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成为汉文帝亲妈后   作者: 浥尘尘   简介:   倒霉打工人薄青窈一朝猝死,胎穿到了秦末乱世,成了魏国都城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丫头。   因为历史知识浅薄,薄青窈在母亲的安排下糊里糊涂地嫁了人,又糊里糊涂地生了个孩子。   孩子爹与她只有一面之缘,是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就连孩子的名字也是让宫人送来的。   孩子名恒,孩子爹姓刘,如今是大汉朝。   薄青窈这才恍然:薄姬竟是我自己!   凭着丰富的电视剧知识,她大概知道:   1、薄姬无宠,她不用再伺候老头   2、怀里的小团子是她儿子,未来的汉文帝刘恒   3、再过几年,她就能跟着儿子前往封地代国,逃过迫害   4、她未来儿媳是窦漪房,未来孙女是馆陶公主刘嫖,未来孙子是汉景帝刘启   宫斗还是政斗?   薄青窈选择枕头。   后宫争宠时,她一心养崽赚钱养生。   前朝夺嫡时,她一心养崽赚钱养生。   吕氏专政时,她一心养崽赚钱养生。   诸吕之乱时,她一心养崽赚钱养生。   文帝回宫时,她终于可以安心躺平,花光之前赚的所有钱。   *   成为皇帝后的刘恒,每日仍同小时候般喜欢赖在薄青窈跟前:   阿母,您的身体还好吗?您的钱还够花吗?   方才命人又抬了几箱金子到您宫里,还有齐国那些个封邑,也都安排好了……   听闻南边有座温泉宫,对您的身体好,恒儿派车马护送您去……   阿母,您出宫游玩的时候可以带上恒儿吗……   后来,世人皆赞:文帝勤政爱民,侍母至孝,堪为后世典范。   阅读指南:   1、养崽日常向,慢节奏,微群像,吃遍西汉初年所有瓜   2、架空西汉,所有不合理的地方均为剧情发展服务   3、女主薄青窈,官配后期上线,男主刘恒,CP窦漪房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轻松 汉穿   主角视角薄青窈(薄姬)刘恒配角穗儿吕雉窦漪房崔应薄昭   一句话简介:在西汉养崽的二三事   立意:低调做人,认真生活 第1章   汉十年,秋。   在秦朝章台宫的废墟旧址上,由萧相主持监造的未央宫已落成一年有余,恢弘而威严地矗立在都城长安的西北方向,与皇后所居的长乐宫遥遥相望。   正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映照着长乐宫连绵的殿宇飞檐,却独独绕开了北面一处偏僻的角落。   一个穿着粗麻孝服的小宫女在殿里打扫,她望着萧瑟的庭院,发出一声与她那稚嫩面容不符的叹息。   自月前太上皇崩逝后,皇上下令宫中一切用度随减,为太上皇茹素守孝。   美人身为皇上的姬妾,自然身在其中,只是美人的用度本就没多少,现下更是雪上加霜。   虽因天下初定,万事以安定为先,宫中孝期从三年改为了三月,但其间礼节繁苛,美人又是个恪守礼法的实心眼,不慎淋了一场秋雨后便累病了,到现在都还没能起身。   穗儿满面愁苦,闷头清扫完才发现,原本在东偏殿里读书的小殿下不知何时不见了。   “殿下?”   穗儿放下手里的东西,进屋找了一圈,没看到人影。   想着美人往日里的叮嘱,她着急起来,来不及同广阳殿里的美人说一声,赶忙跑出去找人去了。   躺在殿内的薄青窈只觉得浑身难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   在古代的医疗水平下,普通的感冒风寒也可能要了人的命,她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薄青窈舔了舔起皮的嘴唇,颤抖着捧起床边的茶壶,将一整壶冷透的茶水都灌了进去。   药吃完了,病情仍不见好,只能多喝水。   薄青窈喝得太急,不禁一阵反胃,“哇”地一声趴在床边干呕了许久。   这茶水,像抹布水。   穿到西汉这么多年,她还是喝不惯这里的东西。   快要虚脱的薄青窈重新跌回床榻上,整个人轻飘飘地陷在带着潮气的被褥里,青丝汗湿贴在颊边,像泼墨洒上素绢。   穿越这个词对于从前的她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关于前世,薄青窈起初是没多少记忆的,只记得自己是个才工作没多久的打工人,因为熬夜看了一本追妻火葬场小说,一激动,嘎巴一下就死了。   接着,胎穿到了秦末乱世,出生在会稽郡的一户人家。   薄青窈的母亲是魏国宗室女,为爱嫁了个平头百姓,她们一家都随母亲住在魏国都城,读书识字,过着不算富裕却平淡安详的日子。   后来父亲早早离世,家中只剩下母亲以及薄青窈姐弟。   机缘巧合之下,她被母亲送入魏宫为妃。   在魏宫的日子还算舒心,魏王极为宠爱她,衣食住行无一不精,简直要将她捧到天上。   这也让薄青窈不由有些飘飘然,她历史学得不好,想着就这么过一辈子也行。   可好景不长,天下大势归于汉王刘邦,魏王却降而复叛,结果自然是被韩信大败。   后来一个叫周苛的将军杀死了魏王,魏国由此覆灭。   薄青窈也成了战俘,被押往汉王的汉宫,关进了织室为奴。   从宠妃到阶下囚,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经历了这样的大起大落,前世接受的现代化教育和价值观重新占领了薄青窈的大脑高地,让她更加笃定了人还是得靠自己。   当了十几年咸鱼的她,终于扑腾了起来。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信念,薄青窈在狭小逼仄的织室里精进业务能力,凭着当年备战高考的劲头,加上自己识文断字的本事,很快干到了织室第一人的位置,拥有了自己的十平米小单间。   那一晚,她整夜未眠。   薄青窈向来没什么大的野心,对自己的能力也有清晰的认知。   凭现代知识搅动风云什么的是不敢想了,只想多攒点钱,接下来的日子能够吃好喝好睡好,无病无灾地寿终正寝。   如果哪一日能离开,她想要回到故乡,接上母亲和弟弟,找个小地方平安度日。   然而命运的大手并没有放过她。   某一日,正干着活的她被伺候着第一次洗了个干净澡,然后被带进了一座宫殿。   以薄青窈阅书无数的经验来看,她是被某个大人物看上了。   又惊又怕的薄青窈缩在墙角,一眼不错地盯着殿内那根红烛直到天明。   好在,那位大人物并没有来,似乎只是一时兴起,早已忘了她这号人。   就这样,她在汉王的后宫住了下来。   没有恩宠的她在宫中饱受冷遇,之前积攒的小金库很快用光,渐渐地,过得比在织室时还不如。   直到进宫第二年,她终于见到了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刘邦。   一夜过去,帝王有专人伺候着起身,再没召见过她。   数年光阴匆匆而过,如今的薄青窈才二十四岁,放在现代,人生才刚刚开始,可她总觉自己在这汉宫里已经待了一辈子那么久。   这次风寒来势汹汹,薄青窈从没觉得自己这么虚弱过,她擦擦额头上的汗,长出了一口气。   说来也神奇,她第一任老公死得早,第二任老公虽然还没死,但也和丧偶差不多了。   在西汉,女子改嫁和再嫁都不是什么稀奇事,民间就有女子曾成婚先后六次,世风并不如后世那般注重女子贞节,要求从一而终。   女子可与男子同席宴饮作乐,同车出行,甚至也可在闺房中单独会见男子。   可这些都离深宫中的薄青窈很远。   她抿了抿苦涩的唇,都说升官发财死老公,她这都死了两个老公了,日子怎么依旧过得苦哈哈。   她的官和财去哪儿了?   正胡乱想着,沉重的殿门被费劲推开一条小缝,无数天光争先恐后地钻进来,伴随着阵阵稚嫩童声传来。   “阿母!阿母!”   六岁孩童的声音清脆,两条腿倒腾得也快,像一颗沾了泥的炮弹,直冲薄青窈而来。   薄青窈嗓子疼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话,还是用尽力气发出一道嘶哑的气声:“停。”   浑身都是泥巴的小孩闻声而停,勉强收起他那张牙舞爪的架势,一双圆咕隆咚的眼睛在看到薄青窈那一刻熠熠发亮:“阿母!”   不到窗户高的小孩站在离床榻五步远的地方,大半张小脸上都是要干不干的泥巴,一动就扑簌扑簌掉渣,实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薄青窈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她那第二任老公只来过一次,但就是那一次,就有了这个孩子。   不像宫斗剧里写的那样,姬妾有孕便能扶摇直上,这汉宫里显然是子以母贵。   有孕的薄青窈依旧只是个美人,身边就一个才九岁的小婢女,也指望不上她做什么。   孩子出生之际正值楚汉相争最激烈的时期,宫中人心惶惶,更是没人还记得她们母子。   而等到孩子落地都快三个月了,汉朝建立、刘邦称帝、定都洛阳,又迁都长安的消息逐一传来后,帝王身边的宫人才姗姗来迟,带来了帝王为四皇子赐的名字。   恒。   直到这时候薄青窈才能确定,自己就是历史上汉文帝的母亲薄姬。   而她怀里那个撅着嘴吐口水泡泡的小不点,正是文景之治的那个文帝。   有一种老实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勤勤恳恳种了一辈子地,转头发现自家茅坑埋了满满一大箱金子到死都花不完的荒谬感。   紧接着,一股“我靠我真牛啊居然生了个皇帝”的自我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故而,此刻病歪歪的薄青窈撤回了一次生气。   她将目光从脏得看不出样子的小刘恒身上移开,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做扫兴的家长。   皇帝小时候也是可以玩泥巴的。   但,玩了泥巴还想往她身上扑,那是绝对不行的。   小刘恒半天等不到母亲的回答,闲不住地扣扣手,又扣扣脸颊,看似在原地蹦来蹦去自娱自乐,实则一点点在向她靠近。   薄青窈不用抬眼,就知道他想干什么:“站那儿别动。”   小刘恒果然听话停下,小猫似地抖了抖身上的泥渣。   她接着问:“穗儿呢?”   小刘恒摇摇头,满脸真诚:“恒儿一直在房内看书,不知道穗儿姐姐去哪儿了。”   这些日子因着太上皇祭礼的事情,穗儿也跟着她忙前忙后了许久,大约是累了回房休息了。   小孩子总不会撒谎。   薄青窈默然片刻,再次看向刘恒:“恒儿找阿母有什么事?”   这话一出,刘恒便知道阿母是放过他了,连忙端正地站好,举起背在身后的双手,如珍似宝地捧出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泥人:“阿母,您看,恒儿亲手做的!”   薄青窈盯着那只歪嘴斜眼招风耳的泥娃娃看了一会儿,在心里默哀了三秒。   这孩子的美育水平和动手能力一点没随她。   可还是打起精神,认真夸奖道:“是吗?恒儿做得真好。”   她是一个慈祥宽和的母亲,不能打击孩子积极性。   “真的吗?!真的吗?!”   听了这话的刘恒险些一蹦三尺高,立马噔噔噔地跑到她床边,可还记得母亲最喜洁净,只规矩跪坐在床边,并不去碰她的衣袖。   薄青窈笑了笑,想摸摸他的头又嫌脏,便问:“恒儿为何要送这只泥人给我?”   “这只泥人有神仙庇护,可以保佑阿母快快好起来。”刘恒奶声奶气地回答道,秀气的眉毛一动一动,看起来格外认真。   薄青窈挑眉,小小年纪还挺迷信,不知从哪儿学来的。   要真有神仙,她一定第一个问到祂家住何方。   然后。   找人弄祂。   穗儿很快也进了殿,看到殿内的小刘恒时,狠狠松了口气,见薄青窈问她身子是不是不舒服,却是一头雾水。   她正要说话,小殿下已经跳下台阶,瘪着嘴可怜兮兮:“穗儿姐姐,后殿有水吗?恒儿把自己弄脏了,想洗一下。”   穗儿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以为他栽到哪个泥坑里了,先是没好气地唠叨了几句,然后一只手抓起衣领,把刘恒提溜起来,拎出去清理去了。   刘恒这时候倒是听话,四脚悬空着,被衣领勒住脖子了,还顺势把头一歪,闭眼装死。   穗儿便是当年她身边的那个小婢女,今年十五岁,性格活泼爱说话,只是瘦得可怜。   西汉初立,又连年征战,致使整个国家人口锐减,物资极度匮乏。   五年过去,秦末□□的局面仍旧没有改善多少,连天子的车驾也找不出四匹毛色相同的马来拉。   宫里虽比外边好些,但广阳殿无宠无势,没有任何封赏,宫份也常被克扣,住在里面的三人皆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每逢秋冬,都是她们最难熬的时候,身上的衣裳不知穿了多久,补了多少次。   薄青窈虽有一手好绣功,能将破损的地方都缝补得极为精细,几乎看不出来。   但刘恒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是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和脚腕,被秋风吹得又红又肿。   小小的孩子冻得话都说不清,还反过来安慰她自己不冷,说这是在效仿古人苦心志,饿体肤,将来天必降大任于他。   薄青窈虽知以后的事,但看着还是难过。   她心里压着事情,不由咳嗽一阵,头更晕了,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第2章   第二日一早,薄青窈还在会周公之时,穗儿就进殿通报:管夫人和赵美人来了。   来不及梳洗穿衣,二人相携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名宫人。   只见迎面走来了两位曲裾美人,一个冰肌玉骨,气若幽兰,一个明艳动人,婀娜多姿。   还没走到近前,薄青窈就闻到了阵阵香风,精神头也好多了。   若说住在后宫有何好处,那便是有看不完的美人,对她眼睛很好。   见薄青窈脸色苍白地靠在床上,婀娜多姿的那位快走几步到床边坐下,一手贴上薄青窈的额头:“我的老天,怎么病成这样了?”   穗儿朝她行礼:“见过赵美人。”又朝后一位道,“见过管夫人。”   赵渔儿和管君。   从前,薄青窈与她们同为魏王的妃妾,在魏宫时便有交情,后又一同被选入汉宫服侍刘邦。   初时,管赵二人先后得宠,封了位份,唯独薄青窈连刘邦的面也见不上。   一次,二人与刘邦一同出游,提及当年与薄青窈的相交,这才让刘邦想到了这个被他遗忘在深宫的女子,当夜便召幸了她。   管君敛衣坐下:“我带了几副自己配的药来,让穗儿煎了伺候你每日吃着,吃完了再遣她去永宁殿取。”   美人在前,嗓音如清泉般轻缓。   薄青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赵渔儿点点头,鬓边的珠翠随她的动作摇晃着,顾盼生辉:“我惯例给你和恒儿带了几碟子蜜饵,都是昨日陛下赏赐的。”   说着,宫人们将漆盒一一打开,食物香甜的气息顿时飘了出来,勾得薄青窈一双眼睛终于舍得从二人的脸上移开。   赵渔儿转头向穗儿问刘恒的去向。   管君看出薄青窈的心思,浅笑着命人将那盒子蜜饵捧到床边:“想来你还没有用早膳,先吃些垫垫。”   她一番话说得周全,本还犹豫着的薄青窈赶紧拿了一块,伸出去的手都有点发抖。   蜜饵入口绵软清甜,吃起来很像是现代的米糕,虽然不甚软糯,但对薄青窈来说,已是珍馐。   汉宫中妃嫔虽有宫份,但并不是直接给银钱,而是一半银钱,一半粮食,例如粟、黍、麦和一些葵菜、芜菁之类的蔬菜,肉类几乎见不到,还需要她们自己制成可食用的饼或饭。   在没有现代化烹饪工具和调料的西汉,什么食材来了都能被做得寡淡无味,但吃了几年难以下咽的麦饭,以及口感如胶水的菜羹的薄青窈还算乐观。   她花心思钻研过一番,好歹改善了些许,刘恒和穗儿每回吃起来都连连称赞,但薄青窈觉得,味道还是不如宫中专门侍奉帝后的御厨做的好吃。   毕竟,不劳而获的东西总是要好吃得多。   薄青窈一连吃了数块蜜饵,幸福得要落下泪来,把该给刘恒留的那一份也笑纳了。   穗儿有眼力见地奉上茶水,免得她噎到:“回赵美人的话,半个时辰前四殿下就去学宫了,要午时才能回。”   如今宫中五岁以上的皇子都在学宫听学,上午学诗书,下午练骑御,刘恒年纪还小,每日还只需上半日课。   赵渔儿看上去有些懊恼:“倒把这个给忘了,总觉得恒儿还是个小娃娃,早也到了读书的年纪。”   薄青窈对这里的茶敬谢不敏,用指头悄悄把茶盏推远。   管君嗔她:“还不是今日等你梳妆,又被皇后娘娘留下说了会儿话,这才晚了。”   见主子们没有别的吩咐,穗儿便领着其余宫人退了下去。   管君和赵渔儿坐在一旁的软垫上,聊起近日宫中发生的事情来。   “昨日陛下不是才去看了你,怎么瞧着还是不大开心?”管君关切道。   赵渔儿叹一口气,眉眼间有些倦意:“陛下是来了,可……”   她犹豫了一瞬,并未接着说下去,换了个话题:“先前宫中都言陛下身子越发不好了,昨日一见,当真是不如往年,我实在是担心。”   管君眼含忧虑,语气也低落几分:“陛下常年征战在外,身上诸多旧疾,我常劝他多些保养,可陛下雄心岂会因我等之言迟疑分毫,终是无用。”   宫中姬妾如云,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这一人之身。   薄青窈叹了口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趁人不注意,将装蜜饵的盒子拉到身前,更方便拿取。   “……陛下下月还要亲征代国,再回长安不知又要几月之后了,”赵渔儿拨弄着腰间的双鲤白玉佩,满心惆怅,“到时候指不定是什么光景呢。”   管君知晓她在想什么,帮她添上茶:“我知你心,只是这事强求不来,都是天定的缘分。”   薄青窈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件事上:“代国?”   她依稀记得,刘恒的封地就是代国,但这个代王是什么时候封的,封之前有哪些事,她一概不知。   管君颔首,轻声细语道:“你平日里不与外人来往,大约不知此事。”   “代国如今没有封王,赵王如意又年纪尚小,还未就藩,所以由代国国相陈豨统领赵、代两国边境军事,他的地位举足轻重,极受陛下信任。”   薄青窈认真听着。   代地紧邻匈奴,一向是军事战略要地,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动摇江山。   “可这陈豨竟与叛乱的韩王信及匈奴勾结,意图谋反,此等危急之事,陛下在月前便决心亲征,势要斩杀此等大逆不道之人。”   她说完,顿了一下:“不过你也无须太过担心陛下的龙体,自己的身子要紧。”   薄青窈听后,顺从地点头:那倒不是关心这个。   她虽不怎么踏出广阳殿,可外头的局势还是得留心着。   三人继续说着话,有了薄青窈当捧哏,赵渔儿也打开了话匣子。   自太上皇崩逝后,皇上进后宫的次数越发少了,大多时候是在戚夫人的永寿殿,连皇后的椒房殿都甚少踏足。   原本,赵渔儿的恩宠在妃嫔中还算多,可这半月来,皇上只召幸了她两次。   昨日好不容易来一趟,半路又被戚夫人身边的宫人叫走了,说是赵王如意夜里哭闹。   “赵王比恒儿还要长两岁,说他夜里哭闹,根本就是扯谎!”憋了一肚子气的赵渔儿还是没忍住。   她生得貌美灵动,便是发怒,瞧着也赏心悦目。   薄青窈被这美貌晃了一下眼,配合着重重点头,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顺手将最后一块蜜饵送进嘴里。   不管哪一世,薄青窈都极其嗜甜,这甜滋滋的味道蔓延开,满足得让人想要原地升天。   赵渔儿又抱怨了几句,看上去是气坏了。   闺蜜向你吐槽别人的时候,要么一起大骂那人,要么认真听着,给足情绪价值。   薄青窈嗓子还疼着,没法跟着一起吐槽,于是选择当一个绝佳听众。   显然,她这听众当得还算称职,得到闺蜜认同的赵渔儿,眼里的火气都消散几分。   管君无奈地看了赵渔儿一眼,温声劝道:“慎言,赵王殿下岂是我等能够议论的。”   赵渔儿停顿片刻,象征性地压低了声音:“这里又不是别处,再说了,如今易储的旨意不还没个影子……”   自去岁,三皇子刘如意改封赵王后,其母戚夫人在侍奉时,便日夜哭求皇上改立太子。   此事宫中人人皆知。   众人原本还对戚夫人这般行事议论纷纷,皇太子刘盈是皇后所出嫡子,在皇上还是汉王时就已立为王太子,仁孝宽和,素有薄名。   如今皇后地位稳固,太子也从无过错,怎能轻易言废?   可谁知几月后,皇上竟果真在朝上表露出易储之意,只是被御史中丞周昌等一众臣子劝了回去。   这下,众人才知皇上对戚夫人母子的恩宠到了何种地步。   听了这话的管君急得赶紧捂住她的嘴:“作死啊你!”   赵渔儿瞬间瞪大了眼,呜呜抗议了两声,伸手去掰管君的手,却被她的一记眼刀杀得服服帖帖,不敢再大力反抗,却还是不服气得很。   原本只想当个观众的薄青窈被这忽然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一顿,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打转。   记忆里的管君是个最注重礼仪典范的端庄大美人,少有的几次失态都是因为赵渔儿的这张嘴。   牙尖嘴利,伶俐太过。   这是从前一次争吵后,气得失了分寸的管君对赵渔儿的评价。   最要好的两个闺蜜吵架了。   薄青窈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做些什么。   她有些局促地拍掉手上的碎渣,轻手轻脚溜下了床,亲手奉两杯茶到她们面前:“两位姐姐,消消气,消消气……”   看在薄青窈的面子上,管君松了眉毛,赵渔儿也不再挣扎。   二人偃旗息鼓,各自坐了回去。   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就简单多了。   薄青窈索性拖了张软垫过来,挤在不尴不尬的二人中间:“多谢两位姐姐来看望我,可怎么在我这儿就吵起来了?”   管君揉了揉紧绷的眉心,满脸歉意:“是我不对。”   赵渔儿连忙道:“还不是近日皇后娘娘待下越发严苛,我们都得提着十万个小心行事,难免有些气不顺,你别介意。”   赵渔儿一边朝薄青窈解释着,一边又隔着薄青窈偷看管君一眼,见她并未真的生气,这才放下心来。   薄青窈看过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皇后娘娘为何会如此?”   这回出言解释的是管君。   她抿一口茶,斟酌着字句:“皇后娘娘从前待我们是极为和善的,自从……前朝那事后,便如同换了个人般,动辄训斥宫嫔下人,其实不过是拿不到永寿殿的错处,总要找个地方出火。”   “这就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赵渔儿接话道。   薄青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实刘邦对于赵王的偏爱从取名上就能看出来,如意如意,希望这孩子一生平安如意。   更不要说戚夫人能歌善舞,又善解人意,文艺中年刘邦对她宠爱得不行,走哪儿都要带着她们母子。   但于吕雉而言,从前刘邦对于戚夫人母子的偏爱仅限于后宫,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如今这把火越烧越大,早已不在一小方宫闱之中。   她和刘盈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如何能让。   而薄青窈母子在宫里大约连小鬼都算不上,所以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广阳殿也因此没有受到半分影响,一如既往地又穷又苦,无人在意。   就像是第一次合宫去给皇后请安时,薄青窈不懂规矩忘了去,事后竟也无一人提醒追责,她也就乐得躲懒,老老实实当个透明人。   见她一直没说话,管君拍拍她的手,语气温柔:“左不过,那两位都是为了自己和儿子的前程在斗法,就如你,定然也为恒儿的将来殚精竭虑,都是为了活下去。”   薄青窈听后深以为然。   自从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未来的汉文帝后,原本松弛得不行的薄青窈在孩子的养育问题上一下子紧张起来,总担心万一哪里养的不对,引发蝴蝶效应,成为千古罪人。   这么战战兢兢地过了一段日子后,薄青窈深觉自己不是在养孩子,而是在养祖宗。   在生存和养崽的双重压力下,毫无经验的薄青窈被折磨得有点头大。   那时候她一边缝着手里的玩偶,一边对着才刚会坐起身的刘恒,叽里咕噜说了很多他听不懂的话,把这个不会说话、行动也受限的小娃娃当随身树洞了。   没想到,眼前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似乎很喜欢听她说话,总是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听着听着就手舞足蹈地傻乐起来。   薄青窈笑着扶住他倒来倒去的小屁股,小刘恒便哇哇哇地叫起来,竟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薄青窈想了想,趴下来,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对视上,她郑重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恒儿,你将来能考上公务员吗?”   刘恒:“啊啊呀呀呀啊啊……”   薄青窈感动地点点头。   她听懂了。   真是个让阿母省心的好孩子。 第3章   薄青窈的病断断续续养了小半个月才见起色。   终于等到能下床那日,她早早让穗儿烧好了热水,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用帕子扫扫殿外台阶上的灰,坐在那里晒太阳。   东边的偏殿里,小刘恒正在临窗习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薄青窈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自己半干的发丝。   要是能一直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就好了。   出神间,穗儿端了一只木盆在她身边坐下,薄青窈顺手接了一把。   除了管君和赵渔儿,广阳殿鲜少有人踏足,她们行动便随意许多。   盆里是一些芸菜,每一根都带着黄色的花穗,看起来像是现代吃的油菜花。   这种油菜花择干净下锅,用猪油一炒,比肉还美味。   薄青窈就爱吃里面的菜薹,嚼起来脆脆嫩嫩的。   只可惜,西汉还没有炒这种烹饪方式,这时候的人通常就是各样食材丢进大锅,煮成一锅不成形状的菜羹。   能入口就怪了。   薄青窈一边择菜,一边叹气。   穗儿不知她在想什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同她八卦:“美人,宫中易储之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您怎么还这么没心没肺?”   薄青窈装着糊涂伸了个懒腰:“什么意思啊?”   穗儿见她这样,有些恨铁不成钢,“啧”了一声,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过没规矩,拍拍嘴,接着道:   “如今戚夫人为赵王殿下当太子一事费尽心思,陛下也透露出动摇之意,您也该想法子搏一搏,为咱们小殿下挣个前程。”   “论样貌,论学识,咱们殿下可不比其他殿下差!”   “既然赵王殿下可以,咱们殿下为何不行!”   “您也去陛下面前哭一哭,求一求,以您的美貌,定然能让陛下回心转意,立咱们殿下为太子!”   一番陈词,振奋热血,慷慨激昂。   薄青窈转头看她。   肃然起敬。   虽然薄青窈是个史盲,但也知道未来她儿子、儿媳、孙女、孙子、曾孙女、曾孙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按照一家子的能量守恒定律,在宫斗、政斗这两个领域,她不能再努力了,免得影响他们的发挥。   所谓后人栽树,前人乘凉,就是这个道理。   可见穗儿一副四下警惕,生怕隔墙有耳坏了大事的模样,薄青窈也不忍心戳破,点点头,然后继续择菜。   但穗儿显然被她的眼神鼓舞到了,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盘算起来:“您看咱们小殿下这么聪明,虽说陛下如今的七个皇子中,大皇子四年前封了齐王,二皇子五年前封了太子,三皇子一年前封了赵王。”   “呃……就咱们殿下还什么都没有,但只要您能见上陛下,这事定然能成……”   一旁的穗儿越说越兴奋,薄青窈听着听着却咂摸出:这争太子的希望渺茫啊。   还是直接当皇帝吧。   “恒儿。”   薄青窈拿一朵油菜花在手里,朝正在习字的小刘恒招了招。   刘恒眼睛一亮,飞快放下笔,蹦蹦跳跳来到她面前:”阿母!“   薄青窈拍拍身边,示意他坐下:”从学宫回来就一直学到现在,该放松放松,劳逸结合。”   刘恒开心地点点头,依偎过去,学着她的样子,小手笨拙地摆弄着几根花茎。   穗儿见主子将小殿下也叫了过来,便知她是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深感欣慰,拉着主子的手还要继续讲。   穗儿是家中长女,所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在不到十岁的年纪,她便自己拿了主意,主动央求要进宫服侍,搏一个前途。   入宫后,穗儿一直卯足了劲做事,想的就是能帮衬家中爹娘,拉扯弟妹。   就算是被排挤到犹如冷宫的广阳殿来,穗儿也是干劲十足,从没泄过气。   低精力人士薄青窈一边羡慕她的高能量,一边无奈地看过去。   身旁的刘恒又拉拉她的袖子:“阿母,恒儿同您说……”   穗儿话还没讲完,急得很:“美人!”   “阿母!”   “美人!”   薄青窈把头摇成了个拨浪鼓,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于是干脆谁也不看,专注择菜:“嗯嗯嗯你们说,我都听着呢。”   “美人您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啊,都是为了小殿下的前程……”   “阿母,今日夫子教了我们读《礼记》,恒儿觉得有所感悟……”   左耳和右耳是不同的声音,各自叽叽喳喳着,一声高过一声,势要分出个胜负来。   薄青窈看似还在听,实则走了好一会儿了。   忽然,左耳有点痒痒的,看来是左边的刘恒小朋友使出了新招数。   薄青窈好奇扭头,见刘恒拍着手,眼珠圆圆的:“阿母戴花好美!比画上的神仙娘娘还美!”   她顺着刘恒的目光摸向鬓边,是一朵颤巍巍的小黄花。   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花。   虽然只是油菜花。   薄青窈有些意外地笑起来,捧起他软乎乎的小脸蹭了蹭:“谢谢恒儿。”   阿母的手有些粗糙,摸在脸上硬邦邦的,但刘恒却觉得这是世上最柔软、最温柔的一双手。   他开心地贴住薄青窈的掌心,笑得两只眼睛都眯起来。   心怀大志的穗儿见主子的注意力被抢走了,不甘被冷落,正要开口。   刘恒却一把抱住薄青窈的脖颈,不让她回头:“恒儿最喜欢阿母,阿母也最喜欢恒儿,对不对?”   小殿下的声音甜得能挤出蜜,穗儿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又来这招。   被夸好美还被送花的薄青窈心情大好,轻轻揽住刘恒:“对啊,阿母最喜欢恒儿了。”   小刘恒目的达成,得意得不行,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薄青窈身上。   接着,朝气闷的穗儿扮了个鬼脸。   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穗儿气得抓狂。   她就知道小殿下是故意的,从来都是这样霸占着主子,最近更是变本加厉!不知羞!   装得一副乖乖的样子,实则坏透了!   穗儿伸手去抓刘恒紧扣在一起的双手,一边想要把他从主子身上薅下来,一边用口型无声说道:“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刘恒也不甘示弱,立刻挥舞小手抵挡她,两人就这么打了起来。   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让谁。   偏偏薄青窈看不到身后发生的事,还以为刘恒想在她身上多赖一会儿,便也没有第一时间松开他,心里琢磨起另一件事。   为了改善广阳殿的生活水平,从前薄青窈会做些手帕、包头布什么的,交由穗儿拿到西市去卖,宫里很多人都这样做,并不算扎眼。   可那些东西太过寻常,一直卖不出价格,反而熬得她一双眼睛也有些坏了,看人朦朦胧胧的,估计就是近视。   这次生病后,薄青窈打定主意好好保养身体,至少得全须全尾地活到能享福那天,不然这晚年生活质量也堪忧。   可孩子还这么小,她也不能真的躺平了。   第一步便是要赚钱,多多地赚钱。   穗儿抢不过刘恒,和薄青窈说了一声,便端起菜盆气鼓鼓地走了。   薄青窈点点头,一边想,指尖一边无意识地穿过儿子柔软的发丝,将刘恒一颗毛茸茸的头揉扁搓圆。   虽然吃得不好,但小家伙的头发随了她,天生细软而蓬松,仅以一根简单的赤绒发绳在脑后束起,余下的发丝软软地披在肩上,手感很好。   一摸就停不下来。   “阿母。”被摸得没了脾气的刘恒声音闷闷的,耳根透出绯色,后颈也泛起红晕。   他觉得自己像只被反复梳毛的狸奴,有些失了庄严。   薄青窈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阿母!”刘恒又唤了一声,仰起头,眼眸里满是努力端起的严肃。   薄青窈一怔,手停在半空。   只见小家伙脸蛋通红,头顶不知何时顶了个鸡窝,几缕散发不听话地翘着。   刘恒伸出小手,郑重其事地拂开脸颊边的头发。   “夫子今日讲《礼记》,说‘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端正体貌。”   他努力模仿着夫子讲课时的语气,想让自己看起来可信一些:“容体端正了,神情整肃了,言语安顺了,然后礼义才算完备。”   刘恒稍作停顿,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委屈:“阿母您看,您把恒儿的‘容体’都揉歪了,恒儿还如何‘正容体’?容体不正,礼义之始便无从谈起,这叫恒儿如何是好?”   那双与她肖似的眼眸亮得惊人,明明眼尾还带着孩童的钝圆,却偏要端起一副朝臣奏对的庄重架势。   薄青窈见他这副郑重的模样,心中柔情与笑意一同漾开,伸手为他束好头发。   “是阿母错了,”她声音温软,“竟忘了恒儿已经在学做君子了。”   刘恒的小脸又是一红,害羞地窝进薄青窈怀里:“阿母才没有错!”   “只是夫子说,恒儿年纪小,学得不如皇兄他们,所以更得勤加努力。”   他揪着薄青窈腰间的绦带,声音低低的:“不过阿母放心,恒儿一定会赶上皇兄们,将来让阿母过上好日子,和皇后还有那些夫人一样,穿最华丽的衣裳,乘最好的马车。”   秋风掠过,几片早黄的树叶悄然旋落,薄青窈的面容在光晕里显得格外复杂。   两世为人,她都是一个能躺则躺的性格,但刘恒却和她反过来了,成天自己卷自己,这么小小的孩子心思却重得很。   薄青窈看着,只觉得亏欠。   这些年再苦再难,她都从未在刘恒面前提过只言片语,就是担心他和从前的自己一样,被愧疚式教育绑架着想要把家庭的重担扛在自己稚嫩的肩膀上。   可是如今,薄青窈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过了片刻,薄青窈才温声开口:“恒儿,你听阿母说,我们如今能在此处,有遮风挡雨的屋子,有饭吃,有衣穿,这已是阿母心中最好的日子了。”   刘恒抬起头,抿了抿唇:“阿母,恒儿不明白。”   薄青窈捏捏他的小脸:“阿母能与恒儿、穗儿安住于此,已经很知足了,并不觉得辛苦。”   她悠长的目光望向远处宫墙:“恒儿可知,在这高墙之外,有多少百姓终年劳作,却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被从魏宫押往汉宫的路上,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薄青窈亲眼所见,道旁是面黄肌瘦的流民,孩童凹陷的眼窝里只剩下茫然,甚至有百姓易子而食。   曾经历史课上草草翻过的一页,随意读过的一句话、一个词,就这样真实地呈现在她眼前,让曾经泡在锦绣荣华堆里的她整夜无法安眠。   后来在织室,冰冷的织机日夜作响,身边是同样命运如飘萍的女子,一双双粗糙裂口的手,织着锦绣,自己却衣衫褴褛,还要受人鞭挞。   薄青窈现在也时常会梦到从前,挣扎着惊出一身冷汗。   她收回目光,认真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知足者常乐,我们不可只见他人席上珍,不见民间冻死骨。”   秋日的暖阳笼罩着母子二人,刘恒将小脸埋进薄青窈怀里,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透过衣衫传来,让他禁不住鼻酸:“可是……恒儿不想看到阿母这么辛苦……”   薄青窈也红了眼眶,将他搂得更紧:“恒儿是个好孩子,但阿母的愿望唯有一个,那就是看着我的恒儿安然长大。”   刘恒安静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这深宫之中,不显山不露水,方能走得安稳。”   薄青窈抚摸着刘恒清瘦的脊背,如同他还在襁褓时那样:“恒儿只要好好读书明理,行事对得起自己的本心,便是对阿母最大的宽慰。”   “将来……若有可能,便思量如何让更多人有屋住,有饭吃,那才是大丈夫的作为。” 第4章   一场秋雨更添几分凉意。   薄青窈早起见后便暗道不好,用铜簪将头发在脑后盘成简单的发髻,匆匆去了趟后殿。   那里堆放着广阳殿的宫份,粟、黍、麦装在不同的布袋里。   时下最常吃的便是粟饭和粟粥,黍米更多的是用来酿酒,而麦饭口感粗粝、坚硬,难以消化,宫中多视其为“粗食”。   三种粮食分发下来的数量也各不相同,其中粟最多,麦最少。   她蹲下身打开装麦的几只布袋,伸手摸了摸。   果不其然,中间的麦子已经带上了些微潮意。   广阳殿地处潮湿,往年宫里发下的粮食不到半年便会霉掉大半,薄青窈便同穗儿一起将这些粮食搬出去,趁着天晴晒干,将后殿四处都做好防潮处理,并以沙土覆盖在每袋粮堆表面。   如此之后,粮食霉坏的情况少了许多。   但今年入秋后气温忽高忽低,雨水也格外多,而粮堆内部同外界存在温度差,所以易生水珠。   她前段时间一直病着,也没想起来这事。   但好在还没潮得太过,不算太晚。   薄青窈找来一早准备好的废旧布料,铺在通风处,将已经潮湿的麦子分出来,又另外取了些尚好的麦子放进倒上水的陶碗中浸泡。   外头屋檐下挂着淅淅沥沥的雨丝,薄青窈出神瞧了一会儿,从身后木柜中取出了一只不大的方形木盘,一些旧竹简和一把小刀。   这些年来,广阳殿里的大小事情都是她和穗儿亲自动手的,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已经进化成了十项全能。   薄青窈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去参加荒野求生拿奖金了,比做小买卖来钱快多了。   而在吃饭一事上,她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最多,既要有营养,又要味道好。   除了正餐,也时常做些小零嘴哄哄刘恒和穗儿,也哄哄她自己。   像是以麦和黍为原料的饴糖,味道就很好。   只是往年都只做些许,给她们解解馋,现下她却是匀了又匀,把差不多的麦子都用来做饴糖了。   既然打定主意要另做些事情赚钱,那她们总会需要走出这广阳殿。   在宫中行走免不了要和各处的宫人打交道,她们拿不出银钱,薄青窈想或许可以用这饴糖来做代金币。   如今粮食本就稀缺,宫人们只能勉强果腹,就更不会用麦子做这不管饱的饴糖,但是若有免费送上门的“稀罕”零嘴来饱饱口福,一般的宫人也不会拒绝。   好歹是有了能送出手的东西,往后不管是请他们行个方便,还是打听个消息,大约都不会太难。   薄青窈跪坐在桌前,拿过小刀和竹简,比照着木盘的尺寸砍砍削削,很快做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十六宫格模具。   那头浸泡的麦子也差不多了,薄青窈将先前那些潮湿的麦子也一同倒进去,浸泡约半日时间,要直到麦粒吸够水分,能用手指捏扁为止。   趁着这时候,薄青窈洗干净手,回了主殿,将上月穗儿从西市换回的木牍拿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也是穿越后才知道,课本上所学的蔡伦并不是最早发明纸的人,最早的纸在西汉时便已出现,到了东汉,才由蔡伦改进推广。   这时候的纸叫作麻纸,用于书写及绘制地图,薄青窈在魏宫时见过,只是这种纸质地粗糙,并不好用,人们还是习惯用简帛书写。   但麻纸和简帛都是现在的薄青窈用不起的物什,她拿起一支半秃的毫笔,思索片刻,便在木牍上画了起来。   穗儿从西市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自家美人正专注伏案的场景。   她收起伞,在台阶上甩了甩,将伞放置在墙角后,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美人这是在画什么?”穗儿在一旁安静看了许久,见薄青窈停笔了,才出声。   薄青窈放下笔:“你看看,这图样像什么?”   穗儿凑近一些,仔细瞧了瞧那些弯曲流畅的弧线:“嗯……像天上的云彩,您看这不就是云尾巴吗?”   薄青窈点点头,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穗儿双手撑在案上:“这有些像从前秦时候的卷云纹,又有点不像,美人画的这些更加舒展,好像也更好看。”   薄青窈认真听她讲完,手指在木牍上抚过,道:“这叫云气纹。”   薄青窈曾在博物馆里见过这种纹样,当时还拍了好多照片,感叹于古人的造物和想象。   她记得讲解员说过这种云气纹起源于西汉,反映了当下的神仙崇拜,认为在墓葬中只要能有祥云相助,便可以飞升上天。   可穿到西汉后这么多年,她又在织室这个全国时尚风向标部门里待了那么久,也没见过这种纹样,便大概能确定,这种纹样是不久后才会流行的。   现下,薄青窈打算让这云气纹提前一点登场。   听完她的想法,穗儿仅用了一秒就对自家主子这赚钱方法深信不疑。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赶忙从怀中掏出一只小荷包,将里面的十枚铜钱倒了出来:“美人,之前您做的那些东西都卖完了,这是卖得的钱,再加上您这云气纹之后能赚的钱,我们就能去收买未央宫的宫人了!”   薄青窈疑惑:“为何要收买未央宫的宫人?”   穗儿将铜钱推到薄青窈面前:“自然为了能让您见上陛下一面,好重获恩宠啊!”   ……   薄青窈眨了眨眼,摸摸她冰凉的手:“不冷吗?都淋湿了,快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美人!”穗儿听出她的意思,满眼不解。   薄青窈没法和她解释太多,笑眯眯地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穗儿沾湿的发丝,哄小孩似地:“去吧去吧。”   穗儿不情不愿地走了,薄青窈重新拿起笔,又画了几个图样,不知不觉间,外头的雨渐渐停了。   她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想着都这个时辰了,怎么恒儿还没回来?   好像连着数日都是如此。   广阳殿外。   小刘恒紧抿着唇,见四下无人,才低着头将自己身上的衣裳检查了个遍。   想着方才发生的事,他的小手在背后费劲地拍了拍,直到看不出一点印子,才提起薄青窈给他做的小书袋,推门进去。   “阿母,恒儿回来了。”   听见声音的薄青窈起身走了出去,见小刘恒正要往东偏殿去,忙让他过来:“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出什么事了吗?”   小刘恒顿了一下,磨蹭着走过来,垂着眼,瞧着别别扭扭的:“没什么,就是散学时被夫子留下说了几句。”   薄青窈关切地蹲下身,将他歪掉的衣襟整理好:“夫子说什么了?”   小刘恒摇摇头,不愿意说。   也许是被夫子训斥了,觉得丢脸?   薄青窈便也不勉强他,让他先回房去,一会儿用饭时再叫他。   小刘恒这才抬眼,先是往薄青窈怀里一扑,抱着她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薄青窈望着他小小的背影,不禁皱了皱眉。   *   午膳是薄青窈亲手做的黍羹。   若按寻常做法,将黍米加水煮成稀粥,定然寡淡无味,难以下咽,好在薄青窈稀烂的厨艺在这些年里也算进步神速。   她将黍米细心淘洗,拣去杂质,用石臼舂捣使黍米微微开裂。   再取来几颗晒干的芜菁,切成薄片,在釜底慢慢烘烤至微焦,一股类似坚果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这样即便没有油荤,也能为素食增添层次。   接下来加水入釜,放入烘烤过的芜菁片和舂好的黍米,让穗儿盯着小火慢炖,薄青窈则将葵菜洗净,只取最嫩的菜心,细细切碎。   那头,釜里的黍米渐渐翻滚,羹汤变得乳白浓稠,薄青窈撒入葵菜碎,轻轻搅匀。   最后,她从厨房墙根边的一排小瓦盆里,摘下几片自己种的紫苏嫩叶,揉碎了撒在羹上。   “好香啊!”穗儿不由得眼睛发亮,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两声。   薄青窈好笑地看她一眼,将稍稍放凉的姜汤端到她面前:“呐,先把这个喝了,小心着凉。”   “谢美人。”穗儿接过碗,小口小口喝着,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薄青窈将黍羹盛入陶碗,乳白色的汤羹中点缀着翠绿的葵菜和紫苏,焦香的芜菁片浮沉其间,再配上她做的腌菜,菜式朴素,味道却格外诱人。   一顿午膳,刘恒和穗儿都吃得很香。   薄青窈留心看了刘恒好一会儿,他吃得认真,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午后,刘恒回偏殿习字温书,薄青窈和穗儿则继续熬煮饴糖。   暮色四合,殿角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薄青窈捶着腰从厨房里出来,见偏殿里已经点上了灯,而刘恒竟然整整一下午都没在她面前出现。   往常他写完功课,总要与她分享今日所学,嘀嘀咕咕能说上大半日,穗儿常说他比枝头上的雀鸟都吵。   今日定然是发生什么事了。   晚膳时,刘恒仍是少见的安静,专注地埋头扒饭。   忽而,薄青窈摸了摸他的头:“恒儿今夜陪阿母睡吧。”   自六岁生辰后,薄青窈便不再同他一起睡,而是要他自己住到偏殿,开始学着独立。   刘恒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开心地点头。 第5章   入夜,刘恒抱着自己的小黄鸟玩偶和小枕头来到寝殿时,薄青窈还在厨房里忙着。   他将自己的枕头端端正正地和阿母的枕头摆在一起,然后给小黄鸟玩偶盖上被子,拍拍它,让它先睡。   自己则乖巧地趴在了阿母常坐的席案边。   月色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等待无聊,刘恒的目光落向墙边那排排竹简。   阿母嗜书如命,这广阳殿四壁皆是她从各处换来的藏书。   只是这些藏书大多不是全本,残破腐旧的竹简整齐地陈列在木架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陈旧竹木的气息。   可是阿母珍视得很。   刘恒认了一会儿,踮脚取下一卷秦前楚国的书,慢慢展开。   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对他而言尚且艰涩,记载也是杂乱无章,但他记得阿母说过,书中藏着前人的智慧,要他多读。   刘恒如今已经能认得许多字,就着案头的灯磕磕绊绊地看了起来,嘴里还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尽力去理解字句的含义。   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一团,随着火苗轻轻颤动。   “恒儿等急了吧?”   不久,薄青窈温柔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黍米香。   她吹灭了几盏灯,只留床边一盏小烛,轻轻搂过儿子,将他抱到床榻上。   刘恒也搂住薄青窈的脖颈,在她身上蹭了蹭:“恒儿没等多久,阿母才辛苦。”   薄青窈用被子将刘恒和小黄鸟玩偶都裹好,免得着凉,见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却不出声,便躺下将他圈进怀里:“恒儿今日似乎不太高兴。”   刘恒移开眼,又往她怀里钻了钻:“恒儿没有不高兴啊!恒儿今日可高兴了,能和阿母一起睡!”   薄青窈微微一笑:“方才见你在看史书,可还记得楚庄王的故事?”   刘恒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轻轻点头,过去睡前阿母总给他讲这些故事。   薄青窈继续道:“楚庄王即位三年,不言政事,日夜为乐,曾有位大臣劝谏道,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你可还记得楚庄王如何回答?”   怀里的小人动了动,皱起小脸苦思冥想,瞧着格外可爱。   薄青窈笑着提醒道:“楚庄王说,三年不蜚,蜚将冲天……”   “恒儿记起来了!“刘恒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黑葡萄似的眼珠睁得圆圆,“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   薄青窈抚着儿子的头发,烛火在她秀丽的眸子里跳动:“没错!后来,楚庄王果然励精图治,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刘恒蜷在薄青窈温暖的怀里,白日强压下去的委屈、疑惑,还有那一点点不甘心,在这片安全的静谧中终于探出了头。   “阿母常教导恒儿要与人为善,可是、可是若有人欺负……欺负别的人,恒儿该如何是好?”   刘恒的小心脏跳得飞快,忍不住捏了捏小黄鸟尖尖的嘴巴。   他对阿母说谎了。   薄青窈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出声:“阿母再给恒儿讲个故事吧。”   “好。”刘恒抱着小黄鸟乖乖依偎进薄青窈怀中,声音软糯。   薄青窈压下心底的纷乱,道:“春秋时,吴越交战,越国大败,越王勾践被俘,在吴为奴三年,这三年中他卧薪尝胆,甚至亲尝吴王夫差粪便以示忠心。”   “啊?”刘恒睁大了眼睛,“勾践为何要受此屈辱?”   “为的是活下来,将来能有机会重整河山,”薄青窈抚过儿子的额发,指尖带着暖意,“二十年后,勾践终灭吴国,成就霸业。”   她顿了顿:“但隐忍也并非一味退缩。兵者,诡道也,有时,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刘恒似懂非懂:“如何能不战而胜?”   夜色渐深,薄青窈的声音如潺潺流水。   “譬如春秋时,郑国处于晋楚两大强国之间,郑国大夫子产以‘侍强而动’之策,谋求一条生路。”   “当晋国强势时,他表面顺从晋国,暗中与楚国交好;待楚国北上,他又借楚国之势制衡晋国,始终在两大强国间保持平衡,使郑国得以生存。”   殿外忽然起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烛火跟着摇曳了几下,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刘恒听得若有所思,心里阴霾渐渐被一扫而空。   薄青窈吹熄了最后一盏烛火,寝殿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只有月光如水般从窗棂间流淌进来,为满墙的竹简镀上一层清辉。   夜越来越深,快要睡着的刘恒忽而问道:“阿母,父皇什么时候回长安?”   黑暗里,满腹心事的薄青窈看不清儿子的表情:“听你管姨母说,你父皇大约还有三个月就能回来了。”   三个月。   刘恒掰着指头数了又数,直到眼皮打架,才窝在薄青窈怀里睡了过去。   *   晨光穿过高高的朱漆窗棂,在学宫厚重的青砖地上投下斜长的影子,空气中浮动着墨的苦香。   这里是长乐宫东北一隅的进学之所,专为皇家、宗室及近臣子弟开设。   高阔明净的殿堂内,数十张低矮的漆案整齐排列,每张案后都坐着一个权贵子弟,衣着鲜亮,佩玉叮咚,眉眼间是尚未学会完全隐藏的骄矜。   刘恒的座位在最靠边的角落,身上灰扑扑的衣裳和墙角的阴影几乎要融为一体。   他身量还小,坐得却很端正,一边听着堂上夫子的讲话,一边认真在简上描摹。   夫子一板一眼地讲着书,下面的学生却大多昏昏欲睡。   终于到了散学的时刻,夫子摇着头走后,学宫里一下热闹起来,刘恒赶紧把头低下,飞快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希望不要有人注意到他。   忽然,一片更大的影子挡住了他桌上的光。   刘恒握笔的小手一下子捏得紧紧的,指尖发白。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一抬眼就看见刘如意神气十足地站在他桌子前面,他身后跟着的人将刘恒团团围住。   又来了。   刘恒在心里叹气。   八岁的刘如意比周围好多孩子都高一点,壮一点,眉毛黑黑的,眼睛亮得有点凶,咧着嘴笑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霸道。   年轻的宫人们私下都说,这模样神情,像极了父皇小时候。   信誓旦旦的样子,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一旁蹲着挖泥巴,实则听墙角的刘恒就因此困惑了许久。   刘如意今日穿了身崭新的红色锦缎衣服,衬得脸更红了,轮廓间有种粗野的英气。   他毫无征兆地打翻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墨砚,黑色的汁水瞬间泼洒一地。   刘恒想要躲开,刘如意却嬉笑着推了他一把:“喂,想跑吗?”   刘如意比刘恒壮实不少,力气也大,没有防备的刘恒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墨汁浸透了衣裳。   刘如意接着踢了踢他的漆案,漆案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留下陪我玩一会儿!”   刘恒抿紧了嘴唇,不吭声。   照以往的情况看,自己越是不说话,刘如意越会更快失去兴趣,去找下一个目标,可自己要是反抗,刘如意就会更加没完没了。   他不能再晚回家了,阿母会看穿的。   刘恒垂眸默默想着。   “你听见没有?”   刘如意见他不动,有点不高兴了,往前又凑了一步,伸出短短胖胖的手指,几乎戳到刘恒脸上:“你趴下,给我当大马骑!我要骑大马!驾!驾!”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还做了个骑马挥鞭子的动作。   “哈哈哈!”刘如意身后和旁边的几个子弟立刻跟着笑起来。   他们平时就爱围着刘如意转,此刻全都跟着起哄:“噢!赵王殿下要骑马了!赵王殿下要骑马了!”   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刘恒的脸逐渐变得滚烫,整个人仿佛烧起来一般,耳朵嗡嗡响着,心里又慌又气。   可他还是忍了下来。   对付这个越理会越来劲的讨厌鬼,没有任何倚仗的刘恒只能用这招。   况且他今日……不用怕他。   刘如意见刘恒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觉得在跟班面前没了面子:“嘿!你反了你!”   他小脸一绷,对身后挥挥手:“你们去,把他拉出来!让他当我的大马!”   那几个跟班得了令,立刻嬉笑着围了上来,有的伸手去扯刘恒的胳膊,有的去按他的肩膀,还有一个去抱他的腿。   “放手!”刘恒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带着细微的颤。   可他毕竟只有六岁,力气小,被三四个年纪稍大的男孩七手八脚地拉扯,根本挣脱不开。   刘恒急了,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别碰我!走开!”   推搡之间,漆案被撞得移位,笔墨哗啦一声扫落在地,他的衣袖也被扯得烂,蹭上了乌黑的墨渍和地上的灰尘。   刘如意就叉着腰站在一旁得意地看:“敬酒不吃吃罚酒!平日里赏赐你给本王端茶倒水不愿意,现在还不愿意,你以为你是谁啊?狗东西!”   “抓住啦!抓住啦!”   “他劲还不小呢!快按下去!”   孩子们兴奋的叫喊声在殿里回荡,宫人们见是陛下最宠爱的赵王殿下在此,也不敢上前劝阻,反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忍忍就过去了。   学宫里其他的孩子有的赶紧躲了出去,有的捂着嘴偷笑,有的假装没看见,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头。   各种各样的目光,好奇的、看热闹的、害怕的……全都落在刘恒身上。   满面红光的刘如意站在圈子外面,拍着手跳:“对!按下去!本王要骑大马去征服天下喽!”   被逼至墙角的刘恒又急又怕,可还是奋力抵抗着,不争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刘恒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混乱中,他被好几人推着、按着,不知是谁的手重重推在刘恒单薄的背上,他猛地向前踉跄,膝盖一软,眼看就要以一种极度屈辱的姿势跪伏下去。   就在这时,刘恒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趁着这一下,他猛地低下头,用脑袋狠狠朝眼前人的肚子一顶!   “哎哟!”那孩子没防备,被顶得退了一步,捂着肚子叫唤,手也松开了。   趁着这一下空档,刘恒什么也来不及想,从人缝里往外一钻。   他个子小,竟然真的被他钻出来了。   “他跑了!”   “快追呀!”   后面传来刘如意气急败坏的大叫和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刘恒脑子里一片空白,朝着学宫大门,用尽全身的力气跑了出去。   门外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淹没了他小小的身影,可他不敢停下,拼命朝不远处的太子宫跑去。 第6章   长乐宫椒房殿内。   炉香已冷。   一袭玄色深衣的吕雉坐于案前,手中简册握了许久,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近日有两件事盘桓在她心头,扰得她头疼不已。   一是盈儿的太子之位,二是……   半晌,吕雉揉了揉酸疼的额角,经年的劳累和磋磨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岁月的痕迹,唯有那双眸子明亮依旧,沉淀着历经风浪后的深潭静水。   案几上摊开的是淮阴侯韩信门客的供词,上面写着陈豨去代国赴任前,曾与韩信有过密会,且陈豨谋反后,二人仍有勾连。   这则密信立刻绷紧了吕雉的神经,让她不由想到楚汉之争时,陛下慧眼识珠,将彼时只是一个小小都尉的韩信拜为大将军,后来韩信以全胜之姿带领汉军灭魏、亡代、下赵、胁燕,军功无数,威名震耳。   可在攻齐之时,陛下派出心腹谋臣郦食其出使齐国,成功说服齐王田广以七十余城归汉,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齐国。   而韩信听闻此事后,却因争功心切,趁齐军投降松懈之际发动袭击,重创齐国主力,以致还在齐国的郦食其被愤怒的齐王烹杀。   陛下闻后痛心疾首,也对军功更高的韩信有了戒备之心。   之后陛下被项羽大军困于荥阳,急等韩信带兵来援,韩信却迟迟不动,反而要求陛下封其为齐王。   陛下听后大怒大骂,还是在张良和陈平的劝说下,陛下忍耐下来封了韩信为齐王,而后韩信才带兵出击项羽后方,解了荥阳之困。   及至楚汉订盟后,未免养虎为患,陛下听从张、陈二人谏言,全力追击楚军至固陵,然韩信、彭越等并未如约率部会师,随即项羽领兵反击,陛下被迫退入城中坚守。   此时楚汉之争已到最后的决胜阶段,而韩信领兵在外,已有三分天下的实力,随时可以反。   此人,成为了此战中最大的变数。   为了让隔岸观火的二人立即出兵,陛下听从张良之谋,扩封韩信的封地,并封彭越为梁王,方才得其支援,两月后,汉军大败楚军,项羽于垓下自刎而亡。   楚汉之争虽止,但韩信如此种种行径,早已犯了君王忌讳。   转年,陛下将韩信由齐王改为楚王,又设计伪游云梦泽,命人火速抓捕韩信,将其降为淮阴侯,留于长安,不得返回封地。   自此,韩信便时常装病不朝,不仅常有怨怼之言,言辞之间耻于与周勃、灌婴等同为列侯。   一次从樊哙家中离开时,韩信还道,自己居然沦落到与樊哙这样的人为伍。   而后陛下欲平陈豨之乱,他也托病不出。   如今看来,此人意志消沉、装病躲灾为假,早有勾结、意图谋反是真。   吕雉垂于袖中的手陡然攥紧。   争储与谋反,皆是要命之事,哪一件都迟不得。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显得愈发坚韧。   再抬眼,眸中锐光一闪而过,仅剩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断。   “来人。”   心腹宫人悄无声息地上前,俯下身来。   吕雉微微侧头,旋即口授密信:“淮阴侯……事急,请陛下决断。”   宫人领命疾去。   吕雉望着她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谋反,动摇的是汉家的天下,是将来盈儿的天下。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殿内安静下来,吕雉闭着眼轻靠在凭几上,忽而想起今晨各妃妾前来请安时,管夫人说起近日天气转凉,她那永宁殿里有好几个小宫人都不大舒服,想请个医士来瞧瞧。   五皇子生母杨美人听了接话道,这时节这样的半大孩子最易生病了,她家恢儿昨日晨起便有些咳嗽,她一刻也不敢马虎,赶紧叫了太医去看。   窗外的风吹动玄色绣金的帷幕,带来深秋的寒意。   吕雉踏出椒房殿,带着宫人朝太子宫的方向走去,想着盈儿此刻应听完课了,自己也很久没去看他了。   念及唯一的儿子,吕雉素来严肃的神情松懈几分,唇边也泛起温和的笑意。   宫道边的梧桐树已半秃,一路上遇见的宫人皆恭敬跪于两旁,屏息凝神,不敢直视。   还未到太子宫门前,就远远听见压抑的呜咽声,混着几声得意的嗤笑。   吕雉脚步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宫人正要上前查看,吕雉却摆了摆手,轻声走了过去。   宫墙拐角处,有三四个孩子将最小的一个死死压在地上,那孩子满身满脸的尘土,害怕又无助地蜷缩着。   他面前站着趾高气扬的刘如意,正用脚尖照着那孩子的身上狠狠踢去:“跑啊?怎么不跑了?没出息的胆小鬼!”   吕雉没有立刻上前,冷淡的目光在地上那孩子身上停留一瞬,问身边的宫人:“那孩子是谁?”   宫人看过去,尽力分辨了许久,讷讷:“……回皇后娘娘,奴婢也不大认得,大约是哪位大人的儿子吧?”   吕雉眼底有淡淡的不悦,却并未再开口,目光重新回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刘如意身上。   宫人飞快地瞟一眼,战战兢兢地问:“娘娘是否要出面制止?这可是送上门的机会……”   *   那头一无所知的刘如意还在泄愤,一脚比一脚重,将师傅教的那点拳脚功夫全使了出来。   “你以为叫声皇兄讨饶就能混过去了?本王哪有你这样穷酸的兄弟?你配吗你?!”   刘恒躲不开,只能硬生生受着,痛得浑身发抖,却还死死捂住头和脸。   要是伤在这里,他就瞒不过阿母了。   “喂!怎么又不说话了?”刘如意被他这副宁死不屈的倔样子气了个半死,他还从没见过敢这样不听他话的人。   刘如意叉着腰在原地踱了几圈,眼珠子一转,一个好主意浮上心头。   他先让小跟班们松开刘恒,将他压着跪下,接着自己笑嘻嘻地蹲在他身前:“这样吧,四弟陪本王玩个游戏,玩好了,本王就放你离开。”   刘恒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是一个字都没信。   他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单薄的肩膀裹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里,风一吹,就紧贴在嶙峋的骨骼上。   “哼!”刘如意对此不甚满意,但一想到接下来要做什么,也顾不上计较他的无礼。   他拍拍手站起来,绕着摇摇欲坠的刘恒走了一圈:“我们玩个游戏,你演暴虐无道、有勇无谋的西楚逆贼,而本王当智勇无双、天命所归的大英雄。”   说着,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枯树枝,用树枝在两人之间画了一条线,绘声绘色地说道:“这里就是乌江,你如今被本王追杀得屁滚尿流,逃到此处,也只有死路一条……”   小跟班们一个拉一个,退到一边,叽叽喳喳着准备看热闹。   刘如意眉飞色舞地说完,心里美得不行,可一见刘恒,还是那副戳也戳不动,打也打不动的蠢模样。   他恨恨咬牙,上前一步,将树枝当作宝剑架在刘恒脖子上:“呔!西楚鼠辈,还不快快就死!”   刘恒终于抬眼,瞥向了刘如意。   就在刘如意以为他终于要反抗的时候,刘恒面无表情地朝后一仰,直直躺倒在了地上。   砰!   不小的动静震起周遭一小片尘土,仿佛时间都慢了一刻。   阿母教过他,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下。   刘恒从前不明白,现在躺平在地上,倒是将这句话悟出些滋味来了。   阿母真聪明,比学宫的夫子还要有智慧。   见刘如意目瞪口呆地看过来,刘恒索性两眼一闭,任凭刘如意怎么踢打也一动不动。   小跟班们看看倒地不起的刘恒,又看看无能狂怒的刘如意,小声地咬着耳朵:“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你个笨蛋这都看不出来吗?四皇子乖乖‘就死’了,赵王殿下很生气!”   “哦哦是这样啊……”   刘如意气得跳脚,跺起来的尘土快把刘恒给埋了:“起来!你给我起来!这算什么?!”   刘恒才懒得理他,一边悄悄屏住呼吸,一边猜想着等会儿回广阳殿,阿母会做什么好吃的来打发时间。   “……如意?你在做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快要气哭的刘如意。   他吓了一跳,赶忙转过身,见一个清秀少年自太子宫的方向走来。   十四岁的少年皮肤很白,眼睛是温和的杏仁形,唇色很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沉静柔和。   刘如意原本跋扈的表情一变,将手中树枝丢开,飞快跑过去在少年身前站定:“二哥!”   刘盈先是笑了笑,然后熟稔地摸摸他的头:“慢点。”   “二哥怎么来了?”刘如意有些心虚地仰着头,随意拉扯着刘盈的衣袖,想赶紧将他糊弄走。   刘盈却一眼看出他的不对劲,目光越过刘如意的头顶,落在了不远处,皱眉:“你们在做什么?”   那几个小跟班见太子殿下来了,早一溜烟地跑了,只剩下刘如意和刘恒两人在原地。   刘盈沉着脸绕过挤眉弄眼的刘如意,走到蜷缩在地上的刘恒身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刘恒压住心中的惊喜,瑟缩着,瘦小的肩膀轻轻耸动,看上去可怜得不行。   嘿嘿,他搬的救星来了!   刘盈认出了他是谁,细心地拍去他身上的尘土:“四弟别怕,伤到哪里了吗?”   刘恒先是小小地喊了声“太子兄长”,然后摇摇头,偷偷瞥了刘如意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见他如此,刘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小心裹在刘恒身上,将刘恒护在身后,平静地看向刘如意:“如意,你作何解释?”   刘如意难得老实地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嘴硬道:“二哥,我和四弟闹着玩呢。”   “闹着玩?”刘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   “二哥,真是闹着玩的,”刘如意凑近些,仰起脸,露出他最擅长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四弟你说是不是?”   刘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是……是玩……”   刘盈的眉头蹙得更紧:“只是玩闹,四弟怎会如此?”   刘如意眨眨眼,理直气壮道:“那是他自己没站稳,摔了一下而已。”   他斜了一眼刘恒破掉的衣服,不情愿地嘟囔:“一件袍子罢了,回头我赔他十件更好的,父皇说了,库里的好东西,随我挑。”   刘盈却摇摇头,失望地看向刘如意:“如意,我本以为你不过性情张扬些,行事霸道些,之前欺负旁人便罢了,都是孩童的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可你今日对四弟的所作所为,哪有一点兄长的样子?恃宠而骄,欺凌幼弟,这岂是父皇疼爱你的本意?若父皇知晓你如此行径,又会作何想?”   刘如意和刘盈虽非一母所生,但刘如意对刘盈这位兄长倒是很亲近。   刘盈也对这个嘴甜爱撒娇的弟弟十分宠爱包容,不管闯了什么祸,做了什么僭越的事,都有他替刘如意瞒着。   这是刘盈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对刘如意说话,还提到了父皇。   刘如意一下子慌了神,认错的话已到了嘴边,可想起阿母素日里所说,他又从心底生起一股不服气来。   “父皇如何想?”   刘如意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炫耀:“父皇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性子!他说过,大丈夫就该是我这样的性子,所有皇子中他最喜欢的就是我!”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想起阿母讲的“你才是你父皇属意的继承人”,一股热血涌上头顶,竟冲着刘盈继续道:   “二哥何必总拿太子和兄长的架子压我?父皇疼我,我愿意怎么和兄弟们玩就怎么玩!”   “四弟自己没用,怪我吗?倒是二哥你,有空管我,不如想想怎么让父皇更喜欢你吧!省得——”   “省得什么?”   这声音并不十分高昂,却似冬日里兜头泼下的一盆冰水,瞬间冻住了刘如意未出口的狂言,也冻住了周遭所有的声息。 第7章   众人惶然转头,只见吕雉不知何时已立于不远处,神色莫辨地看着这边。   她缓步走来,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尖上。   身后的宫人们早已匍匐在地,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盈迅速收敛了怒容,垂首行礼:“母后。”   被他护在身后的刘恒,也吓得跟着行礼,小脸苍白。   吕雉一个眼神也没给灰头土脸、畏畏缩缩的刘恒。   她的目光先在刘盈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一瞬,接着,牢牢钉在刘如意那张写满惊慌和不服气的脸上。   刘如意被这目光盯着,感觉自己像被老鹰盯住的小鸡,害怕极了。   他下意识地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   “见、见过母后……”他瘪着嘴,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却还强撑着那点被惯坏的脾气,“是二哥先凶我的,父皇都舍不得——”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孩子在告状和委屈,但“父皇”这两个字在此刻显得尤为刺耳。   “放肆!”   吕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哥’?哪个‘二哥’?这宫里,你的‘二哥’,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当朝太子,国之储君!”   她上前一步,玄色斗篷的边角拂过满是寒气的地面,带来的压迫感让刘如意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君臣之礼,尊卑有序,在宫中,在众人面前,太子便是太子,谁准你如此无礼,直呼‘二哥’?这便是戚姬教你的规矩?”   吕雉疾言厉色:“还是你以为,仗着陛下几分疼爱,便可无视这宫里的礼法了?”   刘如意被这连番的厉声质问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小脸憋得通红,两腿战战。   “母后,三弟还是个孩子……”刘盈上前想要为刘如意说情,却被吕雉瞪在了原地。   她冷哼一声,嘴角挂上一抹讥诮:“戚姬狂妄愚蠢,不知如何教养皇子,本宫身为皇后,却不能坐视不理,只好代为管教了。”   吕雉看向已经吓傻了的刘如意,缓缓说道:“赵王目无尊卑,以下犯上,即日起,禁足于永寿殿中三月,好好反思己过,戚姬教导无方,罚俸半年,任何人不得求情!”   刘如意懵了片刻,反应过来后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呜呜呜……我要母妃!我要父皇!”   吕雉不再看他那副撒泼卖痴的模样,转头看向自己真正生气的人:“太子还想为他求情?”   刘盈一顿,不敢再开口。   吕雉深吸了口气,强压着翻涌的怒火,语气严厉而深沉:”太子都听见了?你平日便是这般纵容于他,才让他如今连最基本的尊卑都忘得一干二净!”   “在宫里,在天下人眼中,你先是太子,然后才是兄长,连称呼都如此混淆,毫无威仪,将来如何君临天下,让百官敬畏,让万民臣服?!”   吕雉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不想让场面太难堪:“如何能让你父皇放心地将大位交到你手中?!”   刘盈吓得心头剧震,深深躬身:“儿臣……知错,是儿臣疏忽了。”   说完,吕雉拂袖转身,很快离开了此处。   刘盈踉跄着后退几步,先是命人去永寿殿告知戚夫人,又简单安抚了刘恒两句,这才连忙跟了上去。   戚夫人那边很快得到了消息,派人来接走了还在哭闹的刘如意。   空荡荡的墙根下,只剩下了面色苍白的刘恒。   他裹着刘盈长长的披风,蹲在原地发了许久呆,直到冷风吹疼了手上的伤口,才慢慢起身,小心提着披风的下摆朝广阳殿走去。   经过一片池水时,刘恒将身上价值不菲的披风脱了下来,仔细叠好,找了块干净的草丛放下。   他则拖着疲乏的脚步走到了池边。   水面上飘着些未及打捞干净的枯黄荷叶梗,岸边泥土冻得硬邦邦的,几丛芦苇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   刘恒双手撑着下巴坐在池边,过了一会儿,下意识摸向胸口的小布包,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阿母为他做的那一包饴糖,都被他送给了太子兄长。   今晨早些时候,他故意在太子宫外停留了几刻,果然遇见了太子兄长,还与他说了几句话,见太子兄长似乎不大高兴,他便将自己最宝贝的饴糖都送给了他。   刘恒垂下头,短短的手指在衣裳的破洞上穿过来,又穿过去,然后盯着池面上倒映出来的影子看了许久。   他没动,平静的池面却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打碎了他小小的倒影。   听到身后似乎有人靠近,刘恒赶忙擦了擦眼眶,回头看去,却在看清了来人后,立马用衣袖蒙住自己的脸。   薄青窈蹲下身,拉了拉他的袖子。   刘恒死死拽住不肯松手,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向下流。   “恒儿不想看见阿母吗?”薄青窈想将刘恒抱进怀里,却被连忙躲开,见他两只手都捂在脸上,缩成一团。   刘恒低着头,心里又愧又急,唇边却多了一点甜滋滋的味道。   他一愣,一颗小小的饴糖被喂进了他嘴里。   *   幽长的宫道上,刘恒裹上了薄青窈新做好的袍子,安静地趴在她背上。   嘴里那股甜丝丝的味道始终没有散去,整个人都好暖和,像在春天一样。   他将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以及为何会往太子宫方向跑的原因,都仔仔细细同薄青窈说了。   说完,他看上去垂头丧气的:“对不起阿母,恒儿今日是不是做错了?”   他只是想以太子兄长来应对那个烦人的刘如意,没想到皇后会来。   虽然最后刘如意被罚了禁足,但他心里还是害怕,总感觉会发生什么。   薄青窈将刘恒往上掂了掂,捏捏他的小腿:“恒儿这是在学着保护自己,这很好,所以恒儿不需要同谁道歉。”   “真的吗?”刘恒伸长了脖子,想去看她的表情。   薄青窈回头瞧他一眼:“当然了。”   短短三个字,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惊惶的力量。   刘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重新趴回薄青窈背上,小小声地说:“其实恒儿也没想到皇后会罚他禁足三月,恰好三月后父皇就回来了,真的好巧噢。”   父皇在时的刘如意,和父皇不在时的刘如意简直是两个人,刘恒见得多了,也能摸出些规律。   这一下子,刘如意至少能消停小半年。   真好呀。   薄青窈背着刘恒往广阳殿的方向走,听见他的小声叽咕,不由抿唇笑起来。   自那晚后,薄青窈便一直留意着刘恒的一举一动,每日都会默默跟在他身后,陪他上下学,几日下来也弄清了是谁在欺负他,还发现了小家伙时常跑去太子宫附近,猜到了他是在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就像她教过他的那样。   今日她去织室取了一台旧织机,让穗儿先带着回了广阳殿,自己则照常去了学宫,恰好见到刘恒与刘盈在说话。   薄青窈当下便有一种莫名的预感,立刻抄近路去了永宁殿,拦住了正要去请安的管君,同她说了前些日子拜托她的事情。   好在,管君并没有推辞,在吕雉面前提了那关键的一句,帮了她这个大忙。   以吕雉的爱子之心,定然会在请安结束后去一趟太子宫,而从椒房殿去往太子宫,一定会经过学宫,无论事情发生在何处,吕雉都有很大可能目睹这一切。   薄青窈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添一把火。   这西汉时期的校园霸凌,找老师没用,只能以暴制暴。   至于为何恰好是三个月?   最清楚刘邦何时归来的当然是吕雉,她就算罚得再长,刘邦一回宫就能给戚夫人母子撑腰,她何必去找这个不痛快?   而即使吕雉没有去,或者没有看见,薄青窈也与管君约好了在学宫见一面。   她位在夫人,又是宠妃,处理两位皇子之间的争吵,也是分内之事,就算戚夫人在场,也不能袒护太过。   薄青窈也想过,此举可能会引起吕雉对她们母子的注意,从而招来祸事,可她无法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让这么小的孩子继续忍耐下去。   况且薄青窈觉得,不管刘如意欺负的是何人,吕雉的注意力都只会钉在他身上,更何况此事还把她最宝贝的刘盈牵扯了进来。   于是,薄青窈便大胆赌了一把。   不管之后如何,至少眼前这关是过了。   深秋的风掠过枯枝,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刘恒将脸埋进薄青窈的肩窝,两只小脚在空中晃了晃:“阿母,恒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长成像太子兄长那样的大孩子?”   成为大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被欺负了?   还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嗯……”薄青窈故作苦恼地想了一会儿,刘恒也睁大眼睛等着她的话。   薄青窈背着他转过宫墙一角,鼻头被冷风吹得发红:“恒儿现在乖乖睡一觉,就能快快长大啦。”   “是吗?”刘恒对她的话深信不疑,立马趴下闭眼,“那恒儿要赶紧睡着,阿母乖乖的,不要吵哦。”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可还是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阳光偶尔挣扎着穿透云层,在母子二人身上投下短暂而柔和的光晕。   薄青窈轻“嗯”了一声,也默契地假装没有察觉到肩上的湿润,将背上的孩子托得更稳。   没一会儿,环在她脖颈上的小手渐渐松了,均匀的呼吸声拂过她的耳尖。   薄青窈停下来,回头亲了亲沉沉睡去的刘恒。   “好好睡吧,什么都不用怕,阿母在这儿。”   *   另一边,吕雉并未再去太子宫,而是径直回了椒房殿,身后的宫人远远跟着,大气都不敢出。   刘盈快步追在后面,望着母亲冷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晓母后是为了他好,可不管怎么样,如意都是他的弟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身为人子,理当友爱兄姐,照拂弟妹。   这些不都是长辈们、老师们一字一句教给他的?难道都不作数了吗?   难道天家人之间注定要如此生分,连血浓于水的手足都要分出高低上下吗?   早知如此,他情愿一直待在沛县,与父母兄姐过着平淡的生活。   何必到如今这个,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不是母亲的地步。   宫人们发现了身后的太子殿下,连忙退到一边。   刘盈和吕雉母子俩,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终于,在一条回廊的拐角处,刘盈提高声音唤道:“母后!”   吕雉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但并未停留,反而走得更快了些。   刘盈垂眸遮住眼中的哀伤,加快脚步,小跑着追了上去,直到吕雉身侧。   他伸手,轻轻扯住了吕雉斗篷的一角,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阿母……”   吕雉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背脊依旧挺直,在寂静的宫道间显得格外寂寥。   刘盈又低低唤了一声阿母,像她们还在沛县时那样。   不远处,椒房殿的廊下早早点起了宫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吕雉依旧坚毅冷硬的侧脸,但眼角细微的纹路,在光影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周围伺候的宫人早已识趣地退到更远的距离。   刘盈松开扯着斗篷的手,转到吕雉面前,深深一揖:“阿母,儿臣知错了。”   尽管心中复杂难言,但他自小熟读六经,仁孝二字已深深刻进他心中。   这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他如何能让她伤心。   吕雉这才抬眼看他。   刘盈的脸庞尚有未褪尽的少年稚气,与她肖似的轮廓蕴着勃勃生气,但眉眼间的自责与愧疚却清晰可见。   吕雉的心就是在这一刻,忽然软了下来。   “错在何处?”她开了口,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   刘盈又是一揖,语气诚恳:“儿臣……错在平日对如意太过宽纵,只念兄弟之情,却未尽到储君管教、约束兄弟之责,以致他今日骄狂至此,损及储君威仪,更让母后动怒伤神。”   “是儿臣失职,未能体察母后维护皇家纲常,教导儿臣的一片苦心,请母后责罚。”   吕雉看着儿子恭顺认错的样子,久久没有出声。   这几年来,她们母子为了保住现在的地位,不知付出了多少辛苦和努力,尤其是盈儿每回在他父皇跟前的如履薄冰,她都看在眼里,怎会不知?   她的盈儿是这世上最好、最优秀的孩子,只是一个仁厚有余,威严不足的储君,如何能在这瞬息万变的乱流之中屹立?   她们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再后退一步,便会粉身碎骨,再无翻身的可能!   吕雉闭了闭眼,方才的怒火已消了大半,只剩下更深的疲倦和心疼。   “盈儿,”她唤了儿子的小名,语气和缓了许多,“母后并不是要你变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兄友弟恭自然是很好,但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你的身份决定了你待人接物时,必须有分寸。”   “你对那些人的纵容,在平日里是爱护,可在如今便是害他,更是害你自己,害这大汉朝的国本!”   吕雉伸手抚了抚刘盈有些冰凉的手背,缓缓说道:“更何况,戚夫人母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更该提起十分的警惕,不可再亲近他们!”   “若有下次,母后绝不轻饶!听见了吗?”   刘盈没有说话,心中却更加沉重几分,这些话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抬眼看见母后眼中不容错辨的忧心与维护时,辩驳的话已咽回了肚中。   他喉头微哽,强撑着回道:“是,儿臣明白了。”   吕雉点点头,脸上终于露了一丝笑意,牵住刘盈的手:“明白就好,椒房殿里做了你爱吃的膳食,和母后一同用饭吧。”   刘盈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顺从地跟在她身边,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只旧布包,在掌中展开。   吕雉瞧见了,问:“这是何物?”   刘盈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与母亲分享起自己收到的礼物:“这是饴糖,十分好吃,母后要试试吗?”   储君每日的膳食皆有定数,不可多食偏食,也不可擅用他食,以免身体有所损伤。   吕雉的目光落在那些粗糙得有些不堪的糖块上:“这是盈儿从哪儿得的?”   刘盈迟疑了片刻,吕雉轻笑一声:“又是你身边的宫人,从宫外买来哄你开心的?都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般胡闹?”   刘盈脸上的欢喜渐渐褪去,正要沮丧地收起,吕雉却捻起一块,放进了口中。   刘盈紧张地看着母后脸上的表情,不敢错过一丝一毫。   终于,吕雉浅浅点头:“是还不错。”   刘盈高悬的心这才落下,他自己也拿起一块吃下,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填满心口。   吕雉颇有些惊奇地看向他:“盈儿这般爱吃此物?母后倒不好叫你割爱了。”   “怎会?”刘盈连连摆手,将整包饴糖都交到吕雉手中,神态亲昵,“母后若是喜欢,这些都是母后的了。”   手中的布包沉甸甸的,上头的绣花也精巧,可这东西实在与这巍巍深宫格格不入,不该出现在此处。   吕雉同刘盈说笑着踏进椒房殿,趁他不注意,将东西交给了身边的宫人。   宫人得了示意,揣着那包饴糖出了殿门,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草丛,随手扔了进去。 第8章   刘如意被吕雉禁足后,整座学宫都安静了不少,原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各家子弟纷纷正襟危坐,不敢再生事。   就连告假许久没来的五皇子刘恢,也被生母杨美人强压着送了过来,才五岁的小娃娃每日都要在学宫门前,上演一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哭戏,常引得过路人驻足观看。   好容易熬到下课,心疼坏了的杨美人早早在外等候,一口一个心肝地叫着,本来已经哭累了的刘恢在看到母亲的一瞬间,再次咧嘴大哭了起来。   哄孩子的、看热闹的、试图疏散人群的,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刘恒挠挠头,背起自己的小书包,再次凭借身矮优势,顺利绕开满地打滚的刘恢和乱糟糟的人群,哼着歌跑回了广阳殿。   严冬的长安城内越来越冷,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剐一般,刘恒身上的袄子却厚实温暖,针脚细密,透不进一点风来,脚步轻快得像只快乐又圆润的小鸟。   七月太上皇丧仪时,宫里各处宫室都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要赶制一大批祭祀用品的织室。   作为早被调岗的优秀骨干,薄青窈在兼顾本部门哭丧工作的同时,主动发起了跨部门协作,解了织室老同事们的燃眉之急。   等丧仪结束之后,薄青窈凭着过去与老领导织室令的交情,成功用一包饴糖就贿赂了她,将自己看中很久的一架旧织机领回了广阳殿。   虽然这架织机几乎报废退休了,但薄青窈一番妙手回春,很快将它救了回来。   为了能顺利苟到离开汉宫,薄青窈重新梳理了自己制定的三项计划:一是赚钱,二是养娃,三是养生。   这头件大事就是赚钱。   这个项目是她从小做到大的,但奈何每次一攒到点钱,总会有需要花钱的意外出现。   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下来,存款是一点不见多的,实在是邪门。   薄青窈认真复盘过,从前她做那些寻常的绣品和帮人缝补的活,实在没什么性价比,现在有了这架织机,她打算进行一次大胆的尝试。   薄青窈将这次尝试命名为,广阳殿脱贫攻坚计划1.0。   目标很简单,能不挨冻地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就行。   思路有了,工具也有了,手艺是现成的,还差做衣衫绣品的料子,薄青窈便打起了后殿墙角里剩的几匹素麻布的主意。   那是最劣等的、连宫人都嫌弃的料子,粗糙扎手,样式也不好看,却是穗儿好不容易才抢回来的份例。   薄青窈用这些料子给她们三人分别裁了外衣穿,但长安的冬天滴水成冰,穿这个可过不了冬。   不过也是这些年自己给自己做衣裳做得多了,薄青窈发现:   给她这样的成年人制一件衣裳,若仅用一匹布料的话,袖口和裙摆总会短上一截,得从给两小孩做衣裳剩下的布料里裁一段过来补上,束带更是得从边角料里省出来。   她不由想到宫外的百姓,寻常百姓家里能买下这样一整匹布料,已是难得,做出来的衣裳短些也都凑合着穿了,束带就随便扯根绳子或者一捆干草替代。   只要衣裳不在大街上突然敞开,影响市容市貌,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为了防止是自己瞎想一通,薄青窈又让穗儿去西市实地调研了一番,情况确实和她想的差不多。   薄青窈便找准这个垂直领域,用素麻布做了许多束带、头巾,以及不同长度的袖缘、裾缘。   接着又用各色旧衣拆出来的丝线,在上面绣上了蜿蜒精美的云气纹。   这样的衣缘买回去之后可以直接缝在自己衣裳上,既能补上短的那截,又美观好看。   赶在秋风刮得最厉害的最后半个月,薄青窈精心准备的产品面市了。   数量不多,但胜在新奇特别,契合消费者需求,又主打平价路线,薄利多销,很快就卖空了。   有了本钱后,薄青窈买来更多素麻布和丝线,加班加点地赶工,穗儿则每日扯着嗓子在寒风里叫卖,终于在入冬前攒够了买厚料子的钱。   第一个穿上过冬厚袄的穗儿感动得不行。   这可是美人亲手按她身形做的衣裳!   而且她比小殿下还早穿上!   赢家是谁,已无需多言。   就这么感动了好几日后,穗儿仍是说着话就莫名其妙抱住薄青窈,说什么也不肯撒手:“美人,你简直比我亲阿母对我还好!将来若是小殿下不孝,穗儿我一定给您养老送终!立碑立传!”   薄青窈被她撞了个人仰马翻,没好气地捂住她那张没把门的嘴:“好了好了!你差点现在就把我送走了!”   活了两辈子、现在二十四岁的人,要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给她送终吗?   那太有画面了。   “我死了之后,一把火烧了扬了就行,送什么终。”薄青窈整理着手中的衣物,随口说了句。   穗儿却大惊失色,立马死箍着她的腰不放手:“美人!您怎么能这么想!”   薄青窈呼吸一窒,差点当场见到从未谋过面的太奶。   “……你先放开我。”   穗儿以为她存了死意,顿时心儿颤颤,泪儿汪汪,更是死死勒着她,生怕她下一刻就消失。   薄青窈颤抖着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你先松开,听话。”   见她脸都白了,穗儿这才松了点手,掐着嗓子娇声抗议:“穗儿力气也不大,美人怎么一副快要翻白眼的模样,真讨厌。”   ……   瞬间头皮发麻的薄青窈装作一脸充耳不闻的模样,继续推她。   或许是早早离家为奴的原因,穗儿大多时候都是能吃苦,不抱怨,坚韧又乐观的性子,唯独在薄青窈面前,她才会像寻常少女那样撒娇耍赖,透出几分难得的孩子气。   薄青窈也总是纵着她,可薄青窈也早摸清了,孩子不能惯,刘恒是这样,穗儿也是这样。   但凡心软一点,她们就能立刻贴上来,缠得她一整日做不了一点事情。   “快起来。”   薄青窈又尝试了几次,依旧推不开她,还差点把身前的织架带倒,便赶忙把身边的几个袋子里的钱都倒了出来,指着它们对穗儿道:   “你把剩的这些钱仔细数数,分样式收起来,再拿几根书简记一下,得了多少,花了多少,剩余多少,每七日清点一遍。”   铜钱哗哗啦啦撒落一地,堆起几座小山。   这些圆形方孔的钱币轻重不一,做工粗糙,上面都铭刻着半两二字,重量却远不如秦朝时的官方货币“秦半两”。   汉元年时,刘邦攻克秦都咸阳后,便废除了秦朝诸项苛法,包括货币制度。   并以“秦钱重难用”为缘由,下令允许民间和地方政府仿照“秦半两”的形制自由铸造货币。   因为当时缺钱又缺铜,所以这般做出来的钱币体积小、孔洞大、重量极轻,虽然仍铭文“半两”,但实际重量不足“秦半两”重量的十分之一,甚至更轻。   又因为其形似榆树上轻薄飘飞的榆荚,故得名“榆荚钱”或“英钱”。   在战争的混乱时期,这种钱币可快速流通,但到了近些年,因为没有统一的铸币标准和管理,各地所铸不同样式、不同重量的币都在市场上流通,导致货币贬值,物价飞涨。   加之有心人减重掺假,借机牟利,更加重了钱币的贬值,以致于一石米需要一万钱,一匹马价值百金。   简言之,就是通货膨胀了。   她们看似有几大袋钱,每袋还都沉甸甸的,其实含了不少水分。   薄青窈看得实在头疼,便让穗儿来帮忙,顺便也学学记账。   穗儿见是数钱这样享受的活,立时将方才的悲伤抛到脑后,喜滋滋地找书简去了。   逃离了魔爪的薄青窈则继续坐回织机前赶工,不然后日可没有东西卖了。   她熟练地干着活,心里琢磨起之后的赚钱路子来。   过冬衣裳赚到了,该想下一步了。   西市有许多衣料铺子,她在织室的时候曾与这些铺子打过交道,知道她们常有一筐筐的边角衣料没法继续用的,都堆在库房里生灰,可以让穗儿去问问,能不能便宜卖给她们。   碎料子做不成衣裳和束带,但应当能缝制一些小布袋出来。   这样的话,这些束带、头巾、衣缘、布袋,根据款式和颜色不同,就可以搭配着,多买或买一整套可以抹个零、打个折什么的。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穗儿一个人去叫卖,天气冷、辛苦是一点,万一遇上什么事,她远在宫中,鞭长莫及。   就像这段日子里,西市也有几回地痞流氓闹事,穗儿这个心大的还跑过去凑热闹,好在是官府来得快,没出什么大乱子。   其实最麻烦的一点还是,她们这个小作坊空有一套营销理论,但产能完全跟不上,赚钱还是太慢。   薄青窈将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轻轻叹了口气。   丝线在她指尖不断翻飞,她的思绪不停,手上也一刻不敢停。   穗儿之前便觉得她们又不靠这个填饱肚子,做多少卖多少就好了,干嘛这么逼自己。   薄青窈却没多解释什么,她卯着一股劲,没日没夜地赶工。   在这样忙碌又平静的日子里,刘恒的生辰悄然来临。 第9章   在织机日复一日、咿咿呀呀的响声中,长安城落了今岁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悄然飘下,夜里便铺了薄薄的一层。   薄青窈从厨房出来,搓着通红的手推开东偏殿的门时,床榻上鼓起的小包还一动不动。   刘恒还蒙头睡着。   她站在门边拍掉身上的寒气,蹑手蹑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隔着被子拍拍:“恒儿,起床了。”   手下的小人没动,只有微微的呼吸起伏。   薄青窈拉了拉被子,只看见一颗毛茸茸的头:“恒儿?”   被中人含糊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往被窝更深处缩去。   薄青窈瞧了一会儿,忽而起了坏心眼,将还冰着的手伸进刘恒的小被窝,精准摸到了他的小脸。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刘恒身上的伤和淤青都好了,脸蛋上也总算长了些肉,摸起来软乎乎的。   几乎是在薄青窈碰到他的一瞬间,刘恒就冻得一激灵,毫无防备地被强制唤醒了。   但昨晚做的梦实在太过香甜,他哼哼唧唧着不愿醒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裹着被子一拱一拱地躲去了里侧。   薄青窈收回手,声音温柔:“恒儿可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刘恒拱到一处舒服的位置便不动了,眼瞧着又要睡过去,薄青窈凑近他耳边轻语:“生辰快乐,我的恒儿七岁啦。”   温热熟悉的气息呵在耳畔,刘恒连眼睛都没睁开,就准确钻进了薄青窈怀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阿母……恒儿在梦里吃到肉肉了,香喷喷的。”   小鼻子还挺灵。   薄青窈故作夸张地哦了一声,低头看向他红扑扑的脸颊:“那恒儿流口水没有?”   刘恒赶忙捂住自己的嘴,连连摇头:“才没有流口水呢!”   只有五弟那样的小孩子才会流口水!   自己可是七岁的大孩子了!   薄青窈乐呵呵笑起来,将刘恒连人带被抱在一起,像颗粽子似地使劲晃了晃:“恒儿为何这般可爱!嗯?”   刘恒被晃得嘿嘿直笑,软软地靠在薄青窈怀里,像只布娃娃似的任她摆弄。   没一会儿,薄青窈就晃累了,她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串五彩丝线编织的绦子,系在了刘恒手腕上。   刘恒半眯着眼赖在她怀里犯困,见状终于醒了些,将手腕高高举起,左看看右看看,喜欢得不行。   阿母教过他,这叫长命缕,本是端午时系以辟邪,但在阿母的故乡,也有孩童生辰系之,祈愿安康长命。   以往每年生辰,阿母都会第一个同他说生辰快乐,亲手为他做一条长命缕,再亲自给他系上。   “谢谢阿母!”刘恒仰起头,清脆地喊了声。   薄青窈抚了抚他蓬乱的乌发,然后在他额头上重重啵了一下:“不用谢!”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快起床洗漱用早膳,一会儿上学别迟了。”   刘恒小脸一垮,拖长了声音:“啊……生辰日可以不上学吗?”   “不行哦。”薄青窈轻轻柔柔地说着,手上却没客气,一把将快要长在床上的刘恒拔了出来。   见刘恒苦着脸,一副天塌了的样子,薄青窈哄他:“先去上学,晚上我们吃好吃的。”   刘恒立马看过来,睁着亮晶晶的眸子,咂巴了下嘴:“什么好吃的?”   薄青窈却卖了个关子,任刘恒怎么撒娇都不说。   顺利将小发雷霆的小屁孩打发走,薄青窈倚在殿门旁,看着他气鼓鼓去上学的背影,乐得直不起身。   穗儿见了,忍不住道:“美人怎么不直接告诉小殿下?那样他能高兴一整日呢!”   “说了就没有惊喜了,多没意思。”薄青窈嗔她一眼,夺过她手中的湿布巾,擦了擦门上的灰尘。   穗儿凑过来:“美人,什么叫惊喜?”   薄青窈耐心同她解释了几句,穗儿脑子活泛,一下子就明白了。   主仆二人在殿门前说了会儿话,正想着晚些时候去请管君和赵渔儿一同来庆祝,不远处的宫道上转过来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妇人瞧着三十余岁,眉目沉稳,一袭黑红曲裾深衣,头戴黑色巾帼,腰间只挂了象征身份的青绶银印并一枚弯月青玉,看上去庄重又神秘。   薄青窈反应了片刻,连忙将湿布巾塞回穗儿怀里,快步迎了上去:“妾见过许侯,不知许侯大驾,实在失礼了!”   许负还礼,声音平缓,无甚波澜:“美人安好。”   两人面对面站着,被她那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扫视着,薄青窈莫名有些紧张。   当年她还是魏王夫人时,就与这位名叫许负的相士有过一面之缘。   许负此人生于秦末,以精通相面、预言精准而闻名,魏王因此将她请进魏宫,奉为座上宾。   记得当时许负一见薄青窈,便指着她道,其当生天子。①   短短一句话便给薄青窈带来了长久的专宠,并冲昏了魏王本就不大聪明的大脑。   原本已经投降刘邦的魏王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壮志勃勃,降而复叛,不靠汉,不依楚,打算自立为王。   只可惜,魏王公式对了,数值带错了。   未来天子的母亲是薄青窈没错,但父亲是谁,就不一定了。   *   当年许负留下那句石破天惊的预言后,便翩然离开魏宫,云游四方去了。   直到汉朝建立,又被刘邦请了回来,封为鸣雌亭侯,赏有封邑。   距薄青窈第一次见许负,已经过去了十余年,期间二人再未见过,不知她今日为何突然造访。   难不成有什么新的预言?   心中虽不停打鼓,薄青窈还是很快将许负迎进了殿里,吩咐穗儿去烹茶,自己与许负对坐在殿中,恭敬问安:“许侯不日前才回长安,一路上可还顺利?”   许负听闻微微一笑:“美人久居深宫,不想却对老身的行踪这般了解。”   薄青窈恭顺垂眸:“许侯说笑了,这宫内宫外多少达官贵人想求见您一面,那些宫人仆人私下说起时,偶尔漏出只言片语来,并非是妾刻意打探。”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薄青窈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相面之说,但自从生下刘恒,正中了预言后,她心里便一直有一个隐秘的念头。   许负既然能预知未来之事,也许真的拥有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神力,或许……也能知晓去到未来的方法。   薄青窈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太过疯狂,但在她独自一人生下孩子、养育孩子的那段日子里,全靠着这个念头,才能咬牙撑下来。   等刘恒大一些,能离得开人后,薄青窈也尝试找过许负数次,可回回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那时的薄青窈便隐隐知道了,许负并不是她的救命稻草。   随着刘恒渐渐长大,薄青窈心里这个念头早已放下,也没了再去寻许负的执念。   没想到若干年后,许负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如美人所听闻的,老身确实昨日才回到长安,选在今日匆忙进宫,是为见那孩子一面,美人可不要见怪。”   许负并没有为难她,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薄青窈一顿,悄悄松了口气,抬眼却见许负正瞧着她笑。   薄青窈有些不解。   许负摇摇头,略带风霜的脸上有些促狭的神情:“先前在殿前,老身观美人之面,深觉美人沉稳许多,不似当年莽撞跳脱,如今一瞧,却是原形毕露。”   当年许负离开魏宫前,薄青窈曾乔装打扮成婢女,偷溜进了许负暂住的宫舍,拉着她问东问西,还说了许多不着调的话。   那时的薄青窈比穗儿如今的年纪还小些,在家中时没吃过什么苦,进宫后过得也还行,又渐渐想起了前世当现代人的一切,虽然平常是个安静的性子,但偶尔也会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像现在,早已被打磨成了一块无法上吊之物。   *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四周便暗了下来。   穗儿爬上梯子将殿前、廊下的灯一一点上,又将檐下挂着的冰凌掰了下来,拿在手中当飞镖玩。   薄青窈则在厨房忙碌着,身后还跟着一条跑来跑去的馋嘴小尾巴。   厨房里一片融融暖意,今晨就腌制上的羊肉此刻正静卧在粗陶盆底,昏黄的烛灯一照,映出点点光泽。   还没灶台高的刘恒双手扒在桌沿上,说话时呼出团团白气:“阿母,炙肉是什么味道呀?”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吃过呢。   薄青窈弯腰,小心将最后几块木柴添入灶膛,红亮的灶火舔舐着干燥的木头,噼啪作响:“炙肉啊,和恒儿梦里吃的一个味道,想吃吗?”   “嗯!”刘恒兴奋点头,一眼不错地守着那盆肉,小鼻子一耸一耸,仿佛已经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薄青窈被他这副样子逗笑,把他往灶火旁拢了拢,让他烤火,自己拿了双筷子,将羊肉夹出来,仔细切成小块。   这腌肉的酱料是她用豉汁混合了一点点饴糖,加上切得极细的姜末调成的,材料有限,但也能够去腥增香,腌制了一整日也足够入味。   外间传来跺脚和呵气的声音,接着是管君的轻笑:“青窈,你在里面吗?”   布帘掀动,她和赵渔儿裹着厚披风进来,发髻上还沾着庭院里的寒气。 第10章   “好冷啊好冷啊!”   赵渔儿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放下,快步凑到灶台前,一边烤火,一边弯腰捏了捏一旁刘恒的小脸:“小恒儿,见到我们怎么不叫人?不乖哦。”   刘恒摸摸自己被捏红的脸,规规矩矩行了两个礼,童声清亮:“赵姨母好,管姨母好。”   “哎呀呀,这小嘴甜的!”赵渔儿乐成了一朵花。   薄青窈接过管君怀里的陶罐,也将她往灶台边推:“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来?快去暖和暖和。”   管君回头笑起来:“我们二人来蹭你家的饭食,可不得带些上门的东西?那是我自己酿的枣酒,味道浓,不容易醉……”   她摸摸刘恒的头:“烫一烫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刘恒期待地仰起头:“那恒儿可以喝吗?”   “孩童不可饮酒。”管君摇摇头,刮了刮他鼻上蹭到的灶灰。   “不过,”管君塞了一把干枣到刘恒手中,“等恒儿长大了,就可以同我们一起喝酒了。”   刘恒复又高兴起来,脆生生地道了声谢,先是喂了薄青窈一颗干枣,又跑出去同穗儿分享去了。   赵渔儿这会儿缓过来了,将自己带来的布包打开,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打了个喷嚏:“哎呀!这味道也太呛了!”   薄青窈看过去,见里面也是两只小陶罐,分别装着些茱萸和花椒粉末。   赵渔儿眼泪汪汪地离远了些,指着那些东西道:“吃炙肉必得有这两味调料,否则啊就是白吃了!”   赵渔儿自小长于水边,父亲靠捕鱼而生,最常做的就是炙鱼,可惜那时候没什么调味料,吃起来也只能饱腹,没什么滋味。   进宫之后就不一样了,她还算得宠,衣食供应不缺,便时常自己弄些花样,各种调料都往上撒,最后得出茱萸和花椒就是炙肉的最佳搭档。   管君走上前对薄青窈道:“你这广阳殿难得热闹一回,我们知道你素来行事低调,怕惹来麻烦,索性今夜连宫人都没带,你放心。”   薄青窈心头一热:“上次恒儿的事还没谢你。”   这些年她们一直是如此细致又周到,薄青窈鼻头酸酸的,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哭啦?”   赵渔儿凑过来一看,及时打断她煽情的话:“那今晚你可得招待好了,我们就坐等大餐吃了。”   说完,她俏皮一笑,转身出了厨房去找刘恒玩去了。   薄青窈不争气地吸了吸鼻子,追上去:“等等,今日许侯突然造访,正在殿里——”   “早知道啦!下午穗儿来的时候就说过啦!”   赵渔儿头也没回地摆摆手,小声嘟囔:“当了娘的人就是啰嗦,幸好我还不是。”   “你别理她,日日净说些疯话。”管君脱下厚重的披风,挽起袖子来帮薄青窈的忙。   薄青窈笑:“你们来了,这广阳殿才能活起来。”   管君将自己带来的枣酒端上灶台:“那我们往后便多多地来闹你,只要你不嫌烦。”   “哪里会嫌烦?”薄青窈一边切肉,一边同管君闲聊,“你们肯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管君盯着灶上的火,微微叹气:“你这广阳殿就三个人,实在太冷清了些。”   薄青窈心里早惦记着这烤肉的滋味,干起活来一点不嫌累:“清净点好,我就怕吵。”   管君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青窈,你当真要一直守着这冰凉的广阳殿吗?虽说宠爱谁是陛下决定,但你也得做些努力吧?你还这么年轻,样貌也是数一数二的,何必埋没在这里呢?”   “就算是为了恒儿,让他父皇多关注他一些,将来也有个好的指望啊。”   薄青窈用手背擦擦脸上的汗,语气随意:“这事也不是我努力就能成的,陛下不喜欢我,我也没法子——”   “瞎说,那是陛下不喜欢你吗?”管君难得严肃起来,一副“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的表情。   “当年我和渔儿为了你得幸之事,费了多少心思,好不容易将陛下弄到你那儿去了,可你倒好,说了些什么话?”   当年刘邦宠幸她后,见她明明困得不行,还挣扎起身伺候他穿衣,便道:“这些年你住在这里辛苦了,朕……”   话还没说,薄青窈便条件反射般地输出了面对上司客套慰问时的标准回答:“妾不辛苦,陛下昨夜才是辛苦。”   朴实无华的一句话生生堵死了刘邦未说出口的赏赐,也成功让他一大早就拂袖而去,再没来过。   薄青窈却还嘴硬:“……我也没说什么啊?”   谁知道那句话会戳中皇帝的雷点   她是来当后宫混子的,又不是来扫雷的。   “你啊你啊!”管君气得直摇头,大概是觉得怎么会有她这么不把帝王宠爱当回事的人。   薄青窈凑过去撞了撞她,一副讨饶的样子:“好了,等会儿就有炙肉吃了,还说什么陛下不陛下的,别生我的气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管君见她这样,知道再劝也没用:“你怎么也学得渔儿那套了?也不学些好的。”   话音才落,庭院里传来赵渔儿和刘恒玩耍的笑声,两人相视一眼,笑作一团。   *   薄青窈干起活来很利索,在管君的帮忙下,很快将切好的羊肉穿上长长的竹条,装盘,端进了殿中。   穗儿也早将好不容易买到的方形炉鼎搬到大殿的正中,这会儿正将方才燃好的柴火移到炉鼎中,又怕火候不够,还拿了把破扇子蹲在一旁边卖力地扇着。   在窗边观雪的许负回头看来,见那青铜炉鼎样式老旧,经年用下来表面坑坑洼洼,下边还缺了一条腿,被穗儿拿两块石头垫上,与她素日宴席上所见相差甚远,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许负看一眼正与赵渔儿玩猜拳的刘恒,眉梢动了动。   那孩子与陛下像,也不像,将来……   不知,她这个老婆子是否有幸一见?   许负低头一笑,缓缓收回目光。   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些。   那一边风风火火的薄青窈见一应事物都准备齐全了,便围上自己做的围裙,撸起袖子,准备开干。   新鲜肥美的肉串一放上去,立刻爆发出“呲啦”的响声,白色的烟雾弥漫开来。   薄青窈后仰着躲了躲,肉串丰腴的油脂流出,将炉鼎里的火焰挑得更高,暗红的生肉变得金红油亮,浓郁的酱香与羊肉本身的香味渐渐被激发出来。   薄青窈手把手教着穗儿如何翻动肉串,生怕浪费一小块得之不易的肉,不多时,肉串外层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焦壳,在跃动的火光下晶莹欲滴。   见差不多了,薄青窈用小木勺舀起一点花椒茱萸末,均匀地撒在正滋滋作响的肉串上,顷刻间辛香四溢。   被香晕了的穗儿赶忙将烤好的炙肉分装成盘,连同刚煮好的黍饭、酸脆解腻的蔓菁,一起端上了各人的漆案。   刘恒这会儿也顾不得游戏了,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座位,见那一串串油亮的肉串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咕噜咕噜。”   刘恒捂住自己瘪瘪的小肚子,望眼欲穿地看向门外,时不时又瞧瞧近在咫尺的美食,自言自语:“好饿好饿好饿,阿母怎么还不来?她的恒儿要饿死啦……”   “来了来了!”仿佛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唤,薄青窈的身影很快在门口出现。   她手上是才温好的枣酒,逐一斟入漆耳杯,颜色深红如蜜。   管君也净了手入座:“快入席吧,你不入席,这宴可就开不了了。”   赵渔儿拿一根筷子敲在碗沿:“就是了,我们也不需要你当丫头来伺候,自己来更便宜!许侯也不会见怪的!”   一旁的许负轻轻点头。   薄青窈抿嘴笑了笑,擦擦手,又顺手将还在伺候的穗儿一把捞走,按到她自己的位置上。   人齐了,可以开宴了。   薄青窈端起酒杯正要开怀畅饮,却见所有人都瞧着她,这才想起来,这类宴席都得由主家说些祝酒词,方才能开席。   薄青窈一下子尴尬起来。   不管哪一世,酒席上她都是埋头苦吃、吃完拍拍屁股走人、社交行为为零的那一个。   哪里会说这个?   众人见她迟迟不说话,以为她腹中酝酿着长篇大论要说,竟也都耐心等着。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急切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母!”   只见刘恒“噌”地从漆案后爬起来,挺了挺小胸膛,径直走向大殿中央,神情是孩子气的郑重:“恒儿深谢诸位长辈今夜来此,为恒儿这微不足道的小小生辰庆贺。”   他清了清嗓子,脸颊微红:“恒儿年幼,却也知道席间所有皆来之不易,是阿母和穗儿姐姐的辛劳,以及诸位长辈的厚爱。”   刘恒深深一揖:“恒儿别无奢望,惟愿阿母身体康健,少些劳碌,不管是穗儿姐姐,许侯大人,还是管姨母、赵姨母,都能事事顺遂,常展欢颜,也愿……也愿年年有今日,岁岁……”   他一下子忘了阿母教过的吉祥话,抓耳挠腮半晌说不出下句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岁岁……有肉吃!”   一席话毕,满座皆静。   赵渔儿首先笑出声来:“了不得了不得!恒儿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好!”   管君也连连点头,看向薄青窈的目光中带着些湿润:“都是青窈教导有方。”   青窈独自一人抚养这个孩子长大,期间多少不易,她们都看在眼里,此刻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薄青窈声音微颤,举杯道,“青窈不善言辞,便借我们恒儿的愿,以此薄酒,谢各位这份冒雪而来的真情厚意,请诸位尽饮此杯!”   完成了任务的刘恒,早已溜回自己的漆案后。   他面前没有酒,也插不进大人们的推杯换盏,等了又等,终于拿起垂涎许久的炙肉,迫不及待地咬下。   放了一会儿的炙肉刚刚好入口,焦壳酥脆,内里肉质却极嫩,汁水丰盈,提早腌制的风味层次分明地在口中化开,让头一次吃到此等美味的刘恒不禁发出含糊满足的喟叹。   他吃得专心致志,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连嘴角也沾着油光,案下的小脚忍不住愉快地扭来扭去,好吃得快要飞起来。   不明白这么好吃的肉肉在前,大人们哪有那么多话要说的?   刘恒在百忙之中瞥了一眼她们,接着拿起一串又一串,全然是一副风卷残云的架势。   就在他奋力吃肉时,忽觉口中一痛,紧接着是“咯嘣”一声微响,嘴里多了颗硬硬的小东西。   刘恒一愣,有些害怕地用手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唔……阿母!!!” 第11章   这道呼声虽不大,离得有些远的薄青窈却一下子听到了。   她心头一紧,赶忙过去:“怎么了?”   刘恒茫然地抬起头,慢慢松手,掌心里赫然躺着一颗沾着血丝的小小乳牙:“我、我的牙……”   陌生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刘恒惊恐地瞪大眼睛。   他的牙为何会掉?嘴里为何会出血?他是不是要死掉了?   “没事没事,恒儿这是换牙了,每个孩童都会这样的,别怕!”薄青窈赶紧搂住眼泪汪汪的刘恒,用帕子擦掉他唇边的血迹。   刘恒想张嘴说话,却又不慎将含在嘴里的鲜血咽下去一点,顿时浑身都僵硬了。   血的味道好难吃啊!   赵渔儿也猛地站起来:“恒儿……这是第一次换牙吗?”   薄青窈来不及回答,赶紧将吓呆了的刘恒抱出去,拿茶水给他漱口。   众人也跟了出去,见她抱着刘恒站在廊下避风处:“恒儿别怕,张嘴喝一口水,再吐出来。”   刘恒抽噎着,乖乖含了口水,胡乱漱了漱,“噗”地一声吐在廊下的积雪上。   嘴里的血腥味一下子没那么重了,可嘴里“受伤”的地方还在流血,而且感觉空荡荡的,极其不舒服。   他张开嘴,指着自己缺掉的下牙,声音带着哭腔:“阿母,这里感觉好奇怪……”   赵渔儿蹲下,拉住他的小手:“恒儿别哭,换牙是会疼的,但是过一会儿就没事了,姨母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真的吗?”刘恒泪眼婆娑地望过去。   “真的,”薄青窈轻柔地擦掉他眼角的泪,“开始换牙,就说明恒儿在长大了,在长成大人了。”   刘恒终于没那么害怕了,他趴在薄青窈肩头,漏风的嘴一张开就吸了口冷气:“那恒儿的牙还会长出来吗?”   “当然会啊,”薄青窈拍拍他的背,用披风裹紧他,“旧的牙齿掉了,新的牙齿就会长出来,而且会更结实、更好看。”   管君也围上来,摸摸刘恒有点冰冷的脸:“没事了,外面冷,我们进去说话。”   薄青窈正要抱起他回殿,刘恒忽然挣扎起来,指着地上,闷闷道:“那……牙掉在那里了,怎么办?”   她回头,见那颗脱落的牙正掉在雪地上那团血渍旁。   薄青窈抱着他走下台阶,用素帕将那颗乳牙包起来,拿在手中:“恒儿可知,在阿母的故乡有一个习俗,孩童换下的乳牙,下牙掉了要往高处扔,上牙掉了要往低处埋,这样新牙才能往正确的方向,长得整齐结实。”   刘恒的眼睛亮了起来,也不哭了,看看自己的牙,又看看母亲:“阿母,那我们要扔吗?扔到哪里?”   薄青窈的目光投向殿宇上方:“就扔到广阳殿的屋顶上,让瓦当和屋脊替你守着它,好不好?”   “好!”刘恒立刻兴奋起来,方才换牙的恐惧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薄青窈抱着他来到庭院中间,抬头望去,广阳殿的屋顶在苍茫夜色中显出深灰色的轮廓,积雪勾出模糊的银白线条。   “恒儿自己来扔,好吗?”薄青窈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刘恒抱得更高,“用力往高处扔,这样恒儿的新牙就会长得越快越好。”   刘恒用力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帕子,手臂向后卯足了劲,奋力向上一扔。   那一小团白色在夜空下划出低低的弧线,越过廊檐,轻轻落在殿顶的瓦垄之间,随即被阴影和飘雪吞没,很快便看不见了。   “扔上去了!阿母我扔上去了!”刘恒在薄青窈怀里雀跃,指着屋顶,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薄青窈贴着他冰凉却兴奋的脸颊,抱着他转了小半圈,笑着夸赞:“扔得真准,真棒!”   原本细碎的雪粒仿佛被这氛围感染,忽然变得绵密了些,悠悠扬扬地落在她们的头上,脸上。   “好漂亮。”刘恒伸出小手,好奇地去接那些蹁跹的雪花。   薄青窈也仰头看过去,有几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冰冰凉凉的,眼前的世界变得朦胧而湿润。   身后的管君和赵渔儿倚门而望,脸上也漾起柔和的笑意,连一向沉静的许负,眼里也流露出些许暖意与慨叹。   唯有穗儿着急起来:“美人,殿下,雪越下越大了,你们别玩了!淋了雪小心风寒!”   薄青窈笑着将刘恒放下来,在他耳边说了句悄悄话,母子俩默契地对视一眼。   薄青窈刚团好一个实心的雪球,刘恒就将站在廊下的穗儿也不由分说地拉了下来:“穗儿姐姐,一起来玩啊!”   “小殿下你别闹了!我的炙肉还没吃完!美人你也不管管他!”   “啊啊啊不对不对!都是美人把小殿下教坏了!”   “穗儿别躲啊,一起来打雪仗!”   “这不公平!你们二对一,救命哇!”   “哈哈哈哈渔儿你去帮帮穗儿吧,我瞧着她不是那母子俩的对手。”   “嘿!我早就手痒了,穗儿别怕,本女侠来也!”   笑声、惊呼声混着落雪的簌簌声,在终年沉寂的广阳殿里回响,盈满了欢乐与温情。   *   转眼到了汉十一年年初,经过长达数月的对峙与僵持后,代地的战局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去年九月,早在刘邦到达邯郸之时,便已发急文征集天下兵马,可始终未有人响应,就连当年楚汉战争时的大功臣梁王彭越也仅派出将领敷衍了事。   刘邦对此甚为恼怒,可战局当前,实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根据眼前情况,迅速调整了对策,先是宽赦了虽失城丢地,却并未叛逃的当地郡守和郡尉,言之是力不足,非罪也。   又在赵国破格封赏了四个当地将领,整顿邯郸可用的军队,安抚民心。   之后摸清敌将底细,知晓其中大多曾为商人后,便派人以重金收买,果然众多敌将来降。   如此三管齐下后,刘邦再命周勃率军从太原进入代地,同时令灌婴从燕地向西发起进攻。   不多时,灌婴在曲逆城下击败了陈豨的丞相,斩杀四名将领,击降数座县邑。   刘邦则亲率樊哙从邯郸方向北上,攻下信都,战于柏人,与灌婴的骑兵在赵国的东垣汇合。   而周勃平定代国后,在攻打韩王信的旧都马邑时久攻不下,便将马邑屠城,此时韩王信、陈豨、赵王利三人集结大军前来,周勃在楼烦大败三人大军。   至此,陈豨之乱已不足为惧。   消息传回长安,宫中到处洋溢着喜悦,吕雉也下令五日后举行宫宴,以贺前方大捷。   原本这样的宫宴,薄青窈是不需要去的,也没人会发觉,可学宫刘如意那事后,刘恒在吕雉面前露了脸,这次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   薄青窈为此辗转反侧了几个夜晚,刘恒却对于要去参加宴会一事表现得很高兴。   终于到了那日,薄青窈挑了身平庸不出错的衣裳,简单梳妆后,特别选了个不早不晚的时间进了大殿,带着刘恒安静地猫在角落的漆案后,力求低调,不惹人注意。   夜幕降临,端坐于上首的吕雉轻轻颔首,宫人唱和开宴。   因是家宴,只邀请了各宫皇子嫔妃及亲近宗室们,现下正轮番向吕雉敬酒说话。   薄青窈一边照顾着刘恒用饭,一边分心瞧了瞧。   离吕雉最近的是太子刘盈,而后是鲁元公主及她的夫婿张敖、女儿张嫣。   建成侯吕释之坐在另一边,他是吕雉的二哥,后面是他的三个儿子,吕则、吕种和吕禄。   一旁正向他敬酒的妇人是吕媭,她是吕家的小妹,也是樊哙的发妻。   剩下的便是后宫的嫔妃皇子们。   薄青窈抬头望过去,除了管君和赵渔儿外,她认得的也唯有戚夫人、唐山夫人,以及正在殿中弹琴献艺的石美人。   显然,这场宫宴在这样的豪华阵容的加持下,若不发生些什么事情,就说不过去了。   “阿母,”怀里的刘恒忽然摇了摇薄青窈,举起手中的勺子到她嘴边,“这个好吃。”   他面前的是一碗甜枣羹,枣肉已被炖得软烂,大半融于暖金色泽的羹中,里头还加了蜂蜜,热气袅袅,带出的香味层次分明。   薄青窈爱吃甜,但这碗羹实在太甜了些,她喝了一口就齁得不行,但好在对了刘恒的小孩口味,他平日里也难得吃到这个。   薄青窈笑着摸摸他的头:“恒儿自己吃吧,阿母不饿。”   说完,她又撑着下巴看了起来。   她和刘恒的位置被安排在了最角落,虽然这里光线不太足,能听到的声音也有限,但却能将整个席上发生的事尽收眼底。   听了薄青窈的话,刘恒点点头,嗷呜一口将甜羹吃下,小嘴愉快地嚼嚼嚼。   不远处,吕释之端起酒杯向吕雉走去,兄妹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薄青窈使劲拉长了耳朵也什么都听不到,遂放弃。   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方便去找管君和赵渔儿,只能没滋没味地吃了两口菜。   席上人各有心思,唯有她们这席一直在吃。   刘恒喝过甜羹,又囫囵吞下一块糕点,脸颊鼓得像只花栗鼠。   薄青窈看了一会儿,发觉除了已去封地的刘肥,今日刘邦的儿子们都到齐了。   她放眼望去,见刘盈正被吕家的几个表兄弟团团围住,看上去是商务局。   被关了许久的刘如意今日终于被短暂地放了出来,此刻正蔫头耷脑地歪在戚夫人怀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五皇子刘恢和六皇子刘友还只五六岁的年纪,正你追我赶,满殿嬉笑玩闹着。   剩下的便是才出生月余的八皇子,以及养在吕雉身边的七皇子刘长。   八皇子的生母李美人生下他后,身子便不大好,今夜未能前来,只让宫人抱着八皇子来露了个脸。   那边虽看着冷冷清清,但刘邦在前线知晓这个消息后,老来得子,甚为开怀。   听闻已给八皇子取了“建”字为名,命特使快马加鞭送了回来,也算恩宠有加。   薄青窈平静地收回目光,又给刘恒夹了一只香喷喷的烤鸡腿:“咱们不管他们,宴席本就是来吃饭的,不吃的才是亏了,恒儿瞧这么多好吃的,咱们可算是来着了!”   “阿母说得对!恒儿要多多地吃一些。”   说着,刘恒抓住鸡腿咬了一大口。   可他才掉了一颗牙,使出浑身解数和鸡腿搏斗几番,鸡腿也仅受了皮外伤。   真正的心有肉而力不及。   薄青窈见他有些着急的样子,给他擦了擦嘴:“阿母让你穗儿姐姐准备了数只小陶罐,等会儿吃不完的,咱们偷偷打包带回去,不着急哈。”   刘恒眼睛亮起来,也顾不得嘴里还有东西,连连点头。   母子俩说话这么会儿功夫,薄青窈再抬眼,却发觉吕雉和吕释之都不见了。 第12章   那头的鲁元公主似乎也在找吕雉,她叫住椒房殿伺候的宫人,宫人也摇摇头。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却瞧见一宫人抱着才一岁多的刘长,正要向她行礼。   鲁元公主的面色却顿时难看下来,什么都没说便拂袖而去,连身后的张敖也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张敖原本是赵王张耳之子,父亲死后他便承袭了王爵,两年前,身为岳父的刘邦路过赵国时,张敖将自己的姬妾赵姬献给了刘邦。   不久后赵姬有孕,赵相贯高却在此时谋反,张敖及其家眷因此受牵连入狱,被废了赵王之位。   狱中的赵姬对狱卒说了自己腹中怀有陛下骨肉之事,狱卒如实上报后,刘邦此时却正因谋反一事气恼,并未理会她的求告。   而后赵姬的弟弟又辗转找到了吕雉亲信审食其,请求他告知吕雉这个消息,但吕雉因嫉恨也未向刘邦进言求情。   赵姬四处求告无门,绝望之下,在狱中生下刘长后便悬梁自尽了,这时刘邦才追悔莫及,下令由吕雉抚养这个孩子。   后来,经查明谋反一事与张敖无关,因其娶了鲁元公主的缘故,又被封了宣平侯,但到底是低了一等。   鲁元公主每每想起此事,便怒不可遏,偏偏刘长还养在椒房殿里,每回碰见都更加膈应几分。   自觉被无端迁怒的张敖与鲁元公主争执几句,先后离开了殿中,只留下有些害怕的张嫣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还不到六岁,生得玉雪可爱,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双手紧紧揪在一起:“阿母……阿翁……”   跟着的宫人想要哄她,却被她不断跑着躲开:“走开!你们都走开!”   一旁好不容易从应酬中脱身的刘盈恰好看到这一幕,走过来抱起惴惴不安的张嫣:“嫣儿怎么了?”   张嫣却捂住了鼻子,使劲推他:“舅父身上好臭!”   刘盈脸一红,赶忙放下她:“抱歉嫣儿,舅父方才喝了些酒,熏着你了。”   “等一下!”张嫣却拉住他的袖子,怎么都不放开,“舅父带我出去好不好,嫣儿不想待在这儿……”   刘盈有些错愕,勉强笑了一下,语气却是明显的低落:“嫣儿也不想待在这里吗?”   张嫣轻轻点头,期待地看着他。   “好,”刘盈重新将她抱起来,朝着殿外大步走去,“舅父带你出去玩,我们不在这儿。”   “嗯!”   这一幕落在了帘幕后的吕雉和吕释之眼中。   “淮阴侯那边最近怎么样?”吕雉并没有回头。   左右宫人早已屏退,吕释之还是压低了声音:“确有些不轨的动作,但……”   吕雉终于收回目光:“兄长想说什么?”   吕释之皱着眉:“此事干系实在太大,淮阴侯也并非寻常之辈,若哪一日事发,须得陛下下令才行,否则——”   “长安之事瞬息万变,陛下远在万里之外,怕只怕来不及。”吕雉语气平缓,眸光却十足锐利。   吕释之看向眼前已为国母的妹妹,面上神色复杂,半晌才道:“是,臣明白了。”   *   自那晚家宴后,宫中再次恢复了平静。   或许是想等着刘邦回朝再告状,连一向总要和吕雉对着干的戚夫人也安分了许多。   薄青窈每日足不出户,只顾着织布赚钱,再就是陪着刘恒读书习字。   她隐隐觉得有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酝酿,唯有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和活蹦乱跳的刘恒,能让她稍稍有些安全感。   这日穗儿比往常早了许多回来,她“砰”地一声推开殿门,又猛地关上,带起来的风将案上的废布吹散一地。   “诶!”薄青窈手忙脚乱地抓了一通空气,正要开口,穗儿却冲到她跟前,喘得不行,一看就是跑回来的。   “做什么?被鬼撵了呀?”薄青窈悻悻放下捞到的唯一一块布。   见她喘得快要背过气了,又倒了杯茶给她,耐心地拍拍她的背:“发生什么事了?吓成这样?”   穗儿缓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脸惨白:“陛下、陛下回来了。”   薄青窈:哦。   诶,不对啊。   陛下回来了,这宫里除戚夫人和刘如意外,最高兴的应该就属穗儿了,怎么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穗儿深呼吸了两口,定定地看向薄青窈:“还有,皇后……”   “私自处死了淮阴侯。”   *   汉十一年伊始,长安城内风声鹤唳。   传言淮阴侯韩信与陈豨内外合谋,欲趁夜假传诏书,释放并集结官府内关押的罪犯和奴隶,发动他们去袭击皇后和太子,意图制造宫变。   彼时韩信各方部署皆已安排好,只待陈豨的消息。   可这时,韩信府中一舍人犯了错,被韩信关押,舍人的弟弟便将韩信意欲谋反之事告发给了吕雉。   之后吕雉召来萧何商议,以“陈豨被杀,列侯群臣需入宫祝贺”为由,把韩信骗入长乐宫,在长乐宫的钟室将他斩杀,夷三族。   而远征代地的刘邦,回到长安后才知晓这个消息。   广阳殿内。   门窗轻掩,上面皆悬挂着帷幔,隔绝了外面的狂风,地上也铺上了厚厚的地毯,炭火盆烧得正旺。   织机的声音响了半日,薄青窈将新做的衣裳叠好,走到窗前,将木窗推开了一条小缝。   寒风争先恐后地挤进来,吹散了殿里的闷气,也让她这颗七上八下的心微微冷静了一些。   人人皆道皇后居然瞒着皇上,在长乐宫中骗杀当朝重臣,简直闻所未闻,令人胆寒。   穗儿从外边打探回来的消息也称,皇上事后并未处置皇后和萧何,可见皇上对他们的恩宠到了何种地步。   薄青窈听后却摇了摇头,也并不意外。   这宫里都说,皇上知道淮阴侯死讯后的反应是“且喜且怜之”①,这就摆明了他早已有处死韩信的念头,只是这件事发生得太快,快得出乎了他的意料。   而他没有在事后降罪的原因,薄青窈想,也许是吕雉摸准了刘邦的心思,做了他想做的事,自然就不会有任何处罚。   穗儿回来告诉她这些的时候,满脸的后怕:“想不到陛下待皇后的情分竟如此深厚,这般滔天大罪也能轻轻放过。”   情分吗?   薄青窈垂下眼眸。   或许有吧,可从芒砀山落草为寇起,刘邦与吕雉便开始了聚少离多的生活。   经历了飞来横祸的牢狱、连年的战乱流离,还有被项羽抓做人质的那几年,一直到汉五年十月,吕雉才重新回到刘邦身边。   可那时,他身边已经有了更加年轻貌美、与他志趣相投的戚夫人。   毕竟,戚夫人是出了名的善歌善舞善琴瑟,她的那支翘袖折腰舞,可谓一舞动天下,完美契合了文艺中年刘邦的感情需求。   整整七年时间的分离,让这对帝后夫妻的感情越发淡漠。   只不过在韩信之死这件事上,帝后的目的是一致的,吕雉揣度到了刘邦的这层意思,果断出击,顺势而为,刘邦也默认了她这般行径。   不过这事也并非没有一点好处。   至少亲耳听到这些的穗儿,不再如之前那般急于劝她往刘邦跟前凑,大约是被吕雉的杀伐果断吓得不轻。   连大功臣都能说杀就杀,更何况一个不得宠又无母家撑腰的姬妾。   见穗儿这样,薄青窈便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耐心安抚了她许久。   殿外白茫茫一片,薄青窈拢了拢身上的厚袄,忽而看见了窗台上刘恒新捏的小雪人。   那些小雪人比当初那只歪七扭八的泥人好了不少,整整齐齐站了一排,皆是憨态可掬的模样。   金牌捏娃娃导师薄青窈对此深感欣慰。   去上学前,刘恒还千叮咛万嘱咐要薄青窈照顾好它们,他放学后还要和它们玩排军布阵的游戏的。   想到这里,薄青窈关上窗,不再去想那些纷繁复杂的局势。   在薄青窈的严密保护下,刘恒捏的小雪人一个没差地等到了他回来。   晚膳后,她又陪着刘恒玩了会儿雪,堆了三个大雪人,见他手和脸都冻得通红了,才哄着他去洗漱睡觉。   东偏殿里,薄青窈侧坐在床榻边,给怀里的刘恒读着睡前小故事。   刘恒却拉了拉她的袖子,黑亮圆润的眸子一个劲儿地瞧着她。   薄青窈知道他有话想说,便将手中的书简放了回去:“恒儿想问什么?”   刘恒低下头想了想:“阿母,他们说淮阴侯被处死了……他是举世闻名的大英雄,帮父皇打下了江山,为何会被处死呢?” 第13章   刘恒记得,当年父皇受封汉王后,韩信提出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助汉军奇袭关中,迅速平定了三秦之地。   夫子讲课时说过,这是父皇东进争霸中最关键的一步,刘恒认真记过笔记。   后来父皇下令北伐中原,韩信领军擒魏破代,背水一战灭赵,又降燕伐齐,潍水之战大败楚援,最后的垓下之战中,他指挥汉军主力围歼项羽,助父皇统一了天下。   连他这个小孩子都知道,韩信是一个用兵如神、战功赫赫的大英雄,可是为什么他会突然地就被杀死,父皇还不允许他们谈论这件事呢?   刘恒想不明白,问夫子,夫子也讳莫如深,不肯回答他,他只好来问阿母。   薄青窈听后,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将被子里的汤婆子拿出来,给刘恒捂手。   刘恒乖乖地看着她动作,拉着薄青窈的手也盖在了汤婆子上:“阿母也捂捂。”   薄青窈笑起来,将他搂进怀中,声音平稳温和:“恒儿知道你父皇身边有哪些大功臣吗?”   刘恒想了一会儿:“有萧何丞相,张良先生,周勃太尉……其他的恒儿就不知道了。”   薄青窈看他:“那在恒儿看来,淮阴侯和他们几人有什么不同吗?”   刘恒眨了眨眼,认真思考起来:“萧丞相大多时候在后方,部署后勤粮草,张良先生身体不好,但经常给父皇出主意,只有周太尉和淮阴侯是常在前线打仗的……可是周太尉的功劳没有淮阴侯大,淮阴侯总是冲在最前方,而且次次都能赢。”   “对,恒儿说得很清楚了,淮阴侯功劳很大,”薄青窈点点头,“还有其他的吗?”   “其他的?”刘恒皱着小脸,半晌没有说话。   他还小,每日除了待在学宫,便是广阳殿,能知道的事情都是听夫子或是学宫里的其他人闲聊说起的,再多的就一点都不知道了。   “还有就是,恒儿觉得有些奇怪……”刘恒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他们都说淮阴侯起初是齐王,后来成了楚王,最后又变成了淮阴侯,恒儿感觉这个怪怪的。”   薄青窈和刘恒都没有上帝视角,也不是刘邦近前的人,所以不明白个中缘由,但薄青窈可以通过已产生的结果倒推刘邦的意图。   齐王到楚王,再到淮阴侯,能看出的就是权柄和封地范围的逐步降低。   那么,刘邦的意图就很明显了。   薄青窈眼睛一亮,没想到才七岁的小刘恒能敏锐地察觉出这一点。   刘恒抱着暖烘烘的汤婆子,小脸也红润起来,终于将心里的猜想说了出来:“……是父皇早就不信任淮阴侯了吗?”   薄青窈摸了摸他的头:“阿母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相,但恒儿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可以这样去推测。”   “可是为什么呢?”刘恒一骨碌从薄青窈怀里坐起来,满脸的不解,“淮阴侯功劳那么大,为何父皇会不相信他,还要杀他?父皇是不是……”   做得不对。   他的神色明显低落了下去,他不愿意相信一直敬爱仰望的父皇会做出这种事。   炭火盆里的火星跳动,薄青窈将被子往上提了提:“恒儿上了这几年学,应当也听夫子讲过你父皇的故事,你父皇当年以一介亭长的身份起兵反秦,一路上吸纳了诸多英雄豪杰相助,这些将领们随他一同打天下,得天下后,他便将这些功臣们因功封王。”   薄青窈望向刘恒:“恒儿可知,你父皇当时分封了多少个诸侯王?”   刘恒点点头,这个知识点他记得很牢:“七个,燕王臧荼,赵王张耳,韩王信,楚王韩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还有长沙王吴芮。”   清脆悦耳的童声将西汉初的诸侯王一一道来,刘恒想了想又补充道:“阿母,韩王信和楚王韩信不是一个人哦,楚王韩信才是后来的淮阴侯。”   “好哦,阿母差点就弄错了,那到如今,这些诸侯王如何了?”薄青窈继续引导他思考。   这可难倒了刘恒,他挠挠头:“夫子课上没有讲过这个。”   薄青窈耐心为他解答:“首先是燕王,燕王六年前造反被诛,你父皇新封了卢绾为燕王,这个卢绾啊与你父皇是同乡挚友,又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是他最信任的人。”   刘恒仰着头,一脸没听懂的样子,这些词对他来说还是太陌生了点。   薄青窈想了想,是还差了一样教具。   她问:“恒儿的那些小雪人可以借阿母一用吗?”   征得刘恒同意后,她起身从窗外拿了九个小雪人,摆在了床边的地上。   薄青窈妈妈课堂开课了。   她先将其中两个放在最靠近床边的位置,代表刘邦和吕雉,然后指着剩下七个说:“这就是你父皇初登基时封的那七个诸侯王,恒儿能说出他们各自封国的方位吗?”   刘恒自信应下,裹着被子半跪在床榻上,他一边说,薄青窈一边将这些“诸侯王”分布在各地。   “我们首先看最北边的燕国,燕王臧荼六年前造反被诛,现在的燕王是你父皇最信任的一个叫做卢绾的人。”薄青窈说着,将代表燕王的小雪人转了个面。   她继续道:“往南走,就是紧挨着它的代国和赵国,你父皇刚平定了代国的叛乱,代国暂时没有新的代王。”   “而原本的赵王是鲁元公主的夫婿,他犯了事后,你父皇便改立了赵王,现在的赵王恒儿知道是谁吗?”   “恒儿知道,恒儿知道,”刘恒举起一只手,踊跃回答问题,“现在的赵王是三皇兄如意。”   薄青窈看着他的豁牙笑眯了眼:“恒儿真棒!”   她将小雪人“赵王”也转过去,又指向小雪人“韩王”:“这个韩王五年前与匈奴勾结起兵造反,如今已当上了匈奴人的将军,此次你父皇去平定的代地之乱,便有他在其中捣鬼。”   “你父皇并未新封韩王,而是将其旧地收归长安,还有部分并入了代国。”薄青窈便只将小雪人“韩王”转过去一半。   刘恒全神贯注地听着,看着。   “下一个就是楚王韩信了,他最先是齐王,后被改为楚王,又被降为淮阴侯,最后身死族灭。”   薄青窈将小雪人转过去,又看向认真听讲的刘恒:“如今的楚王是陛下亲弟,恒儿的四皇叔刘交,齐王是大皇子刘肥。”   当年分封的七个异姓诸侯王,如今已两死两降。   刘邦对这些势力强大的诸侯王,定然是心存忌惮的。   从燕王开始,他就在一步一步铲除或削弱这些诸侯王的权势,并将自己真正的心腹,如从沛县起就跟随他的发小卢绾,以及刘交等刘姓子弟,全部推上诸侯王的位置。   杀韩信,不过是时间问题。   薄青窈不再动剩下的三个“诸侯王”,轻声对刘恒讲:“如果将大汉比作一艘刚历经惊涛骇浪的大船,你父皇和母后是最核心的掌舵人,这些功臣们、诸侯们都是船上的水手,其中有一个水手,划船功夫天下第一,没有他,船可能早就沉了。”   “可若是他曾经想自己掌舵,并且很多水手心里都暗暗佩服他的才能,如今风暴虽然过去,但海面还不平静,远处可能有新的风浪。”   “如果恒儿是船长,你对这个最厉害的水手,最大的担忧是什么?”   薄青窈猜不到刘邦和韩信这对君臣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按古言小说里数不胜数的君臣套路来看,应该是韩信曾经动过不臣之心,被刘邦所察觉,而刘邦虽然也对韩信信任重用,但仍有猜忌,所以才会走到如今鸟尽弓藏的地步。   她虽然不懂历史,但略通一点小说。   拼拼凑凑也差不多能自圆其说。   毕竟她的目的不是破案,只是想要借这件事,教给刘恒一些道理。   这个问题刘恒想了很久,最后小声说:“怕这个水手真的来抢船舵?或者,万一他哪一日不高兴了,不划了,又或者,别的水手都只和他玩,大船就乱了?”   薄青窈欣慰地点点头,眼神有一丝复杂:“你父皇身为船长,他要考虑的是如何让大汉这艘船平稳地越开越远,他所做的事也不能用好或是坏来判定,而是他在船长的位置上,他就必须那么做。”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刘恒的小脸紧绷着,显得严肃而认真。   他在努力理解阿母说的话。   薄青窈没有催促他,而是起身去重新灌了一只汤婆子,小心塞进刘恒的被窝。   见他分明困得不行了,还在头脑风暴,这才强制让他关机睡觉。   薄青窈走出东偏殿时,已经是夜阑人静,她并没有马上回房,而是立在廊下看了会儿月亮。   雪色和月色互相映照着,有种宁静悠远的美,空气也是冷冽沁心的。   薄青窈呼了口气,心里仍然想着一桩事情。   韩信之死中,她还有个始终想不通的地方。   既然刘邦迟早会对韩信下手,吕雉又为何要抢先一步?   没听说过她与韩信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那为何要冒着可能被刘邦处置的巨大风险,做这样一件事呢?   是真的怕韩信对她和刘盈不利吗?   又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万籁俱寂的夜里,夜空中无云无星,薄青窈遥遥望向椒房殿的方向,不禁在想:她,之后还会做些什么? 第14章   第二日,薄青窈天刚擦亮就出了门。   燃了一整晚的宫灯早已熄灭,天光未现,整座汉宫都还沉睡着,一路上只遇见一些洒扫的宫人,四下里安静极了。   薄青窈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小路,来到了永宁殿前,见里头已点上灯,便轻轻敲了敲门。   她搓了搓冻红的手,怀里揣着一只鼓鼓的包袱,在殿门前走动着取暖。   包袱里面是她给管君和赵渔儿亲手做的一些衣物手帕。   自进宫后,管赵二人便时常接济她,薄青窈没什么可回报的,便经常做些衣裳给她们。   她绣功好又细心,做的衣物她们两个都说穿着舒服,薄青窈也能略略安心些。   很快便有面熟的宫人来开了门,将她迎了进去。   近来宫中情势不大好,她们少有见面的机会,薄青窈却记着上次见面时管君的脸色就不太好,便特意趁着清晨来一趟,顺便将做好的东西也交给她。   “青窈,”梳洗好的管君从里间转出来,眼底有些乌青,“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薄青窈上前挽住她的手,她知道管君一向起得早,可这样子分明是一夜没睡好:“趁这时候来瞧瞧你,没睡好吗?”   两人挨着坐下,管君挥挥手让宫人们都下去:“昨日去陪了渔儿许久,回来得晚了些。”   “是因为前朝那事吗?”薄青窈倒了一杯茶过来,看着她慢慢喝下。   管君叹了口气,点头,瞧着有些发愁:“你别看她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其实胆子比谁都小,要不是我去看她,她连门都不敢出,就是个窝里横的。”   薄青窈收回手:“正好,我等会儿也要去看她,有人陪她说说话,心里能安定些。”   “嗯,这样也好,”管君揉揉酸疼的太阳穴,见薄青窈带了个大包袱来,便问,“这是什么?”   薄青窈这才将里面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这些是惯例给你做的,那些是渔儿的。”   管君坐过去帮着她整理:“你如今忙着做工赚钱,我们两个的就不用做了,太辛苦了。”   薄青窈笑起来:“一件也是做,两件也是赶,我都做好了,两位姐姐难道还能不要?”   “那就多谢你了,刚好……”管君起身,从内殿拿了一卷书简出来,“我昨日又去了一趟经书府,终于等到采买的人将这卷书买回来了。“   “你瞧瞧,可是这个?”   薄青窈接过那卷《山海经》,翻了翻:“没错,就是这个。”   她托管君帮忙留意了许久,终于是等到了。   见请安的时辰还早,薄青窈陪着管君吃了早膳,见她还是一副恹恹的模样,便知她对于吕雉骗杀韩信一事同样惴惴不安,只是瞧着还算镇定。   直等到宫人们收拾好退下,殿里只剩下她们二人,管君才轻轻说:“昨日陛下又下旨封赏了萧何与樊哙。”   薄青窈垂眸:“陈豨之乱中,萧相镇守后方,樊哙领兵杀敌,皆是有功之臣,自然该有封赏。”   管君苦笑一声:“若当真是妹妹说的这样,我也不用忧心了,怕只怕……”   “怕只怕,此次封赏为的是淮阴侯之事,”薄青窈接上了她未尽的话,“萧相自不必说,位居首功,而舞阳侯樊哙虽未直接参与此事,可他是皇后的妹夫,封赏他的意思,不言而明了。”   管君微微点头:“妹妹是聪明人,自然懂我的意思,原以为陛下偏爱戚夫人,不仅有易储之意,更有废后之心,借淮阴侯一事,便可水到渠成,可如今看来,陛下对皇后这位结发妻子同样情深义重,将来这宫内宫外的形势只怕会更加复杂。”   那么她们这样毫无根基、毫无靠山的姬妾,便只能如汪洋中的飘萍,朝不保夕。   盆里的木炭发出噼啪声,管君慢慢伸开蜷缩着的手:“我原先只以为皇后之能在于后宫,能料理宫务,不让陛下有后顾之忧,却不想她竟有如此手段和胆魄。”   薄青窈听出了她话里的惆怅之意,担忧地看过去,见橙红的火焰映在她清冷出尘的侧脸上,仿佛也沾染了些温度。   管君低垂着脖颈,喃喃道:“说到底,我还是羡慕她的,能与陛下结于微时,得陛下爱重,自己又有此等才能……”   管君的出身不差,自小相貌出众,又勤奋好学,事事不落于人后,可在乱世之中,她一介女流也只能从一个男子身边辗转到另一个男子身边。   到了汉宫后,她见识到陛下这样的盖世英雄,心里说不出的仰慕和欢喜,可有皇后和戚夫人在前,她再如何好,也走不进陛下的心,从前那点争强好胜的心气也在一次次失望中,消磨得差不多了。   如今她别无所愿,只想留住自己和身边人一条命,好好地活下去。   薄青窈也听得有些出神,声音都变得轻了起来:“是啊,勇毅果决,一击而中,当真值得敬佩。”   此事之后,这长安城内外,还有谁人不知皇后之威名……   薄青窈缓缓睁大了眼眸。   她想,她或许猜到了吕雉急于下手的用意。   吕雉既然敢在争夺储位的节骨眼上,先斩后奏杀了韩信,就说明她并不担心此事会惹怒刘邦。   反过来,也许这件事于她,于刘盈是有利的。   除了顺应刘邦心思外,还有一个更大的利:那就是将吕雉自己推上朝堂。   一则,她与刘邦之间的夫妻感情已不可挽回,为了巩固刘盈的太子之位,她必须要展现出与戚夫人不同的价值。   不是后宫妃妾生儿育女、耳鬓厮磨的价值,而是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伙伴的价值,想帝王之所想,能与他在政局上共同分担。   二则,刘邦已经年老,刘盈却还年少,若有一日皇上驾崩,一个仁弱心慈的新帝和一个无甚权势的太后,如何能在诸多功臣强将的环伺下活下来?   所以,吕雉必须在刘邦还活着、还能控场的时候,走到台前,收拢权势,铲除威胁,以免日后局势失控。   而刘邦对此,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这也是他要为下一任帝王铺的路。   不管这下一任帝王是刘盈,还是刘如意。   韩信的一降又降,是刘邦的徐徐图之,但吕雉却等不及了。   可光靠皇后吕雉一人,依旧无法与这些功臣及诸侯王博弈对抗,所以刘邦封赏了与吕雉合谋的萧何,以及有军功、且是吕雉妹夫的樊哙,以此来扶持吕氏一族的势力。   这样一来,朝中的三股势力中,吕氏一族与功臣派互相制约,且已经有了不死不休的矛盾,那么刘姓皇族就能稳坐钓鱼台。   这便是帝王的制衡之法。   薄青窈终于想明白了一切,猛地抓住管君的手:“我知道姐姐在忧心什么,只是将来之事瞬息万变,谁也没法预料,我们只能守好当下。”   “千万记住不可与皇后起冲突,也不要在陛下面前太拔尖,万事谨慎小心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刘邦既然默许了吕雉杀韩信这件事,那么,这就不会是最后一件“出格”的事。   她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切,管君虽感到有些奇怪,可还是稳稳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这些话你从前都说过多次,我都记着的,也时常提醒渔儿,我想今后她也不会再那么冒失了,你放心。”   *   从赵渔儿那里出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薄青窈远远望着赵渔儿往椒房殿方向去请安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广阳殿。   或许是起得太早,用脑过度,她走着走着便觉得一阵头晕。   薄青窈赶紧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免得横尸街头。   穿到西汉后,她这颗新脑子还没这么高强度地用过。   从前在家中、在魏国,她是懒得动脑,后来在织室、在汉宫,大多时候也只有身体上的劳累,心是完全放空的。   不想现如今,还得考虑这么多。   如果可以,她下辈子的投胎志愿一定是一只单细胞草履虫。   不用动脑子也能活下去。   要是活不下去了,那就活不下去了。   薄青窈靠着身后的树放空了一会儿脑子,数了两回天上飘来飘去的云彩,却越来越犯困。   最后,还是凭着多年的劳作锻炼出来的强健体魄,一路歪歪倒倒摸回了广阳殿。   可一抬眼,却见广阳殿前站着一个宫人。   薄青窈晃了晃不甚清醒的头,认不出那人是谁。   那宫人却自来熟地朝她走来,轻轻一揖:“您便是薄美人了吧?”   广阳殿从不会有外人上门,薄青窈想说自己不是,可那宫人却仿佛早认识她,方才那话不过是句通用的客套话。   “奴婢常在未央宫伺候,美人不认识奴婢也是正常,”宫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薄美人,请跪听陛下诏书吧。”   砰!   薄青窈正腿软,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倒把一直稳如泰山的宫人唬了一跳。   她趴在地上,双手磨蹭着交叠于额前,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格外醒目的念头:那些异姓诸侯王最后都会换成刘氏子孙。   这是她推出来的结论,也是刘邦亲自制定并逐步执行的五年计划。   如今代地已平,那么……   一瞬间,心跳如擂鼓。   宫人并不知她所想,抖开手中的黄布帛,一字一句念道:“代地居常山之北,与夷狄边,赵乃从山南,有之远,数有胡寇,难以为国。颇取山南太原之地,益属代,代之云中以西为云中郡,则代受边寇益少矣。”①   “四皇子恒,性秉温恭,恪谨礼训,今封为代王,定都晋阳,三日后举行封王之礼。”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人的反应也慢了下来,薄青窈的膝盖和手都浸在冰冷的雪里,隔着厚厚的衣裳也能感受那刺骨的凉意。   她恭顺地伏在地上,看不见神情,身子却微微颤抖着:“是,妾领诏,代皇子恒谢陛下恩典!” 第15章   椒房殿。   刘邦的突然驾临让宫人们都乱作了一团。   陛下回宫都多少个日子了,还是头一次踏进椒房殿,宫人们皆是又惊又喜。   好在殿里一应东西都是齐全的,没出什么大岔子。   吕雉上前为刘邦宽下外袍,有宫人奉上热茶。   刘邦接过,啜饮几口,并没有抬眼:“皇后也坐吧。”   他只着常服,长年的征战与动荡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沟壑,一举一动似乎还带着战场的风尘与威压。   相比于宫人们的期盼与开心,吕雉的目光显得太过平静,既无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无期待眷顾的渴盼。   他老了。   这是吕雉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已过花甲之年的帝王,身形虽未过分佝偻,但常服下的肩背不再挺直如松,曾经的游侠意气已被侵蚀得有些松垮。   即使从战场归来已有大半个月,脸上的倦意与疲态依旧遮掩不住。   唯有他眼眸深处那点鹰隼般的锐利与精明,丝毫未减,此时正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吕雉敛衣,不疾不徐坐于刘邦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黑漆几案,案上摆着一盘残局。   刘邦目光扫过,挥了挥手,声音听不出喜怒:“都退下。”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出,将殿门轻轻掩上。   炉火微微摇曳,殿里沉香木的气息浓郁得有些发闷。   “代地苦寒,陛下鞍马劳顿,该好好歇息才是。”吕雉率先打破了沉默,却是再寻常不过的客套话。   刘邦“嗯”了一声,向后靠在凭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朕从代地启程那日,雁门关外已是一片白,比沛县那几年的雪大多了。”   吕雉没有理会他突然兴起的忆旧,一贯的冷淡疏离:“雪地难行,陛下一路辛苦。”   刘邦垂眸,目光落回那盘棋局之上,白子与黑子僵持许久,隐有颓败之势。   “朕方才从李美人那里过来,听她说生产之时你派去的人很是得力,她们母子能平安,这是你的功劳。”刘邦执起一颗白子,淡声道。   吕雉打量着他的动作,心中平静无波:“这些都是妾身为皇后应该做的。”   似乎是被棋局所吸引,刘邦没有再开口。   吕雉陪着他下了几步棋,缓缓问道:“陛下归来多日,可召见过太子了?”   刘邦执棋的动作一顿:“还未来得及。”   吕雉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却和缓了一瞬:“太子近来读书颇有进益,也常挂念父皇安康,陛下今日若有空闲,不如去瞧瞧他。”   刘邦这才抬眼,第一次正视了眼前的人,他的结发妻子。   她与从前大不相同,脸上也有了些岁月的痕迹,乌发高高绾起,只簪着一支素玉簪子并几朵小小的金箔梅花,耳边垂着明珠,那双如深潭般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却显不出一丝温度。   在沛县的那些年早已化作前尘旧梦,时光匆匆而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刘邦忽然就失去了所有迂回的耐心,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骤增:“韩信的事,了结了。”   此事他不会再追究,一切到此为止。   吕雉直直看过去,对上他眼中复杂难明的神色时,并不见畏惧:“是,陛下英明,淮阴侯有负圣恩,做出此等忤逆行径,怨不得旁人。”   “妾斗胆做了陛下手中的这把刀,还不曾深谢陛下不责之恩。”   韩信之事了结了,但于她而言,一切才刚开始。   帝后二人对视片刻,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虽然严令不准任何人再议论此事,可刘邦心里清楚,如今朝廷内外依旧是物议沸然,有说他对待功臣薄情寡义,飞鸟尽良弓藏的。   更多的却是说皇后胆大包天、心狠手辣,趁皇上在外征战之时,先斩后奏,冤杀忠臣,简直丧尽天良。   下面人战战兢兢来报时,刘邦并没有解释什么。   她与他共立于王朝之巅,自然该与他共同分担这残杀功臣的恶名,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她下的手,他不过是示意而已。   但此刻,刘邦在吕雉眼里找不到丝毫的情绪,没有得意邀功,没有失望质问,只有一片了然后的空洞平静。   在离开长安前,他与皇后的关系已降到冰点,连争吵都欠奉,可这次皇后的所作所为却着实出乎了他的意料,让他……刮目相看。   刘邦缓缓向后靠去,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内心那个不愿深究的角落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愧疚来。   他出神片刻,答应下来:“朕会去瞧盈儿,不过不是今日。”   吕雉脸上的神情松动几分:“太子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   刘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而是换了个话题:“前几日在永寿殿,如意向朕哭诉,说你为了盈儿,罚了他三月禁闭,不知是出了何事,要这样罚一个孩子?”   果然是来为那对母子讨公道的。   吕雉在心中冷笑,却并不意外。   她将那日之事简单说来,刘邦听后倒沉默了许久,只说她罚得太重了些,之后便不再提起。   两人之间似乎再无话可说,刘邦将手中的棋子一丢,终于起身朝殿外走去:“你好生歇着吧。”   吕雉没有跟着起身相送,只是再度开口叫住了他,看向刘邦背影的目光里是毫不掩藏的试探:“陛下,如今代王已封,照例是该立即去往封地,可比代王年长的赵王还未就藩,妾担心乱了次序,有些拿不定主意,故请陛下的示意。”   历来皇子封王后便要立刻前往封国,但皇子的生母不可同去,只有皇帝驾崩后,身为妃妾的她们才能去往儿子的封国。   齐王刘肥便是如此。   可这规矩,早在刘如意封王时就被打破了。   吕雉在此刻提出来,一是想再试探刘邦对戚姬母子的态度,看他是否仍有以刘如意为太子的念头。   二是刘恒封了代王,虽然他和他母亲都不甚起眼,但难免刘邦一时兴起,对他们再有格外的恩宠。   刘邦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面上的神情在光影中不甚清晰:“如意年纪还小,又自小在朕身边长大,离不开朕,他母亲也舍不得他,还照从前所说,暂缓几年。”   “至于其他的,一切照宫中的规矩来,皇后做主安排便是。”   说着,刘邦很快离开了椒房殿。   一直候在外面的心腹宫人进殿来,跪于闭目养神的吕雉身边:“婢子查过了,陛下并未召见或额外封赏薄姬母子,除封王那日外,再未同代王殿下有过交谈。”   吕雉轻轻点头。   宫人稍稍挪动位置,熟练地为吕雉揉捏着额角,半晌才听得她说:“你说,陛下是舍不得刘如意,还是舍不得戚姬那个妖妇?”   宫人低下头:“婢子不敢妄言。”   吕雉似乎轻笑了一声,是或不是都不甚要紧了,她的名声如何,也不重要了。   陛下以为自己借她之手除掉了韩信,纵然知道她目的不纯,仍然对她心怀愧疚,殊不知她也在利用他。   只要陛下活着一日,就一日是她们母子的靠山,她就能借着这股力不断壮大。   她的时间不多,不能这些事绊住了手脚。   *   刘邦从椒房殿离开后,径直去了学宫。   自他回来那日起,便同刘如意约定好了每日都去学宫接他,父子俩再一起回永寿殿用膳。   行至学宫窗边,刘邦不自觉地驻足。   只见学堂内一片静谧,只余簌簌的落笔声,孩子们都低着头苦思冥想,夫子背着手从中走过,看样子是在考究默写。   这些可都是大汉朝未来的栋梁之才。   刘邦屏退左右,饶有兴味地看去,目光在一群子弟身上一扫而过,一下子便找到刘如意的座位。   他正撑着头打瞌睡,被夫子叫醒后,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一会儿望天,一会儿啃笔,就是迟迟没有下笔的动作。   素来威严的帝王无奈地笑了一下,连额上眼角的皱纹都罕见地舒展开,又像想起什么似地叹了口气。   不多时,时间到了,夫子叫停笔,刘邦这才大步走了进去。   “参见陛下,陛下前来有何吩咐?”夫子忙不迭地迎上来,恭敬见礼。   一见刘邦进来,学堂里原本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消失,个个都正襟危坐望向上首。   刘邦亲自扶起夫子,礼数周全:“先生不必多礼,朕只是随意看看。”   他接过夫子手中收上来的书简,一份份看过去,称赞起来:“嗯,这些孩子们还都算学有所成,都是先生用心教导的缘故。”   “陛下谬赞了,这是下官的本分,”夫子点出几份佼佼者的书简,“陛下请看,这几位小郎君的功课甚是出彩,还有……”   夫子似乎疑惑了一瞬,又将交上来的书简查看了一遍。   刘邦见了,询问道:“夫子在找什么?”   “回陛下,还有一人的字也极好,只是书简大约还未交上来。”   夫子抬起头,正要看向角落里的刘恒,却被刘邦不甚在意地打断:“夫子不必忙了,朕看了这些已经深觉欣慰,我大汉朝将来必然人才辈出。”   夫子连忙一揖:“都是陛下圣德庇佑。”   刘邦同夫子寒暄了几句,注意力始终放在不远处的一张案几上。   见那小子还没醒,他背着手,径直走向还趴在桌上睡觉的刘如意,敲了敲他的案面。   “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打扰本王!”刘如意忽然大声骂了一句,捂着耳朵转向了另一边。   跟在刘邦身后的夫子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学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邦的脸也黑了下来,却并没有当场发作,反而继续敲了敲。   直到刘如意被吵得不耐烦了,才一拍桌子站起来,正要开口大骂,却见扰人的是他的父皇。   刘如意脸上的表情似乎卡顿了一下,而后毫无负担地投入刘邦怀里:“父皇!您怎么来了!”   刘邦稳稳地接住他,抱着刘如意在空中掂了几下,才板着脸唬他:“如意方才想说什么啊?”   刘如意缩了缩脖子,却并不十分惧怕:“还不是父皇昨夜陪如意玩蛐蛐玩得太晚,如意没睡够才会这样。”   刘邦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乐,大手高高举起,轻轻拍了他两下:“就你有理,方才夫子要你们默写的东西,你怎么一个字写不出来?”   “哪有!如意明明就有写!”刘如意激动起来,挣扎着在刘邦怀里转了个面,想要去够自己的书简。   刘邦帮了他一把,大手将那书简抖开,刘如意赶忙拿住:“父皇您看,如意虽只写了这些,但这些全是对的,一字不差,不信让夫子来瞧!”   刘邦看向他写的那可怜兮兮的三五句,确实是一字不差。   刘如意见父皇的眉头松了,赶紧抱住他的脖子撒娇:“要是如意睡足了,时间够了,一定能全都写完,全都写对,父皇您说对不对?”   “这个鬼机灵!你小子这股聪明劲是随了谁呢!”刘邦笑骂着,又在他的屁 股上拍了两下。   刘如意扭了扭,得意地扬起头:“那当然是随了父皇,如意可是父皇的儿子!”   “哈哈哈哈好!不愧是朕的好儿子!”刘邦朗声笑起来,将刘如意扛起来放到肩上,“那如意和朕一起回去,吃过午膳再好好地睡他一觉!醒来之后父皇再带你去骑马!”   刘如意兴奋地骑上刘邦肩头,连连点头:“父皇最好了!”   父子俩的身影被宫人们簇拥着,逐渐消失在门外,学宫里安静下来,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追了出去。   刘邦进来的一瞬间,坐在角落里的刘恒就发现了。   他原本正要将自己的书简交上去,刚起身便愣在了原地,随后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   是父皇。   真的是父皇。   刘恒下意识想上前,却见父皇正和夫子说话,他便乖乖站在原地,将怀里抱着的书简展开,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随后庆幸地拍拍胸口。   今日他的字写得很好,很工整,夫子要求默写的内容也好好写出来了,这份书简可以拿给父皇看。   父皇会和阿母一样称赞他吗?   刘恒有些不确定。   但父皇才封他做了代王,所以父皇一定是很喜欢他的。   刘恒攥紧小拳头,默默给自己打了打气,眼巴巴地看向前方。   可父皇一个眼神也没朝这边来。   他先是抱起了三皇兄,沉着脸,好像是生气了,可三皇兄说了几句话,他又不生气了,还开心地笑了起来。   趁周围人不注意,刘恒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地朝前面挪。   他将怀里的书简抱得紧紧的,像是攥紧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底气,好像这样就可以不那么胆怯。   父皇见过了三皇兄,下一个应该会见他吧。   刘恒羡慕地看着在父皇怀里尽情撒娇的刘如意,一颗心也跟着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父皇还从来没有抱过他呢。   要是他的功课也完成得好,父皇会像这样抱着他吗?   会的吧。   他想着想着,便已经幸福地傻笑了起来,可还不等他走到近前,父皇已经抱着三皇兄离开了。   被遗忘在原地的刘恒一下子愣住了,那感觉就好像从云端跌进了泥潭,整个人都摔懵了。   他不解地望着父皇离开的背影,双脚像不听使唤般跟了上去。 第16章   刘恒追出了很远,跑得气喘吁吁,浑身都被冷汗打湿,还被绊了几跤。   宫墙那么高,宫道又那么长,他直追到永寿殿门前,看见戚夫人正等在殿前迎接父皇和刘如意。   不想被人看到的刘恒慌不择路地藏进不远处的草丛里,脸上和手上擦破的伤口都火辣辣的,像只灰扑扑又不讨喜的小老鼠。   立在阶下的戚夫人瞧见了刘邦父子,美眸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提起裙摆款款迎来,鬓边步摇漾起细碎的金浪:“陛下。”   刘邦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揽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低头在她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记。   “还有旁人在呢。”戚夫人娇笑着推他,声音像浸了蜜。   刘如意像只皮猴子似地从刘邦肩上溜下来,挤到两人中间,一手拽一个:“进殿进殿,如意饿死了!”   刘邦哈哈大笑起来,一手抱起刘如意,一手牵住戚夫人,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刘恒突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眼睛也睁不开。   父皇从没来过广阳殿,没有抱过他,也没有牵过阿母的手。   刘恒一动不动地蹲在草丛中,寒气止不住地顺着脚心往上爬,刚刚跑出来的汗全都又黏又重地吸在了身上,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从前的愿望只是想能多见到父皇,再说服父皇去看看阿母,陪陪他们。   刘恒想起不久前封王时,往日只能在年节时远远瞧上一眼的父皇一下子离他很近,和他想象中的一样高大而威严。   父皇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颜悦色地说让他好好读书。   这应当已经够了吧。   可他为什么还是很难过?   他是不是变成了一个很贪心的坏小孩?   高耸沉重的大门在他眼前重重关上,刘恒被吓了一跳,回过神将被枝桠挂住的袖子小心取下来,默默往广阳殿的方向走去。   他垂着头,感觉手和脚都重重的,走也走不动。   刘恒有些生气地跺了跺不听话的脚,没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永寿殿紧闭的殿门,满眼哀伤。   *   广阳殿里。   薄青窈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忙得脚不沾地。   先是和穗儿一起将今日要售卖的布料装好,送她出了长乐宫,再匆匆赶去了赵渔儿的殿里。   赵渔儿每回来葵水,都在床上疼得起不来,心里也烦躁,次次都要把自己和宫人折腾个半死,薄青窈便记着日子,去她殿里照顾了她半日,好歹是把这位小祖宗哄睡着了。   宫人们千恩万谢地把薄青窈送走,她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地钻进厨房,准备中午的吃食,接着收拾屋子,扫干净殿前和庭院里的雪。   虽已过了二月,但长安城仍锁在深冬的白雪里。   雪又细又密,落在薄青窈柔顺的发髻上。   她拿着竹帚,从满院子雪堆里扫出来一条可以走路的过道,抬头见她和刘恒之前堆的三个大雪人依旧好好地待在墙根下。   从左到右,分别是穗儿,她,还有小刘恒。   薄青窈呵出一团白气,用边上花盆里放着的小铲子将雪人们挨个修饰了一番,才满意地拍拍它们的头。   广阳殿里冷清得能听见雪压断枯枝的响声,她放下竹帚,忽而听见檐下传来几声细细的啾鸣。   是刘恒常喂的那几只小鸟。   薄青窈怔了怔,走过去。   鸟儿们并不怕人,三三两两跳近她裙边,它们的羽毛都被雪濡湿了,显得比往日瘦小。   “怎么还没往南飞呢?”薄青窈担心起来,长安的天气这么寒冷,这些小鸟怎么能活得下去。   她从厨房里拿来刘恒早上吃剩的半块饼饵,仔细掰碎了撒在石阶上。   鸟儿们像是饿坏了,蹦跳着上前吃了起来。   薄青窈看着看着,忽而想起十日前托人送去梁国的信。   信是写给弟弟薄昭的。   西汉建立后,她们的故土不再叫做魏国,而是如今诸侯王彭越的梁国。   依制,刘恒封王后便要立即前往代国,她这个生母不能同行,只好写信让薄昭前去,照看一二。   虽不知为何前往封地的诏书一直未下,但也得提前准备着。   那封信薄青窈一字一字写得很慢,墨在粗简上晕开,像化不开的愁绪。   代地苦远,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正想着,刘恒从外边回来了,薄青窈站起身:“恒儿回来了,阿母今日做了你最爱的……”   她的话在看到刘恒此刻的模样时戛然而止。   小鸟们吃完了饼屑,扑棱棱飞上枯枝,抖落一片雪沫。   刘恒看上去垂头丧气的,像是受了什么打击,衣袍下摆沾满了泥泞的雪水,原本束好的头发松散开来,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冻得通红的脸颊上。   “恒儿!”薄青窈快步走过去,扫去他身上的雪花,触手一片冰凉。   刘恒没像往常一样扑进她怀里,只是垂头站着,长长的睫毛上结着细小的霜花,微微颤动。   还不等薄青窈开口问,刘恒便揉了揉水茫茫的眸子:“阿母,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我?”   所以才不来广阳殿,也不关心阿母。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路,越想越难过,难过得快要死掉。   走到广阳殿门前,他又一眼看见了阿母孤零零的背影,憋了这么久的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薄青窈一愣,心疼地将他揽进怀里,搓了搓他冰冷的小手:“恒儿怎么会这么想?”   “今日……父皇来学宫了,他眼里只有三皇兄,”刘恒慢慢说着,眼圈越来越红,“是恒儿做得不够好吗?”   同门们都说,父皇给他封的代国一点也比不上三皇兄的赵国。   赵国领土广阔,强盛又富庶,而代国地域狭小,环境恶劣,又离长安那么远,北边就是穷凶极恶的匈奴,是没人愿意去的苦地方,穷地方。   可刘恒觉得没什么的。   至少父皇还记着他,还给只有七岁的他封了王呢。   直到今日,他亲眼看见了父皇对三皇兄是何等的宠爱亲近,才知道原来这才是父皇疼爱孩子的模样。   原来父皇和阿母是不一样的,不会时时刻刻关心他、夸奖他。   原来父皇有很多个孩子,他只是最不起眼、最不好的那一个。   刘恒的年纪还太小,纵使心里有千般情绪,也没法一一分说清楚,只能埋进薄青窈怀里默默流泪。   刘恒的眼泪来得突然,可哭声却强忍着,听得薄青窈心头发酸。   她抱起刘恒回了殿里,带着他坐在暖烘烘的熏笼旁,紧紧环抱住他:“恒儿受了委屈想哭便哭吧,阿母在这里守着恒儿,没事的没事的……”   她早就知道,随着年纪渐长,恒儿总要面对这个事实:   那就是,他的父皇或许并没有那么爱他。   他一直长在广阳殿这片安全温暖的小天地里,虽然很少能见到他父皇,但他可以通过宫人们的赞颂、夫子们的教导,自己想象出一个父皇的样子。   薄青窈也会配合着为他编织这场美梦。   如今他乍然面对了这截然不同的一切,自然会感到无所适从。   “阿母……恒儿本来不想哭的……”刘恒揪着薄青窈的衣襟哭得伤心。   薄青窈没有急着开解他,而是一下下抚着他的背:“没关系,阿母都明白的。”   铜壶的水渐渐煮开,发出一连串的咕嘟声,水汽氤氲着爬上窗棂,模糊了外面的冰天雪地。   刘恒的哭声渐渐平息,却依旧揪着薄青窈的衣襟不放,一双湿濡的大眼睛安静地放空着。   薄青窈喂他喝了点水,一点点把他脸上的泪痕擦干。   或许是听见了殿里的哭声,方才那几只小鸟纷纷飞了过来,落在窗边,啾鸣声细碎而热闹,也吸引了刘恒的注意。   薄青窈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只小鸟道:“恒儿你看,那不是你最喜欢的那只小黄鸟吗?”   小黄鸟颈子上有一圈嫩黄绒毛,在鸟群里格外打眼。   “记得吗?去年冬天时它翅膀受伤,是你把它捡回来,每日省下粥米喂它,照顾它。”   刘恒轻轻点头。   那只小黄鸟当时瘦得可怜,在刘恒不断的开小灶下,如今长得最肥硕,抢食时总能挤在最前头。   “恒儿最喜欢的便是这只小黄鸟,那其他那些小鸟,恒儿喜欢吗?”薄青窈又道。   刘恒看过去,很认真的模样:“恒儿也很喜欢它们。”   薄青窈笑了笑:“假如把你父皇的孩子们都看作这群小鸟,赵王便是最受喜爱的那只小黄鸟,剩下的就是恒儿、太子,还有其他皇子们。”   薄青窈将刘恒搂上来一些,看着他呆呆的小脸:“恒儿今日因为父皇特别喜爱赵王而伤心难过,但就像恒儿同样也喜欢其他那些小鸟一样,你父皇也是关心其他的孩子的。”   “只是人心总有偏向,很难做到一视同仁,这是谁都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   刘恒望着窗边挤成一团的小鸟出了神,小手无意识地搅在一起。   薄青窈用手指梳了梳他柔软的额发,继续道:“既然是无法改变的事情,我们大可以尽情地哭一场,然后学会去忘记它,不要一直因为它而难过。”   “就像阿母其实也有偏心,这世上所有人里,阿母只偏心我的恒儿,其他谁也比不过。”   熏笼里的炭爆了个火花,噼啪一声,暖意缓缓漾开,窗边的鸟儿们感受到温暖,也都不愿离开,一个接一个地缩成小毛球,眼看着就要睡过去。   刘恒终于破涕为笑。   他的声音不大,却没有了之前的悲伤:“恒儿明白了,阿母,我们能把这些鸟儿留下吗?外面好冷好冷,它们会冻坏的。”   “当然可以,”薄青窈低下头贴了贴刘恒的小脸,“那恒儿得和阿母一起,为它们搭几个鸟窝,让它们可以好好度过这个冬天。”   “嗯,恒儿和阿母一起!”刘恒点点头,脸却有些红红的,后知后觉地不肯看她。   薄青窈摸了摸他的额头,并不是发热,便抱着他走到窗边。   鸟儿们打着盹,见她们过来,也只是掀了掀眼皮,一步也没动弹。   薄青窈觑着怀里小人的神情,想起他生辰后特意和自己说过,长大一岁的他绝不会再轻易哭鼻子了,便问:“恒儿是不是觉得自己今日哭了好大一场,有些不好意思?”   果然,此言一出,他的脸更红了,复又将自己埋进母亲怀里。   薄青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阿母从前与恒儿说过,人人都有七情六欲,不要总想着压着憋着,那样会生病的。”   她认真看着刘恒的眼睛:“阿母说过,开心了要怎么样?”   “……要笑。”刘恒的声音还是有点闷闷的。   “那伤心了呢?”   “要哭哭。”   “不喜欢的话?”   “要走开。”   “很喜欢呢?”   “要抱抱,要亲亲。”   刘恒的回答一声比一声坚定。   说完自己擦了擦眼泪,重重扑进薄青窈怀里,紧紧抱住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恒儿喜欢阿母,恒儿最最最最喜欢阿母。”   比父皇还要喜欢好多好多倍。 第17章   年后的长安城渐渐恢复了生气,不再如之前般寂寥。   难得阳光明媚的一日,天蓝得像水洗过似的,夫子讲完一段书后,便老态龙钟地坐回靠椅上,让学生们休息片刻。   脱去了厚重冬装的刘恒展开一卷空白的书简,将方才听课的内容一点点记上。   阿母说过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夫子讲过的东西他都好好记下了。   只是他写字还有些慢,又不肯胡乱写一通,为了能跟上夫子的进度,只能趁着课间赶工笔记。   学堂里闹哄哄的,右边的几个孩子神神秘秘地凑到一堆,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刘恒依旧专注干自己的事情,奈何他们说着说着便好似吵了起来,声音也大了许多。   “我觉得萧相国此举是大义之举,哪个沽名钓誉之徒会将自己的半数家产全部缴为军资?”   “可他为何突然这样做?这不是很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我认同胜之所言,萧相国乃是我大汉开国第一功臣,怎会是你口中的小人!”   韩信之死看似已经平息,实则余波仍在,听说之前在陈豨之乱中未亲临平叛的梁王彭越被人告发谋反,长安这边迅速派了人过去。   刘邦清洗异姓诸侯王的行动似乎加快了。   加上旧事重提的易储,这朝中的暗流涌动逐渐摆到了明面上,学宫里这些半大孩子们从父辈那里听了些只言片语,便也私下讨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我觉得第一功臣应是留侯张良,他可是陛下亲口所说的汉初三杰之首啊!”   “什么啊?留侯一心钻研黄老之道,不在朝中多久了,听说他还修炼了一种辟谷之术,可以长生不老呢,早就不问世事了。”   一边默默听着的刘恒终于写完了笔记,他揉揉发麻的小手,撑着头望向窗外。   坐在他前面的是周勃的长子周胜之,自觉平日里与刘恒还算说得上话,便想拉他参与讨论。   他是皇子,说不定能知道什么内幕消息。   于是厚着脸皮问道:“代王殿下,你在望什么呢?”   刘恒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放松眼睛,保护视力。”   素日里他们说什么悄悄话都不会带上他,今日怎么突然问他?   而且这个周胜之经常故意将他的案几往后挤,刘恒本来就坐在最后一排,被挤得只能紧贴着身后的墙壁,动都动不了。   “啊?你在说什么呢?”周胜之摸了摸头,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又不死心地往前凑了凑想要套近乎。   刘恒虽然不大喜欢他,却还是礼貌地回了他一句:“没什么,就是看看天,我喜欢看天。”   他指了指窗外,看着天边一朵长得像小狗的云彩,从北边悠悠荡荡飘向南边。   什么啊。   一头雾水的周胜之被好友拉了出去,几个人头挨在一起不知道在蛐蛐什么。   刘恒听了只当没听见,依旧数着天上的云彩。   很快到了下课的时候,周胜之一行人呜呜泱泱地出了学宫。   刘恒慢吞吞收拾着东西,等学宫里都没人了,才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偷偷做了个鬼脸。   他收拾好自己的小书包,又看了看里面的另一只包袱,这才离开学宫,往太子宫的方向跑去。   包袱里装的是之前刘盈给他的披风。   当时披风上沾了许多灰尘和血迹,本来应当尽快洗好还给他的,只是前段时间天气严寒,衣裳洗了也不好晾干,还会损伤这上好的料子,所以一直放着。   好容易这几日天晴,薄青窈便赶紧洗了晾上,今日交给刘恒,让他去还给刘盈。   刘恒记着阿母的话,并没有直接往太子宫里闯,而是在不远处刘盈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好亲口向刘盈道谢。   他坐在路旁的小凉亭里,小脑袋转来转去等了许久,看了几回蚂蚁搬家,又读了半卷书,刘盈还是没有出现。   刘恒跳下石凳,往太子宫的方向走了几步,想了片刻,又猫着身子绕着太子宫转了一圈,没想到在角落草丛里撞上了一个人。   “诶呦!”刘恒一下子跌在地上,沾了一手的泥巴。   刘盈赶紧蹲下来:“嘘!别出声!”   刘恒这才看清了眼前人,结巴着问道:“太、太子兄长?你怎么在这儿……还穿着宫人的衣裳?”   刘盈低下头,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衣裳:“我……”   刘恒好似发现了他的窘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眼睛亮亮的:“太子兄长是在玩什么游戏吗?”   “呃……是、是吧。”刘盈扶了他一把,顺手帮他拍掉衣裳上的土。   刘恒认真地点点头:“哦哦,那恒儿就不打扰太子兄长了。”   他飞快将披风从书包里拿出来:“这是皇兄之前给恒儿的披风,现在洗干净了还给皇兄,谢谢皇兄之前为恒儿解围。”   说完,他便想要溜。   太子兄长今日明显看起来不对劲,他还是不要继续待在这儿了。   可还不等刘恒踏出一步,不远处就响起了太子宫的宫人们寻人的声音,两人只好重新蹲回草丛,屏息凝气等那些人走开。   刘恒捂住乱跳的小心脏,挪了挪步子,还想走,又被刘盈慌不择路地叫住:“四弟!”   “我能去你家待一会儿吗?”   刘恒:“……啊?”   *   本来在窗下看书的薄青窈看见广阳殿前站了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时,和刘恒当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放下书,不确定地走过去。   粗粗一看,两个孩子眼鼻嘴胳膊腿俱在。   瞧了瞧外边,宫道上空荡荡的,没有猛兽追兵。   她退回来:“你们这是?”   刘恒走上前,拉了拉薄青窈的手:“阿母,皇兄是偷偷跑出来的,可以让他在广阳殿待一会儿吗?就一小会儿。”   偷跑?待在这儿?   薄青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好奇怪啊,怎么感觉脖子上突然套了根麻绳,这麻绳还挂上了房梁?   我是要飞升了吗?   刘盈看出了她的拒绝,忽然向她作了一揖,吓得薄青窈赶紧闪到一边:“太子殿下!妾受不起太子殿下这个礼!”   这可是吕雉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的儿子,她怎么敢“窝藏”他?还安心受他的礼?   刘盈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简直避他如避水火,看上去更加沮丧几分,原本鼓起的一点勇气消失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好像要碎掉了。   “美人姨母,今日是我唐突了,我……这就走。”   身后的刘恒赶紧上前拉住他,又向薄青窈求情:“阿母,您就留皇兄一会儿吧,再说他之前还帮过恒儿的!您不是说要懂得知恩图报吗?”   薄青窈脑中犹豫的念头一闪而过,又生生止住。   要让吕雉知道刘盈在她这儿,岂不是要大祸临头?   “恒儿,快回来。”薄青窈朝他招手。   可刘恒还是不愿放弃,他答应了皇兄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阿母,恒儿求求您了,皇兄真的很可怜,他也不得父皇喜欢,和恒儿一样——唔!”   此言一出,刘盈更碎了。   薄青窈一把将刘恒像小鸡仔似地夹在腰间,紧紧捂住他的嘴。   “小孩子乱说的,太子殿下不要放在心上,妾代他向太子殿下赔罪了!”   刘盈的背影似乎晃了晃,回头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笑:“四弟说得没错,父皇确实不喜欢我,他说过,我一点都不像他……”   父皇近日再次提出了废他立如意为太子的意思,引得群臣反对,还连累他最敬爱的太傅叔孙通大人不惜以死相劝,才使父皇暂时按下了这个念头。   终不使不肖子居于爱子之上。①   这句刘邦亲口说出的话,于刘盈而言,是父亲对他彻底的否定和厌恶。   他不是一个让父亲满意的好儿子,也不是一个让皇帝满意的好储君。   那座华丽的太子宫对他来说,越来越像一座压在他身上的大山,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逃离。   可他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刘盈走出几步,发觉这偌大的皇宫,自己竟没有地方可去。   最终,薄青窈心软还是将刘盈留了下来。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②   若今日这般失魂落魄,被人拒之门外的是她的孩子,她也会心碎的。   就一会会儿,应该不会有事吧……   刘盈眼圈红红地向她道谢,知晓她的顾忌,也不进殿,就在庭院里的石阶上坐着发呆。   薄青窈看了一会儿,让刘恒端了一盏热茶过去。   刘盈见刘恒过来,指了指墙角:“那是四弟自己堆的雪人吗?”   是他堆的那三个大雪人。   如今天气回暖,雪人有些化掉了,但广阳殿偏僻寒冷,加上薄青窈和刘恒的每日修缮,还能再撑一些时日。   刘恒点点头,小心地问道:“皇兄也想堆雪人玩吗?”   刘盈一愣,又缓缓摇头。   母后不喜欢他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   刘盈接过刘恒手里的茶盏,却并没有喝,又变回之前那样不说话也不动的模样。   虽然刘盈没说话,但刘恒能感觉出他的难过,可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站得累了,便和他一同坐下。   刘恒两手撑着头,时不时鬼鬼祟祟地瞥一眼刘盈,素日里能说会道,能将穗儿姐姐和阿母哄得开开心心的他,这会儿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许久,刘盈才再度开口:“四弟有想过离开皇宫,离开你的阿母吗?”   刘恒“啊”了一声,老实回道:“没想过,不过……”   他的声音低落下去:“恒儿封了代王,不久就要独自去往封国,到时候就算不愿意,也要离开阿母。”   刘盈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三个雪人上:“四弟想去代国吗?”   刘恒拍了拍新鞋上的灰,声音闷闷的:“这不是恒儿想不想就能决定的啊,父皇和母后让我去,我便去,不让我去,我便不去。”   “恒儿都听他们的。”   刘恒胡乱动了动小脚。   这双鞋是阿母昨日才做好的,他正在长身体的年纪,鞋子穿久了一不留神就挤脚,但阿母总能像变戏法般变出几双尺寸刚刚好的新鞋。   他心里是特别特别不愿意一个人去代国的,可阿母说去不去都是皇上和皇后做主,他就算不愿意,也不能将这种话说出口,免得被人说坏话。   刘盈听后,苦笑了一声。   不一会儿,刘恒端着凉透了的茶盏回来了,瞧着也不大高兴。   薄青窈抱起他,轻声哄了几句,终于让他笑起来。   刘恒依赖地圈着薄青窈的脖颈,眼睛却一直看着身后的刘盈。   他小声地问:“阿母,太子兄长为何看上去这么不开心?他将来也要和他的阿母分离吗?”   薄青窈摇摇头:“那是因为太子殿下身上有一道看不见的枷锁,他挣不开,也扛不起。”   忽然,她猛地回头看向了殿门外,刘恒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阿母,怎么了?”   薄青窈的神情有些凝重,她将刘恒放下让他先进殿去,自己则走过去查看了一番。   广阳殿外并没有人。   难道真是她听错了?   好在,刘盈确实没待多久,很快便同她告辞,离开了广阳殿。   薄青窈的心也稍稍放下来一些。 第18章   “他真这么说?”   吕雉的语气略有些惊讶。   她正在廊下修剪花枝, 身旁站着前来回话的太子宫的宫人,其他伺候的宫人都离得远远的。   那宫人低声道:“照您的吩咐,婢子们时刻留意着太子殿下的一举一动, 殿下出了太子宫后也远远跟着, 并未让他察觉。”   “后来见殿下去了广阳殿,婢子亲耳听到代王与太子殿下说的话, 千真万确。”   吕雉面色不变,利落剪下几根枝条:“那对母子倒是个守规矩的。”   “是, 您暗中派去监视广阳殿的人也未曾见她们有何异动,那代王殿下只知围着他阿母打转,薄姬也是一味地哄着宠着,把代王殿下养得一点不像宫里的皇子。”   吕雉微微扬眉, 宫人赶紧接过她手中的剪刀:“既如此,让盈儿在她那儿待上片刻, 透口气, 也不是坏事。”   “是。”宫人回道,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恭敬退下了。   吕雉转身回了殿中,贴身宫人见状跟上, 忽而听得她说:“你说,本宫是不是真的将盈儿逼得太紧了?”   还不等宫人反应,吕雉又自顾自说道:“可是不紧不行啊,本宫知道他近日不愿意见到本宫, 但本宫做这些都是为了他好,他日后……会明白的。”   她似乎并不需要旁人的回答或肯定,望着窗外的宫檐陷入了沉思。   贴身宫人也跟着噤声。   不多时,一个宫人匆匆出现在殿前,跪下伏地:“回皇后, 吕侯让婢子来回话,您交代的事情得手了,留侯如今已经在侯府住下了。”   吕雉眸光一亮,猛地起身:“太好了!”   她时刻担心儿子的太子之位不保,已经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便有人向她献计,指向了早已极少参与政事的留侯张良。   留侯此人谋略超群,楚汉相争时为陛下出过许多奇策神招,又洞悉时务,知进退,在大汉朝建立后便急流勇退,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可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听她差遣,若以礼相待,劝说其为己所用,一来一回,不知又要多少日子,旁人耗得起,她可耗不起。   于是,吕雉密令兄长吕释之直接去劫持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留侯,命他为自己和太子出谋划策。   吕雉快走上前,盯着那宫人:“留侯可有计策?”   宫人将身子伏得更低:“还未有,留侯到府后只提了一个要求,那便是要求见您一面。”   “见本宫?”吕雉皱眉,又缓缓松开,“是该亲自去见他,你回去告诉兄长,本宫明日就去他府上拜访。”   “是,婢子这就去安排。”   *   冬日的一个午后。   广阳殿屋檐下的鸟儿们叽喳着,在屋脊和塞了许多棉絮的鸟窝间飞来飞去,为这静谧的殿宇增添了许多生气。   薄青窈靠在窗边,将账本的最后一页翻过,满意点头:“几日不见,大有长进啊。”   穗儿正殷勤地帮她捏肩捶腿,闻言面上露出得意之色:“那自然了,我这么聪明,美人又教得好。”   薄青窈回头刮了刮她的鼻子:“也不知道谦虚些。”   穗儿也不躲,眉毛一弯笑起来:“美人说的是实情,我为何要假谦虚?”   “对了,”薄青窈合上账本,“这些日子叫你留意着来买东西的都是些什么人,可有看出些什么?”   虽说刘恒封了代王后,每月会有封国的上贡,但薄青窈拿到上月的贡银后,心却凉了半截。   不仅是因为太少,更是因为代国确如传闻的那样,实在是贫瘠。   薄青窈从这时候就开始发愁:将来他们在代国的日子该怎么过?   穗儿换个姿势坐下道:“据我观察,来买咱们布料的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妇人。”   薄青窈回过神,点头:“我猜也是,百姓家中这些物什通常都是妇人来采买的。”   她琢磨了一下:“若我们再做些孩童的衣料,这些妇人来买的时候,会不会顺便给自家小孩也买一块?”   穗儿想了想,一拍桌子:“诶!我觉得还真有这种可能,之前来买的那些妇人们确实问过可有孩童的衣料,还不止一次呢!”   两人又商讨了一番,觉得这项新的业务可行。   薄青窈盘算着,瞧了瞧织机上还未做完的料子,那上面是她精心绣上去的云气纹,可这样的纹样对小孩的吸引力好似不大,刘恒就不太感冒。   那就用小老虎、小兔子、小狸猫之类的图样替代。   孩童每月每年都在长个子,束带什么的勒紧些勒松些都没什么大碍,唯有这衣缘可能会是需求最大的。   薄青窈盘了又盘,很快敲定下来方向。   穗儿见她许久没说话,便知美人在想事情,没骨头似地趴在桌上:“要我说,美人若想卖些孩童喜欢的东西,那种玩偶不是很好吗?就美人给小殿下做的那种,多得小殿下的床上都要放不下了……”   “那个做起来太费时费力了,不划算。”薄青窈道。   穗儿吓了一跳,没想到她想着事情还能听见自己的嘀咕,愣愣地哦了一声。   薄青窈分神瞧她一眼:“穗儿想要一个新的玩偶了?”   穗儿赶紧凑过来:“嗯嗯!”   薄青窈的脑子有点打结,看了她半晌才想起:“过年时不是才做了新的?你和恒儿一人一个。”   穗儿忽地扭捏起来,两只手比划了一下:“穗儿的床上还差一个,还差一个就能将床头都围起来了,围起来睡得香些……”   薄青窈按照她说的话想象了一下,好像是这么个理。   于是点点头:“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给你做。”   “谢谢美人!美人最好了!”穗儿恨不得抱着薄青窈亲上一口,被她眼疾手快挡了回去。   穗儿的心愿有了着落,也不再缠着她,主动坐到一旁理丝线去了。   殿里安静下来,外头的鸟鸣听得一清二楚,时光轻柔又缓和。   穗儿理了许久的线,有些昏昏欲睡起来,忽而听得殿外好似有人在叫她,便轻手轻脚出了门。   薄青窈沉浸在思绪之中,时不时在书简上写些什么。   因一步步细化的计划,她心里充盈了许多,可瞧见一旁的织机,顿时又萎靡了下去。   要是这织机能自己动就好了。   计划了这么多,最后还不是要她一根线一根线织出来。   薄青窈幽怨地盯了许久,织机是没动,殿门却动了起来。   穗儿从外面推开门,手中拿着一块什么东西:“美人,有你的信!”   “我的信?”薄青窈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是薄昭写的吗?”   穗儿重重点头:“是薄郎君寄来的。”   薄青窈立马接过看了起来。   穗儿将炭盆里的火拨得旺了些,回身见薄青窈已经放下了信:“美人,信里写了些什么?”   “阿昭说,他已经在打点行装,待家中事安排好,就会启程来长安,”薄青窈看完,微微松了口气,“他先寄了这封信来,免得我担心。”   “那太好了,美人时常念着郎君,这下终于可以亲人相见了。”穗儿也跟着高兴起来。   薄青窈看向她,笑了笑:“我这么急着让薄昭来,可不只是想见他一面,而是有事情交代他做。”   穗儿睁大眼睛:“有事情?那美人为何不让我去做?”   薄青窈摇头,温声解释道:“这事啊,只有他能做,你这边我还有别的事安排,可不能耽误了。”   *   夜里。   刘恒听说了薄昭即将要来长安的消息,兴奋得不行,阿母时常会给他讲外祖母和小舅父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小舅父了。   “阿母,小舅父长什么样子呀?”刘恒站在床上,目光追随着走来走去的薄青窈。   薄青窈从箱子里拿出一套寝衣,放到床边:“阿母也不知道,阿母离开家太久了,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这些年,她和家里虽有书信往来,但再没见过一面,从被俘入汉宫到如今,竟也快十年了。   “不过啊,”薄青窈帮了正在和衣裳斗争的刘恒一把,“你小舅父和阿母小时候长得很像,如今大了,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刘恒伸着胳膊,费了半天劲,才将寝衣的另一只袖子穿上:“真的吗?那恒儿一定能一眼就认出他!”   薄青窈笑了笑,把他脱下来的衣裳叠好放在床头:“嗯,恒儿一定可以。”   刘恒一骨碌钻进被窝,乖乖闭上眼,等着薄青窈给他讲睡前故事。   薄青窈展开写着《山海经》的书简,翻到记载了代国内容的部分,轻声讲了起来。   原谅她实在不知西汉这时候有哪些地理相关书籍,只能找到这本勉强搭边的《山海经》。   《山海经》分为《山经》和《海经》,记载了各地山川风物、异兽神灵和民间传说,虽有些杜撰和想象的内容,但给刘恒当代国地理的启蒙教材足够了。   至少在他去代国前,能对那里有个浅浅的印象,若是在代国看见了书中讲过的山川地貌,也能想到阿母曾给他念过,想到还在汉宫的时候,总也能安心些。   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映出两人重叠在一起的身影,薄青窈一边慢慢读着,一边抚摸着刘恒的头,没由来地有些鼻酸。   刘恒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和她分开过。   乍然要分离,薄青窈说不伤心是假的。   这段时间,每天夜里她都偷偷地掉眼泪,可白日里还要装作没事人的模样,织布、做饭、打扫,更要同刘恒讲道理,一点点安抚他的情绪。   她知道,只要她露出一点伤心的样子,刘恒就能马上感受到,更加没法平静地接受这件事。   代国虽然偏远,但至少是安全的,继续待在汉宫里才是危机四伏。   一无所知的刘恒渐渐睡熟了,薄青窈轻声放下书简,不舍的目光静静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   多希望时间再慢些,再慢些,让她多准备一些,让他没有那么多不舍和害怕。   又希望时间再快些,早一日离开,便是早一日远离危险。   薄青窈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强忍着泪意,在刘恒额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第19章   冬去春来。   自大汉开朝以来, 接连不断的诸侯王反叛、帝王平叛、整饬朝堂的风浪,似乎暂时停歇了下来。   长安城内一切如旧,刘恒又掉了几颗牙, 新牙也慢慢长了起来, 近来还格外调皮,总嚷嚷着要爬房顶学鸟飞。   薄青窈和穗儿的生意越做越红火, 小金库的余额以一个令人安心的速度慢慢在往上涨,渐渐地, 饭桌上也能见一见肉的影子。   前朝与后宫的平静截然不同。   大臣们仍为太子人选一事争得不可开交,朝堂上两方人士吵着吵着,明媚的春日很快从指缝溜走,风吹在脸上已带了些初夏的微燥。   薄青窈立在宫门内侧一处不显眼廊庑下, 忍不住用手扇了扇,目光望向西阙的偏门。   这是每日穗儿出宫去西市的宫门, 把守最松, 她在这儿站了一会儿便瞧见许多来来往往的宫人。   只是守卫再松,也须得出示各宫的腰牌,一人一牌, 不得夹带。   前段时间穗儿告诉她,那几日她摆摊时,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可看过去又不见人影。   虽然一直没出什么事, 且是青天白日的热闹集市里,但她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毛。   两人想了好些办法找出那人,结果都是无功而返。   原本薄青窈的主意是薄昭来后,让他陪着穗儿去西市,可薄青窈的阿母恰巧病了, 薄昭要照顾她,来长安的日子也只能往后再延。   为了穗儿的安全,这些日子薄青窈已经不让她再去西市,今日实在是之前答应铺子的东西必须要交付了,才让她去跑一趟,薄青窈也特意在宫门口等着她回来。   廊外花树的阴影疏疏落落,隔着一道爬满藤蔓的镂花墙垣,隐约传来几个年轻宫人压低的交谈声。   此处僻静,她们大约是在偷闲,不知里面有人。   薄青窈不动声色地往那边走了两步。   “听说了吗?梁王,哦不对,现在是庶人彭越了,他啊已经被陛下判了流放。”一个稍尖细的女声首先开了口。   “流放?不是前些日子还在洛阳囚着吗?这么快就流放了?”另一个声音接上。   “那可不,彭越犯的可是谋逆的大罪,陛下没杀他,已经是念其旧功,网开一面了。”   薄青窈的目光依然定在宫门外,仿佛只是在出神。   那头的私语断断续续传来。   “陛下将他流放去哪儿?”   “巴蜀之地,离长安可远了,这一去怕是……”   话头及时止住,风中多了几道叹息。   大约是谋反之事听多了,这么久没人反,反而不正常了起来,宫中人的反应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恐惧,加之皇上皇后近来都不在宫中,所以谈论起来就更加没了顾忌。   薄青窈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素色裙裾下露出一角的半旧鞋履。   刘邦和吕雉先后前往洛阳游幸,这两月都不在宫中,整座汉宫都因此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薄青窈心中慢慢有了些计较。   脚步声轻轻响起,宫人们大约是散去了,薄青窈抬头瞧了瞧日光,阳光挪移了几分,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美人。”   穗儿幽幽的声音在身后冷不丁响起,吓得薄青窈一激灵,刚装起来的文艺范顿时烟消云散。   “吓我一跳,你——”   薄青窈未尽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注意到穗儿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而穗儿的神色也很奇怪,站在她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薄青窈心里的警报立刻拉响,面上却不显,拉过穗儿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见状,那名瞧着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子笑了,嘴角挂着两个小梨涡:“薄美人,别这么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有一桩生意想与美人谈谈。”   薄青窈蹙眉,目光扫过她身上:“你不是宫中的人。”   女子不紧不慢地看了看四周:“我的确不是这宫中之人,美人是要和与我这身份不明之人在此处详谈吗?”   薄青窈余光瞥过不远处的守卫,摇头:“我没有什么要与姑娘谈的,请回吧。”   女子注意到她的目光,并不害怕,反而勾唇一笑:“我还没说,美人怎么就说自己不想听呢?你看穗儿姑娘,我一讲,她就带我进来了。”   “你胡说!”穗儿从背后探出脑袋,瞧着有些怕那女子,又缩回去一些,“分明是你……恐吓逼迫的我。”   薄青窈的眸光沉了沉,再次下了逐客令:“我知姑娘有大本领,能够自由出入这宫禁,但若是闹大了,你和我都讨不了好,想必这也不是姑娘想看到的。”   “所以,还是请回吧。”   女子没想到她的态度如此坚决,不禁有些迟疑,可还不等她再开口,薄青窈已带着穗儿走远了。   “没事吧?”薄青窈牵着穗儿的手走在宫道上,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   穗儿摇摇头,小心地觑着薄青窈的神情:“我没事,美人,你是生气了吗?”   她从没见过美人这般脸色,就连教她写字时都没这么生气过。   薄青窈眸光微动,开口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般的温和:“没有,没事就好。”   穗儿抿了抿唇:“今日之事是……”   前方走来一列宫人,薄青窈牵着她避到一旁,待那些人走后才低声道:“不急,回广阳殿再说。”   ……   “就是这些了。”   穗儿一口气将今日发生之事说完,喝掉了杯中最后一点茶。   原来她今日出宫后直奔定好的那家铺子,不想就是在铺子里等老板结账的那么会儿功夫,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穗儿原本打算听薄青窈的话撒腿就跑,但又实在舍不得钱,所以还是决定在那儿等等。   没想到才一出门就被几个壮汉给拦住了,接着那年轻女子就走了出来。   她似乎是这群人的头头,一挥手那些人就都不见了,只剩下她对着穗儿连哄带骗,昏头昏脑间,穗儿就和她一起进了宫。   薄青窈听完,眉头依旧紧皱着:“她还说什么了?”   穗儿又添了杯茶:“她就说想和美人谈一桩生意,能赚大钱的生意。”   见薄青窈又不说话了,穗儿道:“那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薄青窈松了眉毛:“反正,西市你是不能再去了,钱总能想到其他办法挣的,不差这一条路。”   她这番话说得痛快,可心里也明白,哪有那么容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穗儿默默凑过来:“可那人说,她能让我们赚大钱,会不会是真的……”   薄青窈伸出一根指头点在她头上:“就算是真的,我们也不能轻易相信,这人一来暗中跟踪,恐吓你,无礼在先,二来也不表明自己的身份,我看她们想谈生意的心也不诚。”   穗儿听进去了,却纠结地搓起了衣角。   她知道美人拒绝得那么干脆是为了自己,其实因为起初真被吓到了,所以方才那番交代里她故意夸大了那么一丢丢……   没想到,美人会干脆连之后说话的机会都不给那女子了。   穗儿不由有些坐立不安:“可那人确实也没对我做什么……都是口头上说说而已,而且美人不觉得她生得很好看吗?这么好看的人应当不会是坏人吧……”   薄青窈一顿,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烧啊,怎么就犯糊涂了呢?   薄青窈按住她的肩膀,苦口婆心道:“有时候,越好看的人,越会骗人,知道了吗?”   穗儿没再说话了,不知是懂了还是没懂,薄青窈也起身,把头发一挽准备去做饭。   “可是……”   “美人就从来没骗过我。”   半晌,穗儿这个快嘴快舌的直肠子才绞尽脑汁想出了这么一句话,也是难为她了。   薄青窈拉开殿门,日光倾泻而下将她的面容分割开,一半隐在捉摸不透的阴影里。   她回头笑了笑:“若她们真有诚意的话,一定还会再来的。”   “到时候就知道是不是骗子了。”   *   女子没让薄青窈等太久,两日后就叩响了广阳殿的门。   这回她的态度比之前好了太多,见薄青窈不愿见她,便先报了家门,而后就静静立在门前等候,颇有些程门立雪的意味。   可惜现在已经是夏日。   薄青窈跪坐在织机前忙碌着,虽不知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卖,她还是要将剩下的布料都制成成品。   一旁的穗儿却有些待不住,时不时伸长了脖子看向窗外,几次想开口又憋了回去。   美人分明是在等门外那女子,可人果真来了,美人又为何晾着不见她呢?   穗儿想不明白,只觉得美人的心思比小殿下的还难猜。   不知过了多久,薄青窈终于停下了手上的活,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走吧,我们去见见她。”   穗儿眼睛一亮,就要起身出去,却被薄青窈叫住。   “怎么了美人?”穗儿迅速滑到薄青窈身边,有些紧张地问。   薄青窈抬起一只手:“腿麻了,扶我一下。”   主仆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出去,见那女子不知道何时进了大门,正懒懒倚在阳光晒不到的墙角闭目养神,听见她们的声音才睁眼。   “美人叫怀汀好等啊。”   女子名叫怀汀,怀朕情而不发兮的怀,搴汀洲兮杜若的汀。①   很好听的名字。   薄青窈将她请进了殿内。   怀汀也不扭捏,大方坐下,她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却很是老练。   据怀汀所言,她是巴蜀人士,祖上经商有名,只是如今落寞了,现在北市的禾桑居就是她开的。   薄青窈知道这家铺子,是年初新开在西市的,便问:“怀姑娘所说的先祖是何人?”   提到这个,怀汀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美人可听说过巴寡妇清之名?她是秦朝时最富有的女商人,以丹砂矿穴为家族产业,名扬天下,财力雄厚,秦皇都对她礼遇有加,还为她修筑了怀清台。”②   薄青窈惊讶地点点头:“我听说过她的故事,怀清虽丧夫,却以一己之力撑起家业,还资助了长城的修建,秦皇因她举足轻重的地位,将她奉为座上宾。”   怀汀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没错,就是她,她是我阿母的表姨母的堂姐,也是我的姨曾祖母!”   薄青窈没绕明白这层亲属关系,穗儿却理得很快:“那你怎么会姓怀呢?”   怀汀神情一顿:“行走江湖,谁还没个花名了!”   见穗儿仍是一脸迷惑的样子,怀汀解释道:   “……秦被你们陛下灭亡后,姨曾祖母她们一族因曾在军事政治上大力支持过秦朝,很快销声匿迹,只剩我们这些远房小辈。”   “不过,她在时曾关照过我们许多,我们很感激她,又受她的故事耳濡目染,也都走了经商这条路。”   “我和阿姊这一支是做布料生意的,为了纪念姨曾祖母,我和阿姊就各自取了一个怀姓之名,期盼我们可以做出姨曾祖母那样的大业。”   说完,怀汀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那日我回去后,阿姊狠狠骂过我了,我今日来也是向你们赔个不是,是我做事太急了。”   当时怀汀在西市观察了穗儿许久,估摸着时机应当差不多了,正打算与她见面,穗儿忽然就一连数日消失不见。   怀汀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不由得心急起来,便让手下随时盯着宫门,只要穗儿一出宫,就立马通知她。   谁成想反倒弄巧成拙,差点搅黄了这桩事。   见终于说到了重点,薄青窈也正了神色:“所以怀姑娘究竟想与我谈什么?”   “其实很简单。”   怀汀打了个爽快的响指,神神秘秘地凑近:“就是我阿姊看中了美人织绣的手艺,想要买下它,准确来说是买断。” 第20章   一瞬间的怔愣后, 薄青窈眼中有了些兴味:“怎么个买断法?”   怀汀用沾了茶水的手指在桌上简单画了几笔:“美人将手艺卖给我们,我们会给美人一笔钱,美人之后呢不可再用这等手艺做绣品牟利。”   “当然了, 这手艺是存在美人心里的, 美人若是想给这位穗儿姑娘或者代王殿下做做衣裳鞋袜,这我们管不着, 也不会管,只要美人不再以此售卖赚钱, 与我们打擂台即可。”   也就是买断独家销售权。   薄青窈了然地点点头。   怀汀继续讲:“至于这卖手艺的方法就更简单了,美人只需每日出宫两个时辰,将技法教给我们禾桑居里的绣娘,我们的人自会安排好出宫入宫的一切, 保证不会给美人添一点麻烦。”   这条件听起来实在有百利而无一害。   想着“将功赎罪”的穗儿在桌下拉了拉薄青窈的袖子,小声道:“美人, 她说的条件真的很不错的样子, 我们要不要答应她?”   薄青窈却不急,看向怀汀:“若我日后仍以此赚钱,你们会如何?”   好处说完了, 坏处呢?   怀汀浅浅一笑,嘴角边的梨涡格外引人注目:“若美人言而无信的话,那怀汀可就太伤心了。”   “禾桑居不是一家小铺子,各地皆有分铺和人手, 比如代国就有,假如美人当真背信弃义,到时候就不是今日这般坐下来谈谈就能了结的了,即便美人是皇亲贵胄,只怕也会闹得不大好看。”   她这话几分真几分假, 薄青窈心里有数,没必要真去分辨个一清二楚。   不过禾桑居这家铺子是新开的,急需一项独特的手艺在西市立足,这是可以肯定的。   不然,也不会费这么大周折进宫来找她这个深宫妇人。   既然怀家姊妹认为她奇货可居,薄青窈便不急着与她谈生意,而是想要弄清楚自己“奇”在哪儿?   “我有一个问题,还请姑娘解答。”   薄青窈抬眼,不急不缓道:“怀姑娘和怀姑娘的阿姊,为何独独看上我这手技艺?西市能人巧匠那么多,我自认我做的东西还没有好到这般程度。”   怀汀眼中最后那点隐隐的傲气也消散了,知道眼前这位薄美人不是普通好糊弄的宫妇。   她想了想,在桌上写下了一个“新”字。   “我阿姊很早就注意到美人的绣品了,虽手法技艺脱胎于宫中技法,但成品却是新意十足,有着我们,甚至坊里资历最深的绣娘都没见过的东西。”   薄青窈:“姑娘是说那云气纹吗?”   怀汀摇头:“是,也不是,那云气纹确实是头一份的独特新颖,但其他那些,虽是再寻常不过的纹样,但就是与一般绣娘做出来的不太一样,似乎……不像是如今大汉朝该有的。”   阿姊曾说过,不管多新颖奇巧的绣技和绣样,都是从汉以前、秦以前的习惯和样式逐步融合改进而来,再如何变化,多少都会带着旧时的痕迹。   但这位薄美人卖的绣品里,许多都没有丁点那些固有的痕迹,更像是凭空出现的。   薄青窈心里猛地一跳。   她确实是把西汉之后的一些风格,以及现代的技法揉进了自己做的东西里,没想到这么细微的不同也有人能看出来。   薄青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怀汀的神色,见她并未深究,便也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怀汀接着道:“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和阿姊都觉得这样灵巧的手艺是不可多得的,所以才来此一遭,希望美人能认真考虑方才所说之事。”   怀汀说完后,就殷切地注视着薄青窈,随后,见她缓缓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们,不过……”   薄青窈抬眼,眸光轻轻定在面前人脸上:“我不卖这手艺,而是希望能与两位姑娘长久合作。”   “合作?”怀汀皱了皱眉。   薄青窈颔首,缓缓道来:“我可以答应姑娘,以后不再以此手艺织绣盈利,但就如姑娘所说,这手艺是存在我心中的,人的思绪是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若我日后琢磨出了更好的技法,是该即刻告知怀姑娘,还是可自行用这新技法,做出更好的绣品,拿到集市上去售卖?”   寻常的零散售卖不打紧,怕只怕这相似却更精巧的绣品将来会盖过禾桑居。   怀汀显然没想过她会有此一说,眼中有错愕,也有思虑:“那美人的意思是?”   薄青窈嘴角翘了翘:“若我与禾桑居长远合作,往后不管我钻研出何种新技艺,皆只供予禾桑居,不论是需要我亲手织绣,还是教授你们的绣娘,我都无二话,随时都可配合你们。”   终身技术顾问应该比独家销售值钱得多吧?   怀汀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看来美人想要的不止眼前的东西。”   她垂眸想了想,又问:“美人想要多少?”   若是太多了……   怀汀摸摸怀中的两只香囊,这是她来之前准备的定金,里面装的东西价值截然不同,好应对不同的情况。   因着她与这位薄美人聊得投契,也知道薄美人是个懂行的,并非只知漫天要价或顽固不化的人,就想着没必要太压她的价。   可现在,这次谈话的走向已经超出怀汀预想的范围,完全不受她控制了。   薄青窈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依旧从容不迫地掌握着主动权:“我教会绣娘们后,衣铺在怀姑娘的打理下将绣品售出去,我要这些绣品售卖的五成利。”   薄青窈并非刻意刁难,死守着自己这手艺不放。   仅凭她一人,没有人手、商铺和产业链,就是绣上百年,也无法快速变现,不如提供技术给人家,不那么累,还能源源不断地来钱。   她将来要做躺平享福的太后,不想做瞎了眼熬坏了身子的绣娘。   薄青窈十分敬佩怀清这样的人,但也知道不是人人都能成为怀清。   怀汀从没听过这样的合作方式,一时拿不定主意,再说,五成利似乎有些多了,不如回去同阿姊商量一番再定夺……   薄青窈却没给她再多考虑的时间,她今日就要将这事定下。   薄青窈忽然起身,浅浅笑了笑:“这就是我唯一想与禾桑居谈的合作,若姑娘无法接受,那便请回吧,我送姑娘出去。”   怀汀心里的盘算被彻底打乱,见薄青窈真要赶她走,她急切地跟着起身,一咬牙:“等等!”   薄青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怀汀心里百转千回,尽力冷静了下来:“美人仅仅是提供手艺,就要五成利……便是西市最大的衣铺,恐怕也不能满足美人这点要求。”   开始砍价了,那就是能成了。   薄青窈更加不着急了:“那姑娘愿意给几成?”   怀汀飞速想过:“三成。”   薄青窈叹了口气,无奈摇头,又要往门外走。   怀汀赶忙叫住她,急得拉住了她的手:“四成!至多四成,再多我没法同阿姊交代。”   这是她头一次一个人出来谈生意,先前已经出师不利了,这回说什么也要谈成,让阿姊少些烦恼,好安心休养身体。   薄青窈一顿,见怀汀面上的为难不似作伪,四成的价格本也在她的预料之中,便装着犹豫了一番,才勉强点头答应下来。   送走怀汀后,薄青窈才捏了捏怀汀塞到自己手里的香囊。   里面似乎是数块圆圆的、像饼一样的东西,抓在手里沉甸甸的。   薄青窈打开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香囊里金灿灿一片,晃花了她的眼。   这定金还真是定金啊。   真是生怕她跑去与其他铺子合作,到时候才是到嘴的鸭子生生飞了。   穗儿也凑上来瞧,吓得夸张地大叫了一声。   薄青窈抬手将她收不回去的下巴合上,将方才签下的文书锦帛又看了一遍。   怀汀带来的文书并不是这份,这是她在殿里现写的,幸好是带了禾桑居的印章在身上,薄青窈也点了点胭脂,按下自己的手印。   犹记得大学毕业前夕,班主任耳提面命,和她们说签任何东西都要慎重再慎重,可惜她当初被一些华而不实的福利噱头迷了眼,草草签了一家公司,一脚踏进了火坑。   不过也因祸得福,在那里面和各路牛马蛇神拼杀过几年,对于谈判的套路还是有一丢丢把握,对上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足够了。   怀汀说,之后每日未时二刻,都会有她安排的人来接薄青窈出宫,直到绣娘们学会她的绣法。   薄青窈满意地笑了笑,将文书妥帖收进袖中,顺手将手指上剩的胭脂抹到唇上,一点不浪费。   两人回到殿里。   穗儿立刻贴了过来,眼睛亮亮地说道:“美人,你今日可真威风,和平日都不大一样!”   薄青窈却吐了口气,悠悠往凭几上一靠:“我那都是装的。”   穗儿瞪大眼:“装的?为何要装?”   薄青窈偏过头,摸摸她滑得像豆腐的小脸:“这里可是我的地盘,要是不装一下,被人看轻了可怎么办。”   “对哦,”穗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不出别的好话,憋出一句,“不过,美人装得真好。”   薄青窈万分感叹地摸回自己还乱跳着的心:“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不说这个了,快,数一下!”薄青窈“噌”地一下坐起,将香囊里的金饼全部倒在了桌上。   足足有五块手心大小的金饼。   而且掂量着,感觉还是纯金的。   如果没有通货膨胀的话,这能买多少头羊啊?   但……西汉还有这么多年,总不会一直膨胀下去。   即便到了两千年后的现代,黄金都还是雷打不动的硬通货。   薄青窈的心又怦怦直跳了起来。   穗儿更是双眼放光,使劲摇晃着还有些呆愣的薄青窈:“美人……我们发了啊!有了这些金饼,未央宫那些拿鼻孔看人的宫人还不得乖乖被我们收买!发了发了!”   也顾不上纠正穗儿的话,主仆俩高兴地抱在了一起。   听说帝后赏赐得宠的妃妾或是有功的臣子时,就是赏这样的金饼,不过不是一块块赏,而是几十、上百斤地赏,都得用牛车才能拉回府上。   这既是无上的荣耀,也是实实在在的钱财。   薄青窈从没有得过这样的赏,如今靠自己的双手得了这五块小小的金饼,已经是万般满足了。   等薄昭抵达长安,她就能将这些年攒下的东西,都让他提前带去代国安置,以免真到了离宫那一日,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没法带走辛苦攒下的财物,那她能当场怄死在汉宫门口。   到时连尸都不要给她收,她的冤魂将永远缠住那些不让她带走金子的人。   “穷人乍富”的薄青窈捧着那五块宝贝金疙瘩看了又看,已经开始规划起它们的用途。   现下就盼着薄昭和赴代的诏书都能早日到来,一切都顺顺利利,不要再出什么意外。 第21章   夏日的蝉鸣吵得人心烦, 刘恒在自己房里练字。   得益于广阳殿极其偏僻的地理环境,即使是夏日,房里也依旧很凉爽。   但他的心思却飘来飘去, 都放在了桌子底下圆滚滚的蹴鞠上。   那是阿母亲手给他做的, 说是踢踢蹴鞠,能锻炼身体, 还能多消耗一点他无处安放的精力,免得他成日里想着上房揭瓦。   刘恒当下便嘟囔, 他不是想上房揭瓦,只是想爬高高。   阿母还说了,要练完这篇字,日头没那么毒了再出去玩。   刘恒叹口气, 满脸忧愁地将毛笔戳在右边脸蛋上:“我想出去玩,我想出去玩……”   他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 一会儿戳戳窗边的小花苗, 一会儿摸摸桌上的毛笔架,一会儿又挠挠手上的蚊子包。   一开始做功课,全世界都变得好玩了起来。   这时候阿母和穗儿姐姐都不在家, 他是不是可以偷偷玩一会儿呢?   刘恒机灵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飘过几百种偷懒的办法,最后还是耐下心,一笔一划地开始写阿母交代的功课。   谁叫他是个既刻苦勤奋, 又聪明听话的好孩子呢!   等阿母回来,他一定要将方才那番天人交战仔细说给阿母听,让阿母知道他有多棒棒。   不知过了多久,刘恒终于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飞快将笔一丢, 抱上蹴鞠就奔了出去。   太阳在天上懒洋洋地挂着,把庭院里的一切都晒得发白,刘恒一个人在院里踢球。   没人陪他玩,他就自己定规矩,对着殿前那根朱漆剥落的柱子踢,踢中了得一分,没中就满院子追着球跑。   阿母和穗儿姐姐都有事去了,他也有事来了。   “咚!”   球结结实实地撞在柱子上,又弹开,飞到角落,刘恒欢快地跑着去捡。   又一下。   “啪!”   踢歪了。   球滚到墙角,刘恒哼哧哼哧跑过去,又哼哧哼哧跑回来,来回往复,不亦乐乎。   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跳,额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也红扑扑的。   七岁半的刘恒正是爱闹腾的年纪,顶着烈日晒了这么久,浑身依旧是使不完的劲。   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衬得这殿里更静,只有他踢球、跑动和快活的笑声。   不知踢到第几下,也许是跑得累了,刘恒这一脚踢得太偏了点,鞠球没奔向柱子,反倒斜斜飞起,砸中了上头的檐角,又骨碌碌滚了几下,卡在殿顶的瓦垄之间,不动了。   刘恒“哎呀”一声,跑到阶下,双手遮在白花花的眼前,伸长了脖子向上望。   蹴鞠的影子只有小小一点。   他与蹴鞠的距离却是那么大大一段。   刚才满院子乱跑出来的热气,一下子凉了半截。   刘恒盯着那片小小的球影,心里懊恼又发虚,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不能叫人,得偷偷地拿下来。   刘恒围着大殿转了一圈,忽然发现了自己之前偷爬殿顶留下的一点遗迹:一堆没什么用的干草垛。   那些草垛杂乱地堆在墙边,阿母教训过他之后似乎忘了清理。   刘恒眼睛一亮,先拖了一只最结实的木箱到殿侧,箱子死沉死沉的,他憋红了脸才勉强挪得动。   接着,他又跑去抱那堆干草,草屑立刻沾了满身,连脖子里都是,和汗水粘在一起,痒痒的。   一趟,两趟……   木箱叠了两层,干草堆得老高,还是够不着。   刘恒也不气馁,嘴里念念有词地跳下来,伸出短短的手指,眯着一只眼比了比高度。   他把干草一点点都抱下去,又搬来几只矮些的木箱,最后才将蓬松的干草重新堆上去。   反复几次,一个歪歪扭扭、颤颤巍巍的梯子终于搭好了。   刘恒也累得趴在了地上,满脸通红地喘着气。   他没敢歇太久,“噌”地从地上爬起来,两只小手在衣裳上随意擦了几下,把手心的汗都擦掉。   然后,深吸一口气,从最下面开始往上爬。   梯子摇摇晃晃,几次差点摔下去,刘恒脸上却不见害怕,只有满满的兴奋和专注。   “加油,加油,哇哇哇你真牛……”   他一面爬,一面给自己鼓劲。   终于,一只手指够到了檐边,刘恒咬牙,脚蹬着草垛用力,一阵咕涌过后,颇有些狼狈地蠕动了上去。   周遭的风立刻大了些,带着高处特有的微凉,吹得刘恒额前汗湿的头发微微飘起。   他顾不得喘好气,手脚并用,在滑溜溜的瓦片上小心挪动,成功爬到那瓦垄间,将灰扑扑的蹴鞠搂进怀里。   “呼——”刘恒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有功夫坐下来,抬头看。   这一看,却怔住了。   他从未这样看过这座汉宫城。   平日里觉得那么高的朱红宫墙,都成了脚下小小的一条线,交错环绕,仿佛永远没有边际。   天高地阔,风在天地间自由地穿行。   刘恒紧紧抱着怀里的蹴鞠向远方望去,那些他没去过的恢弘殿宇在午后的光线里氤氲成一片连绵模糊的影子,再远,就是天地相交处那一道灰色的长线。   天那么蓝,那么近,好像伸手就能够到飘来飘去的云彩。   刘恒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轻飘飘的、畅快的感觉,他极力远眺,想知道宫墙的外边是什么。   忽然,推门声惊醒了他,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映入眼帘。   糟了!是阿母!   阿母不准他爬高,更不准爬这么高的殿阁!   刘恒猛地缩了脖子,抱着蹴鞠就往高耸的屋脊后边躲去,屏住呼吸,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薄青窈刚从宫外回来,又神色匆匆地去了西面的小厨房,没注意到她儿子正鬼鬼祟祟地趴在殿顶,暗中观察。   从这个角度,刘恒可以看到阿母又端起了厨房那盆平平无奇的紫苏,不停地看来看去,时不时说一两句话,好像里面埋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似的。   刘恒不大高兴地撇了撇嘴。   阿母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晨起要看那盆草,中午要看那盆草,晚上也要看那盆草,难道那盆草会随时长腿跑了吗?   甚至今早他出门去学宫,阿母因为惦记着那盆草,竟然少亲了他一下。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近来可是学了那么多新字,吃饭也能吃两碗了呢。   刘恒严肃着一张小脸,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太太太严重了!   所以,当薄青窈从厨房出来,四处唤他的名字时,刘恒也闭紧了嘴,单方面同阿母怄气。   薄青窈在下面找他,他就躲在高处,默默地看着,也不出声。   可有人偏不让他如愿。   冬日里在广阳殿安家的那窝小鸟不知何时飞到了刘恒肩上,那只吃得最胖的小黄鸟甚至重重落在了刘恒头顶。   没防备的刘恒头一低,下巴猛地磕到了瓦片上,不等他反应,那小鸟又跳下来踩了他的手一脚。   紧接着,扬起脖子就要欢歌。   刘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挥了挥手,想让它走开。   可小黄鸟的胆子被他惯得又肥又大,蹦跳着落在他手边不远处的瓦片上,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瞅着他,清脆地叫了两声:“啾!啾啾!”   院中的脚步声倏然停住。   薄青窈闻声朝上面看来,可高耸的屋脊恰好挡住了刘恒的身影,她看了几眼,便进殿去了:“恒儿这孩子去哪儿了?”   刘恒的心终于落下,顾不得磕疼了的下巴,他立刻想要起身下去,一点不敢再耽搁。   可就在这时,穗儿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朝着殿里的薄青窈喊道:“美人!美人!郎君来消息了,他已经到长安城外了!”   小舅父!   小舅父来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刘恒顿觉满心惊喜,下意识地抱着蹴鞠起身,全然忘了自己还在又陡又斜还滑溜溜的殿顶上。   果不其然,他动得太快,脚下猛地一滑,惊呼脱口而出,手里的蹴鞠也飞了出去:“啊——”   蹴鞠沿着瓦垄咕噜噜滚落,坠到硬邦邦的地面上,他整个人也朝着殿檐外跌去。   电光火石间,刘恒胡乱挥舞的手勾住了屋脊尖尖的一角,但下坠的力道太猛,只听“呲啦”一声脆响,刘恒腰侧的衣裳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生生止住了下坠之势,却也将他牢牢挂在了瓦楞边缘。   刘恒整个人顿时悬在了半空中,离地数丈,全靠那一片破破烂烂的衣料撑着。   “呜……”他被吓得魂飞魄散,可还是强忍着没哭,双手拼命伸直,想要去抓到殿檐,但他整个人别扭着,根本使不上力,只能徒劳地在空中蹬着腿。   穗儿只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头顶荡来荡去,见美人还没出来,便后退几步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这一抬头,穗儿大叫一声,连忙冲上前:“小殿下!”   薄青窈听见声音望出来,顷刻间也被吓得脸色惨白:“恒儿!”   一时间,广阳殿里人仰马翻。   *   好在最后,刘恒还是平安落地了。   那时薄青窈当机立断,从厨房抄了把刀出来,对准瓦楞边缘挂着的那点布料就掷了上去。   得益于从前在魏国时,她常拿着自制的鱼叉和薄昭去河边扎鱼,故而飞刀的准头还不错,衣裳被“唰”地一下划破,刘恒也应声掉了下来。   薄青窈和穗儿赶紧伸手去接他,三人顿时摔作一团。   刘恒小脸惨白地缩进薄青窈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显然是被吓到了,纵然他平日里再淘,也没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过。   薄青窈心疼坏了,尽管身上摔得生疼,还是一把抱起他就回了屋子,直把惊魂未定的刘恒哄睡着才出来。   穗儿在外头等了许久,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美人,我把管夫人送咱们的药找出来了,快,我给你上药。”   方才小殿下摔下来的时候,她只顾着去接,没注意到美人在她身后垫了一下,她身上一点事没有,只怕美人摔得重了。   薄青窈这才感觉到自己腰上和臀上都抽疼着,点点头,同穗儿一起进了殿。   夜深时分。   刘恒又梦见自己一脚踩空,马上就要从那么高的天上,啪叽一下摔扁在地上。   他呜咽着从梦里醒来,泪眼朦胧间看见阿母正守着他床边,他一动,阿母就醒来了。   “恒儿?”薄青窈本就觉浅,见状连忙将刘恒抱进怀里,细声安慰。   刘恒却说什么也不肯再睡,生怕又从梦里摔下来。   薄青窈身上还疼着,便换了个姿势抱他,问起他白日在殿顶上做什么。   刘恒这下老实了,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犯罪过程。   说完,便声泪涕下地开始忏悔:“阿母,我错了……我只是想看看阿母在厨房里做什么,为何要一直看那盆草……所、所以才没有出声,我不是故意闯祸的呜呜呜……”   刘恒哭得不可自抑,仿佛天都塌了。   薄青窈轻轻给他顺着背:“恒儿想知道阿母为何那般重视那盆草吗?”   哭声暂停。   刘恒扭捏着点了点头。   薄青窈暗笑一声,便道:“那恒儿可要帮阿母保守这个秘密,我们拉勾。”   刘恒红着鼻子,伸出一根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猪。”   拉完勾了,薄青窈一手端起灯,一手抱起刘恒就往厨房走去。   她带着刘恒刨开那盆紫苏下的土,映入眼帘的是几块黄澄澄的东西。   刘恒彻底不哭了:“阿母,这是什么?”   薄青窈宝贝似地擦了擦金饼上的泥土:“这是金饼,值可多可多钱呢。”   刘恒也伸手摸了摸,小孩子对金子还没什么喜恶,不太明白:“那阿母为何要把它埋在这里,还总是来瞧?”   薄青窈没说话,她总不能说是怕人把她的金子偷了去吧?   这未免太小家子气了点,尤其是在刘恒面前说出来,多少有点丢脸。   阿母不说,刘恒就皱着眉头自己想,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肚子先咕咕叫了两声。   他今日被吓得狠了,晚饭都没吃。   不多时,逼仄低矮的厨房里燃起一簇小火苗,像是无尽长夜里唯一的一点灯火。   薄青窈挽起袖子在灶前忙碌着,刘恒就乖乖坐在自己的专属小凳子上,一眼不错地看着她的背影。   阿母手边只有一盏陶豆灯,颤巍巍地亮着,将人影拉得细长,只能照亮眼前这一片小天地。   阿母就在那团光的正中间。   她微微低着头,偶尔侧过一点脸,耳边有几缕碎发掉下来,被光照得有一圈淡淡的亮边。   只是这样看着,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窝在了太阳晒过的棉被里。   薄青窈很快煮了一碗鸡丝羹出来,米香混着一丝鸡肉的鲜香,馋得刘恒直流口水。   他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想到了方才那个问题:阿母将金饼埋进土里,来年这里会长出更多的金饼吗?   好像不能。   但刘恒希望它能。   囫囵咽下嘴中还有些烫的肉羹,刘恒呼哧呼哧地放下勺子,转头向黑漆漆的窗外。   看不见月亮,他就在心里朝老天许愿:   老天爷爷啊,恒儿去岁生辰时没有许愿,和您说了先欠着,现在恒儿要许这个愿啦!   薄青窈原本正在收拾碗筷,一回头却见刚还饿得吱哇乱叫的刘恒忽然放下了勺子,将两只手虔诚地合在胸前:   老天爷爷,我阿母真的很喜欢金子,求求您让她愿望成真,让她以后拥有数不清的金子树、金子林吧。   只要阿母能得偿所愿,恒儿什么都愿意去做。 第22章   天刚蒙蒙亮。   一辆不起眼的毡蓬牛车在长安城内穿行而过, 在宫城的西偏门停过一会儿,转而朝长安城的东面去了。   牛蹄“哒哒哒”的响声在清晨的长安街上显得格外清晰,刘恒雀跃地扑进薄青窈怀里, 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阿母, 我们这就要去见小舅父了吗?!”   “对,我们现在就去城外见他。”薄青窈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一面抱着他在车里坐好,一面将头上的帷帽面纱拨开一些。   穗儿看过来, 好奇地问:“美人,你戴这个做什么?”   “以防万一,昨日找怀姑娘借的。”薄青窈不大熟练地将面纱撩到两边,看了看四周。   虽然皇上皇后都不在宫中, 宫城守卫也松懈了,但她们这是一整宫人私自出宫, 还是越小心越好。   三人都换上了最普通的打扮, 在怀汀的帮助下,趁着天不亮就混出了宫门。   穗儿见薄青窈还给她准备了一顶帷帽,连忙摆手:“我常在这里出入, 认出我也无妨。”   薄青窈这才收回手。   牛车上一下子挤了三个人,显得有些拥挤,薄青窈便将刘恒抱到膝上,用布巾简单遮了遮他的脸。   刘恒乖乖坐得笔直, 透过车篷缝隙,他看见逐渐倒退的宫墙和守卫,直到牛车汇入清晨渐起的市井人流。   叫卖声、车轮声、还有牲口嘶鸣的声音此起彼伏,混合着街边食肆蒸腾的热气,一股脑地涌来。   原来这就是宫城之外的世界。   刘恒睁大了眼, 一点也不想错过。   牛车很快驶出这片集市,转入城郊愈发荒僻的土路,两侧渐渐只剩下绿油油的田野,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吹散了些许燥热。   牛车最终在一片浓荫匝地的桑林边停下,放眼望去,其间已可见星星点点、青红相间的桑葚。   林边有一口老井,井台湿漉漉的,连着几畦菜地和一个收拾得干净的打谷场,场边立着几间土胚房,门窗洞开,苇帘半卷。   为免引人注目,加上长安城内驿站价高,薄昭便听了薄青窈的话,在这城外找了家农庄借住了下来。   车刚停稳,其中一间屋里就冲出一道矫健身影。   正是十九岁的薄昭。   他穿着半旧的葛布短衫,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一头黑发用布带随意地束在脑后。   “阿姊!我在这儿!”   薄昭大力地朝她们挥手,眸子里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欣喜,不等她们下车,已风风火火地冲到跟前。   薄青窈抬手摘下帷帽,仔细端详着他的样子,声音微微颤抖:“阿昭。”   终于见到阔别十年的阿姊,薄昭整个人顿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   他的容貌极为俊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笑起来和薄青窈有五分相像,高大的身影立在她跟前,一下子就遮掉了大半阳光。   “阿姊!”   还不等她动作,薄昭大手一伸,竟是稳稳地将薄青窈整个人从车上抱了下来,像小时候玩闹那样,抱着她转起了圈。   “呀!”   薄青窈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手里的帷帽差点掉落,下意识地就一巴掌呼在他背上:“你小子发什么疯!快放我下来!”   薄昭却不管不听,哈哈笑了两声,一如既往的厚脸皮。   他又转了两圈,才小心翼翼地将薄青窈放下地,双手仍扶着她,眼睛亮得惊人:“阿姊,我长高了,也更有力气了,是不是?”   姐弟俩自然亲近的动作,让这十年分离的时光仿佛都不存在了。   薄青窈终于落在了实地,头还晕着,对他献宝似的话不想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爆栗:“力气大了就是用来这样捉弄你姐的?”   薄昭“嗷”了一声,极其夸张地捂住额头,正要满地乱跳博取阿姊的关心,余光却瞟到了身后满脸好奇的刘恒。   方才穗儿就带着刘恒下了车,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有种第一日认识薄昭,也是第一日认识这样的薄青窈的感觉。   薄昭立刻收起那副可怜兮兮的卖惨模样,刻意挺了挺胸膛,薄青窈忍不住又给了他一下。   “阿姊!”薄昭赶忙拉住她的手,拼命地使眼色,“大外甥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   两人对峙拉扯之际,刘恒已慢慢走上前,好奇地打量起这个看上去不太靠谱的小舅父。   薄青窈见了,牵过他的手:“恒儿,来见过你舅父。”   刘恒仰起小脸,对着山一样高的薄昭,乖乖行礼:“舅父好,我是恒儿。”   薄昭的目光落到外甥身上,随后利落地蹲下身,与刘恒平视,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   “恒儿……和我阿姊长得真像!”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了一只木雕的小马,“舅父给你的见面礼,看看喜欢吗?”   他将小木马递过去,轻轻放在刘恒手心。   这是他从接到阿姊来信时就开始雕的,要给从未见过的小外甥寻一件礼物,找来找去总也不合适,最后还是打算亲手做一个。   马儿昂首挺胸,双目炯炯,一股昂扬矫健的神气扑面而来,更像是一匹驰骋沙场的战马。   薄昭摸了摸刘恒的头:“这是舅父送你的第一个玩具,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也是用咱们家乡的木头,一刀一刀刻了很久,希望我们恒儿以后也能像这匹骏马一样健壮有力,能够跑得远,立得稳。”   还不到巴掌大的小马雕得栩栩如生,四处也都打磨得格外光滑。   刘恒脸上迸出惊喜的笑容,将小木马宝贝地抱在胸前:“谢谢舅父!恒儿很喜欢!”   准备许久的东西得了外甥的喜欢,薄昭松了一大口气,随即对薄青窈道:“阿姊,我们进屋去?井里湃着甜瓜,屋里还有新摘的桑葚,给你们尝个鲜。”   薄青窈应了声好,见他言辞周到,安排妥帖,并非什么都不通的毛头小子,颇有种自家歪瓜长着长着竟有了几分模样的欣慰感。   她又问了阿母的身体,薄昭也一一答了,阿母的情况在他离家前已然大好,他又托了族亲和邻里照看,一切无恙。   薄青窈点点头,放下心来。   薄昭同穗儿打过招呼,见她们车上没有要搬下来的东西,这才蹲下身问刘恒:“要不要舅父抱?”   刘恒自然是点头如啄米。   下一瞬,他便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都被托了起来。   四人进屋吃过东西后,穗儿知道美人有事情同郎君商量,便带着刘恒去田里玩。   临近午膳时分,屋子的门才重新打开。   刘恒在田野间已经玩得不亦乐乎,整个人都脏兮兮的,简直野疯了。   见薄青窈她们出来,刘恒抓着一把花花草草欢呼着扑了过来,穗儿根本拦不住。   好在,薄昭眼疾手快地提起了他的衣领,没让他的小脏手碰到薄青窈。   姐弟俩对视一眼,目光里俱是熟悉的笑意。   “怎么玩得这么脏?都成小花猫了。”薄青窈点点刘恒的鼻头,说着教训的话,语气却温柔宠溺,还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手。   原本张牙舞爪的刘恒一边老实任薄青窈摆弄,一边将自己精心挑选的小花小草一股脑地插到薄青窈发间。   母子俩再寻常不过的互动极大地震撼了一旁的薄昭,他脸上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惊异的目光在薄青窈身上来来回回地扫过。   最后,还是薄昭领着刘恒去井边洗干净了手。   薄昭一边洗,一边回头看了看正往厨房去的薄青窈,压低了声音对刘恒道:“恒儿知道吗?你阿母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刘恒很喜欢这个亲切好玩的小舅父,眨眨眼问道:“阿母从前是什么样?”   薄昭扯过一旁的布巾,盖在刘恒湿漉漉的脸上,大手飞快抹了两下:“你阿母小时候特别没有耐心,特别凶蛮,旁人家的兄姐都是哄着、追着弟妹喂饭食,你阿母倒好,饭点一到,也不管你小舅父我在何处,统统只在门前只唤我一次。”   刘恒摸了摸被搓痛的脸,在薄昭再次伸手过来时,小小地躲了一下:“那小舅父能听得到吗?”   “这谁能听到!”薄昭没注意到刘恒的躲闪,大力拧了一把布巾,又给他擦了擦。   刘恒被杵得连连后退,又被薄昭提着领子拽了回来,他眼泪汪汪地掐紧了手心,这才没有立马跑开。   想起旧日的事,薄昭甩了甩手里的布巾,大喇喇地往树上一靠,还没开口先乐了起来:“我要是不来,你阿母就直接将碗一扣,把吃食全都倒在地上,让我趴在地上吃。”   “你说,她是不是很过分?”   刘恒瘪着嘴瞧他一眼,不情愿地点点头。   薄昭相当满意地“啧”了一声,心道还是外甥肖舅,第一次见就与他站在同一战线。   不像他的阿翁阿母,每回他因着这些事跑去告状,都只能再收获一顿训斥。   薄昭满意了,也高兴了,将布巾潇洒甩上肩头,蹲下,拍拍自己的肩头:“走,舅父带你玩去!”   刘恒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薄昭便一步步教刘恒骑上自己肩头,待他坐稳后,牵着他的手就跑了出去。   “来,骑大马喽!”   刘恒起初还有些紧张,很快又放松下来,第一次无所顾忌地大笑。   风吹过他的耳旁,那感觉就像飞起来了一样。   “恒儿坐稳了,舅父要加速喽!”   薄昭也爽朗地笑着,混着刘恒的稚嫩童声,一同冲进了这片灿烂的阳光里。 第23章   一眨眼, 薄青窈在禾桑居的教学生涯就要告一段落了。   这日是最后一次课,她技艺高超却从不藏私,待人更是温和可亲, 绣娘们同她相处了这些时日, 都很舍不得她,下了课还围着她说话。   这些绣娘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没读过什么书,为了帮家里减少些开支, 小小年纪便出来找活干。   里面最小的不过十三,自己还是个孩子模样,却能安安静静在绣花架子前坐上几个时辰,从不叫苦叫累。   好在禾桑居是个良心单位, 包吃包住包培训,能够学上一门手艺, 她们将来的日子也会慢慢好起来。   薄青窈今日特意带了自己做的饴糖送给绣娘们, 又同她们说了些如何延长职业寿命的方法,给了她们一些外敷的药包。   毕竟干她们这行的,太容易落下职业病了。   授课的地方就在禾桑居的后院, 薄青窈送走最后一名绣娘后,才开始收拾自带的针线包。   烈日炎炎,在外头等了许久的薄昭忍不住将头从窗外探进来:“阿姊,我可以进来待会儿吗?”   方才那么多姑娘家在里面, 他被晒得手脚发软,也不好意思开口,怕唐突了人家。   薄青窈这才想起,她今日叫薄昭来接她,一会儿要去钱庄取些东西交给他, 日后带去代国安置。   她连忙招呼:“快进来吧。”   薄昭一刻也等不及,直接从窗边翻了进来,接过薄青窈递来的茶一饮而尽,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   薄青窈就拎着茶壶在一旁站着,见他杯里空了就给他倒上:“喝慢点。”   见他终于放下杯子了,薄青窈又顺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薄昭不由瞪大了眼睛,显然是还不适应这样的阿姊。   薄青窈奇怪:“眼睛抽筋了?干嘛这么看着我?”   “啊?对啊,我眼里进沙子了……”薄昭揉了揉眼睛,趁薄青窈还在收拾东西之际,起身在屋里走了走。   这间屋子比一般屋子要宽敞许多,布置成了学堂的模样,只是案几都换成了绣架。   薄昭百无聊赖地抱着双臂,伸出手拨了拨绣架上的穗子,不由想到了他和阿姊幼年念书时的情形。   他比阿姊小六岁,在他刚上学堂的时候,阿姊已经懂得很多了,是一群孩童间的老大,而且是老大中的老大。   作为老大的小弟,薄昭自然而然地受到了更多关注,但他书读得没阿姊好,也没有从阿姊那里得到更多偏爱,所以常和她唱反调。   阿姊很爱面子,不会在人前说他,只会在暗地里把他屁股揍开花。   他被揍得嚎啕大哭,向天发毒誓不再和阿姊好了,可下次看见阿姊,还是会屁颠屁颠凑上去,再次讨打。   后来阿姊嫁人了,他越来越不愿意再去学堂,在那儿待着的那几年也是混日子。   再然后魏国败了,阿姊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兵士掳去了很远的汉宫,他就跑去求了一个远房叔伯,跟着叔伯进了军营,一面学武,一面照顾家里的阿母。   “想什么呢?”   薄昭回身,见是薄青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由笑了一下:“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   薄青窈闻言轻笑一声,让他低下点头。   薄昭不解,下意识和她顶嘴:“干嘛?”   薄青窈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问那么多,让你做什么就老实听着。”   “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薄昭痛得呲牙咧嘴,又不敢还手,只能乖乖低下头。   他大外甥那么乖,难不成就是被阿姊这样的凶悍手段制服的?   那也太可怜了一点!   见他低了头,薄青窈这才松手,踮起脚将他自己绑得歪七扭八的发带理了理。   “行了,走吧。”薄青窈拍拍他的肩膀。   薄昭赶忙接住她丢过来的包袱,一边揉着红透了的耳朵,一边委屈地跟在她身后。   没走出两步,他又一个箭步窜上前,回头向薄青窈道:“阿姊,我今日找我住的那家农户借了他们的牛车来,一会儿我赶着车带你去钱庄。”   薄青窈脚步不停:“看来在军营里学了不少东西,连驾车都会了。”   发现了阿姊眼里的一点点赞赏,薄昭的小尾巴立刻翘了起来,继续倒退着走路:“那是,我可是给我们将军驾了快一年的车呢——”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哎呦”,接着便是怀汀的声音:“谁啊!走路也不看路,撞到我阿姊了!”   薄青窈赶紧掀开门帘,薄昭也跟着走出去,见怀汀正扶着一位身形纤瘦的紫裙女子,满眼怒气地瞪着他:“你这人怎么走路的啊?没长眼睛吗?”   薄昭顿时脸上一热,满是懊恼地退后几步,长揖到底:“是在下鲁莽,冲撞了姑娘,给两位姑娘赔不是了!”   见地上还散落着几块画着图样的布帛,他又手忙脚乱地去捡,生怕被他踩脏。   薄昭这般行云流水的道歉姿态,绝非一日之功,倒让正要全力输出的怀汀难得卡壳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阿姊,火气又上来一些,夺过薄昭刚捡起来的布帛:“你!说句对不起就完了吗?我阿姊身子弱,她要有个什么好歹,我和你没完!”   薄昭闻言看过去,见她怀里护着的紫衣女子果然一副气息微促的模样,却还摆摆手,示意妹妹无妨。   “我……”薄昭一下子愣在原地,满腔的歉意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是愈发窘迫,耳根都红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又躬了躬身,语气更加恳切,动作却因着急显得有些笨拙:“在、在下绝非有意,姑娘若有任何损伤,在下定然负责到底,绝不推诿!”   这番急切的保证落在怀汀眼里,莫名有些好笑,好在她忍住了,只是嘴上不饶人:“我阿姊身体若有损伤,岂是你们赔得起的?”   薄昭抬头看一眼她凶巴巴的神情,默默挪了挪步子,挡在了薄青窈面前:“赔不赔得起那是后话了,只是,这事都是我的过错,你不要找我阿姊的麻烦。”   “阿昭。”   薄青窈上前半步,将手轻轻搭在弟弟紧绷的手臂上,安抚地拍了拍,然后才看向紫衣女子:“大东家可有大碍?我让阿昭去请个医士来瞧瞧吧。”   怀溪摇摇头,柔声道:“这是自小落下的病根,没事的。”   这位怀溪姑娘正是禾桑居的大东家,薄青窈与她交谈不多,也知她虽身子不大好,却是个心思极玲珑的人。   薄青窈温声道:“还是请医士来看看,我们大家也能放心些,舍弟年轻冒失,不知轻重,但他绝非有意冲撞。”   “今日之过,皆因我们姐弟疏忽,青窈在此也向二位赔礼了。”   怀汀见薄青窈出面了,再看那高个儿郎君的态度也端正磊落,阿姊也没什么事,心里的气其实已消了大半,哼了一声,乖乖退到怀溪身后扶着她。   怀溪握住妹妹的手,对薄青窈道:“娘子言重了,今日之事本就是个意外,不用请医士,娘子和郎君也无需挂怀。”   她的声音柔和,却自有一种令人心平气和的娴雅气度。   薄昭好奇地看向她,正与她看过来的目光相接,吓得连忙又作了几个揖,惹得怀溪一声轻笑。   待薄青窈姐弟走后,怀汀扶着怀溪在廊下坐好,见自己手里还拿着那几份图样,这才想起两人来此的目的。   她将布帛往怀溪面前一摊:“阿姊,我们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怀溪笑了笑,没有说话。   见阿姊一直望着那姐弟俩离开的方向,怀汀以为是她没听见自己说的话,于是又问了一次。   这回怀溪开口了:“下次吧,日后总有机会的。”   *   没过几日,帝后的御驾从洛阳回来了,还下了诏书立五皇子刘恢为梁王,六皇子刘友为淮阳王。   至于前任梁王彭越,他在流放去巴蜀的路上,遇见了正从长安前往洛阳的吕雉。   见到吕雉后,彭越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他对着吕雉痛哭流涕,自称无罪,恳求吕雉代他向刘邦求情,让他能回到故乡昌邑做一个平民百姓。   吕雉面上似有同情,当场答应下来,下令让押解队伍掉头,带着彭越一同返回了洛阳。   可接着,吕雉面见了刘邦,直言劝说他不可放虎归山,应当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这话点醒了刘邦,于是,在吕雉的指使下,彭越的舍人再次告发彭越在流放途中仍图谋造反。   紧接着,刘邦将彭越下狱,经廷尉审理后,下令处死了彭越,夷三族。   而后,彭越的首级被悬挂示众,其尸体也被剁成肉酱,分赐给各地诸侯食用,以作警示。   不知各诸侯见到那碟子肉酱是何感受,反正薄青窈听后,整整五日都吃不下一点东西。   吃什么吐什么手脚发虚的薄青窈拉开广阳殿的大门,看见的就是管君和赵渔儿两人。   “今儿是什么日子?你们俩怎么来得这么齐整?”薄青窈缓了口气,往旁边让了让,将她们迎进去。   这个时辰她们应当刚从椒房殿请安出来,怎么即刻就到她这儿来了?   三人于殿中落坐,赵渔儿用手肘推了推管君,示意她来说,管君犹豫再三,为难地摇摇头。   两人眼神交换几次,谁也没有先开口,倒把薄青窈搞糊涂了。   最后,还是赵渔儿把头一横:“你可还记得五皇子的生母杨美人?”   薄青窈点点头,杨美人与她有何关系?   赵渔儿言语间有些生气:“这个杨美人前几日不知为何去求见了陛下,请求带着五皇子前往封地梁国,陛下同意了。”   薄青窈惊讶:“生母也能同去吗?”   赵渔儿将茶盏重重放下:“哎呀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这事是该皇后安排,宫人们将消息禀告后,皇后竟将陛下的意思给驳了回来!不仅是不准生母同去,也不准五皇子此刻就藩!”   她苦着一张脸,有些不敢看薄青窈接下来的神情:“就连宫中已然在准备的恒儿去代国之事,也被皇后拦下了。”   “……我们也是今早去椒房殿才知晓这些事的。” 第24章   期盼准备了这么久的一件事就这样落空了, 薄青窈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只是莫名觉得空落落的,从前在织室,最初到汉宫时的那种被人随意摆弄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总之, 很不是滋味。   很讨厌。   她强撑着笑脸送走想要安慰她的管君和赵渔儿, 自己一个人在后殿静静地坐了半日,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   杨美人突然去求见刘邦, 大约是被吕雉先杀韩信,再杀彭越的举动吓破了胆, 只想赶紧带着儿子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没想到,刘邦听了她的陈情,竟为她破了这个例。   更没想到的是,吕雉直接将刘邦的口谕挡了回来。   更更没想到的是, 这事还间接导致刘恒现下也离不了宫了。   她们这么多年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老实蹲着,好容易看到一点希望了, 又被路人一脚踢飞, 到底招谁惹谁了。   尽管她知道历史发展,但难保不会出现万一的情况。   薄青窈怕的就是这个万一。   她知晓未来之事,但这些事也无形地束住了她的手脚。   想来想去, 心里闷得越发难受。   加之这几日被彭越那事影响得水米未进,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提不起一点劲儿。   薄青窈不想让穗儿跟着心情不好,也未免她担心, 便打发她出了门,自己慢腾腾地找了个角落猫着,不想说话,也不想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凑了过来, 拱了拱她。   薄青窈从臂弯里缓缓抬眼,看见了正在扮鬼脸逗她笑的刘恒。   对上他滑稽又努力的动作,纵使心情低落到了极点,薄青窈也不由笑了一下。   她轻轻拉下刘恒用力扯着嘴角的小手,握在自己微凉的手心里:“恒儿刚从学宫回来吗?”   刘恒乖乖靠过来,小脸上好几道自己揪出来的红痕:“恒儿刚回来,正好在门前遇上了穗儿姐姐。”   薄青窈不禁诧异,又听见刘恒接着道:“穗儿姐姐带着我去了管姨母那儿,恒儿知道恒儿可能没法去代国了。”   想做的事没做成,想瞒的事也瞒不过,薄青窈的心情一瞬间糟透了,可面上依旧看不出分毫。   她揉揉刘恒的头,语气平和:“嗯,恒儿去代国的事情也许没那么快,但之后一定能去的。”   但见刘恒好似并不难过的样子,薄青窈糊作一团的脑子这才反应过来,他其实也是不愿意这么早离开自己的。   刘恒软软地趴在薄青窈的膝头,清澈明亮的眸子始终注视着她,似乎真能读懂她的心里话:“阿母,恒儿没有难过,恒儿很开心。”   薄青窈垂眸看过去。   刘恒也看着她,表情认真极了:“但是恒儿开心不是因为不用去代国了,而是因为能和阿母在一处,只要和阿母在一起,恒儿去哪里都不怕。”   “所以,”他抬起稚气的脸庞,用自己小小的手包住阿母的手,“阿母也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薄青窈下意识想说自己没有难过,自己很好,你们不用担心,可看着刘恒那双没有一点杂质的眸子,她忽然间什么伪装掩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些年来,她虽然瞧着什么事都不在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但脑中始终绷着一根弦,生怕行差踏错一步,这根弦就断了。   今日或许是身子不舒服,那些往日里强压下去的情绪纷纷涌了出来。   半晌,薄青窈抿唇,捏捏他的小手:“阿母确实有点难过,但也只有一点点,有恒儿陪着,阿母已经好多了。”   刘恒的眼睛扑闪了几下,没有说话,只是又靠近了一些,将脸贴在她膝上。   薄青窈以为他是困了,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将他揽过来,好让他枕得舒服些。   夏日悠长,后殿几株老槐树的枝叶交叉着,筛下满地碎金,恰好笼住这一方角落。   刘恒枕在阿母的膝上,苦思了许久:“阿母从前教过恒儿,只要亲人们能够在一处,就什么困难都不用怕,也不会怕。”   他掰着手指头,一字一顿:“如今恒儿不用离开了,阿母、穗儿姐姐和两位姨母都在这儿,现在小舅父也来了。”   刘恒将怀里揣着的小木马掏出来,双手捧着举到薄青窈眼前:“阿母你看,不管留在长安,还是去代国,只要我们在一起,去哪里都好,阿母你说对不对?”   薄青窈怔然望进孩子纯然的眼眸,心好似被轻轻挠了一下,忽然就觉得自己一声不吭就往牛角尖里钻的这个行为,有点蠢。   她惧怕失去,惧怕未来出现意外情况,无非就是担心身边人的安危,可如今身边人都好端端地在这儿,她又何必舍近求远,去忧虑那么远那么久之后的事情?   至于,别人的一句话就能左右她的命运这事儿,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她早该习惯的。   忍一忍吧,再忍一忍。   薄青窈不知第几次这样对自己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自己从那越陷越深的沼泽里拔了出来,目光复又清明起来。   想太多容易折寿的,她还不想英年早逝,音容宛在,阴魂不散。   薄青窈托住刘恒高高举起的手,和他碰了碰额头:“恒儿说得很对,是阿母想岔了。”   刘恒见阿母终于笑了,一下子扑进她怀里,瘪着嘴委屈了起来:“阿母吓死恒儿了,恒儿方才跑了好多地方都找不见阿母,还以为阿母不要我了……”   薄青窈抱住他:“傻孩子,阿母怎么会不要你?阿母会一直陪在恒儿身边。”   说着,薄青窈笑着看向身后,声音是格外的柔和:“还不过来吗?都听了多久了?”   穗儿这才从门后挪出来,脸上写满了担忧,见薄青窈朝她招手,慢慢走过去:“美人,你还好吗?”   过去管夫人和赵美人来时,美人不用她在里面伺候,今日也不例外,可两位贵人走后,穗儿再进殿,却发现美人似乎一下子没了精神。   美人从来都是温和的,笑着的,虽然性子淡淡的,却格外坚韧,总能领着她们找到出路。   穗儿从没见她这样颓丧过,着急地追问了几句,却见美人脸色更白,这才没有继续留下,而是听她的话出了门。   可穗儿左想右想都不对劲,一颗心也突突直跳,恰好遇上了放学归来的小殿下,就带着他去找管夫人问了个清楚。   穗儿担心地坐到薄青窈身边,眼圈一下子红了:“美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瞒着小殿下就算了,怎么还瞒着我呀?”   原本埋在薄青窈怀里腻歪的刘恒,忽然像个弹簧似地蹦出了头:“什么叫瞒着我就算了!穗儿姐姐好生奇怪!”   被当场抓包的穗儿不仅面不改色,还直接无视了他那气鼓鼓的样子,只是伤感地看向薄青窈:“美人,穗儿也是担心你。”   小殿下也忒不讲理了。   薄青窈弯了弯唇,松开刘恒一些,将穗儿也揽进自己怀里:“好了,都不难过了,我没事的,只要我们不分开,在哪儿都好。”   穗儿认同地点点头,也抱住她:“穗儿也不想和美人分开!”   刘恒见状,同样不甘示弱地抱紧了薄青窈:“阿母,你猜猜,为何恒儿能先找到你?”   闻言,穗儿没忍住磨了磨牙。   薄青窈看他:“为何?”   刘恒笑得露出一排崭新的小白牙:“当然是因为我是最了解阿母的人,所以一下子就能找到,就像阿母每次都能找到我一样。”   其实每次阿母找他,要么是因为他偶然耍赖不想写功课,要么是因为他躲猫猫藏起来了,反正不论什么情况,阿母都能从各个犄角旮旯里把他揪出来。   这广阳殿里,已经没有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地了。   刘恒捧着脸,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   薄青窈看得好笑,拍拍两人的背:“你们两个都不饿吗?起来吧,等吃过饭,我下午还有事要出宫一趟。”   刘恒抬头:“阿母要出宫做什么?”   薄青窈站起身:“去见你舅父。”   *   几日后,薄昭离开了长安。   那日薄青窈匆匆出宫与薄昭见了一面,让他不日就启程去代国,将早交予他的那些东西和钱财都带过去。   又叮嘱他到了代国后先找地方安置下来,暂且不要与代国朝廷有联系,免得引起长安这边的注意。   薄青窈一边帮他收拾着行囊,一边絮絮念着要他照顾好自己,孤身一人在外,万事量力而为,不管何时自己的安危最重要。   薄昭难得见阿姊这副关切模样。   阿姊在屋子里忙来忙去,他就静静跟在她身后,将她说的话一一答应下来,第二日谁也没有告诉,就一个人悄悄离开了长安,和他来时一样。   离开前,薄昭还给薄青窈留了一封信,说他是特意没有提前告诉阿姊自己何时离开,也不要阿姊来送他。   只要没有亲自面对离别,就可以当做没有离别。   反正,不久后他们就能在代国重聚。   汉宫凶险,阿姊千万要多保重。   薄青窈读着读着,没忍住又红了眼睛。   直到禾桑居里用了薄青窈技法的第一批绣品卖出,怀汀的人送来第一笔分红的钱,薄青窈才一扫这些日子的阴霾和愁绪。   她猛地从席上站起来,倒吓了一旁的刘恒和穗儿一跳。   刘恒正兴致勃勃地趴在案上看穗儿算账,听见声音两人齐齐回头看过来。   薄青窈手里抓着一个不起眼的香囊,恨不得一蹦三尺高,注意到她俩惊讶的眼神,又生生止住,默默坐了回去:“呃我没事,没事……”   刘恒点点头,指了指账本上一处记录:“穗儿姐姐,你再给我讲讲这里是为何吧。”   近来刘恒忽然对算账记账来了兴趣,一闲下来就追着穗儿问东问西。   虽然两人平日里偶有拌嘴,但刘恒小朋友在有事相求时嘴巴格外甜。   穗儿每日都被他夸得飘飘然,自然也将薄青窈教她的、以及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倾囊相授。   那头的一对一学习小组聊得火热,薄青窈则掂了掂手里有些份量的香囊,心想怪不得人人都想背靠大厂,这才卖出第一批,就能抵得上她和穗儿之前累死累活干上一个月的收入了。   虽然禾桑居从规模来看还算不上大厂,但薄青窈就是对怀家两姊妹有信心,这也是怀汀第一次上门,她就答应下来的原因之一。   薄青窈美滋滋地将香囊揣起来,拿起一旁的大蒲扇给学得认真的刘恒和穗儿扇了扇,边扇边想起了昨日在管君那里听到的消息。   收到彭越酱后,淮南王英布也反了。   而刘邦本打算和前几次诸侯王叛乱时一样御驾亲征,可他征战多年,身上旧伤无数,又都赶在此时复发了,连日来卧榻难起,只怕是有心无力。   英雄迟暮,美人白首,原是这世间最无可奈何的轮回。   薄青窈拿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不自觉地望向未央宫的方向。   夏日晴好,重重飞檐勾勒在碧蓝的天幕下,汉宫城巍峨依旧,但此刻宣室殿里的氛围却是格外冷凝。   殿里一连摔了不少东西,宫人们都瑟缩在墙根下,不敢细听里头的哭诉和怒斥。   忽而,一声近乎凄厉的女声陡然拔高,穿透厚重的殿门:   “刘季我告诉你!你休想将我儿子送上战场!”   “你想让盈儿不明不白地死在战场上,好给刘如意那小子腾位子?除非我死了!” 第25章   自病后, 帝王便不耐见人,除了日夜侍奉的戚夫人外,不管是朝臣, 还是姬妾, 统统都踏不进这座宫室。   殿内拉着厚厚的帘幕,没有一丝天光, 唯有烛灯还奋力燃着微弱的光,照亮了帝王床榻前这一方。   刘邦半靠在榻上, 面色消瘦蜡黄,额角还沁着虚汗,陈年箭疮此刻正灼烧般作痛,牵扯得他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   不远处的几案上分外凌乱, 书简笔墨散落一地,上好的玉印也摔在地上, 裂成了难看的两段。   刘邦胸口剧烈起伏着, 浑浊的眼睛瞪着几步之外的吕雉:“你吼什么?简直像个乡野泼妇!”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病中的虚弱和面对吕雉时惯常的不耐:“太子是一国储君,如今英布那厮造反, 正是他历练和积攒威望的好时机!难道要一辈子躲在宫里,等着那些功勋老臣们心甘情愿给他磕头吗?!”   刘邦扯着脖子说道,一下子牵动了伤处,气息更弱了几分。   吕雉显然是得了消息就赶到了未央宫, 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微微散乱,几缕发丝贴在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眼里满是怒火:“历练?威望?”   她上前一步,声音更加尖锐:“陛下!英布是何人?他是与韩信、彭越齐名的猛将!你让盈儿去平叛?”   “他刚满十五,读过几卷兵书?巡视过几次军营?他凭什么去威慑英布?又凭什么去号令那些跟着你从沛县拼杀至今的老将?灌婴他们会听一个黄口小儿的命令吗?!”   吕雉的话句句如刀, 径直戳向刘邦试图掩饰的真相,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刘邦何尝不知其中凶险。   英布骁勇,用兵诡谲,从前那些能与他一战的诸侯将领皆被他亲手剪除殆尽,咽下除了他自己,朝中确实无人能有十足把握平叛。   可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近年来又逐渐厌倦战事,身心都勉力支撑不住。   “放肆!”   刘邦猛地一拍榻沿,震得自己一阵猛咳,面色涨红:“正是因为太子年轻,又无领兵打仗的经验,所以才更需要出征历练!过去还不都是你这个无知妇人将他养得如此软弱无能!一点事也担不起!”   “朕是他老子!岂会害了他?!”   吕雉冷笑一声,只觉得他这番话虚伪至极:“陛下居然还记得盈儿也是你的亲儿子?你这些年可曾正眼瞧过他?战场何等凶险,只因他不如那刘如意讨你欢心,你便要将我的盈儿往死路上送,是吗?”   刘邦偏过头,咳嗽逐渐平息,只是狠狠喘着粗气。   吕雉见状,心中更加冷了几分:“刘季你可还记得?当年你落草芒砀山,是我吕雉为你送衣送食,担惊受怕!楚汉相争,是我在关中照顾这一家老小!甚至也是因你,我被那凶恶残暴的项羽抓去当人质,过了两年多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吕雉一一细数往年之事,眸光陡然变得锐利无比:“如今天下初定,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将我们母子踢走,甚至不惜用我儿的性命去铺路吗?!”   刘邦瞳孔微微一缩,那点若隐若现的隐秘心事被说中,不由恼羞成怒:“你给朕住口!简直是一派胡言!虎毒尚且不食子,朕怎么会想要盈儿去死?”   “是吗?”吕雉的语气忽然轻了下来,目光却依旧紧盯,缓缓踱步向他。   “汉二年,楚军劫掠沛县,追击百里,你为了自保逃命,数次将乐儿和盈儿姐弟推下车,丝毫不顾他们的死活。”   “汉七年,白登之围后,你为了应对匈奴之患,竟想令已经出嫁的乐儿和亲匈奴,以保边境长久稳定。”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刘邦的面色陡然变得惨白,吕雉的质问更如一记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头。   她近乎目眦尽裂:“刘季!他们都是你的亲生儿女啊!在他们小时候,你也抱过他们,亲过他们,可为了你的江山稳固,为了你所谓的偏心偏爱,你当初没有丝毫犹豫地想将乐儿推出去,如今,你又要用同样的心思,把盈儿往英布的刀口下送吗?!”   看着吕雉不住颤抖的身体,刘邦徒劳地张了张嘴。   他想要反驳那是为了长远大计,为了汉室千秋万代,可面对吕雉再直白不过的控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竟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让盈儿出征,固然有局势所迫、让其历练的考虑,但在他内心深处,当真没有一丝听天由命的漠然吗?   病痛缠身的刘邦已无暇去分辨自己的心,只能凭那一点直觉行事。   “刘季……你的心是铁打的吗?我们母子三人,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说完最后一个字,吕雉猛地红了眼眶,却固执地转过头去,在刘邦看不到的地方,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你……”刘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颓然地靠在榻上,闭上了眼。   刘季这个名字,刘邦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自称帝后,他便给自己改了名,如今知道他这个名字、能叫出他这个名字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良久,刘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望向默默垂泪的吕雉,眼里满是病痛、疲累和无可奈何。   “够了,”他的声音疲惫沙哑到了极点,说出来的话却如有千斤,“传令下去,淮南王叛乱,罪不容诛,立七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另命太子留守监国,召灌婴、郦寄速速调集兵马粮草。”   吕雉的背影一顿。   刘邦不再看她,用尽力气强撑着坐直:“朕,亲征英布。”   *   出征那日,刘恒偷偷跑去城楼上看了。   城墙上风很大,吹得黑红色的旌旗猎猎作响,上面硕大的“汉”字也在风中不断翻卷。   他小小的身影混在人群之中,找到一个没人注意到的小角落,看见城下汉军军容整肃,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   中军大旗下,一辆装饰着帝王徽记的宽大车驾静静矗立,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刘恒努力踮起脚尖,想要看得更仔细些,他知道那是父皇的车驾。   不多时,号角长鸣,大军开拔,如巨龙般缓缓向南蜿蜒,车轮碾过官道,扬起阵阵尘土。   城墙上的风更紧了,吹得刘恒眼睛发涩。   他记得从前父皇出征时都是骑大马的,从不乘车,宫人们都说父皇的身体越发不好了,此次出征实属无奈之举。   帝王车驾渐渐远去,很快便看不见了。   刘恒站在城墙底下,悄悄举起手挥了挥,小小声道:“父皇一定要身体康健,此去能够一举克敌,早日归来。”   虽然他不是父皇最喜欢的孩子,但他仍然会一直敬爱着父皇,祈求他能健康平安。   夫子说过要做个纯孝仁厚之人,他一直记在心里,从不敢忘。   大风卷起刘恒的衣袍,让他几乎要站不住,他反复默念着,尽管风吹散了他的祈愿。   尽管无人知晓。   而正对着大军出发的巍峨门楼之上,吕雉肃然而立,默默注视着下方缓缓远去的大军,面色平静。   贴身宫人上前为她系上披风,附耳说了几句话。   吕雉听后微一挑眉:“都退回来了?”   宫人点头:“是,尽数原路退回了,留侯说受之有愧。”   吕雉轻笑一声:“他是有个傲骨的,不过他帮了本宫两个大忙,本宫还是要谢他的。”   她回过身:“本宫记得有人曾送过本宫一处别院,那院子清幽雅致,正在终南山北麓的幽谷之中,又毗邻楼观台。”   宫人立刻明白过来:“是,听说这楼观台是传言中老子讲授《道德经》之处,此处别院的位置可谓得天独厚,正适合留侯清修黄老之道,想来他也不会再拒绝。”   吕雉“嗯”了一声:“这事你去办吧,太子今日可去兄长府上了?”   宫人恭敬应下,脸上带了些笑模样:“照您的安排,太子殿下这几月来时常前往侯府拜访那四位老先生,与他们讲经论道,讨教学习,那四位老先生皆对殿下的品行赞不绝口。”   吕雉满意地点点头,神情总算轻松几分。   这是张良为她出的第一条计谋,如今已有些成效,但还远远不够。   陛下的心早就彻底倒向戚姬母子,这几年来数次试探易储之事,几次几乎要定下。   她那时是何等的恐慌和忧惧啊,不仅要时刻注意前朝动向,甚至还不惜向周昌下跪,谢他誓死阻拦陛下废长立幼的恩情。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此次出征前,陛下已经封了张良为太子太傅,考虑到北边的陈豨之乱仍有余波,陛下也派了重兵驻守长安,自己则领着剩余的人马出征淮南,还带了戚姬随行。   吕雉冷然一笑。   她已经做了那么多,该牺牲的都已牺牲,该舍弃的也都舍弃了,如今陛下带着戚姬离京,正好给了她更多施展的空间。   吕雉沉声吩咐道:“让兄长好生招待那四位老先生,他们皆是有功之臣,也让跟在太子身边的人警醒些,若出了什么岔子,本宫可不是能容情的人。”   “是,奴婢明白了。”宫人肃穆应道,心中亦是明了,皇后并未因陛下出征而稍有松懈,反而绷得更紧了。   不知,待陛下平叛归来,长安又会是何等光景?   *   转眼便到了秋日。   汉时还没有团圆过中秋的习俗,唯有皇家会在这时节举行祭月仪式,祈求阴阳有序,风调雨顺,江山永固。   所谓祭日于春分之朝,祭月于秋分之夕,往年祭月皆由刘邦主持或派遣太常官员代行,前往西郊祭祀。   今岁因刘邦出征在外,本也该由官员代行,然而最终前往西郊的人是吕雉。   消息一出,听闻朝中似有些反对之声,但很快被弹压下去,如水过无痕。   一切筹备妥当,吕雉的车驾仪仗才浩浩荡荡出了城。   恰巧今岁秋分与仲秋的日子相隔不远,薄青窈回忆起从前和家人团圆吃月饼的日子,忽然有些馋那一口月饼的滋味,便带着刘恒一起琢磨了起来。   穗儿这几日都不在,因着她家中递来口信,想要她回家一趟。   穗儿进宫这些年,家中在她的帮衬下置了一片野林,种了些果树。   她阿翁来时就顺道送来了她们自家种的山枣和栗子,才刚从树上打下来,都还新鲜着。   薄青窈将那两袋枣和栗拿出来,点了点数量,打算做两种口味的月饼,枣泥馅和栗子馅。   她回想着穗儿素日做饼饵的步骤,先将栗子切口,然后和洗干净的山枣一起倒进盛满水的釜里煮上,再用细绢过筛几大盆小麦粗粉,逐一加入提前融掉的猪脂、饴糖和碱水。   薄青窈其实不大会做面食,揉面更是一头浆糊,只能凭着感觉,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然后一顿揉搓拍打。   手法之绚烂,看得一旁的刘恒眼花缭乱:“阿母,你在做什么呀?”   薄青窈哐哐哐地摔打着面团,闻言头也没抬:“阿母变戏法呢,恒儿从前没见过吧。”   “戏法!”刘恒一把抱住她的腿,顿时觉得阿母的形象又光辉了几分,“阿母居然还会变戏法!”   “那当然了。”薄青窈毫不脸红地答应着。   刘恒更加来了兴趣,自己搬来小凳子踩上去,守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过了一会儿,见阿母终于停手不再摔摔打打了,他没忍住在盆里光滑的面团上戳了几个小坑:“阿母,这就做好了吗?这就是戏法吗?”   薄青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扯了块湿布盖在盆上:“当然了,不过这会儿戏法还没变完,要让这块面团醒三刻钟,之后再包馅,继续变戏法。”   刘恒听了又是一声惊呼,指着那被他戳得坑坑洼洼的面团:“它在睡觉?”   话音还未落,他亲眼看见刚刚戳出来小坑又慢慢膨了起来,仿佛真在呼气一般。   刘恒立马看向累得叉腰站着的阿母,十指激动地交握在身前,眼里崇拜的光又盛了几分。 第26章   薄青窈笑了:“不是睡觉的那个醒来, 而是……呃,就是让它自己待一会儿,我们别打扰它。”   “这样啊。”刘恒继续好奇地盯着那面团, 似乎真的怕吵到了它, 连呼吸都放慢了。   趁这时候,薄青窈将煮熟的山枣和栗子捞出来过凉, 朝刘恒招了招手,见他看也不看自己, 便配合着压低了声音:“恒儿,到阿母这儿来。”   刘恒小心地点了点头,看了那面团一眼,轻手轻脚地走到薄青窈身边, 示意她蹲下来。   薄青窈见状,笑吟吟地照做。   刘恒又看了盆里静静待着的面团一眼, 将双手拢成小喇叭, 凑到她耳边:“阿母,你叫我做什么?”   随着他说话,一股暖融融的气息轻轻扑洒在薄青窈耳边, 还带着一点饴糖甜丝丝的滋味。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吃的。   薄青窈忍不住想笑,但见刘恒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她还是憋住了,学着刘恒的模样, 用气声说道:“恒儿要不要和阿母比赛?阿母剥枣子,恒儿剥栗子,看谁先剥完?”   顺着薄青窈手指的方向,刘恒看到了已经煮熟,散发着阵阵香甜的山枣和栗子。   薄青窈牵着他走到那张稍矮的案几旁, 从那碗熟栗子里捻起一颗,先给他演示了一次。   这些栗子连壳带肉都煮得软软的,不会伤手,轻易就能剥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栗肉来。   而山枣需要去皮去核,稍麻烦些,薄青窈便打算自己来弄。   刘恒看得认真,随后自信地拍了拍胸脯:“阿母放心,恒儿学会了!”   薄青窈笑着摸摸他的头,将小凳子拎过来,放在他的小屁 股下。   一时间,小厨房里只剩下极细微的声响。   薄青窈指尖捻动枣皮,用竹签将枣核挑出来,偶尔看一眼全神贯注的刘恒,他低垂着小脑袋,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神情是孩童特有的沉浸和纯粹。   剥好的山枣和栗子很快堆成了两座小山,最终是刘恒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这场比赛的冠军。   他欢呼着从凳子上站起来,高兴地围着薄青窈跑来跑去,全然忘了他的面团朋友。   薄青窈笑着想要将刘恒抱起来,没想到他更加兴奋了起来,挣脱之后在厨房里到处撒欢,像只按也按不住的年猪。   刘恒近来力气见长,薄青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制服他,不由得怀念起刘恒还是个小婴儿的时期,能够轻轻松松抱在怀里。   “好了好了,阿母还有任务要交给我们的小冠军,想不想听?”薄青窈被他这副快乐的模样所感染,嘴角一直上扬着。   被阿母温暖的怀抱圈住,刘恒终于闹够了,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嘿嘿”笑起来,脆生生地回道:“想听!”   薄青窈轻点他的鼻尖:“比赛结束,任务还没完呢,恒儿接下来要帮阿母做更重要的事。”   见阿母抱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刘恒又挣扎了起来,三两下跳到地上,然后乖乖站好:“什么呀?”   薄青窈指着那两碗成果:“你看,栗子肉和枣肉都准备好了,我们要把它们捣成细细的泥,然后再团成一个个小球球……像这样,等会儿阿母才能包进月饼里。”   刘恒看了几遍,然后抱着薄青窈交给他的迷你石臼和木杵,先试了几下,得到薄青窈极富情绪价值的肯定后,有模有样地捣了起来。   趁着他捣泥的功夫,薄青窈将醒好的面团拿出来又揉了片刻,接着搓成长条,用竹刀切成十五等份,然后摸索着用掌心按扁成一张张边缘略薄的圆皮。   她的动作生疏得很,做出来的饼皮大小不一,薄厚也各有千秋,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薄青窈看了一会儿,默默收回了越补救越糟糕的手,安慰自己只要能吃就行。   最后一步,便是要将馅包进饼皮里。   刘恒交上来的小丸子倒是和他捏的雪人一样圆润好看,颇有些出师了的意味。   薄青窈欣慰地点点头,变着法儿夸了他好一会儿,直夸得刘恒小脸通红,信心也跟着膨胀了起来,直言还要挑战包月饼。   孩子乐于尝试新事物,薄青窈也放手让他去做,先领着他去洗了手,然后开始了今天包月饼的教程。   被刘恒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薄青窈也难得紧张了起来。   她严肃地拿起一张饼皮,又严肃地夹起一颗枣泥丸子放上去,然后没有任何手法地团吧团吧,又转着圈将球形的饼压成个扁扁胖胖的圆柱体。   薄青窈身边没有模具,印不了花,只能靠手。   她捏了片刻,越来越顺手,忽然觉得做月饼也就那么回事,很简单嘛!   薄青窈将那块像模像样的圆饼托在手上,送到刘恒眼前:“恒儿你看,像不像天上的明月?”   秋夜晴朗,母子俩在厨房里忙活这么久,一轮清浅的圆月早已爬上枝头,洒下淡淡清辉。   刘恒抬头看了看天,又看回眼前的饼,很给面子地点头:“像!恒儿觉得阿母手里这块更像月亮!”   薄青窈忍不住噗嗤一笑,用没沾到面粉的手肘将刘恒揽进怀里:“那恒儿和阿母一起学,一起做吧。”   “好!”刘恒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饼皮,学着薄青窈的样子包了起来。   及至月满中庭,母子俩才将亲手做好的十五个月饼送进早早烧热的陶鏊。   离月饼烤熟还有段时间,薄青窈便将殿中的案几和席子都搬到了庭院中间,抱着刘恒坐下。   刘恒舒服地窝着,忽听得薄青窈说道:“恒儿知道吗?在阿母的故乡,仲秋之日是亲人团聚的日子,吃月饼也象征着团团圆圆。”   他闻声抬头望去,见阿母眼中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   刘恒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将自己小小的、温热的身子更加贴近阿母:“恒儿就在阿母身边。”   薄青窈搂住他,没有继续说话。   刘恒将嘴里吃得干净的枣核吐出来,手里又抓上三五颗:“阿母,舅父在代国怎么样了?”   包完月饼还剩下一些没煮过的山枣,薄青窈便洗干净端出来当零嘴。   薄青窈回过神,也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你舅父月前就已经到了,说是在代国找了间小院安置了下来,常和在代国认识的弟兄们去郊外打猎,过得很好,还长胖了些。”   说着,她忽而想起,前段日子她去禾桑居开启新技术的教学时,怀汀还问过几次薄昭的情况,听说薄昭去了代国后,便没了下文,也没说是什么事。   刘恒“嗷”了一声,又吐出一颗枣核:“恒儿也好想跟着舅父去打猎玩,一定好玩极了。”   薄青窈拨了拨他的头发,轻声道:“等咱们去了代国,就让舅父带你去。”   刘恒还没回答,先闻到了飘出来的月饼香气,忙不迭地起身:“阿母!阿母!是不是月饼熟了!可以吃了!”   在刘恒的殷切注视下,薄青窈将烤好的月饼都端上案几,原本白生生的饼胚此刻都已镀上一层诱人的焦黄,一股混合着麦香和山野果实甜润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刘恒连着咽了好几下口水,鼻尖几乎要碰上案几上的月饼。   薄青窈却先拿了只陶罐,仔细挑了五个烤得最好的月饼放进去:“这五个是你穗儿姐姐的,咱们给她留着。”   刘恒听了,立刻点点头。   等月饼没那么烫了,薄青窈才拿起一个轻轻掰开,热气裹挟着更浓郁的枣香喷涌而出,金红的馅料油润绵密,饼皮淡黄酥松,层次分明。   她将稍小的那半递给望眼欲穿的刘恒:“来,慢慢吃,小心烫。”   刘恒迫不及待地接过,鼓起腮帮子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嗯,甜甜的!好吃!”   薄青窈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月饼,饼皮厚了点,不够酥脆,内馅粉糯,但加进去的饴糖搅拌得不够均匀,一口甜,一口不甜的。   口感不算好,但薄青窈很满意了。   特别是看着刘恒吃得香甜满足的模样,薄青窈轻轻一笑,那甜味更是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   五日后,穗儿喜气洋洋地从宫外回来了,还带回了许多家里自己酿的小菜。   薄青窈好奇问她,这才知道穗儿大妹的亲事定了。   穗儿下面有两个妹妹,两个弟弟,这次家里要穗儿回去,就是要她这个大姊帮着把把这门亲事的关。   据穗儿说,她见过后对那男子还算满意,妹妹也与他情投意合,两家便很快将亲事定了下来。   薄青窈听后,也真心为穗儿开心。   穗儿入宫这些年没少照顾家里的弟妹,如今妹妹即将成婚,薄青窈也备了一份出嫁礼,让穗儿到时带回家去。   正是午后闲暇,薄青窈和刘恒一人拿了卷书在看,见穗儿依旧是笑个不停,瞧着有一肚子的话要倒,又不好开口,薄青窈便放下书,同她闲聊了起来。   “……要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才算完备,从前看旁人成亲还不觉得,如今真落在自己家里,可有的忙。”   穗儿一说起来就没完,虽是抱怨的话,但眉梢眼角都洋溢着真切的笑意。   薄青窈没经历过汉朝的婚礼,听得饶有兴致,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两人聊得起劲。   一旁读书的刘恒却一点没受影响,依旧专注地看着眼前的书卷,时不时还小声念上两句。   穗儿说得口干舌燥,喝茶时用余光瞥见小殿下拿的那卷书上挂着一只小吊牌,上面写了“诗三百”三个字。   刘恒将书卷立在案上,继续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夫子交代的功课:“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薄青窈听见了,正要开口让刘恒回东偏殿去背,却不妨瞧见一旁的穗儿似乎听得出了神,面上神情也变化个不停。   先是恍然,接着一会儿咬着唇笑,一会儿又生气皱眉。   “穗儿?穗儿?你怎么了?”薄青窈关切道。   穗儿半晌才回过神,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就是这次回家碰见了一个讨厌鬼,方才一下子想起了他。”   她脸上的神色和往常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很不一样,两颊飞红,说话也不清不楚的。   薄青窈眨眨眼,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刘恒每念一句,穗儿的脸更红一分,整个人瞧着都要烧起来了。   薄青窈怕她当场烧昏过去,便好心打算为她准备一次深入的谈话治疗。   于是,薄青窈撑着下巴慢慢看向专心致志的刘恒。   在那之前,要先将这个沉浸式背书的小朋友弄走。 第27章   满脑子只知道抓紧时间背书的刘恒, 很快被薄青窈“赶”回了自己的东偏殿。   她将殿门利落一关,回身看向已经坐立不安的穗儿。   穗儿显然是发现了薄青窈已经注意到她的不正常,立马想要开溜:“美人, 我那儿还有一堆从家中带回来的东西没收拾呢, 我就先告退了!”   “你不是昨日就都收拾好了?”薄青窈施施然走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努了努下巴,“坐回去。”   穗儿瞬间缩了脖子, 好似听见了美人桀桀桀的笑声。   她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眼泪汪汪地看向美人,企图蒙混过关,美人却是连连摇头, 眼睛一眯,袖子一挽。   往那儿一站, 顿时一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穗儿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 只好苦着脸坐下,不敢看美人的眼睛。   全然不知自己此刻在穗儿眼里活像个大恶人的薄青窈跪坐在她对面:“你方才说的那个讨厌鬼是谁?从前似乎从没听你提起过?”   穗儿满面通红,鸵鸟似地埋着头, 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什么?”薄青窈听不真切,又问了一遍。   穗儿脸上臊得慌,不肯说:“美人你就别问了……”   薄青窈微微蹙眉:“你既说是讨厌鬼,那人是欺负你了?”   “没有!”穗儿下意识反驳, 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点,整个人又悻悻缩了回去,“他没欺负我……就是有的时候有点烦人。”   薄青窈越听越迷糊,顺着她的话问道:“有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穗儿眼神飘忽,无意识地抠着案几上的一个缺角:“他……他家住我家对门, 比我大两岁,我们从小就认识……可明明他家有一个小铺子,家里几口人都衣食无忧,偏偏小时候经常跑到我家来蹭吃蹭喝,打都打不走,成天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穗儿家中贫寒,养活她们五个孩子都相当费劲,不然穗儿也不会小小年纪就进宫来伺候人,这忽然来了个不讲理还白吃白喝的人,自然是极其讨厌的。   薄青窈听着皱眉:“那确实是很过分了。”   穗儿飞快地抬眼看她一下,声音弱弱的:“其实也没有很过分啦,他每次来都会帮我……家干活,还会帮着我阿翁阿母看顾弟弟妹妹,给他们送吃的。”   薄青窈更加不解了:“那……”   穗儿慌忙抢话:“呃还有啊,我进宫后每回回家都能碰上他,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闲?不用干活的吗?碰上了他也不说话,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还常常念一些我听不懂的诗词,念完就傻子似地看着我。”   “可只要被他一盯着,我就浑身发麻,喘不上来气,次次都被他吓得跑回屋里……”   穗儿求助似地靠近薄青窈,眼里真有些泪光了,她抬起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薄青窈对上她着急忙慌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白担心了。   她拉住穗儿的手,满脸严肃地告诉她,脑子有问题的人好似不止一个。   这回轮到穗儿迷惑了:“另一个脑子有问题的是谁?”   还有谁能比那个蠢蛋更蠢?   薄青窈无奈摇头,从案上的小果盆里挑了只脆红的柿子出来吃:“还有什么吗?你这次回家也遇上他了?”   穗儿诚实地点点头。   距她和讨厌鬼上次见已经过去一百九十三日了,听阿母说他一直在学堂刻苦读书,人都瘦了一大圈。   仲秋那日,她看见他的第一眼也是这样觉得的。   这次上门他提了很多礼物来,都是送给她的,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钱?难不成是从家里偷的?   问他又来做什么,他还是不说话。   穗儿当下便有些生气,借着发火第一次看向了他的眼睛,这才发现他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只是一点不像从前那个死皮赖脸还幼稚的讨厌鬼了。   见弟妹都凑到窗边看她的热闹,穗儿眉毛一竖就要赶他出门,他既没解释,也没反抗,比她高出那么多的人就这么任她一路推至门外。   只是在她就要关上门时,他才按住门沿,问了她一句:你过得好吗?   穗儿的脸一下子更红了,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宫里吃香的喝辣的,又在这么好的美人身边,怎会过得不好?”   “他问出这种话究竟什么意思啊?是不是在找我的茬?”   “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嘴也笨得很!”   穗儿愤愤说着,语速是前所未有的快,说完似乎还是觉得不够解气,双手又握成拳在案几上哐哐锤了几下。   薄青窈抓住一只被震飞起来的柿子,又担心地扶住自己殿里唯一健在的案几,心疼不已:“好了好了,你放过它吧。”   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被为情所困的年轻人重击。   穗儿默默收回手,垂着头又不说话了。   薄青窈放下吃了一半的甜滋滋的柿子,坐到神思不属的穗儿身边:“穗儿,你有没有想过,你每次回家都能遇上他,可能不是巧合呢?”   穗儿抬头,两只眼睛里满是迷茫。   薄青窈挑了只最大的柿子到她手里:“听我的,等你大妹成婚那日,若是还能遇到他,不妨多些耐心问问他,也问问你心中的疑惑,或许他——”   话还没说完,穗儿已起身跑了出去:“美人,我、我、我去干活了!”   柿子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薄青窈捡起来擦了擦,望着穗儿落荒而逃的背影叹了口气。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层窗户纸得由他们自己来捅破,自己还是不要过多插手了。   *   转眼间,英布之乱从夏天打到了冬天。   太子刘盈按刘邦的诏令在前朝监国,数月下来也颇有些建树。   这无疑给朝中本就保扶正统的朝臣们吃了一颗安心丸,原本还摇摆不定的那些也陆陆续续有了倾向。   只是宫外人不知,刘盈每回下朝后都得先去椒房殿,身后侍奉的宫人们捧着大臣们才递上的奏章,也随着他亦步亦趋地进了殿。   “好,站直了别动,就是这儿了。”   广阳殿内,薄青窈一手按着刘恒乱动的头,一手执笔在他身后紧贴着的廊柱上画了一笔。   刘恒手里抱着他的宝贝蹴鞠,一刻也安静不了:“好了吗阿母?”   “好了好了,”薄青窈飞快地画下一笔,松开他,“看你急得这样。”   “噢!”刘恒欢呼一声,一脚将蹴鞠踢飞出去,正中另一边离得最远的那根廊柱。   那廊柱上有刘恒自己画的击球点,他一日一日玩耍着,现下即便闭着眼都能踢中那个红点。   薄青窈回身将笔放下,退后两步看向眼前的柱子,上面是刘恒从三岁起的身高变化。   一道道黑色的墨渍像是树木的年轮,清晰记录着刘恒的成长。   这两年他的个子窜得很快,上面的墨渍也从稀疏的每年一次,变为了频繁的每月一次。   薄青窈蹲下身,从下到上慢慢摸过去,很是感叹了一番,而后将地上几支含苞的梅花抱起,拿回殿里插上。   这是方才赵渔儿的宫人送来的,说是她和管君在外赏早梅,特意折了几支给她送来。   梅花枝干遒劲,虽还未开花,但恰与殿内雅致古朴的陈设相得益彰,薄青窈摆弄了半晌,满意极了。   殿内一派暖意融融,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梅香,而在离长安很远的南边,一片寒意中,长沙王吴臣诱杀了兵败潜逃的英布。   这个吴臣是第一代长沙王吴芮的长子,吴芮去世后,他继任为长沙王,而英布的夫人正是吴芮的女儿,也就是吴臣的妹妹。   前方战事的进展不时就会在宫中谈起,刘邦率领的汉军在上庸城大败英布叛军,随后英布在亲信的护卫下渡过淮河,又一路被汉军追击,仓惶逃到长江以南。   正在此时,吴臣为向刘邦表忠,派人诱骗英布,假装要与他一起逃亡至越地。   英布对这位大舅兄的话深信不疑,听从了他的安排,可行至番阳一带时,英布被吴臣埋伏的手下所杀。   至此,汉初三大名将韩信、彭越、英布皆因叛乱被诛。   而当年刘邦亲封的七个异姓诸侯王中,唯有以英布项上人头投诚的长沙王得以幸免。   一夜雪落无痕。   这日刘恒从学宫回来时,嘴里唱着不知名的歌曲:“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他反反复复地唱着,眼眸里映着冬日清冷的日光,满是孩童初识壮阔诗篇的兴奋。   歌声飘进殿中,薄青窈走出来,将几只热乎的烤栗子塞进他手里:“恒儿唱什么呢?”   刘恒蹦蹦跳跳地放下书包,嗅了嗅手里香喷喷的栗子:“阿母连这都不知吗?这是父皇作的大风歌呀!”   原来,刘邦平定英布之乱时受了极重的箭伤,在班师回朝前,似乎是对自己的病体和寿命有所预感,下令绕道回了他的故乡沛县。   在那里,他设下盛大酒宴,邀全乡人畅饮,还挑选了沛县一百二十名小童,亲自教他们唱歌。   酒意酣浓之际,刘邦亲自击筑,即兴创作并唱了一首《大风歌》,让孩童们跟着学唱。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唱到动情处,刘邦起身而舞,热泪数行。   在场人无不为陛下的豪迈气度叫好,刘邦却闷声饮下一壶满酒。   当年他以“沛公”之名起兵反秦,才有了今日的大汉天下,这次回乡刘邦当众宣布将沛县作为自己的汤沐邑,永久免除了沛县百姓的赋税和徭役,百姓们更是高呼万岁,雀跃不已。   十余日后,刘邦将要离开,沛县的父老们极为不舍,尽力挽留。   可考虑到大军在此暂歇,这么多人的吃喝住对沛县的父老乡亲皆是负担,刘邦最终还是率军离去,不想当日沛县人倾城而出,纷纷到城西献酒想要留下他。   刘邦只得再次停下,在城郊搭起帐篷又痛饮三日。   接着在沛县父老的请求下,刘邦还免去了他出生之地丰邑的赋税和徭役,待遇与沛县相同。   而今,大军还未抵达长安,陛下返乡的事迹和这首《大风歌》就已迅速传开了。   薄青窈天生缺少一点艺术细胞,不会唱歌,不会弹琴,也不会跳舞,而今听着刘恒用稚嫩的童声唱出这首气势磅礴的《大风歌》,她却莫名听出了些许悲凉。   刘恒碎碎念着父皇的豪情壮举,满心满眼的钦佩,见身边的阿母似乎出了神,便拉了拉她的袖子:“阿母,恒儿教你唱好不好?”   “好啊。”薄青窈轻笑着点头。   刘恒开心地拉起她的手,一字一句地教,薄青窈也慢慢跟着学。   母子俩相依的身影,融融地映在满院的雪色中。 第28章   汉十二年初的这个年关, 汉宫城里异常的冷清。   自平叛归来后,刘邦的病更重了,宣室殿里医士每日进进出出, 个个面如土色。   临近年关, 吕雉终于下令取消了今年的岁宴。   和往年一样,薄青窈带着刘恒和穗儿在广阳殿过了一个温暖又平静的年, 三人围在火前边说边笑,一起迎接了新年的到来。   大年初一的晨光被浓雾裹得严严实实, 透进广阳殿偏殿时,只剩下一层稀薄的亮。   薄青窈轻手轻脚地起身,将早就准备好的压岁包偷偷塞到穗儿和刘恒的枕下。   见两人都还熟睡着,薄青窈轻声带上门, 一转身,便瞧见阶下站着一个人影。   是管君。   她裹着一件烟紫色的长裘, 头发只用一根素玉笄挽起, 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婉笑意。   薄青窈快步下阶:“这般早,又这么重的雾,你怎么来了?”   “横竖也睡不着, ”管君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呵出一小团白气,“想着你这儿定然清静,便过来走走, 没吵着你们吧?”   她说着,朝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语气柔和。   “她俩睡得沉呢。”薄青窈看出她有话想说,引着她往殿里走,两人在烧得正旺的火盆前坐下。   管君解下外袍, 喟叹道:“还是你这儿安静,没有人来打扰。”   薄青窈为她添上热茶:“今日怎的这般感慨?遇见什么事了?”   “家中的一些事,”管君慢慢说着,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疲累,“你知道的,去岁我让阿翁带着族人迁到长安,在这里置办了些田产,也将家里的药铺重新开了起来。”   薄青窈点了点头,这是她向管君提议的。   照眼前的情形,她和刘恒大概只能等刘邦驾崩后才能前往封地,到时长安城内先帝驾崩,新皇登基,混乱是绝对免不了的。   薄青窈人微言轻,刘恒年纪小又无甚权势,若有灾祸来临,无论何种办法都没法在那时庇护住管君和赵渔儿。   但那时若能有自己的亲族在长安,也是一份保障和助力。   而管君的家族在从前的魏地还算有些门第,如今也有子弟在朝中为官,往年他们在魏地鞭长莫及,现下举族迁至长安,无论多少,总能帮上一点忙。   加上管君和赵渔儿两人的感情极好,她们相交这么多年,管君也不会弃赵渔儿于不顾的,若有灾祸降临,应当两人都能够保全。   这是薄青窈万般思虑后,才找到的唯一一条有可能的出路。   她很快将自己的考量全部告诉了管君和赵渔儿,她们也认为此事可行,管君于是即刻修书一封送回家中。   而让薄青窈意外的是,举族迁入长安这样的大事,管君竟然只用了不到半月就说服了族中人,并让他们很快在长安安住了下来。   管君在其中做了哪些事情薄青窈不得而知,但她想,既有此等魄力和能力,实在不该囿于闺阁之中。   管君继续道:“可我阿翁去岁在关中定下的两块地,年前忽然被人以低价抢买走了,连带着那一片其他百姓的土地、房屋也都被如此手段蛮横抢走,背后之人横行霸道,权势滔天,听闻被他强夺的房屋、土地的价值已逾千万。”   “如今这件事在外边闹得沸沸扬扬,被欺压的百姓们在陛下回长安的路上当街状告,如今陛下已将那人下狱了。”   薄青窈皱眉:“谁这么无法无天在天子脚下与民争地?官府都不管的吗?”   管君犹豫了一瞬:“官府如何敢管?那……那人是萧相国,唯有上达天听,才能有此处置。”   薄青窈大为惊讶。   竟然是萧何?   她曾在冬祭时远远见过萧何一面,那是个清瘦的老人,穿着简朴的深衣,站在未央宫阶下与太仆核对祭品数目,指尖冻得通红还在竹简上细细批注。   怎么都不像管君所说的“纵奴夺产”的权臣。   管君知道她不敢相信,面含愁容:“起初我也是不信的,可萧相国做下这些事时,并未刻意遮掩身份,轻易就能问到……是我力劝族人从世代生活的故土来到长安,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们递话进来让我去陛下跟前求情疏通,也是应当。”   她叹了口气,将这些日子来心中的烦忧道出:“可我买通的一个未央宫的宫人告诉我,陛下在讨伐英布之时,频繁遣使回来询问萧相国近来的动作,而后便发生了萧相国强买田地之事……那宫人让我不要趟这趟浑水。”   前线战事紧张,却还频频询问萧何的动向?   难道是对萧何起了疑心了?   管君话中有话,薄青窈目光微微一顿:“你的意思是,萧相国是故意这么做的?”   萧何作为本朝第一大功臣,身居高位,多年来又办事勤勉,体恤民情,深得民心,强抢百姓田地之事后,他在民间的声望自然会一落千丈,再无威胁。   若说此举是他故意自诬名声,为的是打消陛下的猜忌,那就能说得通了。   管君轻轻点头。   此事牵涉到朝中秘事,无法向家中明言,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年节下也忧心不已,只好到广阳殿来清静清静。   薄青窈收回思绪,也正色起来,温声安慰道:“别太担心了,这事既然是萧相国故意为之,陛下目的达到了,应当会让他妥善解决此事,说不定日后还会有转机。”   管君“嗯”了一声,半晌才勉强笑了笑:“但愿如此吧。”   *   宣室殿。   药汤的苦味混着上好的熏香,盘旋在暖炉上方久久不肯散去。   满目愁绪的戚夫人守在偏殿的药炉旁,轻摇扇子。   自陛下病后,后宫姬妾中只有她能服侍在侧,虽有宫人,但陛下起居的一应事务她从不假手于人,只期盼着陛下的身子能早日好起来。   前边的寝殿里传出些动静,戚夫人留意听着,是陛下和萧何的说话声。   她记得自沛县回宫后,萧何很快前来见了陛下。   陛下那时并未因他强抢百姓土地之事当场降罪,反而是笑着将百姓们的控告文书全部交给了萧何,让他自去向百姓谢罪,并妥善解决此事。   可萧何又趁机道长安一带土地狭小,提议开放上林苑的荒地,让陛下允许百姓进入耕种,收成后粮食归百姓,禾秆麦秸留给苑中禽兽作饲料。   此举无非是萧何想借机挽回自己的声誉,陛下听后勃然大怒,认定他私收商人财物,想用皇家苑林收买人心,一怒之下将他罢官下狱,听说还用了刑。   然今日一早,统领宫城戍卫的南军卫尉王大人为萧何之事上殿进谏。   他与陛下具体说了些什么,戚夫人并不清楚,待她进殿时只见陛下神色愠愠,可随后便下令赦免了萧何。   药壶周遭升腾起一缕一缕白气,汤药已经煮开,戚夫人用布巾包着将药壶小心端下来。   她垂着眼眸,全副心神仍放在外头交谈的君臣二人身上。   萧何是陛下所说的本朝第一功臣,可他一向与皇后走得近,在易储之事又始终站在太子一方,对她的示好拉拢避之不及。   这样的人被罢了官,戚夫人是极愿意看到的,可陛下转眼又赦免了他,不知是何意?   想到这里,戚夫人放下手中的东西,缓缓朝前走近,借着纱幔的遮掩恰能看到前殿一角。   萧何是来谢陛下特赦之恩的。   他已经年老,却素来恭谨,今日更是赤足上殿谢罪,如此卑辞恳切,倒令原本并不打算赦免他的刘邦有些下不来台。   刘邦的声音传来,辨不出喜怒:“相国快请起,朕驳了相国为民所请之事,这正说明朕是桀纣那样的昏君,而相国你才是真正的贤相。”   萧何跪倒在地上:“陛下……陛下何出此言啊?臣惶恐!”   戚夫人看不见刘邦的身影,只听得他道:“相国不必如此惊惶,朕故意将你关押下狱,不过是想让百姓们都知道朕的过错。”   这番“认错”的话实在太重,惊得萧何连连叩头,戚夫人也放下纱幔,退了回去。   许久后,里头的说话声渐渐停了。   戚夫人又驻足片刻,才端着药碗从里间出来,只来得及瞧见萧何颓然离去的背影。   榻上传来刘邦强压的咳嗽声,她回过神,快步坐到榻边,放下药碗给刘邦顺了顺气。   殿里的暖炉烧得通红,厚厚的貂裘压在身上,可刘邦仍觉得冷。   那寒意深入骨髓,年轻时受过的伤、吃过的苦,如今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股脑地从旧伤疤里钻了出来,没日没夜地啃噬着他已然老去的身体。   “陛下,这都是上好的药材,您喝了它就一定能好起来的。”戚夫人跪坐在榻边,用小银匙将温热的药汁喂到刘邦嘴边。   刘邦却挥了挥手,药碗被轻轻搁在漆案上。   左胸那道新添的箭伤一直没好透,每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疼得他眼前发黑。   刘邦满脸疲累地靠在床头,慢慢握住了戚夫人的手:“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戚夫人眼眶一红,回握住他的手:“陛下怎么说这样的话?陛下是妾的夫君,是妾的天,照顾自己的夫君怎么会苦呢?”   刘邦吃力地抬起手,爱怜地抚摸着戚夫人的脸庞,眼中闪过一抹凄然和不甘。   若他哪一日去了,她和如意该如何活下去?   这些年他一心想要改立如意为太子,可没想到大臣们对废长立幼之事如此反对,就连沛县的那帮弟兄也并不十分支持他,以致此事一拖再拖,到了如今这个两难的境地。   刘邦喘息着,眼前闪过吕雉冰冷狠绝的面庞。   他要是撒手走了,皇后定然容不下她和如意,吕家人也绝不会放过她们母子的。   然而皇族、功臣、吕氏三派势力在朝中已成定局,他要扶持如意做太子,就要另起炉灶。   这势必会在朝中掀起新一轮的站队和清洗。   可他的时间不够了,大汉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了,他穷尽心血布下的制衡局面,不能又毁在自己手里。   刘邦无力地闭了闭眼。   他这一生下过无数场赌局,其中无论局势多凶险,总能化险为夷,可如今他忽然发现,自己最想护住的人,恰恰被自己亲手困在了死局之中。   “陛下,妾和如意不能没有您,若如意他当不上这个太子,只怕、只怕性命堪忧啊……”戚夫人察觉到了刘邦眼中尽力掩盖的悲凉,忍不住伏在他怀中低低哭了起来。   刘邦听着只觉心如刀割,他拥住哭得凄惨的戚夫人:“朕不会让你和如意有事的,绝不会。”   戚夫人将泪湿的脸庞贴上刘邦心口,轻声呢喃:“陛下说过如意这孩子最肖您,他那般聪慧敏锐,是最能继承您心志和宏愿的孩子,若他能成为太子,将来大汉天下定然会千秋万代地传承下去,这不正是您此生最大的期盼吗?”   这番话正中刘邦的心事。   他低下头,正要开口,却听得外间宫人通报:   辟阳侯审食其有紧急军情奏报。   *   从赵渔儿殿中拜完年回来,走到半路上,穗儿便一直嚷嚷着起得早了,回去就要补觉。   薄青窈赶忙拉住她:“说好的等下一起练会儿字,怎么这就要跑了?”   刘恒也十分有眼色地抱住她另一只手:“穗儿姐姐别躲懒!答应了小孩的事情不可以反悔!”   穗儿没骨头似地被薄青窈母子俩晃来晃去,闭着眼有气无力道:“美人,殿下,你们放过我吧,我现在只想睡觉……”   薄青窈见她果真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好冲刘恒使使眼色,放开了她。   等到了广阳殿,果然见穗儿晃晃悠悠往屋里去了。   刘恒却不死心,追了她一路,一会儿跑到穗儿左边,一会儿跑到穗儿右边,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   穗儿只当看不见,也听不见,“砰”地一声把门关上,震了刘恒一鼻子灰。   他嫌弃地皱起脸,双手在空中混乱挥舞,想把这刺鼻的味道赶跑,一回头,就见薄青窈在廊下看得乐不可支,浑身都写着看热闹三个大字。   刘恒气得鼓起脸,歪头想了想。   忽然夸张地吸了两口气,然后鼓足劲大叫一声,朝薄青窈冲来。   薄青窈还没反应过来,刘恒已经撞进她怀里,两条胳膊死死搂住她的脖子,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了她身上。   “哈哈哈哈哈!”刘恒趴在她肩上,笑得得逞又大声。   薄青窈被他撞得往后一仰,赶紧伸手托住他,稳住身子。   这个小不点的份量是越来越沉了。   “下来下来,”薄青窈笑着拍拍他,“沉死了。”   刘恒搂得更紧了:“不下!谁叫阿母笑话我!”   “真不下来?”   “不下!”   薄青窈叹了口气,认命地托着他进了殿里。   刘恒得意洋洋地趴在她肩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阿母,我们去哪儿?”   “去拿字帖呀,等会儿不是要练字么?”   说着,薄青窈抱着刘恒,慢慢走到她那满满一墙书架前。   书架从地面一直快顶到房梁上,一格一格堆满了竹简,最上头那一格放着几只木箱。   薄青窈仰头看看,又掂了掂怀中沉甸甸的小东西:“恒儿最近是不是又吃多了?”   刘恒立刻反驳:“没有!”   “那怎么比年前沉了这么多?”   “那是……”刘恒想了想,“是衣裳,冬日里衣裳穿得多!”   薄青窈忍不住笑了:“行行行,是衣裳。”   她踮起脚尖,去够最上头那只箱子,却总是差一点。   刘恒趴在她肩上,看着她踮脚够箱子的模样,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阿母,你好像不够高。”   薄青窈动作一顿:“什么?”   “我说,阿母,你不够高,”刘恒重复了一遍,理直气壮地说,“你够不到。”   薄青窈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松开手,作势要把他放下来。   刘恒吓得搂住她的脖子,发出一阵怪叫:“啊啊啊呜呜呜别别别别!阿母,我的话还没说完!”   薄青窈放到一半,觑着他:“那你说完。”倒看看他要怎么狡辩。   刘恒先是甜甜地笑了一下,指挥着薄青窈往书架那边再走几步,然后在薄青窈怀里直起身子,轻松地就够到了那只箱子。   他将那只箱子拿下来,送到薄青窈怀里:“阿母一个人够不着,但是加上恒儿就能够着了呀!”   这副机灵样让薄青窈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却又生生忍住,绷着脸没接他的话。   刘恒见她这样,眨巴眨巴眼,心里有点打鼓。   他先是哼哼唧唧地将小脸贴在薄青窈脸上,然后撒娇似地蹭了蹭。   这一招是他的必杀技,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他这样,都会原谅他的,更何况是他最亲最爱的阿母。   可薄青窈依旧没反应,抱着他在书架前来来回回走动着,好像在找书。   刘恒对不上她的视线,一双水汪汪、人见人爱的大眼睛也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尴尬地抠抠手指。   半晌,他的目光落到怀里轻飘飘的木箱上,忽然来了主意。   “阿母!”刘恒提高了声音,举起一只手发誓道,“恒儿今日一定把这里面的字帖临摹完,每个字都会好好写,不写完就不吃饭!”   反正那箱子那么轻,里面肯定就一本字帖,快快写完还不是小菜一碟。   刘恒的小算盘打得响亮,薄青窈终于肯看过来。   刘恒的字其实一直写得很好,虽然稚嫩,却也能看出些风骨来了。   可也是因为这字写的水平超出同龄人一大截,夫子和自己都常夸他,让他有些飘飘然了,平日里能少练一个字,就绝不多写一画。   今日难得他自己主动开口,答应要老老实实练字,薄青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她先是大力夸赞了刘恒一回,然后一面将刘恒竖起的四根指头折下去一根,一面将箱子打开。   刘恒这才看到里面成堆的字帖,小脸顿时呆滞。   薄青窈却好心情地摸摸他头,笑眯眯道:“好呀,恒儿今日这么用功,那阿母一定做好恒儿最最最最爱吃的晚饭……”   “等恒儿啊,写完了再吃。”   母子俩正在殿里说笑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薄青窈放下生无可恋的刘恒,小跑着去开了门,见是先前来宣立代王诏书的那位宫人。   那宫人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陛下有令,三日后于未央宫前殿举办宫宴,命各宫姬妾及皇子女届时参加,不得有误。”   薄青窈满腹疑问地应下,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些银子塞进那宫人手中:“敢问您一句,陛下这是为何?”   那宫人眼也没眨地收下了她的钱,扯着面皮笑笑。   他先是左右瞧了瞧,见四处无人,这才凑近了道:“美人有所不知,今日陛下在未央宫吐了血昏死了过去,险些没挺过来!”   薄青窈大惊:“这是发生何事了?”   那宫人压低了声音:“还不是那燕王卢绾,勾结匈奴叛乱了,陛下一时气急攻心,这才……”   卢绾是刘邦最为信任的兄弟和发小,他的叛乱的确是给了刘邦当头一棒,让他本就极差的身体雪上加霜。   薄青窈皱着眉,心中转过数个念头:“陛下既然身子这般不好了,为何又突然举办什么宫宴?”   “谁说不是呢?”那宫人瞧着也犯愁,摊手道,“可这就是上头的命令,谁也猜不透哇。”   薄青窈摸不清刘邦的意思,只能先好声好气地送走了那宫人。   见她这般有礼客气,临走前,那宫人还嘱咐她:“美人,这次宫宴的排场可大着,前朝、后宫多少人都会去呢,您和殿下得好生预备着,别误了时辰。” 第29章   三日后, 宴会设在未央宫前殿,数百席漆案分列在大殿之中,秩序井然。   还未到开宴的时间, 刘恒在里头待不住, 便拖着薄青窈到殿外玩。   未央宫外御阶高耸,刘恒拉着薄青窈转到没什么人的侧面, 玩起了跳台阶的游戏。   一级一级地跳到最下面,又一级一级地跳上来。   薄青窈怕他一个没注意滚下去, 便牵着手陪着他跳上跳下。   今日这场宴会与汉十一年那次截然不同,规格之高,人数之众,是开国以来都少有的。   薄青窈一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刘恒, 一边分神看向前殿。   那些陆续来到的大臣们,有相熟的三三两两走在一起, 低着头窃窃私语, 似乎都不明白陛下此次宴会的用意。   薄青窈也不明白,问了管君和赵渔儿,她们同样不甚清楚, 只是宫里都在传,这是陛下为庆贺平定英布之乱而设的犒赏宴。   犒赏有功之臣,那与后宫的人有何关系?这些年开过的庆功宴,可从没有后宫姬妾出席的先例。   手上忽然一重, 薄青窈看过去,见是刘恒为了蓄力猛地蹲了下去,然后高高地往上一跳,稳稳落在了下一级台阶上。   站定后,他笑嘻嘻地抬头, 用手比划了一下:“阿母,你看我能跳这么高!”   薄青窈也笑:“真棒!”   母子俩在外边玩的这么会儿功夫,殿里的人已到得差不多了,她们的位席和去年差不多,依旧是眼观六路耳听不到的超绝观景位。   薄青窈坐下后,先给刘恒擦了脸和手,将桌上的果碟挪到他面前,让他先吃着。   此时殿中人头攒动,交谈声不绝于耳,她们所在的后宫席还好,遥遥相对的群臣席却有种既喧闹又压抑的怪异气氛。   今日来此的大臣们个个一头雾水,想要从平日没什么往来的同僚那里打听些什么,又担心自己太过扎眼和唐突,场面话说了一箩筐,还没切入正题,依旧不尴不尬地寒暄着。   放眼望去,唯有萧何坐得定,只与身边的三两至交低语几句,其他人因最近之事也不敢凑上去攀谈。   忽而,萧何起身径直走向殿外,顺着他的视线,薄青窈看到了吕雉和刘盈。   数十名宫人簇拥着他们,最前方的吕雉一袭玄色盛装,尽显华贵威严。   她不急不缓地虚扶了一下行礼的萧何,二人简单交谈片刻,瞧着甚是熟稔,从他们面上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薄青窈本也没指望这两个老谋深算的人精,而是径直将目光放到了吕雉身后的刘盈身上。   他似乎比上次见到时瘦了许多,没有了当初的孩子气,身着太子华服,安静地站在吕雉身后,没什么存在感。   尽管刘盈尽力维持了,但垂在身侧的手还是透露出些许紧张和不安。   他一言不发地垂着眼,又似乎总是不住地想要回头找什么。   不等薄青窈看清他身后人是谁,他们一行人已步入殿中,分别落座。   刘邦就是在这时到的,身边还带着戚夫人和刘如意。   众人对此见怪不怪,只是噤声向上看去,见刘邦满脸病气,连行动都需宫人和戚夫人搀扶着,心中疑惑更添几重。   吕雉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只在刘邦让戚夫人和刘如意坐于他身侧,与她这个皇后并肩时,端着酒杯的手才紧了紧。   刘邦勉强支撑着病体,开宴后并未过多言语,待酒过三巡歌舞毕时,才微微抬手。   宫人得了示意,让乐师停下,大殿内复又安静下来。   薄青窈也跟着众人看向刘邦,只这一眼她才发觉,自己似乎早就忘了刘邦的样子。   不管是将他当做自己名义上的夫君,还是当做大汉王朝的开国君王,薄青窈对他的印象都很浅,甚至早已经记不清他的样貌。   远远看着龙椅上面容模糊的帝王,薄青窈心里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原本乖乖待在怀里的刘恒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仰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她。   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大声说话,便张大嘴巴比起了口型:“阿、母,你、怎、么、啦?”   这副认真的模样让薄青窈忍俊不禁,她将刘恒的脖子扶正,低下头:“阿母没事。”   刘恒这才放心地重新坐好,薄青窈也轻笑着揉了两把他的小脸蛋,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   “朕今日邀诸位前来,是有一事欲告知诸位,欲告知天下臣民。”刘邦缓缓开口,锐利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朕当年为汉王时,权宜之下早早立了嫡长子为太子,后来历经四年楚汉之战,大汉方得初立,而后又遇诸侯国叛乱,天下仍不安定,朕四处征战,也没有精力来处理此事。”   此言一出,众臣皆明了今日之宴所为何事,不禁提了一口气。   陛下多年来数次有过易储的心思,可储君的废立从来不是陛下的家事,而是关系着大汉朝未来安定的国家大事。   太子刘盈是皇后所出,虽能力不及陛下,可也并未有过大错,德行也未见有亏,轻易废黜只会引得朝廷动荡,难以服众。   秦朝二世而亡的例子还历历在目,臣子们如今能放任陛下凭自己的喜好废长立幼?   席上有片刻私语的声音,又很快安静下去。   刘邦并未停顿,接着道:“太子人选关系到我大汉朝将来百年基业,不可不慎。”   说着,他先是看向身边的刘如意,那孩子正满脸紧张地看着他。   刘如意尽力在刘邦面前表现着,心里却远不如面上表现出来的这般紧张。   他一早就知道,今日过后他就是太子了,而二哥就什么都不是了。   不过没关系,二哥定然不会介意的。   因为他会像从前二哥照顾自己那样,照顾二哥,他们兄弟还和从前一样。   刘邦的眸光定了定,见这素日里能言善辩的混小子此刻紧挨在他和戚夫人身边,虽然瞧着忐忑不安,眼中却含着与他年轻时如出一辙的自信和野心。   刘邦顿觉欣慰,更加笃定了自己接下来的决定是不会错的。   接着,他又看向了坐在下方的刘盈,从方才起刘盈便一直低着头,似乎是听了他的话怕得很了,不敢亲眼面对。   这孩子向来如此软弱,经不起一点事情,一点不像他和皇后的儿子。   刘邦心中最后的一点犹豫也消失了,他缓缓说道:“朕欲……”   话还未说出口,刘盈忽然抬起了头,直直望向刘邦。   父子俩对视的这一眼,高阶上的刘邦同时注意到,刘盈身后似乎坐着四位面生的老者。   这四位老者须发全白,年纪似乎都八十有余,却精神烁立,双目湛然,又都束发戴冠,衣琚垂地,神情庄重威严,周身透出一股与这殿宇格格不入的出尘气度。   刘邦眯起眼,只觉得那几人有些眼熟,又观他们气度不凡,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变为了:“太子,你身后的是何人?”   刘盈闻言,起身先向刘邦行了一礼,这才开口答话:“回父皇,这四位老先生是儿臣的老师。”   刘邦挑了挑眉,让他继续说下去。   刘盈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儿臣天资愚钝,幸得四位先生不弃,时常指点儿臣读书明理,儿臣听闻父皇年少时也曾拜师求学,深知师者的重要。”   说着,他微微侧身,朝那四人的方向虚虚一引:“儿臣常向四位先生请教治国之道、为君之德,先生们德高望重,却从不以长者自居,每每与儿臣论及古今,皆倾囊相授,儿臣受益良多。”   刘邦听着,打量的目光从那四人身上移回到刘盈脸上。   刘盈顿时紧张了一瞬,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座上的吕雉也不由屏息。   刘盈深吸了一口气,想着母后日夜的耳提面命,强忍住望向她求助的冲动,再次向刘邦行礼:“这四位先生一向隐于山林,少在人前,若父皇要见他们,儿臣斗胆,请四位先生上前拜见父皇。”   刘邦点了点头。   刘盈这才转过身,揖礼请四位老者起身。   那四位老先生步履从容地走至席前,站定后,齐齐向刘邦行礼。   “臣东园公。”   “臣甪里先生。”   “臣绮里季。”   “臣夏黄公。”   “参加陛下。”   四人报完姓名,便垂手而立,神态恭敬,不卑不亢。   席上一片哗然,刘邦听后更是面露震惊,原来这四人就是自己请了许多年,却始终不肯出山入朝的商山四皓。   这四人原是秦朝的博士,掌管古今史事待问及教职,因不满秦皇“焚书坑儒”的暴政,一齐躲避到商山之中,过着清贫的隐居生活。   大汉建立后,刘邦仰慕其名望,多次下诏请他们出山为官,却屡次遭拒。   刘邦怀疑的目光从那四人身上缓缓扫过,素来威严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怔愣。   半晌,他将酒觞放回案几,那一声轻响在骤然安静的殿中显得尤为明显。   “朕请了四位老先生数年,无论许以何等高官厚禄,四位皆是不为所动,”刘邦的声音低沉下来,威压十足,“为何如今却肯辅佐朕的儿子呢?”   四人相视一眼,东园公上前答道:“我等之所以不受陛下之请,是因为陛下向来轻慢文士,喜好辱骂臣下,我等义不受辱,所以才避而不见。”   “昔年陛下相召,使者汹汹,如驱牛羊,我等虽是山野鄙夫,亦知士有不可夺之节,故恐而亡匿,不敢入都门一步。”   他的神色平静,语气更是平淡,不见丝毫畏惧或是谄媚:“可我等听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人无有不想为太子效死的,我等虽老朽,亦感其诚,慕其德,故不请自来,愿以残年相随,聊尽绵薄之力。”   东园公说完,与其他三位老者一同拱手,神情坦然,不避不惧。   如此直白的话语让满殿人皆为之一惊,薄青窈也绷直了神经,密切观察着御座上几人的神情。   刘恒虽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模仿着薄青窈的模样,绷起圆滚滚的小脸,如听课般专注又认真地看着。   听完东园公的这番话,刘邦猛然怔住了。   商山四皓是何人?   这是天下极富贤名的隐士高人。   他们素来隐居于山林之中,不问世事,连他们都愿意出山来辅佐太子,若这事宣扬出去,长久以往,这天下、民间的舆论和民意岂非都会站在太子一方?   说句文士不爱听的话,这四个老东西在刘邦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可天下归心四个字的份量,作为大汉朝开国皇帝的刘邦不可能不懂。   他也十分清楚,商山四皓绝不是平白出现在此的,定然是皇后或是其他朝臣在背后出谋划策,费尽心思为太子请来的。   这朝臣是萧何,张良,还是陈平,似乎也不重要了……   既有天下民心,又有皇后和朝臣的全力支持,太子羽翼已丰,再难动矣。   半晌,刘邦似乎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深潭之中的枯叶。   枯叶在水面打了几个旋,慢慢地、无可救药地沉了下去,再也看不见了。   “陛下……”戚夫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错不错地看着身边的帝王,乞求他能说些什么。   从方才陛下忽然问起那四位老者身份时,戚夫人就隐隐觉得不妙,可她坚信陛下不会骗她。   那夜陛下从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郑重地握着她们母子的手说,要举办这次宫宴,并且会在这场宫宴上宣布一件事。   戚夫人颤抖着搂紧了一无所知的刘如意,一颗心高高提了起来。   一旁的吕雉始终没有出声,冷眼看着殿中发生之事,仿佛早有预料,唯独借着饮酒的间隙,与席上的张良相视一眼。   刘邦再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肩头缓缓沉了下去,对商山四皓道:“既如此,就劳烦四位善始善终,尽力辅佐太子。”   四位老者应下,向刘邦遥敬一杯薄酒后便离开了殿中。   刘邦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精气神,颓然靠在御座之上,目送着商山四皓离去,时间长到似乎出了神。   戚夫人的心越发慌乱,却仍抱有一丝微薄的希望:“……陛下,您方才的话是何意?”   刘邦没有回头,慢慢抬起手,指着那四人道:“朕想要改立如意为太子,可连这样隐于民间的高士都归了太子手下……”   他凝视着戚夫人渐渐无望的眼眸,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此刻显得如此残忍:“太子的羽翼已然长成,即便朕身为天子,也难以动摇了,往后……皇后便是这宫中的主人了。”   “不,陛下,陛下您不能这样……”戚夫人不住摇头,声音哀婉无助。   刘邦也红了眼眶:“朕是天子,可天子也不能随心所欲。”   更不能弃大汉江山于不顾。   顷刻间,戚夫人委顿于地,泪如雨下。   刘如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父皇原本说好了今日要立他为太子,可一直一直没有说出来。   眼看宴会就要结束,他怕父皇反悔,急得去拉刘邦的袖口,却被戚夫人厉声呵斥:“如意退下!”   刘如意从没见过这样生气的阿母,下意识想要找父皇寻求安慰,可父皇也没有哄他,只是唤来宫人将他带回永寿殿。   刘邦狠下心不去看刘如意哭闹的小脸,许久,才牵住戚夫人的手,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爱妃再为朕跳一支楚舞吧,朕也为你再唱一支楚歌。”   此刻与宴的人已渐渐散去,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帝妃二人。   戚夫人泪流满面地立于大殿中央,云袖垂落,随着刘邦的歌声款款起舞。   刘邦端起案上的酒一饮而尽,摇晃着站起身,沙哑低沉的歌声在殿中回响: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薄青窈牵着刘恒离开未央宫时,未央宫的夕阳碎了满地。   她们走出很远,都还能听见殿中传出的歌声。   *   自那场宫宴后,刘邦再未提过易储之事,多年来的太子之争终于在汉十二年的这个春日落下了帷幕。   然而尽管诸侯已平,太子已定,国事顺遂,但刘邦的身体依旧没能好起来。   不知出于何种想法,卧榻养病期间他也一心扑在朝政之上,先是封了樊哙为相国,命其征讨前燕王卢绾,又立了八皇子刘建为新的燕王,并制定推行了一系列新的国策。   同时还让太子刘盈暂居未央宫,手把手教他治国理政之事。   在这极短暂的平静之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薄青窈久违地又做起了噩梦。   不是从前那种眼见饿殍满地、横尸遍野,却无能为力的梦,而是她失足掉进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薄青窈不知道这是哪儿,也走不出这片浓稠的黑暗。   在梦里,她听到了刘恒和穗儿的哭声,却怎么找也找不到她们。   她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像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牢牢束缚在了原地,只能随着这无边的黑暗不断下坠。   “不要!”   薄青窈尖叫着从梦里醒来,来不及分辨梦的内容,人已赤着脚冲出了殿门。   还不到卯时,外头天还黑着,却不知何时乱哄哄了起来。   广阳殿的殿门被强行砸开,门边支起的紫藤花架全断在地上,将将绽开的花朵被踏得零碎。   一片狼藉中,鬓发散乱的穗儿正拦在殿门前,与一群来势汹汹的宫人争执着:“你们是何人?怎能擅闯广阳殿!”   那群宫人无一人回应她,有几人手中还提着棍棒,冷着脸就要往里闯。   “不行!你们不能进去!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放开我!美人和殿下还在里面!”   推搡之间,穗儿被重重推倒在地。   见状,那群人不仅不退,反倒冲上前想要将穗儿带走。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偏殿冲了出来。   还不到那群宫人腰高的刘恒挡在了穗儿身前,张开手臂大吼着:“不准你们伤害穗儿姐姐!别过来!”   为首的宫人显然是知道刘恒身份的,他愣了一下,示意手下去扯刘恒的胳膊,想要将他带离。   刘恒却不逃也不躲,死死守在穗儿身前:“不准你们带走穗儿姐姐!别碰我!”   “住手!”   薄青窈冲下台阶,将受伤的穗儿和刘恒护在身后,身体因愤怒而不住颤抖:“都给我住手!”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那些想要来抓人的宫人们一顿,纷纷回头看向领头的人。   为首的宫人见她出来,脸上挤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薄美人可算是出来了,奴婢奉——”   薄青窈直接打断她的话:“你奉的是谁的命?”   那宫人被她冰冷的目光盯得一顿,随即挺了挺腰板:“奴婢是奉皇后的诏令,召各位——”   薄青窈不等她说完来意,再次打断:“皇后的召谕?我在这宫中十年了,头一回知道椒房殿的人传谕,原来是要用棍棒砸门伤人的?”   那宫人的脸色变了一变,原本狐假虎威的气势被薄青窈几次不由分说的打断彻底打乱,不知不觉就泄了底气。   薄青窈捕捉到他的那点心虚,心里更定了几分,依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不疾不徐,抛出的问题却是一个接一个:   “皇后主持后宫这么多年,向来规矩严明,分毫不错,传召有传召的规矩,拿人有拿人的道理,我倒想请教……”   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手持棍棒的宫人,眼中怒火越发旺盛,心里却是越发冷静:“你们今日来,到底是奉谕传召,还是奉旨抄家?”   那宫人的嘴角抽了抽,脸上堆起的假笑也开始发僵:“美人此言差矣,奴婢等自然是奉谕传召,只是这殿里的人拒不开门,奴婢为了交差,也是实在没法子。”   薄青窈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没法子……”   她将这三个字念得很慢,那宫人不由后退了半步,又生生顿住。   分明自己高高在上地站着,而这个薄美人势单力薄地蹲在低处,为何先退的人是他?   薄青窈抓住了这短短一瞬的怔愣:“没法子就可以砸门伤人?这究竟是你们假传皇后诏令,在宫中作威作福?还是皇后的示意本就是如此?”   “不如我们这就去椒房殿,去皇后跟前辩一辩?”   “奴婢等自然是奉了皇后诏令,这还能有假!何必去椒房殿叨扰!”那宫人立刻反驳道,却因方寸大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不过、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薄青窈穷追不舍,起身,慢慢走向他。   那宫人的额头已经渗出汗来:“奴婢、奴婢……”他支吾了半天,到底没能说出句完整话。   后面的宫人们面面相觑,默默收起了手中的棍棒。   薄青窈却不急,始终静静地看着他,一定要他给一个回答。   那宫人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暗道今日真是晦气,好不容易领到个差事,能捏一捏这无人问津的软柿子,好出出连日来被管事打骂的郁气,没想到一脚踢到个硬茬。   他哪敢去因这种事去椒房殿拉扯,管事的知道了还不扒了他的皮。   那宫人的面色顿时又青又紫,终于软下口气:“美人恕罪,是奴婢等急着交差,才冲撞了代王殿下和美人。”   他一连声说完,却半晌没听到薄美人的声音。   一抬头,见薄美人已将方才倒在地上的婢子扶了起来,正一面用帕子小心地擦着她手上的鲜血,一面低低私语。   代王殿下也关切地围在旁边,看见那婢子的伤口,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还不忘警惕地看上他们一眼,像只受伤应激的小兽。   那宫人一愣,识趣地后退几步,却也忍不住啐了一声:不过一个奴婢。   薄青窈没再看他,将穗儿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两只手上都有擦伤,好在不算严重,唯独走路起身很是困难,估摸是扭到腰了。   薄青窈回身蹲下,安抚地摸了摸刘恒炸毛的头,叫他去将放在大殿箱笼里的药膏找出来。   刘恒却说什么都不肯走,生怕他一走,阿母和穗儿姐姐就被坏人欺负。   薄青窈再三向他保证,自己和穗儿都不会有事的,他才一步三回头地飞奔进殿找东西去了。   见状,被晾在旁边许久的宫人忍不住开口:“薄美人,奴婢……”   薄青窈正要扶着惊魂未定的穗儿进殿去,闻言站定,冷声道:“说吧,皇后召我们前去是为何事?”   那宫人终于得了说话的机会,忙不迭将吕雉的诏令和盘托出:   “传皇后召谕,陛下病重,特召各宫姬妾、皇子、公主前往长乐宫侍疾,任何人不得有误。”   “车驾已在外面等着了,还请美人和殿下移步。” 第30章   薄青窈牵着刘恒走进长乐宫偏殿时, 那里已站了许多人。   她放眼望去,刘邦的姬妾大约都在此处,她们三三两两靠在一起, 有人倚柱垂泪, 有人神色惶惶。   “青窈!”   一只手从斜拉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薄青窈转头,看见了赵渔儿的脸。   她从人群中挤过来, 把两人拉到一个角落,管君也在这里,还带着几个贴身宫人。   三人相视一眼,紧紧拉着手坐下, 谁都没有先说话。   薄青窈将刘恒抱在怀里,目光缓缓扫过殿中。   这殿里的姬妾她认识的不多, 还有许多新面孔, 大约是近年新进宫的,她叫不出名字。   皇子公主们都被他们的生母或乳母抱在怀中,年纪小的几个因为到了陌生环境不适应, 一个接一个地小声哭了起来。   殿中人很多,唯独少了戚夫人和刘如意。   管君压低了声音:“我方才问了几人,从昨日夜里起,就陆续有人被带到这里, 说是陛下病重,召人前来侍疾,可你看看这像侍疾的样子吗?”   刘邦向来居于未央宫,而吕雉居于长乐宫,既然病重至此, 为何又突然挪宫?   而今偏殿的门大敞着,门外立着两排甲士,腰间的佩刀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冷光。   再远些,廊庑尽头也有甲士的身影,守卫严密,没人能出得去。   薄青窈低头掖了掖刘恒匆忙穿上的衣裳,轻声道:“我方才进来时也注意到了……这不是侍疾,分明是软禁。”   铜漏里的计时漏箭下沉数次后,有宫人进来,领着她们去各自的住所。   薄青窈母子被分到西边一间小小的屋子,管君和赵渔儿就在隔壁。   屋子逼仄,窗户全被木板封死,透不进一点天光,里面看起来很久都没人住过,到处布满了灰尘,只有一榻一几。   薄青窈捂着嘴咳了几声,叫住将要离开的宫人:“敢问陛下如何了?”   那宫人头也不抬,退至门边:“奴婢也不知,美人和殿下安心住下便是。”   门在眼前“砰”地关上,还下了锁,看样子是连门也不能随意出了。   屋里彻底黑了下来。   刘恒忽地拉住薄青窈的袖口,声音低低的:“阿母,我们是被关在这里了吗?”   薄青窈蹲下来,摸摸他的脸:“嗯,咱们要在这间屋子里待上一段时间,不过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广阳殿了,没事的。”   刘恒点点头,黑白分明的眼里闪动着认真的光芒:“还好穗儿姐姐没有跟着一起来,不然她受了伤,还要待在这个小屋子里,多闷啊。”   本来那群宫人是要将穗儿一起带来的,可薄青窈以她受伤为由,硬是将穗儿留了下来。   薄青窈笑了笑,将他的两只小手拢在掌心亲了亲:“恒儿今日保护穗儿姐姐这件事做得很棒,很勇敢,是个顶天立地的小英雄了,阿母特别为你骄傲。”   刘恒从方才起一直紧绷着的小脸终于松了下来,他开心地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刘恒抬起手,学着薄青窈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稚嫩却透着十足的坚定:“阿母,恒儿很勇敢的,恒儿能保护你们。”   薄青窈眼眶一热,同样认真地点点头:“好,阿母相信恒儿能保护好我们,阿母相信恒儿能做得很好。”   窗外时而有守卫巡逻的脚步声,薄青窈很快将屋子收拾好,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灯,带着折腾了一日的刘恒歇下。   “侍疾”的第一日就这样过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一潭死水,她们完全与外界隔绝开,只能依靠宫人的到来推测时间。   每日清晨和午时,宫人都会开门送来饭食,黄昏时再收走碗盏。   她们不被允许踏出房门一步,但好在管君和赵渔儿的屋子与她们只有一墙之隔,刘恒在屋里抓虫子玩的时候,发现蹲在东面墙根底下能听见她们的说话声,便开始每日同她们喊话唠嗑。   始终没有宫人再提起侍疾一事,也没有人能见到刘邦。   薄青窈曾想过,吕雉此举是想要隔绝什么消息吗?   可刘邦病重,已是天下皆知之事,何须这么大阵仗来封锁消息?   又或许她是想要在刘邦驾崩后,将她们这些姬妾子女全部押去殉葬,永绝后患吗?   可这个念头才一出来,就被薄青窈否定了。   汉朝建立之初,刘邦就吸取了秦亡的经验教训,同时也为了恢复生产,早已废除人殉制度,不大可能朝令夕改。   就算吕雉在刘邦驾崩后,强行下令让所有姬妾殉葬,朝中大臣们也定会阻拦,事情应当还没有坏到这个地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对于吕雉此举的用意,已知的信息太少,薄青窈实在无从推测起。   正苦恼着,一直自己在玩的刘恒忽然惊呼一声:“阿母,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薄青窈端着烛灯回头看去,见刘恒不知何时将案几那条摇摇晃晃的腿拆了下来。   她看过去的时候,剩下三条腿因为本就年久失修,这下终于承受不住桌案的重量,咔嚓一声倒在了地上。   刘恒一下子抱紧了刚拆下来的桌腿,眼眸睁得圆圆的:“我、我轻轻一掰,它就自己掉下来了,不是恒儿!”   薄青窈:?   她没急着问刘恒原因,而是先走过去想将案几扶起来,可才一碰,它散得更彻底了。   薄青窈只好收回手,抱着膝盖蹲下,同刘恒大眼瞪小眼:“恒儿为何要把它拆下来?”   屋里唯一的烛灯就放在她们脚下,母子俩面对面蹲着,拉长的影子也在墙上依偎着,像是在说悄悄话。   刘恒嘿嘿一笑,将那截桌腿从怀里拿出来,把尖尖的那头对着墙角:“阿母,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我们用这个一直挖挖挖,挖挖挖,挖一条小道过去,这样不用走门也能同姨母们见面了!”   说着,他还两只手抓着桌腿比划了几下,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哇哦。”   薄青窈淡淡地夸赞了一声,觉得他这个主意挺有想象力的。   也不知这是肖申克的救赎,还是地道战起源在西汉。   于是,包工头薄青窈一声令下,斗志昂扬的刘恒就开始埋头苦挖。   至于可行性什么的,西汉这时候都没这个概念,那当然就可以不考虑。   *   宣室殿里。   刘邦从昏睡中醒来,睁开眼没有见到一直随侍身边的戚夫人,反而看见了另一张不甚熟悉的面孔。   “你怎么来了?”刘邦的声音听上去虚弱不已。   吕雉原本坐在离榻几步的案几边,听见声音才起身走过来:“陛下醒了?”   她敛衣坐下,关切地看着刘邦:“陛下连日病重,却不肯见妾,妾实在担心陛下身体,只好不请自来了。”   刘邦看了她一会儿,眼中没什么起伏:“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是好不了了,倒是皇后这些日子辛苦了。”   他病着这些日子,前朝后宫都由皇后和太子照看着,刘邦虽不甚清醒,却也知道太子不过是担了个监国的名头,许多事情犹豫不决时,还是得皇后拿主意。   朝政上的事交由皇后把关,他是放心的,只是……   不等他再想,吕雉又道:“妾有何辛苦的?倒是太子近日来越发勤勉,处理政事也越来越有章法了,陛下若能眼见,定然会倍感欣慰,身子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刘邦知道这不过是安慰他的话,他这副身体如何,他自己心中有数。   “扶朕起来吧。”   躺得久了,连手脚都发软,吕雉小心扶着刘邦坐起身,又在他身后放上厚厚的软垫,好让他靠得舒服些。   只是一个简单的起身,刘邦却折腾出了一身虚汗,他浑身虚软无力,只有紧紧攥着吕雉的手才能堪堪坐住。   吕雉的目光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又很快湮灭。   她挽起皇后华服的宽袖,拧了温热的帕子来,为刘邦细致地擦洗了一番。   一时间,殿内安静无语,只有烛灯燃烧的噼啪声。   吕雉利落地收拾好一切,将锦被重新盖回刘邦的腿上,慢慢为他按摩着手臂。   一连经历萧何下狱、卢绾反叛和商山四几件事后,陛下的身体就彻底垮了下来,而连年战场上所受的伤,更是让他雪上加霜。   吕雉看到刘邦衣袖下枯瘦的手臂,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这是她嫁了二十几年的人,曾经也是她的一切。   这个人给她带来过荣耀,也带来过屈辱。   这个人如今病痛缠身,如风中残烛。   但他现在还不能倒下。   吕雉眼眸一凛,竭力稳住心神。   为了她们母子三人的将来,她必须得做些什么尽力留住他。   至少不要是现在。   吕雉难得放软了声音:“妾近日听说民间有位医士医术高超,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便做主将他请进了宫……人现下就在殿外候着,陛下不妨让他诊诊脉,兴许能比宫中的医士管用些?”   病了这么久,看了这么多医士,情况也没有丝毫好转,本已厌倦于此的刘邦却并未驳了吕雉的意思。   他听完吕雉的话后,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医士很快进殿,跪倒在榻前:“草民见过皇上,见过皇后。”   吕雉正要他上前诊脉,却被刘邦摆摆手止住。   他偏过头,勉强提了一口气问道:“既是名医,那依你所说,朕的病还能治好吗?”   医士飞快抬头观了一眼刘邦的病相,想也不想便答能。   刘邦却陡然发了怒:“朕当初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夺得这天下,这正是天命所归!朕的命数由老天决定,如今天命已尽,就算扁鹊在世,又有什么用!”   医士当场吓得两股战战,连声请罪。   刘邦却摇了摇头,目光虚虚望向殿顶:“……生死有命,非人力可以更改,更不是一个小小医士可以扭转的。”   吕雉连忙扶住刘邦:“陛下息怒,别气坏了身子,陛下既不愿见这医士,那妾这便让他离开。”   “等等,”刘邦叫住了吕雉,叹息一声,“赐五十金给那医士,让他回去,往后……也无需再召医士来了。”   医士感激涕零地谢恩退下,殿内又只剩下帝后二人。   吕雉无暇探究帝王不愿医治的心思,借着倒茶的功夫,望向闭目养神的刘邦,面上似有犹豫。   如今这情形,陛下不知哪日就会忽然去了,到时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定了定心,端上茶盏回身坐下:“陛下,妾有几件朝政之事想问问陛下的意思。”   刘邦缓缓睁开眼:“皇后问吧。”   吕雉斟酌着开口:“如今大汉的相国是萧何,若陛下百年后,萧何之后,谁人可以继任相国?”   刘邦像是早知她会有此问,面上并无不悦,而是将心中盘旋了许久的想法详尽道出:“曹参。”   吕雉又问:“曹参之后呢?”   “王陵,”刘邦脱口而出,又补充道,“但王陵此人为人太过耿直,不知变通,需令陈平辅佐,陈平有些智谋,只是不能独任,此二人需同时起用,才能成事。”   吕雉一一记下。   而后不等她再问,刘邦又道:“周勃是个武将,性格稳重老成,虽不懂文墨,但也唯有他才能保刘氏天下安定,可以升他为太尉。”   这些在病榻上反复思虑过的念头和用人之道,如今也算遇上了最值得托付的人。   刘邦注视着眼前人,见她点头应下,沉思了片刻又问:“如果这些人都不在了,接下来该倚重何人?”   这下刘邦轻笑着摇头,神色称得上是温柔:“再往后,便不是你能够管得了的了。”   他说完,看着她:“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记性好,从前便很好,”刘邦轻轻点头,思绪不受控地飘远,“那年你带着孩子们在田里翻土,我赊了酒回来,告诉你酒钱还没给,你能一口气把咱家欠的所有债主都数出来,拿这个来数落我。”   吕雉放下手中的茶盏,没有接话。   殿内又安静下来,春夜里的风吹个不停,吹得殿角的帷幔轻轻晃动。   刘邦阖眼笑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朕死后,你能善待如意母子吗?”   吕雉的目光清醒而冷酷,并未有半刻沉溺,可诛心的话到嘴边却又成了一句低语:“陛下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   也不知刘邦是否听清了这句话,他的意识似乎已有些混沌不清了,方才能说出那些话已是勉力而为。   吕雉没有再出声,照顾他睡下,又坐在榻边陪了他许久。   在吕雉转身离去之际,刘邦恍惚中再次睁开了眼,他若有所感地望向吕雉遥遥的背影,在她踏出殿门时,嘴唇微动:   “这大汉江山就托付给你和盈儿了。”   汉十二年四月二十五日,汉高祖刘邦长眠于一个天色晴朗的春日,留下诸多遗憾和未尽之事。   与此同时,第一时间得知消息的吕雉立刻派人抓捕了戚夫人,同时封锁了长乐宫所有的出入门路,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又召来心腹审食其。   审食其像是早有准备,很快来到椒房殿,恭敬上前,细听吕雉耳语。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面露惊骇:“您、您的意思是……秘不发丧?” 第31章   “是。”   “不仅要秘不发丧, 更要以陛下的名义将所有领兵在外的将领全部召回,连同留在长安的这些将领一道……”   “全部诛杀。”   “灭三族。”   吕雉坐在偏殿的案几后,整个人陷在昏暗中, 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秘不发丧一举在前朝便有, 当年秦皇暴毙于沙丘后,宦官赵高与丞相李斯便合谋隐瞒了他的死讯, 并矫诏诛杀了长子扶苏和大将军蒙恬,改立幼子胡亥为新帝。   可如今大汉的情况与秦时截然不同。   审食其面上的震惊久久未散, 他颤声道:“皇后之令,臣自然无有不从的,只是此事干系实在太大,臣……实在不明白您为何要瞒住陛下的死讯?为何要诛杀这么多人 ?”   “就算陛下驾崩了, 可您依旧是皇后,太子的地位也早已稳固, 登基便是眼前的事, 又何必再起风波?”   他这话问得直接,吕雉却并未生气。   从刘邦起兵反秦时,审食其便以舍人身份在沛县照顾着刘邦的家眷, 后来又与吕雉、刘太公一同被项羽俘虏,在楚营中相伴两年,因护驾有功被封为辟阳侯,是吕雉最信任的近臣。   听了审食其的话后, 吕雉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太子的地位从来都不够稳固。”   “如今朝中这些领兵的将领,当年和陛下一样都是平民百姓,他们一同起兵、打天下,陛下做了万人之上的皇帝, 而他们只做了俯首听命的臣子,这些人心中难道不会有不平吗?只不过是陛下一直弹压震慑着,他们纵有异心,也不敢轻动。”   吕雉眼眸微动:“而今陛下驾崩,太子又年少,一旦少主登基,这些人定然会对皇位生出觊觎之心,唯有提前下手才能保得万一。”   那些功臣将领始终是吕雉的心腹大患,在她的筹划下,韩信、彭越、英布……这一个个握有兵权的诸侯王该杀都杀尽了,但朝中领兵的将领可不止他们。   她要将所有可能的威胁全部掐灭。   “臣明白皇后顾虑的是什么,”审食其听得眉头紧锁,语气也急切起来,“只是这是否有些防范太过?朝中那些将领并非都是此等狼子野心之辈,贸然杀了他们,大汉只怕会元气大伤,天下也会动荡不安,且若想对他们斩草除根,也绝非易事啊!”   吕雉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来:“你还不知吧?陛下驾崩的几日前,曾密令陈平和周勃前往军中,目的是为取樊哙首级。”   刘邦刚一闭眼,长乐宫近前伺候的宫人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吕雉。   她惊怒之余火速派人去查,果然发现陈平和周勃已不在京中,无人知晓他们去了何处,又领的什么差事。   审食其顿时大惊失色,猛地从席上站起:“这、这是为何?”   吕雉的眸光陡然转沉,隐隐含着怒气:“陛下听信小人谗言,唯恐自己驾崩后,樊哙会受本宫指使对那刘如意不利……樊哙是本宫的亲妹婿,更是如今吕氏一族在军中最大的倚仗,若是他死了,只怕盈儿这个新帝明日便会被人从皇位上拉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审食其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说,这风波岂是本宫要搅动的?”   审食其心中一震,面色严肃起来,缓缓坐回席上。   他跟随皇后多年,许多时候无需将话说透,便能把皇后的心思猜出个七八分。   在秦末遍地起义之际,皇后的大兄吕泽也随陛下起事,先后立下不少战功,被封为周吕侯,是吕氏一族当之无愧的领头人。   可在汉八年韩王信的叛乱中,吕泽不幸战死,自此后吕氏在军中的势力就一落千丈。   尽管近些年皇后凭借着自己和吕氏在朝中的影响,收拢了大批在朝大臣,可对于那些领兵在外的将领,她始终没有丝毫掌控和威慑。   为今之计,的确只有瞒住陛下驾崩的消息,先下手为强,将这些足以动摇江山的兵权夺过来,握在自己手中。   审食其看向上座的女子,她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素色,依旧是一袭华服,姿态从容,唯有眼中偶尔透出几分急迫和焦虑。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从席上起身,向吕雉行了一个大礼:“臣侍候您多年,一向听您的诏命行事,即便是要臣的这条性命,也绝无二话!”   吕雉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什:“本宫这几日会设法令南军严密看守整座长乐宫,确保消息不会走漏,你暂且先回府,等假召灌婴等人回长安的皇命一发出,你就带上这份诏书去西郊大营点兵,秘密围住长安各道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审食其接过,见是一份盖了陛下传国玉玺的调兵诏书,当即应下:“是,臣定不辱命。”   吕雉眯了眯眼,透出十分狠厉:“要在灌婴等人回来前,将尚在长安的将领全部捉拿起来,连同他们的三族一起处死,一个都不能留。”   “到时,再好好腾出手来料理剩下的人。”   审食其听得心惊,却不敢再出言,很快领命退下。   *   薄青窈是在三日后发觉不对劲的。   她们被关进长乐宫这处屋舍已经是第十五日了,今日清晨宫人来给她们送吃食时,不慎打翻了碗碟。   这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然而她还未出声,那宫人却已慌慌张张地跑掉了。   慌张是慌张,可跑出几步,又折回来哆嗦着锁上门。   薄青窈只好拿了根筷子从缝隙里伸出去,一点点将掉在地上的饼饵够过来,拍拍饼皮上的灰,蹲在地上闷闷地咬了一口。   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关了这么久,即便薄青窈是个不爱出门的性子,也有些受不了了。   她看了眼榻上呼呼大睡的刘恒,感叹这孩子倒是心大,在哪儿都能吃得香睡得香玩得香。   说句大逆不道的,她现在就盼着皇帝驾崩的消息赶紧传来,之后不管吕雉要杀要刮要活埋,都悉听尊便,好过这样看不到尽头地熬下去。   就在薄青窈蹲着思考人生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声响。   她凑近门缝一看,见外面跑过去的都是些穿甲带刀的侍卫,一队接着一队,转眼间守在外头的人就比昨日多了几倍。   只是看守她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妇孺,需要部署这么多人力吗?   薄青窈费劲咽下嘴里干得喇嗓子的饼,蹲在门边耐心观察了一会儿,见这些兵士守在通往各处殿门的方向,个个严阵以待,看上去更像是在守卫这座长乐宫,而非看守她们这些人。   可这长乐宫里有什么是需要这么多兵士守卫的吗?   薄青窈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腿先蹲麻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想起昨夜刘恒玩耍时发现屋里飞进来几只萤火虫,薄青窈顺着找过去,见它们是从一处不起眼的破洞飞进来的,外面便是一片丛生杂草。   她试着动了动,发现那一块窗户封得不严,便想办法将那个破洞又弄大了一些。   想到这里,薄青窈简单对付完早餐,将软一些的饼饵和热羹留给刘恒,拖了张席子到这扇窗边,发觉昨晚掏出来的那个洞正好够观察外边的情况。   她顺势坐下,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那些守卫依旧一动不动地守在原地,没有任何变化或者不寻常的地方。   刘恒还睡着,屋里静得都能隐约听见隔壁管君和赵渔儿的说话声。   薄青窈一面揉了揉僵硬的脖颈,一面看向窗外,屋里这么安静没什么奇怪的,可这外头是不是安静得太过了?   她在这儿住了半月,平日里总能听见外头宫人来往的声音,更何况现在还是青天白日的,外面却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整座长乐宫里,除了新驻守在这儿的守卫,没有一个宫人走动。   这太不寻常了。   榻上的刘恒忽然翻了个身,薄青窈回头看去,见他把被子一脚踹到了地上。   薄青窈只得走过去,将被子从地上捡起来,重新盖回他身上,顺手摸了摸他睡得香甜的脸,自言自语道:“如今长乐宫中最需要守卫的人应当就是你父皇吧?毕竟他病得那么重——”   说话声戛然而止。   薄青窈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猛地直起身抓住自己的衣摆。   难不成真被她说中了?   与此同时,在宫城外的辟阳侯府,一个不速之客拦住了正要去往兵营的审食其。   一刻钟后,审食其匆匆进了宫。   吕雉在看到他时眉头狠狠蹙起:“你此刻在这儿做什么?”   审食其赶紧跪下:“皇后恕罪,请容臣详禀!方才曲周侯郦商来找了臣,有些话托臣定要向您禀明!”   吕雉冷脸合上写了一半的诏书,虽因审食其的办事不力而恼怒,却还是给了他说话的机会:“曲周侯?”   “是,”审食其额上瞬间尽是冷汗,却一点不敢擦,“这曲周侯郦商是郦食其的弟弟,如今在军中担任要职,战功累累,位至将军。”   郦食其便是当年那个因韩信之过,被楚王烹杀的谋士。   吕雉自然记得他,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目光如刀:“他为何会来找你?你与他都说了些什么?”   听出她这话里的问罪之意,审食其伏得更低:“皇后恕罪,臣并未向外吐露半个字!只是臣与郦商素日里有些交情,故而今日他来拜访时臣并未推拒,可他竟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陛下驾崩的消息——”   吕雉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   审食其更加冷汗连连:“郦商的消息是从何处得来的暂且不论,只是请您千万要听臣一言!”   “如今陈平、灌婴率领十万大军镇守荥阳,樊哙、周勃率领二十万大军平定燕地和代地,若他们知晓了陛下驾崩的消息,而在长安的将领又全被诛杀,他们定然会联合起来,调转方向打回关中!”   审食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届时,朝中大臣在内叛乱,各路诸侯在外造反,北边还有匈奴虎视眈眈,如此腹背受敌的局面,不要说太子殿下想坐稳皇位,只怕大汉江山的覆灭就在眨眼之间啊!”   “还请您三思啊!”说完,他重重叩首在地。   殿内陷入一阵难挨的寂静,落针可闻。   吕雉没有说话,目光落到案几上那方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利的玉玺上。   许久后,她的手指抬起,触了触玉玺冰冷的边角,又收了回去。   是啊,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现在。   吕雉面上的神色变幻几番,最终都化作唇角一丝极淡的笑意:“去,召太子和群臣至长乐宫,商议陛下丧仪诸事。”   审食其心中高悬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狠狠松了一口气,惊觉浑身已被冷汗湿透。   汉十二年四月二十八日,长乐宫中传出了刘邦驾崩的消息,长安沿路的各驿道上随处可见快马加鞭的信使,要将陛下驾崩的消息昭告天下。   同日,太子刘盈于灵柩前登基称帝,大赦天下。   *   夜色终于落在了长乐宫的每个角落。   宫人惊惶通报陛下驾崩的声音还在耳边,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薄青窈抱着刘恒坐在案几旁,谁也没有说话。   不久前,长乐宫软禁的姬妾大多都被放了出去,管君和赵渔儿也在其列,可仅仅一墙之隔,她们却连句话也来不及讲。   窗外偶尔有甲士巡夜的脚步声经过,踏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从方才起就一直神情恍惚的刘恒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声问:“阿母,人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吗?”   薄青窈低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人死了就是去了另一个地方,虽然我们看不见,但他们会在天上看着我们。”   刘恒闻言,仰头看向了只透得进些许夜色的窗户:“就像阿母的阿翁一样吗?”   阿母的阿翁也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阿母偶尔会提起他。   刘恒也曾在梦里见过他,那是一个很慈祥的老阿翁,常坐在一间老屋的阶上编草绳,会笑着给他糖吃。   薄青窈鼻头酸了一下:“对,就像恒儿的外祖一样,虽然他不在这世上了,但他会一直陪着阿母和恒儿。”   “嗯。”刘恒闷闷答应了一声。   父皇死了,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   刘恒只能隐约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哭,只是把小脸埋进薄青窈怀里,小小的身子贴着她,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一群宫人涌了进来。   薄青窈霍然起身,将刘恒护在了身后。   烛火的光亮瞬间照亮整间屋子,七八个宫人提着灯笼闯入,将本就逼仄的屋子挤得更加狭小。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内侍,面色冷硬,身后还跟着几个持刀的卫士。   “薄美人,”那内侍站在离薄青窈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冷淡,“太后与陛下有诏,准您和代王殿下即刻前往封地,于封地为先皇服丧,请速随奴婢前往,车驾和卫队都已在宫门外等候了。”   薄青窈当即愣住,声音都有些发紧:“即刻?连夜离宫?”   “是,即刻。”   那内侍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她身后简陋的居所:“请二位贵人快着些,太后的意思是不要误了时辰。”   薄青窈双手攥起,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压下那股眩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容我回广阳殿收拾一下行装,还有我的婢女——”   “不必了,”内侍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太后有命,事急从简,只要薄美人和代王上车即可,其余诸物日后自会着人送去,代国那边也会准备。”   他的话说得轻飘飘,薄青窈却清楚这送去二字不过是托词而已。   她站在原地,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这一刻,广阳殿里的钱也好,物什也罢,薄青窈全都可以不要,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穗儿一个人留在这宫里。   薄青窈上前一步,试图争取道:“这位大人,我有一个婢女还留在广阳殿,从长安去往代国这一路上,总要有人服侍我和代王殿下,若路上出了什么事,想必大人也不好交差。”   “且太后只说让我和代王离宫,并未说不让带婢女,求您通融一二,只要将她带到宫门口与我们汇合,只她一人,费不着什么事的。”   熊熊燃烧的烛火映在她的脸上,那上面有惊慌,有强压着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神情。   薄青窈说着,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摸索。   她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仅有的几件首饰都收在匣子里,被带到长乐宫时没来得及拿,唯独有一只贴身放着的玉镯。   这是她进宫那年阿母送给她的,阿母说她进了宫就能过上好日子,这镯子会一直庇佑着她。   进宫后,薄青窈只要一看见这镯子,就好像她还是阿母身边什么都可以不懂的小丫头,薄青窈从不舍得戴它。   后来,她将这只镯子从魏宫带到了汉宫,这么多年来再难再苦,也没有动过变卖的念头。   可现下她没有丝毫犹豫地将镯子拿了出来,又褪下鬓边的一根银簪并身上的一些碎银,一起送到那内侍眼前:“求您行个方便。”   那内侍垂下眼,扫过那堆少得可怜、送人都没人要的东西,眼里没有任何波澜。   “薄美人,代王,请吧。”   他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露出身后持刀的卫士。   那刀在夜色泛着刺目的寒光,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薄青窈的手僵在半空中,心猛地开始下坠,顷刻间摔得粉碎。   同样听明白了一切的刘恒抓紧了她的衣摆,双目瞬间通红,闪着无措的泪光。   薄青窈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神情有多难看,她麻木地把东西收起,弯下腰,将刘恒抱起。   她抱得很紧,紧到刘恒觉得身上好痛好痛,可他咬着唇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流着眼泪。   那内侍见状语气稍微缓和了些:“美人是个明白人,太后恩典准您和代王离宫,这可是天大的福分,您想想,赵王他们可都还留在宫中呢,您若再耽误下去,这事传到太后耳中,万一太后改了主意,岂非得不偿失?”   今日太后在长乐宫召见太子和群臣,商议先皇丧仪诸事时,有大臣提出,如今新帝登基,新帝的这几个兄弟却都还留在长安,实在不合规矩,应当尽快令他们前往封国。   此言一出,太后的脸色便不太好,只是也并未当场发作,只是以“先皇生前最宠爱赵王如意,想必也最愿见到他时刻守在灵前”为由,越过了赵王,先允了代王母子离宫。   那内侍见她没说话,以为她是听进去了,又着意说了许多相劝的话。   薄青窈眼中的光渐渐暗下,理智告诉她现在必须要走了,不然这么多年的隐忍就都白费了,还极有可能会连累刘恒,可她却没法不去想。   眼前灯火重重,薄青窈只觉一阵恍惚,再也听不进那宫人的任何话,满脑子只有穗儿将来的处境。   好一些,管君和赵渔儿若能自保,也许还能照拂一二。   但更大的可能是,穗儿会被分到别的宫室去,继续在宫里苦熬着。   也许没有性命之忧,可她将来的日子会怎么样?将来那间宫室的主人会善待她吗?   宫中不是没有宫人被随意打死打伤的先例。   还有穗儿身上的伤都好了吗?乍然与相处了近十年的自己分离,她能承受得了吗?   不知道。   薄青窈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再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那内侍似乎又开口说了什么,脸上不耐的神情清晰可见,大约是在催促她们离开。   身后带刀的卫士也缓缓上前,逼近了她们。   “……走吧。”   薄青窈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脚步虚浮地抱着刘恒朝门外走去。   殿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明明是春夜,却无端地让人心底生凉。   刘恒无声的眼泪沾湿了薄青窈的衣襟,她将刘恒抱进怀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身后,宫人们提着灯笼,前前后后地簇拥着她们,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隔绝了薄青窈回头望的最后一眼。 第32章   宫门外。   一辆黑布帷幔的马车停在夜色中, 拉车的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车旁站着几个持戟的士兵。   一个宫人上前掀开车帷,里面黑漆漆的, 什么都没有, 连个软垫都没有铺。   “薄美人,请上车。”   薄青窈抱着刘恒站在车旁, 终是没忍不住望向身后的宫门。   长乐宫的阙楼高高矗立在夜色之中,一如往常的静默无声, 那重重叠叠的宫墙背后,有她的十二载春秋,有她无数的牵挂和不放心。   这一去,大约要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再见了。   薄青窈深吸一口气, 毅然转头,抱着刘恒上了车。   车帷放下来, 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碾过宫门前的石板路,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刘恒哭着哭着在她怀里睡着了,梦里也小声喊着穗儿的名字, 小小的身子随着马车微微晃动。   薄青窈靠在车壁上,安静地抹去流了满脸的泪,将脸贴在他的发顶,轻轻闭上了眼睛。   不知走了多久, 马车忽然慢下来,最后彻底停住。   薄青窈从半梦半醒间惊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迅速将睡熟的刘恒放到身后。   车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听不真切, 像是有人在争执。   紧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掀开了车帷一角。   “薄美人,”是那个领命护送她们的士兵,“有人找您。”   车帷掀开了一些,柔和的月光渗漏进来。   驾车的士兵也退到了一边,薄青窈眯起眼朝外看去,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车旁站着一个女子,披头散发,脸上还沾着灰,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月光照过她不停朝马车张望的脸,那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穗儿?!”   薄青窈几乎是立刻扑到了车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穗儿也冲上前,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美人……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话音刚落,眼泪就滚了下来。   “你怎么……”薄青窈的声音也在发抖,她握住穗儿冰凉的手,下意识搓了搓,“你怎么出来的?怎么会在这儿?”   穗儿的手也在发抖,却将薄青窈的手腕抓得死紧,语无伦次地说着:“那日美人被带走前和我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把广阳殿里能带走的东西都收在了这个包袱里,美人说过我们可能随时会离开,如果等不到您和殿下,就让我带着这些东西想办法出宫去,我、我一直记着……”   “前些日子一直打听不到美人和小殿下的消息,我急得团团转……忽然有一日她们都说陛下驾崩了,我就带着包袱去了我们常走的那道宫门,趁着陛下驾崩宫内宫外都混乱着,就跑了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哭着把怀里的包袱往薄青窈手里塞:“美人您看,我都带出来了,一样没落。”   薄青窈接过包袱,却是一眼没看,伸出手捧着穗儿狼狈不堪的脸,一下下将她脸上的泪和灰尘擦掉。   “傻丫头,”她哽咽着,“这几日吓坏了吧,身上的伤都好了吗?”   穗儿哭得更凶了:“都好了,一点事都没有。”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跑出宫后不知道该去哪儿,就只能先回家,正好、正好碰上了他……”   “他?”薄青窈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随行的三个士兵都退到了路旁,正和一个年轻男子说着话。   穗儿顺着薄青窈的目光看过去,脸在月光下隐约红了一下:“就是他,我同美人说过的那人……他叫许安,读了几年书,如今在少府谋了个小差事,管些文书什么的……”   那男子穿着一身寻常的蓝色布袍,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瞧着是个读书人,却熟练地给那几个士兵塞了银钱,三两句话就和那他们称兄道弟起来。   穗儿的声音小了些:“他惯会交结这些人……也恰好是他今日下值晚,莫名其妙站在我家门前看月亮,正撞上我回家……”   “听了我说的事后,他便让我等着,自己跑去找相熟的看守城门的兄弟打探消息去了,打听到美人和殿下是这个时辰,走这道门出城后,他便赶忙带着我过来了。”   远处,许安静静站在那里,见薄青窈看过来,他躬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薄青窈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目光重新回到穗儿脸上,艰难开口:“穗儿,既然你已经逃出宫了,不如……不如就留在长安……”   这番话从她上马车时就在想,长乐宫的宫人来通报刘邦驾崩消息时,曾提到过一句:新皇下令大赦天下。   薄青窈在宫中十余年,听见的、看到的大赦便有六次,如汉六年,天下初定的大赦,汉十二年,太上皇崩逝后的大赦,汉十一年,陈豨之乱后立代王时也有一次大赦。   这些大赦的原因各不相同,赦免的名单中有罪人,也有宫里侍候的宫人,但薄青窈记得释放宫人的条件中有一项:空置宫室的宫人当先归其家。   也就是说,她和刘恒离宫后,广阳殿里的宫人便极有可能在这次大赦中脱籍归家。   这也许是对穗儿来说最好的一条路,好过跟着她们去那么远的代国,再吃上数年的苦。   薄青窈强忍着不舍,想着等她们再回长安时,总能再见面的。   穗儿听了这话却忽然跪了下去,仰着头泪流满面:“美人!我求您不要赶我走!穗儿跟了您和殿下这么多年,向来是美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您不要丢下奴婢一个人!”   薄青窈的眼泪簌簌而下,将穗儿从地上拉起来:“这些我都知道,可……”   先前来掀车帷的士兵走上前咳了一声,语气有些尴尬:“薄美人,这位姑娘按规矩是不能带上车的,不过方才那位许……”   他往许安那边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我们兄弟们商量了一下,这事儿吧……反正如今车上空着,天这么黑,多个人也不显眼,出了城就更加没人管了,只是得快些,再耽搁怕城门要落锁了。”   见状,穗儿紧紧拉住薄青窈:“美人,穗儿求您了!”   见穗儿态度如此坚定,薄青窈犹豫再三,也只得点头应下。   穗儿顿时哭得浑身发抖,薄青窈轻声安慰着她,又抬手理了理穗儿的衣裳和鬓发,望向远处的许安,低声道:“要和他说句话吗?”   穗儿一愣,认真地点点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朝许安跑去。   “谁让你替我打点那么多的?”   穗儿先开了口,满腹的心事和不舍,说出口却成了埋怨的话。   “我又没和你说过我要跟着美人去代国,你干嘛塞那么多钱给那些人?你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吗?”   穗儿一面擦眼泪,一面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许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去代国。”   “我只知道,你是不愿意跟着我的。”他又说。   刘恒不知何时醒了,手脚并用地爬出马车,正高兴地想喊一声穗儿姐姐,却见阿母朝自己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他看着不远处相对无言的两个人,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听话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你……”穗儿别开脸,强忍着泪意,“你那些钱……我日后会还你的。”   许安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下:“不用还,就当是我幼时常去你家中蹭吃蹭喝的补偿。”   他将肩上一直背着的包袱拿下来:“代国山高路远,你们这一路上要用到的钱和物都在这里面了,薄美人和代王殿下也各有一份,大约是够用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穗儿愣愣地接过来,“从我回家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时辰啊……”   许安低着头,将包袱上的结重新系紧:“都是随手拿的,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月光下,穗儿站在原地,固执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许安情不自禁地抬手,似乎想要碰一碰她的脸颊。   这一次,穗儿没有躲。   可最后,许安只是将手放到她发顶,轻轻揉了下。   “快走吧,耽搁久了不好,不要担心家里,也不要有牵挂。”   不知不觉间,穗儿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猛地转身朝马车跑去。   许安还站在那个地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穗儿没有再回头,爬上了马车。   *   薄青窈一行人从长安出发,往东北方向,四日后便抵达了黄河边的一个渡口,在那里她们下车登船,很快便到了与紧邻代国的河东郡。   正是暮春时节,马车沿着渭河北岸继续东行,抬眼可见河岸边的芦苇刚刚长出新绿,叫不出名字的水鸟在沙洲上栖息。   再远处便是绿意盎然的农田,这里道旁的村落比关中稀疏一些,但仍可见袅袅炊烟。   驾车的士兵王二告诉她们,此处是汾河谷地,地势较为平坦,马也跑得快些,至多三日他们就能抵达代国最南边,也是都城晋阳所在的太原郡。   薄青窈朝外看去,见这一路行来的确畅通无阻,每隔一段便能看见驿站和亭舍,以及飞奔往来的信使,偶尔还有运送物资的牛车与她们并行。   不愧是从战国时就建立起来的成熟交通线,这或许也是汉宫只派了两名兵士护送她们前往代国的原因。   想起那夜宫人所说“马车和卫队都在宫门外等候”,薄青窈无奈一笑,两个兵士也能称作卫队了,还是上阵兄弟兵。   驾车的是王二,负责护送的是王大,参军前都是世代耕种的农户。   这几日相处下来,一行人互相间也没了最初的防备,路上常有交谈,也能解解闷。   于王家兄弟而言,这不过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差事,按部就班完成即可,如今又远离了长安,处处都放松快些,大家都便宜。   又这样行了数日,果然如王二所言,她们于第三日午后抵达了代国南境。   马车在一条小路上飞驰着,刘恒好奇地趴在马车边缘的栏杆上,伸长了脖子去望,一下子就看到了远处路边立着的界碑。   他兴奋地指着那上面的字:“代国!我看到代国了!”   原本昏昏欲睡的穗儿闻言,赶忙掀开车帷凑过来:“哪儿呢?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啊!”   “在那儿啊!就是那儿!”刘恒一边给穗儿指着方向,一边激动地拍拍车辕,“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终于到代国啦!”   听着两人不绝于耳的欢呼声,原本有些没精神的薄青窈也不由雀跃起来。   与长安截然不同的苍茫原野上,远山已染上薄薄的青色,野风却还有些凉意,薄青窈三人热闹地挤在车门前,期待地看着前方。   眼见着马车离那写着“代国”二字的界碑越来越近,一道熟悉的身影逐渐出现在眼前。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一条腿屈起,一条腿随意伸着,正大咧咧坐在界碑旁的田埂上,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   薄青窈的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听见马车声音的薄昭也噌地站了起来,下一刻,却是左脚踩右脚,一个踉跄差点栽进田里。   地里已经抽穗的麦苗被他踩了好几脚,他手忙脚乱去扶,结果踩倒更多。   薄青窈:……   马车很快在薄昭跟前停下,暮春的风将他的脸吹得红一块白一块,头发也被吹得乱七八糟,翘起的几根头发还在风中一颤一颤。   他还维持着弯腰去扶那几株麦穗的姿势,眼巴巴地望着一步步走过来的薄青窈,语气越发弱了下去:“阿姊……”还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   刘恒也跟着蹦下车,一阵风似地跑到薄昭面前:“小舅父你在种田吗!好厉害!”   “哎呀不是的!”薄昭见阿姊不搭理他,咳了一声,尽可能自然地直起腰,“小舅父这是坐久了,弯腰活动活动!”   刘恒却秉持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那小舅父为何要坐在土上呀?脏脏的。”   他歪头看了一眼薄昭的衣摆,那上面沾了好多黄土。   薄昭理直气壮:“当然是为了在这儿等你们啊!”   他可是一听说代王就藩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从晋阳赶到了这里,结果来早了,还在这儿傻等了两日。   刘恒抓抓脸:“那为何不站着等呀?”   “站着累,坐着多省力气,”薄昭答得飞快,指了指那界碑,“这石头还能挡风。”   穗儿见两人这一问一答没完了,连忙插到两人中间:“停停停,都安静,听美人说话。”   三双眼睛齐齐朝薄青窈望来。   薄青窈叹了口气,对薄昭道:“你能先从人家的田里出来吗?”   “哦哦哦。”   薄昭这才发觉,因为害怕踩到更多麦穗,他两只脚还踩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脚下的泥土仿佛都下陷了几分,他赶忙用手撑着爬上了田埂。   站在上面的刘恒还跃跃欲试地伸出手,想要去帮他一把,结果忙没帮到,还被薄昭使坏蹭了一手泥。   他大叫一声,端着两只弄脏的手跑回薄青窈身边:“小舅父坏!”   薄昭笑嘻嘻地扬起手里的泥块,冲着他张牙舞爪:“恒儿也学坏了,怎么见着我就是一顿问问问?”   薄青窈没理这幼稚的两人,径直走上前,看了看被薄昭糟蹋的那小片麦穗,从袖中掏了些银钱交到他手里,让他赔给这家农户。   薄昭傻眼了:“我不知道这片田是谁的,怎么赔啊?”   薄青窈终于忍无可忍给了他一个爆栗,声音却柔柔的:“不知道是谁的就一家一家去问呀,要么就把这钱埋在这里,等人家看见自己的庄稼被踩了,也就能挖到你赔的钱了,明白了吗?我的傻弟弟。”   “哦哦哦,这样啊。”   薄昭迎头挨了一记,看上去终于没那么呆了。   他跳下田,将钱好好埋在了歪倒的麦穗旁,又碎碎念了几句对不住,才重新爬上来。   薄青窈同王家兄弟介绍了薄昭的身份,见他上来了,一行人往马车的方向走,薄昭利落地往车辕上一坐,对王二挥挥手:“走吧!我的马栓在城里呢,我给你们带路!”   马车复又动起来,朝离这里最近的界休城而去。   界休城是代国的一座边境小城,面积不大,城墙也不高,都是用夯土筑成的。   薄昭一边指路,一边介绍着:“我来的这几日都打听了,界休城中的百姓不足百户,大多是以务农为生。”   薄青窈点点头,难怪方才城外那么一大片麦田。   “从界休往晋阳去,还得要大半日才能赶到下一座城邑,今日是赶不及了,就在这儿休息一晚,明早再出发,客栈我都定好了。”薄昭安排道。   薄青窈自然是没意见。   她看向车外的街道,见四处都挂着缟素,但看着也不像是城中有人过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大约是刘邦驾崩的消息已经快马加鞭传到了这座边陲小城。   只是,如今太阳还未落山,沿街的人家和商铺竟都早早地关了门,街上也少有行人,仅有的几个路人皆是神色匆匆,整座城都显出几分荒凉和寂寥。   实在有些奇怪。   薄青窈的满腹疑问在吃晚饭时得到了解答。   她们没有在大汉官方设立的公费传舍落脚,而是跟着薄昭进了一家民间的逆旅,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客栈或旅店。   薄昭熟门熟路地将她们的行李和车马都安顿好,又拿了些银钱找店主安排了两桌饭食,让王大和王二自去用饭休息。   这间逆旅里只店主夫妇并两个伙计,平日店里的饭食向来是靠店主上山打猎,打到什么吃什么,要是一无所获,那今日不提供餐食服务。   今日她们运气好,店主打到了几只野兔和野鸡,薄昭手快全买了下来。   很快,烤得香喷喷的兔肉和鸡肉就端了上来,配着大碗麦饭和荠菜,有肉有菜有饭,相当丰盛的一顿。   薄昭利落地撕了四只兔腿,给薄青窈三人一人夹了一只,最后一只丢进自己碗里:“我在晋阳时也常去山上打猎,那儿的兔子可比这里的肥多了。”   刘恒双手捧着自己那只兔腿,已咬了一口肉在嘴中,眯着眼吃得香甜。   薄昭看着他那样子,不由笑起来,又抬眼看向薄青窈:“对了,阿姊方才问我那事说来话长。”   他喝尽一碗小麦酒,又满足地吃了一口兔肉:“我在代国也待了大半年,对这里的情况也大概了解一些,代国如今有代郡、雁门郡、太原郡、定襄郡四个郡,我们如今所在的是最南边的太原郡,这里离匈奴最远,都城晋阳也在此处。”   “因着代国就在汉匈边境上,正北边就是匈奴那个头头……叫什么单于来着?”   “冒顿单于?”薄青窈胡乱猜了一个。   “对对对,就是冒顿单于!”薄昭连连点头,“这名字真拗口,总之代国再往北边就是这个冒顿单于的王庭了,代国在这个位置,过去常年被匈奴侵扰,尤其是狗贼陈豨和匈奴勾结这三年,好些郡县都被匈奴人霸占着。”   薄昭就着店家送上来的豆酱扒了一大口麦饭,含糊着说道:“虽然如今匈奴大军被打跑了,可代国各地都损毁严重,不少偏远地方还有零星匈奴作祟。”   听他说了这么一大堆,薄青窈放下筷子:“这里也被匈奴人占领过吗?”   薄昭摇摇头:“界休城是整个代国离长安最近的地方,匈奴轻易占领不了,只不过前些年也常有匈奴纵马南下,在城里烧杀劫掠,所以当地人一到太阳落山就匆匆回家,紧闭门户。”   刘恒听到这里便问:“小舅父,你见过匈奴吗?”   “听说匈奴人长得和我们很不一样?个个凶神恶煞!”穗儿插话道。   刘恒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穗儿答不上来,只好求助地看向薄昭。   薄昭也没急着回答,而是给自己又满上一碗酒,端在手上也不喝,冲刘恒和穗儿挑了挑眉:“那自然是见过的。”   刘恒顿时双眼放光,连饭也顾不得吃了,坐得离薄昭又近了些:“哇真的吗!匈奴长什么样子啊?”   薄昭慢条斯理地饮一口酒,逗得刘恒急得不行了才说道:“你小舅父我和友人去云中郡游玩之时远远见过几次,长得嘛……和我们确实挺不一样的,下巴上都是胡子,个个都长得壮,皮肤也黝黑黝黑的。”   薄青窈微微蹙眉,担忧道:“你们跑到云中郡那么远的地方,难不成就为了看匈奴一眼?若被他们发现了,难道不怕会有危险吗?”   “自然不是专为去看他们的,都是偶然才能远远看上一眼,阿姊别担心。”   薄昭见她碗里的兔腿只动了一点,以为她是不爱吃,便又夹了一只鸡腿到她碗里:“再尝尝这个吧,可香了,阿姊你这么瘦要多吃点。”   薄青窈看着眼前被堆成小山的饭碗,无奈道:“好了好了,你别夹了,我这几日不大舒服,实在是吃不下。”   薄昭神情一顿:“哪里不舒服?我去街上请医士来——”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站起身,薄青窈赶忙叫住他:“没什么大事,就是水土不服,头总是昏昏的,睡上一觉就好了。”   薄昭见她这话也不像是逞强,这才坐下,将正在吃饭的刘恒搂进怀里:“那小恒儿今晚和我住,让阿姊好好休息下。”   薄青窈看向刘恒,刘恒则看向薄昭,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我和小舅父住。”   又冲着薄青窈挥挥手:“阿母要好好休息哦。”   薄青窈笑着应下。   一行人舟车劳顿,吃过饭很快就睡下了,第二日一早便从界休城启程离开。   有了薄昭骑着马在前面带路,一路上更快了几分。   终于,在离开长安的第十日,她们抵达了代国都城晋阳,早有代国臣子在城门外迎候。 第33章   隔着车帷远远瞧见城门下的人影时, 薄青窈将刘恒抱到面前站住,认真给他整理了衣裳和头发。   刘恒看着她动作,好奇地问:“阿母, 这是要做什么?”   薄青窈笑了笑:“等会儿我们要见代国的大臣们了, 恒儿作为一国之主,要整理好衣冠再去见他们, 是不是?”   昨夜薄青窈就同刘恒说了,今日她们就会抵达代国, 到时候要见上许多人。   刘恒倒是不怕生,睡前还特意翻出自己最好看的一身衣裳摆在床边,说今日要穿着这个见他们。   薄青窈便也没提这次见面有多重要,怕他平白觉得有压力, 反而紧张起来。   反正众所周知,他们的王还是个没过九岁生辰的小屁孩, 谁会想不开苛责一个孩子。   刘恒闻言郑重地点点头, 在薄青窈面前转了一圈:“那阿母您帮恒儿看看,恒儿的衣裳穿整齐了没有?”   薄青窈细看了看:“嗯,都穿好了, 很是得体好看。”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阿姊,到了。”车外传来薄昭的声音。   “好。”薄青窈应了一声,拢了拢自己的鬓发, 带着刘恒和穗儿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   在长乐宫提心吊胆地关了半月,又经历穗儿的大悲大喜,加上这几日的舟车劳顿,向来身体强健的薄青窈也有些撑不住了。   本以为休息几日便会好, 可上了路还是感觉浑身无力,因为不想拖累赶路的进度,薄青窈便瞒着谁也没说,想着到了代国再找医士。   今日晨起见脸色实在难看,她还特意点了胭脂,将有些苍白的唇色盖住,尽力打起精神。   车帷掀开,薄昭伸手来扶。   三人下了车,薄青窈站定,抬头望去。   眼前便是代国都城晋阳的城门,虽不及长安的宏伟,却也庄严肃穆。   城门洞开,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当先一人身量中等,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披甲胄,腰悬长剑,面容沉毅,目光如炬。   他身后是两列文武官员,再往后是整齐列队的甲士,玄色的旌旗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人见薄青窈几人下车,大步上前,撩起战袍,单膝跪地行礼:“代国中尉宋昌率代国文武属官、驻军将士,恭迎太后、代王!”   身后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恭迎太后,恭迎代王!”   薄青窈微微一愣,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这句“太后”是在叫她。   简直是超级加倍了。   望着这么多大人匍匐在自己脚下,刘恒同样怔在了原地,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求助地看向薄青窈。   薄青窈也不大适应,但在刘恒看过来时,还是定了定神,微微颔首:“宋中尉请起,诸位请起。”   宋昌起身,依旧恭敬地垂着眼,侧身让开道路:“请太后和殿下上车,臣等护送太后和殿下入城。”   “辛苦宋中尉了。”薄青窈道。   宋昌一揖:“都是臣的分内之事,请。”   马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入城内。   宋昌翻身上马,行在车驾右侧,身后的甲士分成两列,护在车驾两侧,步伐整齐,甲胄铿锵。   车内,穗儿抚着自己的心口,两只手抖得不行:“天啊,这架势好大!我站在美人身后真是大气都不敢出!”   薄青窈轻笑着拍拍她:“别紧张,他们又不是坏人。”   穗儿点头,深深呼了几口气,总算放松了些,可一颗心还是跳得厉害。   车内三人都有些不自觉的紧张,一时无话。   刘恒规矩地坐在一旁,回想着方才见到的人和事,安静片刻后,忽而凑近薄青窈耳边:“阿母,那些兵士看着好威风,那个宋中尉最威风,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听着他的话,薄青窈借着车帷的缝隙朝外看去,半晌又收回目光,低头思索着什么。   前几日听薄昭所言,代国国境内连年战争,又地处偏远,物资匮乏,全国上下可谓民生凋敝、百废待兴。   这点从这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和代国过去这两年的岁贡数量都可以看出。   薄青窈早早就放低了期待,做好了与汉宫生活条件差不多,甚至更差的准备,可方才一见,代国军容整齐,官员也不像传言中的敷衍懒散。   若不是偶然瞥见了车帷外经过的兵士,他们身上的甲胄都是遮也遮不住的破旧,再往远些看,官员们的官服也大多并不合身,且人数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多,薄青窈几乎都要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了。   想必为了迎接她们的到来,代国朝中上下,特别是这位宋中尉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车行不久,就到了代王宫脚下。   比起长安的未央宫和长乐宫,这座代王宫明显小了许多,却也别有一种古朴厚重之感。   南面的宫门大开,车驾径直入内,方才还护卫在车驾两侧的兵士留在了城门外,眨眼间换上了宫内职守的护卫,人数一下子少了大半。   薄昭不知何时策马上前,隔着车帷对薄青窈说:“阿姊,这座代宫是当初先皇封他的二兄刘喜为代王时修建的,后来匈奴入侵,刘喜弃国而逃,宫室被焚毁大半,如今这宫殿是后来这些年一点点重建的。”   与他并肩而行的宋昌闻声看了过来,轻轻点头:“王舅所言甚是,如今的代宫的确是后来复建的。”   “当初因着朝中既无代王下令,也无相国这样的重臣主持,加上战后国力衰微,所以修葺一事始终进展缓慢。”   “不过,”宋昌话锋一转,神色依旧恭敬,“王宫中的各宫室在上月底已全部修建完成,请太后和殿下放心。”   车帷掀开一角,露出薄青窈和刘恒的身影来。   宋昌见了,策马靠近了些,微微侧身:“太后、殿下与王舅若是对宫城各处感兴趣,臣可为各位介绍一二。”   不愧是如今代国为首的大臣,一下子就看出了她们的心思。   薄青窈道:“宋中尉请讲。”   宋昌抬手指向车外:“方才太后和殿下的车驾经过的那道宫门是南门,也是代王宫的正门,入门之后左侧这一片是官署所在,相国府、御史大夫府都在此处,只是如今都空置着。”   薄青窈知道这空置的原因,忍不住缺德地想:   代王刘喜跑了,代相陈豨反了,小小代国还真是卧虎藏龙。   “右侧是武库和驻军校场,还有少府、太仆厩等。”   薄青窈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右侧不远处有一片开阔地,隐约可见箭靶和操练的痕迹。   马车穿过第二道宫门,入眼便是一座高台建筑,气势恢宏,有东西二阶,层叠向上。   “这便是前殿,日后殿下便可在此处处理政务、接受朝贺,臣等上朝也是于此处。”   马车向东转去前殿背后,经一条稍窄的宫道,便到了代王时日常起居的寝殿。   宋昌的声音适时响起:“再往后去,经内宫门,便是后宫苑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太后的明光殿已收拾妥当,范少府也命人备下了热水和饭食,太后与殿下可先在此处歇息整理一番。”   话音未落,马车停在了一座殿宇前。   这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宫殿,青砖灰瓦,简朴素雅,殿门敞开,隐约可见正殿和两侧偏殿。   几人下车后,宋昌带着早早等候在此的两名官员上前:“回太后和殿下,这二位日后会在内宫随侍,分别是代国的郎中令和少府。”   “郎中令负责宫中护卫,贴身保护太后和殿下的安全,少府则负责内宫中的一切生活所需和供应,包括钱粮衣物,还有各处伺候的宫人舍人。”   宋昌简要介绍完,那两名官员上前见礼:   “臣郎中令张武。”   “臣少府范兴。”   “参见太后,参见代王!”   扑通又跪了两个人在面前。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回薄青窈脸上没了开始的紧张和震惊,从容点头:“两位辛苦,都请起吧。”   郎中令张武看上去三十出头,身量魁梧,面容敦厚,一看就适合当贴身保镖。   少府范兴则要年轻许多,面容清瘦,穿一身深青色官袍,瞧着话不多的样子。   “如今宫中伺候的人不多,范少府已挑了一批新的宫人来,就在殿外候着,晚些时候太后和殿下可以亲自选一选,看得过去的再留下来使唤。”宋昌又道。   薄青窈听着,心中忍不住暗自感叹。   这个宋昌虽主管军事,但说话条理分明,做事周到。   这一路行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而且句句都在点上,既不显得殷勤谄媚,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冷淡,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薄青窈又看向张武和范兴,想着日后在代国的日子,大约要常与他们三人打交道了,今日也算是都见过了,便道:“既如此,诸位今日辛苦了,都先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议。”   “是。”   宋昌又是一揖,正要告退,却听得一直安静的代王殿下忽然问道:“宋中尉,那边的是什么人?”   宋昌一愣,先是看了这位年幼的代王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东面。   那边是后宫各姬妾的宫室,与明光殿遥遥相对,此时有一群人正在闹作一团,有女人的喊叫声,还有宫人的劝阻声,乱糟糟的,听不真切。   代宫虽小,但若是平日,姬妾宫室那边的声音是绝对传不过来的,可自从三年前的动乱后,宫中的宫人逃的逃,死的死,已不剩下多少人了,整座代宫空旷得有一丝动静,各处都能听到。   薄青窈看向宋昌:“宋中尉,那边是发生了何事?”   宋昌面上似有难言之意,上前一步:“回太后,那些女子是前代王留下的姬妾们。”   薄青窈眉头微蹙:“前代王的姬妾?那为何还会留在代宫中。”   她依稀记得刘喜逃回长安后,刘邦虽怒不可遏,却还是看在手足骨肉的情分上,并未依法惩处他这个二兄,只是革去了他的王位,降为了合阳侯。   去岁平定英布叛乱时,刘喜之子刘濞还立了许多战功,被刘邦封为了吴王,连带着刘喜这个做父亲的,待遇也渐渐恢复了许多,不至于连留在代国的姬妾都接不回去。   宋昌面露难色,斟酌道:“当年匈奴入侵,前代王仓促逃走,没能带走这些姬妾,后来匈奴退兵,长安前后派过许多官员来治理代国,却都不长久,那些姬妾便一直留在宫中,臣等自然也是想过如何安置她们,只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薄青窈却明白了。   刘喜不是接不回这些姬妾,而是根本没想着接,代国的臣下也不好去处理前代王的姬妾,或者也是根本不在乎她们的死活。   一群无根无靠的女子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被丢在宫里自生自灭,纵然有人偶尔想起要安排她们的去处,却总是轻易地揭过去,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远处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了,女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绝望又无助。   “阿母,”刘恒有些着急地摇了摇薄青窈的手,“我们能帮帮她们吗?”   薄青窈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宋昌:“宋中尉,能将这宫中前代王的姬妾都请过来吗?”   宋昌一怔:“太后要见她们?”   薄青窈点头:“自然,劳烦宋中尉请她们进殿吧。”   不多时,一群女子被几个宫人领着进了正殿。   薄青窈带着刘恒坐在正面的案几后,数了数共有八人,大些的三十出头,小的不过二十左右,一个个衣衫破旧,发髻散乱,面上带着或多或少的憔悴,眼中黯淡无光。   被带到薄青窈面前后,她们反倒安静了下来,只是无所适从地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薄青窈看着这些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你们今日是想来见我和代王的吗?”她开口,声音很温和。   殿中安静了一瞬,其他女子都看向了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绿衣女子。   那绿衣女子似乎是她们这群人的主心骨,胆子也大些。   她飞快地看了薄青窈一眼,然后领着身后的姐妹们纷纷跪下:“太后!代王!妾、妾等今日并非有意冲撞,只是想求太后和代王给妾等一条生路!”   她说着,眼眶瞬间红了:“妾等被关在这代宫快三年了,出不去,也活不了,简直比死都难受啊……妾等实在是没法子了,听闻今日新代王会到宫中,就想……就想来求一求……”   想到这几年的困苦和无望,她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其他几个也跟着抹泪,一时间,殿里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立在一旁的穗儿听得鼻酸,见薄青窈起身上前将她们扶了起来,便也麻利地倒了几杯茶送到她们跟前。   刘恒也跟过来,蹲在她们面前,认真道:“你们不要害怕,有我阿母和我在,一定有办法的。”   薄青窈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滑过,问:“你们都是代国人吗?”   绿衣女子捧着穗儿递来的茶,小小地抿了一口,很快回道:“回太后,妾等中间有四人是代国人,还有两个楚国人,一个梁国人,一个长安人,只是妾等离家多年,早已不知家中是何情况……”   薄青窈点点头,又问:“你们想回家吗?”   几个女子先是一愣,而后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好,”薄青窈接过穗儿手中的茶壶,为她们重新添满茶,“今日我做主送你们出宫,还会给你们一笔钱。”   那几个女子齐齐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有家可归的,我着人送你们回去,无家可归的,拿着这笔钱去置点营生也好,或……嫁人也好,都随你们。”   薄青窈一边想,一边说着,又转向一旁的宋昌:“宋中尉,烦请你派几个可靠的人送她们回去,若是家在长安或其他封国的,多派两个人,务必送到地方。”   这时穗儿从房中出来,将手里帕子包着的东西拿给了薄青窈,薄青窈冲她眨眨眼,小声道:“难得我俩这么有默契。”   帕子里是当初怀汀给的那几块小金饼,薄青窈将它全交到了始终没说话的范兴手中:“范少府,安顿她们几人之事不必动宫中的钱,都从我这儿出,只是我不大懂这几趟下来需花费多少钱,还需范少府帮着安排计算。”   “安置费,车马费,护卫的赏钱……在钱之一事上,范少府若有任何问题,都可与我这婢女商议,”薄青窈笑着看向穗儿,“她可是我身边专门管钱的大管家。”   她一一安排着,神色从容,丝毫不乱。   范兴微微讶异的目光在她面上停顿一息,又很快垂下眼,躬身下去:“太后言重了,此事臣定然全力去办。”   从明光殿离开时,宋昌和范兴并肩走了一段路。   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宫道两旁的树哗哗作响。   “依范老弟看,咱们这位代王殿下如何?”宋昌先开了口。   两人在代国朝堂共事数载,私交甚好,此时周围只他们二人,说起来话也没什么拘谨和顾忌。   范兴负手而行,目光始终望着前方:“殿下龙章凤姿,一双眼睛神采奕奕,只是年龄尚小,还看不出什么,倒是咱们这位太后不是一般人。”   宋昌看他一眼:“你也瞧出来了?”   范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自然,明眼人都能看出咱们这位太后行事有章法,做事有主意,一点不拖泥带水。”   方才处置那些姬妾的事,她几句话就说得明明白白,该给的给,该派的派。   对上他们几个老臣时,也并不因初来乍到就畏怯,反而说话做事都不卑不亢,即使是派差事,也不会让他们觉得颐指气使,丝毫不像常在深宫又不得恩宠的人。   “知我心者,唯范老弟是也啊。”宋昌感叹道。   范兴笑着看过去:“那宋兄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宋昌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自然是好事。”   “你我这等人在代国苦苦支撑了这么些年,期盼的不就是代国能迎来一位开明睿智的君主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殿下年纪虽小,但有这样的母亲教导着,我们这些人再尽力辅佐,日后定然有所指望。”   两人相视一眼,互相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欣慰和希望。   *   送走那几名女子后,薄青窈牵着早就哈欠连天的刘恒进了寝殿,没多久后薄昭也跟了进来,见刘恒在榻上睡着了,又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阿姊,”薄昭快步走向薄青窈,压低声音,“你这一出手就是这么多金子,咱们自己还没安顿好呢,你看这代王宫……”   他没把话说完,似乎是觉得这话在薄青窈面前说出来不大好。   薄青窈只是笑了笑,将床帐轻轻放下,掩好,走到外间坐下。   薄昭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讪讪道:“我也不是心疼钱,就是……就是觉得咱们才到代国第一日,什么都还没摸清呢就贸然出头,我就怕代国这些大臣不服气,我们在朝中又没有自己人,日后你们会不好过……”   主少国疑的道理,薄昭时刻记在心上,总担心阿姊和外甥有什么万一。   薄青窈却摇摇头:“正是因为第一日到代国,我们也没什么根基,才要做这一件事。”   薄昭坐下,满脸疑问:“阿姊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   薄青窈揉了揉眉心,缓缓道:“送前代王姬妾归家这样的事,是吃力不讨好的,我命他们去做这样一件事,也是在借机考察他们。”   “考察?”薄昭皱眉。   “嗯,”薄青窈点头,“借着这件事,我想看一看如今代国这些大臣,有哪些是真心办事,忠心侍上,有哪些是阳奉阴违,只会做些表面功夫的。”   她们想在代国平安顺心地生活下去,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待在广阳殿里闭门不出,朝中这些大臣们的情况是必须要先弄清楚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薄昭明白了她的意思,又问:“可今日这件事是偶然遇见的,阿姊又是怎么未卜先知,恰好借这件事来试探的?”   薄青窈叹一口气,轻轻靠在凭几上:“你阿姊我不是神仙,自然做不到未卜先知,不过是恰巧遇到了,见那些女子实在可怜,便两件事作一件事办了。”   若是今日没有遇上她们,薄青窈也会找别的事情交办给宋昌他们。   薄昭听得入神,半晌才重新开口:“这里头也太多弯弯绕绕了吧,难为阿姊临时能想这么多。”   薄青窈闭眼靠着,只觉头越发昏沉,将薄昭赶回自己的宫室后,更是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殿门在此时响起,穗儿敲了几下门,没听见里面应声,见门虚掩着,便轻声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医士模样的人。   “美人,美人。”   迷迷糊糊中,薄青窈听见有人在叫她,可眼皮重得很,许久才勉强睁开。   穗儿跪在她身前,关切地瞧着她:“美人您还好吗?刚刚那个范少府说您病了,特意从宫外寻了一个最好的医士来,命奴婢带着他来为您诊脉。”   薄青窈听得不清不楚,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医士这才上前行医。   穗儿一直担心地守在一边,等医士开了方,熬了药来,她服侍着薄青窈喝下,见美人面上神情舒缓了些,睡熟了,这才放下心来。   不出三日,薄青窈的身体果然好了许多,感叹这宫外医士的药还真是灵验,简直是药到病除。   明日便是代宫上下预备已久的接风宴了,她的病好全了,也能打起全副精神去见代国其他人了。 第34章   还不到中午开宴的时候, 代王宫前殿便热闹了起来。   说是接风宴,其实排场并不大,十几张几案一字排开, 已将殿中塞得满满当当。   因仍在先帝丧期, 席上不可饮酒,也不准有歌舞。   薄青窈坐在侧席, 刘恒端坐于正中的主位,他今日穿上了新赶制的礼服, 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大眼睛却好奇地看来看去。   薄昭坐在薄青窈下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陶杯,时不时逗逗王座上的刘恒。   与宴的大臣们大多是抵达代国第一日时就在城外见过的, 加上宋昌他们三个人,殿中一共不过十七八人。   这便是代国所有的官员了。   因担心刘恒年纪小, 在席上第一次接见臣子时会迷糊, 前几日宋昌还特意来了一趟,给他恶补了一下大汉及如今代国的官员构成,养病无聊的薄青窈便也听了一耳朵。   照西汉礼制, 各分封国朝廷制同长安,一国之中除相国、太傅、御史大夫外,一般可分为卿、大夫和都官三类官员。   其中,卿也可以统称为九卿, 他们各自执掌一个重要部门,如军事、民政、警卫、车马等,像宋昌就是九卿之一的中尉,掌武职。   张武和范兴也同属九卿其列。   刘恒听了便问:“那范少府便是主管民政的吗?”   宋昌摇头:“非也,少府一职只负责殿下及内宫的私人事务, 主管全国民政的官职名为内史,如今尚在空缺,各郡县也都有自己的内史。”   至于大夫和都官就更好理解了,大夫就是诸侯王的智囊团,没有固定的工作事务,只在诸侯王身边充当顾问和参谋。   而都官,顾名思义就是都城长安派驻到封国的直属官员,这些人在前代王逃跑时,全都跟着跑回了长安。   可以说如今代国的朝堂上人少,能干事的人更少,能勉强支撑着日常国事的处理,已是很了不得了。   薄青窈放眼望向殿中,一眼看见几位白发白须的老者,大胆猜测他们就是大夫。   果不其然,稍后大臣们一一上前见过刘恒时,他们几位的介绍就是自称大夫。   接风宴的流程按部就班地推进着,见所有大臣都见过礼了,宋昌率先举杯起身:“代王初至代国,臣等无以为敬,谨以此杯,祝殿下福寿安康,代国昌盛永固!”   其他大臣纷纷跟着举杯,以茶代酒。   刘恒不由挺了挺胸脯,也端起面前只装了白水的酒杯,按照薄青窈教的话,声音格外沉稳:“寡人年幼,日后还有许多地方要倚仗诸位,也望诸位能够同心同德,各尽职责。”   众臣齐声道:“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刘恒微微点了点头,将酒杯端到唇边,喝了一小口水,然后放下:“诸位请坐吧。”   “谢殿下!”   薄青窈也将酒杯略略沾了沾唇,望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小小身影,嘴角微微弯起,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宴席继续,到了各部门和各郡县负责人上前汇报工作的时间,尽管座上的代王还不到十岁的年纪,但上来汇报的臣子们看上去似乎都格外认真,不见一丝敷衍。   身后的穗儿听得打瞌睡,一个不小心撞在了薄青窈背上,她微微偏头望去:“怎么就困得这样了?”   “美,不是,太后,”穗儿苦着小脸,压低了声音,“他们可真能说,一开始我还能听进去,到后来就不知道在听什么了……”   “不过真的很助眠哇。”穗儿真心赞道。   “谁说不是呢。”薄青窈强忍着笑意,心疼地摸了摸被自己掐红的大腿。   再看向刘恒,他却是听得聚精会神,专注地看着上来汇报的每一个人,从头听到尾,没开一点小差。   臣子们被刘恒这样看着,只觉自己被帝王狠狠肯定了,重视了,便是原本想着混过去的大臣也不由使出了浑身解数,将自己所负责的大事小情,有的没的,通通讲了出来,故而这场汇报的时长就像线面一样,无限繁殖了下去。   最后,还是宋昌站出来提醒了接下来还没汇报的大臣,要严格把控汇报时间,像什么“自己府内的黑马生下一匹白马,可真是稀罕呀”这样的事就不要在殿上讲了。   好容易挨过了这项漫长的议程,殿中众人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见范兴点头示意,在侧殿探头探脑许久的掌膳宫人终于如蒙大赦,赶紧指挥着将午膳传了上来。   因着代宫中长久没有主子居住,厨子都跑光了,膳房也如同虚设,今日这场宴会的厨娘和帮厨还是临时从宫外找来的。   所以,当面前的案几上摆了满满一案面食时,薄青窈忍不住向范兴投去一道迷茫又疑惑的眼神。   这案上不仅有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饼,看上去厚实劲道,还有摞得似小山高的蒸饼,个个都有巴掌大,麦香扑鼻,还没入口就能觉出这用料有多扎实。   这日子不过了吗?   原本悠然品茶的范兴接收到薄青窈询问的眼神,似乎并不觉心虚,反而笑盈盈地指了指薄青窈身后。   薄青窈顺着他所指看过去,看到了一个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人。   穗儿心虚地缩作一团,一句话不敢说。   薄青窈深吸了一口,总算是想起了自己病时总是记不起来的那件事:“……上次那五块金饼,怎么不见剩下的了?总不能都用完了吧?”   穗儿死死埋着脸,鹌鹑似地点点头,声若蚊蝇:“都用完了。”   薄青窈还抱着一丝希望:“都用在哪里了?”   要是都用在那些女子的回家路上,那也算花得值了。   穗儿弱弱抬眼,不停闪躲的目光最终飘向了殿中众人面前的吃食。   薄青窈:……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没看住,穗儿就把她的小金库充公了,她是愿意主动拿出钱去安置那些可怜的女子,可这并不代表着她愿意出钱请这么多大臣吃大餐!   公私能不能分明一点啊喂!   薄青窈继续逼问穗儿:“是你自己傻乎乎地把剩下的金子给出去的,还是什么人忽悠的你?”   穗儿红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太后,穗儿知错了!真的!我当时说出口就后悔了!”   “……他们都说代国国弱,国库里几乎没什么银钱,这场接风宴只怕要丢了代国的威严,我想着殿下如今可是一国之主了,初次与这些大臣见面,怎么能失了排场,就、就……”   薄青窈打量着她慌得不行的神色,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循着脑中冒出来的一个嫌疑人名字,薄青窈狐疑地望向下首的范兴。   范兴似乎一直关注着这边,见她望来,微笑着朝她遥遥一举杯,瞧着再斯文有礼不过。   难道是她小人之心了?   薄青窈收起眼里的怀疑,勉强挤出个笑脸,举杯回了他一礼,转而继续盯着蔫巴巴的穗儿,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的耳根子什么时候能硬一回!从前面对怀汀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   穗儿赶忙扶住快要气昏倒的薄青窈,指着案几上的几只小碗:“您先别晕!您看我还特意让厨娘给您和殿下准备了好喝的甜羊乳,总得喝上一口再晕吧!不然才是大亏特亏了!”   薄青窈回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喝什么都没用了。”   正是用餐的时间,主仆俩小声的动静并未引起殿中其他人的注意,倒是身边的刘恒看着眼前这一大堆吃食,有些无从下手。   他想要求助阿母,却见她正和穗儿姐姐亲热地说小话,只好自力更生。   刘恒看了半晌,学着大臣们的吃法,夹起一块饼在汤里蘸了蘸,然后放进嘴里。   嗯!好吃!   他一连吃了几块饼,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那堆大饼之间的一个小碟子上瞟。   小碟子里有一小块方方正正的东西,闻着甜甜的,刘恒好奇地拿起一旁的小银匙碰了碰,发觉它竟然是软的,这东西也是可以吃的吗?   耐不住心中的馋意,刘恒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手一抖又差点滑下去,他急得用另一只手去护,好不容易送到嘴边,呜哇一口全吃了进去。   嗯!!   好甜呀!   刘恒吃得双眼亮晶晶,却还不忘四处看看:阿母的案几上没有,小舅父的案几上没有,宋中尉的案几上没有。   居然只有他一个人案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吗?   刘恒吧唧两下嘴巴,瞧着那碟剩得不多的酪,忽然就觉得它没那么甜了。   刘恒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到下首的一个大臣身上:“李内史。”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下,那大臣讶异抬头:“殿、殿下……唤臣?”   刘恒点点头:“雁门郡的内史李延,寡人唤的是你。”   李延愣了一下,随即激动起身:“是、是!臣是李延!”   先前宋中尉召他们来时,特意交代他们不可不敬代王殿下,李延虽应下了,但心里还是没怎么当回事,毕竟一个孩子,就算自己将政绩说得再天花乱坠,他又能记住多少,不过是配合着哄孩子玩,给宋中尉这位老臣个面子。   可李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在代王跟前说过几句话,这年纪比他幼子还要小上几岁的代王居然真的能记住他的官职和姓名。   刘恒指着面前的酪:“寡人记得你方才见礼时说过,你所辖的雁门郡产羊,这个应该就是用羊乳制成的吧?”   李延深深一揖,恭声道:“回殿下,臣所辖的雁门郡的确是代国主要的产羊之地,郡内十四县中,有六县地广人稀,草场广阔,百姓多以放牧为生,所产羊乳质稠味浓,正适合做殿下吃的这种酪。”   原来这东西叫做酪。   刘恒暗自记了下来,又道:“那你们郡的羊多吗?”   李延道:“回殿下,整个雁门郡现有羊只约十万只,每年可产数石羊乳,只是交通不便,鲜乳难以向外运出,大多只能晒干后做成干酪,或赶着活羊到晋阳,一趟往往要走上一个月。”   听了他的话,刘恒小脸上原本好奇又轻快的表情渐渐消失。   原本只想着若能多多运一些到晋阳来,岂不是大家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酪了,可李延的这番话,是他从来没想到过的。   居然要走一个月那么久吗?比他从长安到这儿的时间还要长。   见李延似乎欲言又止,刘恒又道:“李内史,你继续说。”   李延见刘恒并没有要问罪的意思,这才缓缓道来:“殿下有所不知,从雁门郡至晋阳路途遥远,一路上还需翻山渡河。”   “若是运送活羊,那山路崎岖,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羊一起摔死,且为了保证羊只能活着运送到晋阳,也不可日夜赶路,需得行三休一,如此一来路上的开销也会大大增加。”   “再加之连年战火,从东边过来的那几条路都被匈奴人拦断了,山里还有流寇劫道,商队走不成,牧民也不敢走,”李延的声音发涩,“这次也是因着臣要来赴宴,挑了几十个有经验的壮士,绕了几百里山路,亲自押送,才将这不多的干酪和羊只运送至晋阳。”   这一番话说得殿中都安静了下来,各郡县的内史纷纷看向李延,目光是如出一辙的苦涩。   他们这几个郡县每年都需向长安和晋阳上送足量的贡品及贡银,可依旧是年年送,年年缺,这路遥难行是一方面,更难的是送一趟也许会将小命都搭在里面。   郡县能支出的银钱又有限,故而极难找到愿意前往押送的人。   过去他们也曾上书表明其中艰难,可前代王从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只一味勒令他们按时按量上贡。   而今日或许是对上刘恒这位新王,大臣们没了从前的畏惧和顾虑,能够随意言语。   又或许是觉得座上的这位新代王虽看着年幼稚气,但他面上认真忧虑的神情不似作伪,其余各郡县的内史也都纷纷附和了李延,将方才上前汇报时隐瞒下来的困顿情况一一道出。   各地的大臣一个接一个地说着辖内的不易,听得满殿哗然,刘恒不由攥紧了放在案下的双手,眼中闪过几分不知所措,一转头却看见了阿母满含鼓励的目光。   刘恒乱跳的心蓦地安定了下来。   就好像每次他去做什么事情,阿母总是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让他一回头就能看到。   刘恒忍不住翘了翘嘴角,真想立刻扑进阿母怀里撒个娇,可还记着现在是什么场合,只瞧着她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薄青窈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拍了拍他的后背。   刘恒小小地吐出一口气,重新转了回去,虽然袖中的手还在抖着,可说出的话却是掷地有声:“诸位大臣所诉,寡人已知晓,待……待宴后,寡人与中尉及大夫们商议后,再行宣告。”   他一边慢慢说着,一边瞥向近处的宋昌,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白费了宋中尉的一番苦心。   见刘恒一举一动都甚有帝王气度,尽管心里紧张,可面上却能稳得住,丝毫不露怯,宋昌眼中的赞赏之色渐浓,心中臣服辅佐之意更加坚定。   他起身离席,恭敬跪于殿中,朗声道:“殿下所言甚是,殿下圣明!”   见他带了这个头,其他臣子们也纷纷出列下跪,高呼代王圣明。   *   宴后,宋昌本还想与薄青窈和刘恒同步下长安那边的近况,可见她们几人满脸困倦,显然是晕碳了。   他会心一笑,交代新入宫的宫人们好生伺候太后和殿下午睡后,便识趣地退下了。   午后的阳光融融地照在窗棂上,刘恒窝在自己的新床榻上,饱饱地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后,自己先去喝了点水,见薄青窈和穗儿都还没醒,他无聊地坐在正殿外的台阶上,撑着脸望向眼前的明光殿。   过了一会儿,刘恒倏地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灰,开始一个人在殿里各处乱逛着,不知不觉间顺着廊道走到了西边。   明光殿西面有一排偏殿,只是门都关着,他挨个推了推,没一扇推得动。   走走停停来到最里面那间,刘恒忽然发现旁边有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隐隐透着光。   刘恒好奇地下了台阶,手扶着门框看了一会儿,见左右都没人,这才继续朝前走去。   夹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小门,刘恒伸出一根手指来,轻轻一推,眼前豁然开朗。   里面竟然藏着一处荒废了许久的小院子,地上杂草丛生,还堆着许多坏掉的木头,连午后的日光也照不进来。   瞧着有点阴森森的。   刘恒一只脚踩在门槛上,有些犹豫要不要踏进去,却隐约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正打算往回收的脚步一顿。   他竖起耳朵,是孩童的声音。   刘恒小心穿过草丛,来到了院子西面的一堵矮墙下,见墙头爬满了藤蔓,方才的声音正是从这堵墙外传进来的。   “都和你说了这样不行不行!你怎么不相信我呢!”   “就是啊,我们怎么可能比得过他们?到时候只有被他们嘲笑的份,好丢人……”   “你们别这样说我阿兄,他已经很自责了呜呜呜呜……”   “小妹你别哭啊!我们就是声音大了些,不是在吵架!”   “对啊对啊,你别哭了。”   “去去去,就你俩声音最大,又吓哭了她!”   片刻之间,刘恒已蹑手蹑脚爬上了墙头,见墙根下站着四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孩,两男两女。   大一些的女孩正安慰着小一些的女孩,说等会儿带她去个好玩的地方,她们去那边玩找人的游戏,让小一些这个女孩的阿兄当捉家。   刘恒趴在墙头听得心痒痒,不自觉就出了声:“我能和你们一起玩吗?”   从小到大,他都是自己和自己玩,特别羡慕五皇弟和六皇弟能玩到一起,想着要是自己也有一个能从小玩到大的同伴就好了。   底下的四个小孩都被他吓了一跳,一下子撒腿跑出老远,刘恒话都没来得及说,彻底傻了眼。   好在那四个小孩是在附近野惯了的,胆子也大,没多久又齐齐走了回来,仰头看着墙头上的刘恒:“你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是刘恒。”刘恒答。   “刘恒?”   “谁啊?没听说过。”   大一些的女孩用手肘撞撞那两个男孩:“你们听说过吗?”   “没有。”   “没听说过。”   两个男孩纷纷摇头,其中长得最高的那个将几人护在身后,有些警惕:“喂!你到底是谁,想做什么?”   “我想和你们一起玩。”刘恒看出了他对自己的排斥,老实回道。   高个男孩把手抱在胸前:“那你有什么厉害的吗?我们可不要没用的小弟。”   “阿兄,阿母说了不准你再在外头乱认小弟……”他身后扎着双辫的女孩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   刘恒认真地想了想:“我会认字,还会写字。”   几个孩子对视一眼:“这有什么的,我们也都会啊。”   一二三四五谁不会写?   “我不仅会写隶书,还会写小篆,”刘恒急急忙忙补充道,“我还会背《礼经》《春秋》,还有其他好多好多书!”   “啥?”高个男孩摇摇头,“没听懂,我只知道春夏秋冬。”   “背书写字有什么用啊?好奇怪的人,”大一些的女孩将身前的辫子甩到脑后,朝小伙伴道,“走了走了,别和他浪费时间了,我们去别处玩。”   刘恒一下子急了,不想就这么失去几个小伙伴,可是搜肠刮肚后,一时也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厉害的。   直到那四个孩子的身影快消失在拐角了,他才涨红着脸猛地叫住他们:“等一下!我、我还会爬树,还会踢蹴鞠……”   这些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说完,刘恒像是失去所有力气般,丧气地低下了头。   他学的那些诗书经纶,在夫子和阿母那儿都被夸,可在这里却是一点用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刘恒竟然又听见了那几个孩子的声音。   “喂,你方才说你会踢蹴鞠,是真的吗?”   刘恒猛地直起身,点头如捣蒜:“我会踢,而且我踢得可好了!”   扎双辫的女孩小小地欢呼了一声:“这样不就刚好了吗?阿兄也不用烦心了!”   她阿兄却是臭着脸:“他说好就是好啊,你们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小心遇上骗子。”   刘恒撑着墙头,满脸真诚:“我不是骗子。”   高个男孩偏过头:“谁知道呢。”   最后还是大的那个单辫女孩拉着他们几个离远了些,几人凑到一堆,叽叽咕咕商量了起来。   刘恒等得满心忐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   像是过去了一整年那么久,他们终于商量好了,那个单辫女孩率先走了过来:“我们同意你加入我们,但有个条件……”   刘恒赶忙问:“什么条件?”   女孩一字一顿道:“我们得先看看你踢得如何,若是踢得好就能加入我们,若是踢得不好,你就乖乖回家找你阿母吧,别再跑出来捣乱了。”   刘恒想了想,很快答应:“好吧。”   单辫女孩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指向刘恒,扬起下巴:“你!跟我们来。” 第35章   既已抵达封地, 虽然还没有理政的经验,但每日卯时不到,身为代王的刘恒还是得坐上王座, 听着下面的朝臣汇报近日的政事。   下朝后, 刘恒还要再随宋昌去前殿东面的承明殿,看着他及其他几位大臣, 如何代为处理政事,是谓幼主听政。   等议事的大臣都离开后, 范兴已在殿外等了许久,他是来为刘恒讲书上课的。   代国朝廷上没有太傅,却有一位全国都闻名的博学大家,此人满腹才华, 却在前代王在位时郁郁不得志,又不愿远离故土, 去往长安或他国, 只任了个无关紧要的少府。   范兴进殿时,刘恒刚将最后一口早膳吃进肚里,见他来了, 连忙跳下地站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先生好。”   范兴侧身避了避,笑着见礼:“见过代王殿下,昨日不是说了殿下不必向我等行礼, 您又忘了。”   刘恒摇摇头:“可是礼不可废,先生教了我……教了寡人很多东西,自然应当称一声先生,受学生的礼。”   他还是有些说不习惯寡人这个自称,讲得快了总是打磕巴。   范兴将手中拿着的书简放下, 与刘恒对坐于案前:“那我们便开始吧,午后郎中令张大人还是会准时到明光殿,接您去校场学习武艺。”   西汉以武建国,朝中尚武之风盛行,寻常人想要鲤鱼跃龙门,大多都是靠军功积累,刘恒身为代王,习武这块自然也不能落下。   这一整日下来,刘恒难得再出现在薄青窈面前,早出晚归,夜里一沾枕头就着,小脸上的肉也少了许多。   薄青窈心疼他小小年纪就过上了高三生活,却也清楚这是他身为一国之主的使命和责任,他若不累些、苦些,那苦的就会是这代国的百姓。   刘恒也懂事,从不叫苦偷懒,薄青窈便尽力在生活方面照顾好他,换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他来不了明光殿,就让穗儿提着食盒送去。   这日,穗儿提着空食盒回到明光殿时,薄青窈正领着宫人们在殿前的空地上晒书。   同长安的汉宫一样,代国王宫里也有自己的藏书室,名为崇德阁,里面放着数以千计的藏书,还有许多代国当地的地图志。   只是崇德阁长久无人打理,里面的书简许多都被水潮坏了,薄青窈去过一回后,便打算要将这座崇德阁好好翻新一下。   穗儿绕过井然忙碌的宫人,在树下找到了正和宫人们一起搬书简的薄青窈。   她今日穿着日常素净的衣裳,袖口用帛带束起,午后渐烈的日头将她露出来的手腕晒得发红,额上也沁出薄汗。   穗儿走到近前时,她正俯身去捡身旁宫人不慎掉下来的一卷书简:“小心些,这卷虫蛀得厉害,先放到东边那处,日头足些。”   “是。”那宫人忙不迭地接过来,很快离开。   薄青窈擦了擦汗,自己也抱起一捆,朝外走去。   穗儿将食盒挎在胳膊上,赶忙跑过来:“太后,我来吧。”   薄青窈却躲了一下,腾出一根手指指向树下的一堆书简:“诶诶诶,你搬那些吧,手里这些我搬过去。”   “这么多宫人,您让她们做不就好了,”穗儿听话地抱起一捆,快步跟上脚步飞快的薄青窈,“何必自己亲自来,多累啊。”   薄青窈闻言看向那些做事的宫人,太阳照得她眼前发白,只好眯着眼说瞎话:“哪有很多宫人?再说了,多个人多份力,快些做完,大家也能快些休息。”   再说了,她就爱做这样简单的活计。   可谓是出走半生,归来仍爱干些不用动脑的苦力活。   薄青窈眼里闪烁着轻快的笑意,穗儿却无奈道:“您可是太后,哪有太后亲自干活的呀?让别人瞧见,这可像什么话?”   “这倒是,”薄青窈将怀里死沉死沉的书简往上抱了抱,“你是没瞧见,方才我伸手还没碰到这些书,宫人们就跪倒了一片,全都诚惶诚恐地拦着我,不让我靠近。”   她叹一口气:“说服她们,可比搬这些东西累多了。”   终于到了地方,薄青窈和穗儿将书简放下,又蹲下身去解捆扎的麻绳,将那些潮湿的竹片翻开,晾在太阳底下。   “送去的吃食,恒儿都吃了吗?”薄青窈问。   “吃了,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穗儿脆声回道,“殿下还说他好想好想您,会快快学完今日的课,赶回来同您一起吃晚膳!”   薄青窈低头翻动着一卷书简,目光柔软下来,素来沉静的眼眸里仿佛有水光轻轻漾了一下:“好呀,那今夜我们多做些他爱吃的菜。”   穗儿高兴地点点头:“殿下一定会很开心。”   日光铺了满地,那些陈旧的简册在太阳底下晒着,散发出淡淡的竹木气息。   薄青窈的衣裳上沾了些灰,将鬓边的碎发掖到耳后,仔细辨认着一卷竹简上的字迹。   穗儿忽然凑近她,神神秘秘地说道:“太后,我发觉近日殿下好像奇奇怪怪的。”   薄青窈抬头:“他怎么了?”   穗儿看了看左右,扶着薄青窈站起身,两人往一处树荫下走去。   “我说了您可别着急。”穗儿这句开场白实在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薄青窈点点头:“我不着急,你说吧。”   穗儿压低了声音:“我发现啊,这段时间殿下从校场回来后,便一直呆在自己殿里不出来,有几次我去送东西给殿下,敲了敲门里头也没动静,便问在外边伺候的宫人,她们都说殿下就在殿中,没有出来过,可里面分明就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觉得奇怪,便留意了几日,竟发现殿下会趁宫人不注意从后窗跑出去,跑到西边那一排偏殿那里,眨眼就没了踪迹。”   说着,穗儿将薄青窈带到了自己发现的那处夹道:“太后您看,就是这里。”   她脸上露出几分担忧:“我这几日夜里总觉着心里打鼓,您说殿下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啊?”   薄青窈没有说话,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打量了片刻,穗儿正要上前想法子开门,却发现薄青窈似乎比自己更加熟悉这里。   只见她蹲下身,把手从侧面的一个破洞里伸进去,轻轻一抬,就将门从里面打开了。   穗儿不由满脸震惊:“您、您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但也没比你早多少。”薄青窈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虽然近来很少能见到刘恒,但只消看上几眼,薄青窈这个当娘的便知道他近来的心情和状态都很好。   总不能是高三上学上得很开心吧?   虽然薄青窈看刘恒哪儿哪儿都好,但也不至于有这样的幻想。   排除了常规原因后,那就只能是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能够放松开心的东西。   那日恰好瞧见了跟在刘恒身后的张武,薄青窈便叫他远远地跟着,看刘恒每日学习结束后是不是去了什么地方。   郎中令虽是刘恒的贴身保镖,但日常也需负责整个内宫的防卫工作,一般只要刘恒回了明光殿,他就不再贴身跟着,只让下属护卫在殿外,所以刘恒在明光殿里做了些什么,张武也并不一定知晓。   第二日一早,张武便匆匆来报,说刘恒每日会从西殿后面的一处矮墙翻墙出去,与几个百姓家的小孩一起踢蹴鞠玩,晚膳前一刻再准时同他们告别,翻墙回宫赶上吃晚膳。   张武一口气说完,也不见外地往席上一坐:“嘿!要臣说,殿下可真是个学武的好料子!过去臣带新入营的半大小子训练,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将他们练得趴下,这同样的训练放到殿下身上,虽说臣也没有那么严苛了,但殿下就是能咬着牙一声不吭,没想到这样练完之后殿下竟还能爬墙出去踢球!”   “真不愧是咱代国的大王!”   薄青窈听后哑然失笑:“郎中令过誉了,他就是小孩子玩心重,郎中令不要太过夸赞了。”   虽然她也被刘恒这扑朔迷离的精力上限给震撼了,但还是得惯例谦虚一下。   “诶!太后您这就说得不对了!”张武摆摆手,声音都比平常洪亮些,“殿下这筋骨、这体力、这心性,臣在军中多年,见过多少兵卒将领,像殿下这般年纪的孩子能有这份精力的,凤毛麟角!”   他说得斩钉截铁,一张国字脸涨得微微发红。   薄青窈看着他这副憨直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每日辛苦,能出去跑跑跳跳,与同伴们玩一玩,也是好事。”   张武连连点头:“太后所言甚是!”   薄青窈抬眼,目光温和认真:“好了,我都知道了,你日后还是照旧每日远远跟着,护他周全即可,他想做什么都由他去,我只当从未听过这件事。”   张武肃然领命:“是,臣明白。”   *   另一头,薄青窈母子离宫不过短短一月,长安城内已是翻天覆地。   刘盈登基后,吕雉成了手握大权的皇太后,她在丧期内便释放了被刘邦临终前下令处死的樊哙,并恢复了他的爵位。   而受刘邦之命去处死樊哙的陈平和周勃却逃过一劫。   原因竟是接到命令后,陈平留了个心眼与周勃商量道,樊哙是陛下故交、皇后妹夫,又有军功在身,这既是皇亲,又是重臣,陛下一气之下要杀他,万一将来后悔,咱俩可就首当其冲。   再说了,陛下病得那么重,将来太子登基后,太后姐妹岂能放过我们?我们将樊哙的人头带回去,只怕到长安后,我们的小命就要不保了!   周勃听了也是一阵后怕,陈平便想出了一个囚而不斩的法子:   他们并未去到军营,而是以符节将樊哙骗出,周勃趁机将其拿下,锁入囚车,随后周勃留下接管军队,继续平定燕地叛乱,陈平则押解樊哙回长安。   可就在回程的路上,刘邦驾崩了。   陈平当机立断,快马加鞭赶回长安,在刘邦灵前向吕雉泣言,自己领陛下命却不敢擅自处理重臣,只好将樊哙毫发无损地押送了回来。   吕雉和吕媭见樊哙没死,一颗心落了地,自然对陈平大为感激,让他回府休息,可陈平担心自己一旦离开,便会有人趁机进谗言,便请求留在宫中,为刘邦守灵。   吕雉见他如此忠心侍主,不仅没有怪罪他,反而更加信任他,任命他为郎中令,辅佐新帝刘盈。   同时原本被吕雉强留在宫中,方便掌控的其他皇子,半月后也陆续前往了封国,其中御史大夫周昌随刘如意同去了赵国,担任赵国国相。   这是刘邦驾崩前的另一项举措,因忧心爱子日后的安危,便想着为他安排一位地位尊贵且刚直忠诚的国相,此人需得是皇后、太子以及群臣素日都敬畏的人,那便是周昌。   周昌时任御史大夫,位高权重,性格又刚正不阿,敢于谏言犯上,更重要的是在废立太子一事上,周昌于吕雉和刘盈都有大恩,有他在赵国为相,定然能够保全刘如意。   如刘邦所料,此番安排下的刘如意确实平安抵达了赵国,可他的母亲戚夫人却被吕雉囚于永巷之中,剃去头发,穿上囚服,日日做些舂米这样的苦役,以此来羞辱折磨她。   已是五月底的长安暑气蒸腾,而代国的夏天一向来得比关中晚些,这里仍是天高云淡,日头虽烈,风却清凉。   明光殿前的槐树开满了淡黄色的花,一串串垂在枝头,风吹过时便有细碎的花瓣飘落,落在那日晒书的空地上,窸窸窣窣,铺了浅浅一层。   端坐于前殿的宋昌将长安的近况一一道来,末了缓声道:“如今新皇登基,想必各处都免不了动荡一番,朝中更是自有一番更迭。”   殿内门窗洞开,穿堂风徐徐而过,将才挂上去的竹帘吹得轻轻摆动,光影透过帘隙,在地上投下细细长长的条纹,随着风动缓缓游移。   他饮了一口晾凉的茶,看向薄青窈和刘恒:“代国偏安一隅,从前看是坏事,现下看竟也是好事,长安向来甚少能顾及到代国,代国上下也可借机休养生息。”   薄青窈点点头,深以为然。   刘恒跪坐在她身侧,膝上摊着宋昌送来的今岁各郡县的岁贡单子。   今日是休沐的日子,朝臣休息,刘恒自然也得了一日休息。   汉朝初立时,萧何受刘邦之命修订汉律,其中便有“官吏五日得一休沐”的制度,天子也是五日一朝,坐朝听事。   休沐的原意为休息沐浴,官员们在工作日都是在官署集中办公和食宿,没有特令不能回家,每隔五日的休沐既是让他们回家休息,与家人团聚,也是让他们回家整理个人卫生。   而偏偏眼前这位宋中尉,每逢休沐总是匆匆归家,迅速整理一番、更换衣物后,又火速进宫到明光殿前请见,主动来向薄青窈汇报近日工作。   真是卷王中的卷王。   不过薄青窈通常也不会拒而不见,毕竟她现在是太后了,在宫里是闲人一个,他们官员是做五休一,她勉强也只能算成休五做一。   被一群卷王四面包围,她也不能太过咸鱼。   宋昌见刘恒正在翻看自己重新整理的岁贡单子,继续道:“太后,殿下,前些日子接风宴上提过的各郡县贡品一事,臣与朝中主事的几位大人商议了一番,昨夜将初案将将拟订,今日特来请太后和殿下阅览。”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穗儿上前接过,送到薄青窈母子面前。   方案写得足够详尽,薄青窈简单扫过,那上面写的内容大致可总结为三步:   一是,调整原本贡赋中粮食和布帛的比例。运粮运羊乳在途中发生意外情况的可能性太大,索性改为多多运送筋角、毛皮、皮革这样无需特别储存的物品,而且这些东西价值更高,想必长安那边也不会因此降罪。   二是,重新建立转运制度。路途遥远难行,又全是流寇盗匪,长期硬派民夫长押运必然导致哗变,那便在晋阳至各郡县的主道上,结合沿途的戍卒屯田,设立军屯驿站,派遣士兵接力运送。   三是,开放皇家山泽和无主荒地,恢复百姓生息。汉初制度规定山林川泽皆归皇家所有,宋昌他们便提议允许百姓在农闲时进入山林狩猎、采集和伐木,各郡县官府再以低价收购这些山货作为贡品,百姓也能留下部分糊口,另外表示将代国各地无主的荒地,借给因战乱流亡的百姓耕种,约定恢复生产后再行收税,如此一来地不荒,人不穷,代国才有长久稳定的税源。   这三条举措,从上至下,几乎是完美解决了岁贡一事上的各个难点,当真是用心良苦。   刘恒还在一条一条地看着,薄青窈则放心地端起手边的秘制奶茶,美美畅饮了数口,看着一点都不关心政事的样子。   这模样落在下面的宋昌眼里,他不禁愁容满面。   从殿下上朝听政起,他每五日便会来拜见一次太后,明面上是汇报近来工作,实际是想与太后商谈政事。   殿下毕竟年纪还小,许多事都不懂,国事决策上只能听由他们几个大臣决定,可他们几个也只是凡夫俗子,总有不够完善的地方。   尤其,宋昌最为清楚自己的短处,他对于任何可能影响到代国的国策,下决定前都是慎之又慎,可往往也易瞻前顾后,错过时机,常因此悔不当初。   这一月来,他看出这位太后是个善谋且有决断之人,又是代王的生身母亲,自然不会做出有损代国的事来,是如今能够与他们这些臣子决议国事的最佳人选。   可偏偏,他话里话外暗示过许多次,这位太后却总也不接茬,只推说此等军国大事,她一介后宫妇人不敢妄言。   愁得宋昌整宿整宿睡不安稳,满心都是代国的将来。   今日,太后一如往常地对他所禀之事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样子,宋昌叹一口气,转而耐心与刘恒商谈起来。   座上的薄青窈对宋昌所想心知肚明,却什么表示也没有。   一则她们才到代国一月,虽然能确认宋昌是个忠臣、直臣,但难保这代国朝中没有长安的探子。   薄青窈又一贯谨慎,从不轻易冒头,即便在政事上有什么想法,也都是借刘恒之口传到前朝。   二则她也不愿过早地与朝政牵扯太多,毕竟上班这事实在是劳心伤神,有害身体健康。   她还没享受够这退休生活的体验服,不想轻易放弃。   见宋昌与刘恒一问一答着,薄青窈浅笑着收回目光,端起奶茶喝得停不下来。   这奶茶是接风宴那个厨娘做的,她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太后爱吃甜食,没几日便用宴上剩下的一点羊乳做了羊奶茶,辗转托人送来明光殿。   薄青窈一喝,果然喜欢,也知道这厨娘花了这么多心思,应当是有所求,便命人召她来见。   这厨娘名叫孟秀,是个不到四十的丰腴妇人,雁门郡人,膝下有一女,八年前丧夫后被夫家赶了出来,靠着一手好厨艺硬是在举目无亲的晋阳扎下了根,又想办法攀上了范兴家中的关系,这才有了那次接风宴的机会。   这次她费心做奶茶送到明光殿,也是为了能求个恩典,留在宫中膳房当差,多赚些银钱留给她女儿。   薄青窈想也没想便答应了,当下召来范兴,让他去安排。   “……宋中尉,这里所写晋阳和长安岁贡皆减半一事,寡人觉得似有些不妥。”   耳边传来刘恒的声音,薄青窈终于回神。   宋昌道:“殿下请讲。”   刘恒的小手在方才看了许久的岁贡单子上点了点:“晋阳岁贡减半可行,但若将送往长安的岁贡也减半,即便以皮革等物补上,只怕也会引得长安注意,岂非有违低调行事的初衷?”   宋昌一愣,思虑片刻后起身:“殿下所言甚是,此处确是臣等考虑不周。”   他想了想,又道:“另外关于晋阳岁贡减半之事,臣等商议时也曾提过此项,只是晋阳所征岁贡大多用于殿下和太后的内宫用度,若是贸然减半,只怕会委屈了殿下和太后,臣便做主将此项划去了。”   刘恒没想到这一点,立刻道:“那便算了,寡人不想委屈了母后。”   “殿下不必有此顾虑。”薄青窈忽然开口。   她笑着看向刘恒:“便是殿下今日不提,我也是要说的,如今这内宫之中只住着我们几人,实在花不了多少用度,可将晋阳岁贡和宫中用度一起减半,且现有的宫人也足够使唤,不必再新选。”   节流有了,还得开源。   薄青窈又将目光移到宋昌身上:“此外,还要辛苦宋中尉回去拟个鼓励农耕的章程来,凡垦荒者,三年免征赋税,各地的徭役除军事驻防以外,其他不必要、不紧急的,都暂且搁置,让百姓有余力归家耕种。”   民以食为天,一切发展的根基都是吃饱穿暖。   想要改变代国的现状,那必然得先从这个“农”字入手。   宋昌没想到她会突然开口,认真听完后眼中蓦地一亮:“是!太后数举于代国百姓皆有大恩,臣代百姓谢太后体恤!”   薄青窈却低头笑了笑,摸着刘恒的小脑袋道:“不过是一点拙见,具体如何,还得咱们的殿下去做,代王殿下,您能做好吗?”   刘恒猛猛点头,眼里闪着自信的光芒:“儿臣可以!”   见着此情此景,宋昌顿时大感欣慰。   他笑容满面地起身,正想上前继续与太后、殿下共商国事,却见太后以“困了,要睡个回笼觉”为由欣然离开了。   宋昌便知,太后这仍是不愿过多地参与政事。   他不由得扼腕叹息,头上微微颤动的发髻上似乎也多生了几根白发。 第36章   又是一日休沐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明光殿里的刘恒就醒了。   他在榻上翻了个身,将身上的薄被踢开一角, 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 心里盘算起了时辰。   他和小伙伴们约定的比赛时间是辰时三刻,而从宫里出去到河滩边只要走两刻钟, 也就是说他只要在辰时之前翻墙出宫即可。   现在离约定的时候还早,可他已经躺不住了。   刘恒坐起身, 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光脚跳下地,盯着床边精致的王服和自己翻出来的一身半旧短褐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穿上了那套王服。   可不能露了馅, 等用完早膳再回来换上吧。   一通洗漱后,他对着铜镜拍了拍自己的脸蛋, 然后试着自己给自己束发, 可折腾了半晌还是失败了。   刘恒叹了一小口气,抬腿就往正殿跑。   “母后!母后!”   薄青窈刚从内殿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光着脚跑来的刘恒:“哎呦!小祖宗诶!”   她眼疾手快地将他接住, 见他没穿鞋袜,便将他抱到一旁的软席上站着:“今日不是休息吗?怎么起这么早?还光着脚到处跑,小心着凉。”   刘恒拨开自己被风糊了一脸的头发:“范先生说了,晨起读书能记得更多, 恒儿不做小懒屁虫。”   薄青窈一边听着,一边让宫人去将梳子和刘恒的鞋袜取来:“那也得把鞋袜穿好。”   “好吧。”   刘恒应了,又歪进薄青窈怀里:“恒儿也是想快快见到母后,这才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就跑来啦!”   薄青窈失笑:“怎么今日嘴这么甜?是有什么想和母后说的吗?”   刘恒摇摇头,语气认真:“没有, 恒儿的嘴每一日都很甜。”   宫人很快将东西拿来,刘恒接过来,坐下自己穿袜子,薄青窈就跪坐在他身后,轻轻帮他梳理着头发。   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又黑又亮,和薄青窈的一样,正是适合扎各种发髻的时候。   薄青窈闲着没事的时候,就会拿他的头发来编各种好看的发髻,通常都是刘恒一边埋头读书,薄青窈一边卖力打扮他。   很快,一个漂亮的小发髻在他头上成型。   薄青窈满意地一低头,见刘恒也穿好了袜子,正瞅着殿外发呆,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薄青窈想了想,招手叫来刚到门外的穗儿,让她去将刘恒以前用的发带找出来。   在刘恒还沉浸在自己思绪的时候,薄青窈又重新将他的头发分为左右两半,用细细的发带挽成两个小髻。   见刘恒还在发着愣,穗儿憋着笑脸将手中的铜镜往他眼前一放,有些模糊的镜中映出刘恒惊讶的小脸:“诶?”   刘恒一边摸着自己的发髻,一边回头看向薄青窈:“母后,今日怎么给恒儿用这个旧发带了?”   自从来到代国,他用的就是代宫中准备的新发带,上面绣着不同颜色的祥云,瞧着就很不一样。   薄青窈摸摸他的头:“这些发带是母后在汉宫时亲手做的,都还能用呢,恒儿今日不用坐朝,系这个也无妨,而且母后觉得恒儿今日比较适合用旧发带。”   说完,她笑着冲还没明白过来的刘恒眨眨眼,然后牵着他往案边坐下。   宫人很快摆上了早膳,刘恒瞧着比平日吃得快了些,却又不敢太快,怕被薄青窈察觉。   薄青窈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刚出炉的豆酱香饼:“若是急着去温书,吃好了便去吧,母后让膳房给你做了点心,饿了你就自己出来吃,母后就不让宫人送进去打扰你了。”   刘恒低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心跳得飞快。   不到辰时,刘恒就换好衣裳翻过了那堵墙头,他刚一跳下来,四颗小脑袋齐刷刷地从墙根下的草丛里冒了出来。   “你可算来了,我们都等半天了!”说话的是之前那个高个男孩小虎子,比刘恒大两岁,是这群孩子里的老大。   至少在刘恒来之前是这样的。   刘恒小跑过去:“是你们来早啦,还不到辰时呢。”   大妮站起身,拍了拍屁 股上的土,又将年纪最小的小丫拉起来:“走吧走吧,再磨蹭该晚了。”   还有一个男孩叫小草,他说话有些结巴,只是冲刘恒咧嘴笑了一下。   五个人汇合到一处,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土路往祁水河的方向走去。   六月天,日头渐高,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   小虎子走在最前头,嘴里念叨着今日的对手:“东街那帮小子平常可横了,他们领头的叫二狗子,更是个混球,上回赢了球,在我们跟前耀武扬威了好几天!”   二狗子便是小虎子口中的死对头,是附近这一片的小霸王,仗着自己是大孩子,总带着一群小弟四处吆五喝六,还喜欢霸占其他孩子玩耍的地方。   小虎子越说越气愤:“今日若是输了,他们还放话要霸占祁水河那块地方,之后不准我们几个去那边玩!”   刘恒认真走着路:“那今日就赢下来。”   他的语气格外笃定,让人莫名地就想相信他。   “刘恒阿兄这么说了,那就一定能赢!”小丫看上去格外兴奋,一直跟在刘恒身边。   她是小虎子的妹妹,今年八岁,头发黄黄的,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   小虎子有些不服气地将小丫拉过来:“你阿兄我也早说了今日一定能赢,怎么你就听他的话?”   小丫还没开口,大妮先白了他一眼:“你俩都别说大话了,等比赛赢了随便你们怎么拌嘴。”   几个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就到了城外。   祁水河离晋阳城不远,河水不深,浅的地方刚能没过刘恒的膝盖,树木掩映下的河滩上有一片平整的沙地,正是他们约好的比赛地点。   东街那帮孩子已经到了,七八个人聚在河滩上,领头的二狗子叉着腰,正往这边张望,他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男孩,手里抱着一只球。   小虎子的几个朋友也到了,上前同他们汇合。   刘恒几人走近了,见最大的那棵树下用几块石头搭成了一张矮几,上面铺着一块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木板,上头还搁着一支秃笔。   “来来来,先登记!”一个比他们大些的男孩冲他们招手。   他是二狗子找来负责计分的,是附近村里唯一一个在书馆读书的学生,大家都叫他“小先生”。   两拨人听话地凑过去,一个个报名字。   轮到刘恒时,小先生握着笔抬头看他:“你叫啥?”   “刘恒。”   小先生低下头,笔尖落在木板上,刚写了两笔又停住:“横竖撇捺的横吗?”   “不是,是恒心的恒。”   小先生皱起了眉:“恒心的恒?诶,这个字咋写的来着?”   见他抓耳挠腮半天,刘恒歪头看过去,默默伸出一只手:“要不……我自己写吧?”   小先生却灵活地把笔一收,嘀咕道:“你阿翁阿母怎么给你起这么复杂的名字?我们这儿方圆百里的孩子都是按排行取的,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多省事!”   第一个登记完的二狗子在一旁嗤笑出声:“就是,刘什么恒,听着就别扭。”   刘恒看都没看他,面不改色道:“那你写刘小四吧。”   登记完,两边人马各自散开,等着其中几个小孩将场地划好。   趁这功夫,二狗子那边开始了例行公事:放狠话。   “对面的!你们就等着输得屁滚尿流吧!”二狗子叉着腰,下巴扬得老高,“到时候我叫我阿兄把你们这些输家都抓起来!看你们还敢和我们作对!”   “日日拿你阿兄出来唬人,我们才不怕!”大妮率先冲锋。   小虎子也不甘示弱:“就是!你阿兄算个球!我们今日赢定了!”   “我们赢!你们输!”   “我们赢!你们才输!”   还没开始比赛,两边人就已拉开架势,互不相让。   听了一会儿的刘恒很是不解,转头问旁边的小草:“他们为何要浪费时间说这些废话?”   小草不赞同地看他一眼:“这、这可不是废话,你才来,不、不清楚,赛前说这些可涨士气了!你看大妮和小虎子那么威风,把、把他们都比下去了。”   “是吗?”刘恒还是不大明白,可见小草满脸的憧憬和崇拜,他也没有继续问。   忽然,一只球滚到了他脚边,正是方才二狗子那边人抱着的那只,也是他们今日比赛要用的球。   刘恒将球捡起来,发觉这球是用布做的,里面塞了满当当的草,和他们平时踢的很不一样,他试了几下,都有些踢不准。   正想提醒虎子他们,却见前边的放狠话环节,不知何时变作了斗嘴大赛。   “……我阿兄才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他可厉害了,能一口气从城东跑到城西!”这是二狗子说的。   小虎子中气十足地哈哈一笑:“在地上跑算什么?我阿兄能一口气渡过黄河!”   二狗子那边一个男孩跳出来:“我阿姊敢吃活的虫子!”   大妮冷哼一声:“那有什么,我远房阿姊敢一个人在乱葬岗睡一夜!”   两边越说越离谱,什么“阿兄敢徒手抓毒蛇”“我阿姊敢跟野狗抢食”都说了出来。   小丫按耐不住,也走上前开口:“我阿兄敢吃屎!”   原本威风不过的小虎子一激灵,回身捂住妹妹的嘴:“我什么时候敢吃屎了!”   小丫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地唔唔了两声。   二狗子那帮人顿时大笑起来,小虎子觉得丢了脸,灰溜溜地退了回来,正好瞧见一直没参与的刘恒。   他从方才起就没掺合,正低着头,用脚颠着那只球,一下,两下,三下……不过几瞬功夫,球已经能稳稳在他脚尖和膝盖间来回跳动着。   小虎子走过来,不大高兴地拉了拉刘恒:“诶,你不说两句吗?”   二狗子见状也吆喝起来:“对啊,那个刘什么恒,你怎么一句话不说?哑巴了吗?”   刘恒头也不抬,球还在脚上颠着,随口答了一句:   “我阿兄是皇帝。”   整片河滩上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狗子笑得直不起腰,身后的同伴们也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在地上打起了滚。   “你阿兄是皇帝?那我阿兄就是秦始皇!”   “那我阿兄就是代国的代王!”   “我阿兄是梁王!”   “我阿兄是齐王!”   笑声连成一片,吓跑了河滩边的几只水鸟。   小虎子急得直扯刘恒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喂!你干嘛说这么不着调的!随便说一个不就行了!”   大妮也急了,凑过来小声道:“你说个别的啊!就说你阿兄打猎厉害什么的!”   刘恒终于停下颠球的动作,把球稳稳踩在脚下,还是没说话,满脸写着“懒得争”三个字。   他把球踢给虎子,转身往河边走了几步。   那头的赛场已经划好了,以河岸和靠近树旁的一条线为界,左右两头各有一个画在沙地上的“球门”,球需要落在“球门”里才算得分。   刘恒走动着观察了一番,心里默默估算着。   那边的二狗子终于笑够了,大喊一声:“行了行了,别理那个说大话的,我们开始比赛!”   两边人马各就各位。   见刘恒仍打量着眼前的场地,队伍里的人都不自觉地围了过来,刘恒一边想一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同伴们都点了点头。   “开始!”   小先生一声令下,河滩上的那只球飞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   二狗子瘫坐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脸的不可置信。   同伴们也横七竖八地躺在他身边,一个个累得跟刚打完仗一样,好几人的裤子全都湿透了,都是方才刘恒那队的人有意无意地将他们往河岸方向挤,他们不想踩水也不能出界,只能被困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球被对手带走。   小先生将分写了出来,七比一。   七是刘恒队,一是二狗子队。   “……不可能,”二狗子喃喃道,“你们怎么……”   小虎子这回扬眉吐气了:“怎么?服不服?”   二狗子脸涨得通红,嘴硬道:“有、有什么了不起的!下回我们肯定赢!”   “下回?”小虎子也叉起腰,神气得不得了,“下回让你们八分,你们也不一定能赢啊哈哈哈……”   “你!”   二狗子想反驳,可瞧瞧自己这边累的这样,到底没憋出话来。   刘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抱着球慢悠悠走了过来:“我们用你准备的球,在你选定的地方,赢了你哦。”   “你记着今日的感受,往后可不要随意欺负别人了,听到了吗?”   刘恒微微弯着腰,一字一顿地说完,接着,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来。   二狗子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发毛,很快就带着小弟们溜了。   不远处,小虎子、大妮、小丫、小草几人手拉手转着圈,不停地欢呼庆祝着,刘恒则坐到河边的大石头上,倒了倒鞋里的泥沙,两只脚泡进清凉的河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和煦的日光照在身上,微风细细吹拂着,刘恒惬意地眯起了眼。   不一会儿,小虎子他们过来了,与他并肩坐在一起。   这回小虎子是真服了,他不大好意思地撞了撞刘恒:“诶,你刚真挺厉害的。”   “是啊,”大妮跳到最高的一块石头上,展目远眺着,“今日这仗实在赢得痛快!我看二狗子他们的脸都绿了。”   “真是痛快!”   小丫和小草也是连连点头,崇拜地看着他。   刘恒低下头,用脚撩了撩河水,慢吞吞道:“很厉害吗?”   “当然啦!”几个小伙伴都回头看他。   刘恒别开眼:“也还好吧。”   大妮瞪大了眼:“这也叫还好啊!你可真是个怪人!”   小草凑过来:“你、你今日真厉害,真的!”   刘恒抬头,见大家都看着他,眼里还闪着崇拜之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知道啦,”刘恒的语调依旧是淡淡的,耳根悄悄红了,“比赛踢完啦,我得回家了。”   *   崇德阁修缮完毕那日,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   薄青窈一早便领着宫人们往崇德阁去,准备去检验她们这些日的辛苦成果。   崇德阁坐落在代王宫的西侧,与明光殿离得很近,只有两层高,平日里少有人来。   如今修葺一新,各处都整修过,连门窗也重新漆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桐油光泽。   这群新进的宫人们年纪都不大,在明光殿当值的这几月也与薄青窈相处熟悉了,这会儿都嘻嘻哈哈地拥着薄青窈,起哄要她第一个推开门。   薄青窈拗不过,只好照做。   一推门,一股清冽的松木扑面而来。   阁内光线明亮,一个个书架整齐排列着,竹制的签牌上用工整的小篆标着分类:史、子、集、地理、律令、医卜……殿内四角还放着驱虫的芸香草,与不久前那个昏暗潮湿又杂乱无序的崇德阁判若两阁了。   薄青窈站在门口,认真地环顾四周,许久后,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都归位吧,”她轻声道,“仔细些,莫碰坏了。”   书架上还空着许多地方,都是还没摆上去的书简,因着书简实在有些多,她们这几日每日都放置一些进去,今日大约就能全部整理完了。   宫人们高高兴兴地应声而动,抱起角落里一捆捆做过防潮和防虫处理的书简,分门别类地往挂着对应签牌的书架上放。   薄青窈也没闲着,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一处一处仔细检看过去。   二层的窗子正对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日光从窗外倾泻下来,照得满室亮堂,若能坐在此处读书品茗,当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她一层一层看下来,又特意看了几处之前漏雨的角落,确认一切都妥当了,这才放下心来。   走到最里头那排书架前,薄青窈停下脚步,这是她第一回来时取走书简的地方。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一本代国地理志,记载了代地过去这许多年里的地理、人文、城邑……薄青窈看得入迷,这次来是想将其他几卷也取回去。   她抬手,要将书简放回原处,手才伸出去,那竹简的缝隙里却忽然滑出一物,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是一张半旧不新的布帛。   薄青窈“咦”了一声,弯腰捡起,将那布帛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地图,是大汉的疆域图。   她对这张图依稀有些记忆,是从前在汉宫时就有的,穗儿逃出宫时慌乱之下塞进了包袱,后来不知怎的又夹进了这卷书简里。   薄青窈将手上的书简放回去,拿着那张布帛坐到案几前,就着日光细细看了起来。   布帛已有些泛黄,却依旧完整,上头用墨线一点点描绘着大汉的边境和各郡国的边界,长安、邯郸、代、赵、齐、楚、梁……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安静地卧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之间。   薄青窈的目光缓缓掠过一个又一个地名,忽而想起几月前的那七个女子,她们的故乡就在这张图里。   薄青窈一边找着,一边发觉在自己的印象中,那些女子的面容已有些模糊了,但宋昌每隔些日子便会来禀报一次,谁回了家,谁投靠了亲戚,谁置了一份小小的营生……到如今,当初那些困在代宫如蒲草般的女子,已落根在大汉各地。   她会心一笑,手指在地图上的山河城池上移过,最后轻轻落在了梁国的地界上。   那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还有她最牵挂的人。   这几年发生了太多事情,自阿翁去世后,阿母的身体便一直不大好,经不起颠簸,便一直留在梁国,托了邻居和亲戚照看。   如今她和刘恒到了代国,也算安顿了下来,总算能将阿母也接来了。   薄昭这一趟远门走了快有两月,算算日子和路程应当也快要归来了。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薄昭的声音,似乎是在问她是不是在此处。   在宫人们七嘴八舌的回答声中,薄青窈倏然间听到了一道轻柔和缓的声音,让她一瞬间坠入了经年旧梦。 第37章   似乎是要证明方才的声音不是幻听, 薄昭兴奋的声音再次响起:“阿姊!阿姊!你快下来!你看我把谁接来了!”   薄青窈几乎是立刻起身奔向楼梯口,在那里,她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亲人。   不远处的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 瞧着还不到五十岁, 头发乌油油的,只在鬓边显出几丝风霜。   听见楼上的动静, 她闻声抬头,在看见薄青窈的一瞬间眉眼便弯了起来, 连眼角的细纹都显得格外生动。   薄青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阿母……”   或许是近乡情更怯,薄青窈竟有些不敢上前,还是魏云向她走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魏云搂着十余年未见的女儿又哭又笑:“阿窈!我的阿窈!阿母终于见到你了……路上阿昭说你一切都好, 可阿母听了你在长安的那些事,怎么都放心不下, 非要亲眼见到你才算……”   “来, 让阿母看看瘦了没有,”魏云松开薄青窈,双手捧着她的脸,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瘦了……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成天只吃些甜得腻人的小零嘴了?”   薄青窈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生生憋了回去:“……您莫非是开了天眼?”   魏云哭着拍了拍薄青窈的背,伸手在她脸上摩挲着:“这么大的孩子了,怎么还是不会照顾自己?是要急死你阿母吗?”   “没有啊,就是有时候胃口不好,就爱吃些甜的……”薄青窈一见她哭成这样就心里不好受, 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一条擦完又换了一条,魏云的眼泪却像是流不尽一样:“唉,也怪这长安和代国的饮食不合你的胃口,阿窈放心,如今阿母来了,定然要好好给你调理身子,你弟弟说你刚到代国时重病了一场,现在可大好了?”   薄青窈赶忙回道:“早都好了,您看我现在好得不得了!是阿昭大惊小怪了,哪里就是什么重病了?”   薄昭跟在后面上了楼,闻言摸了摸鼻子,站在一旁没敢吭声。   大大地哭了一场后,魏云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些,薄青窈姐弟不敢松懈地围在她身边,却见她抹抹眼泪后,立马振作了起来。   在她们还没反应过来时,魏云就冲着薄青窈大手一挥:“走,领阿母去你殿里,给阿母讲讲你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事,随便也看看我的小乖孙。”   那日之后,明光殿便热闹了起来。   薄青窈将魏云安置在西偏殿里住着,离薄青窈的寝殿只隔了一道回廊。   魏云还不到老人家的年纪,身子骨也算硬朗,只是多年操劳,加之长年为夫君早亡一事郁郁伤心,平日里总是小病不断。   薄青窈日日过去陪着说话,有时一坐便是大半日,即使分别多年,母女俩依旧有说不完的话。   薄昭也常过来陪着,两人说起他出生前的一些事时,他也总要没眼色地插上几句嘴,被魏云瞪一眼便讪讪地笑。   这日傍晚,一家四口聚在明光殿用膳。   魏云看着乖乖吃饭的刘恒,喜欢得不行:“恒儿,这些菜都是大母亲手做的,也是咱们故乡那边的特色菜式,你每样都尝尝,喜欢哪样,大母日后顿顿给你做。”   薄昭莫名其妙笑起来:“顿顿吃,那不很快就吃吐了?”   “薄……昭?”   薄青窈闻言缓缓看向他,薄昭顿觉不妙。   阿姊连名带姓地叫他了!   世上还有比这更恐怖的事吗!   薄青窈才一放下筷子,薄昭赶忙缩回头,装作什么都不知地大口扒饭。   魏云看着他,却忽然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阿母,怎么了?”薄青窈问。   魏云又是一声叹息,看向坐在一旁的薄昭:“阿昭啊。”   薄昭正在低头吞饭,闻言立刻抬头:“在!”   魏云看着他,目光里含着深深的感慨和急切,薄青窈看不大懂,薄昭却立刻懂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你阿翁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有了你阿姊,再看看你阿姊,如今孩子都这么大了,又这么乖巧聪慧……”   听见大母的话里提到了他,刘恒干饭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魏云又是重重一叹气:“你呢?连个夫人的影子都没有,怎么能让阿母我放心呢?”   汉朝这时候的人普遍早婚早育,男子十四岁、女子十三岁便能成婚,从皇家到民间皆是如此。   究其原因是西汉初年,由于秦末战乱,人口锐减,劳动力极度匮乏,为了快速恢复人口、增加赋税和兵源,朝廷制定了许多政策来鼓励早婚早育。   刘邦在时就曾规定,老百姓生了孩子可以免除两年的徭役,这“奖励”不可谓不吸引人。   薄昭无所谓地夹上一口菜,又喝了口酒,没听完就知道是这段“老生常谈”。   从梁国来代国这一路上,他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阿母……”   “阿母什么阿母?”魏云打断他,帕子在眼角又按了按,“我知道你有大志向,也知道你这些年替你阿姊跑前跑后,可终身大事不能耽误啊,阿母一日日老了,就盼着你能成家立业……”   薄青窈听完,无奈地笑了笑。   她的阿母魏云,年轻时也是个奇女子。   出身魏国宗室,自小锦衣玉食,身份高贵,可偏偏,一眼看上了当时只是个平头百姓的薄青窈的阿翁,当日便央求她的阿翁阿母许婚,结果自然是被狠狠骂了回去。   可魏云并不气馁。   她一边偷摸跑出家,用了不知什么法子问到了心上人的住处,当夜一脚踹开他家的木门,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问他要不要和自己成婚。   一边将心上人的生辰八字、生平往事、喜好习惯、家中产业、祖宗八代和邻里情况调查了个底朝天,以此去和阿翁阿母痛陈利害、据理力争。   后来虽然在阿翁阿母这边的努力又失败了,可心上人在短暂的犹豫后,答应了她的求婚,并说提亲该是他来做的事,以及其实是他先喜欢上她的。   于是,魏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带着包袱细软同心上人私奔了。   小时候薄青窈听这段故事的时候,就觉着阿母傻傻的,万一阿翁是坏蛋怎么办?   魏云却笑着说她才是小傻瓜。   薄青窈不服气,魏云便抱着她打开了屋里一个不起眼的大箱子,指着那里头的东西告诉她,这些是她当年从家中携款私逃时带的所有嫁妆,十几年过去了依旧一件不少地躺在里面落灰。   薄青窈看得惊讶连连,魏云又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她阿翁是个心很好的人,成婚这些年从来没让阿母受过委屈,受过累,家中活都是阿翁干,钱和最值钱的书契都是阿母拿着。   只要同阿翁在一起,只要在她们的家中,阿母心里就很踏实。   可是后来,一个电闪雷鸣的雷雨夜,邻居家的孩子和家里赌气,一个人跑到山上,整整一天一夜没回来。   邻居四处求人上山帮忙寻找,刚从外头做工回来的阿翁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跟着他们上了山。   后来那孩子平安回家了,阿翁却在送他回家的路上不慎失足,掉下山崖摔死了。   那几日的暴雨,下得像是要将整座小山村全部淹没了。   阿母什么都没说,只是强撑着去收敛了阿翁零星的几块尸骨,为他办好了丧礼,让他入土为安,而后每日做事干活,照顾她们姐弟,日复一日,硬是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重新撑了起来。   连想要趁机欺负她们孤儿寡母的一众远房族亲,也被阿母狠狠地骂了回去,还单枪匹马地将阿翁原本应得的那份钱和地全都要了回来。   那时候的薄青窈还很小,在她印象里阿母一直是个精明强干的人,为她们姐弟百般打算,没人能占到她一点便宜,她也从不会受外人一点闲气。   也因此,她们姐弟的童年过得和阿翁在时什么太大分别。   只除了……薄青窈曾见到阿母整夜整夜流着无声的泪,没有一刻闭眼安眠的时候。   那时候她才知道,自阿翁去后,阿母整个人就被抽光了精神气,外头看着一如往常,可内里早就垮了下去。   阿母生来就是一个感情充沛的人,又有着这样的刻骨经历,理所当然地希望她的孩子们也应当和她一样,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有一个如阿翁一样爱自己的伴侣,有一个自己亲手搭起来的家。   阿母这样一个坚韧、彪悍的女子,唯独在阿翁和她们姐弟的事上,容易伤春悲秋,说着说着便掉眼泪。   薄青窈能理解她的心情,却没和她一起催促着薄昭去成婚。   魏云依旧絮絮说着,薄昭心中飞快地掠过一道影子,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含糊道:“知道了知道了,阿母您别哭了。”   薄青窈也拉起魏云的手,细声安慰着。   刘恒见了,也放下碗噔噔噔跑过来,一连说了几个宫外听来、学来的笑话,总算是哄魏云开怀。   见大母第一次听就这么喜欢,刘恒眼睛一亮,像是高山流水终于遇到了知音。   他顿时来了劲,一骨碌爬起来,跑到殿中,竟将方才那几个诙谐好笑的故事,一人分饰多角,绘声绘色地表演了起来。   瞧着还真有几分模样。   薄青窈看得傻眼,这孩子什么时候报了个表演班?   要放弃文化课,改走艺术生道路了吗?   而且一般来说,她是坚决反对在聚会上让小孩子上来表演节目的,但架不住刘恒自己喜欢表演。   看着他沉浸又卖力的表演,薄青窈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   夜深,薄青窈坐在铜镜前擦着刚洗过的头发。   不一会儿,铜镜里映出了穗儿的身影:“太后,您叫我?”   “嗯,”薄青窈点点头,“你先坐,我马上就好。”   穗儿应声坐下,不大明白太后这么晚叫她所为何事,虽然心里疑惑着,却也不耽误她将手伸向了案上的一小盘点心。   薄青窈很快将自己收拾好,从床头的小箱子里拿了一卷竹简出来。   穗儿一边吃,一边将烛灯挪过来:“这么晚了,您还要看书哇?”   薄青窈笑了笑:“不是书,阿昭这次出门前,我让他从长安绕路走了一回。”   穗儿塞得满满的腮帮子猛地一顿,噎了半天才说出几个字:“长、长安?”   薄青窈点头:“我带着你离开了这么久,至少得跟你家中报个平安,写信太慢,我便让阿昭亲自去了一趟,你家中如今一切都好。”   穗儿终于将点心都咽了下去,忙忙问:“那我阿母阿翁他们……”   薄青窈将手中的竹简放到她面前:“阿昭同二老说了,若有想说的话,想交代的事,都可以写在这上面,他会妥善带回代国,这便是他们写的。”   “可、可我阿翁、阿母都不识字啊……”穗儿迟疑地接过,半晌没有打开。   薄青窈没解释太多,只是让她自己打开看看便明白了。   穗儿捧着那卷竹简,竟一时有些紧张,试了几次才展开,然后她便怔住了。   像是不可置信般,穗儿猛地抬眼看向薄青窈,见她微微点了点头,这才重新低下头,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这封家书是许安写的,穗儿一眼便能认出他的字迹。   信中先是详细说了家中的情况,从家中林地结了果,到屋子何处破了洞,阿翁如何将它补好,再到新买的牲畜下了一窝小崽,个个都健康壮实……   接着,便是阿翁、阿母、已出嫁的大妹,还有剩下几个弟妹想对她说的话,洋洋洒洒一大篇。   她读着,眼前仿佛能见到阿翁他们挤在家里那张小几面前,七嘴八舌地说着对她的记挂和想念,而坐在最中间的许安肯定还是那副默不作声的样子,将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认真写下。   穗儿心中又酸又暖,不由吸了吸鼻子,继续朝下看。   这封家书写了满满一整卷,可直到最后短短几句,才仿佛是许安对她说的话。   穗儿反复读了好几遍,直到案上的烛灯都快燃尽,薄青窈不知何时已轻声点了一盏新的换上。   穗儿将那卷来之不易的竹简抱在心口,仿佛一颗心也落了地,她含着泪看向薄青窈:“美人……”   薄青窈擦擦她的泪,动作无比轻柔:“别哭哇,我让阿昭务必将这个带回来,可不是为了惹你哭的。”   穗儿抽噎着点头:“嗯!我不哭,我是高兴来着……”   “高兴就好,高兴就好。”薄青窈轻声说着。   *   十月刚过,北风便裹着塞外的砂砾扑向了晋阳城。   这是刘恒就藩的第一个冬天。   承明殿的火炉烧得并不旺,因着代地柴薪得来不易,还未入秋时,薄青窈便下令宫中用柴能省则省。   刘恒坐在案几之后,膝上盖着张旧羊裘,正听宋章念着近日收到的第三封边报。   “……二十二日,匈奴白羊部轻骑四十余,寇扰雁门郡北境,掠走牛羊二百余,杀伤乡民两人,二十三日,复现于沙邑西,未攻县,仅焚村墟三处,二十五日,斥候探得其部主力依旧屯于雁门塞外百里,余骑在云中、雁门之间,日扰三处,并不恋战。”   宋章念完,将木牍呈上。   坐在另一侧的薄青窈微微抬眼,似有所思,她手边搁着针线筐,正低头缝制刘恒的一件旧袍。   “多少日了?”刘恒问。   “断断续续十一日了,”宋昌答,“每日只出动几十骑,打完一处就跑,臣使人查过,这不是匈奴单于庭的令,而是白羊这些附庸的小部落私自搞的鬼。”   刘恒皱眉:“退又不退,战又不战,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名姓陈的大夫道:“殿下,依臣等之见,这是匈奴对代国的试探,您想,代国与匈奴间的大小战役几乎从未停歇过,可谓是老对手了,如今代国换了新王,他们定然是想试试这位新王的软硬。”   宋昌摸着胡子点头:“臣也认同陈大夫之见,他们今日敢烧一村,明日就敢围一城,若代国一点反抗之意都没有,只怕他们会更加嚣张。”   他抬手一揖:“若殿下有意出兵,臣自请命,率本部将士出边,定然要灭一灭他们的气焰!”   刘恒没急着说话,而是将那几份边报又看了一遍,抬起头:“宋中尉,代国如今有多少能战的兵力?”   宋昌脱口而出:“四万余,其中晋阳城有三千精锐驻兵,其余大部分的兵力皆分布在各边境郡县,以抵抗匈奴入侵。”   刘恒一边想,一边慢慢说道:“匈奴人马背功夫了得,他们纵马四处侵袭,没有规律可循,我们的士兵便是再快、再强,也追不上他们。”   宋章没说话,同样陷入了沉思。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薄青窈穿针引线的窸窣声。   良久,宋章再次开口:“殿下的意思是?”   刘恒抬眼,眼中神色分外坚定:“他们试探我们,我们也能试探试探他们,宋中尉,若是集结雁门郡中精锐兵力,疾行过雁门外,是否能做到出其不意袭击白羊部屯守在此的主力?”   宋昌看着地图上标着雁门郡的那块地方,缓缓点头:“殿下所言确实可行,只是切不可走漏了风声。”   “殿下所说的袭击具体是指哪些行动?”他继续问道,像一个夫子看见了一个难得的好学生,正在循循善诱,引导刘恒继续思考下去。   刘恒的手指在雁门郡上画了画:“冬日快到了,匈奴要屯兵,必然要准备足量的粮草,我们便烧光他们的粮草,杀他们几个将领……”   他又想了想,点点头:“这样应当就足够震慑他们了。”   镇守雁门郡的汉军对于此地地形的熟悉,足以让他们趁夜行进,不会引得匈奴人的注意。   而打完就跑,一则可以保留汉军兵力,二则也能让匈奴人摸不清他们的虚实和真实兵力,不敢轻易出动。   宋昌笑起来:“殿下所言甚是,臣这就去办!”   宋昌和几位大夫刚从承明殿离开,薄青窈就笑着看向刘恒:“看来恒儿是将《孙子兵法》好好读过了。”   “嗯!”刘恒欣喜地点点头,“果真如阿母说的一样,这《孙子兵法》里有许多儿臣从前想都没想过的法子,那时候的人们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么多奇妙的兵法来的!”   薄青窈放下针线,将补好的袍子在刘恒身上比了比:“这便是前人的智慧,多读一些,能让后世人少走些弯路。”   母子俩还没说几句话,又有人叩门求见。   宫人开了门,见是薄昭,他似乎在寒风里站了许久,脸都有些通红,身后是宋昌远去的背影。   “小舅父?”刘恒看见他,有些惊讶,“你怎么在外头站着?快来暖和一下。”   薄昭没答,只是撩袍跪在了薄青窈和刘恒面前:“殿下,太后,我有一事相请。”   刘恒赶紧站起来,想要扶起薄昭,他却一动不动。   薄青窈将手里的袍子放下,低头看他,目光平静:“你想参军?”   “是。”   得到这个肯定的回答,薄青窈并不意外,从小时候起薄昭就喜欢拿根树枝在手里胡乱挥舞,长大后又进军营待了几年,人人都说军营生活苦不堪言,他却乐在其中,总是怀念。   “宋章方才拒绝过你了?”薄青窈又问。   想着宋章不假辞色的话语,显然是将他当做了一时兴起,实则只想贪图享乐的皇亲贵胄了,薄昭闷闷点头。   薄青窈走上前,和刘恒一起扶起了他:“起来说话。”   薄昭起身,腰杆挺得笔直。   薄青窈打量着眼前与她骨肉相连的至亲,他眉眼间已经褪去少年的青涩,下颌的线条逐渐硬朗起来,不知不觉中,早已是一个能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你可知战场凶险,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她问。   薄昭不假思索地答:“知道,可大丈夫不应躲在繁华都城,而听不见边关的猎猎风沙。”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烧红的炭火微微一晃。   像是过了许久,久得足够让人下定决心。   薄青窈伸手,将薄昭身前衣裳上的褶皱抚平:“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去吧。”   薄昭猛然抬头:“阿姊……”   薄青窈扯出一个尽量轻快的笑:“阿母那边我会去说,你保重好自己,别的什么都不要担心。”   薄昭是她亲弟弟,也是一个活生生、有自己志向的人,不应该将他强行留在这里。   薄昭一怔,嘴唇颤抖着动了动,随即跪下,端端正正地给薄青窈磕了三个头。   阿翁去的时候,他才记事不久。   那段日子里,阿母伤心欲绝又忙碌不已,常常顾不上他,一直将他抱在怀里爱护、关切的人是阿姊,耐心教他穿衣、吃饭、写字的人也是阿姊。   在承明殿前站的那一会儿,他想的不是战场凶险,自身安危,而是若阿姊舍不得、不准他去,他还要不要一意孤行?要不要让阿姊平添这么多的伤心?   薄昭心里没有答案,可踏进殿中,看见阿姊身影的那一刻,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做下了选择。   若是阿姊不允,他便不去了。   可……阿姊居然同意了,同意他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同意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薄昭喉头一哽,不敢再看阿姊一眼,匆匆起身,而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薄青窈瞥见了他微红的眼角,下意识想跟上去,却又在迈出一步后,生生停了下来。   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行越远。 第38章   转眼就到了岁末, 代国依例于王宫内设祭,遥祭先帝。   仪式设在正殿,香烛、礼器、供奉一应俱全, 刘恒站在最前面领祭, 奉常掌礼,文武官吏按品级列于殿中, 满室肃然。   奉常唱和后,将一份祭文交到刘恒手中, 他垂眸肃立,一字一字地念着,眉眼间越发沉稳。   薄昭的第三封家书就是在这时候抵达的,同之前两封一样, 内容都很简短,除了连战连胜的战报外, 就是说自己一切都好, 让她们不要担心。   这几月以来,雁门郡的精锐兵士按刘恒的意思,几次袭击了匈奴人暂时驻扎的主营地, 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将匈奴人囤积的粮草烧了两次,期间双方虽有遭遇交战,但汉军秉持着能跑就跑的策略, 这么久下来竟也没有多少伤亡。   如今,雁门郡各处受匈奴侵扰的次数越来越少,当地百姓的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轨。   边关之患算是暂时解决了,可紧接着又有一个难题找了上来。   入冬以来,代国境内雨雪不断, 各郡县连着数日的奏报中都提到当地暴雪,大雪压毁许多民房,冻伤百姓数以百计。   有些郡县甚至还有被雪生生压死的百姓,当地无法安置他们,如今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正渐渐向晋阳而来。   正是早朝时候,各地受雪灾一事已在朝上讨论多日,但始终没有讨论出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法。   立于殿中的范兴上前一步:“禀殿下,臣已将国库清点完毕,代国经过去年一年的休整积蓄,现下粮仓尚足,若是开放粮仓用于救济这些灾民,撑到开春不成问题。”   朝中目前没有主管民政和国库钱粮的内史,刘恒同宋昌商议过后,便让范兴兼任此职。   “可是银钱还是不足啊,”宋昌轻轻摇头,“修缮屋舍、安置灾民都需要钱,且朝廷如今并没有这么多的空置屋舍。”   银钱和屋舍都是不能忽视的大问题,若他们迟迟找不到解决办法,等灾民们涌进晋阳城,那时整座城都会大乱。   朝臣们再次七嘴八舌地争论了起来,刘恒坐在宽大冰冷的王座上,眼里的光从燃起再到逐渐熄灭,慢慢垂下了头。   过了许久,原本争论不休的朝臣们也停了下来,能想的办法他们都想过了,不是杯水车薪,就是毫无效果。   从前代国也偶有类似的灾害,可规模均不大,朝中还能勉强应对,但今年这一连数月的暴雪,波及了代国的大部分郡县,可想而知会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又有多少百姓会涌向晋阳城。   殿中响起一片叹息声,大臣们皆是愁容满面,却又无能无力。   这日早朝后,刘恒满脸严肃地回了明光殿,愁得连口中起了几个泡也没发觉。   薄青窈见他吃东西时满脸痛苦,这几日饭也是越吃越少,人都憔悴了几分。   “恒儿。”薄青窈将刘恒手里拿的筷子按住,轻声道。   刘恒抬起头,因为嘴里疼得厉害,说话也大舌头了起来:“怎、怎么啦?母后?”   薄青窈从袖中取出一盒药膏放在桌上,又让刘恒喝了几杯温热的茶水漱漱口:“嘴里疼得这样了怎么都不说?母后找医士拿了药膏,给你涂上,很快就会好的。”   刘恒瘪着嘴,整个人都蔫蔫的:“母后可知道代国四处雪灾一事……儿臣和宋中尉,还有大夫们他们想了很久,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也就顾不上这些。”   薄青窈摸摸他微凉的小脸:“朝政上的事再要紧,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听话,母后给你上药。”   刘恒摇摇头,转身趴在了案几上,将脸埋在臂弯里:“儿臣不想上。”   他的声音闷闷的,细听还有一丝抑制不住的哽咽。   宋中尉告诉他,如今宫外受灾百姓至少过万,他们没有遮风避雨的屋子,吃不饱穿不暖,为了活下去只能背井离乡往晋阳城赶,可一路上风雪肆虐,很多走不到晋阳城就会倒在路上,慢慢僵硬的尸体就这样永远埋在了雪里。   尽管在得知灾情的当下,晋阳城内就已经设了十几处救济点,可那还远远不够。   这几日他一直在想自己还能做什么,可是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法凭空变出成堆成堆的银子,也没法变出一间间能够挡住风雪的屋子。   宫外的情况薄青窈也有所耳闻,如今晋阳城内的灾民还不算多,可已经发生了数起趁乱抢劫偷盗之事,兵士们日夜巡逻才堪堪维持住城内的安稳,那么城外、各地郡县的情况只会更糟、更混乱。   她坐过去,轻轻拍着刘恒的脊背:“恒儿心系百姓,能体察百姓疾苦,是个很好很好的君主,可是君主也是会生病、会受伤的人,恒儿身为万民仰赖的君主,在这种时候更加不能够倒下,也不能够置自己的身体于不顾,要是恒儿病倒了,谁还能去救助那些垂死的百姓呢?”   手下的小人轻轻动了动,薄青窈便知道他是听进去了。   她继续轻声说道:“而且母后已经有了一个办法……”   刘恒一愣,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阿母有办法?”   薄青窈点头:“可以一试,但是恒儿要乖乖上了药,母后才能说。”   刘恒尽力将眼里的泪水收回去,刚想开口,牙齿又碰到了嘴里的泡,顿时疼得整个人都是一抖。   身上的疼痛、朝政的艰难、对百姓的愧疚、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焦虑和自厌……种种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刘恒安静了一瞬,忽然就哇哇哭了起来。   薄青窈赶紧放下手里的药膏,将他紧紧搂进了怀里:“恒儿,恒儿……”   这些日子朝政上的事情她都知道,虽然理智告诉自己,这对他来说是一个磨炼的机会,可看着才这么点大的刘恒每日为了朝政发愁,薄青窈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知道刘恒想将这个代王当好,可是越是这样想,他给自己的压力就越大。   薄青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阴云密布的冬日里,她抱着嚎啕大哭的刘恒在殿中坐了两个时辰,一直到太阳西沉。   *   数日后,太后将在宫中设宴的帖子从代宫发往了各处。   与宴名单是薄青窈亲自定的,拿给范兴核了一遍,他又添上了几家的名字,最后誊抄好的帖子盖上了代王的金印,由宫人快马加鞭送往晋阳城各富户豪强的府上。   这一突然的举动,瞬间在各家府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些富户豪强在代国当地皆是有头有脸之人,所谓流水的帝王,铁打的豪强,不管代王是谁,他们都不会受到半点影响。   原本这位才九岁的新代王抵达代国时,大多数人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想着这么点的孩子怎么做一国之主?   可大半年过去了,从朝中接连下达的几项皇令来看,先帝的这位四皇子似乎还真不是一般人,故而原本还心存观望的那群人纷纷开始找起了门路,打算先下手为强将这层关系占住。   攀附不到代王本人,那就想法子与宫里的太后搭上关系,通过她,也能为家中产业谋取便利,或是将自家子侄塞进朝堂,谋个一官半职。   这几个月来,他们已经送出了许多帖子和礼物,请安的、邀太后出宫游玩的、直接送礼的,可是宫里那位太后却没有回应任何一个人,将礼物全都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留下他们的帖子。   如今,怎么忽然主动邀他们进宫赴宴了?   是拉拢,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尽管心中各有猜测,但宴会那日,众人还是准时到齐了,只除了崔家。   薄青窈看着宫人呈上来的名单,正想问这崔家是何来路,刘恒身边的宫人急匆匆跑来,说是代王问,太后当真不让他过来吗?   拟名单时,刘恒就问过她这个问题,生怕薄青窈在宴会上吃亏。   薄青窈摇摇头,让那宫人回去告诉刘恒,把心放肚子里,他母后也不是爱吃亏的人。   反而,她今日的目的就是要欺负这些来赴宴的人,效仿前人,也摆一出鸿门宴。   宴席设在代宫正殿的侧厅里,地方不大,但布置得宜。   十几张案几分列两边,案上摆着精致点心和清酒茶汤,窗外难得日头正好,照得厅内甚是亮堂。   薄青窈端在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厅内的私语声立刻小了些。   “诸位久等了。”薄青窈开口。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她微微抬手,示意大家坐下。   “今日设宴也并没有什么大事,”薄青窈端起面前的酒盏,“代王自长安到代国已半年有余,虽还未正式亲政,可也知诸位地方父老在各处都多有照应,今日我在宫中略备薄酒,代他聊表谢意。”   众人也端起酒盏。   “请。”薄青窈道。   众人一饮而尽。   薄青窈放下酒盏,盏底落在案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她抬眼,又看了众人一眼。   “说起来,”薄青窈开口,语气一如往常,“今日请诸位前来,是还有一事,想要听听诸位的见解。”   厅内静了一静,有几人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薄青窈面色不变,似乎真的只是在与众人随意闲聊:“代国地处北疆,向来以民风淳朴、百姓勤恳闻名,先帝在时常说代地民力可用,地力可恃,只缺一份上下同心。”   她顿了顿,扫过几人变了的脸色:“今冬雪大,数县受灾,灾民无处可去只能涌进晋阳城一事,诸位走南闯北,又见多识广,消息想必比我这个深宫妇人灵通。”   殿中似乎更安静了几分,身后的穗儿忍不住扣紧了掌心,却见薄青窈面上一点不见慌乱。   她继续道:“代国这些年的情况诸位都心知肚明,一则银钱短缺,二则屋舍不足,这么多的灾民涌进城内,实在是一件棘手之事。”   薄青窈的语气里没有恳求,也不是命令,只是平淡地将真实情况摊开在众人眼前:“诸位都是代国人,世代生活在此,代国好了,诸位自然更好,代国不好,诸位的田地、生意受损不说,祖辈前人在此打下的基业,难道也能说弃便弃,一走了之吗?”   这话说得轻,落在众人耳中的分量却不轻。   如今这时候,大多数百姓轻易不会离开故土,向外迁徙,加之汉承秦制,以“编户齐民”制度管理全国人口,由朝廷登记的户籍信息极为详尽,且制度还明确规定“编户不得无故迁移”,每年八月还会进行一次例行检查,以核实人口变动情况。   不管是从情理看,还是从朝廷法度出发,殿中这些人都无法轻易离开代地。   就算是远行经商的商人,在经过路上一些重要关隘,如秦函谷关时,也需得持一种名为“私传”的通行证明,“私传”上面会详细记录出行人的身份信息、出行目的等,就算出示了“私传”,过关时也会接受严格的盘问。   而“私传”是需向朝廷申请的,轻易是拿不到的。   厅中众人大多是经商之人,闻言忍不住揣度起太后此话的用意来,这究竟是随口一说,还是暗含了威胁之意。   薄青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我虽在宫中待了大半年,却偶尔也听人说,代国这些年商路不畅,北边有匈奴,南边有关隘,诸位做买卖的,想必没少为这些事犯愁。”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似乎微微一动。   众人不禁抬眼,等着她的下文。   薄青窈却没如他们的意,话锋一转:“代王虽年幼,却也曾说过,代国之将来不能只靠朝廷,也得靠诸位,朝廷能做的就是修路通关,让商路畅通些,甚至……”   她故意停顿了一瞬:“那万金难求的通关‘私传’,也不是不可能。”   “而诸位能做的,就是让那些灾民能安稳度过这个冬日。”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薄青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们兜圈子,都是商海摸爬滚打的老狐狸,即便她说得再天花乱坠,也别想从他们兜里抠出一个子儿,不如开门见山,以利相许,想必他们也能掂量明白。   席上渐渐有了动静,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面上皆是蠢蠢欲动,可谁也不愿做这个出头鸟。   正想着,席上有一人站了起来,那人瞧着膀肥腰圆,脸上堆着谁都能看出来的假笑:“太后这话说得在理!只是您有所不知啊……”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两手摊开:“今年年景实在不好,地里的收成比往年少了两成,粮价上不去,商行那边更是一言难尽,去年囤的货到现在还没卖出去,压着上千上万的本钱,根本周转不开啊!”   男子说着就走了出来,站在厅中:“我这一家老小现下连饭都吃不上了,实在是一点都拿不出来了啊……”   他这话一说,原本就在犹豫的众人立刻跟上。   “郑兄说的是!今年到处价格都跌得厉害,我可是赔得下人都雇不起了……”   “布也卖不动,我家库房里还压着去年冬天的货呢,这必定是要砸在手里了!”   “收成不好,我们这些做东家的过得也是紧巴巴,我老母如今吃的人参都细得跟什么似的……”   “还望太后恕罪,不是我们不肯,而是实在有心无力啊!”   底下嗡嗡起来,穗儿担忧地望向薄青窈,见她只是垂眸认真听着,待下面的抱怨声终于小下去后,目光往东侧扫了一眼。   穗儿跟着看过去,见那边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他似乎一直安静坐着,没有参与方才的怨声载道,看上去没什么存在感。   他的目光与薄青窈的目光轻轻一碰,略一颔首,整理好衣冠就要起身。   这位老者姓范,正是范兴的叔伯,也是如今范家的家主。   在薄青窈心中盘算着如何举办此次宴会时,范兴就找到她,提出自己家中可出钱出地,为国所用,当时薄青窈并没有答应,而是特意将范家的名字也加上名单,为的就是今日让范家当着所有人的面带头献钱献地。   得了示意的范家主正要起身,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宫人匆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仆人打扮的男子。   那男子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宫人走到厅中,躬身禀告:“回太后,崔家来人求见。”   厅内倏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往门口看去,薄青窈见众人这般反应,不由有些疑惑。   那仆人打扮的男子已经跪下来,双手将木匣举过头顶,高声道:“小人是崔家的下人,奉我们少东家之命,前来向太后赔罪。”   薄青窈目光迟疑一瞬,便问:“你们少东家何在?”   那下人恭声道:“回太后,我家少东家今日一早便有事出城了,出城后才想起太后之命,再赶回来也来不及了,故而未能亲自来赴宴,现特命小人前来奉上薄礼,请太后恕罪。”   “这里面是一百两黄金,还有少东家名下城南几十间空闲屋舍的书契,还望太后不要怪罪少东家无心之过。”他说着,将木匣高高举过头顶。   话音还未落下,众人已是一片哗然。   这崔家谁人不知?   他家世代经商,崔氏商号便是从代地发源的,经营马匹、皮货、药材三行,商队北出匈奴、南抵长安、东达邯郸,家资之巨,号称“代半城”,是代国居首的富户。   尽管已如此显赫,可崔家人行事极为低调,现居祖宅与寻常富户无异,且不入仕、不结交、不与联姻,一心只做生意。   往年代地遇上灾年,崔家都是头一个放粮、施药的。   近年来他们家的家主极少再现于人前,听说是商户上下都交给了他的独子在打理,也就是方才这下人所称的少东家。   这有人带头出了钱,还是最鼎鼎有名的崔家,整个厅内的风向一下子变了,陆续有人起身上前,承诺献钱献物。   不管是出于自己在皇家面前不能落于人后的心思,还是出于崔家这次这么主动,定然是有利可图的猜测,总之宴会结束后,薄青窈顺利筹到了一笔巨款和一批空置屋舍,安置那些将要进城的灾民绰绰有余。   穗儿飞快地登记完最后几项,拿着竹简走到薄青窈面前,不可置信道:“太后,我们居然真的能筹到这么多钱……”   薄青窈也极为吃惊:“我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她原本的计划是让范家来做这个带头的人,若这些商人依旧不从,她还有后招,只是这后招就比较不讲理了。   没想到,斜拉里杀出一个崔家,意外打出了翻倍的好效果。   穗儿将那竹简小心放在案几上:“太后,这个崔家也是您安排的吗?”   “当然不是,”薄青窈摇摇头,面上也尽是疑惑,“我认识的人当中,可没有一个姓崔的。”   穗儿“啊”了一声:“那这崔家人怎么来得这么巧?还正好歪打正着解了您的燃眉之急。”   主仆俩讨论半晌,也讨论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只能暂时认定这崔家的少东家是个好人。   宋昌的动作很快,宴席上筹到的物资已全部安排下去,听他的回报,宫外的状况是一日比一日好。   薄青窈却还是有些不放心,想亲眼看看灾民们的安置情况,便带着穗儿和两个宫中护卫出了宫。   马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巷子里,薄青窈和穗儿下了车,打算去前面不远的安置点看一看。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忽然巷口处跑过一道黑影,后头似乎还有人在喊:“抓贼!抓贼啊!”   护卫立刻将薄青窈二人护到街边一处商铺前,街上的人也纷纷避让,没人敢拦,那贼人眼看就要钻入人群。   忽而,薄青窈听到了一阵马蹄声,有人伸手准确扣住了贼人的腕子,一拧一拉,贼人痛呼一声,手里偷来的包袱掉在地上,整个人被抓着转了个圈,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死死按在了地上。   薄青窈的目光落到那抓人的青衣男子身上,还不待看清那人的面孔,余光却瞥见附近一座二层高的茶楼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坠了下来,正正朝着那男子的头顶砸去。   青衣男子正在审问那贼人,没有丝毫察觉。   根本来不及反应,薄青窈将手中拿着的一卷书简猛地掷了出去。 第39章   薄青窈这突然的举动将身边的护卫都惊到了, 一时竟也没有出手。   可因为还隔着些距离,她这一掷也失了准头,只堪堪将那东西下坠的方向打偏一些。   青衣男子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一面抽出随身的佩剑朝上劈去, 一面迅速拎着那小贼的领口闪身到一边。   眨眼间,那掉下来的东西被劈了个粉碎, 碎片噼里啪啦落下,不偏不倚地全砸在了那小贼脸上, 吓得他屁滚尿流,叫哭连连。   众人这才看清掉下来的是一只有些分量瓦罐,是从路边这茶楼的二楼掉下来的,不知是谁这么没公德心, 竟将如此危险之物随意摆放在了窗边,还不慎被碰了下来, 好在是没有砸到旁人。   这时, 一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急匆匆挤进围观的人群,一眼便看见了掉在地上的包袱,赶忙上前将它抱进怀里, 哭嚎起来:“谢天谢地我终于拿回来了!这里面可是我全家的积蓄,若是在我手上丢了,那我只能去跳沛水河了!”   有那起子好事的人多嘴:“沛水河如今都结冰了,冻得梆硬, 你怎么跳啊?”   妇人狠狠瞪了那人一眼,直瞪得他浑身发毛,撒腿跑了才罢休,又见先前偷她包袱那人已被好心人压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她不由得怒从中来, 将包袱甩上肩头,大步冲上前,对着那贼人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青衣男子面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只是见她蹲着不好用力,便好心地将那吓破了胆的小贼再次拎起来,对准了妇人愤怒的拳头。   附近围观的百姓里没一个上去拉架的,直到妇人打骂得实在没力气了,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人群中才稀稀拉拉出来几个人,上前敷衍地劝了几句架。   只是字字句句都是在劝地上面目全非的小贼,要他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妇人好容易爬起来,大声喊着我要报官,路边几个卖菜的壮汉便上前将小贼从青衣男子的手中接过来,毫不客气地拖着他跟在妇人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官府报案去了。   路上围观的人渐渐散开,青衣男子却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环顾四周,最终在不远处的路边看见了一本彻底散架的竹简。   他将那些断掉的竹简一根根捡起来,似有所感地朝某个方向望去,正望见了薄青窈几人离去的背影。   “这位夫人!夫人!”   薄青窈几人正要回马车上去,忽地听见后面传来有人追赶的声音,她回头,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很漂亮的手。   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白皙皮肤下隐隐透着青色的血管,看上去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可虎口处却能看到磨出的薄茧,和薄昭手上的很像。   “夫人,您的书简。”   崔应见那位心善低调又出手果断的夫人总算停下了脚步,便将手中的书简递过去。   入冬以来晋阳城便少见阳光,总是阴沉沉的,闷得慌,今日却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街上多了许多烟火气,和煦的阳光从巷子一侧照进来,映在眼前女子的脸上,将她那双眼睛照得更加分明,   那是一双清亮、沉稳的眸子,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崔应不由得一愣,手中书简也在这时被她接了过去。   “哎呦,怎么都摔成这样了?”穗儿伸手扒拉了几下残片,望向薄青窈,“这可怎么办?”   这卷书原是薄青窈带上车解闷看的,被她莫名其妙地当作武器飞了出去,此刻已是粉身碎骨、奄奄一息。   薄青窈也有些犯愁,都碎成这样了,还能修复好吗?   崔应看出她所想,温声开口。“在下知道城内有一家书铺,专擅修复残破的竹简。”   薄青窈这才将注意力从书简移到眼前男子身上,也认出了他就是方才抓贼的那人。   男子看上去很年轻,面庞儒雅清俊,身量也高,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说话总是不疾不徐的。   薄青窈便问:“郎君所言当真?不知可否告知是哪家铺子?我们也好稍后去将这书简修好。”   穗儿跟着点头,却听见那男子轻笑了一声:“那家铺子的东家……脾气十分古怪,轻易不接这样的事。”   薄青窈和穗儿对视一眼,又看向崔应:“郎君怎么知道这些的?”   崔应摸了摸鼻子:“因为我也在他那儿碰过几次壁。”   “这样啊……”穗儿想了想,附在薄青窈耳边小声道,“太后,咱们干脆先把这个拿回宫中,让范少府去找找有没有宫中有没有这样的能人巧匠,他那么神通广大,一定能找到的。”   薄青窈认同地点点头,正要开口离去,崔应又道:“还未谢过夫人救命之恩。”   说着,他后退一步,朝她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礼数周全。   薄青窈有些意外地笑了笑:“举手之劳,郎君不必挂怀。”   崔应却轻轻摇头:“家父常教导在下,出门在外难得有贵人相助,理当感激,夫人今日救了在下性命,便是在下的贵人,这书简……”   他的目光移到那堆全被折断的木条上,语气诚恳:“夫人爱物是因在下而破损至此的,在下会想法子将它修复如初,到时同谢礼一道再送回夫人府上。”   “谢礼?”薄青窈愣了一下,“这便不必了,不过随手之事。”   崔应轻轻叹了口气:“夫人说随手,在下却过意不去,若不做些什么,心里实在难安。”   崔应认真说完,上前一步,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看上去也是真的很为难的样子。   这个动作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可他的眼眸太过平和清正,夜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薄青窈便也并未觉得冒犯。   见他如此坚持,薄青窈犹豫片刻,想着一会儿还要去看那些灾民,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只好道:“郎君既这样说了,我也不好再推辞,只是这谢礼确实是不必了,只将我这书简修好便是。”   崔应整个人似乎都因她这话松了口气,眼中闪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在下明白,等这竹简修好了,在下会亲自送到府上,绝不耽误。”   可她在这城中哪有什么府邸?   薄青窈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址:“城东柳树巷,左数第三家,你送去那里便是。”   崔应微微颔首,像是在心里默记了一遍,接着把那捆竹简抱过去,小心抱在怀中:“在下记住了,夫人放心,三日之内,必定送到。”   薄青窈点点头:“那便多谢了,我还有些事要办,就此告辞了。”   目前来看这人应当没什么恶意,看在他先前抓小贼和一双手足够好看的份上,薄青窈愿意勉强信他几分。   闻言,崔应往旁边走动几步,将巷道让了出来,目送着她们上了车。   在薄青窈她们将要离开时,崔应又忽然开口:“对了,夫人大约不知,那家书铺的藏书很是丰富,在下听说那里头的书比长安城的都要齐全,夫人若得闲,可以去那里逛逛。”   他的语气比方才随意许多,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薄青窈正要放下车帘的手一顿,却没有再问什么,很快离开了这里。   车里的穗儿正趴在窗沿向后看,直到看不见才收回目光,坐下来:“他还站在那儿呢……”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让她的语气有一瞬的低落,穗儿敲敲头,赶走脑中那些有关长安的思绪,看向薄青窈:“太后,您说的那个地址是您胡编的吧?”   薄青窈摇头:“当然不是,晋阳城内确有这样一个地方。”   “啊?”穗儿看过来,“那若是方才那个郎君去那户人家家里拜访怎么办?”   薄青窈笑了笑:“那户人家早就离开代国了,那就是一处空屋子,之前阿昭在代国时就是租住在那里,现在早就无人住了。”   薄青窈总不能告诉那人自己住在宫里吧,让他修好竹简就交给宫门口的士兵,只怕就是说出来了,他也会觉得她是在扯谎。   报上薄昭从前住处的地址,她就只需三日后遣宫人去取即可,能免去许多麻烦。   马车笃笃行了片刻,车外逐渐从热闹转为寂静,灾民的安置处应当不愿。   原本安静待着的穗儿忽然一拍大腿:“糟了!”   薄青窈吓了一跳:“什么糟了?”   穗儿皱着眉:“太后!咱们还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呢!”   就这件事吗?   薄青窈无奈地叹了口气,并不在意:“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不知名姓也没什么打紧的,值得这般紧张吗?”   穗儿恍然大悟:“对哦,您也没报上自己的名姓。”   她这才重新坐回去,一行人往灾民的安置点驶去。   *   薄青窈回到宫中时,已是傍晚时分。   她刚跨过宫门,便远远瞧见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明光殿外的台阶上等她。   薄青窈心中一软,快步走过去,将望眼欲穿的刘恒拉起来:“是母后回来晚了,路上遇上了点事就耽误了会儿,恒儿等很久了吧?”   她将刘恒有些冰凉的小手拢在掌中,哈了口气:“有没有冻坏?”   刘恒站在阶上,身后是殿里暖黄的烛光,小脸瞧着格外软糯。   他仰起头:“恒儿没有冻坏,但是真的等了母后好久哦。”   薄青窈的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揽着他一起进了殿:“是母后不好,不该这么晚回来,若要晚回来也得让人来回个信,害得咱们恒儿空等了这么久,用饭了吗?”   刘恒高兴地牵着薄青窈的手,闻言心虚一笑:“本来恒儿是想等母后回来一起的,可是肚子它没忍住……”   薄青窈笑起来,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小肚子:“那恒儿吃饱了没?没吃饱的话,就陪母后再吃点?”   刘恒自然是答应得飞快。   膳房一直预备着吃食,见太后和殿下要吃,很快就端了上来。   薄青窈饿了许久,这下也顾不上再说其他话,认真地吃起了饭,刘恒挨在她身边坐着,乖乖抱着一只小陶碗,专心喝他的甜乳羹。   用了一段时间药,刘恒嘴里的泡总算慢慢消了下去,又变回到从前那个能吃能说的状态了。   母子俩美美吃饱后,薄青窈见魏云殿里的灯已经熄了,又问过伺候的宫人,知道老夫人今日一切都好,便带着刘恒在殿里说了会儿话。   如今刘恒一日大似一日,对周遭的人和事都充满了好奇心,成日里围着宋昌和她,每次都能问出一大箩筐问题。   薄青窈几次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后面也学会了胡诌一计,反正刘恒问过便忘了。   夜已深了,殿里只点着几盏小灯,火苗有些微弱,映得墙上的人影也一晃一晃的。   薄青窈坐在软榻上,轻轻抚摸着膝上刘恒的头发,听他东一榔头西一斧头地问着问题。   炭盆烧得正好,暖融融的,轻易就将人裹在一片安宁之中。   刘恒问着问着,眼皮便开始打架,却还撑着不愿去睡觉。   薄青窈便故意给他讲起一个冗长又催眠的故事,故事才进行到第二 章开头,膝上的小人便已经睡着了。   她低头看去,见刘恒的眉眼安心地舒展着,小脸微微起伏着。   正要唤穗儿来将刘恒抱回他自己殿中,外头已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薄青窈疑惑地看过去:“是穗儿吗?”   那头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已被推开。   一个宫人脸色惨白地跌进来,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   薄青窈看向怀里的刘恒,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好在他并没有被吵醒。   那宫人却已彻底慌了神,嘴唇抖得厉害:“太、太后……宋中尉方才收到一封边关急报,说、说王舅所在的巡边小队……失联了,整队人生死未卜……”   薄青窈的手忽然就僵在了空中,半晌才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宫人,嘴唇无力地动了动:“……你说什么?”   那宫人忽然就哭了起来,重重地磕了一次头:“太后您要保重啊!宋中尉还有各大臣已经进宫了,边关那么远,兴许这会儿王舅已经被找回来了呢?”   薄青窈脑中一阵嗡鸣,许久才找出自己的思绪,她看向熟睡的刘恒,吩咐面前的宫人将穗儿找来,让宫人和穗儿两人将刘恒送回他殿中。   两人领命下去,殿中瞬间只剩下薄青窈一人,她冷静地穿衣挽发,只提了一盏微弱的小灯,独自一人往各大臣议事的宫室走去。   急报是不久前才送达长安的,里面写着:雁门郡尉呈报,巡边小队于黑水山一带遭遇小支匈奴部队,曾放出求援信号,可等当地将领率大部队赶到时,现场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地激战痕迹,如今当地驻军正全力搜寻小队各人,尚未有任何消息传来。   薄青窈听得很认真,一字一字,像要把那些话刻进脑里。   “黑水山在何处?”她问。   宋昌显然也是匆忙进的宫,一向一丝不苟的他,衣冠都有些凌乱:“在雁门以北三百里的地方。”   三百里。   那就是匈奴和大汉的交界处了。   宋昌继续道:“现场只发现了激战过后的痕迹,遍地都是血迹,马匹都不见了,兵器也散落一地,一个人都没有找到。”   薄青窈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往坏处去想:“也许那些血是匈奴人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一说出口就消散了。   宋昌见她脸色越来越白,急忙道:“太后您要保重身子。”   薄青窈深吸了一口气,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记得,雁门驻军对匈奴驻地袭击几次过后,边关甚少再有匈奴侵扰百姓之事,尤其是入冬之后,匈奴更是全部退回了主营帐。”   宋昌缓缓坐回去,点了点头:“太后记的没错,匈奴退兵后,雁门郡驻军便只行守卫巡逻之职,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与匈奴再起冲突的情况。”   “既然退兵了,匈奴人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呢……”薄青窈垂下眼眸,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这座黑水山是战略要地吗?”   宋昌面色凝重地摇摇头:“不是,黑水山既不是要道,也不是关口,这也是臣与诸位大臣们疑惑之处,既不是什么战略要地,匈奴人出现在那里,只可能是经过,但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真实目的又究竟是什么,臣等一时也无从得知。”   薄青窈定了定神:“宋中尉,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代国与匈奴交战多年,应当是了解他们的作战习惯的,他们在粮草短缺的冬季会主动出击吗?”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宋昌,他很快回忆完过往的战争记录:“会!而且实际上,秋冬两季才是他们主动发起袭击的时间!”   但他才刚说完,又觉得不对:“可按上月战报来看,这波匈奴因补给短缺和天气严寒,已经全部退回了主营地,短期内是不会对代国出手的——”   “若这次退兵是假象呢?为的就是让代国放下警惕。”薄青窈冷不丁说道。   宋昌脸色一变:“您的意思是,他们的目的其实是代国?”   是了,入冬以来,汉匈双方都撤兵了,原本可以相安无事,可偏偏一队不明目的的匈奴趁夜摸进了黑水山,只怕背后有着更大的阴谋。   冬日粮草短缺,可也正因为短缺,匈奴人才更需要从代国边境各县抢夺钱粮。   想明白了这些,宋昌忽然就冒起了冷汗。   今夜接到这份急报后,他的第一想法是在入宫前下令雁门郡驻军派出精锐主力,务必要将这队人全部找到,可临下令的时候,他又犹豫了起来,迟迟拿不定主意。   而若不是进宫这一趟,他只怕还是会这样下令,到时仅仅为了找一队巡边的人,就将整个雁门郡的精锐力量全部调出,万一如太后所言,匈奴的目标其实是整个代国,那岂不是酿成大祸!   宋昌抬起头,见薄青窈似乎有话要说,便道:“太后您想说什么?”   薄青窈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搜人可以,但不能大张旗鼓地调动驻军主力,更不能主动将镇守多年的国门让开。”   “那王舅他……”宋昌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薄青窈似乎闭了闭眼:“搜人行动仍需继续,只是不可动用雁门郡的主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昌怎么也没想到太后会说出这段话来,她将整个代国的安危,放在了亲弟弟的性命之上。   他还想说什么,却见太后疲惫地摆了摆手:“既然我们有此猜测,那便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宋中尉,你去下令吧。”   *   搜寻薄昭的行动持续了小半月都没有任何进展,没人见过他们,也没人发现过任何踪迹,整队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边关每日都有急报送来,每一次薄青窈和刘恒都会坐在一起看完。   当地的驻军一直在搜寻,从黑水山往北,一寸一寸地搜过去,直搜到匈奴地盘边上才退回来,重新换个方向再搜。   可是,就是这样搜了快半个月,什么都没有找到。   没有活人的踪迹,没有发现尸体。   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活着。   因为担心魏云的身体,所以薄昭失踪的消息一直瞒着她,薄青窈叮嘱满宫的人,不许任何在宫中谈论此事,以免被魏云听见了。   可连过年这样的大日子,薄昭都没有从边关回来,魏云自然问了许多次,薄青窈都一一搪塞了回去,但这总有瞒不住的那一日。   薄昭失踪的第十九日,肆虐雁门多日的风雪终于有了暂歇的迹象,当地驻军马不停蹄地再次进山搜寻,竟在黑水山以北八十里处,发现了生火的痕迹。   他们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巡边队所为,只能一边继续展开更深的搜寻,一边令人快马加鞭将这个消息传了回去。   而随着他们深入腹地,又陆续发现了一些马蹄印和丢弃的武器,这也让薄青窈和刘恒终于看到了希望。   可她们还没等到薄昭平安归来,长安却忽然来人了。 第40章   雪下了一夜未停。   第二日一早, 宫人已经在廊下扫雪,竹帚刮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响声。   早早醒来的刘恒看着头顶的床帐, 心跳得有些快。   昨夜母后让人传话, 说今日卯时正刻,要在前殿接见长安来的使者。   母后没说别的, 可刘恒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今天这次接见是道大难关。   他将母后昨夜的话通通回想了一遍, 很快穿戴整齐,往正殿走去。   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碎的雪沫子从阴沉了许久的天上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脸上, 凉丝丝的。   刘恒呼出一口白气,担心地收回目光, 径直走进正殿。   母后已在里面坐着了。   她今日看着格外憔悴, 只穿着一身旧衣,头上没有钗环,双眼红肿着, 里面的血丝藏也藏不住。   比昨夜睡前的样子还要糟糕。   薄青窈也看见了他,招了招手,刘恒走过去,在她身边跪下, 低低地喊了句母后。   薄青窈将他衣领上的雪沫轻轻拂去,问道:“还记得我们在汉宫时,母后常对你说的那句话吗?”   刘恒看过去:“记得,母后常说出了广阳殿,恒儿要多听多看少说话, 便是要说,也只能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尤其是不能对汉宫的父皇母后有怨怼之语,还有就是不能表现得太好,要像个胆小的孩子。”   “嗯,”薄青窈微微点头,“咱们今日就照着这个做。”   从长安来的使者闾孺很快进了宫。   他到后,先在殿外略站了站,解下外袍递给迎上来的谒者,跺了跺脚上的雪,这才不紧不慢地步入殿中。   殿里坐着代国的太后、代王还有各大臣,却格外的安静,也不似外头寒冷,闾孺目光往上一扫,看见了上首坐着的女子和她身边的孩童。   “使者一路辛苦,”那女子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抖,“请落座吧。”   她带着那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孩童上前迎了两步,又停住,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闾孺却并未因此就轻视她们,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做足了礼数:“臣闾孺见过王太后,见过代王。”   “快、快请起吧!”薄青窈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抖得不成样子。   众人很快落座,宫人奉上热茶,昨日已接待过闾孺的宋昌先与他寒暄了几句。   闾孺不咸不淡地回应着,随后慢慢喝着茶,望向上首:“本来昨日抵达后便该来拜见王太后与代王的,只是那时天色已晚,不好进宫打扰,还望王太后与代王见谅。”   薄青窈见话题忽然转到她们身上,似乎吓了一跳,轻声回道:“无妨无妨,闾大人是长安来的贵客,一路舟车劳顿,合该先休整一番,不知大人昨日休息得可好?”   闾孺轻笑一声:“承蒙王太后关怀,臣一切都好,宋大人安排得极为妥当。”   “那便好。”薄青窈飞快回道,随后又紧张地垂下头,似乎不知该说什么。   闾孺面色不变,终于说起了正事:“自陛下登基后,陛下的诸位弟兄便远赴各分封国,长久地未回长安,太后与陛下谈及此事时都甚是牵挂,故而太后特意下了诏令,命臣等前来问候您和代王殿下,不使至亲因此而疏远。”   薄青窈听了,受宠若惊地点点头,带着刘恒一同向长安的陛下和太后谢了恩。   闾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了代国朝中的情况,代王刘恒年纪尚小,只知一味躲在太后身后,怕见生人得很。   那位太后只好代为回答,只是也答得磕磕绊绊,文不对题,一会儿说雪灾,一会儿说边关,更多时候就是念着她那个弟弟薄昭,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拿起帕子掩面,半天说不出话来。   闾孺面上不动如山,心中却有些烦躁,不等薄青窈诉完苦,他微笑着转向一旁的宋昌。   宋昌会意,清了清嗓子,开口禀报了起来。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将雪灾的实情、赈济的措施、边关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雪灾虽来势汹汹,但如今已有所缓解,各地倒塌的民房正在逐步修缮,死去的百姓由官府收敛,就地安葬,受灾的百姓也各自有了妥善的安置,灾后的几项措施也正在缓步推进。   闾孺听完点了点头,又看向薄青窈:“王太后,代国的边关之患臣也有所耳闻,听说还有一支巡边小队失踪了,至今生死未明?”   宋昌说的那些他一早便掌握了,甚至比宋昌知道的还要详尽,受太后之令来此可是另有目的。   薄青窈的身子一僵,眼眶里又涌上泪来,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她哽咽道:“是……我、我亲弟薄昭也在这支小队里,我……”   薄青窈看上去有些六神无主,忽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站起身,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几乎要跪在闾孺面前。   幸而身边的婢子扶住了她,才没有真的跪下去。   “大人!”她颤抖着,眼里都是无助和绝望,“求您……求您回长安禀报太后,求太后发兵、发兵去救我弟弟!他……他一定是被那群匈奴人抓去了,他一定还活着,求太后发兵去救救他……”   刘恒被自己母后这突如其来的一哭吓得愣在了原地,但也仅用了一瞬,立刻跟上哭了起来,只听声音便觉得伤心欲绝。   在座的代国朝臣们见状,纷纷将手中的酒杯一放,忽而个个开始了长吁短叹。   转眼间身处“闹市”的闾孺,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立刻站起身,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王太后,您这是做什么?”   薄青窈哭得沉浸,根本听不进他的话,甚至还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闾孺的袖子,俨然就是一个因弟弟生死未卜而慌不择路的无知蠢妇人。   闾孺大惊失色,忽然往后退了一步,猛地把自己的衣袖抽回来,将本就站立不稳的薄青窈带倒在地。   刘恒脸色一变,几乎就要冲出去,可还记着母后的嘱咐,生生克制住了自己。   闾孺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倒的薄青窈,这下也全然忘了方才的那些礼数:“王太后,请您自重!”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如刀般直戳薄青窈心口:“您可知自己在求什么?求大汉发兵去攻打匈奴,只为了您那个不知生死的弟弟吗?”   薄青窈的哭声停了一瞬,整个人都虚脱般地靠在了穗儿怀里。   闾孺继续说道,声音比殿外的冰雪更冷上几分:“当年先帝被围困白登山,那一战中多少战士血染沙场,才与匈奴达成协定,从今后汉匈两家互为兄弟,互不侵犯!这约定关系到大汉的立国之本,关系到多少边境百姓的性命!”   “您身为郡国太后,整日只知享乐便罢了,如今又要为了一己之私,擅自撕毁这份协定,让才安宁不久的边境再起战火吗?”   这一番话说得那么大义凛然,薄青窈似乎也被他吓住了,徒劳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无名小卒的性命,不,甚至也许已经是一个死人的尸体……与边境千万百姓的性命,孰轻孰重,您心中难道没有计较吗?”   闾孺分外失望地看着薄青窈,一字一句痛斥道。   说完还不解气,又围着薄青窈走了几圈,一边打量,一边说教,将不知何处生出的怒火全数发泄在了她身上。   刘恒望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泪水忽而汹涌起来。   他立刻就要起身去保护母后,却被不知何时跪到他身边的范兴按住了。   范兴没有都没说,只是面色凝重地朝他摇了摇头。   刘恒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擦了擦满脸的泪,慢慢坐了回去,整个人哭得更凶了,一声又一声,吵得闾孺头疼。   他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分外痛心地摇了摇头。   这母子俩,一个哭得不成体统,一个胆小怕事只会嚎哭,实在是太不成样子了。   先帝那样骁勇英明的人,怎会有如此软弱无能的后人?   就连辛苦打下的代地,也要白白交到这样的人手中,简直是老天无眼,暴殄天物。   他这一路行来,特意将代国了解了一番,见这里虽然偏远贫瘠,但至少也是一方郡国,比起赵国那几个狂妄无礼,让他□□壁、失了颜面的郡国,可好算计的多。   闾孺心中的念头一日日膨胀起来,却又不可避免地想起先帝在时曾立下的白马之盟,非刘姓不可称王,他虽为太后亲信,只怕也难以违誓。   但,代国如今这副样子,他也不是不能指望。   想到这里,闾孺吐出心头的郁气,大发慈悲地缓和了神色:“好了,王太后起来吧,臣方才不过是一时情急,却也是为了大汉和代国着想,不忍您日后背负千古骂名,还望您见谅。”   刘恒终于忍不住了,哭着跑上去将失魂落魄的薄青窈扶了起来,母子俩互相搀扶着坐回了席上。   闾孺却没事人般地端起茶盏,先是润了润喉,而后不急不慢道:“臣此番前来,一是奉太后之命问询代国情形,二来也是想看看,代国近来可有什么难处,毕竟代地虽远在边塞,却也属大汉,臣身为大汉属官,也当尽力相助。”   薄青窈却没回他,只是一味低头抹泪,刘恒也可怜兮兮地缩在她身旁,明明是一国之主,从头到尾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而代国的臣子们更是个个尸利素餐,从方才起就眼观鼻鼻观心,对席上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连个屁都不敢放。   闾孺不失尴尬地咳了一声,又道:“依臣拙见,雪灾之事,各位应对尚可,只是边关之事……”   他顿了顿,一刻不错地留意着薄青窈和刘恒的脸色:“王太后毕竟是女眷,代王又年幼,在朝政上难免吃力,臣回去禀明太后,或可从长安派遣几名朝廷官吏来代,协助处理政务,不知王太后和代王意下如何?”   薄青窈没有丝毫犹豫地抬起头,泪痕满面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大人所言当真?好……好……还是大人想得周到,代国上下求之不得,我一个妇人家每日面对这些事,真是……”   说着,她又小声地哭了起来。   闾孺看着薄青窈,笑了笑,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也未提起长安对于匈奴或将动兵一事的应对之法。   宴罢,闾孺和众臣陆续散去。   穗儿赶忙让宫人拿来一早准备好的温热帕子,放进薄青窈和刘恒手中:“太后,殿下赶紧敷一敷,不然明日眼睛可要难受了。”   薄青窈长长吐了口气,有些力竭地靠在她肩上,一边闭上眼敷着,一边拍拍心口。   这么哭完一场之后,心里总算好受多了。   这些天来的坏消息可谓一桩接着一桩,薄昭失踪,匈奴虎视眈眈,她还要想尽办法瞒住魏云,照顾好刘恒,整个人看似还冷静理智,实则早就有点疯了。   今日这一出,算是找了个发泄口,希望也能略微迷惑住闾孺。   为了显得体面些,她特意没有上妆,也没有穿太过繁复的衣裳,免得哭起来过于难看。   薄青窈敷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周遭太过安静,她取下毛巾,看向了不知何时缩到角落里自闭的刘恒。   薄青窈愣了一下,让穗儿和其他宫人先退下,然后扯住刘恒坐着的席子将他慢慢拖了过来,低头看去。   只见刘恒双手抓着帕子盖住了眼睛,正一声不吭地流着眼泪。   “恒儿,”薄青窈的心瞬间揪得生疼,不住地擦着他下巴上的泪水,“阿母没事的!真的!恒儿看,阿母根本就没有摔到,一点都不疼的……”   刘恒却还是死死将帕子按在眼睛上,咬着唇哭得难受,无论薄青窈怎么哄都不肯拿下来,还是她说自己转过去不看他,刘恒才勉强点点头,应了声好。   薄青窈动了动,转身过去:“好了,阿母转过去了,恒儿把帕子拿下来吧。”   刘恒没动,等了一会儿后才小心将帕子移开一些,见薄青窈果然背过去了,才慢慢将沾满了眼泪的帕子拿在手中。   他抱着膝盖坐好,声音因为哭过还有几分沙哑:“阿母,穗儿姐姐她们都说,等到了代国,我就是代国最大的人,想做什么都可以,也可以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了……”   他始终记得还在汉宫的时候,阿母因为自己可能没法去代国一事,那么的伤心失落。   那日之后穗儿姐姐便告诉他,等带了代国就好了,等到了代国,做主的人就是他,再没人能命令阿母做她讨厌的事情。   刘恒的鼻头又是一酸,眼泪汪汪地看着薄青窈的背影:“可为什么,阿母还是过得很不好呢?”   薄青窈的身影一颤,几乎有些拿不住手里的帕子。   她微微抬起眼,死死地抓着那块帕子,将它展开,又叠起,展开,又叠起,不知反复了多少次,却也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恒慢慢平复了情绪,他吸了吸鼻子,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好想明天一觉醒来,就能变成一个无所不能的大人。”   “好想明天一觉醒来,就能成为一个能做好所有事情的王。”   “好想,快快长大。”   殿外,雪落无声,四周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   闾孺出宫时,是宋昌送的他。   就在闾孺将要踏出宫门时,宋昌秉承着做戏做全套的信念又追了上来:“闾大人留步。”   闾孺回头,看着宋昌。   宋昌先是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闾大人,王舅失踪的事还请您回去之后,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若能……若能派兵去寻一寻……”   闾孺看着他恳切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宋中尉,那王舅与王太后、代王是血亲,他们求情是他们母子的事,你可是大汉的臣子,这话可不该从你嘴中说出来。”   宋昌的脸色变了变,惭愧地低下头去,似乎是难以启齿:“大人有所不知,我也劝过多回,可代王年纪小,只知道听他母亲的,而咱们这位太后……您今日也见识到了,实在是说不通,惯会胡搅蛮缠的。”   闾孺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拍拍他的肩膀:“罢了,本使还要在代国多待些日子,想着四处看看,宋中尉若还有什么话想说,随时可以来找本使。”   宋昌听了,又是一番千恩万谢,将闾孺好好送出了宫。   *   闾孺在晋阳城内四处巡视的这几日,薄青窈也没闲着,她收拾好心情后,很快想到了一个人,于是立刻带着穗儿出了宫,往东街上一家铺子赶去。   马车的车轮碾过积雪,轧出两道深沟,薄青窈掀开车帘一角,见有人挑着装满炭块的箩筐走过,有人蹲在墙角卖自己种的小菜,雪灾带来的影响渐渐消散,街上也恢复了往日生气。   薄青窈松了口气,放下车帘,没忍住咳了几声。   很快,马车在一处铺子面前停下。   薄青窈睁开眼,拢了拢衣裳,扶着穗儿的手下了车。   铺面的匾额上写着三个熟悉的字:禾桑居。   新漆不久的招牌在雪光里有些晃眼,铺门大开着,里头传来女子中气十足的说话声,听上去很是干脆。   薄青窈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了,她一边走,一边往里看。   铺子不大,只有两排货架,上面摆着各色布匹,从寻常的麻布葛布,到昂贵的绢帛绫罗,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许多匹布料上还织着薄青窈曾教过的花样。   柜台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这么冷的天,她却不怕冷似地将袖子挽到小臂,正噼里啪啦地摆弄着算筹,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愣了一愣,随即放下手里的算筹,快步走出来:“薄娘子,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这熟悉的称呼让薄青窈也是恍惚了一瞬,上前挽住她的手,笑道:“姚娘子。”   眼前的女子名叫姚英娘,是禾桑居晋阳分店的主事。   自薄青窈和刘恒来了代国后,便同怀溪姐妹失去了联系,直到几月前才重新联系上。   而怀溪姐妹知晓她们在何处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遣人将这几月的分红,千里迢迢地送了过来,还带话来问她们母子现在可好。   薄青窈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又考虑到自己将来数年都要待在代国,怀家姐妹若每月都要这样送东西来,实在花费太高,便帮着她们把禾桑居的代国首店开了起来。   又因着上次与那些富户豪强的交易后,代国“私传”的申请门槛已放低了些,薄青窈便借着这股东风,让禾桑居也顺利拿到了通关的“私传”。   她下这道命令之时,代管代国民政的范兴曾有些迟疑,提出放宽限制是否会滋生隐患,毕竟这通关一事关系到关中的安危。   薄青窈却觉得,如今代国这样萧条闭塞的环境下,不管黑猫白猫,只要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现在的代国正处于战后,各地经济低迷,正应该适度放开通关条件,让大小商铺的生意都能顺畅地做起来,这样不仅能重振代国当地经济,还能从其他郡国招商引资,带动代国整体的经济发展,等代国缓过这口气来,再行甄别限制。   姚英娘招呼来伙计看店,自己将薄青窈和穗儿迎进了后堂,又倒了两杯热茶。   薄青窈谢过,问起怀家姐妹的近况。   姚英娘是个很爽朗的人,笑着回道:“东家们好着呢,上月还来信说在齐国的铺子又扩了两间,正缺人手,问我这边忙不忙得过来,要不要派人来帮衬。”   薄青窈她们在代国这大半年,禾桑居在怀家姐妹的打理下迅速发展,如今在赵国、楚国、齐国、梁国都开了分铺,生意做得是红红火火。   薄青窈今日来此,就是因为这个。   她放下茶盏:“英娘,我想问你一件事。”   “娘子请说。”   “禾桑居的商队,”薄青窈看着她,“可走过雁门郡?”   姚英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自然是走过的,雁门是往塞外去的必经之路,禾桑居在那边有个货栈,专门收做裘衣用的皮毛,商队的话照例一年要走个三四趟,冬天这趟的……”   她顿了一下:“今年雪大,上月走的那趟走了一半又退回来了,等过几日天气好些,还得再走。”   薄青窈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有些急切地说道:“英娘,我想求你件事。”   “我弟弟薄昭不久前在雁门关外失踪了,边军一直在找,可因为在汉匈边境上,他们这些军士所能探寻的范围极为有限,你们的商队走得远,若是、若是能帮忙留意一下……”   姚英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娘子放心,禾桑居的商队今年来常往北边走,匈奴那边也有几个老主顾,常来换货,我这就去信,让商队的人留意着,若有薄郎君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报给娘子!”   “英娘,多谢你。”薄青窈连连点头,低声道。   姚英娘笑着摇头:“娘子说的哪里话?东家们常说,当年若不是娘子将自己的绣法倾囊相授,禾桑居也不会有今日这样好的生意,您啊可是禾桑居的贵人。”   同姚英娘告别离开后,薄青窈再次坐上马车回宫。   一路上她的思绪不停,将近来之事在脑中反复地过了几遍,不断回想着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做,还有什么事能做。   车停了,穗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薄青窈回过神,扶着车壁想站起身,双腿却忽然软了一下,好在穗儿扶住了她,问她还好吗。   薄青窈下意识摇摇头,扶着穗儿的手往外走,刚迈了一步,整个人忽然朝前栽去,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第41章   薄青窈醒来时, 已是第二日下午。   外头的天依旧阴沉着,惨淡的日光透过明光殿的窗棂渗漏进来,驱不散满室的昏暗。   魏云正撑着头坐在榻边, 闭着眼睡熟了。   薄青窈意识回笼, 不想吵醒她,便没动也没说话。   不多时, 魏云醒来了,第一时间看向薄青窈, 见她一直安静地看着自己,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阿窈,看得见阿母吗?”   薄青窈眨了眨眼,有些撒娇的语气:“怎么会看不见?”   魏云大大松了口气, 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还好还好,阿母还以为你的魂没了。”   她扶着薄青窈坐起来, 又端来白水喂薄青窈喝下。   薄青窈润过嗓子, 舒服了许多:“阿母,我这是怎么了?”   “病了,”魏云麻利地整理着床榻, 让她坐得舒服些,“医士来看过,说你是劳累太过,气血两亏, 还有些着了风寒。”   薄青窈摸摸自己的脸:“难怪那会儿觉得头重脚轻的,原来是风寒了。”   见她精神还好,魏云坐下来:“饿不饿?灶上温着甜粥,我让人端来。”   薄青窈摇摇头,声音难得软绵绵起来:“我不饿, 阿母别忙了,陪阿窈坐会儿吧。”   魏云眼中的忧虑却久久未曾消散,将她被角上的褶子抚平:“依阿母看,你这不是劳累太过,而是操心太过。”   薄青窈以为她是在说自己太过操心朝政之事,老实地低下头听她数落,却没想到魏云话锋一转,语气格外认真:“你弟弟失踪的事情,为何一直瞒着阿母?”   薄青窈一愣,立马想到的,是谁告诉了魏云这件事。   宋昌他们远在前朝,轻易不往内宫来,来了也不会去见魏云,肯定不是他们。   穗儿和明光殿里几个知情的宫人,也都被她千叮咛万嘱咐不可随意将此事说出口,有穗儿这个首席大管家领着,应当也不会是她们。   难不成是恒儿?   魏云见她低着头,半天抬不起来,便知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不用想是谁告的密,总之我现在是知道了。”   薄青窈更加不敢抬头了。   魏云见她这样,轻叹一声:“母女连心,你近来怎样,阿母心里会没有数吗?那岂不真成了又聋又瞎的老婆子了?”   薄青窈嗫嚅着:“阿母,我也是怕你担心,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将阿昭找回来的,一定。”   魏云伸手,将薄青窈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阿窈,你未免将阿母想得太脆弱了些。”   薄青窈愣住:“阿母,您……”   “你阿翁死的时候,你才多大?”魏云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你阿翁死在山崖下,连完整的尸首都没能找回来,下葬时棺材里塞的都是他素日穿的衣裳。”   “那时候多少人说,这宫城里跑出来的娇小姐一下子成了寡妇,还带着那么小的两个娃娃,怕是一刻也撑不下去。”   魏云说着那些往事,嘴角动了动,像是轻轻笑了一下:“可是你看,阿母这不是撑过来了?”   薄青窈此刻心中说不出的震撼。   她看着魏云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阿母。   薄青窈记得,自己小时候阿母同阿翁就很好,总把阿翁挂在嘴边,她原以为若不是那次意外,阿母是离不开阿翁的。   可此刻阿母坐在她面前,眼里没有丝毫软弱。   魏云摸着她的头发:“阿昭也是我生养的,这些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   她顿了顿:“可是阿窈,只要一日没找到他的尸首,就还有希望,在他回来之前,你不能先倒下。”   薄青窈的眼眶不住地发热。   魏云俯下身,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却也很有力。   “男人死了算什么?”魏云眼里的光逐渐聚在一起,“你阿母我不照样活到今日,活到能享福的日子了?”   她轻轻拥住病中的女儿:“你阿翁是我命里最重要的人,连他的死我都能撑过去,如今我们又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嗅着母亲身上温暖熟悉的气息,薄青窈红着眼点头:“可是阿母……我还是怕,我怕一直没有阿昭的消息,更怕某一日醒来,她们告诉我阿昭已经不在了。”   魏云猛地低下头,掩住汹涌的泪意:“若……真有那么一日,死了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但我们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而且要活得更好。”   良久,她望向一处虚空,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只是,这心里有一处地方,永远会为他们空着。”   薄青窈哽咽着抱紧了魏云:“对不起阿母,我和阿昭让您担心了。”   魏云回过神,轻笑着拍拍她的手臂:“傻孩子,将来之事谁能预料?要说怪谁,也得怪阿母自己。”   薄青窈抬头:“为何?”   魏云叹了口气,这回语气里才是真切的遗憾和后悔:“都怪阿母当初一心想着给你找个好人家,可找来找去也不合适,同你阿翁商量了还是进宫最稳妥,这将来的指望可比外头强多了,那魏王豹也算一表人才,加上身份地位,能匹配得上你,可这人算到底不如天算……”   她重重地一拍床榻,满心悔恨:“没想到这魏豹和刘邦都是那起子短命鬼!平白害苦了你!”   薄青窈被魏云突然的情绪转变弄得反应不过来,却还是弱弱地替逝者辩解了一句:“先帝也不算短命吧。”   活了快七十岁,放眼整个大汉朝,也是高寿老人一位。   魏云无语地凶她了一眼,薄青窈赶紧识相闭嘴,假装哼唧起来,说是头还疼着,又回榻上躺着了。   *   闾孺在代国共留了八日。   这八日里,他把晋阳城内外走了个遍,还婉拒了宋昌派来陪同的代国官吏,只说奉太后之命,要亲自体察民情。   临行前一晚,他在下榻的驿馆与随从肆意宴饮了一番,随后摇摇晃晃回到自己房间。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雪后的清寒。   闾孺没在榻上靠多久,便借着酒意,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驿馆的角落里站着几个人,正在收拾行李,打理马匹。   那是他从长安带来的侍卫,明天便要随着他回去了,但还有几个人不在这里。   那几个是太后的人,比他们先到代国,扮成来投亲靠友的寻常百姓,散落在各处。   明日他走后,这些人会继续留在代国,替太后看着这些诸侯王。   太后深谋远虑,但闾孺在此数日所见所闻,深觉代国上下不足为惧,便擅自改了交代给那几人的话。   只说若有异常情况再传信,不必每月如此,这小小代国还不值得如此耗费人力,且若是贸然传信暴露了身份,那就得不偿失了。   闾孺悠闲地闭上眼睛,想着自己这趟差事办得极为妥当,回去之后只需如实禀报,太后想必满意,也许能在官场上再进一步。   酒意和困意一同涌上,闾孺打了个哈欠,很快便睡下了。   *   就如魏云所说,生活还得继续,军队和商队两边都始终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但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薄青窈她们已不如最初那般焦虑恐慌,既然已做了能做的一切,那便只有等了。   这一年,代国的春日来得有些晚,随着寒冬的离去,下了一冬的雪也渐渐化尽了。   风还是凉的,但吹在脸上已经不那么刺骨了。   宫人们将厚重的毡帘换下,挂上了较轻薄的葛帘,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薄青窈坐在正殿的席上,腿上盖着暖毯,面前还摆着一只炭盆,盆里的炭已燃了大半日,只剩下红彤彤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溅出一两点火星。   她远远看向殿前,刘恒正在那里练剑。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剑,正对着空气一下一下地刺,张武站在他身侧,时不时提醒两句,见他的招式虽稚嫩,却已经有些模样了。   薄青窈看着,嘴角浮起一丝笑。   “这孩子越来越结实了。”   说话的是坐在她对面的魏云,魏云腿上也盖着毯子,手里还端着一盏热茶。   转眼间,外头的刘恒已换了招式。   张武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一招一招地走着:“剑尖要往斜上方挑,眼睛看着剑尖的方向……”   薄昭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没有丝毫预兆的,他跌跌撞撞跑进殿内,身后跟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顷刻间乱成了一团。   薄青窈猛地抬眼,看着薄昭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起身跑了过去。   “阿昭!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等薄昭说话,薄青窈赶忙拉着他来到魏云跟前,不禁热泪盈眶:“阿母,阿昭真的回来了!”   魏云颤抖着伸出手,触到薄昭温热的脸庞,瞬间泪如雨下:“回来就好,回来极好。”   薄昭也依偎过去,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退后两步,对着魏云和薄青窈磕了三个头,深深伏在地上:“阿母,阿姊,我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   薄青窈赶紧将他扶起来,魏云连连点头:“快!让阿母好好看看你,这些日子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薄青窈擦了擦眼泪,将不知何时跑进来的刘恒揽住,她心中有千万个疑问要问薄昭,可见他虽看上去没什么大碍,但手上添了许多新伤,又因着大约是一路赶路,整个人都憔悴狼狈得不行,便也没有问出口。   她趁着母子俩叙话的时间,快步去吩咐膳房的人准备多多的吃食。   片刻后,薄昭喝了第三碗粥,终于放下碗,往后靠着长出了一口气。   “阿姊,”他仰面朝天,“再吃下去,我真成猪了。”   薄青窈摇摇头,嘴角忍不住地上翘:“瘦成这样多吃点怎么了?”   刘恒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小舅父你放心吃!”   薄昭这才直起身,狠狠揉了一把刘恒的头,拿上筷子:“那这样,我只好盛情难却了。”   接着,他一边吃,一边将自己这些日子的经历慢慢说了出来。   原来那时他们奉命在黑水山一带巡边,可就在即将结束巡逻时,他们在下山的地方与一拨匈奴人正面遭遇。   “那拨人不多,也就二十来个,但比我们的这支小队人数要多上一倍,我们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我们,不等双方交涉,他们就突然杀了上来。”   于是,退不可退的巡边小队与这伙匈奴交上了手,他们打了小半个时辰,杀了八九个匈奴人,剩下的都跑了,汉军这边也有受伤。   他们很快收拾好战场,打算立刻撤退,就看见远处又来了一拨人。   薄昭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数道疤痕:“这波人比刚才的多多了,我们人数不占优,又刚刚交战过一番,只能躲进山里去。”   巡边小队跑了整整一夜,身后的马蹄声穷追不舍,没有一个人敢回头。   天亮后,他们成功躲掉了匈奴的追击,找到一个暂时可以休整的山洞。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边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匈奴,一边在山洞里休息,寻找回军营的法子,没有干粮,就吃雪啃树皮。   几日后,匈奴终于撤了,可巡边小队却发现,他们在黑水山中迷失了方向,只能凭借日头辨认方向,他们一行人在山里转了快十日,愣是没能转出去。   “所以雁门郡的士兵们才一直找不到你们?”薄青窈问。   薄昭点头:“黑水山那深山林子里头,神仙来了也得迷路,更何况我们和他们。”   再后来,雪越下越大,巡边小队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避风的山洞,已是饥肠辘辘,他们只能一日日地挨着,希望大营的人能早日找到他们。   最终还是因为雪停了,他们不断地向外探路,才与正经过山脚的士兵相遇,被救了回来。   魏云听得心惊不已,又是与匈奴交战,又是被困深山,无论哪一桩差一点,薄昭都极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薄昭放下碗筷,坐到她身边:“阿母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魏云伸手将他抱在怀中,久久没有说话。   反而是薄昭安慰地拍拍她的背:“阿母,阿姊,你们知道吗?在黑水山的时候,有一天夜里我又冷又饿,几乎走不动了,只能靠在树上不停地发抖,我就在想,这回是真完了。”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面全是你们,想着阿母,想着阿姊,想着恒儿……我想若是临死前还能再见你们一面,那就是死了也值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日光照在我脸上那一刻,我就想既然没死成,那就好好活着,活到能回去见你们的时候。”   *   薄昭回来后,代王宫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   连着几日,薄青窈脸上都带着笑模样,趁着这日天气晴好,她忽然兴起带着魏云出城散心。   宫外一片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城外的田里已有农人在忙碌,远处几间茅屋顶上飘着细细的炊烟。   只是驻足看一会儿,便觉得心旷神怡,烦恼尽消。   母女俩一路上聊了许多,回程时,薄青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她叫停了马车,让车夫和守卫先送魏云回宫,自己则带着穗儿下了车,直奔城东的柳树巷而去。   上次她出宫时,曾顺手救了一位郎君,摔坏了一卷竹简,那郎君便主动揽过去,说自己能想法子修补好,三日之内送到府上。   薄青窈便将薄昭从前在晋阳时所租住的院落,当做自己这位“夫人”的府邸地址,给了那位郎君,想着三日后再派宫人去取。   可薄昭忽然失踪后,她那段时间焦头烂额,完全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今日既然出宫了,那便走一趟,去将那卷竹简取回来。   城东柳树巷离这里并不远,薄青窈和穗儿走了一会儿便到了。   见巷口种着几棵老柳,枝条已经泛绿,在风里轻轻摇摆。   她们继续往里走,数着门户,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   到了。   一间小小的院落出现在她们眼前,一扇半旧的木门上,门环已生了绿锈。   穗儿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太后,这院子是锁着的,那位郎君要怎么才能将竹简还给咱们?咱们怕不是白跑一趟了?”   薄青窈也是这时才后知后觉,那会儿随口报了这处的地址,却也没再多想一层,门锁着,那郎君要怎么还书?   可来都来了,她也不愿就这样离去,站在门口四下张望了几下,目光忽然扫过院门边的矮墙。   那墙不高,墙头上盖着青瓦,有几片瓦已经缺了角,就在那两片瓦撑起的小小缝隙间,突兀地塞着一个东西,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角。   薄青窈走过去,踮脚将那东西取下来,解开一看,果然是她的那卷竹简。   她翻开看了看,皮绳重新编过,破损的竹片修补得很好,几乎看不出裂痕来,整卷书很干燥,一点潮气都没有。   薄青窈不免愣了一下。   照说她与那郎君相遇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这些天来晋阳城里雨雪不停,只要那竹简在这儿摆上几日,就算油纸包得再好,雨雪也会渗漏进去。   可这竹简干成这样,分明是……   穗儿凑过来:“太后,怎么了?”   薄青窈没说话,只是将那竹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而后揣起来,带着穗儿准备回宫。   不论是什么原因,她将这书完好地取回来了就行。   巷口往东有一个市集,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   薄青窈很少能有逛街的机会,这下心情大好,便带着穗儿四处逛了起来。   街道两旁首饰摊子、衣料铺子,一个个应接不暇,穗儿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兴奋得不行。   薄青窈也是越逛越开心,很快给她挑了一只样式精巧的银簪,又给自己选了一只镯子,再带上两盒不同色号的妆粉。   结账的时候,穗儿大方往前一站,掏出钱袋,数了数,脸色却变了。   她赶忙缩到薄青窈身边,小小声道:“太后……钱不够,我这回出宫只带了一点……”   本还沉浸在快乐购物情绪里的薄青窈,睁大了眼睛,不信邪地说道:“来,我看看。”   两人将钱袋里的钱数了几遍,都是不够。   薄青窈纠结了一下:“算了,不买了。”   穗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东西通通放回去,跟上薄青窈的脚步就要离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开口。   “伙计,麻烦将这两位方才所选之物,还有这一排,这一排,和那一列都包起来。”   薄青窈转过头,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旁边,眉眼清俊,嘴角含着笑。   正是崔应。   薄青窈认出了他是谁,可因着不知他的名姓,想了半晌才说出一句:“郎君?”   崔应这时已经将钱付了,把包好的簪子和胭脂递过来:“夫人收下吧,多的几样,是在下瞧着那些东西应当衬得起夫人,便自作主张买下了,还望夫人不要怪罪。”   这会儿铺子里客人很多,许多道好奇的目光落在她们的身上,穗儿赶紧上前接过这沉甸甸的包裹,三人一同往外走去。   这时候薄青窈忽然想起那卷书简来,自己随口给了他一个无人居住的地址,他那时去送书简见里头空无一人,应当会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吧?   如今又与她在这大街上碰到,大约会觉得今日出门没算好卦。   这样想着,薄青窈不由得手脚都尴尬了起来。   落后她半步的崔应倒是面色如常,也根本没提书简那事:“夫人可用过饭了?”   薄青窈还没出声,穗儿先摇了摇头。   她们一大早出了宫,逛了这么久早就饿了,原本想着买完这些东西便去酒楼吃一顿,谁知道身上的钱根本不够。   崔应点点头:“正好,在下刚谈完一桩生意,也还没来得及吃,前面就是晋阳城内最好的酒楼,夫人若不嫌弃,在下请客,邀夫人和这位姑娘同行,也是报答上回的救命之恩。”   穗儿在旁边小声说:“去吧去吧,我们正好没钱啦……”   薄青窈的脸一红,手在背后重重拉了她几下。   崔应见状,轻轻笑了一下:“在下带路,二位请。”   崔应说的酒楼看上去确实不错,三层的小楼临街而建,门口挂着招客的旌旗。   崔应像是这儿的熟客,伙计见了他,连忙将他往楼上雅间引。   雅间里面临窗摆着案几,推开窗便能看见街上的景致。   崔应请薄青窈上座,自己和穗儿在下首相陪。   伙计正要上前点单,崔应直接道:“将楼中的招牌菜,每一样上一份。”   薄青窈连忙制止他:“郎君,这太多了……”   崔应却摇摇头,认真道:“并非是在下肆意挥霍,而是这家酒楼的酒菜样样都好,既然来了,便一定要多尝一尝,方才不虚此行。”   薄青窈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见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也只能相信他。   菜很快就上了上来,一盘接一盘,摆满了三张案几,摆不下的又加了一张。   崔应举起酒盏:“夫人,请。”   薄青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崔应见她吃得还习惯,不由笑了笑,终于说起了本该第一见面时就说的话题:“上次得蒙夫人相救,本该立刻报上家门,只是一时忘了,现下应当还不算晚。”   他抬手一揖:“在下姓崔,单名一个应字,代国人士,祖上经商,如今管着家中商行,也不算荒废时光。”   薄青窈恍然:“你……就是崔应?”   崔应闻言,素来沉静的眼眸一亮:“夫人知道我?” 第42章   薄青窈微微一笑, 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而是道:“前段时间有听闻过晋阳崔家向朝廷献钱献地,用于安置城中的灾民, 当真是大义之举。”   “原来是这样。”   崔应看上去略有些失望, 不过很快又打起精神:“身为代国子民,本就该尽几分绵薄之力, 算不得什么义举。”   薄青窈却认真地看着他,借着这个机会当面表达了感谢:“所做之事于国于民有益, 那便是义举,这杯酒,我敬郎君。”   说着,她起身, 端起了酒杯。   崔应连忙跟着站起,为自己斟上满满一杯酒, 与薄青窈对饮一尽。   待二人重新落座, 薄青窈才轻声问道:“我还听闻,那日晋阳城中略有些头脸的富户皆进宫赴宴,唯独崔家未曾露面, 郎君既有心报国,为何又不肯亲临呢?”   她记得那日崔家仆人给出的解释是,少东家早早出城,忘了赴宴一事, 这才无法前来,可薄青窈觉得这只是表面的理由。   却见听了这话的崔应,第一反应是这位夫人对那日宴会情形如此了解,莫非她夫君是哪位朝中官吏?又或是哪位大户人家的家主?   一念及此,他眼底的光亮微微黯了下来, 一丝失落悄然漫过心头,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前些日子去归还竹简时,崔应叩门许久,都无人回应。   还是隔壁住着的白发老妪告诉他,这院里近来只住过一位年轻的小郎君,生得高大英气,平日里深居简出,大约就是他要找的那位夫人的夫君。   他那时只觉心头一沉,此时望着眼前沉静端方,又心怀大义的女子,越发觉得自己发现的这些事,每一件都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心里。   她的夫君既然这般有貌有势,又为何要与她分居多时,让她独自在外奔波,连看上的首饰也要犹豫再三?   这份掺了众多气愤的失落越酿越浓,让崔应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薄青窈察觉到他的异样,眼里带了一丝疑惑:“崔郎君?”   她不过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崔应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下,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不瞒夫人所说,我那日确实是出城去了,但并不是因为忘了太后设宴一事,而是不耐烦见宫里那些虚情假意之人。”   原本安静吃饭的穗儿忽然抬眼看向薄青窈,薄青窈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碟中。   崔应没发觉二人的动作,转头看向了窗外热闹的街巷,声音依旧平和:“自代地建国以外,前代王刘喜便时常以各种理由向城中富户哭穷,以此收敛钱财,中饱私囊,那时崔家还是我阿翁当家,他向来秉着忠君报国之念,每回都是给的最多最快的那户。”   “可明眼人都知道,刘喜拿着这些钱财,并没有做出一件于国于民有利的事,次数多了,其他富户便总找借口推辞,只有我阿翁还一如既往赴宴,出钱。”   崔应又给自己斟满酒,从容地斜倚在窗边:“后来,阿翁将家业交到了我手中,往后崔家便改了规矩,只出钱,永不再踏进宫中一步。”   前代王刘喜虽对他这般嚣张不敬的态度耿耿于怀,却碍于崔家是代国首富,给钱还是大方,便也没找过他们的麻烦。   薄青窈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后才问了一句:“既然郎君对此心如明镜,为何还要白白送钱给那代王?”   崔应回过头,笑意温软坦荡:“崔家并不缺钱使,每回送出去的钱两也不过一个数字,可只要这些钱两中,能有一分一毫真正用在百姓身上,就足以让我和阿翁欣慰了。”   薄青窈听了,久久未语,眼底翻涌着震撼与动容。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朴素到有些犯傻的念头了。   趋利避害和明哲保身,是这世上大多数人的生存法则,可崔家父子却截然不同。   他们想的或许是,自己出的钱能让刘喜少挪用几分国库里的钱,少搜刮几分民脂民膏,只要能有这么几分便是好的。   可是,欲壑难填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坐在那个位置上,人的欲望只会越来越大,或许有一日,会大到连崔家都满足不了的地步。   可他们还是那样做了,明知前路无望,明知过往被辜负,仍愿意为了那一丝渺茫的善念,埋头前行。   崔应见她沉默,只当是自己这念头太过愚笨,不由自嘲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主动缓和着气氛:“夫人大约是觉着,这做法实在有些蠢吧。”   那些从来不屑与外人解释、倾诉的话语,今日却对着这位只有两面之缘的女子尽数吐露。   崔应此刻才有些迟来的后悔,他连她的身份都不知,万一真的就此祸从口出,连累了家人,他万死难辞其咎。   可出乎崔应意料的是,薄青窈并没有露出鄙夷或不赞同的神情,只是举起酒杯与他手中的轻轻一碰:“不蠢。”   “叮——”   上好白玉制成的酒杯莹润通透,随着薄青窈的动作,一道如碎玉般清脆的声音响在安静的雅间里,也直直撞进了崔应心底。   薄青窈望着他,眼里是纯粹的懂得与郑重:“郎君的这份心世间难得,是代国之幸,更是百姓之幸。”   一时间,崔应怔在原地,忘了呼吸。   眼前这双静如深潭的眼眸里,盛着对他的全然认可,盛着与他一样的悲悯苍生。   初见时的惊艳,重逢后的欢喜,此刻尽数化为汹涌的倾慕,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崔应喉头微哽,下意识将酒杯贴到唇边,却忘了杯中酒已尽,只好猛地顿住,几分笨拙的尴尬悄悄漫上来。   他指尖微僵,握着空杯的手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耳尖先红透了。   薄青窈全看在眼里,澄澈柔和的眉眼弯起,低低笑了一声。   崔应慌忙放下空杯,偏头轻咳一声,想要掩饰窘迫,却越掩饰越显得手足无措,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三月春风入怀,酒不醉人,人自醉。   *   春光转瞬即逝,转眼间又是三个春秋。   代国在刘恒“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治理下,很快从战后阴霾中走了出来,社会稳定后,各地都在蓬勃发展。   边关将士在与匈奴的对峙中,也渐渐掌握了窍门,数年以来都相安无事,逐渐朝着后世口中“阻拦匈奴南下的第一道屏障”快速成长着。   除此外,薄青窈还着意在农耕和教育方面下了功夫,持续鼓励农耕和放牧,同时在各地设立学馆,以德化民,以农为先。   而长安城中的光景却添了几分血腥。   刘邦驾崩后的第一年,即惠帝元年,已被囚禁在永巷的戚夫人,在做苦役时唱起了一首《舂歌》:   子为王,母为虏。   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   吕雉听后勃然大怒,认为她这歌是想要向外传递消息,好让刘如意来救她。   自那后,吕雉便多次下令,诏赵王刘如意即刻返回长安。   可赵国国相周昌深知她的意图,便以赵王生病为由挡了回去,三次拒绝吕雉的诏令。   吕雉于是改变策略,先单独召了周昌入朝,等周昌一到长安,她立即下令召刘如意,这时失去了保护人的刘如意只得动身前往长安。   而身在汉宫、又得知了吕雉召见刘如意真实意图的刘盈,成了他的第二位保护人。   在刘如意抵达长安时,刘盈亲自出城到灞上迎接,并将他接入自己宫中,与自己同吃同睡,形影不离,吕雉因而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只能暂时按耐不动。   可百密终有一疏,一个冬日的清晨,刘盈按惯例要出宫打猎,而刘如意因为年纪小,贪睡起不来,便没有同行。   吕雉安插在宫中的眼线立刻将刘如意独处的消息报了上去,吕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派人前往刘盈的寝宫,将毒酒强行灌入了刘如意口中。   待到天亮,刘盈打猎归来,看到的便是刘如意七窍流血、已然僵硬的尸体。   赵王暴毙的消息还未传遍天下,吕雉紧接着就命人砍断戚夫人的手脚,挖掉眼珠,熏聋耳朵,灌下哑药,扔进厕中,是为“人彘”。   做完此事后,吕雉召来刘盈,告诉他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就是从前的戚夫人,刘盈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刺激,当场被吓得大哭,随后便病倒了。   而等到转年,齐王刘肥入朝觐见,恰好赶上吕雉的寿宴,刘盈因刘肥是兄长,便以家人之礼,请他坐了上座,结果惹得吕雉极为不快,认为刘肥这是僭越犯上。   她即刻命人端上两杯毒酒,命刘肥起身为自己祝寿,就在刘肥举杯欲饮时,刘盈也起身想去拿另一杯酒,与兄长一同祝酒。   吕雉见状大惊,立刻起身打翻了儿子手中的酒杯,刘肥这才察觉到酒中可能有毒,立马装作醉酒离去。   死里逃生后,刘肥深知自己如今身处长安,生命完全掌握在吕雉手中,整日惴惴不安,这时有齐国内史献上一策,道太后最疼爱的便是陛下和鲁元公主,如今齐王您拥有七十多座城池,而鲁元公主的食邑只有寥寥数城,若齐王您能主动献出一个郡,作为公主的汤沐邑,太后必定大喜,也就能放过您了。   刘肥听后觉得此计甚好,很快上书吕雉,甚至还主动加了码,表示愿意献出齐国之内赋税远高于普通县邑的城阳郡,给鲁元公主作为汤沐邑,并请求尊立自己的妹妹鲁元公主为“齐国王太后”,即“尊妹为母”。   吕雉见他如此乖巧地做小伏低,果然大喜过望,很快放他安全返回了齐国。   而随着刘盈的精神崩溃,他开始纵情声色,不理朝政,加之萧何去世,曹参接任了他的相国之位,大汉朝的权柄被吕雉逐步收拢在了手中。   为巩固权力,亲上加亲,这才有了惠帝三年时,刘盈迎立了鲁元公主的女儿,也就是他的外甥女张嫣为皇后,而这年的张嫣,才不过十岁。   近几年从长安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严重,薄青窈每每听完都是一脸沉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吕雉还没有将目光放到代国这里,她们还有喘息的机会。   又是一年寒冬,晋阳的冬雪较往年更绵密了些,鹅毛大雪落了整宿,将代王宫的飞檐覆上一层素白,檐角冰凌垂落,映着清寒天光。   有了这几年的准备和总结,代国上下都有了应对冰雪的经验,再没有从前那般严重的雪灾出现。   年后,年节的余韵尚未散尽,街巷间还飘着酒肉余香,刘恒却已带着人马出了城,直奔清徐马峪一带。   那里草甸丰茂,坡缓土沃,是代国天然的牧马之地。   少年刘恒一身劲装,玄色短打束得腰杆笔直,褪去了稚子青涩,眉宇间更显沉稳英气,唯有眼底偶尔闪过的清亮,还藏着少年人的锐气。   代国北邻匈奴,作为大汉北疆的藩屏,抵御匈奴南下是重中之重,虽近年来汉匈关系趋于稳定,但代国作为边境国,决不能因此有半分懈怠。   而在对匈奴的战争中,战马就是支撑边防的核心战略物资。   刘恒从前只是坐在宫里听着下面人的汇报,总有遗漏和了解不到的地方,今年趁着开春农闲之际,他决定亲自前往清徐马峪,一来体察边地百姓的生计疾苦,夯实代国根基,二来实地考察当地马场,摸清战马饲养、繁育与训练的实情,为日后整饬边防、储备战力做好铺垫。   抵达清徐马峪后,一行人稍作休整,便往马场而去。   刘恒他们在马场外翻身下马,牵上自己的马匹走着,张武落后一步跟上,身后还跟着数十名轻甲卫士,缰绳松垂,任由战马在初萌的青草间低头啃食。   远远望去,成片的草场连绵起伏,上面散落着数百匹骏马,有的低头啃食青草,有的扬蹄嘶鸣,还有牧人牵着马驹,在草场上来回走动,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马粪的混合气息。   刘恒示意侍从们原地等待,自己上前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牧人给这些马匹梳理鬃毛、喂食草料。   片刻后,他对着一位正牵着马匹训练的中年牧人,礼貌问询:“这位大哥,打扰了,我瞧你驯马技艺娴熟,想来对此处的马匹十分了解,可否向你请教几句?”   那中年牧人闻言转过身来,将刘恒上下打量了一番,只当是城里来的富贵公子,专程来马峪买良驹的,脸上顿时露出热情的笑容:“郎君客气了,谈不上请教,这些都是代地最好的马,温顺有力,无论是骑乘还是拉车,都是上佳的,郎君若是想买马,我给你好好介绍介绍!”   说着便拉过身旁一匹健壮的枣红色马匹,指着它的四肢与鬃毛,一一说道:“郎君你看这匹马,身形矫健,耐力十足,日行百里不在话下,品相也是这马场里数一数二的。”   刘恒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匹马上,没有接话,反而笑着问道:“大哥,我想问几句实在的,这匹马若是用于战场,冲锋陷阵时的爆发如何?要是长途奔袭,多久能恢复体力?能耐得住雁门关外的严寒气候吗?”   他的问题句句切中要害,全是战场上马匹的实用考量,大多都是从薄昭和朝中一些上过战场的大臣那里学到的。   只可惜,他还不能亲自上战场,没有亲身体验,到底是隔了一层,触碰不到要害。   那牧人还没开口,身旁的枣红色马匹却像是对刘恒很感兴趣,垂下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掌,眼神温顺灵动。   刘恒有些意外,脸上露出一个欢喜的笑来,抬手轻轻抚摸着马匹的脖颈,动作温柔。   那牧人有些愣神,寻常富贵公子买马只看品相与温顺与否,从未有人问过这么多有关战场的问题,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疑虑,脸上的热情淡了下去,眼神渐渐变得警惕起来。   牧人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看向刘恒的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审视,暗暗猜测:这人问的都是军中之事,莫不是匈奴人的探子?   就在牧人神色警惕、欲言又止之际,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张武快步上前,表明了刘恒的身份。   牧人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双膝一弯,就要跪地叩拜:“草民不知是代王驾到,死罪死罪!”   刘恒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温和,没有半分责备:“大哥不必多礼,寡人微服前来,本就不想惊动众人,你不知情,何罪之有?”   他扶着牧人站直,又放缓语气,继续问道:“方才寡人问的问题,还请大哥如实告知,寡人今日前来,就是想摸清咱们马场马匹的实情,以便更好地培育良驹,抵御匈奴。”   牧人见刘恒态度温和,没有半分君王的架子,顷刻间满心都是敬畏与感激,连忙躬身回话:“回代王,这些马匹的耐力虽足,但爆发力确实不如匈奴的漠北良驹,长途奔袭后,需得休息一日才能恢复体力,若是到了漠北严寒天气,马匹虽能驰骋,却远不及匈奴战马耐寒。”   刘恒点点头,又问:“马场里的马匹平日里是否容易染病?染病后可有应对之法?”   牧人打开了话匣子:“我们这儿的马匹偶尔会得咳喘、脱毛之症,但因着不懂医治,只能眼睁睁看着马匹病死,有时候病马还会传染一大片,一闹病的损失就可大了。”   刘恒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将牧人所说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还让侍从取出随身携带的木简和笔墨,将马匹的各项情况详细记录下来,叮嘱道:“回去后,将这些记录交给医署的人,让他们看看是否有马匹疫病的防治之法。”   待考察完马场的情况,夕阳已西斜,染红了半边天空,黄昏的余晖洒在草场上,给骏马与草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晚风也渐渐褪去了凛冽,多了几分柔和。   方才与刘恒交谈的中年牧人见日头渐晚,又感念代王的温和亲民,连忙上前,语气诚恳又恭敬:“代王,如今已是黄昏,山路难行,不如就在草民们的住处歇脚,草民们今日刚猎杀了野兔,烤上几串烤肉,温上一壶烈酒,也好让代王尝尝咱们马峪的家常味道。”   一旁的几位牧人也纷纷附和,热情地邀请刘恒留下,脸上满是真切的善意。   刘恒看着牧人们淳朴的笑脸,心中暖意涌动,没有拒绝:“既然各位盛情相邀,那寡人便叨扰了。”   牧人们见状,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忙碌起来。   不多时,烤肉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滋滋作响的油脂滴在火上,溅起细碎的火星,烈酒的醇香也混杂着肉香,沁人心脾。   刘恒解下佩剑,与牧人们围坐在篝火旁,一同伸手拿取烤得焦香的肉串,又接过牧人递来的烈酒,仰头饮下一口。   这里的酒比宫中的辛辣数倍,灼烧着喉咙,却也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刘恒是会喝酒的,但素来克制,极少饮酒,今日这般畅饮,不多时便被烈酒熏得脸颊泛红,眼神也添了几分朦胧的醉意。   篝火噼啪作响,牧人们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说着牧马的趣事、边地的见闻,偶尔还会唱几句代地的民谣,欢声笑语回荡在空旷的草场上,代国来的兵士们也与他们相谈甚欢,亲如一家。   刘恒听着身旁的欢声笑语,看着眼前袅袅的烟火气息,将喝了一半的酒壶抱在怀中,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目光飘向悠远的天际,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在代宫的阿母。   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想着若是此时此刻,阿母也能在这儿就好了。   这马峪的民风淳朴,草场辽阔,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蓝天,阿母一定也会喜欢的。   刘恒仰头喝下一口烈酒,学着牧人们的样子,用袖子擦了擦唇边的酒渍。   晚风拂过,吹动他的锦袍下摆,也吹醒了几分醉意。   刘恒抬手抚摸着身旁温顺吃草的战马,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   他要好好治理代国,培育良驹,抵御匈奴,这不仅是为了守护这方土地的百姓,更是为了能让阿母将来更加安稳舒心,能兑现今日心中的诺言,带她来看一看这里的大好风光。   *   代宫之中。   暖阁内熏着淡淡的兰芷香,魏云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针线,语气里满是无奈:“…… 昨儿天不亮就走了,说是又往长安去,问他去做什么,依旧是含糊说有要事,神神秘秘的,半句话也不肯多言。”   魏云正在抱怨的人便是薄昭。   自他从军中归来后,便入朝当了值,可每每一有休假,他便马不停蹄地往长安跑,没人知道他是去做什么,薄青窈她们也问不出来。   次数多了也忍不住想,这长安到底有谁在?   薄青窈手中捧着一卷书,闻言只得轻轻一叹:“阿昭年岁渐长,自有他的思量。”   薄昭和刘恒一走,她们母女俩倒有点孤寡老人的感觉了,尽管薄青窈从没这么想过,但架不住魏云常常念叨。   “什么思量!” 魏云放下针线,“我还不知道他?使劲浑身解数瞒着、藏着,必然是去长安玩乐了,怕我们知道了骂他,你说说这么大的人了,真是不让阿母省心。”   她绣了几针,又放下:“若他此去,是去见哪家的姑娘,那阿母我定然敲锣打鼓欢送他,还要备上厚厚的盘缠,让他路上尽管用!可如今他整日行踪不定,叫人悬着心,我是真管不了了!”   薄青窈一如既往地劝了她几句,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薄昭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他有分寸的。   魏云抬眼见女儿唇角噙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阿窈,你也别笑,恒儿如今看着乖巧听话,可终究是要长大的,等他再大些,有了自己的心思,再有了心仪的女子,怕是也这般,叫你这个母后操不完的心。”   总之就是,儿大不由娘。   薄青窈想着那场面,心头微暖,又觉无奈,正要开口劝慰,殿外忽然传来宫人急促却恭敬的通传:   “太后,长安的使臣到了,还送来了吕太后和陛下所赐下的五名良家子,现人已在宫门外候着,如今殿下不在宫中,还请您示下!”   薄青窈猛地一怔。   吕雉赐下的良家子?   薄青窈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放下书卷:“知道了,我即刻就过去。” 第43章   去往正殿的路上, 穗儿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了。   原来是刘邦驾崩后,宫中的宫人、舍人冗余,帝后大婚后, 吕雉便令这批无用的宫人出宫, 却也并没有放她们归家,而是从中挑了一些资质尚可的, 赐给了各诸侯王,每个诸侯王五人, 以便彰显恩宠,体恤宗室。   当然,这是官方的说法。   想也知道这里面绝没有那么简单,吕雉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会是无用的。   如今刘如意已死, 刘肥的小命也差点交代在长安,按皇子顺序, 下一个也该到代国了。   步辇行至正殿门口, 宫人轻轻放下,穗儿上前扶着薄青窈起身,掀帘而入。   殿内静悄悄的, 五位身着素色衣裙的少女整齐地跪在地上,年纪看着都不过十五上下,正是鲜活烂漫的时候。   薄青窈缓缓走到上首坐下,目光扫过殿内五人。   跪在最外侧的两个姑娘忍不住微微抬眼, 飞快地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藏也藏不住的好奇与些许的怯意。   站在殿角的长安管事见状,立刻沉下脸,狠狠瞪了那两人一眼,语气严厉:“放肆!王太后在此, 岂容尔等随意窥看!”   那两个姑娘吓得身子一缩,肩膀微微颤抖着,神色愈发慌张。   薄青窈却抬抬手,示意管事不必多言,语气平和:“无妨,她们年纪尚小,又初到代宫,难免好奇了些。”   殿内的气氛瞬间缓和了几分,那两个姑娘也悄悄松了口气,却是不敢再抬头了。   薄青窈没再多言,只是起身面向长安方向,恭敬一礼:“太后顾念宗室,特赐下五名良家子前来,体恤之情,妾铭记于心,代王亦感念太后恩典,遥祝太后和陛下圣体康健,福泽万年。”   说完,她才转向五人,语气稍缓:“你们都起身吧。”   五人齐声应“是”,缓缓起身,垂手而立。   管事的展开手中册子,正要唱念起几人的姓名籍贯,薄青窈却摇了摇头:“让她们自己说。”   她的目光平静中带上了几分审视,将几人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尽收眼中。   这五人中,会有吕雉安排的细作吗?是她?还是她们?   最先开口的,便是方才看她的那两个姑娘。   她们一个叫赵姈,长安人士,一个叫卫玉姬,颍川人。   赵姈的眉眼锋利些,即使舟车劳顿这么多日,也妆饰得极为艳丽,说话间带着一点娇纵和傲气。   卫玉姬看上去更俏丽,声音甜美,介绍自己身份时还不忘捧一捧薄青窈。   站在中间的女子身量最为高挑,名为陆青芜,代国太原郡人,大约是终于得以回到故国,眼中的喜悦清晰可见。   而下一个姑娘听见这话后,神情苦涩了一瞬,却又很快调整好表情,恭敬下拜:“奴婢窦漪房,赵国清河郡人,参见太后,奴婢从前在汉宫时做过长乐宫的宫人,在吕太后身边伺候过。”   上头许久没有响起太后的声音,窦漪房伏在地上,不免紧张起来,不停想着自己是否说错了,做错了。   可她心中也找不到答案,只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窦漪房只好继续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垂着眼,看上去格外稳重。   过了片刻,她才终于听到太后温和的声音:“嗯,起来吧。”   窦漪房微微吐出一口气,谢过太后。   最后一人名为苏凝月,楚国东海郡人,眉眼秀丽,却似乎有些不善言辞,说话时连眼也不敢抬,紧张得整个人都在抖。   薄青窈便也没有多问什么,温声让她起来了。   这五人各有脾性和来历,仅靠今日一面,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寻常的,想来吕雉若要安插细作,也定然费过一番心思,不会让人轻易就能看穿。   为今之计只有先将她们安置下来,日后再慢慢打算。   薄青窈微微颔首,目光不自觉地落到窦漪房身上:“你们自长安远来,想必也累了,宫中管事会带你们去暂住的屋舍,等梳洗休息后,自会有人通知你们各自的去处。”   “是。”   五人齐齐退下,薄青窈叫那管事上前,问起这五人过去在汉宫时待过哪些宫室,做过哪些活计。   管事一一答了,末了疑惑地问道:“不知您这是何意?”   薄青窈看向身边的穗儿,她已将方才管事所说全部记录在册,见状穗儿道:“如今代宫中正缺几名宫人,咱们太后的意思是将她们分进代宫各司署中。”   因各诸侯国的礼制皆是仿照长安而来,代王宫宫内的体系也与汉宫相差不大。   内宫宫事是代宫最高的女官,由穗儿担任,下设宫正司、尚寝局、尚服局、尚食局和掖庭庭署五个主要部门,各有职责和范围。   这五个姑娘年纪都还太小,又身份不明,即便知道是长安的安排,她也不想让她们立时就为人姬妾。   管事一愣:“可太后的……”   他想说,吕太后的诏令是将这五人充作代王的姬妾,可才说出口几个字,又想起吕太后只是赐了人,却并未说这几人必得如何,一切都还是诸侯王自己拿主意,原本这五人就是宫中伺候的宫人,姬妾做得,宫人也做得。   薄青窈看向他:“可是什么?”   管事连忙道:“无事,是臣多嘴了,一切交由太后处置。”   不出一个时辰,宫人已将薄青窈的安排交代了下去。   赵姈进尚服局,打理王上、太后衣饰。   卫玉姬进尚食局,专管茶点、果品。   陆青芜到明光殿,端茶守夜,近侍起居。   这三个去处都是有机会见到代王的,三人听完皆是欣喜不已,唯有陆青芜听见还要守夜时,犯起了愁。   传话的宫人交代了那三处宫室的方位,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苏凝月进宫正司,协理纠察记档——”   “这位姐姐,我……”原本安静与窦漪房站在一处的苏凝月忽然出声,对着那传话的宫人说道,“我、我……”   她一连说了几个“我”字,声音发颤,眼神慌乱,脸上满是害怕与窘迫。   窦漪房靠近扶住她的胳膊,她赶忙凑到窦漪房身侧,用只有两个听得到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声道:“窦姐姐,我、我不识字……做不了记档的差事,怎么办啊?”   窦漪房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一路上两人还算交好,可也不知她不识字。   看着苏凝月慌乱无措,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她心下微动,拍了拍苏凝月的胳膊,示意她别急。   随即,窦漪房上前一步,冲宫人一礼:“姐姐见谅,凝月她初来乍到,一听要掌文书之事,才慌了神,并非有意失礼。她素来不习文墨,担心自己担不起这等要紧的差事,恐有疏漏,误了宫正司的规矩。”   “这……”宫人看着眼前的少女,有些犯了难,“可这些都是上头安排好了的,我也无权更改。”   窦漪房的语气越发谦和:“姐姐职责所在,漪房明白,断不敢叫姐姐为难,只求姐姐代为回话,将方才的情况如实道出,若太后仍令她去,我们自当遵命,绝无二话。”   虽然只面见了一次,但她觉得代国的这位太后应当不是独断蛮横之人。   宫人见她说的在理,也并非有意推诿,沉吟片刻:“……你们在此稍等,我且去回禀太后。”   不多时,那宫人折返回来,神色与方才无异:“太后有令,念苏凝月不习文墨,难担宫正司之责,特许窦漪房入宫正司掌记档纠察,苏凝月与卫玉姬一道,入尚食局伺候茶点果品,你二人各自遵命便是。”   苏凝月整个人都松了下来,眼眶微红,连忙对着那宫人行礼谢恩,随即转向窦漪房,声音里满是感激:“窦姐姐,多亏了你,不然我今日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窦漪房只轻轻扶了她一把:“同在宫中,互相照应是应当的。”   一旁的赵姈和卫玉姬不知何时站到了一起,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早就按耐不住。   趁宫人离开,人声稍静,赵姈便先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叫院里的几人听到:“啧,真是事多,太后亲自指派的差事也能推三阻四,这般娇气,倒像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当差的。”   卫玉姬立马跟着附和,眉眼间尽是不屑:“就是,我们三人都安安分分听候安排,偏她们两个规矩多,一会儿做不得,一会儿要调换,也不怕惹人嫌。”   陆青芜虽没开口,却默默同她们二人站得近了些,也是变相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可真是丢了我们这些长安来的人的脸。”赵姈又道,与卫玉姬一唱一和,话里全是挤兑和嘲讽。   苏凝月脸色一白,忙低下头去。   一路上这样的风凉话她没少听,可还是觉得羞愧。   窦漪房将苏凝月往身后一护,抬眼看向三人,面上依旧温温和和的,看不出半分火气:“太后既已恩准更改,那便是合情合理和规矩的,你们这般大肆议论,难不成是觉得太后有错?”   “妹妹虽愚笨,但也想问一问,几位的差事都是在殿下和太后近前伺候,是否该谨言慎行,少生口舌,免得叫人觉得得了份好差事,这心气就高了,连太后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   还不等几人反驳,窦漪房又盈盈一礼,浅笑着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去各司当差了,去得晚了,只怕好差事也变坏差事了。”   赵姈三人的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只能狠狠瞪着她们的背影,憋了一肚子闷气。   毕竟窦漪房的话句句不离太后和差事,她们若是再纠缠,真闹到太后那里,反倒落个不守规矩的罪名,还谈什么以后。   窦漪房没再看她们,与苏凝月一道出了小院,往宫正司和尚食局的方向走去。   廊下的风拂过,吹起两人素色的裙摆,一路上都很安静,唯有苏凝月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窦漪房,眼底的感激丝毫未减。   远离了那处是非之地,苏凝月才轻轻拉住窦漪房的衣袖:“窦姐姐,今日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份恩情,小月会记一辈子的。”   窦漪房脚步微顿,回头看了看那座小院:“我们同在宫中,互相照应是应当的,她们三人能抱团,我们也一样能,谁怕谁呢?”   苏凝月却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起来:“可我记得姐姐在路上与我说过,姐姐是赵国人,本来是想去赵国的,是那宫人没放在心上,还使得姐姐被分到了代国……这一路上心里定然都不好受,可姐姐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姐姐的。”   窦漪房有些意外于她今日说的这些话,转念一想,大约是初入代宫,整个人都紧张兮兮的,自然而然就想离自己近一些。   她随即轻轻笑了笑:“在这深宫之中,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但既然已经到了代国,我也不会消极度日,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将差事当好,在这代宫中站稳脚跟。”   苏凝月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接着点点头:“嗯,我听姐姐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渐渐出现一处岔路口,她们同时停下脚步,神色都有几分不舍。   窦漪房先开口:“我往这边去宫正司,你往那边去尚食局,路上仔细些,到了尚食局也要谨言慎行,提防被人挑了错处。”   苏凝月用力点头,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姐姐也一样,我若得了空,会去宫正司找姐姐的。”   窦漪房笑着应了,冲她挥挥手:“去吧,再晚些怕就误了时辰。”   苏凝月咬了咬唇,最后看了她一眼,才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窦漪房立在岔路口看了她一会儿,随后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行去。   *   日子一晃便是月余,刘恒写了信回来,说他还要在清徐马峪待一段时间,等回来了再向薄青窈请罪。   代宫之中,新来的五名良家子各司其职,差事当得都还不错,暗处留意的人也说,这五人并没有什么异常行径。   宫内宫外都是一片祥和宁静,直到一日清晨,晋阳城最大的学馆外传来刺耳的喧闹声。   十几个游手好闲之徒手持棍棒,围在学馆门口大肆叫嚣,口口声声控诉学馆先生“苛待寒门学子,不许贫苦人家的子弟入学”,甚至说学馆内藏有“非议朝廷,诋毁陛下和太后”的禁书。   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起初围观的人还不多,可随着这伙人越闹越凶,围观的百姓也渐渐聚多,议论声、指责声此起彼伏,许多人已经相信了他们的说辞。   学馆先生见状,连忙出面辩解,反复自证学馆从未苛待学子,更无私藏禁书之事。   可这伙人根本不听,反倒围上前谩骂推搡,有人一时失手,竟推倒了学馆门口刻着“劝学”二字的石碑,石碑碎裂的巨大声响,彻底点燃了混乱的导火索。   有人拿起棍棒砸坏了学馆的院门,不由分说地闯入学馆外围的院落,肆意打砸了起来。   此事越闹越大,朝廷派去的几队人竟然震慑不住,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宋昌的耳中。   宋昌身为朝廷要员,深知学馆对于正在发展的代国的重要性。   这些年来,太后重视教化,兴办了多所学馆,便是为了培育人才,稳固代国根基,如今这都城中最大的一所书馆被人闹事打砸,他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亲自带人前往镇压。   可那伙人见官兵来了,却愈发嚣张,大喊着“官官相护,欺负平民百姓”,甚至故意煽动围观的百姓起哄,使得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也跟着叫嚷着要“查抄学馆、严惩先生”。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官兵与闹事者扭打在一起,有人被棍棒砸中,当场见了血。   血腥味弥漫开来,尖叫声、怒吼声此起彼伏,场面愈发失控,一些无辜学子被闹事者的煽动冲昏了头脑,也跟着加入了打砸的行列,原本教书育人的清净之地,瞬间成了一片狼藉。   远处巷道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坐在车里的薄青窈冷着脸放下车帘,慢慢摩挲着腕上阿母给她的玉镯。   这几年来,代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都城之内从未出过这样大规模的混乱,更不曾有过学馆被闹事、学子被牵连的事情。   此事绝非偶然,定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意图将代国原本向好的势头生生压下去。   薄青窈眼底满是冷意与了然,吩咐道:“晚些时间,召宋昌和学馆那先生进宫,我有话要问他们。”   话毕,她看向案上摆着的果食,这些都是尚食局送来的,格外精巧。   薄青窈捻起一块,心中格外清明。   代国安稳多年,偏偏在这时候出了乱子,这样的时间巧合实在很难不让她多想。 第44章   即使有宋昌在场控制局面, 学馆前的乱象还是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士兵们投鼠忌器,怕伤到更多无辜百姓, 而闹事者却无所畏惧。   等宋昌将闹事者全部扣押, 又苦口婆心地安抚了许久百姓和学子后,已过午时。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望向头顶上的太阳,下属赶紧递上一盏晾了许久的茶。   “人都抓完了吗?”宋昌一口将茶饮尽, 叉着腰站在学馆门口,气喘吁吁。   下属接过空茶盏:“都抓完了,大人现在进宫吗?”   宋昌点头,转身望向学馆内:“吴先生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找了医士来看过, 还好没有伤到要害,已经上好药包扎了。”下属答道。   宋昌又看一眼门前的狼藉, 眉头深深皱起:“走, 进宫去。”   不多时,宋昌和吴先生一同入宫,被引至明光殿偏殿。   薄青窈端坐于上首, 面色沉静,可周身都透出一股少见的威严。   两人赶忙行礼:“参加太后。”   “起身吧,赐座。”   两人这才起身入座,神色恭敬又紧张。   薄青窈先看向吴先生, 目光掠过他头上缠着的绷带,语气虽严肃,第一句话却也没有直接谈起公事:“吴先生,你头上的伤如何了?”   吴先生一怔,显然没料到太后会先问及他的伤情, 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回太后,草民无碍,谢太后关怀。”   薄青窈微微颔首,却仍未放松几分:“无碍便好,晚些时候叫宫中的医士再给你看看,先坐吧。”   见吴先生坐下,薄青窈这才转入正题,语气冷静:“二位都说说吧,学馆之事的前因后果以及你这边的调查结果,都仔细讲来,不得遗漏一字。”   吴先生先道:“是,自草民受太后之命创办学馆以来,素来谨记太后教诲,兴教化、育学子,不管寒门贵门,皆一视同仁,绝无苛待之举。”   薄青窈看向他:“可今日学馆门前那些人口中所说之事,听上去并不是完全杜撰而来。”   闻言,吴先生的面色紧绷起来:“草民不敢隐瞒太后,前几日学馆中确有一名寒门学子被草民劝退。”   薄青窈轻点着身前的案几:“劝退的理由是什么?”   吴先生顿了一下,小心斟酌着字句:“劝退的理由是,品行不端。”   “那学子在学馆期间曾多次偷盗同窗财物,还对女学子说过数次下流之语,并且屡教不改,草民无奈之下,才依规将其劝退,此事学馆内诸位学子与助教皆可作证。”   这位吴先生是薄青窈在众多读书人中挑出来的,自然是相信他的为人和能力的。   她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传言并非真相,那闹事者不过是借了“苛待寒门”的由头,刻意煽动不明真相者来闹事。   她转向宋昌:“宋中尉,闹事者现押在何处?这名被劝退的学子可在其列?”   宋昌回禀:“回太后,闹事者共计十七人,皆已羁押在廷尉大狱中,大多是些游手好闲之辈,张廷尉已将他们一一传唤审问过,那名学子就在其中,他交代是那些人主动为他打抱不平,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据围观的百姓所言,此人一开始就在书馆前闹得极为卖力,后来更是大力怂恿旁人,带头动手打砸学馆,态度极为嚣张,看上去不像是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宋昌又补充道。   薄青窈眉心微蹙:“这人的身份背景可查过了?”   宋昌点头:“臣已经派人去查过了,此人名叫何旭,乃是晋阳城近郊的农户子弟,父母皆是本分农人,家中无任何官场上的牵扯,也无往来密切的权贵亲友,家世普通,没什么特别之处。”   没什么特别的牵扯,又为何要闹得这般不计后果?   殿内一时陷入安静。   宋昌沉思片刻,忽然想起方才下属带回的一则消息:“不过臣派去的人走访了他家附近几户人家,邻居都说这人虽然平时有些小偷小摸的习惯,但极为胆小怕事,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公然打砸朝廷创办的学馆。”   吴先生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连声道:“对对对,这人确实极为胆小,有几次偷盗被当场抓获,他吓得连连下跪磕头,被草民劝退后也不敢争辩,当日便立刻离开了学馆。”   薄青窈的目光沉了几分:“那便是了,事出反常必有妖,那人这般带头卖力,要么是得了重利,要么是被人拿了把柄,二者必居其一。”   说完,她抬眼看向宋昌:“你传令下去,让张廷尉继续审讯那些人,尤其是那名学子,要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另外派人密切留意他家中的情况,看是否有可疑人员出入,又或是他父母近来手头忽然宽裕起来之类的情况,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得遗漏,要即刻入宫禀报。”   宋昌领命:“是,臣遵命。”   交代好这边,薄青窈又看向吴先生,语气温和下来:“先生且安心回学馆,安抚学子与助教,整顿学馆秩序,所需人力和物资都可向宫中报备,此次之事你受了惊吓,往后也需多加留意,若察觉有异,可随时向宋中尉求助。。”   吴先生连忙起身谢恩:“草民深谢太后体恤,定当尽快将学馆秩序恢复。”   二人很快离去,薄青窈却没有回殿休息,当即起身:“备辇,去廷尉司。”   张廷尉听说太后驾临,忙不迭率下属出门迎候,不敢有半分怠慢,亲自引着薄青窈前往案卷存放处。   薄青窈端坐于案几前,翻开一卷案卷,见上面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想来廷尉司也是不久前才审问完毕。   她的神色愈发沉静,仔细翻看着每一处审讯记录。   只见卷宗上记载得清楚,那些游手好闲之人皆说自己是被人用重金收买,只知道按吩咐前往学馆闹事,闹得越大越好,至于收买他们的人并未与他们见过面,只留下了闹事的话术与银两。   这十余人交代的话相差无几,连彼此闹事时的分工都可以互相印证,应当是真的。   “看来,所有的线索终究还是要回到那名学子身上。”薄青窈合上卷宗,语气笃定。   从廷尉司出来时,太阳已悄然没了影子,掖廷署的宫人们也早早将宫中各处的烛灯点上。   薄青窈抬眼,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中望向晋阳城门的方向,眉头紧蹙。   既然知晓了学馆闹事背后有人指使,这一次成功了,那幕后之人或许不会只止于这一次作乱,极有可能已经在谋划着下一次动乱了,甚至勾结其他势力,危及代国都城安危。   她当即召来宫人,神情严肃:“速去传我诏令给宋昌,令他即刻加派兵力,加紧各城门来往通行的搜查,严禁任何形迹可疑之人随意进出,同时加强城中各处的巡逻,尤其是学馆、官府周边,昼夜安排人值守,若有任何异常,即刻上报。”   宫人应声下去,薄青窈这才坐上步辇,返回内宫。   待步辇停在明光殿前时,夜幕已彻底降临,摇曳的灯火映着殿内的寂静,也映着她有些凝重的神色。   奔波了一整日,午后也并未休息,薄青窈这时候反倒没了倦意。   她挥手屏退了周遭伺候的宫人,只留下穗儿:“夜里风轻,陪我出去走走吧。”   穗儿应下,很快从殿里取了一件薄披风,轻轻披在薄青窈肩上。   春日的夜晚,晚风不冷不热,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一整日的沉闷。   两人踏着淡淡的月光,沿着宫殿外的小径缓缓前行,没有宫人的跟随,没有繁琐的礼节,只有宫灯的微光,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   不知不觉,她和穗儿竟已经从汉宫走到了这里。   穗儿一直默默地扶着她的手臂,见她眉心始终舒展不开,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宽慰:“太后,这事一定会水落石出的,您不要太过忧心了。”   “对了,您今早吩咐我派人暗中探查那五位良家子近日的行踪,已经查过了,除了尚服局和尚食局的三人曾跟着采办出过几次宫,其余三人连日来皆在各自当差的地方值守,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表现,曾去采办的三人也是有其他宫人一路同行,没有单独行动过。”   说罢,穗儿微微垂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是我没用了,没能查到什么关键的线索,帮不上太后的忙。”   她跟随薄青窈多年,早已将薄青窈视作亲人,见自己没法替她分忧,心中满是自责。   薄青窈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看见穗儿愧疚的神情,她脸上原本紧绷的神色渐渐舒缓,嘴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傻穗儿,这有什么好愧疚的?我吩咐你去查,本就只是碰碰运气,如今能确定她们暂无异常,已是极大的收获,怎么能说没有用呢?”   穗儿听着,眼中动容:“谢太后,我往后定当更加仔细,定当会帮您将那些在背后捣鬼的人找出来。”   薄青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不必急于一时,暗中留意就好,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迟早有一日会露出马脚。”   晚风拂过,吹起薄青窈的披风,也吹动了宫墙上的藤蔓,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两个时辰前,新入宫良家子们的屋舍里传出一阵吵闹声。   赵姈本就出自长安富贵之家,自入代宫以来便整日抱怨这里的简陋,尤其嫌弃宫中的衣裳粗糙:“真是穷乡僻壤,这衣裳怎么这么磨人,这叫我怎么穿啊!”   她同卫玉姬坐在榻边,毫无顾忌地抱怨着这些日子在宫中的烦心事,听得卫玉姬心惊胆战,忍不住道:“赵姐姐,小声些吧,万一让人听去了可不好……”   谁知这句话反倒激起了赵姈的怒气:“我们这屋里还有谁会偷听这些话,告到上头去?不就是那个窦漪房吗?”   赵姈从离开汉宫起,就看这个窦漪房不顺眼。   她在家中时便是众星捧月,即使入宫了也有许多宫人舍人上赶着与她交好,唯独这个窦漪房,将赵姈视作无物,平日里她根本指使不动这人做事。   赵姈和窦漪房的梁子便是从这时结下的,她越看得窦漪房,越觉得她假清高,装圣人,表面装得和善有爱,实则心黑手重,一路上让自己吃了多少个闷亏,她可一笔笔都记着。   光是骂骂窦漪房还不解气,赵姈又将目标转移到卫玉姬身上:“卫妹妹,你不会是也让那窦漪房收买了吧?还是你怕了她?”   卫玉姬被她这阴森森的语气吓得一抖,连忙说了几句软话讨好她。   卫玉姬这段日子在尚食局过得也不顺心,本以为进了宫很快就能见到代王,可代王迟迟未归,她每日里洗菜、做饭、处理膳房琐事,累得腰酸背痛,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久而久之,卫玉姬便将所有的怨气撒在了性子懦弱的苏凝月身上,常常把自己的活推给她做,苏凝月胆小怯懦,丝毫不敢反抗,只能低着头老实应下。   念及此,卫玉姬在屋里看了一圈:“那个苏凝月呢?怎么不在?”   赵姈没心思理这个,整个人往榻上一躺,扯过被子蒙住头。   卫玉姬自讨了没趣,讪讪在原地站了会儿,接着也回了自己榻上坐着发呆。   早就屋里的编排声响起时,窦漪房就冲苏凝月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躲了出去,各自去司局里主动加班去了。   等到忙完所有事情,苏凝月揣着尚食局今日新做的点心去宫正司找到窦漪房,两人都不想回屋,便提着吃食拐弯去了内宫里的一处池苑,想借着夜色散散心。   池苑边的草丛正郁郁青青,两人找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一边小口吃着东西,一边低声说着悄悄话。   苏凝月咬了一口点心,望着被风吹皱的池面,语气里有几分委屈:“窦姐姐,我知道赵姈和卫玉姬为何总是刁难我,说到底还是我的出身太低,没有她们那样的家世和身份,所以才被她们瞧不起。”   窦漪房闻言,狠狠咬了一大口吃食,塞得嘴里满满的,半晌才说得出话来:“小月,出身并不能决定什么的,我的出身也不好,一个无依无靠的农家女,可哪又怎样?有个人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今在我们头上的这些人,难道从一开始就坐得那么高吗?”   窦漪房将手里的吃食全丢进嘴里,腹中饥饿的感觉总算消失了许多:“我觉得肯定不是,所以我相信,只要我们一直努力,总有一日那上头的位置或许也能换我们坐上一坐。”   她侧头,扬起下巴笑起来:“别理那些轻飘飘的苍蝇,她们成日里只知道嗡嗡嗡,总有嗡不动的那一日。”   苏凝月抬眼看着斗志十足的窦漪房,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深深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同:“嗯!姐姐说得对!”   又见窦漪房这一路上总是时不时反手捏肩膀,看起来很不舒服,苏凝月便起身,给她揉了揉肩膀:“姐姐一整日在宫正司忙碌,一定累坏了,我给姐姐捏捏肩。”   窦漪房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可奈何苏凝月揉捏得实在到位,一整日伏案的僵硬很快便消失了,窦漪房舒服地眯了眯眼,回头看她:“等会儿你坐着,换我给你捏捏腿。”   苏凝月笑着点点头,又听得窦漪房问:“小月你这手法是从哪儿学的啊?按着特别舒服有劲,我也想学一学。”   苏凝月一顿,含糊道:“嗯,从前在家时学过,也给家里老人按过,姐姐若是想学的话,小月之后教你。”   “那好啊。”窦漪房朗声道。   两人互相照料着,说着心底的悄悄话,月光洒在她们身上,透着几分难得的青涩与暖意。   薄青窈和穗儿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听了一会儿后离开了,穗儿凑到薄青窈耳边轻声道:“看着她们,总能想起我刚入宫的时候。”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薄青窈轻笑:“是吗?”   穗儿点头:“那时候刚入宫,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多做事,总想着要拼命往上爬,这样就可以实现心愿,让自己和家人都过得好。”   薄青窈侧头看她:“那穗儿现在有实现当时的愿望吗?”   穗儿微微一怔,很快点点头,脸上带着幸福又满足的笑容。   *   就在一切都稳步进行时,廷尉司里忽然传来消息,原本单独关押的那名学子毫无征兆地中毒倒地,幸而医士去得及时,将他的小命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只是那人醒来后,神志便有些不清醒了,总是说胡话,张廷尉问他什么,他都只是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墙壁。   张廷尉战战兢兢到明光殿请罪时,也带来了最新的调查结果,那学子吃下的饭不是宫中尚食局所送,而是不知何人从宫外买来的,调换了尚食局送来的饭食,放到了那学子跟前。   顺着那吃食的线索,他们摸到了宫外的一家酒楼,可调查了那东家和楼里所有伙计后,也没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酒楼生意很好,每日要接待上百名客人,伙计也记不住有哪些人来买过这样的吃食。   这条线索似乎到这里便断了。   就在宋昌他们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头发胡子大把大把掉时,离都许久、视察民情的刘恒终于要回来了。 第45章   良家子居住的屋舍内, 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   窦漪房坐在自己的案几前,临摹着宫正大人赠予她的一卷帛书字帖。   她进宫正司这些日子做事勤快利落,待人谦和友善, 从不与人起争执, 宫正大人很是赏识喜爱她。   唯独她这一手字写得惨不忍睹,歪歪扭扭难登大雅, 宫正大人耐心教她许久,也不见多少起色, 便找了本名家书写的字帖送她,叮嘱她勤加练习,万不可有畏难情绪。   窦漪房垂着头,笔尖在竹简上缓缓移动着, 神情专注而认真。   外头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   “……你如今不是在明光殿当差吗?让你打听个消息怎么还推三阻四的?我要知道这个代王到底什么时候回宫, 到底还要让我们等他多久!”   是赵姈在说话。   “我哪里能听得着?”陆青芜闷闷的声音传来。   “我们五个人之中就你捞到明光殿这个香饽饽, 你居然连殿里的事都打听不到?”赵姈的声音立刻尖了几分。   她一撩裙摆,率先从屋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臊眉耷眼的陆青芜。   陆青芜低着头, 扯了扯有些短的袖口:“反正我就是听不着。”   她本就是代国人,能从长安回来已是心满意足,不想和她们争抢什么,更不想往上爬, 在宫中当差也不过是混口饭吃。   虽然在宫中不甚自由,但至少是份顶顶体面的活计,她家里人说出去“有个女儿在代宫太后身边当差”,那可是十里八乡都增光的事情。   至于陆青芜自己,就安安稳稳混到出宫, 再找个她看得上的男人嫁了,才不要搅进这片混水里。   赵姈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压低声音骂道:“真是个废物!给你机会你都不会用,白长了一双耳朵!”   陆青芜听了,眉心轻蹙了一下,心里不痛快,却也懒得跟她争辩,只挪开目光,权当没听见。   赵姈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一转头,便看见在案前安静练字的窦漪房。   心头那股火,瞬间找到了倾泻的地方。   “窦漪房,你又在做什么?”赵姈缓缓踱步过去,语气不善。   窦漪房头也没抬,指尖依旧握着笔:“在练字。”   赵姈哼了一声:“就你那手字,再练上半辈子也入不得眼。”   “那下辈子我的字应该就能入眼了。”窦漪房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姈见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愈发气不打一处来,正要上前再寻衅,屋舍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唤:“漪房?窦漪房在吗?”   窦漪房疑惑抬眼,放下手中的笔,正要起身出去,可赵姈还是像个门神似地杵在她旁边,她往左,赵姈就往左,她往右,赵姈就往右。   窦漪房只能叹一口气,赵姈得意一笑,以为她要服软了,没想到窦漪房居然眼含同情地看向她:“好狗不挡道呀。”   趁着赵姈愣神的这一会儿,窦漪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来找她的是宫正司的一位宫人,素来很关照她。   那宫人站在门口,神色略显急切,见了窦漪房,连忙拉着她走到一旁,还没开口先笑了起来。   窦漪房被她笑得一头雾水,宫人赶紧给她解释了一番。   原来,宫正司的职责是管束内宫之中宫人的大事小情,如违令纠察,日常考勤和宫规赏罚,这些事情每日都要仔细记录下来,不得有错漏,而每半月记录的记档都需由宫正大人送到明光殿,呈给太后过目。   今日,宫正大人因临时有其他公务,实在走不开,便将这差事交给了窦漪房。   那宫人一口气说完,压低了声音:“这可是在太后跟前露脸的绝好机会,你可得把握好,别出岔子,辜负了宫正大人的一片苦心。”   窦漪房睁大了眼,随即心头涌上满满的惊喜与感激,激动得连声音都微微发颤,不停地点头:“多谢姐姐提醒!我这就去,一定不会让宫正大人失望的!”   激动之余,她想起宫正大人平日的关照,习惯性多问了一句:“对了,姐姐可知宫正大人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我们能帮上大人的忙吗?”   宫人显然是知情的,轻轻叹了口气:“还不就是宫人们那起子事情,大人必须亲自去处置。”   宫人没有说完,窦漪房却一下子明白了,前些日子当值时,那些事她也见了一些,清楚其中要害。   窦漪房点点头,谢过了那宫人,将她好好送了出去。   那份沉甸甸的记档书卷被窦漪房抱在怀里,她轻轻呼吸了几下,不敢耽搁地往明光殿走去。   两人这番交谈落在屋内的赵姈眼里,就是两人嘀嘀咕咕地说小话,似乎还提到了太后。   她想也没想便远远跟了上去。   刚从外头回来的苏凝月看到的便是赵姈怒气冲冲地追了出去,再往前是一无所知的窦漪房。   苏凝月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担心赵姈欺负窦漪房,悄悄跟在了后面。   窦漪房被赵姈追得脚步不停,很快便走到了河渠之上的曲廊,曲廊不宽,仅能两人通过,两侧是低矮的栏杆,底下河渠里的水静静流淌着。   赵姈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窦漪房的袖子:“你给我站住!你们方才在说什么?是要去太后跟前告我的状,还是上赶着去巴结太后?”   窦漪房皱了皱眉,轻轻挣开她的手,看上去依旧是心平气和:“我只是奉命去给太后送记档,没说什么。”   她现下只想尽快完成手上的差事,不想在这儿和赵姈纠缠。   可赵姈偏偏不依不饶,见窦漪房什么都不说,愈发认定她是在撒谎,语气也尖锐起来:“没说什么?鬼才信你!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窦漪房手里的记档上,心头一动,伸手就要抢。   窦漪房连忙将记档护在怀里,侧身躲开,赵姈几次上前都没抢到,急得直接上手推搡起窦漪房来:“你给我拿来!”   曲廊狭窄,窦漪房为了护住怀中的记档,不愿与她拉扯,只能步步后退。   赵姈见状认定她是怕了自己,动作更加嚣张,竟猛地将窦漪房向后推去。   窦漪房站立不稳,直直摔倒在地,右手肘重重磕在曲廊的青石板上,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疼得她冷汗直冒,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痛得蜷缩在地上,只觉手肘像是脱了臼,连动一下都费劲。   赵姈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想上前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我……你、你没事吧?”   窦漪房疼得脸都白了,却依旧死扛着没出声。   她踉跄地站起身,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冷意与怒意:“赵姈,我一再忍让不是怕你,是想着我们同在宫中,又都背井离乡,能照应、包容一点是一点,若是你再胡搅蛮缠,就别怪我不客气!”   泥菩萨都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窦漪房被无故刁难了这么多次。   赵姈没想到一向闷声不吭的窦漪房竟然敢这么对自己说话,愣了一下,原本那一点愧疚消失得干干净净:“你敢凶我?窦漪房,你居然敢凶我?”   说罢,她怒从心头起,再次冲过去拉扯窦漪房,想要给她点教训。   窦漪房下意识地一闪身,赵姈本就气得失去了理智,冲得太急,一下子朝着曲廊外侧的栏杆撞去,眼看着就要翻下去。   下面的河渠虽不深,可水里满是污泥,散发着阵阵臭味,赵姈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惊声尖叫起来。   窦漪房见状赶忙上前拉住她,可情急之下伸出去的竟是受伤的右手,手肘猛地发力,一阵更强烈的剧痛传来,疼得她浑身发抖,连指尖都在抽搐,可她还是咬着牙,想要将赵姈拉回来。   “快点!窦漪房!快拉我上去!快点啊!我要掉下去了!”赵姈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死死抓住窦漪房这根救命稻草,一边急声催促着,语气里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纵。   窦漪房这下是又疼又气,气赵姈都这时候了,还有本事把唯一一个能救起她的人气个半死。   右手实在快要支撑不住,赵姈又不停挣扎着,窦漪房疼得只能松开一点,赵姈猛地一坠,半个身子已掉到曲廊之下,裙摆也跟着垂下,直直浸在了臭水之中,瞬间变得肮脏不堪。   窦漪房立刻扔掉另一只手抱着的记档,两只手一起拉住她。   看着赵姈狼狈的模样,窦漪房眼底忽然掠过一丝什么,故意用平淡的语气吓唬道:“赵姐姐,你的裙子好像脏了。”   赵姈低头一看,果然见自己身上那条绣着灼灼桃花的锦裙下摆沾满了污泥,还散发出点点臭味,顿时崩溃大哭。   窦漪房见她一下子哭得这么伤心,脸色微微一变,有些无措地收起了眼底的戏谑,没再继续吓唬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使劲将赵姈拉了上来。   赵姈一被拉上来就瘫坐在地,一边哭,一边抚摸着脏掉的裙摆,满脸的委屈和无助。   这是入宫前,阿母亲手为她缝制的裙子,是她最宝贝、最体面的东西,如今却被弄得这么脏,再一想到自己远离故乡,来到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小国,还要处处被人排挤,哭声越发伤心。   “我的裙子……我的裙子……我要回家,我不要待在这儿了,我想要找我阿母……”   窦漪房捂着受伤的手臂,正要上前安慰她几句,身后忽然传来苏凝月的声音:“窦姐姐,窦姐姐……这、这是怎么了?”   窦漪房回头看去,只见苏凝月快步走来,脸上满是关切。   “……一言难尽。”窦漪房将受伤的手臂藏在身后,语气颇为无奈。   苏凝月将地上的记档捡起,起身时注意到她不太自然的右手,并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将记档拿给她:“这是姐姐的东西吗?”   被苏凝月一提醒,窦漪房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的差事,可眼下赵姈这个样子,她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苏凝月看出了她的为难,连忙道:“姐姐若有急事就先去吧,我扶赵姐姐回去梳洗休息。”   窦漪房心中有些犹豫,素日里赵姈就爱欺负苏凝月,如今还让苏凝月独自扶她回去,难保赵姈不会迁怒于她。   苏凝月却很是坚持:“姐姐放心吧,就这么一段路,她不会为难我的,你的事情更重要。”   窦漪房见苏凝月这样,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赵姈,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差事重要,她只能尽快送记档去往明光殿,再赶紧回来看看情况。   “小月那就麻烦你了,我快去快回。”窦漪房捏紧手里的记档,强忍着手肘的剧痛,转身朝着明光殿快步走去。   待窦漪房的身影走远,苏凝月脸上的怯懦瞬间褪去,走到还在抽泣的赵姈面前,蹲下:“赵姐姐,别再哭啦,再哭,你阿母给你做的这条裙子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啦。”   *   从清徐归来时,日头正盛,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明光殿的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刘恒一进殿门,便迫不及待地让人抬进一口不大却十分沉重的木箱,不等宫人上前,自己先快步走过去,“哗啦”一声将箱盖掀开,眼底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里头没有贵重的金银珠玉,全是他一路细心收藏的各式小东西,有几块捡来的纹理温润、色泽特殊的卵石,有买来的牧民亲手鞣制的小巧皮袋,装着清徐马奶酒的粗陶小瓶,还有许许多多、五彩斑斓的干花束,有些是牧民们送他的,有些是他自己精挑细选的。   月余不见,刘恒的身形愈发挺拔英气,此刻却像是个春游归来的孩子,在殿中叽叽喳喳地走来走去,将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阳光落在他发梢、肩头,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衬得刘恒眉眼越发清亮。   “母后您看这几块石头,纹路多好看,可以放在您案上当个摆件,”他走到薄青窈面前,将那几块石头献宝似地递过去,又伸手比了比案头的位置,“就放在母后常用的那张案上。”   不等薄青窈应声,刘恒又拿起那只小巧的皮袋,放进她手里:“母后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这样大小、又可以随身带着的袋子吗?这是牧民们亲手做的,防潮又结实,带到哪儿去都不怕。”   他一边说,一边将这些东西手脚麻利地摆放好,还分了许多小荷包给殿里侍候的宫人:“这些荷包都是你们的了。”   宫人们连连笑着谢恩,上前帮着刘恒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摆好。   一时间,殿里满是少年人爽朗欢快的声音,原本因薄青窈心绪不佳而显得寂静沉闷的明光殿,被他这么一闹,瞬间活了过来。   很快,明光殿里到处都放上了刘恒带回来的小东西们。   薄青窈坐在席上,手里摩挲着他递来的卵石,静静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连日来,代国朝政繁忙,晋阳城之中的事务也诸多棘手,她日夜忧心,眉心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可此刻,看着眼前活泼欢快、讨她欢心的少年,薄青窈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一瞬,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箱子转眼空了,刘恒吩咐宫人将空箱子抬下去,拂去手上的细碎灰尘,快步走到薄青窈身边,挨着她轻轻坐下,把头也歪在她肩上蹭了蹭。   薄青窈侧头看过去:“累了吗?”   “有点,但回到母后身边就一点不累了。”刘恒轻声说道。   薄青窈笑着拍拍他的手:“瘦了,也晒黑了。”   刘恒微微抬起一点头:“嗯?儿臣觉着自己好似没瘦,日日在马场上待着,吃的都是大块大块的肉,骑马都越来越有劲了。”   说着,他原本叽叽喳喳的语气沉稳下来,带着几分超越年岁的可靠:“进城的路上,宋昌已经将近来京中发生的事一一禀明了,儿臣都知道了。”   薄青窈一愣,刚要叮嘱他几句,却被刘恒轻轻按住了手。   他的手掌带着少年人的温热,力道却很坚定:“母后,那些烦心的、繁杂的朝廷事,往后就交给儿臣吧。”   刘恒坐起来,微微挺直脊背,目光澄澈而坚毅:“儿臣已经长大了,虽然还有许多不懂不能的,但已经能替母后分担很多了,母后也就不会这么累了。”   刘恒的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唯有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柔地流淌在母子二人身上。   薄青窈轻轻抚了抚刘恒的发顶,眼眶发热:“好,好,我的恒儿真的长大了。”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殿外传来宫人恭敬的通报:“太后,殿下,宫正司的人来了。”   薄青窈又摸了摸刘恒的头,温声道:“进来吧。”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素色宫装的少女缓步走了进来,她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纤细,眉目清和,即使未施粉黛也干净耐看。   窦漪房用双手将书简捧着,腰微躬,步伐轻盈地走上前,屈膝跪地,将书简高举过头顶:“奴婢窦漪房,参加太后、殿下,因司正有宫务在身,特遣奴婢前来送记档。”   殿里侍候的宫人早在方才就退下了,刘恒便自己站起身,走了下来。   “起来吧。”   他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始终垂着头的窦漪房,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宫人并没有过多的探究,只淡淡一瞥,便收回了目光,将她手里的书简拿了过来,放到薄青窈案上。   薄青窈这才发现,这可是刘恒和窦漪房的第一次见面,心中不由一动。   待刘恒坐下,薄青窈忽然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发鬓,又仔细抚平他衣袍上的褶皱。   刘恒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满头雾水,乖乖坐着没动,只是凑过去小声问:“怎么了母后?”   “坐直了,别驼背。”薄青窈没解释,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脊背。   直到见他身姿端正,眉目清朗,她才收回手,拿起案上那卷记档,缓缓展开。   竹简中所写正是近日宫内乱象。   自学馆闹事、学子中毒之后,宫内不知为何人心浮动起来,多有宫人夜不归宿,更有私下聚众博戏者,风气日渐败坏。   宫正司很快察觉到异样,与内宫守卫联手,拿办了数名为首滋事之人,严加处置以儆效尤,乱象方才勉强止住。   记档记载详细,却也有一些细节未曾明了,薄青窈一目数行地看完,抬眼看向立在下面的窦漪房:“此事细节,你可知晓?”   窦漪房顿时心下一轻,随即稳了下来。   这记档是昨日当值的宫人所整理,她并不清楚全貌,但好在是她在来明光殿的路上,大胆将记档打开快速细看了一遍,加上先前多嘴问了宫正大人的情况,再结合自己的所见所闻,将桩桩件件梳理得条理分明,又对答如流,分毫不乱。   薄青窈眼中缓缓露出一抹赞赏。   刘恒的目光也重新落在这个宫人身上,这一次,多了几分认真,   他听着她层次分明的陈述,脑中已飞快将学馆闹事、宫人博戏、人心浮动等事串在了一起。   薄青窈继续发问,窦漪房应答,又适时说出自己的想法,刘恒更多是思索着,只问了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   一时间,殿内竟成了三人对话。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逐渐将近日宫内宫外几桩棘手乱象的脉络,梳理出了五六分。   许久之后,事情议毕。   窦漪房躬身告退,却并未走远,只静静立在明光殿外的廊庑下,望着紧闭的殿门,心中思绪翻飞,紧张得连右手的疼痛都忘记了。   不多时,刘恒从殿内走出。   窦漪房深吸一口气,看准机会抬步上前,用他足以听到的声音说道:“殿下。”   刘恒驻足,见是那个聪慧不凡的宫人,不由笑了笑:“是你啊,有什么事吗?”   窦漪房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发颤,却依旧镇静抬眼,稳稳迎上他的目光。   她决定,为自己搏一把。   “奴婢有一法子,或可解宫内这几桩事情。” 第46章   因窦漪房所禀之事事关重大, 未免隔墙有耳,刘恒便将她带去了附近的崇德阁,让随侍的宫人都守在外面。   推开崇德阁的门, 一股淡淡的墨香裹着木质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 瞬间将两人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外头阳光正好,透过高高的窗棂映下, 阁内书架整齐排列,架上摆满了捆扎好的书简, 层层叠叠,堆得极为规整,一眼望不到头。   窦漪房跟在刘恒身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目光久久停在那些浩如烟海的书简上,心里的好奇与艳羡不断翻涌着。   她抬头望去, 脸上满是惊叹, 指尖下意识蜷了蜷,恨不得立刻上前触碰那些书简。   她出身贫家,自幼连一卷完整的书都难见到, 此刻站在这崇德阁中,心中不免充满了向往,连手臂的疼痛也暂时忘却了。   刘恒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语气比先前更柔和了几分:“这崇德阁是我母后一手主持修缮的, 她素来主张宫人读书明礼,平日里这崇德阁并不设门禁,以便所有的宫人都能前来阅览识字,你若想来,随时都可以, 没人会拦你。”   窦漪房一愣,脸上泛起喜色,连忙躬身行礼:“是!谢太后!谢殿下!”   刘恒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起来吧,你有什么要与寡人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窦漪房点点头,却并没有开口,而是朝着不远处一张案几走了过去,那张案几上摆着一卷空白书简,还有写字的笔墨。   虽然她方才直接叫住了刘恒,说自己有法子,但其实她那会儿根本没有什么计策,脑中的线索和思绪还是一锅粥,现下只好硬着头皮先写下来,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可就在她伸手想要拿起毛笔时,右手肘处再次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手里的笔“砰”地一声掉在了案上。   在刘恒闻声看过来之前,窦漪房赶忙将抖得不行的右手藏进袖口,既是不想让代王发觉自己在骗她,也是不想在外人面前露了怯。   刘恒却敏锐地发现了她尽力掩盖的痛楚,正要询问,却见窦漪房强装镇定地从案几后面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地跪下请罪:“请殿下恕罪,奴婢只是瞧这笔墨稀罕,一时鬼迷心窍想要碰一碰,不想险些弄坏了这支笔。”   她在说谎。   刘恒能够肯定。   他不喜欢说谎的人。   可见窦漪房这般窘迫的模样,刘恒还是下意识别开了眼。   他绕过浑身紧绷的窦漪房,自然地走到案几前坐下,将那只被她掉在案上的笔拿起,蘸了蘸墨汁:“无妨,你若是想写什么,你来说,寡人来写。”   窦漪房一怔,有些失礼地直接抬头望向了近在咫尺的刘恒,少年君王的眉眼清澈,目光里没有丝毫轻视和厌恶,只有一份纯粹的平和。   似乎直到此时,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刘恒的样子。   心里没来由地一暖,顾不上再有其他情绪,窦漪房定了定神,轻声说道:“劳烦殿下,在书卷上写下‘学馆’、‘中毒’、‘博戏’三个词。”   刘恒颔首,手腕轻抬,笔墨落在苍黄的书简上,字迹清隽有力。   写完后,他抬眼看向窦漪房:“写好了,接下来如何?”   窦漪房膝行上前,微微俯身,用未受伤的左手点在“中毒”和“博戏”二词上:“殿下请看,这两件事有一个微妙的共同点。”   刘恒凝神看去,用笔将这两个词圈在了一起:“共同点是……它们都发生在宫中。”   窦漪房欣然一笑:“殿下所言正是奴婢想说的,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都发生在宫墙之内,且顺序是先后发生。”   她直起身,目光始终落在书卷上,将自己梳理出的逻辑慢慢道出:“如今让太后和殿下烦心的三件事中,书馆之事发生在宫外,奴婢未能亲见,暂时没什么头绪,可关押在廷尉司的学子莫名中毒,还是吃了从宫外偷运进来的吃食中的毒,那这件事中,必然有宫中的人作为内应传递消息和毒物。”   “而学子中毒刚发生不久,宫内便出现了宫人博戏、滋事的乱象,这绝非偶然,定是有人刻意挑动,目的就是分散宫正司和廷尉司的注意,掩护宫中传递毒物的人。”   刘恒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蹙:“你说宫人作乱是受人指使,目前看来并无确实根据,直接下结论未免有些武断,万一只是宫中人心浮动,趁机作乱,并无人指使呢?”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抛却了身份的隔阂,只当是同辈人之间在探讨一道棘手的难题。   窦漪房的眼神明亮,全然没了往日的隐忍温顺:“殿下明鉴,奴婢有两点根据。其一,作乱的时间太过巧合,又都是发生在宫内,地点同样巧合,其二,宫正司抓捕的为首滋事者中,无一人能说出最先挑事之人是何人,这与学馆一事中,那些参与者的供词何其一致?都是源头不清,背后之人不明。”   “所以奴婢大胆推测,这两件事之间定然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窦漪房的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语气也愈发沉稳。   刘恒微微颔首,显然是认同了她的猜测:“你继续说。”   见他肯相信自己,窦漪房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传递毒物的人如今藏在暗处,殿下极难将他找出,再一举拿下,若是贸然行动,没准还会打草惊蛇。”   她又一次指向竹简上写着的“博戏”二字:“可在宫中滋事博戏的人却是一目了然,在宫内乱象初见苗头时,宫正司的司正大人便注意到了,但她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待其发展出来后,再以雷霆手段一举掐灭,没有让宫中的动乱扩散开来,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   “背后作乱之人一次不中,定然还会再推动第二次,而这第二次也一定会更加严重。”窦漪房的语气愈发笃定。   刘恒认真听着,眼里的赞许之色毫不掩饰,进一步追问:“即便如此,你如何能肯定这幕后之人还会再动手?宫正司已然平息了乱象,他为何要再次冒险出手,引起我们的注意?”   “因为这人行事狠绝。”窦漪房脱口而出。   刘恒沉思一瞬,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学子中毒那事吗?”   “是!”窦漪房心中一赞,不自觉笑着看向他,“那学子虽看似一问三不知,但身为闹事参与者,他的供词与其他人有着很大分别,一定知晓些什么,且太后方才便说了,据廷尉司审讯,其他人所知甚少,只是拿钱办事,这说明背后之人相当谨慎,并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唯独可能在那学子面前留下过蛛丝马迹。”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而即便只是蛛丝马迹,他也要将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杀死,这就足见其阴狠果决。”   刘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顷刻间便与窦漪房的思路不谋而合:“你说的对,他既敢在看守严密的廷尉司下毒,就说明此人极度自信,心里对此事必然是志在必得,这次没达到目的,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可如今宫正司与内宫守卫加强了监管,郎中令张武也已回宫,他极难找到再次下手的机会……”   话音刚落,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无需多言,便已读懂了彼此心中所想:假意松懈,引蛇出洞。   窦漪房随即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殿下英明睿智,奴婢心中万分敬佩,有殿下这般明断,想来不日就能顺利揪出幕后黑手,平息宫内外的乱象。”   刘恒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快步上前,轻轻扶住了窦漪房的左臂:“这还真不是寡人的功劳,若不是你心思缜密,还有母后前些日子的殚精竭虑,今日也不会这般顺利,现下能这么快理清局势,全是你的功劳,该谢的人是你才对。”   他将窦漪房扶起,见她站稳了,才松手退后一步。   窦漪房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哪有君王这般谢一个奴婢的?   虽然她确实居功至伟。   但不管怎么说,被人真心地夸奖和感谢了,窦漪房的心情显然雀跃了起来,刚进来时的局促早已被丢到九霄云外。   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商量起该如何引蛇出洞,虽然最终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但却聊得很投机。   直到夕阳西下,窦漪房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崇德阁,想着等手上的伤好了,一定要再来这里翻书写字。   她刚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刘恒身边的一个宫人追了上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窦宫人等一等,你走得可真快,我险些追不上。”   窦漪房停下脚步,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有刘恒的身影,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不知姐姐找我何事?”   宫人笑着说道:“是殿下吩咐我来的,殿下让我带你去一趟医署,好好看看手伤,他还说,未曾擅自将医士传去窦宫人的屋舍,是怕给你带来不好的麻烦,还请窦宫人见谅,医署距此还有一段距离,我陪你一同过去吧。”   闻言,窦漪房浑身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疼到麻木的手臂,没想到殿下会注意到这个,还费心为她安排了医士看诊。   窦漪房心中微微有了些触动。   她朝着崇德阁的方向恭敬一礼,接着才转向那宫人:“那就有劳姐姐跑一趟了,漪房感激不尽。”   *   崇德阁和明光殿的密议过后,一个针对幕后黑手的局便在代宫中悄然铺开。   刘恒将那日与窦漪房分析之事如数告诉了薄青窈,她旋即召来宋昌、范兴和张武三人,几人闭门密谈许久,将局中各处细节反复商榷、敲定,务求滴水不漏。   一切布局就绪,明面上的戏码正式开场。   次日,刘恒以平息宫中乱象、维护宫规法度有功为由,公开褒扬宫正司上下办事得力,不仅赏赐了半年月俸,还特准宫正司众人轮值休沐五日,以示慰劳。   这番前所未有的奖赏下来,看得各宫皆是羡慕眼红不已。   可还没过多久,素来公正严明的宫正司竟一改从前的严查姿态,显出几分骄矜懈怠之意:值守宫人巡查频次减少,盘查松散,偶尔见着宫人私下聚集也不再严加管束。   就连那位素有“铁娘子”之称的宫正大人,受赏后也改了往日严苛冷厉、丝毫不让的作风,不再日日坐镇巡查,对手下的闲散偷懒,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面上过得去便罢了,看得满宫咂舌。   要知道这位铁娘子可是宫中的老人,向来铁面无私,连前代王的面子都不给,故而从未受过奖赏或重用,她却依旧不改本色,没想到今朝竟对了新代王的脾气。   但或许也正是因此,一个坐惯了冷板凳的人骤然得赏,即使嘴里说得再天花乱坠,心中也必然是飘飘然。   而一向与窦漪房不对付的卫玉姬也借着同住的机会,来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事的真假。   窦漪房只装出一副懒散的样子,对她的问话爱搭不理,近日更是常待在屋舍中躲懒,少去宫正司。   如此一来,满宫宫人无不私下议论,都说宫正司此番立了功,连铁娘子都松了劲儿,当真是风头正盛、无心再管琐事。   而在这番刻意营造的假象下,先前被关押的几名为首滋事之人,经过训诫后都被放了出去,他们不知道的是,宋昌安排的暗卫已开始在暗中跟踪监视他们,尤其是与他们密切来往的宫人。   是夜,鱼终于落网。   消息飞速传入明光殿。   刘恒应当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母后,收网了,您可要过去看看?”   薄青窈微微颔首:“自然是要去的。”   母子二人一同前往暂时的羁押之所。   殿内灯火通明,被按在地上的舍人浑身发抖,张武上前一把摘下他头上蒙着的黑布,一张样貌普通、毫不起眼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宫正司早就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找出了这个舍人的官籍记录,不敢耽搁地送了过来。   薄青窈展开一看,目光在看似平常的一句话上停留了许久:   “……于三年前来到代国,是为投靠兄姐。”   三年前,正是她们母子刚来代国的那一年。   那一年还发生过哪些不寻常的事?   *   与此同时,内宫南角的一处院落里,窦漪房正出出进进地寻着苏凝月的身影。   今夜她们俩都不当值,窦漪房收拾妥当,想要找苏凝月一同做些针线活,闲话片刻,却不想她这时候没在屋中。   窦漪房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屋前,不免有些疑惑。   她与苏凝月同住一屋,知道苏凝月向来作息规律,极少在夜里出门,难不成今日是有什么急事?   窦漪房站在寂静的廊下,见外头夜深露重,便特意给苏凝月留了一盏灯,以免她回来时害怕。   夜色渐深,宫中人声俱寂,仿佛只是代宫再普通不过的一夜。   窦漪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并未深睡,脑中又想起她与太后、殿下共同商议的那些事。   她闭着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手臂上的伤治疗后已经好多了,只是恢复期间难免有些发痒。   也不知那贼人抓到了没有?自己的计策能不能派上用场?   问题越想越多,窦漪房的眼皮终于开始打架。   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间,一道几乎听不见的推门声响起。   窦漪房勉强睁开困得不行的眼,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是苏凝月回来了。   她迷糊间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嘟囔道:“小月你回来了……快些睡下吧,别熬太晚,明日还要当值的,迟了要受罚的……”   苏凝月身形微顿,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嗯,我知道了,你快睡吧。”   困意袭来,窦漪房应了一声,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47章   被抓的那人名叫钱三, 是宫中掖廷署的一名洒扫宫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干活利索勤快, 所以人缘意外的不错, 许多宫的宫人都与他有过来往,各宫发生的事也会在闲聊中说起。   也因此, 当钱三在话语中有意无意地挑起一些事端时,旁人也不会往他身上联想, 一来二去,原本宫人间扯皮拌嘴的小事渐渐酝酿成了不可调和的争端,而就像一片平静许久的湖面下忽然不间断地冒出些看似不大的涟漪,在有心人的不断搅动下, 用不了多久,整片湖面都会沸腾起来, 沉在湖底的泥沙也就这样被翻到了日光下。   至于这么做的动机, 起初钱三也是咬死了不肯开口,只说自己是冤枉的,什么都不知道, 但在宋昌等人收集到的如山铁证下,也由不得他狡辩。   最终,在被关进廷尉司的第七日,钱三的身心皆已崩溃, 终究扛不住,交代了一切。   原来钱三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这么老实心善,他自始至终痛恨着把前来投奔的他赶出家门、逼进宫中为奴的兄姐,也因此仇视着周围的一切。   钱三是家中幼子,从小父母爱之如命, 当年父母外出谋生,将他们三个孩子都留在了家中,后来父母在外站稳了脚跟,便很快将最疼爱的幼子接过去享福,而他的兄姐只能在祖父母的抚养下艰难长大。   可好景不长,一次意外中他的父母被山匪所杀,给他留下了一大笔银钱,他又在狐朋狗友的引诱下,整日眠花宿柳,出入赌场,没多久便将家产败了个干干净净。   一无所有的钱三只能灰溜溜地回了故乡,他从病重的祖父母那里问到了兄姐如今所在,没有一句交代就收拾行装赶来代国投奔。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兄姐居然将他拒之门外,阿兄竟然还打了他,扬言若再看到他,便将他打死,钱三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入宫为奴。   在宫里的日子于他而言是度日如年,他恨着宫外的兄姐,也痛恨着宫里这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宫人,而他最痛恨的是便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和代王。   老天对他是如此的不公平,不仅带走了他的父母,让他身无分文,如丧家之犬,还让他成了一个最低贱的宫人,让一个女人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当他的主子。   在这样的不甘和仇恨的滋养下,钱三不动声色地收集着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很快就瞄准了太后极为重视的晋阳学馆。   他入宫前在城里游荡的那些日子,与在学馆念书的何旭喝过几次酒,听闻他被学馆赶了出来,钱三便趁着能出宫的日子,不露痕迹地劝说、鼓动他去闹事,还用这些年攒下的所有月俸找了一帮游手好闲之徒来,让这些人打着“看不惯权贵欺凌寒门学子”的名义找上何旭的家门,说会助他一臂之力。   何旭本就心有不甘,只是苦于胆子小,如今“有了人撑腰”,立刻付诸了行动。   可没想到一场动乱下来,廷尉司将何旭和这些人全都抓了起来,严刑审讯,这下子钱三才慌了神,生怕他供出自己来。   钱三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杀人灭口,然后便有了何旭中毒之事。   为了掩盖自己在此事中的痕迹,也为了报复满宫的宫人,钱三开始在宫中四处散播假消息,挑拨离间,甚至还参与了原本宫人间偶尔的博戏,让更多宫人卷了进来。   在钱三的供述下,廷尉司一连抓了数名为钱三传递消息、夹带毒物、疏通关系的宫人,他们的证词和屋中的搜到的证物都能证明钱三所言确有其事,加之去往钱三兄姐家中调查的人也很快传回消息,兄姐所说与钱三的供词相差无几,唯有前往钱三祖父母家中的人,因路程极远,还没有消息传来,但这点细枝末节也不甚重要了。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廷尉司很快以此结案,按宫规处置了钱三和这批宫人,唯有薄青窈始终觉得这个真相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具体是何处,她也说不出来。   还是穗儿劝她许久,她才勉强搁下此事。   这日,薄青窈和穗儿正在殿内研究准备交给禾桑居的新花样子,外头进来宫人禀报:“太后,膳房的孟管事和她女儿来给您请安。”   薄青窈从铺满一案的布料里抬起头,清了清嗓子:“请她们进来吧。”   穗儿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边给她捏着肩膀,一边向殿门看去。   只见孟秀带着女儿孟安从外头进来,恭敬地走到殿中,结结实实地行了个大礼:“奴婢和安儿给太后请安!给您添福添寿了!”   这孟秀便是薄青窈她们初到代国时,临时顶替上来的宫外厨娘,三年过去,她已经当上了膳房里的小管事,孟安便是她的独女,在薄青窈的安排下也进了晋阳书馆念书。   母女俩感念薄青窈的关照,每逢初二都会来给她请安,一般就是坐着陪她喝喝茶聊聊天。   薄青窈露出一个真切的笑意:“都起来吧,难为你们每月都记着日子。”   母女俩落座,孟秀还是三年前那副丰腴健壮的样子,瞧着就气血十足,还没说话就已笑了起来:“太后对我们母女这般的恩惠,我们若是连请安的日子都记不住,那岂不是太忘恩负义了!”   她女儿孟安和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样圆盘似的脸蛋,气色红润,身形也比同龄女孩子要高大一些,眉眼间带着她阿母的爽朗,还多了几丝少女的俏皮:“是的是的,我阿母说得没错,莫不是太后嫌我们母女烦了,这话是要送客的意思?”   孟安说着俏皮打趣的话,丝毫不怕怪罪。   薄青窈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伸出指尖朝她那边点了点:“你瞧瞧这是给我请安来了,还是寻我的乐子来了?我要是敢说不让你们来,只怕咱们的孟管事能带着女儿在殿门前守到海枯石烂。”   几人便这般闲聊起来,从膳房近来改进的新菜式,说到宫内宫外的一些琐事,语气亲热不已。   聊了片刻,孟秀瞥见案上的绣样:“太后画的这绣样真好看,针法别致,花色也雅致,想来是要做新的衣料吧?”   薄青窈点点头,让穗儿拿了几块花样给她们瞧瞧:“闲着无事便画了这些,倒也没想着立即做衣裳。”   孟秀和孟安连忙接过,细细翻看了起来。   孟秀一边看,一边赞薄青窈心思精巧,又道孟安的画功又精进了,学馆里先生时常夸她,若薄青窈不嫌弃,以后这样的花样子可以叫孟安来帮她画。   而孟安看着看着,却忽而想起一件事来。   她有些犹豫地看了上首的薄青窈一眼,薄青窈同样也发现了她,便问她有什么话想说。   孟安抿唇,看了看左右,薄青窈会意,让穗儿吩咐其他侍候的宫人下去,关上殿门。   孟秀也放下手中的花样看了过来:“安儿有什么话就说,太后最疼你了。”   孟安这才深吸一口气,神色忽而变得认真起来:“太后,我前几日在宫外遇见一件事,似乎与之前的学馆闹事以及中毒有关。”   这两件事她都听在宫中当值的阿母讲过,印象极其深刻。   这话一出,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稍淡,身子微微坐直:“安儿,你继续说。”   孟安点点头,将她遇见的那件事仔仔细细地说了出来。   原来那何旭中毒后,又在宫中的医署住了许久,在众多的医士的救治下,神志好歹是清楚了,只是记性和反应似乎都差了许多。   现下案子已结,何旭也受了罚,廷尉司便将他送回了家中,而书馆的同窗们也商量着要去他家看望他。   带头的人将何旭的近况描述得极为凄惨,愿意不计前嫌去看望他的学子越来越多,孟安却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她从前就极为讨厌何旭,一听说是他带头打砸的学馆,现在又罪有应得地变成了个傻子,更是一眼都不想见。   要照孟安的脾气,往后在街上遇上一次揍他一次,管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奈何学子中就是有那么几个咋咋呼呼又同情心泛滥的人,说什么好歹是同窗一场,以后可能也见不着了,孟安寡不敌众,只能被一群同窗架着去了。   只是她去了,却连门也懒得进,见邻人家有一只极可爱的、肉嘟嘟的小黄狗跑了出来,她眼睛一亮,蹲到角落里同小黄狗玩去了。   孟安记得她那时正将小黄狗的两只前爪抬起来,教它像人那样走路,才蹲着走了没几步,就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鬼鬼祟祟的,在她们一群人来之后就扒着墙往何旭家里张望,她和小黄狗玩了多久,那人就偷看了多久。   “我撞到他之后,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也不说话,快步转身走了,接着一块腰牌从他身上掉了下来,他也没察觉,很快就没影了。”   孟安将袖中放了许久的东西拿出来,放到了薄青窈的案上,那是一块写着“鸿雁楼”三个字的腰牌,看着有些旧了。   薄青窈神色一凛,目光在“鸿雁楼”三个字上来来回回地扫视。   鸿雁楼是晋阳城中的一家酒楼,物美价廉,深受百姓青睐,但让薄青窈震惊的并不是这个,而是让何旭中毒的那份吃食,正是出自鸿雁楼。   可案发时廷尉司便已调查过,那份吃食确实是鸿雁楼售出的,但并不知是谁买走的,鸿雁楼上下也并无疑点,他们便将重点放在了寻找买吃食的人和传递入宫的人身上,而没有继续详查鸿雁楼。   本已尘埃落地的案子忽然可能又有了新线索,薄青窈有些不敢确定,语气却急切了几分:“万一这腰牌是那人拾得的,或偷来的呢?而他并不是鸿雁楼的人?”   “不会的,那人应当就是鸿雁楼的人,”孟安笃定地说道,“我与他撞的那一下,闻见了他身上的味道,那是长久在庖厨中劳作的人才会有的气味,烟火混着油脂和柴薪一起,同我阿母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这种味道,我绝不会认错!”   听了这话,一旁的孟秀抬起自己的衣袖仔细闻了闻,纳闷道,没有味道啊?   孟安想了想又道:“既有鸿雁楼的腰牌,又有庖厨的味道,若是他是捡来的腰牌,会不会太过巧合了?反正安儿的第一感觉,那人一定是鸿雁楼的人!”   薄青窈的指尖骤然收紧,她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认真地看向孟安:“安儿,你还能记得那人的长相特征吗?”   孟安用力点头:“当然!我现在就可以画出来!”   *   良家子的屋舍里。   窦漪房刚整理好手中的宫务记档,便见赵姈端着一碗温水从门前走过,目光扫过她时带着几分明显的敌意,连半分往日的客套都没有,反倒转身走向一旁坐着刺绣的苏凝月,语气诡异地柔和了几分:“凝月,你绣得真好看,这花样是从哪儿学的?”   苏凝月有些惊讶,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声与赵姈说起话来。   窦漪房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赵姈这人眼高于顶,她们几人中除了卫玉姬,谁也别想在她哪儿得个好脸色,窦漪房还好,并不在乎这个,但苏凝月却是常被她用话语讥讽,今儿个怎么对自己的态度这么差,反倒与苏凝月热络了起来。   还来不及思索太多,窦漪房看了看外头的时辰,连忙起身,拿起案上的记档就往宫正司赶。   自从不用演戏后,宫正大人每回前往明光殿呈送宫务记档时,都会特意带上她,说是让她多熟悉宫中规矩、学习处理事务,还有在太后跟前的应答。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赵姈立刻放下手中的丝线,上前一把拉住苏凝月的手腕,将她拽到屋角僻静处,压低声音嘱咐道:“我劝你啊,以后少和窦漪房走在一起,小心哪一日她突然翻了脸,把你也推进河里去!”   苏凝月闻言,轻轻挣开她的手,正色道:“赵姐姐你别这么说,窦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当日她虽看着你掉下去了,但最终还是伸手救了你不是吗?只是后来确有急事,才不得不先走,我相信她的为人,赵姐姐你别多想了。”   这番话听得赵姈气不打一处来,眉头紧锁,语气也沉了下来:“我也是看你那日安慰我、照料我,怕你被她蒙蔽,才好心提醒你!你倒好,反而帮着她说话,既然你不领情,那以后我也不提醒你了!”   说罢,便转身要走,满脸的不悦。   苏凝月见状,连忙上前挽住她的手,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细声细气地道歉:“赵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说这些话,你别生我的气了……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但我夹在中间也为难,您和窦姐姐都是我的好姐姐,小月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不开心,姐姐就原谅小月这一次好不好?”   她语气软糯,神色委屈又为难。   赵姈本就没多大的气,见状也只能叹一口气:“罢了罢了,我也不和你计较了,只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苏凝月连忙点头,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和笑意。   *   刘恒从承明殿过来的时候,薄青窈已换上了出宫的装束。   见她这样打扮,刘恒好奇地看了一圈,行礼问道:“母后您这是要去哪儿?”   薄青窈见他这副模样,笑着让他起身:“起来吧,今日的朝政和功课都做完了吗?”   刘恒点点头:“都做好了,还看了两卷书,习了一卷字,宫人来报说您叫儿臣,儿臣便赶紧过来了……”   他想了又想,还是没想明白:“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薄青窈见状,便也不卖关子了,转身从一旁的屏风取出另一套早就备好的装束,递到刘恒手里,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轻快笑意:“快去把这身衣裳换上,母后今日请客,请恒儿下馆子。”   不多时,一辆小车从宫中驶出,不一会儿后便来到鸿雁楼附近。   鸿雁楼前人来人往,小车拐进一条相邻的小巷,母子二人这才低调下车。   这些年为筹建学馆、督促农桑、安抚民心,薄青窈与刘恒时常微服出宫,深入民间。   甚至来到代国的第二年,母子二人还曾亲自下地耕种,与百姓们在田埂上闲谈,询问疾苦,是以晋阳城中认识太后和代王的百姓不在少数。   她们今日此行是为查案,未免暴露身份,让更多人知晓,便同鸿雁楼的东家打好了招呼,直接从密道上了三层的雅间。 第48章   不多时, 几道招牌菜便陆续端上案几。   炙鹿脯,炙鲜鱼,清蒸藿菜, 菌菇羹, 黍米饼……都是极为精致的菜肴,香气扑鼻, 摆盘也十分讲究。   知道等会儿要聊正事,母子俩对视一眼, 默契地开动了起来。   鸿雁楼的黍米饼味道极好,有大有小,大的铺满了整个碟子,小的只有巴掌大, 但厚度都是较薄的,入口不会觉得噎。   薄青窈便传授了刘恒两个吃饼的秘方, 都是先在饼上抹一层咸香的豆酱, 夹几片藿菜铺在最底下,然后再夹一些鹿脯和鱼肉,大一点的饼要多夹一些, 均匀铺开后,再沿着边缘卷起来,这就唤作酱香肉卷饼。   小一些的就取两张饼,都抹上豆酱, 放上藿菜,鹿肉和鱼肉适当少放些,再将两张饼叠在一起,这就唤作代国肉夹饼。   咬一口层次丰富的饼,再喝一口鲜掉眉毛的菌菇羹, 那真是前所未有的美味。   在刘恒吃到第四个饼的时候,鸿雁楼的东家终于匆匆现身了。   一个身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雅间,进门便双膝跪地,行了个跪拜大礼:“小人王怀富叩见太后,叩见代王殿下!承蒙太后、殿下驾临小店,小人有失远迎,还请太后、殿下恕罪!”   薄青窈放下手中的筷子:“起来吧,不必多礼,今日让你不必声张,就是不想惊动旁人,坐下说话。”   王怀富连忙谢恩,颤巍巍起身,挪到了一旁的席子上,神色拘谨:“谢太后恩典!不知太后和殿下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薄青窈坐直了身子,眼里有几分锐利:“前阵子宫里出了些事,有人从你这鸿雁楼买了吃食,送进了廷尉司中,却出了毒物一事……”   话音还未落,王怀富再次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请太后明鉴!小人这鸿雁楼在晋阳城开了这么多年,从未出过这样的事!之前廷尉司的大人已详细调查过,小人这鸿雁楼当真是清清白白,那毒物绝不可能出自楼里,定是有人看不惯鸿雁楼的生意红火,意图陷害……还请太后明察啊!”   一直没说话的刘恒忽然咳了一声,他看向如惊弓之鸟的王怀富,缓声道:“王东家你先起来,母后这话并不是问罪的意思,寡人同母后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下毒一事,你不必太过紧张。”   王怀富这才敢抬头,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薄青窈,见她面上果然并无问责之意,手还是抖得厉害:“殿、殿下此话当真?”   刘恒失笑:“君无戏言。”   王怀富这才松了口气,擦擦头上的汗正要起身,忽然又意识到自己方才居然昏了头,胆敢质疑代王殿下,两腿一软,又扑通一声跪了回去。   薄青窈听得膝盖疼,微微起身看过去:“东家可有大碍?”   “小人无事!小人无事!”王怀富连连摇头,终于是坐回了席上。   刘恒看了薄青窈一眼,开始切入正题:“王东家,廷尉司中毒一事后,鸿雁楼的生意想必也受了不小影响?”   王怀富闻言,脸上的神情一垮,眉头也拧作一团:“确如殿下所言,自那事之后,不少食客都不敢再来,生意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愁得小人恨不得一头撞死。”   他连连叹气,眼底满是愁绪与苦涩。   “东家不必如此犯愁,”刘恒沉稳开口,君王气势初显,“今日寡人同母后虽是微服出宫来此,但等离开后,你尽可将太后与代王驾临鸿雁楼的事宣扬出去,就说太后与代王亲尝鸿雁楼菜式,赞不绝口。”   他的目光扫过下首的王怀富,温和却不失威严:“想来有了这份认可,东家的生意很快便能好转。”   王怀富猛地抬眼,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震惊,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狂喜:“谢殿下恩典!这份恩情小人没齿难忘!”   刘恒笑着摇摇头:“你要谢就谢寡人的母后,今日是她听闻鸿雁楼的吃食是晋阳城中一绝,寡人与母后才会来此,方才一吃果然名不虚传,母后还说要赏东家。”   不等王怀富反应,内侍已将一锭金子放在了他的案上。   “这这这……小人不敢受赏,太后和殿下驾临已是小人莫大的荣幸,怎敢再拿太后的赏赐!”   王怀富连连推辞,可架不住刘恒眼神微沉,他最终只能含泪收下那锭金子。   待王怀富心绪稍稍平复,薄青窈饮了半口酒问道:“说起来,你家这炙鹿脯和菌菇羹味道极为特别,不知是用了什么秘方?宫中也曾做过类似的吃食,只是总也做不出这般味道。”   之前调查何旭中毒的时候,她和廷尉司都将排查重点放在了毒物和传递吃食的人身上,认为背后之人是随机选中了鸿雁楼,从那里买得吃食后再下的毒,却忽视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吃食和毒物也许都出自鸿雁楼。   既然下毒之人极有可能就藏在楼中,那就不能像过去那样交由廷尉司调查或暗查,倒不如换一条路,从东家这里入手。   提及秘方,王怀富脸上瞬间露出几分得意,眉头舒展,腰杆也挺直了些:“回太后,这确实是小人的祖传秘方,每一味调料的用量、火候的把握都有讲究。”   见太后似乎对此很有兴趣,王怀富的语气轻快了许多,侃侃而谈起来:“不过光有秘方也不够,还得看庖厨的手艺,手艺不到家,再好的秘方也做不出这种味道。”   “原来是这样,”薄青窈故作好奇,眉梢微挑,“同一份秘方,不同庖厨做出来,难道味道也会各有不同?”   王怀富点头,语气笃定:“这是自然,庖厨的手艺,乃至心性都能影响菜肴的味道,所以小人招庖厨向来严苛,手艺是第一等的,其次,须得是代国人,家世清白,还要有家眷在城中居住。”   刘恒不解:“为何必须是代国人?难不成这庖厨的手艺还与户籍相关?”   王怀富终于笑起来:“殿下说笑了,小人设下这条标准,确有自己的顾虑。这毕竟是祖传秘方,若碰上个心存歪念的,小人把这手艺教给他,他学完又跑了,小人岂不是亏大了,但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城中有家眷在,也能多一层安心,您说是不是?”   薄青窈似乎想到了什么,垂眸看着杯里微微荡漾的清酒:“那这样说来,东家应当许久未招新的庖厨了吧?毕竟这确实有些门槛和规矩。”   王怀富点头,也不忘为楼里邀功:“太后所言极是,小人这楼里上回招庖厨还是三年前了,不过虽然招不到新人,但楼里现在的几个庖厨都还很得力,今日太后和殿下的吃食便是他们花了许多心思做的。”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薄青窈眼眸微动,心中逐渐有了猜测,她将话锋一转:“嗯,今日这些东西确实味道极佳……说起来代国虽好,却实在偏远,而要论富庶繁华,当数帝都长安,你这鸿雁楼生意极好,可曾想过将分店开到长安去?”   听到长安这两个字,王怀富眼中立刻露出几分向往,随即又重重叹了口气,神色黯淡下来:“不瞒殿下,小人确有想过此事,只是长安路途遥远,小人在晋阳经营尚可,到了长安既无人脉,又不熟悉当地情形,实在不敢轻易尝试。”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小人虽未在长安开店,却也与长安有些往来,殿下也知长安乃是帝都,汇聚了天下好物,小人这店里有几味缺不得的稀罕辛料、上等干货,皆得从长安采买而来,每隔两三月,小人便会让伙计去往长安,为的就是办这事。”   此言一出,薄青窈心中的猜测愈发清晰起来,她敛起眼中的思索,语气亲和:“东家不必自谦,你有这般好的手艺和经营之道,日后定能如愿将鸿雁楼开到长安去。”   听了她这话,王怀富喜出望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就多谢太后吉言了!”   说完他再次躬身道谢,神色恭敬又激动,又陪着说了些闲话。   见太后和殿下还要继续用膳,王怀富也不再多说,识趣告退,离开前还反复叮嘱外头的伙计务必尽心伺候,不可有半分怠慢,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雅间,生怕惊扰了二人。   待外头的动静彻底消失后,刘恒脸上的浅淡笑意褪去,神情凝重地看向薄青窈:“母后,您方才为何忽然提到了长安?难道您是怀疑近日代国发生的这些事都与长安有关吗?”   薄青窈轻“嗯”了一声,将自己心中的猜想一一道出:“恒儿可还记得,三年前长安曾有一名使者来访,还在代国住了些日子。”   “记得,”刘恒几乎是立刻就答了出来,眉头狠狠皱起,“那使者名叫闾儒,是个极狂妄自大的人,屡次对母后出言不逊,若非他是长安来的使者,儿臣定然不会那般轻易地放他回去。”   见他陡然气怒的模样,薄青窈愣了一下,声音也软了下来:“恒儿,那些都过去了。”   刘恒知道母后这是在委屈自己,也知道现在不是重提旧事的时候,便顺着她的心意点点头,将脸上的怒意散去,没再多说什么。   薄青窈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他几眼,停顿片刻,才继续说起方才的话题:“三年前闾儒来过,而被抓的那名舍人也是三年前来到的代国,加上王东家所言,鸿雁楼中有着三年前新招的庖厨,这三个时间上的巧合,都是指向长安的。”   薄青窈轻轻敲击着案几,语气沉缓:“而在长安赐下的五名良家子到达的不久后,学馆便发生了学子闹事,那时候我就有些怀疑,这些也许都与长安有关,可后来数次调查了那五名良家子,并未发现什么不妥之处,这才打消了怀疑,而现在……”   一切线索好像又指引她回到了原点。   刘恒沉思片刻,想起路上母后同他讲的那个庖厨的样貌:“母后,孟姑娘画的那副像您可带在身上?”   “在的。”薄青窈从袖中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布帛,展开,上面便是一个男子的画像。   刘恒起身走到她案前,将那布帛拿在手中看了几眼,将张武手下负责暗查的暗卫召了出来,命他看过之后去暗查鸿雁楼中是否有此人。   很快,那暗卫便回来复命,结果与她们二人所想一样。   刘恒重新坐下来:“母后,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依旧是派人暗中监视此人吗?”   薄青窈颔首:“对。”   “可既然此人极有可能是长安派来的,又与下毒、学馆两件事都有关联,说明此人并非一般的小喽啰,”刘恒有些犹疑,“我们监视他的行踪极有可能被发现不说,此人的警惕心应当也不会差,他会在这时候贸然与背后之人接头吗?”   薄青窈看他一眼,唇角微扬:“平日或许会是这样的,但是先前你告诉那东家,可以将我们来此的消息传出去,这样做是暴露了我们的行踪,可也能让那名庖厨立时紧张起来,以为我们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亲自来鸿雁楼查探。”   说着,她缓缓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极浅的阴影:“如此的突然逼近,也许真能让他们自乱阵脚,冒险也要行事,这样我们不就有机会了吗?”   *   是夜,晋阳城内夜色如稠,鸿雁楼里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正值晚膳时分,楼里食客来往,热闹非凡,后厨也忙得不可开交,偏偏还有一人忽然病了,东家只得放他回去休息。   这名庖厨从鸿雁楼离开后,耐心地在附近的街巷兜着圈子,好不容易甩开了跟踪的暗卫,走近路来到城郊一间偏僻的客栈内。   烛火昏黄微弱,映得屋内人影晃动,满是焦灼不安的气息。   “大人怎么还不来……”那庖厨低声喃喃,焦躁地在屋内踱步。   就在他几乎按捺不住想要逃离时,客栈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冷风裹着夜色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来人从头到脚都裹在一件不起眼的黑色斗篷里,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见一点苍白的下颌。   那庖厨见来人进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停下脚步,踉跄着迎了上去:“大人!大人您可来了!属下有十万火急的事情禀报!”   他的语速极快,语气里的惶恐和不安几乎要溢出来,不等斗篷人开口,便急急忙忙诉说起来:“属下的腰牌丢在了那何旭家附近!那日属下经过何旭家时,发现有许多学子进了他家的门,未免此事影响到大人的计划,属下便远远跟上去看了看,很快便离开了,可回来后才发觉身上鸿雁楼的腰牌丢了!”   “……如今想来,定是那时就丢了,还被人捡了去,属下后来去找过数次,都是不见踪影。”   “还有咱们在宫中的联络人都被朝廷抓住了,宫里的消息出不来,以致于太后和代王今日来鸿雁楼的消息,属下直到他们离开了才知晓……他们来此定然是查到了什么!”   说到此处,那庖厨浑身颤抖了起来,眼里满是恐惧:“大人,这代王母子心思缜密,只怕不日就能查到这几起案子与我们的关系,到时属下定是第一个被关押审讯的!大人,您快想想办法,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他不想如何旭那般从廷尉司出来后,就为了彻头彻尾的傻子,更不想落得个败露身死的下场。   他不过是拿吕太后一点俸禄,帮长安递些许消息,不想将自己的小命也搭在里面。   斗篷人静静伫立在原地,对他的恳求和所出的危险境地视而不见,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缓缓摘下了罩在头上的斗篷兜帽。   昏黄的烛火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张秀丽白皙的脸庞,神情镇定得近乎冷漠,整个人没有半分暖意。   不是旁人,正是苏凝月。   她垂眸看着近乎痛哭流涕的庖厨,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语气一如往常,却带着一丝刻意安抚的意味:“慌什么?不过是腰牌丢了,我们还未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苏凝月的声音不高,却莫名带着一种镇定的力量,瞬间让慌乱的庖厨止住了哭声:“大人,您……您有办法?”   苏凝月微微颔首,语气放缓了许多:“自然有办法,宫中联络被尽数斩断一事确实在我意料之外,不过我早就埋下过第二条联络渠道,过几日等风头过去了,自会与你接头。”   “至于你的腰牌,那不过是一块普通的鸿雁楼腰牌,即便被人捡到,也未必能直接查到你头上。”   那庖厨听了安心许多,但仍是有些惊惶:“可今日太后和殿下突然来了鸿雁楼……”   苏凝月轻笑一声,眼里没有半分笑意:“若他们真是去查什么的,查到你身上了,那你如今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同我说话吗?”   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你暂且安心,明日我便派人来接你,将你转移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待这些事过去了,你再回来,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再对其他人提起,你只需安分待着,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番话让庖厨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他与这位长安来的大人接触不多,却也知道她是个说一不二,行动果决的人,她既然这般承诺了,那就一定不会反悔。   他狠狠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腰背也微微佝偻了下来,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苏凝月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更未察觉她已悄然挪动脚步。   就在庖厨心神最松懈的瞬间,苏凝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庖厨下意识抬头,眼前忽然白光一闪,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一口鲜血从不可置信的嘴中涌出,顺着嘴角滑落,溅在身前的青砖上,也溅在了苏凝月的脸上。   苏凝月面不改色,一手按住庖厨的肩头防止其挣扎出声,缓缓抽出匕首,看着庖厨软软倒在地上,气息逐渐断绝,眼底依旧是那副冷漠无波的模样。   她抬手,用庖厨的衣袖轻轻擦去匕首上的血迹,动作从容不迫。   真是废物。   苏凝月鄙夷地看着已然倒地的庖厨,他还在微微地挣扎着,幻想着她会救他。   苏凝月冷哼一声,她在初到代国时,已经救过他们一回了。   她是太后培养的细作,为报太后大恩便主动请缨来代国,目的就是为了帮太后看着这个偏远小国。   可到了这里后,苏凝月才发现,太后从前安插在这里的人全都成了废棋,不仅个个不思进取,甚至还胆敢向长安传递假消息。   她当下怒不可遏,以太后密令夺了原本细作头目的权,成了他们新的大人。   此时的代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一副欣欣向荣的祥和景象,为了能迅速发起动乱,苏凝月并没有将这些细作的情况告知长安,变相地救了他们一命。   自此后,由她在宫中下令,将代国内的所有细作都用了起来,不遗余力地给代王母子找麻烦,制造动乱。   因为只有这些诸侯王自身难保了,才不会威胁到太后的江山和地位。   没想到即便这样了,代国的这些细作还是一个比一个废物,简直有负太后的嘱托,全都该死。   苏凝月的脸色忽而变得阴晴不定,沉着脸将匕首和自己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随后,她俯身搜查了庖厨的衣物,将其身上携带的、与自己及其他细作联络的暗语布帛、信物一一取出,放在烛火上点燃。   橘黄色的火焰舔舐着布帛,将所有的联络痕迹烧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做完这些,苏凝月重新戴上兜帽,熄灭了屋内的烛灯,借着浓稠的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   刘恒从明光殿出来时,已然快到深夜。   宫中的灯笼在夜色中亮起,映在青砖路上泛起淡淡的暖光。   刘恒没让宫人跟着,怀里揣上母后交给他来归位的书,独自推开了崇德阁的门。   阁内静谧无声,唯有一盏烛火在昏暗里摇曳,将案几上的笔墨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抬眸望去,意外看见窦漪房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练字,她的长发松松挽起,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柔和又沉静,连他进门的声响,都未曾察觉。   刘恒没有径直走过去,而是故意弄出了些动静,引得窦漪房抬头,发现了他:“殿下?您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儿?”   “这话该寡人问窦宫人才对,”刘恒将怀里的书卷放回到对应的书架上,又向她走来,“怎么这么晚了还在练字?手上的伤都好了吗?”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站在案前,询问着她的伤势,窦漪房一时竟也忘了起身:“回殿下的话,好得差不多了,也能练字了。”   刘恒点点头,见她许久没有再开口,便又问了一次:“还有一个问题呢?”   窦漪房这才想起方才代王问了她两个问题,另一个是她为何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她抿了抿唇,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今日她本是和宫正大人一起去明光殿送记档的,可到了之后穗儿姑姑才告诉她们,太后临时起意去看望代王了,这半日都不在内宫中,她们便只能改日再来。   回去的路上,窦漪房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早起赵姈和苏凝月的来往,不免心中烦闷,胡乱猜想了许多事情,越发连自己的屋子都不想回了,根本不知该怎么面对苏凝月。   宫正大人瞧出她心神不宁,便大方准了她半日假,让她四处去逛逛,散散心。   窦漪房见宫正大人走远了,也不知自己该去哪里逛,乱转之间忽而想起了那日代王所说的话,便往崇德阁的方向去了,在里头泡着读书练字,原本混乱烦躁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这问题的答案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解释起来只怕没完没了,不如沉默。   刘恒也并不是真的想要听她的回答,见她面色为难,便也没再追问,转身就要离开。   窦漪房此时却瞧见了刘恒背在身后的手上提着的东西,下意识问了一句:“殿下手里的是什么?”   刘恒诧异转身,将手里拎着的点心晃了晃,语气有些随意:“哦,这个是从宫外打包的点心,因寡人一会儿回去还要看会儿书,便预备了这个作夜宵,你想要尝尝吗?”   他本是客气一句,没想到窦漪房竟会脆生生地应下:“想!”   刘恒反倒愣了一下,片刻后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真想尝?”   可这只有一人份啊。   他都算好了份量的,这时候吃既不会因为多了积食,也不会因为少了而更加抓心挠肝。   要是分给她吃了,自己一会儿就吃不饱了。   吃不饱就会睡不着,睡不着明日早朝就会犯困,然后开启糟糕的一天。   刘恒心中顿时天人交战。   窦漪房见他这般,生怕他误会自己是嫌弃宫外的东西,连连点头保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诚恳:“奴婢真的想尝尝,真的。”   刘恒见状,脸上掠过一丝再明显不过的郁闷,却也不好反悔,只得不情不愿地拆开点心的包裹,递到窦漪房面前:“给。”   窦漪房接过点心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她的眉眼也舒展开,轻声道:“多谢殿下。”   刘恒靠在书架旁,百无聊赖地看着她吃点心的模样,摇摇头:“不用谢。”   “对了殿下,”窦漪房咽下嘴里的点心,有意朝刘恒走近了几步,“那日奴婢与您还有太后商议的那事,可有进展了?抓到那贼人了吗?”   刘恒如实点头:“抓到了。”   窦漪房一下子兴奋起来,跑过去与刘恒一同靠在书架上:“真的吗?殿下!那您可以给奴婢讲讲是怎么抓到的吗?可真是太厉害了!”   阁内只点了一盏灯,两人站在半明半暗的书架之间,刘恒垂眼便能看见窦漪房凑得很近的眸子,那里面闪闪的,像是盛满了夏日夜空里的星子。   他愣了一下,别开头,将那日的抓捕绘声绘色地讲来。   窦漪房听得连手里的点心也忘了吃,目光一错不错地放在他脸上。   刘恒很快讲完,又是半晌没听见身旁人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转头看去。   只见窦漪房手里仍举着那块咬了一半的点心,整个人却仿佛灵魂出窍一般,愣在了原地。   刘恒喊了她几声,她也没反应,不由皱眉,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就像是突然回魂般,窦漪房抓住了刘恒的手,神情复杂地问道:“殿下所说的抓捕那日,是上月十六吗?”   刘恒还没从自己的手忽然被人抓住这事上回过神,顿了片刻才答道:“对,是上月十六。”   窦漪房忽然又松开了他的手,有些恍惚地靠在了身后的书架上,神情凝重。   她想起来,苏凝月晚归那日,也正是上月的十六日。 第49章   那庖厨的尸体很快被人发现, 尽管苏凝月烧毁了他身上藏着的许多信息,但他居所里的那些东西,她来不及, 也没办法处理。   廷尉司将庖厨的屋舍里里外外搜查了数遍,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与他有关联的可疑人等全都带回了廷尉司,顺藤摸瓜一连揪出了数十名暗藏在代国各地的细作。   经过连日的审问, 廷尉司推测这名庖厨是这些人的上线,他手中的名单几乎就是代国所有的细作名单, 而这名庖厨应当还有一个或多个上线。   因为据仵作所禀,庖厨是正面中刀倒地,杀他之人定然与他相识,且伤口是自上往下斜着插入, 说明杀他之人要么身形高于他,方便动作, 要么地位高于他, 才能让他在中刀时是微微俯身的状态。   仵作还说,这凶手力气很大,大约是个男子, 但也不能排除是个受过严苛训练的女子。   案发客栈地处偏僻,客栈内外都无人目击到此事,尽管已经推测出这凶手也许才是整个代国细作的头儿,但因为线索实在太少, 廷尉司查案的进展也颇为缓慢。   薄青窈得知这些消息后,下令将这些细作全部收监,只留愿意配合的几人照常与长安传递假消息。   这次虽未能将长安安插的细作一网打尽,但据他们交代也清理得差不多了,即使还剩下零星几人, 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薄青窈便只吩咐各处继续警惕,无需再刻意大规模探问排查,以免他们被逼入穷巷,狗急跳墙。   自那之后,苏凝月与窦漪房又重新热络了起来,一如刚进宫时的那样。   如今,苏凝月所有的下线全被斩断,侥幸逃脱的几人也彻底改头换面,远遁他国,她在代国成了“全瞎全盲”的人,只能暂时蛰伏下来,依存在窦漪房身边,借着与她的往来遮掩身份。   而窦漪房似乎也并未在意她先前与赵姈忽然的亲近,也并未发现其他不对,待苏凝月一如往常。   可只有窦漪房自己知道,她心中已存了一道疑影,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在两人和好如初的表象下,这份本就不够坚固的友情早已有了无法修复的隔阂。   故而这些日子里,窦漪房除了在宫正司当值,就是泡在崇德阁看书练字,直等到她们几个都睡下了,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去。   她偶尔也会在崇德阁碰上刘恒。   刘恒见她在此,会问起她的字练得如何,窦漪房便将自己写的那些不堪入目的书简拿给他。   除了最初的那次,窦漪房明显看出他脸上的神色一顿,大约是被她的字丑到了以外,之后每次刘恒都会认真指点一二,将他自己的经验之谈细细讲给她听。   有时候窦漪房自己都看不出自己进步了,刘恒却能特意点出来,真诚地夸赞她几句,语气不是嘲笑讽刺,也没有客气敷衍。   这日,窦漪房又坐在自己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案几后,她埋头将手边的书卷摹完,才捏了捏酸痛的脖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卷书她临摹了整整半月,而这半月里她一次都没有再遇上过刘恒。   听宫正大人说,近来朝中事务繁忙,殿下每日忙得不可开交,连每月一次的各宫汇报都免了,只让她们将情况写在书简上交上去,殿下会抽空去看。   窦漪房有些失落地放下笔,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紧闭的殿门,总觉着下一刻殿门就会被推开,那个脾气很好、待她也很好的少年会踏着朗朗月色向她走来。   刘恒近来确实是很忙,而且是忙得四脚朝天。   原本各诸侯王完全亲政,最早也要到十五岁,而他如今还不到年纪,“狡猾”的宋昌便以“殿下天资聪颖,岂能被凡夫俗子的规定裹足”为由,将一大半的朝事都慢慢交给了他,自己躲清闲去了。   一旁的范兴也笑眯眯地帮腔,将刘恒赞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比那神仙童子还无所不能。   眼前这两人对刘恒的了解只怕比他自己还深,知道他们的殿下已然具备亲政理政的能力,便迅速将他往王座上推。   这不是揠苗助长,而是用心良苦啊。   宋昌在心里重重说道,面上感慨万分。   被掌握了一切的刘恒自然是反抗无效。   他趴在案上,默不作声地气闷完,随后认命地埋头在那叠得比他还要高的朝臣卷章里,一卷一卷地看了起来。   宋昌和范兴见状,相视一笑,大大地朝他行了一礼:“殿下如此,是代国臣民、代国江山之大幸啊!”   刘恒苦着脸,暗暗咬牙:这两个讨人厌的老狐狸!   自此后,宋章每日都会将朝臣卷章准时送到承明殿,而刘恒下了朝,需得在殿里待上大半日,才能将堆积的事务都处理完。   这日,他好不容易将今日要处理的紧急事务批完,偌大的承明殿里已空无一人,太阳也落山许久了。   四下寂寥中,刘恒托起自己写得麻木发抖的右手,想起近来每日睁眼醒来就有一堆卷章等着他,不由得悲从中来。   他难过地瘪瘪嘴,飞快拔腿跑回了明光殿,像小时候那样不由分说地撞进了正绕着殿外散步的薄青窈怀里。   好歹也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了,这一撞倒是让薄青窈立刻回到了从前,不过是上辈子快要嗝屁的那个从前。   她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接住他,声音都抖了几抖:“……怎么了?”   刘恒不想说话,只一个劲把自己毛茸茸的头往她怀里靠去。   薄青窈站不稳,便拉着他在台阶上坐下,温柔地将他额上跑出来的汗擦去:“小恒儿发生什么事啦?可以讲给阿母听吗?”   闻到母亲身上熟悉安心的味道,感受着她温暖关切的抚摸,刘恒眼眶一热,抬手用力擦掉不争气掉下的眼泪:“没什么。”   他不愿意说,薄青窈也大约猜到是什么了,她没再追问,只是将他怀抱住,轻轻地抚着他日渐宽阔的脊背。   初秋的风已带上几分清透凉意,吹得明光殿里的梧桐叶微微泛黄,在黑夜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刘恒紧紧抱住薄青窈的腰,整个人都缩进她怀里,只有在这时候,他才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   薄青窈脸上满是柔软和心疼,俯下身,与他头挨着头,这才发觉原来平日里看着长大了许多的刘恒,如今蜷缩在她身边也不过小小的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薄青窈感觉到怀中人的情绪平复了许多,她轻声开口:“恒儿要是觉得撑不住了,阿母明日就把宋昌和范兴召来,先臭骂他们一顿,再让他们领好各自的差事,别想着一股脑地都丢给你。”   刘恒听着扑哧笑了一下:“阿母哪里会骂人?”   薄青窈伸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一刮,笑意在眼里漾开:“恒儿可不要小瞧了阿母,阿母小时候也是骂遍村里无敌手的,恒儿猜猜阿母骂过最多的人是谁?”   刘恒在她怀里蹭了蹭,舒服地闭上眼:“是小舅父。”   薄青窈故意“咦”了一声,哄小孩似地低头看他:“恒儿怎么知道?”   刘恒傻笑了几声:“除了他,恒儿想不到第二个能惹阿母这么生气的人了。”   若是薄昭在这儿,定然要扯着脖子叫屈,还要让刘恒来评评理。   想到这里,母子俩笑作一团,方才的悲伤和凝重顿时一扫而空。   “阿母是认真的,”薄青窈轻轻抚着他的鬓发,语气再柔和不过,“明日阿母同宋昌和范兴谈谈,让他们不要这么早将担子都放在你肩上,好不好?”   刘恒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又道:“其实恒儿不是躲懒,也不是怕累,就是、就是太突然了,那么多事情一下子压过来,恒儿真的觉得好累。”   他最后这句话有如一声叹息,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却让薄青窈心里一沉。   她将刘恒又搂紧了一点:“嗯,阿母都知道,至少明日阿母一定会让他们二位放你一马。”   刘恒却在她怀里动了动,垂着眼瓮声瓮气的:“明日……明日便算了吧,明日要和他们商议代国兵防和战马整顿的事情,已经商讨过许多回了,明日定要是要出个结果的,不能再拖了。”   见他虽然累极了,却还心系国事,连一日假也不肯给自己放,薄青窈不由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己闷不作声地支撑了这么久,今日也是忽然觉得无助、难过了,才来寻求她的安慰。   薄青窈捏捏他瘦得没什么肉的小脸,拒绝了他的加班申请:“不行,阿母说了明日带你出宫放松一日,谁来劝都不好使。”   她想起今日收到的那封邀她出宫游玩的帖子,当即拍板要带着刘恒去那儿好好玩一日。   刘恒虽还记挂着国事,却也因为能出宫去玩而高兴了起来,眼睛亮亮地看向她:“谢谢阿母,阿母最好了。”   *   第二日一早,薄青窈神情严肃地叫来了宋昌和范兴,也不直接说话,而是在他们俩心里疯狂打鼓时,语气平和地开口给刘恒请了一天假。   不等二人追问,薄青窈便带着刘恒和穗儿直奔宫外,还顺带捎上了不久前才从长安回来的薄昭。   他这次回来终于能待得久一点了,刘恒便任命他为代国的中大夫,时常参与朝议,帮刘恒分担些压力。   薄昭今日一身戎装,佩剑随行,刘恒也换了一身利落劲装,墨发高高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沉敛,多了几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英气。   薄青窈和穗儿也都穿的轻便常服,没戴什么繁复的首饰,方便一会儿行动。   她们此行要去的地方是晋阳城外的一处私人马场,初秋的天高远澄澈,风清气爽,马车行驶在郊外小路上,卷起细碎的落叶。   刘恒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车外掠过的明媚秋色,紧绷多日的肩背终于松了几分。   薄青窈坐在他身侧,静静看着儿子轮廓分明的侧脸,轻声道:“今日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好好松快一日,听到了吗?”   刘恒转头看向她,眼中泛起点点清亮,有些兴奋地“嗯”了一声。   风从车外吹进来,带着初秋的爽朗和干燥,前方不远便是崔家连绵开阔的马场。   放眼望去碧草连天,骏马成群,远处林木葱郁,正是骑马射猎的好去处。   她们的车驾刚停稳,一道挺拔身影快步迎上前。   崔应今日也是一身墨青色骑射劲装,腰束革带,脚蹬长靴,看上去利落飒爽:“崔应见过太后,见过殿下,见过薄大夫。”   薄青窈从车上下来,她与崔应许久未见,观他较从前沉稳许多,便轻笑道:“郎君客气了,今日叨扰,是我们麻烦你。”   崔应行礼起身,眼底那点深藏的柔意一瞬即敛,唇边笑意温润:“本就是在下主动邀请,是太后和殿下肯赏光。”   他的目光落向一旁的刘恒,见刘恒早已按捺不住望向远处的草场和山林,当即道:“殿下今日英姿勃发,想来骑射必定出色,在下这马场中的马匹尽殿下挑选,后山已派人清过,安全无碍,殿下只管尽兴。”   刘恒早已被这辽阔天地勾得心头发痒,听得这话,眼里亮了几分,对崔应颔首示意:“有劳崔先生安排。”   对于崔应此人,刘恒并不是第一次见。   他一早便听说过这位首富之子的名声,又因崔家是代国纳税的首户,常出现在政务卷章中,这些年的一些宫宴酒会上,刘恒也与崔应有过交谈,知他是位极有见识的谦谦君子,还与母后有些交往,今日来此便是崔应主动相邀的。   刘恒同崔应寒暄几句,随即转向薄青窈,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雀跃:“母后,儿臣与舅父想去打猎,稍后便回来!”   薄青窈看着他久违的轻快模样,温声叮嘱:“去吧,小心些。”   又看向跃跃欲试的薄昭:“你也是,小心别受伤了。”   两人齐齐应下,转身便去了马厩挑马,很快就各自骑着马,朝后山疾驰而去。   待少年的身影逐渐远去,薄青窈轻轻松了一口气,眼里盛着欣慰的笑意。   崔应站在她身后半步,私下里又叫回了原来的称呼:“夫人一路辛苦,在下已备下热茶与点心,这边请。”   二人在马场边的石桌旁坐下,浅啜着热茶,说着些无关朝政的闲语。   秋风拂过草叶,簌簌作响,远处偶尔传来骏马的嘶鸣,衬得这天地间越发辽阔安宁。   薄青窈闻了闻手中茶杯的香气,眉眼惬意地舒展开,对于崔应这里总能弄到合她心意的茶叶一事已是见怪不怪了。   望着不远处自在踱步的骏马,她忽然抬眼看向崔应,话语间带着些浅淡的好奇:“郎君常来这处马场吗?”   崔应点头,抬手为她添上一点茶,茶汤缓缓注入盏中,泛起细碎的涟漪:“嗯,不论心情好与坏,只要得闲便总会来此跑跑马,看见这辽阔景色,自己心中那点愁意计较也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感慨,停顿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悠远,轻声道:“说起来,三年前第一次与夫人在街上碰见,正是从此处跑完马,抄近路回的城。”   “是吗?”薄青窈笑了笑,忽而打趣了他一句,“我倒是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日郎君抓贼的身手了得,不知这骑马的功夫是否同样出色?”   崔应一听,便知她还有下文,放下茶盏,认真听着。   薄青窈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有些羡慕地看着草场上骑马飞驰的人:“我小时候在乡野间骑过驴,也骑过牛,却一直没骑过马,不知今日能否有机会学一学?”   崔应闻言,眼中瞬间泛起光亮,想也不想便答道:“自然可以,夫人聪颖过人,想必一学就会……马场中正巧有几匹性子温顺的小马,正适合夫人初学,我带夫人去挑一匹合心意的。”   说着,他起身引路,领着薄青窈和穗儿来到马厩旁。   崔应命下人牵来几匹身形匀称、眼神温顺的小马,薄青窈缓步上前,目光一一扫过,最终在一匹通体雪白,唯有额间一点浅棕的母马前停下。   这匹马身形不算高大,眼神澄澈温顺,见人走近也不害怕焦躁,只是轻轻甩了甩鬃毛,冲薄青窈打了个鼻响。   她轻轻躲了一下,试探着伸手抚摸上小马的脖颈,见它并不排斥自己,不由笑道:“就它吧。”   接着,薄青窈转头看向穗儿,招呼她上前:“来,你也选一匹,我们一起学。”   穗儿闻言蹦蹦跳跳上前,嘿嘿一笑:“太后有所不知,我会骑一点马,只是不大熟练,只有太后您需要从头开始学哦。”   被揶揄的薄青窈作势要去打她,被穗儿轻轻一跳给躲过了,很快她也挑了一匹浅棕色的小马出来。   崔应体贴地将两匹马都牵到开阔平坦的地方,先给她们示范了一遍如何上马。   他走到自己的棕红大马前,手扶马鞍,翻身而上,动作说不出的利落流畅。   崔应端坐在马背上,驱马往她们那边走了几步,低头看向薄青窈和穗儿,语气温和又细致:“上马时左脚踩住马镫,右手扶住马鞍,借力翻身,待坐稳后,双手握住缰绳,轻轻发力便可控制马匹前行。”   他一边说,一边放慢动作,重复了两遍上马的动作和步骤。   演示完毕,崔应翻身下马,走到薄青窈身边,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夫人现在可以试一试,不用怕摔,这匹马不高,便是摔下来还有我在。”   薄青窈微微颔首,将崔应方才的示范在脑中过了几遍,虽是初学,却也没有过分胆怯。   她牢记崔应的叮嘱,先是左脚稳稳踩住马镫,然后再伸手扶住马鞍,接着深吸一口气,借着踩马镫的力道轻轻一翻,动作虽不算流畅,但干脆利落,竟一次就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坐下的瞬间,白马轻轻动了动,薄青窈立刻紧张起来,却想着崔应的话,没有惊慌失措。   她双手稳稳拉住缰绳,脊背挺直,顺着白马的动作,慢慢调整着重心,带着白马往前小小地走动了几步。   穗儿抓着手里的马鞭惊呼出声:“太后……您也太厉害了吧!第一次骑马便能骑得这么好!我当时学骑马可是摔了不知多少次呢!”   薄青窈自己也很是惊诧,但她此刻还在马背上,身子仍是有些绷紧,也不敢说话,只能全神贯注地拉着缰绳。   一旁的崔应早已惊得微微驻足,见马背上的女子虽有些紧张,却始终沉着冷静,从容不迫,丝毫不像第一次学骑马的样子,藏在心底的那份倾慕再次翻涌而上。   崔应素来是个慕强之人,最欣赏这般聪慧沉稳的人,哪怕是初次尝试从未做过的事,也能从容应对,不慌不忙。   他如今二十有余,家中催促过他许多次婚事,都被他搪塞了回去,友人说他眼高于顶,这天下哪有能满足他那些要求的女子,都是他要求太高。   可如今薄青窈骑马时专注认真的模样,不正契合了他所有的愿景吗?   若她是寻常人家的夫人,既已丧夫,或自立门户,或再寻新人,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偏偏,她是一国的太后,是他无论如何也高攀不起的人。   方才涌起的满腔欣喜,此刻又生生被自己浇灭,崔应垂下头,神色不由黯淡几分。   直到薄青窈驱马来到他面前,轻声唤了他几句:“郎君?郎君?”   崔应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语气中带着难掩的赞许与温柔:“夫人真是聪慧过人,竟是一次便成功了,这般天赋只怕世上也难寻几个。”   薄青窈喜滋滋地听着奉承的话,却也没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苦涩。   不明白是为何,但身为朋友,她还是得过问一句:“郎君此刻心情不佳?”   崔应一愣,有些慌乱地垂下眼眸,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怎会?在下此刻心情极佳……夫人既已学会上马,不如我们慢慢在草场上转一圈,我陪着夫人多练习一会儿。”   他的话题转得有些生硬,但薄青窈也不是非要去追问人家的痛处,便顺着他的台阶下来:“好啊,那就有劳郎君了。”   她直起身,这才发觉穗儿这丫头不知何时自己骑着马跑了,还跑得没了影子。   会骑马了不起哦?   她今日也定然能学会。   另一边的崔应也翻身上马,他微微抬眼,目光克制地落在薄青窈的侧脸上,秋阳洒在她的眉眼发梢,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温婉,可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又让她多了几分耀眼的锋芒。   崔应定了定神,轻声道:“夫人,我们走吧。”   “好。”薄青窈说着,轻轻拉动缰绳,白马缓缓迈开步伐,慢悠悠地向草场中间行去。   崔应的棕红马始终落后她半步,小心护在她身侧,时不时轻声提醒着,让她调整方向。   薄青窈本就是个一点就透的人,让崔应陪着骑了一段距离后,动作越发娴熟自如,也开始有余力和崔应说上一两句话。   两匹骏马缓步前行,薄青窈看向远处成群的马匹,忽而问起了马场里平日如何养马的事情。   崔应便为她耐心讲解了一番:“我这马场的马,大多是中原常见的良驹,性子温顺、耐力尚可,适合骑乘与耕作,平日里以新鲜牧草为主,搭配粟米、豆粕喂养,马场中有专人看管,定期梳理鬃毛、检查疫病,繁育也多是同品种马匹相配。”   “中原的良驹……”薄青窈听着,想起刘恒当时自清徐马峪归来后,也曾说起过中原马与匈奴马的区别,只是时间有些长了,她也忘得差不多了,便直接向眼前现成的养马大户提问。   崔应听完,带着她到了草场的另一侧,抬手指了指:“夫人请看,那边成群的便是寻常中原马,身形偏中等,四肢稳健,爆发却不足,而那边几匹毛色偏深、身形更为矫健的,便是我从匈奴那边买来的马。”   薄青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另一侧的马匹身形更为高大,鬃毛浓密,即便静立着,也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匈奴马与中原马,差别竟这般明显?”她轻声问道,眼底多了几分专注。   崔应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差别极大。匈奴马常年在草原驰骋,耐严寒、善奔袭,爆发力与耐力都远胜中原马,这一点在战场中尤为凸显。”   薄青窈目光一闪,猜想过去汉朝与匈奴的战争中,汉朝总是落于下风,是否也有这战马的原因?   先前刘恒与她提到,今日本要与各大臣商议代国兵防、整顿战马之事,而这整顿战马一事的重中之重,便是战马质量。   匈奴马强悍,代国现有的中原马难以与之抗衡,过去君臣几人商议许久,也没能想出稳妥的应对之法。   想到这里,薄青窈眉峰微动,又问:“匈奴人肯将他们的战马卖给中原人吗?”   崔应侧头看去,明白了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细致解释道:“只要银钱足够,他们自然是愿意的,只是匈奴人素来狡猾,在售卖马匹给中原人时,不仅会将价格抬得极高,还定下限购之规,每次最多只能买三五匹,多了便不肯松口。”   薄青窈眉头轻蹙,她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自白登之围后,大汉就开始以和亲、岁贡换取与匈奴的和平,虽开放了关市,但代国一直受长安监视,若是大肆从匈奴购置战马,难免会引得长安猜忌,以为代国意图扩充兵力、图谋不轨,反倒徒增麻烦。   沉思片刻,薄青窈抬眼看向崔应:“既然直接购买匈奴马有诸多不便,那若是引进少量匈奴的种马,与咱们中原的良驹□□改良,是不是就能培育出兼具两者长处的战马?”   崔应看了她一会儿,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看来,在下与夫人想到一处去了。”   薄青窈一愣,也很快明白过来,她看向那几匹匈奴马:“郎君买回那几匹马就是为了这事吗?”   崔应轻轻点头,眼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喜悦,接着有些刻意地咳了几声:“在下已摸出些门道来,可与夫人细说一二,不知夫人可愿意听?” 第50章   恰有别家的商人也在崔家的马场选马, 远远瞧见了刘恒和薄昭骑马飞奔而过的身影,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代王怎么会在这里?   这商人名叫郑禹, 家底虽远比不上崔家, 但在晋阳城中也是有点脸面的,自然认得刘恒的样貌。   他身边的随从也睁大了眼睛看过去:“东家, 那好像真是代王殿下啊!”   “走走走,还买什么马?不买了!”郑禹立刻将给到一半的银子塞回怀里, 扶着圆滚的肚子慌手慌脚爬上自己的马,带着随从就直直地往刘恒那边赶,生怕晚一步就错失这难得的奉承机会。   主仆俩一路紧赶慢赶,等赶到后山的猎场外时, 刘恒的身影已消失在林中。   气喘如牛的郑禹不由分说地就要往里面闯,却被猎场外守着的代宫士兵拦了下来:“你是什么人?此处不得擅闯!退下!”   “噌噌噌”数声, 一排白花花的长刀就横在了郑禹面前, 吓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去见了阎王。   随从赶紧上前想要扶住他,却小瞧了主家这沉重身体的重量, 踉跄几下,“砰”地一声,主仆俩重重摔倒在地上,被压在下面的随从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这声嚎叫吸引了正在猎场外围巡逻的将领的注意, 他是张武的副手李升均,听见声音立刻策马赶来查看情况。   “发生何事了?”   士兵们见是郎中丞李大人过来了,连忙下跪行礼:“见过李大人,此二人意图闯入猎场,我等谨遵诏令未放他们通行!”   李升均高坐在马上, 皱眉看向地上二人,语气冷硬:“你们是何人?此处猎场闲人不得靠近!”   郑禹见来人气度不凡,知晓是个管事的,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怒气,从地上爬起来:“大人息怒!息怒!我等并无恶意,只是一心仰慕代王殿下,想去拜见殿下,给殿下请个安,还请您通融一二……”   说着,他变戏法似地从袖口掏出一块银子,快步上前,借着马匹的遮掩,将银子丝滑塞进李升均怀中。   李升均神色一凛,就要拒绝,那郑禹手劲却大得很,一时之间竟也拉扯不过他,未免被身后众多的士兵看见,李升均只得暂时收下。   郑禹见状,油腻一笑,小眼睛眯起:“不知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升均板着脸朝身后看了一眼,士兵们正低着头守在原地,他清了清嗓子:“你等继续守在此处,严禁任何人靠近,听到了吗?”   “是!”   在士兵们齐刷刷的应声中,李升均慢慢打着马走远了,郑禹会意,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赶紧跟了过去。   直走到远处,李升均才勒住缰绳,停下脚步:“说吧,你这银子究竟是何意?有话直说,别想着兜圈子!”   郑禹连忙翻身下马,先是自报了家门,而后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搓着手道:“大人果然智绝无双,什么都瞒不过您!但请您相信,小人对代王、对代国那可是一片忠心,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报效的机会……”   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凑:“代王如今甚少出宫,即便出宫,这消息也是瞒得严严实实的,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哪能知晓?若大人心慈,能稍微透点风出来,小人也好提前备好厚礼,孝敬代王殿下。”   “此事绝无可能!”李升均想也不想便严词拒绝道,“殿下的行踪岂能随意透露!莫说是你们这些宫外之人,便是宫里不相干的宫人,打听、泄露殿下行踪,那也是要重罚的!”   郑禹脸上的笑容凝滞一瞬,却没有就此放弃,继续劝说道:“这、这……有这么严重吗?不过就是代王过几日要去何处的消息,根本算不上机密之事吧,小人也没藏半分坏心,只是想献份心意给代王。”   听了这话,李升均有些犹豫。   郑禹又趁热打铁,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塞过去,巧舌如簧地补充道:“大人您想啊,这事于代王殿下而言并非坏事,万一小人所献的东西合了代王的心意,代王一高兴,定然会嘉奖您办事周到,到时候不仅能得赏,说不定还能更上一步呢!这可是两全其美的事啊!”   这番话果然戳中了李升均的心思,他沉默片刻,将银子揣回袖中,语气缓和了不少:“罢了,姑且看你也是一片报效之心,此事我应下了,只是你切记,不可对外声张,也不可耽误代王出宫行事,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郑禹闻言大喜,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小人定当谨记大人的吩咐,绝不敢多嘴半句!”   说着,他又摸出一包银子来,双手递到李升均面前:“小人还有一事,想再求大人帮忙,小人一直仰慕郎中令张武大人,却始终未能有机会拜见……若是方便,还请大人帮小人引荐一二,这点薄礼只是一小部分,若此事能成……”   郑禹笑得满脸褶子,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声音:“还有厚礼相赠。”   这包银子瞧着比先前的更重更沉,李升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指尖微微一动,这次没有丝毫地接了过来。   他何尝不知这是收受贿赂,一旦被上头发现,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性命难保,连累家人,可理智终究抵不过贪念。   他虽身居要职,在代王身边当差,代王对他们也极好,可代国本就是个贫瘠小国,即便代王和太后这些年费心经营,府库渐丰,他们这些下属的俸禄也一眼能瞧到天,攀升余地极小。   就算代王日后提拔他,他最多也只能坐上张武如今的位置,一个小小代国的郎中令又能有什么前途?   一边是看不到前途的代王和代国,一边是唾手可得的丰厚银两,傻子也知该为自己打算。   强行压下心底最后一点愧疚和不安,李升均沉声道:“引荐之事我只能尽力而为,张大人公务繁忙,能不能、愿不愿见你,还要看机缘。”   他虽这样说,但以他对自己这位顶头上司的了解,张武是绝不会见这人的,到时他不必担心之后的事,还能白得这笔银子,这才是两全其美。   郑禹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意:“能劳大人费心,小人就感激不尽了!”   李升均冷淡地摆摆手:“行了,这事就这般定了,你速速带人离开猎场,莫要逗留,惊扰了殿下,日后有消息,我自会派人通知你。”   “是是是!小人这就离开!只等大人的好消息了!”   郑禹笑逐颜开地躬身退下,再次翻身上马,嘴里哼着不成曲的小调,慢悠悠地离开了此处。   *   猎场深处,林木已染上初秋的浅黄,风一吹,落叶簌簌。   刘恒弯弓搭箭,身手利落,少年轻盈矫健的身姿在林间穿梭,眉宇间是久未展露的轻快。   薄昭紧随其后,身手更为老练,箭法既稳又准,两人你追我赶,将跟着的护卫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不一会儿,两人的马上都挂满了肥硕的猎物,一看便知战绩斐然。   待到日头偏西,两人勒马并肩,皆是一身轻汗,面上神情也是如出一辙的意气风发。   “舅父的箭法还是老练,今日是恒儿输了半筹,”刘恒指了指自己猎得的猎物,粲然一笑,“这些猎物,舅父想要什么尽管挑。”   两人并马往回走,薄昭笑着摇了摇头:“恒儿的心意舅父心领就行,这些猎物你带回宫,与你阿母她们一起尝个鲜。”   刘恒看他这样不要赏的模样,忽而想起一桩事来。   这些年里,薄昭常待在代国边境帮着他整顿边防,每回立了军功、得了赏赐,不要金,不要银,不要田地,也不要美宅,偏偏只挑代地产的各类稀罕药材,甚至有时还提前同刘恒报备,让他不要赏其他东西了,只赏些名贵药材给自己就行。   而每回得了赏赐,薄昭总要找个借口去一趟长安,再踩着最后时间回到边境去,次次行踪低调,来去匆匆。   刘恒一度以为,舅父莫不是拿着这些名贵药材去长安倒买倒卖了?   念头一转,刘恒微微歪过身子,刻意压低几分声音,带着些少年人的促狭:“舅父放心,恒儿是不会把你倒卖药材之事说出去的。”   薄昭先是一愣,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后来看刘恒反复暗示了几次,才明白他是误会了什么,随即又气又笑,拿弓箭轻轻敲在他手臂上:“你这孩子……把你舅父想成什么人了?”   刘恒捂着手臂,夸张地“嗷”了一声,委屈巴巴地看向他:“那舅父你带着那么多药材去长安是干嘛的?”   薄昭微微收敛了面上的神情,语气有些无奈:“我只是送药给我的一位友人,这位友人住在长安,身子又弱,医士说只有长久用好药养着,身子才能慢慢好起来。”   刘恒眼睛不由得一亮,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薄昭有些心虚地把眼一瞪,虎着脸:“你哦个什么?”   刘恒嘿嘿笑起来:“没什么,只是终于知道了舅父这些年常往长安跑的缘由,原来是为了这位友人啊……”   他凑近几分,语气带着明显的打趣:“那么想必,这位友人对舅父一定很重要吧?”   说着,还冲薄昭挤了挤眼睛。   薄昭顿时一僵,脸上瞬间不自然了起来,眼神也不自觉地飘开。   刘恒见他这般模样,联想平日里听母后和大母的念叨,心中已然有数,轻轻哼了两声:“小舅父,你别以为恒儿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   他收了促狭之意,神色添了几分认真:“有些事你瞒着别人没关系,可千万别瞒着阿母,阿母她最是心细,也最是牵挂我们这些亲人,你这般隔三差五就往长安跑,她虽然嘴上从来不问,但心里是很担心的。”   薄昭被他这几句话说得心头一沉。   阿姊一向对他很好,他要做什么,阿姊都会全力支持他、理解他,还会帮他安抚住阿母,让他无后顾之忧。   可他却在不知不觉间,仗着阿姊对自己的包容,一次次任性远行,将她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担忧全都抛在了脑后。   一念及此,薄昭喉间微微发涩,方才那点被打趣的不自在,尽数化作了内疚。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许多:“……这事是舅父做的不妥。”   刘恒见薄昭这般,心里也闷闷的,可他更不想见到阿母成日悬着心,总担心舅父会像当年黑水山一样,又一次失去踪迹。   舅甥俩一时无话,偶尔的一阵秋风卷起落叶,在马蹄边轻轻地打着旋。   薄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刘恒:“……这些心思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他问的是刘恒方才打趣自己与友人那事,那些情情爱爱的。   刘恒扬了扬下巴,一脸的理所当然:“在崇德阁里知道的。”   薄昭猛地一怔,立刻警觉地望过去:“崇德阁?你在那儿……是碰上什么人了?”   刘恒反倒奇怪地看了回来,少年语气纯澈:“为何是遇上人了才懂得?恒儿是看书知道的。”   薄昭听得眼皮直跳:“你看的什么书?”   “阿母的书。”刘恒老实答了。   见薄昭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迷茫,刘恒解释道:“就是阿母爱看的一些书哇,可阿母轻易不让我看那些书,我只是几次帮她归位其他书时,发觉里头不小心放错了几卷,就没忍住好奇翻开看了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了几分偷偷摸摸的得意:“那里头的情节确实跌宕起伏、引人入胜,但通篇所说的男女之情,恒儿暂还未品出什么来,大约是应当再多多阅览一些。”   刘恒认真想了想,又神神秘秘道:“虽然还未领悟书中奥义,但恒儿发现了阿母的喜好哦。”   “什、什么?”薄昭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呆滞,已然不知该接什么话了。   刘恒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将自己的发现和总结全盘托出:“舅父有所不知,阿母看书时会在书简上写些批注,像恒儿从前启蒙时看的那些圣贤书、史书,上面都有阿母的批注,这是她看书的习惯。”   “而恒儿发现,阿母看那些她特别喜欢的书时,写的批注也格外多……寻常的书她只在卷末或特别喜欢的词句旁写上几句,言简意赅,可那些书里,阿母的批注写得满满一片,尤其是故事里的男子与女子纠缠不清,牵肠挂肚却又不敢言说之时,阿母的话就特别多,字迹也是飞起来的。”   刘恒还伸手比划了一下,似乎在为自己发现了阿母的小秘密而感到雀跃。   薄昭却听得大为震撼,只恨自己生了双能听见话的耳朵。   他整个人僵在马上,沉默了足足有半晌,才一脸凝重地看向刘恒,一字一顿地嘱咐:“恒儿,听舅父一句。”   “什么?”   “这事,你永远别告诉你阿母,也绝对不能让她知道,你今日将这些话都跟我说了。”   刘恒挠了挠头:“为何啊?”   薄昭一脸“你还不懂”的表情,抬手横在脖颈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然……我们俩的小命,都难保。”   *   自马场归来,已是半月。   初秋的风一日凉似一日,明光殿里的梧桐叶已染出片片浅黄。   刘恒与宋昌、范兴就日后政务的处置一事细细商议了几回,两方各退一步,既不耽误国事和臣子们为刘恒提前端上来的试炼,也不让他这个新手君王被朝事压得喘不过来气,终是达成了皆大欢喜的章法。   而从匈奴引进种马、改进中原良驹的密策,也早秘密发往雁门郡。   雁门内史李延接诏后,率郡内众臣严肃阅读后,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务必不让匈奴和长安生疑。   政务理顺,刘恒处理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不必终日埋头于案牍之间。   处理完当日要务、学完今日课程,他常会独自一人往内宫中的池苑、花园里走走,吹吹秋风,看几眼游鱼,享得片刻清闲。   可最近几日,他渐渐觉出了些诡异。   无论他去往何处,总有人“恰好”也在那里。   他往湖边去,便有尚食局的宫人“恰好”在岸边笨拙地打捞残荷。   他往□□走,便有掖廷署的宫人“恰好”端着热腾腾的点心经过。   他偶然微服出宫一趟,到了街市、酒肆、铺子,也总能遇上“恰好有事在此”的商贾、小吏,一个个笑容殷切,眼神炽热,将他团团围住后一口一个“殿下”,殷勤得过分。   起初他只当是巧合,直到同一名宫人第三次摔倒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捂着崴了的脚嘤嘤哭泣时。   刘恒觉着,这事不对劲了。 第51章   卫玉姬却觉着, 自己近来似乎开始转运了。   不仅苏凝月忽然主动揽过了她在尚食局的所有活计,她自己还成功花钱买到了代王今日的行踪。   虽然攒了许久的荷包一下子扁了,但能得一个见代王的机会, 那还是很值得的。   卫玉姬翻出了自己最好的衣裳和衩环, 坐在铜镜前细细描着眉。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梳妆打扮好, 起身就要出门,不自觉地看向了赵姈空着的床铺。   大晚上的, 赵姈也不知去哪儿了。   卫玉姬买到代王的消息后,本想叫上赵姈同去的,两个人一起也能壮壮胆,却不想赵姈自矜身份, 不愿意去,在卫玉姬的几番苦苦劝说下, 她才忍无可忍将心里话全说了出来。   原来赵姈当时进宫是奔着做陛下的姬妾去的, 她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刘盈一次,觉得那样的人才是芝兰玉树的翩翩君子,堪为她赵姈的夫君。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她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来,成了这个不知头脸如何的代王的宫人,如何不是一种从天上到地上的降级?   这一来,赵姈的心理落差极大, 加之代王到现在还没召见过她们,也不知在摆什么谱,更加不愿意主动去接近他。   听着她滔滔不绝的抱怨,原本还雀跃不已的卫玉姬都烦躁了起来。   她忍着脾气,又好声好气地劝了赵姈一番, 见赵姈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还不怀好意地提醒她小心代王是个丑八怪,卫玉姬也就彻底歇了这份心,丢开手不再劝了。   思绪回笼,卫玉姬已经走在了一条偏僻小路上,袖里的手紧张地攥在一起,却依旧抖个不停。   她进宫的目的和赵姈一样,都是想当上君王的姬妾,早日飞黄腾达。   只不过她才不管那王位上坐着的人是谁,只要能让她穿金戴银,永享富贵和权势,就算是先帝现在活过来,她也能眼都不眨地去争做先帝的姬妾。   想到这里,卫玉姬忍不住啐了赵姈一口:还说人家窦漪房假清高,我看你赵姈才是最清高的那个。   不争不抢的你进宫来做什么,不如一根绳子吊死。   这才有了刘恒今夜行至花苑僻静处,一道纤细身影忽然自旁侧跌出,软软倒在草丛边,一声轻泣恰到好处:“哎呀——”   卫玉姬捂着脚踝,精致描摹过的眉眼楚楚动人,此刻她垂眸嘤嘤低泣,姿态柔弱惹人怜惜。   刘恒一愣,面上的惊诧都有些提不起来,后退了半步,飞快将近日种种一一复盘。   这些天莫名围上来的宫人无一不是冲着他来的,有的以色相攀附,想要一步登天,有的巧言谄媚,求升迁、求赏赐、求一个出头之机。   层层围堵,早已让他烦不胜烦。   刘恒眸中掠过一丝冷意,却也并未随意发火,只是平静地看着地上的人,语气温和:   “你也有求于寡人吗?”   “你想求的是什么?”   这般的开门见山,反倒让卫玉姬提前准备好的一腔娇柔哽在了喉间。   她想求的是做他的姬妾,这般心思,如何能当面说出口!   卫玉姬垂眸不语,脸颊很快飞上红晕,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刘恒当真是想听她的回答,便耐心等了片刻,可她一直不开口,刘恒心中也猜到了答案。   傍晚的秋风吹过花苑,仿佛将不远处池面上水汽也吹了过来,凉飕飕地贴在人的脸上,手上。   卫玉姬本就衣着单薄,被这风一吹,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却仍强撑着不肯起身,不愿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刘恒看得眉头微蹙。   尽管他只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却被这宫人一晚上就堵了三次,但刘恒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心里的不舒服,道:“你起来,回去吧。”   卫玉姬却不肯放弃,越发柔婉地娇声道:“殿下,奴婢……奴婢的脚崴了,实在起不来,不知殿下可否……搭把手?”   刘恒:……   他立时板起脸,像个小老头似地生起了闷气。   这已是她第三次在他面前跌倒了,每一次都是轻缓落地,脚踝连动都没动,哪里会真的伤到。   先前那些宫人做出那样的冒犯之事,刘恒看在他们整日劳作辛苦的份上,并未训斥责罚,只是让他们日后不要再有如此行径。   不想自己这样的宽容体恤,竟让他们如今都能堂而皇之地把他当做没脾气的瞎子了。   刘恒的目光凉凉扫过她身边的草丛,不咸不淡地好心提醒道:“听打扫的宫人说,此处花苑夜里蛇虫极多,专往草丛暗处钻,若有人经过却没注意到,它们便会忽然窜起,狠狠咬在那人的腿上……”   卫玉姬脸色骤变,下意识低头一看,自己正趴在黑漆漆的草丛边。   “啊啊啊啊啊——”   这一瞬,恐惧盖过了所有心思,她尖叫着腾地一下便从地上站起,一连后退数步,几乎要退出这片小小的花苑。   刘恒转身便要离开。   谁知卫玉姬愣了愣,知道自己露馅了却又咬牙冲了上来,张开双臂拦在他身前。   这一次,刘恒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一丝与生俱来的、独属于帝王的怒意与冷意,悄然漫上眉梢。   “让开。”   短短两个字,却让卫玉姬顿时如坠冰窟。   她之前虽没见过代王,却也从其他宫人那里听过许多他的事,都说他年纪小,却很是有礼,也很好说话,连对待他们这些宫人时也是温温和和的,从不会颐指气使,将他们真正当做下人看。   而当之前那些宫人接近他,也并未受到责罚后,卫玉姬便满心以为这个代王是个好拿捏的软性子,那些人会失败都是他们的法子不对,若是自己出手,定然能将代王一举拿下。   可现在,她知道她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卫玉姬被他冰冷的眼神一慑,瞬间清醒过来,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奴婢知错了!”   刘恒一动不动地垂眸看她,眼底若有所思:“寡人不追究你。”   卫玉姬一怔。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言清晰而冷静:“你只需说实话。”   “你,还有你们,是如何知晓寡人今晚会在此处的?”   *   这事查起来并不难,刘恒的行踪向来只有贴身保护的内宫守卫最为清楚,循着卫玉姬的证词一路追查,线索指向了一个谁也没想过的人。   这日的承明殿里,少年君王第一次真正动了怒。   案上竹简被扫落一地,殿内气氛肃杀,连呼吸也仿佛凝住,侍候的宫人大气不敢出地伏着,满是汗的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代王震怒的消息很快在宫禁内不胫而走,没多久,便有人主动上门请罪。   张武一身素服,面色惨白地走进来,一踏入殿中,便重重地跪了下来:“臣……有罪,拜见殿下。”   刘恒原本正在望窗外的宫檐飞角,闻言,缓缓收回有些茫然的目光。   他坐在上首,看见了伏在地上的张武,手指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后,刘恒微微抬手,让殿内侍候的宫人都下去,给自己这位亦师亦父的近臣保留几分颜面。   宫人们匆匆无声退下,自知罪该万死的张武看懂了刘恒的维护之意,更觉羞愧,将头重重叩在地上,豆大的汗珠滴落下去,映出他面如死灰的神情。   刘恒没有绕弯子,声音里压着说不出的失望:“郎中令来了?寡人近日知晓了一些事情,却实在不愿相信……还请郎中令亲口说给寡人听,告诉寡人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   张武浑身一颤,脸上更白,不敢有半分隐瞒,将一切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所有的事情都归在一个钱字上。   张武是个武人脾气,向来性情豪爽,友人众多,花钱也大手大脚,每月俸禄再加上刘恒、薄青窈时不时的赏赐,却也只能将将覆盖府中的开支,几乎攒不下什么家底。   而自入秋以来,张武的老母便病了,汤药不断,开销骤増,很快家中就不剩多少银钱了。   张武的夫人没法子了,只能变卖了家中一些值钱的东西,来填补家用,可这病人吃起药来便是个无底洞,再多的银子填进去,也无济于事。   直到这时候张武才不得不拉下面子,去向那些借了他钱的友人开口催还,可谁知他当时慷慨借出去的那些钱,现下却是一个子儿都要不回来,一时窘迫至极。   就在这时,手下李升均向他引荐了一个叫郑禹的商人,那商人出手极为阔绰,只为搭上他这层关系。   张武本是严词拒绝的,可家中老母的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妻儿也成日哭泣,加上李升均收了郑禹的钱,不断从旁蛊惑怂恿,他终究一时糊涂,收受了那商人的贿赂,私下与之见了面。   这一面后,几人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张武对于李升均泄露代王行踪一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头一开先例,底下人便有样学样,愈发放纵大胆,竟将代王的行踪和喜好明码标价,公然贩卖。   宫人攀附,商人钻营,这才生出一连串闹剧。   一字一句,如细针般狠狠扎进了刘恒心里。   他看着伏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张武,心头一阵闷痛。   张武于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个臣子,更是教他骑射、护他和母后周全的长辈,是迷茫时能倾诉、困惑时能求教的良师,他不愿相信,也不肯相信,他这般信赖的人,有一日竟也会背叛他。   刘恒猛地攥紧拳头,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痛心疾首:“张大人,寡人视你为师为父,平日里对你敬重有加,知你母亲体弱,每回赏赐也是尽可能多一些,可你为何要辜负寡人的信任?为何要走到这一步?”   少年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痛楚和委屈,眼眶没忍住红了。   他天真地以为,为君者只要勤勉理政,体恤臣下,心怀万民,以赤诚待之,便能换来上下同心,便能将代国治理得安稳有序,却不想这份宽厚与信任竟会被贪念裹挟,在钱财和权力面前,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张武已然声泪泣下,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很快便渗出深色的血迹:“臣知错!臣罪该万死!臣一时糊涂,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臣愿承受任何处罚,只求殿下不要动怒,不要迁怒臣的家人……”   刘恒看着他这副模样,痛心之余,却缓缓闭上眼,遮住了眼中闪烁的泪光。   秋风从窗外灌进,烛火猛地晃动了几下,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心中也冷静清明了几分。   刘恒微微垂下眼眸,此事张武有错,错在贪念作祟、糊涂失节,而他身为君王,难道没有错失吗?   自然是有的。   他最大的错便是宽纵无度、疏于管教。   从前那样无限度的宽厚换不来忠心与赤诚,只会助长臣下们投机钻营、胆大妄为的风气,让他们忘了本分,忘了敬畏。   刘恒沉默了良久,再睁眼时,眼底的怒焰已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潭中:“传寡人的诏令,去御府取五十金赐予郎中令张武。”   这话一出,张武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冷汗和鲜血:“殿……殿下,您这是……”   刘恒始终平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邃,似能看透人心:“郎中令犯下如此大错,寡人亦有过失,一为未能体察臣下难处,二为未能管束臣下行径,既然有过,那便要想法子补救。”   “这五十金赐下后,还望郎中令能为你母亲延请名医,伺候汤药,让老夫人早日痊愈。”   “可、可是……”张武僵在原地,面上写满了无措和惶恐,“臣有大罪,如何能得殿下如此关爱?还请殿下下令重罚臣,臣绝没有一句怨言!”   刘恒微微抬手,止住了他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语:“照律自然是要罚,只不过此事也算事出有因,寡人并不打算罚你,只希望郎中令能记住今日,日后,若你能痛改前非,以忠直之心侍奉寡人、辅佐代国,便是赎罪,若你仍不知悔改,再有过错,寡人就不会再顾忌一丝一毫的情面,听见了吗?”   刘恒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在张武耳中却犹如千钧。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着,几次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愧疚和悔恨像浪一样一波波拍来,将他狼狈不堪地逼进墙角,心中万般情绪翻涌,已然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连脖颈处的青筋也隐隐凸起。   身为代国居首的武将,他半生征战,历经风雨,从不轻易示弱,此刻却心甘情愿地俯身在十几岁的君王脚下,额头再次撞在冰冷的青砖上,沉闷的声响在殿中清晰可闻,额角的血迹也愈发明显,他却浑然不觉。   “臣……谢殿下不责之恩!臣此生此世,必当以死相报,绝不再有半分二心,必以臣之性命尽力辅佐殿下,至死方休!”   他的声音沙哑不堪,却字字坚定,犹如烙印。   刘恒嘴角弯了弯,眼里露出几分疲惫:“起来吧,回去好好照顾你母亲,等老夫人病愈后,这宫中的乱序还需郎中令大人亲手整顿。”   “是!臣,遵命!”   *   夜色渐深,承明殿的烛火渐渐黯淡,刘恒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王座上,只觉连抬手的力气也无。   虽然已经很晚了,很累了,但他却不愿回殿歇息。   不多时,刘恒披上披风,提了一盏小灯走出承明殿,在宫苑中漫无目的地走着。   满地的梧桐落叶咯吱作响,刘恒放慢了脚步,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近日种种,一遍遍反思着自己身为君王,还有哪些不足。   他想起阿母自小的教导,想起代国臣民的期盼,只觉肩头的责任更重了些,正推着他一步一步坚定往前。   不知不觉间,刘恒走到了崇德阁前。   阁门紧闭,檐下的灯笼泛着微弱的光,在风中飘来荡去。   刘恒驻足片刻,轻轻推开阁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点灯,连手上的小灯也随手放在了门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穿行在一列列整齐排列的书架间,在这片仿佛只有他一人的天地间,刘恒心头的躁动稍稍平复了些。   阁外似有身影正在慢慢靠近,窦漪房提着一盏宫灯,小心翼翼地走上门前的台阶,面上带着几分忐忑。   她听闻今日代王殿下发了好大的火,心中一直惦记着,睡下了也是辗转难眠,便干脆穿上衣裳来这里碰碰运气。   可当她推开门,真的看见了身处其中的代王时,又不由得心生胆怯,生怕自己贸然上前,会惹得他不快,万一代王的火还没发完,一下子发到她身上来可怎么办?   于是窦漪房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将已经迈进门的一条腿缩了回来,悄悄转身,想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地离开。   可老天显然不想让她就这么离开。   “站住。”   刘恒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打破了崇德阁中的寂静。   窦漪房的脚步猛地顿住,思考了一瞬自己是现在拔腿就跑,还是转身回去面对这个喜怒不明的代王,最终还是决定勇敢面对困难。   她握着宫灯的手紧了紧,缓缓转身,垂着头,不敢直视刘恒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殿、殿下。”   刘恒没说话,听动静,好像向她走了过来。   窦漪房此刻是从未有过的拘谨,只觉得代王已经看穿了她刻意前来的心思,心里反复念叨着完蛋了完蛋了……   刘恒此刻想的却是另一件截然不同的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够体恤身边人,他了解阿母,了解小舅父,了解穗儿姐姐,也了解大母,可直到今日他才意识到,他其实不了解张武的为难,不了解臣下的处境,甚至连眼前这个帮过他几次的小宫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沉默片刻,刘恒的声音多了几分温和,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窦漪房身子微微一颤,以为代王这时候问她的名字,是方便等会儿责罚她,顿时整个人紧绷得都快晕过去了:“奴、奴婢姓窦……”   “寡人知道你姓窦。”   刘恒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你的名字是什么?”   窦漪房的心终于跳得没那么急了,脸皮却莫名有些发烫,指尖攥紧了手中的宫灯:“回殿下,奴婢的名字是漪房,窦漪房。”   刘恒眸光微动,缓缓转身,走到了窦漪房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案几后,借着清透的月光,指尖蘸了点案上用于研墨的清水,慢慢写下两个字,而后转头向窦漪房:“是这个吗?”   窦漪房赶忙提着宫灯上前,将灯举到案几上方,温柔的灯光照亮了案几上的水迹,她仔细一看,脸颊又红了几分,轻声纠正:“回殿下,是三点水的‘漪’。”   刘恒闻言,微微颔首,随手拿起竹筒里的一支空白竹简,取来毛笔,借着宫灯的光亮,一笔一划将“窦漪房”三个字工整地写了上去。   窦漪房的心蓦地一跳,目光缓缓凝在那三个清隽好看的字上,又不自觉地移到那只握着竹简的、修长有力的手上。   随后,她大着胆子,将目光悄悄挪到那只手的主人脸上,心跳仿佛又快了几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一阵急促的风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了窗棂上,不过片刻,便落成了倾盆大雨。   狂风裹挟着雨水从敞开的窗户中灌了进来,打湿了窗边摆着的几卷书简。   两人皆是一怔,来不及多想,便立刻跑上跑下去关窗,又手忙脚乱地将书架旁被雨水溅湿的书简、书籍搬到干燥处,生怕它们被雨水损毁。   窦漪房跑得急促,关窗时身上的衣裳被雨水打湿了大半,发丝也黏在脸颊两侧,透着几分狼狈。   好不容易将窗都关上,将淋雨的书卷都安置妥当,两人皆是气喘吁吁。   窦漪房轻轻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低着头,有意无意地缩了缩身子,单薄的肩头冻得微微绷紧,刘恒这才注意到她浑身湿漉漉的模样,没有丝毫犹豫地解下自己尚算干燥的披风,递到她面前:“披上吧,夜里冷,别着凉了。”   窦漪房愣愣地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的披风,连忙摆手:“殿下不可,奴婢怎能穿殿下的披风,万万不可——”   “啰嗦。”   刘恒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将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让你披着你就披着,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我们也走不了,得先找些布巾擦干,免得着了风寒。”   说着,他就转身找布巾去了。   窦漪房拉着肩头温暖的披风,脸颊滚烫:“谢殿下。”   刘恒很快找到些干净的布巾,两人简单擦干了身上的水渍,沿着楼梯重新上到了二楼。   二楼视野开阔,推开半扇窗便能看到窗外的雨景。   只见外头的狂风暴雨不由分说地冲刷着宫苑的草木,月光被乌云遮蔽,唯有阁内的宫灯泛着淡淡的暖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们并肩坐在远离窗边的席子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不时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清冽气息。   窦漪房悄悄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指尖触到披风上残留的、属于刘恒的温热气息,心头的旖旎心思又悄悄冒了出来,终于想起了她今晚来此的缘由。   她暗自咬了咬唇,壮着胆子微微侧过身,故意将湿漉漉的发丝轻轻撩到一边,低下头,以指为梳慢慢梳理着,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   可刘恒此刻满心都是白日张武之事,依旧在反思着自己身为君王的不足,或许今日积压的情绪太多,竟难得地话多了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窦漪房的小动作,开口接连问了她许多问题,语气格外认真:“你家中还有何人?父母尚在吗?可有兄弟姊妹?平日里在宫中当差,辛苦吗?”   窦漪房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心头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也被这一连串严肃的提问浇得冰凉。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在被夫子考问功课一般,拘谨又紧张,半点旖旎的心思都没了,只能恭敬作答:“回殿下,奴婢父母早亡,家中还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弟弟,兄长四五岁时便被拐子抢走,不知被卖到了何处,弟弟在奴婢入宫后也失去了联系。”   “在宫中当差,承蒙殿下与太后照顾,并不辛苦。”   她回答得简洁克制,心底也悄悄泛起一丝失落。   刘恒听着,微微点头,接着又问起她在宫中的差事、平日里的喜好,絮絮叨叨,言语里满是想要了解她的认真。   窦漪房一一应答,渐渐没了起初的忐忑,可那点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却也被这近乎直白的问询冲得一干二净。   她暗自叹了口气,眼底的期待彻底褪去,只觉得自己这般刻意撩拨,终究是白费心思,便悄悄收起了那些小心思,安安静静地听着刘恒说话,偶尔点头应和,只当是尽一个宫人的本分,心底的那点悸动,也渐渐平复了下去。   刘恒问了许多话,似乎觉得差不多了,这才终于转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太过专注认真,看得窦漪房刚平复下去的脸颊又红了起来,下意识地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不敢与他对视。   她紧紧揪着披风的一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分明是她刻意撩拨,想要他注意到自己,此刻却反被他这直白又纯粹的注视,害得心慌意乱、手足无措,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刘恒看了她许久,像是第一日认识她似的,久到窦漪房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他才傻愣愣地开口,目光懵懂又认真:“你耳垂上,有一颗红痣。”   窦漪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不小心蹭到的脸颊热得吓人。   不等她说话,刘恒又补充了一句:“很好看。”   语气中不知何时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话音落下,二楼陷入了寂静,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   宫灯的暖光映在两人脸上,一种不知名的情愫如同窗外的雨水,悄然滋生,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温柔而缱绻,驱散了雨夜的寒凉,也驱散了心头的沉闷与疲惫。 第52章   深秋的一日, 连日的寒凉被难得的明媚日光驱散,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疏枝,洒在晋阳城的大街小巷, 落得满地斑驳。   薄青窈一身素袄, 外披一件石青色披风,带着穗儿和随行侍卫往城中官学而去。   这所学馆是她三年前一手牵头创立, 当时代国国库空虚,朝廷能拨给官学的钱款少得可怜, 学馆建得极为简陋,不过是几间土坯矮房,墙壁和地面上到处都是坑洼,连几张像样的案几坐席也没有。   学子们便坐在自家带来的土墩上, 垫着晒干的稻草,勉强伏案读书, 每到寒冬, 刀子似的寒风从堵不住的窗缝里灌进来,学子们手上冻得全是冻疮,握笔写字时不住发抖, 却依旧不肯放下手中的书简和笔墨。   这些年,随着代国渐渐安定,国库充盈起来,薄青窈一次次下令拨给钱款。   慢慢地, 土坯房变成了青砖瓦房,四处漏风的窗棂装上了厚实的木窗,崭新的木案和席子也一批批运进学馆之中,还添了一间不大不小的藏书阁,甚至学子们还自发在院中种上了松柏与菊花。   如今的官学早已不复往日的简陋, 一步一景,满是读书人的雅致。   前几月官学遭人闹事打砸,学馆各处都被损毁严重,教学一度陷入停滞,多亏了官学的吴先生带着其他几位先生,还有主动前来的学子们日夜忙活,一点一点清理、修缮,才让官学恢复了原貌,教学也得以回到了正轨上。   马车还未停,薄青窈便远远瞧见了身形清瘦的吴先生。   他正站在官学门口等候,人虽瘦削,身姿却依旧挺拔。   “臣吴勉叩见太后。”   见薄青窈下了马车,吴勉上前行礼,语气恭敬。   薄青窈声音温和:“先生请起,我今日只是惯例来瞧瞧,近来学馆中一切可好?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学馆一切都好,有您和代王时刻记挂着,什么都不缺。”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去。   当日她创办官学之时,除了钱款短缺,更难的一点其实是师资匮乏。   一则,代国地处偏远,民风彪悍,能读得起书、愿意送自家孩子去读书的人家少之又少,她筹办官学时能选择的教书先生也不过是城中一些识字的小吏,或从他国流亡至此的落魄读书人。   二则,朝野上下本就人才短缺,也就根本没几个人愿意来接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加之官学条件艰苦、俸禄微薄,最初时唯有寥寥几位先生愿意前来任教。   而吴勉便是其中最为执着的一个,从学馆创立之初他就一直在这里,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吴勉在前带路,薄青窈的目光掠过他鬓边染上的几缕霜白,知他这几年的辛苦远不止于此,不由道:“先生辛苦了。”   吴勉本是饱学之士,当年若不是感于她创立官学的初心和决心,大可去朝中谋一份更体面、轻松的差事,却甘愿留在这官学之中,教书育人,默默奉献。   “太后言重了,教书育人本就是臣的本分,能得太后如此信任,让臣有机会为代国培育学子,臣心中唯有感激。”吴勉笑了笑,语气谦逊。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来到院内,墙角的菊花已竞相开放,寒香沁人,而屋里的学子们正端坐着,齐声诵读诗书。   薄青窈和吴勉在外安静驻足。   她此来有两个目的,一是惯例视察,看看官学修缮后的样子,问问吴勉和学子们是否有什么缺的短的,若有需要朝廷协调的,她也好及时下令处理。   而这第二个目的,与她心中最牵挂的一件事情有关。   三年前刚到代国时她便知道,代国能做实事的官员极少,近来又有几位老臣告老回乡,如今朝中的官员个个身兼数职,一个人恨不得当成五个人用,难免力不从心。   若不及时调整改善,长此以往只怕会生大乱子,影响代国的安稳。   当年她力排众议创立官学,初衷是教化民众,移风易俗,并且让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明白事理。   更重要的是,她要借着这官学,为代国朝堂开辟一条能够源源不断输送新鲜血液的途径,从这些刻苦求学的学子中挑选品行端方、学识出众之人,加以培养,日后补充到朝堂中,缓解官员匮乏的困境,也让代国的朝堂多几分生机与活力。   “太后,这些便是年纪大一些的学子,也是您指名要看的那些。”吴勉压低了声音,生怕打扰到里面的课堂。   薄青窈微微颔首,上前一步,目光细细打量着。   学馆起初没几个先生,来的学子也大半是大字不识的,先生们从前教惯了自小启蒙读书的孩子,对着这些未经雕琢的学子不住地犯难,几乎不知该从何教起。   薄青窈了解这事后,便大刀阔斧地改掉了过往的教书模式,定下了沿用至今的教育方针:对于那些没有读过书的学子,一开始只教最简单、最实用的三样。   识字,算数,律法。   能识字,便能看懂官府告示和契书,不会轻易被人坑骗。   会算数,便能自己算田亩,算赋税,记口粮,不会糊涂地过一辈子。   懂律法,便能知道自己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规范他们的言行,让他们不至于莫名其妙地就蹲了大牢。   有了这三条,这学子日后便是不再继续求学,也足够在这世上立足了。   而对于从前读过书的学子,随着学馆的发展,愿意前来教学的先生也多了起来,薄青窈又指了些比较闲的朝中官员来此教学,如少府范兴,让他们来教授这些有基础的学子。   这部分学子也是薄青窈今日主要考察的对象。   在吴勉的指引下,她们走到另一间学舍外,薄青窈停下脚步,与吴勉一同站在窗外,静静向内望去。   屋内的学子们皆全神贯注地听着台上的先生讲课,可唯有角落里一位学子频频走神,显得尤为突出。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神涣散,满脸困倦,手中的简牍歪斜地放在案上,几次险些伏在案几上睡去。   吴先生见此情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尤其是见薄青窈也发现了那名学子,他的眉头更是拧成一团,语气中满是生气与失望,压低声音对薄青窈躬身道:“太后恕罪,是臣管教不严,那学子名唤程默,原是最早一批入馆的学子,天资聪颖,悟性极高,也是臣最看好的一个,本打算今日借机引荐给太后,没想到竟让太后见了这般懈怠模样。”   他言语中满是惋惜,又有几分愧疚和恨铁不成钢。   薄青窈微微摇头,目光落在程默身上,轻声道:“无妨,先看看再说。”   说不定只是前一晚熬夜了呢?   她认真打量着程默,见他眼圈乌青,面色憔悴,不似寻常懈怠,反倒像是许久未曾睡好,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好像真是熬夜了,还是一连熬了好几个大夜。   不多时,下课的时辰到了,学子们纷纷起身活动,吴勉则快步走进学舍,神色严肃地喊道:“程默,你出来。”   原本已经趴下的程默浑身一震,从半梦半醒中猛地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连忙起身出了门。   几人走到了一个离学舍有些距离的安静角落。   “程默,你可知我为何要将你叫出来?”吴勉转过身,生气地看着程默。   程默嗫嚅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一言不发。   见他连自己的过错都不敢认,吴勉的失望更深:“方才上课之时,你频频走神,昏昏欲睡,这般懈怠,如何对得起太后创立官学的心意?如何对得起你自己日夜苦读的时光?”   他越说越气,眉头拧得更紧,语气中满是失望。   程默浑身发抖,嘴唇抿紧,唯有肩膀微微颤动,眼底满是愧疚与委屈。   一旁几个与程默相熟的学子见状,连忙上前,躬身对着吴勉和薄青窈说道:“先生,太后,程默他并非是故意懈怠,想来是近来家中农忙,他要帮着家中做事,来不及休息才会这般困倦的。”   “农忙?”吴勉闻言,语气愈发严厉,当即戳破了他们的谎言,“如今已是快过十月,田地里的收成早已收毕,何来农忙之说?你们不必为他辩解,他今日这般模样,分明是自身懈怠,不肯用心!”   学子们被说得哑口无言,纷纷低下头,不再敢多言。   程默依旧沉默着,唇色愈发苍白,却始终不肯开口解释,只是浑身的疲惫更甚,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薄青窈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轻轻落在程默身上,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她示意吴勉稍安勿躁,语气温和:“先生莫要动气,程默虽有懈怠之过,但你看他面上疲惫难掩,或许确有难言之隐,并非故意懈怠。”   一直如木桩般一动不动的程默,忽然抬眼,看了薄青窈一眼。   吴勉闻言,心中的怒气稍有平息,却又长长叹出一口气:“太后说的是,只是他……实在辜负臣的期望。”   薄青窈看向程默,放缓了声音:“程默,你既已疲惫不堪,再强留于此也是学不进东西的,不如先回去歇息,明日再来学馆读书,只是切记,日后不可再这般随意懈怠,莫要辜负吴先生的期望,更重要的是,莫辜负了自己。”   程默浑身一震,垂着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眼中泛起泪光,连忙躬身叩谢:“是……草民遵令。”   薄青窈轻轻抬手,示意他起身:“去吧,好好歇息。”   程默再次躬身行礼,就这么弓着身子后退了数步,随后才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地离开了学馆。   *   同一片明媚日光下,窦漪房也结束了当值,脚步欢快地提着裙摆进了门。   她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正想去外间拿上笔墨到崇德阁练字,目光便骤然顿住,落在了自己的箱笼上。   只见箱笼的铜锁不知被什么东西撬开,盖子歪斜着,里面的衣物、简牍散落一地,显然是被人翻动过。   窦漪房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慌乱地翻找起来。   银钱、衣物、笔墨、寻常简牍皆在,没有短缺。   她却不敢就此放松,又细细清点了几遍,确实没有东西丢失。   窦漪房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暂时没有心思收拾东西,她缓缓靠着箱笼坐下,心中越发奇怪。   这屋子只有她和苏凝月同住,今早她们一同出门当值时,箱笼都还是好好的,究竟是谁翻了她的箱笼,那人又想要找到些什么?   窦漪房一时也没有头绪,抿唇看向外间,打算就去找那三人问个清楚。   可当她撑着箱笼起身,指尖不经意抚过箱笼最底层时,却猛地一顿。   她有一样东西丢了。   那根写着她名字的竹简,不见了。   那根竹简是几日前她与刘恒在崇德阁独处时,刘恒一时兴起,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了“窦漪房”三个字,字迹清隽挺拔,带着几分少年君王的温润。   深夜雨停后,两人本要一同离去,窦漪房却像想起什么似的,蹑手蹑脚地折返,将那根竹简悄悄收进了怀里。   她将竹简带回屋舍后,就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箱笼最底层,唯有每夜入睡前,才会悄悄拿出来,借着月光,用指尖在空中临摹上面的字迹。   这是她心底最隐秘的心事,是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的事情。   “怎么会不见了……”   窦漪房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指尖微微发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窦姐姐,你回来啦……诶,你怎么蹲在地上啊?”门口传来苏凝月的声音。   她提着一个食盒,推门走进来,阳光落在她藕荷色的衣摆上,映得整个人愈发柔和。   见窦漪房神色慌乱、眼眶泛红,旁边箱笼里的东西散落一地,苏凝月脸上立刻露出担忧之色,快步蹲下身问道,“出什么事了?你的箱笼怎么会变成这样?”   窦漪房抬头见是苏凝月,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紧紧抓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刻意隐去了竹简的事:“小月,我的箱笼被人翻了,别的东西都在,可我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苏凝月闻言,脸上的担忧更甚,连忙安抚道:“窦姐姐莫慌,许是那东西放错地方,你也记错了,我们一起找找,说不定只是不小心碰掉了。”   说着,她便陪着窦漪房一同翻找起来,可找了许久,依旧没有找到竹简的踪迹。   窦漪房有些欲哭无泪起来。   她停下动作,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竹简虽是代王写的,但普通的宫人应当不会认得他的字,就算是让人捡到了,也不会有什么大碍,更不会查到她头上。   窦漪房反复安慰着自己,可尽管那悬在头上、随时可能降下的责罚稍稍挪开了一些,她还是轻松不起来。   她把那根竹简弄丢了。   苏凝月却还没有放弃,一直弯腰翻找着,片刻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道:“对了,今日清晨我们一同出门后,我都快要走到尚食局了,却想起昨日宫正大人嘱咐的东西忘拿了,便赶紧跑回来取,到咱们屋门前的时候……”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我、我好像看见赵姐姐在我们屋前站在,神色还有些慌张,当时我也没多想,现在想来莫非是她……”   “赵姈?”窦漪房紧紧皱眉,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与急切。   她猛地站起身,顾不得整理散落的衣物,快步朝着屋外跑去:“我去找她问个清楚。”   苏凝月见状,连忙起身跟上,嘴上一边劝,一边快步追上窦漪房:“窦姐姐,你别冲动,咱们现在还没有证据啊!”   窦漪房快步冲进正堂,此时赵姈正坐在镜前梳理发丝,阳光落在她的发间,显出几分慵懒。   见窦漪房怒气冲冲地进来,她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窦漪房?你来找我的?”   “赵姈,是不是你翻了我的箱笼?拿了我的东西?”窦漪房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赵姈,语气急切又愤怒,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赵姈闻言,脸色一沉,将木梳往案上一摔,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恼怒:“窦漪房,你别血口喷人!我何时翻过你的箱笼?你自己丢了东西,反倒赖在我头上,未免太过可笑!”   “不是你是谁?”窦漪房冷着脸,声音拔高了几分,“今日清晨,小月亲眼看到你在我们屋前徘徊,除了你,还有谁会擅自翻动我的东西,拿走我的要紧物件?”   “亲眼看到?”   赵姈冷笑一声,抬眸看向随后走进来的苏凝月,质问道:“苏凝月,你倒是说说,你何时看到我在她屋前徘徊?我今日一直在自己屋中,从未踏出半步,你可不要随口诬陷我,什么箱笼,什么竹简,我见都没见过!”   苏凝月脸色一变,连忙走上前,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窦姐姐,赵姐姐,你们别吵了,或许就是我眼花了,看错了,不是咱们几个中的人拿的……窦姐姐,你也冷静些,别冤枉了赵姐姐。”   “我没有冤枉她,”窦漪房轻轻拂开苏凝月的手,对着赵姈冷声道,“你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怎会说出我丢的是竹简?”   赵姈脸上的错愕一闪而过:“我、我……谁提到什么竹简了,你别在这里无中生有!”   窦漪房只觉心头一阵怒意翻涌,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尽量放缓了声音:“东西呢?你藏在哪儿了?”   赵姈也来了气,寸步不让:“什么东西?我说了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有本事,便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便是你故意诬陷我,我还要请太后治你个诬陷之罪!”   两人争吵不休,苏凝月一边一个心急如焚地劝着,两人的语气却愈发激烈,矛盾愈闹愈大。   窦漪房心中又急又气,既怕那藏着秘密的竹简落入他人手中,又不能说出真相,见赵姈今日这样,是绝对不会配合她了。   不行,绝不能就这样放弃!   若是就这么放弃了,她这条命可能都难保。   窦漪房忽地狠下心,步步紧逼:“赵姈,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到底是不是你拿了我的东西?今日你若不拿出来,我便是拼着被太后斥责,也要彻查此事,到时若是从你这里搜出来,你可就百口莫辩了!”   赵姈从没见过她这么凶的样子,本就底气不足,这下更是被她逼得节节后退,脸上的不屑渐渐变成了几分恼羞成怒。   她咬了咬牙,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狠狠扔在地上。   正是窦漪房丢失的那根竹简,只是竹简早被赵姈硬生生折断成了两段,竹片上的字迹虽依旧清晰,却断得彻底。   “给你!给你!”   赵姈赶紧后退几步,离窦漪房远了些:“我当是什么宝贝疙瘩,让你这般歇斯底里?不就是这么一根破东西!我看你日日藏在箱笼里,还和你的俸禄放在一起,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物件,没想到竟只是你临摹用的破东西!”   她顿了顿,眼神轻蔑地扫过地上的竹简,又看向窦漪房,语气愈发刻薄:“就你这字,还天天多刻苦似的临摹?我看你临摹再多遍,也写不出半分章法……也难怪要藏起来,是怕被人看见笑话吧!”   赵姈的嘲讽声不绝于耳,窦漪房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地上的两段竹简上,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疼又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可她此刻不能表现出半分异样,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与慌乱。   窦漪房快步走上前,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两段竹简,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随即缓缓直起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平静,顺着赵姈的话圆了过去:“是,你说得对,这确实只是我用来临摹练字的竹简,我只是习惯了日日临摹,才有些急躁,多有得罪,还请你莫怪。”   她说得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因为丢了一根临摹用的竹简才失了分寸,但身侧紧握竹简的指尖却缓缓地收拢。   赵姈见她这般认错的模样,心中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只当是自己赢了,冷哼一声:“算你识相,下次再敢无故诬陷我,看我不禀明太后!”   窦漪房没有再接话,只是将两段竹简紧紧攥在手心,尽量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镇定如常,转身快步走出了正堂。   偌大的代宫中,窦漪房埋着头,漫无目的地走着,明媚的日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怎么也暖不透她慌乱的心。   窦漪房将攥着竹简的手藏进袖中,指尖死死扣着两段断裂的竹片,连指节都泛了白。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宫墙下的僻静小亭,这里少有人来,只有几丛枯菊倚着宫墙,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更显寂寥。   窦漪房找了一块青石板坐下,指尖轻轻抽出袖中的两段竹简,借着斑驳的日光,一遍遍摩挲着上面清隽的字迹,神色恍惚。   不知一个人坐了多久,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诧异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周遭的寂静:“窦漪房?是你吗?”   窦漪房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手中的竹简下意识地往袖中藏去。   看清来人是刘恒时,她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方才强压下的委屈与酸涩瞬间涌上心头,眼眶忽地一红。   刘恒本想说一句“真巧”,可话到嘴边,瞥见她泛红的眼眶,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间。   他快步走上前,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怎么啦?这般神色,莫不是被宫正骂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被风卷着飘向不远处的草丛。   草丛深处,一片藕荷色的裙角微微晃动,随即又迅速消失,仿佛只是错觉。 第53章   窦漪房慌乱起身, 借着行礼的空隙将喉间的哽咽迅速压下:“见过殿下。”   刘恒背着手站在几步开外:“起来吧,怎么今日看上去不大有精神?”   窦漪房下意识摸了摸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可能是昨夜睡得有些晚了……殿下怎么会在这儿?”   刘恒歪了歪头, 声音带笑:“此处离官员们上朝的前殿只有一墙之隔, 寡人从前朝回内宫自然是要走这道门的,出现在这里不奇怪吧?”   “什么?”   窦漪房立刻抬头看向四周, 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这处禁地了!   她刚进宫正司时,宫正大人就耳提面命, 不准她们私自靠近此处,违者以宫规处置,她方才心烦意乱,竟全然忘了这点, 犯下了大错。   刘恒见她的脸色更白,稍稍敛起眉眼, 语气里带上几分若有若无的调侃:“寡人起初远远瞧见有宫人躲在此处, 还以为又是来堵寡人的,正想回前朝去找郎中令问罪,不想却越瞧越觉着背影眼熟, 走近一看,竟然是你。”   窦漪房脑中嗡地一声,连忙跪下请罪:“奴婢不是故意出现在此处的!也不是故意想要堵殿下的!奴婢……”   原本要往下跪的姿势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还没反应过来时, 她已好好站在了刘恒面前。   刘恒从容地收回手,扬了下眉:“寡人又没问你的罪,这么紧张做什么?”   窦漪房却更觉无措,头低低地埋着,瞧着还是想跪下去, 这样至少能安心几分。   刘恒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眼中含着明朗的笑意:“难道你真是故意来接近寡人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猛然炸在窦漪房心头。   她最初在明光殿外叫住代王,不就是存了故意接近的心吗?   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连呼吸都停滞了。   窦漪房的脸颊泛起一阵滚烫的羞赧,袖中那根断开的竹简此刻更是成了烫手山芋。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句漂亮的假话:“不是。”   刘恒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羞愧和慌乱尽收眼底,唇边似乎逸出了一道极轻的叹息。   他再次笑了起来,那笑里没有半分阴霾:“那不就结了,寡人相信你。”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流入窦漪房纷乱复杂的心间。   她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下来,鼻尖却又忍不住发酸,似乎想说些什么,也始终没能说出口。   “好了,寡人还要去见母后,你也早些回去吧,省得真被宫正看见了要罚你。”   刘恒忽然开口,主动结束了话题,同她告别后,很快便离开了此处。   *   自那日去过学馆后,吴勉便仔细整理了一份本届优秀学子的名录递了上来,薄青窈和刘恒花了一个午后的时间一同看过后,筛去了几名实在不合适的,又圈起来几个要当面再考察一番的。   初步名录筛选完毕,薄青窈将简牍轻轻放在案上,母子俩聊起了现如今的官吏选任制度。   西汉初时的官吏选任大多承袭秦制,这时候入朝做官的渠道主要有,军功,任子,赀选,吏道,特举五条。   军功,即凭军功大小授爵授官,凡守边、捕盗、抗匈有功的,都可直接授官,薄昭便是凭着守边和抗匈两项封的官。   任子制有些像后世的世袭制,二千石以上的高官,如代国国相、中尉、内史和郎中令,任职满三年便可保举家中一名子弟为郎官侍卫。   赀选与任子制类似,凡家资满五百万钱的,可自请为郎官侍卫,可以说是拿钱买官,也就没有俸禄。   不过走任子和赀选这两条途径想做官的人,符合对应的资格后还需过刘恒这关,只有他点头了,才能真正成为他的郎官侍卫,随王出行或职守宫门,待期满后便有机会外放为县吏,故而代王身边的郎官一职,也是很多人眼中储才入仕的跳板。   第四条吏道,便是从基层小吏逐步晋升,一点点积累功劳和考绩,慢慢升迁,如今代国各地的基层官吏几乎全由此出,他们熟悉民情、懂事务,也才能更好地治理当地。   最后一条特举,是一项临时制度,不常设,一般由代王下诏,从民间征兆一些明法、知兵、善算的能人名士直接授官,学馆中那些学子们将来便能走这条路入仕。   “依恒儿之见,这五条途径各自有何优劣?”薄青窈看向身边的刘恒,细细问他。   刘恒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考了一瞬,缓缓答道:“军功者,凭征战沙场之功入仕,皆是勇武之士,但难以补足朝中文臣之缺;”   “任子者,靠父兄功绩荫庇为官,这般选来的人或许学识优于常人,但到底是勋贵子弟,难免养尊处优,缺乏实干之才;”   “而赀选者与它类似,以家资丰厚捐官入仕,投机取巧之辈甚多,于吏治无益处;”   “吏道一法实为最优解,几乎没有弊端,唯一的一跳就是晋升太慢,特别是如今国中许多官位空缺,若要一级一级地升迁,于官吏本人和代国而言都太慢了。”   刘恒顿了顿,终于说到了最后一条:“特举者不拘一格,能及时补足朝中官吏空缺,使朝政诸事顺遂,但特举……全赖儿臣一人考察。”   他笑了笑,抬手给薄青窈倒了一杯羊乳茶:“虽然便利,但儿臣也总有看走眼的时候,万一选进来一个品行不端的,岂不是罪过。”   薄青窈也笑着看他,眼里满是骄傲和赞赏:“恒儿能想到这么多,这么周全,已是特别特别好了。”   “既然这五条途径优劣如此明显,咱们或许可以择选其中几条,这样也能缩小范围,事半功倍?”   刘恒点点头,深以为然:“儿臣仔细思忖过,日后代国或可以军功、吏道、特举三者选拔为主,母后您看。”   他说着,在书简上圈了几道标记:“军功可保边境安稳,激励将士奋勇杀敌,守卫代国疆土;吏道选拔的官员久在基层,熟悉民情吏治,能为百姓办实事;而特举,便是要打破出身桎梏,从民间、官学中选拔真才实学之人,这样更能让吏治清明,百姓心服。”   薄青窈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刘恒也在她的鼓励下,愈发畅所欲言起来,想了想,又补充道:“尤其是特举,这是我们第一次从官学学子中践行此法,一定要好好考察,若是考察不严,选错了人,不仅辜负吴先生和母后兴办官学的苦心,也会寒了学子们的心,更会影响日后特举制的推行。”   薄青窈轻轻颔首,眼底满是欣慰:“母后也是这么想的,特举之事容不得半点马虎,既要考察他们的学识才华,更要考察他们的品行心性,看他们是否有报效代国、体恤百姓之心。”   “儿臣明白,”刘恒应下,目光不由得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明日午后儿臣无事,正可陪母后往学馆走一趟,咱们一起见见那些学子,亲自考察问询一番,如何?”   “好。”薄青窈含笑应允。   次日午后,薄青窈和刘恒没带多少侍从,低调抵达官学。   吴勉早已将圈选出来的学子召集在一处四面通透的正厅,学子们身着洁净素衣,垂手肃立,个个神色恭敬又难掩几分紧张。   考察如期开始,薄青窈和刘恒端坐于上首,轮流问询,逐一考察学子们。   先是学识一道,薄青窈温声让他们诵读诗书,阐释经义,考验其学识根基。   接着便是刘恒问及民生吏治,以当下代国各地的朝政问题,探其是否有治国之才。   最后又问其心性抱负,看其是否有报效代国、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   学子们应答各异,有言辞犀利、见解独到的,有沉稳内敛、句句恳切的,也有略显紧张、言辞不畅的,二人亦不苛责,只温声提点,观察其临场应变的能力。   吴勉也坐在一旁静静聆听,看着自己培养的学子们在代王和太后面前展露锋芒,不由得满眼欣慰。   不知不觉间,考察已过半,薄青窈久坐于案前,腰背微微僵硬起来,腿脚也有些不受控的发麻。   她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轻轻揉捏着,试图缓解腰上、腿上不住传来的酸麻和胀痛感。   或许是过去在织室劳作时,她仗着年轻不分日夜地苦熬,常常一坐就是大半日,又总是弯着身子,薄青窈的腰从那时就落下了毛病。   加上后来生了刘恒,在广阳殿里也没怎么歇过,她的腰便时不时会疼上一疼,唯有在榻上老实平躺着,才能缓解些许。   过去这些年,薄青窈也会注意提醒自己不要久坐久站,用的席子也是尽可能的软和。   就比如今日这席子就是刘恒命人从宫里带出来的,为的就是让她坐得舒服些,但也实在耐不住坐上这么久。   这会儿见学子也考察完大半了,薄青窈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厅外澄澈的日光,在眼前这名学子考察完退下时,才轻声对刘恒道:“恒儿,母后坐得有些乏了,出去走走松松筋骨,剩下的学子你一人考察便可,务必要仔细,莫遗漏了可用之才。”   刘恒闻言,心头一紧,语气瞬间添了几分急切:“母后可是腰痛了?”   薄青窈见他这般忧虑,放下按腰的手,温和地笑了笑:“是有点,出去走一走便好。”   见刘恒就要起身扶住她,薄青窈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笑着压低了声音:“诶,今日恒儿是代国的代王,可不要在学子面前失了分寸。”   刘恒一怔,下意识抬眸扫过还在垂首等候的学子,仍然放心不下:“儿臣明白,只是母后身子不适……儿臣这就送母后去学馆后面的空屋舍休息,待考察完,我们即刻回宫。”   薄青窈却摇摇头,神色一如既往的柔和,同时也蕴着说不出的坚定:“恒儿。”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下子止住了刘恒的动作。   “考察学子是于国于民的大事,不能因母后一人而分心,你知道的,母后这毛病只要出去走走便好了,有穗儿她们陪着,不会有事的。”   刘恒眉心瞬时拧成一团,但见薄青窈脸上虽有倦意,却无明显痛楚,他也只好听从母后的话,只是依旧坚持起身,搀着薄青窈的手,将她送到门外:“那母后万万不可勉强,若是觉得不适,便即刻让人来唤儿臣。”   “好。”薄青窈轻声答应下来,眼神示意他该坐回去了。   厅内的学子将母子俩的互动都看在眼里,见代王果如传言中那般事母至孝,众人的神色皆有触动。   先前面君时的紧张和忐忑,渐被由衷的敬佩和信服所取代,对将来能入仕辅佐这样一位君王,心中更有了几分笃定和期盼。   刘恒又同门外候着的宫人絮絮交代了数语,直到薄青窈快要忍不住打断他时,才踩着极限,相当有眼色地悻悻闭嘴,听话坐回了厅上。   觉着他这样莫名有些好笑的薄青窈,扶着穗儿的手又在门前站了片刻,见刘恒的神色重归于沉稳,微微颔首继续考察下一位学子时,才放心地笑笑,离开了正厅。   “太后您还好吧?真不用叫医士来瞧瞧吗?都多少年的老毛病了?”穗儿担心地看着她。   两人沿廊下慢慢走着,转头便可见庭院中的松柏挺拔,在难得的日光下尽情舒展。   薄青窈也当真抬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瞬间感觉整个人都像张弓一样拉开了,舒服得不得了。   “你都说了是老毛病了,叫多少医士来看都不管用的。”她道。   “可也不能真就这么放任不管吧?”穗儿小心地扶着她,时刻注意着脚下,“从前在长安咱是没这个条件,可如今您都是一国太后了,还成日自己忍着痛,哪有这样的道理?”   薄青窈叹了口气,拂去袖间的细碎尘屑:“唉,你看我这衣裳的毛边越来越长了,日后说不定能编几个小辫子在上……”   穗儿不接话,鼓着脸幽幽地盯着她。   薄青窈自知转移话题失败,喃喃道:“这可是慢性病呀,那么久之后的人们都治不好,更何况这时候呢?”   “您说什么?什么慢病?”穗儿没听清她叽里咕噜念了一串什么,连忙追问。   薄青窈假装被风迷了眼睛,抬手揉了揉:“没什么,就是说我这病得慢慢地治,急不得。”   两人在学馆的庭院中散着步,腰间的酸麻也在这最后一点秋日景色中缓解了许多。   可这般惬意并未持续多久,忽而从廊下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几个身着素色学服的少年神色焦灼地冲了出来,个个眉头紧锁、步履匆匆,只顾着往前赶,全然没有留意到拐角后的人。   走在薄青窈身后半步的穗儿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几个少年就已经从侧面重重撞在了薄青窈身上,万幸的是穗儿及时扶住了她,才没有让她直接摔倒在地上。   “当心!”穗儿惊呼出声。   那几人一个叠一个从侧面冲上来的力道又急又沉,恰好撞在了薄青窈本就脆弱的腰侧,一阵尖锐刺骨的酸痛瞬间席卷全身,顺着单薄的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薄青窈被撞得浑身一颤,忍不住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按住被撞的腰侧,整个人都痛得佝偻了下去,只觉得身子仿佛自腰开始,上下分作了两截。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撞了人,个个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又一个接一个地开始道歉。   在接连不断的道歉声中,穗儿神色慌张地扶住薄青窈,见她的脸顷刻间变得比身后的墙还要白,说话的声音都抖了起来:“太后您没事吧?奴婢这就去叫医士来!”   “太后?”领头的女孩猛然抬起头,惊奇的目光在薄青窈身上来回打量,很快又化作无尽的狂喜,“您就是太后?我们终于见到您了!”   还不等她说完,穗儿先忍不住了,呵斥出声:“放肆!你们这群学子冲撞了太后,竟还如此不知礼数!还不都退下!”   因见薄青窈疼得冷汗直冒,穗儿心中又急又气,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这群学子这才知道他们撞的人是太后,又被穗儿这般严厉地呵斥,更是吓得浑身僵住,纷纷低下头,无助地攥着衣角。   唯有领头的女孩虽然也面露怯意,却咬着唇,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知道他们能求到太后面前的机会或许仅此一次,绝不能错过。   “太后……”领头的女孩深吸一口气,鼓起毕生的勇气,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薄青窈,“求太后恕罪!我们并不是想故意冲撞您的,我们只是想求您再给程默大哥一个机会!”   身后的一个女孩吓得扯了扯她的衣袖,情急之下连她的小名都喊了出来:“大妮你别说了!”   薄青窈此刻腰间的疼痛仍未减半分,她死死按着腰侧,指尖都泛了白,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凝滞,可听到“程默”二字时,她还是强忍着疼痛,缓缓抬眸看向了那女孩。   “程默?他怎么了?”   她的语气是一听便能听出的虚弱,却依旧温和着,没有半分火气。   那叫“大妮”的女孩见她这样了还愿意听自己说话,眼里瞬间燃起希望,语速飞快地说道:“太后!自您上次来学馆后,程大哥已经有许久未出现在学馆了,我们去了他家,也没法将他劝回来继续读书!他家中情形实在……我们也彻底没法子了……”   大妮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薄青窈面前,后面的几个孩子也有样学样,跪了一片。   “太后,程大哥是我们学馆里读书最厉害的,吴先生都经常夸他,而且无论谁有不懂的问题,程大哥都会耐心解答,平日里也从不与人起争执,一心只为报效代国而念书,这次因着他连日未来学馆,吴先生将他的名字从考察的名录上划掉了,可是我们想求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是啊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求您了太后!”   几个与刘恒年龄相仿的孩子如此急切又诚恳地跪在她面前求情,薄青窈纵有铁石心肠也不能坐视不理,她忍着腰间的疼痛,温声叫了那几个孩子起来。   昨日在看学子名录时,她就奇怪,为何吴先生最看好的那位叫程默的学子,不在这里面,如今看来果真是有隐情。   缓了这一会儿,薄青窈也能稍稍直起身,她将程默的情况又仔细了解了一番,直到这几个孩子因为还要赶回另一边去上课,才让他们先行离开。   另一头,刘恒从正厅出来后,没见她们的身影,顿时有些心神不宁,总有一种母后方才出事了的感觉,连忙快步出来寻找。   刚转过廊角,刘恒就看到薄青窈正虚弱地靠着廊柱站立,脸色惨白得无半分血色,顿时吓了一跳,快步冲上前,语气里满是惊慌与急切:“母后!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说着,已稳稳扶住了薄青窈,又担心她腰疼得不能走路,竟直接蹲在她身前,回头,眼底满是自责与慌乱:“儿臣已经让他们去传医士过来了,儿臣先背着您去歇息片刻,莫要再走动了!”   薄青窈垂眸,讶异的目光落在他蹲下的背影上,心头忽地一热。   少年的肩头宽阔,脊背挺拔,早已褪去了儿时的单薄纤细,变得沉稳而坚实,不再是那个需要她弯腰搀扶、事事依赖她的孩童,已然长成了能为她遮风挡雨、独当一面的君王了。   这一刻,似乎腰间的痛楚也消散了许多。   薄青窈只感到胸口升起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让她整个人一下子支棱了起来。   她在穗儿的搀扶下,屈膝,轻轻拍了拍刘恒的后背,声音虽还虚弱着,却一字一句听得清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母后没事,你先起来,母后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既然人人都说是大才,那她绝不能就这样把大鱼放跑,必须把这代国所有的鱼都捞回来。 第54章   今日的日头虽还算明朗, 但越往城郊走,那点暖光就越稀薄,风也变得凉飕飕起来, 裹着几分清寒。   马车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土路, 终于在一处连院门都算不上的破落围挡前停下。   刘恒和穗儿一边一个,小心翼翼地扶着薄青窈下了车, 吴勉也紧随其后,从书馆的马车上下来, 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   所谓的院落不过是几根枯朽的木杆胡乱扎起的围挡,大半已经倒塌歪斜,深埋进黄土里, 露出后面一方狭小荒芜的空地。   院落中央只有一座矮小的土坯房,墙体上布满了交错的裂痕, 窗棂早已残破不全, 连个像样的遮挡都没有,整座房子在寒风显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坍塌。   几人相视一眼, 慢慢走进院中。   脚下随意堆放的杂草被踩得沙沙作响,走近了才发觉,墙角堆着的几捆木柴早已干透,旁边散乱着几只带着豁口的陶盆, 盆壁上结着厚厚的污垢,里面却还装着些砍断的竹子和几捆没用完的草绳。   空气中隐隐传来些许羊粪和尘土的腥味,呛得人鼻尖发紧。   “这……怎会如此?”吴勉此刻是说不出的震惊,他曾在去年到过程默的家中,记着那时他家中虽也贫穷, 但绝不至于到这般毫无生气的地步。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羊叫声传来,带着几分凄厉与绝望,在死一般寂静的院落显得尤为明显。   那声音断断续续,虚弱不已,就像是濒死前的哀鸣。   几人脚步一顿,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去,只见院落西侧挨着围挡的角落里,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蹲在地上,正费力地按着一只看上去比他还要强壮几分的老羊。   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的老羊拼命挣扎着,粗壮的四蹄乱踢,在身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撞出数道暗红色的血迹,程默被震得手臂发麻,只能屈起一条腿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   他的肩头因为用力而高高绷起,汗水顺着脸颊和下颌不断低落,被汗湿的短衫紧紧贴在身上,显出近乎嶙峋的脊背和肋骨。   “咩!咩!”被死死压住的老羊挣扎得更厉害了,瞬间爆发出惊人的蛮力,几乎要将压在它身上的程默掀翻。   程默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本就不多的力气在快速耗尽,他再次咬牙使劲,高高举起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向下砍去。   “噗嗤”一声,刀刃重重落下,可这短刀的刃口早已卷边,竟未能完全砍断,羊头倒向一边,却还连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和筋络。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得程默满身都是,也将脚下的青石板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原本淡淡的土腥味也顷刻被浓重的血腥气覆盖。   穗儿吓得往薄青窈身边一靠,下意识捂住嘴,可那声短促的惊呼终究还是传了出来。   这道声音也惊动了程默,他有些迟钝地转头望去,当目光扫过院中的薄青窈和吴勉几人时,握着短刀的手猛地顿住,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上还沾着温热的血点,衣衫被血水和汗水浸透,身旁是满地血迹和狼藉,但比这场面更难看的,是程默此刻的脸色。   羞愧,慌乱,无地自容。   可身后的老羊还有一口气,嗬嗬地扭动着,脖颈处的鲜血不断涌出,程默狠狠闭了闭眼,再次转过身,手臂微微抬起。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将老羊的脖颈彻底砍断。   一瞬间,老羊的挣扎停止,四肢微微抽搐了几下,再没了动静。   程默缓缓松开手,短刀“哐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他撑起膝盖起身,身形晃了晃,险些摔倒。   吴勉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程默,近日你家中发生了何事?为何长久地未去书馆,你……怎么消瘦成了这副模样?”   薄青窈几人也跟了上去,静静地站在一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程默此刻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去看先生他们,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死羊,弯腰捡起那把沾满血的短刀,开始不甚熟练地处理起那只死羊。   身后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一个身材矮胖、面色黝黑的中年男子怒气冲冲地屋里走了出来,远远便朝着程默大叫起来:“程默!你个兔崽子!让你宰个羊都这么磨蹭!还能指望你做什么!要是误了叔祖的祭礼,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薄青窈忍不住皱眉,回头看去。   只见那男子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衣,袖口挽起,露出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臂,脸上带着不耐烦的戾气,正恶狠狠地瞪着这边。   见家中忽然来了几个生人,程仲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涌上几分警惕与戒备,立马提起门边的砍柴刀,神情阴鸷地走了过来:“你们是何人?来我家做什么?”   一旁的刘恒瞬间冷了神色,垂在身侧的手不断收紧,正要上前制住这人,一道满是血污的身影却比他更快几分,抢先一步挡在了几人面前:“阿翁!他们都是我认识的人!你快放下刀!”   程默浑身都因害怕而微微颤抖着,可即便心中恐惧,也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程仲见自己养大的儿子居然敢在外人面前驳自己的面子,瞬间被激怒,眼底的戾气愈发浓烈,厉声呵斥道:“你个死崽子,还管到你老子头上来了?快给老子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说着,便要推开程默,手中的刀挥起,寒光一闪,眼看着就要砍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程默的阿母疯了一般从屋里冲了出来,她头发凌乱、衣衫歪斜,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红肿的巴掌印,踉跄着扑到程仲面前,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声嘶力竭地哭求着:“不要!不要!求你了不要打默儿!”   她紧紧攥着程仲的裤腿,青紫一片的额头抵在他的膝盖上不断恳求着,泪水混着尘土流下:“当家的,默儿他已经很尽力了!他自小身子弱,从来没杀过羊,你就饶了他这一回!要打就打我,别打他了,求你了……”   程仲被孙玉莲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握着砍柴刀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错愕转瞬即逝,很快被更盛的怒气所取代,面皮涨得通红:“你个黄脸婆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也敢拦老子!”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抬脚,用尽全身力气就朝着孙玉莲的胸口踹去。   可他的脚还未碰到孙玉莲半分,自己的心口处却猛然被人狠踹了一脚,整个人像只破洞的布袋一下子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了身后的土墙上,又狠狠摔落在地,一口鲜血从满是黄牙的嘴里喷出。   程仲闷哼一声,双眼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原本守在院外的张武听见里面的动静,连忙带着几名侍从快步闯了进来,单膝跪地:“殿下!属下等护驾来迟!请殿下降罪!”   刘恒收回踹出的脚,周身的怒气稍稍平复,面色却依旧冰冷着。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不省人事的程仲,沉声吩咐:“将那人拖下去,找个地方看管起来。”   “是!”张武利落应声,示意两名侍从上前,架起昏死过去的程仲,像拖死狗般地拖出了院落。   刘恒缓缓转过身,语气稍稍和缓:“程默,寡人和母后、吴先生今日前来,是察觉你近来异样,无心学业,想来问问你缘由,现下你可以放心说了。”   薄青窈稍感震撼的目光在刘恒身上停留一瞬,飞快思考了一下她这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可程默母子还在面前,她不得不迅速收神,轻咳了一声:“是啊,程默,你且说说近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你家中究竟出了什么事?”   程默心头一震,才明白过来刘恒的身份,连忙一把拉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孙玉莲:“草民和母亲叩见代王!”   孙玉莲被程默猛地一拉,哭声瞬间顿住,茫然地抬头看向刘恒。   待看清刘恒周身的威仪,又听见程默的话,她顿时吓得面无血色,跟着程默“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出,浑身的颤抖比先前更甚,眼底满是敬畏与惶恐。   刘恒看着眼前跪地叩首的母子二人,上前将他们扶了起来:“起来吧。”   想起方才刘恒所问,程默站定后,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开口,沉默半晌才缓缓躬身,声音沙哑地说道:“太后、代王,还有先生,承蒙诸位记挂,请进屋说吧。”   屋内的景象比院外还要破败,程默点上了屋里唯一一只火烛,只见一片昏暗中四面土坯墙斑驳不堪,墙角结满了蛛网。   东面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那便是休息的床铺。   正对大门的方向,一张破旧的矮几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上面布满了灰尘,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家具,当真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孙玉莲连忙擦干脸上的泪水,神色局促又恭敬,快步走到屋角的灶台边,点燃干草,烧起了热水。   她一边烧火,一边偷偷打量着薄青窈几人,眼底满是敬畏与不安。   不多时,热水便烧好了,孙玉莲从灶台底下找出几只布满灰尘的粗陶杯,又翻出家中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巾,就着刺骨的冷水一遍又一遍地细细擦拭着杯子,生怕有半点污渍,怠慢了这些贵人。   程默站在一旁,看着阿母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沉默着走上前,帮着她添柴、递水。   吴勉看着这对母子窘迫又恭敬的模样,心中满是酸涩,忍不住叹了口气。   学馆中有着类似家庭的学子不在少数,他们因出身贫寒,往往更加渴望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只是这求学之路实在艰难,吴勉都看在眼里,只能在学业上多帮扶几分,对于学子们家中的困境,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刘恒扫过一圈,也没有多言,扶着薄青窈靠墙坐下,又解下自己的披风,仔细叠好放在她腰后靠着。   待孙玉莲将洗干净的杯子拿过来,穗儿和吴勉已经将那张木几擦干净了,她惊得连连道谢,手脚麻利地倒上刚烧好的热水。   家中没有茶叶,这已是她们能够拿出来招待客人的最好的东西了。   程默又不知从哪儿端来一只小小的火盆,小心地放在案几旁,供她们取暖。   几人依次坐下,孙玉莲也挨着程默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局促不安地低着头。   刘恒先开了口:“程默,方才你宰羊是为了你叔祖的祭礼吗?”   程默无声点头。   刘恒不由皱眉:“据寡人所知,民间普通祭祀并不需这般礼制,只用寻常鸡豚即可,不得用羊,严禁杀牛,况且……”   他顿了顿,没有将话说得太直白:“你家中情况显然不应如此铺张大祭。”   程默听得面上神色复杂,只一味应是,却什么都不解释。   薄青窈见他似有难言之隐,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有些急切的孙玉莲:“您是程默的阿母吧?”   孙玉莲的注意全在程默身上,忽而听得那位气度不凡的太后问起了她。   孙玉莲吓了一跳,抬头见这位太后容貌极标致,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温婉,望过来时双目不见凌厉,只觉可亲。   在这样的目光下,孙玉莲也没那么拘谨了,她有些结巴地回道:“是、是。”   “草民姓孙。”她又慌忙补了一句。   薄青窈笑起来:“孙夫人。”   孙玉莲不自觉地掐着住自己的衣角,这……还从没有人这般称呼过她。   “孙夫人您不要紧张,我们今日前来是想要帮程默一把的,”薄青窈柔声道,将自己一行人的来意和盘托出,“您儿子程默在官学中表现得极为出色,本可进到今日我们考察入仕的名录中,但因着他近日没能来学馆,所以名录就没有了他的名字,我们来这一趟也是想知晓这其中是否有隐情,以免耽误他的前程。”   这话一出,孙玉莲坐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打着程默:“居然还有这事?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瞒着阿母!这岂非是毁了你的前程啊!”   程默却只是一直垂头安静着,任阿母打骂。   终于,孙玉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了口,将背后的缘故缓缓道来。   原来前些日子,程默的远房祖父与叔祖先后病逝,族中长辈好面又固执,非要效仿天子诸侯的礼制,大搞祭祀之礼,说要杀羊杀牛“厚葬”先祖,才能显示他们这些子侄的孝心,让先祖庇佑他们。   程默的父亲程仲更是深以为然,一次醉酒胡言后,竟将准备祭祀牛羊之事大包大揽了过来。   可程家本就一贫如洗,连买粟米的钱都没有,哪里有闲钱给旁了又旁的先祖办祭礼。   但程仲的大话已经放了出去,若是不能如期交上足称的牛羊,只怕族中的人要耻笑他一世。   那还能得了?   程仲在家中本就是不做事,只知吃酒赌钱的人,自然将这赚钱买牛羊的任务交给了程默母子。   孙玉莲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声音愈发哽咽:“族中人催得紧,他阿翁也是个混账的,说若是不照他说的去做,那便是不孝……先前我接些零活也有进项,可他阿翁嫌那样赚钱太慢,便逼着默儿从学馆回来,四处奔波凑钱。”   “默儿是个孝顺的孩子,又心疼我,只能放下笔墨,出去帮人做工……他这么瘦弱的孩子,每日天不亮就要去商铺搬货卸货,到了饭点前再去酒楼帮工,忙得只能吃点别人吃剩下的残渣冷羹,夜里回家还要帮我编一些草筐竹筐,好让我第二日可以拿到集市上去换钱。”   “……他阿翁性子暴躁,嗜酒好面子,时常打骂我和默儿。”孙玉莲说着,又哭了起来,抬手摸了摸自己肿得老高的脸颊,泪水愈发汹涌。   她猛地转头,一把拉住身旁正默默添柴的程默的手,用力将他的手拽到众人面前,颤抖着说道:“你们看看默儿的手,这哪里还是个读书人的手啊!”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程默的手上,皆是心头一紧,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   这双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还有许多触目惊心的伤口,那些伤口大大小小,杂乱无章,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着血丝,旧伤叠着新伤,没有一处平整的地方。   又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里做工、编筐,伤口处的皮肤已经全部溃烂了,手背上更是烂成一片,红肿发炎,仔细看去,竟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程默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显然是疼得厉害,却始终没有吭声,只有指节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阿母会直接拽住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脸上泛起深深的羞愧,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众人的目光:“阿母,别……”   程默虽出身贫寒,但自小就跟着住在隔壁的一位落魄文人读书习字,小小年纪便已熟读多本经书。   后来那位文人因为始终郁郁不快,在一个寒冬的夜里,醉酒后掉进河里淹死了,程默再没了愿意教他的先生,许多年再没碰过一本新书,直到薄青窈和吴勉创办了官学,官学并不收学子的束脩,他才再次有了读书的机会。   程默苦读多年,志向远大,向来是有心气的,从来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更何况是在太后与代王面前。   这份突如其来的窘迫与心酸,让他几乎抬不起头。   吴勉见状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凝重:“回太后,代王,从前天子祭天地,诸侯祭社稷,大夫祭五祀,百姓只祭祖先,各有礼仪制度,可如今民间祭祀并不遵守此道,常常攀比铺张,劳民伤财,尤以代地百姓为甚,不少人家因此耗尽家资,拖累子弟。”   薄青窈闻言,转头看他:“当真这般严重吗?”   她虽深居宫中,却也知晓民间疾苦,只是未曾想,代地的祭祀陋习竟已严重至此。   吴勉点点头,接着又道:“太后和殿下有所不知,代地边鄙、信巫鬼、风俗粗野,民俗尤好祭祀,每遇节庆便大肆杀牲,牛羊耗费甚多,百姓虽贫仍倾财以赴,实为虚耗。”   薄青窈听得眉头紧蹙:这不就是倾家荡产办祭礼?   办完以后,面子是过得去了,那里子呢?   一旁的刘恒也陷入了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心中已然有了整顿代地祭祀陋习的想法,只是他面上依旧神色沉稳,未将这份心思表露半分。   片刻后,刘恒抬眸,目光落在程默身上,语气平静,不含半分波澜:“程默,你家中遭此困境,被逼辍学劳作,确为情有可原,但寡人事先定好的学业考察时间已然过去,你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若因你一人之故,重新开设考察,对其他学子皆是不公。”   闻言,程默浑身一震,身子微微晃了晃,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满心的委屈与不甘涌上心头,却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一旁的孙玉莲也瞬间止住了哭声,脸上满是绝望与难过,她看向刘恒,又看向薄青窈,想要求情,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母子二人相依而坐,周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失落,看得人心中酸涩。   就在母子二人满心绝望之际,刘恒却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但既然寡人和母后今日恰巧在此处,你若现下便能接受寡人和母后的考问,那也算你的考察资格作数,只是能否通过,还要看你的表现。”   程默猛地抬头,眼中的失望和难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光亮。   他紧紧盯着刘恒,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却带着十足的坚定:“太后!殿下!草民愿意!草民定当全力以赴,绝不敷衍!”   那双原已干涸灰暗的眼底重新燃起了对学业的渴望,对未来的期许,连周身的疲惫与狼狈,都仿佛淡去了几分。   *   良家子所居的屋舍僻静简陋,檐下晾着几件素色布裙,被风一吹,轻轻晃动。   苏凝月端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银针,正低头绣着一方素帕。   针脚细密齐整,可她的手却已许久未动,略有些阴郁的目光落在窗外,思绪早已飘远。   自刘恒不动声色清剿了代国潜伏的细作后,独木难支的她不得不彻底蛰伏下来,日日安分守己,生怕露出半分异常,只在暗中等着长安那边传来动静。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宫中风平浪静,远在长安的朝堂竟对此毫无察觉,仿佛那些细作的消失,从未激起半点涟漪。   指尖微微一顿,丝线被她无意识扯得发紧。   苏凝月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却也不得不承认。   或许,真是自己轻敌了。   这代国看着贫瘠偏远、君王仁弱,实则内里戒备森严。   代王母子面软心黑,又太会伪装,瞒过了天下人,瞒过了她,也瞒过了太后。   这般隐忍城府,若放任不管,来日必成长安的心腹大患。   可她已失了先机,如今损兵折将,太后那边还不知是何想法。   她必须要尽快将功折罪。   苏凝月将银针狠狠扎进手中的绣棚,看了一眼身后窦漪房的床铺,眸光微暗。   一条险计在她心底慢慢成型。   只是眼下,她身边只剩两三个残存暗线,势单力薄,贸然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当务之急,是尽快与长安取得联系,上报代国实情,求得接应与指令。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苏凝月立刻敛去眼底锋芒,垂眸继续绣花,神色温顺如常。   窦漪房刚从崇德阁那边回来,一进院门便去收晾在绳上的衣裳。   苏凝月从窗后看到了,放下绣绷,起身走了出去,帮着她一起收衣裳:“窦姐姐回来啦?今日差事忙到这时候吗?”   窦漪房摇头:“差事下午便忙完啦,我就去崇德阁看了会儿书。”   苏凝月指尖抚过一条半干的衣裙,恍然大悟似地拍了拍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姐姐每回当完值,不论多晚都会去崇德阁学习的,我怎么总问这样的蠢问题!”   “好了好了,怎么还打起了自己?也不嫌疼?”窦漪房笑着捉住她的手。   苏凝月也顺势挽住她,两人瞧着亲亲热热的。   如今这五个良家子中,赵姈成日不与她们一道,听说在找门路想回长安去;卫玉姬自上次在花苑堵刘恒不成,就彻底死了这条心,慢慢也将尚食局的差事做得上手,忙了起来;陆青芜则从不掺和她们之间的事,在明光殿也另有交好的宫人,这片屋舍中也就只剩下窦漪房和苏凝月二人还能常常见到。   两人收好衣裳后,一边说着明日的天气,一边回了睡觉的屋子。   听说窦漪房晚饭后还要去一趟崇德阁,苏凝月眸光微动,有些撒娇的语气:“那今夜屋里又只剩我一人了,瞧着外头那么黑,我真是有点怕怕的。”   窦漪房叠着晾干的衣裳,看她一眼:“先前叫你和我同去,你又不肯。”   苏凝月将方才绣的东西拿在手中,状似无聊地扎了两针:“我又不识字,去了也是打瞌睡,不如就在屋里歇着,不过窦姐姐,崇德阁离咱们这儿还有点距离,你每晚走夜路回来不害怕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一路上都点着宫灯的。”窦漪房将衣裳收进箱笼里。   苏凝月理了理筐中的丝线:“也是,不过听说崇德阁特别大,你一个人待在里面还是会觉得心里慌慌的吧?万一再遇上个什么人啊鬼啊的……”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抖了一下,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将目光轻轻落在窦漪房的脸上。   窦漪房正背对着她,关箱笼的手微不可查一顿:“这里可是宫里,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的?”   苏凝月“嗯”了一声,整个人趴在了屋子中间的案几上:“也是这个理……诶,我近日听她们说,代王殿下和太后也常往崇德阁去,姐姐有遇上过他们吗?”   窦漪房终于转过身,分外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哪有那么好的运道?要是真能遇上两位贵人,那可是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她的神情和话语都无懈可击,苏凝月附和了她几句,又低头去绣自己的花了,没再同窦漪房闲聊。   屋内安静下来,窦漪房心底却骤然一紧。   苏凝月虽然与她交好,但极少这般主动搭话,更不会无端问起有关崇德阁和殿下的事情。   再联想起从前的种种异样,那点深埋心底的怀疑,瞬间清晰起来。   几日后的夜里,月朗星稀,正是传递消息的好时机。   苏凝月待窦漪房离开去往崇德阁后,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宫装,绕了数条小路,来到了一处墙根底下。   她警惕地望了望左右,借着草木的遮掩将袖中的东西塞进了院墙根一块半松动的砖后,确认东西已经藏进去后,她立刻敛了神色,快步转身离去。   待苏凝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窦漪房才从树影里快步走出,心脏怦怦直跳。   她这几晚都没去崇德阁,而是一直在院外观察着苏凝月的动向,见她今日终于出门了,连忙悄声跟上。   窦漪房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去而复返后,蹲下身,小心挪开那块砖,取出里面的两样东西。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纹路怪异的木牌,看着不像是代宫里的东西。   接着,她拆开外层包裹的麻布,发现里面是一卷细密书写的帛书,只匆匆扫了几行,窦漪房的脸色便一点点白了下去。   帛上所写,尽是代国近期布防、雁门郡动向、种马引进诸事,桩桩件件都是不可外泄的机密。   末尾更隐约提及,欲借亲近之人近身,寻机行刺代王和薄太后,只是具体计划并未写全,只含糊带过。   窦漪房指尖一颤,手中的帛书险些落地。   原来苏凝月不只是长安细作,她是真的想要……杀了代王和太后。 第55章   回宫后, 薄青窈便老老实实在榻上静养了几日,刘恒也很快找来数名专擅此科的医女前来,为她疗理腰上旧疾。   照医女们诊断, 她这般久坐久站便腰背僵痛、屈伸不利, 正是早年劳作加生育落下的劳损,属于常见的宫闱痼疾, 安慰她不必太过担忧。   薄青窈也确实并未太过忧虑,这腰上的毛病放现代估计就是腰椎间盘突出, 是个打工人都有。   虽然很影响生活质量,但轻易是不会致命的。   医女们诊断完毕,便各自拿出看家本领轮番施术,药熨、按揉、艾灸、导引逐一试过。   薄青窈一番体验下来, 只觉药熨和按揉是最受用的。   内殿烧起融融的炭火,她宽了外衣, 双手交叠趴在榻上, 医女们用麻布裹了温热的药石,轻轻敷在她腰后,暖意和药力缓缓渗进筋骨, 医女们再以指掌顺着腰背筋脉耐心按揉,力道舒缓,每回都让薄青窈昏昏欲睡,舒服得不愿睁眼。   医女们见状又大力推荐她行艾灸, 说此法温通经脉,止痛最快,但薄青窈一看那细长细长的针就浑身发毛,说什么都不愿意试,医女们也只好作罢。   理疗结束后, 医女们还特意教了她几招导引之法,譬如仰卧于榻上,屈膝抱腿,前后轻轻滚动,舒展腰椎,又教她缓伸缓屈,活动腰胯关节。   另外还提醒她,清晨或午睡醒来后,要以手撑着床榻起身,不可腰上直接使劲。   薄青窈一一记下,平日里更加注意,如此几番调理下来,她腰间的滞涩酸痛果然轻了许多,腿上也不麻了,人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这日,刘恒手里捧着一卷简牍,兴冲冲地踏进明光殿。   刚进门,便看见薄青窈与穗儿正仰头望着偏殿门梁,低声商议着什么。   原是医女嘱咐,时常轻轻悬吊、拉伸腰背,对腰椎大有裨益,薄青窈便想着比照她的身高,在门梁下方、她身高上方处再加一根结实的横梁,平日里无事便可伸手抓着,悬空吊一吊,既省事又能治病。   刘恒听完来龙去脉,先是一怔,随即轻轻摇头:“母后,这殿门和门梁已建成多年,梁柱榫卯皆已定形,如今突兀再加一根横木上去,既不好嵌合牢固,也容易牵动原有结构,反倒不稳当。”   他上前一步,扶着薄青窈坐下:“不过母后放心,您不必如此将就,过几日儿臣就让人专门打一副可悬吊的器具送来,专供母后调养腰疾之用,定然牢固又安全。”   薄青窈听他说得稳妥,便也放下心来,目光顺势落到他手中那卷简牍上,笑着开口:“恒儿可是已经将法子想出来了?”   刘恒闻言,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意气,将简牍递上前:“正是,那日同母后一起回宫的路上,儿臣便想着代地祭祀奢靡成风,长此以往劳民伤财,拖累百姓,实在该好好整顿一番。”   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意:“儿臣这些日子一边安排前来照料的医女,一边也将改革规制逐条想清楚了,全都写在上面了。”   薄青窈伸手接过,指尖抚过竹简上遒劲工整的墨迹,逐一看去。   刘恒年纪尚轻,初次亲政心气正盛,这套方案写得利落果决,近乎一刀切:   禁民间逾制祭祀、禁厚葬、禁杀耕牛牲畜为牺牲,违令者轻则罚没,重则连坐。   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快刀斩乱麻的激进。   这是他亲政以来,头几项想要推行的政策改革,满心热忱地写了这么多,最先想到的便是拿来让自己的母后看看。   薄青窈心中微动,逐字逐句认真看完,才将简牍轻轻合起,抬眸看向满脸期待的刘恒:“写得很好。”   这四个字一出,刘恒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的笑意。   薄青窈接着又道:“恒儿才亲政不久,却始终心系代国百姓,又看透祭祀陋习的弊病,这么快就想出了改革之法,这份苦心和能力,母后都看在眼里,打心底为恒儿开心骄傲。”   刘恒闻言,眼中的忐忑尽数化作欢喜,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语气也轻快起来:“能得母后认可,儿臣便放心了,儿臣就是想着早一日推行改革,便能早一日让百姓家中少些拖累。”   薄青窈点点头,语气平和:“母后知道你的心思,也明白你急于安民的心情,只是你在方法上,或许可以再斟酌一二。”   刘恒微怔,连忙坐定:“母后请说。”   “祭祀自古便有,是百姓心中敬天法祖的念想,这么多年了已经深深刻进他们骨子里,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薄青窈缓声说道,“若强行颁布律法禁止,只会激起民怨,反倒违背了你治国安民的初衷。”   薄青窈的话中没有居高临下的训诫或指责,而是与刘恒真正站在一处,心平气和地探讨着这个问题:“母后以为,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与其全盘推翻旧习俗,强行建立新秩序,不如在原来的旧习俗上缓缓施力,逐步改善,也许会有不同的效果?”   刘恒眉头微蹙,轻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可儿臣担心,若是不果断些只怕旧俗难改,会有更多百姓人家再受其害。”   薄青窈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认同地点头,而后温和说道:“恒儿的顾虑没错,这事拖延不得,但也急不得。”   她轻轻摩挲着手边的简牍:“旧俗沿袭已久,不能一日尽废,得徐徐图之,如春风化雨般慢慢引导,咱们可以定规制、明对错,不许百姓僭越诸侯天子之祭礼,却不能禁止百姓尽孝,可以提倡薄葬简祭,却不能逼人硬生生断了念想。”   刘恒听得若有所思,原本锐利的神色略有缓和:“母后的意思是,先立规矩,再示恩义,以逐步教化代替直接刑罚,不应强压着百姓推行改革?”   薄青窈微微一笑:“正是如此,你有锐意、思进取,这是好事,只是为君者,刚猛易折,柔韧方能长久。”   刘恒望着母亲,眼中的锐气一点点沉淀下来,脸上多了几分深思熟虑:“母后说的是,是儿臣太过心急了,只想着快些革除弊病,全然忘了百姓的立场与感受。”   薄青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笑意温和:“谁也不是第一日就会做君王的,咱们慢慢来,定然会做得越来越好的,母后相信我的恒儿。”   刘恒眼中泛起光亮,语气里满是坚定:“嗯!儿臣明白了,这简牍上的条目,儿臣这就重新改一遍。”   穗儿见状,转身吩咐宫人取来笔墨和空白竹简。   刘恒提着笔,凝神思索起来,薄青窈没有再出声打扰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只有当刘恒蹙眉询问时,她才轻声开口,耐心解答他的疑惑。   刘恒很快理清思路,俯身奋笔疾书。   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粗布锦袍,是去年薄青窈亲手为他做的,如今看去衣摆处已有了几处细微的磨损,袖口也有些发皱。   薄青窈看了一会儿,让穗儿将内殿榻上的一件锦袍和旁边的针线拿过来。   这是她新给刘恒做的衣裳,还没做完,正好趁着这会儿精神好,接着缝。   穗儿很快就拿着东西回来了,薄青窈接过那件衣裳放在膝头,低下头,开始穿针引线,动作娴熟轻柔。   穗儿轻轻挥手,示意宫人们都下去,自己也轻手轻脚地退到了门外。   殿内一片静谧,唯有刘恒落笔时的轻响,与薄青窈手中针线穿梭的细微动静,交织在一起,显得温柔而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声:“太后,代王,宫正司有宫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薄青窈手中针线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殿门方向,诧异道:“我不记得召见过宫正司的人?”   此时刘恒恰好写完最后一笔,将笔轻轻搁在案上,正逐字逐句查阅案牍,核对细节。   闻言,他头也未抬,随口问道:“宫正司的宫人?姓窦吗?”   殿外通报的宫人连忙应声:“回代王,那宫人确实姓窦。”   刘恒这才抬头看向薄青窈,眼里不自觉就带了几分笑意:“母后,这窦宫人便是之前来禀明宫中乱象,还助儿臣设局抓捕了众多细作的宫人,您还记得吗?”   薄青窈见他这样,眼底滑过一丝了然,心道:母后我记的可比你清楚多了。   见她没说话,刘恒又道:“既然她说有要事禀报,那儿臣与母后一同见见她,可好?”   薄青窈看他这样说,不由会心一笑:“好,咱们一起见见她,传她进来吧。”   “是。”宫人应声退下,转身去传窦漪房入内。   而此时,明光殿外的廊下,窦漪房神情局促地站在那里,指尖紧紧攥着衣角,似乎有什么为难犹豫的事。   自那夜发现苏凝月的秘密后,她就一直在想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太后和殿下。   毕竟她没有任何证据,那夜的她太过慌乱,担心被与苏凝月接头之人发现异常,也不敢藏起那两样证据,只能悄悄将东西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如今她的手上没有证据,空口无凭,太后和殿下会相信她吗?   可是……   窦漪房微微垂眸,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这些日子她在代宫之中,亲眼见到代王是个心怀百姓又有才华担当的好君主,太后更是温和明睿,最是体恤她们这些宫人,而且……   她咬了咬唇,心中不由自主地乱跳起来。   与殿下的几次来往后,她不敢去深究心里慢慢生出的东西,只知道她没办法明知殿下可能有危险,却视而不见。   更何况,若是殿下或代国出了什么事,她们身为代王宫的人,终究也落不了好。   几番权衡之下,她还是来到了明光殿前。   窦漪房深吸一口气,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静静等候着殿内传她入内的指令。   不多时,传召的宫人前来:“窦宫人,请随我来吧。”   窦漪房应声,敛了心神,轻声跟着宫人踏入明光殿,殿内的静谧与暖意,让她紧绷许久的神经稍稍舒缓,却依旧难掩心中的不安。   入殿后,窦漪房跪地行礼,语气恭敬:“奴婢窦漪房,叩见太后,叩见代王,奴婢有要事禀报,事关太后和代王安危,不敢有半分隐瞒。”   “起来吧,有什么事,慢慢说。”薄青窈温声道。   窦漪房依言起身,依旧低着头,将自己的发现全数道出。   从偶然察觉苏凝月行迹诡异,到日前发现密信和有着异样纹路的木牌,字字恳切,只是说到没有留下证据时,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色越发忐忑。   末了,窦漪房叩首道:“奴婢当日仓促,未敢擅动其信函及信物,今无实证,唯凭亲眼所见所闻,斗胆禀报……若有虚言,奴婢甘愿受罚!”   待她说完,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薄青窈端坐于席上,目光落在窦漪房的身上久久未动,眼底有深思也有探究。   她虽觉得窦漪房言辞恳切,不似说谎,但毕竟空口无凭,不能全然相信。   一旁的刘恒也收起了刚看见窦漪房时的轻松和笑意,神色沉凝,心中同样疑虑重重,却也清楚,这事关自己和母后,甚至是代国的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很快,刘恒抬眸,语气沉稳而果决:“此事非同小可,若苏凝月当真已将消息传出宫去,当务之急便是要拦下宫外传递消息那人,绝不能让长安那边知晓此事,来人,传寡人的诏令,立刻封锁整座晋阳城,严查所有出城之人,仔细查验其夹带的物件与文书。”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这般关乎机密的事,绝不可能仅凭飞鸽传书完成,这一路上必定有专人传递,务必要将此人拦下。”   窦漪房闻言,连忙上前一步,急急地补充:“殿下不可!苏凝月前几日便已与接头之人见过面,如今那接头之人定然已经不在城内了,再封锁城门,恐怕也难以拦下。”   都怪她前前后后思虑了这么多天,才失了时机。   薄青窈却缓缓开口,语气平和笃定,安抚住略显慌乱的窦漪房:“你有所不知,近几日宋昌正在城中举行小规模整军校阅,为防军情外泄,城门早已封锁,无关人等不得随意进出,那接头之人定然还在城内,跑不了。”   窦漪房心中一松,脸上露出几分希冀,连忙说道:“回太后、代王,奴婢行事极为小心,全程都未曾让苏凝月察觉半分异样,不如现在就下令,将苏凝月抓起来,免得夜长梦多!”   薄青窈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深意,缓声道:“不,恰恰相反,你要故意让她察觉到一丝端倪,只有让她心生警惕、怀疑我们可能有所察觉,她才会因急于传递消息、联系同党,而更加冒险行动。”   刘恒闻言,缓缓点头:“母后说得是,苏凝月如今还不能抓,既然她还能向外传递消息,便说明她背后还有同党,留着她,才能顺着这条线索,将隐藏在代地的长安细作一网打尽。”   他转头看向薄青窈,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母后,您之前所说的斩草除根,或许很快就能做到了。”   *   半月后,刘恒将祭祀改革条规修改妥当,逐步向下推行,又恰逢农事将歇,便与薄青窈商议,同出城郊,一则视察粮仓、核查粮储,二则慰问农户,宣告冬休事宜,安抚民心。   王室巡行郊野,规矩森严,宫中早已传下指令,清道封城,驱散沿途流民,严防闲杂人等靠近,既防拥堵惊扰,更防细作混杂其中,伺机作乱,宫中各司亦需抽调人手,随行伺候。   尚食局选定随行的宫人名单递上时,薄青窈和刘恒都熟悉的那个名字赫然就在其中。   这半月来,晋阳城戒严愈紧,城门守卫盘查严苛,苏凝月数次试图传递消息皆被拦下,消息断了去路,她心中焦躁不安,渐渐察觉到不对劲,隐约知晓自己或许已然暴露。   巡行当日,天刚蒙蒙亮,宫中宫人便已整装待命,尚食局的宫人列队随行,苏凝月就在其中。   她面色平静,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宫人一样微微垂着头,只是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狠厉,只想着待出宫后,便按计划行动,将代王母子一举拿下。   可就在刘恒身着朝服,正要前往明光殿请薄青窈同行时,宫人却匆匆忙忙来禀报,说太后忽然身体不适,头晕乏力,难以成行,只能留在宫中。   这一变故,瞬间打乱了苏凝月的全盘计划,她心中暗疑,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殊不知,明光殿中的薄青窈,面上哪有半分病色?   她端坐在内殿,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想着宫外之事如今发展到哪一步了,穗儿就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这便是薄青窈与刘恒设下的局。   她们早已料定苏凝月人手不足,只有当二人同行出宫,有一击而中的可能时,她才会集中宫外的力量出手,那么她们母子正好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分开两处,打她个措手不及。   薄青窈心中清楚,苏凝月的首要目标定然是刘恒,毕竟拿下代王,才能达成长安方面的意图。   故而,她早已暗中吩咐张武,将城中大部分人手调去护卫刘恒,确保其郊野巡行的安全。   而她自己,只带着穗儿和几名贴身宫人留在宫中。   这一步看似危险,但宫中守卫本就森严,再加上苏凝月的注意力全在刘恒身上,宫中反倒是相对安全之地。   一切正如她们所预料的那般进行,薄青窈留于宫中,刘恒则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出了宫,将自己暴露在宫外“不甚严密”的守卫下。   代宫偏门前人来人往,皆是等待出发的宫人,右侧尚食局的宫人列队正要出宫,队伍中的苏凝月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害得走在她后面的卫玉姬一下子撞了上去,鼻尖撞得生疼。   “你干嘛!怎么突然站着不动了!”卫玉姬捂着鼻子,低声吼道。   苏凝月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太后素来康健,怎会偏偏在巡行当日忽然染病?这太过巧合,极有可能是个圈套!   这念头飞速闪过,苏凝月心中一紧,不再犹豫,猛地一猫腰,无声无息地脱离了尚食局的随行队伍,转身便往相反方向走去。   这番举动唯有跟在她后面,方才还被她撞了一下的卫玉姬看见,卫玉姬连忙上前想要抓住她的袖子:“喂!你要去哪?巡行队伍要出发了,你怎能擅自离队!”   苏凝月此刻思绪急转,哪里有心思应答,只冷冷瞥了卫玉姬一眼,看也不看便将袖子从她手中扯出,脚步未停,依旧快步前行。   卫玉姬见她神色诡异、还不理人,心中虽有疑惑和愤怒,却也懒得多管,只想着一会儿到宫正大人面前狠狠告她一状。   苏凝月低着头,快步穿行在宫道上,脑中思绪疯狂转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将所有可用的人手都安排在了宫外,可如今宫中横生变故,她若按照原本的计划跟随刘恒出城,极有可能会自投罗网。   而此时此刻太后独自留宫,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守卫定然薄弱,只要能拿下太后,不管是作为要挟代王的筹码,还是杀了她令代王痛不欲生,都是极佳的选择。   这般想着,苏凝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腕一翻,一柄小巧锋利的短刃悄然握在手中,袖中寒光一闪而过。   她谨慎避开沿途巡逻的宫人,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出异样,径直往明光殿的方向而去。 第56章   苏凝月提着尚食局的食盒, 缓步来到明光殿外。   殿外值守的宫人依规将她拦下,伸手掀开食盒检视,里面不过是一碟子蜜渍黄梅并一份寻常点心。   “这是黄宫正命你送来的吗?”宫人随口问道。   苏凝月垂着眼, 恭敬回道:“是。”   得益于入宫这么久, 她从未在明光殿露过一次面,上至薄太后, 下至洒扫宫人,无一人识得她的容貌。   从前每日尚食局也都会遣人送点心到明光殿, 今日太后本要同殿下一同出宫,只不过忽然病了才未能成行。不想尚食局却也照常准备了吃食,当真是尽心。   因此宫人并未多想,翻检了片刻, 未见异常,很快便侧身放行。   入了外殿, 伺候的宫人迎上来, 语气平淡:“太后刚服药不久,已然在内殿歇下了,你把食盒搁在那边的案上便可, 不必进去惊扰。”   苏凝月温顺应下,脚下却未挪动分毫:“这位姐姐,我们大人说了药味苦涩,太后服下后口中必定发苦, 便是躺着也难安稳,反倒不利于休养……”   她的声音柔得恰到好处:“大人特意命奴婢准备了上好的蜜饯,太后转醒后也能含上一粒,稍解苦涩。”   宫人听她说得有理,又想着太后确实爱吃甜的, 便点点头,引着她向内殿走去:“你跟我来吧。”   “是,那就劳烦姐姐了。”苏凝月软声谢过。   传过一道殿门,又绕过两段回廊,周围都只有身前宫人轻浅的脚步声,没有甲胄摩擦的响动,也没有士兵沉凝的屏息。   明光殿内全是寻常宫人,并无士兵护卫,更无埋伏。   苏凝月心中稍稳。   待快要行至内殿门前时,苏凝月刻意放慢了脚步,对着引路宫人轻声确认:“姐姐,太后就在前边内殿里歇息吗?”   引路宫人见她脸生,猜想她是头一回来明光殿中,因而有些惴惴不安,便缓和了语气:“这是自然,不过咱们太后脾气可是一等一的好,你不用怕见她。”   苏凝月一愣,很快笑起来:“这样吗?那可太好了,多谢姐姐。”   话音刚落,她们已在门前站定,隐约可听见里面传来太后微哑的声音,正是病中虚弱的模样。   下一瞬,穗儿推门而出,引路宫人赶紧说了她们的来意,穗儿的目光在低着头的苏凝月身上转了一圈,点点头就要接过食盒。   恰在这时,一名小宫人慌慌张张跑来:“穗儿姐姐不好了!老夫人听说太后身子不适,执意要过来探望,奴婢们怎么劝都劝不住!”   穗儿心头一紧,太后歇下之前便特意交代了不能让老夫人知道这事,更不能让她往这边来。   眼下只有自己前去,才能安抚住老夫人。   穗儿不敢耽搁,匆匆对着引路宫人吩咐道:“你守在殿外,让她将食盒送进去之后,便立刻出来,万万不可多言,也不能多停留,以免惊扰太后歇息。”   语毕,穗儿便跟着小宫人匆匆离去。   殿门外,只剩下苏凝月和那名引路宫人。   “你都听见了吧,快进去,放下就出来,千万别吵醒了太后。”那宫人叮嘱道。   “诶,我晓得了,谢谢姐姐。”   苏凝月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悄无声息地走入内殿。   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帷幔半垂,榻上果然躺着一人,身形衣着,确实就是太后。   苏凝月脚步放得极轻,眼看就要走到榻前,多年养成的警觉却忽然绷紧。   面向内侧躺着的薄青窈早已睁开了眼,始终凝神戒备着,忽而听得身后的脚步声一顿,向远处走了几步。   她听见身后人似乎将食盒放在不远处的案几上,缓缓掀开了盒盖。   接着,再度向她走来。   苏凝月只取出了那只盛着蜜渍的陶碟,双手稳稳端着,将碟子朝着榻前递去。   几乎是一瞬间,一股极淡、却又异常诡异的甜香,在殿内迅速蔓延开。   不同于寻常果蜜的清甜,这碟东西带着一丝微腥的闷香,吸入鼻中不过一瞬,便让人头脑微微发沉,反应迟滞。   即便薄青窈早有准备,在闻到这股异香的刹那,心头也猛地一沉。   她没有再犹豫,迅速抓起身下的木枕,朝着苏凝月狠狠砸了过去。   木枕带着风声,直逼毫无防备的苏凝月面门,方才还眉眼和顺的她已然彻底变脸。   不等木枕砸到身前,苏凝月向后急退数步,堪堪避开直冲她而来的木枕。   木枕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又重又沉的闷响。   苏凝月嘴角的笑意扭曲成狰狞的弧度,手腕猛地一翻,一柄通体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匕悄然滑入掌心。   “找死!”苏凝月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再度掠出,毒匕直刺薄青窈心口,带了十足的杀意。   事发突然,薄青窈虽早知此人危险至极,却被那一丝迷香滞了心智,再加上苏凝月的身手和狠戾远超她们之前的预料,仓促之间侧身避过,毒刃擦着她的衣袍滑过。   刺啦”一声,布料应声裂开一道长口,刀刃只差分毫便要刺入皮肉,那上面的剧毒只消一点便能要了她的命。   苏凝月一击不中,手中的毒匕死死插进了床榻之间,距薄青窈不到一寸。   眼见苏凝月很快将毒匕拔了出来,生死一线间,薄青窈反手抓起枕边针线筐中的剪子,狠狠扎进了苏凝月的一边手臂里。   趁她吃痛,毒匕脱手掉落之际,薄青窈翻身下榻,踉跄着朝殿门奔去。   苏凝月见状眼中凶光更盛,匕首也不顾了,赤手空拳便扑上来要擒她,大有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可薄青窈奔到殿门前,却没有急着开门逃出去,反而猛地驻足,转过身直直看向她。   苏凝月骤然一怔,动作却丝毫未停,没受伤的那只手带着凌厉劲风,直直抓向薄青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薄青窈身后的殿门轰然打开。   薄昭身形如箭,率先冲了进来,长臂一伸,一把扣住苏凝月的脖颈,猛地向后冲去,将她狠狠按在了身后柱子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紧随其后的甲士一拥而上,迅速用铁链锁住她的手脚。   苏凝月疯狂挣扎着,嘴里不停咒骂着薄青窈和刘恒,眼底满是怨毒和不甘,却终究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瞪着薄青窈,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薄青窈心头的余悸尚未散去,有些虚脱地靠在了身后的殿门上,她的脸色虽苍白,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   薄昭极为担忧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说话的语速都快了几分:“阿姊,你何必这般冒险,非要独自一人留在殿中?万一我进来晚了,你……”   薄青窈喘了几口气,扯起唇角笑了笑:“我这不是没事吗……而且若我不在殿中,如此谨慎的苏姑娘怎会轻易相信?又怎会下定决心拼死一搏?”   她看了一眼被划破的衣裳,缓缓走到苏凝月面前,示意薄昭松些力道:“不知苏姑娘背后的主使是谁?竟能让姑娘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完成任务?”   尽管心中早有答案,但她还是想听眼前的姑娘亲口说出来。   苏凝月脖颈一松,终于能顺畅呼吸。   她剧烈地喘了几口气,猛地抬眼:“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代王笼络人心,私蓄甲兵,桩桩件件皆是大逆之举!不必有人指使,大汉子民人人皆可杀之!”   薄昭听得眉头紧拧,手下又收紧三分,沉声喝问:“说!你背后主使是谁!还有多少手下潜伏在代国!”   苏凝月却忽然惨笑一声,下颌猛地一紧。   “不好!”   甲士伸手去扼她的下巴已然来不及,苏凝月咬破了舌下藏好的剧毒药丸,黑血瞬间顺着唇角溢出。   她没有再说半个字,只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转动眼珠,死死望向窗外的某个方向,染血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片刻后,苏凝月的眼神逐渐涣散,头颅一歪,气息彻底断绝,可那双眼依旧圆睁,死死盯着窗外,死不瞑目。   薄青窈就站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只觉她临死前的这抹笑如同淬了毒的针,刺得人遍体生寒。   一股不详的预感瞬间笼罩了薄青窈。   薄昭眉峰一厉,伸手探了探苏凝月的脉搏,确认她已气绝身亡。   他直起身,吩咐手下甲士处理现场,自己则快步走到薄青窈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她,语气凝重:“阿姊,此人已死,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人去搜查她的屋舍,严查所有与她来往的可疑之人,这次绝不会再放跑宫中潜藏的其余细作!”   薄青窈点了点头,薄昭留下了一小部分人手,很快便带着人离开,她也走出满是血腥气的内殿,慢慢坐在了外边的回廊下,苍白的手捂住心口,莫名有些心神不定。   忽而,前头乱糟糟地起来,有宫人慌乱跑动还有说话的声音,薄青窈听得不真切,只听到“走水”“城外方向”几个字。   她浑身一震,猛地起身冲出明光殿。   殿外的空地上已聚集了许多宫人,她们正仰头看向远处,个个神色慌张,议论声此起彼伏。   只见城郊的方向,一团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那火光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兽,疯狂地舔舐着天空,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这到底是哪里着火了,火势也太大了……”   “对啊,到底是何处?这如今将要入冬,各处都干燥得不得了,一点火星就能轻易燃起来,更何况今日还有风,只怕火势是很难一下子控制住了……”   “看那方向,好像……好像是城郊行宫的方向啊……咱们殿下这次出城不就是在行宫落脚吗!”   “什么?行宫?咱们殿下还有那么多宫人都在那里啊!这可怎么办?”   “……我小妹也在这次随行的名单中,她是宫正司的宫人,这下怎么办怎么办啊……”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薄青窈耳中,瞬间凝固了她浑身的血液。   耳边的议论声渐渐远去,眼中只剩下那团冲天的火光。   不等那些宫人注意到她,薄青窈已朝着后殿冲去,转瞬间就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她终于想明白,苏凝月死前那诡异的笑容是为何了。   原来,这才是她的算计。   薄青窈拼尽全力奔跑着,胸腔中很快灌满了冰冷的空气,胀得生疼,眼泪也不自觉流了出来。   可她不敢停下,一路狂奔至明光殿后一处小小的马厩,将那匹通体雪白,唯独额间有一点浅棕的小马牵了出来,没有丝毫停顿翻身上马。   这便是那日她在崔家马场一眼挑中的马,崔应见她喜欢,当日便命人将马送进了宫中,供她驱使。   薄青窈用力拽住缰绳,借着那日学会的一点皮毛,狠狠一夹马腹:“驾!”   骏马长嘶一声,撒蹄狂奔,很快带着薄青窈出了城门,朝着城郊行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沉落,暮色四合,城外是一片茫茫荒野,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薄青窈死死攥着缰绳,鬓发被风吹得凌乱,被刀划破的衣袍猎猎作响,眼中只有远处那片越来越大的火光。   晋阳城已被她远远甩在身后,不断呼啸的风声夹杂着行宫火焰灼烧的噼啪声,座下的白马不耐地甩了数下头,渐渐躁动起来。   薄青窈却没能注意到,她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前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恒儿,她的恒儿不能有事!   风卷着浓烟的气息远远飘来,火光依旧在疯狂蔓延,那冲天的烈焰仿佛要将一切希望焚烧殆尽。   刘恒受伤濒死的样子在眼前挥之不去,薄青窈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手中的马鞭不住地落在白马身上,一遍又一遍,拼命催促着:“快!再快一点!”   而这匹白马本就未被完全驯服,又在宫中好吃好喝圈养多日,性子竟渐渐地野了起来,此刻脱离了那一小方马厩的禁锢,又被薄青窈急切的驱使和鞭打激怒,忽地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野性的长嘶。   薄青窈猝不及防,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都被狠狠甩了出去,重重跌进冻得发硬的田埂中,尘土瞬间沾满了她的衣裳与发丝。   薄青窈痛呼一声,眼前猛地黑了下来,接着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四周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她暴露在寒风中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咬牙撑着身子坐起,飞快检查了周身。   万幸,并没有伤到筋骨,只是些皮外伤,还能行走。   可不等她爬起身,那匹白马早已撒蹄狂奔,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与浓烟之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薄青窈缓缓站起身,看着白马远去的方向,又望向远处越来越旺、几乎染红整个夜空的火光,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要挪动一步,却又猛地跌坐回地上。   薄青窈将冻得红肿的手指深深抓进泥土里,又狠狠锤了锤自己疼得发抖的腿,满心懊悔。   是她错了。   她低估了苏凝月的狠辣,错误地将刘恒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之中。   也是她,当日只学了一点骑马的皮毛就沾沾自喜,骑术本就生疏浅薄,竟还敢贸然驱策一匹尚有野性的马。   更让她绝望的是,这里离行宫还很远,离城门也远,四周荒无人烟,她根本无法再找到一匹能骑的马。   荒野之上,暮色渐浓,薄青窈孤身一人倒在原地,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寒风如刀般刮过瘦削惨白的脸颊,她似乎已经闻到了行宫之中带着浓烟的焦糊味,腹中一阵绞痛,竟连连干呕了起来。   就在她近乎绝望之际,一阵沉稳急促的马蹄声隐约从远处传来,可寒风呼啸得越发猛烈,那声音很快消散,几乎听不出来。   薄青窈浑身一僵,死寂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猛地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可暮色深沉,荒野空旷,眼前除了漫天浓雾与远处的火光,什么都没有。   那马蹄声,分明是她太过急切、太过绝望,而产生的错觉。   一丝苦笑爬上嘴角,薄青窈缓缓闭上眼,心中的那点微光又被更深的绝望吞噬,连上天都要这般捉弄她吗?   片刻后,薄青窈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灰暗渐渐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根植于心底的不甘与倔强。   恒儿还在等她,她不能就这么倒下。   哪怕是走,哪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她也要走到行宫去。   薄青窈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用手臂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想要站起身。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膝盖也磨得生疼,可她丝毫不敢停歇,每动一下,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脸上却渐渐有了一丝振作的神色,眼底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可就在她重新振作起身,那阵马蹄声竟然渐渐清晰起来。   一下,一下,穿透了周遭荒芜的一切,踏在了她惊惶绝望的心上。   暮色之中,一道挺拔身影骑着马疾驰而来,马儿棕红色的鬃毛在风中飞扬,瞬间冲破了层层阴霾。   不等薄青窈转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出现在她视线中,如同初见时一样,顷刻间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薄青窈不由得抬眼望去,看见了一张风尘仆仆的脸,衣袍上和她一样沾着些许尘土,却掩不住他清隽温润的眉眼。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和从容的眼眸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关切和慌乱。   崔应高坐在马上,整个人都焦急地俯身下来,两人的发丝在狂舞的寒风中,不断地扬起,不断地交缠在一处。   他的手始终伸向她,一如既往的修长好看,一字一句道:   “上来。”   *   越靠近行宫,火光便越炽烈,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但行宫的情况比薄青窈想象的要好上许多。   只见行宫虽被烧了大半,殿宇坍塌,焦黑一片,烈焰仍在断壁残垣间肆虐,却并无预想中尸横遍野的惨状,也没有一丝血腥气。   原来几乎是在大火燃起的第一时间,刘恒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他立马就明白了这就是苏凝月对付他的手段,想要他,还有这么多无辜的宫人和百姓一起葬身火海。   刘恒心中冷然,没有丝毫慌乱,当即下令让宋昌带着随行士兵疏散行宫内的宫人,担心火势向外蔓延开,又命张武领人协助居住在附近的百姓撤离。   在他的安排下,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迅速转移至行宫附近的一片空地上,这里远离起火点,旁边便是行宫的蓄水处,再安全不过。   刘恒又命已安置下来的部分宫人,将行宫中原本为守宫宫人们准备的御寒衣物和干粮都拿出来,幸而他当时安排行宫事务时,考虑到此处偏远,宫人生活和来往都极为不便,故而留在此处的衣物和干粮都是双倍的,当下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此刻,夜幕下的空地上点起了一盏盏小灯,被疏散的宫人和百姓们围坐在一起,虽然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但无一人受伤。   有人在低声安抚,有人在分发衣物,孩童们都乖巧地窝在大人怀里,指着烧红的夜空惊奇不已,人群中秩序井然,并无混乱。   宋昌守在空地边缘,将手下兵卒分作两队,一队提着木桶和湿布,朝着行宫断壁残垣间残留的小火点扑去,防止火势复燃,再度蔓延开来,另一队则手持兵器,警惕着盯着四周,严防有细作趁机作乱、伤害在此处的宫人和百姓。   不多时,消失许久的张武和手下几名精锐卫士,押着一名浑身焦黑、被绳索紧紧捆绑的宫人匆匆赶来。   张武目光扫过空地,没看见刘恒的影子,便朝远处的宋昌喊道:“宋兄!殿下哪儿去了!放火的人可被我抓到了!”   宋昌正守在另一边,周身也满是狼狈,素来体面洁净的衣袍上沾着烟灰和尘土,脸上还带着被烟火熏出的黑印。   闻言,他把手一揣,语气里满是无奈:“殿下正在亲自检视各处殿宇,确认各处都没有遗漏被困的人。”   张武听了,当即皱起眉头:“这不是胡闹吗!方才殿下就随我们一起冲在最前面灭火救人,整个人都被火熏得不成样子,如今怎么还要亲自去检查这些事?这般危险,宋兄你也不说拦着点!”   “我哪儿做得了殿下的主?”宋昌扯着脖子喊道,只是稍用力些,被烟熏过的嗓子就又疼上几分,“你也知晓殿下的性子,凡事亲力亲为,更何况此事关乎这么多宫人和百姓的性命,哪里敢有半分马虎咳咳咳咳咳……”   他摆摆手,捂着自己的脖子:“不说了,你赶紧将人带过去吧,殿下就在那边。”   张武顺着宋昌指的方向,很快在一处还未完全坍塌的偏殿外找到了刘恒,他正在一片废墟前,一边走动,一边朝里面可能压着的人喊着话:   “还有人在里面吗?还有人在里面吗?”   此刻的刘恒比先前更为狼狈,华丽庄重的朝服早被烟灰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衣摆与袖口的破洞又多了几处,甚至能看到里面露出的小臂上有几处被火星烫出的红痕,束好的发丝也凌乱散下,贴在汗涔涔的额头上。   张武快步上前,又在快接近时缓步停下,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刘恒闻言转身,抬手随意擦了擦脸,指尖又添几分黑渍,声音沙哑:“何事?”   张武连忙压下眼里的心疼,躬身复命:“回殿下,臣已将潜藏在附近的细作抓获,正是此人纵火行凶,还意图潜伏在旁伺机作乱!”   说罢,他侧身示意,手下卫士将那名始终垂着头的细作带上前来。   刘恒的目光落在那名细作身上,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厉,周身的气息也沉了下来:“不必在此耽搁,将人带下去严加看管,回宫后给寡人务必撬开他的嘴。”   “是,属下遵令!”张武立刻领命,当即示意手下卫士押着细作退下。   临走前,张武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刘恒疲惫狼狈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多劝了一句:“殿下,您已然操劳许久,不如先去空地歇息片刻,余下的检视之事,交给臣下们便可。”   刘恒轻轻摇头,语气坚定,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寡人要亲自确认过才能放心,你去处置细作吧,莫要耽误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再次弯腰,继续检视着残垣断壁,目光依旧专注,只是眉宇间的疲惫,又重了几分。   直至将西侧偏殿及周边所有角落都检视完毕,确认此处再无被困之人,今夜此处所有宫人与百姓皆已安全撤离、无一人伤亡,刘恒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周身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再也支撑不住,随意找了处殿前的台阶坐下,双腿微微弯曲,两只手随意撑在膝盖上,微微垂着头。   刘恒就这么安静地坐了许久,面上满是如释重负的神情,只是眼底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   一旁等候的贴身宫人见状,连忙上前,声音带着几分哀切的劝阻:“殿下,求您快随奴婢去歇息片刻吧,那边已备好了热水和衣物,您随奴婢过去擦洗一下脸上的尘土,换身干净衣裳,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这般下去身子会熬坏的,要是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奴婢可怎么向太后交代啊……”   刘恒闻言,缓缓抬起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满身狼藉。   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着:“嗯,带路吧。”   宫人连忙应声,扶着疲惫的刘恒起身,快步走向空地旁临时搭建的歇息处。   不多时,刘恒便换好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锦袍,脸上与手上的尘土也已擦洗干净,虽依旧难掩眉宇间的疲惫,却比先前清爽了许多,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沉稳,也渐渐显露出来。   刚走出歇息处,他没有丝毫停留,脚步径直朝着安置宫人的空地走去。   刘恒在人群中不断穿梭着,寻找着那张熟悉的面孔。   方才在歇息处擦洗、换衣的间隙,他忽然,很想见她一面。   这份念头如潮水般涌来,压过了周身的疲惫,他不再耽搁,立刻走进人群之中,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面孔,脚步匆匆。   他挨个询问宫人,仔细辨认着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从物资分发处走到百姓休憩区,又从休憩区走回空地边缘,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身影。   心中的焦躁感越来越浓,刘恒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疼得发慌。   他停下脚步,垂着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满心都是慌乱与不安:她到底在哪里?她会不会出事了?   就在他心急如焚、手足无措之际,心神恍惚间,一个转身,狠狠撞到了一个柔软的身影。   “砰”的一声轻响,对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刘恒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本意是想稳住她的身形,不让她摔倒,可一时情急,力道没收住,再加上对方身形纤细,竟直接将人稳稳地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窦漪房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摞御寒的棉袍,忙着给百姓分发物资,压根没注意到身前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给撞得懵了神。   她的额头重重撞在刘恒硬邦邦的胸口上,一时竟忘了反应,僵在原地。   窦漪房一边捂住额头,一边迷茫地抬眼望去,正撞进一双满是焦灼与惊喜的眼眸里,才发现抱住自己的竟是刘恒。   她下意识轻轻唤了声:“殿下?”   刘恒此刻大脑一片空白,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住了,只知道傻傻地看着怀里的女子。   见他这般深情的模样,显然不是无意为之,反倒像是早有预谋的举动。   窦漪房不由得俏脸一红,见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抬起手,将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悄悄环在了刘恒的腰上。   刘恒也瞬间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将窦漪房紧紧拥在怀里,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心头更是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慌乱不已。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松开怀里的人。   可就在他刚要动的瞬间,腰间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   ……   ……   ……   !!!她竟抱住了他的腰!   这是何意?   刘恒后退的动作猛地顿住,浑身一僵,眼底的慌乱里渐渐变作了几分难以置信又不易察觉的悸动。   薄青窈和崔应马不停蹄地赶到行宫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第57章   这份静谧的暧昧并未持续多久。   不远处, 崔应牵着马,小心护着薄青窈走过满地废墟,两人刚绕过一片坍塌的宫墙, 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薄青窈脚步一顿。   这俩孩子什么时候发展到这阶段了?   刚提醒完薄青窈注意脚下的崔应, 抬头也看到了两人,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随后转头看向薄青窈,见她面上并无特别的表情。   崔应思索片刻, 目光在相拥的二人身上轻轻一扫,随后便也移开了。   虽然惊讶,但薄青窈只是将手指竖在唇边,冲崔应比了一个不要出声的动作, 然后拉着他往那片坍塌的宫墙后走了几步。   虽然刘恒是她儿子,但他都这么大了, 喜欢谁、和谁在一起都是他自己的事, 作为母亲的薄青窈不会,也没必要插手。   四周一片寂静,薄青窈安静地猫在墙后, 给外面的两个孩子留出空间,崔应也不知懂没懂她的意思,总之也学她的样子猫着。   可时间一久,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她们俩在听墙角, 薄青窈有些尴尬地左右看了看,正想招呼崔应一起再走远点,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想来是疏散的宫人或百姓经过。   薄青窈立刻警觉起来。   刘恒和窦漪房抱在一起这事,她看见了没什么, 但若是让外头的宫人或百姓撞见了,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   尤其窦漪房还在宫中当差,到时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日日听着有关自己的闲言碎语,人家的日子怎么过。   薄青窈定了定神,知晓此刻不宜再这般僵持下去,就算是被当做“棒打鸳鸯”的氛围破坏王,她也不得不出手了。   薄青窈扶着宫墙,轻轻咳了两声,声音不高,却正好传进两人耳中。   原本沉浸在迷糊悸动中的两人浑身一震,立刻各自向后退去老远,脸颊的红晕越发明显。   薄青窈又等了几息,才和崔应假装刚到此处般走了出去,抬眼看见两人的视线都死死盯着地上,她惊讶出声:“恒儿,你原来在这里!”   这浑然天成的演技让身旁的崔应不由一顿,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见她演得起劲,便也配合着适时露出几分惊讶,唇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刘恒见来人是自己的阿母,更是手足无措地攥紧了衣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薄青窈,更不敢看窦漪房:“母、母后,您怎么来了?”   窦漪房瞧着倒比他镇定许多,虽然耳根已红透了,却还谨守着规矩,给薄青窈行了礼。   “起来起来,今夜你们都吓到了吧?”   薄青窈快步上前扶起窦漪房,又将酝酿了多时的眼泪蓄在眼眶里,对刘恒道:“母后怎么会在这儿?母后在宫中听说行宫着火了,急得不行赶紧就过来了,恒儿可有受伤?吃晚膳了吗?快,让母后好好看看……”   从走进行宫开始,便有宫人同她详细讲了今夜行宫发生之事。   薄青窈既为刘恒能够如此沉稳地对应问题而骄傲,也为今夜宫人和百姓无一人伤亡之事而感到欣慰。   虽然宫人们都说代王无事,可她一定要亲眼见到刘恒好好站在她面前才能安心。   薄青窈抬手抚过刘恒略微凌乱的鬓角,又理了理他身上的锦袍,指尖刚触到小臂,刘恒便不由自主地一缩手,她心头一紧,赶紧挽起他的衣袖。   一截白皙的小臂露出来,上面赫然数处未消的红痕,严重的几处还泛着焦黑,皮肉都有些翻起,全是火星烫伤的。   薄青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原本硬挤出来的眼泪这下也成了真的,一下一下落在刘恒满是伤痕的手上。   “……这也叫没事吗?都伤成这样了……”她声音发颤,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又很快有新的滚落。   薄青窈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手臂,生怕弄疼了他:“好孩子,还疼不疼了?找医士来看过了吗?”   刘恒原本还有几分被撞破心事的羞涩和不自在,可见母亲哭成这样,那点窘迫的情绪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母后,儿臣真的没事的,已经不疼了。”   薄青窈明白他在宽慰自己,却还是点点头,也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只能心疼地摸摸他的脸:“那……你吃晚饭了吗?现在饿不饿,冷不冷,累不累?”   一句接一句,絮絮叨叨,全然是一个母亲最直白的牵挂。   刘恒被她问得心头一软,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也松了下来,将今夜之事又细细同她说了一遍。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薄青窈还是始终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这场火灾烧毁了大半行宫,但好在周围的民房民田并未受损,张武很快便亲自带人将附近的百姓们一户一户送了回去。   宋昌那边也将士兵和宫人整顿了一番,如今的行宫住不下这么多人,更何况夜里气温下降,即使勉强住下来也是受罪,他便建议趁着还未过戌时,领着已经休息好的众人连夜回代宫去,刘恒也同意了。   若有实在无法行动的宫人,可以在行宫剩下的几间宫室里住上几夜,刘恒也安排了几队士兵在此处守卫。   薄青窈她们来时看到的那些正是列队准备的士兵们,现下远处的声音则是宫人们往行宫外走的动静。   听完他的全盘安排,薄青窈毫不客气地夸了他许久,直到他挠着头满脸通红,还时不时瞥对面的窦漪房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整个人越发不好意思起来:“母后,您别夸了,还有……在呢……”   薄青窈知道他在喜欢的人面前脸皮就薄了起来,拍了他两下,也不再折腾他,眼底笑意更深:“好了好了,母后不说了,但是恒儿事情做得好,母后是一定要夸的。”   别家父母都喜欢在外人面前贬低自己的孩子,以此来自谦或是打压孩子,薄青窈却偏不。   她的孩子就是世上一等一的好孩子,要是这还藏着掖着、不大夸特夸,那才是真的有毛病。   窦漪房看着眼前这对亲密无间的母子,眼底不自觉漾起几分羡慕。   她自幼父母双亡,兄长被拐,自己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入宫为婢,连唯一的弟弟,如今也不知流落何方。   这些年在宫中,她看人脸色,步步谨慎,早已忘了家是什么模样,更是很久未曾感受过这般毫无保留的牵挂与亲情。   窦漪房失落垂眼,心中的酸涩难以言说。   正怔忡间,她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轻柔地碰了碰,抬眼发现是满脸温柔的薄青窈。   “漪房。”   太后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还冲她笑了笑,眼底满是温和。   窦漪房猛地回神,肩头微微一颤,结巴道:“太、太后,您有什么吩咐?”   “不是吩咐,”薄青窈看了一眼远处列队的宫人,又看向眼前的窦漪房,温声说道,“如今宫人们都在列队,人多杂乱,你这般去找宫正司的队伍,只怕是难以找到,反倒麻烦。”   她语气温柔:“不如你上我们的马车,跟我们一同回宫,好吗?”   窦漪房闻言,眼中闪过几分错愕,她连忙屈膝行礼:“谢太后恩典,只是奴婢身份低微,怎能与太后,还有殿下共乘一车?”   话虽这样说,可从未得旁人如此关心的窦漪房,在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心头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裹住,酸涩与暖意交织,眼眶瞬间就湿了。   “这不妨事。”   薄青窈笑着摇摇头,想了想,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窦漪房的手:“你今夜也吓着了,累着了,一同回去,我也放心。”   她的手掌温暖而宽厚,带着常年操劳的痕迹,却同时也能感受到再温柔不过的触感,瞬间驱散了窦漪房周身的寒凉与局促。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慌乱地掩去眼底突如其来的泪光。   见太后没有察觉她的失态,窦漪房用指尖不自觉地轻轻回握了一下薄青窈的手,忍不住贪恋这片刻的、不属于她的温情。   “是,谢太后,奴婢听您的。”窦漪房轻声回道。   薄青窈满意地点点头,牵着窦漪房往马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却发现她那傻儿子还没跟上,不知道站在那儿想什么。   薄青窈叹一口气,只能折返回去,用另一只手牵住他:“走了,回去了。”   薄青窈一手牵一个小孩,三人缓缓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路上还不忘叮嘱刘恒,让他等会儿去明光殿,她好给他的手臂上药。   又走出一段距离,薄青窈才猛地回过神,她好像还忘了一个人。   薄青窈赶紧转头,却见崔应倒是自觉,已经乖乖跟上来了,就站在她身后咫尺的地方。   薄青窈此刻心中满是歉意,没注意到崔应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和慌乱,温声说道:“郎君实在对不住,方才一时疏忽竟忘了你,我要先带着这两个孩子回宫,今日多亏了你相助,这份恩情,我日后再亲自上门想你道谢。”   崔应微微颔首,神色温润依旧:“太后客气了,能见太后与殿下平安无恙,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何必言谢?还请太后与殿下一路多保重。”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知第多少次落在薄青窈如瀑的青丝上,那上面不知何时沾了一团细细的白色蛛丝,瞧着格外扎眼。   他知晓薄青窈素日最爱洁净,从方才起他的目光就在那团碍眼的蛛丝上停留了许久,想要为她将那团蛛丝摘下,可又觉自己这般行为太过孟浪冒犯。   纠结犹豫许久,直到薄青窈都快离开了,崔应终究还是没忍住,微微抬起手,想替她将蛛丝摘下。   可他的手刚抬到半空,薄青窈恰好转身看向了他。   崔应心头一慌,下意识收回手,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般,连忙垂下目光,生怕她看穿,生怕她不喜。   薄青窈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只是又对他歉意地笑了笑:“多谢郎君体恤,那郎君留步,我们便先回宫了。”   说罢,她便牵着刘恒和窦漪房继续朝马车走去,没注意到崔应再次抬了下手。   三人渐渐远去,崔应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久久未曾移开。   许久之后,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躺着那团恼人的蛛丝,细软轻巧,一点重量也没有。   崔应垂下眸子,手心翻转,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松开,那团蛛丝便被悄然抛在了身后,落在地上的荒草之间,转瞬就没了踪影。   *   惠帝四年冬,长安深埋在代国的细作全被拔除,只剩下寥寥几人,被看管着与长安照常联系,以免他们生疑。   被烧毁的行宫也在逐步修缮重建,不过因着代王和太后甚少去行宫,故而此项工程的工期并不紧张,需耗费的人力物力也尽可能降到了最低。   这一日,代王宫的大殿上,庄严肃穆。   经各项考察通过的新任官吏们初次上殿觐见,他们身着整齐的官服,按品级依次站立,神色恭敬。   程默赫然便在其中,虽只是末等官员,但一身崭新官服衬得他整个人清秀沉稳,身姿挺拔,如一株初生的雪松。   待所有官员站定,身着玄色朝服的刘恒目光锐利地扫过阶下众人,声音沉稳有力,传遍了大殿的每个角落:   “今日诸位得以入仕皆是凭自身才干,经层层遴选而来,代国历经风波,方才重归平静,百姓盼安,社稷盼兴,这份重任需要寡人和殿内各位共同担起。”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郑重:“诸位大多是从最微末的小官做起,需深知民间疾苦,体察百姓所求,望今日任职之后,能够恪守为官之道,清正廉明,体恤百姓,莫负寡人的信任,莫负代国的百姓,莫负自己寒窗多年的辛苦。”   阶下官吏们齐齐躬身,声音响彻大殿:“臣等谨遵殿下教诲!定不负殿下所托!不负代国百姓!”   刘恒微微颔首,眼底满是欣慰和对未来朝政治理的希冀。   大殿之外,新任官吏们陆续登上前往各郡县的马车,车轮滚滚,向着代国的各个角落驶去。   薄青窈也是在这时候出的宫。   明光殿的青布马车朝着城外一处小别院而去,马车车身宽大,车内铺着薄昭打猎得来的狐裘软垫,触手温热,角落里还放着一只小巧的铜炉,里头燃着极清淡的草木香,暖意顺着炉身缓缓蔓延开来,将冬日的严寒和喧闹尽数隔绝在外。   薄青窈端坐在软榻上,垂眸凝神,正捧着一卷游记在读。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句句栩栩如生的描写上,神情专注而平静,连日来的惊悸与操劳都在这静谧之中渐渐消散。   忽而,车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吵闹声,夹杂着百姓的低语和孩童的嬉闹。   薄青窈看得入迷,并未抬头,一旁的穗儿却按捺不住好奇,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不过一瞬,她便眼睛一亮,猛地收回目光,语气雀跃地唤道:“太后!您快来看!下雪了!这可是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呢!”   薄青窈展书的动作一顿,还没真的看见雪,就已惊喜地笑了起来,立马同穗儿挨在一处朝外看去。   只见大片大片的雪花正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如柳絮般漫天飞舞,顷刻间将晋阳城装点得一片素白。   路边的枝桠、远处的屋顶都渐渐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连寒风仿佛都被这纯净的白雪温柔了几分。   薄青窈望着窗外的漫天飞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呢喃:“瑞雪兆丰年,来年的代国定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不多时,马车在崔家的别院外缓缓停下,车轮碾过院门前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声响。   薄青窈掀帘望去,只见崔应身披青色大氅,手中撑着一把竹伞,正静静伫立在院门前,他的肩头飘着薄薄一层白雪,发间也沾了些许雪沫,显然已等候多时。   见马车停下,崔应缓缓抬伞,露出伞下一张清隽出尘的脸庞,含笑看向车窗后的薄青窈。   穗儿将马车里找出的伞撑开,侧身扶着她下车。   崔应见状,缓步上前,为她们遮住了些许风雪:“雪天路滑,夫人一路辛苦,慢些走。”   薄青窈站定后,目光扫过他肩上的落雪,有些惊讶和不好意思:“这般大雪还劳郎君在此等候多时,实在是我叨扰了。”   崔应浅笑摇头,引着她们向内院走去:“今日这雪来得突然,谁又能预料到呢?我在门前能亲眼赏到今岁第一场雪,也是托了夫人的福,请进吧。”   推开院门,一处雅致古朴的小院映入眼帘,院内遍植梅树,高低错落的枝桠上缀满了含苞待放的骨朵,今日又裹上一层浅浅的白雪,显得愈发清艳动人。   院中央有一条从外引来的清溪,溪水尚未结冰,在风雪中潺潺流淌,溪上架着一座小巧的木桥,三人踏着积雪,穿过木桥,便到了内院的正屋。   崔应接过穗儿手中的伞,与自己的竹伞一同靠在门边,引着二人进屋。   一进屋内便觉暖意融融,正中央的暖炉烧得正旺,似有梅香浮动。   崔应请薄青窈和穗儿坐下,又取来一套极为精美的茶具,临窗而坐,亲手围炉煮茶。   薄青窈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不由喟叹一声:“郎君可真是个风雅之士。”   崔应正专注地摆弄茶具,将煮好的茶汤轻轻搅动,闻言眉眼笑得弯起,头也未抬地轻声道:“夫人过誉了,我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话音刚落,茶汤已煮好,他提起茶壶,给薄青窈和穗儿各倒了一杯。   他这里的茶汤澄澈,香气清冽,不似寻常茶汤那般浓烈,反而温润绵长,是薄青窈最爱的那种。   她端起茶杯浅饮了几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妥帖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浑身都觉得舒服起来。   薄青窈看了身边的穗儿一眼,见她也喜欢得紧,不由笑笑,接着神色郑重地转向崔应,重新端起了茶杯:“那一夜行宫大火,多亏郎君及时出现,若不是你,我只怕难以顺利赶到行宫,今日我便以茶代酒,向你道一声谢。”   崔应也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温和:“那夜之事夫人不必太过挂怀,我也只是尽了举手之劳。”   薄青窈闻言眼底多了几分好奇:“说起来,那夜实在仓促,郎君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   崔应放下手中的东西,缓声道:“我前段日子离开了一段时间,去代国周边的几个郡国谈一些生意上的事,因事情办得顺利,便自己先提前返程了,谁知还未到晋阳城门,就遇见了夫人,也实在是巧。”   听他说完,薄青窈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崔应:“我有一个不情之请,郎君日后可否继续教我骑马,直到我学会为止?”   崔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认真问道:“夫人为何突然想继续学会骑马?先前在马场,夫人虽有兴致,却并未提及要坚持练习,是因为行宫那夜之事吗?”   薄青窈一下子想起自己被那匹白马甩下来的样子,疼得眼神都微微恍惚了一下,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给出了一个格外新奇的回答:“是,也不是。”   她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含糊:“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只是觉得,只有骑上马,才能给我一种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感觉,那种全然由自己掌控的滋味……很是难得。”   薄青窈没有说得太明白,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渴望,那些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不甘与向往,终究难以对旁人言说。   她在西汉生活了三十一年,前半生的大半心思都放在了刘恒身上,一日不停地为他筹谋,为他担忧。   除去这些,她只留了很小的一部分给自己,可即便只有一点点心思,那里面却还被生存和温饱占去了几乎大半。   崔应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她。   或许是今日天公作美,送来了这场极为美丽的初雪,又或许是身边人、眼前茶都让她感到无比放松,薄青窈忽然就感慨良多了起来。   自大火那夜之后,刘恒与窦漪房之间的窗户纸便捅破了。   两人成日里黏在一起,时常会在崇德阁中并肩看书,有时会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去花苑里散会儿步,有时候哪儿也不去,就安安静静地在明光殿里待着。   和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似乎不管做什么都很有趣,即便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也觉得心安。   薄青窈这些天看在眼里,既为刘恒高兴,也不免有些动容。   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能与他相携一生的人,往后,他身边会多一个真心爱护他的人。   薄青窈欣慰地笑笑,望着窗外的雪景,心中一片安宁。   从前,她满心都是刘恒,事事都以他为先,将自己的事情都往后排。   如今,他已然能独当一面,漪房也能陪着他,她也许也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骑马,便是其中一件。   崔应的目光落在她面上良久,再开口时,语气温润而笃定:“夫人喜好骑马,也许并不是喜好骑马本身,而是骑马能让夫人感觉到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叫做自由。”   薄青窈浑身一怔,眼中满是吃惊。   自由?   她确实想要自由没错,可对于这时候的人来说,成为高高在上的一国太后,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不就是最大的自由吗?   他们怎会觉得,身居高位,应有尽有,是另一种变相的束缚?   薄青窈很快收起面上的诧异,问道:“郎君为何会这样想?”   崔应的目光也望向了窗外的漫天飞雪,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却又透着几分洒脱:“当君王、当太后,未必就是天下第一好的事。”   他伸出手到窗外,掌中很快落了几片晶莹剔透的雪花:“我这些年常在外经商,遍历四方,见惯了名山大川的壮阔,也见过江河湖泊的悠远,才真正懂得天地之辽阔……这世间有太多未曾谋面的人,太多未曾亲历的事,若一生困在那方宫墙之中,终日不得自由出入,这般被困住的日子,又怎能让人甘心呢?”   薄青窈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也只有你崔应,敢将旁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代宫说成是困住人的逼仄天地。”   可是话音落下,她心中也不由叹息了几声。   谁小时候没有一个周游世界的梦想?   在现代时,她也曾向往过、甚至去过了那些无拘无束的远方,可穿到西汉之后,没有足够自由的身份,没有便利的工具,那份曾经唾手可得的向往已然变得遥不可及。   可如今细细想来,那些所谓的阻碍,不过都是借口罢了。   腿长在自己身上,想去哪儿,便去那儿。   而骑马,便是这乱世之中,最能带着她走向更远处的东西。   薄青窈心中感感慨万千,面上却不露分毫,连穗儿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是一味地提醒她茶要凉了。   薄青窈端着那杯有些凉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思绪一下子跳脱出来,轻声问崔应道:“郎君常年在外奔波,始终未曾成家,莫非也是为了这份自由?”   崔应忽地抬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缓:“是,也不是。”   薄青窈愣了一下,以为他是在学自己说话,不由笑了笑,却也清楚他这般选择定然有自己的原因。   又观他一脸的讳莫如深,这原因应当是不大方便与外人说起的。   俗话说,与人交往,最忌交浅言深。   这点道理薄青窈很是明白,便也没有追问下去,只当是忽然兴起的一次提问,很快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第58章   既然打定主意要学会骑马, 薄青窈便想着做一身利落的骑装。   寻常深衣曲裾拖沓不便,她要的是窄袖紧腰、便于驰骋的短装,绣娘们画的那些款式也不大合薄青窈的心意, 她便打算自己亲手做一套, 也给穗儿备一套。   既是为了给自己做衣裳,二人择日便往禾桑居而去。   一进店中, 姚英娘便笑着迎上前来,语气熟络:“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可是有什么想要的料子, 还是又有什么新巧法子要教给我们?”   薄青窈笑着拍拍她柜上的布料,一副阔气的模样:“自然是来花钱来了,要做两身骑装,布料要耐磨挡风、行动轻便, 还要穿着好看的,劳烦英娘替我们挑几匹合适的。”   “骑装啊, ”姚英娘看了看她们, “是您和穗儿姑娘吗?”   薄青窈点头。   姚英娘想了想,很快取来几匹厚实的缣帛和细布:“您看看这几匹怎么样?”   薄青窈看过去,目光停在一匹深青厚缣上, 那料子触手温厚,纹理细密,她伸手摸了摸:“这匹是什么料子?”   姚英娘上前一步,赞道:娘子好眼光!这匹是我才从齐郡运来的上等缣帛, 比粗布厚实,比锦缎耐磨,这缣织得紧实,还不易皱,而且您看这染的石青色, 好看又大气,正适合娘子上身。”   穗儿也凑上前,选了许久,最终挑中了一匹浅酡色细绢,眼睛亮晶晶的:“娘子,我想要这匹!”   薄青窈接过来看了看,那匹布质地轻软,色泽鲜亮,正适合穗儿,她轻轻点头,又转向姚英娘:“这匹细绢是好看,只是不知经不经得起折腾?”   “那当然是经得起的,娘子和姑娘请看,这是咱家独有的细绢织法,织得紧密不说,也韧性十足,你们看,”姚英娘随意扯了扯布角,“便是大力拉扯也不易破损,做姑娘的骑装既好看又实用。”   薄青窈微微颔首,又拿起一匹赤素缣,对比了片刻,才最终敲定:“那就这匹深青缣和这匹浅酡细绢吧。”   姚英娘立刻应下,一边亲自给她们包起来,一边闲话起家常来。   就在这时,铺子里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几个结伴而来的妇人凑在一处,声音虽刻意压低了,在在一片安静的铺子里却还是听得清楚。   “……听说了吗?城门西边来了一位巫祝大人,可灵验了!专会解梦、卜筮、禳祭,连郡府的吏员家眷都悄悄去算过!”   “真的假的?我倒是也听说了,说是能断生死,预知祸福呢!”   “那可得去看看……我家那死鬼最近总说心神不宁,正好去求一卦,免得哪日真没了,我都没地去哭!”   “你家那口子心神不宁……怕不是被你迷的吧!这也要找人家巫祝大人算吗?”   “就你嘴贫!她嫁过去这么多年,好容易熬死她那个吝啬多事的老不死阿翁,这下夫妇俩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你还打趣她……”   “就是,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几个妇人在铺子里随意逛了逛,说笑一番便往对面的胭脂铺去了。   薄青窈却将方才那番话都听了进去,看上去若有所思。   从禾桑居出来后,她们便直奔那位传说中的巫祝大人的家。   薄青窈和刘恒共同商定的祭礼民俗改制行动,一直在有条不紊地推行着,可也如预想中的那样,改制一策在民间遭遇的阻力极大,进展也极为缓慢。   薄青窈正发愁这事,便有人递来枕头,所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虽然她不信这些神鬼算命之事,但去看看,了解下实情也无妨。   只是姚英娘方才也说了,若找上门的人不算卦,那名巫祝大人就一句话不会说,她们去打探消息,总也要有个由头。   薄青窈想了想,看向身旁发呆的穗儿:“穗儿,你有什么想让巫祝给你看或是算的吗?”   穗儿闻言,脸颊瞬间红了,垂着眸,手指轻轻绞着衣摆:“太后,我倒真有一事想让巫祝给我算算……”   薄青窈看过去:“是什么?”   “就是许安……每月寄来的家书,昨日到了,他在信的末尾说了一堆有的没的……”穗儿低声说道,又冲薄青窈挤了挤眼睛,意思是您懂的。   薄青窈愣愣地一挑眉,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我要懂什么?   但好在最近脑子用得比较多,一下子就检索到了上月穗儿同她分享的小秘密。   原本温吞嘴硬的许安不知在何方高人的点拨下,这半年来的家书里,不再只是面冷心热地问候两句,而是恨不得将自己的近况和思念毫不掩饰地大书特书。   有时,他一人说的话比穗儿一家子人说的还要多,还变着花样地给她寄长安的东西,总之就是向穗儿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穗儿呢,虽然看到这些信的第一反应是不停歇地骂了许安半晌,嘴角的笑意却止也止不住,正要“半推半就”地答应他,只是回信还没寄出。   穗儿见薄青窈露出恍然的神情,这才继续道:“我……我想请巫祝卜一卦,我和他将来能不能相守在一起。”   薄青窈看着她羞涩又期待的表情,眼底泛起暖意,轻声问道:“若是巫祝卜出是一道凶卦,说你和他今生无缘,不能相守,你还会继续喜欢他、等着他吗?”   话音还未落,穗儿就已抬起了头,用力摇了摇:“怎么会!他说我们不能在一起,我们便要因此分开吗?太后您从前教过我一个道理,事在人为,在这件事上,我相信他,我也相信我自己,就算巫祝真这么说了,我也不会放弃。”   她的眼神清亮又坚定,语气没有半分迟疑,这般笃定又一往无前的样子,让薄青窈也有些动容。   穗儿接着又道:“我想去算算……是因为我总有些害怕,我怕我们在一起后反而不如没在一起时快活,怕他之后对我不好,怕有些事情会变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神情既忐忑又迷茫。   薄青窈牵起穗儿的手,安抚地捏了捏:“既然你方才也说了,在这件事上你只相信他和自己,那么只管照着心里的想法去做,相信一切都会是好的。”   “嗯,您说得对,穗儿会的!”穗儿重重点头。   马车循着姚英娘指的方向,往城郊一条清静小巷去。   越靠近小巷,周遭越静谧,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只有积雪覆盖的小径,偶尔传来几声风吹枯枝的声响。   薄青窈和穗儿在巷口下了马车,遵循这位巫祝大人的规矩,步行来到了小巷尽头,那里坐落着一间平平无奇的茅屋,便是巫祝的居所。   茅屋门外正站着两三位求卜之人,都裹着厚裘,低声交谈,生怕惊扰了内里,神色间满是期盼。   不多时,茅屋门帘被掀开,两位身着农夫打扮的老者走了出来,手中攥着卜辞,脸上带着几分释然。   穗儿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礼貌拦住二人,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二位大伯,叨扰一下,请问你们方才求卜问的是什么?这巫祝先生真的像传闻中那般灵验吗?”   其中一位农夫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真切:“姑娘客气了,我们哥俩是城郊的农户,冬日里雪大,地里越冬的粟苗和冬麦都冻得蔫蔫的,瞧着实在心焦,便来问问先生,这些苗儿什么时候能缓过来、长势好转。”   另一位农夫接话道:“可不是嘛!先生卜了一卦,说三月开春雪化土暖,地里的粟苗和冬麦便能缓过来,长势会越来越好,我们听了心里就踏实多了,这寒冬总算有盼头了!”   说罢,二人又连连赞叹巫祝灵验,并肩踏着残雪,缓缓离开了小巷。   一旁的薄青窈听着,嘴角忍不住轻轻勾起一抹浅笑,眼底却掠过一丝难言的荒谬。   她在心中暗自思忖:三月之后便是开春,冰雪消融,气温回暖,再蔫巴的粟苗和冬麦到了春日也会自然复苏、抽芽生长,这本是天地节律、寻常农理。   这般显而易见的光景,竟也需借巫祝卜辞来安人心。   想来这巫祝,大抵只是懂些人情、善用常理罢了。   都是心理作用。   薄青窈心中虽已有判断,却并未说出口,待那两位农夫走远,她拍了拍穗儿的肩,温声道:“好了,咱们也进去吧。”   二人掀开门帘走进茅屋,屋里暖意比室外浓了些,一眼望去陈设极简,正中设着一张案几,案上摆着蓍草、龟甲、陶钵,壁间悬着桃符与星图,透着几分肃穆。   案后坐着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身着素色襜褕,神态沉静,正在闭目养神。   他周身气场沉稳,不似寻常江湖术士那般油滑,与这清静小巷的氛围倒是很像。   轮到她们时,老者缓缓睁眼,目光清亮,不偏不倚地落在薄青窈与穗儿身上,未等开口,便先抬手行了一个没见过的礼,声音低沉:“二位所求何事?”   薄青窈示意穗儿上前,穗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轻声道:“先生,我想卜一卜,我与这个叫许安的,将来会如何?”   说着,她递上了写着许安姓名和出生时辰的布帛。   老者颔首接过,又取来一束蓍草,凝神默念片刻,便将布帛和蓍草铺在案上,布卦推演,动作娴熟流畅。   薄青窈坐在穗儿身旁,不甚专心地看着他故弄玄虚,心道这架势还弄得挺足。   不多时,老者抬眼看向穗儿,语气平和:“卦象主吉,你们二人虽隔千里,却心意相通,虽有小波折,终能得偿所愿。”   穗儿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笑意,连连道谢。   薄青窈一顿,他竟能卜出穗儿和许安相隔千里吗?   难不成还有几分卜筮的真本事,并非招摇撞骗之辈?   或许是薄青窈面上的疑惑太过明显,在两人将要起身退出时,那老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没有所求吗?”   薄青窈抬眼看去,见他问的确实是自己,不由笑了笑:“劳先生注意,我并无所求,只是陪我妹妹前来卜问心事罢了。”   老者却缓缓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案上的蓍草,语气笃定:“不,你心中确有所求,老朽能看见,那是压在你心底许多年的牵挂,从未真正放下过。”   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神色微微一变,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戒备。   她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收紧,神色复杂。   一旁的穗儿见状,连忙轻声劝说:“阿姊,既然先生看出您有牵挂,不如便问问吧,也好了却一桩心事。”   ……   薄青窈终是轻轻颔首,慢慢坐了回去。   穗儿见状,笑了笑,贴心地掀帘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茅屋的门,将屋外的寒风与目光一同隔绝在外,留薄青窈与老者独处。   屋内瞬间陷入寂静,只剩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老者的目光如有实质,温和却又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平静无波的表象,看清她心底所有的郁结与牵挂。   薄青窈垂眸沉默了许久,神色凝重,眼睫不停颤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起身,走到案边,拿起案上的木笔,在一旁备好的素色布帛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名字,又添上她们的出生时辰。   她将布帛轻轻推到老者面前,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克制着情绪:“先生,我不求富贵,不求祸福,只求问问这两个人,她们如今……过得还好吗?”   她甚至不敢直接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她怕老者算得太快,说出一个足以让她崩溃的字眼。   老者拿起布帛,目光落在上面的名字与时辰上,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他将布帛放在案上,重新取过蓍草,默念片刻,再次熟练地布卦推演,动作与方才为穗儿卜卦时一般娴熟流畅。   指尖翻动间,蓍草排列有序,卦象渐显。   良久,老者缓缓抬眼,看向害怕到了极点的薄青窈,语气平和笃定:“卦象主‘否极泰来’,这二人虽身陷囹圄,处境艰难,却暂无性命之忧。”   薄青窈的心狠狠揪起又放下,眼里瞬间泛起希冀,急切地问道:“那她们能有解脱之日吗?”   老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薄青窈身上,一字一句道:“能。”   “她们的困局,终能迎刃而解,得以重获自由。”   “而能开启这解脱之机的,并非旁人,正是你。”   离开前,那老者又赠她一语:“天地有时,闭塞终开,夫人但存此心,静待天时即可。”   直到薄青窈从茅屋出来后许久,这几句话还一直盘旋在她耳边,连穗儿说还想进去再问些什么都没听见。   薄青窈怔怔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觉得那些话像藤蔓一般,死死缠绕住了她的心神。   屋外还有在排队等待的人,嫌薄青窈问完了还在门前挡着,不由皱眉抱怨了几句。   眼前人的嘴开开合合,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传不到薄青窈耳中。   她有些恍惚地抬眼,转身,缓缓走出了茅屋。   屋外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沫,打在脸上刺骨的凉,却丝毫吹不散她心中的混沌与沉重。   薄青窈脚步虚浮,几乎撑不住一般,跌坐在茅屋门前的石阶上。   石阶上的积雪未化,寒意透过衣料渗入肌肤,她却浑然不觉,像是被寒风裹去了所有力气。   四年了。   她从汉宫脱身,来到代国,已然整整四年。   那座巍峨森严的汉宫,埋葬了她十几年的岁月和回忆,也囚禁着她此生最要好的两位朋友。   这些年,她从未放弃打探汉宫的消息,可吕雉掌权,宫禁严密得如同铜墙铁壁,一丝风声也透不出来。   她唯一能得知的,便是管君、赵渔儿与先帝的其他姬妾一同被幽禁在阴冷潮湿的永巷之中,与当年戚夫人的境地相差无二。   一想起戚夫人最后的惨状,薄青窈便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指尖冰凉,心底的担忧与痛苦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薄青窈艰难闭上眼,三人在汉宫相伴的过往,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那时她们都还很年轻,尚未被深宫的寒意磨去棱角,闲时便聚在一起,说些贴心话,她不敢想象,那些年若是没有她们,她一个人要如何才能撑下来?   后来有了刘恒,她们更是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爱护、关心,这一切一切都源于她们对她的爱和情义。   薄青窈捂住几乎要窒息的心口,深深弯下腰去,瘦弱的脊背轻颤。   现下是冬日,从前管君每到这时节总会被莫名的忧思缠上,整日沉默寡言,郁郁不乐,这些年呢,今岁呢,她有好一点吗?   每月,赵渔儿月事来临时,还是会腹痛难忍吗?还会蜷缩在榻上,连饭也吃不下,定要人寸步不离地陪在榻边,轻声哄着吗?   如今,她们被困在永巷之中,成日劳作,不见天日,那些旧疾会不会愈发严重?   无数个念头在薄青窈心头盘旋,她埋着头,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瘦削的指节掐地发白。   忽而,有一道清脆惊喜的女声从巷口传来:“太……您怎么在这儿!”   薄青窈下意识抬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茫然与怅然,认出是那日曾在学馆中见过的女孩。   同若干年前的她们一般大的年纪。   穿着一身粗布棉衣的大妮本是远远看见石阶上坐着的人影眼熟,认出是薄青窈后,脸上立刻绽开欣喜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踩着残雪跑过来,嘴里还轻声唤着:“真的是您啊!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   可待她跑到近前,看清薄青窈的模样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脚步也猛地顿住。   印象中那个沉稳端庄、神色平和的太后,此刻竟满脸泪痕,神色间满是难以掩饰的难过与脆弱。   薄青窈察觉到她突兀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不经意触到一片冰凉湿润,才惊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大妮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不知该上前还是后退,声音也变得怯生生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您、您怎么哭了?”   薄青窈本想开口,泪水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指缝不断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何。 第59章   大妮连忙放轻声音:“您……怎么了呀?”   薄青窈本想低头躲一躲, 可大妮已经凑了过来。   她无处可躲,只好叹一口气,看上去有点活人微死:“想起一些事情, 一时伤心就哭了。”   大妮见太后这样坦率, 显然是没把自己当外人,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想起自己平日里心情不好时,阿母总会给她买些甜甜的吃食, 急头白脸吃上一顿后,心里便会舒坦许多。   大妮没有犹豫,直接向薄青窈发出了邀请:“您别难过了,我每回心里憋得慌、不好受的时候, 就去这巷口的浆肆喝上一碗温着的醴酒,再吃点甜甜的米糕, 身子暖了, 心里也能舒坦些!您要是不嫌弃,我陪您去坐坐!”   说着,她还拍了拍胸脯, 一副豪气云天的架势:“您别担心钱的事!这顿我请了!”   看着少女再真诚不过的眉眼,薄青窈不由弯起了嘴角。   见穗儿问卦还要一会儿,她擦掉还挂在脸颊上的泪水,轻轻点了点头, 声音沙哑:“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大妮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兴奋的笑意,连忙上前半步,虚扶着薄青窈的胳膊, 两人一同往巷口走去。   不多时,便到了大妮所说的那间浆肆。   说是浆肆,其实也不过是个简陋的布棚,棚子四周挂着粗布帘,将将挡住了冬日的寒风,棚内地上倒是铺着厚厚的干草,踩上去软软的,隔绝了不少湿气。   棚子中间摆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炉,炉上温着几陶壶醴酒,炭火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再往里去,棚内只摆着几个矮木墩和几张草席,坐着七八位客人,有身着戍卒服饰的男子,有一群梳着小巧发髻的少女,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和进城的农夫,棚里的说笑声不绝于耳,夹杂着陶碗碰撞的声响,烟火气十足。   店主是位中年妇人,正忙着给客人盛酒、递米糕,见大妮带着薄青窈进来,笑着招呼:“钟家大妮儿,又来喝我的醴酒了?这位是……”   大妮连忙笑着应道:“张婶,这是我家远房姐姐,今日陪我出来走走,想过来喝碗温醴酒。”   店主听了,笑着指了指角落的一个空位:“行,快坐,刚温好的醴酒,甜滋滋的,暖身得很,再给你们来两块米糕。”   薄青窈在大妮的热情招呼下到草席上坐下,看着棚内热闹的景象,心中的沉重和郁意竟真的轻了几分。   很快店主端来两碗温好的醴酒,陶碗温热,酒液澄澈,一股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还有两块软糯的米糕,冒着淡淡的热气。   大妮拿起一碗,轻轻递到薄青窈面前:“您尝尝,这醴酒是甜的,不烈,温过之后喝着最暖身,不会醉的。”   薄青窈接过陶碗,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   她轻轻抿了一口,淡淡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米酒的醇香,不烈不呛,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得很。   大妮观她神色,便知道自己的推荐没错,从前她就常带伙伴们来这里吃东西,这下自己也喜滋滋地捧着碗喝了起来。   半碗醴酒下肚,手脚都暖了起来。   薄青窈想起方才店主叫她的名字,便温声道:“你姓钟吗?”   大妮点点头,然后立马抬手止住了她的下一句话:“别叫我钟大妮!可难听了……”   钟大妮,钟大妮,听起来就很笨很重。   薄青窈果真没接着往下说,只是又喝了一口酒,两只手都贴在热乎的碗沿上:“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不喜欢,尤其不喜欢人家连名带姓地叫我,”大妮摇摇头,又接着道,“不过我上了学馆后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您可以唤我这个名字。”   薄青窈眸中亮了亮,饶有兴致地问她:“真的吗?你给自己取的名字是什么?”   大妮轻轻咳了一声,微微有些脸热:“钟岩。”   薄青窈想了想,又问:“哪个岩?”   “岩石的岩,山岩的岩。”大妮道。   薄青窈眨眨眼:“这个名字倒是很少见哦,为何会用这个字呢?有什么含义吗?”   “含义……”   大妮微愣了一下,然后微微低身凑近了她,不大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其实是因为当时进学馆时,先生要求我们每人写下自己的名字,我不想写自己原本的名字,正好想起小时候他们都说我的脾气硬得像块石头,可是石头多好啊能盖房子,还能打人……”   “哎呀扯远了,总之我觉得石头蛮好的,不过直接叫石头有点难听,但岩石的岩字就很好听,还很特别。”   “所以就用这个字啦。”   钟岩说完,捧起碗咕嘟几下,剩下的醴酒便全部进了她肚皮。   “张婶,我要再来一碗!”她举起空碗,朝忙碌的张婶挥了挥手,张婶高声应了一声,送完另一位客人的米糕,又风风火火端着酒壶来给她添酒。   “谢谢婶子!”钟岩脆生生地道了谢,又转向薄青窈,“您快吃呀,这米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薄青窈捻起一块软糯的米糕,吃了几口,心情越发放松,便同钟岩聊了起来。   钟岩是个很开朗的女孩子,大多时候都是她在说,薄青窈在静静地听。   她讲学馆中发生的事,什么帮着先生抓逃课的同窗,又偷偷摘先生的花草编花环再给同窗戴上,使出一招祸水东引,抑或是课上答不出问题一起被先生罚站,正巧是雨天,便冲进雨里肆意地淋雨嬉闹……   她喝了多久就说了多久,直到最后脸颊上泛起浅淡的醉意。   薄青窈接住她手里松开的酒碗,轻轻推了推她:“钟岩,你还好吗?你醉了吗?”   钟岩满面酡红,却坚持说自己没醉,只是半张脸“砰”地一声贴在了木墩上,转过头去喃喃:“虽然学馆很好,可是他们都不在了,都不在了……”   薄青窈一顿,不由放轻了声音,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她起伏的脊背:“他们是谁?为何不在了?”   “他们?”钟岩忽而地直起身,迷茫地看了两眼薄青窈,又接着趴了回去,“就是程大哥、小虎子、小丫、小草他们……”   程大哥应该就是已经去外地赴任的程默,只是后面这几个,薄青窈不知道他们是谁。   不等薄青窈问出来,钟岩便自己将事情秃噜了个清楚明白。   小虎子、小丫和小草是人名,也都是她小时候的玩伴,其中小虎子和小丫是兄妹,小草是和她住在一条巷子的邻居。   几人从小玩到大,从没有撇下过谁。   直到他们大一些了,城中的官学建了起来,钟岩自然是要进学馆读书的,就算她阿翁阿母不同意,她也能自己拿主意。   小虎子见了也不甘示弱跟着她一起,小丫因为年纪不够、身体弱,所以没和他们一起读书,而小草则为了帮衬家中生计,早早地跟着集市上的一个木匠学了门手艺,没有来读书。   可仅仅一年之后,小丫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得了她阿母一样的病。   即便钟岩她们每日去看她,即便她阿翁阿母片刻不离地照顾着她,也只能看到她一日日虚弱下去。   于是很快,小虎子退了学,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就跟着他叔伯离开代国谋生去了,只每月会将赚来的银两寄回给小丫母女,叮嘱她们看病买药。   钟岩将这些变化都看在眼里,每日依旧会去看望病榻上的小丫,陪她说说话,可自己的心中苦闷却找不到人诉说。   唯一剩下的小草也在不久前听从家中长辈的安排,娶了一门亲,自觉与她保持了距离。   直到这时钟岩才发现,她好像已经失去了所有伙伴,再也无法像小时候那样,可以不分白天黑夜地找伙伴们诉苦或是畅谈。   她们都长大了,也都有了自己的事情,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地聚在一起了。   钟岩眼中水光弥漫,又很快收起,咬牙切齿地锤了一下木墩,倏地一下转过身,气愤不过地对薄青窈道:“不过最可恶的还是那个叫刘小四的!”   “虽然只和我们玩过几个月,可我这辈子都记得他!这个刘小四长得好,也聪明,只是有些时候明明高兴得意不过,却偏要装作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就是想要让我们觉得他又高深又厉害……不过他也帮我们赢了几场胜仗,姑且也就放他一马,不讲这个……”   “不过!”   钟岩又是一拍木墩:“他最可恶的是,有一日莫名其妙地和我们说了一堆告别的话,说家中事忙,以后再不能和他们一起玩了,我们都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没想到自那之后,他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也不知人还在不在?”   这么些年过去,她依旧对此耿耿于怀,夜里想起来都气得牙痒痒:“家中事忙?家中有什么事可忙的?又不是有金山银山要继承,能忙到哪儿去?”   薄青窈却小小地“嘶”了一声,越听越觉得这个有点爱装、“生死不明”的家伙,好像是她儿子。   毕竟刘小四这个名字,和他爹那个刘老三有点一脉相承了。   再结合薄青窈问钟岩的一些时间点,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刘小四就是刘恒。   “咣当”一声,又一只空碗诞生,在木墩上骨碌碌滚了半圈,停也停不住。   钟岩这下是真有些醉了,又因着想起了往事,悲从中来,把脸撇过去不愿让人瞧见。   薄青窈将翻来翻去的碗拿住,看钟岩那样子看得心头泛酸,轻轻伸出手,抚了抚她有些散乱的发丝,柔声安慰道:“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那种看着伙伴们一个个离散,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滋味,我也品尝过。”   “就像是长在心里的一块温热的地方,忽然空了,再想找个人说说话、忆忆旧,都不可能了……”她的声音越发轻,带着几丝缥缈。   钟岩终于肯将脸转过来,她的侧脸压在木墩上,尽力地抬眼看向薄青窈:“那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薄青窈眼睫微垂:“回不去了,但……”   钟岩的眼睛睁得更大,连呼吸也忘了几息,等着她的下文。   薄青窈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似乎传递过去些许暖意:“但我们与她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时光没有消失,离散也许是注定的命数,可那些情谊都刻在回忆里,谁也带不走,等到有哪一日我们走不动了,将这些回忆翻找出来看一看,或许能让我们走得更远,或许也能让我们放下她们。”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可即便如此说了,薄青窈却很清楚,她从来都放不下。   人总是擅长去劝别人,却怎么也劝服不了自己。   “可是,若是我现在就很想她们,这该怎么办?”钟岩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鼻音。   “那就去见。”   “如果你能够去见她们,那就一定要去,不要思前想后,不要总说再等一等。”   薄青窈如此斩钉截铁的话,让钟岩的酒都醒了大半,她坐直身子,绷着脸想了许久,心中的悲戚终于消退。   再抬眼时,却发现薄青窈已经将今日的账结了,不由坐立不安起来:“您这是做什么呀?分明说好了是我请客的。”   薄青窈笑了笑,抬手抚向腰间,解下了系在上面的一块素面玉玦,并一只装着身上所有银两的小荷包,一同放在钟岩面前,指尖轻轻按住:   “今日与你说说话,我心中舒坦多了,这些银两你拿回去补贴家用,或是接济小丫家中,这玉玦虽不值几个钱,却也是我佩了许久的,送给你做个念想。”   不等钟岩拒绝,她又微微倾身,凑到大妮耳边耳语了一番,同她约定了每日这个时辰她们还在此处见面。   钟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将木墩上的荷包与玉玦紧紧攥在了手里:“我替小丫和她阿母谢过您,我记下了,明日一定会在此等您!”   随后钟岩抹着泪离开了,薄青窈依旧坐在浆肆中,饮下了碗底最后一点醴酒。   没多久就等到了找过来的穗儿,两人一同回了宫中。   *   次日同一时辰,薄青窈带着刘恒悄悄来到城郊巷口,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   刘恒今日未穿代王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广袖襜褕,褪去了往日的严肃庄重,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朝气和飘逸。   他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忐忑与期许:“母后,您昨日遇见的那人真是儿臣过去的玩伴吗?”   几年前偷溜出宫玩耍的记忆模糊又鲜活,那些一起疯玩、什么都可以不用想的时光,早已被繁重的课业与君王的责任所掩埋,如今却似乎又松动了几分。   薄青窈拍拍他的手,眼底满是温柔:“等下看看便知。”   说罢,她示意刘恒上前,自己则留在车中,轻轻撩起车帘一角。   刘恒下了车,循着记忆中的路径,一步步走向那间浆肆,远远便看见大妮正坐在昨日的草席上,手中摩挲着那块玉玦,不时往巷口张望,神色间满是期待。   待走近了,刘恒一直紧张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眼前少女的轮廓渐渐与从前那个骄傲利落的女孩模样重叠,他不由激动起来。   钟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一个没见过的、气度不凡的少年,不是太后。   她心下失望,却还是礼貌地笑了笑,继续等她要等的人。   刘恒又走近了几步,原本要喊的话到了嘴边,故意变成:“钟大妮!”   钟岩浑身一震,差点抄起木墩上的碗给眼前这人砸个头破血流。   “喊什么呢?”她眼睛瞪得老大,气不打一处来。   刘恒没憋住笑,又喊了她一声:“钟大妮!我是刘小四,我没死呢!”   “刘小四?”钟岩怔怔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她猛地站起来,仔细打量着刘恒,“你、你真是刘小四啊?我咋都认不出你来了?”   “那你这些年眼力下降了,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马车里的薄青窈看着那两道重逢的身影,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她轻轻放下车帘,默默了许久。   世人多是走着走着就散了,从前的情谊往往抵不过岁月的流转与身份的隔阂,她何其庆幸,刘恒还能再见到从前的朋友,还能重拾这份纯粹的情谊。   有风从车帘缝隙吹起来,拂过她的眼角,似是被风迷了眼睛,薄青窈抬手拭了拭,转过头不再朝外看。   巷口,刘恒与钟岩相认后有说不完的话,儿时的趣事、这些年的境遇,一一倾诉。   钟岩絮絮叨叨地说着小丫的近况,语气里满是心疼:“小丫的身子还是不好,她阿母更是病弱,阿翁也日渐苍老,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全靠着小虎子每月寄来的银两勉强糊口,医士也换了好几个,都没什么起色。”   刘恒闻言,神色渐渐凝重,眼底满是关切:“先带我去看看小丫吧。”   大妮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连忙领着刘恒往小丫家中走去。   不多时,晋阳城最有名的几位医士全被请进了这方拥挤的小屋,为小丫和她阿母诊脉开方。   钟岩几人看得目瞪口呆,刘恒随后又留下一袋沉甸甸的银两,叮嘱小丫的阿翁好好照料她们母女。   小丫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一眼认出了刘恒。   她虚弱地笑了笑,轻声唤了一句“小四哥”,眼中满是欢喜。   刘恒接住她伸出来的小手,不忍心去看她如今消瘦的样子,只略坐了坐,待小丫体力不支睡过去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钟岩也跟了出来,面色复杂地踩在门槛上,没有轻易出声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刘恒才转过身,垂着的眼眸微红,只同钟岩一人说了他的身份,并道若有难处,可随时派人去宫中寻他,守卫们见到她身上佩着的那块白玉玦,就会放行的。   钟岩其实早在今日出现在巷口的人不是太后,而是他的时候,就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只是不敢完全断定,如今却是能确定了。   她面上并无太多惊讶的神色,只是有些愣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辞别小丫一家,钟岩又领着刘恒往小草的木匠铺走去。   一路上,钟岩的话明显少了许多,只简单说了些小草的事:“小草当年跟着木匠学艺,性子本就内向话少,却格外心细,做出来的活计精致耐用,这些年在城里渐渐有了名气,每日来寻他做活的人都排着队,忙得脚不沾地。”   刘恒将她忽然的疏离看在眼里,有心想要解释,想说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刘小四,想说身份变了,可他们间的友谊不会变。   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话听上去太假,也太过冠冕堂皇,他自己都不能全信。   刘恒心中煎熬着,只能沉默着垂眸,踢了踢脚下的残雪。   一路沉默着到了木匠铺,远远便看见小草正坐在案前打磨着一块木料,指尖翻飞间,木屑簌簌落下,神情认真而专注。   听见叩门声,他抬起头,看见刘恒与钟岩,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工具,脸上露出几分局促,站起身时,依旧有些结巴:“大、大妮你怎么来找我了?你不生我的气了?”   小草自从成亲后,满心里只有他的小家了,甚至推了许多次钟岩的友情邀约,很少再和她再见面。   钟岩冷着脸走上前,冲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虽许久未曾来往,但这点默契还是在的。   三人走到一旁,避开了周围的目光,刘恒神情郑重地对小草坦白了身份。   小草闻言瞬间愣住了,手中的工具“当啷”一声掉在案上,脸上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愣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是代王?也是刘小四?我、我竟一点也没看出来……”   刘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是我故意瞒着你们的,不怪你们看不出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小草挠了挠头,依旧有些结巴,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刘恒身上,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问道:“小四哥,你……你成亲了吗?”   钟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人自从成亲后,心里嘴上就只有这回事了,自己成亲后过得好,便想要人人都同他一样早早成亲。   这话一出,刘恒的脸颊瞬间红透,耳根也泛起淡淡的粉色,神色有些局促,支支吾吾地说道:“快、快了吧……再过些时日吧。”   他说着,眼神微微闪躲,想起窦漪房的模样,嘴角又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钟岩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方才心中那点点隔阂消散了许多:“想不到咱们的冷面小四还有这副面孔呢?”   被打趣的刘恒脸更红了,连连摆手,满是少年人的青涩。   因身份地位悬殊而生出的那一丝丝隔阂,此时如藤蔓般渐渐都收了回去,不再是隔在昔日好友间的阻碍。   可对于小草而言,今日虽然得知了过去玩伴是高高在上的代王殿下,但今日最要紧的却是,大妮肯来见他了。   他有心想要道歉,便拉着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   趁着小草与大妮不咸不淡地叙着旧,刘恒在他的木匠铺里走动了片刻,目光瞥见不远处有一间小小的首饰铺,门头简陋却干净。   他心中一动。   窦漪房向来打扮得素雅,却也偏爱些小巧精致的首饰,今日难得出来,刘恒便想着为她精心挑选上一些。   他同那头别扭着说话的两位老友说了一声,便快步走向首饰铺。   首饰铺内陈设简单,货架上摆着各式小巧的首饰,有玉簪、银钗、珠花,虽不算贵重,却也精致耐看。   刘恒细细挑选着,目光最终落在一支白玉缠枝莲纹簪上。   那支簪子簪身是上等羊脂白玉,质地温润细腻,莹白通透,簪头雕着缠枝莲纹样,线条流畅婉转,花瓣舒展,叶纹清晰,还嵌着一颗极小的淡青珠点缀,不甚张扬却尽显雅致精美,正合心上人的性子。   他拿起玉簪,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质,仔细端详片刻,又让店主用素色锦缎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脸上带着几分满足的笑意,才转身回到木匠铺。   又坐了片刻,三人间的气氛竟渐渐有了几分从前的影子,不再如开始那边生疏。   见天色不早了,想着薄青窈一人在车上呆着无聊,腰也会疼,刘恒便提议起身告辞。   在小草极为不舍的目送下,刘恒和钟岩一同走出了木匠铺,缓缓往巷口的马车方向走去。   走到马车旁时,刘恒停下脚步,看向钟岩,语气真诚而郑重:“大妮,还是和方才我对小草说的话一样,你若有什么困难,不必客气,随时可以派人去宫中寻我,我定当尽力帮你解决。”   钟岩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困难的啊。”   见刘恒没信,她又补充道:“如今我能在学馆读书,虽不算出色,却也能识些字、懂些道理,更何况小丫的病有了医治的希望,小草呢也过得安稳,我已经很满足了,没什么想要的。”   刘恒见她不肯开口,心中仍是对自己这些年一点没联系她们的事情过意不去,又问道:“那你在学馆读书,学得怎么样?有没有跟不上的地方?”   这下却是正中钟岩的死穴。   她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羞涩,语气有些不好意思:“我学得一般吧……我开蒙晚,十岁之前都不识字,底子差,学起来比旁人吃力些,常常跟不上先生的进度……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轻易放弃的,我想多识些字,多懂些道理,将来要做一番大事。”   刘恒闻言,眼中满是赞许,鼓励道:“好,只要你肯努力,慢慢来,一定能跟上的,若是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去宫中寻我,我教你,或是让学馆的先生多指点你几分。”   他顿了顿,又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你再好好想想,真的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无论是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定不推辞。”   今日同几位老友坦白了身份,可没有一人想借着他代王的身份要些好处,这反倒让他浑身不自在了起来,心中愧疚更甚。   钟岩看着刘恒真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忽然,她咧嘴一笑,眼底泛起光亮,语气带着几分俏皮,又有几分认真:“我真的没什么想要的,若是硬是要说有,那等我学成了,你封我个官儿当当呗,就像程大哥那样,能为百姓做些事,也能让我有能力好好照顾小丫她们。”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生怕自己的请求太过荒唐,惹刘恒笑话。   刘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终于说了”的笑意,想也不想便点头应道:“好啊!只要你能学成,顺利通过学馆的考核,我一定封你当官,让你有机会为百姓做事,也能好好照顾小丫她们。”   他自幼便听薄青窈讲过许多女子当官的故事,那些女子聪慧果敢、心怀百姓,虽都来自一些他听都没听过、书上也没记载的朝代,但这些事迹早已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   如今钟岩有这份志向,他自然全力支持。   “真的啊?”钟岩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连连追问道,“我只是随口一说,你真的答应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刘恒点头,说这话时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帝王气,“我说话算话,绝不会反悔。”   这时,马车内听了许久的薄青窈轻轻掀开车帘,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向钟岩:“你放心,恒儿不是那等信口开河之人,只要你肯努力学成,将来定能得偿所愿,我们都相信你。”   “要是他真的食言了,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刘恒笑着走到马车边,靠在车壁上,微微扬起头:“你看我母后都这么说了,你就算不相信我,也不能不相信她!”   钟岩看着薄青窈肯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刘恒坚定的模样,心中瞬间充满了力量。   “好!那你们就等着我,等我学成了,一定堂堂正正地去宫里找你们!”   “到时我一定会成为一名能为百姓做事的好官!” 第60章   马车刚停稳在内宫外, 刘恒就忙不迭地跳了下去。   穗儿见他这急切的样子,也是见怪不怪了:“殿下这成日在宫中练长跑,难怪越长越高了。”   薄青窈被她这番形容逗得笑出了声。   这傻小子每日都要在前朝、内宫南角的小院、明光殿之间以百米冲刺的心态跑来跑去, 跑步的速度、耐心和技巧可不得呈指数增长。   这运动量一大, 吃得睡得也香,个子自然也跟着噌噌噌往上长。   想刘恒小时候因为营养不良, 个头总比宫里其他皇子矮一头,薄青窈就时常忧心他长大后可怎么办?   要知道在这片土地上, 身高是否超过一米八,是评价美男子与男子的分界线。   界线以上和以下,可谓泾渭分明,等级森严。   管你的面孔有多惊为天人, 若是配上一个一米六、一米七的身高,那也是无用。   至于一米八……这世上没有净身高一米八的男子。   好在, 刘恒虽然小时候营养没跟上, 但这些年倒是弯道超车,身高飞快奔着并肩“山一样”的薄昭去了。   薄青窈这颗老母亲的心,也能够放下来了。   薄青窈和穗儿很快回到明光殿, 可还没坐下来喝口水,殿外便传来宫人轻缓的通报声,语气恭敬:“太后,崔家派人来禀报, 说是寻到了之前跑丢的那匹母马,特来请示太后如何处置。”   薄青窈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那匹在紧要关头将她摔下来,随后撒开蹄子跑得无影无踪的白马吗?   行宫之事后,薄青窈派人寻了几日都无果,久而久之, 也便渐渐放下了念想,没想到崔应竟真的将它寻了回来。   “让来人进来回话。”薄青窈放下茶盏。   不多时,崔应的随从便躬身走进殿内,恭敬行礼:“小人参见太后,小人奉我家少东家之命前来禀报太后,那匹跑丢的母马,奴才们寻了半月,终是在城郊的山林边将它寻回。”   “马匹无大碍,只是瘦了些,性子依旧偏烈,少东家想着这匹马已归了太后,不敢擅自处置,特命奴才来请示太后,若是太后不喜,便将它送回马场,大人明日再亲自为太后挑选一匹温顺驯服的好马。”   薄青窈闻言,沉默片刻,心中有些复杂。   自己那日被摔的狼狈和绝望依旧清晰,可转念一想,这匹马本是匹好马,只是尚未驯服,如今既然寻了回来,还是不要轻易舍弃了。   “知道了,”她缓缓开口,“把马牵到殿外庭院来,我亲自瞧瞧。”   “是。”随从躬身告退。   很快,他便领着几名宫人,小心翼翼地将那匹白色母马牵到了明光殿的庭院中。   母马被缰绳牵着,身形依旧矫健,只是鬃毛略显凌乱,想来是在外流浪了许久,见了殿内透出的灯火,竟没有丝毫躁动,反而微微垂着头,显得有些温顺。   薄青窈起身走到大殿廊下,看了那匹母马一会儿,又迈步走下廊阶,走到它面前,想起那日被摔在田地里的滋味,心中仍有几分气闷。   可母马却忽然温顺地低下头,用湿润柔软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薄青窈眼底本就不多的怒意便渐渐消散了大半。   她抬手,轻轻抚过母马的脖颈,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小没良心的,那日摔了我便跑,如今还回来做什么?真是……”   就在薄青窈抬手想再摸摸母马的头顶时,却见母马忽然偏过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前蹄轻轻踢了踢腹侧。   “它这是在做什么?”穗儿也看见了它的动作,好奇地走了过来。   见有人靠近,母马这下更是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啃咬自己的胁部,神色显得有些烦躁,却又带着几分异样的谨慎。   这反常的举动,让薄青窈眉头微微蹙起:这是怎么了?病了吗?   “穗儿,你去传宫中负责养马的宫人来,让他们来瞧瞧这马究竟是怎么了。”   薄青窈交代着,若这马真的病了,或是这般烦躁的神色没法根除,那再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再骑它了。   “是,太后。”穗儿连忙躬身应下,快步转身去传人。   不多时,一名姓张的老宫人匆匆赶来。   他躬身见过薄青窈,神色恭敬:“老奴参见太后,不知太后传老奴前来,有何吩咐?”   薄青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庭院中的母马:“你瞧瞧那匹马,近来举动怪异,你看看它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张老宫人连忙走上前,蹲下身,神色认真地仔细观察起来。   他先是轻轻托起母马的下颌,凝神看了许久它的眼睛,又伸手轻轻抚摸母马的眼角,指尖仔细感受着皮肤的状态。   随后起身,轻轻拂过母马的皮毛,从脖颈一直摸到脊背,神色愈发笃定。   薄青窈站远了些,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问道:“张宫人,这马究竟是怎么了?”   张老宫人缓缓起身,躬身回禀:“回太后,老奴瞧着,这匹母马怕是有孕了。”   薄青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什么?”   那宫人倒是神色淡定,接着道:“老奴养马数十年,辨孕的法子还是懂些的,您看它的眼角,母马若是有孕,这眼角处便会变得紧绷,微微上吊,咱们行话叫‘上了眼劲儿’,您瞧它这眼角,正是这般模样。”   说着,他又伸手轻轻拂过母马的皮毛,继续说道:“再者,怀孕的母马,初期肚子虽不显大,但气血会内聚养胎,全身的毛管都会变得发亮,这便是咱们说的‘血养毛’,也是母马有孕的征兆。”   薄青窈已经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了,她走近一些,神色复杂地瞧着它。   张宫人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它频频回头护腹、踢腹、咬胁部,也是有孕后的正常反应,想来是腹中马崽让它觉得有些不适,又或是新奇,才会有这般举动,依老奴看,这母马受孕约莫有一个月左右,只需好生照料,日后定能顺利产下马崽。”   薄青窈闻言,先是深深叹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又气又笑的神色。   这是哪匹杀千刀的野马干的事啊!   要让她抓到,她立马骟了它!   所以,这野性难驯的母马忽然能被崔家找到,还顺利抓了回来,合着就是在给自己和肚子里的马崽找永久饭票和奶妈呢!   话音刚落,那母马似是听懂了她的心里话,愈发温顺地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尖反复蹭着薄青窈的手背、衣袖,脑袋也轻轻拱着她的胳膊。   那拼命讨好的模样,很难说它不通人性。   薄青窈本还气着,忽而想到了什么,将一只手搭上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鬃毛,附在它耳边似恶魔低语:“所以,那时候把我摔下来,完全就是故意的喽……”   母马闻言,浑身一震,迅速把头撇向一边,又低头啃了啃地砖间长出的几根可怜兮兮的草,假装很忙的样子。   薄青窈气得笑了:好啊,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回答了,我看起来这么好碰瓷的吗?   自知露馅的母马嘴巴啃草,耳朵放哨,只听得薄青窈有气无力的声音:“穗儿,安排专人好生照顾吧。”   对。   就是这么好碰瓷。   *   另一头,“山二代”刘恒熟门熟路地朝着内宫南角奔去。   之前来到代国的良家子们正住在此处。   只是这还不到一年,五人中的苏凝月便病死了,赵姈嫌屋子晦气怎么都不肯再住,头也不回地搬了出去,陆青芜则早早就搬进了明光殿宫人的集体宿舍,许久不在此住了。   原本赵姈搬走后,卫玉姬便能独享那间最大的寝屋,可她有几次不小心撞见了代王来到窦漪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如今代王在她眼中的形象比阎王还有过之无不及,于是,卫玉姬也吓得连夜搬离了,更是不敢将自己看见之事向外吐露半个字。   这处院落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窦漪房一人住在其中。   她倒是还住在她原来的屋子里,只是主屋西边窗下那张又宽又平的案几终于能让她用上了,从前那张案几都被赵姈和卫玉姬的杂物堆满了,她有时急用,想到要同那两人说话才能用,便只能死了这条心。   此时主屋案几上摆着一盏油灯,半挽着长发的窦漪房坐在案几后,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堆成小山的案牍里,她提着笔,皱眉许久才犹豫着写下几个字。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她的眼睛,将她满是专注的脸遮去大半。   在一片忽陷黑暗的慌乱中,一道再熟悉不过的炙热气息从身后缓缓贴上来。   窦漪房的身子不由微微一颤。   因着这院里如今只有她一人居住,如今天色又晚了,正常不会再有人来打搅,窦漪房便关了大半门窗,将炭盆里的炭火烧旺。   很快屋里暖融融起来,她也就脱了厚重碍事的冬衣,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色中衣。   此刻身后人骤然覆上来,身上带着外头残雪的清冽,又混着少年自身蓬勃的体热,顿时将她拉入冰火两重天。   窦漪房勉强稳了稳心神,手中的笔却有些拿不住,心道自己千算万算,倒是算漏了这个不知翻了几次窗的小贼。   身后人半弯着腰,故意粗着声音,将拿着簪子的那只手背在身后:“小女子,猜猜我是谁啊?”   窦漪房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笑,却故意一连猜了数个错误答案,分外认真地将自己认识的所有宫人名字都念了一遍,偏偏就是不说出那个再特殊不过的名字。   刘恒听着一阵郁闷,气得咬了咬牙,随即单膝跪上她坐着的那方小小的席子,身子微微前倾,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窦漪房眼前一片漆黑,其余四感忽而灵敏了起来,只感觉刘恒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了下来,像是苍松的冷冽清寒,不似寻常草木那般柔和,自带几分苍劲挺拔。   案几旁的铜镜不甚清晰,却能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放在案几上的指尖也不自觉掐紧了手中的简牍。   本是想逗逗他,却不成想反被他这有意无意的亲昵给捉弄了。   一切仿佛又回到那个崇德阁的滂沱雨夜,主动“挑衅”的她再次败下阵来。   不过窦漪房是个很识时务的人,打不过就立地讨饶,但下次还敢。   她连忙抬起两只手,轻轻覆在他遮住自己双眸的手上,语气温软得像浸了水,一遍又一遍轻唤:“刘恒,刘恒,刘恒,我猜出是你了,别遮我眼睛了,好不好?”   什么都看不见的她,心里止不住的慌乱,只能紧紧靠在身后人的怀里。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几声低低的闷笑,灼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温热又痒人。   窦漪房也确实松开一只手,默默盖住了自己的耳朵。   “这还差不多。”   刘恒的声音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尾音开心地上扬。   眼前的手终于缓缓移开,伴随着一阵衣料的悉索声,她随便挽起的发髻似乎被人碰了碰。   一无所知的窦漪房怕案上的烛光晃眼,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才睁开。   不等她回头寻刘恒,他已将案几旁的铜镜拿过来,手腕轻巧一翻,镜中正好映出她意外的脸庞:“看看,喜欢吗?”   刘恒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期待,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雀跃。   窦漪房抿了抿唇,没说话。   被刘恒平白招惹出来的脸红心跳还未平息,他却像没事人一般跳到了下个话题,留她一人水深火热,浮想联翩。   这人究竟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窦漪房严肃打量着他的神色,非要找出他的破绽。   刘恒却似乎当真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是自己镜子没举到位,她看不见,所以才不说话。   于是,他飞快地看看她,又飞快地看看镜子,敬业地调整着角度,脸上的兴奋和激动活像她小时候养的那只爱摇尾巴的小狗。   小狗从外头叼回来一根堪称完美的肉骨头,重重放在她面前,用鼻头拱一拱,示意她先夸再吃时,就是这个神情和姿态。   窦漪房是个心软的主人,也是个心软的人。   她顺着刘恒的目光,抬眼望向铜镜,缓缓抬手摸到发间,指尖很快便触到了那支莹白温润的白玉簪。   冰凉的玉质混着他手心残留的温度,触感细腻温润,精致的雕纹衬得她的发丝越发如绸缎般黑亮顺滑。   窦漪房眼中瞬间绽开满满的惊喜,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语气里满是欢喜:“真好看!你从哪儿得的?”   一下子就忘了方才生气之事。   见她这般满意,刘恒也是说不出的满足,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絮絮叨叨地说起今日出宫的种种事情,事无巨细地交代报备。   他说了半天,窦漪房却仿佛没听进去一个字,只一眼不错盯着铜镜,左照照,右照照,美得不行。   刘恒先是怔愣,随后有些生气:他在同她分享自己的生活和心事,她怎能只顾着臭美呢?   可……   确实是极美的。   刘恒看看眼前人,又看看镜中人,觉得自己这气真是生得没道理,有点无理取闹了。   于是,他有眼色地闭上了嘴,兢兢业业地举着铜镜,随着她的动作,精准调整角度,以便她能从各个方向欣赏到他选的簪子的美貌。   可窦漪房却真的沉浸进去了,刘恒作为送礼人,还当了半晌的人形支架,却没能分得她一丝眼神。   忙碌了一日的刘师傅,没有功劳,更没有苦劳。   刘恒唇角的弧度渐渐放平,举镜的手顿了顿,倒不是累,只是终于忍不住了:   “这玉簪,是我送你的哦。”   短短一句话,说得那叫一个百转回肠。   窦漪房瞥见他赌气绷紧的嘴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放下抚着玉簪的手,伸手和他一起托起那有些重量的铜镜,好声好气地哄道:“好了好了,我的好殿下,多谢你啦,这玉簪我喜欢极了,辛苦你特意为我寻来……”   说着,又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些软言软语,拿出近来越发长进的手段顺毛捋,哄得刘恒心里那点小别扭消散了大半。   刘恒终于不气了,还想拉着她多说说话,可窦漪房却轻轻挣开他的手,转头看向案上简牍,有点歉意但不多:“可是我今夜还得把这些案牍都批复完呢,不能陪你闲聊啦,你回去吧。”   近来宫正司的司正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司中大小事务自然都落到了最受她看重的窦漪房身上,窦漪房这些日子忙得昏头转向,连片刻空闲都没有。   说完,她还朝刘恒挥了挥手,露出一个送客的甜美笑容。   刘恒目光凉凉地扫了一眼案几,酸溜溜地来了一句:“这几日每回找你,你都是在忙这事儿,你怎么比我这个代王还忙?”   “那可能是你太闲啦。”   窦漪房轻飘飘地回了一句,果真不再理他了,又拿起笔开始忙宫正司的事。   刘恒:……   他默不作声地扭过头,背对着窦漪房,开始行使自己沉默的抗议权。   窦漪房注意到后,一愣,又无奈又生气,抬起手锤了他后背一下,力道软绵绵的,半点杀伤力都没有:“我都忙成这样了,你还闹脾气,怎么比小孩还像小孩?”   这话一出,简直是踩在了刘恒的尾巴上。   他猛地转过身,眉头紧紧皱起:“谁耍小孩脾气了?我才不是小孩脾气!”   可那张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俊脸上分明写了四个大字:恼羞成怒。   窦漪房的神色看上去很老实人,说出来的话也是再老实不过:“谁生气了谁就是小孩脾气啊,而且你本就比我小两岁,按道理,你还该叫我一声阿姊才对。”   她的话平铺直叙,处处透露着一股朴实的气息,却能直击人心深处。   说着,窦漪房便轻轻拉着刘恒的衣袖,晃了晃,软声请求:“你叫一声嘛?就一声?好不好嘛?”   窦漪房认真请求着,面上不见一丝戏谑,仿佛真是为了守护长幼有序的良好传统,而不是为了找回方才的场子。   “你就叫一声阿姊嘛,我想听,你就叫一——”   话还没说完,红透了的刘恒已捂住她喋喋不休的嘴。   他神色窘迫,却还一字一顿道:“不、准、再、提、这、个、了!”   窦漪房心里乐开了花,却故意装出几分委屈,呜呜地小声抗议起来。   唇齿开合间喷出的气息尽数落在刘恒的掌心,湿濡温热,弄得他掌心一阵发痒,心底也莫名泛起阵阵酥酥麻麻的感觉,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刘恒被这突如其来的软意搅得方寸大乱,竟猛地松开手,一言不发地起身,快步走出了屋舍,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门打开,又关上。   窦漪房在后面一连喊了数声,也喊不住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终于把这祖宗送走了。   她压下心底如打了胜仗的笑意,重新将心思都放到眼前的案牍上,想着快点忙完再去哄他。   不过,也许都用不着她哄,等会儿他自己就好了。   窦漪房放下心来。   可没想到,她还没拿起笔,屋门又被“砰”地一声推开,刘恒抱着手背光站在门口,理直气壮地哼哼了两声:“想赶寡人走?那不能够!”   窦漪房:……?   话音刚落,刘恒自顾自地大步走了过来,硬是要和她挤在同一张席子上坐着。   窦漪房推不动非要黏上来这人,无奈,想着自己挪到旁边的席子上,可刚一动,便被刘恒伸出手臂,强硬地揽了回来,紧紧圈在自己身侧。   气氛又旖旎起来,窦漪房动弹不得,能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刘恒却根本看也没看她,一手拿起她方才犯难的那卷简牍,酷酷地绷着一张帅脸:“要照你这样的批复法子,只怕今夜都不用睡了。”   窦漪房一听便知他是留下来帮忙的,赶紧打蛇随棍上:“那依殿下之见,还有何处是需要改进的?”   刘恒眼皮都没动:“应当问,有何处是不需要改进的。”   窦漪房:……   这话叫她怎么接呢?   刘恒一目十行地看完,终于将目光移到她脸上,语气缓和了不少,面上陡然认真起来:“其实处理这些庶务,和处理朝政是很像的,不必死磕某处细节,要分清轻重缓急,懂得抓大放小,依照这个道理逐一批复,才能事倍功半。”   说着,他将简牍摊开在案几上,指尖点着上面的条条项项,一点一点教她处理这些事情的思路。   窦漪房连忙打住接连不断的腹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待在他身边认真倾听,尽力吸收着一切知识。   她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遇到不懂的地方便轻声发问。   刘恒面上虽没有什么表情,却极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她讲解着,将那些晦涩的道理和背后缘由,化成浅显易懂的话语,细细讲给她听。   炭盆里的炭火依旧旺着,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轻轻晃动,映着如出一辙的专注。   案几上的简牍渐渐减少,窗外的夜色则越来越浓,残雪敲打着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屋内只剩两人的低语与笔尖划过简牍的“沙沙”声。   窦漪房听得认真,渐渐掌握了诀窍,主动接过刘恒手中的笔,按照他教的思路,一笔一划地批复简牍,神色专注而认真。   刘恒坐在一旁,没有再插手,只是静静看着她。   在窦漪房看不见的地方,他眼底的清冷渐渐褪去,满是说不出的温柔。   直至深夜,油灯的灯芯燃得只剩一小截,窦漪房终于放下手中的笔,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案几上批复完毕、整整齐齐的简牍,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意。   她转头看向在帮她整理简牍的刘恒,眼底满是感激:“多谢殿下!若不是你,我今夜怕是真的要熬夜到天明了。”   刘恒将最后一卷简牍归位,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沾着的一点墨灰:“现在知道谢我了?这点小事都要费这么大功夫。”   嘴上这般说着,手却不自觉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第61章   很快便到了年末。   代国岁末述职是惯例, 刘恒要在正殿接见各部大臣和各地官吏,核对本年政绩,部署来年事宜, 已经数日未能来明光殿请安。   薄青窈虽身在内宫, 却也需按例召见宫中各司管事与各地学馆的掌事,听他们禀报本年履职情况。   明光殿一连几日都忙翻了天, 往来人影不绝,却又井然有序。   如今代国上下吏治清明, 各方安定,加上穗儿办事能干,早早拟好了各司和各学馆觐见的日期、章程,以及抵达晋阳城后的食宿, 提早通知了下去。   故而,薄青窈只需端坐于殿中主位, 依次接见他们即可。   最先来到的是各地学馆的掌事。   自三年前薄青窈牵头兴办学馆以来, 如今代国全境已陆续兴办二十七家学馆,遍及各郡各县,其中今年便新增了六家。   日前二十余家学馆的掌事皆已住进晋阳驿馆, 都等着面见太后。   穗儿原本同她商议,只见见其中一些郡县的掌事即可,剩下学馆的情况让他们写卷章递上来即可。   薄青窈却没有同意。   毕竟官学兴办才刚满三年,尚在起步阶段, 每一家学馆的境况都关乎教化根基,不是一篇干巴巴的述论能完全概括的。   所以,即便接见这么多人会相当耗费心神,薄青窈还是决意逐个见、逐个问。   等再过几年,学馆步入正轨, 有了更加成熟的章程,便不需要这样事事亲力亲为,到那时她再放心地歇着。   最先到明光殿的,是晋阳城官学的吴勉。   他上前一步,躬身禀报,言明本年学馆学子扩招三成,皆为良家子弟,考核合格者已按刘恒之意,选了二十余人入仕,分派至各县辅佐吏治。   晋阳城官学的情况薄青窈了解得最多,平日里也时常召吴勉进宫详谈,所以他这日在明光殿中并没有待多久。   随后,其余二十几家学馆的掌事也依次进殿,逐一禀报自家学馆的具体情况,像方才吴勉所说,其他学馆也各有扩招和选拔,只是数量不及晋阳城的多。   学子们在学馆中除了攻读经书,还按薄青窈先前的提议,闲暇时走访代国各处,不仅简单体察了民情,还整理了民风陋习与良俗见闻,誊抄成册,供朝廷推行移风易俗之用。   另有几处边境学馆,因地制宜教当地子弟辨认匈奴服饰,学习分辨粮草和马驹优劣,渐渐储备了不少有志参军的优秀学子。   薄青窈认真听着每一人的禀报,哪怕是偏远小县学馆的琐碎难题,也耐心细致地询问细节,解答其办学时的疑难杂点,再结合当地实情,一一规划来年的教学路径,叮嘱他们教书育人之事功在千秋,不可懈怠,也不可急躁。   等二十七家学馆的掌事都见过,已是整整两日后。   薄青窈对整个代国的教育事业都了解得清清楚楚,虽然累,心底却踏实了许多。   穗儿见状,给她捏了捏肩膀:“太后累了吗?是否要休息一日,再接见宫中管事?”   薄青窈摇摇头,端起桌上的羊乳茶一饮而尽,希望这奶茶能让自己精神一点:“还是照原计划来。”   她非常了解自己的耐性,不管做什么,只要中间一歇,就很难再进入先前的状态。   从前上学、打工,薄青窈都是靠着咖啡续命,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盏奶茶了。   于是不久后,内宫中各司局的管事宫人也开始排着队,往明光殿中去做汇报。   打头的尚食司禀报了本年宫中膳食调配和粮食储备,她们数年来顺应薄青窈的节俭安排,缩减冗余用度,且在冬初就妥善储备好了过冬粮食,足以保障宫中用度,甚至还有些省出来的余粮,能够应对突发情况或充入国库。   尚服局则汇报了衣物织造和分发情况,重点提及为边境将士赶制的御寒棉衣已尽数交付,另外宫中闲置绸缎已清点妥当,只待薄青窈吩咐处置。   其余各司也一一禀明本职,或言宫中陈设修缮,或言宫门值守调整,皆条理清晰、事事有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最后一个是宫正司。   齐宫正依旧是带着窦漪房一起来的,她脸上还带着恹恹的病色,话音绵软无力,多数时候都需要窦漪房轻声接上汇报。   薄青窈看在眼里,当即给齐宫正赐了座,目光转而落在窦漪房身上,认真听她代为补充汇报。   虽然薄青窈从来不过问,也不打听刘恒和窦漪房的感情进展,但架不住恋爱中的人分享欲很旺盛。   刘恒就是那个再典型不过的例子。   成日在她耳边漪房长,漪房短,身上手上都佩着他家漪房亲手做的小东西,时刻还要检查一番,生怕弄掉了哪个。   并且不管在讲什么,刘恒都能丝滑地拐到窦漪房的话题上去,眼睛亮亮地同她分享漪房的可爱之处。   这搞得薄青窈现在看见窦漪房都觉得格外亲切,下意识就喊了一句:“嗯,漪房你接着说吧。”   窦漪房本要上前见礼,闻言愣了一下,直直看向满眼慈爱的薄青窈,有些受宠若惊:“是……奴婢遵命。”   她平复了一下心跳,微微垂眸站在殿中,逐一禀报起宫正司本年的宫人考核、宫规督查等事宜。   薄青窈早在月前便知晓齐宫正染病一事,也清楚宫正司这几月来的大小事务,实则都落到了窦漪房肩上。   这于她而言,无疑是次极大的考验。   一个小小的宫正司,管着代宫上下近百名宫人,既要按期考核宫人履职情况,督查宫规戒律的执行,还要调停宫人之间的琐碎纷争,分寸拿捏极为讲究。   何处该宽和安抚,何处该严苛约束,里头藏着极深的学问,便是执掌宫正司多年的齐宫正,偶尔也会有犹豫不决的时候,更何况是到代国还不满一年的窦漪房。   薄青窈起初还有些担忧,怕她年纪轻、资历浅,难以应付这般繁杂事务,便派了穗儿私下去宫正司帮衬她几回,穗儿是内宫最高掌事,自然有权过问宫正司的事,提点处置事宜。   后来见窦漪房悟性极高,渐渐地也能独当一面,将宫正司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薄青窈才悄悄将穗儿召了回来。   这事做得隐秘,宫中没几人知晓。   如今亲眼见窦漪房应对得宜,分寸得当,行事也越发沉稳,薄青窈心中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来。   她清楚记得,窦漪房刚到代国时,认得的字都不多,可这还不到一年时间里,她进步飞快,不仅识文断字不在话下,应对宫中事宜也愈发老练,可见是个极有灵性、肯用心的人。   真是很难让人不喜欢她。   窦漪房按部就班地汇报着,却也能感受到太后此刻应该是极为满意的,这样的反应在不知不觉中鼓励到了窦漪房,让她今日发挥得比自己私下练习的还要好。   随着窦漪房的汇报渐入佳境,一直凝神听着的薄青窈发现,她在一些棘手事项上的见解与处置方法,竟隐隐与刘恒的行事风格有些相像。   若不是眼前站着的人确实是窦漪房,她几乎都要以为是刘恒在说话办事。   薄青窈心中疑惑,但略一思忖,便也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不由弯了弯唇角。   传说中那种双学霸的恋爱情节,也是让她看到了。   犹记得读书时,她们隔壁尖子班里就有一对学霸情侣,谈恋爱完全不耽误学习,甚至还能起到正向作用,双双霸榜年级期末考前一二名的那种,常被班主任拿来作为正面教材。   薄青窈一边感叹,一边觉着欣慰。   待二人汇报完毕,薄青窈先是叮嘱了齐宫正好好休养,嘉奖了窦漪房近来代班的功劳,又交代了接下来一些需要宫正司去做的事务,才让二人退下。   踏出明光殿的那一刻,窦漪房悄悄松了一大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成就感和愉悦感。   她扶着精神不济的齐宫正,缓步走在宫道上,在岔路口与齐宫正作别,看着她被宫人搀扶着离去。   “呼……”   终于完成了近来最重要的一件大事,窦漪房整个人都轻快起来,想着太后方才的认可,不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四周没什么人,她站在原地思考起,是去前边等刘恒回内宫,还是回住处睡上片刻。   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瞌睡更胜一筹。   窦漪房打了个哈欠,正欲转身回自己的住处,却被身后赶来的明光殿宫人叫住:“窦宫人留步,太后请您回去,有几句话想与您说。”   窦漪房心中猛地咯噔一下,刚松下的弦瞬间又绷紧了。   先不论心中如何想法,她定了定神,嘴上连忙应道:“有劳姐姐,我这就随您回去。”   在跟着宫人往回走的路上,窦漪房心中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惴惴不安。   她飞快地在心里回想方才的汇报,一遍又一遍复盘每一个细节。   是方才禀报宫规督查时漏了什么?   还是处置宫人纷争的法子不合太后心意,要当面责问?   又或是……   太后知道了她与殿下的来往,不喜她与殿下太过亲近,要找她敲打问罪?   窦漪房纠结地咬了咬唇,立刻打消了这个离谱的念头。   她觉得太后不是这样的人。   殿下与她说过许多太后的事,在殿下记忆里的太后那么好,那么温柔,与那夜行宫里牵住她手的女子身影重合起来,让窦漪房也忍不住心生向往。   若……若太后也是她的阿母,那该有多好。   她的亲生阿母在生下她后便过世了,她从前一直不知道阿母是什么样的,直到来到代国。   她想,阿母应该就是太后那样的。   再次踏入明光殿时,殿内只剩薄青窈一人。   窦漪房敛了心神,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垂着头不敢直视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预想中的责问并未到来,太后的话语逐字传入耳中,窦漪房缓缓抬头,脸上写满了诧异,随后红了眼眶。   *   几日后的夜里。   夜色已深,星光缀满天际,代宫各处早已静了下来。   忙碌多日的刘恒终于得以抽出空闲,脚步匆匆地赶往明光殿。   此时早已过了晚膳时分,薄青窈知晓他连日操劳,定然未曾好好进食,便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清淡却可口的家常菜,皆是刘恒自幼爱吃的。   母子俩围坐在一张小几前,刘恒揉揉皱了一整日的眉心,从薄青窈手中接过筷子。   即便已饥肠辘辘,他举手投足间依旧透着君王的贵气,每一口都吃得慢条斯理。   薄青窈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用饭,偶尔给他添上一点甜酒,眼底满是疼惜。   这些时日他忙着前朝的事,连自己的生辰都只是匆匆吩咐宫人备了简单的膳食,压根没有好好庆祝。   灯火摇曳,映在刘恒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眉眼间褪去了惯常挂着的威严,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   薄青窈心中轻轻一叹,看着他一点点吃完桌上的饭菜,才吩咐宫人撤去碗筷。   饭后,或许是这几日摄入了致死量的奶茶,薄青窈毫无困意,便提议绕着明光殿的庭院散步消食。   刘恒欣然应下。   母子二人并肩走在微凉的夜色里,脚下的青石板路映着灯火的微光,气氛静谧又温馨。   一路上,两人说了许多话,有代国来年的规划,有学馆的后续安排,也有边境的安稳近况,低低私语,皆是母子间的闲谈。   说着说着,薄青窈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笑意:“前几日我见过漪房了,这孩子有心,送了母后一个亲手做的护腰。”   “那护腰针脚细密,样式雅致,做的人一定花了很多的心思。”她缓缓道。   刘恒脚步微微一顿,语气里满是意外:“漪房?她做了护腰给母后吗?可是这些日子她忙着宫正司的事,每日熬到深夜,连歇息的时间都少,哪还有空做这些手工活?”   见他脸上止不住的诧异和心疼,薄青窈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温声道:“傻孩子,她是硬挤出时间做的,白日里忙宫正司的事,夜里等众人都歇下了才挑灯赶制,从那夜行宫回来后便开始做了。”   刘恒愣在原地,神色有些恍惚。   这些事,她从没透露过半句。   薄青窈看着他怔愣的模样,语气渐渐变得郑重:“恒儿可知,漪房为何对母后这般好吗?不过是因为母后是她心上人的母亲,她爱屋及乌,念着你,才会这般用心待我。”   想着那日窦漪房匆匆跑回自己屋舍,取来了自己做了好些时日的护腰,小心翼翼送给她时的神情,薄青窈也不由得动容几分:“母后谢过了她的心意,可这终究不够……”   刘恒恍然抬眼,薄青窈认真地看着他:“你是她倾心相待的人,往后,你要对她再好一点,莫要辜负了她的真心与付出。”   她从前常听人说,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又说婆媳关系是这世上最难处理的关系。   原来的薄青窈对这些话也是半信半疑,甚至有些畏惧,怕自己将来处理不好,会变成一副面目可憎的样子。   可真到了事上,她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满心疼爱刘恒,所以希望他此生都能幸福圆满。   她欣赏聪慧懂事的窦漪房,所以也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这一个一个只希望他们好的愿望叠加在一起,怎么还会生出那些不好的、阴暗的主意。   薄青窈想通了这些事,才有了今夜这番发自肺腑的话。   刘恒闻言,眼中的恍惚褪去,明白了母后特意说出这些事情的苦心。   他缓缓点头,语气坚定,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母后放心,儿臣知晓,儿臣从未想过辜负她,往后定会加倍待她好,永远护她周全。”   说完,刘恒微微垂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借着朦胧的月光,将心里那个盘旋了很久的念头说了出来:   “母后,儿臣有件事想告诉您,也希望您能支持儿臣。”   *   临近新年,代宫上下早已被喜庆包裹,廊下挂起了崭新的绛色宫灯,宫人往来穿梭,忙着扫尘、备礼、张挂彩饰,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年香与炭火的暖意。   明光殿内,暖炉烧得正旺,穗儿正坐在案几旁,指尖拨弄着一堆银锭与账册,细细核算着薄青窈这些年的私产,笑得眉不见眼。   “太后您瞧,”穗儿拿起账册,激动地凑到薄青窈面前,语气雀跃,“这些年禾桑居的分红,和票号那边送来的收益,拢共已有三千多两银子,这还没算那些大大小小的金饼,就已经足够咱们往后几辈子都衣食无忧了!”   薄青窈正坐在软榻上,闻言浑身一震,随后笑开了花,对自己的晚年退休生活顿时充满了憧憬。   恨不得明日就能领到那退休证。   薄青窈丢开手中的书简,拿起碟中的一块点心,喂到穗儿笑得合不拢的嘴里,又抱着她亲昵地蹭了蹭:“辛苦我们穗儿了,这些年多亏你帮我打理,才能攒下这么些家底!”   随后,她大手一挥,将自己的私产分了穗儿一半。   穗儿的嘴被绵密的点心堵着,只能用越睁越大的眼珠子表达心中的震惊:“……唔唔唔您这是干嘛啊?”   她们村里最大、最慷慨的富户分家,都没有她家太后这么爽快。   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怎么能分得比田里的瓜还要轻松!   薄青窈笑着喂她喝了一点茶,生怕她把自己噎死,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推辞:“让你收你就收下,这些都是你应该得的。”   穗儿拍拍胸口,就着薄青窈的手又咕嘟下去半杯茶,总算能说话了:“可这都是您的钱啊,我怎能平白就分走这么多……”   “哪里是平白了?”薄青窈点点她的额头,“从汉宫到代宫,这一路上你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帮了多少忙,怎么转眼就忘了?”   她叹了一声,将穗儿肩头的一点毛絮摘下:“怎么老是记甜不记苦……”   穗儿还要再推辞,薄青窈却按住她的手,笑笑:“你就当,这本就是我为我妹妹攒的银钱,愿她日后不管在何处,都能过得很好,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   从一开始,薄青窈就是在攒双份的钱,她自己钱多一些少一些,差别不大,但加上穗儿,她就总想着再多做些,多赚些。   “太后……”穗儿倏然有些鼻酸。   薄青窈不想气氛太过伤感,连忙转移了话题:“……穗儿,趁着今日还算空闲,我们把过几日要给宫人们发的红包包了吧?”   说着,她起身将殿角堆放的红纸与碎银端过来:“这一整年宫人们忙前忙后,也辛苦了,咱们还是按照往年的例子,亲手给他们包些红包,钱不多,图个心意,也添个新年彩头。”   看着薄青窈忙来忙去的样子,穗儿将泪意收回去,挪了挪身子同她坐在一处,默默包起了红包。   *   新岁正日的晨曦穿窗而入,洒遍代宫每一处檐宇。   廊下绛色宫灯依旧高悬,与初升朝阳交相辉映,宫人们都穿着新做的宫装,面带喜色,三三两两往明光殿而去。   依循旧例,今日太后会在殿中亲赐宫人红包,既是犒赏,亦是新岁期许。   满宫人都欢快地往明光殿去,窦漪房也匆匆妆扮齐整,准备出门。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粉锦裙,发间簪着刘恒所赠的白玉簪,素净之中透着说不出的温婉明媚,眉眼间盈满新岁喜气。   她对着铜镜仔细理了理衣摆,也正要去明光殿给太后拜年,可才踏出屋门,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拦了去路。   刘恒身着玄色锦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藏着几分难掩的笑意,显然已在屋门外等候多时。   窦漪房微微一怔,旋即展颜:“殿下!您怎会在此处?正好,我们一同去明光殿给太后拜年吧!”   说罢,她拉起刘恒的手,就要往院外走。   刘恒却没移动脚步,手上微微用力,就将窦漪房一把拉回了眼前。   “诶,你做什么?”   他稳住她的身形,俯下身,有些神秘兮兮地凑近她的脸,轻声道:“不急,先陪我说几句话。”   窦漪房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还是乖乖停了下来,笑意盈盈地抬眸望他:“殿下要说什么?”   刘恒微微咳了一声,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漪房,新岁安康。”   窦漪房也笑起来,抿着唇朝他走近了一步:“殿下也是,新岁安康。”   刘恒在她全然信赖的目光下,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忍不住轻轻抱住她,在窦漪房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做着心理准备,只觉着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窦漪房不明所以,却还是揽住了他的腰,下巴抬起正好能靠在他宽阔的肩头:“怎么啦?你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刘恒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窦漪房心中泛起一阵又一阵的甜意,也不催促,就这么任他抱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刘恒的怀抱很暖,也很有力,窦漪房恍惚间生出一种天荒地老的感觉,可最先找上门的,还是昨夜守岁没睡好的困意。   她一边想着明光殿还没领到的红包,一边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窦漪房快要睡着时,满腹心思的刘恒终于舍得放开她。   他先是揉了揉窦漪房睡眼惺忪的小脸,等她清醒过来后,才轻轻拉住她的双手,在新岁初始薄薄的日光下,珍之又珍地问出了那句话:   “漪房,你可愿嫁给我?” 第62章   窦漪房缓慢地眨了下眼, 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我……殿下您说什么?”   刘恒这次伸手捧住了她的脸,与她额头贴着额头,让她那双永远映着盈盈秋水的眸子里只有自己的身影:   “漪房, 你愿意嫁给我, 做我的妻,我的王后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都在抖,眼圈也不自觉地发热, 却始终执着又郑重地看着她。   窦漪房心头一震,眼底瞬间涌起细碎的光亮,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连耳根都染上了晨霞的颜色。   可这份欢喜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她竟有些不敢对上他眼里几乎能将人灼伤的热烈,只好慌乱垂下眼睫, 视线落在他胸前的锦纹上, 连呼吸都放缓了。   她想要和刘恒永远在一起。   但她真的可以吗?   做他的妻,做他的王后?   窦漪房心中已乱成一片,习惯性地想要往后退, 刘恒却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我……”她道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只知道自己是喜悦的,感动的,也是无所适从的。   但就是那一点很坏很坏的无所适从, 顷刻间在一片混乱中占得了上风,让她素来灵泛的大脑宕机,下意识只想避开。   可她已经退无可退。   身后便是紧闭的房门,刘恒高大修长的身影挡在她身前,不知不觉间将她抵在了房门上, 往前便是他密不透风的胸膛。   刘恒将她这般犹豫躲闪的样子尽收眼底,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底,先前鼓起的那些勇气和自信,瞬间荡然无存。   可眼见她的头要撞到门上,他还是飞快松开一只手,轻轻接住了她。   如绸缎般的满头秀发软软地盈满刘恒的掌心,他另一只手也缓缓垂下,无力地停在窦漪房腰侧,克制着没有再动作。   刘恒的声音紧绷着,似乎下一刻便会彻底断开:“你、你……当真不愿意吗?”   支离破碎的一句话在头顶响起,窦漪房终于找回一点自己的思绪。   她愿意的……   她是愿意的!   窦漪房急切地抬头,想要告诉他自己昨夜守岁时许下的那个愿望,可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却愣住了。   窦漪房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一个人逐渐失去神采的模样,向来意气风发的刘恒低垂着脖颈,长长的睫毛颤动不已,半遮住了那双凝着湿冷雾气的漂亮眸子。   那里面的悲伤和不安如有实质,深深刺痛了她。   窦漪房连忙用温热的手心贴住他苍白的脸,一迭声地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愿意嫁给你,我想要嫁给你……我怎会不想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呢?我只是……只是觉得这太突然了,美好得像在做梦一般……”   刘恒眸光轻闪,薄唇一开一合:“做梦?”   他微微后退一步,抬手,严严实实地覆住了窦漪房正在安抚他的手,十指合拢,轻轻用力,便带着她的手拎起了自己脸上的一点软肉。   窦漪房:?   “……你这是干嘛呀?”她疑惑发问。   刘恒没回应,嘴上说着发号施令的话,眼神却别扭地黯着:“你掐一下。”   窦漪房微微睁大了眼:“什么?你今日怎么净说些我听不明白的话?”   她不肯掐。   刘恒眸光更黯,瞧着整个人都泄了气,只好自己握着她的指尖用力,狠狠掐了自己的脸颊一把。   “嘶”地一声,清晰难忍的痛意传来,疼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   窦漪房双眼瞪得溜圆,赶忙就要松开他,可刘恒的手劲比她大多了,只稍稍用了些力气就能禁锢住她。   眼看着他脸上的红痕越来越明显,撒不开手的窦漪房看上去无措极了:“你傻了不成?好好的掐自己做什么?快放开……”   刘恒却不管脸上的疼痛,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竟泛起了不易察觉的水光:“我很疼,所以这不是梦。”   他的声音里满是委屈,执拗地证明着,非要她一个回应。   傻子。   窦漪房心中的疑惑瞬间化作了心疼,感觉到刘恒的手渐渐松开,她不再有任何犹豫顾虑,踮脚,紧紧抱住了他。   “是真的,不是梦,我知道你问了什么,也知道我自己答了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同样也蕴着满满的雀跃与欢喜:“刘恒!我窦漪房愿意嫁给你!生生世世都愿意!”   *   明光殿里,薄青窈发了大半日红包,盯着殿门的方向望眼欲穿,在终于看见刘恒窦漪房两人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进来时,便知道这事儿成了。   此刻来领红包的宫人都散了,刘恒与窦漪房并肩而入,二人双手紧紧相握,神色间满是喜气与轻快,眉眼间的亲昵藏都藏不住。   薄青窈脸上当即绽开笑意,不等二人跪下拜贺,就快步上前扶住了他们:“起来起来,不必多礼。”   二人闻言,顺势起身,脸上皆是羞涩又欢喜的神色,牵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总是忍不住去瞧身边的人。   薄青窈看着二人这般亲密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变戏法似地从袖中取出两个大红封袋,递到二人手中,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们可算来了,母后还差点以为这两个特意备下的大红包,要发不出去了呢。”   刘恒与窦漪房对视一眼,连忙双手接过红包,躬身谢道:“谢母后。”   “谢太后。”窦漪房脸颊依旧泛着霞色,低头轻声道谢,眼底满是幸福和喜悦。   薄青窈笑着拍了拍二人的手背,温声道:“你们心意相通,便是母后今日收到的最好的新岁贺礼,往后你们二人当互敬互爱,同心同德,相守相伴。”   “是,我们知道了。”   刘恒和窦漪房齐声应道,眼中满是坚定和对未来的憧憬,将彼此的手牵得更紧了几分。   既然已在薄青窈面前过了明路,刘恒一刻也等不得,想要尽快将立窦漪房为后的事公之于众,让他们能名正言顺地在一处。   西汉这时候还没有春节假,唯每年的年初一不必上朝,各样礼仪、庆贺、宴饮过后,初二日便恢复日常早朝和办公,届时便是宣布立后的最佳时机。   新岁初二,天刚蒙蒙亮,代国朝堂之上一派庄严肃穆。   刘恒身着玄色朝服,端坐于上首,目光沉稳地扫过阶下群臣,待朝参礼仪行毕,便开口说道:“众卿平身。”   “今日早朝除日常政务外,寡人还有一事要宣布。”   阶下为首的宋昌和范兴等人相视一眼,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很快敛了眉眼,安静地垂手而立。   群臣皆躬身应诺,屏息凝神,静待刘恒下文。   刘恒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宫中有一宫人,窦氏漪房,品行温婉,聪慧通透,寡人欲立其为代国王后,今日先向众卿言明,若有异议,可直言上谏。”   话音落下,朝堂之上先是片刻寂静,随即便有大臣躬身附和:“殿下圣明!窦宫人出身清白,又是长安朝廷所赐,原属正统,立为王后,臣等并无异议!”   这位率先站出来的大臣,正是宋昌。   早在年前各部汇报时,刘恒便已将窦漪房的家世、过往查得一清二楚,又绞尽脑汁添了许多立她为后的理由和好处,随后将这些内容细细誊写在书简上,拿给了宋昌等重臣过目。   待他们看完后,原本忙得不可开交的刘恒竟还一个个问过,是否有人反对,反对的缘由是什么。   仔细听完一圈后,他再逐一辩驳,条条句句皆在点上,可谓舌战群儒。   宋昌他们亲眼见了殿下如此用心的筹划,从那时起,便知立后一事已板上钉钉,多说无益。   更何况,太后日前也特意召他们入明光殿,私下与他们通了气。   身为代王之母的她都已应允,殿下也找好了满满一卷理由,这立窦氏为后一事上,于国于家,皆无阻碍。   那臣下们还能有什么多余的意见,自然是纷纷点头同意。   只是,刘恒当场宣布之后,朝中也有不同的声音。   阶下的几位大臣似乎就因窦漪房出身低微,颇有不满,借着官服袖子的遮掩,暗自交头接耳。   要知道照惯例,各诸侯国的王后皆是从宗室女和功臣之女中间选,如窦氏这般身份不过封个美人贵人便罢了,岂能就此以为王后?   代王到底是年轻,美色在前就如此荒唐行事,实在令人扼腕。   宋昌自然也听见了身后的窃窃私语。   他冷着脸清了清嗓子,提醒着身后看不清局势的几人。   立后这事,代王心意已决,太后也已默许,若有人再敢多言,那便是不要自己的小命了。   那几人也很快领会到宋昌的意思,纷纷闭上了嘴。   宋昌见状,又是上前带头:“禀殿下,臣等确无异议!”   “臣等无异议!”   刘恒望着阶下齐声附和的群臣,眼底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缓缓说道:“既众卿无异议,此事便先定夺,然立王后乃国之大事,非寡人一己之力可决,需具奏疏上报长安,呈请天子批复,待天子准允,再择吉日行册封之礼。”   言罢,他看向下首的宋昌,沉声吩咐:“宋中尉即刻草拟奏疏,详言此事。”   “臣遵旨!”宋昌躬身应下。   其余群臣亦躬身附和:“殿下思虑周全,臣等遵旨!”   今日早朝上的情形比窦漪房预想的要顺利太多,若她在此,只怕要惊掉了下巴。   刘恒想起昨夜她惴惴不安的模样,只觉得可怜又可爱,忍不住低头浅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奏疏未得天子批复之前,窦氏仍居内宫宫苑,待批复下达,再按王后规制安置,众卿当谨守本分,勿要妄议此事。”   “是,臣等谨遵殿下吩咐!”   早朝后,宋昌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跟在刘恒身后进了承明殿。   薄青窈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依汉制,诸侯国虽自成一国,但其中许多事项仍受长安节制,立后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先在代国朝堂内达成一致,再遣人前往长安呈递立后奏疏,经天子批准后方可正式册立。   刘恒最为忧心的便是这点。   “如今这皇位虽是寡人的兄长坐着,但自赵王母子去世后,他便彻底失了心气,终日沉迷酒色,不理朝政……”   刘恒顿了顿,面色严肃地看向眼前的薄青窈和宋昌:“如今长安朝中皆由吕太后独断,漪房虽家世虽清白,可若吕太后对其家世生出半分异议,不肯批允立后之事,那我们所做的这些事情便只能付诸东流。”   薄青窈听了,摩挲着腕上玉镯,面上的神情同样不算轻松:“恒儿此刻不必太过忧心,咱们代国在长安眼中一向谨小慎微,又偏远弱小,立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良家子为后,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很要紧的事,只要各项流程与呈报通过,应当不会有很大的问题。”   话虽如此,她眼底亦掠过一丝凝重道:“这其中唯一的变数,就是吕太后的心思……若咱们在长安朝中有相熟的人帮着说一两句话就好了……”   许多时候,一句看似简单随意的话,就能改变很多事情,甚至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从进来起就一直未说话的宋昌,忽然看向了薄青窈:“日前太后命臣回去思索的那件事,臣已有了应对之法。”   薄青窈眼中一亮,声音都高了几分:“当真?”   宋昌轻轻点头,神色却是格外的胸有成竹。   一旁满脸愁绪的刘恒见此,一头雾水地问道:“母后和宋大人在打什么哑谜?”   薄青窈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耐心听下去。   宋昌缓缓开口:“太后和殿下有所不知,臣的祖父与父亲皆曾是项羽的手下,后又被项羽残忍杀害,臣少年时便以家吏身份跟随先帝起兵,在反秦及楚汉之争中皆有战功,因而被擢升为都尉,享有食邑。”   “太后那日所问,臣在长安朝中是否有可靠的相熟之人,臣在军中效力多年,自然是有的。”   薄青窈身子微微前倾,迫不及待地问道:“是何人?”   宋昌轻声吐出几个字:“汉宫太仆,汝阴侯夏侯婴。”   “他是臣在军中的旧相识,身有袍泽之义,情谊深厚,更重要的是,他素来不党吕、不党功臣,一心向着汉室,又心性仁厚,从不贪权逐利,也常相帮他人。”   “夏侯婴……”薄青窈缓缓念出了这个名字。   从前在汉宫时,她对长安朝中的人都不甚清楚,唯独听说过这个夏侯婴的事迹,印象深刻。   当年刘邦兵败出逃,情急之下将刘盈与鲁元公主踢下车,丝毫不顾骨肉情分。   生死一线间,是夏侯婴数次停车,不顾刘邦斥责,将两个孩子重新抱回车上,冒死护得二人周全。   这般能在危难关头坚守本心、重情重义之人,必然念及刘邦旧恩,更会真心护佑刘氏子弟。   念及此处,薄青窈抬眸,眼中多了几分笃定:“是了,托他相助,此事必能多几分把握。”   宋昌点头:“臣正是这个打算,夏侯婴对陛下姐弟有救命之恩,在宫中多有礼遇,且他身为太仆,掌管宫廷车马,时常出入宫中,有许多机会能接触到吕太后与陛下,若能说动他在太后面前说一两句话,此事便大有可为!”   刘恒听毕,紧绷了半日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露出欣喜之色:“宋中尉所言极是,夏侯婴大人确是最佳人选,只是该如何请动他出手相助?”   宋昌抬手行了一礼,温声道:“殿下莫急,只要立后之事,不会损害代国和汉室,且此事本身并无半分逾矩之处,想来夏侯婴大人是不会推辞的。”   他这话说得自信,薄青窈见了,去觉着这颗心总算放下许多。   她清楚宋昌的性格,知他并非信口开河之辈,无论什么事,只有攥住了十足的把握,他才会宣之于口。   刘恒也连连颔首,心中的顾虑尽去,只觉心头一块巨石落地,神色也轻快了许多。   可转头瞥见薄青窈,却见她眉头未舒,神色比方才更凝重几分,不由得心中一紧,问道:“母后,如今已然定下托夏侯婴大人相助,奏疏与书信也即刻草拟,您为何仍面露忧色?”   薄青窈闻言,缓缓抬眸,她方才所想之事,实在无法对眼前的两人说出。   如今吕雉虽独揽朝纲,凡事皆由她决断,却终究还要借刘盈的名义颁诏天下,尚有几分约束,吕家的势力也未到日后那般膨胀无度。   她对于吕后当政后的事情隐约还有些记忆,似乎要等刘盈驾崩之后,吕雉真正没了掣肘,才得以独掌大权,成为西汉真正的最高统治者。   彼时她才会打破刘恒生前立下的白马之盟,将吕氏子弟安排至朝堂高位,又大肆分封吕氏诸王,更会以强制联姻的手段,绑定刘吕两家,以巩固吕家权势。   而如今刘盈尚在,那么日后会在汉朝掀起数度腥风血雨的刘吕联姻之事应当没有发生,她们应该还有些时间。   或许是几年,又或许就是这几个月。   薄青窈沉着眉眼,省去前面那些思索,直接对刘恒和宋昌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既然已然定下主意,这事就必得尽早办妥!”   不久后,正月还未过半,宋昌已带着人马和奏疏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   代国都城的城门处,寒风依旧凛冽。   薄青窈和刘恒并肩立于城门外,目送着宋昌一行人远去。   刘恒心中焦灼,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唯有稍稍急切的声音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母后,您说宋中尉此行会顺利吗?”   “母后也不知道。”薄青窈轻声道。   刘恒转头看她一眼,面色凝重。   薄青窈久久未动,寒风骤然拂起衣袂,她慢慢地伸手,将大氅拢紧:“八日,至多十日,我们就能知道这事能不能成了。”   长安到代国的路程来回要走上八日,宋昌身负呈报立王后一事,自然是一路畅通无阻,用不了八日就能到长安。   但当他抵达长安后,还需时日说服夏侯婴,四处算算最长也就是十日。   薄青窈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释然,亦有几分忐忑:“该做的,我们都已做了,剩下的,便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交给老天决断了。” 第63章   自朝堂上传出代王要立她为后的消息后, 窦漪房的日子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原先所居的小院不过几间简朴屋舍,如今眨眼间便被彻底整饬一新。   窗棂重新上了漆,亮得能映出人影, 原本有些坑洼的庭院里铺了新草石, 廊下添了挡风的雅致锦帘,阶前移了几株耐寒的青竹来, 连屋内的陈设也换了新,软榻铺着厚实松软的锦褥, 各式精巧好看的玉器也摆上了案几,处处透着细致和体面。   除了这些,太后还着意从明光殿拨了数名老成干练的宫人过来,专门伺候她的起居, 她也不必像往日一般,天不亮便起身赶往宫正司当值, 案头堆着理不完的琐事。   每日晨起, 便有宫人捧着热水巾帕候在门外,轻声细语地唤她起身,梳洗更衣也是无需自己动手, 自有宫人们熟练地为她挽发簪钗。   三餐不必再顶着寒风往宫厨大灶处挤,到了时辰,便有热腾腾的羹汤饭菜送到案前。   就连整理书卷、叠洗衣物这样顺手就能自己做完的琐碎事,也被宫人们包揽了去。   她走一步, 身后便有人轻随,她坐下,便有人奉上热茶点心,甚至她不过略一抬眼,便有人连忙上前询问她有何吩咐。   初时这般事事有人关心伺候, 窦漪房只觉新奇又惶恐,可没过多久,她便浑身不自在起来。   不管是近身伺候的宫人,还是从前在宫正司交好的旧识,如今见了她再没了往日的熟络亲近,个个皆是毕恭毕敬。   而更加让她心头不好受的是,贴身伺候她的那些宫人们行事是如此的殷勤周到,几乎让自小丧父丧母、没被旁人好好关爱过的窦漪房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她们待她这般温柔体贴,是真心的为她欢喜、关心她。   窦漪房受宠若惊地接住了这些满满的“真心”,试着与宫人们聊些家常话,关心她们的近况,又不厌其烦地劝她们坐下与她一道用饭,反正也没人看见。   可宫人们听了皆是面露惶恐,个个吓得躬身下跪。   渐渐地,窦漪房才明白过来,她们只是敬着她未来王后的身份,把她当做了高高在上的主子。   这般几次下来,窦漪房心中的暖意也慢慢淡去,便不再强求,同时也不愿让她们时时守在近前。   刘恒近来也时常会来看她,可朝中事务繁忙,还要筹备立后事宜,他并不能时时陪着她。   而照理说若是在民间,此刻备婚的窦漪房应当比刘恒更忙,要亲手绣制嫁衣、鞋袜,还要与家人一同商议合婚、纳采的诸多事宜,忙得脚不沾地。   可窦漪房却什么都不用做,一应礼仪筹备都有专司的宫人安排,太后身边的穗儿姐姐更是亮出了自己过往独立操持过婚事的项目简历,主动请缨,将礼仪之事一手包揽下,让想要帮些忙的窦漪房插不上一点手。   “姑娘身子弱,只管安心静养,养足精神,其余琐事自有我们打理,断不会有半分差错,定让姑娘风光又舒服地与咱们殿下成婚!”穗儿姐姐来看望她,如是道。   身子弱?   窦漪房无奈地接过穗儿送来让她挑选的婚服样式,不用想也知道,是殿下对太后说了她“身子弱”。   可她觉着自己的身体好得很,活到七十岁不在话下。   到时候和殿下站在一起,就是一对白发苍苍的恩爱老夫妇了。   想着很快就能嫁给心上人,窦漪房也只好从善如流,彻底闲了下来,闲得有些无所适从了。   白日里无事可做的窦漪房唯二能做的事,就是翻书和绣花。   但也不知是怎么了,近来看书总是分神,勉强看下去也不过是假勤奋,她便将书丢开,想着亲手为刘恒缝制一条腰带,也算为大婚出了些力气。   可才刚拿起针线,便有宫人上前为她理线递剪,左右围在身侧,絮絮叨叨问她想绣什么,是否需要她们代为缝制,让她半点清静也无。   窦漪房只得温声细语,将左右宫人一一遣退:“我想独自待一会儿,你们都退下吧,也不必守在门外,各自休息去吧,有事情我自会叫你们的。”   宫人们闻言,虽有迟疑,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躬身应诺,轻轻退了出去,将屋门合上。   屋里终于恢复了清静,窦漪房握着手中的针线,重重叹了口气,心中有许多话无处可说。   殿下被宫人们拥簇着时,会有和她一样的感受吗?   应当不会。   窦漪房摸摸手中素色的锦缎,茫然地垂着眼睫,殿下生来就是天潢贵胄,应当不会像她这样战战兢兢。   可这般心事不能对殿下说,她还能说给谁听?   窦漪房绞尽脑汁想了一圈,在这宫里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这些话的人……心中倒是还有最后一个人选,可到底有些不敬。   “别想了,别想了。”窦漪房摇了摇头,想要将脑中纷乱的想法甩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宫人恭敬的通传声:“姑娘,明光殿的姐姐来了,说是太后请您过去坐坐,聊聊闲话。”   窦漪房眼中猛地一亮,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无所适从瞬间散去,脸上当即染上明媚真切的欢喜。   “是!我马上就来!”   她连忙放下针线,跑到镜前理了理发髻和衣襟,又擦了一点浅色的口脂,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   *   “……她们都这样,我、我实在有些适应不了,心里总是闷闷的,开心不起来。”   一进到明光殿,看见太后温和的目光,窦漪房再也按耐不住,将一肚子的烦闷和迷茫全都倒了出来。   薄青窈一直静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断她,待窦漪房说完,她才抬手示意窦漪房坐到她身边。   穗儿适时端来一樽白玉酒壶与两只小巧的玉杯子,薄青窈温声介绍起来:“这是宫外特地送来的马奶酒,温和不烈,喝几口暖一暖,或许能解解你的烦闷。”   说着,她斟上两杯酒,乳白的酒液盛在玉杯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倾倒时便有一丝清甜的奶香气缓缓飘来。   窦漪房见状,略略收敛了不大好的神色,听话地端起玉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酒液入口,带着淡淡的奶香与微醺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至四肢百骸,连日来的烦躁与郁结,果真消散了几分。   薄青窈见她神色稍缓,才慢慢开了口:“你从前操劳惯了,骤然被宫人们这般伺候,又没了往日的轻松熟络,自然会觉着不自在,她们对你恭敬,虽是碍于身份,却也并无恶意,只是你们都还不适应这样的身份转变。”   窦漪房乖巧坐在薄青窈身边,微微抬眼,认真听着她说话。   “至于婚事筹备不让你插手,确实是怕你劳累,年前那几月你忙得脸色蜡黄,我和恒儿都盼你能安心养着,并非不把你放在心上。”   她轻拍了拍窦漪房的手,语气温柔又恳切:“你是个聪慧有灵气的孩子,仅仅几日的处境变化,你便能觉出其中的不舒服……要知道你往后便是代国王后,如现在一样的感受只会多,不会少,会觉着周围熟悉又陌生,会觉着总是受约束……”   “可你记住,有我,有恒儿在,你不必事事拘谨,也不必独自憋着委屈,”薄青窈轻轻笑起来,“其实我很高兴,你今日能将心事都说出来,也很荣幸,我能成为你的第一个听众。”   窦漪房闻言,心中一震,怔怔地望着薄青窈,先前的委屈与茫然像被这温柔的话语轻轻抚平,连鼻尖的酸涩都淡了几分。   从前在家中、在汉宫,因为从来没人肯听她说话,所以她也就习惯凡事藏在心底,直到遇见刘恒。   他是第一个愿意听她那些毫无价值的碎碎念的人,而现在他的阿母也愿意这样接纳她,倾听她。   眉眼间的焦虑和拘谨彻底烟消云散,神色也渐渐舒展开来,窦漪房忍不住朝薄青窈挪了半步,轻声道:“谢谢您。”   这会儿心绪平复,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对着太后絮絮叨叨发了这么多牢骚,不由得脸颊一红:“太后我失礼了,竟在您面前这般放肆,说了这许多闲话……”   薄青窈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无事,有什么委屈便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受,日后你若是无聊了,或是心里再有不痛快,随时可以到明光殿来,反正我在这宫中也没有什么正经事可做,成日闲着也是闲着。”   窦漪房心中一暖,连忙重重点头:“嗯!我之后一定常来,陪您说话解闷!”   薄青窈看着她终于恢复了往日里的活力,便端起自己手中的玉杯,轻轻与她的杯沿一碰,眼底带着笑意:“来,再饮一些。”   窦漪房依言举杯,轻轻饮了一口,清甜的奶香混着淡淡的暖意,彻底驱散了心底最后的郁结。   待二人浅酌片刻,薄青窈才再次开口,语气郑重:“其实今日唤你过来有两件事,一来是想与你一同尝尝这宫外来的马奶酒,二来也是想着,你日后便是代国王后,宫中事务与礼仪规矩,终究要慢慢接触、熟悉起来。”   窦漪房一听是正事,连忙放下酒杯,侧耳倾听。   薄青窈继续道:“礼仪规矩我会指一位老资历的宫人去教导你,往后我处理宫务时,你便先在一旁看着、听着,慢慢学,不必急。”   窦漪房闻言,眼中瞬间燃起光亮。   终于有事做了!   她的语气真切而昂扬:“多谢太后的体恤与栽培,我定当认真学习,不负太后所望,日后也能为太后分忧,为殿下分忧。”   薄青窈欣慰地笑了笑:“不必多礼,慢慢来便是。”   自那日后,窦漪房便时常出入明光殿,有时天不亮便过来,直到日暮才回去,几乎要住在明光殿里。   薄青窈并未直接将繁杂的宫务丢给她打理,反倒处处体恤她初接触这些事务,每每自己处理宫务时,都让窦漪房在一旁看着,事后听她与穗儿等人商议,看着她如何决断琐事。   偶尔,薄青窈也会让她打打下手,比如整理书卷、誊抄文书,或是记一些简单的事宜。   虽都是些琐碎轻便的活计,窦漪房却做得格外认真,将每一件都打理得妥妥帖帖,没有半分懈怠。   遇到不懂的地方,她也会及时向薄青窈请教,半点没有骄躁之心。   薄青窈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常常泛起几分笑意。   恍惚间,竟觉得窦漪房像极了宫中新来的实习生,带着满满的青涩与热忱,小心翼翼却又格外努力。   薄青窈不由得想起自己上一世的日子。   她毕业后也是从实习生开始做起的,在同一批进公司的新人中,她是最努力,也是服从性最高的,所以也被上司压榨得最狠,做着远超本职的工作。   那段时间,她常常加班到地铁停运,只能自己花钱打车回狭小的出租屋,拿着微薄的实习工资,有时还要自己倒贴钱处理工作上的琐事,俗称倒贴上班。   每天早高峰挤地铁时,被人群裹挟着,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那时的她便在心底暗暗发誓,若是日后自己当了领导,绝对不要这样对待新人们,定会多些体恤与包容,好好带她们成长。   可没想到,上一世的她,根本没活到那个年纪。   薄青窈无奈一笑,心中有些自嘲。   更没想过的是,自己现在居然在西汉管着这满宫的大小事务,这怎么不算一种阴差阳错呢?   *   随着宋昌回国的日子临近,窦漪房心中愈发紧张,夜里常常辗转难眠,白日里更是茶饭不思。   宫人们问起,她也只以紧张婚事为由搪塞了过去。   薄青窈看在眼里,虽时常劝她放宽心、多进食,可窦漪房心中的焦灼难以排解,终究还是没放在心上。   这一日,窦漪房又如往常一般来明光殿,帮着薄青窈核对宫中人丁名册,不过片刻,顿觉眼前发花、四肢发软。   还未等她开口唤人,便眼前一黑,直直地晕了过去。   窦漪房再次醒来时,只觉浑身酸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与一股温暖的熏香。   这里并非她平日所居的院落,也非明光殿的正殿。   她缓缓睁开眼,打量过周遭,才知自己是在明光殿的偏殿之中。   穗儿曾告诉过她,这偏殿是薄青窈亲手布置的,虽常年无人居住,却打理得干干净净、温馨雅致,全然没有宫中大殿的冰冷肃穆,反倒像民间寻常人家的小家一般,处处透着烟火气。   窦漪房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休息了这一阵已经好多了,她撑着坐起身,好奇地走下榻,沿着殿内慢慢踱步。   殿内陈设简单却处处可见用心。   殿中的案几上摆着一些极可爱的小东西,有用彩线编的小巧帕子、用竹篾扎的小雀儿,模样算不上精致,却格外有趣。   窦漪房猜想,这些应该都是太后闲来无事做的小手工,自己去岁曾见她几息之内就能编好一只花环,甚至眼睛都不用一直看着。   案几上方的墙上也挂着几幅画,笔触稚嫩,不成章法,却透着几分随性自在。   窦漪房站在画前,兴致勃勃地看了许久,最后还是上前一步,细细看了,才发现最下面的落款。   这些画竟也都是太后随手的画作。   窦漪房在心中小小地惊叹了一下,一幅一幅看过去,来到了角落的博古架前。   那上面也摆着许多小巧物件,但看上去不是手工做的,更像是从代国各地带回来的,许多都带着当地的特色。   窦漪房看得津津有味,忽而瞥见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略显陈旧的蹴鞠。   她咦了一声,弯腰将那只蹴鞠抱起,见它虽旧了,但保存得很好,可见主人日常有多爱惜它。   “这个会是殿下小时候的玩具吗?”窦漪房试着掂了掂那只蹴鞠,自言自语道。   她小时候也会踢球呢。   正看得入神,忽闻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与低声交谈,像是有人过来了。   窦漪房心头一跳,连忙快步跑回榻上躺下,拉过锦被盖在身上,双眼紧闭,屏住呼吸,装着睡熟的模样。   她刚躺好片刻,便听见屋门被轻轻推开,力道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之人。   很快,一股独属于山野间冷淡又清爽的气息飘了过来,混着草木的清冽,陌生却又熟悉。   是刘恒。   窦漪房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依旧紧闭双眼,继续装睡。   刘恒在榻边轻轻坐下,关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窦漪房晕倒之时,刘恒正在宫外,回宫后才听说了这事,连外袍都未来得及换,便径直往明光殿的偏殿赶来。   刘恒坐定后,细细打量着她,见她睫毛微微蜷缩,耳尖还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虽刻意放得平缓,却仍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眼底当即泛起笑意。   又在装睡。   这般孩子气的模样,让刘恒心头愈发柔软。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包得四四方方的油纸包,用一根手指吊着,凑到窦漪房鼻尖下轻轻晃荡。   “醒醒,再不起,好吃的可就被我吃光了。”刘恒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   窦漪房鼻尖萦绕着糕点的香甜,腹中顿时传来一阵咕咕的叫声,她今晨本就没怎么吃东西,又晕了一场,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可恶的殿下,竟用这招来考验她!   窦漪房强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抵挡住美食的诱惑,睫毛不甘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刚清晰,便对上刘恒逐渐放大的脸,他的眼眸里满是笑意,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窦漪房脸颊一热,连忙扯过锦被挡住自己的半张脸,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与心虚:“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刘恒忍不住坏坏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没什么,就是想看看,我的漪房能装睡到什么时候。”   窦漪房被他说得脸颊更红,眼神微微闪躲,连忙转移话题,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委屈:“我饿了。”   见她这般可怜模样,刘恒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   又拆开纸包里的糕点,递到她嘴边:“快吃吧,特意给你买的,软糯又好消化,还不怕胖。”   “就算会胖,也不管了。”   窦漪房接过糕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许是真的饿极了,吃得格外香甜。   吃了两口,她想起身边的刘恒,便拿起一块糕点,递到他嘴边,轻声道:“殿下也吃。”   刘恒没有伸手去接,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窦漪房一边嚼着糕点,一边抬眸看他,鼻尖又萦绕起他身上的气息,忍不住问道:“殿下今日出宫去做什么了?”   他身上的气息分明是在山中待了许久才会有的。   可这初春时节,这么冷,去山里做什么?   刘恒闻言,又凑到她手边咬了一大口,煞有介事地回道:“自然是去给你买吃的了,我听说,宫里厨娘做的吃食不合你的胃口,你因此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我便只好出宫去给你寻些新奇吃食,谁让你就爱吃这些路边小摊。”   “哪有!”   窦漪房连忙反驳,脸颊吃得鼓鼓的,带着几分娇恼:“厨娘们做得都极好,是我自己没胃口,倒是你,少在这里挑三拣四,还栽赃我。”   说着,她装出恶狠狠的模样,腾出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老实交代,你到底去做什么了?”   可话音刚落,她便瞥见他外袍上沾了些许灰尘,神色瞬间软了下来,手也下意识地松开衣领,轻轻拍掉他身上的灰尘。   这动作自然又亲昵,连她自己都未察觉。   刘恒看着她这般口是心非的模样,轻声道:“好了,不逗你了,我今日是出城去打猎了,不过收获不大好,只捕了几只雉鸡。”   “这时候打什么猎?还打雉鸡……”话还没说话,窦漪房就闭上了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还能为什么?   大婚六礼之首为纳采,男方遣使奉礼,诣女家提亲议婚,其礼以雁为尊,取其顺阴阳、守时节之义。   如今是岁初,大雁南飞还未归来,过去人便常用雉鸡替代。   窦漪房慢慢放下手,头也渐渐低了下去,强装着不在意:“你现在就猎……万一——”   “没有万一。”   刘恒没有丝毫犹豫地说道。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没有万一。漪房,不管长安那边同意还是不同意,我都会娶你,此生我想娶的人,只有你一个。”   说罢,他神色淡然地拿起一旁的锦帕,轻轻拭去她嘴角沾着的糕点碎屑,语气平稳,却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别怕,万事有我在。” 第64章   窦漪房有些愣神。   她没想到刘恒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也没想到他会说,一切有他在。   这样的坚定不移让窦漪房的心又酸又涩。   她忍不住伸手,温热的指尖在他略显疲倦的眉眼间抚过:“起那么早, 又是上朝又是打猎, 肯定很困了,不如在这儿休息一会会儿?”   说着, 她拍拍身上盖着的锦被,歪头询问他的意思。   刘恒飞快扫过她身后不算宽敞的床榻, 有些迟疑:“不了吧,我……”   窦漪房一直看着他的脸,自然没有错过那道无措打量的目光,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就在这儿合衣躺一会儿……也省的得再回宣辰殿去,来回折腾……”   窦漪房急急忙忙解释着。   闻言, 刘恒的耳根也微微泛红, 低头,捉住她几乎要扭成麻花的双手,耐心解开。   “我知道你的意思。”   窦漪房任他摆弄着自己的双手, 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凑到他眼前:“你真知道?”   刘恒抬眼,与她极近地对视着,点点头。   窦漪房微微松了口气, 立马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回身抓住了床榻内侧的那床锦被。   她垂着眼,动作飞快地将锦被拖出来,面带心虚地摆到外侧。   虽然心疼刘恒疲累,但她好容易把被窝捂暖了, 舍不得就这么让给刘恒。   反正他身上总是热火朝天的,应该不会和她计较这点事情……吧?   这样想着,窦漪房不禁想看看刘恒此刻的神情,却见他正背对着自己站在榻边,身姿高挑挺拔,挡住了一大片渗漏进来的日光。   窦漪房微顿,视线沿着他的背影缓缓下移。   先是宽阔舒展的肩背,顺着常年习武练出的流畅线条微微收束,落至劲瘦紧实的腰腹,再往下便是笔直修长的双腿。   今日出宫狩猎,他穿了一双鹿皮短靴,上好的皮子利落裹着小腿,衬得腿线愈发挺拔利落。   窦漪房仰着头,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几回,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刘恒也微微垂下头,双手在腰间摩挲几下,身上那件深褚色的阔袖长袍便松了开来。   “等一下!不是合衣躺一会儿吗?你怎么……”窦漪房声若蚊蚋,忍不住往后挪了挪。   听见身后人叽叽咕咕的声音,刘恒解衣的动作一顿,一手抓着半敞的外袍转过去,神色认真得近乎无辜:“脏的外衣不能穿上床榻。”   “母后从小是这么教我的。”他又补充道。   原来不是那个意思。   正往被窝深处蠕动的窦漪房顿时呆在了原地。   见刘恒疑惑地看过来,她强撑着咳了两声,假装自己只是腿麻了动一动:“嗯,那可真是个好习惯。”   刘恒不明所以,很快将外袍褪下挂在了一旁的木架上,轻手轻脚地躺在了窦漪房身边。   说是同榻而卧,但其实二人之间还隔了两床胡乱堆起的锦被,高高隆起,将彼此遮得严严实实。   刘恒转过头,连窦漪房的脸都看不见,只能傻傻地对着一团软蓬蓬的被子,心里莫名有些郁闷。   他轻轻动了动眼前堆着的被褥,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能不能……把被子弄开一些?这般隔着,连你的脸都瞧不见。”   窦漪房心口狂跳,指尖攥着被角,犹豫片刻,还是悄悄伸出手,去拉两人之间的被子。   巧的是,刘恒也在同一时刻伸手。   两只手在被褥间轻轻一碰,同时用力,堆起的锦被很轻地一声滑落下来。   四目相对,气息瞬间又近了。   空气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情意无声流淌,温柔得发烫。   刘恒如愿看到了窦漪房的脸,唇角不自觉翘起,没有再靠近,只是隔着一层薄被轻轻将她圈进怀里,一举一动都带着无尽的珍重。   被锦被和刘恒一起裹着,窦漪房瞬间觉得,被窝里还是不要那么暖为好。   热气一层层往上涌,很快闷出一身薄汗,松散的发丝沾了汗黏在颈间,微微发痒,很是不舒服。   她连忙找话转移心思:“殿下,方才我在殿中看见了一只蹴鞠,那是你小时候的玩具吗?”   刘恒“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柔和,顺着她的话,慢慢说起了幼时旧事。   那些贫瘠苦寒的幼年时光,在他口中尽是得来不易的安宁和幸福,一件小事都能让他记上很多年。   刘恒说得轻缓,语气温柔,一句句落在窦漪房耳中。   说着说着,身边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窦漪房侧耳听了片刻,只听见均匀安稳的呼吸声。   刘恒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的睡相很好,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搭在她腰间,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全然没了白日里的沉稳与强势,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干净温顺。   窦漪房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他许久,指尖悬在半空许久,终于还是轻轻落下,小心翼翼碰了碰他微阖的眼睫。   其实她心里早有察觉,立后一事不会那么简单的。   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太后总是温和宽慰她,殿下也不断以坚定的态度和话语来安她的心,他们都在不动声色地把压力揽过去,瞒着她、护着她。   窦漪房不是没心肝的人,她将这些看在眼里,便也乖巧配合,装作一无所知,不想再让他们多添一份担心。   直到此刻,刘恒彻底睡熟,卸下所有防备,她才敢悄悄蜷进他怀里,鼻尖抵着他微凉的衣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哑,也带着几分倔强的认真:   “你也太小瞧我了……既然决定了要和你在一起,不论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好不好?”   殿内一片安静。   回应她的,只有刘恒绵长平缓的呼吸声。   *   几日后的辰时末刻。   代宫的城门处。   原本值守的宫人还在昏昏欲睡,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身披风尘,衣袍凌乱,正是八日之前奉命前往长安的宋昌。   “是宋昌大人!宋昌大人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值守的宫人瞬间清醒过来,脸上的困倦一扫而空,连忙拿上武器回到自己的职位上,个个敛眉肃目。   八日之前,宋昌奉太后之命匆匆出城,宫中除了太后与代王,无人知晓他去往何处、所为何事,只当是代王派他往别处公干。   此刻见他神色匆匆归来,一个个都伸长了脖颈,好奇地看过去。   入宫一路畅通无阻,宋昌在大殿前翻身下马,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封装整齐的文书,神色凝重,大步朝刘恒的书房方向奔去。   沿途遇上的宫人内侍纷纷躬身行礼,待他远去了才忍不住低声窃语。   “宋昌大人这是从哪儿回来?”   “不清楚,只是听我看城门的兄弟说,宋昌大人是奉命出宫办差了。”   “诶,好像真的许久未见宋昌大人进宫了,似乎也有七八日之久了?”   “宋大人神色这般匆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此时,刘恒正坐在书房内,手中握着书卷,却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目光时不时望向窗外,心底的焦灼难以掩饰。   薄青窈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中捧着茶盏,神色依旧沉静,可指尖微微蜷着,时不时敲在杯沿上。   她一个人在明光殿等着心慌,想着宋昌若是回来,第一时间应当会来此处禀报,便一大早就过来了。   忽然,书房门值守的宫人推开,两人心头皆是一紧,几乎是同时抬眼望去。   宋昌衣衫凌乱,满身风尘,进门便“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深深叩首:“臣宋昌,参见殿下,参见太后。”   刘恒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案上,仓促起身。   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心底的急切如同翻涌的潮水,想问长安那边是否准了,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薄青窈也猛地站起了身,快步走到宋昌面前,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快起来,你奔波多日,不必多礼。”   宋昌叩首应是,而后缓缓直起身,神色凝重得让人心慌。   刘恒与薄青窈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越来越沉的不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直到宋昌深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平复了一路的风尘与心底的波澜,才抬起头,语气洪亮而郑重,字字清晰地传来。   “禀殿下、太后,臣幸不辱命!”   “长安那边批复已下,吕太后准允殿下立窦氏为代国王后,册立大典可照规制如期举行,旨意不日便会送达代宫!”   话音落下,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刘恒怔怔地望着宋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片刻后,狂喜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准了?当真准了?”   “臣不敢欺瞒殿下,批复在此,吕太后亲批,字字清晰,绝无虚假!”宋昌双手高举起批复书卷,笑着深深躬腰。   不到半日,这则消息便传遍了代宫上下,刘恒与薄青窈当即传召了代国奉常前来,命他推算天命、选定吉日。   奉常不敢耽搁,即刻设坛卜卦,观天象、推历法,细细推算天命吉时,不多时便定下了吉日:   殿下大婚与册立王后的仪式,就在一月之后。   吉日既定,代宫便彻底忙碌起来,而最忙碌的,莫过于窦漪房。   每日的时间几乎都被试衣裳和首服占满。   宫人每日都会捧着数十套缝制整齐的礼服、常服前来,皆是按代国王后规制所制,面料皆是上等的云锦、罗绮,绣着鸾凤和鸣,针脚细密,华贵雅致。   窦漪房需得一一试穿,既要合身得体,又要契合王后身份,往往一套刚试完,另一套便已备好,忙得连歇息的片刻都没有。   除了衣裳外,还要验看首服。   刘恒特意让人寻来上等的金玉、明珠,打造了全套的王后首服,每一件都要窦漪房亲自验看、试戴,确认合意后,才会定下最终样式。   这日,窦漪房刚试完两套礼服,头上的玉笄和耳间的金珥都未及换下,门外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力道轻柔,带着几分熟悉的试探。   “漪房,是我。”   门外传来刘恒低沉温柔的声音。   窦漪房心头一动,提起裙摆小跑过去便要去开门,可指尖刚触碰到门栓,又猛然想起奉常的叮嘱。   大婚之前,二人不可相见。   她身形一顿,鬓边的步摇微微晃动着,有些失落地收回了手:“殿下,奉常说大婚之前我们不能相见,不然日后恐有妨碍,我……不能开门。”   窦漪房站在门内,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歉意与不舍。   门外的刘恒闻言,也并未强求,只是抱着手臂,轻轻靠在门边,嘴角依旧噙着温柔的笑意。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清晰而郑重:“我知道,只是太过想你了,便过来看看。”   窦漪房上前一步,隐隐能看见门外刘恒的身影,指尖不由搭在门上:“我也是,很想殿下。”   门外的刘恒似乎低声笑了笑,而后也靠近了她:“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让宫人传信我不放心,必得亲自走一趟。”   “三日后的酉时三刻,我在宫门外等你,带你去一个地方。”   窦漪房站在门内,轻声应道:“我记着了。”   刘恒似乎还有别的事,同她说了几句话后,便匆匆道了别,脚步声渐渐远去。   窦漪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打开门,却只来得及见刘恒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晚些时候,窦漪房照常去明光殿与薄青窈、魏云二人用饭,席间,她提到了刘恒邀她出宫之事。   薄青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三日后便是大婚的前一晚。   这是要办什么单身之夜吗?   她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却也不忍扫了二人的兴致,只得温声叮嘱:“你们二人素来懂事,只是切记,别玩得太晚回来,明日便是大婚,若是熬得眼下青黑,便是擦了粉也遮不住,可不好看了。”   窦漪房照着薄青窈的话想了想,顿觉有理,连忙颔首应下:“我记下了。”   魏云也在一旁笑着附和,说得本就脸皮薄的窦漪房越发脸红。   *   转眼便到了大婚的前一日。   酉时三刻,窦漪房换了一身素雅的常服,悄悄来到宫门外。   刘恒早已等候在那里,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   见她前来,刘恒眼底瞬间泛起光亮,快步走上前,将她的手包在掌心,语气温柔:“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此时夜幕已然降临,晋阳城内却是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廊柱和屋檐上挂满了各式灯笼,有些素白丝帛做的灯上还绘有墨色的云纹,衬得灯火愈发斑斓。   街角的老槐树上也缠着简易的竹骨纱灯,灯火璀璨,将整条街巷照得如同白昼。   满是节庆氛围的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男女老少皆面带笑意,人人手中都提着小巧的竹灯或麻纸灯,孩童们牵着大人的手,蹦蹦跳跳地穿梭在人群中,清脆的笑声此起彼伏。   初春的寒意被人间烟火驱散,城外的祁水河也早已消融,潺潺流水映着漫天灯火,似一条璀璨的星河。   刘恒和窦漪房牵着手,如一对普通男女般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从来到这里开始,窦漪房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人们手中的灯,只觉这灯的样式分外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待回过神,她才惊奇地看向刘恒:“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记得今日并不是代国节庆的日子。   刘恒小心地将她脸上的发丝拂开,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轻声将其中缘由道出:   “月前,我命人去了清河一趟,无意中知晓了清河当地在新婚之夜有 ‘点长命灯’的习俗,若是夫妻俩能一起点上一只长命灯,便能驱邪避灾,相守长久。”   “为庆贺我们大婚,我便下了一道诏令,不仅给朝中官吏放了假,还让工匠制出许多清河当地样式的灯笼,免费赠与了百姓们,让全城的官吏和百姓都能上街游玩,共沾喜气。”   他没有将全部的缘由说出,当时派人前往清河,除了获知她家中信息,以便呈报立后事宜外,也是去寻一寻她阿兄和阿弟的踪迹。   只可惜时隔多年,许多线索已无处可查,派去的人一无所获,只好快马加鞭送了一封书信回来。   刘恒看过后,默默了许久。   大婚这样重要的日子,她的亲人皆不能陪在身边,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若这一日能让她见到家乡熟悉的习俗和东西,或许会是一点慰藉。   于是,刘恒便临时改了注意,让人再去打听清河当地可有什么特别的婚俗或物品,这才有了今日城中这般热闹景象。   窦漪房听完,眼底全是动容的泪光,紧紧握住了刘恒的手。   刘恒见她泪盈于睫的样子,心中更疼,小心地捧着她的脸,为她擦掉泪水:“好了,不哭了,这该是高兴的事。”   窦漪房低泣着扑进刘恒怀里:“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好得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刘恒轻笑着抱紧了她,俯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不需要怎么办,只要好好地陪着我身边,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我。”   话音刚落,身后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轰然喝彩,声浪掀得满城灯火都似轻轻一颤。   原是集市间耍戏的艺人趁热闹开了场子,腾挪跳跃,翻扑回旋,引得路人阵阵叫好。   万千灯盏在他们身后铺成一片无边星海,灯火摇曳,流光漫洒,将两人周身都裹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两人笑着相视一眼,再次牵起彼此的手,踏着满街灯火与欢声笑语,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前路走去。   他们很快在一处小摊前挑好了灯,又并肩走到祁水河边。   夜色下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   他们轻轻点燃灯芯,小心翼翼地将长命灯放入水中,看着两盏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灯光映着他们的眉眼,温柔而明亮。   点过灯后,两人就坐在河岸边,窦漪房靠在刘恒肩头,许久都没有说话。   这里虽也挂着许多灯,但到底远离城中,少有人来,四周唯有水流和身边人的心跳声。   窦漪房盯着水中二人的倒影发了许久的呆,心中那抹深深的感动和爱意迟迟未能消散,始终在她心口盘踞着。   窦漪房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   她鼓足勇气,忽地直起身,拉住刘恒的衣襟,缓缓凑了过去。   柔软的唇瓣在他侧脸上轻轻一点,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刘恒顿时睁大了眼睛,微微偏过头,和满脸通红的窦漪房大眼瞪小眼。   两人虽相处日久,明日就要成婚,可最亲密的举止也不过牵手和拥抱。   窦漪房向来害羞内敛,刘恒也自持克制,从不曾越雷池半步。   可现在,窦漪房却主动吻了他。   刘恒摸了摸被她吻过的侧脸,心中瞬间被幸福和惊喜填满,忍不住向她又靠近了几分。   两人气息交缠,清浅又混乱。   窦漪房也僵住了,她本就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做完再后悔不该这么做的人。   可这事她已经做了,就不能不认。   “殿、殿下……”她的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只觉得周身都热了起来。   刘恒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略有些迟钝的目光落在她不断开合、带着水润光泽的唇上,哑声道:   “漪房,你嘴巴变得好红。” 第65章   代宫。   大殿西侧矗立着一排飞檐殿宇, 是依高皇帝旧制所建、奉当今陛下诏敕修缮,专祀刘氏先祖的宗庙。   庙身不事华饰,青砖覆顶, 朱门巍然, 檐角静垂铜铃,阶前掩映着终年青翠的古柏, 一派沉厚庄重之气。   汉时诸侯大婚并册立王后,章程复杂, 礼节繁琐,其中最要紧的一项便是,需在当日敬告王国宗庙,告请祖先纳娶新后, 祈求福佑。   天方微亮,晨雾还浮在庙外柏枝间, 刘恒与众臣就已缓步入庙。   他一袭玄色暗纹深衣束身, 更显肩背端直,面如朗玉,冠冕垂旈轻拂额前, 略略遮住了沉定如渊的眸光。   殿中南向正位供奉着太祖高皇帝神位,东侧昭位设太上皇刘太公神位,漆金字迹庄严肃穆。   太牢三牲牛、羊、豕陈列于案,旁列玉帛、清酒、黍稷稻粱, 一应器物皆循大典礼制。   宗正官捧圭侍立,太祝、祝史各就其位,中尉、内史等皆着朝服,垂手屏息。   殿内寂静,唯余玉磬轻响。   薄青窈则身着翟衣, 端坐于西侧帷幄之中观礼,见刘恒身姿恭谨立于神位之前,祝史这才捧祝文上前,声音响彻静庙:   “维当今五年岁次,代王恒,敢昭告于太上皇、太祖高皇帝之灵:恒奉藩代国,祇奉宗庙,今择吉大婚,册立王后,以承祭祀,以继后嗣,谨具太牢,虔告祖灵,惟祈神灵庇佑,邦国安宁,宗祀绵延。”   诵毕,刘恒俯身再拜稽首,并奠帛、献酒,行三献礼。   殿中众人随之肃立行礼,晨光穿棂而入,落在阶前,映得刘恒身端影直,更显庙堂肃穆。   礼官随后高声唱诺,告庙礼成。   余音在梁柱间缓缓回荡,代王大婚及册立王后一事,自此告于祖宗,礼正名成。   *   与此同时,内宫南角的居所中,窦漪房已妆扮妥当。   为她梳妆的,是薄青窈亲自从宫外寻访来的四位老妇人。   她们皆是晋阳城中福寿双全、德高望重的耆老妇人,请来她们为窦漪房上妆梳头,便是求一个顺遂福气的好兆头。   老妇人们虽已年老,却精神矍铄,一边温和地与窦漪房说着话,宽慰她紧绷的心情,一边手法轻柔地将她乌黑的长发细细梳通,挽成一个端庄好看的垂云髻。   近身伺候的宫人们捧来妆匣和首饰,老妇人一面瞧着铜镜,一面将两只玉笄横插入窦漪房发髻之间,再辅以赤金云纹小簪,越发显得优雅华贵。   上妆的宫人们动作也很快,眨眼便将窦漪房妆扮好,细眉以石黛轻描,唇间点着嫣红唇脂,那唇脂加了鲜桃瓣调合,颜色艳而不俗,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窦漪房早已换上了绣娘们量身缝制的绛红婚服,垂顺的衣摆上以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鸾凤纹,其间还以别致的花草纹样点缀,更显华美惊艳,腰间束丝绦玉带,又悬着数枚佩玉,步履间轻响叮铃。   她被宫人们扶着站起身,在另一面等身高的铜镜前照了照,只觉得镜里人是从未有过的明艳动人,都有些不像她了。   可身边人脸上都露出惊艳的神色,变着法儿地夸她,直夸得窦漪房的脸红得连敷粉都遮不住。   见梳妆礼毕,四位老妇人笑着道了新婚吉语,便极有分寸地随宫人们退下,只留窦漪房一人在内。   原本热热闹闹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窦漪房在镜前又照了照,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大婚的车驾还未来接,窦漪房又坐回席上,抬手从案上小盒深处取出一方素绢包裹的小物,层层展开。   里面躺着一对极素、极旧的耳珰。   玉质早已失了光泽,形制也是集市里最朴拙的那种,却是当年新婚阿翁赠予阿母的旧物,也是父母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窦漪房执起镜奁旁的小铜镜,对着光影,郑重地将这对旧耳珰一一戴上。   与周身华贵齐整的婚嫁装束相比,这对老旧耳珰着实格格不入,甚至略显寒酸。   可窦漪房却抬手轻轻抚过耳侧,眼里说不出的爱惜温柔。   她望着镜中身着婚服、带着父母遗物的自己,眼眶微微发热,轻声开口,似是对着遥遥在天的双亲,一字一句,郑重告慰:   “阿翁,阿母,女儿今日要嫁人了,是嫁与代王,他待我极好,女儿往后一定会过得很好,你们在天有灵,也可以放心了。”   话音未落,眼角便凝了泪。   正想着垂泪会不会弄花刚上好的妆时,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窦漪房慌忙仰头,尽力将眼泪收回去,又敛去眼底的湿意与悲绪,稳了稳声音,轻声道:   “进。”   推门而入的,是宫正司宫正冯柳。   自窦漪房入宫以来,冯大人便待她如师如长,是她在深宫之中为数不多的依靠。   窦漪房惊喜起身:“您怎么来了?”   冯柳手中捧着一方简朴木匣,上前见礼,语气温和诚挚:“今日王后大婚,我怎能不来呢?”   她抚摸着手中的木匣,眼含笑意:“这是为你添妆的。”   窦漪房起身接过,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低声道:“多谢大人……只是往后我不能再在宫正司侍奉左右,为大人分忧,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冯柳的病一直断断续续,过了年,面上仍沉着几丝病气。   窦漪房清楚,她是因怜惜自己无双亲在侧,所以才撑着病体前来为自己送嫁,这份情谊已胜过万千。   冯柳闻言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宽慰和打趣:“傻孩子,怎会没有分忧?咱们代国的王后是从宫正司走出去的,那往后旁人可不得把我这宫正司供起来。”   一句话,让窦漪房破涕为笑。   冯柳随即收了笑意,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叮嘱:“玩笑归玩笑,今日我托大当一回你的师长,便多说几句。”   窦漪房立刻答:“漪房一直视大人为师长,从未有一刻忘却……大人请讲。”   冯柳眼含欣慰,像过去那样拍拍她的手:“你日后为王后,切莫因出身低微而自轻,亦不可因旧日情分偏私宫正司。为政为后,公平二字最重要,若你当真偏袒宫正司,长久以往人心不平,人心不平则乱象必生。”   “我知你沉稳持重,对你的行事一向放心,唯有这点总是记挂着,不得不唠叨几句。”   她语气平缓地说着,就好像回到了窦漪房第一日入司时,她在身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导着,叮嘱着。   窦漪房拼命睁着眼,想要止住眼中的热意:“您的教诲,漪房铭记于心,定然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有了这句话,冯柳欣慰一笑,缓缓起身,整理好了衣容。   “既如此,宫正司宫正冯柳恭祝王后大婚,千年万年,万事顺遂,平安无疾。”   她后退一步,对窦漪房行了一记规整肃穆的大礼,躬身轻步退出。   窦漪房不舍含泪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冯柳离开后,窦漪房就一直抱着膝发呆,忽而听得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只是这次的声音听着格外局促犹豫。   窦漪房连忙放下腿,一面迅速整理衣裙坐好,一面纳闷。   这世上其他新娘子在新婚之日,也会有这么多人找吗?   来不及想清楚,窦漪房已端坐好,可门外的脚步声似乎又停了下来,迟迟也没有叩门。   她心中微疑,却还是扬声问了一句:“何人在门外?为何不进?”   门外安静了一瞬,几息之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她万万没有料到的人。   宫人打扮的卫玉姬站在门边,眼神飘来飘去,先是飞快扫了一眼窦漪房满身华贵的装束,随即又局促地打量起屋内焕然一新的陈设。   她还记着从前这间屋子的模样,简陋破旧,比她长安的家中还不如,如今却被收拾得雅致整洁,到处都摆着她见都没见过的玉器金饰,让她不住地眼热。   甚至,外头宫人们都传,殿下极为爱重王后,赐给王后居住的颐华殿雕梁画栋,如同神宫仙苑一般,里面还藏着数都数不清的稀世珍宝,全归王后一人独有。   殿下求亲时所下的聘礼更是堆了满殿,听说到现在都还没全部登记入库。   卫玉姬越想,心里就越酸涩,几分嫉妒,几分后悔,纠纠缠缠搅在一堆,堵得她心口发闷。   可真是同人不同命。   若得了代王青眼的是她,那……   卫玉姬不甘垂眼,磨蹭着走进门来:“窦……”   她习惯像以前那样喊窦漪房的名字,可说出口才想起二人身份已然有别,连忙住嘴,再开口时语气也没了刚开始的趾高气昂:“是我,我……来看看。”   她就是对着窦漪房喊不出王后两字。   况且不是还没行册封礼呢,她不叫,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虽然卫玉姬没有说明来意,但窦漪房还是很高兴她今日能来,真心露出几分笑意:“多谢你还记着我。”   卫玉姬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浑身都写满了不自在,面上神情也几番变化起来。   “我、我本来想叫上赵姈和陆青芜一起的,可她俩一个不屑来,一个躲着连我也不见,所以我就只能一个人来了。”   其实她也不想来的,可想着她们昔日同在宫里当差,好歹也算相识一场,终究还是来了。   毕竟从故土长安来的五人中,能好好和她说上一两句话的人。   也只剩下窦漪房了。   卫玉姬干巴巴地解释着,也不知是想让窦漪房明白她什么。   窦漪房心中微动,将方才她的话细细想了一遍。   不屑的人,自然是赵姈。   她本就和窦漪房不对付,几人中窦漪房也唯独不想见到她。   除了从前种种龌龊外,更是因着那片刘恒亲手写下的竹片,是折损在赵姈手中。   而卫玉姬虽也常跟着赵姈奚落窦漪房,却到底也没有真对她做什么,那些口角她听过了,也就忘了。   至于陆青芜,窦漪房最近常常来往明光殿,明光殿的宫人也不多,却一回也没有碰上去她,大约就是在故意躲着自己。   见窦漪房听了自己的解释后,就不再说话,卫玉姬有些难堪地抬眼。   “我……”   她开了个头,又停下来没有接着说,只是走过来,慢吞吞从袖中取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   那里面是她用攒下的俸禄,托人从宫外买回来的小物件。   卫玉姬捏着那只有些寒酸的布包,语气别扭:“……一点小东西,算不上什么好礼,你这般身份想必看不上,那还是算了……”   说着,她又猛地缩回手,想将刚递出一点的布包收回去。   窦漪房却比她更快一步,眼疾手快地接了过来,指尖稳稳按住那布包:“送出去的礼哪有当面收回的道理?”   卫玉姬手中一空,怔在原地:“……你就不怕我是来贿赂巴结你的?你收了我的礼,就有把柄攥在我手里了,你不怕?”   窦漪房弯了弯唇,平静地看向她:“是又如何?”   卫玉姬没料到自己半真半假说出的心里话,得到的只是这样一句反问,一时语塞,索性赌气般地往窦漪房旁边的席上一坐,没好气道:   “真要是的话,一开始你就该把我赶出去,永远拒之门外!”   窦漪房没接她的话,伸手从案上取了一碟尚食局送来的精致点心,轻轻推到她跟前:“吃早膳了吗?”   卫玉姬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终究抵不过饿意,伸手拿了一块,囫囵塞进嘴里:“这可是你求着我吃的。”   窦漪房点点头。   那点心入口酥软,味道极好,卫玉姬心中又是一涩。   她在尚食局当差,日日经手多少珍馐美味,却没有资格尝一口。   “你如今吃的,用的,住的,穿的,都是最好的。”卫玉姬埋着头,低声道。   “那你往后常来颐华殿看我,不就时常能吃到了?”   窦漪房说得风轻云淡,卫玉姬却猛地抬眼,满眼的不可置信:“你、你希望我来看你?!”   窦漪房再次点了点头,很认真的模样。   卫玉姬喉间动了动,声音像雾一样轻飘飘的,一碰就散:“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了,毕竟我从前待你并不好。”   窦漪房看见了她自嘲又不安的神色,语气温和下来:“你也说了,那是从前,往后你若愿意来颐华殿做客,我肯定欢迎。”   卫玉姬沉默片刻,低声呢喃道:“我一个小小宫人,哪有资格成为王后的贵客?”   她不再多言,默不作声地吃完手中的点心,起身对着窦漪房草草行了一礼,快步离开了屋子。   *   从晨光微露到暮色沉沉,整整一日的礼仪章程终于落下帷幕。   窦漪房起初还记着自己的身份,时刻注意言行仪态。   可这立后和大婚的礼仪实在冗长,她穿着厚重的礼服,行过无数次跪拜与起身,双腿早已酸得发胀,到了后来,更是全凭着意志在行事。   这下终于回到宣辰殿的寝宫,窦漪房想也没想就倒在了床榻上,任宫人如何劝也不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睡意里,窦漪房只觉足间一轻,鞋袜被人轻轻褪了下来,层层叠叠垂坠的婚裙也被小心撩起,晚风携着满殿的暖意拂过肌肤,泛起一阵微凉。   她下意识蜷了蜷腿,便有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托住了她酸胀的小腿,缓缓搁在膝头,慢慢揉捏着。   那人揉捏的手法和力道极好,酸疼了大半日的小腿一下子好受多了。   窦漪房困意沉沉,只当是宣辰殿的宫人细心伺候,舒服地睁开眼,回头看过去。   是刘恒。   他身上穿着与她一样的绛红色婚服,正俯身坐在榻边,垂着眼认真揉按她的小腿,暖融融的喜烛光影落在他眉眼间,晕开一片温柔缱绻。   窦漪房的睡意散去一点,反应过来是刘恒在帮她揉腿,原本的惬意瞬间变为了若有若无的痒意。   她慌忙想要缩回腿,可刚一动,小腿便被他滚烫有力的手掌握住,动弹不得。   刘恒回过头来,眼底映着摇曳的烛火,温柔得近乎缠绵:“睡醒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温和,只是今夜,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第66章   睡意瞬间散了大半, 窦漪房又羞又慌,连忙半撑着坐起身:“殿下,我自己来吧。”   “别动, 你累了一整日, 再揉一会儿会舒服些。”刘恒轻轻按住她的动作,指腹还停留在她酸胀的小腿上, 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烫得窦漪房心口一颤。   言罢, 刘恒当真心无旁骛地给她揉起了腿。   窦漪房的腿动不了,上身一直撑着又累,索性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意味躺倒,抬起宽大的袖口盖住自己红透了的脸。   刘恒的指腹力道沉稳柔和, 一点点按开紧绷的筋络,小腿的酸胀渐渐散去, 舒适感漫上散架般的四肢。   窦漪房屏息等了又等, 小腿不酸了,身旁人的动静似乎也消失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掀开袖口一角, 想探看外头情形,目光刚一抬起,便与俯身静静望着她的刘恒对了个正着。   他似是刚去净了手脸,鬓角带着薄薄水汽, 一丝不苟的发髻松散了些许,几缕湿润的发丝垂落在额前,周身萦绕着清水涤荡后的清爽气息,干净好闻。   刘恒望着她躲躲闪闪的模样,唇角微扬:“好闻吗?”   心底胡思的念头被当场戳破, 窦漪房霎时心虚,慌忙想要起身。   刘恒挑了挑眉,体贴地往旁让开些许,方便她坐起。   殿内铜灯高燃,明煌煌一片,满室都是浓丽的喜庆之色。   层层绛纱垂落,把外界喧嚣彻底隔去,偌大的宣辰殿寝宫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刘恒朝窦漪房那边挪了几分,窦漪房不由得抬眼看他。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温柔,灼灼地落在她脸上。   窦漪房被他看得越发羞涩,忍不住拉了拉刘恒的衣襟,却发觉他身躯微绷着,即使松散了衣袍,也隐约能见衣裳下流畅有力的肌理线条。   窦漪房的目光更加不知该往哪儿放了,轻轻推了推刘恒。   “……殿下,你能起开一点吗?”   她的心跳得太快,快要没法呼吸了。   “不能。”   这次刘恒回答得很快,也很急。   不等窦漪房再开口,刘恒身上熟悉的气息再次笼罩了她,只是这一次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他一只手半弯撑在她身后,微微偏头,将身子压低,目光穿过她柔软垂落的发丝,从下方找到了窦漪房因羞臊而低头藏起来的下半张脸。   几乎是全凭本能,刘恒微微仰头,由下至上,轻轻吻住了她。   窦漪房浑身一震,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唇上覆着一片温热柔软的感觉。   陌生,却又格外令人心悸。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可很快,那份试探被窦漪房轻柔地接住。   刘恒微一睁眼,眼底情意翻涌,温柔地加深。   他力道放得极轻,缓缓闭上眼,白皙修长的脖颈因用力而微微收缩着,连那层薄薄皮肤下涌动着的淡青色血管,也莫名添了几分秾艳的色彩。   窦漪房的身体僵硬如木偶,只知道死死攥着刘恒的衣襟,指尖都泛起了麻意,刚开始是忘了呼吸,现下却是有人急切地不让她呼吸。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推着刘恒,声音带着几分支离破碎的哽咽:“殿、殿下……我喘不过气了唔……”   刘恒闻言,缓缓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情意的水雾,却也立刻松了些距离,鼻尖轻轻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脸上。   他抬手轻轻拂开窦漪房贴在脸颊上的碎发,声音沙哑又温柔:“还好吗?”   窦漪房大口喘着气,脸颊红得发烫,却不肯让他小看了自己,点头:“还好。”   刘恒闷笑了一声,没有再靠近,只是轻轻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满是虔诚与温柔。   “别怕,我们慢慢来,反正还有一辈子。”   *   内宫另一侧的明光殿里,阶前铜灯荧荧,映着檐下一轮清辉满月,格外静谧。   宫人们都去前头凑刘恒成婚的热闹去了,魏云也格外高兴,与一群新认识的老姐妹在喜宴上把酒言欢,怎么劝都不肯回去。   薄青窈无法,离开前只得嘱咐薄昭要照顾好阿母,可瞧着他那被人灌酒的架势,估计也是指望不上,便只好将明光殿仅剩的宫人都留在了席上。   刘恒与窦漪房终成眷属,薄青窈悬了许久的心总算彻底落定。   她一个人踏着月色,慢悠悠走回明光殿,忽而见原本应当空无一人的殿里,有一盏灯还亮着。   薄青窈站在原地想了一瞬,调转脚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她浅笑着提上两壶酒,敲开了穗儿的房门,邀她出门赏月喝酒。   两人一起动手,将案几抬到了庭院中间,又将浅酌的清酒与几样清简果品摆上案几。   薄青窈坐下先喝了一口,望着天边皓月,眉眼间皆是舒展的笑意。   今日过后,离了这深宫桎梏、卸下代国太后重担的日子,又近了几分。   “还记得恒儿幼时,才堪堪到我膝头,”薄青窈端执起酒樽,轻抿一口,声音温柔含着慨叹,“转眼之间,竟已娶妻成家,有了自己的王后与家国,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护在羽翼下的稚子了。”   如此一来,她肩上的重担,总算可以缓缓卸下。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崔应那日与她闲谈的话语,还有游记中描绘的山川湖海、大漠旷野……那些未曾踏足的风物景致,都让她心生向往。   薄青窈唇角笑意愈深,心中已然盘算妥当,从今日起,往后诸事安定,便每月出宫游历,先走遍代国境内山水,再行至周边郡国,终有一日,要亲眼看一看天下壮阔风光。   念及崔应,她微一停顿。   那人见识广博、心性豁达,也许会是志同道合的同行之人,若他得闲,不妨邀他一同上路,共赏山河。   一旁的穗儿听得眼冒亮光,连忙凑上前,兴冲冲道:“太后,奴婢也要去!奴婢也想跟着您一同看遍天下美景!”   薄青窈先是一怔,随即失笑道:“你与许安月前已然交换庚帖,婚期近在眼前,待到成了家,便是有室有累之人,哪里还能跟着我四处奔走游玩?”   穗儿脸上的欢喜瞬间褪去,垂首小声嘟囔:“成婚后,便不能陪着您四处游玩了吗……”   那失落的神色落入薄青窈眼中,她瞬时回过神,心头掠过一丝歉疚。   是她困于世俗成见,生出了刻板念头,反倒拘住了穗儿。   薄青窈连忙温声致歉,握住穗儿的手柔声道:“是我思虑不周,说错了话。”   “成婚后,自然也能做自己心中向往之事。只是往后若要同行,需提前告知许安,不可暗自隐瞒,夫妻之间,坦诚相待才是长久之道。”   穗儿认真点点头,又与她喝起来。   这夜薄青窈酒意微醺,倚着软榻便沉沉睡去,坠入了一场无边无际的好梦。   她忽而置身江南水乡,乘一叶扁舟漂在绿水之上,两岸桃花灼灼落满船头,暖风携着花香拂过衣襟。   忽而又驰骋在塞北茫茫草原,马蹄踏过青青芳草,长风浩荡,吹散了心中所有郁气。   转瞬又行至奇峰峻岭之间,攀援而上,尽览云雾缭绕的人间胜景。   待踏入浩瀚沙漠,落日浑圆,黄沙漫卷,她骑着骆驼缓步前行,不料骆驼忽然受惊,猛地将她掀落在地。   薄青窈惊得心口一紧,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那骆驼也不曾跑远,反倒折回身,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拱她的手背。   见她一动不动,竟张嘴轻轻啃咬起她的指尖。   一惊之下,薄青窈猛地睁开眼,喘息未定,额间已沁出一层薄汗。   穗儿正蹲在榻边,握着她的手轻轻摇晃,见她醒转,连忙松了口气。   “太后,您可算醒了,时辰都已经不早了!”   薄青窈揉了揉眉心,尚带着几分睡意茫然:“何事这般慌张?”   穗儿连忙回道:“今日是王后与大王新婚第一日,按例要来明光殿拜见太后啊!”   经她一提醒,薄青窈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这件大事,连忙掀被就要下床,却被穗儿摇摇头止住:   “方才殿下和王后已经来过了,见您还睡着,便没有让人通传打扰,只是手牵着手,又欢欢喜喜地离开了明光殿。”   闻言,薄青窈有些讪讪地坐回去,在穗儿传人来伺候她起身洗漱时,不自觉又回味起了方才那个美梦。   *   自大婚后,刘恒与窦漪房日日同进同出,情意愈发浓厚,俨然蜜里调油。   刘恒执意将窦漪房留在自己居住的宣辰殿,并未让她搬入专为王后修建的颐华殿,宫中侍从们只得每日往来奔走于两殿之间,一应事务都如同随行移动办公一般。   刘恒依旧常常埋首政务,废寝忘食,勤勉得异于往常。   薄青窈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奇怪,明明已是新婚燕尔,怎地反倒比往日更为拼命?   她私下问起窦漪房,窦漪房却只是脸颊泛红,垂眸不语,羞于细说。   这一日,刘恒一反常态,亲自携着窦漪房一同前来拜见薄青窈,神色郑重,似有要事相求。   薄青窈神色温和地让他们起来,坐下慢慢说。   原来,刘恒心中记挂窦漪房的故土亲人,想微服简从带她返回清河故里,寻访她失散的阿兄与阿弟,也顺便一同外出散心。   只是朝中政务繁杂,他尽力处理了许多,可此番离开,还是要将代国诸事暂且托付给薄青窈主持。   薄青窈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又气又笑,指着刘恒道:   “你这臭小子,母后本以为你成了婚,心里有了担当,我这肩头的担子也能轻上几分!”   “没想到你这混小子,才成婚就要撂这么大的挑子躲清闲,我绝不答应!” 第67章   “母后, 那儿臣和漪房便去了,您别送了,回去吧。”   晋阳城门外。   刘恒一身简单的布衣, 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兴奋, 紧紧牵着窦漪房的手,冲着薄青窈用力挥了挥, 声音轻快又急切:“母后,我们出发啦!您快回宫歇息, 别在这儿站着了!”   不等薄青窈多说一句叮嘱的话,他便迫不及待地扶着窦漪房往马车上走,脚步快得很,生怕慢一步, 薄青窈就会突然变卦反悔。   这是小夫妻俩求到薄青窈面前的第二日。   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母后拒绝了。   但刘恒最是知道, 她母后吃软不吃硬, 是个再心软不过的人。   于是两人开始轮番上阵,对着薄青窈软磨硬泡。   面对这样的组合攻势,薄青窈起初还能维持铁面, 说什么都不同意,但到了后来,还是败下阵来。   其实就是没招了。   这厢,窦漪房被刘恒拉着往车上走, 还不忘回头担忧地看向薄青窈。   等好不容易坐稳后,她立刻掀开车帘,探出头对着薄青窈温声叮嘱,语气满是体贴:“母后,我们在外定会时时给您寄信报平安, 您在宫中一定要保重身体,不用挂念我们。”   她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定,刘恒便怕耽搁久了生出变故,当即对着车夫低声吩咐了一句。   打扮成车夫模样的亲卫会意,立刻轻挥马鞭,马车瞬间轱辘轱辘疾驰起来,一溜烟就往前跑远了,扬起浅浅的尘土。   那急切的样子,摆明了就是怕薄青窈下一秒就开口把人叫回去。   一旁的宋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今日也是一身便装,带了几个手下来送行,望着代王夫妇急不可耐离去的模样,又看看太后无奈到有些好笑的背影,终是没忍住,以手握拳抵在唇边笑了笑。   这时,身旁一名亲卫凑近,压低声音面:“大人,大王新婚不久便离国,还将朝政托付给太后,这般行事会不会太过随性,恐有不妥啊?”   宋昌闻言,目光平静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大王大婚后陪王后归宁故里,寻访亲人,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也算不得太过出格。”   “至于朝中诸事,”他促狭地咳了咳,“有太后坐镇主持,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宋昌看向那名亲卫:“我们已安排精锐侍卫一路暗中护送,只要确保殿下和王后的身份不暴露、安危无虞便可,再者,如今代国与赵国关系和睦,沿途并无险隘,应当不会出什么事端,不必多虑。”   那亲卫听了,当即颔首应下,不再多言。   城门下,莫名其妙成为“留守老人”的薄青窈又伫立片刻,才在穗儿的搀扶下缓缓转身回宫。   走到一半还是气不过,对着身边的穗儿吐槽起来:“这种为了自己跑出去游山玩水,而强行最亲的人独自监国的事情,我只在后世见过,没想到咱们大汉朝也是人才辈出了!”   穗儿听着她没什么杀伤力的抱怨,顾左右而言他:“哈哈您还知道后世的事儿呢?后世的谁啊,这么没良心?”   薄青窈正色颔首:“自然是知道,后世有个名唐的朝代,帝后离京巡游,让年仅八岁的小太子监国……可人家这好歹也能算是提前培养孩子,我这算什么?反向培养他阿母吗?”   穗儿可不敢接这话,也知道太后并不是真生气,只是嘴上发发牢骚,实则最宠爱她们殿下了。   “好了好了,您别生气了,一会儿穗儿让厨房给您做可甜可甜的羊乳羹吃,好不好?”   “不要!”   “真不要吗?”   “……要,要加双倍的甜,致死量的甜。”才能抚平她突然被抓去上班的痛苦。   *   自刘恒与窦漪房离代之后,薄青窈便认命地收起了游山玩水的计划,每日卯时准时抵达承明殿听臣子奏事。   殿中文武百官依次奏报边事、农事、刑狱诸事,凡能决断的,她皆当场拟下诏令,若是事关重大、一时难以定夺,便暂且搁置,待散朝后细细斟酌,再行处置。   她行事果决稳妥,朝野上下倒是一切如常,和刘恒在时没什么区别。   而远在途中的小夫妻二人,一路缓行,走走停停,尽览沿途山水风光。   每隔几日,便会托人捎来一封简短的家书,还附上各地的土产风物。   与从前刘恒独自外出不同,如今信上的字迹一笔温朗、一笔娟秀,家书是两人合写,心意也是两份,一同跨越千里,送至薄青窈手中。   也还算有点良心。   代国都城里的残雪已在几日前彻底消融,檐角垂落的冰棱化作水珠,顺着青砖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地上,晕开一圈圈湿润的痕迹。   承明殿内,炭火盆早已换了新炭,火势温煦,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案上竹简堆叠整齐,皆是代郡内史送来的计簿,记录着早春边地的粮秣储备、市租商税、关隘车马通行数额。   按照汉初惯例,二月后冻土初融,代郡农户筹备春耕,粮种、铁农具交易渐起。   关市虽未完全重启,却也有商户提前贩运备货,官仓和粮草、市租收缴、车马符传通行数额,应较冬末有所回升,往年同期皆有定例可循。   薄青窈指尖抚过竹简上的字,目光在几行数字上骤然顿住,原本平缓的眉峰微微蹙起。   代郡上报,今年二月官仓的购粮数额,较往年同期少了三成有余,边市市租收缴亦减两成八,就连关都尉核发的车马符传、商旅通关记录,都少了三成。   郡内史在文末附注,缘由为“春寒料峭,道途积雪未消,牛车难行,商旅畏滞,故钱粮、通行皆减”。   若是寻常人或看得不仔细些,或许便会信了这番说辞,可薄青窈在代国经营多年,对代郡的农事、商情了如指掌。   今年入春后天气回暖极快,晋阳至代郡的官道早已修缮通畅,根本无倒春寒伤麦之说。   再者,宋昌昨日送来的军报里,还特意提了“关市将启,需商户备足皮毛、牲畜,以安边民”,全然没有农户迟疑、商户停运的只字片语。   两处文书,前后矛盾。   薄青窈的眉峰微微蹙起。   她沉吟片刻,提笔在素帛上写下密令,递给一旁的内史范兴:“范兴,你带两名亲信扮作粮商,轻车简从赶赴代郡,密查官仓和关市的实情,切记,不可惊动郡府官吏,只查商户、农户的真实境况,五日内务必回来。”   范兴领命,很快躬身退下。   薄青窈重新拿起竹简,目光落在那些锐减的数字上,心底泛起一丝隐忧。   代国本就国力孱弱,北御匈奴全靠边贸与农耕,三月青黄不接,若商户真的停运,农户购种不及,不仅会耽误一年收成,更会让边市空虚,给匈奴可乘之机。   五日后。   范兴快马赶回晋阳,一进偏殿,便神色凝重地躬身禀报:“太后,查清楚了,代郡的计簿,是瞒报。”   原来,虽然刘恒亲政不过一年,代国之中还有许多从上任代王那里沿袭下来的旧策,就比如现在代郡之中,官府的购粮之策。   这些年来,为充实边军春防粮草,当地官府会以代国名义向民间征购粮草和农具,但同时也为节省国库开支,当地官员会刻意压低收购价,仅按民间市价的六成征购这些货物。   商贾们多是小本经营,贩运粮种、铁犁需耗费车马费、人工费,按六成价卖给官府,商户不仅赚不到钱,反而要赔本。   更关键的是,今岁起关都尉为了优先保障官车转运军粮,将半数关市符传划拨给官用,民间商户能申领的符传少得可怜。   而汉初关市令明确规定,无符传者不得进入边关互市,一旦私闯,依律论罪。   商户们进不去互市,这么大批量的粮食和农具也卖不到乡野,可谓是两头受堵,损失惨重。   可商户们也不敢公然违抗朝廷的命令,便只能消极应对,暂缓向官仓缴粮、拖延贩运、关闭部分边市摊位,故意制造出“商户畏难停运”的假象。   代郡太守夹在中间,既怕触怒朝廷,又不敢逼反商户,便编造了“倒春寒”的借口,试图蒙混过关。   薄青窈听罢,心中已了然。   一边是边军粮草、王国大局,一边是商户生计、农户活路,两者不可偏废。   若强行压服商户,只会逼得商户倒闭、农户无种可购,代国上下动荡。   若全然退让,边军春防无以为继,匈奴铁骑随时可能南下,代国上下岌岌可危。   想来想去,薄青窈决定先见见代郡的那些商贾们。   毕竟只凭密报与臆测,终究难知民间实情,不如当面听他们陈情,之后再做打算。   事情吩咐下去不久,范兴便回禀诸事已妥,定于次日巳时入宫觐见。   薄青窈微觉诧异。   代郡距晋阳路途不近,即便乘牛车日夜兼程,也需三四日方能抵达,何以这般迅捷?   但当下她也来不及多问,只当是有商户恰巧在晋阳办事,当晚细细整理了问询的思路和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对此次会面郑重以待。   三月春光正好,宫道旁柳丝拂地,嫩草铺了一路浅绿。   薄青窈提前片刻便到了偏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端坐于席上,静候商贾们入内。   待到约定时辰,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薄青窈抬眸望去,原以为会涌入一群商户,却见殿门处,只缓步走进一道青年身影。   身姿端方,眉目温润,正是晋阳崔家少东家,崔应。   薄青窈微怔,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讶异:   “怎么是你?”   崔应立于殿中,先行大礼叩拜,起身时身姿挺直,再无往日偶遇间的松弛温和:   “回太后,崔家商铺与联营商户遍布代地,代郡城中大半商户皆与崔家有供销托付之谊。数日前,他们便已联名传信至晋阳,求草民为众人主持生计,救一方商贾于绝境。”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字句清晰:   “一边是数百户商贾无路可走,无饭可吃,一边是朝廷政令难违,左右皆是为难,便是太后今日不曾召见,草民也已备好陈情书,今日便要入宫请见。”   闻言,薄青窈有些怔愣。   方才入耳那一声“太后”,让她骤然回过神来。   昔日微服偶遇,他在只有二人独处的时候,从来只称她一声夫人,那时只觉寻常自然,并无半分异样。   可如今这声恭敬疏远的“太后”,落在耳中,竟分外扎耳,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隔在了两人之间。   她思索片刻,随即抬手,示意殿侧设下的矮席:   “少东家请坐。”   话音落下,薄青窈心中已然明朗。   今日入殿的不是她的故交,也并非寻常商户,而是代地商贾公推的主事之人。   是来与她谈判交涉的。   薄青窈缓缓敛去眼底最后一丝暖意,神色渐趋端严,昔日偶遇相知的情分,被她尽数搁置一旁。 第68章   崔应敛衽坐于矮席, 眉眼沉正端严。   薄青窈也并未再多迂回,开门见山道:“少东家既是为代郡之事而来,我也不用再赘述其中的来龙去脉, 今日请少东家入宫, 是想为此事寻一个妥善的解决之法,故而想先听听少东家关于代郡之事的看法。”   “是。”崔应微微颔首, 将自己所了解的信息据实以告,大体与薄青窈先前知道的那些一样, 并没有什么大的出入。   事情既为真,薄青窈便也摆出了自己的立场:   “我如今掌管代国庶务,官仓购粮之事刻不容缓,又关系到边关春防, 一旦某个环节出了差错,轻则让边关将士寒心, 重则引来匈奴窥探南下, 到时整个代国岌岌可危,朝廷也并非要苛责代郡的商户,只是国情如此, 实在难以面面俱到。”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边军军报:“这购粮之策原是旧例,殿下亲政后着意放宽了许多,原先是以五成市价收储, 官府又扣下七成符传,后改到六成价、官府只留六成符传,便是知道商户不易,在边防与商户生计之间取一个平衡点。”   崔应闻言,语气诚恳:“草民明白太后的一番苦心, 也知晓朝廷已放宽政令,只是您有所不知……”   他话锋一转,眉眼间并未松开几分:“代地春粮的价格本就比其他诸国要贵些,商户从太原贩运过来,牛车脚力、关隘缴税、雇人照料,一路上开销不小,先前的六成价、六成符传基本能维持收支,稍有些盈利。”   “可近年来粮价上涨,许多商户都是亏本在应承这事,交粮越来越慢,而今岁起为优先保障官车转运军粮,留给商户的符传也从六成变为了五成,这更是雪上加霜。”   崔应面色沉沉:“货品运不出去,边市开不了,代郡大大小小的商户,连同依靠他们生意糊口的雇工当真是没了活路。”   薄青窈越听,心中越是沉重:“朝廷何尝不知你们的这些难处?可代国北临匈奴,三月春防最是薄弱,边军将士们守在边境,冬粮早已见了底,若是提高购粮价格,才刚充盈起来的国库不出一月便要耗空,后续军饷也没了着落。”   还有一点两人都未提及,代郡商户们连日在官府前聚众陈情,与官府的人已有数次冲突,还煽动围观百姓试图冲入官府之中。   代郡本就是边陲重地,若城中乱起来,城门守卫必定薄弱,到时引发的后果就是不可预计的了。   事态一日比一日严峻,现在需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   薄青窈抬眸望向崔应,眉眼间虽仍有无奈,可眼神已变得果决,带着壮士断腕般的决心:   “边关粮草一刻不能断,只能先紧着边关的将士,无论如何也要护住代国的门户,否则也再难谈以后。”   “我会下令从国库存银中划出三成,用于补贴商户们因此遭受的损失,这三成原本是预备留给边关的应急钱,现在暂时——”   “不可!”   崔应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见薄青窈惊讶望来,崔应抬手一揖,避开了她的目光:“太后……此举不可,原是边关应急的银钱怎能因此挪用?且若开了这个头,之后再有类似的情况发现,太后难道能一直变出银钱去补贴吗?”   他最是了解那些商户的情况,这件事中他们确实有苦衷,利益也有受损,但绝没有他们陈情的那般可怜和受朝廷欺压。   这其中藏了多少弄鬼的手法,他只是不点破,但并不代表他看不出来。   况且,各地官府征官粮的法策,势必是要改一改的。   崔应将薄青窈面上的无奈和为难都看在,微微垂眼:“太后先前所言草民都懂,只是若商户因此倒了,春耕便会耽误,来年国库赋税更少,边备只会更加艰难,终究不是长久之法。”   他将随身的账册取出,缓缓展于案上:“草民已核算过,代郡商户所缴的市租占了国库近两成,他们要是撑不下去,市场租断了,农户买不到粮种和农具,春耕荒废,田税也会锐减,到那时边军粮草才是彻底没了着落。”   良久,殿内陷入沉默。   薄青窈不再说话,翻动着眼前这几卷不知翻看了多少次的账册,第一次觉着进退两难。   崔应看着眼前愁眉不展的人,思量许久,开了口:“代郡的商户们虽为最末流的商人,却也是代国的百姓,与代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如今这个特殊的时期,他们也愿与代国共担。”   薄青窈抬眼看他。   崔应继续道:“太后无需退让许多,商户们也不会一直让利吃亏,咱们各退一步。”   薄青窈执书简的手放下:“各退一步?”   崔应轻轻点头:“若官府能将购粮价再提一成半,按市价的七成五来,并归还半数民间符传,草民能保证代郡的商户皆按时按量运来官粮,且额外多捐两成粮草充边。”   “太后看这样可行?”   薄青窈并未立刻回答,这条件听起来于双方都有利处,只是具体如何还得细细算来,确保各种情况下边关、朝廷、商户,任一方都不会闷声吃亏。   但无论如何,总归是有一条也许能走得通的路了。   薄青窈微微松了一口气,眉眼间的焦灼淡了几分。   僵持多时的局面,终因双方的各退一步有了转圜的余地。   薄青窈当即命宫人取来代国近五载的官粮旧档,以及燕赵等边地诸侯国的贸易旧例,还有国库收支、边地粮草消耗的文簿,满满当当铺在承明殿另一侧的长案上。   两人一同俯身案前,对着竹简细细商议核算。   你一言我一语,慢慢捋清粮草数额、符传调配、收支盈亏,连途中损耗、细碎杂费都一一顾及,慢慢敲定了每一处细节。   直至拿出的方案,让朝廷和商户双方都能接受,谁也不吃亏、不勉强。   日光一点点西斜,暮色漫进偏殿,宫人悄声上前请示掌灯,薄青窈只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案上的文簿。   灯烛一盏盏燃起,昏黄的火光跳跃,映得两人眉眼温和,殿外宫人尽数退去,偌大的议事殿里,只剩竹简翻动的轻响与低声商议的话语。   不知不觉,星子缀满夜空,夜漏深沉,已是深夜。   薄青窈全神贯注地将她和崔应讨论出来的几种情况,分别算了数遍,又列出几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她昨夜本就因担忧这事,睡得不大安稳,今日又从早忙到晚,没有一刻松懈。   随着面前的书简越堆越高,眼前也开始一阵阵眩晕,渐渐地,倦意再也挡不住。   起初还强撑着扶额核对,后来眼皮越来越沉,头轻轻歪在臂弯,竟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暖意裹着肩头,薄青窈悠悠转醒。   抬手一触,是自己白日里披的素锦披风,被人细心搭在肩上,挡住了深夜的寒气。   殿内烛火被剪得明亮,案上散乱的文簿被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商议好的细则也被认真写在素帛上。   唯独崔应却不见踪影。   正疑惑间,殿门被轻轻推开,崔应端着一只粗陶汤碗出现在门前。   薄青窈扶住肩上的披风坐起身:“你这是去哪儿了?”   崔应缓步走来,一手将案上的笔墨移开,一手将碗放到薄青窈眼前。   她好奇看过去,那碗里原来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羊肉羹,上面撒了少许切碎的冬葵点缀调味,香气醇厚,暖意扑面。   “御厨房。”   崔应答:“见你累了一日,晚膳也没吃几口,想着睡醒会饿,便向穗儿姑娘问了御厨房的位置,简单做了这个来。”   “做得不大好,垫垫肚子暖暖身应当是够了的。”   崔应将一色的筷勺细心放好,轻声道。   薄青窈看看眼前色香俱全的羹汤,又看看一脸淡然的崔应,眼底满是诧异:“想不到你还会做这些。”   闻言,崔应反倒更加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看得薄青窈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是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崔应似乎也在斟酌字词,“月前马场那边有几坛子马奶酒送入明光殿中,你尝过了吗?”   薄青窈点头:“尝过了,很好喝,不过你怎么……那酒不会是你酿的吧?”   她“啊”了一声,当真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你家来送酒的人将酒送到之后,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我不知那酒居然出自你之手。”   崔应的脸黑了一瞬,还是微微点了点下巴,承认了这事。   薄青窈眸光一亮:“那你可真厉害,会酿酒,还会做羹汤。”   若是寻常人,会做这些并不奇怪,可崔应看上去就是自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竟然还会这一手,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原本还有些灰心的崔应,闻言低笑一声:“太后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比如?”   “比如,”崔应坐下来,出神地看着羹汤源源不断冒出的热气,“我阿母在的时候,不喜吃仆人们做的饭食,只吃自己亲手做的,我自小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渐渐地也习惯自己鼓捣些饭食,学了一点她厨艺的皮毛。”   薄青窈意外地看过去,打量着他的神色。   她无法确认崔应所说的“他阿母在的时候”,是指他阿母已经过世了,还是指他阿母离开了代国?   但无论哪一个,这都是不适合再深聊的,以免勾起他的伤心事。   薄青窈许久没说话,脑中疯狂想着该如何不留痕迹地转移话题。   崔应却先开了口:“羹汤凉好了,可以喝了。”   他修长的手指贴在碗壁上试了试,指尖微一用力,便将碗推向了薄青窈。   薄青窈目光落在那碗看上去很诱人的羹汤上,藏在宽袖中的手揉了揉瘪下去的肚子,拿起陶勺便要舀汤。   崔应看着她这毫无防备的模样:“太后不怕草民在羹汤里面下毒吗?毕竟若您身体有碍或崩逝了,代郡商户们的困境便可迎刃而解了。”   薄青窈捏着勺子的手一顿,淡淡瞥他一眼,舀起一勺羹汤小口咽下,顿时浑身舒畅:   “那不知少东家下的什么毒药,味道这般好?”   烛光摇漾,将殿内的寒意烘得软了几分。   崔应望着眼前安静喝汤的人,眼底先前的公事端肃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温软绵长。   他微微欠身,语气郑重,带着浓浓的歉疚:“今日之事,我……该向夫人赔个不是。”   一声“夫人”,轻轻落进耳中,与白日里疏离恭敬的“太后”截然不同,也将两人之间那层因立场筑起的薄冰,悄然敲碎。   “我今日身系代郡几百户商户的生计,不能不为他们争一条活路,于情于理,都不能因私废公,方才议事时态度强硬,言语间多有冒犯,还望夫人见谅。”   薄青窈指尖微微一顿,心中思绪翻飞。   其实自他入殿一口一个“太后”,事事秉公相对时,她心底确是掠过一丝难言的涩意。   可转念一想,他身负众人托付,自有他的立场与担当。   而她身为代国太后,亦有不能退让的底线,这般公私分明,本就是应当。   她早已将这件事揭过去了,却没料到,崔应会在争执之后,如此郑重地向她致歉。   一碗羹汤尽数落肚,暖意漫遍四肢百骸。   薄青窈取过巾帕轻拭唇角,抬眼时睫羽微垂,声音不大,落在殿内却很清晰:   “你这羹汤的味道,还行。”   崔应一听,便知她是接受自己的道歉了,唇角笑意渐深,目光温柔得如同殿外融融的春色:“若夫人喜欢,往后但凡夫人想吃,在下随时可为夫人做羹汤。”   这也太能占人家便宜了。   薄青窈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咳,耳尖微热。   她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颌,带着几分矜持地颔首,算作应下。   *   合议既定,各项细则一一敲定,崔应第二日便立时动身赶往代郡,安抚沟通诸项事宜。   几日后,快马将崔应的回信送至代宫,信中所言皆是好消息:   代郡商户得知新政内容,又听他细细讲明太后及朝廷顾全边防、民生的苦心,尤为感念,纷纷应允按约供粮、按时缴租,配合新政推行。   薄青窈展信阅毕,心头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地,却并未急于全面推行。   毕竟这政令纸上谈兵易,落地实操难,难免藏有纰漏。   于是,她便拟下旨意,先选代郡中十几家配合度高的商户,试点推行新政,按月核查粮秣供输、关市通行、商户盈亏与边军粮草储备情况,细细排查计划中的疏漏,记录实操中的难题。   待试点运行顺畅、无任何隐患,各项细则打磨成熟后,再全面推广至整个代郡。   这般试点、调整、完善,一来一去,转眼便耗费了一个多月。   三月春光早已浓烈,宫苑里桃花开得满枝绚烂,柳丝垂地,暖风拂面,全然没了初春的寒意。   薄青窈每日埋首政务,仔细翻看试点商户的月报、粮草出入库记录、关市通行文簿,逐字核对,确保新政平稳运行。   这日,她正坐在偏殿案前,握着毛笔细细批注汇报文册。   殿门被猛地推开,穗儿一脸喜气洋洋、脚步轻快地跑了进来:“太后!太后!殿下和王后回宫了!”   薄青窈手中的毛笔猛地一顿,当即搁下笔,脚步匆匆便往宫门口赶去,边走还不住念叨:“这两个人终于舍得回来了!”   宫门外,春风和煦,桃花瓣随风轻落,马车早已停稳,车帘被侍从掀开。   率先跳下车的是刘恒。   不过近两月的游历历练,他身上往日的几分青涩已褪去,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沉稳持重,全然有了一方诸侯王的气度。   紧接着,车中探出一只素手,是窦漪房。   明明已是暮春,天气回暖,宫中人早已换上薄衫,她却依旧穿着一身厚实的锦缎夹袄,但脸色格外的红润剔透,看向刘恒的目光,满是化不开的情深脉脉。   她本欲扶着车辕自己下车,谁知刘恒立刻回身,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不由分说,俯身将她横抱了下来。   这一下猝不及防,窦漪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娇羞地埋在刘恒肩头,双手轻轻揽着他的脖颈,眼底满是幸福和温婉。   薄青窈看在眼里,只觉心头暖意融融。   刚快步上前,想笑着打趣两句,赞他们二人感情愈发深厚和睦,刘恒已小心翼翼抱着窦漪房上前几步,随即轻轻将她放下,又紧紧牵住她的手。   瞧着是一刻也分不开的样子。   两人很快来到薄青窈面前见了礼,薄青窈正要开口问他们一路上累不累,刘恒却忽然将手掌,轻轻覆在了窦漪房的小腹上,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幸福和激动。   “母后,漪房有身孕了!” 第69章   一群人呜呜泱泱地进了宣辰殿, 宫里当值的医士有一个算一个,也都被请了过来。   御前伺候的宫人手脚麻利,又有眼力见, 很快将炭火燃起, 殿内顷刻间暖意融融。   闲杂人等都被请了出去,窦漪房在贴身宫人的伺候下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小榻上, 素手轻覆小腹,医士们围在榻前跪了一地, 排着队为她凝神诊脉。   殿外廊下,宫人们退得远远的,薄青窈和刘恒母子相对而立,大眼瞪小眼。   “走的时候是两个人, 回来倒好,平白多了一个。”   她望一眼殿内, 又看回自己这不省心的儿子:“……真是给你母后添了个大惊喜, 这一路上发生了何事,现下可以告诉母后了吧?”   从晋阳到清河,原本一月的时间绰绰有余, 可薄青窈收到的两人来信,竟是时常在同一个地方逗留数日,不见前进,离开一个月后也还没抵达清河。   她在信中问过几回, 这两人倒是和她打起了哑谜,怎么都问不出来。   如今看来,瞒着她的不止有孕这事。   刘恒哪里想到母后第一个问的居然是这件事,眼底瞬间掠过几丝心虚,又很快镇定下来:“回母后, 这一路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沿途景致太好了些,儿臣贪看住了,便耽搁了些时日。”   他说着,目光又忍不住往迟迟没有动静的殿内瞟了瞟,心中的焦灼又占了上风。   不等薄青窈再问,刘恒语气急切地道:“母后,儿臣先去看看漪房,医士们诊脉这么久了还没有结果,儿臣实在放心不下。”   薄青窈看了他一会儿,无奈点头:“去吧去吧。”   话才说完,刘恒便像脚底抹油般,快步冲进殿内。   薄青窈被气笑了,一转头瞧见站在一旁的垂青。   这小宫人见刘恒跑了,本想也跟着进殿去,却不妨慢了一步,彻底失了机会,只好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一副想溜之大吉的模样。   他是刘恒的贴身侍从,长得清俊秀气,从薄青窈母子来到代国起就一直跟着刘恒,虽年纪比刘恒还小一岁,做事却老道细致,向来是最能知刘恒心思的人。   薄青窈轻咳一声,身后蓄势许久的穗儿立刻会意,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了他:“好垂青,跑什么呀?太后召你有事要说,还不快过去。”   “穗、穗儿姐姐……”垂青身子一僵,恨不得就生根在此处,可还是抵不过穗儿的眼神攻势,一步三回头地挪到了薄青窈跟前。   “见过太后。”他慌张地行了礼,头都不敢抬。   薄青窈见他紧张的这样,语气稍稍和缓了些:“你不必慌张,照实说便是,你日日跟在殿下和王后身边,这一路上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为何耽搁了这么久,还有哪些事瞒着我?”   太后没有预想中的发怒,而是平静得过分。   垂青看起来松了口气,实则压力更大了,恨不得就地挖坑把自己埋了。   即便殿下耳提面命,不许他将这事透露出去分毫,可眼下……   对不住了,殿下!   垂青一咬牙,倒豆子似地全交代了:   “回太后,殿下和王后此次出游本是按照原定路线前往清河,只是沿途景致甚好,殿下与王后新婚燕尔,便一路走走停停,遇着心仪的地方便住店休息几日……有时兴起,还会改道去附近城镇逛逛,故而行程比原定的多耽搁了许久……”   他心惊胆战地说完,已然不敢看太后的脸色。   可设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发生,薄青窈只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然后接着问:“然后呢?你们到达赵国之后呢?”   垂青擦了把汗,继续道:“行至赵国境内时正是初春,赵国地暖,节气也好,那日殿下和王后在驿馆暂歇,奴婢们收拾房间时,他们便上集市逛了逛,回来时买了许多当地刚上市的冰镇梅子。”   “虽已是初春,但那驿馆里还储着去岁冬日的冰块,梅子再次浸过冰后越发凉爽可口,王后当夜便吃了许多,还赏了一些给奴婢们,可次日王后便觉着小腹坠得生疼,浑身也乏力……”   薄青窈听得眉头直皱。   这还不到四月便吃了这么多冰镇的东西,可不伤身子吗?   当真是孩子脾气,想吃什么便吃了,吃完难受起来才悔不当初,也是受罪了。   垂青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起初奴婢们以为王后只是吃凉了,伤了脾胃,殿下却急坏了,当即拿了银子让奴婢去请城里最好的医士,谁知医士诊脉后,竟说王后有了身孕,才刚满一月。”   薄青窈略思量了一下,那不正好是离开代国后不久有的。   “殿下和王后当下吓得六神无主,王后本就因为吃凉身子不适,还因此牵扯动了胎气,殿下知道后哪里还敢再往清河去,当即下令折返,就怕路上有什么闪失。”   “若那时太后在便好了,咱们也能有个主心骨……”垂青小声嘟囔了句。   殿下和王后虽已成婚,但到底还是年轻,许多事情遇上便慌了,尤其是女子有孕这样的大事,一行人都是初次经历,更是慌乱无措,平白耽误了许多时间。   垂青一骨碌说完,又补充道:“殿下不许奴婢们告诉太后,一是怕太后在宫中白白担心,二也是想着尽快回来,让太后见到他们好端端地站在您面前,故而才没有在信中明说,还望太后恕罪!”   薄青窈听完,满心复杂地叹了口气:“行了起来吧,我并没有责怪谁的意思,你也是奉命行事,最不省心、最可恶的还数里面那俩!”   “太后明鉴!”垂青立马顺杆起身,神色稍稍舒展了一些。   正说着,里头的医士诊脉完毕,终于有了些说话的动静。   薄青窈带着穗儿和垂青走进去,医士们见她来了,纷纷起身行礼。   为首的医士胡子花白,神色恭敬:“启禀太后、殿下和王后,王后的脉象平稳有力,腹中孩子安然无恙,身子也无大碍。”   他向薄青窈道:“您瞧王后面色红润,精气神皆佳,便能知一二。”   薄青窈微微松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窦漪房的手。   医士也看向窦漪房和刘恒,笑了笑:“只是这几日舟车劳顿,王后难免会觉着气虚无力,臣开上几副安胎益气的方子,交给宫人每日煎服一剂,再好好静养几日,便可全然恢复,殿下和王后不必太过担心。”   刘恒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坐到榻边,让窦漪房靠在自己怀里,语气里满是安抚:“漪房,你听见了吗?你和孩子都好好的,没什么事的。”   窦漪房轻轻点头,指尖虚虚放在还未显怀的小腹上,又见薄青窈也一直关切着自己,有些愧疚地看向了她:“母后,都是儿臣不好,一路上有诸多任性,还险些伤了孩子,让您和殿下为儿臣担心了。”   “这说的什么话?”薄青窈弯下腰,捏了捏她的手,语气温柔,“我和恒儿最关心的都是你的身子,然后才是肚里的孩子,所以不要自责,也不要说什么是自己伤了孩子,听到了吗?”   这也怪她,作为唯一的过来人,婚前没同他俩说得太清楚,才让他们连孩子有了都不知道。   刘恒点点头,摩挲着窦漪房的手臂:“母后的话也是我想说的,对于我们而言,你才是最重要的。”   窦漪房眼眶一热,鼻尖也微微发酸,两行泪差点落下来。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口轻轻拭了拭眼角,故作轻松地笑着开口:“听她们说,妇人有孕时就是容易伤感,没想到我这才一个多月就这样了……”   薄青窈看着她强打起的笑意,心底尘封多年回忆被轻轻触动,眼底微黯。   “傻孩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当年我怀恒儿的时候才是最爱哭的,那时候见着风就要流泪,夜里也常常辗转难眠,人都瘦得不成样子。”   她在榻边坐下,语气平淡地说着曾经那些每一件都足以让她崩溃的事情。   刘恒忽地抬眼看过来,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酸涩得发紧。   这些事,母后从来没对他说过。   刘恒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怕榻上的窦漪房瞧出自己情绪失态,只能飞快垂下眼,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女子怀娠本就是天底下最辛苦的事情,身子乏,心绪也容易乱,没来由的伤感、委屈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没照顾好自己。”   刘恒和窦漪房不知何时安静下来,认真听着薄青窈缓缓道来:“这时候最该做的就是放宽心,想吃什么便吃,想做什么便做,只要医士说了无碍,便尽管去做,不要自己拘着自己。”   “作为漪房的枕边人,你也不能有片刻松懈。”这话便是对着刘恒说的。   薄青窈细细叮嘱着:“她有了身孕,身子娇弱,心中也易敏感多思,你往后要多上些心,每日除了必要的政务,多抽出些时间陪她,在漪房生产前你俩都不用往明光殿来请安了,我若是想你们了,会自己来宣辰殿看的。”   “还有就是她心烦时,你便多哄着些,莫要与她置气,她身子乏了,你便扶着她散散步、歇一歇,夜里勤看着些,莫让她踢了被褥受凉,膳食上多嘱咐宫人按着她的心意来,忌嘴的东西,你要替她把好关,既不能纵容她贪嘴,也不能太过严苛……这其中的分寸应当也不用母后手把手教你。”   刘恒听得专心致志,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重视和认真。   薄青窈想了想,眼底满是期许地补充道:“恒儿你要记着,漪房不是单单为你生儿育女,更是这代国的王后,与你一同守着代国,往后凡事多顾着她、尊重她、疼着她,莫要让她受半点委屈,这才是身为夫君和君主该做的事,知道吗?”   刘恒点头,伸手轻轻握住窦漪房的手,郑重应道:“儿臣都记住了。”   窦漪房坐在榻上,静静听着薄青窈句句贴心的叮嘱,又望着刘恒一脸郑重记在心里的模样,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这或许就是被爱自己的人所包围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她从很小的时候就没有再感受过了。   先前骤然有孕时的茫然不安,一路颠簸担心腹中孩儿的紧张,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安稳与暖意。   薄青窈发觉了窦漪房眼底的一点倦意,便轻轻拍了拍刘恒的肩,柔声吩咐:“恒儿,漪房这几日舟车劳顿也累了,扶她去内室歇着,好好静养,旁的事都不用管,有什么事情尽管让人报来明光殿。”   刘恒应下,看向薄青窈的时候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最终还是没有在此刻说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窦漪房起身,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手臂,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相携着缓缓走进内室。   待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内室门口,薄青窈脸上的温柔慈爱瞬间褪去,面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与强硬,周身的气场也愈发凛冽。   她转身看向殿外,沉声吩咐:“传我的话,宣辰殿所有伺候的宫人、舍人,全都到殿中集合,一个都不许少。”   宫人不敢耽搁,片刻之间,宣辰殿内所有当差的宫人、侍从便齐齐躬身站在殿中,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薄青窈缓步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冰冷:“王后怀有龙裔,乃是代国头等大喜,也是你们往后重中之重的差事,伺候王后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饮食起居、一言一行,都要细致妥帖,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若是谁敢敷衍了事、疏忽大意,又或是心存歹念,一旦被我发现,轻则杖责发落,逐出王宫,重则株连家人,绝不姑息!”   话音刚落,众人皆是身子一震,连忙俯身叩首:“奴婢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薄青窈见状,语气稍稍缓和了些,恩威并施:“当然了,若是你们能尽心伺候,安守本分,把王后照顾得妥帖安稳,待龙裔平安降生,殿下与王后自有重赏,宣辰殿上下我这边也会额外论功行赏,绝不会亏待你们。”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先前的紧张畏惧散了不少,纷纷躬身齐声应道:“谢太后恩典!奴婢定当尽心伺候王后,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薄青窈挥了挥手,让其余宫人退下,只留下窦漪房的贴身侍女橘月,还有刘恒的心腹垂青,又细细交代了许多事情,叮嘱他们尤其要护好这宣辰殿。   *   时光匆匆,春去夏来,转眼便到了盛夏。   宫苑里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蝉鸣阵阵,热浪袭人。   殿内的冰盆一日比一日换得勤快,廊下的宫人都缩在阴凉处不敢多动,连园中的花木都被晒得卷了叶尖。   宫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日头最盛时几乎不见行人,田边的沟渠日渐干涸,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燥意。   这日午后,薄青窈由穗儿陪着,撑着伞从宣辰殿探望回来,一路上日头毒辣,两人都出了不少薄汗。   她也没有急着进殿,而是在明光殿四处透风的廊下站定,借着穿堂风散一散满身燥热。   如今窦漪房的身孕已有四月余,小腹渐渐显怀,人也比往日嗜睡,天这么热她更是懒得动弹,只是精神尚好。   薄青窈白日里总要过去看上一两趟,陪她说话解闷,和她一起做些小孩子的衣裳鞋袜,再细细问过医士今日的脉案,才算放心。   而刘恒近来朝中事忙,今日一早便出城去了乡间视察,到现在还未回宫。   望着这万里无云的天,还有亮得刺眼的日色,薄青窈不禁担心起刘恒来。   这么热的天不要中暑了才好。   一会儿得宫人传话,让宣辰殿和承明殿都备下解暑的汤药,这样刘恒一回来便能喝上。   身旁,穗儿正替她打扇,见她看着天色出了神,也随口叹了一句:“今年这夏日,热得也太熬人了些。”   正想着刘恒的薄青窈闻言微微蹙眉,侧头看向穗儿:“你记不记得,代国上一次下雨是什么时候?”   穗儿停下打扇的手,歪着头想了半晌,才有些不确定地回道:“……好像、好像是入夏前,四月二十三那日下过一场小雨,之后便再没见过雨水了。”   薄青窈听罢,望向头顶这片晒得惨白的天,久久没有出声。   穗儿不由攥紧了手中的扇子,不解地看着她。   片刻后,薄青窈才轻声开口,语气凝重几分:   “今日已是六月初二,算下来,代国已经整整四十日,未曾落过一滴雨了。” 第70章   最先上报情况的是北部边境的驻军。   这日刘恒收到了快马加鞭送来的军报, 军报上说连日干旱导致祁夷水水量锐减,河床裸露大半,沿岸草场上成片的牧草蔫软发黄, 能供给战马的草场范围正在急速缩小。   代国境内多山地草场, 战马、羊群全靠老天喝水吃草,如今数月未下一滴雨水, 这些牲畜们日渐消瘦,掉膘严重, 就连将士和百姓们要饮水,都需从几十里外的深井转运。   刘恒意识到这绝非一时的季候反常,一刻也没有耽搁,当日早朝后便带了主管民生农事的治粟内史、掌管水利河渠的都水掾并其他几位官吏出了城门。   虽还不到午时, 但一轮红日早已挂上朗空,马车的车辙碾过城外的土路, 扬起细碎的尘土, 在烈日之下更显得呛鼻难闻。   城郊,郁郁葱葱的田野虽显燥热,并未见颓势。   沛水河沿岸的农田里, 粟苗长势尚好,只是叶片被这炎炎夏日晒得有些发蔫。   老农们趁着上午日头还不算太毒,纷纷来到田间打理禾苗,这会儿正弓着腰埋头苦干。   马车在田边停了片刻, 很快又驶向不远处的沛水河。   沛水河是代国境内流量最大、支流最多的一条河,虽不算很深,但河面宽阔,上游的泉源是雪山融水,补给源源不断, 从未断流。   沛水河及其分支流经代国二十余个县,更是穿晋阳城而过,是晋阳,乃至整个代国赖以生存的根本。   如今代国上下都出现了干旱的前兆,其中最要紧的便是这条沛水河,只要它不干涸,即便长久无雨,一切也就还有余地。   刘恒和一众臣子下了车,步行到河岸边,往日碧波荡漾的河面因炎热略有收窄,水位下降明显。   刘恒站在河岸边,眼中满是忧虑。   随行的官吏将近日各处情况汇总报上,这几月来烈日炎炎,滴雨未下,除了沛水河外,晋阳周边的小泉、溪涧水量也有减少,只是并未干涸,附近百姓用水尚算便利,与北部边关景象截然不同。   言语之间似有庆幸之意。   刘恒却沉默着转过头,望向边关的方向,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心底的警觉和不安愈发浓烈。   如今晋阳虽看着情形尚好,但据各地上报的情况来看,整个代国甚至大汉都许久未见一场大雨,这烈日与边关初显的旱象,便是大旱的前兆。   绝不能简单揭过去。   在又视察了几处支流和大的泉眼后,刘恒带着一行人匆匆回了宫,此时已过午时,他未及更衣用膳,便传令召集所有军政、民生、水利相关的大臣到承明殿紧急议事。   承明殿的殿门紧闭着,可也挡不住外头蒸腾的热气顺着窗缝钻进来,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来气。   前来议事的大臣们甫一进殿,额角便挂满了汗珠,衣袍被汗水浸透,个个脸上的神色都不大好,止不住的心浮气躁。   不等他们全部落座,宫人们已端来数个满当当的冰盆,整齐摆放在大臣们身旁,冰块冒着丝丝白气,清爽的凉意瞬间漫开。   大臣们很快凉快下来,面上浮躁之色尽去,又见上首的代王身前却只摆着一只已融了大半的小冰盆,两个宫人在他身后缓缓打着扇。   大臣们相视一眼,皆明白了代王待下的体恤之意,而如今大旱降临,代王更是以身作则,力行节俭,实在令他们自愧不如。   大臣们纷纷垂眼,敛神凝思,默默梳理起自己所负责的事项,还有几位胡须花白的大臣更是将随身携带的历年书卷拿了出来,飞快查阅着往年事例和相关数据。   承明殿里的议事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殿外的烈日褪去几分灼人的意味,殿内的冰块也换了几次。   刘恒神色凝重地从各部交上来的案卷中抬起头来,见底下许多大臣已面露菜色,有些恍然地看向窗外的天色,这才发觉已经这么长时间了。   他微微敛眉,想着今日这急会已有了些成效,便将方才商议的所有内容整合过后,拟出了一个初步方案,交代有关大臣照样施行下去。   先要摸清全代国的水情,才能对症下药。   刘恒抬手,示意宫人将刚拟好的诏令分发下去:“即日起,颁令全国上下,全面核查境内所有水源,不分郡县、不分山地平原,务必做到无一遗漏。”   诏令传至各位大臣手中,刘恒随即沉声详解核查方法:   “治粟内史,你主掌民生农桑和谷物财货,带人负责沛水河干流及周边支流,重点核查晋阳、汾阳、界休等沿岸郡县,实测沛水河每日水位、流量,统计可灌溉农田面积,务必摸清沛水河的储水底线,同时留意近郊农事,安抚百姓。”   “都水掾,你带水工分三路巡查,北路重点查阳曲、盂县、代郡一带,重中之重是边关沿线,核查祁夷水、洛阴水及山间泉井,详细记录干涸数量、剩余水量,实时掌握边关水情;东路查榆次、上艾、祁县,核查洞涡水、绵曼水的水情,查看是否有旱象苗头;西路查汾阳以西山地诸县,查看溪涧、小泉的留存情况,做到防患于未然。”   他顿了顿,语气严厉:“所有核查结果,每日酉时前必须递至承明殿,日清日结,不得延误、不得虚报,凡有敷衍了事、隐瞒实情者,以渎职论处,严惩不贷。”   被交代了任务的大臣们齐齐躬身领命:“臣遵令!”   这一道道声音铿锵有力,驱散了些许殿内的压抑。   *   待大臣们退去,刘恒又在承明殿留了许久,一边翻看卷宗,一边提笔写着什么,直到月上枝头。   烛火燃尽了一茬又一茬,殿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过窗棂,却吹不散殿内残留的焦灼。   许久后,刘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明显,连日的警觉与议事的疲惫,尽数写在脸上。   见时间已晚,他担心窦漪房夜里睡不安稳,不敢再多耽搁,随手将案上还未看完写完的卷宗拢起,匆匆往宣辰殿而去。   宣辰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与承明殿里的凝重焦灼截然不同,空气里浸着淡淡的安神香,混着女子身上独有的清甜气息。   窦漪房已用过晚膳,正在榻上安睡,烛火昏柔,将她的睡颜晕得越发柔和。   刘恒不由放轻了脚步,远远看了她一会儿,将卷宗放下后,轻手轻脚地进了浴房。   待他披着寝衣出来时,额前发丝还沾着细碎的水珠,行动间顺着下颌线滚落,滴在颈间,又很快没入胸前起伏的肌理,晕开一小片湿痕。   脸上的倦色虽重,却因这殿内的暖意渐渐消散几分。   他缓步走近床榻,却见原本已经睡下的人不知何时起了身,正倚在案几边,借着微弱的烛火,细细翻看着他带回来的卷宗,神情专注。   刘恒脚步放得更轻,伸出双臂,从身后将她圈进怀里。   夏夜燥热,窦漪房只穿了件月白色的丝质寝衣,轻柔地贴在肌肤上,小腹微微隆起,隔着轻薄的衣料更能清晰感受到那细微的起伏。   刘恒有些疲累地喟叹一声,搂住她丰腴柔软的身子,手掌在她小腹上温柔地摩挲着,声音低沉沙哑:“是我吵着你了?”   他一边问,另一只手轻轻揉按着她因有孕而有些浮肿的腿和腰。   窦漪房轻轻摇头,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依赖地贴着他温热的胸膛:   “没有,白日里歇得多了,方才又睡了许久,这会儿倒是精神了起来。”   她说着,指尖依旧停留在卷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眼底满是认真。   刘恒低头,在她带着淡淡香气的发丝上轻轻一吻,又轻声问道:“孩子今日有闹你吗?有没有不舒服?”   窦漪房闻言,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抬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今日乖得很,一直特别安静地陪着我。”   她放下卷宗,侧头,目光扫过刘恒疲惫的脸庞:“你宫里宫外忙了一整日,晚膳吃了吗?小厨房灶上温着你爱吃的羹和小菜,我去取来……”   “不用了,”刘恒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让她安心坐下,“先前在承明殿,和大臣们一起用了一些,现下不饿。”   窦漪房却不依,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转身从案几旁端过来一个食盒,将里面的点心拿出来:“多少吃一点,忙了一整天,怎么会不饿?”   刘恒时常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过了那时候又吃不下多少东西,窦漪房便每日都会在宣辰殿里备上精致可口的点心,哄着劝着他吃上几口。   刘恒望着她眼底全然的关切,心软得一塌糊涂,手上按摩的动作未停,语气竟染上了几分难得的撒娇意味:   “你喂我,我就吃。”   窦漪房无奈地嗔他一眼,擦了擦手,捻起一块点心,指尖轻轻抵着他的下唇,。   见他张嘴吃下,才问道:“今日所议之事有关边关旱情和水情核查吗?我瞧着你带回来的卷宗,全是各地水源的记载。”   “嗯,就是边关旱情和水情核查。”   刘恒轻轻点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松懈下来:“如今边关旱象已显,我们不能不未雨绸缪,早做准备。”   窦漪房一边又拿起一块点心喂他,一边低头看向案上的卷宗,指尖轻轻点在“节水”二字上,轻声说道:   “既然这旱情来势汹汹,百姓日后取水用水怕是愈发不易,宫中也该尽一份力,明日我便传下令,整顿后宫节用,带头践行节水之举。”   刘恒看向她,认真倾听:“愿闻王后其详。”   窦漪房缓缓开口:“后宫上下一律取消每日熏香,盆浴的次数也需做限制,仅留必要的洗漱用水,宫人饮水按需定量,不得多浪费,我身为王后,更要以身作则,每日洗漱只用半盆温水,不添多余脂粉香膏,衣物也按需浆洗,也是尽些薄力。”   她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卷宗边缘:“再者,令宫人清点宫中闲置的陶瓮、瓦罐,在各殿院空地处筑简易蓄水池,铺上细沙滤水,以备忽然下雨时能留存雨水。”   “还有御膳房也需精简菜式,既省粮节水,也能与宫外百姓同渡难关,给朝野做个表率。”   刘恒闻言,眼底的温柔沉了几分,暖意裹着心疼,顺着指尖蔓延到掌心,按摩的动作愈发轻柔,生怕碰疼了她。   “漪房,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可你如今身怀有孕,正是最要紧的时候,朝堂上的事情都有我顶着,你不必勉强自己做这些。”   窦漪房却轻轻摇头,抬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语气温柔却坚定:   “这不是勉强。”   “我是代国的王后,百姓有难,王宫自当与民同心,我怎么能只顾着自己静养?这些事本就是我该做的。”   两人紧紧相拥而坐,夏夜的燥热裹着烛火的暖意,有孕之人本就比寻常人怕热,后背还贴着个火炉似的刘恒,源源不断的热意透过衣料渗进来。   两人紧贴着的肌肤很快便洇出些许汗渍,黏腻的衣袍贴在身上,很是不舒服。   可窦漪房却半点不想起身,反而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万籁俱静下,就这么和他静静地待一会儿,说说话,就足以让她安心。   其实这一整日,她都很想很想他。   刘恒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指腹无意间蹭过她的脸颊,触到一片温热细腻。   他才发觉,两人身上都已沁出了汗,连衣袍都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黏腻难受。   刘恒心疼地叹了口气,伸手便将窦漪房打横抱了起来,动作轻柔又稳当,手臂紧紧托着她的腰腹。   窦漪房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轻声惊呼了一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看你热得难受,身上都出汗了,带你去浴房再洗一洗,舒服些好安歇。”   刘恒的声音温柔,抱着她,脚步稳稳地往殿内的浴房走去。   窦漪房轻轻挣扎了一下,轻声说道:“不用了,你把橘月叫进来服侍我便是。”   刘恒垂眸看她:“叫橘月做什么,我来服侍你就好。”   他眼底尽是如水般的温柔,又掺着些许刻意的委屈:“这几个月来,你夜里起身、洗漱、喝水,哪一件事不是我亲力亲为的?现在是嫌弃我服侍得不好了吗?”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惹得窦漪房脖颈发痒,浑身微微发软。   “没、没啊……不嫌弃你……”   窦漪房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却没有再挣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到他温热的肌肤,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跳愈发急促。   刘恒笑了笑,抱着她径直往大浴房走去。   宣辰殿里有一大一小两间浴房,小的那间仅能容纳两人,而大的那间浴房更大更宽敞,地上都铺着柔软的蒲垫,不仅安全,也能施展得开。   窦漪房察觉到他走的方向不对,抬头一看,才发现是往大浴房去的,不由得有些惊讶,轻声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这浴池太大了……”   刘恒眼眸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星光,映得窦漪房心慌意乱:   “我身上也出汗了,黏腻得难受,咱们一起洗,免得分开洗浪费水,正好我也能陪着你,免得你一个人不方便。”   窦漪房闻言,心脏猛地一跳,心慌得厉害,下意识地又轻轻挣扎了一下,垂着眼睛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可你……你不是已经洗过了吗?”   “这不方才抱你,又出汗了。”   刘恒故意拉长了语气,眼底的笑意更浓,继续睁着那双无辜又勾人的眼眸看着她,轻声哄道:   “难道你忍心看我就这样不舒服地睡下吗?”   窦漪房下意识地抬头,恰好撞进他眼里。   那双眼眸里盛满了温柔与缱绻,像是掺了让人迷醉的蜜,又像是藏了勾人的药,让她瞬间失了心神,身子一软,险些抱不住他的脖颈,只能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每每在他面前,尤其是在这样亲昵的时刻,她最抵挡不住的便是他这样的眼神。   只要他这样看着她,无论他要做什么,她都拒绝不了。   好在,刘恒稳稳地抱着她,没有让她掉下去,察觉到她的软意,刘恒脚步未停,径直往大浴房走去。   浴房里水汽袅袅,与熏炉里的安神香交织在一起,昏黄的烛火映着两人相依重叠的身影。   暧昧又纯粹的爱意在渐渐氤氲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第71章   承明殿议事之后, 刘恒所下的全面水情核查诏令,很快传遍代国全境。   各部官员各司其职,带着水工、县吏分路巡查, 不过五日, 各地核查结果便陆续递至承明殿。   如今代国之内,以北部边关及代郡、雁门郡一带旱情最为突出, 祁夷水、洛阴水等主要河流流量锐减,近半数山间泉井干涸, 草场大面积枯黄,部分村落已出现百姓取水困难的情况。   中部晋阳、汾阳一带,依托沛水河干流,水情相对平稳, 农田虽受烈日炙烤,却暂无缺水之虞, 仅周边小泉溪涧水量略有减少。   东部榆次、祁县及西部山地诸县, 旱情较中部稍重,溪涧水量衰减,部分偏远农田出现轻微干裂, 百姓饮水尚可保障,但也亟需防患于未然。   依据核查结果,刘恒当即定下划区分治之策,以“水情轻重、地理毗邻、粮草储备”为标准, 将代国全境划分为三个治灾区域:   北部旱情重灾区,涵盖代郡、雁门郡及边关沿线,划为甲区,是此次治灾的重中之重。   中部晋阳、汾阳等水情平稳、粮草充足之地,划为乙区, 全力保生产,作为其他两区救灾的主力。   东部、西部中度旱情区域,则划为丙区,除防灾外,也可作为甲区的支援地。   划区既定,各项政令接踵而至。   刘恒首个下的便是节水令,与窦漪房在后宫的举措相呼应,代国全境官民即日起节水,禁止一切不必要的用水浪费:   百姓饮水定量,农田灌溉按需分配,优先保障人畜饮水,官署、驿站取消冗余洗漱用水,禁止一切耗水之举。   另,包括晋阳在内的乙区水源充足之地,还需预留出三成水量,以备甲区应急调用。   此令上至王公贵族,下至乡野百姓,皆需严格遵守,违令者,官民同罚,绝不姑息。   紧随节水令之后,平粮令同步推行。   所谓平粮食,便是由官府出面,以合理价格收购各郡县百姓手中多余的粮食,一方面避免粮价因旱情上涨、囤积居奇,另一方面储备粮食,以备旱情加剧时应急。   刘恒下令后,由治粟内史牵头,在乙区、丙区各设粮食收购点,按市价收购粟米、杂粮,再由官府统一调度,运往甲区重灾区及粮食储备不足的郡县。   同时各地官府需严密巡查,严禁粮商哄抬粮价,凡囤积粮食、哄抬市价者,没收全部粮食,情节严重者治罪。   而针对甲区已然严重缺水的村落,刘恒抽调部分代国军士及各地民夫,组成运水队伍,以乙区沛水河、丙区溪涧为主要水源地,用木桶、陶瓮等将水分批运往甲区。   除此外,刘恒还令都水掾带人在甲区寻找隐蔽泉眼,开挖浅井,尽可能挖掘本地水源,缓解运水压力。   运水队伍日夜兼程,避开烈日正午,多在清晨、傍晚赶路,确保水源及时送达,让重灾区百姓不至于陷入无水可饮的绝境。   一时间,代国境内从朝堂到乡野,从王宫到村落,皆为治旱奔忙。   官吏们奔波于各区之间,核查水情、调度粮草;民夫们日夜运水、安置移民;百姓们也自觉遵守节水令,从未有过暴乱或哄抢之事发生。   而在后宫之中,薄青窈和窦漪房也带头践行节俭,宫人各司其职,尽可能缩减用度,省去宫中所有冗余的膳食摆设,每餐只备清淡蔬果杂粮,与宫外百姓同甘共苦。   如此,代国臣民自上而下,拧成一股绳,共同抵御着这场悄然蔓延的旱情。   半个多月的时间悄然流逝,天上依旧澄澈无云,一滴雨也未曾落下,燥热的风裹挟着尘土吹遍代国全境。   不过好在,治旱举措已略有成效。   最明显的便是沛水河。   虽水位依旧低于往年同期水平,但其下降速度却减缓了许多,往日里肉眼可见的水位回落已然放缓,河岸边原本裸露的大片河床,也被缓缓稳住的水位稍稍覆盖,勉强能维持中部乙区农田灌溉与百姓日常饮水的基本需求。   而各地修建的简易蓄水池也在陆续发挥作用,前些日子里几场零星的晚风裹挟着微薄水汽,虽未形成降雨,却也被蓄水池尽数收集,加之百姓们主动储水、惜水,不少村落的应急储水已能支撑数日,无需全靠朝廷运水度日。   这点点滴滴的变化,虽不甚明显,却让朝野上下多了几分信心,也让刘恒决策的心坚定了许多。   但也是在这样的连轴忙碌中,穗儿病了。   医士来看过,说是风热侵体的缘故,加之连日操劳,没有好好休息,以致邪火入内,高热不退,至少要卧榻休养六七日才能稍稍好转。   薄青窈知道后,匆匆赶回来在她房内守了几日,总算是照顾着她的高热退了下来,只是身子还虚乏着,没有劲儿。   这日午后,薄青窈将刚熬好的汤药放到案几上,又打开上方的窗,让药凉得快一些。   榻上的穗儿睡得并不安稳,虽然烧退了,但脸颊还是热得通红,眉头紧紧蹙着。   薄青窈看得心疼。   可她现下病着不宜吹风,薄青窈只能拿过一旁的蒲扇给她扇着,动作轻柔,生怕吵醒了她。   穗儿从九岁起就跟在她身边了,这么多年了从没病得这么重过,旁人来照顾穗儿,薄青窈总不放心,唯有亲自守着,才能稍稍安心。   等药凉得差不多了,薄青窈才俯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穗儿的脸颊,轻声唤醒她:   “穗儿,醒醒,该喝药了。”   穗儿缓缓睁开眼,轻飘飘地应了一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薄青窈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见她靠好了,薄青窈才拿起药碗,舀起一勺汤药,放在唇边吹了吹,轻轻送到穗儿嘴边,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她喝下。   汤药苦涩,穗儿喝得眉眼蹙起,却依旧乖乖张嘴,没有半分抗拒。   一碗药喂完,薄青窈又拿过一早准备好的温水,给穗儿漱了口,才轻轻将她放平,盖好薄被。   穗儿本就虚弱,喝完药后没多久,便又沉沉睡了过去,眉头依旧微蹙,却比先前安稳了些许。   薄青窈不放心地又守了穗儿片刻,见她呼吸渐渐平稳,才放下手中的蒲扇,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片刻后,她回自己殿中换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素色粗布衣裙,提着个小包袱就往宫外去了。   尽管如今代国防旱之事一切顺利,但薄青窈就是个习惯把事情往最坏的情况想的人,总是觉着还有哪里没顾及到。   一连想了数日,她打算往晋阳西边贫民聚居的街巷走一圈。   那里住着的都是生活最为艰苦的贫民,若朝廷还有什么没顾及到的地方,大约也就只有那里了。   可穗儿卧病在床无法随行,她也不愿兴师动众引人注意,便索性决定独自微服出宫。   为了这次出宫,薄青窈特意精心描画了一番妆容,一边往宫外走,一边悄悄掏出袖中藏着的小铜镜,低头细细打量。   镜中的女子没了往日的华贵气度,眉峰被刻意描得平缓粗淡,褪去了原本的温婉精致,添了几分田间妇人的粗朴,脸颊也用淡褐粉料涂黑了,还刻意在眼下晕了些许灰调,显得眉眼间带了几分常年操劳的疲惫和空洞。   唇瓣未施脂粉,看上去有些干裂,发髻挽得随意松散,包了一块灰扑扑的布,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原本温润华贵的面容彻底褪去了光芒,多了几分从内里透出来的憔悴蜡黄,活脱脱一个常年劳作、面黄肌瘦的农妇模样。   薄青窈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满意,轻轻收起铜镜,将其揣回袖中,径直往西市外的僻静巷口走去。   她并没有直奔目的地,而是在这处巷口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便有一个身着粗布短打、头戴旧草帽的身影匆匆走来。   那汉子头发束得潦草,额前碎发凌乱,皮肤褐黄,只是步履间沉稳带风,路过巷口时盯着薄青窈瞧了半晌。   薄青窈神色一凛,有些防备地抓住了包袱中防身的短刃。   可转眼一瞧,如今是青天白日,巷内巷外都有行人不间断路过,皆能看见她在此处。   薄青窈微微放松一些,屏气凝神用余光时刻紧盯着那个奇怪的人。   直到那人在她面前来回晃了两圈,还故意咳嗽了一声,薄青窈才想起什么似地凝神看去,这才辨出这人是崔应。   她虽只是想去贫民巷中走一圈,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但她从没去过那边,贸然独行还是不妥,所以昨日便写信给了崔应,询问他是否得空陪她走一遭。   “夫人。”   崔应在她跟前站定,摘下草帽笑了笑。   他今日也照薄青窈的安排乔装打扮了一番,只是他仅换了衣裳、弄乱了头发,脸上不过浅浅涂黑,眉眼间的俊朗根本藏不住,样貌依旧出众打眼,半点没有农夫的粗陋气,怎么和她一起混进贫民巷中?   薄青窈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这哪里是乔装,分明是换了身衣裳糊弄人,就你这模样,走在贫民巷里反倒扎眼,谁会信你是寻常百姓?”   崔应闻言,眉峰微垂,没有着急辩解,只是微微俯身,借着她手中举着的小铜镜照了照:   “……我怎么还觉得蛮好的?你看我特意弄乱了头发、涂了黑灰,与街上的农夫走卒们很像了。”   “哪里像了?”薄青窈从镜中看他,很是不满意。   她打开随身的小包袱,翻找片刻,从最里面掏出一个小巧的妆匣。   崔应好奇地看着她动作,没说话。   薄青窈扬了扬手中的妆匣,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过来,我给你改改,你这太不像百姓了,咱们这一进去不等察民情,就要先被人盯上了。”   崔应依旧凑在她手边,闻言又左右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眼底有些委屈:“为何我看不出来哪里不好啊?可以不改吗?”   这番打扮,他也是花了一整夜的心思的。   薄青窈只得解释了一番,可崔应看上去还是不太情愿。   看着他这副模样,薄青窈非但没有生气,眼底还瞬间闪过一丝新奇与笑意。   她认识的崔应,是代国首富崔家的少东家,向来从容不迫、处事沉稳,无论何时都保持着得体和翩翩风度。   这般不淡定的模样,她还是第一次见。   难不成是有偶像包袱?不愿意扮丑?   薄青窈没忍住弯了弯唇,心底顿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越是不愿意,她就越想逗逗他,想看他生气,想他没有那么四平八稳的样子。   崔应:……?   他不知道薄青窈在想什么,只觉眼前人的笑似乎变得奸诈了起来。   崔应面上看上去还算平静,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并非怕扮丑,只是怕自己在人前,尤其是在她面前丑态毕露。   薄青窈本就待他淡淡的,若是连这张脸都看不得了,怕是连寻常朋友都做不成了。   见他不肯上前,薄青窈也不催,慢条斯理地打开妆匣,指尖轻轻拨弄着里面的炭笔。   也不抬眼看向他,语气慢悠悠的:“你当真不过来吗?”   说着,指尖便轻轻点了点妆匣,作势要数“三二一”。   崔应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唇角微抿,终究没再僵持,轻叹一声,缓步了走过来。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面前,满脸写着“认命”两个大字。   薄青窈忍着笑,先是认真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指尖蘸了点淡褐石粉,在他脸上毫不客气地扫过几遍,大力压暗了他原本偏白的肤色。   她伸手,轻轻抬着崔应的下巴,拿起炭笔,蘸了些墨色,在他眉毛上涂抹。   没有刻意描粗描浓,只是顺着他原本的眉形,将俊朗的剑眉修饰成最寻常不过的平眉,粗细适中,眉尾平整无锋,褪去了所有锐利感。   又拿起细炭笔,在他鼻翼旁点了几颗细小而浅淡的黑痣。   这般几笔修饰,没有刻意丑化,却将他原本出众的眉眼、清俊的轮廓尽数遮掩,整张脸一下子变得平平无奇,便是扔在大街上,也绝不会被人多看一眼。   最后,薄青窈从妆匣里捻起两颗被她做成痦子模样的黏米团,指尖轻轻蘸了些许清水,小心翼翼地贴在了下颌和眉尾下方。   有了这“点睛之笔”,这张干净的脸上立刻多了两颗存在感极强的黑色痦子。   她一边画,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指尖偶尔蹭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崔应起初还有些抗拒,眉峰微蹙,整个人都僵硬着。   可很快他发觉,这样的姿势下薄青窈离他极近。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她的指尖轻柔地落在他的脸上,平日里沉稳得像死了的心跳,竟莫名乱了节拍,连呼吸都悄悄放轻。   那份抗拒渐渐消散在心底,他微微垂眸,不想让她瞧见眼里的局促,低着头乖乖任由她摆弄。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薄青窈轻声开口,笑着将铜镜递给崔应。   他忐忑地接过,本以为镜中人会丑得不堪入目,可细看之下,却发现薄青窈只是稍作改动,便将他身上的贵气尽数遮掩,添了几分田间农夫的土气,模样虽不算好看,却也不算丑陋。   只是极为普通,过目就忘的那种普通。   崔应诧异抬眼,却见薄青窈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盛着藏不住的笑意,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这一刻崔应才发觉,她若是真心笑起来,两汪眼眸会弯成月牙的模样。   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崔应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暖意,唇角也悄悄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压下心底的悸动,刻意放缓语气,模仿着田间农夫的粗哑腔调,弓着腰凑到她耳边轻喊:   “老婆子,你瞧瞧,这样总像了吧?”   薄青窈眼睛顿时一亮,很快跟上他的步伐,也清了清嗓子,学着农妇的语气回他:   “当家的,像!太像了!这下没人能认出咱们咯,咱们快些进去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学着寻常农家夫妻的模样打趣,笑声在僻静的巷口轻轻散开,鲜活又热闹,连空气中的燥热都消散了几分。   路过的几个百姓见状,纷纷侧目,对着他们低声指指点点。   这么丑,还在大庭广众下这么张扬吵闹。   真不愧是两口子。   *   两人循着街巷往深处走,不多时便抵达了西市。   这里是晋阳最底层百姓聚居之地,房屋低矮破败,尘土飞扬,空气中混杂着汗味与干渴的气息,与城中规整的街巷截然不同。   刚拐过一个窄巷,便听见一阵呵斥声,薄青窈与崔应对视一眼,下意识放轻脚步,悄悄凑了过去,隐在墙角后,放缓呼吸仔细观察。   只见巷尾那口唯一的水井旁,几个身着差役服饰的人正叉着腰,神色倨傲地呵斥着围在一旁的百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与轻蔑。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差役,一脚踹开身边一个伸手乞讨的老翁,厉声呵斥:“瞎嚷嚷什么?说了这井水是要听官府分派的,不是你们这些贱民能随便碰的!想喝水?拿铜钱来换,没钱就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被踹倒的老翁踉跄着爬起来,衣衫上沾满了尘土,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破陶碗,声音沙哑地哀求:“官爷,求您行个方便,给我一勺水就好,我孙儿渴得快要死了,实在撑不住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那差役猛地推搡回去,险些再次摔倒。   “方便?”   那差役嗤笑一声:“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跟我谈方便?节水令是给你们这些贱民省水的,不是让你们来蹭水的!没钱就别在这聒噪,再敢多嘴,就把你拖去见官打板子!”   旁边几个围观的百姓,要么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要么悄悄往后退,没人敢上前劝阻。   他们都清楚,这些差役平日里仗着官府的名头,欺压百姓惯了,没人敢和他们作对,若是上前求情,只会引火烧身,连自己应得的水也会没了。   那几个差役见没人敢反抗,愈发肆无忌惮,其中一个差役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声呵斥:“都看什么看?赶紧散了!谁再敢围着水井,就按违抗节水令处置,抓去官府杖责!”   话音刚落,围观的百姓便连忙四散开来,没人再敢停留,只留下这对祖孙和几个被拦下的百姓,在差役的呵斥声中,畏畏缩缩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老翁的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身子,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陶碗,还在苦苦哀求差役给一勺水,却又一次被推搡在地。   陶碗“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难看的几片。   老翁踉跄着想要起身,却因年迈体衰,挣扎了几下也没能站起来,嘴角甚至溢出一丝血丝。   他身边的小男孩不过七八岁模样,面黄肌瘦,嘴唇干得起皮,眼神里满是恐惧,尽管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连哭都没有力气,小男孩还是对着那些凶神恶煞的差役小声哀求着。   薄青窈与崔应隐在墙角,神色瞬间凝重下来。   她没有想到,朝廷费心推行下去的节水令,竟被这些人钻了空子,借着“执行政令”的名义,中饱私囊,欺压百姓。   薄青窈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示意崔应先不要声张。   两人又在巷内多观察了片刻,只见还有几个贫民被差役拦在井边,要么被索要好处,要么被以“节水”为由拒绝供水,个个面黄肌瘦、口干舌燥,却敢怒不敢言。   薄青窈气得浑身微微发颤,冷着脸拉了拉崔应的衣袖,示意他先离开,再另寻办法处置。   可不曾想,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那个虚弱不堪的小男孩恰好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了他们身上。   薄青窈心头一紧,连忙对着小男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他不要声张。   小男孩愣了一下,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悄悄往老翁身边缩了缩。   就在这时,那个推搡老翁的差役又开始对着他厉声呵斥,见老翁迟迟不起,竟扬起手中的棍棒,作势就要朝老翁打去。   小男孩见状,急红了眼,也顾不上薄青窈的示意,猛地高声喊道:“你们是谁?在那边偷看什么!”   这一声喊,瞬间惊动了井边的差役。   几个差役立刻转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墙角,见薄青窈与崔应衣着普通,却神色异样,顿时起了疑心,纷纷手持棍棒围了过来,将两人死死困在墙角。   而那对祖孙,趁着差役注意力被吸引的间隙,连滚带爬地起身,顺着窄巷飞快地跑远了。   只留下薄青窈与崔应,直面这群神色凶狠的差役。 第72章   “你们两个在这鬼鬼祟祟地干什么!都站住!”   那个满脸横肉的差役立刻冲了过来, 肥壮的身躯死死挡住了小巷里唯一的出路。   另外四五个差役也闻声围过来,人人握着碗口粗的木棒,很快将两人堵在了原地。   崔应目光扫过他们腰间别着的短刀, 不动声色地将薄青窈护在身后。   见他们似乎无动于衷, 那胖差役横眉竖目喝道:“哪里来的贱民,敢在此窥看朝廷官差执法?还不快跪下!”   说着把木棒朝下一杵, 震得地面微响,身后几人也举着棒子逼近, 皆是凶神恶煞的样子,瞧着便要挥棒打来。   崔应眯了眯眼,护着薄青窈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悄然绷紧。   就在他周身寒气愈盛, 打算带着薄青窈强行冲出重围之时,腕间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哎呀!你这人怎么还是这么木讷!惹了官爷不快, 也不知上前赔个不是?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呆子!”   薄青窈大力往他肩头推了一把, 面上瞬间换上寻常妇人对着不争气夫君的嗔怪。   崔应只来得及被她瞪了一眼,就又见她堆着讨好的笑挤到那群差役前面,局促躬身:   “几位官爷息怒!息怒!我和我家这口子就住在这附近, 听闻官爷们在此管着井水,特意过来讨要两口,见着官爷们方才神勇无比,这才不敢上前, 绝无窥探之意!”   那胖差役眉头一竖,满脸狐疑地上下打量她:“讨要?这可是我等奉代王之命看守的井水,要喝也得听朝廷调度,岂是你们这些贱民说要就能要的!”   薄青窈脸上露出惊奇又惧怕的神色,像是被他这番话震慑到了, 不过很快又恍然大悟,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面前几个差役的眼一下子直了。   崔应也跟着看过去,眸光一愣。   这钱袋……好似有些眼熟。   薄青窈抓着那只装满了银钱的钱袋,惴惴不安地朝那胖差役走近两步,语气越发忐忑恭顺:   “官爷,我、我们有银子,只是不知这些银子够不够……要是不够,我让我家这口子再回去取!”   说着,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跟上来的崔应,但或许是力道没控制好,她听见了身旁人的一声闷哼。   薄青窈脸上堆笑着,心里却有些欲哭无泪,借着交代他回去取钱的机会,转头看过去,用眼神询问他有没有事。   崔应微微摇头,正要开口说他不知道家里的钱放哪儿了,让她回去取,自己留下,薄青窈手中抓着的钱袋却瞬间被人夺走。   原来从方才起,胖差役绿豆似的小眼珠就黏在了薄青窈的钱袋上,不等她递过来,便眼疾手快地从这无知的蠢妇人手中夺过钱袋。   转眼塞进袖口,其他差役甚至都没能多看一眼。   薄青窈见状,谨记着自己的人设,连忙躬身上前,两只手局促地在粗布衣裙上来回搓着:“……官爷,您看我们那钱够吗?”   胖差役慢悠悠地收回手,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吐出几句话:“勉勉强强吧,下回可记得再多带点,这回你也是运道好,碰上我这么个心软的,能通融你们。”   “哎哟!是吗?”   薄青窈瞬间露出感激又欣喜的神情,一把拉过旁边的崔应,同他一道朝胖差役道谢:“那我们今日可真是来着了,也不知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今日才遇上了官爷您这样有善心的大善人!”   胖差役被她捧得飘飘然,再得意不过地转身往水井处走:“行了,跟我来吧。”   有了他的首肯,另一个差役随意从地上的旮旯里捡了一只木瓢,舀了一瓢水递过来。   那瓢不过半满,递过来时又晃里晃荡地洒了许多,当真是又抠又坏,比周扒皮还要黑心。   薄青窈心里又是腹诽,又是心疼白白浪费的水,可还是立刻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千恩万谢地接了过来。   她惦记着身旁的崔应,好说歹说半天,胖差役才不耐烦地让人又舀了一瓢,丢给崔应。   说了这许久的话,薄青窈早已口干舌燥,接过水瓢便迫不及待地要往嘴边送。   可凑近了才看清,这水瓢不知从前是用来干什么的,又脏又臭,边缘还结着一层黑乎乎的污垢,看着便让人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薄青窈心里顿时纠结万分。   喝吧,她实在下不去这个嘴。   不喝吧,因着现在也没什么百姓来买水,那几个差役闲着也是闲着,都在往这边瞧,她如今一身农妇打扮,寻常百姓来讨水喝,哪有嫌弃这点脏污的道理?   若是露出丁点破绽,那先前的伪装便全白费了,不仅脱不了身,更别提还想套出点话了。   想到这里,薄青窈把心一横,眼一闭,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仰头便要喝下这瓢脏水。   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拉住。   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眼前白花花刺眼的烈日也被这道身影挡住,差役们的目光都被隔绝在了身后。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手中的脏水瓢已被崔应接了过去,他的水也到了她手上。   薄青窈低头一看,这装水的居然换成了一只还算完整的陶碗。   碗壁虽有些陈旧,但却格外的干净,像是刚被人仔细擦过。   薄青窈若有所感地望向崔应的衣袖,果然看到了一大片多出来的脏污。   整个换水的过程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崔应很快若无其事地走了回去,折起一双长腿蹲坐在薄青窈身后,低眉丧眼地捧着水瓢,看着老实又窝囊。   很好,他也套上了自己随便捏出来的人设。   手中陶碗里的水清澈见底,还带着丝丝凉气的井水在燥热的夏日,看着便沁人心脾。   薄青窈真的渴极了,双手捧着陶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清凉的井水滑过干涩的喉咙,驱散了满身燥热,唇齿间不知不觉悄然漫开一丝淡淡的回甘。   两人顺势在石井边沿坐着休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几个差役闲聊。   有个瘦高差役还惦记着方才被胖差役独吞的钱袋,见薄青窈人蠢还有钱,心里又打起了算盘:“娘子出手这样大方,家中定然很有钱吧?”   薄青窈听出他这刻意套近乎的意思,便知道鱼上钩了,当即摆了摆手:   “官爷说笑了,我们哪有什么钱?不过是靠着祖上留下来的几亩薄田勉强过活,方才那包已是大半家底了。”   另一差役也看得眼热,酸溜溜地问道:“既有几亩薄田,怎么还穿得这么破旧?瞧着家里是穷得揭不开锅……”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薄青窈却不恼,只回身狠狠瞪向正悄悄给她扇风的崔应:   “还不都怪我家这懒汉!整日里游手好闲,只知道收了田租换酒吃,从不肯下地耕种,白白荒废了那几亩地!”   她的气势很足,却在看见崔应手里拿的东西时,不禁卡壳了一下。   “懒汉”崔应一声不吭地听着数落,手上不知何时扯来了许多蒲草,三五下便编成了一把简易的小蒲扇,正拿着这把小扇子给她扇凉。   薄青窈止不住地想多看两眼,但又怕自己再看下去会露馅,连忙转头对着几个差役赔笑:“呃……这日后我们家喝水用水的事,就全仰仗几位官爷了。”   她起身,指尖悄悄摸出几串铜钱,塞到几人手中,尤其在那胖差役身边多逗留了一会儿。   趁着他们喜滋滋收银子的时候,薄青窈状似不经意地打听:“不知几位官爷在何处当差?等我回家收拾收拾,再多备些孝敬送到府上,好好答谢诸位的照拂。”   胖差役今日赚得盆满钵满,听着这话心里更是舒坦,当即抬头挺胸,满脸得意地扬声道:   “我们兄弟都是在县丞周全大人手下听差!周大人可是县令大人之下第一人,寻常人想见都见不到!”   薄青窈将“周全”这个名字记下,脸上笑意愈发真切,连连点头赞叹:“原来是周大人麾下,怪不得诸位官爷这般威风干练,当真是猛将底下无弱兵。”   她一番夸赞奉承,将几个差役都哄得心情大好,竟又“破例”允许他们再舀两碗水喝。   薄青窈眼睛一亮,忙不迭地揣着擦干净的陶碗去舀了满满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崔应唇边:“快喝快喝。”   那胖差役看着笑起来:“你倒是有福,娶了个这么能干又懂事的媳妇,回家偷着乐吧!”   薄青窈听着这话手不禁一抖,冰凉的井水晃悠起来,碰到了崔应有些干涩的唇角。   他一怔,在薄青窈的殷切注视下,垂眸轻抿了一口。   很甜。   *   两人很快顺利脱身。   贫民巷的尽头直通城门,两人都还不想回去,便打算去城外走走。   踏上城外的僻静小路,暑气稍减,风也变得轻柔。   薄青窈紧绷了一路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将崔应编好的小蒲扇拿在手里把玩,唇边还哼着跑调跑到长安城的小曲,眉眼间满是轻松惬意。   崔应跟在她身后,缓步走着,走了许久才猛地回过神来:“那钱袋……”   薄青窈闻言一顿,立刻转过身来,脸上竟有几分期待了许久的惊喜:   “你总算想起来了。”   她走近几步:“方才给你改妆的时候,从你袖口掉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还给你,却不想正好派上用场了。”   薄青窈微微仰头看他:“你没有生气吧?没有事先和你说我的计划……”   崔应垂眸,没应声。   薄青窈一愣,手中蒲扇扇得飞快,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堂堂崔家的少东家,怎的这般小气起来?一包银子换得你我全身而退,还套到那么重要的信息,这很值得了好不好……”   崔应心头一软,拉拉她的衣袖,让她往阴凉处站。   “嗯,确实很值得,一包银子算不得什么。”他认真道。   方才没说话,只是瞧见了阳光下她眼里映着的细碎金色光芒,不自觉凝神多看了一会儿。   见崔应竟真的全然相信了她的话,薄青窈几乎压不住脸上的笑意,快步走出几步,肩膀忍得微微发颤。   不过几息之间,她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崔应以为她不舒服,连忙赶上来。   还没碰到她的手,就见她慢悠悠地从袖口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正是方才她亲手“送”出去的那只。   “骗你的。”   薄青窈抬眸,眼底闪着几分得意的光:“把我的钱,哦不,是你的钱,白白送给那些恶吏,我才舍不得。”   她掂了掂明显更重的钱袋,笑得狡黠:“这下不仅你的钱都拿回来了,连他们今日欺压其他百姓强取的银钱,也一并顺手带了出来。”   从这只钱袋给出去那一刻开始,薄青窈的心思就没从它上面挪开过。   见那胖差役将它收进怀里,在她与另外几人闲聊时,又用余光瞥见那胖差役将自己钱袋里的钱都转移到了这只钱袋里。   于是,趁着第二次给他们塞银子的机会,她不费吹灰之力地将那些不义之财都“取”了出来。   薄青窈蹲在地上复盘着自己方才的一系列行动,心里美得不行,一抬头,见崔应好似已经看了她许久。   几乎是同时,两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薄青窈赶忙站起来,左右瞧了瞧,见道旁藏着一座荒废的小亭。   亭顶虽有些残旧,四周却草木繁茂,绿荫遮蔽,风一吹,看上去倒比城中凉爽许多。   气氛一下子诡异地安静下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亭中坐下。   薄青窈将钱袋里的金银尽数倒在石桌上,闷头细细分拣起来。   崔应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咳了一声,轻声问:“你还能分得清哪些是我的?”   “自然,” 薄青窈没敢抬头,指尖分外忙碌地拨弄着那些铜钱,“我之前打开你的钱袋看过,记着数目,也记着模样,一眼便能分清。”   她很快分好。   “这些是你的,剩下的,全是被搜刮的百姓们的。”   她抬起手,有些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接着,又从随身小包袱里摸出几只本要用来装其他东西的空钱袋,将银钱一一分装好。   末了,薄青窈轻声道:“总得想个法子,把这些钱都还给那些百姓们。”   只是这些钱上又没写名字,想要找到它们的原主谈何容易。   “此事便交给我吧。”   崔应接了话,语气笃定,让人莫名地就想要相信他。   薄青窈没推辞,只将属于他的那袋银子推到他面前,而后转头看向亭外,轻轻摩挲着另外几只钱袋的边缘。   穿亭而过的风拂在脸上很是轻柔舒服,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也不禁让薄青窈想起了幼时在魏国度过的那些个夏日。   她望着远处如海浪般翻涌的草木,语气有些怀念:“还记得我小时候最欢喜的事,便是偶尔换季更衣时,能从旧衣夹层里翻出从前藏的几文钱,虽然钱不多,但那种惊喜比平白捡到银子还要开心。”   她说得认真,沉浸在偶然翻起的儿时回忆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崔应温柔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眼见天色不早了,他提醒道:“我们该回去了,再晚城门要关了。”   薄青窈回过神,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手里的几只钱袋,然后见自己的包袱不知何时被她放到了崔应身边。   不等她伸手去拿,崔应已轻笑着将包袱递了过来:“别忘了这个。”   薄青窈道谢接过,看也没看便将包袱抱进怀中,回眸见他两手空空,以为他已将自己的钱袋装进了袖中,便也没多问。   两人一同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崔应的目光偶然落在她怀中的包袱上,心想这包袱她应当最近不会再翻个底朝天了。   下次打开,或许是一月后,或许是一年后。   希望这时间能久到她忘记今日的事,到那时再打开。   *   代王宫西侧是浣衣局与掖廷署相连的一片宫院,也是宫中用水最繁、最易生乱的地方。   窦漪房由橘月和另一名贴身宫人轻轻扶着,缓步走到廊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纹的宽松宫装,裙摆垂落,微微隆起的小腹被遮住一些,却也一眼便能看出身孕。   宫中的节水事宜践行许久,她一直不得空亲自出来看看,今日恰好日头不毒,她便带了几个宫人往各处走走。   窦漪房站定在廊檐下,轻声唤来管事宫人,细细询问:“节水令下发已有半月,你们这儿每日分水、洗衣、洒扫的用水,可还够用?可有宫人争抢口角?”   那管事宫人弓着身回话,声音恭谨,面上却带着几分难色:“回王后,按着宫中分派的份额,省着些用倒也够……只是天旱日久,水比金贵,底下人偶尔也会为了几瓢水闹些小口角,奴婢们都尽力弹压着。”   窦漪房微微颔首,语气柔和:“够用便好,若真有紧缺,只管往宣辰殿递话,不必自己硬扛。”   “天热大家都辛苦,多安抚几句,莫要因水生出事端。”   她说着,目光轻轻扫过这院中明显多起来的宫人。   她与殿下大婚后不久,便同王出巡,离宫数月。   回宫之后又一直在宣辰殿深居养胎,极少踏足这些偏院杂处。   今日她忽然现身,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片刻功夫,四周廊下、拐角、树后便悄悄聚了不少人。   有人一眼不错地瞧着,想要觉出她的喜恶,以便投其所好。   也有人同身边人皮笑肉不笑说着话,觉着她不过一个汉宫送来的家人子,无家世无背景,不过侥幸得了代王青睐,麻雀飞上指头成了凤凰,眼底的鄙夷和不屑藏也藏不住。   而另一些年轻宫人,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不甘和妒忌。   同样是入宫伺候,凭什么她能一步登天,穿金戴银受万人恭敬,她们却要在烈日下做粗活、为几瓢水争得头破血流?   一道道审视打量的目光落在窦漪房身上,有热有冷,有敬有恶,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而来。   窦漪房面上平静,袖中手却不由紧攥。   这是她成为王后之后,第一次面对这么多陌生的目光,不适应地垂下眼,手心渐渐有些冒汗。   这样的场景,母后不久前曾同她描述过。   母后说,身在这个位置上,拥有的不止是高高在上的荣耀和享受,更多的却是责任与枷锁。   可那时她终究只是听过,而今自己亲身经历了,才知其中不易。   窦漪房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有些慌乱的心神。   这一步,她总是要踏出去的,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宣辰殿,躲在殿下和母后的庇护下。   窦漪房很快平复好心情,将那些细碎的暗流抛在脑后,只依旧耐心听着管事宫人回话,偶尔轻声叮嘱几句。   就在她微微侧头,示意橘月递来帕子擦汗的刹那,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骚动。   一个洒扫的小宫人不知是被人推了一把,还是有意无意的脚下打滑,竟猛地从人堆里冲了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半湿的木桶,惊呼着朝窦漪房撞来。   事发突然,四周宫人甚至来不及出声提醒。   那小宫人跌跌撞撞,直冲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窦漪房隆起的小腹。   周遭瞬间一片死寂,紧跟着便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第73章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窦漪房身后忽然冲出一个宫人, 与那拎着水桶的小宫人直直撞上,立刻改变了她撞过来的方向,转眼两人都重重摔在地上。   混乱中, 水桶“砰”地一声砸向窦漪房所站的方向, 被很快反应过来的橘月一脚踢开,心有余悸地护在窦漪房身前。   管事见在她的地盘上发生了此等大事, 慌忙跪下请罪:“王后恕罪!王后恕罪!”   几个贴身宫人赶紧上前,围在窦漪房身前和身后, 小心搀扶着她。   四周围观的宫人也都吓得噤若寒蝉,有胆子小的已和管事一起跪下,头都不敢抬。   橘月紧张地扶住窦漪房的手臂和后腰:“王后可有大碍?奴婢们这就护送您回宣辰殿,再请医士来把脉!”   “我没事, ”窦漪房的脸色有些白,神情却很是镇定, 目光直直落在不远处倒地的两人身上, “把那两个人都扶起来,带过来。”   她面色冷凝,转向跪地不起的管事:“孙管事, 传令下去,这院里的人暂且都留在里面,任何人不得离开走动。”   孙管事连忙应声:“是!奴婢遵命!”   那两个摔倒的宫人很快被带了过来,一跪一站。   最先撞出来的那个小宫人瞧着年纪还小的样子, 此刻已吓得神情恍惚,只知道一味地磕头认罪:“奴婢不是故意撞出来的!奴婢不是故意撞出来的!是、是有人推了奴婢一把,真的,这是真的!”   橘月看了窦漪房一眼,见她没说话, 便主动上前厉声讯问:“在王后面前还敢撒谎!王后身子若有损伤,你百死难赎其罪!”   橘月生得一张娃娃脸,还不到十八岁的年纪,但正经严肃起来却极为吓人,在被刘恒选来伺候窦漪房之前,是跟在老资历的宫人身边,专门管教新入宫的宫人们的,最为干练忠心。   那小宫人见她这般“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更厉害,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又是一连磕了数个头:“王后饶命!殿下饶命!奴婢当真不是故意冲撞王后的!真的有人推了奴婢!”   窦漪房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中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橘月会意,继续冷脸审问:“你既说有人推了你,那你便指一指是谁推的你?”   小宫人像得了赦令,立刻转身去寻,急切的目光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扫过几圈,却怎么都找不到当时就站在她身边的那几人。   她半跪在地上,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急得快要哭出来。   等了一会儿的橘月问:“可寻到了?”   小宫人一张脸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没、没有……”   橘月皱了皱眉:“那你可记得那几人的样貌?”   小宫人绝望地摇摇头:“不记得,奴婢不认识她们……”   这下橘月也犯了难,转头看向窦漪房:“王后,您看这?”   窦漪房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小宫人身上。   她的话是真是假,无人能佐证。   现场的人虽然多,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窦漪房身上,无人注意到那小宫人冲出来之前的情况。   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眼下这注定是一桩解不开的悬案,继续在这里审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窦漪房一只手覆在小腹上,缓声开口:“橘月,把她好好带回宣辰殿,看管起来,其他人也各自回去当差,我不会追究连责。”   “是。”橘月领命,示意几个宫人将那软成一摊泥的小宫人架起来,跟在她们身后。   一直守在一旁的孙管事此刻惶恐不安,那小宫人是她尚衣局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作为管事难辞其咎。   可王后并未立刻降罪,而是走到了后面那名冲出来的宫人面前,微微俯身:“方才是你救了我,可有伤到哪里?”   孙管事拿不准太后的心思,见状又暗叹一声,这小丫头也不知走了什么好运,竟救下了王后,还得王后如此关切垂问。   窦漪房语气温和地询问着,可那宫人从方才起就一直死死地埋着头。   她因为扑出去为王后挡了一下,又狠狠摔了一跤,发髻也松了,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不是疼得厉害?”窦漪房皱眉问着,见她还是不肯抬头,便向橘月道,“快去请医士到宣辰殿候着,等会儿为这位姑娘看伤。”   “是,奴婢知道了。”   窦漪房交代完,又看向那个“腼腆内向”的宫人,轻声道:“你同我回去宣辰殿,我……”   忽而,她动作一顿,有些不大确定地将那宫人脸颊边的发丝拂开一些。   ……   “……卫玉姬?”   “是你?”   头发蓬乱的卫玉姬见瞒不过去了,索性将头一抬,露出一张写满了无所谓的脸:“是我,王后很失望吗?”   居然是她扑出来救了自己。   窦漪房目光复杂地瞧了她好一会儿,半晌才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卫玉姬理了理垂落的发丝,回身捡起了方才掉落的素簪子,很快将发髻重新挽好。   窦漪房见她不说话,也上前几步,试探着伸手,拍掉了她衣裳上的灰土。   卫玉姬一愣,也没躲,终于愿意开口:“宫中人人都说,今日王后难得出来一次,大家都想见见你的真容,这热闹我自然也得跟来看看,谁知……”   从窦漪房出现在浣衣局的那一刻起,卫玉姬心里就止不住地冒酸泡,虽然帝后大婚时,窦漪房说了她可以去颐华殿找自己,但卫玉姬一次都没去过。   这下又见到了窦漪房,见她似乎胖了一些,瞧着便知她过得滋润又惬意,殿下很是喜爱她,关心她。   卫玉姬心里不得劲,便没有像寻常宫人那般往前面去挤,而后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在窦漪房身后默默看着。   在那小宫人冲出来之前,站在她正对面的卫玉姬就发觉了一些不对劲,待她真的冲出来时,卫玉姬想也没想,便撞了出来。   窦漪房瞧着她别扭的模样,又朝卫玉姬靠近了一些:“和我回宣辰殿坐坐吧,我找医士给你看看伤,咱们也说会儿话?”   卫玉姬看她一眼,又挪开:“宣辰殿?”   “嗯。”窦漪房点点头,期待地看着她。   卫玉姬唇角微微翘起,第一次真切笑着看向窦漪房:“好吧,这可是你邀请我的。”   *   那日之后,窦漪房略作休整,依旧按原计划在宫中各处巡查,并未因差点被冲撞之事而搁置。   天旱日久,宫中节水已到极致,浣衣局用水减半,膳房用水也是一缩再缩。   宫人们整日劳碌,又渴又热,不少人已是面露疲色,还有些病倒累倒的。   窦漪房一路看在眼里,轻声与管事和各司宫正商议着,接连定下几桩安排:   各宫每日份额不变,但午后最热的两个时辰里当值的宫人,可多领一钵凉水润喉擦手,解一解暑气。   膳房每日多蒸一餐麦饭和粟米羹,让劳碌的宫人随时可去膳房吃饭。   在各宫值守的地方设下避凉处,供应简单的吃食,并将午后值守的时间延后,避开烈日最盛的时候。   同时允许宫人轮流到廊下荫凉处暂歇片刻,不必整日在日头下苦熬,也不会将此算作擅离职守。   除此外,窦漪房还安排医士调配了许多解暑防暑汤药,制成易储存的药包,分发到每一名宫人手中。   这些算不上厚赐,却件件落在实处,都是宫人真正急需的体贴。   窦漪房本就是宫人出身,深知其中辛苦。   如今,她虽身居王后之位,手握调度之权,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更没有忘记曾经与自己一样的人。   这些新出的举措一一传下去,宫人们实实在在得了好处,那日亲眼见王后险些被撞、却依旧宽厚不追究的人,更是心头大震,再也说不出王后一点错来。   而曾在暗地里不服窦漪房高居王后之位的人,看着她身怀有孕,却还每日顶着烈日四处巡查。   不仅为她们谋了实打实的东西,而且遇事不迁怒、待人有分寸,心里那点不服、鄙夷和不平,慢慢也都消散了。   内宫之中有关王后的话题,也从她以前曾做过些什么,有什么不好的事,怎么笼络的殿下……渐渐变成了王后今日下了什么令,我等须得好好遵循,以及王后今日赞许了我的差事云云。   许多受了恩惠的宫人,开始真心为王后祈福,期盼她健康无虞,一切都好。   闲暇时,宫人们也会讨论起王后所怀是男是女,将来她们代国会多一位小王子,还是多一位小翁主?   小王子和小翁主会长得更像殿下,还是更像王后?   这些话题一说起来就没完,宫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宫正司的宫正冯柳偶然从此处经过,若依着她一向冷淡的性子,定然会立刻绕路离开,可今日她非但没有回避,反而也幽幽凑了过来:“我觉着更像王后好一些。”   众人一听,以为她年长一些,又在御前伺候,能看出什么来,纷纷都信了她的话。   接着猜测起若是像王后,那生个小翁主是再合适不过了,将来和王后一样温婉□□。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是太早了些,众人又绕回了王后近日新发的几项举措,听几个知晓内情的宫人细细分析下来,王后当真是一心为了她们着想,实在是不顾辛劳,连身子也不顾了。   冯柳见状,找准时机,适时开口道:   “王后宽厚仁善,处事有度,心中装着我们这些人,处处都替宫人们想着做着,这样的王后,当真值得我们好好敬奉。”   “是啊,我们代国有这样的王后,真是臣民的幸事。”几个宫正司的宫人立即附和道。   宫正司上下作为王后的前同事,即使宫正没说,她们也是站在王后一边,平日里就为她说尽了好话,   如今有了冯柳这句话,她们更是敞开了去说、去造势,默契出力,想要帮王后坐稳这个位子。   不过十日,窦漪房作为王后在后宫的威望一下子高涨起来,认可的人打心底里认可,不认可的也不会宣之于口,自讨没趣。   而宣辰殿里的窦漪房,对这些变化还一无所知。   她收起案几上刚写好的卷章,里面尽是详细的内宫节水调度细则,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案边的茶杯。   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仰头喝了一口,却只喝到一片空寂,杯中早已没了茶水。   “王后,您渴了?”   橘月恰好从殿外轻步进来,瞥见这一幕,连忙提上一只小巧的水壶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给她添满水,语气里满是关切:“近日宫中缺水,奴婢特意给您留了些凉好的温水,喝着正好。”   窦漪房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她慢慢喝了半杯,喉间的干涩终于缓解,眉眼间漾开一丝舒畅。   橘月跪坐在案几旁,双手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与警惕:   “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便是。”窦漪房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温和。   她素来知晓橘月心细,且是受刘恒之命贴身服侍自己,既然这样说了,必定是有什么要事。   橘月抬眼,斟酌着字句:“那日在浣衣局内有宫人冲撞您,危急关头,是那位卫宫人恰好冲出来替您挡了一下。”   “当时奴婢心里便一直犯嘀咕,这事太过巧合了,她怎么就偏偏在那个时候出现呢?”   王后上月刚同她说过自己与那几位良家子的渊源,橘月自然也了解了卫玉姬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奴婢怀疑她一早便知道会有这事,甚至……这事说不定就是她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为了博取您的信任,好趁机接近您。”   说着,橘月又补充道,神色恳切:“您如今怀着龙裔,身子也虚,奴婢受殿下恩惠,能够到您身边伺候,务必要护您周全,但凡有试图接近您、意图不明的人,奴婢都不敢掉以轻心……若奴婢哪里想错了,还请您恕罪……”   窦漪房闻言,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拉住她想要请罪的动作:   “你这是在其位谋其职,何罪之有?”   待橘月直起身,窦漪房才道:“你说的这事,我在当日便想过了。”   尽管她心中是想要相信卫玉姬的,但确实防人之心不可无。   尤其是她如今怀着身孕,正是事事都要打起万分警惕的时候,半点马虎不得。   窦漪房抬眼看向橘月,眼里满是赞许:“有你这般细心,时时在身边,替我留意着周遭的动静,我这颗心也安定许多,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橘月没想到王后会对她道谢,语气愈发恭敬起来,心中更是万分感动:“奴婢不敢当您这般夸奖,这些都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一定会护好您和您腹中的小主子!万死不辞!”   *   日子一天天过去,代国乃至整个大汉依旧没下一滴雨。   虽然代国上下齐心,日夜恪守节水之令,百姓减炊、宫苑停洒、沟渠限流,可连日无雨,河井日渐干涸,旱情还是一日重过一日,眼见着一点点滑向深渊。   连王宫里,也终于撑不住缺了水。   冰窖存冰早已耗尽,昔日清冽的井泉一日浅过一日,往日昼夜流淌的渠水也只剩浅浅一洼。   御膳房的蒸烹减了又减,只做再简单不过的吃食,各殿洒扫尽停,阶前积着薄尘。   就连薄青窈她们梳洗,也得按份额分水,一人仅一小钵,洁面更是要省着用,循环用。   整座代宫都被旱意裹得透不过气,到处都是沉默压抑的焦灼。   明光殿。   内殿四面的窗户大开,可也不见一丝风吹进来,即使有,也是裹着灼人气息的热风,吹得人心中满是躁意。   薄青窈只穿了一件极薄的寝衣,长发松松挽在一侧,神色恹恹地瘫在榻上。   方才擦拭过身子,不过片刻,又沁出一层薄汗,黏腻地贴在肌肤与衣料上,说不出的烦乱难耐。   她闭上眼,双手向大饼一样摊开在榻上,反复默念着心静自然凉,企图催眠自己。   可暑气层层压来,无孔不入,实在熬得人心烦意乱。   薄青窈终是忍不住翻了个身,从床榻内侧摸出几卷藏着的话本故事。   她凭眼缘随手抽了一卷,懒懒翻开,试图拿这个转移注意力,打发这燥热难安的时光。   这些日子,前朝那边刘恒忙得焦头烂额,代国内有许多村落彻底没了水源,不仅缺水,更是少食。   村中百姓本就是种地放牧,靠天吃饭,如今一滴水也没有,田里的幼苗全枯死了,牲畜们也纷纷倒下。   村民们为了生存,不得已吃了这些牲畜,可吃完后便彻底没了指望,整村整村的人几乎要饿死。   刘恒当机立断,针对这些泉井干涸、土地荒芜、已无生存条件的村落,下令实施分散移民。   根据各部官员呈上来的卷章,刘恒在综合考量了地理距离、乙区、丙区各郡县的粮草储备、土地承载力后,将受灾百姓分散迁移至晋阳周边、汾阳、榆次等情况尚好的。   移民过程中,官府负责安排车马、提供沿途口粮,抵达安置地后,分配闲置土地、发放种子,协助受灾百姓尽快安家落户,恢复生产。   而薄青窈和崔应在贫民巷意外发现的那件事,凭着“周全”这个名字,顺藤摸瓜揪出了许多以官谋私、狐假虎威的小官吏。   朝廷雷霆手段下,不出半月,这些人便被革职,议罪,收监。   宋昌又领命亲自带着人,端掉了城中数个类似的取水点,还了平民百姓一个公道。   薄青窈回想着近来发生的这些事,有些心不在焉地翻完一卷书,什么都没看进去,又拿起另一卷。   殿门被轻声推开,穗儿走了进来,瞧着也是热得不行的模样:“太后,您命人送去宣辰殿的水,王后又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   薄青窈手中的书卷“啪嗒”一下,掉在榻上:“怎么又送回来了?”   如今宫中严重缺水,大多水都尽供着宣辰殿和明光殿,可刘恒记挂着她,一声不吭地将宣辰殿的水分了一半过来。   薄青窈又心疼刘恒和窦漪房,将明光殿的水也送了一半过去。   现下,窦漪房将水又送了回来。   推来让去,三人谁也不肯让其他两人受苦。   薄青窈有些急切地坐起身:“她怀着身孕,身子越发重了,处处都要用水,怎么还把水送回来?”   穗儿也是愁眉苦脸,回话道:“王后说了,您这边更需要水,宣辰殿那边还能再省省,让把水留着给您用,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薄青窈无力地垂下肩头,心情沉重:“这两个孩子……”   这天若是再干旱下去,只怕有许多百姓要死于其中。   这样一日日看不见希望,只能咬牙熬着的日子,究竟还要过上多久?   薄青窈心中也不免绝望。   就在她起身,准备亲自去宣辰殿一趟当面叮嘱窦漪房时,殿中忽然暗了下来,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穗儿吓了一大跳,赶紧攀住薄青窈的胳膊:“太后!这是怎么了?”   薄青窈的心也跳得飞快,拼命眨了几下眼,逐渐适应了眼前突如其来的黑暗。   她转头向窗户的方向望去,发觉是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外头不是寻常的阴沉天气,而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连远处的宫墙轮廓都看不清。   “这是怎么回事……”   薄青窈心中万分奇怪,摸索着下了榻,和穗儿手扶着手慢慢走到窗边。   两人站过去的一瞬间,一股满是土腥味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带着久违又痛快的凉意。   薄青窈诧异地抬头望去,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早已被浓黑的乌云铺满,像一块沉重的幕布,将整座代宫裹在其中。   黑沉沉的乌云翻滚着、涌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倾泻而下。   手臂忽然传来一阵痛意,是穗儿激动地掐住了她,语无伦次地指着天上:“太、太后,这是要下雨了……这是要下雨了啊!”   薄青窈也握住她的手,一瞬不瞬地望着浓云翻滚的天边,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忽然,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低沉而厚重,顺着风传到耳边,带着震感,让人心头一振。   狂风越发猛烈地席卷而来,吹得两人快要站不住,薄青窈尽力睁大了眼睛,无比渴望又惊喜地望着,几乎要红了眼眶。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啪嗒啪嗒” 打在窗棂上,声音清脆又有力。   很快,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从零星的几点变成了倾盆之势。   哗啦的雨声盖过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腥味和雨水的清冽,瞬间驱散了数月来的燥热与沉闷。   殿外传来宫人们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甚至有宫人不管不顾地冲进了这倾盆大雨中,在雨幕中追着笑着闹着,任由雨水湿透衣裳,贪婪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清凉雨水。   薄青窈被这份纯粹的喜悦深深感染,指尖微微动了动,也忍不住想踏出这一步,亲身感受这场盼望已久的大雨。   可刚抬步,想起穗儿大病初愈,便没有拉上她。   自己则拢了拢衣摆,激动又期待地踏出殿门。 第74章   代国一连下了六日雨, 似是要将这几月欠下的债全部还清。   在这样的雨势下,全国的山河湖泊很快变回了原来水量充沛的模样,就连宫墙缝隙里长出的野草也吸饱了水分, 绿油油地伸展着叶片。   薄青窈欣喜之余, 又担心起这突然的几场雨是昙花一现,便马不停蹄地检查了宫中各处设下的储水蓄水点, 刘恒也传令下去,命各郡县都务必趁着难得的雨日做好储水和存水工作。   六日过后, 代国各处接连放晴,但日头明显不如之前那般毒辣,百姓们逐渐重新恢复了生产生活,民生日益安定下来。   而在八月最后的几日里, 晋阳城又下了两场小雨,再不见干旱的征兆, 薄青窈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是放了下去。   前几日刘恒来明光殿陪她用膳时提起, 不止代国,长安及其他各诸侯国也陆续从干旱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大汉朝终究是从这次波及甚广的天灾中挺了过来。   此外, 长安那边还传来一个消息:   继任萧何相国一职的曹参在不久前病逝了,谥号懿侯。   曹参在任上三年,遵循萧何生前立下的各项方针举措,无所变更, 这便是“萧规曹随”的由来。   他死后,刘盈取消了相国制度,改用左右丞相制,并以右为尊,封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 曲逆侯陈平为左丞相,共同辅佐朝政。   尽管这些年远离长安,但对于长安朝廷里的人,薄青窈还是着意了解了许多。   王陵此人同样出身沛县,不过最初反秦的时候,他并没有跟随刘邦,而是自己拉了几千人的队伍盘踞南阳,独立山头。   直到楚汉之争中,项羽抓了王陵的母亲,想以此逼降他。   谁知在王陵派出使者去楚营谈判时,王母为了不拖累儿子,断然伏剑自刎,项羽因而大怒,烹煮了王母的遗体。   王陵闻后悲痛欲绝,从此死心塌地跟着刘邦打天下。   后来汉朝建立,王陵因跟随刘邦晚,又曾与刘邦的仇人雍齿交好,到第二年才被封为安国侯。   王陵性格刚直,忠诚守节,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头。   而他的搭档陈平虽也为沛县功臣派,却更加圆滑知变通,在当年暗中违抗刘邦命令,未诛杀樊哙一事后,与吕雉的关系更近,却也并未公然站队,最是懂得如何明哲保身。   刘盈将这二人提拔为大汉的左右丞相,除了遵从刘邦遗命外,大约也存了些制衡之意。   而对于代国来说,这两人上位后的影响还未能见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如今重要的,是眼前的事情。   明光殿里,薄青窈和穗儿正对着铜镜,互相给对方束着袖子和衣裙。   薄青窈熟练地扯过一根细带,将穗儿宽大的袖口束至小臂,再微微弯腰把她衣裙的下摆向上塞进腰带,左右抻了抻,很快整理完毕。   在等着穗儿帮她弄衣裳时,薄青窈看向窗外:“今日正好日头不晒,等会儿也不会很热,咱们速战速决。”   “嗯!”穗儿应下,手上动作飞快,束好又前前后后看了几遍,点点头,“弄好了,太后咱们走吧。”   两人并肩往后殿走去,出门时手里已各自提了一把铁锸,瞧着便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铁锸便是西汉版的铁锹,都是一根木手柄加一块U型的铁刃,只不过铁锸下面的铁刃左肩上通常会突出一块,专门给人左脚踩着用力的。   她们径直来到后院,双手握住铁锸的木手柄,对着南角两株已经枯死的桂花树挖了起来。   这两株桂花树是薄青窈今年春天时栽下的,是特意让薄昭从她们的故乡会稽郡移回来的金桂树种,本来已经茁壮成长,只等花期来临,就能看到满院金桂飘香。   谁知不过一月便遇上了大旱,这两株可怜的小苗很快就枯死了,没能撑到再度下雨的时候。   这几个月薄青窈一直分不出精神去处理这事,如今代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定,她这才有了多余的精力。   趁着今日天气好,便和穗儿一道来将这两株枯树的树根挖出来,把位置腾出来,预备着再找两株树种种下。   薄青窈极爱桂花,尤其是故乡的金桂。   她记得幼时每逢仲秋,会稽郡中不论是乡间还是城中,官署民宅、巷陌篱落都遍植桂树。   白日里望去,一树树碎金攒在枝头,密匝匝压得枝桠微垂,阿翁便会将小小的她举起来,去摘枝头上的桂花,然后编成小小的花环送给她做生辰礼。   后来阿翁不在了,她也长大了,踮踮脚能自己摘下几支桂花,宝贝似地放进书袋里,拿回家哄阿母开心。   若是有风的日子,微风会将那些小巧的黄花簌簌吹落,沾在过路人的肩头、鬓边,也会在薄青窈从学堂回家的那条青石板路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金屑。   薄青窈每次都舍不得踩上去,总是提着裙摆、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快步跳过去。   而在她看来,夜里才是看金桂的最佳时间。   会稽郡的风也知人情,一入夜便裹着丝丝甜香漫城而来,清润温软,似有若无,混着临街的江水潮气,从河埠石阶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不用上学和干活的日子,薄青窈吃过晚饭后,便会带着还离不开人的薄昭来江边,教他看花,数星星。   夜里,两旁街巷都点起了昏黄的烛灯,渔夫不用打渔载客,自家的乌篷船就泊在岸边,随着水波摇摇晃晃。   岸边的桂花就这么慢悠悠地飘落,点点金蕊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随波轻轻打转,连江水好像都被熏染得甜润起来。   后来,雄阔肃穆的帝都长安没有这样好的水和桂花,北上风寒料峭的代国也没有。   自来到代国的第一年起,薄青窈就坚持不懈地想要亲手在明光殿里栽种上几株桂花树,可惜年年种年年死。   堪称桂花杀手。   本来瞧着今年地气似乎回暖许多,种下去那两株金桂长势很好,偏偏又遇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旱,小苗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死了。   或许她真是不适合养这些花花草草。   这么多年养的最好的,还是当初在汉宫时为了能吃上蔬菜,而种的几盆葵菜和紫苏。   天边的薄云缓缓流动着,后院中的两人干活干得认真,谁都没有说话。   都是每年要做一次的事,薄青窈和穗儿的动作很是熟练,很快将树根挖出,留下两个光秃秃、奇丑无比的大坑。   薄青窈直起腰,习惯性揉了揉,又捶了捶,第不知道多少次说起她的宏伟规划。   “你看,我早就想好了,这里是后院的南角,等桂花树长成了,明光殿里就会飘满金桂的香气,我推开寝殿的后窗,入目便是满地金黄……”   她说着,将铁锸立在地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上面:“到时再在树下放上一张小小的矮榻,并一张四四方方的案几……软榻和案几我都选好许久了,一直堆在库房里,等到桂花开花的时候,躺在软榻上,喝着茶看着书——”   “闻着满身花香睡觉,这才是人间乐事!”穗儿凑过来,嬉笑着补充道。   这番话听了这么多遍,她已经学会抢答了。   “你就别打趣我了……”薄青窈埋着头哼了两声,又长长叹出一口气,面对朝政上的棘手事时,都没有这么愁云惨淡。   正是上午时分,明光殿中事情不多,主子也不是个多事的,宫人们还算清闲,偶尔从后院的跨门经过时,便能看见太后和穗儿姐姐正坐在一块巨大的假山石上说话,脚边还放着两个铁锸。   “……照您这么说,这世上除了会稽郡特有的金桂外,还有丹桂,银桂这两种桂花吗?”穗儿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屁股挪了个好位置,懒洋洋地向后靠着。   “对啊。”薄青窈点点头,对桂花的种类如数家珍。   “叶片大而长,花蕊大而密的是金桂,开花初期是淡黄色,之后便会长成深浅不同的黄色,香味浓郁,闻过就不会忘掉。”   薄青窈曲腿坐着,一手搁在膝上撑着下巴,开口说起话来一顿一顿的:“而丹桂的叶片更加肥厚,花色艳丽,多为澄黄或橙红色,只是香味较淡。”   穗儿双手枕在脑后,好奇发问:“那银桂就是银色的吗?”   “不是,”薄青窈摇了摇头,“丹桂开的花是黄白色或淡黄色的,只在最初开花时是乳白色,故而得名,而且丹桂的叶片很薄,叶子也是圆的,香气的浓郁程度在金桂和丹桂之间。”   穗儿歪头看向她:“您懂的可真多,是亲眼见过这些桂花吗?”   薄青窈坐得累了,便也学她的样子仰面躺下:“我没见过丹桂和银桂,听说它们都长于南郡、江夏、长沙国,还有南越国一带,我们这边是没有的。”   那些关于丹桂和银桂的知识,都是她从书里看来的。   她枕在有些坚硬的石头上,眸中倒映着湛蓝澄澈的天空,轻声叹道:“也不知道日后能不能到南边游历一番,亲眼瞧一瞧丹桂和银桂的模样,若有这个机会,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听到“南越国”三个字,穗儿一下子翻身过来,离薄青窈很近:“太后,我听老人们说南越国里有一种巨兽,走起路来地动山摇,毛如豕,头似马,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这形容太过笼统抽象,薄青窈一时也想不出是什么,便问:“这种巨兽的鼻子很长吗?”   穗儿摇头:“不长,是短鼻子,不过听说它鼻子上面有个角,尖尖的,很值钱。”   薄青窈恍然:“是犀牛吗?”   “诶!好像是叫这个名儿!”穗儿顿时激动起来,几乎要凑到薄青窈脸上,“太后,您日后若是要往南越国去看桂花,能带上我一起,我想去看犀牛。”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瞧着再可爱不过。   薄青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颊,又抬起两只手往中间轻轻一挤,穗儿的脸一下子鼓起来。   “……太后,你干嘛……”她这下说话都不清楚了。   薄青窈笑得开怀,松开她:“便是我想带你去,也去不了啊,南越国虽名义上是大汉的外臣、藩属国,但实际上是独立称王、军政皆自主的……”   她犹豫了一下,用了一个“半敌国”的说法。   南越最初只是百越族群的聚居地,没有什么政权,直到秦始皇派军南征,又是凿灵渠,又是通粮道,终是将这里纳入了大秦帝国的版图。   而后秦二世而亡,原本驻军南越的秦朝将领赵佗封关绝道,诛杀秦吏,自立为南越武王。   等到汉朝建立后,刘恒封代王的那一年,刘邦无力南征,便派了使者出使南越,赵佗受汉印绶,南越国也成为了汉朝的藩属国。   只不过,南越国内的内政、军权、财权、官吏全由赵佗自主。   因而,普通百姓是进不去南越国的,只有持官传的商人、使者和官吏才能合法过境,私下偷渡是重罪,会被黥面、罚做苦役。   穗儿听了很是失望,又躺了回去:“还以为将来能去那边玩玩呢……”   薄青窈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忽然有宫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太、太后,王后来了!”   薄青窈坐起来,很是奇怪:“王后来了怎么这么慌张?发生何事了?”   那宫人涨红了脸,也不知看到了,总之结巴了一阵一个字没说出来。   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穗儿已经麻利地从巨石上跳了下来,正扶着薄青窈往下走。   还不等薄青窈下地站稳,院门外又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们急切的“您慢点,小心脚下”,窦漪房的身影便出现在院门处。   她一见到薄青窈,便瞬间红了眼眶。   她如今已有快六个月的身孕,身形不可避免地笨重起来,如今神情恍惚,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薄青窈一见她这模样,心立刻提了起来,快步迎上去,扶住她的手臂:“好好的,怎么了这是?”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窦漪房原本强忍着的委屈瞬间冲破了防线,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滴在薄青窈的手背上。   她身子微微发颤,往薄青窈肩头轻轻靠了靠,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一个劲地掉眼泪。   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看得薄青窈心都揪紧了。   她连忙伸手揽住窦漪房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着:“好孩子,不哭不哭,有母后在呢,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只管跟母后说,母后替你撑腰,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说着,薄青窈轻轻揽住窦漪房的肩,半扶半搀将她带进了自己的寝殿,让她小心靠在铺着软褥的榻上,又吩咐穗儿取来干净的帕子,亲自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好孩子,慢慢说,是不是刘恒那小子欺负你了?”   薄青窈端来一杯温水坐到榻边,心中虽又是急切又是困惑,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有母后在,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会替你做主,可别再哭了,孕中常哭是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的。”   窦漪房失魂落魄地靠在榻上,依旧哽咽不止,肩膀微微发颤,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他不在乎我……他根本就不在乎我……”   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几句话,一直没提到二人吵架的原因。   薄青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安慰也无从下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见她哭的这样,薄青窈心疼不已,拉着她的手告诉她,再大的事情都没有自己的身体大,又哄又劝,看着她喝了几口温水,呼吸渐渐平缓了,才稍稍放下心来。   窦漪房恹恹地垂着眼,看上去整个人都没有精神。   薄青窈便也没有急着问原因,而是静静地陪她待着,时不时帮她擦一擦额头上的汗。   过了不知多久,窦漪房回了神,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薄青窈一眼,轻声说道:“母后,儿臣可以在明光殿住些日子吗?儿臣不想回宣辰殿……颐华殿冷冰冰的,儿臣也不想去。”   薄青窈自然无有不应的,即刻答应了下来:“好,我让人把偏殿收拾出来,你安心在这里住下,什么都不用担心。”   窦漪房鼻尖又是一酸,声音沙哑:“……多谢母后。”   有了薄青窈的首肯,方才跟着窦漪房来的宫人们,很快将一直抬着的软褥、衣箱等物搬进了偏殿。   这些东西刚从就跟着窦漪房搬来了,显然是早有打算,而是打算长住的架势。   薄青窈见状,心中更是难过,这回两人吵得真是不小。   自二人相识到现在,从没听说他们闹过别扭,更别提像今日这般闹得人尽皆知的。   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窦漪房低下头,有些不自在地揪紧了身上的被褥,又颤抖着落下几滴泪来。   薄青窈心细如发,怎么会注意不到,温柔抬手擦去她眼下的泪珠,俯身轻轻安慰着她。   还未说上几句,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刘恒紧跟着追了过来。   他一身常服,神色焦灼,额角还沾着些薄汗,显然是一路急着赶来的,连轿撵也没乘。   才刚到寝殿门口,窦漪房便猛地抬眼,高声唤了一句:“橘月!”   从方才起一直守在殿门边的橘月得了示意,立刻伸手,“哐当”一声合上了殿门,硬是将他拦在了门外,半点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   门外,刘恒急得想要拍门,又怕声音太大吓着里头的两人,只能压下心里的急躁,低声唤着 “漪房”,语气里满是无措与心疼。   可殿中一片安静,只断断续续传来些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碾在他的心上,让他手足无措。   薄青窈在寝殿内,一边看着窦漪房委屈落泪,生怕她伤了身子,一边听着门外刘恒焦急的呼喊,两头皆是为难。   许久后,窦漪房终于止住了泪意,眉眼间倦意明显,薄青窈便扶着她在自己榻上睡下,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好好歇着,母后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薄青窈轻手轻脚走出寝殿,拉着门外手足无措的刘恒,走到廊下僻静处。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殿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好好的,怎么吵成这样了?”   刘恒垂着头,神色愧疚又落寞,只低声道:“母后,是儿臣不好,是儿臣惹漪房伤心了,让她受委屈了。”   薄青窈见他这般,心下又气又疼,追问道:“到底是何事?你倒是说清楚!若真是你的错,便好好去跟漪房赔罪,你们在一起这么久,没有什么事情是说不开的。”   可无论薄青窈怎么问,刘恒都只是反复说着“是儿臣的错”,至于具体是什么事,半句也不肯透露。   薄青窈看着,一颗心越来越沉,只觉得两人此次之事绝不是简单就能了了的。   她深深喘了一口气,胸口不自觉地发闷,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眼前也渐渐有些发晕。   薄青窈伸手悄悄扶了一把廊柱,飞快闭了闭眼,敛去眼底的眩晕。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快要气晕了。   可望着刘恒垂头丧气、脸色发白的模样,她心里终究是软了,语气也缓和了几分:“罢了罢了,你不肯说,母后也不逼你,一看你这几日也熬得辛苦,脸色这么差……”   她拍了拍刘恒肩头上的浮尘,心疼不已:“你先回宣辰殿去休息,漪房这边有母后照应着,母后定会好好照顾她,你不要担心。”   说着,薄青窈又补充了一句,满心忧愁:“这几日你也莫要再来明光殿了,免得漪房见了你又想起委屈,动了胎气,反倒不好,等她气消了,母后再唤你过来赔罪。”   刘恒仍是不愿就此离开。   薄青窈只好又耐着性子劝了他几次,反复叮嘱他,唯有休息养足精神,等漪房气消了,才能好好赔罪。   否则自己也垮了,反倒帮不上忙。   刘恒犹豫了许久,终是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的愧疚更甚,对着薄青窈深深躬身:“那就劳烦母后多费心照看漪房和腹中孩儿,一切都是儿臣的错,让母后也跟着操心了。”   说罢,在薄青窈的注视下,转身朝着宣辰殿的方向走去。   才走出几步,刘恒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明光殿……薄青窈站着的地方,眼神里满是自责,一步三回头。   可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薄青窈站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重重舒了口气,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眼底的眩晕又涌了上来。   她踉跄了一下,独自扶着廊柱缓了许久,才渐渐平复。 第75章   转眼间, 代王和王后已经冷战了六七日。   更准确地说,是王后单方面不愿见代王,代王每每去明光殿, 每每都被拒之门外, 至今没能见上一面。   如此几次后,代王似乎也烦了, 再没去过明光殿。   宫中对二人骤然生疏的原因众说纷纭,猜来猜去也猜不到点子上, 毕竟连最亲近的太后对此也是一头雾水,他们外人更是无从得知。   宣辰殿的宫人们瞧着代王成日里除了上朝,就是和大臣们在承明殿议事,要不就是把自己关在宣辰殿里处理朝政, 脸上也难得见个笑颜色。   好在,太后时常会来看望代王, 母子俩说说话, 也能稍稍松快一些。   “怎么样?合不合胃口?母后许久未下厨,手艺怕是生疏了。”   薄青窈的声音轻柔响起。   她坐在宣辰殿案几的另一侧,将四周散乱的竹简一一叠放整齐, 抬眸望向案前用膳的人。   她进来宣辰殿时,刘恒正埋头处理政务,连宫人的通传都没听见,便也没挪地方, 就将食盒放在了他这摆满竹简的案上。   此时细看他,瞧着身形比往日清减了一些,一身玄色深衣,用的都是寻常衣料,没绣半点繁复花纹, 只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暗红锦边,与生俱来的王侯气度却藏也藏不住。   刘恒喝下一口黍米鱼羹汤,温热鲜美的汤汁熨贴了五脏六腑,也将他眼底的疲倦散去一些。   他手中握着玉勺,笑了笑:“好吃,母后做的吃食从来都是儿臣爱吃的。”   薄青窈也笑起来,理好手中的竹简,在案几上腾出一片位置来,将食盒里剩下的吃食拿出来。   满满一碟刚出炉的炙鹿脯,鹿肉切作宽厚的长条,慢火烤至色泽金红,再撒上少许椒盐和木兰碎。   另还有两碟色泽鲜亮的小菜,一碟是醋浸葵菜,一碟是酱渍梅干,脆嫩爽口和生津解腻都有了。   便是连日来食不知味的刘恒看着,也不禁被勾起了肚里的馋虫,慢慢吃了起来。   薄青窈看他吃得认真,眼底露出欣慰的神情。   很快,刘恒就将这些饭菜吃了大半,薄青窈这才缓缓开口:“漪房今日也是吃的这些,她很是喜欢。”   刘恒目光一顿。   像是忽然想起了这事,薄青窈不经意地轻声提起:   “说起来,漪房这几日住在母后那儿,虽看着闷闷的,却也并未作践自己的身子,每日的膳食都有按时吃,像今日这鱼肉羹,她就喝了大半碗。”   “母后下厨给她做的许多补身子的吃食,她吃着都很喜欢,母后看着也开心。”   刘恒握着玉箸的手猛地一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薄青窈,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那就好。”   “她,有没有说什么?”   薄青窈见他这样,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漪房倒是没有说什么,只不过母后细细问过了橘月,知道漪房夜里睡得还算安稳,想来肚子里的孩子也心疼她,舍不得闹她。”   刘恒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满腹牵挂都化作了温柔的笑意。   薄青窈见状,趁热打铁:“那恒儿呢?恒儿可心疼她?”   刘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是否是薄青窈的错觉,她竟觉得刘恒眼神中有几分转瞬而逝的躲闪,不敢看向她殷切关注的眼神。   薄青窈一愣,却还是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认真瞧着他的神色,继续道:“你不必急着回答。”   “母后只是想告诉你,这吃食原本就是做了两份,看着是一样的菜式,只不过你素来爱吃甜,漪房则不爱吃甜,所以母后下厨的的时候也特意区分过,这样才能让你们吃着都合胃口。”   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刘恒的肩膀:“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即使是至亲夫妻,口味脾性也会有不同,总不过是你迁就我这里,我迁就你那里,互相体谅着罢了。”   “你是代王,身边尚有母后、舅父可以倾诉心事,但漪房孤身一人在这里,还这么辛苦地怀着孩子,我们做家人的,总是要多偏她一些,多疼她一些的,你说是不是?”   这一字一句都落在刘恒的心上,他这次没有再语塞,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难以掩饰的愧疚:“母后,儿臣明白了。”   薄青窈见他这模样,便知他是真的听进去了,温声道:“那就好,漪房那边母后也会尽力去说合,她心里也是念着你的,只要你多用些心,她自然会肯见你的。”   秋阳透过宣辰殿的窗棂,斜斜洒在空旷的殿内,落在母子二人身上,一片暖意融融。   刘恒用完午膳,宫人很快上前收拾好案几,薄青窈又说起自己来此的另一件事。   “代国才历经旱灾,百姓生计还未完全恢复,你记挂着漪房,朝政民生上的事情也不可松懈。”   刘恒正色起来:“母后请讲。”   薄青窈语气温和:“如今秋意正浓,但再有几月便要入冬了,母后想起当年我们刚到代国时,那场突如其来的雪灾,至今心有余悸,虽然这些年代国上下应对雪灾已有成套的规制,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刘恒微微颔首,神色坚定:“母后放心,儿臣即刻安排下去,令各郡县提早清点御寒物资、加固粮仓、疏通道路,定不会让当年的惨状重演。”   薄青窈见他心中有数,便放心地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那母后也不多留了,这便回去了。”   “儿臣送送您。”刘恒扶着她起身。   在转身时,薄青窈忽然瞧见刘恒身后半敞着的木箱里,摆着一只手炉,想是宣辰殿伺候的宫人见天气将要转凉,便将这些御寒之物都拿了出来预备着。   那手炉裹着素色锦罩,罩子束口处坠着一串小巧的玉璎珞,青白玉珠串成,间或缀着几颗细碎的红玛瑙,样式素雅却很精致。   薄青窈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直到走出宣辰殿,坐上轿撵,她才忽然想起一件被忽视的事情。   前几日,自己去偏殿看望窦漪房时,似乎在她榻边的针线篮里见过这串璎珞,因着上面的玉珠颜色很是别致,所以有些印象。   疑惑悄然爬上薄青窈心头。   这两人分明还在冷战,漪房若真生恒儿的气,怎会费心亲自打了这串璎珞,还巴巴地送到宣辰殿?   而恒儿,若真的与漪房置气,怎会这么快就将璎珞佩上?   薄青窈凝神回想了许久,那串璎珞的颜色长度正与那手炉相配,极有可能就是专为那手炉打的。   可手炉分明就是这几日才拿出来的,也就是说漪房打璎珞并送到宣辰殿,就是这几日的事。   这般想着,再加上两个当事人都对此次闹别扭的原因讳莫如深,薄青窈心中的担忧渐渐淡去,隐隐有了些猜测。   这两孩子在搞什么鬼?   *   入夜。   月光如水,洒在明光殿的院墙之上,落下一片清辉。   一道矫健的身影趁着夜色,身形轻盈地翻进了明光殿,脚步极轻,熟门熟路地避开巡逻守夜的宫人,一路摸到偏殿的窗下。   此时大多宫人早已熟睡,殿内静悄悄的,唯有窗棂上的雕花在月光下映出细碎的影子。   刘恒停下脚步,抬手对着窗扇,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片刻后,窗栓轻轻响动,窗户被悄然推开一条缝隙,窦漪房清丽的脸庞探了出来。   她原本已经睡下,此刻发髻散着,穿着寝衣,眼底却满是急切,声音压得极低:   “你可算来了,现下怎么办呀?我瞧着母后这几日的脸色越来越差,定是因为我们的事急坏了,这下可好,本想给她一个惊喜,演过头了,怕不是要变成惊吓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愧疚,从未有过的愁容满面。   这下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刘恒站在窗下,分明底下的台阶矮了一截,他的身形却依旧能将窗外的月光尽数挡住,也罩住了窦漪房慌乱的身影。   他伸手,轻轻拉住她伏在窗沿上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神色同样不好:“今日母后在宣辰殿里似乎有所察觉,我觉着大约很快就要瞒不住了。”   “那怎么办?不然我明日直接向母后坦白认错吧,这事确实是我们做得太过了……”窦漪房蹙着眉,神情沮丧。   夜里一片漆黑,偏殿里也没有点灯,唯有刘恒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亲昵地捏了捏窦漪房的手,语气沉稳,带着十足安抚的意味:“不能现在就坦白,咱们准备了这么久,若是因此就前功尽弃,那就太可惜了,而且日子就要到了,我不想让母后失望。”   窦漪房仰头看向他,轻轻点头:“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说着,回头望了一眼黑洞洞的殿内:“还有许多东西都没准备好……”   刘恒将她微凉的手包在掌中,放到脸颊边蹭了蹭:“那我们就得加快筹备的速度了。”   听着他忽而斩钉截铁的话语,窦漪房惊讶抬眼:“那我要怎么做?”   刘恒将她鬓边的发丝挽到耳后,眸中思绪转得飞快:“那些事交给宫人们去做,你只管近来对我的态度松动一些,白日里偶尔也放我进一进明光殿,母后见了,自然就不会再那么着急了。”   窦漪房闻言想了想,觉得这法子可行,轻轻点头,眼中的焦灼散去几分:“那也只能这样了,这几日我也多陪陪母后,尽量让她开心起来,别再为我们费心了。”   她忧愁地叹了口气,指尖微微用力,也握住刘恒的手。   这些日子假装冷战,不能与他相见,心底的牵挂早已满得要溢出来,如今又害得母后忧心,更是满心自责。   刘恒见她神色恹恹地垂着头,整个人都蔫吧了,恨不得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可隔着一扇窗户终究不便,只能轻轻吻在她额上。   窦漪房忍不住红了眼眶。   刘恒俯下身,与她头靠着头,低声说着悄悄话。   只是温存不过片刻,刘恒不得不松开她,语气艰难:“我不能待太久,若是让宫人们撞见了,那我们先前的戏便都白费了,还会让母后更加担心。”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   “明日我还是这时候来看你,你好好休息,一切都有我呢。”   *   自那日发现手炉上的璎珞后,薄青窈便暗自留意起刘恒和窦漪房的神态来,几日下来倒真让她看出了一些端倪。   原本急得不行的她,心头的焦灼一扫而空,连吃饭都香了不少。   只是面上瞧着还是一如既往的焦急。   她猜到了点什么,却也不戳破,索性顺着两个孩子的意思,看看他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   薄青窈躺在临窗的软榻上,刚从午睡中醒来,还闭着眼回味方才的美梦。   就在这时,穗儿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声音十分慌张:“太后!太后!不好了!殿下今日来看望王后,可不知怎么的,两人忽地在偏殿吵起来了!”   转眼穗儿就到了她的跟前,急得满脸通红:“他们吵得厉害,宫人们都劝不住,请您赶紧过去看一看!”   薄青窈神色迷茫地躺在榻上,没动,睡得香甜的思绪缓慢回笼。   心想,难道今日就要揭晓了?   这念头一出,薄青窈来了精神,连忙坐起身,语气急促:“快,现在就带我过去!”   嘴上说着急切的话,她的动作却不慌不忙,待穗儿为她整理好衣裙后,才慢慢起身,拉开寝殿门,朝外看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往日里古朴老旧的回廊,此刻已焕然一新。   廊下悬着各色浅素薄纱,随风轻拂,纱面上似乎还绣着些花鸟草木的图样,就连廊柱上也添了许多雅致清丽的绘画,皆是兰草、竹枝与寒梅,笔触清淡却灵动,与纱面上的景致相映成趣。   穗儿快步跟上,笑着扶上薄青窈的胳膊:“太后,您走近些再瞧瞧。”   薄青窈听她的话走近,这才发现那些薄纱上的图样并不是绣出来的,而是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穗儿觑着她的神色,适时介绍着:“这些都是晋阳城学馆里的学子们所画,还是孟安姑娘领头,带着她们一起画的。”   薄青窈心中动容,再凝神细看,竟发现那些纱面的色彩间还藏着细碎的光,风一吹,薄纱飘动,那些微光便随之流转,显得格外细腻柔和。   她一眼不错地看着那些薄纱,眸光仿佛也随着闪动。   她曾听闻过一种绘画的技法,用磨得极细的五色石粉调和颜料作画,石粉遇光便会折射出淡淡的光泽,能衬得纱上的花鸟草木愈发鲜活。   大约便是眼前这种了。   穗儿笑了笑,继续道:“您别只停在这里呀,奴婢陪您再往前走走。”   两人沿着回廊迈步,只见秋阳洒落之下,明暗交错间,春夏秋冬四季之景缓缓铺展开。   春有桃枝缀芽,夏有荷影轻摇,秋有金桂凝香,冬有寒梅缀雪。   皆融于这回廊的方寸之间。   两人的脚步未停,很快来到偏殿门外。   穗儿轻轻松开了扶着薄青窈的手,后退了一步,笑盈盈地望着她。   薄青窈知道,刘恒他们准备的东西便在门后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推开殿门。   门内的景象让她瞬间定在原地,眼底满是震惊。   从前她亲手布置的偏殿,此刻殿内被巧妙分隔成两半。   一半是她幼时在会稽郡的故居模样,另一半则是汉宫广阳殿中的景致……缺了一角的雕花案几,素色旧布铺垫的软榻,墙上的浅色纱帘,连案上摆放的掉了漆的青铜小灯,都与广阳殿内的样式一致。   就好像她走过了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从吴县,到长安,再到晋阳,这么多年的时光竟然就这么转瞬而过。   薄青窈缓缓迈步往里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里,熟悉的物件一一映入眼帘,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时光,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眼眶不知不觉间便泛起了湿润。   走到偏殿最里面,一道巨大的屏风挡在前方,薄青窈迟疑着走上前,缓缓拉开屏风。   一幅无声的太平人间长卷,赫然展现在她眼前。   这不是真正的画卷,而是用屏风、画布和简单布景摆出的流动图景:   一侧是市井街巷,学子们装扮的商贩挑着担子,正要朗声叫卖;一侧是田间地头,农人弯腰耕种,虽辛劳,面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不远处,几个孩童装扮的学子正伏案读书,眉眼认真;最外侧,身着简单甲胄的宫人,手持木剑,定格在守卫边关的姿态。   市井喧嚣、农人安耕、学子苦读、边关安宁。   薄青窈望着眼前这幅图景,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   这不正是她从前日夜期盼的太平盛景吗?   当年在汉宫广阳殿的寒夜里,她无数次在心中描摹这样的画面。   盼着天下安定、百姓安乐,盼着她恒儿能平安长大,盼着再也没有骨肉分散,颠沛流离。   这些藏在心底最深的愿景,她从未对旁人言说,只在恒儿还年幼时,趁着夜阑人静,轻轻同身边那个小小的孩童说过几句。   这世间,只有他知道这份沉甸甸的愿景,也只有他能做到。   动容与欣慰交织在一起,泪水忍不住滑落,她微微侧过脸,移开目光,急切地想要去找刘恒的身影。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刘恒牵着窦漪房缓缓走了出来。   两人走到薄青窈面前,待窦漪房站定后,刘恒忽然后退一步,郑重跪地,向薄青窈行了大礼,窦漪房也扶着身子躬身行礼。   “儿臣携漪房恭祝母后生辰安康!唯愿母后岁岁无虞,平安喜乐!”   话音刚落,两人又深深躬身,语气恳切地开始请罪:“母后,儿臣们有罪,前些日子故意装作争执冷战,骗了母后,害得母后日日忧心、劳心费神,求母后恕罪。”   窦漪房扶着小腹,眼底满是愧疚:“母后,都是我们一时糊涂,只想给您一个惊喜,却忘了您会真的担心,往后我们再也不会这般任性妄为,定不让母后再为我们费心。”   听着两人言辞恳切的请罪,薄青窈快步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扶起依旧跪地的刘恒,又抬手扶稳躬身行礼的窦漪房,指尖抚过两人的衣袖,语气温柔,哽咽道:   “傻孩子,母后哪里会怪你们?母后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真的生你们的气。”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过过生辰了。   小时候在阿翁阿母身边,还有亲人相伴,能热热闹闹过一场,可自打进了汉宫,身处清冷的广阳殿,连温饱都难周全,便再没好好过过一次生辰。   故而到了夜里,明光殿陡然热闹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这场面实在是让薄青窈一时招架不住。   不仅刘恒、窦漪房、魏云、薄昭、穗儿这些亲人都在身边,穗儿还请来了禾桑居的姚英娘,学馆的几名学子钟岩、孟安,也跟着吴先生进宫来为她祝寿。   祝寿自然要敬酒,除了席间众人外,明光殿的宫人们也热闹地排着队,定要她喝自己一口酒。   薄青窈盛情难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脸颊渐渐泛起红晕,脑袋也变得晕乎乎的。   这下真是她认识的人都在这里了,还个个都争着抢着要灌她酒。   正恍惚间,薄青窈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崔应。   她在代国认识的人,此刻都在明光殿里了,都在这里为她庆贺生辰,除了他。   薄青窈记得,崔应前不久因为要忙生意上的事情,暂时离开了代国,走之前还特意写了一封信告知她。   信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语,只说他要离开一阵子,若有急事寻他,可传信到崔府上,找门房的魏叔便可。   这桩许久之前的事,在醉酒后愈发清晰起来。   薄青窈歪在案上,有些迟钝地望向窗外的月色,心底竟不知为何生出几分怅然。   正愣神间,薄昭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笑着说道:“阿姊,再陪我喝一杯,今日这般热闹,可莫要走神呀。”   他的话语打断了薄青窈的思绪,她回过神,很是命苦地接过酒杯,反复强调:“这是最后一杯了啊,再多的我真喝不了了……”   薄昭笑得开怀,却没有接她的话,只想着等会儿再找个什么理由来敬酒。   阿姊的生辰难得这样热闹地过一回,他可得好好让阿姊放松放松。   不知薄昭心里打着什么小九九,薄青窈端起酒杯,两人相对一饮而尽,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怅然很快被眼前的热闹冲淡。   酒过三巡,席上的气氛越发热烈起来。   钟岩一个劲地拉着孟安划拳喝酒,还把路过的薄昭也扯了进去。   刘恒原本守在窦漪房身边,不知不觉间,两人也慢慢移到了钟岩身边,兴致勃勃地望着她们猜拳游戏。   见孟安总输,刘恒和窦漪房都是急得不行,恨不得自己上去杀一场。   “殿下?”   “漪房?”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头,望向了彼此。   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大约就是如此。   两人一拍即合,也不管肚子里还揣着个孩子,立刻高调加入三人的战局。   只不过窦漪房的罚酒都让刘恒代劳了。   这场面看得一旁伺候的橘月和垂青心惊胆战,他们今晚可是一点酒没沾,防的就是殿下带着王后玩疯了。   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席上的人渐渐都围了过去,只留薄青窈一人趴在案上。   她被灌得有些发蒙,只觉得浑身燥热,便悄悄起身,顺利从众目睽睽之下溜了出来,想找个地方躲躲酒。   晚风微凉,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几分酒意。   她循着月光慢慢踱步,竟看到不远处的凉亭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母!   薄青窈脚步一顿,随即有些不稳地走了进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的娇气与委屈:   “阿母,您早就知道恒儿和漪房在骗我对不对?怎么都不告诉我啊,害我一人蒙在鼓里,日日为他们忧心,急得团团转……”   魏云看着她醉醺醺的模样,笑着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语气温柔而绵长:“傻丫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操劳了这么多年,费心费力将恒儿拉扯大,如今他已然长大成家,漪房也怀了身孕,眼瞧着你就要抱孙儿了,你也该当个甩手掌柜了。”   薄青窈听着断断续续的,眼皮沉地快要掉到地上去了。   “那些俗事杂事,就不要再过问,也不要再往心里去,好好为自己活一次。”魏云又道。   听着阿母温柔的话语,薄青窈不自觉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乖乖伏在她的膝上。   忽然就很想这样闭上眼,安安稳稳地睡过去。   没有颠沛流离,没有忧心操劳,只有永远的安稳和温情。   这样想着,她果真在魏云的膝上沉沉睡了过去。   夜色渐深,薄昭和穗儿寻了过来,见薄青窈在魏云膝上睡得正香,便轻手轻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送回了寝殿。   穗儿还细心地为她漱了口,擦了脸,盖好被褥,才悄悄退了出去,留她安安静静地睡个好觉。   *   薄青窈这一觉睡到半夜,口干舌燥地醒了过来。   她瘫在榻上,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舒服得不想动。   可口中实在是渴得很,没办法,只能起身摸索着走到案几边,想倒杯水解渴。   才刚走到案几旁,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便悄然钻进鼻尖,清冽而绵长,驱散了残留的酒意。   薄青窈循着香气望去,只见案几上摆放着两个长条盒子,一大一小,大约是有人送来的生辰礼。   恍惚间,她记得穗儿好像跟她说过一句,有人送了礼物来,可当时她喝得晕乎乎的,早已记不清是谁送的。   薄青窈看了一会儿,先拿起那个小一点的盒子,好奇地打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瞬间扑面而来。   盒子里是满满一盒开得正灿烂的金桂,花瓣饱满,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看得人满心欢喜。   桂花之上,还放着一卷素色布帛。   她轻轻展开,目光率先飘到落款处,一眼便看到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这是崔应送来的生辰礼。   酒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她拿起书信,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细细读了起来。   崔应在信中说,他近日因事远行,顺道途经吴县和江夏,听闻这两个地方的桂花都开得很好,便亲自收集了那些开得正盛的金桂花,还寻了两株耐寒、易养活的丹桂幼苗送与她,权当生辰贺礼。   在她读到信的时候,他应当已经回到晋阳了。   他本想今日亲自登门,陪她过生辰,可转念一想,这般日子,她大抵更想与家中亲人相伴,自己便也没有贸然打扰。   指尖抚过布帛上清隽的字迹,薄青窈心中忽然一软,又有点想笑。   她实在想不出,吴县和江夏是怎么顺路的。   他远赴他乡,竟还记着她的生辰,也记着她曾随口说过的喜爱桂花。   被除了亲人以外的人,这样妥帖地放在心上的感觉,实在令薄青窈感到陌生。   可她扪心自问,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这样的细心与牵挂,就如窗外朦胧的月光一般,不算浓烈,却莫名暖得真切。   而这份暖意里,还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薄青窈捧着那封信,有些出神。   她不是全然没感情的人,自然能感受到崔应这么多年来的情愫。   那自己呢?   薄青窈也说不清自己对崔应究竟是何种感情,是他乡遇知己的惺惺相惜,还是心底悄然滋生的朦胧好感。   这份情感像蒙着一层薄纱,模糊不清,薄青窈有些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这份复杂的情绪在心底轻轻萦绕,连指尖都微微泛起了凉意。   她压下飞快的心跳,将信扫过一遍,最后目光落在了结尾处。   信的末尾几处墨迹微显凌乱,看得出写信之人落笔时几番犹豫,笔尖顿了又顿,末了似是下定了决心,潇洒挥笔而就。   “愿青窈身体康健,岁岁平安,往后心无羁绊、自在顺遂,万事皆如心意。” 第76章   生辰的第二日清晨, 薄青窈顶着宿醉从榻上爬起来,没惊动任何人,将那两株丹桂幼苗种在了明光殿的后面。   先是分层填土, 轻轻踩实。   种好后立刻浇一次水, 直浇到水从坑边溢出。   再把院墙角落里的竹筐拖过来,将早就准备好的松针浅浅铺一层在土表, 既能保湿,还能防杂草。   这一套流程薄青窈干得熟练。   她一鼓作气干完, 拍拍手,将用好的铁锸靠回墙边,回身蹲在其中一株幼苗面前,撑着脸看了一会儿。   桂花的最佳种植时间, 首选秋季,而后才是春季。   薄青窈过去几年都是广撒网, 春天就开始种, 种死了,秋天再继续。   如此循环往复。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崔应在信中说, 这两株丹桂耐寒性极佳,正适合代国的气候。   希望它们真的能撑到明年春天,不要再遭她毒手了。   薄青窈默默祈祷片刻,还是没忍住伸出一只“毒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迎风舒展的嫩叶。   她抿唇笑起来,想着这两株幼苗来得正是时候。   晋阳城的秋意渐浓,经过层层考核选拔出来的乳医,和从民间召来的稳婆,一共六人全都住进了宣辰殿的偏殿。   窦漪房的身子虽还未足月, 但宫中上下不敢有丝毫懈怠,早早预备了起来,时刻候着。   薄青窈也从禾桑居买了几匹上好的料子回来,和魏云一起,想为未出世的孩子缝制襁褓。   刚出生的婴儿四五块襁褓已是够用,尚衣局那边早就备下了,这一块是她和魏云的心意。   母女两人一起动手,倒也做得很快。   那襁褓裁得方方正正,面料是细软的浅杏色缯帛,贴身的一面又衬了层更柔软的素绢,不会磨到婴儿的肌肤。   襁褓四角边缘绣着几片极淡的卷草纹,针脚细密匀净,内里填的是晒得蓬松干燥的棉絮,摸上去温暖厚实。   薄青窈捏着襁褓一角,指尖轻轻按了按,似乎还是不大满意。   魏云看过去:“怎么了?还有哪里不好吗?”   薄青窈蹙眉,又摸了摸其他地方:“总觉得还是薄了些。”   代国的冬天滴水成冰,刚出生的婴儿最是要紧,半点冻不得。   魏云也伸手掂了掂:“是还可以再加些棉絮,阿窈想现在就做吗?”   薄青窈点头,拿过案头小巧的银柄剪刀,一点点再拆开方才缝好的侧边缝线。   魏云便继续坐在一旁,慢悠悠地扯着蓬松的棉絮递过来。   母女俩正低声说着话,穗儿忽然掀帘闯进来,跑得气息都不稳,连声高喊:   “太后!太后!生了!终于生了!”   薄青窈猛地抬头,手一抖,锋利的剪尖一下子擦着指尖划过,细碎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她顾不上指尖的疼痛,当即起身就要往外走,又急又恼:“生了?怎么发动了也没人来报?快快快,传辇,去宣辰殿——”   穗儿慌忙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喘得话都说不匀:“不是……不是王后生了!是您养的那匹白马……生了!”   薄青窈:……?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自己脑子都打结了,半晌才重新通畅起来:   “咱说话能不大喘气吗?”   穗儿没听懂她的话,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她。   薄青窈轻轻吁出一口气,扯了扯唇角:“……行吧,也领我去看看它们。”   穗儿赶忙上前扶住她,这才看到她滋滋冒血的手指。   还不等穗儿说话,薄青窈已掏了块帕子压住伤口,边走边回头对魏云道:“阿母,我去去就回。”   两人很快来到马厩前,路上穗儿已绘声绘色说完了宫人们发现那白马产崽的全过程,又道生下的是一匹小母马,马儿母女平安。   马厩里已经收拾得干净整洁,四面都围得严实,透不进一丝寒风。   母马安静地站在厩中吃草,身下卧着一团小小的白影,瞧着有些发抖。   小家伙浑身覆着柔软的胎毛,和它母亲一样雪白的皮毛,还带着几分湿漉漉的光泽。   薄青窈不由放轻了呼吸,走近些许。   那小马驹身形小巧,脑袋圆滚,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怯生生的,一瞧见有人靠近,立刻站起来,缩着身子往母马宽阔的腹下钻去,只露出一小截毛茸茸的尾巴尖,害羞地晃了晃。   !!!   这也太萌了!   薄青窈立刻换上一双星星眼,却又不敢叫出来,只能抓着穗儿的手无声呐喊。   母马感受到小马驹的不安,又嚼了两口草,低下头,用鼻头温柔地拱了拱它缩起来的脊背。   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轻声安抚,又像是在鼓励。   在母马的温柔催促下,小马驹才试探着从母马身后探出头来,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了薄青窈。   薄青窈福至心灵,又看了一眼母马,放缓了脚步,轻轻走上去。   小马也迈着还很稚嫩的蹄腿,朝她走近两步。   薄青窈不由屏住呼吸,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小马的额头,手下触感细腻柔软,带着微微的暖意。   她眼底瞬间漫开惊喜的笑意,眉眼更加柔和几分,指尖缓缓摩挲着,动作再温柔不过。   明光殿饲马的宫人正在一旁,薄青窈侧头轻声问他:“它怎么有些发抖,是冷的吗?”   宫人躬身回道:“回太后,小马并不是怕冷,马厩里已生了暖炉,暖意充足。”   “它发抖,一来是刚降生不久,胎毛还未完全干透,身子骨软,故而有些发颤,二来是初到世上,见了人难免胆怯,等它缓过劲,熟悉了周遭便会好了。”   薄青窈点点头,眼底的担忧褪去:“那就好。”   她从宫人手中接过一把新鲜的草料,转向一旁的母马,轻轻抚了抚它的脖颈,将草料喂到它嘴边。   母马打了个轻巧的鼻响,温顺低头,大口大口吃了起来,时不时用脑袋蹭蹭薄青窈的手心。   平日里,薄青窈时常会来马厩给它喂草料、梳毛,早就与它十分亲近。   饲马的宫人见状,也笑着上前,细细给薄青窈说着小马驹出生时的情形。   “小马驹是半个时辰前降生的,比寻常小马倒生得要壮实一些,只挣扎了一会儿,便自己站了起来,虽然还是摇摇晃晃的,但却格外有精神。”   话音刚落,薄青窈便又笑了起来,俯身摸了摸小马驹的脑袋:“瞧着就是个十分有劲儿的小家伙。”   穗儿也跟着凑上前,好奇地打量着:“可不是嘛,这小马驹将来定然是一匹好马!”   宫人继续说着:“小马驹得喝足三个月的奶,才能慢慢添些草料,让它和母马一起学着吃。”   薄青窈又拿了一把草料,一手摸着小马驹,一手喂着母马,对那宫人道:“你这几个月照顾它们辛苦了,接下来还要接着忙,便再赏你三月俸禄,也算不负你这份尽心。”   宫人当即跪下谢恩:“谢太后!”   *   自小马驹降生后,薄青窈的日子便多了几分清闲滋味,颇有些退休安闲的模样。   每日晨起,先去庭院中观察那两株丹桂的长势,给它们浇浇水,擦擦叶子。   待日头稍暖,就去马厩看看母马和小马驹。   小马驹还走得不够稳当,总是跌跌撞撞地围着母马打转。   每回薄青窈喂母马吃草的时候,小马驹总要凑在一旁,好奇地用鼻头闻闻她的衣袖。   如此两趟行程下来,一上午便也过去了。   接着,吃完午膳再好好歇个午觉,醒来之后或去宣辰殿看望窦漪房,或翻翻书,陪魏云说说话,再做一做腰的康复训练。   可谓是养花养马养生,悠闲又惬意。   也是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薄青窈渐渐发现,马其实是一种极为完美的宠物。   它们情绪稳定温顺,从不会无故焦躁喧哗,一身光洁的皮毛,身姿挺拔,模样飒爽又可爱。   更难得的是极通人性,熟悉之后,可以任她抚摸、轻抱,有时还会用温热的鼻头蹭她的手心,听话又乖巧。   薄青窈日日围着这些花草马儿打转,心中都疏散几分,难得自在。   一日,她正在马厩帮母马打理身上的鬃毛,指尖刚抚上马颈,天际忽然炸起一连串惊雷,隆隆巨响震得殿宇梁柱都似在微微震颤,马厩里的马匹都惊得扬蹄嘶鸣。   满宫宫人登时惊惶四散,纷纷抱头躲避,薄青窈也被这惊雷吓得心头一缩,连忙拢了拢衣襟,快步折回殿中。   这隆冬时节,怎么还有这样大的雷雨?   实在是奇怪。   明光殿的宫人都聚在廊下,缩着脖子,等着这场大雨落下。   可众人屏息凝神等了许久,天上只见阴云密布,风卷着寒意呼啸而过,竟无半滴雨丝落下。   薄青窈皱了皱眉。   这已是入冬以来第三桩怪事。   先是园中的桃树和李树,忽然在这隆冬时节抽芽开花,粉嫩的花苞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显得格格不入。   再是墙角的枣树,也在寒天里结出了青涩细小的果子。   接着便是今日的冬雷。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不合天时之事。   种种异象一出,宫中人心浮动,恐慌悄然蔓延开来。   有人说这是上天降下的警示,预示着将要有灾祸降临。   也有人说,自古以来帝王都以上天自喻,也许是长安那边将有大变故发生。   薄青窈听在耳里,心中难免焦灼不安,加之窦漪房产期将近,宫里的流言若一直这样喧嚣下去,宫人们只怕会越发恐慌,疏于照顾。   思及此,薄青窈很快下令,不准宫中再议论此事。   所幸今冬虽时令失常,却未重现前几年那般的大雪,百姓尚可安稳度日,宫里的流言也随着时间逐渐平息,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日晨起,薄青窈心口便莫名跳得厉害,用完早膳,便赶紧遣宫人去宣辰殿询问情况。   不多时,宫人回禀,说王后一切安好,胎气平稳,并无任何异样。   薄青窈稍稍松了口气。   可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宣辰殿便来人通报王后破水了,现下已经送进产房了。   薄青窈赶紧坐上轿辇往宣辰殿去。   刘恒早已守在产房门外的廊下。   他一身朝服尚未脱去,冠带微微歪斜,显然是早朝之上听闻消息,当即暂停了所有朝会,一路急赶回来,连朝服都来不及换。   素来沉稳自持的他,此刻指尖攥得指节发白,在廊下来回急促踱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焦灼与慌乱,连薄青窈走到他身边,他都未曾察觉。   “母后?”刘恒猛然回头,语气慌乱不已,“母后,这产房里只能听见产婆的声音,是不是漪房她……”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是声音颤抖。   薄青窈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恒儿别慌,妇人生产本就耗力又凶险,产房内安静,是漪房懂得留存气力,若是大呼小叫,反倒耗神伤身,于她于孩子都不利。”   “你是代王,更是漪房的夫君,你先稳住心神,她在里面才能安心。”   刘恒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向薄青窈,眼底的慌乱稍稍褪去几分,却依旧难掩焦灼:   “母后,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我一想到她在里面独自承受那样的苦楚,那样的危险,我就心如刀绞……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等着……”   他说着,指尖微微颤抖,又忍不住看向产房的方向,生怕错过里面一丝一毫的声音。   薄青窈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既有欣慰,又有心疼。   她抚着他的后背,和他一同守在产房门外。   殿外的寒风越来越冷,吹得人瑟瑟发抖,可刘恒却浑然不觉,依旧焦躁地踱步,一遍遍询问守在门内的宫人里面怎么样了。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产房内始终只有产婆断断续续的指挥声,没有半点窦漪房的动静,刘恒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脸色愈发苍白,紧攥着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忽然,产房内传出窦漪房压抑不住的痛呼,声线破碎沙哑,带着撕心裂肺的苦楚,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人心头发紧,连薄青窈都猛地站了起来。   “漪房!”   刘恒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与心疼,猛地推开拦在身前的宫人,大步冲了进去。   产婆见状,连忙上前想要阻拦:“殿下,您不可擅入产房啊!王后生产,您在一旁,反倒会让王后分心!”   “让开!”   刘恒脚步未停,没有丝毫犹豫直奔房中,一眼便看见了榻上满头冷汗的薄青窈。   他猛地跪在榻边,膝盖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浑然不觉,伸手,紧紧握住她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手从没有这样冰凉过。   刘恒心中一阵恐慌,不自觉将她攥得极紧,似乎只要他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离开他。   “漪房我来了,我就在这儿,你别怕,你别怕……”刘恒红着眼,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要将自己的暖意一点点渡给她。   窦漪房痛得视线模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鬓发与枕巾,连嘴唇都咬得泛白,几乎要渗出血来。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掌心忽然传来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耳边响起刘恒熟悉的声音,他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语:“漪房,我在这儿,我陪着你,别怕,我一直都在。”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见到我们的孩子了,我陪着你,我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恍惚间,窦漪房混沌的意识渐渐清醒了几分。   见她重新有了力气,产婆赶紧指挥起来。   不过片刻,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殿内紧绷的气息,清脆而有力,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产婆满脸笑意地擦干孩子身上的水渍,用干净的襁褓小心翼翼地裹好,抱着襁褓跪下行礼:“恭喜代王、恭喜王后!是位健康的翁主,哭声清亮,眉眼精致,一看就是个有福的孩子!”   襁褓中的女婴眉眼清秀,睫毛纤长,啼哭却很有劲,咧着小嘴,哭声似乎要将这房顶掀开。   刘恒紧绷了许久的肩背,终于缓缓松了下来,眼眶瞬间湿润,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   他低头,在窦漪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里面满是后怕:“漪房,辛苦你了……我们有女儿了。”   产婆将孩子放到窦漪房脸颊边,她抬眸,微微掀开襁褓一角,将自己辛苦生下的孩子看得更清楚。   “……殿下,你也看看。”   “好。”刘恒听话俯身,目光落在女婴粉嫩的小脸上,心瞬间被填满。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欢喜。   这是他与漪房的第一个孩子,是代国的第一位公主,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   他伸出指腹,轻轻碰了碰女婴的小手,那只小手软软的,下意识地攥住他的指尖,力道微弱,却让刘恒心头一震。   窦漪房此时精神尚好,抬头望向他:“殿下,为咱们的女儿起个名字吧。”   刘恒坐在榻边,握住窦漪房的手,思索片刻,缓缓道来:“《说文解字》有云,‘嫖,轻也’,《集韵》亦载,为轻捷可人、灵动聪慧之意,便以此为名,封号‘馆陶’。”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女儿,眼底满是期盼:“愿她一生灵动自在,轻盈无忧。”   窦漪房听着,眼眶微微发热。   她轻轻点头,将这个名字轻声呢喃几遍,心中绽开万千的欢喜。   刘恒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里的刘嫖,动作笨拙轻柔,又将榻上的窦漪房也揽入怀中。   似是感受到父王和母后就在身边,刘嫖止住了啼哭,小手胡乱挥着,像是在回应。   暖阁里的熏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留住这最圆满的时光。 第77章   馆陶满月那日, 晋阳城下了一场大雪,到处银装素裹,静谧无声。   刘恒从睡梦中转醒, 下意识看向枕边人, 见她已经醒了,正侧身看着睡在他们中间的馆陶。   窦漪房的目光温柔如水, 轻轻落在睡得香甜的馆陶身上,片刻都舍不得移开。   刚出生时还皱巴巴的小馆陶, 这会已经褪去胎黄,一日比一日好看起来。   不仅变得白白嫩嫩,每日吃好睡好,脸蛋也圆润饱满起来, 像个玉娃娃似的。   尽管还没长开,但依稀能瞧出眉毛和嘴巴像窦漪房, 眼睛和鼻子像刘恒, 都是挑着父母的优点长。   “你醒啦?”   窦漪房的声音温软,眼睛亮亮地冲他招了招手,又伸出一根手指:“你看那儿。”   刘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襁褓里的馆陶呼呼睡着,因是同父母一起睡,身上还盖着自己的小被子。   窦漪房担心她夜里热,便将她的襁褓松开一些, 露出一点里面穿着的贴身小单衣。   这会儿馆陶睡得沉,身上的小被子滑下来一些,便能看见她的小肚皮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连带着外头襁褓系带上特意绣着的蝴蝶翅膀也忽扇忽扇起来,仿佛即刻便会振翅而飞。   刘恒眼前一亮, 唇边的笑意挡不住,压低声音看向窦漪房:“这是尚衣局做的吗?可真是一片巧心。”   窦漪房摇摇头,眼眸开心地弯起来,像含了一大口蜜:“这殿下就猜错了,这是母后和大母做的。”   不仅是襁褓,还有衣裳上,母后都绣了一对这样立起来的蝴蝶翅膀。   生之前,窦漪房还不明白这是为何,只以为是瞧着好看,生了馆陶之后,她才明白了母后的苦心。   刚出生的婴孩胸肺都还没发育好,是用腹部呼吸的,声音极浅,睡着的时候尤其安静。   加上襁褓裹着,鼻尖呼出的气息极小,很容易就会误以为是没气了。   这一月来,窦漪房每回从梦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探馆陶的鼻息,好几次因为没感觉到这微弱的气息,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手脚都发软。   而只要裹着母后做的襁褓或衣裳,她夜里醒来,就只需要举灯瞧一瞧这蝴蝶翅膀,不用再心惊胆战地去探馆陶的鼻息了。   听完这些,刘恒这才想起,他们从前还在长安的时候,他曾见过母后将他幼时穿的衣裳都翻出来,重新拆开针线,几件并作一件给长大一些的他做新衣裳。   刘恒记得,自己婴孩时期贴身穿的衣裳上,也绣着类似的东西,不过不是蝴蝶,而是小鸟。   原来这里面,还藏着这样大的学问。   刘恒和窦漪房都侧过身,将小小的馆陶围在中间。   窦漪房轻轻趴在馆陶身边,忍不住碰碰她的鼻头,又碰碰她的脸颊。   刘恒也跟着趴下,放缓了呼吸,怎么看也看不够:“漪房,你看她,脸小小的,手也小小的,抱在怀里一点分量也没有。”   窦漪房一眼不错地看着她,心里满是幸福:“是啊,她还这么小……殿下你说,我们能照顾好她吗?”   窦漪房顿了顿,抬眼和刘恒看过来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们把她带到这世上,我们就是她最亲、最信任的人,那我们能教好她,保护好她,让她健康喜乐地过完这一生吗?”   窦漪房微微垂下眼,手指在襁褓的花纹上打转:“我其实有一点点害怕,怕我做得不好,怕我不是一个好母后……”   “漪房,”刘恒拉住了她的手,团进温热的掌心,“不管你做得怎么样,在馆陶心里,你都是天底下最好的母后,没有人能够指责你。”   他抿唇笑了笑,眼神再坚定清明不过:“我们也一定能将馆陶好好地养育成人,让她永远没有后顾之忧,能够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   窦漪房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忽然就有些想哭。   大约是因为等出了月,她就要带着馆陶搬回颐华殿去住。   毕竟照顾馆陶的乳母和宫人一大堆,每日在宣辰殿进进出出,刘恒又时常会在殿中处理朝政,总是不便。   刘恒瞧出了她眼底的不舍,稍加思索便明白为了什么。   他一手支着头,牵着窦漪房的手将她拉近一些,一双俊美多情的眸中像掺了水光:“过了今日,我就要独守这空房了,日后想你和馆陶了,还得去颐华殿。”   看着他这般幽怨自怜的模样,窦漪房心中的伤感反倒被冲淡了许多,忍不住轻轻笑起来:“颐华殿就在宣辰殿后边,溜个弯就能到的距离,怎么就说得好似远隔天涯?”   刘恒见她不仅不怜惜自己,反而说得这样“轻松”,手上微微用力,有些粗糙的指腹一点一点擦过她的指尖,掌心和寝衣下伶仃细瘦的手腕。   “抛夫挟子,王后的胆子愈发大了……”   窦漪房心头一颤,却还强撑着顶回去,学着他的样子,拖长了音调:   “怎么就是我抛夫挟子了,分明是殿下不想见我们母女了……”   刘恒低头一笑:“那王后想怎么惩罚本王?”   窦漪房:诶?   这屋里谁提这事儿了?   刘恒却不管,反正他最擅长的就是无中生有。   呼吸间,刘恒便已欺身上前,薄唇抵着窦漪房小巧滚烫的耳垂,低声道:“不如就用王后……”   正要说下去,橘月的声音如及时雨一般,在寝殿外远远响起:   “殿下,王后,奴婢来接小翁主去行沐浴礼,免得误了满月礼的时辰!”   照皇室旧俗,新生的宗室子需在满月这日行沐浴礼。   这沐浴礼通常由贴身照顾的乳母、朝中贵妇人、日后负责教养的傅母等人共同主持,经香汤沐浴、拭干、抹香膏、换新襁褓等环节,为婴孩洗身、去秽、祈福。   橘月的声音落下,身前人似乎僵住了,半天也不起开。   窦漪房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往他胸膛上一推。   刘恒垂眸看一眼她的动作,脸上发绿,身体却很是配合,顺着她那几乎为零的力道缓缓往后一倒。   等他再坐起,窦漪房已将馆陶的襁褓系好,抱着她窝在榻上,舍不得起来。   门外的催促声又响了一次,刘恒起身下榻,将馆陶从窦漪房怀里接了过来,大手稳稳地托着她软软的脖颈和小脑袋。   窦漪房下意识起身,却听刘恒安抚道:“一会儿我们也得去宗庙谒祖,现下也得起身了。”   她这才缓缓坐回去,可还是懒懒地不愿动弹。   刘恒抱着馆陶走出几步,顺手将自己的大氅扯过来,仔细罩在襁褓外面,确保不会有一丝风吹得进来,才打开殿门,又好声嘱咐了一番,才将还睡着的馆陶交到橘月手上。   他很快折回来,先去了浴房洗漱,出来后却发现窦漪房还呆呆地坐在榻上,望着馆陶离开的方向。   刘恒径直走过去,单腿跪在榻上,长臂一伸一拉,便将待在里侧的窦漪房轻松抱了起来。   见她还在出神,便又故意抱着她颠了两下:“沐浴礼那边有母后主持,你放一百个心,现在可否请王后移步,陪一陪你可怜的夫君?嗯?”   窦漪房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终于舍得将目光收回来,叹了口气:“好吧。”   好吧?   刘恒咬了咬牙,只觉自己今日醒来的时机不大对。   不然,怎么听到的都是不爱听的话。   他瞥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时间尚早。   于是低头,吻在她唇上。   窦漪房陡然睁圆了眼。   他稍稍拉开距离,分神瞧了一眼她的神色,又轻轻覆了上来,唇齿相依,温柔地加深了这个吻。   气息渐乱,窦漪房隐约察觉到他身上的情动,慌忙往下一瞟,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忙推他:“不是说一会儿还有正事吗?”   刘恒抵着她发烫的额角,扫一眼她被吻得绯红水润的唇,笑得坦荡又无赖:“这也是正事。”   话音未落,他将人放回榻上,再度俯身,将她双手压在头顶,深深吻着。   窦漪房很快从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中回神,微微闭上眼,仰头回应着他,一张芙蓉面上是同样的情动难掩。   浓烈又缱绻的爱意顺着唇齿蔓延,淌过四肢百骸。   刘恒扣在她腰间的手若有若无地轻抚着,某一瞬,又控制不住地收紧,几乎要轻喘出声。   只是到底还记着她身子还未好,除了惹出两身火来,也并未真正做什么,温存了片刻后,便抱起她去洗漱穿衣。   *   不多时,二人皆着吉服抵达了宫中宗庙。   上香、三拜、奠酒、焚帛,于宗庙告先祖,并读告文。   馆陶的出生和取名自然也要通报长安,早在数日前,刘恒便令范兴写好了奏疏,其中清晰记明了馆陶的姓名、封号、生母、诞日、性别、嫡庶、排行等内容,派专使驿传至长安,由长安宗正寺登记入宗室属籍,正式成为刘氏皇族的一员。   而之后那些繁杂的满月礼,刘恒全给免了,只让窦漪房抱着馆陶上朝,在朝堂上露了个脸,晚些时候的宫宴也并未广邀群臣,只在明光殿中,亲人们围坐吃了顿便饭。   席间,魏云送了小馆陶一只触手生温的小玉佩,薄青窈则特意在宫外打了一只精致的小银锁,并自己亲手编的长命缕给她系上。   这长命缕和刘恒每年生辰时收到的一样,都是从前魏地的传统。   殿中一时暖意融融,笑语轻扬。   正值冬日,白昼极短,外头的天色不过暮时便已黑沉沉一片。   守门宫人想着天寒雪大,今日也不会再有旁人来打扰,便打算早些闭门,也好回值房去围炉烤火。   太后心慈,今日给殿中所有宫人也准备了丰盛的晚饭,他这会儿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吃翁主的满月酒。   这样想着,他蒙头冲进了纷飞的大雪中,但也许是因着天寒地冻,连殿门也冻上了,守门宫人推了半晌也只推动了分毫,自己这双手反倒冻得僵硬,半点力也使不上。   正发愁,忽然瞧见有个身影打着伞从小厨房那边出来,看方向正要经过他这边。   守门宫人连忙跑过去,钻进那人的伞底,抖了抖身上的湿雪,抬头见撑伞的人竟是穗儿。   那守门宫人连忙退出伞外,结巴道:“穗、穗儿姐姐,怎么是您?”   穗儿赶紧一把将他拉回伞下,打量着他浑身的狼狈:“雪这么大,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守门宫人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自己的小算盘说出,又道如今一双手冻得僵硬,想找人帮忙一起推门。   穗儿闻言看了一眼才合上一半的殿门,探了探手中食盒的温度,道:“我和你去吧。”   守门宫人登时千恩万谢,和穗儿一起来到殿门前,穗儿将手中的食盒放到门边吹不着风雪的角落,两人合力推着厚重的殿门。   正要合拢之际,一只生满冻疮、红肿开裂的手猛地从门外伸来,死死抵住了门缝。   穗儿吓了一跳,赶紧接过宫人手中的灯,往前一送。   昏黄烛火下,映出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衣,整个人憔悴不堪,发间肩上堆满了没空拂去的积雪,嘴唇干裂出血。   可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那张冻得木然的脸,竟骤然活了过来。   是许安。   这时候原本应该在长安的许安。   穗儿举着灯的手微微发颤,嘴唇咬得发白,几乎不敢认。   除了最开始那一抹牵动嘴角的笑,许安面上再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他将门推开,往里走了几步,将风雪隔绝在身后。   穗儿也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许安粗重地喘着气,胸膛起伏,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深深凝望着穗儿,仿佛将这些年的思念,全都揉进了这道久违的目光里。   风雪落在两人脚边,簌簌无声,两人耳边却仿佛都能听见那一下重似一下的心跳声。   穗儿开口,只觉声音发涩:“你、你怎么会来?”   在她离开长安的那一年,许安不听家中劝阻,辞了在少府的差事,跑去长安周边一个极小的郡县,在那里当了两年名不见经传的小吏。   后因办事干练又熟悉文法,被当地郡守举荐,调回京畿地区,没多久就当上了三辅之一的左冯翊,主管长安以东、以北的大片区域,是当地的最高长官。   这样的京官轻易是不会外放到各诸侯国的,平时出入长安也受限制,故而两人虽已交换了庚帖,可这成婚的日子却是迟迟未定。   他,是怎么会这时候来到代国?   穗儿腹中有万千疑问,此时却也问不出口,只是紧紧地看着他,想要将他的模样深深记在心头。   许安似乎舒了一口气,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坚定地穿过漫天风雪,落在她耳中:   “来娶你。” 第78章   穗儿从前就同薄青窈提过, 许安这人虽然平日里一棍子下去打不出一句话,但做事却是百里挑一的麻利和细心。   薄青窈原本还对这句随口之言没什么特别的印象,直到许安抵达代国不过月余, 已将府第修缮、仪仗采买、婚服首饰、宾客邀约、礼器陈设等等, 全都一人一手操持好了,她才真的信了穗儿所言。   许安是自请外放的, 按制官降一级,又是外放到国力弱小的代国, 在往日同僚眼中更是连降数级,与自毁前程没什么两样。   从少府文书,到郡县小吏、郡县决曹,再到三辅之一, 显赫一时,及至如今外放代国, 实在落起起起落。   许安心中却没有什么波澜。   他一直都知道, 自己这一路走来是为了什么。   做什么样的官,都只是为了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长安的调令其实一早便递到了刘恒的案头, 他一见卷章上“许安”这个名字,便想起了自己和母后离开长安的那一夜,在马车外与穗儿依依惜别的那个青年,只是并未提早告诉母后和穗儿。   如今见许安这么快就到了, 刘恒便按原本的打算,将他任命为了晋阳令,主管都城民政、司法、治安及狱讼。   这样既不会与穗儿分隔两地,也与他从前的履职经历相符。   要知道,晋阳令一职虽分属文职, 却是都城晋阳的最高官职,又有着绝对的实权,管着晋阳这个万户大县,地位比寻常县令要高出不少。   虽还是比不上长安的左冯翊之职,但已是刘恒在有限的制度范围内,能为许安安排的最合适的职位了。   许安是个聪明人,很快明白了代王此番安排的深意。   他嘴上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将心里的感激全都付诸了行动,以此回报代王大恩。   朝中官员有目共睹,新任晋阳令到任不久,已将城中事务打理得井然有序,比往日还要好上几分。   白日里,这位晋阳令天不亮就入府理事,巡查城防,处置刑狱诉讼,忙得脚不沾地。   临到夜里,才有空筹备婚事。   即便这样,许安也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没让穗儿操一点心。   薄青窈从穗儿那里听到这些后,几次遣人去问,宫人回来都只说,许大人回复一切皆已齐备,只待吉日迎娶,没有一件事劳烦宫中。   薄青窈便也只得作罢。   二人大婚的宅院是他外放前就托人在晋阳城买好的,婚服也是那时就找禾桑居订做了。   薄青窈和穗儿去看过,那宅院离代宫不远,是一处二进的四合院,青砖黑瓦,闹中取静。   新房中的帷幔用的是柔软的细绢,熏香温和安神,衾枕的针脚细密,连妆匣里的膏露、铜镜、梳蓖,都是他亲自挑过的样式。   更神的是,穗儿看过后竟对她说,这里面所有东西都是自己喜好的。   也不知两人在分隔两地,相隔数年的情况下,仅靠书信,是如何知晓这么多的?   另外,大婚的婚服也在许安抵达的第二日,就由姚英娘亲自送进了明光殿,只等穗儿试穿后,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再改。   这一番连贯操作,着实让薄青窈瞠目结舌。   经宫中太常卜算,两人的婚期就定在许安抵达代国的两月后,时间太紧,很多东西她都没来得及准备。   能给穗儿带上的嫁妆,就只有冷冰冰的钱了。   对此,薄青窈甚是愧疚。   穗儿却很是开心,在这一个多月里,她从没有这么快活过。   心上人为了自己千里迢迢来到代国,自己马上就能嫁给他,婚事也无需她操心,心上人都给一手包办了。   穗儿觉着,此刻她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唯一想起便觉得难过的事就只有,婚后她便要搬出宫住了,再难长久地陪着太后了。   大婚前一夜,穗儿找了各种理由赖在薄青窈寝殿里,不愿回去睡觉。   薄青窈心里也酸酸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她背着身,故意在殿里忙来忙去,一遍又一遍清点着穗儿明日出嫁要带上的东西,尽力不去想这件事。   直到殿中的几只木箱都被翻来覆去开合了数次,嫁妆单子也被核对过十余遍后,薄青窈终于没得忙了,只能磨蹭着坐回案边,目光落在摇晃的烛火上,眼底的落寞藏也藏不住。   穗儿见状,泥鳅似地滑了过来,紧紧贴在薄青窈身边,像从前无数个相互支撑的夜里那样。   薄青窈还没开口,眼圈便红了,赶紧偏过脸咳了几声,试图掩饰眼中的湿意。   穗儿顿时慌了,连忙直起身,急急地看过去:“太后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要不要传医士来看一看?”   薄青窈摆摆手,在她一连声的追问下,才勉强垂着眼转回来,声音轻飘飘的:“我没事,不过是夜里风凉,呛着了。”   可她这样掩饰的神情,怎能瞒得住日夜相伴的穗儿?   穗儿整个人一顿,扶着她的手缓缓放了下去,咬着唇道:“还说没事,您……咳得眼圈都红了……”   薄青窈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抬手用擦了擦眼角,低头叠着手里的帕子,声音带着自欺欺人的温柔:“对啊,咳得眼圈都红了……”   穗儿再也忍不住,颤抖着覆上她反复交缠的手,顷刻就哽咽了:“太后,我不嫁了,我不嫁了……”   她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她的美人。   “胡说。”   薄青窈登时生起气来,下一刻眼泪却簌簌而下,砸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她抬起手,捧起穗儿眼泪汪汪的脸:“哪有说不嫁就不嫁了的?许安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也盼了他那么多年,眼瞧着就要心愿得偿,怎能这般任性,说不嫁就不嫁了?”   薄青窈竭力克制着心里的悲伤,眼泪却越流越凶:“你陪了我整整十四年,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幸福,也是时候该为自己考虑,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穗儿哭得抽噎不止,紧紧抓着薄青窈的衣袖:“可是、可是……太后您怎么办?穗儿走了之后,这宫里就只有您一个人了……”   殿下长大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黏在她和太后身边,事事都要依赖着太后、需要太后庇护的小小孩童了。   他成了代王,娶了王后,有了小翁主,有了自己的小家。   他的眼里心里,渐渐都被妻儿填满,不会再事事第一时间想起太后了。   而现在,连自己都要离太后而去。   当年在广阳殿里相依为命的三个人,如今只剩下太后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一个接一个地目送他们远去。   穗儿哭得伤心欲绝,薄青窈又何尝不是痛彻心扉,可她不能继续再哭了。   穗儿明日便要出嫁,薄青窈不能接受穗儿的婚事有半点不好,更不能接受那点不好,是自己带给她的。   她草草抹了一把脸,缓了几口气,当真止住了眼泪,甚至还笑了几下:“有样东西我差点给忘了,你等等啊,我去拿!”   说着,她逃也似地起身,从梳妆台的妆奁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卷薄薄的布帛,展开在穗儿眼前。   “这是我刚在晋阳城里买下的一处宅院,比你们那宅子要大些,南北通透,景观雅致,也安排好了伺候和洒扫的人,你日后可以随时到那儿去住。”   薄青窈细声说着,眼中水光轻轻闪动。   穗儿擦了擦眼泪,摇摇头,将她递过来的手推回去:“您已经给我置办了几十箱嫁妆,这架势都要赶上公主出嫁了,我怎么还能再收这个呢?再说了,我就一个人,哪里住得了两间宅子?”   薄青窈却很坚持,认真地看着她:“这宅子是我送给你的,往后就只属于你一个人,不管日后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住到那里去。”   穗儿听得半知半解,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收下了那张契书。   殿内安静了没几刻,寝殿门被敲响,一道高挑的身影映在门上。   “母后?穗儿姐姐?你们睡了吗?”   是刘恒。   穗儿赶紧擦干泪,过去给他开了门。   刘恒脸上原本带着兴奋的笑意,可在看见穗儿红彤彤的眼睛时,不由愣住了。   已经缓过来的薄青窈赶紧接过话头:“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了?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刘恒跟在穗儿身后,轻巧走到案边坐下,开口便是熟悉的调侃语气:“没有要紧的事,便不能来看看母后和姐姐吗?”   这声“姐姐”叫的得穗儿一怔,低着头,手指在案上画着圈圈:“殿下这些年可是难得喊我一声姐姐,我都快走了,殿下才想起来喊一声。”   刘恒不大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当着外人的面叫姐姐,总是有点难为情的嘛,太、太肉麻了点……”   穗儿抬眸看他一眼,小小地哼了一声。   “所以,你漏夜前来,到底所为何事呀?”薄青窈抬手倒了三杯茶,柔声问道。   刘恒闻言,神秘兮兮地凑到案前:“明日穗儿姐姐大婚,我没有什么可以送的,只有一句话。”   穗儿“哈”了一声,故意道:“堂堂代王,居然如此小气?连件像样的礼物也拿不出手吗?”   “别急嘛,听我说完,”刘恒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接着看向穗儿,一字一句道,   “传寡人诏令,宫人叶氏自太后微时便躬身相随,抚育寡人,侍奉太后,勤谨尽责,恩同骨肉。”   “今叶氏下嫁晋阳令许安,寡人感其多年相伴,有如亲姊,特封叶氏为京陵君,赐京陵县为汤沐邑,食邑千户,永绥吉庆,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话音未落,穗儿整个人都愣住了,慌乱看向薄青窈,却见她似乎并不惊讶,显然是一早便知晓了。   穗儿惊得久久不能回神,抓起案上的冷茶猛地灌了一口,才勉强压下心中激荡。   自大汉建立以来,“君”为女子专属尊爵,仪比列侯公主,可赐县邑,置官署,是汉时女子仅次于太后、王后和公主的身份,极为尊崇。   代国这么多年以来,也仅仅封过一位女君。   那便是薄青窈的生母魏云,前年受封“祁君”,领祁县之邑。   “我、我……”   穗儿“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这才冷静下来,起身行礼:“太后,殿下,穗儿出身微贱,实在当不起这样的封赏,还请收回成命!”   刘恒稀奇地瞧她一眼,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我这今夜才拟好的诏令,交给了有司,就等着明日大婚之时当着众人的面宣读,想收回也晚了哦。”   “再说了,”刘恒直起身来,目光明亮而恳切,“这世上,没人比穗儿姐姐更担得起这样的封赏了。”   刘恒看薄青窈一眼,在她含笑赞许的眼神下继续说道:“姐姐于我,于母后都是恩重如山,我今夜特意提前来告诉姐姐,就是想让姐姐多高兴一夜。”   就如母后前几日同他说的,让穗儿姐姐明日做这世上最幸福、快乐的人。   三人久违地团坐在一起,殿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广阳殿里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广阳殿的炭火总是不足,根本不够三间屋烧的。   每个寒冬腊月的夜里,她们三人便挤在一处围炉取暖,把身子烤得热乎了,才各自回房安睡。   今夜亦是如此。   *   大婚这日,天朗气清,虽依旧寒意料峭,却挡不住满宫的喜庆暖意。   馆陶已经三个月大,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既有窦漪房的清丽,又带着刘恒的俊朗,粉雕玉琢的小模样,瞧着便让人怎么爱也爱不够。   只是冬日余寒未消,风里还带着刺骨的凉意,薄青窈生怕窦漪房刚生产不久、身子未愈,带着年幼的馆陶出宫吹风着了风寒,便执意不让她们母女同行送嫁,只自己和刘恒,一同随送嫁队伍前往穗儿与许安的府邸。   这场婚礼,虽算不得奢华铺张,却处处透着尊崇与体面。   新郎许安是新任晋阳令,瞧着眉目清和、文质彬彬,像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可据说他在任上极为沉稳干练,断案公允无私,经他手办过的案子,百姓们没有不称赞的。   代王也极为看重他,眼见许安这般年轻便身居要职,足见其才华出众、年轻有为,往后定是前途无量。   新娘叶穗儿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听闻她从前是太后的贴身婢女,代王特许从皇宫出嫁,当日还新封了京陵君,赐汤沐邑、食千户。   更难得的是,这场婚礼有太后亲自主婚,代王作为娘家亲眷送嫁。   这般殊荣,扒开史书都找不出几道先例来,一时成为代国大街小巷的美谈。   吉时一到,红绸漫天,鼓乐齐鸣。   穗儿身着玄色曲裾深衣,领口、袖口滚着缃色锦边,绣着雅致的云气缠枝纹,发髻上插着一支羊脂玉笄,缀着两枝小巧的金步摇,行走时珠玉轻响。   在薄青窈和刘恒等人的祝福和期许下,一步步走向许安,走向能与她相守一生的良人。   婚礼仪式结束后,穗儿便被送入了婚房,薄青窈进去陪了她许久,絮絮叨叨叮嘱着婚后的琐事,言语间满是不舍与牵挂。   许安身为新任晋阳令,自身就足够引人注意,加上今日这场婚事这般的备受瞩目。   旁人瞧着他新婚妻子是太后亲信、新封女君,背后有太后与代王撑腰,宴席上前来巴结攀附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纷纷端着酒杯上前敬酒,言语间满是奉承。   按常理,许安初来代国,人生地不熟,本该借着这个机会,留在前院应酬各方宾客,好稳住根基。   可他却不按常理行事,只先端着酒杯敬了刘恒一杯,又与朝中几位德高望重,与他有过来往的大人浅饮致意,其余人递来的酒杯,他都笑着婉拒了。   虽然拒绝了这么多人,但他语气谦和,不卑不亢,也叫人拿不住一点错处。   不多时,许安便从容脱身,快步往后院婚房走去。   薄青窈见许安这么快就来了,知晓小两口应有体己话要说,便不好再继续停留,笑着拍了拍穗儿的手,起身离开了婚房。   见宴席还未结束,她便带着两名贴身宫人,在许安府邸的花园里慢慢逛了起来。   许安将这座宅院打理得极为雅致,尤其是这花园,更是景致一绝,四处都种着各色花草,错落有致。   虽眼下还是初春,寒意未完全褪去,多数花草还打着饱满的花苞,尚未绽放,却已能想象出日后盛放的模样,透着生机与雅致。   薄青窈放缓脚步,一边走一边细细观赏,指尖偶尔拂过枝头的花苞,神色安然。   不知不觉间,她便走到了花园一处僻静之地。   此处少有人来,草木更为繁盛,角落里摆放着几盆盆栽。   其中一盆长得格外特别,植株挺拔,枝叶舒展,只是尚未开花,花苞是淡淡的青色,紧紧包裹着,瞧不出究竟是什么品种。   薄青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这盆花上,转头问身边的喜儿和臻臻:“你们来瞧瞧这是什么花?模样别致,好像从不曾见过。”   喜儿和臻臻是穗儿为她挑选出来的两名贴身宫人,都是穗儿一手教导出来的,深知薄青窈的脾性。   这几日一直是她们两人伺候在侧,倒也还算得力。   喜儿和臻臻连忙走上前,仔细瞧了瞧,又凑上前闻了闻,皆是摇头。   高一些的喜儿躬身回禀:“回太后,奴婢不曾见过这种花,瞧着既不像牡丹、芍药,也不像兰草、菊类,实在不知是什么品种。”   臻臻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疑惑,显然也认不出这花的名目。   薄青窈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遗憾,轻声道:“罢了,既然认不出,那我们就回去吧。”   说罢,三人便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薄青窈转身的刹那,一道清越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花园的静谧:“此花名唤‘辛夷’。”   薄青窈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只见不远处的廊下站着一道身影。   素色长衫,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正是崔应。   他今日也受邀前来观礼,想来是宴席间抽空出来透气,恰好撞见了她们。   自生辰收到他那样的礼物和信后,薄青窈便一直想要见他一面。   可奈何她在宫中要照顾窦漪房怀孕生产之事,宫外的崔应又临时被他阿翁派去处理外头生意上的事。   两人竟有小半年没能见上一次,说上一句话,唯有间或传进宫的一些信函,能让薄青窈知晓他最近在做什么。   乍然在此见到他,薄青窈一愣,随即缓步上前,语气里带着难掩的轻快与惊喜:“好巧,竟然能在这儿碰上郎君。”   崔应闻言,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巧,是有心。” 第79章   两人默契地沿花园中的一条小道慢慢走着。   喜儿和臻臻远远地跟着后面, 谨记穗儿姐姐的话,在这时候帮太后守好四周,不能让不相干的人撞见打扰。   远处宴席的鼓乐喧嚣被层层草木阻隔, 几乎要听不见, 小道两旁的矮树抽出嫩黄的新芽,风一吹, 便轻轻摇曳,落下几滴晶莹的露珠, 砸在两人并肩走过的青石板上。   两人走出一段,薄青窈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上次……你在信中说十分忙碌,近来可有得闲一些?还是那么忙吗?”   她说着, 目光落到崔应身上。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他好像确实瘦了一些, 下颌线愈发清晰利落, 眉眼间沉淀着奔波后的沉稳,更显清隽风姿。   崔应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惊讶, 愣了片刻后,才轻笑着缓缓道来:“近来确实颇为忙碌,阿翁年事渐高,时有病痛, 家中生意上的事皆交到了我手中。”   晨露浸润过的石板路格外湿滑,两人都走得小心仔细,行至一处转角,前方路上积了一汪小小的水坑。   大约是此处偏僻,下人没能及时清扫。   薄青窈瞧见了那片水坑, 脚步不由得顿住。   她今日是主婚人,身上穿的曲裾极为隆重,不仅用料厚重,行走时本就需放缓脚步,加之裙摆宽大微微垂地,这一路走来已经沾染了不少露水,洇湿了一片。   她微微蹙眉,正斟酌着要如何体面地提着这沾水后更重的裙摆,大步迈过去,崔应已先一步跨到水坑对侧。   他站定后回身,掌心向上,缓缓伸向她。   薄青窈心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垂眸停顿几息后,抬起一只手,放在他的掌心。   崔应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几分常年握笔持缰的薄茧,触感清晰而真切。   借着他微微用力的搀扶,薄青窈抬脚,稳稳跨过了水坑。   厚重的裙摆轻轻荡过水面,扬起点点细碎的涟漪,将倒映在其中的嫩枝花苞也摇晃起来,许久才停下。   待她站稳后,崔应适时收回手,接着方才的话题:“南边几处药材庄子的生意日渐繁杂,前阵子又遇上商路梗阻,往来货物滞留,若是处置不当,不仅会折损崔家信誉,还会连累往来商户,所以我才匆匆前往南边督办。”   薄青窈静静听着,不由轻声问他:“我记着崔氏从前往南的生意只做到长安地界,如今是又往南边延伸了许多吗?”   崔应点头:“嗯,这几年来家中生意一直还算可观,便也按部就班地向外经营,如今最远已做到临近南越国之地,只是南越国与大汉往来尚有阻隔,货物转运多有不便,此次南下督办,也是想瞧瞧是否有打通这一带商路的机会。”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清润,将自己近来之事细细道来,满心坦诚。   薄青窈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他脸上:“想来这一路,也甚是辛苦。”   忽而听到她不易察觉的关切,崔应倏然看过去,随即耳根悄悄泛起一抹淡红,心里那汪静水也咕咚咕咚起来。   “确实是辛苦,只是这一路所见所闻,皆是所得,也算苦乐掺半。”他说着,语调控制不住地轻扬。   说话间,两人经过一段爬满藤蔓的矮墙。   这里似乎已是府里的外墙,再往里面也没有路了。   两人随便看了看,这就准备折返。   崔应的目光落在被风吹落的一片藤蔓上,忽而极为认真地说起了一番没头没脑的话:“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来往,不是他问我近日在做什么,便是我问他近日在做什么,这一来一回间,彼此知晓的多了,关系自然也就近了。”   薄青窈不解地看过去。   崔应迎着她疑惑的目光,微微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这是这些年来你第一次主动问起,我近日在做什么。”   “是吗?”   薄青窈下意识地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与不确定。   她自己从未留意过这些细节,闻言飞快地回想这几年来两人相交的过往。   从初识至今,似乎真的都是崔应在主动找话题。   每回见面,他都会说起家中的生意,他的见闻,他的烦恼。   而她向来只是安静地听着,很少将自己的事情说与他听,更别说这般主动问起他的近况,又或是客套一句他近来好不好。   这样的对话来往在友人之间在常见不过,甚至即便只是见过几面的人,寒暄时也会随口提起这样的话题。   她却完全不会这样做。   想到这里,薄青窈的神色愈发不自然起来,像是心底藏着的秘密被人突然戳破,带着几分窘迫与无措,轻声问道:“那……”   崔应闻声看过来,眼里没有半分审视与嘲弄,澄澈得一眼便能望到底。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睫剧烈地颤动着:“那……那你现下说出来,是因为觉得很奇怪吗?”   两人脚步未停,薄青窈垂着眼,没注意到她头顶不远处,一根带着嫩芽的树枝不合时宜地伸着,就快要碰到她的发髻。   崔应眸光微动,快走一步,拂开那根树枝。   “没有,我不觉得奇怪。”   他摇摇头,声音很轻,却答得不假思索。   “我只是觉得很欢喜,欢喜你如今终于愿意看向我。”   薄青窈的心猛地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攥着垂下的衣袖。   她条件反射性地想要解释些什么,想要说自己并没有疏远他,是他多心了。   可当她抬眸,撞进崔应那双盛满真诚与温柔的眼眸中时,所有掩饰的话、敷衍的借口,通通都堵在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打听,有时候并不是出于尊重和礼貌。   而是彻头彻尾的不关心,不在乎。   她沉默了许久,微风吹动着她鬓边的碎发,一如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复杂心绪。   最终,她松开了攥着的衣袖,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并非我有意疏远你,或是厌恶你,而是我这人生性凉薄,除了身边的亲人,对这世上的大多数人和事都是如此。”   崔应停下脚步,静静地垂眼看她。   薄青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因为不关心,不在乎,所以面对他们时,也就无需深究他们的过去,现在和将来。”   这样直白的话,她从未对别人说过。   从前她觉得,将自己的心剖白出来给别人看,是一件很危险、很愚蠢的事情。   稍有不慎,那些傻傻交出去的真心就会变作别人手里一把最锋利不过的刀子,刺向她,也刺向身边她想要保护的人。   可面对崔应……这个多年来始终如一,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的真心捧到她面前的人,她竟然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   她向来惧怕那些热烈如火的事物,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证明。   而现在,眼前人已经证明了。   所以,她第一次鼓起了勇气,试着卸下了心防。   哪怕最后会失望,哪怕这份心意终究是一场空,那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崔应静静地听着,眼底的温柔如有实质,更添了几分真切的心疼:“我知道,你并非凉薄无情的人,那不过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   薄青窈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眼里满是不确信,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淡然和从容。   崔应看着,心口似被一只大手攥住,沉闷的疼痛如浪潮般不断传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的眼渐渐红了,看向她时却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声音又轻又缓:“人与人之间相交,本就不全是真心。”   “我幼时便跟在阿翁身边看他打理生意,见过太多生意场上的勾心斗角,也看透了那些人恭敬和善面孔下,藏着多少龌龊算计与贪婪心思。”   崔应深深凝视着她:“你甚少与他人深谈,从不轻易交心,但也正是因此,才避过了许多次陷入险境的可能,才能护着代王殿下,护着穗儿姑娘,更是护着你自己,走到如今。”   这样的万般辛苦,才有了站在这里的这个她。   他怎么还能苛责,她将自己的心守得太紧?   薄青窈浑身一震,说不出的惊诧。   她向来了解自己这别扭又奇怪的性子,面热心冷,将有限的热情和温柔都给了身边的亲人,其他人对她而言,就像是游戏世界里的NPC。   谁会去在乎一个NPC的想法。   她有时庆幸于自己这样冷静剥离的性子,有时又觉得这样冷漠的性情实在糟透了,更是不敢将它展露于人前,却从未想过世上会有人能这般透彻地理解她。   心底高高架起的防线,在这一刻悄然崩塌,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睁得干涩的眼眶也微微泛起了湿意。   她张了张嘴,又确认了一遍:“你真的不觉得,我很奇怪吗?”   崔应没有错过她眼底的动容,无比认真地回道:“我不觉得。”   再简单不过的四个字,却掷地有声。   说着,他的目光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就像是方才你见到的那株辛夷花,花苞紧紧包裹着自己,过往的人都认不出它是什么花,或许会觉得它是个异类,可也有人会知道,它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其中尚未绽放的花蕊。”   只有时机到了,它才会缓缓绽放,守候的人也才能看到它原本的模样。   崔应忽而笑了笑。   薄青窈一愣,问他笑什么,崔应清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能成为第一个倾听你心声的人,我比方才还要更欢喜一点。”   薄青窈听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纠结和难以自洽,神奇般地淡了许多,也浅浅地笑起来,眼眸弯成两弯漂亮的小月牙。   崔应看着便有些出神。   他其实很想问一句,那你呢,你有因为我而欢喜一点点吗?   话到了嘴边,崔应还是怯了。   他怕自己太唐突,会将她好不容易敞开一丝的心门重新阖上。   于是他微微垂眸,唇边噙着温和依旧的笑意:“今日天朗气清,城郊马场冰雪消融,青草翻绿,我本打算宴后去纵马驰骋一番,不知……青窈可愿同行?”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唤她的名字,薄青窈却没有太多的不适应。   她微微点头,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好。”   *   大婚后,穗儿在自己府上住了三日便待不住了。   许安白日里要当值,偌大的宅子只有她一个人,除了绣花就是喝茶,再没有比这更无聊的日子了。   大婚第四日的卯时,终于忍不了的穗儿背了个小包袱,跟着上了许安外出的马车。   许安满眼亏欠地摸摸她还没睡醒的脸,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再睡一会儿,吩咐马车调转方向,朝着王宫的方向平稳驶去。   待将穗儿送到宫门口,见她平安进去之后,许安才吩咐车夫往晋阳县廷赶去。   从那之后,穗儿每日都会在卯时进宫,到明光殿里和薄青窈待上一整个白日,待傍晚许安散值后,再到宫门口接她回府。   此时若是将代国看作一家大型国营工厂,穗儿和许安也算是一种新型双职工家庭。   一个在前朝单位打工,一个在后宫单位打工。   而代宫宫内的双职工家庭,还不止他们一家。   馆陶五个月大的时候,就能自己翻身了,有三个乳母贴身照料着,窦漪房这个生母也就无需时刻守在旁边。   刘恒的原意是乳母多一些,多照顾点,窦漪房就能空下来,调理身子,好好休息。   可窦漪房却显然是个闲不住的人,没休息几日,便开始恢复了每日宫中各司汇报工作的规程。   薄青窈见年轻人这么有精力,索性一点点将手上的事务都移出来,过起了赏花喝茶逗娃的悠闲日子。   馆陶这小丫头长得飞快,比她去年秋天种下的那两株丹桂还要快,桂树还在抽梢,馆陶却已经从那个只会爬的小婴儿,长成了能扶着床栏站上一会儿的小小孩了。   转眼又是一年冬日,大雪落了整座代宫,檐角、宫道、庭树皆覆上一层厚白,天地间一片素净清寒。   馆陶满一岁了,已能稳稳迈着小步子走上几步,还能咿呀吐出几个简单的字词,声音软糯,让人一听就想抱抱她,捏捏她。   这日风雪稍停,窦漪房便带着几名宫人,在颐华殿前的空地上陪她看雪。   小丫头裹着一身红绒小袄,像团滚在雪地里的小火焰,瞧着眉眼精致文静,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却已是个极有主意的小小人。   一出殿门,就怎么也不肯让人抱,小手挥着,直往雪地上挣。   “好好好,让你自己走。”   窦漪房无奈,轻轻将她放在铺了软毡的地面,让她扒拉着自己的指尖站好。   才刚站稳一点,馆陶就等不得了,迈着短短的小腿,摇摇晃晃就往前冲。   没走几步,脚下绊了一下,身子一歪便要往软绵绵的雪地里倒。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上前,稳稳将小丫头捞进怀里。   是刚下朝的刘恒。   他还穿着朝服,外罩一件玄色裘衣,身上带着几分清冷的寒气,怀里却暖得很。   一阵天旋地转,馆陶又被人抱在了怀中。   她先是一愣,正要小发脾气,气鼓鼓地抬头望去,认出这是她父王后,便咯咯笑起来。   小胳膊搂住刘恒脖颈,含糊着喊:“父、父王……”   刘恒心里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方才朝上的郁闷和烦忧一扫而空,低头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寡人的宝贝馆陶真乖!馆陶今日都做了些什么呀?”   馆陶眨眨眼,小脑瓜认真回忆起来,用有限的词汇量和父王汇报起自己这半日的行程:“起床,吃饭,擦手手。”   “嗯……”她停下来,似乎不知道这事要怎么组词说出来,只能一字一顿道,“和皇祖母,玩,玩游戏,玩游戏,喝甜甜的水。”   窦漪房笑着走过来:“那种甜甜的水叫做羊乳茶,馆陶方才问过母后的哦。”   刘恒看过去,伸手自然牵过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被他一握,便暖了过来。   馆陶害羞一笑,往刘恒怀里钻了钻:“馆陶忘,记了。”   三人立在雪中,身后是落雪的宫树,身前是皑皑白雪,阳光穿过薄云洒下,映得一地晶莹。   窦漪房拢着毡毛大氅,侧头看着父女二人,眉眼温柔。   没在刘恒怀里安生几刻,馆陶又闹着要下来自己走路。   这小丫头看着小小一团,精力却旺盛得惊人,几个宫人都搞不定她,夜里常常闹腾得不睡觉,或是等看顾她的乳母们都睡了,她又自己爬起来,自己安静地玩上大半夜。   故而,刘恒再是政务繁忙,每日下朝后,必定抽出两个时辰陪她嬉闹,尽力消磨她的精力,好让她夜里睡得安稳。   此刻馆陶在雪地里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留下一串小脚印,顿时兴奋得手舞足蹈,一个没注意又栽进了厚厚的雪里。   好在颐华殿前的这片空地上,宫人们早早清掉了任何凹凸不平的东西,还铺上了厚厚的绒毯,加上积雪覆盖着,摔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话虽如此,刘恒还是快步走了过去,心疼地将小女儿从雪里提出来,温柔地抱在怀里,拍掉她身上的雪花。   馆陶栽下去的时候吃了一大口雪,此时咂巴着嘴,似乎觉得那冰冰凉凉的味道不错,又头朝下,两腿蹬着挣扎起来,想要尽情地趴在地上大快朵颐。   窦漪房拿了帕子,擦干净她嘴边滴答的口水,一连声地哄着:“好了好了,我们回殿去了,不吃了啊。”   夫妻俩一个抱,一个哄,强行将毫无还手之力的馆陶带离了这个天然食堂。   “不要,不要,馆陶要吃!”   见馆陶还闹得厉害,刘恒抱着哄了几下,也舍不得大声说她,只是微微压低了声音,既是对馆陶说,也是在对窦漪房说:“馆陶今夜跟乳母一起睡。”   这句话,馆陶能听得懂。   她嘴角往下一撇,玉雪可爱的一张嘟嘟脸立刻蔫了下去,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家母后。   窦漪房更是欲哭无泪。   果然,刘恒还有下半句:“我今夜留在颐华殿,不回去了。” 第80章   代宫的冬雪, 一连多日未曾停歇。   前一日檐下的积雪未消,庭间寒枝依旧覆着素白。   馆陶近来很愿意到明光殿来玩,日日都要缠着窦漪房带她来见薄青窈。   小丫头生得可爱,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瞧着就是个人小鬼大的,一进明光殿, 便迈着小短腿扑进薄青窈怀里,软糯地喊着皇祖母。   薄青窈原本是打定主意, 不会插手孩子们的教养,更不会主动去揽这个责任。   毕竟养孩子这事,一辈子经历一次就够了,多了会折寿。   小夫妻俩自己的孩子自己带, 她只需闲来无事逗一逗,玩一玩就好了, 安心做一个富贵闲人。   可瞧着小馆陶这样可爱黏人, 她刻意绷着的冷淡脸色,不到一息就破了功。   先前的决心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薄青窈小心翼翼将馆陶抱到膝上, 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乖馆陶,慢点跑,别摔着了。”   尽管馆陶能说的话有限,薄青窈也每一个字都认真听着, 不把馆陶当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又拿出从前对刘恒用过的那些小游戏、小把戏,一下子把才一岁多的馆陶迷得五迷三道。   这下,她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明光殿了。   窦漪房只得和馆陶约定了以后每日都来明光殿找皇祖母玩,再加一顿好说歹说, 才劝走了恋恋不舍的馆陶。   每日里平白多出一项幼教行程的薄青窈,忧伤地靠在门边,看着母女俩离开的背影,瞬间清醒过来,不由对自己方才的表现痛心疾首。   她暗暗发誓,待他们的下一个孩子降生,她绝不会这样毫无底线地打破自己的原则了!   这日一早,薄青窈便吩咐宫人将殿里的炭炉烧得旺旺的,桌上也摆好了馆陶能吃一些的小点心,皆是她亲手做的米糕和枣泥丸,入口即化。   一切安排妥当后,她便站在门口,远远眺望着宣辰殿的方向。   以往这时候窦漪房便会带着馆陶来明光殿,可今日,她等来的不是馆陶,而是瞧着行色匆匆的喜儿。   她从宫道尽头跑来,发丝上还沾着细碎的雪花,跑到薄青窈面前,连忙躬身行礼。   薄青窈叫了声起,喜儿赶紧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神色陡然凝重起来。   才刚接到的长安加急驿报,冲破了漫天风雪,骤然叩响了代国平静许久的宫门。   远在齐国封地的齐王刘肥,病逝了,年仅三十二岁。   消息先禀告的长安,而后才一路快马兼程,自关中驰往各诸侯国。   北边的寒风卷着哀讯,越过山河关隘,最终落在代宫之中,将冬日阖家团圆的安宁,生生盖上了一层沉重的肃穆寒凉。   刘肥是刘邦的庶长子,早早就藩,薄青窈和刘恒在汉宫中数年,见他的次数一只手便数得过来,关系并不亲近。   可乍然得知他离世的消息,心中也难免戚戚。   据报丧之人所说,刘肥病逝前已卧床多时。   虽英年早逝,但他一生子嗣兴旺,共育有十三个儿子,如今他已薨,即位的是他的嫡长子,也是太子刘襄。   而刘恒身为刘肥的四弟,按照礼制,需得亲派使者前往齐国吊唁致哀,既是尽兄弟之谊,也显代国对宗室的敬重。   他深思熟虑后,选定了沉稳干练、心思缜密的范兴,当日便将范兴召入承明殿中,秘密交代了许多。   不日,范兴便带着一小队人,携吊文、赙礼,前往齐国的都城临淄,吊唁刘肥丧,并慰问新王刘襄。   而代宫之内,刘恒也遵循礼制,开始了为期五个月的守丧。   自即日起,宫内不得演奏歌舞,不得宴饮,日常需着素服。   守丧的诸多事务繁杂,刘恒忙于政务,这些事情都由窦漪房分担打理,日日忙碌不休,连陪伴馆陶的时间都被挤占掉很多。   这样一来,馆陶待在明光殿,由薄青窈的照顾的时间便更长了。   小丫头正在学说话的年纪,白日里对着薄青窈叽叽喳喳,夜里被接回颐华殿,就对着刘恒和窦漪房叽叽喳喳。   每到这时,即使政务再忙,事务再多,两人都会放下手头的事情,陪着馆陶说话玩闹,再一同哄她入睡。   这日,乳母照例将睡熟的馆陶抱去偏殿照料,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刘恒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目光扫过一旁,见窦漪房又坐回了案前,还要继续整理案上的案卷。   刘恒心里一软,起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心疼:“别忙了,陪我到殿外走走。”   两人裹得严实,并肩走出内殿,来到颐华殿的庭院之中。   此时夜色已深,夜空澄澈如洗,一轮满月悬在墨色天幕上,清辉倾泻而下,将庭院里的积雪映得泛着莹白微光,连墙角的枯枝都覆着一层薄雪,在月光下勾勒出淡淡的轮廓。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轻轻掠过衣摆,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却被两人掌心相握的温热冲淡了寒意。   庭院角落立着两只秋千,是他前几个月得空时,亲自选材、亲手扎制的。   一大一小,同样的精巧好看,是刘恒特意做给最心爱的妻女的。   “漪房,坐着吧。”   刘恒扶着窦漪房,让她坐在那只稍大的秋千上,自己则站在她身后,双手轻轻扶着秋千的绳索,缓缓推动。   秋千轻轻晃动起来,带着窦漪房翩然起落。   素色的衣袂轻扬,发丝也随秋千的晃动微微飘动,月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柔和得不像话。   “殿下近来似乎一直都闷闷不乐?”窦漪房开口问道。   刘恒站在她身后,闻言点了点头,想到她看不见,又回道:“我,近来……总是想着长兄的死。”   窦漪房的声音轻轻的,在空中散开:“齐王的死,让殿下心中觉着悲凉吗?”   “嗯。”刘恒轻轻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与这位长兄交集不多,印象极浅,可此刻想起他们兄弟八人,如今已有两人逝去。   再想到满朝宗室皆在吕太后的威压之下,人人自危、如履薄冰,心底便生出深切的宗室凋零之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尽管看不见他的神情,窦漪房却能感受到他此刻心绪不佳,轻声转移了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疑虑:“近日宫中多有传言,说齐王并非病逝,而是被……所害,你说,这会是真的吗?”   刘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柔地推在她后背上:“我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沉缓:“毕竟这些话都没有实证,我们也不能妄加揣测。”   窦漪房坐在秋千上,想起刘恒近来所说长安及各诸侯国的局势变化,心里也跟着一上一下的,总也落不到地上。   刘恒似有所感,缓缓将秋千绳拉在手中,没有再推:“长兄坐拥齐国七十余城,乃是大汉第一大藩,势力强盛,这些年一直被吕太后忌惮,这是朝野皆知的事……不管他是不是病逝的,只要他在齐王这个位置上一日,就一日不得安宁。”   听着他一点点耐心的讲述,那些扑朔迷离的情势也渐渐清晰起来,不再如一团乱麻。   刘恒抬手将她肩上的大氅拢好,轻轻搂着她的肩头:“长兄这样的收场,于我们而言便是最直白的警示……藏锋、守拙、安分守己、不涉纷争,才是我们这些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窦漪房静静听着,即使是从前从未接触过朝政之事的她,心底也泛起一阵凉意。   过去她只常听母后叮嘱,身为王后更要低调谨慎、收敛锋芒,却始终未能真切体会其中深意。   如今看着刘肥的薨逝,看着满朝宗室的处境,才真正明白这份叮嘱背后的重量。   她回头看向刘恒,眼底多了几分坚定与温柔:“不管前路如何,我都永远会陪着你,绝不会让你一人独自面对这些。”   刘恒眸光闪动,俯身,抱住了她,贴在她耳边:“有你这句话,我便什么都无惧了。”   窦漪房侧着身子,与他静静靠在一起。   半晌,她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语气懒懒的:“也不知是不是这几日打理宫务太忙,夜里还要照顾馆陶,总觉得身上乏得很,连抬抬手都觉得累。”   刘恒听着,眼底的心疼更甚,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头,力道轻柔地按揉起来:“那我给你捏捏。”   他的动作娴熟而温柔,一点点舒缓着她肩头的酸胀。   窦漪房闭上双眼,放松身子,任由他按着,肩头的疲惫渐渐消散,神色也舒缓了许多。   片刻后,她轻轻睁开眼,笑着拉住他的手:“我好多了,今夜难得天气这样好,你再陪我玩会儿秋千吧,要再推得高些。”   说着,窦漪房伸手对着眼前比了一下。   刘恒俯在她耳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好,那漪房可得坐稳了。”   这一次,他多用了些力气,秋千晃动得比先前更高,更快。   起落间,窦漪房的裙摆掠过庭院的积雪,带起点点碎玉,她眼中映着漫天星光与雪色,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开怀了。   不多时,秋千荡到最高处,又猛地回落。   窦漪房笑着惊呼一声,脚上的一只鞋竟不慎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的雪地里,沾了薄薄一层白雪。   刘恒慢慢停下动作,快步走过去,捡起那只鞋,又拍去上面的积雪,却没有立刻拿过来给她穿上。   窦漪房缩了缩脚,歪头看去:“殿下?”   刘恒笑了笑,俯身轻轻握住她的手,看见她眉眼间的疲倦,温声说道:“累了便不玩了,我背你回去休息,日后若是想玩,我随时可以再陪你。”   说着,他一掀衣摆,潇洒地蹲下身子,示意她伏在自己背上。   窦漪房心中甜蜜,脸颊微热着伏了上去,额头抵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后背的温度,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   日子一晃便近了年关,只是恰在刘肥的丧期之中,这个年也过得格外冷清。   唯有小小人馆陶不知愁绪,整日里有说不完的话,宫中四处能听到她银铃般的笑声,像一缕暖阳,冲淡了丧期与年关的寒凉。   大年初一,天刚亮,刘恒便带着窦漪房与馆陶来给薄青窈拜年。   小馆陶穿着一身喜庆的红绒小袄,被刘恒抱在怀里,甜甜地喊着“皇祖母”,伸手便要扑进薄青窈怀中。   薄青窈笑得眉眼弯弯,连忙伸手接住,又取出早已备好的压岁包,塞进她肉嘟嘟的小手里,眼里满是疼爱。   一家人正说着话,穗儿和许安也踩着点赶来,欢欢喜喜地给殿内众人拜了年。   没过多久,各宫的宫人也陆续前来拜年讨赏,薄青窈与窦漪房一一招呼、分发赏钱,忙得脚不沾地,一整日下来,竟连片刻歇息的功夫都没有。   直到第二日,宫中年节的喧闹才稍稍平息,薄青窈终于得了空。   想起前几日崔应派人送来的年礼,便立刻叫了马车往崔应的小院驰去。   崔应这间小院还是一如既往清幽的模样,薄青窈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直走到内院,才发觉他似乎又在里面鼓捣出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薄青窈唇边笑意不停,快步走过去,见内院园林一角又被他开凿出了一方小小的池塘,更稀奇的是冬日里池水竟也未冻,泛着淡淡的涟漪。   一身常服的崔应正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手持鱼竿,专注地钓着鱼,浑身都透着几分闲散淡然。   薄青窈轻步走近,没有出声惊扰。   倒是崔应察觉到动静,回头见是她,眼眸一亮,把静待了许久的鱼竿一丢,起身迎过来:“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是一时兴起过来的,这可提前不了。”   薄青窈走到他旁边另一张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池塘的鱼竿上,轻声笑道:“你倒是清闲,这般冷天,还有心思钓鱼。”   “我是怕你忽然来了,我若是不在,你岂不是白跑一趟?”这是在回答上一句话。   崔应顺势坐下,不知从哪儿变出了另一根备好的鱼竿,递到她手中:“冬日无事,逢着齐王丧期,宫外也少能饮酒做乐,便只能在自己家中钓鱼图个清净……我教你钓鱼吧?”   薄青窈接过来,好奇地打量了那鱼竿许久:“我幼时也钓过鱼,要等好长时间才能钓上一两条,到底不如直接插好使。”   崔应闻言,低低笑了起来:“青窈说得有理,只是插鱼虽快,到底少了几分意趣。”   他整理着薄青窈手中鱼竿的鱼线:“钓鱼最要紧的从不是最后的结果,而是等候的过程,屏气凝神,心无杂念,方能静下心来,这才是钓鱼的妙处。”   薄青窈想起她从前见过的那些钓鱼佬,个个都是从早坐到晚,筐里鱼是没几条,蚊子倒是喂饱了。   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平静吗?   心里虽是那样想的,但薄青窈还是微微颔首,接了他这句话:“原来是这样。”   她将鱼竿握在手中,大力试了试,却没能成功甩出去,鱼漂落在离池塘边很近的地方,眼底不由漫上几分茫然。   崔应见状,轻轻走过来,双臂从她身侧环绕过去,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一点点调整她握竿的姿势。   “握竿不用太紧,力道匀些,身子可以前倾一些,看着水面。”   他的胸膛隔着一段距离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还是不可避免地拂过她的耳畔。   薄青窈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下意识放轻,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有些局促。   崔应同样不好受,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肌肤,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心里更加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   他轻轻摇摇头,抛开心中杂念,耐心地教她如何放线、如何观察鱼漂的位置,什么样的动静可能是底下有鱼咬钩。   在他不带一丝暧昧的指导下,薄青窈也渐入佳境,慢慢熟练了起来。   他们钓了大半日的鱼,冬日的日头升了又斜,鱼竿虽偶有晃动,却没钓上几条鱼。   薄青窈却丝毫不觉得失望,脸上满是难得的轻松与惬意。   理解钓鱼佬,成为钓鱼佬,原来只需要花上半日时间。   待到日头西斜,她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又约好三日之后还来找他钓鱼。   崔应笑着应了,亲自送她到院门口,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   薄青窈很快回到了宫中,刚行到内宫门口,便看见窦漪房带着馆陶在雪地里玩耍。   小馆陶迈着小短腿,在雪地里撒欢跑着,手里攥着一团散得不成样子的雪球,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她不知是看见了什么,脚下一停,猛地转身,朝着窦漪房的方向扑去:“母后!”   窦漪房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将她抱在怀里。   可刚接住馆陶,身子微微一晃,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抱着馆陶的手臂都下意识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薄青窈看得清楚,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走上前,蹲下扶住她:“漪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窦漪房跌坐在雪地上,有些头晕眼花。   她先是将馆陶好好放在地上,然后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缓了口气道:“母后……我没事,想来是从年前齐王薨逝,再到新年,这段时间忙得有些累着了,头晕的很,歇一歇便好。”   可薄青窈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还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哪里肯信?   她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坚定:“不行,脸色差成这样,怎么可能只是乏了?快传医士过来看看,别耽误了身子。”   说着,便吩咐身边的喜儿立刻去请医士。   窦漪房还想推辞,却也拗不过薄青窈,只得跟着她回了明光殿。   不多时,医士便匆匆赶来,上前给窦漪房诊脉。   薄青窈有些担心地站在一边,一刻不错地观察着医士的神色。   医士凝神片刻,随即眼一抬,飞快起身,对着两人及闻讯匆匆赶来的刘恒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他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恭喜太后,恭喜代王,恭喜王后,您这是有孕了!腹中胎儿并无大碍,已有快两个月了!” 第81章   数日后, 奉命前往齐国治丧的范兴回来了。   他一路风雪兼程,入承明殿复命时,衣袍上还带着关外的霜寒。   刘恒端坐在案前, 案上烛火沉静, 殿内只余几名心腹内侍,气氛沉凝。   范兴进了殿, 恭敬地行过大礼,将齐国一行的详情禀上。   “回殿下, 齐国如今一片风平浪静,新王刘襄袭承王位,一应丧礼规制皆循旧制,对待长安及各国使者亦是礼数周全, 并无怠慢,处处也可见对长安的恭顺, 未见异样。”   刘恒指尖轻敲案沿, 眸光沉静:“未见异样吗?”   范兴面上多了几分迟疑,斟酌许多,才缓缓道出:“只是……”   见刘恒看过来, 他语气慎重,身子躬得更低:“回殿下,臣心中尚有一事,不敢瞒报。此次在临淄, 臣拜见了齐王刘襄,还见了他的二弟刘章,臣留意观察多日,见这二人年少气盛,与故去的齐王性情全然不同。”   “先齐王一生谨小慎微, 隐忍避祸,可这二位尚且年少,城府不深,数日行动间偶尔会有难以掩饰之处。”   范兴顿了顿,回想他在齐国所见的细节:“臣逗留齐国期间,长安曾多次派遣使者前来问丧,每回使者登门,这二人皆是言谈恭敬,句句不离深感陛下与太后之恩德,可长安使者离去后,齐王兄弟总是低声私语,神色凝重,片刻便匆匆离去。”   “臣虽不能知此二人所谈内情,却也能断定,齐国绝非表面上看去这般平静恭顺,甘心臣服。”   这个消息来得极为要紧,刘恒神色微沉,眼睫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眸中汹涌的思虑。   早在范兴启程去往齐国之前,刘恒便交代过他一件事,要暗中留意齐国宗室。   先齐王身为父皇的长子,封地最广,势力最强,素来为吕太后所忌惮,多年前更是险些于长安宫中殒命。   后来无奈之下割地城阳郡,尊妹妹鲁元公主为齐国太后,百般退让讨好,才得以脱身归国。   而后数年,先齐王终日战战兢兢,再未敢踏出齐国半步,只求安稳避祸,苟全性命。   这般经年积压的惊惶与郁结,齐国宗室上下,心中岂会全无怨言?   如今看来,范兴此行所见,果然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此事只你与寡人知晓,切勿对外泄露半句。”   范兴应下:“是,臣遵令。”   刘恒抬眸,凝视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令人捉摸不透:“齐国根基深厚,如今又见其子弟年少有为,日后必是宗室之中变数最大的一方,我等只需静观其变。”   片刻后,他目光收回,落在范兴身上,神色与语气都和缓了许多:“先生连日奔波实在辛苦了,夜已深,且回府休息吧,这几日也不必入宫上朝了,安心在府上休整些时日。”   尽管刘恒早已长大,但也一直记着范兴当年对自己的教导之谊,始终将他视作自己的先生,以师长之礼待之。   范兴眉眼间有几分动容,自进殿复命以来第一次坦然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年君王。   如今的刘恒威仪天成,沉静从容,即便身居王位,眼中却依旧平和温润,不见半分骄横戾气。   可范兴始终记得。   前些年他于宫中教授殿下,朝夕相伴间,几次隐约察觉,殿下看似安分守己、只求偏安一隅,实则胸中自有大丘壑,心怀汉室山河,从来都不是甘愿困于代地,守着一方小国安稳度日的守成之君。   只不过那时处境艰难,一切又尚未明了,范兴这样的念头也不过转了一转,很快湮灭。   此刻,他心绪微沉,上前半步:“殿下,齐地暗流涌动,难保哪一日骤起风波,天下格局大变……臣斗胆一问,我们是否也该早做筹谋,暗中准备?”   刘恒闻言,心中略感意外。   他素来隐藏极深,心思从不轻易示人,未曾想被自己这位师长一眼看穿。   沉默片刻,刘恒缓缓摇头,神色笃定:“不必,此时尚不是最好的时机,最忌轻举妄动。”   烛火轻摇,更映得他面如冠玉,目光深邃:“如今的江山依旧是刘家的江山,贸然筹谋只会徒惹祸端,皆是无用之功,更不能当了那个出头鸟,成为众矢之的。”   “代国地处北隅,素来低调无争,无论长安和其他诸侯如何纷乱变幻,我们只需维持如今的恭顺谨慎,就绝不会是第一个被波及的诸侯国,便是还需准备什么,时间也是充裕的。”   话音微顿,刘恒目光郑重地看向范兴,一字一句吩咐:   “往后诸事更需小心,一定要严守机密,不使有心人拿了把柄,无论在内还是在外,都不能表露出半分不臣之心。”   范兴听得心领神会,躬身垂首:“臣谨遵殿下交代。”   商议完朝中诸事,夜色已深,承明殿的烛火渐熄,刘恒屏退左右,只身往颐华殿而去。   窦漪房这一胎开始时便怀得不好,她身子虚,有孕了也未能察觉,那段日子还时常同刘恒一起玩秋千。   那秋千荡得那样高,若是不小心摔下来,这个孩子肯定保不住,两人现在想起都是一阵后怕。   而今月份渐长,胎气却远比怀馆陶时汹涌剧烈,害喜格外严重,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   不过些许时日,原本安然丰腴的人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面色也染上几分苍白。   偏偏这时候又在先齐王的丧期,宫中诸事皆要循礼守制,这样特殊又敏感的时期,各诸侯国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稍有差池,便会成为被人攻讦的把柄。   窦漪房思虑操劳极多,孕吐之苦更是雪上加霜。   刘恒心中疼惜万分,这些日子事事亲力亲为,亲自照料她的饮食起居。   孕吐难耐,即使只是吃寻常温补滋养的米粥羹汤,也会让她无比反胃,刘恒便下令膳房,王后的膳食不许见油腻、甘甜、黏腻以及一切口感厚重的谷物,所有吃食务必清淡微凉,生津下气。   以往宫人总顾着腹中孩儿,想着多进食才能安胎,屡次劝说窦漪房多吃一些,刘恒只见了一次,便直接下令,往后任何人不可强行劝王后进食。   这顿吃不下,那就少食多餐。   他说:“孕吐对身子的伤害,远胜于少吃那么一两顿,不必为了这迂腐的安胎道理,硬撑着进食。”   这夜,刘恒踏进颐华殿时,已过了晚膳时分,窦漪房还没睡,案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清润藕泥羹,正是遵着他吩咐的少食多餐。   宫人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刘恒抬手示意众人噤声退下,缓步走到案边,自然接过宫人手中的陶碗,亲自执勺,温柔开口:“我喂你,慢些吃,不急。”   他一勺一勺耐心喂着,窦漪房见他来了,神情松快许多,勉强咽下几口。   可很快胃里骤然酸涩上涌,猛地偏过头干呕起来,喉间阵阵发紧,难受得眉眼都蹙起,掐在案沿的指尖微微泛白。   刘恒见状立刻放下碗,伸手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缓缓轻拍。   待她稍稍平复,刘恒便吩咐人将桌上的羹食尽数撤下。   窦漪房吐得难受,闻言却直起身来,轻轻拦住宫人,声音虚弱又带着几分固执:“别……殿下,若是都不吃,腹中孩子会饿着的。”   刘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凝着几分少见的冷意,低声道:“这孩子让你日夜受尽苦楚,饿着,也是应当的。”   窦漪房没什么力气地捶了他一下,轻轻摇头,依旧不肯松口。   刘恒再怎么生气,也舍不得不顾她的意思,心中纵有万般不忍,也只得作罢,挥手让宫人将吃食暂且留下。   他先服侍着她漱了口,再重新拿起勺子,紧张着她的神色,一点点喂着。   好在这一次,窦漪房多吃了几口,也没有再吐,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   刚吃过东西不宜即刻睡下,刘恒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肩头,自带暖炉效果的手掌覆在她微凉的小腹上,温声陪她说着闲话。   殿内灯火柔和,刘恒轻声开口:“馆陶睡下了吗?”   窦漪房靠在他肩头,声音还带着几分方才呕过之后的虚弱绵软,轻轻应道:“傍晚从母后那儿接回来之后,就玩累了,也没让乳母哄,很快就自己睡着了。”   刘恒微微颔首:“如此便好,你如今胎气不稳,害喜又这样煎熬,这段时间馆陶就托付给母后照看着,母后向来疼爱馆陶,你就安心养好自己的身子,其他什么事都不要再操心了。”   窦漪房点头,微微仰头看向眼前人。   这些日子她被腹中孩子闹得日夜难安,刘恒也清减了不少,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难言连日的疲累。   每到夜里,她腹中气逆翻涌,恶心难安无法入眠。   刘恒一直都守在榻边,轻柔缓慢地按揉,一点点疏解她胸中胀痛滞气,陪着她熬过每一个难眠的深夜。   往往要等她呼吸平缓、沉沉睡去,他才敢稍稍阖眼,睡得又极轻极浅,夜里她只要一动,刘恒便会立刻惊醒,睁眼查看她是否又觉不适。   因记挂着她孕吐频繁,每日天未亮,他还亲自去采带着露水的嫩桑叶,又命人寻来淡竹茹,二者一同煮出温水,在她醒来后端到她面前,喂她小口喝下。   这是医家平缓妊娠恶阻的方子,药性温和,能降气止呕,同时也不会伤及胎气。   窦漪房心头酸涩柔软,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贴着他掌心的薄茧,轻声问道:“我从前竟不知你懂得这般多医理,你是从何处学来这些的?”   刘恒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干枯的唇瓣,伸手取过一旁温好的淡姜蜜水,舀了一勺,慢慢喂她润唇,声音沉缓下来:“小时候,跟着一位姨母学过些许。”   窦漪房微微诧异:“从未听你提起过这位姨母?”   刘恒放下茶盏,擦了擦她唇边的水渍:“这位姨母并不是母后的亲姐妹,却是与她情同姐妹的至交好友,幼时在汉宫,待我极好。”   刘恒语气轻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只是后来我们与母后匆忙离宫赴代,其间诸多缘由,她被留在了汉宫……一别经年,再也没有她们半分消息。”   窦漪房知他此刻心中难过,不再多问,只是轻轻抬手,温柔地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靠在他心口,轻声安抚:“日后总有机会相见的。”   譬如,来日前往长安朝见,总会有重逢的那一日。   一语落下。   刘恒眸光微微一动,深藏于心底深处、平日尽数敛藏的汹涌心绪悄然翻涌。   那一丝蛰伏多年、从未外露的野心,在这一刻无声涌动。   他抬手抚摸着她的发顶,指尖带着极轻的力道,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像是应承,更像是对自己立下的诺言:   “是啊。”   “终有一日,会回去的。”   “终有一日,会再见到她们。”   *   冬雪消融,明光殿的庭院里渐渐抽出新绿,崔应小院里的那方小池塘,也泛起了更鲜活的涟漪。   开春以来,薄青窈得空便会往崔应的小院去,一来二去,钓鱼的技艺愈发娴熟,从最初的笨拙生疏,到后来一坐便是半日,钓起鱼来又快又准。   崔应池塘里养的鱼,转眼便被她钓得所剩无几。   崔应瞧着池塘里日渐稀疏的鱼影,面上不显,只悄悄吩咐下人,每日清晨去集市上,买些鲜活的鱼放进池塘里,务必保证薄青窈每次来都能钓上鱼。   下人跟着崔应多年,忍不住嘟囔:“东家,您这也太惯着太后了,池塘里的鱼都快被钓空了,您何不带着太后去郊外的河边钓鱼?那里鱼多水阔,也自在些。”   总逮着这汪小池塘祸祸算什么。   崔应正坐在石凳上,细细整理着鱼竿,闻言低低笑了笑:“你不懂。她身份特殊,贸然去郊外河边,人多眼杂,难免惹人非议,多有不便。”   他在薄青窈常坐的那只石凳上放上软垫:“我这里虽只是一方小院、一汪小池,却能让她卸下身份,安安心心钓会儿鱼、歇口气,不要因我,再让她徒增烦恼了。”   他顿了顿,又郑重叮嘱:“此事万万不可告诉太后,若是让她知晓我特意买鱼放进去,怕是往后便不肯再来了。”   下人闻言,虽仍有不解,却也恭敬应下,默默记牢了崔应的吩咐。   这日午后,薄青窈又去崔应小院钓了半晌鱼,这会儿运气极好,钓上了几条鲜活肥美的鲫鱼。   她想着窦漪房怀着身孕,胃口不佳,馆陶也爱吃鱼肉,便提着鱼,径直往明光殿而去,恰好在路上遇见了乳母带着的馆陶。   小丫头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小裙,扎着两个小小的发髻,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小野花,见着薄青窈,立刻欢天喜地扑过来,软糯地喊:“皇祖母!”   薄青窈弯腰接住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鱼:“馆陶你看,皇祖母钓了鱼,咱们一起去给你母后做鱼肉羹,好不好?”   馆陶眼睛一亮,立刻用力点头,小胳膊搂住薄青窈的脖颈,脆生生地应:“好!馆陶要和祖母一起做!”   两人一同走进明光殿的小厨房,宫人早已备好葱姜、陶罐等物,薄青窈让宫人将鱼处理干净,切成小块,然后牵着馆陶的小手,教她一点点清洗姜片、摆放陶罐。   馆陶踮着脚尖,小手抓着小小的姜片,认真地往陶罐边放,奶声奶气地问:“皇祖母,母后肚子里有小娃娃,对不对?”   薄青窈笑着点头,轻声道:“是啊,你母后肚子里有个小小的娃娃,等娃娃出生了,馆陶就成了阿姊啦。”   “阿姊?”馆陶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似懂非懂,随即又露出欢喜的模样,追问,“阿姊是做什么的?”   薄青窈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阿姊就是……小娃娃要乖乖听阿姊的话。”   “真的吗?”   馆陶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惊喜与期待,手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那我要赶紧做……给母后送去!母后吃饱饱,小娃娃也吃饱饱,这样小娃娃就能快快长大,跑出母后的肚子,听馆陶的话啦!”   *   小娃娃没辜负他阿姊的期待。   春去夏来,代宫里绿树成荫,蝉鸣阵阵。   在一个燥热不安的午后,刘恒与窦漪房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产房内,刘恒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为她擦去额角的汗珠,轻声安抚着她的疲惫。   薄青窈则坐在一旁,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的小婴儿。   小家伙浑身红彤彤的,眼睛闭着,小拳头紧紧攥着,呼吸声也小小的。   不多时,刘恒走到薄青窈身边,俯身温柔凝视着襁褓中的孩子,语气郑重:“孩子的名字就叫启,刘启。”   薄青窈闻言,轻轻点头,指尖轻轻拂过婴儿柔软的胎发。   刘启。   启新程,开新局。   随着这个孩子的降生,一个新的时代,就要悄然来到了。   还不到两岁的馆陶被乳母牵到房里,小小的身子趴在榻边,好奇地盯着襁褓里的弟弟。   看了好一会儿,她小声嘀咕着:“弟弟丑丑的。”不像她,长得这么漂亮。   嘴上这般说着,心底却暗暗打定主意:她要做好一个阿姊,好好护着弟弟,让他听自己的话。   若是弟弟不听话,她就找皇祖母、母后还有父王来教训他。   又过了半晌,见刘启始终闭着眼睛睡觉,馆陶忍不住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窦漪房:“母后,弟弟怎么一直在睡觉呀?他什么时候能叫我阿姊呀?”   窦漪房虚弱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馆陶的小脑袋,温柔道:“弟弟还小,要多睡觉才能长大,等他长大了,就会叫你阿姊啦。”   馆陶开心地点点头,从此每日的娱乐活动便多了一项,看守刘启。   要么趴在榻边看他睡觉,要么轻轻碰一碰他的小手,满心期待着弟弟下一刻能睁眼开口,叫自己一声“阿姊”。   可这份期待还未等来实现,一场突如其来的噩耗打破了代宫的宁静。   这年九月,大汉朝的第二位天子刘盈于长安驾崩。   消息传至代宫时,宫中先前为齐王刘肥挂的白绸才刚摘下没多久,宫人又要匆匆忙忙重新挂上。   刘恒将那封写着讣告的布帛反复看了数遍,久久无言,独自一人在殿中枯坐了许久。   他想了许多,可最后,眼前只剩下幼时刘盈耐心指导他功课的场景,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记得那会儿也是如现在一般的秋日,天朗气清,金风送爽,他有许多功课上的问题,找不到夫子解答,便攒了满满一堆,便每隔五日去找刘盈解答一次。   他那时候不敢进太子宫,就只能在太子宫不远处的一座小凉亭里等刘盈。   刘盈总是会比约定时间早一些到,还会给他带些小点心吃。   彼时阳光正好,他一边吃东西,一边听刘盈细细给他讲书中那些晦涩难懂的道理。   那个羸弱苍白的少年,或许不是一个好儿子,也不是一个好帝王,却也真切地在幼时给过他些许温暖。   不想如今一别多年,已是阴阳两隔。 第82章   汉十五年秋, 帝崩于未央宫,群臣上谥“孝惠”,葬孝惠皇帝于安陵, 天下辍乐素服, 举哀三月。   孝惠皇后张氏无子,太后惟宗庙不可无主, 社稷不可无依,便择了孝惠皇帝宫人所出子刘恭, 杀其母,养于皇后名下,立为皇太子。   及帝崩,即皇帝位,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因新帝年幼, 尚无理政之能, 由太后临朝主政,逐步削去刘氏诸王宗室参政、辅政之权。   自此,天下号令皆出自太后一人。   日子在为刘盈守丧的肃穆中缓缓流转, 转眼便到了第二年。   这日,穗儿和许安夫妻俩一同进宫请安,二人行过礼坐下,闲谈间说起吕太后自刘盈去世后所颁的两则诏令。   一为, 左丞相陈平采纳留侯之子张辟强建议,上言太后,任命其侄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军,统率南军、北军两支京城禁卫军,太后欣然应允。   二为, 废除苛法,大赦天下。即明确废除秦朝以来沿用的一人犯罪,株连父、母、妻三族的“三族罪”,和以过误之语、非议朝廷为妖言,处以重罚的“妖言令”。   “吕太后此举,当真是功德一件,如今大汉的刑罚多承袭秦制,连坐之法牵连无数,实在无辜。”   许安的语气中满是激动与欣慰:“我主管刑狱多年,见过许多百姓因苛法而遭受无端疾苦,只苦于位卑言轻,无力改变,如今吕太后能下此政令,宽宥百姓,实是天下之幸。”   他一番话说得恳切,全是一副爱民之心。   穗儿眼睛亮亮地望向他,笑得骄傲又满足。   薄青窈静静听着,心中却另有考量,并未如许安那般欣喜。   与她先前猜想的不同,刘盈死后,吕雉并没有立刻清理朝堂,排除异己。   相反,长安很是安静了一段时日,风平浪静地过了整整一个冬日,也不过发出两条新的政令。   不过这两条政令先后发下,自有其深意。   南北军是京城的命脉,谁掌控了南北军,谁就能掌控整个长安。   张辟强向陈平献此计,不过是以主动上交军权一事,换取吕雉的安心,以及功臣们的平安。   不然,在唯一的儿子刘盈死后,吕雉心中不安,极有可能如刘邦驾崩之时一样,深深忌惮朝中的功臣派,那灭顶之灾还不即刻就会来临?   将吕氏子弟安排进军中只是个开始,听闻近来长安那边吕氏族人入仕不少,都是借着这个机会得以逐步接触军权,进入中枢。   吕雉此举是顺势而为,也是试探,见朝中并无异议之声,便又下令废除苛法,以此宽缓刑狱,安抚民心。   也是对功臣派安分守己的一种表态。   薄青窈饮一口香味清淡的茶,心中思虑不停。   两道诏令,一为固权,二为安定天下。   她总觉着,这不过是吕雉权术布局的开始。   *   自那以后,大汉天下似乎陷入了一种紧绷到诡异的平静之中。   长安朝堂暂无大的动静,代国则趁着这份平静,休养生息,低调发育。   劝课农桑,整顿吏治,广纳贤才……   刘恒将代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一派安稳景象。   代宫之内,更是温情脉脉。   馆陶两岁了,愈发活泼机灵,整日里领着刚满周岁的刘启在宫里四处玩耍。   她还抱不动刘启,只能让乳母抱着,跟在她屁股后面到处跑,累得两位乳母险些自请离职。   最后还是得窦漪房出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留住了她们,并指出了馆陶这种行为的不对。   馆陶听着很乖,心里却很不服气,她分明是为了逗弟弟笑才这么做的!   刘启虽然还只是个小豆丁,但有了馆陶从前的对比,很明显便能瞧出他性子温顺,很少哭闹,眉眼间有几分刘恒的沉静,唯有见到他阿姊的时候,才会被逗得咯咯直笑。   加之薄青窈在对待两个孩子时,即使刘启还不怎么能听懂,但她依旧大部分时间都在夸馆陶,让一脸茫然的刘启要向阿姊学习,要以阿姊为榜样。   如此许久后,也让小馆陶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许多责任感,既有对自己的,也有对刘启的,姐弟俩关系因此更好,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而对于薄青窈来说,近来最值得开心的一件事便是,在那两株丹桂种下的第二年,它们终于开花了。   细碎金黄的繁花缀满枝头,清甜绵长的香气漫过宫苑。   薄青窈晨起便满心欢喜,亲自踩着梯子采下枝头第一茬新桂,用了几日时间耐心阴干,一半酿成清甜的桂花蜜,一半收入亲手缝制的香囊里,带着这几样东西往崔应的小院而去。   刚踏入院门,盒内的干桂与桂花蜜所散发的香气,便顺着盒缝缓缓溢出,一丝丝、一缕缕,渐渐漫过庭院。   不过片刻,整座小院便被这清冽温柔的桂香彻底浸染。   薄青窈有些雀跃地放下食盒,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院内花木扶疏,兰草、竹丛、秋菊皆是繁茂,四时花草应有尽有。   她忽然收回目光,盯着自己带来的这几样东西,有些发愣。   他这院中栽种花草繁多,四季皆有盛放,却唯独不见桂树。   难不成是他不喜桂花香气?   那她这一盒子东西还送不送得出去?   崔应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见她正出神,便停在几步外,故意咳了咳。   薄青窈立刻回过神来,背过身,反手捂住了自己带来的那只盒子。   崔应略一挑眉,仗着个头高,从她肩头探过去往后看:“藏什么呢?”   “没什么!你看错了……”   薄青窈一紧张就不打自招了,眼睛不由瞪得老大,踮起脚挡在他面前,他往左,她也往左,他往右,她也往右。   对峙间,两人越贴越近,薄青窈甚至能闻到崔应身上淡淡的青竹气息。   忽而,崔应眉心微动,双手向前撑在她身后的石桌上,轻而易举地将她圈在了身前。   薄青窈微微朝后仰着身子,与他极近地对视着,心跳如擂鼓。   崔应的目光在她微红错愕的面上转过一圈,竟缓缓低下了头,克制的呼吸一路喷洒在她脸颊、耳边,激起一阵战栗。   “你……”薄青窈整个人僵硬得不像话,一个字都还没说完,竟发觉他好似停了下来,又好似是在她颈间轻轻嗅闻着。   薄青窈的心好像停了一下。   “我闻到了,是桂花。”   他说。   薄青窈偏过头,在他纯粹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红透的脸。   她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是有些慢吞吞地问:“我观你这院中唯独没有桂花树,还以为你不喜欢……”   崔应眉眼间漾开极淡的温柔,缓缓摇头:“我并非不喜桂花,前些年我便在心里种下了一株桂花,只是一直不见它开花……今日你来了,带着这满袖桂香,这里的一切才算圆满。”   风轻轻拂过,盒内的桂香愈发清郁,笼罩了整座小院。   两人静立在香气里,闲谈之间,话题无意间落到了他的身世上,谈及了他“早已不在”的阿母。   崔应面上神色平和,没有多少撕心裂肺或是苍凉悲戚,只是缓缓叙起了一段尘封多年的旧事。   年少时的崔父还是远行山野间的青年,在一次外出经商的时候,于异国荒川郊野,偶遇了一名女子。   两人相逢相知,情愫暗生,很快倾心相爱。   后来他带着女子归国,成婚安家,没过多久便有了子嗣,夫妻和美,羡煞旁人。   可那女子生来属于山川旷野,清风天地,本就不耐高门深院的束缚,这四四方方的屋宇、规整拘束的世家生活,从来都困不住她向往自由的心。   孩子降生之后,没有任何征兆的,她只留下一封言简意赅的书信,便趁着夜色悄然远去,从此杳无音讯。   往后数年,崔父走遍南北山川,四处寻觅她的踪迹,穷尽所有心力想要寻回她。   可这么多年过去,当年她留下的那个孩子都已长成,崔父才幡然醒悟:她是刻意离开,不愿被自己寻到,不愿再重回那个樊笼。   可她也并没有给过他机会,将一切说与他知晓。   执念散尽,崔父终是作罢,不再日复一日地寻找一个再不可能现身的人。   只是经年心事郁结,神魂耗损,原本康健的身子也一日日衰败了下去,再不复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往事说完,庭院内安静无声,唯有薄青窈带来的桂香悠悠飘荡。   她静静望着崔应,眼底漫起细密的酸涩与怜惜。   可崔应自己,却仿佛早已与漫长过往尽数和解,所有遗憾、伤痛,都沉淀成岁月里淡淡的痕迹,至少面上波澜不惊。   待到日暮西山,薄青窈起身告辞。   行至院门口,晚风卷起满院桂香,萦绕在两人身侧。   崔应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日后,你也会这般不告而别吗?”   薄青窈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骤然一紧。   她缓缓回身,唇瓣微张,千般心绪翻涌于喉间,却不知该不该承诺他,只得久久无言。   崔应不愿让她为难,弯眸笑了笑,将她肩上的披风仔细系好:“没什么,早些回宫吧,路上小心。”   *   长安的平静,终究只是暂时的。   这年四月,长安传来消息,鲁元公主病逝。   不久后,吕雉下旨,封鲁元公主之子张偃为鲁王,以继其母之爵,进一步巩固自身势力,拉拢宗室旁支。   而整个下半年,长安依旧风平浪静,可这份平静,却让薄青窈与刘恒愈发谨慎,暗中留意着长安的一举一动,不敢有半分懈怠。   转眼便到了年底,吕雉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铺垫,露出了她的真正用意,几月之内,接连颁布三道诏令,彻底打破了朝堂的平静。   第一道诏令,追尊其父吕公为“吕宣王”,追尊其兄吕泽为“悼武王”。   第二道诏令,分封惠帝后宫所生的几个幼子为王。   封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常山王,其余幼子也各有分封,或为王,或为侯。   这便是分封刘氏幼弱旁支,拆分原有大国的封地格局,削弱原有刘氏诸侯王的势力。   而最令天下人震动的,是第三道诏令。   吕雉公然违背刘邦当年定下的白马之盟,下旨封其侄子吕台为吕王,并且强行割取齐国的济南郡,作为吕国的封地,正式开启了分封吕氏子弟为诸侯王的先例。   这一步,彻底暴露了吕雉独揽大权、扶持吕氏宗族的野心,也让大汉的朝堂彻底陷入了吕氏与刘氏的权力博弈之中。   消息传至代宫时,满宫皆静。   刘恒端坐承明殿,神色沉凝,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一向老成持重的宋昌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忿。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高祖皇帝在时,曾与群臣立下白马之盟,言之‘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吕太后此举,分明是枉顾先帝遗训,无视天下臣民,其心可诛!”   宋昌话音刚落,殿内其余臣子也纷纷附和议论起来。   “这吕氏势力日益壮大,没准哪一日,终将祸及大汉江山。”   ”是啊,先帝遗训被如此践踏,我等是否应当联合其他刘氏诸侯,共同抵制吕氏分封?”   “可依下官之见,如今该忧心的是代国处境,齐国已然遭难,难保吕太后日后不会对代国下手……”   刘恒始终垂着眼,听着下方臣子的议论,神色愈发沉冷。   直到听见有人言语间愈发激进,甚至提及“联合诸侯”“抗衡长安”等僭越之语时,他猛地抬手,语气严肃而威严,瞬间止住了所有声响:   “够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臣子皆垂首屏息,不敢再多言。   刘恒抬眸,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字字清晰:“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   “不仅是在这承明殿内,在外府中、民间,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长安政令和吕太后举措,若有违者,以谋逆论处!”   众臣子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道:“臣等谨记大王吩咐!”   自吕氏封王之后,关东诸国暗流汹涌,各方诸侯王暗中互派密探,私相联络,彼此试探结盟,各怀心思。   唯有代国,紧闭国门,闭关自守,不与任何诸侯私相交涉,不涉任何盟约往来。   世人眼中的代王刘恒,更是全然一副无心朝政、安于一隅的模样。   每日除却必要的临朝理事,处理代地内务,其余所有时光尽数用来陪伴王后与一双儿女,俨然一副守着妻儿、不问天下世事的姿态。   谁也不知道的是,天下诸侯往来密报、各地群臣奏章,都在源源不断送至长安的未央宫中,尽数堆在吕雉案前。   她微垂着眼,逐一审阅,近些年保养得宜的指尖划过一份标注着代国的奏疏时,微微一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   阶下,面庞稚嫩的吕台整装待发,即将前往吕国赴任。   吕雉看着案上的卷章,并未抬头,再一次叮嘱了一些他赴任之后诸事。   她一手划出济南郡所建的吕国,本就是横插在关东刘氏诸侯之间的一把利刃。   分割齐地、制衡诸国、扼守要道,她要这把刀牢牢立在诸侯腹地,尽当其用,牵制四方。   吕台一一应是。   诸事叮嘱完毕,吕雉忽而抬眸,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依台儿看来,代国如何?”   吕台心思谨慎,是吕家小辈中最敏慧好学的一个,自小与吕雉关系亲近,深知姑母心性深沉,不敢妄言揣测,只恭敬回禀道:   “回太后,代王自守疆土,安分恭顺,国中并无异动,代国……应当不足为心腹大患。”   “当今天下隐患,仍在其他强盛诸侯。”   “嗯,”吕雉闻言微微颔首,挥手令他起身,“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出宫吧,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赴任,今夜好好歇息,不要辜负了姑母的一番期望。”   吕台很快行礼告退,吕雉看着案上舆图,心中已有权衡,眼下代国安分,便暂且不必多加理会。   *   岁月悠悠,光阴一晃,六年转瞬而过。   这年正月,从前的六皇子、如今的赵王刘友,被吕氏王后诬告谋反。   吕雉下旨将其征召入京,囚于府邸之中,断绝饮食。   这位昔日的皇子最终在饥寒交迫中活活饿死,死后仅以平民之礼草草下葬。   祸事并未就此停歇。   仅仅几月后,从前的五皇子、后为梁王的刘恢,又被徙为赵王。   吕雉为牢牢掌控赵国封地,同样逼迫刘恢娶了一名吕氏女子,那女子很快便暗中毒杀了刘恢最为宠爱的姬妾。   眼见爱妾惨死,自己又被吕雉牢牢监视着,无处可逃,无处可以容身,满心悲愤与绝望的刘恢无力反抗,最终选择了自杀。   刘如意被毒杀,刘友被饿死,刘恢悲愤自尽。   至此,吕雉掌权以来,已有三任赵王死于非命。   刘氏宗室人人自危,天下诸侯皆暗怀惶恐,无人敢轻易置喙长安的暴行。   而就在刘恢的死讯传入晋阳的同时,一卷盖着吕太后玉玺的诏书,由长安信使快马送到,稳稳落在了刘恒的案头。   诏书之上,字迹冰冷,旨意却不容错辨。   吕太后召代王刘恒前往长安,欲徙封他为新任赵王,接管赵国封地。   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第83章   “殿下还没从前朝回来吗?”   明光殿里, 宫人端来温热净水,恭敬跪在案前。   窦漪房伸手试了试水温,将馆陶和刘启的衣袖卷上去, 领着他们饭前洗手。   她抬眸问向一旁侍立的橘月:“平时这时候早该回来了, 前朝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橘月眼疾手快地接住刘启滑下去的衣袖,又帮他卷了卷:“奴婢去前头问过了, 御前的人是说殿下和宋大人他们还在殿里议事,只是外头伺候的人也不知在议的是何事。”   窦漪房看着殿外逐渐黑沉的天色, 皱了皱眉。   以往前朝之事再忙,刘恒也会让垂青回来告知一声,不让她们等着,今儿是怎么了?   “启儿!启儿!你快看我!”   孩童不知大人心中忧思, 两双白嫩的小手浸在温水中,立时起了玩心。   馆陶从宫人手里拿过盛着皂角水的小瓶, 倾了一点在自己手心, 小手来回飞快揉搓,须臾便搓出一捧细密洁白的泡沫。   她眼睛亮起来,偏头兴奋地朝身旁的刘启扬手:“启儿你快看!”   “哇!是泡泡!”刘启睁着滴溜圆的眼睛, 崇拜地看向他阿姊,“阿姊真厉害!”   馆陶得意地晃晃脑袋:“嘿嘿,那可不。”   “来,你也试试。”   说着, 她倒了些许皂角水在他乖乖摊开的小手里。   刘启学着姐姐的模样,小手来回搓动,反复试了好几回,掌心依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点丑丑的沫子。   “啊……”刘启皱着脸, 面上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   馆陶见了,立刻又往自己手心多倒了一大捧皂角水,双手用力揉搓,顷刻间便漾开满满一手绵软蓬松的泡沫。   她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合拢掌心,将大半泡沫都轻轻渡到刘启手心里,笑得神采飞扬:“看!启儿这不就有了!”   刘启顿时眉开眼笑,还不到馆陶下巴的小小身子欢快地蹦起来,又往姐姐身边凑了凑,语气软糯:“噢!阿姊最好了!”   馆陶听得开心不已,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话,姐弟俩将掌心的泡泡都拢在一起,一同深深吸气。   “三,二,一!”   “呼——”   细碎的泡沫被吹得漫天飞起,轻飘飘地散在明光殿温暖和煦的烛火里,满殿里都是二人清脆欢快的笑声。   窦漪房见姐弟俩洗着手玩闹,心底的忧虑稍稍散去一些,眉眼温柔地提醒道:“馆陶,启儿,要快些洗完手,等会儿晚膳要凉了。”   “遵命!母后!”馆陶格外有力地把脚一跺,像个士兵一样站得笔直。   刘启也学着他姐姐的模样,跺一下脚:“遵命!母后!”   窦漪房被他俩这样子逗笑,接过橘月手中的布巾,等着给姐弟俩擦手。   几人用过晚膳许久,依旧不见刘恒归来。   窦漪房靠在门边,莫名有些心绪不安,遣橘月和臻臻借着送吃食的由头去了几次,也没探听出什么来,只知道刘恒他们还在承明殿之中。   不过,刘恒身边的垂青倒是匆匆来了一回,说殿下有要紧事要与众臣商议,让她不必担心,夜里风大,叮嘱她和孩子们早些歇下,不用等他。   “还有就是,殿下记挂着您昨夜睡得不安稳,白日里便吩咐了宫中医署制了安神的汤药,晚些时候便会送到颐华殿。”   说着,他悄悄抬眼,朝窦漪房挤了挤眼睛,语气轻快:“虽说是药,但殿下特意吩咐了,其中苦的几味药都用功效相近的食材替换了,您喝着也不会难受。”   “殿下可惦记着您呢,再三叮嘱,一定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带到您面前。”   窦漪房的面皮有些发烫,下意识用手背贴了贴:“你这小子,又胡乱传话,小心我告诉殿下。”   虽说已与刘恒成婚多年,孩子都生了两个,可他还是这般处处体贴,人前人后都是这样,常惹得她脸红心跳。   垂青连忙摆了摆手,语气俏皮:“诶呦!奴婢可不敢乱传话,您大可之后亲自问殿下,看奴婢这话真不真。”   窦漪房见他这模样,想着刘恒前朝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事,略略安心些,又细细叮嘱了垂青一番:“你回去后,务必提醒殿下,议事再忙也得抽空吃些吃食,莫要空腹操劳,你在殿下身边也多上心照料,莫要让他太过劳累。”   “奴婢谨记王后吩咐!” 垂青连忙躬身应下,又行了一礼,便匆匆转身,赶回去复命。   看着垂青远去的背影,窦漪房心底的不安彻底消散大半,眉眼间重新染上温柔的笑意。   她轻轻舒了口气,转身望向门内。   殿里烛火温软,薄青窈正领着两个孩子做手工。   如今馆陶已然九岁,入堂受学已有数年,识字读书、笔墨描画皆十分熟练。   刘启也已七岁,去年进了宫内的小学堂读书。   说是学堂,但这学堂本就专为姐弟二人所设,并无其他学子。   平日授课的老师,除了范兴,便是一位从晋阳学馆择选出来的女学子。   今日祖孙三人围坐在长案前,正在制作一幅篇幅颇大的布帛春景图。   整幅素帛铺开,瞧着已初具轮廓。   墨笔勾画的宫墙庭院、苍劲春树、飞雀飞鸟虽然稚嫩,却也不失意趣,远景便是整个代宫的春日盛景。   最下方还留着一处五人身影,正是她们一家五口。   画面空余之处,还用各色细碎彩布,折叠堆绣成繁花,点缀满园春色。   这幅手作,她们已经断断续续做了小半月,方才完成半数,此刻正专心缀绣枝头繁花。   馆陶和刘启围着薄青窈坐着,认真地看她细细剪裁着各色柔软布帛,然后手把手教导姐弟二人如何翻折、捏拢、叠压,将平平无奇的彩布,折成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的花瓣花型。   待花朵成型,薄青窈再亲手用细针,将这些花朵缝缀在布帛相应的枝桠间。   这样别出心裁的立体画,实在是新颖又好看,姐弟俩都学得认真,不知不觉案上的蜡烛就融了大半。   年纪小的刘启最先撑不住,把手里的东西一放,撅着小屁股就趴在薄青窈的膝上睡着了。   馆陶倒还精神,又接连捏了几朵小花出来,只是瞧着弟弟睡得香甜,也不由得打了几个哈欠。   颐华殿的轿辇一早就等在殿外了,薄青窈和橘月小心地将睡着的刘启抱起,往轿辇上送。   馆陶把案上的东西一一收好,这时候也有些倦了,撒娇不肯走路,非要窦漪房抱她:“母后……”   窦漪房轻笑着将女儿抱起:“困得很了?咱们这就回去睡觉了。”   馆陶两只手两条腿都挂在窦漪房身上,小脑袋也没精打采地搁在她肩头,不知所云地哼了两声。   一行人坐上轿辇,窦漪房忽而看向薄青窈:“母后。”   薄青窈看出她有话要说,便上前一步:“怎么了?”   这些年虽朝堂动荡不安,但代国上下还算安稳,她也尽量让自己放宽心,少操心朝堂纷争。   如今年岁虽加了一些,但生活滋润顺遂,眉眼间只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痕迹,瞧着并没有太多变化。   窦漪房犹豫一瞬,眼中浮现担忧:“殿下那边……儿臣想了一整晚,还是放心不下,可这会儿也脱不开身。”   薄青窈明白了她的意思,理了理她身上被风吹开的披风,将窦漪房和馆陶都裹住:“一会儿我去前朝看看他,你放心。”   馆陶趴在窦漪房怀里有些昏昏欲睡,闻言又哼唧了两声,窦漪房抱着她拍了拍:“那就麻烦母后走一趟了。”   轿辇缓缓从明光殿离开,薄青窈目送着她们远去,问身边的臻臻:“承明殿那边怎么说?”   臻臻这些年跟在薄青窈身边,渐渐褪去了当初的青涩,如今已有了几分大宫女的模样,面色沉凝:“奴婢去了几回,都问不出什么来,只瞧着承明殿殿门紧闭,应当不会是小事。”   薄青窈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备轿,去承明殿。”   *   前朝,承明殿里灯火通明。   殿门紧闭,却挡不住内里传来的争论之声,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殿内的凝重与焦灼。   殿内烛火高烧,映得满殿文武神色各异,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群臣早已知晓吕太后新发的诏令:急召代王刘恒即刻前往长安,徙封赵王。   自消息传来,殿中已然分成两派,争论不休,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多数大臣一听便连连摇头,直言绝不可前往。   “殿下万万不可应下这道诏令!前三位赵王皆是前车之鉴,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吕太后此举,分明是引殿下入长安,欲除之而后快啊!”   可也有少部分大臣面露犹豫,随即上前一步,躬身进言:“臣以为,此事或许并非绝境。”   “赵国富庶丰饶,乃是中原要地,而代国偏远贫瘠,土地贫瘠、百姓寡少。若殿下能徙封赵王,于自身、于代国臣子,皆是益处良多。”   “况且殿下素来低调隐忍,多年来闭门自守,从不参与朝堂纷争,吕太后未必会真的对殿下痛下杀手,所谓富贵险中求,这或许是殿下更进一步的良机。”   两方各抒己见,争论愈演愈烈,最终还是多数派的意见压倒了少数派,群臣大多主张刘恒万万不可前往长安。   可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   如何才能妥善拒绝这道诏令,既不赴任,又不触怒吕后?   有人提议称病,托言身染重病,无法前往长安。   也有人主张自称无能,恳请吕太后收回诏令,辞去诸侯王之位,只求守着代地安稳。   可商议来商议去,似乎都没有一个法子是百分百稳妥的。   称病易被吕太后识破,反倒会被视作抗旨不遵;自称无能,又恐被吕太后视作惺惺作态,同样会招致杀身之祸。   争论陷入僵局,群臣愈发惴惴不安,有人低声揣测:“吕太后此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未必是真的想封大王为赵王,分明是要对代国下手了!”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愈发紧张。   这六年间,大汉朝堂动荡频繁,边境更是战火不断,朝中众人皆是精神紧绷。   三年前,当时的小皇帝刘恭偶然知晓了自己生母因何被杀,又死于谁手,因而怀恨在心,扬言长大后定要为母复仇,杀了吕雉。   这番话传到了吕雉耳中,为绝后患,她将刘恭囚禁在永巷,废黜了皇帝位,很快就暗中杀害了他。   之后,吕雉改立孝惠皇帝另一子、恒山王刘义为帝,并为其改名为刘弘,继续由自己总揽大权。   而边境之地,南越国地域辽阔,物产富足,易守难攻,于当时国力虚弱的大汉而言,始终是心腹大患。   吕雉掌权后,下令禁止汉朝出口金属、铁器、农具到南越,就算卖马、牛、羊给南越,也只给公的,绝对不给母的,意图以此挟制南越国。   可此举非但没能成功压制南越国的发展,反而导致汉越之间关系恶化,直至彻底决裂。   两年前,南越王赵佗自称“南越武帝”,出其不意发兵攻打长沙国,攻陷数县。   吕雉立时派兵南下征讨,但因气候潮湿、士兵疫病流行,无法越过阳山岭,与南越形成对峙至今。   没想到如今这把火,还是烧到代国了。   一名素日就激进好战的臣子猛地站起身,声色俱厉地呼吁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个鱼死网破!吕太后若真要对代国下手,我等便集结代国兵力,与长安抗争到底,未必不能有一线生机!”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有几人附和,神色激动:“陈大人所言甚是,我等誓与代国、与殿下共存亡!”   上首的刘恒眉头拧成一道深痕,目光如寒刃般扫过那几名附和的臣子,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薄青窈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眼底的沉静压过了殿内的躁动。   她眉头微蹙,严厉的目光扫过那名言行激进的臣子,大声呵斥:“何至于到这般境地!”   “反抗?陈大人倒说说,我们代国有什么资本能同长安反抗?”   满殿臣子被她这番话质问得垂首屏息,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无人再敢多言。   那名激进臣子被薄青窈呵斥得面红耳赤,躬身退到一旁,满脸愧色。   刘恒不曾想薄青窈会在此时到来,眼底戾气顷刻褪去,连忙起身:“母后。”   说罢,他快步走下主位,亲自上前将薄青窈扶到上首坐下。   薄青窈缓缓落座,神色渐渐缓和了几分。   她方才在殿外站了片刻,听着内里的争论,再结合近日长安传来的种种讯息,心中已然明了,吕雉那封诏令里的内容,她也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薄青窈扫过着殿内神色凝重的群臣,没有立马开口。   她深知,吕雉并非昏庸嗜杀的刽子手,一心只想将刘氏诸侯赶尽杀绝。   她是个精于谋算的政治家,每一步都暗藏深意,绝非一时兴起。   要解今日之危,就必须要洞察她的真实用意。   殿内群臣皆敛声静气,目光齐齐投向薄青窈,连刘恒也侧身而坐,认真聆听。   薄青窈缓缓开口:“吕太后此举,有三层用意。其一,也是最浅的一层,便是试探。”   “她想将殿下从偏远贫瘠的代国,迁到中原富庶的赵国,看殿下是否有不臣之心,贪图这富庶封国的实力。”   “其二,便是打压刘氏宗室,刘友、刘恢二人的惨死,便是前车之鉴。”   “她这般做,就是要告诉天下人,纵使她接连迫害两位刘氏诸侯,也无人胆敢阻拦,以此震慑宗室,巩固自己的权柄。”   说到此处,薄青窈微微停顿,目光转向下方神色最为凝重的宋昌,语气平静:“宋大人,我问你,刘友、刘恢死后,他们原本的封国淮阳国与梁国,如今归何处管辖?”   宋昌连忙沉声回禀:“回太后,梁国与淮阳国在二位诸侯王离世后,已先后被朝廷收回,归入中央管辖。”   薄青窈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语气愈发笃定:“那便是了,这就是她的第三个目的,扩大中央版图,实则也是扩大吕氏的势力范围。”   “少一个独立的诸侯国,她手中的权力便多一分,此消彼长,吕氏的根基便愈发稳固。”   “至于这赵国,恐怕也是同样的道理,她急着找下一位赵王,不过是想等除掉新赵王之后,再‘无奈’将赵国收归中央,名正言顺地将这块富庶之地收入自己囊中。”   她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所以,这赵国看似富庶繁华、花团锦簇,实则早已是一处有去无回的死地。”   宋昌闻言,心中一紧,躬身问道:“太后明鉴!可如今吕太后诏令已至,我等若不应允,恐招杀身之祸,不知太后可有良策?”   薄青窈定了定眼神,已然有了决断:“良策唯有一个,那就是上书长安,直言恳请吕太后,殿下愿固守代国这边境之地,世代为太后、为大汉效力,替朝廷抵御匈奴侵扰,守护大汉北疆安宁。”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大臣们纷纷出言反对,神色愈发急切:“太后不可啊!这般直言拒绝,岂不是公然抗旨,定会激怒吕太后,到时候我代国必遭灭顶之灾!”   “是啊太后,代国本就势弱,若再触怒吕太后,后果不堪设想!”   “当初,那刘恢和刘友岂能想不到拒绝一法,定然是拒绝也无用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殿皆是担忧与反对之声。   薄青窈却并未急于辩驳,只是端坐在上首,神色平静地看着众人。   待殿内声音渐渐平息,才慢慢开口:“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刘恢、刘友无法拒绝吕太后徙迁赵王之令,是因为梁国、淮阳国地处中原,紧邻长安,地位举足轻重,本就被吕雉视作势在必得之物,自然不容拒绝。”   “但我代国不同,代国地处边境,常年受匈奴侵扰,百姓贫瘠,土地荒芜,收归代国对于长安而言,不仅没有半点好处,反而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抵御匈奴,在如今这个内外动乱不断的时节,实在得不偿失。”   众人闻言,皆面露迟疑,细细思索着薄青窈的话,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刘恒不知何时已走到殿后悬挂的战舆图前,指尖轻轻点在代国、赵国与长安的位置上:“寡人认为,母后所言极是。”   殿中诸人的目光看向他。   刘恒沉稳转身:“梁国、淮阳国与赵国,皆是紧邻长安的封国,易守易控,而代国偏远,直面匈奴,于长安而言无用无害,反而要分出大把心力来管辖,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既然此事不值得,那么从头到尾,吕太后的目的都只是收回赵国、梁国和淮阴国,代国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寡人相信母后的判断,一切皆照母后所说的办。” 第84章   三日后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承明殿的窗棂洒下细碎的金光。   刘恒端坐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 凝神静气, 将早已斟酌妥当的字句写于奏章之上。   不多时,奏章写毕, 他仔细察看一番,确认无误后亲手将其卷起, 交给垂青。   “即刻将此奏章送往长安,不得有误。”   垂青小心接过,躬身行礼后,便快步退出了承明殿。   刘恒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 眉心始终放不开,心绪如乱麻般交织在一起。   这奏章一发出去, 是福, 是祸,都没有回头路了。   他向后靠在凭几上,面上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开弓没有回头箭, 决定已下,再多的后悔与思虑都只是徒增烦恼。   他定了定神,抬眼见淡金色的曦光落在袖口,映出空气中点点漂浮的微尘, 似动似静。   刘恒轻轻舒了一口气,抬手将四周围绕的微尘拂去,起身出了承明殿。   今天是休沐的日子,巍峨肃穆的前殿显得格外空荡,他一路往颐华殿而去, 殿里的宫人却说王后并不在殿中,而是去了尚食局。   刘恒闻言,便循着宫道,一步步往尚食局去。   及至尚食局外,一个宫人恰好从里面走出,见着他先是一愣,眼里闪过几丝惧怕和慌乱,又很快恢复如常,镇定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刘恒往里走的步伐一顿,不由多看了她几眼,才发现这宫人他是认得的。   卫玉姬没给刘恒叫住她的机会,行过礼后一溜烟地跑了。   恰在此时,窦漪房也从尚食局内走出,见到刘恒在此,惊喜的笑意爬上眼尾:“殿下,你怎么来了?”   刘恒回头,上前自然地拉住她的手,牵着她从台阶上走下来:“刚才去了颐华殿,不见你,便寻到这里来了。”   “方才那宫人,是当年同你一起来到代国的良家子吗?她怎么会在这儿?”   窦漪房也扣紧了他的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卫玉姬离开的方向,点点头:“是啊,那是卫玉姬,这些年她一直在尚食局当差,殿下不常管内宫之事,想来也就不曾留意。”   刘恒微微颔首,并未再多问,看了一眼她身后尚食局的牌匾:“你今日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   两人都没提要传辇,就这么牵着手,慢慢沿宫道走着,伺候的宫人们在后边远远地跟着。   窦漪房轻声解释着:“如今天下局势难测,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若真到了那一日,粮草与药食便是保命的根基。”   她将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揽到耳后,神色平和:“我今日来尚食局,便是清点库存粮草,确保无论何时都有充足的粮草与药食可用,玉姬如今已是尚食局司正手下的第一人,心思细,手脚也快,方才帮了我不少忙。”   刘恒闻言,心中暖意涌动,指尖紧紧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掌。   窦漪房抬眸看他,眼里有关切也有忐忑:“殿下,奏章送出去了吗?”   刘恒缓缓点头,垂眸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愧疚:“送出去了,只是此举祸福难料,也许——”   他的话还未说完,窦漪房便轻轻点住了他的唇:“殿下不要说丧气话,我们都相信你,相信母后,更相信我们一定能度过这一关。”   深觉愧疚、拖累的话语,尽数湮灭在喉间。   刘恒望着那双澄澈而坚定的眼眸,握住她抬起的腕子,郑重点头:“好,我们一起度过去。”   他将她的手拿下来,重新包裹在掌心,继续朝前走去。   “这些时日,我时常觉着庆幸。”刘恒的声音如有叹息。   窦漪房看过去:“庆幸什么?”   “庆幸早早便明确了你的心意,早早与你走在了一起,”刘恒如是回道,神色复杂,“你可知,这些年吕太后对付父皇的儿子们,从来都是步步为营,先徙迁封国,再许吕氏女为后、为姬妾,名为姻亲,实为监视,之后罗织各种罪名,最终将人置于死地。”   “甚至五弟、六弟的遭遇,也并非头一遭了。”   窦漪房提裙跨过一道宫门:“殿下是说先皇与皇后吗?我知晓皇后是鲁元公主亲女,也是先皇的亲外甥女,二人被强行绑在一处,结为夫妻,实在是荒诞至极。”   “嗯,”刘恒点点头,“这是最早的一桩,再之后便是对当时势力最强的诸侯国齐国下手,吕太后下诏将齐王的二弟刘章、三弟刘兴居先后召入长安,先是封侯,再是赐吕氏女联姻,不费吹灰之力拉拢并控制了齐国的势力。”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庆幸与后怕:“若是没有你,我如今恐怕也会落得这个下场,被强行指婚吕氏女,被监视,被猜忌,最终难逃一死。”   “这些年,多亏了有你陪在我身边,”刘恒握紧了窦漪房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谢谢你,漪房。”   谢谢老天将你带到了我身边,谢谢你陪我吃了这么多苦。   清晨的微风吹拂着两人的衣摆,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有几分朝露的清爽气息。   脚下的宫道还很长,他们要一直并肩走下去。   *   奏章送出后的每一日,都过得无比难熬。   似乎有一把看不见的铡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就会猛然落下,将代宫内平静的生活劈得粉碎。   三日,五日,十日……   奏章早已送达长安,吕太后应已查看,可始终再没有新的诏令传来,仿佛那一卷分量不算轻的奏章,悄然沉入了看不清的深潭之中。   直到半月后,太傅吕产、丞相陈平等朝臣于朝堂上奏请,立吕雉二哥之子吕禄为赵王,吕雉当即欣然许之,并追尊吕禄之父为赵昭王。   此事一出,代国上下终于狠狠松了一口气。   一切都如薄青窈所料,吕雉的最终目的是将赵王的位置稳稳收入吕家人怀中,刘恒上书请辞,既打消了她对刘恒一直以来的隐忧,也正中了她此番筹谋的下怀。   故而,即便刘恒算是“拒绝”了吕雉的徙封,但她也并未发怒或问责,也是从这时起,长安再未将注意力和政治手段放到刘恒身上。   代国就这样再一次避开一劫。   危机悄然解决,明光殿的棋牌娱乐活动也恢复了常态。   尽管她们不知之后还会遇见何种危险,但薄青窈这些年悟出了一个“及时行乐”的道理。   危机不知何时会突然冒出来,若是为了时刻应对随机性这么大的危机,而放弃日常生活中的享乐和放松,那才是白白浪费了时光。   反正她是太后,这宫里属她最大,第二大的是她儿子。   谁也说不了她什么。   明光殿里单独辟出了一张小案几,案上散放着一堆单根单根的书简,瞧着上面还都写了字,画了画。   薄青窈、魏云,还有刚进宫来的穗儿,三人围坐在案几旁,手边还放了几只新鲜的果盘和茶盏。   这是薄青窈前几年比照着自己记忆里的东西,发明的一种棋牌玩法。   她命人准备了五十四张细长光滑的竹简,当作牌面,自己亲手在竹简上写下从一至九的大写数字,还有一些旁人都看不懂的歪歪扭扭的字符。   又借来馆陶的画笔,细细画上黑桃、红桃、方块和梅花四种图案,最后添上一大一小两张王牌,凑成一副完整的牌。   这副牌是专为魏云所做的。   从两年前,薄青窈就发觉魏云的记性一日不如一日,上一刻刚问过的话,下一刻便能忘得干干净净,有时甚至会认不出身边服侍多年的宫人。   薄青窈最初不敢相信,心急如焚地将宫里的医士一个个召来魏云殿中,为她诊断,甚至代国民间许多有名的医士也被她重金请进了宫来。   可就是这样一次一次的诊断,医士们各个无奈摇头,束手无策的模样,彻底击垮了薄青窈摇摇欲坠的心。   她不愿意相信,年轻时那般精明强干的阿母,到老了,竟会毫无征兆地一点点衰弱下去,还要承受逐渐忘记周围人的苦楚。   那段时间,薄青窈时常出神地看着越来越安静的魏云,不自觉就掉下泪来。   好在,拉着魏云打牌的法子,渐渐有了治疗效果。   起初魏云连牌型都记不住,也不会抓牌,打不了几局便像小孩般嚷着不好玩不要玩了,可慢慢的,她打的越来越好,遗忘的速度也奇迹般地慢了下来。   有时甚至不需要薄青窈故意放水,她也能把把赢牌,乐呵呵地把薄青窈的钱全赢了去。   薄青窈从没有哪时候,给钱给得这么开心和痛快。   如果这些银钱能换来她阿母之后数十年的康健无虞,那就算全都给出去也没关系。   见魏云的精神比往日好了太多,脸上的笑也多了起来,薄青窈攒的这个牌局也从每三日一次,变成了每日三次。   晨起吃过早膳打一会儿,午后小憩醒来打一会儿,傍晚掌灯前再打一会儿。   魏云的记性是渐渐好了,可牌瘾也跟着大了起来。   穗儿有问过她是否要帮着老夫人控制一二,薄青窈却摇了摇头,瞧着魏云兴致勃勃点牌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阿母辛劳了一辈子,好容易到老了有这么一个爱好,就不要拦着她了,这样年纪的人就只要开心就好了,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说着,薄青窈不动声色地给她喂了一张牌,魏云原本还有些老花的眼睛顿时一亮。   薄青窈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捡牌,嘴上说着:“错了错了,我打错了!”   魏云却比她更快一步,火速将那张牌攥在手里,见薄青窈还要伸手去抢,不客气地用那张牌敲在薄青窈手背上:“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学小孩耍赖悔牌的!馆陶和我玩牌都不会悔牌的!”   薄青窈痛得缩回手,皱着脸冲她撒娇:“阿母你不疼我了,又是打我,又是欺负我笨,打错了牌……”   魏云却不理会她的撒娇撒痴,喜滋滋地打了一张不要的臭牌出来,浑身通畅地摸摸薄青窈被打的手背:“好了好了,阿母怎么会不疼你,来来来,穗儿到你出牌了……”   薄青窈顺着魏云的话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湿润。   她很清楚,这样的日子是过一日,少一日了。   阿母愿意玩,自己就陪她玩个尽兴。   而要紧的是,就算阿母的牌瘾再大,如今的自己也有能力为她兜底了。   *   打了几局后,日头已然升至正中,宫人们端来温热的午膳,三人才停下牌局,一起用了午膳。   午膳清淡合口,魏云在薄青窈的夸奖和鼓励下多吃了小半碗,饭后不多时便面露倦意。   薄青窈和穗儿一同服侍着她躺下,替她掖好锦被,又守了片刻,见她熟睡后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咱们准备走吧,趁着阿母睡觉这会儿时间,我们去城外跑跑马,也松松筋骨。”   薄青窈整理了一下衣袍,语气轻快地对穗儿说道。   穗儿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应下:“好啊!我这些日子闷在府里也累得慌,正好同您一起!”   两人一拍即合,吩咐宫人备好马车,再把薄青窈的“踏雪”牵出来,明光殿里还收着穗儿从前的骑马服,这下正好派上了用场。   薄青窈换好衣服后,又仔细叮嘱喜儿和臻臻好生照料午睡的魏云,随后便和穗儿一道出了宫,登上了前往城外的马车,“踏雪”被宫人牵着就跟在车后。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外而去。   穗儿却从上车没多久就开始坐立不安,双手纠结地缠在一起,脸上满是扭捏之色,犹豫许久才忐忑开口:“太、太后……”   薄青窈正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闻言转头看向她:“怎么了?”   穗儿吞了口唾沫,满脸懊恼:“太后,我今日可能不能和您去马场了……”   “为何?”   穗儿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今日是许安的生辰,方才打牌打得忘乎所以,竟把这事儿给忘了。”   薄青窈一愣,很快明白过来。   许安这些年办事勤勉,政绩斐然,即使刘恒并未格外关照他,他也一路官运亨通,从当初的晋阳令升作了代国的刑狱内史,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这样一个“御前红人”、朝中新贵的生辰自然不可能像从前那样,自己关起来门来过。   故而即便许安他们并未发请帖,但每到这日,府上还是不得不大摆宴席,招待那些不请自来的贵客。   “虽说有管家帮着操持,但我也得回去盯着,免得今晚出错丢人了……”穗儿自知理亏,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薄青窈闻言,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纠结了,快回去吧,再晚些我都怕你们府上都布置不完。”   得了这句话,穗儿如蒙大赦地行了个礼,弯着腰钻出了马车:“谢太后体恤,那我这就走了噢,明日再进宫来陪您说话。”   待穗儿走后,薄青窈也走出停在路旁的马车,遣退了随行宫人,让他们回宫去,自己则轻巧翻身上马。   这匹马就是当初那匹母马所生的小崽,小马出生后没多久,薄青窈就给它在崔家马场报了个走读班,每日清晨送去马场,由崔应亲自悉心驯养,傍晚再接回宫中。   如今这匹小马的性子格外温顺听话,身形也在宫人们的照料中长得矫健挺拔,薄青窈便给它取了“踏雪”这个名字,又给它母亲取了“撷云”为名。   如今,曾经有“擅离职守”黑历史的撷云早早过上了退休养老生活,薄青窈每回骑马都是带着踏雪。   她轻轻夹了夹马腹,踏雪先是慢慢跑了几步,待她坐稳后,才越来越快,欢快地朝着崔家马场的方向奔去。   马蹄踏过晋阳城内的青石路面,溅起细碎的尘土,待出了城郭,视野渐渐开阔起来,大片的草绿铺陈开来,风也变得清爽凉快起来。   不多时,一人一马抵达崔家马场,马蹄刚一踏上柔软的草地,踏雪就忍不住雀跃起来,发出轻快的声响。   薄青窈俯身,亲昵地摸了摸踏雪的脖颈,低声笑道:“方才在城中跑可把你憋坏了吧?现下没了拘束,咱们开始放开跑了。”   踏雪听懂了她的话,仰头打了个响亮的鼻响,随即扬蹄疾驰,一路朝着马场深处奔去。   风快速拂过薄青窈的耳畔,将衣摆和发丝都卷在身后,她微微压低了身子,仿佛要追着天际的流云一同远去。   所有的烦闷与惆怅,都在这无拘无束的疾驰中消散殆尽。   忽而,薄青窈耳边多了一道清脆的马蹄声,节奏与她身下小白马的蹄声几乎重叠在一起,不仔细听,竟分辨不出彼此。   她稍稍扭头,只见身侧不远处,一匹再熟悉不过的红棕色骏马疾驰而来。   薄青窈眼中闪过一丝快活的笑意,非但没有放慢速度,反倒暗自加了力道,踏雪瞬间接收到主人的指令,即刻扬蹄提速,愈发显得矫健俊美。   那红棕马和它的主人也不甘示弱,加速追了上来,几次超过薄青窈,又险险被她追了回来。   两匹马齐头并进,踏雪见了熟络的红棕马,愈发兴奋,又打了个响亮的鼻响。   薄青窈也分神朝旁看了一眼,眼中笑意越扩越大,手上却分毫不让,很快认真起来,专注同他比拼赛马。   马背上的崔应一身劲装,通身多了几分英气,目光温柔地落在前面的薄青窈身上,无需半句言语,彼此早已心意相通。   两匹马你追我赶,蹄声阵阵,在一望无际的马场里飞奔。   天高地阔,风清日朗,时间仿佛都停在了这一刻。 第85章   代宫内静池里的芙蕖开了又谢, 喜儿和臻臻成日里在薄青窈耳边念叨,生怕她错过了今岁最后的秋日景致。   好在,终究还是赶上了。   这日午后, 薄青窈带着喜儿和臻臻来到静池边, 眼见池中还有几小丛芙蕖,残存的花苞缀在略略泛黄的荷叶间, 零星几朵盛放的粉白花朵,沾着细碎的秋露。   虽不及盛夏时的繁盛, 却也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风过池面,荷叶轻摇,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连带着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荷香。   薄青窈俯身望去, 只见荷叶下还有一群鱼儿往来游动,秋日里食足膘肥, 身形比盛夏时圆润了不少, 尾鳍拨水的动静也一个赛一个的大。   喜儿早早就备好了鱼食,端到薄青窈面前。   薄青窈接过鱼食,指尖捻起少许, 轻轻撒向池中,喜儿和臻臻也各自抓了一把,兴致勃勃地投喂起来。   一群色彩斑斓的鱼儿闻讯赶来,竞相争食, 水花溅起细碎的水珠,更为这静谧的秋日添了几分生动的意趣。   “臻臻你看那条鱼!那边那条黄的,最能抢食了,我手里的鱼食大多都进了它肚里。”   “真是诶,我这边也有一条, 你看……是那条圆滚滚的白鱼,吃得这么壮,难怪别的鱼都争不过它。”   三人正凭栏喂鱼,说笑间,喜儿余光瞥见了一道玄色的身影朝她们径直走来,连忙将手里的鱼食全部扔出去,躬身行礼:“见过殿下!”   臻臻也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动作和她如出一辙,连忙行礼:“见过殿下!”   两人一下子撒开了手中的鱼食,倒便宜了池中的鱼儿,满汉全席从天而降,没一会儿就抢得一干二净,然后肚皮圆滚地游走了。   “都起来吧,”刘恒温声道,又唤薄青窈,“母后。”   薄青窈转过身,见是他,脸上漾开笑意:“恒儿怎么来了?要和母后一起喂鱼吗?”   喜儿极有眼力见地将腰间剩下的鱼食都给了刘恒,他接过来,笑了笑,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池中的芙蕖,眼底暖意浓郁。   “好啊,难得有机会和母后一起赏花喂鱼。”   薄青窈细细撒下一把鱼食,饶有兴致地看着池中的鱼群:“恒儿这时候怎么有空出来?”   刘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才批了半日奏章,刚从颐华殿出来,又顺便检查了两个孩子的功课,这会儿倒有些疲累,便想着出来走走。”   薄青窈看向他,眼神关切:“这些事情虽重要,但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奏章是永远看不完的。”   “儿臣明白,儿臣有分寸的。”刘恒微微颔首,喂了一会儿,目光渐渐沉了下来,“母后,长安那边有一件新事情。”   一听他的语气,薄青窈便知这不会是好事,起身,抬眼向他。   刘恒似乎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吕太后派人杀害了八弟唯一的子嗣。”   “什么?”薄青窈大为惊讶。   她只知前些日子燕王刘建打猎时,不慎被狐狸咬伤,而后伤重不治而亡,却不曾想,吕雉为了斩草除根,竟这么快就对一个孩童下手。   “……她这般做,燕国岂不就绝嗣了?”   刘恒面色愈发沉凝,缓缓说道:“母后所言极是。吕太后杀了八弟唯一的子嗣,便是要让燕国彻底绝嗣。”   他微微松开一只手,些许鱼食从指缝间掉入池中,引得鱼群争先恐后:“那之后没多久,吕太后便废除了原本的燕国封国,改立吕肃王的儿子、东平侯吕通为新燕王,又封了吕通的弟弟吕庄为东平侯……如今,燕国也彻底纳入了吕氏的掌控之中。”   薄青窈望着池面,眼底满是怅惘与担忧。   她沉默片刻,轻声呢喃:“当年你父皇八子中,如今……竟只剩你,还有养在吕太后身边的刘长了。”   刘恒的神色同样复杂难言,语气中满是凝重:“现今朝中局势愈发扑朔迷离,吕太后的猜忌也日渐深重,对刘氏宗室的打压近乎严苛,这般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风又吹过静池,荷叶轻轻摇曳,残存的芙蕖在秋风中微微颤动,仿佛也在为这乱世中的悲凉而叹息。   薄青窈与刘恒并肩立在栏杆边,两人皆是沉默无言,可彼此心中都清楚,这看似平静的代宫,终究是被长安的暗流紧紧裹挟着。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吉凶难料。   *   长安东郊有一地名为霸上,自古便是皇室祭祀祈福的圣地,临水而居,地势开阔,是举行祓禊仪式的绝佳之地。   祓者,除恶祭也,意在通过祭祀仪式除灾求福、祛除不祥,当今吕太后素来就信奉此礼,常在春日里前往祈福。   天刚蒙蒙亮,一行浩浩荡荡的车马便踏着晨露,缓缓驶上宫道。   最前方是数十名身着玄甲、手持长戟的军士,步伐铿锵,目光锐利,腰间的铜铃随着步伐轻响,警示着沿途臣民避让。   军士之后,是十数辆装饰华贵的朱红马车,为首一辆马车最为惹眼,车厢以紫檀木打造,镶金嵌玉,一看便知是其中人的身份。   马车两侧,是数十名身着锦袍的内侍与宫人,手持拂尘、玉圭,步履匆匆,紧随其后。   队伍末尾,又是数十名军士压阵,刀枪林立,气势磅礴。   沿途臣民早已被军士驱至道路两侧,跪拜在地,大气不敢出,唯有目光偷偷掠过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眼底满是敬畏与惶恐。   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厚重声响,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吕雉端坐于马车之中,身着威严的祭服,头戴珠冠,隐隐可见发间的银白,面容带着几分杀伐决断的冷硬,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掌权多年,早已是这大汉天下实际的帝王,只是再如何强悍精干的人,终究也抵不过岁月的侵蚀。   这一年多以来,她常觉力不从心,精神也比往年短了许多。   可吕雉知道自己不能歇下,一旦歇下,从前所做的一切都会白费。   只要自己流露出丝毫力弱,那些被她费尽心思压制住的人便会立刻反扑,将她和吕家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此次前往霸上祓祭,既是为了祛除不祥,也是为了稍作喘息,祈求上天庇佑。   不多时,车马队伍便抵达霸上祭祀之地。   祭台早已搭建完毕,青砖垒砌的祭台高达数丈,其上摆满了牛羊祭品,香火袅袅,烟雾缭绕,巫师与祭司身着祭服,手持法器,肃立在祭台两侧,神情庄重。   吕雉在宫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步履沉稳,缓缓登上祭台,献祭品、诵祭文,神色肃穆。   整场祭祀仪式鸦雀无声,青色的香烟弥漫在苍凉的天地间,伴随着巫师的诵念之声,久久不散。   祭祀完毕,已是午后时分。   吕雉却没有一刻耽搁,即刻登上马车,下令返程。   车马途经轵道,这里曾是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的地方,如今荒草萋萋,少有人烟。   原本在马车之中阅看奏章的吕雉忽觉胸口发闷,便命宫人打开车窗透气,可身上的不适不仅没有缓解,反倒越发严重。   她放下手中的奏章,抚上隐隐作痛的胸口,呼吸之间连带着腋下也传来阵阵隐痛。   此处距长安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吕雉连声命车队停下,让宫人扶着她下车去走走。   变故便是在此刻陡然发生的。   就在她刚从马车中出来时,忽而见一只形似苍犬的怪物突然从路边的荒草中窜出,身形矫健,毛色青黑,如鬼魅般扑向自己,锋利的爪牙径直抓向她的左腋下,力道迅猛,带着刺骨的寒意。   “啊——”   吕雉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左腋下的隐痛瞬间加剧,变成尖锐的绞痛,仿佛被利器撕裂一般。   宫人与军士见状,顿时惊慌失措,纷纷围了上来,急切询问“太后安好”。   吕雉弯着腰,冷汗瞬间浸湿了祭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胸口的憋闷感愈发强烈,眼前阵阵发黑,指尖也开始发麻。   “方才有一只苍犬窜出……你们速速抓住它……”   闻言,军士们立刻环顾四周,四散去找,可寻了许久,路边尽是荒草野林,哪里有什么苍犬的踪影。   便是一直在吕雉身边的宫人也未见有什么苍犬,或是黑影。   唯有吕雉自己,清晰地看到了那只扑来的怪物,感受到了刺骨的疼痛,可低头望去,左腋下的衣袍又完好无损,不见半点血迹。   路上出了这样大的意外,军士统领不敢耽搁,快马加鞭护送着吕雉返回。   回到宫中后,吕雉的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剧烈,左腋下的绞痛时不时蔓延至左胸,胸闷气短,连躺下歇息都难以缓解。   她即刻召来巫师占卜,又遍请医士诊治。   巫师焚香祷祝,一番推演后,神色凝重地跪下回禀:“太后,您白日所见那苍犬黑影,此乃赵王如意的冤魂作祟,其冤魂不散,是以太后才会眼见幻象,身染剧痛。”   吕雉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素来不信鬼神,可今日眼前的幻象清晰无比,身上的剧痛更是作不了假,再想起自己当年毒杀刘如意之事,心底到底是有些不安,只是她那时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她杀过那么多人,若是个个都心怀不安,那干脆不要活了。   可是之后数月里,吕雉腋下疼痛不止,扰得她日夜不得安宁,那一点不安也渐渐变得浓烈沉重。   太医们诊脉后,皆面露难色,只道太后“气血逆乱,经络淤堵”,开了诸多调理的汤药,却也只能令她疼痛稍减。   自那以后,吕雉的病情日渐加重,身体也一日日衰败下去,纵使遍请天下名医,也终究无法遏制病情的蔓延,彻底陷入了缠绵病榻的境地。   长安宫中,吕太后病重的消息渐渐传开,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吕氏宗族的人尤其忧心忡忡,生怕吕太后一旦离世,吕氏势力便会土崩瓦解。   而刘氏宗室与朝中老臣面上虽不动声色,却在暗中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着反击的时机。   大汉天下,又一次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远在代国的薄青窈与刘恒,也很快收到了长安传来的消息。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年七月。   吕雉的病情已然沉疴难起,气息奄奄,终日卧于未央宫的病榻之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渐渐耗尽。   往日里杀伐决断的威严早已褪去,只剩形容枯槁、面色灰败。   这几日,吕产与吕禄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榻前,神色焦灼,日夜难安。   他们深知,姑母是吕氏宗族的顶梁柱,一旦她离世,吕氏一族必将即刻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   这日午后,未央宫寝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伴着吕雉微弱的喘息声。   吕雉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目光艰难地扫过床前的吕产与吕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却仍带着往日里说一不二的威严:“你们……都过来。”   吕产与吕禄连忙俯身,凑近病榻,齐声应道:“姑母,孩儿在。”   两人面上满是急切与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出。   吕雉望着二人,眼底是深深的牵挂与忧虑。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也没什么放不下的,唯独担心吕家日后的境况。   吕家小辈中能撑得起来的没几个,她最看重的吕台,偏又在封了吕王的第二年便去世了。   而她最可靠的大兄,也早早死在了战场上。   吕家……除了她,竟已无人可依。   这些年,她只能不停地分封吕王,让吕家人都占有一方足以安身立命的封地,甚至赐侯爵位给宦官令,试图以此拉拢宫廷之中的内侍势力,与朝中根基深厚的功臣以及刘氏皇族抗衡。   至少,能让吕家人保住一条命。   吕雉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抚摸他们,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徒劳地颤了颤,进气比出气多:“姑母……时日无多了,吕氏的将来,就只能托付给你们二人了。”   话音落下,她重重地喘了口气,胸口的憋闷与左腋下的隐痛再次袭来,疼得她的脸色更白。   吕产连忙上前,轻轻按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姑母放心,孩儿定当拼尽全力,守护好吕氏宗族,不负姑母所托。”   吕禄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坚定:“请姑母安心,我等必当誓死护着吕氏,绝不让旁人趁机欺辱。”   吕雉却缓缓摇头,神色愈发凝重。   她知道,二人虽有此心,却终究欠缺谋略,不足以应对朝堂上的暗流涌动。   吕雉强撑着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吩咐道:“传我的诏令,我死后你二人分掌南北二军,吕禄拜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产,你身为吕王,统领南军,执掌未央宫宫廷宿卫。”   “臣遵旨!”吕产与吕禄连忙躬身领诏,似乎仍是不大明白她此举的用意。   吕雉看着二人,心头的忧虑丝毫未减。   她深知,高祖皇帝当年立下白马之盟,言明“非刘氏不王”,如今吕氏子弟纷纷封王,朝中老臣早已心怀不满,只是碍于她的威严,才不敢轻举妄动。   吕雉喘着气,用尽最后几分力气说道:“我死后,少帝年幼,大臣必定兵变……你们必须牢牢掌控南北军、重兵守卫皇宫,千万不要出宫送丧,以防被大臣挟持控制。”   这番话字字沉重,吕产与吕禄听得心头一震,连忙叩首:“孩儿谨记姑母教诲!”   吕雉望着二人叩首的模样,再如何不甘,眼底的牵挂也只能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可奈何的释然。   她操劳一生,费尽心机支撑大汉江山,扶持吕氏宗族,可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   至于吕氏的将来,她已然尽力,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那些未尽的大业,那些早逝的故人,此刻都在她眼前如走马灯般不断浮现。   乐儿,盈儿,还有兄长们……   吕雉缓缓闭上双眼,气息渐渐微弱。   最终,在一片寂静之中,没了声响。   汉二十三年八月十八日,吕雉崩于未央宫,结束了她起起落落、执掌大汉权柄十五年的一生。   临终之前,她留下遗诏:赐各诸侯王黄金千斤,将相、列侯、郎官等各级官吏,按品级赐金,并大赦天下。   同时,任命吕产为相国,将吕禄之女册立为少帝的皇后,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巩固吕氏宗族的势力。   吕雉驾崩的消息,如同惊雷般传遍长安,朝野上下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吕产和吕禄按照遗诏,紧守南北军,重兵守卫皇宫,不敢有半分松懈。   可吕家人心不齐,意图作乱,彻底夺取刘氏江山,却又瞻前顾后,迟迟未动。   吕产、吕禄二人虽有兵权,却缺乏临阵决断的魄力和智谋,又无吕雉那般震慑朝野的威严,朝中反对吕氏的势力很快便暗中集结。   其中,最为积极的便是刘氏宗室中的齐王一脉。   齐王刘襄,乃是高祖刘邦长孙、齐悼惠王刘肥长子,素来勇武有谋,对吕氏擅权、残害刘氏宗室早已心怀不满。   其弟朱虚侯刘章身在长安,他的妻子是吕禄的女儿,最先察觉到吕氏宗族的异动,将消息告诉了刘章。   于是刘章连夜遣人潜出长安,快马赶往齐国,将吕氏的阴谋密报给兄长刘襄,劝其即刻起兵西进,讨伐诸吕,自己则在长安城内为其内应,里应外合,共诛吕氏。   收到二弟的来信后,刘襄随即下令,征调齐国境内所有兵力,又施计夺了琅琊国的军队,正式起兵,直指长安,讨伐诸吕。   联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攻占了吕氏掌控的济南郡,随后继续西进,直逼荥阳。   联军所到之处,百姓纷纷响应,不少吕氏任命的官吏要么弃城而逃,要么开城投降,刘氏宗室的旗帜,很快便飘扬在齐国以西的大片土地上。   长安城内,吕产、吕禄得知刘襄起兵西进的消息后,顿时吓得惊慌失措,连忙召集吕氏族人商议对策。   有人主张派兵迎击,有人则主张固守长安,双方争论不休,始终无法定下决断。   吕产、吕禄本就缺乏谋略,又少政治经验,面对刘襄的大军压境,更是乱了阵脚,只能一面派灌婴率领部分军队前往荥阳抵御联军,一面加紧守卫皇宫与京城,严防刘章在城内作乱。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灌婴身为追随刘邦的沛县老臣,本就心向刘氏,早已不满吕氏擅权。   灌婴率军抵达荥阳后,并未主动出击迎击刘襄的联军,反而临阵倒戈,与齐军站在了一处,一齐杀入关中。   而这些年里明面上投靠了吕雉的周勃和陈平二人,很快察觉到了局势不对,立刻决定如灌婴一般倒戈,打算用计夺取吕禄手中的北军军权,以此自保。   就在周勃和陈平暗中部署、准备动手之际,吕雉驾崩的消息,终于跨越千里,传到了远在北方的代国。   承明殿内气氛凝重,数位心腹臣子围站在刘恒两侧,神色急切,纷纷出言劝谏。   “殿下!吕太后已崩,长安大乱,诸吕擅权,齐王一脉已然起兵伐吕,如今正是天赐良机啊!”一名老臣上前一步,躬身急道,“请殿下即刻下令,整顿代国兵力,起兵西进响应齐军,占据先机,方能稳夺大位!”   另一名武将也附和道:“殿下明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今京中群龙无首,诸吕慌乱无措,齐军虽为伐吕主力,却未必能稳控局势。我等若此时出兵,顺势西进,先到长安立足,便是名正言顺,可若晚一步,待齐军彻底掌控长安,只怕我等再无机会,白白错失大位啊!”   “殿下不要忘了当年高祖皇帝与楚霸王之事,‘先入定关中者王之’啊!”   众臣子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心急如焚,都盼着刘恒能抓住时机,起兵响应,争夺天下正统。   可刘恒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依旧平静,听完众臣的劝谏,只是缓缓摇头:“诸位所言差矣,此事,并非谁占得先机,就一定能赢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继续说道:“如今京中大乱,诸吕与刘氏势力相互对峙,局势未明,代国地处北方,常年受匈奴侵扰,兵力本就不足,且战力偏弱,若强行出兵西进,千里奔袭,不仅难以成事,反倒会损耗代国根基,无益于大局。”   “更何况,如今伐吕的主力是齐国,刘襄兄弟已然起兵,且灌婴已暗中倒向刘氏,他们此时虽未入城,却已对长安形成合围之势,掌控着局势的主动权。”   “若我们此时贸然出兵前往,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惹人猜忌,徒增变数,平白树敌。”   刘恒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语气坚定,似乎早已看透局势的利弊。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并非这般平静。   话音落下,他的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可越到关键时刻,越要稳得住。   刘恒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用袖口盖住自己微微颤动的手,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继续说道:“寡人以为不如静观其变,密切关注长安与齐军的局势,待局势明朗,再做决断不迟。”   众臣子闻言,虽有不甘,却也深知刘恒所言有理,只得躬身应道:“臣等遵殿下之命。”   *   另一头,长安城中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   周勃、陈平暗中部署平吕大计,深知吕禄手中的北军是最大阻碍,便派人抓获吕禄的好友郦寄,将其家人软禁,以家人性命相要挟,逼迫郦寄前往劝说吕禄交出兵权。   吕禄本就被城外联军与城内暗流搅得六神无主,听闻郦寄劝说,更是心乱如麻,拿不定主意,当即起身前往姨母吕媭府上征询意见。   吕媭性情刚烈,听闻后怒不可遏,斥责吕禄:“兵权是吕氏的命根,交出兵权,便是引颈就戮!”   可吕禄早已被局势吓破了胆,终究没听进吕媭的劝告,回去后便主动交出了北军兵符,束手投降。   周勃当即手持兵符进入北军大营,控制了大半军权。   此时,统领南军的吕产尚不知吕禄已交出兵权、离开北军,仍以为吕氏手握南北军权,便带着亲信悄然进入未央宫,意图按原计划发动宫变、掌控朝政。   可他刚入宫门,便被赶来的刘章遇上。   刘章怒喝一声,率军追击,最终将吕产逼进郎中府的茅厕,拔剑将其斩杀。   随后,周勃下令在京城内外搜捕吕氏宗族,无论男女老幼皆斩之,一个也不放过。   在距吕雉驾崩不足两月的时候,诸吕之乱彻底平定,吕氏九族被尽数诛灭。   及至十一月,周勃、陈平认为后少帝刘弘是吕雉所立,与吕氏渊源深厚,不宜再居帝位,便率军冲进未央宫,废了小皇帝刘弘,并将其圈禁在了内宫之中。   盘踞汉室朝堂多年的吕氏势力终于全被拔出,拨乱反正四个字已完成了一半,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择立新皇人选。   可在这件事上,各方势力却迟迟僵持不下,各怀心思。   又一次毫无进展的商议之后,刘章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双目圆睁,上前一步,语气不善地质问陈平与周勃:   “丞相大人,周太尉,你们这是何意!”   “不管是论功劳,还是论身份,我长兄刘襄都是新皇的不二人选,你们却为何迟迟拖着不肯商定?!” 第86章   未央宫内,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一身戎装的刘章愤然立在殿中,怒目而视。   他看向的, 正是此次诛吕行动中最大的两位功臣, 陈平和周勃。   如今诸吕之乱已平,齐国和琅琊国的军队没有理由再留在长安, 在陈平和周勃的劝说下,刘襄只好令他们各自返回了国中, 只剩以刘襄为首的齐国一行人留于长安,商立新皇的事宜。   殿中,朝廷功臣和齐国宗室分坐两边,泾渭分明, 为了新皇的人选已商议了数日,始终没有定论。   面对刘章如此咄咄逼人的口吻, 身为武将的周勃面上略有怒意, 陈平却是神色如常,熟练地搬出“择立新皇是大事,如今朝中混乱未平, 还需从长计议,不可妄下定论”的说辞来搪塞他。   刘章闻言,冷笑一声:“丞相这话已说了数遍,在座众人也听了数遍, 本侯倒想请教丞相,丞相此举究竟是真为了我大汉着想,还是另有心思……”   “朱虚侯慎言!”周勃沉着脸,打断了他未尽的狂悖之语。   刘章面上写满了年轻气盛,自然不会就此住口:“周太尉不必急着出头, 如今大汉群龙无首,当务之急就是选出一位名正言顺、德才兼备的君主,终止这场乱局!”   他侧身一步,让出身后坐着的刘襄,神情激昂:“我长兄乃是高祖皇帝的长子长孙,论身份无人能越得过他去,论功劳,此次诛吕中,我长兄最先率领齐国将士前来平乱,牵制吕氏兵力。”   “若不是我长兄,长安未必能如此快地安稳下来,这皇帝位,还有什么可商议的!”   此言一出,周勃不禁瞥了一旁的陈平一眼,只见他仍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便也将头转回来,没有急着说话。   陈平端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沫,缓缓饮了一口:“朱虚侯息怒,新君乃社稷之根本,关乎天下安定,需得遍询宗室,广纳众议,万不可仓促定论啊。”   对面的刘襄将二人这场眼神官司尽收眼底,面色不善地眯了眯眼。   两个老匹夫。   原本吕太后驾崩后,他立刻起兵攻向长安,一路上还遍发檄文给各路诸侯,为的就是取得此时发兵的大义名分。   此举是为平反救汉,而非趁乱造反。   这样一来,待他率军荡平诸吕后,便可顺势将皇位收入囊中,再名正言顺不过。   可谁知,长安城中还有陈平、周勃这两个老匹夫,抢在他的大军进入长安之前,便火速夺了北军的军权,杀尽诸吕,控制了京中混乱的局势。   如此一来,仍在长安之外的齐国大军便彻底没了“讨逆”的名义,成了擅闯京畿的乱兵,师出无名。   相反,是功臣集团稳定住了局面,牢牢掌握了主动权。   那么,在选谁当皇帝一事上,功臣集团就占据了绝大部分的话语权。   自以为占尽了先机,却不想早已失了先机,冒了极大风险的刘襄兄弟如何能不怒?   是以,即便眼前刘章的举动可称得上是失礼鲁莽,刘襄也并未制止他。   他们如今在“理”之一字上占不了上风,军队也已回齐国,京中无倚仗,只能以此拼力一搏。   他们兄弟看似强势,实则不过是在与陈平、周勃博弈,争取那一线可能。   若成了,那此番霸业便将由他刘襄而起,这是何等的荣耀和诱惑。   刘章对长兄的想法了然于心,继续向那二人施压:“这么多天过去,再多的宗室也该问完了。”   他抱着手,在殿中踱步几回:“两年前,本侯曾在吕太后主持的宫宴上,以'军法监酒'为由,当众斩杀了一名逃酒的吕氏族人……”   刘章的目光隐含威胁,慢慢觑着对面一声不吭的功臣们:“而今虽情形有所不同,但若有谁胆敢以一己之私,图谋不轨,动摇我大汉江山,本侯也定然当仁不让,先斩了那贼人!”   闻言,陈平身后的同僚们皆是胡须一颤。   两年前年仅二十岁的刘章监酒斩吕一事,可谓人尽皆知,那时的吕氏如日中天,刘章却胆敢当面杀人,如此魄力和胆识,现如今也无人会质疑他此言的真假。   几个老臣都冷汗连连,颤巍巍地掏出手帕来擦汗。   只是他们虽心中战战,但到底清楚,这事还得丞相大人点头,他们不能先自乱了阵脚,内讧起来。   刘章站得近,眼见几人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却又很快变了回去,只拿几双眼睛瞧着一言不发的陈平,不禁怒气更盛。   洞察一切的刘襄忽然开口,止住了刘章后面的话:“丞相既说要问询宗室……”   他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冷了几分:“那便请速召宗室诸人,也不必另辟宫室了,就在此处,我们兄弟也做个见证,今日便将此事议定,莫要让天下人都为此悬心。”   陈平神色沉冷下来,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的通传:“琅琊王到!”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刘襄兄弟眼中瞬间狂喜,连忙起身:“叔祖父来了!”   话音未落,琅琊王刘泽缓步走入殿中。   他已年近七旬,须发皆白,身着紫色王袍,虽身形佝偻,一举一动却自带威严。   他是刘邦的远方堂兄,如今刘氏宗族中辈分最高的人,还娶了吕雉妹妹吕媭之女,是以当年吕雉割了齐国的琅琊郡,封他为琅琊王,也算得势。   此番刘襄起兵,正是联合了琅琊国的军队,而刘泽更是亲口许诺,会亲自入长安,游说众臣拥立刘襄为帝。   刘襄的语气殷勤,真如一个孝顺体贴的晚辈般侍候在刘泽身侧:“叔祖父一路辛苦,快请上座。”   刘泽辈分高,又是宗室诸侯王,殿中诸人也跟着起身,他却只是淡淡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并未立刻落座,也并未回应刘襄的话。   另一侧的陈平和周勃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都不禁添了几分慌乱。   他们早对齐、琅琊联军一同西进之事,心存疑虑,如今刘泽亲自入京,显然是要为刘襄站台,他们属意代王刘恒的谋划,只怕要难上加难了。   “本王一路奔波,身心俱疲,先去后殿歇息整理片刻,再与诸位议事,还请见谅。”   刘泽的声音苍老平淡,不等众人回应,便由宫人引着,往后殿去了,刘襄兄弟自然也跟了上去。   殿中的商议被迫中止。   陈平和周勃趁着间隙,悄然退到了廊下,低声密议着什么。   “琅琊王怎会与齐王站在一处?他若一力保荐齐王,我们也不好强行阻拦……齐王势大,又极富野心,我们岂能放任他登基?”   周勃的声音压得极低,神色是从未有过的焦灼。   陈平也是眉头紧锁:“如今高祖皇帝的子孙中,最有资格继位的,只有代王刘恒和齐王刘襄,齐王是什么样的人,你我这几日都深深见识到了,若有朝一日,他登基为帝,我们这些有功之臣都落不了好下场。”   “可代王却不同,他性情仁厚,向来默默无闻,母家薄氏又势单力薄,无党无援,唯有拥立他,我们才能得以保全。”   还有一点,陈平并未宣之于口。   刘襄登基后也许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但扶持这样一位手腕强硬的皇帝上位,于他们臣子而言,没有半点好处。   他们如今拥有的权势和地位,不能就此付诸东流。   而这样一个“为己为私”的理由,自然不能对外明说,也不能给天下人一个合情合理的交代。   周勃点头,面色越发焦急:“陈兄所说这些,我又何尝不知?只是琅琊王忽然出现在此,实在意料之外,我们若是抵挡不住,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齐王登基了。”   陈平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犹疑:“琅琊王此人素来圆滑,当年能假意依附吕太后,如今又见他依附刘襄,或许也未必是真心相助,我们且沉住气,也许还会有变数。”   不多时,刘泽从后殿出来,衣衫整齐,神色依旧平静。   众人重新落座,刘襄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期盼和自信:“叔祖父,今日请您前来,便是想请您为天下苍生计,为刘氏宗族计,说说这新君之选,当是谁?”   满殿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刘泽身上。   刘襄兄弟满脸期待,陈平和周勃心头紧绷,连呼吸都停了几息。   刘泽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大殿:“本王以为,齐王刘襄,不可立。”   刘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着刘泽:“叔祖父,您……您说什么?”   刘泽没有看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齐王的母舅驷钧,素来凶暴乖戾,其母家宗族,更是蛮横跋扈,行事毫无底线。若拥立齐王登基,外戚势大,他日必然如吕氏一般专权乱政,诸吕之祸,必将重现,大汉社稷,又将陷入动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而代王刘恒,乃高皇帝现存皇子之中,辈分最长者,其生母薄氏,性情恭谨,正直忠厚,母家无势,也断不会出现外戚专权之患。”   “且以子承父统,合乎礼制,没有高祖皇帝的儿子还在世,却立孙子的道理,拥立代王此等仁厚之君,朝中众臣也可安心,天下方能归心。”   “本王以为,新君之选当属代王刘恒。”   一语落定,满殿哗然。   陈平和周勃瞬间松了口气,眼底的狂喜难以掩饰。   而刘襄兄弟,早已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刘章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叔祖父,您当初明明许诺,要助兄长登基,您怎能出尔反尔?!”   刘泽终于抬眼看向刘襄,眼底没有半分温情:“许诺?齐王当初设计诱骗挟持本王,强行夺走琅琊国的军队,折辱本王,这笔账,本王还没跟你算呢!”   原来,当初刘襄起兵之时,手中兵力远远不足,究其缘由便是吕太后执政数年间,尤为忌惮齐国势力,故而以各种理由割走了齐国三个郡县,其中就包括如今的琅琊国。   刘襄盘算兵力后,便将主意打到了琅琊国头上,设计诓骗并挟持了刘泽,强行夺了琅琊国的军队。   刘泽因此怀恨在心,只是碍于情势不得不委曲求全,假意许诺自己可亲自前往长安,帮助刘襄登基,刘襄这才放了刘泽归国。   刘襄闻言,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案上,案上的茶盏摔落在地,碎裂之声无比刺耳。   他仓惶回头去看,茶盏被摔得粉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   未央宫的商议终得定论,陈平和周勃即刻遴选心腹使者,备齐符节文书,星夜赶往千里之外的代国。   使者抵达代宫时,刘恒正在承明殿中研读典籍。   听闻长安来人,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警惕,连手上的书卷都未放下,吩咐宫人引使者入正殿。   待使者说明来意,言明长安群臣已议定要迎立他入京登基时,刘恒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倒更添了几分凝重:   “使者说笑了,本王无德无才,自守代地尚且力所不能,怎能承继大统?此事实在是无稽之谈,还请回禀长安众臣,请他们另择贤能。”   在抵达代国之前,使者原以为这坐了十余年冷板凳的透明藩王,乍然听闻这样天大的好消息,定会欣喜若狂,甚至痛哭流涕,丑态百出。   可万万没料到,代王会是这般反应。   以为这是朝廷的试探?又或者真如他自己所称的无能?   使者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上前,苦口婆心地劝说着,甚至拿出了陈平和周勃的亲笔书信,反复申明此事绝非试探。   可刘恒依旧摇头拒绝,神色恳切,仿佛真的是自觉能力不足,不敢担此重任。   吕太后欲徙他为赵王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面对长安突然的来人,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使者急得团团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说歹说,才勉强让刘恒松口,却也只是允诺让使者先在代宫住下,容他再作考量。   那眼底的疑虑,竟是丝毫未减。   自觉这差事怕是要办砸的使者,顿时面如土色。   他行过礼,神情恍惚地退下后,刘恒脸上谦卑怯懦的神色陡然消失,立刻召集群臣议事。   承明殿内,气氛凝重。   刘恒端坐主位,眼底满是审慎:“诸位,长安使者来意你们已然知晓,寡人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话音刚落,殿内便分成了两派。   宋昌率先起身,神色坚定,语气铿锵:“臣以为,殿下应当应下此事,即刻入京!”   “其一,天下百姓早已认同刘氏江山,诸吕虽乱,却未能动摇刘氏根基;其二,高皇帝子孙遍布,人心所向皆在刘氏,天下已然稳固;其三,历经吕氏之乱,百姓苦战乱久矣,迫切需要一位仁厚之君,安抚天下;其四,殿下乃高皇帝现存皇子中最年长之人,太后母家薄氏宽仁无势,正是群臣心中的不二人选,此乃天赐良机!”   宋昌的话音刚落,张武便立刻上前反驳,神色凝重:“宋大人所言差矣!长安之中危机四伏,我们对此又知之甚少,更不必说陈平平智多谋,周勃手握兵权,他们此次迎立殿下,未必是真心实意,恐有诈谋。”   “说不定是想借殿下之名,稳定局势,日后再另作图谋,臣请殿下静观其变,切勿贸然前往长安,以免陷入险境!”   两派臣子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刘恒静静听着,始终未置可否。   直到众人争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此事事关重大,容寡人再斟酌一二。”   议事结束后,刘恒独自前往了明光宫。   往日里,无论大小事务,薄青窈总会为他悉心谋划,谆谆叮嘱。   可这一次,面对儿子可能登临大位的大事,薄青窈却只是静静坐在榻上,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   从前在长安时,她总想着何时才能离开长安,去代国,等来了代国,在这儿待了数年,又总会想着何时才能回到长安。   如今,真到了这一刻,薄青窈站在这关键的历史节点上,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得脚下分外不真实。   直到刘恒的脚步声近了,她才缓缓回神,抬眸望去。   眼前的青年早已褪去少年稚气,身形挺拔,神色沉稳,已然是能独当一面的藩王,可看向她的目光里,那份真切的孺慕与依赖却从未改变。   薄青窈眼底漫开暖意与欣慰,并未因知晓历史,而大力劝他前往长安,也并未因着前路未卜,而劝他不要离开。   “你已经长大,是一位合格的君王了,对这些事已有自己的判断,母后不能再给你什么建议了。”   薄青窈伸手,如小时候般轻轻抚了抚刘恒的脸颊,声音温柔却坚定:“但你要知道,无论你做何决定,母后都支持你。”   “若你决定去了,不必顾念我们这些留在代国的人,我们会照顾好自己,倒是你此去长安,凶险难料,母后能做的便是日夜为你祈福,盼你平安,盼你得偿所愿。”   刘恒心中一暖,又添几分酸涩,心知时不待人,并未再坐,很快躬身拜别了薄青窈,转身离去。   他深知母后的苦心,她相信他能独当一面,这份信任,更让刘恒不敢有半分轻率。   依照代国习俗,刘恒让人请来了代地有名的卜者,设坛占卜,询问入京吉凶。   卜者焚香祷告,摆弄蓍草。   不多时便面露喜色,高声禀报道:“代王大喜!卦象为‘大横’,此卦大吉,预示着代王将得天下,承继大统,如飞龙在天,势不可挡!”   一路跟着的垂青看着,顿时喜笑颜开:“殿下,您瞧!当真连天意都站在您这边!”   即便如此,刘恒依旧没有贸然决定。   他又召来薄昭,郑重托付:“舅父,烦请你即刻前往长安,面见周太尉,他是诛灭诸吕的最大功臣,手握兵权,也最清楚群臣的真实心意。”   “你务必向他问清楚,迎立我入京的所有流程,摸清长安的真实局势,确认无误后,再速回代地告知我。”   若此事为假,这些内容周勃定然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薄昭领命,即刻动身,快马加鞭赶往长安。   几日后,薄昭传回消息,一一禀明了周勃所述的迎立流程,言语间皆是对长安局势的肯定,称群臣迎立之心恳切,并无诈谋。   刘恒听完,紧绷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转头看向一旁的宋昌,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宋大人,果然如你所言,长安群臣并无异心。”   至此,刘恒终于下定决心,动身入京。   他特意安排宋昌亲自陪他同乘一车,又挑选了六名心腹随从,一行人轻车简从,没有张扬,缓缓向长安方向行进。   离开代国前,张武还曾力劝他多些兵马和人手,以防不备,可刘恒却执意如此。   他深知,长安之中的功臣之所以选择他这个籍籍无名的藩王,不过是因着他看上去“软弱无害”,威胁不到功臣们的地位。   若他为保安全,声势浩大地率兵前往,只怕会弄巧成拙,引得功臣们心生警惕。   倒不如轻车简行,方能降低功臣们的戒心。   一行人日夜兼程,很快行至离长安不远的灞桥附近。   刘恒骑在马上,遥遥望向长安城门的方向,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命宋昌骑着快马,先行前往探查长安局势。   宋昌领命,快马疾驰至灞桥,远远便看见桥边似乎部署了许多人。   从前那些被召入长安的诸侯们的下场,登时浮现眼前。   宋昌神色一凛,不敢有丝毫马虎,轻声下马,悄然靠了过去。 第87章   灞桥附近聚集着不少人影, 宋昌立刻勒住马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人群。   只见人群中多是身着朝服的官员,并无大量兵士随行, 再定睛一看, 为首之人正是丞相陈平,身后跟着的也都是长安的文武百官, 还有一些刘姓宗室。   他们皆是神色恭敬,并无半分异样。   宋昌心中这才稍稍安定, 确认无埋伏隐患后,立刻翻身上马,疾驰折返,向刘恒禀报探查结果。   刘恒听后, 微微颔首,一拉缰绳:“既如此, 我们这便过去。”   说罢, 他轻轻催动马匹,步伐从容,身后五名随从与宋昌紧随其后。   灞桥之上, 陈平和周勃率领百官在此静静等候,不多时,便远远瞧见一行七人骑着马从远处而来。   为首的青年瞧过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如松, 身着素色锦袍,未佩长剑、不饰华冠,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度。   待走得近了,见那青年眉目清朗,面容温和, 不疾不徐地领着人往这边来。   想必,这位便是那远居代地的代王刘恒。   待刘恒一行走近灞桥,陈平率先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至极:“臣陈平,率文武百官,恭迎代王殿下入京!亲主大汉社稷!”   话音刚落,身后百官齐齐跪拜,齐声高呼:“恭迎代王殿下!”   刘恒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袍,才上前亲手扶起陈平与周勃,神色谦和:“诸位请起。”   众人依次起身。   刘恒的语气温和,眼神平静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诸位都是先皇的肱股之臣,实在不必如此多礼。”   众人见礼之际,周勃忽而上前一步,靠近了一旁的宋昌,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低声说道:“宋中尉,有劳通报,我有几句话,想私下与代王殿下说。”   宋昌闻言,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勃,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周太尉有话不妨直言。”   “若是关乎天下社稷的公事,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无需刻意回避,若是私下之语,那就更加不必了,殿下乃未来天子,帝王行事光明磊落,无不可对人言之事,何来私下之言?”   一旁的刘恒静静伫立,神色平和,既未开口阻拦宋昌,也未示意周勃可以私下进言。   那份沉默,便明确了宋昌此番话正是他的授意,代表了他的态度。   周勃的神色瞬间僵住,脸上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他本想借着私下谈话,向新皇单独示好,却没料到被宋昌当众驳回,更没料到刘恒会默许这番话,硬生生让他碰了个软钉子。   寻常人在这般敏感又关键的时刻,如何敢出言得罪扶持自己登基的功臣?   可这代王却偏偏就这样做了。   他是疯了,还是当真不将皇位放在眼里?   周勃不甘心地抬头去望,正与刘恒平静到极点的目光对上,不知为何,心中忽而一颤,陡然清醒过来。   仅有的两个可继任的宗室之中,齐王刘襄已经被他们得罪了个彻底,加之琅琊王一力保荐代王,代王刘恒将继天子位的消息也已传开。   代王登基已然成定局。   自己虽有诛吕之功,但到底是臣子,哪来的资格左右未来的天子?   今日这一遭,分明是刘恒借宋昌之口,给他这位春风得意的诛吕功臣一个下马威,警示他不可恃功自傲、逾矩行事。   周勃压下心头的尴尬与不甘,不再提私下谈话之事,当即双腿一弯,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手中的印章与玉玺,声音洪亮:   “臣周勃,恭请代王殿下承接国印玉玺,登基为帝,以安天下!”   身后的陈平与百官也纷纷躬身,静待刘恒接印。   刘恒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象征皇权的印玺,停顿了片刻。   宋昌与张武对视一眼,强压住心底的欣喜,殷切地望向刘恒。   只差一步,他们殿下便可大愿得偿了。   刘恒却并未去接那印玺,眸光微敛:“太尉起身吧,印玺之事事关重大,不可仓促定论,待本王先回府邸,再从长计议。”   “……殿、殿下?”   周勃顿时愣在了原地,可见刘恒一行人果真朝城门的方向走去,也只得悻悻起身,捧着印玺,与同样疑惑不解的陈平一起紧随其后。   刘恒所说的府邸,便是往年代国君臣或使者来长安时所暂住的地方,通常称为代邸。   一行人抵达府邸后,陈平和周勃二人率领文武百官齐齐躬身,整衣再拜。   陈平收敛了方才的神色,语气端肃:“回代王殿下,少帝刘弘一众皆非孝惠皇帝血脉,不当供奉刘氏宗庙,臣等联合琅琊王及宗室诸王、朝中大臣、列侯等共议,皆以为殿下乃高帝现存最长之子,血脉正统,德行敦厚,最宜承高帝之嗣,恭请殿下即天子大位!”   “恭请殿下即天子大位!”满场官吏一同俯首,齐声附和,声势沉厚。   刘恒端坐于上首,望着阶下跪拜的满朝文武,缓缓开口:“供奉父皇宗庙,乃是天下至重之事,蒙诸位大臣和宗亲抬爱,欲立本王为帝,可本王深知自身德行浅薄,才疏学浅,奉父皇宗庙、承大汉社稷,乃是天大的重任,本王实在承受不起。”   他不紧不慢地轻叩着身前的案几,目光在殿中梭巡。   “依本王之见,不如速召楚王入京,楚王乃父皇亲弟,本王的亲皇叔,辈分尊高,贤德有声,此事当请楚王前来,与众臣一同商议,另择贤能,方不负父皇基业与天下苍生。”   这样自谦推辞的话一出,群臣无一人起身,尽皆伏于地面,执意固请。   可刘恒竟似心意坚决,一再推辞,宋昌与张武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出言劝阻。   见他坚持如此,陈平、周勃越发焦急,叩首不止:“臣等反复筹算,遍观宗室朝野,唯有殿下承继宗庙最为合宜,此乃上合天意,下顺诸侯万民之心。我等皆为刘氏社稷长远考量,不敢轻率疏忽。”   “恳请殿下体恤天下,应允所请!”   言罢,陈平双手捧起天子玺绶符节,郑重高举,再度拜上,奉至刘恒面前。   刘恒再次垂目望向那一方象征天下权柄的玺印,沉静的眸光微动。   众臣又是一番连声恳请。   良久,刘恒才似万般无奈一般,轻轻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既然诸位大臣执意如此,本王不敢再推辞,唯有竭尽所能,治理大汉,不负父皇,不负天下百姓。”   说罢,才接过周勃手中的印章与玉玺。   迎立代王登基之事,至此,才算尘埃落定。   既已定下登基,那便不能委屈新皇待在这座老旧的府邸,得即刻迎回宫去。   可少帝刘弘及孝惠皇帝剩余的几个皇子还在宫中,在天下人看来,他们才是继任皇帝位的人选,身份如此尴尬的几人此刻便成了首先要解决的事情。   就在为难之时,太仆夏侯婴第一个站了出来,表明愿意前往宫中,清理其中的旧人,为新皇分忧。   他是刘邦身边的老臣,素来忠直,众人皆知一心向着刘氏,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他肯脏了自己的手来做这件事,也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   而几乎就在同时,宗亲堆里也冒出了一道年轻的声音:“陛下,臣愿与夏侯将军一同前往!”   说话之人正是齐王刘襄的三弟刘兴居。   他坐在离刘恒不远不近的位置,很快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眼中是藏也藏不住的焦急。   诛吕行动中,刘襄最先起兵响应,刘章里应外合,同时还亲手斩杀了吕产,可以说齐国宗室居功甚伟。   只除了刘兴居。   他那时虽也在长安之中,却无半点显眼的功绩。   如今新皇登基是板上钉钉的事,他自然要趁早给新皇留下印象。   刘兴居大步流星地走到殿中,躬身行礼:“陛下,诛灭诸吕时臣没有立功,现在请允准臣与夏侯将军一道前去清宫,必不会让陛下因此烦扰!”   刘恒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片刻,点头同意了。   待到黄昏时分,夏侯婴派人来报,已经废帝刘弘等人“请”出了汉宫,宫里一切已清理妥当,恭请陛下入主未央宫。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染红了长安的街巷,一驾看似再寻常不过的马车驶入未央宫,朱红宫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宫外的喧嚣。   此时的长安城,与刘恒年幼时离开的样子已大不相同,可现在还远没有到可以故地重游的时候。   入宫后,刘恒一改先前进京时的小心谨慎,诏令连发,可谓雷厉风行。   他先是将宋昌任命为卫将军,接管了南北禁军的统领权,将守卫长安的兵权握在自己手中。   接着,任命张武为郎中令,令他负责保卫皇宫,时刻保卫自己的安全。   如此一来,长安和汉宫皆在刘恒的掌控之下,入京前众臣最为担心的安危之事,就此完美解决。   这两道诏令发下后,夜已渐渐深了。   刘恒并未耽搁,立刻赶往前殿,连夜写下诏书,又令陈平安排晓谕天下,正式宣布登基,并大赦天下。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快准稳狠,没有任何的意外或犹疑,每一步都精准踩在要害之上。   沉敛多年的帝王气魄展露无遗,与先前那个谨小慎微的代王判若两人。   诏令一出,殿下文武齐齐跪拜,高呼“吾皇英明”,声震殿宇。   琅琊王刘泽也在其中。   只听得刘恒的语气沉稳,不怒自威:“今日诸事已毕,夜已深了,众卿与宗室皆退下吧。”   “臣遵旨!”   百官齐声应答,纷纷起身,渐次退出了前殿。   刘泽也缓缓直起身,垂下眼眸,顺着人流往宫门外走去。   一路上,身旁臣子们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不绝于耳,说什么的都有。   刘泽却始终未驻足,也未刻意去听,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行至宫门外,早已等候在此的贴身下人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大王,您出来了。”   刘泽微微颔首,正要上车,忽而又转头看向宫内。   下人问:“大王,您在看什么呢?”   刘泽这才回头,语气平静:“没什么,交代下面的人备车,明日一早我们明日就启程回琅琊国。”   下人闻言,满脸诧异,连忙追问:“大王,为何如此突然?您刚随群臣迎立新帝,尚未多作停留,怎的就要即刻返程?”   如今新帝根基未稳,正是他们这些臣子宗室占据先机,拜官封爵的好机会啊,怎的不多留一会儿?   刘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依旧望向未央宫的方向,眼底藏着几分深意:“还不到一日的时间,咱们这位新皇便迅速掌控兵权、稳定宫禁、颁布诏令,将一切可能影响到他登基的事全部掐灭……这哪里会是一个毫无手腕、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   “陈平、周勃等人自以为拥立一个‘仁厚无野心’的君主便能掌控朝局,依本王看来,他们的算盘,可是打错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释然:“好在,这天下终究还是我刘家的天下。”   下人听得云里雾里的,只觉自家王爷这番话极为高深,不等他再问,刘泽已抬脚登上马车。   他也赶紧回神,朗声道:“回府!”   *   不久后,远在代国的薄青窈和窦漪房也见到了前来宣读诏令的使者,两人悬了多日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刘恒顺利登基,他们一家终于可以团聚了。   馆陶与刘启还不明白“登基”是什么意思,好奇地将写着诏令的黄色布帛从薄青窈手中拿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认起了上面的字。   读着读着,馆陶忽然有了重大发现:“这是父王写的!是父王的字!”   “什么?什么?父王给我们写信了?”刘启赶忙凑得更近,鼻尖都要贴上布帛。   可他自己的字都还写得不好,自然也认不出刘恒的笔迹。   馆陶没眼看自己这笨笨的弟弟,噔噔噔跑到窦漪房身边,兴奋地朝她扬了扬手中的布帛:“母后,这是父王写的!”   窦漪房蹲下来,笑着摸摸她的头:“是呀,这是父王亲笔写来的。”   馆陶又问:“那父王现在在哪儿呢?馆陶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父王不给馆陶讲故事,馆陶夜里睡不好,人都瘦了呢!”   “啊?阿姊昨日吃了两碗饭,四张饼,还有半盘牛肉,难道这样也会瘦吗?”   刘启也跑过来,肉嘟嘟的脸上是真切的疑惑,还担忧看着馆陶,想要找出阿姊瘦在哪里了。   这自然是找不出的,急得刘启以为她病了,连忙道:“母后母后,日后启儿的吃食都给阿姊吃吧,阿姊吃得饱了,才不会生病。”   馆陶:……   馆陶鼓着脸,十分熟练地捂住了刘启说个不停的小嘴。   窦漪房笑得满心欢喜,将两个孩子的手都拢在掌心:“你们父王现在在长安,我们不日就能和他团聚了。”   “真的吗?真的吗?”馆陶开心地一蹦三尺高,也撒开了捂着刘启的手。   刘启眼睛亮亮地扑进窦漪房怀里:“母后,我们很快就能见到父王了吗?太好了!”   殿里一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诏令既至,窦漪房便立刻着手处理代宫的善后事宜,清点宫中物品、安置留下的侍从、托付代地的政务给可信之人。   很快到了启程之日,晋阳城外的车队已然备好。   窦漪房牵着馆陶与刘启,登上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车内铺着柔软的锦垫,还摆着孩子们爱吃的点心与玩物。   一身妇人打扮的穗儿站在马车边,依依不舍地拉着薄青窈的手:“太后,你们先去,我们随后就到,您可要照顾好自己啊……”   因要随许安留在代地处理后续的善后之事,穗儿没能和她们一起走,很是惆怅了几日。   薄青窈拍拍她的手,宽慰道:“好了,又不是就见不到了,过几日我们就能在长安重聚了,别难过了。”   穗儿忧伤地点点头,看着薄青窈扶着魏云上了马车,她不舍地挥挥手,见车队缓缓启动,渐渐出了晋阳城。   马车在官道上奔驰着,馆陶将车中陈设全都摸完一遍,凑到窦漪房身边,仰着小脸好奇地问:“母后,长安是什么样子的?”   窦漪房轻轻揽过两个孩子,眼底满是温柔:“长安是咱们大汉的都城,比晋阳大得多,有高高的城墙、宏伟的宫殿,还有很多很多好玩的东西,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刘启趴在窦漪房的右边:“我看见橘月姐姐将我们的衣裳、书卷还有其他好多东西都装上了车,那我们之后是要住在长安,不住在晋阳了吗?”   “启儿说得对,”窦漪房擦掉他唇边的一点点心屑,“我们要去长安,而且以后都会住在那里,因为你们的父王如今已是大汉的皇帝,他在长安等着我们,你们之后也得称呼他为父皇了。”   刘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母后,皇帝是什么?”   “嗯……皇帝就是比代王还厉害的,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窦漪房想了想,如是回答道。   馆陶一拍手:“对的!父皇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我们跟着父皇,也就能吃到天底下最好吃的吃食,玩到天底下最好玩的东西!”   看着两个孩子兴奋不已的模样,窦漪房忍不住笑了,轻轻点了点馆陶的额头:“傻孩子,皇帝要处理天下大事,要守护百姓,可不是只想着好吃好玩的。”   姐弟俩连连点头,没一会儿又趴到车窗边,对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色惊呼不已。   他们自出生以来,便一直生活在晋阳城,从未离开过半步,对远方的长安,充满了向往与期待。   另一辆马车里坐着薄青窈与魏云,喜儿和臻臻在后一辆马车中,没让她们跟车来服侍。   马车行驶了不多时,魏云又开始迷糊起来,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不知在说着什么。   老年痴呆就是这样一种经常反复,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的病。   薄青窈见状,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阿母,还记得阿窈前几日教您唱的那首歌吗?咱们一起来唱好不好?”   每十日学一首歌,记住它们的歌词和旋律,也是这些年来她一直坚持的,给魏云做锻炼的方法。   说罢,薄青窈便轻轻拍着手,唱起了那首耳熟能详的歌谣:“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好风光……”   魏云起初还有些茫然,但跟着薄青窈的调子,断断续续地哼唱,渐渐有些清醒的模样了:“……蝴蝶儿忙,蜜蜂也忙,小鸟儿忙着,白云也忙。”   薄青窈轻笑着,耐心地拍着手,带着她一字一句地唱下去:“马蹄溅得落花香,眼前骆驼成群过,驼铃响叮当……”   马车里,欢快的曲调缓缓流淌,驱散了魏云的迷糊,也抚平了一路的车马劳顿。   马车外,是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晴空万里,阳光明媚。   微风拂过,恰如歌谣中所唱,处处都是好风光。   车队一路疾驰,晓行夜宿,不敢耽搁。   几日后,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出现了一道巍峨的身影。   那是长安的城墙,高大雄伟,绵延不绝,在阳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   魏云已在马车里沉沉睡去,薄青窈为她掖好被子,缓缓掀开车帘,有些怔然的目光望向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城墙。   长安到了。 第88章   长安的深冬寒气凛冽却不肃杀, 薄淡的日头破开层层云絮,一缕浅金暖阳斜斜洒落在城墙上。   城门两侧戍守的甲士皆裹着冬甲,眉眼肃穆, 往来盘查有序, 轮到薄青窈一行时,只抬眼瞧见马车上的皇家徽记, 神色立刻恭敬起来,垂首躬身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车轮碾过覆着薄霜的官道,发出敦实的轱辘声响,一路畅通无阻。   薄青窈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冬日的冷气倏然涌入, 唇间逸出一口浅淡的白气。   十五年前的那个深夜,她和刘恒被人驱赶着仓促离京, 一路上担惊受怕, 朝不保夕。   不想世事翻覆,白云苍狗。   十五年后的今日,当年狼狈离京、被迫远走的她们, 又被堂堂正正迎回了这座繁华帝都。   薄青窈静静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长安街景,心头万般滋味尽数涌来。   不多时,马车便驶入汉宫,朱红宫墙高耸入云, 宫道两侧古木参天。   车驾行至宫门前,缓缓停下。   正在发呆的薄青窈远远便见一道挺拔身影正骑着高头大马,在宫门口静静等候。   正是先前与刘恒一同奔赴长安的薄昭。   一时间,薄青窈竟有些恍惚。   多年前,她们母子第一次踏上代国土地的时候, 也是薄昭在城外迎接的她们。   只不过那时的薄昭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的他已过而立之年,身着一身玄色织金铠甲,腰束玉带,悬挂佩剑,越发显得魁梧挺拔,端坐在马背上,自有一股武将的英气与沉稳。   看见薄昭的那一刻,薄青窈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自长安使者抵达代国宣召,到一路护送她们奔赴长安,纵然有使者和军士们护卫随行,但她心中始终揣着一丝不安。   长安城中险象环生,她虽曾在此居住,可时移事易,如今刘恒初初登基,朝堂格局未稳,她终究是怕有意外。   满脸严肃的薄昭也瞧见了薄青窈的车马,神情一下松懈下来,含着笑意驱马上前,缓行至薄青窈的马车车窗旁,微微俯身:“阿姊,你们终于来了。”   薄青窈将车帘掀高一些,仰头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弟弟:“等很久了吗?冷不冷?”   薄昭摇头:“没呢,就一会儿,我不怕冷,倒是阿姊和阿母一路行来,可还吃得消?”   说着,他关切地探头望向车里的魏云。   薄青窈让出一点位置,压低了声音:“阿母正睡着呢,这一路也没出什么事。”   薄昭闻言,轻轻点头:“那就好,我这就送你们去宫室安置,陛下已安排妥当,阿姊您住长乐宫,漪房带着馆陶、启儿两个孩子住椒房殿,宫中人手都已备齐,一应起居都无需费心。”   说着,他抬手示意车夫和随从们继续向前。   “是,将军。”车夫恭敬回话。   薄青窈奇道:“将军?”   薄昭轻笑:“阿姊还不知道,陛下封我为车骑将军,执掌四夷屯警、京师兵卫。”   马车复又动起来,薄青窈笑着“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缓缓倒退的宫景,一边看着,一边听薄昭细细说起刘恒登基后所做的诸事。   刘恒登基后行事利落果决,短短几日,便稳住了朝局。   先是大赦天下,不仅赦免了除吕氏残余势力外的所有罪臣,还赐予天下百姓中男户主爵一级,女户主每百户赏牛和酒,允许百姓相聚宴饮五天,普天同庆。   接着,他下令将当年吕氏擅自夺取的齐国、楚国旧地,尽数归还齐、楚两国,又徙封了原来的琅琊王刘泽为燕王,稳固各方诸侯。   “如今朝中的格局并未有大变化,原来的右丞相陈平迁为左丞相,太尉周勃担任右丞相,大将军灌婴担任太尉,陛下还给此次平乱中的有功之臣都加封了食邑,赏赐了黄金。”   薄昭一一说着:“登基第三日,陛下便派遣了使者前往代国,就是怕你们在代国忧心牵挂,也怕路途有闪失,所以特意命了使者沿途悉心照料。”   “今日朝上,陛下还下诏,废除了‘一人有罪,父母、妻室、兄弟全部连坐,皆收没为官府奴婢’的法令,还废除了其他株连和连坐的严苛律法,此后百姓就再不会因牵连而无端获罪,我这几日在京中随意去了几处地方,都能听见百姓们的连声称赞。”   连坐一法自古便有,一人犯罪,牵连身边人都要获罪,甚至要罚没为官奴,实在是太过严苛。   当初吕雉掌权时,便废除过“三族罪”和“妖言令”,只不过范围有限,如今刘恒初登基,又将“三族罪”进一步废除,彻底根除了沿袭秦律的连坐制度。   这可是真正能让百姓受益的举措。   薄青窈弯眸听着,欣慰地点点头。   说话间,车驾缓缓前行,长乐宫的巍峨殿宇已然近在眼前。   恰在此时,车中的魏云悠悠转醒,神志清明许多,未见病色。   车马停稳,薄青窈和薄昭姐弟俩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搀扶着母亲缓步落地。   后头跟着的喜儿和臻臻也下了车,快步来到薄青窈身旁,窦漪房她们的车驾则驶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径直往椒房殿去了。   薄青窈收回目光,抬眼见眼前的长乐宫楼宇连绵,飞檐映着冬日浅淡日光,气派恢弘,华美非常。   殿门外数十名宫人垂首肃立,见薄青窈一行人至,齐齐屈膝伏地:“奴婢等见过太后!”   薄青窈扶着魏云站定,抬手轻扬:“都起来吧。”   “谢太后!”宫人尽数起身,躬身引路,一行人踏入长乐宫内。   殿内雕梁画栋,地暖融融,陈设雅致华贵,处处透着旧日皇家的底蕴。   看得喜儿和臻臻连连惊叹,却还记着不能丢了太后的面子,只能互相掐着对方的手,以此压住激动的心情,颤抖的手。   引路的贴身宫人名叫何絮,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白净,气度温和,一见便让人觉着亲切。   她极有分寸地走在薄青窈身侧,轻声禀道:“回太后,长乐宫常年有人打理规整,先时一直是孝惠皇后居住于此,陛下登基后,宫中所用物什已全部更换一新,您若有觉着不妥的地方,同奴婢说便好,奴婢会即刻安排下去。”   薄青窈脚步微顿,轻声问道:“那如今,张……太后居于何处?”   何絮垂首回话:“自吕太后过世后,张太后便自请迁出了长乐宫,现居于永巷,只不过她向来闭门静修,不愿见外人,也不再问宫中诸事。”   薄青窈轻轻颔首,心头掠过几分复杂思绪,却不曾多言,暂且按下杂念,先陪着魏云入内梳洗休憩,安置妥当。   待母亲安稳睡下,殿中诸事安排就绪,薄青窈便让何絮陪着去往了永巷。   永巷僻静幽深,院墙冷寂,草木疏落,与世隔绝一般。   这里原是宫人及一些不受宠的姬妾居住的地方,后来渐渐变为关押犯了错的姬妾们的地方。   高墙环锁,巷道狭长逼仄,终年少见暖阳,深冬的寒气层层淤积,渗进斑驳老旧的青砖石壁里,挥之不散。   当年的戚夫人便是被关在此处。   被关押在这里的人,就不再是从前无限风光的宠妃宠妾,她们被褪去华服金饰,卸下名分尊荣,从此与罪奴无异。   不仅要接受身份地位的落差,还要日日操持粗重杂役,劳作不休,动辄便要受管事宫人苛责欺凌,日子比寻常底层宫人还要窘迫卑微。   即便曾在汉宫待过数年,但薄青窈也甚少踏足此处。   唯有初入汉宫,还在织室里日夜劳作的那段时间里,她因为人微言轻,才数次奉命往来永巷,为幽居在此的宫人递送寒衣织物。   那时的她步履匆匆,只当这里是深宫一隅的冷僻囚地,从不敢多做停留。   薄青窈缓步踏入院巷,眼底漫开一抹难言的怅然。   何絮很快将她带到一处低矮的偏僻屋舍前:“太后,此处便是张太后如今的起居之所。”   薄青窈抬眸望去,屋舍简陋狭小,门窗紧闭,檐下落满枯枝冷霜,半点人气也无。   宫人依命上前,屈指轻叩木门。   一下,两下,接连数次,院内始终寂静无声,没有半分回应。   寒风穿巷而过,卷起细碎霜尘,四下唯有萧瑟风声。   薄青窈未曾催促,静静立在廊下耐心等候。   良久,门内才缓缓飘出一道女声。   那声音清浅纤细,明明极为年轻,却枯寂如寒潭古井,无波无澜,不带半分情绪:   “门外贵人请回吧。妾身命数薄凉,卑贱幽居之身,不值得宫中贵人费心挂念,不必前来相见。”   薄青窈缓步上前,立于门前,语声温缓柔和:“永巷阴湿苦寒,终究不是长久栖身之地,如今新朝已定,你若不嫌弃,宫里尚有许多闲置偏殿,都比永巷舒适安稳。”   “我此番前来,就是想接你迁出此地,寻一处安静宫室独居,安稳度日,我保证便是出来后,也不会有不相干的人来扰了你的清静。”   门内沉默许久,才再度传来声音,字句决绝:“多谢贵人的体恤,只是繁华宫阙于我而言,皆是牢笼,半生困于深宫,身不由己,荣辱皆是枷锁……永巷僻虽静湿冷,但也唯有在此,我方能求得片刻心安,还请贵人不要强人所难。”   薄青窈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   想着门内之人这坎坷又短暂的前半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心如枯灯,实在不忍看她如此自苦下去。   可门内的张嫣心意决绝,始终寸步不让,只求在这片无人打扰的冷寂之地,了此残生。   几番劝说无果,薄青窈知其意已决,只得轻轻叹息一声,不再勉强。   短暂静默片刻,她转头看向何絮:“昔日高祖皇帝的一众姬妾,大多皆安置在永巷,是吗?”   何絮不明所以,却还是很快应声作答:“回太后,是的。”   薄青窈按捺住心里的不平静,启唇,语气坚定:“带我过去。”   *   午后的阳光西斜,永巷宫墙的阴影被拉得很长,霜气凝结在墙角,泛着冷白的光。   管君与赵渔儿从清晨便开始了劳作,可管事宫人分给她们的活计一如既往地多,根本做不完。   中午两人简单吃了点东西,又匆匆坐回了屋前的廊下,低头缝补着手中的衣物。   她们没有资格懈怠,永巷之中全是获罪或失宠姬妾,没有分例,更没有优待,生计全靠自己的一双手,缝补,浆洗,洒扫,舂米……才能换来微薄的口粮,勉强糊口度日。   寒风掠过巷口,顺着廊下的缝隙钻进来,刮得人脸颊发僵。   管君的身子素来孱弱,经不住这般寒冻,双手蜷缩在粗布衣袖里,半天才能捻起一根粗麻丝线,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连穿针都要反复好几次,才能勉强将线穿过针孔。   赵渔儿身体底子稍好一些,指尖虽也冻得发红,动作却依旧娴熟,转眼间针脚补得细密均匀,揽下了两人的大部分活计。   两人如今早已不复当年入宫时的明媚模样,常年的劳作与清贫将她们折磨得瘦骨嶙峋,眼角爬上了些许皱纹,连鬓边的发丝也有了斑白的痕迹。   再加上永巷常年阴寒,生了病也找不来医士,长年累月下来身上没有哪一处是不痛的。   可即便如此,她们依旧将自己收拾得整洁体面,粗布衣衫虽打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不见半分邋遢。   管君缝了没一会儿,便忍不住咳嗽几声,胸口微微起伏,指尖也开始发抖,连针都握不稳。   赵渔儿见状,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轻轻按住她的手,低声劝道:“你回屋去歇一会儿吧,这些活我来做,你别急。”   说着,她便将管君手中的针线与衣物接过来,指尖翻飞间,动作利落,只是手指和手背上积年的冻疮裂口被粗粝的线摩擦着,隐隐渗出了血丝。   她却无暇顾及,手上动作不停,生怕耽误了活计。   这十余年来,赵渔儿分明比自己还小几岁,可事事都挡在自己身前,从前那么娇气怕累的一个人,如今挑水劈柴烧饭,样样都做得熟练,就因为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   管君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说不出的心疼,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起身回屋。   过了一会儿,管君重新坐回赵渔儿身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粗陶罐子。   那是她们用省吃俭用攒了许久的碎银,托人从宫外换来的最便宜的冻疮药膏,平日里舍不得用,只在疼得实在难忍时,才会涂一点点。   如今,却已经见底了。   管君轻轻拉住赵渔儿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她干裂红肿的手背上,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疼她。   眼眶一红,泪水便忍不住滚落下来。   “……你这手都成这样了。”管君的声音沙哑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赵渔儿怔然看着她的眼泪,用情况尚好的一只手轻轻为她擦掉,脸上挤出一抹笑意,语气故作轻松:“我没事,我这身子骨可比你结实多了,扛得住,倒是你身子弱,快裹紧些,别冻着了。”   说罢,便将自己身上单薄的粗布外衣,披到管君肩头。   从前,总是心细敏感的管君操心照顾着莽撞冲动的赵渔儿,现如今却是掉了个个儿。   管君安静地垂着头,将陶罐中最后一点药膏细细抹到赵渔儿的手上,又拉了拉肩头的衣裳,将赵渔儿单薄的身形也拢在了其中。   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唯有借着彼此身上微薄的暖意,才能抵御冬日的严寒。   两道交叠的身影在空旷的廊下,是数千个日夜的相依为命。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响在这寂静的永巷里,显得格外突兀。   管君与赵渔儿皆是浑身一僵,手中的针线与药膏都掉在了地上。   她们仓惶地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惶恐与惊惧。   在这永巷里,除了凶神恶煞的管事宫人前来催逼活计、苛责打骂,从不会有旁人前来。   “你快回屋里去,关紧房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一切有我扛着!”   赵渔儿连忙起身,将管君往屋里推,语气又急又快。   管君哪里肯依,紧紧抓住赵渔儿的衣袖,泪水直流:“不行,要去一起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我们两人早已是一条命,生一起生,死一起死,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怎么能让你独自受苦?”   两人争执了片刻,门外的叩门声又轻轻响了起来。   赵渔儿无奈,只能避开手上的药膏,牵住管君的手,两人一同走向院门口,手心都攥出了冷汗。   “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   两人紧张抬眼望去时,却瞬间愣住了。   院门外站着数十名宫人,个个衣着规整,神色恭谨,并无半分管事宫人那般的凶戾之气。   而为首的那女子一袭淡雅的粗布衣袍,虽已不再年轻,但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只是看到她们的第一眼,那女子的眼眶便已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身子微微颤抖着,一步步走上前:   “管姐姐,赵姐姐……”   管君与赵渔儿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神茫然。   随即又猛地凑近几步,睁大了眼睛仔细辨认着。   脑海中尘封多年的记忆翻涌而上,当年那个在汉宫里与她们相伴多年的女子,渐渐与眼前的人重合在一起。   两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轻声问道:“你……你是……青窈?”   薄青窈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滚落,连连点头,快步上前拉住了两人的手:“是我,是青窈!青窈回来了……” 第89章   看着两位旧友枯槁憔悴的模样, 薄青窈当即决定要将她们接出永巷。   除了管君和赵渔儿,昔年刘邦一众无子姬妾尽数被吕雉囚禁在此,无端受困, 蹉跎半生, 薄青窈也下令许她们自行归家。   匆匆赶来的永巷令闻言面色一变,讪笑着阻拦道:“禀太后, 这永巷里关押的可都是犯了大罪的罪妾,断不可随意带出永巷, 更不能放出宫去,还请您三思啊。”   薄青窈眸光微凉,看向他:“她们都犯了什么大罪?”   “这……这……”   永巷令没想到这新太后还是个刨根问底之人,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却还死死挡在门前,看样子是不打算轻易放行。   “既无罪, 我为何不能安排她们的去留?便是有罪……”   薄青窈倏然抬眸, 扫过这四周阴湿破败的环境,声音更冷淡几分:“关押在此十余年,也早足够了, 你说对吗,黄大人?”   那被称作“黄大人”的永巷令好似吓得小腿肚一颤,顺势低垂下眼,眼底却满是轻蔑与算计。   眼前这位新太后, 从前只是高祖皇帝一无宠姬妾,一朝走运才靠着皇子当上太后。   那代国不过也就区区一小国,如今刚被迎入长安,又急着插手他永巷的事情,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想来不过是骤然显贵, 便急着摆太后威仪,自己脚跟还没站稳,就想拿捏他们这些低微可怜的宫人内官。   永巷令不禁冷笑一声。   他五岁上就进宫服侍了,在宫中数十载,满宫里比他资历深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又在永巷盘踞多年,背靠旧朝旧规,料定这位太后不敢真的动他,故而有恃无恐,一味搪塞阻拦。   而管君和赵渔儿一见永巷令出现,竟下意识互相搀扶着往后退了几步,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眸中尽是难以掩饰的惊惶与畏怯。   薄青窈错愕看去,见二人惊惧瑟缩的模样,面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随侍在侧的何絮见状早已不忿,可还是等着薄青窈示意后,才上前一步,眉目凌厉地训斥:“大胆!你不过一区区永巷小吏,也敢当众顶撞太后,未免太过放肆!高祖皇帝一众姬妾本就无过,不过是昔年吕太后刻意幽禁,何来罪责之说?太后仁善,又代掌后宫,如今体恤旧人,你却为何百般阻拦?”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颜色。   可这永巷令是宫中浸淫半生的老油条,脸皮极厚,被人当面厉声斥责,依旧面不改色,半点不见惶恐,反倒立刻换上一副愁苦可怜的模样,躬身垂首,连连叹气卖惨:   “姑娘息怒啊,小人也是身不由己,不过是循例办事,上头如何吩咐,小人便如何行事,不敢有半分私念……还望太后垂怜,体谅小人难处,莫要为难小人……”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一番装腔作势下来,竟真掉了两滴泪,仿佛是她这个太后以权压人一般。   薄青窈冷冷看着他拙劣的表演,抬手轻轻握住管君与赵渔儿冰凉颤抖的手,指尖缓缓用力,柔声安抚:“别怕,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们。”   等两人神色稍缓,她才抬眸看向永巷令,语气已平静下来:“黄大人如此忠心耿耿,恪守宫规,我倒也不好说什么了,只是黄大人口口声声说是奉命行事,想必也知晓如今山河易主,未央宫早已换了主人,从前的旧令旧规,自然作不得数了。”   永巷令闻言,脸色微变。   薄青窈的眼神轻飘飘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温度:“你既不敢自行做主,那不如即刻去未央宫面见陛下,当面请旨,我们,便在此处等候黄大人请旨归来。”   永巷令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他哪里敢去请这个旨?那才是老寿星上吊,不想活了。   薄青窈也懒得再看他,牵着管君与赵渔儿缓步走入身后那间逼仄阴冷的小屋。   何絮扶薄青窈进屋后,便悄声退了出来,将屋内的空间留给那姐妹三人。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回身时已是一副冷肃面容,目光直直落在庭院中进退两难的永巷令身上:“黄大人,太后的命令您也要违抗吗?还不赶快往未央宫请?”   话音才落,长乐宫的宫人们便迅速上前,齐心协力将永巷令轰出了院门,直逼着他去未央宫请陛下的诏令。   何絮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好,咱们长乐宫的人就是该这样!”   那头的薄青窈三人在屋里坐下,方才在屋外还不觉着,如今进了屋才发现,屋内狭小局促,墙垣潮湿斑驳,冬日寒气浸透砖瓦,四下阴冷刺骨,陈设简陋破败,连一点取暖的炭火都没有。   一想到管君和赵渔儿这些年被困在此等绝境,日日劳作,受尽折辱,薄青窈心口便沉甸甸的,越发酸涩难过。   忽而,管君握住了她的手,眼眸弯着,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我和渔儿待在这里多年,竟不知外头已翻天覆地,如今是小恒儿登基了吗?”   薄青窈尽力不去看她伤痕累累的双手,抬起头,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嗯,恒儿登基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正在倒茶的赵渔儿眼睛一亮,惊喜地笑起来,“想不到当年那个掉了牙还会被吓得大哭的小娃娃,现在竟成了大汉朝的天子,我就说当年瞧小恒儿绝不是池中物,不过这些年你们定然也吃了不少苦。”   赵渔儿将一盏粗茶放在薄青窈面前,又探出身子伸手覆着管君微凉的手,将温度正好的茶杯小心放进她手心,指尖还轻轻托了一下她细瘦的手腕。   未等候多时,屋外再度传来脚步声,这一次进来的人并非方才推诿不前的永巷令,而是衣袍焕然一新的垂青。   他是刘恒最贴身的宫人,许多时候都能代表刘恒的意思。   宫人们见他来了,纷纷躬身行礼,垂青只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在触到薄青窈的一刻,立刻高兴地行了一个大礼:“参见太后!”   薄青窈奇道:“起来吧,怎么是你来的?”   垂青一骨碌站起来,瞧着方才都是在尽力维持稳重,一开口就露了馅:“回太后,奴婢是奉命来传陛下口谕的!”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微微侧身,让院中所有人都能听见:“陛下口谕:永巷令黄氏常年盘踞私弊,苛待宫人,尸位素餐,目无尊上,现已革去官职,捉拿下狱,从严查办。自今日起,后宫诸事,尽归太后全权决断,宫中大小事宜、内廷宫人内侍,皆需遵从太后诏令,无需再另行向朕禀奏。”   “六宫上下,若有人胆敢对太后不敬、阳奉阴违,永巷令便是前车之鉴。”   垂青宣完话,猴儿似地溜到薄青窈身边:“太后,陛下说了永巷中的姬妾任您安排去处,陛下忙着前朝的事情,对于内宫之事疏于管理,让您受惊了,特命奴婢送您回长乐宫去。”   薄青窈点点头,即刻便将管君和赵渔儿带回了长乐宫。   三人在屋内叙话之时,何絮便派人去收拾了两处相邻的偏殿出来,待一行人回宫,温热恰好的汤水早已备好,有安排好的小宫人服侍着二人去沐浴梳洗。   薄青窈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不由得暗叹何絮的能干,真不愧是统领长乐宫的大宫女。   长乐宫内,暖意融融漫开,与永巷的湿冷阴寒截然不同。   管君与赵渔儿沐浴过后,换上了宫人取来的两身柔软厚实的素色棉袍,料子柔软暖和,针脚细密,皆是宫中上好的御寒之物。   待安顿妥当,薄青窈挂念二人身子,即刻传了太医院医士前来诊脉。   医士细细搭过二人腕脉,沉吟许久,才缓缓回话。   二人皆因常年饥寒交迫,加之劳作耗损心神,久居阴湿寒地,寒邪侵体,气血亏虚,脏腑劳损,早已伤了根本。   这样日积月累落下了体虚畏寒、咳喘郁结、气血两亏的顽疾,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痊愈,需得静心静养,按时服药,慢慢滋补调理,经年日久,方能缓缓养好身子。   “有劳先生。”薄青窈亲手接过医士写的药方,命喜儿和臻臻跟着前去御药院取药。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薄青窈取来宫中细腻温和的药膏,拉过赵渔儿布满新旧裂口的双手,细细为她涂抹上药。   坐在一旁的管君望着眼前光景,轻轻叹了一声,满是唏嘘:“当年一别,我们只当此生便是永别,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再与你相见。”   薄青窈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二人,一字一句说得笃定:“从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你们便安心住在我这儿,什么都不用怕。”   闲话叙罢,暮色沉落,宫灯次第亮起,晚膳已然备好。   膳桌上都是薄青窈特意交代的温补养胃、清淡适口的吃食,三人一同安静用了晚膳,席间说说笑笑,竟有了几分回到当年还在广阳殿时候的光景。   管君与赵渔儿如今身子弱,晚膳后没坐多久,便精神不济了。   薄青窈不再多留,亲自陪着二人去往早已备好的偏殿歇息。   二人走到殿门前,自然而然便要踏入同一间殿宇。   薄青窈见状,不由轻声提醒:“我为你们备了两间寝殿,各居一处,睡得宽松自在些。”   赵渔儿摇头,轻声笑了笑:“这十余年来,我和她在永巷同吃同住,夜里也得睡在一处,彼此守着才能合眼,只怕这习惯是一时改不了了。”   管君也轻轻颔首。   薄青窈望着二人紧紧交握的手,眼见她们比从前更加亲密无间,心中了然,不再多言劝阻,只温声嘱咐她们好好歇息,夜里莫要着凉了。   *   夜色沉沉,深冬的汉宫浸在一片静谧清寒里。   长乐宫寝殿内锦绣铺陈,暖炉生香,被褥更是柔软华贵。   这本该是世间最安稳舒适的居所,可这重回长安的第一晚,薄青窈躺在床榻之上,却毫无睡意。   连日赶路,今日又忙了一整日,身体的疲惫沉沉压在肩上,心绪却纷乱翻涌,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   良久,越躺越烦躁的薄青窈索性起身,披了夹袄,提了一盏小灯,轻声走出了长乐宫。   汉宫的夜晚万籁俱寂。   寒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轻响,四下静得出奇,薄青窈凭着从前的经验一路行来,未曾撞见半个巡夜的内侍或宫人。   宫道空旷,手中孤灯映着脚下绵长的青石路,缓缓朝着记忆深处那座宫殿走去。   不多时,广阳殿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帘,朱门落锁,安静伫立在宫城僻静一隅,被这繁华宫阙遗忘了多年。   薄青窈拾阶而上,抬手试了试,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殿门,年久失修的木门转动,发出低缓的吱呀声响。   踏入殿内的刹那,旧时记忆汹涌而来,几乎要脱口唤出一声 “穗儿”。   可话未到唇边,又骤然顿住。   薄青窈眸光微微一黯,心头漫开浅浅的怅然。   穗儿还在代国,和许安一起料理善后。   即便来日入京,也再不会住进这深宫院墙之内。   旧景仍在,物是人非,大抵便是这般滋味。   薄青窈垂眸笑了笑,提着一盏孤灯,缓步走入殿中。   昏黄的灯火摇曳,一点点照亮周遭陈设。   她脚步微顿,意外发觉整座广阳殿干净整洁,不是她想象中堆满灰尘,到处是蛛丝的样子。   分明是近日才被宫人仔细打扫收拾过。   薄青窈放下灯盏,逐一点亮殿内错落的烛台,映亮整座殿宇。   眼前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一桌一椅,一器一物,皆是往年旧影。   薄青窈怔怔立在原地,贪恋的目光在这些她亲手搭起来的陈设上缓缓流过。   片刻过后,她卷起衣袖,熟门熟路地从柜里寻得一块干净布巾,亲手将殿内殿外又细细擦拭、清扫了一遍。   正殿角落里,当年她日日劳作所用的织架静静立着,经年风吹潮蚀,木架早已朽败斑驳,木纹开裂,再不能纺纱织布。   而房梁之下,刘恒和她一同亲手搭建的小鸟窝也早已松动脱落,只在梁木上留下几道深浅交错的痕迹。   薄青窈一点点整理过去,待到了原来穗儿的殿中,见榻边木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圈布偶物件,都是薄青窈当初亲手给穗儿做的,有好几个都已经陈旧褪色了。   当年仓皇离京的那个深夜,局势动荡,前路未卜,穗儿一人在这殿中仓促收拾行装,带走了所有她交代的东西,却唯独丢下了自己最宝贝的这些小玩意儿。   薄青窈拿过布巾,细细擦拭着那些玩偶上的灰尘,又将它们放回原位。   一番劳作过后,心头纷乱渐渐平复,连日紧绷的神思松弛下来,沉甸甸的倦意终于席卷而来。   薄青窈简单净手擦面,拖着沉重的身躯来到床榻边,才发觉被褥柔软厚实,棉絮饱满,都是崭新缝制的。   她静静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摩挲着暖和的被面,心底了然。   这偌大汉宫,岁月流转,人事更迭,早就无人记得这座偏僻冷清的广阳殿。   能记得这里的,唯有她和刘恒。   这些,应当都是刘恒在百忙之中命人准备的。   四下寂静无声,烛火温柔摇曳。   半生漂泊风雨,尽数在这一刻落定。   薄青窈缓缓松开肩头,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眉眼柔和,轻轻勾起一抹安然的笑意。   她合衣躺下,在这座盛满回忆的广阳旧殿里,度过了重回长安的第一夜。   *   薄青窈在长乐宫住下不过数日,新朝的册立大典便如约而至,昭告天下:   册立薄青窈为大汉皇太后,窦漪房为皇后,刘嫖为长公主,封邑馆陶,刘启为太子。   大典之上,礼乐齐鸣,百官朝贺,宗室相贺,场面恢弘而盛大。   与此同时,刘恒颁下恩诏,赐天下百姓中,所有已为人父者每人爵位升上一级,再封车骑将军薄昭为轵侯,赏食邑,赐金帛。   此外,他还下令赏赐了天下鳏寡孤独、贫苦无依之人,以及八十岁以上的老者、九岁以下的孤儿,各给予一定数量的布、帛、米、肉,真正做到与民同享、与民共庆。   恩诏颁行天下后,朝野上下一片称颂,百姓们也纷纷感念新帝新后与太后的仁厚。   而薄青窈的生活,也随着册立大典的举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长乐宫的陈设愈发雅致华贵,宫人悉心照料,恨不得薄青窈一个眼神,她们就能变出数种花样来为她解决问题。   衣食用度更是宫中顶级规制。   每日送来的衣袍,皆是用上等丝绸织就,绣着淡雅纹样,料子柔软顺滑,件件都堪称珍品。   华贵得让薄青窈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手足无措。   她看着镜中身着华服的自己,美是美了,但心里总是觉得不安定。   这些年来,她过惯了清贫节俭的日子,除了一两件用于朝会、接待宾客的、撑场面的朝服,其余衣物皆是粗布制成,主打一个物美价廉、结实耐穿。   如今这般绫罗绸缎、珠饰点缀,于她而言,反倒显得有些铺张浪费了。   何絮瞧出了她的局促,连忙上前轻声解释道:“太后,您不必觉得不安,这些衣袍,都是陛下特意吩咐尚衣局缝制的,陛下也深知您素来节俭,特意叮嘱过,所有衣袍都不做拖地款式,如此既显得端庄得体,又能节省布料,省下不少银两呢,绝算不上铺张浪费。”   薄青窈这才安心将华服穿在身上。   除了衣着一遭,长乐宫的饮食更是精细入微。   御膳房每日送来的膳食,皆是精心烹制的珍馐美味,品类繁多,口感细腻,甚至还细心搭配了营养元素。   比起普通的膳食,更像是专门给她调养身子的营养餐。   薄青窈在代国吃了十几年的粗茶大饼,如今面对满桌精致吃食,反倒觉得难以适应。   委实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送膳前,总让御膳房给她多烙几张大饼,她能不就水吃下去,还不觉得干巴。   这话说出口,其实还是有点难为情的,但一回生二回熟,再穷不能穷孩子,再苦不能苦肚子。   说了几次后,薄青窈越发熟练,甚至还点名只要代国风味的大饼,在宫里掀起了一股代国美食风潮。   也算是为中华各地美食的交流融汇,做了她的一份贡献。   管君与赵渔儿依旧住在长乐宫的偏殿,每日按时服药、静养,在薄青窈的照料下,面色渐渐有了起色,咳喘的症状也缓和了许多。   薄青窈每日都会抽出时间,陪二人说说话,或是一同在庭院中散步,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天气很快一日日冷下来,就要到新年了。   或许是这些日子山珍海味吃多了,薄青窈忽然很是想念从前吃过的粗糠。   于是便重操旧业,想要熬一锅饴糖,打发时间的时候吃。   刘恒来给薄青窈请安的时候,她刚把麦粒发上。   外头人来通报的时候,薄青窈想起,这还是她来到长安后,第一次在私下见着刘恒。   刘恒这一个多月一直住在前朝,整个人都扑在了朝政上,废寝忘食,也不知道身体吃不吃得消。   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恭敬的通报,刘恒身着龙袍,带着数名内侍,匆匆走进殿来。   殿内宫人见状,连忙齐齐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又敬畏。   刘恒步入殿中,随即敛去周身威严,屈膝跪地,行大礼跪拜:“儿臣给母后请安。”   薄青窈连忙放下手中的麦粒,快步走上前去扶他:“快起来,快起来。”   她的指尖抚上刘恒的脸颊,目光细细打量着他,眼眶渐渐泛红,声音也不由得哽咽:“瘦了,瘦了,定是这些时日前朝诸事繁忙,你又没有好好吃饭,才把自己熬得这般模样。”   如今的刘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依偎在她身边的孩童。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比薄青窈高出了好几个头,面容沉稳,眉宇间蕴着帝王的威严气度,真正长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可在薄青窈眼中,他依旧是那个需要她牵挂、需要她疼爱的孩子。   在母亲一声又一声饱含关切的问询下,刘恒冷硬多日的面容渐渐柔软下来,乖乖垂下头,弯低身子,让薄青窈能摸到他。   “儿臣有好好吃饭的,不信您问垂青。” 第90章   母子俩在殿中坐下。   “去看过漪房和馆陶她们了吗?”薄青窈将案上的栗泥蜜饵往他面前摆。   刘恒浅笑着接过母亲的投喂, 手拢在暖炉上:“还未,今日难得有空,便先来长乐宫看望母后, 一会儿就去椒房殿。”   薄青窈点点头:“那就好, 这些日子实在是忙忙乱乱,连坐下说会儿话的时间都没有, 尤其是你,定然是累坏了。”   她心疼地将刘恒从头到脚看了几遍, 轻轻擦掉他肩头上一点寒霜:“这些日子身上有没有觉着不舒服?还累不累?要是觉着不适,一定要及时请医士来瞧,千万马虎不得……”   “母后,儿臣身子好着呢, 您别担心。”刘恒说着,咬了一口手里的蜜饵, 粉糯清甜, 入口即化,冲淡了连日的疲惫。   薄青窈一听就知道他肯定又在报喜不报忧,立刻让何絮宣了医士来, 当场给刘恒把了脉。   刘恒也没推辞,一边嚼嚼嚼,一边听话地伸出手,听凭薄青窈安排。   医士很快来到长乐宫中, 凝神搭脉良久,又细看陛下的气色神色,方才躬身回禀:“回太后,陛下体魄素来强健,并无隐疾, 只是近日膳食寡淡,寝眠不足,加之日夜思虑过重,郁结劳神,偶尔会觉得头晕乏力。”   “但这并不严重,只需静心静养,少些忧虑,陛下如今年富力强,过上几日便可缓和,无需用药。”   话音落下,刘恒轻轻颔首,随即挑眉看向一脸担忧的薄青窈:“母后您看,儿臣没有骗你吧。”   薄青窈的眉心却依然蹙着。   她比谁都清楚眼下时局,朝野新旧交替,宗室、功臣各方势力交错,刘恒身居高位,多少臣民盼着他,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根本不可能安心休养。   可也只有身为母亲的她记得,这位万众瞩目的大汉朝新帝,如今也不过二十四岁。   最终,薄青窈还是命医士调配出几贴温和滋补、安神健脾的药膳方子来。   又不放心地起身走向殿外,对着守在门口的垂青细细叮嘱,要他们交代御膳房每日按时烹制,贴身伺候的人更要记着服侍他吃下,千万不能忘了。   刘恒本想叫住她,可见母后这般风风火火,为他操心安排的模样,又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他将手中的蜜饵放下,目光追随着殿外那道忙碌的身影,心中暖意涌动。   被人全心全意关心着,照顾着的滋味,就像是一只小老鼠掉进了蜜罐,只想闭着眼沉醉下去。   只是刘恒习惯了沉静内敛,面上不显,唯一双墨色长眸熠熠生辉,眼角也带上几分愉悦之色,贪心地享受着母后全然的关心和爱护。   原本守在门外的垂青,在听见陛下光明正大地在太后面前坑他时就已经暗道不好。   又见没一会儿,太后一脸严肃地直直朝他走来,更是三魂丢了七魄,连自己死后埋在何处都想好了。   没想到,太后只是交代他要好好服侍陛下用药膳。   垂青顿时重获新生,飞快应下太后的吩咐,又十足恭敬地将她送回殿中,这才暗自送了一口气。   不等他拍着胸脯抬头,太后去而复返,她的声音再一次幽幽传来:“除了药膳,每日的膳食也要记得服侍陛下按时用,之前的便算了,罚你将功折罪,下不为例。”   垂青这下彻底不敢抬头了,陡然高声遵命:“是!奴婢明白了!”   薄青窈重新回到殿内时,刘恒已将碟中的蜜饵吃了大半:“母后别怪他,儿臣要是忙着没时间用膳,他们劝也无用。”   “母后知道,只是少不得提醒两句,也是提醒你,要自个儿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说着,薄青窈在案前坐下,神色和缓,放轻了声音:“从代国到长安这一路,发生了这么多事……”   “恒儿,你有怕过吗?”   不等他回答,薄青窈已垂下眸子,声音艰涩,像是一团沉沉的雾气:“母后……是要怕死了。”   历史是历史,现实是现实。   即使知道结果,也知道结果是不大可能改变的,可这其间的凶险艰难,谁又能向她保证:刘恒绝对不会受伤,绝对不会处于危险之中?   连她自己也无法保证。   送刘恒离开代国,孤身涉险后,薄青窈日夜担忧煎熬,再没睡过一个好觉。   刘恒身形微微一怔,片刻的沉默过后,他轻轻点头,声音沙哑。   “怕的。”   其实母后,恒儿是怕的。   外人皆称颂他雷霆手段,定乱安邦,行事谨慎沉稳却又不失果决,仿佛天生便适合坐在那个位置上。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从一个毫不起眼的弱国藩王,到如今天下臣服的大汉新君,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他怕自己德不配位,怕举措失当辜负万民,怕一时疏忽牵连代国旧部,怕行差踏错拖累母后、漪房,还有年幼的子女。   更怕这风雨飘摇的江山,在自己手中不得安稳。   万丈荣光之下,是一刻不停的惴惴与惶恐。   薄青窈诧异抬眸,见刘恒又轻声说了一遍,似乎这样说出来,心里压着的、沉甸甸的东西能少一些。   宫人惧他帝王威仪,朝臣敬他手腕果决,天下仰他仁君之名,可唯有在母后这里,刘恒身上所有紧绷的防备才会悄然卸下,袒露心底的怯懦与不安。   母子俩就这样轻言细语地聊了许久,不知不觉日头渐高。   刘恒难得有这样尽情诉说烦恼和心事的时候,原本心头许多想不明白的事情,现下也豁然开朗,浑身都通畅起来,想着陪母后一同用完午膳再离开。   薄青窈却摆了摆手,温声催他动身:“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去椒房殿,和漪房她们母子一起用午膳,我这里不用你陪。”   见刘恒眼底掠过一丝不舍,薄青窈动动僵硬的腿脚:“快去吧,你母后陪你聊了这么久,也实在累了,一会儿和你两个姨母吃过午膳就要去休息了。”   她叹口气:“听话,别在这儿杵着了,你若不去椒房殿,晚些时候馆陶那小丫头可要来母后这里折腾玩闹了,母后今日累的这样可吃不消她那一套了。”   刘恒这才笑起来,扶着薄青窈起身:“那儿臣就只好遵命了。”   “去吧去吧。”薄青窈连连摆手。   刘恒整了整衣襟,躬身:“儿臣告退。”   等他走出去几步,薄青窈又忽然想起一桩心事,当即叫住了他。   刘恒驻足回身。   薄青窈上前几步,说起了前些日子宫中祭祀先祖之事:“……那时候你外祖母身子不舒服,是母后代为主持祭礼,祭祀的你外祖,那日母后留意到,漪房也着一身孝服,神色悲戚,却还强撑着礼数,反过来宽慰母后。”   她叹一口气,想起窦漪房的身世来:“你该知晓,漪房自幼双亲早忘,亲人零落,父母的坟茔远在清河,这些年她随你远居代国,山高路远,岁岁清明忌日,她也只能隔空遥祭,连亲自祭扫父母的坟茔也做不到。”   薄青窈心底生出万般怜惜:“如今她身为皇后,地位尊崇,可生身父母却依旧是荒野孤坟,无人照拂祭扫。”   从薄青窈提起窦漪房身世时,刘恒就怔在了原地,喉间微哽,此刻闻言更是愧悔交加:“那母后的意思是?”   薄青窈说得很慢:“母后知道漪房身在后位上,碍于许多原因,不能自己开这个口,母后今日就觍着脸,代她向你求个恩赏。”   “下诏追封漪房父母爵位尊号,令清河郡划拨地界,为二人修筑园邑,并设专人常年守墓洒扫,四时供奉,一应规制和祭祀礼法,全都比照你外祖灵文侯的旧例来。”   刘恒听罢,心中愧疚更重,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他当即郑重颔首:“是儿臣疏忽了,儿臣这就下令加倍追封抚恤漪房的双亲,为二位老人立祠置邑,让他们岁岁享祭,百年有人。”   薄青窈见他满脸自责,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温柔宽慰道:“如今你登基不过一月,朝政各处事务繁杂,又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哪里能事事面面俱到?”   “朝政之事母后不懂,只能你自己担着,但后宫里的事,母后会替你留心周全着,你放心。”   *   另一边的椒房殿。   朱红殿门漆色鲜亮,门环鎏金,处处透着皇后居所的尊荣与规整。   窗棂雕花繁复,晨光透过雕花缝隙,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此处与皇帝日常办公休息的前殿相隔不远。   正是各宫忙碌的时候,只见椒房殿的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身青色宫装的橘月出现在门后,她如今已是椒房殿掌事宫女,身姿利落,正领着一队宫人从殿内走出。   宫人们手中或捧着整理好的卷章,或提着盛放笔墨的木盒,步履轻盈,神色恭谨。   橘月将她们领出来,又轻声吩咐了几句什么,才让她们自行回去,自己则转身回了椒房殿中。   此时殿内安静非常,长公主和太子早早便往宫中书房就学去了,这会儿正是皇后处理宫务的时候。   这些日子,刘恒在前朝忙着,窦漪房在后宫也未曾有半分清闲。   自册立为皇后,入主椒房殿以来,打理后宫的重担便尽数落在了她肩上。   此时,窦漪房正端坐在殿内的紫檀木案前,案上摊着厚厚的册页,她手中正握着一支羊毫笔,细细审阅着手中的宫人名册,眉宇间满是认真。   这便是她近日最要紧的事之一:梳理后宫所有宫人的出身信息,重新造册、分配宫室。   如今汉宫的后宫中,总共不过五位主子,相较于从前高祖皇帝以及吕太后掌权时的后宫繁盛,已然清净空荡了许多。   而宫人中,既有原本就在汉宫中服侍、历经数朝的老人,也有窦漪房与刘恒从代国带过来的旧人。   这些宫人出身、履历、品性各不相同,若不重新梳理分配,难免会有混乱。   窦漪房半月前便下令,将所有宫人一一造册,详细注明每一人的出身籍贯、入宫履历、亲属信息,甚至连健康状况都一一记录在案,让人一看便明白。   这份厚厚的卷章日前才造册完毕,送到椒房殿,那之后便是要重新分配人手。   代国带来的旧人都是他们细心挑选过的,底细清白、熟悉规矩,都分派到前殿、长乐宫和椒房殿,近身伺候。   汉宫旧人,则根据其履历与专长,分派到各宫负责洒扫、膳食、浆洗等事务,前殿、长乐宫与椒房殿也各自分派了部分,并不只用代国的宫人,这样既避免了亲疏有别带来的隔阂,也能人尽其用。   每分配一人,窦漪房都会细细斟酌,并再三叮嘱橘月,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务必体察宫人心性,不可苛待,也不可纵容,尤其要维持好代宫宫人与汉宫宫人之间的公平稳定,确保各宫照料周全,无有疏漏。   除了梳理宫人名册,核定各宫月用预算,也是窦漪房身为皇后最要紧得做的事。   从前几朝时,后宫用度奢靡,许多宫室的月用粮草、布帛、薪炭等都远超实际所需,冗余浪费严重。   窦漪房同刘恒夫妇一心,素来崇尚节俭,深知百姓疾苦,也不愿铺张浪费,便下令重新核定各宫用度,制定统一标准。   无论是前殿、长乐宫、椒房殿,还是其他偏殿,月用的米粮、布帛、薪炭、香料、药料,乃至各类器皿,都按宫中人丁多少、身份尊卑,定好定额,削减所有冗余,杜绝浪费。   案上另一叠卷章,便是各宫的用度清单,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窦漪房一卷一卷看过去,但凡发现有超额、冗余之处,便提笔批注,责令相关宫人重新核算、削减。   橘月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轻声道:“您已经看了大半日了,不如歇一会儿吧。”   窦漪房摇摇头:“这些事情原本早该定好,是我处事不够熟练,才拖延至今日,这几日必得出个结果,不然宫人行事用度一直没个章程,长此下去容易生乱。”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你去看看午膳做好了吗?再过一会儿,馆陶和启儿就该回来了,今日可是做了他们爱吃的菜。”   “是,奴婢这就去。”橘月躬身应下,转身退去。   窦漪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案上的册页上,认真伏案批注。   她看得入神,手肘不慎碰擦到案边一卷堆叠的书卷,那卷记载着宫人履历的书卷应声滑落,“啪嗒”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就在书卷即将落地的瞬间,一只手稳稳将其接住。   窦漪房心头一怔,猛地抬眸,便见刘恒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正满眼温柔地瞧着她。   “陛下?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窦漪房眼中瞬间泛起惊喜,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可还未等她起身,刘恒便捏着书卷,半跪着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他的手臂久违地环着她的腰,力道不算重,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与珍视。   窦漪房差点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抱压倒在案上,手在身后慌乱一撑,才将将稳住身形。   片刻,她缓过神,也轻轻抬起手臂环抱住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他背上的衣料,眼底满是疑惑。   正要进殿的橘月见此情景,连忙笑着敛声,示意两边侍候的宫人退下,轻轻合上殿门。   椒房殿中只剩下帝后两人。   窦漪房侧过脸,在刘恒的肩上贪恋地蹭了蹭,又轻轻拍了拍他:“陛下怎么了?是不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心事?”   刘恒将脸埋在她温热的颈间,只低低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块尖锐无比的石子,骤然砸在窦漪房心上。   她脸色瞬间一变,猛地推开刘恒,眼底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委屈。   刘恒被她推得跌坐在地,脸上满是茫然:“漪房,我……你听我解释……”   他不是有意忘记给她双亲追封、供奉一事的。   窦漪房的眼眶瞬间泛红,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陛下,你我成婚多年,不想今时今日你竟已有了新人了……”   “什么?”   刘恒面上的茫然更明显了:“漪房,你、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窦漪房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快要哭出来,声音哽咽:“除了这事,你还能有什么事情对不起我?”   这些日子,她在宫中打理琐事,难免听到些闲言碎语,说帝王坐拥天下,怎会只守着一位皇后,迟早会纳妃选秀、充盈后宫。   她嘴上不说,心底却早已犯起嘀咕,又有近两个月未能与刘恒好好说上一句话,这下更是彻夜难安。   从前在代国,那样清贫却美好的岁月里,刘恒眼中只有她一人。   可如今他身为大汉天子,权倾天下,身边诱惑无数,还会像从前那般,只守着她一个人吗?   这份不安像一根难以发现的细刺,藏在她心底许久,几乎要包裹进最柔软的心头肉里,此刻被刘恒一句没头没尾的“对不起”,彻底挑了出来。   刘恒见她委屈得这样,心里又急又疼,连忙上前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伤心躲开,急得要赌天发誓:“漪房,你不要胡思乱想,我真的没有别人!”   “从前在代国,现在在长安,我从来都只有你一个,我整个人都是你的,绝不会负你半分!若我日后违背此誓,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窦漪房望着他急切解释的模样,心疼盖过了一切,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直直砸在他的手背上:“你发这样的誓,是存心让我不好过吗?你若是死了,那我可怎么办……”   她不是不信他,只是深宫之中的闲言碎语、帝王家的身不由己,让她不由得心慌。   在代国的时候,他们朝夕相伴,眼里只有彼此。   可如今他是天子,她是皇后,周身皆是规矩与窥探,那份纯粹的温情让她既珍视又惶恐,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失去。   刘恒连连摇头,数九寒冬的天气,额头上却急出许多汗来:“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刘恒拿下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指腹反复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眼底满是疼惜与自责:“是我忘了给你父母追封,没有同你一起祭拜他们,这些时日还忽视了你,没有陪着你,才让你心中这般不安,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哭,不要哭……”   窦漪房听到了他的解释,眼泪却掉得更凶。   殿外的橘月与垂青分神听着殿内的动静,从低低的说话声忽而转为了哭声,顿时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冲进去一看究竟。   好在没过一会儿,里头的哭声渐渐停了,两人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相视一眼,悄悄退到远处,不敢打扰殿内的两人。   哭累了的窦漪房靠在刘恒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底的不安与惧怕,尽数被抚平。   刘恒垂下眼眸,指尖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红肿的眼眸,轻轻俯身,微凉的唇如落雪般点在她的眼皮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窦漪房浑身一僵,随即闭上眼,那微凉的触感驱散了眼角的灼热。   意外的,有几分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舒服。   她下意识揪住他的衣襟,带着未散的鼻音,嗫嚅道:“……别停。”   刘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长长的眼睫轻垂,遮住了其中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俯身吻过她的眼睛和泛红的脸颊。   一个接一个。   他吻得轻柔而缱绻,将满心的愧疚、珍视与爱意都融进这个吻里。   窦漪房没忍住睁开眼,看着爱人近在咫尺的深情面容,大胆拉住他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衣襟,仰头吻在他唇上。   将这份浓烈的情意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呲啦”一声刺耳的声响,殿中的紫檀木案几被撞得移了位置,接着又是一连串书卷被扫落的声音。   殿内的炭火似乎烧得更暖了。 第91章   年节后, 在登基之初大封长安功臣和宗室后,刘恒开始对跟着他的代国旧部们进行封赏。   不仅加封了宋昌为卫将军,张武为壮武侯, 还将当初跟随他来到长安那几人的官职都升到了九卿。   眼见他这一系列封赏的大臣们, 心中不说清楚透彻,起码也有了一杆秤, 知晓当今天子并不是唯代国旧部赏之,用之。   至少明面上他是力求行事公平, 并无偏颇的。   这无疑也给仍有顾虑的长安旧臣,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而在这之后没多久,堪称诛吕第一功臣的右丞相周勃,忽然上奏请辞, 自言已经年老,无法再担当丞相一职, 请求辞官归家。   陛下竟很快便同意了。   这其中藏着多少心思关窍, 外人也再难知晓。   不过,前朝这些风云变幻与薄青窈已经没多大关系了,成为太后几个月后, 她也算是正式开启了嚷嚷了许久的退休生活。   头一件大事,便是要将身体养好。   尤其是在人均寿命都不长的古代,更是要从现在就开始注意。   薄青窈的身子还算不错,从年头到年尾, 难得生一回病,除了近视的眼睛和椎间盘突出的腰以外,也没什么大毛病。   视力这个问题,她努力了二十几年,也没能把度数拯救回来, 往后的日子就维持着别再加深。   乐观一点想,等老花眼出现,近视眼也就能神奇般地痊愈了。   至于腰上,也是老毛病了,刘恒特意将代国那几个给她专门做理疗的医女也调来了长安,日常治疗着也就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唯独就是住在这汉宫几月,生活条件是比从前在代国改善了一大截,但这样的养尊处优,也让薄青窈越来越不爱动弹,身子跟锈住了一般。   这可不好。   长安不比晋阳,没有崔家那样的马场让她活动撒欢,她也不一定能像从前那样,想出宫便出宫。   说起崔家……   薄青窈面无表情地活动着手脚,将后殿门“砰”地一声关上。   不说也罢。   庭院中的管君和赵渔儿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齐齐抬头望来。   “今日风有点大。”薄青窈说。   管君与赵渔儿对视一眼,问道:“青窈,你心情不好吗?”   薄青窈走到两人面前,睁眼说瞎话:“没有啊。”   她眯眼瞧了瞧和煦的晨光,眉心松开一些,笑着看向她们:“今日天气正好,我们这就开始吧。”   从前念书的时候,薄青窈便有一个远大的志向,就算日后老了,也不能放任自己邋遢衰朽下去,即便是去跳广场舞,也要做人群里最靓的那个老太太。   只是她对自己不听话的四肢有着清楚的认知,跳不来广场舞,但做做简单的健身操还是可以的。   她听说,后世的五禽戏就是华佗他老人家在《庄子》“二禽戏”的基础上创编的,薄青窈便翻出了自己收着的那本《庄子》,加上一些广播体操动作,编了一套再简单不过的健身操。   整套操没什么技巧和结构,就是抻抻胳膊,抻抻腿,再配合呼吸,晨起练上半刻钟,一整天都舒畅了。   总比成天病怏怏地躺在榻上要好。   这厢,薄青窈带着管赵二人练得起劲,薄昭不知何时被宫人引着到了后殿,正驻足看得啧啧称奇。   薄青窈中场休息去喝水时,才注意到他。   “阿姊!”薄昭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朝她招招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薄青窈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缓步走过去,语气都轻快几分:“随便活动活动,你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薄昭将木盒递过去,笑着回道:“听闻阿姊近日潜心养生,我便去寻了些上好的山参,调养身子再合适不过了,一会儿还得去军营,就趁这时候过来看看阿姊。”   薄青窈打开一瞧,里面果然是几根拇指粗的人参,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   她将盒子收下,想起薄昭说自己等会儿要去军营,便多问了一句:“你如今还需管着军营那边的事吗?”   薄昭点头:“是啊,虽说我这车骑将军名义上只掌管宫卫和京师治安,但有些事项也与军营那边有关,偶尔也需去往军营议事。”   薄青窈静静听着:“宫卫与京师治安,关系着长安乃至汉宫的安全命脉,至关重要。”   薄昭将臂上的护腕紧了紧:“陛下信任看重我,所以更加不能有丝毫懈怠,不能给我大外甥丢人。”   薄青窈弯唇笑了笑:“你有这样的心,自然是好事,只是……”   她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语气也变得郑重。   薄昭抬头,也正色起来:“阿姊想说什么?”   停下来的管君和赵渔儿见她们姐弟似乎在谈正事,也没有上前打扰,并肩走到远处坐下歇着,院中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吕氏专政后,朝廷上下都对外戚势力的壮大格外敏感。”   薄青窈面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认真:“如今朝中身居高位的外戚,也只有我们薄家,可你我也清楚,家中早就只剩下我们姐弟二人,那些从前没有过往来,如今见薄家显贵才想来攀附的远房族亲,我是一个都不理会的,你也一样,要时刻记在心里,莫要被人利用。”   “你如今位比三公,又才封了万户侯,正是声名显赫的时候,就更得时刻警醒着,切不可仗着是恒儿的亲舅父,我的亲弟弟,就妄自尊大、进退失度,吕氏一族血淋淋的教训可就在眼前。”   听着阿姊的教诲,薄昭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轻轻点了点头:“这些话,从前在代国时阿姊就讲过多次,我一直记着的,从不敢忘。”   他叹一口气:“阿姊是知道的,我本来就无心朝政,更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如今恒儿封赏了我官职和爵位,我已然满足,只知道当好眼前的差事,其余的便再无所求了。”   薄青窈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温声道:“那就好,我就是担心你想不明白,心里觉得委屈,再钻了牛角尖。”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说出的话却如有千斤:“恒儿身在那至高之位上,许多事情都会身不由己,朝堂内外诸多牵绊已经够他烦心的了,我们这些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就不要再给他添烦恼了。”   薄昭垂眸看着自己这到处操心不够的阿姊,忽而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阿姊也太小瞧我了,只看这些年在代国,也只有恒儿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才会顶上去,平日里都是能躲则躲,从不以代王舅父的身份在外招摇。”   “倒是阿姊你啊……”   薄昭拉着她走到遮光的屋檐下,心里生出几分酸涩的心疼:“如今馆陶和启儿都那么大了,前朝后宫也有恒儿夫妻打理着,你怎么还操这么多心?”   “就连为漪房双亲请封的事,你也巴巴地记着,如今还时刻自省,你就不累吗?”   刘恒早在月前就于朝堂上宣诏,追封皇后之父为安成侯,其母为安成侯夫人,还在清河郡为他们设置了二百户的园邑,时时命人侍奉洒扫。   当时朝中众臣皆齐声称赞陛下仁孝纯善,体恤皇后,实乃明君。   可谁知刘恒竟说这事并非他的心思,全是太后念及皇后身世,特意替皇后求的恩典,这份体恤与周全皆是太后的美德,还当场命殿中史官如实记载,不可为他虚假地歌功颂德,要将太后的美名流传下去。   不知这些事的薄青窈缓缓抬头,看向宫墙之外,神色莫名有些怅然:“我也不想操这么多心,谁会不想清闲度日?可我们这些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不容易,都说打江山易守江山难,皇家又不比寻常人家,更是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咱们这个家如今瞧着是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但也许会有分崩离析的那一日,到了那时再想后悔补救,就来不及了。”   薄昭听着,眼底泛起一股酸涩,重重点头:“阿姊今日所说的,我都记住了。”   薄昭并未在长乐宫里待太久,大约是要赶着去军营,时而急切地看一眼日头,瞧着有些着急。   “阿姊,时辰不早了,我得出宫了。”   薄青窈瞧他这般着急,莫名觉着不太像要去军营的样子,忽而福至心灵地开口:“你这是要去禾桑居见什么人吧?”   薄昭大惊,猛地转过身来:“阿姊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薄青窈耸耸肩:“刚刚知道的。”   “原本只是有些猜测,现下倒是听你亲口承认了。”   薄昭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不满地控诉:“……阿姊有点坏招全使在我身上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终于抓到了他的小把柄,薄青窈笑着绕他转了一圈:“说吧,是怀溪姑娘,还是怀汀姑娘?从前在长安时,竟没看出你有这番心思。”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时候薄昭与怀家姐妹应当只见过一面,只一面便能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吗?   是她不懂了。   薄昭小麦色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随着薄青窈调侃的话,渐渐蔓延至耳尖,支支吾吾也不敢看她:“那时候没有!是后来……哎呀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等日后有机会了,我再一五一十都告诉阿姊,成吗?”   说着,他又抬头急切地看了一眼日头,瞧着人还在宫里,实则魂早就飞到禾桑居了。   薄青窈见他这样,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都走了好,看着就烦。”   薄昭听出这话有点冒酸气,但也来不及疑惑阿姊在酸什么了,连忙躬身告罪,笑嘻嘻觍着的脸上带着点讨好:“阿姊,那我这就走了哈,特意给你找的山参记得吃,能大补呢!”   说罢,他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长乐宫,生怕耽误了相会的时辰。   *   冬雪消融,寒意渐退,汉宫的春色悄然漫开。   檐角残留的最后一点薄霜被暖风吹散,庭院中枯瘦的腊梅已然谢去,枝桠间冒出嫩绿的新芽,宫门两旁的玉兰树上也缀满了洁白的花苞,风一吹,便有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   薄青窈带着喜儿和臻臻站在最大的那棵玉兰树下,三人都瞧着宫门的方向,望眼欲穿。   今日是穗儿回长安后第一次进宫。   三日前,她终于随许安一同抵达长安,在城中的宅邸中休整了几日,就迫不及待地赶着进宫来。   薄青窈昨日便得了消息,一整日心中都欢喜不已,特意带着身边的喜儿和臻臻到宫门前等候。   不多时,便见远处驶来一辆马车,车帘微动,隐约能看见车内的人影,薄青窈眼中瞬间泛起笑意,连忙走上前几步。   马车停下。   许安率先下车,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唯有伸手搀扶穗儿时,眼底的冷意才稍稍褪去,周到又细致。   穗儿一身淡粉色的锦裙,经年养出来的气度越发好了,一瞧见薄青窈几人,也不顾自己还站在马车上,脸上的欢喜难掩:“太后!”   许安稳稳扶着她,不放心地叮嘱道:“小心脚下。”   “知道了知道了!”穗儿提着裙子,就着他的力道下了车,快步走到薄青窈面前,“太后,我回来啦!”   薄青窈连忙拉住她的手,语气亲昵又急切:“可算把你盼来了,一路上辛苦不辛苦?快让我瞧瞧。”   说着,她牵着穗儿的手往两边,细细打量着穗儿,眼底满是激动与欢喜。   一旁的喜儿和臻臻也笑着上前见礼:“穗儿姐姐!你可算来了,太后每日都要念叨您好几回呢!”   穗儿脸上俱是笑意:“诶,你俩好似都长高了些,看来在汉宫过得还是舒心快活,有好好服侍太后吗?”   喜儿和臻臻笑着答道:“有的有的,我们听姐姐的话,一直用心在服侍太后!”   许安安静站在一旁,待妻子说完话了,才朝薄青窈行了一个礼:“太后,臣先去拜见陛下,待见过陛下,再过来接穗儿。”   薄青窈笑着点头:“去吧去吧,陛下也在前殿等你多时了。”   许安应声告退,转身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而薄青窈则牵着穗儿的手,吩咐宫人备上辇车,一同往长乐宫而去。   几人坐进宽敞舒适的辇车,穗儿新奇不已地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宫景,眼中满是惊叹:“太后,我这几日见长安的变化可真大,汉宫也比从前气派了许多,更好看了。”   她的目光扫过宫道上往来的宫人,又忍不住问道:“我见这些宫人个个都喜气洋洋的,宫里最近有什么喜事吗?”   薄青窈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这倒是让你猜中了,前些日子漪房刚诊出有了身孕,恒儿欣喜不已,特意下旨赏了宫中所有侍候的宫人三个月的月俸,大家伙儿自然欢喜。”   说罢,她又关切地问道:“你一路上可好?许安如今重回长安,又成了京官,听说职位比从前还要高些,你们在长安的宅邸还住得习惯吗?”   穗儿连忙点头,语气轻快:“回太后,我们一路上都好,长安这边的宅邸许安也提前打点过了,我那日到府里原本来打算大干一场的,结果发现什么也不需要归置,他都安置妥当了。”   “许安能重回京中任职,也多亏了陛下器重,他日日都念着要好好报答陛下与太后的恩典。”   说着,她眼底泛起真切的思念:“就是这一路过来,越发想念太后了,恨不得立刻就进宫见您。”   薄青窈听着,心中暖意融融。   轿辇继续朝长乐宫行着,几番话题后,薄青窈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崔家的消息,语气看似随意,眼底的期盼却藏不住。   刘恒应周勃等人的消息,带着几个人前去长安即位时,薄青窈便同崔应说过,自己也许很快就会离开代国。   那时崔应不假思索地说,若真有那一日,他很快会去长安找她。   可现在,她都在长安待了小半年,还是没等来他。   穗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这段时间忙着将代国那边剩下的事情收尾,后来又匆匆忙忙地出发赶路,倒真没顾得上打听崔家的消息。只是偶然听人提起一句,说崔郎君似乎不在国中,约莫是又去忙着打理他家的生意,去了外地吧。”   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眼底的失落再也难以掩饰。   好啊,人不见了,信也不来一封。   她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问些什么,比如他去了哪里、何时回来,可辇车却缓缓停下,宫人轻声通报:“太后,长乐宫到了。”   薄青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把那个始乱终弃、不讲信用的人狠狠抛到脑后,重新扬起笑意,牵着穗儿的手下车。   既然他不来找她,那她也不要找他了。   长乐宫门前,管君与赵渔儿早已等候在那里,二人身着轻便的春装,这些时日养得气色好了许多。   故人相见,分外亲切,几人拉着家常,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长乐宫。   殿内暖炉煨得正好,茶水点心早已备好,几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分别后的琐事,欢声笑语不断,薄青窈心底的失落,也渐渐被这份热闹冲淡。   穗儿在长乐宫待了整整一日,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宫门下钥的时辰。   她有心想留,可也必须得走了,十分不情愿地起身向薄青窈告辞:“太后,时辰不早了,宫门下钥了,穗儿该回去了,改日再进宫陪您说话。”   薄青窈虽有不舍,却也知晓宫规,连忙吩咐宫人送她出宫,还叮嘱她路上小心,往后常来。   穗儿有些伤感地应声,躬身告退,不多时来到宫门口,见许安早已在宫门外等着了。   他依旧是那副冷面模样,周身寒气未散,可当目光落在穗儿身上时,冷意瞬间消融,眼底泛起淡淡的温柔。   坐上马车,穗儿才松了口气。   她今日高兴,在宫中喝了些薄酒,此刻酒意上涌,晕乎乎地靠在许安怀里,脸颊泛红,眼神也变得朦胧。   许安向来不是个多话的性子,只从一旁取来干净的布巾,拧干后,轻轻为她擦拭着脸和手。   擦完后,又拿起穗儿自己做的一把小巧扇子,轻轻为她扇着风,驱散酒后的热意。   眼底的神情,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穗儿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今日……今日差点就说漏嘴了,还好我反应快。”   许安动作一顿,低头看向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是崔……”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穗儿急忙打断。   她睁开朦胧的眼睛,点了点头,语气急切:“对啊,就是那件事!我若是露馅了,那才是真的完蛋了,现在可不能让太后知道!”   许安见她这般紧张的模样,只觉可爱非常,冷峻的脸上终于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抬手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又喂她喝了点水,润润喉:“放心吧,没人会知道的。困的话就睡吧,等到了我抱你下去。”   穗儿懒懒地“嗯”了一声,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翻了个身,紧紧抱住许安的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中的长安街上,月光洒在车帘上,静谧而温柔。 第92章   暮春时节的长安, 气温一日日暖和起来,宫里的花草树木都有专人精心打理着,更衬得春色如许, 暖风盈着草木的清香, 漫进长乐宫的每个角落。   小半年过去,在大汉最顶尖医疗团队的治疗下, 魏云时而糊涂的毛病已经好了许多,如今一日之中清醒的时间占了大多数, 只是到底上了年纪,身子孱弱,气血不足。   长乐宫的宫人皆是小心照料着,即便是春日, 也不敢让服侍着她夜间洗发沐浴。   因此这段时间内,只要天气晴好, 薄青窈便会亲手为魏云洗头发, 既能避免着凉,也能借着日光晒干。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薄青窈早早让人备妥了洗头的物件,一一摆放在长乐宫的暖廊下。   雕花木盆中盛着温度适中的清水,水面上飘了几片晒干的艾草,一旁放着一罐胰子, 还有几块干净的布巾,并一把木梳。   一身宽松衣袍的魏云被宫人扶着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小榻上,待她躺好,宫人又拿来一块绒毯盖在她身上,生怕她着凉。   薄青窈挽起衣袖, 走到榻边,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臂撑在小榻的两侧:“阿母,今日天气好,阿窈给您洗洗头发,洗完了浑身都会舒服的。”   魏云抬眼看着女儿倒过来的脸,温顺应道:“好,都听阿窈的。”   薄青窈温柔一笑,轻轻拆开魏云的发髻。   魏云的头发依旧浓密,虽间杂着几缕霜白,但大半还是乌黑的,只是发质不如从前柔韧顺滑,变得有些干枯。   薄青窈的动作轻柔,一点点将她的发髻散开,乌黑的发丝便如瀑布般垂落在木盆中。   “阿母的头发生得真好。”   “我小时候就特别羡慕阿母有这么好看一头秀发,好在啊,我的头发果真随了阿母。”薄青窈凑在她耳边,亲昵地说道。   魏云笑起来:“是吗?你小时候的头发那才是又顺又滑,一根辫子都扎不住,总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薄青窈扶着魏云的肩,让她稍稍再往上躺一些,随后将她的头发全部浸在木盆之中。   温水浸润着发丝,带着艾草淡淡的清香,魏云闭着眼,神色很快舒缓下来。   弯腰洗了片刻,薄青窈正用手指一点点梳理着她的发丝,忽然感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眉毛。   那只手的指尖带着几分粗糙,却格外轻柔。   薄青窈一愣,抬眼便见魏云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随后,那只手又缓缓移到她头顶,轻轻摩挲着,将她低头时滑落的一缕发丝,细心地挽到耳后。   “是阿母拖累你了。”   魏云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的愧疚,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她虽然有时糊涂着,但却是能记得自己糊涂时候的样子的。   每每清醒过来,发觉自己的状况比昨日更差了一些,说话做事都不由自己控制,心里是说不出的煎熬。   魏云顿了顿,指尖轻轻攥住薄青窈的衣袖:“我的阿窈日夜为了这么个不中用的阿母悬心,还要费心照料我,耽误了你多少事情……阿母如今这副身子,就是个累赘,拖累你了……”   薄青窈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眶瞬间红了:“阿母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着魏云的额头,不想让她发觉自己的难过:“您现在还能陪在女儿身边,能够让女儿日日照顾您,女儿心里说不出的感激,怎么会觉得您是累赘呢?”   “只要您还在,阿窈就永远还有母亲……您千万别这么说了。”   魏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只是缓缓抬眸,目光越过薄青窈,飘向院中那棵大榕树,眼神变得温柔而悠远。   “阿窈,你还记得吗?我们从前的家,门口也有这样一棵大榕树,夏天的时候,那榕树长得枝繁叶茂,树荫能盖住大半个院子。”   薄青窈别开眼,呼了几口气,将颤抖的声音平复好:“当然记得。”   魏云的嘴角漫上一抹浅浅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些岁月:“那时候,你阿翁常坐在榕树下编渔网、磨柴刀,你总爱趴在他腿上,听他讲从前的故事,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你们身上,看着便暖融融的。”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听在耳畔都不真切起来:“阿母想,阿母应当很快能见到你们阿翁了,就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能不能认出我来……”   薄青窈听着,泪水再也忍不住,悄悄滴落,将木盆中映出的哀伤面容打散。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悲伤,继续安静地为魏云洗头,动作比先前更加轻缓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头发终于洗好了。   薄青窈拿过一旁的干布巾,轻轻擦拭着魏云的发丝,却发现她已经闭上眼睡了过去。   一旁的宫人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薄青窈抬手止住,她没有让旁人帮忙,一个人将魏云的发丝擦干,梳顺。   待魏云的头发彻底晒干了,薄青窈才招来宫人,将她送回自己的寝殿休息。   安顿好魏云后,薄青窈转身回到自己殿中,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出来,本想看会儿书打发时间,可魏云方才那番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根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坐在案前,神色恍惚,出神了许久。   连日来的操劳和郁结,渐渐涌上心头,疲惫感席卷而来,薄青窈撑着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榕树沙沙作响。   不多时,殿外传来两道轻手轻脚的脚步声。   随后,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两个小小的身影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   正是馆陶与刘启。   二人身上还穿着学堂的锦服,小脸红扑扑的,显然是偷偷跑出来的。   姐弟俩轻手轻脚地走到薄青窈面前,见她闭着眼好像睡着了,便试探着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皇祖母没反应。   看样子真的睡着了。   “怎么办呀?”刘启皱着脸,拼命压低声音问。   馆陶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这可怎么办?他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谁知皇祖母这时候睡着了,她从前也不是这时候午睡呀!   薄青窈睡得好好的,忽而听见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两只小老鼠在窃窃私语。   长乐宫里怎么会有老鼠?   薄青窈缓缓睁开眼,见是馆陶和刘启,眼底的疲惫瞬间散去几分,无奈地笑了笑:“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不在学堂好好念书,又有什么事求我?”   馆陶立刻松开拉着衣袖的手,相当熟练地往薄青窈怀里一钻,小嘴瘪着,眼睛瞬间红了,假哭着说道:   “皇祖母明鉴啊,我们不是来胡闹的,我们是想让祖母带我们出宫外去玩!父皇眼里只有母后,天天陪着母后,母后眼里也只有父皇,还怀了小娃娃,根本没人陪我们两个小小孩,我们好可怜呀……”   “呜呜呜呜……”   馆陶一边说,一边十分夸张地用袖子擦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还拉了拉刘启的胳膊,示意他一起。   刘启哭不出来,只能连连点头附和,同她阿姊如出一辙的满脸委屈:“是啊皇祖母,没人陪我们玩,我们就想出宫去看看,听说宫外可热闹了。”   薄青窈被二人的模样逗得心头一软,却又强装严肃,没有顺着他们奇怪的逻辑往下问:“对了,你们今日不用上学堂吗?张太傅日日给你们授课,你们怎么敢私自跑出来?”   这话一出,馆陶的假哭声瞬间停了,整了整衣襟,很是自豪的模样。   “我们把张太傅药晕了。”   “他这会儿正睡在学堂里呢,且顾不上我们。”   薄青窈:???   馆陶指指身边的刘启:“启儿去吸引张太傅的注意。”   又指了指自己:“我下的药。”   刘启一脸骄傲地附和:“对!我和阿姊配合得可好了!皇祖母你是没看见……”   薄青窈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好什么好!你们怎么能对张太傅做这样的事情?张太傅都已经快到花甲之年了,你们怎么能这般胡闹?”   她顿了顿,又急切地问道:“你们给张太傅下的什么药?”   馆陶见薄青窈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连忙收起得意的神色,拉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撒娇道:“皇祖母别生气,别生气嘛,我告诉您,您可千万不要外传哦!”   薄青窈勉强点了点头。   馆陶趴到她耳畔,神秘兮兮道:“那是我从一本旧古籍上看到的秘方,只需要玉兰花、甘草,还有一点点春日的雨水,捣烂混在一起,加入茶水之中,就能让人沉沉睡去,睡上几个时辰都醒不来,但……应当不会伤人的。”   薄青窈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怎么想,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也没有致幻或者昏迷的成分啊。   馆陶相信了不奇怪,但这张太傅怎么会直接晕过去?   她心里疑惑,却看着眼前两个小家伙可怜巴巴的模样,再想起自己方才心头的郁结,也有些想出宫散散心,便没再多说什么。   馆陶与刘启见薄青窈神色缓和,立刻心领神会,一人拉着薄青窈的一只手,一边给她捏腿捶背,一边软声撒娇:“皇祖母最好啦,就带我们出去嘛,我们就玩一小会儿,保证按时回来,以后再也不胡闹了!”   薄青窈被二人缠得没办法,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真是怕了你们两个,不过先说好了,只能玩一个时辰,等出了宫门不许乱跑,不许惹事,听到没有?”   “听到啦听到啦!谢谢祖母!”二人喜出望外,连忙欢呼起来,一边一个拉着薄青窈的手,就往殿外走。   薄青窈被二人拉着,脚步匆匆,却不忘转头吩咐候在殿外的何絮:“何絮,你速去学堂一趟,替我给张太傅告个罪,就说孩子们年幼无知,胡闹了一场,还请太傅恕罪,等我们回来,再亲自带孩子们登门赔罪。”   何絮站在原地,听得一头雾水。   方才长公主和太子偷偷溜进来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二人说把张太傅药晕了,怎么太后还要让她去给太傅告罪?   太傅都晕过去了,她这话该跟谁说呀?   可她不敢多问,只能躬身应道:“是,奴婢遵旨。”   *   几人很快乔装好,扮做寻常人家的祖母与孙儿,带着宫人和侍卫低调出宫,直奔长安市集而去。   长安如今的市集主要设在城西北部雍门附近和横门大街两侧,号称“九市”,六市在道西,三市在道东,每四里为一市,各有围墙与市门,由市令管理,如旗帜般的市楼矗立其中,便于官府管理整片市集。   这是馆陶和刘启第一次出宫,也是薄青窈入宫以来第一次逛长安的市集,三人刚踏入市集入口,便被眼前的热闹景象牢牢吸引,眼中满是新奇。   横门大街宽阔平坦,中间是专供皇帝行走的驰道,两侧则是熙熙攘攘的市集,人声鼎沸,车水马龙,连空气中都混杂着粮食、香料的气息,热闹非凡。   薄青窈一手牵着馆陶,一手牵着刘启,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行,身后还跟着一小队宫人和侍卫。   两个孩子好奇心极重,一会儿指着街边的摊贩惊呼,一会儿想去摸摸路边的小物件,薄青窈却拽得东倒西歪,渐渐有些拉不住。   好在此次出宫带的随从足够多,她索性吩咐下去,将大多数宫人和侍从都派去跟着馆陶和刘启,这样无论两个孩子跑多远,都绝不会丢。   交代完毕,两个小家伙立刻挣脱薄青窈的手,欢呼地钻进了人群,叽叽喳喳地朝着感兴趣的摊贩跑去。   薄青窈甩了甩发麻的双臂,终于得空放缓脚步,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满是新鲜与惬意。   行至道西市集的一处拐角,她忽而瞥见一家装潢雅致的马具铺子,门头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长安马具”四个大字,与周遭喧闹的摊贩相比,这家铺子显得格外规整。   薄青窈几乎没有犹豫就走了进去。   铺子内整齐摆放着各类马具与养马用品,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有用不知什么毛制成的马刷,刷毛蓬松柔软,不易伤马毛,有绣着精致纹样的绸缎马衣,还有缀着珍珠、流苏的马项圈,连系马的缰绳都绣着细碎的花纹,让人眼花缭乱。   再往里走,还能看见专供马匹食用的上等苜蓿、粟米,混合着淡淡的香草,香气扑鼻。   薄青窈逛得心动不已。   近来她不便骑马,便日日想着给撷云和踏雪添置好用的、好穿的、好吃的,把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薄青窈在店铺里慢慢逛着,越看越合意,只觉得这家铺子的物件件件都做到她心坎上去了,仿佛是专门为她而开的铺子。   不知不觉,她便选了一大堆,身后跟着的两个宫人已提得满满当当,再也拿不下了。   原本窝在柜台后擦东西的东家终于舍得起身,慢慢朝她们走了过来:“这位贵客,有什么需要小的帮忙的吗?”   薄青窈点头:“确实有,我买的东西太多了……”   东家搓着手,莫名有些拘谨:“您的意思是要少买几件吗?”   薄青窈摆摆手,轻描淡写道:“不是,我还要再买一些,可她们拿不动了,我加点钱,劳烦东家找几个伙计把东西都送到我家马车上。”   她有意无意地加重了“加点钱”三个字,有种终于能装起来的感觉。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一穷二白的她了。   这些年,除了自己赚的钱财,刘恒那边也常有孝敬赏赐,源源不断,现在她小金库里的钱财多到数都数不清,从前在宫中深居简出,即便有钱也无处可花,如今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自然要尽兴而为,大买特买。   那东家大约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一下买这么多的客人,连忙躬身说道:“夫人好眼力,这些都是上好的物件,看在今日有缘的份上,小人结账时可以给您免上一些,略表心意。”   薄青窈闻言,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不必了,钱不是问题,按原价算便好。”   这般豪爽不怕花钱的模样,反倒让那东家神色一僵,脸上掠过几分心虚,双手不自觉地交握,还总是忍不住偷偷往堂后瞟。   薄青窈敏感地察觉到东家的异样,心中掠过一丝疑惑,正要朝堂后望去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喊声:“祖母!祖母!我们找到你啦!”   馆陶和刘启兴冲冲地跑了进来,馆陶手里攥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糖人,另一只手还提着个小巧的锦盒,身后跟着的宫人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全是她挑的衣裳、首饰和钗环。   刘启则满脸得意地抱着一只雕花木盒,那木盒打磨光滑,边角雕刻着简单的云纹,看不出里面的装的什么,但能看出分量不轻,可他抱着却半点不费劲。   在集市上没逛多久,两个孩子的心愿都达成了,即使离一个时辰还有些时间,他们还是立刻乖乖回来找薄青窈了。   薄青窈看着两个孩子雀跃的模样,很快选完自己的东西,付了钱,又叮嘱东家尽快送货,便领着馆陶和刘启离开了马具铺子。   逛了许久,这时三人都有些饿了。   薄青窈随便问了一个路人,径直往长安最有名的酒楼凌云楼而去。   这酒楼地处市集核心地段,装修气派,食材鲜美,是长安达官贵人常来的地方,也是如今长安最好的酒楼。   一行人走进酒楼,寻了一处靠窗的雅座坐下,点了一桌子精致的菜肴,有烤羊腿、炖鸡、凉拌葵菜,还有酒楼特制的黍米糕、粟米糕与蜜浆。   馆陶和刘启吃得不亦乐乎,七嘴八舌地说着方才在市集上看到的新鲜事。   刘启终于揭晓了他那盒子里装的东西,竟是一套六博棋的棋子和棋盘。   他宝贝地将盒子关上,兴奋地在席上蹿了几下:“启儿早就想买这个了,多谢祖母今日带我们出来!”   馆陶则一边嚼着黍米糕,一边眼睛亮晶晶地念叨:“祖母,方才在市集上,我看到好几个翩翩美男子呢,个个都生得眉目清秀,比宫中最好看的侍卫还要俊俏!”   说着,她举起手中的糖人,得意地晃了晃:“您看,这糖人就是我特意让小贩做成那些美男子的模样,一个个都俊极了!”   虽然不太像就是了。   薄青窈盯着那面容模糊的糖人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转回馆陶神气十足的小脸上。   作为当今皇上和皇后唯一的掌上明珠,她们家馆陶虽然年纪小小,但却是个十足的美男爱好者,只要瞧见俊俏的男子,便挪不动脚步。   她身边伺候的宫人和侍卫,无一不是凭一张脸竞争上岗的。   馆陶自己生得一副张扬艳丽的面容,但她对男子的审美却不仅限于此,身边收集到的美男清纯有之,温柔有之,邪魅有之,冰山有之,可谓是环肥燕瘦,任君挑选。   一旁的刘启听了,放下手中的粟米糕,皱着小眉头:“阿姊羞羞,宫外那些不明身份的男子怎能做成糖人!你还吃下去!”   馆陶闻言,立刻放下糖人,双手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反驳:“怎么不行了?我只是喜欢美色,我有什么错?”   她性子娇纵,叉腰的动作又急又猛,胳膊不小心撞到了桌上的蜜浆杯,琥珀色的蜜浆瞬间倒了满桌,溅得她和身旁的刘启一身都是。   两人的衣裳湿了一大片,手上也黏糊糊的,模样十分狼狈。   薄青窈见状,又气又笑,连忙吩咐雅间外候着的宫人过来:“行了行了,别想你的美男子了,赶紧去后头把手和衣裳清理干净。”   馆陶吐了吐舌:“那我们去去就回,祖母可不要一人将好吃的都吃完了哦。”   宫人领着两个孩子离去后,薄青窈独自一人坐在雅间里,酒足饭饱,又加之逛了一下午街的倦意,渐渐有些发饭晕。   她靠在窗边,望着楼下热闹的市集,眼神有些恍惚,不知不觉便发起呆来。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童推开雅间的门,快步跑到她身边,什么话都没说,只往她手里塞了一枝开得正艳的蔷薇,便转身飞快地跑走了,转眼就消失在门后。   薄青窈握着手中还坠着露水的蔷薇,满脸茫然。   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又有十数个小童接连跑了过来,有的送来一枝兰草,有的送来一束芍药。   还有的递来一根小小的书简,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薄青窈越发迷茫,想不到是谁在向她道歉。   短短片刻,她怀里便抱了一捧五颜六色的鲜花,好些都不是长安这地界能种出来的花,手中还攥着好几根写着“对不起”的书简,整个人都宕机了。   忽然,她心头一动,想起今日马具铺子里那位东家的反常,想起那些恰好合她心意的马匹用具。   再看到这些突如其来的鲜花与书简,一个不可能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   她猛地站起身,走出雅间,目光急切地在酒楼内外四处张望,人群熙熙攘攘,却始终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眼底的期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更深的失落。   薄青窈缓缓回去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书简。   她拿起最后一根书简,指尖刚触碰到竹简,便发现上面的字迹与之前的有所不同,字迹更为新鲜,力道也更重,上面写着:   对不起,我来晚了。   就在这时,薄青窈眼前忽然一花,一道熟悉的身影已坐在了她对面。   那人手中也拿着一枝盛放的蔷薇,眉眼温柔。 第93章   薄青窈飞快收回目光, 攥紧了手中的竹简:“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话吗?”   崔应眼中带着愧疚,声音极为恳切:“是,但这些都还不足以表达我的歉意, 是我失约来晚了, 也无颜直接去宫里见你,只好以这样的法子让你开心一些……”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带着几分无措:“你怎么怨我怪我都好,只要别不见我。”   薄青窈见他好像瘦了些, 眼中心疼一闪而过,却还板着脸:“你这些时日都做什么去了?一点消息也无,你知不知道我……”   她猛地住嘴,不自在地别过眼。   崔应听出她话中的关切之意, 眼中微亮,有些急切地解释道:“我这些日子往来长安和代国之间, 忙于选址、置产、安顿族中商事之人, 现下已将崔家商事的本肆彻底迁进了长安,往后我便可长住长安了。”   迁移本肆并非易事,尤其对于崔家这样盘根错节的氏族, 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桩桩件件都需要他亲自筹备,一一敲定,半点分不了神。   “……什么?”   薄青窈没想到, 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做了这样大的一个决定,满心震动。   崔家在代国经营了几代人的时间,如今骤然迁到长安这样的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族人和各地合作的商铺定然不会轻易同意……他一个人不知顶住了多少压力。   崔应察觉到她眉眼软和下来,更多了几分坚定与温柔:“我一点不觉得为难, 只是想着尽快安排好这一切,再来见你。”   薄青窈眼眶微热,目光重新落到他手中那支娇艳欲滴的蔷薇上,低低道:“那你现在见到了。”   她伸出手,故意不看他:“还不快给我。”   崔应定定地看着她,薄唇忽而抿出一丝浅笑,眸中似满池春水漾开。   在薄青窈等得有些不耐烦时,他才悠悠将自己的手交出去,指尖灵活缠进她微张的指缝间,严丝合缝。   薄青窈不由一颤,脸顷刻烫了起来,想要把手抽回来,却无果。   “是让你把花给我,不是让你……”把自己给我。   后面这半句话,她没敢说出来。   崔应有些得意地抿着唇角,将两人手指相扣的手牵起来,晃了晃:“青窈只要牵住这只手,花和我就都是你的了。”   他面上是少见的飞扬和戏谑,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十足的真心。   “从前倒没看出你这么会说话……”薄青窈听得耳热,赶紧岔开话题,“这么说,你应当到长安有一段时间了?”   崔应知道她脸皮薄,见好就收,只丢下一句“青窈不知道的事可多了,我会慢慢让你都知道的”,便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嗯,但也没多长时间,另外还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薄青窈低头闻了闻怀中的花束:“什么好消息?”   崔应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指侧的骨节和肌肤,神情温柔下来:“再过不久,崔家的商铺便会开遍大汉朝各个郡县,你曾说你不喜宫中束缚,想要看遍天下风光,现下我已将所有事情预备好了。”   “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低头看花的薄青窈身形一顿,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千言万语都堵在喉间。   有人将自己说过的话全都记在心里,还默默做了这么多事情,只为实现自己的心愿,这感觉应当是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只要她点头,这么多年的夙愿很快就能达成。   至于汉宫那边,只需对外说太后抱病,休养期间不便见人,恒儿和漪房都会帮着她遮掩,没有人会阻止的。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再等等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至于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也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日子来。   崔应脸上期盼忐忑的神情一点点褪去,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薄青窈知道自己这番话听上去很像画大饼的渣男,但她也不能忽视心中最真实的感受,勉强自己去做些什么。   只是面对着明显失望至极的崔应,她心中忽然感到一阵酸痛。   “……你是生气了吗?”   这话一说出口,薄青窈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什么蠢问题。   崔应却慢慢点了点头:“是。”   薄青窈艰难地抬眼看去,崔应正直直看着她,向来温和的眸子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你要哄一哄我吗?”   薄青窈错愕:“什么”   崔应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生气了,你要哄一哄我吗?”   是她听错了吗?   哪有求着别人哄自己的?   还是她会错意了?   薄青窈一时猜不透眼前这颗男人心,也就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崔应见状,幽幽叹一口气,任谁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落寞:“我一早便知,我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既然你不愿见我,不愿随我走,我这便离开了。”   说着,他当真起身要走。   手心缱绻许久的温度一下子被抽走,薄青窈莫名心慌起来,赶紧追着他起身,却不慎被案几绊了一下。   崔应就像是脑后也长了眼睛般,立刻回身伸手拦腰将她抱住,生怕她磕到手脚,还自然地将她往上提了提。   两人瞬间贴得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她的全部神情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崔应垂眸望着怀中的女子,她脸颊泛红,除了最初被吓到的惊慌外,眼中没有半分抵触的神色。   他紧绷又不安的心瞬间松懈下来,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带离案几边,放她稳稳站好。   薄青窈也主动抬手,环住了他的腰,将声音放得很轻:“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崔应微一挑眉,这就是她哄自己的方式吗?   甚好。   他压住唇角的笑意,带着满腔柔情加深了这个拥抱。   可这份温情也并未持续太久,薄青窈忽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推了推他:“一会儿馆陶和启儿就回来了。”   要让那两个小家伙撞见,可不得了。   崔应纹丝不动:“无妨,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薄青窈疑惑:“为何?”   “酒楼外忽而来了个杂耍班子,酒楼的东家也恰好让他们进来表演,想来这会儿一楼大堂里正热闹着,长公主和太子会感兴趣的。”崔应抱着她喟叹一声,解释道。   薄青窈闻言,安静了片刻,果然听见了隐隐锣鼓声,只好重新靠回他肩头:“这也被你算到了。”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觉着不放心,又推推他,柔声同他商量:“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   崔应缓缓松开手,眼底泛起几分幽怨:“你看,你还是在赶我走。”   薄青窈赶紧顺毛捋:“那我送送你。”   崔应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她一眼,缓缓抬手捂住心口。   “不舒服吗?”薄青窈这会儿特别有眼力见,自告奋勇地举手,“要我帮你揉一揉吗?”   经过方才一遭,她已掌握哄崔应的技巧,那就是肢体接触。   可薄青窈的手还没碰到他衣襟,就被他温柔地擒住,不让她再动。   崔应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将一根竹简塞进她手心:“这是我在长安城中的住处,你收好……”   他抬眼,无奈地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至于来不来,何时来……”   “只看你的良心罢。”   *   登基的第二年,刘恒和窦漪房的第三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健康的男孩,刘恒给他取名为“武”,满月后便将他封为了代王。   这一年的秋天,丞相陈平去世,朝中无后继之人,刘恒将早已辞官的周勃又请回了朝中,继任丞相一职。   也是从这时起,刘恒开始着手料理当下对皇权威胁最大的功臣集团。   十月,长安城内朔风渐起,吹得未央宫前殿的朱门猎猎作响,殿内却气氛凝重,鸦雀无声。   刘恒身着玄色龙袍,腰束玉带,端坐在龙椅之上,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不怒自威。   阶下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手持笏板,垂首而立,俱有些忐忑。   今日早朝众臣禀报完朝事后,陛下忽然说有一要事宣布,神色似不同以往。   殿内寂静无声,刘恒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群臣,语气平缓:“朕近日翻阅古籍,见古时各诸侯立国能够绵延千余年,皆因各守其封疆,按时入朝进贡,这才使百姓安居乐业,上下和睦,国泰民安,反观今日,朕心有不安。”   话音落下,殿内依旧安静一片,唯有朝臣们细微的呼吸声。   站在群臣前列的周勃,眉头微微蹙起,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笏板,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刘恒见状,继续说道:“如今我大汉朝列侯多居长安,其封地远在各州郡,各地贡赋需得往返运输,耗费巨大,劳民伤财,且列侯久居京师,无法亲赴封地,治理封内百姓,致使封地吏治渐疏,民生难安。”   说到此处,他稍作停顿,目光特意在周勃、灌婴几人身上扫过,语气陡然坚定:“朕已决意,命所有列侯即刻返回各自封地,安心治理封国,安抚百姓,按时进贡,若有在朝为官,或朕特诏留京者,可暂留长安,但需派其嫡长子返回封地,代掌封国事务,不得有误。”   话音刚落,周勃便率先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恒面上并无意外之色,微微抬手:“丞相但说无妨。”   周勃又是一揖:“谢陛下,臣以为列侯久居长安,一来便于辅佐陛下,处理朝堂政务,二来长安乃京师重地,列侯在此亦可震慑四方,稳固朝局,若尽数返回封地,恐于朝政不利。”   周勃对刘恒此举的用意心知肚明,他们这些功臣列侯久居长安,彼此联络便利,一呼百应,才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势力,足以与皇权相互制衡,保全他们如今的地位和权力。   可一旦返回各自封地,彼此之间隔绝,这股力量便会被彻底拆散,再难形成气候,对皇权的制衡也会荡然无存。   那他们就会变成砧板上待宰的鱼。   周勃说罢,灌婴便也附和道:“陛下,周太尉所言极是。列侯们蒙陛下恩宠,得以留居长安辅佐陛下,若贸然返回封地,恐难以及时响应陛下召唤,误了军国大事,还请陛下三思。”   灌婴身为功臣派元老,与周勃一同平定诸吕,两人交情深厚,此刻自然要与周勃站在一起,共同抵制这道诏令,力劝刘恒收回成命。   两人的话音落下,殿内顿时有了细微的骚动。   不少列侯出身的臣子,脸上露出焦灼之色,也都明白了过来。   唯有站在群臣前列的宋昌、张武二人神色沉稳。   薄昭则立于宗室之列,三人目光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三人深知刘恒的心思。   陛下此举,看似是为了节省民力、治理封地,实则是一道再精妙不过的阳谋,目的就是瓦解长期盘踞在长安的功臣集团势力。   这些列侯聚在一起,根基深厚,势力庞大,早已让陛下心生忌惮,如今正好借“归封治理”之名,将他们分散到各地,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削弱他们的势力,稳固皇权,可谓一举两得。   刘恒早料到周勃、灌婴二人会上言阻拦,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丞相与将军所言,朕亦知晓,只是列侯辅佐朕,并非唯有留居长安一途,返回封地,治理好封国,安抚好百姓,让封内国泰民安,才是对朕、对大汉最大的辅佐。”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列侯,语气加重几分:“至于军国大事,朕自有安排,无需列侯事事亲力亲为,且列侯久居长安,远离封地,封内百姓疾苦无人问津,吏治废弛,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朕此举,既是为了百姓,也是为了列侯,更是为了大汉的长治久安。”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于情于理都无可辩驳。   周勃、灌婴二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再反驳,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陛下句句站在“百姓”,站在“大汉”的角度,字字都显出他的仁厚,他们若是强行反对,那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周勃紧握笏板,指节泛白,眼底满是不甘与无奈,可现下也无计可施。   宋昌见时机成熟,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陛下圣明!陛下此举,心系百姓,着眼大汉长远,臣恳请陛下即刻传令,命列侯限期归封,以安民心,以固朝局。”   宋昌话音刚落,张武与薄昭便一同出列,躬身附和,语气恳切:“陛下圣明!臣等附议!列侯归封,既能安抚封地百姓,整顿吏治,又能省却民力,稳固大汉根基,实乃良策,恳请陛下准奏!”   这三人皆是位高权重之人,薄昭又是外戚亲贵,有了他们带头支持,加上部分代国旧部及中立臣子的站队,瞬间稳住了朝堂局势。   “陛下圣明!还请陛下即刻下发诏令!”   周勃、灌婴二人看着眼前一边倒的景象,深知大势难逆,也只得躬身附和。   刘恒观遍阶下群臣的反应,眼中映着满意之色:“既然众卿无异议,便传朕旨意命列侯在一月之内,务必启程返回封地,不得拖延。若有逾期未归者,以抗旨论处,严惩不贷!”   “臣遵旨!”   早朝后,刘恒沿着未央宫的回廊缓步前行,朔风吹动他的衣袍,早有轿辇在门外等候。   刘恒坐上轿辇,温声道:“去椒房殿。”   如今天气一日日凉下来,昨日母后宫里做了羊肉锅子吃,他那时正在前朝议事,漪房便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回来后就对那味道念念不忘,连睡前也念叨着今日要自己在椒房殿中做一次,特意交代他下朝后早些回来,同她一起动手。   想到这些,刘恒眼中的威严渐渐褪去,指尖轻轻敲着轿辇上的横木,眉眼间都是不加掩饰的愉悦。   椒房殿内,大殿正中的铜炉里燃着淡淡的熏香,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窦漪房身着深红色软缎长裙,端坐在窗前的榻上,出神地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粗麻布帛,指节微微泛白,连刘恒走进殿内都未曾察觉。   刘恒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她身边,见她神色不对,便轻声道:“发什么愣呢?”   这一声呼唤,才将窦漪房从恍惚中惊醒。   她猛地抬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怔忡,指尖微微颤抖着,手中的布帛险些滑落。   她望着刘恒,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慌乱:“陛下……陛下回来了。”   刘恒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愈发疑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布帛上,蹲下温声问道:“手中拿的是什么?出什么事了?”   窦漪房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布帛递到刘恒面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着说道:“今日宫外有一位官吏的家眷来拜见臣妾,临走时,悄悄将这个给了臣妾,她说,她家中有一奴仆,自称是臣妾失散多年的弟弟,窦广国。”   说到“窦广国”三个字,她的声音愈发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臣妾的弟弟名叫窦广国,字少君,小时候臣妾家中贫困,父亲又早亡,弟弟四五岁时就被人抢走拐卖,家中人寻了许久,都不知他被卖往何处,这些年,臣妾日日都在牵挂,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刘恒接过布帛,缓缓展开,上面的字迹虽潦草,却字字清晰,详细写着窦广国这些年的遭遇,他辗转被转卖过十多户人家,最后到了宜阳,替主人进山烧炭。   天冷时,做工的一百多人睡在山崖下,山崖崩塌,下面的人全被压死,唯独被排挤睡在别处的窦广国幸免于难。   侥幸逃生后,他便请人算卦,卦象说他日后将要封侯,他于是借着跟随主家前往长安办事的机会,来到了长安。   那布帛上还写着,他到长安后听闻新皇后姓窦,乃是赵国清河县人。   广国离家时虽年幼,却记得家乡县名和姓氏,心中便猜测这位皇后极有可能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姐姐。   因身份低微,无法亲自入宫拜见,他便托人将自己幼时的旧事写下,辗转送到窦漪房手中,只求能与姐姐相认。   刘恒仔细读完,抬手轻轻拭去窦漪房脸上的泪水,温声安慰:“别哭,既然有了广国的消息,便是天大的喜事,朕这就下诏宣此人入宫来见,若他真的是你的弟弟,朕定让你们姐弟团聚。”   窦漪房用力点头,泪水落得更急:“谢陛下。”   这些年,从代国到长安,他们从未停止过寻找窦广国,不想今日竟有消息主动找上门来,怎能不让人欣喜若狂。   刘恒当即传旨,命宫人速去寻找那自称窦广国的人,将其接入宫中。   不多时,人便被带到了椒房殿。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面色黝黑,身形瘦弱,眼神却清亮。   见到窦漪房的那一刻,眼中满是激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阿姊!我终于寻到你了!”   窦漪房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又隐约有些熟悉的男子,心头一震,想要上前,却又有些迟疑。   刘恒见状,轻声说道:“漪房稍安勿躁,你且问他幼时旧事,便知他是不是真的。”   窦漪房点了点头,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轻声问道:“你……你可还记得幼时在家中时的事情?”   窦广国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双眼,缓缓说道:“我记得,幼时家中贫困,常常吃不饱饭,我曾和阿姊一起爬树采桑,可是我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阿姊是知道的……”   “后来、后来,阿姊要离家去汉宫里做宫人,临走前特意去邻人家讨来藩汁为我洗头,又要来半块粟米饼喂我吃下,见我吃饱了,阿姊才放心离去。”   “我还记得,阿姊当时哭着说,等她赚够了钱,便回来接我,接阿母去享福……”   话音未落,窦漪房便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将窦广国紧紧抱住,痛哭流涕:“是你!真的是你!广国!阿姊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才找到你,让你受苦了!”   窦广国也紧紧抱着窦漪房,放声大哭,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阿姊!弟弟也一直在找你,这些年我一刻不敢忘记家中之事,就是想着有朝一日能与阿姊相认,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姐弟二人相拥而泣,哭声悲切,连殿内的宫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刘恒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满是动容,上前扶起二人:“广国,你与皇后失散多年,历经磨难如今得以团聚,乃是天意,朕念你们姐弟情深,现赏赐你黄金百斤、良田千亩、宅院数处,让你在长安安住下来,好好陪伴皇后。”   窦广国听着这一连串的赏赐,几乎要吓得晕过去,连忙跪倒在地,叩首谢恩:“谢陛下隆恩!”   刘恒扶他起来,又看向窦漪房:“既然如今广国能找到,朕会加紧派人寻访与你同族的兄弟姊妹,赏赐他们财物田宅,让他们一同迁居长安,与你们姐弟团聚,也好相互照应。”   窦漪房闻言,感动地拉着窦广国一同跪下:“臣妾谢陛下,谢陛下体恤!”   刘恒上前扶起二人,牵着窦漪房的手:“你我夫妻一体,你的亲人,便是朕的亲人,往后你们姐弟都在长安城内,朕定不会再让你们分离。”   *   椒房殿里窦漪房姐弟相认之事才过去没多久,长乐宫里,管君与赵渔儿便敲开了薄青窈寝殿的门。   薄青窈正坐在榻上翻阅书卷,见二人进来,脸上扬起真切的笑意,起身相迎:“两位姐姐怎么来了?”   管君与赵渔儿对视一眼,神色皆有几分郑重和不舍:“青窈,我们二人今日前来,是来向你辞行的。”   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错愕:“辞行?你们要去哪里?”   她知道二人的身子早已养好,却从未想过她们会这般突然地提出离开。   管君轻声开口,眼中已然有了水光:“我们两个的身子已然痊愈,在长乐宫也住了一年有余,再住下去恐多有不便。”   她知道这话对于青窈来说太过残忍,但她们不得不说。   青窈为了她们两个,已经做了太多,不仅让她们住在长乐宫,而且每每年节下,青窈怕她们觉得孤寂,都会叫上她们一起团圆,真真把她们当做了亲姊妹。   可除了青窈,这深宫里的一切都与她们没有关系了,再待下去,她们也只能一遍一遍地想起在永巷被磋磨的那些日子。   身上的伤痛或许会慢慢消失、淡去,但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却会伴随她们一生。   薄青窈心头一酸,慌乱上前拉住二人的手,语气急切地挽留:“何必这么急?长乐宫这么多空的偏殿,你们想要住多久都可以……你们再住些时日,再多陪陪我好吗?”   话一出口,她便顿住了。   她忽然发觉,自己竟没有理由再挽留她们。   她们是刘邦的姬妾,又无子嗣,刘邦早已驾崩,不管是按规制,还是按刘恒登基后的安排,她们早就可以出宫安居。   不过是当年身子孱弱,又念着旧情才留在长乐宫陪她,这一住,便是一年多。   宫中规矩繁多,拘束重重,对于在宫里枯耗半生的她们而言,与牢笼无异。   薄青窈眼中不受控制地泛起泪光,握着二人的手愈发用力,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是我糊涂了,你们本该有自己的日子……”   她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她不能枉顾两位老友的想法,将她们强行留下。   薄青窈拼命眨着眼睛,语不成句:“只是这一年多,多亏了你们陪着我,往后……往后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管君与赵渔儿心中亦是不舍,却谁不愿在此刻落泪,都强忍着泪水:“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的,你也要保重身体……日后若有机会,我们会再来看你的。”   薄青窈没有再多说,交代宫人将一早为她准备的包袱拿了过来。   她低头摩挲着上面自己亲手绣的花纹,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却还强撑着笑脸:“前几月准备这些的时候,还想着你们没那么快想要离开的,实在是不必提早这么多准备这些,现下想来,这时间确实刚刚好。”   薄青窈仰起头,笑了笑:“还好没有耽误。”   赵渔儿已然忍不住,偏过头,用帕子捂住了泪湿的双眸。   管君红着眼,没有推辞,接过好友的一番好意:“多谢。”   “我们之间还说这些那就太见外了。”薄青窈说着,亲自将她们送到寝殿门口。   管君和赵渔儿在门前驻足,互相都说不出告别的话,一时沉默下来,只是默默垂泪。   还是薄青窈轻轻推了她们一把,笑着祝福道:“两位姐姐去吧,去过你们想要的日子,重新将从前那些耽误了的时光再活一遍。”   管君忽然上前抱住了她,赵渔儿也哭着抱了上来。   薄青窈拥着两人,仰头逼退眼底的热意:“……你们走了之后,可不许忘记我……”   管君像从前在广阳殿时那样拍拍她的背,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怎么会呢?我们怎么会忘记你……”   这么多年,她们都无比庆幸,身边能一直有彼此。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即便有再多的不舍,她们也终会离开。   看着管君和赵渔儿转身离去,薄青窈汹涌多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不断滴在衣襟上,晕开数片难看的湿痕。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心口像是破了一个洞,冰凉的狂风不断灌进去,吹得她的思绪也木然起来。   她们是她在这深宫中为数不多的老友,如今各自离散,往后,便再难相见了。   管君与赵渔儿并肩走出长乐宫,深秋的朔风拂动她们的衣袂,带着几分凉意。   赵渔儿停下脚步,一双泪眼望着往来匆匆的宫人,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与怅然,轻声感叹:“走出来了,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这些年中,她的家人已尽数离世,她早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了。   管君闻言,缓缓停下脚步,牵住赵渔儿的手:“跟我走吧,回我家中,我们还像从前一样,还在一处,再也不分开了。”   赵渔儿注视她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二人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转眼,身影便消失在了夕阳的光晕里,汇入了只有她们彼此的静谧时光中。 第94章   刘恒午睡醒来时, 椒房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炉中熏香袅袅,散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他下意识地往身侧摸去, 床榻早已微凉, 触手不见半分暖意,枕边人已经起身许久了。   角落里的刻漏落下两刻, 刘恒收回目光,抬手捏了捏眉心, 驱散残余的疲倦和困意,起身没有再睡。   殿内空无一人,他只随意披了一件素色锦缎外袍,松松系着玉带, 缓步走到殿中案几前。   案几上摊着未写完的书卷与笔墨,砚台里的墨汁尚还湿润。   刘恒坐下, 拿起那书卷端详了片刻, 继续提笔书写,神色专注。   他身着宽松的日常衣袍,领口微敞, 发丝也散乱着,看着一点不像平日里那个威严肃穆的帝王,倒像是哪家富贵人家的清闲公子,一举一动说不出的闲适风流。   窦漪房微微搓着手进殿时, 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悦目景象。   她心头一动,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笑意,脚步放得极轻,悄悄走到他身后。   殿内虽有熏炉,可她刚从殿外回来, 双手还是带着几分凉意,便顺势伸出双臂,环住了刘恒的劲腰。   他的衣袍本就没系紧,窦漪房轻轻一碰就松开了。   她偷笑一声,顺势将冰凉的手掌结结实实贴了上去,指尖熟练地找到他腹部沟壑分明的肌理,不老实地轻轻摩挲着。   “陛下醒了?”   她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脖颈,声音温软。   刘恒被她冷冰冰的手冻得一激灵,手中的笔却稳住未停,只是反手覆盖住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凉?”   说着,他故意挺了挺紧绷起来的腰,带着窦漪房的手又朝自己腹间压了压,让她摸得更加全面深入。   待窦漪房上下细细品味了许久,他才偏过头,低声问道:“怎么样?可还满意?”   窦漪房被他这副明明得意得不行,却还要强装风轻云淡的模样逗得笑开了花,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欢喜:“满意!自然是满意的!”   “那就好。”   刘恒狭长的凤眸弯起,里头盛着几分矜持和自得,一边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身上作乱,一边依旧专心致志地写着手中的卷章,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不见半分停滞。   窦漪房看在眼里,忍不住捋了捋他睡得翘起的几缕发丝,好奇问道:“陛下,您怎么能做到一心二用的?”   刘恒闻言,慢慢停下手中的笔,忽而转头,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一啄:“没有一心二用,心一直在这儿呢。”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她的唇角,语气渐渐正经了些:“只是我们昨日便答应了馆陶和启儿,今日午后要好好陪他们玩半日,我这些还未处理完的朝政只得带到椒房殿来,趁着这会儿空闲尽力赶一赶。”   刘恒眼底疲惫未消,放纵着多吻了她几下,吻过之后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我得快些处理完,便只能请漪房体谅一二了。”   窦漪房被他吻得有些头晕,听到这样正经的理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在做正事,她却沉迷享乐,无法自拔。   这显得她多不正经。   窦漪房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收回赖在他身上的手,轻轻推了他一下:“陛下专心处理政务吧,我不闹你了。”   说着,她站起身,略显遗憾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榻边,见刘恒睡前脱下的朝服滑落在了地上,便走上前捡了起来,细细叠好。   叠到衣袖处时,指尖摸到一处不寻常的针脚痕迹,窦漪房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朝服的袖口处破了一小块,丝线就这么大喇喇地散开着。   窦漪房找出针线盒,将朝服拿到案几旁,一边缝,一边轻声说道:“朝服破了都不知道,还穿着上朝,让大臣们看见了,可要笑话陛下了。”   刘恒头也没抬:“无妨,大臣们又不是头一日知晓朕崇尚节俭之心,宫中更是禁止铺张浪费,衣物破了,缝补一下再穿便是,正好以身作则,让大臣们都能以此为鉴。”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人一人占据案几一边,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又时不时笑着瞧一眼彼此,说不出的岁月静好,温馨安然。   不多时,窦漪房便将破口缝补好了,她咬断线头,把朝服重新叠好,放在一旁的矮榻上,而后走到刘恒身边,轻轻俯身,看向案几上的书卷:“殿下还没写好吗?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刘恒停笔,移开手,让她能看得更清楚:“快了,还差最后一点,这是要写给南越国赵佗的国书。”   见窦漪房眼中似有疑惑,刘恒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细细为她解释南越之事的始末:   “这南越国的赵佗本是秦末的将领,后来割据岭南,建立了南越国,在父皇那朝时便已臣服于大汉,只是吕太后临朝称制之时,对南越施行封锁之策,禁止铁器、农具等物资运往南越,还曾派兵攻打南越边境,赵佗大怒,便自立为帝,与大汉断绝了往来,两国关系因此日渐紧张起来。”   窦漪房听得十分认真,轻轻点了点头:“臣妾倒是听母后提起过南越国,却不知南越与大汉还有这样的过往,那陛下如今写国书给赵佗,是想与南越重修旧好吗?”   “正是,”刘恒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我登基之初,不仅大汉朝中各方势力雄踞错综,大汉以外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他敛眉,一一细数:“北边有咱们的老对手匈奴,一直虎视眈眈,南边便是这个南越,如今大汉的情形不能再多树敌了,只有让各方都保持和平安定,大汉的百姓们才有休养生息的机会。”   窦漪房明白他的一片苦心,又忍不住担心:“陛下既说这南越与我大汉交恶,那赵佗可会收下陛下这封国书?若他置之不理,岂不是白费了?”   刘恒微微颔首:“漪房所说也是我心中所想,其实在这封国书之前,我便下令恢复了向南越提供发展生产所需的铁器、农具,还有马牛羊等牲畜一项,助他们发展农耕、畜牧,尽力缓和两国关系。”   “另外,这赵佗虽在南越多年,但他的祖坟仍在大汉境内,我已派人前去修葺,设置守邑,每年按时祭祀,也撤掉了之前驻守在南越边境、准备进攻南越的军官,还任命了赵佗在中原的兄弟为官,以示大汉修好的诚意。”   他说着,凝神写完最后几句,将笔搁回原处:“加上这封国书,赵佗应当不会再有作乱之心,大汉边境又能得数年安定。”   “你看看。”   窦漪房接过刘恒递来的书卷,认真读了起来。   刘恒这一篇国书洋洋洒洒数百字,开篇便明了刘恒与赵佗两人的君臣名分,却语气温和,并无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又言赵佗是高祖皇帝旧友,自己则是高祖皇帝之子,只是长居偏远的代地,消息闭塞,过去一直未能写信问候,主动放低姿态,与赵佗拉近关系。   后来高祖皇帝驾崩,历经吕太后掌政、诸吕之乱后,自己受群臣拥戴即位,是名正言顺,民心所向。   接着刘恒又写道,他知晓赵佗背井离乡数年,不知留在故土的亲人们的情况,想要寻找他们,他已然派兵修缮了赵家的祖坟,安置了赵佗同宗的亲人们,还准许了赵佗的其他请求,可见大汉十分重视赵佗的来信,并未将南越看作敌国。   然而,南越的士兵却时常侵扰大汉边境,攻打南边的长沙国,长沙国的百姓流连失所,但南越国中南郡的百姓不也苦不堪言吗?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争,于南越国又有何益处?   若是一直这么打下去,南越国定然是耗不过大汉朝的,到时南越覆灭,是他所不愿意见到的。   刘恒自陈原本有心整理南越内政,将南越边境处的土地重新划分,只是大臣们都说,南越的土地是当年高祖皇帝定下的,他便没有再言更改,毕竟整片江山都属刘氏,即使将南越归并,他这里也没有增加多少。   只是你赵佗如今自称皇帝,一片国土上如何会有两个皇帝?岂非造反?   你知晓斗争,却不知这世间不止你一人会斗争,要知道“仁和谦让”才是更高明的道理,希望赵佗能就此放弃过去的想法,恢复从前的藩属关系,归顺大汉朝廷。   窦漪房认真看完,眼中满是赞叹,轻轻握住刘恒的手:“陛下思虑周全,那赵佗定能知晓陛下的诚意,与大汉化干戈为玉帛。”   刘恒笑了笑,抚上窦漪房的侧脸,正要说话,殿门外传来馆陶一惊一乍的声音:“父皇!母后!”   两串脚步声跑近:“我们能进来吗?”   不等里面的人回复,那欢快的脚步声更近:“我们进来了哦!”   两人赶紧分开。   分明什么也没做,窦漪房还是做贼心虚地拉了拉自己穿得一丝不苟的衣裳,微微松了口气。   又见面前的刘恒衣袍松散成那样,好好地扮什么风流才子,真是成何体统。   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有多喜欢他这样子。   顾不上说话,窦漪房紧张得一巴掌拍在刘恒肩上,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起来,塞进了屏风之后。   刚解决完很是无辜的刘恒,馆陶和刘启后脚就到了殿中,后面还追着橘月她们几个宫人:“……皇后,我们拦了,可是拦不住两个小主子……”   窦漪房面不改色地让她们下去,拉住两个横冲直撞的孩子:“说了多少遍,进母后和父皇的寝殿,要先问过我们,得了应允,才能进来。”   馆陶将殿中瞧过一遍:“我问了呀……诶,武儿呢?父皇母后若有事,我们先玩一会儿武儿。”   刘启看向他阿姊,认真道:“武儿还是小娃娃,不能折腾他。”   馆陶觑他一眼,果然这弟弟越长大越不好玩,现在都会顶嘴了。   “但是阿姊也是武儿的阿姊,武儿肯定和启儿一样,不会介意的。”刘启慢半拍地补充道。   馆陶顿时开心起来。   窦漪房:……   她半推半哄着两个孩子往外走:“武儿在乳母那里睡觉呢,让橘月姐姐带你们去瞧,母后和父皇稍后就来。”   “好!”姐弟俩应得干脆,蹦蹦跳跳着出去了。   *   片刻后,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坐在了棋盘前。   这是他们一家头一次一起下棋,棋盘的主人刘启热情地介绍了一遍六博棋的规则。   若薄青窈在此,便能发现这六博棋其实和飞行棋差不多的玩法。   四个玩家各自占据方形棋盘的一边,每人各有六枚散棋,开局前要布置在己方的棋盘曲道上,按照顺序轮流投掷十八面的骰子,以此确定行棋的步数。   另外,棋盘中央还有一处方形区域,用于放置玩家的一枚“鱼牌”。   当散棋行进到棋盘上的特定位置,可以变作“枭棋”,“枭棋”可以吃掉其他玩家的棋子或“鱼牌”。   吃“鱼牌”,得博箸四根,吃“枭棋”,得博箸两根,吃“散棋”,得博箸一根,最后看谁手中的博箸更多,谁就赢了。   棋局伊始,气氛十分轻松。   帝后二人虽然从没玩过六博棋,但他们都是聪明人,一看便会。   馆陶则因为性子活泼好动,下棋时常常随心所欲,没有章法,全凭喜好,还时不时悠闲地吃几口糕点,喝几口香茶。   可一旁的刘启却格外认真,手指捏着棋子,细细盘算着每一步的得失,思索良久才会走出一步。   馆陶才不管那么多。   下到中盘时,她一时兴起,随手落了一子,一下子搅乱了场上局面,恰好堵住了刘启的棋路,还能顺势吃掉他一枚重要的棋子。   馆陶飞快地下定离手,扯开嗓子宣布道:“我赢啦!”   刘启却满脸错愕,伸手按住馆陶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执拗:“阿姊,你这步棋不对,不能这么落,六博棋有规制,这枚棋子需落在己方棋道,不可越界堵截,你这般落子是违规了。”   馆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没所谓地瘪了瘪嘴:“我就是觉得这样好玩,哪有那么多规矩呀?”   “下棋就有下棋的规矩,怎能随心所欲?”   刘启松开手,却依旧皱着眉,认真指着棋盘:“阿姊你看,这是己方的棋区,这是对方的棋区,棋子需沿棋道移动,若随意越界,那就是不对的。”   他说得头头是道,神色愈发较真,连语气都急切几分:“而且,这步棋若是按规矩落,你不仅堵不住我的棋,还会被我反吃一子,我再走两步,便能赢下这一局。”   说着,他拿起馆陶的棋子,放回正确的位置,而后落下自己的棋子,一步步拆解给众人看。   见刘启越说越急,馆陶瞧着也不大高兴,刘恒与窦漪房对视一眼,轻轻开了口:“启儿说得没错,下棋当有规矩,认真对待每一步,才是正确的态度,只是凡事也需懂得变通,莫要太过较真。”   刘启小小年纪,却很有原则,闻言摇了摇头,据理力争:“父皇,这不是较真,下棋便是下棋,输和赢都要明明白白的,若是敷衍了事,那就是既不尊重对手,也对不起自己。”   馆陶与刘启一起长大,早知道他是这个脾气,见弟弟说得这般认真,也不再反驳,竟老实听着,还点了点头:“好吧,我知道了,以后下棋我一定按规矩来,这盘是我不对。”   窦漪房万分惊讶地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确实没有生气恼怒,不由得刮目相看。   馆陶是她和刘恒的第一个孩子,自小爱若珍宝,从来不舍得委屈一点,也渐渐养得馆陶性子骄纵,向来是说一不二,从不轻言自己错了。   不想,面对她弟弟这样语气有些重的话,馆陶竟半点脾气没有,还听进去了。   馆陶见父皇和母后忽然都在看她,不禁挠了挠脸:“我怎么了吗?怎么都这么看着我?”   刘启也注意到了这点,还以为父皇和母后要斥责馆陶,连忙丢下手中的棋局,挡在她身前:“是启儿的错,启儿太较真了,父皇和母后不要说阿姊,要罚就罚启儿吧!”   刘恒不由失笑,将紧张兮兮的刘启抱到怀里坐着:“谁说我和你母后要训斥馆陶了?我们是瞧你们姐弟关系这样好,很高兴,也很欣慰。”   窦漪房也招招手,将馆陶抱进怀里亲了亲。   刘启仰头去看刘恒:“真的吗?”   “真的,”刘恒点了点他的小鼻子,“父皇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那头的馆陶被窦漪房劈头盖脸亲了一顿,虽然自觉是个大孩子了,被这般亲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忍不住乐呵呵地傻笑起来。   她要在母后怀里待一辈子!做母后永远的宝贝!   忽而,馆陶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抱着窦漪房脖颈的手,拉拉刘启的衣袖:“对了启儿,再过不久就是老祖母的生辰了,我们不如一起再为老祖母做一幅布帛画,当作生辰礼物?就是从前和皇祖母一起做的那种代宫春景图。”   她说的是从前在代国时,与薄青窈还有刘启一起制作的那种立体的布帛画,以画笔勾勒轮廓,再以各色丝线攒花点缀,看上去惟妙惟肖,十分灵动。   刘启舒服地躺在刘恒怀里,手中还玩着刘恒的一枚白玉佩,点点头:“好啊,启儿和阿姊一起做,要做一幅最好看的画送给老祖母。”   话音才落,橘月慌慌张张从殿外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禀皇上皇后,长乐宫、长乐宫……不好了!” 第95章   魏云终究没能等来自己的生辰。   自那日在长乐宫骤然昏厥倒地后, 便一直昏迷不醒,全靠汤药勉强吊着一口气,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一众医士轮番诊脉, 皆摇头叹息, 直言老夫人年寿已尽,已是药石无医, 无能为力。   那之后,薄青窈便衣不解带守在偏殿之中, 寸步不离,为了夜里方便随时照看母亲,她索性搬来与魏云同卧一榻,日夜陪着。   薄昭更是日日宫里宫外两头奔波, 连日操劳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眼底尽是掩不住的疲惫。   这一夜深宫寂静, 殿内烛火昏黄摇曳。   薄青窈坐在榻边,轻轻帮魏云按摩着手臂和腿脚,让她即便长久躺着也不会太难受。   殿中静谧无声, 薄青窈细细按摩完,将魏云的手放回被中,小心翼翼掖好被角,看着她呼吸匀浅, 自己才轻手轻脚上榻睡下。   夜半时分,薄青窈做了一个噩梦,猛地从浅眠中惊醒。   她心头一阵莫名慌乱,慌忙转头看向身侧,又是伸手去探魏云的鼻息, 又是凝神盯着她胸口缓缓起伏的弧度。   确认人还安好,薄青窈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下,后背却早已被惊出的冷汗浸透,一动就冷飕飕地贴在身上。   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伸出手,像哄孩童安睡那般,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魏云身上的被褥,眼眶早已泛红湿热。   良久,薄青窈动作极慢地蜷起身子,紧紧靠在魏云枯瘦的手边,静静感受着母亲身上的温度与气息。   连日心力交瘁,她终究撑不住,再次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睡得朦胧恍惚间,似有一缕温热轻柔,缓缓抚过她的脸颊。   薄青窈有些迟钝地睁开眼,撞进一双温和慈爱的眼眸里。   魏云竟醒了,正侧着头,静静凝视着她,目光温柔得一如往昔。   薄青窈先是心头一喜,而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心底骤然咯噔一沉,浑身都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欢喜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淹没。   魏云看着她骤然变得惨白的面容,指尖缓缓摩挲着女儿温热柔软的脸颊,气息微弱断续:“阿母……是不是睡了很久?”   薄青窈的声音哽咽起来,伸手紧紧握住她枯槁冰凉的手,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一刻也不敢挪开:“是……阿母睡了好久好久,久到阿窈都以为再也听不见阿母说话了。”   魏云静静端详着女儿清减憔悴的眉眼,满眼疼惜:“难怪……瘦了这么多。”   她还想再摸一摸女儿,虚弱的手臂抬到半空,却因为力气不济,软软垂落在榻上,再难抬起。   薄青窈连忙往她身畔又凑近几分,一头乌发尽数散开,顺着肩头垂落,与魏云枕边间或花白的发丝轻轻挨在一起。   像是大树上生出的枝叶,不管伸出多远,最终还是会垂向大树下深埋的根。   薄青窈压下汹涌的泪意,轻声宽慰:“不过是近来长乐宫,还有后宫中操心的琐事太多,没有好好用饭……恒儿不也常是这般劳碌忘食?我说了他许多次,他总不改性子,也只有阿窈守着,他才肯安安稳稳吃上一顿热饭。”   魏云因病已经糊涂了很多年,思绪时断时乱,此刻清明下来,脑海里竟浮现出刘恒幼时的模样,唇角含了一丝笑意:“孩子不管多大都是孩子。”   “所以阿母要一直陪着阿窈,一直看着阿窈,”薄青窈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近乎哀求,“有阿母在,阿窈才能乖乖吃饭。”   魏云失笑,已是气若游丝:“阿母这一生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了,受过罪,也享过福,看着你和阿昭都长大成人,如今也没什么舍不得的了。”   泪水在薄青窈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唇才没滚落,哑声应道:“阿母放心,我会照看好阿昭,您不要担心。”   魏云却费力地轻轻摇头:“阿昭早就长大了,他能顾好自己……这些年,我总盼着他能早日成家,安定下来,可这孩子向来散漫,始终也没个定性,到如今我也是有心无力……便随他去吧,只要他活得自在舒心,阿母也没什么牵挂和不放心的。”   话音稍顿,她悲伤的目光落在薄青窈脸上,一字一顿,说得极轻:“阿母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   薄青窈尽力扯出一抹笑意,故作轻松:“阿母担心我什么?我不用担心的——”   “我怕我走之后,”魏云的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望着枕边的女儿,“你太过伤心,郁结于心,伤了自己身子。”   薄青窈仓惶低下头,没说话。   借着挪动身子换个姿势的空档,她悄悄拭去眼角滑落的泪,强装镇定,柔声应下:“我答应阿母,我会好好保重自己,会好好吃饭,会好好活下去。”   魏云不舍地看了她许久,轻轻点头:“那就好。”   见魏云每说一句话都气息不稳,眉宇间透着浓重的倦意,薄青窈连忙柔声道:“离天亮还早,阿母再睡一会儿吧,阿窈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魏云却仍是摇头,眼神反常地清明起来:“这会儿倒也不困……还记得你小时候,每到睡前总要缠着我唱歌哄睡,你阿翁从前也总说,我的歌声是全天下最好听的,只是如今……阿母唱不动了。”   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又耗去她仅剩的几分气力。   薄青窈止不住的鼻尖酸涩,轻轻靠在她枕边:“那这回,就让阿窈来唱吧。”   魏云笑起来,也转头看过来:“好啊。”   薄青窈深深呼吸数下,轻声开口,再次唱起了那首熟悉的歌谣:   “今天天气好晴朗,处处好风光……”   歌声在一片寂静清冷的殿中响起,早已没了最初的轻快,只剩满腔悲寂。   魏云静静听着,唇角微动,竟也跟着低声和唱起来。   这一瞬,她的神志格外清明,记得每一句歌词,每一段曲调。   母女二人互相依偎着,将这首歌谣完整唱到了末尾。   歌声落罢,魏云缓缓闭上了双眼。   薄青窈的视线早已被滚烫的泪水模糊,十指死死扣进掌心,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脑中一片空白和荒芜,只有眼泪在不知疲倦地流着。   片刻,薄青窈抬眼,茫然又无措地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   浓黑如墨,无边无际。   哪里有天气晴朗,更没有什么处处好风光。   漫漫长夜一点点熬尽,当第一缕天光穿过长乐宫高高的窗棂,细碎又残忍地落在床榻之上时,魏云已经没了气息。   薄青窈依旧保持着昨夜依偎在母亲手边的姿势,闭着眼将自己蜷缩起来,脸上的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怎么也止不住。   *   魏云的葬礼很快在汉宫之中举行。   青砖铺就的宫道两侧挂满了素白幡旗,寒风卷动着幡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整座汉宫都被这片浓重的悲戚笼罩。   薄青窈一身素白孝服,长发仅用一根素银簪束起,脸上无半分血色。   她强撑着连日的悲痛与疲累,亲自主持葬礼,薄昭满面悲戚地搀扶着她,姐弟俩一步步陪着魏云的灵柩前行,送母亲走完了这最后一程。   身后,是神色哀伤的刘恒和窦漪房牵着馆陶与刘启,两个孩子身着小小的素服,被宫人护在送葬队伍之中。   这是他们幼小的人生中,第一次经历亲人的离世,这样早地懂得了“永别”的真正含义。   葬礼之上,两个孩子哭得几乎失声,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眼泪浸湿了胸前的素衣,惹得周遭宫人也暗自垂泪。   葬礼后,魏云的棺椁由薄昭护送着送回了他们的故土,与他们的阿翁安葬一起。   那之后,薄青窈终日守在长乐宫魏云生前居住的寝殿里,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榻边,望着魏云的遗物发呆。   穗儿这些时日几乎住在了宫里,日日陪着她,可还是只能看着她一日日憔悴下去,身在宫外无法进宫的崔应焦急万分,只能托穗儿带些安慰的话语进去,可也是杯水车薪。   馆陶与刘启看着皇祖母成日沉浸在悲伤之中,心中难过,一有空闲,便跑到长乐宫陪伴薄青窈,像往常那样说些笑话,或者扮丑搞怪,想要逗她开心起来。   可无论两个孩子怎么努力,薄青窈始终难展笑颜,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看着看着,眼泪便会无声滑落,一双眼睛早已哭肿,布满了红血丝。   这日,馆陶见薄青窈又对着魏云的旧物垂泪,再也忍不住,拉着刘启的手悄悄跑出了长乐宫。   两人一路跑到宫墙根下,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难过,自暴自弃地蹲在地上,又放声哭了一场。   泪水哭干了,嗓子也哭哑了,馆陶不顾形象地坐在满是渣土的地上,后背靠着脏兮兮的墙根。   “启儿,我们一定要把那副布帛画做完。”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母后说老祖母不在了,我们若是想送她东西,只能用火烧,烧完了,老祖母在天上就能收到了。”   刘启将头从两膝间抬起,用力抹干净脸上的泪痕,重重点头:“好,我们一定要做好,然后烧给老祖母,让老祖母知道,我们都很想她。”   从那日起,两个孩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性子都安静了不少。   往日里吵吵闹闹、到处折腾的身影,如今尽数定格在殿内的案几旁。   刘启提笔作画,馆陶用丝线攒花,两人分工合作,连话都很少说,平日里最爱的蹴鞠和六博棋也都放下了。   也是在这时候,吴王刘濞奉命从吴国前来长安觐见,此次还带上了世子刘贤。   刘濞是前代王刘喜之子,刘恒的堂兄,在刘恒就藩代国的同一年,以骑将身份随刘邦平定英布叛乱,被封为吴王,统辖吴地的三郡五十三城。   在西汉各诸侯国中,若说齐国是地广物博,兵强马壮,那吴国便是国土优越,富甲天下。   在齐国被吕雉屡屡针对时,吴国的强大还不显,就如当时的代国一般低调发育着,只是吴国的城池地理要比代国好了不止一点。   吴国地处江南水乡,土地肥沃、粮食丰产,且远离中原战乱,流民、百姓主动往吴地逃难定居,人口充盈,加之城池密集、工商发达,天然经济底子远超代国这样的北方贫瘠藩国。   刘恒登基后,奉行修生养息之道,并未严控各国内政,吴国更是借着这个好机会不断经营着。   吴地坐拥豫章铜山,刘濞便大规模开山采铜、自铸吴钱,通行天下,还靠着吴国漫长的海岸线,鼓励全民煮海盐,垄断东南盐利。   这两项垄断性的财源,比朝廷靠全国征税还稳、还多。   因此,吴地百姓都无需向朝廷上交田租,更无需交人头税。   整个吴国境内万民归附,吴王刘濞更是极得民心,不可小觑。   此次吴王父子前来,是按例履行诸侯朝觐之礼,不想正遇上魏云离世,也入宫吊唁了一番。   刘恒得知二人进宫的消息,强压下心中的哀伤,很快整理好情绪,在未央宫大殿接见了刘濞与刘贤。   刘濞比刘恒年长许多,看上去却很是恭敬,先是表达了对魏云的哀悼,又一一禀报了吴国的近况,言辞有度,态度恭谦。   刘恒微微颔首,与吴王寒暄片刻,给父子俩赐了座。   席间,君臣相谈甚欢,其中交锋隐于无形。   三巡酒过,刘濞姿态闲散地把玩着酒杯,目光忽而落在一旁的刘贤身上,又看了看刘恒,主动开口说道:“陛下,臣之子刘贤,今年方才十五,只比太子殿下年长几岁,二人年纪相仿,又是同辈兄弟,臣见太子殿下近来因老夫人离世,终日郁郁寡欢……”   “不如让贤儿暂且留在宫中陪伴太子殿下,日常与太子一同读书、玩乐,既是向太子学习为人处世之道,也能稍稍宽慰太子之心,不知陛下是否应允?”   刘恒闻言,看向阶下的刘贤,眼神微暗。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神色间虽有几分少年人的桀骜张狂,但察觉到他看过来时也很快收敛,恭顺垂首。   刘恒想起近日刘启沉默寡言的模样,便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吴王有心了,太子近来确实心绪不佳,若能有世子陪伴,自然是好事,便如吴王所言,让世子留在宫中,陪伴太子些时日。”   刘濞与刘贤连忙躬身谢恩:“谢陛下恩典。”   当日,刘贤便被安排进了太子宫中的偏殿暂住。 第96章   刘启很不喜欢这个新来的玩伴。   这个叫刘贤的家伙仗着自己比刘启年长几岁, 整日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动辄便敢教训刘启,言语间全是轻慢。   他言行粗鄙, 腹中无墨, 大字不识几个,还半点不爱读书, 每日只知让刘启带着他在宫中四处游玩,刘启若是拒绝, 刘贤就用“这便是太子殿下的待客之道”这类的话来堵他的嘴。   不仅如此,刘贤此人还十分骄纵挑剔,从进太子宫开始就没安生过一日。   分明父皇这些时日让太子宫准备的东西都是两份,他却偏偏什么都要和刘启抢, 嫌宫人手脚不够麻利,嫌殿内陈设不够华丽, 嫌案上吃食不够精致。   不过短短几日, 太子宫里的人和物,几乎都被他挑剔了个遍,惹得宫人们敢怒不敢言, 刘启更是看在父皇和吴王的面上忍了又忍。   这日午后,刘启好容易得了片刻安静,端坐在窗下,凝神临摹字帖。   殿里静谧安和, 他虽摹得不算快,可也渐渐悟出了一些习字的心得,正欣喜间,那讨人厌的脚步声又如期而至。   刘启握笔的手紧了紧,眉头死死皱起。   刘贤大摇大摆地闯进殿中, 吊儿郎当地扫视四周,没看到刘启,便顺手端上案几上盛放点心的白瓷碟,往东面的书案处走。   果然,在那里看见了身影僵硬的刘启。   刘贤不怀好意地笑笑,大步走过去,径直抬脚,坐在了刘启的书案上,将他的笔墨纸砚全都挤到了一边。   还是刘启反应快,及时挪开,案上的墨汁才没有被他撞倒。   “下来,这是我习字的书案,不是你能坐的地方。”刘启冷着一张脸,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刘贤却半点不听,脚下随意晃悠着,一只脚还踩上了书案的边缘,姿态散漫地吃起了碟中的点心。   刘启攥紧了手中的笔,垂下眼,要起身换个地方。   那刘贤才将点心塞进口中嚼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呸呸呸”几声,将嘴里的点心残渣全部吐了出来,黏在刘启的书案上,语气满是嫌弃:“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吃?你平日里就吃这种东西?”   说罢,他抬手一扬,整碟点心都被他扔了下来,瓷碟“砰”地一声碎开,点心碎屑溅得到处都是。   刘启连忙将手中的书卷往回一收,才勉强保住了自己刚临摹了一半的字帖,可肩头、袖口上却沾了不少刘贤刚吐出来的残渣,黏腻恶心至极,简直令人作呕。   刘启和他父皇刘恒一脉相承,都是极爱洁净之人,这般被人冒犯,顿时怒火中烧,“腾”地站起身,崩溃地大声喊道:   “书源!进来!”   往日里,刘启习字都不喜有宫人在旁打扰,书源等几个贴身宫人都在殿外候着,此刻陡然听见殿下的怒喝声,四五个宫人连跪带爬地冲进殿内,神色慌张地跪了一排,急声问道:“殿下发生何事了?”   刘启满眼怒火地盯着一旁不停偷笑的刘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团成拳,最终还是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将沾了残渣的袖口伸到宫人面前:“现在,立刻,马上,将这些脏东西弄掉。”   宫人们见状都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要簇拥着刘启去内室换衣裳。   刘贤却穷追不舍,挡在刘启身侧一动不动:“这殿里都是男子,换件衣裳有什么要回避的?咱们太子殿下怎么扭扭捏捏,跟个娘们似的,真没出息。”   刘启脚步一顿,心中火气更甚,目光如有实质地刺向刘贤:“无论男子还是女子,换衣除秽这样的事皆不可示于人前,这是连黄口小儿也知晓的礼义廉耻,想来是吴王忙于国政,甚少对世子约束教导,才让世子这般无知粗野地长大。”   刘启站定,没有完全回头:“这原也怨不得世子,是吧?”   刘贤闻言,气得笑了起来,正要开口,那叫“书源”的宫人连忙木着脸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世子殿下请稍稍移步,奴婢要扶我们太子殿下去换衣,若是一会儿行动间,这些脏东西不慎‘物归原主’了,那可就不好了。”   他是刘启最为贴心的宫人,最是明白他家殿下的心思,有些话殿下身为太子不好说,他们这些宫人就没什么顾忌了。   刘贤张狂的笑意一僵,脸色一下子黑了下去,恶狠狠地瞪了书源一眼。   但碍于身份,终究还是不甘不愿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满脸都写着“你这是找死”几个字。   书源被他瞪得有些心慌,但想到这里是长安,是太子宫,又不是他们吴国,自己有什么好怕的,这才挺了挺胸脯,扶着刘启去内室换衣了。   不多时,刘启换好一身干净的衣裳走了出来。   方才换衣时,他想着父皇于朝上的辛苦平衡,已经自己调理好了,见刘贤还杵在那里,也并未生气,只是神色冷淡,挪去另一头的书案前继续习字,再多和他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舌。   刘贤却像个狗皮膏药似地又贴了上来,开口便是嘲讽:“我说太子殿下,你这太子宫也太破旧了吧,宫人也粗俗无礼,哪里能配得上我们最是博学知礼的太子殿下?嗯?”   刘启已然掀袍坐下,虽打定主意,不再与此人多说一句话,可这事关系到父皇的政务和国策,半点不容人误解污蔑。   他看了看窗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大汉这些年动荡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连温饱都能仅能勉强保证,父皇登基后便奉行与民休息之道,宫中自然要带头力行节俭。”   刘启顿了顿,微微抬头看过太子宫内各处:“况且,这屋子能遮风避雨,能让本太子安心习字读书,便已足够了,何必要追求金碧辉煌,劳民伤财?”   他是真不觉得他的太子宫有何简陋的。   刘贤也是没见过他在代国时的屋子,那里可比长安简陋百倍,刘贤要是见了,不得吓死。   刘启挠了挠脸,暗暗腹诽道。   刘贤却依旧满脸不屑,摆了摆手,语气傲慢:“什么节俭不节俭的,穷就是穷,改明本世子带你回吴国,瞧瞧本世子的世子宫,那才称得上雕梁画栋、金玉满堂,比你这破地方强百倍!”   “吴国?”   刘启从未去过那里,闻言也不由得生了几分好奇:“吴国,是什么样的?”   刘贤见他果真露出好奇向往的神情,当即捧腹大笑,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更甚: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本世子了!堂堂大汉太子竟然这么没见识,传出去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父王带本世子来长安时还说,长安是繁华帝都,人杰地灵……”   刘贤刻意停顿一息,居高临下地扫视一番刘启:“如今本世子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刘启瞬间明白自己被戏弄了,先前压下去的怒火再次涌上心头,浑身都气得微微发抖。   他再也忍不了了,站起身厉声训斥道:“我只是未曾去过吴国,一时心生好奇罢了!倒是你身为藩王世子,言行如此粗鄙,还几番嘲讽于我,实在是无礼!”   刘贤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一个比他小的人指着鼻子这般骂的,顿时觉得颜面尽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反驳道:“本世子比你年长,长幼尊卑有序,你身为太子,怎能仗势欺人,这般训斥于我?”   “世子既知尊卑有序,便该知晓,我是大汉太子,你只是藩王世子,轮尊卑,本太子当属尊位,而你自当居卑。”   刘启语气坚定,半点不让。   这不只是两个少年之间的口舌争锋,更是大汉朝廷与诸侯国之间的上下轮序,如何能让?   刘启沉着脸,直视着无比嚣张的刘贤,一字一顿道:“世子既暂住在我太子宫里,便该守太子宫的规矩,而非在这里撒野放肆!”   刘贤被怼得哑口无言,偏偏此事他确实不占理,可嘴上不能输,眼珠一转,嗤笑一声:“什么尊不尊,卑不卑的!我们吴国可比你们大汉朝廷强多了!”   他抱着手臂,一步步靠近刘启,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恶意:“你知道吗?吴国的百姓可只知我父亲吴王,不知什么长安的天子呢!”   “像你父皇那般,做代王时代国穷的那样,现在做了天子,整个大汉也透露着一股穷酸气,”刘贤故意笑得前俯后仰,“这……不该找找问题是出在哪里了吗?”   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刘恒和大汉朝廷的轻蔑和不敬。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刘启。   他面色涨得通红,随手抓起案上的一枚墨砚,指着殿门,厉声喝道:“你放肆!竟敢辱我父皇和大汉!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话音未落,便将墨砚狠狠朝刘贤砸去。   他虽气得失了分寸,却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砸过去的方向并不是直直冲着刘贤,刘贤也吓得连忙一跳,堪堪躲了过去。   墨砚“哐当”一声砸在他身后的殿门上,碎成了两半,墨汁溅得门板上到处都是。   刘贤本就被刘启说得怒火中烧,又险些被他砸中,从小娇生惯养的霸王脾气一下子涌了上来,撸起袖口就要冲上前揍刘启。   刘启虽比他矮了半个头,身形也稍显单薄,却半点没有惧意,胸膛一挺,顶着刘贤凶神恶煞的恶霸样子就迎了上去。   一旁的宫人们见状,连忙一拥而上去拉架。   说是拉架,这些宫人实则处处护着他们太子殿下,一边死死拽住刘贤挥起来的胳膊,一边不经意地踩他几脚,掐他几下。   刘贤被这一群“野蛮”的宫人压得动弹不得,又吃了暗亏,顿时气得跳脚大骂,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刘恒和刘启身上招呼。   刘启听得眼睛都红了,也顾不得宫人们的好心阻拦,手脚并用地冲刘贤打去,恨不得揍扁他那张臭嘴。   只是有太子宫的宫人在中间搅混水,双方一时也僵持不下。   刘贤再怎么混账,也打不过这么多宫人,最后只能拼命挣脱束缚,狠狠甩了甩袖子,满脸怨毒地冲刘启放了几句狠话,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出去。   待刘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满头大汗的宫人们才松了口气。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真打起架来,这力气都是大得很,一挣扎起来,他们费了老鼻子劲才勉强拉住。   特别的是他们太子殿下,平日里瞧着和陛下一样的温文尔雅,不想这发起火来,力气也是大得吓人。   刚刚那场拉偏架中出力最多的书源,连忙扶住可怜的太子殿下,小声地问:“殿下,要不要奴婢去禀报陛下?这吴王世子也是在太放肆了一些!”   刘启气得呼哧呼哧喘气,却还是摇了摇头:“不要去,父皇和吴王要他来太子宫陪伴我,本是一番好意,也是吴国向大汉示好的意思,我不喜欢刘贤,日后不见便是,犯不着向父皇告状,让父皇为难,以后不好再见吴王。”   这事说破天,也不过是两个孩子之间的拌嘴吵架,即使刘贤说了那些不恭敬的话,刘启也拿他没办法。   毕竟能作证的除了刘启自己,也只有太子宫的宫人,说出去的可信度就大打折扣,闹起来反倒不好。   书源却替自家殿下委屈得紧,又道:“那要不要告诉皇后或太后?既然是内宫之事,便请她们为殿下做主!”   刘启依旧摇头,心中虽气得要死,却还记着老祖母的祭日才过去不久,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事情,给母后和皇祖母添乱了。   他闷闷不乐地叹口气:“日后你们在殿外守着,不让他靠近我的主殿就是,反正他也就是在这里暂住几日,过不了多久就要回吴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宫人们齐声应下。   刘启抹了一把额头上气出来的汗,顿了顿,想起案上还未完成的布帛画,又吩咐书源道:   “对了,我等会儿会将老祖母的画画完,这画是要尽快送去阿姊那儿的,可父皇上午派人来传,让我稍后去未央宫议事,等我走后,你亲自跑一趟,把那画送去栖凰殿给阿姊。”   书源虽还有些不忿,但殿下都这样说了,他也只得躬身应下:“是,奴婢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刘启整理好衣袍,从太子宫中踏出,上了早就候在宫外的轿辇,径直往未央宫而去。   书源目送他离开,抱着怀中那只盛放布帛画的方形木匣子,快步朝栖凰殿走去。   谁料,他刚走过太子宫的拐角,便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正是在太子宫外守了许久的刘贤。   书源警惕地后退几步,这里是一处宫道死角,少有人经过,这吴王世子到底想做什么?   刘贤的目光盯住书源手中的木匣,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探究。   他想起进宫前父王的耳提面命,只是这些日子虽拉着刘启在满宫里游玩,但探听到的事情实在也没多少,这下倒好,让他逮住了一个机会。   刘贤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抢夺那只木匣,语气蛮横:“拿过来!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书源心中一紧,连忙将木匣护进怀中,躬身说道:“世子殿下,这是太子殿下要送给馆陶公主的东西,不便让您打开来看。”   刘贤却不信,几次伸手去夺,都被书源死死护住,没能让他得逞。   他心中不爽,又认出眼前这人正是方才在殿中帮刘启呛声、暗讽自己的宫人,眼底的戾气更是瞬间翻涌,先前被压抑的怒火一股脑儿都爆发了出来。   不等说话,书源已被他一脚踹出老远,重重摔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刘贤的气这下顺了许多,扬唇笑起来。   想起方才提及的馆陶公主,他慢条斯理地绕着倒地不起的书源走了一圈,语气轻佻,满是报复的恶意:   “哦?原来是送给馆陶公主的?本世子倒是听说,这馆陶公主可是宗室之中出了名的小美人,不如你引本世子前去,见见这位藏于深宫的小美人?”   书源被踹得浑身剧痛,只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却依旧用双臂抱着那只木匣,声音虚弱地拒绝道:“不可!公主殿下的寝殿,外臣不可随意进入,需得禀明皇后或太后——”   话音还未落下,刘贤又朝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狠踹了几脚:“你一个小小宫人,竟也敢驳了本世子的意思?本世子告诉你,你若是不乖乖引我去见馆陶公主,本世子现在就可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弯腰,一把揪住书源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语含威胁:   “你以为,本世子的好叔父,你们的皇帝陛下,会因为一个小小宫人的死,和我们吴国翻脸吗?”   书源被他死死抓着,满脸的绝望。   *   长乐宫中,魏云生前最喜欢的熏香早已燃尽,只剩满室散不开的药味和落寞,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薄青窈依旧坐在榻边,长发勉强挽成一个低垂的发髻,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自魏云离世后,她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每一个深夜都在思念与悲痛之中煎熬,闭上眼就是阿母温暖的笑意,睁开眼却只剩满殿的冷清,唯有一遍一遍抚摸着阿母留下来的旧物,才能稍解心头的苦楚。   榻边不远处的案几上,放着一碗只动了一点的肉糜粥,早已没了热气。   薄青窈始终记着魏云离世前的嘱咐,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哪怕每一口都吞咽得极为痛苦,哪怕伤心得胃里翻江倒海,她也硬逼着自己塞下几口。   忽而,身后似乎有些动静。   薄青窈只当是何絮她们又来劝她休息、吃饭、保重身子,连头都没有抬,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们出去吧,不必再来劝我,让我独自再陪阿母待一会儿。”   似乎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身后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她们的劝说声,殿内依旧是一片寂静。   薄青窈垂下头,任由悲伤将自己淹没,指尖一遍遍抚摸着锦被上的针脚,这是魏云当年亲手为她做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对自己的疼爱。   可是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忽然之间,一道清冽又温暖的气息缓步靠近了她,带着她熟悉的、那人独有的温度,搀着点点墨香,又像是草木的气味。   不等薄青窈反应过来,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轻轻揽住了她单薄的肩头,将她抱进了怀里。   薄青窈眼底还蒙着未干的泪光,模糊的视线中,是一张熟悉又温柔的脸,眼里的疼惜几乎要将她淹没。   “……你、你怎么会来?”   薄青窈伸出手,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轻轻触碰着崔应的脸颊,指尖冰凉,触手却是再真实不过的温度:“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怎么进宫来的?”   崔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手臂,将她更贴近地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单薄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心中一阵揪痛。   他的掌心温热,一点点驱散着她身上的寒凉,声音温柔,满是心疼:“是我,阿窈,我来了。”   “我放心不下你,找了穗儿帮忙,扮作下人进来的,我知道你难过,我会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薄青窈像是愣住了,这些时日反复咀嚼的痛苦再一次翻涌上来,靠在崔应的怀里,小声啜泣起来:“我的阿母不在了,我好想她……我真的好想她……我好几日都睡不着,吃不下,我也不想这样的……”   她答应了魏云,要好好生活,却怎么也忘不掉,办不到。   崔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阿窈,我懂你的感受,我比任何人都懂。”   崔应将她止不住发抖的手握在掌心:“你还记得吗?我曾和你说过,我的阿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她当年因为受不了高门深院的束缚,在我尚且懵懂的时候,只留下一封书信,便趁着夜色悄然远去,从此杳无音讯,我阿翁走遍南北山川,穷尽心力也没能寻回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浮现出与她一般无二的痛楚:“那些年,我也和你一样整夜睡不着,一遍遍回想她的模样,一遍遍自责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才留不住她。”   “甚至到了现在,我几乎要记不住她的样貌了……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人世……”   薄青窈哭泣的动作微微一顿,也握紧他的手,眼泪无声流下。   崔应继续轻声说道:“我懂这种失去至亲的滋味,懂那种明明思念到极致,却再也见不到的痛苦,但你要知道你尽可以哭,尽可以难过,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离开的。”   他知晓她身边的人在一个个离开,知晓她一切的痛苦,所以他要冒着危险进宫来告诉她,自己不会离开,永远都不会。   除非死亡将他带走。   薄青窈似乎是点了点头,紧紧抱住了崔应,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所有的委屈、痛苦、无助都在哭声中尽情释放。   崔应眼底也泛起了红意,过往失去母亲的伤痛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   他强忍着眼眶的酸涩,指尖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地轻声安慰:“哭吧,都哭出来,有我在,我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两个同样失去母亲、同样在孤独中挣扎过的人,在此刻紧紧相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彼此心底的寒凉。   崔应拥着怀中哭得浑身颤抖的薄青窈,眼底的疼惜更甚。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滴眼泪悄悄从眼角滑落,滴在薄青窈的发丝间,无声无息。   *   自那日将刘贤轰出太子宫后,这位骄纵蛮横的世子大约是觉得丢了面子,再也没出现在刘启眼前,太子宫也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刘启每日依旧按时习字、议事,只是心底一直记挂着忽然生病的书源。   书源几日前忽然染病,高热不退,却执意不肯让他前去探望,只让宫人传话说,怕过了病气给太子。   刘启本想亲自去瞧瞧,却连日被刘恒召去未央宫议事,诸事繁杂,一时竟也抽不出空,只能日日叮嘱宫人好生照料,心中难免牵挂。   这日,已是刘贤在宫中居住的最后一日。   刘启清晨起身,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得格外开心。   只要熬过今日,刘贤便要回吴国了,往后再也不用被他纠缠挑衅。   刘启心情极好地洗漱完毕,脚步轻快地赶往未央宫议事,只盼着议事结束,能抽时间去看看书源。   忙了一整日,夜幕悄然降临,刘启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未央宫返回太子宫,刚踏入殿门,便瞥见殿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明日便要出宫的瘟神刘贤。   书源虽病了,但其他宫人们还是恪尽职守,将刘贤死死拦在殿外。   刘贤手中提着一壶酒,壶身已经空了大半,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进也进不去,后退几步,回头正好看见刘启回来。   他咧嘴笑起来,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朝刘启走来,神色懒散又带着几分轻慢:“太子殿下可算回来了,明日一早,本世子就要出宫回吴国了,相处这么些日子,太子殿下难道连一顿酒都不愿与本世子喝吗?”   刘启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又想起这些日子他在太子宫的所作所为,没有半分心软,冷冷地摇了摇头:“不必了,世子明日便要启程,今日早些歇息吧,莫要在此喧哗。”   说罢,便要转身进殿。   可刘贤来时便已喝了不少酒,此刻被刘启拒绝,顿时来了脾气,也不顾宫人的阻拦,在殿门前大吵大闹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抬脚踹翻了殿门前的石灯,叫嚣着:“好你个刘启!给脸不要脸!本世子好心请你喝酒,你竟敢拒绝!”   “今日你若不陪本世子喝,本世子便去未央宫找叔父,问问他,大汉太子就是这般待客的吗?问问他,是不是纵容太子欺凌藩王世子!”   刘启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他知晓刘贤的性子,若是真让他闹到父皇面前,不仅会让父皇为难,也会伤了大汉与吴国的和气。   更何况,父皇连日操劳,他不愿再因这点小事烦扰父皇。   在刘启犹豫之际,刘贤甚至还打伤了几个上前拦他的宫人,气焰嚣张。   “住手!”   刘启怒喝一声,只能压下心底的不耐,冷冷说道:“让他进来。”   宫人松开手,刘贤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甩开身边的人,晃悠着走进殿内,身上的酒气更浓了些。   可刚踏入殿门,他脸上的醉态便消散了大半,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酒闹事的模样。   显然,方才在殿门前的吵闹,不过是他故意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逼刘启让他进来。   刘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愈发冰冷,沉声道:“你别装了,说吧,来找我做什么?明日便要出宫,何必再在此纠缠。”   刘贤找了个席子随意坐下,拿起案上的六博棋棋盘,轻轻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也没什么,就是听闻太子殿下棋艺出众,本世子在太子宫住了这么久,也没能讨教一二,实在是遗憾。”   他将手中的酒壶重重放在棋盘上,连案几都震动了一下:“今日便想与太子殿下对弈几局,也好看看太子殿下的棋艺,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   见他的酒壶随意压在自己心爱的棋盘上,刘启眯了眯眼,心中了然。   刘贤哪里是来讨教棋艺,分明是来挑衅的。   怕是觉得他的棋艺出众不过是旁人吹捧的谎言,都快要离开了,还要在今日特意赶来戳破。   刘启压下心底的烦躁,淡淡应道:“可以,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落子无悔,世子若是输了,就莫要再胡搅蛮缠。”   刘贤挑眉,点点头:“好啊。”   刘启坐下,将他的酒壶嫌恶地拿开。   宫人很快摆好棋局、棋子,二人相对而坐,棋局正式开始。   刘贤虽知晓一点六博棋的规则,却故意不按章法来,落子随意,态度轻慢,时而用棋子敲击棋盘,时而东张西望,全然没有半分对弈的样子。   刘启对他的挑衅视若无睹,只是神色平静,凝神落子,每一步都走得精准狠辣。   不过片刻,便将刘贤的棋子杀得溃不成军。   第一局,刘贤惨败。   刘贤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嘴硬,摆了摆手:“不过是一局而已,本世子一时大意,不算数,再来!”   可接下来几局,无论刘贤如何发力,哪怕故意违规耍赖,也始终不是刘启的对手,每一局都被刘启杀得片甲不留,连一丝还手之力都没有。   幽幽烛光下,刘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底的烦躁也越来越甚,手中的棋子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看着刘启从容不迫的模样,更是觉得刺眼至极。   忽然,刘贤放下棋子,目光轻佻地看向刘启,语气暧昧又下流:“太子殿下棋艺倒是不错,只是不知,在其他地方是不是也这般厉害?”   刘启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和不悦:“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刘贤笑得越发轻佻,故意拖长了语调,“就是那日,本世子有幸见了馆陶公主一面,当真是个水灵灵的美人,明眸善睐,肌肤如玉,比我们吴国的美人还要出众几分呢。”   这话一出,刘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尽是强压着的怒火:“住口!我阿姊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给我滚出去!”   刘贤见他真的因为馆陶公主动了怒,不仅不怕,反而笑得在席子上打滚,一边笑一边嘲讽:   “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子殿下这就生气了?只会让本世子滚这一招吗?真是没用!”   他腆着脸拉了拉刘启的衣袖:“不就是议论几句吗,又少不了一块肉,至于这么大火气?本世子那些姐妹的长相身段都比不过你阿姊,这总行了吧?”   刘启紧紧攥着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已然将眼前的人视作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笑够了,刘贤又凑上前来,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下流不堪,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刘启听见:   “不过说句实话,你阿姊虽美,却还是比不过本世子宫里的那些宫人和姬妾。”   说着,刘贤忽然夸张地后仰,睁大了眼睛:“哦对了,太子殿下,你怕是还是个雏吧?这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呢,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妙处。”   他呻吟几声,好兄弟似地拍上刘启不住颤抖的肩膀:“本世子告诉你,我们吴国可是盛产美人,等本世子回国后,一定给你送几个真正有味道的美人过来,保证个个都比你那个阿姊生得美,在榻上也……”   “你找死!”   刘贤的话还未说完,刘启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瞬间爆发。   他目光赤红,哪儿还有什么理智,顺手抄起案上那尊用硬木打造、边缘打磨得极为锋利的棋盘,猛地朝着刘贤的头上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棋盘重重砸在没有丝毫防备的刘贤头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丑恶扭曲的脸颊滑落。   刘贤被砸得懵了,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启。   他刚想开口咒骂,刘启却像是红了眼一般,双手紧紧攥着棋盘,一遍又一遍地朝着他的头上砸去,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闷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鲜血溅满了棋盘、案几,甚至溅到了刘启的衣袍上。   刘贤起初还能发出一两句咒骂,到了后来惨叫声渐渐微弱,直至没了声响。   他身子一软,重重倒在地上,脑袋被砸得血肉模糊,慢慢没了气息。   刘启却依旧死死攥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棋盘,胸口剧烈起伏着,垂眸盯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刘贤,像是地狱里的恶鬼。   可就在与刘贤渐渐变得灰败的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刘启眼底的赤红忽而褪去,心中无边无际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恐惧。   他惊恐地松开手,棋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刘贤已经一动不动了。   刘启浑身一软,双腿一弯,重重跌坐在地,目光死死盯着地上刘贤的尸体,害怕得浑身颤抖,指尖冰凉,没有了一点血色。   他刚才,杀死了刘贤,杀死了吴王的世子。   殿外的宫人听见殿内的动静,吓得不敢进来,只能跪在殿外瑟瑟发抖。   浑身是血的刘启瘫坐在地上,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刘贤那些下流的话语,还有棋盘砸在头上的闷响。   心中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该怎么办……   大汉该怎么办…… 第97章   薄青窈得知消息赶到太子宫时已是深夜。   整座太子宫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连风声听上去也格外刺耳,远远看去,唯有主殿的灯火亮着, 灯影幢幢, 像是不断逼近的鬼火。   殿内没有一个侍候的宫人,整座太子宫的宫人都被赶来的禁卫看管在了一处屋舍, 刘恒已将刘启带进了书房中,不许任何人靠近, 书房内静得没有半点响动,没人知晓父子俩在里面说了些什么。   窦漪房面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在与书房相隔数步的正殿里来回踱步, 眼底满是焦灼与担忧。   正殿内的血污早被宫人清扫干净,混乱的案几也被一一归位, 烛火通明, 却驱散不了殿内的凝重气息。   馆陶紧紧跟在窦漪房身边,不安地抱着她的一侧手臂,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泪水在红肿的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见薄青窈的身影匆匆从殿外进来,窦漪房一怔,像是终于看见了主心骨, 连忙迎上来:“母后,这么晚了,您怎么还过来了?夜寒露重,您的身子本就不好,有什么消息儿臣会让橘月去长乐宫告知的……”   薄青窈伸手, 握住了窦漪房冰凉许久的手,开口便带着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关乎启儿的性命和大汉的安稳,我怎能不来?”   说着,她目光扫过紧闭的书房门,沉声问道:“里面怎么样了?恒儿和启儿可出来过?”   窦漪房眼眶一红,绝望得几乎要站立不稳:“没有……一直没动静。”   薄青窈心中也是一紧,安抚地拍拍她的脊背,带着她和馆陶走出几步坐下:“别急,事情还没个定论,刘贤的尸体呢?”   窦漪房在薄青窈和馆陶的搀扶下缓缓坐下,轻声回道:“已经让宫人好好擦洗,换了衣裳,安置在了偏殿。”   馆陶赶紧又倒了一杯热茶放进她手心,声音哽咽着:“母后喝点茶吧。”   窦漪房勉强笑笑,抬手摸摸她的头,恢复了一些气力:“为防消息走漏,儿臣已经派人将整座太子宫都围了起来,只进不出,所有宫人都不得随意走动。”   馆陶害怕地靠着窦漪房,眼泪汪汪地看向薄青窈:“皇祖母,父皇会不会在里面打启儿?启儿那么乖,他绝对不会平白无故做这样的事情的,这里面一定有问题的!”   说着,她紧紧攥住薄青窈的衣袖,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皇祖母,您一定要护着启儿好不好,馆陶求您了……”   “馆陶不哭,馆陶别怕,”薄青窈心疼地将馆陶揽进怀里,细声安慰,“你父皇、母后,还有皇祖母都会护着启儿的,我们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馆陶慌乱的心,也让一旁的窦漪房逐渐镇定下来。   从得知事情发生到现在,窦漪房一直处在惊魂未定的惊惶之中,身边只有馆陶陪着,也不能向孩子倾诉她的恐惧和慌张,整个人紧绷得几乎要窒息。   好在,还有母后在。   安抚好小声啜泣的馆陶,薄青窈看向窦漪房,又问道:“审问过太子宫的宫人了吗?尤其是近身伺候的那些。”   当时殿内的情形,如今也只有他们最为清楚,唯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能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窦漪房连忙点头:“儿臣与母后想到一块儿去了,儿臣进入太子宫时就立刻让信得过的宫人去审问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了,母后稍候一会儿。”   “好。”薄青窈微微颔首,擦掉馆陶脸上的泪珠,不再说话。   三人相互依靠着坐在殿中,殿内烛火偶尔跳动,虽已无半分血污气息,但气氛依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没过多久,负责审问的宫人便小心捧着满满五卷口供,匆匆走了进来,屈膝跪下:“禀太后、皇后,宫人的口供都审出来了。”   窦漪房连忙让她呈上来,展开在面前漆黑的案几上。   薄青窈凝神看去,飞快地翻阅,凝重许久的神色渐渐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缓和。   虽那些近身宫人并未时刻待在殿中,却也将事情的经过知晓得差不多。   刘贤今日夜里忽然来太子宫前故意挑衅,佯装醉酒闹殿,逼刘启妥协,让他进殿,随后以对弈为名挑衅刘启,下棋时又故意违规、态度轻慢,最后更是口无遮拦,侮辱馆陶、冒犯大汉,刘启忍无可忍,才失手将他打死,并非故意弑杀。   几个贴身宫人的证词互相都能印证,并无串供或编造的嫌疑。   加之太子宫其他洒扫宫人的证词,这刘贤自住进太子宫以来,日日都会找刘启和宫人们的麻烦,行为确有许多不端之处。   看完这些口供,薄青窈的心稍稍放下来一些,还好,启儿并非故意伤人,那此事就尚有转圜的余地。   馆陶也凑过来快速看完,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顿时气怒起来:“我就说启儿是有苦衷的!那个刘贤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那日我在栖凰殿里玩秋千,转头便见他扒在宫门口看我,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恶心死了!”   馆陶看起来气坏了,小脸都说红了:“我看不得那么丑的人,就立马让宫人把他轰走了,连栖凰殿的门都没让他踏进一步,他竟然之后还这般侮辱我,还欺负到启儿头上了!”   窦漪房闻言,连忙拉住馆陶的手臂,眉头轻蹙:“馆陶,不要这样说话!母后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刘贤已经死了,逝者为大,莫要再说出这般刻薄的话来。”   馆陶本就满心委屈愤怒,被窦漪房这么一说,更是委屈到了极点,猛地挣开她的手,眼眶又红了起来:   “为何不能说?他都那样侮辱我、挑衅启儿了,死了就不能说了吗?那他当初说我的那些下流不堪的话,又该怎么算?他就算死了,也是个恶心至极的死人!死有余辜!”   “馆陶!”   见馆陶不肯听劝,窦漪房胸口的怒火与焦急一同涌上,猛地对馆陶提高了声音:“你是大汉的公主,怎能说出这样不知轻重的话?”   如今是在太子宫中,这话只有她们几人听见,若是不小心传出去,不仅馆陶自己要被天下人非议,还会让启儿这件事雪上加霜,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窦漪房的声音里满是控制不住的急躁与怒气,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又重又急:“刘贤纵然有错,可罪不至死!如今他已然身死,再如何不堪,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不该如此咒骂于他!”   窦漪房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殿中几人的心头上,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沉凝。   是啊,刘贤再如何品行不端,不尊朝廷,也不该不明不白惨死在太子宫里。   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   就连馆陶也渐渐低下了头,抿着嘴唇,没再说话。   窦漪房望着眼前一团糟的状况,又想起里面尚未出来的父子俩,只觉额角突突直跳,头疼欲裂。   她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强撑着精神对薄青窈道:“母后,您也在这儿熬了大半宿了,不如先回长乐宫休息,这里一有消息,儿臣就让橘月去报您。”   薄青窈却摇了摇头,并未太过觉得疲累。   白日里,崔应进宫来陪了她许久,也让她久违地睡了一个绵长安稳的觉,她醒来时,身边早没了崔应的身影,接着便是橘月慌张来报刘启之事。   薄青窈的目光再次投向紧闭的书房门:“不必了,我就在这里等,等恒儿和启儿出来,我们一家人一起商议,如何处置这件事。”   *   一个多时辰后,书房的门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吱呀”一声,木门被缓缓拉开,刘恒率先从里面走出,神色凝重,眉宇间尽是疲累。   刘启就失魂落魄地跟在他身后,身上穿的仍是那件染血的衣袍,血迹早已干涸发黑,衬得他面色越发惨白,连眼神都透着几分木然。   馆陶一眼就看见了刘启,再按捺不住心底的担忧,猛地从窦漪房身边起身,快步冲了过去,一把将身形单薄的刘启紧紧护在了怀里。   被阿姊抱住的瞬间,刘启空洞的眼珠终于动了动,他缓缓仰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馆陶,声音沙哑微弱:“阿姊,启儿闯祸了,对不起。”   听到这话,馆陶再也忍不住,当场抱着刘启放声大哭起来。   刘恒看着相拥而泣的姐弟俩,心头满是疼惜,蹲下来将两个孩子都轻轻抱进了怀里。   片刻后,温声对走过来的窦漪房说:“漪房,你带启儿下去好好梳洗一番,换身干净的衣袍,今夜带着两个孩子去椒房殿睡吧,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你们都累了。”   窦漪房也蹲下身,与父子三人靠在一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担忧:“那陛下呢?”   刘恒抬手,温柔地抚摸着窦漪房的侧脸,拭去她眼角一点湿意:“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放心吧,你们回去好好睡一觉,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窦漪房知道他不想让自己跟着担心,自己再留在这里也是无用,含着泪轻轻点头,带着刘启和馆陶很快离开了太子宫。   正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刘恒和薄青窈两人。   刘恒走到薄青窈对面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紧皱的眉心,许久没有说话。   薄青窈也没有急着问,只是默默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他面前。   刘恒看了一眼,端起来饮了一口,又放下。   “启儿吓得狠了,哭着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都告诉儿臣了,那刘贤数次生事,启儿都念在朝政为重,忍了过去,今夜……”   刘恒有些颓然地垂着头,声音满含歉疚与自责:“启儿也是实在不能再忍了……都是儿臣的错,没能及时察觉到这事,才酿成了今日之祸。”   薄青窈眸光闪动,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垮下去的肩膀:“恒儿,莫要再自责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后悔也是无济于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起来:“方才我们已经拿到了宫人们的口供,上面说得清清楚楚,确是刘贤无礼在先,这事并非全然是启儿的错,你也不必将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刘恒闻言,神色愈发凝重:“儿臣明白母后的意思,只是这事是瞒不过去的,与其我们尽力遮掩,不如将实情都告知吴王,毕竟是刘贤有错在先,屡教不改,辱朝廷、欺宫人、污公主,即便没有今夜之事,他也会被治罪。”   “可启儿失手杀人,亦是铁一般的事实,法度不可废,诸侯不可轻辱,他是大汉太子,若儿臣因他身份特殊便徇私偏袒,不仅会寒了天下诸侯之心,乱了朝廷法度,更会落得‘皇室徇私’的骂名,动摇大汉根基,儿臣万万不能这般做。”   这是刘恒方才在书房里就深思熟虑过的做法,或许也是这时的最优解。   薄青窈轻轻点头,声音很低:“你能这样想,很好,我们……不能轻饶了启儿,若是这样做了,便会立刻失去诸侯的信任,也会乱了朝中规矩,更会落人口实,被人诟病皇室徇私。”   刘恒虽然认同母后的话,可还是免不了心头一颤,摩挲着手中的茶盏,眼底被悲伤溢满:“可我们也不能真的让启儿以命抵命。”   薄青窈偏过头,擦掉眼角的泪:“母后也不会准你们这样做的。”   她深吸一口气:“此事事出有因,并非故意弑杀……不过,这些日子母后病着,心里却也没停着,对吴王忽而将世子送进宫陪伴启儿一事,始终存了个疑影……”   刘恒听着,陡然正色起来:“母后的意思是,吴王此举有别的目的在?”   他将茶盏放下,慢慢说着:“其实最初吴王提出这个事情时,儿臣也有些疑惑,吴王少至长安,世子更是第一次来,也并不认得启儿,何以就因着外祖母过世一事,主动请求进宫?”   薄青窈见他果然也有些怀疑,只是顾着大汉与吴国交好之事,未曾深究,便接着道:“眼下最妥帖的法子,便是先暗中核实刘贤往日在宫中做过些什么事情,加上这案上的宫人口供,私下遣人与吴王沟通交涉,同时对启儿的惩罚也不能轻轻放过,既给吴王一个交代,也正朝廷法度,安诸侯之心。”   刘恒闻言,眉头渐渐舒展。   他垂眸思索片刻,看向薄青窈:“母后所言极是,儿臣明白了。此事刻不容缓,儿臣这就下去安排,既要稳住大汉的朝廷局面,也要护好启儿。”   刘恒很快离开,转身便连夜去部署各项事宜,不敢有半分耽搁。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刘恒便按照与薄青窈商议的对策,逐一安排下去。   其一,厚葬刘贤。   他下旨令宫人全力筹备祭礼,严格按照诸侯王之子的最高规格置办,从棺椁礼制到祭祀礼数,无一疏漏,绝不因刘贤往日的过错而有半分怠慢,以此彰显皇室的公允,表明朝廷并未偏袒太子。   其二,遣使沟通。   在送刘贤棺椁回吴国的队伍中,安排了一位最为可靠的大臣作为使者,一同前往吴国。   使者临行前,刘恒反复叮嘱其务必面见吴王刘濞,坦诚此事的前因后果。   既要详细说明刘启是忍无可忍、失手伤人,并非故意弑杀,更要将暗中核查到的、刘贤长期在宫中欺辱宫人、不敬朝廷、屡次挑衅太子的全部证据一并呈上,恩威并施,尽力安抚吴王的情绪,避免其借机发难。   其三,惩戒刘启。   刘恒亲自下令,将罚刘启去高祖皇帝庙中禁足思过,不满一年不许回宫,同时下旨废除这期间刘启的太子日常仪仗,不许任何人跟随伺候。   这道处罚于一个还未满十五岁的储君而言,不可谓不重。   一切安排妥当后,只待吴王和朝中的反应。   出乎刘恒意料的是,朝中竟无一人主动跳出来提及此事。   众臣之中知晓内情之人极少,或是知晓刘贤有错在先,或是明白刘恒此举于情于理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甚至还重罚了太子,都不愿多言惹祸上身,皆默契地保持沉默,朝堂之上异常平静。   而吴王刘濞得知刘贤“暴毙”宫中,早有反心的他虽勃然大怒,却也知晓此时并非反汉的最佳时机,便暂且按捺下怒火,接受了朝廷的说辞与歉意。   只是他转头又将刘贤的尸首送回了长安,言明天下都是刘家的天下,刘贤是刘家的子孙,葬在何处都可,无需特意送回吴国。   刘恒对他此举的泄愤用意心知肚明,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如先前所言的厚葬了刘贤。   此事到此,也算是结束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刘启离宫思过的日子。   天刚亮,宫门前便已备好了马车,没有太子仪仗,没有随从伺候,唯有一辆再简单不过的马车,静静等候在宫门外。   刘恒、窦漪房与薄青窈皆亲自前来送行,唯有馆陶说什么也不肯来,窦漪房只当她伤心不舍,便也没有勉强她。   窦漪房的双眼早已红肿,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拉着刘启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启儿,到了那里一定要好好思过,莫要再冲动行事,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难处,也一定要想办法传信回来……”   话语间满是不舍与心疼,絮絮叨叨,仿佛有说不完的挂念。   刘启今日穿得极为简朴,一身素色布衣,褪去了太子的华贵,也没有佩金玉,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   此刻的他神色坦然从容,早已没了那日太子宫里的惶恐不安,眼底只剩平静与释然。   他知道,父皇这般惩罚他,已是格外开恩。   按律,失手杀人当以命抵命,而父皇既要护他周全,又要正朝廷法度,这般罚他禁足思过一年,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相反,对此时的刘启而言,能受这般惩罚恕罪,心中反倒安定了许多,他也暗下决心,定要好好思过,不负父皇与母后、皇祖母的期许。   窦漪房还在事无巨细地说着,刘启站在马车边静静听着,目光却不住地往宫门里搜寻,眼底满是期盼。   他在等馆陶。   自那日椒房殿一别,他便再未见过阿姊,他知道阿姊疼他,定是会来送他的。   刘恒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郑重:“启儿,此去一年,当静心反思,明辨是非,谨记法度,莫要辜负我们的一片苦心。”   薄青窈也轻轻抚摸着他的头,眼底满是慈爱:“好孩子,莫怕,皇祖母与你父皇、母后都会记着你,等你思过期满,很快就能平安回来。”   刘启一一颔首应下,目光却依旧在人群中打转,可直到刘恒与薄青窈叮嘱完毕,也始终没见到馆陶的身影。   他眼底的期盼渐渐褪去,心底涌上来的尽是浓浓的失落,嘴角微微下垂,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终究是没等到阿姊,只得缓缓转身上车,心中满是遗憾。   可就在他扶着车辕,踏入马车的那一刻,竟看见馆陶正缩在车厢角落,脸上带着几分狡黠与紧张,见他看来,连忙压低声音:“别出声!”   原来,馆陶自得知刘启的惩罚后,便一直着急得不行,暗中谋划着偷偷陪刘启一起去禁足。   所以今日才装着不要来送启儿,特意提前藏在了马车里。   馆陶慌慌张张地冲刘启比着“嘘”的手指,见他并未有其他动作,立刻松了口气,想着等马车驶出宫门,她这计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得逞了。   却没料到刘启竟这般不懂眼色。   他一时情急,竟吓得大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宫门前格外清晰。   这一声大叫,立刻引来了一直关注着马车的窦漪房。   她本就满心不舍,听见叫声,更是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走了过来,语气急切:“启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启一时慌乱,竟下意识地一把掀开了马车帘子,将藏在里面的馆陶瞬间暴露在众人面前。   窦漪房看着车厢里缩成一团的馆陶,又气又心疼,无奈地叹了口气。   最终馆陶还是被抓下了车,气得朝木头脑袋的刘启小声骂着,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你真是个笨蛋!我好不容易藏进来,都被你给毁了!你就不能沉稳一点吗?”   刘启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低着头,听着阿姊的责骂,眼底没有丝毫不满,只有温柔与愧疚。   等馆陶骂够了,马车也该启程了,他缓缓抬起头,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了馆陶,声音轻柔却坚定:“阿姊,对不起,让你失望了。你要保重身体,莫要再为我担心,启儿这就走了。”   馆陶被他抱住,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泪水,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刘启松开她,深深看了一眼窦漪房、刘恒与薄青窈,又看了一眼馆陶,转身踏上了马车。   车厢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忍不住从车窗探出头,看着宫门前家人们的身影渐渐变小、模糊,眼眶终究还是红了,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哪里是不懂眼色?   他早就察觉到车厢里有动静,也猜到是阿姊藏了进来。   可他怎能让这么疼他的阿姊,陪着他一起去那里受苦。   马车很快驶出宫门,再也看不见他的亲人们了,刘启垂着眼放下车帘,仰头靠在了车壁上,一路无言。 第98章   又是一年秋夕, 小刘武已经一岁多了,趴在自己的小榻上睡得香甜。   窦漪房晨起看过他后,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刘恒早早便上朝去了, 她便趁着这时候快步走进椒房殿的小厨房, 准备今日要送去给刘启的吃食。   刘恒当初下令要他去高祖庙中思过,不许人跟着伺候, 可是儿行千里母担忧,窦漪房怎能不挂心?只能常派人悄悄给刘启送些衣裳和吃食, 这事一直瞒着宫中众人,自然也包括刘恒。   窦漪房挽起袖子,把昨日就洗好的菱角尽数丢入釜中,放盐和姜片, 加水没过,文火慢煮着, 又将今晨才送进椒房殿的新鲜嫩藕切成圆片, 等另一口锅中的水煮沸。   正值秋日,菱角与莲藕都正当时,窦漪房心疼刘启在外边吃不上, 便想法子做了这份吃食,要给他送去。   厨房门口的布帘被人掀开,橘月匆匆走了进来,有她帮忙, 厨房中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不久后,生拌脆藕、盐水煮菱角都做好了,其他几道吃食还在锅中沸腾着,窦漪房便利落地先将这些装进特制的保温食盒,又小心地拿了两只烫手的菱角出来。   她吹了几下发烫的手, 指尖顺着壳上裂开的纹路轻轻一掰,露出一团嫩白的菱肉。   窦漪房塞了一只到橘月手中,剩下的一只送入口中,入口绵甜软糯,满口皆是秋水浸润的清甘。   两人吃个菱角的功夫,另一头的鲫鱼青芹羹和蒸菰米糕也正正好了,生怕这些吃食凉了,主仆俩不敢耽搁,赶紧将东西都装上。   高祖庙离汉宫距离不近,往日里遣人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到,这会儿要送这些热腾腾的吃食,更是一刻也慢不得。   橘月提了食盒就往殿外走去,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人,手中也各自抱着些秋冬衣物和用得上的器皿,都是窦漪房前些日子就准备好,这回一次都带过去给刘启。   窦漪房站在庭中看着她们匆匆离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复又进殿去。   殿里的小刘武还没睡醒,窦漪房坐到榻边,慈爱地摸摸他面团似的脸蛋,想着这孩子可比他阿兄能睡多了。   忽而,她脑中闪过什么,猛地想起一件事。   昨夜给刘启收拾东西的时候,有一只铜暖炉中的香片少了几片,她便将它拿了出来,想着添上之后再放进去。   那铜暖炉小巧便携,是刘启自小就在用的,不想她拿出来之后,那铜暖炉本就不大,被其他东西杂乱挡住,她最后收拾的时候竟给忘了,此刻还摆在不远处的矮柜上。   窦漪房心里急起来,来不及多想,将那铜暖炉塞进袖口,交代殿外候着的乳娘照顾好刘武,拔腿就往外追。   为了隐秘,橘月送东西都是走的西北角最偏僻的那道宫门,那里平日里除了值守的士兵,极少有人会经过往来,最是不易被人察觉。   可今日,显然不是这样。   窦漪房追到那道偏门时,橘月正与值守的士兵低声交涉,两匹快马和送东西的士兵早已候在那里,另两个宫人一刻不停地将带来的东西都装上马匹身侧的布袋。   可还不等窦漪房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边的宫道处急匆匆走来几道熟悉的人影。   竟是刘恒身边的垂青。   他身后也跟着两个宫人,手中同样抱着一个描金食盒,还有一些厚衣物。   也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两拨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空气瞬间安静了,橘月和垂青皆是条件反射性地将手中的东西往身后一藏,互相盯着对方。   值守的士兵左瞧瞧,右瞧瞧,显然两拨人都是他的熟客,不由露出一个尴尬的笑:“真巧啊。”   窦漪房也很是意外。   她万万没想到,原来不止她在悄悄给启儿送东西,刘恒同样也在做。   还不等她开口处理眼前这有些混乱的情形,窦漪房身后的方向又匆匆走来一拨人,为首的是长乐宫的宫人,显然也是来送东西出宫的。   那宫人刚走到附近,抬头便看见了皇后,还有陛下身边的大宫人,以为自己偷偷送东西的事情被发现,双腿一软,“噗通”跪了下去,连连叩头:“见过皇后!皇后饶命!奴婢、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窦漪房走上前:“这是母后安排你们来送的吗?”   宫人一连声地说道:“是是是!是长乐宫的,和栖凰殿没有一点关系!”   窦漪房:……   敢情还是联名款。   “起来吧,我只是问问,并不会降罪于你。”她的声音温和,目光落在那宫人放在一旁地上的食盒。   窦漪房弯腰将食盒提了起来,指尖轻轻拂落上面的灰尘,心中一片暖意,低声道:“启儿也许不知道,虽然他不在宫里,可还是有这么多人惦记着他,爱着他。”   她将食盒交还给站起来的宫人,转头对橘月和垂青说道:“都去吧,莫要耽误了时间,今日是秋夕,办完差回来都到椒房殿领赏吧。”   三人皆是躬身应声:“是!奴婢遵命!”   窦漪房目送着他们离开后,便独自一人去了未央宫。   未央宫外种着许多银杏树,一夜过去,宫外的台阶、小径上都落满了金黄的银杏叶,风一吹,细碎的金片轻轻飘动,铺成一条柔软的金毯。   窦漪房的脚步稍稍顿住,目光在那片金黄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收回注意,提裙踏入未央宫。   殿内很是安静,她在南侧的木窗下找到了正在看书的刘恒,周身透着温和的气息。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见是窦漪房,眼底瞬间泛起笑意,放下手中的书卷,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怎么忽然来了?有什么事吗?”   窦漪房笑笑:“没事就不能来看你吗?”   “自然不是,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刘恒垂眸捏捏她的指尖,又看一眼窗外,“正好,我看书看得乏味,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可好?”   窦漪房含笑颔首,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人并肩走出殿门,踏着满地银杏走下高台,脚下的叶子被踩得“沙沙”作响,或深或浅的金黄在脚边翻飞。   正在殿外洒扫的宫人见状,连忙上前请罪:“奴婢有罪有罪,今晨刮了几回风,这银杏叶才吹得满地都是,还、还没来得及全部清扫干净。”   窦漪房摆了摆手,眼底都是欣然的笑意:“无妨,这般景致倒恰好,我们也能好好赏一赏这难得的秋景。”   宫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恭敬退到一旁,不敢再打扰。   刘恒与窦漪房沿着未央宫的小道慢慢走着,身后是随风飘落的金黄银杏叶,浅淡的暖阳洒在二人身上,说不出的岁月静好。   走了许久,窦漪房渐渐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一片飘落的银杏叶上,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陛下,你还记得吗?当年馆陶刚出生时,我们曾说过的那些话。”   刘恒一怔,随即转头看向她,温声道:“自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馆陶才刚刚满月,他们一同趴在榻上,将小小的馆陶围在中间,说了许多悄悄话。   窦漪房弯腰,捡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片的纹路:“那陛下,你说,对于馆陶他们来说,我们算是一对称职的父母吗?”   “当初馆陶出生时,我担心自己做不了一个好母后,怕我们教不好馆陶,护不好馆陶,如今,我们有了启儿和武儿,又过了这么多年,可我总觉得,我们做得还不够好。”   刘恒看着她眼底的几分怅然,缓缓摇了摇头,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了……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我们这里,而在孩子们的心里,我们猜不到,也不用刻意去猜。”   窦漪房抬头看他,眼眸中满满都是他的身影。   刘恒抚了抚她柔顺的发丝:“那时候我们在馆陶面前许下承诺,要好好养育她,一辈子保护她,到如今也算是做到了一小半,这些年来我们也在尽我们的所能,关心和爱护启儿、武儿,这就够了,孩子们都能感受到的。”   “不要给自己加上那么多压力。”   “嗯。”窦漪房轻轻点头,眼底的烦恼渐渐散去。   二人并肩继续往前走,往日因这些事而积攒的焦灼,也在这秋日的暖阳与银杏树下,逐渐消散。   走到一株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下,窦漪房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满树金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说道:“再有几个月,启儿就能回来了。”   刘恒走上前,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嗯,到那时,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再也不分开了。”   风轻轻吹过,银杏叶纷纷飘落,落在二人的肩头、发间,像是飘过了一场金黄色的微雨。   *   与此同时,长乐宫中亦是暖意融融,桂香与脂粉香交织在一起,格外宜人。   馆陶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纹花锦裙,耳边缀着小巧的珍珠耳珰,正乖乖坐在镜前,等薄青窈给她梳头。   今日学堂放了一日假,馆陶换上衣裳后便第一时间跑到了长乐宫,缠着薄青窈给她梳一个好看的头。   她素来知晓,皇祖母最会梳各式各样好看的发髻,总能梳出别人想也想不到的样式,回回都能让她的小姐妹惊羡不已。   薄青窈就坐在馆陶身后,纤细的指尖翻飞着,一缕缕发丝在她手中变得温顺服帖。   她一边梳,一边笑着说道:“你这丫头,就知道缠着皇祖母,想当年,你父皇在代国的时候还小,皇祖母也总是给他梳各种小女郎的发型,他也任皇祖母折腾。”   这话一出,馆陶眼睛瞬间亮了,猛地转过头,脸上满是兴奋:“真的吗?皇祖母!我也给父皇绑过头发呢!也是在代国的时候,我偷偷拿了母后的胭脂,给父皇涂了满脸,还给他戴了我的小花耳铛,可好看了!”   薄青窈想着那场面,忍不住笑出了声:“还有这事呢?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呀?”   馆陶摆弄着案上的钗环,嘻嘻笑了两声:“那是因为父皇觉得难为情,梳完头发就不许我说,说要是传出去,会被大臣们笑话的。”   薄青窈从镜中瞧她,手上挽发髻的动作不停:“那为什么现在能说了呀?”   馆陶抬起头与她含笑的目光对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转头趴在薄青窈的膝上,拉着她的衣袖撒娇:“当然是因为馆陶长大了呀!而且皇祖母最疼我了,肯定不会说出去的,对不对?”   薄青窈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意更浓,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温声应道:“好,好,皇祖母不说,替我们馆陶守着这个小秘密。”   梳理好发丝,薄青窈拿起一支嵌着桃花的玉簪,轻轻插在馆陶的发髻上,仔细端详了片刻,笑着问道:“打扮得这么漂亮,是要出去玩耍吗?”   馆陶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欢喜,连忙凑到薄青窈耳边,压低了声音:“皇祖母,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尤其不能告诉父皇和母后!”   薄青窈笑着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馆陶便贴着她的耳畔,悄声说道:“我骗父皇、母后,今日会在殿中温书,但其实我是要出宫去游园赏秋,和朝中几位大臣王公家的女郎一起。”   馆陶乖乖坐在薄青窈怀里,声音甜甜的:“所以才特意来找皇祖母,让您给我梳一个别人都没见过的发髻,到时候让她们都羡慕我,羡慕我长得这么好看,还有这么好的皇祖母!”   说完,她窝进薄青窈怀里,亲热地撒着娇:“皇祖母,馆陶这次去一定会折一支最好看的桂花,亲手拿回来送给您!”   薄青窈低下头,也轻轻抱着她,拍着她的背,眼底满是宠溺:“好,皇祖母等着我们馆陶的桂花,出去玩耍要小心,早些回来,莫要在宫外待得太久。”   “嗯!”馆陶重重点头,“皇祖母,馆陶晓得了!”   随后,薄青窈将馆陶送到长乐宫门口,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跟着宫人离去,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送走馆陶,薄青窈转身回到殿内,叫来了喜儿,将一封信交到她手中:“喜儿,你去一趟宫外,把这封信送到他手里,千万别耽搁。”   喜儿躬身应下,想了想,有些疑惑地问道:“太后,不是说一会儿许夫人会来拜访您吗?奴婢瞧着这时辰好似过了许久了?”   薄青窈轻轻摇了摇头,眼眸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她今日不会来了,穗儿与许安成婚多年,好容易才有了身孕,可她自己也糊涂,竟一点也不知晓,前些日子还亲自爬上房梁挂灯笼,结果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好在身子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这才查出来有了身孕。”   “所以,这些日子她都不会进宫来,我让她在府里好好养着。”   喜儿认真点头。   说着,薄青窈忽而轻声一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听说许安得知消息后,吓得魂都没了,也顾不上长安城内不许纵马的规矩,一路拼命纵马赶回府中,下马的时候还因为太过慌张,狠狠摔了一跤,把头都磕破了。”   喜儿听得眼睛都睁圆了:“啊?那许大人可还好?”   薄青窈将铜镜前的木梳放回盒中,接着道:“他没什么事,见穗儿平安无事,他也顾不上处理自己的伤口,捂着还在流血的头,就自己去府衙领罚了,毕竟他身为主管刑罚的臣官,违了纵马的规矩,总得有个交代。”   喜儿听完,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原来如此,许大人瞧着古板,倒是个疼夫人的。”   说罢,她接过薄青窈手中的信,笑盈盈地一礼:“太后,那奴婢这就去送信了。”   薄青窈笑了笑:“嗯,去吧。”   待喜儿走后,薄青窈转身走进寝殿,从角落里找出了一只看上去有些陈旧的木箱,蹲下身,从最深处翻出了几件衣裳。   那是她当年入宫前所穿的衣裳,另外榻上还叠着几件衣裳,是她这些日子里慢慢做的,无一不是民间女子常用的样式,衣襟、袖口都绣着她最爱的桂花纹样。   和宫里的衣裳服饰有着极大的分别。   旧衣裳早已褪色发旧,边角也有些磨损,可她小心展开,试了试,竟还是合身的。   薄青窈有些高兴地将这几套衣裳都摆在膝上,一件件慢慢展开,再一件件拿着走到铜镜前。   左右比了比,指尖抚摸着衣料上的绣纹,眼底满是温柔。   片刻后,又一件件仔细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榻边的藤箱里。   然后她蹲在藤箱前,手掌轻轻覆在箱子上,眸光更盛了几分。 第99章   这一年年节的最后一日, 刘启终于要从高祖庙回来了。   尽管夜色渐浓,一家人还是整整齐齐到了宫门口迎接他,连裹在厚实斗篷里的小刘武也被乳娘抱着, 乖乖待在窦漪房身后, 嘴里一个劲地喊着“阿兄阿兄”。   窦漪房笑着擦去他唇边的口水,将他头上罩着的斗篷再拉低一些:“阿兄很快就回来了, 武儿开心吗?”   刘武却将头往上一拱,不乐意被裹在里面, 抓住窦漪房伸过来的手,在乳娘怀里扭来扭去,哼唧着要她抱。   窦漪房将他乱动的小手包在掌心,笑着又问了一遍:“武儿的阿兄就要回宫了, 武儿开心吗?”   刘武此时听不进她讲话,耍赖地鼓起脸, 只想要母后抱抱。   可母后就是不抱他。   刘武气闷, 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开心。”   一旁的馆陶看着笑出了声,她不知何时折了一支腊梅在手中,小大人似地对窦漪房说:“哎呀母后, 启儿离宫的时候武儿还不到半岁,哪里能记得启儿是谁,你问了也是白问。”   刘武立刻双眼放光地看向馆陶,这下是真开心了:“对!阿姊说的对!”   窦漪房低低地叹口气:“母后这不还是怕他们两兄弟生疏了吗?”   倒不是她杞人忧天, 武儿这孩子和上面两个大的都不一样,从小就怕生。   从前还不认人的时候还好,谁都能逗一逗,抱一抱,不过最愿意亲近的, 还是常陪他玩的启儿和馆陶。   而随着武儿一点点长大,这怕生的毛病就显露出来了,除了她们几个家人,还有一直贴身照顾的宫人,其他人是一概不让碰,更不让抱的,一靠近就哇哇大哭,怎么哄都没用。   这下和启儿隔了这么长时间没见,定然早把他阿兄忘得一干二净了,一个从没见过的生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难保武儿不会怕得躲起来。   馆陶却很是乐观,拍拍她母后的胳膊:“母后别担心,武儿还小,等启儿回来,他们多在一处玩一玩不就好了。”   “馆陶说的对,”薄青窈也走上前宽慰道,“都是亲兄弟,多相处些时日就好了,你别太担心。”   “我知道了母后。”窦漪房点点头,将巴巴等了许久的刘武抱过来,轻声哄了哄。   因为刘启今日就要回来了,馆陶兴奋得闲不住,又转身溜到刘恒身后,双手举高,攀上他的肩膀,作势就要往上跳。   刘恒早注意到自己身后的小尾巴,顺势弯下腰,反手将蹦上来的女儿接住,稳稳背在身后。   “我的公主殿下,想要去往何方啊?”   他笑着回头看她,却见馆陶皱了皱鼻头,嫌弃地扬起下巴:“父皇你太高啦,每次跳上跳下都好麻烦!”   看着她这副灵动可爱的模样,刘恒只觉怎么疼她都不够,开玩笑道:“那馆陶只能等父皇老了,父皇老了就没有这样高了……”   “不许!”馆陶忽然生起气来,在他肩上一连捶了好几下,“父皇不许变老!”   “老了就会变丑,就不是馆陶的美男子父皇了!”   刘恒失笑,转着头哄她:“是吗?那父皇可不敢老了,老了,我的小公主就不认我了,那父皇可会伤心死。”   得了许诺的馆陶将手臂勒得更紧,挥舞着手中的腊梅,露出一排小白牙,恶狠狠地威胁道:“这可是父皇自己说的噢,天子一言九鼎,可不能食言!”   话音还未落,远处传来一阵熟悉又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地划破冬日寂静的夜空。   馆陶精神一振,赶忙从刘恒背上跳下来,提着裙子就冲到了最前面。   夜色里,一道少年的身影骑着快马奔驰而来,骏马踏破凛冽寒风,卷起沿路细碎的雪沫,在他身后漫天扬开。   一年未见,马背上的刘启清瘦了许多,褪去了往日少年人的稚气莽撞,眉眼间更多了几分沉淀的内敛,一身单薄的素净衣袍,越发衬得身姿挺拔,风骨俨然。   马儿一路奔至宫门前才陡然勒住,刘启利落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走到薄青窈面前,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还未开口已开朗地笑起来:   “孙儿归来,见过皇祖母!”   接着又起身,对着刘恒与窦漪房一跪,深深拜下:“也见过父皇,见过母后!”   礼数周全,举止端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冲动莽撞的孩子。   待到礼毕,刘启迫不及待地抬眼望向一旁的阿姊。   正要开口,馆陶吓得猛地往旁边跳开一步,睁着一双杏眼,又急又好笑地摆手:“哎哎哎,你不是还要跪我吧!这是折我的寿呢!好不容易才回来,能不能对你阿姊好一些?”   刘启动作一顿,梗着脖子委屈道:“我哪有?!”   他索性也不起身了,赌气似地膝行两步,认认真真对着馆陶,叩了三个响头。   随后,小小声道:“启儿只希望阿姊能够长命百岁。”   馆陶本就是个嘴硬心软的,见刘启当真伤心了,连忙上前将他拉了起来,抿着唇拍拍他膝上的灰尘。   姐弟俩闹别扭不到一刻又和好了。   刘启被她拉着起身,目光一转,落到了窦漪房怀中抱着的小刘武身上。   刘武生得粉雕玉琢的可爱样,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兄弟间的相似,此刻也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打量着眼前全然陌生的“阿兄”。   母后时常在他面前提起阿兄的名字“启儿”,所以即使他从没见过阿兄,也能凭借自己聪明的小脑瓜对上号。   窦漪房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不由屏息看着两兄弟遥遥相望,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生怕惊扰了这份微妙的亲近。   就在众人快憋死之际,刘武忽然动了动,将塞在怀里取暖的小胖手掏了出来,朝着刘启的方向伸了过去,态度高冷,但声音软糯地吐出一个字。   “抱。”   窦漪房:诶?   刘启也没想到武儿居然还记得他这个阿兄,立刻喜笑颜开,上前他从窦漪房手上接过来,小心地抱在怀里。   刘武的眼神一直留在刘启脸上,似乎在思考为何他和自己长得有点像。   他这般不吵不闹,一点不像这个年纪的幼童,落在刘启眼里就成了头一份的听话可爱,更加对这个弟弟爱不释手起来。   刘恒见状道:“天冷了,别都在外面站着了,我们回宫去。”   说着,他扶住薄青窈,领着刘启和刘武往一旁的轿辇走去。   馆陶落后一步,挽住窦漪房的胳膊,和她咬起耳朵来:“母后我就说吧!他们两肯定不会生疏的!”   窦漪房眼含欣慰,也压低了声音:“启儿对武儿好这不奇怪,但武儿竟然主动要启儿抱,这实在是……”匪夷所思了。   馆陶扑哧一声笑起来:“好了母后,别担心他俩了,明日就是新年了,母后的大红包可准备好了?馆陶的期望可是很高的哦。”   窦漪房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忘了准备谁的也不会忘了我家馆陶的,母后只担心馆陶明日收到之后会乐得找不着北。”   “噢!母后最好了!”   馆陶欢呼一声,将窦漪房的手臂抱得更紧,和她一起开心地大笑着。   一家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后。   *   这日是除夕,长乐宫内早已布置妥当,廊下悬着盏盏喜庆的宫灯,堂上炭火噼啪,驱尽冬日的寒冷,案几上摆满了各人爱吃的年夜佳肴。   肥美油润的腊味,鲜香暖身的羹汤,精致香甜的酥点,还有孩子们最爱吃的枣脯蜜饯,各色时令鲜果摆满案几,香气袅袅,氤氲满堂。   穿着暖和宫装的宫人们往来穿梭,奉酒布菜,殿内欢声笑语不断,是这几年里难得的热闹与团圆。   酒过三巡,刘恒携窦漪房,还有三个孩子一起,齐齐向薄青窈祝寿敬酒,恭祝她岁岁长乐,福气绵长。   薄青窈一一受了孩子们的礼数,看着眼前的阖家团圆,眉眼间俱是要溢出来的幸福。   筵席之间,属馆陶最是雀跃,一直追着刘启,执意要他讲讲这一年在高祖庙都做了些什么,还有沿途有没有什么好意思的风物见闻。   刘启的性子虽已沉稳了许多,却还是耐不住阿姊的央求,想了想,慢慢道来。   刘武也迈着小短腿跑过去,趴在一旁的案几上,支着小脑袋静静听着。   刘启讲的许多人和事他都听不懂,却就喜欢黏着阿兄和阿姊,不过片刻光景,姐弟三人便彻底混熟。   堂内笑语喧哗,年味正浓,薄青窈含笑看了一会儿,轻轻起身,示意刘恒随她出去。   刘恒会意,悄然离席,跟着她走出正殿,母子俩一前一后来到长乐宫外一间僻静雅致的小暖阁。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窗外的寒风飞雪皆被隔在外头。   二人坐下,周遭静了下来。   薄青窈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缓缓开口:“恒儿,过完这个年,母后就打算出发了。”   刘恒心头微怔,却并不意外,只静静听着。   薄青窈继续道:“恒儿也知道,母后一直都想走遍大汉的山河名川,算了算日子,这一去至少要三年。”   其实刘恒早就知晓母后在准备行装,也明白她半生被困深宫,为他、为孩子们操劳了半生,一直向往宫外的自由无忧。   待薄青窈话音落下,刘恒虽心底有不舍,却也轻声开口道:“母后放心去吧,如今儿臣已将朝政稳定下来,大汉各处再无盗匪战乱,最是安定不过,孩子们也长大了,不用再操心,您早该放下一切,好好过一过自己的日子了。”   他看向有些惊讶的薄青窈,轻笑着摇摇头:“儿臣没有异议,但凭母后所愿。”   薄青窈闻言,眼底漾起一抹宽慰笑意。   刘恒接着说道:“知晓您要远行,儿臣准备了许多金银供您花销,只是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多有不便,还易遇凶险,儿臣便特意寻了一家大钱庄,将那些金银都存了进去。”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青玉做的小巧印章,拿在手中转了转:“这家钱庄在大汉全境都有商号,钱庄通遍各州郡县,母后只需将这件身份信物拿出来,便可随时随地随意取用。”   那印章通体翠绿,纹路繁复,底部还特意刻着薄青窈的名字。   暖阁烛火摇曳,她望着眼前的儿子,眼底满是动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恒儿,你到底给我存了多少银两?”   这关系到她此次富游,可以富到什么程度。   刘恒听了,眼底漾起温和又神秘的笑意,语气轻松地吐出一个数字。   “什么?!”   薄青窈猛地睁大眼睛,满是震惊,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险些脱手:“这么多?!”   不会……是把国库掏空了吧?   她儿子什么时候干出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来了?!   刘恒连忙扶住薄青窈手中抖得不行的茶盏,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笑着安抚道:“母后莫惊,这些钱并非取自国库,全是儿臣私库中的积蓄,您只管放心取用。”   这话一出,薄青窈更是不知该说什么了,嘴唇微微颤抖,眼底泛起一层湿热。   她分明记得,前些日子刘恒曾有意在宫内修建一座露台,召集工匠核算造价,得到的结果是百金之数,可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舍不得,直言“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最终放弃了修露台的念头。   她更清楚,刘恒素来节俭,自登基以来,吃穿用度极为朴素,衣物多是旧衣缝补,膳食也无过多珍馐,连宫中的陈设都未曾大肆添置,处处精打细算,却偏偏将自己私库中大半的积蓄,毫不犹豫地给了她。   只为让她出游时无半分后顾之忧,不管到了何处,都能过得自在舒心。   暖阁内静得出奇,唯有地龙燃烧的噼啪声,窗外的风雪依旧,殿内的温情却浓得化不开。   薄青窈望着眼前孝顺懂事的儿子,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叹息:“其实母后这些年自己也攒了不少钱,还有禾桑居的分红,从未断过……”   “那些是母后的辛苦挣来的,”刘恒温声打断了她的碎碎念,将那枚青玉印章郑重放进她掌心,“而这些是儿臣的孝心。”   他叹了口气,只觉心里沉甸甸的,落寞地垂下眼睫:“原本母后想要出宫去巡游,儿臣应该陪着您一起的,可朝政脱不开身,儿臣也不能擅离,只能用这个来弥补一二……儿臣实在愧对母后。”   从幼时在长安相依为命的日子,到如今他已登基称帝,母后从来都是把他的事情摆在头名,事事以他为先,可他却无法放下一切,亲自陪着母后去实现她的愿望。   实在枉为人子。   也羞说什么以孝治天下。   薄青窈温柔地伸出手,抚了抚他垂下的头,鼻尖的酸意怎么也控制不住:“怎么这么说呢?母后从来不曾要求你这些,我的恒儿这么苦,这么累,肩上挑着的不是我们这个小家,而是整个大汉所有臣民的家,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   刘恒无比自责和愧疚的心弦被这番话瞬间击溃,久违地红了眼,缓缓抬起头来。   薄青窈望着他满是水光的眼眸,笑着抹掉脸颊滑落的泪,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恒儿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对自己那样苛刻,母后看着心疼……母后这些年其实过得很好,很幸福,都是因为有了恒儿。”   刘恒低着头,任由汹涌的眼泪落进玄色衣袍之中,像幼时那般,缓缓伏在薄青窈膝上。   良久,才低声开口:“母后,三年时间应当很快就能过去吧……”   “馆陶她们肯定会很思念母后,其实儿臣也是一样的……”   “母后千万不要忘了她们……也不要忘了儿臣……儿臣会在长安等您回来。”   *   开年后的第一个春日,薄青窈正式开始了她的全国巡游。   刘恒像个第一次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一般,哪儿哪儿都放心不下,亲自给她安排了近百名精锐侍卫,在明和在暗的都有,那架势和排场堪比他自己出巡。   除了不放心母后的安危,他还尤其不放心那个笑眯眯的崔应。   从前在代国时,他只当这人是母后的好友,能与母后解闷说话,不至于整日闷在宫里不开心,从未往那个方向去想。   不想现在却被这人得寸进尺,不仅出现得越发频繁,还离母后越来越近了。   刘恒盯着宫门外的崔应,神色不善地眯了眯眼。   从前还只觉得这人时常笑着,看上去就是温和友善的人,如今情况倒转,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容碍眼虚伪,说不定有什么图谋。   那头正在轻抚马背的崔应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敌意,循着气息望去,便对上了刘恒略带冰冷的目光。   崔应的眼底满是迷茫,微微蹙眉,不解地看了过去。   刘恒没再理会,假装无意地挪了挪脚步,挡住崔应看向薄青窈的视线,细心叮嘱着:“母后,此去路途遥远,要用钱的地方不少,您记得,要用就用儿臣的钱,不要用旁人的,也不要委屈了自己。”   他刻意加重了“旁人”这两个字。   薄青窈将他的小心思都看在眼里,心头暖暖的,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虽然出发在即,但她还是停下脚步,轻声安抚他了几句。   听着薄青窈的温声细语,刘恒心底的小别扭渐渐消散,面上终于展露笑颜。   可还不等他高兴一刻,薄青窈又“冷酷”地将他安排的侍卫全都退了回来:“母后此番出游,是想扮做普通百姓,低调行事,若是带着这么多侍卫浩浩荡荡前行,那还有什么意思?”   说着,她连一旁备好的豪华马车也摆了摆手,示意宫人牵走:“马车也不必了,就算是累了,也能在沿路买上一辆,没必要一路上都带着。”   话音落下,薄青窈走到踏雪身边,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它的脸,随后翻身上马。   崔应见状,也骑上马行来。   两人皆是轻装简行,穿着民间样式的衣裳,各自背了个包袱,看上去再普通不过。   薄青窈转头,朝着站在宫门前的刘恒、窦漪房,还有一旁依依不舍的馆陶、馆陶和刘武,轻轻挥了挥手:“恒儿、漪房,还有孩子们,母后走了,你们不必挂念,好好保重。”   刘恒、窦漪房连忙挥手回应,眼底满是不舍:“母后一路平安!”   馆陶和刘启也将手拢在唇边,齐声呼喊:“皇祖母保重,早些回来!记得给我们带好吃的和好玩的!”   刘武虽懵懂,却也学着众人的模样,挥着胖乎乎的小手,软糯地喊着:“皇祖母早些回来……”   薄青窈笑着点头,轻轻扬鞭,骏马踏着轻快的步伐,缓缓前行,崔应紧随其后。   二人策马渐渐远去,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知跑了多久,薄青窈忽然勒住马缰,骏马长嘶一声,缓缓停下。   她转过身,回头望去,身后的长安城早已缩成一个小小的影子,被远山与天际线笼罩,深宫的喧嚣与束缚,仿佛都被抛在了身后。   而她的身前,已然是辽阔无垠的天地。   风清云淡,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发丝,带着自由的气息。   她眼底忽而泛起一抹怅然,轻声对身旁的崔应说道:“其实,我小时候有一个仗剑走天涯的梦,想着一人一剑一马走遍山河,看遍世间风景,只是世事难料……没想到,一转眼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崔应闻言,眼眸一弯,里头的情意比春风还要温柔和煦几分。   他轻轻伸出手,握住薄青窈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其实,现在出发,也不晚。”   薄青窈抬头,望着崔应温柔的眼眸,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毫无牵绊的笑容:“那我们这就启程。”   她说着,骑着踏雪再度疾驰,崔应轻轻应了一声,也笑着策马跟上。   二人并肩而行,身影渐渐消失在辽阔的天地间,朝着远方的连绵山河,奔赴而去。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