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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算了,保护植物,人人有责。   看到塞缪尔不说话,来人显得很有耐心,提高了点音量又问了一遍。   “先生?”   塞缪尔抬起了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带着贝雷帽,下半张脸被毛茸茸的胡须覆盖着,身材壮硕的像头熊。   那胡须蓬松浓密,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现出一种淡淡的浅金色。   一切哲学的迷思都不见了,之前的念头水一样从脑子里流走,塞缪尔被这声音喊回了现实,他看着这个男人,若有所思地开口。   “这个胡子…你有点像我的一个老熟人,祂…嗯,他…好像很喜欢喝酒、烈酒,在雪地里打赤膊,会和熊搏斗。”   “廷根市有熊吗?”青年喃喃道,似乎在自言自语。   没想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男人愣住了,随后那双掩在杂乱眉毛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   “熊?廷根市并没有关于熊出没的传闻。”   “…那他可能不是本地人。”   男人搓了搓手,挤出微笑:“您不是本地人?先生,如果是来旅游的话,需要向导吗?”   “…你看得出来我不是本地人?”   “我叫比尔,先生,是码头上的工人,没活儿的时候就来市区里碰碰运气。”自称比尔的男人一副卖力揽活的做派:“整个廷根市的街道我都熟悉,不管是旅馆、餐厅、酒吧、歌剧院,还是…”   他观察着塞缪尔的表情,把红灯区几个字咽下去了。   青年的脸上一派空茫。   托马斯注意塞缪尔有一会儿了——比尔当然是个假名字。在廷根市,除了廷根、霍伊两所大学外,还有诸如律师、技术类学院,数量仅次于首都贝克兰德,因此号称大学之城。   现在正是暑假,毕业季也已经过去,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廷根。而青年呆坐在教堂外,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仿佛遇到了什么困难,显得孤独而忧郁。   他打扮的富有却不正式,他的衬衫剪裁考究,领口处打着镶有宝石的领结,正装袖口处露出的袖扣同样闪着价值不菲的光。   可他没有带礼帽,也没有手杖,半长发下是一张苍白俊美的脸。   这样的穿着和肤色,只有不事劳作、久不见光的有钱人才会有。   托马斯本来是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捞点好处,但没想到青年说话混乱,反应迟钝。他见过很多类似的人,有酗酒的醉鬼,也有不小心碰了违禁药物,或者干脆被什么东西弄坏了脑子。   于是他当即换了个主意。   “廷根的每家餐厅我都清楚,本地口味、因蒂斯特色或者拜朗风味,只要7...不,5个便士,我就能找来马车,带您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   人到了陌生的环境是会遇到很多骗子。   塞缪尔想。   男人身上的恶意明显到像是煮开了的水壶……是不是人的黑心程度会和胡子有关联,留着这种胡须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还是跟着托马斯一起走了,他其实还没想好能去做什么。   两人一起走出教堂前的白色广场,托马斯招手叫来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车夫穿着件样式差不多的夹克,带着顶软帽,没有开口说话,仿佛和托马斯存有某种默契。   原来是团伙作案。   塞缪尔上了马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托马斯跟着跳了上来,他坐在靠门那侧,壮硕的身体把车门完全堵死了。   塞缪尔并不在意,他看起来毫不关心自己的处境,只是把脸贴在窗户上好奇地往外看。   车门关上,车轮滚动,马车离开红月亮街,往另一条街道上驶去了。   路边的招牌次第后退,他们路过了猎犬酒馆、波拿巴餐厅、廷根市改善住房公司……塞维尔甚至看到了水仙花街和铁十字街的标志,最后在济贫院附近停了下来。   好熟悉,如果托马斯和车夫不是骗子,这简直是旅游专线。   朦胧的、觉得熟悉但是又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感觉又来了。   ——你会想起一切的,但不是现在。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塞缪尔确定这并非幻听或者某种自言自语的幻觉,而是一道切实存在的心音。   你是我的新手指引吗?塞缪尔问,你很像那种电影开头的旁白或者游戏剧情加载时的画外音。   心音沉默着,没有回答。   马车开进了一处狭窄的巷子里,这里建筑破败,地面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臭味。托马斯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和车夫一左一右堵在马车门口。   青年仿佛完全没有发现异常,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下了车,左右打量了一下,主动走进了面前那破旧的、黑漆漆的房门里。   门被关上,房间从里面落了锁。托马斯点燃煤气灯,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哇哦。   塞缪尔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不妙工具。   “有这样一张漂亮的脸,可惜是个傻子。”托马斯那种虚假的热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热忱。他拿起一捆绳索,缓慢靠近,看待塞缪尔如同在看一大笔金磅:“您最好别挣扎,少爷,万一受了伤,我可不会给你治疗。”   “我不是少爷。”塞缪尔纠正:“我已经不年轻了。”   托马斯只当他在胡说八道:“把手抬起来,如果你想少吃点苦的话。”   塞缪尔举起一只手。   “两只手!”   塞缪尔把两只手都抬了起来。   离得越近,年轻人那种养尊处优的精致感越明显。灰白的半长发,颜色较深的发尾打着卷,眉骨较高,眼窝深邃,长而浓密的睫毛在青年脸上映出一小片阴影,深灰色的眼睛像是静止的湖。   “美貌不应该被浪费,我会把你送去更能发挥价值的地方。”托马斯收回视线,给绳索打了个复杂的结。   “送去哪。”塞缪尔配合着对方的动作,诚心发问。   “那就要看买家老爷们付给我什么样的价钱了。”   “他们给你钱?那我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一份工作。”   “傻子不需要工作,除非是在老爷们的床上。”托马斯粗暴地拽了下绳子:“你的话太多了,少爷,闭嘴,想要说话后面有的是机会。”   看到青年没有反抗的意图,托马斯没再用别的工具,可当看到他拿出一个沾了污渍的黑色头套,塞缪尔顿时皱起了眉。   “还有一个问题,最后一个。”塞缪尔问:“被你骗过的人很多吗?”   “我骗过的人不少,像你这样听话的是头一个,我会把你送去好地……”   粗犷的声音戛然而止,托马斯的话只说了一半。房屋中间,又高又胖的男人不见了,一片薄薄的画纸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是不是应该问清楚好地方在哪儿?”   “好吧,我也不是很在意。”   塞缪尔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绳索中挣脱了,他用两根手指捻住那张画纸。惨白的纸张中间,一个男性小人正满脸惊恐地挥舞着头套,他四处乱窜,像是一页粗制滥造的连环画。   塞缪尔用指尖戳了下纸张上的托马斯,小人趔趄一下,摔倒在地。   “你这幅样子看起来顺眼多了。”   男人不断拍打着纸面,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盒里的昆虫。   有点眼熟。   又一个画面碎片在脑子里闪过,塞缪尔皱着眉思考,终于抓住了灵感的尾巴。   他打了个响指,纸张上的托马斯融化成了一滩墨水,随后那墨水挣扎着长出圆润的脑袋,火柴一样的四肢,再次惊恐地跑动起来。   芜湖,火柴人。   他用手指戳着纸张,跟火柴人玩了一会儿,中间不停地在纸上添加了暴雨,闪电,棕熊,还有蒸汽列车。   等到火柴人变成了一滩混着墨水的碎片后,塞维尔终于记起他之前想做什么。   他想找女神借钱。   他身无分文,也没有能住的地方,给女神发消息需要祈祷,祈祷需要对应的仪式。   而施展仪式魔法需要钱。   我没有钱。   问题一度变成了死结——但是现在不需要了,热情的托马斯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塞缪尔在房间里找了找,从衣架上的外套里翻出一个钱夹,里面有一些零散的纸币,有金磅,有苏勒,还有一把硬币。   随后他又在储物柜里,桌子里,分别翻出了数量不等的纸钞。   共计35金镑17苏勒6便士。   简直像什么寻宝游戏。   塞缪尔清点完自己的战利品,心满意足,在胸口连点四下:“赞美女神。”   “当然,也谢谢你,托马斯先生。”   他想要脱帽行礼,却发现自己没有礼帽,只好在空气里画了一顶,化为实体扣在头上。   塞缪尔想,我应当去买一顶礼帽,搭配一根手杖,找到房子以后再去找工作。   总之现在我有钱了!   他顺手把那画着火柴人的纸张揉成一团,扔到了垃圾箱里,随后捏断了门锁,推开门。   ——和守在门口的车夫面面相觑。   “举起手,先生,两只手,轮到我来扮演劫匪了。”塞缪尔快乐地说:“把你身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 [2]人工导航:高德,很不高兴为您服务   车夫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外表瘦削温文的青年到底怎么制服了托马斯,但他很识时务。   这里接近贫民窟,肮脏混乱,建筑布局紧凑,房间狭小。塞缪尔走出来时,房门敞开,铁质门锁断成两半落在地上,房间内部一览无余,可不管是储物柜还是床底,都藏不下托马斯这样体型壮硕的胖子。   托马斯消失了。   而他一直守在门口,未有听到打斗的声音。   青年愉快的笑容、反常的行为,都让他联想到了曾听到过的某些传闻。于是他立刻掏出了自己的钱夹放在地上,随后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举起双手慢慢往后退。   塞缪尔遗憾地从背后拿了把枪出来。   假如这个车夫有所反抗,他就可以把枪抵在车夫的额头上,念一段他刚刚想起来的台词。   看到枪,这普通人也能使用的武器反而让车夫松了口气,他保持着双手举过头的姿势,说:“我熟悉廷根所有的街道,而且我很擅长驾驶,您想去哪,我都能送您去。”   生死关头,再寡言的人也会开口辩解。   “今天已经尝试过一次马车了,现在我想走走。”塞缪尔手指扣在板机里,枪身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后,变回了一页画纸:“你确定自己熟悉所有的道路吗?”   车夫拼命挤出一个笑容。   ……   “好了,高德,跑起来。”   塞缪尔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拿着张地图。   仿羊皮纸质地的纸张上,线条纵横交错,画有代表各种建筑的方格并写有文字。这是一张手绘风格的廷根市地图——塞缪尔伸手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把地图所在位置挪到了西区。   代表着当前街道的线条上,有一个戴着软帽的火柴小人。   火柴人站在原地发抖,头顶上浮现出一个惊恐的简笔表情。   “抱歉,我好像没有问你的曾用名,这真是太失礼了。不过没关系,以后你都只会有高德这一个名字了。”   “我要去维尔克尔衣帽店…不,先去铁十字街。”塞缪尔在地图上弹了一下,温和道:“带路,不然我一枪崩了你。”   火柴人头顶上的表情气泡消失了,它迈着两条细细的腿,沿着道路开始移动。   铁十字街居住的多为下层民众,紧邻着济贫院和贫民窟,因而环境也并不算好。纷闹的街道上,往来行人大多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软帽,或者打有补丁的破旧衣服。   随着人群渐多,叫卖声也逐渐多了起来。   塞缪尔像是一个误入的游客,步伐悠闲,脸上写满好奇。   街边聚集了许多流动摊贩,卖有各种熟食,塞缪尔打算从街头挨个买过去。   他先是买了小松饼,就着鳗鱼汤吃了几口。   松饼使用的是廉价面粉,但是刚出炉的松软口感和糖份又弥补了这点缺陷。廷根市有港口,这里的鳗鱼新鲜又便宜,简单处理后煮成汤,只加一点盐调味,也称得上鲜甜。   塞缪尔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了,他一时间分不太清口感好坏,只感受到热腾腾的食物在味蕾上绽放,咀嚼过后顺着喉咙滑入胃袋。   吃完最后一口鳗鱼汤,他又买了一份香煎肉鱼。   色泽金黄的肉鱼富有油脂的香气,还在滋滋地冒着烟。   糖分和脂肪总能唤起人们最深处对食物的渴望,味觉和嗅觉一点一点从这具身体里苏醒。   我的适应能力真的很棒,塞缪尔在心里夸赞自己,就在刚刚走的这段路程里,他又陆陆续续想起了一些东西。   首先他现在的状态是他自己主动造成的,除了当前时代的基本常识,过去的大部分记忆都被暂时封存了。随着他在地上行走,被封存的部分会以一种柔和的、触发性的方式陆续复苏。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塞缪尔暂时想不起来,但是他选择相信过去的自己。   其次他很强,大陆范围内能打过他的也没几个,除了没钱以外不用担心生存问题。   至于别的,塞缪尔觉得,反正世界末日都要来了,还有什么好焦虑的呢?   不远处的广场似乎有流浪的乐师,悠扬的琴声在空气里飘荡。   塞缪尔慢慢嚼着嘴里的食物,一点记忆碎片在此时被触发了。他想起某次沉睡间歇,他在乐声中醒来,所罗门的皇宫里正在举办宴会,于是他去厨房里拿走了一些餐点。   那些食物非常精致,有肉类、有汤、有甜点和水果,但他没来得及品尝,就又陷入了沉睡。   等他再次苏醒,食物都已腐朽成灰,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几件受他影响转变成非凡物品的餐具。   它们中有的已经具备了活着的特性,正在满地乱跑,从他睁开眼,就开始一刻不停地歌颂伟大的尘世之眼,并声嘶力竭、高唱赞美诗。   等等,我是尘世之眼…所罗门是谁?   ——在众神纪元,他是所罗门帝国的统治者,也曾经是黑皇帝。   那个声音再次回答了他的问题,塞缪尔已经确定,这声音属于他自己,只是音色更为平静冷淡。   “…所以我是精神分裂了吗?我产生了…呃,第二人格?”   心音没有回答。   塞缪尔在煎牛肉的摊位面前停了下来,涂满黑胡椒汁的牛肉只得巴掌大小,刚刚买的香煎肉鱼的分量也并不多。他让摊贩老板帮忙从边上切了一点下来,每样尝了一口,就把剩下的递给了旁边咬着手指看着他(手中的食物)的几个小孩子。   从他走进这个街区开始,就有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他。   他们中间大概有小偷,有为生活所困的流浪汉,也有被饥饿驱使的孩童。这些孩童大都衣衫褴褛,面色蜡黄,拿到食物便欢呼着跑开了。   等塞缪尔离开这片集市,剩下的人才逐渐散去。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了斯林面包房,这条路离贫民街区较远,行人较少。塞缪尔买了廷根饼、柠檬蛋糕,买了黑面包,又点了一杯甜冰茶。   配着甜冰茶,他吃掉了廷根饼和柠檬蛋糕,然后才掰了一块黑面包,只尝了一口便对这粗砺难以下咽的口感敬谢不敏,于是从口袋里掏出廷根地图,把剩下的大半条塞了进去。   火柴人高德已经跑远了,塞维尔在北区风暴教堂的位置找到了他。   “现在才想起来祈祷是不是有些太晚了?原来你是风暴的信徒,你这种人也会有信仰…风暴怎么什么垃圾都收。”   “走吧,我们去买衣服。”塞缪尔吸了一口甜冰茶,把火柴人的位置挪到了斯林面包房前:“再乱跑,就把你挂在风暴大教堂的尖顶上。”   火柴人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只是焦虑地在原地打转,像只被困住的蚂蚁。   塞缪尔伸手戳了一下,火柴人摔倒在地,停滞片刻后开始在地上蠕动。   塞缪尔叹了口气。   “好了,高德,放轻松。”   空旷的街道,道边的柏树翠绿的整齐划一,天空是一种油画般浓郁的蓝色,云朵静止不动,质地如同奶油。没有虫鸣,没有风,地面上没有污水,也没有垃圾。   所有生命的迹象都消失了,城市安静得如同死去。   维度途径-序列五『妖精』的非凡能力描述为『能够真正地创作一个画中世界』,而序列之上的维度之主则号称『俯视尘世的眼睛,一切幻想的源头,画中世界的造物主』。   塞缪尔想,我拥有支配维度和幻想的权力。   这里是画中的廷根市,所有的建筑街道都对应现实。不过制作者为了省事只画了个壳子,如果凑近了看,这些建筑就只有一张贴图。   等人高的火柴人跟塞缪尔面对面站着,黑漆漆的球形脑袋上没有五官,如果不看帽檐的方向,甚至分不清哪边才是正面。   这种东西果然只适合出现在低维世界里,放进现实也太抽象了。   他不忍直视地挪开视线,打了个响指,把火柴人高德变回了车夫高德。   “不是自称对这个城市很熟悉吗?还以为你能稍微有点用处。”塞缪尔把黑面包从地上捡起来,塞进高德嘴里,堵住了他不停往外溢出的口水。   高德双目呆滞,直愣愣地看着他。   他好像已经疯了。   这也太难用了,论方便持久,远远比不上占卜途径的密偶。   塞缪尔短暂地萌生了去抓一个诡法师的想法。   没想好该怎么处理卡顿的高德,塞缪尔只好离开了画中廷根,把地图卷成一卷塞回口袋里。   现实世界里,甜冰茶已经喝完了,面包房里的温蒂太太正温和地看着他。   这是位头发已经灰白的女士,脸上一直带着微笑,语气和煦:“很高兴你喜欢我的手艺,年轻人,你是来廷根旅游的吗?”   虽然廷根并不算旅游城市,但这里气候温和,大学众多,也时常会有旅客前来。   “您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女士…请再给我一杯甜冰茶,它确实很合我的口味。”塞缪尔付了1.5便士,好奇地问:“我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吗?”   “我猜你是一位从贝克兰德来的绅士。”温蒂太太笑眯眯地开玩笑:“你的穿衣风格不那么‘廷根’,更像是刊登在报纸流行版面上的艺术家。”   “如果之前见过你这样出色的年轻人,我一定会印象深刻。”   她是位性格活泼的女士,幽默而且健谈,年龄并没有影响这一点。   被夸赞具有艺术家气质的塞缪尔立刻高兴起来,并在离开前为温蒂太太画了幅半身肖像画(不含非凡元素)。   “感谢您为我指路。”塞缪尔说:“这是送给您的礼物。”   他暂时不想看到那幅坏掉的地图,就向温蒂太太询问廷根市改善住房公司该怎么走。热心的女士口述之余,还用手指蘸了清水,在桌子上画了幅简易的路线图。   我得先适应普通人的生活。   一个普通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应该依照地图行动,假如没有地图,就去找一个热心的路人问路。   塞缪尔回想了一下之前的一个小时他都做了什么,觉得一切都合情合理,符合人类行为逻辑。   他现在有了钱,接下来就是去找一个能住的地方,有了房子,他就可以去找份工作。   他得想办法工作,哪怕他穿越了,而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   等等? [3]天使投资人:不是天使是外神   塞缪尔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总觉得到处都眼熟了。   这是一本小说,名为诡秘之主。他会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   尘世之眼…维度之主…高维俯视者…我草我是外神,怪不得我觉得自己很强,这不是错觉。但我是怎么绕过屏障偷跑到地球的?这事七神知道吗?   塞缪尔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高维…停停停!   我本来也应该挂在…呃…我好像还有一半挂在上面,现在的我状态是不完整的,是残缺的。   按照刚刚自己脑子里的提示音,自己在地球的事黑夜女神起码是知道的。   他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故事的开端也在这里,男主-穷、呃…愚者?男主叫什么来着,总之正在这个城市里给女神打工并自主创业。   创业?那他岂不是可以去当男主的天使投资人。   这个念头刚有升起,塞缪尔便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无边无际的灰雾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灰雾最深处是一道光门,外围散落着无数深红星辰。涌动的雾气带有极为沉重的质量,排斥着塞缪尔,让他不能前进半分。   好眼熟,塞缪尔搓了一把灰雾,灰雾蠕动着躲开了。   “呦呦呦,这不是源堡吗?几千年不见,混的这么差了?”塞缪尔想起这是什么了,他后退半步,表示自己并无恶意,随后对着源堡阴阳怪气。   源堡并没有自主意识,只是一味地沉默。   塞缪尔想起了自己似乎是被源堡的上一任主人坑害过,他这位名义上的1/2父亲和另外1/2父亲打架,卷动的台风尾给了路过的他一巴掌。   不过这里现在已经变成了男主的创业孵化基地。   “拜托啦,行个方便。”塞缪尔像是在说服公司门卫:“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让你帮我投个简历。”   他把手插到自己的脑袋里,抓出来一团深红色的光团,像是抛苹果一样把那星辰在手中抛了抛,抬手向源堡扔了过去。   深红星辰未有被阻碍,顺利落到了灰雾中的群星里。   神明的生命尺度太长了,提到某件具体的事,往往会关联出漫长的时间与庞大的记忆内容,塞缪尔没有去追溯那些细节,只记得自己大部分时候都是沉睡状态。   人的最佳睡眠时间是…六到七…七千年。   从毁灭年代到现在,已经将近七千年过去了。   塞缪尔只在源堡外围呆了一小会儿便离开了,没有哪个外神会觊觎源堡,正如同没有哪个外神会喜欢前任诡秘之主。   他返回现世,来到了廷根市改善住房公司。   这里的负责人是位笑容和蔼的中年男士,这种和蔼在看到塞缪尔的衣物和宝石佩饰后变得更加强烈。   “我是斯卡特,先生,您需求什么样的房屋?”   “你们这里都有什么类型的房子。”塞缪尔问。   “有联排的房屋,有独栋。”斯卡特停顿了一下,说:“也有公寓,这种一般是针对住房困难的劳工们,一个房间里往往会住有六到八个、甚至更多人。”   塞缪尔排除了最后一种。   “至于联排房屋,目前尚未出租的有四所,一处在北区…独栋只有一所,是一位租客挂靠在我们这里委托出租的,两层的楼房,也在北区。”   和蔼的负责人把文件递给了塞缪尔。   文档上的联排房屋并不多,除了未出租的部分,还有夹有几张最近出租的房屋登记表。   塞缪尔其中一张上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水仙花街2号,登记人,班森·莫雷蒂。’   出现了,诡秘世界的贝克街221B。   原来这本书的男主叫班森。   塞缪尔翻了一遍文档,遗憾的发现水仙花街已经没有空余的对外出租房屋了…可以把原本的租客清理…不,这个不行。塞缪尔把那些冷酷阴暗且违法的念头扫到角落里,转去看那栋位于北区的独栋。   两层的楼房带有私人草坪和小花园,地址位于香槟街,总体位置在水仙花街2号和圣赛琳娜大教堂中间。   “就这栋吧。”塞缪尔指着独栋说:“租金是多少?”   “租金每周1磅1苏勒,家具使用费1苏勒,四周起租,并需要四周的押金。”斯卡特没想到这房子能够这么快租出去,笑容可掬地说:“如果一次性租半年则只需要27磅,押金同样是四周。”   塞缪尔算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钱,又隐约想到男主后面好像会搬去贝克兰德,于是摇了摇头,说道:“我来这里是要拜访一个朋友,还不确定会在廷根呆多久,就先按周租吧。”   他交了四周的房费,又付了押金,拿到了这栋房子的钥匙。   楼房前面是大约两公亩大小的私有草坪,草坪外围有铁艺围栏,围栏中间是黑铁大门。连接着大门和楼房门廊的一条白色石子小路,路两旁修有花坛,花坛里同样种了深眠花和夜香草,草坪边缘的灌木丛里夹杂有薄荷。   看起来这栋房子的主人(或者是前任租客)也是黑夜的信徒。   真不错,这下联系女神的材料有了。   楼房上下有好几个房间,厨房、餐厅、客厅都在楼下,楼梯后还有一个地下储藏室。   房间里只有基本的家具,装饰不多。塞缪尔找到主卧,双开门的木质大衣柜里空空荡荡。拉开床头储物柜的抽屉,他把坏掉的地图丢了进去。   检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塞缪尔暂时没想到什么,便跟随灵性指引,从他刚租好的房子里走了出去。   10分钟后,从香槟街走到佐特兰大街,塞缪尔走进了“维尔克尔衣帽店”的店门。   廷根市的衣帽店并不只有这一家,但是只有这家在他脑子里留下了微薄的印象,距离也不算远。门上挂着的铃铛叮咚作响,一位穿着白衬衫红马甲的男性店员迎了上来。   没过多久,塞缪尔拿着一根镶银的水沉木手杖站在了大街上。   除了手杖,他还买了两套正装,定制了几件古典长袍,头顶的礼帽也换了下来,换下来的那顶和他采购的东西一起,随后会由衣帽店的服务员送到他现在的住址。   “所以灵性指引我过来,就是买这么一根…”塞缪尔把手杖平举到眼前,狐疑地打量着:“平平无奇的手杖。”   而且相对廉价,是店里最便宜的一把。   但很快,塞缪尔就知道这把手杖的作用是什么了。   伴随着一声“有贼!抓住他!”的来自女士的惊呼,一个帽檐压低的男人从旁边的街道上蹿了出来。   他身手矫健,跑速很快,怀里抱着一个手包,显然是个偷包贼。   塞缪尔还未有动作,就被这个贼用力推了一把。   “别挡道,给我让开!”   正常人应该…塞缪尔顺着力道踉跄了一下,思考半秒后,可怜的手杖脱手而出,被他甩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个头戴半高礼帽、身穿正装的年轻绅士,从旁边的楼道里走了出来。   偷包贼猝不及防跟这年轻绅士撞在了一起,青年被对方的力道带的侧了下身子,一只手握着手杖,另一只手抓住了撞在他身上的贼。   他看起来身材中等,富有书卷气,跟这身材壮硕的盗贼相比,显得文弱许多。   一个非凡者。   塞缪尔打量着对方。   看特性还是个没什么战斗力的占卜家。   眼看偷包贼就要从这个文弱的占卜家手里挣脱(或者拖着不愿意松手的占卜家一起奔跑),一根根透明的、无形的、无人察觉的弦从这盗贼身上浮现,随着塞缪尔的注视,其中一根仿佛被人拨动了一下,发出不和谐的无声颤音。   偷包贼顿时目光迷茫,左腿绊住了右腿,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被评价为没什么战斗力的克莱恩及时松手,才没被手中的重量拽的一起摔下去。他动作轻盈地往后退一步,抬手扶住了头顶的礼帽,惊诧地看着平地摔倒、摔的头晕眼花无法站起的偷包贼。   他刚从佐特兰射击俱乐部出来,打算步行去香槟街,随后坐公共马车回家,没想到会撞上当街抢劫。   克莱恩在心里吐槽,当街抢包碰到值夜者,随后平地摔倒,被最快速度出警,这位盗贼先生的运气不是太好。   可紧接着,一种奇怪的、被人注视的感觉从背后升起。   这是由高灵感带来的直觉,这感觉一闪而逝,随后消弭无影,让克莱恩差点怀疑是自己精神过于紧绷,产生了某种错觉。   但也有可能是占卜家对灵视的加成所给予的提示。   克莱恩握紧了手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克制住自己四处张望的本能,保持正常、回头看去。   由于刚刚的混乱,附近的人大都散开了,站在他身后的,只有一个年轻男性,约有二十多岁,半长卷发,发色灰白,眸色深灰,容貌俊美。   脸上带着种混合了幸灾乐祸和兴致盎然的笑容。   克莱恩快速观察对方,发现这个年轻绅士虽然穿着正装,带着礼帽,但是未有手杖,而在他不远处,一根镶银的黑色手杖歪倒在地。   看方向和距离,很可能是这个盗贼推搡了对方,导致手杖掉在了地上。   他快速往前走了两步,把那根手杖捡起,同样的水沉木质地,镶有银饰,和他一个月前在维尔特尔衣帽店买的手杖几乎完全一样。   这里确实离维尔特尔衣帽店不远。   对方敢在女神的教堂附近行动,也没有掩藏自身的行为,克莱恩思绪急转,这大概就只是个被牵连的普通人…但是那种莫名的灵性直觉还是让他感到在意。   于是,借着起身的动作遮挡,克莱恩迅速将两根手杖调换,把属于自己的那根递给了对方。   “先生,这是您的手杖吗?”   “啊,是的…谢谢。”   年轻男人似乎有些诧异,但仍毫无察觉般收起了手杖,克莱恩在心里松了口气。因为一直以来较为拮据的经济状况,他对手杖的使用极为小心,外表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磨损痕迹。   等我回去,就可以对这个男人进行占卜。   克莱恩默默地想,如果占卜不出有效的信息…嗯,有机会再遇到对方的话,把手杖换回去。 [4]BOSS直聘:欢迎来到塔罗会   怎么回事,男主自己撞了上来?   克莱恩回头看的瞬间,塞缪尔的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关于这个人的资料。   克莱恩·莫雷蒂,原名周明瑞,旧日遗民,性格胆大胆小冷静疯狂谨慎且具有冒险精神,神话生物形态猫猫虫。   塞缪尔在心里扣了个问号。   这种对冲的性格描述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吗?而且他没记错的话占卜家序列零是愚者,三途径加源堡会合成天尊,没听说过他的半个便宜父亲所在途径还能生成这种…   塞缪尔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猫猫虫神话生物形态。   那心音变得同样幸灾乐祸,塞缪尔在脑海中勾勒出某个画面,顿时觉得自己认知被污染了。   好野的史,我是精神分裂还是彻底疯了。   他又检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发现找不到更多相关描述,只好质问心音。   还有别的吗?   ……   ——脾气好,很穷。   心音沉默了一下,慢吞吞地说。   ?很穷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正在这时,克莱恩弯腰捡起了他甩脱在地上的手杖,笑容友好地递了过来。   他明明是在怀疑我吧,真是不错的灵感,不愧是敢拿源堡当创业基地的人。一拿到手杖就发觉了不对的塞缪尔假装没发觉,他打量着克莱恩,试图看出这个目前才序列九的主角有什么特殊之处。   黑发褐瞳,容貌清秀,书卷气明显,看起来像个刚走上社会没被毒打过的大学生——他好像确实刚毕业没多久?   正装打理的很整齐、很用心,跟自己手里这把手杖一样,从外表看不出什么使用痕迹。   嗯…珍惜物品是一种美德,身为主角还能坚守这一点,真不错。塞缪尔在自己的人类观察记录里记了一笔,他觉得自己的某些举动不符合人类行为逻辑,现在正在虚心学习。   不对,我已经不是人了,塞缪尔惆怅地想,我是个外神,甚至精神分裂。   ——不是精神分裂。心音听起来有点无奈,但是也没有多做解释,只留了句‘那你就好好学习怎么做人’,就消失了。   怎么做人,做人最重要的是火候,又一句莫名其妙的地狱笑话从塞缪尔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倒霉的盗贼被赶来的巡警带走了,被抢了手包的女士正在对着克莱恩道谢。这个年轻的非凡者在这方面表现得完全不非凡,面对女士的热情呈现出了十足的守礼和隐约的尴尬。   塞缪尔观察了一会儿,假装要离开,果然刚转身就听到了克莱恩的声音。   “这位先生,请等一下。”   塞缪尔笑眯眯地转身看了回去。   克莱恩声音一滞,他停顿了半秒,也觉得有些突兀,声音略有磕绊,但还是坚持着搭话:“那个偷盗者是惯犯,他刚刚似乎推了你一下,你要不要检查身上的物品有没有丢失。”   “您可真热情。”塞缪尔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些,似乎很惊讶。   他的眼睛形状狭长,眉骨低而眼窝深,一眼看过去气质冷冽,但做出这样的表情却并不违和,反而带着种奇异的活泼。   而下一秒他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钱夹,双手撑开,把几乎空空如也的内里对着克莱恩展示。   做工精良的皮夹里,只得几枚硬币,差点顺着塞缪尔的展示动作滚落出去。   “我没什么可以被偷走的东西,我刚刚在衣帽店花光了最后一苏勒。”塞缪尔兴致勃勃地说:“接下来我要去找一份工作,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要…嗯,露宿街头。”   刚说完,他又反驳了自己的说法。   “露宿街头倒不至于,我有交房租和押金,但是明天、或者后天,大概就只能去领救济餐了。”   克莱恩完全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塞缪尔。   青年绅士带着宝石佩饰,衣服剪裁精致,很明显是高端定制,他的肤色是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手上也没有劳作的痕迹,拿着皮夹的手指修长,指腹上一点茧子都没有。   可他的表现却完全…   塞缪尔想,他大概也觉得我脑子不好使。   这个人该不会是有某种精神上的问题吧,克莱恩想。   但是话题到这里,他又不好直接终止,只好出于礼貌接了下去。   “您的家人会帮助你……”眼看着青年的神色变得低落,克莱恩连忙补救道:“或者朋友也可以。”   “我的家人都在天上。”塞缪尔说:“我没有朋友。”   克莱恩:……   他开始指责几分钟前跟塞缪尔搭话的自己。   “您在为我感到难过吗?”塞缪尔又高兴起来了,他说:“那是完全没有必要的。”   说完他毫不顾忌克莱恩的脸色,饶有兴致的说了下去。   “我的父亲是个疯子,他在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出生以后,突发性的精神分裂,分裂成了两个人格。”塞缪尔又说:“我的母亲和长兄因为这种疯狂被他打成重伤,随后他的两个人格开始彼此针对,直到死亡。”   “是的、是的,我的父亲死了。”塞缪尔看着眼前这位名义上的父亲的遗产继承人,一边胡说八道,一边骚扰心音。   “而我完全没有继承到他的遗产。”   你觉得他会为此给我一份工作吗。   ——他现在更可能觉得你是个发疯的非凡者,心音忍无可忍,吐槽道。   克莱恩确实是这么觉得的。   他觉得塞缪尔可能因为某些事情,出现了精神上的问题,如果是非凡者,他可能已经半疯,可能已经在失控的边缘。   此时的克莱恩尚未真正的见到过失控的非凡者,曾经在战斗中见到过的瑞尔·比伯,也只是被非凡物品污染的普通人类,外表已经完全异化。不论是膨大的肢体,充满沟壑的灰白皮肤,还是流淌的粘液,都和面前这个虽然言语古怪,但是外表正常的青年有着极大的区别。   如果仅凭一瞬间被注视的灵感和几句无意义的交谈,就判断对方有问题,无疑是草率而且不公平的。   要带着手杖去占卜,判断对方有没有问题,如果有,就立刻去找队长,然后根据自己的手杖寻物来确定对方的踪迹,控制事态的发展!   克莱恩下定决心,就要想办法跟对方告辞,正好对方也似乎失去了谈兴,从那种古怪的情绪里脱离出来,像个正常人一样跟他道别。   “你会祝福我找到一份好的工作吗?”塞缪尔语气诚恳,满怀期待。   “会的,祝你一切顺利。”急着离开的克莱恩含笑点头。   “再见。”   塞缪尔在心里默念,再见,我年轻的被外神投资的创业人。   分开后,克莱恩转身返回了佐特兰射击俱乐部,他刚离开不久,此时又返回,立刻有负责接待的服务生迎了上来,询问他是否遗忘了什么物品。克莱恩表示没有,只是想要使用一下盥洗室。   随后,在服务生奇怪的眼神里,克莱恩找了间盥洗室,走进去关好门后,从袖子里解下吊坠,单手握住灵摆,让吊坠垂落在手杖之上几乎能接触到的位置。   “手杖的主人是非凡者。”   “手杖的主人是非凡者…”   半闭眼睛,默念七句后,克莱恩睁开眼,顿时愣在了原地。   黄水晶吊坠静静地垂落在那里,一动不动。   占卜被干扰了!   克莱恩小幅度地抽了口冷气,他又尝试了一次占卜,这次占卜的是自己手杖的位置,再次睁开眼睛后,吊坠仍旧一动不动。   这次的占卜也被干扰了,刚刚遇到的那个人有问题!   灵性在报警,克莱恩不再犹豫,逆时针走了四步,默念咒文,前往了灰雾之上。   伴随着疯狂的呓语,克莱恩端坐在了青铜桌上首,他具现出羊皮纸,刚要在纸面上写出占卜咒文,就看到灰雾中除了代表正义和倒吊人的那两颗红色星辰外,又有一颗星辰在膨胀收缩,散发出微弱但持续的光芒。   那种不好的预感又来了,克莱恩拿起钢笔的动作一顿,让灵性蔓延,触碰到了那深红星辰。   隐约的扭曲又模糊的画面出现在他眼前,画面中央是一个灰白发色的青年,此时正盘腿托腮坐在一个祭台前。   看服装,看发色,这分明就是刚刚和他说了再见的偶遇到的非凡者,画面里的祭台旁边,还放着那把被调换的属于克莱恩自己的手杖!   难道说是因为这把手杖,使自己和对方产生了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联系吗?   克莱恩表情都要跟着画面一起扭曲了,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运气和效率,他们才刚刚分开没多久,这人从哪弄来的祭台!   然而不等他加以思考,坐姿散漫的青年突然对着祭台开口了。   虚幻而重叠的声音透过画面传了进来,那声音断断续续,并不连贯。   “创造一切的主…阴影和呃…堕落的主宰,全知全能的神…伟大的真……”   眼看青年就要把那几个字说出来,克莱恩忍无可忍,伸手抓住了那团红色星辰。   水纹一样的虚幻光芒爆发,深红色的光芒里,出现了一个坐在地上的身影。 [5]皇帝:此地禁止角色扮演!   深红光芒中的身影尚未凝实,克莱恩就解除了对投影的维持。他在神秘世界也才刚刚入门,对于非凡的了解还不深入,并不想轻率地把陌生人拉到灰雾之上。   除了最开始的“正义”和“倒吊人”,塔罗会后续成员的加入,他准备进行一定观察和考核之后再做决定。   刚刚用灵性接触星辰,只是为了打断了这个陌生非凡者的祈祷。   听听他的祈祷对象吧,他对着真实造物主祈祷就算了,念诵的尊名还是错的!   等到他念完,先不说会不会真的引来隐秘存在的注视,以这个人散漫轻率的态度,可能刚念完最后一个单词,就会遭受到难以描述的恐怖事件。   不管是对一个在非常时期出现的非凡者的关注,还是出于救助他人的朴素情怀,克莱恩都不想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完整地把真实造物主的尊名给念出来。   等到深红退去,虚影破碎,克莱恩一时不敢收回灵性,只好继续往下看星辰里传递过来的画面。   而被拉到灰雾之上,又被遣返回现实世界的塞缪尔,则表现得对意外变故毫不恐惧,反而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   他围着祭坛观察了一番,敲敲打打了一通,又重新在祭坛面前坐下了。   ……   几分钟前,塞缪尔感受到了灵性的触动,察觉到换走了他手杖的克莱恩正在占卜自己。   好莽。   这会不会他脑子炸掉的?塞缪尔突然理解了什么叫‘谨慎的同时富有冒险精神’。如果是普通的非凡者,他并不用在意,圣者之下很难占卜出什么有效信息。   但是身上还绑着源堡的克莱恩就难说了。   ——如果不放心,就搭一个祭台,念诵远古太阳神的尊名。   心音及时出现了,停顿了一下后,补充道。   ——疯掉的那部分。   为什么?塞缪尔立刻照做,他一边断断续续地念,一边跟心音聊天。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交流了。   他其实没有认真去想七神的尊名,包括远古太阳神的…而且祂现在甚至分成两个了,塞缪尔漫不经心地抱怨,以后祂过生日我怎么送生日礼物,送一份还是两份,找祂为什么还要念尊名,难道不是直接叫名字叫就行了吗?   随着他把脑子里东拼西凑的尊名念出来,深红色的潮水在房间里爆发,塞缪尔未有对抗,任由无边无际灰雾淹没了他。   神殿,穹顶,斑驳古老的青铜长桌,长桌上首站着一个被灰雾笼罩着的身影。塞缪尔还在思索开场白,就被对方掐断了联系踢了下去。   ?好无情的一个人。   塞缪尔愣住了,他看着祭台,不可置信地跟自己聊天。   他拒绝我!他以为他拒绝了谁?他拒绝了……呃…我想起来了,他拒绝的是一个外神的爱,他背叛了所有的外神来到地球……   ——此地禁止角色扮演,心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收起你的表演欲。   你真的很不幽默,我真的没有精神分裂吗?比如我是塞缪尔,你是真实画中造物主,或者说你是我被母神污染以后产生的另一个人格。   心音消失了。   塞缪尔撇了撇嘴,他想起了部分廷根市的未来。已经改名真实造物主的二分之一远古太阳神计划于现世降临,在此之前信奉祂的极光会以各种方式在男主面前刷脸,大概祂的名声在对方那里已经相当败坏了。   所以念颂真实造物主的尊名可以促使男主阻止他。   那要是换一个呢?   塞缪尔想到什么是什么,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拨打骚扰电话。   “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远的黑夜女神,绯红……这个不行…”   “洞悉知识的眼睛、隐者途径的…这个好像不能说,呃、知识逐人领跑冠军、不可知之隐匿贤……”   深红又一次爆发了,无边无际的灰雾涌现,在说出‘隐匿贤者’这个名字之前,塞缪尔成功站在了源堡的地板上。   青铜桌对面,笼罩在灰雾里的神秘人和塞缪尔四目相对。   神秘人平静地看过来。   塞缪尔欣喜地看过去。   克莱恩:……   这不对吧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要我主动搭话吗?面面相觑不说话也太尴尬了吧。   克莱恩维持着高深莫测的形象,思绪急转。   这人是怎么成为非凡者的?还是说野生非凡者没有接受过体系性的教导,神秘学相关的基础知识并不扎实。他的行为举止看起来完全不郑重、不正式,这已经不是神秘学范畴的问题了……他对神明没有应有的敬畏,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已经疯了。   克莱恩打量着塞缪尔,打开了灵识观察对方,不由得一愣。   青年的气场相对正常,代表情绪的部分却像是被打翻后又混合在一起的调色盘,呈现出一种怪异的五彩斑斓的黑。   气场深处的以太体则是一种色调明亮的青金色,像是某种昂贵的颜料。   这颜色比克莱恩目前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纯粹,对方果然是非凡者,而且层次不低。   正在思考怎么开口才能保持自己的格调,站在下方的青年突然说话了。   他头部轻微地左右动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周围的环境,随后像是被延迟启动了程序,恍然大悟一般抬起了头。   让我想想给自己编一个什么样的身世,好顺理成章的打入组织。   “阁下,是您回应了我的祈祷吗!”塞缪尔热情饱满地开口,语气中带着种古怪的兴奋:“您是神明吗?请允许我得知您的尊名,我还不知道是哪位存在回应了我。”   就你那个祈祷方法,根本就不会有正神回应,没有降下神罚都算好的了,会回应你的要么是什么邪恶扭曲的存在,要么是骗子。克莱恩忍住扶额的冲动,内心吐槽,但他语气仍旧淡淡的,双手交叠,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悠然:“你可以称呼我为愚者。”   “我并非神明,只是一个历史爱好者。”   “原来是伟大的愚者阁下!”   “不用这么尊敬。”   “好的,愚者先生。”   “这里是您的神…国度吗?真是神奇。”塞缪尔说:“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祈祷,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得到了回应。”   怪不得仪式不对尊名也不对他还没被神罚炸掉,原来是刚开始。   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不要轻易对未知的存在祈祷。”克莱恩没忍住,提醒道:“被注视往往是不幸的开端。”   “您真是位热心又友善的先生。”塞缪尔点头称是:“我会注意的。”   这么轻易就认为我热心又友善,我看你根本没往心里去!   短短半小时内被连续感谢两次,克莱恩无奈又好笑,他平静地问:“你对神明祈祷,是有什么祈求吗。”   塞缪尔张口就来:“我的家族似乎有一种遗传性的疯病。”   “我的父亲晋升到某个层次以后就疯了,我的长兄被打成残疾以后也疯了,他…”塞缪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他失踪了,也可能是死了。他有一件很重要的物品被我父亲拿走了,我找到了这件物品,却因此受了重伤。”   “等我从昏迷中恢复过来,已经有六年多、将近七年过去了。”   “我失去了和家人的联系,坦白的说我和那些家人的关系并不亲密,得知他们的死讯我也不会悲伤。但之前的朋友们也都不在了,我失去了很多记忆,甚至一度连我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这个故事克莱恩不久前刚听过一遍,没想到还能听到后续。他有些同情对方,但是神秘存在不会对这种家庭过往感兴趣,为了保持形象,克莱恩只好敲了敲青铜桌面,打断了塞缪尔的悲情小故事。   青年似乎终止了回忆,苦笑了一下,用一种低沉的语气说:“我想要找回失去的记忆,保持自我,找到抑制这种家族遗传性疯狂的办法。”   晋升,疯狂,青年虽然隐藏了一部分关键信息,但是克莱恩从中做出了某些推测。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非凡层次却已经不低,可能出身于某个有传承的隐秘非凡家族。   而他说家族中有遗传性疯病,这正好符合队长说过的,层次越高,失控的风险越高,越容易陷入疯狂。   ‘我们是守护者,也是一群时刻对抗着危险和疯狂的可怜虫。’   克莱恩心情有一瞬的波动,他在心底叹了口气,对着塞缪尔淡淡道:“在此地有一个聚会,参会者同样为了寻求某些东西而加入,追逐知识,交换情报,或者进行交易。”   “我是他们的见证者。”   塞缪尔感叹自己终于过了面试,于是问道:“我可以加入吗?”   “可以,每周一下午三点,排除干扰。”   “感谢您的慷慨!”   克莱恩敲了敲桌面,把缺失了两张的塔罗牌具现在了青铜桌面上。   “他们以塔罗牌为代号,你在其中挑选一张吧。”   塞缪尔看了一眼对应仲裁人途径的审判,正要伸手,突然想到了什么,有所停顿后,选择了与之相邻的‘皇帝’。   “皇帝。”塞缪尔拿起了那张塔罗牌:“我选择‘皇帝’。” [6]找工作:没找到   从灰雾之上离开时,克莱恩心中还残留有些许的惆怅。   非凡者们需要对抗的危险,不止来自外界,也来自于非凡本身。   序列低的时候,遇到神秘事件难以自保,序列上升,又要随时警惕自身的失控与疯狂。   随后,克莱恩又想到,在‘皇帝’到来之前,他原本已经接触了另一颗膨胀祈祷的深红星辰。只是那星辰画面里的少年使用的巨人语他尚未完全掌握,才暂时搁置一边。   现在突然又加了一个人,克莱恩不清楚自己的灵性能否支撑五个人聚会。   现在只能在下一次聚会上进行观察了,如果灵性消耗较快、支撑不住,就要等再次晋升之后,再考虑拉那个少年入会。   希望少年的父母能够等到那个时候。   以后不能随便把自己的东西丢出去了……也要尽量加快魔药的消化,抽时间多去占卜家俱乐部。   今天是周五,离下次塔罗会还有两天时间,明天要看守查尼斯门,周一上午约了阿兹克教授,要去学校一趟。克莱恩在心里计算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感叹着时间的紧迫。   他一边思考,一边去了洗手池清洗双手。等到克莱恩从盥洗室中出去,走到大厅时,就看到刚刚接待自己的服务人员向他投以探究的目光。   我好像在盥洗室里待得太久了。   克莱恩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对着接待人员点头微笑,快步离开了射击俱乐部。   ……   另一边,塞缪尔回到现实,把刚刚祈祷用的祭坛重新拍成了画纸。   作为一处周租金超过一磅的独栋楼房,塞缪尔的临时住所里配了大部分功能性家具。但这就像是精装修后用于出租的公寓一样,透着股毫无人气的冰冷的味道。   塞缪尔懒洋洋地在沙发上躺下,双手交叠在腹部,目光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人总要社交,要有同事,要有朋友,要有亲人,最好是组建一个家庭……后面两个就算了。他刚加入了一个组织,虽然还只是筹备阶段,这会在未来给他带来几个有趣的同事。   只是这些人一周只能见一次,还全是披着马甲的网友,对于人类来说,社交频率太低了。   正常来说,人类应该……   可我为什么要学着做一个人类?塞缪尔平静地想,畏惧孤独,渴求温暖,这难道不是人类的本能吗。   这本来是我天生就该拥有的东西。   眼看话题又要变得哲学,塞缪尔及时掐断了这个念头,转去思考自己能找到什么工作。   廷根市虽然号称大学之城,学院众多,也长期会招讲师,但是塞缪尔想不到自己能教什么。   他可以教这些学生们,呃、星空通用语,还有星际生物大科普。在这方面,塞缪尔敢担保没有任何一个讲师能比他更权威。   但他想象了一下教室里的学生第一节课没听完就开始发疯、失去理智,最后赞美外神互相殴打直到崩溃成满屋子血肉的场景,删除了这个选项。   或者他也可以去工厂外面卖盒饭,一盒只卖一个便士,因为他不需要任何成本,可以价格取胜无限量供应。   但代价就是如果他在画饼的时候分心走神,把自己的力量混进去,工厂里就会出现一批信仰尘世之眼的邪教徒。   塞缪尔就这样躺着放飞思绪,无数张色泽浅黄的羊皮纸从半空中凸显出来,密密麻麻地围绕他漂浮着。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画笔和隐形了的颜料,各种各样的彩绘家具在画纸上成型,又从羊皮纸中挣脱出来,变为实体落在地上。   或许开个家具城也是不错的选择,零成本售卖创意料理,咖啡无限续杯,给每个家具起名字。   但是家具们某一天可能会突然活过来,载着他们的主人从客厅、餐厅、卧室以及盥洗室里冲出去。   ……最适合我的工作应该是躺着。   思考的时候闭上眼睛真的很舒服。   太阳逐渐偏移,金灿灿的光线从凸肚窗外漏了进来,八月份的廷根傍晚展现出相当宜人的温度。哪怕知道太阳只是永恒烈阳制造出来的假象,但阳光真的太温暖了,沙发柔软的也正好。   扑通扑通的声音在小客厅里此起彼伏,间杂着瓷器掉在地上的碎裂声,塞缪尔就这样睡了过去。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夜幕笼罩了大地,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绯红。   塞缪尔从家具堆里坐起,呆滞了片刻,正装下摆突然冒出了数根涌动的触手。那触手的质地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如同凝固成实质的阴影,狂乱挥舞着把周围的家具统统拍碎以后,冲出去拉上了窗帘。   随后阴影膨胀,吞没了整个房间。   我讨厌红月!   我支持永恒烈阳成为新的母神,塞缪尔想,祂既然能充当太阳,就也能兼任月亮。   至于永恒烈阳本人的意见那不重要。   眼看时间过了十二点,来到人类世界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塞缪尔干脆又躺了回去。   半夜出门是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的,而且被红月照映着,总感觉有人在头顶上盯着自己。   夜晚属于值夜者,这里离圣赛琳娜大教堂不算远,万一遇到哪个睡不着出来散步的不眠者……   吃牢饭算是铁饭碗的一种吗?算的话我可以自爆野生非凡者的身份去教堂地底坐牢。   更多触手从阴影里长了出来,像是一团纠结的海藻,又像是鸟类的巢,塞缪尔在自己的触手堆里翻了个身,把脸埋了进去。   我一定要工作吗?也不是每个人类都需要一份工作,我可以尝试啃老。   ——那你现在就可以对着月亮祈祷。   心音出现了。   塞缪尔对自己的外神身份还有种奇怪的陌生感,但他使用那些非凡能力的时候却又像是呼吸般自然。失去了困意的夜晚如此难熬,他只好跟自己聊天。   “我还是人类吗?”   ——你可以是。   “说的好像我有的选一样。”塞缪尔的声音有些闷。   心音停顿了几秒。   ——你应该考虑群居,不要只跟自己聊天。去雇佣几个仆人,饲养宠物,或者把空房间租出去。   “…我的七千岁邪神二房东,这种内容当小说标题要被分类为惊悚猎奇。”塞缪尔吐槽并且拒绝了:“不要玩弄普通人类。”   ——会尊重同类的生命,这就证明了你依然在按照人类的逻辑思考。   ——人性充沛,这是好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赞,说完这句,心音就又消失了,好像出现就只是为了安慰自己。   原来我是会说‘爱你老己明天见’的那种人,塞缪尔抬起一根触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敷衍地说:“好外神,真棒,真棒。”   靠着这点敷衍,塞缪尔熬过了一个夜晚,但他什么都没做,就只是躺着数天花板上的印花和细微裂痕。等永恒烈阳再次出现在头顶上的时候,房间里还是像台风现场。   那些经由幻想具现到现实的家具们碎的满地都是,塞缪尔完全没有收拾的打算。拉开窗帘伸了个懒腰,他带上了礼帽,拿起手杖,决定出门走走。   清晨的廷根市空气清新,沉睡中的城市逐渐醒来。街道上公共马车已经开始运行,只是他所租下的房子某种意义上位于富人区,隔着一条街道的邻居们分别是爵士和议员,这些‘体面人们’一般只会乘坐私人马车出行。   所以大门外的街道虽然宽敞到足够四辆马车并行,但是想要乘坐公共马车就得走出这条街。   走出香槟街,向北是女神的教堂和黑荆棘安保公司,向南则是各类工厂和码头。   塞缪尔拿出一枚硬币,向上抛了一下,决定正面朝上就向北,反面朝上就往南走。   啪的一声,硬币在半空中转了几圈后被抓住,塞缪尔摊开手掌,铜便士反面朝上躺在他的手心里。   这不对。   他没有使用非凡能力,又抛了一次,硬币高高弹起,落在手心里的时候,仍旧是反面朝上。   塞缪尔盯着硬币,慢慢伸出一根手指给它翻了个面,转身往北走去。   可没走出多远,塞缪尔的步伐就开始变的缓慢,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原地。仿佛犹豫纠结后做出了某个决定,他转过身,拦住了前往码头方向的公共马车。   整个廷根市的布局,北区和东区环境较好,蒸汽车站、教堂、图书馆、还有各种学校和俱乐部都聚集在这两个区域。   西区基本上是平民区和下层的贫民聚集地,而南区则聚集了大量的工厂。   越向南走,粉尘和雾霾感就越重,这里离港口不远,但即使不停有风从河道上吹拂过来,仍旧吹不散空气中浮动的铅制品的味道。   道路上的行人,以穿着破旧、衣物上打着补丁的年轻女工为主,她们大多发色枯黄,面庞消瘦,眉宇间带着愁绪,看起来有明显的营养不良。   夹在这些步履匆忙的工人中间,塞缪尔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但是周边的人似乎都对他不感兴趣,最多只是瞥一眼,就继续垂下头麻木地赶路。   在鲁恩,女工们的薪水普遍是八苏勒左右一周,廷根市本地的德维尔爵士热衷慈善,给这些女工们开出了高于十苏勒的周薪,但仍旧阻止不了这些年轻的生命走向消亡。   混杂在铅制品刺鼻酸味里的,是死亡的味道。   塞缪尔不适地皱起了眉,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镶银的手杖。   为什么灵性会指引他来这个地方? [7]恩赐者:抱歉了,我的邪神同胞们,我才是这里最大的邪神。   如果是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这些年轻的女工们都还是正在上学的年纪。   她们应该出现的地方有校园,有图书馆,有各种餐厅、电影院、游乐场之类的休闲场所,唯独不该出现在这种污染严重超标的工厂。   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当前时代更重要的危机是悬挂在天上对地球虎视眈眈的外神们,在种族存亡面前,社会制度的进程反而被延后了。   塞缪尔看着步履匆匆的工人们,从他们中的有些人身上发现了命运的不协调之处。   如果只是少数几个,那么有可能是个体偶然性的遇到了非凡事件。如果集中出现,大概率就是有非凡者做了什么。   塞缪尔深灰色的眼底,悄然浮现出一抹明亮的金色缩影,虚影的形状,如同一枚由无数繁杂而又有序的线条所交织构筑成的“眼睛”。   淡漠的“眼睛”慢慢扩大,把他的虹膜渲染成了同样明亮璀璨的金色。   与此同时,南区码头的上空出现了一片难以被触及的阴影。一道道无形、无法被观测到的弦,在人群里、在这处码头中、在塞缪尔目光所及之处浮现。   这些弦类似于“灵体之线”,却又有所区分,塞缪尔可以随时拨弄、干扰、影响和破坏它们。   塞缪尔扫了一眼这些弦。   来往的工人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的命运被人为地干扰了。他们本人的生命进程,或者亲密之人的生命进程,因为这种干扰悄然缩短。或是今天,或是明天,这些人就会像被掐断了根系的植物一样,无声凋零。   有什么东西影响了这些普通人的命运,取走了他们的生命。   而生命力往往用于邪神献祭和仪式。   奇怪,延根这个地方怎么这么多邪神,难道因为这里是大学城吗?   年轻人多的城市就是这么充满活力。   但是抱歉了,我的邪神同僚们,现在我才是这里最大的邪神。   塞缪尔看着那些恶意干扰他人的弦,随手握住其中最明显的一根,向下轻轻一拽,拔断了这根弦的根源。   与此同时。   北区,梅纳德议员住宅。   一处装饰得华丽典雅的房间里,原本正在揽镜梳妆的美貌夫人,脸上突然浮现出无与伦比的恐惧。   她预感到某种巨大的危机正在降临,这预感毫无征兆,令人毛骨悚然,比她以往所遇到的任何危机都要更恐怖、更致命。   然而她只来得及微微张口,没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   镜中倒映出的她的身影和她本人,同时凝固成了彩绘质地的画像,随后在空气中分崩离析。   她未能做出任何抵抗,就这样消失了。   “雪伦?我亲爱的……”几分钟后,拥有蔚蓝双眼、金色短发的梅纳德议员醒了过来。他从床上坐起,困惑地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   梳妆台上还有刚刚打开,未有使用的护肤品。   地毯上散落着点点尘埃般的灰烬。   “已经离开了?”梅纳德议员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拉响了床边的仆人铃,低声嘟囔道。   “她起的可真早。”   ……   拔掉了最明显的不协调的弦,让原本属于这些普通人的命运重回正轨。塞缪尔没再继续看下去,璨金的双眼重新变回了深灰色。   那种奇怪的不和谐感已经消失了,塞缪尔吹了会儿河道上的风,最后被空气中浮动的属于工厂的味道打败了。   还好我住在北区,这污染也太严重了。   贝克兰德的污染好像更严重,那里的空气得是什么味道。   不觉得自己能去工厂应聘,塞缪尔准备离开。   就在他快要走出这条街道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随后是短促的惊呼。   塞缪尔回头去看,路边躺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浑身抽搐,似乎已经陷入昏迷。在她身边,另一个年纪稍微大一些的少女正跪坐在地上,把她的上半身揽在自己的怀里,焦急的呼唤着她的名字。   “凯瑟琳!凯瑟琳!你怎么样,醒醒,凯瑟琳。”少女晃动着怀中同伴的身体,眼底浮现出一层透明的泪水。   那个叫凯瑟琳的少女快死了,她的呼吸很快就会停止,而周围的人全然不关心。   他们已经见惯了这种死亡。   “她铅中毒了。”一道平静地声音从少女头顶响起,她含着泪抬起头,站在她身前的是一个身着正装,带着礼帽的绅士。   “先生…”少女哽咽着:“她…她很严重吗……”   “你叫什么名字。”塞缪尔半蹲了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凯瑟琳的额头。   “我叫贝蒂。”少女揽着同伴的身体,抽噎着说:“贝蒂·劳维斯。”   “把她平放到地上吧,我是医生,我可以帮她。”   这样突发性抽搐,然后倒在地上失去生命的事情,时不时就会在工厂里发生。   因为长期接触铅制品,又没有足够的防护措施,这些女工们很容易铅中毒。   尽管工厂主人已经说过,如果出现了严重的头疼,就要离开工厂。但是女工们为了获得薪水,往往会强忍不适继续工作下去。   塞缪尔看着昏迷濒死的少女,沟通了她的意识。   ‘你想要活下去吗?哪怕一切脱出原有的轨道,哪怕命运就此偏离。’   没有人不想活下去。   凯瑟琳的求生欲望是如此的强烈,塞缪尔在心底叹了口气,分化出一点力量,送进了少女的身体里。   这是我第一次恩赐普通人。   希望她序列不要太高,不要引起正神教会的注意……   我承诺过不会在鲁恩传教,不会动摇黑夜和风暴的信仰,塞缪尔想,如果被抓了就把她送到因蒂斯去。   反正战神早晚要倒霉。   躺在地上的少女逐渐停止了抽搐,她的脸色仍然蜡黄中透着惨白,但呼吸已然变得平稳。   贝蒂瞪大了眼睛。   在她看来,这位自称医生的年轻绅士完全没有做任何急救措施,只是把手搭在了凯瑟琳的头上,就缓解了对方的症状。   “您真是一位好心的,医术高明的医生。”贝蒂磕磕绊绊地感谢。   “啊,这不是医学的范畴。”塞缪尔漫不经心地说。他观察着凯瑟琳,发现对方的层次停留在序列八,即将成为一名“记者”。   “我曾经是一名牧师,医生只是我的兼职。”   塞缪尔在胸前点了四下:“我向女神祈祷,而女神庇佑了她。”   贝蒂尴尬地说:“……凯瑟琳一家都是风暴之主的信徒。”   ……   “没关系,风暴也会保佑她的。”塞缪尔面不改色:“神会庇护祂的羔羊们。”   等她醒过来,可能她就跟风暴没关系了,塞缪尔在心底默默地说。   外神可以通过恩赐直接使人类获得非凡之力,提高人的序列,但这会对受恩赐者的精神产生影响,使其性格逐渐靠近神明本身。   希望她不要一醒过来就歌颂尘世之眼,然后在我的影响下变成一个——   呃……   塞缪尔不能断定自己现在是什么性格,只好希望对方能趋同自己善良且有道德心的那部分。   昏迷中的凯瑟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塞缪尔总不能站在路边看着对方一直躺在地上,于是叫了辆马车,打算将对方带回香槟街。   独居的绅士带着昏迷的女性回自己的住处,可能会影响对方的声誉,但如果让贝蒂陪同,无缘无故的矿工则会导致对方失去工作。   对于贫民而言,失业就意味着会家庭状况会瞬间跌落。   没想到贝蒂略加犹豫,就搀扶起昏迷中的凯瑟琳上了马车。   在这位名叫贝蒂·劳维斯的少女的身上,塞缪尔看到了非凡力量对其命运矫正的残留,如果自己没有加以干扰,对方大概有亲人会在最近离世。   于是,在马车开往香槟街的路上,塞缪尔完全没做铺垫,直接开口道:   “坦白的说,你和这位凯瑟琳小姐的身体都不适合继续在工厂工作下去了,这已经损害了你们的健康,继续下去则会危及你们的生命。”   贝蒂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我刚搬来廷根市,在香槟街租有一套独栋的楼房。”塞缪尔紧接着说:“我需要雇佣几个杂活女仆和厨师。”   “你会做饭吗?贝蒂小姐。”   贝蒂理解了塞缪尔的意思,激动又失落地摇了摇头。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雇佣凯瑟琳和你作为杂活女仆,包吃…”塞缪尔顿了一下:“不包住。”   “工作时间是早上九点到晚上五点,每周休息一天,周薪七苏勒。”   贝蒂迅速在心里算了一下。   她已经出现了头晕的症状,时不时额头抽痛,现在的周薪虽然能有十苏勒,但是她还需要自己购买食物。   杂活女仆的工作内容比工厂少很多,通常包吃包住,周薪在四到五苏勒。   七苏勒的周薪已经快要和工厂的女工等同了,香槟街离她家虽然有一定的距离,但是之前去工厂上工,她也要早起步行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晚上回家以后,她还可以帮助母亲糊火柴盒,分担母亲的工作。   贝蒂没有考虑塞缪尔欺骗自己的可能性,用力点头,抓住机会。   “我愿意,先生,感谢您的仁慈,感谢您的慷慨。”她激动地在胸口点了四下:“愿女神保佑您。等凯瑟琳醒来以后,我想她也会愿意的。”   不用想了,她肯定愿意。   现在该我考虑怎么去找一份医生的工作了。   心理医生也是医生……或许我可以去心理炼金会抓一个催眠师回来,催眠病人让他们痊愈。 [8]知识付费:正义小姐果然很有钱   “现在是下午2点半,3点的时候我要进行艺术创作,这期间我需要绝对的安静。”塞缪尔吩咐着两个已经开始正式工作的年轻姑娘,打开怀表看了一眼。   “楼房里不能有别人,房间已经打扫完,没有别的工作要做,你们可以离开了。”   工厂的工人们生活贫困,工资一般是周结,如果有意外或者特殊情况,向车间管理申请日结也可以。   就在塞缪尔提出雇佣邀请后的第二天,两个人便辞掉了工厂的工作,换了个地方上班。   “还有你,凯瑟琳。”塞缪尔额外补充了一句:“明天9点准时前来上班,我不想凌晨5点的时候推开窗户,再看到你站在大门外面。”   说完,在凯瑟琳依依不舍的目光下,塞缪尔啪的一下关上了书房门。   ……   半小时后。   深红爆发,无边无际的灰雾出现在眼前。   斑驳的青铜长桌边,显现出了几道虚幻的身影。   与之前几次好奇、期待、充满探索欲和收获感的情绪不同,这次的聚会开始时,奥黛丽有种说不出的尴尬迷茫。   该怎么在聚会上提出‘我的宠物喝掉了我的魔药,并且学会说话了’这种话题?或许该换一个更委婉隐蔽的方式,询问‘拥有非凡之力的宠物能够给主人提供什么样的帮助’。   这一定要谨慎措辞,如果被猜到,我可以假设我有一个朋友……   还没组织好语言,奥黛丽的注意力便被“新成员”分走了一部分。   青铜长桌的对面,“倒吊人”身边,原本空着的座位上,多了一道虚幻的身影。   塔罗会新增了一位成员!   “这位是新成员,称号‘皇帝’。”   “这位是‘正义’,这位是‘倒吊人’。”   愚者平稳的声音在灰雾之上响起,简短地介绍了双方的身份。   “下午好,愚者先生。”奥黛丽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稳住情绪问好。   “倒吊人”阿尔杰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皇帝”,对聚会上未经提前通知、突然出现新人的事情略有不满。   而作为关注点的“皇帝”本人,则是坐在灰雾里一言不发。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数秒钟的沉默以后,奥黛丽率先打破了平静。   “我想要请教一个问题。”考虑到有新成员在,为了保护自己的形象,奥黛丽使用了相当婉转的说法:   “我有一个朋友,他、嗯……想要知道,拥有非凡之力的宠物,能够提供给主人什么样的帮助。”   说完这话,奥黛丽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自己转了过来。   “这就要看那只宠物具有什么样的非凡……”   “序列几?”   语气有些古怪的“倒吊人”和一直未曾开口的“皇帝”同时说话了。   序列几?奥黛丽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新来的“皇帝”先生似乎有听说过非凡动物的存在,甚至按照人类的序列给予了划分,这是否意味着在非凡世界,拥有非凡力量的宠物并非个例。   她悄悄松了口气,同时想到,只听声音,“皇帝”先生应该是一位年轻的男性。   但紧接着,奥黛丽又想到,一旦说出宠物所具有的非凡之力和序列,那就立刻会暴露自己犯了什么愚蠢的错误!   “这中间有什么区分吗?”奥黛丽镇定地用社交技巧回避了这两个问题。   塞缪尔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颇有礼帽地示意倒吊人先说。   “如果是观众途径,那么这只宠物可以作为你的眼睛和耳朵,在某些特殊场合获取信息。”倒吊人阿尔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正义小姐的回避,简明扼要地解释:“普通人往往只会防备同类,不会对一只动物抱有防备之心。”   奥黛丽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尖叫。   随后,“皇帝”也说话了。   “低阶的‘观众’没有什么战斗能力,这到了序列七会有所改变。在非凡之力方面,同序列的非凡生物和人类相差不大。”   塞缪尔沉吟了一下:“你是观众途径?”   奥黛丽在前几次聚会上购买了观众的配方,这在聚会上并不是秘密,而塔罗会是她最有机会获得后续配方的地方。所以奥黛丽强忍尴尬,坐直了身体,点头承认了:“是的,我是序列九的观众。”   就在奥黛丽说话的时候,塞缪尔已经找到了跟奥黛丽对应的信息。   “正义”奥黛丽·霍尔,鲁恩贵族,空想之狗的试药女仆,贝克兰德最坚硬的钻石,很有钱。   所以她养了条狗,还给这条狗喝了观众的魔药。   这条狗非但没有失控,还晋升的很快。   “我知道了。”塞缪尔停顿了一下,说:“如果你需要,我会帮你留意后续的配方。”   “感谢您的热心,‘皇帝’先生,这正是我需要的。”   随后,她又询问:“您似乎知道观众后续的非凡能力?”   “是的,我见到过观众序列的非凡者战斗,和他们中的一些交手过,观众途径的能力会在序列七开始有所改变。”   塞缪尔在心里补充道,某种意义上,我和观众算是相邻路径,连人格分裂这一点都颇为相似。   听到解答,奥黛丽担心新人不清楚愚者先生的习惯,于是转过头看向坐在上方的愚者:“愚者先生,这次收集到了一页罗赛尔大帝的日记。”   随后她看向“皇帝”,解释道:“愚者先生在收集罗赛尔大帝的日记,现在是他的阅读时间,在这之后我们会进行交易。”   塞缪尔点了点头。   他原本想直接卖给这位正义小姐后续的配方,又想到这似乎涉及到塔罗会后续成员的成长和交易,于是便放弃了。   他不准备和这些未来的同事们抢生意。   他们还年轻,需要升职的空间。   不像我,已经差不多到顶了。   在“愚者”的阅读时间里,所有人都保持沉默,而塞缪尔在发呆。   经过这几天的适应,塞缪尔已经摸清了自己记忆触发的规律。他像是一台内存爆炸出了bug的电脑,大部分记忆都以数据库的形式封存起来了。接收到某些内容的时候,相关数据会自发调用,刻意回想某些事时,这些数据会在略有延迟后响应。   剩下的那些即没有被动触发、也没有主动回想的内容,就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塞缪尔因此想到了死神途径的阿兹克,怀疑当初的自己这么做,是不是为了保持人性模仿了他的经历。   坐在上首的克莱恩同样在想这个问题。   就在今天上午,克莱恩前往霍伊大学拜访了经常对他提供帮助的历史系导师,阿兹克先生。   在交谈中,阿兹克先生坦诚地告诉了自己,他也是一名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在成为贝克兰德大学的历史系导师之前,他失去了绝大部分记忆,仅仅记得一些当前时代的知识和自己的名字。   他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过往,但未曾有过收获。   根据当时的谈话判断,阿兹克先生的序列应该也不低,起码属于中序列成员。   阿兹克先生是这样,“皇帝”也是这样……这难道是某种序列晋升的副作用吗?   如果不是知道队长的记性不好是梦魇的特性,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继续晋级下去也会变成这幅样子,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我曾经是,克莱恩在心里感叹着,但还好我有班森和梅丽莎。   青铜桌旁,奥黛丽舒缓情绪,让自己进入了观众状态,继续对新成员进行刚刚被打断的观察。   灰雾之上的身影颇为虚幻,只能看清对方大概的模样。新成员看起来比旁边的倒吊人先生要年轻一些,坐姿放松,并不紧张,保持沉默的样子让人觉得神秘莫测。   而且“皇帝”知道关于非凡生物的信息,和别的非凡者有过战斗,或许是个有丰厚阅历的人。   片刻后,坐在上首的愚者手中日记消失,示意其他人继续交流。   这次又是奥黛丽率先开口,她从塞缪尔身上收回视线,询问是否有人知道哪个序列的魔药名称是仲裁者。   倒吊人回答了她的问题,并以此作为交换,向奥黛丽索要了一些情报。   交易途中,奥黛丽突然想到了什么,询问道:“倒吊人先生,之前那1000磅现金您收到了吗?”   1000磅?开会走神的塞缪尔收回了思绪,回放了一下刚刚的会议内容。   高位格的加持下,哪怕他的心思完全不在周围,对应的信息也会被记录下来,以供他随时调用。   正义小姐果然很有钱。   于是塞缪尔介入了二者的交易,开口道:“假如我在‘倒吊人’之后,对仲裁人的相关信息进行补充,正义小姐,你愿意为情报支付报酬吗?”   没想到还会有意外收获,奥黛丽略有些惊喜地答应了。   “当然,为知识付费永远是值得的。”   “你们可以申请单独交流。”克莱恩适时插话,语气平缓道。他也对这些未知的情报感到好奇,但仍旧尽职地扮演着愚者。   不过我不用付费,克莱恩想,作为中间商,我可以免费拥有这些知识。   奥黛丽刚要开口,阿尔杰在她之前说道:“我也申请加入这次交易。”   在非凡的世界里,知识等于金钱,等于机会。掌握的情报越多,对自己越有利。   见众人都没有异议,塞缪尔直接开口道:“‘仲裁人’是审判者途径的序列九,后续配方对应的序列八名为‘治安官’,序列七名为‘审讯者’,序列六名为‘法官’,序列五名为‘惩戒骑士’。”   说完序列五,塞缪尔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转而开始描述仲裁人的非凡能力。   “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会下意识维护当前秩序,假如这位非凡者同时拥有官方身份,这种倾向会被增强。序列九的仲裁人会得到权威上的加成,拥有让人信服的魅力,格斗能力有所提高。”   “序列八的治安官会在记忆力上有所加强,能够通过照片、素描和本人获得神秘学上的感应。能侦查到邪恶与混乱疯狂,开始拥有自己的辖区……”   考虑到在座的几个人,包括愚者,序列都未超过序列七,讲完治安官的能力后,塞缪尔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居然完整地知道仲裁人后续的魔药名称!   想到塞缪尔的代号是象征权力与秩序的“皇帝”,众人猜测他本身或许是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   而坐在上首的克莱恩则联想的更多。   他想到了倒吊人刚刚提到的,掌握了仲裁人途径的奥古都斯家族和卡斯蒂亚家族,又想起了塞缪尔讲的那些家庭小故事。   这些混乱的爱恨情仇家族史,很符合克莱恩从前世电视剧里得来的,对“王室”的刻板印象。   对方在选择代号的时候似乎有所犹豫……所以他选择“皇帝”,难道不仅仅是这张牌代表了秩序,还是因为他出身王族?   克莱恩默默回想自己看过的报纸。   好像也没有听说过鲁恩皇室有爆出这种程度的丑闻,“皇帝”是外国人?   他正在悄悄吃瓜,奥黛丽却提出了一个疑问。   “‘皇帝’先生,您为什么会称它们为审判者途径,这是仲裁人的别称吗?”   “哦,因为审判者是这条途径的序列零。”正在想该问同事们要多少钱的塞缪尔随口回答。   整个灰雾之上顿时陷入了寂静。 [9]正义支付100磅:倒吊人同样愿意支付100磅。   序列零!   这个未曾听说过的名词仿佛自带某种严肃的神秘学意味,让原本还在猜测塞缪尔身份的几人有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在非凡途径里,数字越小,代表位格越高。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说,序列一之上,居然还有序列零!   “正义”奥黛丽震惊地脱离了观众状态,和“倒吊人”阿尔杰一起,齐齐转头去看坐在上首的愚者的反应。   别看我……   笼罩在灰雾里的“愚者先生”保持着悠然的姿态,顶着“愚者先生”称号的克莱恩发出一声苦笑。   愚者先生也是刚知道。   虽然曾经猜测过,被记录在亵渎石板上的22条神之途径中的“途径”,可能与序列途径中的“途径”对等,非凡途径实际上是成神之路。但是真的出现了佐证这个猜测的消息时,还是难免会感到震惊。   序列零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记载了神之途径的石板会被称为“亵渎石板”?   克莱恩联想到了罗赛尔日记里的内容,联想到了这位穿越者前辈制作的亵渎之牌,如果序列零真的意味着真神……那“亵渎”的含义就变得如此直观。   不止克莱恩,正义和倒吊人也对此产生了联想和猜测。   此时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所震撼,反而一时间没有去质疑这知识的真实性。   人没必要编造出完全未知的东西来骗人,审判者…不,不,还是叫它仲裁人途径吧——后续的配方名称,只要有时间和渠道,多方探听对比下也并不难验证。   所以这知识很可能是真的。   不经意间扔了个雷的塞缪尔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人类在刚接触到陌生事物的时候总会震惊,以后习惯就好了。   但是考虑到除了倒吊人之外,愚者和正义踏入非凡世界的时间都不算久,塞缪尔好心地补充道。   “当然,这条消息暂时无法被证实,所以是免费的。”   不过这个时候克莱恩在收集罗赛尔的日记?祂陨落的时候已经成功晋升了黑皇帝,日记里的神秘学知识所对应的序列和位格不低,足够撑起愚者当前阶段的身份了。   如果不够的话,我这个外神投资人也可以替罗赛尔代笔,给“愚者先生”投喂一些高端神秘学知识。   只是不知道罗赛尔的日记是什么风格。   ‘我不要结婚我要离家出走哇塞我未婚妻长得真好看,这位夫人约我怎么她的丈夫也约我他们好像彼此知情这对吗,什么是魔女魔女是男的魔女的滋味真不错啊’   刚生出一点好奇心,这些内容立刻挤进了塞缪尔的脑子。   哇哦,厉害。   塞缪尔没忍住笑了一下,差点在灰雾之上笑出声。   这种等级的知识,以他们当前的位格根本没法被证实!   另一边,奥黛丽终于平复收敛了情绪,在心里小声说,除非、除非愚者先生愿意对此做出解释。   她克制地看了一眼上方的愚者,笼罩在灰雾里的身影只是沉默地观看。   也是,这并非一般意义上的、他们这个序列能接触到的“常识”。   奥黛丽为获得了超乎想象的神秘学知识感到满足,和倒吊人不同,她踏入非凡世界不久,也并没有参与过非凡者的战斗,敬畏的情绪很快被激动掩盖了。   于是她浅笑着说:“我该如何向您支付这份‘知识’的报酬呢?”   塞缪尔想了想说:“我会办理一个贝克兰德的不记名账户。”   “我愿意为此支付5、嗯,100磅的报酬,您接受吗?”奥黛丽本来想说500磅,并发自内心觉得这些非凡知识值得这个价格。   但是考虑到同样参与了交易的倒吊人先生的经济状况,她有些心虚地将价格下调了。   如果“皇帝”对此感到不满,奥黛丽想,我愿意额外支付。   塞缪尔并没有什么金钱观,于是随意地点了点头。   拿到那1000磅报酬没多久转手就花了100磅出去,刚平复了情绪的阿尔杰难免升起了一点淡淡的肉痛。   但是如果能交好“皇帝”,这样的付出是有必要的。   阿尔杰认为“皇帝”的序列不低,以他目前的表现来看,应该是仲裁人途径的中序列、甚至更高序列的强者。   他刚刚虽然只说了序列五的魔药名称,但这意味着对方可能掌握了对应的、甚至半神层次的魔药配方。   这样的人也代表着新的非凡圈层和资源,哪怕不能交好,也不能得罪,要尽量维持长久的交易。   于是阿尔杰同样表示愿意支付100磅。   “您可以用祈祷的方式请求愚者先生的帮助。”奥黛丽对塔罗会的归属感进一步提升了,她再一次颇具主人翁精神地向皇帝解释:“念诵愚者先生的尊名,举行仪式,可以请求愚者先生帮代为传递信息。”   白嫖了价值100磅非凡知识的愚者先生好脾气地答应了。   一个人100磅,两个人200磅,克莱恩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这是我和班森40多周...差不多10个月的薪水。   果然知识就是金钱啊!克莱恩生出一种羡慕,随后对罗塞尔的日记生出了更为强烈的渴望,在非凡世界,知识也等于力量。   同时,他又对之前那个曾经触发过祈祷的红色星辰生出了期待。   人越多产生的交易就越多,我作为中间商才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不过说来奇怪,这次的会议已经举行了这么长的时间,我的灵性也并没有枯竭的迹象……   克莱恩感受了一下灵性的变化,略有兴奋地想,这是件好事,意味着我可以再召集一个人加入聚会。   因为“序列零”概念的提出,接下来的话题都显得平淡了起来。他们不敢在愚者面前表现出不尊敬,但仍感到一种情绪兴奋过后的疲惫。   这次聚会,最终在愚者先生一句平淡又颇具威严的“未经允许不得念诵我的名”中结束了。   结束了这次的聚会后,奥黛丽和阿尔杰的态度再次产生了变化。   塔罗会上的见证者和举办者,是某种程度上等同于神灵的、神秘而又强大的愚者,新成员的“皇帝”则是掌握了高位格神秘知识的非凡者,这让他们或感到激动,或生起野心。   ……   离开了灰雾,塞缪尔返回了现实。   贝蒂和凯瑟琳已经离开了,整栋楼空无一人。   但是被打扫清理过的房间和家具,院子里修剪过的灌木和草坪,书桌上插着的沾有露水的鲜花,都透露出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塞缪尔凑近观察那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花。   嗯……   好丑的花瓶。   去逛百货商场好了,反正我又有钱了。   他想到即将到手的两百磅,准备立刻出门去贝克兰德银行分行办理一个不记名账户。   低风险,高收益,回报快,塞缪尔带上礼帽、拿起手杖,愉快地想。   投资创业期愚者果然是对的!   另一边,克莱恩离开了灰雾后,啪的一下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了。   他晒着太阳,享受了片刻难得的休息时光。   克莱恩的行程安排得非常紧张,一周里大部分都在忙于各种各样的事物,要工作,要学习,要训练(甚至是几种训练同时进行),回想起来,简直像穿越前那种上班的同时还在准备考研的可怜社畜。   阳光这么好,真的好想就这么睡过去,好好的休息一个下午。   但是想到他已然拿到了小丑魔药的配方,想到“皇帝”的真实身份,想到价值100磅的非凡知识……   等占卜家魔药彻底消化,我就可以尝试晋升了,克莱恩把脸埋在被子里,鼓励自己起床。序列一之上还有序列零,如果这等同于真神,可能也等同于他回家的希望。   序列零……真是一个遥远的概念,我现在还停留在序列九。   最后放任自己休息了几分钟,克莱恩强行从温暖柔软的床上离开,走出了房门。   在服用“占卜家”魔药,并逐渐进行消化后,他的记忆力和灵感都出现了显著的提升,所以很轻易便回想起了那天在深红星辰里看到的画面。   通过这种方式观看到的画面模糊而扭曲,只能看到大概的环境。但当时他和“皇帝”分开不久,再次看到时,对方所处的环境却是在室内。   除非有传送位移方面的非凡能力,“皇帝”当时呆着的房间位置应该离贝西克街不远。   克莱恩想到“皇帝”在讲家庭小故事之前有说过,他有交房租和押金,决定去住房公司进行调查。   事实证明这个思路是对的,克莱恩凭借警察的身份进行询问后,在廷根市住房改善协会找到了北区最近几天被租出去的房子。   “这是那位先生的登记信息。”时隔一段时间,仍对莫雷蒂一家留有印象的斯卡特笑容和煦地接待了克莱恩。   他先是对克莱恩警察的身份表示惊叹,小小的恭维了几句后,就干脆利落地搬出了一打文档卷宗。   “灰白色半长,头发略微卷曲,发尾颜色较深,眼睛是深灰色。”   “是的,年纪较轻,看起来和您差不多。”斯卡特把登记表翻到了对应的位置,询问道:“那位先生容貌英俊,一副贵族做派,他遇到什么官司了吗?”   克莱恩从外貌和穿着描述上,确认对方就是“皇帝”。   “没有,只是涉及到一起案件,所以要进行排查。”克莱恩向手中看去。   香槟街十八号,租金缴纳证明和承租人合同下,签着一个名字:塞缪尔·阿维斯塔。 [10]故事的走向:因斯·赞格威尔决定去挑战一头棕熊!   嗯,起码不是奥古都斯和卡斯蒂亚。   看到这个姓氏,克莱恩悄悄松了口气,作为一个刚刚起步的邪恶组织boss,和王室牵扯上关系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这涉及到没有继承遗产的小儿子、失踪的长子、被抛弃的母亲……简直像是什么异世版宫廷斗争。   但这有可能是“皇帝”使用了假身份,也有可能对方出身某些和王室有婚姻关系的贵族,因此得到了非凡途径方面上的赏赐。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猜测了一下塔罗会成员的身份后,克莱恩再次感到遗憾,要是能有个小号就好了。   “我”可以代替愚者说很多话,做一些有违“愚者先生”身份位格的事,或者询问某些低阶知识,或者进行某些低端交易。比如现在,就可以询问正义小姐和王室有关的鲁恩贵族姓氏。   这样想着,他把手里的档案递还给斯卡特,感谢了对方的配合便离开了。   夏天的廷根市白天很长,现在还不到五点,阳光仍然晴朗。   天色明亮,也没有到晚饭的时候,克莱恩站在街道旁,陷入纠结。   他在想是买些食材回去做晚饭——班森和梅丽莎不止一次赞美了他的手艺,这让他获得了极大的成就感,还是趁着这个间歇,再去占卜俱乐部待一会儿。   最后提升序列的渴望战胜了享受,克莱恩看了眼怀表,掏出一枚硬币抛起又接住,得到了应该去占卜俱乐部的结论。   现在是五点,我去占卜俱乐部呆一个小时,梅丽莎六点才会回家,回去的路上购买食材做饭也还来得及。克莱恩计算着时间,拿起手杖向俱乐部走去。   只是梅丽莎和班森要等待一些时间才能吃到晚饭了。   然而他刚赶到占卜俱乐部,负责接待的安杰丽卡就迎了过来。   “莫雷蒂先生,有一位自称是您朋友的先生在俱乐部等您。”   “我的朋友?”克莱恩有些奇怪。   他跟原身的大学同学并不熟悉,也从来没有交际。来到这里以后,日常往来的人只有值夜者的同事们、学校里的昆汀先生和阿兹克先生,还有一些搬去水仙花街后认识没多久的邻居。   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的灵摆,克莱恩走进会议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今天是周一,会议室里人并不多,只有少数几个会员。黑发绿眼,头发凌乱,气质浪漫不羁的“午夜诗人”伦纳德在这些人中格外显眼。   他坐在靠背椅上,正一边喝咖啡,一边翘着腿翻看手中的报纸。   “伦纳德?”   “你怎么会在这?”克莱恩一愣,旋即对着安杰丽卡说:“谢谢你,安杰丽卡。他确实是我的朋友,是来找我的。”   看到克莱恩,伦纳德把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放下了报纸,微笑着开口说:“惊喜吗?”   “看来是命运注定让我们相遇,我本来打算等你到整点。”伦纳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还有5分钟,如果等不到你,我就要回公司了。”   这人怎么整天没个正形,克莱恩暗自吐槽,还有他的头发,看起来很久没有剪过了。   但是提到“公司”,克莱恩立刻意识到可能有什么突发任务,于是压低了声音说:“走,我们去外面说。”   俱乐部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这种马车一般是按时长付费的,只要给够了钱,马车夫并不介意等待。富裕的伦纳德并没有什么节省的概念,直接让他来时乘坐的马车在门口等着。   “是有什么任务吗?”克莱恩问道。   “今天上午,在西区临近塔索克河的地方,一个码头工人发现那里有栋楼传来了古怪的、类似于爆炸的声音。伴随着窗户破碎,房屋坍塌了一部分。”   “他担心有人出了意外,就走近看了看。结果在里面发现了类似于祭坛的东西,上面散落着邪异的、已经破碎了的白骨雕像。”   “因为是女神的信徒,所以这个工人来到教堂进行了祷告,并找到牧师请求了驱邪。”   “这件事转交给了值夜者,队长在现场等我们,那里已经没有人了,但确实有非凡力量的残留。”   “老尼尔今天看守查尼斯门,已经一天没有休息了,所以队长先让我来找你这位占卜家。”马车开起,伦纳德笑着说:“你今天没有格斗训练,按照你这位‘占卜家’日常的习惯,这会应该在占卜俱乐部,我本来也是碰碰运气。”   等伦纳德说完,克莱恩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占卜俱乐部离西区不算远,马车先后经过水仙花街和铁十字街区,逐渐驶入了沾满污水的道路。   克莱恩顺着车窗往外看,看到了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不仅在心里感叹。   一个月前他还住在这里,现在已经奔向更美好的生活。   伦纳德一直在观察克莱恩的表情,见状开口调侃道:“是不是觉得从那天起,生活开始变得截然不同了。”   克莱恩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事,不是很想讨论过去,只好半是客套半是敷衍地回答了几句。   伦纳德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克莱恩没有谈兴,于是停止了话题   等到了地方,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队长邓恩,一位属于不眠者途径序列七的梦魇,正在现场等着他们。   这是一栋灰蓝色的二层房屋,周围满是深色的泥土,不远处有一个萧条衰败的花园。   “队长。”克莱恩走过去打了招呼。   邓恩颔首示意:“伦纳德应该都把事情跟你说清楚了。”   “是的。”   “进去吧,一切小心。”这么说着,邓恩率先走了进去。   进入楼房,室内的温度比外面明显低了很多,带着种阴冷感。   一楼摆放着一个圆桌形状的祭台,祭台中间有一个白骨质地的碎裂神像,从碎片上,还能看出它完整时候邪异的形象。   “这里有人尝试举行某种仪式,祈祷对象多半是一些邪恶的存在,但是从现场来看,仪式因为强行终止而失败了。”   “能借助这里残余的灵还有非凡力量进行占卜吗?”邓恩询问。   克莱恩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表示没问题。   紧接着,他制造灵性之墙,摆出祭台,向女神祈祷,借助冥想进入梦境,沟通了此地残余的灵。𝒋⃝𝒊⃝𝒏⃝𝒈⃝𝒛⃝𝒉⃝𝒆⃝獨⃝榢⃝整⃝理⃝   一幕幕朦胧模糊的场景很快在克莱恩面前浮现。   梦中的房屋里,先是有一个身披黑袍,带有明显女性特征的身影,在此地出入。   下一幕,黑袍女士搭建了祭台,似乎在准备某种仪式。   随后画面跳转,祭台中央的神像突然破碎,黑袍女士拿出了一面镜子,在上面涂抹了什么。   不久后,那个身影奔去二楼,提了个箱子,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栋房屋。   伴随着祭台坍塌,玻璃炸裂,画面随之破碎。   克莱恩退出梦境,结束了占卜,对两个值夜者队友描述了自己见到的画面。   “果然,那个黑袍非凡者想要举行某种邪恶仪式,但是因为意外中断了。”   “那面铜镜又是什么?让她这么干脆地逃离开了这栋房屋。”   邓恩在分析,而伦纳德则盯着那破碎的雕像,皱着眉似乎在走神,随后他仿佛想到了什么,问道:“要不要去楼上看看?也许能占卜到这个神秘人的身份。”   房屋二楼的卧室里有明显的人类居住过的痕迹,但是床铺、衣柜里都空空荡荡的。梳妆台上有一些拆开未使用过的护肤品,除此之外,房间里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看起来这个黑袍非凡者非常谨慎。   克莱恩再次使用了梦境占卜,尝试找到一些残留的痕迹。   那个身披黑袍只露出下巴、带有明显女性特征的身影再次出现了。“她”坐在梳妆台前,动作略显生疏地摆弄着护肤品。   画面切换,下个场景里出现了一个看不清面容、但衣衫破烂的妇女,她似乎正在买面包,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背后拍了一下。顺着那只手向上看,一张圆脸甜美温文,有着顺滑黑发的女性面孔出现在了克莱恩眼前。   好熟悉的脸。   克莱恩还没想起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画面又一次破碎了。   离开梦境,克莱恩皱紧了眉,翻出纸张,利用仪式将这个黑袍女性的形象画了出来。   “有点眼熟。”伦纳德看着纸张,思索几秒后赶在克莱恩之前开口,‘恍然大悟’道:“她和之前那个在逃的通缉犯,‘教唆者’特里斯长得很像!”   ……   一栋有着暗红烟囱的房屋里。   卧室的书桌前坐着一个身披古典长袍,发色暗金,五官轮廓深刻,瞎了一只眼睛的中年男性。   他手中握着一只羽毛笔,书桌上摊开了一本笔记。   “……图书管理员叫破了克莱恩的身份,这导致他无法保留地杀死了对方,关于兰尔乌斯的线索再次中断。”   “克莱恩没有停止调查,但是他的进度因此减缓,真相被发现的时间推后了。”   “因斯·赞格威尔受到了不知名存在的影响,在睡梦中的清晨突然梦游,穿着睡衣跳入了塔索克河,试图以游泳的方式前往贝克兰德……”   (笔记上出现了一大片被划掉的痕迹)   “雪伦夫人原本想要引导廷根市保守党和新党的对立,但她在某一个清晨失控了,永远迷失在了镜中世界里。”   “这太令人吃惊了,因斯·赞格威尔对故事的走向感到不满,为此喝下了一整箱高浓度蒸馏谷物酒……”   (又是一片被划掉的痕迹)   “克莱恩并未遇到梅高欧丝,值夜者临时遇到了任务,把他从占卜俱乐部带走,带他前往了事件现场,二者未能见面。”   “身怀秘密的伦纳德提醒了值夜者们,魔女特莉丝的身份被揭破,‘教唆者’特里斯的通缉正式更改为‘魔女’特莉丝。”   ……   “故事的走向似乎偏离了原本的方向,但是一切真的会顺利发展吗?生活中总会充满意外……”   又是一行字迹后,羽毛笔突然失去了控制,开始自行书写,它的笔尖重重划过纸张——   “同样的,每个人都有不够清醒的时候,因斯·赞格威尔决定去挑战一头棕熊!” [11]阿曼妮西斯:我们不省心的老乡又准备占卜我。   死神途径虽然在低序列的时候,对身体素质有一定的加强,但后续的能力增长则更多偏向于灵魂与冥界。   等因斯·赞格威尔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正在一片丛林里凭借肉身的力量徒手与熊搏斗。   人类的力量和棕熊是无法抗衡的,因斯·赞格威尔头发散乱,满脸血污,身上的古典长袍已经被撕成碎片,正丝丝缕缕地挂在身上。   感受到身体上的多处剧痛,一边的手臂也已经骨折,因斯·赞格威尔咒骂了一声,使用亡者之语驱使并杀死了这头熊。   0-0-8最近似乎比往日更躁动,更加急切地想要杀死它的主人,类似的事情这周已经发生了三次。等因斯·赞格威尔从林地中出来,发现自己居然一路从廷根市来到了弗萨克帝国的北部。   尚未晋升不死者的他还不能使用灵界穿梭,于是只好买了船票跨越间海,再一路坐火车赶回廷根。   因斯·赞格威尔狼狈赶路的时候,塞缪尔正在享受廷根市的美好阳光   他在临时住所的二楼收拾了一个房间当做画室。房间朝阳,并带有一个阳台,里面摆满了各种昂贵的颜料和画具,墙上挂了几幅色调鲜艳浓郁的油画。   “先生,今天的报纸送过来了。”门外传来贝蒂柔和的声音。   “你进来吧。”   贝蒂推开了门,塞缪尔放下画笔去接她手中的报纸,随口问道:“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   “感谢您的仁慈与慷慨。”贝蒂略带激动地感谢道:“她已经基本恢复了。”   贝蒂的母亲劳维斯夫人前段时间经常感到胸闷,喘不过气来。贝蒂的父亲劳维斯先生是一个码头工人,薪资不高,劳维斯夫人则以糊制火柴盒换取微薄的报酬,每周的收入加一起,只勉强够他们一家四口人维持生活。   贝蒂还有一个妹妹,现在还没有劳动能力,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穿着破烂的衣服在街道上跑来跑去。   这样的家庭当然不会有存款去看医生,所以在犹豫了两天之后,贝蒂决定向自己的雇主求助。   没想到塞缪尔听说后,当即无偿对劳维斯夫人进行了诊断,得出的结论只是过度劳累导致的胸闷,并且预支了一个月的薪水给贝蒂,建议他们换一个环境更好的地方居住。   就在昨天,劳维斯一家已经离开了环境脏乱潮湿的合租房屋,搬进了一个单间。   “那就好,女神会保佑祂的信徒。”   贝蒂腼腆一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画室,准备去院子里给植物们浇水。   塞缪尔只是闲聊,他并不担心那位夫人的身体健康,除了死神亲临,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他治不好的病人。   他打开了报纸。   今日份廷根市老实人报的头条新闻,是关于一起失踪案。   “……已故老霍伊男爵的遗孀雪伦夫人,于数日前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现任霍伊男爵——雪伦夫人的继子亲自前往廷根市警察局报案,并私下委托了至少三家私家侦探事务所参与搜寻。”   ……   而此时,作为被委托的私家侦探事务所中的一个,“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办公室里,邓恩把霍伊男爵的管家送来的资料递给了克莱恩。   在克莱恩完全掌握格斗技巧之前,邓恩不准备再让他参与到正式的任务当中了。   “这是对我的队员负责。”邓恩语气平静,眸含笑意:“不过这种调查类的私活可以分配给你,我知道你最近在跟着老尼尔练习仪式魔法,应该很缺钱。”   队长人真是太好了!   克莱恩在心里真情实感地赞美了邓恩,虽然他记性不好,发际线后退,但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任何缺点了。   霍伊男爵的管家送来的除了资料,还有一件造型精美的首饰。   “这是雪伦夫人的饰品?”克莱恩问道。   “是的,她的管家说,这是雪伦夫人失踪前一天佩戴的。”邓恩说道:“只要找到雪伦夫人失踪的线索,对方就愿意支付三百磅,如果能够找到雪伦夫人本人,对方愿意支付一千金磅。”   “不管是活着,还是尸体。”邓恩着重补充道。   一千金磅!   按照值夜者内部的习惯,额外任务获得的报酬,一半上交给队内作为活动经费,另一半则由参与任务的成员平分。三百磅的一半是一百五十磅,一千磅的一半就是五百磅!   不管接下这次任务的有几个人,对克莱恩来说,这都是一笔巨款!   我第一次出额外任务的时候,还不是正式成员,只拿到了剩下部分的10%,只有十磅……克莱恩飞快地计算了能获得的报酬,霍伊男爵不愧是有爵位的贵族,出手真是大方极了。   “和我一起出任务的都有谁?”克莱恩强忍激动地问。   “为什么不觉得是你单独出这次任务?”邓恩幽默地开了个玩笑,随后说道:“这次的任务交给你和老尼尔,队里你们两个更擅长仪式魔法。”   实际上,老尼尔年纪较大,经济状况一直并不算好。克莱恩是新人,入职不久,置办了正装和手杖这些以后,也没有什么存款。   小队里的其他正式成员都知道克莱恩还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妹妹,所以默契地把这次机会让给了他,当做一种补贴。   克莱恩只是略作思考,就猜到了其他队员的想法,抿了抿唇,默默地平复着复杂、充满感动的心情。   邓恩笑了笑,声音平稳道:“去吧,你去通知老尼尔,带着这份资料,他现在应该在炼金室。”   一路前往地下通知了老尼尔,又跟对方一起离开了黑荆棘安保公司,直到坐上公共马车,老尼尔终于笑眯眯地开口了。   “怎么样,情绪恢复了没。”   克莱恩的声音闷闷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表示回复。   “那就发挥你的作用,我们的‘占卜家’。”老尼尔乐呵呵地说:“如果能拿到一千磅,上交过后,剩下的一半,我们一人能获得,嗯,250磅。”   “这可真不是个好听的数字。”   克莱恩在心里默默吐槽,情绪被冲淡了许多。   虽然世人不知其根源,但是用这组数字表示蠢货,也是从罗赛尔大帝那里流传下来的。   相传在其执政期间,罗赛尔大帝曾不止一次用这个数字来形容他人愚蠢。   雪伦夫人失踪前,最后的明确行踪是梅纳德议员的住宅。   据说这位夫人是廷根市上流社会知名的交际花,是诸多贵族和有钱人的座上宾,并且同时和好几个人保持着不正当的关系,梅纳德议员就是其中之一。   她在失踪前一天傍晚,前往梅纳德议员家中参加晚会并留宿。但根据在场其他人的说法,第二天清早便没有人再见到过雪伦夫人的身影了。她可能是自行从梅纳德家中离开,也有可能直接在这里失踪了。   梅纳德议员住宅位于香槟街,下了公共马车之后,还要步行一段时间。   克莱恩在街道上行走,突然想起塔罗会的成员“皇帝”塞缪尔的房子也在这条街上,离此行的目的地不远。他和老尼尔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很快路过了香槟街18号,克莱恩下意识地往这栋住宅的庭院里看了一眼,却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克莱恩的脚步猛然停顿了一下。   就在前几天,他和值夜者队友一起处理西区临近码头的那处“邪神祭祀”案的时候,在梦境占卜中看到了一个中年女性的面容,已经变为女性的“教唆者”特莉丝曾在她背后拍了一下。   梦境中一般不会出现无关画面,克莱恩担心特莉丝会对这位夫人不利,又猜测那里可能会有线索,于是便用仪式魔法画下了她的画像,占卜了对方的信息后上门进行拜访。   在她家里,克莱恩见到了这位劳维斯夫人,和她的女儿贝蒂·劳维斯。   而那个名为贝蒂的少女,此时却出现在了“皇帝”的家中。   “皇帝”和特莉丝有关系?他和对方是同谋?克莱恩念头急转,但是“皇帝”似乎是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特莉丝是通缉犯,也有可能“皇帝”和官方有联系。   他现在是塔罗会的一员,如果被逮捕可能直接把塔罗会说出来然后牵连自己这个“邪恶组织boss”。而且他起码是中序列以上的非凡者,普通的占卜似乎也对他无效,如果要获得确切的消息还是要去灰雾之上尝试。   现在不清楚他的立场,贸然行动会打草惊蛇,而且自己现在正在出任务……克莱恩一瞬间思考了多种方案,又一一排除。   一旁的老尼尔奇怪道:“你怎么了,表情突然这么奇怪。”   克莱恩呵呵笑了一声,说道:“几周前,我和家人在准备搬家、考虑租房子的时候,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类似的住宅,就在这栋房子的隔壁,香槟街16号。”   “但是当时的收入较低,只是憧憬了一下就放弃了。我在想,如果这次任务成功,能拿到那250金磅,这样的住宅我就可以重新考虑了。”   “哈哈,人们总是会向往美好的生活。”老尼尔乐呵呵地说:“按照你现在的收入,再有这笔额外的报酬,甚至可以考虑更好的住处,比如那种带有花园的独栋别墅。”   克莱恩把话题岔了过去,内心却仍旧充满忧虑。对于报酬的渴望,和发现组织成员可能是邪教徒,不,甚至是双重邪教徒的担忧混合在了一起。   梅纳德议员的住处很快就到了,在现场的除了警察,还有别的侦探事务所的成员,雪伦夫人失踪前曾经待过的房间已经被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对于黑荆棘安保公司派来了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头前来调查这件事,其他人虽然有些奇怪,但都并未当面说出来。   对现场进行了简单的检查之后,克莱恩抛出一枚硬币,做了次简单的占卜。   硬币落回手中,克莱恩不动声色地对老尼尔点了点头,表示确实有非凡力量的影响。   老尼尔也通过了自己的方式进行了观察和记录。   与此同时,相隔不远处的香槟街18号。   画室中的塞缪尔又在画布上落下一笔,目光突然向梅纳德住宅的方向看去。   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开口道。   “阿曼妮西斯,我需要你的隐秘。”   “我们不省心的老乡又准备占卜我。” [12]口口口口口:你要尸体不要。   深黯而又纯净的光芒亮起,房间里的温度突然有所下降。   像是璀璨星辉在白昼中亮起,一枚通体黑色、质地如同宝石的勋章从半空中落下,被塞缪尔抓在手中。   仔细去看时,那勋章仿佛没有实体,只是一点淡淡的阴影,握在手里的触感却沉重冰凉,让人感到莫名的宁静。   “谢谢你,口口口口口…呃,效率真快。”发现女神的名字也一并被隐秘了,塞缪尔有点惆怅。   “好吧,下次我会先敲门。”   勋章像是硬币一样在塞缪尔的指间翻转了几次,消失不见了。   被取消了电话直联的权限,塞缪尔对尚未完成的画也失去了兴趣,他把画纸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开始模仿“占卜家”,占卜克莱恩的位置。   刚离开梅纳德议员住宅的克莱恩突然打了个喷嚏。   “该不会是那几个保镖在背后偷偷骂我吧?”克莱恩嘟囔道:“当然,也有可能是谁在想我。”   手中的硬币弹起又落下,克莱恩快速做了一次占卜,确定刚刚的那些保镖们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   “你真是越来越像一个占卜家了。”老尼尔笑呵呵地说:“既然只能下午再来调查,那我就先去‘市场’拿些材料,这是我前几天定的货,现在拿到正好能派上用场,你呢?要不要一起去。”   克莱恩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计算着自己的‘小金库’,摇了摇头,拒绝了。   他还要给另一个侦探事务所支付尾款,手上剩的钱已经不多了。   就在刚刚,几家接受了委托的私家侦探和佣兵们正在梅纳德议员家寻找线索,一个和雪伦夫人保持亲密关系的贵族突然到访,他带来的保镖们强硬地请走了现场所有的调查者。   克莱恩和老尼尔也随着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前置信息不足,做不出什么有效的占卜。   而且……   克莱恩想到刚刚在“皇帝”家看到的贝蒂·劳维斯,想要在委托的间歇,去确定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问题。   和老尼尔告别,克莱恩乘坐公共马车前往占卜俱乐部。   在他常去的几个地方里,“黑荆棘安保公司”并不合适前往灰雾之上,那会被队长或者别的值夜者发现异常,回家也不行,那有可能给班森和梅丽莎带来危险。   占卜俱乐部是公共场合,一般人不会选择在人多的地方直接犯罪,这意味着风险和暴露。   而且俱乐部离女神的教堂很近。   然而他刚赶到占卜俱乐部,负责接待的安杰丽卡又一次迎了过来。   “莫雷蒂先生,今天也有一位自称是您朋友的先生在俱乐部等您。”   又来?   是有什么任务,还是说雪伦夫人这件事出现了新的变故——毕竟他和老尼尔已经确定了其中有非凡因素的影响。   克莱恩在心里猜测来的会是谁,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感谢了安杰丽卡。   然而就在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疑惑的情绪迅速转变成了震惊和戒备。   会议室里,灰白半长发,眸色深灰,容貌俊美的“皇帝”塞缪尔,正侧身对着会议室大门,欣赏着墙上的挂画。   克莱恩停住了脚步,一手握紧了手杖,另一只手控制不住地想要拔出外套下的左轮。   他正想要悄悄的退出会议室,对方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上午好,又见面了。”塞缪尔转过身,对着克莱恩举了举手中的黑色镶银手杖,笑眯眯地说:“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我是来找你占卜的,莫雷蒂先生,俱乐部里备受推崇的、真正的‘占卜家’。”   ……   黄水晶房。   房间里有一张供客人休息的长沙发,还有一张摆有诸多占卜器具的桌子,克莱恩和塞缪尔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不同于克莱恩的紧张防备,塞缪尔显得很随意,他好奇地左右看了一下,觉得这里的环境比起灰雾之上差远了。   不够有气势,看起来也不够神秘。   “你要占卜什么?”   克莱恩声音发紧地说。   “就占卜事业吧。”   塞缪尔拿起桌子上的白纸和钢笔,开始涂涂画画。   “毕竟上次得到了你的祝福之后,我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兼职。”   克莱恩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对方口中说的兼职,大概指的是加入了“塔罗会”。   “皇帝”虽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说的也是实话。上一次在街头偶遇的时候,他说的那些内容和在灰雾之上也是一致的。克莱恩迅速分析,“皇帝”可能真的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没有恶意。   “你想要用哪种方式占卜?”   “这得问你,毕竟你才是占卜家。”塞缪尔说:“就用你最擅长的吧。”   连续的暗示等于明示,克莱恩确定对方知道了自己是非凡者,甚至可能看出了自己的序列。   但我最擅长的占卜方式并不能在你面前展现。   克莱恩情绪有所缓解,在心底默默地说,这是我最大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不等克莱恩提出占卜条件,塞缪尔放下笔,把白纸按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你画的这是什么?”看了一眼画上的内容,克莱恩沉默了。   纸张上画了一大团乱糟糟的黑色线条,墨水勾连,糊得像阴影,勉强能从线条中间看到两只眼睛。   眼睛的上方,线条的头顶——姑且把它称之为头的话,戴着一个小小的简笔画皇冠。   “这是我的自画像。”塞缪尔双手交叠,放松地向后靠在椅子上。   这是在告诉我他的自我认知有问题吗,这皇冠又是什么?皇帝?他在暗示什么……真可惜,我不懂心理学。   这信息不符合占卜必要的条件,克莱恩心知肚明对方根本不是来占卜的,自己大概也解读不出什么东西,但还是让灵摆置于纸张上,半闭眼睛快速念了几遍占卜内容。   果然,黄水晶吊坠一动不动。   塞缪尔说:“我今天只是要来告诉你一件事,不要占卜我。”   “你能好端端地坐在这,是因为你的序列并不高。”   “什么意思?”克莱恩谨慎地问道:“序列提升以后占卜你会遇到危险?”   “嗯。”塞缪尔思索了一下:“我的情况比较特殊,关于我的家族、生长环境还有过往经历,窥探到这些信息的人会被……”   普通人只要知道关于星空的知识,就会被污染。   “诅咒。”   塞缪尔临时替换了“污染”这个词。   这个告诫出于善意,克莱恩放松了很多,再次对“皇帝”的家庭关系感到好奇。   “我身上有一件非凡物品,可以反占卜,低序列的非凡者无法窥探到我的情况,并且这种窥探会被我感知到。”塞缪尔补充道。   “我很抱歉。”克莱恩道歉得很果断:“这只是一个占卜家的习惯,我并非有意冒犯。”   “我并不介意,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问我。”塞缪尔想起当时正义被倒吊人揭穿以后尴尬的表现,略加思考后决定戳穿他。   “我知道你是有意的。”   塞缪尔慢吞吞地说:“早上那会儿你从我家门口走过去,当时我就在阳台上,我看见你了。”   !!!   这下轮到克莱恩手足无措了,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假装很忙是真的,塞缪尔看着对方下意识地开始整理桌子上散乱的纸张,又把手腕上挂着的水晶灵摆收回到衣袖里,最后狼狈地说:“我只是路过!”   “我受雇于一家安保公司,白天要去——”   塞缪尔静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值夜者。”   克莱恩猛地咳嗽起来。   “……你还知道什么。”   “廷根市值夜者小队,正式成员有六个,你们的队长叫……邓恩,对吧。”塞缪尔说:“邓恩·史密斯,序列七的梦魇。”   “你是教会的人?还是官方的?”克莱恩几乎要闭上眼睛了,他有点自暴自弃地问:“为什么你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不是教会的人,但是我确实和教会有合作,其实我一开始就想跟你说。”   “你可以直接对着黑夜女神祈祷,使用仪式魔法来确认我不是敌人。”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克莱恩的情绪已经有点麻木了,他本来想质疑女神不会回应这种小事,但又想到老尼尔之前使用仪式魔法解决了自己的账单问题。   “女神会回应你的,我的家族跟黑夜教会早在很久以前就有纠葛。”   “皇帝”使用了“纠葛”这个词,而且他不止一次提到自己的家族。   看起来“皇帝”本身对自己的出身并不避讳,哪怕对一个陌生人也表现得很坦然。   克莱恩很少遇到过这样坦诚的情况,有点无措,他仍旧抱有基本的怀疑,但是情感上已经更趋向于相信对方。   而且我得说点什么,总不能真的就当着“皇帝”的面对女神祈祷,这太尴尬了。   于是克莱恩问:“你的家族?”   “嗯。”塞缪尔借机给自己的剧本打补丁:“我不能具体告诉你我的家族,这涉及到一些隐秘的存在。我的家庭成员们关系并不亲密,他们大部分都和黑夜教会有信仰上的冲突,我虽然与教会有合作,但并不信仰女神。”   “皇帝”的背景越来越复杂了。   以及真的可以对着女神求助,来确定他是否是敌人吗……如果可以的话对方没必要说谎,克莱恩分析着,等待塞缪尔继续说下去。   “我不会是你的敌人,在某些方面可以适当的对你提供帮助。”塞缪尔说:“前提是,我不能在明面上暴露和黑夜教会的联系。”   克莱恩点了点头,如果能结交一位神秘强者当然是再好不过。   “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占卜我了吗?”   “前几天,西区码头附近出现了一起有关于邪神祭祀的报案,追查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个疑似受害者。”克莱恩解释说。   “早上的时候,我在你家里看到了受害者的女儿。”   塞缪尔脸上露出一瞬间的恍惚神色。   他回溯了一下自己干扰过的命运轨迹,理清了前因后果。   “前几天我杀了个序列六的魔女,她在廷根市培养了同序列的非凡者,这个魔女现在还在你们的通缉令上。”   “特莉丝?”克莱恩惊讶道。   “嗯。”塞缪尔说:“我杀掉的是她的引导者,她应该是在感受到对方死去后,中断了祭祀仪式,逃离了廷根市。”   “劳维斯夫人被取走了一部分生命力,我治愈了她,救助了贝蒂和她的同伴。”   愿意救助贫民,皇帝先生性格还是挺善良的,克莱恩想着,又问:“可以告诉我,那个序列六的魔女叫什么吗?”   “她叫雪伦。”   “雪伦夫人?”克莱恩脱口而出:“你杀了她?她是魔女?”   “嗯。”   “尸体还在吗?”   “你需要尸体吗?”   “……需要!”这听起来很奇怪,克莱恩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肯定的答复。   这涉及到二百五十镑! [13]非凡特性不灭:他很慷慨,没有收费。   “好。”   看起来创业期的男主真的很缺钱。   面对克莱恩暗含期待的热切表情,塞缪尔抬起手在半空中抓握。   虽然雪伦夫人已经消失了,但他可以幻想一具尸体给克莱恩拿去换赏金。   随着塞缪尔的动作,一道身影被他从空气中拖了出来。   这身影容貌姣好,皮肤白皙,褐色长发散乱,表情茫然,一双空洞的棕色眼睛已经没有了焦距。   有点眼熟。   这是……雪伦夫人?克莱恩早上刚见过她的照片。   她已经死了。   正在被塞缪尔从半空中拽出来的是雪伦夫人的……   克莱恩一瞬间汗毛倒立,他猛地起身前倾,下意识地抬起手,惊呼一声:“等等!”   这里是占卜俱乐部!凭空出现一具尸体我该怎么解释,被人看到我的名声全都要毁了,我总不能带着尸体走出占卜室!   这太荒谬了!   塞缪尔的动作应声停止,他看向克莱恩,灰色调的眼睛显得清透又温和。   ——如果他手里没有拿着半个人的话。   是的,半个。随着克莱恩的阻止,雪伦夫人的尸体只显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隐没在空气里。   这场景比刚刚还荒诞,克莱恩开始感到坐立难安。   “你不要了吗?”塞缪尔偏了下头,语气友好:“我保存的很好,尸体很新鲜。”   两人就这样隔着半个人对视,克莱恩一只手撑住了桌子,另一只手慢慢捂住了脸。   新鲜……   克莱恩的表情跟死掉的雪伦夫人一样茫然,他磕磕绊绊地说:“我需要——我接了一份委托,委托内容是找到失踪的雪伦夫人,不论生死,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   “但不是现在。”克莱恩一言难尽地问:“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一具……我以为你找了个地方把她埋起来了。”   哪怕是抛尸呢!   “我没有随身携带。”塞缪尔松开手,那被幻想出来的悬赏兑换券消失了:“你可以理解为,唔,一种带有储藏功能非凡道具。”   克莱恩不够绅士地抹了把脸,凭借非凡者的顽强毅力平复了情绪。   “我们去塔索克河附近,特莉丝不久前在那里祭祀过邪神,虽然仪式中断了,但是雪伦夫人的尸体在那里被发现,更容易被人接受,官方在处理非自然事件上很有经验。”   克莱恩做出计划:“这涉及到贵族,他们会平复霍伊男爵的情绪,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塞缪尔表现得非常配合,这让克莱恩松了口气。   “皇帝”的某些行为方式虽然古怪,但是总体还是很好说话的。从相遇到现在,他表现得都很友善,能够收获这样一个神秘强者的友谊是件好事。   两个人一起从黄水晶房走出去,准备乘坐公共马车前往码头区。   “呃…我该怎么称呼你?”克莱恩刚想要叫塞缪尔“阿维斯塔先生”,又想起自己只是私下调查,明面上不应该知道对方的名字。   “我以为你知道。”塞缪尔奇怪地看着他:“以你两天占卜我三次的频率。”   克莱恩尴尬一笑。   “阿维斯塔先生。”   “不用这么尊敬,你可以叫我塞缪尔。”   好熟悉,他是不是抄了我的台词。   “好的,塞缪尔。”克莱恩若无其事地说:“需要为你租借私人马车吗?”   “我看起来不像是会乘坐公共马车的人?”   你看起来确实不像,克莱恩默默腹诽,没有接话。   “我确实不是。”塞缪尔坦然道。   因为我不是人。   塞缪尔抬起手划了一下,指尖划开的一圈圈涟漪中,一扇半透明的、仿佛无数星辉聚合体的门出现了,虚幻的蓝色后充盈着潮湿的水汽。   随后他伸出手臂,示意克莱恩抓住,无视了对方对于肢体接触的僵硬,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塔索克河。   “这是传送吗?”克莱恩环顾周围,确定着这里的位置,回想着刚刚的感受。   “嗯,短距离改良版。”塞缪尔说:“远距离传送要穿梭灵界。”   又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克莱恩在心里记了一笔。   “这也是你的非凡物品?”   “不是,是一个老朋友教给我的。”塞缪尔沉默几秒,笑了一下:“他品位出众,审美独特,改良了很多东西。”   克莱恩正要接着话题闲聊,突然回忆起刚见面时,塞缪尔说的那句“我没有朋友”。   他的声音像是在叹息,克莱恩想,我是该沉默还是安慰他几句。   但好像也没有很熟悉。   然而等不及煽情,塞缪尔就又把尸体给掏了出来。   四周无人,他把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摆在地上,像是在放置场景道具。   “你觉得用什么样的借口才能骗过官方的人?”塞缪尔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你要给她的死编写一个剧本吗?”   为什么要骗过官方,我就是官方。   现在我算什么,同谋吗?   不过这件事确实需要隐瞒一部分,不能完全告诉队长,克莱恩问道:“塞缪尔先生,你确定她的真正死因不会被察觉出来吗?”   “不会,半神以下,也就是序列四,什么都不会察觉。”   骗你的,半神以上也察觉不了。   半神…塞缪尔的实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   要么本身有接近或半神以上的实力和位格,要么就是有半神层次的封印物——非凡物品。   那么同样特殊的阿兹克先生呢?他处于什么序列?   克莱恩想到了身怀秘密的伦纳德,想到穿越过来以后一次又一次的命运般的巧合,想到那片神秘的灰雾,最后又无奈又诧异又担忧地想,总不能自己真的是什么冒险小说里的主角吧。   “不过她的非凡特性已经没有了。”   塞缪尔的声音打断了克莱恩的思绪。   “非凡特性?”克莱恩恍然反问。   “非凡特性不灭定律……教会没有教你们?”   他沉吟道:“确实,这些知识一般不会告知低序列的非凡者。”   思索着,他看到克莱恩眼含期待地看着自己。   “你想知道?”塞缪尔挑了挑眉。   “是的,我想。”克莱恩坦然承认。   “那你应该先对我说谢谢。”   ?克莱恩顿了一下,失笑说:“非常感谢你,慷慨的塞缪尔先生。”   “现在能说给我听了吗?”   “非凡特性不灭,指的是非凡特性不会毁灭,不会减少,只会从一个事物转移到另一个事物。”   “死去的非凡者身上会析出对应序列的非凡特性,可以经过加工后做成封印物,也可以搭配辅助材料直接当做魔药服食。”   塞缪尔嗓音平淡,但是这两句话所传递的信息,却像是闪电一样把某些知识碎片串联在了一起。仿佛迷雾被拨开,许多克莱恩曾经想不通的事,在“非凡特性不灭定律”的基础上,都说的通了。   非凡世界真是残酷啊……“皇帝”真是个博学的人。   而且他在知识的分享上很慷慨,只要了一句谢谢,并没有对我收费。   他可是从正义和倒吊人那里分别收了100磅,嗯……说起来,我已经从他这里免费获取好几次知识了,只是他没有提。   克莱恩在心里再次默默地感谢了塞缪尔。   “高位非凡者生下的后代,会天生自带非凡特性,他们所在的序列往往从一开始就固定了。非凡者的序列越高,他们的后代的初始序列就越高。”   塞缪尔给自己之前的表现打了个补丁。   非凡者之间流通的大部分的规则对他并不生效,他也不用去遵守仪式魔法等经由人类总结出来的“安全使用能力守则”。   失忆的状态加上天生自带高位格的人设,想必能糊弄还算是神秘世界新人的克莱恩很久了。   跟聪明人讲话不用讲太清,他自己会脑补。   克莱恩果然自我完善了世界观并说服了自己,他语气温和地说:“接下来我要布置现场,并且通知值夜者和警察局了,你要提前离开吗?塞缪尔先生。”   总不能一直把尸体扔在这里。   毕竟雪伦夫人是贵族的遗孀,在廷根市拥有不低的知名度,这里临近码头,万一被路过的工人看到并把消息传播出去,也不太好处理。   塞缪尔暂时不准备出现在值夜者的视线里,跟官方扯上关系,在克莱恩叫了附近的巡警通报消息之前便离开了。   涉及到非自然事件,案件进度的处理和放出慢了很多。   直到两天后,报纸上才刊登了关于“雪伦夫人失踪案”的后续。   官方宣称“魔女”特莉丝在逃离廷根市的时候,绑架了雪伦夫人,抢夺了对方的首饰和现金以后,残忍地杀害了她。   “为了霍伊家族的名誉,在和警局商定以后,最终决定将案件定性为抢劫杀人案。”邓恩解释道:“有些消息不适合公开给普通人知道。”   “我清楚。”克莱恩说道,哪怕是他穿越之前,有些太过恶劣的消息也不会不加修饰地直接公布出来。   隐瞒对于普通人反而是一种保护。   “霍伊男爵承诺的酬金已经送过来了。”   克莱恩顿时眼睛一亮,表情和内心都充满了期待。   邓恩眼含笑意,声音里带着感慨的味道:“这次案件破的很快,上次绑架案也是你和伦纳德一起,这是偏辅助型非凡者的优势。”   他把一沓崭新的纸币放在桌面上,对着克莱恩推了过去。   “二百五十镑,除了队内经费,这是属于你的那一半。”   “拿着吧,都是你的。” [14]星与夜:与长发公主   雪伦夫人案件结束后,克莱恩的生活再次恢复了平静。   由于搏斗技巧尚需提升,队内的正式任务仍未有分配给他。   而在训练、学习、去占卜俱乐部兼职之外,克莱恩又多了一项新的练习项目。   拿到了两百多镑的意外收入后,他终于敢大胆购买各种昂贵的仪式材料,尝试进行符咒制作。   第一批成功制作出来的符咒很快派上了用场,克莱恩遭遇到了非凡者失控事件——就在他再次和老尼尔一起结伴前往购买材料的时候。   昔日的代罚者变成了怪物,失控非凡者的尸体让克莱恩感到难言的沉重和悲伤。   想要提升实力、进行晋升的情绪再次变得迫切,克莱恩动作不停地绘制着符咒,确定足够熟练后,小心地刻在银质薄片上。   我能够制作的符咒还是太少了......克莱恩在心底叹息,颇为犹豫。   阿兹克先生正在度假,这方面的知识或许可以去请教“皇帝”。   他说过会在一定程度上提供帮助。   但是自己刚刚从对方那里得到了雪伦夫人的尸体,间接性的借助对方的帮助获得了一笔不菲的金镑。   再找他帮忙是不是不太好?   被克莱恩默默想念的塞缪尔,此时正坐在画室里。   他已经在画室里呆了好几天。   浓郁的、深浅不一的、仿佛在缓慢流淌的蓝色颜料勾勒出天幕。夜色深沉,橙黄色的星团连成漩涡点缀其上。   连绵的山脉下是一片红顶白墙的小镇,暗色的树林里匍匐着一道巨大的阴影。   阴影盘踞在一座尖顶的高塔周围,灰白色的高塔上开着窗,窗外的阳台上站着道朦胧的身影。   那身影高挑挺拔,眺望着远处的山脉,背朝画面,只能看到长发深黑、夹杂有白色,佩戴了诸多星辉般的宝石。   塞缪尔捏着画笔,陷入沉思。   好怪,星与夜与长发公主。   以前的我艺术品味这么特殊吗。   浅浅的金色在塞缪尔眼中浮现,被封印的记忆缓缓挤过缝隙。   从黎明年代到光辉纪元,远古太阳神统治大陆,人类被太阳庇护,文明逐渐复苏。   世界开始接近祂记忆中的模样,于是神性退缩、人性稳定,祂开始以“人”的身份在地上行走。   祂给自己起名为塞缪尔。   塞缪尔·阿维斯塔。   神之名,彼界住民,于梦中编织宇宙。   ……   原来是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塞缪尔想,呃…母神当然不会给自己的后代起小名,外神的名字代表着对应的权柄。   前任诡秘倒是给自己起了一堆名字,但是指望祂?   哈哈,别搞笑了。   所以晋升诡秘的前提是给自己多起几个小名…想起来了,克莱恩好像会有好几个马甲。   但是没有哪个外神敢去碰瓷源堡。   真可怜…先天外神去办身份证都要比后天晋升者少一行字。   但这跟高塔公主有什么关系?   ——祂是男性。不要再叫祂公主了,祂听的到。   心音出现了。   我还以为我的精神病已经好起来了,塞缪尔不悦地说,你怎么还在。   ——我们不是人格分裂,心音平静回答。   ——如果一定要做个区分的话,我是“你”在心灵屏障上设置的虚拟人格,类似于人工智能,假如你还记得什么是人工智能的话。   塞缪尔若有所思。   “祂是谁?”   ——伯特利·亚伯拉罕。   “祂在哪。”   ——这我不能说。   “我猜到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我想起来了,祂在失落……”   话音未落,那名字尚未完整从他口中说出,画中图景突然动了起来。   线条扭曲,浓郁厚重的深蓝开始在画布上流淌,橙黄的星团闪烁,高塔上的人影动了一下,似乎要转身向外看。   ——你要做什么,你想让口口口口降临现实吗?   一瞬间,云层中雷霆酝酿,属于塞缪尔那枚黑夜圣徽自动激发,黯淡宁静的夜色笼罩了这片街区。   圣赛琳娜大教堂下,查尼斯门后突然涌现出幽邃、深沉的力量。   正在值守查尼斯门的伦纳德猛然绷紧了身体。   他侧了侧头,碧绿的双眸微凝,迅速拉动了值守室的绳索,拉响了安保公司内的警铃。   与此同时,整个北区都陷入了短暂的梦境。   “我就知道。”   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我就说我在廷根的事不止黑夜知道。   塞缪尔伸手在油画上一按,画中人隐去,颜色消失,星夜图景不见了。   “列奥德罗,你偷窥我!”   深黯褪去,虚幻的冷笑声响起。   云层中的雷霆凭空消失又在室内出现,狠狠向塞缪尔头上劈去。   ……   佛尔思从梦中惊醒。   那奇怪的、无法消褪又无孔不入的幻听又出现了。   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几分钟后,佛尔思认命地翻身起床,离开了舒适柔软的被窝。   她走出卧室,一路来到客厅,倒了杯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管药剂,吞服了下去。   听到声音的休从另一间卧室走出来,担忧地看着她。   “你的幻听症状又出现了吗?”   “嗯…对。”佛尔思懒散又颓废地瘫在了沙发上,仿佛一条失去了灵魂的咸鱼。   “不然还是找个擅长驱邪的非凡者帮你做净化仪式吧。”休提出建议。   “哈哈…不用了吧。”佛尔思摆了摆手,尴尬地拒绝了:“医生给我开了药,我觉得我已经逐渐开始恢复了。”   休严肃地回以不赞同的目光。   佛尔思逃避地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吃完药后有所好转,快要睡着了。   这事要追溯到很久之前。   她曾经偶然获得了一串能让人进入灵界进行传送的手链,代价是使用后获得了严重的后遗症,在每个满月会受到虚幻呓语的影响。   那呓语会带来剧烈的头痛,佛尔思一度以为自己会因此逐渐走向失控。   直到几个月前,满月呓语突然发生了某些变化。   好消息是,呓语带来的疼痛有所减轻。坏消息是,佛尔思开始在非满月的其他时间里,间歇性地出现幻听。   而较为微妙的消息是幻听的内容。   那是一道平稳低沉的男声,声音称得上悦耳,带着淡淡的笑意,不停在佛尔思耳边念诵某些知识。   有时候是天文地理,有时候是民族风俗,有时候是社会知识,也有时候会出现特色美食、神话传说、历史小故事。   但问题在于这些内容全都是虚假的,完全不存在于现实。   佛尔思为此跑了许多趟图书馆,却没有在任何一本书籍上找到对应的知识。   我不会因为拖更被读者诅咒了吧,佛尔思心虚地想。   也有可能是长久的精神折磨,和我的创作欲混合在一起,让我产生了幻觉。   但无论如何幻听不会在下午和凌晨对自己说晚安,这个声音甚至会叫错我的名字!   如果镇定药物和心理医生对我不起作用……佛尔思躺了一会儿,在幻听催眠小故事里产生了困意。   在彻底睡着之前,佛尔思想。   今天睡醒一定好好写作,如果新内容登报发表以后还没有好转……   那就按照休的提议,去找个擅长驱邪的非凡者做个仪式吧。   驚⃨蟄⃨整⃨理⃨ [15]拜访:祂的教会非常富有   银白色的闪电像是一道蕴含着毁灭气息的灿亮液体,凭空倾泻而下。   在触碰到塞缪尔之前,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另一个维度里。   “真暴躁啊,风暴主君。”   确定了风暴仍旧在和女神合作,塞缪尔没有再试探这位序列零,获得答案之后仍然态度轻率,是对祂的不尊重。   塞缪尔把那团被暂时降维了的闪电封在画布里,表情诚恳地询问。   “风暴教会缺不缺封印物?需要的话我可以打折卖给他们。”   空气安静,无人应答。   短暂显现的隐秘消失了,事务繁杂的真神已经移开了目光。   “不回答我就当做默认了。”   一团闪电加上一张纸,薅正主的羊毛卖给信徒,零成本制作封印物…没有本钱的生意真好做。   ……   值夜者们能够制作的符咒停留在黑夜领域,克莱恩掌握并且能够制作的有三种,分别是沉眠、安魂、梦境。   这些符咒的作用都和不眠者途径非凡者的能力重合,非凡战斗残酷而又危险,除了自身能力之外,队友的配合与帮助也极为重要。   老尼尔说过要相信自己的队友。   但我只是个没什么战斗力的占卜家,只能做做场外辅助……站在香槟街十八号的大门外,克莱恩颇有自嘲精神地在心里玩笑了一句。   求助并不可耻,在经历过非凡战斗后,克莱恩最终还是决定登门拜访,请教塞缪尔对应的神秘学知识。   搬到水仙花街以后,班森和他解释过正式拜访、半正式拜访和亲密拜访所对应的“邻里社交礼仪”之间的区别。   在新兴的中产阶级之间,礼节被当做体面的象征,贸然拜访被视为失礼。   但是我不是中产阶级,塞缪尔看起来也跟中产没什么关系。   而且总觉得他并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略加思考后,克莱恩放弃了给“皇帝”递送名片的想法。在斯林面包房买了小松饼和柠檬蛋糕,带着包装好的糕点们按响了塞缪尔家的门铃。   这座位于金梧桐区的二层独栋楼房前有一片私人花园,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外围绕着一圈石砌的花坛,里面种着夜香草、深眠花等深受女神喜爱的植物。   等待的过程中,克莱恩隔着铁制的栏杆打量着这片花园。   花坛里植物们所对应的仪式材料都不便宜,这样长势良好的一丛如果用来加工,萃取出来的精油将价值至少五苏勒。   房门打开,走出来的是曾经和克莱恩有过一面之缘的贝蒂·劳维斯。   “莫雷蒂警官?”贝蒂穿着件亚麻色的长裙,带着头巾,是非常常见的杂活女仆的装扮。   但比起之前,她暗黄瘦削的面庞已经变得红润许多,显现出少女该有的朝气和活力。   克莱恩打开灵识观察着贝蒂,对方的气场呈现出健康的色泽,这证明她在瓷器厂工作时产生的疾病已经痊愈了。   看到克莱恩站在门外,贝蒂显得颇为惊讶:“您来这里,是附近有什么案件发生吗?”   克莱恩曾以警察的身份去劳维斯家中调查,看到贝蒂往案件方面联想,他举起了自己拿着蛋糕盒子的那只手,微笑示意道: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劳维斯小姐。”   “你在这里工作?我和塞缪尔先生认识,我今天休息,所以来拜访他,请教他一些工作上的事。”   “原来是这样。”   贝蒂笑容腼腆地接待了他:“叫我贝蒂就好。请坐,莫雷蒂先生,您要喝红茶还是咖啡?”   “咖啡……塞缪尔今天不在家吗?”   “先生大部分时候都待在画室里,他说过这有助于他随时记录灵感。”   “他经常会整天待在房间里不出来。”贝蒂解释说:“凯瑟琳会给您一杯咖啡,我去告诉先生您来拜访的消息。”   这些接待类的活儿本来应该由正式女仆负责,但是目前为止,塞缪尔还没有在这栋宅子里接待过别人,贝蒂只好临时承担了这份工作。   看到贝蒂走进厨房又走出来,随后匆忙上了楼梯,克莱恩把蛋糕盒子放在了茶几上,观察着房间的布局。   这里比水仙花街宽敞许多,待客的小客厅里摆放着各种典雅精致的家具,瓷瓶里插着带有露水的鲜花,空气清新,采光也很棒。   沙发的触感很柔软,坐在上面像是要陷下去,比水仙花街配套的那张舒服很多……客厅里没有人,克莱恩悄悄往后靠了靠,好奇地用指腹蹭了蹭靠垫的面料。   皇帝真有钱啊,克莱恩在心底感叹。   这些家具一看就很贵。   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工作,看起来一副完全不缺钱的样子。   呃,不对,他有工作。   克莱恩想到了塞缪尔说过的“有趣的兼职”。   不久前他才从塔罗会上赚到了两百磅,而自己这个组织BOSS为了保持位格,甚至不能抽成,从中获取哪怕一点点利息。   “先生,您的咖啡。”   一道愉快的、活泼的女声在他身旁响起,克莱恩动作一滞,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体。   她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这个穿着和贝蒂相似的少女应该就是对方口中的凯瑟琳,她笑容愉快,动作轻盈,手里端着托盘。   “谢谢。”   浓郁的咖啡香气混合着热气升起,克莱恩掩饰尴尬,接过镶有金色纹饰的白釉瓷杯,小口品尝。   凯瑟琳盯着克莱恩看了一眼,她的目光直白,不含恶意,满是好奇,看的克莱恩下意识想要检查自己的着装是不是有失礼的地方。   衬衫、马甲、正装、皮鞋还有礼帽……   然而不等克莱恩问出口,她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随后是皮鞋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克莱恩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站起身,看到只穿了衬衫长裤的塞缪尔走了下来。   “不用客气,请坐。”   打了个招呼,塞缪尔在他对面坐下,姿态悠闲地开始拆糕点盒子的包装。   “我猜这是给我的,唔,斯林面包房?”塞缪尔笑了起来:“下次再来记得带杯甜冰茶,我很喜欢温蒂太太的手艺。”   “呃,对。”   克莱恩有些呆住。   来之前他有想过怎么组织语言,怎么委婉的表达自己的来意。毕竟他跟塞缪尔只见过几面,算不上熟悉。   在塔罗会上,神秘学知识是要付费的。但在现实,把拜访变成交易就会显得尴尬。   但是一个照面,他都还没说话……   “怎么了,你不是来找我帮忙的?”塞缪尔拿起一块小松饼,懒洋洋地笑道:“还是说下次你不打算来了。”   他微卷的半长发用装饰了宝石的缎带扎在脑后,额发向后梳拢,整张脸完全露了出来。   同时他的袖子也向后挽起露出手臂,腕骨处沾了一点色泽鲜艳的颜料,显得相当随意。   “你去过温蒂太太的斯林面包房?”克莱恩好奇道:“这家店位于铁十字街区,周围的环境并不算好。”   “去过。”塞缪尔简短地回答,随后他提高了声音。   “凯瑟琳,麻烦给我一杯咖啡,送到画室去。”   “走吧,换个地方说话。”塞缪尔拿起了装着松饼的纸袋,起身往楼梯走去。   几句话的功夫,对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克莱恩只好跟上。   塞缪尔的画室在二楼,开着一扇朝阳的落地窗,窗外有一个阳台。   ‘……你从我家门口走过去,当时我就在阳台上,我看见你了。’   克莱恩想起那天占卜俱乐部里的对话,在心底咳嗽了一声,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找我什么事?”   “我想找你请教一些关于符咒制作方面的知识。”克莱恩语气略带犹豫地说:“我在值夜者内部有一位前辈,正系统性地教我学习神秘学知识,但是在符咒的制作上,只有三种制作方式。”   “你想让我教你其他领域的符咒制作?”   制作符咒,需要对应领域的制作载体,需要咒文、象征符号、灵数和魔法标识,同时还需要仪式魔法来撬动灵性,赋予符咒非凡力量。   其中仪式魔法需要一个响应对象,为了保证安全,需要谨慎选择。   知道克莱恩身上绑着源堡,塞缪尔并没有多加解提醒,他拿起一支钢笔,在纸上画了几个象征符号。   “我对这些基础的仪式了解得并不多。这几个是太阳领域的符号,符咒的效果应该和净化、驱邪有关……制作的时候需要对永恒烈阳进行祈祷,或者借助太阳领域的封印物。”   太阳领域的封印物!   廷根市的值夜者小队正好掌握着一件太阳领域的封印物,一枚变异的太阳圣徽。   塞缪尔看着克莱恩翘起的嘴角,好心地补充道:“太阳领域对应的金属是黄金。”   黄金……这个知识早在他神秘学刚入门的阶段就学到过。被特意提醒后,克莱恩下意识开始算自己的存款:“太阳领域的非凡者日常岂不是在烧金子。”   “是的。”塞缪尔笑眯眯地说:“不过太阳途径有‘公正’方面的力量,擅长制作契约,永恒烈阳的尊名里有‘商业的守护者’,所以祂的教会非常富有。”   这不就是商业公证人吗……真是令人羡慕的非凡能力,克莱恩不由得心生向往。   随后,塞缪尔又给出了两个符号。   其中一个代表风暴,另一个则代表秩序。   告诉了克莱恩对应的咒文后,塞缪尔说:“仪式魔法的请求对象,可以是对应领域的高位格者,也可以是高等级非凡物品。”   “值夜者内部应该有对应领域的封印物。”   但能不能拿到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其实你直接对着风暴祈祷,祂估计也会回应你,虽然你自己不知道。   看着正在专心记录咒文的克莱恩,塞缪尔说:“如果你需要高等级的风暴途径封印物,我这里正好有一件。”   克莱恩惊喜地抬头。   “——可以租给你。” [16]请客:小说里的意大利神甫   非凡物品还能以租借的方式流通……   这是克莱恩未曾想过的角度。   我所见过的非凡物品并不多,都是属于教会的“封印物”——除了最开始那本安提戈努斯家族的笔记。其余的只有在做任务的时候,会以申请的方式取出。   老尼尔曾经说过会在家里研究非凡物品,非官方的野生非凡者手里持有这些东西也很正常,廷根市就有很多隐秘的非凡市场。   但是如果没有强大的持有者或者势力背书,这种租借形式根本行不通。   那些隐蔽市场的材料动辄上百金磅,非凡物品只会更加昂贵。   克莱恩半是好奇半是期待,于是犹豫着开口:“是什么样的非凡物品?”   塞缪尔从桌面上拿起一件东西,向他递了过来。   这件物品外表看起来像是卷起来的画布,淡黄色的表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闪电状花纹。   “严格来说这不算是非凡武器,它是一次性的。”   画布中间系了一根缎带,看起来像是一枚卷轴。   “撕开以后能召唤一次区域性的无差别闪电攻击,效果类似于‘闪电风暴’,具体强度嘛……”塞缪尔摸了摸下巴,略加思考后说:“起码可以轰平这栋楼吧。”   什么神秘学炸弹!   正要去接的克莱恩在心底吐槽,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那缎带极为随意地打了个结,看起来完全不牢固。   “这也太危险了,你就这么随便放在桌子上吗?”克莱恩谨慎且无语地问:“万一不小心触发了怎么办。”   “不会,需要注入灵性才会彻底激发。”   塞缪尔说:“不过它的制作者位格很高,借取力量制作符咒完全足够了,要试试吗?”   看到克莱恩仍在犹豫,他热情推销道:“第一次免费。”   “不是钱的问题!”   克莱恩婉拒说:“我没有准备对应的材料。”   “我有。”   “来试试看,就当检验我的教学成果。”   知道对方是出于好意,克莱恩最终被说服了。   皇帝一直在帮我,并且不收报酬,简直像是小说里的意大利神甫。   感觉这样下去,欠的人情要还不完了。   他一边构建灵性之墙,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如果我能学会别的领域的符咒……咳,希望这个时间不会太长,到时候送一些给你。”   塞缪尔微笑点头:“我相信这个时间不会很久。”   得益于克莱恩扎实的神秘学基础,符咒的制作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随着象征“风暴”的符号刻画完毕,金属薄片上的花纹勾连成一个整体,灿亮的银色光芒在这枚“风暴”符咒上浮动,随后慢慢隐入金属深处。   隐含着暴烈气息的符咒,只是拿在手里都有种被电流刺痛的感觉。   克莱恩欣喜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升起一种满足的成就感。   “感觉怎么样?”   克莱恩正要说话,先听到了自己肚子的鸣叫声。   “呃…感觉很饿。”克莱恩尴尬一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已经到了午餐的时间了。”   “走吧,出去吃。”塞缪尔说:“贝蒂和凯瑟琳都不负责做饭,你做符咒的时候我已经让她们回去了。”   “我请客。”为了表示感谢,克莱恩提议道。   得到一定的帮助后请人吃饭,不管是在以前还是在鲁恩,都是件很常见的事。   希望他不要拒绝。   “行啊。”塞缪尔点了点头:“去哪里吃?”   克莱恩所知道的餐厅,只有值夜者内部经常订餐的老维尔餐厅,位置处于水仙花街、离莫雷蒂宅不远的银冠餐厅,还有从报纸上看到的波拿巴餐厅和海岸线餐厅。   其中波拿巴餐厅主打正宗的因蒂斯风味,海岸线餐厅则以南方美食闻名。   二者同样出名的还有昂贵的物价——平均每个人一磅半的消费。   既然请人吃饭,自然要挑选对方喜欢的口味,克莱恩目前还算富裕,打算奢侈一点请塞缪尔去那两间高级餐厅中的一家。   “没必要,我没什么口味上的偏好。”塞缪尔说:“去你常去的餐厅吧,我对廷根市不太了解,需要你推荐菜品。”   请客的地点最后定在了老维尔餐厅,毕竟别的地方克莱恩都没去过。   正值午饭时候,又是周末,餐厅的人很多,克莱恩和塞缪尔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有侍者送上了菜单。   塞缪尔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点菜的权利交给了克莱恩。   想到塞缪尔也喜欢温蒂太太的甜冰茶,克莱恩挑挑拣拣,最后按照餐厅推荐综合自己的口味点了几样。   克莱恩的位置正面对着门口,等待菜品端上来的间歇,从门外走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尼尔先生?”   那身影头发花白,略显浑浊的眼睛暗红,穿着古典黑色长袍,正是同属于值夜者队伍的老尼尔。   “克莱恩?”老尼尔也看到了自己的值夜者后辈,于是走过来打招呼:“你在和朋友吃饭?”   “是的,这是我在公司里的前辈,尼尔先生。”克莱恩分别做出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塞缪尔。”   “很高兴认识你,塞缪尔先生。”   老尼尔幽默地开着克莱恩的玩笑:“很少听你提到你的朋友,还以为你跟我这个老头子一样,已经逐渐停止了社交。”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塞缪尔语气友好,他把目光从老尼尔身后收回,温文道:“你看起来很亲切,让我想起一位长辈。”   “尼尔先生,你身体不舒服吗?”做过介绍,克莱恩略有担忧地问道。   从老尼尔进门他就发现了,对方的脸色有些苍白,动作也有些迟缓。   克莱恩正要开启灵视观察,就看到老尼尔摆了摆手。   “哦,不必在意,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老尼尔的精神很好,他乐呵呵地说:“前几天那笔意外的收入,让我的一项研究进度有所推进。”   “我感到精神亢奋,于是在实验室度过了充实的一天,因此遗忘了自己的身体状态。呵呵,我已经不年轻了。”   他眨了眨眼:“现在正需要一顿丰盛的餐点来获得身体上的满足。”   克莱恩略有些不赞同地劝他多注意休息。   餐点被陆续端上来,因为克莱恩是和朋友一起用餐,老尼尔并未加入,只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最先端上来的是炸龙骨鱼,这种只有一根刺的鱼吃起来很方便,在整个鲁恩都很受欢迎,炸至金黄以后浇上热腾腾的酱汁,看起来诱人极了。   克莱恩切下一块送入口中咀嚼,觉得鲜甜的汁水和香气充斥了整个口腔。   这样的食物完全对的起它的价格,克莱恩想,下次点“办公室伙食”的时候,可以点稍微贵一些的。   老维尔餐厅离黑荆棘安保公司很近,提供每日订餐服务,会派人把饭菜送到公司。   那些饭菜有点类似盒饭,以套餐的形式出售,价格在七到十便士不等。   在得到意外收入之前,财政状况不佳的克莱恩一直选择的是七便士的午餐。   ——只有半磅燕麦面包、一小块肉、一勺蔬菜浓汤和少许奶油,勉强够一个成年男性吃饱。   心情愉快地享用完自己那份炸鱼,克莱恩抬起头,却看到塞缪尔的盘子里,炸龙骨鱼只被食用了较少的一部分。   “你不喜欢这个口味?”克莱恩问道。   “不,我不太饿。”塞缪尔笑了笑:“刚刚我才想起来,在你练习符咒的时候,我把你带来的那些点心全都吃掉了。”   又一道菜被送了上来,是烤玉米薄饼。   真可惜……克莱恩看着点缀着糖浆、散发着玉米香甜气息的薄饼,建议道:“这间餐厅提供打包服务,你可以带回去当做晚饭。”   “不用,你如果吃得下就都吃掉吧。”塞缪尔把自己的那份食物往克莱恩那边推了推。   “这种薄饼趁热吃口感比较好。”   克莱恩犹豫了一下,目光在那些晶莹的糖浆上停留几秒,默默劝说自己不要浪费食物。   “那好吧。”   随后他又吃掉了原本属于塞缪尔的那份水果布丁和浇蓝莓汁冰淇淋。   这期间塞缪尔几乎什么都没吃,只偶尔插起一块炸鱼,或者端起杯子喝一口琥珀色的香槟酒。   好撑……   克莱恩咽下最后一口冰淇淋,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看到克莱恩终于放下餐具,塞缪尔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微笑着说:“你吃饱了吗?”   “吃饱了。”   “确定不用再来点别的?”   “不用,我已经完全吃不下去了。”吃了几乎两人份食物的克莱恩果断拒绝了。   “那好的。”塞缪尔说:“既然你吃饱了,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克莱恩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刚刚那个人,你的同事,信奉了不该信的东西。”塞缪尔语气平淡。   “如果不加以干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会完全失控。” [17]灵魂污染:你也没问我啊。   “如果不加以干预,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就会完全失控。”   失控……   失控?   这句话像是带着实质性的力度,在克莱恩刚刚填满了食物的胃部按了一下,他悚然一惊,下意识伸出手,从口袋中掏出一枚硬币。   那个失控的“代罚者”狰狞的、已经基本失去人形的怪物般的模样浮现在他面前。   他想起了第一次开启灵视的时候,老尼尔背后那双没有睫毛的、虚幻的眼睛。   想到数次想要用灵视观察老尼尔状态时,总因为各种巧合被打断。   老尼尔最近总是在咳嗽,刚刚见面时脸色苍白……散落在记忆里的碎片被连在一起,克莱恩已经相信了塞缪尔的话。   他抓着那枚半便士的硬币,思考该用什么样的占卜词去确定老尼尔的状态。   老尼尔有失控倾向?不,他没有表现出来。   克莱恩前几天才和失控非凡者战斗过,如果不是塞缪尔突然提出,他完全不觉得老尼尔有什么问题。   “老尼尔的状态不对。”   “老尼尔的状态不对……”   克莱恩半闭上眼睛,眼眸转深,没有顾及餐厅里食客众多,进入冥想状态,做了次占卜。   铜便士在半空中旋转几圈,落在了克莱恩的手心里。   国王头像朝上,表示肯定。   老尼尔状态不对……他居然真的有失控的可能性!   ‘为所欲为,但勿伤害。’老尼尔明明说过、并且也在用日常行动践行着这条“窥秘人”的格言,展现出了极高的品格和道德水准。   “你很紧张?”塞缪尔好奇地看着克莱恩不断变化的脸色,问路过的侍者要了一杯琥珀香槟。   “喝点东西,放松一下。”塞缪尔把杯酒向着克莱恩的方向推去。   香槟冰镇过,克莱恩一口喝了将近半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舒缓着人的情绪。   “教会一般会怎么处理有失控倾向的非凡者?”   克莱恩声音低落。   “你问我?”塞缪尔挑了挑眉:“我不知道,我又没有加入过教会。”   “这个要看程度吧。”看到克莱恩难看的表情,塞缪尔补充道:“如果情况不严重,能够逆转治愈,教会应该不会选择清理。”   一个经验丰富,任职多年的非凡者,在任何组织里都是珍贵的人才。   在占卜结果出来的一瞬间,克莱恩第一反应是告诉队长。   邓恩爱护下属,做事沉稳可靠,他和老尼尔搭档了十几年,有丰富的处理非凡事件的经验。   但是……克莱恩心底难以避免地涌上一种沉重、难过的情绪。他学习神秘学知识已经有一段时间,知道非凡者失控意味着什么。   皇帝的位格看起来不低,阿兹克先生可能是中序列的生命议派成员,可以先确定老尼尔的异常程度,尝试对他们求助。   这不会耽误很多时间,一切都来得及。   他有不能跟队长提的秘密,如果先从队长那里确定了老尼尔的异常,再找他们中的某个寻求帮助,没办法跟队长解释他们的身份。   理清过思绪,克莱恩正要开口,就看到塞缪尔托着下巴看着自己。   “你很难过?”   “对,尼尔先生是我的同事、朋友、是我神秘学道路上的老师。”克莱恩点了点头,坦然道:“非常感谢你的提醒,塞缪尔。”   “你准备怎么做。”   克莱恩略有迟疑,表情很快变得坚定:“从在俱乐部见面开始,你就在一直表示善意,你说过会在一定程度内施以援手,帮助我完成了委托,也解答了我的疑惑……”   “所以你真的用仪式魔法询问了女神我是不是敌人?”塞缪尔突然打断了他。   “呃…对。”克莱恩有些尴尬。   “女神怎么说。”   “……女神没有理我。”   塞缪尔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一定程度上消散了克莱恩复杂紧张的情绪。   那天之后,克莱恩确实悄悄做了一次祈祷。   仪式魔法只要咒文格式不出错,并用赫密斯语清晰地表达诉求,就算是一次有效的祈求。   当时克莱恩祈求的内容是请求黑夜女神给予启示,塞缪尔·阿维斯塔其人是否对教会有恶意、会对教会造成危害。   仪式结束之后,微风吹过,祭台没有发生任何异常变化。   大概没有提示也是好事……而且这样的小事拿去询问神灵,总觉得像是种骚扰。   “你想问你同事的状态?”塞缪尔说。   “嗯。”克莱恩轻轻吐了口气:“你只跟尼尔先生见了一面,就察觉到他有失控的倾向。”   他其实很好奇塞缪尔的途径和序列,但是这涉及到对方的隐私,显得太过突兀。   “换个地方说话吧。”塞缪尔敲了敲桌面:“这里不适合谈论这些。”   克莱恩招来侍者结账。   这顿午餐花了将近一磅,最贵的是那几杯琥珀香槟。但是克莱恩已经无心在意账单的价格了,他跟着塞缪尔一起走出餐厅,走到了一个无人的暗巷里。   “抓住我。”塞缪尔简洁地说,随后在半空中划开一道门,带着克莱恩一起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片种满了玫瑰和金薄荷的花园,灌木中有石板路,通往一栋二层的独栋房屋。   “你的同事就在这栋房子里。”   “这是老尼尔的家。”克莱恩脱口而出。   午饭时间刚结束不久,老尼尔应该也是刚返回家中。   为了避免晚上无法入睡,听到不该听的东西,老尼尔一直没有午睡的习惯。   花园里的玫瑰正值花期,金薄荷枝叶舒展,风吹过,空气中的味道怡人舒缓。   塞缪尔看了一眼那栋楼房,声音平稳地说:“祂被隐匿贤者引诱了,灵魂已经被污染。”   “而且这里有一个正在进行的生命炼金仪式,他要复活什么人?”   “复活……”克莱恩喃喃道:“他说过自己有一个早逝的妻子。”   隐匿贤者…在皇帝加入之前的那次塔罗会上,倒吊人曾经说过,这是摩斯苦修会侍奉神灵,后来却活化了、变成了邪神。   而老尼尔所在的途径,“窥秘人”,正是摩斯苦修会所掌握的那一条。   那句“为所欲为,但勿伤害”的格言,也出自摩斯苦修会。   克莱恩只觉得喉咙发紧,他闭了闭眼睛,等开口说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   “灵魂被污染……可以逆转吗?”   说完这句话,克莱恩心底涌上一股后悔情绪。   我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我明明见到过那双虚幻的眼睛,见到过那奇怪的灵。   “能啊。”塞缪尔说。   “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克莱恩愣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塞缪尔。   “你在紧张什么。”塞缪尔摘了朵玫瑰花,正在观察花瓣上的纹路。   “你刚刚一直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我啊。”塞缪尔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无辜:“你问我教会怎么处理失控的非凡者。”   克莱恩深吸了一口气。   “为了避免浪费食物,我还特意等你吃饱了才说的。”   克莱恩捏了捏手指,控制自己激荡波动的情绪。   “塞缪尔先生,这种‘不是大问题’,是对于教会而言,还是对你而言。”   “都不算。”塞缪尔说:“他只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是被知识引诱导致的污染,又不是隐匿贤者亲自针对他。”   “要我帮忙,还是你报给教会?”   “想要驱除这种污染,需要至少什么层次的非凡者。”克莱恩犹豫了一下,又问。   “序列四以上吧。”塞缪尔语气随意。   果然……   那个隐约的猜测落地了,塞缪尔果然是半神以上的高位强者。   这也意味着要驱除老尼尔的污染,就要上报圣堂。   他是属于黑夜教会的值夜者,是女神的信徒,却被邪神引诱污染了。   到底要怎么告诉队长这件事?克莱恩难以抉择地想。正在这时,他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今天是周一!是他的休息日。   克莱恩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接近两点了。   我得先回去,不然等下塔罗会时间到,我就要跟塞缪尔同时去找盥洗室了。   而且他的序列不低,我要比他先去灰雾之上,要防止被发现异常的可能性。   “我要考虑一下,原谅我的犹豫。”克莱恩抿了抿唇:“我想先去问问我们队长。”   “都可以。”塞缪尔表现得很好说话:“需要帮忙可以随时找我。”   一中午的时间情绪几番起落,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松懈下来。   克莱恩和塞缪尔告别后,回到了水仙花街,回到房间反锁了房门。   他先是在房间内,针对老尼尔的情况做了次详细的占卜。   得到了对方状态异常,但并未真正失控的结论。   事情并没有很糟糕,一切都还有转机。   克莱恩收起占卜用的纸张,松了口气。   他决定等到塔罗会结束以后,再在灰雾之上占卜,老尼尔的失控如果需要上报到圣堂,是否会被严肃处理。   ……   下午三点。   深红光芒腾起,几道虚幻的人影出现在了灰雾之上。   奥黛丽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塔罗会上的众人。   愚者先生在上首,坐在对面的是倒吊人和皇帝,没有新成员加入。   “下午好,愚者先生~下午好,倒吊人先生。下午好,皇帝先生。”   坐在对面的倒吊人跟着起身行礼,皇帝似乎愣了一下,慢了半拍才跟着起身。   看着“皇帝”行礼的动作,灰雾里的克莱恩一阵心虚。   他半是欣喜半是担忧,欣喜在于塔罗会确实有了高序列的成员,担忧的点则在于,塞缪尔是半人半神的强者,而坐在上面伪装神明的愚者才刚刚拿到序列八的配方、消化完序列九的魔药。   塞缪尔可能真的会问出我回答不了的问题。   为了避免露馅,以后要更谨慎的伪装了。   还是要想办法变强,提升自己的实力啊。到现在为止,小丑魔药要怎么消化我也完全没有头绪。   正在克莱恩一边思考,一边等待正义和倒吊人他们提交日记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塞缪尔的声音。   “我收集到了两页罗赛尔大帝的日记,要如何传递给愚者先生?” [18]序列零:故乡,故乡,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回忆起那个地方了?   具现信息这种小事,不需要愚者先生这样的大人物一次又一次的反复解释。   奥黛丽坚信着塔罗会终将逐渐壮大,作为最开始加入的会员,她很乐于对新人进行讲解帮助。   看到愚者只是悠然地坐在长桌上首,正义优雅颔首,提交了自己的那份日记以后,把在灰雾之上具现日记的方式教给了皇帝。   “感谢你的帮助,正义小姐。”皇帝轻笑了一下。   保持悠闲姿势的克莱恩大脑飞快转动。   他等着对方提交日记,紧张地思考等下如何应对塞缪尔的问题。   希望塞缪尔先生别提出什么超纲的内容,克莱恩把那几页日记具现到自己手里,苦中作乐地想,不然只能扮演神棍,把一切推到时机未到上了。   他扫了一眼日记,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的名词。   “……序列零。”   非凡途径居然真的是神之途径,每条途径的序列一之上,真的还有一个序列零!   克莱恩顿时精神一振,紧接着往下看去。   “祂告诉我,序列零作为途径的顶端,一样需要服食魔药、举行仪式,做到这一切,就能登临真神!”   这张日记并不完整,没有前文,没有因果,但这几行字所蕴含的信息,让克莱恩瞳孔骤缩,完全没能控制表情。   上次在塔罗会了解到的概念,被罗赛尔大帝的日记所证实。   还好灰雾能够掩盖我的模样,不至于让他们看到‘愚者’因为一页日记失态。   原来真的有序列零,非凡途径走到最后,就能成为真神,就能够成为真正俯视大地的存在。   “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仍有空缺,并未完全被占据。这是否意味着,如果严格扮演,拥有足够的幸运和天赋,总有一天我也能登临序列顶端?”   “随后,祂又透露了一个信息,祂所在的途径顶端,权柄中包含‘时间’与‘空间’,号称‘时空之王’,‘命运道标’。如果能够走到那一步,是否就能请求对方的帮助,打开那扇门,找到重返故乡的路?”   “真是令人渴望啊,故乡,故乡,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回忆起那个地方了?”   “我问祂对应途径的序列零名字是什么,祂只是呵呵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并且告诫我,在没有成为圣者之前,不要随便在聚会之外提起这两个称号。”   “不然将会引发神秘存在的注视、将会带来灾厄!”   这信息太过惊骇,克莱恩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去看坐在下首的皇帝。   从穿越那天起,虽然在此地有了家人,结识了一些不错的朋友和同事,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回家的想法。   这线索从天而降来的太过突然,反而让他觉得不够真实。   克莱恩近乎茫然地翻开下一页。   “到底谁发明了鳗鱼冻这道菜?简直是异端。”   “早晚有一天,我要崩了这群该死的本地菜爱好者。”   “羊胃杂碎,难吃!”   “猪血布丁,难吃!”   “……”   原本对后续又是期待又是恐惧的克莱恩几乎要爆粗口,顿时从那种混合了近乡情怯、对高格神秘知识的敬畏情绪里抽离了出来。   为什么这两页日记不是连在一起的!   这次的日记内容是我编的,希望“愚者先生”没有看出之间的区别,我没有当乐子人的天赋……可是正经人谁写日记?   不过……为了避免露馅,既然罗赛尔还活着,干脆让祂自己写好了。   塞缪尔从记忆里翻出那座隐藏着黑皇帝寝陵的小岛坐标,打算抽点时间去见一面这个日记满天飞的传奇老乡。   时间并未过去很久,奥黛丽提交的那两页日记里,只记录了一些罗赛尔穿越前期的生活琐事,没有什么重要信息。   克莱恩草草翻阅了后面的两页,放下了手里的日记,他压制着情绪,用平稳的声音询问道:   “皇帝先生,你希望得到什么样的报酬?”   皇帝停顿了一下,摇头拒绝了:   “这无需报酬,尊敬的愚者先生,这是为了感谢您,感谢您阻止了我被真实造物主注视。”   塞缪尔没有说出前因后果,但是表达的意思却很清晰。   神秘的“皇帝”曾被真实造物主注意到,但是这种来自真神的注视被愚者先生阻止了!   或许皇帝正是因此才加入了塔罗会。   正义激动于又听闻了一件非凡事件,倒吊人则更在意这件事涉及到了神明威能。   坐在上首的愚者轻描淡写地说道:   “一件小事。”   我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从这个角度看是我占了对方的便宜。   他说我阻止了真实造物主的注视,某种意义上这也没说错,反而衬托出了愚者的位格。   克莱恩半是放松半是心虚,想要提升序列、获取更多神秘学知识的情绪变得更加迫切。   继续晋升下去,积攒功勋,想办法从圣堂那里获取后续的配方,进一步调入总部,得到更多的晋升机会……唉,路要一步一步走,涉及到未知与非凡,急也没有用。   接下来,正义用那两页日记换取了一个解答的机会,解开了一些关于扮演法和魔药消化的困惑。   解答结束后,自由交流开始了。   “正义”奥黛丽率先看向塞缪尔,用一种充满期待的语气询问:“‘皇帝’先生,您是否收获了观众后续魔药配方的线索。”   塞缪尔摇了摇头:“我最近在忙于其他事务,暂时没有接触到相关的信息。”   奥黛丽略有些失望,但很快恢复了振作。   贝克兰德即将展开新的罗赛尔大帝展览,她可以借机收集到更多的日记,积攒贡献,从愚者先生那里交换到配方。   这时她又想到身为仲裁人途径的“休”,这位前不久刚结识的、身处贝克兰德本地的非凡者,在不自觉的扮演中已经几乎消化掉了魔药。   愚者先生曾经提到过入会成员的标准,前段时间她结识了佛尔思女士和她的同伴,正在观察她们是否符合。   可以用仲裁人途径后续的配方,来诱取对方和自己合作。   他们是本地的非凡者,所结交的人脉也更多。   “我是否能从您这里购买仲裁人途径后续的魔药配方?”奥黛丽又问道:“序列八及以后的,或者从您这里获取相关的线索。”   倒吊人阿尔杰看向正义,她这是结识了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   但是联想到对方鲁恩贵族的身份,这是很寻常的事。   正义应该在官方有一定的渠道和人脉。   “可以。”塞缪尔语气随意。   “您愿意以什么样的价格出售这些配方呢?”奥黛丽询问。   “正义小姐,你是否身处贝克兰德?”塞缪尔突然问道。   她一直未曾掩饰自己的言语谈吐和富有,结合自己能隐约看到倒吊人先生和皇帝先生大概特征,奥黛丽觉得,自己鲁恩贵族的身份被发现是很正常的事。   而鲁恩的年轻贵族女士可以塞满一个歌剧院。   “是的,我在。”奥黛丽并不担心暴露更多,坦然承认了。   “不久后我将前往贝克兰德,可能需要获取你的帮助。”塞缪尔具现出治安官的配方,由愚者转交给了奥黛丽。   “我需要的帮助将在不会暴露你身份的前提下进行,这是预付的报酬。”   “如果我的要求让你感到为难,你可以拒绝,并按照市场价格折对应的金磅给我。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继续提供后续配方。”   奥黛丽(和愚者一起)记下了治安官的配方,略作思考后,她假装好奇,不经意般问了句:“直到您上次所说的序列五‘惩戒骑士’吗?”   对方会被一位真神注视,这让她有些好奇皇帝的实力,所以做了些小小的试探。   希望皇帝先生不会因此感到冒犯。   “不,全部。”   塞缪尔声音平静:“我可以提供审判者途径的后续全部魔药配方。” [19]高端组织:倒吊人进行了自我说服   审判者途径的全部配方!   “也包括…半神以上的配方吗?”   奥黛丽惊讶之下,没能控制住情绪,直接问出。   她本想问是否也包括序列顶端的配方,但是出于一种莫名的敬畏,没能说出口。   霍尔家族是黑夜女神的信徒,圣典是她的启蒙教材之一,奥黛丽很小就知道天使的存在。   在成为观众以后,奥黛丽从非凡者圈子里获取了更多的神秘学知识,知道从神秘与非凡上定义,序列二是天使的位阶,天使则是神行于地上的代言人。   “包括。”塞缪尔声音平稳地重复了一遍:“愚者先生见证,我能提供这条途径的所有配方。”   ……愚者先生也不能见证。   塞缪尔到底什么层次的非凡者!仗着别人看不到,克莱恩张了张嘴,没忍住在灰雾里做出一个呐喊的表情。   不久前我刚确定他是半神,现在他就宣称自己掌握了一整条途径的配方。   尤其是——   克莱恩想到刚刚日记里的内容。   ‘作为途径的顶端,服食魔药、举行仪式,做到这一切,就能登临真神!’   这是否意味着,序列一之上的那个等级,也有对应的配方?   “哪怕是天使所对应的那个等级吗?”   在强烈的激动与好奇的驱使下,奥黛丽最终没能忍住问出了这句话,话音刚落,她就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心虚。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担忧会因为这种不敬畏的表现遭到女神的惩罚。   天哪,奥黛丽,你居然问出了、问出了一个关于天使的问题。   克莱恩保持着格调,姿势未变地看向塞缪尔,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同样好奇。   正义小姐非常有钱,支付一千磅对她来说像是在街边随便购买了一杯甜冰茶……   “你支付不起。”   皇帝的声音在灰雾之上响起,比起之前,多了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   支…支付不起。   这是一个极为陌生的词汇,让奥黛丽平生第一次产生了‘贫穷’的概念。   她呆愣了数秒,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皇帝先生的说话方式也太过直白了,奥黛丽没忍住,小幅度的鼓了鼓腮帮子,在心底小声嘀咕。   真是、真是太遗憾了,如果皇帝先生早一些来到聚会上,或许我会选择成为一名‘仲裁人’,这将完全不用担心后续魔药配方的问题。   起码在中序列之前,都不用产生苦恼了!   可惜高层次的神秘学知识不能用金钱来估量,魔药配方的价值只会更加珍贵。   既然那些高序列的配方,塔罗会中暂时没有人有能力购买,皇帝为什么要说出来?   还是说,奥黛丽侧了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愚者。   皇帝先生是想要向愚者先生展示能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对了,刚刚我和倒吊人都在看着皇帝,而皇帝先生略显虚幻的身影却一直看着愚者先生的方向。   他在看什么?在期待愚者先生的回应吗?   倒吊人同样因为这句话感到情绪激荡。   据他所知,能够掌握完整序列的,只有几个正神教会,或者历史久远的隐秘组织。   上一次的聚会中,“皇帝”提出了序列零这个概念,而愚者先生没有做出表示。从刚刚的对话中可以知道,愚者先生阻止了“皇帝”被真实造物主注视。   不反驳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默认,如果“皇帝”掌握了一个完整的序列,那么他被真实造物主这个类似于“邪神”的古老存在关注就合理了。   倒吊人阿尔杰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对皇帝这句话的真实性产生过质疑,但很快进行了自我说服。   我只是个序列八,在教会也处于边缘位置,未有接触到权利核心的资格。   愚者这样能够无视空间把人拉入异空间的神秘强者,没必要联合皇帝一起,专门表演这样一幕戏剧来欺骗自己。   梳理完信息以后,倒吊人的情绪变得热烈起来。   塔罗会手中,居然掌握了一条——不,可能不止一条完整的序列途径,这已经可以媲美某些古老的隐秘组织。   愚者先生又是那个序列的强者呢?又或者他已经接近了那个顶端的位置?   愚者先生在考虑什么时候去找队长说明情况,向总部提交特别申请。   ……作为塔罗会的首领,“愚者”本人才刚在非凡途径上起步,目前为止只有序列九,进度仅仅高于刚成为非凡者不久的正义。   “皇帝”的发言再次扰乱了塔罗会的交易进程,所有人都没有了继续交谈下去的兴致,会议就在几人各怀心思的情况下结束了。   断开联系,让其他几个人离开灰雾之上后,克莱恩在青铜长桌上具现出了一张羊皮纸。   他要在灰雾之上对老尼尔的状态进行占卜。   这片灰雾极其神秘,对占卜有着极强的增幅,能够排除干扰,得到现实中无法得到的信息。   克莱恩拿起钢笔,犹豫着该怎么写占卜语句。   塞缪尔说过不要占卜他,否则会遭到诅咒,不知道灰雾能不能阻隔这种伤害。   再三斟酌,克莱恩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占卜塞缪尔·阿维斯塔会遇到危险。”   解下掩盖在袖口里的吊坠,他做了次灵摆占卜。   灵摆开始疯狂顺时针旋转。   这代表着肯定,占卜塞缪尔这个行为会遇到巨大的危险。   ……   呼,克莱恩在心里舒了口气,得到肯定答案的同时感到一种略显荒谬的迷茫。   死而复生的穿越,安提戈努斯的笔记,神秘的灰雾,接连的巧合,好心的神秘强者……   难道真的如伦纳德所说,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了?   除了穿越,我不觉得自己具备什么冒险小说主角的特质。   没有哪部冒险小说会花这么多篇幅描写主角的日常,上班、学习、训练、买菜做饭、在俱乐部假装神棍……我的下一个序列甚至是小丑,总不能真要去马戏团扮演小丑吧?   吐槽几句舒缓情绪后,克莱恩抹掉羊皮纸上的语句,重新写了一行占卜词。   “老尼尔状态异常应该告诉圣堂。”   这次灵摆在小幅度的逆时针旋转,这表示否定。   克莱恩靠坐在扶手椅上,呆坐几秒,情绪说不出的复杂。   他已经从塞缪尔那里得知,老尼尔的异常是因为被隐匿贤者污染。   涉及到一个活化的邪神,他没敢随便进行梦境占卜。   圣堂会怎么处理一个被邪神污染、有可能失控、有可能背离原本信仰的非凡者?   哪怕值夜者的同事们都完全相信老尼尔的人品,相处多年,愿意为他作证,但是总部调来的负责人呢?   已经见证过非凡世界的危险和疯狂,在素未谋面的教会总部和朝夕相处的同事之间,克莱恩的天平自然地倒向了老尼尔。   感觉到灵性还能再支持一会儿,克莱恩进行了第三次占卜。   这次的占卜词是,“老尼尔状态异常应该告诉邓恩·史密斯。”   闭上眼睛默念占卜词,连续七次后,克莱恩略有忐忑的睁开了眼睛。   黄水晶吊坠在他手中顺时针转动,这代表肯定!   对,不管怎么样,还有队长!   队长一定不会不管老尼尔。   克莱恩抹了把脸,解除了灵性的维持,模拟出下坠的感觉,返回了现实世界。   离开灰雾,略做了一会儿冥想,感觉灵性有所恢复后,克莱恩走出家门,叫来一辆私人马车,赶往黑荆棘安保公司。   因为情绪焦急,为了节省时间,他甚至没有搭乘公共马车。   棕发姑娘罗珊正坐在前台翻阅杂志,看到克莱恩出现在公司,她有些惊讶。   “克莱恩,今天不是轮到你休息吗?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公司了。”   “我想到一件事,需要临时来一趟公司,队长在吗?”克莱恩维持着表情上的平静,微笑着问。   “队长在他的办公室。”罗珊回答了他的问题,随后转了转眼睛,低声询问道:“你的记性该不会变得和队长一样了吧?”   克莱恩笑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寒暄几句,快步向办公室走去。   “队长。”敲了敲门,得到回应以后,克莱恩推门而入,随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看到他关门的动作,预感到有事发生,邓恩略微皱了下眉,坐直了身体。   “发生什么事了?”   摘下了礼帽,克莱恩摩挲着帽檐,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队长,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心理炼金会的线人吗?”   “记得。”邓恩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他提交了什么重要的情报?”   “不是。”   克莱恩想到队长曾经强调过的,再遇到类似情况要先上报,于是咳嗽了一下,按捺尴尬地说:“是另一个。”   邓恩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捏了捏眉心:“另一个什么,另一个线人?”   “严格的说他不算线人,是我在调查雪伦夫人案件的时候,遇到的一个野生非凡者。对方序列不低,我也是不久前才确定。他对教会报有善意,愿意在一定程度上提供帮助。”   “他知道我是值夜者,我说过会上报给您他的身份,他同意了。”   简短地做完身份上的铺垫,想到最关键的信息,克莱恩闭了闭眼,声音干涩的说:   “在此同时,为表善意,他告诉了我一个消息。”   “老尼尔他……”   “他被隐匿贤者的呓语引诱,遭到了污染,状态已经开始变得异常。”   后面的话,克莱恩没有继续说下去。   邓恩的脸色已然变得沉凝。 [20]灰眸绅士:梦魇,守护者,永远的队长,死掉的白月光,最初的引路人   邓恩猛然站起,就要去衣帽架拿风衣和礼帽,但刚刚起身,他又停了下来,手掌按在桌面上,询问道。   “那个非凡者还说了什么,你已经占卜过老尼尔的状态了?”   “是的,他告诉我,如果不加以干预,老尼尔会在一个月内失控。”克莱恩简洁地说道:“我进行了占卜,确定了老尼尔状态不对,但是离失控还有一定距离,事态还有转机。”   邓恩原本严肃的表情有所舒缓,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你是在雪伦夫人失踪案认识了那位非凡者?”   “更早一些。”克莱恩犹豫了一下,有所隐瞒地说:“我在占卜家俱乐部见到过他,他直接说出了我非凡者的身份。”   为了不过多暴露塞缪尔的特殊——毕竟这涉及到塔罗会,克莱恩说了大部分实话,但是打乱了时间顺序。   “……他只和老尼尔见了一面,就直接告诉我老尼尔受到了某个存在的污染。”   邓恩轻轻颔首,沉思几秒后,他说:   “先说说你的想法。”   他并非严格遵守规定的古板性格,也不要求属下全然的坦白、不能保留自己的秘密。   “队长,被污染的非凡者,总部会怎么处理。”克莱恩反问道。   又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按照规定。”邓恩说:“先用仪式魔法尝试稳定,尝试清理污染,尝试延缓和控制,封印是最后的手段。”   “来之前我做过一次占卜。”   克莱恩轻声说:“占卜的结果是不建议上报圣堂。”   ……   老维尔餐厅。   塞缪尔按照中午的菜单,把没能吃到的餐点按照原样重新点了一份。   对于天使及以后更高位格的非凡存在来说,食物早就不是必需品了,但是适量进食有助于维持人性。   因为已经不是用餐时间,餐厅里的客人并不多。   浇了糖浆的、气味香甜的烤玉米薄饼,洒满水果切块、配有巧克力装饰的布丁,浇有蓝莓汁的奶油冰淇淋,很快就整齐地摆放在了塞缪尔面前的餐桌上。   怎么全是甜食。   塞缪尔端详了几秒,最终选择了看起来甜度最低的冰淇淋。   属于莓果的酸中和了奶油的甜味,塞缪尔挖了一勺冰淇淋,带着果酱香气的冰凉甜品在口腔里化开。   下午见到那个窥秘人途径值夜者的时候,那点奇怪的熟悉感并非错觉。   或者说,以他所在的位格,已经不存在真正的偶然,任何突发的灵感背后都有对应的因果。   塞缪尔边吃边想,捋清了其中的细节。   母巢尝试容纳知识荒野,导致贤者途径的唯一性活化,变成了隐匿贤者。这之后,隐匿贤者又受到堕落母神的影响,逐渐堕落成了人格化的邪神。   信奉隐匿贤者的摩斯苦修会随之堕落成近乎邪教的存在,原本的高层斯蒂亚诺因此出走,成为了工匠之神。   ……怎么哪里都有母神的戏份。   塞缪尔皱着眉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   这些食物称得上美味,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感受。   这真的能让我的人性有所增加吗?抄作业失败,塞缪尔开始骚扰心音。   感觉不如去吃狼鱼罐头。   心音没有理他。   喝完最后一口香槟,冲散了枫糖浆残余的甜味,感受到有人在拉香槟街住宅的门铃,塞缪尔在餐盘下压了张一金磅的纸币,直接传送了回去。   餐厅里交谈声依旧,侍者态度自然地收走了那张纸币,没有人发现这里少了一个人。   黑铁大门前,突然的访客除了克莱恩,还有一个三十岁左右、带着礼帽、穿着及膝风衣的灰眸绅士。   塞缪尔从房间里走出来,假装自己刚听到门铃声。   有关对方的记忆自动触发了。   邓恩·史密斯,梦魇,守护者,永远的队长,死掉的白月光,最初的引路人。   啊,好长的头衔。   塞缪尔的目光落在邓恩带着礼帽的头顶上,仔细打量了一下,又转回去看克莱恩。   “你准备找我帮忙?”虽然是疑问句,但是是肯定的语气。   “还带着……”塞缪尔抿了抿唇,说:“你的队长。”   邓恩似乎并不惊讶塞缪尔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摘下礼帽,对着塞缪尔问好:“邓恩·史密斯,值夜者,也是克莱恩的队长。”   “请进。”塞缪尔又往邓恩的头部看了一眼,侧身招呼两人进了客厅。   这栋宅子里只住了他一个人,两个杂活女仆的工作量很轻,基本上每天不到下班的时间点塞缪尔就会让她们提前回去。   今天更是在上午克莱恩来的时候就给她们放了假,所以负责接待的只有塞缪尔本人。   端了两杯咖啡出来,塞缪尔往其中一杯里加了三块糖,推给了克莱恩。   克莱恩古怪地看了塞缪尔一眼。   ?   看到这个眼神,塞缪尔停顿了一下,又拿出来一碟松饼。   质地松软的糕点看起来很眼熟,像是他经常会在斯林面包坊买到的那种。   “你不是吃完了吗?”克莱恩忍不住询问。   “这是我刚刚买的。”塞缪尔把松饼也推了过去,表情自若:“吃吧。”   这下轮到邓恩表情古怪了。   但是两个值夜者都没有享用点心的心情,邓恩端起咖啡礼貌性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直接而坦诚地说道:“塞缪尔先生,克莱恩告诉我,你提醒了他老尼尔失控的可能性。”   “我代表老尼尔、还有廷根市的值夜者队伍感谢你。”   随后,他直视着塞缪尔,声音低沉:“克莱恩告诉我,他通过占卜得到启示,在上报之前,最好寻求你的帮助。”   塞缪尔慢慢地转过头去,盯着克莱恩。   “我没有占卜你!”克莱恩举起双手,警惕道:“我只占卜了尼尔先生的事是否应该上报到总部。”   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占卜俱乐部,邓恩联想到之前克莱恩说的话,推断出这位神秘的非凡者,塞缪尔,对占卜具有某种特殊的感应。   他正要接着刚刚的话题说下去,就感觉到一股深沉、静谧的力量笼罩了这里。   这感觉和查尼斯门后涌出的力量极为相似,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变得冰凉。   坐在他对面的塞缪尔手中正拿着一枚黑水晶质地的徽章,那徽章上璀璨点缀,簇拥着半轮绯红之月,正是黑暗女神的象征。   “或许这样更容易取信于人,让我们省略过解释的时间。”   塞缪尔说,他的声音很平稳:“以女神的徽章为证,我不是敌人。”   原初魔女,隐匿贤者,真实造物主……这就是大学城吗,真是人杰地灵。   塞缪尔看着邓恩,默默在心底吐槽,他中午刚见到被隐匿贤者污染的老尼尔,现在又见到了一个被安提戈努斯所污染、被真实造物主影像创伤的邓恩·史密斯。   聚集在这里的邪神真多啊,是因为这里是故事的开端吗?   凭借着女神给的徽章,塞缪尔快速获得了邓恩的信任。   “罗赛尔曾经说过,‘知识逐人’,作为接近窥秘人途径顶端的存在,隐匿贤者会对每一个本途径的非凡者灌输知识。”   罗赛尔,无所不在的罗赛尔,全领域精通的罗赛尔,作为穿越者前辈,这个名字时不时就要在我的生活里出现一次。   塞缪尔提起‘隐匿贤者’这个人格化的邪神也没有什么尊敬的表现,克莱恩想,要么是他实力很强,要么是他掌握了很多高位格的神秘学知识,已经对此脱敏了。   被隐秘的力量笼罩着,克莱恩的情绪也变得平静起来,担忧焦虑的情绪不自觉地消散了。   他喝着咖啡,开始听塞缪尔讲故事。   “这种影响,序列越高效果越强,你们的同事应该是为了获取知识,主动聆听了祂的呓语。”   “他的房子里,布置有一个扭曲的人体炼成仪式。”   “扭曲的?”克莱恩惊讶道。   “除了某些特殊的序列,这世界上几乎没有能够完美复活亡者的仪式。就算他成功了,复活的也只是一个充满恶意的、徒有其表的怪物。”   “亡者葬于墓园,归于冥界,除非……”   塞缪尔停了下来,说:“没有除非。”   听到复活亡者,邓恩皱着眉思考,回想起了一些事情,缓声说:   “老尼尔有过一个喜欢的姑娘,但在她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因为病症失去了生命。”   “直接告知他被污染,可能会因为精神不稳定引发失控。”   “要隐秘地解决他的污染,有三种方式。”塞缪尔指尖敲了敲桌子,说:“第一种,切断隐匿贤者和他之间的联系,让他以为自己仪式失败,打消他继续试验的想法,随后用仪式魔法逐步驱除污染。”   “第二种方式,同样是切断污染,然后给他一场梦境,让他以为仪式成功,但是仪式带来的复活是有限的,让他在梦境中彻底和亡者告别。后续恢复的方式和第一种相同。”   “第三种方式……”塞缪尔说:“你们最好不要知道,也不要听。”   第三种方式,我恩赐他成为维度途径的非凡者,一路保送他到天使。   这样他就不用举行仪式了,他可以给自己画一个,或者直接幻想出一个老婆。 [21]因为我善:我有高尚美好的品德,而且乐于助人。   当然,想要解决污染和失控,除了这些常规的解决方案,还有一些比较极端的手段——比如说在自己的右眼上带一片单片眼镜。   寄生确实可以从根源解决问题,代价是失去一些记忆。   不过接受外神恩赐也称不上常规……阿蒙的尊名是什么来着?   拨弄时光的指……停!塞缪尔掐断了自己脑子里的念头。   想起来了,廷根市的值夜者队伍里有一个人,叫,呃,伦纳德,身上寄生着阿蒙的老对头,偷盗者途径的序列一。   时代的伦纳德,日月星三傻,女神之铲,擅长背诗的诗人,随身老爷爷是索罗亚德斯家族的天使。   注释出现了,更多的记忆接连浮现。源堡,偷盗者途径序列一,如果自己把阿蒙和伯特利拉过来,可以现场合成大天尊。   廷根市真是人才辈出。   等待邓恩给出答案的间歇,塞缪尔再次在心底发出感慨。   “塞缪尔先生,提供帮助会对你本身造成什么影响吗?”   因为产生呓语的是窥秘人途径被称为邪神的存在,邓恩谨慎地询问。   “不会。”塞缪尔回过神,略加思索,放松了表情,用一种淡淡的语气说:“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件小事。”   ……   是错觉吗,他靠在沙发上的姿势好眼熟。   克莱恩狐疑地看着塞缪尔。   被克莱恩盯着看,感觉到对方视线里的困惑和怀疑,本想用手支着头,或者干脆用指尖敲敲桌子边缘的塞缪尔遗憾地放弃了原本的打算。   他的姿势和语气都太过轻松,好像真的就只是一件小事。   邓恩放下顾虑,最终决定等到夜幕降临之后,在正常人的睡眠时间前往老尼尔家中。   这是为了避免对方发现异常,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值夜者,白天拉对方进入梦境,有一定可能性会被察觉。   现在离入夜还有一段时间,差不多正是晚餐时间,宅子里没有仆从在,只能在场的几个人做饭或者出去吃,但是没人想要出门吃晚饭。   塞缪尔对食物没有需求,邓恩和克莱恩则是没有吃饭的心情。   最后,塞缪尔起身去厨房端出来了一壶咖啡和更多的松饼,甚至随手拿了一小碟枫糖浆出来。   “请用。”   临时传送去了趟斯林面包坊的塞缪尔很有礼貌地说:“如果不够的话还有蛋糕。”   说完,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打开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空气陷入莫名的沉默,克莱恩盯着淋了枫糖浆、还在冒热气的松饼,只想也拿一份报纸出来,把头埋进去。   我跟队长说了我跟塞缪尔认识没多久,还不是很熟。   实际上我们也确实不算熟悉。   是看他的表现,我在队长那里的信誉值要因此降低了!   克莱恩拿起一枚松饼咬了一口,余光瞥见塞缪尔放在桌子上的白釉瓷杯。   橙红色的液体里泡着柠檬片,空气里带着点酸甜的味道。   塞缪尔给我和队长提供了咖啡,他自己的杯子里装的是甜冰茶。   我也想喝甜冰茶。   他难道是什么甜食爱好者吗。   艰难地度过了这个傍晚,太阳西沉,绯红升起,夜色逐渐笼罩了大地。   邓恩啪的一声打开怀表,看了眼时间。   “七点半,老尼尔住在北区较为偏远的位置,从这里坐马车过去要半个多小时。”   “老尼尔有早起的习惯,一般太阳落下不久就会入睡。”   “走吧。”塞缪尔收起报纸,站了起来。   手杖放在客厅门口的伞架上,临出门时,邓恩带好礼帽,拿起自己那根,发现还有两把外形几乎一样的手杖放在一起。   同样镶银的深黑色水沉木手杖,塞缪尔神色自若的拿起其中一根,语气友好地提醒道:“那根是我买的,你拿走用了一段时间,要趁现在换回来吗?”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克莱恩尴尬地把伞架上剩下的那根手杖拿在手里,目光平视着前方,不去看另外两个人的表情。   “不用了,它们在价格和手感上都没有什么区别。”   “以后记得不要乱扔自己的东西,与自身联系越紧密的越要注意。”塞缪尔点了点头,提醒道:“这会在神秘学上让你和别人产生一定的关联。”   “谢谢你的提醒,以后我会注意的。”克莱恩推开门,快速走了出去。   看着克莱恩的背影,邓恩深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   金梧桐区算是廷根市的富人区,香槟街居住有富豪、勋爵、政客等等,不远处就是市政广场,所以路边停留着不少等待揽客私人马车。   等塞缪尔锁好大门,克莱恩已经叫来马车等在路边了。   老尼尔的住处离这里很远,车费并不便宜,塞缪尔和克莱恩同时打开了钱夹。塞缪尔正准备在创业期愚者之前支付车费,就听到邓恩咳嗽了一声,低声提醒道:“车费我来报销,这会使用值夜者内部的经费。”   其实我也可以带你们一起传送。   但是听到可以报销,塞缪尔把拿出来的金磅又收了回去。   薅女神信徒的羊毛四舍五入就等于薅了女神。   那从塔罗会成员身上赚钱是不是就等于赚了‘愚者’的金磅?   公平起见,塞缪尔想,等过了今天得找个理由去薅代罚者。   报销……   自己第一次为了‘私人用途’去找队长批准费用的时候,队长笑着问是不是老尼尔教的。   想到此行的目的,想到老尼尔提醒自己从值夜者队伍里‘薅羊毛’时候的语气,克莱恩的情绪又变得低沉了下去。   “不用担心。”邓恩半是安抚半是解释地说:“教会对于失控非凡者的管控很严格,但那是在情况无法挽回的前提下。”   “失控的非凡者往往会失去原本的性格,失去理智,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陷入疯狂,对身边的同伴造成伤害。”   “如果还能沟通,污染得到扼制,最差的情况是把人封印到地底,进行观察和研究。”邓恩说:“只是失去自由,行动受限,生命还能延续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克莱恩轻轻吐了口气。   老尼尔住在北区,乘坐马车过去也要一定的时间。   车上的几个人并不算熟悉,邓恩的声音消失后,车厢里就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不知道能开口说什么,也为了避免继续胡思乱想,克莱恩开始在心底默默回忆自己学过的神秘学知识。   但是他的神秘学知识大部分来自于老尼尔的教导……   这个也不能想了,克莱恩在脑子里强迫自己换一个话题。   借着车窗外绯红的月光,克莱恩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邓恩和塞缪尔。   上车时,似乎感受到了克莱恩的尴尬,塞缪尔坐在了他对面而不是身边。队长是最后一个上车的,看到自己和塞缪尔面对面坐着,就和塞缪尔坐在了一起。   不然看起来像是值夜者在排外。   说起来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灰色。   队长给人的感觉就是沉稳、严肃、可靠。   而塞缪尔就……呃,克莱恩回想从认识开始,对方在自己面前的表现。   他好像大部分时候都在笑,不笑的时候表情就淡淡的,缺乏某些常识,不太在意社交礼仪,做事随心所欲。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其他方面的话,塞缪尔的年纪看起来比队长小的多,考虑到他说过自己昏睡了很久,可能实际年龄看起来比表面上要大一些。   队长的发际线已经岌岌可危,好像班森的发际线也很靠后,这是什么鲁恩血统遗传吗?塞缪尔的头发还很浓密,看不出来他是哪里的人,以后我的发际线会不会也变成队长这样?   思维发散了一会儿,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邓恩付了车费,因为不知道会在这里停留多久,就让车夫离开了。   接下来的事情,也不适合有普通人留在附近。   夜风吹拂,绯红照耀,站在种满玫瑰和金薄荷的花园里,塞缪尔激发了那枚黑夜徽章。   隐秘的力量在这处宅邸展开,有了深黯加持,邓恩半闭上眼睛,轻易地把住宅的主人拉入了梦境里。   大门上了锁,克莱恩正在想要怎么进入,就看到塞缪尔漫步走过去,抬手在门上轻轻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正门打开了。   塞缪尔曾经在灰雾之上讲解过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能力,听起来更像是法官,非凡者会拥有规则、秩序方面的力量。   他使用了某种非凡物品?   还是说他本人其实并不是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   不管怎么说,这样开门和传送的能力真的方便极了。   克莱恩在心底分析,看到绯红的月光从门厅照进去,照在了客厅里一架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钢琴上。   深棕色的地板上铺着印花小地毯,圆桌周围摆放着沙发和座椅,钢琴上面的花瓶里插着半开的玫瑰。一切都打理的干干净净,就像是这栋宅子里真的有一个女主人。   “上个月的时候,我第一次来这里拜访,老尼尔告诉我,他过世的妻子非常喜欢音乐。”克莱恩喃喃地说。   但是老尼尔根本没有结婚,只有一个即将订婚、因病离世的未婚妻。   “上半年的时候,值夜者经常一起来老尼尔这里做客。”邓恩灰眸深邃,记忆力也仿佛突然恢复了:“当时的客厅里没有钢琴。”   几秒的沉默后,邓恩低声说:“走吧,先去找那个仪式的线索,不要惊动他。”   “未完成的仪式在楼上。”塞缪尔平淡地说,他用手杖指了个方向:“那里。”   邓恩颔首道谢,随后快步上楼。   对应方向是一间实验室,老尼尔就睡在实验室隔壁的房间里。   邓恩作为不眠者途径的非凡者,拥有夜视能力,不用点灯,就看清了室内的景象。   克莱恩则用灵性引燃了烛台,拿在手中。   试验台上放着各种炼金道具,散乱的手稿上记录着各种试验数据和一个邪异的仪式。   “生命炼成。”   “……材料,精灵之泉的泉水100毫升,星水晶50克,黄金半磅……以及大量的活人鲜血。”   在活人鲜血那句话下面,有一句来自老尼尔的注释。   “可以考虑抽取我自己的,一次一次积攒,用仪式魔法保存。”[注]   从炼金试验台下,克莱恩找到了一个带有明显非凡波动的箱子。   里面放着许多血液瓶,暗红色的血水盛放在玻璃瓶里,在红月的照耀下反着光,像是一个怪诞的幻象。   箱子面还放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画像,画像中少女笑容明媚,定格在了最好的年纪。   克莱恩张了张口,却未能发出音节。   浅浅的金色在眼底浮现,塞缪尔站在门口,并未靠近,只是安静地观察。   邓恩会怎么选择?   是给自己相识多年的队友一个虚假的梦境,还是让老尼尔清醒的面对这一切。   ‘如果不能拯救她,就去陪伴她。’   从青春年少到年华衰老,这个年老的窥秘人始终未曾忘记他的莎莉丝特。   “他说因为那笔意外收入,他的研究有了较大的进展。”克莱恩抓着那份试验手稿,闭了下眼睛,近乎茫然的看着邓恩。   “他确实始终坚守着那句话,‘为所欲为,但勿伤害’。”邓恩叹息着开口。   “塞缪尔先生,请你帮忙切断老尼尔和…祂的联系吧。”   老尼尔的卧室在隔壁,他往门口走去:“有什么需要协助的地方,我会随时配合。”   值夜者也是守护者,看起来,邓恩选择了让自己的老朋友清醒地面对这近乎致命的错误。   “不用。”塞缪尔摇了摇头,余晖般的金色在他眼底散开。   被隐秘所笼罩的住宅上方,重叠浮现了一片难以被触及的阴影。   空气中出现了无数半透明的、不可视的弦,那些交错的弦在塞缪尔的注视下发出奇特的嗡鸣声。   其中一根仿佛被虚幻的数据缠绕、污染,塞缪尔伸手握住,略微用力,掐断了它。   一切都发生在几次呼吸之间,呓语消失,隔壁的房间里传出了苍老痛苦的呻吟声。   红月的照耀下,克莱恩手中的硬币抛起又落下,快速做了一次简易占卜。   二分之一的数字朝上,代表否定。   老尼尔不再有失控的可能性。   事情就这么简单的解决了?   克莱恩不可思议地看着那枚硬币,他已经见识过失控,来之前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几乎没有非凡显现、不需要仪式、不需要祈祷,塞缪尔只是抬手抓握了一下,事情就解决了。   他看向邓恩,张了张嘴,最后简单直白地说:“占卜显示,老尼尔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邓恩看向塞缪尔,眸色深邃,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脱帽按在胸前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这间炼金室,快步前往隔壁的房间。   不知道队长会怎么跟老尼尔沟通,但是他没有要我跟上……克莱恩半是吃惊半是迷茫。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塞缪尔两个人,模糊的、听不清的交谈声在隔壁响起,克莱恩松了口气,随后更多的疑惑涌了上来。   塞缪尔安静地站在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像一尊精致的雕像。   “塞缪尔先生,你为什么会选择……”克莱恩情绪复杂地组织着措辞:“帮助一个素未谋面的值夜者?”   以这样复杂的方式。   按照塞缪尔之前给出的信息,他的家族大概率和黑夜教会有着信仰上的冲突。他曾经提醒过,不能把自己和教会的关系暴露在人前。   但是他本人又显得和黑夜教会很亲密。   刚刚自己和队长拜访的时候,塞缪尔拿出那枚黑夜徽章,大概不只是为了取信于队长,还为他们的对话、为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隐秘的力量。   “因为我善良。”塞缪尔声音平稳地说:“我有高尚美好的品德,而且乐于助人。”   紧张的情绪一下被打破了,克莱恩略带无语又有些好笑地说:“看得出来,老尼尔的问题对你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他完全可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直接告知并解决掉,这花费不了多少时间,没必要再废后面这些周折。   “看起来这对你来说,呃,完全是小事。”克莱恩想办法组织语言,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只好说:“你没必要这么郑重。”   就像是当初雪伦夫人的死,如同水融入水中,没有任何人察觉,非凡者也不见得能占卜出结果。   “我认为告知是一种尊重。”塞缪尔平淡地看着克莱恩:“他是你的老师和朋友,不是吗?你应该有知情权。”   克莱恩哑然失声。   “你觉得我想从值夜者们身上得到什么吗?”   “我什么也不想得到。”   “我只是好奇这件事的结果。”   不等克莱恩回答,塞缪尔自顾自地说:“坦白的讲,前段时间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廷根都不知道,睁开眼我就在这里。”   “我失去了绝大部分记忆,一同失去的还有人性。很多时候我觉得困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算的上人类。没有过往,没有家人,没有锚点,我还记得的那部分像是一份已经编辑好的说明书,向我说明当前所面临的困境。”   我曾经依靠记忆进行自我定位,而现在我连记忆都失去了,过往碎裂成无数个漫长的夜晚,一切都像是膛炉中的灰烬。   “租房子,找一份工作,保持生活。即使做了这些,我和这个社会依然格格不入。”   懵懂和混乱从他身上褪去,黑夜的隐秘里混入阴影,一股难以名状的波动散开,周围的环境似乎因此变得更为黯淡。   失去人性……   这个词带着种惊悚的味道。   塞缪尔虽然行事跳脱,看起来怎么样都没有到丧失人性的地步吧,克莱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像是半夜三更听到了鬼故事。   “失去人性是什么意思?”   克莱恩忍不住询问。   “这些知识本来不应该现在告诉你,但是按照你晋升的速度,早晚你会知道。”塞缪尔说:“你掌握了扮演法,对吧。”   克莱恩一愣,没有否认地点了点头。   “晋升到半神以后,非凡者会获得不完全的神话生物形态,随后身体里就会出现神性,这是基础的神秘学知识,你应该知道。”   “这我在神秘学课程里学到过。”   塞缪尔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位格越高,神性越重,人越靠近神,就越远离人,而失去人性则意味着失去自我。”   他模糊了不适合给序列不高的克莱恩听的关键信息,大概的解释了自己所面临的困境。   “就在刚刚,我想起了一些事。当初的我离家出走,找到并继承了我哥哥的遗产,位格有所提升,但是那些神性的复苏因此加重了。”   遗产……上次塞缪尔还说自己的哥哥失踪了,原来死了?   “啊,请节哀。”克莱恩安慰道。   “这倒不用,我跟家人的关系并不好,他死了我只会高兴。”   克莱恩没说完的话噎住了。   塞缪尔看着他复杂的表情,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点笑意:   “为了对抗神性侵蚀,我找人帮忙,主动封印了自己的绝大部分记忆,想要通过以普通人的方式生活,来恢复保持人性。”   “有人曾经这么做过,效果不错,我正在尝试模仿他。”   “那这是好事啊。”克莱恩松了口气,由衷地替塞缪尔感到高兴:“你成功了吗?”   “我还在努力尝试。”   塞缪尔突然看向克莱恩,语气认真,表情里带着期待:“你愿意帮助我吗?”   “啊,我?”   克莱恩一愣。   塞缪尔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提供各种帮助,他持有黑夜徽章,看起来不是敌人,他已经是塔罗会的成员,了解很多高位格的神秘学知识……   我只是个序列九,当初也是我主动接近的他,他应该对我不会有什么图谋。   虽然他身份复杂带有许多秘密,但是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只得到利益,不承担风险的好事。   迅速分析了这一切,克莱恩最后得出了结论。   有这样一个朋友,不是件坏事。   “当然。”克莱恩点了点头,诚恳地说:“如果我能提供帮助的话,那再好不过。” [22]吃饱了吗:你的队长也被污染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洒落,克莱恩不情愿地从梦里醒来。   他梦到了自己仍在地球上的时候,梦到了自己面前摆着炸鸡、奶茶、披萨汉堡之类常见的快餐,梦到电脑屏幕上正要开始播放的、没能看完的电影。   电影刚播了个片头,油炸食品他也才吃了一口,就已经到了起床的时间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他的生物钟已经变得非常准时。   真想再睡几分钟啊……   克莱恩半睡半醒地想,他还没完全清醒,试图再在柔软的被子里躺一会儿。   不行,要起床了。   昨天晚上老尼尔的事情解决以后,已经是凌晨了,队长是不眠者不需要睡觉,但是贴心地给克莱恩批了一个上午的休息假。   老尼尔还需要一段时间的修整和恢复,上午的神秘学课程也不能继续,克莱恩还没有安排好接下来的日程。   等下去调查兰尔乌斯案件好了,我在亨利侦探事务所还有一笔尾款没有支付……   “早上好,克莱恩。”   一道平静地声音在他房间里响了起来。   我草!   克莱恩的睡意瞬间飞走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下意识就要去摸放在床边暗格里的枪支。   在获得那笔意外收入以后,克莱恩从地下市场额外购买了一把左轮手枪,又在自己的床下装了一个隐蔽的柜子。   他原本试过把枪支放在枕头下,但是又怕不小心走火产生意外,就放弃了。   还好,在拿到手枪之前,克莱恩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凌晨刚刚分别的塞缪尔穿着一身正装,未带礼帽,正坐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翻看一份报纸。   “你怎么在我家!你怎么进来的!”   克莱恩说不出是崩溃还是震惊地问。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定自己还在自己的卧室里,随后又悄悄掐了自己一下,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我开门进来的。”塞缪尔把报纸收起来,从半空中抓出一杯咖啡。   似乎是思考了一下,他又抓出来一把咖啡壶和配套的杯子,友好地问:“我带了咖啡,你要来一杯吗?”   “我不喝!你出去!”   克莱恩没忍住抹了把脸,看到塞缪尔起身似乎要走,又说道:“等等。”   塞缪尔又坐下了。   “你来干什么?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来拜访你。”   “拜访朋友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塞缪尔。”克莱恩头疼地说:“也不应该直接出现在对方的卧室里,正常人不会这么做。”   我确实不是正常人,我甚至不是人。   “以前我睡觉的时候,我的朋友都是这么做的。”塞缪尔若有所思,随后坦然地说:“他们拜访我从来不打招呼,还会把我从昏睡中叫醒。”   ……这都什么朋友啊,拜访一个受伤的人,再把人从昏睡中叫醒,塞缪尔以前生活的环境这么不正常吗?   “叫醒你做什么?”克莱恩情绪复杂地问。   “叫醒我,确定我没有死也没有发疯,再让我继续睡。”   看克莱恩没有赶自己走的意思,塞缪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微笑着说:“还有一个,每次来都会从我家偷点东西走。”   “有一次,他把我本人偷走了,放进了他父亲的宫殿里,在旁边等了两百多……天,观察我什么时候会自然从昏睡里苏醒。”   这听起来更不正常了。   克莱恩有一瞬间的同情,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下次来找我从正门进来,如果我不在家,我的家人或者杂活女仆会接待你。”   “我知道了,不过我确实找你有事。”   塞缪尔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忘记提醒克莱恩一件事,所以才特意来拜访。   “不过看起来我打扰到了你休息,你继续睡吧,晚点我再来。”塞缪尔喝完了咖啡,站起身,在卧室的墙上画了一扇门。   随后他拉开门走了进去,带走了他的报纸和咖啡壶。   空气中还浮动着咖啡苦涩醇厚的香气,克莱恩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发愣,看着墙上那扇关闭后迅速消失的门,几乎以为自己睡了个回笼觉,做了个短暂又荒诞的梦。   但很显然,这不是梦。   叹着气起床,克莱恩去盥洗室刷牙洗脸,换了身居家穿的衣服后,前往楼下准备享用早餐。   班森和梅丽莎已经起床了,一个就着凸肚窗外的清晨阳光在看报纸,另一个则在厨房里观察并教导新来的杂活女仆做饭。   这位刚受雇佣没多久的杂活女仆并不擅长厨艺,还在学习中。   “你起床了?”班森从报纸后抬起头,微笑着调侃:“还以为今天的早餐你会缺席。”   “你似乎今天凌晨一点多才回来?”   “是的。”克莱恩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昨天有一批突然运送过来的文物,急需翻译,所以临时留下来加了个班。”   “等到结束工作,已经是凌晨了。”   “总是这么加班对身体不好,注意健康,克莱恩,不要仗着自己还年轻。”班森摸了下头发,幽默道:“如果你不想自己的发际线早早就往后退。”   这几乎是鲁恩绅士们逃不过的宿命,克莱恩在心底吐槽,没有不眠者途径非凡加成,作为占卜家的我再这么熬夜下去,发际线早晚要变成班森和队长同款!   坐在餐桌前的时候,克莱恩还在想回忆昨天晚上老尼尔事件的后续。   因为与隐匿贤者的联系被强行掐断,老尼尔的状态变得极为不稳定,好在污染的源头已经消失了,接下来只需要配合仪式魔法进行调整,就可以逐渐恢复。   隐瞒未上报老尼尔失控的可能性已经是邓恩的私心,接下来一系列的恢复则需要老尼尔待在黑荆棘安保公司,待在教堂地底进行。   临走前,塞缪尔在客厅停住了脚步,告诉他们,在钢琴前有一道奇特的灵。   克莱恩顿时想到之前在地底的时候,自己曾在炼金室、在老尼尔身边见到过一次的模糊身影。   “你想再见见她吗?”塞缪尔声音平稳地说,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上透出一种奇异的怜悯。   一直沉默着的老尼尔猛然抬起了头。   他睡衣外披着件长袍,花白的头发散乱着,眉毛下暗红的双眼已经浑浊。   接下来的场景如同奇迹。   那个残缺的,未完成的,被塞缪尔称为扭曲的生命炼成仪式,被人用一根无形的画笔在半空中绘出。星辉般的光点聚集在一起,从光芒里勾勒出一道少女的身影。   在克莱恩的灵视里,那道无形的灵漂浮着,和星辉中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她走上前,给了老尼尔一个拥抱。   “莎莉丝特……”   已经衰老的窥秘人眼中浮现出一层透明的水光,他嘴角上翘,用额头碰了碰少女,哽咽着抱了回去。   笑容明媚的身影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声音,安静地完成了最后的告别,就这样在老尼尔的臂弯里崩解成了绮丽的星辉。   “她已经回归了女神的国度,获得了永恒的安眠。”塞缪尔嗓音平稳,像是浸泡在绯红月光里的冰凉音符:“好好活着,不要失控,你会在深眠花里和她重逢。”   随后仪式消解,星辉熄灭,一切归于寂静。   ……   从这些举动里看,塞缪尔不像是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没有人性。   克莱恩吃完最后一口煎蛋,喝掉了杯子里的咖啡。   班森要去上班,梅丽莎要去上学,都比他更早的离开了餐桌。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还早,克莱恩伸了个懒腰,打算在家看一会儿书,继续自习巨人语。   他还记得那个曾在灰雾之上,触发过祈祷的神秘少年。   希望下次再接到对方祈祷的时候,自己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巨人语词汇,能够听得懂对放在说什么。   重新返回卧室,克莱恩在书桌前坐下,才拿出笔记本和钢笔,一抬头,就透过窗户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清晨时分离开的塞缪尔,正坐在他家楼下不远处的路边的长椅上,姿势悠闲地喂着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鸽子。   那个位置正对着他卧室的窗户,只要自己一抬头就能看到。   他不会一直没走吧!   克莱恩叹了口气,认命地收起了自己的笔记,走下楼梯,走了出去。   “你一直待在这吗?”   克莱恩的声音从身前响起,塞缪尔抬起头看了过去。   因为不用出门,年轻的占卜家穿的非常随意,没有礼帽,没有正装和马甲,只穿着衬衫和长裤。   “我想起一件事,其实昨天晚上就应该告诉你。”   “很紧急吗?”克莱恩奇怪道。   如果不紧急,他大早上跑到自己家,如果是很紧急的事,早上那会儿塞缪尔又直接离开了。   “还好。”   塞缪尔偏过头看他,深灰色的眼睛看起来沉静又温和。   “你已经吃过早饭了?”   “吃过了。”   “吃饱了吗?”   克莱恩有种熟悉的、不祥的预感。   “我吃饱了,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昨天晚上没有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睡不着觉。”塞缪尔说。   “你的队长,邓恩·史密斯,也被污染了。” [23]故乡的锚:是锚还是猫我自有定论!   怕我知道了睡不着觉。   那种混合着紧张、担忧、震惊、无语,以及想打人的心情又出现了。   他很强我打不过他、他是好心他的出发点是好的虽然出发错了、他说过自己人性消退、他的生活环境很扭曲、怎么想都是他那些朋友的错!   克莱恩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复杂地说道:“下次再有这种事情,可以直接告诉我。”   停顿了一下,克莱恩语气克制:“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没那么差。”   也没那么好。   塞缪尔为什么会执着于吃饭睡觉这种事,是觉得人类需要这些维持生命吗。   污染对于一般非凡者有致命的威胁,但是对于塞缪尔来说并不算难解决。   可能他真的觉得这是一件小事,重要性还比不过让人度过完整的一天。   “他受到了来自安提戈努斯笔记的污染,随后又因为在梦中直视了真实造物主的虚影,受到了一定的伤害,加重了这种污染。”   “这种污染非常隐秘,会隐藏在梦魇的特性之下,在日常里会显现为记忆力的进一步衰退。”   “真实造物主的虚影?”   克莱恩回忆了一下队长最近的表现,表情凝重,低声自语:“是海纳斯·凡森特!”   在遇到塞缪尔之前,他在占卜俱乐部认识了海纳斯·凡森特,一位颇有名望的占卜师,后来发现对方在传播邪神的尊名。   就在队长和伦纳德对其进行调查的时候,这个占卜师于梦中离奇死去。   在他死去的那个夜晚,队长在他梦中见到了巨大的十字架,和倒吊着的、浑身染满血渍的男人的影像。   “真实造物主的形象,是否是一个……”克莱恩犹豫着要不要直接问出口,这涉及到一位邪神,在现实中讲出来,可能会引起邪恶存在的关注。   隐秘的力量无形地笼罩了这一小片区域,寂静之中,温度降低,只穿着衬衫长裤的克莱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收起了黑夜徽章,低声说:“此地禁止……”   深黯消失,温度回升了,克莱恩愣了一下。   “你可以说话了。”塞缪尔说:“不会引起注视。”   “这是仲裁人途径的能力?这和之前……”克莱恩刚想问,想到那些是‘皇帝’在灰雾之上售卖的知识,自己不应该知道。   他咳嗽了一声,赶紧说:“和之前老尼尔跟我讲过的,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能力有所类似。”   “是的。”塞缪尔似乎想到了什么,莫名地笑了一下:“这是仲裁人途径序列六‘法官’开始拥有的能力‘禁止’,会在后续路径不断强化。”   “到序列四,则升级为‘律令’。”   “可以使用古赫密斯语制定区域范围内的‘规则’,比如‘现实增强,神秘消退’。”   但是塞缪尔使用的好像是鲁恩语,克莱恩想。   刚刚忘记使用古赫密斯语了,塞缪尔想,真奇怪,虽然对年龄没什么实感,但我应该比赫密斯大,呃,赫密斯好像还活着。   以后有机会的话,我要当着他的面叫他小赫密斯。   猜想这可能涉及到塞缪尔的秘密,克莱恩没有追问,接着之前的回忆,询问道:“之前有一次,队长在调查一个传播了真实造物主相关的尊名的占卜师的时候,在他的梦中看到了一个背负着巨大十字架的倒吊着的身影。”   “那身影赤身裸体,浑身血渍,被铁钉贯穿。”   当时讲述着这一切的邓恩脸色苍白,灰眸也变得浑浊,时不时地揉捏额头,显得极为疲惫。   “是的,这是真实造物主的影像,是极光会侍奉追随的神。”   似乎不想多加谈论,塞缪尔随之换了个话题:“邓恩·史密斯是值夜者,长期待在教堂的范围内,所以他并没有受到真实造物主的污染,只是因为梦中影像的伤害,导致之前受到的污染增强了。”   “来自安提戈努斯笔记的污染非常隐蔽,而且合理。”   挑选着用词,塞缪尔思考了几秒,在心底叹了口气。   这涉及到0-0-8,0-0-8的存在又涉及到亚当和女神的交易。   他不想见亚当也不想见阿蒙。   “总之,还记得昨天提到过的扮演法吗?”塞缪尔说:“他受到的污染并不严重,你把扮演法教给他,让他加速消化魔药,度过梦魇这个阶段,隐患就会消失。”   塞缪尔表情变化,仿佛突然陷入了某种苦恼,克莱恩正想问下去,就看到塞缪尔看了自己一眼,站起身原地消失了。   就这么走了?   克莱恩呆愣地看着空荡荡的椅子,地面上只剩下一只同样呆愣的鸽子。   他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想。   如果涉及到某些秘密,某些不能说的东西,我又不会追问,塞缪尔跑什么。   不过之前他已经隐晦地跟队长铺垫过关于“扮演法”的存在,这两天再较为明确地暗示一下好了。   我也是时候向圣堂提出“特别申请”,想办法晋升占卜途径的序列八了。   原本的计划里,克莱恩虽然愿意得到圣堂一定程度的关注、进而被当做“天才”进行培养,但是仅用一个月就晋升也太快了,很容易被高层怀疑。   不过现在有塞缪尔这个手持黑夜徽章的高位非凡者存在,好像不管怎么样都跑不掉被关注的命运了。   走一步看一步,既来之且安之吧。   正在心里叹息,修改着之前的计划,克莱恩就看到空气中泛起一点涟漪,刚刚消失的塞缪尔又回来了。   他没有拿手杖的那只手中,还抓着一小把鸽子粮。   塞缪尔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没有飞走的鸽子,把手中剩余的谷粒撒在地上。   “这个你拿着。”   他向克莱恩摊开手,掌心放着一枚璨金色的、像是宝石雕琢成的星星形状的晶体。   “这是什么?”克莱恩接过这枚星星。   “等你把扮演法告诉了邓恩,晚上睡觉前把它放在床边。”   塞缪尔没有多加解释,好像就只是回来送东西顺便喂个鸽子,划开一道门直接传送离开了。   “好吧。”克莱恩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没有回来的意思,起身返回家中。   他要先做个占卜,确定一下队长的状态。   关好房门,构筑起灵性之墙,前往灰雾之上。   在青铜桌前坐下的时候,克莱恩有些无奈地想。   难得的半日假期,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要这样过去了。   ……   浓郁的深蓝色油彩在画布上涂抹出一片天空,明亮的璨黄星团点缀其中。   阴影仍然匍匐在高塔之下,塞缪尔盯着站在高塔上的背影,最终叹着气抹除掉了画中的景象。   他有点困惑。   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不要干涉命运的轨迹,不要强求不可知的未来。   那如果未来是已知的呢?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年老的窥秘人的死去会告知克莱恩非凡世界的残酷,邓恩·史密斯的死亡会引燃克莱恩复仇的执念,引导他一步一步走上通往终末的道路。   但现在他扰乱了这一切。   注定到来的末日里,真神都会陨落,序列零之下随时会被毁灭。为了生存,地球一方注定要出现属于自己阵营的诡秘之主,在克莱恩身上押注的不止一位真神。   “你养过、呃,人类没有。”   塞缪尔突然出声:“说话,我知道你能听到。”   ——有没有可能我就是你,我只是个心灵屏障,是持有你记忆的一个虚拟人格。   心音的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死感。   那是人类,是有智慧的生命个体,这话听起来莫名的像个反派。   ——两辈子加在一起,我们养没养过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塞缪尔目光呆滞,思考着可以进行咨询的对象。   首先排除亚当,祂自己本身都没了人性不说,单看阿蒙的样子就知道祂不能提出什么有效建议。   其次排除伯特利,没记错的话,祂的后裔、亚伯拉罕家族的高层都快被祂在被污染的那段时间里全给喊死了。   罗赛尔……这个地球老乡呆着的地方暂时不能去,而且祂的孩子……   啊,魔女的滋味真不错啊。   振聋发聩的一句话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塞缪尔捂住了脸。   ——为什么要考虑这个?他是个能够独立思考的成年人。   “但是。”   ——没有但是,塞缪尔。过度的保护是种伤害,他的命运早在你到来之前就有征兆,他是旧日遗民,在你从这个世界睁开眼前,他就呆在源堡里了。   如果没有黑夜女神的干扰和隐秘,作为旧日遗民、作为天尊遗留后手的周明瑞,在带着占卜家非凡特性落地的一瞬间,就会完全失去自我,变成天尊复苏的容器。   “真奇怪啊。”塞缪尔喃喃地说:“我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人性,甚至可能会失去自我……”   明明最开始我只是想做一笔关于男主的投资,想把他当做来自故乡的锚,锚定我不至迷失,铭记归途。   如果是早在更久远之前的人类塞缪尔,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这是虚伪吗?”塞缪尔问。   ——这是人性。   心音沉默良久,再出现时声音温和。   ——伯特利让我转告一句话给你。   ‘如果不知道怎么做,为什么不去问他自己会怎么选择?’ [24]邓恩吃饼:塞缪尔又掏出一个迪西馅饼   克莱恩清楚地知道这是在做梦。   桌子上摆放着一台电脑,电脑里正在播放电影。   好可惜,不是上次只看了个开头的那部。   电脑前放了很多食物,有几盘色泽诱人的炒菜,有苦笋肉片汤,有调好的酱料,还有一份他想吃了很久但是没吃到的米饭。   他刚拿起勺子,盛了一勺番茄炒蛋浇在米饭上,还没吃到嘴里,场景突然变化,变成了水仙花街2号。   又来!   克莱恩无奈地转头往外看,看到凸度窗外站了道人影。   那身影带着半高礼帽,穿着黑色风衣,拿着手杖,灰眸深邃,正是自己的队长,邓恩·史密斯。   克莱恩忍不住地去看自己面前的桌子。   他此刻正坐在餐桌面前,电脑消失了,刚刚那一桌明显不是鲁恩风格的饭菜也消失了。   桌面上空无一物。   我的宵夜,我的米饭,克莱恩颇感委屈地想,我都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经过塞缪尔的提醒后,克莱恩提交了特别申请,也几乎接近明示地告知了队长和别的几个同事“扮演法”的存在。   这是队长扮演梦魇的方式。   梦里的人一般会干什么来着?   克莱恩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现,转头看到沙发上有一份《廷根晨报》,于是拿在手中假装看了起来。   他刚翻了一页报纸,感觉到邓恩走到他面前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打算就这么一直盯着我吗,队长。   你这样搞得我压力很大。   克莱恩正在梦里默默吐槽,突然听到了开门的声音,随后是皮鞋踩过地面的声音。   ?又来。   克莱恩假装自己是个做梦的人,睁着茫然的双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正看到已经几天没见的塞缪尔,穿着衬衫、马甲,袖子挽起到手臂,从厨房走出,端着一盘食物走了过来。   为什么塞缪尔也在我的梦里!   不对,被队长发现我会梦到这种场景我该怎么解释!   克莱恩用报纸遮住脸,悄无声息地做了个崩溃的表情。   咔哒一声,塞缪尔把手里的托盘放在了邓恩面前,用手往前一推,示意对方吃饭。   盘子里放着一张迪西馅饼。   邓恩困惑地看着塞缪尔,塞缪尔平静地看着邓恩。   ‘吃啊。’   塞缪尔没有发出声音,用眼神传递着这个意思。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邓恩缓缓放下手里的烟斗,拿起馅饼咬了一口。   这种来自迪西湾的馅饼口感独特,放有较多肥肉,和瘦肉掺杂在一起,加入适量的小块苹果碎调味后,浓郁的肉汁混合着麦香,口感微酸带甜,香而不腻。   好香。   没能在梦里吃到晚饭的克莱恩悄悄咽了下口水。   为什么气味在梦里表现得这么真实。   一张迪西馅饼只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小,邓恩没几口就吃完了,他刚要拿起旁边的餐巾擦拭嘴巴,就看到塞缪尔又掏出来一张迪西馅饼,放在了他面前。   邓恩抬起头,塞缪尔平静地看着他。   邓恩镇定地拿起那张饼,吃了下去。   塞缪尔又掏出一张饼。   ……   这不对吧!   克莱恩忍不住放下了报纸,呆呆愣愣地看着塞缪尔不停地往外掏饼,最后还贴心地给邓恩倒了杯甜冰茶。   看邓恩没有喝茶的意思,塞缪尔又把甜冰茶换成了姜汁啤酒。   这到底是谁的噩梦……邓恩嘴角抽搐了一下,无奈地拿起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迪西馅饼,配着姜汁啤酒吃了起来。   就这样,塞缪尔在克莱恩的梦里画了一整晚的饼,邓恩从惊讶到无奈到面无表情地吃。   那些馅饼并没有带来任何饱腹感,邓恩却奇异地感受到了消化的感觉。   直到清晨,窗外绯红褪去,太阳升起。   邓恩迫不及待地起身离开了水仙花街2号,塞缪尔跟着他走到门口,颇有礼貌地跟他告别。   克莱恩放下翻了一晚上但是什么都没看清的报纸,决定等睡醒以后去买个迪西馅饼吃。   另一边,尽管已经得到了提示,但是塞缪尔暂时不知道以什么态度去面对克莱恩。   命运这种难题交给明天的自己苦恼吧。   他思考了一下廷根市可能会发生的悲剧,发现未有解决的只剩下一个梅高欧丝。   而这涉及到真实造物主还有亚当……   不想见这个连自己儿子都骗的偏执狂。   邓恩的隐患已经解决了,克莱恩也已经正式提交了特别申请,将在圣堂的人考察过以后,晋升为占卜家途径的序列八。   这之间塔罗会又举行了一次,塞缪尔直接找愚者请了个假,没有参加。   塞缪尔在画室里伸了个懒腰,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开始考虑找工作的事了。   哪怕不主动出手,只要待在克莱恩附近,尘世之眼位格自带的‘观察者’效应就会持续产生影响,在一定程度内,引导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类似于非凡聚合效应。   不管未来是什么样的走向,克莱恩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这中间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拿来纠结。   很长一段时间,塞缪尔想了一下这个词。   对于真神的生命尺度来说,几个月的时间远远算不上长,这是否证明他更习惯用人类的方式思考?   塞缪尔放下画笔,拉了一下挂在旁边的铃铛。   不过半分钟的时间,凯瑟琳就轻盈又安静地出现在了门外。   这个接受了恩赐延续生命的少女,一直像是一道影子一样呆在这处宅邸里,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存在感。   和家中人口较多,有父母和一个妹妹的贝蒂相比,凯瑟琳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母亲。   “过段时间,我将前往贝克兰德。”塞缪尔声音平稳地询问道:“如果你选择继续跟随我,我会给你一份另外的工作,到时候会按照对应的职位给你工资。”   “这是当然的,先生。”凯瑟琳没有打断塞缪尔的话,而是在他说话的间歇,干脆利落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她没有过独自停留在这里的打算。   凯瑟琳的父亲是一个钟表工人,曾经的生活还算不错,然而一场疾病夺取了凯瑟琳父亲的生命——尽管他们为了治疗花掉了全部的积蓄。   她和她母亲的生活因此跌入了谷底,她们从环境较好的西区搬去了铁十字街后的贫民区,在那里认识了同样挤在合租房里的劳维斯一家。   因为年纪相仿的缘故,她和贝蒂便一起结伴上下班前往工厂。   “我可以带着我的母亲一起前往贝克兰德吗?”   “那我会给她也提供一份工作。”塞缪尔停顿了一下:“如果她需要的话。”   凯瑟琳笑容开朗,旋即她又提起自己的同伴。   “需要我去通知贝蒂吗?”   塞缪尔思索了一下。   “不用,你的情况和她是不一样的。我会给她一笔钱,足够他们几年的生活,并供她和她的妹妹读完公立学校。”   “感谢您的仁慈,先生。”凯瑟琳无条件认同塞缪尔的想法:“我们大概会在哪天出发?”   “我不知道,这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很快就来了。   在塔罗会上请了一周的假,现实里也见不到人影。就在邓恩都不经意间对着克莱恩提起‘你最近有见过之前提供了帮助的塞缪尔先生吗’的时候,怀疑对方出了什么事的克莱恩,拉响了塞缪尔家的门铃。   接待他的是上次见到过的凯瑟琳,对方的笑容仍然开朗愉快,动作轻盈。   已经对塞缪尔的实力有所推测的克莱恩不由得联想到,这位年轻的女士可能并不只是杂活女仆。   她可能是个非凡者,只是不知道哪个途径。   “下午好,莫雷蒂先生。”凯瑟琳领着他往楼上走去。   “先生在画室里,他交代过,如果您来了,就直接带您去见他。”   克莱恩含笑点头,心底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希望塞缪尔只是沉迷艺术创作,而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作为一个邪教组织的首领,我甚至在组织成员请假的时候亲自家访探望,真是太负责了。   画室的门并没有关上,阳光铺满了整个房间,塞缪尔只穿着衬衫长裤,正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端着杯子享用咖啡。   “你找我有事?”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深灰色的眼睛被强烈的光线照的近乎透明。   克莱恩停顿了一下,随后非常自然地在塞缪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给你送东西。”   克莱恩微笑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枚刻有复杂花纹的、薄薄的金片。   那是前几天他用教会的封印物,薅羊毛制作的太阳途径“阳炎符咒”。   “这是我因为某些契机意外得到的,只成功制作了两枚。”克莱恩摊开手掌,把那枚符咒往塞缪尔面前递过去。   “给你。”   塞缪尔表情古怪地看着那枚符咒。   迟疑了几秒,他伸手接住了,金片的重量很轻,带着温暖润泽的触感。   他用手指在金片表面摩擦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克莱恩没有打扰他,神态自若的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等到一杯咖啡快要喝完,塞缪尔终于做好了决定一样,收起了那枚符咒。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不,两个。”   “你说。”克莱恩打起精神,耐心等着塞缪尔提问。   “如果,假如。”塞缪尔轻声问:“你有一个朋友,你预见了他的部分命运,知道他会遇到很多危机,也会因此而变强,你觉得他会选择眼前的宁静,还是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未来?”   我的一个朋友,但很可能我就是那个朋友。   他最近一直不出现就是因为这个?他看到什么了,总不能继老尼尔和队长之后,我也被污染了吧?   我的消化魔药的速度确实高于其他非凡者,阿兹克先生也说过我的命运轨迹异于常人。   我都穿越了,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克莱恩叹了口气,有点好笑地说:“塞缪尔,你糊弄人的方式真的有待提高,我不知道你还有占卜方面的能力,所以你预知到了什么,直说吧。”   塞缪尔摇了摇头。   “不能说,这要很久以后才能告诉你。”   “你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25]记忆囚徒:从混沌纪元到现在,已经七千两百年过去了   眼前的宁静和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未来么。   塞缪尔这是观察到了什么?   克莱恩不由得有些好奇。   比起其他途径的非凡者,占卜家途径在占卜方面有额外的加成,再加上灰雾的加持,克莱恩也能看到一些关于未来的片段,但那只是梦境中破碎画面的预警,并不清晰,也不连贯。   这可能是我序列较低的缘故,克莱恩想,等我序列高一些,或许也能更清晰地观察到命运的轨迹。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   接连解决了几件危机,魔药已经彻底消化,特殊申请也被批准,只要通过考察就能成功晋升。克莱恩身心都很放松,情绪也很愉快。看着塞缪尔认真中又带着点犹豫的表情,不由得起了开玩笑的心思。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语气认真地说道。   “如果可以,我当然更喜欢平静的生活。按时上下班,找队长报销一些经费,偶尔接一些私活、获得额外的收入。休息的时候和家人一起度过,去看歌剧,研究美食,研究神秘学知识。”   克莱恩微笑着,声音里带着憧憬。   “等以后周薪涨到一定程度,说不定我也能搬到香槟街,能租下这样的独栋楼房,这是我刚加入值夜者时候的梦想。”   随着他这么说,塞缪尔的表情逐渐消失了。他抿着嘴,安静地看着克莱恩。   嗯…似乎是有些不算明显的挫败。   真难得,这还是克莱恩第一次在塞缪尔身上感受到这种较为复杂的情绪。   但是玩笑需适度,克莱恩见好就收,右手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了一声,话音一转说道:   “不过,你也说了这是眼前的宁静。”   “非凡的世界没有真正的安稳,随时都要对抗疯狂和危险。既然未来是危险与机遇并存的,那选择了危机也等于选择了机遇。”   “只有真正的强大才有选择权,弱者在面临危机的时候,可能连呼救声传递不出去。”   他想起了自己在贫民区见到的挣扎生存的底层居民,想到了自己穿越之初,莫雷蒂家的状况,想到了特莉丝和雪伦夫人,还有那个失控了的代罚者。   而且我还要想办法回地球,如果真的像罗赛尔的日记里说的那样,想要回家就得想办法往途径顶端靠近,不敢想以后我的生活会有多丰富多彩。   明明是我根本没得选才对,克莱恩在心底吐槽,大概从穿越那天起,我的未来就没有平静可言了。   “所以这其实并不是一个选择题,塞缪尔。”克莱恩略加思考,反过来安慰塞缪尔说:“利用占卜,但不要过度依赖占卜,这是我总结的占卜家守则。”   “我想可能命运也是如此。”   “即使会面对疾风骤雨?”   “当然。”   我有想要保护的家人,有神秘灰雾的存在,能够快速晋升,还有塔罗会这个无视空间距离的特殊交易渠道。   克莱恩正觉得自己解释的不错,就听到塞缪尔冷不丁出声:“所以你刚刚是故意的。”   故意先把错误的回答放在前面。   克莱恩左顾右盼,一本正经地说:“没有,我在认真回答你的问题。”   塞缪尔笑了笑,他用一种温和的声音问:   “你准备什么时候晋升小丑。”   并不意外对方知道自己下个序列的魔药名字,克莱恩回答道:“要等圣堂的人来考察过以后才能晋升。”   “对了,如果圣堂的人问起……”   “问到跟我有关的内容,你不用隐瞒,直接说就好了。”塞缪尔表现得并不在意。   “你刚刚提到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克莱恩有些好奇。   “没有第二个问题了。”塞缪尔说:“第二个问题取决于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有些事情要等你再晋升几次,才能告诉你。”   “那好吧,希望我的晋升速度不要太慢。”克莱恩有些遗憾地说:“可惜我还不知道小丑该怎么扮演。”   没关系,我知道。   塞缪尔平静地想。   “等你晋升完小丑以后,我会帮你消化魔药的。”   说完,他微笑着站起身,划开一道门,把克莱恩往门的方向推了过去。   “圣堂的人今天就会到,你先去准备接受审核吧。”   门的对面直通黑荆棘安保公司内部,直通邓恩的办公室。   房间里突然多了个人,正在享用咖啡的邓恩被呛了一下,略有些狼狈的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你是从哪过来的?”邓恩问道。   “从塞缪尔家。”克莱恩也拿着一个咖啡杯,里面还有一点没喝完的咖啡,是他从塞缪尔的画室里带出来的。   他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失笑道:“我好像被撵出来了。”   ……   克莱恩离开了。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儿,吩咐凯瑟琳和贝蒂可以提前下班了,在楼房里只剩下自己后,激发了黑夜徽章。   深黯于此地降临,仗着隐秘的存在,塞缪尔悄悄融化了,崩解成了一地虚幻的阴影。   祂摊在地上,慢慢地流到了书桌底下,在一片漆黑里露出两只眼睛。   祂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未来做出选择的,仍旧是现在的克莱恩。   哪怕被层出不穷的事件推着向前,他的核心也未曾动摇,他的灵魂也未曾被这世界改变。   命运选择了他,他也同样选择了命运。   真幸运啊。   他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有正常的家人和关心他、爱护他的老师。   未来他还会有塔罗会,会有信仰他、稳定他不至迷失的锚。   祂把眼睛也塞进了阴影里,和黑暗融为一体。   几千年前刚穿越的时候,人类文明几乎消失,太阳也已经熄灭,祂环顾四周,能看到的只有一堆不可名状的外神。   穿越附带的高位格,只能支撑祂没有一落地就被旧日自带的庞大信息冲击成疯子。   宇宙中间,那颗不属于祂的蔚蓝星球像是一点微弱的萤火。   然而祂连想悄悄吃口代餐都不行。   最开始待在地球上的是最初,最初分裂后,天尊跟上帝吃多了不消化在地球上大打出手,打的双方源质都掉出来了。   自我切割维度途径的唯一性和非凡特性投入地球,模仿混沌之子绕开屏障偷渡,是祂做的最疯狂也最不后悔的事。   抛开有不如没有的糟心家庭关系,祂仅有的几个朋友都是在远古太阳神统治大地时期认识的,光辉纪元结束后祂几乎一直在沉睡,结果一觉睡醒连朋友都没了。   一个人只要学会了回忆,就再不会孤独,哪怕只在世上生活一日,也能毫无困难地凭借回忆在囚笼中独处百年。[注]   可回忆只会带来更深的渴望,没有谁愿意做记忆的囚徒。   从混沌纪元到现在,已经七千两百年过去了。   到底是哪个倒霉蛋要凭借几十年的人类记忆硬撑几千年不被神性完全消磨融合。   哦,原来是我。   塞缪尔缩在无光的黑暗里回忆过去,分出一根触手,卷起黑夜徽章,轻轻拍了一下。   “我要去见伯特利。”   祂低声说:   “现在就去。”   ……   贝克兰德。   在书桌前坐了一上午,完成了下一个阶段的故事构思,刚刚躺到床上准备补觉的佛尔思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床上,捂住了脸,从手指的缝隙里生无可恋的看向天花板。   那道时不时出现的幻听又响了起来。   不同于以往发音清晰的虚构民俗小故事,这次她能听到的只有一片朦胧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墙壁、基本听不到具体内容的交谈声。   是的,她的幻听升级了,正在跟另一个目前还没发出过声音的虚幻角色对话。   时不时会停顿,会间隔,会发出模糊的笑声。   我明明已经找过擅长驱邪的非凡者做过净化仪式了,佛尔思表情迷茫,笑容略带苦涩。   医生说我可能是精神衰弱导致的心理问题。   我的幻听到底在跟谁对话?   是我幻想出了另一个角色,还是说我精神分裂出了一个名叫塞缪尔的副人格。   驚͈蟄͈整͈理͈ [26]女神之剑:叫我陛下吧,我现在改行当皇帝了。   晋升小丑的过程比克莱恩想象中简单得多,圣堂的考核并不严苛。   值夜者设有十三位大主教和九位高级执事,序列之外,他们在地位层面平等,都只遵循女神的神谕,只对教宗负责。   负责考查的是高级执事之一,克雷斯泰·塞西玛阁下。   但这位号称“女神之剑”的高层态度相当温和,只问了克莱恩对魔药的掌握程度,观察了他是否有被魔药中残余的精神影响,便把调配小丑魔药的材料交给了他。   看护着克莱恩服食了魔药,简单交代了一些有关于魔药消化和扮演的神秘学知识,又和廷根市的值夜者小队签定了“扮演法”保密誓约,这位高级执事便如同来时一样,提着那口银白色的箱子离开了。   “塞西玛阁下似乎很忙?”   初步适应过小丑核心能力的克莱恩,控制着自己的脚步和力度,随口和邓恩交谈着。   “塞西玛阁下来廷根不只是对你进行考核,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先恭喜你成功晋升,正式成为了一个序列八的非凡者。”   “其次,有一件好消息要告诉你。”   邓恩笑着说:“再过几天,老尼尔就能回来工作了。”   经过了克雷斯泰·塞西玛的确认,老尼尔已经离开教堂地下,返回家中休养。   “女神保佑。”克莱恩和邓恩同时在胸口前连点四下,画出圣徽。   “老尼尔回来之前,原本用来学习神秘学课程的时间,我准备先去进行冷兵器练习。”   我刚刚差点犯了和伦纳德一样的错误,在圣堂的高级执事面前留下黑历史。   还好小丑在肢体控制上有了极大的提升。   克莱恩心情轻松,微笑着说道:“晋升之后,我的肢体反应和灵敏度比之前高了很多,要重新尽快适应。”   邓恩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安排。   交代完了工作上的事,克莱恩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邓恩突然喊住了他。   克莱恩熟练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邓恩灰眸里含着笑意:“也是一件好消息。”   “晋升序列八后,你的周薪将由6镑提升到10镑,这将由值夜者和警察厅共同承担……”   10镑!这比预想中的还要多两镑!   克莱恩忍不住嘴角翘起,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   走出教堂地底,从值夜者驻地离开的克雷斯泰·塞西玛,提着那口装有纯白骨剑的银色手提箱,站在了香槟街十六号的大门前。   他拉响门铃,等待了片刻,发现无人回应后,半闭双眼,屈起手指抵在了眉心。   这栋住宅里并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掩在风衣领口后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这位从属于黑暗女神的高级执事表情古怪,无声地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去闯入一位被尊称为“殿下”的神秘存在的宅邸。   他接到的指令,原本只是做一次简单的考察任务。   使用了一点特殊的技巧,克雷斯泰·塞西玛推开了面前的黑铁大门,缓步走了进去。   夜香草和深眠花种植在小路两旁,香气沁人心脾。微风吹拂,灌木枝叶沙沙作响。   等塞缪尔从灵界传送回来,就看到自己家的院子里,正站着一位有着金棕色短发、墨绿双眼,穿着黑风衣、白衬衫的不眠者途径非凡者。   啊,女神的公务员找上门来了。   塞缪尔站在原地,目光轻微地左右漂移了一下。   “下午好,阿维斯塔殿下。”克雷斯泰提前看过塞缪尔的画像,他行了个礼,正要自我介绍。   “我是…”   “我知道你。”   我知道你是女神派过来的。   塞缪尔打断了施法,他古怪地停顿了几秒,突然说。   “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真令我感到陌生。不然你叫我陛下吧,我现在改行当皇帝了。”   克雷斯泰原本要说的话顿时被堵了回去,他半掩在竖直衣领后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教会高层、高级执事、女神之剑、红手套三巨头之一、克雷斯泰·塞西玛遭遇了职业生涯最大滑铁卢。   虽然自立国以来,奥古斯都家族就一直信仰“风暴之主”。   但是……   塞缪尔微笑着看向他。   这位来自黑夜教会的高级执事有着非常端正的容貌,墨绿色的眼眸像是夜半的湖泊。   又一个绿眼睛。   这里的绿眼睛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等去了贝克兰德,我要给自己换个身份,到时候就把眼睛的颜色也改成绿色。   “你不愿意叫也没关系,早晚我会跟秩序之手打一架。等我打赢了,我要让祂当着所有皇室的面承认我的身份。”   至于我有什么身份,到时候再编。   偷偷跑去见了伯特利,自觉心虚的塞缪尔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开始胡说八道。   “你可以在心里偷偷练习,没准下次见我的时候就能叫出口了。”   “好了,我知道女神派你来做什么,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的任务是从这里离开,有什么事我自己会联系女神。”   “你如果实在觉得愧疚,不安,可以往我的不记名账户里汇200金镑,我会在女神面前替你说好话的。”   他在胸前画了四个点,在半空中拉开一扇门,把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的高级执事推了进去。   “赞美女神,和你谈话真的很愉快,等有机会我请你喝茶。”   “再见!”   传送门合上了,塞缪尔悠闲地返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我好像忘记问这位值夜者原本打算去哪了。   但是没有关系,贝克兰德的蒸汽列车四通八达,车票也很便宜。   既然黑夜教会的高级执事已经来过了,想必克莱恩也已经晋升。   让我来想想怎么帮他消化小丑魔药。   刚从警察厅领了新制服的克莱恩突然想打喷嚏,但是小丑魔药赋予他的控制能力,让他很好地控制住了面部肌肉。   他忍不住揉了揉鼻子,把那件配有两颗银星的制服挂在了衣柜里。   晋升序列八以后,克莱恩在警察厅的职位也跟着提升了。他周薪中的一半由警察厅承担,但是对应的,需要在遇到特殊案件的情况下,配合警方工作。   现在我的年薪,算上奖金的话,差不多有540镑了。   加上之前在塔罗会的交易里,从正义小姐那里拿到的300镑,和在雪伦夫人案件悬赏那里拿到的、还剩下大多数的200多镑……到了明年,我就能攒下差不多1000金镑了!   不知道序列七的队长能拿到什么样的周薪。   真想快点升级啊。   克莱恩颇为渴望地想。   他对小丑魔药的消化方式还没什么头绪,不知道从何扮演才好。   塞缪尔说过会帮我消化魔药。   呃,之前他说过圣堂的人马上就要来,并且把我传送到了队长的办公室,果然没过多久,塞西玛阁下就到了。   那他应该已经知道我成功晋升了。   略作思考,克莱恩从家中走出,前往斯林面包坊,购买了一些甜食,有廷根饼、柠檬蛋糕,外加一杯甜冰茶。   按照穿越之前的习惯,找对方帮忙最好的方式是请吃饭。   但是我短时间内绝对不会再跟塞缪尔一起吃饭了,克莱恩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带着打包好的甜食,克莱恩坐上公共马车,前往了香槟街。   然而等他下了马车,走到塞缪尔的住宅附近,却发现院子外的黑铁大门没有关。   隔着草坪、花坛、灌木,通往室内的门厅也敞开着。   透过虚掩的门,一角黑色的布料隐约显现了出来。   看不太清,但似乎是有人躺在地上。   有人来拜访?还是出什么事了。   克莱恩心中一紧,他下意识把纸袋换到拿着手杖的那只手里,另一只手则伸进口袋里,握住了一枚硬币。   不,不能占卜。   冰凉光滑的硬币在指间翻转了一下,克莱恩抽出手,握住了藏在风衣下面的左轮。   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向楼房走去。   隔着一扇门,克莱恩看清了小客厅里的景象,看到地毯上躺了个熟悉的身影。   塞缪尔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半长的卷发浸泡在大片暗红的血水里。   他的手指蜷缩着,未有起伏的胸口正缓缓溢出血液,已经停止了呼吸。   像是被人重重地在脑袋上敲了一下,克莱恩只觉得一阵眩晕,心底涌起强烈的违和感。拿着装有食物纸袋的手一松,他握紧了左轮,两步并做一步,推开门冲了进去。   客厅里空空荡荡,没有陌生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不能占卜塞缪尔本人不代表不能占卜这栋宅邸,实在不行就去灰雾之上,我之前占卜太阳圣徽里的那滴神血也只是灵体遭受了痛苦,伤害没有投映到现实的身体上。   他蹲在塞缪尔身边,伸手去做检查,当务之急是先看塞缪尔还有没有……   “下午好,克莱恩。”   塞缪尔睁开了眼睛。   他伸出手,用沾了红色颜料的手指在克莱恩的嘴角画了个微笑。   “笑一笑,不要这么严肃。” [27]核心象征:连假的血液都是假的!   沾着颜料的手指落在脸上,克莱恩的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抓住了塞缪尔的腕部。   手掌下的皮肤柔软,脉搏跳动,是属于活人的触感和温度。   “你……”   略微发黏的潮湿感后知后觉的从脸上传递过来,克莱恩轻微地吸了口气,差点爆粗口。   随后情绪消退,理智回笼,他勉强恢复冷静——   这根本冷静不下来,他语气里带着些恼怒地说:   “你在干什么!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还让我笑一笑,笑得出来才见鬼了!   “我没事,克莱恩,放轻松。”塞缪尔嘴角翘起,笑着说:“吓到你了?”   深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流,在他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又淅淅沥沥的滴在衬衫上。   似乎是要出席什么重要场合,塞缪尔穿了套相当华丽繁复的衣服。马甲里延伸出金色表链,裁剪精致的衬衫上佩戴着光泽璀璨、镶有宝石的袖扣和领饰。   上午见面的时候,他穿的还不是这身衣服,这中间他出去了?还是说他正准备出门。   可疑液体还在不停地从衣服里往外冒,但空气里闻不到血腥气。   所以也并没有受伤,他根本就是在吓唬我。   想起了塞缪尔半神起步的位格,克莱恩松了口气,平复着思绪,有些无语地说。   “我推开门,还以为你被人跟踪入室抢劫了。”   他猜到了塞缪尔可能是在帮助自己消化魔药,但是起码提前打个招呼!这也太突然了,他虽然渴求晋升,但也没有着急到这种程度。   小丑魔药的消化方式难道是把我变成小丑吗?   而且塞缪尔大概是真的没有穷过,这身衣服的价格肯定不低,他表演之前甚至没有换一身朴素的……   不,塞缪尔根本就没有穿过什么朴素的衣服。   每次见面他穿的衣服都不便宜。   “这些液体粘在衣服上还能清理掉吗?”   克莱恩抬手在嘴角处擦了一下,手指粘上了些许暗红色的颜料。   碰到这种事情,他在意的居然是衣服能不能洗干净。   塞缪尔没忍住笑了一下,看向克莱恩的背后。   ——在他身后,几根阴影凝结成的触手正像海草一样摆动着,在克莱恩刚刚进门的时候,卷住了被他情急之下松手扔掉、差点滚落在地上的食物。   克莱恩捻了一下手指,那抹暗红质地浓稠,看起来跟半凝固的血液差不多。   ——装着食物的纸袋子被触手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   “类似于仿真血浆?看起来很像真的,这是什么……”   ——触手们纷纷融化在了影子里,只剩下其中一根,在克莱恩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什么东西?   克莱恩低头看着被自己抓在手里的塞缪尔的手腕,目光偏移,看到了塞缪尔垂落在身边的另一只手。   塞缪尔的两只手都在这。   那谁在背后拍我?   克莱恩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物。   “什么东西!”   一时间房间里的温度突然下降,仿佛有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出现在了,气氛都变得阴森起来。   塞缪尔对着克莱恩笑了一下,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臂,修长的手指转瞬间变成了失血过度的苍白,温度冷的像冰。   怎么回事!   曾经在检查尸体的时候被死者这样抓住过,一段相似的不那么好的回忆涌了出来。   克莱恩一瞬间汗毛倒竖,震惊之下整个人弹跳了起来。   是的,弹跳。   如果是晋升之前,进行类似的腿部动作,向后发力,克莱恩只会迅速起身,并且后退到安全的地方。   然而他才刚刚晋升,对自己的能力掌握的并不充分。因为速度和灵敏度大幅度提升,他原本半蹲在塞缪尔身边,在地上蹬了一下后,直接高高跳起,姿态轻盈又略显狼狈地落在了沙发后面。   他扶着沙发靠背,稳住身体,惊疑不定地往外看。   塞缪尔在他跳起来的一瞬间就松开了手,假装被克莱恩的力道带的往前倾了一下。   他顺势起身,坐在了地毯上。   “我差点被你拽飞出去。”塞缪尔发出一声赞叹:“你看起来真是灵敏极了。”   克莱恩表情几乎都要扭曲了,他控制着面部肌肉,控制住自己给塞缪尔一拳的冲动,板着脸问道:“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帮我测试小丑的能力。”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塞缪尔站了起来,把略有些散乱的衣服整理好。   随着他的动作,衣服上不停滴落的暗红色液体消失了。   连假的血液都是假的!   克莱恩愤怒地在心底呐喊。   “小丑的魔药象征比较特殊,并不在表象,而在于内核。唔,你还带了甜冰茶?”他在沙发上落座,示意克莱恩也坐下。   克莱恩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拆开了克莱恩带来的装着食物的纸袋,塞缪尔拿起甜冰茶喝了一口。   “你已经掌握了扮演法,核心象征也最好自己总结。如果没有头绪的话,我可以多死几次,等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尸体还能面带微笑……”   “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塞缪尔。”克莱恩皱起眉,不赞同地打断了他。   “如果哪天你真的出了问题,我却因为产生了惯性没能第一时间去帮你,才是真的后悔也来不及了。”   事实是我根本不会死,塞缪尔想,对于外神而言,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沉睡或者被封印。   看到塞缪尔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又想起刚见面时候的场景,克莱恩忍不住有些头痛,强调道。   “我是说真的,下次不要再用这种方式了,不然我会忍不住揍你。”   “真的吗?”塞缪尔满怀期待地问。   他本来还想试试当着克莱恩的面从楼顶上跳下去。   但是几层楼的高度摔不死非凡者,像他这样的,大概得跳混沌海才行。   “你如果是想挨揍的话,现在就行。”克莱恩没好气地说:“虽然很明显我打不过你。”   他来拜访塞缪尔,一部分原因是想了解怎么消化魔药,另一部分原因则是老尼尔已经逐渐恢复了健康,他想要当面表示感谢,并且告诉对方这个消息。   但是没想到塞缪尔会给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塞缪尔沉吟了一下,转移了话题。   “我有点事要处理,这几天可能要前往贝克兰德。”   “你也要去贝克兰德?”   克莱恩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阿兹克先生也提到过自己最近要离开廷根市,前往贝克兰德,并给了自己一枚用来联系的铜哨。   现在塞缪尔也要走。   同样的高序列神秘非凡者,同样的失忆。难道塞缪尔跟阿兹克先生是同一个途径的非凡者吗?   也?   听到克莱恩这么说,塞缪尔想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人应该是阿兹克。   曾经序列二的死亡执政官,现在是会担心自己皮肤被晒黑的大学老师。   真是人性充沛,早知道我也应该找份老师的工作。   不过他现在离开的话,大概是因为真实造物主的子嗣想要在此地降临,0-0-8的笔架子正在奋笔疾书,制造一切巧合想办法把廷根市的不稳定因素都送出去。   “嗯。”塞缪尔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   “不过我只去几天,还会回来的。”   他在想给克莱恩留点什么东西防止意外,涉及到女神和亚当的交易,既然要暂时避开亚当和真实造物主,接下来的几天最好不要待在廷根。   但是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和克莱恩联系起来就麻烦多了,总不能告诉他有事直接大喊我的名字……我是不是也应该去灵界抓一个信使?   “我突然想起件事要办,要出去一趟,你明天上午如果有空的话,来我家找我。”   “没空的话就请假来一趟。”   送走克莱恩,塞缪尔原本想直接去灵界抓一个壮丁,但又觉得使用仪式召唤会有一种开盲盒的快乐。   于是他兴致勃勃地点了蜡烛,准备好仪式,开始念诵咒文。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徘徊于虚妄之中的灵,可供……”   一种强烈的灵感涌了上来。   塞缪尔猛然中断了召唤。   他隐约想起一件事,在很早之前,他似乎签订过类似的契约,有过一个信使。   灵界生物的寿命一般都很长,我的信使位格应该也不低。   不知道对方还活着没有。   但总觉得问题不出在这里。   沉思了几秒,塞缪尔使用传送,离开了廷根市。 [28]白色乌鸦:不可供驱使的不友善生物   迪西海湾-埃斯科森港   离海岸线较远的一座小岛上。   塞缪尔接连使用了几次传送,几次随机落点,远离了廷根,甚至远离了鲁恩王国。   这个海港的位置临近狂暴海,位于南北大陆中间,航线众多,可以通往东西拜朗、鲁恩王国、费内波特王国和罗德斯群岛。   受到灵性直觉提醒,总觉得召唤信使会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   “为什么在这之前我完全不记得我有一个信使?”塞缪尔喃喃地说。   而且直到现在,关于信使的记忆他也没能想起一星半点。   心音也像是消失了一样,一直没有说话。   站在沙滩上,塞缪尔买了一份白面包,掰碎后洒落给盘旋在海面上的鸟群,拖延了十几分钟,才下定决心把信使召唤出来。   如果有什么问题,一直拖着解决也不行。   “我,以我的名义召唤。”   “遨游于灵、上界的……”   不太对。   “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   “独属于塞缪尔·阿维斯塔的信使。”   海风吹拂,夕阳斜照,无事发生。   耳边只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塞缪尔茫然地看着面前的海鸟们。   呃,已经几千年过去了,总不能我的信使没能熬过我已经彻底回归冥界了吧。   一只海鸟拍打着翅膀落在了他手掌上,啄食着他手中剩下的白面包。   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最后一点,小鸟抬起头,对着塞缪尔笑了一下。   很难形容如何在一只鸟类的脸上看出表情,白色的乌鸦发出了青年男性的声音:“好久不见,塞缪尔,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我。”   见鬼了,怎么听到阿蒙在说话。   塞缪尔猛然低头,一把捏住了乌鸦的嘴。   他看了一眼这带有黑色眼圈的白乌鸦,另一只手拉开一道门,把乌鸦扔了进去。   透明的涟漪涌动,带着尖顶法师帽,穿着古典长袍的阿蒙从空气中走了出来。   他正了正右眼上水晶质地的单片眼镜,笑眯眯地说:“还是这么不友好,和预想中的完全一样,好像我们没有分开过。”   “久别重逢,见到老朋友你不觉得激动吗?”   塞缪尔一脸抗拒地看着他。   “怎么是你,我的信使呢?”   “世界上不会有谁比我送信更快了。”阿蒙微笑着说:“也不会有比我更好的选择,包括伯特利。”   所以我的信使一开始就是阿蒙。   他靠什么送的信,靠偷走距离吗?   沉睡之前的我疯了吗,还是说被他骗了。   塞缪尔沉默几秒,语气平静地说:“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不用猜了,没人告密,我并没有那种让别人替我承担罪名的奇怪爱好。”   “我偷走了一个亚伯拉罕,放了一个分身观察他。”阿蒙语气愉快地说:“不久前,我发现他受满月呓语的影响有所减轻。”   “真冷漠,醒了先去找伯特利,我们不也是朋友吗?”打量着塞缪尔身上带着的璀璨的宝石佩饰,阿蒙摸了摸下巴:“穿成这样,你去见过祂了?”   塞缪尔面无表情,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就在刚刚,在和阿蒙见面的一瞬间,数不清的有关于阿蒙的记忆接连回归了。   天尊身上掉下来的唯一性,老乡的小儿子,天生神话生物,恶作剧之神,寄生爱好者,白颜料杀手,删减本途径低序列非凡能力,把偷盗者途径非凡者当小零食吃,花一千年编造错误仪式规则,宣称获取大海力量的方式是迎娶大海……   而心音仍旧没有反应,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一样。   我讨厌亚当。   祝他早点被真实造物主抓走当早点吃。   看到塞缪尔不理自己,阿蒙也并不在意,反而带着兴致勃勃的表情凑了过来。   他动作亲昵地伸出手,按住了塞缪尔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单片眼镜,带在了塞缪尔脸上。   镜片下,深灰色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灿金色,塞缪尔抓住了阿蒙的手臂,语气带着不明显的烦躁。   “别逼我揍你,有什么事就直说,不然我要叫……了。”   亚当两个字的发音未说出口,被阿蒙偷走了。   天使之王级别的偷窃,来的是本体。   我讨厌熊孩子。   归根结底都是亚当的错,不会养孩子就看好点别放出来到处乱跑!   “哎呀,真可怕。”阿蒙嘴角上翘,饶有兴致地说:“不过比起我,感觉你应该更不愿意见那个偏执狂才对。所以我猜的没错,你跟他做了交易,对不对?”   感觉不管说什么都会暴露信息,塞缪尔干脆不说话了。   “让我来猜猜看,屏障维持不了多久了,你在星空里的那部分在渴望回归,所以……”   话音未落,塞缪尔突然抬起手对着脸给了祂一拳。   像是冰块在强光下融化蒸发,塞缪尔的身影在空气中崩解了。半空中只剩下一枚单片眼镜,失去支撑,向下坠去。   阿蒙伸手接,水晶镜片变成虚幻的流光融入了祂的手心。   “居然直接跑了。”阿蒙失笑出声,用指节推了下被打歪的单片眼镜。   “没有非凡特性,一具幻想出来只有序列一的分身。”阿蒙喃喃自语:“祂的本体去哪了?”   解除了对于分身的维持,塞缪尔的意识回归了本体。   匍匐在高塔之下的阴影涌动着,凝聚出了属于人类的形体,油画质地的深蓝色天空中,灿金色的星团停止了流动,接连闪烁了起来。   阴影中的人形,属于塞缪尔的那张苍白的脸上,五官只显现出一半,另一半则只有轮廓,整体如同游曳的漆黑阴影。祂像是久睡刚醒一样,茫然地用手捂住了自己未有五官的那半张脸。   阴影般虚幻的深黑色半长发披在肩膀上,灿金色调的眼睛里理智和混乱交错。远处山脉下的小镇,像是遭遇了突发性的地震,红顶白墙的建筑晃动着接连倒塌。   “塞缪尔?”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的高塔上传出。   祂抬头看去,像是在辨认着什么,停顿了几秒后,祂手掌外勉强凝聚出的半张面孔,慢慢消失溶解了。   ……   “实在不行亚当赔我点人性吧。”塞缪尔怒气冲冲地站在高塔的阳台上,眺望着远方的山脉。   原本坍塌成废墟的小镇,在他的目光下如同时光倒流,又像是被画笔修复了一样,重新变成一片绵延静谧的建筑。   “不然我也去把他的神国给炸了。”   伯特利·亚伯拉罕失笑出声。   “你碰到阿蒙了?”   “……我只是在召唤信使。”塞缪尔无语地说。   “结果飞出来的是一只白乌鸦。”   伯特利回想了一下,眼含笑意地说:“当初你召唤出的是一个接近序列二的灵界生物,祂把信使的契约偷走了。”   塞缪尔低头看着高塔下重新陷入沉睡的本体,拿出怀表看了一眼。   “我得走了,呆太久会被风暴和黑夜注视。”   外神所属的途径大多是混合的,但是每一个途径对应的唯一性是分开的。   当初他分割了维度途径的唯一性,还有一半的非凡特性,主意识绕过屏障来了地球。但是幻想途径的唯一性和剩下的部分意识仍旧停留在星空。   漫长的时间里,星空中的那部分一直在渴望回归,渴望补全。   那部分意识只有纯粹的神性……   屏障也只能再维持几十年。   塞缪尔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被追上门要债的欠债人。   只不过债主是另一部分的自己。   但是眼前较为紧急的是另一件事。   原本打算找到信使,去贝克兰德待几天再返回廷根,但之前那具分身和阿蒙有了联系,虽然已经销毁了,但是对应的身份和面容也最好不要用了。   万一联系到克莱恩身上,还只有序列八的愚者先生下次开塔罗会可能就要带上单片眼镜了。   贝克兰德是什么本体禁地吗,到最后我也要换个马甲去那里呆着。   塞缪尔开传送返回了香槟街十八号,随后激发了黑夜的徽章,在隐秘的加持下,前往了水仙花街二号。   刚躺到床上准备睡觉的克莱恩,突然觉得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了。   他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被子,紧接着就听到了窗外传来扣扣的敲击声。   他从被子里抬起头,警惕地看向窗户。   “是我,克莱恩。”   塞缪尔?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不是说让我明天上午去找他吗。   我都已经跟队长请假了!   克莱恩无奈坐起,掀开被子,穿上鞋,走过去拉开了窗帘。   窗帘后,塞缪尔正曲起指节敲打着玻璃。   ?我的房间在二楼。   而且这个房间没有阳台!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塞缪尔看了一眼窗户的高度,抬手在窗户边上画了个门,开门走了进来。   好吧,起码这次塞缪尔记得敲门,克莱恩在心底吐槽,尽管他站在没有支撑的窗户外面已经够奇怪了,希望没有被路人看到。   夜风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涌入了房间,塞缪尔的表情却是从没有见过的凝重。   克莱恩的表情也不由得变得严肃。   “我要走了。”   塞缪尔低着头,声音快速地说:“我要离开廷根市,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克莱恩一愣,心情突然变得沉重,残存的睡意完全消失了。   “发生什么事了?”克莱恩停顿了一下,忍不住又问:“现在就要走吗?” [29]命运注定:我要在值夜者干到退休!   “天亮之前我就要离开了。”   塞缪尔说:“虽然这么说有些突然,但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告别?   “发生什么事了?”克莱恩皱起眉,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   房间里没有照明,只有绯红月色从窗外洒落。   光线黯淡,看不清塞缪尔的表情,克莱恩拉上了窗帘,点亮了书桌旁的煤气灯。   随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银质小刀,构建了灵性之墙,封闭了房间。   这个时间点,班森和梅丽莎都已经入睡,塞缪尔突然来访,很可能是出了什么事,总不能两个人都压着嗓子说话。   声音被灵性之墙隔绝,克莱恩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白天不是说要临时离开几天,怎么突然决定不再回来了?”   塞缪尔在椅子上坐下,低垂着头,额发散乱,在他面孔上落下一片阴影。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克莱恩只好坐在了床上。   “下午的时候,我遇到了以前的一个……”   似乎不知道怎么形容,塞缪尔停顿了一下,才又说:“旧识。”   “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不算友好,也并非敌对,但是他的性格很恶劣,行事举动难以预测。”   “这涉及到一些旧事,仅仅是了解就会给你带来危险,所以不能详细的说给你听。”塞缪尔叹息着说:“他在追查我的踪迹,我要确保你不被注意到。”   尽管推断出塞缪尔序列较高,那么追查他踪迹,导致他需要躲避的人序列也不会太低。   但是……   “仅仅是被注意就会产生危险?我只是个普通非凡者。”克莱恩半是困惑不解,半是觉得担忧。   想到塞缪尔之前提到的家庭信仰问题,克莱恩又问道。   “他跟女神的教会是敌对关系?”   不,只要祂愿意,祂能跟所有会呼吸的生物达成敌对关系。   塞缪尔轻轻摇了摇头:“和信仰无关,克莱恩。”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命运注定。”   “命运?”更多的困惑涌了上来,事发突然,这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接受的感觉很糟糕,克莱恩不死心地问:“我能帮你做些什么?或者有什么是需要我去做的。”   “暂时没有。”塞缪尔嗓音温和地说:“这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事情。”   克莱恩心中产生了一种古怪又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无力还是难过,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完全无法分析、无从入手的情况。   关于塞缪尔的一切都带着一层厚厚的迷雾,诚然每个人都有秘密,但是因为序列不够,实力不足,在遇到事情时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并不好受。   而且他似乎是因为避免我被牵连才选择离开的。   看着煤气灯里跳动的火焰,克莱恩在突然的沉默里感到情绪低落。   “好了,不要担忧。”塞缪尔声音温和地说:“虽然时间并不长,但是认识你我很高兴。”   “我只是不得不离开了,有机会的话,我会写信给你。”   “笑一笑,克莱恩,跟我说再见吧,我要走了。”   “好吧。”克莱恩有些勉强地说:“再见。”   刚刚认识一个朋友,转眼间就要分别了,再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克莱恩掩盖情绪,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但一种更莫名的、却又有些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记住这种感觉。”   塞缪尔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你……”   克莱恩突然反应过来,刚刚那莫名熟悉的感受是什么了。   那是魔药有了明确的消化。   “塞缪尔!!”   克莱恩愤怒地提高了声音,随后想起这已经是深夜,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再然后,他才又想起自己构筑了灵性之墙,声音不会被传递出去。   “你非要在半夜来帮我消化魔药吗!我是占卜家,不是不眠者!”克莱恩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生出了想把表盘按在塞缪尔脸上的念头。   “不,我没有骗你,前面说的那些也都是真的。”塞缪尔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忍俊不禁地说:“我是真的要走了。”   所以他一直低着头,是因为怕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被我发现说辞中的漏洞。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到底是为什么,他这么急着帮我消化魔药,我自己都没这么急切!   克莱恩的微笑保持不住了,他放弃了控制表情,沉着脸,无声地表现出抗议。   “下午告诉你我要离开,其实是灵性给予我的提示,有人在用某种方式确定我的位置。”塞缪尔对上克莱恩愤怒的表情,安抚地解释道:“所以我提前离开了廷根市,但还是被对方抓到了一些信息。”   “为了避免被追查,我现在的身份不能用了,我会制作一个假身份,前往贝克兰德。那里是鲁恩的首都,人口众多,更难被追查。同时有很多属于教会的非凡者,能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阻止他随便制造出非凡事件。”   克莱恩没好气地看着他,闭着嘴,一句话也不想说。   “我真的要走了,不跟我告别吗?”   “赶紧离开我家!”   “别生气,有机会我们会在贝克兰德再见面的。”塞缪尔笑眯眯地说:“等我处理好新身份,安顿下来,就写信给你。”   “我不会去贝克兰德!廷根就挺好的,我要在值夜者干到退休!”   塞缪尔离开了。   克莱恩解除了灵性之墙,熄灭了煤气灯,裹好被子,躺回了床上。   被窝都已经凉了!克莱恩把被子又裹紧了一点,仍带着些愤怒地想。   值夜者不能随意离开值守的区域,想要调往位于贝克兰德的总部起码要到序列七。   小丑魔药的核心是什么?圣堂来的高级执事和塞缪尔都提醒过,关键象征不在于表面。   两次他都在提醒我“笑一笑”。   我才刚刚晋升,戴莉女士曾经说过,按照值夜者内部的资料记载,序列八晋升到序列七,最快的速度是三个月。   还不知道后续的配方……   家里的经济条件大幅度改善后,梅丽莎偶然透露过,她其实向往着贝克兰德技术大学。如果“公务员考试制度”推行,班森加入政府,确实也有可能会去那里任职。   据说贝克兰德的空气质量不是很好。   各种思绪发散,不知道过了多久,睡意才重新涌了回来。   半醒半梦中,即将睡过去之前,克莱恩想。   还好明天上午已经请了假,可以多睡一会儿。   ……   费内波特王国-塞维亚城   塞缪尔在这里找了个临时落脚点。   那栋位于廷根市-香槟街十八号的房子,塞缪尔当初一次性付了四周的房租和对应的押金,离到期还有一周多的时间。   他本来不打算做处理,直接离开,但又想到正常人退租的时候应该起码会把押金退掉,于是去了趟廷根市住房改善公司,退回了四镑四苏勒的押金,并拿走了自己当初的租房记录。   随后,在他去贝克兰德分行取钱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不记名账户里多了两百金镑。   塞缪尔困惑地回溯了这笔钱的来源。   汇款人,克雷斯泰·塞西玛。   ……希望女神的教会有给他报销这笔费用。   既然如此,在离开廷根之前,塞缪尔干脆把那份主材料来自于风暴之主的非凡卷轴,卖给了风暴教堂的代罚者们。   对方尽管感到茫然、惊愕、困惑、紧张,但还是为此支付了一千金镑。   存款再一次丰盈起来,原本打算去五海挑选一位幸运海盗的塞缪尔转道去了塞维亚。   这里风景宜人,气候温和,临近迪西海湾,是知名度假城市。   因此往来的航线众多,人流量也相对较大。   买了份正宗的费内波特大馅饼,又点了一杯甜冰茶,塞缪尔咬了一口镶满水果和火腿的馅饼,享受着舒适的海风。   费内波特王国信仰大地母神,王室卡斯蒂亚家族同样掌握着“仲裁人”途径。   他准备在这里置换一个假身份,同时置换容貌,停留几天后,捏造一个新马甲前往贝克兰德。   周一下午,两点五十分。   灰雾之上。   克莱恩提前把刚加入不久的新人、来自白银城的“太阳”戴里克召集到了灰雾之上。   和对方简单交谈了几句,介绍了塔罗会的大概情况后,克莱恩掏出了一枚银质怀表,等待着三点的到来。   这周的塔罗会,“皇帝”没有提前请假。   意味着塞缪尔会出席这次会议。   不知道他现在状况怎么样了,是否已经顺利抵达贝克兰德。   克莱恩在心里小声嘀咕,他说过安顿下来以后会寄信给我,几天过去了,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从廷根坐蒸汽列车到贝克兰德也只用四个小时。   等到三点到来,克莱恩伸手虚按住了那几枚漂浮在灰雾中的星辰。   深红色的光芒爆发,灰雾之上,古老斑驳的青铜长桌之前,出现了三道略有些模糊的朦胧身影。   保持着面上的悠然平静,克莱恩偏头看向“皇帝”的位置。   虽然不能完全看清,但是坐在那里的,是一个发色纯白,眸色偏绿,身材修长的年轻男性。   啊? [30]想不出来:标题名字   灰雾具有一定的隔绝作用,被召集到这里的塔罗会成员,身影都带着种虚幻感,只能看到衣物细节、大概的发色和眼睛的颜色,五官则是模糊的,看不清具体容貌。   克莱恩借着灰雾的阻隔,仔细观察着身影虚幻的“皇帝”。   原本的灰白色半长发变成了纯白色,眼睛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绿色,容貌看不太清,整体看起来仍旧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   衣服从常见的鲁恩正装换成了宽松的素色衬衫,克莱恩值班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曾在罗珊那里借过不少风尚杂志,确定这不是鲁恩境内流行的穿衣风格。   塞缪尔没有前往贝克兰德,而是离开鲁恩了?   为了躲避追踪,他不但更换了身份,连外貌都一起更换了。   除此之外,塞缪尔似乎带了什么饰品,也有可能是非凡物品,能看到掩盖在头发下面的细碎辉光。   之前在廷根市就见到过好几次,克莱恩现在确定了,对方好像确实很喜欢宝石之类亮晶晶的东西。   身高似乎比以前也涨了一点,克莱恩下意识地在心底比对。   塞缪尔看起来比之前还要高出一寸多,将近两寸……呃,他原本就比我高,只是平常他不喜欢戴礼帽,看起来没那么明显。   要是我也有这种随意改变外貌的能力就好了,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又是非凡物品吗?   不过还好,我现在不算高,但也不算矮,这在廷根、甚至在鲁恩的绅士里都很常见。   默默地在心底进行了一些分析对比,眼看正义、倒吊人等人的身影完全具现出来,其中正义已经看向上首的位置准备打招呼,克莱恩只好收回了视线,调整坐姿,做出悠然的姿态。   “下午好,愚者先生~”正义奥黛丽和往常一样问好,随后惊喜地发现这次塔罗会的参会成员变成了四个。   空缺了一周的、属于“皇帝”的位置上,重新出现了一道身影。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个没有见过的新成员。   不,不对,“皇帝”先生的形象变了。   奥黛丽正要和“皇帝”打招呼,就看那道虚幻的身影和之前见到的完全不同了。   “皇帝”的位置换人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坐在上首的愚者先生,发现愚者先生仍旧保持着平静的姿态,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这是新成员,称号‘太阳’。”   “这位是‘正义’小姐,‘倒吊人’先生,‘皇帝’先生。”   愚者先生的声音仍旧像之前那样平稳。   既然愚者先生说了,新成员只有“太阳”一个,奥黛丽想,“皇帝”先生应该只是用某种方式改变了外貌。   真是太奇妙了,奥黛丽心生向往,这也是非凡物品做到的吗?   随后她愉快地和几个成员问好,并额外问候了一句:“很高兴今天能够见到你,‘皇帝’先生。”   “下午好,正义小姐。”塞缪尔温和的声音在灰雾之上响起。   和之前平稳低沉的声音相比,他现在的音色优雅清澈,像是一把名贵的琴。   皇帝连声音都改变了,这几乎是完全换了个人。   克莱恩、奥黛丽、倒吊人阿尔杰心中同时涌起了这个想法。   观察可以留在愚者先生的阅读时间,奥黛丽想着,目光转向了愚者:“愚者先生,这次有两页罗赛尔大帝的日记。”   “很好。”克莱恩声音平稳地说道:“你想要获得什么?”   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猜测正义小姐需要的是‘观众’途径后续的‘读心者’配方。   果然,奥黛丽眼睛一亮,坐直了身体。   她嗓音矜持地说:“我希望得到观众途径后续‘读心者’的配方,我的魔药即将完全消化。”   “为了弥补魔药配方的价值差别,我会再提供一页日记。”犹豫了一下,她又补充道:“当然,这之间的价值仍旧不对等,愚者先生可以指定,嗯,您所需要的补偿。”   那你不如直接给我钱,就像当时塞缪尔直接贩卖情报知识一样。   克莱恩抬手取过那两页日记,默默在心底组织语言。   我应该编造一个眷者身份,然后设定一个不记名账户,让正义直接把钱打到那个账户上。   然而他的思考只进行了个开头,就被新人‘太阳’戴里克打断了。   太阳似乎完全察觉不到自己的特殊之处,一开口就把信息抖露了个干净。他显然没听进去、或者根本没听懂自己的暗示和嘱咐,克莱恩差点想捂脸叹气。   真是太年轻了,有些信息本来是可以拿来卖钱的……   不过‘太阳’这样懵懂的形象,不经意间透露出的关于‘巨人王庭’‘白银之城’的信息,恰到好处地巩固了愚者神秘强大的形象,也是额外的收获。   克莱恩在心里感叹着自己错失了一笔收入,面上保持平静地促成了一次三方之间的交易。   眼看愚者先生开始了阅读时间,奥黛丽终于有心思去观察缺席了上周塔罗会的皇帝先生。   这还是塔罗会开始以后,第一次有人请假。   皇帝先生看起来进行了某些奇妙的旅行,奥黛丽回忆着自己阅读过的冒险故事,忍不住展开联想。   比起克莱恩,奥黛丽对于服装搭配、潮流风向,掌握的更为全面。   虽然身影略有虚幻,不够清晰,但她轻易就认出了,皇帝身上的服饰,带有明显费内波特风格。   那里的气候更加炎热,皇帝先生穿的衣服比起鲁恩的绅士们,确实要更加轻薄。   猜测到皇帝现在可能在国外,又想到上上次聚会的时候,他说过不久后会前往贝克兰德。   皇帝先生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之前“治安官”配方的报酬我还没有支付,不知道到时候,皇帝需要哪方面的帮助。   这样的猜测,因为愚者先生结束了自己的阅读时间而告一段落。   汇报了关于事务官员选拔制的推行进度,又和倒吊人阿尔杰交流了上次聚会的交易后续,塔罗会上的几个人终于开始了接近闲聊的自由交流环节。   对于信息的交换,奥黛丽一向很感兴趣,于是率先开口询问:   “我在最近接触到的非凡者圈子里,听说了一个名为A先生的神秘强者,愚者先生、倒吊人先生、皇帝先生、太阳先生,你们有人听说过他的背景和真实身份吗?”[注]   正义提出问题的时候,需要询问的名字越来越多了。   随着塔罗会成员的增加,某一天她会不会一口气念出十几个名字?   尽管知道以正义表现出的社交礼仪风格来看,她应该不会这么做,克莱恩还是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一秒。   但是关于A先生的情报,他也并不知道,只好在灰雾后微笑着保持沉默。   看到坐在上首的愚者先生没有任何表示,阿尔杰回答了这个问题。   “极光会是一个恐怖性的神秘组织,设有五名圣者和二十二名神使。这些神使以字母为代号,实力从序列五到序列七不等,全都很擅长隐匿自身,同时每死掉一个就会增补一个。”   “作为一个神秘组织,极光会一直在针对风暴之主教会,永恒烈阳教会,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阿尔杰斟酌着说道:“这种针对和冲突,几乎从极光会成立就开始了。”[注]   意思是,这种针对并非后来发生的事件导致,而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仇恨。   他不动声色地暗示,希望能从愚者先生或者皇帝那里得到一点额外的信息。   “因为他们侍奉的真实造物主,仇恨并敌视着三大教会所侍奉的神明。”   除了开场打招呼,一直保持沉默的皇帝突然开口说话了。   秉承着他不轻易开口,一开口就语出惊人的一贯风格,皇帝这次透露的消息也足够震撼。   太阳戴里克听得一头雾水,愚者先生的微笑消失了,但是为了维持形象,他控制着肢体动作,保持着近乎不变的平静随意。   没想到这会涉及到正神,剩下的两个塔罗会成员,奥黛丽和阿尔杰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题。   塞缪尔看了眼愚者所在的方向,语气悠然地说:“这种仇恨早在第四纪就开始了。”   第四纪的真实历史一直被各大教会隐瞒,对外公布的只有不涉及神秘与非凡的部分。   但是在座的几人,都有各自的消息渠道,对那段混乱复杂的历史有一定的了解。   ……除了太阳。   戴里克茫然的环视着说不出话的几个人,只好跟着保持了沉默。   真实造物主居然一次性仇恨着三个真神。   愚者先生说过,他更愿意称呼真实造物主为堕落造物主,当时他、祂使用的是一种平等的语气。   而皇帝曾经说过,愚者先生阻止了他被真实造物主注视。   阿尔杰又想起了之前的两次塔罗会里,皇帝透露出的信息。   上次塔罗会他请假缺席,这次重新参会,却连外貌、声音都改变了。   能够改变外貌的非凡物品并不常见,阿尔杰只在某次海盗聚会上听说过一次,那件非凡物品的售价高达四千镑。   而这种非凡物品,也并不是只要有金钱就能买得到的。   进一步猜测着皇帝的实力,沉默了几秒后,阿尔杰掩藏了心底半是敬畏半是期待的情绪,平稳了声音,开口说道:   “还有一件事。”   “我收到了一份情报,号称‘飓风中将’的海盗齐林格斯,秘密潜入了贝克兰德。”   他本来只是想让正义尝试找到对方的踪迹,但是想到皇帝之前说过,不日将前往贝克兰德,忍不住萌生了另一个想法。   “正义小姐,你是否愿意帮忙寻找他的下落?”   一直都极为期待接触这些只存在于传奇故事里的非凡者,奥黛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随后阿尔杰又侧过头,先是望向坐在上首的愚者,嗓音尊敬地询问:“愚者先生,我是否能够请求您的眷者出手?我愿意付出您感兴趣的代价。”[注] [31]家徒四壁:那就别怪我去极光会要债了。   我的眷者只有我自己。   先不提我现在只有序列八,克莱恩在心底默默吐槽,“愚者先生”邪恶组织Boss身份下是官方非凡者,而我甚至不能轻易离开廷根。   他声音平淡,带着轻微笑意地说:“前提是我的眷者正好身处贝克兰德。”   阿尔杰半是期待、半是失望,他收回了视线,略有停顿,又看向了坐在旁边的皇帝。   “皇帝先生是否对此感兴趣?”   塞缪尔没有拒绝也没有肯定,停顿了几秒后,同样声音平稳地说:“前提是我正好身处贝克兰德。”   阿尔杰表情微滞,为了这话中蕴含的意义,他和奥黛丽一起,没忍住地先是看向坐在上首的愚者,随后又看向了皇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皇帝是愚者先生的眷者?   因为被邪神注视,皇帝在得到帮助以后,转而侍奉愚者先生了?   这种可能性并不低,阿尔杰想,如果愚者先生真的如他预想的那样,是一位接近神灵、正在复苏的伟大存在,那么皇帝的举动就更佐证了这一点。   从前几次会议来看,他掌握了很多高位格的神秘学知识,也许更了解愚者先生的真实身份。   那就更不能试探了,阿尔杰在心底叹了口气,做好更加谨慎行事的准备。   眼前他只希望能通过飓风中将的事情,从教会里获取一定的好处。   猝不及防被塞缪尔递了页剧本,克莱恩也懵了一下。   这话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塞缪尔想做什么?克莱恩狐疑地看向塞缪尔的方向,发现他说完这句话就又开始保持沉默,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如果反驳这句话就显得我在计较这些细节,因为这句话完全可以理解为语法上的巧合,愚者这种身份不会在意这些小事,或者说为了这点事特意去解释。   因为一般非凡者也没这个胆子在神秘面前故意说这种语意模糊的话。   但是不否认可能会让正义和倒吊人误会。   如果是别人,克莱恩还会怀疑是在试探什么,如果是塞缪尔……   克莱恩沉默了。   他没忍住看了一眼太阳,发现这个来自白银城的少年还是懵懵的听着众人的对话,一副完全状况外的状态。   塔罗会众人所讨论的事,那些单词组合在一起,戴里克根本没听懂是什么意思。   至于眷者,在戴里克眼里,愚者能够无视距离把自己拉入这个聚会,这种接近神灵的存在,有眷者是很正常的事。   有时候想的少也是种幸福,愚者先生在心底叹气。   克莱恩思绪翻涌,还在尝试分析,就听到塞缪尔接着说。   “我暂时离开了鲁恩,因为一些事情的耽误,返回还要一段时间。”   这话像是解释给倒吊人听,又像是在为刚刚那句话找补。   阿尔杰遗憾地点了点头。   错过了应对时机的愚者先生只好继续悠然地沉默了。   没记错的话,这个所谓的海盗将军会在一个照面里被阿兹克秒杀。   塞缪尔靠在椅背上,慢慢回想即将发生的事。   在发现齐林格斯踪迹的时候,克莱恩第一时间给他的阿兹克先生写了信,并且收获了对方投送的蠕动的饥饿。   这位死神后裔的地位在克莱恩心中极为特殊,亦师亦友,是为数不多能够一直陪着他,知道他身份,并且关注他的存在。   既然如此,自己就不要干扰原本的轨迹。   还不知道克莱恩有没有确定阿兹克的位格,万一到时候需要帮忙找到自己这里就不合适了。   塞缪尔默默地给自己多续了几天塞维亚的假期,打算等到事情结束再去贝克兰德。   非凡的道路太过孤独,晋升后期,时时刻刻都要对抗神性。克莱恩晋升的速度又超乎寻常的快,能够维持人性的锚点最好一个都不要减少。   他的朋友本来就不算多。   不仅如此,塔罗会还在创业前期,算是半个空壳组织,作为死神途径的高位非凡者,也能(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进一步撑起愚者的位格。   我倒是可以幻想几十个分身出来充当信徒赞美愚者……   但这对现在的塔罗会、对愚者本人来说都有点太早了,过段时间再考虑这个。   信使暂时不能用,先给克莱恩提个醒,有事可以直接通过源堡打电话找我。   别的也没什么需要注意了。   理清思路,塞缪尔不再关注其他几个人的对话,开始盯着青铜桌放空自我。   克莱恩收回了视线。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塞缪尔是不是走神了?   不过看他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也有可能是睡过去了。   从一开始就感受不到他对神秘存在有多少尊重,今天终于轮到我了吗?   下次见面侧面打听一下他有没有加入什么神秘非凡组织,他不会真的想当愚者的眷者吧。   克莱恩保持微笑,看着正义和倒吊人交流情报。   在收获了关于极光会,秘祈人、倾听者所在途径,牧羊人非凡能力,还有齐林格斯的画像后,愚者宣布了今天的聚会到此结束。   ……   塞缪尔在沙滩上散步。   对于一个冬季也足够温暖的城市来说,塞维亚的八月份颇为炎热。   海浪拍打着沙滩,塞缪尔拿着一枚“达拉瓦”,用小勺子从里面掏果肉吃。   这是一种产自西拜朗的水果,有两个拳头大小。西拜朗海岸线极长,往来两地之间的商船会携带并贩卖一些耐存放的特产。   他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和长裤,白色的半长发用发带束起,带着枚熠熠生辉的耳饰。下午的阳光还很充足,光线明亮,把他浅绿色的眼睛照的像是两枚质地清透的宝石。   正义在刚刚提到极光会,塞缪尔突然又想起一些事。   因为好友对宝石的偏爱,更早之前,塞缪尔也收集了很多星辉一样亮晶晶的饰品。   不过在他沉睡期间,那些收藏品全都被阿蒙陆陆续续偷走了。   间歇清醒的时间里,塞缪尔也没在阿蒙那里见到过那些宝石的影子,就好像祂只是觉得无聊,只要路过就得顺手偷走点什么东西。   没有信徒、没有教会、没有家族、也没什么财产的塞缪尔直接被偷到家徒四壁。   怪不得阿兹克醒了都还有提前布置好的产业,还能买得起高等雪茄,我醒了就只有张身份证明。   还以为是我忘了。   原来不是我的问题。   把手里的水果吃完,塞缪尔心平气和地想。   不生气,只是一些不值什么钱的宝石而已,当初阿蒙还带薪偷吃同事,整个雅格家族都快被祂吃空了。   大概是因为从始至终都被纵容,当初的时之天使有多招人烦,现在的渎神者就有多恶劣。几千年过去了,祂仍旧保持着当初的水准,有过之无不及。   亚当会不会养先不提,是真的很会宠孩子。   那就别怪我去极光会要债了。   作为一个知名的恐怖组织,有那么多信徒,还定期召开非凡者会议,想必是不缺钱的。   塞缪尔算了一下自己的账户余额,考虑到贝克兰德是鲁恩的首都,这种大城市想来消费很高,不知道一千金镑能花多久。   他吃完最后一口果肉,隔着狂暴海,眺望着视线内根本看不到的属于星星高原的海岸线。   抬手虚握,一道虚幻的门出现在空气里,塞缪尔踏进去,下一秒就站在了西拜朗的街道上。   在路边的摊贩那打包了一箱刚采摘不久的达拉瓦,塞缪尔回了趟廷根,把箱子交给凯瑟琳,嘱咐她在傍晚的时候,把这些水果送到水仙花街二号。   尽管塞缪尔换了张脸,凯瑟琳却丝毫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或者说,塞缪尔身上发生的一切她都觉得很合理,在心底诚恳地赞美了主的容貌,凯瑟琳笑容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并且汇报了自己的工作进度。   塞缪尔离开廷根之前,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资助劳维斯一家,和本地的亲友们告别以后,带着行李前往贝克兰德。   “您所需要布局合适的房屋已经看好了,有两处位于西区,一处位于皇后区,还有几处位于希尔顿区和乔伍德区。”凯瑟琳拿出一沓整理好的纸质资料。   因为早期家境还算良好,尽管全家都曾是风暴之主的信徒,凯瑟琳父亲仍然送她去读了文法学校。   在成为主的恩赐者以后,她着重练习了文法、园艺、厨艺等等,又阅读了大量的书籍,自学了餐具保养和马车驾驶,财务管理与律法,枪支使用和基础格斗等等她觉得有可能用的上的东西。   感谢主,赞美主,她的精力、记忆力、学习能力和身体素质都大幅度提升了。   那份资料上是凯瑟琳根据报纸信息整理过,又前往贝克兰德实地考察过后,挑选出的相对适合居住的几处房屋。   其中西区和皇后区治安最好,前者多居住着富商,后者则有较多贵族聚集。   另外两个区则有较大的人流量,商业繁华,多为中产们的居住地。   剩下的几个工厂众多,空气较差,或者贫民聚集地,根本没在凯瑟琳的考虑范围内。   在她看来,塞缪尔最好直接住到皇宫里,只有那里才和主适配! [32]兰尔乌斯:行走的一百镑!   凯瑟琳做事非常细心,厚厚的一沓资料里,除了街区环境、房屋的建造规模、租金、周围邻居的大概情况外,还附上了绘制精细的房屋布局素描图。   “你学习过绘画?”塞缪尔翻看着那些画稿。   “是前段时间才开始自学的,等以后有时间,我想找一位画师进行专业学习。”凯瑟琳按捺着激动,语气略有羞涩地说:“在跟随您之前,我只上过公立的文法学校。”   资料上的字迹很清秀,绘图也已经展现了基本的透视和明暗关系。   凯瑟琳目前还只是序列八的记者,非凡能力上并没有提供什么艺术方面的加成。   如果是自学,这足以证明她勤奋且有天赋,并且对绘画有着一定程度的喜爱。   序列八确实有点太低了,对于外神途径来说,状态良好的信徒,可以在几个月内连续接受多次恩赐。   恩赐获得的力量不需要扮演和消化,只不过自己这个途径到了序列七的画家,就会开始出现明显的精神问题。   塞缪尔想,等过段时间返回贝克兰德,可以再提升一下凯瑟琳的序列。   实在不行,我也把低序列的能力和知识删掉一部分,半神以后再返还算了。   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塞缪尔从中抽出一份放在最上面,连同两百金镑一起递给了凯瑟琳。   那是一栋位于乔伍德区的二层别墅,有十几个房间,有独立的花园和私人草坪。   周租金两镑,连带家具使用费,年租金在一百二十镑左右。   皇后区和西区治安严格,希尔斯顿区归机械之心管辖,而且没记错的话,那边有一片图铎王朝的遗迹,里面关着三合一版本的红天使恶灵。   想起图铎就又想起亚当,就想到祂们震撼第四纪的实验结果,塞缪尔很难不生出敬而远之的情绪。   真不愧是万都之都,希望之地,廷根还是太小了,贝克兰德才是真正的风水宝地。   相比之下,乔伍德区表面上看起来要平静许多,这里归代罚者管辖,风暴教会曾经的总部、圣风大教堂也在这片区域。   “就这栋,先租一年吧。”塞缪尔说。   “钱够用吗?”   “足够了,先生。”凯瑟琳微笑地回答。   塞缪尔对钱似乎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离开廷根之前给她的钱还没用完,加上这两百镑,除了租金、置办别墅内的日常用品,还能剩下不小的一笔。   和普通房屋只需要签订合同就能转租不同,相对高档的别墅需要身份证明才能租下。凯瑟琳观察了一下塞缪尔现在的身高体态,额外询问了一句:“您到时候会以现在的身份前往贝克兰德吗?”   “对,身份证明过几天给你。”塞缪尔思考了几秒,回答道:“你可以慢慢安排这些工作,半个月后我才会前往贝克兰德。”   “好的。”凯瑟琳在心底默默估算时间,计划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安排。   一般情况下,这样带有马厩、仆人房的别墅里需要配备管家,以及数量不少的、对应各种职能的仆从。   但是塞缪尔没有雇佣仆人的打算,凯瑟琳就没有主动提起。   她确信自己一个人可以兼任所有的工作。   ……   敲定了租房的问题后,塞缪尔并没有直接离开廷根市。   他先是去了趟银冠餐厅,去品尝了那里较为出名的几道特色菜,又去趟猎犬酒吧,观看一会儿狗抓耗子。   这是一种带有赌博性质的娱乐方式。   人群喧闹,在没有动用非凡手段的情况下,塞缪尔输掉了五便士。   再然后,他去了霍伊大学和廷根大学,去了图书馆和歌剧院,算是逛完了整个廷根。   暮色将至,塞缪尔站在了行人众多的白色广场前,走进了圣赛琳娜大教堂。他目的明确,穿过正在祷告的信徒们,径直走向圣坛,开始往放置在一旁的奉献箱里塞纸币。   十金镑一张的面值,塞缪尔估算着大教堂的整体建筑规模,一连塞了三十张进去。   看到塞缪尔不祈祷,不交谈,甚至没有跟神职人员对视过一眼,圣坛后的主教,表情从赞同、和煦,变成了带有一丝困惑的茫然。   我提前付过费了,也即将离开廷根。   短时间内我不会再回来。   如果到时候教堂出了什么问题,跟我可就没关系了。   微笑了一下,塞缪尔在胸前连点四下,对着主教颔首示意,走出教堂内部,径直传送离去。   ……   黑荆棘安保公司。   “早上好,克莱恩。”   “早上好,罗珊。”   笑容甜美的棕发女士正坐在前台翻看杂志,看到克莱恩推门进来,她眼睛一亮,放下杂志,往克莱恩未拿手杖的那只手看去。   “你今天又带了什么来?”罗珊笑盈盈地说:“这是我最近一周时间里,每天上班最期待的事情了。”   克莱恩失笑,打开了手中提着的纸袋,里面放着几个奶酪木薯面包。   这是他昨天晚上收到的,足足有一整箱。   “赞美我们亲爱的朋友,克莱恩,没有买早餐真是正确的选择。”罗珊拿起一个,欣喜地说:“我提前准备了手磨咖啡!”   “你的朋友真是慷慨又热情,他有告诉你今天的特产来自哪里吗?”   “我也不知道。”克莱恩微笑着说。   差不多一周前的那次塔罗会结束,塞缪尔就单方面和他恢复了联系,具体联系方式为每天傍晚投送过来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特产。   有刚采摘的水果,有当地的特色食物,有香料、酒水,甚至还有灌装在玻璃瓶里的饮料。   只是廷根的天气相当温暖,现在又没有冰箱,这些不耐存储又份量极大的食物根本来不及消耗,克莱恩只好每天带一些去黑荆棘安保公司,赠送给自己的同事们。   昨天的面包和之前一样,配有便签说明,告知了这是来自西拜朗的特产。   询问过阿兹克先生以后,他已经知道了这是学徒途径、中高层次非凡者的能力,具体表现为通过灵界进行传送或者旅行。   真是实用又令人羡慕的能力,不知道占卜家后续途径有没有类似传送的手段。   和之前那个来自密修会的燕尾服小丑战斗的时候,克莱恩曾见到对方展示过,一种短距离内通过火焰跳跃的非凡能力。   不知道距离限制是多少,克莱恩想,以后有机会的话,真希望能得到一件有传送功能的非凡物品。   而此时罗珊的问题,克莱恩却没法给出解释,解释这些不耐存储的食物是怎么跨越了海岸,在这个交通不方便的时代,从另一片大陆送来的鲁恩。   他只好假装不清楚。   “我带了很多,没吃过早餐的话,你可以再拿一个。”克莱恩撑开纸袋,对着罗珊建议到。   “不了,一个就够了。你可以先去地底,嗯,去炼金室一趟,也许是看守室。”罗珊摆了摆手,笑容愉快地对着克莱恩眨了下眼睛:“有惊喜。”   地底……   克莱恩眼前一亮,欣喜地说:“老尼尔回来工作了?”   “对,比你早到了半小时,他一向起床很早。”罗珊笑着说:“听队长说,还以为他会再休息几天,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这确实是惊喜。   克莱恩提着袋子,快步走向了通往地底的楼梯。   灯光穿透玻璃,略显昏暗的看守室内,头发花白、穿着古典长袍的老尼尔正在翻着报纸,右手边放着一杯咖啡。   有些熟悉,和这一个多月里,克莱恩经常见到的场景没什么分别。   听到脚步声,老尼尔放下报纸,抬头看向克莱恩,停顿了几秒,微笑着说:   “听说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已经晋升序列八了?”   克莱恩张了张嘴,也微笑着说:“是啊,我的周薪,还有我的报销额度,都上升了不少。”   “你真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非凡者。”老尼尔点了点头,笑着说:“再过两年,或许你的周薪能涨到二十磅,那是资深值夜者才有的待遇。”   “那真是太好了。”克莱恩由衷地接受了这份祝福。   “本来想问你要不要喝杯咖啡。”老尼尔哼笑着说:“不过我猜你和伦纳德那小子一样,直接到地底来找我了。”   “去吧,邓恩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有一份工作要交给你。”   克莱恩笑了一下,想要再说点什么,又看到老尼尔对着自己摆手,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先离开了。   等他到了队长办公室,就看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邓恩,还有站在一旁翻阅资料的伦纳德,空气中还弥漫着咖啡的浓郁香气,和一丝黄油的香甜气息,似乎房间的主人刚享用过早餐。   “去见过老尼尔了?”邓恩眼眸含笑地说。   “嗯,看起来他恢复的不错。”克莱恩心情愉悦地回复。   “等下有件事需要你、我,还有伦纳德一起去调查。”邓恩简略地说道:“警察厅那边接到报案,有人在豪尔斯街发现了疑似兰尔乌斯的踪迹。”   兰尔乌斯!那个卷走了超过一万金镑,只要提供线索就有十镑悬赏、如果能抓住就能获得一百金镑的诈骗犯!   克莱恩顿时眼前发亮,精神一振。 [33]梅高欧丝:或许她愿意为此走出房门,协助警方、协助值夜者们   兰尔乌斯。   一个假借投资钢铁公司,欺骗了超过一百个人,总涉案金额超过一万镑的诈骗犯。   那些受害者们报警后,经过协商,联合设立了相当丰厚的悬赏。   只要提供有效信息,就能获得十镑的奖励。如果能找到兰尔乌斯的藏身处、或者帮助警察抓捕到这个诈骗犯,则能够领取一百镑的现金。   因为对这笔悬赏颇为渴望,哪怕在此之前,值夜者没有接到来自警察局的委托,克莱恩也一直惦记着这个案件。   几周前,克莱恩曾在占卜俱乐部接待过这次案件的受害者,但因为没有兰尔乌斯的随身物品、前置信息不足的缘故,没办法进行有效占卜。   这是一起极为恶劣的诈骗案,但是……   “如果只是单纯的寻人,警方不会找到我们帮忙,这中间又出了别的什么变故吗?”克莱恩询问道。   “是的,因为警方提供了大额悬赏,所以就在昨天,有一个居住在豪尔斯街区的居民前往警局报案,宣称曾经见到过长相类似的租客。”   “警察前往调查后,在房间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封对方遗留下来的信件。”邓恩捏了捏眉心,表情严肃道:“他在信中挑衅,宣称在廷根市安放了一个炸弹。”   随着邓恩的解说,伦纳德把手中刚刚查看的资料递向克莱恩。   “这是那封信的原件,今天早上刚送过来。”   克莱恩接过信件看了起来,看到信的开头,写着几行极富嘲讽意味的话。   “……祝贺你们终于找到了这封信,这说明你们还不算太愚蠢,不算太过迟钝。”   “……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我们的游戏将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蠢货们,做好准备了,我要给你们提示了。”   “我在廷根市安放了一个炸弹,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强的炸弹……”[注]   信中提到了工厂微薄的薪水和不成比例的体力劳动,指出了女工和儿童的死亡率,宣称这些汇聚的怨念将成为游戏的背景。   并且强调,如果游戏失败,这个炸弹足以将廷根市炸成废墟。   “炸弹?”   如果是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就算是核弹也未必能将一座城市炸成废墟,克莱恩忍不住在心底吐槽,但在这个世界,物理学显然不怎么存在了。   想起塞缪尔曾经拿给他制作符咒的那个卷轴,克莱恩想,这种能够炸平一整个城市的炸弹没准真的会有。   尽管内心联想丰富,克莱恩表面上还是对着信的内容表示了疑惑:“有什么炸弹会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强吗?”   “所以我和队长推测,这应该不是真正的炸弹,更接近于神秘意义上的。按照信件中的描述,这可能指向某种邪恶仪式。”   伦纳德摊了下手:“这人是个骗子,这封信本身可能也是骗局的一部分。警察厅找不到线索,就把案件转交给我们了。”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豪尔斯街?”克莱恩把信纸放回去,询问道。   “对,你来之前,我已经给圣堂拍过电报,请人来支援。”邓恩说道,“圣堂派人来之前,我们先去豪尔斯街进行调查,看能不能获取别的信息。”   “做好最坏的打算,这个炸弹可能真的存在。所以处理起来要足够小心,我们一起去。”   临出门前,伦纳德的视线下移,突然询问:“这是你今天带来的,你的朋友送给你的特产?”   “呃,对。”克莱恩举起那个一直拎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袋子,友好地问道:“你要尝尝吗?”   “正好我早饭没吃饱,给我一个吧。”伦纳德随意地从袋子里捡了一个面包出来。   看到这一幕,邓恩眼中含笑,起身先走了出去,给留守的几个人安排今日的工作。   克莱恩则跟着邓恩一起出门,把剩下的食物分给了别的同事。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伦纳德掰下一块面包,塞在嘴里,咀嚼了几下。   奶酪香甜,木薯的风味很独特,整体口感松软又带着韧性。   “还挺好吃的。”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伦纳德从队长的办公桌上端起没喝完的咖啡,边喝边把剩下的面包拿在眼前打量。   他微微偏了偏头,绿眸闪烁,似乎在倾听什么。   “……木薯奶酪面包,西拜朗?”   “之前的那种水果,呃,叫什么来着,好像也是拜朗特产。”   “廷根市新开了拜朗风格的餐厅?”伦纳德小声咕哝道:“总不能真是从拜朗送过来的吧?”   ……   带好对应的装备,三人乘坐马车前往了豪尔斯街区。   这里的住客已经被警察提前询问过,并没有问出什么有效的线索。   房间内较为空荡,摆满图书的橡木书架后有一个暗格,信件就是从这个暗格中被找出来的。   其他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了前任居住者留下的痕迹。   从这点看,兰尔乌斯是一个狡猾邪恶、又冷静缜密的诈骗师。   “这个地方有够隐蔽,那些警察是怎么找出来的?”伦纳德走过去看了一下书架里的暗格。   “排查法。”邓恩想了想,缓缓说道:“昨天进行检查的警官中,恰巧有一个性格相当偏执,把所有能移动的东西全部挪动了一遍。”   没有发现什么线索,克莱恩开始按照要求,对这个房间的前任居住者进行占卜。   在写下占卜词,连念七遍后,克莱恩坐在沙发上,进入了梦境。   朦胧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些不清晰、不连贯的破碎场景。   那是一个不算高也不算矮,五官普通,带有眼镜的年轻男子,正在收拾行李。   他的肢体语言似乎极为紧张,表情里又带着种莫名的嘲讽味道。   整体和通缉令上展示的、兰尔乌斯的照片极为相似。   随后,他从书桌里拿出了一些东西,放到了手提箱里,其中一样从他手中滚落,咕噜噜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件造型精美的女款首饰。   原本就模糊的画面,在此刻破碎了。   “我想起来了!”克莱恩描述了自己见到的场景,并且关联回忆起了一件小事。   “在兰尔乌斯诈骗案之后,曾有一位名为克里斯蒂娜的女士受到熟人引荐,去占卜俱乐部找过我。她在这次案件中损失了大约一百金镑,占卜过程中,她提到过,她的外甥女曾和兰尔乌斯定有婚约。”   说到这里,克莱恩皱了下眉。   “那位年轻的小姐似乎不幸怀孕了,克里斯蒂娜女士曾经问过我,兰尔乌斯的孩子是否能用于占卜。”   “啊?”伦纳德颇为惊讶:“他们打算让这位小姐把孩子生出来?用于追踪兰尔乌斯?”   “我不清楚。”克莱恩摇了摇头。   “克里斯蒂娜女士只去过一次,那位小姐的精神状态似乎也不太好,只有一次在家人的陪同下前往了占卜俱乐部,但那天我刚好不在。”   “得知错过,我询问了引荐克里斯蒂娜女士的朋友,他却说因为身体原因,那位小姐不愿意见陌生人,所以我始终没有见到过她。”   尽管对这种方式感到不可置信,因为这会对一位未婚小姐的身体和名誉都造成不小的伤害。   但这涉及到一万金镑,如果对方选择把孩子生出来……   邓恩灰眸深邃,沉默数秒后,他缓声说道:“警局里留有所有受害者的地址,克莱恩,我们现在去趟警局。”   “伦纳德,你先回去,再给圣堂一封电报,补充描述我们后来得到的信息。”   “随后带着那封信,去通知代罚者、机械之心,给他们一个预警,提醒他们做出准备。”   如果真的有一个孩子,想要借助血脉关联,去追踪兰尔乌斯,追查信件中提到的“怨念的源头”,进一步找到“炸弹”可能存在的痕迹,最好由圣堂派一个“神秘学专家”过来。   如果这个炸弹真的存在,事关整个廷根,接下来的事情就必须要通知代罚者和机械之心一起了。   听到队长的指令,伦纳德点了点头,未有停留,直接转身离去。   邓恩则和克莱恩一起上了马车,前往廷根市警察局。   然而到了警察局,负责这次诈骗案的警察却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您说的那位不幸怀孕的女士,应该是梅高欧丝小姐。”警察摸了摸自己后退的发际线,忍不住诉苦似地说道:“她的父母是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信徒,并不在意婚前是否守贞,也非常爱护她,已经决定要带她去医院处理。”   “但是这位小姐本人则坚信,兰尔乌斯可能在某一天会为了孩子的出生偷偷返回,为他留下一笔财产。”   “因此,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和任何人见面。”   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克莱恩忍不住和邓恩面面相觑。   “这是那位不幸的小姐的档案。”警察叹着气,从卷宗里抽出一份资料,资料上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笑容安静,表情腼腆,显得貌美而温柔。   “你们有告诉她,经过举报和搜查,警方在兰尔乌斯曾经居住的地方发现了一封信吗?”   克莱恩若有所思地问道。   “有。”警察说道,“梅高欧丝小姐的父母非常关心案件的进展,曾经要求过,如果有关于兰尔乌斯的消息,请第一时间告诉他们。”   “他们为此向警局捐了一笔钱,呃,不过负责案件的人都很同情这位小姐,哪怕没有捐助,我们也会及时告知他们事情的进展。”   也就是说,梅高欧丝本人可能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知道了兰尔乌斯留下了一封信。   或许她愿意为此走出房门,协助警方、协助值夜者们,进行调查。 [34]故事结尾:哪来的旅法师?!   又询问了一些细节后,克莱恩和邓恩一起返回了黑荆棘安保公司。   “不用太过担心。”邓恩语气略带安抚:“伦纳德已经再次给圣堂拍了电报,等下就能看到回复。”   “贝克兰德到廷根市的蒸汽列车只要四个小时,速度快的话,圣堂的人今天就会抵达。”   “希望这只是诈骗犯的另一个谎言。”克莱恩无奈地说,他沉思了几秒,心中突然一动,想到了另一件事:“队长,你还记得之前我在图书馆射杀的那个逃犯吗?”   “有印象。”   “当时在他身上有一封信,那封信上提到过,等到时机合适,毁灭日来临,他会向主献上廷根市所有的羔羊。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关系?”   “确实有这种可能,如果是这样,兰尔乌斯可能跟极光会达成了合作,也有可能他本身就是极光会的一员。”   邓恩走上楼梯,正碰见听到交谈声迎上来的伦纳德,于是询问道:“圣堂和代罚者、机械之心那边有回复了吗?”   “圣堂回复今天就会派人前来支援。”伦纳德严肃的表情有所放松,他点头说:“不过代罚者那边告诉了我一个消息。”   之前的兰尔乌斯诈骗案,因为受骗者众多,所属信仰不同,如果出现了异常发展,就会按照他开办的那家钢铁公司所在的区域,划分给代罚者。   “前段时间,他们在调查的过程中,有发现过少量的非凡力量相关,但是并不明显,也没有产生更多后续。”   “什么时候?”克莱恩莫名在意,忍不住问道:“他们有告诉你具体的时间吗?”   “时间?”伦纳德回忆了一下,给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克莱恩在心底计算,得出了一个令他忍不住心底一颤的结论。   不好的预感变得强烈,克莱恩简要直接地说道:“队长,你还记得吗,半个多月前,我和老尼尔一起去南区码头,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失控的代罚者。”   “这名代罚者失控的时间,正好和他们对兰尔乌斯进行调查的那几天接近。”   邓恩揉着额角,点了点头,他还记得这件事。   在场的几人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这些事情拆分开看,都不算严重,但是聚集在一起,一次性的爆发出来,就不止是巧合能够形容的了。   像是故事的生硬转折,让置身其中者都感受到了莫名的违和。   “兰尔乌斯信中足以摧毁廷根的炸弹,可能是真的。”   这个诈骗犯所留下的信件,居然没有说谎。   “不知道圣堂派来的人是否已经出发,原定需要的神秘学专家可能不足以应对接下来的事情发展。”邓恩迈步走向办公室,声音仍然保持着平稳:“克莱恩,你跟我一起,把你觉得有关的内容详细叙述,再拍一封电报给圣堂。”   “我们需要的可能还有序列较高的战斗人员。”   他有条不紊地分析情况,表情沉稳地安排工作,让克莱恩原本略有焦灼的情绪平复了下来。   “好。”   “伦纳德,这是这次案件中涉及的一位重要证人,资料和地址都在档案里,你去地下找老尼尔,和他一起去一趟……”   邓恩正要把手中梅高欧丝相关的资料向伦纳德递过去,就听到从楼梯上传来了哒、哒、哒的脚步声。   那是一位属于女士的,略显沉重的,鞋跟敲打地面的声音。   “你们好。”来访者从门外走了进来,她容貌秀美,表情茫然,金发碧眼,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裙。   “不用去了。”邓恩拿着资料的那只手停顿了。   来访者的容貌,和夹在资料上的照片一样。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正是那位被兰尔乌斯欺骗的年轻姑娘,梅高欧丝。   “梅高欧丝小姐,你来我们公司,是有什么事吗?”克莱恩向前半步,同时不动声色的和邓恩换了个眼神。   刚刚伦纳德没有一起前往警局,还没有完全了解具体的情况,现在最好让邓恩去给圣堂发电报,然后去通知别的值夜者,进行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邓恩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地把那份夹有照片的档案递给伦纳德,转身进入了公司内部区域。   “我,我听说你们收到了兰尔乌斯的信。”梅高欧丝笑容沉静而忧郁,双目略显无神,声音却很温柔。   她用手抚摸着肚子,很有礼貌地轻声说:“所以我就来看看,他有在信件里提到我吗?”   “提到我,还有……”   “我的孩子。”   ……   整栋楼的文职人员都已经被疏散了。   仍旧停留在这里的,只有值夜者小队的正式人员。   已经读完资料,了解了前因后果的伦纳德在和梅高欧丝闲聊,想办法安抚她的情绪。   克莱恩在通知其他人离开的时候,使用铜哨召唤了信使,给阿兹克先生寄去了一封求救信。   确认好口袋里的符咒,做好所有能做的准备,克莱恩便准备返回前厅。   宁静幽暗的走廊里,邓恩带着几件封印物快步走了出来。   廷根的值夜者小队,除了圣赛琳娜骨灰,并未持有一级封印物,所持有的二级封印物也只有三件。克莱恩等级不够,本来没有权限得知并使用它们,但是事急从权,情况危急之下,邓恩果断把这几件封印物拿了出来。   “你挑选一件,然后跟我一起去上面。”邓恩简洁地介绍了几件封印物的非凡能力:“圣堂的支援很快就会到,我们优先拖延时间,等待援手到来。”   “如果她出现异变,那就保护好自己,然后想办法把她引入地下,引入查尼斯门后,借助封印物和环境优势和她作战。”   “假如真像我们猜测的那样,她怀上了邪神的子嗣,那可能会因为圣者骨灰的刺激,产生额外的反应。”   克莱恩点了点头,快速权衡后,选择了几件封印物中的“2-105”。   这件封印物名为“血管小偷”,外形类似一条粗大的、僵硬的苍白血管。除开负面作用,佩戴它的人,有机会能够窃取一定范围内某个对象的一项能力。   希望诗人同学的秘密能在这场战斗中起到作用,克莱恩在心里无声地低语了一句,他自己并不缺少道具,这是他拿给伦纳德用的。   做完最后的交代,邓恩和克莱恩一起返回了地上。   接待大厅里,伦纳德维持着嘴角上翘,延续着和梅高欧丝的话题。   这位到访时还温和沉静的女士,已经产生了不算明显的异变。   她不停地喝着水,面庞轻微扭曲,气质浮躁,整个人带着种神经质的不安。   “看起来情况还算可控。”克莱恩轻轻舒了口气。   邓恩走上前去,在伦纳德耳边低语了句什么,随后抬高声音,语气平稳地说:“女士,我们来谈一谈吧,我是这支雇佣小队的队长,对于兰尔乌斯的情况,我了解的更多。”   伦纳德笑着对梅高欧丝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克莱恩,走向隔断后。   他拿过克莱恩递给他的封印物,半闭上眼睛,压低声音长出了口气。只觉得今天过后,未来几天的时间里,他都不想再和金发碧眼的女士打交道了。   “通知过代罚者和机械之心的人了?”伦纳德用气音小声问。   “通知过了,同时通知了警察厅做好疏散市民的准备。”克莱恩道:“圣堂派来支援的人也在路上了。”   “那就……”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队长办公室里,收发报机突然传来轻微的滴滴声,似乎有新的电报传了过来。   可能是圣堂的电报来了!   克莱恩精神一振,正准备去看,刚离开隔断,走到办公室门口,还没来得及走到办公桌前,接待厅那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你想要害死我的孩子!”   那声音像是一记铁锤敲在克莱恩头上,嗡鸣伴随着眩晕,克莱恩只觉得视线一片血红,眼角、鼻腔、嘴角,同时溢出了温热的液体。   他抬起头,看到站在他对面的伦纳德也满脸是血,面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   几秒的时间内,来不及多加思考,邓恩已经从接待厅急速奔跑了过来。   虽然直面了梅高欧丝,但是邓恩的状态却要比只有序列八的两个人好得多,他略一点头,伸出手分别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轻推了一下。   “走,去地下,引着她去查尼斯门后。”   邓恩的声音清晰有力,措辞简短。   在跑下楼梯的时候,他猛然拉动了挂在墙上的警铃,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查尼斯门附近,通往教堂那里的看守者,苍老的脸上肌肉略微抽动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圣赛琳娜大教堂,神职人员疏散完最后一批前来祷告的信徒们,封闭了教堂的大门,准备驱散白色广场上的行人。   追在身后的声音一波比一波尖锐,克莱恩只觉得自己的五官抽搐,耳孔里也溢出鲜血。   在奔跑的间歇,克莱恩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还好已经晋升了小丑,并且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消化,如果还只是序列九的占卜家,可能需要队长和伦纳德拖着我跑了。   忍耐着剧烈的疼痛,几人终于来到了那扇铭刻着七枚黑暗圣徽的对开大门前。   克莱恩抢身入内,看到了一盏盏挂在走廊两侧的煤气灯。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站在门口,穿着古典长袍,皱纹很深的老者,看到了他手中捧着的,一个仿佛是纯银制成的、巴掌大小的方形骨灰盒。   这是圣赛琳娜的骨灰!廷根市值夜者小队持有的等级最高的封印物!   看到几人进来,老者对他们点了点头,把手中的骨灰盒交给了邓恩。   离得越近,那银色方盒带来的阴冷感就越明显,邓恩伸手接过,脸上映上了冰蓝色的光芒。   在幽暗的氛围里,克莱恩忍不住伸手握住了那两枚符咒,阳炎符咒温热的触感和风暴符电流般的刺激感,同时从指尖传来。   终于感受到了对抗邪神子嗣的底气,克莱恩看向门外。   同样理智丧失,一路跟随狂奔下来的梅高欧丝,已经基本失去了人形。她的肩膀左右侧分别拱起两团脑袋般的圆形血肉,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就像是长了三个脑袋的怪物。   我草,兰尔乌斯到底干了什么,克莱恩忍不住在心底爆了句粗口,她怀着的孩子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幽暗环境的压制下,那两团原本想要挣扎着长出五官的血肉,蠕动有所迟缓。   但这迟缓只生效了片刻,伴随着一声几乎能穿透人耳膜的尖锐嘶鸣,梅高欧丝的脸上,嘴角骤然裂开到了耳根处。   她要以“亵渎之语”诅咒面前这几个想要伤害自己孩子的敌人。   查尼斯门后,聚集着黑夜的力量,在环境的加持下,邓恩打开了手中捧着的圣骨灰盒,单手按进了那仿佛散落着璀璨星空的、砂砾般的骨灰里。   深黯的力量在此处蔓延,空气中荡起无数溶于黑暗的细丝,那些细丝像是密密麻麻的蛛网一样,层层包裹住了梅高欧丝。   与此同时,伦纳德猛然抓紧封印物“2-105”,偷走了梅高欧丝未说出口的亵渎。   趁黑色细丝把梅高欧丝困在原地,克莱恩捏住了那枚银质符咒,注入灵性,吐出了一个古赫密斯语单词。   “风暴!”   辉煌的、灿亮的闪电顷刻从梅高欧丝头顶劈下,巨大的轰鸣声里,挂在墙上的煤气灯被震碎后熄灭,梅高欧丝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浑身焦黑地在黑色细丝包围中抽搐起来。   黑夜的环境中并不适合施展太阳途径的非凡,克莱恩先使用了那枚在塞缪尔家中制作的风暴符咒。   伴随着闪电与震动,正在查尼斯门上方的圣赛琳娜大教堂玻璃碎裂,墙体出现了不明显的晃动。   和大教堂隔了一条街道的佐特兰街,正对着黑荆棘安保公司大门的一栋房屋顶上,蹲着一团不起眼的、羽毛蓬松的灰白色猫头鹰。   看到教堂外镶嵌着的玻璃花窗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原本一直注视着黑荆棘安保公司的猫头鹰抖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教堂地下,痛苦挣扎的梅高欧丝仿佛突然从混乱不清醒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她转动着五官皆已融化的头颅,一只手臂猛然扭曲,化成了巨大的骨刃。   她挥动镰刀般的洁白骨刃,劈开细丝,往楼道冲去,仿佛准备逃离地底,远离查尼斯门。   “追。”邓恩脸上血管暴起,只吐出一个简短的单词。   门外,是整个廷根市。   如果让梅高欧丝逃出去,让邪神子嗣降临,这枚炸弹真的足以把廷根炸成废墟。   克莱恩抹了把脸上不断滴落的血,果断追了上去。   伴随着光线从楼道口露出,圣骨灰中蔓延出的细丝略有停滞,克莱恩看到这一幕,抬手捏住了另一枚符咒。   剩余的灵性被他全部灌注进去,伴随着一句嗓音低沉的“光”,炽热明亮的光,掺杂着燃烧的火焰,骤然点起一片光海。   像是太阳升起,巨大的燃烧着的光球从梅高欧丝所在的位置炸开。   第二声爆炸,伴随着强烈的震感从地下传来,蹲在对面房顶上的猫头鹰抖了一下,把头扎进了翅膀下面。   “阳炎符咒”产生作用,火焰腾飞,几人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睛,圣骨灰中生长出的细丝似乎也畏惧光线,本能般纷纷退散。   “还没死。”邓恩剧烈地喘息着,指挥道:“想办法把她逼回地底,圣骨灰在光线下的作用会削减。”   “坚持住,刚刚作战的动静不小,代罚者和机械之心应该在赶来的路上。”   “圣堂的人支援应该也快到了。”   趁着梅高欧丝被符咒重创,邓恩背后膨胀出一道道粗大的、蠕动着的条形事物。   看到队长使用梦魇的能力,伦纳德同时返还了他刚刚从梅高欧丝身上窃取到的“亵渎之语”。   “屈服!”   梅高欧丝逃离的动作顿时停滞了下来,她弓起身子,烧焦的皮肤块块脱落。   细长的黑色丝线像是抓住了猎物,再次包围过去。   它们如同有了生命,缠住了梅高欧丝,缠向了梅高欧丝高耸的腹部。   局势逐渐翻转,楼梯外传来奔跑的脚步声。   “代罚者”和“机械之心”的非凡者们赶到了。   与此同时,一声突兀的声音,在幽暗的地底响起。   “哇!”   感受到梅高欧丝遭到了致命的危机,这个婴儿想要提前降生,想要帮助自己的母亲脱离困境。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机械之心的非凡者们带着数量不少的装备,这些沉重的装备略微拖累了他们的脚步,代罚者们比他们更先一步看到了这个画面。   婴啼声响起的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同时开始眩晕,眼角、嘴角、开始同时溢出鲜血。   “后退!所有人后退!”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代罚者额角抽搐,倒抽一口气,猛然提高了声音,喊出了一句带着强烈命令语气的话。   熟悉自己队长战斗风格的代罚者们,顿时纷纷向后退去,顺便拉走了一旁眩晕中略带迟疑的机械之心非凡者。   和同为廷根守卫者的代罚者们合作过很多次,听到这声音,邓恩也毫不犹豫地抓住克莱恩和伦纳德的手臂,猛然后退,退入了查尼斯门。   “风暴!”   伴随着一声强而有力的古赫密斯语,代罚者小队的队长,毫不犹豫地拿出一张通身布满闪电花纹的淡黄色卷轴,撕开捆在上面的缎带,注入灵性,往梅高欧丝的方向扔去。   炽白的电光如同凝成实质的液体,在被黑色丝线困在原地,不能行动的梅高欧丝头顶铺开。   绚烂的、暴烈的闪电,瞬间淹没了那片区域。   伴随着强烈的爆炸声,震动声,原本就在之前的战斗中裂开的地下通道再也撑不住,轰然变成废墟。   数秒后。   地面塌陷,广场碎裂,圣赛琳娜大教堂开始摇晃。   在附近居民楼中从窗户往外看去的、或惊诧、或恐惧、或迷茫的目光里。   廷根市黑夜教会的总部,在一阵仿佛地震的剧烈轰鸣中骤然倒塌。   ……   (被墨水涂掉的大片痕迹)   “克莱恩·莫雷蒂,这个不起眼的值夜者队员,居然从戴莉·西蒙尼和老尼尔的例子中得到了启发,总结出了扮演法。”   “邓恩·史密斯因此掌握了扮演法,这让他的状态大幅度的好转,不再符合因斯·赞格威尔的条件。”   “因为雪伦夫人的失踪,廷根市的魔女们或逃离,或蛰伏,廷根市的政党们保持了奇异的平静。”   (被涂掉了几行)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荒诞,一切都脱离了原本的轨迹,因斯·赞格威尔的剧本被……”   “为了寻找记忆,阿兹克离开廷根,前往了贝克兰德。”   (被涂掉了一大片)   “为了推动故事发展,受到了丰厚悬赏的诱惑,一位缺钱的居民向警察局举报了兰尔乌斯的踪迹,值夜者因此获得了对方遗留的信。”   “没有缓冲的时间,梅高欧丝听到兰尔乌斯的信息,当即决定前往黑荆棘安保公司。她腹中的婴儿正处于特殊时期,没能阻止她。”   “邓恩做了详细的安排,正确的安排。他做了两种准备,开始拖延时间,等待着圣堂、代罚者和机械之心的支援。”   (涂掉了一小段)   “来不及了!圣堂传来了电报,对值夜者提出示警,电报中告知了0-0-8的存在,这是故事滑向悲剧的开端。因斯·赞格威尔必须出手了!”   “因斯·赞格威尔引动了剩余的死神后裔特性,神灵的子嗣躁动不安,惊吓到了母体。梅高欧丝失去理智,产生了强烈的母性,决定杀掉面前的几个值夜者。”   “邓恩再次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把梅高欧丝引入了地下,借助环境和物品的优势,和对方展开了战斗。”   (涂掉了几行)   “阿兹克身在贝克兰德,不是‘旅法师’的他,和圣堂的支援人员一样,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赶过来。”   “梅高欧丝变成了怪物,战斗开始了。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在赶来的代罚者支援下,梅高欧丝死亡了,圣赛琳娜的骨灰,也因为那奇怪的卷轴符咒,受到了重创。”   “同样的,因为卷轴的巨大威力,在场的非凡者全都因为余波震动,或难以行动,或陷入了半昏迷。”   “尽管故事有所波折,但是因斯·赞格威尔的目的达成了。”   “他将拿走圣赛琳娜的骨灰,杀掉那几个一再阻拦他计划的值夜者。”   ……   黑荆棘安保公司。   一双崭亮的皮鞋踏入了半坍塌的废墟。   因斯·赞格威尔脸上带着冷酷的、满足而又愉悦的笑意。   他正要拿走圣赛琳娜的骨灰,正要杀掉另外几个碍眼的值夜者。   一扇闪烁着星辉、重叠虚幻的门在他面前勾勒成型。   大门打开,表情略带茫然的阿兹克从门里走了出来。   ……   “在这关键时刻,阿兹克突然出现在了黑荆棘安保公司。”   “哪里来的旅法师?!” [35]新的身份:从公务员到合同工   佐特兰街-值夜者临时驻地   黑荆棘安保公司所在的那栋楼,连带着地下通道一起,都在和梅高欧丝的战斗中损毁了。   值夜者们在佐特兰街找了一栋离原址较近的楼房,作为临时驻点。   除了当时正面参与战斗的三个人,剩下的值夜者分别看守着查尼斯门、对抗着地底暴动的封印物,因此或轻或重地受了伤。   尽管经过了仪式魔法的治疗,他们仍旧不会那么快恢复。   克莱恩坐在靠窗的位置,怔怔地望着窗外圣赛琳娜大教堂所在的方向。   那里原本伫立着一栋有着斑驳钟塔、玻璃花窗、有明显哥特风格的黑色建筑,是黑夜教会在廷根市的总部。   无数思绪在他脑子里混成一团。   事情看起来结束了,但是对克莱恩来说,很多麻烦事才刚刚开始。   他在战场上使用的风暴和炎阳符咒,突然出现在战斗现场的阿兹克先生,不知名的提供了援手的学徒途径非凡者……   对于这个“不知名”非凡者的身份,克莱恩有所猜测,只是不能完全确定。   但他能确定的是,有过一次死而复生,入职值夜者不到两个月就掌握了扮演法,晋升到序列八,认识了心理炼金会的线人,认识了死神途径的阿兹克先生,认识了帮忙解决污染的高序列非凡者,薅教会封印物羊毛做出阳炎符咒,发生了各种巧合,两个月内遇到的非凡事件比别人两年都多……的身怀诸多秘密的自己,根本经不起细查。   圣堂的人昨天就到了,只是优先对查尼斯门后的封印物进行了处理,还没有对参与事件的值夜者进行详细的询问和调查。   没想到,到了异世界成了公务员还要接连过政审。   克莱恩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   我身上发生的事情虽然多,但是也可以勉强定义为巧合。   前段时间晋升“小丑”的时候,圣堂的人已经考查过一次,那次审核相对宽松,没有查出什么问题。   但是很显然,事关邪神子嗣,还炸掉了女神的教堂,这和一个普通值夜者的晋升重要程度根本不能比。   这个世界,神灵是真实存在的,信仰因此更为虔诚狂热。除了戴莉用过的那种,不知道教会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强制别人说真话的方法,塞缪尔提到过的仲裁人途径非凡者似乎就能做到,希望那片灰雾的位格足够高……   还在回想自己这两个月都做了什么,有没有留下明显的异常痕迹,就看到面色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的“午夜诗人”伦纳德拿着一份报纸,慢慢从楼下走了上来。   他把报纸放在克莱恩面前,顺着对方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   白色广场片片碎裂,圣赛琳娜大教堂的主体建筑,伴随地基下沉损毁,坍塌了大半。   “今天刚送到的报纸,新闻上把这次事故定义为了恐怖组织袭击,警察局应该会在这两天给出公告。”   克莱恩瞥了一眼摊在桌上的报纸,醒目的头条上写着:   〖恐怖组织“极光会”进行了一次有预谋的、计划缜密的袭击……〗   极光会,某种意义上确实和他们有关系。   “你在担心什么?”   伦纳德掩不住地咳嗽了几声,在克莱恩对面坐下了。   尽管受伤还没恢复,他身上那种掩盖不住的、散漫中带着明显松弛的气质又隐隐显现出来了。   身怀秘密的不止自己,伦纳德之前甚至专门和我暗示过这一点,但是他看起来根本不紧张……他这是猜到了什么?专门来提示我?   他已经加入值夜者两年了,比我要更有经验……克莱恩思考了几秒,借机询问道:“发生这种事,圣堂一般会怎么处理后续。”   “一般?”伦纳德看起来颇为无奈,最后自嘲式地说道:“没有一般,这种事许多年都不会发生一次,起码到现在为止,我听都没听说过。”   “你的运气真的是……”伦纳德又咳嗽了几声,目光落在窗外,略微压低了些声音说:“圣堂来的人你见过,是上次负责调查的塞西玛阁下。”   “我刚刚上来的时候,他正在和队长谈话,等下大概会轮到我,不出预料的话,再下一个就是你。”   “我没敢靠近,去探听具体的谈话内容,但是从队长的表情和当时的氛围来看,塞西玛阁下表现得较为和善。”   “你做好准备吧。”   似乎走过来只是为了送一份报纸,伦纳德闲聊般的说了几句话,起身下楼去了。   做好准备。   克莱恩舒了口气。   昨天击败了梅高欧丝以后,在场的非凡者都因为战斗余波和建筑坍塌受到了不轻的伤害。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那个带着封印物“0-08”叛逃的前黑夜女神教会大主教、死神途径序列五的“看门人”因斯赞格威尔,却突然出现在了战场上。   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是在战斗中受创的圣赛琳娜骨灰。   在捡起了骨灰盒以后,他径直向瘫倒在地的值夜者们走近,似乎有击杀众人灭口的打算。   再然后,阿兹克先生出现了。   阿兹克先生出现的瞬间,因斯·赞格威尔这个已经有序列五的非凡者,脸上露出来的情绪居然是恐惧,第一反应居然是逃走。   随后,那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羽毛笔突然自行漂浮,在半坍塌的墙壁上书写了大片内容。   而随着那根羽毛笔的书写,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几乎跪倒在地的因斯·赞格威尔,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奇特的灵界生物抓走了。   那根羽毛笔应该就是传闻中的零级封印物,只是当时没能看清墙壁上写了什么,事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知道。   看来阿兹克先生的位格比想象中还要高,起码也是半人半神的强者。   还好阿兹克先生当即跟着因斯·赞格威尔离开了,塞缪尔也已经不在廷根,希望自己能够经得住审核,如果被查出问题,不至于牵连到他们。   班森和梅丽莎对我成为非凡者的事情并不知情,只要在梦境里询问就能得到真相……某种意义上我也算是保护了廷根市,教会哪怕怀疑我,也不会牵连到我的家人,这可能会让别的值夜者心怀不满。   思虑之下,在心底估计了最坏的结果,克莱恩反而松了口气,他翻看着手中的报纸,等着有人来叫他去询问状况。   事情的发展再一次出乎了克莱恩的预料。   “呃,我现在的身份最好不要再用的意思是……?”克莱恩有点茫然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克雷斯泰·塞西玛。   这位不久前刚见过面的高级执事,仍旧穿着有竖直衣领、遮住下巴的风衣,手中提着的银白手提箱打开着,露出了那把纯白色的骨剑。   纯粹的静谧和深黯笼罩着这个普通的房间,克雷斯泰的表情不算严肃,也并不放松。   “离开值夜者,换一个身份,做好伪装,前往贝克兰德。”   克莱恩没忍住心中的困惑,询问道:“为什么?”   “在圣物的庇护下,我可以告诉你原因,但是离开这个房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克雷斯泰指了指那把骨剑,同时轻声提醒道:“不要直视它。”   克莱恩小幅度地转了下头,让那口银白色的箱子完全离开了自己的视线。   “因斯·赞格威尔叛逃的时候,带走了封印物0-08,这件封印物非常危险且特殊,初次下达通缉的时候,你的队长应该告诉过你,它在传递描述的时候都是以口头的形式讲述,不会书写成文字。”   克莱恩点了点头,他第一次知道0-08特性的时候,还在猜测,这会不会是类似死亡笔记那种写谁谁死的因果笔。   克雷斯泰思考了几秒,组织语言说道:“这支笔写下的故事,会在一定范畴内成为现实。被它知道,就会成为故事的一员。”   “更多的,你最好不要知道,因为了解它越多,就越被它了解。”   真可怕啊,这就是最高等级的封印物吗?   难怪因斯·赞格威尔身为序列五却可以安排怀有邪神子嗣的梅高欧丝,克莱恩怔了一秒,最近发生的种种巧合顿时被他联系在了一起。   “就是你想的那样。”克雷斯泰声音平稳地说道:“他带着教会的封印物叛逃,并且破坏了女神的教堂,这是严重的亵渎。”   导致教堂被炸的原因就比较复杂了,根源可能不止一个……   在这场严肃的对话里,克莱恩诡异地跑神了一秒钟。   “就在昨天,教宗下达了命令,因斯·赞格威尔的通缉等级再一次提升了。廷根市的值夜者小队,参与到这件事里的人,都会调往贝克兰德。”   “这是为了后续的追查,也是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   克莱恩为自己之前猜想教会会先派人严查自己的想法,在心底默默忏悔了一下。   教会还是很在意自家的非凡者的。   如果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原住民,信仰虔诚,大概根本不会有我这种想法,对教会产生这种质疑。   克雷斯泰继续说道:“但是关于你,教会这边给了另一种安排。”   “廷根市的值夜者,都已经在‘故事’里出现过,在追查它的踪迹之前,就会被知晓,不知不觉中做出相应的安排。”   “比较好的解决方式是,有一个已经知道了故事走向的人,脱离故事,在它的剧本之外,暗中调查。”   所以教会选择了我?   克莱恩顿时有所明悟:“因为我是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   “对。”克雷斯泰眼中闪过一点不明显的情绪,他语气里带着赞叹:“你确实很敏锐,和上次见到的时候一样。”   “教会掌握的两条途径,‘不眠者’和‘收尸人’,呵,也就是你认识的那位‘阿兹克先生’所在的途径,都会引起它的警惕。”   “深度参与这件事的邓恩·史密斯和伦纳德·米切尔,都属于不眠者途径。”   听到对方提起阿兹克,克莱恩有一些不明显的心虚。   “教会不会干涉队员正常的社交,前提是‘正常的’。”克雷斯泰语气恢复了平稳,说:“所以,你是最合适的一个。”   让我在明面上脱离值夜者的身份,不仅仅是因为序列问题。   也可能和阿兹克先生,和塞缪尔有关系,克莱恩快速在心底分析。塞缪尔的事情,圣堂的人只要询问,就一定瞒不住,对方使用过的那种传送门一样的能力,阿兹克先生最后也是这样出现在战场上的。   教会的意思,可能是出于种种考量,加上还有这次阻止了邪神降临的功劳,不会追查我的秘密?   这是暗示,没有放到明面上来说。也有可能是我猜错了,教会就只是想安排一个值夜者在暗处追查,但如果拿出来问,反而会引发更多不必要的后续。   之前还在担忧会不会暴露,现在似乎从根源上解决了问题。   意思是,呃,我被优化了?   从有正式编制的公务员变成了合同工?不,甚至可能不是合同工,脱离现在的身份,教会还会发工资给我吗?   理清因果,克莱恩松了口气,随后下意识开始计算自己的周薪。   我才刚刚晋升,周薪才提升到十镑。   “考虑得怎么样了。”克雷斯泰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克莱恩心底半是庆幸,半是无奈,他想了想,坦然开口道:“我在想怎么跟家里人解释这件事。”   “教会将置办一个假的身份,‘克莱恩·莫雷蒂’在这次战斗中受到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因此离开值夜者队伍,前往气候温暖的海滨城市进行长期疗养。”   “按照预测,在0-08的故事里,这个身份会就此退场。”   “具体怎么解释,就是你的问题了。”   略微思考了几秒,克莱恩说道:“虽然有保密协议的存在,但是现在的情况下,我能否向家人透露或者暗示值夜者的身份?”   “可以。”克雷斯泰点了点头:“但是最好不要。”   “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保护。”   克莱恩沉默片刻,平静地说:“我接受这个安排,但我需要一点时间。”   “你会有三天的时间,处理你在廷根市的事务。”克雷斯泰表示理解地说道:“三天后,‘克莱恩·莫雷蒂’将会坐上前往迪西海湾的蒸汽列车,而我会带一份身份证明给你。”   “你的新身份,将不会和以前有任何关联,你也最好不要对任何人暴露这一点,包括你以前的队友。”   前队友……   “我会以什么身份前往贝克兰德?”克莱恩在心底叹息着问。   “你可以自己起一个名字。”说道最后,克雷斯泰露出一点微笑:“很长一段时间,你都要以这个身份生活了。”   “等你到了贝克兰德,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以野生非凡者的身份,暗中调查兰尔乌斯,其他的时间你都是自由的。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获得有关因斯·赞格威尔的线索。”克雷斯泰补充道:“具体的安排,会在三天后,和身份证明一起给你。”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扣上了那口银白色的箱子,把白色骨剑重新收了起来。   无形的静谧从房间里褪去,黯淡的煤气灯也变得明亮。   “去吧,克莱恩,离开以后,请弗莱先生过来一趟。”   克莱恩点了点头,戴上礼帽,行了个礼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句“等一下”。   好熟悉的一句话,还以为是队长,克莱恩默默地想,塞西玛阁下应该早就已经脱离梦魇阶段了吧?   “还有什么事吗?塞西玛阁下。”克莱恩转身询问道。   “有一笔奖金,是提供给保护了这座城市,但因伤离开的‘克莱恩·莫雷蒂’的,这笔钱明天将会汇到你的账户上。”   居然还有遣散费!教会好大方。   不过实际上,这也许是未来一段时间的、呃,我在贝克兰德的活动经费,或者说是我预支的薪水。   看来以后不能再从值夜者那边拿到工资了,克莱恩突然想到一个在地球上听到的笑话。   “一个卧底暴露了,暴露的原因是之前的单位一直在给他交社保。”   但是女神之剑阁下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说完这句话,就示意克莱恩可以离开了。   事情发生的太过猝不及防,克莱恩没忍住,学着队长的样子按了按抽痛的额头。   只有三天时间就要离开,需要准备的事情,需要解释的东西都太多。   邓恩似乎已经知道了某些关于克莱恩的安排,只是对着他轻轻点头,就让他提前下班回家了。   离开了值夜者的临时驻地,克莱恩搭乘马车,返回了水仙花街二号。   班森和梅丽莎去做弥撒了,这会儿都不在家。   明天是周一,下午还有塔罗会,本来圣堂派了人来,还以为这次会议要暂停了。   但显然我现在要变成‘野生非凡者’了,塞西玛阁下也暗示了不会追究我有什么秘密。   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召集会议,克莱恩看到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站在自己家门口。   “凯瑟琳?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他下意识往凯瑟琳身边看去。   会有这个习惯,是因为之前的几天,塞缪尔送来的那些特产,都是由她转交的。   克莱恩已经确定凯瑟琳是非凡者了,因为正常情况下,一个身材纤细苗条的年轻女士,不太可能像是拎手提包一样,随手提起一个装满了水果的、上百磅重的箱子。   “先生让我送一样东西给你。”凯瑟琳目光明亮,笑容愉快:“不过这应该是最后一件了,我将会在今天离开廷根,前往贝克兰德,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了。”   她也要去贝克兰德?克莱恩接过凯瑟琳递给自己的小盒子,犹豫着问道:“塞缪尔在贝克兰德吗?”   “不在。”凯瑟琳说:“先生一周以后才会去,我是去提前布置房屋的。”   “这是塞缪尔让你转告我的吗?”克莱恩问。   “先生没说,但是他说过,‘如果莫雷蒂先生问你什么问题,按你所知道的,如实回答就好了’。”凯瑟琳解释道。   克莱恩略有点好笑,原本复杂混乱的情绪舒缓了一些。他掂了掂那个小盒子,似乎是个首饰盒。   “东西送到,我就先离开了。”凯瑟琳拿出一个怀表,啪嗒打开,看了一眼:“现在出发,还能赶上下一个整点的列车。”   “好吧,谢谢你专程来这一趟。”克莱恩温和地跟她告别:“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再见。”   掏出钥匙,打开门,克莱恩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慢慢地、长久地吐了口气。   他环视着周围的环境,打量着自己住了没有很久的家,情绪带着放松后的疲惫,还有诸多问题未能理清的茫然。   尽管早有预料,生活不会平静,但这一切也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克莱恩坐着,哭笑不得的发现自己又得到了反馈。   自己的魔药进一步的消化了。   呆愣的坐了一会儿,克莱恩抹了把脸,打起精神。   不过是换了份工作而已,自己的秘密太多,教会那边能提供的占卜家途径魔药只到序列八,暂时离开值夜者也不全是坏事。   一时间不想做正事,克莱恩拿起了凯瑟琳给自己的小盒子,拆开包装,发现里面果然是一个衬着丝绒底布的首饰盒。   盒子里放着一枚指节大小的璨金色宝石,宝石内部有着不明显的线条,随着光线的晃动,仿佛在缓缓流转。   宝石表面带着种奇异的浅蓝色光晕,边缘镶嵌了一圈看不出材质的银色金属,把这枚宝石做成了类似吊坠的样式。   克莱恩拿起宝石,一个小纸条从盒子里掉了出来。   纸条上,熟悉的流利字体写了一行简短的单词。   “联络用,注入灵性可以召唤一个信使。”   又一个信使?克莱恩捏着那枚宝石,犹豫着注入了灵性。   希望别跟阿兹克先生的白骨信使一样夸张。   宝石微微亮了一下,随后便没了反应。   环境没有变暗、空气没有变得阴冷、颜色没有变化,也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信使没来?   克莱恩困惑地环顾四周,突然听到了细微的翅膀拍打声。   一团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羽毛蓬松的灰白色猫头鹰,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的餐桌上。   猫头鹰?信使?是不是串场了?   “呃……海德薇?”克莱恩没忍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猫头鹰一动不动,目光直视,平静地看着他。 [36]柠檬蛋糕:尽管我偶尔还会把你当成刚毕业的孩子   房间内无人应答。   很显然,除了已经陨落在白枫宫的罗赛尔大帝,这个世界并没有别人能听懂自己的地球梗和地球笑话。   克莱恩短暂地失落了一下,摇着头笑了笑。   猫头鹰平静地跟他对视,圆圆的浅金色眼睛显得明亮而呆滞。   没想到塞缪尔的信使会是这种类型,从外表看就只是随处可见的猫头鹰,不超凡,不神秘。   看起来甚至不是灵界生物。   克莱恩没忍住,在猫头鹰的头顶上搓了一下。   鸟类的羽毛顺滑柔软,摸起来却没什么温度,随着他的动作,圆润的脑袋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猫头鹰牢牢站着,对着克莱恩歪了歪头。   嗯,这大概是因为它看起来太普通了,不像白骨信使那样庞大具有威慑力,也不像戴莉女士的信使那样具有显著的灵界生物特征。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传来了脚步声和熟悉的交谈声。   班森和梅丽莎一起回来了?   克莱恩下意识去看墙上的挂钟,突然反应过来,作为黑夜教会总部的圣赛琳娜大教堂在战斗中坍塌,他们去的应该是附近的小教堂。   塞缪尔只说了信使怎么召唤出来,却没说要怎么召唤回去,信使能沟通吗?它看起来只是一只鸟。   还是说一定要给它一封信?   没有应对的经验,还在想要不要对着家人透露值夜者的身份,克莱恩下意识不想让班森和梅丽莎看到非凡相关的东西。   于是他抓起桌子上的报纸,折叠几下对着信使递了过去。   猫头鹰安静地看着他,抬起爪子抓住报纸,扇动翅膀,眨眼间消失了。   ……   远在苏尼亚海上,塞缪尔刚刚找到了一个极光会据点,搜遍所有人、所有房间,只找到了总额不到一百金镑的各种货币。   怎么会有比塔罗会还穷的非法组织。   他们人不是很多吗?   真实造物主管不了事就算了,乌洛琉斯在干什么,祂不是给所罗门打过工有几百年的工作经验吗。   “整栋楼里,最值钱的是你的非凡特性。”塞缪尔蹲在一个被捆成一团的极光会成员面前,困惑地说:“你们组织不发薪水奖金补贴这些吗?”   “因为我们为主奉献了一切。”   那个极光会成员在地上抽搐着,他的四肢都被细绳捆住了,整个人像是一条蚕蛹。   这些非神秘手段本来不应该能限制他。   苍白的侧脸蹭满了灰,但是仍旧不影响他相当秀美的容貌,这个极光会成员张开嘴,突然吐出了一堆内脏碎片和蠕动的血肉。   “噫,你有点恶心了。”塞缪尔后退半步,手掌轻推,无奈地说:“此地禁止…呕吐。”   算了,好像不对。   塞缪尔干脆剥夺了这个蔷薇主教的“血肉魔法”。   “我不准备杀人,你也算是替上司受罪,他的儿子偷了我不少东西,我本来只是想要点钱。”塞缪尔友善地说:“你先把地上这些东西舔回去,等下凉了。”   极光会的高层大多数保持着单身,虔诚的信仰让他们愿意为主奉献一切,并未听说过有哪个圣者组建过家庭,更别说还有孩子。   这个莫名其妙的非凡者可能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针对自己,或者说在针对极光会,针对主。   他是三大教会的人?来自风暴、烈阳、还是智慧之神?   “剥夺”,这是仲裁人途径序列四“律令法师”才有的能力。   而且被他剥夺走的非凡能力并非只有一项……蚕蛹一样的极光会成员意识到了什么,眼中疯狂淡去,他低下头凑近,动作略有些艰难地把那些血肉碎片舔食了回去。   “既然没有钱,那就回答我几个问题吧。”塞缪尔微笑着说:“我问,你答,不要试图骗我。”   “听说你们派了很多人寻找‘真实造物主’的‘圣所’,进度怎么样了。”   “有一位圣者迷失在了苏尼亚海的另一端,失踪在了战神废墟。”极光会成员声音嘶哑地说。   “我们还在尝试前进的方法。”   塞缪尔大概推测了一下乌洛琉斯的动态,正想继续问下去,一阵轻微的翅膀拍打声在房间里响起。   他伸出手,一只灰白色的猫头鹰凭空出现,抓住了他的手指。   另一只爪子上,抓着一沓叠好的……报纸?   塞缪尔困惑地展开了报纸,和分身交流着信息。   “廷根市老实人报?”   扫了一眼报纸上的内容,塞缪尔更困惑了。   “还是过期的,给我寄这个是什么意思?”   ……   水仙花街二号。   “克莱恩,你回来了?”   看到客厅里坐着的熟悉的身影,梅丽莎惊喜地问,随后她看到了克莱恩苍白的脸色,忍不住担心地问道:“你不舒服?生病了吗?”   班森关好门,闻言也转过身,打量着自己一夜未归的弟弟。   昨天战斗结束后,尽管第一时间接受了仪式魔法的治疗,克莱恩的状态仍旧不算好。   为了避免吓到家人,克莱恩在恢复行动能力后,拜托了那位帮他进行治疗的机械之心成员,在回去的路上顺便往家里送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自己临时遇到工作,大概要加班到深夜。   如果工作结束的太晚,就在公司里住一个晚上,明天再回去。   “你昨天通宵加班,没能好好休息?”班森的目光在克莱恩身上停留了一瞬,沉声询问:“还是说感冒了?”   “只是轻微的感冒,并不严重。”   “现在已经是九月份,天气转凉了,克莱恩。”梅丽莎仔细看了看克莱恩身上的衣服,抿了抿唇说:“你和班森,都需要添置一套、不,两套秋天穿的正装。”   “需要毛衣、围巾、厚呢子外套、冬季手套,还有加厚的衬衫。”   听到妹妹关心着自己,计算着要买的衣服,克莱恩微笑了一下:“你也需要冬天穿戴的毛呢帽子,需要加厚的裙子,毛衣,披肩,需要起码两套。”   梅丽莎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哥哥。   “不要这么多,我之前的衣服在家里还能穿。”   “我的周薪上涨了,梅丽莎。”克莱恩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微笑着说:“加班结束以后,我的上司告诉了我这个消息。”   “你通过了警察厅的考核?”梅丽莎停顿了一下,未加思考,下意识地问:“你能领取额外的薪水了?”   “对。”克莱恩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的周薪翻倍了。”   梅丽莎露出了震惊又欣喜的表情,她思考了几秒,默默计算着什么,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克莱恩的身体健康上。   “你看起来很不舒服,克莱恩,你的脸色很白,要不要去看医生,或者去休息?”   克莱恩在心底叹了口气,垂了下眼睛,又抬头看向自己的兄长和妹妹,尽可能声音平稳地说。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消息。”   “我要调到迪西海湾工作一段时间,算是外派,时间不固定,大概要一年左右。当然,如果在那边升职了,就会呆的更久。”   不等两个人询问,克莱恩一口气说了下去:“到了那边,周薪大概能有六镑,而且公司会提前预支我一笔奖金。”   “那边的气候很温暖,是很有名的度假城市,工作环境也很不错,所以我准备答应了。”   梅丽莎一愣,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你已经做好打算了?”班森若有所思地询问道:“听你的语气,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   “嗯。”克莱恩点点头说:“我想去。”   “你这话听起来就是‘我要去’。”班森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发际线,笑着说:“年轻人愿意出去闯荡是好事,尽管我偶尔还会把你当成刚毕业的孩子。”   “而事实是,你的薪水已经远远超过我了,我是不是要考虑换份工作?”   克莱恩努力做出轻松的表情,声音舒缓地说:“公开考试的制度不久后就会推行了,只要你努力读书。”   “当然,我很相信班森你的学习能力。”他笑了几声,调侃似的说道:“只要通过考试,就能成为政府处理具体事务的雇员。”   “进入政府后,你的薪水会显著上涨,到时候可能还会调去贝克兰德工作。”   梅丽莎慢慢眨了眨眼,她还在思考,还没能缓过神。   从出生起,梅丽莎一直和两位兄长生活在一起,从没有分开过。   可是现在其中一个突然说要去别的城市工作,她一时间有些不能接受未曾预料的分离。   “好了,梅丽莎。”班森安抚着妹妹的情绪,笑着说:“克莱恩加薪了是件值得庆祝的事,他才刚毕业没多久,就有这样清晰的职业规划,有这样好的工作,去别的城市也只是暂时的。”   说着,他又看了克莱恩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上停了一瞬,说道:“看起来克莱恩需要休息,不然我们就应该去附近的餐厅吃饭,表示庆祝。”   “这样,梅丽莎,你去附近的街上买些牛肉和蔬菜回来,买些自己喜欢的食物,再带一份柠檬蛋糕。”   “嗯,顺便给自己和你喜欢甜食的哥哥,分别带一杯甜冰茶。”班森语气轻松地调侃道:“给我带一杯生姜啤酒。”   梅丽莎抿了下唇,慢慢松了口气,舒缓着心底的情绪。   “那我带着贝拉一起去。”   梅丽莎带着杂活女仆贝拉一起出门了,整栋楼只剩下莫雷蒂兄弟两个。   班森转头看向克莱恩,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他叹了口气,目光担忧,语气严肃又平稳地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克莱恩。”   “不要瞒着我,这只会加重我的担心和猜测。” [37]抓点海盗:拿去换悬赏。   面对班森带着关心的、严肃又隐含担忧的目光,克莱恩一怔,下意识有点无措,又有点心虚,心底涌起了像是很久以前做坏事被家长发现的那种情绪。   他下意识扯了下嘴角,沉默了几秒,无奈地说:“你怎么发现的。”   “你和梅丽莎是我看着长大的,克莱恩。”班森叹息着说:“父亲、母亲不在以后,你一直想帮我负担家里的开支,但这不是你不顾及自己安全、健康的原因。”   “你快速上涨的周薪,频繁的加班,忙碌的日程安排……我不知道什么安保工作需要文职人员进行格斗训练。克莱恩,之前你深夜从外面回来,我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   “好吧,实际上,我之前跟你们提到过和警局的合作,不只是历史方面的顾问。”   克莱恩设想过被班森和梅丽莎发现的可能性,也提前打过腹稿,于是略微思考,便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另一份说辞:“涉及到宗教、信仰、还有历史研究之类,我需要和警察们一起去现场,去一些可能会产生危险的场合。”   班森严肃地看着他。   “昨天圣赛琳娜大教堂被恐怖组织袭击以后,我和警察们一起去了现场,但是那些狂热的恐怖分子没有离开现场,呃,我没受伤。”   克莱恩举起双手,解释道:“我是文职人员,只是受到了惊吓。”   “我这次去迪西海湾,实际上是作为半个警方人员,配合他们暗地里进行调查,当然,表面上看起来我只是出差。”   “这会让那些犯罪者们放松警惕。”   沉默了十几秒,班森又叹了口气,他看起来无奈又郑重。   “你已经长大了,克莱恩,既然你已经做好了决定,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无论如何,要保证自己的安全,要经常写信回来。”   “我绝对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遇到危险我第一个逃跑,大喊救命,把警察的工作交给警察做。”克莱恩开了个玩笑,舒缓着气氛。   “我只做自己薪水内的那部分。”   尽管心情有些沉重,担忧之余,班森还是没忍住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那你要开始锻炼自己跑步的速度了。”   ……   过了班森那一关后,梅丽莎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地带着买好的食物回了家。   三个莫雷蒂饱餐了一顿,因为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克莱恩难得地什么都没做,放任自己休息了一个晚上。   等到了第二天,一觉醒来,阳光已经从窗帘里挤了进来。   班森已经去上班了,梅丽莎也已经去上学,克莱恩边翻阅报纸,边为自己不久后在贝克兰德的生活做规划。   新的身份,新的职业,新的生活。   听说那边空气污染很严重,房租也要比廷根贵上不少。   呃,不久前我还说过我要在值夜者干一辈子,绝对不会去贝克兰德。   所以人千万不能给自己插旗子,克莱恩不自觉地吐槽,尤其是在这个有非凡和神秘的世界里。   翻阅着报纸上的广告,不时做一些笔记,时间快速流逝,来到了下午两点五十。   克莱恩合上怀表,反锁房间,再次用占卜确定了周围没有别的人在暗中监视自己后,制造了灵性之墙,前往了灰雾之上。   深红光芒蔓延,几道虚幻的身影出现在青铜长桌两旁。   “下午好,愚者先生~下午好,倒吊人先生……”正义小姐用轻快的嗓音打起招呼。   她似乎总是这么愉快,保持着令人羡慕的好心情。   正义奥黛丽的话音刚落,太阳立刻跟在她后面开口道。   “我已经拿到了‘读心者’的配方。”   奥黛丽的眼睛顿时变得更加明亮,她坐直了身体,浅浅微笑了起来。   戴里克在愚者的帮助下交付了配方,奥黛丽确认签收后,额外支付了愚者先生的眷者三百镑。   中间商吃差价真赚钱啊。   塞缪尔看着他们交易,有种看着年轻人打拼创业的欣慰感。   而我已经老了。   塞缪尔心情沉痛地想,我已经是个上世纪、不,比上个世纪更久远,是个可以追溯到史前,是应该被记在教科书上,或者放到博物馆里的活化石了。   原来我是霸王龙。   不,这个世界真的有龙,还有巨人有精灵。   现在已经有了照相机和黑白照片,等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到可以播放电影,塞缪尔想,我要开一家电影院,在里面放映“黑暗纪公园”。   简单的几句交谈后,交易环节结束。正义按照惯例交付了几页罗赛尔大帝的日记,愚者先生的阅读时间开始了。   奥黛丽偏过头去观察从会议开始就几乎没说过话的“皇帝”。   皇帝这次的衣服带有明显的南大陆风格,但又不太像是拜朗帝国常见的装束。   也可能是那些殖民岛屿所在的海域。   他似乎没做过伪装,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份是否会暴露,还是说这种外显也是伪装的一部分?是他特意展现出的误导性信息?   我已经拿到“读心者”的配方了,或许晋升以后能够观察出更多的东西……之前的会议上,皇帝先生说到过,观众的非凡能力在序列七以后会产生较为明显的变化。希望在消化完“读心者”魔药之前,太阳先生累积了足够的功勋,能够换取后续的配方给我。   一个个想法闪过,青铜桌上首突然传来手指轻敲桌面的声音。   随后是愚者平稳的嗓音。   “你们可以自由交流了。”   “‘愚者’先生,‘正义’小姐,‘皇帝’先生,我获得了一份新的情报。”   倒吊人阿尔杰率先开口,告知了在场的众人一则消息。   ‘飓风中将’齐林格斯在贝克兰德有一件非常困难的任务需要完成,这将会导致他在贝克兰德停留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同时,完成这个任务会让齐林格斯获得一件极为强大的非凡物品,可以帮助他短时间内快速成为高序列强者。   关于“强大的非凡物品”这件事,阿尔杰反复强调了足足三次。   啊,想起来了。   愚者先生的新装备,罗赛尔制作的暴君牌,还有蠕不动的挨饿。   塞缪尔靠在高背椅上,看向满脸纠结、表情略带痛惜的克莱恩。   别纠结,暴君牌早晚是你的,非凡物品马上就是你的。   好好一个非凡物品落到你手里三天饿九顿。   “愚者”先生当然听懂了阿尔杰的暗示。   几天后我就会出发前往贝克兰德,但是我目前只有序列八,克莱恩默默地计算着可以调动的人脉资源。   认识的序列较高的几个强者里,阿兹克先生追着因斯·赞格威尔跑了,序列六的戴莉女士暂时不能联系,队长已经消化完了魔药,加上这次的功勋,应该马上也能晋升序列六的“安魂师”。   呃,队长调去贝克兰德以后,是不是就能经常见到戴莉女士了?   希望他能尽快看清戴莉女士调侃下隐藏的真正含义,唉,队长真是迟钝,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参加他们的婚礼……扯远了,克莱恩收回思绪,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坐在那仿佛已经魂飞天外的塞缪尔。   凯瑟琳说过,塞缪尔下周会前往贝克兰德,这么长时间他干什么去了?   还没有问,他之前是不是暗中返回了廷根。   前天阿兹克先生突然出现在战场上时脸上还带着错愕,值夜者内部的资料上有描述过,死神途径高序列能通过灵界传送,但那天阿兹克先生抵达的方式,更接近塞缪尔常用的那种。   那种星辉重叠的传送门……为什么我没有小号!   克莱恩有些郁闷地想,如果有小号,很多问题现在就能直接开口询问了。   但我现在只能保持愚者的端庄。   眼看着愚者先生仍然没有表现出对这件事的重视,阿尔杰略有些遗憾地看向了坐在身边的皇帝。   “别看我,我暂时回不去。”塞缪尔平淡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在苏尼亚海上。”   苏尼亚海,猜对了,奥黛丽想,皇帝先生果然在南大陆、在那片聚集有诸多殖民岛的海域。   “我本来在追踪极光会的成员,但是既然齐林格斯会长期滞留在贝克兰德的话,我准备去清理一下他的手下。”   塞缪尔思考了几秒,友善地说:   “如果拿到了合适你们的配方、材料、或者非凡物品,我会优先和你们交易。”   清理一下他的手下……?   指的是‘飓风中将’的船队?他要一个人去、去袭击一支属于海盗将军的船队?   奥黛丽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她半是惊讶,半是好奇,忍不住询问道:“皇帝先生说的清理指的是?”   “抓点海盗,拿去换悬赏。”塞缪尔用肯定中带着赞美的语气说:“风暴教会在这方面很大方。”   “齐林格斯有序列六,他的手下应该也有不少非凡者,不值钱的也有三四百磅。”   不值钱的……刚刚从正义小姐那里拿到给眷者的三百镑的愚者先生,油然而生一种羡慕的情绪。   身为在悬赏方面很大方的风暴教会一员的阿尔杰则在心底默默补充,序列七起码有三千镑,序列八也有至少一千五百镑。   如果是四海之王中的一个,保底能有八十万镑。   而除此之外,他们也都从皇帝透露出的信息里,联想到了另一件事。   上周才在塔罗会上提到过极光会相关的情报,这周皇帝就去了苏尼亚海追查对方的踪迹。   还是说,有可能身为愚者先生眷者的皇帝,得到了愚者先生的指令,才前往了苏尼亚海。   据说极光会的人在苏尼亚海附近寻找圣所的踪迹。   愚者先生在追查极光会?祂也对真实造物主的圣所感兴趣? [38]狼鱼罐头:请于僻静无人的室外打开   正义和倒吊人在心底默默地分析皇帝透露出来的信息,太阳仍旧听的一头雾水。   不管是极光会,贝克兰德,海洋,还是海盗和舰队,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单词,是他日常生活的环境里接触不到的事物。   海洋……戴里克有些好奇,他只在课本上见到过有关于海洋的描述。   他们生活的环境,似乎不只是黑暗,他们也不需要防备随时会出现的怪物。   戴里克有些好奇,也有些羡慕。   确定了最有可能提供帮助的两个人的态度,倒吊人收敛思绪,和正义交流了更多细节和情报。   话题结束,奥黛丽突然又想到前面皇帝所说的“优先交易”,于是她询问道:“皇帝先生,您大概什么时候会前往……”   用袭击不太对,用清理听起来也很奇怪,像是在清洁打扫某种害虫,虽然海盗们在商队、客轮眼中确实和害虫差不多。   她思考了一秒,用了比较折中的形容方式。   “清剿齐林格斯的手下舰队呢?”   “快的话,会议结束。”塞缪尔说:“下次塔罗会的时候,我们就能进行交易了。”   听起来他已经掌握了齐林格斯舰队的动向,阿尔杰发现了这句话里的潜在信息。   海上的消息流通相对闭塞,但是重要的情报又传播的很快。   如果皇帝去袭击了齐林格斯的手下,并且拿去风暴教会换悬赏,那么关于他的情报,很快就会递交到在苏尼亚海域行动的代罚者手中。   他看起来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信息会暴露。   不知道到时候能拿到多少关于皇帝的情报,了解了这个可能是愚者先生眷者的人的信息,就能进一步推测愚者的身份。   阿尔杰平视着桌面,小心控制着自己脑中的揣测,控制着自己不泄露出情绪,不去看向愚者。   下次塔罗会……   坐在上首的克莱恩突然想到一件事。   之前老尼尔祈求女神帮忙解决账单得到了回应,在那以后他去值夜者内部查找了不少关于“祈祷”的资料,发现女神在这方面相当“平易近人”,不仅会回应祈祷,还会赐予信徒圣物。   进一步查阅,克莱恩还看到了不少关于“邪神”“恶魔”的祭祀内容,这往往涉及到“献祭”和“赐予”。   这是否意味着自己也能尝试对着自己“献祭”,可以借着回应祈求,进行物品“赐予”?   之前只能回应声音和图像,现在我晋升了,可以尝试灰雾的更多使用方法了。如果进展顺利,在下一次塔罗会上,就可以帮助塞缪尔完成交易,这既能进一步拓展塔罗会成员之间的交互方式,有助于成员发展和成长,也能奠定“愚者”的身份和位格。   毕竟“献祭”和“赐予”都只是神明才能做到的事。   等到几个塔罗会成员之间的交流结束,克莱恩收回思绪,仍旧用平稳的声音结束了这次会议。   ……   塔罗会结束,等到傍晚班森和梅丽莎返回家中,几个人一起去了服装店和百货商店进行采购。   置办了秋季穿的厚衣服后,他们又一起去了银冠餐厅吃饭。   这是之前就有提到过的,想去但一直没完成的行程。   如果是之前,梅丽莎会露出不明显的心疼神色,但是这次,她完全没有提出任何意见,任由克莱恩一次又一次掏出钱夹,进行一笔笔支付。   “克莱恩,你什么时候出发去迪西海湾?”   各色美食被端上餐桌,有主食、浓汤、肉排、炸物、甜点,有冰淇淋,还有莫雷蒂家平常不会消费的价格偏昂贵的酒类。   最后一份餐后甜点端了上来,梅丽莎抿了抿唇,她垂着眼盯着餐盘里的食物,维持着声音平静地询问道。   “后天,但还不确定车票买到了上午还是下午。”克莱恩声音温和地说:“怎么了?”   “我买了三张‘伯爵归来’的票。”梅丽莎轻声说:“你之前提到过,想去看这场戏剧。”   克莱恩愣了一下,这场戏剧非常流行,已经在贝克兰德上演了几十场,没想到现在开始在廷根上演了。   在报纸上看到关于这场戏剧报道的时候,他提到过有机会想去看看,毕竟这个时代的娱乐方式太过匮乏了。   “不知道你出差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等你工作结束,这出戏剧可能早就不流行了,既然你想去的话,我们就去看一次吧。”梅丽莎说:“一家人一起。”   班森闻言笑了一下,他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香槟,提醒道:“这出戏剧刚开始开放订票,现在还占据着报纸第一页的位置。”驚⃨蟄⃨整⃨理⃨   梅丽莎一直严格规划家中的开销,不赞同在娱乐方面产生消费。   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心中情绪复杂,克莱恩缓慢地眨了眨眼,笑着答应了。   ……   苏尼亚海   塞缪尔站在贴满了悬赏的公告栏前。   这是独属于五海的特殊风景线,公告栏中贴着的各种悬赏令层层叠加,新旧不一,金额有高有低。   齐林格斯手下的海盗,悬赏在三千镑以上的是他的水手长们,有四个,悬赏在三千到一千五百镑这个区间的也有八个。   当然,最值钱的是齐林格斯本人,足足有高达三万镑的悬赏。   塞缪尔拿出一枚便士,向上抛了一下。   他按照悬赏的多少给齐林格斯的海盗们进行了排名,并决定头像朝上就按排名杀一三五七,数字朝上就抓二四六八。   剩下的那些悬赏不过千的就随便抓几个。   没记错的话,这支舰队后续会被魔女教派的人接手。   塞缪尔准备可持续发展,先拿走一半,等到魔女教派接手舰队,把人补齐以后,抽个时间再拿一半。   反正魔女教派有的是人。   硬币在半空中转了几圈,啪的一下落在了塞缪尔的掌心里。   国王的头像显露了出来。   真不错,塞缪尔心情愉悦地想,虽然第一名和第二名的悬赏差额不大,但是抓一三五七,能多拿将近一千金镑。   十分钟后,他放在罗思德群岛各大酒吧、各个知名红灯区的分身中的一个,发现了齐林格斯手下的踪迹。   十五分钟后,他抓着这个倒霉的海盗,踏上了齐林格斯舰队旗舰的甲板。   大概是因为齐林格斯本人不在,这艘百米多长、体型庞大的船只上颇为安静,基本看不到海盗们活动的影子。   “秩序不错嘛。”塞缪尔感叹了一句。   他把手里提着的海盗往甲板上一扔,自己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站了上去。   浅浅的金色从塞缪尔眼底漫出,将他新绿色的眼睛染成了亮丽的璨金色。   笼罩着这支舰队的天空突然在一瞬间变得黯淡,难以被触及的阴影中,睁开了一只淡漠的眼睛。   无数半透明的、无法被观察的弦出现在了塞缪尔的视线里。   他像是排演一出戏剧一样,分辨着海盗们的长相,始凭借悬赏金额拨弄起了那些弦。   海域上停泊不动的几艘船只中,一个个海盗茫然的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们有的没穿衣服,有的端着餐盘,有的拿着酒杯,就这样被无形的力量驱使着,像是一群提线木偶一样,跳进海中,游向旗舰,爬上了旗舰的甲板。   随后,他们或拿起武器,或只凭借本能,冲向自己的同伴,互相搏斗厮杀了起来。   “弄干净一点,我不喜欢残肢断臂。不要打脸,不然领取悬赏的时候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和同伴打成一片的海盗们纷纷扔掉了手里的武器,开始用手指掐住对方的脖子,用牙齿咬,用头颅撞击,踢打肘击,滚成一团。   时间持续了不到十分钟,甲板上已经没有站着的生物了。   塞缪尔站在主桅杆的瞭望台上,把提前看好的海盗挨个拍成纸片人,然后幻想出一个分身,跳下去把那些纸片们捡了起来。   他的分身和偷盗者途径的分身有较大的区别,本质上是他幻想的造物,这点和观众途径更为接近。   只要不赋予思想,分身并不会变成完全独立的生命体。   任劳任怨的分身把海盗纸片们打包好,装进了一个干净的纸袋里。   塞缪尔拿起纸袋,使用传送,去了普利兹港。   他没有直接去风暴教会兑换悬赏,他抓的海盗不算多,也不算少,直接去会引起不必要的询问和排查。   解释起来太过麻烦,恐吓风暴之主的信徒会被风暴之主本人劈,万一被当成挑衅也不太好。   塞缪尔走进“普利兹港票务公司”的大厅,去售票口那里买了张白玛瑙号的船票。   这艘船的船长有官方背景,号称“公正的艾尔兰”,曾经是皇家海军的水手长,在离开海军以后,同时保持了官方和教会两边的关系渠道。   塞缪尔打算找他代为领取悬赏,为此他可以付出一部分的抽成,反正海盗们变成纸片人以后就不会坏了,可以断断续续的,分几批的把海盗交给艾尔兰。   白玛瑙号最近的一个航次是明天早上九点。   正当塞缪尔买完船票,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悬挂在门口的注意事项。   “……大厅内、以及排队买票的时候,不准开狼鱼罐头。”   塞缪尔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   水仙花街二号。   正在收拾行李的克莱恩,突然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翅膀拍打声。   一只眼熟的灰白色猫头鹰突然在他房间里出现。   猫头鹰的爪子里,抓着一个小小的包裹。   看了克莱恩一眼,猫头鹰没有等回信,也没有多加停留,把包裹扔下,当场就消失了。   “弗萨克特产,狼鱼罐头……不是说要抓海盗,他追去弗萨克帝国那边了?”   克莱恩展开了包裹里的小纸条,除了纸条,包裹里只有几个看起来容量不是很大的铁制罐头。   “呃,请于僻静无人的室外打开?” [39]赛维亚菊:分别只是暂时的   普利兹港   时间还不到八点,刚吃完早餐,正在宾馆里等待白玛瑙号启航的塞缪尔,收到了一封言辞激烈的谴责信。   整整两页信纸,使用了来信者所能想到的所有没达到粗鲁范畴的鲁恩单词。   笔迹力透纸背,能想象到钢笔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力道写出了这些文字。   他捏着信纸,反复阅读,失笑出声。   “我以为他会说鲁恩脏话。”塞缪尔笑眯眯地说:“你不应该直接回来,应该悄悄跟在克莱恩后面,把他打开罐头那一瞬间的场景记录下来。”   灰白色的猫头鹰站在窗户上,偏着头,看了眼自己的本体。   随后,一段影像以投影的方式出现在了半空中。   画面里,克莱恩戴着礼帽,拿着手杖,提着一个小袋子,举止间带着种奇怪的偷感。   他起了个大早,搭乘公共马车来到码头,又顺着塔索克河走了不短的一段路,走到了一片周围没有建筑,也没有农田,只生长着野草的空地。   秉承着一直以来的习惯,克莱恩抛出一枚硬币做了个简易的占卜。   占卜的结果大概并不如意,克莱恩站在原地思考了十几秒,又做了一次占卜。   不知道占卜给了他什么样的启示,克莱恩犹豫很久,最终败给了好奇心和冒险精神。他掏出了一把匕首,制作了封闭的灵性之墙,随后用一种极为小心的动作撬开了那个罐头。   克莱恩凝固了。   塞缪尔忍不住哈哈大笑。   画面的最后一幕,克莱恩动作极轻地把罐头放在了地上,然后展现出了一种极为惊人的灵敏。他按住自己的礼帽,几乎是弹跳着后退,连着退出了十几米。   塞缪尔笑个不停,那个狼鱼罐头他也在没有人的地方打开了一个,在味道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就把罐头拍成了纸片,并且完全粉碎处理掉了。   这封信,连带着影像一起,被塞缪尔小心存储收起,打算等到几年后再拿出来给克莱恩看。   旅馆外,从港口的方向响起了打铃声。   那是白玛瑙号的登船提醒。   小猫头鹰消失了,塞缪尔推开房间的门,离开宾馆,向着码头走去。   白玛瑙号的一等舱售价三十五镑,二等舱售价只要十镑,塞缪尔从不在这些细节上亏待自己,买票的时候,他未加犹豫地选择了一等舱的船票。   这是艘装有火炮、风帆,使用混合动力的蒸汽船,船身庞大,能够载客数百人。   舷梯口站满了体格精壮的水手和船员,腰间配着左轮、步枪等武器,像是一种无声的武力展示。   塞缪尔登上船,站在甲板上,目光掠过住宿舱位,落在了负责船舶航行与控制的区域。   船长艾尔兰·卡格应该就在那里。   伴随着长长的鸣笛声,白玛瑙号船体震动了一下,正式启航,向着罗思德群岛的方向驶去。   岛屿、建筑和港口逐渐远去,十几分钟后,视野里就只剩下了一望无际的蔚蓝色海洋。   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上午的阳光照耀在海面上,随着海浪泛起了细碎的金色的光。   这中间,塞缪尔看到一个带着船形帽,穿着暗红色外套的中年男子,从驾驶台走出,走进了海图室。   他就是艾尔兰?得想个办法跟他搭上关系。   一般人怎么交朋友来着?塞缪尔陷入了沉思。   不管是跑到船长室偷东西,还是开门不小心开到对方家里,或者表现出某种神秘特质吸引对方主动调查自己,都不那么正常。   总不能从他背后长出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好认识一下有没有兴趣交个朋友。   不知道船上有没有藏着什么通缉犯,或者穷凶极恶的非凡者。   如果他们试图作乱,我就可以展示非凡,一举把对方拿下,拯救这艘船上的乘客,然后顺理成章地获得船长的友谊。   随着塞缪尔产生这样的想法,一个裹紧了被子、正在二等舱睡觉的男人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   他两眼发直,像是得到了什么启示一样,从手提箱里掏出一把手枪,推开房门,抓紧了自己的同伴,噔噔噔地往甲板上冲去。   伴随着“砰砰砰”的几发枪响,正在甲板上吹风的乘客们惊愕地看向了客舱口。   那里站着两个身材壮硕的男性,正一边扯下脸上的伪装,一边对着天空开枪。   “上午好,先生们,女士们。”   “打劫,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交出来!”   ……   水仙花街二号   克莱恩用毛巾搓着湿漉漉的头发,从盥洗室里走了出来。   这已经是他洗的第二遍澡了。   处理掉那个味道堪比生化炸弹的狼鱼罐头后——克莱恩忍着恶心,用纸袋包裹住开封了的罐头,挖了个足够深的坑,把罐头埋了进去。   这东西还不能烧,他想起了之前在地球上听说过的鲱鱼罐头,原本就糟糕的味道会在点燃以后,随着烟雾成倍放大并传播出去。   但是不处理不行,不处理他怕路人报警,而南区归代罚者管辖。   想到代罚者的非凡者对此做出调查最后查到自己这个前值夜者头上……   为什么明明占卜出了东西有问题我还要打开!   塞缪尔!你完全辜负了我的信任!   克莱恩的怒气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没有乘坐公共马车,一路走回了家,还好码头离家并不算远。   回到家,把之前穿着的正装清理了一下,克莱恩去洗了个澡,暂时穿上了之前的旧外套,随后给塞缪尔寄了一封措辞严厉的谴责信。   灰白色猫头鹰来得很及时,只是看起来仍旧呆呆的,眼神里也没什么光。   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体型比起正常的猫头鹰看起来要小了一圈。   克莱恩当然不会迁怒,但是看着这个送信的帮凶,他还是没忍住地在猫头鹰的脑袋上轻戳了一下。   小猫头鹰被戳的歪了歪头,它平静地看了克莱恩一眼,用尖尖的鸟喙在他指头上轻轻啄了一口,抓起信封消失了。   大概是心理作用,哪怕已经洗过了澡,克莱恩还是觉得身上有味道。   他从房间里出去,走到客厅,站在了正在干活的贝拉身边。   “你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吗?”克莱恩语气平静地问。   “啊?”贝拉放下了手中的抹布,困惑地抽了抽鼻子,有些迷茫地说:“没有,先生,我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那就好,没事,你继续工作吧。”   克莱恩放下心,再次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一本书。   翻了几页后,克莱恩控制不住地站起身,走进了盥洗室。   他要跟随情绪的指引,再去洗一遍!   等到班森从公司回来,看到的就是已经换好正装,打理好头发,端坐在客厅等人的克莱恩。   “梅丽莎呢?”班森把手杖放在伞架上,笑着问:“她应该比我更早一些到家。”   “她在楼上换衣服。”克莱恩回答。   梅丽莎上学的时候穿的仍旧是之前半旧的衣服,昨天在服装店买的新衣服,她准备今天出门的时候再穿。   班森看了看自己的弟弟,笑呵呵地说:“看得出来你很仔细的打理了自己,克莱恩,你今天比平常要精神很多。”   克莱恩在心底发出一声假笑。   谈话间,梅丽莎从楼上走了下来。   比起穿越那天刚见面时,现在的梅丽莎黑发润泽,褐眸明亮,脸颊上带着好看的血色。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淡色长裙,带着新的手套和帽子,帽檐上装饰着小小的花朵,脖子上带着克莱恩送给她的那枚被羽毛簇拥的护符。   看到两个哥哥正含笑望着自己,梅丽莎抿了下唇,抬手拢了拢耳后的长发。   “走吧。”她露出一个恬静的微笑。   伯爵归来不愧是备受欢迎的戏剧,跌宕起伏的剧情,精心编排过的舞台效果,主演们极富感染力的唱腔,搭配华丽的妆造和时而震撼、时而抒情的音乐,看得观众们不时给予激烈的掌声和热情的欢呼。   罗赛尔大帝这个穿越者前辈真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装逼啊。   克莱恩跟随着观众鼓掌,险些没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他之前只在报纸上看到过关于这出戏剧的点评,为了避免影响别人的观剧体验,这些刊登出来点评很少涉及剧情本身,大部分都是对于演员和剧本创造力的夸赞。   没想到大帝剧情照搬就算了,连名字都懒得改一下。   不过……   看到班森开怀的笑容,看着梅丽莎亮晶晶的眼神,克莱恩当即觉得这出戏剧排演的确实非常精彩。   等到戏剧结束,观众们依次退场,兄妹二人激动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他们随着人群走出剧院,看到剧场外的街道上停着很多揽客的马车,还有对着离场观众们兜售鲜花的花童们。   晚间观看戏剧的观众,有很多都是结伴而行的年轻情侣,因此贩卖鲜花的生意很好做。   现在是用车高峰期,想要搭乘马车,需要排队。   “克莱恩,你明天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等待的时间里,梅丽莎声音有些飘忽地说。   “对,只是出差而已,梅丽莎。”克莱恩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声音温和地安慰说:“可能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回来了,也可能要不了几个月班森通过了考试,你们就会搬去贝克兰德。”   “我会经常给你们写信,如果有机会,嗯,公司那边能抽开身的话,就回来看你们。”   看到梅丽莎的表情慢慢地低落下去,不复刚刚的喜悦,克莱恩也猜到,梅丽莎应该看出了自己所谓“出差”的异常。   只是自己不想让她担心,她就配合地假装不知道。   妹啊,总是这么乖巧也不太好。   克莱恩在心底叹气,正看到一个提着花篮的花童从他对面走了过来。   他拦下了对方,支付了一苏勒,购买了一捧正在盛开的塞维亚菊。   这色泽金黄的花朵象征着快乐,拿在手中,如同跳动的阳光,也像是热烈的火焰。   克莱恩把花束递给梅丽莎,轻轻给了自己的妹妹一个拥抱。   “不要担心我,分别只是暂时的,梅丽莎,相信我。”   梅丽莎闭上了眼睛,把额头抵在了二哥日渐宽阔的肩膀上。   她张开手臂,紧紧回抱了克莱恩。   ……   新的一天。   随着正午阳光的洒落,迪西海湾一处气候宜人、环境舒适的疗养院里,登记了一个名为‘克莱恩·莫雷蒂’的长期疗养客人。   这位客人似乎身体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除了定期探望的护士,几乎不接待任何访客。   与此同时,贝克兰德。   万都之都,希望之地,一位名为夏洛克·莫里亚蒂的私家侦探,提着皮箱,走出了蒸汽列车。 [40]研究样本:原来我也差点变成祂的实验论文   空气中浮动着淡黄的雾气。   现在是下午,阳光尚且能够穿透雾霾洒落在地上,等到了傍晚,这里的可见度就会变得很低。   提着行李箱走出地铁,克莱恩看着雾蒙蒙的天空,没忍住捂了下鼻子。   他从报童那里买了份报纸,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点了一份嫩豌豆炖羊羔肉,一根熏制猪肉肠,要了一条燕麦面包,又点了一杯产自星星高原的费尔默咖啡,克莱恩开始翻看报纸,从中收集想要的信息。   这里是乔伍德区,在贝克兰德几个大型分区之中,经济相对繁荣,小公司、住宅众多,治安情况和严格程度都是居中水平。   克莱恩准备未来一段时间在这里定居。   这和他选择的身份和职业有关。   出发之前,克莱恩就做了简单的计划,安排了抵达贝克兰德后要做的事情。   除了尚且没有头绪的兰尔乌斯和因斯·赞格威尔的事情要调查,克莱恩还打算借机查一查齐林格斯停留在贝克兰德的目的。   这可以算是塔罗会第一次合作行动,事关悬赏高达三万金镑的大海盗,以及一件能让人短时间内提升序列的“非常重要的非凡物品”,愚者先生很难不心动。   有身处本地人脉较广的‘正义’,有提供了诸多情报的‘倒吊人’,还有一个在海上飘着一去不复返的塞缪尔……这个就算了,克莱恩暂时排除了后者。   他想要尝试参与调查齐林格斯,最关键的原因是,阿兹克先生也返回了贝克兰德。   就在离开廷根的前一天晚上,克莱恩收到了阿兹克先生的信。   信中提到他大概知道了那支带着因斯·赞格威尔逃走的羽毛笔是什么,并且表示,自己将继续在贝克兰德停留一段时间,如果需要帮助,可以随时写信给他。   按照因斯·赞格威尔当时惊恐的表现,阿兹克先生想要对付只有序列六的齐林格斯,应该不会遭遇什么危险。   如果下次塔罗会上,倒吊人再提供什么情报,暗示愚者让眷者出手,我就可以表现出对这件事的兴趣了。   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了上来,克莱恩合上报纸,掰了块面包,蘸着浓汤,开始享用迟来的午餐。   这一餐花了我一苏勒五便士,但是到了新的地方,准备开始新的生活,第一餐还是要吃好的。   我总不能饿着肚子去租房子、找工作。   哪怕我是个要在家人面前假装升职加薪的无业游民。   教会给的那笔奖金,被克莱恩以年金的形式存储了起来,这是一种源自于罗塞尔大帝的稳定投资方式,产出的收益会定时寄给梅丽莎和班森。   梅丽莎还在上学,班森任职的那家贸易公司生意也不景气,在公务员考试制度正式推行之前,莫雷蒂家都没什么抵抗风险的能力。   之前在值夜者的时候不但有丰厚的薪水,还有一定量的报销额度。现在的话,各种仪式魔法所需要的材料,日常的生活花销和后续的提升,都需要自己来承担了。   虽然账户里还有正义支付给眷者的那300镑,但还是要尽快找一份能支撑日后开销的工作。   要做各种调查,这份职业就要有一定的自由度,同时不能太过出名,否则有可能在追踪的过程中被0-08再次关注。   私家侦探,正是克莱恩经过综合思考后选择的职业。   吃完所有的食物,喝了口香气浓郁的咖啡,克莱恩看了一眼窗户,看到了一个略有些陌生的倒影。   比起“克莱恩·莫雷蒂”,玻璃上的影子看起来更为成熟。带着假发套、带着假胡须、带着金边眼镜,做过一定伪装,正是登记在资料档案上的“夏洛克·莫里亚蒂”。   一个他为自己选择的,符合职业的假身份。   ……   准备假扮愚者眷者的愚者先生本人在贝克兰德找工作的时候,塞缪尔正在数钱。   那天在船上试图打劫的人,是两个同样背负着悬赏的通缉犯。   他们是序列九的非凡者,原本的打算是进行一定的伪装,乘船离开普利兹港躲避通缉,随后在人员混杂的殖民区换个身份生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股突生的冲动,驱使着他们打劫这艘全是普通人的客船。   金镑自己走过来当然没有不拿的道理,塞缪尔愉快地收下了大海的馈赠,并且凭借着这次援助,成功结交了船长艾尔兰。   “我可以帮忙代领赏金,也可以在下个港口停靠的时候,带着这两个通缉犯去换取悬赏。”   始终保持着和军方的联系,艾尔兰对非凡世界的了解并不少,很清楚普通人没法用手杖抽死两个价值几百镑的非凡者通缉犯。   听到塞缪尔想要自己帮忙代领悬赏,艾尔兰的态度很友好,含笑道:“如果去官方领悬赏,可以拿到全部,但是流程不会那么快。如果由我代领,赏金明天就可以拿到,不过需要收取20%的手续费,呵呵,这是个公道的价格。”   “那就麻烦你了。”塞缪尔随口说道,他想了想,又问:“下一个停靠的港口是哪里?”   “我们会在达米尔岛停靠,再下一个则是班西。”对航线了如指掌,艾尔兰未加思考,当即回答。   班西……   听到这个地名,塞缪尔停顿了几秒,语气诚恳地说:“班西我就不去了,我会在达米尔岛下船,还是由你帮我代领悬赏吧。”   “没问题。”虽然有些奇怪,但是艾尔兰不准备多问。塞缪尔毕竟刚刚出手救过人,只要对方没有恶意,他很乐意帮这个忙。   “还有一件事。”塞缪尔又说道:“如果我抓到了别的海盗,有悬赏金额的那种,也可以找你代领赏金吗?”   这个要求就有些奇怪了,艾尔兰没有一口答应。因为一般人不会抗拒和军方、教会打招呼,除非这个人本身有问题。   “我能询问是为了什么吗?”艾尔兰略带着些谨慎地说。   塞缪尔的表情变得狂热又虔诚,他伸开双臂,往上簇拥,半闭上眼睛,语气热切地说:   “因为我是永恒烈阳的信徒,赞美太阳!我知道只要我走到风暴教会的范围内,就会被他们当成异教徒丢到海里喂鲨鱼。”   “但我又真的很缺钱,你知道的,太阳领域的非凡材料简直是在烧金子,这两个通缉犯恰好给了我启发,我想去抓点海盗回来,换取金钱。”   “我相信这是合法的,合理的……除了我的信仰问题,这不会对你、对任何人产生危害。你不会举报我的,对吗?”   浅浅的金色光芒在塞缪尔身上浮现,温暖又纯净的感觉充斥了整个船长室。   艾尔兰的表情停滞了。   ……   尽管有着信仰上的冲突,但是这种冲突更多局限于教会与教会之间。   五海之上人员混杂,信什么的都有,永恒烈阳是七位正神中的一个。艾尔兰对不同信仰没有太多看法,只是认真地提醒了塞缪尔,不要公开宣称自己是太阳的信徒。   感受到艾尔兰对自己的初始好感就要清零,再折腾可能会变成负数,塞缪尔微笑点头,干脆的答应了。   没关系,我也不是真的太阳信徒,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当场改信知识与智慧之神。   对方大概只是为了还那一点人情,才答应帮这个忙,塞缪尔没有为难人的想法,只拿了悬赏最高的那个海盗出来,交给了艾尔兰。   “公正的艾尔兰”也完全没有辜负他的名号,效率极高,在临近傍晚的时候,白玛瑙号启航之前,就把三份悬赏,共计三千七百金镑交给了塞缪尔。   要不然怎么说最赚钱的方式都在律法书里写着,黑吃黑来钱就是快。   塞缪尔把厚厚的一沓金镑收起来,捏了张没什么辨识度的路人脸,开始在五海上随机传送,到处恐吓酒吧老板们,把手里剩下的海盗全都推销了出去。   来之前塞缪尔没想到这里还有亚当的实验论文,现在发现了,理清楚一些事之前,他准备先远离五海了。   不过,在返回贝克兰德之前,他还要再解决一件事。   等待赏金兑现还要一段时间,塞缪尔随便挑了片没有人的沙滩散步。看着缓缓下坠的夕阳,他平静地开口。   “你能不能跟亚当反馈一下,别再搞他那个破科研了行吗,哪天把我生物学上的大爹搞出来,大家都得死。”   ——我不会跟亚当产生联系,当然也不会对祂透露你的信息。   消失了许久的心音出现了。   “还以为你死透了,原来还在。”塞缪尔扯了下嘴角:“心灵屏障要维持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找到足够多的保持人性的方式。   “我答应过黑夜和风暴,或者还答应过别的什么人,不会轻易传教。”塞缪尔声音略带困惑地说:“我对发展信徒也没有兴趣,不需要信徒来锚定自我。”   心音似乎卡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回复。   ——并非神的锚,塞缪尔,信徒确实对你没什么用,你很特殊。   一个想要维持人性的先天旧日,一个被人类记忆困住的外神,一个违背了本能的精神上的缝合怪。   相当稀有的研究样本。   怪不得我见了亚当就想跑,塞缪尔面无表情地想。   原来我也差点变成祂的实验论文。 [41]青年画家:和他遗产丰厚的叔叔于勒   一个从混沌海里走出来的传奇研究员,智力、武力、行动力同时达到了巅峰,放眼整个世界,能限制祂的人都没几个,祂能做出什么等级的实验,真的很难说。   失忆了还对亚当有那么深的印象,原来是对实验论文的恐惧。   塞缪尔吹了会儿傍晚的海风,回想起了部分自己和亚当的交易。   自己的失忆,本质上是幻想、空想、心灵权柄混合做出来的针对自己本体的封印。   四皇之战后,屏障裂隙增多,七神不得不把神国搬到星空。塞缪尔停留在星空的那部分,渴望补全的意念更加强烈。能够预见,等到屏障消失,这部分便会无法控制地回归。   抛开部分失败的研究不提,亚当既是最好的心理医生,也对被分为两部分的神性和人性如何融合有所研究。   原来一开始觉得自己人格分裂不是错觉,我甚至找亚当挂了精神科专家号。   只不过我和祂的状态并不相同,我分离出去的那部分是残余的意识和纯粹的神性。   封印记忆,于空白的状态下开始一段新生活,更有利于保持人类的自我认知。   承载了塞缪尔主意识,在地上行走的身体只是一具序列一的分身。随着人性累积,塞缪尔的记忆也会随之复苏,心灵屏障会逐渐削弱,神性会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回归。   关键时候,还可以尝试分身和本体之间的置换,进行容纳、替代。   等地球屏障无法维持,再参考现在的复苏过程,去容纳星空的那部分。   非常观众的设计,没有亚当的帮助,塞缪尔做不到这一步。   所以……   “祂的本体到底在哪,总不能连带着祂的神国一起堵屏障去了吧。”   阿蒙提起一条刚偷来的鱼,捏在手里看了一眼,随手扔回了水里。   这是他从附近一个钓鱼的男人的鱼钩上偷来的。   钓鱼的人只有一个,旁观的人却有很多。   一下午的时间,有多少条鱼咬钩,他就在这个人收杆前偷走了多少条。   掉回水里的鱼摆着尾巴游走了,水面上泛起一圈圈圆形涟漪。   自从上次凭借着偷来的信使契约抓到过一次塞缪尔后,对方的行迹就再次消失了。   似乎为了刚刚的念头感到好笑,阿蒙捏了捏镜片,喃喃着说:“让外神去星空堵屏障,这也太有意思了,就算祂愿意,七神会同意吗。”   站在他肩膀上,带有白眼圈的黑色乌鸦嘲笑似的大叫起来。   “你觉得祂到底和那个偏执狂交易了什么?承诺?下注?还是立场的偏移。”   乌鸦也没有答案,干脆拍拍翅膀飞走了。   感到无聊,阿蒙随手偷了条海豹过来,挂在了那个人的鱼钩上。   在围观者“河里怎么会有海豹!”的惊呼声中,他微笑着,缓步离开了。   ……   花了点时间,领取了所有的悬赏,塞缪尔传送到了塞维亚城。他在这里换回白色长发,绿色眼睛的外貌,购买了通往贝克兰德的蒸汽列车车票。   蒸汽鸣笛声中,他站在月台上,和一对容貌与他颇为相似的夫妇挨个拥抱。   “再过两个月,你们挑个喜欢的时间出海,怕冷的话就等到春天。”   塞缪尔微笑着说:“不愿意淹死就找个海盗碰瓷,等我接到讣告,还可以顺便再去收一点悬赏。”   绿眼睛的中年绅士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地说:“我们会提前拍电报给你。”   “那我走了。”   “去吧,孩子,一路顺风。”白色长卷发的夫人笑着给了塞缪尔一个面颊吻。   “亲近过头了,还挺不习惯的。虽然不一定有下次,但是下次不要这样了。”   附近的乘客,时不时有人看向这幸福的、容貌出众的一家三口,露出或羡慕或欣赏的笑容。   和分身告别,塞缪尔登上了蒸汽列车。   他给自己做的假身份是出身海滨城市的青年画家,文森特·道罗斯。   刚刚在月台上为他送别的,是文森特的父母,道罗斯夫妇,一对儿在塞维亚城置办了房产,却常年到处旅游的夫妻。   因为每年只有较短的时间待在塞维亚,所以周围的邻居们只对这家人有一些久远的、不太清晰的印象。   一周前,文森特继承了一笔来自常年在外经商的叔叔——道罗斯先生的弟弟“于勒·道罗斯”的遗产,准备前往贝克兰德这个大城市,寻找施展自己艺术才华的机会。   这个身份制作得还算用心,就算追查,查到道罗斯夫妇那里,周围的邻居也能提供佐证,租房、煤气公司,都有对应的缴费单据。   这些资料和身份证明,用来应对普通的侦探或者私人调查足够了。   同一时间,普利兹港。   阿尔杰换上了绣有风暴花纹的长袍,走入了教堂。   他是风暴教会主教级的“船长”,率领船队在外,需要定时返回教会述职。   普利兹港属于贝克兰德教区管辖,不确定愚者以及祂的眷者是否会对齐林格斯感兴趣,阿尔杰准备以汇报为借口返回陆地,亲自前往贝克兰德。   如果能得到愚者先生的援助再好不过,如果不能,凭借着从正义那里获取的情报,借着教会的手除掉齐林格斯,也是阿尔杰能够接受的结果。   但在前往贝克兰德之前,他要先去普利兹港的教会打听一个消息。   “魔女?”   阿尔杰内心错愕,面上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诧:“你是说,魔女教派的人偷袭了齐林格斯的舰队?”   “嗯,综合目前流传出来的消息看,制造混乱者,使用的很有可能是刺客途径序列八,“教唆者”的能力。”教堂里,一个身材健硕,披着风暴教会长袍的代罚者,抽出一份电报递给了阿尔杰。   在五海,较为重要的消息会以电报的方式进行流通。   上次的塔罗会上,皇帝表示会在会议结束后,前往袭击齐林格斯的舰队。   这中间,阿尔杰驾驶着船只漂泊在海上,情报相对闭塞。他来普利兹港,也是想试试能不能拿到有关于“皇帝”的情报。   电报上给出的信息非常简单,‘飓风中将’的旗舰上发生了规模不小的内斗,那些海盗们行为不受控地攻击了自己的同伴,引发了流血事件。   齐林格斯的手下里,已经踏入非凡的那些海盗,有将近一半在这次内斗中消失了。   而‘教唆者’的非凡能力中,有相当重要且符合魔药名称的一部分,便是“诱发每个人心底的恶欲,擅长激化矛盾,挑起冲突,制造血案。”   “几个月前,苏尼亚海的一艘客船上发生过类似的情况,船上的旅客受到非凡引诱,无法控制内心的恶意,互相攻击,直到大部分人死去。”   阿尔杰点了点头,这件事他还有印象。作为风暴教会的船长,他会定期收到海上的异常事件的情报。   “那艘客船上的作案者是一个‘教唆者’,这在后续的通缉里得到了证实。”   身材高大的代罚者哼笑一声,继续说道:   “根据线人传出来的情报,齐林格斯旗舰上发生的动乱和那次类似,考虑到他的旗舰上有不止一个序列八的海盗,诱发混乱的可能是中高序列的魔女。”   “魔女……”阿尔杰抓住了这个重点,再次询问道:“刺客途径的后续是魔女?”   面前的代罚者表情古怪了起来,他沉默了几秒,用一种奇异的嗓音说:“是的,刺客途径的序列八是‘教唆者’,序列七是‘女巫’,魔女教派掌握着这个途径。”   “这也是最近才确定的情报。”   这时候,阿尔杰才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魔女教派又被称为魔女家族,为什么关于这个隐秘组织的传闻里,会有她们会“杀掉男婴”和“孩子的父亲”,来保持所有成员都是女性的说法。   所以那些男婴、以及孩子父亲很可能并不是被杀掉了……   看到电报上的内容,听着面前代罚者的分析,阿尔杰的情绪在震惊中生出几分荒诞感。   皇帝虽然更换过一次形象,但是从行为举止或是外在特质上看,都是纯粹的男性。   是皇帝没能得手,被魔女教派抢先了,还是皇帝把这次行动栽赃到了魔女教派的头上?   又或者皇帝没有想象中的高位格……阿尔杰下意识排除了这个选项。在神秘世界里,知识就等于力量,掌握了诸多高层次神秘学知识的皇帝,绝不会只有序列七。   “能确定内斗发生的具体时间吗?”   “按照推测,时间范围大概是在周一的下午到晚上。”   这么看的话,大概率就是皇帝做的,他怎么做到的?   阿尔杰做出惊叹的表情,假装好奇,又询问:“那些在内斗中失踪的海盗呢?我记得齐林格斯的手下,悬赏在三千镑以上的就有四个。”   “大部分的海盗都被找到了,有人拿着他们的尸体兑换了悬赏。”   “这些赏金基本都是代为领取的,通过各种渠道,所以往后追查并不容易。”那个代罚者补充道:“这份情报只是提醒你关注海上的变化,并不需要你去追查幕后到底是什么人。”   “教会没有正式下达任务,是否跟魔女教派有关,也只是推测。”   “知道了,感谢你的提醒。”阿尔杰缓缓点头。   经过几次交易,自己和正义、太阳的途径在塔罗会上都已经不是秘密,只有皇帝的序列一直是个谜。   他准备在下次塔罗会上,借着情报交流的机会,侧面打探一下皇帝的信息。 [42]贝克兰德:卷王   伴随着“呜呜”的汽笛声,以及哐当哐当的车轮声,长长的蒸汽列车冒着浓烟,缓缓驶入了车站。   从塞维亚到贝克兰德,以这个时代的列车速度,需要行驶二十多个小时,加上中途换乘,需要将近一天的时间。   塞缪尔中途在迪西郡下车,品尝了一下当地的特色美食。   列车上提供的餐食并不算好吃,哪怕是一等座也一样。   在这座临海的城市停留了半天,塞缪尔打包了一份刚出炉的迪西馅饼给克莱恩寄过去,才又登上了列车。   随着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黯淡,空气质量明显下降,列车终于抵达了贝克兰德。   因为这个时代的蒸汽列车很容易晚点,塞缪尔只告知了凯瑟琳自己会在这两天抵达,没有告诉对方具体的时间。   提着行李箱,塞缪尔跟着乘客一起走出了车站。   作为鲁恩王国的首都,贝克兰德的蒸汽车站客流量非常大,车站入口处停有较多揽客的马车。   想到自己落地廷根第一天就遭遇人贩子的经历,塞缪尔掏出在列车上买的贝克兰德地图,准备尝试着搭乘地铁。   贝克兰德居然这么早就有了地铁……塞缪尔付给售票员八镑纸币,购买了一等座的年票。然而就在他收起皮夹,准备进站的时候,一个穿着破旧夹克、带着圆顶毡帽的矮小身影从他身边匆忙跑过,停顿了一秒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塞缪尔准备去拿行李的手收了回来。   很显然,刚刚跑过去的身影是个贼,他的行李箱被偷、或者说直接被抢走了。   真是大城市啊……看着那个身影跑远,转瞬消失在人群里,塞缪尔在内心感慨,大城市机会就是多,刚来就有支线任务可以做。   售票点里的女士对他报以同情的目光,塞缪尔点头微笑,思索几秒后,走进了地铁站。   塞缪尔并不急着去找那个小偷,因为他的行李箱是空的。   他会带着行李箱,只是因为搭乘长途列车,不带行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坐上地铁,塞缪尔打开了报纸。   《贝克兰德邮报》是一份只在贝克兰德本地流通较多的报纸,比起其他主流的覆盖鲁恩全国的大报,这份报纸上报道的新闻更贴近市民生活。   “贝克兰德空气污染天数再创新高,王国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或将成立。”   “昨日,北区出现一起杀人案,遇害者为年轻女士,西维拉斯场已经展开调查……”   扫了一眼时事新闻,塞缪尔往后翻,看到了艺术版面。   “歌剧《伯爵归来》风靡贝克兰德,热映数十场,观众热情不减……”   “新一轮的罗塞尔大帝纪念展览开展在即,由蒸汽与机械教会举办。”   蒸汽与机械教会……斯蒂亚诺不知道罗塞尔还活着?   祂对罗塞尔的次子进行了神赐,把对方变成了天使,已经好心做坏事得罪了一次罗塞尔。现在对方还有回归的希望,就一轮接一轮的给对方办展览。   蒸汽教会到底是爱罗塞尔还是恨罗塞尔?   塞缪尔往下看,发现报道里提到这次展览将会在国王博物馆举办,展出内容包含了罗塞尔大帝的发明原稿和各种遗物。   目光在“遗物”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秒,塞缪尔翻过这一页,继续往下看。   翻到最后,塞缪尔在一则贝克兰德天气笑话下面,看到了比较有意思的内容。   “飞鸟画展将于下周举办,地点为东区达拉维街,主办人奥利弗・戴维斯。”   东区人口众多,治安混乱,房租相对便宜,有些贫穷但是有理想的画家会在东区边缘的画廊展示作品。   这些在相对贫穷落后的地区举办的画展,绘画内容会以“描绘真实底层”为噱头,来吸引参展者。   塞缪尔记下时间和地点,收起报纸,等待地铁到站。   贝克兰德的地铁会产生较大的噪音和浓烟,较为上档次的住宅都不会离地铁太近。   凯瑟琳租房子的时候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出站以后,还要乘坐出租马车才能到达。   尝试过陌生交通工具后,塞缪尔对这段行程已经失去兴趣,他转去无人的小巷,凭借着对信徒的定位,直接传送到了自己在贝克兰德的住宅里。   这是一栋带有花园和私人草坪的独栋别墅,除了房屋较多,整体布局和他曾在廷根租过的那套相差不大。   只不过房租翻倍了。   客厅里悬挂着天鹅绒窗帘,灯光明亮,空气清新,花瓶里插着修剪好的花枝,隐约能闻到不明显的食物和咖啡的香气。   凯瑟琳正坐在灯光下翻阅报纸,手边放着好几本书籍,时不时用钢笔记录些什么。   “下午好,凯瑟琳。”   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凯瑟琳的动作停滞了一秒,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起身转向塞缪尔,微笑着行了个礼。   “下午好,先生,旅途还算愉快吗?”   “列车上的食物很难吃。”塞缪尔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道:“你准备了晚餐?”   凯瑟琳愉快地说:“是的,因为不知道您什么时候会到达,所以准备了晚餐,也准备了可以做宵夜的食材。”   随后她接过塞缪尔的手杖,从桌子上放着的、她刚刚正在摘抄记录的纸张中抽出一沓,递给了塞缪尔。   “这是我整理好的与绘画和艺术相关的俱乐部,以及上个月举办过、和本月即将举办的展览、艺术沙龙的信息。”   “这是最近报纸艺术版面刊登过的比较中肯的艺术评论,我裁下来做成了剪报簿。”   凯瑟琳把手杖放到伞架上,补充说:“其中提到了一些对艺术感兴趣的贵族和富商,我记录了他们的名单,准备等下周去结识这些绅士、小姐们的仆从。”   那一沓纸张分量不轻,看得出整理它们的主人有多用心。   “辛苦了,凯瑟琳,你做的很好。”塞缪尔翻看着手里的资料,随口询问:“你的学习进度怎么样了?”   “我在家庭仆从协会进行了学习和培训。”凯瑟琳略微回忆了几秒,说道:“我已经学完了能在富商、普通政府官员家庭中担任管家所需要的全部内容。”   “和贵族相关的知识我暂时没有学习渠道。”凯瑟琳视线略微低垂,随后又热切地看向了塞缪尔:“除此之外,我正在学习经济与财务管理,在一位经济学专业的资深讲师那里进行付费学习。”   其实她的管家课程里还有儿童教育和如何照顾小主人,但很可惜先生并没有发展家族的打算,而且一位伟大存在的后裔也并不需要以人类的方式进行照料。   所以凯瑟琳遗憾地划去了这两项课程。   塞缪尔听得发懵。   阴影里长出几根触手,茫然的蠕动着,爬去厨房把煮好的咖啡端了出来。   塞缪尔接过咖啡杯,喝了一口,大概数清了凯瑟琳最近都做了什么。   他本来打算观察一下凯瑟琳的精神状态,如果没什么问题就把对方的实力提升到序列六。毕竟贝克兰德非凡者众多,隐藏的半神、天使也不少,凯瑟琳只有序列八,自保能力还是差了点。   塞缪尔所执掌的途径,序列六的名称是文学爱好者,到了这个序列,已经能一定程度让幻想来到现实。   不然我把序列六的名字改成学习爱好者得了,把维度里领地的能力删掉,把幻想的能力下放。这样凯瑟琳就可以幻想出几个分身出来一起学习,等她到了半神阶段,就把她的尊名改成贝克兰德卷王。   这个场景有点太荒诞,以至于塞缪尔还没实施,就产生了自己会被挂在路灯上的错觉。   看到凯瑟琳还在用暗含期待的表情看着自己,塞缪尔捏了下鼻梁,声音温和地说:   “等你学完这些课程,我会给你一万金镑,其中两千你用来尝试投资,另外八千拿去置办产业,采购种植园、或者收购土地都可以。”   “不用担心亏损,钱不够了再问我要。”   不够了我再去抢。   凯瑟琳迅速地计算了一下自己的行程安排,内心有些不舍地说:“我能处理好这些,先生。但这样的话,您的住宅就需要雇佣一批仆从了。”   “大概需要多少人?”塞缪尔问。   “需要起码一位负责接待客人的男仆,一位负责客厅和起居室的女仆,还有厨房女仆,粗活男仆。”凯瑟琳在心底划掉了厨师园丁管家贴身男女仆的选项,补充道:“如果您需要马车的话,还要雇佣车夫。”   所以给你安排新工作之前,这些活你打算一个人干吗?   塞缪尔忍不住怀疑自己在凯瑟琳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仍旧温和地说道:“就按你说的办吧,这些人都交给你来选。”   至于恩赐的事……过几天再说吧。   不然他怕自己没掌握好度,或者凯瑟琳作为信徒的承受能力好过了头,序列升的太高,到时候凯瑟琳幻想出来一堆仆从围着自己转,睁开眼整栋房子里全是凯瑟琳也太恐怖了!   凯瑟琳微笑着答应了,表示自己第二天就会前往家庭仆人帮助协会,挑选适合的人选。   思考几秒,塞缪尔又说道:“不,还有一件事。”   “刚刚我在地铁站那里遇到了一个小偷,只有十几岁,你去查一下他是否属于帮派。”   “如果是,把那个帮派的首领控制起来或者处理掉,尝试接手他的组织。”塞缪尔声音平稳地说:“如果不是,把那个小偷拿走的东西拿回来。”   “除了雇佣,凯瑟琳,你可以考虑培养自己的下属了。”   “做不到也没关系,只是一次尝试。”   实在不行去创业吧,不要再卷了,再卷下去我这里也没有晋升空间了。 [43]帮派头目:把一片区域转化为自己的领地需要三天   贝克兰德-东区   克莱恩在一家餐桌油腻的廉价咖啡馆里吃了顿晚餐。   廉价茶水,劣质黄油,人工奶油,因为价格便宜、没有放太多调味料的炖菜,口感粗粝的面包,是这种咖啡馆主要提供的食物。   真是由奢入俭难啊……克莱恩在心底感叹,莫雷蒂家的经济状况有改善之前,自己也吃过劣质茶水配黑面包,两个月过去,已经完全不习惯了。   来到贝克兰德后,克莱恩并没有急着正式租房,而是先在东区灰岩街的旅店里定了一个房间。   他要在夏洛克·莫里亚蒂这个身份之外,再做一层伪装,在东区对齐林格斯进行调查。   尽管从倒吊人那里获得了较为详细的关于齐林格斯的情报,但是对方似乎做了精密的伪装,克莱恩没能占卜出太多有效的信息。联系到倒吊人提到过的,齐林格斯有变化外貌的能力,占卜受到干扰也很正常。   东区人口众多,人员混杂,流动性大,是工人和流浪汉的聚集地。   这意味着消息的流通较快,也方便自己隐藏身份。   万一被察觉,就立刻销毁这个身份,离开东区。   看着面前黏糊糊的炖菜,克莱恩突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工人的身份下是夏洛克·莫里亚蒂,夏洛克的伪装下面是克莱恩,克莱恩套着愚者的壳子,里面实际上是周明瑞……我就像这个盘子里的洋葱。   这样调侃着自己,克莱恩吃完了盘子里的食物。   他开始怀念作为早餐的迪西馅饼,决定返回住处之前,先去街头小贩那里买一份炸薯格,带回去充当宵夜。   咖啡馆的客人也大多是东区的工人,精神麻木,衣物破旧,看起来苍白而疲惫。   压低了帽檐,克莱恩裹紧了身上的厚夹克,垂着头快速从咖啡馆里离开了。   虽然已经尽可能地做了伪装,但是克莱恩健康的气色,仍然和东区的大部分人都格格不入,他只好在下半张脸上贴满了假胡子,必要的时候低着头走路。   昨天写给阿兹克先生的信已经收到了回复,晚点回去就可以尝试献祭仪式,如果没问题的话,过两天的塔罗会上就能让塔罗会的成员帮忙试验“献祭”和“赐予”了。   廷根带来的仪式材料快要用完了,等在东区的调查结束,得想办法加入本地的非凡者圈子,去地下市场进行材料的补充。   唉,可惜不能再报销了。   这样在心底小声念叨着,克莱恩提着一份刚炸好的、热腾腾的薯格,返回了自己在旅馆的房间。   ……   克莱恩在东区进行调查的同时,接到奥黛丽委托的佛尔思和休,也在追查齐林格斯的踪迹。   休从一栋别墅中走出,寻找着好友的身影。   这里是帮派头目达克霍姆的住宅。   作为在东区许多街区都小有名气的“仲裁人”,休在劳工阶层、帮派组织里,都有人脉和渠道。   达克霍姆控制着许多小偷、乞讨者,是整个贝克兰德最了解流浪汉的人之一。[注]   她们在接受了奥黛丽小姐的委托后,先是找了一位侦探,把齐林格斯的资料交给对方做了基础的分析,随后又根据分析结果,找到了达克霍姆,询问了对方关于失踪流浪汉的情报。   “情况怎么样?”   站在别墅外等待着的佛尔思,看着休的表情,有些好笑地说:“看得出来,你和他的交谈不那么愉快。”   “如果不是为了调查,我不想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休抓了抓杂乱蓬松的金色短发,语气颇为郁闷:“他承诺会在两天内给我一份失踪流浪汉的名单。”   “奥黛丽小姐说过,会在周一上午派信使过来收取调查报告,如果他的效率足够高,正好可以和之前的资料一起交付过去。”   “但愿吧。”休叹了口气。   “好了。”佛尔思拍了拍休的肩膀,安抚着说:“作为对你被这场交谈伤害到情绪的弥补,我请你吃饭。”   “你拿到新的稿费了?”休条件反射地说。   “是的。”佛尔思把褐发撩到耳后,笑着说:“我整理了那些从幻听里听到的民俗故事,做了一定的润色后,交给了出版社,呵呵,编辑给的评价相当不错。”   休狐疑地看了佛尔思一眼。   最开始幻听出现的时候,她还规劝佛尔思去看心理医生、或者找非凡者驱邪。   在各种方式都尝试过、并且毫无效果后,佛尔思反而坦然接受了,开始反过来安慰休,认为这种幻听对于作家来说是件好事。   ‘虽然不是真实存在的知识,但是逻辑还是很严谨的,可以当做我的小说素材。’   当时休还以为佛尔思是在开玩笑,一转眼已经连稿费都拿到了!   “这不太像你的风格,佛尔思。”休认真询问:“你很缺钱?你的效率比以前高了好多。”   “呃,其实是因为,我的幻听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佛尔思笑容散漫,说道:“如果它已经痊愈,并且逐渐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可能我就再也不会有动力去做这件事了。”   “所以要趁现在,赶紧写下来。”   两人交谈着,往街道外走去,准备前往搭乘公共马车。   她们只是来这里办事,并不准备在东区享用午餐。   两人刚走出环境凌乱的窄巷,迎面遇上了一个衣物整洁、气质沉静,和环境格格不入的姑娘。   她穿着素雅的浅色长裙,深棕色的长发挽在脑后,容貌秀美,肤色白皙,棕眸明亮。走路时步履轻盈,表情温和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是张从未在东区见到过的陌生面孔,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佛尔思略加思考,出声示警道:“小姐,您是迷路了吗?这片区域环境不是很好,前面那条街道非常‘混乱’,您最好还是不要往前走了。”   她略微放重了‘混乱’这个单词的发音,隐晦地提醒着对方。   这片区域是东区环境相对较好的住宅区,因此住了不少帮派成员。   棕发少女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声音温和地说:“感谢您的提醒,女士,您真是位善良的好心人。”   “不过我是去找人的,如果环境混乱,反而证明我没有找错地方。”   一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少女独身来这种地方,要么是不知道这里的危险,要么她本身就很危险。   从她轻盈的步态和话里的信息来看,她应该并不像是前者。   总不可能齐林格斯伪装成女性了吧……佛尔思漫无边际的联想到,这可是序列六的知名海盗,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   东区什么人都有,这很正常。   不想卷入到麻烦里,佛尔思拉了一下休,快步离开了。   离对方较远以后,休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说道:“她应该接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而且她应该带了武器。”   佛尔思一愣:“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部分是直觉,我能感受得到。”休抿了抿唇说:“毕竟我很擅长格斗。”   “而且刚刚遇到我们的时候,她的手动作不明显的放在了腰侧,那里应该藏着武器,如果遇到的人有恶意,她大概会直接攻击对方。”   ……   凯瑟琳转过头,从那两位偶遇的女士身上收回了视线。   塞缪尔对手提箱做了标记,并且给了凯瑟琳一个追踪用的仪式。   她随着仪式的指引找到了箱子,连带抓到了那个偷东西的小贼。   那是个明显营养不良、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未成年男孩。   但是凯瑟琳知道,对方的年纪绝对不止十岁,她在廷根市贫民区居住的那几年,见过很多类似的孩子。因为食物匮乏,营养不良,十五六岁的时候,身高外表看起来和十一二岁差不多。   主说过,如果这个小偷是被帮派控制的,就清理掉帮派的首领,接手他的组织。   凯瑟琳不认为这只是尝试,比起任务,她觉得这更像是一种不能辜负的期许。   她看向男孩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像是在看等待被拯救的羔羊。   问清楚这个男孩所属的帮派以及帮派的实际控制人后,凯瑟琳检查了武器,一路找到了这里。   在披肩外套下、腰侧的位置,凯瑟琳分别放了一把手枪和一把三棱刺。   在袖口的暗袋里,放着她制作的符咒。   这些符咒在制作的时候,使用的符号象征属于尘世之眼、响应仪式的是塞缪尔本人,因此威力极强。   所以凯瑟琳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   作为序列八的记者,凯瑟琳使用最多的,是非凡对自身速度的加持。她在上一个序列获取的能力,需要设置图腾、圈定领地,才能沟通自然,获得灵性的加成。   而且这种加成,距离领地越远,效果越差。   因为大部分时间都跟随在塞缪尔身边,即使祂不在,凯瑟琳也本能抗拒、不愿意在主的宅邸范围内圈定领地。   但是既然主说了,要她发展下属、培养势力……   把一片区域转化为自己的领地需要三天。   三天,在此之前,我还要先把这里清理干净。   凯瑟琳慢慢走进了那条街道。 [44]半份薯格:一直捞人,我上辈子是大学老师吗。   塞缪尔感到困惑。   花了一点时间,塞缪尔看完了凯瑟琳留下的资料,这些信息对他而言瞬间就能掌握,只是他更倾向于以阅读的方式去了解。   但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整理这些东西,是一项繁复琐碎、非常消耗时间的工作。   看起来她精通时间管理,呃,过去几千年里,我管理的最好的是睡眠时间。   凯瑟琳的睡眠质量跟我完全相反了。   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对于外神途径来说,信徒可以不用扮演,直接以恩赐的方式获得非凡力量。   代价是精神、性格、行事风格等等,都会越来越接近本途径真神。   原本猜想自己的受恩赐者会趋同途径特性,出现一些艺术家的怪癖,或者产生精神上的异变,但没想到唯一的样本往未曾预测过的方向发展了。   ……难道我以前是个卷王吗?   事实上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塞缪尔想,在廷根我每天都宅在室内,离开廷根后,除了贩卖海盗,自己也没有做过任何正经工作。   对自己的懈怠产生了一秒钟的愧疚之心,塞缪尔决定趁天还没黑出去走走。   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根据凯瑟琳收集的信息来看,想要在贝克兰德成为知名画家,根据画家本人的经济条件和社交人脉,区分出了几种不同的方式。   第一种,就是塞缪尔在地铁上看到的那种,画一些反映社会问题、主题较为激进的作品,在房租低廉的地段举办画展,来吸引艺术评论家,借此扬名。   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吸引到记者和政客。   上个月,就有画师凭借着一幅描绘贝克兰德雾霾与污染的作品,被报纸刊登后,获得了一定的名气,开始出入各种俱乐部和艺术沙龙。   第二种方式,是拿钱开道,对各类文学沙龙和艺术评论家们进行赞助。   这类似于塞缪尔记忆中的包装炒作。   最后一种方式,则是得到贵族的引荐,通过给贵族们绘制家族肖像,或者描绘他们的宴会场景,直接拿到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人生真是处处有捷径啊。   塞缪尔心底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之前的塔罗会上,自己曾用仲裁人途径治安官的配方,换取了正义提供帮助的承诺。   那份承诺或许不足以换取引荐,但如果他想,他可以拿出更高序列的配方,分量足够的神秘学知识,又或者非凡材料、物品,来换取一份上流社会的邀请函。   不过……   想到塔罗会,塞缪尔就想到了齐林格斯。他一直没有告诉克莱恩自己已经返回贝克兰德,给克莱恩寄过去的迪西馅饼,也营造了一种自己还在海上的错觉。   我只是不想破坏朋友的另一段关系,塞缪尔半是好笑,半是无奈,为什么我要这么鬼鬼祟祟的?   不过即使不考虑这点,塞缪尔思索了几秒后,还是遵循直觉,决定先选择第一种试试。   事情过于顺利就会让人觉得乏味,而且他感觉到,这个选择能带来意外的发展。   位于东区达拉维街的飞鸟画展下周才会举办,这之前自己最好找点别的事情做。   如果是……塞缪尔遗憾地想,如果是以前,哪怕他所能回想到的以前实际上已经间隔了几千年,有那么多层出不穷的丰富的娱乐方式,根本不用思考该怎么消磨时间。   当前时代的娱乐方式极为匮乏,除了报纸、小说这些,收入较低的家庭,一般依靠街头娱乐,比如观看杂耍、马戏团的表演。   中产阶级则会举办小型的聚会,在聚会上打牌,聊天,或者做一些别的室内活动。除了聚会,也会加入各种俱乐部,在周末的时候观看戏剧。   可这些都是适合和朋友、家人一起做的事。   塞缪尔在心底叹了口气。   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大概就会有这样的顾虑和遗憾。自己的旧相识要么在不同的地点关禁闭坐牢,要么在读条打复活赛,或者在想办法帮别人打复活赛。   唯一称得上正常的居然只有刚认识没多久的克莱恩。   怀疑了一下自己的交友方式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塞缪尔顺着街道,随着路上行人较多的方向,信步往前走去。   希望克莱恩能快点做完实验,把他的献祭仪式搞出来。   这样不方便打扰克莱恩的时候还可以去打扰愚者。   被惦记着的愚者本人正在写信。   自己已经到了贝克兰德好几天,算一下行程,如果是去迪西海湾,现在也该安顿下来了。   按照克莱恩的想法,应该给家里寄封信回去,报个平安。   希望塞缪尔还在迪西海湾。   写好了给家里的信,克莱恩又拿起一张信纸,简单说明了情况,表示想请他帮忙,转寄一封信给家里,才把写好的信纸、地址条、邮票和之前的信封装在了一起。   做好准备,克莱恩往金色宝石吊坠里注入了一点灵性。   伴随着轻微的翅膀拍打声,灰白色的猫头鹰出现在了他面前。   尽管提前开了灵视,也全神贯注的留意着房间里的动静,克莱恩还是没能发现信使到底是从哪里飞出来的。   塞缪尔的信使速度真的很快,之前寄过来的馅饼都是热的,看起来就像是刚出炉。   克莱恩把信交给猫头鹰,犹豫了几秒,鬼使神差的把他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炸薯格倒出一半,用纸袋包好,一起递了过去。   猫头鹰似乎沉默了一下,抓起信和食物一起飞走了。   ……   正在塔索克河附近散步的塞缪尔收到了半份炸薯格。   “这是什么,我帮忙送信的报酬?”塞缪尔撕开袋子单手托住,尝了一块,顺手掂了下重量,对着分身吐槽:“这份量也太少了吧,贝克兰德物价这么高吗。我之前在廷根买过,这一包看起来只有廷根那边的一半。”   因为就只有一半!   猫头鹰看了塞缪尔一眼,没有解释,抓着信封消失了。   塞缪尔懒得去,它得自己去一趟迪西海湾寄信。   分身来了又走,塞缪尔溜达着把手里的炸薯格吃完,也准备回去。   大概是因为污染严重,随着夜幕降临,周围的可见度逐渐变低。   再加上天气较为阴沉,绯红褪去,街道上只有路边的煤气灯提供昏黄的光线。   一个难得的、完全没有月亮的夜晚,塞缪尔在略显湿润的雾气里漫步,觉得自己像是行走的怪诞小说。   被这个想法逗笑了一秒,塞缪尔正要传送走,突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噗通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水里。   再然后,传入耳中的是压抑着本能挣扎拍打水面的哗啦声,还有人溺水时候发出的呛咳。   有人跳河了。   塞缪尔皱着眉走到了岸边,发现泡在塔索克河里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不止鲁恩,这个世界所有受法律约束的国家,自杀都是被禁止的,属于违法行为。   怀着强烈的负面情绪自我了断,在神秘学意义上等同献祭,很容易产生区域性的诅咒,或者召唤出邪恶的存在。   看到岸边来人,泡在河里的年轻人挣扎着往河中心漂了一下。   除此之外,他仍旧克制着求生的本能,似乎打定主意要去死。   塞缪尔具现出一捆绳子。   他把绳子打了个套环,手腕一抖,绳结抛出去落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像是捞鱼一样把对方从水里拖了出来。   我真的是外神吗,塞缪尔想,好像从廷根开始我就一直在捞人。   等了一会儿,躺在地上不停咳嗽的青年终于平复了呼吸,他似乎很疲倦,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用手撑了下地面后,垂着头坐在那不动了。   “谢谢你。”青年声音沙哑的说。   这个时候突然又开始讲礼貌了……塞缪尔声音平淡地问:“还想死吗?”   对方没回答。   “真的不想活了我可以帮你,但是自杀还是挺危险的,你淹死在这很可能会变成水鬼。”塞缪尔说:“到时候有人来处理,你还要再死一次。”   青年看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似乎无奈至极也疲惫至极,反而因为这句话扯动嘴角笑了一下。   “等会儿红月出来我就要走了,你快点做决定。”塞缪尔提醒道。   “我还有个母亲。”青年沉默几秒,突然说话了:“虽然可能明天我还是会选择去死,但是谢谢您今天救了我。”   他说话时,发音标准,措辞也很文雅,看得出来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   看到青年似乎有了交流的欲望,塞缪尔顺势询问:“所以为什么选择自杀。”   “……”   “那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塞缪尔又问道。   “威廉,威廉·格兰特。”   就在塞缪尔以为对方不会回答的时候,青年的嗓音响起,他平静地说:“我的父亲是个粮食商人,《谷物法案》被废除后,我们家就破产了。”   “破产后,我们变卖了所有的家产,搬离了之前的房子,做了一切能做的。”   债务清偿,破产费,法庭费,律师费……各种债务堆积在一起。微薄的收入在生活面前只是杯水车薪,买不起食物就只能靠领取救济,饥寒交迫,遭受到重大打击的父亲很快病倒了。   但他们已经连住的地方都快没有了,更别说寻找医生,尝试治疗。   “再后来。”他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简单地说:“父亲病死了。”   东区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死掉,当初公司的经营者是自己和父亲,如果自己也死了,那些债务不需要母亲负责。   或许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威廉·格兰特身上的情绪,只有麻木之下压抑着疲惫和绝望。   他连痛苦的情绪都消失了。   感觉撒手不管,过几天就能看到这个人再次从塔索克河上漂走。   “这个时代有好有坏,总体来说更坏一点,但起码今天你还算被命运眷顾。”塞缪尔叹了口气:“跟我走吧,我帮你把债还了,然后你打工还我。”   “我给你一份工作……还没问,你会做什么?”   “为什么?”比起逢生的惊喜,威廉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的茫然和诧异:“您看起来只是在散步,我也只是您随手救助的一个路人。”   “因为我善。”塞缪尔重复了自己之前的台词:“我有朴素的人道主义精神。”   我只是在散步而已,还是说我潜意识里喜欢助人为乐。   一直捞人,我上辈子是大学老师吗。   莫名其妙的手下增多了。   不知道凯瑟琳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等她回来,把这个人交给她来处理好了。   如果合适的话,就留下来当个助手,如果不合适……   不合适那跟我也没关系了,塞缪尔突然变得理直气壮,我只是救了个人而已,剩下的当然是属下的工作。 [45]找点事做:支柱级别的空气吸管   塞缪尔的困惑转移了。   现在感到困惑的是威廉·格兰特。   一、二……塞缪尔没有清点数目,随手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纸币递给了威廉。   没想好怎么处理一个会思考的有工作能力的成年人,塞缪尔略加思考,干脆给他点钱,让他自己安排自己。   “你去乔伍德区这个地址附近的旅馆租一个房间,嗯,你母亲现在在哪?”   “我们在东区租了一间合租的公寓,白天的时候,她会在房间里做一些手工。”威廉的头发贴在脸上,不停往下滴水,他努力控制着自己,让发抖的嗓音保持平稳,略微有些发黄的脸色被冻得苍白。   “那就把她也接过来,然后把你的旅馆地址和房间号放到这栋房子的信箱里,到时候会有人去找你。”   塞缪尔随意地具现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行字,又从半空中抓出一张毯子扔给了威廉。   刚刚跳河失败的年轻人震惊又茫然地裹着毯子。   第五纪非凡消退,教会严格管控着神秘相关的知识,大部分普通人对于教会以外的特异认知,都停留在圣典里描述的那些魔鬼、邪恶存在上。   “不能接受?”塞缪尔随口问:“怀疑救了自己的是一个魔鬼。”   “不……我只是。”威廉看着塞缪尔,张了张口:“比起魔鬼,您更像是天使,圣典里描述的那种。”   白发色、绿眼睛,俊美的容貌,朦胧的雾气里,昏黄的路灯像是给塞缪尔加了层柔光。   这一幕完全像是教堂壁画里的场景,加上翅膀可以直接拿去传教。   救了个人把自己位格救没了,塞缪尔失笑出声:   “那你就当我是吧。”   把写着地址的纸条递给对方,塞缪尔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好了,天使现在要回教堂上班了,要我顺路送你回去吗?”   “回、回教堂?”威廉紧张又呆愣地说:“您真的是、您……您侍奉、信仰的是哪位神明?”   哪位都不是。   本来想说自己信仰飞天意面神教,但是看起来对方的世界观已经在重组了。   略加思考,塞缪尔没有回答,开门传送走掉了。   闪烁着层叠星辉的门在空气中出现又崩塌,那个把自己从塔索克河捞出来的神秘存在,就这样突然地消失了。   威廉下意识伸手去抓那些消散的星辉,但是什么都没抓到。   看着另一只手中写有地址的纸条,看着手中的纸币,极度疲惫下的麻木消退,各种情绪接连涌了上来。   痛苦,错愕,愧疚,恐惧,茫然……以及希望。   他难以遏制地弓起了腰,身体逐渐蜷缩,最后跪坐在了地上。   捂住面孔,威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说要去教堂上班的塞缪尔回家睡觉了。   凯瑟琳外出还没回来,整栋楼只有塞缪尔自己。   尽管这里是贝克兰德,但是别墅的占地面积足够大,又有黑夜的隐秘,塞缪尔把房间正中带有立柱的大床拍成纸片,躺回了无数触手缠绕在一起构筑成的巢穴里。   威廉·格兰特背负的债务并不算多。   按照鲁恩现在施行的《债务法》,个人债务不会自动继承,因为破产欠债的,在死亡后清算遗产进行偿还。   格兰特一家已经没有财产了,威廉的父亲因病死亡后,大部分债务便自动解除了。威廉背负的,是当初打官司时产生的各种费用。   这些债务在威廉名下,如果他也死了,这部分债务就会自动解除,责任不会转移给亲属。   这也是他选择自杀的原因。   塞缪尔能感知到对方身上各种复杂的情绪,他尝试了分析,也只能做到可以理解的地步。   大概我永远也感受不到这些了,除非找人把其他人的情绪偷过来,嫁接到自己身上。   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就像是阳光下的露水一样,很快就会消失。   茫然、困惑,还有无聊,塞缪尔再次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什么。   原本他的计划是随着自己的途径名称当个艺术家,但那只是一个身份,并不能填满他的日常。   发展信徒,维护教会,打架,博弈,防止盗号,读复活条,把自己挂在天上当太阳……别的序列零的日常也没什么参考性。   塞缪尔开始在心底编排自己神秘学上的亲属。   母神、母树、混沌之子在想办法补全自己,剩下的几个在守着屏障等待加餐。   当初真正升级升到顶的天尊和原初上帝每天都在干什么。   上帝起码生了几个孩子,天尊呢?   打架,养狗。   或者用支柱级别的空气吸管偷混沌海的海水喝。   不需要加餐,不准备生孩子,不想打架。   塞缪尔像是一条完全失去梦想的咸鱼,悄悄摊在巢穴中融化了。   亚当的建议是正确的,带着记忆我只会疯的更厉害。   这样下去我的人性就要退化到只剩本能了。   用触手捂住脸,默数着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逐渐响起了脚步声、人与人之间的问好、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纸张塞到信箱里的摩擦声。   昨天从河里捞出来的人类来投送地址了。   在信箱背面开了个门,塞缪尔伸出触手把写着地址的纸条卷了出来。   乔伍德区希望路22号,帽子戏法旅店,2013房间。   还是不要把他交给凯瑟琳了,得想办法给自己找点事做。   本来想直接传送过去,但是考虑到威廉还要走回去——拿到信纸以后,塞缪尔只听到了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没有马车的声音,对方大概为了省钱选择步行回去了。   现在传送,会比对方还要更早到旅店。   塞缪尔呆坐了几秒钟,决定先去一趟教堂。   离得最近的教堂,是风暴教会在贝克兰德的总部,圣风大教堂。   保持着对风暴之主的尊重,塞缪尔传送到了和教堂间隔了一条街的小巷里,随后走出小巷,往教堂内部走去。   作为曾经的风暴教会总部,圣风大教堂被信徒们视为圣地,往来信徒众多,规模极大。阳光下,高高悬挂在主体建筑上的风暴圣徽泛着光,整体建筑风格庄严、肃穆,细节处则带着明显的时间积淀的痕迹。   塞缪尔熟练地往奉献箱走去,这次他没有捐太多,那会过于引人注目。   捐了张一金镑的纸币当做心理咨询费,塞缪尔走到告解室附近,开始排队。   虽然是周末,但因为时间还早,所以排队的人并不多,很快就轮到了塞缪尔。   他走进告解室,关上房门,坐在椅子上。   尽管风暴的代罚者们多以脾气暴烈耿直著称,但是作为普通神职人员的主教和牧师,性格就相对柔和很多。   木板后的主教很有耐心,安静地等待塞缪尔开口。   差点在胸前画四个点……塞缪尔按住自己的手,若无其事地开口说:   “赞美风暴,我生活似乎出现了无可避免、无法解决的问题。”   “你可以对主倾诉所有的困惑和烦恼,风暴会眷顾祂的信徒,主聆听一切。”   “烦恼……这就是问题所在。”塞缪尔叹了口气,带着种切实的困惑,声音平稳地说道:“我的生活太过顺遂了,我继承了祖上的财产,没有工作的压力,也因此失去了对未来的期许。”   “我不准备组建家庭,对婚姻也没什么向往。”   “我旅行去过很多地方,看到过奇异的景观,再美丽的风景都只让我感到乏味。”   “我很健康,没有疾病的困扰。我掌握了很多知识,连带学习的欲望也一起失去了。”   “就好像命运在我面前被磨平了棱角,生活变成一潭死水,我找不到能够消磨时间的方式,这种无聊变成了困惑本身。”   嘴角没忍住抽动了一下,从未听说过这种烦恼的主教足足愣了几秒。   他略作思考,维持着嗓音的柔和:   “我能理解。”   不,我不能。   “虽然你的困惑与多数人并不相同,但这正是主恩典的体现。”   秉持着信仰的虔诚,主教宽慰道:“祂赐予你如此丰厚的恩典,是要你远离尘世的烦忧,可以更虔诚的信仰主。你已经获得了生活上的富足,正可以去帮助主的信徒。”   “意思是我可以去做慈善……或者加入教会,成为神职人员,成为一个传教士?”   主教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其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点头微笑,温和地说:“这正是主对你的眷顾。”   感觉再胡说八道下去会被雷劈,塞缪尔又在光线昏暗的告解室里坐了十几秒,感谢主教又赞美了风暴以后,起身离开了。   果然,情绪不会凭空消失但可以转移。   塞缪尔往教堂外走去,在门口那里和一队穿着绣有风暴花纹长袍的代罚者们错身而过。   队伍尾端,一个气质粗犷、身材中等,深蓝色头发凌乱如海草的男人,突然动作轻微地偏头,看了塞缪尔一眼。   纯白色半长发、绿色眼睛,身材较高,光泽璀璨的宝石佩饰……阿尔杰在心底快速对照着塔罗会“皇帝”隐藏在虚幻之下的大概特质,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   塔罗会里,除了笼罩在灰雾中的“愚者”,其他人的身影都极为虚幻,只能看到大概的发色、眼睛颜色、身材体型,还有比较明显的衣饰特征。   皇帝的偏好很明显,不管是哪个身份外貌,不管服饰怎么更改,基本都会佩戴品质不低的宝石。   自己返回陆地之前,都没有再听说过海上有传出半点关于对方的消息。   虽然多处特征重合,但缺乏决定性因素,无法做出判断。   明天就是塔罗会,到时候试探一下“皇帝”是否在贝克兰德,阿尔杰目光平视前方,不再多看那个有可能是“皇帝”的身影一眼。 [46]魔女教派:一般会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妈妈   “倒吊人”阿尔杰。   在被注视的一瞬间,塞缪尔便得知了对方的信息。   很敏锐的观察力,他在怀疑我的身份?   不愧是擅长挖掘细节进行脑补的塔罗会首席政委。   塞缪尔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圣风大教堂。   顺手把阿尔杰不动声色打量自己的场景给记录了下来,塞缪尔给这个画面起名为“观察者”。   虽然按照倒吊人的人设,在知道自己真实身份之前,他应该根本不会对这种事情感到尴尬。   但没关系,我可以等到三年或者五年以后,挑个合适的时机拿给倒吊人看。   走到圣风大教堂一定距离外,塞缪尔传送到了帽子戏法旅店。   似乎一直在门口附近等候,塞缪尔刚敲了两下2013房间的门,房门就打开了。   威廉·格兰德站在门后,神色里暗含焦急。   他努力抑制着情绪,看到塞缪尔出现,才明显松了口气。   “早上好,先生。”威廉·格兰特稳了稳声音,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语气尊敬地说:“没想到能这么快再次见到您。”   “那你是想见我还是不想见我。”塞缪尔随口道:“没想到我会来?”   威廉愣了愣,回答道:“昨天您说会有人来找我,我以为今天会见到您的管家或者助理。”   没有‘或’。   塞缪尔诡异地沉默了一秒。   昨天之前,我的管家助理财务厨师园丁仆从是同一个人。   具体她有没有给自己加别的什么职务,我也不清楚。   “坦白的说,我是个刚继承了一笔遗产的普通人,目前为止只有一个属下。”塞缪尔语气微妙地说。   “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昨天出门以后一直没回来,估计今天也不会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正好我很清闲,为了避免打扰她工作,就亲自来见你了。”   威廉的脸上逐渐写满了茫然。   塞缪尔并不在意他的困惑,毕竟和凯瑟琳成为同事后,两个人少不了一起工作。   到时候他就知道了。   “说说你都擅长做什么吧。”塞缪尔问。   提前做好了准备,威廉紧张但是声音清晰地说:“我读过文法学校,毕业后一直跟随父亲经商,有差不多十年。主要经营内容是从国内的农夫那里收购各种粮食,鲁恩的大部分城市我都去过,在很多城市都有还算熟悉的商人,处理过不少交易纠纷。”   “不过那些商人的情况……现在应该也都不太好。”威廉抿了抿唇,声音苦涩:“《谷物法案》废除后,很多人都破产了。”   “除了鲁恩语,我也能熟练使用因蒂斯语和古弗萨克语,熟知经济方面的法律。”   “不知道您需要我做什么,如果这些都不合适,我可以尽快去学。”   说完,威廉有些紧张地看向了塞缪尔。   将近十年的经商经验……以他的年龄来看,这确实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   “我需要一个艺术经纪人。”略作思考,塞缪尔嗓音平稳地说:“还没有介绍过我的职业,我是个画家,从外地来到贝克兰德,想要寻求一个成名的契机。”   艺术经纪人是近十几年出现并活跃的职业。   在王国开始大肆宣传并推崇中产阶级这个概念以后,有相应收入的家庭,开始模仿并简化贵族的社交礼仪与生活方式,刻意维持体面。   相应的,这些家庭对艺术品和奢侈品的需求也快速扩大了。   作为艺术家和市场的纽带,艺术经纪人会对画家们的作品进行包装和宣传,寻找和接待买家,举办沙龙、画展、拍卖会,帮助雇主进行社交,提高他们在艺术界和社交界的名声和身价。   适当工作能保持人性,过度工作会泯灭人性……不觉得自己有耐心当乙方,塞缪尔想,这些繁复琐碎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我只需要专心搞艺术就好了。   威廉听说过这个职业,在家里没有破产之前,也和其中一些打过交道。   尽管很多东西他不够了解,但他只需要一点缓冲的时间,他什么都能学。   “看起来你知道这个职业,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   面试完新员工,塞缪尔返回了自己的住宅,随后凭借对信徒的定位,观察了一下凯瑟琳的情况。   感应到对方的生命体征没什么问题,塞缪尔便收回了目光。   手里的钱还够用,不需要去海上补资金缺口,塞缪尔购买了一批颜料,悠闲地把自己关进了画室里。   ……   下午三点。   深红爆发,斑驳的青铜长桌周围,具现出四个模糊虚幻的身影。   正义小姐愉快的问候声在灰雾之上响起。   没有人提交日记,会议直接快进到了交易环节。   “正义”奥黛丽率先提供了有关于齐林格斯的情报。   就在今天上午,接受了奥黛丽委托的佛尔思和休,为了尽快获取调查情况,动身前往东区寻找达克霍姆。等到了对方的家中,看到的却是极为邪异惨烈的凶杀现场。   “齐林格斯发现了有人在调查,进行了反向狩猎,当时他就藏身在现场附近。接受了我委托的两位非凡者及时察觉到了危险,成功逃离了……”   简单而明确地讲述了上午发生的事情,奥黛丽说道:   “他们决定报警,这样邪异的场景必定会被转交给官方非凡者,从而营造出全城围捕齐林格斯的局面。”   阿尔杰和笼罩在灰雾里的愚者先生同时认可了这个做法。   齐林格斯有序列六的实力,加上“蠕动的饥饿”这件强力封印物,阿尔杰最初的想法就是通过正义获得消息,再用切实的利益打动愚者先生或者实力不明的皇帝。他本身并不希望层次差距太大的正义去对付齐林格斯,这会让对方遇到危险或产生不必要的损失。   能够营造出现在的局面,也符合阿尔杰的预期。   对于克莱恩来说,他的第一想法也是“有困难,找警察”。   遇到问题不要硬扛,及时寻求帮助才是正确的做法。   除非能从其中获得足够的利益,否则不要轻易冒险。   正义小姐委托的这两个人很聪明嘛,克莱恩在心底表示认可,他刚刚差点忍不住跟阿尔杰一起点头,还好小丑的能力让他及时控制住了自己。   坐在下首的太阳同学仍旧表现得懵懂茫然,塞缪尔一动不动像个假人,倒吊人则望向了自己的方向,语气尊敬地说道:   “尊敬的愚者先生,如果弄清楚了齐林格斯的真实目的和他想要获得的神奇物品是什么,请允许我以仪式的方式告知您。”   已经暗示过几次帮助的请求,愚者先生都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复,阿尔杰不打算再次强调,以免触怒神灵。只要诱惑足够,他相信愚者先生的眷者一定会出现。[注]   看到对方只希望能够“汇报”情况,而非再次提出帮助的请求,克莱恩有一点轻微的遗憾。   得到阿兹克先生明确回复后,他本来已经做好准备,悄悄蹭一下对方的位格,如果倒吊人再次请求帮助,就淡淡的表示感兴趣。   可惜倒吊人的求助长时间无应答,已经过期了。   我连用什么语气念什么台词都想好了……克莱恩在心底叹气,看来我的扮演非常成功,从倒吊人的态度来看,他应该把我当做了真正的伟大存在。   看到愚者先生微笑颔首表示同意,正义也紧跟着提出了“汇报”的请求。   慷慨地给所有人都开了消息权限——尽管有的人可能用不上,克莱恩悠闲地靠着椅背,开始旁观塔罗会众人的交易。   他已经在现实里尝试过了献祭仪式,准备等交易环节结束后,再维持一下愚者的形象。   “皇帝先生,你针对‘齐林格斯’手下舰队和海盗的行动怎么样了?”奥黛丽顺着刚刚的话题,极为自然地询问道:“一切顺利吗?”   一直在挂机的皇帝终于有了反应。   “啊,已经结束了。”塞缪尔说道:“很顺利,谢谢你的关心,正义小姐。”   奥黛丽本来想问皇帝,上次会议里对方提到的“收获优先交易”的事情,就在她组织语言的时候,倒吊人突然开口了。   “海上有一则关于‘飓风中将’的传闻。”倒吊人语气轻松,仿佛闲谈一般说道:“‘飓风中将’的旗舰上,发生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内斗。”   “现场非常奇怪,齐林格斯的手下彼此厮杀,海盗中已经成为非凡者的部分,有将近一半在这次内斗中消失了。”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皇帝,提醒般说道:“有传闻,主导了这次事件的是‘魔女教派’。”   魔女教派?   其他几个人的目光也随着倒吊人看向了皇帝。   “也算是跟‘魔女教派’有点关系吧。”塞缪尔语气平稳,坦然承认了:“是我做的,但是我栽赃给她们了。”   被灰雾笼罩着,克莱恩露出了一点不明显的惊讶。   塞缪尔跟魔女教派有仇?他在廷根的时候随手处理掉的雪伦夫人也是魔女。   他之前还说自己在追踪极光会的成员,他跟这两个隐秘组织有过节?   阿尔杰内心错愕,没想到皇帝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这大概率事关对方的私人恩怨,考虑到对方的身份,这甚至有概率涉及到愚者。坦诚也可能意味着不希望对方继续追问,阿尔杰谨慎地在心底组织措辞,权衡着是否要冒着风险继续从皇帝那里打探情报。   他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到了正义的声音。   她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好奇和疑惑:“魔女教派?是那个高层全都是女性的隐秘组织吗?”   “也算是吧。”塞缪尔表现得很友好,声音带有明显笑意地说:“也不全是女性。”   奥黛丽没太听懂,在之前的一次塔罗会上,倒吊人曾经说过,魔女教派曾经被称为魔女家族,以血脉繁衍进行维持,会杀掉孩子的父亲和男婴。   敏锐地察觉到塞缪尔似乎心情不错,奥黛丽在维持社交礼仪和满足自己的强烈好奇中选择了后者。   “这和我之前所了解的似乎有区别,皇帝先生可以更详细地解释一下吗?唔,我会支付你认为合适的报酬。”   “不用,这个消息是免费的。”塞缪尔的语气里充满了古怪的幸灾乐祸:“不妨由我来给你一个提示,你先进行猜测。”   “魔女教派的成员,一般会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妈妈。”   “她们所执掌的‘刺客’途径,序列七的名字是‘女巫’。”   奥黛丽思考着这两句话里的信息,十几秒后,她震惊地脱离了“观众”的状态。   “女、女巫。”奥黛丽坐直了身体,眨了眨眼,语速缓慢地说:“这指的是,刺客途径的非凡者,到了序列七以后,会、嗯……”   “会从男性会变成魅力非凡的女性。”塞缪尔温和地说:“而且,因为特殊原因,魔女教派实际上并不会让自己的女性后代选择刺客途径。”   也就是说,魔女教派,实际上全都是……   这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了。 [47]水果一箱:献给愚者先生   在场的人当中,克莱恩早就知道刺客途径的男性非凡者会在序列七的时候变成女性,但是他没想到,魔女教派居然会选择只让自己的男性后代踏入刺客途径。   这是什么恶趣味!   自己淋过雨,所以就要把后代的伞也撕了吗?   还是说女性并不适合走刺客途径?吐槽过后,克莱恩迅速察觉到了问题所在。作为一个从第四纪就开始活跃的隐秘组织,这种规定大概率和教会隐瞒扮演法一样,有某些方面的必要性。   女性成为魔女以后会受到特殊影响,产生某些不好的变化?   阿尔杰几天前也从教会那里得到了相关的情报,他同样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没能忍住地询问道:   “纯女性的魔女会出现严重的负面影响?”   随后,阿尔杰补充道:“这条情报如果需要付费,我可以支付对应的报酬。”   问得好,倒吊人!   奥黛丽连忙点头。   愚者先生悄悄支起耳朵。   涉及到某些人在第四纪整出来的世界级烂尾工程,过于详细的内容不能告诉他们,但是只提示一些过滤后的消息,也没什么收费的必要。   原本想说不用付费,但是想到坐在上首的‘常识免费,解释收费’制度发明者,为了避免失业的愚者失去他的另一份、也是当前阶段主要的一份收入来源,塞缪尔假装思考,最后语气平稳地说:   “具体的原因我不能说,这不是你们现在能够知道的知识。”   他用一种很占卜家的口气解释道:“只能说,纯粹的女性魔女背负着命运诅咒,除非得到特殊庇护,否则很难活下去。”   克莱恩撤回了一个期待。   嗯……针对齐林格斯的事情被皇帝栽赃给了魔女教派,他希望这两股势力彼此针对?   他在用这种方式逼迫身处贝克兰德的齐林格斯尽快行动,从而暴露自身?   奥黛丽在心底做出分析,看到皇帝没有继续分享关于魔女教派的内容,沉默了几秒后,她看向倒吊人。   “倒吊人先生,按照你对齐林格斯的了解,他有没有可能因为舰队的损失选择尽快行动,或者直接放弃行动,返回海上?”   “不会。”阿尔杰几乎未加思索地说道:   “那件物品非常重要,晋升成为高位强者契机的重要性,远远高于他在海上的损失。”   别说只是死了一半的非凡海盗,如果告诉对方,用他全部属下的性命去换一个成为半神的契机,齐林格斯也不会有半分犹豫。   他回答的很果断,奥黛丽若有所思,看起来倒吊人真的非常了解‘飓风中将’。   “我知道了。”奥黛丽点了点头:“我会继续留意齐林格斯的消息的。”   “我需要七彩蜥龙的完整脑垂体,皇帝先生,你有相关的收获吗?”   这是“读心者”魔药主材料的一种。   塞缪尔摇了摇头。   戴里克表示自己只在课本上见到过这种生物。   最后,阿尔杰接手了这笔交易,但他现在已经抵达贝克兰德,只能等下次或下下次塔罗会,等他返回五海后才能完成。   眼看交易环节即将告一段落,其他人都没有再提出什么需求,塞缪尔看了一眼青铜长桌的上首,不紧不慢地开口说:   “我想要出售一件非凡物品。”   非凡物品!   这还是塔罗会上第一次有人出售非凡物品,之前的交易大多集中在知识、情报、信息的交流上。   奥黛丽产生了一种由衷的兴奋和好奇,她一向对这些神奇物品感兴趣,但是之前并没有机会接触。   “是什么样的物品?”奥黛丽碧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愉快。   “这件非凡物品外形类似一枚袖扣,只有指节大小。注入灵性后,可以短暂地把自身隐匿到一个接近现实空间、又与现实有所区别的维度缝隙里。”   “在这片空间里,能够免疫所有来自现实的物理伤害,同时一定程度的免疫非凡层面的伤害。”   “同样的,隐藏在这片空间里的时候,也很难对现实造成影响。”   “隐匿的时间为三十秒到两分钟之间,两分钟是极限,超过这个时间,将会难以挣脱地在迷失在这片空间里,成为维度的影子。”   “物品的使用有冷却时间,每十二个小时能够使用一次。”   “物品不能持续佩戴,佩戴期间会持续地轻微地对精神产生影响,时间过长,持有者将会逐渐对现实产生厌倦,最后完全沉溺于绘画、音乐等艺术创作里。”   简而言之,这是一件纯粹的防御性非凡物品。   那持有者岂不是在一段时间内物理意义上的无敌了?   克莱恩忍不住想到,虽然这件物品也有不小的缺陷,首先它只能防御物理攻击,仍旧会受到神秘学方面的伤害,其次在防御的同时,很难对现实产生影响。   但如果不是单独行动,有同伴能够进行支援的话,这会是件非常好用的物品。   不知道非凡物品一般会以什么样的价格出售,克莱恩默默地计算着自己的存款。   尽管身处于严密的安全保卫当中,奥黛丽仍然希望能够获取一件属于自己的非凡物品。   嗯,我没有投资出去的年金余额还有一万多镑,虽然我不能一次性动用太多,除此之外,每个月还有两千镑的零花钱。   只要不超过五千镑,奥黛丽想,我应该能拿到第一件属于自己的神奇道具了!   “你希望以什么样的价格出售这件物品呢?”奥黛丽没有露出太多兴奋,克制着语气,微笑着询问。   塞缪尔思考了几秒。   这件物品具现出来就是为了卖给塔罗会成员的,主要出售对象就是“正义”奥黛丽。   物品里固化了部分维度途径的特性,除去自己的人工费,基本是无本的买卖。   他只是想试试克莱恩的献祭仪式实验到哪一步了,源堡物流什么时候才能开通。   “一千镑。”塞缪尔声音平稳地说。   “一千镑?”奥黛丽下意识以确认的口吻反问了一句,紧接着,她欣喜地说:“我希望购买这件物品。”   戴里克所处的环境特殊,对于涉及到空间方面的物品需要极其谨慎,所以他只是沉默的听着,没有生出购买的念头。   更何况,他没有其他几个人口中名为‘金镑’的东西,只能以物易物,或者用知识来换取。   阿尔杰原本还有一定的兴趣,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海上,驾驶着属于教会的非凡船只,除了普通海盗,日常能给他带来风险的,也多与非凡相关。   虽然防御方向偏向物理,但这件物品副作用并不大,看起来层次也不低,只是他没想到皇帝的出价会比市场低很多。   皇帝这个层次的非凡者不太可能不了解市场……可惜正义已经开口,阿尔杰只好打消了出价的打算。   看到其他人都没有参与交易的想法,塞缪尔点了点头:“好,成交。”   “你是给我一个收货地址,还是找人来代为领取?”塞缪尔提醒似的询问道:“如果你不希望暴露自身的话。”   奥黛丽呆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青铜长桌的上首突然传来指尖敲打桌面的声音。   “小姐,先生,在这件事情上,你们是否愿意配合我进行一个尝试?”[注]   愚者先生那仿佛永远平稳的嗓音在灰雾之上响起。   ……   伴随着层叠虚幻的祈祷声,一扇朦胧的大门逐渐在高背椅后方缓缓成型。   克莱恩注视着这层层波动,蔓延灵性进行沟通,凭借着本身的预感,打开了那扇由光影构成,不够真实的虚幻之门。   一个方形的盒子从大门中飞出,缓缓落在了克莱恩手里。   手指略微用力,盒盖咔哒一声弹开了。   一枚镶嵌着宝石的、深银色底座袖扣模样的物品安静地躺在盒子里。   宝石内部流转着深邃浓郁的蓝色光芒,仔细去看,就会觉得光芒如同湖面的涟漪带给人奇异的眩晕感。   “成功了。”   克莱恩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他本来打算询问太阳是否还在向他们所信仰的神“献祭”,较为迂回地获得献祭仪式流程的同时,顺便奠定愚者的位格。   如果一个存在感兴趣的内容都与神灵有关,那他本身也不会离神灵太远。   但是得到了阿兹克先生的回复和指导后,他就放弃了从对方那里骗一个献祭仪式模板的打算。   塔罗会的存在变得更加神奇了……克莱恩在心底无声感叹。   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猜测愚者的身份呢?克莱恩兴致勃勃地想。   正义小姐的情绪很明显,以欣喜、好奇、惊讶和尊敬为主。   倒吊人先生,大概率是教会出身的老油条,他的态度变化很明显,每次会议都比上一次表现得敬畏更深,总觉得他在脑补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太阳同学似乎一开始就把我当做了伟大的存在,呃,他之前还把我当成全自动许愿机,是个单纯善良,有些过于直白、耿直,没什么心机的少年。   至于塞缪尔……   克莱恩发现自己摸不透对方的想法。   大概因为跟对方是现实里的朋友,所以他下意识地忽略了塞缪尔在灰雾之上的某些异常。   看起来他尊重愚者但也不多,不畏惧、不讨好,不主动,没有什么需求,大部分时间表现得像个固定刷新的NPC。   就在克莱恩对正义进行了“赐予”,完成了她和塞缪尔之间的交易,准备离开灰雾返回现实的时候,绯红星辰间突然又传来了祈祷声。   伴随着虚幻大门的膨胀和打开,一个有些眼熟的、体积不小的木质箱子从里面飞了出来。   “水果一箱,献给愚者先生。”   ?什么东西。 [48]神之歌者:阿尔杰跑过来,阿尔杰跑过去。   克莱恩呆愣地看着灰雾上的箱子。   箱子里放了六个深棕色的圆形果实,每一个的直径都超过了二十公分,有成年人的脑袋大小。   我该怎么把这个东西拿下去……克莱恩没忍住用手比量了一下箱子的尺寸。   克莱恩确实试验出了在现实与灰雾之间来回搬运物品的方式,这是他尝试献祭仪式的时候,获得的实验成果之一。   这种搬运,需要通过仪式自己召唤自己、自己响应自己,把自己变成一个特殊的灵体,包容物体后在现实与灰雾之间往返。   但是这个箱子有我两个那么宽。   克莱恩盯着这些不知名的水果看了一会儿,遗憾地搓起灰雾,把箱子盖了起来。   随后,他用灵性包裹住自身,模拟下坠,返回了现实。   塞缪尔到底在想什么,才会给一个疑似神灵、能够响应献祭的存在送水果。   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神灵,在教会的圣典里就能找到关于献祭的描述。   不过这种献祭更接近于克莱恩印象里的祭祀,大多数是祈求庇护、表达感激和尊敬、强调信仰。   而现实里,会回应献祭仪式的大部分都是邪神,可能会在收取祭品的同时顺便收走献祭者的灵魂。能够引起邪神兴趣的物品往往都很邪异,有些地方的邪教徒还在使用同类进行活祭,这点阿兹克先生在之前的回信里严肃强调过。   还好只是食物,起码塞缪尔没有献祭点海盗特产什么的给愚者。   想象了一下虚幻大门里陆陆续续飞进来一个人的场景,克莱恩诡异的接受了自己收到一箱水果这件事。   解除了灵性之墙的封闭,克莱恩拉开了窗帘。   本想打开窗户,但东区的空气是整个贝克兰德最糟糕的,克莱恩隔着玻璃感受了室外的潮湿阴冷,开始怀念在廷根生活的时光。   廷根的九月份也已经变冷了,但起码我可以经常见到太阳,也能自由呼吸。   不知道队长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班森和梅丽莎有没有收到我的信。   等齐林格斯的事情结束,就去搬去乔伍德区,那里的环境要好得多。   正当他准备换身衣服出门的时候,一阵熟悉的、轻微的翅膀拍打声出现在了房间里。   塞缪尔的信使?   克莱恩抬手又把窗帘拉了回去。   随后,伴随着明显的震动感,砰的一声,一个巨大的木箱子被扔在了地上。   什么东西!   灰白色的猫头鹰蹲在箱子上,沉默的看着克莱恩。   箱子的体积是它的几十倍,而且……好眼熟的箱子,我是不是几分钟前才见过?   ?又一箱水果。   打开木箱,和箱子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的笔迹清晰流畅,只有短短几行,说明了水果的品种和食用方式。   这是一种名叫“特亚纳”的水果,外壳坚实,当地人一般会掏空果肉榨汁,然后在空壳里塞入羊肉、鱼肉、各种香料,反复炙烤后做成特色美食。   果肉甘甜微酸,果壳可以打磨加工后做成容器。   捏着说明书,刚刚在灰雾之上没有认出来这是什么的克莱恩表情复杂。   不但在信息上区别对待——关于这点,可能他觉得愚者什么都知道,所以不用特别解释。   但是……   克莱恩拿手比量了一下箱子里的特亚纳,确认塞缪尔寄给自己的水果,要比献给“愚者”的要大一圈。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收到的居然是次一等的!   他当着我的面敷衍我!   ……   从信使那里收回目光,塞缪尔敲开果壳,具现出一把长柄勺,心情愉快地开始掏果肉吃。   不知道下次塔罗会上,“愚者”会说什么。   愚者大概什么都不会说,会当作无事发生,从容自若保持平静,又或者无奈轻笑,发出一声宽容的叹息。   克莱恩大概会自我说服,伟大存在收到献祭是很正常的事,没有反应也是正常的反应。   想到对方人性充沛的努力伪装神灵的场景,塞缪尔勾起嘴角,忍不住微笑起来。   不知道给“愚者”塞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才会告诉自己“不要再随便献祭了”。   换成给其他序列零打骚扰电话,早就被雷劈了。   吃完手里的水果,塞缪尔打开报纸,浏览了一下艺术板块的最新消息。   他感知到凯瑟琳已经开始构筑领地,新来的威廉则走上了凯瑟琳的来时路,把自己泡在了贝克兰德图书馆里。   威廉没有接受过恩赐,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没有受我的影响。   他去学习完全是自愿的。   所以这是时代背景下普通人为了抓住命运馈赠所做出的努力,跟我没有关系。   飞鸟画展的举办时间是周五,希望威廉的进度足够快,这样画展结束以后,就可以顺势加入新一轮的社交话题。   再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以新锐画家的身份,雇佣侦探一起探索东区。   从故事的角度来看,这种剧情不会引起怀疑,完全合理。   这样的话,待办事项只剩下一件,那就是齐林格斯的死期。   两天后。   贝克兰德,离希尔顿区较近的一处市政公园里。   感受到圣风大教堂爆发了明显的非凡气息,塞缪尔没有再用传送,而是从更高的维度缝隙中穿梭了过去。   一抹无法被察觉的阴影出现在了公园附近的树林上空。   这里离尼根公爵的府邸不算很远,是连接着两片区域的中间点。不管齐林格斯的刺杀是否成功,他都会逃到这里,利用这里的地形改换容貌,逃入人口众多的希尔顿区。   维度里的影子掏出一枚坚硬的水果,盘踞在最佳观影区。   祂观察着尼根公爵府邸的方向,先是看到一阵狂风刮过,风暴教会在贝克兰德地区的大主教,卷着几个代罚者从天上飞了过去。   这个大白天公然飞行的风暴大主教是“神之歌者”艾斯·斯内克,被他用狂风拉上天的几个代罚者中,有一个眼熟的身影。   倒吊人原本就凌乱如同海草的深蓝色头发在风里摇曳,神之歌者没有回头,塞缪尔却看得一清二楚。   阿尔杰脸上一片严肃毕恭毕敬,眼神里却带着明显的担忧和焦急。   严格的说,风暴的飞行速度不算很慢,但是比起本身有传送、能混乱距离、或者有灵界穿梭能力的途径还是差了很多。   所以他的迟到也是合理的。   塞缪尔观察着这片区域的弦,没有发现被修改的痕迹。   一个保守派的公爵并不值得亚当亲自出手,大概率只是黄昏隐士会在暗中引导。   风暴教会的人刚走没多久,齐林格斯就用类似的方式,在风的眷顾下从尼根公爵府邸的方向疾速奔来。   看到失忆的前死亡执政官召唤出一百多个信使杀死了齐林格斯,并带走了那只人皮手套样式的非凡物品,塞缪尔本打算离开,一点莫名的灵感提示把他留了下来。   他来这里,原本只是要确保事情的发展符合预期。   上次帮阿兹克赶路传送到了廷根市,导致因斯·赞格威尔和他来了次面对面接触,为了防止0-08突然安排什么莫名其妙的剧本,塞缪尔还是决定来看一眼。   随后,他看到阿兹克离开,神之歌者姗姗来迟,看到阿尔杰高速奔跑追出不近的距离,又被上司一句话召回,高速跑向上司所在的位置。   阿尔杰跑过来,阿尔杰跑过去。   塞缪尔一边记,一边在心底感慨,真是好久没有看到这么正常朴素的赶路方式了。   被当前场景震撼到的倒吊人,很明显又脑补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因为斯内克大主教悬浮在空中,视线落在别处,阿尔杰没有强行遏制心底的想法,无数微妙复杂的表情在脸上变来变去。   他大概是在赞美愚者,同时抱怨上司。   ……   因为没有收到汇报,整晚没能睡好的克莱恩,刚一醒来,就听到了报童的呼喊声。   “号外号外!大海盗齐林格斯行刺失败,于昨天下午被公爵保镖击毙于贝克兰德!”   齐林格斯死了?阿兹克先生成功了?   尽管对阿兹克先生的实力没什么疑虑,但担心总是在所难免。   因为这是涉及序列六以上的非凡战斗,克莱恩按捺住了去现场的想法。   首先是为了避免暴露,避免在明面上和阿兹克先生产生联系,再次被0-08注意到。其次则是为了规避不必要的危险、减少给阿兹克先生带来额外麻烦的可能性。   就当他买了一份《贝克兰德日报》,看完了这次事件相关报道,准备给阿兹克先生写信询问详情的时候,一封信突然从半空中飘了下来。   塞缪尔的信使来过了?   抬起头却什么也没看到,克莱恩疑惑地拆开信件,发现信封里面还套着信封,里面那封是从廷根寄出来的、家人的回信。   算了算时间,应该是刚有寄出,就被塞缪尔截获送到了自己这里。   除了班森和梅丽莎的信,克莱恩还从最外层的信封里找到了一张纸条。   “……将于明日抵达贝克兰德。”   克莱恩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在海上待了这么长时间,塞缪尔的事情终于办完了?   灰雾之上看不清具体的容貌,他好奇塞缪尔的新形象已经很久了。 [49]非凡聚合:或许你更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   齐林格斯虽然已经死了,但刺杀事件产生的余波还在延续。   没想到这个海盗将军来到陆地上,居然是为了刺杀一位公爵。   作为曾经的官方非凡者的一员,克莱恩推测,接下来大概一周的时间里,值夜者、代罚者、机械之心以及警局,会严密地对贝克兰德的异常力量进行监控和排查。   野生的非凡者如果不想去教堂底下做客,最好避开风头,低调做人。   这几天还是待在东区比较安全,东区占地面积大,人员混杂,就算是警察全部出动,也很难在这个地方得到太多信息。   但是东区的环境实在太糟糕了,食物也难以下咽,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刚穿越的那段时间。   紧闭门窗、拉好窗帘,克莱恩翻看着几份今天刚买的报纸,时不时用铅笔在报纸上勾画着什么。   看完了最近的新闻动态,克莱恩叹了口气,掏出一把小刀开始撬特亚纳果吃。   这种水果很像他之前在地球上见到过的椰子,可惜没有吸管,不然吃起来会方便很多。   一天一颗……等我把这箱水果吃完,事情差不多也该平息了。   官方非凡者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这里还是贝克兰德,在一个失败的刺杀案件上花费一周的时间,已经是极限。   在《贝克兰德邮报》上刊登一个月的广告需要三十镑,也是时候让“侦探夏洛克”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了。   ……   齐林格斯就这么死了?   佛尔思和休有些不敢置信地面面相觑。   距离达克霍姆死去、距离她们报警才过去三天。   更准确地说,她们是在周一报的警,仅仅间隔两天,这位纵横五海的知名大海盗就这样死去了。   “一个海盗不应该来到陆地上。”佛尔思开了个玩笑:“这会带来命运般的悲剧,就像是一个作家不应该离开有壁炉、有安乐椅和柔软床铺的温暖房间。”   休原本有些紧张的情绪烟消云散,她无语地看了佛尔思一眼:“不要为自己不健康的生活还有懒惰找借口。”   她们本来在躲避有可能的来自于齐林格斯的报复,躲避官方非凡者的搜查,为此临时搬出了之前居住的房子。   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结束了。   “接下来只要等奥黛丽小姐联系我们就好了。”休抿了抿唇说:“佛尔思,你先搬回去住吧,当时是我去警局报的警,这或许会带来一定的危险。”   “我要去东区打听一些消息,如果还有人在从达克霍姆那里进行追查,我就先去别的地方待几天,避开警察的调查范围。”   休在东区的帮派和底层居民那里有众多人脉,还有不小的名声,佛尔思并不为此担心。在叮嘱了好友及时给自己消息,注意安全后,就和对方分开了。   目送着好友从视线里消失,佛尔思前往附近的站点乘坐公共马车,返回了乔伍德区。   她和休在这里临时租下了一处小型公寓,作为藏身的地点。   回家之前,佛尔思径直前往离得较近的街边馅饼店,买了份费内波特大馅饼搭配一杯甜冰茶,准备带回去当晚餐吃。   休在的时候,往往会因为“这不够健康”,劝说佛尔思少吃这些食物。   就在她提着打包食物的纸袋准备离开时,一个穿着正装,未带礼帽的身影迎面走了过来。   这个青年有着极为出众的容貌,气质温和,白色的半长发上扎着镶有宝石的发带,领口、袖口、手指上,都佩戴着同样辉光璀璨的宝石首饰。   好耀眼……这只是家对外售卖熟食小吃的平价简易餐厅,佛尔思职业病发作,没忍住地多打量了对方几眼。   “一份迪西馅饼,一杯甜冰茶,一份炸鱼搭配炸薯格。”似乎不觉得自己穿成这样跑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不妥,青年笑眯眯地开始点餐,他的声音也很出色,这让他和周围的环境更加格格不入了。   就在佛尔思观察对方的时候,青年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纸袋上停了一秒,对着店主补充道:“再给我加一份费内波特大馅饼。”   看起来像是个好奇平民食物的贵族少爷,佛尔思在心里做出结论。   真是悠闲啊,就像之前见到过的奥黛丽小姐一样,只需要享受生活,想象不到他们日常里会为了什么感到烦恼。   我得赶紧回去,不然馅饼要凉了。   收回思绪和目光,佛尔思若无其事地转身就要离开。   “沃尔小姐。”   刚刚被佛尔思暗自评价为悦耳的声音从她背后响了起来,此时这带着笑意的嗓音却有了别样的味道。   一个在大街上偶遇的陌生人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佛尔思只觉得脖颈上的汗毛猛地立了起来,尤其是她最近参与了对齐林格斯的调查,间接性的和一场刺杀案有了关联。   “请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青年笑容愉快,声音温和:“只是我最近阅读了你最新发表的作品,对你作品里的一些内容非常感兴趣,所以冒昧调查了你的身份。”   只是冒昧吗?哪个正常的读者会因为某部作品去调查作者的身份。   僵硬的站在原地,佛尔思环顾着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立刻全力奔跑,也有可能会被对方抓到。   最近的小巷距离青年更近一些,自己不能在大街上随便开门、穿墙离开。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这大概是命运的安排。”   拿起店主打包好的食物,塞缪尔提起几个分量不轻的纸袋子,慢慢靠近了表面镇定、实则肌肉紧绷的佛尔思。   又看了眼佛尔思提着袋子的手,确定那掩盖在衣袖下的手链出自亚伯拉罕,塞缪尔在心底叹了口气。   贝克兰德还是太小了,非凡聚合效应发生的比想象中还要快。   他也没想到,只是随便出门走走,就能碰到塔罗会未来的同事。   没记错的话,这位未来的“魔术师”女士会因为满月呓语的诅咒而念诵愚者的尊名,寻求庇护,顺势加入塔罗会。   但是现在诅咒已经消失了。   不,也不能说是消失。   “介意和我谈谈吗?关于你新书中的那些奇特的民俗小故事。”   听到对方的谈话与新书有关,佛尔思内心半是后悔半是戒备,警惕之余又生出了不小的疑惑。   刚刚买完东西直接走就好了,我应该控制自己不合时宜的莫名的突发的好奇心。   “我该怎么称呼你?”佛尔思挤出一抹笑容,犹豫着问:“如果要有一场谈话,我起码应该知道你的名字。”   “换个地方聊吧。”塞缪尔笑了笑:“地点你挑,可以去任何你认为合适或者安全的地方。”   不清楚对方的目的,但起码现在看来没有明显的恶意……佛尔思略加思考,说道:“就在这里,可以吗?”   这种街边的馅饼店虽然以外带为主,但是也会圈出一小片区域,摆放桌椅,供客人们现场享用食物。   只是条件相对简陋,环境也相对嘈杂。   “不然我的晚餐要凉了。”佛尔思举了举手里的袋子,解释似的补充道。   尽管这个理由听起来很牵强,但在这种地方交谈,反而让佛尔思觉得安心。   这里是贝克兰德,不会有人在这种公开场合谈什么超规格的话题,或者做什么奇怪的举动……大概。   “可以。”   塞缪尔表现得相当随和,他点了点头,示意女士优先,随后在佛尔思对面坐下了。   “你可以叫我文森特,文森特·道罗斯。”塞缪尔沉吟几秒,说道:“或许你更熟悉我的另一个名字。”   “塞缪尔。”   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塞缪尔?”佛尔思呆愣几秒,没忍住情绪,脱口而出:“所以那不是幻听?”   各大教会的教堂,都是以曾经侍奉教会所信仰神明的圣者命名的,信徒们因为信仰,会给自己的孩子起同样的名字。   黑夜教会在贝克兰德的总部是圣塞缪尔大教堂,所以在信仰黑夜女神的家庭里,塞缪尔这个名字并不算罕见。   佛尔思最早并没有把自己的幻听和某个具体的人联系在一起。   但是现在对方已经找上门来了,甚至主动提起要“谈一谈新书里的民俗小故事”。   各种思绪飞速翻涌,佛尔思心底的疑惑几乎要压倒一切。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那串手链?”塞缪尔用目光示意。   所以他刚刚不是在看我的馅饼……是在看这我的手链。   “在成为作家之前我是一个医生,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对我进行了调查的话,你应该已经清楚这些过往的经历。”戒备略微消散,佛尔思回忆过后,未有多做掩饰地说:“大概是三年前,当时我在一家诊所工作,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经常前来看诊的老太太。”   那位富有但是孤独的老妇人引导着佛尔思走上了非凡的道路,给了佛尔思魔药配方和对应的主材料,并且留给了她这串手链。   “她隐约间说过,如果不是出身某个家族,就不会受到诅咒。同时她也说,不是情况危急,不要使用这串手链,如果使用了,也不用太在意来自满月的呓语。”   尽管已经尽可能的克制,佛尔思还是把手串上的石头用掉了三颗。   因为那位老夫人只提到过满月呓语,没有说过使用了手链上的石头还会在日常出现幻听,佛尔思虽然有所怀疑,但努力追查无果后,也就放下了疑虑,把幻听当做自己联想能力过于丰富、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自己的幻听多半和呓语同出一源。   佛尔思表情古怪地看了面前的青年一眼。 [50]亚伯拉罕:首先你得保持人形   简单的讲述了手链的来历,佛尔思便不再开口,保持着一定的戒备观察着面前的青年。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困惑,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要不要趁现在直接跑了算了?   这个自称文森特又自称塞缪尔的怪人让她挑选位置的时候,佛尔思选了离墙最近的一张桌子,如果发生危险,她可以尝试着开门逃走。   但是对方的一切都是未知的,我对他的了解只有一个名字……不,还有那些已经出版了的故事。   作家的本能,让佛尔思即使在某种程度上已经陷入危险,仍旧控制不住发散的思绪。   他知道我的身份,现在跑得掉以后可能也跑不掉,如果他跟这串手链有关系,最好不要在他面前使用剩下的那两颗石头。   不,不管用不用意义都不大了,都已经被人找上门来了。   既然能够交流看起来他没什么恶意,某种意义上我还从幻听、呃,如果不是幻听,我还从某个可能和他有关的存在那里赚到了一笔钱。   就在佛尔思已经开始联想幻听里的声音和眼前的青年到底是什么关系的时候,塞缪尔终于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他看着明显在走神的佛尔思,不由得有些好笑。   “看起来你已经不那么紧张了。”塞缪尔饶有兴致地说:“你不怕我是来查瓦斯计费器的?”   “呃,什么?”佛尔思愣了一下。   这个世界并没有水表这个说法,会上门查抄的只有瓦斯计费器。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塞缪尔说的是什么,尴尬一笑,语气委婉地说道:“我觉得我跑不掉。”   “你觉得是对的。”塞缪尔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说:“你现在直接跑出鲁恩王国,跑去南大陆,我也能在几分钟内找到你。”   佛尔思愣住。   “你刚刚说……”   “啊,我确实是先看到了你写的书,说句题外话,你的书写的相当不错,我很喜欢。”塞缪尔笑容灿烂:“你打算什么时候写下一部?”   “下一部?”佛尔思发现自己跟不上对方跳脱的话题和思绪,她反问道:“你指的是‘暴风山庄’还是那些幻想故事,如果是前者,我原本没有出续集的打算。”   “如果是后者,呃,呵呵,你应该知道它的灵感来源,我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幻听了。”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去问幻听本人。”塞缪尔微笑着说:“祂不会拒绝的。”   祂……祂?   那道幻听来自于一个天使?   佛尔思猛然一惊,思绪翻涌,各种想法纷纷挤进大脑,最后只剩下一个。   她没忍住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嘶……”抽了口气,佛尔思惊愕又茫然地说:“我没有在梦游……我只是在街边买了个馅饼而已。”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出门,突然有人走到她的面前,说她跟一个可能是天使的存在产生了联系。   我要把这个情节放到下一本小说里。   呃,如果我今天能完整地健全的神志清晰的走出这家店的话。   塞缪尔观察着佛尔思变来变去的表情,残存的一点惆怅慢慢散去。   出声拦住佛尔思也只是个意外。   他原本没想要介入,或者说这么早的介入到他人的命运里。   “你还好吗?”塞缪尔嗓音温和地询问,把桌子上的甜冰茶推给了佛尔思。   “谢谢。”发生的事情太多,佛尔思反而不知道该从哪件事开始紧张。   她沉默着吸了口甜冰茶,奇怪地放松了下来。   要么这是个骗子,目前看来可能性不大,没有人会这么无聊,莫名其妙地在大街上抓一个人拿天使开玩笑。   要么就是安丽萨太太的身世比我所知道的复杂得多,她逝去的丈夫所在的那个“家族”,也并非是普通的贵族。   “我确实是先看到了你出版的那本书。”塞缪尔主动把话题拉了回去。   “原本我不准备贸然找上你,干扰到你原本的生活。今天出门也是临时起意,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塞缪尔平静地说:“既然遇到了,那大概就是命运给予的某种启示吧。”   这说法有点太神棍了,但是能听出对方确实没什么恶意。   “你知道那些民俗故事,或者说那道声音的来源?”佛尔思收敛思绪,疑惑道:“为什么我会听到。”   “这就有点说来话长了。”   塞缪尔想了想,最后还是用了占卜家式的回答:“那些呓语原本只有某个家族的成员才会听到,留给你遗物的那位女士的丈夫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但是你使用了那串手链,所以也和呓语的主人产生了某些联系。”   “不过你确实不用在意,那道声音没意外的话,大概不会再出现了。”   “如果有意外呢?”佛尔思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那得看我的状态,塞缪尔在心底默默回答。   “严重的话,会失控。”塞缪尔认真地说。   “啊?”佛尔思错愕地看着对方,发现他表情认真,没在开玩笑。   “你应该知道窥秘人这个序列的非凡者。”塞缪尔询问道。   “我知道。”佛尔思点了点头。   她加入了好几个不同的非凡者圈子,也掌握了不少神秘学知识,了解一些别的途径低序列魔药名称的非凡能力。   窥秘人是其中的一个。   “比起别的途径,窥秘人更容易听到不该听的东西,容易听到来自途径顶端的呓语。”塞缪尔简单解释道:“别的途径也一样,会听到本途径高序列的声音,这些呓语层次过高,只是听到就会染上疯狂,导致失控。”   “你的情况和这个类似。”   佛尔思呆愣地看着他。   “出现这种事的概率很小,只是最极端的情况。”塞缪尔安慰道:“如果有意外,我会提前通知你的。”   “我会找上你,也是因为这个。”   张了张嘴,佛尔思突然想到之前和休谈论过的有关‘奇遇’的话题。   果然一切奇遇都是有代价的,命运的馈赠也不会免费。   既然凭借那串手链躲过了致命的危机,就会承担某个可能在未来出现的不知名的风险。   “我该怎么确定你不是在骗我。”佛尔思抿了抿唇,保持谨慎地问道:“目前来看,你说的这些都没有证据。”   “你想要证据?”   塞缪尔笑了一下。   “先吃晚饭吧,等下要凉了。”   ……这不是晚饭的问题吧!   佛尔思看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精致的餐刀,开始认认真真地切馅饼。   他把馅饼、炸鱼都切了一半下来,放进了一个同样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带盖子的容器里,又把炸薯格也倒了一半进去。   “这个馅饼好吃吗?”塞缪尔拿起一块镶满了水果和火腿的费内波特大馅饼。   “还行吧。”佛尔思无奈地说:“我之前不住在这里,这家店也没来过几次,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辛记,嘉德列百货公司附近那家。”   “好的。”塞缪尔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   随后,一只猫头鹰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抓住他打包好的食物消失了。   周围的食客没有任何一个发现异常,没有给这突然出现又消失的生物半点目光。   “刚刚有一只鸟飞过去了。”佛尔思说。   “嗯,那是我的信使。”塞缪尔开始解决桌子上剩下的食物:“你不吃吗?”   我已经没有胃口了……佛尔思在心底叹气,我根本吃不下去。   “浪费食物可耻。”   不过佛尔思没有食欲也很正常,塞缪尔快速解决掉了桌子上的食物,端起了没喝完的饮料,伸出一只手臂,示意对方抓住。   “你可以带上你的晚饭,热一热还能当宵夜吃。”   “好了,抓住我。”   佛尔思抿了抿唇,抓住了眼前这个言行古怪的神秘青年。   伴随着仿佛闪烁着星辉的层叠大门出现,眼熟又相对陌生的场景,出现在了门后,出现在了佛尔思眼前。   无数透明到仿佛不存在的事物,无数难以描述形体的透明影子,颜色不同的、蕴含着数不清知识的明净光华。   这里是灵界,佛尔思曾经在使用那几枚手链上的石头时,短暂地从灵界中穿梭过。   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塞缪尔带着佛尔思,站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这是哪?”佛尔思问道。   “东拜朗。”塞缪尔说道:“你对这里应该不算陌生,如果你想,我可以带你找到更确切的人证,但是我猜你应该不想见他。”   佛尔思沉默了。   海风吹拂的感觉非常真实,目光所及之处的建筑、街道上行走的人群、人们交谈时候使用的语言、穿衣风格和人种特征,都和鲁恩完全不同。   这种远距离传送的能力,确实是证据的一种。   “你是学徒途径的高位非凡者?”佛尔思询问道。   “算是吧。”塞缪尔吸了口甜冰茶。   这里的环境要比贝克兰德好得多,他短时间有点不想回去了。   “你可以去前面转一圈,我在这等你。”塞缪尔说:“你要带点特产回去吗?”   “啊?”佛尔思一愣。   “东拜朗的货币和鲁恩的不一样,你要带特产的话,我可以给你点钱。”塞缪尔温和地建议:“来都来了。”   “……不用了。”佛尔思有一瞬间的心动,但还是犹豫着放弃了。   到现在为止,虽然还抱有一定怀疑,但是佛尔思基本已经相信了对方说的话。   如果有人花费这样的精力来骗她,那么后果和图谋肯定要比她现在所知道的还要严重。   佛尔思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叹了口气说:“我相信你说的话了。”   “所以你找上我是为了防止意外出现?”佛尔思问。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她反而要感谢对方,毕竟这关系到她的生命安全。   “也不全是。”塞缪尔沉默了几秒,补充道:“还有别的原因,但这不是你现在的序列能够知道的。”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占卜家说话容易挨打了。   “总之,如果有问题我会来找你的。”塞缪尔说:“过几天再给你我的联系方式。”   “关于今天的事情,你最好不要说给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的朋友。”   “不会的,我本来也没打算说。”佛尔思点了下头,解释道:“有时候知道太多反而会遇到危险。”   似乎没什么别的能说的了,两个人就站在这吹了会儿温暖潮湿的海风,塞缪尔喝完了手里的饮料,说道:“走吧,送你回去。”   他抬起手,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星辉重叠的门。   ……   贝克兰德,乔伍德区一处不大的公寓里。   佛尔思走进房间,关上门,思绪混乱地坐在了椅子上。   她想要伸手捂脸,却发现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子。   里面是她原本打算拿来当晚餐的、已经凉透了的馅饼。   “休说的没错。”佛尔思喃喃道:“这些食物果然会影响身体健康。”   ……   送走了佛尔思,塞缪尔再次传送去了南大陆一处无人的海岛上。   这里离鲁恩较远,也不在风暴教会的势力范围内,几百公里内荒无人烟,基本远离了非凡和信仰。   塞缪尔打开怀表看了一眼,沉思片刻,解除了对这具分身的维持,骤然崩解在了空气里。   浓郁的深蓝色天空像是流淌的颜料,染有灿金的黄色星团点缀其中。   红顶白墙的静谧小镇空无一人,像是笼罩在漫长的梦境里。   尖顶的高塔,最上方开着一扇窗。   窗户的后面是一个摆满书架的房间,靠近窗口的位置放着书桌和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他身材高挑,有着夹杂了少许白色的深黑长发,穿着第四纪风格的古典长袍,正在阅读一本没有封面的小说。   “你就这么待着,不会无聊吗?”塞缪尔走过去,透过窗户往外看,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天空、山脉、被树林簇拥着的小镇,还有高塔下沉睡着的大片阴影。   “不会。”伯特利合起了手里的书,声音温和:“你怎么来了?”   “这是我的神国,我为什么不能回来。”塞缪尔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只承诺了不会轻易让本体降临现世,没答应过别的,有谁要怀疑就怀疑去吧。”   神国是神明本身权柄和规则的外显,成型以后很少会有谁闲得无聊给自己的神国搞装修。   这处高塔原本也不是用来住人的,只有一间小小的钟室和一个不大的半圆拱窗。   后来被迫要把好友关在这里,他才重新改动了一下这里的布局。   也不怎么适合居住就是了。   察觉到塞缪尔声音里不明显的烦躁,伯特利失笑道:   “看起来你在不高兴,这次又是谁?”   普通人应该很难有什么会让塞缪尔情绪波动这么明显,大概率是之前的旧相识又做了什么。   塞缪尔没有回答,他沉默地看着沉睡中的本体,过了很久,就在伯特利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塞缪尔突然出声。   “我遇到了和你后裔有关的人。”   “你想去地上吗,伯特利。”   亚伯拉罕家族的凋零已成现实,时隔上千年,恢复清醒以后,伯特利也说过不用特意去照看自己剩余的后裔。   虽然七神为了维持屏障,把自己的神国搬去了星空,不能轻易神降,但也不意味着塞缪尔可以不顾及其他真神的戒备和警惕,做出某些在其他知情人眼里过于出格的行为。   “为什么这么问。”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门先生斟酌着用词:“如果是最开始那个问题,我并没有隐瞒,比起以前,这种不变的寂静已经是命运的馈赠。”   “你不会觉得孤独吗?”塞缪尔问:“呆在这,除了回忆也没有别的。”   “不会。”伯特利温和地说:“孤独并非难以忍耐。”   塞缪尔又沉默了,过了几秒,他略带茫然,用叹息一样的声音说:“但是我会。”   “伯特利,普通人类太脆弱了,他们不适合。”   “尽管从外表上难以区分,但是,在人类社会中我才是异类。”塞缪尔莫名的感到烦躁:“亚当是对的,我和人类已经有了本质的区别。”   我永远也不可能回去了。   在塞缪尔的记忆里,关于这个世界的剧情确实是存在的。   但是剧情对他而言,更像是未来的某种可能性,像是与命运有关的一种预言。   塞缪尔相信它,但又不完全在意它。   又或者,塞缪尔想,这些所谓的剧情是一份证据,一个提醒,是我并不属于这里、是真正的穿越者、是唯一的异世来客的证明。   相对于这个世界漫长的经历,原本属于人类塞缪尔的曾经,那段短暂的几乎微不足道的人生,已经退化成了一枚烙印。   回归现实这个建议,刚听时有些惊讶,但并非不能实现。   虽然有旧日的位格以及序列零的实力,但是塞缪尔的大部分本途径权柄和象征都用来维持那个在封印中承接堕落母神污染的、接近序列零的分身,实际上能够调用的力量,大多源自于他所持有的另一份源质。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需要考虑的就只有要怎么达成目的,以及后续的处理。   “想去哪里可以商量,塞缪尔。”伯特利看着在地上融化成一片的蠕动的阴影,冷静地说:“但首先你得保持人形,你这样我看不懂你想表达什么。” [51]社交词汇:什么叫我在不知道地方养了很多狗?   塞缪尔心情愉快地返回了自己位于乔伍德区的住宅。   正常来说,序列八的记者想要构建领地,只需要三天时间。但不知道为什么,凯瑟琳一直没有回来。   她可能真的去创业了。   贴心的没有去打扰属下干正经事,没什么正经事要做的塞缪尔去了趟威廉家,打算给这个已经约等于签了卖身契的员工一份新工作,再按照原本的计划,带着对方去看画展。   威廉已经和他的母亲一起从东区搬了出来,在离塞缪尔住宅不远的街区里,租了一间两居室的公寓。   这里的房租不算很贵,安装有煤气管道,有独立的盥洗室,周边有贩卖肉类、蔬菜和水果的市场。   塞缪尔在这里见到了威廉的母亲,格兰特夫人。   她气质温和,衣裙陈旧却整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的脸上还带着些底层民众常见的黯淡蜡黄,在东区生活的那段时间,难以避免地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早上好,道罗斯先生。”格兰特夫人和煦地和塞缪尔打招呼,询问他需要茶还是咖啡。   “威廉去了图书馆,他要把昨天借的书还回去,再借两本新的回来。白天的时候他去工作,晚上回来就会花几个小时读书,最近几天他一直在忙这个,感觉像是回到了还在上学的年纪。”   房间里的家具不多,陈旧但是布置得干净、温馨,有明显的生活气息。   对比起来我住的地方更像是豪华酒店。   凯瑟琳不会把房间往温馨的方向装饰,她一心想把房间装修成皇宫。   塞缪尔端着咖啡默默地喝了一口。   对方表现得很和煦,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和上了年纪的人……人类打交道,难得的表现出了一点拘谨。   似乎看出了塞缪尔不擅长和年长者相处,格兰特夫人笑容温和地主动打开了话题:“谢谢你对小威廉的照顾,道罗斯先生。”   “他已经快要三十岁了,但在我眼里始终还不算长大,如果不是您把他从绝望中解救出来,我本以为他会撑不下去。”   有点不自然的动了一下,塞缪尔咳嗽了一声,说:“不用这么尊敬,夫人,你可以直接叫我文森特。”   “威廉是个很出色的年轻人。”塞缪尔沉吟着,开始调用自己苍白匮乏的社交词汇:“他很有能力,很努力,也值得帮助。”   “我其实也没有做什么。”   总不能当着对方母亲的面说,自己不想看到有人自杀所以顺手把人从河里捞起来了。   把人打捞出来之前,塞缪尔实际上并不知道对方能做什么。   “真是温和的说法,文森特。”   格兰特夫人的笑容里多了些沉痛的、复杂的意味,她低声说:   “那是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在深夜里惊醒,威廉的床铺是空的,他的被子也是冷的。他没有穿外套,那是他仅剩的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当时我以为就要失去他了。”   透明的水光在格兰特夫人眼底一闪而过,很快便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消失了,温柔和煦的笑重新回到了这位母亲的脸上,她调整了呼吸,语气诚恳地说:   “你是个真诚而善良的年轻人,我不知道哪位神明庇佑着你的信仰,但是我相信,神明定会加倍眷顾像你这样拥有美好品德的人。”   塞缪尔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哪个单词自己能回复,只好在胸口点了四下说:“感谢您的祝福,愿女神庇佑我。”   格兰特夫人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真诚、柔和地继续夸奖塞缪尔。   塞缪尔古怪而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察觉到年轻绅士不自在的表情,格兰特夫人叹了口气,用一种年长者充满怜爱的眼神看着他,停止了这个话题。   还好,门外很快就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威廉抱着两本书,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妈妈,我回来了……道罗斯先生?”威廉有些惊讶,他把书放到门口的柜子上,走过来,站在了格兰特夫人身边。   “早上好,道罗斯先生。”   他弯下腰去,自然而亲昵地贴了贴母亲的面颊,才又抬头询问道:   “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吗?”   “有一个画展,涉及到我对于后续发展的规划和安排,需要你和我一起去一趟。”塞缪尔说:“如果你没什么事,我们最好现在就出发。”   ……   离开格兰特的公寓,塞缪尔没什么表情地拦下了一辆出租马车。   “母亲和您说了什么?”威廉坐在塞缪尔对面,他穿了身正装,比起之前显得精神许多。略显瘦削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头发打理得很整齐,眼底带着不明显的青灰。   观察着塞缪尔的表情,威廉斟酌着措辞:“看起来您的表情有点奇怪……”   “没什么。”塞缪尔嗓音平淡地说,“她感谢我在关键的时候帮了你,只是我恰巧不太擅长接受别人的感激。”   “我会提醒她的。”威廉点了点头。   “不用。”塞缪尔侧头看向窗外,勾了下嘴角,随意地说道:“你的母亲很关心你,这没什么不好。”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但并不是前往东区的路。   马车停下,塞缪尔付了车资,威廉看了眼周围的环境,没有开口询问,等待着塞缪尔的安排。   这里是希望路,离塔索克河不太远,周围有较多商铺,也有不少居民公寓,是相对繁华和热闹的区域。   “画展在下午,来这里,是要你先去做另一件事。”   塞缪尔打开钱夹,掏钱掏的很干脆。   “租下一间商铺,起码要有两层,不需要临街,没有能悬挂招牌的位置也无所谓。但是二楼要有采光良好的房间和窗户,要有阳台,一楼用于经营,二楼是私人空间,不对外开放。”   塞缪尔说:“先租下来,暂时先租半年。装潢的事情不用你来管,但要确保整体环境舒适宜居,排除吵闹的邻居,不要挨着酒馆。”   “经营和销售的主要方向是什么?”威廉为这些条件愣了一下,但是迅速反应过来,从专业领域询问道:   “开设商店需要经营许可和税务登记。”   思考了几秒,塞缪尔说:“就卖咖啡还有茶,还有普通的食物。不对外贩卖酒精饮料,但是地下室要修一个酒窖出来,没有也没关系。”   “楼下还需要一个厨房,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威廉边记边询问道:“您是要开一家咖啡沙龙吗?需要设置绘画展览区域吗?”   “不用。”塞缪尔说:“这家店不接待陌生客人。”   ……啊?   威廉愣了一下,确认道:“是施行预约制或者会员制,以类似俱乐部的方式,客人与客人之间进行引荐吗?”   “不是,只是不接待。”塞缪尔抽出一沓纸币交给威廉,嗓音平稳地说:“我只是想开家咖啡店,这家店不挂招牌,不对外经营,不接待别的客人。”   不对外接待客人的餐厅是什么餐厅?这跟私人宅邸、别墅或者庄园有什么区别?   “如果只是用来招待客人的话,可以不用租赁商用房屋,私人公寓的租金要低廉很多。”威廉按捺住微妙的情绪,提醒说:“也不用缴纳经营税。”   “不,没有别的理由,我就是想开家咖啡厅招待朋友。”塞缪尔说道:“你可以把这当成我小时候的梦想……持续亏损也不会亏很多钱,不要问为什么,去做就好了。”   确定塞缪尔态度坚定,威廉不再劝说,转而准备先放下别的工作,考察附近有没有符合要求的商铺。   不知道他脑补了些什么,听到塞缪尔说这是小时候的梦想,他就没有再问。   “需要雇用店长、烘焙师、仆从这些配套的员工吗?”   考虑到自己准备接待的客人,房子里最好不要雇佣普通人。   “不用。”塞缪尔略加思索,语气肯定地说:“全都我自己来。”   威廉的表情更微妙了。   “下午来我家找我,到时候我会带你一起去画展。”   说完这句话,塞缪尔再次当着威廉的面传送走掉了。   返回家中,塞缪尔略加思考后,拿起纸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   贝克兰德,东区,一间位于黑棕榈街的公寓里。   克莱恩在这里租了一个一居室的房屋。   东区的环境虽然混乱,但是消息流通也很快,克莱恩未来一段时间的职业规划是侦探,免不了要和这里的人打交道。   他准备在这个房间里放一些工人、流浪汉的衣服,方便自己进行必要的伪装。   重叠虚幻的声音响起,克莱恩前往灰雾之上,接到了来自正义的祈求。因为齐林格斯事件的影响,正义的家中多了许多监控和安保,因此想要为下次的塔罗会请假。   随后,倒吊人也因为类似的原因申请缺席。   这样的话,参会的人就只剩下太阳和皇帝。   之前的会议里,太阳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旁观聆听,塞缪尔不到情报交流环节不开口。   没有了正义和倒吊人,这两个人只会在灰雾上面对面发呆。   到时候难道要自己这个愚者亲自暖场吗?   想到那荒诞到令人窒息的场景,克莱恩直接给另外两个人传递消息,取消了下周的聚会。   等到离开灰雾,解除了灵性之墙,没隔多久,一只眼熟的猫头鹰飞了过来。   这次没有包裹,意味着也没有投递过来的一餐内根本吃不完的过量的食物。   克莱恩松了口气,伸手拿起信件。   信封里滑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短短的两行字。   “如果你以后养了很多狗,或者你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养了很多狗。克莱恩,你愿意分一条给我吗?”   啊?   克莱恩茫然地捏着纸条。   呃,什么叫我在不知道地方养了很多狗?   前几天的信件里也没有听班森和梅丽莎提到过,他们养狗了吗? [52]建造领地:从神秘学意义上,也是封印的一种   尽管这要求很莫名,但是塞缪尔做过的莫名其妙的事也不止一件。   已经习惯了的克莱恩,习惯性地抛出硬币做了个占卜,并谨慎地没有涉及塞缪尔,只占卜了自己本身。得到了“会有影响但不大”的结果后,便有些好笑地答应了。   养宠物最好有固定的房产,塞缪尔说的那么肯定,难道以后我会变成有钱到能悠闲饲养许多宠物的富翁?   比起狗……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更想养只猫,浅浅憧憬了一下富翁生活,克莱恩在心底默默感叹。   不谈梦想,我的生活已经充实到有些过于忙碌了,目前来看,根本不会有照顾宠物的精力和时间。   ……   贝克兰德,东区,达拉维街   和廷根不同,贝克兰德因为城市面积较大,每个区的公共马车轨道并不互通。   想要从乔伍德区去东区,如果不雇佣私人马车,要么坐地铁,要么多次换乘。   威廉的效率很高,只用了不到半天时间,就对希望路所有正在对外出租且符合条件的商铺进行了实地考察。   “一间在希望路十一号,是两层的联排屋结构,有六个可以使用的房间,租金是一镑十五苏勒每周。”拿出几张叠在一起的纸质文档,威廉解释说:“这是贝克兰德房屋租赁协会提供的资料。”   符合要求的房屋一共三间,周租金在一镑十五苏勒到两镑十苏勒不等,最贵的一处是希望路十七号,足足有三层,并有八个可供使用的房间,能够从三楼的窗户处看到塔索克河。   但是……   因为两人正坐在私人马车上,威廉嗓音较低地说:“乔伍德区最有名的合法妓院“金玫瑰”,开在希望路十九号附近,离十七号也不算远。”   “特意提醒,你是觉得我喜欢去这种地方,还是觉得我讨厌这种环境想要远离。”塞缪尔挑了下眉。   威廉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对于贝克兰德的艺术从业者们来说,不管是文学家、画家、音乐家还是别的什么职业,流连红灯区都是相当常见而且流行的事情。   “订下十一号那间,直接租一年,租赁期间我会对房间布局进行一定程度改造。这点你去和房东谈,谈下来就直接签合同。”塞缪尔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提醒道:“不出意外的话,我社交上的行程会由你和另一个人接收处理,接到和那方面有关的邀约一律推掉。”   威廉连忙点头。   半个多小时后,塞缪尔付了车资,和威廉一起站在了画展门口。   略有些焦黑的墙壁上钉着一张海报,上面用深色的颜料勾勒出高耸的烟囱、遮蔽天空的浓烟、还有在雾霾中隐约可见的鸟类的影子。   塞缪尔在门口停留了几秒,走进了这个由废弃工厂改造而成的画展。   不知道是因为地点偏僻,还是因为时间不对,参展的人并不多,除了画家本人,只有一些零散的观众。   几个记者正举着相机,专注地对着挂在墙上的画进行拍摄。   “是不是觉得不太对。”塞缪尔语气微妙地说道。   “是的。”威廉皱着眉,视线在展区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几个记者身上。   “他们用的是最新款的便携式相机,这种相机很昂贵。”威廉犹豫着说。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呃……按理说,举办在东区的画展对他们不会有什么吸引力。”   “因为这个画展的观众不在这里。”塞缪尔嗓音平淡地回答。   尽管他和威廉一起站在场地边缘,但是塞缪尔出门的时候并没有低调的意思。他身上带了几件一眼看上去就非常昂贵的佩饰,再加上跟在他身后、穿着正装拿着资料的威廉,整体相当惹眼。   但两人就这么站着,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也没有分视线过来。   整个展厅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塞缪尔说道:“不用觉得奇怪。”   威廉有些惊愕,但很快调整了心态。   “观众指的是那些照片?”他有些犹豫地问。   “嗯。”   墙上悬挂着的那些画作,并不是普通的贫民区画家该有的水平。   画作的主题,全都在强调贝克兰德的雾霾和污染,有大片灰暗压抑的天空、堆积的燃烧着的煤炭、有工厂和烟筒,指向性很明显。   看到现场,塞缪尔就知道了这个画展的作用。   这并不是普通画家尝试出名的手段,而是有人在背后运作。   和他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广告不同,大气污染法案出台在即,这些作品多半是为了制造舆论。   不想随着画展照片一起登报变成舆论的一部分,塞缪尔轻微修改了此地的现实,隐藏了自己出现过的痕迹。   想要推动这份法案落实的人有很多,塞缪尔思索几秒,笑了笑说:“虽然和预期的不一样,也算是有收获。”   “什么?”威廉疑惑反问。   “没什么,晚点再说。”塞缪尔随意地摆了摆手,给自己在外创业的信徒发了条消息。   “凯瑟琳……”   ……   贝克兰德,东区   一处门窗紧闭、光线较暗的房间里。   煤气灯燃烧着,离壁炉较近的扶手椅中坐着一个线条柔和、身材略显瘦削、带有明显女性特征的身影。   她的面孔被阴影遮住了一些,看不太清。   房间里带着极淡的血腥气,在她的椅子两侧,分别站了两个人。一个穿着马甲长裤,是位表情冷淡的女士,腰间别着武器。另一个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蓬乱刘海下的面颊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身上同样带着武器。   “达克霍姆的地盘,还有他手底下讨饭的流浪汉已经全都分干净了。”疤痕脸少年笑眯眯地说:“我趁乱捞回来几个之前有交情的小子,都是扒东西的好手,刚会走路就在达克霍姆那讨生活。”   “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三,还有几个躺在泥地里要饭的,都是残废,没人收,我就按您的嘱咐一起带回来了。”   扶手椅上坐着的人正要说话,眼前的色彩突然变得鲜艳浓郁,这奇异的感知一闪而逝,随后,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凯瑟琳,手上的工作结束了先回来一趟,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没想到会突然收到塞缪尔的消息,凯瑟琳半是欣喜、惊讶,半是自责。   我应该早点返回乔伍德区的宅邸,回到主身边。   等这边的事情全部处理完就太晚了。   她的领地几天前就构筑完毕了,一直没有返回,是要镇压、处理上一任帮派首领的手下。   作为非凡者,处理一些底层出身的帮派角色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涉及到利益的分配,还有帮派后续的发展,让凯瑟琳不得不暂时留在了这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主会要求她尝试发展地下势力,但背负期许,凯瑟琳就准备尽最大努力去尝试。   达克霍姆死得突然,后续还有警察介入,自己还没站稳脚步,只从中获取了较少的资源。   现在看来,这反而是好事,可以不那么引人注意,放缓进度,分出精力回到主的身边去。   摩挲着扶手,思索着相对紧急的事务,停顿几秒后,凯瑟琳有条不紊、嗓音平缓地把一件件事情安排了下去。   ……   几小时后,乔伍德区,塞缪尔的住宅   “有一家公司的股份需要你尽可能去收购,涉及到法律的部分,威廉会配合你一起。”塞缪尔声音温和地给两个人做着介绍。   “这是凯瑟琳,我的日常事务大部分是她在处理。”   “这是威廉,新员工,未来一段时间会担任我的艺术经纪人,负责对外社交。”   凯瑟琳看了威廉一眼,脸上露出了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少女会有的好奇,她微笑着,友好地和威廉打了个招呼。   “听说过考伊姆公司吗?”塞缪尔问道。   “新兴的无烟煤和木炭生产公司。”威廉略加思索,从记忆里翻出了对应的资料,回答道:“贝克兰德对于无烟煤炭的需求越来越多,主营这个方向的公司市值最近都有所上升。”   不止。   原本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的设立只是提案,现在看来,已经有多方角色开始暗中进行宣传和造势了。   这家原本只是小规模运营的公司,会随着法案的推出迅速膨胀,走在所有同行前面,总价值达到几十万镑以上。   去海上抓特产虽然方便,但是海盗们生长的速度太慢,过度捕捞会破坏生态。   有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是更好的选择。   “确保手续合法,剩下的随便你们怎么做。”   未出台的提案还只是提案,贝克兰德经营无烟煤炭的公司有很多,考伊姆虽然发展迅速,目前却不算是最显眼的那批。   八千镑,足够买下不少零散的股份。   把事情交给专业人士,塞缪尔拿起钥匙——希望路十一号的那间。   不考虑租金预算的情况下,房东非常爽快地同意了塞缪尔居住期间适当改造房屋布局的要求,签下了合同。   塞缪尔准备在那里小范围地建造领地,切割房门后的维度,让那里变成一片即独立于现实、又和现实重叠的异度空间。 [53]你好在吗: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无聊的人了!   “俯视尘世的眼睛,一切幻想的源头……”   “维度的影子……”   切分出来一个独立的空间不是什么难事,搞装修也很简单。   涉及到源自母神的污染,伯特利就算离开塞缪尔的神国,也不能轻易出现在现实世界,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只能在这片切割出来的空间里呆着。   从神秘学意义上,这片空间也是封印的一种。   在这个空间和神国之间建立通道还要一点时间。   钢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又划掉,塞缪尔坐在书桌前,单手撑着头,发散思绪,尝试给自己起一个新的尊名。   之前一直用不到,他也没想起来要处理这个。   使用“维度之主”的尊名有概率会让念诵的幸运儿直连星空,第四纪的时候,塞缪尔用死囚做过实验,得到的结果是跟自己星空那部分联系上的非凡者,全都产生了程度不轻的变异。   承受不住的会在失控后变成半阴影半实体的怪物然后爆掉,承受住的则会在彻底发疯之前表情狂热地冲向塞缪尔身边。   太幽默了,全宇宙最热情追求者是另一半的自己。   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家庭伦理剧。   想到自己的精神分裂症就开始头疼,塞缪尔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排能够指向自己的短句,开始排列组合。   虽然没有信徒也不用自动回应祈祷,但自己的另一个尊名也是三段式的,说出去跟自爆身份没什么区别。   “尘世之眼”,“幻想之源”,“维度与秩序的眷属”,“画中世界的掌控者”……   认认真真写了几行,笔尖停顿几秒,塞缪尔在这张写满了指向性短句的纸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阿维斯塔”。   一瞬间联系产生,非凡出现,这张纸变成了神秘学意义上的封印物。   按捺住往煤气灯上面写“奥塞库斯”的冲动,塞缪尔想到什么,换了张纸,换成了另一种文字开始在纸张上书写。   “一级退堂鼓专家”,“晋升不眠者失败的早八人”,“憎恶调休的牛马”……   随后,他又在纸上写了一长串数字。   看着这些方方正正的字体,塞缪尔沉默良久,最后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让纸张消失在了空气里。   “算了。”塞缪尔喃喃自语:“不擅长的事还是交给擅长的人来做吧,反正也不急着用。”   尊名这种东西相当于电话号码,只要联系人够少,再拖几天也没什么关系。   到时候可以找人帮忙起一个。   普通人要战胜普通人级别的拖延症,旧日需要战胜旧日级别的拖延症。   难度这么高的事情做不到也很合理。   塞缪尔暂时跳过了这个问题,又抽出一张纸,开始规划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人性虽然有相对具体的定义,但是维持人性却是件很抽象的事,别的序列零以及天使之王使用的方式,对他而言大都没有什么参考性。   黑夜说过,第四纪结束后,七神不再于地上行走,远离人类社会,让祂们对人性的维持也艰难了许多。   所以我需要,呃,到人群中去。   塞缪尔古怪地想,我也可以做一个幽灵,一个游荡在贝克兰德上空的红色……红色恶灵。   不,贝克兰德已经有一个红色恶灵了,我不能成为梅迪奇。   换个角度思考,一个正常人想要在社会生存都需要做什么?   首先需要维护基本的生理需求,我对生存已经没有需求了,要临时租房有临时租房,要不动产有神国,全世界最能熬的不眠者也没我能熬夜,除了生啃兄弟姐妹会导致吃多了不消化,我在饮食上也没什么偏好。   但是食物确实能带来愉快的体验,得到正向的情绪反馈。   塞缪尔在这一项后面打了个勾。   其次,一个人类想要生存需要一份工作,这能让他们在赚取金钱的同时实现价值。   我不缺钱,但是工作很方便产生社交,方便与其他人建立联系。塞缪尔想了想自己的主职和兼职,暂时把这部分也跳了过去。   剩下的就是娱乐和社交,这两者往往是绑在一起的。   社会关系会带来情绪体验,可以用来定义自我、调整认知。   伯特利还不能出门,另外几个没什么时间,我也没有普通人朋友。   塞缪尔沉思几秒,提笔写了一张简短的纸条。   ……   “在吗,忙不忙?”   克莱恩看着手里的纸条,表情略有困惑地看向面前的猫头鹰。   “最近几天都没什么要忙的,但是这句话是什么意……”   话音未落,安静的房间里,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草!   突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克莱恩瞳孔一缩,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只手按着枪,另一只手握住口袋中的符咒,克莱恩猛地回头,看到身后站了个容貌俊美的陌生青年。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你……”克莱恩念头翻滚,沉声质问,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注意到青年白发色、绿眼睛的搭配。   “塞缪尔?”克莱恩试探地问道。   “你居然认出来了?”塞缪尔假装不知道愚者壳子里面的克莱恩见过自己,半是欣喜、半是遗憾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冲上来揍我,或者直接给我一枪。”   说完,他拿出那枚熟悉的黑夜徽章晃了晃,间接地证明着自己的身份。   在欣喜遗憾什么啊!   克莱恩把枪收回去,没好气地说:“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会这么无聊。”   要不是他在灰雾之上提前见到过塞缪尔的大概形象,按照塞缪尔的思考方式,没准两个人真的会在房间里打起来。   如果我真的开枪,塞缪尔很有可能干出在我面前再死一次、死之前告诉我身份这种事。   一边在心底吐槽,克莱恩一边站起身,坐在了床上,把自己刚才坐着的椅子让给了塞缪尔。   “那可未必。”塞缪尔环顾一圈,发现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   “我确信会有比我还无聊的人,只是你没见过。”   “这里是我打算后面用来换装用的房间,没有待客的准备。”克莱恩解释了一句,随后有些无奈地说:“你来找我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塞缪尔指了指蹲在桌子上的猫头鹰。   毛茸茸的灰白色猫头鹰睁着一双明亮而呆滞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克莱恩。   “你说了,你最近几天都没什么事。”   这是两码事……算了,他在廷根就这样,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起码提前问过我,也学会了事先敲门而不是直接开门,人的底线就是会这样下降,克莱恩缓慢吐了口气,心平气和地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看纸条上的内容,也多半没什么正经事。   “没什么事,只是到了贝克兰德还一直没见过面,所以来拜访你。”   塞缪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好奇:“你换了新身份?”   “对。”克莱恩想了想,没什么隐瞒地说:“我在贝克兰德要调查一些事,之前的身份短时间不能继续使用了。”   随后,他略有犹豫,但还是询问道:“你这样直接过来找我不会有问题吗?”   之前的通信里,克莱恩有询问过那天的情况,询问阿兹克先生突然出现在战斗现场,是不是塞缪尔做了某些安排。   塞缪尔坦然承认了,也直接在信中说明,自己的身份特殊,如果被0-08注意到,会出现额外的、不必要的剧情转折。   “不会,新的身份在介入它的故事之前,只要不直接提及它的名字,就不会被它知道。”   假装不知道塞缪尔早就换了新身份,克莱恩同样语气好奇地问道:“没想到你连外貌都一起换了,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文森特·道罗斯,一个继承了叔叔遗产的画家,准备到大城市寻找出名的机会。”塞缪尔说:“你呢?”   “夏洛克·莫里亚蒂,准备成为一名私家侦探,为了赚到更多的钱,也来贝克兰德寻找就业机会。”   “不准备在值夜者干到退休了?”塞缪尔笑眯眯地反问。   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到现在……克莱恩一愣,突然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无奈地说:“我应该是被辞退了……不说这个了,还有别的什么事吗,还是说你就只是来见我一面。”   来这个世界的时间不算短,但是他的日常却一直充实得可怕,之前去阿兹克先生那里、去老尼尔家或者塞缪尔家拜访,都带有一定目的,大部分时候是为了请教神秘学知识。   邻居、朋友间的正常社交拜访几乎没有过,偶尔有邻居上门,负责接待的,大部分时候是梅丽莎,一小部分时间是班森。   因为值夜者的工作特殊性,也注定了几乎不会有前来拜访的同事。   仔细算算,克莱恩有些辛酸地想,我居然没什么工作以外的朋友。   塞缪尔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塞缪尔坦诚地说:“我在贝克兰德没有认识的人。”   认识的都不是人。   “能找到的朋友也只有你一个,一时半会儿不想工作,也没有别的能做的事情,就来找你了。”停顿了一下,塞缪尔说:“你平常有什么娱乐项目吗?”   问的好。   克莱恩想,穿越到现在我就去看过一次戏剧。   这个世界的娱乐项目相当匮乏,除了那场“伯爵归来”,克莱恩做过的最多的娱乐活动是翻阅各种杂志、或者在黑荆棘安保公司和同事斗邪恶。   “我一般都在忙工作,不忙的时候就在学习。”克莱恩说:“认识你之前我才毕业没多久,后面成了非凡者,要补习神秘学知识,要进行格斗训练,要去占卜俱乐部消化魔药,还要学好几种新语言……就更没时间了。”   “上学的时候倒是参加过划艇俱乐部,有时候会跟同学一起打牌,参加聚会。”这些都是原身上学时候做过的事,克莱恩醒了没多久就加入了值夜者,和原身的同学没有再联系过。   学习,上班,训练……   又一个卷王,塞缪尔估算了一下克莱恩的学习项目和完成时间,在心底默默地想。   不然我把尊名改成“贝克兰德卷王保护者”算了。   两个没有娱乐生活的人面面相觑了几秒,最后克莱恩提议道:“如果你想找点事情消磨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去酒馆打桌球,或者租个场地玩玩网球壁球之类的……”   事实上,目前在东区最常见的娱乐项目是去酒馆喝酒、打牌、进行狗抓老鼠赌博,或者试一试正在底层劳工中流行的足球。   前几天频繁出现的警察已经不见了身影,这意味着官方非凡者的搜查也在逐渐减弱。   克莱恩原本计划两天后去乔伍德区租房,他已经在报纸上看好了房源。   既然塞缪尔来了,难得的空闲时间,放松一下也没什么。   但是……   “你最好相信你自己的惹事能力,克莱恩,我听说了,你加入值夜者以后,两个月内遇到的非凡事件比别人两年内遇到的都多。”   塞缪尔用一种诚恳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建议道:“为了应对很有可能出现的对你的身份的调查,我们最好还是制造点巧合,把剧本之外的故事也给补上。”   “我们不妨设计一下,侦探夏洛克和画家文森特是怎么认识的。”   这么说确实也有道理……克莱恩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考虑到0-08的存在,还是同意了。   ……   半小时后。   东区的一条行人适中的街道上。   伴随着一声“有小偷!”的惊呼,戴着眼镜、贴着胡须、伪装成侦探夏洛克的克莱恩,表情古怪地追着面前身材瘦小、动作灵活的小偷,一路追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里。   那小偷拐进巷子里,就放慢了动作,他上下打量着克莱恩,笑嘻嘻地把手里的钱夹抛了过去,声音清脆地说:“东西还你,别追了。”   听嗓音,对方的年纪不大,克莱恩皱了下眉,顿时反应过来,这可能是个刚成年、或者没成年的孩子。   几岁、十几岁的扒手,流浪汉,这在东区似乎是常态。   看到克莱恩接住了钱夹,小偷摘下头顶的圆边毡帽,蓬乱的头发下露出一片狰狞的伤疤。他动作滑稽地行了个礼,转瞬间消失了。   往小偷离开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克莱恩回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出小巷,穿着正装、拿着手杖,看起来气质优雅文弱的年轻绅士对他露出一个热情的微笑。   “这是你的钱包吧。”克莱恩伸出手捏了捏眉心,无奈地说。   “您可真是个热情的、身手矫健的好心人。”塞缪尔伸手接过,兴致勃勃地询问:“我叫文森特,文森特·道罗斯,我该怎么称呼你?”   “夏洛克·莫里亚蒂。”克莱恩嘴角微动,假笑着说:“是个侦探。”   我就不应该答应塞缪尔那个莫名其妙的提议。   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无聊的人了! [54]公平与否:这是不是很虚伪   私家侦探夏洛克就这样获得了文森特的友谊。   窗帘拉开,贝克兰德较为少见的阳光穿过玻璃,把客厅照得通透明亮。   点燃了壁炉的室内相当温暖,红茶、咖啡和点心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塞缪尔靠在椅背上,只穿着宽松的衬衫和长裤,袖子挽起露出手臂,右腿悠闲翘起,翻看着手里的报纸。   “……你这剧本也太随便了吧,一点也不严谨。”克莱恩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没忍住地吐槽:“正常人不会邀请一个在大街上偶然遇到的陌生人回自己家做客。”   当然也很少会有人随便去偶遇的路人家中拜访。   塞缪尔从报纸上移开视线。   你都给自己起名字叫夏洛克·莫里亚蒂了,还会觉得这种情节不合理吗?   看起来他只给自己捏了个新马甲,马甲下面还是克莱恩自己。   如果他遵循自己的名字,同时扮演那位大侦探和犯罪皇帝的话……塞缪尔脑补了一下,有些微妙的遗憾对方还不知道无面人的扮演法则。   按照所谓中产家庭、或者上流阶级的社交礼仪,除非是邻居,否则要认识几周、认识几个月以后再正式发出邀请,才不会失礼。   但是以源堡的非凡聚合能力和克莱恩的事故体质,几个月后夏洛克这个身份没准已经不能用了。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故事发展比较合理。”塞缪尔挑了挑眉,看向克莱恩。   灿亮的光线下,这张脸五官深邃,轮廓分明,带着种雕塑般的古典美。   如果长成这样,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克莱恩视线偏移了一下,没忍住道:“你不觉得你的新身份有些过于引人注目了吗?”   “艺术家长得好看不是很正常吗?”塞缪尔若无其事地说:“想出名的话,只需要画张自画像就可以了。”   你是达芬奇吗?克莱恩在心里默默吐槽,文森特……梵高也画了很多自画像,难不成这是什么画家的传统。   对这个世界文学进程的了解仅限于罗赛尔大帝,略微思考了一下,克莱恩回想着以前看过的经典侦探小说,还有打过的游戏,接着之前的话题举例:   “如果要故事发展的更合理,比如这次意外交集以后,你的生活里出现了某些危机,因此需要一个侦探。”   “这个时候你正好在报纸上看到了我刊登的广告,回想起之前的经历,于是前来拜访,并给了我一份委托。”   “大侦探夏洛克通过一系列严谨的推理……”说到这,克莱恩突然有些尴尬,他喝了口红茶,清了清嗓子道:“嗯,占卜也是推理的一种,我可以先拿到结果,再从结果倒推回去。”   顺着克莱恩的剧本,塞缪尔失笑补充道:“最好这个案件涉及到一份从第四纪、甚至更古老的历史里遗留下来的宝藏,正义的侦探因此获得了不菲的报酬和诸多意外收获,甚至成功消化了魔药,并且顺利晋升。”   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能写完一本侦探小说。   要是我的职业生涯真有这么顺利就好了,克莱恩感叹着收回了思绪。   “其实故事的后续并不重要,只需要有个开头就行,剩下的那些就算被调查也只会一笔带过。”塞缪尔嗓音平淡地说:“只要我认为是合理的,那它就会变得合理。”   好唯心的说法,克莱恩想到了塞缪尔那枚黑夜徽章,他和教会或者别的官方非凡者有联系,确实不用担心有可能出现的调查。   他又想到之前的塔罗会上,塞缪尔曾经在交易里问正义小姐要过一个“提供帮助”的承诺,但是交易结束后,塞缪尔就再也没提起过。   也有可能塞缪尔已经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愚者不可能主动提起这种小事,作为克莱恩,他也只能对塔罗会上的事表现得一无所知。   塞缪尔之前在塔罗会上的发言也很引人误解……   心底堆满了关于“皇帝”的疑惑,但又不能问不能说。除非我能忍得住尴尬,在塞缪尔面前扮演愚者的眷者。   不知道对方又在脑补些什么,塞缪尔再次感到有些遗憾。   克莱恩的内心活动一直非常丰富,放松状态下的细微表情也很多,哪怕是在扮演愚者,也会仗着灰雾的隐蔽,随着心情变化流露出各种情绪。   可惜在他晋升小丑以后,这种外在的情绪表现就少了很多。   收起了报纸,塞缪尔想了想说:   “就按你说的那样,等你正式在报纸上刊登广告,我会去给你一个委托。”   “什么委托?”克莱恩好奇道。   “一些和东区有关的调查,具体往哪个方向去看我还没想好。”塞缪尔思索着说。   贝克兰德的东区现状牵扯到很多东西,新的法案和变革的出现,已经是注定的事情,但这中间还缺少一个关键性的因素作为驱动力。   原本的时间线里,数万贫民的死最终导致教会施压,促进了改革的彻底落实。   这牵扯到乔治三世的成神仪式,也涉及到神灵层次的博弈。   到现在为止,他和那位旧日遗民出身的罗赛尔大帝都没有过明面上的交集,在其他存在眼中也谈不上立场一说。   直接下场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塞缪尔在心底缓缓叹了口气。   “涉及到新的大气污染防治法案,还有济贫法。”   做了个简单的提示,塞缪尔没有更明确的说下去,了解过地球历史上的工业革命时期,自然不会对社会的进程和变革感到陌生,塞缪尔确信自己不提示,克莱恩也会看出问题出在哪里。   克莱恩果然愣了一下。   这段时间待在东区,他无数次看到因为污染、因为济贫法、因为谷物法案的废除导致的悲惨景象。   不管改革是由上而下,还是由下而上,个人在时代中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出于同情和怜悯,还有朴素的人道主义,他曾经动过从侧面引导“正义”的念头,想要让秉性单纯善良的正义小姐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从而加快变革的出现,起码让这些底层人民的生活得到部分好的改变。   作为隐藏在贵族中的“观众”,正义曾经成功引出了鲁恩公务员制度的推行,克莱恩相信对方的人脉和能力,但没想到塞缪尔会突然关注这方面的事情。   “是出了什么事吗?”克莱恩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因为廷根的经历,他下意识就往邪神降临的方向想去。   “是有事要发生,但具体是什么我还不清楚。”   塞缪尔停顿了一下,隐瞒了部分事实说道:“只能说真实造物主有关的事情还未结束,想办法提升自己的序列吧,克莱恩。”   ……   原本心情相对轻松的克莱恩心神不定地吃了顿午饭,心情有些沉重地离开了。   他是不是没吃饱?吃完正餐都没有要甜点……早知道等他吃过饭再说了。   看着克莱恩的背影,塞缪尔为自己压力对方的行为产生了一秒的忏悔,随即陷入了漂浮不定的困惑中。   因为整栋宅邸只有他一个人住,所以房屋的布局也很随意,书房和画室布置在一起,共同占用了一个较大的房间。   他在显得有些空荡的房间里呆了一会儿,起身传送去了希望路十一号。   在已经切分出来的空间里,塞缪尔通过初步成型的通道返回了自己的神国。   高塔之上,占据了几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   门先生没有在看书,反而在翻看一本画册。   和这里油画般的天空质感相似,画册上用浓郁又明亮的颜料画了很多带有装饰的家具,画了一幅幅室内置景图。   与当下流行的绘画风格不同,这些画面里的场景、家具布置带着明显的透视效果,视觉效果立体,相对写实,不够艺术。   “你喜欢这张吗?伯特利。”顺着对方的视线,塞缪尔凑过去看画册摊开的那页。   画面里落地窗光线明亮,能看到窗外树影斑驳、草坪葱郁,墙上有鲜花装饰,阳台上放着躺椅和茶几,氛围舒适柔和。   伯特利有些好笑,嗓音平稳地说:“你最近遇到问题的次数比以前频繁很多,又发生什么了。”   塞缪尔被他反问了一句,悻悻地说:“很明显吗。”   这答案显而易见,塞缪尔思考几秒,组织着语言说道。   “我有件事想要去做,后果可能是好的,呃,也可能是坏的,可能会比我想象中的严重很多。”   “说说看。”   “乔治三世,鲁恩现阶段的执政者,正在渴望黑皇帝的位置,而七神已经默许了。”塞缪尔平静地说:“只要他拿到那张门票。”   “你想阻止他?”   “命运的启示里,会阻止他的另有其人,我不想干涉别人的路……其实我并不在意黑皇帝的诞生会分走失序的权柄。”塞缪尔移开视线,看着高塔下沉睡的本体。   “只是乔治三世想要门票,又不想付出代价。”   “……这不公平。”   世界上本来就无绝对的公平可言,在有超凡显现的世界里,这点体现得更为明显。   门先生安静地看着表情困惑的塞缪尔,目光显得包容而温和。   ——尽管塞缪尔的实际年龄比祂要大很多。   “我无法确认自己是人类,但又想从人类身上寻找意义和价值。我不能认同自己是纯粹的神,某种意义上背叛了自己的同类。”   “为了一些普通人的生命,这个理由说出去大概不会有人相信。”塞缪尔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我会因此站在祂们的对立面。”   “救世听起来像是亚当会做的事,祂会说‘这是必要的牺牲’,用少数来换取更好的结果,并且坦然背负罪名。”   事关黑皇帝和审判者这两个途径,只要塞缪尔进行干涉,就会引起戒备和怀疑。   为了承担门身上源自母神的污染,塞缪尔的分身包容了门途径的唯一性。   做到这一步,黑夜和风暴承担了不小的风险。   誓言和约束不意味着完全的信任,只要利益足够诱人,规则可以被扭曲,誓言可以被打破。   在乔治三世真正喝下魔药之前,塞缪尔都不能表现出立场上的偏移。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这么做,如果说是因为人类的公义和道德……我早就不是人了。”   “坦白的说,我也并没有产生太多类似怜悯之类的情绪。”塞缪尔抿着唇看着好友。   “我好像一直在选择背叛,但我又希望有人能站在我这边表示认同。”   “这是不是很虚伪?” [55]倒反天罡:前者很有可能是后者的眷者   塞缪尔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那些短暂的茫然和困惑并未在他的脑海中多加停留,很快就像水一样流走了。   他把这些事情告诉伯特利,也不是非得要个答案。   和其他途径不一样,黑皇帝的成神仪式更多涉及到现实制度与规则,涉及到普通民众的生活。   想要不违和不突兀地进行干扰,最好是自下而上的进行引导。   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引发思考反而是件好事,伯特利就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解答的打算。   他只在塞缪尔纠结了一会儿准备融化的时候,出声阻止了对方。   “很高兴你开始动脑子了,但正常人类不会用这种方式表达情绪。”伯特利声音平淡地说。   “你打算在外面和别人也这样交流吗。”   高位非凡者的神话生物形态糅合了神性特质和庞大复杂的知识,普通人只要看到就会受到巨大的伤害。到了塞缪尔这个层次,如果不加以收敛,存在本身就会引起灾难。   因为有隐秘的存在,确实短暂解除过维持外在的塞缪尔沉默了几秒。   但这期间我也没有跟任何活着的生物有过交集。   这么想着,塞缪尔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我在地上不会这样。”   门先生露出了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好吧,我在区别对待。”   发现自己实际上有两套行事规则,塞缪尔反而变得高兴起来。   他延续了最开始那个话题,询问伯特利有没有偏好的装修方案。   “我猜你应该喜欢,虽然贝克兰德平常没什么阳光,但我可以造点假的出来。”塞缪尔翻了翻那本画册,点评道:“我觉得你坐在这就挺合适的。”   那是他来的时候,伯特利正在看的那页,是一小片色调明亮柔和的阳台。   “还是说你喜欢坐在宝石堆里。”   这么说着,他从天空中缓慢流动的星团里摘出一点星屑,凝固成宝石,放在了画册上。   璨金色的宝石中间有着不明显的线条,从不同角度看,那些线条仿佛在缓慢流转。   伯特利失笑出声:“我的审美应该没那么极端。”   因为本质上是封印,所以希望路十一号里面的一切都要塞缪尔亲自动手。   他在思考布局的时候,提前预设了有人呆在那的场景。   略加思考,塞缪尔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   尽管问题没有解决,疑惑依然存在,但问题带来的附加情绪已经消失了。   塞缪尔从这里离开,再次通过传送返回了自己位于乔伍德区的住宅。   他给凯瑟琳传了消息,并让她转述给另一个还属于普通人范畴的员工,自己接下来的几天会一直呆在画室里,非紧急的消息自行处理。   随后,塞缪尔展开画布,调配颜料,开始进行画面的布局和勾勒。   这是会在普通人中流传的、将要拿去送展的作品,将不会掺杂任何非凡因素,只用最基本的技巧去传递和表达。   ……   处理完租房事务,又去《贝克兰德邮报》总部预定了广告。度过了一个充实又忙碌的上午后,克莱恩找地方解决了午饭,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开始为塔罗会的召开做准备。   上周的塔罗会因为正义和倒吊人的缺席,不想独自面对太阳和皇帝,克莱恩直接取消了会议。   这周没人请假,会议将按时召开。   等到会议结束,再写信告诉塞缪尔自己的新住址还有广告刊登的位置吧。   克莱恩一边制造出封闭的灵性之墙,一边自我吐槽,万一他收到信直接传送过来,愚者先生就要去盥洗室召开本次会议了。   ……   灰雾之上,克莱恩看了一眼高背椅后的箱子,确定它被灰雾笼罩着,看不出半点痕迹,才先后把塔罗会的众人拉了进来。   随着熟悉的深红光芒爆发,虚幻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斑驳铜桌两侧。   “正义”奥黛丽正要和之前一样问好,忽然看到对面的“倒吊人”抢先开口:   “愚者先生,感谢您派出眷者除掉了齐林格斯。”   他行了个礼,态度尊敬地说:“我获得了十九页罗塞尔日记,愿将这些日记作为报酬,提交给您。”   十九页……克莱恩在心底诚恳地感谢了阿兹克先生,表面上淡然微笑颔首:   “这是等价交换的原则。”[注]   因为记忆的极限,阿尔杰只提供了六页日记,剩下的那些将在后续的会议里分批提交。   这些日记需要一定的时间进行阅读,塔罗会众人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   这段时间里,奥黛丽的目光先后落在了倒吊人和皇帝身上,她组织着措辞,思考着等下开口的先后顺序。   之前和皇帝的交易里,愚者先生的“尝试”成功了。   不止知识、情报和信息,从那以后,塔罗会将能够以神灵的方式进行资源和材料的交换。   奥黛丽在心中赞美愚者,同时开始期待和倒吊人之间的交易。   在上一次的会议里,作为报酬,倒吊人承诺会为她准备好七彩蜥龙的脑垂体,等这次会议结束,自己就能晋升序列八了。   而在和倒吊人的交易之外……   奥黛丽有些犹豫的看着“皇帝”。   通过佛尔思和休,奥黛丽接触到了好几个非凡者圈子。   在一些隐秘聚会里,奥黛丽见到过几次关于非凡物品的交易。   虽然没有真正的参与进去,但是作为一名“观众”,奥黛丽对那些与非凡有关的物品的价格记得很清晰。   那些物品要么有较为明确的使用期限,价格便宜,均价在一千镑以内;而能够长期使用的,都伴随有较大的负面效果,后者的价格要比前者昂贵许多。   交易完成后,奥黛丽兴奋地欣赏了许久那枚外表精致的袖扣模样的非凡物品,并且小心地进行了使用和尝试。   然而当她从兴奋中平静下来,恢复到观众状态,立刻察觉到了违和。   一件负面效果不算大、又没有明确使用期限的非凡物品的价格不应该这么低廉。斟酌着改变了描述,替换了她觉得强度相似、但又基本不相关的能力,奥黛丽派苏茜送了封信出去,托人询问对应物品正常的市场价格。   得到的结果是,这样的物品价值五千镑以上,考虑到市场需求和供应,成交价格会溢出许多。   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占了皇帝先生的便宜……得到回信,奥黛丽有些发愣。   “皇帝”先生是不清楚市场价,还是对塔罗会上的其他人格外宽容,给了一个内部的价格?   认真分析以后,奥黛丽错愕地发现,皇帝给出一千镑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前者。   尽管四千镑对我来说不是很多,皇帝看起来也不缺钱,但是隐瞒显然不符合她受到的教育、不符合基本的美德。   因为齐林格斯的刺杀行动,我即将获得三万镑的悬赏和价值几千镑的种植园,现在非常的宽裕。   思绪翻涌间,青铜长桌上首突然传来了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   愚者先生的阅读时间结束了?不,不是结束,这种提醒常常意味着祂有话要说。   “罗塞尔在日记上提到了一些常识,呵,这在那些被掩盖的历史中被归类为常识,而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们。”[注]   所有人的目光向上首的愚者先生看去。   克莱恩保持着嗓音的平稳,先免费解释了什么是“非凡特性不灭定律”。   这个知识最初来自于塞缪尔,就在刚刚,他又在罗塞尔的日记里看到了相关的描述,以及进一步的补充。   这个补充是“相近序列内非凡特性守恒”。   对于第一条常识,除了正义以外,其他人全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白银城能在黑暗中坚持几千年,不可能没发现非凡特性不灭定律,在此之前,倒吊人也表现出了一定的了解。对于几人的反应早有预料,接着“非凡特性不灭”,克莱恩又提出了第二条“常识”。   这是罗塞尔本人都要从神秘存在“门”先生那里获取的知识,想到罗塞尔在日记里表现出来的震惊,克莱恩并不认为这真的会是“常识”。   果然,话音刚落,在场成员中的三位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情绪波动。   只有塞缪尔一动不动,看起来又在发呆。   “什么是相近序列?”奥黛丽有些困惑地询问着。   克莱恩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说:“你准备付出什么来获取答案?”   这就是他之前提到的等价交换的原则。   常识免费,而解释收费,这让他在贩卖知识获得一定好处的同时,还能维持愚者的位格。   看到正义、倒吊人、太阳先后支付报酬加入交易,克莱恩思考一秒,没有屏蔽地直接说出了对应的解释。   他模糊地知道塞缪尔本身序列不低,那作为会议发起者、对外形象接近神灵的愚者不可能看不出来。克莱恩知道塞缪尔已经掌握了对应的知识,而愚者知道皇帝的层次、对方又对这份知识表现得无动于衷,那么这个“常识”对于皇帝来说就真的是“常识”。   额外询问会损害愚者的形象……   塞缪尔一点也不主动、不配合。   不,他就这么呆着不出声不提问也挺好的,他如果真的有什么疑惑,愚者回答不上来就出问题了。   算了,让其他人猜去吧。   出于这段时间对塞缪尔的了解,克莱恩破罐子破摔地保持了诡异的从容。   果然,看到愚者先生没有对皇帝询问报酬,也没有单独交易,直接开始解释,倒吊人若有所思,一瞬间有了明悟。   皇帝也只有在刚加入塔罗会的时候提交过一次日记。   再结合皇帝说过的话,之前的猜测仿佛得到了证实,皇帝果然和愚者先生有会议之外的联系和默契。   前者很有可能是后者的眷者! [56]神弃之地:那确实是无法被替代的光   尽管思绪波动,浮想联翩,但是阿尔杰表面上并没有显现出什么异样。   如果皇帝真的是愚者先生的眷者,联想到之前会议中对方透露出的信息,阿尔杰猜测,和自己、正义这两个因为愚者先生的“尝试”被拉入灰雾之上的成员不同,皇帝似乎是因为具有某些特质,才被愚者先生选中,加入了塔罗会。   这么看的话,他是先加入的塔罗会,然后才成为了愚者先生的眷者?   自己和正义加入的更早……阿尔杰在心底叹息,对于真正的神秘世界的大人物来说,他们或许还不够有价值。   愚者先生最开始只是尝试着拉人加入塔罗会,随后开始有目的的选人,再然后尝试回应祈祷、回应献祭。   这符合他的猜想,符合一个伟大存在的复苏过程。   如果是这样,阿尔杰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茫然呆坐在那的“太阳”,心底难免生出些许疑惑。   这个一直表现得懵懂茫然,连许多基本常识都不具备的成员,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会引来愚者的关注?   他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解释完那两个常识,坐在上首的愚者略有停顿,突然看向太阳,声音平淡地询问道:   “白银城是否还在信仰神灵?”   在刚刚的日记里,克莱恩再次看到了有关于“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的描述。   这让他联想到成员“太阳”曾经描述过的白银城的信仰,联想到神弃之地,也因此联想到极光会在苏尼亚海一带寻找的真实造物主的“圣所”。   兰尔乌斯和因斯赞格威尔,这两个差点在廷根制造出巨大灾难的人,都和真实造物主脱不开联系。   “是的。”戴里克愣了一下,很快用尊敬的、虔诚的语气回答说:   “我们仍旧信仰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   关于这点,克莱恩早就知道了答案,他特意又问了一遍,是为了把信息展露给另外几个成员。   不配合的人有一个就够了,其他人最好还是保持对愚者的尊敬。   话题的层次,能侧面衬托出愚者的层次。   随时随地保持形象的克莱恩在灰雾中轻笑了一下,随即问道:   “即使祂遗弃了你们?”[注]   阿尔杰错愕地看向了“太阳”。   神弃之地,这个看起来没什么阅历、性格天真到有些笨拙的成员,居然有可能出身于神弃之地?   一种古怪的、莫名的危机感突然浮现了出来。   恢复了观众状态的奥黛丽,安静地观察着塔罗会的其他成员。   她对愚者先生和太阳之间的对话所蕴含着的秘密并不了解,但是倒吊人和皇帝同时出现了额外的反应,让她产生了疑惑、羡慕、好奇等诸多情绪。   倒吊人先生在诧异、畏惧、激动的同时,还产生了不明显的担忧。   皇帝先生看起来一直对会议内容不怎么感兴趣,有可能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他和愚者先生单独交流汇报了相对重要的消息。在此之前,他对太阳也没有额外的关注……白银城这个地方很特殊?   听到和白银城有关的消息,塞缪尔回过神,把脑子里的源堡装修示意图暂时放到了一边。   他略微偏过脸去,看向了太阳的方向。   在此之前,塞缪尔一直不怎么关注戴里克,这个成员的代号总会引起他的某些联想。   远古太阳神,白银城造物主,引领人类走出黑暗的庇护者,旧日遗民,“亚当”与阿蒙的父亲。   以及被诸多存在缅怀着的光辉纪元。   原初陨落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地上其实是没有光的。   第一纪的尾端,混沌之子被天尊欺诈,被封印成了“灯神”,和失序之国的联系降到最低。在此之后,天尊和原初全面开战。   太阳熄灭,第二纪充当太阳的是超星主宰,但是因为屏障的存在,祂的象征无法抵达地球。世界一片黑暗,第二纪也因此被称为黑暗纪元。   光辉纪元到来之前,被异种、恶魔、巨人、精灵等非凡者统治的人类彻底沦为奴隶,失去了对历史的保留。文明断代,世界和塞缪尔记忆中的故乡再无半点相似之处。   正在容纳另一份源质的塞缪尔因此难以维持自身,几乎陷入疯狂。   直到远古太阳神带着第一块亵渎石板,走出了混沌海。   黑暗终结,人类被“全知全能者”眷顾,黎明年代开始了。   听着戴里克讲述白银城的情况,塞缪尔平静地想。   他完全理解阿蒙为什么会不承认真实造物主,称呼祂为“倒吊人”,也理解为什么阿蒙始终不认同亚当的计划,称呼自己的哥哥为偏执狂。   那确实是无法被替代的光。   ……   太阳的讲述告一段落,不知道愚者先生从中获得了什么信息,连带周身的灰雾都产生了隐约的波动。   奥黛丽对白银城所代表的秘密更加感到好奇。   她目前了解的神秘学知识并不多,也不成体系,对神弃之地意味着什么也没什么了解。   等完成这次交易,就尝试着从倒吊人或者皇帝先生那里获取相关的知识。   略微等待了十几秒钟,看到愚者先生没有继续发言的意思,奥黛丽率先开口,推动着会议进入交易环节。   她先是和倒吊人敲定了会议结束后,通过献祭进行七彩蜥龙脑垂体的交易,并获得了愚者先生提供帮助的许可。   随后,奥黛丽看向皇帝,略有犹豫地开口道:   “皇帝先生,由于我在神秘学和非凡相关知识上的匮乏,在上次会议里,我并未意识到我们之间的交易有什么问题。”   诚实是美德,也是她应该遵守的原则,从未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奥黛丽斟酌着用词,语气委婉而不乏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您出售给我的那件非凡物品,价格过于低廉……这是不合理的。”   阿尔杰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向了说出这番话语的正义。   不管皇帝是什么想法,奥黛丽认为自己有必要进行补偿。   “我在某个非凡者圈子的秘密聚会里,了解到了类似非凡物品的价格,它至少价值五千金镑。这和你的报价相差太多了,我想我应该把这部分差额补给你。”   塞缪尔诧异地看了过去。   从没有买卖过非凡物品,严格地说,他不需要使用非凡物品,也因此从未接触过什么非凡者的圈子,更没有参加过类似的交易。   他之所以把价格定为一千镑,是因为在之前倒吊人和正义的交易里,倒吊人索要的报酬就是一千镑。   灰雾之上,正义和皇帝面面相觑。   四千镑的差价……市场价五千他卖了一千?塞缪尔完全没有金钱观念吗?   被灰雾笼罩着的克莱恩表情微妙,莫名有些心痛。   这些钱如果用来置办年金,产生的利息都够一个普通家庭维持不错的生活了!   我现在的房子、一栋位于贝克兰德的地段不错的整套公寓,年租金才五十镑。   沉默了几秒,塞缪尔嗓音平淡地开口道:   “金钱方面的补偿就不用了。”   “正义小姐,你是否还记得,在之前的交易中,你还欠我一个承诺。”   “是的。”奥黛丽点头回复。   “我已经抵达贝克兰德,有件事情需要获得你的帮助。”塞缪尔说道:   “具体的内容和细节还未确定,既然你提到补偿,之后我会以祈祷的方式请求愚者先生帮忙转达。”   随后他看向愚者,声音平静地说:   “我能否请求您的帮助?”   你这是什么态度!   只舍得一次性支付半年租金的愚者默默腹诽了一句,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了句:   “可以。”   “这个请求不涉及非凡,但需要有一定贵族方面的渠道和人脉。”塞缪尔补充道:“如果你认为不合适,担心有泄露信息的风险,可以拒绝。”   “好的。”奥黛丽生出一点好奇,随后为解决掉一件事而松了口气,语气放松地说道:   “如果我做不到,会支付对应的金镑给你,嗯,连带之前那份配方的价格一起。”   交易环节结束后,其他几人简单的交流了一些别的信息,此次聚会宣告结束。   克莱恩返回现实,在点燃了壁炉的温暖房间里待了一会,召唤出了塞缪尔的信使。   他把自己的地址、即将刊登广告的报纸信息写在纸条上,给塞缪尔寄了过去。   ……   乔伍德区,相隔不算太远的另一条街道上。   天气一如既往的阴沉,光线不算明亮的画室里点着煤气灯,房间正中,摆放着一副写实风格的中幅油画。   画面色调暗沉,以黑灰色为主。地面上的建筑破败肮脏,污浊的河道穿过城市,浓烟与雾霾遮蔽了天空,无数高崇的烟筒林立,遮住了教堂钟塔的尖顶。   在有神明存在的世界里,这幅画的主题毫无疑问有些过于大胆和激进。   如果送去参展,大概率会引起争议。   但没关系,东区都要变成邪神降临的温床了,比这更激进的作品也不是没有,塞缪尔并不在乎这幅画会引起教会的注意。   关于考伊姆公司的股份收购已经告一段落,‘文森特·道罗斯’已经成为这个公司的重要持股人之一。   塞缪尔对着油画叹了口气。   要是早几天确定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不当什么画家了。   我应该给自己编造一个贵族的身份,直接加入议会从政,主导变革,把赤旗……扯远了。   塞缪尔若有所思地想,当初奥古都斯都敢给阿兹克·艾格斯这个死亡执政官封爵,没道理我不可以。 [57]乔迁新居:铁的也行,铁的便宜   接到塞缪尔回信的时候,克莱恩刚从肉类与蔬菜市场回来。   以前在廷根的时候他就很喜欢研究烹饪,这个世界的食材、香料和他穿越前的世界总体相似,但在很多种类上有细微的区别。班森的厨艺一言难尽,已经被禁止进入厨房。下班比较早的时候,莫雷蒂家里负责做饭的就是克莱恩。   比起去外面吃,如果时间充裕,克莱恩更倾向于自己做饭。   按照自己的喜好挑选购买了食材,克莱恩心情轻松地回到了家中,看到蹲在桌面上的小猫头鹰,他没忍住地顺手在信使羽毛蓬松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猫头鹰偏了下头,用圆而明亮的金色眼睛呆滞地看着他。   “你先等等,我有回信。”克莱恩略有犹豫,做了个决定。   在他的家乡,乔迁新居会有“温锅”的习俗,会在搬进新住处的第一天,邀请亲友一起吃一顿饭。这意味着新的开始,比起仪式感,更像是一种祝福。   尽管这里没有人知道这个……克莱恩看了看有些空荡的客厅,悄悄在心底叹了口气。   过了几秒,克莱恩慢慢垂下眼帘,抽出一张信纸,刷刷刷地写下几行简短的字,随后对折了两下,交给了等待在旁边的信使。   ……   塞缪尔来的比想象中要慢一些。   坐在壁炉前翻看报纸,克莱恩思绪散漫地猜测,塞缪尔和正义的交易内容是什么。   《贝克兰德邮报》上的广告周二才会开始刊登,这意味着今天他不会收到委托,也不会有别的客人前来拜访。   如果塞缪尔没空的话……   克莱恩计划着自己的时间,思考是待在这里,等待有可能的来自于塔罗会成员的交易内容,还是进行冥想、进行符咒制作的练习、做一些试验,巩固自己的神秘学知识。   嗯,除了侦探这份职业的委托,也可以考虑做一些投资。   他翻看着报纸,计算着自己的存款。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走了一圈,窗外原本就阴沉的光线变得更加阴暗。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快要到傍晚,克莱恩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去做饭。   他买了咖啡豆,茶叶,白面包,买了羔羊肉和嫩豌豆,还有洋葱、土豆以及一些香料。   然而他刚走进厨房,伴随着不明显的非凡波动,一扇星辉重叠般的大门在客厅里勾勒出来。   “跟拜朗比起来,贝克兰德的空气污染程度值得判刑。”塞缪尔的声音比他本人更先出现,他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纸袋,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   星辉在空气中崩解,塞缪尔站在细碎零落的光线里,面无表情地吐槽了一句。   克莱恩站在厨房门口,沉默几秒:“我还以为你会敲门。”   “按照你的剧本,我不应该现在拜访吧。”塞缪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说的,等我看到报纸上你的广告,再来给你一份委托。”   没想到塞缪尔还记得这个剧情,克莱恩有点尴尬地转移了话题:   “你带了什么?”   “一些水果,还有两瓶酒。”   塞缪尔大概猜到了对方为什么会突然请自己吃饭,但是不知道克莱恩是哪里的人,老家有什么习俗,就随便带了点不会出错的礼物。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克莱恩微笑着指了指壁炉前的沙发:“你在那等着吧,咖啡豆还有装红茶的罐子都在那,需要什么自己动手。”   因为要做饭,克莱恩把衬衫袖子挽起到小臂,露出了原本藏在袖口内的灵摆。   细细的银质链条上悬挂着一枚黄水晶,这是克莱恩在廷根的时候,从值夜者内部领取的制式装备,被他一起带到了贝克兰德。   除此之外,摆链上还穿着一枚做成吊坠样式的璨金色宝石。   看到那枚吊坠,塞缪尔想到什么,他摆弄了一会儿手摇咖啡机,煮了杯咖啡。随后走到壁炉边的小圆桌旁,拿起钢笔,从摊开在桌子上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画了个由线条组成的复杂符号。   那符号上半部分像是一枚眼睛,下半部分则是一些平直交错的线条,线条编织如同摊开的书籍,又像是向外延伸的网格。   刀具切开蔬菜的声音很清脆,剁羊排的时候则是节奏较快的笃笃声,伴随着肉类煎炸出油脂的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慢慢从厨房里溢出。   “这是什么?”克莱恩一边擦干净手,一边走了过来。   他刚刚煎好了羔羊肉,将其丢进锅中,加了清水和葡萄酒,在进行下一个步骤前,还需要炖煮二十分钟。   往纸张上看了一眼,克莱恩表情未变,心底浮现出些许惊讶。   这是塞缪尔在塔罗会上,属于“皇帝”的那张高背椅后面出现的符号。   那枚眼睛与“愚者”座位背后象征隐秘的“无瞳之眼”有明显的区别,下方交错的线条,也脱离了克莱恩目前所掌握的神秘学知识范畴。   他之前有好奇过这符号象征着什么,但在廷根的值夜者内部资料里没有找到,老尼尔的教学也只有相对基础的部分。   后面来了贝克兰德,就更没有机会去查了。   有机会的话,还是要找一些更深入的神秘学方面的书籍进行学习和补充。   “一个象征符号。”塞缪尔想了想,说道。   这不是废话。   克莱恩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象征什么?”克莱恩语气坦然地问道:“我的神秘学课程里没有这个。”   真有了那就出事了,塞缪尔犹豫了一下,语气诚恳地说:“其实我可以说我不记得了,但实际上我记得。”   “但我不能说。”   他把那张纸举高,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遮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只露出两只眼睛,安静地盯着克莱恩。   “我不想骗你……看清楚了吗?”   克莱恩表情怪异地点了点头。   “之前教过你风暴还有太阳领域的符咒,现在告诉你一个新的。”   塞缪尔把那张纸放回桌子上,用钢笔点了点那个符号。   “符号就用这个,不需要祈祷对象,直接从我给你的联络道具上借用力量就可以。”   联络信使用的道具?   克莱恩往自己的手腕上看去,那个吊坠看起来就只是一枚品质不低的宝石,除了外表朦胧的蓝色光晕,还有内部似乎在流动的线条,完全没有任何非凡外显。   甚至开启灵识去看,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但是在非凡领域内,能够用来借取力量制作符咒的物品,大多层次不低。   “我以为这只是一块固化了召唤仪式的宝石。”克莱恩举起手问道:“它是封印物?”   “不算封印物,就只是材质比较特殊。”塞缪尔回答道。   克莱恩思考了几秒,又问:“那对应的咒文和标识呢?”   “随便,你挑点喜欢的画上去就行。”   挑喜欢的……克莱恩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格式呢?”   “没有要求。”   “材质呢?”   “都可以。”塞缪尔想了想,说:“你用铁的也行,铁的便宜。”   克莱恩没忍住,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不需要祈祷,没有格式要求,符号随意,材质也随意,做出来真的能用吗?这在神秘学上完全不符合规则。”   “原则上是不行。”塞缪尔语气坦然地说:“但没关系,这个可以。”   这和自己掌握的神秘学知识完全对不上,甚至可以称得上出格,克莱恩看着那个符号,情绪半是不解、半是犹豫。   他从教会学到的知识相对正统,但是教会之外,别的隐秘组织、古老存在、或者野生非凡者们,必然掌握着其他体系的神秘学知识。   比如很可能出身神弃之地的太阳同学,他们课本上教导的知识,基本可以确认属于大灾变之前。   塞缪尔掌握的知识不会有问题吧……这么想着,克莱恩询问道:   “你之前说自己失去了大部分记忆,现在恢复的怎么样了。”   “一半吧,想起了相对重要的那些,剩下的我也不是很急。”塞缪尔回答道,随后他反应过来克莱恩潜藏的意思,有些好笑地说:   “在神秘学知识上你可以放心,我不会传递错误的信息给你。一些由非凡者解读创造的内容我可能了解的不那么清楚,但这些知识是我出生自带的。”   出生自带?这是什么奇幻小说设定……克莱恩默默吐槽了一句,不,这个非凡显现的世界本来就够奇幻了,自己不知道不代表没有。   “之前我跟你提到过,高序列非凡者生下的后代,会天生自带非凡特性,还记得吧。”   “记得。”   “非凡特性会遵循神秘联系转移给后代,这种联系从中序列非凡者开始出现,到了高序列就可以自行控制是否进行遗传。”   克莱恩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问道:“这是非凡特性总量守恒的一种体现?”   他没有隐瞒自己知道这个知识,毕竟他曾经是值夜者,有神秘学老师,得知一些相对隐秘的内容也是正常的。   况且,信任是相互的,塞缪尔几乎没有在他面前隐藏过自己的特殊,克莱恩虽然谨慎,但有些谨慎并不需要作用到朋友身上。   “对。”塞缪尔毫不在意地回答道:“你在廷根认识的那位老师,阿兹克·艾格斯就是类似的情况。他应该是继承了来自于血亲的非凡特性,是天生的高位非凡者,呃,我的情况跟他类似。”   “因为出生就是高序列,所以会拥有序列自带的对应知识。”   看到克莱恩似乎在思考什么,塞缪尔声音友善地提醒道:“如果以后你不小心服食了多份魔药,又不想通过扮演法进行消化,就可以生几个孩子,把多余的非凡特性排出去。”   什么?克莱恩愣了一下,首先可以肯定自己不会需要这种方式,其次……   上辈子‘充话费送孩子’的笑话在这里变成了现实,孩子还可以是‘魔药喝多了送的’。   “额外服食多份魔药也可以通过扮演法进行消化?”克莱恩询问道。   “对,只是需要的时间较长。”   不过这仅限于低序列,等到服食的“魔药”高到一定层次,生孩子几乎会变成必要且唯一的选择。   想到这点,一连串的名字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塞缪尔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58]仪式简化:咒文使用的甚至是“给予”不是“赐予”   掌握更多的神秘学知识,提升序列,找到回家的办法,是克莱恩一直以来未变的追求。   任何能够借助的力量,对克莱恩来说,都意味着目标的推进,意味着更多的希望。   在塔罗会上提出“等价交换”,把消息和知识当做一种用来交易的隐形货币,但在日常里……克莱恩有些犹豫地想,他总不能一直从塞缪尔身上薅羊毛,而不给任何回报。   哪怕就像塞缪尔说的那样,这些知识是他天生自带的。但在非凡世界,知识就等于力量,也等价于金钱。   不对等的付出往往是一段关系崩塌的开端。   思绪涌动,克莱恩回想到刚认识的时候,塞缪尔曾经说过的话。他说自己为了对抗神性,主动封印了记忆,想要以普通人的方式生活来恢复人性。   可以从这个角度提供帮助……但是保持人性也太抽象了。   目前只有序列八的克莱恩,觉得自己短时间内体会不到、也没办法想象这种苦恼。   普通人的生活一般是上班、赚钱、维持生活,培养一些爱好,进行社交和娱乐。到了一定年纪后,组建家庭,抚养后代。   塞缪尔看起来不缺钱,不,他甚至没有基本的金钱观念。   他以前还说自己要找份工作,目前看起来也没什么进度。   高序列的非凡者也不意味着要保持单身,起码罗塞尔大帝就步入了婚姻,还有好几个孩子。   呃,塞缪尔的家庭成员似乎并不少,但他好像对家族没什么归属感。   直接询问对方需要提供什么样的帮助不太合适,这可能会涉及到隐私,也不是正常的朋友之间相处的方式。   回想起塞缪尔断断续续透露出来的过往,克莱恩忍不住想要叹气。   到底是什么家庭能把人的性格塑造成这副样子,自己在这个世界接触到的人中,哪怕是一直生活在黑暗里的小“太阳”,看起来都比塞缪尔要正常得多。   不过直接开口询问,补偿回报的意思就太过明显了。   先从皇帝和正义的交易里,推测一下塞缪尔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吧。   这些念头产生在很短的时间内,塞缪尔对此毫无察觉。   他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张风景画,正在寻找合适的位置,打算挂在墙上。   木质的画框雕刻着精致的纹路,有些地方还镀了金。   任由对方给自己的房子做装饰,克莱恩暂时收回思绪,返回厨房,打算完成晚餐剩下的部分。   尽管食材种类丰富、香料众多,鲁恩在食物烹饪方面却相当落后,日常端上餐桌的食物只有那几样,菜谱的厚度比不上克莱恩记忆里大吃货国的十分之一。   把提前准备好的土豆和豌豆一起丢到锅里继续炖煮,克莱恩把肉类切碎,准备尝试炒制肉臊。   虽然因为食材上的不同,最终成果和预想中的有些差距,不那么还原,但是总体还不错。   最终端上餐桌的是改良过的费内波特面、嫩豌豆炖羊肉,以及买来后加热过的土豆泥配猪肉香肠。   塞缪尔盯着餐盘里浇着酱汁的费内波特面,表情有些奇怪。   “之前去同学家里做客的时候,尝到过类似的做法,我觉得还不错,就试着做了一下。”克莱恩把这种改良推给到了已经死掉几个月的老同学头上。   什么时候的同学能改良出这种做法,认知里的上辈子吗。   塞缪尔拿起叉子,卷起一团面条尝了尝,诚恳地称赞道:   “味道很好。”   “你还会做别的吗?”塞缪尔尝了口炖羊肉:“如果哪天你不想做侦探了,我愿意聘请你做厨师。”   “行啊,我以前的周薪有十镑,你打算给我开多少工资?”克莱恩配合着玩笑道。   “那我也给你开到十镑周薪,外加任何我知道的神秘学知识。”   克莱恩一愣,可耻地心动了一秒。   回过神,他咳嗽了一声,失笑道:“你想蹭饭可以随时来拜访,如果我正好有空做饭。至于厨师,咳,等哪天侦探的收入支撑不了我的生活,我想我会考虑的。”   ……   晚饭结束已经是八点以后,生有壁炉的房间温暖得像是另一个季节,桌子上的餐盘已经清空了,克莱恩靠在椅背上,捂住嘴巴打了个嗝。   塞缪尔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在桌子上方开了个通往厨房水池的门,把餐具一件一件丢了进去。   真方便啊,克莱恩投以羡慕的眼神。   “你困吗?”塞缪尔问道。   “不打算这么早睡的话,可以试试那个符号,或者等你有空尝试了再告诉我。”   厨房的角落里,克莱恩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冒出了几根阴影凝结成的触手,开始勤恳地清洗餐具。   吃饱喝足开始犯懒的克莱恩进行了短暂的思想斗争,最终战胜了自己的懒惰。   “现在吧。”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坐直了身体:“拖延是时间的窃贼。”   时间的窃贼……塞缪尔心情有些微妙地挑了挑眉。   拿出小刀和半成品的银片,纯银是对应月亮领域的金属,这是克莱恩用来制作沉眠符咒的材料。   尽管塞缪尔说可以直接用铁片,但是克莱恩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尺寸合适的铁制品。   犹豫了一下,克莱恩还是准备了仪式需要的蜡烛、精油和草药粉末。   连仪式也简化掉也太奇怪了,他召唤自己的时候也没这么敷衍过。   “这个符号有对应的领域物品吗?精油和草药都需要什么,呃,或者你有什么推荐的。”克莱恩没忍住地问道。   有点好笑,塞缪尔无奈地说:“你随便挑两种吧,按你的喜好来就行,只要别用过期的。”   谁会用过期的精油来举行仪式啊!   克莱恩满是无语地看了塞缪尔一眼,拿出之前用来召唤自己的材料——这是他尝试后简化过的,能够使用又价格低廉的仪式物品。   用钢笔在纸张上练习绘制了几次塞缪尔给出的那个符号,克莱恩取下缠在手腕上的灵摆,把那枚光芒流转的宝石吊坠摘下来,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随后,他用仪式银匕制造出灵性之墙,点燃蜡烛。在往蜡烛中滴落精油、燃烧植物粉末之前,克莱恩动作停顿,看向了塞缪尔。   他使用的是二元仪式法,尽管这种办法可以绕过祈祷对象本身,从封印物上借用力量,但还是需要一个明确的指向。   “咒文是什么。”克莱恩询问道。   塞缪尔被问得沉默了几秒。   他自己用不上符咒,制作封印物也只要签个名就行,被克莱恩这么询问才想到咒文的问题。   举行仪式需要使用古赫密斯语,这种语言能够撬动自然力量,本身缺乏保护,但作为祭祀用语效果出众。   厨房里的触手们把洗干净的瓷器擦干,放回橱柜,悄无声息地崩解在了空气里。   塞缪尔收回思绪,跟克莱恩对视了一眼,嗓音平稳地念出了一段简短的语句:   “阿维斯塔的信物,请给予我力量,给予我完成符咒的力量。”   “就这样?”克莱恩诧异地说。   “对,就这样。”塞缪尔说:“你要想更正式点的话,也可以用你知道仪式法补齐后续。”   “仪式里的祈祷是为了指向明确的力量借取对象,这个符号可以直接定位到我给你的信物,所以仪式可以简化。”   之前制作阳炎符咒的时候,克莱恩使用的同样是二元仪式法,祈祷时使用的咒文以“永恒烈阳的血液”为前缀,指向了那枚太阳圣徽,后续仍然借助了永恒烈阳的尊名才完成了仪式。   除此之外,克莱恩也尝试过自己向自己祈祷,撬动那片灰雾的力量来进行回应,但这同样需要对应的尊名来完成仪式。   为什么塞缪尔给出的这个符号能简化成这样?   克莱恩难掩困惑,表情迷茫,只觉这段咒文和自己了解的神秘学知识有较大的差异。   咒文使用的甚至是“给予”不是“赐予”。   这听起来更奇怪了。   但是有塞缪尔本人在一旁看护,这段咒文又不涉及到祈祷,尽管难以理解,克莱恩最终还是决定继续仪式。   在蜡烛中滴入满月精油,点燃了洋甘菊和深眠花粉末,克莱恩挣扎着维持了最后的仪式感。   “阿维斯塔的信物。”   克莱恩拿着银质薄片,用古赫密斯语念诵道:“请给予我力量,给予我完成符咒的力量。”   说完,他正要继续按照二元仪式法念出咒文后续,视线中的空间出现了一瞬间的、几乎难以观察到的扭曲。   那枚放在桌面上的宝石吊坠发出了染有不明显蓝色的灿金光芒,克莱恩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片油画般浓郁的深蓝色天空,看到其中有黄色的星团旋转。   他下意识地遵循习惯和近乎本能的熟稔,引导着灵性,使用刻刀在银质薄片上绘制出了那个由眼瞳和交错线条构成的象征符号。   因为不需要别的灵数和魔法标识,克莱恩很快完成了符号的勾勒,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手中的薄片上突然生出一点冰凉但不刺骨的温度。   光芒收敛,一枚接近透明的、纯白色的符咒赫然躺在了他的手中。   成功了……   这么简陋的仪式居然成功了?   克莱恩下意识看向双腿交叠、悠然坐在一旁的塞缪尔,表情里带着不明显的古怪。 [59]歌者符咒:梦里误入三体片场   这和自己所了解的仪式、符咒制作方式相差太大了。   这是属于天生高序列非凡者的特殊,还是到了半神以后、拥有了一定的神性才能做到的事情?   符咒制作成功后,原本的纯银薄片已经失去了金属的质感,整体变成了一种略显透明的纯白。拿在手里时触感冰凉,铭刻在符咒表面的象征符号随着光线变换似乎在晃动,看久了有种眩晕感。   这可能是一枚威力接近于“阳炎符咒”的高级符咒,克莱恩打量着这符咒,思考着怎么设置开启咒文。   还不知道它有什么效果……既然是从塞缪尔的信物上借取的力量,那么符咒的效果应该和塞缪尔的非凡能力相关。   “它有什么效果?”克莱恩举起符咒,坦然询问道。   塞缪尔嘴角勾起,微笑着说:“你猜。”   ?我连你是什么途径都不知道。   “自己做的自己试试看不就知道了。”似乎知道克莱恩接下来会问什么,塞缪尔撇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没有给对方询问的机会,不急不缓地起身告别。   “记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做实验,想要对活着的生物使用,可以去肉类交易市场买……”   塞缪尔停顿了一下,提醒道:“买点不值钱的动物。”   毕竟做完实验肯定就不能吃了。   话音一落,伴随着空气中星辉大门的显现和坍塌,塞缪尔的身影转瞬间消失了。   就这么走了?   “做实验……”   看了看手里的符咒,克莱恩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小声嘟囔道:   “是不是有点太浪费了。”   想到阳炎符咒的威力、还有对应的明显的非凡外显,又想到当时激发阳炎符咒的时候,几乎消耗掉了自己大半的灵性,克莱恩捏着符咒,觉得自己敢在贝克兰德做实验,如果动静太大,搞不好会被官方非凡者找上门查瓦斯计费器。   按照值夜者内部的办事流程和效率,没准现在队长他们已经调来了贝克兰德教区。   想到自己有可能被抓、随后案件会因为信仰问题转交给黑夜教会,而自己和队长会以这种方式再相聚……摆脱了脑子里越来越奇怪的想法,克莱恩把符咒收起,准备试着做个占卜。   把桌子上的宝石吊坠重新挂回银质摆链,再把灵摆缠到手腕上,克莱恩拿起符咒和剩下的材料,返回了自己的卧室。   他有些担心塞缪尔突然想起什么,不按常理地去而复返。   尽管对方不怎么遵循社交礼仪,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但是起码只会传送到客厅。如果自己呆着的地方是卧室或者只有一间房,塞缪尔会敲门,也会提前写纸条过来打招呼。   发现自己的底线已经一再退步到这种程度,克莱恩没忍住地叹了口气。   再次用仪式银匕制造了灵性之墙,克莱恩先是返回灰雾之上,占卜了自己如果不占卜塞缪尔本人、只占卜和他关联不紧密的事物,是否会有危险。   得到“会有一定的危险,但危险程度不高”的答案后,克莱恩犹豫片刻,最终没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虽然可以在灰雾之上具现出物品的投影进行占卜,来保证安全,但是这样会导致准确率有所降低。   他返回现实,勤勤恳恳地举行了召唤自己的仪式,变成了特殊的灵体。   随后,克莱恩伸出手,抓住了这枚还没有起名的符咒。   与当初容纳“阳炎符咒”、“阿兹克铜哨”的感觉不同,一种冰凉的温度瞬间传遍了全身,灵体如同泡在了室温的冷水里。   利用沉淀的精神照映出自己现在的样子,克莱恩发现自己的灵体变得凝实,虚幻的双眼染上了璨亮的金色,仿佛有看不清的线条在其中流转。   “和拿着阿兹克铜哨时接近怨魂的感觉不太一样……”   克莱恩包裹住符咒,在卧室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灵体漂浮的速度变快了。   “似乎还有别的方面的增强,很微妙的灵性提示,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不再犹豫,克莱恩结束召唤,带着那枚符咒返回了灰雾之上。   在青铜长桌上首坐下,克莱恩拿起钢笔写下一行占卜语句:   “我手中这枚符咒的效果。”   默念七遍,克莱恩拿好羊皮纸和符咒,靠在椅背上,进入了梦境。   视野迷蒙的梦境里,出现了一小片建筑密集的街道。   街道两侧有高矮不一、参差错落的房屋,有煤气路灯,还有郁郁葱葱的树木等植物。   随后,一枚略显透明的纯白符咒出现在半空中,铺开了近乎无形的银色涟漪。   黯淡的光线仿佛拥有了实质,以符咒为中心,被涟漪掠过的地方,房屋、树木、街道像是受到了无形的压力,像是被压扁了一样失去了原有的厚度和体积,开始向内坍缩。   涟漪扩散的速度并不快,范围也不算广,只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向外推出了约有五、六米的距离。   没有声音,没有夸张的光影效果,如同被人用一个巨大的勺子凭空挖走了一块,场景里安静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边缘光滑的球形空洞。   一张几乎没有厚度的画布一样的东西从半空中飘落,落在了坑洞底部。   画布上,街道消失的部分被仔细勾勒,精致如同上辈子常见的那种彩色照片。   ……   克莱恩从梦境中醒了过来。   他呆愣地看着那枚半透明的白色符咒,嘴角略有抽搐。   物理学不存在了,自己在梦里误入了三体片场。   这是什么降维打击,低配版二向箔吗!   贝克兰德的大部分建筑都还停留在两层,如果不算坡形的屋顶或者尖顶,房屋的主体也就差不多五米。   只有教堂、银行、图书馆、歌剧院之类的公共大型建筑要更高一些。   如果没有非凡方面的防护,自己拿着这个符咒,看谁不顺眼可以直接去对方家里搞拆迁。   呃,用来搞基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不管是拿来挖下水道、挖隧道还是修建道路。   经过占卜,克莱恩得到了这枚符咒的信息。这确实是高级符咒,能发挥出相当于中序列甚至更高非凡者的威力,但是序列八的自己开启这枚符咒需要消耗掉大部分的灵性。   如果没有精准的使用对象,这枚符咒可以把没有经过非凡保护和加持的、大约五米范围圆形空间里的所有东西变成一张画纸,相当于本身维度的降低。   这种降维对于活着的生物同样有效。   克莱恩按了下额角……怪不得塞缪尔走之前提醒我,如果要做实验,就去肉类市场买点价格低廉的动物。   如果符咒的打击对象是普通人或普通生物,被命中者会直接变成一张画像;而非凡者被命中后会陷入僵硬迟缓,在极短的时间内如果不能尝试挣脱,同样也会被降维,具体效果与对方的层次、非凡能力和战斗反应都有关系。   而且和之前制作过的低级符咒有相对明显的区别,这个咒文仪式都被简化过的符咒,强度和制作者本身的层次有关。   自己的序列越高,能借取到的力量就越多,符咒的效果也会随之增强……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达到了半人半神的境界,不知道做出来的符咒会是什么效果。   认识这么久,克莱恩最常见塞缪尔使用的是传送方面的能力,传送可能和空间有关,他所在的途径在高序列会衍生出维度方面的能力?   在廷根的时候塞缪尔曾经提到过,他使用的某种短距离传送方式,来自“一个老朋友”的改良,能力的使用源自本身,而不是非凡物品。   那他使用的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能力来自于封印物?   我的神秘学知识还是不够丰富啊,克莱恩思绪翻涌,忍不住在心底感叹。   目前为止,自己高层次非凡知识的来源有罗塞尔的日记、阿兹克先生、塞缪尔。薅羊毛不可耻,克莱恩安慰着自己,等以后有能力了可以提供帮助进行回报,相对弱小的时候,有资源不用才是愚蠢的行为。   除开这些,一些相对基础的神秘学知识开始显得有些匮乏。   罗塞尔这位穿越者老乡的日记并不连贯,他也只有刚接触到神秘世界的那段时间才会记录一些比较基础的东西。想要拿到对应的日记要看运气不说,比起高端知识来说性价比也很低。   阿兹克先生离得较远,特意写信过去,简直像是问大学教授初中数学题。   至于塞缪尔,他记得的可能只有天生自带的那部分知识,剩下的可能根本没存在他脑子里。   再次不辞辛苦地当了趟搬运工,克莱恩带着那枚符咒返回了现实。   他颇有娱乐精神地给这枚符咒起名为“歌者符咒”,开启的咒文则设置为了古赫密斯语里的“维度”。   反正不会有别人能听懂这个笑话,克莱恩在心底默默吐槽,如果不是古赫密斯语里没有对应的单词,我还想把开启的咒文设成“脱水”或者“清理一新”。   得想个办法加入贝克兰德本地的非凡者圈子,或者在塔罗会上拿到太阳同学的通识课教材,对方所在的白银城掌握了不少来自大灾变之前的、更为深入的知识,形成了和现代差异较大的单独的神秘学体系。   尽管今天是周一,克莱恩突然开始期待下一次的塔罗会。   明天“侦探夏洛克”的广告就会登报,或许能很快接到委托。   这么想着,克莱恩走向盥洗室,准备洗漱过后就躺到床上去。   不对,晚餐时候的餐具好像还没清理。   这种事还是不要拖到第二天了,忙碌了一晚上,刚铺好被子的克莱恩无奈起身,穿好鞋子,走进了厨房里。   然而水池里空无一物,餐具们干干净净地在橱柜里躺着。   谁做的,塞缪尔?什么时候?   克莱恩伸出手在盘子上摸了一下,发现触感并不潮湿,也没有留下水迹。   走之前居然还把碗给刷了……发散的思绪一闪而过,克莱恩有些狐疑。   他到底知不知道该怎么跟普通人相处。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在装傻,然后选择性地遵守社交礼仪? [60]一个朋友:你要在这里跟你的朋友决斗?   事实证明,塞缪尔的社交礼仪,只有在面对固定人选的时候,时间随机地点随机事件也随机地出现。   雾蒙蒙的清晨,尝试着改良早餐的克莱恩,刚把烤得略微酥脆的吐司掰成小块、泡进牛奶里,耳畔忽然回荡起了层层叠叠的虚幻祈求声。   这个时间点,连工厂的工人都还没开始上班……但是敢在这个时间找“愚者”的,除非出现了什么不能耽误的紧急情况,大概率是塞缪尔。   克莱恩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小碗,回到卧室逆走四步,前往了灰雾之上。   果然,那枚对应“皇帝”的星辰正在不停的膨胀收缩,克莱恩蔓延灵性,看到了模糊的画面,听到了塞缪尔的声音。   不够清晰的场景里,白色半长发的青年正坐在长桌前,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长袍,面前似乎摆放着餐具。   这是在干什么,餐前祈祷吗?   “……我已经确定了需要正义小姐提供帮助的内容和细节,是否能够举行献祭仪式?请您帮忙完成这次交易。”   克莱恩仔细观察了深红星辰中传递的画面,确定了那桌子上摆着的是早餐。   面包、煎蛋、还有什么?从形状上看……似乎是切成块的水果或者蔬菜,杯子里的液体也看不太清。   收回目光,克莱恩嗓音淡漠地说:“可以。”   随后,一个信封从虚幻的大门中飞了出来。   那信封并未封口,只有薄薄的一层,从手感来判断,里面大概放着张简单折叠过的信纸。   正要掐断联系,画面里塞缪尔突然又拿起一样东西,放在了祭台上。   “感谢您的帮助,愚者先生,希望这份微不足道的心意能够取悦您。”   一簇灿烂的、如同正在燃烧的火焰般的重瓣向日葵,掉落在了青铜长桌上。   ……这对吗?   女神都还会帮信徒解决账单问题,没准收到各种乱七八糟的献祭也很正常;老尼尔还尝试通过祈祷来解决便秘问题,虽然最终导致了腹泻;有圣典流传的正神,在仪式与神秘学方面对信徒都相对宽容;前两天的塔罗会里小太阳刚说过,他们会向神灵献祭庆祝丰收,这可能给了塞缪尔灵感。   起码塞缪尔没有跟着白银城的仪式学跳舞。   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的克莱恩说服了自己,他碰了碰面前还沾着露水的花,沉默几秒,心平气和地关上了虚幻的献祭之门。   抛开别的不谈,这么大一簇金黄色向日葵还挺好看的。   只可惜不能带回现实,万一塞缪尔下次拜访的时候看到这束花出现在自己家,乐子就大了。   ……   不知道贵族的起居时间,为了避免扰人清梦,克莱恩决定先吃早餐,晚点再把信件转交给正义。   把已经泡软的吐司从牛奶中捞出来吃掉,克莱恩稍微咀嚼,对这层次丰富的口感、香甜回甘的味道颇为满意。   收拾完餐具,又阅读了刚送来的报纸,从《贝克兰德邮报》上找到了自己刊登的广告,等时间来到九点以后,克莱恩才再次去了趟灰雾之上,把那封信以赐予的方式发给了正义。   皇后区,霍尔伯爵家的豪华别墅里。   奥黛丽打开信封,手指在纸张边缘轻轻捻了捻。   这是一种高档信纸,做工考究精致,价格相对昂贵,一般只有中上层贵族和资产丰厚的富商才会使用。   皇帝先生似乎相当富有,结合之前的观察,奥黛丽做出了结论。   信纸上写的内容很简单,需要奥黛丽做的事情有两件。   一件是在近期举办的沙龙或者聚会上,适当引导话题,把一份即将刊登在报纸上、与雾霾和污染有关的艺术方面的新闻,展现在参与聚会的贵族面前,引起他们的兴趣。   信件中对这点做出了解释,表明反污染法案推行在即,已经有人在刻意引导这个话题,只需她顺势引导、扩大热度。   贝克兰德的天气与环境笑话是永不过时的经典话题,作为一个已经晋升为观众途径序列八的“读心者”,奥黛丽确定自己能很轻松地完成这件事,并且不留下有关自己的痕迹。   第二件事,则是第一件的延伸。   “引导一个本身与此利益相关的贵族,促进对方举办一次污染防治相关的艺术展览,或者一场主题沙龙。”   皇帝先生很关心污染问题?   而且他提出的请求都与艺术相关,并非直接,而是迂回地从社交和舆论上进行引导。   前置信息了解不足,奥黛丽回想着父亲和哥哥最近讨论过的,和环境保护、污染防治有关的时政话题,默默在心中分析。   政府似乎要组建“国王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相关议案正在推行中。   皇帝是利益相关者?   又或者……想到愚者先生曾经描述过的公开考试选拔制度,奥黛丽恍然猜想。   也可能,嗯,这是愚者先生关心的问题?   作为霍尔伯爵家的千金,哪怕奥黛丽还未成年,并未真正踏入社交界,也一向是各种聚会、沙龙里备受欢迎的座上宾。   上流社会的宴会永不停歇,奥黛丽很快找到了合适的契机。   从九月份起,到议会开幕之前,为了规避贝克兰德糟糕的空气状态,贵族们往往会离开城市前往郊外和乡下的庄园里暂居。   加上贵族们对政治的敏感性,污染防治正是当前的热门话题。   保持着“观众”状态,置身舞会中心的奥黛丽应用着自己最近总结出的技巧,仔细观察,暗中引导,不动声色地影响着夫人、小姐们的情绪。   舞会结束后,还会有一场小型的沙龙。   那是由格莱林特子爵举办的文学沙龙,参与的宾客不少,也不多,奥黛丽原本打算趁机完成和佛尔思、休这两位非凡者的交易。   如果可以,她还准备在交付报酬后,尝试引导对方念诵愚者的尊名,引荐她们加入塔罗会。   真是忙碌又充实的一天啊。   但是涉及到非凡能力的使用,从中获得的成就感,让奥黛丽感到满足、骄傲,感到期待和欣喜。   这分别关系到新成员的标准,一个价值四千镑外加一份魔药配方的承诺,我得先完成起码二分之一。   加油,奥黛丽!   ……   傍晚时分。   从奥黛丽小姐那里拿到了一笔不菲的报酬,又去参加了作家圈子的聚会,佛尔思心情愉快地往家中返回。   齐林格斯死亡引起的风波已经平息,她和休离开了暂时藏身的地点,搬回了之前的房屋。   奥黛丽小姐真是太慷慨了,在作家聚会里进行了一些交流,彼此讨论了和稿费收入有关的信息后,佛尔思更加明显地感受到了这位霍尔伯爵家的千金有多么阔绰。   比起作家的收入,比起以前普通的医生的工作,非凡圈子就是来钱快啊。   这种愉快的情绪,只持续到佛尔思走进一家街边的餐馆之前。   “晚上好,佛尔思。”   白色半长发的青年穿着样式古典的素色长袍,佩饰华贵、容貌俊美,站在这家普通的小店里违和的熠熠生辉。   举起一只手,塞缪尔笑容温和地对着表情错愕的佛尔思打招呼。   “你似乎不想见到我?”   “好巧,呃,道罗斯先生。”佛尔思表情尴尬,语气委婉地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不巧,我就是来找你的。”   塞缪尔嗓音愉快地说:“只不过两次都在快餐店里见面,你似乎很喜欢这种类型的食物?”   今天开始我不喜欢了!   对方想上门就上门,自己想跑也跑不掉,佛尔思在心底叹了口气,干脆坦然询问道:“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过会给你一个联系方式,后来要做别的事,不小心忘记了。”   时间快要到吃晚饭的时候,餐厅里的人逐渐变多,扫了一眼周围嘈杂的人群,塞缪尔伸出了一只手臂。   “换个地方说话吧,抓住我。”   在人群里使用非凡能力真的没问题吗。   联想到上次见面的场景……佛尔思沉默了一秒,伸手抓住了塞缪尔的手臂。   伴随着视野的变换,尚未感受到任何异常,周围的环境便已经发生了彻底的转换。   这是一间装饰典雅的房间,整体布局类似于佛尔思曾经见到过的、隐私性较强的俱乐部接待室。   墙上挂着色彩浓郁明丽的油画,类似柜台的长桌上放着手磨咖啡机、名贵的成套瓷器,还装饰着鲜花。柜台后的墙体上有一排置物架,上面摆放着一罐罐咖啡豆、一本本书籍。   另一侧的墙上开着扇占据了整面墙的橱窗,窗户边上摆着茶几和沙发,丝绒质地的窗帘拉开,暖橘色的夕阳从窗外照了进来。   “我们这是在哪?”佛尔思被阳光晃得眨了眨眼,询问道。   “贝克兰德。”塞缪尔回答道。   “贝克兰德?”佛尔思不可置信地往落地窗旁边走了几步,抬头向外望去。   窗外的场景有些眼熟,她观察了一会儿,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   虽然天气对不上——贝克兰德没有这么好的阳光,但这里确实是贝克兰德。   乔伍德区,希望路,佛尔思不久前来过这里,还留有印象。   往来的行人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处奇怪的房屋,没有人的视线转向这扇明显的橱窗。   “这是家新开的,唔,还是说正在准备经营的……”佛尔思组织着措辞,不确定地说道:“私人沙龙还是俱乐部?”   “咖啡厅。”塞缪尔说道。   虽然根本不会对外营业,但我说它是,那它就是咖啡厅。   看到佛尔思的目光落在门上,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好奇,塞缪尔嗓音平稳地说道:“那扇门从里面推不开,只能进不能出。”   啊?   佛尔思愣了一下。   能进不能出,这是什么黑店吗。   脑海中身为作者的求知欲和本能的警惕做着搏斗,最终前者占了上风。   大概是塞缪尔一直表现得友好而温和,佛尔思难忍好奇地询问道:“门上设置了什么特殊的机关吗?”   “是一种封印。”塞缪尔想了想,好脾气地解释道。   “进入到这片空间的活着的生物,只有得到我的允许,或者击杀我,才能从这里走出去。”   “您准备在这里召开非凡者聚会?”   不然的话,她想不通为什么要在贝克兰德这种教会实力强大、官方非凡者众多的地方,设计这种听起来颇为极端的强效封印。   总不可能要在教会的视线下发展什么邪教组织吧……   “也不是。”   想到佛尔思和亚伯拉罕家族的关系,以及某个来自灵界七光的预言,塞缪尔准备适当透露一些信息。   “这是为了一个朋友准备的。”   “你们反目成仇了?”   思绪翻涌间,诸多联想出现,佛尔思脱口而出道:“你要在这里跟你的朋友决斗?” [61]风险对冲:把今天见到的两个尊名同时念出来试试   “为什么会这么说。”塞缪尔好奇地问道。   因为正常人不会给朋友准备这么一个打一架才能走出去的封印,佛尔思发散着思绪,下意识想要换点比较委婉的词汇糊弄过去。   “说实话。”塞缪尔嗓音平稳地说。   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佛尔思却愣了一下,难以控制地说道:“除了环境和装饰,这种能进不能出的设置一般会出现在陷阱或者监狱上。”   “如果是恶作剧、是朋友间的玩笑,没必要这么极端,正常人不会这么无聊。做出这样的布置,听起来像是你要把朋友骗进来……”   佛尔思说完这两段,猛然回过神,惊恐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   她猛然伸出手,捂住了嘴,试图把没说完的单词咽下去。   然而她的喉咙违背了自己的意志,挣扎着把脑子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还是说你对你的朋友有什么额外的想法?”   哈哈,完了。   难道这个房间除了单向开门能进不能出,还只能说实话?   塞缪尔的目光落在畅销作家光洁的额头上。   我应该在她脑袋上开个门,看看她都在想什么。   “这个房间会让人把真心话全说出来吗?”佛尔思崩溃地说。   “不会。”   “你有一个住在一起的好朋友,那个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塞缪尔提示说:“你应该见到过她使用类似的能力。”   但是我刚刚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精神上的压迫力,佛尔思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呆滞,尝试着清空自己的念头。   “我只是个思维过度活跃的小说作者,很多时候想法不受我本人控制。”佛尔思说:“有些桥段写出来会更畅销,我得想办法吸引读者。”   她尴尬地补充了一句:“这并不代表我的真实看法。”   想到了那本剧情上简爱转灵异小说、灵异小说转侦探片、侦探片场转简爱的《暴风山庄》,塞缪尔有些好笑地说:“你很适合学徒途径。”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被夸奖,佛尔思有些困惑,干笑了一声:“谢谢您的称赞。”   不想再听到对方的奇怪发言,塞缪尔解除了限制,嗓音平淡地说:“我没有繁殖欲,可以不用往那方面联想。”   好严肃的措辞……一般人会先联想到精神、情感,再联想到本能,佛尔思心底闪过一丝疑惑。   “我的朋友状态比较特殊,具体为什么我很难跟你形容,你最好不要知道,也不要问为什么,了解这件事本身就会带来危险。”   佛尔思茫然地张了张嘴。   思考了几秒,塞缪尔挑挑拣拣换了个说辞。   “你可以理解为他正在我的监管下,我是他的担保人。因为那种特殊状态,他只能呆在我的看守范围内。”   “我在贝克兰德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能一直看守在他身边。”塞缪尔解释道:“这里是提供给他休息的,如果他需要,也可以在这里见见其他人。”   “原来是这样。”佛尔思连连点头,相当捧场地说道:“您真是个热情友善的朋友。”   但是那些进来的其他人怎么办,在你赶过来开门之前跟你的朋友一起被关在这吗?   “你觉得这种做法合理吗?”塞缪尔询问道:“你的朋友是仲裁人途径,假设你触犯了法律,或者陷入某种困境,行为自由被限制,而她是你的看守者,你会希望她怎么做。”   把事情带入到自己身上的话,佛尔思想了想,认真回答道:   “虽然我渴望自由,但也没那么渴望,如果能保证安全,我希望不要给她带来额外的麻烦。”   长期不出门对佛尔思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她很乐意一直懒在房间里。   “我待在哪里都行。”想象了一下休的经济情况,佛尔思皱了下脸庞:“只是限制行为自由的话,我可以直接呆在家里。”   想到这,她没忍住好奇地问道:“如果您是您朋友的看守者的话,直接让他搬过去和您一起住不行吗?”   “你确定吗。”塞缪尔平淡地反问道。   “把我家搞成能进不能出的封印,然后把朋友关进去。”   那还是、还是这种概念上被定义为公共区域的空间比较合适。   联想到自己刚刚的联想,佛尔思尴尬地笑了一下。   “你的新书筹备的怎么样了?”   塞缪尔突然换了个话题。   啊?   佛尔思想了想,说道:“我暂时不缺钱,所以……”   没有对稿费的渴望,所以就一直没有开始筹备。   “那你可以来这里写。”塞缪尔友好地说:“我会给你一个限制,字数足够了才能出门。”   佛尔思挤出一个微笑:“呃,这不好吧,会不会打扰到你的朋友。”   “不会,他自己呆在这也挺无聊的。”   佛尔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略作思考,她半是试探、半是真实困惑地问道:“为什么是我?我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种奇怪的剧情写进小说里,也是主角才会有的待遇。   佛尔思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小说主角的特质。   “还记得我之前提到过的联系吗?”   塞缪尔说道:“关于你的那道幻听。”   佛尔思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很严重的诅咒,根植于血缘,你使用了来自于那个家族的非凡物品,这种诅咒因此和你产生了关联。”   “这种诅咒已经持续了一千多年,只是暂时被压制了,如果哪天爆发出来。”塞缪尔淡淡地说道:“后果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   “不用了。”佛尔思颇为心酸地说。   得知这件事以后,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平复了情绪。   “解除的办法也不是没有。”惊吓完对方,塞缪尔又温和地安抚道:“等你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大概到了序列四以后,诅咒就算爆发,你也能够承担了。”   序列四……半神?   半神,我吗?佛尔思眨了眨眼睛,觉得这句话的内容离自己太远,反而没产生什么额外的反应。   不管怎么样,联系已经产生了,而且阿蒙没准还在盯着亚伯拉罕剩下的成员,佛尔思和亚伯拉罕家族产生联系早在自己醒来之前,从佛尔思这里迂回地和那些人接触反而更隐蔽。   对于高位非凡者来说,家族成员也是锚的一种,虽然伯特利自己说过不用照看祂的后裔,但塞缪尔还是分了点视线过去。   至于佛尔思这位原本会加入塔罗会的“魔术师”。   塞缪尔想了想,具现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放在桌面上,对着佛尔思推了过去。   “这是我的尊名,有事可以直接联系我,仪式不用我教你吧?”   尊名?既然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佛尔思不觉得自己能做什么反抗,反而坦然接受了。   罗塞尔大帝曾经说过,“必须忍受无法治愈之事”,与其担心,不如把这件事当成自己在非凡世界的奇遇,尝试从中得到好处,提升层次。   这么自我安慰着,佛尔思伸手拿起了那写着字的白纸。   “俯瞰尘世的眼睛,   灵光与幻想的源泉,   维度与秩序的君主。”   一个标准的三段式尊名。   三段式!?   ……   思绪漂浮不定的佛尔思一路返回家中,她没有翻钥匙,而是习惯性地走直线,从盥洗室后面的窗户那里开了道门。   刚走进去,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肚子上传来,佛尔思发出一声惨叫,一瞬间连眼泪都涌了出来。   谁在我家里埋伏我?家里进贼了?   她跌坐在地上,抬起头,就看到休站在自己面前,表情尴尬地收回了手臂。   迎面给了自己一肘的是休?   “佛尔思?”休的脸上同样带着种惊疑不定,她抿着唇站在原地,呆愣了片刻,才像是延迟反应般弯腰搀扶起好友。   “你吓到我……你从哪进来的?”   “我开门进来的。”佛尔思按着肚子,没好气地说:“作为一名‘学徒’,我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休扶着她的动作一僵,表情变得古怪。   “你怎么了?”佛尔思狐疑地问道。   “我,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休抓了抓头发,把自己在下午的沙龙里翻到一本书,又从书的夹层里看到一个陌生的、疑似隐秘存在的尊名,并且无意中在心底默念了出来的事讲述了一遍。   “尊名?”佛尔思错愕地脱口而出。   “几段式的?”   “三段式。”休抿了抿唇,垂头丧气地说:“指向的存在我没有听说过,不知道是否会是隐秘的、邪恶存在。”   佛尔思和好友面面相觑,陷入沉默,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刚刚的经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时间有些心虚。   “那张纸呢?拿给我看。”   “到现在都还没什么事,应该就不会有事。”   如果有事发生,或者对方抱有什么恶意。   佛尔思心底思绪纷呈,最终产生了一个古怪荒诞的念头。   实在不行,就把今天见到的两个三段式尊名同时念出来试试。 [62]玛丽夫人:和卢克和斯塔林   各怀心思的两个人最终谁也没能睡个好觉。   第二天,在睡梦中被做实验的‘愚者’拉到灰雾之上、导致深夜惊醒的休,和前半夜在梦里赶稿、后半夜在梦里被稿件主角追杀的佛尔思,打着哈欠在餐桌前相遇了。   休烤了吐司,做了单面的煎蛋,正在往杯子里倒牛奶。   “你也没睡好吗?”休没精打采地问道。   “是的,我担心你担心到睡不着。”佛尔思的骨头仿佛消失了,懒洋洋地靠在了桌子上。   休有点无语地看了一眼好友,把手中已经涂好奶油的吐司递了过去。   “我半夜的时候醒过一次,你明明睡得很熟。”   佛尔思若无其事地说:“我在梦里也很担心你。”   两人彼此对视,发现对方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睡眠不好导致的黑眼圈。   沉默了几秒,休郁闷地叹了口气。   “之前你出现幻听那段时间,找到的那个擅长驱邪的非凡者,后来还有在联系吗?”   实际上他应该只起到了心理安慰作用,佛尔思沉痛地想。   我遇到的邪、呃,伟大存在,根本不是一个太阳信徒能够驱除的。   想到那个三段式的尊名,还有尊名中“源泉”、“君主”的指向和描述,佛尔思同样沉默了几秒,反问道:“你想找他驱邪?”   “对。”休用力点了点头,表情带着期待。   “你当时说体验很好,很有效果。”   我当时确实是那么认为的……   佛尔思张了张口,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点头应和。   “明天晚上有非凡者聚会,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   塞缪尔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内容是由下议会议员、王家气象学会会长凯夫先生举办的一次展览。   这位先生是《犯污染法案》的重要推行者之一,致力于环境保护和污染治理,最近在舆论界相当活跃。   展览分为茶会、污染与保护艺术展两个部分,举办时间是下午两点到五点。展览结束后,有两个小时的傍晚过渡,等到七点以后,则会延续展览的主题,举办一个不算特别正式的晚餐会。   这种晚餐宴会一般会伴随着演讲,有相对明显的政治意味。   “您会收到邀请,表面上是因为您的画作受邀参展。”威廉站在塞缪尔身边,语速沉稳地说道:“实际上是因为您持有了将近百分之八考伊姆公司的股份,是持股比例相当大的股东。”   看起来正义小姐的委托完成得不错,塞缪尔翻看着手中的报纸。   最近有关于烟气污染的新闻报道明显变多了,这意味着舆论风向的悄然改变。   而利益相关者,不管是想要在王国即将组建的调查委员会中取得一席之地,从而获得更多政治资本;还是想要借机从新型的无烟煤、木炭产业中获取更多利润,都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百分之八?”塞缪尔随口问道。   “是的,考伊姆公司虽然发展前景不错,但是有着几个庞大的竞争者,对比而言,总体体量并不算大,所以价格还算合理。”威廉冷静地说:“收购过程中有轻微的溢价,但我和凯瑟琳商量过后,一致认为这是值得的。”   “你们做决定,这些事情我只需要一个结果。”塞缪尔点了点头。   威廉愣了一下。   这和凯瑟琳说的完全一致。   在进行股份收购的时候,威廉曾经提议过要把这些事情拿给塞缪尔过目,由对方来做最终决定,但被凯瑟琳阻止了。   那位气质沉静的女士,一边和他敲定了这些总价值高达八千镑的买卖,一边拔枪射击,若无其事地爆掉了突然冲出来的袭击者的脑袋。   她的动作精准利落,速度也非常快。   “没有吓到你吧?”凯瑟琳温和地说:“这在东区也不是经常会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我们刚刚从隔壁帮派手里抢了条街道,所以袭击发生的比较频繁。”   “这些事情你自己做决定就好,不要拿去打扰先生,他并不在意这些琐碎的俗务。”   “但这涉及到八千镑……”当时的威廉下意识地说。   “金钱而已。”凯瑟琳低声吩咐手下把尸体拖走,清理干净地板,转头看向威廉,仍旧笑容温和地补充道:   “金钱对于先生而言不值一提。”   没想到塞缪尔真的会把这些权力完全下放,威廉惊讶之余又多了些被信任的紧迫感。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下意识挺直了背,声音有些低沉地说:“后续的盈利会按照季度存入指定账户,到时候这部分的文件需要您进行签署和确认。”   塞缪尔不是很在意地“嗯”了一声。   “宴会你跟我一起去。”   邀请函上写着的日期是周日。   最近这段时间,凯瑟琳虽然仍在为自己的事业奋斗,但这处宅邸里的仆从却渐渐多了起来。   负责接待客人的男仆、负责客厅和起居室的女仆,厨房女仆和粗活男仆都已经配好了。这些人刚来的时候都带着些不算明显的营养不良,都是凯瑟琳在东区救助以后,加以挑选、培训后送过来的。   除此之外,凯瑟琳还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聘请了一位甜品师,负责简单的早餐、下午茶和点心的制作。   至于厨师,她似乎还在物色,目前道罗斯宅的午餐和晚餐,都由附近的一家餐厅提供,餐厅的服务员会在用餐时间前的一个小时前来确定用餐人数。   等到了宴会当天,塞缪尔换了套相对正式的礼服,和威廉一起乘坐马车前往了展览地点。   驾驶马车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脸上带着深刻的被岁月磋磨过的痕迹。   “这是老皮特。”坐上马车,威廉低声解释道:“他之前是公共马车的车夫,那时候车夫们还没有轮换休息的时间,工作时间从早上六点持续到晚上九点。”   “他是个很好的车夫,有两个孩子,有一个很爱他的妻子。但是有一次因为过度疲劳,在工作中出现了失误,导致马匹失控,产生了一些损失。”   结果就是被公司解雇,并且赔了一笔钱,骤然变得贫困,全家人一起沦落到了东区。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不太体面。”威廉比了个手势,有些不安地解释道:“但是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老皮特驾车是一把好手。”   “他的家人呢?”塞缪尔问道。   “那两个孩子被凯瑟琳小姐送去了公立初等学校,他的夫人现在,嗯……”   青年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在您名下的一间酒吧里做帮工。”   塞缪尔挑了挑眉。   “我名下的酒吧?”   “管理人是凯瑟琳小姐。”威廉说:“在帮派的保护范围内,但实际上算作您的产业。”   塞缪尔表情古怪地往东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等今天的宴会结束,让凯瑟琳回来一趟好了。   不知道她现在创业到了什么阶段,但是序列八实在太低了。   马车行驶得很快,停下的时候也很稳当,看着塞缪尔带着威廉下了马车,驾车的老皮特沉默地驱使着马匹往停车区域去了。   比起后续相对正式的宴会,展览的氛围较为松散,负责接待的也只是普通的侍从。   塞缪尔刚带着威廉走进展厅,一个离大门不远的女士似乎听到了声音,侧身看了过来。   “这是盖尔太太,您所持有股份的考伊姆公司的最大股东。”威廉小声提醒道:“不过她可能很快就要改姓了,她和她的丈夫之间的婚姻似乎出现了一些问题,最近一段时间在小范围地要求别人称呼她为‘玛丽夫人’。”   “玛丽是她的名字。”   塞缪尔点了点头。   这位三十岁左右、颧骨较高,五官相对不错的女士看到塞缪尔后,目光里涌现出了明显的欣赏。   这是大部分人看到他时会给出的第一反应。   在社交关系里,出色的外在形象是极为明显的优势。   再加上他的艺术家身份,有能力买下考伊姆公司一定股份所代表的财富,让人们很难不表现得和颜悦色。   “我想你就是道罗斯先生。”玛丽夫人带着微笑,语言相对直接地说道:“考伊姆公司新来的股东,我未来的合作者。”   尽管提前看到过画像,了解过这位持股人,她的目光还是在塞缪尔的脸庞上多停留了片刻:“没想到你会是一位如此富有艺术气质的出色年轻人,真让人意外。”   “你可以直接叫我文森特。”塞缪尔回道:“下午好,玛丽夫人。”   这直白的招呼方式让对方愣了一下,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语气略带自嘲式的说道:“看起来,我那个糟糕丈夫的所作所为,已经连新来的股东都有所耳闻了。”   不待塞缪尔回答,在她身后又有两个人一起结伴走了过来。   他们看起来颇为亲密,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似乎是夫妻。   两人中的男士身材魁梧,留着两撇漂亮的胡子,穿着双排扣的长款礼服,女士则穿着相对正式的晨礼服,容貌娇美,妆容精致,身材保持得不错。   “这是卢克·萨默尔,我的助手。”玛丽夫人转换了话题,介绍道:“也是考伊姆公司的经理。”   “这位是卢克的夫人,也是我的朋友,斯塔林,斯塔林·萨默尔。”   双方互相打过招呼,金发蓝眼的斯塔林颇为好奇地主动开口道:“道罗斯先生,您是那副‘北方穹顶’的创作者?”   “对,是我。”想起了这对夫妇的身份,塞缪尔语气友好地说。 [63]吃完一个:顺着塔索克河从廷根游到贝克兰德   “听说您为了创作这幅作品,相当深入地对东区的环境进行了观察。”   事实上,这幅画的背景和含义全是威廉编造的——过程中或许有凯瑟琳的参与。根本没有注意对方做过什么宣传,塞缪尔随意地点了点头。   “是的。”   “据说东区、工厂和码头区相当的混乱。”玛丽随口说道:“贝克兰德糟糕的空气和污染,很大一部分来自于那里的工厂。”   斯塔林的目光落在塞缪尔脸上,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您不担心会在那里遇到危险吗?”   塞缪尔含笑点头说:“很危险,我之前只是走到大街上,就被盗贼当面抢劫过。”   “不过有一个好心的侦探提供了帮助,及时帮我挽回了损失。”   “侦探?”斯塔林的眼睛一亮,她心思微动,抿唇微笑道:“我和卢克的邻居,一个刚刚从我们这里租下一套房产的年轻人,正好也是一个私人侦探。”   “他的身手怎么样。”塞缪尔问道:“有时候我会去往一些相对危险的地方,尝试雇佣一个身手不错、观察能力也较为出色的侦探当做保镖,也是合适的选择。”   “他的格斗能力应该相当不错。”卢克笑着说:“就在昨天,他遭遇了一起意外,并且成功击杀了入侵者。”   “不过侦探的工作并不算稳定,伴随着危险,这位先生因此在警局待了一整晚。”斯塔林补充道。   塞缪尔嘴角勾起,笑了一下。   顺着这个话题又聊了几句,提前浏览过宾客名单、做过准备的卢克主动换了个话题: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道罗斯先生,本以为我们会在股东大会上和您结识。”   “看来道罗斯先生不仅在艺术方面有着极高的造诣,投资眼光也令人惊叹。”卢克语气克制,不带讨好地恭维了一句。   现在是展览环节,秉承着鲁恩式的含蓄,玛丽只介绍了塞缪尔的画家身份。   在得知塞缪尔不仅是受邀请的参展画家,同时还是考伊姆公司的持股人后,原本满是好奇,想要继续顺着话题交谈下去的斯塔林,情绪里突然带了些不明显的拘谨。   在鲁恩,画家、作家、音乐家和剧作家等从事文艺工作的“艺术家们”,在社交场上出名、成为真正的艺术家之前,生活往往相对拮据。   意识到这个青年画家某种程度上相当富有,斯塔林的注意力这才从他的容貌上挪开,观察起他的衣饰。   正装的剪裁相当精致,发带和领结上都镶着宝石……斯塔林有些懊恼地想,自己刚刚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下意识地更加挺直了腰背,挽住了丈夫的手臂。   卢克关切地看了她一眼。   看到塞缪尔的思绪似乎有所转移,谈兴不高,卢克便顺势以继续参观的理由,礼貌地和在场的其他人告别,陪同妻子去了其他的展区。   “晚间聚会见,文森特。”   夫妻二人携手离开,玛丽从两人亲密的背影上收回目光,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略有嘲讽。   随后,她重新露出微笑,温声告辞,准备去和其他宾客打招呼。   展览才刚开始,应该给对方足够的社交空间,把刚结识的宾客一直留在身边交谈是种失礼的行为。   鲁恩有着全世界最多最繁杂的礼仪规则,越是贵族,越靠近上流社会,需要遵守的礼节就越多。   到场的受邀者很多,阶级差别也很明显,有想要努力往上流社会靠近的富商,有贫穷的艺术创作者,有政客,也有贵族。   其中后者又分为几类,经济差别从细微处体现得非常明显。   塞缪尔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在场的宾客,像是在观看一出演员即兴表演的戏剧。   左边那副中尺寸油画下站着的两个人,有超越了社交距离的亲密关系。   那位夫人手上戴着婚戒,而一旁的年轻男性则是单身,哦,他是那幅画的作者。   正从对面走过来的三个人里,那位小姐和她的女伴更为亲密,跟在她身边的绅士看起来是她的未婚夫。   似乎注意到有人在观察自己,那个带着礼帽、穿着正装,容貌还算端正的绅士往塞缪尔的方向看了过来,眼睛突然一亮。   他的脸上出现了毫不掩饰的热切和欣赏,脚步转动,就要走向塞缪尔这边,而他的未婚妻正挽着自己的女伴小声交谈,毫不在意他的动向。   鲁恩的风气还是太包容和开放了。   在往对方脚底下倒油直接送对方进医院,和回应对方的搭讪然后给对方一份刺客魔药中犹豫了几秒,塞缪尔抹除了他有关于自己的印象,索然无味地走开了。   以“神”的眼光注视现实世界,和以“人”的身份介入现世,是完全不同、或者说毫不相关的体验。   但是这种场合,不管从哪个角度参与进去都让人感到无聊。   在直接跑路和在这里再消磨一会儿时间之间,离开也没什么事情要做的塞缪尔选择了后者,靠近了展厅边缘摆满食物的餐桌。   展览提供有水果、点心、各种酒水饮品。   塞缪尔叉起一块涂满奶油、表面淋了蜂蜜的糖霜蛋糕,刚咬了一口,顿时觉得自己被浓郁到黏腻的甜味攻击了。   击败一个旧日,现阶段的亚当都还没能做到的事情,这块蛋糕做到了。   因为后续还有正式的晚餐会,在场的宾客大部分都在观展,为了表示对艺术的尊重,不显得失礼,很少有人来这边取用食物。   休息区域低声交谈的绅士们,手中拿着的也大部分是盛有香槟、红酒的酒杯。   是主办方觉得不会有人吃所以在糊弄,还是鲁恩人的口味就有这么可怕?   秉承着浪费食物可耻的理念,塞缪尔皱着眉地吃完了盘子里的点心,端起一杯果汁冲淡了口腔里的味道。   略加思索,他把那份糖霜蛋糕整盘端了起来,给自己认识的所有人都投递了一块过去。   随后,他放下空盘子,走进了展览的盥洗室。   几分钟后,一个顶着“文森特”外表的幻想造物返回了展厅。   与此同时,正在房间里疯狂找水喝的克莱恩看到了一扇在半空中勾勒出的星辉大门。   “是不是很难吃。”看到对方的表情,塞缪尔抱怨道。   “你也知道很难吃!”   克莱恩崩溃地灌了一整杯水进去:“我就应该在咬了第一口以后直接把它扔到垃圾桶里。”   “所以你也吃完了,对吧。”   塞缪尔故作惊讶地说。   “我那是不想浪费食物。”克莱恩颇为无奈:“你有正常人的味觉吗?”   蜂蜜下面是奶油,奶油下面是糖霜,一口咬下去,甜腻的蛋糕里面还夹着更甜腻的果酱。   低血糖患者吃完一个可以顺着塔索克河从廷根游到贝克兰德。   “应该有吧。”塞缪尔说:“食物对我而言不是必须的,我不吃也行,品尝只是因为好奇。”   心情重新变得愉快,塞缪尔相当随意地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正对着沙发的小桌子上放着一套摊开的正装,衣袖处有明显战斗留下的磨损痕迹。   “你在自己缝补衣服?”塞缪尔好奇道。   “嗯,一套正装要好几镑。”克莱恩叹了口气:“……以前都能报销的,现在要我自己买。”   这套衣服在前天晚上和入侵者的打斗中磨损了不少,但是总体还能穿,他打算自己缝一下。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家具市场和公寓中间往返,花费了六镑九苏勒,才把客厅、餐厅在打斗中被破坏的部分复原。   “听说你昨天被警察抓走了。”塞缪尔好笑地说:“蹲监狱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听谁说的?”   “我遇到了你的房东,她告诉我她的新租客是一个身手不错的私家侦探。”   简单说了一下刚刚的情况,塞缪尔补充道:“或许过两天,她会引荐你来见我。”   房东……萨默尔太太?   克莱恩回想起她的丈夫,那位卢克·萨默尔先生,正好是在考伊姆公司工作。   好巧,社交突然就这么重合了。   想到自己因为五镑委托惹上的麻烦,克莱恩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具体地讲给塞缪尔听。   但是想到这件事涉及到一个异国的大使,主要牵扯的伊恩现在还找不到下落,再三思考后,克莱恩还是决定先不说。   他准备借着这件事去接触本地的非凡者圈子,等到事情有了明确的进展再做打算。   遇到事情还是要先想办法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再考虑求助。   这么想着,克莱恩简单说道:“是我前几天接到的一个委托,委托人似乎牵扯到了某些帮派人物,有人找上门询问他的行踪。”   “出于保密原则,我当然不能透露雇主的信息,对方的脾气急躁过了头,当天晚上就来暗杀我了。”   不过很确定对方现在已经由内而外彻底冷静了。   克莱恩在心底默默地接了句冷笑话。   随后,他有些好奇地问:“你就这么从展览上离开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那边有人替代我,留在那会有很多应酬,太无聊了。”塞缪尔说。   看着克莱恩缝到一半的衣服,他用指节敲着沙发扶手,玩笑着说:“看起来你的手工不怎么样,小丑魔药应该给了你肢体控制方面的加强……要我帮忙吗?”   “你还会做这个?”   克莱恩诧异道。   “不会。”塞缪尔说:“但我可以给你幻想出来一件新的。”   ……什么皇帝的新衣服。   不知道幻想是什么层次的非凡能力,但是幻想出来的东西一听就是假的,穿在身上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婉拒了! [64]保护委托:有空吗,好像有人想杀我   坚持用手缝的方式完成了正装的修补,克莱恩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外表看不出问题的外套重新挂回衣柜里。   随后,他想到什么,表情略有古怪地上下扫视了塞缪尔一眼,难免好奇地问道:   “你的衣服是幻想出来的吗?”   这么做虽然相当省钱、方便,但总会让人往奇怪的地方联想。   “不是啊。”塞缪尔平淡地说:“我从衣柜里拿的。”   这完全是句废话。   听起来像是那种“衣服和食物会定时定点自动刷新”、“房间不用打扫也能一直保持干净”、“缺钱的话去银行取”、“马不用喂也能跑起来”、生活起居被照顾的很好所以没有常识的有钱人……不,他真的是,忍住了吐槽的冲动,克莱恩在心底叹了口气: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只是觉得无聊又没什么正事要做,就去客厅给自己煮杯咖啡,自己找地方待一会儿,桌子上有今天刚送到的报纸。”   “等我收拾完房间,我要去东区一趟,如果你想去可以一起。”   塞缪尔犹豫了几秒,说道:“算了,我还有别的事。”   所以你就只是来围观受害者受害现场的,对吧。   溜达去下一个受害者那里的塞缪尔像来时一样消失在了空气里,克莱恩换了身用于伪装的工人服装,带上鸭舌帽,出发前往贝克兰德桥区。   这里有一家名叫“勇敢者”的酒吧,能让克莱恩在不持有武器许可证的情况下购买到武器,这个渠道是他从上一份委托中获得的报酬之一。   那个名叫“伊恩”的委托者给了克莱恩五镑现金外加三件承诺,可委托内容却最终牵涉到了另一个国家的大使。克莱恩因此付出了将近七镑的家具维护费,付出了十镑的保释金,得到了一次‘非凡’审讯、一次警察局过夜体验,外加一份非凡特性。   如果不计算自己即将面对的危险的话,总体来说这单委托还是赚的。   毕竟那份非凡特性价值起码三百镑。   花费三镑十苏勒购买了一把特质左轮和五十发子弹,克莱恩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和酒吧里的地下商人,一个名叫卡斯帕斯的老头交谈。   “如果我想雇佣一个超越人类极限的保镖,能在这里找到吗?”顶着对方森冷的目光,克莱恩状似随意地微笑着说:“我惹到了一些不太好对付的敌人。”   总之,先试着花钱雇佣保镖,要是能用钱解决问题再好不过。   南威尔啤酒是鲁恩自产的最好的啤酒,口感相当不错,克莱恩一边等待着卡斯帕斯去找有意向接单的非凡者,一边把一整杯啤酒都喝了下去。   啤酒中的气泡在胃里膨胀,房间里也没有别人,克莱恩用手掩住嘴,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嗝。   ……一股甜腻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了出来。   起码三天,克莱恩表情略有扭曲地想,不,起码一周,我都不想再吃甜食了。   几分钟后,卡斯帕斯走了过来,表示有人愿意见克莱恩一面,谈谈保镖的事。   再几分钟后,克莱恩被那个原本有意向的非凡者赶了出来。   “好像不是钱的问题。”   遗憾地返回了明斯克街的住宅,克莱恩点燃了木炭,让房间重新变得温暖。   他在壁炉边坐下,一只手拿着钢笔,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翻转着一枚硬币,思考着当前的处境。   这世上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最保险、最一劳永逸的方式,是直接把那位隐藏在幕后的大使给杀掉。   今天见到的非凡者,只是听说涉及到有国家支撑的大人物就果断拒绝了,连继续谈价格的余地都没有。   自己在贝克兰德的人脉还是太少了,到现在也没有真正加入一个非凡者圈子。   克莱恩做了几次占卜,依据现有的条件,得到了几个可行的方案。   找阿兹克先生可能会再次让自己暴露在0-08的视线里,克莱恩对零级封印物有着本能的警惕,因此把这算作最后的选择。   找塞缪尔帮忙也可以,但是他现在的身份是个在贝克兰德寻找出名机会的画家,未来会变成公众人物,刺杀大使有可能会把对方也牵连到麻烦里……虽然塞缪尔看起来不在意麻烦,这个方案也不是最优选。   还有一个办法则是,在塔罗会上把这件事以“任务”的形式下发出去。‘倒吊人’行事风格老练,或许能提出一些自己没能想到的建议,而在贝克兰德有较多人脉、本身财力丰厚的‘正义’小姐,或许能花大价钱请动A先生。   但是这样的话,得想办法避免‘皇帝’接单。   作为朋友,克莱恩可以不那么客气地提出要求,但是作为神秘存在的愚者给不出合适的报酬,就太有违他一直以来塑造的形象了。   塞缪尔对愚者的态度只保持了最基本的‘尊重’,在许多次的区别对待里,克莱恩已经确定了这一点。   不知道塞缪尔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位格的强者。   克莱恩从罗塞尔大帝的日记里了解到,第四纪的时候真神仍旧在地上行走,如果塞缪尔出身于有天使存在的古老家族,那就意味着他对于‘伟大存在’的了解和接触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刚见面的时候,塞缪尔甚至表示自己从来没有祈祷过。   这样的话,他对‘愚者’没什么敬畏就说得通了。   虽然感到好奇,但是克莱恩还是按捺住了询问的想法。从塞缪尔的讲述里,克莱恩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原生家庭并不算和谐,他对家族也没什么归属感,甚至直白地说过“和大哥关系不好,他死了自己只会高兴”这种话。   理清了思路,克莱恩在纸张上写下一段话,写下了自己的占卜结果——这是写给有可能存在的监控自己的人看的。   虽然可能性不高,但还是希望幕后的那些人因此放弃对自己的关注。   怀着这样的期待,克莱恩熄灭煤气灯,裹好被子躺回了床上。   ……   第二天,睡得并不算安稳的克莱恩翻身起床,打着哈欠,往书桌的方向走去。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那张写有占卜结果的纸张上,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顿时清醒了。   原本正放着的纸张在桌子上旋转了半圈,而此时窗户密封,这不是被风吹拂导致的结果。   昨天晚上有人来过!?   ……   乔伍德区,道罗斯宅。   经过昨天的展览和晚会,文森特·道罗斯的名声已经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小范围流传开了。   关注他的不仅有艺术圈子里的人,一些贵族、富商同样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在贝克兰德的年轻画家。   兼具艺术才华、丰厚身家的同时还有着极为出色的外表,如果这位道罗斯先生有心寻求成名的机会,那么可以预见的,他会成为下一个社交季里的话题人物。   实际上一直处于离线状态,根本没有参与后续宴会的塞缪尔收回了那个幻想造物,读取了相关的记忆,表情微妙地发现‘文森特’一晚上收到了几十张名片,其中大部分都是冲着他的脸来的。   作为全宇宙最伟大的画家,自己的艺术造诣居然被人无视了。   “《塔索克艺术评论》有一个采访邀约,同一批的采访对象除了您以外,还有另外三个参展的艺术创作者。”威廉拿着一沓邀请函,逐一介绍道:“这是贝克兰德仅次于《鲁恩艺术速递》和《贝克兰德艺术周刊》的第三大艺术类报纸,建议您接受这次采访。”   “其次还有一个来自于德斯·肖爵士的宴会邀约,时间在一周后,他是国家气象局的局长,也是《防污染法案》的主要推行人之一。”   “这场宴会的规模较大,受邀请人员很多,出席的有贵族、议员、富商等等,一些比较活跃的演说家和杂志撰稿人也被邀请了。”   剩下的一些不算重要的邀请函,威廉只念了两封,察觉到塞缪尔毫无兴趣,就干脆利落地停止了。   汇报完这些内容,工作堆积、分身乏术的威廉未加停留地离开了塞缪尔的画室。   他刚从二楼走出,就看到一个身材纤细、气质沉静,虽然总体看起来是张生面孔,但是五官单拆开却有些熟悉的少女从厨房走了出来。   少女有着用头巾束在脑后的黑色顺滑长发,眼睛是一种在光线下接近浅金的琥珀色。她穿着深色的、风格明显的女仆类衣裙,外面罩着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咖啡和一些精致的点心。   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威廉只好摘下礼帽,点头表示问好。   “上午好,威廉先生。”少女目光温和,语气平缓地说:“我是新来的厨师,卡特里奥娜。”   卡特里奥娜?看着少女步伐轻巧的背影,威廉默念了一下这个发音,突然反应过来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是从哪来的了。   不但名字,她的五官和凯瑟琳也非常相似。   她是凯瑟琳的姐妹?   另一边,单手端着咖啡和点心的卡特里奥娜敲了敲画室的门。   笃、笃、笃。   没有人回答。   笃、笃、笃。   停了几秒,再次敲门后,仍旧没能得到回应,卡特里奥娜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   她茫然地停在原地,沉默了几十秒,像来时那样,安静地端着餐盘原路返回了。   ……   几分钟前,威廉离开画室的同时。   一只灰白色的猫头鹰出现在了塞缪尔面前。   似乎确定不会有回信,它把信扔下后直接消失了。   比起一封信,那只是一张对折过的纸条,上面写着两行简短的单词。   “有空吗。”   “好像有人想杀我。” [65]介绍工作:如果相关法案不能尽快推行,东区会变成邪神降临的温床   “你真是个懂礼貌的人。”塞缪尔嗓音温和地点评道:“希望下次我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你本人,而不是一团非凡特性对着我说‘你好,抱歉,你来晚了’。”   懂礼貌的克莱恩被这话噎了一下。   “我不确定对方什么时候会来。”   随后,他适当地略过了一些信息,简单地解释了自己最近遇到的麻烦。   若无其事地咳嗽了一声,克莱恩目光游移了一下,说道:   “昨天晚上有东西在我睡觉的时候进了我的房间,幸运的是,这次潜进来的是条没什么杀伤力的虫子。”   “上次袭击我的人有序列八,如果潜入者是人并且序列更高,下次我们见面可能真的是非凡特性在说话了。”   刻意夸大了一点自己遭遇的危机,在朋友面前演戏的克莱恩有点心虚。   塞缪尔没有多问,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需要我搬过来跟你一起住几天吗?”   “如果对你没什么影响的话。”克莱恩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有占卜过,危机会出现在几天后。”   他没有直接请塞缪尔帮忙刺杀因蒂斯大使,因为这有不低的风险,同时也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出手。   向阿兹克先生求助会带来一定程度的危险,这是克莱恩占卜后得到的结论。   涉及到塞缪尔的事情只能从侧面拼凑答案,占卜他本人的后果严重到几乎不能接受,克莱恩在晋升序列八以后更加明确的确认了这一点。   如果塞缪尔不方便,自己再在塔罗会上颁布相关的任务,塞缪尔就有可能把自己和愚者联系起来。   只是被误认为愚者的眷者的话还好,如果‘愚者’的马甲直接掉了……   那片灰雾虽然是自己的底牌和后手,就像之前伦纳德说过的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奇遇和秘密,自己这位前同事还觉得自己是时代的主角……思绪跑偏了一瞬间,克莱恩在心底默默腹诽,这种奇怪的跳跃式思维,自己大概是被塞缪尔传染了。   必要的情况下,克莱恩不介意在好友面前暴露自己的特殊,毕竟塞缪尔自己身上也满是谜团,并且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如果真的隐瞒不下去,克莱恩可以接受坦诚,但那意味着掉马以后的每一次塔罗会,都会变成对自己羞耻心和自制力的考验。   只是假想了一秒塞缪尔兴致勃勃地念诵尊名,满面笑容地对着自己叫‘愚者先生’的场景,克莱恩已经尴尬到表情失控了。   “等下我要去签署一份合同,然后去一趟图书馆查资料。”克莱恩说道:“对方昨天晚上才试探过,我有预兆,起码今天白天他们不会再次袭击我。”   不管怎么样,给塞缪尔找点事做,让他别在塔罗会上接单就行了。   总不能他一边保护我,一边还能抽个时间去把大使给杀了。   所以他完全就是想给我找点事干,塞缪尔从克莱恩脸上收回视线。   驚ͧɀꫝꫀͧ整ͧ理ͧ   年轻的占卜家相当谨慎,就算是在自己家也带着伪装用的胡须和眼镜,他的魔药消化进度也很不错,基本能够掩饰自己的情绪和细微表情了。   但是塞缪尔阅读情绪不需要通过表情。   怎么办,突然想给克莱恩介绍工作。   等他晋升无面人,不,不用等,等他拿到无面人的非凡特性,就介绍他加入塔罗会。   啊,我的朋友,占用你几分钟时间,接下来我将为你介绍一位伟大的存在,他位于灵界之上,自称愚者……塞缪尔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微妙的笑意,他看着克莱恩,相当好说话地接受了对方所有的安排。   “我去安排一下接下来的行程。”塞缪尔温和地说:“下午还有些事情要做。”   ……   感觉有点怪怪的。   克莱恩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就先简单用硬币做了次占卜,得到的结论是没有危险。   按捺住心底微妙的情绪,克莱恩换上出门的正装,前往公立图书馆,通过翻阅报纸的方式,从过去一年的新闻里找到了因蒂斯驻鲁恩王国大使的相片和名字。   等到两点半,他返回家中,假装午休,拉上窗帘,反锁好卧室的门,熟练地制造了灵性之墙,前往了灰雾之上。   先是占卜了自己的房间附近是否有军方正在进行监控,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克莱恩松了口气,开始放心进行下一步动作。   思考几秒后,他尝试占卜,占卜了塞缪尔离开后,自己那种微妙预感的来源。   占卜失败了。   是前置信息不足还是……克莱恩换了个角度,谨慎地写下了新的占卜词。   “预感的来源和塞缪尔有关。”   灵摆转动,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克莱恩嘴角抽动了一下。   “引发预感的原因会给我带来危险。”   这次占卜的主体是自己,也顺利得到了答案。   灵摆非常缓慢地小幅度转动,表示会有危险,但程度极低。   克莱恩思考几秒,猜不到问题在哪,但是既然危险程度不高,就意味着可以暂时不用担心。   他松了口气,蔓延灵性,准备召开这周的塔罗会。   ……   深红爆发,伴随着朦胧身影的成型,‘正义’小姐的问好声同时响起。   在‘倒吊人’提供了这周的六页日记,并且提交了有关密修会的情报后,笼罩在灰雾里的克莱恩看了眼‘皇帝’所在的方向,发现对方和以前一样,一动不动像是在挂机,奇异地松了口气。   他敲了下斑驳的青铜桌面,嗓音含笑地说道:   “我要颁布一个任务。”   “按照能力和意愿,你们可以自由选择是否要接取。”克莱恩刻意让语气显得随意:“我的另一位眷者抵达了贝克兰德。”   强调了一下自己的眷者不止一个,克莱恩继续说道:“他有一件事需要完成,但是不方便自己出面。”   塞缪尔挑了挑眉。   “刺杀因蒂斯共和国驻鲁恩王国大使,贝克朗·让·马丹。”   “刺杀因蒂斯共和国大使?”奥黛丽错愕反问,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注]   听到这个委托,塞缪尔当即反应过来,为什么克莱恩会突然请求自己提供保护。   他有些好笑地动了下身体,假装有话要说,果然看到坐在上首的愚者凭借着灰雾的笼罩,不动声色地向自己看了过来。   为了避免愚者先生无法支付皇帝想要的报酬,克莱恩选择对塞缪尔提要求。   听到倒吊人主动讲解了这位因蒂斯大使的阴暗面,以此来安抚正义的情绪,塞缪尔收回目光,嗓音平淡地说:“很抱歉,愚者先生,我恐怕不能接取这次任务了。”   愚者同样平淡而不在意地说:“你有选择的自由。”   皇帝甚至没有解释原因,愚者先生的态度也很随意。   但是由此可见,皇帝之前并不知道别的眷者对愚者先生祈求了帮助……愚者先生的眷者之间并不会私下交流?   塔罗会上的成员,互相联系也要通过愚者先生,成员之间并不清楚其他人的身份。   各种念头涌现,奥黛丽沉吟几秒,目光转向愚者:“我接取这个任务,但是只能尝试完成。”   作为观众途径序列八的非凡者,她并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而且涉及到两国政治,贵族出身的自己必须谨慎、确保事情进行的足够隐秘。   可以把事情委托给休和佛尔思,奥黛丽想,之前她已经把愚者先生的尊名透露给她们知道,这次任务如果能够完成,也算是对她们的一种考察,是展现她们能力的机会。   “你想要获得什么报酬。”   “心理医生的配方和对应的非凡材料。”奥黛丽不假思索地说,随后她补充道:“其实我还欠您的眷者一份奖金,那是来自齐林格斯的悬赏。”   愚者没有多说什么,平淡地同意了。   确定了任务的接取后,固定的流程则是愚者先生的阅读时间,等到了自由交流环节,仍旧是奥黛丽率先开口,主导着完成了一项三方间的交易。   前期如果不是正义小姐的存在,这个会议得散。   旁观的克莱恩莫名地发出了一声感慨。   目前为止,大部分的交易都是在这位好奇心强烈、性格主动、出手慷慨且富有的成员推动下完成的。   “皇帝先生,关于你之前的委托,我已经基本完成了。”奥黛丽的目光转向长桌对面,询问道:“对这个结果你感到满意吗?”   “足够了。”塞缪尔点了点头,嗓音平稳地说道:“很高兴和你合作。”   “那就好。”得到了肯定的奥黛丽愉快地说道:“如果关于这件事还有什么后续的需求,随时可以找我。”   出身贵族,平日里经常从父亲和兄长那里接触到政治相关事务,她其实对皇帝为什么要推动相关法案的进展很感兴趣。但是这可能涉及到对方的隐私,为了避免让皇帝觉得自己在打探、猜测他的真实身份,奥黛丽只好收回了自己的好奇心。   正当她感到遗憾的时候,皇帝再次开口了。   “如果你感兴趣,正义小姐。”塞缪尔低笑了一声,平淡地说:“不妨借着污染,去关注一下东区工人、贫民们的生活。”   贫民?奥黛丽愣了一下。   这个词离她很遥远,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没有掩饰自己的困惑,奥黛丽询问道:“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不同于懵懂的奥黛丽,倒吊人在皇帝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就联想到了什么。   教会之中,一些重要消息是会集体下达传播的。   上个月,廷根市的代罚者协助当地驻守的值夜者,阻止了邪神子嗣降临,但是因此轰塌了廷根市黑夜教会的总部、圣赛琳娜大教堂的事情,已经在进行评估汇报以后,在代罚者内部传开了。   尽管未接触到权力核心,但是人脉渠道较多的阿尔杰,在上次前往圣风大教堂述职的时候,打听到了更多细节。   他正在猜测,就听到了皇帝那很少有情绪起伏的声音。   “如果相关法案不能尽快推行,东区会变成邪神降临的温床。”   ……什么? [66]两件委托:既不年轻也没什么道德   “……我亲手开启的工业革命,亲手铸就的蒸汽与机械时代,将成为邪神降生的温床?”   听到这句话,克莱恩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罗塞尔大帝的日记,想到了这句已经在廷根变相印证过的话。   因为污染导致寿命缩短的工人、济贫法下艰难求生的贫民,空气中的负面情绪和怨念,让环境都变得压抑起来。   他刚来贝克兰德的时候,曾在东区呆了不短的时间,对东区的整体情况有了初步但极为深刻的印象。   那里完全是廷根下街放大了数倍的翻版。   难道邪神子嗣降临的事情会在贝克兰德再次上演?   但这在逻辑上说不通,克莱恩下意识推翻了这个念头,这里是鲁恩的首都,也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被各大教会严格地控制着,黑夜教会的圣堂,风暴教会曾经的总部圣风大教堂都设立在这里。   加上自己了解的不算多的机械之心……什么邪神这么大胆,敢于直接挑衅三大教会,直接把贝克兰德当做降临之地?   不,从之前的罗塞尔日记里可以得出结论,神灵也会发疯,而邪神很可能是疯掉的正统神灵!   如果这样的话,一个“疯掉”的神灵的想法就不能以普通人类的思维去揣测了。   这个世界真是混乱和疯狂啊,诸多思绪在克莱恩心底掠过,最终变成了对于晋升和寻找归途的渴望。   就在刚刚的罗塞尔日记里,他已经得知了“占卜家”途径的序列二是“奇迹师”,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操纵命运。   灰雾里的愚者先生有良好的控制自己表情和动作的能力,看起来仍旧保持着永恒不变的平稳,坐在下首的正义和倒吊人却因为这个信息产生了不小的震撼和困惑。   “倒吊人”阿尔杰感到困惑的部分和克莱恩一开始的想法差不多,作为三大教会中的一员,他要更清楚贝克兰德的非凡力量有多么强大。   如果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塔罗会的成员,他多半会认为对方疯了。   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上首的愚者,阿尔杰发现愚者先生没有给出额外的反应。   愚者先生早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从这几周的塔罗会来看,祂有几位眷者都陆续抵达了贝克兰德。   这意味着贝克兰德将有大事发生?   想到这点,阿尔杰迅速把之前愚者先生对于“真实造物主”的态度,皇帝在苏尼亚海对于“极光会”的追查,以及廷根市不久前才发生过的“邪神子嗣”事件关联在了一起。   因为保密性原则,加上事件主要处理方是值夜者,廷根市的代罚者只在最后进行了支援和辅助,阿尔杰在此之前得到的消息有限,对涉及到的更具体的存在一无所知。   而现在,他从塔罗会上推测出了更细节的部分!   塔罗会所谈论的东西,时不时就会涉及到神灵,阿尔杰按捺住澎湃的心绪和隐约的躁动,再次调整了自己未来的行事准则,这涉及到他在塔罗会上的定位。   “我没能完全理解,皇帝先生。”奥黛丽困惑地说:“污染防治法案、或者说污染的严重程度会影响邪神降临的进程吗?”   尽管对贫民生活没什么了解,但是通过逻辑上的分析,她还是从中找到了关键部分,并且进行了联系。   “算是吧。”塞缪尔语气平淡地回答。   倒不是他喜欢当谜语人,只是言语的描述永远没有亲身体验来得直观,联系不等于理解,奥黛丽是贵族出身,拥有善良美德的同时也有着被保护得很好的天真。   对她来说,不了解济贫法、不清楚东区贫民的生活反而是正常的。   “邪恶存在想要打开通往现实的通道,使用的仪式往往很血腥,需要大量的负面情绪或者直接献祭人类的灵魂。”看到皇帝没有细说的打算,阿尔杰主动解释了这部分常识。   他略有犹豫,在想是否要主动提起可能有关的廷根市邪神子嗣事件,哪怕愚者先生愿意为此解释只言片语、透露出些许信息,对塔罗会的其他人而言也是极为珍贵的知识。   但这会在正义面前暴露自己和教会有关,毕竟这件事并未对外传播,当时新闻报道也把圣赛琳娜大教堂的坍塌定性为了恐怖事件,而“极光会宣布对此负责”。   “这只是一个提醒,并非注定到来的现实。”塞缪尔补充道:“但是不管邪神是否能成功降临,带来的伤害都是难以估量的。”   “我会关注这方面的消息。”奥黛丽轻轻点了点头,情绪略有些低沉地说:“感谢您的提醒。”   另一边,阿尔杰沉吟几秒,最终还是主动说道:“我从一些特殊渠道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就发生在最近。”   “几周前,廷根市有邪神子嗣试图降临现实,但是最终被黑夜教会的官方非凡者阻止了。”   “黑夜教会在廷根市的总部、圣赛琳娜大教堂因此坍塌。”   “那不是恐怖袭击?”奥黛丽惊讶道。   作为大学城,廷根市在鲁恩的知名度并不低,算是相对重要的城市,加上教堂坍塌,相关报道传遍了鲁恩。   “只是明面上的说法。”阿尔杰低笑一声:“未知和恐惧会带来麻烦,这不是适合普通人知道的事。”   奥黛丽默默地在心底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很多非凡事件其实就隐藏在日常的新闻里,只是自己并没有发现。驚͈蟄͈整͈理͈   这个消息在官方非凡者内部流传开了?听到这个消息,克莱恩倒也不觉得奇怪,虽然三大教会有信仰上的区分,但在保护普通人上立场还是一致的。   想到目前还没有踪迹的兰尔乌斯,克莱恩略作思考,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平稳而淡漠地说道:“降下子嗣的是堕落造物主,那是祂回归现实的一次尝试。”   总之,愚者什么都知道。   继续塑造着自己的形象,克莱恩看了眼另一个事件亲历者,发现塞缪尔一动不动,完全没有对事件进行补充描述的意思。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阿尔杰心满意足地对愚者表示了感谢。   等到没有人再说话,克莱恩宣布了塔罗会的结束,在其他几人身影消失后,同样离开了灰雾。   他现在还有被军方监控的风险,并不准备在灰雾上停留太久。   ……   第二天,考伊姆公司。   因为污染防治的相关舆论逐渐上升,主打无烟煤和木炭经营的考伊姆公司为此召开了一次临时股东会议。   会议结束后,塞缪尔在走廊上遇到了正在和玛丽夫人商谈着什么的卢克。   “上午好,道罗斯先生。”作为玛丽掌握公司的主要助手,卢克表现得相当友善,态度自然地和塞缪尔打着招呼。   塞缪尔走了过去,加入了两人的交谈。   随意闲聊了几句后,塞缪尔主动说道:“我有件事需要委托,不知道你认识的那位侦探最近是否有时间?”   他没有提收费问题,只把关注点放到了对方的身手上。   “为了新作品的灵感,未来一段时间我要经常去东区进行观察,准备雇佣一个实力不错的保镖。”   卢克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站在一旁的玛丽一眼。   自己的老板婚姻上出了些问题,正准备寻找一位侦探进行调查的事他是知道的,如果不是遇到塞缪尔,等会议结束,玛丽应该就会在妻子斯塔林的陪同下一起去拜访那个侦探。   玛丽态度平和地说:“我也正准备前去拜访,算作顺路,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去。”   从前几天见面时候简短的交谈来看,这位新来的股东已经从某些渠道得知了自己的家庭关系,玛丽反而没有了避讳的打算。   父亲留给她的考伊姆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当初是以“遗嘱回赠”的方式算作了嫁妆,属于家庭共同财产。   如果顺利拿到那个男人出轨的证据,她准备进行起诉离婚,让对方净身出户,收回股份掌握公司。   文森特·道罗斯持有的股份不算少,如果能顺势拉拢对方站到自己这边,她不介意袒露一些生活上的挫折,利用年轻人的道德与同情心。   既不年轻也没什么道德的艺术家露出了不明显的同情之色,温和而有礼地答应了同行的邀请。   几人分别上了马车,前往了明斯克街十七号。已经提前接到消息,做好了待客准备的斯塔林,看到前来拜访的除了玛丽还有那个在展览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道罗斯先生后,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只是动作略有停顿,便保持着优雅得体的姿势迎了上来。   “文森特听说了那位侦探有不错的身手,所以想试试对方能不能接受他的委托。”玛丽主动解释道。   斯塔林眼眸微转,轻轻颔首:“是的,他身手很好,收益也不错,还读过文法学校。”   “道罗斯先生,您需要红茶还是咖啡?”   “或许我们可以直接前往拜访。”塞缪尔随意道。   看得出来,如果自己不出现,对方应该会直接找上门去提出委托。这位斯塔林夫人的妆容精致,已经换好了相对正式的晨服。   斯塔林看向了玛丽,在得到了赞同的答案后,带好了外出的纱帽,一起前往相隔不远的明斯克街十五号。   正在家中喝着咖啡,翻看报纸的克莱恩突然听到了门铃的声音。   这个时间点有谁会来,塞缪尔?不会是他,他没按过门铃。   或者说有委托上门?毕竟自己在报纸上打了一个月的广告。   这样想着,克莱恩放下报纸,起身打开了房门。   房门外,正站着自己的房东太太,一位陌生的、穿着深色衣裙的夫人,还有站在两人旁边显得相当突兀的塞缪尔。   “你就是莫里亚蒂侦探?”塞缪尔脸上带着种古怪的,微妙的笑意。   没有等斯塔林介绍,他的目光在对方没有系好扣子的松散衬衫上停留了一秒,又向上移,落在了侦探的脸上。   “请进。”克莱恩颇为无语,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扮演完好奇的陌生人,塞缪尔突然又把自己的礼貌给捡回来了,他跟在另外两位女士身后往里走,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另一边的克莱恩则在转身的短暂时间里,扣好了衬衫的扣子,整理好了自己的马甲。   “莫里亚蒂侦探。”斯塔林抿着唇,先是看向玛丽,随后又看向塞缪尔,发现两人都没有避讳的意思,于是开口道:“这位是玛丽·盖尔太太,这位是文森特·道罗斯先生,他们都是考伊姆公司的股东。”   “今天来拜访,是想要给你两件委托。” [67]层层外包:但是我要一个活着的大使做什么?   调查婚外情是每个侦探的必经之路吗?   克莱恩在心底叹着气,接受了来自玛丽夫人的、寻找自己丈夫出轨证据的委托。   秉持着女性优先的礼貌,等到玛丽讲完自己的要求,并且敲定了报酬和细节,克莱恩才又转向塞缪尔,沉声询问道:   “那么这位道罗斯先生需要委托什么呢?”   “我想要雇佣一个保镖。”塞缪尔语气好奇地说:“听说你前几天打死了一个入侵者,真的吗?”   “真的。”克莱恩保持微笑,再次讲述了一遍自己的经历。   这个问题,几天前斯塔林也问过。   “听起来真厉害啊。”塞缪尔鼓了下掌,笑容满面表情诚恳地夸奖道:“我想我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一个保镖。”   “身手出众,机警敏锐,思维敏捷,提供保护的同时还能带来诸多灵感。”   闭嘴吧……克莱恩控制住表情,看似坦然地接受了夸赞。   “不过这份委托并不急着完成。”塞缪尔话题一转,温和地说:“请你先完成玛丽的委托吧,等你空出了档期,再告诉我。”   ……   等克莱恩去萨默尔家拿到了承诺提供的相机,推开自家的门,就看到不久前刚刚送走的塞缪尔,正翘着条腿坐在沙发上。   “啊,我们的大侦探回来了。”塞缪尔翻看着手里的报纸,头也不抬的说:“喝咖啡吗,侦探先生?”   “这好像是我家。”克莱恩扯了下嘴角,无奈地说:“你非得这么叫我吗。”   叫你愚者先生我怕你当场跳窗逃走夺门而出。   塞缪尔挑了下眉:“那好吧,夏洛克。”   空气中浮动着醇厚的咖啡香气,很显然来自高品质的咖啡豆,克莱恩家里备着的茶叶和咖啡,都是他在附近百货商店随便购买的。   而且比起咖啡,他喝红茶更多。   等他把那台有自己大半个脑袋大小的“便携式相机”妥善放好,走到壁炉旁的壁橱那看了眼,果然看到了一罐刚开封的费尔默咖啡豆。   啊,可恶的有钱人。   “你打算今天开始就搬过来吗?”克莱恩询问道。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要做。”塞缪尔懒洋洋地说:“只需要对外宣称我待在画室里,就不会有人打扰我。”   “明天我要去调查那位多拉古·盖尔,你要一起吗?”   克莱恩本来想问的是对方要不要去凑热闹或者看乐子,但是想到这么说有些不尊重那位遭到背叛的夫人,还是选择了更保守的措辞。   “不去。”塞缪尔直接拒绝了:“我不想看到那种事的现场。”   哪种事?   克莱恩疑惑了一秒,随即想到这是去抓奸,顿时嘴角抽搐。   “不会吧……也不一定就会看到。”   “你觉得一个出轨的男人和他的出轨对象私会的时候会做什么。”塞缪尔被逗笑了:“打昆特牌吗?”   “拿不到确切的证据你也交不了差。”他温和地补充道:“有证据和没有证据之间,报酬差了足足有七镑呢。”   也就是说,想要拿到出轨的证据,看到某些画面几乎是必然的。   克莱恩顿时头痛了起来。   “那还是我自己去吧。”   自己围观那种场面和朋友一起围观那种场面,尴尬程度不是一个等级。   根据公司职员透露的消息,那位多拉古先生每周三和周五的上午会独自离开,另外会有两天时间提早下班,也就是说,最快能拿到证据的时间是明天上午。   这中间的时间,克莱恩去肉类和蔬菜市场购买了一些食材,按照记忆里的食谱尝试着改良烹饪方式,再次得到了不错的结果。   第二天,周三上午。   做好了伪装的克莱恩一大早就赶去了考伊姆公司附近。   他要在八点之前赶到现场,为此七点钟不到就起床出发了,在他出门之前,公寓里静悄悄的,感觉不到其他人存在的气息。   不知道塞缪尔是没起床,还是已经出门了。   明斯克街十五号有十几个房间,除了客房外,还有四个可供房屋主人使用的卧室。租房初期,萨默尔夫人就说过,可以把部分房间出租出去,并且给每个房间都配上了干净的被子、床单、枕套等基础的生活用品。   为了避免暴露特殊,克莱恩并没有雇佣女仆,整栋公寓都保持着空荡的状态。   这种知道家里有人但是看不到人影的感觉有些微妙。   就好像塞缪尔会从影子里长出来一样。   咬了口迪西馅饼,并喝了口用来解腻的甜冰茶,蹲守了将近一个小时,克莱恩才终于看到目标人物从公司里走了出来。   这是为了十镑的收入,克莱恩小声嘀咕了一句,起身跟上了对方。   与此同时,格莱林特子爵的书房里。   佛尔思和休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的脸上看到了相同的困惑。   就在刚刚,奥黛丽小姐对他们提出了一个报酬丰厚、但内容却让人难以第一时间相信的委托。   “刺杀因蒂斯驻鲁恩王国的大使?”   正常情况下,佛尔思和休是不会考虑这种任务的。   但是奥黛丽小姐给的实在太多了!   仅仅是帮忙雇佣别的非凡者,哪怕失败,也有两百镑的报酬。如果刺杀成功,她们能从中获得的报酬足足有五百镑。   “坦白的说,这不仅是金钱上的问题。”佛尔思说道:“大多数非凡者都在尽量隐藏自身,避免被教会、军情九处等等发现踪迹,除非有庞大的组织可以提供支撑,否则不会轻易和官方为敌。”   说完,佛尔思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有些犹豫地补充道:“或者是那种本身足够强大,根本不在意官方追捕的非凡者。”   休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先不说她们并不认识这样的强者,就算认识,这种人也不是金钱能够打动的。   ……   “A先生要的报酬是高序列的魔药配方,或者一万金镑。”从A先生的会面地点出来,休略微有些忐忑地低声说:   “这会不会太高了,奥黛丽小姐给出的价格是四千镑,他提出的报价翻了一倍还多。”   尽管奥黛丽小姐一直出手阔绰,一万镑和四千镑之间的差别也太大了。   哪怕是顶尖贵族出身,但是奥黛丽小姐还没有成年,对于鲁恩王国的年轻女性来说,只有出嫁后,才会拥有较多可供自己支配的嫁妆和产业。   “万一奥黛丽小姐不能接受怎么办?”   “你敢跟A先生讲价吗?”佛尔思无奈地说。   休沉默了。   她有些郁闷地抓了抓头发,决定把两种方案都交给奥黛丽小姐,由她来做决定。   看得出休对于这笔金钱的渴望——和自己不同,休背负着较为沉重的家庭往事,有着强烈的晋升欲望。   佛尔思和休一路往回走,就在即将到达约定的寄信地点的时候,佛尔思终于下定了决心,伸手抓住了休的肩膀。   她尴尬一笑,表情里带着些掩藏不住的心虚。   “我觉得我们可以稍等一下。”   “呃,我之前,因为上次那本小说,结识了一个实力不低的非凡者,对,呃,算是我的读者,书迷?哈哈,算是吧。”   佛尔思的声音越来越低:“保险起见的话,我去问问他愿不愿意以更低的价格接受这个委托。”   ……   “所以你为了省钱,就选择过来找我了?”   塞缪尔看着这个克莱恩转愚者,愚者转正义,正义转佛尔思,佛尔思又拿给自己看的委托,忍俊不禁道:“你不怕我因为被当做备选项生气?”   佛尔思一愣,旋即小心翼翼地说:“呃,我觉得您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为什么?”塞缪尔好奇道。   因为直觉,佛尔思默默地想。   大概是第一次见面留下来的印象太过深刻了,一般人不会说出“来都来了,给你点钱你带点特产回去”这种话。   尽管她确实觉得塞缪尔看起来没什么架子,很好说话,但是就这么说的话有点太过于直白。   佛尔思抿了下唇,尽可能语气诚恳地说:“因为相信神明的仁慈?”   塞缪尔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佛尔思,同样语气诚恳地说:“那万一我是邪神呢?”   随后,他停顿了一下,嗓音含笑地说:“说实话。”   “因为你看起来和邪神完全不搭边。”佛尔思脱口而出:“如果不是那个三段式尊名真的有响应,我还以为你只是太过无聊想要找点乐子,跟我开个玩笑。”   “这样啊。”塞缪尔如有所思地说:“在你看来,比起类神的存在,我看起来更像人类吗?”   “是的。”佛尔思说完,连忙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强调您的亲切,没有质疑您的威严的意思。”   听完这句,塞缪尔失笑出声,他解除了限制,颇为愉快地说道:“这个委托我可以接。”   “问问你的单主,要活人还是要尸体。”   “尸体的话八千镑,活着的要一万。”   略作思考,他又说道:“我接受还价,普通人类是会这么做,对吧?”   ……   “八千镑,很划算的价格。”奥黛丽没想到佛尔思所接触的非凡者圈子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大,而且她还懂得、能够,嗯,讲价。   “但是我要一个活着的大使做什么?” [68]一鱼两吃:他只有序列六,拿来练手正合适   “但是我要一个活的大使干什么?”   灰雾之上,克莱恩也产生了同样的困惑。   高效率地确认了目标人物的出轨,在通过斯塔林约见了自己的委托者玛丽夫人以后,克莱恩又接到了新的委托进度要求,并得到了一张价值五十镑的高级俱乐部入会门票。   按照多拉古和情人的私会规律,下次能够拿到实质性证据的日期,是两天后的周五。   计算着行程,克莱恩准备去做晚餐。如果时间充裕,比起去外面吃,他更喜欢自己做饭。   在他走进厨房之前,声音偏向女性的层叠虚幻的祈求声响起。略作思考,克莱恩返回了卧室,选择先去灰雾之上。   象征着“正义”的深红星辰里,传递出一段简短的话语。   “……因为A先生很可能是极光会的神使,考虑到极光会信奉着‘真实造物主’,把委托交给对方,会间接地为这个邪恶组织提供经费,所以我选择了第二位愿意接受委托的非凡者。”   “对方报出的价格是八千到一万金镑,八千镑只提供大使的尸体,而一万镑可以得到一个活着的大使。”   “您是否有这方面的需求?”   根据正义小姐的情报,活着的大使是“猎人”途径的序列六,阴谋家。   你的愚者先生大概率打不过对方,除非承接委托的人已经废除了大使的行动能力。   但就算是这样,后续的处理也很麻烦。   尽管对序列六的大使身上附带着的非凡特性,以及能够从对方那里获得的信息、知识很感兴趣,克莱恩还是遗憾地放弃了这个选项。   总不能让塞缪尔来帮忙处理这个大使,如果这么做,那他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做的事情就都白费了。   分析完正义小姐的祈求里传递的信息,又做了简单的占卜,克莱恩沉声回应了正义小姐的祈求:   “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在这个过程中隐藏自身,不要自己出面。”   “刺杀委托只需要结果,尸体或者活着的人并无区别。”   还是给正义小姐省点钱吧。   作为塔罗会交易中最大的现金来源,克莱恩由衷地希望对方能够保持良好的经济状况。   他原本还想再说点别的,但是考虑到愚者的形象,考虑到塞缪尔随时会从家里刷新出来,克莱恩最终没有多在灰雾之上停留,返回了现实世界。   至于在之前的交易里,正义小姐提到过的亏欠的部分,克莱恩并不担心。   他相信对方的品格,也相信自己塑造的愚者的形象。   等到克莱恩解除了对灵性之墙的维持,走出卧室,就看到消失了一个白天的塞缪尔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混合着香料和油脂的复杂香气,仔细分辨,还有一点不明显的水果甜香。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塞缪尔指了指茶几上的餐盒:“晚饭,吃吧。”   “你带了晚饭回来?”克莱恩有些惊讶。   还好刚刚听到了正义小姐的祈求声,暂停了晚饭的制作,克莱恩在心底嘀咕了一句,不然要么就浪费了食物,要么就得在深夜加餐犯罪了。   “凯瑟琳做的。”塞缪尔笑了一声:“她发展出了新爱好,最近正在练习厨艺。”   餐盒有三层,和克莱恩在廷根时,老维尔餐厅提供上门送餐服务所用的外送盒很像。   最上面一层是浇有果酱的布丁和装在玻璃瓶里的不知名饮品,第二层放着涂抹了许多香料的烤鱼,第三层是一份佐料丰富的肉酱拌面。   “最近?完全看不出来是初学者。”   不管是颜色品相还是气味,都很能引起人的食欲……克莱恩在心底感叹着凯瑟琳的学习能力,问道:“你吃过了吗?”   塞缪尔表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在他的要求下,凯瑟琳放弃了在家里塞满幻想造物的打算,只留下了一个厨师。   这个厨师完美继承了凯瑟琳的钻研精神,在塞缪尔回去之前,她的练习品像是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从厨房里涌出来。填满了宅邸里所有人的胃以后,剩下的部分被家里的车夫一趟一趟的送往了凯瑟琳的领地,发放到了帮派的成员手里。   我应该把凯瑟琳送到亚当那里当交换生。   塞缪尔想,比起维度途径,她看起来更想成为全知全能者。   “之前你说能占卜出危险大概的到来时间,现在确定了吗?”   克莱恩愣了一下。   他之所以说得这么模糊,只是为了牵制住塞缪尔的注意力。但现在刺杀大使的任务已经有人接了,‘皇帝’也在塔罗会上明确表示了没有时间。   刚刚翻阅过报纸,简单地凭借新闻推断过伊恩事件的进展,克莱恩思考了几秒,说道:“不出意外的话,一周以内。”   “更具体的时间我还不能确定,占卜只能得到模糊的启示。”   这是根据他之前在值夜者小队里的工作经验推断的,按照官方非凡者的行事效率,不算复杂的事件,依靠非凡手段一般三天内就能处理完毕。   克莱恩受到的主要威胁实际上来自大使本人,一旦大使死掉,他确定自己的危机能解决大部分。   “我知道了。”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吧。   塞缪尔微笑点头,提醒道:“先吃饭吧,要凉了。”   ……   克莱恩去厨房拿餐具了。   塞缪尔摊开一张报纸,翘起一条腿,悠闲地阅读了起来。   与此同时,贝克兰德西区,因蒂斯大使馆。   坐在办公室里、刚刚做好手下情报人员未来几天行动安排的贝克朗,拿起一瓶奥尔米尔葡萄酒,正要打开。   这种色泽深红如血的葡萄酒以传说中的巨人王命名,价格昂贵,口感丰富,深受贝克朗喜爱。   然而他的手才刚伸出去,就僵硬地停滞在了原地。   有敌人?谁?这里是因蒂斯的大使馆!   他刚想要呼救,引起其他保护人员的注意,并且尝试运用非凡,进行反抗,却发现自己像是被凝固在琥珀里的虫子一样浑身僵硬,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做出哪怕最微小的动作。   星辉般的光芒在空气中破碎,塞缪尔拿起那瓶红酒,举到眼前晃了两下。   “挺奇怪的,奥尔米尔的血不是这个颜色。”   深红的涟漪泛开,塞缪尔好奇道:“为什么给这种酒起这个名字?虽然祂死透了,但是祂的儿子还活的好好的。”   脸庞瘦削的贝克朗惊恐又愕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满口胡言乱语、甚至说出了带有亵渎意味的内容的青年,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不好奇奥尔米尔的儿子是谁吗?”   贝克朗眼珠转动,发不出声音。   塞缪尔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放松了对他的控制,语气温和地说:“说说看,你都安排了什么?”   发现自己恢复了发声的能力,贝克朗的脸色难看至极,他按捺住自己高声呐喊、进行呼救的想法,思考着脱身存活的可能性。   能够在自己完全没发现的情况下控制住自己,对方要么比自己高了不止一个序列,是半神以上的强者,要么就携带了强力的封印物。   该死的,信息进一步暴露了。   他是军情九处的人?还是出身鲁恩王室,或者说哪个教会也插手了?   “此地禁止说谎。”那个外表相当年轻的非凡者语气随意地说:“这里已经被我隐秘了,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你最好按我说的做,我不会杀你。”   门途径同样有‘守密’的能力,能够屏蔽感应,隐藏空间。   塞缪尔没有携带黑夜的徽章,使用另外的方式隐秘了这片办公室所在的区域。   各种念头在心底翻涌,贝克朗保持着理智,语气相当克制地说出了自己的安排。   从情报的交接,到差分机手稿的隐藏地点,再到情报人员的后续行动,贝克朗一一讲述,没能从对方的脸孔上发现半点情绪波动。   直到他说起有关于助手罗萨戈的部分,面前的非凡者终于有了反应。   “你要求他拿到手稿以后,顺便去把那个破坏了你计划的小侦探杀掉,对吧?”   贝克朗不能自制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告诉他,计划有变,手稿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处理了,让他今天晚上先去找那个侦探。”   尽管深陷危机,贝克朗还是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困惑了几秒。   但他很识时务,当即用特殊的联系方式,把变更过的命令传递给了自己的助手。   作为占卜家途径的序列五,罗萨戈性格谨慎,接到这种突发性的通知必定会进行占卜,只要他能察觉到异常,自己就会多一份脱身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贝克朗勉强保持着微笑,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貌和风度,等待着对方提出下一个要求。   根据那份被送出去的指令标记了罗萨戈,确定对方已经变更目的地,出发前往乔伍德区,塞缪尔再次在半空中划出一扇大门,对着门后正在处理帮派事务的凯瑟琳说道:   “别研究菜谱了,来熟悉一下你的非凡能力。”   “先生?”凯瑟琳惊喜地抬起头,起身行了个礼。   听到塞缪尔叫她,凯瑟琳温和地遣散了正在汇报工作、一脸茫然的属下们,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那扇门。   “我说过了,不杀你。”   塞缪尔饶有兴致地看向了贝克朗:“你跟她打,打赢她,就能活。”   随后他看向凯瑟琳,嗓音平稳地说:“他只有序列六,身上有几件非凡物品,拿来练手正合适。”   “去吧,试一试,我会在旁边照看你。” [69]反面教材:你没有提前发现危险的到来吗?   随着塞缪尔的话音落地,这处隐秘的房间再次出现了新的变化。周围的一切在呼吸间变得朦胧,那些装饰着挂画的墙壁、堆叠着书籍文件的办公桌、待客用的沙发和茶几,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仿佛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块毛玻璃,把现实世界隔绝在了视野之外。   随手从半空中拖出一张扶手椅,塞缪尔双手交叠,悠闲地坐在了场地边缘。   “开始吧,大使先生。”塞缪尔提醒道:“等会儿我还有一场演出要去看,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贝克朗只能相信对方还有基本的信誉和守诺精神,这个高序列的非凡者完全是一副戏弄老鼠的轻慢态度,仅剩的生机就在那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身上。   被塞缪尔叫过来之前,凯瑟琳正在听属下汇报工作。此时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外搭棕色外套,腰间系着一条皮革材质的腰带,长发挽在脑后,整体看起来沉静温和。   比起非凡者,她看起来更像是刚从文法学校下课的学生。   从这个神秘强者的话里能够推测到,这个少女刚晋升不久,还不够熟悉自己的非凡能力。   这就给了自己机会。   贝克朗未再犹豫,手臂后拉,一条火焰凝聚成的炽白长枪瞬间从他手中成型,投掷而出,疾速向着凯瑟琳掠去。   与此同时,少女的脚下也同样升腾起了大片燃烧的火焰。   火焰逼近,一双半透明的翼状翅膀在凯瑟琳背后悄然张开,轻轻拍打着,带着她悬浮在了半空中。   那炽白的长枪从她身侧掠过,轰然向后,撞到了那片朦胧模糊、如同色块的墙壁上,炸裂分散,变成无数烟花一样的焰色流光。   躲过火焰长枪,凯瑟琳按住腰侧的挎包,手中出现了一个方盒和一支细长的画笔。方盒中分有许多细小的格子,里面盛满了色泽浓郁的颜料,她用画笔在颜料盒里蘸了一下,动作迅速地在衣襟上勾勒出大片深蓝。   那片深蓝当即脱离了她的裙摆,来到了现实,变成了一小片海域。带着淡淡咸涩味道的海水哗啦涌出,转瞬间淹没了地板。   嗤啦一声,空间内水汽蒸腾,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想要用水来熄灭我的火焰?贝克朗忍不住嗤笑一声,对自己的胜利多出几分希望。   猎人途径并没有飞行能力,他的身体表面涌出层层火焰,从弥漫的雾气中分辨着凯瑟琳的位置,准备把自己和长枪结合在一起,找准方向投掷而去。   只要能够近身,让对方短暂失去行动力,就能使用自己那件秘偶大师特性制作成的非凡物品,完成控制。   可就在这短暂的失去视野的间歇,凯瑟琳毫不犹豫地掏出了一沓符咒,语速极快地念出咒语,把一张又一张的符咒没有目标地全部扔了出去。   几秒钟后,无处可躲、无路可逃的贝克朗恐惧而又呆滞地看着大片五颜六色的光华在这处空间里炸开。   有炽白暴烈的闪电,有耀眼神圣的阳光,有纯粹的爆炸……   等到光影熄灭,非凡平息,湿漉漉的地面上只剩下些许分辨不出部位的焦化的人体组织碎片,还有一团正在凝聚的非凡特性。   凯瑟琳的脸上染着些许淡漠,身影虚幻,漂浮在半空中,仿佛身处另一个维度,成为了一道没有实际形体的影子。   她并没有直接脱离那种奇异的虚幻状态,而是又安静等待了一会儿,确定安全后,才重新回归了现实。   ……   明斯克街十五号。   塞缪尔端着咖啡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没想到凯瑟琳是火力覆盖派。   对于维度途径来说,半神以后,会逐渐成为高维生物,半神之前,序列五的非凡者也可以把自身隐匿到另一个维度,不能影响现实的同时,也不会被现实所影响。   但是符咒的引爆是可以延迟的。   中低序列的非凡者肉身强度并不高,猎人途径的非凡大多数体现在直白暴烈的攻击手段上,没有太多诡异能力。   理论上讲,序列四、甚至序列三的非凡者也不能直面巨舰大炮的轰击,只是没有哪个非凡者会正面抗衡。   能够短时间内做出这样的决定,看起来凯瑟琳相当适应自己的非凡能力,并且懂得变通。   塞缪尔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   对他而言,战斗往往在几个呼吸间就结束了,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没有发挥的余地。   把视线从因蒂斯大使馆的分身那里收回,塞缪尔喝完了杯子里的咖啡,换了份报纸继续看。   等到克莱恩从厨房出来,就看到原本空荡的桌面上,多出了一瓶葡萄酒。   包装精致的瓶子里,隐约能看到酒体的颜色深红如血,封口处贴着金箔,带着种肉眼可见的昂贵。   “哪来的酒?”克莱恩疑惑道。   “一个熟人。”塞缪尔一本正经地说。   物理上的熟人也算熟人。   “用来庆祝我工作上的一笔意外收入。”   意外收入?塞缪尔的工作收益不错嘛……克莱恩好奇地看了眼酒瓶上的标签,发现这是一瓶奥尔米尔,是极为知名的最顶级的红葡萄酒。   闻着空气中的咖啡香气,克莱恩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这个点喝咖啡,你不担心晚上睡不着吗?”他也打开了一份报纸,坐在一旁翻阅了起来。   这个时代娱乐匮乏,如果不出门参加聚会,或者欣赏歌剧、戏剧之类的,就只能待在家里看书看报纸。   “我的建议是你也喝咖啡。”塞缪尔意有所指地说道:“你不会有睡觉的时间了。”   克莱恩一愣,正要询问,突然听到了叮叮当当的门铃声。   不会有睡觉时间了……他若有所思地站起身,一手插进口袋里,走近了公寓的大门。   借助着灵视,克莱恩对着门板观察了一会儿,伸出手抛了次硬币,做了个简单的占卜。   门外,穿着黑白格制服的警官同样开着灵视,观察着门板内的克莱恩。   看到对方扔硬币占卜的动作,警官和身边的同伴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同步的、微妙的笑意。   “令人欣赏但无用的谨慎。”警官没有发出声音地感慨着,手中同样出现了一枚硬币。   两个序列不同的占卜家就这样隔着门对望,过了十几秒,似乎没有发现异常的克莱恩拧动把手,从里面打开了门。   “法辛警长?”   克莱恩声音带着惊讶地询问道:“您现在来我家,是案件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我本来有些别的任务,但是突然接到了上头的通知。”法辛警长严肃地说:“那帮人又有了新的动作,这两天的时间里最好注意安全,小心陌生人。”   “我明白了。”克莱恩看着突然出现在法辛警长背后,面带好奇的塞缪尔,差点没能控制住脸上的表情。他调整着面部肌肉,把笑意变成了隐约的惊慌不安,语气严肃地回应了对方。   目光顺着房门往里看,客厅的布局一览无余,法辛警长停顿了一下,说道:“还有一些别的安排,我想这并不适合在这里说。”   克莱恩点了点头,法辛警长带着他的同伴,还有他背后的塞缪尔,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客厅。   法辛警长坐下了,塞缪尔站在他背后,伸出手指了指男人没有戴帽子的头顶。   “他秃顶了。”塞缪尔用口型说道。   你到底在关注什么东西!   这荒诞的一幕让克莱恩几乎嘴角抽搐。   塞缪尔的举动已经明示了对方是敌人——当然,也不排除塞缪尔突发奇想即兴演出的可能性,克莱恩保持着相当程度的警惕,插在外套口袋里的那只手握住了提前准备好的符咒。   就在他一边控制表情一边和对方交谈的时候,一种奇异的麻木感出现,迅速传遍了全身。   克莱恩只觉得视线变得模糊,肢体也不能控制,略有些“熟悉”的感觉,让他联想到了廷根市值夜者小队持有的封印物“2-049”,那个来自安提哥努斯家族的木偶。   这件封印物会持续影响、尝试控制范围内的人形生物,所以在使用的时候要不断保持手臂伸展的动作,来让身边的队友发现自身的异常。   这是“占卜家”中序列的能力?   当初自己在廷根市,第一次使用非凡能力进行战斗,提供协助的就是这件封印物。   紧接着,就像是当初在战斗中,曾经被队友推了一下那样,那种僵木感像是幻觉一样退去了。   克莱恩的视线和思绪同时恢复了正常,就看到站在后面的塞缪尔,对着他微笑着比了个“嘘”的禁声动作。   虽然不知道塞缪尔想做什么,克莱恩还是选择了配合。   他模仿着当初被封印物深度影响的感受,做出了呆滞、恍惚的表情。   法辛警长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意,他脸庞上的肌肉蠕动着,慢慢重组成了另一张脸。   “没想到,你居然没有做出额外的挣扎,就这么乖乖待在家里等死。”   “这可不是一个占卜家该有的谨慎,你没有提前发现危险的到来吗?”已经变成黑发蓝眼、容貌称得上英俊的男人悠然说道:“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   “你叫罗萨戈。”   在他身后,有人抢答道。   罗萨戈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他猛然起身,啪的一下打了个响指。   与此同时,一直跟在“法辛警长”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同伴”,像是利剑一样冲向了对面的克莱恩。他的身上出现了晨曦一样的辉光,凝聚成了盔甲,他的手中同样出现了一把巨剑,双手举起,就要劈下。   离他不远的地方,原本罗萨戈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片飘落的纸人。   那一直跟在罗萨戈身边的同伴,居然是他的秘偶。   而罗萨戈本人完全没有正面作战的打算,在发现现场有他没能察觉的存在、有他没能提前占卜到的危险的瞬间,便直接使用纸人替身,连接着火焰跳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脱离战场,选择了逃离。   “你之前没有占卜过,没有提前发现危险的到来吗?”   接连两次跳跃以后,已经跑出这个街区的罗萨戈突然觉得眼前一花,转瞬间,那片熟悉的公寓、沙发、还有坐在沙发上表情古怪的侦探,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可不是一个占卜家该有的谨慎。”   塞缪尔笑眯眯地念了一遍他刚才说过的台词,补充道:“此地禁止说谎。”   “我占卜过了。”罗萨戈回答道:“没有占卜出明显的问题。”   “你能干扰他的占卜,我当然也能干扰你的。”塞缪尔语气温和地说:“你太自信了。”   随后,他又对着旁边的克莱恩提醒道:“看到了吗,这就是过度依赖占卜的后果。”   “一个值得铭记的反面教材。” [70]你的大使:没把握好力度,只剩这么点了   发现自己的占卜水平会在灰雾之上得到加强,因此累积了丰富的作死经验的克莱恩:……   没法解释自己的占卜和别人的占卜不一样,在塞缪尔含着笑意的目光下,克莱恩只好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表示自己知道了。   “既然如此。”塞缪尔看向了一旁的罗萨戈,语气友好地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等……”   察觉到塞缪尔话语里的含义,罗萨戈瞳孔骤缩,然而他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剩下的未说完的话就彻底停在了喉咙里。   “骗你的,我不想听。”   塞缪尔微笑了一下,抬手抓握,像是熄灭了一盏灯一样,抹除了他的生命。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罗萨戈蓝色的眼睛失去了神采,身体摇晃,往后倒去。   克莱恩一愣,下意识开启了灵视。   视野里,罗萨戈的气场迅速变得黯淡,呼吸间便彻底消失了。   这就死了?   克莱恩原本有些错愕,有些茫然,然而不等他想到更多,塞缪尔手腕一抖,啪的一声甩出一根手杖,在罗萨戈的尸体上戳了一下。   原本往沙发方向倒下的尸体被戳得向一旁歪去,砰的摔在了地板上。   “沙发上不让睡觉,尸体也不行。”又用手杖戳了一下躺在地上的罗萨戈,塞缪尔提醒道:“你不通灵吗?他死透了。”   “他是占卜家途径,有你后续所需要的配方。”   克莱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不是现在。”塞缪尔说道:“去吧,随便问什么都行,死人是不需要隐私的。当然,如果你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我可以先出去一趟,等会儿再回来。”   “等等,不用。”   情绪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搅散了,克莱恩哭笑不得地打断了塞缪尔开传送的动作。   “哦,我本来也没打算真的走。”   塞缪尔悠闲地坐下了:“但如果你真的因为我提供了帮助而感到尴尬、不安,下次再找我帮忙可就要收费了。”   八千镑算友情价上不封顶。   “相信我,价格你不会想知道的。”   捏了下额头,克莱恩按下各种纷乱的想法,布置起了通灵仪式。   正如对方所说,他确实有诸多疑惑。   知道塞缪尔很强,和当面看到他秒杀了一个中序列非凡者的感觉还是有明显差别的。   自己在序列九的时候,就凭借着各种机巧和手段,反杀了一个比自己高了两个序列的非凡者。虽然掺杂了许多巧合,有许多运气的成分在,但这就意味着序列高低在非凡战斗中并不是决定性因素。   在刚刚占卜罗萨戈的时候,自己没有占卜出任何问题——尽管有灰雾加成的话大概率能得到另一个结果,克莱恩想,在现实中,序列八的自己完全被对方干扰了。   而罗萨戈的占卜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罗萨戈和塞缪尔之间差了几个序列?   不,或者说还好他没有占卜到塞缪尔身上,按照自己之前在灰雾上做出的和塞缪尔有关联的占卜结果来看,罗萨戈和塞缪尔产生联系大概只会死得更痛苦。   熟练地进行了通灵,虚幻朦胧的梦境世界里,克莱恩成功拿到了占卜家后续的魔药配方,分别是序列七的魔术师,序列六的无面人还有序列五的秘偶大师。   罗萨戈是序列五……   那能让他死的毫无反抗之力的塞缪尔到底是什么位格?   之前猜测他位于半神以上,可能是圣者,如果比这个还要高,难道说他实际上是个行走在地上的天使?   天使在古代都可以被称为从神了。   步入非凡以后,克莱恩难免会对高位非凡者生出好奇、向往和猜测。罗塞尔这位老乡的日记里,也记载了不少有关于接近神灵存在的秘闻,但是不管哪一种描述和想象,都跟塞缪尔不沾边。   “你那是什么眼神。”塞缪尔从竖起的报纸后面露出两只眼睛,语气幽幽地说道:“在想什么,说来听听。”   克莱恩欲言又止,有些犹豫。   “怎么了,在等我说‘骗你的,我不想听’?”   “不是。”克莱恩纠结了几秒,最终选择坦诚自己的疑惑:“我有点好奇你的序列。”   “你猜?”塞缪尔语气微妙地反问。   “我之前猜测你可能是圣者,现在我猜、呃,或许比圣者还要高。”   “你觉得我是天使?”   克莱恩略有沉默,组织着语言。   “那你要看翅膀吗。”塞缪尔放下了报纸,饶有兴致地说。   “……什么?”   “翅膀啊,很多人的常识里,默认天使会有翅膀吧。”塞缪尔伸出一只手,用一根手指比了个一,另一只手举起来比了个耶。   “最多的有十二对,二十四只,要我说那么多翅膀有什么用,走起来拖地,动不动还掉毛。”   “真的有吗?”克莱恩再次被带偏了,没忍住好奇地说。   “假的。”塞缪尔吐槽道:“晋升到天使只会变成完全的神话生物,不会长翅膀。”   只有某个几乎把审美刻在神性里的研究员,会给自己的属下手动捏一堆装饰大于实用的重叠虚幻的羽翼。   克莱恩收起了好奇心,悻悻地摸了下鼻子。   “序列四和序列五虽然听起来只差了一个阶段,但是有着本质的区别,这种区别不是战术能弥补的。”   塞缪尔没有解释自己的序列问题,转而说道:“从序列四开始,已经有了神话生物形态,但这时候还不是完全的神话生物,所以被称为半神。”   这种能够拿去塔罗会卖钱的知识塞缪尔也说的相当随意:“等到了序列二,这种从人到神的转变就会结束,变成完全的神话生物,所以在古代也被称为从神。”   “至于你猜测的序列问题,别猜了,猜错了。”   塞缪尔停顿了一下,不怀好意地说道:“我能秒杀罗萨戈,一部分原因是我的非凡能力和他、或者说和占卜家途径完全相克。”   “好奇我的能力的话,等你再晋升几次以后跟我打一架就行了。”   “……是完全被你按着打吧。”克莱恩无语道:“我晋升得再快,短时间内也赶不上你。”   “这可说不准。”塞缪尔微笑道:“我觉得过几年就差不多了。”   过几年……克莱恩若有所思,在心底默默计算,按照之前和戴莉女士交流时做出的推测,综合自己在扮演法加持下、消化魔药的晋升速度,塞缪尔是圣者?   有了序列四之前的配方,自己确实有希望能在几年内到达那个半人半神的境界。   但是不管是什么序列,离现在的自己都还很遥远。   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既然塞缪尔不打算说,出于对朋友的信任和尊重,克莱恩就把这个疑惑抛到了一边。   起码自己收获了这些魔药配方,未来一段时间的晋升道路平坦了许多。   不,不止。   随着两人的交谈,一枚黑色的、外形如同一枚眼睛,但是没有瞳孔的物品从罗萨戈身体上凝聚了出来。   这是罗萨戈的非凡特性!   也就是说,这可以直接当做序列五的魔药主材料。   一瞬间,克莱恩心底生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渴望,随后他又强行按捺住了这种情绪。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份非凡特性都该归塞缪尔所有,罗萨戈是他杀的,这是他的战利品。   那三份魔药配方已经是极为昂贵的收获了。   “你不要吗?”塞缪尔奇怪道:“这是你的魔药主材料吧。”   克莱恩叹了口气,坦然道:“朋友之间不是这么算的,我不能一直占你的便宜。”   如果从塞缪尔手里买,自己大概要分期支付,背上非凡特性贷了。   这么算起来,正义小姐那里还有一笔来自于“眷者”的欠款,但那份赏金严格来说是属于阿兹克先生的。   关于提供帮助这点,起码阿兹克先生还提出过要求……   塞缪尔盯着克莱恩看了一眼,过了几秒,他微笑了起来,声音平稳道:“拿着吧,送你了。”   “我所需求的报酬不在今日,等你晋升以后再谈这个不迟。”   哪有人主动给自己开空头支票画大饼的?   随后,在克莱恩拒绝之前,他又补充道:“如果觉得占了我的便宜,还记得你答应过的,如果以后你养了很多狗就分我一条这件事吗。”   提到这个,克莱恩顿时有点无奈。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确定我以后会养狗?严格的说,我是猫派。”   “猫也行。”塞缪尔随意道:“那就这么定了,现在你欠我两条狗了,如果有猫的话,也借我养几天。”   “你不会赖账的,对吧?”   ……   正如塞缪尔所言,克莱恩前半夜最终没能睡觉。   杀完人,确定没有了别的危险,塞缪尔就离开了。   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而我还要收拾现场,克莱恩看了眼没有留下打斗痕迹的公寓,生出一种‘省了一笔家具更换费用’的庆幸。   频繁的更换家具,不仅仅是支出问题,还会连带着影响“莫里亚蒂侦探”的声誉。   万一萨默尔太太担心自己会时不时带来危险,很有可能拒绝继续租房,直接把自己撵出去。   掏出一张歌者符咒,克莱恩把罗萨戈的尸体拍成了一张纸片,装进了卷烟盒里,准备等会儿连带他的非凡特性一起带去灰雾之上。   事情还没完全结束,灰雾能够完美隔绝所有的占卜,让人不至于把罗萨戈的死联系到自己身上。   通灵的时候,克莱恩看到了罗萨戈每次晋升获得魔药配方的场景,对方背后大概率有一个持有占卜家途径魔药的组织。占卜有时效性,在能够被占卜的时间范围内,保险起见,克莱恩打算先不处理罗萨戈的尸体。   已经拿了罗萨戈的非凡特性,在克莱恩的提议、或者说要求下,塞缪尔带走了罗萨戈的密偶,还有从罗萨戈身上拿到的其他非凡物品。   勤勤恳恳地打扫完公寓,克莱恩又拿起从罗萨戈身上扒下来的警服,归还给了警服真正的主人,法辛警长。同时凭借占卜,找到了罗萨戈原本的衣物,处理掉了最后一点可能暴露的痕迹。   等他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凌晨了。   过了零点,时间已经来到了周四,昨天和玛丽夫人约好了要去那家俱乐部办理入会,还好时间约在了午餐以后,自己还有时间睡个懒觉。   精神有所放松后,潮水般的疲惫涌了上来。   克莱恩飞快地洗漱,换上睡衣倒在了床上。   几乎是在头挨到枕头的一瞬间,他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   一个小方盒被放在桌子上,推到了有着一头微卷褐发的年轻女士面前。   “这是什么?”佛尔思茫然地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塞缪尔,又低头看向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盒子。   “你的大使。”塞缪尔嗓音平淡地说道:“没把握好力度,只剩这么点了。”   佛尔思惊悚地收回了自己去拿盒子的手。   “他失踪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出来,我在现场留了点打斗的痕迹,能证明他不是自愿离开的。”   “够你拿回去交差吗?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去杀一个,因蒂斯的驻守官员还有很多。”   “不收费,算送的。” [71]售后服务:青中老年占卜防猝死系统   佛尔思空着手来,带着小盒子离开了。   “这是什么?”   正在准备早餐的休,听到开门的声音,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把手里装有食物的盘子放在桌子上,随口问道。   “八千镑。”看了眼香气四溢的煎蛋和烤的金黄的吐司,佛尔思委婉地说。   “……八千镑?”休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没忍住地提高了声音:“因蒂斯驻鲁恩王国大使?贝克朗·让·马丹?奥黛丽小姐的委托对象?”   “是的。”佛尔思点了点头,就要把小盒子放下。   “别放在这,我还没吃早饭……”休的表情皱了起来,下一秒,她把餐盘端起来,放回了厨房。   “不,还是先看八千镑吧。”   佛尔思好笑地撇了一眼好友,旋即叹息道:“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把‘八千镑先生’交给奥黛丽小姐,我打开看过了,里面只有碳化的组织碎片,基本分不清具体部位和来源。”   作为曾经的医生,她对此有一定的分辨能力。   “呃,或许我们可以考虑先把消息传递给奥黛丽小姐。”掀开盒盖看了一眼,休提议道:“如果她需要的话,再把这个,咳,‘八千镑先生’交给她。”   虽然我觉得对方应该不会想看到这种东西。   奥黛丽小姐的宠物,也是她和佛尔思、休中间的特殊“接洽者”,一条名叫苏茜的金毛大狗,每天会自行出门散步至少五次。   最接近的时间点分别在上午和午餐前。   按捺住即将拿到一笔不菲报酬的热切心情,休迅速地解决掉了早餐,一旁的佛尔思已经写好了要传递给奥黛丽小姐的信,把盒子和信一起用手提包装了起来。   ……   “死掉的大使的残余部分?”   给担任了信使的苏茜拆了袋零食作为奖励,奥黛丽关好书房的门,打开了佛尔思刚刚递过来的信件。   尽管佛尔思的措辞足够委婉,奥黛丽还是联想到了那是什么,她有些轻微的不适,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   也就是说,愚者先生的任务对象,那个名为贝克朗的因蒂斯驻鲁恩王国大使已经死了?   昨天晚上我才给出了确切的委托要求,贝克朗本身是序列六的非凡者,还有起码一个序列五的助手,和不知道多少隐藏在暗处的保护者,毕竟那是因蒂斯大使馆,有得到王国许可的武装力量。   按时间推算,对方几乎是确认要求的第一时间就找上门去,完成了刺杀。   好高的效率!   对方有可能是个骗子……但是概率极小,奥黛丽默默在心底分析,这种涉及两国外交的案件,一旦发生必然会登报,除非接取任务的人能够说动因蒂斯的官员一起演一出戏。   我还可以向愚者先生祈祷,告知祂任务已经完成,但是大使的尸体只剩下不能分辨的碎片,由愚者先生进行最终的确认。   想到这里,奥黛丽嘱托正在享用零食的苏茜帮忙守门,迅速地翻出仪式用的材料,准备进行汇报。   层层叠叠的、虚幻的祈求声突然响起。   克莱恩睁开眼睛,发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了整间卧室。   一个难得的晴天。   但这不能弥补自己睡到一半被叫醒的痛苦。   熬了个大夜的愚者先生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抬起手捂住了脸孔,又过了几分钟,才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好冷,这么早到底是谁在祈祷。   听声音似乎是女性……只能是正义小姐。   如果是正义小姐,这个时候进行祈祷,大概率和自己发布的那个刺杀因蒂斯大使的任务有关。   这个季节的贝克兰德已经很冷了,克莱恩套上居家的衬衫和毛衣,先去客厅点燃了壁炉,才又回到卧室,前往了灰雾之上。   他现在的经济条件还算宽裕,不准备在物质方面亏待自己,暖气还是必要的!   象征着“正义”的深红星辰在不断收缩膨胀,克莱恩伸手按住,看到了正义小姐的身影。   “刺杀任务已经完成,接取任务的非凡者表示可以提供‘贝克朗尸体残余的部分’作为证据。”   “同时,他还表示,这种尸体无法辨认的情况属于意外失误,如果对此感到不满,他可以提供售后服务,再杀一个因蒂斯官员作为补偿,这次会保证尸体的完整。”   “如果您有需求的话,只要告知姓名,最迟一天内完成击杀。”   居然还有售后服务!   而且到底是哪个途径的非凡者,会连完整的尸体都留不下,鲁恩的杀手这么有刺客精神吗。   克莱恩没忍住地一阵吐槽,他具现出纸笔,准备占卜贝克朗的死亡。   这位大使和自己的牵扯较深,有足够多的前置信息,想要占卜和对方有关的消息并不算难。   “贝克朗·让·马丹已经彻底死亡。”   水晶灵摆开始转动,幅度大而速度快,这表示肯定。   威胁彻底解除了!克莱恩舒了口气,情绪变得轻快许多。   就在他回应正义小姐的祈求之前,心底突然生出了另一种好奇。   不知道击杀了贝克朗的非凡者是哪个序列,对方能够通过正义接取任务,应该是本地的非凡者,自己未来一段时间都要在贝克兰德活动,正要想办法接触、加入这些非凡者圈子。   想到自己最终招惹到大使,起因就是在接到委托的时候不够谨慎,没有收集足够多的信息导致的,克莱恩决定占卜一下这个间接完成了自己委托的到底是什么人。   灰雾的隔离连永恒烈阳都没法顺藤摸瓜地找过来,对方应该不会察觉。   就在他准备占卜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昨天塞缪尔的警告。   但这和我自身的安危有关,应该不算是过度依赖……思考了几秒,克莱恩略有犹豫,最后斟酌着写下了占卜用的语句。   伴随着梦境的展开,一片纯粹的灰蒙出现在了眼前。   占卜失败了?   睁开眼睛,克莱恩错愕地看向了面前的羊皮纸。   ……   塞缪尔捏了下自己的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   听到他的叹息声,凯瑟琳放缓脚步,表情关切地看了过去。   “怎么了,先生?”   没怎么,有人触发了我设置的青中老年占卜防猝死系统。   不过占卜家不占卜就不是占卜家了,克莱恩的好奇心有源堡给他兜底,人遭遇了挫折才会成长,等他多失败几次或者多作几次死,也同样能明白这个道理。   “没什么,想到一件之前忘记的事。”塞缪尔没有多加解释地说道:“走吧,你继续。”   “码头区和工厂区又出现了新的罢工和游行,但是因为罢工的组织者被抓捕、收买,并没有得到什么有效的反馈。”凯瑟琳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怜悯和不明显的嘲讽,她保持着嗓音平稳地说道:   “虽然有部分贵族在推动《济贫法》的修改,但是贫民的处境并没有得到改善。”   “东区的贫民与日俱增,在暗处自杀的人数也逐渐上涨,怨气的汇聚也在不明显地增加。”   这都是她在掌控了帮派,救济了一些流浪汉、破产的贫民以后,陆续发展出的消息渠道。   “在鲁恩,或者说在整片大陆,自下而上的改革都是很难达成的。”塞缪尔语气平淡地说道:“凯瑟琳,只要有非凡的存在,普通人的力量就难以凝聚在一起。”   他们此时正沿着东区一条相对繁荣的街道漫步,这种相对是和东区其他的街道相对比,比起乔伍德区、西区、皇后区等区域,仍旧充满了贫瘠,混乱和肮脏。   这个时间点还在路上徘徊的,基本都是当天没能寻找到工作的人。没有工作就意味着没有食物,没有住宿,精力不济的情况下,很快就会因为饥饿和寒冷导致生病,进一步导致死亡。   凯瑟琳穿着款式普通、质量看起来也一般的亚麻色裙子。   塞缪尔则是换了张没什么记忆点的普通脸孔,适中的身材和身高,让看到他的人第一眼很难留下什么强烈的印象。   文森特·道罗斯这个身份,已经凭借那张极为出色的面容,和人们的记忆做了绑定。   “我的手下大部分都不识字。”说到这里,凯瑟琳也忍不住在心底叹气起来。   最开始交到她手里的情报,只有少部分是文字描述,大部分是凌乱的图案和莫名其妙的符号,而那些文字里充满了语法错误,甚至夹杂了许多自创的单词。   “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把从其他帮派那里接手的小偷,年纪较小的那部分都送去读文法学校了。”   “有多少人?”   “十几个。”   “年龄呢?”   凯瑟琳略作思考,回答道:“基本都在六到十岁。”   “把十六岁以下的都送去上学。”塞缪尔按了下额头:“钱我出,这几天会有一笔八千镑的资金打进那几个不记名账户,你自己看着用。”   “这不是钱的问题,先生。”凯瑟琳沉默了几秒,回答道:“送太多孩子去读书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尽管这是慈善行为,但是如果被检举,会引来济贫院、警察的质问,也会引来教会的人。”   “那就去聘请几个老师,私底下教导他们。”想了想,塞缪尔补充道:“去购买几个接近破产的工坊、工厂,对工人有一定技术要求的那种,和救济的那些贫民签订合同,前期对他们进行免费的培训,提供食物和住宿。”   “这些培训用未来的薪酬抵付,这样他们上岗前期的工资不会太高,避免被那些工厂主和贵族当做恶意竞争的对象。”   对于塞缪尔的要求,凯瑟琳只会考虑怎么尽可能完美的达成。   她思考着这个制度的可行性,思考着可能遇到的阻碍和解决方案。   “晚点我会送几个工匠过来。”塞缪尔的嗓音平淡地响起:“执行任务的前提是保护好自己,遇到危险,直接念诵我的名。”   “这是命令。”   凯瑟琳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她停顿了一秒,才轻声回答:“好的,先生。”   必遵行您的道,遵循您的一切律令。   ……   凯瑟琳带着她新得到的指示离开了。   塞缪尔站在东区的街道上,思考着自己该去哪抓点擅长进行机械改造的人才。   在这方面,比起普通人,有着非凡加持的“通识者”途径非凡者是更好的选择。   但是大部分“工匠”都出身蒸汽与机械教会,最顶尖的那个还在读复活条,在和母神的污染做艰难斗争。   自己已经背了一份来自母神的污染,再去见那个未曾谋面的老乡,还不清楚会出现什么额外的反应。   或者……去机械之心偷人? [72]机魂大悦:非凡世界版本   “除了工匠,也可以培养几个阅读者。”   阳光穿过洁净明亮的大扇玻璃窗,给房间里的家具装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伯特利和塞缪尔分别坐在扶手椅上,中间的小圆桌上放着张棋盘。   “自己养太慢了,我直接去费内波特抓点现成的吧。”塞缪尔语气闲适地说:“听说现在的知识与智慧教会发展出了考试制度,多次考试不合格会被直接驱逐出教会。”   “祂还没放弃培养猎人吗。”伯特利失笑道。   因为特殊原因,大地母神教会一直热衷于吸纳吸血鬼,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则喜欢培养猎人,但是后者往往只养一段时间。大部分曾经信仰知识与智慧之神的猎人,都因为属性不合,或主动或被动地离开了。   “谁知道祂在想什么,或许祂想要一个立场偏向自己的红祭司。”   提到红祭司,两人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亚伯拉罕家族曾是血皇帝图铎的支持者,但在感情上,塞缪尔更倾向于光辉纪元时期,信奉远古太阳神的战争之红。   只不过旧相识大都消逝在了时间里,谈论过去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出生于第三纪末期的“门”被远古太阳神看好,亚当却主导着扶持了血皇帝上位,为此牺牲了追随着另一部分自己的梅迪奇。   那种看到亚当就烦、看不到提起来也觉得烦的微妙情绪又出现了。   不管是亚当还是真实造物主、哪怕二者最终融合,都不能等同于最初远古太阳神的那个人格。   克制住了变回神话生物形态的冲动,塞缪尔捏了捏自己的额头。   “你不准备控制一下局面吗?”伯特利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   塞缪尔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几个呼吸的间歇,棋盘上失去看管的棋子们已经打起来了。   装修阶段,塞缪尔收集了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所有的娱乐方式,拿给宅居的好友消磨时间,这种与因蒂斯象棋类似、由罗塞尔“发明”出来的罗塞尔象棋也是其中之一。   说是发明,实则是塞缪尔记忆里从另一个时代流传下来的国际象棋。   黑白方格组成的棋盘上,黑色棋子是虚幻而纯粹的阴影,正在尝试把对面的棋子拍成扁平的花纹或者拖进其他维度进行封印;白色棋子由一团团闪烁璀璨光辉的虫豸组成,正在高频率的闪现,建立起了一片时间和空间同样混乱的迷宫。   “你觉得哪边能赢。”塞缪尔问道。   伯特利好笑地瞥了他一眼。   两个空间系,在不以杀死对方为目的的前提下,能打到世界末日地老天荒。   分割了棋盘的界限,把棋子重新变回棋子,塞缪尔换了个话题,继续道:   “谷物法案废除,大气污染防治法案即将推行,公开考试制度通过,济贫法带来的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新贵族获得更多的席位只差一个契机。”   “等新贵族的契机到来,乔治三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新秩序。”   “你觉得契机什么时候会到来?”塞缪尔问道。   “春日来临之前。”伯特利平淡地回答。   “是啊,春天。”塞缪尔听不出什么情绪地叹了口气。   “寒冷和饥饿会加重贫民的虚弱,正是‘邪神’降临的好时机。”   ……   没什么要忙的事,塞缪尔呆在咖啡馆里,以骚扰好友的方式度过了一天。   周五有一个提前预定好的采访邀约,塞缪尔换回了白发绿眼的外表,卡着时间传送回了道罗斯宅邸。   正在沙发上焦急等待的威廉看到他从画室里走出来,表情明显地松了口气。   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威廉边起身边扣好正装外套的扣子,语速较快地说道:“《塔索克艺术评论》的记者已经到了,现在正在会客厅,他们约定的时间是在上午九点半,但是一般会提前一刻钟抵达。”   塞缪尔点了点头,好奇道:“我也需要提前去会客室接待吗?”   “不用。”威廉解释道:“如果是聚会、宴会,客人最好迟到几分钟,但是商业性质的采访、拜访,访客需要提前上门,不能让主人等待。”   “而主人只需要按时接待就可以了。”   规矩真多啊。   有这么多需要遵守的复杂礼仪,鲁恩直到现在才进化出考公制度,还是在‘愚者’的提醒下才推行,真是不可思议。   在心底吐槽了几句,没有多做点评,塞缪尔随手在指节和腕骨处具现了点已经干透了的颜料,假装自己进行了长达几天的艺术创作,推开会客室的门,面带微笑地走了进去。   ……   采访进行的很快,对于社交的不热情大概是艺术家们的通病,记者们见惯了在艺术领域取得丰厚成就但性格古怪的神经病,已经磨练出了对一切保持微笑的良好心态。   相比之下,塞缪尔反倒是今天接受采访的几个人中最正常的一个。   送走了记者,和威廉一起返回客厅,塞缪尔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没有,你可以走了。   听懂了塞缪尔的潜台词,威廉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点拘谨的表情。   比起刚遇见的时候,在事业上找回了希望和信心的年轻人像是重新焕发了生机,日常见面时总是穿着正装,带着礼帽,脸上架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严肃沉稳了许多。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藏不住的喜悦和柔和:“这是我妈妈做的松饼还有烤曲奇,听说今天能见到您,她嘱咐我一定要把这个送到您手上。”   “前几天我们换了套房子,一套更好的房子,还是在乔伍德区,有好几个能够使用的房间,还有一小片私人草坪。”   威廉神色温柔地解释道:“她本来想邀请您去做客,当面道谢,但是不知道您是否有空,就先让我把这个送给您。”   一个衬着浅色布料的、装饰有手织蕾丝的藤编篮子从威廉手里递了过来。   烘焙制品的甜香气冒了出来,因为房间内点着壁炉,空气温暖,篮子上还带着没有散去的温度。   “代我向你的母亲问好。”   塞缪尔拿起了这份谢礼,略作思考后,扬了下嘴角道:“做客的话,我的那些固定行程你都清楚,除此之外我都有空。”   工作繁杂的威廉略显匆忙地离开了,塞缪尔提起那个篮子返回了画室。   和市面上常见的甜品区别较大,这些点心的配方被明显地调整过,只放了少量的糖,口感并不甜腻。   给自己煮了杯咖啡,一只灰白色的猫头鹰突然飞了过来。   塞缪尔接住分身扔下来的纸条,打开看了一眼。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遮住闪光灯的闪光?”   猜到莫里亚蒂大侦探现在应该是在做玛丽夫人的委托,马上要直面抓奸现场,塞缪尔具现出一支钢笔,在纸条的背面上写了一句话,由信使原路送了过去。   ……   希尔斯顿区,克拉格俱乐部。   克莱恩待在自己的休息室里,坐在窗户边,正透过玻璃窗观察着俱乐部的大门。   为了能够成功离婚,并让对方净身出户,玛丽夫人要求克莱恩提供一张能作为实质性出轨证据的照片。   规划着接下来的行动,等待着多拉古·盖尔抵达,轻微的翅膀拍打声里,灰白色的猫头鹰落在了克莱恩面前。   拆开塞缪尔的回信,看清纸条上的内容后,克莱恩的表情先是呆愣,随后变得哭笑不得。   “机械都是有灵魂的,对着相机念诵赞美诗,一小时内它将不会再出现闪光。”   这是什么非凡世界版本的机魂大悦仪式。   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塞缪尔吗?   认真回想了一遍从前天晚上到现在发生的事,没能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克莱恩只好把原因归结于对方恶趣味发作。   他就是这种性格,而我早就应该习惯了。   盯着那台照相机,克莱恩思绪翻涌,内心挣扎,最后对着高档俱乐部五十镑的会费屈服了。   如果不能掩盖闪光灯的痕迹,拍照被发现后,自己肯定会被俱乐部驱逐。在贝克兰德,高档俱乐部会严格保护会员的隐私,偷拍行为是非常严重的违规,极为影响俱乐部声誉。   想到俱乐部丰富的自助餐、品质不错并且免费的食物和酒水饮料、各种免费使用的娱乐性场馆……克莱恩往左右看了一眼,制造出了封闭的灵性之墙。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对着照相机念了一小段从原身记忆深处翻出来的颂诗。   没关系,反正也没人看到。   克莱恩在心底小声嘟囔着,一抬头,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相机上的信使来了个对视。   看着那双明亮而呆滞的金色眼睛,他拿起茶桌上提供给会员的水果切块,试图贿赂对方,并低声嘱咐道:“不要告诉你的主人。”   猫头鹰瞥了他一眼,展开翅膀飞走了。   好吧,也没关系,反正信使不会说话。   克莱恩遗憾地把小叉子上的水果送进了自己嘴里。   等了一会儿,没发现相机出现什么明显的变化,克莱恩狐疑地拿起相机在房间里试了一下,却发现闪光已经完全消失了,而成像效果好得不可思议画面色彩明亮鲜艳,每一处细节都显得真实而精致。   不久后,伴随着多拉古的抵达,隔壁房间的艾丽卡也前往一楼迎接自己的情人,克莱恩借机潜入了他们的休息室。   没过多久,蜷缩在壁橱里的克莱恩开始嘴角抽搐,想要捂住自己的眼睛。   伴随着喘息和低笑,等待许久的克莱恩终于找到了能拍下双方面孔的角度,快速按下拍照键,得到了几张堪称精美的照片。   这台被附魔了的相机甚至自带了镜头追踪和构图功能。   但是……   克莱恩表情微妙的想。   该怎么对雇主解释我把这种照片拍的这么有艺术性? [73]推荐加入:很期待能够在会议上见到你   慷慨的玛丽夫人对克莱恩的效率表示满意,并以同样高的效率支付了尾款。   或许是事业运有所好转,在拿到了玛丽夫人的报酬的同时,克莱恩还接到了另一份委托。   考虑到自己的运气问题……尽管尊名里有一段是“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但是频繁遇到各种事故,不管做什么都很容易出现额外展开的克莱恩,已经对这种日常从质疑到习惯,从习惯到坦然了。   人果然是习惯的产物啊,克莱恩在心底感慨,这才穿越多久,我好像已经适应这里的生活,适应了穿正装、戴礼帽、成为一个非凡者和鲁恩绅士。   在完成新的委托,开始工作之前,克莱恩准备先解决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抽出一沓信纸,开始给班森写信。   就在昨天,作为一项重要新闻,《政府雇员统一考试法案》的通过以及对应章程计划,正式在报纸上公布了。早在廷根的时候,克莱恩就凭借着从塔罗会上得到的消息,提醒了班森提前做准备。   这项法案将在十月上旬公布对应职位,十一月初开放报名,正式的考试只间隔了两个月,设立在十二月初。   国王和议会对此似乎非常急迫,时间安排得相当紧凑……克莱恩斟酌着措辞,反复涂抹后,最终叹着气揉皱了手里的信纸。   明明我才离开廷根没多久,却已经开始忍不住思念他们了。   如果班森能顺利通过考试,那么他大概率会和梅丽莎一起搬来贝克兰德,毕竟梅丽莎一直向往着机械与技术相关的高等教育。   已经拿到了后续的魔药配方,而从通灵里得到的信息,也让克莱恩推测出了无面人的非凡能力,那就是能够改变自己的外貌,伪装成任何人!   如果能够快速晋升,等冬天的末尾、等到春天到来,自己就能和班森、和梅丽莎在贝克兰德见面了。   憧憬着不会太远的重逢,对未来做着规划,克莱恩没忍住地扬起嘴角,微笑了起来。   当然,想要在三四个月里快速晋升到序列六似乎有些异想天开,但这不妨碍克莱恩重新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和对晋升的渴望。   既然如此,潜在的安全隐患就成了需要尽快解决的事。   作为一个叛逃者,同时也是被黑夜教会通缉的亵渎者,因斯赞格威尔应该暂时不敢来贝克兰德,那么首先需要解决的就是兰尔乌斯。   抵达贝克兰德后,因为卷入各种事件一直没有去处理教会的任务,克莱恩难免有些心虚。   他下意识地在胸口点了四下,随后再次拿起笔,快速地把已经构思好的语句写在了信纸上。   等待墨水晾干的间歇,克莱恩又写了一张纸条,纸条是给塞缪尔的,要麻烦对方把信送到迪西海湾,绕一道后转寄回廷根。   信使来的很快,带走了要寄出去的信件。   而明斯克街十五号的克莱恩没有等到回复,反而等到了塞缪尔本人。   “你怎么来了?”克莱恩有些惊讶,询问道:“是寄信的事不太方便吗?”   “不是。”塞缪尔摆了摆手,说道:“寄信不会耽误很多时间,只是我正好想到一件事,觉得有必要亲自来一趟。”   很少见塞缪尔这么认真,克莱恩有些好奇。   不过塞缪尔身上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紧张情绪,应该不是什么严重或者危险的事情。   “那就先坐,你要咖啡,对吧?”   煮了两杯咖啡,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克莱恩往自己那杯里加了牛奶和方糖,边搅拌边询问道:“发生什么了吗?”   “你往廷根寄信,是不是和今天发布的雇员考试法案有关?”塞缪尔没有直说,而是反问道:“他们有计划前来贝克兰德?”   “你怎么猜到的。”克莱恩一愣,反应迅速地说:“这次法案推行有问题?”   他当然不会觉得塞缪尔拆了自己的信件,只是因此联想到了更多东西。从时间安排上,能感受到这次法案的出台,带着种异常的紧迫感。   塞缪尔现在的身份在社交场合相对活跃,很有可能得到了什么秘密消息。   “法案本身没问题。”塞缪尔停顿了几秒,说道:“问题出在别的地方,但是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现在还不确定,所以不能告诉你。”   克莱恩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看到对方茫然的表情,塞缪尔有些想笑,他喝了口咖啡,继续铺垫道:“不久后,贝克兰德可能会有大事发生,不,就算没有什么大事,你也会或主动或被动地卷入到某些事件里。”   “你很特殊,克莱恩。”   “……你这话说的很奇怪。”克莱恩吐槽道:“如果你是女士,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某种暗示。”   “我也可以变成女士,你要看吗。”塞缪尔话题一歪,跟着说道:“当然,等你晋升以后,你也可以。”   “谁要变成女士啊?”没忍住地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克莱恩搓了下手臂,觉得自己汗毛要竖起来了:“这是无面人的能力?能够彻底改变性别?”   “只是表面上的。”塞缪尔说道。   那还好,克莱恩莫名地松了口气。   停留在表面是因为序列不够高,等到了天使阶段,灵之虫甚至能生孩子……但是观察了一下克莱恩的表情,塞缪尔把这句能够毁灭对方三观的话咽了下去。   “这种特殊你自己应该也能感受到,在占卜家途径的非凡相关上,你有远超于普通同序列非凡者的聚合吸引力。”   作为高序列非凡者,能够看出这种特殊是正常的,说自己察觉不出这种异常反而是种隐瞒,塞缪尔没有多做解释,继续说道:“这点从你在贝克兰德、或者说,从廷根开始的经历就能察觉到。”   克莱恩有些心虚,但对塞缪尔能看出自己的特殊并未感到疑惑,他点了点头,等待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未来一段时间我会相对忙碌,或许会不能及时回应你。”塞缪尔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温和,用一种克莱恩从来没听到过的语气说道:“所以我准备介绍你加入一个特殊的非凡者圈子。”   塞缪尔的特殊非凡者圈子,加上他这个语气……克莱恩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不止来自于某种猜测或者心理暗示,连带着灵性都在预警。   等等,不对,该不会是……   “那是一个由神秘存在主持和见证的秘密会议,当然,秉承着对祂的尊重,在得到许可之前我不会明确地告知你会议的名字,也不会透露更细节的信息。”   停停停!   克莱恩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僵硬了一下,他勉强保持着嗓音的平稳,试图阻止塞缪尔说下去:“祂?如果这涉及到神秘存在,你直接告诉我会不会有问题。”   “不会。”塞缪尔未加思考地说:“那是位很友善的存在,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啊!   “祂曾经说过成员的加入需要进行考察,但在向祂推荐你之前,我觉得你的意见更重要。”   我看你也没多尊重祂!为什么一个普通非凡者的意见会比神秘存在的想法更重要,你不怕被你话里的“祂”察觉哪里有问题吗!   克莱恩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只觉得小丑魔药正在飞速消化。   这是我喝过的最有性价比的魔药,起码在表演方面发挥了极大的价值,如果哪天我远离了非凡,或许可以考虑去当个专业的演员。   挤出一个微笑,克莱恩内心痛苦而语气略带紧张地说道:“你这么说不怕祂发现吗?”   “祂发现不了。”   塞缪尔摊开一只手,手心里躺着一枚熟悉的徽章。   繁星簇拥着弯月,这是女神的黑暗圣徽。   太好了,在女神的隐秘下和祂名义上的信徒、甚至是前值夜者讨论别的隐秘组织,在隐秘组织的“邪神首领”面前坦然表示自己正在欺瞒对方,被讨论的对象就坐在对面还只能假装不知道。   这个套娃一样的场景太过尴尬和荒诞,克莱恩呆愣地沉默了十几秒,抿了抿唇说道:“这是个什么性质的会议?”   “会议发起者的目的暂时不能说,如果你能加入,祂会告诉你。”塞缪尔对愚者先生保持了最后一点尊敬:“而其他参会者则是为了‘寻求某些东西而加入,追逐知识,交换情报,或者进行交易。’”   好耳熟,他照搬了我的原话。   克莱恩想要闭上眼睛或者捂住额头,但这是现实,并没有灰雾遮挡,他只好点头微笑,强制冷静并略带好奇地说:“……听起来还不错。”   抛开这种尴尬的情绪不提,顺着塞缪尔的提议加入塔罗会实际上是个不错的决定。   在此之前,克莱恩很多次都有建造一个小号的想法,用来提出一些有违愚者位格的交易,解决一些只会对低序列造成困扰的问题。   拿到罗萨戈的非凡特性后,为了避免军情九处再次上门调查,本身也习惯于把贵重物品存放在灰雾之上的克莱恩,发现了那枚形状如同黑色眼睛的非凡物品的新用法。   只要握住罗萨戈的非凡特性,他就能看到无数虚幻的黑色细线,进而如同操作人偶一样,在灰雾之上捏造出一个分身出来。   以“克莱恩”的身份加入,起码在塞缪尔这里,能更好地把“愚者”和“克莱恩”切分开。   如果塞缪尔今天没有提出这个问题,以自己和塞缪尔的熟悉程度,他早晚也会发现自己的行为轨迹和那个小号重合。   灰雾之上,塔罗会成员的身影虽然被模糊了,但是仍旧能看出大概的服装,还有身高体态,发色、眼睛的颜色这些信息。   诸多念头在心底闪过,克莱恩按捺住情绪,很快做出了决定。   “加入一个有伟大存在见证的非凡者圈子确实是很难得机会。”克莱恩微笑着说:“谢谢你的热心,塞缪尔,我要怎么做?”   “我要先对着祂祈祷,得到祂的允许之后,我会把祂的尊名告诉你。”塞缪尔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克莱恩。”   “很期待能够在会议上见到你。” [74]五人聚会:记录下这精彩的一幕   周一,下午两点五十。   经过几次的提前练习,克莱恩熟练地在灰雾之上具现出了假人“世界”。   在塔罗牌里,愚者象征着开始,而世界则是结束,这是他为自己的小号挑选的身份。   “下午好,愚者先生。”世界幅度轻微地行了个礼。   笼罩在灰雾里、身份套了一层又一层的愚者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抽搐地闭上了眼。   这么一看真的好像精分现场。   刚认识的时候,塞缪尔还说自己的父亲患有某种精神分裂症,并且说这是家族遗传,而他加入塔罗会就是为了寻找解除这种诅咒的方法。   现在好了,他还没找到答案,会议发起者领先一步加入了精分行列。   没关系,表演而已,生活没有那么多观众,熟人只有一个可以不用那么在意……克莱恩调整着心态,默默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眼看时间快要接近三点,克莱恩提前通知了“太阳”聚会即将开始,又等了几分钟,才伸手按向了那一枚枚星辰。   熟悉的光芒在灰雾之上升腾,变幻成一道道身影。   视线从朦胧与深红中恢复,“正义”奥黛丽正要像往常一样打招呼,突然发现青铜长桌的末端多了个陌生人。   塔罗会又多了一个新人?   “这是新的成员,‘世界’先生。”愚者的嗓音平淡地介绍道。   果然是新成员,只是不知道他是被引荐后通过考核加入的,还是像之前的成员那样,由愚者先生亲自选中的。   怀着这样的好奇,奥黛丽礼貌地和“世界”打了个招呼,悄悄地观察着对方。   虚幻的身影披着带有兜帽的黑色长袍,看不出身材和外貌等相对明显的特征,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肢体动作,看起来神秘而内敛。   这感觉有点熟悉……奥黛丽的眼神没忍住地往坐在对面的“皇帝”身上飘了一下。   咦?   皇帝在看世界?   一直以来,皇帝都表现得相当神秘,只在交易和自由交流环节会偶尔开口,其他时间基本上一动不动地保持沉默,像是一道凝固在座位上的幻影。   而现在皇帝居然也给出了额外的反应,他似乎笑了一下,情绪中带有明显的愉悦。   奥黛丽若有所思,当即产生了许多联想。   如果世界是被引荐进来的,那他的引荐人很有可能是皇帝。因为除了自己,其他成员都没有在会议上推荐过人选。而在之前的几次会议中,奥黛丽曾经确定了一个猜测,那就是愚者先生和皇帝有会议之外的联系和默契。   如果世界是愚者选进来的,那么皇帝可能提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毕竟上一个成员“太阳”加入的时候,皇帝表现得完全不在意。   她正想观察更多的细节,却发现愚者先生看向了自己,连忙收回思绪。   在正义的问候环节结束后,倒吊人、皇帝、太阳也分别和“世界”打了招呼。   秉承着做戏做全套,细节处也要做到位的想法,克莱恩说完开场白就立刻切到了小号身上,操纵着“世界”环视了一圈周围,略显冷淡地回应了他们的问好。   尽管已经提前练习过,但是克莱恩目前只能把意识集中在一个号上,一个号有动作的时候,另一个号就只能暂时挂机。   没关系,克莱恩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塞缪尔每次会议都走神,到时候就说自己为了伪装身份不出错,对他进行了参考和模仿。   至于塞缪尔本人……   克莱恩已经不打算管他了。   反正对方随心所欲管也管不住,世界和皇帝认识这件事估计根本瞒不了多久,随便别人猜去吧。   只要保护好愚者这个马甲就够了。   用世界做完回应,忙碌的克莱恩再次切号,切换了愚者的语气,平淡地对着正义说道:   “你提议的两个人选需要考查,对此,我会给出一个简单的任务。”   “会议结束后,以你个人的名义委托给他们。”   考查任务?奥黛丽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并拿到了一张标注有任务目标信息的肖像画。   把寻找兰尔乌斯这个任务委托出去,克莱恩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开始和倒吊人继续之前未完成的交易。   他本来在想操纵世界表演一番,说点什么完善人设,但是看到坐在下首的塞缪尔,克莱恩略有犹豫,最终还是放弃了。   算了,先看日记吧,新成员生性谨慎选择多做观察,这很合理。   会议开始之前,他已经用愚者和克莱恩的身份,分别告知了塞缪尔新人引荐申请的通过。   愚者得到了几句措辞标准的感谢,而克莱恩得到了差不多写满两页信纸的注意事项。   这还是克莱恩第一次从塞缪尔那里收到这么长的信,大部分时候,对方要么只写一张纸条,要么亲自上门。   女神保佑,塞缪尔似乎忙于工作,没时间上门讲解。   控制住自己捂脸、捏额头或者用别的动作缓解尴尬的冲动,克莱恩不动声色地按了下青铜桌面,把倒吊人提交的日记拿了过来,开始阅读。   这几页日记里蕴含的信息量相当大,除了透露了诸多隐秘知识之外,还带来了更多暂时没有答案的疑惑,克莱恩在阅读中按捺住复杂的情绪,逐渐恢复了平静。   随后,他和正义结清了之前交易里“祈光人”配方的亏欠部分、并对贝克朗的任务进行了收尾,得到了将近八千镑的收入。   其中有一部分是齐林格斯的悬赏,总价值一万五千镑,在扣除了刺杀大使消耗掉的八千镑以后,还有七千的剩余。   而“祈光人”的配方,原本的方案是用密修会相关的情报来抵扣,但是从罗萨戈那里拿到了配方的克莱恩已经不再需求相关情报。   恰好奥黛丽没有在她的圈子里收集到相对有效的内容,便同样改用金镑来支付。   虚幻的哗啦啦的金币到账声抚慰了克莱恩,他让愚者靠在椅背上,保持了悠然的沉默,开始操纵小号。   世界动了一下,嗓音嘶哑地询问:“我可以说话了吗?”   愚者先生似乎没有回答的意思,倒吊人对新人的加入有着本能的排斥,也沉默着保持了观望的状态。   向来很有主人翁意识的奥黛丽刚要做出回答,突然想到了什么,闭上了嘴巴。   “可以。”   一直以来非必要不出声的皇帝嗓音平稳地说:“愚者先生的阅读时间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交易和自由交流环节。”   果然,读取到了更多信息的奥黛丽在心底满意地点头,继续暗中观察。   被好心提醒的世界沉默了两秒,没什么语气波动地报出了几样材料的名字。   “我可以帮你获得‘迷雾树人的真实根茎’,但不是现在。”因为有较大的信息偏差,一直很少说话的太阳难得主动地开口道。   “这要等我完成晋升,加入巡逻者小队后,去对应的区域猎杀怪物。”   白银城。   塞缪尔偏过头,视线落在了太阳身上。   巨人王庭,神弃之地。   距离光辉纪元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千五百八十二年。   时间对塞缪尔而言不值一提,他也向来不缺少等待的耐心,而对这个只有序列九的少年的晋升,塞缪尔的心情突然变得古怪。   遗憾吗?并不。   就好像一本始终不愿意读完最后一页的书,被迫迎来了既定的结局。   这是一种陌生的、复杂的、难以辨明的、属于人类的情绪。   曾经被光辉眷顾的神庭只剩下了凝固的黄昏,等到太阳加入探索队,这片塞缪尔已经几千年没有踏足的区域,将再次回到他的视线里。   塞缪尔眼睛低垂,看向了斑驳的青铜桌面。   另一边,结束了和正义之间的交易,克莱恩目光一扫,发现塞缪尔低着头一动不动,看起来眼睛都要闭上了。   这样明目张胆的摸鱼……世界今天刚加入,他就这样给新人错误示范吗?   愚者敲了下桌子,提醒在场的成员单独交流已经结束,然后切换成世界,沉声询问:“我还有一个问题。”   “因蒂斯的索伦家族是否还有高序列非凡者存在?”   正义和倒吊人对视了一眼,双双陷入了沉默。   太阳表现出了熟悉的茫然,克莱恩打量着对方,确定了白银城应该并没有和索伦家族有关的记载。   在刚刚阅读到的日记里,索伦家族占据了大量的篇幅,据说已经存在了超过两千年,经历了漫长的历史,延续到了现在。   如果太阳的历史学的没问题,那么这个家族大概率崛起于大灾变之后。   没有人回答,灰雾之上出现了几秒的安静。   已经试探出了想要的结果,克莱恩在“把这个问题放过去”和“借机抬一下愚者的身份”中,艰难地选择了后者。   这种表演以后每周都要来一次,反正自己早晚要扮演无面人,从那天的通灵来看,无面人的扮演关键在于“做自己的同时假扮成别人”,就当做提前练习了。   不论如何,新人必须表现出足够的尊敬!   于是他敲了敲桌面,自问自答道:“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你能支付什么样的报酬。”   世界紧跟着开口:“一份配方,一份序列七的配方。”   克莱恩与“世界”隔着灰雾沉默对视,塞缪尔低垂着的头垂的更低了。   发现塞缪尔没有注意自己,克莱恩松了口气,忍着身上泛起的鸡皮疙瘩,操作着世界行了一礼。   ……   他是不是以为我没看到?   记录下这精彩的一幕,塞缪尔心情愉悦,嘴角翘起。   对塞缪尔而言,观察是权柄的一部分,感知范围内的一切都可以被记录、并以幻想的方式再次降临在现实里。   给这次的会议纪要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75]地下遗迹:已经尴尬到语言系统紊乱的程度了吗?   塔罗会结束后,一道道身影变成流光,从灰雾之上消散了。   青铜长桌两侧只剩下“愚者”和“世界”相对而坐。   “如果,我是说如果。”给自己具现了一身黑色长袍披在身上,克莱恩坐在长桌末端,嗓音平稳地说:“等会儿返回现实,在家里看到塞缪尔的信使,当然也有可能是塞缪尔本人,来问我参会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收获。”   “或者直接问我怎么看待‘愚者’,我该怎么说。”   坐在“愚者”位置上的假人没有回答。   正常人不会问出这种问题,不会在和一位神秘存在产生联系以后,公然讨论这种事。   但是塞缪尔不但有问出这种问题的性格,还有即使问出来也不会被发现的底气。   想到女神,克莱恩的表情更崩溃了。   为了应对刚刚想到的、有可能出现的场景,在其他人离开后,克莱恩多停留了一会儿,自己坐在了“世界”的位置上。   这是克莱恩第一次从参会者的角度去观察“愚者”。   笼罩在灰白雾气后的身影面容模糊,穿着鲁恩风格明显的男士正装,未戴礼帽,以一种闲适的姿态靠在高背椅上,安静地注视着一切,显得颇具威严、神秘莫测。   “呃……他、祂,看起来,很神秘,深不可测……嗯,友善?”   “祂真的能分辨罗塞尔大帝的,日记……他认识那种文字,嗯,你说的对,很温和……”   磕绊的声音在空荡宏伟的宫殿里响起,克莱恩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单手握拳锤了几下桌面,最后“咚”的一下把自己的头抵在了长桌边缘。   在熟人面前双开表演完还要找个角度赞美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太TM羞耻了……   太TM尴尬了!   ……   塞缪尔坐在扶手椅上,一只手拿着信纸,另一只手扶着额头,没忍住地笑了好几分钟,笑得肩膀震动,笑出了声。   担心克莱恩羞耻心太盛、太容易尴尬,他本来没打算问克莱恩对“愚者”的看法。   没想到对方可能是为了避免自己当面追问,提前一步表达了对塔罗会的惊叹,对伟大存在的赞美。   大有种“我主动说了你就不能再问了”的意思。   文字描写带来的尴尬情绪,确实要比面对面描述要少很多。   这可不是我问的……塞缪尔给信件做了备份,和今天的会议记录放在了一起。   信件开头是问好,看到这里,塞缪尔又笑了一下。   熟悉起来以后,克莱恩给他写信也大都是语句不长的纸条,很少会措辞这么正式了。   已经尴尬到语言系统紊乱的程度了吗?   诚恳又简短地描述了自己的想法,感谢了塞缪尔的引荐后,克莱恩很快转移了话题,在信中写起了他前两天承接委托时候的经历。   “……暗门后有一片相当庞大的地下建筑,建筑前方聚集了数量极多的蠕动蛇群,因为一些回忆,我相当讨厌这种生物。”   “……通道的尽头有两张巨大的铁黑色座椅,椅背上铭刻着两个类似于徽章的图案,你知道它们象征着什么吗?”   这段文字后,用铅笔画了两个图案。   一个是黑色皇冠,另一个是握有权杖的手。   看到这里,塞缪尔笑容逐渐收敛,他用指节敲了下椅子扶手,慢慢皱起了眉。   这两个徽章,一个代表着特伦索斯特,另一个代表着图铎。   克莱恩信里描述的地下建筑,是一片第四纪的地下遗迹。   ……   太好了,他没空!   收到了塞缪尔的回信,克莱恩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发现自己的邀请被拒绝后,反而松了口气。   前两天,他接到了一份价格开到五十镑的委托。   委托来自一个名为米勒·卡特的富有绅士,对方因为生意原因即将在贝克兰德定居,于是购买了一栋房屋。   装修期间,施工队发现了一大片隐藏在地下室后的建筑群。   进行初步探索后,克莱恩发现这大概率是一处属于第四纪的古代遗迹。   继续探索可能会出现意外,克莱恩进行了占卜,得到的结果是会有一定程度的危险。   为了转移话题,他在刚刚的信件里提到了这次委托,并且不那么诚心地询问塞缪尔有没有兴趣进行探索。   女神保佑,自己被拒绝了。   希望女神也愿意保佑塞缪尔事业顺利,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保持这样的忙碌。   确定了塞缪尔不会来,克莱恩又仔细看了一遍对方的回信。   “图铎?特伦索斯特?那片遗迹是所罗门时期的?”   第四纪的历史文献流传下来的极少,在学术界是公认的模糊,但还是有着少量的遗迹和资料在流通。   历史上,图铎家族和特伦索斯特家族在所罗门王朝覆灭后,分割了后者的遗留,才分别建立了帝国。   两个家族的徽章同时出现的话……克莱恩权衡着继续探索的必要性。   如果对他这个非凡者来说都有一定的风险,对于交付委托的米勒先生,危险自然是难以估量的。   既然做了侦探,就要对委托负责。   “这件事不适合在塔罗会上进行委托,这会暴露‘世界’的信息。”   “寻找兰尔乌斯的任务已经发布出去了,正义小姐的效率一直很高,这几天最好不要冒险。”   “有危险但不算大……”   “可以试试通过卡斯帕斯联系上次遇到的那个马里奇,他身边携带着好几个活尸,看起来很有实力,但似乎很缺钱。”   在第一次见面没能谈拢后,隔了几天,马里奇又主动找了克莱恩一次,询问之前的委托是否还有效。   在得知克莱恩的仇家因牵扯到别的事件,已被阴差阳错解决后,马里奇并未表现出惊讶,只是若有所思地表示,再有别的任务,仍旧可以通过卡斯帕斯联系自己。   前往灰雾之上做了个占卜,克莱恩得到了寻找马里奇、继续进行探索会有额外展开的结果。   既然如此,克莱恩当即穿好正装,准备出门。   “不,先不谈钱的事,先问问他是否对一处危险不算大的第四纪遗迹感兴趣,毕竟是我发现了遗迹的线索。”   该省钱的地方就要省钱,这不是利用,而是用信息来交换价值!   ……   秋冬季节的贝克兰德少有阳光,偶尔的晴天显得相当珍贵。   时间已经接近傍晚,暖色的斜阳洒落,小圆桌上放着香醇的咖啡,伯特利坐在落地窗边,翻看着一本游记。   “图铎当初晋升的地方被发现了。”   房间里突然多了另一个人,塞缪尔在他身边坐下,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道。   “你见到梅迪奇了?”略作思考,伯特利合上了手里的书。   “没有。”   “确切地说,是索伦·艾因霍恩·梅迪奇,他们三个糅在一起了。”看到伯特利反应平淡,塞缪尔停顿了一下,问道:“你早就知道?”   “只是猜测。”伯特利说道。   他大概知道梅迪奇没有彻底陨落,而是以恶灵的形式存活了下来,但是在亚当的干涉下,没有人知道更具体的细节。   啧,亚当。   塞缪尔表情淡漠地看着窗外。   “当初祂陨落,祂们想要黑皇帝,我默许了。”   远古太阳神陨落后,所罗门晋升黑皇帝,联合真实造物主统一了北大陆。   那个时候,梅迪奇和伯特利某种意义上还称得上是同事。   所罗门的统治只维持了不到三百年,六神联盟后,黑皇帝陨落。图铎和特伦索斯特相继晋升黑皇帝途径序列一,以双执政官的形式成立联合帝国,篡夺了所罗门王朝。   这种双执政官的统治形式也只维持了一百多年,随着黑皇帝复活归来,特伦索斯特在六神的支持下先一步跳转了相邻的仲裁人途径,晋升了审判者。   伯特利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尽管容纳了失序之国,但是当初的塞缪尔并没有干预过黑皇帝和审判者这两个途径的序列零诞生。   可随着特伦索斯特的晋升,失序之国内属于混沌之子的精神烙印突然被引动,多方设计下,塞缪尔陷入沉睡。   随后梅迪奇被献祭,安提哥努斯成为试验品,四皇之战爆发后,伯特利遭受污染从而被放逐。   等屏障被打裂,塞缪尔因为星空部分的呼唤苏醒,地上的国家都已经换了一轮。熟人也死的死残的残,能联系上的只有态度隐晦不明的那几个。   祂是在担心塞缪尔会阻止自己的计划,又或者说塞缪尔也是祂试验里的一部分?   塞缪尔不承认亚当,脱离封印后,被塞缪尔告知了亚当真实状态的伯特利,也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   如果不是塞缪尔需要的并非普遍意义上的锚,他在醒过来之前大概就疯了。   “你要去见祂吗?”伯特利在心底叹息,语气温和地询问。   尽管自己跟梅迪奇的关系并不算好,或者说在当初所罗门王朝的同事里,梅迪奇最讨厌的就是追不上也打不到的“门”。   反倒是塞缪尔,大概因为和所有人的途径都不相邻,和曾经侍奉着远古太阳神的天使之王们的关系都还不错。   “不见,等他自己想办法跑出来再说吧。”塞缪尔平淡地说。   “猜我也知道见了面他会说什么。”   “哟,这么多年没见面,你还在沉迷你的过家家游戏。”塞缪尔的声音突然一变,变成了一道语气张扬、带着莫名挑衅意味的男性嗓音。   他面无表情但是阴阳怪气地说道:   “看起来睡觉时间不算增加年龄,怪不得被算计了都不知道。” [76]戏剧排练:马里奇,你的活尸活了!   以克莱恩的主角待遇和好奇心,他只要去了那片遗迹,遇不到梅迪奇的概率几乎为零。   为了避免被顺藤摸瓜摸到自己身上,塞缪尔打算最近几天先绕着克莱恩走。   也顺便给对方一点缓冲情绪的时间。   暂时没什么事要做,塞缪尔翻看着威廉送过来的请柬,随便抽了两张,打算去社交场合刷下脸。   现在正处于贝克兰德社交季,每天都会有各种舞会、沙龙、宴会,宾客名单同样是主人展示地位与财富的一环。   出色的容貌和才华,再佐以丰厚的身家,文森特·道罗斯隐约成为了话题人物。   “我继承了来自叔叔的遗产,当然,只是一部分。”塞缪尔端着杯迷雾香槟,随口说道:“他是个有冒险精神的人,很早就离开了家,去陌生而危险的地方打拼闯荡。”   他最近开始逐渐喜欢上了这种口感清爽、香气馥郁的酒类饮料,因为经过了二次发酵的缘故,酒体内充满轻盈的气泡。   现阶段还没有汽水可以喝,作为替代的只有各种发酵酒类,但是很显然,属于廉价饮品的啤酒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后来呢?”   一起闲谈的客人好奇地问道。   宴会的举办者是一个喜好艺术与文学的贵族,邀请了不少同好,还有比较出名的画家、畅销作者以及剧作者等等。   “后来他失踪了,生死不明。”   塞缪尔喝完了手里的香槟,把空杯子交给了一旁的侍者,又换了杯新的,继续说道:“我离开家乡,背负着全家人的希望去找他,只找到了他遗留下来的部分。”   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塞缪尔垂下眼睛,表情忧郁地叹息:“他被装在这么小的一个容器里,嗯,只剩一点点了。”   在鲁恩,体面的下葬起码要有棺材和墓碑,除非受到宗教影响,只有下层人和遭到意外无法把尸体送回故乡的冒险家,才会选择火葬。   其他人自动把塞缪尔话里的情况当成了第二种,看到他脸上露出这样的神色,纷纷开始安慰他。   但因为不知道那位不幸离世的老道罗斯先生的具体信仰,只好说点场面话,劝他节哀。   替自己的倒霉叔叔和大哥做了哀悼,塞缪尔忍着笑,慢慢啜饮着杯子里的香槟。   汽水的制作原理很简单,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不过也可以再等几年,塞缪尔发散着思绪,等到克莱恩晋升古代学者,就可以从历史的孔隙里召唤影像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从纪元史前捞零食出来。   现存的几个古代学者,对历史的了解最多也只能追溯到第三纪。   历史孔隙里召唤出来的食物在有着真实口感的同时,还能麻痹身体和大脑,让人觉得自己已经吃饱了。   但实际上吃了也不会消化,只会在胃袋里消失。   这么看的话,克莱恩可以考虑开家女士俱乐部,提供身材管理服务。   和身边聚集着的宾客们打了个招呼,表情忧郁的道罗斯先生表示自己需要一点甜食来抚慰情绪,在其他人的体谅目光下走向了宴会厅一侧的餐桌。   捏一张漂亮的脸是对的,长成这样,哪怕没有魅力权柄,人们的包容度也会高很多。   对于神话生物来说,进食只是爱好,塞缪尔最近才慢慢把这种爱好捡回来,正处于对自己口味的探索期。   捡起一块胡萝卜蛋糕,塞缪尔观察着这个配色,突然想到了第四纪的那位血皇帝。   目前为止,自己的饮食偏好还算正常。   至于其他神话生物……背刺并偷吃自己的老板或者同事是什么传统吗?   端着餐盘挑选食物,隔着长条桌,塞缪尔突然在场地边缘看到了一个熟人。   “道罗斯先生?”   几秒后,对方和他目光相对。   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到……佛尔思立刻挺直了腰身,把姿势从依靠换成了正坐,她本来想站起来打招呼,但是被塞缪尔的手势阻止了。   这段时间,因为获得了丰富的报酬,并不缺钱的佛尔思暂时失去了创作的欲望。前两天,她和休一起从奥黛丽小姐那里接取了一个寻找诈骗犯的委托,暂时也没什么进展。   今天下午休去了东区,打算凭借自己在帮派那里的人脉打探消息,佛尔思便趁着间隙来参加了这场宴会。   “原来您现在的身份是个画家。”佛尔思略带好奇地说。   “不然呢?我看起来像个无业游民?”   佛尔思哽住了,她婉转地回答道:“我以为像您这样的大人物,呃,会关注更高位格的事务。”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神秘存在就算不发展教会,也起码会有自己的手下和组织,有固定的收入,接受供奉。   但是面前这位甚至会为了八千镑出手,会接受那种刺杀大使的委托。   “那是正常的大人物。”塞缪尔插了块红酒鹅肝,语气散漫地说:“我不正常。”   这话要怎么接?   佛尔思张了张口,又把嘴巴闭上了。   “你经常来参加这种宴会?”   好在塞缪尔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转而换了个话题。   “我的小说还算畅销,所以时不时会受到贵族邀请。”佛尔思说道:“这种宴会上提供的甜点一般都很不错。”   “确实。”塞缪尔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嗓音温和地说:“现在时间还早,你可以多吃点。”   “吃完了跟我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   壁炉制造了温暖的环境,塞缪尔脱掉了正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语气随意地指了指房间里的椅子。   “坐。”   佛尔思找了个位置,环视着周围询问道:“这里是您的画室吗?”   “我家。”塞缪尔说道。   看到佛尔思又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他叹了口气:“我看起来像个流浪汉吗?”   “这里太朴素了。”佛尔思说着实话:“我以为您会住在更,嗯,华丽的地方。”   “那你应该跟凯瑟琳很有共同话题,她一直想建座宫殿把我塞进去。”   闲聊了两句,塞缪尔抽出一本画册,递给了佛尔思。   “这是……茜茜女士?”不明所以的佛尔思翻开看了一眼,脱口而出道。   洁白的纸张上画着一个身材高挑,气质冷静的女士,外貌和服装,和她在小说《暴风山庄》中描写的完全一致,也完全符合她在创作时幻想的形象。   “后面那些呢?”塞缪尔问道:“符合你这位作者的想象吗?”   佛尔思动作迅速又轻柔地翻看完正本画册,语气感慨而惊叹地说:“完全符合,就像是真的一样。”   那本画册上,不仅有人物肖像,还有一些对应的场景插图。   听到她这么说,塞缪尔微笑了一下,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周围的环境突然改变了。   装饰典雅的房间变成了庄重华丽的宴会厅,摆放着颜料和画卷的书桌变成了一排排宴会长桌,扶手椅变成了看起来就相当昂贵的成套的沙发。   天鹅绒质地的窗帘垂落,像是被拉起的帷幕。   随后灯光落下,戏剧上演,小说里的人物们从画册里走了出来。   这如梦似幻的场景比歌剧还要震撼,因为不管从什么角度去看,场景还是人物,这里就是暴风山庄剧情开始的地方。   佛尔思呆愣地坐在沙发上,面前凭空出现的两位女士正在低声交谈。   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茜茜女士?”她犹豫着叫了对方的名字。   气质慵懒,身材高挑的侦探小姐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微笑着点头道:“下午好,佛尔思。”   ……   再次来到了那处古老的地下遗迹,克莱恩提着一盏马灯,仰头看向了那两张巨大的黑铁王座。   “上次我只进行了初步探索,到这里就没有继续下去了。”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面色苍白、眼中蕴含着明显疯狂和恶意的年轻男子,正是之前从卡斯帕斯那里接触到的马里奇。   马里奇的身边还跟着两个身材高大的活尸。   因为委托的主人要求克莱恩只能带上不超过三个助手,马里奇就从他身边簇拥着的那十几个活尸里随便挑选了两个。   指了指高台上的印记,克莱恩继续说道:“凭借这里的建筑风格,还有这个印记,我初步断定这可能是一片第四纪的遗迹。”   “图铎家族的徽章。”马里奇语气低沉地说。   “你认识?”克莱恩有些惊讶。   “嗯。”马里奇简短地说:“走吧,去前面。”   没想到对方的行事风格这么直接,克莱恩没再多说,和他一起往半高平台后方走去。   平台的尽头,宽广的大厅的墙壁上,竖立着七道高大的黑色石门。   做了次简单的占卜,克莱恩当先迈步,往左边走去。   马里奇没有提出别的建议,沉默地跟随着他一起去了左边。   深黑古朴的大门上,铭刻着一枚熟悉的符号。   繁星为底,衬托绯红,正是象征着黑夜女神的圣徽。   两人对视了一眼,马里奇身后的活尸向前一步,举起手掌,按在门上。   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克莱恩举高了手里的马灯,谨慎向前,让光线照亮了这处房间。   一尊巨大的雕像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里。   那是一位脸庞秀美朦胧的女士,穿着重叠但不繁复的黑色长裙,裙摆上点缀着星辰一样的宝石碎屑。   在她的脑后,有着一圈满月般的放射状线条。   联系到石门上雕刻着的符号,克莱恩的思绪一瞬间凝结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马灯,另一只手探进口袋里,指缝夹住了提前准备好的符咒。   就在此时,克莱恩的手指碰到了同样被他提前取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全黑之眼”。这是罗萨戈的非凡特性,持有的时候可以看到、并且短暂地操控那些虚幻的黑色丝线,某种意义上可以当做封印物使用,只是长期接触会出现不太好的反应。   在他的视野里,黑色细线从马里奇,还有马里奇身后的活尸上飘了出来。   那不是活尸?马里奇的活尸有了生命?!   “马里奇,你的活尸活了!” [77]故事蓝本: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   “马里奇,你的活尸活了!”   低沉戒备、略带紧张的嗓音在这片空间里响起,荡起层层回音,眼中暗藏恶意的马里奇皱了下眉,动作迅速地偏头往身后看去。   他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防备,而是诧异。   克莱恩心底涌起一点古怪的违和感,马里奇相信自己的活尸没问题,他在诧异什么?   “你能看到我?”   几秒后,马里奇行为上的违和之处就有了解释。   一道虚幻的身影从那具活尸上飘了出来。   她金发蓝眼,面色苍白,带着小巧的软帽,穿着黑色的哥特式长裙,幽灵一般漂浮在那里。   光线略显昏暗的空间里,这幅灵魂出窍一样的画面显得恐怖而荒诞。那具活尸膀大腰圆、身体健壮,而这幽灵般的女士金发蓝眼,容貌精致,如同人偶。   克莱恩抓着马灯的那只手微动,让手腕上缠着的灵摆落下,触碰到了链条上挂着的金色宝石。口袋里的那只手,抓住了几张符咒的同时,也握住了阿兹克铜哨和那只黑色的眼睛。   伴随着这位女士的出现,那些黑色细线也一并从活尸身上脱离。   “你是谁?”   克莱恩带满了装备,保持着警惕,随时准备逃走、喊人或者攻击。   苍白的幽灵小姐没有说话,目光飘忽地看了一眼马里奇。   “她是我的一位朋友。”马里奇开口解释道:“也是我的保护人。”   “第四纪的遗迹难免会有隐藏的风险,如果没有意外,她本来不会出现。”   这位幽灵一样的女士是个中高序列的非凡者?   被发现后没有选择隐藏,而是直接现身,大概率没有恶意。   克莱恩分析着对方的举动,当即反应过来,如果不是自己凭借着非凡特性看到了对方,在没有出现意外的前提下,大概直到探索结束,自己都不会知道他们中间多了一个人。   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马里奇会答应前来探索这个遗迹,一方面是因为他和他的朋友莎伦女士最近出现了一些金钱上的困难,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个侦探本人。   在得罪了有国家支撑的大人物之后还能全身而退,要么是他自身有什么特殊之处,要么就是他在短时间内找到了能够提供庇护的组织、能够同样抗衡国家的大人物。   不管是哪种原因,都值得冒一些风险进行结交。   毕竟他和莎伦正身处困境,随时有可能需要对外寻找援手,寻求帮助。   ……   长条桌上点缀着鲜花,摆满了各种酒水、美食。数不清的烛光闪烁,照映在华丽的瓷器和银质的餐具上。   连接客厅和走廊的拱形门上悬挂着深红的帷幔,穿着奢华长裙的女士们和穿着礼服的绅士,正接连从门后走出来。   钢琴曲里交织着柔和的交谈声,贝克兰德已经进入秋冬,而宾客们的穿着都像是身处夏日。   佛尔思表情茫然,震惊中带着恍惚,还有一种看到幻想降临现世的不敢置信的喜悦。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向了宴会大厅的边缘。   刷拉一声,厚重的窗帘被她用力拉开,露出了几乎占据半面墙的大扇玻璃窗。   窗外是一座鲁恩式庄园,草坪边种满了花树和乔木,此时夜色深沉,暴雨交加,厚重的云层中有银色闪电蜿蜒。   “这是哪?”佛尔思抬手抹了下玻璃,感受到了冰凉的触感。   “弗留斯山庄。”塞缪尔闲适地说道:“你自己写的,认不出来吗?”   佛尔思呆愣地站了一会儿,诸多思绪翻涌,最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自己的小说来到了现实,又或者说自己进入到了小说所在的世界。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不管是哪一种,都足够震撼,足以证明对方的神秘和强大。   等复杂的心情略微平复,作家的职业本能顿时占据了上风。   好奇和期待催促着她去探索这里的一切。   女士们的礼服轻盈得像是云雾,分散地站在大厅的各个角落里,身上的珠宝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身材高挑、气质慵懒沉静的是茜茜女士,她现在的身份是家庭教师。   坐在她不远处的年轻绅士会伪装成“恶灵”,也是后续推理中、推动剧情发展的关键人物。   刚从门外走进来的则是男主,再有两天,他的头部会遭到重击然后失去记忆,从而和茜茜女士展开一段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   佛尔思站在帷幕边缘,观察着面前的场景。   太不可思议了。   灵光与幻想的源泉……想到塞缪尔告诉自己的尊名,佛尔思在心底默默分析,这是祂的非凡、不、或者该说是祂的权柄?   真是适合艺术创作者们的非凡能力啊。   但是祂的尊名里也有提到“维度和秩序”。   不敢完整地当面把对方的尊名在心底念出来,佛尔思半句半句、断断续续地回想着,猜测着对方到底处于哪个途径,对应着哪位曾经有过相关传说流传的伟大存在。   “这么近的距离,半句半句的念我也能听到。”塞缪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你的脑子吵到我了。”   佛尔思的表情瞬间凝滞了,她手忙脚乱的尝试收束思绪,但是越是这样反而越难以控制。短短几秒的时间,各种琐碎繁杂的念头像是流水一样从畅销作家的脑子里涌了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   “我听不到你在想什么,没那种偷看别人脑子的爱好。”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塞缪尔提醒道:“不过我的尊名指向性很强,不要随便念。”   别随便给我打骚扰电话。   知道自己这个尊名的人不多,以前塞缪尔会亲自查看是谁在发消息。   但是这次睡醒以后,每天都能接到来自同一个人的不间断的垃圾信息,塞缪尔只好单独设了个分身放在神国里,先把消息过滤一遍再送给本体。   进入半冥想状态的佛尔思终于平复了情绪,让心情变得平和。   “感觉怎么样?”   悠扬的乐声停了下来,塞缪尔从钢琴后面起身,嗓音含笑地询问。   “很震撼,很奇妙的感觉,没想到能够亲眼看到自己笔下的世界。”   “我准备建造几个世界送给朋友。”塞缪尔温和地说道:“如果以你的故事为蓝本,你想要什么报酬?”   什么朋友?什么世界?建造什么?   佛尔思迟疑地斟酌着问:“什么叫给朋友送几个世界?”   “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   “你可以理解为比较高级的剧场。”塞缪尔解释道:“只不过不用布置场景道具,不用聘请演员。”   “其他处理起来都很方便,缺少的只有故事,但是故事如果让我来写的话……”   故事会变成事故。   全部由他本人幻想出来的内容会带着无法控制的污染。   如果不想看到主角突然多出额外的流淌着脓液的器官,配角照一下镜子就崩溃成血肉到处蠕动,路人们一边吃饭一边从餐盘里打捞自己的眼珠子,夜幕降临后的影子里随机刷新各种怪物,花瓣里包裹着牙齿……最好还是根据已经诞生的属于普通人的故事,进行二次创作。   “如果您需要的话,直接拿去用就好了。”   没想到会被询问意见,佛尔思颇为惊讶,随后她想了想,语气认真地说道:“能够以这种方式体验自己的故事,我已经很满足了,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报酬。”   只可惜,自己已经是非凡者,途径和未来的道路都已经确定。   如果能在成为非凡者之前和对方产生交集,没准自己会选择祂所在的途径。   难以抑制的生出了不明显的羡慕和渴望,佛尔思有些遗憾,无声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当然,如果您允许的话,以后我还可以来这里吗?”   『维度的气息?』   “你想来就来。”   『俯瞰尘世的眼睛,灵光与幻想……』   『你在念什么?哈,你的脑子都献祭给真实造物主了吗?梅迪奇!先污染这个弱小的人类……』   塞缪尔停顿了一秒,语气随意:“好了,剩下的时间你自己去转一转。想离开的话,打开通往阁楼的那扇蓝色大门就会回到现实。”   『两千多年过去了,你能确定祂的立场吗?』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   ……   在约百米宽阔的地下宫殿内,克莱恩几人站在最后一扇、也是位于正中间的门前,彼此对视。   就在刚刚,他们依次在另外六扇石门里看到了六尊疑似神灵的雕像。   从象征符号来看,这些雕像对应着除了蒸汽与机械之神的另外六位正神。   不论是克莱恩自身的占卜结果,还是那位名为“莎伦”的幽灵女士的结论,都显示这扇门里有着不低的危险。   只不过,这门里的危险处于被约束的状态,足够谨慎的前提下,可以尝试探索。   “要进去吗?”   “可以进去,但不要轻易拿取任何东西。”   平淡的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   和自己的猜测差不多……克莱恩收起灵视,握紧了身上带着的各种道具、谨慎地靠近了那扇留有缝隙的石门。   狭窄的视野范围内,能看到黑色的石板上堆着腐朽的尸骸,白骨中间闪烁着几团极为醒目的灵性光辉。   怎么看怎么像以前看过的小说、打过的闯关游戏……克莱恩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那些光芒有的深蓝,有的暗金,可能是尸体凝聚出来的非凡特性,也可能是前任探索者留下的神奇物品。   既像是引诱冒险者的诱饵,又像是挑战最终BOSS的奖励。 [78]老鼠画像:或许他可以考虑在家里多养几只猫   真热闹啊。   蹲监狱还有狱友作伴显然有利于身心健康,几千年没见,梅迪奇还是这么活泼,精神状态好得令人羡慕。   不像自己那个倒霉鬼大哥,被封印太久,脾气都快被磨没了。   把视线挪到克莱恩身上,确定了对方受污染的程度并不严重,只要去趟源堡就能刷干净,塞缪尔没有再关注他,转而观察着这处遗迹。   晃动的火光下,血色的大门上仍有液体不断滑落。   已经变成恶灵的梅迪奇就在里面。   他现在还不清楚真相,不清楚主导了这一切的人究竟是谁,陨落以后被封印的漫长时间里,留给他的并不只有仇恨。   这大概是命运所给予的仅存的眷顾。   塞缪尔的手指抬起又放下,最后只是敲打了几下扶手,沉默地看着那扇门。   谁种因,谁得果。   贝克兰德的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现在的局面并不适合旧友重逢。   看着克莱恩在发现异常的瞬间毫不犹豫转身就逃,塞缪尔笑了笑,注视着他们撤出遗迹,回到安全区域后,掐断了联系,传送去了希望路咖啡馆。   ……   “我觉得他在演我。”   塞缪尔靠在椅背上,一条手臂撑着扶手,手掌托着侧脸,叹息着说道:“所罗门那会儿我看起来没有理智吗?”   坐在沙发上的伯特利正在翻看一本刚发表没多久、还在连载中的小说。此时故事里的剧情正在经历不知道第几次反转,已经从爱情到复仇,从复仇到推理,从推理到贵族爱恨来回跳了一轮。   眼看着两个主角相约私奔,却在半路上遭遇从墓地里爬出来的诡异怪物,开始了逃杀与追逐。   爱情与嫉妒与活尸……这是谁引领的潮流?鲁恩现在流行这种东西了吗?   他叹息着笑了一下,转头去看塞缪尔。   “为什么这么说。”   “两千多年过去了,你能确定祂的立场吗?”   塞缪尔表情微妙,阴阳怪气地模仿着恶灵的语气:“你的脑子都献祭给真实造物主了吗?梅迪奇!”   “念尊名念到一半,他们三个吵起来了。”   在非凡领域,尊名的使用其实并不算严格,只要格式正确,把描述限定到一定范围内,就能引起响应。有些学术不精但很有创意的神秘学爱好者,胡乱拼凑几句尊名,也会误打误撞地引来注视。   塞缪尔的尊名后两段同时标记了维度、幻想和秩序,随便哪句都能精准指向他本人。   梅迪奇在那片遗迹里待了几千年没有被发现,也没有和外界产生联系,只可能是亚当做了什么安排。按照当时的情况推测,那半句尊名就算念出来大概率也会被屏蔽。   不同于其他途径,维度和幻想被塞缪尔垄断了,对应的非凡特性基本没有外泄过。   如果大量出现了维度途径的封印物,要么是塞缪尔和其他几位正神翻脸,开始传教,组建自己的势力;要么就是塞缪尔本人出了问题,不能自我控制,已经开始往外掉特性了。   煞有介事地一通分析,看到伯特利只是微笑着点头,塞缪尔嗓音一滞,不说话了。   “好吧,这些都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几乎没有用过这个尊名。”   比起那一长段转接号码,以梅迪奇的脾气,有什么紧急情况只会直接叫他的真名。   “他想干什么?”塞缪尔颇为困惑。   “不重要。”伯特利语气平和:“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这件事的始末我已经都清楚了,如果他追问我发生了什么,比起替亚当隐瞒,大概率我会直接把真相告诉他。”   没有帮亚当收拾烂摊子的义务,尽管亚当本人并不觉得这是烂摊子。   到时候都不用在东区制造事故,曾经有天使之王位格的恶灵产生的怨气,没准能直接给他老板接生。   确定了梅迪奇的状态短时间不会变得更好也不会变得更差,塞缪尔就换了个话题。   毕竟,以他们的生命尺度来算,几个月的时间不值一提。   “亚伯拉罕是不是收藏了被我污染过的封印物。”塞缪尔询问道。   “有。”伯特利简单回答:“零级封印物,神之画卷。之前由亚伯拉罕的一个分支保管,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我那些后裔不一定还能守得住家族收藏。”   零级就算了。   这种东西拿给普通非凡者就是神秘学核弹。   维度途径到了高序列,权柄会和门途径有所重叠,封印物的特性外显自然也会相似。   而非凡物品大多数带有强烈的副作用,能力的表现有一定程度的异化、扭曲,除了从第三纪活跃至今的某些存在,普通非凡者根本无法区分。   为了避免克莱恩、以及曾经从他这购买过非凡物品的“正义”太过显眼,塞缪尔准备搓点维度途径的非凡物品流通出去。   自己没有发展教会,没有组织供奉,一觉醒来家徒四壁,缺钱也很正常。   外神怎么了,外神也要生活的。   ……   明斯克街十五号。   待客的沙发区域,塞缪尔自带了点心水果咖啡,上门来喝下午茶。   “斯塔林夫人有给你发请帖吗?”   “你是说这周日的午宴?”克莱恩反问道:“有,但是她没说你要来,只说自己邀请了一些邻居。”   如果确定了塞缪尔也在宾客名单里,以斯塔林夫人的性格不会不单独提上一句。   “因为我只是收到了请帖,还没确定要去。”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间隔了好几天,因为委托和各种实验,沉浸在忙碌中的克莱恩逐渐淡化掉了那种尴尬。   听到塞缪尔这么说,克莱恩随口道:“那你要来吗?”   看到克莱恩插了块涂着奶油的小蛋糕,塞缪尔也拿了一块,放在口中嚼了几下后,他端起手边的咖啡冲淡了残余的甜味,点头道:“去,我还没参加过这种小型的聚会。”   敲定了几天后的行程,塞缪尔等着克莱恩清空了桌子上的食物,才拿出一个小巧的挂坠盒,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这是什么,首饰盒?还是非凡物品?”   克莱恩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挂坠盒。   金属质地的小盒子只得半个掌心大小,表面雕刻着花纹,镶嵌有细碎的宝石,看起来华丽而典雅。   “对,非凡物品。”塞缪尔点头道:“我准备把它卖掉,如果你有非凡者圈子,或者说有需要非凡物品的朋友,可以给你优惠价。”   这么说着,他拨了一下那个挂坠盒上的卡扣,啪嗒一声打开了盒盖。   盒盖下有一层玻璃隔片,里面装着有一张不是很大的画像。   “一只老鼠……?”克莱恩张了张嘴,表情微妙地看着那张画像。   一般来说,这种首饰盒里面放的都是照片、人物肖像,用以纪念伴侣、亲人、或者朋友。   “图片能换成别的吗?”   如果换成别的,大概不用去找别的买家,塔罗会的“正义”小姐会相当乐意买单。   塞缪尔微笑着拒绝了:“不能。”   “这件物品的作用是什么?”   “暂时还没有起名字,持有者会得到速度上的加持,奔跑,攻击等等外显特质。同时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观测到‘真实’,看破虚假的伪装和幻象,这和使用者本身的序列层次有一定的关系。”   “至于副作用。”   他忍住笑意,清了清嗓子说道:“持有者每隔两个小时必须打开盒盖欣赏五分钟,时间不够,或者超过两个小时没有进行欣赏,就会有活的老鼠从里面爬出来。”   “源源不断,直到持有者继续欣赏这幅画像为止。”   这是什么见鬼的副作用。   “这些老鼠是超凡生物吗?”克莱恩愣了一秒,谨慎地问。   “不是,就只是普通的老鼠,没有超凡的攻击力。”塞缪尔说道:“从外表上看,跟酒馆里用来充当赌博道具的老鼠没什么区别。”   “……那到了晚上怎么办?”   总不能定个闹钟,让持有者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地睡吧?   “那就是持有者需要考虑的事了。”塞缪尔说道:“我又不用,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或许他可以考虑在家里多养几只猫。”   凯瑟琳占据的帮派范围里,有不止一家酒馆,在东区,这种酒馆的主要客人都是码头和工厂的工人,或者混迹帮派的无业者。   去年出台的相关法律里,明令禁止了斗狗之类的赌博项目,所以狗抓耗子成为了“相对体面”的赌博方式。   一家酒馆一天能消耗几百只老鼠,到现在只能对外购买。下半年的时候,作为一种能够创收的商品,城市里的老鼠已经被抓的越来越擅长躲避,后来甚至发展出了小规模的老鼠养殖场。   这种老鼠画像塞缪尔闲着无聊画了一沓,带有较强污染的被当场销毁了。剩下两张能用的塞缪尔简单做了封印,一张拿给凯瑟琳养老鼠,另一张做成了这个吊坠盒。   至于非凡加成,那是生产老鼠的副属性。   听完解释,克莱恩想到之前在廷根,还住在铁十字街的时候,经常看到有人收购老鼠。街道上那些家长没有空闲管教的小孩子,也会去垃圾场、去老鼠有可能存在的地方翻找捕捉。   没想到禁止赌狗会出现这样的连锁效应。   “起码这条法律的出台起码带来了城市的整洁。”克莱恩随口玩笑了一句。   毕竟鼠疫具有强传染性,致死率很高。   “最近出台的法律只会越来越多。”塞缪尔平淡道。   “毕竟我们这位国王理想远大,罗塞尔是他最推崇的榜样。” [79]投资项目:你的合作者不错,马上就是我的了   鲁恩的国王居然会推崇罗塞尔大帝?   过去的几百年里,因蒂斯和罗塞尔一直是王国和议会的常用甩锅对象,不管是内部矛盾还是政治问题,在需要平息民众不满的时候,直接推给因蒂斯准没错。   当然,近百年来,快速扩张、和王国多有摩擦的弗萨克帝国逐渐接替了这个位置,罗塞尔的风评因此在国内有所好转。   想到这位老乡堪称传奇的一生,国王会推崇他也很正常。   这么看的话,乔治三世还是位开明的君主。   想到谷物法案的废除,想到政府雇员考试制度的通过,又想到自己最近在东区看到的炼狱般的场景,克莱恩无声地感慨了一句。   尽管在这个非凡存在的世界,改革相对困难,但还是希望这位有理想的国王再努努力,执政期间把济贫法也一并废除掉。   不过既然提到罗塞尔,克莱恩想了想,说道:“我手头有一个项目,是一种新兴交通工具,你要不要参与投资?”   为了保障生计,抵达贝克兰德以后,克莱恩就一直在报纸上寻找合适的投资项目。   毕竟自己没有财产可以继承,还有家人要照顾。   更重要的是魔药真的太贵了!低序列的魔药材料还好,等到了高序列,一件主材料都要好几千镑……堪称喝药穷三代。   悄悄在心底给自己抹了把辛酸泪,克莱恩解释道:“这种交通工具叫做‘脚踏车’,参考了罗塞尔遗留的手稿,我算是初始投资者,专利在我的合作者雷帕得那里,他是个很有潜力的发明家。”   拥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克莱恩能够确定脚踏车的市场前景。   一直以来,塞缪尔都是提供帮助的那个,不过从塞缪尔几次出售非凡物品来看,他并不是完全没有金钱上的需求,能够借此给予一些回报也很不错。   脚踏车?塞缪尔挑了下眉,对克莱恩口中的雷帕得更感兴趣。   “发明家?能看到罗塞尔的手稿,他是蒸汽的信徒?”   “是的,据说罗塞尔的手稿只有虔诚的蒸汽信徒才能借阅,雷帕得相当崇拜罗塞尔大帝。”想到那些不给后人留活路的“创意手稿”,克莱恩嘴角翘起:“咳,他称呼罗塞尔为天才、大师。”   总而言之,一切能装的逼都被罗塞尔给装到了。   “他是非凡者吗?”塞缪尔问道。   非凡者?克莱恩愣了一下,说道:“根据我目前的观察来看,不太像是。”   如果保持着虔诚的信仰,雷帕德没道理不去加入机械之心,而是当个野生非凡者。   “那就好。”塞缪尔点了点头,随意道:“投资的事晚点我的助理会去交涉。”   “你有固定的合作律师吗?”   “有,是我的邻居,于尔根·库珀,一位高级事务所律师。”克莱恩说道:“这周末的午宴他也会参加,到时候你应该能见到他。”   因为克莱恩的行程一直安排得很紧凑,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闲暇时刻,塞缪尔便没有多做停留,在晚餐之前离开了。   确定塞缪尔离开后,克莱恩抓紧时间返回灰雾之上,响应了来自“正义”的祈祷,拿到了之前在塔罗会上通过“世界”进行交易得来的资料。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什么位阶,才能凭借灰雾自动回应祈祷。   神秘存在创业初期,既要当老板,又要当客服,当中介抽成的同时还要开小号刷单,跟那个龙傲天开局一路风光直到称帝的老乡一比,逼格都要掉完了。   人总是不满足的。   克莱恩翻动着手稿,无声地暗自叹息。   祈祷和献祭的功能他也是几周前才开发出来,现在已经在渴望新的功能了。   ……   东区,灰岩街附近。   “是你?”   穿着帆布外套,带着鸭舌帽,伪装成男孩的休,错愕地看着面前气质沉静、面容柔和的年轻女士。   休在打探消息的时候,被之前的线人告知,灰岩街的帮派首领想要和自己见一面。   之前确实听说过,灰岩街的帮派换了个话事人,没想到会是她。   在之前调查齐林格斯的时候,休曾经和面前的女士打过一次照面,在达克霍姆那个已经死掉的帮派头子的别墅前。   距离上次见面,间隔的时间并不算久,但是对方和自己记忆中的少女形象已经有了极为明显的改变。   “你可以称呼我为凯瑟琳。”凯瑟琳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说:“我记得你,当时你的同伴提醒我东区很危险。”   “她还好吗?”   “她很好。”不想把佛尔思牵扯到帮派当中,休抿着唇,没有多加谈论,而是换了个话题。   凭借一直以来敏锐的直觉,休隐约从凯瑟琳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内敛的危险。   “寻找兰尔乌斯的委托最早确实是从我这里发布出去的,他是个通缉犯,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威廉姆斯是你的线人?”凯瑟琳反问道。   “是的。”   调查兰尔乌斯是来自奥黛丽小姐的委托,两天前,休把这份委托下发给了自己在东区的线人威廉姆斯。   他是个消息人士,和东区的很多帮派都有联系,休刚到贝克兰德那段时间,也是依靠了他的帮助才能在东区立足。   但是委托才刚给出去,威廉姆斯居住的地方就发生了爆炸,与此同时,从威廉姆斯那里接了委托的人,也有一个离奇地淹死在了塔索克河里。   “我有手下接了这个任务,昨天有一个被发现死在小巷里。”凯瑟琳嗓音平淡地说道:“另一个和威廉姆斯有接触的孩子,昨天正好在我的领地,因此免去了受害的灾祸。”   “兰尔乌斯身边有极端危险且疯狂的看守者,具体有多少暂时不能确定,不管这份委托是谁交给你的,最好不要再追查下去了。”   尽管只是在话语中简单提到,但是实际上,昨天晚上凯瑟琳先后遭到了两次陌生非凡者的攻击。   两次的袭击者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作战风格都很疯狂,完全不在意是否会暴露。   如果不是她有领地提供的加持,算是主场作战,那个只是为了一点赏金接手了寻人委托的年轻人会当场死去。   听到凯瑟琳的示警,休皱了下眉,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威廉姆斯不能就这样死了,问题的关键已经不止是委托,我要想办法给他报仇。”   “哪怕凶手很危险?”   “感谢你的提醒,凯瑟琳女士,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休情绪有一瞬间的低沉,但语气仍然坚定。   在见到休本人之前,凯瑟琳就听说过这位在东区有着不小名声的“仲裁人”。她以公义出名,资助并保护了许多东区居民,收获了很多工人和赏金猎人的友谊和尊敬。   “你有值得敬佩的品格。”   凯瑟琳温和道:“有关这件委托的后续,如果需要提供帮助,随时可以来找我。”   ……   在消息层层传递,情报从休转交给奥黛丽,再由正义转交给愚者的时候,塞缪尔正在道罗斯宅研究他刚拿到手的脚踏车。   雷帕得确实是个很有想象力的发明家,仅凭一些简单的描述和提醒,就制造出了这种新型的交通工具。   确定了投资意向后,他给塞缪尔送了一辆经过多次调整改造过的样品。   虽然细节处还有些粗糙,但是总体来说,已经和记忆中的那些相当接近了。   你的合作者不错,马上就是我的了。   往脚踏车里添加了一份小丑的非凡特性,塞缪尔对着正在汇报工作进度的威廉示意道:“去试试这个。”   穿着正装的年轻人茫然地看了过去。   空地上,被两个轮子支撑着的脚踏车摇晃了两下,诡异地自我保持了平衡。 [80]通报教会:信仰已经不够虔诚了,态度一定要端正!   因为脚踏车的投资事务,萨默尔夫人的午宴当天,塞缪尔提前一个小时抵达了明斯克街,见到了克莱恩的固定合作律师。   这个叫于尔根·库珀的高级事务律师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正式,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面容英俊,气质严肃到近乎古板。   简单给双方做过介绍,几个人在沙发区域坐下,就着投资上的话题闲聊了几句。   在得知塞缪尔同时还收购了考伊姆公司的股份时,于尔根的脸上露出了一点不明显的惊讶。   “考伊姆公司很有发展前景,是优质的投资项目。”停顿几秒,于尔根简洁地说:“伴随着新的法案推行,这类公司的股份的交易合同也逐渐增加了,一些小额持股的投资者正在陆续出售股份。”   这是一句隐晦的提醒,克莱恩有所明悟地想。   既然是有发展前景的项目,那么只要有一点投资眼光,就不会在这个关头出售股份。   那些没什么背景的小额持股人,大概是承受了某些嗅觉敏锐的大人物的压力,被迫陆续退出了市场。   而一旁的塞缪尔只是微笑点头,似乎完全没听懂,又似乎听懂了也全然不在意。   也是……克莱恩有些好笑,不管塞缪尔现在这个身份的背景怎么样,他本人是自己目前见过的最不吃压力的人之一。   他连神秘存在都不算尊重,直接敷衍了事,那些商场上大人物的手段,对塞缪尔而言,大概率也不会起什么作用。   谈过了关于脚踏车投资和占比的问题,于尔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起身告辞。   “距离午宴的开始时间还有一刻钟,我需要先回家,再陪我奶奶一起前往萨默尔夫人家。”出门之前,他又严肃正经地提醒道:“你们最好比约定好的时间迟到五分钟过去。”   在于尔根律师看来,夏洛克是刚来到贝克兰德没有多久的私家侦探,未必知道中产家庭们的礼仪。   得知这也是对贵族礼节的模仿,克莱恩有些无语地吐槽道:“这种邀请不应该提前到场吗?”   “那就不够体面了。”   斯塔林夫人一直把体面挂在嘴边,时刻注意着什么样的收入能够支撑起什么样的体面,这也跟王国这些年一直大力宣传的“中产阶级”有关。   “这位于尔根律师也是斯塔林夫人的租客吗?”塞缪尔的嗓音响起。   “是,我们最开始认识是因为一份委托。”   回想起当时的经历,克莱恩好笑地说道:“这是我侦探生涯的第一份委托,寻找多丽丝夫人的宠物,一只叫布罗迪的黑猫。”   “黑猫?”   “对,绿色眼睛,非常活泼,聪明,而且严肃。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它很像它的主人,于尔根律师。”   提到宠物,克莱恩想了想,顺势询问道:“之前一直没问过,如果你想养宠物的话,哪怕是饲养非凡生物,对你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为什么现在不养,反而自己给自己开空头支票,等我去养那些八字没一撇的狗。   “我养过,但是没养多久就死了。”塞缪尔瞥了他一眼:“你说的非凡生物我也试过。”   什么叫没养多久就死了?塞缪尔不会是那种养鱼七天换鱼三次的宠物杀手吧。   克莱恩正要吐槽,又听到塞缪尔嗓音平淡地说:“我养过非凡…生物,养了很多,怕他们寂寞还给他们找了同伴,但是寿命都不算很长,有段时间我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家里多了几具尸体。”   晋升不上去,寿命到尽头了会死;受伤了,失控了会死;离得太近承受不住自己泄露的污染也会死。   “太脆弱了,后来就不想养了。”   居然真的是宠物杀手!   还是说那些非凡生物本来就不是长寿种?   所以自己以后会饲养很耐活的寿命很长的……非凡狗?想起这个,克莱恩第一反应是“正义”曾经在塔罗会上说起过的,误食了魔药的宠物。驚ͧɀꫝꫀͧ整ͧ理ͧ   但是塞缪尔这么确定的话,克莱恩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之前的一个猜测,那时候他刚知道占卜家序列八是小丑,序列七是魔术师,还猜测这个序列到最后会不会凑齐一个马戏团。   现在他知道了占卜家途径对应的序列六是无面人,序列五是秘偶大师,总不能到了序列四以后回归马戏团行列,出现“驯兽师”这种职业吧?   “你知道占卜家途径序列四的名字吗?”克莱恩没忍住地询问道。   高序列魔药的名称本身也是知识的一种,他已经从罗塞尔的日记里得知了,占卜家途径的序列二是奇迹师。   “你猜?”塞缪尔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嘴角上翘地说道。   克莱恩顿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驯兽师?”   “……总不能真的是驯兽师吧?”   “猜对了一点点。”塞缪尔微笑着说。   实际上只猜对了最后一个字。   克莱恩呆愣而不可置信地看着塞缪尔,发现对方的笑容越来越大,顿时没好气地说道:“我猜对了哪一点?总不能猜对了一个音节,一个单词吧?”   “你想知道吗?”塞缪尔说道:“你答应再给我一条狗,我就告诉你。”   “你养那么多狗干什么?”克莱恩颇为无语:“给你给你。”   “诡法师。”   “占卜家的序列四叫‘诡法师’。”   ……   占卜家晋升序列三的时候,魔药的主材料里有福根之犬的眼睛一对。   也就是说,克莱恩晋升到诡法师就可以去源堡办领养手续了。   顺手用魔药名称给对方也画了个饼,塞缪尔情绪愉快地参加了萨默尔家的宴会。   因为塞缪尔这位既是卢克所在公司的股东、又在社交界名声正盛的人物出席,斯塔林增加预算,提高了午餐的规格。   这是在宴会结束后,从克莱恩口中得知的。   宴会中途,克莱恩去了趟盥洗室,回来路上感谢斯塔林夫人招待的时候,那位容貌娇美的女士微仰着下巴,语气矜持地进行了回应。   没想到自己吃顿午饭还会花费主人额外的钱,塞缪尔愣了一秒,好笑之余有些无奈。   等到返回道罗斯宅邸,塞缪尔从画室里随手拿了幅已经镶好相框的小型风景画,拉响了墙上的仆人铃。   两分钟后,卡特里奥娜出现在了画室门口。   她现在不但接任了厨师的职位,贴身女仆的大部分工作是她也在做,凯瑟琳不在的时候,她还同时担任了女管家。   “把这幅画送去萨默尔家,就说是午宴的回礼。”塞缪尔吩咐道。   这种风景画是最近几个季度里,贝克兰德的贵族间新的艺术流行趋势,可以用来点缀起居室、书房。   这个大小的画幅不算特别贵重,也更容易在市场上流通。   卡特里奥娜拿起画框,并没有直接离开。   她行了个礼,嗓音柔和地说道:“前天凯瑟琳遇到了袭击,可以确定袭击者是极光会的成员,袭击的起因是她的手下接取了一份‘调查兰尔乌斯’的委托。”   “那个从廷根逃离的通缉犯似乎仍旧和真实造物主有关联。”   塞缪尔没什么反应地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不要把分身和自己区分得太过明显,卡特里奥娜。”   “当你分割了自己的意识,‘她’就不能以纯粹的造物来看待了。”   看到少女的表情中带着不明显的茫然,塞缪尔在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画家”是维度与幻想双途径的混合,从序列七开始就会出现精神上的问题,如同被颜料污染,逐渐变得严重。   低序列非凡者本身就会受到序列顶端的影响,恩赐又会让被恩赐者的性格逐渐和恩赐者趋同,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卡特里奥娜就要发表独立宣言了。   “好了,去做你的事吧。”塞缪尔说道,“过段时间还想不明白,就提醒凯瑟琳去找个心理医生。”   ……   正义小姐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   从她那里接到了考察任务的两个非凡者,也有很强的行动力,接到任务没多久就给出了正向的反馈。   经过一周时间内的多次情报确认,有关于兰尔乌斯的具体行踪已经被锁定了。   在灰雾之上做了最后的占卜,克莱恩提醒“正义”把兰尔乌斯的情况通报给教会,心情愉快地返回了现世,觉得这件事终于可以从自己的待办事项中划掉了。   等到对方落网,年后就可以找个机会去见一见班森和梅丽莎了。   尽管受到了多方的通缉,兰尔乌斯在克莱恩这里的优先级并不算太高。   在廷根的时候,他虽然差点引起巨大的灾害,但也只是差点,真实造物主子嗣的降生被值夜者小队及时阻止,代罚者和机械之心的支援也到的很及时。   最大的受害者是坍塌的圣赛琳娜大教堂,以及我的公务员身份、我刚涨到十镑的周薪还有报销额度。   作为穿越者,克莱恩对于教堂坍塌这件事,感触最多的反而是财产上的损失,并没有因为虔诚信仰感到这是亵渎。   一旦接到举报,以他在值夜者的经验判断,教会大概率会立刻采取行动。   毕竟兰尔乌斯不仅是诈骗犯,还是亵渎者,还牵扯到真实造物主。   不知道教会的行动是否会顺利……克莱恩拿出一枚硬币,习惯性地随手做了个占卜。   啪的一下,铜便士滚落在地。   占卜失败了?   克莱恩愣了一秒,这才弯腰拾起。   兰尔乌斯身上有来自真实造物主的神性,他之前占卜对方的时候,哪怕是在灰雾之上,也全都没能成功。只有不久前,他亲自和兰尔乌斯打了照面后,才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不管怎么样,涉及到神性,就意味着有太多的风险和意外。   略作思考,保险起见,克莱恩决定晚上去旁观教会围捕兰尔乌斯的行动。   但这毕竟是离职前教会交给自己的最后任务,还是要认真对待的。   没再拖延地换了出行的伪装,带好各种装备,克莱恩在心底自我吐槽了一句。   信仰已经不够虔诚了,态度一定要端正! [81]克雷斯泰:之前的两百镑,教会有给你报销吗?   绯红的月色下,一艘深黑涂装的飞空艇,沉默地悬浮在半空中。   间隔了不少距离的东拜朗船坞的钟楼里,克莱恩站在提前找好的旁观席上,目光略显炽热地看着这合金打造的机械巨兽。   飞艇体积庞大,充满力量感,箱体上配有机枪口、投掷口、炮口,看起来极具威慑力,完美符合克莱恩对于“火力覆盖”的想象。   只可惜这里是市区,人口密集,飞艇的出动大概率是为了进行高空监视,而不是热武器打击。   不然就能联合机械之心,多调几艘飞艇过来,一轮枪炮一轮符咒,直接把这栋楼房连带藏身其中的兰尔乌斯一起轰成平地。   火力能够打散一切恐惧,克莱恩相当信奉这一点。   又等待了几分钟,几道身影悄然出现在了兰尔乌斯藏身的楼房之前。   为了保证安全,克莱恩找的位置距离不久后的战场很远,一眼望去,行人像是会移动的黑点。   还好我提前做了准备。   克莱恩掏出一个单筒望远镜,架在了一只眼睛上。   随着玻璃的大规模生产和应用,望远镜也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被发明了出来。   进行改良和推广的,仍旧是熟悉的、无处不在的罗塞尔大帝。   克莱恩的正上方,钟楼的尖顶上,同样给自己买了张看票的猫头鹰转了下脑袋,明亮的浅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大概是比较方便夜间行动,值夜者们相当偏好黑色的长款风衣。   三个值夜者中,为首的那个有一头金棕色的短发,衣领竖直、遮挡着下巴,提着一口银白色箱子,正是之前在廷根见到过的女神之剑、塞西玛阁下。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人……   队长?   克莱恩隐藏在阴影里的身体没忍住地往前倾了一下。   跟在塞西玛阁下身后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发色深黑,发际线偏高,灰眸深邃,正是曾经廷根市值夜者小队的队长,邓恩·史密斯。   好久不见,队长。   克莱恩嘴角勾起,无声地用口型打了个招呼。   离开廷根之前,队长的魔药已经完全消化了,不知道这么久过去,他有没有晋升到序列六的安眠师。   按照值夜者内部的晋升制度,当初保护廷根的那些功劳,足够用来兑换配方和对应的魔药。   而另一个人穿着带有兜帽的长袍,遮住了容貌,但从身材上看,有明显的女性特征。   她和队长离得很近啊,已经超过正常的同事间的距离了,克莱恩在心底嘀咕道。   想到邓恩每次被戴莉女士开玩笑的时候,露出的那种拘谨、尴尬的表情……克莱恩能够确定队长在这方面相当保守,在面对女性时,也表现得相当绅士。   很明显,队长对戴莉女士心怀好感。   那这个看不清长相的值夜者,大概率是戴莉女士!   ……   战斗结束得相当迅速。   伴随着幽暗、宁静的黑色蔓延,漂浮在半空中的飞艇摇晃着下坠,又在几分钟后维持了自身的平稳。   确定了此地真实造物主的气息已然消散,几乎融入夜色的猫头鹰拍打着翅膀,无声落在了砖红小楼对面的房顶上。   砖红小楼里,克雷斯泰·塞西玛单膝跪地,依靠手掌支撑着身体,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兰尔乌斯。   他的眼角有一行蜿蜒的血泪,脸上带着明显的愣怔。   在这位高级执事身后,靠近门边的位置,半昏迷的邓恩被同样失去行动力的戴莉半扶半抱在怀里,尝试使用‘女神的凝望’恢复两人的状态。   她晋升序列六的“死灵导师”已经有一段时间,魔药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消化,加上能够驱使灵界生物保护自身,灵性强度和承受能力比起刚晋升不久、还不够稳定的邓恩强很多。   正常情况下,这种较为危险的任务不会交给刚晋升的非凡者,但是邓恩曾经直面过真实造物主的子嗣,是廷根事件的经历者,因此参与了这次行动。   动作迟滞地从长袍内侧拿出一支天蓝色的金属瓶,戴莉咬开瓶口喝下一半,停顿几秒后,把剩下的半支凑近邓恩嘴边,拍了拍他的脸颊,提醒他喝下去。   和极光会成员的交战激烈而短暂,由于在廷根有过和真实造物主打交道的经验,这次任务里,值夜者们同时携带了圣物和一件一级封印物。   战斗虽然艰难,但整体称得上顺利。   只是没想到,被圣物刺中、失去了最大依仗的兰尔乌斯并没有死去,反而露出极端愉悦的表情。   “我真的要感谢你们,由衷地感谢你们。”兰尔乌斯咳嗽几下,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笑声。   “……如果你们没有及时赶到,再过几个月,我就会彻底变成‘真实造物主’降临的容器。”   到那时,真实造物主将会在这具躯体里复苏。   看着他因为失去真实造物主的神性,棱角分明的面庞变回了原本的柔和,塞缪尔心底的吐槽欲望顿时达到了顶峰。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降临之前居然先选择给容器捏脸。   怎么会有人往自己的神性里刻审美偏好。   同样是降临,女神就不怎么挑。   倾诉欲无处发泄的兰尔乌斯顶着插在胸口的圣剑,一边吐血一边剖析自己的心理路程。   远处的船坞钟楼里,克莱恩从栏杆外侧翻出,攀着建筑外部的装饰物跑酷式下楼。   等这个诈骗犯结束了自己的临终演讲,塞缪尔没有多加干预地任由他翻墙而出、跳进下水道。   打算彻底扫除隐患的塔罗会首领正等在那里。   看了眼门边扶持在一起的两个值夜者,又看了看半闭着眼睛恢复状态的女神之剑,塞缪尔暂时切割并隐秘了这片区域。   “晚上好,又见面了。”   一团看不清具体模样的灰白色鸟类从阴影中飞出,转瞬间扭曲拉长,变成了身材高挑的男性身影,落在了塞西玛的面前。   灰白半长发,深灰眼睛,曾经有过一次照面的熟悉容貌。   祂离开廷根,来了贝克兰德?   “口口口口殿下……”高级执事动作艰难地想要行礼,却未能成功,连带着说出口的名字也消失在了空气里。   “嘘!”   塞缪尔竖起一根手指,微笑着说:“我是悄悄来的,假装不认识我就行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克雷斯泰·塞西玛安静地保持了沉默。   “之前的两百镑,教会有给你报销吗?”塞缪尔问道。   什么两百镑?   克雷斯泰愣了一下,当即反应过来,在廷根的时候这位殿下以玩笑的语气随口提到,要自己给他的不记名账户里汇两百金镑进去。   这种事情怎么找教会报销,跟教宗说自己被一位“祂”索要了一笔钱吗?   要了多少?两百镑。   何况高级执事的薪水相当丰厚,克雷斯泰·塞西玛也并不缺钱,所以自掏腰包支付了这笔汇款。   “那看来是没有了。”塞缪尔遗憾地说:“下次见到女神,我会替你在祂面前说好话的。”   女神之剑轻微地抽了口气,似乎牵动了伤势,没忍住地咳嗽了起来。   “好了,不要激动。”塞缪尔笑了笑,嗓音平淡地说道:“有件事情提醒你。”   “愿聆听您的嘱咐。”   “廷根和这次事件,你们调查的怎么样了。”   略微思考了几秒,克雷斯泰·塞西玛组织着措辞,简洁而清晰地说完了值夜者内部对这两件事的调查结果。   “……而且这两件事透露出了一个共同的问题。”看到塞缪尔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克雷斯泰继续说道:“按照兰尔乌斯的描述来看,工厂区、码头区正在成为孕育邪神的温床。”   “不是正在。”塞缪尔纠正道:“已经成为了。”   克雷斯泰表情错愕,当即意识到东区后面还掩藏了更严重的问题。   他原本就有这方面的考虑,如果调查结果真像兰尔乌斯说的那样,他会正式通过枢机会议对着王国施压,促进相关变革实现。   但是没想到面前这位会亲自提醒他。   “多派人去东区看看。”   这么说完,塞缪尔突然又笑了起来。   “真是……”他失笑着摇头:“在口口口待久了,位格都快掉完了。”   “哪有我这样没什么属下的口口,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确实,克雷斯泰莫名地在心底附和了一句。   作为教会的高层,在出身教会的非凡者们的认知里,伟大存在的目光基本不会停留在这些细微的小事上。   “你觉得我从女神那里把你借过来一段时间怎么样?”   不管是属下还是别的什么,培养哪有领养快。   “当然,在询问你们女神之前,我比较尊重你的意愿。”   “你愿意吗?”   克雷斯泰·赛西玛张了下嘴,略显虚弱的坚毅脸庞上,表情变成了一种努力克制的茫然和复杂。   看到对方像是被雷劈了,没打算为难女神的眷者,塞缪尔主动终止了这个要命的选择题。   “开个玩笑,这个问题不用你回答。”   “说实话,我确实挺喜欢你的。”塞缪尔遗憾地说,“但还是先假装不认识吧,除了你们女神,不要对外提起有关于我的消息。” [82]猎人途径:和刺客途径有类似的地方   因为真实造物主神性的存在,此地有强烈的反占卜特性是合理的,就算有别的存在探查这里,也会把干扰归类到黑夜的隐秘上去。   兰尔乌斯也就这点用了。   间接提醒了东区的状况,临走之前,隔着被切割的空间,塞缪尔看着服食过药剂、逐渐恢复了行动力的邓恩和戴莉,颇为好奇地问:“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结婚。”   克雷斯泰愣了一下,顺着塞缪尔的视线看过去,表情古怪地斟酌着措辞:“据我所知,他们似乎还不是情侣关系。”   戴莉和邓恩在调来贝克兰德之前,都曾属于廷根市值夜者小队。   两人之间有着不为其他人所知的过往,很明显互相抱有好感,每一个和他们相熟的值夜者都能确定这件事。   但不知为何,双方都没有主动开口表明心意的意思,一直在暧昧的氛围里互相拉扯。   “这么久了都还没在一起?”塞缪尔语气惊讶,随后遗憾地说:“我还等着他们给我发婚礼邀请函。”   真是从来没想到过的被注视的原因。   这位殿下在廷根停留过一段时间,和当时还是廷根市值夜者队长的邓恩·史密斯有所交集这件事,克雷斯泰·塞西玛是知道的。   如果祂想参加婚礼的话……   难道我还要关心同事、属下的感情与婚姻问题吗?   克雷斯泰不自在地伸手捏了下自己的衣领,试图把领子竖起来,重新遮住自己的下巴和嘴唇。   然而在刚刚的战斗中,他的衬衫连带风衣一起都变得破烂,此刻正耷拉在胸前。   背后长眼睛的塞缪尔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贴心地给女神的公务员画了个硬直的高领。   “真希望他们快点有孩子,没准我还来得及当教父。”   “当初我还帮他消化过魔药。”塞缪尔回身撇了一眼,觉得只有一个领子太过违和,干脆给这位黑夜眷者重新画了件衣服,随即语气友好地说:“如果你有需要,也可以找我帮忙。”   “感谢您的慷慨。”藏起了下半张脸,克雷斯泰有些崩溃地在心底闭了下眼。   但是不用了。   作为只对女神负责的教会高级执事,他当前序列的魔药早就消化了,只是在等待晋升的契机。   现在答应下来,可能明天就要换个地方工作了。   “好吧,我要走了。”   塞缪尔笑眯眯告别道:“再见,和你聊天真的很愉快。”   ……   黑夜教会对兰尔乌斯的处理是在周日的夜晚、周一的凌晨,事情结束没多久,就又到了例行的塔罗会时间。   一周过去,希望克莱恩已经调整好心态,适应了自己的身份。   伴随着深红爆发,几道身影在灰雾之上具现成型。   塞缪尔饶有兴致地数了数塔罗会的成员。   正义、倒吊人、太阳、世界……还有笼罩在灰雾里的愚者本人。   坦白的说,黑夜女神的审美绝佳,祂的眷者们从外貌到气质,都是相当出类拔萃的存在。   远古太阳神也对属下有颜值上的偏好。驚ͧɀꫝꫀͧ整ͧ理ͧ   这么看的话,塔罗会招人似乎也有着类似的特点。   抛开没什么交集的罗塞尔不谈,塞缪尔散发思绪地想,这是什么旧日遗民卡颜局吗。   以往的会议都是从“正义”小姐轻快的问好声中开始,这次也是。   在其他成员提交日记之前,正义奥黛丽率先看向了坐在上首的愚者:“愚者先生,您委托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愚者平淡回答:“我已经知道了。”   果然……奥黛丽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随后略带迟疑地询问道:“愚者先生,这次任务是否和之前皇帝提到过的‘邪神降临’有关?”   兰尔乌斯的死亡现场散落着许多塔罗牌,她从贵族同伴那里了解到了这件并未对外公布的事情。   这很有可能意味着,最终完成此次任务的是愚者先生的眷者。   加上任务过程中,愚者先生说过的‘兰尔乌斯身上带有真实造物主一丝神性’的事,奥黛丽忍不住地把前几次会议上得到的信息关联在了一起。   疑似愚者眷者的皇帝提醒过后,愚者先生也发布了相关的任务,再加上涉及到屡次被提及的真实造物主,奥黛丽认为这是一次神灵间的博弈。   而自己是这场博弈的亲历者,是构造整场事件的一环!   因为没有夜视能力没来得及收拾战斗现场的克莱恩沉默了一秒。   昨天他已经深刻反省过了这件事,现在看正义的语气,大概兰尔乌斯的死亡现场已经被当做某种象征给传递了出去。   传出去就传出去吧,反正自己这个愚者只是个空壳,除了自己本人,剩下仅有的‘两个眷者’还都是蹭来的。   夏洛克·莫里亚蒂杀的人,查也查不到克莱恩·莫雷蒂头上。   于是他笑了笑,语气悠然地感叹道:“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罗塞尔曾在日记里提到过对于未来某个预兆的恐惧,认为自己亲手开启的蒸汽时代,会变成邪神降临的温床。”   “现在看来,他的恐惧正在成为现实。”   倒吊人忍不住皱起了眉。   尽管漂泊在海上,但是联系到之前发生的事,联系着愚者的这段话,他大概能够猜到发生了什么。   身处贝克兰德的正义参与到了神灵层次的博弈里,同样参与其中的或许还有皇帝,而且这关乎到正义引荐的另外两个新人。   被排除在核心事件之外的感受相当糟糕,阿尔杰心底猛地一沉,当即凭借着丰富的阅历调整着情绪。   “……您和您的眷者拯救了贝克兰德。”   还没等他调整好,正义略显沉重的声音再次响起。   拯救了贝克兰德?到底是发生了多大的事?   听到这句话,阿尔杰的心情更差了。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参会的同事,发现太阳仍然表现得相当懵懂,而皇帝和世界像是两个假人,在桌子的两头一动不动地挂机。   太阳可能身处神弃之地,对外界的事情不了解就算了,这个新来的世界是怎么回事?   之前就猜他可能是皇帝引荐进来的,现在看他这个样子,基本确定了就是!   阿尔杰把之前承诺过的日记具现出来,趁着愚者的阅读时间发散思绪。   一旦正义引荐的新人通过了考核,那么塔罗会就会天然地区分出几个派系。   和自己同时最早加入的正义、代表了愚者眷者的皇帝、出身神弃之地自成一派的太阳……自己长期停留在海上,人脉和消息渠道一半在五海,一半在风暴教会。   前者资源圈子和自己重叠,有人加入会进一步分走自己的话语权,威胁自己的地位;至于后者,只要自己不想被当做叛徒抓起来,最好别想着从教会那里发展新人。   这样的话。   阿尔杰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认真而茫然的“太阳”。   因为只有一页日记,愚者的阅读时间结束的很快。等到交易环节过去,自由交流环节开始,倒吊人相当主动地开口,提起了最近发生在五海上的事情。   “有人收服了‘齐林格斯’船队剩余的部分,成为了新的海盗将军。”   剩余的部分?   当初皇帝去了五海,引导着齐林格斯舰队的手下发生了内斗,并且顺手把这件事栽赃给了魔女教派,这次事件里,齐林格斯的舰队实力起码折损了一半。   仅仅凭借剩余的部分,也能产生一位新的海盗将军吗?   奥黛丽产生了这样的疑惑,并当即提了出来。   “新的海盗将军号称‘疾病中将’,是一位名为特雷茜的女士,在成为海盗将军之前,她就已经在五海上有了一定的名气,号称‘疾病少女’,但那时候她以独行为主。”   因此,特雷茜接管了齐林格斯舰队的剩余部分,并且迅速让舰队发展到能够成为‘海盗将军’的规模这件事,引起了诸多联想和猜测。   “现在能够确定的是,她处于序列五层次,能力包含有诅咒、黑火、冰霜等等,具体途径暂时不清楚。”   倒吊人的讲述刚有停顿,皇帝的声音紧接着出现了。   “刺客途径序列五,痛苦魔女。”   在塔罗会上向来不说废话的塞缪尔张嘴就掀人老底:“他,哦,不对,她的手下大概率是魔女教派给她补的。”   她?他?   疾病中将出身魔女教派?   那她岂不是……   阿尔杰回想起自己前段时间见到过的特雷茜,还有那些被她的魅力所吸引、狂热追逐着她的海盗们,表情一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她,呃,这位疾病中将也出身魔女教派吗?”奥黛丽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是啊。”塞缪尔幸灾乐祸地说:“她母亲生下了她,随后她的父亲变成了她的另一个母亲,并且找了个男朋友,给她生了个弟弟。”   “值得庆祝的是,大概要不了多久,她的弟弟就会变成妹妹,等到她不是这个家庭唯一受害者的时候,心理大概会平衡许多。”   随后,他又看向了坐在长桌末端的世界,语气微妙地说:“还记得你之前询问过的索伦家族吗?”   克莱恩一愣,连忙切换到小号身上,点了点头,嗓音嘶哑地说:“他们之间有某种关联?”   “那倒不是。”塞缪尔略作思考,干脆利落地说,“索伦家族掌握着猎人途径,这个途径和刺客途径有类似的地方。”   什么?   等下,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   “猎人途径到了序列四以后,女性的非凡者会变成男性。”   “这就是为什么索伦家族的高序列强者,没有一个是女性。”   刺客途径的男性非凡者会变成魔女,猎人途径的女性非凡者会变成男人。   这都什么东西啊!   就不能以正常的性别去走对应的途径吗! [83]学徒途径:没太多用的神秘学知识增加了   克莱恩嘴角抽搐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之前塞缪尔语气随意地表示自己可以变成女士。   以及那句……   ‘等你晋升了你也行。’   我晋升了也不行!   到底谁要穿女装啊!   难不成非凡道路走到最后,概率性会让人的性别认知产生扭曲、变得模糊?   不过结合克莱恩上辈子看过的各种小说、以及他掌握的神秘学知识,他又觉得,这种变化也有可能是因为高序列以后,生命的本质已经发生了较大程度的改变。   按照塞缪尔之前提到过的知识,晋升到序列二,非凡者就会变成完全的神话生物。   都神话生物了,区别于人类也算正常。   克莱恩控制着世界动了一下,看向了塞缪尔的方向。   这就是有小号的好处了,他在心底吐槽道,大号要自我克制保持形象的时候,还可以把克制不住的情绪通过小号表达出来。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哪个掌握了猎人途径的隐秘组织,像是魔女教派一样,优先选择培养女性猎人。   非凡的世界总是违背常理、充满了扭曲,这点在自己还未踏入非凡的时候,就被队长提醒过,在后来又通过一次次的经历被证实。   这种想法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不止克莱恩,在场的其他几个人也因为这条知识产生了各种情绪。   真是令人难以相信、违背常识、又有点荒诞到令人想笑的知识。   奥黛丽向来对神秘学世界充满向往和探索欲,此时难免产生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如果一对情侣同时踏入了非凡世界,并且分别选择了刺客途径和猎人途径,我是说……嗯。”正义奥黛丽比了个手势,好奇中难免带了些许腼腆地询问道:“高序列的猎人和魔女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结合吗?”   倒吊人偏头看了她一眼。   猎人途径到了序列四才会出现变化,这对大部分非凡者来说都是很难抵达的层次,据他所知,教会里的很多高层都还只有序列五。   正义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这种问题。   “可以,不管是结合还是繁衍子嗣,都是正常的。”   塞缪尔含笑说道:“但是对于魔女而言,在内心深处保持对自己性别的认知,是她们的扮演守则之一。”   啊这。   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奥黛丽好奇心被满足之余,突然有些尴尬和心虚。   在愚者先生面前讨论这种话题未免有些太不严肃了。   于是她清了下嗓子,转而说起了贝克兰德最近发生的连环杀人案。   ……   塞缪尔似乎相当了解刺客途径和魔女教派,而且他很少在塔罗会上主动开口,差不多有一半都是在掀魔女的老底。   不管是他抓完海盗顺手栽赃,还是提到魔女时候那种幸灾乐祸的语气……之前克莱恩就有过猜测,觉得塞缪尔和这个隐秘组织有过节,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一点了。   等到这周的塔罗会结束,克莱恩暂时没有离开灰雾,而是复盘着刚刚从会议中获取的信息。   他已经分别从倒吊人和太阳那里预定了“魔术师”魔药的主材料,只要完成交易,就能够顺利晋升序列七。   至于小丑魔药,早在他被迫双开在塞缪尔面前同时扮演愚者和世界的时候就消化完毕了。   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强迫自己不再去回想魔药消化的经历,克莱恩转移着思绪,想到了另一件事。   寻找兰尔乌斯这件委托,是以‘考察’的名义交付给正义的,现在任务圆满完成,关于正义引荐的入会人选,也该给她一个确定的答复了。   在之前的试验里,他已经和那两位被引荐者中的一个产生了联系。   那是一个名叫“休”的身材娇小的女士,从之前传递过来的画面看,她正在寻求“治安官”魔药相关的非凡材料,是一位仲裁人途径的非凡者。   而她的同伴,是一位微卷褐发的女士,从最开始正义询问过的途径相关的问题来看,这位褐发女士很有可能是“学徒”途径的非凡者。   想到罗塞尔日记里曾经提到过的,后悔没有在“占卜家”“学徒”“偷盗者”当中做选择,克莱恩也变得有些犹豫。   学徒途径的非凡者掌握各种奇怪的法术,能够脱困,擅长逃跑,到了高序列就可以到处传送。   如果不是刚加入值夜者的时候没有别的选择,克莱恩更喜欢“学徒”这条途径。   根据之前的推测来看,他怀疑“占卜家”“偷盗者”“学徒”很可能在途径上相邻。   但是挑选成员不只要考虑途径,还要考虑性格,考虑对方在的圈层、所能带来的隐形的渠道。   说到渠道,这两位非凡者不止加入了极光会A先生举办的聚会,还结识有别的能够刺杀大使的序列不低的非凡者,哪怕同样身在贝克兰德,和正义的圈子有所重叠,也是不错的成员备选。   兰尔乌斯的事情告一段落,自己最近没有别的事情要忙,抽点时间亲自去调查一下好了。   毕竟我还是个侦探。   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全自动售货机里面藏着人工,邪恶组织首领背后是身兼数职亲力亲为自己给自己当属下的打工人。   自我吐槽了一句,克莱恩模拟下坠,返回了现世。   他准备先补个觉,休息一会儿,恢复灵性,再试着占卜这两个候选人的信息。   反正发展新成员的最终解释权归愚者所有,等等再给回复也不急。   ……   被克莱恩惦记着的佛尔思,此时正在道罗斯宅邸。   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里,剧情已经反转再反转,逐渐接近了尾声。   没想到一次简单的委托会涉及到真实造物主的神性,佛尔思再次跟着休一起搬家,躲藏到了另一处住所里。   在报纸上看到兰尔乌斯已经死亡的消息,佛尔思再三犹豫,还是选择向另一个她认为层次接近的友善存在求助,最终得到了真实造物主尝试降临但已经失败,神性不会对她和她的朋友产生影响的答复。   缓缓松了口气,佛尔思这才有心情把思绪放回到自己的小说里。   场景里,表面身份曾经是家庭教师的茜茜女士正在和自己的学生争执某个问题。   “感觉我像那种‘■■家长’。”塞缪尔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单手撑着侧脸,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感慨着说道。   “我是为了你好,我以前就是这样过来的,你还小,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什么家长?”没有听懂那个单词的发音,佛尔思困惑地询问。   “这个啊。”塞缪尔略作思考,换了个说法:“西大陆家长。”   西大陆……   现代地理学里,根据方位习惯给现有的陆地命名为南大陆和北大陆,而东大陆和西大陆则在神话典籍、传说故事里流传,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能够证实这两片大陆的存在。   “所以真的有西大陆存在?”佛尔思一愣,下意识询问道。   “有。”塞缪尔简短地回答。   居然真的有西大陆?那不只是神话?   佛尔思并没有怀疑塞缪尔的话,毕竟“祂”所代表的意义,某种程度比传说故事还要更像传说。   但是西大陆就算真的存在,跟自己这个序列九也没什么关系。   没太多用的神秘学知识增加了。   不过,祂、塞……道罗斯先生之前说过自己没有繁衍,呃,延续家族的打算,为什么现在又说自己像是西大陆家长?   不知道塞缪尔在感慨什么,佛尔思还是顺着他的话题询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替一位朋友记录了他的精彩生活日常,打算过几年拿给他做回忆录用。”塞缪尔若有所思地说:“人上了年纪就会喜欢回忆过去,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不过他本人对此好像很介意,为了避免他太过尴尬,我暂时还没告诉他。”   刚想说这听起来是件好事的佛尔思噎住了。   怎么会有人在朋友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朋友写日记啊?   大概能被祂当做朋友的都不是什么普通人,联想到祂曾提到过的另一个朋友,佛尔思有些恍惚。   “可惜我对写人物传记没什么兴趣,不然……”塞缪尔停顿了一下,看向了畅销作家,若有所思道:“有机会的话,我会给你这方面的委托。”   传记?我没写过这种类型的东西。   但是有些困难在特定条件下可以变得不那么困难,不想知道拒绝会有什么后果,佛尔思语气没带犹豫地点头道:“如果您需要的话。”   ……   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精力重新变得充沛的克莱恩翻身起床,返回灰雾之上,开始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两人当中,“休”念诵过他的尊名,已经和这片灰雾产生了联系,刺杀大使以及兰尔乌斯事件,也让自己某种程度和这两个人产生了命运上的交集。   所以克莱恩很顺利地看到了部分有关于她的画面,得到了对方加入塔罗会后有可能会出现的变化。   而休的那个学徒途径的褐发同伴……   克莱恩看着停滞在半空中,一动不动的灵摆,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   前置信息不足,还是占卜被干扰了?   这个人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84]空气吸管:你能表演一下那个吗   贝克兰德真是卧虎藏龙,人才济济。   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占卜被干扰,克莱恩收起纸张钢笔,手指敲打着桌子边缘,陷入沉思。   在非凡世界,秘密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机遇和更多的可能性。   这里是鲁恩的首都,是受到公认的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前来这里寻找机会的、身怀秘密的人数不胜数。   半神、圣者……贝克兰德哪怕有天使行走在地上,克莱恩也不会觉得奇怪。   而自己要到序列七,才算是正式迈入了中序列非凡者的行列。   克莱恩有种灵性上的预感,晋升后自己的占卜水平会有较大的提升,也能略微撬动这片灰雾的力量,得到更多回应。   既然如此,发展新会员的事可以等到自己晋升以后再做考虑。   ……   发现自己设的反占卜防猝死系统再次被触发,塞缪尔追溯了一下占卜来源,看向了坐在一旁的佛尔思。   塔罗会的BOSS似乎在对未来的新员工做背调,但是因为佛尔思和自己分身间的联系,信号被屏蔽了。   魔术师的存在涉及到亚伯拉罕的后裔们,塞缪尔略作思考,主动开启话题道:   “你怎么会和真实造物主扯上关系,因为上次那个极光会的神使?”   “不是。”佛尔思有些无奈地说:“是我和休接到的一份委托,最开始只是个简单的寻人任务,但是越找牵扯越深。”   当发现一个寻人任务最后牵扯到真实造物主神性的时候,她一度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照顾孤独老人会踏入非凡世界,使用非凡物品会和神秘存在产生联系,只是购买食物也会被直接找上门。   甚至连借阅书籍都会看到夹在里面的隐秘尊名。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已经是写进小说里会被读者来信质疑合理性的程度了。”说到这里,佛尔思念头一动,把最后一件事以玩笑的方式讲了出来。   “……因为没有在别的地方见到接近的描述,我和休更倾向于那只是对于罗塞尔日记的错误研究和转译,最终为了那次不谨慎的尝试付出了三十镑的代价。”   尽管已经做过一次驱邪,但以自己现在的情况当做参考,佛尔思隐约还是有些不安,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就结束。   为了一个尊名花了三十镑算什么,还有人为了五镑最终花了八千镑去刺杀大使呢。   塞缪尔有些好笑,随口问道:“尊名的具体内容呢?”   “不用担心,只要不举行完整的仪式,在我这里念诵不会传递出去。”   佛尔思顿时松了口气,连忙把从休那里看到的尊名重复着念了一遍。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熟悉的一段话听的塞缪尔愣了一瞬,没忍住地失笑出声。   以克莱恩的性格,这份尊名大概率是从正义那里放出去的招聘简章。   当时就算产生了什么联系,身陷危机从心为上的愚者估计也不会主动回应。   看到塞缪尔脸上露出笑容,佛尔思难免好奇地询问道:“您知道这个尊名?它真的指向某个隐秘存在吗?”   “知道。”   简短回答后,塞缪尔反问道:“当时看到这段尊名,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反应?除了惊悚担忧还能有什么反应?   佛尔思抿了下嘴,愣住了。   嗯?不回答是在纠结什么?   塞缪尔交叠着的双腿换了个姿势,无声地看着她。   “我当时在想。”佛尔思心底流着泪哈哈一笑,语气艰难道:“如果真的遇到危险,就第一时间念诵您的尊名。”   “真的吗?这么信任我。”塞缪尔微笑着挑了挑眉:“算算时间,当时我们刚认识没多久,真是太令我感动了。”   话音未落,他平淡道:“说实话。”   “我在想实在不行就把两个三段式尊名一起念出来试试,如果真的指向邪恶存在……”佛尔思崩溃地闭了下眼睛,“总之,情况再怎么样也不会更糟糕了。”   ……   没想到自己还有被人当成赛博蛐蛐的一天。   畅销作者的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但是比起冒犯,更多的情绪是不可思议和好笑,塞缪尔撑着头笑了好一会儿,才放走了尴尬到表情失控的佛尔思。   对方临走前,他好心提醒道:“这段尊名指向的愚者确实存在,虽然当时没有发生什么,但是你知道了祂,就意味着祂也知道了你。”   “祂是位相对友善的存在,如果哪天被注视了,也不用惊慌。”   “但是对着祂念我的尊名就不必了。”塞缪尔语气温和地说,“不仅是祂,未经准许,禁止对任何人念诵我的名。”   佛尔思紧闭着嘴点了点头,打定主意在走出这道门之前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等到佛尔思离开,塞缪尔给克莱恩送了张纸条,询问对方是否已经拿到了魔药的主材料。   序列七的主材料并不算难收集,比较特殊的是,“刚加入”塔罗会的克莱恩需要通过献祭和赐予,由愚者转交,分别从两位远隔千里的同事手里拿到对应的材料。   “希望你早日适应这种交易方式,‘愚者’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很友善,是位愿意提供帮助的公平的存在。”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塞缪尔补充道:“如果交易完成,晋升之前请务必和我联系。”   倒吊人和太阳的效率都很高,从会议结束到材料集齐,只间隔了一天。   周三傍晚,刚刚寄出回信的克莱恩没有等多久,就看到一扇星辉重叠的门出现,看到塞缪尔从中走了出来。   “你的魔药材料已经集齐了?”塞缪尔询问道。   “集齐了。”克莱恩点了点头。   “虽然这句话显得很多余,但还是要问一句,你的魔药已经完全消化了,对吧?”   “是的。”   是的,托你的福,克莱恩没好气地在心底吐槽道。   随后,他认真道:“辅助材料我也准备好了,打算今天晚上就晋升序列七。”   自我提升这种事,只要魔药消化完毕,当然是越快越好。   为了避免影响克莱恩的情绪,塞缪尔遗憾地把那句‘赞美愚者’咽了回去。   这句话如果真说出来,入夜之前,克莱恩大概都没办法晋升了。   “序列七已经称得上是中序列的非凡者,晋升的风险比起之前要大很多。”塞缪尔找了个位置坐下,语气闲适:“你去调配魔药吧,我在边上看着你。”   尽管对塞缪尔的来意早有猜测,但是比起独自晋升,有人看护确实会安心许多。克莱恩心底涌起一股暖意,点了点头,走进厨房,端出了自己提前清理干净的铁制炖锅。   顶着塞缪尔的注视,克莱恩面不改色地把一样样材料放进了铁锅里。   “煮完魔药,你准备继续用这口锅做饭吗?”塞缪尔一言难尽地开口。   “用啊。”克莱恩随口道:“魔药又不会残留下什么特殊的味道。”   等到所有材料融为一体,一团仿佛闪烁着烟火光芒、拥有多种颜色的液体出现在了锅底。   可惜这个世界的主流力量不是魔法,不然我还可以表演一个魔杖当筷子。   自顾自地开了个地球玩笑舒缓情绪,克莱恩半闭眼睛,冥想片刻,毫不犹豫地拿起手中的玻璃瓶喝了下去。   魔药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在他喝下魔药的一瞬间,塞缪尔同样垂下了眼睛。   明亮的浅金色覆盖了原本的新绿,无形的波动被控制在维度的缝隙里,无数纵横交错、肉眼不能观测的弦具现成为实体,连带着静谧黯淡的夜色一起,封锁隐秘了这片空间。   昏暗的街道上,阴云和薄雾遮蔽天空,只有煤气路灯静静渲染着绯红月色。   从服下魔药开始,庞大的信息流就开始冲击克莱恩的大脑,一条又一条的知识变得清晰,像是拓印在了他的精神里。   一同出现的还有熟悉的呓语,克莱恩努力收束思绪,进入冥想的状态,对周围短暂发生的一切未有丝毫察觉。   几分钟后,终于阅读完了脑海中的知识,克莱恩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片寂静里,塞缪尔的嗓音响了起来。   “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克莱恩微笑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成为魔术师后,他终于多了许多自保能力,拥有了好几样能够快速施展的非凡手段,即使在同序列中也可以称得上强力。   除了对施法速度的增强,更有效的增强体现在实质性的法术上,比如伤害转移、火焰跳跃、空气弹、纸人替身、操纵火焰……   “那你能表演一下那个吗?”   “什么?魔术吗?”   塞缪尔打了个响指,摆在克莱恩面前、原本空掉的铁锅里登时盛满了液体。   香甜中带有一丝微酸的甜冰茶气息弥漫在房间里,塞缪尔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没记错的话,魔术师有一项叫做‘水下呼吸’的能力,原理是制作一根无形的空气吸管。”   “那除了呼吸,这个吸管能不能拿来吸食液体?”   ?什么东西。 [85]入会人选:总不能我是卧底吧   为什么要研究这种东西啊?   克莱恩一脸懵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满锅甜冰茶,半是无语半是无奈地解释道:   “按照精神烙印里的描述,我获得的能力是‘水下呼吸’,原理确实是制造一根空气细管。”   “但是液体的质量和空气不一样……”   虽然能力会随着晋升而提升,但是现阶段的空气细管就只能用来抽空气。   看着这个刚盛放过魔药的铁锅,克莱恩犹豫再三,最终没能喝得下去锅里闻起来像是甜冰茶、看起来像是甜冰茶、但却是被塞缪尔凭空变出来的液体。   “那真是太遗憾了,期待你多开发这项能力,等你再晋升两次,没准就能靠着这个摆脱贝克兰德糟糕的空气了。”   怎么摆脱,直接让空气细管穿出云层吗?   当前阶段的细管长度最多能维持五米,不知道要什么层次才能延伸到那种程度。   克莱恩好笑点评道:“我觉得现在能用这项能力从烟气里呼吸到新鲜空气就挺不错的。”   这个世界没有二手烟这种说法。   不管是俱乐部,还是相对体面的中产家庭,都设有专门的吸烟室,供给绅士们享用香烟、雪茄的同时,也给他们一处交流谈话的空间。   跟随同行者一起去过几次,每次克莱恩都觉得自己的鼻子要罢工了。   还在廷根的时候,值夜者小队的同事们基本上都没有抽烟的习惯。队长虽然会随身携带烟斗,但在工作期间只会拿出来放在鼻端闻嗅用以提神,偶尔几次见邓恩抽烟,还是他来自己梦里消化魔药的时候。   现在到了贝克兰德,不仅空气变得糟糕,连二手烟都跟着一起变多了。   不过他倒是没见过塞缪尔身边出现过香烟雪茄之类的东西。   “不知道你在宴会上有没有参与过。”克莱恩叹了口气:“吸烟室里的空气比雾霾还要严重。”   “没去过,在我面前吸烟的都被揍了。”塞缪尔往窗边走了几步,随口道:“很久以前我有个朋友……自己抽就算了还教坏其他人,一直在挑衅我。”   又是以前的朋友。   出现在塞缪尔口中关于朋友的消息,似乎都发生在以前。   按照之前的说法,他因为受伤导致昏迷了一段时间。   这几年里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他和以前的社交几乎完全割裂,不再联系了。   克莱恩有些好奇,但又觉得除非对方主动提起,询问这种事像是在揭人伤疤。   没有家人、也没什么朋友……仔细想想,除了绘画和口头养狗,塞缪尔也基本没有表现过什么比较明显的个人偏好。   他平常靠什么打发时间的?   不过提及过去,塞缪尔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负面情绪。   抛开人际关系不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实现这种没有社交需求,财务自由,似乎连晋升压力都没有了的生活。   这个念头刚有闪过,克莱恩就听到塞缪尔的声音:“既然你顺利晋升,我就先走了。”   “多熟悉熟悉自己新的非凡能力吧。”   视线从凸肚窗外静谧的红月上收回,塞缪尔微笑着说:“希望下次见面,你已经能躺在床上用空气细管喝甜冰茶了。”   ……   趁着时间还早,克莱恩按照计划去了趟勇敢者酒吧,补齐了自己在警局损失的左轮手枪和子弹。   刚刚晋升,灵性还不稳固,暂时没有别的委托,兰尔乌斯也已经彻底变成了已完结事项,他打算给自己放两天假,顺便熟悉一下自己的能力。   当然,空气细管就算了。   想到自己在吃早饭的时候没忍住好奇、制造出空气细管抽了一下杯子里的咖啡,结果撒了一桌子的场景,克莱恩没忍住地吐槽了自己一句。   幼稚!   不过既然已经晋升序列七,也要考虑一下塔罗会新成员的事了。   自从他以“世界”的身份加入塔罗会,灰雾之上的参会人员里,已经有了四位男性成员,却只有正义一位女士。   还好世界坐在长桌末尾,而不是按照顺序坐在太阳身边,不然会议现场就会像是某种性别孤立和歧视。   我又不信仰风暴之主!   作为在东区一定范围内都很有名的仲裁人,克莱恩做了伪装后,没花费多少精力就打听到了一些有关于“休”的情报。   和她娇小的外表相反,这位休女士日常处事相当有威严,在下层人中拥有很多信息渠道和人脉。   而另一位褐发女士,克莱恩只打听到了对方的名字、职业,和一些对外公开的信息。   是的,这位身怀秘密的女士名为佛尔思,是一位畅销作家,也是克莱恩在廷根的时候,看到的那本《暴风山庄》的作者。   她在成为作家之前,先是一名外科医生,后来才弃医从文,写下了一系列颇受欢迎的作品。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位畅销小说作者的个人简介上有提到过,她出身军官家庭,有一个定居在东拜朗的父亲。   东拜朗,那里是信仰死神的国度。   而阿兹克先生是可以确定的收尸人途径的高位非凡者,很大可能和死神的后裔有关,他送给自己的那枚铜哨本身也具有很强的反占卜属性。   难道从这位佛尔思女士身上,能得到和东拜朗有关的展开?   返回灰雾,克莱恩换了个角度,从自身做出占卜,询问如果和佛尔思接触,是否会有额外的发展和收获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额外但不确定具体方向的收获啊……克莱恩沉吟着,如果真的跟东拜朗有关,或许能帮到阿兹克先生。   思考权衡后,克莱恩最终敲定了入会的人选。   先把佛尔思拉进来,等自己的形象完全在对方那里树立起来以后,再考虑拉另一个入会。   这不是什么必须二选一的选择题,只不过两个彼此相熟的人同时加入塔罗会,很有可能会互通信息,从不同的角度对愚者做出更细致的观察分析。   不过拉人入会的办法,要么是通过物品直接建立链接,就像是当初的正义、倒吊人、塞缪尔和太阳一样;要么是对方主动进行祈祷,由自己进行响应,凭借联系把对方拉入灰雾之上。   如果是和灰雾有联系的物品的话……   克莱恩的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直被灰雾笼罩着的、充当杂物收纳的木质箱子。   ……   ‘如果你知道了祂,就意味着祂也知道了你。’   呆愣地坐在恢弘古老的宫殿里,佛尔思看着面前斑驳的青铜长桌,表情茫然地张了下嘴。   道罗斯先生说的没错,这确实是神秘存在该有的威能。   下午的时候,佛尔思从编辑那里拿到了几封新的读者来信。   作为一名颇受欢迎的畅销小说作者,时常会有读者寄信给她。但因为非凡者的身份,佛尔思并没有公开地址,这些信件一般会寄到报社,再通过编辑转交给她。   就在她刚拆完信件,拿出钢笔准备回复其中的某些问题的时候,眼前突然爆发了一阵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深红色虚幻光芒。等视野重新变得清晰,场景已经在瞬息之间发生了变化。   高耸的石柱,如同巨人王宫般巍峨的穹顶,弥漫着的灰白雾气……   以及端坐在长桌上首,自称为愚者的被灰雾笼罩着的伟大存在。   前几天道罗斯先生才提醒过我,自己有可能会被注视,结果今天就见到了。   为什么我会连续跟这种神秘世界的大人物扯上关系,难道我是什么冒险小说的主角吗?   跟“愚者”行礼问好后,佛尔思视线下垂,看着青铜桌面,只觉得脑子里念头翻涌,混成一团。   真实造物主,尊名使用三段式、对标正神的道罗斯先生和愚者,而且按照道罗斯先生的解释,那道曾经被自己听到的呓语的主人也是一位‘祂’。   蒸汽在上……不,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念诵正神的名字了。   作为蒸汽与机械之神的浅信徒,佛尔思只觉得自己的信仰和世界观都在摇摇欲坠。   我这样的人物设定写到小说里该怎么确定题材?惊悚冒险喜剧爱情浪漫悬疑探险?   一大排能说的不能说的标题从她脑海里滚过去了。   她在想什么?   坐在上首,笼罩在灰雾里的克莱恩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位佛尔思女士被自己拉到灰雾之上以后,听到自己自称‘愚者’就开始发愣,气场里的情绪颜色也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呈现出了代表着亢奋、惊恐、思考、困惑、喜悦、尴尬……等等复杂多变的颜色。   但是联想到对方小说作者的身份,以及那本《暴风山庄》跌宕起伏极具想象力的剧情,克莱恩又觉得这很合理。   略微等待了几秒,看到对方还是一副神思恍惚的状态,克莱恩只好敲了敲桌面,平淡道:   “你从哪里得知了我的尊名。”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从一本书中夹着的古旧纸张上。”佛尔思赶紧收回思绪,老实回答道:“是一本《鲁恩王国贵族史》,纸张的正面写着罗塞尔大帝自创的符号,背面写着您的尊名,似乎有人从那种符号中转译出了信息。”   某种意义上,说的也确实没错。   最开始设计这个尊名的时候,克莱恩有对汉语中的“福生玄黄天尊”进行意译。   克莱恩笑了一声:“原来是他。”   虽然知道这大概率是正义造的假,但自己收集罗塞尔日记这件事是真的,和罗塞尔确实有某种联系也是真的。   那么能从罗塞尔的文字里看到自己的尊名也是合理的。   听到愚者这样模糊含笑的声音,佛尔思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见到您?”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就因为得知了祂的尊名?   祂没有主动对外传播过这个名字,所以要把知情者拉进来看看?   如果是这样,比自己更早看到、并且默念了这个尊名的休呢?   好问题……克莱恩平缓地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在你身上,我察觉到了一些老朋友的气息,所以想见见你。”   “你很特殊。”   至于哪里特殊,自己脑补去吧,伟大存在是不需要做出解释的。   能干扰自己在灰雾上的占卜,不管她本人是否知情,在她身上肯定藏有不小的秘密。   听到灰雾中的愚者这么说,佛尔思又是一愣,差点脱口说出道罗斯先生的名字。   她原本以为是道罗斯先生提前看到了自己的命运,预知了即将发生的事,但是听到愚者这么说……祂和愚者有关系?祂们认识?   所以那天知道自己同时念诵两个尊名的想法后,祂才会是那种反应。   祂曾经说过,因为那个家族的诅咒,我和祂之间产生了某种联系。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的关系没那么好。   祂说过,不允许我对着愚者先生念诵祂的尊名。   想到那天塞缪尔失笑出声,笑得胸腔震动,直到最后都嗓音含笑的场景,佛尔思茫然之余又有了新的想法。   愚者先生说自己身上有“老朋友”的气息。   明明道罗斯先生还在地上行走,愚者不去见祂本人而是见我,是见不到,还是祂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总不能我是道罗斯先生送到愚者面前的卧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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