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重生之耕读人家-jjwxc 作者:春未绿 简介:   本文又名《黑化宅斗文小丫鬟她重生了》   文案:前世,冯盈娘三岁被拐作奴婢,在被主人推入火坑之前直接反杀,最后逃出生天。虽然后来也算是功成名就,一步步逆袭,可终究心底还有遗憾,不知爹娘是谁,他们过的如何?   没想到上天待她如此幸运,正好重生在被拐之前……   这一世,她还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内容标签:   种田文 重生 励志 甜文 日常 [1]楔子:楔子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话说这山东济南府原本有一户乡绅人家,本姓傅,开着两间漆器铺子,虽然算不得十分大富大贵,却也是金银满箧,米谷成仓。   这位傅老爷生有一儿一女,儿子读书上颇有天分,十四岁上就中了秀才,知府见他家境殷实,生的一表人才,遂以爱女相许,二十岁上时,那知府已经不在济南当官,回了原籍吉安,傅大郎遂去吉安迎亲。   傅大郎生性虽然不风流,但也有几个房里人,分别叫春花、秋月、夏荷、冬梅,这四个婢子以春花为首,她最是个妥帖人,如今二十二,年华最好。   可惜,这般年华的她,却不似往昔那般柔美可人,此时她睡在柴房的木板上,身下一摊血,人没气了,眼睛还合不上。   当晚,就被人用粪桶装出去丢了,毕竟这样的事情对于傅家来说见不得光。傅家要高娶知府千金,就不能让儿子在婚前有私生子!   四大丫头死了一个,其余三个也是噤若寒蝉,她们三个都已经被少爷收用过了,若是谁有孩子,怕死下场也和春花一样惨。   秋月和夏荷都是同一批进傅家的,二人关系非比寻常,夏荷不禁感叹道:“怎么春花姐姐一幅药下去就死了呢?不是都说余婆子的药好么?”   秋月冷笑:“这样伤阴鸷的药,哪里有好的,就是咱们吃的那些避子药,我看也不好。”   “秋月姐姐,我有些怕。”夏荷想起那血淋淋的场景。   一阵风吹来,秋月也有些冷,听说她怕,就出着主意:“你与我不同,你是当初闹饥荒卖了来的,有哥哥母亲。不似我,不懂事的时候就被拐了,也不知道自己名姓,只能依附在这里。不如让你家人接了你出去。”   夏荷却垂下眼眸,“回去?回去又能过什么好日子呢?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再说了,大少爷他还是好的。”   秋月见她如此,也不好多说了,若多说几句,夏荷还以为自己赶她走。   要知道夏荷性子天真烂漫,心直口快,生的又极其漂亮,相貌在她们四个丫头里最为出众。傅大郎恼她的时候真恼,但纵容的时候,对她从不讲规矩,很是偏袒纵容。   一个月后,傅大郎迎回新娘,大少奶奶相貌仅仅清秀,却有官家千金的气派,不怒自威,规矩很严。   秋月自知不妙,轻易不往前头去,便是被大少奶奶那边的人安排多的活计,也不吭声,她很清楚,这位大少奶奶新近掌家,就是要拿人开刀呢。   可夏荷偏偏撞上去了,不,夏荷其实也已经听自己的很低调了。可谁让她天生生的美艳呢?出众的美貌,这个时候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大少奶奶小日子来了之后,大少爷喊夏荷去书房伺候笔墨,书房折腾的一片狼藉。   从那书房出来没几日,夏荷的箱子里就出现了傅家老太太不见的玉镯,手脚不干净对于仆人来说是大罪,不仅被打了三十马鞭,还赶了出去。   秋月隔了两个月,托人去打听,听说是夏荷的娘不愿意给女儿医治,夏荷本来只是皮外伤,结果风寒加重,一命呜呼了。   四个丫头,只剩下两个了,即便秋月和冬梅以前关系不是很好,现下都同病相怜。   少奶奶进门几个月就有了身孕,期间那位傅大郎表面上正人君子,私下却又按捺不住,找她们婢女泻火,身体接触多了,自然也就亲昵许多,秋月不以为意,冬梅却有了盼头。   少奶奶生下一个女儿之后,伤了身子,傅老太太便示意她们这些婢女通房主动些,能留下孩子的到时候就摆酒成姨娘,给一个身份。   秋月知道冬梅心动了,因为她发现冬梅有几次没喝避子汤,冬梅也真有些运道,很快有了身子,只可惜,她生下儿子之后,还在月子里就被赶出去。   这次是傅大郎亲自赶出去的,因为他要一个正室产下的孩子,这个孩子充当少奶奶的儿子,才更有身份。   四大丫头,到最后竟然只剩下她秋月一个人。   秋月是又惊又怕,她很怕下一个人就是自己,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也不知道的家乡,更不知道她的爹娘,如果她就这么死了,白来世上一遭。   她不甘心,她还没有找到亲生爹娘,还没有嫁人,甚至还没有开始自己的人生。即便她现在是个丫头,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她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   舒了一口气,在拐角处,看到傅家小姐了。   傅家小姐,叠名珍珍,意思为傅家珍宝。她生的娇俏可爱,天真烂漫,可即便是这样的她,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本朝为防外戚做大,选平民为妃。往年只在京畿之地选,今年却扩大了范围,从河南、山东两地再择淑女,傅家当初为了让女儿高嫁,往外放了不少风声,所以地方官早已把她的名字送上去。   只等内宫太监过来,面选一次,就要被送上京了。   从此远离爹娘亲人,在深宫中度过余生。   摇摇头,秋月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走,看到傅老太太陪房的儿子刁四正色眯眯的看着她,秋月瞪了他一眼,往前匆匆走过去。   正在这个时候,少奶奶派人找她过去,秋月见几个妈妈子在里面还奇怪,后来才知道少奶奶想把她许给刁四。是啊,老太太以为少奶奶把冬梅赶走了,她婆媳二人有些不自在,少奶奶为了自己的地位,就想把她嫁给刁四,换取刁四的娘帮她在老太太那里说几句好话。   秋月如遭雷劈,脸上却还要谢激动的磕头:“奴婢谢少奶奶恩典”。   从正房走出来的时候,她都是懵的。刁四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个吃酒赌钱,无恶不作的人,谁嫁给他,那就是往火坑里跳。   她已经够小心了,这对夫妻却还是不放过她,秋月想反正嫁给刁四自己也是一个死,那就让这些贵人们给她陪葬吧!   她这个人平日很会权衡利弊,但真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会在沉默中爆发。   ……   隔日,往正房送完晚饭的秋月,回来之后手抖的似筛糠,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当晚她睡不踏实,一直噩梦连连,直到外面传来消息,说少爷和少奶奶暴毙身亡,秋月觉得悬在自己头上的靴子终于落下。   她没想逃避,立马起身穿戴的整整齐齐,等待傅家人来抓自己。   即便秋月保持平静,可她的心怦怦跳,跳的停不下来。   可她不后悔……   就在她等待死亡的时候,转机来了,宫里来人了。傅家二老死了儿子媳妇,当然不希望唯一的女儿进宫,所以想找个人做替身,可又不能找太差的。   秋月想兴许这是自己的机会,故而毛遂自荐,“老爷,太太,我是孤儿,承蒙傅家收留奴婢。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奴婢原本打算一辈子伺候少爷的,可如今少爷过身了,平日里最担心的便是小姐,若以秋月的命,换取傅家天伦,秋月当仁不让。”   傅老太太看向秋月,当年四大丫头里,秋月地位仅次于春花,她生的虽然没有夏荷那样出挑的漂亮,却也是肌如凝蜜,姿态婉丽,还擅长女红,识得几个字。就像现在站在自己面前,也是谈吐清楚,铿锵有力。   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有小姐的气质,不似别人畏畏缩缩。   时间紧迫,傅老太太当即拍板,秋月当即妆扮上了,说来她做丫鬟的时候很朴素,如今妆扮之后,整个人顾盼神飞,倒是那个样子。   初选淘汰过高、过矮、过胖、过瘦者,这一关秋月顺利过了,复试则把那些身体不协调的刷下来,秋月也是过了,至于三试就要进京了。   进京之后,要检查身体、气味这些,甚至还要检查是不是处女,只要这些通过,她就能够留在宫中,即便选不成宫妃、王妃,也可以做宫女。   但她现在只要能跑,什么都不在乎了。   偏偏这个时候傅老太太听到有人说儿子媳妇暴毙,可能是有人下毒,下毒的人除了厨房就是秋月。她找到秋月的时候,秋月反而不急。   “老太太,您怎么能听别人三言两语就怀疑我呢?如果我真的想害你们一家,就告诉那些公公们,说你们欺君罔上,那你们全家就死了,我还需要下毒吗?”   傅老太太就不敢往下说了,秋月勾了勾唇。   三月,秋月进了京,她本以为自己被人收用过,嬷嬷们的检查过不了,可没想到她把傅家给的五十两银子放在袖口,竟然糊弄一下就过了。   她是越挫越勇,到最后竟然顺利的成为后妃,虽然只是小小的八品采女,敬陪末座,但她也很满足了。   因为她成了主子,昔日的傅家人,再也不会压在她的头上,对她掌生杀大权了!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姓甚名谁,可这些都不要紧,日后她想成为什么人,她自己能够决定。 [2]重生:重生   话说湖广汉阳府有一个云水镇,由于汉江改道,汉口得以从汉阳独立出来,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正式设镇,成为楚地乃至全国的商业重镇。云水镇虽然属于汉阳府,却又和汉口水道相通,利用舟楫之利也发达起来。   云水镇也有一家印子铺,是本镇吴大户开的,虽说景朝有律法规定,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三分,然而这里面也有些猫腻,你若还钱的时候会说你的银子成色不足,还要交上一笔保管费,这么下来每月利钱按照五分或者七分。   然而素来有谨慎之称的冯大郎冯鲤,却是一笔就借了六百两的巨款,他小心翼翼地揣着银钱,在路上走得飞快,好容易到了镇西的一座大宅院前面,才明显放松下来,开了门,走了进去。   冯家的宅子历经两年才建好,门面五间,到底两层,皆是灰瓦白墙,似水墨山水画一般。   这间宅子分为两阙,一阙则用来开一间歇客的酒家,用来招待南来北往的商人仕宦,前面两间厅堂摆五六张桌子,后面一共六七间房舍供人住宿。另一阙则是住冯家自家人,前面进门的三间厅堂用来招待客人,东厢房住冯大郎的爹娘,连通隔壁的酒家,西厢房则住冯大郎的弟弟冯家二郎冯鹤。   后来的院子住着冯大郎及浑家江氏,和一个两岁的女儿。   江氏正做着针黹,怀里正抱着女儿盈姐儿,她是个十分标致的妇人,上身着青雀色毛布斜襟衫儿,底下搭着鹅黄色的绢裙,显得脸色愈发洁白。见冯大郎回来,立马放下手上的绣绷,抱起女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跟前,仰着头问道:“如何?”   冯大郎笑道:“借到了,一共六百两,三分息。明日,我就过去把那三百亩田买下,平日用酒家赚的钱去抵就是了。错过了这个村,也就没那个店了。”   江氏无限崇拜夫君,小鸡啄米似点头。   俗话说湖广熟天下足,湖广的米都是从汉水运到全国,本地人种的地都是自家口粮,不往外卖,冯家原本只在这里两三代,也是无田可种,现下好容易有机会,他便一举拿下。   冯大郎见江氏情态如此可爱,在她脸颊上偷香一个,又见女儿望着他,他用蒲扇般的大手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   盈娘被刮了一下,皱了皱小鼻子,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重生了,还是重生在一个小女孩身上,还觉得自己被魇镇了,毕竟后宫有人受宠,就有人失宠,失宠的人做出什么事儿来,都不让人惊讶。   可她发现自己身上的胎记还在,甚至铜镜里的脸虽然稚嫩,轮廓也不甚清晰,但她很确认,这就是她小时候的样子,昨日她还翻了皇历,又看了看说是她娘的女人的打扮,她才明白,自己不是重生在别人身上,而是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也就是还没有被拐的时候!   按照她们住的地方和穿着,冯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却也是个小小的殷实之家。昨日听她娘的娘家人过来,讲了不少古,才知道许多冯家的事情。   冯家曾祖本是流民,在云水镇底下的一个薛家集落户,平日佃着人家地主的几亩薄地,只够勉强糊口。到了祖父这一代,祖父因身强力壮,甄选为荆王府兵士,也正是祖父去了荆州府当兵,家里的亲戚们多有投奔过去做些小生意的。   她爹冯大郎也在社学读了几年书,后来觉得社学不好,又几家出钱请了位塾师来教,二十一岁过了县试、府试,只院试没过,再准备考的时候,冯家祖父解甲归田,弟弟冯鹤嗷嗷待哺,家计艰难起来。   冯鲤在汉阳府城的一家大的布店记过账,又到钱庄做过伙计,他是个有心人,又性情坚强,做工之余都在读书,终于在二十七岁时,经大宗师提点,院试顺利过了,成为县学增广生。   在他这个年纪一直孑然一身,等到中了秀才,有了功名有了选择,便娶了江氏。江氏比他小十岁,是云水镇一个小地主的女儿,上过两年学,人生的标致,还颇为能干,尤其擅长女红,性情又很活泼可爱。   江氏过门之后,冯家那个老旧院子变得憋仄起来,冯鲤在钱庄布行都做过,知晓贩布的门道,他又是个秀才,出门不需凭证,遂拿着六年间攒下的银子,把他岳父家的米豆运到吴中去卖,又从吴中贩了细布回来在汉阳府城卖。   如此往复三年,攒下四百多两,修了这两阙宅子,手里还有一百两余钱。   手里有钱的时候,冯鲤没想着和叔叔家一样专门做生意,即便他开的那酒家,也不过是让他爹娘冯老爹和冯婆子有个营生,把弟弟冯鹤供着读书。   他经过三代才摆脱流民后代,一心要成耕读人家,所以才有买田的事情。   盈娘想她的观察不会错,她爹是个非常有成算的人,如今每日还读书,打算将来考举人的。无论是打理家业,还是读书,都有毅力有恒心,她娘除了带她,就是在家里做做女红,也不怎么出门?   那她是怎么被拐的?   除非两种情况,他爹借的印子钱暴雷,家破人亡,再有一种是无意间走失的。   正想着,就见江氏道:“相公,你先去歇会儿,我去厨下烧火做饭。”   此时已经中午,不远处都炊烟袅袅了,他们一家三口有时候就在店里吃,有时候就自家在厨房烧饭。昨儿,江氏的娘家人过来,送了不少干菜鸡蛋和一只老母鸡来,她就想有好菜要烧些来。   怕吵着冯鲤,她把女儿也抱去厨房,又搬了小椅子给她坐下。   这个厨房是在东厢房的旁边,不是很大,里面也很简单,两口大灶,五斗柜装着米,橱柜里装着碗筷和一些菜。   江氏很麻利的备菜,先切了泡软了的干豆角,又切了五花肉,用小锅炒了,盛在黑黑的罐子里放灶膛,再一口锅捞起米饭,再把米汤升起来蒸饭。另一口锅则炖着鸡肉粉条。   饭菜都炖在锅里了,江氏把米汤用小碗盛了,里面放了两勺红糖递给女儿。   盈娘没想到自己被拐之前,竟然如此受宠,她听外祖母说她娘生她的时候差点难产,可能日后很难生产,江氏就甜滋滋的说相公说若不能生了,只要这个女儿就足够了。   红糖米汤是民间滋补品,盈娘自己用小调羹吃着,温温甜甜的,不知不觉一碗吃下。   刚吃完,就见一个中老年的妇人进来,她用青布包头,身上系着酱色的腰裙,风风火火的端着两样细菜来:“媳妇,我特端了饭菜来,大郎回来没有?”   这妇人是盈娘的祖母,性情十分泼辣,平日也好打抱不平,爱她的人喊她冯老娘,不喜她的人喊她冯婆子,喊着喊着大家也就以冯婆子相称。   江氏听婆母问起,细声道:“相公回来了,只是借的印子铺的钱太多,儿媳也是挂心。”   “莫说是你,就是我老人家听了也是心惊肉跳的,只我们两个老的没本事,拖累大郎了。”冯婆子不是说假话,儿子成婚置宅都是他自家的钱,她们还要顾小儿子读书,哪里有钱管大儿子,就是这个精巧的酒家,也是儿子置办,钱是他们得。   江氏反过来劝婆母一番,盈娘想冯婆子和江氏倒是婆媳相得,倒不似别家,这也是兴旺之像。   又听那冯婆子拉着江氏的手道:“先前大郎一直没成婚,亲戚们都明里暗里说他,可如今大郎娶妻生子,还置办这么一大份家当,我这心里不知道多欢喜。”   “娘说哪里话,咱们日后肯定是越过越好的。”江氏安慰道。   冯婆子含笑:“若没大郎帮我出主意,家里一团乱麻,你别看你公公老实巴交的,早年吃几口黄酒了,被我吵几句,就要动手,都是大郎拦下来的。”   见冯婆子话不断头,江氏把盈娘前面的碗勺收了,又指了指间壁:“你老人家这个时候不去帮忙么?晌午怕是有客人来。”   冯婆子这才起身,又嘱咐江氏:“你叔父家的小儿子说是要回来成亲,他们一直在府城做生意,几年都没回来,并不知道你家大郎买了地盖房子,开了酒家,若是知道了,必定是闲话无数。”   江氏不解:“如今各人分家,与她们什么相干。”   “你叔父前几年做生意吃了官司,人被扣在江西景德镇不让回来,他老婆儿子都回来跟咱们借钱,又要大郎和你公公去江西把人赎回来。大郎手里有体己,不仅没借还让我们也不借,后来便是盖房子这样的大事也不让我们说。他们这些人饶是平日无事还要占你三分便宜,偏有事时咱们不帮忙,到时候有的扯了。”冯婆子道。   无人注意的角落,盈娘暗自想她的爹爹冯大郎还真不是一般人,要知道人情断绝最难,多少人碍于面子和亲戚们都不敢撕破脸。   这样好的爹爹,和这样好的娘,如果得知自己的女儿被人拐走,该有多伤心难过?她发誓自己这一辈子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也守护好这个家。 [3]买田:买田   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五道菜,分别是粉条鸡汤、干豆角焖肉、香煎刁子鱼、酸辣藕丁、酱萝卜,盈娘看着这一桌好菜,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还在想为何前世自己分明在山东长大,怎么不大爱吃面食,原来她是南方人啊。   冯鲤看女儿一袭绿衫白裙,伸出来夹菜的小手似藕节一般,白白胖胖,小脸也吃得鼓鼓的,心里极爱,就对江氏道:“咱们家盈姐儿生得可真好,像你。”   江氏听了害羞道:“说什么呢。”   吃到一半,江氏想起了二叔家的事情,不免问起:“我方才听娘说二叔家要回来办喜事的,又说怕二叔说闲话,是什么意思嘛。”   冯鲤帮江氏夹了一筷子菜,才解释给妻子听:“我二叔原先很早的时候投奔我父亲到荆州府做些小生意,日子也还过得去,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儿子叫冯沧,小儿子叫冯豫。沧弟只比我小一岁,晚我三年过了府试,也折戟于院试上,但二叔硬生生又让他读了三年书,他便中了秀才。”   “中了秀才后,又要娶汉阳府城的一个富家小姐,同我一样,就要置办一座大宅子,城里的宅子自然不便宜,更何况还要准备马车聘礼,耗费大几百两。花了这么些钱,二叔自然是忧心忡忡,偏偏生意也不是很好,听信人家的鬼话说在哪里找到一处白铅矿,说是送到海外商人能提取银子出来。”   江氏掩唇:“是真的吗?”   “白铅矿的确可以提炼银子出来,但是你想这样的矿藏能落在普通人手里吗?想也不可能啊。那些人其实都是被骗去矿上做工的,还跟伥鬼似的,让家里人去赎人,二婶分明知道,还要我们去,到时候我们带的钱要被人家扣下不说,就连人也进黑心矿。”冯鲤可不想为了别人把自己折进去。   江氏听完,庆幸道:“幸好相公你没去。”   冯鲤吃了一口鸡块,吐出骨头,又道:“其实我二婶手里有钱,她也不愿意拿这个钱,就一直说我爹是亲兄弟见死不救,亲戚们好些因为这件事情也苛责我们。但我也是坚持没钱不去,他们拿我没办法,亲戚们有些住在近处的看我又造房又开铺,好些眼红,觉得我小气,故意不和我来往。你想普通亲戚都如此,更何况亲叔叔。”   “原来如此,难怪你们家亲戚太少的,我还以为是人少的缘故。”江氏自己家亲戚很多,到了冯家之后总觉得冷冷清清的,原来因为这个。   盈娘想她爹虽然听着狠心点,但的确是个明辨是非的人,还能守住自己的小家。   饭吃完之后,江氏在厨房洗洗刷刷,冯鲤则带着盈娘回房。盈娘才刚断奶不久,平日就和爹娘睡在一起,她不知道是不是人太小了,到床上之后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冯鲤和冯老爹两人没开店,而是去和童财主买田去了。江氏则挎着篮子,带着她去镇上吃早点。   原来云水镇的人极少在家自己做早饭的,都是在外面吃的多,这里又有码头,天才刚擦亮,就已然人声鼎沸,摩肩擦踵了。   江氏走到一处有罗圈幌挂着碎纸的招牌,熟练的道:“店家,我要一碗二两的鳝丝面,一碗一两的三鲜面。”   “哟,是冯家娘子啊,要不要辣子?”店家笑问。   江氏摆手:“辣子就不要了。”   盈娘有些失望,她在北方长大的,特别爱吃油辣子。不过,云水镇的确和北方风俗不同,这里把吃早饭叫过早,正常的一碗面是二两的分量,她这样的小孩子吃的少一些就是一两,如果比较能吃的就吃三两。   江氏又买了一根油条,盈娘则小心翼翼的,掀开前面桌上的调味罐的盖子,用筷子沾了一点点辣椒,辣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湖广的辣椒怎么这般辣,都快成辣椒精了。   “娘,我要喝水。”盈娘辣的给舌头扇风。   那江氏一看就笑道:“你偷偷吃辣椒是不是?”又赶紧从大茶壶里倒了白水喂女儿:“快喝啊,别呛着了。”   盈娘喝了一杯水才平复下来,正好面送上来了,这面还真的挺好吃的,不过两文钱,就有笋子、鱼丸、鹌鹑蛋。江氏还掰了半根油条放在她面碗里,让她泡着吃。   这四周吃早点的人很热闹,有的人点起小锅子,还在那儿吃酒,大早上吃酒,也真是很难想象。   不过淡水鱼的鱼丸做的鲜甜可口,就是放在里面的青菜也是甜甜的,这里不愧是大平原,就是不一样。   吃完面,江氏又带着盈娘买菜,今日买的菜比往常要多一些,还剁了排骨,买了卤的猪头肉,哼着歌儿回去。   盈娘很喜欢这个娘亲,她其实年轻也不大,现在也不过二十岁,但是性情特别好,总是蹦蹦跳跳快快乐乐的,不似别人,开口闭口都是抱怨。   冯婆子已经在厨房等着了,江氏还道:“在我们乡下这些菜放着都没人吃,如今菜价也不便宜。”   江氏出自一个小财主家,家里有六七十亩田,还有个大园子,种着几百竿竹子和果树,虽说家里并非很富裕,但从来没缺过嘴,毕竟江汉平原很少会饿死人的。湖里有莲藕、菱角,河里有鱼,只要不发水灾,这里的人几乎都不会饿肚子。   冯婆子是个藏不住事情的人,见儿媳妇还在说菜价的事情,不免忧心:“也不知道他们顺不顺利?”   “应该会顺利吧?”江氏喃喃。   婆媳二人担心着,但手上也没停,盈娘则在院子里玩,前面院子里种了一颗石榴树一颗枣树,树底下还放着石桌和石凳,石桌旁边还放着五六盆花,听说全都是她爹爹布置的,看的出来是很用心的。   不到晌午,冯老爹就赶车回来了,父子俩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江氏见了丈夫,赶忙上前递了一杯水:“相公,成了吗?”   冯鲤先一口气把水喝光,才道:“童老爷还特地把户房的班头请了过来,当场就把契给我们过了。等下午,他老人家再把租种田亩的佃户介绍给我,我要重新签契约。”   “你可要仔细些,若是有那些名声不好的,喜欢赖账的,就不好了。”冯婆子生怕儿子吃亏。   冯鲤道:“到底我是秀才公,他们少跟官府打交道,并不敢真的得罪于我。况且我名下还有八十亩免税的田,谁不想种。”   说话间,冯婆子和江氏婆媳二人就把饭菜摆好,冯鲤着实有些饿了,闷头吃了一碗饭。江氏问一些细节:“那三百亩都是稻田吗?”   “不是,还包括鱼塘、莲塘、棉花田,再有种黍稷谷粮都有。咱们的田多为中等田,一季能产一石,一年两季就是两石,中间插播一季的麦子或者黄豆,一亩田能有三石左右。若是上等田,一亩就是四石以上,到了十月半以后,这些粮食就卖给粮商,咱们湖广的米一石差不多八钱到一两二钱,到时候过几年就能把钱还的差不多了。”冯鲤还算了一下,除了给佃户的一半,粮食按最低价八钱算,差不多一年就三百两的进账了。   二三年印子钱就能还个七七八八了,到时候就送女儿读书,再请大夫帮妻子看病,再把宅子后面扩大一些,作粮仓和女儿的绣楼。   想着想着,他也吃不下去了,赶紧先去书房,写了契约,统一写的是:某里某人,为无田耕地,今就某宅佃田若干亩,递年约纳租谷若干石,早六冬四理还,依凭本宅量秤,不敢少欠。如若少欠,即另召佃,不敢执占,今恐无凭,立乘佃为照。   接着几日,冯鲤就一直忙田地的事情,有的要重新签契约,有的开始播种了,有的要借牛,池塘还要买鸭苗、鹅苗。   还有他八十亩的免税田,有一半还要做棉花田,一亩棉田差不多产二十斤到三十斤,一斤八千左右,相当于一石粮食。   这些都要规划,期间也有人要占便宜,也有人捣乱,还有人闹事,冯鲤都一一弹压。晚上回来还要看书,头发都一捋都掉了一半。   江氏心疼道:“相公,你也太累了些。”   “忙完这一阵就好了,这两年也是委屈你们娘俩了,等咱们的地产的出息可以卖钱了,咱们就扯布做衣裳。”冯鲤道。   江氏笑道:“我的衣裳够穿呢,你何必管我,就是咱们盈姐儿的衣裳,我还有一块水红色的布,到时候给她裁袄儿穿。”   盈娘在一旁听的很感动,她的这一对爹娘,真的是非常用心的在过日子。   冯鲤是特别能忍的人,有好事都捂住,不到最后一刻不说,但冯老爹和冯婆子却是忍不住,有人一说起田,他们俩半遮半掩的就都说了,还带着炫耀,当晚冯家新买的鱼苗就被人家下药全部死了,不仅如此,还有人公然上门说冯家那几亩良田是他家的,童财主把他们的田错卖给了冯鲤。 [4]手段:手段   冯鲤本身是喜欢清净的性子,但绝不怕事,冯婆子却是个暴躁的性子,早操起菜刀道:“这些人不得好死,咱们不必等了,直接去斗,大不了我去坐牢。”   冯老爹早年在荆王府当过兵,胆子却不大,只打着圆场:“你这老婆子,又闹什么。”   “爹娘,你们别吵了,我自有法子。”冯鲤扶额,片刻就有了决断。   一旁的盈娘也是忧心,她没想到爹好不容易买的田,现在竟然出事了,看来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没有哪里是净土。   还好冯鲤道:“先让管鱼塘的胡四过来,问他知不知道昨日是谁干的?如果知道,你让那个人赶紧过来给我认错,若是不认错,我就直接写诉状告官府了。胡四要不中用,我那鱼塘也就不给他了。”   虽说身在黉宫,片纸不入公门。生员不能参与诉讼,但是他南来北往的人都很多,又在县学读书,至少找哪位讼师写状纸都一清二楚。   当然要先吓唬一下才行,他可不怕那些人。   胡四本身自家也有几十亩田,还在农庄附近开了个小酒馆,只家里人多,就承接了冯鲤的鱼塘,当时说的很好听,都归他负责,现下过来立马甩锅:“冯大哥,下药的人全村都知道是谁?说起来不就是你们家姻亲赖老大吗?昨儿,他还特地来我这里看了看,我还以为他想找我说话,没想到做这事儿。”   赖老大是冯鲤二婶的亲哥哥,平日就是人如其名,在赖家村就是恶霸的存在。   “确定是他吗?”冯鲤眯起眼睛。   胡四道:“不是他还有谁呢。”   冯鲤看着胡四道:“我的鱼塘交给你了,你既然知晓凶手是谁,要不然就让赖老大赔偿,要不然就打官司,我替你找讼师。如果都做不到,那我的鱼塘你就别管了,我另外找庄户来。”   明明自己承包了人家的鱼塘,却还想冯鲤去解决,冯鲤也没那么傻。   胡四抱怨了许多,最终还是道:“算我倒霉,那些鱼苗我自己再买吧。”   冯鲤心里没有半点同情,但也挑拨几句:“你既然不愿意得罪他,那我也没办法了,你自己补上,日后看好鱼塘就是了。”   胡四唉声叹气的出去了,盈娘想她爹还真是有办法,让胡四自己补上,到时候肯定也会和赖大结仇。   若打打杀杀的,到时候作为生员他反而陷入被动。   真没想到还有这种处理办法,她一直觉得冤有头债有主,可今天冯鲤真正教会她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还有就是不要介入别人的因果,你自己都不愿意追究,却希望别人出头吗?   再有田地纠纷的,冯鲤先打开鱼鳞册来看,自己亲自去看了田,确认在鱼鳞册上,遂在庄户里找了十多个青壮年一起去找保甲一起去那位说纠纷的人家。   那户人一看到冯鲤带着这么些人,还带着铁锹,早就吓的魂飞魄散了:“冯大郎,有话好好说啊,你这是做什么?”   冯鲤冷笑:“童家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你也不出来吱声,如今我刚买下田,你就说有问题。”   那人忙摆手:“不是我说的,是村里的新春还有龙叔说的。”   “今儿我们还是要把话说清楚,里长,还是把他们也找过来,我倒是要看看,官府过了的契约,谁敢说三道四?你们常常在乡里,连镇里都一向少去,不知道我在县学读书,认得的老爷们不知凡己,谁让我一时不好过,我让他一辈子不好过。”冯鲤乍着胆子放狠话。   有时候你跟一些刁滑之人说话,就得把话说的海一些,若不然这些人就会欺负你。   很快新春和龙叔过来,他二人支支吾吾,冯鲤当即把两边的鱼鳞册对照,那人声称有争议的田,根本不在他的鱼鳞册上。   冯鲤压着他道歉,又警告了一番,请跟着去的几个青壮年吃了一顿酒,算是摆平了这些事情,也涨了自己的声势。   院子里都能听到喝酒的吆喝声,冯老爹也陪着吃酒,冯婆子和江氏不断上菜来,都是十大碗供在桌上,很是丰盛。   盈娘想其实她爹难怪能够而立之年,置办下这样的一份家业,而且也没什么背景,真是了不得!这个家祖父比较爱息事宁人,祖母太过冲动,娘年纪不大,不谙世事,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样样处理。   此事了了之后,春日开始播种,走上正途。   夜晚,冯鲤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娇媚的妻子,自然有几分心动,江氏本就很崇拜丈夫,二人鱼水交欢。   可偏偏苦了盈娘了,她早上一起了就道:“娘亲,我要去隔壁住。”   江氏不以为意:“小人家怎么能一个人住,你晚上若是要屙尿了,娘也能抱着你啊。”   这个问题冯鲤也不同意,不过,他笑道:“禅儿,不如咱们让人打一张小床放在此间,等咱们家女儿长大了,就住绣楼。”   江氏又问起绣楼往哪儿建,听冯鲤说是有这个打算,很是欢喜:“相公,你想的可真远,我就想不来。”   “你就别戴高帽子了,等冯豫的亲事了了之后,我还要先去县学,你也好好学学打理家业。”冯鲤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早上盈娘吃的是糖饼,外面硬硬的壳子,里面的红糖都快溢出来了,热热的红糖有一种甘甜的味道,特别好吃。   江氏正在井边洗衣服,又道:“盈娘,明日给你买盐饼子吃,那个是用猪油做的,更好吃。”   盈娘赶紧过来,踮起脚亲了江氏一口:“娘亲太好了。”   每天她的生活都很简单,早上吃早饭,陪着江氏做做家务,然后母女俩就在一起做女红唱歌玩耍。   这一日,江氏把衣裳晾好之后,却听到外面熙熙攘攘的人声,江氏带着盈娘去前面看,看到男男女女一行人。   盈娘也是惊到了,她平日见的江氏、冯鲤即便有绸衣,都不常穿,多以棉布衣裳为主。面前的年轻妇人却不同,身上穿着橘皮红绣着折枝花的方领上杉,底下配着天蓝的褶裙,头上戴着银丝鬏髻,插着首饰,看起来是个富贵人。   冯婆子引荐道:“媳妇儿,这是你叔父一家,这是沧哥儿的媳妇。”   盈娘想原来这就是沧二叔娶的那位富家女儿啊,再看看二叔婆赖氏,上面穿着紫衫子,下面穿着红裙子,都是布的,搭配的也古怪。   这对婆媳怎地反差这么大,一个古里古怪,一个体面极了。 [5]第 5 章:亲戚们   冯二爹是冯老太公的亲弟弟,二人一母同胞,早年也是你拉拔我,我帮扶你,但后来冯老太公因为荆王过世,他被新任的王爷裁撤,家中一落千丈,又有小儿子冯鹤出生了,愈发贫困,两家渐行渐远。   现下冯二爹红光满面,听冯老太公问起:“你们何时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曲水大哥老早就接我过去了,我们在他家住了一晚,还安排人送我们回来。又说是你们搬到这里住了,我们才过来。”冯二爹一双眼睛左右逡巡,很是吃惊。   云水镇要说繁华,肯定是比不上府城和汉口的,但也是一等商贾聚集之地,尤其是四处都在盖宅子,人也愈发兴旺起来,不似一个镇,反而比县城还要热闹。   刚过完年没多久,家里过年做的那些点心没吃完,云水人过年都常备下炒米,客人来了都是冲红糖鸡蛋,放炒米涨着吃。再有用小米和溏稀做的麻叶,炸的翻饺子,用红纸包着的喜饼用托盘装上来给他们一行人吃。   冯二爹问起冯老太公:“要是这两阙宅子都是你们的,那可花了不少钱吧。”   冯老太公还未开口,冯老娘就笑道:“买的这块地皮是卖的最贵的时候,我家大郎可花了不少钱。”   “大郎哥造这宅子借了不少钱吧?”冯二爹的长子冯沧问道。   冯鲤道:“还好,也未曾借多少。”   冯二爹又插进来,似逼问一般:“大郎,我听你堂伯说你还买了好些田地,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冯鲤想他们还真是把什么都查清楚了,他也不掩着了,就道:“可不是,这些买地的钱都是借的,那还能哪里弄去。您看我爹娘这里,他们自个儿都自顾不暇,也管不了我啊。”   地对人多重要啊,冯家祖上是流民,祖父辈过的也不甚好。   现下能够买地,算得上是冯家传世的宝贝。   冯二爹含酸道:“大郎,你还是年轻,好端端的跟那印子铺借钱,殊不知钱滚钱,利滚利的,到时候人不是人鬼不是鬼。还不如做生意妥当呢,种地的出息也太少了。”   这话冯鲤当然不会听,“前几年我也是做生意,我们这样的人家只能做些小生意,穿街走巷,风里来雨里去,又辛苦,也没赚多少钱,我正好也要读书,就在家里置办几亩薄田,日子过得去就好。”   话说到这里就点到为止了,冯二爹一家子把鸡蛋汤都吃完了,江氏把碗收了下去,又跟婆母一起到大厨房烧饭。   婆媳二人辛辛苦苦烧出来了两桌菜,冯老娘虽然嘴上泼辣一些,但是招待客人很热情。这些菜其实做的都是做的不错的,毕竟冯老太公当年也是从伙夫做起的,手艺很好。   就连冯沧之妻简氏也道:“这些菜倒是很好吃。”   江氏笑道:“喜欢吃你们多吃些。”   简氏比江氏大几岁,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和盈娘差不多大,唤作梅君,听说是红梅开的时候生的。   吃到一半,侯家的人也来了,这侯家老太太是冯老太公的亲妹妹,盈娘唤姑婆的。盈娘听冯老娘说过,说侯家两个儿子在娶妻上完全不同,侯老大赘了一户殷实人家,平日除了一些大事,几乎都不回来,都是以女方家为主。   侯老二则娶了个孤女程七巧,爹娘早死,只有个奶奶在家。   众人一番厮见,又入席吃起来了,吃到最后,撒了一地的鸡骨头、鱼刺、鸭翅膀。   用完饭后,冯二爹他们要回到乡下收拾屋子,毕竟年久未住,也要收拾出来。侯姑婆又道:“要我说侄儿媳妇她们娘几个回去也没用,不如你们男人回去收拾房子,让她们在这里住下。”   说罢,又看冯老娘:“大嫂,你家铺盖够不够,不够我送来。”   冯老娘道:“家里有多的,哪里还要你送来。”不知怎么,她觉得有些不爽,但又觉得不招待亲戚也不好。   盈娘冷眼旁观,想这位侯姑婆贼精明了,用别家做自己的人情,看起来好像还是她张罗的一样,人家还要承她的情。   江氏把冯鹤的房间收拾出来,让简氏带着儿女进去歇息,舟车劳顿的,看着都累。盈娘还想撑一会儿,但也是上下眼皮打架,窝在冯老娘怀里睡着了。   就在盈姐儿睡着之后,江氏则陪着客人说话。   冯老娘正向侯姑婆和赖氏问道:“沧哥儿媳妇看起来像是富贵人家出生的,好生斯文。不知是什么来历?”   赖氏对这个儿媳妇倒是很满意:“她家是做饼生意的,生意特别好,就在汉阳府最热闹的地方每日都是大排长队,尤其是逢年过节,从街头排到街尾,那叫一个热闹。”   “怪不得我看她穿戴打扮实在是不同凡响。”冯老娘道。   在一旁的江氏听了有些自惭形秽,她虽然人生的好看,可家里只是个小小地主,家里有三个姐妹,两个兄弟,些许认得几个字,还是因为姨婆在城里住,因为喜欢她,所以特地教她读书写字。   和简氏比起来,她只是个乡下姑娘。   到晚上的时候,冯鲤从外面回来,听江氏说了后,不由得笑道:“简家确实生意还不错,当年我去参加他们婚礼,还打听过的。但这和沧哥儿媳妇关系不大,她是偏房所出,两个嫡出的姐姐,一个姐姐嫁给县丞的儿子做续弦,另一个姐姐嫁大面行的东家的儿子,早就带了大笔的嫁妆出去,到她这里哪里会给很多?”   “原来如此,不过即便这样,也比我强。”江氏低着头道。   冯鲤笑道:“我看你就很好,千万别妄自菲薄,咱们俩虽然不如人家生来就条件好,可是赤手空拳也是打下一大份家业,这不就比别人强吗?日后,我若在县学读书,家里的田地都要你打理,过个几年咱们不也富起来了么?”   “嗯。”江氏重重点头,又保证道:“相公,我平日就在乡下长大,怎么种田我熟悉的,我也会好好学。”   冯鲤扶着她一起睡下。   睡在他们旁边的盈娘翻了个身,她想这才是互相扶持相濡以沫的夫妻。 [6]拒绝这个爽:拒绝这个爽   且说冯鲤和江氏二人谈论起二房的事情,冯沧和简氏夫妻也说起大房的事情,冯沧道:“这宅子倒是算不得大,但大郎哥竟然买了三百亩地,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简氏家里开的喜饼店,已经传了两三代了,每年生意好的时候能赚五百两,生意差一点也能赚三百两。她姨娘原本只是饼店的帮工,因为擅长做花形饼,被她爹强行纳了妾,姨娘成日在店里做工,一个人抵两个人用,让家里一年差不多能赚六百两。   但也因为如此,姨娘在她定下亲后,整个人松懈下来,以至于积劳成疾的病一下发出来,弥留之际把体己都偷偷给她藏着。   大姐嫁给县丞儿子做续弦,也算是个官家了,生下儿子之后,每回回来都是高头大马,一派官夫人的样子。二姐夫家在本地有两家店,都是卖白面的,虽然不曾读书,但家境殷实,只她的婆家不大好。   她生的面白瓜子脸儿,生的不错,当时有大户人家找她做儿媳妇,是爹认为嫁个秀才最好,尤其是冯沧中秀才的时候还很年轻,家中听说也是做生意的,若日后中个举人进士,不仅她做官夫人,就是娘家也跟着享福。   然而嫁过来之后,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公爹为人吝啬,生意时好时坏,婆母更是糊涂拎不清,家都管不好。   平日去人家家里吃了喜酒,把残汤剩羹打包回来还能吃三天,她带的两个下人过来,几乎成日都是帮着店里家里忙活。   婆家没任何支撑,要想裁衣裳吃好吃的,都得动用嫁妆,幸好她陪嫁了一千两的嫁妆来,一双儿女和她的日子还算是好过一些。   当然,冯沧也算是可以的,如今在大户人家做西宾,也算是可以。   简氏以前只知道冯家是汉阳府乡下的人,也听说过大伯一家日子过的不大好,以至于冯家大郎快三十岁才娶妻,今日过来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云水镇虽比不得府城和汉口,但是个颇为繁荣的地方,冯家长房既有铺面,又有宅子,还置办了这么多田,可见冯家大房从前都是藏富在家。   冯家大房并不知晓自家给冯家二房带来的冲击,一早上,冯鲤还请他们去镇上吃早点,哪知冯二爹向冯鲤问道:“我听说你们把赖老大的田收回,不给他种了么?你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闹的昨日赖老大还找我要说法?”   冯鲤可不像他爹冯老太公,是个息事宁人的人,他道:“他老人家可是不得了,童财主亲口与我说他佃了童家的田,常年欠租,人还凶的很。我如今既然买了田,自然要佃给那些老实本分些的人种,更何况赖大前些日子把我一塘鱼都毒死了,幸而胡四重新买了鱼苗,不再计较,否则,我不送他去坐牢已然宽恕了,他还敢找我的晦气?”   冯二爹没话可说,冯鲤看了赖氏一眼道:“赖大还不想走,径直种我的田,我带着几个人过去早已圈了做垸田。”   他本来个头高,人又生的壮,钱庄那些龙蛇混杂的地方都做过工,可不怕这些人。   一棍子下去把冯二爹和赖氏打哑了,冯沧装聋作哑,生怕扯进来家族纠纷,冯鲤嘴皮子溜,文也来得,武也来得,再加上人大方,吃人家嘴短,冯二爹等人不敢多言语。   江氏看在眼里,就更崇拜自己的丈夫,盈娘也觉得自家爹真的是知世故不世故,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了。   用完早饭,冯二爹带着小儿子冯豫去买一些大婚要用的物事,用的当然是长房的驴车了,冯鲤家里平日都是冯老爹要买煤块、拉柴或者买菜的时候用的,这是江氏的陪嫁,平日都是用上好的草料,吃的饱饱的,都是冯老太公亲自打理。   另外冯鲤本人也有一俩马车,用来拖人的,平日去稍微远点的地方,就是坐马车去。   驴和马都是家里的重要牲口,冯鲤还要提醒冯老太公:“等会儿你老人家送他们回乡,到时候把驴车再赶回来。”   “啊?都是亲戚,这不好吧。”冯老太公总觉得儿子做的太过了。   冯鲤摆手:“他们再要买,再赶过去就是了,车马不要随意借人。人家可不会爱惜咱们的马和驴,您别为了面子就借人,这可是月禅的陪嫁。”   冯老太公虽然有些许缺点,但他很听大儿子的,尤其是现在家里的家当都全部是冯鲤置的,他知道儿子有见地,自然道:“好,我答应你。”   却说冯二爹夫妻并要成亲的小儿子冯豫出去逛了一天,回来却是两手空空,盈娘都惊呆了。要知道云水镇现下也算是南北货运非常密集的地方,算得上物产丰富,价钱还便宜,他们竟然什么都没买。   冯鲤正捧着书从书房出来,也是不可思议的很:“没几天就要成婚了,怎地什么都没买?”至少要布置一下吧,虽说他们还打算在武昌府重新再办一场,可现下请这么多乡里乡亲,也不能搞的太寒酸。   冯二爹不说话,还是其妻赖氏道:“没找到什么好看的东西。”   乡下要办婚宴,都要提前把菜肉还有柴火煤块买好,更别提碗筷、桌椅都得提前准备的。就连厨子师傅都要提前接,不是你现成回去就有的。   简氏觉得很丢脸,她本来庶室所出,平日就比别人敏感一些,看到冯鲤的目光都觉得如芒在背。她公婆就是这样,出一文钱都跟要他们的命似的,甚至每年过年都是到最后一天才迫不得已去买年菜。   所以她看到长房腊肉腊鱼吃不完,鸡蛋用簸箕装的满满的,大米小米豆子都放不下,更别各种酱菜风味也好,这些不值当多少银钱,可是足以说明人家都是过日子的家里。   就她公婆非常奇怪,这些钱到最后总是要出的,甚至当时去买还更贵,可他们就是不提前准备,小叔子的束脩也总是最后一天交,以至于先生每次看到她家的人都没有好脸色,她都不知道为什么? [7]吃喜酒:吃喜酒   尽管冯二爹一拖再拖,到了最后几日还是急着回去置办酒席,只可惜他们要的急,还价的机会就少了,做生意的最会看情势了。   也因为如此,帮他们拉货的冯老爹都道:“正经厨子师傅也接不到,随便拉一个会烧火做饭的家师傅来了。”   现下她们一家人都回乡了,冯鲤也是敞开了说:“一日三餐咱们家里供应着,也没见说一句好话,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把亲戚的礼钱收回去的。”   冯老爹听了也觉得儿子说出了真谛,只是笑。   冯鲤夹了一个鱼块给江氏,又道:“这几日正是早稻播种的时候,我早晚去看一遭,你们平日无事也去田里转转。”   “你放心吧,这可是咱们家的大事。”江氏笑道。   早前相公就和她说过,爹娘到底还有个小儿子要养,况且婆母很怕吃苦,公爹倒是不怕吃苦,但容易被人糊弄,让她警醒些。   盈娘没种过田,仗着是小孩子,就问道:“爹爹,早稻是什么?”   冯鲤见女儿问起,竟然不觉得女儿小就糊弄,反而认真解释道:“这早稻就是开春后,三四月份就能种的稻子,一般早稻米没有晚稻米好吃,多半是籼米。用来做米粉、酿酒还有做点心用的。”   盈娘似懂非懂的点头,她是真的不知道水稻还可以种两季的。   吃完饭,江氏就收拾了胰子、衣裳,要带她去镇上新开的澡堂子搓澡,冯鲤还嘱咐江氏道:“你们母女俩出来的时候,可要包严实了,若不然着了风寒可受罪了,如今庸医遍地走,扎个针人都能扎废。”   江氏撒娇:“那你等会儿送了我们,再来接我们就是了。”   “成啊。”冯鲤还是很宠爱妻子的。   这还是盈娘头一次进澡堂子,男女是分开的,大抵因为现在是淡季,也不是很多人,这里几乎是她们母女的专场。   盈娘还是小娃娃,皮肤嫩,江氏就着重把她身上容易积灰的地方搓的干干净净,她自己也是如此,母女俩搓干净了,全身抹上香膏,穿上厚实的衣裳,小红红扑扑的,身上暖烘烘的。   她想家人原来是这样的,不是大鱼大肉大富大贵,就是普普通通,都让人觉得温馨无比。   从澡堂出来后,冯鲤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还拿着一盒热腾腾的枣糕笑道:“我想你们肯定热了,特地在对面买的。”   江氏立马接过来,掰了小半给盈娘,笑吟吟的道:“相公,你怎么知道我饿了呢?难不成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正常人应当都知晓吧,行了,你们母女快上车,就知道叽叽喳喳的同我说个不停。”冯鲤拿下板凳,让江氏快些上去。   要去走亲戚,家里人都会先洗个大澡,穿上新衣服过去。即便云水镇不缺水,但是平日小打小闹,总不如在澡堂里搓洗那么彻底。   本来冯鲤想让冯老爹和冯婆子都来,他们总不来,还说什么容易得病,找了各种理由不来,冯鲤也就不勉强了。   江氏叠着衣裳,还道:“若是鹤弟回来倒好了,咱们一家人都去。”   “那不成,他好容易考上楚文书院,才去没多久,又要参加月考,何必为了这个事情请假。”在冯鲤看来,你以为人来了,人家会觉得你重视,但人家要的是数倍的礼钱。   她夫妇二人商议着事情,盈娘突然觉得自家好像都没有特别烦心的事情,爹爹拎得清又强悍,娘细心的很,那她是怎么被拐卖的呢?   这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很快到了三叔冯豫成亲的这一日,大家把门窗关好,就准备往村里过去,老家离镇上不远,一共九里路,大家都打算走着过去。   冯婆子倒是想把家里的驴和马都牵着过去,冯鲤却不愿意:“娘,上回要不是您当着人的面说儿子买了许多田如何,赖大那几个也不会做出那些事儿,虽说也怪不着您,都是他们心术不正。但咱们真没必要这般,这马车坐过去了,到时候栓的地方也没有,还要自个儿带草料去。况且今日三弟成亲,还要放炮竹,一下惊马了怎么办?”   他这般说了,冯婆子到底不敢蛮干,一行四口就走路过去。   盈娘被冯鲤抱在怀里,一时看到路边的池塘稀奇,一时看到水牛走过又多看了几眼,还是冯鲤道:“别凑的太近了,牛后面各种小虫子小心咬到你。”   有庄户人家认得冯鲤的都放下锄头和农具打招呼:“冯大郎啊。”   还有以前一个村的,主动上前说话,还夸盈姐儿:“怎地你家盈姐脸白白嫩嫩的,看着就干干净净的,我家的小丫头动不动身上都是灰。”   江氏就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看你家娃儿挺好的。”   冯鲤欲言又止,等和乡亲们分开了,才道:“我发下住乡下的孩子脸上都是有两团红红的,那是禾场的风太大了,不像镇上四处都是宅子,把风遮蔽了,孩子吹的风少,所以咱们女儿脸上白净又嫩。”   “我想也是,诶,相公,你说一般席上吃不完的都用食盒提回来,你为何不让我带啊?”江氏还小小抱怨。   冯鲤没好气道:“就赖家那几个弟兄,还有你带的份儿,再说了,我们家就是开客栈的,不缺那些。”   江氏还是觉得可惜,一路上把盈娘抱在怀里偷偷抱怨:“你看你爹爹,就是爱面子。”   盈娘则亲了江氏的脸:“别理爹爹。”   江氏偷笑,又道:“那可不行,你爹爹可是把你看的跟宝贝似的。”   盈娘想真不愿意参与你们夫妻之间耍花腔了,就把头埋在江氏肩膀上,后来又被冯鲤接了过去。   一行人很快到了冯二爹家里,外面喜棚已经搭起来了,执笔先生选的是赖氏的三弟,算是她的几个兄弟里混的最好的,读过几年书,在黄鹤酒楼做一个小小的账房。   冯鲤拿了一吊钱去,这绝对是比较大的手笔了,到时候新娘子过来还要丢茶钱,家里也是准备了一吊钱,合起来都两千文了。   赖三看到钱却只写了五百个钱,被冯鲤抱着的盈娘看到了,立马指了指,正和乡亲说话的冯鲤一眼就看到了,连忙道:“你写错了吧?怎么只写了一半。”   赖三道:“我是把你的一半算到了茶钱上,放心,我都这么写的。”   “胡说什么,茶钱是接了新娘才丢的,我们另外准备了银钱,你写回来。”冯鲤督促他改了过去。   那赖三等冯鲤进门去了,才撇嘴发泄道:“神气什么,你家就是发达了,还不是流民出身,如今还和犯官结亲,活该日后倒霉。” [8]意外收获(二更):意外收获   冯二爹虽然吝啬,但对于乡下亲戚朋友只要请客的,即便自家不回来吃酒,礼钱也会送到,因此这次倒是来了不少人。   盈娘坐在长板凳上听大人们说话,坐在她对面的是侯家两位妯娌,侯兴的媳妇张氏和侯旺的媳妇程七巧。   程七巧显然很讨好这位嫂子,张氏对程七巧和江氏倒是一视同仁,没有拉帮结派的样子,这让盈娘陡生好感。因为她曾经听她爹说起,说侯兴自觉自己赘了一户好人家,当时生怕人家撬墙脚,尤其是对冯鲤特别防范,冯鲤就特别生气,觉得侯兴如此看待自己,很是不齿。   没想到侯兴之妻倒是没有那么小家子气,知晓冯家在这里买了地,很是羡慕道:“我家搬到府城已经两代了,老家都不愿意回去了,我们老家在施州的山里,走许久才能走出来。”   江氏笑道:“也是凑巧了,我们这里的地哪里有卖与人家的,都是几辈子传下来的祖业,偏遇到那位童财主,有个极有孝心的儿子,在吴中安了家,做着大买卖,一家子都要走,这里的祖业才打算卖。先头是打算卖给族中的兄弟或者亲友,可那些人都不愿意实打实的拿钱出来,正好我家相公听说了,宁肯借钱也要盘下来。”   张氏赞叹:“那你们也是有一份世业了,云水现下靠近汉口,也不比以往了,真是好事。”   “那也不好说,希望日后能更好我就安心了。”江氏笑道。   盈娘看了自家娘一眼,觉得她娘不在爹身边的时候,条理说话都很清楚,完全不像在她爹面前一样。   这个时候,冯婆子过来,拿了好几个果子给江氏:“隔壁老邻居给的,说是树上长的枣儿,你尝尝。”   “多谢娘。”江氏用帕子擦了擦,就“咔嚓”一下咬掉,还塞了两颗枣儿给盈娘。   盈娘正吃着,听冯婆子坐下对江氏道:“我方才才知道豫哥儿的媳妇的爹原来是被刺配过来的,原本据说是山东的富户,被刺配来时,他娘子和女儿都跟着过来,还有一年流放期满,很得咱们汉阳府的官老爷们的欣赏呢。”   江氏惊讶:“原来如此,既然老爷们都欣赏他,说明他很有本事。”   一行人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又被喊到后面剥鹌鹑蛋,云水镇这边的头碗菜都是全家福,所谓的全家福就是有肉丸子、鹌鹑蛋、黄花菜、鸡蛋皮、黑木耳一碗的汤,其余的菜多半以蒸菜为主,万物皆可蒸。   但有几样桌上是一定要的,蒸莲藕、蒸茼蒿、蒸排骨,另外蒸鸡块、鱼块、大肉片,都是一个碗蒸了,再倒扣过来,用全家福的汤淋点汤上去。   蒸肉片的底下还用干面锅盔,这些锅盔就都是在镇上买来,切成小块,垫在底下。   除了蒸菜,还要有一尾鱼、一碟烧鸡,还有一份冰糖莲子羹或者冰糖银耳羹这样的甜汤,最后以一碗下饭菜榨菜肉丝或者青椒肉丝收尾。   普遍的席面都是如此,也会有一些膻味殷实些的人家,会上些八宝饭、烧鹅、卤菜。   简氏今日穿着棉布衫,围着罩衣,手倒是很巧,正在炸丸子,用勺子那样挖一下就圆滚滚的丸子,放在油锅里面。   熟了的丸子还拣了一颗给盈娘和堂姐梅君。   冯婆子正问着:“陪新娘子的童男童女找齐了没有?”   新娘子入门之后,单独一桌吃饭,让十个童男童女作陪,人选得先找到。赖氏却在那里剥着艾草,听冯婆子问着,方才如梦初醒:“都是冯老二在操持,嫂子问问他去。”   “你好歹也是个当家的,也不多管管。”冯婆子对这个妯娌,实在是无言以对,能躲懒就躲懒,有好吃的跑的比谁都快。   正常人听说儿子认得一个犯人的女儿,肯定多加阻止,她家是一概不管的,还觉得不用出一文钱彩礼多占便宜。   但冯豫也不是自己的儿子,冯老娘也不好多说什么,再者新娘的爹马上刺配年限就到了,到时候就恢复正常了。   盈娘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吃完肉丸,还找江氏用帕子擦手,江氏甩了甩手上的水,拿了帕子给女儿擦手。   好容易忙完上午,江氏带着她入席,母女俩吃的饱饱的,下午新郎官骑着驴去接新娘子,江氏抱着女儿出去看新娘,冯鲤和冯沧就沿途放着鞭炮,还真的让冯鲤说到了,有人坐着马车过来的,已经在很远放的,都惊了马。   江氏眼疾手快的把女儿抱进去,才进来一会儿,喜棚也塌了,还好没有太大的事情。   新娘坐着板车过来的,前头专门有喜娘把喜糖丢在地上,好些人拣,江氏不好拣,冯老娘拣了几颗给孙女。   新娘子的嫁妆不是很多,还蒙着盖头,盈娘凑在盖头底下看了一下,还觉得新娘子挺漂亮的。但也仅仅这般了,她太小了,家里人不放心她单独一个人陪新娘子,等晚席时,新郎出来敬酒,冯老爹丢了一吊钱。   这一笔茶钱多是给新娘子的,礼钱是婆家拿。   吃完晚饭,盈娘早就头似小鸡啄米,在爹爹宽阔的肩膀上睡着了。   冯二爹家里的喜事办好之后,她们又去汉阳府办了一场喜事,这次长房的人就不去了,侯家的人据说都过去了的。   冯鲤道:“那水上好些拦路的水匪土匪,出趟门不容易,咱们家里都有事,礼钱茶钱都给足了,也算是对得起他们了。”   哪里知晓不过十来日,冯二爹夫妻回来了,还带着他家亲家夫妇。   冯二爹道:“如今豫哥儿媳妇进门,又我大孙子也要单独出来住,家里统共那么七八间房,也就不大够住了,我们就在镇上做些小买卖。再有我亲家,也想落户在这里。”   显然冯鲤虽然不大喜欢冯二爹一家子,却对这位连老爹颇有好感,尤其是连老爹曾经也管过土地,提了好些建议,比方在田亩附近建一间茅厕,就有天然肥料肥土云云。冯鲤本来就摸索着管田,正经验不足,听到这些,又觉得连老爷有见识。 [9]连老爹:连老爹   冯二爹他们生怕连老爹夫妻让他们安置,见连老爹和冯鲤聊的热络,就借坡下驴道:“大郎,你们住在镇上日久,不如你们帮忙料理一二……”   “我们镇上以前都要熟人才知晓谁家有空屋,如今倒好,也有房牙专门处理这些。也有一些人在房前贴了告示出来,我们这边在城东,低价没那么高。现今城西都是富人或者外来的商人官户买的地皮,那边就贵一点。”冯鲤也不直接接话说料理。   怎么料理?收留亲戚住两天还好,若是一直住在家里肯定不行。   或者没钱了找自己借钱,冯鲤莫说如今手里的那一百两是保底的钱不能轻易动,就是有钱,也不愿意出借。   亲戚之间,沾染上钱这些事情,再亲密无间就很容易闹翻。   再者连老爹没多久就是正常老百姓了,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中途出什么事情,谁做这个保证?   还好连老爹和他浑家颇识大体,还道:“大郎,你不必忙,我当年流放,家里也是带了些钱来的。这些年零散虽然用了不少,但我们二老海能够在这里赁间屋子住,到时候也和你叔父他们一样,做些小买卖,赚些嚼用就好。”   “那成,明日我带您去附近的房牙。”冯鲤也是松了一口气。   盈娘见这位连老爹,虽然称为老爹,但是相貌堂堂,人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多岁的样子,蓄须之后看起来不像犯人。   用完饭,连老爹还要去镇上的衙门报道,到底这个时候他还是犯人,不能真的如常人一般。   一般镇长官阶大概从九品或者八品左右,并非什么大官,但云水镇这个地方贸易愈发发达,派过来的镇长是原先汉阳府的推官,这位推官对连老爹颇为交好。   这些具体细节,冯二爹都不太清楚,这桩亲事都是他儿子自个儿认识的连家姑娘,托他们上门提的亲。   冯鲤这边却回来和江氏提起对田亩的规划:“我想让丁家和苗家各出一个人,在路边咱们田亩附近建一个茅房,三五钱就够了,你明日兑给我吧。”   “成啊。不过,相公你怎么选丁家和苗家的人?别家的岂不是有意见。”江氏不解。   冯鲤笑道:“我打算让丁家和苗家一起管着我那田,不好我就问责,我还要读书,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   江氏叹道:“外人不大可信。”   “什么可信不可信的,问责一个人,总比问责一群人好,也只能这般了。否则,我还要不要读书了?”冯鲤就是想管,一个人管三百亩也管不过来。   他夫妻二人说完话就歇下了,却说连老爹和浑家也是歇下了,他正和浑家道:“这云水镇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虽然听闻也曾发过水灾,但如今沿江建了堤坝,亩产三四石,舟楫便利,靠近汉口。汉口可是‘楚中第一繁盛处’啊!”   连老爹的浑家连奶奶道:“也是,咱们就不回那个伤心地了。”   当年连家在山东日子颇过得去,连老爹又是个极擅长经济学问的,把家业打理的蒸蒸日上,若非是因为见到有那权贵恶霸欺凌强占隔壁寡妇,他帮着赶走那人,却失手把人家打成重伤。   后来被人陷害,那些人是成心要抓他,他肯定先跑了,只不过后来听说那些人不放过他家里人,他才折返回来投案,被流放安陆。   后来遇到了成推官,那时他还只是个县令,民多诉讼,他帮忙在中间调节,甚至成家的小公子出生,成家夫人差点难产,也是他弄了偏方来,才顺利生产。   但他们夫妻总记着自家帮的那位寡妇,不仅没有站出来说公道话,还为了她自己的清白,说根本没人强占他,最后他被流放后,田亩还让邻居亲戚都占了,回去了也是徒增难过。   听连奶奶也赞成,连老爹笑道:“我看这冯家的人,咱们亲家颇为小家子气,只看中脚尖上的利益,给他们牵头个生意,他们就同意了,但他们不糊涂,咱们女儿也不会这么快出嫁。倒是长房的冯大郎,不似寻常人。”   连奶奶道:“这怎么说?我看冯家大郎相貌平平,倒是他那娘子倒是个标致人物。”   “人怎地可以只看相貌。就看他宁可跟印子铺借钱也要买田,就知晓他眼光不错,苏松一带如今多种棉花,粮食都往湖广来进,这里靠近汉口,水运最便宜。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是肯定会让他家变得殷实许多的。”连老爹自己就是很会打理家业的人,也很欣赏冯鲤这样务实的人。   连家不过三五日就赁下一处宅子来,把家伙什置办齐全,又亲自上门请大家过去吃饭。   她家也有腊肉切的薄薄的片,用泥蒿炒了,又用山药熬的风干鸡,豌豆炒的甜虾米,再在酒楼里端的几道菜来,大家把酒话桑麻起来。   吃到中途,冯二爹说起:“我们早上来的时候,亲家在做甚?怎地不在家。”   连老爹笑道:“成家小公子要我帮他做个风筝,我前几日抽空把风筝做好了,今儿送去了。”   冯鲤笑道:“您还有这般手艺呢。”   连老爹自得:“那可不,我自小手就巧,家中原来是匠户出身,军户所里的机械器具农具,只要难修的都找我,更别提风筝了。”   说完,看向盈娘道:“小姑娘,我也给你做一个玩儿吧,正是春天,放纸鸢的好时节啊。”   盈娘啃着鸡腿,懵然点点头。   连家算是在镇上居住下来,连老爹很是热心,知晓冯鲤马上要去县学,特地把茅厕的事情帮他选址,冯鲤把这个地方建在离田亩最近的苗家,又嘱咐道:“谁来如厕都可以,但是这粪是用在咱们田里的,不能让别人在这儿挑。”   土地肥沃,就是要肥田,看似自己出了点钱,其实也没吃亏。   苗家家穷,三个兄弟都没法娶妻,一条裤子三个人换着穿,平日就靠着四处做零工挣点吃食,手里稍微有点钱,就和村里的人赌博,赌的把钱输光。   但这三人有把子力气,也还算讲义气,尤其是都很服气冯鲤,冯鲤说了,他们几个在连老爹指点下,三五日就差不多就做好了。冯家安排了茶饭,三兄弟还头一次吃的这般饱。   冯鲤笑道:“双抢的时候,我让老太公给你们做蛋炒饭吃。”   苗大几兄弟抱拳:“我们都听东家吩咐。”   冯鲤又告诫他们不要赌博,平日多巡视田地,若是做的好,日后这些田就交给他们管云云,三兄弟听了也很是高兴。   待他们离开之后,冯鲤的行囊也是收拾的差不多了,他也是有话同江氏叮嘱,“我是去参加季考的,考完就回来了,你也不必如此耷拉着脸。只有一条,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青春妇人,少带着孩子出门。”   江氏看向丈夫,撒娇道:“你是不是怕我被别人看上?”   “胡说,我是怕我不在家中,爹娘又没个防备,你一个人带着女儿住这样的大宅子,有那些看你孤身一个女人,胆子自然会大。你也不要不当回事儿,就是咱们女儿,被拐走了怎么办?”冯鲤是万般不舍妻女,但是也没办法。   江氏道:“怎么会呢?你也是杞人忧天,放心吧,我肯定在家里好好的。”   “唔,钱我只带二两嚼用就尽够了,其余的银钱,你要时常多看看,别被人偷了去。”冯鲤道。   江氏出嫁时陪嫁最贵重的便是那头驴了,其余的都是些被褥蚊帐床铺这些,陪嫁的钱反而没多少,不过一小块银子,才值当五两,都是家里的传家宝似的。   但自从生下女儿后,她和丈夫愈发贴心,丈夫便把体己都放在她这里,平日开销嚼用,都让她掌管。   相公和她每人一个月五钱到一两左右的花销,其余的开销都得记账,江氏起初觉得烦,后来慢慢记账也是记成习惯了。就连这次买了田,她也很快就把账册的名目都快些列出来,也是多亏平日相公教她记账。   她正在想事情,盈娘却道:“爹爹,你何时回来啊?”   不妨女儿这么小,还会惦记自己,冯鲤喜道:“爹爹至多两个,至少一个月就回来,到时候从县里给你带好吃的回来,成不成?”   “嗯。”盈娘其实有些后怕,她重生回来这些日子,深刻知道爹爹才是家里名副其实的定海神针,这一走,虽然也走不了多久,可她就怕有坏事发生。   她现在太小了,行动都不能自主,即便说出什么惊人之论,也没人会信。   冯鲤见女儿乖乖巧巧的,就对江氏道:“咱们女儿自小容易一着风寒,就嗓子鼓起来,还发高烧,上回都是找纪大夫才看好,若是女儿再有哪里不舒服,也不必找外人,就找纪大夫看吧。”   “我晓得了。”江氏很是不舍。   冯鲤把盈娘放床上,又是一番宽慰妻子,盈娘拉了拉自己的小被子,不由想着,等她爹离开后,又不知怎样一番情景。 [10]不妙:不妙   盈娘次日早上起来的时候,冯鲤已经走了,江氏拿了两个小馒头给她吃,云水的馒头和济南的馒头不同,非常松软,手一捏就瘪了,不像北方的老面馒头,都是层层叠叠吃起来更有嚼劲。   吃完早饭,作为小孩子的生活是比较枯燥乏味的,大人们都有活要干,她只能在家里走动一下。   后门口听到敲麻糖的,喊的调子很有意思,正在洗衣服的江氏抬起头看着女儿道:“盈娘,要不要娘给你敲一块麻糖来?”   “娘亲,女儿不吃。”盈娘赶紧摇头,她不是真的小孩子了,冯家其实并不是很有钱的人家,她也不是爱吃糖,何必浪费这个钱。   江氏听女儿说不吃,自言自语道:“以前你爹爹每年帮那些粮行去吴中贩卖,每次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去年八月又去武昌府参加秋闱,虽然没有考中。但是咱们一家子好歹能相聚这几个月,不曾想他又要去读书了。”   盈娘想娘如此离不开爹啊,这大概就是夫妻之情吧!   中午是冯婆子从酒家端了茶饭过来的,冯老娘正和江氏道:“方才有位经过咱们这儿去汉口的大商人,给了二钱的赏钱,我拿一钱给你们娘俩嚼用,虽说不多,你给盈姐儿买些零嘴或者过早都成。”   “娘,我们手里有钱的。”江氏赶忙推辞。   冯婆子却不喜欢磨叽:“赶紧拿着吧,我可不是那种一碗水端不平的人,本来大郎那时候我们家计艰难,他跟着我们受苦了,不似鹤哥儿这时候,我们手头宽裕了,不必他操心家事。”   江氏这才收下,又问起:“这么说来今儿您这里生意还不错了?”   “咱们自家的生意,横竖赚些草料钱,也是尽够了。”冯婆子她生的瘦弱,不能做太重的活计,所以一个月六七两银钱的流水,已经很满意了。   她们母女如果不买菜,都是店里做什么菜就吃什么菜,今日正好用炸的鱼块,江氏帮女儿挑刺后,才给女儿吃。   吃完午饭后,一般这个时候,母女都会睡会儿。今儿中午却有人敲门,是侯姑母的儿媳妇程七巧来了。   侯家也是这次冯二爹家里的亲事过了之后,和自家走动起来,程七巧原先是最不喜欢冯老太公这一家,也是嫌弃他们穷酸,宁可和堂舅冯曲水那边走的火热,也是不理嫡亲舅舅的。   江氏却不知道这些,只知晓亲戚上门,都要好生招待,特地拈了茶叶出来,用蓝瓷盏儿斟了热水,端了上来。   这程七巧自己是受过苦过来的人,从小羡慕人家穿新衣戴新帽,如今她生了女儿之后,宁肯自己少些花销,也要让女儿食衣住行更好。   所以,她开口就道:“如今那锦衣坊新到了一批绸子,软乎的很,在太阳底下还波光粼粼的,我就想咱们一道去买下,再让他们在上面绣些花儿,一起买肯定能便宜些。”   江氏听完就拒绝了,她先问了一下:“这得要几钱啊?”   “一套下来至少八钱肯定是要的。”程七巧不觉得贵。   江氏听了猛地摇头:“我家盈姐儿就算了,现下她还有衣裳穿呢。”今年十月半之后,家里才能进账一笔钱去还债,这些冤枉钱就不花了。   程七巧见江氏不同意,觉得好没意思,就气咻咻的走了。   这事儿江氏就和冯婆子说了:“儿媳总觉得孩子还小,衣裳够穿就好。”   冯老娘非常爱面子,连忙道:“我那里还有些,你要不要拿过去给盈娘做衣裳?”   “不用,相公跟我说过的,今年咱们俭省些,明年日子好过了再说。”江氏还是决定听丈夫的比较好。   她们家里现在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一定不能大手大脚的花费。   冯婆子见儿媳妇这般说,就笑道:“你这样对也是持家,侯家那个七巧成日的爱花钱,自家相公赚的又不多,说来说去指不定还让你姑母她们贴补,咱们是什么人就过什么样的日子。”   话虽如此,冯婆子对小儿子是非常大方的,每个月赚的钱都是送一半给儿子做花销,但是穷户养富子。   除了这些家长里短,家里也没有什么大事,盈娘的日子一如以往,吃饭睡觉,在院子里转悠。江氏多半在家只做些家务,也不怎么出门去,一直到有一日,冯二爹盘下了一家小店,开张时请他们过去用饭。   连老爹把成推官家的小公子带来了,那小公子年岁比盈娘大一两岁,身着宝蓝色绣祥云的湖蓝衫子,底下一条水光潞绸的裤子,胸前戴着项圈,唇红齿白,煞是好看。   这连老爹也是和这位小公子投缘了,他又会做些小玩意儿,人是极其和气的,小公子常常闹脾气了,成推官就送儿子过来让连老爹照应一二。   程七巧的女儿侯秀儿六七岁的样子,也是很喜欢连老爹,缠着让连老爹给她做面人。   如果盈娘真的是个小孩子应该也会喜欢她,可惜她不是,她是前世那个谁都不是特别相信的秋月,所以天然保持距离。   连奶奶拿了自家做的瓜子糖出来给盈娘她们小孩子吃,盈娘才小小的拿了一块,连太太对江氏称赞道:“你家女儿小小人儿,还真是文静的很。”   江氏端了一碗嘎饭给女儿,才道:“可不是,别人都说孩子黏人难哄,可我家盈娘很是乖巧懂事。”   正说着,成家小公子走了过来,要拉盈娘的小手,他还装大人一样也问江氏:“妹妹多大了?可有小名儿,我想我们一起玩耍去。”   江氏想女儿平日多半是跟自己在一起,很少和同龄的孩子玩耍,就道:“妹妹是腊八的生辰,已经两周岁了,明年就三岁了,因为是猪年所生,小名叫猪猪,今天太晚了,下次你和妹妹一起玩,好不好?”   成小公子笑眯眯的。   盈娘把嘎饭吃完,因为太辣了,喝了好些水,肚子胀胀的,立马对江氏道:“娘亲,我想去屙尿。”   “好,娘带你过去。”江氏怕女儿憋着。   连家的茅房在厨房的前面,这里正好是一个暗处,母女俩摸索着生怕掉进去了,盈娘如厕完,正准备站起来,却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盈娘赶紧捂住江氏的嘴:“娘,先别出声。”   只听得外面一个男声道:“连大哥,没想到你在这里,我们这些人在凤尾山已然是招兵买马,好生热闹,当年你被人陷害,我们也帮你报仇了,这次正让我们迎你上山呢。” [11]惊变:惊变   寂静的晚上,他们即便小声说话,周围的人也能能听见。   连老爹似乎不太赞同方才这个人说的话,只道:“我没多久刑罚也就结束了,我闺女也嫁到湖广来了,多谢兄弟们替我报仇,但是我早已经没了雄心壮志了。”   盈娘想连老爹马上要过正常人的生活,怎么可能落草为寇,落草为寇还不是等着将来被招安,但如今凭着连老爹和成推官的关系,将来兴许也是能更进一步,就没这个必要。   这般想着,见又有两人劝连老爹,连老爹都不为所动,逐渐人声散去。   盈娘和江氏过了半天才从茅厕里出来,江氏自小生活就很单纯,没想到遇到这样的事情,唯一能想到的后果就是连家不是很安全。   但她又不愿意和婆婆说,冯婆子是那种一惊一乍的人,她要是知道了,定然会大声嚷嚷,本来和她们家无关的,可能都会扯到自家身上来。   上回公婆当着外人把冯鲤买田的事情说了几嘴,立马就遇到乡亲嫉妒,若非是相公解决了,不知道弄出多少乱子来。   所以江氏沉默在心中,只是连家那边不去了。   即便是连老爹带着成推官的儿子过来玩耍,说要带着盈娘一起出去看春台戏,江氏看了盈娘一眼,盈娘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娘亲,我不想出去。”   江氏这才道:“这样的热闹我们就不去了,她爹不在家里,常嘱咐我不要随意带他出门。”   冯婆子不知情事,她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不由得道:“要不我们两个老的也跟着过去,总得让孩子热闹热闹。”   “祖母,我不想出去,我想睡觉。”盈娘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拐,是不是和所谓的连老爹有关,但是她得先规避可能得风险。   见孙女儿病恹恹的样子,冯婆子才道:“既然如此,那我和连老爹说去。”   盈娘没有去成,连老爹见成小公子失望的紧,不由得安慰道:“这次你冯家妹妹身体不舒服,下次再一处玩好不好。”   “好,大胡子叔叔。”小公子看到戏台就被吸引过去了,早把之前心心念念要一起玩的小妹妹抛到爪哇国去了。   连老爹只有一个女儿,又出嫁了,他看着小公子出生,很喜爱这个孩子,如今成推官正忙于河道的事情,他出自本心照顾一二,不仅为了这孩子,也是为了他自己。   至于再次落草为寇,那是不可能的,当年他被冤枉了,没办法才去的,如今放着好日子在眼前,自己怎么可能那么傻呢。   正想着,又在人群中见到几位曾经的草莽兄弟,他们都过来赔情:“哥哥不愿意落草,我们不好相逼,倒是我们冒失了。”   连老爹笑道:“看你们说的,你们替我报了仇,我感激你们还来不及呢。”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去那边吃酒,权作道别。”   连老爹看了看成小公子,有些犹豫,那几位草莽道:“留下一位兄弟照看就是,您还信不过他。”   听他们这么一说,连老爹也同意了,帮他照顾小公子的汉子是个极其讲义气的。   ……   那群草莽和连老爹一起在路边用饭,连老爹吃了一盏酒,不放心成小公子,就欲告辞:“成小公子是我主家的公子,我既然带他出来,总得全须全尾的送他回去,一向少陪了。”   却没想到回头一看,方才还俏皮可爱的小公子,倒在血泊之中。   连老爹虎目欲龇,看向那几位草莽兄弟,忍不住怒吼:“你们为何要如此?”   “连兄,若非如此,你怎么能跟我们上山去呢?”   连老爹怒极反笑:“稚子何辜?”说罢就和那人厮打起来。   可说完他又冷静下来,成小公子死了,也就是说他的后路断了,成推官便是和他关系再好,这里也容不下他了。   那群草莽也有细心的,见他松懈下来,径直上来道:“连大哥,嫂子我们已经接来了,到时候一处上山去吧。”   事到如今,连老爹已然退无可退,生怕他们把女儿也抓去,只得和妻子一起上山。   ……   盈娘是吃晚饭的时候,才听说了此事,成推官的儿子死了,连家夫妻也随之不见了。成推官甚至还把给连家作保的冯二爹抓了过去,还有盈娘祖父也被带去问话。   江氏心有余悸:“天么,如果那日盈娘要是去了,今儿不就是我家盈娘出事了,这可要我怎么活啊。”   冯婆子皱眉:“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这连亲家还要问了我怎么买宅子,还说马上就要成为正常人了,到时候能不能买几亩田,竟然这般了。”   这个时候江氏才把上次听到的事情说了:“指不定是那些人干的。”   “你怎么才和我说这件事情,若早说了,我们也好有个准备。你说你二叔,贪图便宜娶这么个亲家,把自己都折腾进牢里了。”冯婆子唏嘘一番,又后怕极了。   盈娘则想起那位成家小公子,三五日都没有睡好觉,这是她接触过一个非常可爱的小男孩,没想到竟然丧命于这些土匪手里。   或许前世她跟着过去之后,是不是在那里走失了也未可知。   冯二爹被抓的事情,冯老爹家里没男丁不好走开,只得让侯家老二到汉阳府城带话,让侄儿冯沧、冯豫回来处理。   从云水到汉阳并不远,不过半日的功夫就到了,简氏正喂饭给女儿梅君吃,听了这话手一抖,隔壁更是传来这位新进门的弟妹连氏的哭声。   不一会儿,冯沧进来道:“豫弟已然回去了,若是能把人赎回来也好。”   简氏想相公这是不打算回去了,她也松了一口气,“希望平平安安的吧,公公只是做了担保,应该无事的。”   “无非就是钱的事情,我方才也拿了五两银子给豫弟。”冯沧叹道:“真没想到连老爹竟然这般,自个儿跑了就跑了,还杀了人家成家小公子,可是不该。”   吃着饭的梅君却小声问起:“盈妹妹呢?”   冯沧笑道:“说是连老爹也打算把盈娘带出去玩,但盈娘那天生病,幸好没去,大郎哥只有这一个女儿,若真的出什么事情了,他们一家可怎么办?”   当然是差点破家败业了,冯梅君哪里会不知道,她前世知道这位堂伯的时候,他已经弃文从商了,每年一大半的功夫都在外做生意,就是寻找自己的女儿,他总说只要没找到女儿的尸体,女儿肯定就是活着的。   甚至堂伯还说他要多赚钱,要让女儿回来过好日子,他和堂伯母一直也无子,五十岁就过世了,过世时满头白发! [12]丰收:丰收   端午节过了之后,家里好些没吃完的粽子都拿来做早饭,小小尖尖的粽子剥开箬叶,里面是什么都不放的清水粽,洒上一点绵白糖,在嘴里形成甘甜软糯的口感。   江氏在街上买了两大袋锅巴来,她习惯吃这种很脆很香的零嘴,不知不觉的吃了小半口袋,回过神来,见盈娘吃了两枚粽子,腮帮子吃的鼓鼓的,似兔子腮帮子一样,她不由笑道:“我家小盈娘真是可爱。”   盈娘抿唇一笑,她内心还是没有放松警惕,那些草莽对付连老爹,直接害死了成小公子,可是她是被拐到山东的,至少她是被拐子拐走的。草莽走的那么快,不可能还有那么多功夫找人牙子卖人。   冯二爹被关了半个月才被放出来,人也瘦了不少,他和赖氏都大喊冤枉。冯婆子说了一句:“这还不是你们俩口子找的亲家,差点把我们也拖下水,最可怜的就是那位成家小公子了,那般俊秀可人,就这么被人害了。”   这话冯二爹和赖氏听了也是低着头,不出声儿。   还是冯二爹岔开话题问哥哥冯老爹:“大郎何时回来?”   冯老爹笑道:“双抢前他和他弟弟都要回来的。”   双抢就是割早稻种晚稻,前后也就十几天,跟打仗似的,不知道是多少孩子的噩梦。但两个儿子都要回来,做爹娘的当然欢喜了。   冯二爹也很羡慕,长房还是宅子大啊,两兄弟住在一起都绰绰有余,不像他们夫妻,唉!   六月底的时候,冯鲤先回来的,盈娘已经开始穿露出两条胳膊的汗衫了,底下穿着裤子,在她百般要求下,才脱离开裆裤的行列。   冯鲤是到家里了才知道这件事情的,异常震惊,“差一点,我们家盈娘也要受到无妄之灾了,日后这些有案底的人,差点还是远离最好。”   说完,又安慰江氏:“娘子你吓坏了吧?”   江氏重重点头:“那日还好是咱们盈娘说不想去,虽然是个意外,可是我自从那件事情后就没睡舒坦。”   “既然我回来了,你们且安心了。”冯鲤去年乡试败北,再过两三年还准备继续考的,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要以学业为重,只要考上举人,大大小小也是缙绅阶级了,他不好做官,在家打理家业,无人敢欺负。   冯鲤回来之后,很快冯鹤也回来了,这也是盈娘头一次见这位小叔,他相貌白皙清秀,脸上长了几颗痘子,人瘦条条的。   他跟冯鲤的感觉完全不同,冯鲤精于世故,很是强干,冯鹤却是个典型的书生,除了读书几乎不做其他事情。   冯婆子还喊冯老爹道:“你快去把热水担了来,帮儿子搓背。”又自己挎了篮子上街上切了牛肉,买了两盘点心,又卤了猪耳朵猪头肉,做了几样热菜帮小儿子接风。   盈娘想祖母虽然平时也对她爹甚至是自己很好,但心里应该是更偏爱小儿子的,只是住在大儿子家里,还是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   一顿饭吃的大家酒酣耳热,江氏回来时就说:“我看爹娘对小叔也太过大方了,咱们欠这么些印子钱,我们自家还艰勉些,怎么不贴补些我们?”   冯鲤却摆手:“别这么说,钱混在一起用,那这些田是公中的,还是我冯鲤自己的?日后鹤弟读书,是不是也全部得我负责,那就没完没了。我早就和他们说过,鹤弟将来成婚,让他自己置办房舍,爹娘可以跟着我,亦或者帮他带孩子做事也可以,但养老的时候,大家一人一半。所以你也别在意这个了,要不然因小失大。”   “相公说的是,是我小心眼了。”江氏不好意思的一笑。   冯鲤笑道:“我知道你是为我打抱不平,为我好的。”   很快到了七月,云水镇开始热起来,汗如雨下,盈娘早上睡不着,就去厨房找江氏,江氏早上正在烧菜,一大碗的烧鱼块、一大盆炒青菜、一大盆酸辣炒藕丁、一碟油盐炒豌豆,又给工人们一人一碗冒尖的米饭。   米饭旁边,还熬着一大桶绿豆汤。   天不亮江氏就起来做,等这些人吃完,冯鲤去那里巡视几遍,中午才回来,饶是如此,脸都晒的红通通的。   过了两日就连冯鲤自己也带着弟弟冯鹤亲自下田种晚稻,早稻则经过收割之后,挑到禾场堆起草垛,用连枷抽打稻穗让稻谷脱粒,再用簸箕筛掉瘪了的壳子,之后再用一个木锹把稻谷扬到空中,最后磨谷去壳,运到冯家来。   冯鲤自己住的院子就有五六间空房,他就让人都搬了进去,等到九月又开始摘棉花,籽棉收上来,还要脱籽才能成皮棉,皮棉一斤三十文,一亩田差不多可以产二十五斤左右,他有四十亩棉花田,一共买了差不多三十两。   这样卖不划算,还不如自家织布,民间常用的标布是两斤皮棉可以织成一匹布,小布就是一斤半皮棉就成。   一亩田可以织成十二匹布,四十亩田就是五百匹布,一匹布便能卖二三钱钱银子,估摸能赚一百两左右。   因为织布机的改进,如今手脚快些的妇人,一个月甚至能织二十匹布。江氏索性让她的两个姐姐还有农闲时会织布的妇人开始把布匹织出来。   包括江氏自己也是如此,从早到晚都不停,十月底,晚稻就可以收了,还有佃户们交上来的粮食,交了晚稻,就要种油菜或者豆子。   冯鲤亲自去催,只要交的早的佃户,下一年继续签契,这样他就能够在年前收获一笔银钱去吴家印子铺还一部分钱了。   吴员外倒是对冯鲤道:“冯大郎你倒是个痛快人。”   “吴员外哪里话,我也是辛辛苦苦一整年才凑了这些。”年底布匹两百匹,刨除人工也不过二十八两,早稻晚稻二百两左右,还有一些人工农具的成本,不过二百两出头。   他就把二百两全部都还给了印子铺,吴员外笑眯眯的打了一张收条,又道:“还有四百多两呢,你们也不急。”   冯鲤感叹怎么能不急呢?他还想多赚点钱帮女儿做绣楼呢。 [13]结仇:结仇   进了腊月,就是农家最受用的节侯了,家里用新糯米舂好的糍耙,自家鱼塘的草鱼腌制成腊鱼,米质软香的晚稻米成袋的装,池塘里自家的鸭子下的蛋腌制了一大瓮,再把农家的萝卜切成丝晒成干,再有那豆角、黄花成捆的也晒成干。   再有冯婆子带着江氏一起用粮食酿成米酒,做成酒糟,又开了锅用铁砂炒米,筛出白白胖胖的炒米,用罐子装好……   盈娘也同样感受着这样丰收的喜悦,腊八节的时候,清早祖母就熬了腊八粥,再炒一样这时节吃的菜苔,煎的老豆腐,用豆豉炒的一大碟黄油油的鸡蛋。   这一日是盈娘三岁的生日,冯婆子给孙女儿五百文,冯鲤和江氏则帮她做了一身新衣,盈娘忍不住笑了一下。   冯鲤夹了炒鸡蛋给女儿,见女儿笑,不由问道:“盈娘,你小孩儿家笑什么?”   “女儿喜欢爹爹娘亲都在身边。”盈娘从未感受过家庭的温暖,重生之后,这份温暖几乎是刻入骨子里。   吃完饭后,盈娘要帮着收碗,被冯老爹阻止了,但她就做了这么一个动作,爹娘也是没口子的夸女儿勤快,说的她都汗颜了。   用完早饭,冯鲤进去房里看书,江氏继续织布,盈娘则让冯婆子陪着她翻花绳,家里是一派祥和。   乡里显然不是如此,大家刚把粮食换了钱,一年到头的空闲日子,就有人在家设了庄家,把村里的人都召去赌博。   赖大也想去赌几把,可这个年过的也太差了,去年冯鲤那小子没给田给他种,以至于他们没了生计,一家子只有去三十里外的富农家里做长工,五石粮食,工钱是三钱,一两二钱的柴酒钱,一两的路费。   折合一个人总共十二两,他和两个儿子要帮人家打理六七十亩田,除去饭钱他自己手里不过三五两银子。   大儿子要成婚,屋子得修,这点钱哪里够用,家里还要买猪买鸡鸭,他囊中羞涩的很。   如此,只能找冯二爹这个妹夫借钱,冯二爹素来很怵赖大这个妹夫,听说他年后建屋子,拿了十两银子给他,这也是看在赖氏的面子上。   赖大拿了钱,先交了八两给他浑家,又让他浑家把大儿子的银钱拿到手里,还道:“到时候还不是跟他娶妻?好歹让他也拿些银钱出来。”   浑家却摆手:“老大的银钱还要做彩礼,哪里够,还是从小儿子那里拿,他年纪还不大,暂时还不需要。”   见钱有了着落,这赖大拿着剩余的三五两银钱去赌博去,起初赢了几把,后来一下输了二两,他就撤了,结果到了第二天,又想把本钱赢回来,结果把手里的钱输了个干净。   输光钱的时候他突然惊醒了,这可是好几两银子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做了一年也不过这点银钱,明年那富户不知道还要不要他们爷三,这可怎么办?   正想着却碰到了苗家兄弟,原本是丁家跟苗家人一起干的,后面冯鲤几乎都交给了苗家人照看那八十亩田,这次胡四承包的鱼塘,也打算给苗儿,让他帮忙赶鸭子、养鱼照看。   这苗家兄弟知道赖大曾经给鱼塘下过药,对他自然没个好脸色,赖大对横冲直撞的苗家兄弟几个不敢耍横,只唯唯诺诺的打拱作揖,垂头丧气的回家。   赖大的浑家知晓此事,俩口子干了一仗,又逼着他去冯鲤家里讨几亩田来种。   赖大又去找冯二爹来冯鲤这里说项,冯鲤一摊手:“这乡亲们个个交租子都及时的很,我要让谁退了田给他老人家呢?此事横竖日后再说,若有人不愿意种我的田了,那时候我再找赖家舅爷才是。”   冯二爹素来是说不动这个侄儿的,也只好作罢,那赖大见冯家厅堂一角堆着佃户送的土产,心想冯家大郎住着这么好的大宅子,家里开着酒馆,又买了那么些田,日子过的这般好,却要为难自己?   但他看冯鲤身材魁梧高大,手下又有苗家兄弟这般的狠人,赖大气不过,只好先回去了。   冯二爹不以为意,去酒馆帮忙,年节下不少人上镇上置办年货,有些人就在这里歇脚,吃点早酒一碗面,很是惬意。   “沧哥儿他们几时回来?”冯婆子问起。   冯二爹笑道:“小年前肯定是要回来的。”   冯老爹想着要不然请弟弟一家过来用饭,但想起妻儿的态度就没开口,其实主要是大儿子不同意。他一直说分了家,各家是各家,自家几个人吃辛苦些就算了,成日给人家做老妈子什么意思。   何况冯二爹家里人不少,都是等着吃饭的,一沓碗也没人帮忙洗。   中午冯二爹倒是留在这里吃饭,一碟胡椒炒香肠,一钵炒红菜苔,一样腊鱼,一份莲藕排骨汤,他是吃的有滋有味的,还拐了半瓶酒回去。   他是吃的醉醺醺的,赖氏在家还吃着前儿去人家家里吃喜酒打包回来的蒸肉,加了水正煮着吃,见他回来就问:“怎么样了?”   冯二爹摊手:“大郎不同意。”   “都是亲戚,他们也真是做的出来的,要我说大郎为人也太刻薄了些。”赖氏说完,也坐不住了,匆匆扒了几口饭回了娘家。   赖家人当然是没口子的骂,说冯鲤为人狠心,只贪图人家送的礼所以让人家种田,连亲戚都不照顾云云。   一群人很是气愤,但他们拿冯鲤也没办法,冯鲤可不是好惹的人。   赖大的浑家道:“怪不得冯鲤三十岁的人了,生不出儿子来的,就是把事情做的太绝了,不积德。”   赖大听的气恼,拿了几文钱去外边看戏,戏台底下小孩子跑来跑去,大人们看的津津有味也不管,他也不留心,结果到了戏散了,戏台上方才放着的火把没有熄灭,说是给老百姓拿着照着脚下的路回家。   赖大信奉没占便宜就吃亏的想法,赶紧冲过去拿了火把,只是走在路上的时候,脚下生风似的冲到了冯宅,他想求一求冯鲤,可想起冯鲤那个样子,知道这小子肯定不会给自己种,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   他绕到冯家后院,知道冯家柴垛在哪里,把火把直接扔了进去。 [14]又三年:又三年   赖大作了亏心事,飞快的跑回了家,从镇上到他家也要七八里,几乎是鞋底都走烂了,大冬天的流了一身热汗。   殊不知冯家人普遍晚睡,冯鲤爱读夜书,冯鹤则喜欢晚上吃夜宵,刚闻到一股糊味,柴垛就被扑灭了。   冯婆子气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做的?”   “我们家日子如今蒸蒸日上,许多人看不惯。”冯鲤也是了然,但他暂时没想过报案,没有钱财遗失,衙差也就过来看看就走,可能还埋怨你耽搁他们过年。   这事儿还是次日盈娘知道的,早上太冷,她都是和娘一起在床边吃早饭的,听爹娘说起,盈娘想如今跟他们家有纠纷,做事阴狠的不就是那个赖大么?   可爹说的也是,除非真的烧成什么样子,捕快才会拿人,只要没发生什么,人家都会息事宁人。   有些道理说起来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赖大等了几日,没听说冯家有事,又是暗恨又是舒了一口气。   又说冯家二房的兄弟俩带着妻儿纷纷回家,但回来的日子都很失望,家里的被絮是他们回来才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一股霉味。人家家里挂着腊肉腊鱼腊肠,他们家里连年菜都还没有来得及买。   简氏还以为公婆回了老家会好一些,没想到还是这般,偏她和弟妹连氏都是晚辈,也不好置喙。   长房这边除夕却是准备的极为丰盛,八仙桌上的菜都快堆的放不下了,外面鞭炮放的也是震天响,所有人都给小盈娘夹菜,把她的肚皮都快撑破了。   叔叔冯鹤还带着她在门口空地放摔的鞭,冯鲤埋怨弟弟:“你别炸到他了。”   “大哥,不会的,这都是人家编的小鞭。”冯鹤笑道。   冯鲤则道:“成,你玩一会就进来,等会儿全家一起去澡堂子洗澡,我来请你们洗。”   冯鹤欢呼起来,盈娘想他爹和叔叔的感情也很好,叔叔虽然已经不小了,还是跟孩子似的,爱睡懒觉,爱和同窗们出去玩耍,但他也很听爹和祖母的话,人很老实。   下半晌都是在澡堂子里度过的,回到家里大人们守岁,盈娘这样的小孩子撑不住就要先睡觉了。   到了初一男人们都要带着儿女们去上坟,盈娘被冯鲤全程抱着,梅君也被二叔冯沧抱着,前面走的小男孩是冯沧的长子冯嘉康。   盈娘见堂姐梅君盯了她好几眼,她还一笑,殊不知梅君心中甚是诧异,心道难道是因为自己重生了,所以这个曾经被拐走的堂妹现在还在大伯母怀里,觉得很诧异。   她还想难道堂姐不是这个时候走丢的么?   可惜前世五六岁之前的事情她也不大记得了,只知道这位堂姐走失了,具体是何时何地她哪里知晓?   梅君想这位小堂妹生的很可爱,雪白的皮肤,樱桃小嘴儿,水汪汪的大眼睛,要是不被人拐走,应该会生活的很好。   上坟就是上几炷香,放几架鞭炮,一群人再从泥泞路上回家。   冯老爹在兄弟姐妹中最为年长,所以初一就是在他们家请客,除了冯家本家的亲戚,还有冯婆子娘家左家的舅爷姨婆,江家的外祖父外祖母舅舅姨母都过来了,大家是济济一堂。   江氏在家是小女儿,平日在丈夫面前就很娇宠,在自己亲娘面前更是如此,还对她们道:“今年我们灌了两种香肠,一样是甜口的,一样是五香的,到时候你们都尝尝,若吃的好呀,也带些回去。”   “那我等会儿尝尝才是。”江外婆笑道,又拿了二十文用红封装着给盈娘压岁钱。   接着也是各处亲戚们都给,江氏帮女儿收着,也同样回了过去,孩子多的能赚几分压岁钱回去,孩子少的吃些亏,但冯鲤和江氏也不在意这点银钱。   过年头几天很有新鲜感,尤其是走亲访友也热闹,但是到了初七,盈娘对那些大鱼大肉深恶痛绝,完全吃不下去,甚至闻着都到了恶心的地步。   不仅仅是她,大人们也是这般,都开始掐最嫩的菜心,吃酱菜下饭了。   冯沧父亲过了初七就返回府城了,简氏往回带的一刀腊肉,两根香肠还是侯姑婆拿回来的,二十个咸鸭蛋是冯婆子给的,别的是什么都没了。   简氏看着自己的女儿,暗自下决定,她的女儿怎么着也不会再像她似的,嫁给这样穷酸的家庭。这种穷酸不是真的没钱,就是所谓的态度习惯,是过的很穷酸。   冯家长房也并非很有钱的人家,但是生活的丰衣足食。梅君见她娘这般,也很是心疼,富家千金却过这般日子,老家的床上还有虱子跳蚤,她身上都被咬的红一块白一块。   他们一家是走了,盈娘她家也差不多要出年了,家里的酒馆重新开门,江氏重新上机杼,继续织布,一直到元宵节,盈娘才跟着爹娘出去看花灯。   鉴于上次家里被人放火,冯家每次出门都会留一个人在家里看家,但之后纵火这种事情倒是再也没有发生了。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冯鲤念着苏味道的诗词,仿佛置身于长安街道一般。   盈娘前世记性就非常好,她是唯一一个伺候傅少爷,能够仅凭记性识字的,虽然认识的字不多,但是比多数人都强,现下听她爹一句句教她,不过三五遍,她就能背下来了。   冯鲤看着女儿道:“咱们盈娘真厉害,这点像我,你爹我小时候也是记性好。”   江氏要给盈娘买灯,有兔儿灯、鲤鱼灯、莲花灯各式各样的,什么都有。盈娘是莲花灯也想要,鲤鱼灯也想要,就一直犹豫不决:“我不知道选鲤鱼灯还是选莲花灯?”   冯鲤灿然一笑:“那就都买了呗,这算什么大事儿,只要我女儿高兴就好。”说罢,果真买了两盏,又让盈娘提着一盏灯,还和江氏道:“元宵人多,不少拍花子的都藏在里面,咱们往前面逛会儿,给你买几朵头花,就回家去。”   江氏喜滋滋的。   盈娘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是先帝兆顺三十年出生,永熙七年的时候听拐子婆曾经说过一嘴,说她是永熙二年的元宵节就在扬州了,现下正是永熙二年的元宵节,她和爹娘在一起,无比幸福。   一行三人走到一处大榕树下,许多人都在祈福,盈娘看到冯鲤祈求的是三年后乡试得中,而江氏求的则是家人平安。   盈娘年纪小,还无法写字,但是她在心里希望自己永远不被拐,永远在自家,永远幸福。   **   三年后   枣红木的桌上摆着一张铜镜,铜镜中映衬了一张女童的脸,不过六七岁的样子,生的珠圆玉润,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笑起来缺齿,似乎正在换牙,她立马掩住自己的嘴。   这便是已然六岁的盈娘,她已然不和爹娘住在一起了,前两年爹把印子钱还完之后,去年又拿了一百多两出来,给自己在后面起了两层绣楼,旁边各自做了几间厢房。   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大人们当然不放心,她爹特地买了一个长的很讨喜的丫头陪着她,这丫鬟名唤素馨,据说当时鬓边戴了一朵素馨花取的。   除了她这里,家里还买了三个人,一个老妈子专门在小厨房做饭做杂事,另一个丫头伺候江氏,再有个男孩儿正好做冯鲤小厮。   他们家素来如此,有多大的头就戴多大的帽子,如今家中也不大宽裕,不会为了排场买许多人。冯鲤也是在武昌府找的人,他不在本地雇人,纯粹是觉得本地的熟悉了,容易里应外合。   外人怎么能够轻易的搞鬼害你,多半都是内鬼。   今日又是一年小年,盈娘穿着鹅黄色的竖领缎袄儿,领口用杏色的细纱护领,配一条珍珠白的百褶裙儿,穿上一双绣着小折枝的软缎鞋儿,她忍不住拂了一下身上细细的褶皱,这是她长这么大最名贵的衣裳了。   原先家里没钱的时候,家里都穿的布袄,或者粗布裙儿,还好现下算是家中条件改善许多。   推开房门出去,外面的雾极其大,大的都看不到一尺以外的人,素馨还笑道:“小姐今儿起的可真早。”   盈娘不知道别的地方怎么样,在湖广她们这里而言,平日好多小姑娘冬天起不来床,都是家人端到床头吃的,难得早起。   “我得去看看爹娘,爹昨日才回来。”三年之后,她爹乡试还是未中,十月末把粮食收拢后,十一月卖掉了,就去了府城参加文会交游,昨晚才到家。   刚跨过门,到了正院,没见到她爹,却见到了侯家表姐侯秀,侯秀今年十岁,生的眉清目秀的,说起来她娘程七巧和江氏关系一般,但是她和侯秀关系倒是不错。   “表姐,你怎么过来了?”这还没到走亲访友的时候呢。   侯秀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有些尴尬,她爹娘以前没事几乎都不上门,今日来真是有事,祖母原本一个月无法如厕,爹娘买了些巴豆给她,结果腹泻的停不下来,瘫软在床,全身无力,还要人喂饭。   她娘很不耐烦伺候,总是嫌脏,爹又要做事,也没法照看。   再有个侯家大伯父几乎已经是入赘到人家家了,没法子,侯老太太毕竟也是冯家的人,现下在镇上治病,她们就想让侯老太太住在冯家正好。   头一个,避免老太太颠簸治病,其次冯家长房有钱,又有房又有宅子还有下人伺候,若能稍微照顾一二,日后兴许还能出点药钱,就不必他们管了。 [15]新气象:新气象   侯旺和程七巧俩口子知道冯老爹是突破口,特地找他说项,他当然不忍,但儿子冯鲤是坚决不同意:“说的好听,在镇上治病,咱们帮忙照顾?照顾久啊,谁照顾啊?万一她一直瘫痪在床上,侯家人又不管了呢?”   “冯家人怎么可能会不管呢?不会的。”冯老爹急忙否认。   “这就难说了,他们现在不就是不愿意管了么?”冯鲤冷哼一声。   这群人在自家倒霉的时候个个都躲的远远的,一有事就开始把自家当冤大头了,今天他的一切都是他辛辛苦苦赚来的,以至于他现在容易眩晕,气血亏虚,身体大不如前。就连他妻子江氏,常年织布,颈椎生痛,背都有些佝偻。   难得他家过好日子了,又开始了。   见儿子这般反应,冯老爹嗫嚅了几句,唉声叹气。   冯鲤把话就说的更重一些了:“爹,您和娘以前的老屋不是还在吗?不如你们俩照顾去。”   “我可不去。”冯婆子赶紧摆手,还骂冯老爹:“她儿子就是看准你的性子,自己不想管他老娘,就送到我们这里。”   麻烦的事情一开始就拒绝,总比同意了,到时候反悔,大家还不是一样闹翻。   你真让冯老爹去照顾,冯老爹显然也不愿意,他对外甥侯旺只得拒绝。侯旺还拗了几句:“大舅舅,我总不能成日推着我娘上镇上看大夫,看了再弄回去吧?这家里,我要是倒了,谁拿钱出来给我。您是她老人家的亲兄弟,您不管她,谁管她呢?”   这话让冯老爹一下警醒了,儿子的话其实是对的,侯旺已经理所当然把他娘的事情全部栽到冯家身上了,他学冯鲤平日教他的话术道:“这也不是我害的她如此,你作儿子的原本就该你管才是,反倒是指责起我来了。再有,你还有一个哥哥,虽然算入赘人家了,但本家难道就不管吗?”   “我那哥哥那里我怎么管得了?”侯旺也很挫败。   平日冯鲤这位表兄待人接物都是极其热情的,但是唯独缺少血脉亲情,本以为舅父会好一点,没想到舅父也是如此。   再多争辩也无用,侯旺夫妻带着女儿先行离开了。   盈娘正听他爹道:“我看他们是树欲静风不止,今日我答应了他,明日别的亲戚就找上门来了。有要田种的,有要借钱的,还有要住我家的,事儿可就多了。自己的娘生病了,做儿子的不尽孝,反而要亲戚伺候,真是会想。”   江氏忍不住点头,她很佩服有这般的勇气,成婚七年,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单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丈夫做事尤其有魄力,知道事情棘手,就不会黏黏糊糊,犹豫反复,一开始会拒绝。   他夫妻二人说完话,冯鲤又一改方才的严肃,慈爱的看着女儿道:“盈娘,爹爹从武昌府回来的时候,听说有杭州府的一对夫妻打算到咱们云水镇开私塾,到时候也让你去读书,好不好?”   “让女儿去读书,专门读书吗?”这是盈娘未曾想过的。   冯鲤笑道:“当然了,那些迂腐的人家不喜女子读书,总是成日什么三从四德,实际上那么教才是把人教傻,我看古时女子,如班昭、邓绥、上官婉儿这些人,哪个不是才干比男子还强。”   他还有未尽之言是,这些三从四德不过是让女儿嫁到人家家里做牛做马罢了,他宁可女儿做悍妇,也不愿意那所谓的贤德。   人被折磨的死了,还得忍住,分明嫉妒,还要为了子嗣帮丈夫纳妾。   他见过太多了,不希望女儿那般。   盈娘听闻自己可以读书,无比高兴,前世那位傅小姐都没有专门找先生读过书呢,自己竟然实现了。   “爹娘,你们对女儿太好了。”   江氏拉着盈娘道:“娘帮你缝一个好看的书袋,到时候做两套新衣裳。”   盈娘想她爹是把钱拿来全部发展自家,尽管在亲戚间风评不好,但是自家人真是享福不尽。至于娘亲,即便二十几岁了,也很是可爱,她依偎在江氏怀里。   小年家里要全部洒扫一番,还要做黍糕糍粑这些祭祀,还好如今家里有仆从帮忙,江氏受用很多,她们家里的人也能自自在在的说话了。   江氏指了指后边:“我们家后面的宅子建了也有三年了,前儿他家入住给我们送了糕品来,我就想今日我也带着盈娘过去送些米糕,顺便看看邻居是谁。”   “成啊,你们母女去吧,我想睡会儿。”昨天晚上才到的,今日本来打算多睡会儿,结果侯家又来这事儿。   江氏让人拿了两个捧盒过来,一盒装了桂花糕,用新糯米做的,一盒装的黄米糕,还是热乎乎的。她的丫头叫彩霞,手脚麻利的装了起来,抱着跟在后面。   盈娘和她娘从前面转过去,她们刚在云水镇这里住的时候人还没这么多,现下却多了许多人,附近也是逐渐开发出来,虽然没有城西那样官宦林立,但也是大户人家愈发多了起来,她们家斜对面就有一座新的医馆和私塾,再往前走三四里,还有个大集,那里各种面店、包子店尤其多,集市里面还有菜场酒馆小食店,应有尽有。   很快到了新邻居的门口,门口竟然用的是花砖,不像是本地人家,都用的青砖,刷个粉墙或者白墙,门口还有两个小厮专门守门。   听说他们是对门的邻居,又来了个妈妈专门领着她们过去,盈娘想这家的做派不似普通人家,倒似那些官宦人家,她在前世傅家大奶奶那里见过。   来不及细看里边的风景,就被领着进去,黛瓦粉墙半围着天井,转进垂花门,就进了正院,正院叠着太湖石,庭中种植着数十根竹竿,从小径往前走,倒是有些庭院深深。   她们先从正中进去,这五间房间,都是雕花隔扇,隔扇里并非高丽纸,而是明瓦。   女主人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穿着一身深红色八宝暗纹的绸夹袄,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玄色织金边,针脚细致,一看就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老太太,伸出来的手上戴着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见江氏请安,连忙道:“快些起来,咱们都是邻居,都该彼此往来才是。”   江氏笑道:“我家相公也说远亲不如近邻,特地让奴上门拜访。”又问道:“我看老夫人这通身气派,不知家中作何营生?”   那老夫人哈哈一笑,倒是旁边方才引着他们进来的那个妈妈道:“这位奶奶,我们家不必做营生,家中老太爷在滕州做过府同知,如今身子不好,也厌倦了官府生活,特地回乡养老。”   江氏忙道:“是我太过冒昧了。”   常老夫人摆手:“快别这般说。”又指着盈娘道:“小姑娘,你几岁了?”   盈娘不妨这位老人家问自己,遂笑道:“回这位老夫人的话,小女腊月才满的六岁。”   “可读过什么书?”常老夫人见这位冯家小姑娘生的珠圆玉润,很是喜人的样子。   盈娘道:“平日家里人教我读几首诗词罢了,今年就要上学堂了。”   “哎唷,这可是好事,读书好。”常老夫人夸耀,又和江氏道:“我也有个孙子,和你女儿一般的年纪,只大一岁,到时候彼此可以多往来。”   江氏忙不迭答应,盈娘拉了一下她娘的袖子,江氏知晓女儿是要走了,就笑道:“今日和您一见如故,过些日子请您也去舍下说话,这就告辞了。”   常家人很客气,还要送出来,等她们出来了,江氏才道:“怎么你方才拉我的袖子?”   盈娘知晓人在开始认识的时候最客气,想保持人家对你的兴趣,就得保持点神秘,她娘是个实诚人,和人交往,很容易倾吐许多事情,常家是敌是友还不清楚,何必揭了自家老底呢。   所以,她就撒谎道:“我想吃肉酱面,肚子咕咕直叫。”   “原来是饿了啊,好,我这就带你去吃。”江氏其实也有点饿了,早上吃的那点稀粥早去了爪哇国。   母女俩很快到了一家酱肉面店,盈娘还是吃一两面,但是她能再吃一个莲藕煎包,素馨买了煎包回来,盈娘正准备吃,却听她娘道:“那不是赖大吗?不是说去临县做工了,怎地回来了?”   盈娘抬头看了赖大一眼,倒是知晓些,听说她爹没有给田给赖大种之后,赖大的大儿子成婚后就去临县了,几年都没回来过年,赖氏还抱怨她们去天边似的。   不过看赖大这个样子,像是有些发达了,还穿着细布衣裳,肉酱面还加两颗卤蛋,脚旁边还买着好几斤新鲜猪肉,看起来日子颇为好过。   那赖大当然日子好过了,当年放火之后他回家后酒就醒了,吓的半死,虽然后来听说冯家没事,但是他总怕被找上门来,就去了临县。在那里是人生地不熟,外乡人寸步难行,他好看戏,就在那附近帮人做杂活,收入微薄。   直到有一日,戏台附近有个女童走失了,他原本想着把这姑娘交到他爹娘手里,可是想起拐角住的人家一直想收养个女儿,就鬼使神差用六两把那孩子卖了。   有了这六两银子,他又在戏班后面拣了人家的钱袋,里面正好装了二十两的银锭子,拿着这些银钱他就做些小买卖,赚的不多,但也够他把家里的屋子翻新,还强买了赵寡妇家的几亩薄田,这才从外回来。   他三下五除二的吃完饭,见到江氏和莹娘,挤出一抹憨厚的笑:“你们慢吃,我先回去了。”   江氏颔首:“您先去吧。”   赖大大踏步的走了,盈娘皱眉,对江氏道:“也不知怎么,女儿看这个人,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一旁赖大村里的人也在这里吃面,他家是冯家的佃户,听了盈娘的话,忙道:“小姐看的对,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赵寡妇的儿子得了急病死了,孙儿太小,这赖大表面上说佃人家的田种,种了几个月,就说成自己的,还说赵寡妇卖给他了,简直是没王法,无赖一个。”   但乡间这种无赖,除非是惹到硬茬子,也没人会帮你。 [16]提前入学:提前入学   这么多年盈娘家还是大年初一的拜年客,今年来的人依旧不少,菜色也是依旧丰盛,但是大家对他们的态度又不一样了。   冯家住着三进两阙的大宅子,债也还完了,家里还添置了下人,一切都井井有条,也更有气象,江氏这个女主人也更有了自信。   侯家人今日都没来,冯鲤还问冯沧:“怎地侯兴也没回来么?他老娘也是病了,躺在床上正等着人伺候呢。”   冯沧平日和侯兴同在府城,二人虽没有频繁走动,但往来不少,此时,冯沧却一幅不欲多谈的样子。   就他这一点冯鲤就不喜欢这位大堂弟,看着彬彬有礼,其实万事不沾身,生怕承担半点责任。   大人们各自说话暗流涌动,小孩子们则是聚在一处作耍,堂姐梅君,表姐左小玉,表妹江淑敏都是一般的大小。再有那大些的,都跟大人们在一处。   盈娘请了她们到自己的绣楼里说话,冯梅君去岁没回来,今年回来,见此光景,不由想着堂妹没有失踪,对于长房而言,的确是一件大幸事。   端看一楼的布置,一共三间屋子,一明两暗,窗明几净,正中间摆着一张黄花梨横几,那横几上供着一个青瓷瓶,插着数枝通草花儿,旁边又放一盆水仙,那墙上挂着一张白衣大士图,底下摆几张玫瑰圈椅,很是清雅。   两边的屋子分别用浅粉月白两色的虾须帘隔开,一间里面放着两架书架,一架是极其简单的全敞式的,另一架则是品字栏杆书架,此时架子上还空空如也,想必日后大伯肯定也是想女儿读书识字的。   再有另外一边则是放着两张高低床,盈娘解释道:“这是给丫头们住的,只是现下素馨陪我住楼上,不怎么下来。”   梅君恍然,想必大伯父想着日后还会继续为堂妹安排伺候的人的。她很清楚冯家长房其实还没她家钱多,前世祖父过世,可是留了足足五百两银子,就是她娘也是上千两的嫁妆,可她们都未必像大伯这样把银钱拿出来真正打理好家业,培养好儿女。   盈娘没有请她们上去,就在正厅,请她们坐下,让素馨拿了家里两样小巧的酥饼上来,她又把自己平日玩的花绳、抓子儿、瓷偶都拿出来。   她非常擅长抓子儿,从一拣到十都很溜,大家也都在抓上玩了起来。只梅君是个成年人芯子,说自己不擅长,便拿着瓷偶把玩。   盈娘和这两位表情玩的不亦乐乎,她很珍惜这般童年时光,所以玩的很起劲,大家玩累了,见彩霞送了一盘梅花糕来。   “小姐,咱们后门的常家送了梅花糕来,奶奶就让我拿给给诸位表小姐们吃。”   盈娘笑道:“我们正好玩累了,这倒是及时。”说罢,又招呼众人来吃梅花糕。   左小玉在诸女中年纪最长,已经九岁了,她最是好奇心重的时候,忙问起:“什么常家?怎地还跟你家送点心。”   “是一个乡宦人家,前几日我和我娘去那位老奶奶家里拜会了,彼此都是邻居,她们家很客气。”盈娘解释道。   左表姐的爹些许认得几个字,在村塾做过先生,只是后来村塾被撤,她爹娘就在乡人开的一间裁缝铺做裁缝,家中过的不甚富裕,还有两个弟弟,爹娘又重男轻女,因此很掐尖。   就像现在盈娘解释完,只有她要刨根问底:“什么是乡宦?”   “就是辞官了的人家。”盈娘道。   梅君却知道是谁家了?当时她嫁给永熙帝弟弟楚王做侍妾,生的长子夭折,次子生病,娘家人就是想请一位很有名的常大夫给她医治,结果这位常大夫云游四海去了,以至于他的次子也夭折了。   她陷入思绪中时,其她的小姐妹们已经把好吃的都吃的差不多了,她也拈了一块放在嘴里,果真滋味不同,很甜。   大家中午用了饭,要出去街上玩耍,毕竟云水镇是个很热闹的地方,盈娘就不去了,简氏和几个年轻媳妇子带着孩子们出去。   盈娘见冯婆子用篮子装了不少蜡货,就道:“祖母,这是给二婶的吗?”   冯婆子这个人其实很热情,做事很干脆,但耳根子软,只要别人夸她几句,她就要显摆自己大方。简氏对她说几句好话,又贬低自家的婆婆不置办这些,为了表示自己厉害,冯婆子这几年都会装不少腊货给简氏带回家吃。   “可不是,他们也是可怜见的,你二叔婆懒的很,不会过日子。”冯婆子道。   盈娘想冯老爹和冯婆子这样的人竟然有冯鲤这种事事拎得清的儿子,也是奇了。正想着见对门的人找江氏打油,冯家八十亩田就收了晚稻之后都会种油菜,每年几千斤的油,多数卖给油坊,能赚个一百来两,饶是如此,家里还有许多剩余的,不少人就来自家打油。   江氏亲自去了偏房,打了一斤油,正好四十五。   那人道:“就你们家的油好,那些油坊爱掺东西,黑乎乎的。”   江氏笑道:“这就是我们自家田里长的,自然和外面的不同了。”   那人心满意足的拿了油就走了,江氏看女儿进来,忙道:“怎么没和表姊妹们一起玩耍?”   “她们出去镇上外面玩了,女儿不想出门。”盈娘笑道。   江氏却欣慰道:“你呀别太闹腾才好,昨儿你爹去钱塘私塾问了,说是年过完就要上学堂了。”   “这么快?”盈娘捂嘴。   江氏笑道:“看你这孩子,我和你爹都巴不得你去读书,多交一些朋友。尤其是你爹爹,他总说自己是个流浪儿,好容易在这里定居下来,即便有朋友,也都不知道在哪儿。如今你长长久久的住在这里,和云水镇其他的孩子们都是一样的。”   盈娘听了也很珍惜。   母女二人说完,江家舅母带着江表妹过来说话,才说起别的话题。舅父在衙门里做文书,日子颇过得去,江表妹别的倒好,就是爱吃。   江舅母正抱怨:“她一个小孩儿吃了一斤瓜子,吃的跑肚拉稀,我们把那些零嘴锁在西边的房里,她搭台从那窗户上翻进去,我是没法子了。”   “吃瓜子吃到拉肚子?哎哟,这可不成。前些日子,我们家盈娘爱吃糯米粉,每回还一定要用红糖浇上去吃,吃了又和凉水,肚子老是痛,我是下定决心不让她吃糯米饭,我公婆还偷偷给她吃。”江氏说到这里,还拍了盈娘一下。   盈娘吐吐舌头,她在傅家的时候,吃喝虽然不缺,但做奴婢的,常常吃大锅饭,在自己家,想吃什么,家里人就做,她正好前段时间极其迷恋糯米饭,每天都要来一大碗,吃了又觉得口干,一喝凉水肚子痛。   两个做娘的都说一些琐事,盈娘听的没意思,就先偷偷出去了。这个时候简氏、连氏都回来了,她们买了两根甘蔗,又买了不少炸豆腐干。   连氏亲爹娘不知所踪,没个娘家走动,她在婆家虽不至于处处伏低做小,但也是谦让有礼,和简氏相处的很好。   江氏见她们过来,又拿了一幅叶子牌出来招呼她们。   初一过完之后,就是四处走亲戚,初三是冯二爹家的拜年客,年菜有不少是连氏做的,连氏做的一道猪肚汤倒是很美味,简氏炸的萝卜丝丸子也很可口。   她和赖家的孩子们都坐在一处,这些人下手快狠准,往年每次她还没夹几筷子,还未吃下就已经抢完了,今天她也开始先抢菜,抢了半碗,才开始埋头吃饭。   冯鲤看着邻桌的赖大,他也是感叹,赖家这几个人就跟滚刀肉似的,现下抢了人家赵寡妇的田,赵寡妇敢怒不敢言,好在他让江氏分了些棉花给她们,让她们平日过来这里织布,赚些银钱,也算是尽自己绵薄之力。   初四到了江家,初五到左家,一直到初八,亲戚们才走完。   走完亲戚,冯老爹夫妻又去看了侯姑婆,冯婆子回来就道:“他们雇了个乡下婆子照看你姑婆,每日帮着翻身,清理那些污秽,做些饭菜,一个人二两,先付了三个月的钱。”   程七巧总觉得很委屈,婆婆两个儿子,却什么都让自家管,她嘴上不说,心里就是嫌脏,她也不愿意出钱。她和侯旺两个人拿了十几两,在城东典了上下两层房屋居住,典当了曾经的几套衣裳,又向她奶奶借了些银钱,在黄秀才那里帮女儿报了名。   “黄秀才学问很好的,如今姑娘家都兴上学,那梅姐儿在一个秀才那里读书,盈姐儿准备上钱塘私塾,咱们家秀儿怎么也不能比人家差了去,我不希望任何人拉我们的后腿了。”程七巧几乎是歇斯底里的期望终于说了出来。   侯秀很理解娘,因为娘什么都没有,所以希望她什么都好,可是侯秀道:“娘,女儿可以跟庙里的静文师太学啊,她原也是大家子出身啊。”   “那怎么能一样呢?这黄秀才我打听过,那可是本地黄鹤酒家东家的本家亲戚,为了你能进去,我还多出了二两银子,你若能多结识一些人脉,于你也是有好处的。”程七巧笑道。   ……   很快元宵节已过,盈娘从床上醒来,立马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今日可是入学头一日,不能迟到呀! [17]尊重人性:尊重人性   钱塘私塾离城东不远不近,走路需要两刻,坐马车比步行要快些,冯鲤正同江氏道:“江南女学极多,武昌府、汉口那边也有几间,如今他们是头一次在我们云水镇开,束脩可是不少。”   一年二十两的学费,若是住在私塾,又要交四两的住宿费,若不住只吃饭,伙食费也要三五两,还有书本纸张二两,统共得二十好几两。   但这笔钱冯鲤愿意出,他希望女儿能够真正读好书,就是十年他也照样供得起。   江氏道:“虽说读书是好事,可是姑娘家读书的并不多,这位先生岂不是那么远过来,万一招不到许多人,如何是好?”   “我不是说他们是一对夫妻么?做娘子的教姑娘们读书,那做相公的也是招了些男童,如此一来,做个三年五载的,岂不是赚个盆满钵满。”冯鲤笑道。   夫妻二人说着,盈娘听着,她很难想象自己竟然还上了女学,和许多女学生一起读书,若是前世,肯定听起来是天方夜谭的。   不一会儿就到了钱塘私塾的门口,也有几个穿着绸缎的人正和门口两人指七划八在说话,冯鲤告诉盈娘:“你看,那两位就是斋夫,斋夫就是学舍的仆役。”   “哦,女儿明白了。”盈娘点头。   冯鲤先下马车,也上前同两位斋夫说话,说完,又让盈娘和江氏下马车,让小厮丫头捧着束脩过去。   闺塾坐落在一个叫静水堂的地方,东厢房种着翠竹玉梅,两边种着直挺挺的梧桐,长长的廊下摆着十几盆花,是个极其雅致的院子。   花窗半开,透过花窗能看到一个穿紫袄的女人正在桌上写字,盈娘就是这个时候进去的。   女先生姓舒,打扮得很庄重雅致,乌黑的发髻挽起,只插两根玉簪,皮肤带着江南人特有的细致,温声道:“你们可是来入学的?”   冯鲤忙笑着拉过盈娘道:“这便是小女,某是专门为小女来敬拜先生的。”   舒先生看了盈娘一眼,径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先生的话,小女冯持盈,小名盈娘,今年六岁,虚岁在七岁上。”盈娘上前道,丝毫不怯场。   舒先生含笑点头,   马上要行拜师礼,盈娘亲自奉茶,又奉上束脩,白银二十两,十条肉脯,再有红枣、桂圆、芹菜、莲子、红豆,舒先生接过之后,算是正式入学了。   舒先生又和江氏道:“我们平日是放旬假,也就是一旬休息一日,初一、十一、二十一歇息。再有就是端午、中秋、冬至、重阳当日休息,还有从腊月中旬到正月十五之前,也放个长年假。”   江氏表示知晓了,舒先生就让盈娘入座,并让家人申时末在门口接孩子就是。   江氏原本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看着盈娘,很舍不得,还是冯鲤道:“走吧,咱们回去吧,你看外头又有人来了,别打搅人家先生。”   若说盈娘是头一个到的,她刚领了新书在座位上看,就见到一个高个子姑娘走了进来,她未语先笑,盈娘还在踟蹰要不要开口,她就已经率先打招呼:“这位姑娘好,我是李家的元淑。”   盈娘赶忙回礼:“李姑娘好,我姓冯,学名持盈。”   那李元淑很自来熟地问起盈娘:“不知妹妹何时生辰?咱们俩谁大一些。”   说起年龄,李元淑已然七岁了,比盈娘大,盈娘称呼她一声“李姐姐”。接着又有个黑瘦得跟铜豌豆似的小姑娘过来,她正好坐在盈娘前面,立马就介绍起自家来:“我祖父在县里户房做事,我爹在工房办差,就是我外公也在衙门办差呢。”   李元淑惊讶:“这般说来,你全家都是公门中人了。”   铜豌豆,不,郑荆玉小姑娘得意地点头。   陆续进来好几个姑娘,最娇滴滴的小姑娘叫娄娇爱,生得最漂亮的叫顾妙静,还有一位似乎特别有背景,是范家主母送她来的,说她爹在朝廷做着御史,名字倒是很好听,叫庄雨眠,和庄雨眠一起来的,还有范家本家的姑娘范筠,杨姑娘杨蕙。还有她的同桌卢窈窈,说起来她们还是邻居,都住城东。   最后进来的姑娘叫舒念慈,并非本地人,而是舒先生的内侄女。   一共十位女学生,全部到齐了。   舒先生开始教规矩,范家大奶奶也回去跟范老夫人说这里的情况:“这十位姑娘中,要说身份,自然当属庄家的姑娘身份最高,两榜进士的女儿,若非她娘执意要留在云水,也不会在咱们这里读书。除了庄家的,杨主簿的女儿,顾贡生的女儿都是本地大户,另外郑胥吏在衙门颇有些体面,咱们也不好得罪。”   范老夫人点头,不由问起:“还有旁的姑娘呢?”   范大奶奶笑道:“您好歹让孙媳先喝口水才是,除了方才说的那四位姑娘,再有我家筠姐儿自不必说,再来就是冯秀才的女儿了,冯家一门三个秀才,又有好几百亩田,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殷实人家,再有卢家,有个叔父做千户,她家中还有一艘船,往两边拉货,又有铺子——”   “唔,上回来的那位卢大奶奶一共生了六个儿子,才生了这位小闺女。”范老夫人这个年纪的老人,喜爱多子多福。   范大奶奶笑着应是,又继续介绍:“再说李家姑娘,原本家里开着绸缎铺,只可惜分家的时候她爹没分到什么钱,后来在码头拢着一帮袋工,帮人扛包,日子也还过得去。”   “还有舒先生的侄女,她爹做斋夫,管着些许事情,倒是个随分从时的姑娘,至于还有一位娄姑娘,那是三弟妹娘家的姻亲。”   范老夫人这才放心,她的大儿子做过官,如今赋闲在家,因此女眷们都想结交一些人,将来让范大老爷继续做官,光耀门楣,所以才问得这般详细。   大人们想这么多,小孩子们的想法就单纯许多了,比如渴了在哪里喝水,何处如厕,吃饭怎么吃,读书读什么,这些问题对于小姑娘们才是最大的问题。   坐在盈娘旁边的小哭包卢窈窈也是很神奇,她爹娘在的时候,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下气,她爹娘一走,她还拿糖出来吃,还给了一颗给盈娘。   盈娘见她两边还有酒窝,很是喜气的样子,也把自家带的米花糖给她吃。   “你有几个哥哥姐姐啊?”卢窈窈还问起。   盈娘摇头:“我们家就我一个女儿。”   卢窈窈很震惊:“我有好多哥哥呢,不过我爹娘可宠我了,让哥哥们陪我玩儿,那你平日一个人怎么在家里玩儿啊?”   “我跟我娘一起啊。”盈娘笑道。   卢窈窈“哦”了一声,才道:“我也常常和我娘一起玩。”   喝水不能在课堂喝,因为可能会打湿书,都要在外面喝,茅厕在隔壁院子,她们几个小姑娘一开始还要结伴去如厕。   范筠是范家本家人,对这里熟悉,主动带她们过去。   混了一上午,中午斋夫挑了饭来,每人四道菜,盈娘吃得津津有味,卢窈窈也是,她还跟盈娘道:“我在家吃饭最快,吃得最多,我娘说别的姑娘老是挑嘴,就我不会。”   盈娘挺喜欢卢窈窈的,性情天生敦厚,很好相处。   舒先生先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教起,据说把这些学会了,才能识字断句,一旬十日,有五日工夫专门拿来读书、背书、描红,两日学琴、棋,一日学女红、描花,一日专门吟诗,还有一日就温书、小考。   这些对于盈娘来说并不难,兴奋劲头过去之后,她慢慢的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她和卢窈窈既是同桌,又是邻居,二人几乎每日差不多一起上学一起读书,关系比起别人而言更亲近了。   舒先生从开学头一日就会布置功课,几乎每日都要小考,每旬有旬考,每月有月考,据说还有季考,岁考,反正一个考字当头。   她们姑娘家的私塾竟然比那些要考科举的男孩子的功课都多。   常老夫人带着孙子常遂过来的时候,见到盈娘功课那般多,还十分讶异。   常遂是在家中请的先生教书,他祖母常常不让他吃零嘴,上次盈娘在后门找货郎买东西,碰到他了,还给了一点零嘴给他,他馋零嘴,就常常过来玩耍。   盈娘正和江氏说呢:“娘亲,我们舒先生说寒食节不开火,要自己带吃食过去。”   正走进门来帮盈娘默写的冯鲤道:“娘子,你可得给咱们女儿准备得丰盛一些,做不出来宁可去外边买都成。”   江氏还笑道:“就带个提盒,哪要这般?”   冯鲤却道:“你没有这般读过书不知道,我先时考到书院,家里没人管我,衣裳穿的也比人家差,被嘲讽欺负都是小的,有一次我要进去沐浴,被人直接推到池子里,背上戳到石头,一个月都没好。”   盈娘也懂这种心情,她一开始在傅家做小丫头的时候,没有认什么干娘,地位不高,被欺负那是家常便饭,同样奴婢,那些家生子有背景的,得到的活更轻省,地位也更高。   这江氏听到咋舌:“小孩子之间也如此么?”   “当过学生的都知道,攀比固然不对,但是太过寒酸了,咱们大人是无所谓,可是盈娘会被人家瞧不起。三月咱们家刚刚卖了油菜、蓖麻、黄豆,家里也不是没这个条件,那闺塾能去的都是非富即贵的,那些束脩都出得起,何必在一点吃食上又节俭?”冯鲤看着女儿笑道。   盈娘一直她爹很尊重人性,如果是别家的爹肯定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要攀比,节俭为上,但她爹就会将心比心,不会让她没苦硬吃。 [18]只敬罗衣不敬人:只敬罗衣不敬人   厨房一共做了六样点心,枣泥山药糕、艾草糕、萝卜糕、黄米凉糕、栗子核桃糕、黑芝麻糕,江氏还寻了个海棠纹样的大红提盒,帮女儿装好。   好家伙,盈娘已经觉得自己带的多了,结果次日去闺塾,见到庄雨眠带的是水晶山楂糕、龙凤团糕,都是极其精致的,装了满满两个提盒,本以为夸张自家的在这里只能算中等。   杨蕙看着庄雨眠家的点心,惊讶道:“这些咱们本地怎地没见过?”   庄雨眠淡淡的道:“这是南京常吃的。”   提到南京,大家又问顾妙静,毕竟她爹在南京坐监,顾妙静其实也没吃过什么南京点心,但是大家都问她,她为了显示自己也是见过世面,连忙道:“是啊,我爹也说过的。”   盈娘笑道:“真羡慕你们能去南京那样繁华的地方,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出过云水镇呢。不过,我爹爹打算端午带我去省城看龙舟,到时候回来与你们讲见闻。”   作为盈娘的好友,卢窈窈头一个响应:“我一坐船就头晕,每日上学都只能坐江州车,羡慕的紧。”   “放心,到时候我带好玩儿的分给你。”盈娘笑着捏了捏卢窈窈的脸。   她二人正说的热闹,坐在后排的李元淑看了舒念慈一眼,小声道:“你娘什么都没给你准备么?这也太过了。”   舒念慈叹道:“我在后母底下讨生活,不挨骂都好了,平日回去还要帮着打络子浆洗衣裳,我多做些,我爹也少挨骂。若非姑母体恤,我是片刻也不得闲。”   “既这么着,我反正也带的多,到时候匀一屉你就是了,日后你若缺什么,只管悄悄同我说一声。”李元淑也是替她周全。   舒念慈感激不已:“都不知道怎么谢过李姐姐了。”   李元淑浑然不放在心上。   另一边的娄娇爱正在抱怨:“我在家里我娘是不许我吃这些冷冰冰的东西的,生怕我吃了拉肚子。”   娄娇爱和盈娘隔着过道,她生的很漂亮,就是说话像撒娇,总是娇滴滴的。盈娘倒是没什么感觉,可庄雨眠非常讨厌她,甚至罕见的转过头和盈娘她们道:“又来了。”   “别管她了。”盈娘笑道。   娄娇爱只是娇滴滴的,她只要没有妨碍别人,根本不必理会。   殊不知庄雨眠却愈发生气,起身出去透透气,还是杨蕙转过头和她们道:“你知道庄雨眠为何这般生气么?”   盈娘和卢窈窈都纷纷摇头,杨蕙小声道:“我听人说庄御史以前也接了雨眠和她娘到南京的,可是庄夫人过不惯南京的生活,又不懂得交际,她爹还有个姨娘,趾高气昂,很是得宠,就是那样娇滴滴的,他们母女就回来了。嗳,我同你们说了,你们可别往外说。”   秘密超过第三个人知道那就不叫秘密了,可盈娘和卢窈窈也不是多嘴之人,自然答应下来。   到了中午,大家交换食物吃,卢窈窈爱吃盈娘家里的萝卜糕,又把她家做的茯苓饼、八珍糕给盈娘。   盈娘指着饼道:“这些都是补品吧,我爹爹以前从武昌府给我们带了参苓补糕,就是用人参茯苓做的。”   “是我娘常常吃的,就让我带来了。”卢窈窈笑道。   杨蕙家里的云片糕好吃,郑荆玉家的核桃酥也是一绝,至于盈娘家里的萝卜糕和黑芝麻糕大家也喜欢吃。   寒食节也就这般过去了,没想到次日郑荆玉早上来的时候说昨日放桌上的玉佩找不到了,盈娘赶紧帮忙找,又道:“你是不是放在你昨日穿的衣裳荷包里了?会不会根本就不在学堂。”   郑荆玉叹气:“晚上回去再找找,这可是我外公送给我的,保佑我平安的。”   今日天气有点晒,冯鲤来接女儿的时候,特地拿了一片荷叶给女儿当帽子。   “爹爹,我们今天走着回去吗?”盈娘仰头望着他爹。   冯鲤点头:“是啊,今儿天气好,也该走走好。马车套来套去也麻烦的紧,再说了,爹爹也要带你去书肆挑两本描红册子。”   即便前世识字,但这辈子开始学写字,才知道真正写字和胡乱识得几个字的区别。写字也没有别的诀窍,就是多写。   回到家里的时候,早已饥肠辘辘,江氏让丫头打了水来,让盈娘洗手了,才道:“肚子饿坏了吧,还有一个菜,就可以吃饭了。我就怕太早做出来了,菜都凉了。”   盈娘快速洗了手,又吸了吸鼻子:“娘亲,今日做了什么菜啊?”   “多半都是你爱吃的,这几年风调雨顺的,什么没有。”自从债还清了,家里日子好过许多,江氏也是愈发从容了。   盈娘却想起一件事情,她当年虽然不知道自己几岁,可是知道自己是永熙六年被卖进傅家的。永熙六年原本拐子是准备把她作瘦马养的,后来就是听闻是长江发大水,粮价极高,拐子们也不得不把她转手卖了。   永熙六年不就是明年么?   她家每年的粮食几乎都悉数卖了,只留些口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家里急着用钱,只能如此了。   可现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盈娘吃了一口菜,就道:“爹,娘,上回你们说我那院子的东西厢房,和东边后院都是拿来放粮食的,怎地我看里边都没什么粮食?我的几位同窗家里现在人家都买粮食,填的满满的呢。”   冯鲤听了也是一叹:“我也想多留些以备不时之需,只是咱们家里总不得富余的。”   “爹,如今家里已经好了许多了,还是多储存些粮食吧,女儿日后不要月例呢。韦应物的《观田家》里还说‘仓禀无宿储,徭役犹未已。’女儿学到这首诗的时候,就想祖母也常常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有些事情冯鲤心里也未必不知道,可家里总是这里那里要用钱,总怀着侥幸心理。但女儿这么小,都知道这些,自己也的确要重视了:“盈娘说的也有道理,今年的粮食我们多留些。”   原先家里是四十亩种棉花,只可惜织布的人少,冯鲤就只用二十亩种棉花,六十亩种粮食,湖广的蒸稻米多是卖往杭州、苏州这些江南地方的粮食米麦豆行或者六陈店。   既然冯鲤有谱了,盈娘也放下心来,吃完饭,先去书房描红背书,又听素馨道:“姑娘写完功课准备做什么?”   “我想先在耳房沐浴,沐浴完了到楼上歇息去。”盈娘倒是想快些躺着,她又对素馨道:“我早些安寝,你也早些能把事情做完。”   素馨笑道:“看您说的,您读书的时候,婢子可是都在歇息。”   盈娘自己曾经就是做丫头出身,她看着素馨道:“我现下习得了字,到时候也教你,至少把常用字认全。”   素馨连忙道:“婢子虽然也想认,可一看书就头昏脑涨的。”   “别这么说,多识得一些字,将来总不至于做睁眼瞎。”盈娘笑道。   主仆二人说笑几句,素馨让厨房的余妈妈挑了热水来,盈娘在耳房洗完澡后,就换了身家常衫子上楼歇息。   二楼很宽敞,从楼梯上去,堂屋里放着一张长几,两把玫瑰椅,再有一张梳妆台,绣架,进去里面就是床和衣柜,堂前是栏杆,栏杆有一条窄廊,凭栏可以欣赏花木。从堂屋往东就是她的住处,里面放着床和衣柜美人凳洗面架等等,南北双窗,很是透亮,闺房后面一道门推开,便是净房,夜里不用下楼去前面如厕。   上到床上,盈娘就昏昏欲睡。   见素馨还问起:“小姐,您说郑小姐的玉佩万一找不到了如何是好?”   “找不到了便找不到了,横竖也不是咱们拿的,与咱们不相干。”盈娘道。   素馨小声道:“找不到也就罢了,就怕小梅跟着吃瓜落,郑家虽然不是严苛的人家,可规矩却多的很。”   “你也别往坏处想,万一郑荆玉今日回去找到了呢?”盈娘道。   素馨释然:“您说的也是。”   次日,因为早上盈娘想吃鳝丝面多等了会儿,正好踩点到的,到的时候,见郑荆玉哭丧着脸,忙问道:“你的玉佩还未找到么?”   郑荆玉唉声叹气道:“家里找遍了也没有。”   “这么说来,你有可能在学里掉的了?”娄娇爱插嘴。   盈娘坐下来,先把自己的描红册交给课长,又独自背书,卢窈窈却努努嘴道:“她们怀疑是舒念慈偷了。”   “怀疑?她们有证据么?没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盈娘道。   杨蕙从前面转过来道:“冯持盈,你看咱们这里谁最缺钱,谁最寒酸,不就是那位么。”   盈娘反驳了一通:“这也不能证明是人家拿的,得先问清楚她的玉佩是何时不见的,不见的那段工夫,有谁进出了,一一询问才行啊。”   说完,她见杨蕙不置可否,才想到冯鲤那日让她点心多戴些的话,世人真的只敬罗衣不敬人。舒念慈就因为穷,就被怀疑……   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   小孩子们很直白,直接表现出来,那些大人们面子功夫做的好一些,心里恐怕也会这般想。 [19]有喜:有喜   郑荆玉的玉佩遗失一事不了了之,四月底月考之后,盈娘就要准备和爹娘一起去武昌府了,冯鲤打算去三日,所以要准备三日的换洗衣裳。   盈娘问起冯鲤:“爹爹,小叔自从考上秀才后,便在武昌府的书院进学,咱们是去找他么?”   “我去信给你小叔,他说他和同窗已然约好了,所以到时候我们住客栈里。”冯鲤提起这个也是深深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他这个弟弟明明是全家托举起来的,但是对家里人常常都很忽视,和外面的人反而更好,外面人说一句,他都如听仙音,家里人说一两句就不耐烦。有一次冯鲤在路上碰到冯鹤和他的同窗,他对自己的亲哥哥都不打招呼。   更别提这次其实表面说是端午看龙舟,实际上是帮江氏调理身体,这么重要的事情,冯鹤却只是怕和朋友爽约。   当然,平日他们兄弟感情还是不错的,就是弟弟人情世故不行,耳根子软,亲疏不分。以后,他若是没儿子,也只怕是不能指望他,若是他娶个厉害的媳妇,连自己怕是都要被辖制。   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把妻子身体调理好,若能调理好了,在身体没有危险的情况下,再生一胎也好,若是调理不好,将来女儿出嫁,自己夫妻也能过活。   只是云水镇的大夫多华而不实,医术实在是平庸,他好容易打听到武昌府有个颇为厉害的妇科圣手姚大夫,故而特地携妻子去看病。可是又怕妻子有负担,被人家知道还以为江氏着急要孩子,到时候一旦无法生育,都会怪到江氏头上。   这世人也真奇怪,为何专门对女子这般苛刻?   男人们稍微有点好处,都吹捧得厉害,女人们一处做不好,人人批判。   盈娘听他爹这般说,只好道:“既然如此,咱们一家三口玩耍反而更自在呢。”   江氏笑道:“就只惦记着玩儿。”   “娘,要是您天天考,月月考,您肯定也特别想歇息的。”盈娘还真的有点累,就如同笼子里的小鸟一样,特别想飞出去。   冯老爹驾车送他们去渡口,一人三文的船资,连上丫头小厮在内,一起也不过几十文。   冯鲤正和她们道:“为何咱们不爱走陆路,若是走陆路,不走上十里,就有人出来拦路,把一些什么烂木头丢在路中间,留下买路财,要是不给,就一村人打人,还不如往繁华热闹些的地界走,钱出的多些,人也安心。”   盈娘头一回坐船,她到了船头张望,很是新奇。   这江上有那样高大的高要船,也有雕龙画凤的画舫,也有她们这样的芦苇蓬船,不能淋雨,所以价钱也便宜些。   岸边花红柳绿,正是花开的正旺盛之时,十分可爱。   冯鲤把家里带的点心拿了半盒,请两位船家吃,那两位船家本来不大言语,也是和冯鲤寒暄起来。   此时正是风和日暖,江氏听着丈夫和人说话,又看女儿从船头回来,对她招招手:“你也安生些坐着,不到半个时辰,咱们就能到武昌府了。”   “这么快吗?”盈娘还以为至少得坐半天呢。   江氏笑道:“咱们坐的这是双飞燕,恐怕到时候跟快。”   果不其然,没到半个时辰,不过两刻,就到了武昌府的平湖门。那附近有车行,招牌上写着“与客雇车”,店门口摆放着几辆独轮推车,这是供人做的。   那冯鲤却不租车,只道:“武昌府人多,便是让人推着,也不便宜,不如咱们步行,索性并不是很远。”   江氏和盈娘自然都听冯鲤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湖广布政使司署。冯鲤介绍给她们听:“这里就是乡试放榜的地方,我寻常就在附近住,这里无论是离衙内近,楚王府打这里过去,也不过半个时辰。”   “相公,你平日住什么客店,我们就住好了。”江氏在外面,总有些拘束,她在云水镇是地头蛇,常常往来不怕,在武昌府总觉得有些惧怕。   冯鲤笑道:“那不成,做生意的人,最爱杀熟客。咱们去附近最大的彭家客店,也住好一些的客店。”   那彭家客店极大,冯鲤给他们三人要了上房的官房,所谓官房就是套间,配桌椅、衣柜、净桶、烛台,这样的房间费三钱八分银子,税费一钱八分,差不多五钱左右。   住上房的酒席也不同,有糖饼、五果、十肴、果核,还能请一个小娘来唱,冯鲤素来正经是不要这些的。   盈娘见外面客店做的果真与家里的又不一样,就比方家里吃鱼,多半吃红烧的,或者炖煮鱼头,这里却是做的外酥里嫩的糍粑鱼,不似腊鱼那般咸硬,也不似新鲜鱼总是外面入味里面不入味,这糍粑鱼尤其合口味。   用完饭后,冯鲤着小厮把姚大夫请来,盈娘才知晓她爹是为娘看病的。这些年,她娘一直没所出,每年外祖母过来都要言语,甚至舅母等人也会私下说,还有亲戚们,不是说让她去庙里做功德求符水,就是让她吃什么丸药。   还好江氏虽然心焦,但也信任冯鲤,冯鲤是不让她吃这些,所以平日她也只是多吃些滋补品,并不去买那些符水。   却说那姚大夫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过来,盈娘见他年约三十,并非那样纪大夫看似白胡子仙风道骨的样子,倒想俗话说有志不在年高,兴许这位姚大夫不错的。   冯鲤把闲杂人等打发出去,又怕女儿被人带出去,让她在椅子上坐着。   那姚大夫先是问冯鲤关于江氏的情况,冯鲤道:“内子头胎生产后,突然头晕眼花,恶心呕吐,又神思飘忽。当时请了大夫来,开的方子在这里。”   冯鲤从袖口拿出一张旧年的方子来,姚大夫看了,又帮江氏把脉,方才把那纸递给冯鲤,不住的摇头:“依照我看,当时开的这方子是认为这是败血攻心的病,可尊夫人是气虚欲脱造成的,新产之妇,血必倾尽,如此一来,又气虚,自然是无法滋养胎儿。是以,绝不能单独治血晕,必须得大补气血。”   “那时太过凶险了。”冯鲤叹气。   姚大夫道:“我看尊夫人幸而身体极好,否则早就迈不过这鬼门关了。”   冯鲤见他说的有门道,立马道:“姚大夫,如今七年过去,不知内子身子如何?还需如何调理?”   姚大夫又帮江氏再次把脉,问的非常仔细。   江氏道:“我这人天生火气大,只如今火气更大了,尤其是入夜之后,总是口干舌燥,跟火烤似的,先前我们看的一位大夫说我是阴虚火动,吃了药也总不见好。”   即便害臊,但这里毕竟是武昌,她们在这里也不认得谁,因此江氏也胆大了些。   姚大夫听完后,就摇头:“并非如此,你这是骨髓有内热,方才没孕……”   这位大夫说起来侃侃而谈,冯鲤听的有几分真切,让他开了方子,当即付了二两诊金,三钱的轿子钱。   当天晚上,冯鲤就单独去药铺按照方子买了六十剂的“清骨滋肾汤”。   病也看了,药也拿了,冯鲤和江氏心情很是松快,次日特地带盈娘去看了龙舟赛,省城的人可真是多,人山人海,挤都挤不动。   盈娘也只远远看到有几队在那儿划,划完后也不知道谁是谁,她爹便带着她们到附近山上游赏风景,玩耍了一日,第三日回去之前,盈娘买了纱扇、汗巾,普通的素面纱团扇,一把三分到五分银子,并不是很贵,绫汗巾亦是如此,那些描金、刺绣、点翠的几钱银子,贵上许多。   也不说盈娘带了礼物送给同窗们,与众人关系更好了,且说江氏吃那药两三个月,本来将信将疑,江氏还埋怨丈夫:“那苦汁子花了咱们许多银钱,虽说我身体是好了些,可若是没效用,岂不是浪费钱了?”   冯鲤笑道:“你现下入夜之后,已然是能够睡下,火气也没之前那么大,这就是好事啊。”   “相公,我——”江氏也有些话不好说。   为何亲戚们总对她家虎视眈眈,还不是因为自家无子,江氏虽然丈夫疼爱,日子越过越好,女儿也省心,可总心里担心。将来她们夫妻年迈之时,女儿如何是好?小叔不是能单独当家做主的人,都中秀才了,也二十多了,也从不想着挣钱。   将来即便成婚,若娶个厉害的女子,怕是他自己在家都做不得人,怎么还替侄女儿出气?   江氏的担忧,即便是冯鲤也是没有办法化解的。   盈娘也是叹了一口气,她前世一开始生了公主都能从一个小小的末位妃嫔,直接从正八品的采女升为正四品婕妤,只不过公主被淑妃抱到膝下养着,她也只能忍着,到最后生下皇子之后,一跃成妃,把女儿从淑妃那里也夺了过来。   多少女人因无子嗣受到不公正待遇,她能够理解江氏。   还好重阳登高祭祖之后,江氏停经,看了大夫,竟然有了身孕,顿时全家欢欣无比。 [20]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十月初一,是民间岁腊之辰,家家户户都要准备纸钱、寒衣、祭品准备上坟,今年添了江氏有孕这一桩喜事,冯家老夫妻二人更是把祭祀之物准备的充分,以告祭祖宗显灵,让冯鲤有后。   盈娘早上起来,穿着蓝花棉布袄儿,底下穿着棉裤,这都是用自家棉花请人家做的,厚实的紧。   余妈妈今日做了大肉包子,盈娘吃了一大个,江氏又挑了几口面给她,叮嘱她道:“今儿娘不好去,你跟着你爹、你叔叔一起,把帽子戴好,知道么?”   “知道了。”盈娘边吃边点头。   她娘有身孕之后,除了外祖母过来了一趟,其余人连上门慰问的都少,平日那些仿佛很关心她娘身子的人,似乎都不愿意提及,这也是一件怪事了。   吃完饭,冯鲤带着盈娘上马车,让虎子赶车,另一辆驴车则是冯老爹赶车,让小叔冯鹤和冯老娘坐一处。他们刚准备走,就见冯二爹夫妻适时过来,要搭车。   冯鲤心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但也只好挪出一个位置让冯二爹上来。   还好薛家集算不得很远,一共五里路,路上冯二爹问冯鲤:“大郎,你弟弟也不小了,他亲事怎么还未定下来?”   冯鲤笑道:“这事儿还不是我爹娘操心的,我做哥哥的,哪里好管这些。”   盈娘却知道这是因为冯家二老在为小儿子看宅子,云水镇上的宅子买下来并不算贵,但再算一场亲事,可就耗用不少了。大婚的聘礼,新宅家伙什置办,出行用的马车骡车哪样都要花钱。   她祖父祖母每个月差不多能赚六两,一半的银钱要先供给小叔花销,也就是一年差不多攒下四十两左右,这还是在鱼是自家鱼塘的,莲藕也是自家莲塘的,若不然,用的更多。这些年,二老手里也不过一百多两。   但一套中等大小的宅子就得百来两,显然这些只勉强够用。   可冯鲤的态度很坚决,冯鹤没有成婚,住在自家他不会说什么,但是成了家后,二人还是分开为好,毕竟亲兄弟明算账。   另一辆驴车上,赖氏也同冯老娘说起:“要我说你们家宅子现成的,又有下人服侍,你爹娘还有个进项,真不知道怎地还不快些说桩亲事?”   冯老娘心里觉得长子分的太开,但面上还要维护长子:“这话哪里说的,那宅子是大郎置办的,我们小郎要成婚也是我们夫妻帮着置办才好。”   说罢,冯老娘还想二房的两个儿媳妇简氏、连氏都颇能生,简氏生了两子一女,连氏生了一女,据说肚子又揣上了,现下是无事,将来人多口杂,不知道又如何的?   这般想来倒是觉得冯鲤说的对了,她们老夫妻虽然心疼小儿子,但是却不指望小儿子养老,因为大儿子能够作主,小儿子恐怕还让她们受气,所以家中决策还是要听大郎的。   赖氏只觉得冯家长房爱穷显摆,她家钱其实不少,这些钱都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哪像大房爱虚面子。   怀揣这种隐秘心理,赖氏有些不屑,冯老娘却是想着年前赶紧买个宅子才好。   众人心思不一,很快到了薛家集,冯鲤留下方虎看着马车。他们一行人走乡间小径过去,在路上遇到了冯曲水,这位堂伯祖父很喜欢她爹,道左相逢也是相谈甚欢。   期间还说到了一个人:“月环也是命苦,现下守寡了,房子被族人霸占,也真是惨。当年,她要是看中你了,如今哪里这般。”   盈娘听了看了冯鲤一眼,冯鲤却不欲在这个话题上打转,盈娘多聪明的人,一叶知秋,自然猜测这个月环是什么人,当年兴许看不上冯鲤的,如今嫁人了,日子过的又不甚好,怕是有了悔意。   这事儿当然也就是个小插曲,上坟是重点,冯老娘带着盈娘一起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又嘴里念念有词,等烧完那些纸,一行人又打算回去了。   十月半往往也是冯家最忙碌的时候,今年冯鲤听盈娘的,留了一库房的粮食,这差不多能让全家人吃两年足够了,其余的粮食要卖给粮商,六月积存的莲子肉,两亩莲塘的莲肉一共一百六十多斤,卖了七两银子。又有莲藕十两,鱼塘的鱼和养的鸡鸭,留了些自家吃就都卖了。   外面的事情是冯鲤一个人操持,家里江氏带着女人们一起做针线,盈娘本来就会做针线,如今在学里,单独有一日会教描花样子做女红,盈娘也自当在自家织好的帕子上绣些简单的花朵。   那冯鲤把卖了的银钱给江氏放着,又亲自挑了两匹红黄杭细绢,给冯老娘、江氏还有盈娘做衣裳,裁缝倒也快,很快就做好了送来。   盈娘遂穿着新衣到学里,大家也都是一身簇新,毕竟天气寒凉了,大家也不能再穿之前的夹袄。她们中就数庄雨眠穿的最好,身上着的是一套洒金线的衣裳,外面罩着大红万寿宫锦的披风。   早上学里是一碗阳春面,一颗煎鸡蛋,一个牙子锅盔,吃饱了饭,就开始读书,先生讲的唾沫横飞,底下却是昏昏欲睡。   好容易等到休息时,不少人找李元淑要笔记抄写,李元淑读书很不错,人也宽厚不计较,只是碍于庄雨眠的身份,舒先生对庄雨眠明显更客气一些。   这一日都是在读书,难免晕晕沉沉的,回到家里还打着哈欠,江氏正和丫头彩霞一起缝小被子、小衣裳,见她这般道:“眼泪都出来。”   “先生刚开始教《三字经》《百家姓》可慢了,现下倒好,教的可快了,女儿手都快写麻了。今儿还有描红五页,写大楷。”学生也有学生的苦。   江氏赶紧让人摆饭,盈娘就钻去自己的书房写功课,听素馨道:“姑娘,今儿家里倒是有一件大事呢。”   “何事儿啊?”盈娘问起。   素馨笑道:“您的小叔听闻买下宅子了。”   “真的吗?”盈娘道。   素馨点头:“估摸是真的。”   祖母是个急性子的人,但凡头脑一发热,很快就会定下来,但他们肯定会找爹去看,毕竟他们也怕被骗。   却说那边宅子买了之后,冯鹤的亲事也提上日程,他本来就是秀才身份,家境也还算殷实,宅子也置办了,媒人都都趋之若鹜,生怕错过这等肥羊。   再有亲戚朋友也是各自介绍,赖氏还有左家都介绍,江氏也想介绍,被冯鲤阻止了:“你以为做媒这般好呢?若是人家夫妻感情好倒也罢了,若是不好,你就首当其中。”   赖氏介绍的当然不能要,说是个开药铺的东家的女儿,冯老娘见了一面,觉得那女子个头实在是太矮,再有一家闺女人生的不错,可家中太贫,还有左家介绍的,人倒是生的不错,家里也做生意,可大字不识几个。   冯老娘都无心做生意了,找儿媳妇也太难了些。   说来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常老夫人常常和冯老娘说古,冯老娘便说起自家事,烦恼不已,常老夫人却笑道:“若是前些日子,你便是同我说了,我也是无法的,可今日还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我有个侄孙女叫香兰,她今年一十八岁,算是知书达理,她爹也是个秀才。”   冯老娘想常老夫人人家做过大官的夫人,人又有见识,想必常家的姑娘肯定不错,遂约定相看,常香兰穿着青绢的袄儿,葱白的裙子,鬓上插两朵绢花,相貌秀丽,还给常老夫人抄了佛经,字儿写的也不错。   很快冯老娘就定下了亲事,年前这位婶娘就过了门,毕竟这两位年纪都不小了。   新宅子那边简单的把宅子刮白了一般,置办了几样家俬,常香兰也并非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带着八口嫁妆进门了。   这让冯老娘还有些失望,她还以为常老夫人介绍的人会更好一些,没想到这姑娘家里也不过寻常,甚至可能还比不过长子家殷实。   冯鲤看在眼中,私下就和江氏道:“我娘算是被人忽悠了。”   江氏皱眉:“这怎么说?”   “这位常姑娘生在个酸儒家中,只不过和常大人是个族亲,有些来往。常老夫人见她也算认得几个字,平日不是那等急色的,遂主动提及。”冯鲤也是去接亲的时候才发现常家其实一般。   在榻上小憩的盈娘坐起来道:“爹爹,可常老夫人也是让祖母见过婶娘的,祖母也是同意的啊。”   “唉,若是媒人介绍的,你祖母肯定会多看几遍,只因平日觉得常老夫人慈眉善目,遂应承下来了。”冯鲤知道女儿嘴紧,索性又对江氏道:“似鹤弟这般不太知世故的,就该找个精明能干,家境殷实些的,日后至少把家里管的井井有条,不会为钱发愁,这事儿我同娘说过,但我也不好过问太多。”冯鲤也没想到是这样,不是说常香兰不好,他是觉得以人的性格而言就是不大合适,双方都不合适。   常香兰这样的应该嫁给商户人家,还落得个清贵,不愁吃穿,冯鹤呢,娶一个会盘算的妻子,日子才能过的好。   盈娘觉得冯鲤看的很透彻,但是她也道:“爹,人生总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才是人生,您也不必烦恼这些。”   这番话说的让冯鲤多看了女儿几眼,他不由想着女儿读过半年书,就有如此见识,真是让自己耳目一新。   盈娘却想按照正常的生活轨迹,她爹娘宠爱,家境殷实,正常来说她应该过的很不错,可谁知道前世她被人拐走了,坎坷半生呢! [21]各为其利:各为其利   弟弟刚成婚,冯鲤特地送了米粮、腊肉、几枝莲藕、鳊鱼、干菜好些东西过去,冯老娘还不放心,恨不得一日过问十遍。   要过年了,钱塘私塾也放了年假,盈娘总算是能睡到日上三竿了。   早上素馨端了一碗熬的米油都出来的小米粥,配上一碟摊鸡蛋、一碟腊肉、一条香煎小黄鱼、一碟藕饼,盈娘披了件袄儿,放了小案几,就坐在床上吃了起来。   素馨还道:“方才去厨房端饭过来,见彩霞姐姐和牙婆子说话,怕是又要买个人进来。”   “这也是应该的,我娘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个小宝宝了,到时候肯定要人照看的,提前进家里,你们这些前头的大丫头子也能教些规矩。”盈娘笑道。   冯家平日活计并不多,素馨每日三餐都是吃的饱饱的,衣裳也能穿暖,荤腥也几乎天天能吃,主人从不打人骂人,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从未想过的好日子。   甚至男主人极其正派,家风很正,她虽然年纪小,懵懵懂懂,但是也知道牙婆曾经和比她大一些的姐姐说过,这些在人家家里做丫头仆妇的,九成以上都被收用过,甚至彩云姐姐过来的时候,牙婆还让她好生伺候主母,到时候说不定有大造化。   遇到了好人家,就得惜福。   她正想着的时候,盈娘吃的七七八八了,还打算再睡个回笼觉,却听外面说侯姑婆过身了。   这个侯姑婆的病也有这么一年多了,听说在武昌府的长子就回来看了一眼,又去了,也没有给钱,也没有留个人伺候。侯旺心里不平衡,也是放任不管。   盈娘有时候想都要生儿子,养儿防老,实际上哪里有真正养儿防老的,人到了最后,还是尽量要有自理能力,手里有钱才是真的。   侯家那边说起来也奇怪,生前侯姑婆病卧在床,儿子们都不愿意出钱,死了却是要大操大办,冯老爹和冯老娘夫妻并冯鲤三人过去,没有让正新婚的冯鹤还有盈娘过去。   这次送葬是侯兴侯旺兄弟一起下葬的,冯鲤去了两日就没去了,只把买的两个人带了回来,一个是和盈娘差不多大的丫头,生的颇为灵巧,看起来很机灵,是给盈娘做丫头的,还有另一个则是个十三岁的丫头,听说之前在家里是老大,照顾过底下四五个弟弟妹妹,手脚很麻利。   一个送到彩霞那里去,让她调教,另一个送到盈娘这里,让素馨带着。   盈娘给这个丫头取名素桃,又拿了自己的一套袄儿和梳篦给她:“你要先把头发上的虱子多辔下,这冬日冷,先穿我的袄儿,平素规矩可以问素馨。”   还别说是穷苦人家,就是一些地主或者有钱人家,头上都很容易长虱子,盈娘还被亲戚们传染过,是冯鲤把她头发剪短了,下了药粉,天天用梳篦梳,才彻底干净的。   素馨把素桃带下去,又指了床铺给她:“你就睡在我对床,小姐最怕头上长虱子的人,你先别近前伺候,等会儿我喊余妈妈过来,先帮你洗头,你也不要四处走动,有事我会喊你。”   吩咐完事情,素馨又拿了两块云片糕给她:“这是小姐赏的,你也尝尝,先垫垫肚子。家里每日吃三餐,这会子还早,等正午了,我带你去厨房。”   素心嘴很甜的道:“这位姐姐,多谢你了。”   “别客气,我叫素馨,比你大些,你喊我一声姐姐就是。”素馨想这个素桃看起来还挺机灵的,盼望她日后也能够好好在这里做活才是。   因为侯姑婆过世,这个年也过的不甚快活,虽说家里添了人进门,但大家都各自的思量。冯老娘这些年几乎透支身体,冯老爹也是年过花甲的人,收钱都常常收错,冯鲤想让他们颐养天年,反正弟弟如今已经成家立业了,日后的路还得他自己走。   同时,那个店他也要收回来,直接赁出去便是,如今他要专心读书,不能打理家业,能白赚些赁钱也是好事。   常香兰用完饭,就先去了对门常家,常老夫人见她过来,又问道:“冯家如何?”   “冯家大房是真的有钱,自从我进门,他家又买了两个下人进门。”常香兰嫁给冯鹤,当然也是很满意的,冯鹤有宅子,人年轻,还是秀才,自然是不俗。   可是冯鹤手里竟然没什么银钱,也没有地和铺子,那些都是他兄长的,他兄长也没有想着拉拔他一把。   常老夫人道:“这冯家大郎的确是个能干人,他家也殷实,但冯二郎也不差,好歹家里置办了房产,你们俩就好生过日子。”   “是,婆母倒是对我极好的,这几天我也是特地绣了鞋面给她老人家。”常香兰笑道。   常老夫人心道这常香兰十八岁都未嫁,她爹是个酸人,最爱假清高,往年吃他家的喝他家的,也没一句好话。可常香兰是个懂事的,虽然被她爹教的有些酸,但又放得下身段来她这里讨好,她自然也许了这一番姻缘。   她们住在冯家后门,冯家兴许不是大富大贵,但一门两秀才,几百亩田,家里还有生意,算是小富人家,家风也清正,算是不错了。   这番拉拢族里的人,将来也是巩固孙子的地位,儿子原配过世,就立马娶妻,那位也是生了一双儿女,做后娘的生了自己的儿女,有几个能容得下前头生的儿子的。   常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也要和常家人打好关系,到时候她们撒手人寰,总得让族人看顾一二她这孙子才是。   这些当然不足为外人道了。   年过完,冯鲤把铺子的事情和冯老爹夫妻说开,把曾经的家伙什该变卖的变卖,有些能用的搬到家中,就在房牙那里挂了铺子上去,过了月余,这里就有一对夫妻来开六陈店,一个月三两银子,年付三十六两,押六两,房牙抽一两八钱。   这自然没有自己做生意赚的多,但是赁出去不必管,冯老爹和冯老娘也是能多歇会儿,虽然不至于做老封君,但不必似以往那般了。   便是冯老娘,不过歇息半个月,人都年轻许多。   今年一开年,就开始学《蒙求》和《小学诗礼》,《蒙求》全书采用四言韵文,《小学诗礼》全书采用五言诗体编写,都是朗朗上口的,听说今年还要把朱熹的《小学》,《孝经》、《性理字训》、《千家诗》、《算学启蒙》、《家礼》》都要学完。   是这些学完才能开始涉猎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据说需要好几年学,这些学完,才算是蒙学结束。   除了正经读书,还要把算学、临字、女红都学,时常还得弹弹琴,下下棋,每日忙的晕头转向。   素桃头上的虱子已然没了,扎着两个丫髻,因为吃饱喝足,早已不是之前面黄肌瘦的样子。   盈娘在书房背书的时候,素馨素桃便是在附近添茶倒水,亦或者是点灯拨蜡。   “姑娘,您先歇会儿,起来站一站,别又腿麻了。”素馨道。   盈娘起身,打了个哈欠,“脖子真累。”   素桃道:“我真是佩服您,这个月的月考又是第一。”   “我也没想到,一开始庄雨眠比我提前学过许多,我家里也没有琴,不曾想我这次不仅考试第一,就连琴、棋、女红也是如此。”盈娘笑道。   说起来她也为庄雨眠可惜,一开始庄雨眠琴弹的很好,但是就因为弹错了两个音,被先生说了之后,就怎么也不肯弹了,每次到了琴课就必请假的。盈娘则是越挫越勇,每旬虽然只有一次琴课,但每次她都会上,从早弹到晚,有时候饭都不吃。   把当日功课写完,还要写罚抄的文章,今日和卢窈窈讲小话,被先生罚抄,唉!   晚上睡的晚,早上磨磨蹭蹭的才起身,小厮都道:“小姐,您快些吧,等会儿别迟到了。”   盈娘急匆匆的上了马车,等马车飞快朝街上奔去时,一对母女也扣上了冯家的大门。开门的是冯老爹,他老人家现下自从不在客店做事后,每日睡不着都会早起洒扫院子,或者打一套拳。   他这么一开门,见到这对母女,有些讶异。   那女子立马喊道:“冯大伯,我是月环啊。”   “月环?崔韬的女儿。”冯老爹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是记性算不上差。   崔月环笑道:“是我啊,我爹一直说当年和您一起在荆王府做侍卫的日子,还说你们俩都是生不逢时。”   “唉,当年你爹比我肚子里的墨水多,比我好,还做了校尉,几次帮我。他现在如何?”冯老爹问起。   提起这个,崔月环道:“我爹三个月前过世,过世前就让我来找您,让您收留我们母子,实在是孤儿寡母的,常常有人半夜踢门!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冯老爹和崔韬是一起上战壕的同袍,想起昔日的袍泽,也是痛心,但怎么处理崔家母女,他也不知道,只能交给老婆子处理了。   “你们先进来吧,我跟你伯母说一声。”   崔月环进门之后,一直在观察,冯家可真够大的,一花一草,房屋修的也齐整,还有下人穿梭,厨房炊烟袅袅,还有方才她看到的那个小女孩,竟然还在读书,可见冯家条件的确很好。   然而,差一点她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她的女儿不该是如今这般骨瘦伶仃,应该跟方才那个小姑娘一样,目若星子,端雅大方,呼奴唤婢! [22]崔月环:崔月环   此时,汉阳府的连氏正欲要生产,这也是她们今年没有回家过年的缘故,连氏去年产下一子后,转身不到二三个月,又有了身孕。   简氏在招呼稳婆们吃喝,俗话说生孩子就如同过鬼门关,稳婆就是最要紧的。若她稍微使坏,致使人家母体受损,受罪的还是产妇。   冯梅君这一世和上一世一样,都是七八岁上由她爹开蒙,一共给了两本书给她,一本是《新编相对四言》,一本是《女孝经》,平日有空也会口述《三字经》那些教她。   这便是她有个秀才爹的好处,不至于跟别人似的,还要出去读书。   前世这些书对她而言用处不大,楚王并不喜欢读书太多的女子,楚王妃曾经就是懂的太多,要的也太多,以至于早早和楚王离心。相反那陈氏,大字不识一个,正因为什么都不懂,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这个被推出来做炮灰的人,反而最后从一众人中脱颖而出。   若真论才学,谁比得上那些淸倌儿,可到底难登大雅之堂。   但她也不能够真的做睁眼瞎,还是得认些字,装作不大识得就好。   再看那稳婆吃的醉醉的,桌上散了一地的鱼刺鸡骨头,简氏笑道:“无论如何,我弟妹这胎就劳烦您了。”   “你,你就放心吧。”稳婆大着舌头道。   简氏忙完回来,梅君不免道:“娘,婶婶若是再生一个,那咱们家岂不是有六个小孩儿了?”   现在孩子们还小,可稍微大些了,三个孩子,至少也得收拾两间屋子出来,这么一来,房子哪里够用啊。   更何况她们二房在汉阳府的宅子里的房间都不大,甚至放不下两张床,可能一家就需要四间房,如今两家,将来就是八间屋子了,她哥哥若是读书,连个书房也没有,想起盈娘小女娃,都能有一间宽阔的书房呢。   小孩子的话往往不加矫饰,简氏也未必没有想到这一层,但这个宅子是公婆所买,并非是她一个人的,她也不好说什么。   但她也要警告女儿:“这些话别乱说,人多是福。”   “娘,今年是永熙几年?”梅君重生之后,常常觉得这样闲适的日子,让她都记不住今夕是何年。   简氏笑道:“今年是永熙六年啊,你爹还说六是个吉利数字。”   永熙六年可是发大水啊,记得她家里的家具还有娘的那些好东西都被泡烂了,后来又是出现粮荒,粮价三个月居高不下,也正因为如此,她们一家回乡了,毕竟老家还有粮食,只是再次回来时,家被偷了,也就是那时,她们家才开始走下坡路。   后来若非是得了一笔祖父过身,留下来的五百两,日子才宽松许多。   “娘,马上就要清明节了,去年过年咱们没有回去,不妨今年咱们回去一趟吧,也不知道为何,我就爱吃鲤大伯家的饭,咱们到时候买些那样的米来吧。”梅君道。   简氏捂嘴直笑:“你鲤大伯家的米去哪儿买去?那些都是他自家新新的米。说来你鹤四叔成婚时,因日子定的太快,你姨母家的表兄又成婚,日子掰扯不开,到时候看你爹如何说?若他答应,咱们清明回去就是。”   现下她们并不缺钱,丈夫做人家的西席,今年多了个学生,一年二十四两的束脩,很够一家人嚼用,所以出去走动一二,她也是愿意的。   又说盈娘到了学里后,先把昨日临摹的中楷交给李元淑,却见舒念慈的位置还是空的,不免问道:“舒姐姐怎地不来了?”   要知道舒念慈也是个读书很灵秀的人,也很用功。   范筠惊讶道:“你还不知道呢?”   “何事啊?”盈娘是真的不清楚。   范筠道:“她给有钱人家的小姐做伴读去了,我听说是那个卖酱油的关家,我看她是要发达了。”   关家酱油盈娘知道,几乎是家家一瓶,尤其是在她们这里,很是有名。她却道:“给人家做伴读,哪有自己读书自在。”   又听郑荆玉嗤笑:“你怎地这般呆头呆脑的,关家手指头缝里漏一些,也是尽够她一家子嚼用了。你是不稀罕,可这对她是好事了。”   “哪有说的那般好。”盈娘可不这么觉得。   伴君如伴虎,很多事情得到的多,受的风险也大。郑荆玉对舒念慈没什么好感,她一直觉得她的那块玉佩是被舒念慈偷了。   李元淑出来打圆场:“冯二姐儿,你不是要背书么?快些过来呀。”   盈娘才开始背书,背完书,又开始一日紧张的学习。她总觉得书读的越多,似乎能探索很多可能,就比方她去她爹的书房找游记,知道古人如何踏遍山川大河,或者是那些唐传奇里瑰丽的故事,实在是突破她许多想象,原来人生还能这般有趣。   上半晌上完课,卢窈窈正和盈娘一起出恭,二人出恭后,卢窈窈道:“我听说娄娇爱下半年不打算来了,也不知道真假。”   因为娄娇爱跟她隔着一条过道,盈娘知晓娄娇爱娇气,功课极其难完成,每日几乎都迟到,有时候下午课还未上完,她就尿遁跑了,上琴棋书法课的时候,她都是当休息日直接不来,所以娄娇爱下半年不来,盈娘没有半点意外。   她反而道:“其实娄娇爱这个人除了有些娇滴滴的,她倒也不背着说谁。”   “是啊,其实我觉得娄娇爱倒比舒念慈好,你看舒念慈分明被郑荆玉针对,是你帮她说话,可我看她更和李元淑、庄雨眠好,她们俩个一个有钱,一个有权。”卢窈窈为朋友不值。   盈娘摊手:“我当时说那些,也不是想让她感激我什么,只是觉得没证据还是别冤枉人家。”她又搂着卢窈窈的胳膊道:“我倒是觉得有你这个朋友比什么都值得。”   卢窈窈一笑,又偷摸从袖子里拿了一枚茶果子道:“你看,这是我给你特地留的。”   盈娘却捏鼻:“方才你如厕了,我不要这个。”   卢窈窈追着要打她,二人玩闹一番,又开始下午的学习,只学了个昏头脑涨,到家时发现有客来了。   这是一对母女,这个女人虽然带着笑,但神情里满是探究,她身上穿着月白色的春衫,珍珠白百褶裙,虽然并非簇新的,但是也着实体面,再看她芙蓉面瓜子脸儿,虽然三十余岁的样子,但也是破有风韵。   冯老娘忙对盈娘道:“这是你祖父同袍的女儿,你便喊一声崔姑姑吧。”   盈娘忙让身边的丫头接了书袋行了一礼,那崔月环赶忙道:“快别多礼,读了一日书累了吧?正好我有薄荷膏子,最是有用了。”   “不必了,多谢您,我洗把脸就好了。”盈娘不大习惯一个陌生人太过热情。   冯老娘又拉着那位崔姑姑喊道:“月环,你先别忙,坐下来吧,你是客人,不必忙。”   月环?盈娘突然想起去年十月,听亲戚提起这个什么月环,据说她丧夫了。一个丧夫的女人,为男方家族所不容,还带着一个女儿,又要维持体面,便只能找下家了。但她这个年纪,嫁妆看着也不多,又有哪里比冯家更好的去处呢?   冯鲤曾经是要娶过她的,有些旧情,冯老爹冯老娘耳根子软,又有故交,冯家虽然比不得富贵人家,可也很殷实。   虽然不能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可盈娘天生就非常敏锐。   饭做的很丰盛,崔月环母女难得大饱口福,回到客房后,崔月环看着女儿捂着肚子,忍不住道:“盼儿,你看你那红烧肉吃的也太多了。本来肚子里就没油水,一下灌进去这么多油,可不就吃坏了肚子。”   盼儿先去找茅厕后,很快又回来了,床上软绵绵的,这里的冯老爹冯老娘待她们很亲热,她看着崔月环:“娘,咱们可以不用再走了吧?”   想起夜里被人踢门,那些登徒子、流氓堵门的场景,盼儿和崔月环都害怕。   ……   江氏马上就要临盆了,这时节又来了个崔月环,盈娘担心她娘,就先进来看看,但见江氏身体还好,盈娘也就先出去了。   她家很多事情都是她爹在安排,往往事情还未发生,她爹就已经把事情摁住了,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如此?   冯鲤当然非常恼怒,他亲自去找冯老爹和冯老娘道:“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们不躲这个是非就是了,你们怎么把人迎进来?”   冯老爹解释道:“我都不知道她怎么找到这里的,一开门她就来了,又说她爹过世了,让她投奔我,我可什么都没应承下来。”   “要应承什么?她这般又不是我害的她,天下苦命的人太多了,我也帮不着。她说走投无路,我们帮衬二三两银子,让她或出去租房,或者拿回去买些米粮,度过这段日子,她自己总得想法子养活自己啊。”冯鲤怎么可能留这个崔月环下来。   且不说曾经二人曾经说过亲,崔月环可是很不满意他,一来嫌弃他不够英俊潇洒,二来嫌弃冯老爹只是个大头兵,什么官都不是。   还亲口对自己说很羡慕人家那些即便不是当官也做吏的人家,言语中都是对自己的看不起。   他不明白自己这对爹娘怎么回事,不管别人曾经怎么对她们,只要稍微说几句好话,她们就能轻易忘记曾经人家对他们不好的事情。   很多人都说他没人情味,事实上他真的是被逼的,因为他家实在是要不了麻烦。   “现下的问题是她没地方可去。”冯老娘都不知道喊谁来。   冯鲤摇头:“这是她自己应该考虑的事情,娘,您既然如此心疼她,不如您让她们母女去弟弟家住吧,反正也不是很远,我不愿意受瓜田李下之嫌。”   冯老娘一噎,这当然不行了,没有什么理由,就是觉得不好。   见状,冯鲤也不戳破,“爹,这是您惹进来的,您赶紧解决吧。要不然这么住下去,都不敢说,人家还以为我们要管她一辈子,到时候再让人家走,她也不走了,看你们怎么办?”   请神容易送神难,尤其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冯鲤又不傻。   数年无子,他都没想过典妾,怎么可能现在打破自己的原则。   这些话冯鲤不好和江氏说起,江氏若是没怀身子倒好,有了身子了,心里可急不得,如此就去了书房,心中盘算着事情,如今油菜割了,菜油算是丰收了,可收油菜的价钱便宜许多。以前他卖给本地前店后坊的家庭作坊,其余的多留自己家中。如今他已经问过那些码头油坊,榨好的油就运到府城、省城,云水靠近商业最集中的汉口镇,只要便宜些,他两百多亩的油菜,至少能赚二百五六十两。   去年十月底粮食截了一些在自家,银钱虽然没有少多少,但是他总得另外想些法子才是。吃菜油的多是江南和湖广、川蜀地方的人,北方的人似乎吃芝麻油的多,将来还能在田里种些蓖麻才行。   **   盈娘正趁着亮光在练字,这是每日必须要写的,她们这个年纪都是写大楷,临摹颜真卿的《大唐中兴颂》、《东方朔书赞碑》或者蔡襄的《万安桥记》。   字写完之后,盈娘站起来松松腿,坐久了坚持一个姿势,特别容易腿麻。   素馨适时的端了茶和两样小点来:“姑娘尝些梅片糕。”   “糕点我就不吃了,吃口清茶。”盈娘呷了一口茶,又看到素桃,把她招了过来:“这些日子你不必同我去学里,就在家里,帮我做一件事。”   素桃忙问:“不知小姐让奴婢做什么事?”   “你这几日在家里,事情做完了就帮我盯着新来的那对母女,若有什么事情,只管对我说。”盈娘道。   素桃很机灵,她年纪不大,但是很知道些眉眼高低,可她不明白:“姑娘,那不过就是两个客人罢了,盯着她们做什么?”   “我吩咐的事情,你尽力做就好。”盈娘淡淡的道。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爹爹能处理好便好,若是处理不好她总得了解她们到底想干嘛! [23]第 23 章:三章合一   次日到学里是上琴课,不少人会在琴课上请假,学生都少了一半,盈娘已然学了一年多的古琴,一开始是学会正调,看谱,再练指法,之后开始练习短曲《操缦引》、《仙翁操》、《秋风词》,今年开始习长曲《良宵引》。   只要攻克《良宵引》,就相当于能弹一曲完整的曲子了。   舒先生道:“这首曲子至少也要学一个月才会,你们家里若是愿意,可能买一方琴在家自己练。”   盈娘想等她回去之后跟爹说一声,爹一般都支持的。   却说她沉浸在琴艺中时,冯老娘让人把崔月环请了过去,她虽然怜贫惜弱,但是儿子强烈反对,她也不能拂逆儿子的意思。   再说,她心里清楚,儿子其实说得没问题,崔月环与她家无亲无故,崔校尉至少有快二十年都没和她家往来,徒留一个寡妇在家到底不好。   所以,见着崔月环,她就开门见山了:“月环,昨儿来,真是慢待你了,都是吃的家常便饭,你们吃住还习惯吧?”   “冯伯母说哪里话,我吃得很习惯,再也没有哪里的菜这般合我的胃口了。住就更不必说了,我和我女儿平日住在乡下,总遇见一些流氓地痞,实在是无处安身。”崔月环脸上一直带着笑。   她这般说冯老娘却说不出什么了,毕竟她素来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都是从女人走过来的,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被坏人纠缠,她们不拉拔一把,实在是说不过去。   崔月环又提起多年前的旧事,还要帮着余妈妈做饭,表现得也很是勤快。就是江氏知晓了,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不好说出来。   按道理说,崔月环的遭遇很让人同情,青年丧夫,投奔娘家,娘家爹又过身了,走投无路。可不知怎么,江氏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每次和崔月环对视,都被她那种反客为主的动作表情弄得无所适从,仿佛自己才是客。   冯鲤还要忙外面油菜的事情,先要收菜籽送油坊,油坊榨油的银钱可以用茶枯抵,多的还能拿回去肥田,怕人家捣鬼,他还得亲自把关。   中饭都没有回来用,到了傍晚径直接了女儿回家,没想到崔月环还在家中。盈娘看到她爹脸色瞬间就变了,她突然就放心了,她爹恐怕比她还要麻烦这些事情。   冯鲤很快就把他爹娘喊过来解决问题:“也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您和她说,她若是愿意做工,正好今日南城开了一家布行,正在招人织布,若是不愿意做工,就帮她赁一间屋子,三钱一间的,在镇长住的对面,靠近衙门,也安全,正好住半年,这期间她要再醮什么的都随她。”   原本冯鲤还想要不要冯家帮她说一桩亲事,但想想还是算了,一来她借故留在这里不好,二来,万一因为快速定下亲事导致误了她的姻缘,也不是好事。   很多时候冯家二老是不知道怎么处置,现下他们见冯鲤说的很妥当,当晚就和崔月环商量:“你会纺线织布,去那儿包吃包住,你女儿也不小了,正好能一起做工,就在镇上,也互相有个照应。”   崔月环却是连忙否了,她爹曾经好歹也是个校尉,她先夫是秀才,怎么可能抛头露面呢?故而,再说她也不愿意从冯家出去,遂委婉拒绝:“若是我自个儿倒是好了,什么我都愿意做,可是我女儿抛头露面的,实在是不好。”   “既然你不愿意去,那这般吧,我们给你赁一间房子,那里在药馆旁边,离我们这儿也不远,我先给你们出半年的银钱,你们母女过去先安顿,日后再作打算,如何?”冯老娘道。   崔月环扯了扯唇:“哪里要浪费那个钱啊……”   “不是浪不浪费,你既然投奔我们,总得把你们安顿好才行。我儿媳妇没多久就要临盆了,到时候家里一片乱,也照顾不好你们。”冯老娘笑道。   崔月环却立马道:“我可以留下来帮忙啊。”   这个时候冯老娘确定她有别的心思了,言语上也不客气了:“我们家里刚买了人进来,用不着你,你呀,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日后的路,也该好好想想了。”   如果真的过不下去日子了,能有一份工做,比什么都强,显然崔月环想的不是如何养活自己,她想的还是继续找人。   她面上答应了冯老娘,却还是不死心,有一日在路上堵到冯鲤了,声音颇为幽怨:“冯郎,难怪你还在怪我吗?”   冯鲤看了她一眼:“不,我不怪你,当初我只是个童生,你的选择完全正确,只是世事难料。如果你能一直向前走,不吃回头草,我还高看你一眼,否则,就真的让人看不起了。”   崔月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次日一早就羞愧的搬到那赁好的房子中了,之后听闻她嫁给汉口一个商户的管事做续弦,这就是后话了。   盈娘却是头一次觉得,女人也不是天生就要那么多手段的,男人也没有那么多无可奈何,其实男人什么都懂,那些说什么委屈一下你的男子,其实是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没几日那崔月环母女就离开了,江氏心情也好了很多。   三月二十八是东岳齐天圣帝生辰,江氏还要去城隍庙,吓的冯鲤不行:“祖宗,你也安生些。”   “可孩子毕竟还未要生呢。”江氏有些生气,她是个好动的性子,现下却天天关到自己家里,真是烦恼。   冯老爹冯老娘倒是带着盈娘去附近拜了菩萨,盈娘现下出来已经不恐惧了,她还去了庙会,和行人摩肩接踵,感觉到心底的安心。   冯老娘买了不少薄荷扇儿、五色糖罐、酥饼、馒头这些送人,尤其是小叔冯鹤那边,拿了一多半过去。在她看来,她和大儿子一家过,平日大儿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还能下厨房做,小儿子却分出去了,她也不能不管。   常香兰那里是常老夫人送的一个妇人过去帮忙,平日米粮油这些冯鲤也在年前送了不少过去,但冯鲤也早就说清楚了,这也不是常年送,只不过在他们初期会送。   分了家了,钱财上总是含糊不清,日后总会吃大亏。   又说冯沧一家在四月初回来了,他们都没回去薛家集,就径直来到了云水镇,路上还下着毛毛细雨。   一年多没回来云水,发现这里的人似乎又变多了些,冯鲤家里也格外不同,以前到处跟毛孩子似乱窜的现下在门口专门开门,见是她们一行人,又先请了进来,还有丫头专职奉茶,规矩多了。   梅君赫然发现前世一直无子的大伯母竟然有了身孕,肚子大如西瓜,看似马上就要生产了,这还真是让人意外。长房这一辈子有许多事情不一样了,堂妹没有失踪,家里越过越好。   “盈娘呢?”梅君问起。   江氏有些骄傲道:“去上学了,上个月月考我们盈娘又得了头名,私塾老师教的东西可多了。”   梅君咋舌:“盈娘妹妹可真厉害。”   “是啊,要我说姑娘家识得几个字就罢了,把那《孝经》《烈女传》教会,也学做一个好女子。”冯鲤当然希望女儿能够才比谢道韫,但是在亲戚们面前,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女儿学了什么好东西。   他怕自己一说,万一人家也照样去学了呢?   在他看来,冯家二房到底住在府城,人才更多,若是人家真的要学,定然找得到更好的老师,自己这么一提醒,岂不是为她人做嫁衣。   果然,众人听到什么《孝经》那些,都没了兴致。   冯沧是七弯八绕的说回来祭祖,在府城吃了许多米都没有自家好吃云云,冯鲤笑道:“你们回去带些去就是了。”   说罢,让人用布袋装了一小袋送给他们。   在一旁的梅君却很着急,这一小口袋不过二三十斤米,能吃个几天。她索性道:“娘,我们跟大伯多买几袋回去吧,咱们家里人多,不够吃呢。”   简氏听这话不像样,呵斥道:“你胡说什么呢,就是你大伯给了,我们也没法运回去啊。”   冯鲤心想大老远过来,也没给我提什么东西,能给点米你们不错了,还要好几袋,想的美!他们家现在刚还完债没几年,后头又添置女儿的绣楼,妻子肚子里还有一个,他还要赶考,钱是不可能乱花的。   冯沧等人不知道冯梅君的想法,在这儿吃了中饭,又雇车回了薛家集。   冯鲤和江氏也对他们这次回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冯梅君很是懊恼,她以为冯鲤会送几大袋粮食,说实在的,乡下粮食不值钱,每年长房也会给她们不少腊肉腊鱼那些,关系还是很不错的。   凡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得继续想法子让爹娘多买些粮食,否则,到时候真的是天灾,人是没办法避免的。   这些事情盈娘不知道,今日卢窈窈哥哥成婚,她没来学堂,盈娘还有些寂寥。转过头去,看范筠正在拔分叉的头发,不由道:“怎地不把底下分叉的头发都剪了?我娘就时常会把那些直接跟我剪一些。”   “我也不知道,自从开始梳丫髻,就没剪过头发了。”范筠摊手。   说起梳辫子,大家都有同感,就是大人普遍梳的疼,连庄雨眠也在抱怨:“我都不让我娘帮我梳头发,要不然实在是头皮发紧。”   大家听了都是哈哈大笑。   盈娘会问她一些南京的事情:“那边和我们这里吃的像吗?我记得都是靠江。”   “不大像,那边的人爱吃鸭子,咱们这边的人平素都是吃卤的,或者是酱的,那边人吃盐水鸭。”庄雨眠想起她爹要带她和姨娘一起出去吃,可她想着她娘孤零零的在家,怎么也不去。   现在想起来,也并不觉得遗憾。   她虽然在女学里家世是最好的,平日在这镇上也是众人礼让的对象,但她还更羡慕那些爹娘和睦的,看卢窈窈,爹娘兄弟疼爱,还有冯持盈,也是家中宠儿……   感叹一回,她又摇摇头,自己真是魔怔了。   舒念慈已经很少有人提起来了,人走了,似乎茶就真的凉了。   下午散学时,杨蕙和盈娘同路,正好坐她家马车回去,她们俩平日在学里关系一般,属于两个圈子,说来奇怪明明,杨蕙平日是和庄雨眠很好的,现下却说起庄雨眠的不是来。   “她们家我去过,一点人气也没有,就母女两个,静悄悄的,鸟叫一下,就是家里最大的动静了。”   盈娘心知自己要是说什么,恐怕马上就被杨蕙告诉庄雨眠了,所以就笑道:“安静些还好点儿呢,我平日在家里睡觉,最怕人家吵我了。”   “哎呀,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庄家夫人——”她想说她娘说的话,不下蛋的母鸡,但是也不好说出来。   她娘面上和庄夫人很好,平日多有往来,甚至算得上很巴结了,可是背后却常常看不起。就像她一样,面上和庄雨眠是朋友,可常常要忍着她的脾气,被她嘲弄也要忍着,无时无刻不想着她,心里却很不舒服。   多年宫妃和做丫头的经验,让盈娘原本比较叽叽喳喳的性格变成非常能忍住话,即便是杨蕙想说什么停住了,她也只当没有听到。   可回到家里,她就在饭桌上叽叽喳喳起来,“我不明白杨蕙分明和杨蕙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可却那般说人家。”   冯老娘最是心直口快:“这姓杨的小姑娘够坏的,双面人啊。”   冯鲤却笑道:“你们以为那些大户人家的阴私事情别人怎么知道的?还不都是身边人放出来的消息。哪个人愿意讨好人,都是践踏自己,做低伏下去讨好人的,心里一肚子气,一离开那人就恨不得一吐为快。”   “既然如此又何必巴结呢?她爹本来就是主簿,难不成这般了,能够做县令不成?”盈娘想不明白。   冯鲤哈哈大笑:“你懂这个道理,可世人不懂,你看那些人巴结有钱人,可有钱人又不会白给钱穷人,就是借钱还要还呢。”   吃完饭,江氏正准备留女儿说话,没想到肚子突然痛起来。一家人乱了起来,还是冯鲤让方虎赶车把稳婆请来,又让人把江氏扶进去。   江氏这是第二次生产了,盈娘很是担心,但她看到他爹在屋子外面走来走去,上前安慰道:“爹爹,您还是先坐下吧。”   “坐下也着急,还不如站着呢,盈娘,你先回去写功课,这里你也帮不上忙。”冯鲤让女儿先回去。   盈娘舒了一口气,先回到屋子里,素馨和素桃见她心情不佳,都变着方儿的说好话,她则笑道:“好了,你们俩歇歇吧,我先把功课多做一些。”   这次江氏压力其实很大,她在饭桌上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庄夫人那是什么人,人家可是御史的夫人,庄家住的地方都改名叫御史湾,都是因为人家做官了。   庄夫人这般的人,因为没有儿子,还被人家背后嘲讽,更遑论是她。崔月环那是再醮之身,且年纪不小了,可若是再有个鲜嫩的美人,她怎么办?   她当然很喜欢相公,相公也喜欢她,可是诱惑实在是太多了,她也担心。   所以这胎若是生了儿子,她也算是一偿夙愿。   稳婆看江氏羊水破了,就道:“快了,快了,孩子马上就出来了。您得先收一口气,听我的吩咐,该用劲儿的时候再用劲儿。”   江氏含泪点头。   ……   盈娘也有些心神不灵,囫囵把功课写完,沐浴之后,让丫头们听着动静。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冯老娘也让人把小儿子夫妻喊过来,毕竟这是长房的大事,冯鹤很关心嫂子,但是他新近找了一处人家做西席,说等洗三再过来。   冯家人一直把冯鹤当小孩,冯鹤也总觉得自己是小孩,所以多以自己的事情为主,觉得家里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但是他自己的事情,总是要人家帮忙的。   这一夜虽不至于历经千辛万苦,但是江氏也是总算是顺利生下孩子。   盈娘是次日一早得知这个消息,连忙过去正房探望,这里只有冯老娘守着,见到她过来,忙笑道:“盈娘,你娘给你生了个小弟弟。”   小婴孩眼睛闭着的,皮肤红红皱皱的,盈娘不敢用力碰他的脸,但她想自己总算也是多了个手足亲人了。   小弟弟生下来之前就取好了名字,不管男孩女孩都叫玄楚,楚在本地方言同“丑”,也有取贱名图儿子寿命的意思。   盈娘见到她爹似乎也没有想象之中的激动,反而已经开始请厨子到安排洗三,看起来一切都是正常发展。   洗三的时候小叔来了,还特地拿了一匹红布过来,冯鲤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提点他道:“你嫡亲侄儿出生,不要你拿什么,总得当天过来看看。平日的银钱,至少一半都得攒着,如此一来过来也是凑手。”   “哥哥说的是。”冯鹤想从他记事起,哥哥就差不多已经开始赚钱了,自己人情世故也总是不足。   兄弟俩倒是亲亲热热的进去了,冯鲤又让冯鹤做知命先生,冯二爹夫妻来的不早不晚,冯二爹还抱怨:“我是清早鸡叫就起来了,东等西等到现下才来。”   说完就抛了一两银子给冯鹤。   冯鲤笑着让丫头们上茶,“二叔先吃些茶水,侯老二还有左家、江家的正好在凑牌搭子呢。”   一听说有人打牌,冯二爹赶忙进去,生怕自己赶不上这茬儿。前几日冯沧一家才回府城,就不会过来了,盈娘也是一身簇新的衣裳在家中招呼亲戚们。   一两年不见,侯秀个头长高了好些,已经彻底比她高一个头了,颇有些亭亭玉立的样子。冯老娘唏嘘道:“当年秀姐儿多乖,我们盈娘还小,闹着要姐姐背,秀姐儿也憨憨的背她。”   侯秀抿唇笑,旁边赖氏就道:“她们俩都在读书,是不是都学的一样的?”   盈娘笑道:“肯定也是学的大差不差的。”   说罢,表姐妹们都一齐去后头绣房里说话,不在大人跟前,也都自在些。   左表姐左小玉今日穿了一件竖领的衣裳,看起来衬的人很英气,可侯秀的衣裳很精致,白裙子上绣的是一簇孔雀,活灵活现的。   美女们之间,总想较量一二,左小玉也跟着她爹认得几个字,遂看着侯秀道:“不知你读到《论语》没有?”   侯秀摇头:“还没有呢。”   “什么?连论语也没读到,那你们上这个学做什么。”左小玉不屑。   侯秀争辩道:“我们才读书一年多,哪里就能学这些呢。”   见她二人争吵起来,盈娘忙道:“说起来我近来正在学绣花,还要请两位表姐指点呢,你们可别只顾自己说话。”   她忙于写字弹琴,在女红上就疏漏许多,女红这种事情一日不绣看不出来,十日不绣,就容易生疏。偏偏如今家里日子好过,寻常物件素馨能绣,她除了上女红课的时候用心,旁的时候都放爪哇国去了。   正好拿这个做由头,盈娘平息了一场小纷争。   左小玉别看嘴上不饶人,却又很羡慕盈娘,二人一起如厕时,她就道:“盈妹妹,你一个人就住这么大的两层楼,还带着厢房,宽宽敞敞的,这般真好。”   “我听说你们家不是也打算建房子的么?到时候肯定也是宽宽敞敞的。”盈娘听说左家也开始把做裁缝赚的钱打算做房子的。   左小玉笑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只是肯定没你家大。”   “我住的这个地方都是家里建了好久才建的,一点点慢慢来嘛。”   二人快进屋子里时,左小玉不由问起:“我记得你不是还有一位姓廖的表姐,怎么不见她了?”   盈娘道:“廖表姐是我二姨母的女儿,只不过二姨母改嫁到安陆府去了,就没了往来,今年过年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到时候你们俩就能一起玩耍了。”   二人说着,见一个风筝从后墙落到院子里了,后门响起了敲门声,盈娘走过去在后门问道:“有事吗?”   “冯小姐,我是常遂,我的风筝掉在你家了。”   原来是邻居常遂,盈娘把风筝捡起来递给她了,今日常遂打扮的很富贵,领子红绿相间,洒线衣裳,脚踩翘头履,脸庞俊秀的紧。   “谢了。”常遂拱手称谢。   盈娘看他跟小大人似的,也是还了一礼,才把后门栓上。左小玉素来早熟,就用肩膀撞了撞盈娘:“我看这位小公子和你年纪相反,指不定你们还能说个娃娃亲。”   “快别说了,我可根本没想过这种事情。”盈娘总觉得说嫁人简直是推她进火坑似的,她现在过的这般快乐,根本不想啊。   弟弟楚哥儿的洗三结束之日,冯家趋于平静,小孩子是一天一个样,弟弟头发乌黑,皮肤很白,眼睫毛尤其长,盈娘下了学都先看看他。   江氏出月子后,人虽然丰腴了些,精神状态却很好。她没有请奶娘,都是平日自己亲自喂奶,只让个丫头晚上照看一二。   新来的彩云虽然不如彩霞会斟茶做小点,但是她照顾孩子是一把好手,无论是换尿布还是哄孩子,都养的很好。   况且还有冯老爹和冯老娘看着孙子,江氏也不必太操心,反倒比那时候养盈娘要舒服许多。   “都说养孩子比生孩子还耗费心血,如今我算是体会到了,那时照顾盈娘的时候,都是我一个人照看,只觉得累。如今有这么些人帮我照看,我只需喂奶就好,反而没那么累。”江氏和串门的卢夫人道。   因为卢窈窈和盈娘关系好,两家的大人也是逐渐走动起来,本来也是邻居,更是近水楼台。卢太太笑道:“就是这个理儿,生孩子辛苦,养孩子更辛苦,你也把心放宽些。”   卢太太过来当然也不是只为了探望江氏,她不由道:“我们家窈窈总是坐不下来,正好我们族里有个人认得一个老湘绣的师傅,只窈窈一个人,我怕她不肯学,所以想问问你们家盈娘要不要一起学?横竖也没几个钱,给点供给就好。”   江氏知晓女儿做针线少,就道:“我是想让她把女红学好的,只是她们如今也才休息一日,怎地学呢?”   “这倒也是,我听说蒙学差不多三年就结束了,若不然再等一年多也好。”卢太太也赞同。   女儿家读几年书,就以针黹、庖厨、管家为主,日后去了婆家,才会游刃有余。   盈娘没想到自己蒙学还未读完,她娘就把自己的未来安排好了,可是学女红连她爹也不反对,反而还道:“也是要多学学,女子的绣活跟男子的字一样,拿出来人家看了觉得好,对你的印象也就更好。”   盈娘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儿。   端午节放假,《续齐谐记》中说,屈原以五日投汨罗,楚人哀之,以五彩系菰叶裹粘米,谓之角黍,投江以祀。   冯家今年也包了不少粽子送人,有白水粽,沾绵白糖味道最好,也有包红豆、包绿豆这样新鲜样式的,冯鲤最好新鲜,还买了肉粽和蛋黄粽回来,说是广州那边的吃法。   云水镇上现下新开了南北铺子,净卖些新鲜货,冯鲤常常去光顾。   盈娘吃了两枚粽子,江氏就按住她的筷子:“早上你就吃了两枚了,现下别再吃了,小心等会儿又肚子疼。”   如此,盈娘只好喝彩云调好的热饮子,被冯鹤看到还问是什么,盈娘就笑道:“这是胡桃松子泡茶。”   冯鹤要了一杯,常香兰以为下人会调一杯给她,结果没有,她就挂脸上了。但她也怕冯鲤,上回她来要米,就直接被冯鲤说如今各自当家作主,应该自家准备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可不是个大方的男人,小气的紧,生怕人家占便宜。   她对冯鲤一肚子气,殊不知冯鲤对她也不满意,他弟弟做人家西席,一年好歹二十多两的束脩,结果这么馋肉,衣裳也是穿的寒酸,要知道冯鹤以前住家里,肉都嫌腻味的。   但二人也不会表露出来,五月天就开始热起来了,盈娘开始穿纱衣裙子了,这样更轻便,到了家里更是只穿纱背心,只要不出二门,在家怎么自在怎么来。   “姑娘,您今日还要练字吗?”素馨问起。   “练啊,怎么不练,我以前的字根鸡爪似的,如今写的越发好了,也是这般练出来的,你们替我把窗户打开就好。”盈娘是很坚强的。   她在学里比不得庄雨眠的家世,也比不上李元淑的性情,她也无意改变自己的性格,但唯独有一样,恒心比谁都强。   支开窗户,她就开始蘸墨写字,只不过还是很气闷,地上蛇虫鼠蚁不是一般的多。写完字,还要薰艾,把那蛇虫鼠蚁薰开。   烧了艾的房间一股气味,盈娘索性上楼歇息,素馨奉了茶来,不由道:“姑娘,您说娄姑娘怎地也不来了?”   “因为要考试了啊,等考完她就来了。”盈娘说起来也好笑,这个娄娇爱,一到考试就装病。   主仆几人说说笑笑,热气似乎散了些。   六月连着下了几次雨,到了七月连连大雨,甚至是暴雨,电闪雷鸣,穿木屐都不管用,私塾都停了,让她们等雨停了再去读书。   最着急的是大人们了,七月双抢是每年最辛苦的一个月,收割早稻,栽晚稻,可现在雨水已经漫过田亩,虽然做了垸田,可一旦淹水超过三五日,苗就直接死了,暴雨还能把稻苗冲走。   冯鲤也是着急,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若是还下几日,那就真的完蛋了,秋收大减了。今年一年他就打水漂了……   这雨连着下了十日,幸好她们家宅子没有被淹,当年地基打的高,位置还算不错。   可庄稼算是完了,饭桌上冯鲤唉声叹气的。   盈娘见状,只好道:“爹爹,既然庄稼欠收,索性您不如把租子免了算了,您提前说,这不仅让佃户们放心,而且也有助于您的声望。”   举凡做事,要先想到前面去,不能举棋不定,到时候租子收不上来,失了仁心。   冯老娘道:“你小孩儿家别说的轻省,这可是一大笔钱了,难道全部打水漂了,还是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吧。”   “不,不必看了,大雨超过十日,即便勉强种,也会害虫病,那些粮食到时候恐怕我收不上来,成日和他们扯皮,万一他们纠结在一起对付我,反而闹出民乱。还不如顺水推舟,做个好人。”冯鲤说完,又看向女儿,“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爹爹,这是《三国志后妃传》李的啊,文昭甄皇后十岁时,灾荒连连,她就劝说家里人把粮食拿出来分,说‘今世乱而多买宝物,匹夫无罪,怀璧为罪。又左右皆饥乏,不如以谷振给亲族邻里,广为恩惠也。’”盈娘也不藏拙了,径直说了出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冯家又不是什么豪强,平日冯鲤还要依靠苗家三兄弟,若真的逼的太狠了,自家可就危险了。   他其实也有此意,只是还在犹豫,如今听女儿一说,一锤定音:“好,如此,我就去乡里亲自召来佃户解释,等十月份我种些油菜、蓖麻,未必不能赚钱,只是今年要委屈一下大家了。”   江氏道:“我们家里吃食也尽够的,相公不必担心。”   冯老爹和冯老娘都道:“我们都是苦过来的人,还怕这个不成,我们江汉平原也不会有灾荒,那湖里种的藕和菱角,鱼塘里的鱼和鳝鱼,都能吃的饱饱的。”   冯鲤含笑应下,当即穿上钉靴,骑着马到了庄上,让苗家兄弟把众佃户全部召集到此,才宣布:“这些日子连着下了十天的大暴雨,庄稼损坏,即便抢救恐怕也是救不了多少了。”   黄佃户道:“冯员外,您说的是啊,您可得少收些租子啊。”   “这大家放心,我和你们不是一日的交情,如此暴雨,我若还狠心至此,那我就不是人了。今儿召大家来,就是怕我的心是好的,传到你们下头传变味了,所以专门来跟大家说一声,今年的租子,我都不收了。”冯鲤道。   佃户们纷纷不可置信:“员外,您这是真的么?”   “我亲自过来说的,哪里有假的,就是全免了。我冯鲤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好容易才把债还清,家里又添了人,可是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大家将心比心,我都当你们家人一般,也希望大家遭了灾的,尽管恢复过来。”冯鲤也不太擅长煽情,说完就和苗家兄弟商量拔稻子种大麦、小麦、豌豆、绿豆这些粮食作物。   毕竟他那八十亩不需要交粮税,可是别的佃户要交税,他帮他们省了一笔租子,他们种的作物交税就够了。   冯鲤也没想过别人多感谢自己,不曾想他免租子的事情,因为今年暴雨灾害严重,县里又没有接到朝堂说免赋税,所以只能希望地主们免租,让老百姓能上交给朝廷,所以他的事迹被作为模范被推举。   县令还把他推荐到了提学道,若是得了大宗师拔贡,到时参加礼部的朝考,还能授予官员呢。   冯鲤也没想过自己竟然有这番造化,回去就和女儿道:“盈娘,你才是爹爹的小福星啊!” [24]第 24 章:双章合一   虽说拔贡的事情冯鲤有些期盼,但他也不至于都指望在这里,还是认真读书,打算来年参加相识,这才是他最大的愿望。   云水镇也很快恢复了平日的宁静祥和,但盈娘知晓现在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粮食要十月半收,十月半没有新粮出,市面上就会产生粮荒,到时候肯定是要涨价的。   冯鲤也对家里粮食管控起来,让江氏平日多看着些,还提点道:“那做工的人都不会心疼主家东西的,那余妈妈熬个稀粥,下的米却极多,都熬成干饭了。晚上的饭都要做多,剩的第二天热一热吃也好,她却非要倒了去。这般糟践粮食,咱们那些粮食怕是几日就吃完了。”   江氏这一年有身孕,疏于家务,冯老娘平日咋呼的厉害,可却并不是很操心的人,故而这些家业要随时管起来。   学堂里大家也是说起前些日子下暴雨的事情,李元淑道:“那水里的鱼都翻肚儿了,好些冲上岸了,个个拿着木桶去捞鱼,我家捞的现在都还没吃完。”   “我家里还被泡了,我娘的嫁妆箱子全部都泡烂了,好些不能用了。”郑荆玉如此道。   盈娘还很庆幸她的家没事儿,田亩虽然有损失,但爹爹也因祸得福。她爹听她的话,也预留了不少口粮,这就很好了。   汉阳府那边的梅君家果然是遭了大灾,她娘嫁妆里最贵重的那些缎子、绸子都上了霉,变脆了,一下就崩裂开来。   还好在梅君的建议下,家里总算是囤了粮食了,不至于像前世那样傻乎乎的,到时候饿着肚子。   简氏还道:“今儿一大早我们去买粮,才发现好些人都在买,整整从四钱一石涨到七钱,和入冬后的粮食一个价了。”   梅君暗想将来都涨到三两五两银子了,现在还是便宜的呢。   冯沧还道:“咱们整整买了三石粮食,这吃到明面过年都够了。”   简氏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道:“相公,这些粮食,咱们这几口人吃当然是可以,若真的不够,我找我两个姐姐借点也成,可是还算是小叔一家子,这些可就不大够了。”   这事儿其实也说了有些时候了,可冯沧就不是个爱得罪人的,他不像冯鲤,从小觉得不舒服了就会说出来,做了决定就自己冲。   所以他听了简氏说的,也只道:“这些话我不好说,不如你和她们说说。”   简氏只好自己去说,饶是连氏平日和简氏关系多好,如今也道:“嫂子,这宅子是爹娘买的,我当时嫁过来的时候,也有我们的份的。”   “不,弟妹,你误会了。当年爹娘就是为了我和相公成亲,才买的这座宅子,只是后来含含糊糊的,豫弟又要成婚,我们不好说什么。可是你看,现在咱们这宅子就这么大,却要住十几口人,先前便罢了,还勉强能住下,可这大风大雨把你们前面的树一砸,咱们都挤在后院,说实话,大家都住不安生,我也知道你们的困难,不如这样我拿十六两出来给你们,也是买下你们那一半。你也别嫌少,前头榻了,你们还要修补,到时候孩子们大了,也总是要分家的。”简氏还觉得委屈呢,当时这宅子都说了是她们的婚房。   他们这般说了,冯豫和连氏都委屈,连氏本来因为爹娘不在身边,就常常与人为善,冯豫又是个老实巴交的,没想到二哥二嫂要赶她们出去。   冯豫只是个童生,平日读书节俭,裤子都只穿的单单只一层皮,当年还是大郎哥看不下去给他买了一套成衣,当然,大人们都说大郎哥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后来读书不成,他都不会记账,是爹花了二十两请人教他记账,这才进了个地方,一个月一两,也算是不错了。   这些年家里嚼用大,他百般俭省,也攒了些钱,可是要在府城买宅子,最差也得一百多两,哪儿弄去,这般还不如回老家呢。   可回到老家,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能做什么呢?   云水镇虽然也不错,可是和府城比还是差一些的,二人正烦恼时,不曾想有人偷偷送了一包银子过来,还要接他们去一个地方。   原来连老爹当年被撺上做草莽后,后来就被招安了,在泰安府做了名百户,如今差人来接女儿女婿过去。又顾忌当年的事情,让他们悄悄地走。   故而,连氏面上答应了简氏,真的拿了银钱,当日就和冯豫带着孩子留下一封信就消失了。   盈娘家知道的时候已经到重阳了,“可怜镇长家的那个小公子,死得那么惨,仇人却当官了,人生到底什么是公平的呢?”   素馨和素桃不明白这些事儿,盈娘也不欲多说。   重阳登高时,楚哥儿已经五个月了,但是大人还是不敢把他抱出去,万一着凉了,可就不好了,冯鲤索性也没出去。八月底莲塘里收上的莲藕、菱角、芡实大量采收,借着这个机会,冯鲤就把弟弟一家也喊过来一起打打牙祭。   女人们在厨房炸了藕夹,煎了藕饼,又用井水洗了菱角,还杀了一只大肥鸡,端了几碟酱菜。   桌上冯鲤就提醒冯鹤:“你们不种田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今年遭了灾,粮价势必会上涨的,我劝你啊,早些买粮,我们家的粮食上次你侄儿洗三请客吃了许多了,到时候来借,我可是没有的。”   冯鹤还是如以往那般,大人们说的话,她都答应的很好听,至于有没有听到心里去,这就不知道了。   冯鲤也不是不管冯鹤,但是弟弟也是当家立事的人了,不能够再这般纵容下去。   常香兰心道你冯鲤给那些佃户免租,对外人好的过分,对自己的亲弟弟却这么苛刻,但大桌上不敢说,私下又是送了两双自己做的鞋和枕套给冯老娘。   “平日不在您身边孝敬,也只有做些聊表一下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弃我的手艺。”   冯老娘欢喜极了,她又关不住话,很快也听到江氏耳朵里,江氏和盈娘吐槽:“平日吃咱们的,喝咱们家的,动不动就说老了回乡里去,好像威胁我们似的。你爹平日要读书,田里的事情要打理,他也是无奈。”   似冯鲤这样的男人,都已然非常稀少了,江氏常常为丈夫鸣不平。   这些心事她和丫头们都不好说,怕传出去不好,只有和女儿说。   盈娘安慰道:“您以为祖父祖母不知道小叔一家靠不住啊,就是住咱们这里,可到底家里是我爹作主,她们觉得受气,毕竟爹的脾气向来说一不二。所谓远香近臭,人都这样,可您想想家是您在当,爹爹的钱都在您这里。”   “也是。”江氏笑道。   “所以,您现在就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如此就好了。爹爹明年就要参加乡试了,若是中了举人,您就是举人娘子了,和她计较什么呢。”盈娘道。   江氏想来也是,又问盈娘:“我听说你们学里新来的几位女学生。”   “对了,娄娇爱走了之后,又来了三位女学生,她们跟不上咱们读书呢。但是也没法子,总不能让咱们停下来等她们。”盈娘摊手。   这一年立秋之后,天气逐渐变得冷起来,地里的庄稼已经冻死了不少,尤其是十月过了之后,粮价一日比一日高,好些人如温水煮青蛙才反应过来。   赖家尤甚,赖家没有功名,家里还有出一个儿子去担任徭役,大儿子成婚后连生了两个孙子,大儿媳没法做事,还要照看孩子。今年一场暴雨,赖家颗粒无收,但是赋税还要交,赖大不得不厚着脸皮找冯二爹借钱。   冯二爹想着这么多年赖家从他这儿借的十两银子都没还,现下他自家买粮食还贵了几倍的价钱,他自家还家计艰难,好好个儿子被人也拐去外地,所以他也不愿意借。   “你家大郎给佃户免租子,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他家肯定有粮食,你还骗我。”赖大不信。   冯二爹道:“他连他弟弟都不管,还管我,你也真是想多了。”   那赖氏也是个抠门的,买米就花了不少银钱了,她只揭开桌上的饭罩:“我们俩白米也吃不起了,都吃的豆渣煎成的饼。”   赖大看了一眼,闻着都发酸,只好走了。   乡下也有淳朴的人,但偷鸡摸狗的人不在少数,赖大家里没粮食了,乡里来收粮的时候,赖大就开始放赖,反正就是不交。他是横惯了的人,但听说再不交,就会被枷号打板子,立马把家里的余粮交了。   本来这几年因为抢了赵寡妇的田,他们家也算是茶饭能饱了,如今余粮交了,家里人只能去人家池塘里去摸鱼踩藕,又或者是偷人家的鸡鸭,但偷偷摸摸也不能偷多少,尤其是大冬天,湖面结冰,下水了再上来,那是半条命都没了。   若是别人邻居兴许还周济一番,像赵寡妇这些年帮冯家织布拣棉花,每年冯家还给她家五石大米,或者是一些细面杂粮,口粮是管够的。现下赵寡妇的小孙儿也长大了些,赵寡妇听冯鲤的话,让孙儿上了一年社学,纸笔都是冯家送的,冯鲤还特地教他记账,还送他到一家相熟的油坊做伙计。   祖孙俩的日子现下反倒比别人好过,赵寡妇道:“今年遭了大灾,冯家怕我寡妇失业,还引荐我给人家养蚕,上回又让我赶紧买米,我还有前两年没吃完的粮食,咱们俩肯定可以过一个好年。”   “油坊的掌柜给孙儿买了一件袄儿,孙儿又去了冯员外那里,冯员外与我说学会这卖油的勾当,日后他家的油赊给孙儿去卖,到时候攒些本钱,奉养你老人家。”赵小郎道。   孙儿今年才十岁,就已经如此懂事,赵寡妇忍不住点头:“冯员外多好的人,今年把那些田亩的租子都免了,难为他自家也并不十分的耗费。那日我去他家里送些菜,他家中午吃饭,就一碟煎豆腐,一样青菜,一样炒鸡蛋。咱们家里受人家恩情多,等你长大了,可要好好报答才是。”   赵小郎重重点头,他又小声道:“婆婆,我回来的时候,听到赖家的人在吵架。”   赖大抢了她家的口粮田,赵寡妇恨的要死,但是畏惧赖家人多势众,不敢报复。如今听到他家吵架就高兴:“这也是他活该,他家抢了我家的田就算了,可天灾人祸,老百姓靠天吃饭,这几年他小儿子要成婚,又添了孙儿,勉强糊口罢了。到了明年,他家恐怕就更难过了。”   除了赖大家里,冯鹤家里也出现了粮荒,常香兰不懂稼轩之时,平日都是掐着钱过日子。在她看来,冯家那么些田,真不成了,回家拿就是了,怕什么。   可粮食涨到三两银子一石了,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常香兰就对冯鹤道:“家里肯定是有储存粮食的,不如你回去要些?”   冯鹤脸皮薄,只得回来逡巡一顿,被冯鲤骂了一顿,冯老娘见冯鹤如此没算计,也说了他一顿。   “必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才是,一年二十四两银钱,那猪肉每斤才七八文,也吃不起,河柴三十担都才一两,您看鹤弟手脚发冷,吸着鼻子,肯定着了风寒。您要管,您自己买粮食送去,如今各自管自己,否则我能救他一次,还能救他无数次么?”冯鲤也是气不过。   冯老娘心疼小儿子,但是她也不是糊涂人,知道大儿子说的是正理,因此也道:“都是那常香兰不懂当家。”   “也不是常香兰的事儿,我家里的银钱,江氏管的好我自然交给她打理,若是管不好,就自己打理。鹤弟难道不在那家里住?别总怪外人。”冯鲤没好气道。   冯老娘冲过去,把他夫妇俩说了一顿,常香兰又羞又愧,只好去常老夫人家里打秋风。常老夫人捏着帕子道:“我原先看他家兄弟俩亲亲热热的,没想到内里竟然如此。”   实际上常老夫人还有意让孙儿常遂娶对门冯家姑娘,那冯姑娘聪颖伶俐,堪堪八九岁的小姑娘,学问做的好,谈吐不必说,见识不逊色于大人。   据说冯大郎免去租子的事情,就是她劝她爹做的,这让籍籍无名的冯大郎,一下让县令都知道了。   可冯鲤连亲弟弟都不愿意周济,显然他这个人并不是想象中那般。   常香兰听常老夫人这般说,如同找到知音一番,忙道:“您说的太是了,平日样样都算计,请我们吃一顿饭,也要我们感恩戴德。”   常老夫人到底老成些,还是劝着她道:“虽说你家相公和冯大郎一样也是秀才出身,但冯大郎家业兴旺,颇擅长理家,你有什么事情与我发发牢骚倒好,可若真的得罪了人家也不好。”   常香兰从常老夫人这里解了五十斤米回去,给了冯鹤脸色看,冯鹤原先在家中,爹娘娇宠,一有什么事情还有哥哥冲在前面解决,如今面对妻子的冷脸,他也只好讨好起来。   如此冷战数日,常香兰见丈夫愈发顺服,心中自然得意。   这些事冯鲤早就料到了的,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倒是开春后,他们城东有大户请戏班子来唱《荆钗记》,冯鲤带着盈娘去看戏,原本打算让江氏和楚哥儿都去,可楚哥儿吵着喝奶,江氏只好遗憾的让他们父女过去。   冯鲤在路上还问起女儿:“你如今也是八岁的姑娘了,读书也读了两年了,觉得读书如何?”   “读书自然是很好的,可是天天早起,功课太多了,女儿真希望能慢慢学就好了。”这是盈娘自己的看法。   冯鲤笑道:“我读书的时候也不愿意早起,可又很怕迟到,不喜欢一进学堂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所以被迫早起。”   “爹爹,没想到您也是这般啊。”盈娘笑道。   冯鲤带着女儿带了里面的看台上,他也是怕被挤,所以特地在围屏里定了个位置,这里还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壶热茶,一些炒的花生瓜子。   很快好戏开场,敲锣打鼓似乎驱散了去年的灾害。   可对于赖家而言,却是很难过,赖大的大儿子实在没办法,出去拦路,想打劫一些有钱人好过年,不曾想被人家抓住了,小儿子上去帮忙,两个儿子差点被人送进牢里,还是他们痛哭流涕跪着求人,人家才放他们一马。   其实再等些时日就好了,可赖大等不了了,赖家其他兄弟一个个都抠门的紧,况且他们有的比他还穷,他只好赊钱了让人找妹夫冯老二去还,自己打算再去外面躲一阵子。   可出去躲也是要盘缠的,他脚不听使唤的走到戏台附近,想起曾经他就是因为卖了个孩子从而发了一笔小财的,又想故技重施。   他耐心很好,一直躲在阴暗处,这戏台子附近小孩子特别多,一直跑来跑去的,虽然有爹娘祖父祖母在身边,可大人们也是又要看戏又要看孩子,有些粗心的人难免就顾前不顾后了。   赖大盯上的是一个男孩子,这孩子生的很俊俏,却穿着布衣,看的出来是个贫家儿子,这样的人家往往是没那么多途径和功夫去找孩子的。   只要抱着他跑了,明日就到了汉阳府脱手,他找些短工做,等到开春了再回来。   但是他没想到他的一举一动被盈娘发现了,盈娘坐的地方正在高台,一览无遗。她悄悄对冯鲤道:“爹爹,我看到赖大躲在那个台子下面,一直在看那几个玩闹的小孩儿。”   盈娘有被拐卖的经验,所以她很机警。   冯鲤假装吃茶的间隙,果然看到有人探头探脑的,不是赖大也是哪个。   却说那赖大,趁着天色将黑,故意拿了个面具做怪脸,把那个小男孩吸引过来,才一把抱住,正准备拔腿跑的时候,一把就被冯鲤带着两个识得的邻居抓住了……   赖大脸色瞬间煞白。   这赖大在堂上还狡辩,说他只是见那孩子可爱,想抱一抱,可惜县太爷见他这般,就知道是个惯犯,故而抓住他的话头,又打了一顿,赖大还真的招了。   原本拐卖未遂,可能只打几板子,但他之前竟然有拐卖良家子的得先例,按照大景律法,杖一百,徒三年。   ……   此事了结之后,冯鲤本人也是十分唏嘘:“我只当此人不过横行乡里,没想到竟然做出这般拐卖人口的事情。”   盈娘也觉得惊险,万一那一日她并未看见,那么很有可能那个孩子就真的被拐了?她不知道自己前世是被谁拐走的,可是这辈子她似乎冥冥中救了自己。   赖大被判刑之后,赖大之妻曾经在村里雄赳赳气昂昂,如今却是凄风苦雨,他们家占赵寡妇的田也被人还给了赵寡妇家。   人人拍手称快,盈娘看着特地上门道谢的赵寡妇,不由得想这世上兴许坏人多,可是好人还是更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只不过冯鲤拔贡的事情算是彻底没戏了,他专门问过杨蕙的爹杨主簿,杨主簿说是上面弄错了,这几年并没有拔贡的人选。   冯鲤只得埋头读书,他还对妻女道:“还好我也没有太大指望,一直在读书,索性我被提拔为廪生了,今年乡试教谕说我学有所成呢。”   盈娘笑道:“爹爹,您别灰心,您今年也不过三十六岁,人生七十古来稀呢,女儿相信您肯定能够乡试得中,仕途顺畅的。”   冯鲤难得吃了一杯酒,又进去书房读书了。   殊不知杨主簿也在吃酒,杨太太正问他:“我还真以为冯家那位能做官,年节下还送礼过去,没想到是个误会啊。”   “屁话,有什么误会啊,你不知道现在候官多难。冯鲤的事情的确递送到了提学道,也拨个缺出来,可这个缺多少人等着,早就被人改头换面去当官了。”杨主簿说起来也是读书人出身,听到这样的事情也是同情。   杨太太诧异道:“这是何意?难道是说官位被别人顶替了不成?”   杨主簿抿了一口酒:“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25]第 25 章:双章合一   不知不觉已经上了两年半的学了,她从第一年只会弹短曲,到如今已经会弹《鸥鹭忘机》、《洞庭秋思》、《杏坛吟》、《凤求凰》,甚至更难一些的《梅花三弄》、《渔樵问答》也能弹,舒先生都开始鼓励她弹《湘潇水云》。   她古琴上颇有天赋,书写却无法达到相应的高度,虽然她写的字也算颇为工整,但很难达到郑荆玉那般字体好看行云流水,但她已经是非常满意了。   上半年先生把《大学》和《论语》教了,《大学》最短,很好学,《论语》太重要,先生讲的最多,至于《中庸》据说最难,所以放在最后学。   现下上半晌读书,下半晌照例是作诗一首,再写文章一幅,每日这样练,几乎人手都磨起茧子来了。   上完学她就回去了,今日是冯老爹亲自过来接她,还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你婶娘给你生了个妹妹。”   “那可太好了。”盈娘笑道。   但不知怎么她心里其实是有亲疏分别的,她的亲弟弟楚哥儿出生她就很高兴,但是常香兰的女儿,她只是听到了这个消息,并不觉得有什么感觉。   回到家时,江氏她们已经过去小叔那边回来了,冯老娘已经过去伺候小儿媳妇坐月子了,冯鲤倒是幸灾乐祸:“远香近臭,人和人不在一起的时候挺好,常常在一起她老人家就知道了,你也别管。”   江氏看丈夫这般,抿唇一笑:“你这话我可不敢接。”   “不用你接,下个月就要开始双抢了,有两样农具被人家弄坏了,还得买,你先兑钱出来给我吧。”冯鲤道。   盈娘狐疑:“爹爹,那农具不过才用两年,怎地坏的这么快呢?”   冯鲤叹:“你当种田就好种啊,咱们雇的那些长工短工,吃饭的时候千方百计的挑剔,又是说饭食不好,又是说饭食冷,夏天我让人熬的绿豆汤送去,他们故意说吃了肚子疼。若是你真的与他生气,他就故意抽你的牛,损害你的农器,更别说故意偷摸把粮食偷走,稍不留心都不行。”   这必须时刻都有人看着,以前苗大还算很听冯鲤的话,到如今被人奉承多了,也是油滑起来,今年冯鲤打算自家雇人再种一年,明年就都租给佃户种,自己收些租子就好。   盈娘听了也是忧心:“人多了就难管,除非成日盯着,否则就是很难。”   冯鲤见女儿跟着担心,又笑道:“我们大人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的,今儿学的怎么什么?跟爹爹说了。”   “今儿先生让我们写一篇庄暴见孟子的文章。”盈娘从书袋里拿出自己写的,递给冯鲤看。   冯鲤见上面破题写的是“孟子因论乐而知政,王道不外乎民情而已”,倒是笑道:“这写的不错,我看先生对你这篇考评也是优。”   盈娘笑道:“其实若是论对文章把控,庄雨眠还是比女儿强,但是所谓八股文章,把破题和束股写好,到了中间可以适当不必那般用心。”   冯鲤心想真是读书的好苗子,而且盈娘还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她到哪里都能从一个中上混到顶层,因为她有耐心,可以持之以恒的努力。不似别人,一开始就使大力,到后面就乏力。   父女二人说了会儿学业,江氏那边道:“我已然和卢夫人说好了,等你们今年书读完,你和卢家姑娘就在咱们家学绣花,一起学两年。”   她们虽然在学里也学女红,但是专精肯定是不成了,江氏虽然也懂,但她不过是绣些家常花儿朵儿,真跟人家那些绣娘比,还是有差距。   上回江氏去卢家,见到那位绣花娘拿了一幅湘绣出来,湘绣追求一个“真”字,狮虎猛兽且不说,就连那花儿都绣的栩栩如生,据说这位绣娘原先在苏州也曾学过,又结合本地绣法,若非是年纪大了,儿孙不继,眼睛也不大好了,也不会出来。   冥冥之中,盈娘感觉她在替爹娘学一样,爹从小读社学,没什么正经的先生教导,学业散漫,都是靠自己自觉,所以爹很希望那种安排的井井有条,真正厉害的先生教导。娘也是自小跟着她姨母学过些绣花,可跟人家正经的绣花娘又没法比,所以巴不得女儿更进益。   但是盈娘不觉得累,她前世做丫头的时候,不知道何去何从,多么羡慕人家有父母亲人,有时候看傅珍珍抱怨她都很羡慕,有爹娘管着爱护着的人,其实是最幸福的。   晚饭摆上的时候,江氏正道:“你廖家姨母明日要来,你要不要请一日假?”   “不了,明日先生要讲课呢。娘不如留下姨母表姐在我们家里多住几日,我们也好亲香亲香。”盈娘不愿意请假,如今课程都很紧凑,一日不去就很容易落下。   听说廖家人要来,冯鲤道:“我记得廖家侄女比我们盈娘大四岁吧?这么说来,也是要定亲的年纪了吧?”   “这我还不知道,但秀姐儿比她小一岁,也定下亲事了呢,她肯定也是快了。”江氏道。   盈娘忽如梦中醒来似的:“侯表姐定亲了呀,怎么我不知道?”   江氏笑道:“这也有些时日了,你成日读书,怕是我们说了,你也没进耳。”又说起侯秀定亲的人家:“也不是咱们本地人,但是在咱们本地置了房,个头不高,读了几年书,有个姐姐据说嫁给了富商,听着也还不错。”   “怎么认得的?”冯鲤这几个月忙赖大的事情,都没顾上这些。   “据说是邻居,侯家一听说那宅子是人家自己的,那家也看秀儿生的不错,又知书达理的,两边就这么定下了。”江氏自己也有女儿的,虽然盈娘现在还小,但是总得看看人家是如何挑选女婿的。   冯鲤总觉得太过轻率了,就像他有位表姐定亲的时候男方说的天花乱坠,还说家产都是男方的,只有一个三岁的小妹妹,也不会跟他抢家产,哪知后来嫁进去十年后才知道,什么妹妹,就是男方的私生女。   但转念想着,不知道人家寻摸了多久,最后定下才告诉自家的,自己何必去揣测别人。   程七巧当然欢喜,她之前一直让女儿读书,衣裳也要穿好的,头发每日必定梳的齐整,如今总算是找到可意的人家。   “我早就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过几年等你出嫁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侯秀很感激她娘,一直培养她,却听程七巧又道:“俗话说做的好,不如嫁的好,闺女就是得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你看那盈娘,上回去她家,穿着一件蓝布袄儿,跟乡下丫头没区别。”   侯秀道:“去年糟灾,他家日子不太好过吧。”   “这和这个有什么关系,他家平日不遭灾的时候,也是穿那些布衣棉袄,灰扑扑的。”程七巧很看不上。   侯秀却觉得冯家的日子过的挺好的,至少冯家从来都不会借钱度日,也不会吃了上顿发愁下顿,表妹盈娘有闲情逸致写字弹琴,比自家过的好多了,可她不敢这般说。   又说次日盈娘下学后,回来见到了廖姨母和廖表姐,这位表姐名叫雪梅,总是怯怯的样子,头总是垂着,果子放在她前面也不敢拿。   廖姨母改嫁之后,又生了个小女儿,听说她丈夫待前头的雪梅表姐也很好,廖姨母正和江氏道:“你姐夫也愿意为雪梅备一份嫁妆,我这提着的心就放下了。”   盈娘看雪梅听到嫁妆反而闷闷的,就笑道:“姨妈,让雪梅姐姐和我去后头玩儿吧,我有好东西给她看呢。”   廖姨妈不在意的挥挥手,她明日一早从云水镇乘船回去,今日原本就想在妹妹这里休息一晚的。   到了后面,雪梅明显松了一口气。   盈娘素来细致,她先让素馨去井里把湃着的西瓜切了来,一人一半,用勺子挖着吃,说着一些趣事。   雪梅也慢慢活泼起来,“我们在竟陵爱吃蒸菜,和荆州府的人不同,她们那边吃的是红红的,蒸出来的颜色好看,在竟陵吃的是用米粉蒸的,我倒是觉得更好吃。”   “那你们那边吃鳝鱼也和我们这里一样么?我们这里的酒家有一道最有名的菜,酸酸甜甜的,酥脆的。”   “不是,我们有一道菜叫泡蒸鳝鱼,也是蒸的,醋味很重,可却很好吃。”   吃完西瓜,盈娘请她到自己书房,一边写功课,一边和她聊天。雪梅笑道:“表妹你还要写这么些,我看着这些字儿就头疼,跟天书似的。”   盈娘拿了一本《新编相对四言》给她:“其实上面都有图,学起来也是很简单的。”   雪梅心思却不在这里,她翻了几页,就问盈娘:“盈娘,姨夫会过来书房吗?”   “会啊,有时候会检查功课,还会跟我送书来。”盈娘笑道。   “那他有没有抱你搂着你呢?”雪梅继续问。   盈娘赶紧摆手:“当然不会了,小的时候会,现在都这般大了,肯定是不会的。我前两年出去,爹爹怕我走失了会牵我的手,这两年也不会了。”   儿大避母,女大避父,甚至因为祖母太过亲近小叔,爹都说过祖母儿子大了,不能进出卧房。   雪梅这个小姑娘终于把难以启齿的话说了出来:“继父待我娘和我很好,可是这一年来,他常常在我如厕的时候,闯进茅厕,或者早上我还未起床,就要进房里来。甚至还对我勾着肩膀,那样搂着我,还说让我和小时候一样坐在他腿上,我不肯,他就说我不亲近了。”   盈娘听的骇然:“他这样才是不正常的,你日后可要小心些了。这事儿你和你娘说过吗?”   “说过,我娘说继父那是愿意和我亲昵呢。”廖雪梅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盈娘想帮这位表姐,否则,日后恐怕会万劫不复,现在一切还来得及。她先安抚住雪梅到上面休息,又去前边,知道廖姨母还在和江氏说话,就先去找冯鲤,把这件事情说了:“爹爹,这样的事情,表姐羞于启齿,若是明日跟着廖姨母去了竟陵,我看咱们鞭长莫及了。”   若是在近处,有亲戚过去敲打,那人可能会收敛心思,但是在远处,鞭长莫及,廖姨母又装聋作哑,廖雪梅恐怕会被侵犯。   冯鲤也不曾想有这般的事情,他看着女儿道:“她真的这般说的?”   “是真的。”盈娘很肯定。   冯鲤便道:“这事儿我们做最坏的打算,就是把你表姐留在我们家中,她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二三年,也能出嫁,三五两嫁妆就能送她出门子,于我们而言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又对盈娘道:“你先回去吧,这事儿我跟你娘再商量一二。”   盈娘见她爹应承下来,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晚上廖雪梅睡的很不安稳,尽管表妹家里的床松软,闺房清幽,可一想着要去面对她那位继父,她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次日起床时,她磨磨蹭蹭的起来,却见表妹过来道:“表姐,你的事情我跟我爹娘说了,他们会帮你的,你放心吧。”   盈娘早上还要去上学,也来不及说太多,赵雪梅没想到这事儿表妹帮她跟姨夫姨母说了,只是不知道她们如何帮她呢?   很快,她就知晓了,到了前院之后,江氏对她招手:“好孩子,你表妹平日在家就说想要个姐妹作伴,你愿不愿意留在我们家里作耍?”   廖姨母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好,许多事情上她只能装作不知道,如此雪梅的嫁妆,小女儿的生活才会更好过,但今早妹妹直截了当说了主意,借着表姐妹亲香的机会,让雪梅留在冯家。   这样的机会廖姨母当然愿意,她不过是装麻而已,可有人愿意承担自己的女儿,她怎么不愿意呢?   廖雪梅虽然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但是想着能够逃离那些她未知可怕的事情,她道:“姨母,梅儿愿意。”   廖姨母见女儿同意了,她拉着廖雪梅的手道:“好孩子,记得以后听你姨母的话,把你姨母当亲娘一样,知道么?”   这话说的语焉不详,可母女俩都知道怎么回事。   廖雪梅就这般留在冯家了,冯鲤只对江氏有一条:“你把盈娘西厢房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把旧有的摆设拿过去,不必特殊对待。若不然,你对她太好了,咱们女儿会吃醋的。”   “又胡说了,我怎么可能对她超过盈娘呢。”江氏摇摇头。   冯鲤笑道:“人都是这样,一开始觉得不可能,可付出越多,形成习惯了,再想放弃时,就会想那我曾经付出的钱财心力岂不是白费了?如此一来,就很难恢复到以前了。盈娘是咱们的宝贝女儿,我们帮人归帮人,却不能让咱们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江氏没想法冯鲤一个男子心竟然如此细,她道:“人家都说男子汉只管外面的事情,可相公你是家里家外什么都知晓。”   “那是因为这些事儿我都遇到过,我曾经也寄人篱下过,很清楚寄养的孩子年纪不大,不知道其中分别,很容易把大人的话当真。甚至会想,大人都说把我当亲生的看待,为何你亲生的有的东西,我却没有呢?将心比心,你外甥女这里也是如此,我们能收留她,将来给她备下一份嫁妆,已然是天大的恩情,但大恩如大仇,故而寻常对待就好。”冯鲤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帮人不要图回报,因为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要么觉得不值得,就别帮。   廖雪梅的日子其实比在自家过的好,她单独有一间屋子住,平日有丫头送水送饭,盈娘在家时,还和她一道做针线,虽然清静寂寥些,但总归舒坦的很。   转眼冯老娘已经在小儿子家里半个月了,一开始她和常香兰相处的不错,毕竟儿媳妇给她生了个孙女儿,虽然孙子会更好一些,但她现下也不好说出来。   当年她跟大儿子每次说起生儿子的事情,大儿子都会很烦躁,小儿子比大儿子听话,她等离开的时候再提及。可她这个人并不是藏得住话的人,在常香兰面前一不小心脱口而出,常香兰心情变差了,也不像之前那般。   冯老娘累死累活伺候月子,还要带小孙女,孩子换尿片什么都得她自己来,关键是小儿子不济事,她诉苦也不愿意听,常香兰更是个抠门的,竟然连平日花销也不给她,不似大儿子家,每回让她们老夫妻俩做了什么事情,不是买礼物给她们,就是塞些银钱给她们。   甚至只要外面有大事,大儿子就直接出面能解决,片刻就有了法子。   是以,在这里越过越憋屈。   好容易有一日借着换洗衣裳回家,才发现自家才是天堂。吃饭有厨房上人送来,衣裳脱下来也有人专门洗,晚上住着自己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枣树,现下枣儿压完了枝头,摘下来用水冲一下,吃到嘴里甜滋滋的。   出来见冯鲤从外面过早回来,还买了好些早点送来,她自然开始抱怨:“那常香兰真抠门,她爱吃那鱼糊汤粉,差人去买,都不说帮我买一份,好像我是她仆人似的。”   “娘,你们婆媳之间的事情我可不掺和啊,别到时候您和常氏和好了,倒是怪我不做人了,您可别说给我听。”冯鲤立马作势不听。   冯老娘赶紧道:“我只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都快常老夫人,介绍这么个人进门。”   “别老怪人家,这人不是您自己定的么?”冯鲤听不下去了。   冯老娘唉声叹气,好容易熬到儿媳妇出月子,逃也似的回来了,竟再也不提常香兰如何。至于江氏冷眼旁观,也觉得丈夫果真料事如神。   这事儿她悄悄说给盈娘听,盈娘都很羡慕江氏:“娘亲,您看做相公的若是中用,哪需要做娘子的受尽委屈。我的同窗们,除了窈窈家里祖母早亡,她娘进门就做当家人,别家都有婆媳不和。”   “庄雨眠应该没有吧?”江氏问及。   盈娘道:“她家是没听说。”   江氏也知道庄家的情况,也同意女儿的话:“是啊,你爹爹事事想在我前面,可我有时候又想,我的日子过的太好了,都有点跟做梦一样了,难道我真的有这般好命么?”   “娘,您当然有这般好命啊,女儿最喜欢您了。”盈娘靠在母亲肩头上。   七月正是农忙时节,去年一年因为天灾颗粒无收,今年要乡试的冯鲤都在家中督促,盈娘她们因为天气太热也放了几日假,也跟廖雪梅一起帮忙。   尤其是到了八月冯鲤不得不离开之后,冯老爹带着几个长工扬场,过筛,用风车分离谷糠,冯老爹和冯老娘还有监督他们种晚稻。   盈娘和廖雪梅跟着大人们一起舂米,这些米舂好后,才能反复晒的干透,晒好了,才能用瓮储存好,如此等到年底晚稻收了,一起卖给那些粮商。往来这些事情都由冯鲤找人做,现下家里没当家人在,冯鲤怕冯老爹被人骗,就让她们直接自家舂米装好。   廖雪梅总觉得自己在冯家白吃白住,虽说姨母表妹都待她很好,可她不做点什么,总觉得不好意思。   所以,这次和大家一起舂米,她做的很卖力。   “表姐,喝点绿豆饮子吧。”盈娘端了绿豆汤来。   廖雪梅擦擦汗,放下手中的杵儿,接过绿豆汤来,呷了一口,觉得沁人心脾,她见盈娘也干的红红火火,不由道:“表妹,你是富家小姐,我没想到你也会这般勤快?”   “我们哪里是什么富家,只是个小小的耕读人家,既读书,也耕田啊。”盈娘笑道。   等双抢忙完之后,好容易把米收好,外面敲锣打鼓的,盈娘她们累的不行,连热闹都不想去看,只是没想到竟然是报录人来了,中间报贴已经挂了起来。   盈娘见上面写道:“捷报贵府老爷冯讳鲤高中湖广乡试第八十八名。京报连登黄甲。”   因为冯鲤中秀才就考了数次,更别提举人,也已然考了三四次,大家都没有抱希望了,没想到这次竟然考上了。   从乡绅到缙绅,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实则阶层往上跃了一层,秀才未必能做官,举人却是可以做官的。 [26]第 26 章:双章合一   猝不及防来的惊喜,让家里人都没有准备,冯家平日家里都只备那种五十文一大罐子的粗茶,还有本地的海棠叶子,晒干后拿三片泡茶水喝。   如今不停有人上门,期间不乏一些身份高的人,江氏索性让盈娘在家帮忙。盈娘则让人去茶叶店买了八十文一斤的芽茶过来,又催着冯老娘和余妈妈做些果馅儿点心,再打发人去请小叔冯鹤来陪客。   冯鹤做事情总是慢吞吞的,一时半会来不了,倒是人家旁的亲戚倒都是来的快一些。   不时还有布政使司派人送了八十两银子过来,冯老爹让人送到后头给江氏,江氏收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对盈娘道:“今儿跟做梦似的。”   “娘,不是做梦,您现在是举人娘子了,女儿恭喜您。”盈娘真的为家里高兴,这样的蒸蒸日上。   这一日可谓是忙了个昏天暗地,到了次日去学里,还好这一日学的是琴课,来的人三三两两。杨蕙消息灵通的很,她进来时,杨蕙就忘着她笑。   “好好好,咱们举人小姐来了。”   盈娘摆手:“胡说什么呢。”   杨蕙从前和她并不一起作耍,如今却乍然这般亲热,盈娘也知道为何?无非是她爹中了举人了,觉得她们都是一个圈子了。   甚至郑荆玉十岁生辰也特地捎了帖子给她,杨蕙也主动递了个帖子来,请她去诗会,还道:“我们镇上又搬来一户我的本家,从京城回来的,正愁找人说话,我想你平日在我们中间也是很出挑的,不如到时候过来吧。”   盈娘现下才发现,之前虽然大家在一处读书,可是从来都不是一个阶层,一个圈子的。是她爹中了举了,她们才向自己示好。   可平日她根本不觉得她和人家差着圈子,因为平日里大家说话聊天并无两样。   拿了两张帖子回去,盈娘问家里人的意见,冯老娘对走亲访友最是积极,连忙道:“去啊,为何不去,多交往是好事。”   便是江氏也同意:“都是你的同窗,也应当过去才是,明日我去挑几块鲜亮的料子,让人做些时兴的衣裳。”   “可是表姐那里……”盈娘也不好带人过去,因为她自己也不熟悉,到时候还要照看表姐,搞的大家也都不愉快。   江氏就私下把冯鲤的话说了,还道:“你去你的,并不需要顾忌谁,你表姐平日在咱家已经过的很好了。等你爹回来,到时候帮她说一桩亲事,也就很对得起她了。”   没想到她爹如此为她着想,盈娘自己都没想到。   “为什么呢?爹爹对女儿太好了。”   “大抵是你爹也经历过许多事情,所以不想要你们再经历了。”如此一想,江氏更想快些见到丈夫了。   却说冯鲤中举的消息,侯兴、冯沧两个在府城省城的人也知晓,原本冯梅君正跟简氏一起绣鞋面,听到这个消息,那针把手指刺了一滴血出来。   “长房的大伯中了举人吗?这怎么可能啊。”冯梅君不觉得冯鲤学问会比自家爹厉害,前世冯鲤可是从商了,总是郁郁不得志。   简氏想起来:“是啊,你爹是很早就中了秀才的,你这位大伯我听说早年虽然中了童生,但是院试就参加了四五次才过。其实,你这位大伯平日说话反应都很敏捷,但性情和常人不同,曾经甚至都不准备成亲了,总说自己独身一个人挺好,后来还是中了秀才,娶了江氏。”   简氏说的并不是梅君想知晓的事情,这辈子她并不想嫁给楚王了,所以总觉得不能按照之前的轨迹来。她们家在粮荒的时候顺利度过,娘的嫁妆虽然损耗了一些,可也并没有损耗太多。   下一个目标,她就想在楚王在府城选秀时,早些把自己的亲事定下来,不能重蹈前世覆辙。   前世她因为容貌漂亮,又似她娘是宜男之相,为楚王生了长子,即便楚王有了新宠,但她有儿子,地位照旧高。   还是景熙帝撒手人寰后,傅妃之子,十岁的少帝继位,从那时起,楚王蠢蠢欲动起来,阴养私兵,暗地里拉拢朝中重臣。傅太后在旁听政,把持朝政,少帝二十岁亲政,颇有中兴之向,然而寿命太短,不过亲政十年后猝死,还没有子嗣。   楚王顺势入主京城,成了皇帝,她也从一个藩王侧妃成了皇帝嫔妃,只可惜,她的儿子做个世子时还不显,做皇子就把问题暴露出来了。   那傅太后本就恨她们,竟然挑拨他长子,以至于父子反目成仇,她的儿子被削除宗室,连带她这个做母妃的,也一并被打入冷宫,最后老死宫中。   她的寿命又很长,每过一日都是煎熬,连那些阉人也会欺负她。   想起这些前尘往事,她又对她娘道:“既然连大伯都能参加乡试,爹爹为何不去参加呢?”   若是她爹也考举人,总是比等着拔贡好。   简氏笑道:“你小孩子说的那么容易,乡试可不好考,你大伯也是有些运气,可别人有没有这个运气就未可知了。”   她怕丈夫一旦借着参加乡试,就不会出去挣钱,到时候两头没着落,自己的嫁妆怕是要被吃完。本来儿子读书,女儿平日裁衣也都是用她的嫁妆,还不算平日柴米油盐,什么都要钱,更别说还要人情往来。   这些话不好和女儿说了,她就点了点她的针线:“你呀,好生绣,这针黹女红很重要的,等做完女红后,今儿也做些点心吃。”   冯梅君笑着应了。   冯鲤是喜报送到家里三日之后才到家的,可脸色却不是很好,江氏还不知道为何?吃饭时,冯鲤才道:“之前县太爷把我推举到了提学道,提学道其实把我的名字送上去,其实是有一个缺的,却被人顶替了。”   盈娘放下筷子:“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您当时被拔贡了,恐怕现在也考不上举人了。”   “是啊。”冯鲤瞬间就平复了。   江氏气愤不平,盈娘却没什么感觉,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尤其是她们这样的人家,要公道是要不了的,必须不断让自己变得强大才行。   纠结后悔,只能让自己深陷一个漩涡。   她是经历过这一切的人,公道是要靠自己拿的,靠别人是靠不住的。   “爹爹,您这次要上京吗?”盈娘问道。   冯鲤颔首:“去,无论如何,即便我会试不中,也算是瞻仰了一下都中繁华。”他还想没考中,也能在国子监做个举监,到时候能够参加历事选官。   反正现在已经达到他的目标了,他也不紧张了,至于家中事务就只能交给妻子江氏打理了,江氏瞬间压力很大。   “不打紧,还有盈娘在啊,你可别看她小,好歹也能跟你做个伴儿,出出主意。”冯鲤笑道。   江氏暗自点头。   冯鲤本来是个急性子,他先请平日相熟的粮商过府吃酒,说了到时候请他们多担待,又把苗家兄弟们喊过来,让他们平日协助江氏云云。   林林总总做完,他在附近武馆挑了两名随自己上京,又挑了两个在家做护卫,就找江氏拿了二百两银子上京了。   冯鲤在家的时候,大家不觉得家里有许多事情,他这么一走,家里顿时群龙无首起来。   盈娘也不得不多往她娘那里跑,要帮着江氏一起操持家务,裁缝已经把衣裳裁好了,这是去杨蕙家里做诗会穿的,是一件浅紫菊花刺绣镶边粉色对襟褙子,江氏还帮她配了一条白绫的手绢给她。   冯老爹亲自送孙女去,他是个老实人,送了孙女在门口,就把马车系在附近等着。盈娘想这便是爹不管怎么样也还是对祖父祖母好的缘故吧,他们的确对家人都很好。   素馨和素桃也是头一次出来,她们都穿着白色中衣,青色半臂,梳着丫髻,二人已经被盈娘嘱咐过来,到了杨家也不要一惊一乍的。   显然杨蕙家里的日子过的很不错,门口青石板的路很平滑,只是卢窈窈这次随她娘归宁,若不然她们一起过来倒好。   八九月份正是菊花盛开的时候,杨家在院子里,厅外还有桌上,都摆了各种菊花,有黄色、水粉色、白色的,花都开的极其盛大,一朵一朵托着,里面有各式花瓶里也插着菊花。   杨蕙先带盈娘去跟杨太太打招呼,杨太太拉着盈娘的手,上上下下的看:“你这身衣裳可真好看,可是你爹爹从府城带回来的?”   一听便知道是探听她娘的情况,盈娘也不藏着,“我爹哪里有功夫,他已然上京赶考了呢。”   杨太太笑意愈发深了:“这要是一中,你们家岂不是都要上京里去了,还回不回这里呢?”   盈娘笑道:“我爹爹只是想去见识都中风景,三千举子,能会试得中之人不过二三百人,寻常人哪里有那样的好运道。”   杨太太平日所见盈娘,都是个秀才家的女儿,虽说家里有些薄田,但充其量在她眼中是个土财主的女儿,不过是侥幸和自家女儿同在一家私塾,如今见她说话滴水不漏,也高看她几分。   杨蕙准备的诗宴,安排的很雅致,杨柳荫蔽下的月亮门进去,就是一个开阔的厅堂,那里桌椅摆好,桌上用高脚盘装着的点心果子,中间一张长几上则放着一沓白纸、镇纸、笔墨,还有一个大的马头篮里装着一簇簇菊花,煞是好看。   里面已经来了几位小姐了,要么就和盈娘一般大,要么就比她要大一些,都打扮的很入实,其中有一位姑娘,格外与众不同,她相貌很清丽,湖水绿的攀襟衫子,葱白的绫裙,头上插着一把玉梳,坐在那窗棂下,仿佛一幅天然仕女图。   “盈娘,那位就是我的本家,原工部主事之女。”杨蕙很擅长交际,她们这般大的女孩子不可能记下别人是当什么官的,可她就是记得,还记得非常清楚。   工部主事是六品官,光只一个在京做官就了不得。   这边杨蕙引荐她们俩认识,盈娘才知晓这姑娘单名一个萱,萱草花的萱。那杨萱从繁华的京城回来,很不习惯,云水虽然热闹,但是跟京城相比,不值一提。这里的人也多愚昧无知之辈,说话特别的可笑,唯独这位堂妹杨蕙倒是和自己能说上几句,但又太势利。   她见这位冯家姑娘年纪不大,用红缯梳着三丫髻,头上缀着几朵绢花,看起来文雅可人,也回了一礼。   盈娘对外面的风土人情似乎很感兴趣:“萱姐姐,你们从京城回来,是走陆路还是水路回来的?”   “两个多月,在通州口岸上船,到了汉阳下的船。”杨萱解释道。   盈娘笑道:“难怪我爹要这么早出去,原来要这么久的。久闻京城物阜民丰,肯定与咱们汉阳府是不同的。”   虽然心底杨萱觉得是这般,但是她很会体察人情:“我看各自有各自的好,在京城的时候容易起风沙,咱们镇上倒是山清水秀。”   这番话让杨蕙和盈娘都很受用,盈娘又道:“我看姐姐腹有诗书,你们读书可是和我们一样的么?”   杨萱的父亲酷爱她,故而亲自请了夫子教她读书,只是父亲仕途断了,哥哥们并非读书的料子,她一时忧心罢了。但见盈娘提起读书,她也是爱读书的人,侃侃而谈起来。   一时,宾主尽欢。   杨蕙又与其她几个女孩子吃点心说话,见气氛烘托到了,才站起来道:“今日我们既然是诗会,少不得大家也要作诗了。我是主人家,就不参加了,做个判官,大家以菊为题,作一首七言诗词,如何?”   众人纷纷说好,也有几个女孩子赧然道:“我们并不会作诗。”   “不会做怕什么,咱们这个诗会客不是争个输赢,主要是彼此相交,日后有个去处。”杨蕙笑道。   似盈娘来之前就知晓以“菊”为题,往年在学堂里,她也曾经写过,现下略思忖一下,在草纸上写了自己的诗,改了一下,重新誊写到一张雪白的柳纸上。   杨萱写诗如喝水一般简单,下笔如有神,几乎是一气呵成。   毫无疑问杨萱拔得了头筹,盈娘排了第二,各自得了一盆菊花回家。江氏倒是很爱这盆菊花,还专门摆在花窗下。   玄楚一岁多了,闹着要姐姐抱,盈娘就让彩云抱着他到自己腿上,正跟江氏说话。   “她既然请了女儿去,女儿也得想个法子回请一二。”盈娘不喜许多人,但是也不愿意场面不好看。   江氏笑道:“人家既然办诗会,就肯定是个雅字,端看这些菊花也不便宜,难道咱们家也要买些花来么?”   盈娘摇头:“若是这般,岂不是拾人牙慧,罢了,我先想着。”   到了房里,雪梅表姐过来了,盈娘正烦恼的事情,她虽然帮不上忙,但静静的坐着陪着表妹。这几日冯家姨母已经叫了媒人上门,想趁热打铁为她定下亲事,到时候她的嫁妆还要赖姨母姨夫帮衬,平日她也无法回报一二,但她也只能以这种方式回报了。   盈娘烦恼了一会儿,又把书拿出来背了,她不爱端正坐着背书,就爱在榻上躺着看书,看一会儿累了,还能小憩。   每当这个时候,廖雪梅就很佩服表妹,她几乎是多读几遍几乎就能反盖着书背下来,一般一两个时辰就能背下一篇文章,记性极佳。   盈娘背完书后,才起身道:“表姐,我们一起去荡秋千吧,让素馨推我们,她力气大。”   雪梅与她手拉手一起打秋千,每当这个时候,雪梅就是最快活的时候,看起来也活泼些。盈娘希望廖雪梅下半生能幸福,所以,只有她们俩在的时候,盈娘小声问她:“表姐,你别害羞啊,你也十三岁了,娘肯定要给你定下一桩亲事,这样你就安心待在我们家里出阁。”   “盈娘,你小孩子家说这个做什么?”小姑娘被别人提起亲事,总是会害羞的。   盈娘笑道:“这是你一辈子的终身大事,总不能稀里糊涂过去吧,你说与我听,我与我娘传话,这样你若能寻觅一个如意郎君也好啊。”   耐不住盈娘歪缠,雪梅性情本来就老实,她道:“我只要那人人品好,家里清静就好。”   “这样说太云山罩雾了,你不妨说你想嫁个殷实的庄稼人,还是做生意的商户,或者是要兄弟多的,还是独生子儿,还有要黑一些的,还是白一些的……”盈娘细细问着。   雪梅一句捱一句的都说了,盈娘又告诉了江氏。   “廖家表姐不愿意嫁给商人,她说看到有钱的人家发怯,只说嫁个庄稼人就好,大家彼此都是一样的。也不要很多兄弟,那样妯娌们会欺负她,她娘家也没作主的人,至于相貌,只要端正就好。”   江氏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头:“我的儿,还得是你问出来了,我问她,她垂头不说话。”   盈娘道:“她总不好说的。”   江氏遂一心一意为外甥女找女婿起来,盈娘那边也在想怎么回请,因此到学里时,就和卢窈窈商量。   卢窈窈拍掌笑道:“不如请她们来打秋千?你家的秋千架做的好。”   “胡说,且不说有的人怕高,根本打不了秋千,万一掉下出什么事儿就不好了。”盈娘说完,还戳了一下卢窈窈的额头,“净出馊主意。”   卢窈窈道:“盈娘,其实你也不必回请,她那个宴没有你她也照样办,也不是单独为你设宴,我想你不如回些精致些的吃食就好。”   盈娘一听,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倒是我着相了。”   “你不是着相了,我看你是不太愿意欠她人家。”卢窈窈和盈娘熟悉,也是一语中的。   盈娘也觉着是,因利而聚因利而散,这就不是朋友,只是欠人家一份情罢了。故而,回去之后,和江氏商量后,在镇上的黄鹤酒楼买了两样点心,用匣子装了送过去,匣子上还附了一张帖子,自然是感谢那日的招待。   她还往杨萱那里也送了一份,算是那日相谈甚欢的交情了。   杨蕙次日来了,还笑道:“那黄鹤酒楼的点心我娘总嫌弃甜腻的很,你的送了来,家里都没人吃。”   这杨蕙就是这样,总是想拉拢别人,心里又不是真的喜欢别人,所以总会刻薄一下,她只是个举人的女儿,所以当面被她刻薄,庄雨眠则是背后被她刻薄。   盈娘也反唇相讥:“这不是上次去你家,看你家里准备的是吴记的点心,这吴记店开的多,价钱又太大路货,我娘怕送过去你们觉得不好,所以特地定的黄鹤酒楼的。”   杨蕙抿了抿唇,别过脸去。   她爱讲小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好好地学堂被搞成一个拉帮结派的地方,好歹再过两个多月,蒙学就结束了。   比起杨蕙而言,杨萱就真诚多了,她送的是桃花烧麦和翡翠烧麦,红绿相间,玲珑剔透,煞是好看。   江氏道:“这烧麦的样子还真好看。”   “花样子捏的好看。”盈娘吃了一颗,也招呼大家吃,又把学里的事情说了。   雪梅担心道:“她为何请了你,又拿话那般说你?这个人真难相处。”   “总是忍不住呗,我也当场怼过去了。她这还算是没心机的,有些有心机的人,她恼你不恼你,你也看不出来。”盈娘前世接触了不少这样的人,相比起来,云水镇还没有心机这么深的。   盈娘这边烦恼着,李元淑还羡慕呢,她还对盈娘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家里又没有当官的,虽然能赚些钱,但也被人家笑话是卖苦力的。”   “你爹爹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攒下偌大一笔家业,大家都十分敬佩,你何必妄自菲薄。”盈娘拍了拍她的肩膀。   学堂就像一个乌托邦,让不同阶层的人,只出点钱就能在这里读书了。科举也是一样,尽管也存在些许不公平,但不管人的起点如何,考试面前是平等的。   等你强大了,所有的圈子都会主动为你破层。 [27]第 27 章:双章合一   十月中旬割晚稻,江氏回娘家把亲爹喊来帮忙,江外公侍弄田亩素来侍弄的很好,冯鲤起初买田后的种子还是他给的,也教了许多冯鲤种田的心得。   江外公住下后,每日一早起来,骑着头驴就去看田,很精心照料。   盈娘想娘家在附近就是好,她娘娘家有兄弟父亲,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回家招呼一声就是,根本不必操心。   有了江外公在,江氏省心许多,盈娘也能专心读书。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江氏让人上了称后,交给粮商,粮商那边送了银钱过来。这次江氏上街买了几匹彩缎,又请裁缝来帮全家都做了新袄,连廖雪梅也做了两身。   廖雪梅之前没带什么衣裳来,都是江氏把自己的旧衣裳给她穿,如今给了新新的两身,她近来又没烦心事,饭也吃的香,整个人看起来倒是长的挺好了。   只不过她的亲事只怕很难寻到合意的,这年头有田的人少,没田的人多,那些地主家必定也要图人家的嫁妆,江氏也不会给一大笔嫁妆给外甥女,所以没说成。   倒是有商户人家,巴不得和举人家里结亲,江氏只好来问廖雪梅,其实廖雪梅哪里有那么些想法,她就知道冯家姨母总不会害她的,所以一切凭江氏作主。   江氏又把两个哥哥喊过来,让他二人见一面,那二人吃了一番酒,都说那家不错,模样家俬都好,兄弟有两个,他排最小,也最受宠。   当即江氏就和那边递了帖子,盈娘知道后,也觉得唏嘘:“要么说事与愿违呢,大抵就是如此。”   冯老娘对孙女道:“你娘也算是尽心了,让你廖姨母定亲的时候过来,她都推说家里有事走不开。”   “她是怕要她出嫁妆钱吧?”盈娘冷笑。   冯老娘也差不多认为是这个理由,但廖家那个丫头也是可怜,平日倒也乖觉,也就不说什么了。   江家两位舅舅一人拿了一两给江氏,说让她帮衬着置办嫁妆,江氏也都收下了。   盈娘还问江氏:“娘,那位廖姐夫家里是做什么的?”   “家里开着油坊,前面是店,后面是房子,原先你爹还没有把油卖给岸边那边油坊的时候,倒是常常和他家做生意,我听说一年也有上百两银子的赚头,家中二十多个伙计请着,日子颇过得去。”江氏也很为外甥女高兴。   男方下聘用了五十两银子,红绢四匹,又有两套袄裙,一顶漆纱庆云冠。江氏这样的打算用男方下聘的聘金,家里再添几两,帮廖雪梅打家具首饰裁制新衣缝喜帐。   家里的事情盈娘就没法参与了,因为蒙学快结束了,最后几日,大家都依依惜别。三年能坚持下来的不多,卢窈窈还道:“总算是可以不读书了,天天读的我头都大了。”   “我听我娘说到时候不是让咱们俩学针线的?”盈娘笑问。   卢窈窈吐吐舌头:“反正只要不读书,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可盈娘想读书虽然天天早起晚睡,可她还是很喜欢读书,那些她未曾经历过,却能快速拥有的经验,除了书还有哪里能做到。   腊月十八,众人依次从学堂回来,冯老爹都帮她搬了好几趟:“盈娘,怎么书这般多啊?”   “除了平日课上的书,还有不少杂书,文选,自然也就多了。”   一时不上学了,她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好了,她这几年私房钱也不少,她索性让小叔带她去书肆买了好些书来看,一看书日子就过的很快,每天早起看话本子,一发不可收拾。   就连廖雪梅都上来喊:“盈娘,你也不下去走动走动,这都快过小年了,姨娘说炸了好些吃的,让你过去吃呢。”   “等会儿,等我看完再去吧。”盈娘用手按住那一页上。   廖雪梅作势来拉她,盈娘只好随着她过去了,但更多的时候,她就是看书。如果说圣贤之书让她学了许多道理,可这些话本传奇让她更了解众生百态。   今年过年冯鲤不在家中,家中未免冷清了些,常香兰并不知晓江氏是用人家男方聘礼只添了几两给廖雪梅置办钗环嫁妆,未免觉得不公平。   常香兰不好在常老夫人那里说这些,觉得事情太过琐碎,回到娘家提起此事,她娘常太太就抱怨道:“这是存心不让兄弟好,宁可把钱破费给外人,也不愿意给自家兄弟。”   常香兰的爹是个酸儒,平日视钱财如粪土,但是她女儿拿回来的钱吃食,也没少吃。常太太不事生产,常年过清贫的日子,本想着女儿嫁到冯家日子肯定会好过,不曾想也只勉强够过活。   常香兰听她母亲说,也道:“可不是,我的苦楚没法说,她家前年下了几日雨,就把全部人的租子都免了,却不肯给我们粮食。把我们分家出来就不管不顾了……”   “好孩子,这是你修养好,若是她家娶个厉害点的媳妇,早就闹翻天了。”常太太撇嘴。   常香兰冷笑道:“那有什么法子呢,人家现在中了举人了,自然觉得高我们一等。可见识是改不了的,那江氏不过是个庄户家的女儿,人家客来了,她从来都是用粗茶招待,我看我那位大伯对家里吝啬,对外头大方。”   好一顿抱怨,冯鹤却在常家很不满,姑爷回门,桌上不过一只鸡,还是半只和粉条一起炖,半只做了卤鸡,简直塞牙缝都不够。   回到大哥家里,那菜都堆的冒尖,鱼肉吃腻味了,排骨藕汤能把人吃伤,更别提鸡鸭了,常备着几碟子,有人来就一碟子炒了端上来。   是人就有嫌贫爱富心理,所以冯鲤一直想着发展自己比什么都强,只可惜他会试未过,索性打算通过历事出仕,他很了解自己,进士恐怕是遥遥无期,如此还不如谋一份差事。   所谓举监要比普通监生身份高,普通监生就是指贡监、例监这样的,等十年恐怕也很难谋到差事。举监正历一年,杂历九个月,举监若取得拨历资格,就能分配到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历事,试用三个月,正式历事一年。   历事之后,衙门掌管都会给出评语,一共五等,勤、谨、上、中、下,只要是上等或者中等,就能候选做官,最多不超过两年就能得官。   官位可以是主簿、县丞、州判官、府推官或者留用国子监,十分优秀的便授予知县。   冯鲤把自己的打算写了信,托付给湖广的商人帮忙带回来。   盈娘这边却是开年之后拜了钟绣娘为师傅,她和卢窈窈在女学时,舒先生已经教了些,但钟师傅专门劈线、理线、绷布、洗布开始教,这不是只随意教,而是从头开始教。   真是很神奇,原先她以为自己是很了解女红的,可是这般学之后,还是觉得之前自己也有不足之处,比如绷布时用浆糊沾边,再用竹钉固定,这样布面就很平整。   钟师傅见她们上手的很快,又从齐针、铺针、回针开始让她们练,她们也是从早绣到晚,几乎是两三个月后,钟师傅才教她们掺针,这是湘绣常常用的,色彩渐变时用起来很好,再有打籽针、盘金。   盈娘用打籽针绣绿珠花蕊时,端午都过了,见到有人送冯鲤的信来,江氏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爹就要回来了。”   “娘,我看爹有这个机会也是很好的,这一二年,您在家里打理家业,爹爹在京里读书历事,不过一年半载,爹爹若是做了官,咱家也有身份了。”盈娘劝道。   江氏笑道:“也是,曾经你爹常年跑到苏州做生意,我们也是久久不见一面,后来是这宅子建了之后,我们夫妻没有分开。如今你爹好容易考上举人,就这样白白回来了,恐怕也是不甘心。”   “可不是,人生在世,固然努力很重要,可天时地利也是缺一不可。只有大的地方,才会遇到更多人脉,也才会有更多的出头之日。”盈娘笑道。   更何况,盈娘也对江氏道:“娘,若爹爹做了官了?想必您也是要交际的,不若现下多学学,日后也不会怯场啊。您想想,庄雨眠的娘也被接过去南京,可她什么都不懂,自己露怯,只有回来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娘,您可不能如此。”   莫说夫妻之间,就是朋友之间,一个人往前大踏步走了,一个人还留在原地,都很难再有交集了。   前世她刚进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人家会弹琴的,会制香,甚至还有会插花茶道,有的连佛道都懂,她也是很自卑,但是她没有选择自暴自弃。   一开始她连官话都说不好,专门请一位女官过来教她说好官话,慢慢的再学什么时候点什么香,什么季节花如何摆放,慢慢脱胎换骨。   虽然不可能像人家那般,举手投足都大家闺秀,可外面的样子上还能装相。   她娘在她心目中当然是很好的,爹爹也绝对不是那种变心堕落的人,可是一个家要过得好,不只是一个人的努力。   每个人都希望别人无条件爱自己,可人毕竟不是圣人,不能赌人性。   江氏没想到女儿当头棒喝,自从相公中举以来,娘家婆家还有邻居都很捧她,虽然不至于吹她到天上去,但也是很礼遇,而女儿恰好就说到她的心里去了。   相公如果真的选上官了,那她也要做官夫人了,就不再是和一些庄户人家打交道了。   “女儿,那你说娘要怎么学呢?不若请教常老夫人。”江氏也有些着急。   盈娘笑道:“请常老夫人做什么,莫说她年纪大了,许多她以前的规矩未必现在得用。就是婶娘那里,她恐怕也未必尽心教你。如此,您还不如请教我呢,好歹舒先生教我们之前在府台大人那里做过女先生,也教巡抚孙女规矩,我虽不能全知,可也能把我自己知晓的都教给您。”   江氏想女儿诗词文章都做的好,平日也颇为聪明,自己总算放心了,她笑嘻嘻的道:“那我不用担心了。”   她娘的性格就是特别可爱,盈娘搂住她的胳膊道:“说起来如今也还有两年,我把我会的教给您,到时候咱们见招拆招。”   趁着庙会,盈娘和江氏一道出去买拜匣,二人挑选半天,才挑了一个湘妃竹攒花镶嵌的拜匣。她就道:“女儿先教您怎么送拜帖,您应该也收到过拜帖,分问候,婚丧嫁娶都能够用的。”   回去之后,她就拿了红纸出来,指给江氏看:“像这样单张的红纸就可以写的很简单,熟人之间,普通拜访就好。”说罢,又拿了双层红纸折叠的:“这样就是最隆重的,官员之间正式拜谒能用上,还有这种——”   她拿了红纸折成三折叠:“娘,您看,这是全帖,全帖三折,长五六寸,阔二寸,初次见面用这个,日后熟悉了呀,就用单帖,单帖阔一寸三四分,长可五寸。”   接着,她又说了宴请该送邀帖加单红帖,送礼要加拜帖和礼帖,帖子又如何写。   江氏听的头昏脑涨,“盈娘,娘是不是很笨,我都记不住了。”   “我现在是把实物给您看,到时候会手抄一份笔记给您,您就常常看看。”盈娘笑道。   江氏才放心:“那你继续说登门拜帖如何写的?”   “好,这里写某夫人敬启,眷冯门江氏敛祍拜,恭诣某夫人尊前请安,敬祈赐见,这里再写某年某月某日就好。”   盈娘教的十分认真,这个帖子的事情差不多教了一旬,她也做了一份笔记,还画了帖子,帖子上的字也都写上去,这一份送给江氏,让她别拿出来给别人看到,江氏大着眼睛收好。   很快江氏学的就派上了用场,她们合作的粮商生了儿子,江氏就找来盈娘商量,二人写了一份贺帖,用的是单红全帖。   “上面是咱们的贺帖,下面还要写礼帖。贺帖写谨具薄仪,眷冯江氏敛祍拜,恭诣梁太太尊前,恭贺弄璋之喜,敬候坤安。”盈娘先让江氏写了一份,她自己又写了一份对照。   母女二人忙活了一会儿,才让人拿了拜匣和礼物过去。   慢慢江氏也就得心应手了,到了中秋前,准备了节礼往相熟的人家送去,都是她写好了,盈娘检查完毕,才送过去的。   “原来也不难。”江氏笑道。   盈娘点头:“什么事情都孰能生巧,再说了,您是聪明人,肯定会办的很好。到时候,让爹爹看了您肯定也吓一跳。”   母女俩正高兴,见卢窈窈过来了,说庄雨眠生病了,想喊她一起去探病,盈娘应下了。   江氏道:“你也不能空手上门去?送些什么好呢?”   “病人要吃药,女儿每次吃药都要吃蜜饯,不若送些蜜饯点心去。”盈娘道。   江氏点头,又笑:“有几家佃户送了橘子来,用篮子也装些去,吃起来很清爽。”   一大早,盈娘就和卢窈窈一道过去,她们也是头次到庄家,庄家住在城西,那里有好大一片地都是他家的。   马车走过,能听到狗吠声,自从女学结束之后,她们几人就没见面了,门口守门的人倒是很殷切的领着她们进去。庄太太很热情,和庄雨眠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庄雨眠是有些孤傲的,她却很和气,还让人给她们拿许多精致的点心。   盈娘尝了一口蜜橘糕,那是像橘子一样颜色的方糕,有橘子的清甜和乳酪的味道,竟然很好吃。   “我们是来探病的,反倒要您招待我们,真不好意思。”盈娘说完,又问起庄雨眠的病:“是着了风寒,还是如何?”   庄太太道:“她是犯了咳疾。”   盈娘和卢窈窈一起进去见了庄雨眠,她的房间用的青帐,青帐上绣的一簇红梅,为这里似乎平添了光彩,不知怎么,这里总有一种陈旧感,不太时兴。   “多谢你们来探望。”庄雨眠说完咳嗽几声。   盈娘道:“快别说话了,还是多喝些热水休息。”   “是啊,昨日李元淑来我家里,我才知晓,好好养病吧。”卢窈窈和庄雨眠夜不是很熟,不知道说些什么。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出来了,盈娘对卢窈窈道:“下次不若咱们打发下人送些东西过来就好了,这样上门,兴师动众的。”   卢窈窈点头:“我也觉得,倒是我的不是,只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庄太太,都那样的官夫人了,怎地穿着打扮都太简朴了,现下最时兴的是八幅湘裙,连我娘都要打扮,她却不打扮。”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杨蕙说庄雨眠在家也是打扮的很简约,只是上学才拣好衣裳穿的,她们家的家风便是那样。”盈娘家里平日也不打扮,是因为她家里境遇并不是很好,一旦手里有钱,爹是会给娘买首饰做新衣裳的,也都很有情趣。   这些事儿盈娘只做茶余饭后说给江氏听,江氏却深以为然,她现下会写帖子,会看人家送礼,自己学着回礼,甚至说话也比以前强了,再往后看自己的姐姐甚至程七巧,她都觉得自己比她们要强许多了。   如果冯鲤真的做官了,自己照旧浑浑噩噩的,即便不会被嫌弃,她自己也不自在,过后,便也愈发认真起来。   比起江氏来,廖雪梅家务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她针线活也做得好,庖厨也很利索,只是认字实在是不愿意,盈娘也不好勉强她了。   多出来的工夫,盈娘练习以针代笔,《妙法莲华经》中以白莲花喻作经典,正好夏天她们家莲塘有人送荷花过来,她还画过一张胆瓶插莲,正好拿出来,用透油纸画了,打算绣白莲,旁边绣上几行《妙法莲华经》里面的佛经正好。   她喜欢这种自己什么都会的感觉,比前世莽莽撞撞什么都不懂,总是觉得自卑的自己不同,她现在更有自信了。   这幅是绣在素绫上,盈娘总觉得自己没有发挥好,江氏却如获至宝:“女儿,你可秀的太雅气了。”   “娘,我只听说过雅致,雅气死什么意思?”盈娘捂嘴直笑。   江氏笑道:“哎呀,一时说错了。诶,不如把这个送给你爹爹吧,年底我听你舅舅说起,有熟人要上京去,我正好又备了些衣裳吃食盘缠,托人带去呢。”   盈娘喜道:“我如今也学了大半年的女红了,正好帮爹爹做两双鞋。”   “那可得快些了,棉花你要拿,就找我拿钥匙,知道么?”江氏道。   盈娘自是欢喜不已。   做鞋子她已然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了,她一双鞋面绣的是忍冬纹,一双鞋面用暗花绫上绣缠枝莲和祥云图案。   鞋子做的差不多了,江氏一并用大包袱装了托人带去,这时已然进腊月了,腊月初八是盈娘十岁的生辰,廖表姐也给她做了一双鞋,一对荷包,家里人自不必说,祖父母都各自给了一两银子,唯独冯鹤和常香兰似乎不知晓这事儿罢了。   常香兰这次又生下了一子,冯老娘没过去,使了二两银子请了人过来照看,她出了月子,江氏还送了新糯米和两个猪肚并十尾鱼过去。   江氏虽然庄户人家出身,可素来很大方,没想到盈娘生辰,这对夫妻一点表示都没有,双手空着上门吃饭。江氏很是生气,她对盈娘道:“真没想到你叔叔婶婶这般轻忽。”   “所以他们也不会成器,叔叔本来少年秀才,应该志在举业,如今在人家家里做西席,仅仅糊口罢了,哪里还有功夫读书。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们怎么做,您就怎么做。”盈娘出主意。   所以,冯鹤的儿子百日时,江氏并未送礼过去,常香兰还发好大的火,还是冯老娘道:“前些日子,盈娘十岁生辰,你俩口子也是空手来的。”   冯鹤一听,挠挠头:“我还真的忘记了。”   常香兰也没想到江氏竟然为了这么一个理由?且不说那盈娘都十岁的大姑娘了,虚岁也是十一了,不过是吃个便饭,还要带礼物。再不说,自己生的可是儿子,这怎么比呀? [28]第 28 章:双章合一   冯鲤不在的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开春后,江氏和盈娘带着两个家丁出去巡查田亩的情况。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冯鲤在做的,如今冯鲤不在家,她也慢慢的立起来,总不好常常请娘家爹过来了。   这不巡还好,一巡还真出现了问题,苗家三兄弟靠着给冯家管田管池塘,也都娶妻生子,只不过现下都三月了,油菜开花了,马上就要安排收割了,农具竟然都未准备好,就这般还抱怨冯家钱给少了。   盈娘就道:“苗大叔,你也不能这么说,别人家里拖欠工钱常有的事情,是我爹常常说你们不容易,所以每次粮一卖,头一个就把钱结给您。您若嫌少,到时候就换人管吧。”   冯家因为上回免租子的事情,在乡里也有一定名望,若是要换人,肯定也有不少人来。实际上江氏就已经有人选了,是村里曹家一家,他家人丁多,直接佃给他们就好。   苗大郎原本想着冯鲤不在家中,江氏到底妇道人家,肯定要仰仗自己,没想到东家小姐竟然说这样的话,他就立马慌了手脚,看向江氏。   江氏立马顺着女儿的话头道:“原本我家相公上京前就说这么些田我管不过来,不如佃给别人也好,如今你们要多的,我也给不起,趁着插早稻的功夫,你们另谋高就,我也寻旁人。”   本来去年苗大郎送佃户粮食过来,就不按照冯鲤的要求,每一户送来的,都得在麻袋上写上自家的名姓,这样哪家的米不好就直接追责,但苗大郎为了省事,偏偏那般送来。   当日,江氏回去之后,苗家晚上又上门恳求,江氏就道:“我也不好往田里去,你们那里我常常管不到,就罢了吧。”   苗家还要佃田来种,江氏便道:“这般的话,我们可是六四分了,因为我家这些田是免税的,还得预交一年的租子才行。”   苗大郎哪里有那么些闲钱,只得作罢,江氏倒是也没有把事情做绝,让他们把油菜割了,把油菜籽送来,卖的油钱,工钱结给他们,方才和曹家签了契约,不过,她也听盈娘的,不能把八十亩都给曹家租,另外又找了姓张的人家。   曹家五十亩,另一家三十亩,农具、耕牛也是冯家提供。   苗家人都责怪苗大郎:“冯员外多好的人,从来不让我们额外给他家做事,常常我们过去,都周到的招待我们。”   但苗大郎也是无奈,他也没想到冯家人釜底抽薪。   诸事已定,又是这一年的清明了,盈娘的绣技已经很好了,本朝最注重劈丝,没专门学刺绣前,盈娘最多只能劈四根,这还是有前世的经验,普通能基本都是劈两根丝,但现下她能够劈八根丝了。   花鸟、人物、山水也都能绣,一天甚至能绣两尺的精细绣品,能运用十六种针法,小件都绣的有模有样的。   “雪梅姐,我打算给你绣一对枕巾、帐幔还有一对荷包。”面对明年就要出嫁的廖雪梅,盈娘想自己做的礼物总是更有心意。   廖雪梅笑道:“你先把这只鸽子汤喝了才是,成日家看书做针线,脸都黄了。”   “嘿嘿,也就是这些日子那本书太好看了,我保证从今儿开始,我就每日睡五个时辰。”盈娘前世做丫头常常睡不好,要守夜端茶送水,后来进宫更不必说,根本无法做到心如止水,欲望大,人就越努力,自然也更睡不好了。   重生回来之后,她平日都是想睡就睡,但话本的诱惑太大了,故而近来常常晚睡。   家里人不但不责怪她,还做补品给她滋养。   盈娘把鸽子汤喝完,又道:“再过一个月,就是外公的生日,到时候咱们都得去,万一遇到姨母,让你回去,你也别心软回去,知道么?”   “其实娘以前也对我很好的。”哪个做子女的不濡慕亲娘呢。   盈娘道:“是啊,二姨母以前爱笑,比我娘还爱笑,对我们这些外甥女亲戚都很好。但表姐,她有她的立场,你也有你的立场,既然以前发生了那件事情,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明年就要嫁人了,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就没人为你兜底了。”   廖雪梅看向盈娘,她住在冯家这几年,无论是姨母还是冯家二老都对她很好,表妹也是聪明机灵,大家都很好,她的嫁妆也在置办中,可谓一切井井有条。   见廖雪梅迟疑,盈娘想必须打消她的想法:“你出嫁了,日后和姐夫两人日子过的好,也能回报你娘。可若是你回去出什么事情,这桩亲事黄了,就鸡飞蛋打了。”   冯家能帮她一次,未必能一直帮她。   廖雪梅从未见过盈娘这般的神情,她的心情很复杂,可不得不承认表妹说的是对的,她怎么能保证继父现在对她没有非分之想呢?万一发生什么事情,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很快就到了江外公生辰,江氏带着一双儿女并廖雪梅坐着马车回去,家丁赶车过去,廖姨母也到了,她一见到廖雪梅就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   盈娘想这位二姨母真精,置办嫁妆的时候来都没来,如今嫁妆置办的差不多了,就寻上门来了。   但人家母女要说话,她们旁不干的也不好说什么。   廖姨母偷偷的把廖雪梅喊过去,先拿了两吊钱给她:“这是娘积攒了许久才积攒给你的,权当嫁妆了。”   “娘,不必了,姨母都给女儿准备了。”廖雪梅当然知道她娘再嫁,日子过的艰难,当然不肯要。   廖姨母看女儿唇红齿白,头发乌黑,自嘲一笑:“我知道你如今在你姨母家里过好日子,肯定是看不上这些银钱的,可这也是我的心意啊。”   如此,廖雪梅才把钱接下来,廖姨母抹着眼泪看着女儿,也提出自己的要求:“你明年就要出嫁了,将来恐怕我们母女再见的机会也不多了,我想让你跟我们回去过个中秋,也算是一偿我做娘的心愿。”   廖姨母又说起一双儿女如何可爱如何想念她这个姐姐云云,听的廖雪梅潸然泪下。   即便冯家姨母对她再好,肯定也是没有对自己亲女儿那般好的,盈娘想吃个什么,嘴动一下,冯姨母都会费尽心思让厨房做,或者她亲自下厨。   甚至表妹要学什么,姨母都是尽快安排,那种发自心里的疼爱,和对她是不一样的。   可是想起盈娘的话,她又讷讷道:“娘,表妹前几天就和我说,让我别离开冯家呢,说怕我出事故。”   “有什么事故?回自己家有什么事故呢?”廖姨母道。   廖雪梅期待她娘说继父外出不在家,或者她会约束的,可是她娘却装傻。   廖雪梅不肯说话,廖姨母就对江氏说了,江氏则道:“都定了亲的姑娘,还出什么门子,二姐,明年开春她就要嫁了,这也没多久了,到时候尘埃落定,你们怎么着,我都管不着了。”   以前她不管这个女儿,是怕让她出钱,但是现在廖雪梅有了一桩好亲事,亲家开着油坊,她当然不想便宜江氏了。   但江氏拒绝,她也只好看向自己女儿:“雪梅,你跟娘回去吧?”   廖雪梅一时方寸大乱,只低着头,江氏和盈娘都有些失望,江氏心想难怪丈夫说没必要对别人的孩子太好,现在看来,若是她女儿盈娘,怎么都心向着自己的。   盈娘想的却是廖雪梅这么好被拿捏,到时候嫁人后还不知道如何?自古帮人帮到底,送人送到西,她就笑道:“二姨母,你不知道过几日中秋廖姐夫还要上门了,你让她回去了,到时候怎么办?”   江氏接过话头:“是啊,二姐,她的嫁妆还没绣好呢。”   这一番说,才打消廖姨母的念头,廖雪梅也不知道怎么,还是松了一口气。   到了七月,盈娘和廖雪梅让冯老爹带着她们一起去自家鱼塘钓虾,鱼塘附近还有两颗桃树,摘下来的桃子上面很多毛,盈娘用帕子擦了擦,让素馨用小刀刮了皮吃。   夏天暑热,总憋在家里不舒服,遂出来这里玩。   “盈娘,你以前来吗?”   “来呀,你不知道我那时候读书,每次旬休,我爹就带我和我娘来调虾,那边往前走两里还有一个莲塘也是我家的,我还在那里学泅水呢。”想到这里,她还有些想她爹了。   廖雪梅也是乡下长大的,二人都不必用蚯蚓,就直接用一根木杆,帮着一根粗线,粗线上绑虾肉,放下去水里不动等着上钩就好。   冯老爹在桃树树荫下摇着扇子,眯着眼睛小憩。   “今年我们家把田都佃出去,每年收点租子就好,我娘啊,也不必那般辛苦了。”盈娘笑道。   廖雪梅道:“你们年前让人带了信和钱给姨夫,怎地姨夫还未回信来?”   “这一来一去,通一次信可不容易。”   二人闲闲的谈论几句,一看钓竿动了,盈娘赶紧拉了钓竿上来,还真是一只虾。她也把大草帽继续戴上,享受这独有的静谧时光。   不过,小龙虾不让她消停,一会儿就咬钩,一会儿就咬钩,一个上位竟然钓了小半桶了,冯老爹催她们回去,盈娘才摘了几个桃子,拉着廖雪梅跑回去。   回来的路上还看到了常遂,他见盈娘她们钓虾,很是羡慕呢。   不曾想一回去就收到噩耗,冯二爹过身了,盈娘还想冯二爹端午还借她们家的马车运过一大缸酒回去,红光满面的,就这么死了?   偶发此事,大家都觉得突然,江氏则让人先把冯鹤找来,冯老爹则和小儿子赶着骡车回去。原先家里江氏陪嫁的驴老死了,又花了十二两换了一头健壮的骡子,平日拉货拉人。   冯老娘正和江氏道:“你二叔死了固然是伤心事,可你二婶那个人百无一用,又爱分派人家事情,我看你爹和你弟弟过去,肯定被她指使的团团转。”   江氏当然知道赖氏的为人,就拿她陪嫁的驴来说,赖氏起初常常找她借,她一开始脸皮薄,还真的借了,结果赖氏拼命用鞭子抽驴,也不管驴能不能承受就驮特别重的东西,江氏特别心疼,日后就不借了。   所以又道:“还有咱们新买的骡子呢。”   长房的人自然还要过去帮忙,次日一早江氏和冯老娘过去,让盈娘照顾弟弟,看好家,盈娘允诺了。   这么小的孩子也不好去葬礼上,就怕撞晦了,彩云一直是带着楚哥儿的人,听江氏说,就抱着她到后头玩耍了。   小孩子不管玩什么,都不会坚持下去,盈娘也没什么耐心,即便前世她生育了皇子公主,但都是专门的乳母宫女带,她就每日早晚请安看看就好,多数时日还是忙着宫斗,争夺地位。   但楚哥儿很亲人,他到盈娘这里,也不要彩云,还是要盈娘陪着她玩。   “小鬼头,姐姐想绣个花儿也不成了。”盈娘点了点弟弟的鼻子,一时兴起,又教他读诗词。   要说楚哥儿这般的小孩子,记性就是好,不过教了几遍,竟然就会背了,虽说现在未必是记在心里的,但很不错了。   又说冯二爹的死讯传到汉阳府的时候,冯梅君一家正在吃喜酒,她姨表姐被选为东乡郡王妃,阵仗极大。本朝选妃,皆是选小户人家,只要相貌学识能看的过眼即可,她这位姨表姐的祖父是县丞,父亲是监生,本人还生的颇为漂亮,一举得中,也算是家门荣光了。   转过头梅君看到简氏羡慕的样子,也不是滋味,前世她娘起初也的确因为她日子过的很好,后来长子夺嫡失败,娘就病死了。   其实嫁到皇室宗室也不是很好的,普通人回娘家很容易,可是嫁到那样的人家,处处都有规矩束缚,做什么都不能随心所欲。   还要忍受那种无边的孤寂,有时候整个院子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得意时,所有人都盼着你登高跌重,失意时,个个都踩你一脚。   再鲜活的姑娘家,进去了,就跟斗兽场似的。   “原来小户人家也是可以做王妃的。”简氏头一回知晓。   在旁边的冯豫笑道:“可不是,本朝鉴前代女祸,立纲陈纪,首严内教。故而,本朝选立良家子。但那等不见天日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我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年说选秀,民间吓的半死,有十八新娘五岁新郎的,还有那富家小姐嫁乞丐,宁可这般也不愿意选。”   简氏不以为然:“普通女子的日子哪里又好过呢,好歹做王妃有地位,从此受人尊重。你看我嫁给你了,难道我就能随心所欲了不成?”   她就是下嫁,日子过的也并不是很好。   一行几人走到家门口,见有人报信说冯二爹过身了,冯豫当即去人家家里辞馆,又收拾细软行李回家奔丧。   从府城回来很快,是日晚上就到了,家里的灵堂还未布置,实在是冯二爹去世的太过突然,棺木什么都没准备。冯老爹和冯鹤也不擅长打理庶务,只是过来帮忙把人抬出来,擦擦身体换换衣裳,许多事情还要请冯豫回来处理。   冯豫回来后,先找到了他爹的银钱,他也没想过他爹平日过的并不是很好,竟然攒下这一大笔钱,一共有一千零五十两的雪花银。   五百两银子他们分了,另外有五十两拿出来办丧事,简氏也没有想过有这笔意外之财,欢喜不已。   这可是五百两啊,够普通人家过一二十年都尽够了,这些年来长子读书,一年至少得一百两,小儿子如今也开蒙了,也要用钱,这笔钱还真是够家里人用了。   冯豫则道:“当年那白铅矿的事情我爹肯定也赚了一些,只是后来被黑吃黑了。”   没有赚头的事情他爹肯定不会做,真没想到有这么一笔意外之财了。   但冯豫也是对外说借的钱办丧事云云,盈娘让她娘和祖父祖母早些回来,冯鲤虽然不在家中,但是盈娘日渐长大,她沉稳干练,机灵聪明,尤其是读书甚多,家里人都认为她的见识将来未必比其父差,是以,即便她年纪小,都很听她的意见。   二房打算也是头七就下葬,已然买好了五两的松木棺,盈娘则是出殡那日才过来的。很快她见到了冯梅君,冯梅君已经十二岁了(虚岁),肌肤莹润如玉,面若芙蓉,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了。   尤其是低垂臻首时,卷翘的睫毛扑扇着,尤其动人。   “大姐姐。”盈娘笑着上前喊了一句。   冯梅君正在端详盈娘,姑娘家一年大似一年,总是不一样的,盈娘也是如此,她发髻梳的很齐整,说话不疾不徐,声音尤其好听,一袭青衫披白纱,显得清丽脱俗,那些艳丽的容貌在她旁边反而显得庸俗。   “盈妹妹生的愈发好了。”冯梅君想这辈子这位堂妹也算是可以了,伯父考上了举人,如今在京中坐监,到时候恐怕她也有不一样的人生了。   盈娘笑道:“大姐姐还说我呢,方才你站在那儿我都不敢认了。”   出殡时,孝子在前,她们这些晚辈在后面一路走走跪跪,好容易到了坟头那里,把棺材放进去后,冯豫又用托盘托着香炉在门槛外递给简氏,简氏才开始在家里摆牌位设香炉。   晚上亲戚们吃了一顿饭才散了,他们老家实在是条件太差了,简氏让冯梅君去盈娘那里睡一晚上,明日她们才去汉阳府。   梅君便跟着盈娘到了家,盈娘的绣楼愈发好了,露台上放着几盆芍药,开的极好,堂中放着绣架,绣架上绣着大朵滴露牡丹花,旁边还写着一首诗: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   竞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不过一两年不见,你的绣活见长啊。”冯梅君是见过世面的,曾经在宫中时,她们穿的衣裳都是由专门的造办局制造的。盈娘之前手艺和自己差不多,如今却是绣的精致许多,就是在宫中,也是难得的好手艺了。   盈娘笑道:“我也是胡乱绣的,如今不读书了,在家也没什么事情做。”   盈娘倒是觉得很奇怪,梅君曾经也是跟着二叔念书的,但是却不大爱谈论诗书,对平日时兴的玩意儿却如数家珍,爱一切时兴的玩意儿,尤其是见盈娘只有几朵绒花绢花,还道:“你也打扮的太素了些,如今时兴戴珍珠。”   “珍珠可不便宜,一分圆润些的就要三五两,我爹爹如今在京里坐监也要钱,家里更不用说。不过,我娘说等我再大些了,就打钗环戴。”盈娘道。   梅君打趣道:“也是,怎么着也得等你相看人家再说了,说起来大伯在京里,到时候应该会授官吧?”   “那要看吏部如何分配了。可我想,差不多就是做个教谕训导之类的吧。”盈娘想。   梅君心道他爹前世也是四十六岁从秀才拔贡,才从训导开始做的,大伯应该也是如此。   却说冯二爹丧事办完,中秋时收到冯鲤托人带回来的信笺和礼物,信里说他在国子监都是优,因此在大理寺历事,还说他不需要盘缠,国子监管饭,大理寺也是,他现在还有少许俸禄拿,让她们别担心。   礼物几乎给每个人都带了,给冯老爹带的是一顶胡帽,冯老娘的是一罐蛤蜊膏,江氏是一条披帛,盈娘是一部新书。   盈娘和江氏都期盼冯鲤能快些回来,这样期盼的日子总是过得既快又慢,翻过一年,廖雪梅出阁之后,正是春暖花开,盈娘正在楼上抚琴,却见底下有素桃喊道:“小姐,大爷回来了。”   盈娘一听,立马止住琴弦,从楼下下去,往正房跑去,见冯鲤风尘仆仆,她赶忙上前喊道:“爹。”   冯鲤见了家人妻小,知道她们最想听什么,不由道:“你们放心,我已然授官,是扬州府推官。至于这其中故事,容我细细道来。” [29]第 29 章:双章合一   一听说冯鲤要提起自己的经历,众人忙着搬小板凳,摆上茶水瓜子,皆作倾听状。   冯鲤呷了一口茶,才道:“当年我会试未中,就不打算继续考进士了,我有自知之明,以我的资质能考过乡试,已然是走了极大的狗屎运了。所以,当下问了一些湖广会馆的前辈,知晓举监比贡监、例监出路要广,是以就进了国子监。”   “国子监里也是龙蛇混杂,有极其刻苦的,也有浑水摸鱼的,但我想这一年肯定是要好好学的,说来奇怪,我平日也是学的不错,几乎教谕布置下来的文章都得的是上,可最后一次考试,却只得了中上,不能去六部,只去了大理寺。”   盈娘心想这大理寺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为“三法司”,也算不错了。   又听冯鲤道:“在大理寺前一个月是成日看各种条文,三个月的考察期,就留下四个人,我成日惴惴不安,还好三个月后,我逐渐上手,别人晚上下衙,我每日主动多留一个时辰或者两个时辰。刑部负责审判,大理寺负责复核,是以,大理寺的案宗几乎是最完整的,我是没日没夜的学,说句逾矩的话,我都不比那些堂官老爷差,只是我是举人,他们考中了进士。”   江氏闻言,听得一叹:“想必相公你吃了许多苦。”   “在京城敢光明正大弄鬼的人没有地方上多,我的努力深受大理寺少卿的欣赏,这次总算有了回报,推举我为扬州府推官,推官是正七品的官。古人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在咱们大景朝,那也是京畿重府,盐、漕所在地,正是个极好的去处,上等的肥缺,真没想到我冯鲤竟然还有如此运气。”冯鲤感慨万分。   官场关系虽然盘根错节,但冯鲤在大理寺历事时,可谓是看了成千上万的卷宗,又是一等用心之人,或许要他主政一方,他是万万不敢的,可在刑名,他现在觉得自己简直已经出神入化了。   冯老娘听的唏嘘不已:“这可真好,大郎你从小不苟言笑,极其威严,如今你年近四十,总算是苦尽甘来。”   冯鲤摆手:“爹,娘,我要三个月就到任上,如今从京回来就一个多月了,从咱们这里到扬州也要半个多月,在家恐怕也不能待许久。到时候,家里就拜托您二老了。”   冯老娘其实是很想跟着过去的,她平生最喜热闹,巴不得到处走走,可是想着长子这么大的一份家当,还有这若干田亩,也不好走开。   况且,自己是个老辈子了,跟着年轻人出去,总不大好,就笑道:“这有什么,只是平日都是你媳妇打理,我们也不大会。”   “我听阿婵说这次把田都佃出去了,您和我爹坐在家里等人家上门送粮食就好,平日播种时,多往田里去转转。还有,您和我爹不大识字,可还有鹤弟在啊,总不能一辈子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吧。”冯鲤笑道。   冯老娘一听说还有小儿子帮忙,也是放心了,她和丈夫不大识字,年纪大了,人家弄虚作假也不知晓。   再有,冯鲤也问江氏:“如今还是那家粮商吗?”   江氏点头,冯鲤就道:“到时候我去说一声,送粮食上门就好。”   来不及歇息,他就跟佃户签了三年约,又和粮商说好,诸如许多细节和冯老爹冯老娘冯鹤等人嘱咐。   他先拍了拍冯鹤的肩膀:“爹娘这里,我会让六陈店的人把一年的租子给他们做花销,余妈妈也留在家里,不消你操心。”   冯鹤挠了挠头:“好。”   “你就把我的田和爹娘一起管好,看着人家交粮,那粮食中你把你家和爹娘这里的口粮留下,再有鱼塘、莲塘的吃食任凭你们取用,也算是抵了你的开支不是。”冯鲤也是真心为弟弟着想,读书上他是帮不到了,但是生活上照顾一些。   果然冯鹤再不知事,也是拱手作谢。   中午一大家子也是难得聚在一起吃饭,常香兰没有过来,说是要照顾儿女,冯鲤冷哼一声,倒也不说什么。   饭吃完之后,冯鲤呈现出一种很累又很兴奋的状态,冯家其她人亦是如此。盈娘回到房里,也是特特把两个丫头喊来嘱咐:“如今我爹做官了,这固然是一件大喜事,可我们这些人要去扬州那样繁华的地方,你们可知日后如何行事?”   下人们平日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这些乃人之常情,但是许多事情她也得提前说清楚。   素桃素来嘴快,就笑道:“自然是言语间更加谨慎,看起来更大气,不能丢脸。”   “唔,素馨呢?你怎么说?”盈娘问道。   素馨道:“日后奴婢都听姑娘的。”   盈娘摇头:“你们从小伴着我长大,咱们几人自然是无话不谈的,可我总想公是公私是私,所以我先把要求说在前头。我爹马上任推官,这推官自然是铁面无私断案的,一不小心就容易得罪人,但人家若不知道你的底细,自然会顾忌一番。”   “是以,头一个,别人问话该斟酌,若有人问你们关于咱们家底细,你们只说家里是耕读人家,族里出了好些读书人,知道么?”盈娘慢慢的说了一遍。   见她们俩点头,她才伸出两根手指:“从此,你们谨言慎行,就像素桃说的这般,有什么话,咱们私下说,却不能随意在外头嚷嚷,知道么?”   这二人又立马说自己表示知晓了,盈娘才放心。   说了半天话,盈娘早已困倦,她晚上不必守夜,就让两个丫头下去睡了。素馨也打算歇息,却听素桃道:“你说咱们大爷竟然真的做官了,小姐也不知道将来许个什么人家?”   “小妮子,你才多大,就说这样的话。”素馨摇摇头。   素桃气道:“我是想着侯家那位大奶奶了,那神气的样子,不过是嫁个了稍微好些的小户人家,就不得了了。还有,廖表姑娘,若非是咱们家,她哪里能嫁到咱们镇上油坊少东家,可成婚那日,廖姨妈那个样子,事事抢在咱们家太太的面前,都是一群小人。”   素馨道:“我看姑娘都没多气,你何必如此,这些人固然是让人生气,可可怜也是可怜。你看咱们姑娘,比她们可是出挑百倍,日后肯定会有好前程的。”   两个丫头说一句闲话,也是昏昏欲睡。   到了次日,家里人就没有断过,有冯鲤昔日同窗,也有亲戚朋友相熟的人,下午时,更有汉阳府知府过来认亲。   冯鲤连忙迎出去:“父母官亲临,实在是恕某无礼了。”   那汉阳府知府出自名门,乃是长乐冯氏出身,高中两榜进士,为官十几载,其兄是定国公冯璠,侄女据说还嫁给了沐王。   这样的身份,自然不能以普通礼待之。   冯知府笑着扶起他道:“贤契何必多礼,我来,倒是有一件事情问你。”   冯鲤并不觉得被人家过分礼遇是什么好事,故而请人进门,又问起:“不知是何事?让上官降临。”   “哦,我是听我底下一个教谕提及,说你家是从中原迁往湖广。正好我们同姓冯,兴许可能以前还是一家呢。”冯知府捏须道。   本朝原本武将打天下,但后来国朝平定,以文御武,勋贵虽然还受信任,但早已不如往年,冯家也是如此,下一代多转文官。   这冯鲤固然是个小小的七品官,这样的官员在他们家看来,多如过江之鲫,可他听说过他的故事,为人乐善好施,家风淳朴,没有背景还能被推举为扬州府推官,可见是人才,既然如此,这样的人才他就得收入麾下。   ……   盈娘早上睡了个懒觉,中午起来就听说自家要和长乐冯家联宗,=联宗通常是权贵之家通过接纳寒门同姓者,可壮大本族声势,自家本流民出身,即便在本地有田产,也并不敢行事厉害些。   有个叔叔,虽是秀才,却是个不知道人情世故的,原本指望他分家出去,另立一番事业,不曾想还要靠着自家,婶娘又是那样,父亲是很靠不上的。   如今若是和定国公府联宗,日常有往来,将来也有了个依靠,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   冯老爹又使人带信给冯豫,两家到底是一个房下的,那冯豫早上得到的消息,中午就到了。男人们忙着诸般事情,女人们则是在厨下忙着烹牛宰羊。   简氏也在打下手,梅君则过来和盈娘说话。   “这么说人家也是看在大伯面子上的?”梅君想前世可没这么着。   大伯竟然做了扬州府的推官,盈娘一下身份就和她不同了,梅君真是觉得世事难料,也唏嘘,前世冯鲤却是那般。   冯家两房都没什么好下场,大房女儿走失,伯父五十岁就过世了,她则是囚禁冷宫数载,儿子被废,父母气死了。   “盈娘,我希望咱们冯家永远都好好的。”梅君道。   盈娘笑道:“我也这般想的。”   二堂里焚香祭祀,冯家本家人跟着磕头跪拜,最后上了族谱,冯知府还赠了一百两给冯鲤做程仪,方才把姓名、籍贯、年岁写在谱上。盈娘和梅君都是家中长女,也都出来见过冯知府,冯知府见冯鲤堂兄弟二人都一般,冯鲤是阔脸,眉毛生的浓密,不笑时,脸色吓人,冯豫是个红皮脸儿,肚子腆着,五短身材,可儿女们倒是都颇为出色。   尤其是两位冯家小姐,都貌美多才,倒是自己也有个女儿,若是长大了,想必也有这么大了,故而他给了盈娘和梅君各自一枚玉佩。   这些礼仪走完,冯鲤宴请诸人,冯知府见冯鲤赴任只有一个方虎,又不大识字,特地送了个书童过来。   忙完这一阵,冯鲤才彻底带着妻儿下扬州。   盈娘带了四季衣裳,还有琴和书,旁的倒是没有多带,按照她爹说的,扬州多繁华的地方,什么买不到,何必带这些,又笨重的很,路上就要轻车从简才是。   她们这次是特地搭快船走的,行李物件先搬上去了,冯鹤说是要给学生教授不来,倒是冯豫过来了。   大家互相惜别之际,却见杨家人想搭她们的船一起去扬州,这杨家并非杨蕙家里,而是她族姐杨萱家。   冯鲤听闻是认得的人,满口答应下来。   江氏那里又请了杨大太太和杨萱一起,盈娘此番见到杨萱又不一样了,杨萱之前还是一幅大家闺秀很矜贵的样子,如今却穿着很淡雅,看起来寒素许多。   来不及说话,外面船却是抛锚开动了,盈娘又出去跟梅君还有简氏道别,一直挥手到看不到人,才进舱中。   冯豫一行人也打算回去,他正和简氏道:“大郎哥这次去扬州怕是要攒下好大一份家俬呢。”   “这怎么说?你是说他要贪?可做官的哪里有不贪的。”简氏心想做官的不贪,那还不如说老鼠掉进米缸不偷米呢。   冯豫笑道:“扬州那般富庶的地方,都不用贪,就正常办案子,那里又有盐又有漕运,税收还要分润,更别提底下孝敬,我看老大至少要攒下这么些。”说罢,他伸了无根手指出来。   简氏咋舌,她还在为分得公公五百两沾沾自喜,人家都已经能攒下五千两了。   ……   船行三日后,雨下的淅淅沥沥,从船檐上滴到地上、窗上,原本盈娘是极爱听雨声的,尤其是雨打芭蕉的声音,那样的有节奏,可现下这艘船有些漏雨,虽说她睡的地方没有问题,但是厅堂漏雨也是烦闷,湿湿嗒嗒的。   素桃倒了一木盆的水,又放了桶在这里,叉着腰看着天道:“这贼老天,也不知何时放晴?真个的运气不好。”   “这可不兴说,虽说这雨让人心情不好,可在外头说,就是触霉头的事情了,我爹选了官是喜事,雨过天晴才好呢。”盈娘笑道。   素馨拿了一件衣裳披在盈娘身上,又道:“小姐,咱们家里和知府家里联宗了,那样的排场,那样的人物,真跟做梦似的。”   盈娘道:“什么做梦似的,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者少。”说完,她打了个哈欠,又问素桃:“杨小姐那边住的可好?我这几日不好走动,还是那日见了一面。”   她知道素桃很擅长打听消息,故而有此一问,好端端的,怎么投奔去扬州了。要知道人离乡贱,如果是她爹过世,盈娘肯定也是住在镇上,不会去别的地方。   素桃拧了帕子,正递给盈娘,就小声道:“我听说杨大人过世之后,杨大太太失了生计,杨大太太有位叔父在扬州,据说没孩子,杨大太太故而前去投奔,也是尽孝了。自然,听闻杨蕙小姐那边,就很不顾人情的,以前总把杨家奉为上宾,后来翻脸最快的也是他们。”   “杨蕙那个人我是很了解的,表面奉承庄雨眠,背后骂最狠的也是她。不过,杨萱家里毕竟也是做过官的人家,日子也是能过得下去的,不至于发愁生计。”盈娘想她爹中举后,布政使司都能送一百两做路费。   举人都不可能会穷,更何况是进士。   起身之后,盈娘先去江氏那里说话,江氏拣了两块云片糕来:“船上吃食不便宜,你且先垫垫肚子,等着吃中饭就好。”   “好,我晓得了,弟弟可是还在睡觉?”盈娘问。   江氏道:“他早就醒了,在房里玩七巧板呢,我不好让他出来。小孩子看着水坑就爱踩,衣裳全都弄的脏兮兮的。”   盈娘笑道:“在房里也好,如今清明时节,那雨下不断似的,若是着了风寒也不好。”   说来也巧,早上还发愁下雨,中午雨歇了,盈娘望着江面阳光洒下,倒真是有浮光跃金之意。冯鲤也特地陪她们母女吃饭,又道:“等咱们到了扬州后,你们母女也打些钗环戴,衣裳也要做几身,别替我省钱,我给你们俩预备了五十两。”   江氏和盈娘都说不必,盈娘道:“这也太奢了,爹爹做了官,虽然进项多,可人情往来也多。况且,我和娘刚做了春衫的。”   她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衣裳也是有的,滚边的,绣花的,六破的缃裙她都有的。况且今年时兴一个样,明年又时兴另一个样子,那么贵的衣裳买了过时了也浪费。   冯鲤则道:“话不是这般说的,咱们在云水镇的衣裳是一个样子,扬州可能又是一个样子,正所谓苏州样广州匠,天下的样子都是江南时兴了,天下才开始时兴起来。如今我们又和长乐冯家联宗了,咱们虽说要做耕读人家,不能暴发的,但也得看起来像官家千金。”   “好吧,您都不怕破费,女儿就多谢您了。”盈娘笑道。   江氏则看着女儿道:“我怎么看你的态度有些勉强呢?你爹爹打扮你还不好么?”   盈娘道:“好当然好,可我总觉得,爹爹履新,咱们家得低调些才好。一去扬州,就打那些钗环,人家不知道会不会觉得爹爹贪钱?”   她们一家人素来直言不讳,江氏听了也有所担心,冯鲤却是笑而不语,江氏见状道:“你这个人平日比谁都小心,这又是怎么了?”   “现在官场没有靠山可不成,我这般也是想让别人知晓我和长乐冯家的关系,或者真的认为我是冯家人才好。否则,我一个举人,怎地混呢?”冯鲤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这般说道,盈娘也就理解了,她爹其实也并非仕途之人,只是很怕被人家攻击。   但盈娘道:“爹,如果没有长乐冯家联宗,您会做什么呢?”   冯鲤笑道:“我还不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不就得了,宦海浮沉,短期内看似受益,日后冯家出一点事情,照样影响您,依照我看,还不如权当没有这个亲戚。若有人刻意打听,咱们露出三分来,不刻意避讳,也不刻意提起,您好好做官就成。”盈娘起初进宫,没有刻意选择投靠谁,后来也是喜欢贵妃为人才投靠,结果自己出事了,贵妃也不捞人,她就看清楚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在京城尝遍人情冷暖,因为有大理寺少卿的提携,所以他能够谋到这份肥差,可也因为背后无人,被人顶替,在国子监明明学的上等,却被人挪作中上,他就怕被人暗算。   “我只是想,反正我是不久混仕途的,那么大树底下好乘凉,让别人不动我,公平对待我就好了。借他们一时的势头又如何?定国公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如今不比往年,可是比旁些时候要好。”冯鲤道。   盈娘这才明白她爹的想法,就笑道:“爹,既然如此,咱们愈发就不能够往特别时兴上打扮,我听舒先生说越是大户人家,把丫头们穿金戴银,多用红蓝颜色,主人却用藕荷、石青,或者素色洒金,亦或者穿那些缠枝花暗纹的衣裳。”   冯鲤听了恍然:“是极是极,我上回在大理寺少卿府上见了个丫头上茶,头上戴的极好,我还怕是人家夫人,正打算行礼的,人家还说那只是个丫头。”   “我也是听舒先生说的,既然如此,到时候你们把那些缎子衣裳给身边的人穿,再让裁缝做些端庄时兴些的衣裳就好。”   如此,江氏和盈娘都说好。   冯家在镇上算是日子过的不错的人家,大大的宅子,还有田亩,家里也是读书人家,可是就靠田里的出息没有多少,现下江氏手里也不过一千两左右。那样大手大脚的花钱,怕是捉襟见肘了。   只冯鲤又和盈娘商量:“我们云水那是小地方,去了扬州后,人文荟萃,我想到时候替你寻一位先生,专门教你读书如何?”   盈娘忙不迭答应,不曾想杨大太太听说了,也说让杨萱跟着盈娘一处读书,她们也出一份束脩,江氏想女儿单独一个人学也是无趣,有个作伴的也好,故而答应下来。   很快,一行人到了扬州。 [30]第 30 章:双章合一   万艘龙舸绿丝间,载到扬州尽不还。   盈娘下船之后,好奇的看周围的一切,扬州还是她曾经被拐的地方,小时候留给她的印象就是一座桥。如今走在桥上,周围商贩林立,有那专门扛包扛货的,也有穿着绸缎的商人,或者行色匆匆的路人。   冯鲤笑道:“咱们先安顿下来,日后我陪你们母女再逛也来得及。”   那边杨大太太和杨萱母女已经有人过来接应,大家相互道别,约着日后再见。盈娘又见衙门派了排兵过来,送她们到了府衙,原来景朝官员上任,都是要住在衙门的。   官眷们都住在府堂后面,有知府廨、同知廨、通判廨、推官廨,推官的官舍在理刑厅的旁边,前院不大,专门用来待客议事之用,中间广植杨柳,杨柳荫蔽之处是一间穿堂,过了穿堂就是后院,院中有天井,种着桂树,桂树下又有一大丛芍药。   盈娘笑道:“早听说扬州芍药很有名的,今日一见还真是如此。”   这里正房三间供起居之用,两边各自有一间耳房,东西各自三间厢房,房前点缀兰草。后堂有个小跨院,厨房、柴房、仆役居所一应完备。   正房是爹娘住,东厢房用作冯鲤的书房,至于西厢则拨给盈娘住下,盈娘先和两个丫头收拾起自己的几间房来。   这里桌椅床柜都是原物,然而室内布置就得自己来了,素馨和素桃麻利的把幔帐挂上,又把床铺好,桌上盈娘把自己的笔砚、古琴挂上,还把绣架放好,又见外间有多宝阁,她并没有什么古玩,遂把镇纸、旧日文章还有个小香炉摆上去。   只衣裳装箱子里,因为怕虫蛀,放了些樟脑丸,可如今拿出来却有一股味道。   “这些衣裳要快些拿出来放好,若再放在箱子里,即便不生虫,我也是不爱穿的。”盈娘尤其不喜熏香,所以每次只喜在洗衣裳的时候让人在皂角里加些花露,让衣裳带些清香,却不馥郁。   素馨知晓盈娘的毛病,就道:“我想把这些衣裳都挂到后头的衣架子上,敞开散散就好了。”   盈娘点头。   这么一收拾,就到了中午,冯鲤他们是湖广人,早就料到到扬州吃不惯,就打算自己带厨子。那余妈妈的厨艺做些家常菜就好,可是大菜就不成了,所以这次把余妈妈留在老家做杂役,另外又选了个厨上人。   只是锅碗瓢盆灶具都要现成置办,自然是没有的,江氏还打算让小厮出去买些吃食,冯鲤却道:“且不必忙,方才那些属官们已经备下酒席,我等会子让他们送一桌到后头,你日后再计较。”   江氏用官话道:“好,我知道了。”   冯鲤稀奇:“你几时官话也说的这般好了?”   江氏笑道:“是盈娘教我的,她说万一你做了官了,我们不好拖你的后腿,又是教我看帖子写帖子,又是教我说官话,起码人情往来能对付过去。”   “我这个女儿,真的有先见之明,我还在想等会子你交际怎么办?”冯鲤原本还担心,这会子如获至宝。   江氏笑嘻嘻的,“得亏我有她,都能做我半个主了。”   冯鲤只是笑,一会儿有人催,他就先去前头了。果然,不一会儿,两个便插珠翠的妇人让人提了若干食盒过来,她们一个是司狱之妻,一个是经历之妻,司狱虽然是从九品的官员,却是与推官朝夕共事,经历更不必说,是刑厅“大管家”。   江氏让人放了桌子,着几个丫头摆菜,趁着洗手的功夫,盈娘便悄悄对江氏道:“娘,您别被人套话了,可以问问这里的知府、同知和通判家里如何,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   “好,我知晓了,幸而娘身边有你这个小诸葛。”江氏笑道。   别小看这些妇人们,宫里的妇人精明,民间的官夫人们也都很有手段的,盈娘随着江氏一道出去,大家按主宾分坐好。   那两位属官的太太一直在介绍菜色,江氏也是含笑听着,时常夸几句,又道:“我们从家里带了个厨子来,到时候也让他做些家乡菜,让你们品尝一二。”   两位属官太太忙不迭谢了,她们见江氏人生的极为标致,身边坐在的冯家小姐吃饭也很斯文,她二人都妆扮的很典雅,江氏头上插着一根翘头凤簪,冯小姐则是几朵像生花儿簪在鬓边,倒是身边的丫头桃红柳绿生机勃勃。   酒过一巡,大家互相戒备也松了些,江氏就问起这府衙的事情:“我就怕到时候犯了忌讳不自知。”   两位属官夫人见她如此和气斯文,都纷纷说了。   原来这扬州知府姓高,说起来还是两淮盐运史汪都转的门生,故而才调了过来,家里颇为阔气,上任时带了五六十个下人来,膝下只有个女儿,今年十四岁,单名一个胭字。又有同知是个老学究,单独一个人赴任,倒是通判是名儒弟子。   刑狱太太笑道:“这位祝通判,我们听说是拔贡出身的,人很是年轻,不过三十多岁,原本在别处任知县,政绩是极好的,就调到咱们这里做通判了,很有些能为。”   盈娘听了心想她爹当年若是拔贡侥幸做了官,说不准也有政绩,只是这位通判有个好老师,可以帮忙引荐,她爹就未必了。官场上也实在是太讲究这些人脉了。   宴毕,江氏让彩云带着楚哥儿去了盈娘房中,她则写了一张单子让小厮置办用具,柴米油盐酱醋茶总得都置办起来,方才席上她已然向两位太太打听了,她们寻常寻的牙婆是谁,平日裁制什么衣裳。   半个月后,冯家除了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已经趋于平静了,江氏买了两个本地的丫头来服侍,又把彩霞许给方虎做了媳妇子,彩霞头发盘起来了,也好替江氏在外头行走。就是盈娘这里,也是添了一个小丫头子。   盈娘这里又裁制了几套苏样的新衣裳,一套月白的纱衫搭着着青碧色的十幅马面裙,又一套是藕荷色绣玉簪花的吴罗单衫,底下一条珍珠白薄纱裙,最后一套新芽嫩绿长衫配一条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   她们又特地去银楼挑了几件首饰,两根白玉簪,一朵珠花,一对银钗,一对金绞丝镯子。   这些衣裳首饰是见客穿的,平日她还是穿着自己的家常衫儿,这样也自在些。不光是她,爹娘也是这样的,她们本就是小家门户出来的,何苦要奢侈浪费,仿佛这般才阔气似的。   闲来无事,盈娘打算绣一幅插屏,分丝之后,怕丝线起毛,又用皂荚泡了一会儿,拿到外头晒干。趁着这个机会,她先把底稿画了。   刚调了颜料,画了几笔,就见高胭过来了,她生的很高挑,身上穿着一件水田衣,头上戴着金镶玉嵌宝牡丹花头银脚簪,两边插着金镶玉宝蝶赶桃花啄针,宽大的裙下,一双红色弓鞋,打扮的很时兴。   “稀客稀客,怎么你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若知晓,必定备下果点等着。”盈娘笑着,又让丫头子端茶送水来。   她和高胭是初来时接风宴上认得的,因这位小姐颇爱诗词,见盈娘诗词也不错,故而,双方谈论过几次。盈娘是知晓这种有些身份的小姐,怕她目下无尘,就和庄雨眠一样,并不是很好相处,但高胭虽然也有些小姐脾气,但是正常交际还是颇为得体的。   高胭坐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道:“我听说你们家里想为你寻个经学大师?”   “你怎么知晓的?是我爹爹知晓我把四书读完,可惜一直寻不到一位好先生,就耽搁了两年,如今到了扬州,说我成日闲在家里,该找位老师教我的。”盈娘道。   高胭掩唇一笑:“我劝你们也不必舍近求远。”   “这是怎么说的?难不成你认得?”盈娘与人交往素来也是不卑不亢,因此说话也没有过分客气。   高胭还真的说了一个人,盈娘见她不像是开玩笑,遂晚饭时和冯鲤说了。   “说是叫什么通山先生,擅长教尚书,曾经教过盐运使公子的学问。”   冯鲤听了,又是一笑:“通山先生可是易经大家,可是这名师固然名头响亮,可这些人早已是声名在外,兴许以前学问扎实,但现下教你们姑娘家难说。其实我已然看中了一个人,原先是在苏州书院教《春秋》的,我们湖广学子也多以《春秋》为主,人家虽然没有名家头衔,可培养出好几位举子,我看就很不错。”   竟然五经还有地域之分,盈娘不免笑道:“为何是湖广人多习《春秋》呢?”   “因为我们当时请的是一位麻城的先生教的,你看常州府武进县以《诗》闻名,而邻近的无锡县以《尚书》,大家互不干扰,所以我说湖广人也不准确,应该说麻城人才对。”冯鲤如此笑道。   盈娘吃了一块大虾肉,才道:“爹爹,既然如此,我就和高小姐说一声。”   冯鲤点头,又怕女儿得罪人,少不得嘱咐:“你就说你同我说的时候,我已经跟你找好了先生,多谢她的一番美意。”   饭毕,盈娘回去,先拣了一把湘妃扇,又寻了个匣子装了,亲自去高胭那里一趟,“我还未开口,我爹就说过两日就要迎接新先生,我就不好说什么了,真是辜负了你的好意。”   高胭心里有些恼冯家有眼不识泰山,但嘴上还道:“没什么。”   盈娘则把那湘妃扇送给她:“知晓你什么都不缺,只当立夏后给你的小玩意儿。”   她这么一说,高胭倒是不生气,还说笑了几句。   盈娘就从高家回来了,她把打好的底稿开始绣了起来,待天色暗下来后,点了灯油继续做绣花,有时候一针一线就能绣出一幅图来,说起来也是很不可思议。   她这幅小插屏绣完后,冯鲤请的先生来了,这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先生,不算年轻,也不算老,有些不苟言笑。行了拜师礼后,她和杨萱就正式开始读书了。   这位先生不是每日都来讲习,一旬来五次,隔一日来一次,故而冯鲤还为女儿专门请了一位书法名家来。   盈娘都不忍道:“爹爹,这怕不是要许多钱吧?”   “还要你为爹爹操心啊,放心吧,等日后你长大了,就知晓无忧无虑的读书,比什么都强。”冯鲤笑道。   那书法先生的课就没有和杨萱一起上,一来冯鲤也有私心,人家说字如其人,任凭你文章做的如何天花乱坠,若是字不好,总给人的第一印象,所以他希望女儿能够从工整到行云流水。   学问的高低,除了先生之外,主要看自己勤奋,但是字体好坏,人家可是能传授诀窍给你的。   盈娘反正每日也无事,他爹似乎也不想她去交际交朋友,只是让她有空多读书写字,如此一来,只能半日读书,半日休息了。   说起来,杨萱和她做同窗后,二人关系颇好,在云水镇,她和卢窈窈关系很亲近,在扬州,也有这样一个志趣相投的朋友,也是很好。   倒是江氏心疼女儿,不由对冯鲤道:“她正青春年少,你不让她多出去玩耍,反倒成日待在家里读书,好狠心的老子。难不成她还能做状元不成?”   在江氏看来,女儿已经读了三年书了,好端端的,又要读书,也真是累。   冯鲤笑道:“不能做状元就不读书了么?多学总是好事。”   江氏见女儿也是真心要读书,倒是不便说什么了,只打趣道:“你这样宠女儿,舍得日后她嫁出去么?”   冯鲤一噎。   又说盈娘学《春秋》并不觉得难,先生也不只是完全讲《春秋》,还会把《资治通鉴》《史记》拿出来一起讲,这些历史她学起来得心应手了,然而书法却是她的难关。   她初学书法时写的是颜真卿或者蔡襄的书法,都是那种比较雄浑的风格,字体很是方正,如今要学秀丽的簪花小楷,毛笔也换成狼毫或者小楷笔,如今从《灵飞经》开始练习,这《灵飞经》非常容易打击自信。   “起笔左边要尖,右下不能顿笔。”盈娘痛苦的练习着。   墨迹四十三行,她得全身心投入才行。   比起盈娘枯燥的生活,冯鲤倒是每日都有新闻,他在大理寺的经历让他知晓一套非常严密的流程,故而他的卷宗每次都写的相当翔实,才交给知府裁定。   比起判案,最让冯鲤烦恼的是人情交际,“常常来关说的人也太多了。”   “我想这肯定是两难,给一个人的面子,不给另一个人的面子,到时候旁人怎么说了?既然如此,还不如直道行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做官要不怕担干系才是,若怕担干系,还不如回家做田舍郎。   冯鲤竖起大拇指:“我就这般想的,谁让我改判,谁来承担。”   盈娘笑道:“最有可能得就是到时候贬官或者把您调走?”   “所以我不经意之间透露出我是长乐冯家的人啊,联宗了,总不能完全没用吧,我还说我朝中有人,反正真真假假,你怕哪个我说哪个。”冯鲤觉得自己也变坏了。   江氏听了也是直笑:“这般促狭。”   楚哥儿左看看,右看看也跟着笑。   端午节时,冯鲤已经决定好带着妻儿们一道出去看龙舟竞渡,听说这边的龙舟赛在瓜州长江面和金山对岸,从五月初一到十五,日日有赛。   他们并不是真的去看赛龙舟,而是感受一下氛围。   盈娘现下已经十一岁了,已经是大孩子了,自是不怕走失的,可弟弟楚哥儿还小,她少不得跟爹娘道:“人一多,就容易走散,万一弟弟被拐走了,如何是好?还是要看紧一些。”   江氏深以为然:“放心吧,我们肯定把他看好的。”   五月也是女儿节,盈娘穿了新衣裳,头上簪了榴花的像生花,腰间系着香袋,行走其间,热闹非凡。   往下一看,俨然是个水中集市,河沿岸也是茶馆云集,卖茶的炭烧的通红,有那些专门从乡间来的女子,穿着蓝布衣裳,一脸雀跃,还有一些仕女,穿着鹅黄或者出炉银的纱衫配着百褶裙,撑着一把黑伞遮阳,后面还有丫头们捧着食盒……   盈娘穿梭其中,饿了就在附近的馒头店,让人买个馒头,渴了就一行人走到茶室吃一杯茶,就那样走着,也浑然不觉得累。   有些卖羊肉的店家,把个羊头放在店门口,楚哥儿见着又好奇又怕,冯鲤就道:“楚哥儿的性子其实最胆大不过了,但是不常出来,所以也变怯了,日后我们还是要经常出来的好。”   盈娘正欲说是,却见到了一个熟人,不是高胭又是谁,她戴着帷帽,那帽子吹起的一角,让她的容貌一览无遗,而她身边跟着一位少年,也是个锦袍美少年,看起来仪表堂堂,似乎在哄着高胭。   她赶紧撇过脸,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走远了,才和江氏说起。   江氏近来也是常和推官府的属官夫人一起听戏,也听到不少闲话,她就告诉盈娘:“我听说高家小姐和盐运使汪家的公子很是要好,估摸着日后可能会嫁过去呢。”   “原来如此,这也怪不得了。”盈娘笑道。   举凡女子,如果不是能够修成正果的,一般不会太过高调,景朝妇人改嫁是可以,但是未出嫁的小姐,还是都要求守礼的,便是廖表姐这样小户人家的女子,和未婚夫婚前也不过见过两三面而已。   端午出去玩了之后,回到家中腿疼的很,盈娘捶着腿,不由想着自己逛的时候毫无所觉,可见人的疼痛也会滞后。   次日,江氏把端午节礼收好,又不由得对盈娘道:“往年都是你祖父祖母一起过节,今年也不知道你叔叔婶娘怎么安排的?”   盈娘笑道:“她们哪里耐烦自己做饭,保管又是让余妈妈做。”   盈娘这边猜的很对,冯鹤和常香兰都在长房吃饭,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的,常香兰还私下提起一桩亲事:“我之前见盈娘和遂哥儿是玩的很好的,遂哥儿的爹也在湖州任官,大哥在扬州任官,两边门当户对,又是门对门的,我昨儿在常老太太那里,听出她倒是有些那个意思。”   “你是说常遂?”冯老娘想起常遂,倒是个很俊秀的孩子,据说他平日除了读书之外,还在学岐黄之术。   常香兰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冯鲤不过是举人,走了运道,才运作到了扬州做官,常家可是几代为官,和冯家暴发的不同。   故而,她起了这个话头,见冯老娘问起,又是不吭声了,生怕这亲事好了盈娘一样。   冯老娘见她不说话,就想自家孙女盈娘好个美人胚子,读书自不必说,比多少男孩子读书还强,小小年纪见识不凡,常遂也未必配得上呢。   只不过,住得近倒是也有好处,至少她清楚儿子对这个女儿很是宠爱,肯定是舍不得远嫁的。   又说端午节过后,冯鲤因为过分敬业,几乎把陈年旧案和新案全部处理了,本职大头只要有状纸递过来,一案差不多一二两到数十两之多。原本冯鲤只是想快些处理完事情,他不喜欢事情过夜,但没想到衙门还拨了这一笔钱给他,也是稀奇。   但他也知晓些人情世故,特地在家请了一桌酒,请知府和同知通判过来吃酒,知府不肯屈尊,同知年迈,吃了几盏酒就累了,倒是祝通判年纪比冯鲤轻几岁,也不摆上官架子,还颇说得来。   冯鲤还说起一桩旧事:“当年我在乡间被县官推举到提学道,准备拔贡选我当个官,但没了下文,后来我才知晓原来有人拿了这个缺去,祝兄比我好。”   祝通判听了这话,手上的酒杯似悬在半空中,他十五岁就中了秀才,年进三十,考了有五次之多,乡试皆是不过,受了大罪,那一年似乎听闻有个拔贡的名额,家里就给他安排了,他还记得当时告身上写的还是冯鲤,是花了五百两改成了他的名字。   原来冯鲤就是眼前这位冯推官! [31]第 31 章:双章合一   盈娘写字颇费手腕,因她昨日上午遵照老师的学了一上午,下午一直在练,故而早饭时拿筷子手都有些抖。还好,江氏的心思在冯鲤身上。   冯鲤寻常不大饮酒,昨日多饮了几杯,早起头疼的很。   “爹,要不您眯一会儿再去上衙吧?”盈娘道。   冯鲤摆手:“昨日多吃了几杯酒,当着祝通判的面说了我当年拔贡被抢的事情,总觉得说多了话。万一,到时候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盈娘笑道:“爹爹,您是人,人就有七情六欲,也太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凭他怎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前世盈娘还不是有轻信别人的时候,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也有管不到的时候,可是这不就是人生常态,谁能做到完美无缺啊?   冯鲤听完失笑:“你说的是,我只是想着我们一家子好容易出来做官,什么还没做,被人家大做文章可不好。”   俗话说做贼的心虚,放屁的脸红,祝通判当日听了冯鲤这话,难免怀疑冯鲤在说自己,但观察了几日,发现冯鲤对他没有丝毫芥蒂,他却有了心事。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自己得先铲除他再说。   可惜,他也只是一个通判,要害一个通判,还没这么大的分量,且他管粮道、河工,和冯鲤分属也不同。   既如此,也只能让人监视,若是抓到把柄就好了。   盈娘因为昨日写狠了,今日提笔写字都很勉强,杨萱还笑话道:“你这是怎么了?手成这般了。”   “昨日我爹爹让我写了几幅字,我总写不好,写的多了,就这般了。”盈娘笑道。   杨萱帮她按了按手,又见盈娘换了新衣裳,倒是问起:“这头上这根珍珠小雀钗倒是很好看的。”   盈娘笑道:“是我爹爹昨儿出去给我买的。”   杨萱想昔日我父亲在的时候,像这样的金累丝珍珠钗子也是有的,如今父亲过世,家道中落,家里就很难破费买这个了。   像冯持盈的爹在扬州这样的地方做官,尤其是做推官,若是有赃物,随意往自家拿一些那就不少了。   盈娘没想到她想这么多,她这个小雀钗不过三两银子,也算不得很多了。待手好些后,她把彩霞喊了过来,“方嫂子,我这是新绣的三幅一尺的花鸟绣样,你还是帮我拿出去问问。”   她是从六七岁上女学就开始学女红了,基础就很好,后来跟着专门的绣花娘勤学苦练,既成了,肯定也不能坐吃山空,一尺精细绣品一旬差不多能绣好,一幅能卖到五两左右,只要费些功夫,她两个月就能卖十五两。   当然,寻常还有那些卖花婆子们也会上门,尤其是大家闺秀做的绣品她们最爱,盈娘也是自己赚些体己,总不能事事伸手要钱。   扬州丝织业发达,生活豪奢,但越是如此,这样精美繁复的纹样就越发有人买。   方虎家的笑道:“小姐平日忙的很,还有功夫绣这个呢。”   “看你说的,就是没功夫两个月才绣了这么些,若是有功夫,那就不止这么些了,麻烦你了。”盈娘道。   方虎家的连道不敢。   见她拿去之后,盈娘打算在榻上休息一下,不巧这个时候祝家小姐过来了,祝小姐生的很瘦,瘦到骨头感觉都凹出来了,眼睛还有点鼓,看起来很倔强的样子,可说话却是软软的。   “我是来寻你一处做针线的,怎么你睡了?”祝小姐道。   盈娘笑道:“今儿有些晕头转向的,就不做了。”   祝小姐却没走,反而东拉西扯的问她许多话,似乎打听一样,又问:“你们家在扬州有什么亲戚吗?”   “自然是没有,难道你家里有?”盈娘反问。   祝小姐连连摇头:“我们跟着我爹都是从任上直接过来的。”   盈娘笑道:“那你爹可真厉害。”   祝小姐没有套到话,就先离开了,她见盈娘房里陈设普通,没有许多名贵之物,倒是一方插屏上面绣的精细好看,这还是她自己做的。   连着好几日祝小姐都过来,盈娘就和冯鲤说了:“那祝小姐过来就不走了,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看她是不是想抓咱们家把柄?”   冯鲤笑道:“她一个女孩儿家能做什么?”   “爹爹,你是推官,探查过许多案子,应该知晓,害人的往往都是那些看不起眼的人。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对咱们家感兴趣了。”盈娘一直很敏锐。   冯鲤平日不是那等钻营的人,但他做官是能力尤其突出,他也很钻研在破案里,却又不是那种头壳硬的,属于权责范围内尽量做好,不属于他管的,天塌下来他也没那么烂好心去管。   故而,听盈娘这般说了之后,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历经三个月,盈娘总算是把簪花小楷写的入门了,但是还远远不够。不过,今日这位先生教她做花笺:“砑花笺是最雅致的,平日用起来也是极好,先生今日送你一套硬木小雕版,让你学会。”   盈娘笑道:“只要今日不写字,做什么都好。”   “哈哈。”先生捏须而笑,又道:“市井之纸,若是在上面写字,恐怕是蝇污白璧,故而都要买上等花笺,或者自制笺纸。”   这位老先生教的很仔细,盈娘就是做错了一两步,他也并不责怪。   先是润纸,让瓷青纸既不能湿到滴水,也不能太干,一定要半软,如此才能压出纹路。那雕版上无非是兰、竹、梅,亦或者是花鸟纹、冰裂纹、折枝纹。   盈娘把纸铺在砑具上,用牛角片反复磨压,等纸张阴干之后,再揭开来。近看似乎看不出来,但是拿起来能看到花鸟纹,煞是好看。   她不是什么很有钱的人,因此自制这些东西在闺阁中很拿的出手,砑花笺学了之后,她还学会了给纸张染色。   每次去那些书肆买花笺,都觉得肉疼,自己能够自制那可太好了。   整个夏天,她都在做这些花笺纸、砑花笺,素桃看了都道:“姑娘这些纸可真好看。”   “嗯,那我要寻一个匣子装好,现下最时兴的豆青、浅红、浅黄够我用的了。”盈娘催她们找了匣子过来,装了进去。   又拿了仿古纸打算写字,这仿古纸是用茶染色的,她不爱闻香味,干脆没有熏香。   说起来他爹的衙门也是挺有意思的,俸禄不发钱,发绢布或者胡椒香料。   中午冯鲤回来,盈娘把自己做的砑花笺拿去给她爹看,她是知晓爹爹最爱买文具,一样的笔,只要哪只笔装饰的更好看,他就会立马买好看的,贵点都无所谓。   果不其然,看到了砑花笺,冯鲤欣赏了半天,听说盈娘要送给他,他竟然感激万分,盈娘和江氏都觉得好笑。   不过,江氏又道:“高夫人想和我们一处去大明寺烧香,盈娘,你的课怕是要停一日才好。”   高夫人是知府夫人,平日笑吟吟的,和高胭完全不像母女,高胭很容易生气,性情也刁蛮,很难让人消受。   江氏钝感很强,有时候听不出什么来,反而在交际场上,大家都觉得她很随和,常常请她。   盈娘当然同意了:“我陪娘一起出去走走也好。”   那一日很快就到了,江氏还专门请了个梳头的婆子,戴了?髻,首饰半满,盈娘也是重新梳了头发,换了新衣,在衣衫上戴了金累丝灯笼坠领。   那边高家母女也是打扮得极出挑,至于祝家人没请,盈娘和高胭同坐一辆马车,正说起祝家小姐:“怎么没有请她来?”   高胭扯了扯唇:“她忒爱跟人学了,上回来我家里,看到我一件大红色百蝶穿花纹的遍地金褙子,她就做了一件差不多的,还改的更好了,仿佛是我照着她做的一样。”   就是抄袭者比原创者做的更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真是心塞了。   “怪不得我说你怎么没请她来的?”盈娘笑着摇头。   高胭家里只有她一个,据说她家祖母也疼她,不似一般闺阁女儿,在家说不上话,是以她很敢说话,外面的事情也了解一些,甚至还对盈娘道:“我听说祝通判上任,请了五六个师爷,都以为他本人能干呢?其实还不是窃取人家的功劳,全部成自己的了。”   “嘘,这事儿可不能乱说。”盈娘赶紧阻止她。   高胭不屑道:“有什么怕说的,一个拔贡出来的官员,才三年就混六品官,难道都靠她自个儿不成?”   她不爽的是昨日,汪幼春昨日过来多和祝家大姑娘说了几句话,这让她心里不舒服。不似上回,盈娘见着汪幼春直接躲着走了。   她发泄完了,见盈娘正在揉手腕,不由道:“你手是怎么了?”   “昨儿写字写多了,我们那位教写字的先生说要写好字就得不停的练,我又想着今日要出来,昨日就练的多了些,可不就手疼。”盈娘笑道。   但是她的进步也是非常大的,兴许再学一年,不说成为书法大家,但是簪花小楷肯定也是能写的不错的。   一行人不久就到了寺下,远远望去,只觉得朱红栏杆,有一牌匾书写“大明寺”。众人弃车步行过去,不久就来到一处大殿,大人们拜的都很虔诚,连高胭嘴里也是念念有词,不知道求些什么。   盈娘却没什么好求的,现下她爹娘和睦,爹爹还做官了,虽然在人家眼里七品官算不得大官,但是她们已经很满足了,娘更不必说,如今官话也说的好,迎来送往也是不错,弟弟也无病无灾,她已经很幸福了,故而求天下太平。   在一个偏厅,有一位大师在讲佛法,高胭不耐烦听这些,要盈娘陪着她出去,江氏见女儿要出去,有些紧张道:“下人可要带上。”   “您放心吧,我并不走远。”她是难得出来玩耍,就是单纯玩儿的,所以什么都想尝试一下。   其实高胭也不是出来做什么,只是想透透气:“那里边檀香味太重了。”   “谁说不是呢,总有一种很沉重的味道,不过那里的碑文倒是不错,咱们过去看看吧。”盈娘最近在学书法,因此对这些很感兴趣。   她走了过去,观看了一会儿,就见江氏出来了,原来江氏极其担心女儿,心神不灵,故而赶紧出来了。   盈娘又是感动,又觉得有了安全感,不由道:“我听说从栖灵塔可以俯瞰瘦西湖,不如我们一道过去吧。”   江氏派人跟高夫人说了一声,高夫人让她领着高胭去玩,她们就一道过去了,爬栖灵塔的时候很累,但是到了顶端的时候,看到美景,只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此时正是夏秋之交,岸边多植垂柳、松、柏,绿树与西湖之绿又不同,绿树森森,西湖水却是浅碧色,看的人心旷神。   “有如此美景,是不是该作诗一首?”高胭歪着头问盈娘。   盈娘笑道:“你急什么,还有个地方没去,我不好作诗的。”   这说的便是平山堂,听闻欧阳修曾住在此处,不少名人雅士都聚集在此咏一些怀古之作。她们出来之时都带了诗袋过来,盈娘当即作了一首,还化用了二十四桥的典故,她的诗作出来,比高胭的强上许多,都不必外人评判,就能看出区别。   这高胭原本觉得自己写得高明,但见盈娘写的,倒是私下跟盈娘提出一个小小请求:“过几日我要随我母亲去汪家了,我这诗作和你的一比落了下乘,不知道能不能借你的一用?”   盈娘想若她不问自取,自己肯定生气,从而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但是她放明面上说,盈娘就笑道:“可以啊,拿去就是。”   高胭见盈娘这般通情达理,欢喜不已:“我还怕你不肯呢。”   “你若不跟我说,直接取了,我心里肯定是不高兴的,但是你这样坦荡,可算是女中君子。”盈娘还恭维了她一句。   高胭听了很是高兴,且不说她去汪家如何出风头了,盈娘过了一个月,又去了大明寺写生,回来画了一张瘦西湖的图,还写了一首她最爱的南宋姜夔的《扬州慢·淮左名都》,她打算用双面乱针绣绣一幅绣屏,也算是当作自己的纪念了。   别高估人的记性,她如今不过才从女学散学三年左右,好些人的名字她甚至都想不起来了。   这次刺绣用时差不多用了三个月左右,因为处处要求精致,故而真是处处都是心血。做好了后拿给爹娘看,冯鲤看来不由笑道:“竟然还是双面绣,真是用心了。”   “一针一线真是女儿的心血。”盈娘道。   她这幅刺绣也是得到高夫人和祝夫人的赞扬,一时间竟然也有了些许小名声。   祝通判在家听到自家夫人夸隔壁冯家小姐,不免放下碗道:“让你们平日多看看这冯家有没有什么不法之事,你们倒是夸这个。”   祝夫人道:“冯家还没咱们的日子过的好呢,我看她女儿还偷偷卖绣样换钱呢,可见平日也不过是过普通日子。”   祝通判前些日子一直在忙河工的事情,他还想着继续升官,自然想把事情做好些,可万一冯鲤把他的身份揭穿又如何是好呢?但见冯鲤对他如常,他也不好打草惊蛇。   他想要联合上头压制冯鲤,结果高知府不搭理他,反而器重冯鲤,据说冯鲤和定国公家是族亲。   最重要的是冯鲤本人非常谨慎,办案非常利索,且能做到让双方都心服口服,这是很不容易的。   祝通判只好继续找机会。   腊月初八是盈娘十二岁生辰,杨萱在她家附学,又和她关系不错,提早就送了她一管狼毫笔做礼物。   只是那日来的时候吹了风,她正好又穿的轻薄了些,就着了凉。   盈娘又在上完学后,去了一趟杨萱住的明月巷,她们母女并没有住在扬州亲戚家里,而是在亲戚附近赁了一处宅子,也不是很大,两进大小,浅浅的几间屋子,倒也收拾的干净。   杨大太太望着盈娘还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也太简陋了些。”   曾几何时杨家那些精致的吃食,从京里带回来的小物件都让云水镇的妇孺望尘莫及,如今杨萱之父死了这几年竟至于此。   盈娘忙道:“伯母哪里话,我看这里很干净,布置的又雅致,我很是喜欢。况且,旁人不知道我家,难道伯母不知道我家么?以前还是庄户人家呢。”   杨家如今就三个人服侍,一个车夫,一个老妈子,还有一个丫头。盈娘直说自己吃了过来,让她们别忙,又进去杨蕙屋里探望,杨蕙笑道:“我捂捂就好了。你知道的,我看着瘦弱,可身体比你还好呢。”   “知道知道,可我总要来看看的,反正近来也没什么事儿。绣屏绣完之后,我年后再开针,如今也是闲着。”盈娘帮她掖了掖被子。   杨萱笑道:“我在家也做些针线,只是近来读书,也有些惫懒了。”   似杨萱这般大家闺秀,也不会拿绣品出去卖,可是杨家的情况只够温饱了,杨萱一件袄儿穿了日久,就连冬日穿的羊皮小靴也是半旧。盈娘学东西,也是凡事皆有利于自己,不会真的学那些就真的只是学而已。   “我记得你们家不是有一个博古铜器,怎地没看到了?冬日用那个插花多好。”盈娘随口问起。   杨萱苦笑:“变卖了,若不然我家里怎么过得去。”   盈娘想她曾经也是过这般日子,冬日穿布袄,连绸袄都穿不上,杨家还有东西变卖,只要不是太奢侈,还是不错的。   所以,她也安慰了杨萱几句。   等回到家里,她和冯鲤江氏说起。   冯鲤道:“其实杨家如今都比我们家以前强许多,你娘当年还要自己洗衣做饭,她家还有仆人使,算是吃穿不愁,能够上学读书写字。只不过咱们家里现下日子越过越好,才有这般感觉,但我们家又和高家这些人家不能比。”   盈娘深以为然。   小年之前,冯家先生辞馆,盈娘一家人在家中猫冬。冯鲤放了个红泥炉子,煮了香茶来,托盘上摆着刚炒好的栗子,还有各式各样的点心,大家喝着热茶,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冯鲤让下人自去松快一二,等他们离开之后,他才道:“上回我去信给冯知府,想让他帮忙查一下当年是谁冒名顶了我的名额,没想到此人近在眼前,竟然就是祝通判。本来我想我如今也过的很好,许多事情再去追究,也是平生波澜。”   “这是正常人的想法,可是,爹爹,那您准备怎么办呢?”盈娘道。   冯鲤道:“说起来他管着河工赋税,却因为催收逼死了人,人家告到衙门来了,我是肯定要好好审理的。”   送上门的事情,可不就得顺手解决么?更何况祝通判这个人也似乎常常探听自家状况。   真是稀奇,天天想抓他的把柄,没想到自己却有把柄在身上。   “爹爹,这岂不是天降良机?”盈娘笑道。   冯鲤眯了眯眼,哪里天降良机,那些人哪里知道往哪里告,还不是他自己提点过了,可话说过来,你若没有错事,何必惧怕呢?   其实那日祝通判的神情他就觉得很不对劲,只不过他也不好误判,故而一边留心一边让冯知府帮他打探,没想到还真是。   他没什么背景,所以一直都是非常小心谨慎,生怕节外生枝,可有些时候,有人窥测自己,自己就不能当做不知道了。   年后,祝通判这里就受到了波及,他受人家提携,到这种富庶地方管河工,即便自己不贪,也得孝敬上头,没想到竟然有人告到府衙,那冯鲤也把事情闹大了,连监察御史都知道他管的地方不仅河工出现贪腐,还有一段堤坝用最次的料子,当即拿下。   祝通判还很是委屈,他在任上几乎是不怎么贪的,好容易做官,他怎么可能如此?但是上头下头打点,这些都得用钱。   现下却要下大狱了……   冯鲤看他官帽被打散,衣冠被剥,心里也是一阵快意。 [32]第 32 章:双章合一   祝通判是年后出事的,新通判还未上任,这些外面纷纷扰扰的事情也丝毫不影响盈娘继续读书,连她的弟弟,今年刚满五岁的楚哥儿也要发蒙了,当然,家里也有一件喜事,就是江氏有了身孕。   江氏今年刚好三十岁,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还是很年轻,冯鲤却四十了,他自己也没想到江氏还会再有身孕,心里是很高兴的。   散学后,盈娘和杨萱道别,杨萱正是及笄之年,梳着双螺髻,肌肤光丽,一袭粉衫,似粉色芍药一般,无端让人感觉她天姿秀媚。   “盈妹妹,我先走了。”杨萱笑道。   盈娘颔首,作势送她出去,杨萱阻止了,“我也不是初来的,不必相送。”   如此,盈娘也只好作罢,只嘱咐道:“那萱姐姐你小心些,别忘了花朝节咱们共游的事情。”   杨萱嗔怪:“我是怎么都不会忘记的。”   却说杨萱从推官宅出去,正想着花朝节后穿什么衣裳合适,她回去要裁两件新衫才好,只是她的首饰就少了。她早上来冯家的时候,正好看到银楼的人送了首饰来,里面有一对金镶玉嵌宝桃枝鹦鹉小簪,还有一对蓝宝石金八珠杯的耳环,更让人瞩目的是一顶配珍珠小锁的金项圈,煞是好看。   想必冯家是把钱花在刀刃上,以前在乡里的时候,盈娘年岁还小,即便打扮也看不出什么,如今她也十三了,到了说亲的年纪,自然一番打扮。   可怜自己平日衣食尚可,可是要花银钱打那些首饰是不好的了。   她想的入迷,不曾想和一个年青男子撞在一处,她虽然有些惊慌,仍旧行了一礼才走,因为行色匆匆,并未看到汪幼春眼里的惊艳之色。   今日汪幼春替汪家送寿礼给汪夫人,自然也是想和高胭说说话,不想两人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又吵了一架,不曾想出来碰到如此妙丽之人,让他怦然心动。   又说盈娘这里散学之后,先去江氏那里请安,又道:“娘,怎地跟我打了那么些首饰?”   “你爹说如今在这里任官,是极其繁华的行商之地,旁的地方要这般好看的样式唯恐没有了,故而,让我多给你置办些。”江氏笑道。   盈娘见江氏神情疏朗,想来她娘手里银钱是趁手的,就不再啰嗦了。只是如今开春了,她总要做些绣件才行,她家不像别人家里有针线上的人,故而小衣亵裤这等贴身衣裳,外面挂的荷包香囊都得自己做。   回房后,盈娘把钥匙给素馨掌管,又嘱咐道:“这些首饰你立马登记造册,日后不见了,总知晓哪一见不见了。”   素馨立马下去誊写,她和素桃两个在盈娘教导下,算账写字都会的,故而立马听盈娘的,拿了一张空白册子来记账。   素桃又帮盈娘脱下外衣,让小丫头小檀端了热水来,让盈娘重新沃盥,又不由道:“奴婢今儿听金桃说高家小姐发了好大的火,家里都砸了。”   因高胭也有一个侍女名字叫桃,盈娘遂给了素桃两吊钱,让她拿着交朋友,平日也能多打探事情。   闻言,盈娘皱眉:“这也奇了,昨儿我看她兴高采烈的,怎地今日发那么大的火?”   素桃抿唇一笑:“那还不是因为汪公子了。”   盈娘想高家和汪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儿女纵容往来,将来必定是要成婚的,如今应该也是小儿女打闹,也就不往下问了。   很快到了花朝节这一日,盈娘梳了三绺髻,把首饰拿出来戴了,又换了身春衫,倒是很有些少女的样子。   花朝节是百花生的日子,她们来的这西园是个扬州盐商的宅子,节日时多开放给百姓们赏玩,杨萱和盈娘也在这里作耍。   今日杨萱倒是打扮的很贵气,身上着石榴红十样锦妆花褙子,盈娘含笑插了一朵红梅在她鬓边:“如此配着,倒似个新娘子了。”   杨萱笑着要追打她,盈娘行走在花海丛中,只觉得无比放松。府衙后面虽然也有一处园子,但是那园子总有人来去匆匆,她们也没有欣赏之意。   如今出来一趟,只觉得神清气爽。   况且今日她也想出来写生,故而择了一处,让人铺好笔墨纸砚,自己调好颜料,就在那里画了起来。杨萱在这里待的无趣,遂决定到别处走走,只没想到竟然又碰巧遇到了汪幼春。   汪幼春只远远行了一礼,并不过来,杨萱也别过头去,心道,这倒是个守礼的人。她带着丫头小凤,到另一处欣赏,刚坐在石凳上,就见有个机灵的小厮走过来道:“这是敝处汪公子送来的,说是与您外叔祖父是相识。”   杨萱让人接下,又道了谢,给了赏钱,见那小厮离开,才揭开食盒,只见头一层放着花胜糕,都似花朵形状,煞是可爱,中间一层则是水晶玫瑰糕,那透明圆糕里有一朵绽开的玫瑰花,最底下一层则放着金银软香糕。   小凤咋舌:“姑娘,这些都是上品糕点,奴婢见冯家也未必有的。”   杨萱笑道:“你饶什么舌,想吃就吃吧。”她也用帕子拈了一块放嘴里吃,自从那日和汪幼春相撞后,外叔祖父那里就送了两匹上等锦缎来,说是外叔祖父结交了盐运使的儿子,人家送的,他们家里又没有儿女,就送到这边来。   这次又送吃食,这些点心显然不是随手送的。   她有一种预感,这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   盈娘画了一个时辰,才过来找杨萱,见她桌上放着梅心攒盒,不由笑道:“你们准备的真是齐全,我娘说我们玩一晌午就回去吃饭,我就没带点心回来。”   “妹妹可要尝些?”杨萱揭开食盒来。   盈娘拿了一块花胜糕,笑道:“滋味儿倒是比我平日吃的还要好。萱姐姐,你来看看我画的玉兰梅花如何?”   杨萱一看,就道:“之前你画作的不大好,这一二年字竟然写的好了不说,画也是长进不小,日后可是要做才女的?”   “这话说的,我就是个俗人,来到哪里画一张写真,日后人家说你去了扬州一趟,看了些什么,我这些画册就是证据啊。”盈娘嘻嘻直笑。   她们女儿家出一趟门不容易,去年随她爹上任来,也不过去了两三处地方游玩,若不会画倒是罢了,偏巧书画都精进了,于她而言如虎添翼。   她二人玩耍一趟,中午就各自回家了,盈娘知道她娘有了身孕,不好出门,特地把自己的画拿给江氏看。   江氏看了女儿脸红扑扑的,忙道:“是不是今儿晒太阳了?”   “女儿都是找荫蔽之处,只是回来的时候想晒晒太阳,就晒了那么一小段。”盈娘笑道。   江氏一边看着画册,一边道:“你爹爹就跟我说,要我别晒太阳,他说他就是因为之前光着头晒太阳,身上脸上长了好多痣,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得病了,后来才听人家说都是晒出来的。”   盈娘还真的不知晓这些,抚了抚脸:“日后我可一定要掮一把伞才好。”   “你知道就好,年岁一日大似一日,别真的只顾读书才是,你堂姐比你大了一岁,今年也十三了,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江氏摸了摸刚出怀的肚子,意有所指。   盈娘想梅君生的极美,应该很快吧。   殊不知梅君家里也是一团乱麻,她哥哥定了二姨母卓家的女儿,二姨母原本嫁给面行少东家,分家之后守着两间铺子,虽然不比往常,但也还算殷实人家。   简氏更看中卓三表姐,人更机灵些,卓姨母却只肯嫁老三过来,还是和前世一样。梅君当然不喜欢卓三姐,高颧骨,为人刻薄,就是个搅家精。   故而,她现在正努力说服她娘:“卓三姐儿平日与我们在一处时,处处争强好胜的,现下长大了些,也是那般。俗话说娶妻娶贤,总觉得这个卓三姐进门肯定过的不好。”   “可你卓家姨母说了会给一笔嫁妆,你哥子要读书,你也别说娘算计,这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要钱。你堂妹比你好点,你大伯去扬州那样物阜民丰的地方当官,能攒一笔好钱呢,可咱们家呢?”简氏摇摇头。   梅君垂眸:“娘,难道没有她卓三姐,大哥就不能娶个好媳妇吗?咱们家的确也不是很有钱,可过的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啊。娶妻不贤祸害三代,您可千万别招个祸害进来。”   前世因为她大哥在外读书,嫂子被人家骗了好几百两,钱都被骗光了。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梅君不喜欢卓三姐,倒是提起一个人:“咱们家好歹和冯知府家里也联姻了,还有大伯爷做官,我看应该是她家求着咱家才是,既然她家执意嫁三表姐,我们也不是没有更好的人。”   简氏笑道:“你又认得谁?”   “尚举人家的大姑娘啊。”冯梅君说了个人,这位尚大姑娘是前母所出,被后娘为了聘财嫁给一个纨绔子弟,丈夫很早就过世了,尚大姑娘却能一个人撑起整个家族来,得到族内交口称赞,是一个极其贤惠的妇人。   简氏听到尚举人家就否决了:“尚家大姑娘人的确可以,可是聘礼要的多,五百两啊。还要送两匹马过去她家,这就是我同意了,你爹也不会同意。”   即便简氏手里有这些钱,也是不愿意拿出来的。   梅君一时也没有人选,她平日多只在附近走动,邻居的那些姑娘们都是市井的,大哥也是肯定看不上的。   而简氏却是很快定下了和卓三姐的亲事,在她们看来卓三姐只是年纪不大,性格有些乖张,但是在家做姑娘受宠点,肯定都是有些娇的,这实在是正常不过了。况且,卓三姐对自己还是颇为尊敬的。   更为重要的是她二姐曾经说过,将来为三女儿是要陪嫁一间铺子的,另外至少有一千两的陪嫁,还有良田一顷,这些也够长子用的了。   什么性情好不好,尚家穷酸,将来娶了尚家女儿,恐怕也是一起受穷。   就像她一样,当年何尝不是说冯豫是秀才,是读书人,品行端庄有才气,可自己又过的什么日子呢?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她还不如为儿子选个富庶些的。   梅君妹想到爹娘并不听她的,也知道自己作为女儿,许多事情无法置喙,只长吁短叹起来。   再说冯家长房,自从冯鲤一家离开一年之后,定海神针离开,冯老爹也愈发不服气冯老娘管束,老两口时常拌嘴,冯鹤到这里来能够劝说几句,多半也是躲是非,常香兰就更不必说了,一儿一女都还小,平日还要照看,多半不过来。   “唉,要是大郎在家就好了。”冯老娘想起昔日家里人丁不旺,但还是很幸福的。儿媳妇江氏性情活泼,孙女盈娘聪敏可人,还有楚哥儿跑来跑去,就是家里家外,一派宁静祥和。   她们以前总说不愿意跟着冯鲤,日后回乡下住去,反正乡下的宅子也留着,如今看来,没了儿子,这家还真得散。   马上就要过中秋了,今年一家人又是团圆不了了。   远在扬州府的推官宅里,却是热闹的紧,江氏快要生了,冯鲤这次提前找好了乳母稳婆,家里人来人往的。   杨萱今日也没来上学,说是身子有事,但她看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上回咱们在吉庆楼看到的那一对点翠簪子,我看至少也得八十两,却戴在杨姐姐的头上了。”她还在想难道是杨大太太变卖了家当了,不,这也不大可能,若真的还有这么贵重的家当,也不至于赁宅子住了。   素馨道:“您何必替古人担忧,依照我看高家那边反而有问题了。”   “是啊,小姐,高小姐身边的小桃说她家小姐和汪家少爷大吵一架,二人绝交,几乎是不往来了,两边的关系闹的很僵,亲事吹了。”素桃如此道。   盈娘皱眉:“我早听爹爹说汪家那位小少爷是走马章台,一等风流人物,何必为这般风流浪子哭泣了。”   素桃笑道:“可是奴婢看那位汪少爷彬彬有礼,仪表堂堂,他的马车撞了咱们做杂役的老曹,还给赏钱,可见心地是很好的。”   “虽说我不知道他人如何,但是凡事也不能看表面。”这些权贵只是很享受这份体面,不涉及到核心利益时,自然表现得比谁都好。   端看此人之前和高胭如此亲昵,几乎是众人皆知要成婚的了,可如今却是亲事告吹,难怪这些日子没有看到高胭了。   几人正说这话,见外面有人递了帖子过来,原来是扬州一位盐商的女儿,起了女儿社,想请她们去参加诗社。   盈娘先差人问高胭去不去,听闻高胭也去,她又让人多拿了一张帖子来,到时候给杨萱也一起去。   隔日杨萱过来上学,平日轻笼的眉头舒展了许多,盈娘打趣道:“你这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可以说出来乐呵乐呵呀?”   杨萱平日和盈娘虽说并非无话不谈,但二人也是关系匪浅,今日却撒谎了:“是我外叔祖父家有件喜事。”   “我倒是有一件喜事同你说,扬州有位大盐商的女儿乔小姐,七八岁上就熟读《诗经》,酷爱读书。她起了个女儿社,给我来了张帖子,我想你在家也无趣,就帮你也拿了张帖子过来,到时候咱们一道过去。”盈娘道。   平日出去时,杨萱都是雇车过来的,想着去参加那样的宴会,又要蹭冯家的马车,她不由道:“我想那日我就直接过去吧。”   盈娘见她坚持,倒也不说什么了。   想起能参加这样的诗会,杨萱很是雀跃,她尤其爱诗词,她没有盈娘那么努力,盈娘听闻如厕的时候都带着诗袋,故而随意看到什么景象,她都能够快速作诗,她却爱琢磨推敲一番,往往作出来的反而比盈娘的要高明些。   只不过她这些才气,平日都只有自家人知晓,能参加这般的女儿社自然是很好。   回去之后和杨大太太说起,杨大太太道:“你不是有一件十样锦的衣裳,把这套拿出来穿,如何?”   “也太热了,况且这样的场合得素净些的衣裳才是,配我的那根点翠簪才好。娘,还有那日能不能帮我雇一辆马车去啊,我想乔家离咱们这里并不远,若再绕圈子去坐冯家的马车一道去,也太说不过去了。”杨萱很喜欢和盈娘一处,但是她想的是那种平等相交,今年年底她可能就不会再读书了。   她不想给朋友留下一个可怜的印象。   杨大太太道:“汪公子上回找你外叔祖父帮忙,给咱们全家都送了礼物,他倒是个极其古道热肠的人,只不过咱们因为人家和咱们家交情好,什么都靠着他,倒也不好。”   杨萱不好在她娘面前说起那些,只抿唇一笑,倒是她身边那个小凤,平日随着杨萱一起读书,好读《西厢记》,一心想做那红娘。   她见汪幼春乃三品大员的公子,对自家小姐如此倾心,小姐对那位汪公子也是有意,二人郎才女貌,若是能在一起乃是天作之合。   故而,她道:“小姐,依照我看,咱们和汪公子说一声便是,她和叔老爷那般好,有什么不答应的。”   杨萱却摇头:“罢了。”   “小姐,您何必这般见外呢。”小凤说完,想了想,递了封信出去。   那汪幼春平日最爱在女人堆里做文章,原本和高胭是青梅竹马,二人耳鬓厮磨,几乎要到最后一步。只可惜高胭就是人如其名的一匹胭脂虎,样样管束他,拿他当小厮对待,若是娶了这样的媳妇,到时候如何振夫纲?   尤其是遇到了杨萱之后,这样的美人撞入他怀中,当然引起了他的兴趣,甚至如果能娶这样的女子进门,肯定不会像高胭那般。   所以,见那丫头小凤送了纸条来,当即差人到成衣铺里做了两套妆花洒银暗纹的衣裳,又把自家的马车连带车夫都借了过去。   女儿社那一日,姑娘们都过来赴宴,乔家本就有个大园子,今日还特地布置了一下,那厅堂前面摆着百株绣球,似镂刻的屏风一般,墙上挂着五彩珠子灯,屋子里又摆着十盆金菊,多宝阁上摆着奇珍异宝,好一派富贵景象。   乔小姐,叠名惜惜,虽然在花团锦簇中,却仿若书香人家的女儿,着水蓝色的斜襟衫子,白绫裙一角绣一朵兰花。   姑娘们相互厮见一番,盈娘为乔惜惜引荐杨萱:“这是我的同乡,原工部主事杨大人的女儿。”   高胭看了一眼杨萱,并不介意,这位杨姑娘和她年纪差不多,可家世却天差地别听说她跟着寡母过活,平日多寒酸,即便她穿着打扮和她们无异,但仍旧有区别。   就像冯持盈,兴许家中并非豪富,她爹却好好做官,还和长乐冯家是宗亲,她仍旧也能往来。   乔惜惜并未一开始就要写诗,而是拿出双陆棋,贯耳瓶,让大家打双陆投壶。盈娘平日在家练书法,手腕很有力气,倒是投中了几筹。   大家玩够了之后,方才开始所谓的女儿社,乔惜惜道:“今儿以公平起见,咱们也不以秋、桂为题,而是现场出题如何?”   “这般方才有意思。只是不知如何作呢?”盈娘笑道。   那乔惜惜则拿了一本《百花谱》出来,请高胭随意翻到一页,又请一位姑娘说了律诗或者绝句,七言或者五言,再让盈娘限韵。   盈娘作诗是片刻就来,她属于迅速能做好诗,还能每次混个中上的,她这样的虽然未必能成为顶尖诗人,但也是很不错的。   故而,她想了想提笔就写了,这些她曾经在宫里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如喝水吃饭一样简单了。   果不其然,她的诗在规定范围内作的最好,尤其是她的字苦练的情况下,簪花小楷写的相当好,直接拔得头筹。   这并没有让高胭生气,因为高胭知晓盈娘的实力,上回她还拿盈娘的诗词出去显摆,然而出去时,见到杨萱的车驾却突然变得怒不可遏了。 [33]第 33 章:双章合一   高胭也不是浑然刁蛮性情,她虽然有火,也一般冲汪幼春发出去,如今见到这车驾,分明是汪幼春常用的,她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撕扯,而是沉着回去,脚步快如踩着风火轮一般告诉了爹娘。   高知府素来疼惜这个女儿,见她这般伤心,还去请汪幼春过来。   然而汪幼春并不知道高胭知晓了他和杨萱的事情,又怕去了高胭又不是一番吵闹,故而径直没去。   高知府自然不会因为女儿直接和汪家对上,莫说他还是汪家门生,还得忍耐,便是男女之事,闹大了吃亏的也是自家女儿。   杨蕙却不知晓这些,有一个英俊世家公子对你穷追不舍,且还舍得花钱出力,饶是铁石心肠有所顾虑,也被打动了,甚至还有了肌肤之亲。   盈娘的娘因为要生了,也没有那么多功夫管她了,她自己还忙着照看小弟,毕竟楚哥儿才开蒙没多久,还有她自己每日坚持弹琴练书法。   江氏生盈娘的时候最坎坷,后来生楚哥儿的时候最忐忑,现下生这个小的时候,经验也多了,心态更好,竟然很快就生下来了。   这次生的又是个小哥儿,冯鲤看着盈娘道:“总算有个备选的了,你大弟弟读书不成,还有一个二弟弟。”   “爹爹,您说什么呢。”盈娘无语。   冯鲤笑道:“一下倒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看咱们家,我和你叔父二人,若没有我只有你叔父,恐怕一家子还是窝在乡下,哪里能读书。”   毫不客气的说冯鹤若非沾自己的光,根本不可能中秀才,所以他一直在担心,楚哥儿读不好书会怎么样?还好现在来了个小的,总不至于全军覆没。   小弟弟叫玄扬,因为在扬州生的,所以取名一个扬,至于玄,是从了大弟弟的字。   “小姐,明日还要上课么?”素桃问道。   盈娘点头:“上啊,为何不上,爹爹说小弟弟不洗三了,家里还是该如何就如何。”   别人家里巴不得办十场八场喜事,让人家送礼,但冯鲤不愿意搞这些,有那个功夫,不如多审些案子。其实对他而言,什么事情都是唯手熟尔。   一开始不熟悉的,做的多了,那真是案子一报上来,人还没见到,就能猜个七八分了。   他也不在意有些案子的判决让人不满意,假使他一年审判三百二十个案子,有二十个人不满意,他会努力让三百个人满意。   盈娘进去产房,还和江氏说笑话:“爹爹平日抱怨案牍劳形,实际上我看他最爱做事了,若是不做事,都不知道自己要如何?”   “你爹爹这个人总觉得这个官好不容易得来的,不知道多珍惜,你还打趣他。”江氏戳了一下女儿的脸颊。   盈娘吐了吐舌头。   从产房出来,她去了楚哥儿那里,这孩子刚发蒙,有的学的好,有的学的不好,她得点拨一二。   楚哥儿听懂了之后又写,写完后,盈娘帮她看了才回房,却见高胭来了。   高胭过来见盈娘在练字,又道:“今日那位杨姑娘没来么?”   “没有啊,她是常常同我一起上五经课,我们那个先生是《诗经》、《礼记》、《尚书》,《周易》、《春秋》一起教,只是他专精《春秋》,隔日过来上。故而,昨日上了,今日就不来了。”盈娘笑道。   高胭原本还想盈娘是不是和那杨萱是同伙,但看盈娘眼神清澈,没有任何躲闪,故而又打听道:“说起来你们还是同乡,以前关系很好么?”   盈娘心道她这般问,难道是觉得昨日去乔家,我不该带杨萱去,自己倒是不好带祸她,就故意道:“也不是,只是她家要投亲扬州,正好我爹也过来上任,所以一起过来。她家寡母独女,也是可怜。”   “不知她可定下婚约?”高胭见盈娘这般说,又问起来。   盈娘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没有的吧。你今儿怎地对她感兴趣了?”   高胭见盈娘似乎真的不知晓,倒也不多说,又坐下来看盈娘写了一幅写,见她做的砑花笺好看,还选了几张拿回去。   “这是怎么了?”盈娘皱眉。   很快她就知晓如何了,一个月后,江氏出了月子,杨萱有好几日没有来读书了,特地派人去杨家一问,才知晓杨萱竟然要嫁到汪家去了。   盈娘扶额:“萱姐姐要嫁到汪家去了?天呐。”   杨萱要嫁人了,自然也是不会再来读书了的,只是束脩给了先生怕是不会退的,江氏差人给杨大太太说了一声。   杨大太太也派了个妈妈来说很过意不去,江氏则送了两匹折色绢过去,权当添妆了。那杨萱因为不好意思过来,是以,她并不知道高胭和汪幼春的过往,只是觉得自己虽然丧了亲爹,但是上天终究还是怜爱自己的。   杨家也没银钱准备嫁妆,一应都是汪家备下,杨大太太又是得意于女儿嫁到汪家那样的人家,可又是担心:“我听说汪三公子上头有两位哥哥,大哥娶的是翰林的女儿,二哥娶的是扬州一个盐官的女儿,唯独你,咱们家又是这个样子,恐怕将来——”   “娘,人家图我什么呢?可见人家是真心爱重女儿。”杨萱想起曾经她爹还是官的时候,多么受人尊敬,一旦爹爹过世,人生再也不一样了。   她每次在冯家读书的时候,都能感觉到盈娘的日子过的是真好,要知道盈娘的爹只是推官,但去往各处都受人尊敬。   她内心是有点羡慕的。   杨大太太见女儿这般,就笑道:“也不知道汪家怎地这么快就上门求亲了,我们真是受宠若惊。”   又说汪幼春脸上还划的几道指甲挠出来的痕迹,这不是高胭干的,又是谁干的?原本汪幼春那边也没把握娶杨萱,毕竟两家门不当户不对的,正想着法子,高胭自己却是闹了一场,抓花了他的脸。   这下把他姑母气了个半死,姑母平素最疼她,又知晓他心悦杨萱,故而特地见了杨萱一面,看杨萱确实可人,因此促成了这桩亲事。   事到如今,他的脸上血痕开始结痂,但那痂也实在是太醒目了。   汪夫人见儿子这般,心里对高胭也不是不埋怨的:“这孩子也是太过头了些,平日你对她做低伏下也就罢了,竟然还如此。”   “她素来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汪幼春对高胭也没好话。   汪夫人往后面的引枕靠着,不由道:“我们家里娶儿媳妇,不在富贵,只要性子好,比什么都强。”   殊不知冯鲤却觉得这桩亲事有问题。   鉴于冯鲤曾经预测过冯鹤常香兰的亲事,预测的很准,盈娘不免道:“爹爹难不成是觉得齐大非偶?可是萱姐姐并非没有成算之人。”   “错了,这和齐大非偶没关系,和有没有城府也没有关系。”冯鲤说完,见江氏和盈娘还不明白,就继续解释道:“如果今日杨姑娘嫁的是能够作主的人,那个人位高权重,那么身份的关系就没这么大了。盈娘,我也要告诉你,有的人性格很好,人也很好,可他没有能力作主,那就是没用。这位汪小公子,也是快二十的人,身上没有任何功名,他两个哥哥都是荫官,显然也没有太大能力,将来他父亲若是过身了,杨姑娘没有嫁妆没有岳家,那就是最大的问题。”   江氏笑道:“我看汪家也是三品大官,即便将来分家也少不了她们的?何必杞人忧天。”   “不是这么说的,我们寻常人家,有钱多添一道菜,手紧的时候把钱都存着。可汪家那样的人家,走马章台惯了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像杨大姑娘家里何尝不是,她家刚来扬州时,也不是没有银钱,完全可以靠女红或者她女儿做闺塾师赚钱,但全都是靠变卖家当过活。”冯鲤做的就是推官,满扬州城都是跑遍了的,常常有案子要提审三教九流,可是太了解了。   盈娘道:“万一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冯鲤直接笑出了声:“爹妈教了二十年都没教好的人,反倒是听一个外人的话,别把我的肚皮笑破了。”   他知道自己嘴有点毒,所以轻易不说,今日这般说也是说给妻女听的。要知道自古女子总有幻想,总觉得自己的终身寄托在丈夫身上,实际上人除了靠自己,谁也是靠不住的。   不过,盈娘道:“那能不能攒点月例呢?”   她做宫妃时,除了打点,还能攒点好东西。   冯鲤摆手:“那回到我的第一个答案,找个有实权的,有能力的,女人有点手段就不愁。但是这种二世祖,自己的花销都未必够,哪有银钱给你。女儿,你年少,爹爹必须告诉你,人对到了手的东西,未必愿意花心思。”   盈娘觉得他爹说的其实很对,就拿皇家来说,因为那是天家,所以选的妃子都是小户出身,因为皇家最大。   江氏不免为杨萱担心:“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   冯鲤笑道:“你这是听评书落泪,替古人担忧,刚出了月子,好好把身子养着。”说罢,他也用完饭去书房歇息。   杨萱要出嫁了,盈娘这里就她一个人上课,那教经文的先生还有些可惜,毕竟那杨萱读书还是很细致的。   说起高胭也是毫不示弱,汪幼春的亲事定下之后,她爹高知府就在本府找了一位年轻的举子,定下了亲事。   盈娘知晓她不耐烦做针线,特地做了几色针线送给她,只是没想到高胭亲自过来了,她神色自若道:“你不知晓我给了汪幼春那王八蛋几爪子,真不是人。”   “我还真不知道,就是我那位女同窗要嫁到汪家,我也不知晓,说起来,我还真怕你怪我,一场无妄之灾。”盈娘在这件事情上是要把自己撇开的。   她不知道杨萱是否知晓汪幼春和高胭的关系,但从外面看她的嫌疑很大,还好高胭没有怪罪。   高胭笑道:“我见你好几次看到汪幼春都是避开的,就知道了。”如果冯持盈真有心,人家不会自己上,论美貌冯持盈美貌多了,论身份,人家是长乐冯家,比杨萱条件是好多了。   盈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真怕自己有嘴说不清楚。”   这也是她没去杨萱家里的缘故,常年的宫廷生活,让她非常擅长明哲保身。   高胭咬牙切齿道:“他无故抛弃我,我也不是好惹的。”后面的话虽然未曾说出来,可脸上的狰狞之意,已然是把她的意思表达的呼之欲出。   宦海浮沉,谁知道谁日后怎么样?盈娘听她爹说过,高知府这个人野心很大,绝非局限于扬州一地。   汪幼春不喜欢高胭了,也不好生处理这段关系,平白添了一个仇人。   要知道高知府没有儿子,也没有其他的子女,只有高胭一个女儿。   盈娘等她情绪平复了,才道:“如今你定亲的人家怎么样?”   “是个举子,人是很上进的,原先也是宦门子弟。”高胭不欲多谈。   盈娘也不会刨根挖地的问,就又笑道:“无论如何,也要祝你将来白头到来,婚事相谐。”   很快杨萱嫁入汪家,据说嫁进去排场很大,这就不是盈娘置喙的事情了,高家没有连冯家一起恨上她就阿弥陀佛了。   还有最后两个月,盈娘的课程也就要结束了,她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开始读书,连女红也暂且不做了,反正将来无事时,不知道有多少功夫能做,自己何必着急于一时。   冯鲤也帮他在书肆买《春秋》大题小题闱墨,只可惜市面上《诗》、《易》、《书》最热门,《春秋》却是冷门,闱墨都不好买。   还好寻到几本诸如《十八房稿》、《国朝历科程墨》这些,盈娘晚上特地钻研,白日请教先生,到了最后,就是考试中出人才了。冯鲤与那先生商量,让他对自己曾经的学生怎样出题,对盈娘就如何出题,万万不可姑息。   盈娘以前在舒先生那里就非常习惯各种考试,现下这位先生给的题目虽然非常多,她头两日吃不消,甚至写到晚上子时了。   素馨端了热茶来:“小姐,您还有多久啊?”   “至少还要半个时辰,你别管我了,先去睡吧。”盈娘催她。   素馨却笑道:“我就在旁边陪着您,正好我还有点饿了,也吃点点心。”   “唔,你吃吧。”盈娘道。   盈娘看到最后一题,先按照自己的理解打了草稿,才开始下笔写,因为太晚了,盈娘最后觉得自己的笔都写出火星子来了。   江氏起夜,看到女儿房里的灯还亮着,不由埋怨冯鲤:“这样熬下去,我看身体迟早熬坏。”   “没几日就彻底不必读书了,现在让她百炼成钢也好,说真的,我现在最怀念的便是我少时读书的时候。”他在学堂的时候天天抱怨,等真的出来做工,觉得学堂实在是太好了。   江氏又惦记小儿子,想出去看,被冯鲤拉住了:“你现下过去,那乳母必定惊醒,到时候又要折腾一通,那做下人的岂不是恨你。”   “我看她人还挺温顺的。”江氏道。   冯鲤笑道:“明早再去吧,我说上次让你多买几个人,你不听我的,现下人也不大凑手。”   二人又说起女儿的亲事,江氏就道:“前些日子乔家上门,似乎有那个意思。”   “盐商乔家啊?他家倒是真有钱,再看看吧,我们也不必操之过急。”冯鲤想着那些从商的人家,多半愿意和官家结亲,可商人重利,到时候也是难说。   乔家虽然算不得扬州数一数二的大盐商,但也是叫得上名号的,只不过女儿远嫁做爹娘的不忍,但真是好的,也不能仅仅因为父母自私,就不让,现在也不能完全回绝,得先看看。   江氏又惦记起小儿子,一晚上没怎么睡,到了次日就去看扬哥儿,她做大人的很着急,孩子却是安然无虞打着奶嗝。   “多有劳烦你。”江氏对乳母道。   乳母姓花,二十四岁,体态端正,听闻丈夫死在外头没回来,索性就过来冯家做事。她见江氏温柔和气,也是放下心来。   二人说些养孩子的话题,一直到丫头那边催着早饭,江氏才过去,只过去见到盈娘眼圈发青,心疼道:“你说说你,要做拼命三娘啊,这样的用功。”   “虽然我也不必科举,可是学了一处,总得看看自己到底学的如何啊?娘,您就不必担心我了,明日我不过来吃了,就在我房里吃,要不然实在是起不来了。”盈娘都有些起不来。   比起盈娘是写功课写的起不来,杨萱则是昨日陪着家中宴客,睡的晚了,早上又要早起请安,虽然汪家生活比之以前的杨家都好上十倍不止,但是人情往来也是很复杂。   晨昏定省不必说,稍微不小心一句话,就容易让有心人大做文章。   她初进门,最重要的还是先拉拢丈夫,再孝敬婆母,至于妯娌,日后这家里肯定是要分家的,大家关门过好自己的日子。   小凤端了热水来,又道:“姑娘,您这刚进门,就碰到老爷大寿,奴婢方才见大房那里看到大奶奶那里的下人搬着一个玉雕进来的。咱们要送什么呢?”   大奶奶的爹是翰林,哥哥在南京做官,陪嫁极多,那位二嫂更不必说,是盐官的女儿,手头很阔,人又精明,这样的场合肯定要大出风头。   她却是没有嫁妆的,那些陪嫁来的多是衣裳首饰,也是汪家为了好看帮她置办的。   “这还有一个多月呢,不如我裁些缎子,我亲手给老爷子做两套衣裳。不,这也不好,不如再加一扇插屏。”索性她的女红还是很不错的。   要说汪家家主汪老爷还是个风雅之人,到了他生辰那日,对长房二房送的玉雕金佛不看一眼,反而赞赏杨萱女红习的好,绣的物件也有灵气。   “如今的姑娘家成日只知道四处游玩,这样好的手艺都没了。”   杨萱忙道:“您谬赞了。”   这么一来,分明是汪老爷的问题,她两个嫂子心里都不舒服,汪大奶奶虽然觉得自己白准备了,她平日也是爱做针线的,不曾想被新进门的比下去。但她也不愿意挑起家中纷争,自然不多嘴,那二奶奶却是忍不了,说了不少小话。   “她就是存心的,一身穷气,自个儿买不起,就故意卖弄,这天下女子谁不会女红啊?凭她就会。”   三个房头都住的近,简直是鸡犬相闻,小凤也爱打听消息,说了这些给杨萱听后,杨萱暗自流泪,但又擦干了眼泪,等日后自己生个男丁了,一定会过的好的。   如今已然是腊月了,盈娘已经写了一个多月的文章了,晚上打着哈欠还在写文章。素桃在旁道:“这是咱们在扬州过的第二个年头了,姑娘,您如今比以前还强了,作诗写文章,整个人看起来和咱们大爷越来越像。”   “小丫头胡说什么呢,若是能作几篇文章,就觉得自己才冠天下,那才真的是笑死人了。”盈娘很清楚,这是她爹给她造的桃花源,让她沉迷读书写字诗词中,不需要为许多别的事情担心。   但是桃花源的人,是为了避难而去的,她爹估计想着她没多久兴许也是要定亲了,那就要从桃花源中出来了,将来就没有这么自在,这么全心全意只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情了。   别人未必懂得爹爹的这番苦心,她却是很懂的。   盈娘垂眸,继续在纸上写着,素桃帮忙拨了拨灯芯,又笑道:“姑娘的字写的越发好了,真是跟花似的。”   盈娘莞尔,今日总算在子时之前把文章写好,她次日也能够正常起床去江氏那里吃早饭。   不料却有沐王府差人送了一份帖子来,说是沐王妃的生辰,想请江氏和盈娘一道过去。   冯鲤道:“沐王久居金陵,孝事祖母、母亲,虽然袭爵,但如今以叔父沐昂代镇。你们去也使得,也不过一两日功夫就到了。”   这也算是联宗冯家的好处了,若是不去,也太扫兴。 [34]第 34 章:双章合一   阳春三月,河堤两旁遍植杨柳,间杂着桃花泛泛,几处金粉楼台,似乎还能听到丝弦之声。一艘富丽的游船行走在河间,与湖光山色相互映衬。   坐着这游船的人当然不是别人,正是江氏和盈娘母女,盈娘正道:“还是爹爹想的周到,若不然跟着高家走,咱们行动总受制于人,不如现下自在。”   高知府于今年任满,升任直隶参政,也算得上是高升了。原本想着,要不要跟着高家的船到南京,还是冯鲤说自家赁一条游船,这样一路游览风光,她们母女才如此。   江氏却道:“你爹爹常常忙于公务,也不知晓会不会照顾好楚哥儿、扬哥儿。”   盈娘笑道:“我看爹爹这个人比谁都仔细,您就放心吧,咱们去这么一两日也就回来了,您何必把担忧放在脸上呢。”   听女儿这般说,江氏也颇有些不好意思,孩子一多,精力就容易分散。是以,她也另寻了个话题:“高小姐去岁年底完姻,那新郎倒是生的一表人才,对高小姐也是千依百顺,依照我看,倒是比汪家的强。”   “是啊,不得不说高知府还是挺了解自己女儿的,替高小姐说的这门亲事很是不错。男方虽然家道中落,到底也是举子,还知晓世道艰难。”举人在普通人眼里,自然是高不可攀,可是在官场上要走的长远,可是不容易。   高知府这个当家人年富力强,官运亨通,膝下又只有一女,必定会提携女儿。   江氏看了女儿一眼,小声道:“其实这位举子和你萱姐姐没什么不同嘛?”   “是啊,也没什么不同的,若萱姐姐是个男子,她的才学未必不能有功名。可见,这也是世道不同,非人的问题,但偏偏世道如此,女子只能螺蛳壳里做道场了。”盈娘想高家都不敢让那位举子入赘,显然是怕人家不肯。   江氏见女儿一袭绿衣绫波裙,头上系着飘带,站在窗边,整个人飘飘欲仙,她以前总觉得女人容貌身形好才是真的好,可如今才觉得气质最重要。她女儿便是如此,一看就清丽脱俗,卓尔不群。   她从心里为女儿骄傲,但她也没读多少书,不知道说什么,就塞了一块瓜子酥饼给女儿:“吃点吧。”   盈娘坐下接过,咬了一口,不由道:“若是爹爹下次能到南京做官就好了,我想南京是六朝古都,秦淮河畔,若是能画下来便好。”   “咱们是去庆贺人家生辰的,哪里那般容易出去?你爹爹若是过来倒好。”江氏道。   盈娘笑道:“也不打紧,虽说南京的景色我未必能看到,可是这沿途风景,我也能用画笔画下。”   其实画画这种事情很看天分,元时的王冕只是个放牛娃,那画还画的极好,盈娘的画也只能算个中上,就和写诗一样,虽然不是精雕细琢,但总能很好完成任务。   想到这里,她拿了画板出来,在案头开始画。   她们中午是在船上吃的,旁边有一艘小船在卖食物,烫熟的薄面饼,煮的烂熟的糟鸭子,几十文钱倒是吃的很饱。   盈娘和江氏原本也只是普通人家,吃这些反而觉得很亲切。   “娘,我听说南京的鸭子也有名,也不知道在沐王府能不能吃上?”盈娘笑道。   江氏却有些紧张:“咱们要去见王妃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那么大的官夫人,就怕行礼出丑,你倒是只惦记着吃。”   盈娘摇摇她娘的胳膊:“咱们这样的七品官的家眷,可能因为冯知府举荐,人家才好心给咱们下个帖子,谁会管咱们怎么样啊?”   有时候也不要把自己看的太重要,盈娘的意思是去见识一番,回来有一番谈资就很好。   果然江氏听女儿这般说,也是放松下来。   船行了一天一夜,到次日清晨到了南京,当下已经升为管家的方虎雇了两顶轿子来,让江氏和盈娘先坐上去,又用推车让人推着过去。   那沐王府在南京城南,且不论何其恢弘,就是她们轿子所到的角门,都是朱漆阔柱,方虎家的递了帖子之后,很快就有两个妈妈出来。   这两位妈妈都遍身绫罗,头上珠翠环绕,比江氏这个官夫人穿戴还要好。江氏见到这阵仗,不便有些紧张,盈娘却很沉着。   “姑娘可是从扬州来的?”一位声称顾妈妈的扶着她道。   盈娘道:“是啊,我们从扬州南门外的广陵驿出发,从瓜州渡入江,今早到了南京城内的江宁驿下的船,说起来也不远。”   顾妈妈平日所见的姑娘中,多半都是含羞带怯,并不多话的,然而这位冯姑娘头脑却很清楚,她自己似乎并不觉得,但外人听到却有些发怵。   故而,顾妈妈道:“这次我们王妃生辰,只请了娘家的亲戚们来,倒也没旁人。”   “我们也想快些和王妃见面呢。”盈娘和这家本来只是联宗,尚且不知道缘由,只泛泛说了几句。   她们从角门过来,又坐府里的软轿抬到二门之内,方才下轿。素馨和素桃在扬州时,觉得到乔家那般的大户人家就不得了了,如今到了沐王府才知道什么叫做权贵之家。   此时正是三月,王妃住的正院旁边的海棠开成了花海一般,寻常人家不过是用高丽纸糊窗,王府却全部用的是玻璃做窗户,窗明几净,显得很是清透明亮,高檐阔柱,更平添了几分威武。   门口站着专门掀帘子的丫头,江氏都咋舌,这打帘子的还得专门要几个丫头,她们家完全没有这么多讲究。   从帘子里进去之后,到的并非是正厅,只是个穿堂,还要再从穿堂走过,到东边小厅,绕过一扇紫檀屏风,进去内厅,方才见到真佛。   不过,她的堂姐冯梅君怎么也在此地?   按捺下心中疑惑,盈娘随着江氏先行礼,沐王妃端坐在罗汉床旁,一边还有个小童子拿着拨浪鼓儿在旁边玩,地上铺着一整块的毡毯,软绵绵的,踩在地上似踩在棉花上一样。   随着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两年了,冯梅君没想到盈娘已经出落至此,原先只是个单薄少女,现下却是清丽可人,一颦一笑,惹人爱怜。   她爹去年被冯知府推荐到南京国子监坐监,那卓三姐进门之后,骂鸡撵狗,娘也受不住,也跟着过来南京了。   这一来,竟然也有了转机,得了出入沐王府的机会。   沐王妃今年也不是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很是和气,只是声音不大,见着江氏盈娘行礼,让人赶紧扶起来。   原本以为江氏这里寒暄一二就够了,不曾想沐王妃见了盈娘后道:“今年多大了?可曾读过什么书?”   “谢王妃垂怜,小女属猪,今年在十四岁上。些许认得几个字,算不得什么读书。”盈娘笑道。   沐王妃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点头。   **   朝晖堂   沐王太妃庾氏四十余岁,妇人脏躁之症却来了,喜悲伤欲哭,还常常失眠。庾太妃现下眼圈乌黑,只能多上一层粉,才能遮掩一二。   “我听说王妃那里来了两位表小姐?”庾太妃问起。   心腹涂妈妈道:“回太妃的话,王妃娘家来了两位表姑娘,但也都不是什么身份高的,一个只是个监生的女儿,生的倒是雪肤花貌,性情极好,还有一位是扬州府推官的女儿,钟灵毓秀,相貌也出挑,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   庾老太妃冷哼一声:“她自以为瞒的很好,殊不知那些大夫的嘴可不严,如今看着跟没事人似的,其实早就病入膏肓了。即便如此,她还是这般自作主张。”   涂妈妈心道沐王妃素来精明,她自知命不久矣,自然希望早日把继妃人选选好,尤其是一个她娘家能够拿捏得住的,利益一致的,又能够讨沐王爷欢心的。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罢了,也无可厚非,毕竟沐王妃这一去,儿子没人照看。   可她还不能这般说,还要道:“可不是,那些姑娘都上不得台面,哪里比得上咱们婉姑娘。”   庾太妃膝下只有一女,女儿早已出嫁,嫁到京师咸安伯府,现下这位沐王爷是原配所出,娶的是定国公府冯家的小姐,丈夫故去之后,继子承袭王位,一直在南京。   而涂妈妈嘴里的婉姑娘,则是她内侄女庾婉,庾婉也出自勋贵人家,只是爹娘相继去世,庾太妃正苦恼女儿不在身边,就把庾婉接到身边养着,若是沐王妃过世,她自然希望自己的侄女儿能够做沐王妃。   “这家里真是人人都有自己的盘算,婉儿虽然是很好,可还有个许亭秋呢。”庾太妃强调。   许亭秋是沐王舅舅的女儿,这姑娘生的柔弱,却不是省油的灯。上回若非是婉姐儿逢凶化吉,恐怕早就出了大丑。   说起庾婉,庾老太妃笑道:“这孩子平日大大咧咧,无甚心机,可是偏偏运气好。”   庾家十年前被皇帝追缴亏空,正一筹莫展时,庾婉的风筝掉进河里,下人帮忙掘,却发现祖上藏的一处金块,顺利把亏空缴清,庾家躲过这一大劫难。   那许亭秋明里暗里下绊子,每次她都化险为夷,可见是个福星。   本来一个许亭秋就已经是很难应付了,偏偏如今又来了两位绝色的冯家姑娘,唉。   又说盈娘那边哪里知晓这么多,她们被安排住在客房,简氏和梅君也过来一处说话,大家一起共叙事情。   简氏和江氏一起正抱怨儿媳妇,“每日看到我们做公婆的,那是从来都不喊的,脸也那样挂着。别的,我是更不愿意说了。”   盈娘听了半天,才知晓这般,又和梅君出去外间说话:“真没想到咱们俩在这里重逢,意外之喜啊,我正愁在这里不认得人。”   梅君笑道:“你不必担心,王妃为人很好的,我们一开始过来也是怕的很,后来也常过来的。”她边说边看盈娘,总觉得她的脸有点熟悉。   可想来盈娘是她堂妹,脸熟悉也是正常。   盈娘点头:“我就盼着早日祝寿完,早日回家去,你不知道我娘去年又给我生了个小弟弟,出门时,总担心。”   “真的呀?叫什么名字。”梅君想前世大伯五十岁去世,都没有一个孩子,这辈子倒是官运亨通,儿女双全。   盈娘就说了名字,又带她进去看自己画的画:“沿途作了一幅画,你看怎么样?”   以前梅君就听说盈娘读过好几年书,现在见她拿画出来,那碧浪拱桥,拂堤杨柳,甚至是行人也栩栩如生,她不可置信:“这真的是你自己画的啊?”   “对啊,我这画册里还有去瘦西湖玩的时候画的呢?”盈娘拿出来给她欣赏。   梅君啧啧称奇:“真没想到你如今画技这般好。”   “也只是想给自己留一个念想,我们难得出来外头,日后回到云水镇,不到半个时辰就能逛完的地方,再想出来可就难了。”盈娘笑道。   这话说的梅君也很唏嘘,她住在汉阳府的时候不觉得,后来嫁到武昌府的楚王府,上京之后最想念的还是家乡的一切。   简氏和梅君母女也是同住在这个院子里,众人说了一番话,已经到了晌午,王府的嬷嬷们又请她们过去用饭,盈娘她们又重新换了身衣裳。   这次打扮得要端庄些,柳绿妆花缎袄裙,外罩水绿轻纱比甲,头上梳着三绺髻,鬓边插两根簪子,脚下踩着珍珠白软底鞋。绿衣衬着白如牛奶般的皮肤,简直是如花般的美貌。   就连江氏看女儿都看的有些出神,盈娘想前世她做丫头,成日晒太阳做粗活,吃的也差,相貌都还算可以,如今做小姐养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皮肉越发细嫩,身形又好,就更显得貌美几分了。   “娘,真没想到王妃竟然会跟我们接风,总觉得不该啊。”盈娘也不是说身份有别,而是总觉得人家礼下于人,恐怕是必有所求啊。   江氏道:“我也觉得,咱们不是正经亲戚,怎么定国公府的人没有来呢?”   “我也在想这个事儿呢。”盈娘说了一嘴,想起要出门了,这才停住嘴。   沐王妃虽然是家常设宴,但也和平日筵席规格不同,瓶、花、炉、几、香都布置得宜不说,又专门的两个丫头放下帘子,众人面前都有一张黄花梨的几案,案上摆着几槅吃食。   皆是描金的瓷器,精巧的吃食,便是葡萄,也是剥好之后,又腌制一番,竟然酸酸甜甜很是开胃。   酒过一巡,丫头才把帘子又挂起来,只觉得这屋子里芳香袭人。   沐王妃方才开口说话:“我娘家人都迁往都中,原本我这个年纪,也是不该做什么大生日的,但也着实想念家人,就请你们来了,日后也多走动。”   江氏连忙道:“王妃这是说哪里话,您能请我们过来,是我们的荣幸。”简氏也忙放下酒盏说了几句。   “两位妹妹可吃的习惯?”沐王妃问起。   盈娘和梅君都道好,梅君做过多年的侧妃,很能隐忍,低眉顺目的,盈娘更不必说,素来镇定自若。   饭用完后,沐王妃请江氏和简氏先下去歇息,“让我们姐妹一处亲香些。”   上位者再和气,说话也是不让人违逆的,江氏和简氏先行离开,盈娘和梅君都被安排到沐王妃跟前坐着,沐王妃往后面的引枕上靠着,与她们俩闲话家常。   “你们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早已不堪重负了。”沐王妃突然来了一句。   盈娘端详了一下沐王妃的样子,唇色发白,有气无力,的确不像是很康健的,但客气话还是要说的:“如今正值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正所谓春困秋乏,王妃也是多虑了。”   沐王妃却沉重的摆摆手:“我没有同你们说场面话,我的身子的确不大成了。”说罢,又摇了一下铃,有位老妈妈端了药来。   盈娘心道原来这么回事,沐王妃怕是生了重病,故而想为丈夫择一位娘家亲人续弦。上回联宗时,她听冯知府提起,定国公府这一辈,冯知府是没有女儿的,沐王妃有位姐姐嫁给勋贵之家。   沐王虽然是异姓王,但是却镇守云南,比好些藩王的日子都过的不错,毕竟他们有实权。   但说实话,这样的人家规矩很大,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根本都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就她自己在宫里都是如此,儿女生病了,也不能立马照看,得先陪着皇帝。受宠的还要受到人家的冷言冷语,许多人背后放冷箭,还有人要害你的孩子,可谓是心力交瘁,她重生之后,都自动把这些痛苦忘却了。   现在再要她回到这种生活,她实在是觉得毛骨悚然。   但转念一想,沐王妃也未必能够定下续弦,自己何必因噎废食,此时若是因为不想做续弦就自污,想必到时候可能还连累自家。   她爹可是好不容易才做上推官,自己可要小心说话。   故而,盈娘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王妃可要仔细将养,若是可以,我想为您抄写一本《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到时候再为您诵读。”   沐王妃见盈娘说的情真意切,含笑道:“这倒是麻烦你了。”   盈娘见梅君从头到尾没有说什么,还听沐王妃打趣起梅君:“她最爱吃我这小厨房做的那道水晶鸭。”   梅君也笑呵呵的道:“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吃食。”   见她二人说起美食,盈娘心道这位沐王妃特地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很亲近梅君,是想激起自己的嫉妒心,从而下场争斗,而梅君扮猪吃老虎,这种段位竟然还想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沐王妃与梅君说了几句,觉得似乎冷落盈娘了,又道:“你若要吃什么,只管同我那小厨房说。”   “好。”盈娘也是含笑应下。   见沐王妃面色疲惫,盈娘和梅君一起退下,梅君从那屋子里出来,算是舒了一口气。她有前世记忆,自然知晓沐王妃的确是病入膏肓了,当年她还听楚王提起过,说沐王后来继娶的是咸安伯的女儿,只是前头原配的儿子没保住,继室也无子,最后袭爵的是庶出。   她想摆脱楚王府,沐王府想必是个极好的选择,她这个人有自知之明,和盈娘不同,她不愿意吃苦,那些读书人也靠不住,她甚至没有大笔嫁妆,所以做续弦更好,帮沐王妃保住这个孩子,她生不生甚至都无所谓,毕竟礼法在此,嫡母仍旧也会被奉养。   前世她如果一直是楚王侧妃,反而无事,因为藩王自有礼法约束,皇帝却能随心所欲。   姐妹二人都有心思,拐角处不小心和一位妇人相撞,盈娘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梅君则认出是沐王的乳母,连忙赔礼,盈娘也道:“真是不好意思,您没事儿吧?”   范嬷嬷道:“两位冯姑娘,真是客气了,老身无事,如今日头出来了,您二位快些下去吧,后日是我们王妃的生辰,都还有的忙。”   盈娘微微颔首,看着那位范嬷嬷离开了,她才大步往前走去。   回到房中,江氏正在午睡,盈娘原本想喊醒江氏,但是江氏万一反应过度,反而不好,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假山后面,窗户后面都常常长着人,她在宫中几乎都不敢说任何私房话,还是重生后,什么都很自由,以至于她现在还憋的慌。   “小姐,您要不要也休息一下?”素馨道。   盈娘点头,又道:“不必,你把我的文房拿出来,我来抄写经文。”   《药师经》一共七千字左右,她这样的熟手三个时辰就可以抄完,即便是写完晚饭时,她昏昏欲睡,也是要抄完。   江氏还奇怪:“后天才是王妃生辰,明日还有一日呢?”   盈娘却想她可是不想人家利用这个机会把她留下来,这样的事情她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最好。   不曾想这册经文,倒是惹出一场风波。 [35]第 35 章:双章合一   沐王年少袭爵,虽是武将,但是养在金陵这样人文荟萃的地方,也颇好文,他到沐王妃这里探病时,看到桌上半开的经文,拿起来一看,不由挑眉道:“这是谁写的?字儿倒是很不错。”   沐王妃心里有些发酸,却还是淡淡的道:“是我娘家一位族妹知晓我病体未愈,特地写了经文为我祈福。”   其实她年少时,家里也有大的藏书阁,她也爱读书写字,只不过成婚之后,俗务太多,她也没有闲情逸致写字了。   沐王一听说是冯家妻妹所作,倒是笑道:“这字细而不弱,秀而不飘,也算是用心了。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也不必太过操劳才是。”   “是。”沐王妃听到他的关心之言,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丈夫这么多年和之际相敬如宾,儿子乖巧懂事,可自己的寿命却是没办法挽回了。这沐王爷探病之后,就先出去了,沐王妃怔愣的坐在房里,她近来都是强撑着一口气,大夫说她的寿命不超过三个月,所以,她必须要把续弦人选定下才是。   “妈妈,您说冯家两位小姐,谁更好一些?”她问起自己的奶妈董妈妈。   董妈妈则想了半天才道:“冯家大小姐,也就是闺名梅君的那个,生的花容月貌,心思单纯,但我看她并不多事,是个万分柔顺的女子。至于二小姐,就有些才好自显了,巴巴的送了一本经文来,似乎在炫耀。”   做下人的都是觑着主人的脸色说话,董妈妈见方才沐王夸耀冯二小姐的字让王妃有些不愉,自然是要贬低一下的。   沐王妃却道:“一味恭顺的确好,可是我要的是能够掌家的主母,如此才能照看好我的麟儿,若是太过柔弱的性情,做妾倒好,做正妻就不大好了。”   董妈妈就道:“一两日咱们也是看不出什么的,王妃不妨留她几日也好。”   “我也这般想的。”沐王妃道。   因沐王妃有病在身,身边的人自然也心思活络些,否则,一旦群龙无首,他们这些前主人留下的下人何去何从?这些人从有一部分人做了许亭秋的内应,一部分投靠了庾太妃。   很快就有人把盈娘写经书被夸了的事情传往两边,庾太妃原本正在卧榻上听人念书,她如今有些眼花之症,常常让庾婉读书解闷。   庾家当年虽然还了亏空,但因其爵位乃是世袭递减的,庾太妃出嫁时还是伯府嫡女,到了庾婉哥哥这一辈,连个爵位也没有,只有个千户的官位,还是困守南京这般地方,只作闲差。   这庾婉还是养在沐王府,才养得这般金玉般的人物。   这个时候听说了这事儿,庾太妃对庾婉道:“我膝下唯独只你表姐一人,却嫁到京师去了,一南一北来回也要个把月。唉,我就盼着你能过来,到时候大家一处,岂不是亲香?”   家道中落,婚事就得往下了,连庾婉的姐姐因为不上不下,到二十岁才嫁给商户人家,虽然是极富的人家,到底意难平。   庾婉却很幸运,被庾老太妃收养膝下,和王府的郡主们过的生活是一样的。   因此,她听庾太妃说起此事,并没有很反对,因为她也不喜欢沐王妃。沐王妃总是一幅惊弓之鸟的样子,似乎整个王府都要害她的孩子,这让庾婉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可庾婉也有自知之明:“许姐姐对此事势在必得,恐怕侄女儿是不成的。”   “既然如此,不如让她们坐山观虎斗,我看冯家来的两位姑娘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这位冯二姑娘。”先声夺人这种事情庾太妃可是很有经验的。   她爹曾经有个妾,就是进门时表现极好,一下惹人注意,很快就有了身孕,也算是保住了自己的富贵。   冯二小姐此举堪称冒险,但的确先声夺人。   却说消息传到了许亭秋那边,她正在选着首饰,心中一动:“明日我倒是要会会冯家的人。”   很快就到了沐王妃生辰,王府焕然一新,盈娘并不知道她送的经文惹出这一场风波来,在她看来,她只是来亲戚家做客,做客完就要走了。   所以,她很闲适,来给沐王妃拜寿时,语气也很轻松,听沐王妃问起她的字师从何人,盈娘就道:“小妹师从书法家有燕山四绝之一的端木韬。”   “原来是他家啊,怪道你的字写的这般好的。”沐王妃夸奖。   盈娘赶忙摆手:“多谢王妃抬举,小妹实在是受之有愧。”   梅君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盈娘也太高调了,很容易被人针对。要知道后宅生活,这样是大忌。   这边沐王妃又亲自把庾太妃等人请了入座,众人又是一番厮见,庾太妃现下见到沐王妃身边见到的两位姑娘,果然是眼前一亮,冯大姑娘担得起千娇百媚雪肤花貌,冯二姑娘担得起清丽脱俗淡极生艳。   “王妃,你何不留下你两位妹妹陪你?在咱们王府多住些日子。”庾太妃笑道。   江氏一听就着急,她可是想和女儿一道回去的,哪里好让女儿留在陌生人家,但这里没有她说话的地方。   沐王妃笑道:“母妃说的极是,我也是这般想的,好歹多留她们住些日子。”   她一锤定音,盈娘没想到自己还真的猜准了,她现下想自己的性格和爹爹冯鲤真的很像,往往越是大事来临,就越是冷静。   既然事情发生了,就先想对策,而非惊慌失色,失于应对。   今日分明是沐王妃的生辰,可全都是沐王妃恭敬陪着庾太妃,不一会儿,又有许家还有一些亲近之人过来。   盈娘并不知晓许家人是谁?但见许夫人带了一位小姐过来,纤巧袅娜,很是柔弱的样子,就连说话都得凑近了听,若不然还听不到。   戏台子很快开始,盈娘听了半出,就拉着她娘更衣的功夫,把自己的计划说了:“既然是王妃说话,恐怕我是很难跟您回去了,但您也不必此时起争执,等过几日,到时候就说家里要我回去侍疾。”   江氏皱眉:“好端端的,留下你们做什么?”   “娘,等会儿我回去写给您看吧。”盈娘道。   江氏没曾想女儿这般小心谨慎,也不敢多话了,她这个人虽然算不得十分有主见十分能干之人,但有一点好,有冯鲤在的时候听冯鲤的,盈娘在的时候听盈娘的。   因为她觉得她们父女都有主见,读的书多,善于做决断。   母女二人装若无事的到前面继续听戏,庾太妃知晓沐王妃强撑着,也不点破,等戏散了,众人又是一番筵席,庾太妃吃过一巡就先走了,她身边跟着的那位庾姑娘也跟着离开了。   庾婉生的白净,脑门高阔,银盘脸,说不得漂亮,但是一张很有福气的脸,总是笑眯眯的,倒是让人很生好感,她临走时,还跟众人打了声招呼。   “冯姑娘。”许亭秋怎么看冯家两位姑娘,都觉得盈娘要出色一些,因为冯梅君一直在那儿憨憨的吃。   盈娘站起来道:“许小姐,寻我何事?”   “我母亲近来要回娘家照看我外祖,特地托付表嫂照看我,听说你也要在这里住下,到时候咱们可要一处。”许亭秋话说完,一脸期盼的看着盈娘,似乎生怕她拒绝。   盈娘含笑拉着她的手道:“那可太好了,说真的,我真是惴惴不安呢。”   许亭秋温柔一笑:“那咱们俩是一样。”   盈娘摇头:“姐姐出自大家,我们蓬门荜户,如何能比,况且,我只当走亲戚来,衣裳也未带几件过来,到时候还不知如何安排。”说完,又掩唇:“这一向也是多话了,到时候再和许小姐叙话。”   一时,众人散了,盈娘回去后,就把自己昨日所想写在纸上给江氏看了,江氏再也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回事,怪不得突然什么许小姐甚至梅君都来了,这好比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她赶忙在纸上写道:“要不要我们连夜回去?”   盈娘摇头,写道:“不必,现下回去,必定拂了王妃的面子。爹爹明年升迁之际,即便不靠冯家,也不能完全得罪,您还是按照我说的,和爹爹商量好了,到时候再来接我。”   江氏看了女儿一眼,不由写着:“盈娘,你想做王妃吗?”   “不想,王室规矩太大,过的还不如寻常人家自在,更何况女儿并不愿意做填房,我自己清清白白一个人,为何不能找一个同样初婚的人呢?”盈娘虽然前世做丫头,做宫妃,但实际上她并不愿意天天讨好别人。   说实话她本人是个刺儿头性格,耳朵都长的反骨,能够正常平和和人交流,已经是多压抑自己的性格了。   在宫里或者这种深宅中,规矩又多,简直泯灭人性,若是个文武双全的少年郎还差不多,结果还帮人家养孩子,她可不愿意。   江氏看女儿所写,也是高兴,她当然希望女儿能和她一样嫁给天下好儿郎,她嫁的冯鲤,虽然比不得那些英俊的公子,但却是她心目中最可靠的夫婿。   “你放心,我回去后,早日过来接你。”   盈娘忍不住点头,人就是这样,越往高处走,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顾虑得多。不像在云水镇的时候,很多事情自家决定怎么样就怎么样。   母女二人笔谈完之后,盈娘从腰间拿出火折子,把这些纸张堙灭,那些灰烬放在香炉里。   梅君也在和简氏商量:“家里的事情还离不开您,大伯母既然决定回扬州,您肯定也要回去的。您放心,我肯定会好好的。”   “你把打算说给我听,我心里是又高兴又担心,原本我还想着陈家那后生还可以,家中独子,他爹爹管着一处砖厂,也诚心求娶——”简氏也在帮女儿认真挑选夫婿。   梅君却摇头:“那陈家小郎读书一塌糊涂,没个功名,家里和咱们家也差不多,并非良人。”   “很是,说起来咱们也真是幸运,你表姐东乡王妃正想让你进那王府去,你爹就有这个机会,否则,到时候你要是被选进东乡郡王府怎么办。到头了,也就是个妾,如今在这里,兴许能博个好前程。”简氏原本还扼腕呢,如今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梅君笑道:“女儿也没这么大的企图。”可又皱眉:“这么说来盈娘倒是我最大的对手了,但我看她太爱显露自己,已然成了别人针对的对象。”   简氏拉了拉女儿的袖子:“这事儿你就不要管了。”   “女儿也管不着啊,既然盈娘自己决定要蹚浑水,只能她自己去面对了。”梅君想她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更何况是盈娘呢。   且说次日一早,沐王妃身边的人送江氏等人离开,江氏微不可察的对盈娘点头,盈娘却倏地哭出来了,满是不舍。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离开娘,乍然要分开,很难接受。   董妈妈出来道:“二小姐,都是大姑娘了,可别舍不得离开娘,将来出门子的时候,又怎么办呢?”   “妈妈,若非王妃待我如亲妹子一般,我倒是想回去呢。”盈娘拿着帕子抹泪,眼皮一掀,看着董妈妈道。   董妈妈心道这个时候可不能让你们回去,王妃说是能撑三个月,可夜里睡觉那呼吸如破旧拉风箱般,可就兴许都拖不了这么久。   江氏万般不舍,但也只能先离开了,梅君倒是好生安慰了盈娘一番:“王妃身子不适,当年咱们既然联宗了,如今也得承人家的情。”   “大姐,你说的是,只是我就想回去嘛,偏偏被留下来,也真是的。”盈娘佯装生气。   梅君笑道:“你这么急着回去,可是有什么姻缘事儿啊?”   盈娘见前面董妈妈竖着耳朵听,心想自己若是真的十三岁的小姑娘,面对素来和自己友好的堂姐,说话肯定不谨慎了,尤其是二人作为竞争对手,恐怕她就此被撅下了。   看来这个冯梅君遇到大事,并不可靠,是以,她原本还想自己是不愿意多待的,若不然扶他一把,现下看来还是算了。   “大姐姐怎么好说这些,我想回去的原因那日不是和你说了么?是我爹爹带我出去写真。”盈娘巧笑倩兮。   梅君莞尔一笑。   她们堂姐妹送别亲人,又见沐王妃那里送了两套衣裳过来,当即换上,又过去那里,在沐王妃这里,她是完全没有方才的离别伤感,只问王妃身体,见梅君陪着小世子玩耍,也不嫉妒。   “听说你有两位弟弟?平日可曾陪着他们玩耍?”沐王妃问。   盈娘可不愿意塑造自己为贤妻良母,就不好意思的摇头:“我爹爹只让我读书做针黹,又教我做文章,平日就没功夫了。”   沐王妃笑道:“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读书能明理就很好了。”   这话其实得反着听,反而是觉得自己读书太多,盈娘道:“您说的是,我爹娘也是这般说的。”   “我要躺会儿,你们要做什么,只管和董妈妈说,等会儿中午再一处用饭。”沐王妃当真瞌睡起来。   盈娘和梅君对视一眼,梅君忙着走小孩路线,盈娘就去次间做针线。   去年天天做文章的日子总算结束,过完年后,就一直准备往南京出行,她已然很少动针线了。现下正好可以做一些针线,荷包、香囊这种有定情信物含义的肯定不能做,毕竟如果做了,到时候飞到人家那里,她可是长了嘴都说不清了。   最好就是做抹额,沐王妃用不上,她带回去给她娘去。   王妃这里的丫鬟看盈娘描了花样子后,就开始劈丝,她的手劈丝都差点劈出残影来了,看的周围人一愣一愣的,也有丫鬟开始请教,盈娘也是耐心教导她们。   “你们把这里抿住,就这样好了。”盈娘示范了一下。   “盈姑娘,您可真厉害。”丫鬟们奉承。   盈娘笑着丫头,不经意往屋子里一看,发现梅君还陪着小世子在玩,就继续垂头做针线了。一直到中午,开始摆饭,盈娘她们才过去,偏这个时候许亭秋也过来了。   这个时候盈娘发现沐王妃对许亭秋的态度很微妙,她也佯装不知,先低头吃东西,她是真的饿了,梅君却是装饿,方才她吃了太多点心,喝了太多茶水,她也不是大肚汉,怎么可能还能吃下许多。   沐王妃也同时在观察众人,她发现许亭秋还是一贯装模作样,梅君有些无精打采,倒是盈娘吃的津津有味。   要做好王妃,承担沐王府宗祧,头一个便是身体要好,看起来盈娘的身体最好。再有这一日她就做好了抹额,还做的怪好的,可见也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更重要的是她爱读书,男人未必喜欢,但是会因为她的知书达理而敬爱。   且她一直离麟儿远远的,也就是没那个心思。   饭用完了,她们一起出来,许亭秋不免邀请她们道:“我的院子就在前面,你们要不要过来玩会儿?”   盈娘打了个哈欠道:“我倒是想去,只是我昨儿没睡好,现下先回去补眠,到时候再与你说话。”   许亭秋见盈娘不上招,又见梅君方才和小世子依依不舍,如今也推拒说不过来,倒是不好套话。   回到房里,素馨和素桃才道:“这王府规矩大,人也多,总觉得被人盯着,不自在的很。”   “放心吧,没几日咱们就能回去了。”盈娘笑道。   这个时候最好睡觉了,尤其是春天,正是睡觉的好时节,盈娘褪去外衫,在床上睡着了,这一觉算是睡的很沉了。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晚霞密布了,这个时候许亭秋过来了。   盈娘没想到她这个时候过来,赶忙披上衣服:“怎么好叫许小姐过来?”   许亭秋忙道:“你就别小姐来小姐去的了,我属狗,你属什么?”   “我属猪,既然如此我就以姐姐相称了。”盈娘请她坐下,又让人上茶。   许亭秋出自勋贵之家,她想这盈娘不过一个芝麻小官的女儿,哪里配称是她的妹妹,但是现下她要施展手段,自然是亲亲热热的。   正好这个时候晚膳送来,二人并在一处吃,那许亭秋道:“我听说王妃身子不大好,是不是啊?”   “啊?王妃身子不好吗?我也不清楚,姐姐知晓她得的是什么病么?”盈娘反问。   “咳咳,我也不知道。”许亭秋对沐王妃的宝座早已觊觎,她曾经爱慕教她弹琴的先生,只可惜那是个窝囊废,说要和她私奔,骗了她不少首饰跑了,许家为了她的名声,不愿意声张,她连报仇的机会也没有。   从此,她也就不信男人了,唯独权势富贵是她想要的。正好她和表兄自小感情也好,冯氏既然身子不好,选她总比选庾婉好吧。庾婉就是个不学无术,不通世事的傻子,只是运气好了点,就成日说什么福气大,真是好笑。   再看眼前的盈娘,她不由笑道:“明日我听说老太妃要游湖,你可有大红的衣裳?”   盈娘摇头:“我没有。”   “我可告诉你老太妃喜欢人穿的更喜气一些,她不爱看到别人穿那些素净的,正好我有一套多的,不如送过来给你穿。”许亭秋道。   盈娘拒绝了,许亭秋老神在在,次日果然老太妃要游湖,见盈娘穿着蓝衫白裙,当场就道:“你们姑娘家还是穿的喜气些的好。”   许亭秋就过来道:“你看我说的是对的吧,你还不信我的话。”   盈娘笑了笑:“都怪我没听你的话,倒是被老太妃说了。”   隔了两日,许亭秋想借个香囊,盈娘推拒道:“因来的匆忙,未曾准备,你不妨去别的地方借一个。”   许亭秋道:“这可如何是好?我今儿要家去呢。”说罢又着急的跑去隔壁找梅君,梅君听闻她要家去,还真的给了。   素馨就过来道:“小姐,许小姐这几日常常送东西过来,在王妃前头不大出头,很是腼腆,您和她看着不错,咱们这里香囊也是有几个的,怎地让大小姐做好人?”   盈娘笑道:“她做九件好事,不过是为了成全一件事而已。”   果不其然,梅君的香囊竟然到了外面一个门客手里,被庾太妃发现,把沐王妃好生说了一番,梅君就被送了出去。   一直背着包袱到了门口,梅君都不知道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缘故!简氏和她爹冯豫还道:“定然是我无官无职,人家看不上罢了。”   梅君想这有什么了不起她爹前世拔贡不就是楚王走的路子,若她被选中当续弦,她爹就能立马有官职了。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呢?为何自己被赶出来,反而盈娘好端端的留下来,要知道她表现的可比盈娘好多了。 [36]第 36 章:双章合一   梅君猝不及防的离开后,盈娘就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了,她们本来就人生地不熟的,有些寂静无人。   盈娘对素馨和素桃道:“你们除了平日端饭端水,也不要走开,至于饭食,中途是不能离人的,若是离人了,重新再换了一份,就说洒了,知道么?”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但她们是一贯不敢自己主张的,即便是素桃,平日也有主意,不敢不听盈娘的。   素馨叹了一口气:“堂小姐那到底怎么了?”   “这话就莫说了,王妃说她家有事,那就是有事,好奇会害死猫的。”盈娘记得前世进宫,有两个特别活泼的宫妃,就是因为太好奇,不小心碰到一桩宫中秘案,最后一死一疯。   素馨看着面前的盈娘,总觉得她家小姐此时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平日在冯家的时候,小姐顶多是比别人聪明些,伶俐些,可这么一出门,尤其是在沐王府,她觉得小姐小心谨慎,且算无遗策,就像,像一个非常有耐心的猎人。   盈娘当然并非想做什么猎人,只是她走也要光明正大的走,凭什么自污走开?   沐王妃当然很生气,庾婉和许亭秋都没事儿,反而是她的亲戚出了事情,给她好大一个没脸,到底不好说什么。   董妈妈端了一碗润肺的汤过来道:“不是还有冯家二姑娘么?她倒是很镇定。”   “这是个聪明人,但也铁石心肠。”许亭秋拖着柔弱的身体对她们示好,她却完全不为所动,如今正是春和景明,甚至一步都不出来,昨日麟儿过来用饭,她也是看也不看一眼。   董妈妈道:“那说明咱们先前看错了她,一开始以为她只爱卖弄些文采,如今才发现,这姑娘也不弱。”   沐王妃咳嗽几声:“若是我有亲妹妹,或者二叔也有女儿,何至于此?分明是便宜她们的好事,她还表现得如此冷淡。”   “说起来也是许小姐手段太过凌厉,全是些鬼魅伎俩。”董妈妈就不喜欢许亭秋,一开始她也是极其友善,后来才知道此人可是满肚子算计。   沐王妃又重重咳嗽几声:“我的儿子要是交在她的手上,算是真的玩蛋了。”   晚饭时,沐王妃请盈娘过去一起用膳,盈娘进来连忙行礼,听沐王妃道:“我听说你爹爹是举人做的官?”   “是啊,中举之后进了国子监,是举监出身,后来因历事时,办事得当,所以选了官。”盈娘笑道。   沐王妃笑道:“其实大家都是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般辛苦,日后直接跟定国公府说一声就好。”   这个时候盈娘就必须表现出自己的立场了:“王妃关照,我们全家感激不尽,可我爹总说还是要靠自己。有时候基础不打牢,贸然爬到上面,怕也是登高跌重,更何况我爹只是举监出身,能做官已然是不错了。”   一般的人不是图名就是图利,沐王妃之前展示那些首饰,盈娘只看过一眼就别开眼睛,或者觉得很好看就夸几句,她要送,她也只选最小的一对耳坠手下,如今提到帮她爹升官,她反而觉得是负担。   也就是名利都走不通,这样的人最难搞,简直是无欲则刚。   沐王妃揉了揉心口:“这几日我身体沉沉的,总是怕一下就过去了,留下麟儿如何是好?”   “您快别杞人忧天了,说起来我倒是认得一位舒先生,算是杏林高手了,当年替我家亲戚治过病。要不要介绍给您?”盈娘想你是生病了,但是强人所难让我留下也不对。   沐王妃摆手:“我这也是老毛病了,在娘家的时候就有这个咳疾,以前还压的住,如今却压不住了。”   盈娘叹了一声,见世子沐麟进来,连忙起身请安,麟儿还眨着大眼睛问道:“盈姐姐,那位梅姐姐呢?”   “我听说她家去了。”盈娘笑道。   麟儿嘟嘴:“我想梅姐姐陪着我玩,她有意思多了。”   沐王妃笑道:“让盈姐姐陪着你玩儿,好不好?都是一样的。”   “不,不一样,我想跟梅姐姐玩儿,母妃,您把梅姐姐请回来吧。”麟儿在那儿恳求。   盈娘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她总觉得沐王妃把世子的人生寄托在下一任妻子的良心上,这很难评。人若是有了自己的儿子,哪里会疼人家的孩子?还有即便是拿定国公府要挟也没用,都成沐王府老丈人了,还受什么定国公府要挟。   与其如此,还不如自己积极治病,或者帮世子多挑些忠实可靠的仆从,甚至多祈求沐王爷的垂怜,将来多看顾些。   沐王妃撑着身子和麟儿说完,待用饭时,沐王爷突然回来了,盈娘连忙到屏风后躲着,即便如此,二人也打了照面。   沐王妃心想这冯持盈倒真是懂礼,见着人了没有大喇喇的会面,而是躲起来,可见极其有规矩,一个有手段有规矩的人,想必肯定比别人强。   庾太妃此时又在听戏,她总怕一个人待着,那样太寂静,也太冷清了。   庾婉捧着一簇花进来,小脸红扑扑的,很快到了庾太妃跟前道:“太妃,我听说冯大姑娘回家了?许姐姐正难过呢。”   庾太妃笑着对涂妈妈道:“你看看许家那个丫头心眼真多,自己做的事情,像别人做的似的。”   涂妈妈也只是笑,又端了碗酥酪递给庾婉:“表小姐,今日玩的怎么样?”   “今儿玩的挺好,还碰到了麟哥儿,他眼巴巴的看着我,想我带他放风筝,可我怕表嫂不放心,就往旁边去了。”庾婉还委屈呢。   庾太妃道:“把个活泼好动的男孩子养成个兔子似的,也亏她做的出来。涂妈妈,你奉我的命,给许家那孩子送些吃食过去,就说辛苦她,如今王妃身子不好,让她多带世子出去走动。”   冯家女已经扫除了一个,那么接下来就是许亭秋,让沐王妃动手最好。   涂妈妈心领神会的过去,庾太妃等她走远了,看着庾婉道:“你表兄这几日都在书房歇着,恐怕也是累着了,你奉我的命,送些补汤过去。”   在庾太妃看来,侄女正值青春少年,男人多喜欢这般的,只要沐王爷爱她,沐王妃安排什么都没用了。   然而沐王少年袭爵,勇猛过人,并非寻常男子,他在书房听说表妹送补汤过来,他径直让书房的童子去挡了一下。多数男人虽然来者不拒,可礼法还是得守着,更何况,庾婉太过天真烂漫,并没有什么吸引力。   比起沐王爷而言,汪幼春就没这个抵抗力。   这个时候杨萱已经有了身孕,她的两位嫂嫂都诞下男丁,在这个家中这两位嫂子常常结伴针对她。比方家中三位儿媳妇轮流管家,一人一旬,那两位她们自己做错的事情,都相互遮掩,当作无事发生,可只要她管家,就一直被挑剔,好容易一旬熬过去,方才那位二嫂又寻到她,说哪里没做好,声音之尖刻,让她无法忍受。   小凤道:“三奶奶,要不要和太太说一声?”   汪太太似乎常常站在她这一边,但杨萱摇头:“不好,上回太太特地寻我去,我说了实话后,她们反而对我变本加厉了,可见是有人把我说的话告诉了她们。”   小凤苦恼:“真是的,怎么能够这样呢?难道她们来的早,就可以欺负您吗?”   杨萱冷笑:“只欺负我没有背景罢了,你看二姐和姐夫近来在我们府上住着,她们俩对二姐夫也不满,说他常常请朋友到家里吃饭,四处弄的乱糟糟的,可二姐夫家做着官,老爷子发话说不许慢待,她们自然不敢如何。”   大户人家也有大户人家的不好之处,杨萱的爹在的时候,她们也是一家三口过日子,日子很清静,不似如今,汪家虽然很热闹,亦是锦衣玉食,反而还没有当年自家好了。   小凤跟着暗自着急,“那三少爷呢?”   “他今儿怕是也不会回来了。”杨萱没想到进门数月才知晓汪幼春和高胭曾经是青梅竹马长大的,高家如今高升了,汪家失了这个门生,也是在感叹。汪幼春和她的感情开始不错,自从她有了身孕后,就常常流连在外,也不怎么回来。   昨日回来的时候,身上似乎有脂粉气,她想汪幼春这般的出身,应酬也是常事,她在这里四面楚歌,不宜得罪丈夫。   汪幼春在外和几个朋友见到一个清倌儿,那清倌不饰脂粉,天然可爱活泼,颇有意趣,他也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人就这么包下来了,也不怕杨萱说,在他看来,自己已然很对得起杨萱了。   一个破落官家女,能够嫁给转运使的儿子,即便她爹在世都未必能高嫁呢。   高嫁谁都想,但也要看合不合适,冯鲤就和江氏道:“我就说好端端的怎么让你们母女过去拜寿?没想到是为了这个。”   冯家正摆着家常饭,一盘藕鮓胡椒,一盘糟鹅,一大碗火腿肉圆杂脍,一碟虾仁炒青豆。   江氏叹道:“咱们要快些把女儿接回来啊?”   “我有分寸,只是怎么接?派谁去接。若是说你身子不大好,一来有咒你之嫌,二来人家直接派个大夫来又何如?”冯鲤摇头。   江氏急道:“那可怎么办?虽说梅君也在那里,可梅君和盈娘——”   冯鲤按下妻子肩膀:“我自有分寸,女儿想的很对,沐王府这种人家娶的多半是勋贵崇武之家,人事复杂,非我们这样的人家可堪任,我来想法子。”   听丈夫这般说,江氏才松了一口气。   二人饭毕,外面说新知府夫人有请,冯鲤对江氏道:“女儿的事情你也若无其事些,别和人家说这些,好生应酬。”   新来的单知府比高知府年纪大,年逾五旬,但在官场看来,都是少壮派,这位知府举家到任,带着弟弟一大家子都在任上,他们头一日过来时,江氏很好心送了一桌茶饭,就这般走动起来,彼此倒是比高家更亲近。   江氏过去单夫人那边,单夫人虽然也年过五旬,可头发用乌汁染的黑黑的,脸上似乎抹了一层厚油,竟然一点皱眉也不见,保养得很好。   单夫人生有二子一女,长子今年不过十一岁,小女儿才五六岁,她正拉着江氏的手道:“我还想问你你家大姑娘定下亲事没有?”   上回单夫人见了盈娘一面,却是个美娇娘,十分美丽,就起了心思。   江氏笑道:“还未呢,她爹爹也是发愁。”她说完心想单夫人膝下有两子一女,但长子不过十一岁,年纪上并不合适啊。   单夫人笑道:“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只是他还未到扬州来,我就先和你说一声。”   江氏笑着应下,女儿大了,出落的又是极美貌的,自然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但她也道:“我家那位是极其疼女儿的,他又是个怪脾气,若是他不同意,您可别怪我们。”   单夫人摆手:“你这说的哪里话,我说的那位是原先我家相公在菏泽任知府时,府试颇为欣赏的一位学生,婚姻自要双方同意才是。”   江氏笑着先离开了,单夫人又见侄女小蝶过来,就笑道:“怎么方才不进来?”   小蝶道:“我看您和冯夫人在说话,也不好打搅。”   “冯夫人也不是外人,她的性子再好相处不过了。”这小蝶是单知府的弟弟单秀才的女儿,生的颇为灵巧,就是说话大大咧咧,容易得罪人。   小蝶又左右看了一下,“伯娘,您要给唐公子许一门亲事么?”   单夫人点头:“是啊,唐坚那孩子真是不容易,大好青年,被冤枉涉入命案中,就此陨落,还好你伯父很欣赏他,他又常常写信过来,若是和冯家结亲,冯家我听说和沐王府定国公府都有关系,冯推官在本地做官也很有政声,男才女貌是好事。”   “也是。”小蝶想了想点头。   唐家曾经也是家大业大,唐坚也是少年公子,派头很大,但是后来唐家死了个女子,很多人说跟唐坚有关,虽然后面衙门查明和他无关,但四处都避之唯恐不及。   若是能和冯家结亲,倒也是一件好事。   伯父十分惜才,不知冯推官是否也是如此呢?   冯鲤如何,尚不可知。盈娘这边正在吃着杏仁乳,对面坐着许亭秋,许亭秋正邀请盈娘和她一起看孩子。   盈娘摆手:“我家两个弟弟我都带不好,哪里敢带世子啊?许姐姐,你看起来这般娇弱,不若还是把孩子交给人家乳母,你我二人在这里说话。”   许亭秋当然不会了,虽说她知晓庾太妃未必心怀好意,但她如果把世子照顾得服服帖帖的,上下都没话说,但是想让自己出头,少不得踏脚石,可惜冯持盈并不上当。   “你这褂子是给世子做的么?”见盈娘在做针线,她立马想了一条计策,衣裳上藏针,到时候把盈娘排挤出去。   盈娘笑道:“世子的衣裳哪里是我这种人能够经手的,这是给我弟弟做的,你看这布上还写了我弟弟的名字呢。”   “原来如此啊。”许亭秋有些失望。   盈娘道:“若是端午前能回家就好了,虽说王府很好,王妃待我也很好,可我也想家了。”   “既然来了,王妃身体不好,你也多照看些。”许亭秋觉得盈娘说的话是假的。   盈娘也不多说,只是吃完杏仁乳,就继续做针线,那许亭秋见盈娘不说话,自己觉得无趣,就先离开了。   等她快离开时,盈娘却笑道:“许姐姐,其实你不如找庾小姐啊,昨儿我听董妈妈说她往忘书斋去了,听说是太妃让她帮着管家,既然如此,何不给她算了?咱们俩打双陆,岂不是两全其美?”   忘书斋那不是表兄的书房么?没想到庾婉竟然往那边去了。   许亭秋认真:“这话可是真的?王妃好好地,怎么让她管家呢?”   盈娘摇头:“我哪里知晓这些,但我想她是老太妃的侄女,也是这家里的姑奶奶,管家也是应该的。”   许亭秋想什么狗屁姑奶奶,难怪庾太妃把世子甩给她的,原来是为了让庾婉去接触表哥,这心思藏的也够深的啊。   想到这里,她也坐不下去,急匆匆的离开了。   等她离开后,素桃看出了点门道:“姑娘,这位许姑娘怎地这么着急?”   盈娘冷哼一声:“我总不能只让她来挑拨我吧,得跟她找点事情做做。”   下午做了会针线,她打了个哈欠,很困又不敢睡。但沐王妃这个时候扛不住,已经请大夫过来了,盈娘赶过去的时候,那房里已然是药味弥天了。   “这到底怎么了?竟至于此。”盈娘看沐王妃脸色蜡黄,面无血色,也是为她难过。   沐王妃本来多病,还要强撑着管家,庾太妃说的好听是说她身子不好,怕孩子吵她,让许亭秋帮忙带,实在是完全不把她当回事。   这一下病情就加重了,沐王妃看着盈娘:“盈妹妹,你可一定要帮我啊。”   盈娘却躲避过了她的眼神,尽管在沐王府住的日子,沐王妃对她很照顾,但是她可不能陷入这种泥淖里。庾太妃不是省油的灯,沐王将来绝对是要镇守云南的,家眷若是不跟去,还要分隔两地,实在是不好。   这样的地方,不是她一个推官的女儿能够呆得住的,即便她有这个能力,也非常辛苦,真没必要。   那边许亭秋又去找庾婉,缠着庾婉,让她分身乏术。   庾婉则道:“我这会子要去太妃那里了,等会儿我们再说吧。”她也是怕了许亭秋,全部用鬼魅伎俩,为人着实可恶。   许亭秋笑眯眯:“我同你一起去给太妃她老人家请安去。”   有许亭秋盯着庾婉,沐王妃这边倒是无人打搅,盈娘在这里守了一会儿,晚上才回房,院子里的树叶吹的乱响,盈娘带着两个丫头跑回来的。   回到房里,丫头们也不好出去,盈娘就道:“今儿就囫囵睡觉吧,你们也同我一道住。”   素馨和素桃道:“本来以为王府也是极好的地方,但越住越觉得阴森的很。”   “要不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呢,所以,咱们还是回家就好。”盈娘虽然同情沐王妃,但她没有那种献祭的心理。   她现在在沐王府,也只能暂时拒绝一些对她的伤害,若是长久了,怕死也要出事故。   沐王妃夜里还是睡不着,她问董妈妈:“我看盈娘真的是铁石心肠,我给她许好处她也不要,我这般病了,孩子要看护,她也视而不见,可见是没有同理心的。但她的字,王爷是很欣赏的。”   董妈妈嘴里当然没好话:“我看这位冯姑娘若真的进门了,她肯定只为自己打算。”   “那不打紧,我记得我还有那药的。”沐王妃很有信心道。   那种药当然就是虎狼之药,女子吃了,腹中巨痛,很难有身孕,甚至绝子。只要继妃没有孩子,势必就会依附自己的孩子,就像庾太妃,因为无子还得看沐王的脸色,所以拼命想要继子娶侄女。   饶是董妈妈已经算是人狠心狠的人,想起盈娘那清丽脱俗的模样,都觉得不忍。   不过,次日沐王妃还未起床,就听董妈妈道:“王妃,冯推官到南京公干,要接盈姑娘回家,说他家夫人也生病在床,让女儿回家侍疾。”   这便是沐王妃拦也拦不住了,盈娘也跟做梦似的,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这般快就出来,她从王府走出来都觉得如梦似幻。   “爹爹,您怎么亲自过来了?”盈娘问。   冯鲤笑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一桩到南京公干的案子,自然是专门来接你了,便是方虎来接你我也不放心,万一我女儿被人拐走了怎么办?实在是不放心啊。”   盈娘却听了很是感动:“女儿都不敢相信了,多谢爹爹。”   “走,女儿,今儿我上午到南直隶按察使司交接,明日还要过去,下午爹爹陪你去逛逛南京城。”冯鲤指了指前面。   盈娘快活道:“好。” [37]第 37 章:双章合一   像冯鲤从扬州到南京公干,并非是一蹴而就,要先向按察司申领驿传勘合,再持有公文往,所受刑的犯人还要是杖罪以上,死刑犯才可。   这些案件和盈娘没有很大的关系,她从沐王府出来后,在路上跟冯鲤说了自己在府中看到的情形。   冯鲤听完道:“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那姓许的姑娘也太毒辣了些。”   “可不是,梅君那里应该就是她的手笔。爹爹,二叔也在南京,您会不会过去看看?”盈娘问起。   冯鲤笑道:“我来公干的,看他们做什么。”显然,他并不愿意把话头转到二房身上,又仔细问了庾太妃这群人,盈娘把自己看到的都说了。   冯鲤心想这些后宅争斗素来是杀人不见血的,女儿却得以保全自己,算是很不错了,有些人真的是天然的斗争家,可这样是不是太累了些?   “盈娘,我看你眼下一圈青黑,是不是好些天都没睡好?”   盈娘点头。   冯鲤道:“争来争去,也不过是多些衣裳首饰,我看也没什么大作用,本朝莫说是这些异姓王妃,就是后宫嫔妃也是严禁干政,进宫跟坐牢似的,不见天日,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您说的可太对了,天地辽阔,山川风景女儿还未看够呢,何必拘泥于一方天地。”即便前世儿子做了太子又如何,她那里无非也只是伺候的人多了些,稍涉朝政,就要被骂牝鸡司晨,有武后遗风等等。   即便是自己的亲儿子,也不是亲密无间,也要控制你的权力,活的远不如看到的那般光鲜。   金陵是景朝旧都,其故宫填燕雀而建,宫城环绕御河,城与山水相融,并非北京宫中那般方正,但也别有一番风情。   因冯鲤只有一个下午的功夫,要逛遍整个南京,那是天方夜谭,故而盈娘是先去城南的秦淮河两边的商贸集中之地逛一逛,再去报恩寺看琉璃塔。   当即冯鲤就让赶车的人去往那里,盈娘下马车时,戴了帷帽,透过白纱,看到这里酒楼商铺林立,画舫云集。再往前走,就是三山街聚宝门了,这里有极大的书肆,盈娘选了基本书,又去隔壁绸缎庄看了看上等的丝绸云锦。   冯鲤道:“盈娘,要不要也买些料子回去?”   “不必了,这么贵的布料,女儿穿在身上也不自在。”盈娘摇头。   冯鲤道:“既然如此,咱们租一条画舫,就在此地观赏如何?”   如此,盈娘欣然同意。   即便已经是官员了,冯鲤依旧还是很会挑实惠的,父女二人赁的是一条单艘的画舫,不似别人好几层大的画舫。但这艘画舫很干净,船身通体楠木打造,青漆描金,船头翘起,船娘替她掀开纱帘道:“小姐若是夜里来,这里更热闹。我们晚上都准备了各种彩灯,在那湖面映射下,极是好看。”   “晚上就得回去歇息了。”盈娘好几晚上都没睡好,肯定要回去睡觉的。   冯鲤在前面看书,他也是常年书不离手,盈娘则透过缠枝莲的窗棂,观看这秦淮河畔的景色,她决定画一幅自己想象中的秦淮夜景。   提起秦淮河,大抵都会想到小杜的《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要她像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那般宏大,绝不可能,甚至要画全局,也肯定不成,如此还不如只画夜泊酒家的场景。   薄雾、暖光、亭台都能融入进去。   就在盈娘画的时候,许亭秋才发现盈娘竟然已经离开了,她不由得扼腕,“早知晓这冯二姐并不愿意与我相争,我就不必放开手对付她了,看来庾婉才是我的对手。”   比起许亭秋,沐王妃则恨盈娘不识抬举,她是无人可用,才矬子里面拔高子,如今摆明车马,人家冯家全家都不愿意做这个王妃,若是强迫别人,强扭的瓜不甜。   这些后宅旧事,伴随着一场小雨,似乎完全在盈娘脑中完全挥去,盈娘已然把粗稿完成,正在填色,见冯鲤进来,不由道:“爹,外头下雨了么?”   “是啊,我最不喜欢下雨了,现下开始调色了么?”冯鲤问道。   盈娘点头:“是啊,女儿就画了一隅,不必耗费多少功夫,这也得亏以前常常画。”   冯鲤就道:“我去内室歇息一会儿,你若饿了,让船娘送些东西过来用。自个儿可不要出去,这附近船上登徒子不少。”   因冯鲤自己相貌普通,从来也没什么外貌红利,即便表弟侯旺因为相貌做了赘婿,他也觉得不怎么样。后来是娶了江氏之后,才发现江氏因为相貌,走到哪里似乎都有优待,到了女儿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即便戴着帷帽,也因仪态出众,到哪里都受瞩目。   盈娘听了继续填色,只是填到一半时,不知晓是谁在此处弹琴,琴声毫无美妙之意,完全是呕哑嘲哳,难听到刚刚去后面睡觉的冯鲤都起来了。   “弹不好,就在家里弹会了再出来,这般真是有扰视听。”冯鲤本来星夜兼程赶来就累,还要去沐王府周旋,难得休息一下就被打搅了。   还好盈娘带琴出来了,她道:“爹爹,不若女儿也弹琴,把他的琴声压下去。”   “好啊。”冯鲤也巴不得听些仙乐入耳。   这盈娘先焚香净手,先以柔和的《渔舟唱晚》开头,那边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当下挑了一下琴弦,气势变了,急促、凛冽,似万马奔腾之意,直接逼杀的对面琴音弱了许多,最后停了下来。   盈娘这下才爽了:“什么菜鸡,也敢和我斗琴。”   她这边停下来后,那边似乎不再弹了,盈娘这才快速填色,她们等会儿还要去报恩寺呢。   殊不知另一艘画舫上,几位年轻公子正围着弹琴的公子打趣,尤其是汪幼春,还掏了掏耳朵:“我说名泽兄,你也真是,不擅长弹琴,却非要弹,有你这般的人么?也不知道这河上是谁家看不过眼,逼停了你。”   这是一个践行宴,乃是南京豪富钟名泽家所请,请了不少官宦子弟来此做客,似汪幼春转运使的公子,还有礼部尚书的嫡长孙翁瑞云,再有父亲南京礼部主事,祖父是河南布政使的郑璟,南京国子监祭酒之子兰晖等人。   这些人虽然算不得顶尖的衙内,但也都是书香仕宦门第的青年才俊,不比那爆发的人家。   众人听汪幼春这般说,也只是笑,这次是专门为翁瑞云送行,翁瑞云马上要从南京回杭州府读书,众人都写文送别。   汪幼春虽然读书不成,作诗还能写一个中规中矩,倒是这些人中,年纪最小的郑璟送别诗写的极好。   大家原本也不是为了作诗而来,走走样子,都做下说笑。兰晖和汪幼春极熟正笑道:“你成了亲的人,在外过夜,嫂夫人岂不晖怪罪?”   “她哪里敢管我?”汪幼春心想杨萱小门小户的女子,嫁到自家荣华富贵享福不尽,现下又在待产,哪里有工夫管他的闲事。   不欲旁人多问,汪幼春又问郑璟:“怎么,听说你也要去扬州?”   “家姑母嫁到扬州去了,近来听闻身体有恙,家父正让我去探望一二。”郑璟道。   这郑璟人如其名,似美玉一样光彩照人,今年不过十五,就已经展露头角,去年刚了府试,今年大宗师提调,已然是秀才了。   翁瑞云方才很欣赏郑璟的才华,只等众人觥筹交错之时,把他喊到一边且问:“六郎,你总算回来了,我本以为你会在河南考的。”   “也没什么,两京科考也容易些,翁兄比我了解。”郑璟笑道。   郑璟祖父少年进士,仕途亨通,什么都好,就一条克妻,前两任妻子病死了,娶了第三任,正是曾经淮南盐运使的女儿,也正因为如此后来把女儿嫁到扬州来。   郑璟之父是二继妻所出,好容易中了进士,先选了县令,如今才选南京礼部主事。现下郑家老太太是三继妻,为人格外强悍,当年不容郑藩台前面的儿女,如今嫁到扬州的是郑老太太嫡亲的女儿,当年出嫁可谓十里红妆,只可惜嫁到那样理学人家,据说日子过的不大好。   翁瑞云的祖父和郑璟的祖父是同年,两家是世交,他不由道:“你家那位老太太那般模样,你去了怕是也不讨好?”   “那也无法,家兄今年娶妻,小弟不过十岁,只有我过来了。”郑璟也是无奈。   翁瑞云见状,只安慰道:“烟花三月下扬州,那也是个好地方,你亦可以游学一番,倒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郑家乃仕宦名门,用度虽然不奢靡,但亦是比常人好些,然而姑母家里却崇尚简朴,裙不能拖地,衣饰上不能妆点金银,郑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五幅棒寿团花的玉绸袍子,腰上系着一对花鸟玉佩,一双洒金靴。   罢了,去姑母家里直接穿襕衣去吧。   画舫里面还是谈的热火朝天,钟名泽正说等入夜了,喊几个秦淮河畔的名妓过来,都是年轻人,最好面子,不好露怯。郑璟却想如此一来,可是耽搁了自己读夜书,他倒是也不在意这三五日功夫,只不过也不愿意太早涉入这风月场所。   他有个同窗,还是个殷实本分自己,分家分了三五千两银子,然而被个女妓所骗,当真憨憨的要做那英雄救美,后来钱花光了不说,那妓女哪里认人的,早就翻脸不认人了。   故而,郑璟推说家中父母还有事,脚底抹油跑了。   又说盈娘把画画好之后,就和她爹一道去报恩寺,这报恩寺原是三国时期建的,当时叫建初寺,佛塔名为阿育王塔,与灵谷寺、天界寺并称为金陵三大寺,后来几经改名,才叫大报恩寺。   听一个小沙弥介绍说,从三国到如今,几经战乱,只有佛塔还是原状,旁的都是重建。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盈娘感叹人生无常。   冯鲤方才在船上眯了一会儿,此时精神倒是很好,“那咱们就去看看佛塔,就回去用饭,如何?”   “爹,现下在外头,又去哪里用饭,我看不如在这庙里吃一顿斋饭回去。”盈娘是很想吃斋饭的,这些日子在沐王府有时候不好叫饭,就吃点心充饥,甜腻腻的,她倒是希望能吃些粗茶淡饭。   冯鲤只好答应,他原本还想吃些煸炒大肠的,但女儿这般说了,他只好听从。   又说那琉璃塔塔身绚丽多彩,肉眼看去,有白、青、黄、棕等色,廊檐下还挂着风铃,塔内外置有长明灯,让人置身其中,不辨昼夜。   盈娘在里面虔诚的在蒲团上,磕了个头,求爹娘身体康健,弟弟们懂事听话,保佑自己一世平安。   磕头完,她打算离开时,在门口遇到不一位来听佛讲的夫人,竟然忘记带《心经》,盈娘想着自己在沐王府无事的时候抄录过一本《心经》,就走上前道:“这位夫人,若是不嫌弃的话,小女手抄了一本,可以赠送给您。”   那夫人年纪差不多三四十岁,打扮的很考究,唇边还有酒窝,看起来很是可亲,见盈娘递过来,她翻看一番,竟然是标准小楷,写的十分好看,很是讶异:“姑娘的字写的真好,那就多谢你了。”   “夫人谬赞,您着急用,就拿去吧。”盈娘笑道。   那夫人再次谢过,急匆匆的走了,盈娘和她爹又在附近逛了半个时辰,才去斋堂用饭,不料在这里又遇到了那位夫人。   “再度相逢真是有缘,还未曾请教小姐何人?”   也不知怎地,人对认识的人多有防备,对那些萍水相逢的人反而更容易吐露,盈娘笑道:“小女乃是扬州推官之女,因到南京访亲,明日就要回扬州,故而才来报恩寺。夫人呢?”   那夫人笑道:“外子就在南京做官,是礼部的主事。”   “原来如此,那经文夫人用的着吗?”盈娘问。   夫人笑道:“用的着,用的着。”   “这就好。”盈娘说完,又坐下用饭,让丫头们也一处用饭,这里的素斋都很可口,大抵她也饿了,吃完一碗饭,还拿了一钱买了些乳饼回去。   吃饭中途当然也和那位夫人聊了挺久,真看不出来,这位郑夫人竟然生了三个儿子,都做婆婆了。   大抵白日逛久了,晚饭回去客栈一下就睡着了,次日他爹都从衙门回来了,她才醒来。父女俩这才一道坐船离开,这次返程坐的是官船,这官船是一条前卫船,单桅顶着彩旗。   冯鲤把女儿安置到后舱,他则到前面和一起过来公干的人聊天。   盈娘则隔着窗户看着周遭,外面还在下雨,这雨跟下了不停歇似的。   “小姐,咱们几个人跟做梦似的,去那王府走了一遭,如今又回来了。”素桃拍着胸脯,都有些后怕。   盈娘严肃的看着她:“我们在沐王府的事情,你回去之后别四处说,否则万一说了什么,被人家听到,到底不好。”   “是。”素桃就噤声了。   素馨笑道:“您放心,我肯定会看着她的。”   “你的嘴也要紧一些,你们不知道轻重,多少事情就是坏在嘴上。当年我爹置办了田亩,祖父母无知,透露出去,酿成大祸。”盈娘摇头。   三人气氛僵住,此时正值清早,岸边却有个男子似乎是宿醉后从酒楼出来的,竟然在岸边解裤子,盈娘赶紧把窗户放下来。   “真恶心。”看那个样子还是个穿着不错的年轻人,竟然如此无礼。   素桃道:“小姐,走过了,咱们再把窗户打开。”   “好。”盈娘笑道。   船行到中午时,雨势愈发大了,甚至船还漏了水,船上的人都要下来,盈娘无语了:“难不成咱们昨日去报恩寺白磕头了,今日怎地诸事不顺呢。”   但转念又自己开解,好歹从沐王府出来了,这也算是喜事一件,这可真是福祸相依了。   好在箱笼都先搬了出来,盈娘撑着伞,冯鲤也掮了一把伞,在岸边打算搭船。那些太小的船还不成,还好有一艘在他们后面的船,外面是乌篷船,且人少。   冯鲤亲自上前说了,不曾想船主人是个少年公子,竟然同意了。   盈娘想若是自己一个人坐船,恐怕都不会理会别人搭船,生怕自家被劫船,她戴着帷帽上了一间干净的舱房,底下冯鲤正千恩万谢。   “冯某乃扬州府推官,本来南京公干,哪里知道返程时,出这般的问题,下雨征调船又来不及,多谢这位公子了,公子真是古道热肠。”   这位公子便是昨日秦淮河畔的郑璟,郑璟听闻冯鲤是推官,连忙道:“冯大人何须如此客气,既然都是同道中人,理应援手相助。”   雨越下越大,二人进来舱内说话,冯鲤知晓郑璟已然是秀才,还是南京礼部主事之子,心里越爱,还往上看了看,若是能做一桩姻缘倒是好了。   这也是天下有女儿的父亲的心态,看到青年才俊,自然忍不住扒拉到自家。   可他也不能太上头,还得先打听清楚,所以冯鲤冷静许多,只是时不时和郑璟交谈几句,谈到后面听说郑璟祖父是河南布政司布政使,就完全冷静下来了。   人家是官宦世家,自家不过是个举人做官,到底门不当户不对。   换位想一下,如果自己是进士及第,女儿也肯定想嫁一个同等门户的。   很快到了中午,众人皆是肚子很饿,盈娘则把昨日买的乳饼、火烧还有今早在南京买的那只烧鸭让伙夫热了给大伙吃。   显然郑璟也是头一次单独出门,他娘不放心,亦是给他备下了不少干粮,索性郑璟便和冯鲤一处吃了。   冯鲤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且案子办的非常多,而且现下坐人家的船,也说一些他少年人爱听的案子来讲。   又说起昨日趣事:“我昨儿因从沐王府接了小女出来,正在游湖,不知听到那里谁在弹琴,弹的那叫一个难听,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小女忍受不了了,径直拿了琴出来,总算是让我睡了个好觉。”   这事儿冯鲤只是说着玩儿,郑璟却是心里一动,昨日他就在现场,还以为是哪位士子弹的,毕竟那肃杀之气可不似闺阁女儿。   “令爱真是厉害。”郑璟道。   冯鲤以前最讨厌别人天天不分场合夸耀自己的孩子,但当郑璟这般说,他也开始夸耀道:“可不是,小女虽然年纪不大,可是论及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说完,冯鲤又后悔,自己发什么疯,也和那些婆婆妈妈差不多了。   倒是盈娘好容易昨日睡的舒服些了,今日又淋了雨,似乎有些着了风寒,遂到床上,拥着被子歇息。   这一睡,倒是做起了梦,她还是那个关在四方墙里的宫妃,好不容易儿子被封为太子,她虽然无皇后之名,却诚然已经是赢家了,只要稳住了,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然而这个时候,她却重生回来了。   冯家没有那么多算计争斗,她一直活的很舒坦很舒心,前程往事忘却了许多,今日大抵是刚逃脱沐王府那种算计的地方,竟然做梦又梦到了。   同样,冯梅君那边也在做梦,却是美梦,她梦到自己还在楚王府,那时儿子还是楚王府长子,就要请封世子了,连王妃也要看她的脸色,避其锋芒。   她的心腹芳姑姑正笑道:“此番新帝就要亲政,正要笼络宗室,若是王爷递了奏折上去,很快大爷封世子就定了的。”   梅君笑道:“傅太后也真是的,该放权就放权,偏偏不肯撤珠帘。”   芳姑姑有些长舌道:“傅太后当年辅佐新帝登基,提拔了翰林院不少官员,如今赫赫有名的郑相听闻是她裙下之臣,新帝这边反倒无人可用。”   梅君听了咋舌:“这对奸后佞臣简直无法无天了。”   “但无论如何,这可是咱们的机会。”芳姑姑笑。   梅君也在笑,笑着笑着就醒了。 [38]第 38 章:双章合一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傍晚时分,雨势歇下,盈娘因方才做了梦,有些心神不灵,让丫头打开窗户,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旷神怡,此情此景,倒是有些《春江花月夜》之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盈娘让素馨把她的琴拿来,点上好梦香,就此弹起来了。   此曲动静结合,自有一种幽静、广阔之感,她本人一曲弹毕不觉,郑璟却是默默听着琴曲看着风景,倒是似有所觉。   他的小厮奉上热茶道:“六郎君,这是上头的冯小姐在弹琴,方才小的吩咐人送水上去,冯小姐还打赏了银钱给小的,还赏了一盒沐王府的点心给小的。”   “给你的你就收着吧,对了,给姑母的补品,千万别沾了水。”郑璟年纪轻,却是个仔细人。   小厮唯唯答应。   转眼到了扬州府城,冯鲤再三问明郑璟姑父所在,定要到时候回请一番,见郑璟应下,方才带着女儿回家。   盈娘此时久未见家人,一颗心早就扑到家人身上,急切的盼着回去,并没有留意到郑璟的目光。郑璟当然未曾见到真人,但见冯姑娘绿纱衫配着白绫波裙,浅口绣鞋轻轻浅浅,行走时,身形飘逸,仿若神仙中人,不由想自己难道遇到山中精灵了。   且说盈娘这边回到家里之后,和江氏自然说了这些日子的煎熬,江氏心疼的很:“看来这所谓的联宗啊,不仅没帮到什么忙,还差点坑了你。难怪你爹总说,人还是靠自己的好。”   那样的龙潭虎穴,非走投无路者,哪个愿意去?   “是啊,前朝为何而亡,就是因为藩国太多,藩国遇到事情,天朝帮忙出征,以至于把本国耗尽。”她爹官场上没有同年,没有座师,不需要大起大落,一直有官做,这就够了。   回到自己家,才安心许多,她吃饭也能敞开口,香滑的童子鸡,鲜美的鱼汤,比什么药都强。盈娘还把她画的秦淮河畔给江氏道:“其实我是白日去的,但想白日去到底没什么意思,所以换成了夜景,您能看出来么?”   江氏摇头:“我还真的看不出来,挺好的,只是我感觉你近来几幅画用色都很像?”   “因为好看啊,画这样的样子,大家都喜欢看。”盈娘也不避讳,她以前也曾经改变路数,反而越来越差。   江氏颔首,又笑道:“也是,不能随意改变。”   除非你是纯天赋派,否则无论是画画还是写字,最好还是做自己熟悉的事情。   饭毕,盈娘和江氏一起去府衙后面的小花园里逛,不曾想见到了,单知府的侄女和孙通判家的女儿正在说话,她二人见到江氏,连忙过来问好,盈娘和她二人一番厮见。   孙小姐今年十七,还未曾许婚,据说孙通判在家丁忧数年,难得起复得了这个官职,那小蝶比盈娘还小一岁,很是天真烂漫。   江氏见她三个小姑娘在一处说话,就推说有事回去了。   孙小姐显然性情很圆融,尤其擅长和人打交道,盈娘的爹比她们的爹官位都低一些,她却完全不摆派头,还笑道:“南京如何?说起来长这么大,我还未曾去过呢。”   “我倒是画了两幅画,到时候给你们看。”现下女子能出远门的并不多,能出一趟,恐怕多是走亲访友,能够四处转的人都很少。   盈娘甚至听说过她们云水镇或者薛家集的人,有的人一辈子连镇上都没去过。   孙小姐爽快的答应下来,还道:“说起来咱们扬州也不差呢,小杜有多少写咱们扬州的诗啊。”   “我最喜欢这一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盈娘慢慢的念出来。   孙小姐笑道:“我倒是喜欢《题扬州禅智寺》,里面有一句‘青苔满阶砌,白鸟故迟留’。”   盈娘抚掌说好。   这一日吃饱喝足,还逛了园子,到房里盈娘倒头就睡。她爹娘却是颇有些睡不着,冯鲤正说着郑璟的情况:“真是一表人才,才十五岁已然入泮,家世也很好,祖父是河南左布政使,伯祖父原任刑部尚书,叔祖父如今在广西道监察御史。”   “这样好的人家,怕是咱们未必能高攀。”江氏道。   冯鲤唏嘘:“是啊,都怪我这个做爹的,才学不行,若是我中了进士倒也罢了,如今只是举人做官。所以,这事儿也就作罢,后日我请人家来做客,只是表达感激之情就好。”   江氏见丈夫这般低沉,不由道:“单夫人也介绍了一位青年,据说拜在单知府名下读书,是山东大族出身。”   “唔,这些青年才俊都颇好,但若真当成女婿看到,务必要考察清楚。”冯鲤只是感叹一番。   江氏不免又问道:“你说的那位郑公子的姑母家在哪里?若是离的近,咱们就提前把饭菜做出来,若是离的远,反而不必那么赶。”   “哦,就是城南汤大善人,到咱们府城两盏茶的功夫,并不远。”冯鲤道。   江氏便心里有数了。   又说郑璟到了汤姑母家后,也被震惊了,一顿饭才四道菜,青菜一道、煎豆腐一道、水煮茄子一道,最后豆角烧肉还算沾了点肉沫。   但这道豆角不知道是不是有问题,让他这一日肚子绞痛,严重腹泻,病人的病都没他严重,还好晚上好了许多。   汤家的确处处简朴,但举凡是施粥施药却是一次不落下,郑璟想他姑母那么些嫁妆,汤家觉得奢侈,借此抨击郑家不好,然而这么多年做善事,全部用姑母的嫁妆,嫁过来这么十几年,嫁妆箱子都空了,嫁妆自然也是用殆了,姑母什么都没得到,汤家却得了个大善人的名号。   关键是汤家并不是故意如此,他家崇尚理学,天生使然。   还好他年轻人,到了次日自愈了,又去探望了汤姑母一回,汤姑母的病也算不上什么大病,纯粹操劳的,但是见到娘家侄儿颇为高兴,又拉着他的手道:“你哥子成婚了,你可曾定了亲事?”   “小侄尚未有亲事在身。”郑璟笑道。   汤姑母见侄儿翩翩公子,如此英俊少年,起了把女儿说亲给他的念头,但不好当着晚辈说出来,就道:“你这次过来,也住久一些才好。”   汤姑母的丈夫也是理学大宗师,学问还是很不错的,汤姑母还有个儿子,年纪和郑璟相仿,想带郑璟到附近逛逛。这郑璟却拒绝了:“我是奉家父家母之命,探望姑母的,如今姑母有恙,我怎好出去玩耍?等姑母病好了,再顽也不迟。”   汤家人心想少年人多贪玩,这郑家哥儿倒是个知事的人。   只不过郑璟经此一遭,不敢吃汤家的菜,只吃些白饭,正苦着,却收到了冯家的帖子,郑璟和汤家姑父说了。   汤姑父道:“这位冯推官在本府名声尚可,无论是穷人告状,还是富人的官司,他都平的很好,两边都有谢礼,只是这位冯推官在去年府试,他眼睛尖,撤了几个枪手代考的考生,府台、提学道都很赏识。”   “那说起来,倒是个好官了。”郑璟深知在扬州做官可不容易,这里盐官横行霸道,后台颇大,稍不注意,官做不留心,还会被贬官。   这位冯推官言谈开阔,说话嫉恶如仇,但行事很有分寸,并非横冲直撞的人,倒是可以结交。   那边汤姑母叫了车马送他过去,郑璟次日就到了扬州府衙,这冯鲤既然不把郑璟当女婿看待,是以人也轻松许多,把厅堂布置好了,又让厨下上菜来。   冯家用的是湖广的厨子,冯鲤很细心知晓郑家是浙江人,素来不惯吃辣,故而特地不让厨房做辣菜,口味改了一些,桌上满满当当四十个菜。   糟的鱼、腌的虾、卤的鳖,还有用甑蒸的五花肉、萝卜丝、鱼块,又有红烧羊肉的锅子和一锅人参鸡汤,还有许多菜也在轮换中。   郑璟呷了几口茶水,把自己前日身体不舒服的事情说了,他还未曾说吃什么菜,那冯鲤道:“可是吃个豆角子?”   “咦,莫非推官有天眼不成?”郑璟疑惑。   冯鲤笑着摆手:“我自个儿原先读书的时候,就干过这么一回,当初真觉着自己是不是疼晕过去了,又去买绿豆煮水解毒,过了一夜就好了,如今吃豆角,非要熟透了才行,否则容易中毒。”   郑璟恍然:“原来如此。”   二人正说的起劲,外头小厮来说盐商请他写一篇家传,冯鲤答应下来。他的收入都是光明正大的获取,全部都是合规所得,但他也不是那种做官还非要把自己弄的穷酸的,所以替这些商人写墓志铭、墓表、家传、行状,尤其是墓志铭,一篇也有三五十两的润笔费,着实不少了。   待那小厮离开,冯鲤又说起做学问,“虽说本府不少人不耐烦做八股,然而当今到底是重文章,我这里倒是有两部时文选集,都是极好的,”   那郑璟也恭敬接下,说起些做文章的事情,他是学生,还是以学业为主,冯鲤也和他谈的兴起。   又说盈娘知晓她爹在待客,就在自己房里用饭,用完饭,就在房里看书,并不出去。   素馨和素桃则在榻上和外间小床上睡午觉,静悄悄的,地上落一根针都能听到。这时方虎家的蹑手蹑脚的进来了,盈娘让她到里面做:“嫂子这个时候怎么来了?”   方虎家的从袖口,拿了一张单子出来给盈娘瞧,只见上面写着:“螺钿漆匣两对,薄螺钿镶金银,二十八两一对,剔红雕漆捧盒,龙凤呈祥并缠枝莲花,二十两一具,百宝嵌漆屏风一座八十两。”   “这是什么?”盈娘讶异的张嘴。   方虎家的笑道:“小姐平日恁伶俐的人,怎地不知?这漆器是扬州一绝,大爷让我们打了来将来给小姐做妆奁。”   一席话说的盈娘脸一红,啐了他一口:“你也什么话都同我说了。”   方虎家的道:“别说是这些个,我家那个还在帮小姐在玉器店里着人打玉佩簪子,就是还没好,到时候我再告诉小姐。”   盈娘知晓她是好意,就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她想爹爹在扬州明年就要任满,到时候若是到一些偏远地方做官,这些东西花钱也买不到,不如提前置办了,也算是良苦用心了,只是她如今可是连相公都没有呢?   再不说冯鲤那边请郑璟用完饭,特地准备了五两银钱给他只做路资,又送了两册时文,郑璟那边推辞不过才收下。   暂且不提那郑璟如何,只说乔家女儿乔惜惜的生辰,想请盈娘过去,江氏便把女儿说了缘故:“乔家原先似有意娶女,你爹先前不好说,如今与我道,虽不至于高攀,总嫁个殷实人家就好,说那些有钱人家行商多半不在家中,还两头大,行事无法无天,故而你就别去了。”   既这么着,盈娘就不去了,她又和江氏问道:“我看家里进进出出的,何必支出那么些,家中虽然比往年光景好,可到底也不是那富贵人家。”   江氏笑道:“你道是为何,还不是家里的粮商到扬州卖粮食,特地把咱们家的银钱结了,这二三年也有好几百两。”   当年冯鲤就同那粮商说了,钱不结给家人,只管给他本人就好,这些人为着他在扬州做官,多有巴结,无不听从。   现下那一处银子送了来,冯鲤就想着拿出来帮女儿把首饰家俬置办一些,这宦海沉浮,人事也浮动,谁也没长后眼睛,知道将来如何?能置办这一些,将来若是不做官了,也是体面的嫁妆,若自己还做官,也是锦上添花。   盈娘微微颔首,她前世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被迫周全,如今事事都爹娘打算,倒是轻省许多。   但她也是闲来无事,近来从卖花婆手里接了一个活计,替人绣一幅四尺对开的单屏寿屏,作价五十两工费,盈娘想若是绣繁复些的,要耗费自己三个多月,就还价到八十两。   卖花婆道:“小姐这般说,我就先问过原主人,您放心,您的身份我是肯定不透露的。”   盈娘自己是无所谓,便是冯鲤也无所谓,女儿做女红能够卖钱,总比那些只知道花钱的人好,会赚钱,日后就能守住钱财。   那卖花婆从这里说完,很快就往汪家二奶奶那里去了,“因做绣活的是个宦门小姐,只是嫌价钱低了,要一百两才好。”   如今杨萱有了身孕,大奶奶身子不虞,家里是二奶奶在管,二奶奶管家可不完全是家中人吃饭算计,还有便是送礼,她预备要添一座绣屏,但是似顾绣那般的四五百两,也实在是太贵了,还是那些闺中小姐,绣活好又不呆板。   汪二奶奶笑着答应下来:“既然如此,也好,但她要绣的好我才给钱,若不好了,这钱我是不给的。”   卖花婆连连应是。   汪二奶奶立马开了条子让人拿去账房兑了二百两,一百两她昧下,一百两给卖花婆,卖花婆又扣下二十两,给了八十两给盈娘。   盈娘有个钱匣子,这么些年她自己的体己都在里面,零零碎碎的,算上这八十两,竟然也有一百五六十两。   当下拿了二两银子出来,给两个丫头一人分了一两做赏钱,两的丫头忙不迭谢过,又有个小丫头小檀,盈娘赏了两碟果子。   之后就把条案收拾出来,开始描图作画,轻易不许人家打搅。   至晚饭时分,盈娘同爹娘说了这笔买卖,冯鲤就道:“这倒是好事,只是也不许太费眼睛了。”   “女儿知道,每日绣三个时辰足矣,您别担心,只是我想这些钱我没个用处,倒听闻爹爹替女儿破费许多,想拿一百两给爹爹供给。”盈娘道。   冯鲤见女儿说的真心实意,就道:“既然如此,我想在扬州帮你打一张楠木拔步床,如今时兴拔步床,也毋须那些复杂的,少雕素工的,三十五两足够,楠木的又防潮,我也不要人家去,我自个儿亲自过去,料他不敢从中赚。”   盈娘笑道:“一切但凭爹爹安排就是。”   冯鲤是个急性子,次日就去找了家木工店,三十五两作价,一张素楠木拔步床还配一张扬州漆屏,又定了螺钿漆面八仙桌和一套绣凳,一共二十两,还剩下四十五两,分别去盘店打了两只甜瓜瓣盒,两只梅花提盒,又去铜锡店打了铜器、锡器十六件,又有衣箱、书箱、首饰箱十二只。   他是本府官员,这些生意人哪里敢哄骗,只恨不得多送,还是冯鲤自己拒绝了。   回来后把条目都给盈娘看了,盈娘赶紧道:“您还让我查您的账,把我当什么人了。”   “这可不兴这么说,我无论给谁做事,账目就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冯鲤笑着。   只不过,他又道:“原本我看那青花瓷的碗盘碟壶很好,可是易碎的很,就没买了。”   盈娘笑道:“您想的很是,况且女儿还未定亲,也不着急。”   “这话本来该你娘和你说的,但你娘到底也不是大户人家出身,我曾经在人家富商店里做活,知晓人家那女郎都是出生不久就开始攒嫁妆的,咱们一个贫家,只能现下开始。”冯鲤说来还有些惭愧。   父女俩人说完话,外头有个人上门来,原来是单知府请他过去,冯鲤听完后,立马放下手中的事情,换了身衣裳过去。   单知府这个人总体来说颇讲义气,也重才,他对冯鲤也很看重,能和上官相处的好,到时候保举一个卓异,升官当然有望。   不曾想单知府是介绍一个后生给他认识,此人倒是看起来是个老实人,个头极高:“原本在南监读过几年,是个最本分不过的读书人了,若是能拜在老弟门下再好不过了。”   冯鲤只是笑,当场考较了一番,那单知府则让唐坚先下去。   待他离开之后,才说实情:“这位后生什么都好,只是当年被卷入一场案子里。若老兄抬举,结个姻缘再好不过了。”   冯鲤仔细问过之后,心道,虽然说少年人孰能无过,但是无风不起浪,他也不能让女儿冒险,不由撒了一个谎:“老府台,你老人家不早说,我这女儿已然由沐王爷保举了一桩亲事,只如今双方年纪还小,我那亲家在外地做官,故而双方都未对外公布。”   单府台想好端端的,听说他家女儿去了南京沐王妃家,兴许就是为了说亲,倒也不好怪罪。冯鲤也是好一番的告谢:“多谢你老人家什么都想着我家,真是感激不尽。”   “罢了罢了,也无甚大事。”单知府虽然怀疑冯鲤是不是因为唐坚曾经牵涉进案子,但还是颇为厚道的想冯鲤应该也不是这样的人。   冯鲤见上官脸色无虞,就先回来了,回来后就和江氏说了这件事情:“我说呢,原来是为了这个,被我一口气回绝了。”   江氏掰着手指头道:“你看你,有钱的乔家,你嫌太市侩了,郑璟你觉得家世太好,如今这个唐公子,你又觉得他一点瑕疵不能有,这么着,咱们还能找到女婿么?”   “这话说的,我就想给女儿找个家境殷实,体貌端正,为人上进的,难道这不对么?我的要求也不高啊。”冯鲤想自己还得继续挑。   而郑璟此时已然从扬州返回南京,很快去见了郑夫人,倒是把路上的一切都说了,免不了提起冯鲤。那郑三太太听了却把床头的《心经》拿了出来:“还真是无巧不成书,我在大报恩寺正好遇到了冯家姑娘,那容貌气度,让人很是难忘。”   郑璟笑道:“儿子倒是没见着。”   “人家是大家闺秀,自然不好让你见的,萍水相逢已经是凑巧,再三次见面说起来也是缘分。”郑三太太说完,看了儿子一眼,却是心里一动。 [39]第 39 章:双章合一   要说盈娘是提前一个月完成了任务,把这幅绣屏绣好,让卖花婆拿了去,她心里也就放下这一件事情。   隔壁孙小姐过来找她说话,她让人拿了两碟点心来,一碟橘饼,一碟芝麻糕。   “来就来,还带点心来,是打量我这里没好吃的么?”盈娘打趣,又吩咐人上茶点。   素桃麻利的在小红泥炉上把壶提到稍间,又拿了两个白釉盏出来,里面放了茉莉花茶,滚水冲泡两次,出了颜色才端上来。素馨则在橱柜里把油纸包的云片糕拆开,放高台盘上,又把篮子里的樱桃洗净了,同样用描金的高台盘装上,又装了一碟透糖、一碟梅豆。   这些都是家里现成有的,也不必差人去买。   茶点送到后,孙小姐道:“也不知为何,近日我晚上总是睡不大好,胸口如压沉石一般,你说这是何道理?”   “我想是不是你被子盖的太厚了,沉甸甸的,所以压的晚上睡不好。”盈娘笑道。   孙小姐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说罢,她又想让盈娘陪着她打双陆,盈娘会打,但是不太热衷,故而一两局也就休战了。二人索性靠在榻上聊天,这些日子盈娘没有出门,孙小姐倒是了解外头许多事。   “我听说咱们淮南盐运使入京后竟然过了身,汪家人还要上京把尸身接回来。”孙小姐一面说,又一面抚着胸口。   盈娘讶异:“不会吧,这是何时的事儿?”   “就是昨日的事儿,我家小厮出去外面,听到这个消息。”孙小姐道。   盈娘想起了她曾经的同窗杨萱,也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真没想到她爹料的这么准,那位汪三少如今既没有荫官,也没有任何功名,杨萱如何是好?   思绪拉回来,听孙小姐笑道:“这汪家也是几代名门仕宦之家,人家拔根毫毛也比我们大腿粗呢,不知道多厚的家底,他家的人,就是不做事,怕也是有花不完的钱。”   “是啊,咱们这些普通人的日子才是难过,诶,等会儿我们逛园子去,要不要找小蝶来?”盈娘道。   孙小姐用帕子道:“先不必了,何必打搅。”   盈娘疑惑。   至午饭时,盈娘既然不必做绣屏,就出来去正房和她娘一起用饭,说起汪家的事情。江氏夹菜的手一顿:“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家里的顶梁柱一倒,要再等家族出一等人才,很不容易呢。”   “娘,咱们虽然平素和汪家没有往来,奠仪要不要送呢?”盈娘提出这个问题。   江氏道:“是啊,等会儿我去问问单夫人。”   单知府来了之后,颇为知人善用,和底下的属官都处的很好,江氏有什么也问她。又说十几日后,汪都转的尸身运回,汪家打算在杨家停灵,请僧、道念经百日,才运回南京下葬。   盈娘也随江氏一道过去祭奠,江氏只是七品敕命,因此敬陪末座。汪家并未住在衙门,而是另立宅院,里面重重叠叠,遮天蔽日,仿佛神仙洞府,客人都在次间休息。   汪太太哭的眼泡如肿了的桃儿似的,旁边几个儿媳妇都站着劝,盈娘当然见到了杨萱,杨萱也看到了她,只是这样的场合不好说话。   “她那肚子那么大了,还要哭灵,实在是不大好。”江氏道,她也是有过生育的人,知晓有身子的人可不容易。   盈娘道:“这也没办法,她婆母不发话,别人还能说什么不成。诶,您有没有发现杨大太太好似也没来啊?”   江氏举目四顾,果真未看到人,遂道:“兴许人家早就来过了。”   几位少奶奶都在安慰汪太太,汪太太似乎还撑得住,对几位少奶奶道:“你们且招待宾客,不必管我。”   杨萱想起之前的时光,便让人私下请了盈娘和江氏过去,她家现在住在花园的楼房里面,一共两层,临水而建。   盈娘看着她道:“这地方真好看。”   杨萱却苦涩的扯了扯唇:“也不知怎地,我总是想起我们一起读书的日子,那时候真是快活。”她没见到盈娘之前,只一意想着自己生存,见了盈娘那些曾经的记忆充盈着脑子。   “我也想着读书的日子,总是那样简单单纯。只是姐姐当下,还是要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才是。”盈娘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杨萱点头,请她们坐下,让小凤上茶来。   “我们也不是旁人,别忙了。”江氏看这里伺候的人不多,很体贴的说。   杨萱也不好说一些家族丑事,汪幼春不定性,即便成婚了,也是好在外面玩。下面的人看她这个少奶奶并不受宠,也是懈怠许多,因为她们知道没人帮她出头。   江氏这般说,她越性不能让客人慢待,还是坚持让小凤上茶点,又拉着盈娘的手道:“你如今长开了,个头长高了不说了,相貌也精致了许多,真貌美多情。”   “萱姐姐怎地这般说,我看你现下才好呢。”盈娘看她身上穿着,家中摆设,与昔日大相径庭。   原本不欲多说什么的杨萱也是满肚子苦水:“我寒门女儿嫁进来,婆婆公公都好,已然难得,但也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   公婆都好,那就是妯娌不好了。   冯家妯娌都分开住,饶是如此,冯老娘以前也总是夸一个踩一个,总叽叽咕咕,说四婶常香兰好,后来还是她爹让冯老娘过去照看了一回,从此打消念头。   但那也是因为祖父祖母靠着她爹吃饭,即便心中不满,也要听主人家的意思,可杨萱嫁过来,汪家人也不靠她吃饭,反而是她要用汪家的,岂能有好的?   盈娘道:“萱姐姐,你们这一向过了,到时候是回南京么?”   “是啊,到时候咱们倒是分开了。”杨萱道。   盈娘不免提醒道:“我数月之前去过南京,那可是一等繁华之地,什么都应有尽有。姐姐到了那等地方,伯母可曾带着?”   杨萱茫然。   外面又见单夫人传话来说让江氏母女出去,盈娘只好先告辞了,回程的轿子上,江氏问女儿:“你想对萱姐儿说什么?”   “我原本想说让她带些体己,话还未铺垫好,就回来了。”盈娘道。   江氏笑道:“这些事儿她肯定是知道的,不必你说。”   “可我看她的样子,也不似过的很好的,咱们在那里虽然只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但是下人冷清,可见这里不是热灶。在一个宅子里想过得好,要不就是极受宠的,要不就是有钱的。”盈娘只能说什么都是虚的,钱非常重要。   偏江氏在家是受宠的女儿,出嫁后丈夫极其疼爱,钱财都在她手上,是以她觉得天下女子管着钱是本分,即便是那些财主人家,还不都是女主人管家,男主外女主内嘛!她反倒觉得盈娘小脑袋瓜想的有点多。   且不说汪都转过世后,扬州官场上的余波,那该改换门庭的改换门庭,该高升的高升,又说沐王妃过世,江氏要去奔丧,冯鲤这边打点了几色礼物往高知府那边送,明年他还想往上升,那么除了府衙这些人外,还要外头找帮手,无论何处说一句话,自己倒是好了。   原本定国公府也是好的,但女儿拒绝了沐王妃的好意,自己也不好求上门去,只能另辟蹊径了。   官场上就是这样,拜对了庙,升官就快。他能力不错,但坏在不是进士出身,和科道御史都无缘,只能在地方上谋职,偏高知府的座师如今在吏部,他一句话顶别人十句。   若是女儿跟着去就好了,女儿平素看起来不大声张,还有些凌厉,心气高,实际上是个钢铁心性,轻易不动弹,想办成的事情总能办成。但鉴于沐王府曾经想让女儿做填房,现下他们不好让盈娘过去,只能多嘱咐江氏了。   “你去了之后,多关心世子沐麟,哭的诚恳些。再往我们上回认得的郑家送一份全帖,送些土产去,这个郑家倒也不紧要,只维持关系就好,主要是高家那里,记得把我的信带到。”   江氏听的头晕脑胀,遂也学盈娘记下来了。   盈娘在旁听着,不由打趣道:“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娘如今也是花木兰从军。”   “我怕的要死,你父女俩拿我寻开心。”江氏道。   盈娘又安慰一番,但无论江氏是不是赶鸭子上架,她也是要独当一面的。冯鲤当初看中江氏就是觉得她身上没有那种小家子气,还些许认得几个字,不似他亲娘冯老娘爱咋呼,一眼就被人家看透了。   江氏胆战心惊,隔日就带了几个丫头妈妈子还有护卫小厮去南京了,这次去已经有经验了,她还能和方虎家的说起上回的趣事。   方虎家的道:“现下哥儿读书又好,人人都夸聪明伶俐的,咱们姐儿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您还有什么烦心事儿呢,擎等着将来大爷升官了,您就享福吧。”   这话以前江氏爱听,但女儿尚未定下亲事,她也是有些烦恼:“你不了解我的心思。”   其实方虎家的哪里不了解江氏的心事,只不过有关盈娘的亲事,她不好多嘴说什么,因为家里大事小事,作主的人也不是江氏。大爷是个仔细人,万一从太太嘴里问出说是她说了不好,自己怕是要遭殃。   要知晓大爷做推官的人,素来查案明察秋毫,至于小姐,得罪了也不好。   且不说江氏去南京如何,盈娘这边要照看大弟弟读书,小弟弟生活也有点累,要说家务全在一个琐碎上,每日吃什么喝什么,得提前置办开支,虽说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也很耗工夫。   早上把厨房那边的开支给了,又检查了院子,素馨晾了衣裳回来,又笑道:“姑娘越发有主母的样子了。”   “贫嘴。对了,你把手洗了,我们一道去孙小姐那边,总不能老是人家找我。”盈娘笑道。   孙家离的很不远,走过两条过道,也就到了,只是没想到单小蝶也在这里,大家互相问安。单小蝶正说起家里事:“我伯父的那位门生,憨憨的,吃个栗子竟然不吐壳儿。”   “别是学入迷了吧。”盈娘笑道。   单小蝶笑道:“是啊,我伯父说他肯吃苦,为人坚毅,这已然六月了,天热的很,每日还得点灯读书,蚊子把腿叮的都是包也不坑一声。”   盈娘点头:“那还真是不容易,读书最熬人了。”   “我看读书人不都是这般么?我爹爹曾经说起他读书为了怕蚊子咬,就把脚泡在盆里,一泡就泡半夜,皮都皲了。”孙小姐并不觉得唐坚这般就是刻苦,况且唐坚这样的人有单知府关照,不努力些,怎么出头。   单小蝶笑嘻嘻的,也不提这茬儿,又是哪个卖花婆拿进来的脂粉不好:“说是送给我用的,那粉一点儿也不服帖。”   “不好的就别用了,小心把脸给用坏了。”盈娘道。   几人说了些闲话,盈娘就先回来了,她想难怪听到风声说单知府想把侄女嫁给唐坚,看单小蝶今日满口唐坚,看起来像真的了。   难不成就如此看好此人么?   中午正好休沐,盈娘便把这事儿和冯鲤说了,冯鲤道:“也是能想到的,也不知怎么单知府用的人都有些瑕疵,似他的一位幕僚,听闻也是有些问题。”   盈娘笑道:“怕不是效仿孟尝君吧。也有可能是用这些人壮大自己,不担心这些人跑。”   但凡有一些能为的人,总不可能屈居人下,任人驱使,像一些有名的幕僚,给一千两银子一年给人家,人家未必肯去呢。   “你说的也是,只是咱们冒不起这个险。”冯鲤希望未来的女婿身家清白些,不管内心怎么想的,至少还有约束力。   父母二人刚用完饭,就见杨大太太派下人过来,说是要借马车过去,盈娘问冯鲤意见,冯鲤道:“她寡妇失业也不容易,这汪家马上要回南京,竟然连马车都没派个吗?索性好人做到底,你让马夫直接跟过去。”   盈娘颔首,又让小厮来兴下去安排。   那杨大太太坐了冯家的马车去,马车里放了几件旧年的皮袄拆了做的新围脖和新皮靴,到了汪家之后,门口冷冷清清的,不复以往,莫名有些凄凉。   还好汪太太在家里,杨大太太先去见了她,两亲家倒是说了不少话。杨大太太还劝汪太太道:“亲家,你有三个儿子,女儿也有三个,享不尽的服气,只我这个小女,她性情孤拐,这一向又要离开我,只怕到时候劳您多照顾。”   “这是哪里话,你放心,我是肯定会照顾好我这位三儿媳的。”汪太太抹着泪道。   见目的达到,杨大太太才去见女儿,母女二人见面,好不亲热。   杨萱道:“我家大伯哥和二伯哥都在扬州衙门做事,将来即便回了南京,怕是也要回来,到时候女儿也要跟着回来,大家一处倒是很好。”   只杨大太太道:“姑爷怎么不见?可叹你公爹在世时,再三要他读书,也不说帮他弄个荫官,可怎么是好?”   “我何尝不劝他读书,只他不喜作文章。”杨萱也没办法,他还要在亲友们面前维护汪幼春的面子。   杨大太太道:“你也不要太过担心,这样的人家,好东西少不了你们的,亲家母也是个明理的人,到时候你们俩单独关起门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杨萱想自己不日就要生产,兴许生了孩子之后,汪幼春会收心,到时候她的日子好过了,再接济娘也不迟。否则,那回她管家的时候,知晓她娘有个眩晕的毛病,特地送了些补品回去,不曾被二嫂抓住把柄,说她往娘家送东西,闹的下人对她也不尊重。   原本准备的三四十两银子,也不好给她娘。   她问起杨大太太如何来的,听说是坐冯家的马车,就道:“我看冯世叔在这里为官几年,也是发了一笔财的,他家和我们又有乡谊,日后您有什么事情,找他倒是好过旁人。”   只因杨大太太的叔父故去,那婶母年迈回乡,只能如此了。   杨大太太道:“她家倒也是真是,刚来的时候是一匹棕马,如今换了一匹枣红马儿,车厢也是换的又大又好。”   “娘,您又羡慕人家。”杨萱摇摇头。   晚饭母女俩一起吃的,只杨大太太疑惑:“姑爷也不见?去哪儿了。”   “他外头有事要忙,您就别管了。”杨萱嘴上道。   那杨大太太只好傍晚趁着晚霞回去,冯家的车夫送了她回去才回来,盈娘听说了,让小厮好生给马儿喂草料。   此时晚霞密布,似火烧云,映着天边,盈娘道:“我娘明早怕是就到了南京了。”   素桃道:“不知夫人在哪里落脚?是去咱们亲戚二爷家里么?”   “没可能,我听爹说让娘在河边寻几间浅浅的寓所住几日回来。”一个年轻妇人住在客栈不好,还不如租几间屋子。   素桃又道:“大姑娘上回也是真冤?”   “有时候也是靠点运道。”就像前世她有身孕,一击就中,待遇就提高了。梅君若是已然被沐王看重,即便不谨慎,恐怕府中上下也不敢捉弄她。   前提就是沐王本人恐怕不愿意娶这些身份地位的女子,还是想娶勋贵之女。   这也很正常,沐王少年袭爵,此时云南由他叔父代镇,将来他要回去掌兵,也需要军中有帮手。   男人某些程度上比女人要考虑的多。   又过了几日,汪家往西到了南京出殡,到了京中,还有沐王妃也过身了,汪家虽然重孝在身,也要派人去送些奠仪。   出殡那日,各家设了路祭,汪幼春随着兄长等人有事一番忙活,正巧杨萱却临盆了,稳婆都还没准备好,急匆匆的让人请了人过来的,还好生下一个男孩,杨萱很是满足。   小凤也跟着高兴:“小姐总算是得偿所愿了,孩子平安康健。”   杨萱笑道:“也不枉我怀着他辛苦一场。”   “今日三爷也不知晓回不回来?那茶炉子要不要留着。”小凤问起。   杨萱脸色顿时变了:“公爹才下葬,他就不着家了,还弄个茶炉子做什么,弄了还要累人看着,我现下坐着月子,也没看他关心几回。”   见小姐脾气又犯了,小凤道:“方才您生孩子的时候,姑爷满头大汗,可见还是很关心您的。”   如此说来,杨萱才留下个炉子,又看着小凤,心道这丫头也是越发水灵了,如今我正坐月子,索性成全了她,日后我俩作伴,因此,晚上等汪幼春回来,就让个妈妈子在房里伺候,打发小凤出去伺候汪幼春。   汪幼春如今守孝,住在外间书房,小凤过去时,汪幼春见她伶俐可爱,难免说出许多挑逗言语,小凤作为陪嫁丫头,心里知道自己迟早会是汪幼春的人,也有三分肯了。   这汪幼春在家守孝虽然也有个丫头相伴,到底小凤只是个丫头,在家待了几日没什么意趣。正好听闻兰晖去参加什么盒子会,那是妓女们聚在一处,各自拿出自己拿手的菜肴、面点、茶素比赛。   汪幼春一听哪里还坐得住,立马就换了衣裳出去了,甚至晚上还春风一度。   金陵本来就是繁荣的地方,堪称是不夜城,汪幼春又和兰晖几个一处,虽不至于光明正大走马章台,怕人家说闲话,但是私窠子也没少去,这一向一千两就花光了。   是日早上,他腿疼,遂坐着马车准备回家,不想在路上却遇到头戴方巾,宝蓝直裰正骑马的郑璟,忙让人停下马车:“六郎,好久不见,这是去哪儿?”   郑璟一看是汪幼春,上前问好,又道:“我原本在学里读书,家母今日让我家去,这才回来。汪三哥哪里去?”   “哦,我替家里办些事,正好也回去。”汪幼春笑道。   二人笑说几句,在路口分开,郑璟的小厮道:“太太说是请了一位扬州来的夫人,特地催六郎君早些回去,小的看到还为您准备了新衣裳,让翡翠姐姐问呢,也不知道来的是个什么人物。” [40]第 40 章:双章合一   昨日晚饭吃的太早,结果晚上饿的睡不着,好容易睡着了,早上又被饿醒了,饿的盈娘直想捶床,还好素馨在外间睡下,听到盈娘喊声,赶忙去厨房催厨子生火造饭。   回来时,她又对盈娘道:“昨日您也吃的太少了些?”   盈娘心道她昨日特地恢复在宫中的作息,才发现自己根本回不去了,在宫中为了保持自己的宠爱,要保持身形,就得少吃。可她已经完全没办法少吃了,甚至还会饿的睡不着。   过了三刻,早点才送过来,厨子做的烫面饼,配着炒的菜蔬,炖的鸡蛋羹,两碟小菜,五脏庙填好,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素桃也道:“姑娘昨儿晚饭菜吃了巴掌大的一个馒头,一把豌豆,怎地不肚子饿呢?至少也要吃一碗面才好。”   “也是我觉着不饿,才如此的。”盈娘想自己还是恢复往日作息吧,以前的她可谓是精神抖擞。   她这么说,两个丫头也高兴。   一个粗使婆子挑了两桶水来,小檀拿了洗头丸来放盆里,盈娘洗了头,等头发半干了又用茉莉头油抹了头发,只待干了之后,才梳起来。   今日冯鲤中午同几位扬州名士一起游湖,便不回来用饭了,盈娘先去看了看扬哥儿,见她正伸手要抱,又果真抱起她来,同花妈妈问起情况。   花妈妈无非是说自己多辛苦,晚上起夜几次,多累云云。盈娘也是安慰她:“你用心照顾她,日后自有他孝敬你的时候,有什么要办的,只管同我说。”   在二弟这里看过,盈娘又照看了家务,见来旺回来说她爹要取十两银子给人家做程仪,她又拿了钥匙包了一封银子出来。   来旺把银子拿了去,冯鲤是送给一位浙江的诗人,那人谢道:“我的官司全仰赖推府帮忙,如今又赠我这些盘缠,真是不知道如何感谢。”   “举手之劳而已,莫说是老先生的为人我是极其敬重的,就是普通老百姓,我也是要分辨一二的。”冯鲤笑道。   几人正说话间,看到汤大善人也过来了,众人又好一番厮见,这汤大善人是贡监出身,曾授过通判,最好扶危济困,散金累万,平日也是广交名流。   冯鲤最善辩论,平日博学,此番与众人清谈,很有见地,众人心中都暗自佩服。然而冯鲤虽然并不高攀郑璟,但此时遇到汤大善人,二人共同认识的人只有郑璟,遂谈起郑家往事。   “我那位老丈人现下在河南做着藩台,说起来与推府还有乡谊,祖籍湖广蕲春,内人的曾祖父在铨部任大冢宰(吏部尚书)日久,后来因奸臣在朝,后来致仕,途中经过南京,见这金陵风貌,又兼过继了嗣子,便在南京安家,说起来也有两三代人了。”汤大善人呷了一口清茶,见汤色好,又夸了一句茶。   冯鲤笑道:“这茶是骞林茶,产自武当山,初泡苦涩,三四泡香气特异,有金银花香,。说是修道之人最爱,我家里还有,汤兄若是欢喜,我送一包去家里。”   汤大善人听了欢喜,又道:“偏了推府的好东西。”   “这么说起来,到了令岳这一代,家族兴旺了的。”冯鲤重新拉回话题。   汤大善人笑道:“可不是,家岳父兄弟三人,都中了进士,到了内子这一代,就岳父这一家便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下一辈的排行都到十了,就是小可,也是认不全了。”   冯鲤听了也是一笑,汤大善人因家中有事就先去了,倒是旁边浙江诗人承了冯鲤的情,就道:“推府不知,小老儿曾经在他家亲戚幕下做过事,他倒不好说。”   “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冯鲤且问。   浙江诗人道:“那位郑藩台娶过三次妻子,头一个原配生了两个儿子,中间继室生了一儿一女,都是极年轻人就过身了,后来娶的这位尊夫人,脾气暴烈,对前头原配继配生的儿子都不好,早早赶出门去,这汤家娶的是三继室生的。”   冯鲤这才恍然:“原来如此,也难怪他说到这里,推说有事的,倒是怪我多嘴了,只想着上回途中遇到的那位少年人。”   “推府提到的这位小公子的爹便是郑藩台的二继室所出,他家这一辈就他一个先中了进士,但为人有些呆气,又郑藩台那里有那后妻在,竟也管不到儿子什么。”浙江诗人说到这里,也品茶吃点心。   冯鲤心道若说之前我被他家家世吓住,倒不好让人打听,只怕高攀不成,女儿反倒落了下乘,只如今也不是不能够了。   当下,又拿了一两银子给浙江诗人买了些干粮,回到衙门办事,至晚上,他特地叫了瓜州渡口的小吏过来,此人曾经受过他恩惠,如今在渡口那地方发财,见冯鲤喊他,立马就过来了。   冯鲤就吩咐了几件私事,让他去打听,且不要走漏风声。   那小吏会意,又道:“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小人的哥子确实在南京大户人家做帮闲,到时候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冯鲤谢过他。   这盈娘并不知道他爹的打算,隔壁孙小姐定下了本地盐商的儿子,士林许多人不耻,觉得孙通判被铜臭侵染,官声突然变得很差。   但是盈娘平日和孙小姐还算不错,便送了一份定亲礼过去,孙小姐倒是镇定自若:“家中是穷怕了的,我祖母得了重病也没的治,我爹这么多年又是个老实人,年纪又大了,官做不得几年,不如拣了实惠。”   “孙姐姐,外面的人哪里有你了解你自己,只是我听说那些盐商家里惯会娶好几房妻妾。”当初也有乔家盐商想娶她,后来还是她爹觉得不好,觉得这些商户人家很没有规矩,什么两头大,贿赂官府,以财压人。   便如今是个好人,将来在那样的环境下也会变的,遂拒绝了。   孙小姐却不置可否,现在的男子,中了秀才都要纳二房,更何况是那些有钱的商人?钱可以通一切。   见孙小姐这般,盈娘也就不多嘴了,她把东西送到,就准备回家。不曾想路上碰到一个高大的青年,那青年只直立立的往旁边挪了一下,方巾掉下来砸到他嘴边,盈娘则匆匆而过。   等到了家才问素馨:“方才遇到的是谁?”   素馨道:“小姐怎么不知道,那位就是唐公子啊。”   “看起来倒是个憨厚人。”盈娘道。   反正这个人和她没太大关系,倒也不必太过纠结,中午,冯鲤同盈娘一起用饭,见女儿吃完饭,还喝完一碗汤,有些诧异:“这几日看你吃的跟猫儿食似的,还说自己的胃口小,怎么今日突然胃口好了?”   “还不是昨儿晚上饿的睡不着,早上又睡醒了的。爹爹,您今日是要出门么?”盈娘问道。   冯鲤点头:“是啊,我们做官的轻易是不下乡的,但有一桩案子我要走访一二,所以得下乡去。你在家里好好照顾你两个弟弟,就不要出门了。”冯鲤道。   盈娘想正是因为她爹办案详实,却又不呆板,每次做的记录几乎都是无懈可击,所以在扬州府才能站稳脚跟。   不过,盈娘抱怨道:“我也想去玩玩,可惜没法去。”   冯鲤笑道:“你爹我是去办案的,哪里是去玩儿的。你这孩子自小出生就长在云水这样商贸发达的地方,即便去乡下也不过点个卯就回来了,哪里去过那些地方?山脚下有老虎,丛林里有郎,还有不少土匪拦路占道的,自然了,扬州府肯定是比别的地方好许多,但底下地界也未必太平。”   盈娘有些骇然,“那女儿还是适合在城里过活。”   “放心,有爹爹在,你肯定好好地。”冯鲤笑道。   饭毕,冯鲤带着一位属官,四名捕手,两位家丁,一道骑马过去,且不说这一去竟然又为女儿相中一位少年。   盈娘则在家中继续做些针黹,看书,却见外面说杨大太太病了云云,盈娘对来兴道:“如今我爹娘都不在家,请恕我不能过去了。”   病了找大夫就是,怎么找到自己这里来了?不是盈娘没有同理心,她如今家里两个弱弟,也是很难走开,即便江氏在家,也没有让盈娘过去的道理。   来兴就道:“说是病的很重了……”   “他们是要拿我爹的帖子去请大夫还是如何?”盈娘道。   来兴低头半天才道:“怕是为了银钱的事情。”   盈娘想不是吧,她女儿可是嫁到汪家那样的人家,虽然不至于有盐商那么富贵,但绝对是官宦人家,怎地杨大太太连药钱也没有?   “大概要多少?”   “说是六两银子。”   “好,素馨,你兑了银子过去一趟,就说药钱我们先付这些。既然她女儿嫁到南京去了,她家计艰难,要不要我们写一封信过去?若是可以,让她写了地址来。”   一时可以,但救急不救穷,冯家也没有富裕到可以成日为人家的病付钱的地步。兴许天底下真有不计后果帮人的人,但那绝非盈娘。   素馨去了一个时辰后回来,也是筋疲力尽了,见到盈娘就道:“杨大太太是这几日受了寒凉,又痰迷心窍了,那大夫也是漫天要价,亏得见我们去,只收了两钱银子的诊金。”   “你把我的话带到了吗?”盈娘问。   素馨道:“您说哪有做娘的不知道女儿家在哪儿的,杨大太太说杨姑娘的夫家她就知道在南京,其余的什么也不知道。”   “这个萱姐姐家中老母在堂,也不留些银钱,日后这位太太如何度日呢?”盈娘皱眉。   就连她们一家上京,有叔父在,她爹都留了每年租金铺子三十几两的赁钱,还有鱼塘、莲塘、口粮和下人供给家中,哪能就这般走了。   素馨摇头:“这奴婢就不知道了,想来人家大户人家规矩多,做儿媳妇的很不容易,不好接济家中。唉,只是苦了,那位杨大太太,一个人不容易。”   “我们也只能同情了,到时候找个便人去了信,看她的女儿怎么安排了。”盈娘道。   即便冯家能照顾一时,明年她爹任期就到了,冯家未必能够留到扬州呢。   主仆几人说了几句话,盈娘见夜深了,秉烛去扬哥儿和楚哥儿那里看了一下,又嘱咐婆子把门守好,就先睡了。   杨大太太却是彻夜难眠,她方才被救醒了,吃了那苦汁子,却心里总发慌,如今想道:“都怪我昨儿做了噩梦,总担惊受怕的,难得隔壁送了半只鸭子来,虽然油腻腻的,但是我想总不好糟蹋,这一下竟然吃的晕厥过去了。”   她家里伺候的婆子道:“太太,莫怪我说您,如今您多该保养自己才是,总不能真的指望杨家吧,听方才杨家来的那丫头说她家太太去了南京奔丧,冯推官又去外公干,只有她家几个小孩子在家,也不好出来,还是她家小姐兑了银子过来,让她帮忙垫付。”   “这也是我的不是了。”当时因为杨萱离开时让她有事找冯家,到底有乡谊,没想到人家家里也不济事了。   婆子叹道:“小姐算着日子估摸着要生了,也不知道怎么样。”   杨大太太笑道:“我是个没福气的,她的福气比我好,若是生了个小子,想必在那里就站稳脚跟了。”   寻常人的想法都是如此,即便姑爷露出些本性,等日后懂事了总会收心。本来她女儿也不是那种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的人,若是能把家掌起来倒好。   又说冯鲤那边这个时候却还未睡,他们没想到在这个地方住着一个水匪,平日在这里横行霸道,又藏在那密林里,官兵捉不到他,他常常出来害人。   还好身边跟着一少年,这位是仪真县县尊之子杜星衍,这少年头戴武巾,身着大红战袍,面色如玉,竟然十分美貌,他身手极好,擅长使用双锏,眸子中闪闪发亮,是个十分人物。   “今日出来办公,就不请公子吃酒,等回到扬州府,到时候请小公子过府一叙。”冯鲤笑道。   那杜星衍道:“推府不必客气,这也是应当分做的。”   且不说那杜星衍伴着冯鲤等人过去的时候,如何和水匪恶斗,把这人收了监,又说江氏回来了。   盈娘让厨下整治了一桌菜,江氏却推说吃不下去:“你不知晓我吃了好些酒席,成日家的吃的见到肉就腻味了。”   “娘,您是参加丧礼的,哪里来的成日吃酒席。”盈娘笑道。   江氏如今在外能够独当一面,人也有了许多自信,就掰着手指头道:“我先去了沐王府,好端端的沐王妃过世了,小世子也有好几个婆子丫头水泄不通的保护着,我们想见一面也难。原本我想既然这般,我送完奠仪就走,不曾想世子发烧了,说起来我还记得你弟弟有一年高烧不退,是你说用酒擦身子,虽然有些冒险,但我说了这个法子,还好真的把小世子救回来了,也因为如此,我就住在沐王府上。”   “娘,沐王妃的身后事办的如何?”盈娘问起。   江氏道:“十分盛大,满城的百姓好些都在戴孝,钱花的淌水似的,我看着都心惊。记得几个月前,我们去的时候,王府虽然也奢华,但还没有这般,便是王妃平常穿的衣裳也是半旧不新的。”   盈娘道:“我看上回汪都转家里是停灵百日才出殡,您是提前回来了么?”   “我哪里能待这么久的,送些奠仪,把四处关系打点一二就好了,说起来,高家小姐还是那个脾气,出来见了我一面。高夫人倒是很客气,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帮上你爹的忙。”江氏喟叹。   盈娘道:“既然如此,怎地您说天天吃酒席的?高家看来也没请您见几面。”   “还有定国公府来凭吊的人,怪客气的。”江氏忍住嘴,还是没有多说。   盈娘想她娘统共去了十天就回来了,也不知晓如何,暂且按下这个话题,她又说起杨大太太生病的事情:“我想还是找个便人送封信去。”   提起杨大太太,江氏哪里还有闲工夫管她家的事情,还对盈娘道:“这事儿日后再说,我怎么看你眼圈发青啊,总得好生保养才是。”   “家里就我一个大人,我也是无法,只得每日早起晚睡,好歹把家里看好。”盈娘道。   江氏道:“我既然回来了,你就不必太过操劳了,早些去安歇。”   盈娘见江氏眼眸有些亢奋,但神情很疲惫,就扶着她先到床上歇息。江氏除了女儿之外,最担心的还是小儿子,毕竟这孩子太小了,亲娘又常常有事不在身边,怎能不惦记?   她没眯一会儿,就让花妈妈把小儿子抱了过来,四处翻看了一下,见儿子正常,就让花妈妈抱下去。   她也三十几的人了,不如曾经养女儿的时候,身上总是用不完的尽,舟车劳顿还是很累。方虎家的也梳洗好了过来了,江氏道:“你怎么也来了,我让你回去好好歇着的。”   “成日跟着太太不是去高家,就是去郑家吃酒,怎么好这个时候躲懒的,也不是多累。”方虎家的道。   她俩个主仆关系更胜其她人,江氏也就道:“依你看,郑夫人是那个意思么?我分明只是打点了一份土产去,她却再三再四的要接我过去,过去之后还说起偶遇盈娘的事情,还让她家六郎专门衣裳整齐出来见我。”   也是因为这个事儿,江氏才觉得有异。   方虎家的听了忙笑道:“依我看就是这个意思,这位郑公子与咱们大爷同路回来,此为一处缘分。二来,咱们小姐花容月貌,知书达理,谁能不爱呢?”   江氏道:“可郑家的大儿媳是山东按察副使的女儿,正四品的千金,虽说咱们家在镇上是不错,可也才七品官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家和定国公府可是联过宗的。”方虎家的道。   江氏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我看人家并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你看二叔一家,到现在在南京坐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谋个职位?便是二弟妹嫌在南京破费太多,还是又回去汉阳府了,把赁的河边房子也退了,那一个月可要六两银钱呢。”   这事儿她只是疑惑,原本有些兴奋的,现下冷静下来,又觉得人家多半只是问一句话。   又说次日一早,冯鲤回来了,夫妻二人见面,话还未说几句,冯鲤衙门公务繁忙,先去衙门忙事情,他此番破了案子之后,也没有声张。官场上是这样,做的越多,越容易被盯上,还容易被抢功,只要事情不出大岔子,自己办了就结了。   中午冯鲤又请了杜星衍上门,还让他来拜见江氏,江氏暗道,这又是个美少年,也不知丈夫从哪里寻的人来。   这位杜公子虽然学的是武,但也颇喜读书,推官对上县令,官位相当,也是门当户对,如此江氏倒也释怀,还让人多添了几道菜。   等那杜公子离开后,夫妻二人皆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冯鲤没想到江氏在南京竟然受到江家款待,不由道:“我让人去打听郑公子的诗文时文,如今考场也有许多作弊的,还有他家里的情况,不日消息就要传回来。只是我想她们家肯定以为咱们家和沐王府有往来,这些世家子弟最爱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你可不要傻乎乎的说咱们和冯家没有关系。”   江氏道:“这是自然。那这位杜公子呢,可有婚配?”   “杜公子暂且没有。”冯鲤道。   江氏看了丈夫一眼:“还是我带女儿去上一炷香吧。”   “那些虚头巴脑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这姓杜的公子便是少年侠气,有勇冠三军之谋。可姓郑的公子,也是绿发青衫美少年,追风一抹子紫鸾鞭。风采出众,却又不是汪幼春那等浮华公子,他沉、狠、稳、忍,有雄才大略。”冯鲤说完,一拍大腿:“我就怕不来就都不来,一来,两家都一处提亲,如何是好?我可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啊。”   江氏难得斜睨了丈夫一眼:“现在不怕早早定下了?不是要要看三年五载吗?”   冯鲤打了个哈哈:“我家与别家不同,别家女儿去了人家家里,出事了无人管,我却是可以照看女儿的。况且,好东西,都是要先下手为强的。” [41]第 41 章:双章合一   长安街郑家   郑家自从先祖在此地落户,宗亲们都聚族而居,正好郑三爷又回南京做官,便住在家中。他们兄弟早年就被继母逐出家门,父亲虽然时有接济,但被继母知晓后怒不可遏,要上衙门诬告他们兄弟忤逆不孝,幸而被族人劝回。   然而也因为此事,父亲被贬官。   他两个哥哥还有外家扶持,他母亲家世不显,早已回乡,只得寄居在族人家中。幸而九岁那年,被鸿儒邱昭看重,认为他聪明伶俐,郑老太爷有意把儿子托付给邱昭,于是邱家把女儿许配给他,后来他又拜入名儒大家门下苦读。   他二十岁中了秀才,二十一岁就中了举人,只是邱氏连年生产,身体孱弱,他怕自己中了进士后,妻子受不得凛冽北风,故而一直在家盘桓,后来还等邱氏好了,才上京科考,一考就中了。   原本授行人司行人,是打算留京的,但是怕妻子受凉,自请外放到温暖的地方做县令,如今第二任便在家乡做官。   因为有功名,有官身,分得了这一处宅邸,人称南园,还有一处藏书楼,藏百家书籍。   郑三爷看邱氏在忙,不免打趣道:“你怎么了?要我说也别那么急。”   “六郎都十五了,哪能不急啊。”邱氏道。   邱氏长子郑理今年十八,刚娶完妻室,其妻王氏乃是如今的新贵之家,这王家原本是南京本地的耕读世家,本地有姻亲,父亲如今也是正四品按察副使。当年定下这桩亲事的时候,王氏父亲和郑三爷同中乡试,邱氏也是慧眼识珠。   为二儿子郑璟挑媳妇,她也是这般,她图的不是一时,而是长远。冯家那女儿年纪小小,字就写的那般好,谈吐高贵大方,仪态端方,俗话说养移体居移气,这样的姑娘绝非普通人家能够养出来的。   还有冯鲤,能够第一任就在扬州做官,绝对有人脉。   上回她专门请冯太太过府叙话,为人质朴随和,却又知书达礼,听说冯家和定国公家是同族,不仅在沐王府备受礼遇,还和应天府尹高家关系也不错。   举监出身,要升任一般是要过九年通考过了才能真正升迁,或许是散州知州,或者是府同知,那个时候儿子估摸着参加乡试或者会试,也是正当年了。   郑三爷听邱氏分析,笑道:“一般而言,籍贯不同,很难通婚。”   首先吃食上就很难吃到一块,南腔北调也说不好。   邱氏却道:“话不是这么说,冯太太官话说的很好,那冯小姐更是和我说她家在扬州也常常吃扬州在地的菜,都是很入乡随俗的。就拿先前赵家说罢,原本是吏部员外郎的女儿,我倒是很喜欢她,又是你顶头上峰介绍的,我没有不愿意的,可是赵家还未缔结鸳盟,就让你给疏通关系,想调到北京做官。再不说那名士文家,你与文老爷最是相得,他官宦世家出身,又肯周济穷苦人,诗文风流我也佩服,可他家五六代攒下的三四万两银子全部被他耗尽了,如今靠着典当衣裳过活,就不是很好了。”   “得得得,一席话倒是惹出你许多不满。”郑三爷投降。   邱氏却没停下来,又掰着手指头道:“福建的黄编修,与你是同年,可他家的女儿官话都不会说,一口乡音,她夫人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南京国子监祭酒兰家的女儿是不错,但她又是偏房所出。胡同知的孙女还成,但她娘生她都艰难,不似冯太太两子一女,都养的很好。”   娶个媳妇可不是这般容易的,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   郑三爷道:“我看你是中意冯家那个女孩儿,别的人都看不上了。”   当年郑三爷刚成婚时,也有不少纨绔引诱他出去玩耍,还是邱氏拦着了,后来丈夫苦读总算中了功名。   所以,他很敬重妻子。   夫妇二人商量好了之后,邱氏就开始布置了,首先得找两位媒人上门,一位是郑三爷的门客,一位则寻姑老爷汤大善人。   又说盈娘这边正同她娘去一个叫青莲庵的地方上香,这里并非那等僻静无人的野庵,反而是在热闹中寻得一处僻静。   同她们一道去的还有杨大太太,江氏听盈娘说了杨大太太的事情后,专门去探过病,见杨大太太住的浅浅几间屋子,衣裳薄如纸,还暗自有些同情。   杨大太太一个寡妇,又不好出门,平日就窝在那屋子里,今日江氏请她出来,也是权当散心。   只是杨大太太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的,江氏只好人用轿子抬上,她则带着盈娘很虔诚的走上去。要说盈娘不惯带帷帽,今日特地戴青纱盖头,她的相貌不是堂姐那等艳丽至极的,戴了半身青纱盖头之后,反而愈发美貌,真是观音面孔也不过如此了。   只是没想到也有人和她们一样,是一位少年搀扶着一位夫人,那少年见了江氏后,连忙来拜见,不曾想惊鸿一瞥,看到盈娘,顿时惊为天人。   杜太太也没想到偶遇江氏,两边遂结伴而行,盈娘则看着沿途风光,路遇一处泉眼,当即拿出水囊让人去打水。   这些泉水若是带回去泡茶,想必是很好的,江氏则在一旁观察杜星衍,果然剑眉星目,在他母亲跟前娇气了些,这也实属正常,她女儿在他跟前还不是常常爱撒娇。   两家因都有未婚儿女,也不好一处说话,在庵堂处就分开了,江氏心里也有事情,带着盈娘先拜菩萨,又抽了根签,连续抽了三次抽到一个好签,才打算回去。   杨大太太也求了签文,还求了张平安符,心里对女儿无限惦念。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杜太太见儿子虽然守礼,但方才走神了,知道他恐怕是喜欢人家姑娘,不由道:“你的终身大事,你父亲正同我商议,你待如何?”   杜星衍想他爹说边关告急让他去投军,他原本觉得打仗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心中有些畏难,但父亲坚持,他想自己不如先去从军,干出一番事业来,到时候上门求亲也不迟,自己也更有底气。   索性便把这些说了,杜太太道:“我原本想为你提早娶一房妻室,总好留个后才是。”   杜星衍却道:“娘,若儿子真的战死沙场了,又何必拖累人家姑娘。”   杜太太也拿儿子没有办法。   即便是考上武举的人,也多混日子的,故而武将多好战,只有战场上才更能立功,更何况杜家本是军户出身,军中人脉反而比文官人脉强。   杜家的这番打算,冯鲤当然不知晓,他正在看人家从南京传回来的消息,还拿了两份平日郑璟做的文章在看。   首先字迹写的很工整,写的是馆阁体,破题很快,算得上上乘了。冯鲤想自己十五岁时,都没有这般博闻强记。   可见这些官宦人家读书,还是有一定的法子的。   “旁的怎么说?”冯鲤问那小吏。   小吏递了一张信来,上面写了不少郑家的事情,说郑三爷有些惧内,家里只有一个通房,又说了许多郑家旧事。   冯鲤看完之后,又和江氏说了:“郑家夫妻很和睦,和我们家一样,他家长子娶的是山东按察副使的女儿,是南京本地大族,听说也是个敞亮人。”   “这么说来倒是不错的,那咱们就看看郑家有没有这个诚意了。”江氏道。   冯鲤笑道:“这是自然,我告诉你,高府尹已经给我来信了,说我的事情他放在心上,我也是安心了。”   江氏也忍不住笑了:“那看来郑家这位也很好了。”   “是啊,就先静候佳音吧,若人家没那个意思就算了,我想我女儿也不至于上杆子,天底下的好儿郎还是很多的。”冯鲤觉得自己前段时间有点太上头了,总想着早早为女儿定下亲事,可想想自己二十七岁才成婚,也不耽误啊。   不过,冯鲤看着江氏道:“你去高家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汪家的人?”   江氏摇头:“没有,但我想汪家的人正在守孝,也不会去吧。”   冯鲤笑道:“汪家曾经那般对待人家女儿,怎么可能人家就忍气吞声下来?我看高府尹并不是肯吃亏的人,汪家怕是有苦头吃了。”   江氏一听,觉得有些头目森森:“这可如何是好?”   “我们又不是汪家,这些事情与我们无关?说到底,也是汪幼春不对,这样的做法,完全是成仇。你家里没有倒的时候,人家当然不会怎么样?但大厦已倾,就很难说了。”冯鲤记性很好,很快想起当年的事情。   汪幼春的日子现下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但区别很大,他爹曾经是淮南盐运使,差不多算是扬州王了,跺跺脚扬州都要震三下的人物。什么人都要给他们家面子,但现下汪家虽然还有钱,也有些势力,许多东西就悄悄改变了。   在南京,他说的话不管用了,钱也不趁手了。   原先在扬州的时候,他每个月月例银子六十两,还有他娘时常贴补一二,一年一个人都得花七八百两的银子,早就这般散漫习惯了,可现下汪都转过世后,葬礼就把面上的银钱用的差不多了,家里一个月才给二十两银子,完全不够花。   他这样长吁短叹的,杨萱倒是苦口婆心道:“如今老爷子一去,咱们肯定是不如以前了的,你也是要学着俭省些了,我想你还是要读书的,这些银钱不如攒着到时候花销也好。”   作为曾经家道中落的人家,杨萱非常了解,这个时候家主刚死,都还是好的,二三年后影响就更大了。   汪幼春却觉得杨萱小题大做:“你也说的太严重了,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   嘴上是这么说,但他往外跑的机会更多了,他这样没有功名,也没有恩荫的子弟,要出头得多结交朋友,或者找上他爹曾经的故旧拉拔一把。   杨萱本来在坐月子,见汪幼春常常往外跑,心情愈发郁闷,她又想自己这么过来了,她娘又不知道怎么样了?   坐月子最忌哭泣,小凤还要劝她,但小凤还是只当以前那般什么都说:“奴婢听三爷的乳母几个在那儿讲闲话,说什么三爷若是娶高小姐就好了,说高家如今做着应天府府尹,婢子气不过,想提醒她,她倒是一幅任由婢子告的样子。”   “那还能如何呢,这位妈妈是家中老仆了,连我也是没办法赶走她的。”杨萱对汪家这些老仆实在是没办法。   她管家的时候,揪到一个人贪墨的罪证,打了板子,那个人她还专门查过,不是家生子,也没什么背景,可因为如此那乳母就觉得她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常常背后说她小话针对她。   甚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杨萱往后一靠,又是忍不住落泪。   汪幼春还在孝中,所以每次都是趁着夜里出没,只是这次兰晖没来,钟名泽也去外地了,他听闻郑璟在家,却听说郑璟去了扬州。   他只好去了青楼胡乱混一夜,不曾想这次却被熟人撞见。   “汪三公子,你不是在家守孝吗?怎地出来厮混,如此不成体统。”来人见汪幼春醉眼惺忪,有些生气。   汪幼春酒立马醒了:“这不是洪御史吗?我不是出来厮混的,是……”   见他语塞,那人拂袖而去,恩荫的事情自然泡汤了。汪太太把儿子喊过去道:“你也真是的,我原本想着你爹的余荫,给你求个恩荫,不曾想也被你搞砸了,御史都弹劾咱们家了。”   “以前洪御史和爹关系那么好的?”汪幼春道。   汪家大公子道:“此一时,彼一时也,爹这么一去,树倒猢狲散,你也懂事些,到时候入监读书,若是挣个功名也好。”   荫监出身,只能从八九品的小官做起,官场不被人家欺负才怪。   与其这般,还不如做个富贵闲人呢。   殊不知梅君也是这种想法,她在南京住时,差点被一个盐商巧取豪夺做妾,无奈,她娘才带她回汉阳。   上门的媒人都是那种小富之家,有的还不如她家,正好碰到楚王府选秀,梅君把心一横:“若不然,还是女儿去吧。”   至少这条路径她很熟悉,甚至她还遗传了娘的宜男之相,若是好生把儿女照看大,多教育自己的儿子,兴许将来她还能做皇后太后。   但她要保自己儿女康健,就得寻常遂,梅君突然想起盈娘来了,“娘,我记得盈娘和她们家后门的那个常家小公子是青梅竹马吧?”   简氏摇头:“这都何时了,你还关心盈娘,她爹做着官儿,肯定是和旁人不同的。”   “若是他们俩能成婚就好了。”到时候常遂就是她妹夫,她肯定也不会亏待盈娘的。   简氏笑道:“你呀,还是先管管你自己吧。我是想楚王那是亲王,即便是做侍妾,也肯定比做什么商户的侍妾好。”   “是啊,楚王年纪和女儿相仿,表姐还能做东乡王妃,女儿也未必不能。”梅君突然轻松了很多。   即便前世进冷宫,那时候她都五十了,人生过了大半了,不似现在,她就是想嫁个县令的儿子都够呛,人家还嫌弃她。   简氏下嫁后,一直觉得日子过的不够畅意,总是抠抠搜搜,甚至还不如成婚之前,和两个姐姐相比,日子也是过的更不好。   所以女儿能够高嫁,她是真的高兴,不日就替女儿准备了新衣裳新首饰,那卓三姐知道婆婆为小姑子准备,骂鸡撵狗,简氏对梅君叹道:“悔不该不听你的话。”   这个卓三姐,就是个搅家精,用度又多,每日不是吃鸡就要吃鸭,零嘴铺满整个柜子,晚上还要吃酒,下酒菜不是那酢麻雀,就是卤牛肉,不仅如此,她还要进补,什么燕窝人参阿胶,每日都要吃一盏。   钱花的如流水似的,你若强不给,她就闹给街坊四邻看,简直是不安生。   但也因为这件事情,简氏对女儿很信服,若是上回听了女儿话倒好了。   再说常遂的亲事也的确一直没有定下,常老夫人当然希望孙儿也能娶一个官家女,原本他家相准了盈娘,可冯大郎一直在外做官,那盈娘怕也是回不来。原本常老太爷曾经的同年,那家也有个孙女,虽然是偏房所出,但人家爹任知府,生的倒也是才貌双全,可那位姑娘也有更好的人选了。   常老夫人又过去冯家坐坐,冯家自从冯大郎一家外放后,比起以前姹紫嫣红,桃红柳绿萧条很多。   但是还好冯老娘如今不必做粗活,成日莳花弄草,看起来年轻。   “老妹妹,今儿我家里做了些糕饼,一时做的太多了,就拿些过来给你。”常老夫人笑道。   冯老娘在心里对当年常老夫人介绍常香兰进门耿耿于怀,但面上还微笑:“我们家也只有我们老两口,好些东西都糟蹋了。”   “那怕什么,你家大郎难道还买不起。”常老夫人奉承了一句。   冯老娘如今把租子拿着用,一年三四十两,只作花销,老两口很够用了,从大儿子开始赚钱,几乎就是他自己拿着银钱,除非在家吃饭就交些家用,但是他成婚建宅子彩礼都是他自己拿钱出来。   所以,冯老娘手头的钱不够挥霍,但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儿子的不是:“我们贫苦人家过来的,看到粮食被糟蹋,就心里不大舒服。”   常老夫人哪里跟她说什么糕品,闲话几句,假装不经意提到:“算起来你家大孙女也到了将笄之年吧,可曾定了亲事?”   “这事儿还得她爹娘操心,我们哪里知道,隔的这么远,大郎也不过逢年托人带些节礼来。”冯老娘可不能让常老夫人再次害了自家。   那个常香兰是越来越过分,小气抠门,连逢年过节公婆家都不来,即便来了,也是不拿什么好东西来的,回回来不是提点白米糕或者空手。   这些倒也罢了,主要是小儿子家里一团乱麻,不似长子的家里规整的好。   冯老娘不欲多说,常老夫人也听出几分意思来了,暗道那常香兰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分明是盈娘的婶娘,只要她把冯大郎夫妻巴结好点,这段亲事不就手拿把掐。偏生常香兰刚进门的时候颇得冯老娘喜欢,后来婆媳俩关系越来越冷淡。   像冯老娘这种被吹捧几句找不着北的人,几句好话都能哄得她团团转,竟至于此。   常老夫人铩羽而归,另一边郑璟却是乘兴而来。   他也没想到娘竟然这么快就想为他提亲,几乎是当机立断,他有一种还未反应过来就定下终身的感觉,可莫名想起那次同乘船的经历,他又有一种别样情绪萦绕。   这次他没有像到汤家穿着那般朴素了,特地找了几件衣裳出来,他心爱的一件是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另外还有一件莺背色缂丝直裰,那些大红大绿的颜色,总觉得俗气了些,又让小厮薰香几遍。   一行人先到了汤家,由郑三爷的门人皮师爷开口,先与汤大善人说起来:“东家家主和夫人都听闻扬州冯推官家的女儿贤良,特地想请姑老爷做个媒。”   汤大善人心道来迟一步,他家夫人还想把女儿说给郑璟,毕竟这孩子真是潘安之貌子建之才,只是没想到好端端的也不知怎地看上了冯推官的女儿。   但他倒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见木已成舟,还是很愿意上门的说亲的。   郑家这么一上门,还专门请的两位媒人,冯家也不矫情,径直交换了帖子,冯鲤专门合了八字,看双方没有刑克的,也是松了一口气。   郑家那边也算了八字,都没有太大问题,隔日,就打算让郑璟正式上门。   郑璟在两件衣裳上难以抉择,好容易选了那莺背色,又让小厮仔细熨烫,见衣裳熨烫好了,果真一点褶皱都没有,他才放心上床歇息。   养精蓄锐,明日去见老丈人和丈母娘。 [42]第 42 章:双章合一   盈娘前世最羡慕的人是傅珍珍,但饶是傅珍珍,也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但是她的家里人却很尊重她,她爹把那位郑公子写的时文,还有打听到的许多事情都告诉了她,这已然比许多人都强了。   即便是她祖母很疼叔父,都没有这般巨细无遗的打听,这是极其耗费人力和精力的。   郑璟今年十六(虚岁),父亲是南京礼部主事,正六品的官员,但祖父是河南左布政使,伯祖父和叔祖父也都任高官。   看到这里盈娘还想按条件,郑家可以找更好的,别怀疑,这世上谁都想往高处走。但看了下文就明白了,郑璟有这个祖父和没这个祖父区别不大,甚至继祖母还针对她们。   这样看了六品官找七品官,倒也没那么突兀了。   而且那些富贵闲人嫌弃案牍劳形,她爹却是极度喜欢做事的,明年指不定也是能升官的,盈娘微微颔首。   江氏此时也过来了,不免笑道:“明日郑公子要过来相看了,还要咱们首饰衣裳都裁了新的,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女儿没想到这般快。”盈娘笑道。   江氏道:“你爹啊,没有家族庇护,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所以很羡慕人家那样的世家大族,好歹能够庇佑一二。我在郑家也是见过郑公子,那容貌着实很配得上你。”   “还有啊,媒人也同我们说了,郑家住的地方叫南园,亭台楼榭什么都有,且不说他们家将来分家可能还会分千亩地,便是郑三太太当年嫁过来,带了足足三船五车的嫁妆,少说也有一两万两。”   盈娘听了微微点头:“听起来倒也不错。”   江氏笑道:“我也觉得还好,再说了,咱们家也会帮你备一份上等嫁妆,只要不随意挥霍,够你们吃喝的了。”   “娘,您当初嫁给我爹的时候害怕吗?”盈娘记得自己刚重生的时候,江氏还不是现在这般当家主母的样子,很活泼的模样。   江氏听女儿提起往事,自己都恍惚了,但又回忆道:“我是很欢喜的,因为我住在乡下啊,就想往外边嫁,薛家集虽然也是在乡下,但是靠着路边。再说了,你爹长相虽然其貌不扬,可是一说话神态就变了,人家都很信服他,我也是一样。”   盈娘依偎在江氏身边,不由问道:“那嫁过去之后呢?”   “嫁过去后,你爹爹让我管钱,我长那么大都没见过那么些钱。虽然他时常不在家中,一去就去苏州做生意,我一个人跟你祖父母相处,心里不是没有害怕的,可又想着自己一下有这么多钱,倒是还好。”江氏说了自己的真实看法。   盈娘听了忍不住笑了:“后来咱们家就搬到云水镇上去了么?”   江氏点头:“可不是,宅子建好了,后来又买了几百亩田,虽说欠着印子钱,但你爹能干的紧,咱们的日子就越过越好了,这么些年,不是没有人劝你爹也纳小,可他从未纳小,对我即便有时候有些脾气,但很快就和好了。所以,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很幸运的人,生怕我的运气太好了,反而侵扰你的运气。”   盈娘直起身子来:“娘,您怎么能这般想呢?您过的好,是因为您天性知足,为人和气,这是您的好福气。况且,人过的好不好,也都不看运气的。就像爹爹和二叔四叔一般的,可二叔靠着爹联宗才能做个监生,四叔就只能做个西席,可见人之命运,并非是上天决定,还得看人事如何。”   “你这孩子心气真高,跟你爹一样的。”但江氏是很满意女儿如此的。   不知怎么,和江氏说了一会儿话,盈娘觉得成亲其实也没那么害怕的,但转念一想,现在还只是议亲呢,自己倒是想远了。   次日醒来,她先沐浴更衣,外面还穿了一件蜜腊黄折枝牡丹圆领褙子,领口的扣子用的是一枚金蝴蝶扣子,脖子上戴着一顶银镀金的牡丹项圈,发髻上却只簪了两朵翠花,就显得贵气却不累赘。   正厅早就布置好了,盈娘出来用饭时,见下人看着她都偷偷捂嘴笑,她也无语:“怎么回事嘛?这些人。”   冯鲤正在吃早饭,见女儿过来道:“你就随意吃些,别把油渍弄在衣裳上,就不好了。”   “是。”盈娘拿了些糕饼,又喝了一碗蛋羹,又重新抿了唇脂。   早饭用完,下人们撤了饭桌,江氏吩咐厨房开始烧菜,她自己也去换了身衣裳。   那厢汤大善人和妻子也是换上一身衣裳,汤姑母起初身上没有刺绣洒金是不穿的,如今却只着素绢衣裳,便是头上,也只插两根一点油的簪子。   “这事儿也怪我,若是早说了,也不至于让别人捷足先登。”汤姑母对心腹妈妈道。   那妈妈道:“可不是,冯家不过举人出身,也就是和定国公府、沐王府有些亲戚关系罢了,也不知道三舅太太看中他家什么了,总得选个两榜进士做亲家才好啊。”   汤姑母看了心腹妈妈一眼:“这也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心腹妈妈想汤姑母以前在闺中时,活的多么恣意,如今这些年却变得畏首畏尾,这事儿若是早日和老太太那边通气,早就定下来了。郑六郎君这样的少年,不知道多少人惦记,偏好了旁人。   这些腹诽她就不说出来了,汤姑母只是有些遗憾,收拾齐整了,汤家备了两乘大轿,一乘小轿,还抬着些插定礼过去。   插定礼是邱氏早就准备好的,她当然也是不觉得冯家会拒绝,毕竟上回她看到江氏的神情,对郑璟是很满意的。   郑璟随着汤家人一处到扬州府府衙外面,早有冯家下人在此处迎了进去推官宅,男人们先去书房说话,汤姑母则带着郑璟过来正房,门口候着两个粉衫绿裙的婢女打了帘子。   早有一位年轻妇人迎了上来,她皮肤嫩滑,鹅蛋脸儿,身着绛红色袄裙,头上珠翠环绕,一双眼眸又大又亮。   原来这位是冯推官的夫人,竟然如此年轻貌美,汤姑母连忙拜会,江氏也回了一礼,又道:“您请坐下。”说完,又吩咐下人上茶点。   二人不大熟识,说话都很客气,江氏说起汤家善事,也是各种夸耀,汤姑母提起冯鲤任上做的好事,也是赞不绝口。   盈娘透过次间的屏风看站在汤姑母身边的郑璟,见他双目澄澄,从容弘雅,仪毛雅丽,实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少年。   尤其是身上的衣裳,不知道是人衬着衣裳还是衣裳衬着人,使少年如抽芽的嫩柳般嫩黄新绿,充满盎然生机。   “扶小姐出来。”江氏道。   下插定礼就是表示男方家对女方家表示满意,就会留下簪钗、巾帕、戒指,女方收下了,才表示这段亲事成了。   郑璟也知道自己不好逾礼,但见盈娘莲步移出,还是往那里多看了几眼。之前见她穿着飘逸,今日却是贵气逼人,早知如此,自己也应该选一件锦袍才是。   汤姑母原本没见过盈娘,今日一见,看她玉颜光润,唇饱满如樱桃,行走时环佩叮咚,步履从容不迫,当真是丽若天仙,灵香玉骨。她不由心想好个标致人物,怪道三嫂一眼看中,果真品貌非凡。   当下开了匣子,把一根钗子插戴在盈娘鬓发之中,盈娘连忙起身回礼:“多谢。”   一旁的郑璟听到她的声音,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盈娘正好抬眼,见他看过来,微微一笑,又当即告退了。   郑璟还有些怅然若失,他这个年纪虽然还不至于什么情深几许,但是看见漂亮的姑娘,尤其还是自己未婚妻的时候,总回有些想能多接触的心思,不曾想戛然而止。   郑家送了金簪两支、金戒指一对、金耳坠一对、金钏一对,再有大红纻丝两匹,各色绫罗绸缎四匹,云锦两匹、羊四只、酒八坛、茶果八盘,定银五十两。   冯家准备了几桌大席,江氏还请了通判夫人过来陪坐,等郑家人回去时,冯家人则回了文绮、绢各一匹,文房四宝一套,点心十六色,回银十六两。   这算是插定礼过了,到时候男方那边请阴阳生再算了吉日,到时候来送茶礼,茶礼行完后,女方家去男方家送嫁妆铺床,到时候合卺。   如今盈娘还未满十四岁,冯鲤和两位媒人也说了:“小女尚且年幼,还要她母亲多教导些闺阁之礼,到时候才能孝顺长辈。”   彼此相互交换了红帖,亲事算是定下来了。   盈娘听见郑家的人走了,才捧着脸道:“今儿一天跟做梦似的。”   丫头子们也笑嘻嘻的,连扬哥儿的乳母花妈妈拉着素桃道:“你们也是有福的,姑爷了不得啊,好俊俏的模样。”   素桃这些人到时候肯定作为陪嫁丫头去的,在花妈妈眼里,将来也是要一起伺候姑爷的,素桃模样比素馨出挑,恐怕将来就是她了。   素桃却道:“花妈妈,你也不正经了。”   别看平日里小姐对她们很好,经历过沐王府的她们都非常了解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完全杀人于无形,心机城府高深莫测。   她们都得听从小姐安排,否则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花妈妈见素桃脸色发白,也觉得自己多嘴了,打了个哈哈就离开了。   又说盈娘小定之后,孙小姐特地送了一对她自己绣的荷包送来,还打趣道:“我是没想到你竟然早就在议亲。”   “我也不知道这般快的。”盈娘道。   孙小姐不是那种害臊的女子,看着盈娘,很认真道:“你家里真的很疼爱你,这桩亲事极好。”   不是每一位爹娘都费心巴力的为女儿着想的,他们为儿女定亲,有的是为了面子,有的是为了攀附,有的纯粹是随口定下。   郑璟无论是家世、人才、相貌都是顶尖儿的,孙小姐很为盈娘高兴。   接着她又说起单小蝶:“也不知道单知府怎么想的,他家就是太讲感情了,总是不拘一格,小蝶不知道如何呢?”   “我想小蝶现在年纪还小,定亲还未到时候呢,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若他真有问题,肯定会暴露出来的。”盈娘也不予置评。   孙小姐失笑:“是啊,我也是想太多了。”   “你是古道热肠,又有见识,是好心。”盈娘一直觉得孙小姐人还是不错的。   另一边那郑璟下了插定之后,返回南京,把婚贴给邱氏收下。又见兰晖上门,郑璟忙迎了进来,兰晖道:“听说你去扬州了?汪老三被御史参奏了。”   郑璟讶异:“这是怎么回事?”   兰晖叹道:“是洪御史参奏的。”兰晖把缘由说了一遍。   郑璟道:“怎地如此不小心?”   “不是小心不小心的事情,他曾经差点娶高家的女儿,后来不知怎么又另娶了,听说高家很生气。偏偏汪都转过世,高府尹备受阁辅器重,他都不需要说什么,有了解这桩公案的,自然帮他出气。”兰晖说的很透彻。   郑璟想这种事情民不举官不究,这还没有政敌报复,若有政敌报复,那就更惨了。兰晖一直把郑璟当小舅子对待,所以有些事情先提前通气,只是没想到临出去时,听郑璟的小厮周喜说起郑璟是去扬州定亲的。   “哦,定亲了?定的是哪家?”兰晖急忙追问。   周喜笑道:“是扬州冯推官的女儿,他家和定国公府有亲。”   兰晖想着自家妹子的那一片心怕是付诸东流了,又道:“怎么以前总没有听说你们家和冯家有什么往来的?”   周喜道:“说起来也巧,上回我们家六郎君去扬州探亲,偶遇冯家父女,后来我们三太太也见过冯家太太,两边就说和成了。”   兰晖心想这郑家也是多方投注,本地世族,勋贵之家,日后真不知道小儿子要娶什么人。   转眼到了冬至节日,隔壁孙小姐正要出嫁的,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偏偏这个时候,冯鲤收到一封信,这信是冯梅君写的,说她们听说冯老娘仿佛生了重病,无人照拂,恐怕有性命之忧。   冯鲤当然很忧心,一则怪罪弟弟冯鹤不省心,二则想着他娘若是真的不好,他的仕途就戛然而止。想到这里,他自嘲,自己似乎永远都想先考虑一下自己。   “相公,不如我回去看看吧,带些药材人手过去侍疾,万一婆母好了也好啊。”江氏道。   盈娘也点头:“是啊,爹,我和娘一道回去吧。”   “也只能如此了,顺便把扬哥儿也带回去给你祖父祖母看看。对了,你们回去了,暂且不要来了,我明年三月任满,候官也要时日,短则三四个月,长则一二年,我且带着楚哥儿读书就好。”冯鲤想只能让她们母女回家才稳妥些。   但是,他看着盈娘道:“若是你祖母真的没挺过去,你们也早些报与我知道。”   早些,意思其实就是晚些,最好是等她爹授官后,那个时候他爹如果已经选到官了,就是六品官,如此更体面些。   盈娘会意:“爹爹放心,我们肯定好好照看祖母。”   有些话冯鲤不能说的太明白,女儿是懂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女儿懂,反正他觉得女儿会懂。   当下,冯鲤让人雇船,江氏和盈娘打点行李,冬至过了,已经是最冷的时候,务必要快,否则湖面全部结冰就走不了了。   盈娘自己房里伺候的一共四个人,两个贴身丫头,一个粗使丫头,一个粗使婆子,江氏要顾虑的就多了,方虎是要带的,方虎家的留下来照看楚哥儿,再有她的丫头婆子,还有小儿子的乳母丫头。   除了人员之外,还要备些药材、干粮、水和茶叶,甚至回去过年的,不少在这里置办的年货也带些回去,还要有些扬州土产,带回去送人。   盈娘也不能白白看着江氏忙,也过来一起帮忙收拾,江氏也道:“真不知道你小叔叔他们怎么办的?自己的哥哥在外做官,花销我们付,平日看顾一下都不成,还得要我们回去。”   “娘,我有时候在想,其实叔父性情也是挺好的,可似乎对一个人的评价并非是性情好久成,还要有担当。”盈娘不知道郑璟怎么样,是光有一张面孔,还是也有能力。   就像她爹一样,始终能把事情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很不容易。   她们是在一个薄雾的早晨出发的,盈娘身上穿着石榴红的素面杭绸小袄,外面则系着一件白底绿萼梅披风,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渡口的风太大了,你们先进去船舱吧,日后我们有多少话说不得,快去吧。”冯鲤看妻女的脸冻的通红,赶紧停下话头。   江氏这次回去要待几个月,最不放心楚哥儿,连连叮嘱丈夫:“你要记得照顾好儿子。”   “放心吧,反倒是扬哥儿年纪小,你要顾着些。还有你自己,该吃吃,该喝喝,不必节俭,听到没有?”冯鲤看着妻子。   盈娘受不住冻,见爹娘告别也说个没完,就赶紧先到船上去了。   要出行一次可不容易,尤其是冬天,还得带上炭盆,两个丫头把炭盆点上,上面放了薰笼,等薰笼暖和了,盈娘才感觉自己缓过来。   缓过来后,盈娘让人把窗户支开少许,放了些炭,在上面煮热茶,里面还放了姜片,煮好了后,拿出茶壶装好,她亲自去江氏那里。   临走时不让丫头们跟着:“你们靠在那薰笼旁暖和些,也煮些热姜茶,不必出来了。”   盈娘过来江氏这里的时候,捧了热茶给她娘,江氏喝了后,才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又看女儿脸上发红,不免道:“我这里炭盆子也烧起来了,扬哥儿也在我这里,你放心吧。”   “娘,我过来提醒您,夜里睡觉时,最好不要把门关的太严实了。炭太浓了,就很容易呛住,窒息而亡。”   在家里的时候房间大,不打紧,但是船舱憋仄,所以,她特地过来提醒一声。   江氏现在听到“死”都心惊肉跳,头一次呵斥女儿;“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是。”盈娘也知道江氏现在心情不好。   本来女儿刚刚定亲,她还打算让人送年礼给郑家,只等明年冯鲤调任,没想到冯梅君的一封信把所有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但她也要劝江氏:“娘,我看祖母这个人吉人自有天相,兴许咱们到的时候,祖母的病并没有这般严重。”   江氏知晓女儿气性大,从小特别不喜欢被别人呵斥命令,她们夫妻隐约都知道女儿就是相貌生的比较清丽脱俗,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实际上气性大,很要强。   所以自己无缘无故呵斥女儿,她声音也和缓下来:“我也希望如此,你看看你,都吹的这般模样了,还特地过来,快回舱上歇息吧。”   盈娘打了个哈欠:“女儿今日起的实在是太早了,又冷的很,就先回去睡个回笼觉。”   江氏颔首,目送女儿出去。   盈娘在床上睡了个回笼觉,她巴不得早些到达家中。   还好这半个月来,一路顺风顺水到了云水镇,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只是没想到刚到家门,就见一青年从自家出来,江氏倒是认了出来:“这不是常遂小哥儿吗?”   这几年不止是盈娘变化大了,从小姑娘长成了袅袅婷婷的少女,常遂也成了长身玉立的翩翩少年。   常遂忙上前行礼,又道:“方才还听冯老太太念叨呢,正好冯婶儿您回来了。”   江氏听说冯老娘念叨,还松了一口气,老太太至少还活着:“有亲戚给我们写信说老太太生了重病,我们就急着从扬州回来了。”   常遂道:“冯老太太一个多月前和你们家老太爷去街上吃早点,不小心被后面的马车撞了,但也就是腰有些淤青骨折,半个月就差不多能够下地走路了,如今已然大好了。”   且不说盈娘进门后,冯老娘和冯老爹老夫妻多欢喜,听她说起冯梅君写的信,冯老娘道:“哪个要她写信啊?她也真是多事,她自己的祖母在乡下住着,前几天胳膊被牛顶的摔断了,也没看她回来啊。”   江氏道:“我们可是急的不行,大冬天的船也不好雇,就急匆匆的冒着寒风回来了,还好你老人家无事。”   冯老娘看着江氏道:“说起来也多亏了常家小哥儿,他在学医,每日平白帮我看病,多过意不去。”   本来她老人家不喜常家的,如今都改观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欲言又止,打发盈娘先去收拾房子,又对江氏道:“你看常家哥儿如何?他爹现下听说也做着官儿,他人品很好,真没话说。我看他和盈娘也相配——”   “娘,盈娘已经定亲了。”江氏打断了婆婆的话。   冯老娘有些遗憾:“已经定亲了?”   “是啊,定的是南京礼部主事的儿子,他家祖父还做着河南布政使,那孩子生的跟画上的人似的,家里住着花园子,文章写的也好。”江氏对郑璟很满意。   冯老娘一听,又对这个孙女婿很感兴趣,倒也不觉得遗憾了,显然郑女婿似乎好上许多。   倒是梅君的名册已经报上去了,初选已经过了,年过完后,开春楚王府正式选秀。她想的挺好,听说冯老娘被摔后,自家替常老夫人把盈娘周旋回来了,常遂得了冯老娘的喜欢,到时候常遂做自己妹夫胜算就很大了。   日后,她的位置也就更稳当了。 [43]第 43 章:双章合一   常老夫人知晓盈娘她们一行人回来后,欣喜不已,次日一早就过来了,正好碰到冯老爹给盈娘用大钵子端了鳝鱼糊汤粉和油条回来。   “老爹,你老人家怎地这个时候才端回来?”常老夫人看了看日头。   冯老爹笑道:“她们多辛苦,坐了那么久的船,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我们今儿特地让她们多睡会儿的。”   常老夫人就先进去找冯老娘,冯老娘正在江氏这里说话,江氏脸色看着有些疲倦,但还是和冯老娘说着什么,说的欢声笑语。   “你们婆媳说的倒欢。”常老夫人笑道。   冯老娘看到常老夫人还有些不自在,毕竟她心知肚明常老夫人要的什么,她一不自在,就很明显。   江氏却起身行礼,还道:“我们常年不在家中,倒是劳烦街坊四邻们照看,真是多谢了。”   “冯娘子你客气什么,远亲不如近邻嘛。盈娘呢?怎地不见。”常老夫人目标很明确。   江氏笑道:“她还在楼上睡呢,我说这孩子多少有些惫懒,如今在自家大家娇宠着,若去了婆家,可怎生是好?”   常老夫人佯装不经意问起::“我记得盈娘到了将笄之年,这婆家定了没有啊?”   江氏颔首:“定了,定了,我就担心这个呢,男方家在南京,日后我和她爹要是回乡了,这孩子岂不是远嫁了?娘家人还不在身边呢。”   “已经定了啊?”常老夫人心都凉了。   江氏又把定亲的事情说了一遍,常老夫人这个年纪的人面皮还能绷住,但即便如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去的。   毕竟她一直把盈娘作为最后的选择,也就是外面实在是找不到了,总有个盈娘在这里,没想到人家早就找好了下家。   盈娘快中午才起床,昨天白日睡了,结果晚上睡不着,到了天亮才多睡了会儿,她是早餐和午餐一起吃的,好吃到甚至翘脚。   “就是这个味道,让我魂牵梦萦的。”盈娘在家里很放松。   冯老娘笑道:“明日让你祖父再给你端些好吃的过来。”   盈娘点头,又关心问道:“祖母,您的腰怎么样了?”   “不能负重,还是得多躺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呐。”冯老娘甚至坐都不能坐太久。   盈娘对江氏道:“娘,还是找个接骨的大夫再来看看,熬几幅膏药给祖母贴吧。”   江氏道:“我也是这样说的。”   虽说冯老娘嘴上说不要,但心中无疑是感动的,江氏拿了几匹缎子回来,又请了裁缝给二老裁制衣裳,家里总算热闹许多。   冯老爹正抱着小孙子在院子里玩儿,冯老娘则闲不住,要一起办年货。她们俩个老人在家里,只挂了些腊肉、腊鱼还有腌了些鸭蛋,如今回来了盈娘母女几个,自然得杀了鸡鸭来。   盈娘换了家常棉袄,揣着手吃着鸡蛋,她们家吃的鸡蛋是喂虾壳的,所以蛋黄特别红,也很好吃。   素馨上街称了半斤五香味的瓜子,半斤玫瑰味的瓜子来,盈娘包了些拿去给她祖母。   冯老娘正好和盈娘一起嗑瓜子,还说起梅君的事情来:“听说是被楚王府看中了,日后怕是要进楚王府呢?”   “天呐,她怎么想的?”前世她若非走投无路顶替傅珍珍进宫,怎么可能想着进这样的地方,简直是天人永隔,不见天日。   每日守着那四方天地,等着人家宠幸,身边的下人一个都可信,常常心酸想哭。做正妻的也仅仅是稍好一些,但也是憋屈的紧,但好歹还有个身份,梅君不知道怎么想的。   冯老娘道:“那谁知道呢?原本还瞒着我们呢,还是你二婶的那个儿媳妇卓三姐说的。”   盈娘也就不说什么了,但总觉得冯梅君的做法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果是冯老娘让她写信给自家就算了,关键是冯老娘并没有让她写信,家里还有小叔照看,冯梅君却急赤白脸的让她们回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冯梅君也不是什么热心的人啊。   盈娘又问起卓三姐:“她们不是都在府城吗?您怎地知晓的。”   “卓三姐生辰啊,变着方儿的收礼钱。”   “那你们俩还去?”   “还不是在家无趣。”冯老娘生平爱凑热闹。   盈娘笑道:“卓三姐人怎么样啊?”   冯老娘摆手:“颧骨高吊梢眼儿,你二婶这个人轻易不对外说什么,都说家里破费的很。”   “亲上加亲的亲事,之前又不是不知道人家的汤头,如今还不是打折了胳膊,往袖子里藏。这些事儿您可别跟着瞎掺和,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归根结底,人家才是一家人。”盈娘磕了一颗瓜子道。   冯老娘愈发觉得孙女像她家大郎,凡事拎得清。   不过,盈娘也问起她叔父:“四叔怎么样了?常回来看您么?”   “前几日还专门回来看过我,买了一幅猪蹄回来,很担心我们。”冯老娘心疼小儿子。   盈娘点头:“如此,我爹也放心了,爹爹总怕叔父没照顾好您。”   这话把冯老娘说的一噎,她其实很想跟着去任上的,盈娘当然也看的出来,但她知晓爹其实是不愿意祖父祖母去的。   不是不孝顺,而是她们俩太没有城府了,很容易被人打探的一清二楚。且她爹总觉得祖父母偏心四叔,到时候提出什么要求,他没办法应下,到时候就不好。   她们回来时已经进了腊月,江氏单独回了娘家一趟,冯家不少佃户也上门来请安,江氏把带回来的一些点心分了些给他们,又找冯鹤查了帐。   账目是不大清晰的,但江氏也不好说什么,人家能帮忙就不错了。不过,佃户那里有些二次转租给别人,有些只交二三层租子的,江氏是要废弃旧约,重新另外许人赁。   曾经在冯鲤出京的时候,江氏就慢慢打理田亩,从一开始不熟悉,到如今的熟稔,她也是练出来了。   “盈娘,你可要好好看着,到时候你爹和我都想给你买些地,三五十亩也够你吃的了,总是个进项。”江氏道。   盈娘叹道:“南京的低嫁肯定特别贵,算了吧。”   江氏笑道:“你爹爹说你嫁到那样的大家去,怎么好薄了嫁妆,越是不靠人家,人家越敬重你。你看你娘我,当年出嫁,还陪嫁了一头毛驴呢。”   盈娘听了她娘的话,便把那些田亩册子契约鱼鳞图都分别拿来看,江氏见状很欣慰。   廖雪梅是等江氏回来半个月左右才过来的,她在前年已经产下一子,日子过的很滋润,身上还穿了一件羊皮袄儿,毛都出锋了,看起来有几分贵气。   “表姐来了。”盈娘笑着让人看茶。   没想到几年未见,这位表姐说话很浮夸了:“我啊,没别的,就爱打个马吊,平日无事就打马吊,输了一二百两,如今被我家相公说了,怎么都得改改这个毛病,所以如今不打了。”   别说盈娘觉得夸张,就是江氏也听的愣住了,还看了她一眼,心道这般有钱,怎么上门就提了两盒点心过来。   盈娘看了廖雪梅一眼,就道:“表姐就是想打,来我们家也不成啊,你知道的,我们家的人除了过年之外几乎不爱这些。”   这就是廖雪梅不适应之处,她在冯家的时候,逃避了继父的骚扰,生活应该是很好,但其实也觉得自己和冯家格格不入。   现下听盈娘这般说,她尴尬的避过话题,又问起她们怎么样?可盈娘真正说起逛瘦西湖,去南京时的经历,她又似乎心不在焉。   这些话盈娘跟孙小姐,甚至单小姐等人说起的时候,她们都会津津有味的讨论,可廖雪梅对这些已经不是很感兴趣了,甚至到最后无话可说。   到了中午,廖雪梅惦记儿子,就赶紧回去了。   江氏又觉得相公真的有预见性,施恩莫望报,望报莫施恩。当年她们拉拔廖雪梅,也只是基于自己的好心。   方虎家的过来道:“太太,老太太那边把半匹缎子送到四爷家去了。”   “能想得到,老太太嘴上嫌,心里还是很疼小叔的。”江氏笑道。   盈娘道:“这世上怪事真多,孝顺的儿子未必能得到厚爱,帮助了别人也未必能得到好报,也难怪世人都不愿意做好人。”   江氏道:“你爹爹就是看的太透了,所以谁都指望不上,也不主动帮人,永远只在意自己。”   “嗯,可女儿想在自己允许的范围内,救别人于水火,未必不是修自己的德行。”盈娘前世在宫中就是如此,她拉拔过的小妃子,一旦有宠,就另立山头,反而会出卖自己的利益。所以她一般不怎么帮人,可也有帮过的人,一直记着她的恩情,关键时刻给她通消息。   就这样很快到了小年,往年冯沧在家的时候还会回来,如今冯沧又在南京坐监,简氏都做婆婆的人了,本来和婆婆赖氏脾性不投,自然不会回来过年。   偏偏冯老娘明明和赖氏不对付,却又想要把赖氏请过来,还道:“我看她早上到镇上来,看起来也是可怜。”   “祖母,还是算了吧,您如果同情她,就让人带个信给二婶她们,这到底是人家家里的事情。赖家和咱们家,原本关系就不好。”她永远记得赖大当年拐卖人家孩子,被她爹送衙门里去的,赖氏可是闹了很久。   冯老娘也真是的,记吃不记打,似乎永远不会记得和人家的恩怨。   经盈娘这么一说,冯老娘才讪讪的道:“看她也怪可怜的。”   小年时,冯鹤夫妻带着儿女们过来了,常香兰过来之后,发现冯家的下人比之前还多了一倍,嫂子江氏只浅浅的坐在那里,云淡风轻的吃着茶,嘴上吩咐几句就好了。   而她们夫妻,却只靠着冯鹤二十四两的西席以及帮冯鲤管田得的二十两过活,统共也不过四十多两,她们一家再怎么节俭,一年也要三十多两,到年底才能存下这十两。   可这十两去娘家还得给娘家爹娘二三两,毕竟回娘家的路都是用钱铺出来的,儿女们年纪小,容易生病,还有药钱,到头来所剩无几了。   家里只有一个下人,忙不过来,她还得操持家务,每日累的直不起腰,分明年纪比江氏小了快十岁,可是江氏却看起来更面嫩,甚至更好看。   “嫂嫂。”常香兰眼神复杂的喊了一声,就再也没有说话了。   江氏倒是一如往昔,先把冯鹤喊来,同他道:“有几乎粮食交不齐的,我已然不让他家种了,重新找了旁人,这是新的册子,到时候你看看。”   每年只在十月底登记收粮,一年就能拿二十两,江氏觉得冯鲤已经很照顾这个兄弟了。   冯鹤倒是没说什么,还特地给盈娘带了一册书来:“是一本游记,我想你肯定欢喜。”   盈娘笑着接过,又问道:“四叔有没有去哪里作耍?记得以前四叔最爱跟同窗出去玩儿的。”   “如今已经没有了。”冯鹤不好意思的摇头。   只有真正开始自己挣钱了,才知晓赚钱多艰难,盈娘就把她游玩作画的图拿出来给冯鹤看,还指了一处道:“这是秦淮河畔,那日我跟爹爹一起去的,其实白日去的,可是我把景致放在晚上了。”   冯鹤看了啧啧称奇:“盈娘,你画的真好。”   “是啊,我们出去一趟不容易,我爹明年年初马上就到任了,也不知道任满后调去哪里?所以我想就把自己看到的景色多画些下来。”盈娘也是感叹。   冯老娘笑道:“日后你就是日日在金陵街上逛也是可以的。”   盈娘低头一笑,冯鹤不解:“怎么回事?是大哥要调到南京了么?”   冯老娘没好气的看着儿子:“说哪里话,是你侄女亲事定在南京了,你做叔叔的,还不知事儿。”   常香兰微睁双眼,有些不可置信,在这里用完饭就去了后门常家。   常老夫人一家也刚刚用完小年饭,见常春兰过来,也是淡淡的:“你不好好在你婆家待着,总往我这里来不好。”   “伯母说哪里话,香兰已经伺候完公婆了,是公婆让我过来的。”常香兰陪笑。   常老夫人径直饮茶,也不说话,还是常香兰忍不住了,才道:“侄女儿今日才听说盈娘那个丫头竟然许了亲了。”   “许了就许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她冯家也不是什么有底蕴的人家。冯鲤一个举人出身,马上任期到了,他家也未必能够继续做官。”常老夫人很气。   常香兰也跟着附和几句,这个时候她早已忘记自己也嫁到冯家去了。   但常老夫人也道:“不过是一桩亲事,也别搞的咱们家好似求着人家似的。冯鲤混到这个地步,自然是希望让女儿高嫁,否则费心巴力的培养做什么?官场上不就是靠着姻亲好升迁吗?”   “是呢,听说那家里好几位做着高官。”常香兰说着,又想将来自己的儿女兴许也能托付冯鲤帮忙说一桩好亲事。   小年过完,就是除夕,家里人忙里忙外,盈娘正和好友卢窈窈说话,卢窈窈也定了亲,定的是左家庄的一户乡绅人家,那家少爷家里也有有湖有田,家中排行小,还中了秀才,比她大三岁。   两位少女说着不欲外人知的知心话,“我爹娘说左家庄那边坐船要半日,虽然听着近,可日后真的走动起来,总不便宜。”   “你还只是嫁到左家庄,我呢,姻缘在南京。如今我爹在南直隶做官还好,将来还要和爹娘分开。”盈娘很难想象到时候和爹娘分开的日子。   卢窈窈咯吱了盈娘一下:“到时候你把他拐回来吧,拐到咱们云水镇来,反正你家宅子也挺大。”   “哈哈。”盈娘边笑,又边问起曾经的同学们的状况。   卢窈窈道:“庄雨眠已经跟着她爹去了京城,范筠家里分家了,范筠的爹一直没中秀才,家里日子不大好过,都当衣裳去了。”   “啊?真是想不到。元淑呢,元淑应该还挺好的吧?”盈娘总记得这姑娘很热心,一直是课长。   卢窈窈笑道:“她家如今转行开了一家舂米行,兼卖些油,以前大家都知晓她的志向,如今正帮着家里做生意,好生能干的。”   盈娘道:“她做什么都会做成功的。还有郑荆玉呢?”   “她才好呢,定亲的人是咱们镇上仓家的,一直帮着镇长家里做事。”卢窈窈都羡慕了。   二人说着话,外面丫头端着炒馒头片进来,盈娘拨了一半给卢窈窈,二人说话饿了,还真的埋头吃起来。卢窈窈嘴也闲不住,又努努嘴道:“你们后门的常家我听说和一个千户的女儿结亲了。”   “听说了。”   “不是,常老夫人也不打听清楚,就那么快定下来了。那位千户女儿郑荆玉认得,说是把年纪故意说小三岁,其实已经二十了,比那常家哥儿大,她也太急了。”卢窈窈听着都摇头。   盈娘听了也是咋舌,可惜常遂了,常遂这么年轻医术这么好,常老夫人不知为何这么着急定下亲事?   这话盈娘说给江氏听,江氏看着女儿道:“我猜原本常老夫人钟意你的,总觉得咱们家不会拒绝的,以为这桩亲事会成,没想到咱们定下了亲事。”   “哪里有这种说法啊?我原本就跟着爹外任,怎么能肯定我就一定会和他家结亲。”盈娘觉得常老夫人是天方夜谭。   江氏道:“常遂小哥真是可惜了,这不是骗婚么?他祖母怕自己百年之后,孙儿被继母安排,所以急的很,殊不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看你爹爹,当时就很看好郑璟,可硬是没有着急,后来水到渠成。”   常遂之所以跟他祖父祖母搬回老家,就是因为后母进门。   盈娘道:“这镇上好女子极多,常遂若不走科举正途,娶个乡绅女儿,士绅女儿也足够了。她老人家不看人家姑娘如何,只看身份,可官家千金,最知道不能掉阶层。”   就拿冯鲤而言,富商都不愿意她嫁,觉得委屈了自己女儿,故而怎么都要找一位有功名的。   “她老人家活了这把年纪还没看明白,依照我看遂哥儿没有爹娘疼爱,寻一位贤淑的娘子,俩口子过的和和美美,将来开一家医馆,比什么都强。”江氏道。   过年又是一番走亲访友,盈娘因在扬州清静惯了,如此应酬,舟车劳顿,难免是有些累的,甚至年过完,还处于“年饱”的状态。   江氏年后有些累倒了,盈娘让她娘先休息,自己则把家里管起来。云水的开支比在扬州小多了,尤其是自家有池塘、鱼塘,除了些小菜,都不必花费什么银钱。   小镇上人口也简单,盈娘想和好友们见面都不超过三炷香的功夫,想吃什么,喝什么都能吃到,过的还是很惬意的。   偏今日盈娘打算去卢家的时候,廖雪梅过来了,一同过来的还有她娘廖姨母。廖姨母如今手上戴着的戒指,身上穿的绸子,都是廖雪梅孝敬的,她一直骄傲自己嫁过去就生了儿子一下站稳脚跟,她娘也对她另眼相待。   如今廖姨妈全家都打算从竟陵搬到云水镇上,还想让廖雪梅帮衬着置办房舍,到时候做些小买卖。   现下廖雪梅就想让她娘在冯家住几日,盈娘就道:“我娘去年舟车劳顿回来,年节下又忙,这不就病倒了,如今每日还要服药,弟弟还小,都是我照看着,怕是没办法招待姨母了。”   廖姨母也没想到盈娘会拒绝,她心里其实暗中窃喜,冯家帮她养了女儿几年,还找了一桩好亲事,后来她和女儿重归于好,女儿自然更亲近她这个娘,她心中还窃喜不已了。   时日长久后,她甚至觉得冯家家大业大,帮她们也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可现下盈娘既然拒绝了,廖姨母还讪笑道:“你娘身体若是不好,我来照顾就是了。”   “不必了,姨母好容易走一趟亲戚,又有表姐这么孝顺的女儿,还是你们自自在在的多好,我家的事情就不必你们操心了。”盈娘冷声道。   廖雪梅曾经被自己亲娘背刺,是冯家救她于水火,给了她一份好姻缘,不需要你回报什么已经够好了,你还嫌便宜没占够,那就有多远滚多远! [44]第 44 章:双章合一   二月二龙抬头,江氏精神稍微好些,能够接过家务了,盈娘这边才算是卸下了担子。镇上的高楼并不多,所以旷风特别多,如果不戴兜帽,脸就容易吹的发红,所以她索性躲在家里,如此才能好生保养。   “明日就是春分了,外面还是不暖和。”盈娘穿了一件桃红小袄,柳绿的裙子,径直把头发梳了丫髻就去前面。   江氏用红黄二色纸印了耕牛耕田图,家里有不少地米菜,这也叫荠菜,用荠菜和春碧蒿煮成春汤,又用沉浆粉搓无馅儿的汤圆,这些是送给佃户的,冯家对佃户素来很厚道客气。   佃户们也送不少麦面蒸糕、糯米饭或者米酒过来。   送给镇上邻里的,则更文气一些,多是春笺、新茶、花种,春笺当然是盈娘来写,她本来专门从名师写字,下了一番苦功夫的。   春笺上写的释重显的《春日示众》,门外春将半,闲花处处开。山童不用折,幽鸟自衔来。   春笺写好之后,江氏把扬州带回来的茉莉花茶用纸包好,一道送到邻里。   除了邻里之外,还有姻亲,亲戚们送一些用茜草汁染成的鸡蛋、土布、稻种,比方江氏的娘家江家,冯老娘娘家左家,冯老爹家的老亲戚,侯家这些人家,还有分家没多久的冯鹤那边,至于廖雪梅那里就没送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有本地士绅耆老,上回江氏回来,不少人家过来拜访过的,她家也准备了礼,春酒一坛、四尾鱼、竹镇纸一把。   光这些礼就得花功夫,还不能送错,所以只能一批一批的送。   邻里们回礼回的最快,卢家回送的是一株桃树,两罐信阳毛尖,一张春笺,后门常家送的是一盆月季,一罐芽茶……   盈娘这边也顺便把这些都登记造册,江氏还笑道:“正好人家回的礼,咱们做土产,到时候带去任上。”   “女儿也这般想的。”盈娘笑道。   比起江氏和盈娘的从容,常香兰就很不喜欢这些节日,因为往往都要送礼出去。冯鹤见大房已经把礼送来,忙去攘常香兰:“你也得快些送回去啊。”   家里的鸡蛋又不缺,粮食就更不缺了,他不知道为何对于常香兰说这般难。尤其是这次冯老娘专门喊他过去,告诉他江氏是怎么送礼的,让他也学着点,尤其是对自己的东家,老师都要留心。   常香兰哪里懂这些,她虽然是个秀才女儿出身,在常老夫人身边伴过几年,到底没有真正交际做过主母,哪里知晓分别。如今听冯鹤说起来,她又想着要支出一笔钱,如同割肉一般。   可冯鹤也是个犟脾气,他平日人虽然随和,可决定要做的事情总要做到,见常香兰一问三不知,又去问江氏。   盈娘则把自家送出去的礼单和人家回送的给冯鹤看:“小叔你看,给每个人送的都是不同的,不能一概论之。其实也破费不了多少东西,像春笺是我自己做的砑花笺。”   冯鹤看的直点头,他抄录了一份,回去之后,自己置办了送过去的,把常香兰气了个半死。   也因为冯鹤这次给东家送了礼,人家本来属意另一个人,冯鹤还是留下来了,再也不必过两年就换一个地方了。   冯老娘看在眼里,私下对盈娘道:“你爹在家的时候,也是一大家子事情都打理的井井有条的。”   “我记得小叔当年也不过二十出头就中秀才了,好些人说小叔比我爹还强呢,可如今看我爹为人处事,我方才知道,光会读书还是不够的。”盈娘是有感而发。   冯老娘却不容易任何人说他儿子:“你小叔读书是很好的,很聪明呢,也就是你婶娘的问题。”   “婶娘不也是您选的吗?”盈娘道。   冯老娘一拍大腿:“我哪里知道常老夫人那样的官夫人这样的,都是她骗了我。”   “行了行了,牛不按头强喝水啊,只要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很难被别人勉强。”盈娘人生中很少有被强迫的事情。   冯老娘唏嘘一会儿,又道:“廖家是不是也送东西来了?”   “没有,不过咱家也没送去。”   “这个人以前住在咱们家还挺好的。”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但她和她娘现在倒是母女亲热,对咱家只剩利用,谁理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盈娘冷哼一声。   冯老娘看着孙女,心道,长子也有两个儿子,偏生只有这个女儿和长子性格一模一样。   落子无悔,但处事果决不拖泥带水。   廖雪梅正在家中带孩子,她前头两个嫂子养的孩子都没站住,她进门生的这个儿子白胖可人,她嫁妆不多不少,但又有冯姨母做靠山,因此在郭家日子很好过,婆母也是偏爱她。   但是想起盈娘看她的眼神,她又想起曾经那些不堪的事情:“也不知道冯表妹她们何时回去?”   她其实是不愿意提起那段事情的,那样畸形的人生,午夜梦回她都害怕那些事情快点过去。   郭三郎听到她这般说,不免道:“不是说等你姨夫候官后再去么?”   “是啊。”廖雪梅也不懂。   郭三郎笑道:“马上三月了,爹还说到时候我们也送些油过去冯家呢。”   廖雪梅知道这代表对她的一种重视,含笑道:“好,你替我多谢爹了。”   “这有什么。”郭家油坊遇到什么事情,直接说自家是冯家亲戚都能豁免,好处多多。   春分后,祭了土地之后,邻里之间设宴,乡间请江氏和盈娘过去吃酒,江氏也是关系不错的,会坐一坐,母女俩都是坐上席,吃完之后,还能去看社戏。   冯老娘和冯老爹老夫妻是很喜欢看社戏的,自然结伴过去,盈娘去吃席还成,但是人多的地方,她就自觉不去了,江氏也知晓,人太多了,挤的不舒服不说,很容易被人看了去。   这大抵就是普通乡绅人家的生活,城里却又不同了,尤其是汉阳府上,冯梅君正用洗面粉净脸,梳洗完毕,才从屋里出来。   现下她身边也买了个丫头贴身伺候,丫头捧了一碗豆粥,一碟炒鸡蛋和一碟酱菜过来。   冯梅君和简氏二人在一起吃饭,母女二人都不喜欢卓三姐,简氏努嘴:“昨儿晚上要吃什么焦油炸骨头,倒了大半锅的油,嚼巴的满地骨头,烟熏火燎的。”   “今儿我听丫头说她喊身上不舒服,还闹着要请大夫呢。”梅君摇摇头。   简氏道:“就那样吃饭,她不生病才怪,吃药最费钱了,我不理她,她用她自己的银钱算了。”   梅君不久就要选秀了,她本身生的貌美,只要按照前世那般,入选机会很大。折腾了一圈,做生还是不如做熟。   “娘,您说盈妹妹和常家小哥儿配吗?”梅君道。   简氏道:“冯家高攀了,人家常家父子二人都做过官,手面阔的很。上回常老夫人就说她家两处宅子,五处商铺。凡事都讲个底蕴,冯家的底蕴,肯定是不如常家的。”   “是啊。”她还知道将来常遂甚至还入了太医院做官,后来听闻开了不少医馆,不知道多富,自己这也算是为了盈娘好。   简氏听女儿提起婆家人,又想起她那个婆婆:“你祖母那里我不愿意过去,也太过小气了些。”   梅君对赖氏也没什么感情,就道:“爹没说,您就不必回去了,祖母一个人在乡下也是活得好好地。”   赖家一群人梅君最不喜欢了,穷酸到可笑的地步,她那个祖母也爱扒拉娘家,她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哥哥成婚,那位祖母手里明明那么些钱,却是一毛不拔,还跟大伯祖母和侯家人一起来的。   听女儿这般说,简氏就笑道:“如今啊,咱们家里就属你的事情最重要了。”   东乡王只是郡王,楚王却是亲王,楚王侧妃相当于郡王妃,女儿这番容貌嫁给那样的庄户小生意人家,那才真是暴殄天物。   春分过了后,天气虽然和暖起来,但还是要穿夹袄。后门有货郎来了,盈娘赶忙让人开了后门,这些货郎们卖的虽然比不得那些南北货铺的店,但他们那里总有些新奇的玩意儿。   那货郎也认得盈娘,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   “熊货郎,还有橘糖吗?”   “有,这是最新鲜的。”   盈娘买了一罐子,正欲回家的时候,见到常遂了,常遂正背着药箱回来,二人小时候也在一起玩耍过,如今见面一笑释然。   “我就要跟着师傅去蕲州了,你没多久也要走了吧?”常遂道。   盈娘道:“得看我爹何时候补上官了。蕲州药材多,是个好地方,一路顺风。”她看的出来,常老夫人有自己的想法,常遂虽然是不激烈反抗,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至少他自己选择学医,还能吃苦,专门去药材地选药。   常遂颔首,旋而回去,他想曾经的小姑娘也长大了,他也变成了少年,他们也都有各自的人生,这样很好。   至少不必像小时候那般,要做什么都身不由己。   常老夫人见孙儿回来,赶忙嘘寒问暖:“你说你要学医,我和你祖父知道你的志向,也并不限制你,只是你老子来信说了许多话,你莫进进耳。”   “多谢祖母。”常遂道。   常老夫人看着孙儿,心想她这个孙儿多么好,多么孝顺,别的孩子总有淘气的时候,他却没有。想学医,也是刻苦去学了。   就连婚事,他都没有二话。   “你既然要出远门,就先成亲,让你媳妇也好在家帮我们俩个老的管家务。”常老夫人道。   常遂却摇头:“祖母……那桩亲事不如算了吧。”   “开什么玩笑,八字都合了呢,我也下了插定,怎么能算就算了呢。”常老夫人道。   常遂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祖母希望他早日成婚,到时候好把私房交给他们,让他们自立门户。日后一旦百年,爹和继母回来,肯定会再分家,即便什么都不分给他,他也有一份好钱在手里。   常年妥协了,常老夫人欢喜了,当即让人操持起亲事来。   常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就把常香兰和族里的人喊过来帮忙,常香兰干脆就把孩子交给冯老娘这边看着。   冯老娘莫名就被绊住脚了,以前每日早上起床要去街上过早,溜达一圈的,现下也没了工夫。盈娘虽然也有一个弟弟在家,但扬哥儿自有她娘照看,她反倒是家里最清闲不过的人。   到了三月花朝,常家新娘子嫁了过来,冯家的油菜花也要收割了,江氏和盈娘这边忙着把收好的油菜送到靠岸的油坊,用油枯抵了工钱,自留了些油自家吃,旁的都卖了银钱。   不曾想廖雪梅送了油过来,江氏哪里想要,不由得:“我们家里刚收割了油菜、蓖麻,自家油都吃不完,还不知道在家能够待几日,你们拿回去的,真的不用。”   廖雪梅连忙道:“姨母说哪里话,这是我公公特地送过来的。”   “无功不受禄,哪里能偏了你们的东西。”江氏也不愿意收下,一瓮油是小,将来没完没了就不好了。   廖雪梅干笑,还是坚持要留下来,盈娘就笑道:“既然如此,表姐不如也拿我们一瓮油回去吧,也尝尝我们的油。”   廖雪梅也看出来了,冯家完全不愿意搭理她了,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姨母回来她也特地上门了,上回她想让娘在姨母家中借住也很正常,亲戚之间不都是如此么?   她不明白,江氏和盈娘却很明白,等她离开了,盈娘吩咐门口的小厮:“日后无事,别随便放人进来了。”   冯老娘知晓此事就和冯老爹道:“这廖家的姑娘真是不聪明,她能嫁到郭家,白吃白喝住咱们家几年,都是靠咱们冯家。可如今嫁人了,日子过好了,给她亲娘裁新衣,打首饰,弄点米糕就打发人了,咱们家即便不是官家的,那也是本地大户,居然如此?”   冯老爹道:“大郎就是心太好了。”   “大郎还不是看她可怜,不救她怎么办呢?还好没糊涂到也送她读书,给她大手笔置办嫁妆,要不然那还真的不划算。谁知道她以前跟咱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冯老娘撇嘴。   冯老爹打住话题:“好了,好了,你就别说这么多,越说越过头了。”   冯老娘住了嘴。   殊不知廖雪梅反而松了一口气,日后她不必被迫到这里来了,以前种种就都能够忘记了,当作不存在。   常遂的媳妇三日回门之后,常老夫人就把家交给她了,还带过来冯家这边串门。说起来常老夫人虽然没有和冯家结亲,背后也会蛐蛐一些小话,但身段很灵活,知道冯家如今做着官,要把邻里关系搞好。   常老夫人还特地拿了两个梅花瓣盒子来,一个盒子里是像生小花果子油酥,一个盒子放着一罐红螺酱。   “怎么还要你老人家上门,合该我们过去才是才是啊。”江氏赶忙迎了人进来。   常老夫人则道:“我这孙媳妇进门,也是带给邻里间看看,到时候大家一处往来,也劳你们多关照。”   江氏也客气的说了好几句,见常遂的媳妇长挑身材,相貌倒是不错的,也安静的很,想起说她似乎大常遂好几岁,又总觉得指不定常老夫人是知晓她年纪的,但是巴不得娶一位定海神针。   盈娘在她娘旁边陪着,说了会子话,常老夫人还有去她处,。江氏送她们到二门才转过来。   冯老娘还问:“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亲了?”   江氏便把常老夫人送的油酥让人放在柜子里,又同冯老娘说些家常,盈娘则去了绣楼弹琴,有段日子没弹了。   她这次回来寻到一处琴谱,试着弹了半个时辰,就差不多学会了。   弹完之后,又继续写字,这是她每日的功课,写字每日都要练两三个时辰,之前身边完全不能有人打搅,如今却能自如了。   写完就已经傍晚了,盈娘去前面用饭,却见侯家人过来了,侯旺和程七巧一起过来的,正眉飞色舞道:“梅君被选到楚王府去了,如今楚王府派了两个嬷嬷教规矩,说是再等一个月就进王府了,沧二表嫂正让我与你们说,去府城那边吃个饭,也当庆贺了。”   江氏和盈娘都好奇,况且盈娘还想问一下冯梅君写信的事情,就都同意了。说起来几年不见,程七巧脸上全部长的斑,人也晒黑了好多,还是那么瘦,她们夫妻现在在经由简氏介绍在简家饼店做工,当然是侯旺做工,程七巧跟着。   过年都在汉阳府没有回来,若非是冯梅君的事情,这次也不会回来送信。   盈娘不由问道:“侯表姐怎么样了?”   程七巧提起女儿,眉开眼笑:“自然是很好了,方才还说呢,送了十条腊肉给我们打牙祭。平日家里有公婆,也不必自己做事。”   实际上江氏知晓,侯秀嫁过去几年没有身孕,从一个纤细苗条的人,吹气似的胖到了以前的两倍那么大,今年江氏看到都认不出来了。   但这些事情江氏怎么可能当着人家娘的面说,还是一如往常笑着附和几句。   隔了三日,冯老爹赁了两条快船,很快就到了府城。盈娘是几乎都没来过,她爹以前在云水镇的时候即便出门也是宁可住客栈,不愿意去亲戚家住。照他的话说,麻烦人家,自己也拘束。   但今日她们人多,住客店可不划算,所以去吃酒就回来。   赖氏也搭乘她们家的船去,盈娘见赖氏身上穿着看不见颜色的衫子,悄悄对江氏道:“这样不太好吧?”   “谁知道呢。”江氏也不理解。   她们出门走亲戚,不说打扮的多么贵气,至少也是簇新一身,或者衣裳洁净,赖氏的衣裳上不知道哪里挨蹭到的。   赖氏还大喇喇的道:“我身上的衣裳还是侯兴媳妇给的,穿着就好。”   她手里攒着五百两,是从来不拿一个子儿的,常常对外哭穷。   船上众人都无话,连程七巧和侯秀都假装在忙,都不知道如何说。还好船很快到了岸边,盈娘把头纱戴上,跟着亲戚们一道又乘车到了梅君家里。   侯秀看着盈娘如今出入呼奴唤婢,穿着浅紫色立领短衫,同色马面裙,外面照水田纹比甲,头上待着点翠珊瑚簪子,上面的盖头用轻纱织就,还镶嵌珍珠。   以前娘特别爱把她和梅君、盈娘一起比,她也是最早定亲成婚的,没想到这两位表妹都混的比自己好,梅君的爹成了监生,她自己也被选入王府,给年轻袭爵的王爷做妃子,更别提盈娘了,官家千金,藩台的孙子。   一行人很快到了梅君家中,果真不同了,门口守着王府护卫,里面都有两位嬷嬷跟着,梅君显得和斯文憨厚,盈娘在沐王府就知晓她会扮猪吃老虎了,也不揭穿。   只是单独二人说话时,盈娘问起:“大姐姐怎地突然给我们来信,我祖母还说呢,压根就没请你写啊?”   “唉,我也是担心呐。”梅君想我又不会亏待你。   盈娘只好道:“你自己的祖母都摔成那样了,你家都不回去看看,我家里有我小叔照顾,你可知晓我弟弟一岁不到,大冬天还要在寒风里赶路,中途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可怎生是好?”   一场风寒都可能要人命的,可不是开玩笑的。   梅君假意认错:“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她这般说盈娘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晚上,梅君听简氏说起盈娘:“你还说常家哥儿呢,你大伯果然是个有成算的,哪里看得上常家哥儿,盈娘啊许的是布政使郑家的孙儿,在南京住着大园子,十五岁就中了秀才,你大伯祖母说人长的那叫一个俊。”   “什么?”梅君没想到盈娘短短几个月就定下了亲事。   她又突然福至心灵:“那郑家郎君叫什么名字?”   “听说叫什么郑璟的。”简氏道。   冯梅君差点晕倒,郑璟可是大佞臣啊!不少人有传言说郑璟爬太后的床。这盈娘不听自己的,和这样的小白脸成亲,日后怕是看着丈夫做人家的裙下之臣啊?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前世只是个小商人的大伯冯鲤,在她进王府的前一日传来消息,竟然升迁了常州通判。   那可是六品官啊!他怎么做到的? [45]第 45 章:双章合一   进士是老虎班,一到就补缺的,可是举监出身是很难的,盈娘正着人收拾行李,偏生小日子又来了。   前世她来小日子的时候,裤子后面满满都是血,让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又羞又难为情。可这一世约莫十一二岁的时候,她娘就特地告诉她来了月事怎么缝制月事带,饮食不能生冷,甚至她月事来的时候,家下人都恭喜她,觉得她从小姑娘长大了。   以前她以为男子会十分避讳,会觉得不吉利,不曾想她爹竟然还会买赤砂糖,让娘吩咐厨房给她熬红糖鸡蛋吃。   素馨寻了月事带过来,盈娘换上后,方才从房里出来,见她们把物件儿几乎都搬空了,也明白是何意?再过二三年,恐怕她是要出嫁了的,恐怕几乎是不会回云水镇了。   “小姐,咱们是直接去常州吗?”素桃问起。   盈娘点头:“是啊,直接过去常州。其实常州不就是在扬州旁边么?这一去一来,便是船资也花了二百多两。”   冯老爹和冯老娘是很不舍的,但是再不舍也没办法,她们二老住在镇上的时候都常常和冯鲤说不自在要去乡下住,真正到了那些大的府城,又嚷嚷回来,还要人哄。冯鲤也不耐烦,江氏也不愿意。   但盈娘知道其深层次的原因,还是她爹认为父母偏心小儿子,即便如今住在大房,不过是长子能说的上话,条件更好。   她们动身和常遂是同一日,只不过方向不同,颇有一股“君向潇湘我向秦”之感。   走的这一日也是雨绵绵的,冯老娘倚在门口,看着人进进出出,很不舍,“盈娘,你们一路上可要小心啊。”   “祖母,你以后小心些,太早太晚都别出门,娘留给你们的银钱你们自己用,莫给别人了。我给你和祖父一人做了一套衣裳,你们有空就拿出来穿,别天天放着长霉了。”要道别了,盈娘也是忍不住叮嘱。   冯老娘笑着抹泪:“嗳,我们知道了。”   冯老爹则一声不吭的和伙计们搬着箱子,盈娘想起祖父每日亲自端早饭给她吃,也是忍不住抹泪。   又有卢夫人和卢窈窈还有常老夫人和她孙媳妇等人一处过来送别,众人依依惜别,方才乘马车到了岸边。   因她月事来临,故而上船后,就一直都在歇息。这次在家里带了两坛咸鸭蛋、二十挂腊肉、十挂腊鱼,还有大块的糍粑、豆丝、鱼糕、鱼丸、炒米,这几日船上也多是吃这个。   盈娘觉得咸了就吃些甜瓜子,没想到吃的上火了,又泡菊花决明子喝,但这两样又是凉性,让月事增多。   只等着月事上六日完了的时候,才到了芜湖,江面上排满了船,等着过去。   此时,正值中午,盈娘和江氏一道用饭,难得厨下蒸了一碗嫩嫩的鸡蛋羹,她正和江氏道:“昨儿晚上饿了,吃了一碗红糖泡炒米,您看我牙齿下面立马就上火肿了起来。”   “唉,这也是没办法,路上也只能吃这些腊味。”江氏也有些睡不好,她还担心船上安全,听说如今江贼颇多,她又是个女流之辈,难免担心。   不想方虎进来道:“太太,隔壁一家官船是杜家的,杜公子曾经随大爷一起办过案子,如今上了战场,因立下大功,被封为千户,听说是咱们家的船,特地来拜见。”   江氏当下大喜,又请杜星衍过来,盈娘则赶紧回房。   有大半年未见,杜星衍和以前的气质有些不同了,到底上过战场杀敌的。但拜见江氏时,也是尤其是恭敬。   江氏道:“你这么一向去哪里?”   “家父还在扬州做官,打算先拜见父母。”杜星衍也有意把亲事办了,因为前线可能还需要人。   江氏喜道:“我正担心这一路上不大太平,不曾想有你同行,再好不过了。外子刚升了常州通判,我们也是要去常州的。”   杜星衍道:“冯大人在扬州做官官声就很好,现下能升常州通判,也在常理之中,我先恭喜夫人了。”   江氏也是高兴的很,如此,两条船一起行。这江氏还让厨下整治了菜,送过去给杜星衍去,杜星衍还送了几块皮子过来,说是北地特产,不值当什么。   盈娘却道:“娘,人家保护我们原本不容易,哪里好收下这个,虽然他嘴上说不值当,可这些皮子的价钱人家不知道咱们哪里不知道,还是还回去吧。”   江氏见女儿这般说,也觉得不妥,当下要退回去,实在是不肯收,杜星衍也是死活不拿回来。江氏就以长辈语气道:“外子若是知晓,定然是要怪罪的,快别这样了。”   杜星衍心想也是,如今自己送这些,到底名不正言不顺,等到时候再说。   不曾想穿过了三五日,到了南京停靠,忽见得郑家的人来了。原来冯鲤在南京候官时,被郑家知晓了,特地请去家里玩去,只冯鲤不肯在人家家里住下,郑家难免觉得他太见外,后来冯鲤上任常州通判,说家眷何时过来,邱氏便让人在码头留心,想留她们一顿饭,再送些程仪,也是聊表亲近之意。   杜星衍并不知晓这些,听船头郑家派的人上前请安,江氏想着人家请自家,若是不去,未免托大。盈娘也是觉得,这般太过小家子气,好似自己见不得人似的。   故而,她们打算去郑家一趟。   江氏就和杜星衍道:“这是我们郑亲家,不想她这般殷勤,我们母女也不好不起。从南京到常州不到一日的工夫,我们就不好耽搁杜公子了,等回去之后,再行拜谢之礼。”   杜星衍还不知其意:“亲家?”   方虎拉了他在旁边道:“是我们未来姑爷家,去岁定了亲。”   杜星衍如遭雷击,他是一眼就相中了冯家小姐的,莫说早听说她有才名,又偶然见过一次,惊为天人,只是没想到来迟一步。   江氏哪里知晓杜星衍的用心,她们要去见客,至少都得梳洗一番,换一身衣裳才好,还怕女儿收拾不好,又去叮咛一番。   盈娘笑道:“您放心,我肯定打扮好。”   她这个年纪可以开始在脸上施脂粉了,前世她最害怕的就是化妆,因为实在是化不好,好多人还嘲笑她,说她这么个机灵人,反而不会妆办自己。没办法,就得一样一样学,后来各种观察别的宫妃怎么画的,成日的化,好几年了才有成效。   但是她最擅长化淡妆,那种看似没化,但人变得增光几分,此中要诀是颜色要用一致,眼皮上、腮边和唇色要协调。   洗完脸后先修眉,幸好她的眉毛生的很好,刮去一些就好。再用面脂上脸,用香绵沾上珍珠粉上脸,在颊边轻扫胭脂,最后画眉点唇。   去年她身条还十分纤细,几乎是很瘦了,自从月事来了,感觉身形变得玲珑有致多了。   江氏已经把土产清理了两抬让人挑着在前,母女二人共乘一顶大轿,盈娘不由道:“按理我是不好去的,人还没过去,去人家家里总觉得受人家挑剔,但她家等在这里,我们也不好上不得台面。”   “也是,你这么说我才想到。”做人家媳妇不容易,谁不愿意女儿在娘家多留几年,郑家又是个大族,那么多人过来看着如何是好?   盈娘又道:“但愿是我多想了,我看郑三太太说不定是真的热心。”   邱氏是真的热心,她想自家相公这一辈几个兄弟,非同母所出,并不亲近,所以她自己生的三个儿子多希望能够真心亲近,真心扶持。   可儿子们成家之后,容易产生隔阂的点还在儿媳妇这里,所以她也希望儿媳妇们能够相处成姊妹一样。   听外面说冯家人过来,她特地喊了长媳王玉茹来,一起到二门迎接。江氏心情是有些激动的,忙道:“您真是太客气了,再也没想到的。”   邱氏拉着江氏的手道:“亲家老爷很是见外,分明在南京候官,却要住在外面。我就在想难道是我们太冷淡了些,后来,听说你们从老家过来,我就想接你们过来说说话,大家也多亲近些。”   这番话说的盈娘都很感动,她想那次和邱氏在大报恩寺见面,也算是有缘分了。   江氏也客气了几句,很是可惜道:“我们还想着若是晚些过来,好把我们那里的藕带来,可惜了。”   “下次也是一样的。”邱氏见江氏不是那等乔张做致,矫揉造作的人,心里很高兴。   另一边王玉茹也和盈娘说着话:“冯姑娘,你们在船上走了几日?”   “走了约莫十二三天,一路上顺风顺水。”盈娘前世生存的法宝,就是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千万别突然标新立异哗众取宠,或者非常想表现自己,人家越宽容客气,你越要更谦虚有礼,如此时日长了,把人家性格摸清楚。   她观察她爹也是如此,一开始在扬州府的时候,非常的沉默,后来慢慢成为中坚力量。   王玉茹见这姑娘一身粉色衫子,珍珠百褶裙,头上戴着两朵粉色的茶花,说不出的娇俏灵动,人却文静,心生好感,又挽着她的手道:“也是辛苦了,婆母已经让厨下整治饭菜,等会儿你也尝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多谢款待,我一切都好。”盈娘笑道。   一行人很快进入一间正厅,这里一水儿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古铜香炉吐着丝丝青烟,竹帘半卷,正对着她的是一扇菱形花窗,映衬着后面怒放的海棠花,赏心悦目。   宾主分别坐好,邱氏让人上了茶果来,每人面前是一个攒盘,盘子里装的是猪油饺饵、蜜渍果脯、鹅油酥、软香糕,又有银茶托上装着官窑的差宅,里面是苏州名茶松萝茶。   盈娘先品了一口茶,只觉得口齿生香,又拿了一块鹅油酥咬了一口,颇觉好吃。   邱氏又笑道:“如今时兴一种吃法,把撒子泡在蜜水里吃,原本我也想让你们尝尝,但想着等会儿就要吃饭,还是不腻着了。”   “这就很好了,我们在船上吃的多是些风干之物,如今只要能吃些别的,就阿弥陀佛了。”江氏道。   邱氏则看向盈娘:“这一别一年,咱们总算见到了,当日还梦你赠书。”   盈娘连忙起身道:“夫人客气了,当时我原本想着去画那琉璃塔,可实在是来不及了,又凑巧带了一本《心经》,也真是巧了。”   “你还会画画呢?”邱氏赞叹。   盈娘不好意思的摇头:“画的不好,就是想着好容易到了南京,总想画个写真,到时候年纪大的时候能够看看。”   “你才多大,就在我们面前说年纪大的事情。”邱氏道,接着又拿了一堆带着铃铛的银镯子送给扬哥儿,问起盈娘祖母的病候。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邱氏见盈娘腼腆,知晓她到底年轻姑娘面嫩,但听说她带了画册过来,让她拿出来看看。   盈娘就让丫鬟开了包袱拿过来,“我画的不好,还请您见教。”   在她看来,郑家这样的书香门第肯定底蕴深厚,自己这样的微末功夫,算不得什么,她是真心想请人指教。不想邱氏看了她画的云水镇、秦淮河、瘦西湖,甚至还有扬州园林的花,都非常惊艳。   “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盈娘点头:“都是我自己画的,只是我是没什么天赋的,只能这般了。说起来,那琉璃塔上回没画上,也是一大憾事。”   “胡说,画的这般好,你也太谦虚了。”邱氏就很欣赏这样有才有貌又落落大方的姑娘。   王玉茹在旁道:“冯小姐怕什么琉璃塔画不上日后就是天天去都使得。”   这是说她日后要嫁到南京的事情,盈娘低垂臻首,众人又是一笑。待过了会儿,盈娘见气氛沉闷,不免主动提起话题:“我们马上要去常州了,不知二位可否了解常州风土人情?”   邱氏立马道:“我有位姑母就是嫁到无锡去了,以前小时候来我家里,还特别做无锡小排给我吃。”   盈娘就很会接话:“无锡小排,那是什么?可是跟糖醋排骨一样的么?”   邱氏就细细说着,王玉茹也偶尔插几句,一直说到摆饭了,众人才又去花园里用饭。席上并非想象中的珍馐,却俱是精致的小菜,就是饭也是做的雷笋饭,里面放着腊肠、口蘑、雷笋嫩头的雪菜、豌豆、蚕豆,米是粒粒分明,简直是人间美味。   盈娘天天在船上用腊货,见了如此可口的菜,忍不住多吃了一碗。   邱氏还在想要不要叫两个唱的来,被江氏和盈娘阻止了,她们都道:“也太破费了些。”   别觉得人家有钱,就把人家的钱不当钱用。   等饭毕,邱氏就留她们住几日,还道:“我让人把行李搬了来,到时候给你们雇几条船尽够了。”   “郑家婶娘,怕是我娘亲愿意,爹爹也不愿意呢。”盈娘捂嘴直笑。   邱氏忙道:“看我,这事儿倒是忘记了。”   这句话其实也说明,冯鲤夫妻感情很好,冯鲤也算是官运亨通,扬州推官到常州通判,从七品升到六品。   母女俩告辞后,邱氏看她们送的土产,先是茶叶两样,信阳毛尖和骞林茶,又有紫木棉布两匹、孝感葛布两匹,两小袋米,一袋是白芒儿,一袋是青黏米,又有两锡盒的麻糖,两瓷瓶的九节菖蒲。   这些说起来都是上等的礼了,就连那布都是蓝布裹好,再用红绸系好,可见是极其细心的。   “这些茶你也拿些去吃。”邱氏对王玉茹道。   王玉茹笑:“儿媳明日正好请一位仙姑来,烹茶最好了。”   骞林茶是武当山道教的贡茶,给道士喝最好了。   邱氏对王玉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性格敞亮,也有自己的事情做,她平日常常帮着人家施粥赐药,很有名声,也不拘泥于家中那些琐碎,但是也不会太独。   又说盈娘母女到了岸口,又让人快些开船到常州,不曾想船家说杜星衍留了一份礼物在,里面正是之前说送的几张皮子。   江氏有些错愕,想起杜星衍的神情,不由对女儿道:“你说他会不会是……”   “是什么?”盈娘问。   江氏笑道:“没什么,我就想着郑三太太和她那儿媳都很好。你看今日对咱们多么的好,暂且不说日后如何,至少现下何其尊重何其亲热。”   “女儿也是这般想的,虽说三太太有三个儿子,可是她家不小,不似常人家中那般鸡犬相闻,只要大家顾着体面,倒也没什么。”盈娘想邱氏很欣赏自己的书画,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还特地接她们母女过去,也是想多了解,比那些古板的人好多了。   江氏很为女儿高兴:“其实远不远嫁没什么,只要夫家好,比什么都强,若是夫家不好,便是嫁到隔壁也未必好。”   盈娘却想:“其实在云水也很好的。”   母女二人应酬了一会儿,觉得很累,说着话都觉得累,睡了一觉,起床时,已经到了黄昏。方虎快马去了常州府衙门,冯鲤亲自过来接人。   冯鲤穿着一袭深衣,见到江氏,就走了过来,接过扬哥儿,又看着盈娘道:“我心里总是不安,还好你们平安到了。”   虽说冯鲤父子俩来赴任,但是他还请了位幕僚,又把屋子整理洒扫的干干净净。   “我虽然在府衙办公,但如今不住府衙了,另外置办了一处宅子。”   一行人在家中,盈娘是累了困了,还要梳洗,江氏却停不下来,得让人整治些饭菜出来,又收拾房间。   到深夜,一家四口才一处用饭,楚哥儿困了先下去睡觉,盈娘呷了一口果酒才道:“爹爹,您怎么到通判这个官职啊?难道是某位大人赏识。”   冯鲤没好气道:“真要只看能力就好了,找了高大人,还拿了五百两出来打点,若不然,哪里轮得到我。我在南京住了一阵子,有个人候补了九年都没候到官。”   “原来如此。”   “这也是官场陋习,不值一提。”   盈娘听说做官的俸禄虽然不多,但是也有耗羡拿,类似于给官员发的补贴,所以冯鲤常常说有些官员在那儿装穷。刚上任就有薪银四十五两,心红纸扎银三十两,油烛银二十两,修宅子还补贴二十两,还有一些茶果银就不少。   冯鲤判案绝对公正,但也不会完全一个人对抗整个官府,水至清则无渔,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江氏和盈娘七嘴八舌的把老家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冯梅君进了楚王府,冯鲤道:“怎么这年头都爱管人家的事情,自家的事情还稀里糊涂呢。”   “女儿也是这般说,她一幅自己还受打击的样子,她们全家都怪怪的。还有她那个嫂子卓三姐,我们亲戚们过去吃饭,她吃个鱼,吐刺跟天女散花似的,我都不知道哪来的这群人。”盈娘都无语。   江氏又说起常家的事情,还有廖雪梅的事情,冯鲤道:“你们做的对,常家的事情一开始就说清楚,要不然云水镇都是熟人,传瞎话不好。况且我要的女婿,至少也要家庭和睦,有功名,常遂小哥人倒是不错,可惜他家那个情况,我就不好说了。”   “至于廖外甥女,我们权当行善积德,但不能让她真把我们当冤大头,佛渡的都是愿意自渡的人,我看她是吃水早忘了挖井人,别理她就是了。”   接着她们说起在南京被招待的事情,冯鲤道:“这是好事儿,人家招待你们,也是希望多和咱们往来。只是我就那么住在人家家里,总觉得不好,就没怎么去。”   江氏叹道:“她家吃穿多讲究,不是那种像乔盐商那种一看就派头多有钱人,可很精致,和她们一比,我们都有些自惭形秽。”   冯鲤却看像他们母女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自从黄巢打杀了那些世家,哪里还有什么世家?不过是几代的富贵养出来的,咱们这些一文不名的人,能和他们平起平坐不更说明咱们得厉害么?只要我官做的稳当,十年二十年,照样能成为我女儿的靠山。” [46]第 46 章:双章合一   冯鲤赁的这个宅子一共两进,带一个小跨院,他很务实,从不要什么花园池塘。跨院是给盈娘住的,因为她嫁妆要放在两边厢房,否则冯鲤肯定是只赁两进了。   常州府在镇江府和苏州府的中间,如果说扬州府主要在盐业和漕运,那常州府则更偏向于丝织品。   当然最稳的生意还是米豆粮行,江氏回去专门监督收割油菜,榨好的油今年专门和酒楼签了契约,赚的银钱翻了几番,净赚一千两。   冯鲤就和江氏商量:“我上回在南京的时候,到底人生地不熟的,想为女儿置办些奁田,也不知道和谁问去?想来还不如在常州府为女儿置办些奁田,到时候在西门外的米市河开一间米行,如此一来,将来咱们不和那些豪富之家比,女儿也饿不着啊。”   “说的也是,女儿嫁的这么远,将来只剩她在这里,总不能缺吃缺喝。”江氏也担心。   但说实话,若是让女儿真的嫁到云水镇上,她也是舍不得的。   夫妇二人有这般的打算,但也要等些时候再说,毕竟现在她们在常州府时人生地不熟的。没有住在府衙,就不必似在扬州府那般应酬多了。   说起扬州的事情,盈娘还问起冯鲤关于杨大太太的事情,冯鲤下意识的看了江氏一眼,才道:“我哪里好管她啊,我还有你弟弟要带着走,你的那些嫁妆我还得一并带着,弄得筋疲力尽人仰马翻。”   盈娘道:“我也是昨儿在南京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   “亏你这孩子记性好,管她呢。”冯鲤是不爱节外生枝的人。   现下冯鲤在常州府履新,常州府一共两位通判,另一位通判进士出身,上头有人,早就把水利河防管在手里,让冯鲤管粮运、漕粮征收,还兼着巡捕治安,清理军籍、逃兵这些繁重的事务。   还好冯鲤本人跟米打交道的日子长,怎么查粮食防止霉变,心里有数,巡捕治安更是他的老本行,虽然事务繁重些,但完全能够应付。   因为楚哥儿离开江氏快半年了,冯鲤虽然平素也过问他学业生活,到底他还有公务在身上,没有那么周到,如今江氏回来,就发现许多儿子不好的习惯。   就比方控制不住的吃零嘴,明明不饿,非要拿点什么甜嘴。白水是不喝的,要喝饮子,又或者是功课拖拖拉拉。   这些盈娘和江氏都得一起纠正他,江氏处理家务时,盈娘下半晌就陪着他写功课:“你看看你,才坐下没多久,就东张西望,左摸摸右摸摸,再这么下去,你看我怎么打你?”   楚哥儿则道:“不是的,姐姐,我坐的屁股疼。”   盈娘看他的确很瘦,倒是没有觉得他说谎,晚上还真的缝了个坐垫给他,楚哥儿这么一坐上去,还真的能佐助,没有撒谎。   “没想到还真是坐垫的问题,我一直以为他骗我呢。”江氏道。   盈娘捂嘴直笑:“可说呢,我原本以为他是不是故意的,所以就想缝个坐垫,看他再找什么理由。”   楚哥儿这里端午前就把之前的坏习惯改了不少,盈娘也很是欣慰,又有个扬哥儿那边,她见花妈妈不知和谁在说些是非话,先按捺下来,等四下无人的时候,才和江氏提起:“这个妈妈子一开始倒是老实,但看起来都是装的,如今混熟了,四处说一些是非,等约期到了,娘不如让她走。”   “这事儿让你爹说去,我还不好说这个,到底是乳娘。我看人家大户人家,都留乳母在身边。”江氏昨儿还看到王玉茹的乳母跟着陪嫁过去的。   盈娘知晓她娘现在处于一种往大户人家靠拢的意思,所以道:“这有什么打紧的?咱们家又不是那等世家,我看这个媳妇子到时候挑拨到您身边的时候如何是好?况且,您也不是辞退她,只是约满了让她走罢了。”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大户人家有些乳母就很会挑拨人家母子感情,盈娘前世的太子就是和他乳母感情更好。   当然,也有好的乳母,可花妈妈这种很会糊弄,滑不溜丢,四处挑事的人最可恨。   江氏看向女儿:“盈娘,你说到时候你若是嫁到郑家,也没个妈妈子跟着怎么办?人家会不会觉得咱们家底蕴不足啊。”   “这还不好说,就说留在老家了,我身边三个丫头子,素馨十八了,是要配人的,到时候给我做个管事娘子,素桃和小檀能够伺候,即便不能,也有别处安排,谁还能跟谁一辈子?”盈娘自己就做过丫头的,哪有人愿意伺候人家一辈子的。   江氏见女儿没有斥责自己的虚荣心,反而圆谎,还给出了解决法子,她自然同意。   郑家别的媳妇子都是官宦人家出身,只有自家是半截的,她总怕人家笑话。   母女二人商议定了,又同冯鲤说一声,冯鲤对江氏道:“这下人只有好不好用的,没必要兜揽她们一辈子,若是本分干活的,即便要另立门户,咱们也不必他们赎回卖身契,只管让他好好过活,可若是在主家成日挑拨是非不怀好意,就不必姑息。烂果子不扔了,会影响好果子。”   那花妈妈并不知晓这些,她养着扬哥儿轻易不让别人碰,就是江氏这里,闲暇让她抱来,不是尿了就是拉了,一会儿就得抱回去,她还自鸣得意。   江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又端午时节,冯鲤带着妻小出去游玩,这常州府贵在耕读,以土地为本,书院极多,盈娘有空买了不少闲书回来看,她看书非常快,别人一本书十天半月也看不完,她顶多三天就能看完。   不过很快她发现有一本书上印着天罗教,这个教她前世有些印象,借由一些对朝廷不满的人,四处作乱,信教者颇多,但为何刻在书上?   她就拿给了冯鲤看,冯鲤这些日子正忙着巡仓的事情,知府和同知这些事情都下发给他们,他成日都在外忙,看了此事后,吓了一跳,又问盈娘在哪里看到的。   当即,他就专门找功夫去书肆查处,把查到的事情往上面两府老爷那里报。   “爹爹,这么说来,分明是您发现的,好事儿却让人家摘头了。”   “做官就是这般,做的好人家未必提拔你,反而嫌你太出挑,太能干,但出了事儿了,背锅的就是你了。我只求任上不出差错,上峰给好评,这就足够了。”冯鲤想的开。   还有事儿他报上去,若是知府没处理好,他也有说法,不会背锅。   盈娘前世虽然在后宫脱颖而出,很大程度她觉得是靠肚子,试想她如果没有生下皇帝,地位不会飞升的那么快。但是她前世并未接触到真正男人们是如何在这个官僚下运作的,所以,常常会很好奇,自己学的很多经世致用的文章,然而实际上遵守仁义礼智信都很难达成目标。   做官和做文章是不同的,会做文章的人,未必适合做官。   冯鲤也提点女儿:“虽说你会作诗写文章,但是呢,大家子生活,这些是陶冶性情,当作消遣的,未必能够用在其中啊。”   六月初一,盈娘租了一条船,在运河旁的文亨桥这里作画,这里晚上尤其热闹,常州的梳篦很有名,每到晚上这些卖梳篦的人家都会悬挂灯笼,灯火交相辉映。   之前在秦淮河不能逗留,如今却是可以慢慢的欣赏风光,船内点着手臂粗的蜡烛,她在灯下作画。   江氏带着楚哥儿、扬哥儿在后舱看对面的戏楼上演《白兔记》。   盈娘连着三日过来这里作画,这个时候把颜料上好色,一片金碧辉煌,素桃在旁看着都觉得好看:“小姐愈发画的好了。”   “那是因为我参照了人家的画,光我自己闭门造车可不成。”盈娘笑道。   文亨桥画了以后,舣舟亭、崇法寺、落心亭,她也分别画了,甚至天宁寺她也画了一部分,到了冬日,青山门外的罗浮园,这里种了上千株梅花,也叫“香雪海”,十分的壮观。   素来都是傲雪寒梅,或者仿宋朝的那些花鸟图,亦或者是驿路梅花,盈娘想了想,便选了一处梅林里的小景,半开窗围炉煮茶。   她以前多半画风景,如今却想把家里人烹茶赏梅画出来。冯鲤就很赞成,但他也有要求:“把我这脸画小些。”   以前冯鲤还不算胖,但自从开始做官之后,成日忙碌,晚饭、夜宵零嘴,吃的那叫一个痛快,人也长胖了许多。   盈娘笑着答好:“您既然说了,放心吧。”   楚哥儿还道:“姐姐,你怎么天天画啊?我就不想读书,也不想写字,更不愿意画画。”   “小孩子没几个喜欢读书的,但是也得读,我看你读的很好嘛。”盈娘揉了揉弟弟的小脑袋。   楚哥儿还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想着赶紧把功课做完再去玩儿。”   等盈娘画完填色后,江氏让人温了盏饮子给她,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回去的时候见隔壁的大宅子进进出出,盈娘准备进门的时候,还见到她家门口有几位穿白狐裘的少女,底下露出一截大红洒金的裙子,华贵极了。   冯鲤进去还说:“这是新来的通判,一来就花了三千两五百两把隔壁五进的宅子买下来了。”   盈娘这些日子都在筹备自己的画,还不知道这些,不由问道:“这新来的通判是什么人啊?”   “听说也是名门之后,他爹啊在京里做过部堂,只不过人已经过身了,靠着他爹同仁的举荐在别处当了知县,若不然和我一样举人出身,三十几岁就成了常州府的通判了。”冯鲤可是熬了数年的,在国子监拼命考试,又去大理寺学差事,扬州府推官三年,如今才到通判这个位置。   江氏道:“怪道我看他家女眷都穿着白狐裘,那可难得的很。”   冯鲤笑道:“我就盼着同僚间能够好好相处,不要针锋相对才好。”   盈娘回去之后,嗓子有些发干,她怕自己感染风寒,立马让厨下熬紫苏粥来,又送往她爹娘弟弟各处。   花妈妈拿到那粥,却自顾先吃了,伺候的彩婷看到了就道:“我说妈妈,这是小姐特地让素馨姐姐送来的,肯定是留给哥儿的,你倒好,就这般吃了。”   “天爷啊,我也没多吃啊,不过是吃了几口。我奶哥儿都是用我的血肉奶的,受了多少苦,吃口粥都不成了。”花妈妈如今在冯家过的很滋润,钱不少拿,事儿又少。   彩婷却嘀咕:“哥儿也两岁了,太太让你戒奶,你总敷衍。”   原本送的一钵紫苏粥,她直接在那钵里吃,酱菜把粥染的发黄,谁还愿意吃她剩下的。   盈娘那边喝了紫苏粥后,昏昏欲睡起来,到了次日一早放到正房用饭。见隔壁一个丫头一个小厮过来,“我们太太让送了绒花来,说是给太太小姐戴。”   除了戴的,还有两盒木樨花饼,木樨花饼她们在沐王府吃过,这可是贡品。   江氏让人赏了一方汗巾子给那丫头,又给了二十个大钱给那小厮道:“替我上覆你们太太,就说多谢了。”   他们下去之后,盈娘道:“她们家怎么会做木樨花饼的,这可并非常人能用的?”   冯鲤昨儿笼统说了一下,今儿倒是说的真切:“隔壁尚通判是先工部侍郎的嗣子,因原配一直无所出,从族中过继了儿子来,结果生了他之后,尚老太太连生二子,这人有了自己的儿子哪里待见他。到了说亲的年纪,尚侍郎又过世了,尚老夫人并不愿意管这个嗣子,也不愿意看着他出头,但怕人家说闲话,说她苛待嗣子没良心,是以,找了位商户女。”   “商户女?有钱倒也不错了,总得过日子嘛。”江氏道。   冯鲤笑道:“是啊,这位尚太太家里管着皇店,她家拜了浙江镇守太监做干爹,所以会做这些也不奇怪。”   盈娘笑道:“怪不得的,我就说这还是在南京吃过的。”   江氏看向女儿道:“说起吃食,我们出阁前家里都要学做几道菜,但你格外怕油烟的,要不要学一学?”   “到时候再说吧。”盈娘嘿嘿直笑,前世进宫,妃嫔们争宠花样频出,住她后面宫院的宫妃人家会用针在食物上雕刻,做的栩栩如生,她自叹弗如,她如今重生了,不讨好人,这种感觉才是最好的。   谁知冯鲤也不勉强:“不学就不学吧,也不是什么难学的,你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什么都会了。连我吃不上饭了,都一下就学会了。”   几人笑了一通,冯鲤先去上衙,楚哥儿去读书,江氏则对盈娘道:“扬哥儿先送到你那里,我让人把花妈妈喊过来。”   如今到了年底,契约也满了,江氏也是常常留心花妈妈的行为,暗处捏了她几个把柄,即便是官宦人家辞退下人也必须要师出有名。   盈娘便先抱着扬哥儿到自己房里,让小檀陪着玩儿,小檀如今已然从粗使升了二等。素馨的亲事定下了,配给来兴,但没这么快成婚,要等明年中秋后才成婚,到时候他们夫妻会一起陪嫁过去,替她料理一些事情。   这个时候她才知晓原来出嫁其实不是女方嫁过去就好,女方要有话语权,就必须钱财上独立,至少不需要钱财不趁手,什么都需要靠男人。   “小姐,方才方虎家的去上房了,说是帮您从南京带回来的几方汗巾子,让奴婢拿过来。”素桃道。   素馨还道:“她忙什么,以前都是她亲自送来的,如今还不过来?”   素桃看了盈娘一眼,见盈娘没做声,就笑道:“太太还要她回话呢。”   方虎这次去南京做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给郑家送年礼,另一件事便是沐王成婚的贺礼,沐王最终娶的是咸安伯的女儿,咸安伯还兼中军都督府大都督。   想起来,前年她们这群人都去沐王府那里,简直跟闹剧一样,沐王是谁都没看中?到底异姓王跟藩王不同,藩王反而都娶平民女子,异姓王没这些限制,都娶勋贵之女。   再说花妈妈听说江氏让她走,立马哀求道:“太太,我一个女子,又能去哪里啊?”   方虎家的道:“以前大家就签了契约的,原本就是这个时候你也该离开了,太太想着冬日先等新袄做好,也不好让你光着身子离开。”   花妈妈想这怎么行,眼看冯家是越来越好,这家的老爷在扬州、常州南直隶这样富庶的地方做官,日子是越过越好,她怎么能走?   “太太,如今哥儿还吃着我的奶呢,总得让我抱着他慢慢戒奶才好。”   江氏气道:“就为了这个,我才让你走,我说他两岁多了,要戒奶了,你面上答应的好听还说涂了生姜,夜里却偷偷去喂。这就罢了,你和尤厨子有了首尾的事情还要我说么?更别提,你手脚不干净,我没有拿板子出来,好聚好散,已然很好了,若你再闹,就交由官府去。”   花妈妈吓的手脚发凉,不敢再有二话。   当夜,冯鲤让来兴送她到扬州家里,让她家人画押了,方才离开。   等花妈妈离开,冯鲤买了两个丫头进来,一个专门照顾扬哥儿的,还有一个专会造些汤水细点,给了盈娘。   扬哥儿起初要花妈妈,但过了三五日抛诸于脑后了,至于隔壁尚通判家中,归置好了后,办了乔迁宴,盈娘随江氏一道过去。   尚大太太和江氏年纪相仿,长女也和盈娘差不多大,但尚大太太孩子挨的密,长女十五,次女十三,三女十二,又有个小女儿是庶室所出。   看着尚大太太身边一圈人,江氏和盈娘显得有些势单力薄,但双方是邻居,又是同僚,江氏和尚大太太已然亲热的以姊妹相称了。   殊不知尚大太太也把冯家打听的清楚了,冯通判举贡出身,膝下一子两女,湖广汉阳府人,因与定国公府联宗,官运亨通,先在扬州任官,后又在常州任官,难得的循吏,常州府才来了一年,漕粮储存催收甚至是羁押盗贼非常出色。   最重要的是她们的女儿都要嫁到南京去了,彼此若是成了手帕交,将来也是能互相走动的。   尚家二姑娘容貌生的最美,杏眼桃腮,娇艳欲滴,走起路来有些摇曳生姿,指甲上的红蔻丹引人注目,她见着盈娘道:“我们平日在家里,坐井观天的,只以为我们几个姊妹就是美的了,没想到真是天外有天。”   盈娘笑着摇头:“快别这般说,我看你们尚家才是人人美人,方才我没留心,以为进了阆苑仙葩一般。”   “你这人忒谦虚了。”尚二姑娘虚点了点她。   盈娘莞尔,又见尚大姑娘过来,看到盈娘的香囊,忙道:“这是绿萼梅吗?不似寻常绣法,这般平整,亮滑。”   “是我自个儿绣的,原本想绣红梅,可因为我画了好些红梅,就想换个颜色。”盈娘笑道。   尚大姑娘指着尚二姑娘道:“还真是巧了,我二妹也是擅长画画。”   盈娘看着尚二姑娘道:“这倒是极好,日后大家可以在一处切磋。”   尚二姑娘施施然一笑,倒是独自往那半开的花窗下去下棋,盈娘见尚家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也没有什么异议。   倒是尚四娘年纪小,悄悄溜到她二姐那里道:“二姐,今儿有客来,你怎地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看着没趣儿,就自己找些乐子,你不必管我。”尚二姑娘笑道。   尚四姑娘却是人小鬼大道:“二姐姐,你怎么不去和冯姑娘说话?偏偏一个人待在这里?”   她想自古文人相轻,美人亦是如此,二姐自诩貌美,但今日见这位冯姑娘,亦是美若天仙,才情极好,甚至连二姐最拿手的女红在冯姑娘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况且娘素来觉得二姐生的太的太好了,有些冶艳轻浮之感,这位冯姑娘清丽脱俗,端庄大方,一看就是长辈眼中喜欢的儿媳妇。   尚二姑娘却幽幽的道:“今儿是为大姐准备的,我可不敢凑这个热闹。”   她知道自己相貌生的好些,也爱打扮,可并没有那般下作,分明是大姐的未婚夫来下插定时,看到她这个未来妻妹,眼睛发直,酥了半边,娘却怪她不自重,轻易不许她到前头去。 [47]第 47 章:双章合一   自从乔迁宴,尚家请了冯家人作客,江氏也特地在家设宴邀请一番,两家便走动起来。冬日闲来无事,盈娘也时常去尚大姑娘那里做针线,她家有钱,进门之前重新修缮了一番,地上安的地龙,暖烘烘的。   尚家只有四个女儿,并没有儿子,也因为如此,对姑娘们都教养的很好,皆读诗书,没有白丁。   尚大小姐许了南京倪家,上元倪氏被赞“衣冠之盛,南都第一”的江表望族,她的未婚夫乃是山东布政司左参政之子,算得上是一门高嫁的亲事了。   同为高嫁,盈娘和她也有些共同话题。   “其实我的手艺还不算什么,我二妹的,那才叫好,会双面绣法,只是她惫懒,总不肯做。”尚大小姐道。   “所以你一个人得做几份啊?”盈娘看她鞋样子放了好几双。   尚大小姐笑道:“我倒是想劳动她们,也无法啊,三妹倒还好些。”   事实上盈娘私心最看好的也是尚三小姐,在外,她活脱脱是个小尚大小姐,恪守本分,善解人意,从不掐尖要强,但一旦有事来了,这位三小姐很能镇住场子,这点比沉默的尚大小姐还强。   前几日尚大太太病了,有家奴不安分,尚大小姐束手无策,尚二小姐咋咋呼呼,最后是三小姐出面处置的。   盈娘在很长一段日子都是独生女,又因为和弟弟们年纪差距太大,所以在家算得上是备受娇宠,她不爱庖厨,她爹就买了个会做饭的丫头,什么都不勉强。   眼看晌午过了,她起身道:“我就先回去了,等有空再找你一起玩儿。”   尚大小姐要送她,也被她按住了,径直先回去了。   盈娘到了家中,先去江氏那里,江氏这里堆着几张帖子,她问起:“娘,这是什么帖子?”   “这些是青果巷的,像唐家、孙家都是本地大户,到时候少不得我也是要过去,你和我一起过去吧。”江氏道。   也没有谁天生懂交际的,就是江氏也是经过数次锤炼才稍好些,她想带着女儿多去这些场合看看。   但盈娘想每家每户的规矩都不太一样,同样是南方人,规矩也大相径庭,不好一概而论,所以,她摇头:“娘,还是您自个儿去吧。”   见女儿实在是不愿意去,江氏才道:“我还想让你和隔壁尚家姐妹们一起过去呢。”   “那就更不必了,不怕您笑话,出阁前我也就这么一二年清静了,日后便是想这般也没那个功夫了。尚家是除了她家大姑娘定亲了,底下三个妹子都没定亲,出去走动合适,女儿倒是不必了。”盈娘摇头。   江氏才不勉强。   隔壁尚家则是又开始裁新衣,打首饰,四姑娘年纪太小,尚未到婚配之年,尚大太太不欲让她去,但饶是如此,也送了一套衣裳首饰来。   尚四小姐自己倒是没什么,她还不愿意出门子,成日陪笑。可海姨娘却有些不满:“四个姐妹,独独你不过去,这是什么意思?大姑娘倒也罢了,她平日多孝顺太太,太太上回身子不舒服,都是她服侍汤药,太太长的拐子脚,那鞋也是她特特做了,太太怎么疼她不算为过。我最不服这个——”   说着,海姨娘伸出两根手指头。   “姨娘,你闹什么呢?”尚四小姐平日很受太太疼爱,和姐姐们关系不错。   海姨娘道:“她成日横草不拿,竖草不拈,一张狐媚脸儿,也就是仗着太太肚子里生出来的,大家捧着她,也是可气了。”   尚四小姐笑道:“这也值得气,有什么好气的,俗话说盛筵必散,日后出了门子,大家各人管各人。”   她年纪最小,却很想的开。   海姨娘却道:“你懂什么,女人最看重嫁妆,咱们家不似隔壁冯家只有冯姑娘一个女儿,嫁妆当然由着她。我听说冯通判在武进县找人买了上等水田八十亩,桑园二十亩给冯姑娘做奁田,据说到了明年还要去南京买铺子,前儿还问咱们太太。大小姐为了高嫁倪家,许诺陪嫁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那可是五万两。大小姐底下还有二小姐、三小姐,才轮得到你。虽说夫人平日也算疼爱你,但终究,到了你这里,家里还能有多少钱,你自己想?”   听到这里,尚四小姐道:“不是还有爹吗?”   “老爷,他哪里管这些,他附庸风雅,买的那些书画金石俸禄还不够呢,还能管得到你?”海姨娘真心为女儿操心。   海姨娘的娘是尚通判的乳母,那乳母在尚大太太进门后帮了她许多事情,所以尚大太太也是投桃报李,她对家里的事情很清楚。   尚大太太进门差不多带了十万两入门,五万两给了大姑娘,其余三位姑娘分的本身就少,即便太太再会打理,可家里平日耗用不少。   看冯小姐这些日子过来,不过一身灰鼠皮袄儿,出门才穿羊皮小靴,但是尚家的姑娘,像四小姐一个庶出的,就有两件姑绒做外面的衣料,里面用绫做衬里,那姑绒可是每匹一百两,更别提还有天鹅绒的羽缎披风,也是价值不菲。   这些都足以看出尚家多么富贵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尚四小姐屋子和二小姐对楼住,那海姨娘蝎蝎蛰蛰的从四小姐那里出来后,二小姐对坐在对面的三小姐努努嘴:“看,估计啊又去说什么不是了。”   尚三小姐笑道:“理她呢。”   “这种人不好不坏,专门跟癞蛤蟆似的会恶心人。”尚二小姐是个暴脾气,最不喜欢这种人。   “二姐,过几日就要去唐家了,你怎么想的?”尚三小姐隐约为二姐担心,往往喜欢二姐的都是那些男人们,做娘的却都看她不惯,觉得她容貌过美,迷惑男人。   青果巷唐家又是本地最大的士族,祖上乃是探花,如今的家主仕至南京太常寺少卿,唐夫人因从南京回家探亲,才有此堂会,唐夫人有个独子名叫唐孝礼,刚中了举人,乃是个少年举人。   尚二小姐的目标便是这位唐孝礼,若能让唐家认定自己,唐孝礼对她有意,那这事儿就成了。   “山人自有妙计。”尚二小姐老神在在。   尚三小姐嗤笑道:“知道你有本事,好歹你也做几样针线啊,到时候这些夫人们最爱看这些了。”   尚二小姐走到妹妹跟前,把头放她肩膀上:“我既然有姐妹,让我受用几日再说吧。”   又说江氏受邀去了一趟青果巷唐家,回来就对盈娘道:“幸好你没去,去的人十个有几个是冲着唐公子去的,个个夫人身边都带着妙龄少女。”   “娘,那如果女儿没有定亲,您会带女儿去吗?”盈娘笑道。   江氏摇头:“你爹我是很清楚的,虽然想你嫁的好,但绝非那种看不清自己的人。实不相瞒,一开始你们同郑家少年回来的时候,你爹觉得人家祖父是布政使,当即就不打算了,若非后来听闻郑三爷有那番遭遇,都不敢想这些事情。”   一块肥肉人人都盯着,就很容易出现事故,尤其是有些人擅长提前铲除对手,冯家经受不起这些。   盈娘笑道:“那这些女郎里谁最出挑呢?”   “其实要论相貌,隔壁尚二小姐很不错,可尚家和咱们家一样,都只是通判人家,尚通判也并非两榜进士出身,政绩还不如你爹。我想唐家哥儿想走仕途,至少也会找个进士做亲家。”江氏都看的相当明白。   即便是郑家,为长子选的都是世家大族,按察副使之女。   年后,一共签了佃户四户,管事长工一人,管田、看水、催租、巡田,冯鲤让人建了十一间屋子的庄院,把这些都交给女儿打理。   盈娘把册子拿了回来,先看了鱼鳞册,又亲自见过管事,幸好之前她娘收租子怎么操作她是见过的,肥田种稻,稍微差一些的种小麦、大豆,另有二十亩的桑田,不许转租。   “这江南的田就是贵,八两一亩,一百亩花了八百两呢。”江氏感叹。   她们母女又去看建好的庄院,正房三间,管事一家住,粮仓三间,两大一小,厨房一间,农具房一间,佃户的屋子一共四间,都是冯鲤挑的青壮一家。   盈娘纷纷见过大家,一人赏了一盒点心,二十个钱。   从这里回去后,又是一年的春天了,去年她们还在老家呢,今年又长大了一岁。去年画遍了常州景色,今年盈娘则开始做女红,虽然婚期还未定,但她知晓,应该也不会太久,总不至于到时候再做,时日上就非常紧凑了。   她先把要做的全部写在纸上,给男性长辈的有鞋面、扇套、荷包、护膝,给丈夫荷包一对,书袋、扇袋、汗巾、贴里,男性同辈,荷包、扇套。又有给女性长辈,鞋面一对,荷包一对,抹额一间,帕子两方,护膝一对。女性平辈,绣帕、眉勒、粉扑、油拓,再有侄男侄女,都送肚兜、虎头帽。   另外还有送给下人的,就让素桃和小檀帮忙绣,小檀是素馨陶冶出来的,十足的又是个小素馨,针线活功夫也很是不错。   江氏拿了几匹缎子来,让她看着裁,又道:“过几日你爹休沐,他要去苏州府一趟。”   “爹爹去苏州府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你。”   盈娘才恍然,苏州样广州匠,苏州的刺绣衣裳都是最好的,四季衣裳,自用的绣帕、汗巾、荷包、扇袋,还有披风、比甲、罗裙,甚至是锦缎被褥、纱罗帐幔、凉席、毡毯都被备下。   云水家里的收成租子被本地粮商收了带到常州府售卖,有的正因为有个本地人在这里当官,也在此处敢开店,正好把帮忙家里的租子送来。   湖广一年两季稻,还能种一季油菜,常州府却只能轮种稻麦,这又有不同。   大抵是这笔钱来了,她爹就打算给她置办这些,盈娘看向江氏:“女儿有时候都不想说什么好了,爹娘对女儿也实在是太好了。”   “是我们家里不甚富裕,也只能置办这些了,你看尚家,就不一样。”江氏道。   盈娘睁大双眼道:“尚家近来如何了?”   她也有些日子不出去,没去尚家,并不知道事情。   江氏笑道:“尚家正和董家两家的小姐,都要争唐家的公子,尚大太太私下跟媒人放话,若是嫁了女儿,要陪嫁三万两。唉,我和你爹,顶多能给你三千两。”   “坏了。”盈娘皱眉。   江氏见女儿皱眉,很是不解:“什么坏了?”   “董小姐的爹可是在京做官,是吏部文选司郎中,您看我爹往她家打点的节礼都比别家厚三成。再有,董小姐的祖父,更不得了了,在家养望二十年,门下弟子无数。只不过因为董老太太在京中住不惯,才回到家乡来的,董小姐可是董家的掌上明珠啊。”盈娘解释。   江氏还是不大明白:“这不过一桩亲事,有这般严重吗?”   “国家京察乃是大计,多少官员成败就在一次,吏部是热灶中的热灶,董家平日很低调,好些人想帮都帮不到这个忙,如今有个尚大太太做出头椽子,人家巴不得踩着她家讨好董家呢。”盈娘缓缓道。   江氏这才明白:“原来这般。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盈娘笑道:“我这些日子不做针线活,常常在看邸报、《大景律》,爹爹回来办公时,我常常去看呢。”   也不知道怎么,当她了解这个国家如何运作,官场如何运行,怎么用话术过的最好,怎么能够保平安,她似乎随意看看就懂了。   晚上,江氏把这番话跟冯鲤说了,冯鲤听了也是大吃一惊:“她说的完全是有可能的,尚家虽然和倪家结亲了,可素来县官不如现管,倪家不过是个参政,也不是真的实权派。”   “我总觉得唐家要选择谁,那也是唐家的自由啊。”江氏总觉得就因为这样一件事情牵涉到朝廷大事,是有些儿戏的。   冯鲤摇头:“牛李党争,生生让李商隐无法进入仕途,只等做些低级幕僚,这可是大诗人啊,仅仅是因为他娶了李党王元茂的女儿,可他本身师从牛党令狐楚,在唐朝那种行卷大行其是的年代,没有牛党帮忙,他未必真的能中进士。”   “家事,国事。哪里分得清楚。”   这个时候冯鲤想还好自己只是个小虾米,平日从来为官谨慎,否则,就很容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尚家哪里知晓这些,尚大太太的长女今年年底出嫁,她除了忙着长女嫁妆的事情,还有老二也要定下亲事。   “大姐儿,这是南京的五间铺子,三间秦淮河旁边的绸缎庄,那些管事的名单在这里,还有两间茶楼,再有良田两千亩,用来出租的夫子庙的铺面三间,还给你陪嫁个一个三进带花亭的宅子。”   尚大小姐这些日子常常跟着母亲学着打理家业,饶是如此,看到这庞大的数目,也十分心惊:“娘,这也太多了。”   尚大太太摆手:“得亏咱们和倪家结亲了,你二妹妹和倪家的亲戚来往频繁,如此才有一番亲事。”   尚大小姐暗自道:“娘,二妹和唐举人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抢女婿这种事情干嘛还得斯斯文文的,况且,我们也没有使阴招,不是让唐家自己选么?唐举人对你妹妹一见钟情,很是喜欢,有董家什么事情呢,要怪她去怪唐家去。”尚大太太觉得钱可以摆平许多事情,她们也没有对董家小姐如何。   她当然也有自己的心思,这些年尚家族里以她无子,说要过继嗣子过来,她的这些钱财迟早未必能够都保住,还不如全部让几个女儿陪嫁出去。   尚大小姐还欲说什么,见二妹施施然进来,她道:“二妹来了。”   “大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事儿又不是二女争一夫,愿赌服输嘛。”尚二小姐从来美而自知,她就是生的美,唐举人见了她不说失魂落魄,也是满脸欢喜。   她该争还是要争的。   且不说尚家的事情如何,又说冯鲤休沐之时,带了幕僚一处,帮女儿置办嫁妆。他以前贩米的时候,常常来吴中,但那时没有闲暇功夫欣赏苏州风景,想的都是哪里落脚最便宜,米粮请哪里的袋行帮忙不会遗失,他回去时,又要夹带些什么,如此才能够多赚些银钱。   可现下他总算是可以来苏州游玩一番了,帮女儿找一家十分闻名,价钱公道的绣楼外,他付了定钱,就去虎丘那里游玩一番。   到了次日晚上方回来,回来之后和家人说了好些苏州的见闻:“没想到这么多年苏州还是丝贵米贱,我还带了些苏州的虎丘茶、水月茶给你们俩喝,等过些日子你们母女也借着上香出去耍几日。”   盈娘笑道:“女儿倒是想出去,但那些女红还得做完呢。说起出去玩,祖母和祖父如今怕正在听社戏呢。”   “你祖父是最会让家里人妥协的,外面的人不管提出再不合理的要求,他都想息事宁人,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刚还没娶你娘,你祖父母过的很困难,常常一言不合你祖母想商量生计,你祖父就发脾气,还要打人,做生意亏了两次小钱,就不愿意再做了,你祖母买些便宜吃食衣裳,你祖父也会生气。当时,我一直都是觉得游玩是有罪的,即便到苏州数次,也觉得自己没资格完,如今我也有了游玩的心情,你祖母他们也终于能够玩耍了,人生也不是不能改变。”冯鲤从很早就意识到,改变自己的人生只有靠自己。   听了冯鲤的话,江氏想自己是幸运的,她从嫁给冯鲤开始,从未缺过钱,夫妻之间冯鲤处事果断,从来都很宠爱她,让她一个庄户女儿做官夫人。   同时又可怜丈夫:“以后我们再一起出去玩儿。”   “玩儿是很难有闲工夫到了,监察御史要到了,我呀,得把漕粮准备好,还要提前报到府台和司马大人去,除此之外,还得去推官厅那边催促刑名,不知道多忙呢。”冯鲤笑道。   冯鲤管着漕粮,隔壁尚通判管理河工,都是极其重要的位置,冯鲤也是成日催促底下几个知县,又走访下乡,怕那些人暴力催收,闹出人命,他是既要保证自己任务完成,也不能让老百姓受苦。   一个月穿坏了八双鞋子,江氏心疼的紧,又喊着身边人一起做鞋,还抱怨变黑了的丈夫:“怎么这般拼命啊?”   冯鲤笑道:“我常常说不必这么拼命,可又觉得在其位就不能尸位素餐,况且,我只做我分内的事情,没什么好怕的。”   另一边尚通判却是没那么拼,他自诩官场老油条,事情做的过去就好了,不必那般辛苦,还对尚大太太道:“你不知道那些知府同知表面还对冯鲤不满呢?实际上拿着冯鲤办好的事情当成他们自己的政绩,我没那么傻,给别人作嫁衣裳。”   尚大太太道:“我想也是,做个富贵闲人就好,冯鲤这个人我听她们家伺候的旧人说过,以前就只是乡绅人家,家里不过有些田地,考了三四次才考中举人。”   “是啊,我也这般想的,他身上就带着一股血腥味儿,我听说我前任通判,是个好放大言,行事一般的,却因为和府台、同知关系处的好,背后关系又硬,一下就调到按察院去了,可冯鲤这么能干,这里的官员怕是不让他走了,日后升迁就难。”尚通判道。   可惜六月监察御史过来之后,被人告发尚通判防汛失职,不报险情,处置失当,还超规乘轿子,奢靡浪费。   此事因河工失职甚至死了一条人命,原本判处绞刑,还是尚家用三千两银子买了一条命,最后改判仗一百,徒三年。   尚家顿时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冯鲤拦着江氏和盈娘:“不必过去了,过去了人家求咱们,咱们是帮不上忙的,说到底,别人就是要害你,也得有理由啊。”   江氏听了打了个冷颤。   隔壁尚大太太还哭天喊地,尚二小姐虽然冷静,却始终身体发抖:“常州本来多水,难道每一条堤坝都得跑去看么?到底是谁害了我爹啊?是谁要害了咱们家啊。”   更让她绝望的是,过了两个月后,董家和唐家定了亲。 [48]第 48 章:双章合一   尚家人兴许想不到竟然因为招婿惹祸,俗话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冯家这边素馨出嫁了,盈娘和素馨的感情比素桃是要深的,给的嫁妆也颇多。   先是两匹苏缎,两套新衣,又有银镀金头面一套,胭脂水粉、针线、镜奁、梳具一套,额外赏了十两银子。   素馨忙要跪下来磕头,盈娘拉起她来:“你伴着我长大,这些年也是照顾的我无微不至的,这要做人家的媳妇子了,就不能太老实了,平日若是来兴不好,我替你教训他。”   一席话说的素馨又羞又笑:“小姐……”   “好了,你就好好受用几日,到时候还是来我这里上差的,不必依依不舍。”盈娘笑道。   素馨实在是不舍,盈娘算是事儿少的主子,平日轻声细语,心里又有成算,她们在这里多半就是做些针线,平日好吃好玩儿的,小姐悉数分给她们。甚至,晚上见她们累了,几乎都不许她们起夜,小姐就是她的主心骨啊,一时要离开这里,她有些茫然。   但听得盈娘说过几日还是来上差,她想自己做陪房,将来总可以和小姐一处,又欢喜了。   江氏那边吩咐厨房做了两桌酒,全当给她们庆贺,主家就不去了,也怕他们不自在。   吃晚饭的时候,冯鲤从外面回来,不由道:“我看尚家要卖宅子,还问我要不要,我哪里有那个闲钱。”   “咦,她们这个宅子没买几天就要卖么?要搬去哪里?”江氏问。   冯鲤道:“应该是去南京的。”说完,又看向盈娘:“等今年咱们常州田里的租子收上来,我暗忖也有一百六七十两,我和你娘再添点,咱们在南京也给你陪嫁个宅子才是。”   盈娘摆手:“爹,算了吧,您为女儿破费也太多了。”   “不是我自吹自擂,我是年纪老大了才成婚,因此格外珍惜如今的生活,善待你娘。可天下女子嫁人,九成都有寄人篱下之感,感情好的时候还好,感情不好,知道女子无处可去,算准了你,一步步欺压你。你又是远嫁的,爹娘不在跟前,有个宅子在那里,好歹你也有个去处不是?”冯鲤很疼女儿,这些年的积蓄都帮衬女儿在办嫁妆。   他是家主,说的话一锤定音,原本他是打算帮女儿置办一间铺子,后来还是觉得先置办个宅子妥当。   官员无故不能离开本地,这事儿他着来兴去办,一来检验一下来兴头次办这样的大事会不会贪墨,二来,也是有意锻炼他一番。   若是这孩子不大行,他们夫妻就未必会做陪房过去,他本来就不信谁对谁忠心,但人要赚自己该赚的钱,太短视了,日后就是祸患。   来兴婚后一个月,就去了南京找房牙问起宅子来,行李是素馨帮他打理的,又给了三两银子他,来兴忙道:“老爷跟我给了盘缠的。”   “穷家富路,你一个人在外头,若是着了风寒,哪里不舒服怎生是好?是以,钱带着,用不完再带回来就是。”素馨笑道。   来兴是扬州人,因会书写被人送来的,在冯家这样的家风下,办事本本分分一丝不苟,但总归一个人,什么也不大讲究,如今又有素馨成婚了,素馨温柔妥帖,还是小姐身边头等的人,见识不一般,他也跟着享福。   行李打点好了,素馨又准备了两碟酱菜,一袋火烧饼,一只烧鸡,还有几瓶药,“酒我也不给你带了,跌打药酒里边有的,吃酒容易误事,等你办差了回来,到时候我给你温酒就是。”   来兴一走,素馨就搬到盈娘这里伺候,大家都在一处赶制针线,麦冬会时不时来送些点心热茶来,屋子里都是香味。   隔壁传来动静,尚家就这么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了,新来的是个武将人家,听说是镇守太监卢直并带着他侄男一家。   江氏正问冯鲤:“要不要送一份乔迁之礼去?”   本朝清流表面看不上太监,底下却常常勾结这些太监,冯鲤道:“我也不是什么清流,也没什么派系,只要做官,就是我赚,何必躲躲藏藏?便是陌生人住着,我们也得送一份过去啊,只你不要搞的太隆重就好。”   江氏遂问起女儿的意思,盈娘笑道:“送的太厚重有攀附之嫌,怕人家也觉得咱们是贪官,我想不如备下一轴苏绣玉堂富贵的锦幛,再有一方仿古的铜炉,苏州多仿古之器,女儿书房就摆着一尊。另有咱们带的信阳毛尖两罐,松江绸四匹,再备四色点心,封四两银子就够了。”   “好,我这就去备。”盈娘也把单子写了下来。   江氏备下之后,冯鲤看了赞声妥当,就送了过去,那边也十分客气的回礼,一坛内造的芙蓉液、两匹大红织金妆绫绸、一盒丝窝虎眼糖、四盘佳肴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冯鲤也是结个善缘。   来兴看了快一个月,才从南京回来,就先来见冯鲤夫妻:“这南京城里最贵的是皇城、新街口、夫子庙、秦淮河两岸,在这之下,东华门、紫金山麓也是很不错,那西城多住商户,南城则是市井之人住的。”   “三进以上,都是两千两以上,秦淮河畔的河房几间房子也要一千五百两往上走。小的倒是看这两间宅子都不错,一处是西城临街商铺,一共三间,后面也能住人,一共三百五十两,还有一处贡院旁边的两进带庭院花园的宅子,一共是五百两。”   冯鲤不假思索:“自然是选贡院旁边的,贵些倒是不打紧。”   既然下了决定,江氏兑了银子,和来兴一道又去了南京,这一趟倒是办得很顺利,回来时把房契给冯鲤和莹娘看,冯鲤随手就让女儿放好,又让厨下做了一样三钱的席面送到来兴那里,以酬他辛苦,赏钱那些自不必说。   盈娘拿着房契,喜不自胜:“真好,我也是有宅子的人了。”   就像爹说的,嫁到人家家里无形中就有了后盾,不至于在人家吵架说那是他家的时候,让你滚,你因无处可去还要委曲求全。   此时,杨大太太和杨萱都在想她们若是有一间自己的宅子就好了。   汪家自从出孝之后,汪太太主持分了家,汪幼春因被御史弹劾,前途无望,汪太太又重新替儿子捐监,让他到北监读书,到时候出仕也未必不能。   汪幼春虽然喜欢金陵,但终归想自己在南京已经有了恶名,还回来做什么?是以让杨萱母子跟着汪太太身边,他则把家私细软全都带了去京中,说等自己将来授官了就接杨萱母子。   杨萱自然不依,哭哭啼啼,又闹汪太太,汪太太想着儿媳妇还有孙子,也动了念头让汪幼春把杨萱母子带去。   汪幼春却道:“娘,我是去读书的,若是让别人知道儿子还带着妻小,别人看儿子像什么样子?”   汪太太为了儿子的前程,只好劝杨萱,杨萱只好跟着汪太太在宅子里生活。   汪幼春上京到了他父亲的旧识国子监司业家中,原本相貌就英俊,因为仕途不顺,佯装苦读,那旧识见他如此,很是欣喜,还让他拔贡进了太学,又让他住在家中。   那司业见他乖巧玲珑,不免问道:“不知幼春娶亲不曾?”   汪幼春心道,难道他要招我为婿不成,如今有这位司业襄助,我又有钱开道,必定能选个好官,那蔡状元招赘牛相府,也是一段佳话,更何况我哉?   故而,他佯装憨憨的样子:“原本定了一桩亲事,只父亲过世,那家觉得弟子家道中落,故而断了婚约,如今并不曾娶。”   司业想汪幼春是三品官的幼子,看起来机灵聪明,更兼身家丰厚,遂让幕僚对汪幼春道:“我家老爷有一掌上明珠,今年十八,才貌俱佳,司业老爷愿意招汪三公子为婿,不知汪三公子如何想?”   汪幼春当即允了,顺利娶了司业家的小姐,过了几个月,有老丈人的帮忙,选了泉州从七品的州判,那泉州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是个很富庶的地方,气候也好,他便带着司业家的千金,一同赴任,百般恩爱。   殊不知他们离开的这一日,正是杨萱带着杨大太太还有下人上京之时,听国子监的人说起此事,杨萱差点吐血。   杨大太太还要去司业府上说什么,早被人家门房拦着,打了出来,母女二人心慌极了。   “不如咱们还是回南京吧?”杨大太太道。   杨萱则道:“婆婆跟着大哥他们去了扬州,二嫂在南京是一贯不与我对付,况且如今汪幼春停妻再娶,实在是小人行径,他不顾念我,我也不顾念他。若让我的儿子在汪家,恐怕也成了小人。”   再者,杨萱心想汪幼春对他本来没几分感情,一直嫌弃她没个好娘家拉拔,尤其是她帮她娘在南京赁宅子住时,汪幼春更是和汪家人话里话外说她把汪家的钱往外撒。   现下他停妻再娶,就怕自己坏他好事,若将来痛下杀手,自己一家孤儿寡母更没有活路。   “娘,不如咱们就留在京中,京里机会多,我和您做些针线,如今女子也多请闺塾师,兴许我还能做个闺塾师。”杨萱如此想着。   当年她娘守寡也曾经回到老家,常常被人骚扰,苦不堪言,后来才决定去扬州投奔亲戚。与其回湖广老家,还不如留在京里。   只是京中赁房实在是不便宜,杨萱只好被迫带着她娘母子几个往保定府定居下来,保定府好歹便宜些。   杨大太太道:“若当初咱们买下一处宅子,也不至于飘零至此,跟孤魂野鬼似的。”   杨萱苦笑,分明是她识错了人,误了终身。   入秋之后,虽然还未察觉到冷,但每日早上枯黄的叶子往下掉,无端总有一股凄凉之感。盈娘只要天气一冷,必定会缩在被窝不愿意起来,但她想完成一幅百果图,所以必须早起。   隔壁卢太监的侄儿娶的也是一位太监的侄女,两家算不上门当户对了,卢太监的侄儿已然做了副千户,只是这位卢奶奶进门未有身孕,不知她从哪里听说盈娘给同知的续弦送了一幅百果图,那人老蚌生珠,所以委婉求画。   盈娘又不是那种清高之人,只要不违背原则,能有些往来总是好的。   画了一个上午,她算是精雕细琢画完后,又让人装裱成轴,用个木匣子装了,送到这位卢奶奶处。   卢奶奶下去亲自过来了一趟,她今年二十,也就只比盈娘大四岁,还笑道:“我把你送的画轴挂在我的寝房里了,画的可真好,可恨我除了画些花样子,倒是什么都不会了。”   盈娘摇头:“您这是哪里话,要说我也不过随意画几笔,不过是大家抬举罢了。”   那卢太太很是客气,送了一方花梨木的文盘过来。   年底,冯鲤接到冯鹤的来信,说冯梅君为楚王诞下长子长女,十分受宠,又冯豫现下袭封了百户,回乡探亲,冯梅君听说常遂之妻难产而亡,要把冯豫之女许配给常遂。   “好端端的,怎地冯豫袭了百户?四弟也不说个清楚。”冯鲤莫名其妙的。   盈娘却想起一件事情:“我记得前年,大姐姐给我写信让我回去,常老太太就立马上门提亲,之前我还觉得二者之间毫无关联,现在看起来,却是关联甚大啊。大姐姐为何执着于让我们这些姐妹嫁给常遂吗?”   除非常遂有什么过人之处,这常遂虽然懂些医术,但是如今还在学艺呢,便是前世她在宫中,也未曾听过常遂的名字。   难道冯梅君慧眼识珠?   盈娘说完这些,见冯鲤皱眉:“这个梅丫头,在密谋什么事儿呢。”   江氏在旁道:“你们父女也不必担心,我看她在那王府,也算计不到我们什么。”   “是啊,我们盈娘又不是没有爹娘,她想算计什么?”冯鲤轻蔑一笑。   当即,冯鲤写了一封信回去,让冯鹤也不要完全教书,还要和府上教瑜把关系打好,争取拔贡,将来选个训导,也好出仕。   说起科举,盈娘道:“郑璟是不是乡试未中?”   冯鲤听盈娘这般说才笑道:“哪有十八岁就想中乡试的,你们没有参加过科举,成日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就以为个个十八中探花。十八岁就是中秀才都难,十四五岁中秀才的都是很难得了。”   像他三十几岁中举人的,当时还有不少人说他年轻,还想榜下捉婿呢。   郑璟今年乡试的确未中,他继续在家中苦读,倒是他爹官升一级,从礼部主事升为南京吏部员外郎,虽然南京的官员都是闲官,好歹听起来也更好些。   邱氏正和郑三爷商量,“隔房的五郎今年年底迎了新妇进门,六郎还得给人家当傧相,我看了都不忍。我想冯亲家,虽然不愿意女儿早嫁过来,但他再过一年任期也要满了,难不成还要带着女儿外任么?冯小姐算起年纪,明年也十八了(虚岁),正当年了。”   “这些事情你作主就是,要我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本来也是应该的。只是瑰儿今年也十四了,他这里你也要用心些,我听说爹的身体不是很好。”郑三爷道。   郑老太爷已经于去年从河南左布政使升任两广巡抚,广东裨湿,他常常寝食难安,说幸而有老太太照顾云云。   邱氏听闻就笑道:“这哪里还要你多此一举,我早已选好了。”   “哦?我竟然不知道你竟然早就布置好了。”郑三爷惊讶。   邱氏道:“你是个富贵闲人,又和朋友们要游秦淮河作诗,哪里记得这些。”说完,她又道:“咱们三个儿子中,长子娶贵,王家书香门第,举人进士牌坊就有好几座,次子娶贤,冯姑娘知书达理,才貌双全,家中和睦,能做咱们六郎的解语花,且中间儿媳妇不好做,上有长嫂要敬着,下有弟妹要疼,身世太高,反而容易越俎代庖,家宅不宁。可这老小,我就想娶富,至少我们做爹娘的将来看顾不到,还有儿媳妇能够把持得住。”   郑三爷道:“可别娶那些商户人家?那些商户规矩败坏了。”   “放心,她家祖父辈也是做过翰林院编修的,到了她爹这一辈,家里做着海上的生意,南京一共九房,人丁兴旺,这姑娘的娘,也出自大家,就是她舅舅现下做着守备呢。”邱氏道。   “也不知是哪家?”郑三爷继续问。   邱氏道:“是金家的女儿,口齿伶俐,未语先笑,好标致的模样。”她还有未尽之言是,金小姐嫁妆三万两。   她这三个儿媳中,长媳王玉茹嫁妆六千两,次媳估摸着三千两是有的,金家的这份嫁妆不可谓不厚了。   郑三爷道:“她的嫁妆比嫂嫂们都多,日后进门岂不会以势压人?”   邱氏笑着摇头:“这话说的有意思了,大儿媳妇的爹是正四品的按察副使,二儿媳妇的爹是正六品的通判,她爹却是个捐监,人家恭维叫个员外罢了。”   似汪幼春那般的,还有门路捐监改成贡监,旁人捐监只是听起来好听点,没任何作用。前头两个嫂子虽然没她有钱,但都是正经官员的女儿。   大家彼此谁也高不过谁去,谁也低不过谁去。   郑三爷拱手:“我是真佩服人,夫人若是进了内阁,那肯定不得了,底下官员制衡之术都玩的很溜。”   邱氏只是笑。   见丈夫没有二话,邱氏便去了郑璟的书房,见他正在奋笔疾书,很是心疼道:“昨儿听说你的灯亮了一晚上,今儿做什么这般早就起来了?”   “昨儿有人喊儿子一起出去参加文会,晚上回来文章没做完,一直惦念着,所以得早起。”郑璟笑道。   邱氏看儿子这般,不由道:“虽说要勤学苦读,可也要有度。”   乡试未中,对儿子打击死很大的。   可郑璟压根不是为了乡试未中,而是为了保持一种读书的状态,他总觉得一旦打破这种平衡,就很容易今日偷懒,明日躲懒,将来读书这件事情怕是走不下去了。   但邱氏这般说,他也并不否认,曾经他也试着和爹娘说自己的心里话,可是发现,爹娘并非是真的要听他的理由,他们只认为自己的理由是对的,想办法说服你。   邱氏说了会儿停下来,又道:“我打算明年开年之后,让你大伯母带着你去常州送茶礼,把婚期定下,尽量早些让冯姑娘嫁过来。”   郑璟脸上一喜,又有些不自在。   他和冯小姐当然不似别人那般盲婚哑嫁,他是见过冯小姐的,她浓妆淡抹总相宜,是个十分美好的女子。   可娶妻之后,妻子多半会管丈夫,一刻自由也没有,就像五哥成婚之前多么潇洒的人,如今晚上去吃个酒都不行,他也真是矛盾。   邱氏道:“你翁翁年岁大了,就怕这么一去,你的亲事要耽搁,所以你爹说还是尽快办的好。但即便再快,也得数月才行。”   郑璟一听,正色道:“母亲说的言之有理,儿子的婚姻大事还不是父母做主。”   他喜欢喝冰饮子,喜欢读夜书,不知道新妇进门会不会管束他?若她正儿八经的教导自己,脾气太大,自己阳奉阴违,但若她对自己撒娇,自己好像没办法了?   邱氏见儿子露出一抹笑容,心道方才还似乎有些不情愿呢,如今这是干嘛。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她看男人心才是海底深。   花朝节后,邱氏让郑大太太带着茶礼,和郑璟一道去常州下聘,这次茶礼送的礼,比之前要厚,白银聘财就一千两,绫罗绸缎三十六匹,又有龙凤团茶三十二饼,江南时兴名茶六色各十封,配上汝窑茶盏,金玉首饰一幅等等,一共六十四抬聘礼。   冯家招待郑家人,两家又定下了婚期,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冯鲤想怎么着也得让女儿在家过了生日再嫁过去。 [49]第 49 章:双章合一   现下是三月,到腊月还有九个月,冯鲤先写了信寄往老家,看他们谁愿意过来参加大婚,愿意来的他们也好做个准备,若不愿意过来,正好也不必安排了。   冯鲤让来兴再去南京一趟,拿聘礼中的银钱二百八十两在内桥南大街,买了一间临街铺面,这铺子门面一间,到底两层,前店后楼,又以每年二十四两赁给一位点心铺的店主。   “你看常州的水田一年进益一百六十多两,南京租金二十四两,这么算来一年就有二百两的收益了,用作你平日的脂粉钱,打赏下人也是尽够了。”冯鲤盘算。   盈娘笑道:“女儿若非还要买那些宣纸颜料,一个月二两还用不到呢。”   江氏道:“可不能这般说,大家族人情往来多,你成了家,不管再小,人家都把你当大人看待的。就像你爹说的,跟着你陪嫁去的人,到时候吃郑家的,喝郑家的,你不给赏钱,她们哪里还记得你这个旧主?”   这是江氏肺腑之言,她只是庄户人家的姑娘,从未用过下人,后来家里开始买进下人后,她都舍不得人家多做事,可多半真心换绝情,有良心者十之一二,多数还是看谁给的好处多,很容易被收买。   冯鲤在旁补充:“所以举凡做密事,若一人能成就一人成,太依赖仆从,事情怕是会泄露。”   “是。”盈娘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在宫里的时候那些宠妃的宫中就是热灶,明明份例一样,人家就比你过的好,巴结的人也多。   甚至你一次赏钱不到,那些太监故意帮你传歪话,还在中间挑拨。   那时她真的很沮丧,论容貌,她在宫中只能算中上,论才识更差,便是庖厨女红也比不得别人,分配给她的宫女太监,因为她不得宠还常常冷嘲热讽,要不就跑去别的地方听赏。   幸好她是个不容易气馁的人,她发现皇上很容易疲劳,常常伏案做事,故而帮皇上按摩,一按就是一个时辰,多的也不问,皇上说什么都附和,还要附和的心意,无论如何,她一个月也能分到三五日宠爱。   虽然回去之后,手疼半天。   但也凭借着这些日子的宠爱,逐渐让皇上慢慢从三五日到七八日,她就顺利有了身孕,地位一下就提升了。   苏州府的成衣已经送来了,除了嫁衣一套,又有四季裙袄、披风、比甲三十六套。江氏啧啧称叹:“苏州府的绣娘这绣技就是好。”   盈娘也看人家绣的什么样的,跟自己绣的差距在哪里,竟然默不作声也给江氏仿照苏州样做了一套。   等她拿过来的时候,江氏道:“这是找谁做的?”   “是我自个儿琢磨的,您看她们这些苏绣绣娘很擅长用渐变、明暗做对比,女儿给你绣的五女拜寿,只画龙点睛,在披帛上用亮线抛光,如此一来明暗对比,仿佛飘飘欲仙,又自有一种整丽之感。”她可是绣了半个月才做好呢。   因为这是盈娘自己画自己绣的,外头并没有,江氏穿上去参加本地夫人们的茶会,还有几位特地打听她的衣裙:“这绣功真好,花样也是没见过的,你是从哪儿定的?可不要藏私啊。”   “哪里是外头做的,是我女儿亲手裁的,我也不愿意辜负她的心意。”江氏知晓盈娘其实做完那些荷包鞋袜后,是有些厌倦做女红了,但想孝敬父母才做的,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神。   盈娘这边就一直在备嫁中,她成婚的消息传到云水镇后,冯老娘一拍桌子:“我是肯定要去的,盈娘是我们的长孙女。”   冯老爹道:“我也这般想。”   冯老娘常常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走,她本来也是很想去的,天天圈在云水都腻歪了。可常香兰并不愿意去,她对冯老娘道:“娘,我问过了,我们五到八个人包下一个大舱过去,全程不过六两,也不是很贵。可是您想过没有,咱们过去是要添妆的?寻常人家给茶钱,一两银子是大人情了,可盈娘嫁的是官家,这些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了。”   实际上常香兰就是不愿意去,但是她自己不愿意去,也不愿意别人都去,这样大房肯定恨自己。   那冯大郎是不会出手帮兄弟的,他只顾自己那个小家,生怕别人超过他。为人还不如冯梅君呢,那冯梅君的爹做了训导,堂妹还塞到常家,个个都拉拔。   冯老娘思索了一下,就笑道:“这有什么,盈娘最爱吃我渍的小菜,做的咸鸭蛋了,这次我再拣一些鹅蛋,鹅蛋最是补品了。”   在她看来常香兰就是抠门,她和冯老爹手里还有六十两银子呢,平日她们收租过活,池塘的鱼和莲藕,鸡鸭都能换钱,时常虽然还贴补冯鹤一二,手里也不大宽裕,但几十两还是有的,到时候花四两银子买几匹绸缎还是很体面的。   常香兰回去就跟冯鹤抱怨:“爹娘年纪大了,舟车劳顿,万一生病了怎么办?大哥在外做官,撇的一干二净,到时候还是要咱们俩伺候。还有十月底要收粮食,咱们还得在家收粮呢。”   “这……不去也不好吧?”冯鹤道。   常香兰笑道:“你去我倒也不说你什么,只是你忘记了,你府学同窗早已和你约好的,还有府学教谕今年过五十大寿,人人都去,难道独你不去?”   冯鹤道:“也是。”   “我知道你顾念你们手足之情,可你帮你大哥奉养父母,又帮他收粮,从不贪墨,已然很对得起他了。可他到底不管你的前程,你若是打点好你们府学教谕,将来人家让你入监,岂不是又不同了?”常香兰如此道。   冯鹤也犹豫了,便和冯老爹冯老娘说起缘由:“府学教谕过五十大寿,总不好就我不去,到时候若是剥了我的增广生,怕是我没法入学了。”   冯老娘见他说的如此严重,就道:“你们不去,我们俩老的就哪里能够单独坐船,那些什么路引通关的,我们都不懂。”   要她们去汉阳还能去一下,常州府那可在南直隶,怎么单独去啊?   那常香兰道:“爹,娘,如果大哥派人回来接你们倒好,但她们又没派人回来。我们也是难办啊……”   冯老娘很是遗憾,只能让冯鹤写信说她们不去了。   常老太太听说了这事儿,暗地里和常遂道:“你这位族姑不甚聪明,冯鲤虽然是个面上光的性情,但到底见面三分亲,去了常州后,再行安排也不迟,她是该亲热的时候不亲热,该占便宜的时候,又装清高。”   记得常香兰在闺中的时候倒好,也是个灵秀的女孩儿,怎地这般不济事?   常遂对长辈不予置否,但想起去世的妻子,也觉得颇对不起她。常老太太又把前头那个娘子的首饰拿了八件出来,凑成一幅,打算到时候再去冯家下定,这位冯三姑娘是百户的女儿,楚王的姨妹,人又年轻面嫩,听说她外祖父做过守备,只是没儿子,让女婿袭了百户。   当年出去打仗,攘了不少银钱回来,连守备过世,都被他女婿得了。   祖孙二人也没闲工夫管常香兰,常香兰见人都不去了,自鸣得意自己计策得当。而冯鲤那边见三月去的信,端午也没人回,知晓事情恐怕出现变故,就和江氏还有盈娘道:“她们怕是不会来了。”   盈娘道:“长途跋涉,可能祖父祖母年纪大了,也不愿意了。”   “不是这么说的,如果是你小叔,你祖父祖母肯定历经千辛万苦都会去的。就像你和你两个弟弟,有什么事情我们都会克服千辛万苦去的。”冯鲤摇头。   盈娘和江氏都还想安慰几句,冯鲤却道:“这些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日后也是如此,不必总是怨妇心态,他们不来,咱们还少了一笔开销呢。”   这就是凡事皆有利于我,盈娘想如果自家怨怼,到时候反而耽搁了自己的事情,又笑道:“爹爹说的是。”   江氏岔开了这个话题:“盈娘,你还记得你以前蒙学的同学庄雨眠吗?”   “认得啊,如何了?”盈娘其实回想起来,感觉都过了许久。   江氏道:“庄家小姐嫁给了郑大太太的娘家人。”   这位郑大太太是并非是郑璟嫡亲的伯母,而是隔房的大伯母,也就是刑部尚书的儿媳妇,娘家应该也是不俗。   果然,听江氏道:“郑大太太家里也是安庆大族,家中五六个进士,庄雨眠是去年刚嫁过去的。那个孩子我以前听你们说她不大瞧得起人,也冷冷淡淡的,可郑大太太却说她八字好,进门后丈夫就中了进士,人又很贤惠婉顺,俨然和我们听过的她不同了。”   “那时候我们都是小孩子,最大也不过十岁,这么些年过去了,人的性格肯定也有变化的。”   冯鲤也笑道:“我年轻的时候还被说性情古怪,甚至还有些心胸狭窄,如今见事多了,又不一样了。”   盈娘应是。   又说冯鲤在扬州时的上峰单知府调任,途经常州府时,冯鲤特地设宴招待,盈娘未曾见到单小蝶了,还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小蝶妹妹?”   单夫人道:“小蝶去年就跟她爹回家出阁了。”   江氏还问起:“是嫁到本地了么?”   “是啊,嫁到本地的一个秀才人家,家境也很殷实的,她那个孩子你们也是知道的,没什么心机。”单夫人笑道。   盈娘想原本还以为单小蝶会嫁给唐坚呢,后来才听冯鲤说唐坚去年乡试得中,就变了一幅面孔,他明面上不说什么,但伺候的人却对单家的人常常另外一幅面孔。   如今单知府趁着调任,也是撇清干系,但难免灰心。   想起曾经单知府还想撮合她和唐坚,盈娘也是庆幸,冯鲤倒是很看的开:“官场上这种事情屡见不鲜,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只不过唐坚此人,也是小人得志,怎么也要好聚好散才是。”   “我还以为爹爹你会大肆批评他呢?”盈娘很惊讶。   冯鲤笑道:“这样的人我可见了太多了,官场上比比皆是,我又常年审判案子,上个月惩处了一位小吏,这小吏包揽诉讼,替人代考作弊,但无论如何他可是带着他义兄发财的,可如今被关在牢里,他那位义兄探监都不来的,衣物也不送些,可见一斑。”   但他也道:“不过,你们也不能就此觉得这世上多是坏人,好人也有不少,还有那些老实的过分的,善良到懦弱的,什么人都有。”   六月董家小姐出阁,请盈娘做女傧相,若是旁人她家肯定推了,但董家的事情不好推,冯鲤就替女儿作主应下,但又对女儿道:“你也马上是新娘子了,那些宴会人多口杂,别轻易被人看了去。”   盈娘笑道:“女儿又不是那等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您多虑了,若我是大美人,那才能够为所欲为呢。”   这话冯鲤却不赞同:“即便是那些大美女,我看也多是红颜薄命,怎么没人强调说武则天很美呢?虽说我也觉得相貌好的人的确看上去更赏心悦目,但真正涉及到利益时,也没什么用,你说买菜多送你一把葱,买点心多给你两个,这种小恩小惠有什么用?除非本朝看脸分配,长的好看的做高官,那才行呢。”   说到这里,冯鲤指着江氏道:“你看你娘生的很好,可要选里长乡约都难?还有盈娘你也很好看,算得上常州府数一数二的美人,怎么没人直接封你做常州知府。”   一席话说的盈娘和江氏都乱笑。   “所以,还得增强自己的才干能力,让自己气定神闲,举重若轻,如此才能镇定自若,什么都不在话下。”   江氏见丈夫这般说,有些忘情道:“我就是看中相公你万事都成竹在胸,雷厉风行。”   盈娘没想到自己竟然看到娘表白的话语,连忙推说有事跑了。   董家虽然也是大族,但并非那种奢侈的人,就连董小姐亦是吃茶泡饭,下饭菜也不过四道,都是普通菜色。盈娘也特别爱吃茶泡饭,尤其是还有雪里红炒腊肉的时候就更下饭了。   董小姐一共请了四位傧相,除了盈娘之外,还有三位官家小姐,大家厮见一番。小姐们都很体面,也都非常客气,盈娘也和她们说笑,但不知道怎么,莫名想起和她一起吃炒馒头片的卢窈窈。   傧相们的服饰自然是不可能和新娘子一样穿大红正红,这有点对人家新娘太不尊重了,盈娘选了浅蓝色纱裙,头上簪一朵鹅黄的纱堆花,说起来,这纱花还是尚大太太送的,如今尚家已经成了往事,董小姐却要出嫁了。   用完饭,盈娘去出恭,昨日肉吃的太多,今日茶泡饭,有些不舒服。但董家的恭房还在西北角,得走过两条游廊才行,董家的丫头带她过去后,好一会儿带盈娘的丫头不见了,盈娘便自己走回去。   她路过一梢间时,听到方才和自己一道做傧相的两位小姐,正道:“你还不知道尚家吧,哎哟,我上个月陪我嫂嫂去大报恩寺上香,正好看到她姐姐了,就是那位和倪家定亲的那位,出了那样的事情,还能嫁到倪家呢。我还在想那尚二肯定也跟着去倪家了,有倪家帮忙,这丫头肯定好命,没想到啊,她看起来瘦仃仃的,整个人都不成人形了。”   “什么?不会吧。”另一人知乎不可思议。   “开玩笑,我拿了二两银子寻了尚大的丫头打听出来的,怎么会有假?”   “这也是活该,不自量力,仗着有些美貌,就与人家抢夫君。”   ……   这些小姐们平日看着斯斯文文的,若非盈娘听到她们背后这般说,还真的不知道尚家出了这事儿。关键是从头到尾,董家都淡定得很,她家根本就没有下场和尚家斗,这大抵就是权力带来的好处。   什么都不必说,你到了那个位置,就有人自愿帮忙。   董小姐不仅不傲慢,还非常淳朴,傧相们要管新娘的首饰、赏钱,她就很信任她们,直接把嫁妆匣子交给她们保管。   盈娘送嫁完毕,回到家中,对江氏诉说这些:“以前总觉得事情非黑即白,现下却又不知道到底谁对还是谁错了?只是有点难受。”   前世她会屏蔽这种心态,甚至很少会有同理心,总觉得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但想着尚二姑娘那么鲜活的人变成这般,可怪董小姐吗?那董小姐却也是个心地不错的姑娘……   江氏抚着女儿的头发道:“那就别想太多了,你和你爹一样,什么事情都容易想得多,其实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你还别说抢夫婿下死手,你爹莫名被人家顶替做官,甚至连谁顶替的都不知道?这些事儿往哪儿说理去。”   “是啊,女儿不纠结了。诶,娘,我听说郑家八郎君,就是郑璟的幼弟是不是也要定亲了?”盈娘问。   江氏笑道:“我不大会打听,你爹拉着郑家管家吃酒,一顿打听出来的,说是个极其富贵人家的女儿。”   盈娘“哦”了一声:“这也不出为奇,祖母要是有这个决断倒是好了,就像我爹说的,小叔并不会持家,该找个会持家的,就像郑家八郎君是幼子,三太太难免为儿子考虑的多。”   江氏见女儿这般平淡,不由道:“你可怎么办啊?长嫂是按察副使的女儿,弟妹是那样的富贵人家,身处其中,我怕你吃亏啊。”   “嫌贫爱富肯定也是有的,我都想到了,可看看《送东阳马生序》里说的,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女儿虽然家世不如她们,也没有她们富贵,可是爹爹娘亲已经把最好的给女儿了,女儿又有爹娘宠爱,十分满足,不羡慕任何人。”   盈娘想自己内心的满足、富足,非钱财地位能够撼动的。   郑家那边正为小儿子办插定礼,郑璟住的院子刚修缮完毕,还带着一股新漆的味道,听说过完一个夏天,那些味道就会散去。   他们兄弟未成亲前,都是住在爹娘的厢房耳房,成亲后,都是单独的院子,东跨院住着郑理夫妻,西跨院与东院对称,再有一个院子靠近园里,那是打算郑瑰的媳妇进门后住的,那里也是和西跨院一起修缮的。   郑璟让人先把他不怎么看的一些书籍,先搬到这里了,今日天色尚好,他打算过来晒书,毕竟南京梅雨季还未过呢。   却见到嫂子王玉茹的丫鬟寒翠,在游廊上坐着,投喂前方水缸里的金鱼。   似乎见到他了,寒翠才匆匆忙忙的如梦初醒一般,连忙请安:“六郎君。”   郑璟奇道:“你怎么在这里?”   “是三奶奶让奴婢来喂鱼的。”寒翠小心翼翼的回答。   郑璟挥手:“你下去吧,我还有事。”   寒翠躬身应是,转身却没有回到东院,而是往花园子里走去。郑璟素来是不管这些闲事的,他在外面廊下让小厮抬了桌子出来,仔细的把书拿出来摊开放在桌上。   把一摞书翻开后,他才问道:“是三哥回来了吧?”   周喜笑道:“您怎么知道的?三爷今日刚到家,到底今日是八爷小定,亲戚们都要过来呢。”   他天性聪颖,哪里不知道这丫头在做什么,三嫂现下在孕中,三哥估摸着早已看上寒翠美貌,想把三嫂身边这个陪嫁丫头收用,但三嫂并不愿意让丈夫纳妾,但她也无法阻止三哥纳妾,就打算把这个丫头打发到自己这里。   这算什么,把自己当冤大头了不成?莫说他不愿意。以冯姑娘为人,见到不喜之乐音,尚且直接弹琴止戈,定然不是好欺之辈,误会别人算了,就怕到时候以为自己是色中饿鬼!是他张罗的。   “日后让看门的婆子也看严些,这里虽然暂时没有住人,日后也是有人住的。”郑璟吩咐。 [50]花嫁(上):花嫁(上)   既然老家的人不过来,冯鲤也就打算请同僚和属官邻居来热闹一二,只是送嫁的人原本选的是冯鹤,但冯鹤没来,就只能让幕僚帮忙送嫁了。   江氏都有些生气:“咱们这么大的事情他都不来,将来他家有事,我们是不会帮忙的。”   冯鲤冷哼道:“算了,没必要计较这么多了。依照我看,日后总归都是各人管各人。我们夫妻将来总会回云水养老的,如今鞭长莫及的事情就别想了,只管以后。”   可江氏道:“相公,高府尹往别处升迁了,咱们南京的人脉就断了,要不要和定国公说一声?”   “很是不必,上次联宗就差点把我女儿折进去,我看现下就很好了。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只要做官就胜了,又不是两榜进士出身,也不是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如此我就很满足了。”冯鲤笑道。   以前还一无所有呢,做通判总比做个普通乡绅好,宁可少活十年,也不可一日没有权。   江氏看向丈夫:“那你可不能太拼了?”   “若真的留任常州,这三年我都摸熟了,自然不必那般拼命,你放心,如今盈娘又要出嫁了,我心里的担子卸下一大半。”冯鲤每日几乎都是过了子时才睡,所以人长期保持一种亢奋状态,他知道这般对身体不好。   但家里人依靠的都是他,他当然得力争上游,但如今女儿出阁了,他就得更惜命才是,总不能女儿嫁过去没几年,自己就去了,留下妻儿老小。   旋即让江氏亲自炖了人参鸡汤给自己滋补,江氏也是哭笑不得。盈娘听说此事后,让麦冬做了些参苓补糕,给她爹用。   家里的嫁妆已经让库房装不下了,还得把江氏耳房里的清出来放,就是盈娘自己房里也塞着喜被。   这还没有结束,方虎又从外卖了彩铜的熨斗、绷斗、铜炉来,另外还有紫铜的暖锅好些。简直是什么都应有尽有,甚至冯鲤和江氏又想起盈娘只有一件灰鼠皮袄,也已然穿旧了,在自家穿无事,但盈娘嫁过去就是冬天,肯定得做几件皮袄,所以春日就找皮货行定下了。   大红织金缎子镶边貂皮披风一件、石青素缎银鼠皮袄一件、藕荷色灰鼠皮家常袄儿一件、鹅黄色灰鼠皮袄一件、月白色贴身羔皮小袄一件、出炉银色贴身羔皮小袄。   江氏清点一二,又扶额对盈娘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还有物件儿没置办齐全。”   “没有置办齐全就算了呗。”盈娘想她的嫁妆准备了四年多了,饶是如此,爹娘还觉得不好,那些真富贵的人家,又不知道准备多久了。   江氏戳了一下女儿的头:“为了你,我和你爹都是生怕哪里不好,你不知道,高嫁也是很有压力的。”   “娘,就像爹说的,他们家既然能够看得上女儿,自然女儿也是有好处的,您千万别妄自菲薄,我觉得您和我爹最厉害了。”盈娘想她爹这样的官员其实最稳妥,也不是进士出身,算不上什么派系,但本身也会打点做人,个人能力又强,还不争功,只要他愿意,一直做小官没问题的。   也许在很多人眼中瞧不起六七品的小官,但盈娘知晓,她爹从一个流民后代到如今,已经是跨越了巨大的鸿沟,不仅超过家族同辈,在天下人中也算是中上那一批了,她只会觉得骄傲。   话说董小姐成亲之后,先留在常州,但听闻唐举人和她关系一般,丝毫没有新婚燕尔之感,这些内帷之事,也不知道是谁传的,反正传的是很快。   唐家办茶汤会的时候,江氏去了一趟,回来就跟盈娘道:“董小姐她马上也要跟着唐家人去南京了,只等早稻割了就去。”   这些大族很多都是大地主,作为当家主母不仅只是交际,最重要的是管租子,有的夫妻常年分隔两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冯鲤宁可家里租子少一些,还要江氏跟着来,也是因为他本身在意的还是人,并非是钱。   盈娘道:“怎么一下子人都去南京了,什么尚小姐、董小姐,一时风云际会,又不知道怎么样了。”   “到时候,就是你一个人在南京了,自己别强出头,该说什么不说什么,心里有数。”江氏恨不得把自己的经验都传授过来。   在美人榻上看书的冯鲤却是狂笑不止,江氏莫名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我笑你女儿比你精明百倍,只是平日我俩夫妻操持,女儿不好施展才能,去郑家那样的大族,南京又是那样的人口稠密之地方,恐怕会混的更好。”冯鲤用书遮着脸道。   盈娘不由道:“爹爹为何拿我打趣?”   冯鲤轻笑一声,不搭理她们母女了。   江氏倒是想起在沐王府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心道丈夫说的的确有道理,那些看起来张牙舞爪锋芒毕露之人,其实并不是真的精明,然而女儿也并非梅君那种扮猪吃老虎的人……   等盈娘回去午睡,江氏就和冯鲤说起梅君,说她很会降低别人的防备心,明明在家不是那般。   “扮猪吃老虎?我看扮到最后没准自己真成猪了。该崭露头角的时候,就不惧风雨,天天想着降低别人的戒心,借刀杀人,擎等着别人犯错,自己上位,这能成吗?你看盈娘,不争一时风头,但是却也会展现自己的书画女红,单独遇到事情,片刻就有应对之策,这才是为人厉害之处。”冯鲤就很欣赏家里的两个女子,江氏娇憨可爱,她知道自己不行,所以大小事情听他或者盈娘的,女儿机敏过人,知道自己有能力,但却从来不轻易去做什么决定,为人谨慎。   厉害的知道自己厉害,平日蛰伏不动,关键时候有惊人之举,不厉害的也知道自己不厉害,索性就听从别人劝解,不胡乱自作主张。   冯鲤最怕的就是半灌水的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轻率的去做决定。   进了九月,家里就已经开始准备事宜了,喜棚喜宴这些自不必说,还有要装嫁妆的喜船,盈娘嫁妆一共六十四抬,冯鲤把女儿的一些杂物,先让来兴送了一部分到贡院旁边的宅子里面。   其实冯家凑一凑能够够八十抬的,但是冯鲤觉得没必要,他就一个六品官,太过招摇,人家还以为他贪了多少银钱。   其中便是冯鲤的幕僚在中间穿梭,送嫁妆的日子和人员还有妆奁册子,这些都要跟郑家商议。邱氏则和长媳王玉茹一起安排,王玉茹见这份嫁妆虽是中等人家置办的,算不得多,但还是不错的。   至少楠木拔步床、首饰金玉还是什么都有,甚至奁田、铺面、宅子也都有,压箱底的银子纹银一千两,算是一应俱全。   邱氏却很满意,她原本以为冯家不过三千两嫁妆,现下看来估摸着也有四千两左右,在南京跟那些豪富之家比不得,但也算得上中上了。   新娘进门,家俬是要先摆放的,邱氏让管家带着冯家幕僚去看了新房,双方又定了送嫁妆的日期,再商议新郎去接新娘的时辰。   腊月初八是盈娘在家过的最后一个生辰了,一早上江氏就让厨下准备了一桌好菜,又让两个儿子先休息一日,专门为姐姐庆贺生辰。   在她看来,冯鹤总为了外人的事情放自己哥哥鸽子,以至于冯鲤对这个弟弟没什么指望了,兄弟二人恐怕将来形同陌路,江氏却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如此。   桌上酒菜具备,冯鲤也特地早些从衙门回来了,他这些日子胖了些,脸色也好看很多,坐定后,就和家人道:“两位上峰给我的考评都是中上,恐怕我留任机会很大。”   “这么说爹爹还要在常州府做通判?”盈娘道。   冯鲤微微点头。   盈娘笑道:“其实也挺好的,常州府也是富庶之地,在这里做官,总比那些偏僻的地界好。”想了想,她又道:“爹,我翻看常州府的府志,常州府也有倭乱,虽然这几年风调雨顺,可难保日后没有,您定要早作打算。”   举人出身,几乎是不可能进翰林、科道、台省,但若是立了功就未必不能升任,在知府任上致仕,这对于举监出身的爹而言,属于到顶了。   那么要突破,要比别人表现更好才是。   冯鲤听了女儿一席话,恍然:“你说的很是,我平日早已被公务占据此事,旁的事情上懒懒的,这倒是晋升之法。”说完又夸了女儿一番。   盈娘摇头:“女儿不过随口一说,这些事情如何安排,到时候还是要爹爹去做的,爹爹才是辛苦极了。”   饭吃到一半,厨下上了长寿面,这面是用鸡汤煮的,盈娘不知不觉就吃下一碗,只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从前都是爹爹娘亲给女儿遮风挡雨,日后就是女儿一个人了。”   “总不能躲在爹娘羽翼下一辈子,况且,便是我愿意,可我和你娘百年之后,总有看顾不到的地方,也别指望太多。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冯鲤道。   盈娘见他爹虽然这般说,可声音哽咽了,自己也是喉头一紧。   许多多愁善感,都会被时光冲淡,昨日还是依依不舍,次日,冯鲤给楚哥儿请了个卫所的校尉教骑射,生活回到正轨。   小檀正打着络子,又对盈娘道:“小姐,骑马好学吗?”   盈娘笑道:“好不好学都得学啊,尤其是做官的人,我最羡慕人家会骑马的人,说去哪里,马一骑就能走了。”   楚哥儿虽然抱怨,但你若真的不让他学,他还着急,盈娘摸摸他的头,问道:“你骑马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姐姐,我就上去骑了一段路,还是师傅带我骑的,骑慢了没什么感觉,骑快了感觉腾云驾雾,但又怕掉下来。”楚哥儿如此形容。   盈娘支着下巴道:“可惜我不能骑马。”   她生日过了之后,到出嫁那日不过十日左右,总觉得日子又快又慢,嫁妆是在成婚前三日先雇了三艘船,把嫁妆送过去,这次送嫁妆过去的是来兴和素馨,另外还带了麦冬个一个粗使仆妇过去。   这些人原本就是盈娘的陪房,一起过去也是应该的,只素馨那里,盈娘对她道:“你虽然年轻,可你如今代表我们家过去,和沐王府那些嬷嬷们是一样的,虽然不要拿出十分的脾气来,也要显得体面写,最重要的是嫁妆要看好了。”   “您放心,那单子我都看着的,太太也跟我说过,家俬如何放置。”素馨其实也有新紧张,但她知道自己要做好陪房,就得全力以赴。   可盈娘总觉得素馨在自己跟前还好,怕她出去了罩不住场子,但也没办法。   冯鲤安慰道:“你看人家大户人家办事,人多势众,咱们这样的人家,贫富差距悬殊,即便是你那小叔小婶来了,也是只有丢脸的份,还不如素馨呢。”   他这种流民的后代,在本地非亲非故,亲戚们都不甚富裕,云水也会时常发大水,大家都只顾着各人,所以常常羡慕那些世家大族,无论如何,面上都自有一份体面在,即便要办事,人手也多。   盈娘道:“爹爹,别让人听见了。”   “听见了就听见了,有什么好怕的。”冯鲤根本不在乎。   又说冯家送嫁过去,那上面的壮丁也是冯鲤雇的,各送一套蓝布短袄,褐色裤子,腰间系着大红绸子,多喜庆的。   整条船也布置的红彤彤的,船头贴着大大的喜字,冯鲤哪里真的只让来兴一个小厮去,特地让通判厅的属官,两位巡检亲自送嫁去。   郑家这边,也派了长子郑理过来迎了人进去,因邱氏在族中人缘不错,来帮忙热闹的族人很多,都在看新娘子的嫁妆。   除了那些造价昂贵的漆屏、插屏之后,还有一幅四联画屏,画的玉堂富贵,但又不俗气,比方那白牡丹用青铜器装着,别有一番庄丽之感。   素馨听人打听,就笑道:“这是我们小姐自己画的,因是心爱之物,我们老爷就一并送了过来。”   虽然才不外显,但素馨想自家小姐在常州府也是有名的才女,总不能明珠暗投吧。   郑家有族人就想,郑璟就是个爱读书的,也是个才子,新娘子难不成是个才女不成?邱氏不好夸自己儿媳妇有才,就笑道:“看起来仿佛合了玉堂富贵之意。”   “是啊,新妇必定是个心灵手巧的人,三婶你有福气了。”族人夸道。   新娘的爹虽然只是六品官,看看起来这份嫁妆也殷实,都是厚抬,绝非虚抬。素馨指挥人把床和箱笼都收拾妥当,早就累的不行了,麦冬赶紧倒了一杯水来:“周嫂,你先喝点水。”   来兴姓周,她们成婚后,一些旧人还是喊她素馨,旁人都喊她周嫂子。   素馨道:“还休息不了,林婆子,把那几口大的樟木箱子打开,我们把帐幔挂上上,床也要铺好。”   新房布置的热火朝天,邱氏正招呼亲友们用饭,又让厨下给冯家陪嫁的人也都送一份饭去,脸上看起来笑吟吟的。   郑五奶奶是去年年底成婚的,她娘家姓薄,兰祭酒的夫人是她堂姑,自从兰家回到南京任官,她和兰小姐表姊妹二人关系颇好。她当然知晓兰小姐的心思,她有一年掉了风筝在墙上,是郑璟帮她拾起送给他的,那时候她就留心他了。   也不知道为何三太太却看中了一个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冯家,还是湖广人士,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   薄氏看王玉茹,故意打趣道:“新人刚过门,你们旧人就要被甩过墙了。”   王玉茹也不知晓她有这些心思,就道:“新人总要热乎几日的,其实我只要家宅安宁,大家和和睦睦的,比什么都好。”   薄氏笑:“可不是,我也这般想的。来,三嫂,我给你斟酒,别麻烦丫头了。”   王玉茹举起杯子道:“生受了。”   薄氏含笑,也举起杯子与她对酌。   郑家还特地在院子里给冯家来送嫁的抬嫁妆的壮汉们准备了茶酒,他们吃完饭,方才回程。素馨等人草草扒了几口饭,继续收拾新房,床铺帐幔早已收好,桌子铺上桌披,椅子披上椅披,俱是同床铺是同样花色的,这是找苏州绣楼一齐做的。   床尾搬了春凳过去,床前摆着梳妆台,妆台上把铜镜摆上,靠墙摆上案桌,酒壶酒杯成对放在上面。多宝阁上摆一些博古青铜器和书籍,那些青铜器多是小姐平日收的仿古。   床内麦冬撒红枣、花生、桂圆、帘子,把软垫放在玫瑰圈椅上,再把帘子也换成龙凤呈祥纹样的……   郑璟过来的时候,她三人已然筋疲力尽,但仍旧撑着起身行礼:“给姑爷请安。”   “咳,毋须多礼。”他看了一眼屋里陈设,已然完全不同了,映入眼帘的便是临窗摆着的那张琴桌,窗户挂着一幅香雪海梅图,漫天的梅花,粉白红三色交映,梅花两旁是青山,真是一片江南景致。   若是素桃在这里,定然会非常机灵的说这是盈娘画的,但素馨为人老实,做丫鬟的时候就是谨守规矩,主子不问,做婢子的不能随意插话。   郑璟不好意思到内室,只站在门口略扫了一眼,觉得这里四处都是一片红,他原本心里很是很抗拒的,毕竟马上有一个人要来参与自己的生活,从此以后自己就没那么自在了,可见着这里的布置,铜烛台上烛火映在窗纸上,别有一种暖融之意。   他让跟着来的小厮拿了银钱来打赏,素馨等人接过又行了一礼,郑璟见她们举止有度,也忍不住点头,都说仆随主人,若是仆从拿大,太过跳脱,可见主子肯定也是没什么规矩。   “那幅画是小姐画的吗?”郑璟指着那幅香雪海梅花图道。   素馨重重点头:“是小姐画的,小姐说常摆出来,才能发现哪里不足。”   郑璟笑道:“我倒是觉得画的很好。”   素馨没想到姑爷这般直白的夸奖,很为盈娘高兴,也不由多说几句:“还有那纸屏风的围屏也是小姐画的,那是小姐心爱之物,只是不让我们往外说,说她只是仿古之作。”   “小姐也太谦虚了。”郑璟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想见盈娘的心情雀跃起来,像死水一下投入巨石,变成了激浪。   素馨还想自己会不会说多了,小姐常常说那些日常做摆设就好,没必要成日告诉别人,但见郑璟似乎没有什么厌恶之色,方才松了一口气。   腊月十七,这一日新郎要先过来,再坐船到南京,盈娘中午用完饭,沐浴之后,有全福人过来先绞脸。绞脸的时候,她本来以为会灼疼,但没想到既疼又有些爽,这是怎么回事儿?   “小姐皮肤真是嫩滑,我都生怕弄疼你了。”全福人笑道。   盈娘含笑:“多谢夫人您了。”   绞脸之后,就有插戴婆过来帮她梳头,盈娘的头发梳了起来,插戴婆道:“小姐头发浓密,且不必用假髻,直接梳就好了。”   梳头发就花了两个时辰,上妆更是跟刷腻子粉似的,不停的涂白,盈娘忍不住道:“如今正是冬天,逆风而行,怕是要两三日才能到。现下上了妆到时候也会化了,你老人家反正也要跟着去的,到时候再上妆也不迟。”   插戴婆笑道:“到时候我帮小姐上妆也不迟,哪有新娘不上妆就盖盖头的呢?”   盈娘笑是,等插戴婆上妆完,盈娘看着镜子里的人,似乎都看不出自己本来相貌了,她们这般的画法,天下的新娘子都是一个样了。   此时已然到了黄昏时分,江氏进来看了一眼,亲自替女儿把盖头盖上,又道:“姑爷已经到了门口,你快些吃一盏冰糖燕窝粥,垫巴一下肚子吧。”   盈娘吃了几口冰糖燕窝粥,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么快她就要出阁了么? [51]花嫁(中):花嫁(中)   郑璟披红挂彩,骑马至冯宅前,一路十分顺利,冯家两位小舅子年纪都还很小,那种传说中的拦门为难都没有。   但是他被引至岳父跟前,等新妇过来时,发现岳父看他的眼神非常冷淡,郑璟顿时小心起来。   殊不知冯鲤以前觉得郑璟千好万好,如今却觉得自己忽略许多事情,比如女儿是湖广人,平日在家讲西南官话,南京人却讲吴语,吃食上也不大统一,他们口味以?咸鲜为主,擅长蒸煨,而南京人喜清鲜、平和之味。   他就担心哪一日人家说自己家乡话骂女儿,女儿还不知道。   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脸上变幻莫测。倒是来吃酒的一众同僚,见郑璟一表人才,好个光彩的少年,怎地冯通判似乎还不高兴?   这年头娶媳妇不容易,嫁女儿找个好女婿也不容易。   江氏倒想关心女婿几句,但是这个场合也不好问太多,这个时候,盈娘被扶了出来,两辈子头一次成婚,即便是盖着盖头,也能察觉到家里的热闹。   平日正常大婚应该是新郎接了新娘,再到岳家吃酒,但如今她是远嫁,就免了这些,她跪下来听爹娘说了许多诸如白头到老的话,周边丝竹之声太吵,有些甚至还没听完,就被扶了起来。   两个丫头一左一右的扶着她,这就准备要离家了,这时,冯鲤突然上前对郑璟道:“姑爷,我女儿远嫁过去,一时有甚么不周到之处,你慢慢告诉她。”   盈娘知道她爹从来不开口求人,甚至都没有用过这么卑微的语气,到此时,她瞬间破防,泪如雨注:“爹爹,女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望爹娘擅自珍重。”   冯鲤也是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郑璟这才意识到,对于丈夫而言,娶妻就娶人进门过日子,但是对于妻子而言,是要远离父母亲人,去另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生活。   好在郑家请的喜娘也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两边齐劝,劝冯鲤夫妻:“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姐嫁入郑门,正是珠联璧合,将来若开枝散叶,又有一番可为。”   她劝盈娘就道:“新娘子这么哭下去,眼睛和脸是不能看的了,到时候拜堂成亲,回家探望父母也是一样的。”   还是冯鲤率先道:“喜娘,您带着他们走吧,别误了吉时。”   盈娘很快就被扶了出去,先塞进了喜轿,她也坐过不少次轿子,但喜轿却是颠的吓人,原本有经验的嬷嬷就会备下赏钱,打赏那些轿夫,然而冯家跟着的两位丫头乘了后面的小轿。盈娘也没个女性长辈跟着,并不知道这些,被颠的都快吐了。   好容易到了渡口,两个丫头扶着她下轿时,都觉得快成了软脚虾,还好她这个人心性很坚强,轻易不会露出什么失态之处。   郑家的船外面长什么样子,盈娘如今蒙着盖头是看不到了,但是舱里却收拾的很整洁,床榻案几竟然都有,地上甚至还铺了一层绒毯,走在上面都轻飘飘的。   “外面下雪了。”素桃轻呼。   盈娘拉下盖头,看向半掩的菱花窗,果然下起了雪,她笑道:“这天上有三位掌管雪的神仙,姑射真人是一个,另外两个是周琼姬和董双成。但周琼姬管着芙蓉城,约莫在蜀地,董双成是西王母的侍女,听闻常在吴越一代修炼,我想这雪说不定是董双成降的。”   素桃平日牙尖嘴利,但也有怕的时候,尤其是周围的人都是郑家人的时候,冯家跟着过来的也不过就一个插戴婆,一个全福人,到时候新娘拜堂后,她们要离开,但这两位也都不是自己人。   只是没想到小姐如此淡定,还说起神仙故事来了。   “小姐,婢子打了水来,先净面吧。”素桃道。   盈娘点头:“你差个人送过来就是,赏钱给足,也算是让别人沾个喜气。”   素桃很快出去了,门口有听差的婆子,听了素桃的要求,没有推诿,立马送了热水过来,盈娘用茉莉花肥皂洗了脸,涂了香膏,又失笑:“就是这头发拆不了。”   “我给您把冠子取下来。”小檀也立马过来取下冠子。   头上最终的冠子取下来,盈娘的头都轻了几斤,她又换了身轻便的小袄儿,躺在床上休息,又看着她两位丫鬟道:“我记得我们带了点心的,你们若是饿了,就拿着垫巴一下肚子吧。”   这边正说着话,郑璟让人升炊烧火,又道:“做好了,先送去新妇那里。”   船家菜无非就是船上发的豆芽,磨的豆腐干,腌制的小菜,再有腊货、活禽、活兽,靠近捕的鱼鲜。   一个时辰后,天色昏暗起来,有人送了饭来,盈娘让人把蜡烛点上,看桌上还凑了十道菜。先是炖的半只鸡,白灼虾、清蒸鱼、豆芽炒肉丝,又有两碟酱菜,一碗干烹鸭,红焖肉丸子、香煎豆腐干,梅干菜扣肉。   十碗菜桌上都堆不下。素桃刚刚在冯家中午吃了不少,现下又是肉啊鱼的,觉得太腻味了,只挑芽菜吃,小檀爱吃虾,倒是不吭声。   盈娘则不挑食,她本来就饿了,每次肚子饿的时候,多吃点饭,精神就好了。吃完饭,她洗了手,吹了灯就睡觉。   两个丫头则在外间榻上睡着,小檀对素桃道:“昨儿姑娘翻来覆去一晚上,看起来心焦的很,没想到今儿睡的这般踏实。”   “是啊,也不知道在南京的素馨她们怎么样了?”素桃心里也是很紧张的。   自从素馨去年八月出嫁后,她就是大丫头了,其实她比素馨记账快,反应快,但大家更喜欢素馨那种性格,不争不抢,厚道待人的,她也喜欢素馨,可她却不是素馨那种人。   小檀却没这么多烦恼:“素馨姐姐她们肯定在郑家很好啊,小姐那么多的嫁妆,总得人看着吧。”   “也是。”素桃说完,又拢了拢被子道:“我看姑爷是个妥帖的,还特地送饭送水来,都不必我们去要。”   小檀道:“是啊,姑爷可是我们老爷选的,哪里有差了。”   素桃却想小檀是扬州才买来的,根本不知晓冯家其实也不是现在这样的官户人家,以前只是普通乡绅人家,就连小姐都是要纺线织布做针线的,但老爷即便那样也是一直培养小姐,在云水镇读书三年,在扬州又专门请名师教导两年。   她们也就是投胎成丫鬟,若是也和小姐一样,投胎到冯家做小姐,肯定也会这般幸福。   想着想着,两个丫头也累了,很快进入梦乡。   虽然下了雪,但南方下雪一般一两日就会停歇下来,不会到湖面冻住的程度,在瓜州渡长江的时候,插戴婆过来重新帮她梳妆戴冠,盈娘有点可惜,她本来以为若是到的早些,可以去自己陪嫁宅子附近看看。   在前世她做丫头的,即便攒了些体己,但人身都被傅家控制,如今爹给她的嫁妆,就像是给她分产业一样,她就真的很有底气了。   想到这里她又失笑,别的新娘子肯定都在考虑如何和未来的夫婿相处,怎么融入一个新环境,自己满脑子只有钱。   “小姐笑什么?”素桃正在收拾行李,还不明所以。   盈娘还未说话,全福人就打趣:“你家小姐得了如意郎君,当然欢喜了。”   一见钟情,如胶似漆的肯定有,但热度未必会持久,人不都喜新厌旧吗?只不过在景朝,男子被允许三妻四妾,女子不容许有三夫四郎罢了。   装扮完毕,继续蒙上了盖头,盈娘端坐在床上,不停的打着哈欠,她发现自己平日精神挺好,但是坐船坐马车就很容易昏昏欲睡。   船过了仪征,很快到了南京,郑家又另外请了鼓乐、花轿来,本来渡口人就多,现下又有成亲的,看热闹的人就更多了。   冯家幕僚对郑璟道:“姑爷,还是快些走吧,万一被挤到江上,就不好了。”   郑璟忙点头,先扬声让人扶着盈娘上花轿,她想上次自己被颠了,就吩咐素桃:“给抬轿子的赏钱。”   这次果然稳稳当当的,盈娘也是无语。   郑家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也算是赶上了腊月二十这一天的日子,天公作美,今日天气晴好,队伍浩浩汤汤。   看热闹的人也颇多,其中就有尚家二小姐,她们家如今全靠倪家保护家产,虽说还是住在自己家中,但因大姐夫对她那般,她能不去就不去,今日尚大太太去倪家,她就借口打理铺子出来了,正好看到了迎亲队伍。   “二小姐,那不是素桃那丫头吗?”尚二小姐的丫头可儿道。   尚二小姐皱眉:“素桃是谁?”   “她是冯小姐的贴身丫头,就是冯通判家的下人。”可儿解释道。   当年尚、冯两家一处住着,尚家人面上和冯家人关系不错,但看的出来冯家是做的穷官儿,和自家完全不能比。她和冯小姐也说不到一起去,总有一种瑜亮情结,两人都是聪明人,都颇有才情,相貌相当,彼此还都不是温顺性情。   但冯家当年不过是普通通判,她是个穷官儿的女儿,和自己家里不能比拟,如今她爹犯事了,家中树倒猢狲散,还好她娘有决断,把外地管不到的店全部出手了,只留了南京的,靠着倪家还算能够经营。   “还是有爹的好。”尚二小姐喃喃自语,颇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盈娘哪里知道这些,她手里抱着一个萍婆果,以前她是最讨厌吃萍婆果的人,但是口干喉咙干,脚又发冷,这萍婆果的香味让她恨不得咬一口才好。   好容易落轿,郑璟在前牵着红绸,另一头则由喜娘送到盈娘手里,二人要先牵着红绸去拜堂,盈娘跟着前面亦步亦趋,然而始终保持身姿优雅。   不管怎么样,爹娘是很期待这桩亲事能够成的,可一定要顺利才是。   拜堂的地方,似乎选在正堂里,盈娘能够感受到这里似乎不是很拥挤,也有人喊着拜天气,她在盖头底下看不到众人的表情。   邱氏是见过盈娘,见她今年身条又高了半个头,身形玲珑,忍不住点点头。   这个年纪的姑娘嫁进来最好,就连她今年给小儿子定亲的金小姐,年岁上比儿子大两岁,年纪大些好生养,年纪太小了,不好生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   拜完堂后,盈娘又被扶着出去,她暗地里想应该是去婚服,她听冯家幕僚说过,她们住西跨院,那院里东边是个圆形的漏窗,能栖息于此赏月,故而叫明月居。   路上沿途都有人不停的换着麻袋,听闻是新娘脚不能落地,郑璟每次都耐心等人换完才往前走,盈娘对他的印象还颇好,至少不是那种没耐心的。   自己在船上,他也是很照顾自己。   总算走到院子里了,素桃还小声道:“这院子真好看。”   盈娘听了,只恨不得掀开盖头看看,但此时作为新娘还要保持从容沉静,不能猴急。跟着前面的郑璟走到正房门口,被人扶到里屋去,她已经听到素馨几个的声音,也是心下一松。   喜娘见二人坐定,就把秤杆交到郑璟手上:“新郎官,先挑起盖头,如此才称心如意。”   郑璟接了过来,手顿了一下,轻轻一挑,一张容颜映入他的面前,她没有害羞的底下人,而是在端详自己,郑璟反而有些紧张,他几乎没有见过盯着自己眼睛看的人,还有些无措,盈娘却笑了。   因为郑璟相貌的确生的很好,却又不是那种瘦弱不堪的人,眼眸清亮,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简直无一不好。   郑璟见她笑了,也是一笑,喜娘见这二人相貌都好,忙夸道:“真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我还没见过你们这般容貌相衬之人。”   盈娘道:“您谬赞了。”   二人坐定之后,就见一群男子进来了,多是少年人,盈娘还有些紧张,心道这该不会是闹洞房的吧?她还庆幸这边没有那种公公背着儿媳妇进门的恶俗,没想到现下就有人来婚闹了。她想若是文闹还成,若是闹的太过了,她就装听不到。   做新娘子的最怕婚闹,尤其是常常有人说什么新婚三天无大小,以此为由,占新娘便宜,新娘还只能吃哑巴亏。   据她祖母说过,只有她爹娘成亲最冷清,他爹不让冯老爹背儿媳妇,直接让人把新妇送来,盈娘当时还觉得她爹也太不合群了,如今想来,自己作为新娘子,真的不喜欢闹洞房。   还好为首的着湖蓝色锦袍的男子彬彬有礼,先在盈娘面前行了礼:“弟妹,我是六郎的朋友,俗话说新婚三日无大小,你可别恼。”   “是啊,六弟妹,我们也并非胡闹,只出写诗文字谜,你夫妇若是答出来,自当喝合卺酒。若是答不出来,就同咬这一枚红枣。”穿宝相花纹的圆脸男子道。   盈娘想我可不会给你们机会,只一幅悉听尊便的样子,郑璟见盈娘低垂着头,又笑着对打头的两位拱手:“兰兄,赵兄,你们可要手下留情啊。”   兰晖哈哈一笑,又让身后一男子出来:“何四,由你来出题。”   何四先道:“花烛笑迎比翼鸟,还请弟妹作答?”   盈娘思忖不过一息就指着不远处的一盆梅花道:“洞房喜开并头梅。”   兰晖忍不住抚掌叫好,郑璟看向盈娘也是有些骄傲,心道她还真是有才的。接着那何四,又出了一联给郑璟,“六郎,听着啊,才子佳人逢此夕。”   郑璟老神在在:“良辰美景结同心。”   这何四一共出了两轮,无论是盈娘还是郑璟竟然都是很快能够答出来,这让郑璟的一众朋友同窗亲友都没想到的。   也因为如此,她二人才顺利喝合卺酒,盈娘呷了一口,见郑璟垂头认真的喝,睫毛卷翘,眼睛闪了闪。   喝完合卺酒,又有全福人请一些族里女人撒枣、栗、花生、桂圆,撒完后,喜娘对盈娘道:“新郎新妇要并坐一处。”   可盈娘戴的冠子太重,衣裳也厚重不好起身,她正欲让丫鬟搀扶一下,没想到郑璟直接起身往盈娘这边坐了过来。   二人坐定后,又有全福人唱赞歌,盈娘和郑璟接受嘱咐后,喜娘又把他们俩各自的头发剪了一缕下来,正欲结在一处。   又见郑璟表兄邱世昭道:“方才贤伉俪诗文联句很好,可还没完,再猜几个字谜,你们若都能答出来,我才算是服了你们。”   兰晖跳出来道:“若是猜不出来,就让六郎给咱们新娘子唱首小曲儿。”   这一席话,众人都笑。   这次又是盈娘先猜,邱世昭道:“弟妹听好了啊,我的字谜是千里相逢成佳偶。”   盈娘拿手在自己手上比划,才道:“是个‘重’字。”   他们又出了一个字谜给郑璟猜,郑璟不出意外,又猜出来了。盈娘发现这些字谜其实都很简单,看的出来,人家没有特意为难他们。   索性最后邱世昭道:“日落生香,月明成双。”   盈娘脱口而出:“是‘明’字。”   打头的兰晖道:“罢了罢了,我们没难住你们,你们且共饮一杯,就算过关了。”   丫头筛了一杯酒来,不知道给谁,郑璟小声道:“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其余的我都喝了。”   盈娘家中她爹除了必要应酬,几乎都不饮酒,盈娘也是,爱吃饮子,几乎冬天还要吃冷饮子下饭,但她吃酒不在行,所以真的喝了一小口,郑璟接了过来,一仰而尽。   新郎官还要出去敬酒,喜娘全福人也走完了,素馨、素桃几个才簇拥过来。关起门来,都是自己人好说话。   “小姐,您真了不起,没被那些闹洞房的人难住,我们都捏一把汗呢。”素桃道。   盈娘笑道:“是他们没出太难的,若是射覆、酒令,我也不是很擅长了。”   小檀摇头:“小姐也太谦虚了。”   盈娘莞尔,又看向素馨小檀:“你们来这里几日熟悉了没有?我想沐浴更衣,太累了,简直是又累又饿。”   素馨道:“这里是个新院子,姑爷原本住在那边的厢房里,还好前面正门出去就是园子,靠近园子那边有专门的热水房,我喊婆子去挑水过来就好。”   盈娘点头,素馨立马出去,素桃则麻利的帮盈娘把冠子取下来,又对麦冬道:“你也把这里的事情说给小姐听。”   麦冬有些委屈道:“素馨姐姐让我们到郑家后,不许乱走,我们几个人又要布置新房,旁的不知晓。”   “好了,先到一处,安静为上,素馨这么做是对的。”盈娘本来上辈子就有经验,这辈子常常看她爹行事,那些为官做宰的人到底怎样才能越升越高,说话也很审慎。   见素桃低着头,盈娘道:“素桃,你把我要换的衣裳先找出来吧,过些时候,咱们在这里熟悉了就好了。”   衣裳素馨都拿出来了,有一部分放在衣柜里,还有一部分在箱笼里。素桃挑了抹胸亵裤绫袄裙子来,都是选的银红色的,毕竟新娘子还得穿红。   不一会儿素馨着人把热水挑来了,盈娘先沐浴完,又让人继续打水来洗头发,头发上抹了太多的桂花油,头皮需要彻底清除,洗完头后,外面两个婆子提了食盒过来。   “六奶奶,我们太太说怕您饿了,先送一席过来。”   饭刚摆好不久,盈娘头发呈半干状态,她索性先靠在薰笼旁边烘一下头发,等身上暖和点了,正起来用饭,不曾想郑璟推门而入。   盈娘见他颊边酡红,想必方才肯定不少被灌酒,就亲自上前迎了他进来:“太太那边送了饭菜来,我正要用,你要不要用些?”   郑璟其实也没那么醉,只不过他有些容易上脸,见盈娘这般问道,也道:“我光顾着敬酒了,没吃什么,只现下口干舌燥的,嗓子怪疼的。”   “那给你倒点蜂蜜水,既能润喉,也能醒酒。”盈娘问。   郑璟见她这样体贴,又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那能不能用冷水调蜜?”   他不爱喝热的,总觉得不喝凉的冰的,就不解渴。   本以为新娘子会不赞同,没想到她笑道:“好啊,我这就去帮你调一杯,正好茶壶里的水也放凉了。”   盈娘尊重别人的习惯,她以为这是很小的一件事情,没想到郑璟却眼神亮晶晶的看着她。 [52]花嫁(下):花嫁(下)   烛火跳跃,盈娘看桌上的菜,俱是可口的菜色,脆皮乳鸽外酥里嫩,也有盐水鸭,切的拇指一般粗,淡而不肥,还有鱼盘里装着一条鲥鱼,除却这些大荤外,也有笋片、蜜渍樱桃这些下酒菜。   对面坐着的郑璟只管吃调好的蜜水,他方才吃了个酒饱,其实肚子也不饿。   盈娘虽然不至于放开了吃,但也是埋头吃饭,她每每觉得身体难受的时候,吃饭和睡觉最能缓解。吃饱饭,睡好觉,神仙来了也带不走。   吃完一碗饭,素桃赶忙递了一杯茶来,盈娘漱口完,才擦嘴。   这是她在宫里的规矩,曾经目睹过一位生的极美的宫妃因为牙齿烂了之后迅速失宠,她就开始爱护牙齿了,每日几乎是吃完饭就要刷牙的程度,不刷牙也要漱口。   如此后,她才看向郑璟,一双眼眸似含了秋水一般。郑璟想自己是个男子汉,怎么也要先说话,就笑道:“家里的菜可合你的胃口?”   盈娘笑着点头:“好吃,但我本来也不怎么挑食。”   “不挑食很好。”郑璟笑。   二人完全尬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还是郑璟起了话头:“没想到今日你诗文对答如流,若不然可就要受罚了,你不知道他们就等着罚我们呢,结果垂头丧气的。”   盈娘笑道:“我才疏学浅,并不那么好,只是他们出的题并不难,原本很是担心,我听了也着实松了一口气。”说完,她又问郑璟:“这次一路到南京,多蒙你照顾,我还未曾谢谢你呢,如今只好以茶代酒了。”   他俩个碰了一下杯,郑璟摆手道:“你也同我太生分了,毕竟我们已经是……夫妻。”   夫妻两个字他说的很轻,但盈娘清晰听到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含笑道:“你说的是,是我太见外了。我只是想说,你很细心周到。”   郑璟被人一夸,反倒有些无措:“哪有的事儿,都是管事们安排的。”   盈娘见他这般,忍不住笑,又看了看他那盏蜜水见底了,就道:“你要不要还吃几口饭?”   郑璟摇头:“不用了,我先去沐浴,一身酒味怕薰着你。”   说罢,他去吩咐下人抬水过来,盈娘就很自然的问他的衣裳在那里,郑璟哪里舍得劳动她,就道:“我自己拿就好,你先去歇着,我马上就来。”   且不说郑璟如今沐浴更衣一番,再出来时,见盈娘已经到床上了,他也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下去。   盈娘原本闭目养神,见旁边一沉,知道有人上来,转过身去看向他,郑璟被这双美目盯着,终于伸手揽过她:“娘子。”   “唔。”盈娘应了一声。   就在郑璟要进一步动作的时候,盈娘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立马警觉起来:“我方才让下人都走了,怎么有脚步声,是还有人么?”   郑璟立马道:“是听房的。”   如此,他立马披了衣裳出去,果然是听房的人,把那群人赶走了,她们双双大笑。盈娘扶额:“我都累了。”   见她这样露出小儿情态,郑璟一把搂过她,只觉得她腰肢纤细,身上软的令他觉得心颤,盈娘却拿出一条缎带给他:“我怕的很,你把眼睛蒙上,不许看我。”   郑璟听话把眼睛蒙上,他本来就很生涩,虽然也看了几本诸如《痴婆子》这样的艳本,有些书本经验,但面对盈娘这样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就有些畏手畏脚,如今把眼睛蒙住全凭感觉,让他没了顾忌。   且不说二人如何颠鸾倒凤,隔着帐幔,也能看出里面重峦起伏。   ……   这一晚,杜星衍正在边关督促建城,自从三年前回家后,知晓冯家小姐已经定亲了,遂遵从爹娘之命娶了妻,但他奉命在边关督造城墙,这桩事情若是做好了,将来也是功劳。   他夫人自然是没有跟过来这苦寒之地,杜星衍此时对窗思念亲人,他想再过几年这座城池修的坚不可摧了,指不准能把家眷接过来。   同样这一晚,冯鲤和江氏都有些睡不着,江氏道:“盈娘从小不要我们做爹娘的操心,如今嫁的这么远,三日回门都不成了。”   “只要嫁的好,在不在跟前又怎么样呢?你看我爹娘倒是在我跟前的,可我的日子也没有多好过。原本我就一直想让盈娘嫁读书人,姑爷迟早读书做官,即便是咱们云水本地人,也不会留在本地。”冯鲤总以女儿前途为主。   做爹娘的不能太自私了,他安慰妻子道:“你看你也是嫁给我这个本地人了,还不是跟着我四处跑。”   江氏心想也是,她出嫁前在娘家年纪最小最受宠,但成亲之后,孩子丈夫还要持家,相公当官了,她也要跟着出来。   若冯鲤真的不让她跟到任上,江家人怕是最着急的一个。   “也是,姑爷若有朝一日真的能中,咱们女儿也能享福了。”江氏笑道。   冯鲤摇头:“享不享福我不知道,但谁让皇上与士大夫共天下呢?总不会受欺负。其实成亲也是豪赌,赌赢了,自然是好,赌输了,就趁早抽身,咱们女儿又有我这个爹做靠山,还有一笔产业,怎么着日子都不会过的太差的?”   “还有,我们楚哥儿也十岁了,他读书是非常有天份的,等他读书出来,也可以给他姐姐撑腰的。那时候,咱们俩就回云水,好生享福才是。”   江氏颔首,但又伸出头来:“你觉得盈娘在郑家会不会被欺负啊?”   冯鲤把她的头按回去:“想多了,我还是那句话,能斗得过你女儿的人还未出生呢。”   次日,天色未明,盈娘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哪里能呼呼大睡,想翻个身,但腰疼的受不住,她“嘶”了一声,推了推旁边的郑璟:“你昨儿那样,跟发了狂似的,折腾的吃不住了。”   郑璟又是有些得意,又是心疼:“我也不知晓我怎么了?原本我要鸣金收兵了,你那样背对着我,我又忍不住——”   “好了,不许说了,现在罚你给我揉一揉。”盈娘拉着他的手到自己腰间。   “乐意之至。”郑璟当真帮她揉起来。   盈娘问道:“马上天要亮了,家里的规矩是什么样?你可要跟我说说,否则,到时候我出丑了,到底不好。”   郑璟回想了一下:“家里也没什么太大的规矩,我娘是再开明不过的人了。”   “那家里吃饭每日要在一处么?晨昏定省是不是每日都去?”盈娘看他说的不太清楚,直接问的仔细一些。   郑璟道:“我以前常在外面读书,有时候在书房吃饭,有时候也同家里人一处吃,并没有约定什么。至于是不是每日都要请安,到时候再问问三嫂。”   郑家这一辈都是一起排行,郑璟嘴里的三嫂,其实就是长嫂王氏。   看来郑璟是不大留心内宅事情的,也是,郑三太太的长媳娶妻也不过这几年,盈娘道:“好,到时候我去请安时,多问问便是。”   “这样就很好,你若不好说的,跟我说也可以。”郑璟笑道。   盈娘心想若是有人嫁到自家,问自家规矩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爹娘对自己人是不计较的,对外人又是另一个规矩,既然如此,自己也不管别人如何,先按照自己的做着,若是不对再改就行了。   所以,她又问起旁的:“昨儿这里都是我的丫头,怎地不见你身边伺候的人?说来,我是准备了打赏的,但人数不晓得多少,你要告诉我才是。”   郑璟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我身边原本也有两个丫头,两个小厮,四个长随伺候,但婚前娘把两个丫头放出去嫁人了,其余的小厮和长随都在外头伺候。”   盈娘心想如此倒是省心了,又把自己要赏的物件儿和银钱说了,郑璟却道:“一百个钱也太多了些,这样容易把他们的胃口养大,二十文钱足够了。”   “这样好吗?”盈娘道。   郑璟笑道:“你放心吧,这样就很好了。”   盈娘见他说的如此肯定,就应了下来,又转过头看向他:“不曾想你也了解这些经济事务,我以为你们都是不大理会的。”   “年纪小的时候不知道这些,但我们家人多,有时候稍微有些疏漏,让人家说嘴总是不好的。”郑璟笑。   盈娘同意:“这倒很是。”说完,又靠在引枕上,还想问什么,但想他这一时也未必想的起来,还好腰不是很疼了,就要准备起来。   可见被子上地上滑落的衣裳,又推了郑璟一把:“还不把那些衣裳拾起来,小心丫头们见了笑话。”   郑璟噙着笑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又听盈娘的,在衣柜里拿了昨儿就准备要穿的衣裳,她把小衣亵裤穿好,郑璟也差不多自己穿起来了,才摇铃让人进来伺候。   盈娘换了一件鹅黄色绣玉兰花的长袄,底下搭配一件水蓝色的同样绣玉兰花的马面裙,想着今日还在新婚中,外面便罩一件大红织金缎子镶边貂皮披风,也算沾红了。头上就不能似姑娘家的时候梳三绺髻了,得戴上?髻,戴半幅满地娇的首饰。   收拾妥当之后,盈娘留下素馨在这里收拾,麦冬看家,她则让素桃和小檀抱着两个毡包在后面,随郑璟一处过去。   郑璟本以为新嫁娘应该是忐忑羞涩不安的,显然冯氏不是这样的人,他回过头看了盈娘一眼,却见盈娘上前帮他整理衣领,郑璟顿时喉头发紧。   这个时候盈娘却往后退了一步,拿手指羞羞脸,小声道:“坏东西。”   郑璟见她这般吐气如兰,早已心痒难耐,恨不得拉着她回去,但见她娇俏模样,依依不舍的往前面走。   这个时候盈娘才有功夫打量这里,先是自己住的这间院子,东边是一排的景墙,外面都是嵌的水磨砖,里面刷了白,那墙上都是灯笼纹的花窗,墙后种了几丛竹子,间或插着一些花,如今冬日开的最好的是茶花,红粉相间,碗口的大小。   推门出去,门旁挂着一对灯笼,出门就是园子的一角,四周有花有数有太湖石,走过一道拱桥,就到了正院。正院很是开阔,中间一栋上下五层彩楼,两边各有两三间抱夏,东西各自有厢房。   盈娘进去之后,有丫头上来帮忙揭开披风,先拜见在小厅的郑三爷。郑三爷先前见过盈娘抄写的经文,如今见她里外兼顾,这样打扮正好清新宜人,很有书香人家的样子,心里很喜欢。   盈娘又把自己做给公公的针线从毡包拿出来:“媳妇儿手艺不佳,您见笑了。”   郑三爷见她做的是一双红底缎绿镶边鞋面,又有白缎绣兰花扇套、一对青缎松鹤云头荷包、一对玄色绣四君子的护膝,俱是非常鲜亮的活计,更有好感了。   这个年纪能沉下心来做针线,足见得她是耐得住性子的人,郑三爷遂道:“你母亲在房里,你们自去拜见吧。”   盈娘福了一身,往后退了几步,方才随郑璟进去。   邱氏这里是一水的花梨木,从正厅进去,是个大的海棠牡丹花纹的落地花罩,里面正在烹茶,茶香四溢,桌上放着几个小茶盏,玲珑可爱。正好邱氏从内室出来,身上穿着茶褐色的袄裙,头上戴着两样虫草花,见着盈娘和郑璟,就笑道:“你们也来的太早了些。”   盈娘看了郑璟一眼,郑璟就道:“她惦记着给您请安,说来迟了,怕人家说她没有规矩。”   见郑璟说了话,盈娘才道:“儿媳不懂得这里的风俗,只怕来迟了,给郑家人丢脸,特地早些过来,也好让婆母多教我些规矩。”   邱氏想她一个小姑娘远嫁过来,跟着的都是几个面嫩的姑娘,便道:“我想让我身边的祝妈妈跟着去伺候你么,这样你有什么不懂的,也有个人提点你,不知道你同意吗?”   盈娘心想这暗合自己的意思,我刚来这里,正好要寻个帮手,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面上感激不已:“婆母厚爱,儿媳多劳您操心了。”   邱氏见她一片赤诚,暗道她为人忠厚,吃了她的茶,又见她送给自己的女红针线,“哎呀”一声:“难为你这样好的手艺。”   盈娘谦虚几句,又呷了一口茶,见这茶是松萝茶,暗自记下了。   邱氏又道:“年节下河道往来不便,你回门怕是不容易,不知道你爹娘多想你的。但我算了算,亲家老爷似乎今年任满了,怕是要到南京为官,到时候一起接了过来咱们家住下就是。”   虽然之前冯鲤说过可能会留任,但是将来也说不定有变化,盈娘就附和道:“您安排的极好,我爹娘要是知晓了,怕也是开心。”   邱氏见儿媳妇温顺可爱,心里愈发喜爱,又让身边的丫头拿了两个匣子来,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里装着一对半月型镶珊瑚玳瑁蜜蜡梳蓖,另一个匣子装着一对白玉雕绞丝纹手镯。   “我年纪大了,好些东西放着也是白放,这些啊,你拿去戴。”   盈娘忙摇头,把匣子推到一边:“这些太贵重了,儿媳不能要。”   邱氏笑道:“这些算不得什么,你拿去吧?”   “那三嫂那里……”盈娘问起。   邱氏道:“你放心,她进门来,也是一样给了的。”   盈娘这才道:“既然如此,儿媳生受了。”   邱氏见她说话滴水不漏,也暗自点头,不由道:“我这里并没有什么大事了,你们先回房去吧。”   盈娘这才跟郑璟一起出来,出门后,郑璟就要家去,盈娘拉着她道:“我们还要去三哥三嫂那里,我东西都带来了,总不能到时候再跑一趟吧。”   “成吧。”郑璟想妻子也忒多礼了。   盈娘却想古来能成功者,哪个不是受莫大的委屈,自己还根本没受委屈,等自己站稳脚跟再说。   郑理合王玉茹夫妻住在东跨院,郑理已经入南监读书,只等将来候补到一个官,只不过贡监和冯鲤他们这样的举监不同,即便将来能做个官,也只能做些小官,如县丞、主簿、州判这样的官。   当然,现下郑家替郑理疏通关系入监,是想他将来能够参加会试。   进了东跨院,这里有一口天井,中间花树林立,两边各有几间厢房,正房一共三间,比她们西跨院院子大,但是不同的风景。   王玉茹刚把头发梳好,听说盈娘过来,忙笑着让丫头请了她们进来。盈娘见王玉茹这里和邱氏那里又不同,她这里是一水的红木家具,几乎都精雕细琢,不似邱氏都是苏式家具,造型古朴。   “三嫂。”盈娘喊了一声。   王玉茹笑道:“本来我还想今日去看你的,不曾想你过来了。”   盈娘笑道:“嫂嫂先我进门,只有我敬嫂嫂的份,哪里有嫂嫂去看我的份。我在家中做了些针线,想拿来送给哥嫂和侄儿。”   说罢又是把针线拿了过来,王玉茹心想她刚进门这个态度倒是很好的,都是一家人,自然是要和睦相处。   “三嫂这里收拾的真好。”盈娘还夸了一句。   王玉茹掩唇直笑:“我都胡乱收拾的,算不得什么。”   她们二人彼此也不太熟悉,说了些场面话,盈娘就适时的告辞了:“新房还乱糟糟的,我得回去收拾一二,就不打搅三嫂了。”   王玉茹要送她出去,被她阻止了。   二人出来后,郑璟见她人情练达,胸有丘壑,不由道:“你怎么做了这么些针线?当时三嫂进门我也没做这些。”   “我是在扬州的时候,见人家有这样的规矩,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就想着做了,还有给你的呢,我想单独给你。”盈娘望着他。   郑璟笑道:“那我们就赶紧回去吧。”   盈娘心想开局不错,但只要大家面上相处的不错就行了,她压根不要求谁如何真心实意。就跟前世那些后宫妃嫔一样,嘴上姐姐妹妹喊的亲亲热热,背地里各自发功,抢宠爱递小话,无所不用其极的。   回到明月居,就见一个圆胖白脸的中年妇人在那儿等着了,原来这位就是祝妈妈。盈娘想这么一个妈妈,既要信任她,让她帮我,也要让她把我的话传到婆母耳中,但也不能过于信任,到底不是自己人,所以很是客气。   “祝妈妈,你老人家是有见识的,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米还要多,这里的小丫头子什么也不懂,有什么你可要提点提点我才是。”盈娘笑道。   祝妈妈并不敢拿大。   但见盈娘坐在那里慢条斯理的把给下人的赏钱物件儿拿出来,给别人的都是二十个子儿,给自己的则是一百钱,她忍不住点头。   正想六奶奶家里和定国公府有亲,父亲又做着官儿,却如此体察下情,祝妈妈对新主子也近了几分。   上午给下人发赏钱后,又把嫁妆收拾好,就已经到了中午了。   “家里都是各吃各的,每日由丫头们去提,太太最和气不过,也不愿意立规矩。”祝妈妈道。   盈娘才和郑璟一处吃,男女但凡经过肌肤之亲后,感情比之之前又亲密了几分,等饭毕,夫妻二人把下人都打发出去,就两个人在一处说话。   见无人之处,盈娘胳膊吊在他脖颈上道:“平日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无非是看书读书罢了。你呢?”郑璟道。   盈娘手放了下来,就笑道:“我也差不多,但也会弹琴、作画、练字、女红。”   郑璟指着琴桌旁边的画:“我听说这画是你画的?”   “是啊,画的很匠气吧?但我想把自己去过的地方都画上一画,如此一来,日后记性不好了,翻一翻,就会回忆起许多事情。”盈娘道。   郑璟摇头:“我觉得画的很好,而且角度都选的很不同。”   盈娘便把自己的画作拿出来给郑璟看,郑璟一幅幅欣赏,又指着一处田野鱼塘时,好奇道:“这是哪里?”   “这是我家的鱼塘啊,我们云水镇虽然只是个镇,但是和汉口离的近,和直隶州是差不多的。我夏天的时候,读书累了就常常和我表姐她们一起钓虾,每次我都钓一桶回去。”盈娘道。   郑璟看到一旁,果然有位戴着荷叶的小姑娘,又看盈娘说起这事儿轻快的模样,他心中一动,就要欺身上前,盈娘却拦住他。   “你这个坏东西,昨儿那般折腾我,现下青天白日的想做什么。”   “我,我是忍不住。”   盈娘对他勾了勾手指,见他过来,吻了一下他的唇,又往后靠在引枕上:“今日且休战一日,明日我把眼睛榜上,我来。” [53]第 53 章:双章合一   新婚第三日,盈娘的名字上了郑家的族谱,因冯家如今在常州任上,她也不能回门,邱氏怜惜这个二儿媳妇,特地让厨房做了一桌酒席,喊她过来说话,又请长媳王玉茹和隔房两个侄女作陪。   盈娘也算是正式融入郑家这个家庭了,平心而论,现在郑家的三房的人口并不多,王玉茹并不是多事的人,妯娌二人一个人住在东边,一个人住在西边,隔的远,也很难起矛盾。   明月居伺候的人还是她陪嫁过来的人,素馨一个陪房,三个丫头,一个粗使婆子,还有个婆母身边的祝妈妈。   至于郑璟,多半功夫都要读书或者去参加一些文会,像今日过小年,他就在厢房读书。   祝妈妈见盈娘为人务实,也跟她说一些家常:“我们家里的人用钱,都是去帐上支钱,到了年底老爷太太把帐补平,六奶奶您要什么,只消让个人跟长房说一声,到时候开支就好。”   盈娘道:“虽说如此,但若是我们这院里公开的支出,报账合适,但若是我私人要什么,我也有体己,倒是不必。”   就比方自己将来若是生孩子,乳母还有一应器具走公账,但是若她私人爱个什么首饰衣裳或者买几册书,那就得花自己的钱。   “奶奶真是个明白人。”祝妈妈赞道。   越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就越是仔细,三房如今又接了新媳妇过门,去年修整家里重新粉刷房屋办喜事,这一项开始虽然是早就攒下的,但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若一个大家奶奶针头线脑,什么都往帐上开支,底下人也瞧不起你。   天气太冷,盈娘说了会家务,便在房里看书写字,写字已经因为成婚中断快半个月了,现下先把墨化开,第一个字还有些生疏,连着写了几个字已经开始恢复如初。   写了单面的字,盈娘见自己有了手感,就开始拿出藏经纸,开始抄写《金刚经》,到底要过年了,既能练字,又能作礼物用。   她一边写,一边想着自己可真是太功利了。   这么一抄,中午她匆匆应付了几口,下午都在抄写,郑璟回来见她如此,连忙道:“不冷么?你手冰的很。”   盈娘才放下笔:“总归无事可做,不如抄些经文倒好。”   “今日过小年,母亲要我们早些过去。”郑璟笑道。   盈娘道:“早知道了,你的衣裳我已然亲自给你熨烫出来,还薰了香,只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香味,就胡乱选了一个。”   郑璟走上前,拿起衣裳闻了闻,一股梅花清幽的香味扑面而来:“这是雅香,如此甚好。”   “你喜欢就好,今日书读的如何?冷不冷?”盈娘换了一件石青素缎银鼠皮袄。   “天儿一冷,我又在暖阁念书,一暖和,就昏昏欲睡,但无论如何,还是得读。”郑璟肯定是要读书的。   如今荫监是要朝廷三品官子孙才能恩荫,捐监太过丢人,他三哥早年中了童生,一直不中生员,还是去年大宗师提调,那位大宗师因是郑老太爷的门生,方才有这一遭,今年三哥又顺利拔贡。   但郑璟想三哥虽然平日诗文不错,但考秀才都勉强,如何会试得中?若非科举正途出身,只能任一些小官,什么主簿、县丞,颇有关系的任个中书舍人,行人司行人。   还是得中进士,两榜进士,官场上做官才更快。   盈娘想她爹说的还真的,有的人家总想选个贤妻教纨绔,自家一二十年都教不好的人,让人家过去教怎么教的好?郑璟这般自己上进肯学,不必自己费心。   可郑璟如此好学,邱氏何不为儿子求一位翰林的女儿,或者高官的女儿,这样最好了。带着这般的疑惑,盈娘到了正院。   正好碰到了王玉茹夫妻一道过来,郑璟的亲哥哥整理是个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的男子,说话如沐春风,如今大冬天,手上还拿着一把折扇,颇有些风流少爷的样子。   她们进来的时候,邱氏正拉着小儿子八郎郑瑰说话,郑瑰比盈娘年纪小三岁,才十四岁的少爷,一身红缎子圆领袍,胸前戴着金项圈儿,一派富家少爷的样子。   邱氏见了王玉茹又问起孙子:“仪哥儿怎么样呢?”   “外面天儿冷,不好让她们见风。”王玉茹道。   她们彼此对话都说的南京话,盈娘虽然听的不是十分分明,但听到“仪哥儿”三个字,知晓是问的侄儿,就没有用心听。   还好她们对着她的时候都说官话,邱氏还跟盈娘道:“这几日化雪,地上滑,还是少出来为妙。”   “您说的是。”盈娘笑道。   想想去年还在家中过年,今年就到了人家家里,家中人一起祭灶用饭,郑三爷主动问起盈娘,关于冯鲤任命的事情,盈娘就道:“我来之前,只知道知府大人的考评已满,至于布政使衙门这边,应该还没有那么快。”   郑三爷道:“都是一家子亲戚,还有什么见外的,亲家的事情,我同布政使那边说一声就好。”   盈娘忙起身谢过,又想大抵这就是郑家不需要结亲高官的缘故,郑三爷本人如今在南直隶吏部任职,他自己就可以替冯鲤解决繁冗的流程,反正最后冯鲤的任命也是布政使按察司通过后,由吏部任命的。   “这孩子也太见外了些。”邱氏忙让盈娘坐下。   其实冯鲤的事情只是走流程,又不是让郑家帮忙谋官,顺手的事情,但即便如此,盈娘觉得已然很好了。   与长辈吃饭,她们也不可能吃出什么滋味来,还好用完饭,男人们都出去了,邱氏留盈娘和玉茹一起打牌。   盈娘在家打牌的就少,这次一下就输了五百钱,她倒不是很在意,说白了,郑家帮忙让他爹少跑几趟,婆母给的首饰也珍贵,输这点钱算不得什么。   打完牌回到房里,一下就被人从后面抱住,盈娘转头看就笑道:“我猜就是你。”   这个人似乎食髓知味,今日这般累了,以为他不会了呢。   郑璟一把抱起她:“早已等不及。”   “那先让人准备沐浴吧。”盈娘是寒冬腊月都要沐浴的人,一日不洗,都觉得身上不舒服。   郑璟忙摇铃进来,让人备下热水,二人分别洗完,方才抱作一团。要说他少年人,初次成亲,又是遇到盈娘这般的女子,容貌极好,玲珑有致,似尤物一般。   二人亲热之后,已到半夜,盈娘叫了一回手,才到床上,已然累极,昏昏沉沉睡了。   明月居这边灯全熄了,韶光院的王玉茹却睡不着觉,寒翠这几日生了病,她让她挪到了后面去睡,郑理就往后面偷偷去了几次,打量自己不知道。   若是当初寒翠去了明月居倒好了,弟妹也是个斯文人,即便不愿意收用她,也不会欺负她。但六郎不搭这个茬儿,也不同意,所以没办法。   郑理正昏昏欲睡,王玉茹想着今日的六郎和六弟妹,那样恩爱,想起当年她和郑理比她们还好,毕竟她们从小认识青梅竹马,如今夫妻俩个总有些同床异梦。   可见那些曾经十分恩爱的夫妻,三五年也不过如此了。   什么结发为夫妻,生死两不疑,都是假的。   因为如此,王玉茹一晚上没怎么睡,次日过来邱氏这里,不得不多扑一些粉,然而看盈娘,天然白里透红,脸上只薄施胭脂,依然嫩的能掐出水来。   今日腊月二十五日,家中洒扫之日,邱氏却是有事要说:“原本昨儿说了今日风大,是不想你们来的,但是听说五姑太太生病了,就想咱们一起过去探病。”   祝妈妈在盈娘耳边介绍:“五姑太太是三老太爷的女儿,早年三老太爷要读书,她哥子赌博把家产输光了,是她做生意把老宅子赎回来了,后来三老太爷中了进士,还做了御史,如今年岁大了,致仕在家。”   盈娘道:“那五姑太太在娘家过活吗?”   一般三十五岁左右的女子,多半都成婚了。   祝妈妈却道:“这位五姑太太性情有些不合时宜,她一直都未成婚,三十岁之前家里人也是着急,说亲了好几家,不是人家觉得她年纪大,就是她自己嫌人家不好,拖到如今,三老太爷还指望她出嫁,可她常常说成婚没什么好处,成了婚就是人家的奴隶。”   “不过,话虽如此,族里不少人说闲话,唯独我们太太和五姑太太关系还过得去。”   盈娘心想原来还有这种活法呀!不禁对这位五姑太太很好奇。   很快她就见到这位五姑太太了,这位五姑太太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看起来圆圆胖胖的,眼圈微黑,但皮肤紧致,脸上完全没有任何皱纹,头发乌黑发亮,精神很好。   见邱氏过来,还道:“哎呀,你们怎么过来了?不会是听我娘说的吧。我都说了,就昨儿不慎跌倒了,躺几日就好了,不是什么大病。”   “都躺床上了,还不是什么大病呢?找大夫看了没有?”邱氏关心道。   五姑太太道:“这样的病我有经验,与其让那些大夫们扎的鬼哭狼嚎的,还不如静养。等这损伤自愈就好了。”   邱氏忙道:“这可不成,还是要寻大夫看看。”   五姑太太也是个妙人,她嫌邱氏聒噪不过,但也知道邱氏真心关心她,不好一直就这个话题说,就岔开话题指着盈娘:“后面那年轻的媳妇子是刚进门的六郎媳妇吗?”   盈娘连忙上前福了一身,喊道:“五姑母。”   五姑太太看见盈娘这般,就笑道:“真是生的齐整,男才女貌,这样就很好。”   盈娘见她发现自己说官话,立马也转换官话,对她印象也不错。   五姑太太不是多事的人,与盈娘说完话,又对邱氏道:“大姐的事情你们还不知道吧?她已经带着她那一儿一女回娘家来了,你们少掺和。”   “她不是嫁到京里了?怎地回来了?”邱氏这几日忙的不行,儿子成婚,还要准备小年的事情。   五姑太太道:“还不是二姐撺掇的,这事儿真好笑,她自己不管别人怎么欺负她,都忍气吞声的,反而撺掇大姐和离。”   再多的,五姑太太也有分寸,就不说了。   等回家后,盈娘向祝妈妈打听起来,祝妈妈就道:“大姑太太和二姑太太都是尚书老爷的女儿,一母同胞,原本是尚书老爷无子,纳的妾侍所出,但那位姨太太生了两个女儿后,一无所出,又不堪忍受大妇折磨,自请出去了。”   “那尚书夫人对庶出两个女儿如何呢?”盈娘问。   祝妈妈道:“倒也没有多为难,咱们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为难小姐。大姑太太还很受宠呢,生的又好看,又会说话,和二姑太太感情也好,偏偏婚事上不顺,原先定了一桩亲事,结果未婚夫过世了,二姑太太就先嫁出去了,只是子嗣运不好,连着生了四个女儿。”   “大姑太太的运气却来了,尚书老爷那时候升了翰林院侍读学士,顺利嫁出去了,还嫁的很不错,是太常寺卿之子,运气也很好,生了二子一女。”   盈娘不懂:“既然这么好,为何又这般?”   “起初十年都是很好的,我们大老太爷升任刑部尚书,那边也是官运亨通,但大老太爷六年前就退了,前几年还过世了。大姑老爷家里更不平静,被牵扯到一桩陈年旧案,家中罚了不少银钱。”祝妈妈说到这里也是一叹。   “但我想他们俩日常花销也是够的?”盈娘道。   祝妈妈笑道:“那肯定的,大姑太太一笔嫁妆,那边大姑老爷更不必说,家里古董字画是很多的。大姑老爷可比二姑老爷好多了,常常陪着大姑太太回家省亲不说,人又体贴,出手阔绰的紧。二姑太太那边就不如大姑太太了,二姑老爷在外面置外室,一刻都闲不住的,听说还常常打她,还有外室闹上门去,日子难过。”   事情就发生在大姑老爷在外听闻也有了欢好的女子,二姑太太一直说大姑老爷不好,如今大姑太太索性回了娘家。   盈娘知晓五姑太太说的意思了,这二姑太太自己忍气吞声,也不是什么丈夫置外室就要闹和离的人,却让人家这般,也不知道出自什么心理。   “原来如此,难怪五姑太太这般说的,依我看,她是个明白人。”盈娘道。   祝妈妈笑道:“除了一直没有出嫁,旁的都还好。”   盈娘心想这样指不定更自在呢,但这种话不好说,就笑道:“妈妈说了这会子话,怕是嘴都说干了,我这里也不必您伺候了,让素桃包些好茶您,拿下去吃吧。”   素桃包了一饼茶来,祝妈妈告退了,盈娘打算去内室休息,不曾想绕过屏风看到郑璟在后面看书。   “你在这里怎地不说话的?是不是想偷听我们说话。”盈娘娇嗔道。   郑璟轻咳一声:“我早就在这儿看书了,反而是你们后来的,我看你们说的起劲,就不好打搅,你反倒说起我来了。”   盈娘笑了笑,又去衣柜里拿了一件家常袄儿出来换上,脚上褪去皮靴,换上厚厚的棉鞋,拿着手炉坐在他身边道:“今日你不去书房么?”   “在这里看书也是一样的,况且昨日也有些累。”郑璟也不知道怎么了,成婚之后似色中饿鬼一般。   听了这话,盈娘打了他一下,郑璟随手就把她的手抓住,仔细吻着。   盈娘想让他在自己身上用工夫,总比出去外面胡闹好,她以前做宫妃,那是没办法,现下她不可能让自己的相公琵琶别抱。   什么男人都那样,她内心是极度不认同的。   除夕之前,王玉茹打发寒翠过来送鲜花给盈娘,盈娘看瓷瓶里泡着的花,又看那寒翠,容貌清丽,竟不像个丫头,倒是有些奶奶的品貌。   盈娘道:“多谢你们奶奶。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寒翠。”寒翠看着刚进门的六奶奶,听说也是个官小姐,有些羡慕。   但凡她有个好的出身,也不会受人摆布,三奶奶对她是很好,可是想让她嫁给小厮她是不肯的。但让她做三少爷的妾,她也不愿意,这样一来,她们的关系就不好了。   所以,她只能躲着。   盈娘让素桃给了赏钱,就把那些花放在梳妆台上,就去抄佛经了,郑璟在旁看盈娘行事,发现她有个非常好的品质,那就是极少管人家的事情,许多人都很容易有好奇心,或者爱说教别人,盈娘却并非如此,她一般都是听人家说完,说完不大评判,继续抄经。   但是以他的直觉,冯氏绝对不是沉默寡言的人,她看起来就像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儿?可是她为何不和自己说话呢?   盈娘经过七日左右,总算是把《金刚经》在过年抄完,她又打开自己的书画翻开,孰料郑璟过来:“不介意我看看吧?”   “当然不介意了。”盈娘笑道。   郑璟翻到了她们一家四口的一幅图,还有一册书页一角都卷了的,一看就是常看的书,他翻开一看,上面写着“猪猪藏”,“猪猪是谁?”   盈娘听到了,直接笑而不语。   “是你。”郑璟指着她道。   盈娘别过眼:“是我的小名,因为我是猪年出生的。”   “那我也这么叫你吧,猪猪。”郑璟歪着头看她,越看越觉得可爱。   盈娘捶了她一下:“不成,你不能这般喊我。”   郑璟笑道:“那我怎么称呼你?娘子?”   “我大名叫冯持盈,家里人都叫我盈娘,你就正常叫我吧,别太肉麻就好。”盈娘失笑。   冯持盈,冯持盈?名字还真好听。   他在写策论时,竟然莫名把冯持盈的名字写了一排,还好今日除夕,也没人留意到,他就把纸张揉成团,丢到纸篓去。   ……   盈娘哪里知晓郑璟想这么多啊,她只是觉得他年轻、英俊、谈吐好,洁身自好,才学又高,完全是自己理想中的夫婿。   况且婆母脾气温和,嫂子也不是挑事儿的,她很满意。   所以她甚至都还没有开始用什么手段。   《金刚经》在除夕夜的时候送给邱氏,邱氏接过来看:“你这字儿写的越发好了。”   “以前小时候练字常常觉得手腕痛,但是练出来了就好了,太太日后想诵什么经文,只管同我说。”盈娘笑道。   邱氏很欢喜,郑家本来就是书香传家,郑三爷对盈娘这般也很满意。   盈娘的好日子慢慢走上正轨,云水镇老家的人,尤其是常香兰,虽然是满意全家听她的话没去,然而也落得一个埋怨。   尤其是冯老娘,一时被压制住了,过年还在提:“这叫什么事儿啊?自家的孙女成亲,一家子都不去。”   常香兰还解释:“这不是太远了么?”   “远什么啊。”冯老娘想小儿子给教谕送了寿礼,也没听说多提拔如何。   冯鹤倒是一脸歉意,他也想去看看哥哥在常州府官做的如何。过年的时候,冯家二老都会收到不少人送节礼,这些人当然都是冲着冯鲤来的,甚至县太爷都会以本乡缙绅为主。   冯老爹还偷偷跟冯老娘说:“如果县太爷派人过来,咱们不如让他帮忙提拔一下鹤儿,做个吏员也好啊?”   要做官太难了,拔贡更是难上加难,像冯沧就是去坐监也未必能够授官,还是他女儿当了亲王的侍妾,才授了个训导。   难不成鹤儿还要等十年不成?   冯老娘有些为难:“这样虽然不错,可人家会答应吗?”   “肯定会啊,又不是许什么大官,应该会吧。”冯老爹近来也帮人平了不少事儿呢。   冯老娘则道:“为了儿子的前途,咱们也试一试?我看鹤儿肯定也是愿意的。”   冯老爹点头。   当年冯鲤二十七才中秀才,冯鹤二十出头就中了秀才,本以为小儿子会一飞冲天,没想到如今只能做西席。   且不说冯鹤这边一个书办还不知道能不能办成,冯鲤今年因为有亲家的帮忙,不必似以往等候太久的面考,大大缩短候官的功夫,提前拿到留任常州通判的告身。 [54]第 54 章:双章合一   过年期间,没有一日是停歇的,且不说郑家自家的戏酒,她还跟着婆母去了族中几处人家,郑三爷的同僚,还有邱氏娘家,王玉茹娘家。   初九日她爹冯鲤就上门了,官衙是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五例行休沐,冯鲤几乎是在家过到初五就上路了,但因还未出正月,亦是带了两车节礼过来。   邱氏就让郑璟接待冯鲤,还道:“冯家很客气,你可千万要留住人才是。”   郑璟笑道:“您放心吧,以往是盈娘没有嫁过来,泰山是不好过来的,但如今盈娘在这里,他父女毕竟要见面的,我让她劝就好。”   “这也可以,我已经让厨下为冯亲家接风,客房也安排出来了,你先去见你岳丈吧。”邱氏道。   且不说盈娘这里听说她爹上门很是欢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见郑璟引着冯鲤过来,她连忙出门去请安。冯鲤虽然只有二十来日不见女儿,但心中亦是牵挂,还好见女儿眉目舒展许多,整个人笑吟吟的,想来日子过的不错,他就放心了。   “爹爹,快些进来坐吧。”盈娘亲自扶着冯鲤进来,又赶紧让下人送茶点上来。   冯鲤品了一口茶才道:“我在来你们家之前,先去布政使司排了期,且等着就是。”   盈娘看着郑璟道:“六郎,你跟爹爹说吧。”   郑璟就把郑三爷说过已经跟布政司和按察司的办这个的官差知会过了的事情说了,还道:“您很不必担心,家里把客房也安排好了,等着就好了。”   盈娘笑道:“是啊,爹在这里,女儿也放心,如今还在年节下,外头人又多又杂,还是住在家里好。”   这次冯鲤原本打算去女儿陪嫁的宅子住的,他素来是最怕麻烦别人的,总觉得人情债最难还,但想着现在女儿嫁到郑家了,自己若是太过了,反而不好。   况且盈娘陪嫁的那个宅子只派了个老仆看宅,冷锅冷灶的,又得置办不少家伙什,现下见女儿女婿殷切挽留,他遂同意了。   盈娘又问冯鲤道:“娘和弟弟们如何?”   “才二十来天,他们还能大变活人不成?你娘是很想过来看看你的,但你两个弟弟在家走不开,日后总有机会的。”冯鲤也不好说现在就留任常州的事情当女婿说出来。   盈娘莞尔,又道:“我想也是。”   郑璟怕他们父女要说体己话,就道:“我去客房那边看看收拾的如何了,盈娘,你陪岳父说话,我去客房那边看他们收拾的如何了。”   盈娘见他如此体贴,不禁暗自点头,又要起身送他,郑璟不让。   等郑璟离开后,冯鲤才道:“如何?在郑家过的好么?”   “比我想象中好点,但女儿才来这么几日,也未必能看到什么。婆母不立规矩,妯娌接触也不算多,多数日子都是大家关门各过各的。”盈娘道。   冯鲤却观察细致:“我看你以前在家总要做针线,眉心老是拧着,如今眉目舒展许多,这是好事儿。趁着还没有孩子,好好休养生息,以待来日,知道么?”   盈娘想她爹猜的还真准,前世她眉心中间就有很深的悬针纹,几乎都成了她的标致,常年用脑过度,人又要操心,经常习惯性皱眉,这辈子学做女红,读夜书,眼睛也是长期得不到休养。   如今出嫁以后,她除了除夕前抄写经书,过年就是跟着走亲访友,累了就躺着一睡,不用操心,气色都好多了。   所以,她笑着点头:“爹爹谆谆教诲,女儿记下了,爹爹也莫说我了,您也要保重身体。我看您的脸,都有些虚肿了。”   “是胖成这般了,年底事情多,正逢你出嫁,我熬夜完又吃东西,所以才这般。”冯鲤打了个哈哈。   盈娘不赞同:“您就是操心太多了,若真的留任常州,您至少不必从头再来了,休沐时,带着娘和弟弟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知道了,我现在不也是慢慢调整吗?”冯鲤不欲多说这个话题。   盈娘也知道若是有后盾,谁愿意操心,她爹没有背景没有支撑,全都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现在的,一旦停下来,反应慢点,怕是被人家做局了。   所以她也没有多说,只把郑家的一些事情说给冯鲤听,冯鲤多半在听,不由道:“我看你们这房家风还是不错的,将来你弟媳妇若也是个好的,那郑家问题不大。”   盈娘正欲说话,见外面来人说郑三爷回来了,已经在园子里设宴,请冯鲤过去。冯鲤起身掸了一下衣裳:“我这风尘仆仆的,真怕人笑话。”   “才不会呢,爹爹博古通今,到哪里一开口,人家就知道谁是真材实料的。”盈娘笑道。   冯鲤听了很受用,又见郑璟也亲自过来,夫妻俩伴着冯鲤一道去前面园子里用饭。   因是家宴,邱氏把男女都安排一处,只是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冯鲤虽然喜欢谈论,但不是那种不分场合滔滔不绝的人,说话十分客气,又再三谢过郑三爷,还夸郑璟道:“我年轻的时候看到岳丈,总不知道如何相处,去岳丈家里也是近乡情怯。我这个女婿不同,见我来了,又是陪着说话,又是安置的井井有条,真是一般人少年人少有心性。”   郑三爷道:“亲家,不怕你说,他也是不懂事儿呢,就是装装样子。”   冯鲤又是一笑。   这次冯鲤送的节礼有阳羡茶两罐用锡茶罐装好,又一方锦盒里放着黄杨木梳篦两把,惠山三白两坛,糟鲥鱼四尾,金橘蜜饯和青梅蜜饯各一盒,莲藕三十枝,萝卜干一坛,一把宜兴紫砂壶。   一共八样礼,尤其是紫砂壶是送到郑三爷心里去了,文人雅士最爱这些。   邱氏也高兴,她还对盈娘道:“我正好要换梳子了,不曾想竟然有了。”   至于冯鲤,在郑家住了一晚上,次日一早就送了节礼去沐王府一趟,接着沐王还留他吃了一日的戏酒。   薄氏过来找王玉茹说话,听说冯家和沐王府的关系,才哑然:“怪道三婶要和冯家结亲的,原来是为了这个。”   沐家的地位比藩王还要稳固,冯家竟然和沐王府有往来,怪不得邱氏怎么都要和冯家结亲的,原来是为这个。   兰祭酒固然门生故旧许多,但除非能够调任北京国子监,否则怎么和勋贵抗衡?邱氏还真是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王玉茹本地望族,冯氏又是勋贵文臣两边各有人脉,更别提不久之后要进门的金氏,豪富之家不说,舅家也是做着总兵官。   这些人看起来似乎家世平平,实际上背后都是根深叶茂。   殊不知盈娘很清楚这是冯鲤有意为之,只要他们家和沐王府有几分香火情,那么女儿就被认为和沐王府有关系,许多关系,不需要多好,只要别人知道你有这层关系,就会多一份忌惮。   冯鲤去过沐王府一趟,还见到了沐王府世子沐麟,回来之后,就等着任命,不曾想有郑三爷帮忙,任命提前下来了,还是原任常州府通判。   在郑家人看来,难免遗憾,冯鲤心里都要偷笑了,能够留在南直隶做官,做生不如做熟,他非常满意了,郑家人见他如此豁达,宠辱不惊,但是十分佩服。   任命下来,冯鲤就要告辞了,郑家苦留不住,况且也自有原因:“房下和两个孩子都在家里,盼着我回去,本来我是担心女儿的,但见她在您家里过的这般好,我就一切放心了。”   邱氏也备下厚礼,让冯鲤带回去。   冯鲤回去之后,江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不是说要去几个月的,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   “还是有郑亲家帮忙,办的就快些,要不然真得一直排期,不停有人往你前面插队。”冯鲤笑道。   江氏也欢喜的很,又问起他去南京的事情。   冯鲤主要是说盈娘:“如今看着是不错,姑爷人情练达,好像也颇喜欢咱们女儿,你就别担心了。”   江氏莞尔:“你说的很是,我也不过白问一句。”   再说盈娘这边,冯鲤离开之后,元宵节也过完了。盈娘想起她陪嫁的宅子,就跟郑璟说了:“我娘家给我在夫子庙附近置办了一处陪嫁宅子,可惜我一次也没去过,那我不好对婆母说单独出去,你能不能陪我过去啊?当然了,你如果忙就算了。”   “盈娘,即便我在忙,陪你消遣都可以,何况,你是有这般的大事。只不过,我们族里做媳妇的,都生怕相公知晓自己的私房,你怎么会告诉我?”郑璟都觉得不可思议。   盈娘掩唇直笑:“你可是我的相公,俗话说夫妇一体,自然,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有就是我家里爹娘就是这般的,从来都是夫妇俩个劲儿往一处使。”   郑璟见她这般信任自己,又和邱氏说了此事,邱氏让人安排了车马送他们过去。   “是在贡院附近吗?”郑璟问起。   盈娘含笑点头:“是啊,当初想着孟母三迁,宅子在这样的地方,肯定能沾点文气。只不过我这宅子,还带一处小园子,虽然不大,但是修的很精妙,是以,何时你若欺负我了,我可不是没地方去的人。”   郑璟知晓她远嫁过来,怕是冯家怕她吃亏,特地陪嫁了宅子,想到这里,他愈发怜惜:“你放心,以后如果我们吵架了,我走还不成么?”   盈娘笑着摇摇头。   她原本想着这个宅子作为秘处,日后若真的有难跑过来,但又觉得不妥,人有心机手段是一回事,但你是不是真诚待人又是另一回事。   真心换真心罢了!   经过热闹的地方,盈娘会轻轻掀开车帘往外看,经过秦淮河时,她把自己白日画秦淮河夜景的事情说了,郑璟听完,倒是说了一件事情。   “你知道么?其实那日你弹琴的时候,我就在附近。”郑璟突然道。   盈娘看向他:“胡说,虽说你是金陵人,可是我也是偶然过来,况且那日我在船里弹,你怎么知道是我呢?”   “因为那日弹琴很难听的人我认识,然后听岳父说了你亲自杀出来弹琴喝止。”说到这里,郑璟又把琴曲都说出来了。   “呀,这么说来还真是了。”盈娘面上还是很得意的。   但她又觉得很神奇:“没想到我们俩比我想象中的还早就相遇了呢,我一直以为是那日搭船才认识的呢。”   郑璟平日也算是伶俐的,总是有些少年老成,故而对盈娘这样娇俏可爱,又不加掩饰的模样,简直爱到心里去了。   同时,又想起昨日她跪在自己腿上……   盈娘还等着他说话呢,不曾想他一把搂过自己在他腿上,她推了一下:“你干什么呢?”   “我,我也不知道。”他手放在她腰上,就觉得整个人轻松下来。   盈娘却要起来:“万一被人家看到就不好了。”   “不打紧的,等会儿快到了,你再到一旁去。”郑璟也不知道为何,她在身边,他就轻松不少。   盈娘见他如此,心中明白几分,又觉得不可思议。   不久,二人到了巷口,来兴道:“小姐,往这个杏花巷里走,第三户,就是咱们府上。”   盈娘和郑璟一前一后的进去,地上都是青石板,因刚下了一场雨,地上还有些积水,来兴快步走到前面,敲了敲门,才有个老汉前来看门。   来兴抱怨道:“你老人家怎地这么久才来开门,主家来了,快迎了人进去吧。”   老汉唯唯诺诺,盈娘笑道:“你别怕,我的宅子平日有劳你看着,只我并不知道地方,今日来认认门。”   这间宅子坐北朝南,白墙黛瓦,并无许多繁复雕饰,一进院子南边倒座房浅浅三间,应当是仆役门房住处,中间一条小径铺着碎石,通过一重垂花门,直通正院。二进院子为主家住处,上房一共五间,东西各设厢房三间,内院有天井,采光极好。   在西厢房旁边有一扇角门,推开后往里走,便是那一处小园子。园子不大,布局却很精妙,不仅叠太湖石造景,搭配数十竿翠竹,浅池、紫藤花架,那花架下又设石桌石凳,令人心旷神怡。   “这里洒扫的倒也干净,看来那位老汉也没有偷懒,来兴,你拿一百钱替我赏他。”盈娘笑道。   来兴下去后,盈娘拉着郑璟坐下,那郑璟道:“这里虽然小了些,倒也怡然自得,收拾的很好。”   盈娘很满意:“我也觉得,虽然不至于那样的豪阔,但总是一方天地。”   “这个宅子你要赁出去吗?”郑璟问道。   盈娘却摇头:“赁出去不好,若是遇到不爱惜的人,这个宅子就毁了,日后我不便宜出来,你就过来帮我照看一二。”   “好。”郑璟点头。   但盈娘也把丑话说到前头:“只准你来,不许带旁人来,知道么?”   郑璟忙道:“这是你的陪嫁庄子,我怎好带人家来?”   “不是,这是咱们俩的爱巢才对。”盈娘说完,又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郑璟听了,脸微微发红,耳朵却是全部红了,还小心翼翼的问:“这样好么?”   “当然好了,这里就是我俩个为所欲为的地方。”盈娘点了点他的鼻子。   郑璟似乎从未想过这般放浪形骸之事,但盈娘这般说,他面上看着淡定,实则心里早就喊我愿意了。   陪嫁的宅子也有一些霉气,盈娘就道:“我去买几盆薄荷、菖蒲,门上挂些艾草,祛除一下味道。”   不住的地方,没有人气就会这般。   郑璟笑道:“何须费这个钱,我们园子里也有些要凋谢的花草,不如搬几盆过来。”   盈娘道:“这样不好,这不就是公器私用了么?算了。”   郑璟见她态度坚决,又去问了邱氏如何去霉味,很快他就在屋子里的四角放生石灰块,门口挂着艾草,衣柜里放香樟片,案头供着菖蒲,再过几日来,这里霉味都散了。   盈娘欣喜不已,又道:“还是太太有经验,我们什么都不懂。”   二月初,郑璟照旧在书房读书,盈娘则看看书写写字,倒也过得惬意,二月中旬,邱氏照旧要去大报恩寺吃斋,想着王玉茹要陪着孙子,便点了盈娘陪着过去。   这原本是个很寻常不过的事情,不曾想薄氏这个人是见不得人好的,尤其是兰家没有因为郑璟成婚就和她们生分,反而还帮着她夫婿郑五郎入了南监,这都是看在兰夫人的面子上。   但听闻也有兰小姐在中间帮衬了几句,所以薄氏颇为感激。   又想如果兰表妹嫁到郑家,她们做妯娌多好,都怪那冯氏。再如今家里的大姑太太回来了,什么都得在家里指手画脚,对她这嫡亲的侄儿媳妇百般挑剔,倒是对冯氏看好,这让她愈发不喜。   故而见到王玉茹就道:“孩子都有乳母看着,哪里要你在家里看什么?要我说她是很会讨好婆母的,你可要小心了。”   王玉茹笑道:“哪里有这般,她倒不是这样的人,是我也不愿意出去。”   薄氏见王玉茹软硬不吃,就住了嘴。   这王玉茹等薄氏走了,才摇摇头,倒是寒翠努努嘴:“三奶奶,五奶奶这是为了兰小姐还如此的吧?”   “应该是吧,这些事情我不理会。”王玉茹又不傻。   另一个丫头寒烟不解,悄悄在外面拉着寒翠道,“这兰小姐也不是普通人家出身,怎地就非六郎君不嫁了?”   寒翠道:“兰祭酒很欣赏我们家六郎君,又和我们三爷交好,当年我们三少爷入监都是找的他,可见关系之深。”   兰小姐是个痴人啊!   又说盈娘跟邱氏说想画大报恩寺的佛塔,邱氏同意了,她原本也要去听佛讲几日,盈娘遂在一处画了好几日,等上色晾干之后,又拿去给郑璟看。   “这可不好画,尤其是每一层的廊檐。”郑璟道。   盈娘撒娇道:“你得看最重要的呀……”   “什么事最重要的?”郑璟学她说话。   “你看琉璃塔呀,周身是不是闪闪发光。”盈娘道。   郑璟看过去,才恍然:“原来如此啊,你要装裱吗?我帮你裱画。”   盈娘就喜欢这种默默干活的人,当然,她也会在郑璟裱画时,围在他身边一直转圈圈的夸他:“你好厉害呀,又会制香又会裱画,怎么什么都会呢?”   时下人都非常含蓄,或者是自矜身份端着架子,也有那等谄媚的,但令人作呕,盈娘这般,让郑璟心里都觉得她很可爱。   这幅画画成之后,郑家大姑太太专门过来看了,给的评价很高,盈娘想这位大姑太太是个惜才之人,是以对自己这般抬举,自然谦虚一番。   这位大姑太太身体不是很好,路走多了都会喘,性格却是外柔内刚,一旦她决定了的事情,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她虽然是庶出,但因为大老太太婆媳不和,自从她回来后,反倒事事仰仗她。   此时,她正跟盈娘说呢:“正说我的生辰呢?要说会玩儿,五郎媳妇最会安排那些筵席,打双陆投壶也是无所不会的,偏偏我却不爱这样的热闹,我就想在家静静的过。”   这话盈娘就不好接了,因为她的想法也是这样,前世每次过生辰,都觉得很无趣,无非就是赏赐听戏,这辈子还好,家里人都会特地帮忙庆生,但也只是关起门来吃一顿好吃的,太热闹了,生辰根本不似跟自己过的。   又听大姑太太道:“可是没法子,我们老太太是非要给我过的,所以我就想着还不如办个赛诗会,会作诗的人可不多,到时候我就清净了,你可一定要来呀!”   “大姑母,侄儿媳妇怕是去不了了。”郑璟突然从书房走进来,说完又看向盈娘道:“你不是说沐王世子要请你去的?”   盈娘看向郑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想着近一个多月的相处,郑璟性情虽然娇些,还爱脸红,可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所以盈娘很快道:“是啊,我都忘了。”   大姑太太就不好说什么了,等她走了,郑璟才提醒她:“你不知道这是大姑母和五嫂打擂台呢,你若去了,就成了她们中间的筏子,不如那日我带你出去作耍,躲开是非,如何?” [55]第 55 章:双章合一   因为盈娘进门日短,虽然过年也有走亲访友,但是也不过草草一面,并不知晓其中的什么龃龉。   她惊喜的是郑璟竟然插手这些后宅的事情,原本在她的认知中,唯一能把这些事情处理好的就是她爹了,可以说她娘这辈子都没有为那些后宅之事烦恼过。   难道她也有这般幸运吗?   “大姑太太和五奶奶之间有什么矛盾吗?”盈娘道。   郑璟道:“我和五哥的关系说起来比和我亲哥哥关系还要近一些,毕竟我们年龄相仿,大伯母也是夭折了好几个孩子,才有我五哥。他的性情温和,平日只爱附庸风雅,倒是进门的五嫂,是个精于算计,又十分好强的人,无事还要掀起三层波,更何况有事?沾上她准没好事。大姑太太迟早也是要回自己家的,到时候留下你直接顶缸么?”   在郑璟看来,固然大姑太太对盈娘另眼相待,但也未必不是拉踩人家的工具,到时候她拍拍屁股走人,盈娘可是要成为众矢之的的。   盈娘听了,不禁暗自点头:“是这个道理。”   “你别怪我好像阻挡你去玩儿,在大家族生活,不能只看一时。”郑璟提点。   盈娘笑道:“我怎么会怪你呢,其实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喜欢凑热闹的人嘛?说真的,以前我在家里,时常不跟我爹娘走亲戚,就在家里玩儿。”说完,她又同郑璟说心里话:“我特别高兴你能维护我。”   郑璟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那还不是应当的么?”   大姑太太寿辰最后还是薄氏帮忙操办的,又是请了戏班子,又是请了耍杂技的,可谓是热热闹闹,但到头来大姑太太并不领情。   这些当然就不是盈娘关注的了,她跟郑璟去附近逛了一日,算是收获满满,隔日又要和王玉茹一起跟邱氏去倪家。   南京的这些本地官宦素来颇有往来,邱氏自己在前面乘着一顶大轿,盈娘和王玉茹各自乘一顶小轿过去。   素桃记性很好,一下就记起了尚家:“小姐,尚家大姑娘是不是就嫁到了倪家?”   “是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只可惜了,原本我以为能和庄雨眠见上面,不曾想先和尚大小姐见了面了。”盈娘失笑。   倪家今日有小姐出阁,布置得焕然一新,尚大小姐,不,如今是尚氏了,忙的团团转。尚二小姐见她姐姐这般,就道:“你也大方太过了,娘给你准备的猫睛石的首饰,专门寻了能工巧匠做的,给她拿出去撑面子。她们对你不客气,你还要拿东西讨好她们,平白做什么呢?”   尚氏见妹妹这般,只是摇摇头:“你呀,且安生些吧。”   尚二小姐难免觉得她姐姐软弱。   殊不知尚氏和尚二小姐想的完全不同,尚家遭难,她得以嫁到倪家来,得到庇护,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世上并非是牙尖嘴利,处处争先才是正理,她如今已经是倪家的少奶奶,嫁妆比妯娌们多数倍,平日拿些小恩小惠对她不伤根本,反而因为她一直示弱显得老实些。她抚了抚肚子,倪家下一辈还未生出孙子来,只要自己能够顺利生下孩子,好好把这个孩子抚养长大,现下拿些钱财出来又算什么。   只可惜这个道理,二妹永远不懂,她总想着去斗,却不知道,天生她和人家就斗不过。   明面上去争一口气,还不如示弱给人看,买个好名声。   此时,盈娘已经跟随邱氏过来了,倪太太和邱氏关系显然很好,不由打趣道:“年前你家娶新娘子进门,不知道新妇带来没有?”   邱氏对盈娘道:“还不给倪太太请安。”   盈娘忙出来福了一身,倪太太见盈娘今日着浅碧色长袄,这袄巧妙只在袖口处绣折枝海棠,底下配牙白绣折枝海棠马面裙,外面罩一件松花色暗花缎比甲,戴着一顶银丝?髻,头上插着配着满池娇首饰,极其清雅,容貌也好。   她上下打量起来时,这冯氏也没有露出局促之色,倪氏忍不住对邱氏点头:“你家三郎媳妇好,六郎的媳妇也是一样好。”   邱氏笑道:“好不好的我不知道,只知道都很孝顺。”   两位太太说笑几句,盈娘和王玉茹都只有陪着说话的份儿,王玉茹还时不时从中说几句话,盈娘初来,多半只是陪笑。   原本以为她会和尚大小姐碰面的,殊不知进去就是看戏,大家各自安排了座位,就只能坐在那里,初来乍到,走来走起,也怕人家说。   倒是王玉茹道:“今儿五弟妹没来,若是她来就热闹了。”   薄氏就是有这样的手段,到哪里场子都热热闹闹的,固然抢人家的风头,但也是很热闹。盈娘笑道:“三嫂这是嫌我太闷了?”   “哪里的话,我巴不得安安静静的看完。”王玉茹笑。   盈娘错眼不见王玉茹身边那个丫头寒翠了,呷了一口茶,也不多说什么。却说那寒翠这几日心里很乱,三奶奶这几日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虽然还没有强迫拉她出去,那是因为三奶奶为人和善,想好聚好散。   正胡乱走到假山那里,听见一道女声尖锐道:“你敢过来,我就死给你看?我死是小,但是决不让你好过。”   寒翠吓了一跳,躲了起来,一炷香的功夫才见一个年轻男子出来,她很是惊讶,这可是倪家的公主,稍后又走出一个貌美女郎,寒翠捂住自己的嘴,她认得,那是尚家二小姐。   当年尚太太也去郑家拜访过,似乎也带这位二小姐过来,三奶奶还笑说:“六郎成了香饽饽了。”   可惜当时太太是完全不考虑的,有太太房里的丫头私下说太太觉得尚家二小姐未免有些仗着美貌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况且尚家生了四个女儿,那尚二小姐也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似有福气的样子,所以就拒绝了。   没想到尚二小姐也是红颜薄命,寒翠突然也有同病相怜之感。   可怎么解套呢?她根本无法解套。   盈娘是入席之后才和尚二小姐打了个照面,显然尚二小姐心不在焉的,素桃还小声埋怨:“小姐,好歹也是熟人,您方才还跟她打了招呼,她怎么爱答不理的。”   “兴许也是有心事吧。”盈娘想她姐姐嫁到倪家来,方才还在忙上忙下的,像是在管家的样子,应该也是可以帮忙的,尚二小姐算起来也十六了,怎地还未出阁呢?   筵席散了之后,盈娘就回到家中,郑璟却不在家,仔细问才知道是出去了。   郑璟的确是出去了,他自成婚后一直在家中,钟名泽近来在家宴请,他也得过去一趟。一进来,就遭到众人调侃打趣,无不是说有了美娇娘,他都不爱出门了。   殊不知郑璟在家里读书,但他也不愿意献宝似的说在家读书,只打了个哈哈。   钟名泽今日宴请本地名流,郑璟在此处投壶看戏了一场,晚上就要回去,兰晖笑道:“你如今娶了新妇,难道也和你五哥似的,再也不出门了?”   知晓兰晖是激将法,但郑璟今日没有读书,自然惦记着读书,是以笑道:“我倒是想晚上一处作耍,只是也没什么好玩儿的,近年来,朋友们散的散,走的走,就连兰大哥你也是一向出来的少了。”   “还未告诉你了,我们家就要去京城了。”兰晖也是有意这般说的。   果然郑璟问道:“这是为何?”   兰晖带着些许得意道:“家父荣升太子詹事,故而得上京去。”   原来如此,郑璟想兰晖平日走马章台,近来收敛许多,原来是其父要升迁了,自是一番恭喜。兰晖却想郑璟不过娶了个六品官的女儿,当初还瞧不起自家妹子,如今他爹就要升官了,将来或许会升的更高,他就是想看郑璟后悔的样子。   没想到郑璟只是淡定恭喜一番,他知晓兰祭酒高升对兰家而言当然是好事,但当今皇帝连儿子都没有,这个太子詹事应该也是空衔,怕是要大用了。   许多在南京的官员都是仕途不得已被放逐的,一旦若是启用,便也是通天大道。   可这些离郑璟本人来说太远了,他现在连举人都不是,即便中了举人、进士,兴许能进翰林院,但也要熬,他官场子弟对这些再明白不过了,这也要六七年的功夫,到时候兰家又不知道如何了?   兰晖回家自与他母亲商议道:“小妹是个痴心人,可惜我看郑璟已经娶妻,此番进京,早日给小妹许婚,也断了她的念想。”   兰夫人也道:“他家有眼不识金镶玉,如今咱们家倒是瞧不上他家了,郑璟他老子现下也不过在吏部做一个员外郎,还只是在南直隶。”   殊不知邱氏又是另一番说法呢,她家本来就不太热衷仕途,甚至和冯鲤有差不多的想法,就想在家附近做官,清闲又自在,还能保护家里人,这便够了。   那些在仕途上冲的太厉害的,她认为便是野心家,野心家就很容易大起大落,自古以来登高跌重,就是如此。   所以,邱氏并不觉得如何。   更不必提郑璟本人了,郑璟还是照旧在书房读书,没有别的异样想法。   此时正值春日,邱氏在园中备齐了酒菜,请大老太太并大姑太太等人,三老太太并五姑太太,还有几房的人过来赏花。   园子里正开了李花、桃花、垂丝海棠、樱花,似花海一般,都是一片粉一片白,大老太太没有过来,是大姑太太还有五奶奶薄氏一起来的,三老太太则带着五姑太太一起来的。   三老太太还问王玉茹:“怎么不把仪哥儿抱过来?”   “他还小呢,不好见风。”王玉茹搀扶着三老太太坐下。   五姑太太闹着要看盈娘的画册,盈娘带着她到明月居说话,她还是颇喜欢这位五姑太太的,人很敢说话,常常一针见血,很有见地。   她看着盈娘的话道:“你肯定是个很好的人,你看你的画,都看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还不是您抬举我。”盈娘摇头。   五姑太太正色道:“我可不是抬举你,你是真的有才,我们金陵也有几个号称才女,依我看,真材实料的少,多半都是靠人吹的。”   盈娘微微一笑:“依照我看,学无止境,此时兴许我学的多些,但若是停滞不前,将来也会被人超越,如今我平日无事,也是读书练字。”   五姑太太正欲说话,见王玉茹派寒翠喊她们过去,二人才起身。   那寒翠离开后,五姑太太对盈娘道:“你三嫂这事儿办的不好,要么就赶紧帮她定一桩亲事,把人往外头嫁,要不然索性就把人给理哥儿伺候,老这么拖着,等一个丫头自己裁定,她能裁定什么?她能认得什么人?”   盈娘一听大概就明白什么意思了,却很惊讶:“寒翠有多大了?”   “少说也有十八了。”五姑太太道。   盈娘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五姑太太很喜欢盈娘就是她既不会像别的年轻媳妇子,听些大事就瑟瑟发抖,生怕再听下去,应当是个有才又有胆子的人。她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怂货,没胆子,只会说一些漂亮话,人还拎不清的东西。   邱氏命人用桃花熬了粥,又用樱花做了饼,佐的小菜还有盈娘的爹拿来的萝卜干这些。   盈娘很有眼力见的起身帮长辈们盛粥,王玉茹也在一旁端茶水来,做做样子功夫,邱氏就让她们坐下一起用。   桃花粥并非用白米煮,而是用粳米熬的,里面加了些冰糖,吃起来甜滋滋的。   五姑太太道:“《千金方》记载桃花三株,若空腹饮用,可以细腰身,我自当多吃些。”   在一旁很是纤细的大姑太太道:“即便是可以瘦身的吃食,吃多了也容易发胖,你若真想瘦,只吃一碗方可。”   “大姐说的是。”五姑太太很懊恼自己的肥肉,她看着周围一圈女子,不由道:“我真是喝口凉水都容易发胖。”   盈娘想人的胖瘦好像真的是这样,素桃吃的多些,也还是很瘦,小檀吃的比素桃还少,却一下就发胖了,可见胖瘦也是天生的。   当然瘦人如果胡吃海喝,变胖也是可以的。   盈娘看了寒翠一眼,心想若是自己是她这般的丫头会如何解套呢?会不会主动吃胖呢。俗话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若是没有那个色了,岂不是两全其美呢?   前世主要是傅家待遇太差,粗使丫头连粗面都吃不上,还天天被打,配的都是那种非常差的老头子或者品性差的小事,当了大丫头才能偶尔吃些杂粮馒头或者白面馒头。   可郑家不存在,郑家的下人待遇还是不错的,虽然不至于每顿白米白面,但每日三顿,还常常有面吃,过年还有赏钱,平日跑腿也能得了赏。   不过,这些情况也不好一概而论。   盈娘对五姑太太道:“您要纤细些,就要少吃包子,我认得的一个人原本尤其瘦,后来迷上包子,每日吃二十个,人就跟吹起来似的。”   五姑太太频频点头:“对对对。”   这话被寒翠听到,她现在正苦恼,忽然灵机一动,自己不若也吃胖算了,这样三少爷就不会再觊觎她,三奶奶也放心了。   她等这一日花宴结束后,用自己的体己让厨房人帮她做包子吃,可吃了第一天就吃不下去了。凭什么她要让自己变丑呢?变丑了就得一辈子在三奶奶身边服侍。   她不是不想嫁人,而是想嫁一个好人。   嫁小厮做妾都不是好选择。   很快到了花朝节,寺庙开启涅槃会,讲《孔雀经》,盈娘跟着邱氏出去听,沿途经过南京许多繁华之地,三山街市,专门卖鲜果品,新桥南北,主要卖鱼和菜,举报门卫的来宾街市,卖竹、木、柴、薪,那清凉门外北,则是开了不少绸缎行、布行……   “好生繁华啊。”素桃都觉得富贵迷人眼。   盈娘笑道:“要不然好些人都向往金陵呢,真是一等繁华之地。”就她那个宅子,说是两进,其实不过一进半,带个小园子,并不是很大,也要五百两呢。   邱氏很热衷进香听佛讲,现下仿佛约定俗成,都是盈娘陪着了,王玉茹则在家照顾孩子。   殊不知王玉茹也有盘算,趁着家人都不在,让寒翠的亲娘直接过来领人出去,王玉茹道:“原本我想让你就嫁到咱家来,可问你你又不情愿,正好你娘说你年纪大了,也到了出阁的年纪,想接你出去。”   寒翠的娘还笑道:“三奶奶还赏了恩典呢,把你的卖身契放了,给了一份嫁妆。”   再也没想到王玉茹会这样顺利放她离开,寒翠立马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奴婢多谢三奶奶恩典。”   “原本说好你我二人相伴一辈子,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王玉茹想与其强行把寒翠嫁给小厮,或者自己随意选一个人,不如放她自由,日后眼不见心不烦,只是她身边很难再有寒翠这般妥帖的人了。   以前顾忌郑理,现下不能再等了。   再等生米就要煮成熟饭了。   郑理虽然莫可奈何,但心里对王玉茹是很埋怨的。盈娘倒是觉得王玉茹人很不错,还跟郑璟道:“没想到三嫂放了人出去,算得上一等一的好主子了。”   郑璟摇头:“那就难说了,若她爹娘真的爱她,怎么会卖作奴婢呢。怕是回去之后,指不定被再卖一次。”   盈娘悚然,这辈子她生活的非常幸福,爹娘对她很好,公婆也和气,丈夫竟然意外合拍,她便觉得身边还是好人多。可想起前世的夏荷,被送回家后,她娘甚至连大夫都不找,要知道夏荷的体己可都是一分一厘不少的送回家去的。   “那最好的法子是什么呢?”盈娘道。   郑璟却看向她,帮她拨了一下落下了的头发:“你说呢?”   盈娘道:“我的丫头都是这般,愿意外嫁的,替她找一户本分老实的人家嫁过去,不愿意出去的,就留在府中。”   “这般很好了,日后就这样。”郑璟笑。   盈娘想这是暗示自己他不会管她的丫头吗?有时候,盈娘觉得自己这个丈夫,很像个谜语人,说话很少说非常直白。   寒翠当然也不能说走就立马走,她手头的事情要交代完,还得多留一日,有些平日和她交好的都恭喜她。   这寒翠面上堆着笑,心里却一片着急,当年卖她的娘其实并不是她的亲娘,她是这家买的童养媳,后来那个小丈夫夭折了,她也被卖掉了王家,她那般努力才到小姐跟前,做了一等丫头。   养母家里还有个儿子,就是个浪荡子,家里本无钱出聘礼,现下拿了三奶奶赐下的银钱,又得了她这个人,直接给家里做儿媳妇。   可三奶奶对她已经是直接要赶走她了,她真的无路可退。   这里夜晚漆黑,王玉茹早就睡下了,寒翠看着一池水,她想自己纵身往下一跳,跳下去后就不挣扎了,就这样沉入池底。   正欲跳时,却被人拉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六奶奶。”   盈娘道:“死都不怕了,为何还怕活着?”   “六奶奶,您看错了,我是打算到这里玩耍,不小心跌了脚。”寒翠不敢承认自己自杀。   盈娘道:“深更半夜,那你在这里做什么?我知道你肯定有难言之隐,若你说了,我还真有可能帮到你。你不知道我爹爹有青天之称,没做官时,就亲手把拐卖女童的男子送进了大牢,对了,那件事情我爹之所以知晓,也是我亲眼目睹告诉她的。”   “佛不渡不自渡的人。”   寒翠心一沉:“我说,我说。”   ……   盈娘回来的时候,郑璟还在沉睡,她把一包散碎银两和首饰放在妆奁旁边,方才解开衣裳到床上歇息。   次日,寒翠就被她娘进来带走了,原本打算配自己的儿子,做个便宜媳妇,但有行商出五十两要把人买走,她娘直接拿着钱,就把人领走了。   寒翠乖乖的也没闹,上了马车后,看到了素馨。   素馨给了一封信给她:“来兴会送你到常州府,这信是给我们家老爷和夫人的,我们小姐已然在信上说了,会给你安排一桩亲事,自然,你不愿意出阁,到时候自个儿在常州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都随你。”   “你自由了。”   寒翠痛哭出来,她在家里很忐忑,生怕六少奶奶没有履行承诺,没想到事到如今,总算是实现了。她看着素馨道:“今生寒翠不能结草衔环,但愿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六少奶奶。”   素馨笑道:“小姐让你别谢她,这是用你的体己救你出来的,只盼着你日后好生过自己的日子,不再被人操纵人生了。”   寒翠掀开车帘,往天上看了一眼,喃喃道:“真好,又是一个艳阳天。” [56]第 56 章:双章合一   又说来兴从常州府回来后,也给盈娘带回了江氏的一封信,江氏信上说她爹夸她做的对,头一件事避免了一桩人命案,虽说寒翠是想自裁,但出了人命案,总归是不好。人家兴许会说是王玉茹的丫头,但也未必不会说是她进门了,才导致人命案的发生,给她扣一个灾星的名声。   其次,她爹也说没有白帮忙,赎回寒翠的钱是用寒翠本人的体己,也让寒翠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活。   再有就是江氏表示女儿做的很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说看了寒翠的为人,是个伶俐才貌双全的女子,她打算给寒翠说一桩亲事。   盈娘看了信,就仿佛平日爹娘在她身边谆谆教诲,把信捂在胸口,她感觉自己很幸福。   外面丫头说郑璟回来了,盈娘眼疾手快的把信望奁盒里塞了,又起身相迎:“这个时候怎么回来了?我还打算让麦冬给你在梢间炖一盅甜汤送去的。”   郑璟笑道:“我是回来拿一册书,昨儿带来房里看,早上忘记拿去了。”   说是拿书,但是他又揽着盈娘道:“你今日准备做什么?”   “昨日休息的很好,今日打算画一幅画,以前我临摹过一幅《写生海棠图》,那是刚学画的时候了,如今我想画了海棠春燕,也有报春之意,只是今日一天就哪里都不能去了。”盈娘道。   郑璟看了她旁边放着的熟绢道:“已经矾好了么?”   “是啊。”盈娘道。   不知怎么,郑璟突然来了一句:“该不该叫你一声侠女呢?”   盈娘愕然,抬头看他,这个人怎么这么聪明,亏她还以为自己瞒的很好。郑璟见她这般,失笑:“你做了好事,怎么还不告诉我?”   “怕你难做呀,这毕竟是你的嫂嫂,再说了,万一走漏了风声也不好。”盈娘低下头。旋即,她又觉得很奇怪:“我也是让人盯着才知晓的,做的很隐蔽,你怎么知道的?”   郑璟笑道:“本来我只是三分猜测,毕竟见来兴这几日都不在,如今有十分的肯定了。”   “你诈我?”盈娘头一次觉得自己笨,这么快被诈出来了。   见盈娘生气,郑璟又道:“我是你夫君,你有事不差遣我做,反而瞒着我,这是何道理?难道我是多嘴多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么?”   “算你说的对。”盈娘看向他。   郑璟似乎觉得逗妻子特别好玩,也不去书房了,就在旁边看她,最后盈娘绷不住了,心想这个郑璟平日是极其容易害羞的人,看起来是个乖乖书生,没想到这样的腹黑,她都有点应付不了。   她要起身时,郑璟却按住她:“别动啊,我看看你的眼睛怎么这般大?”   “怎样?你现在很得意的样子?”盈娘甩过他的手。   郑璟笑道:“哪有的事儿,我是觉得你做的很好,非常好,是我心目中的侠女。是真的,我自小特别爱看游侠儿的书,恨不得仗剑走天涯,只可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平日他见过的人,无不是自私自利,要不然就是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帮人,这两帮人他都不是很喜欢,难得有盈娘这般的。   盈娘戳了一下他:“以后真麻烦你的时候,你要是敢抱怨,小心我打你。”   郑璟连道不敢。   这几日她画了一幅海棠春燕图,想着五月就是端午,端午有送图扇的习俗,不若自己买些白绢扇来画了送人,又新奇又好看。   因此,她就拜托郑璟帮她买了二十把细竹骨绢扇,一把作价三十到六十文不等,这些都是素面的。如果去买那种画工画工的,最差的画工也要七八十文一把,稍微好一点点的就得一百多文到二百文,以盈娘如今算是中上的画技,她画的至少能够五六钱。   如此一来,三五钱银子的成本,送的礼出去体面好看,倒是很好。   端午画扇一般都是以时令花果或者婴戏、辟邪为主,盈娘则选了几种常见的花草,像蜀葵、石榴花、菖蒲,水果选了荔枝、枇杷等等。   当然,除了这样时令的,她也得画一些好看的花草,玉兰、紫藤、芙蓉、牡丹、绣球、荷花兰草都很好看。   说做就做,她给自己的要求是每日一幅,请完安就在家里画。   郑璟发现他这个小妻子每天比他还忙,晚上他要睡了,她还在看书,问就是白天画画没功夫看书。   盈娘在为这个端午忙的时候,云水镇上的冯老爹和冯老娘端午却是很挫败,她们过年的时候见县太爷往她家送了一份礼,拉着人家管家说了能不能安排冯鹤的事情,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县令一句话的事情。   偏生他们遇到的这位县令,虽然并非铁面无私,却是个长有反骨的,你不求他倒好,你让他安排他反而厌了你。冯鹤不仅没得到好处,反而差点在府学从二等降到三等。   冯鹤埋怨他们:“我再熬些年,兴许拔贡了,也是可以授官的,你们倒好,胡乱帮我安排,让我去做个小吏?”   冯老娘先是甩锅:“这都是你爹出的馊主意。”说完,又跟冯鹤道歉:“都是我们不对,我们还不是想帮你。”   “日后我的事情您就少管吧,这才是真的对我好。”冯鹤气咻咻的走了。   冯老娘又在家和冯老爹互相埋怨一通,也是忍不住怪常香兰:“早知道还不如去参加盈娘的亲事,听她的去给什么教谕做寿,那个教谕如今已经辞官了,又换了新的,之前的礼是白送了。”   二人埋怨时,赖氏找上门来,又是要借驴车,冯老娘哪里有功夫理她,直接不借。赖氏腹诽了半天,被常家下人听到,又回去告诉常老夫人。   常老夫人道:“这冯家看来冯大郎不在,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心腹妈妈道:“可不是,冯大郎也够狠的,直接让粮商把银钱送到他手上,都不过冯四郎的手。”   “小家子气的暴发户是这般的,冯家家宅不宁,兄弟也不团结。冯大郎也是个一心拣高枝的,偏生把个女儿嫁到南京,人生地不熟,只图人家门第,不知道日后受多少苦,都没地儿哭去。”常老夫人还是很介怀当初冯家完全不考虑常遂的事情,在她看来,她们选那盈娘都是没办法,冯家还不识抬举。   常遂年纪轻轻成了鳏夫,娶个百户的女儿,常常心情郁闷,她做祖母的也生气。   尚大太太也在生气,但是她生气是因为尚二小姐不肯嫁,她摊手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对你已然够好了,还由着你选。这个邢家,你哪里不满意了?我真不明白。”   “娘,这位邢公子大字不识一个,家里不过两间铺子,难道如今什么人都都要嫁吗?是个人要我就行吗?”尚二小姐不服。   尚大太太肯定道:“是啊,你爹如今已经获罪,就是回来了,日后要当官也不可能了。如今有人要你,已然是很不错了。”   “娘,您干嘛这般强迫二姐?”这话说的尚三小姐都看不下去了。   尚大太太也哀嚎一声:“我还能怎么办?我一个女人家,生意关了大半了,如今能够苦苦撑着都不错了。”   她的生意能够做起来,除了旧年她娘留下的老仆之外,就是靠着丈夫做官,只要为官,就没人敢动,尚家一出事,一开始没什么,可逐渐有人相时而动,侵吞蚕食。茶引拿不下来,生意就少了一大半。   还有丝绸铺子的伙计,几个人合计把店都搬空了,还不停的有官司。   若非有倪家这个靠山,日子更难过的很。   尚二小姐只管冷笑,她倒是想起了一个人,只说出去散散心,尚大太太方才和她吵过架,但也怕如花似玉的女儿被拐子摸去,又让人跟着去。   却说尚二小姐离开后,尚三小姐帮她娘捶背安慰,尚大太太道:“你二姐年轻,总以为靠自己能成事儿,殊不知世道艰难。你大姐姐苦苦为咱们撑着,没办法。”   “娘,二姐不愿意嫁,女儿嫁吧,总不能把人都得罪了。”尚三小姐道。   尚大太太笑道:“你的亲事我早就选好了,你大姐夫认识的一位监生,常年会考都是名列前茅,家中虽然只有一位祖母,可家中也有几顷良田。年纪嘛,是大一些,二十七了,可我倒是觉得很好。”   尚三小姐道:“仅凭为娘作主。”   可她不明白:“这般好的亲事为何不给二姐呢?”   “你看她那个样子,成日招蜂引蝶,我平日再三说让她不要太打扮自己,她从不听我的。花个钱也没数,就这般嫁到那样的耕读人家,人家肯依吗?”尚大太太忍不住道。   像大女儿,三女儿都是正经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恪守礼仪,当时若非二丫头作怪,闹着要看姐夫,会发生这种事情么?   尚三小姐想尚家想起死回生很难了,自己年岁渐大,虽然同情二姐,但自己好了,将来娘和姐妹们好歹也有个依靠。   端午节时,家家户户悬挂艾虎,插菖蒲,小孩子的额头用雄黄写“王”字,穿着五毒衣,戴虎头帽,挂五毒香囊,女人们则在鬓边插榴花或者通草绒花。   郑家做了好几种粽子,甜口的红豆粽,枣泥粽,咸口的有胡桃松仁粽子,或者火腿粽,最让盈娘惊讶的还有一种藕粉粽,用糯米混合藕粉,看起来晶莹剔透的。   这些粽子除了枣泥粽太甜,别的她都很爱吃。   素桃抱了一份礼物来:“六奶奶,这是金家送过来的,太太那里分作两份,您和三奶奶一人一份。”   盈娘打开一看,先是一个篮子里装着几样时令水果,有樱桃、杨梅、枇杷,又有绿豆糕一碟,她让素桃把水果洗了用高脚盘装好,亲自拿到书房给郑璟吃。   今日正日郑璟要出门同朋友一起看龙舟赛,郑璟早起先看会儿书,见盈娘拿了果子来,他笑道:“我马上就要出门去了,你很不必拿来。”   “先尝几个吧。”盈娘摘了樱桃梗,送到他嘴边。   郑璟张唇吃下,同时也喂了一颗给盈娘:“你今儿怎么打发的?”   “我还不是要看上人们怎么做,对了,我送给太太和几位族中女眷的扇子,她们都很喜欢呢,这就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这样清雅的扇面,谁能不喜欢呢?若非我不能在外用团扇,我肯定要戴出去的。”郑璟想着自己出去看龙舟赛,盈娘反而不能出去,只能多说说好话了。   盈娘见他吃了一些,就先回房,让素桃把水果分着吃。   素桃还道:“小姐,我还以为金家会送十分名贵的节礼来呢?没想到和咱们家平日送的也差不多。”   “我听说金家太太也是出自官家,大抵如此吧。”盈娘道。   “那端午节之后,郑家是不是要去金家下茶礼啊?”素桃问。   盈娘笑道:“是啊,我听说金小姐比八郎大三岁,都十八岁了,肯定不能拖了的,亲事应该就在眼前的。”   素桃隐约有些担心:“金家也太富贵了些。”   “这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金家还不如当时的尚家呢,尚家好歹还有官身,金家虽然做着生意,但是是白身。   盈娘就一直都是一种想法,人家再有钱,也不会给你用,那就没必要被人家的攻势吓到。况且金家还没怎么样呢,怎么能自乱阵脚,她进门时,王玉茹看起来也没有很紧张啊。   素馨倒了杯茶递过来道:“其实素桃说的也有道理,三奶奶都嫁过来几年了,人家不会对比,可您和八奶奶前后没差多久,就怕那起子人在那儿比。”   “比就比吧,我本来就是穷官家的丫头,哪里和人家比。你们也别先怯了场,大家以礼相待就好,若人家还没怎么着,我们就和人家比起来,倒是我们沉不住气了。”盈娘道。   这事儿是她早就想到了的,金钱攻势到时候一来,她现下送的是自己亲手画的团扇,人家就能送上等洒金扇,上上下下一对比,她的威信会减少,日后在这个家里,恐怕会没有立锥之地。   想到这里,她干呕了几下,她是经过事儿的人,赶紧把黄历本子拿出来看,她还是二月的时候来过一次月事,三月才来过两日,四月份没来,她还以为延迟了,如今想可能是有了身孕了。   她的月事素来非常规律,但成亲之后,水土不服,还时常服一些保养药,所以延迟很正常,现下想起来该是就有了,可昨日她们夫妻还……   曾经盈娘听江氏说起过,很多女子怀孕之后是不说的,尤其是富贵人家的主母,因为一旦孩子没有平安诞生,被男方知晓,要怪罪女方没保住孩子。这和宫里不同,宫里有孕就得记在彤史上,如此一来就知道是何时有了身孕,不会混淆皇室血脉。   但她没有在外人面前露出分毫,只是怕肠胃不好影响身子,平日爱吃的粽子只吃了一个,还照旧陪着邱氏出去应酬。   原本想晚上等郑璟回来之后问他的,结果郑璟让人带话回来说在邱家歇下了,盈娘便先睡了。次日迷迷糊糊之间,觉得身上酥酥麻麻的,再看是郑璟,她连忙起身推了推他。   郑璟还以为是昨儿自己没回来盈娘生气了,赶紧道:“我告诉你,昨儿和邱家表兄去外城看了龙舟赛后,看完又去裴家吃酒,实在是太累了,就在邱家歇息了,真不是我故意的。”   盈娘白了他一眼:“谁管你在哪儿睡的?我是身子不大舒服。”   “怎么了?”郑璟很少看到盈娘这样,平日她都是笑吟吟的。   盈娘就在他耳边说了,还道:“我也怕万一不是呢?到时候乌龙一场,倒是让人看笑话。连我贴身伺候的人都没告诉,就等着你回来,你不知道我昨儿有多害怕,几乎是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才睡了一会儿。”   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了。   郑璟看到她眼泪掉下来,如珍珠断线一般,简直恨死自己了,早知道昨日累死爬也要爬回来,低头搂着她安慰了半天。   如此,盈娘才道:“那你说怎么办?”   “我悄悄请个大夫过来,帮你看看,若真的是喜脉,就好生将养。”郑璟道。   盈娘才破涕为笑:“那你可不能走漏风声,还得给我请个医术高明的先生才好,若是请庸医我可是不依的。”   郑璟吻了吻她的额头:“放心吧,我肯定是找一位好大夫来。”   盈娘窝在他怀里,觉得很安心,本来氛围如此好,盈娘肚子却“咕咚”一下,脸一红,“肚子饿了。”   “马上让人送吃的过来。”郑璟赶紧出去吩咐。   盈娘才让人进来伺候,小檀看了盈娘一眼,还心道也不知道小姐在哭什么,平日姑爷对小姐是非常好的,他们二人也非常能说的上话,姑爷也很喜欢小姐,如今这是……   衣裳穿好,梳洗之后,盈娘就先吃了早餐,再过去邱氏那里请安。熟料,邱氏的脸色不是很好看,盈娘也没有多问,只回来之后,把祝妈妈喊了过来。   “我看婆母今日脸色不好?这是怎么了?”盈娘想祝妈妈是家生子,消息灵通的很,应该是知道的。   祝妈妈努努嘴:“还不是因为三少爷的事情,三少爷因为寒翠出去后,常常觉得自己憋屈。本来他在南监读书,不怎么回来就算了,昨儿端午,酒喝多了,和寒烟在后头就干上了。三少奶奶知道后,和三少爷闹了一场,还要回娘家呢。”   因为和长房东西两个院子住着,她昨日睡的又沉,还真的不知道这些。   盈娘问道:“既然这般三嫂打算怎么办的呢?”   “当年三少奶奶带的几个丫头都大了,早拉出来配人,三太太便把寒烟给了三少奶奶,按照太太的吩咐,三少爷不是个老实的,如今生米煮成熟饭,就该纳了才是。三少奶奶嘴上说的好好的,可回去就和三少爷吵了一架。”祝妈妈也是觉得三少奶奶也太别扭了。   盈娘想这根本不是王玉茹的事情,都是郑理也太花心了些,之前喜欢寒翠,现在又跟寒烟在一起。   甚至跟寒烟在一起,他还觉得是在报复王玉茹。   “其实三嫂已然够好了,只要不闹在跟前儿,她都不会说的。”盈娘曾经听她爹打听过,说郑家三房的三兄弟,郑理是人物举止十分风流,常常走马章台,郑璟人才出众,颇爱读书,郑瑰年纪还小,却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少年。   祝妈妈则道:“男人嘛,三妻四妾总是寻常,更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如今三少奶奶有了儿子,何必为了这些小事,伤了夫妻和气呢?”   其实盈娘也知道祝妈妈这些话是在点她,盈娘却不认同,在她看来这些不过是男人找的借口,自然别人的事情她也管不了,她自有她的想法。   到了次日,郑璟把大夫从角门叫了过来,让盈娘躺在帘子后面,他则来代述她的病情,“内子已经有两月信期未至,近来吃东西犯恶心,又嗜睡?也不知道是何毛病,还得请您诊断一番。”   那大夫则让盈娘伸出手来把脉,“我观夫人尺关脉象滑利,如珠走盘,此乃喜脉,是有孕之兆啊。”   郑璟和盈娘虽然成婚了,也知道成婚很有可能做爹娘,可两人都还未准备好做爹娘,如今听到这个消息都目瞪口呆。盈娘还道:“大夫,你要不要再把脉?”   那大夫笑道:“老夫行医二十余年,若是连喜脉都把不出来,那真是忝为大夫了。”   郑璟笑道:“大夫,不知可否有宜忌?您到外间与我说说。”   那大夫倒也不讳言:“头一件便是要分房静养,尤其是三个月前七个月后,再有饮食上清淡一些,多避风寒,不要久卧……”   这些叮嘱郑璟听到第一条要分房时,就犹如晴天霹雳,他本来一个人睡很好的,不习惯旁边多睡个人,可成婚后,和妻子同床共枕很融洽了,如今又让他们夫妻分开睡,这不折磨人吗? [57]第 57 章:双章合一   虽然有大夫确诊,但盈娘还是想要谨慎些,一般孕妇五个月出怀,她还是等出怀再说。但是停住同房是应该的,她只有做宫妃的经验,只要妃子一旦怀孕,牌子就撤下去,是不能参加侍寝的。   也有那些为了固宠,不顾自己身体的妃嫔,一部分没有伤害到肚子里的孩子,有一部分却导致孩子流产,自己身心受损。   所以,她对郑璟道:“大夫这般说了,不如你搬到书房去,我给你收拾出来。”   “不成,你素日体恤下人,从不让他们守夜,我在这里,好歹能给你端茶递水照顾你啊?”郑璟当然不愿意离开。   盈娘知道他是不舍,也不点破,只是笑道:“你留下来可以,只是不能行房,要不然对孩子不好。”   这几个月夫妻二人算是一点就着,她甚至察觉郑璟对她是有些迷恋的,如今乍然不能亲热,想必他一时肯定有些难受。   谁知郑璟道:“你把我想成何人了?这样就忍不了了么?那将来你若回娘家,或者再生,又怎么办呢?”   盈娘想郑璟看起来翩翩佳公子,但是话一密起来,也是说一些惊人之语。她不由道:“我自然信你,只是昨儿听说了三哥三嫂的事情,一时有些心中郁郁。但我想,不管日后如何,至少现在咱们是好的。”   人生有长远计划是很好,但若为了长远计划,就一直憋屈活着,还不如及时行乐。   郑璟听她如此说,搂着她入怀:“盈娘,我和三哥是不同的,他婚前就有通房丫头,娘进门就打发了。我的丫头却都只在起居上照顾我,我一直都在书院读书,多半都不回来。”   “我听五姑母说你们郑家是有大的族学的,怎么你还要去外边读书?”盈娘好奇。   郑璟摇头:“先前咱们家族学是不错,只不过到如今,都是一群混日子的,里面学风很差。”   盈娘想怪道很少见郑璟去族学呢,原来有这个缘故,她又把自己在女学读书的事情说了,郑璟听她说了半个时辰,才道:“盈娘,你就好生歇息,我要去读书了。”   “知道你不爱听我啰嗦,快去吧。”盈娘挥挥手。   这些日子家里都在准备给金家的茶礼,忙的不得了,盈娘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房中养胎。今日王玉茹却上门了,盈娘忙站起来道:“三嫂怎么来了?”   王玉茹掩唇一笑:“难不成我有事才找你啊?”   盈娘摇头:“三嫂哪里话,我就是想着你还要照看孩子,怎么舍得出来走动?”说完,又让素桃看茶上点心。   王玉茹也不是多事的人,但既然生米煮成熟饭,她索性就成全了自己的贤惠,所以把妆办好的寒烟带到盈娘这里来:“这孩子带来你认认,日后就伺候我和我们爷了。”   盈娘想王玉茹不过一个晚上就想通了,也算能狠下心来了,她便让小檀拿了半厓尺头送给寒烟作贺礼了,寒烟倒是很乖觉,跪下来谢过,盈娘笑着让她起来。   见盈娘这般,王玉茹想她如此从善如流,日后怕也是个贤惠的,只可惜天下男子都没有从一而终的,却让女子认认贤惠。   一时,王玉茹有些意兴阑珊,但还是交代了许多话才走。   盈娘对祝妈妈道:“我看三嫂待人接物,十分周到。”   就冲着她们妯娌相处半年,从未拌过嘴争过什么,不远不近,很平和,甚至只要对自己,都是说官话,就让盈娘能高看她一眼。   祝妈妈道:“三奶奶想通了就好啊。”   又说王玉茹回去后,把厢房辟了一间出来,单独给寒烟住下,平日还是照常伺候,只不过不必睡大通铺了。   邱氏就很满意:“早该如此了,因为寒翠的事情族中人多有说她善妒的,现下好了。我原先是不管她这些事情的,可寒翠那丫头差点跳湖,这些事情若是闹大了怎生是好?亏得六郎私下跟我说冯氏救下人了。”   卢妈妈是她陪嫁丫头,当年把她嫁出去了,可男人死的早,邱氏又让她回来做管事妈妈,是以卢妈妈对邱氏很忠心,这样私密的话邱氏连郑三爷都没说,却和卢妈妈说。   卢妈妈则笑道:“六奶奶虽然救下了人,还帮了人家,却从不居功,从这点看她是个心里有数的人,这个人您真是选对了。”   “老三媳妇其实也是很好的,只不过三郎是个风流种,但心绝对不是个坏的。我原本想着娶这样书香世代官宦的人家,能督促老三上进些,况且她们也是自小青梅竹马,没想到还是这般。”邱氏怪罪。   这样的话卢妈妈就不好评判,只夸道:“我看三爷如今坐监,再过几年,做个官儿比什么都强。”   邱氏笑道:“但愿如此了。”   她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外面接报丧的消息,说唐太常寺少卿唐夫人过身了,邱氏吓了一跳。因唐夫人年岁也不过三十七八岁,过年的时候还带了新媳妇过来的,怎地这般快就过身了?   想到这里她当即让管事准备丧仪,乘了一顶大轿过去。   盈娘听到这个消息,就想起董小姐了,她好像嫁的就是唐家。只不过,她也不是诰命,如今怀着身孕,也去不了这个丧仪。   但是尚二小姐是可以的,近来她三妹妹也许了人,是个前途无量的监生,她那日跑到江边好生生气,不小心跌入湖中,却被唐大人救下,以为她要轻生,还宽慰许多。   以前她没有这个想法,如今却有了这个想法。   因为她不明白为何娘以前只是觉得她容貌太过,旁的倒好,如今却对自己这般愤恨,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她和唐家少爷的亲事,才让自家家破人亡,所以连娘也恨她。   尚二小姐求着她姐姐一起去唐家道恼,看着董小姐哭的眼睛跟桃核儿似的,就想她也没有用什么下作手段害过董小姐,为何她要这般对自己?又想起曾经山盟海誓的唐孝礼,如今还有个和夫人琴瑟和鸣的美称,就想你们害了我一辈子,我也不会放过你们。   “二妹,在想什么呢?”尚氏道。   尚二小姐抱怨道:“她们分明知道姐姐你有身孕,还让你过来,就是打量你好欺负,你的脾性也太软了些。”   尚氏却道:“二妹,爹爹都那般了,倪家还肯娶我进门,这是我的福气,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好吧,好吧,你总是这般逆来顺受,来,我扶着你进去歇歇,不会有人看到的。”尚二小姐扶着她姐姐到一边,又谎称她要出恭,先离开了。   尚氏也没太留心,她这一出来,还好有尚二小姐这个亲妹妹自告奋勇的陪着,要不然肚子疼都没人知道。   ……   唐家的事情到底离盈娘很远,邱氏去了一回丧礼,回来还要继续准备小儿子的茶礼。王玉茹经此一事,对郑理已然死了心,平日一心扑在儿子身上。   盈娘在六月初,肚子出怀,又差郑璟找了大夫过来看,这次诊出来又是喜脉,才公诸于众,   上上下下得知她有身孕了。   邱氏还要叮嘱郑璟:“她有了身孕,你可别气她,孕妇可是不能生气的。”   “您放心,我成日在书房读书还来不及呢,哪里有工夫气她。”郑璟道。   邱氏又让祝妈妈好生照料云云,祝妈妈当然是巴不得了,她还很自责自己一直没有发现少奶奶有身孕呢。殊不知盈娘有意要瞒着她,素桃和小檀两个身边人也不敢透露。   族里也有五姑太太过来看她:“我虽然不曾生养过,但是见过的人多,你们有身子的人,不要操心才好。”   这五姑太太擅长设计首饰,她在一条繁华的街上开了一间小小的银楼,用的都是相熟的工匠,每年多则七八百两,少则二三百两的进账,因此平日还挺忙的。   但能忙里抽闲来看盈娘,也是觉得二人颇谈的来。   盈娘抚着肚子道:“我嫁到这样的人家,公婆宽和,相公又是个斯文人,和我相敬如宾,平日这么些人伺候,要再说操心,那别人都不知道如何呢。”   五姑太太虽然自己不成婚,但是看到别人成婚生子还是很祝福的,她道:“不管怎么说,人还是有个自己的孩子好。”   “我是顺其自然,我爹还说呢,说孝顺儿子一个不多,不孝顺的儿子,十个都少。孩子生下来,尽力照料罢了,若他成才便成才,不成才也不必太难过。”盈娘前世和孩子的关系都算不上亲近。   “也是,我就是这么觉得的,若生的好的儿女倒好,若是不好,反而成了讨债鬼,还不如我现下。”五姑太太并非是厌恶男人,也不是不愿意成婚,只是想到成婚还不如现在自在,就觉得还不如到家里待着。   她错过了最佳婚期,相貌也不出色,当年也找不到什么良缘,嫁过去丈夫也要三妻四妾,生的孩子也未必听自己的,如此,还不如一个人挺好。   盈娘笑着同意,她现下越来越觉得读书读多了,心胸越来越开阔,什么事情都很包容。明明五姑太太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族里有些人因为人家不成亲,就背后议论人家,甚至孤立人家。   五姑太太待了一会儿,又道:“你们马上就要到金家送茶礼去了吧?”   盈娘点头:“是啊,还有两日的工夫。”   五姑太太嘱咐道:“你必定也是要过去的,可得小心些。”   盈娘颔首。   一语未了,外面说大姑老爷过来了,请郑璟兄弟过去说话陪客,郑璟老大不情愿的起身。盈娘想大姑太太回来这么久,这位大姑老爷总算过来接人了,还道:“你过去是小,可不能吃的醉醉的,我闻不得那个味道。”   “吃酒是肯定的,但你放心,我肯定沐浴了进房门。”郑璟笑道。   盈娘趁着没人注意,对他招手,郑璟不知缘故,突然见盈娘吻了他脸颊一下,他觉得盈娘在外看着特别端庄,内里却如诗经乐府里的女子似的,很热情奔放。   看着郑璟逃也似的出去,盈娘想这个人既聪颖绝伦,又这般害羞,平日床榻之上嘴甜人又热情,可床榻之下跟变了个人似的。   大姑老爷终究还是把大姑太太接走了,大姑太太听说百般不愿意,但为了孩子还是回去了。   郑璟道:“大姑父已经打发了那外室,也算是完满解决了此事。”   “我看五嫂几次三番诟病,她在娘家也住的不安稳。”盈娘能看的出来。   郑璟道:“五嫂这个人很难缠的,你也别去惹她。”   “我惹她做什么?倒是她好几次堂会也没叫我,我也没有计较,但我想她应该是对我有些抵触的。”盈娘想有些人本来就气场不和,她也懒得去逢迎。   当务之急,先把孩子生下来才是。   当然,还得抓住郑璟的心。   郑璟很为她担心:“你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平日性情平和,可后宅斗争尔虞我诈的,你不得不提防啊。”   很少见男子特别担心后宅事情的,盈娘哭笑不得:“好,我肯不是那种傻乎乎的呀。”   郑璟就拉着她的手道:“你别看我娘现在是这样,当年在祖母手下,妯娌四个,鸡犬相闻。在家里说一句话,传的沸沸扬扬,我娘常常被气哭。”   “是这样的,我家祖母跟着我爹娘过日子,我娘对她无不尽心的,可祖母更喜欢我婶娘呢,说到底也是爱屋及乌。我爹说远香近臭,真等我婶娘生了孩子,请我祖母过去了几日,闹的不成样子,再也不提了。”盈娘笑道。   郑璟很少听她提起家里的事情,这样一听,又觉得有意思。   那大姑太太走了,五奶奶薄氏便如笼中鸟儿飞了出来,先找王玉茹来说话,走到门口,见王玉茹一个人在榻上歇息,就笑道:“我还以为你在看孩子呢,没想到你这般自在。”   “什么自在,明日要去金家送茶礼,且有的忙,家里六郎媳妇有了身子,还得多照顾她些。”王玉茹道。   薄氏则道:“我听说你们家老六私下请大夫看过了,但这位新奶奶按着不说,又等坐稳了胎才说。本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连家里人都瞒着,难免有些鬼鬼祟祟的?难道私心揣测我们都是坏人,去四处说她的事情吗?”   这事儿王玉茹也是不悦:“是啊,我们都并没有那样的意思的。她远嫁过来,我们都是以礼对她,并没有任何慢待,却这样疑心我们,到底不好。”   “可说呢,她摆着才女的派头,心里是很瞧不上我们,又会写又会画,可我们这样的人家,谁不是诗书传家,谁不识字呢?只是大家都不爱显摆罢了。”薄氏想起大姑太太对盈娘赞不绝口,心里是新仇旧恨一齐来。   但王玉茹并没有薄氏这样的愤恨,她固然觉得盈娘瞒着有些防备她们,但是见薄氏说激动了,难免转圜:“你是不是错怪她了,我看她并没有这般,虽说她也有些过分小心,但不至于。”   薄氏见王玉茹不欲多谈,憋着一口气回去了。   不一会儿,王玉茹的嫂嫂过来了,她的嫂嫂也是她表姐,两家亲上加亲,王玉茹和她嫂子关系很好。   王大奶奶见方才出去的薄氏,又问何事,听王玉茹说完,王大奶奶道:“兰家高升到京中,她可不就难受么?若是兰家姑娘嫁过来,她就有一桩大人情了,对她家五郎前程是很好的,可不就这个样子。”   “嫂嫂一针见血。”王玉茹笑了笑。   这位王大奶奶也不是白过来的,她是有正事过来的,明日邱氏去金家下茶礼,请的全福人便是金大奶奶。   很快到了去金家下茶礼那一日,盈娘早上换了浅绿色挑殷丝纱裙,头上插了两根玉簪,脸上薄施胭脂,跟着邱氏一道带着茶礼过去。   金家离这里不远不近,一路走过去半个时辰左右,祝妈妈正在马车上跟盈娘道:“金家祖上也是做过翰林,只不过如今行商,她家在南京也有当铺、印子铺、绸缎庄,家中真个是富贵的很,僮仆成群,米烂成仓。”   “那妈妈可知她性情如何?”钱不钱的,盈娘不在意。   祝妈妈当然是见过金家小姐的,就道:“怪伶俐的,听说还帮着家中打理家业。”现下祝妈妈是盈娘这边的人,当然也道:“您和三奶奶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她纵有钱,也越不过你们去。”   盈娘心想婆母已经很会皇帝那一套,异论相搅了,大家互相制衡。   马车到了金家之后,金家中门早开,竟是三路五进带园子的大宅子。沿途走来,水榭亭台,四季繁花,应有尽有,正厅内底下铺着白玉砖,桌椅都是一水的紫檀木,花窗上糊着软烟罗,堂中还悬挂着米芾的字、董源的《夏景山口待渡图》等名人字画,斗拱上雕刻的缠枝莲,真是积年的富贵了。   金小姐的母亲在族里人称金二太太,容长脸儿,待人很是客气,她也在打量郑家的几个媳妇,大儿媳妇王氏出自本地望族,和郑家门当户对,只是浅浅呷了一口茶就放下了,再看二儿媳妇冯氏,定国公府旁支出身,常州通判之女,她无端坐在那里,淡极生艳。   今日郑家下茶礼的是金二太太的长女,金家的大小姐,金家到了这一代,族里虽然也有一位在外省做着按察使,但终究都入了商道,对于这次能跟郑家结亲,她们还是非常欢喜的,特地给长女备下三万两的嫁妆。   这样的场合自然都不会胡乱说话,一切按照礼仪行事,多是邱氏和金二太太在说话,不一会儿,才有人把金大小姐扶出来,金二小姐身上没有任何娇怯之态,容貌白皙极了,盈娘往日算是皮肤极其细嫩之人,也认为她皮肤更白,艳若桃李,容貌极致艳丽,是个美人胚子。   金大小姐名叫月瑶,今年十七岁,和盈娘差不多大,比之郑瑰大两岁。   一般定亲时,未婚女子都会格外害羞,金月瑶却是笑吟吟的站在那里,丝毫不怵。金二太太见怪不怪了,盈娘低头吃茶,心想这个姑娘应该是常常在家里主事的,要不然不会这样自然的大方。   邱氏给金家送的聘礼和给盈娘王玉茹都是一样的,并没有厚此薄彼,盈娘很留心自己的饮食,不能吃的不管再好吃都不吃。   前世她刚有身孕的时候,一下待遇提高,如穷人乍富般,结果吃的太多,孩子太大了很难生,所以这辈子她不会那般了。   只不过用饭时,发生了个小插曲,一个丫头不小心把酒水洒在盈娘身上,盈娘用帕子擦了擦,不欲闹大,反正现下是夏天,就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   只是没想到她离开后,金二太太还好,金月瑶让人把方才那个小丫头拖出去打:“打二十板子,关在柴房不许吃饭。这还了得,平日在家惫懒些就算了,偏有客来也是如此怠慢。”   外面的人早就拖了下去,金二太太用帕子点了点唇:“今儿你看你两位嫂嫂如何?”   金月瑶想了想,柳眉一竖:“交浅言深也看不出什么来,但我若进门了,做弟妹的还是得敬着嫂嫂些才是。但自古,兄友弟恭,妯娌也是一样,她们若是看我不顺眼欺负我,那我金月瑶也不是好欺负的。”   “你也不必操之过急,我看你两位嫂嫂都是官家千金,斯文有礼,那冯氏被浇了酒水也没做声,遮掩过去了,可见都是不欲多事的人。”金二太太道。   金月瑶勾唇一笑:“这样最好。”   再说今日下了茶礼之后,婚期定在八月中秋之后,邱氏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把王玉茹和盈娘都喊过去帮忙。   盈娘忽然发现,王玉茹平日看起来并不表露分毫,却非常厉害,某处设炉瓶,某处买器具,甚至在哪里买,哪里勾账一清二楚,她自觉自己这里不足,常常请教,态度很是谦虚,王玉茹也肯教她。   如此一来,她二人关系倒是比以前更进一步。   郑璟道:“这些事儿不过是些俗务,你倒是学得认真?”   “家事国事天下事,可不就要事事关心,我家里就那么几口人,平日田亩铺子都是我爹娘打理,虽然也教了我一些,但今日看到三嫂这样,才知道我是不足的。”盈娘真心这般认为。   不知道的,就得学,她前世若非是偷学,怎么可能进步的那么快?   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她不仅要学大户人家管家之道,还要学会日后怎么打理自己的嫁妆,这样日子才蒸蒸日上。 [58]第 58 章:双章合一   有了身子之后,人就不会那么轻便了,总是笨重的很。郑家已经有了长孙,对盈娘肚子里的孩子也就顺其自然,并没有什么特殊待遇,盈娘自己从来都是很有危机意识的,婆家迟早是要分家的,虽然三五年甚至十年之内可能都不会,可将来自己总要当家作主,提前了解这些也是未雨绸缪了。   不必十分刻意,但是也不能事到临头,懵然不知。   要说盈娘自家记的帐,都是和官帐一样,先是统一账册,页码统一,不能涂改,用壹贰叁肆伍陆这些大写写上,每一笔支出都要有个人印信、骑缝章,若一旦有缺页涂改作废。   因此按照这个查文书完整性,就很容易查到。   但是郑家用的是四柱结算法,所谓“四柱”便是指旧管,新收,开除,实在,也就是旧管加新收等于开除加实在。   王玉茹点了点末尾:“四柱若是不平,必定有错。”   盈娘点头,又道:“我们家里查假账,头一个要看凭证,再问库房盘点实物核对,再看看有没有故意重复记账的,家下是怎么做的?”   “郑家我不清楚,但是我想也是大同小异,我家原先还有把空白印册留出来,他自己随意填数,所以就得勤查,时日一长,就说不清楚了。”王玉茹没想到竟然因为看账,让她妯娌两个熟悉起来。   接着,王玉茹还是教她用四柱记账法记账,头一个要分账本记账,“一个总账,里面记田产、地契、铺面、宅邸、金银、古玩字画、衣裳、奴婢,这个是要一年核查一次,将来传给子孙后代的。”   除了总账本,还要有田租簿、生意账、日用出入账、人情往来账、借贷账。   这一学就是一上午,见到仪哥儿被乳母抱着过来,盈娘才到:“竟然已经到中午了,是我打搅了。”   王玉茹笑道:“不打搅不打搅,我总归也无事。”   盈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等出来之后,素桃就问道:“六奶奶,明日您还要来么?”   “来呀,怎么不来,我告诉你学东西就得厚脸皮一些,东西学到才是真的,旁的什么都是虚无缥缈的。”盈娘笑。   她回来之后,自己在册子上重新做了一份笔记,郑璟还催她吃饭,她才姗姗来迟。郑璟打趣道:“我看你成日比我还要忙,下午还去么?”   盈娘摇头:“我还得顾着肚子呢,吃完饭要睡会儿。”   她一共花了半个月熟悉账册,半个月开始在王玉茹指点下上手,不过两三日就非常熟悉了。   当然,现在邱氏也不是把所有的账目交给她们,只是把内账上的开支收入记上,就这一件小事,她都做的非常认真。   盈娘自己还把自己的嫁妆也做了好几个账本,虽然她并没有什么账册,但是人情往来哪里还是可以记的。   为了感谢这一个月王玉茹教她,盈娘特地备下四色礼物,她嫁妆里有的三样,丝线一卷、香料一盒、冰片桂花肥皂各一块,又让来兴买了一盒家里常吃的蜜饯,送到王玉茹那里。   王玉茹脸上堆着笑,嘴上还道:“你也太客气了。”   “传道受业解惑都是老师,三嫂教我,这些礼物我还嫌太轻了呢。”盈娘笑道。   这边王玉茹收下,又问起她肚子:“现下差不多也有六个月了吧,天儿又热,晚上怎么过的?”   盈娘道:“床上早铺了草席,原本铺的是竹席,又太凉快了。晚上我们放一块冰在冰盆里,还算能凉快些。”   “这样最好,我怀仪哥儿的时候,那才是真叫一个难受,身上还起了痱子。”王玉茹抱怨。   盈娘又安慰了几句。   家里除了金小姐进门的事情外,还要过中秋,掐指一算,只有二十多天了。盈娘已然提前把生产要用的物事准备了泰半,大瓶的醋,可以去血煞,防止晕倒,再有草纸、绷带,还有参片这样的药材。   身边的丫头们要一起做些小孩子衣裳,不料,王玉茹和族里两个生产过的年轻妇人都送了旧衣服来,听闻婴儿穿旧衣对皮肤好,盈娘又让人捶洗,再用热水加些艾草煮了衣裳,晒的干干的再收起来。   祝妈妈和邱氏说了这些,还道:“六奶奶人虽然年轻,但是行事聪明稳妥。”   “有的人读书多,只成个书呆子,有的人读书多,却明事理,这却是不同的。你看她进门这许久,可有说过我们家的事情?”邱氏问起。   祝妈妈笑道:“上回六奶奶去了金家,回来我们都说金家是很富贵的,老奴就问六奶奶看金家和咱们家有什么区别呢?”   邱氏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她怎么说的?”   “六奶奶说郑家把古董拿出来做赏花清供,那样的寻常,可见经历过数代积累,实非骤富者能比。别的,倒是没有多说,有些话老奴也听不懂。”祝妈妈笑道。   自从伺候了六奶奶这几个月,祝妈妈得的赏赐不少,心里是偏盈娘的。   这世上谁跟钱过不去呢?恐怕是没有的。   邱氏听了这话深以为然,金家若是有一件古董,怕是藏着掖着,生怕人看见,郑家产业固然没那么多,但几辈子传下来的古董可非常人能比。   祝妈妈回来和盈娘说了,盈娘道:“妈妈,我分明是和六郎君说郑家的事情,并没有提起金家,你老人家在婆母面前这般说,这样的移花接木,到底不好。”   “六奶奶,我也想着为了您好。”祝妈妈道。   盈娘正色道:“我正是知道您为了我好,才不忍苛责,进门这大半年,我几乎全仰仗您教导。只是这样的话,您说了也未必对我好,将来八弟妹进门,知道了,也要怪我。”   祝妈妈这才认错:“都是我的不是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盈娘颔首,打了一棒子,还要给一颗甜枣,她又问道:“我听说你那女儿带着外孙女一家回来,没地儿住吗?”   俗话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祝妈妈这些年跟着邱氏,家中也算是有些产业,日子颇过得去,然而子女多了,儿媳妇太过厉害,容不下女儿女婿一家,总是争吵。   祝妈妈见盈娘提起此事,连忙点头。   盈娘就笑道:“我有个陪嫁的宅子,并不是很大,只有一个老仆照料,能让你女儿一家过去借住,只平日帮我把小花园子打理一下便是。”   祝妈妈顿时千恩万谢,从此对盈娘愈发的忠心。   天儿太热,出门的人也变少了,郑家却是很热闹,中秋节将至,盈娘和郑璟商量道:“我带来的下人中,麦冬这个丫头很会做点心,我想咱们俩拿些体己出来,让这丫头做几匣子素酥月饼给太太那里,肯定会喜欢的,你说呢?”   “一切凭你安排就是。”郑璟也有些体己,多用于平日在外交际,但听盈娘这般说,立马拿了二两银子过来。   盈娘吩咐麦冬道:“你做两匣子素酥月饼,再做一匣子玫瑰,一匣子百果的。”   麦冬来这里许久,平日也不需要她做些什么,过的很清闲,因此得的赏赐不多,胡混日子罢了。但一到这样的日子,小姐是要找她的,她也当勤勉些,若不然年底她的赏钱就少了许多。   既然要做月饼,就先得出门买材料,麦冬便和素馨说了,素馨如今是陪房,不比她们做丫头的都在内院,她人缘也好,就找人借了一辆独轮车,陪着她一道出去买。   麦冬想怪道素馨看着没有伶俐,却一直能够坐稳六奶奶身边第一人的位置,她确实为人敦厚。可素桃姐姐,也有她的好处,为人伶俐机变,很懂应对。   月饼做好之后,盈娘送了两匣到邱氏那里,送了一匣到王玉茹那里,留了一匣她们夫妻自己吃。   当然,家里的厨房也是做了的,做的最多的是百果馅儿的。   盈娘让人烹了热茶来,和郑璟尝月饼,玫瑰月饼做的不甜腻,有玫瑰淡淡的涩味,吃完还有些回甘,吃了三个月饼的盈娘,忍不住道:“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脸都圆了。”   这几日食欲大开,动不动就想吃东西,盈娘连着五六日都是吃的比平日多两倍,完全忍不住。   郑璟笑道:“你有身子的人,吃的多也实属正常啊。”   “还说呢,就是吃多了,肚子胀的很,等会儿你陪我出去走几圈,成么?”盈娘问。   郑璟当然欢喜,他现下除了读书,文会都去的少了,只要能够放风,他都愿意出去。夕阳西下散步,最是舒服了,尤其是吃饱饭后散步,人很舒服。   实际上像郑璟这样年纪的,能够每日在家苦读书,本身也需要一种毅力,像郑瑰今日就出去听戏了。   邱氏和王玉茹都对盈娘观感不错,她送的礼不会过重,也不会太过轻,但非常用心。待人也是从来很有礼,该她办事的时候却也不会推脱,怀着孕从不拿乔,平时更是从来不会无事生非,心胸豁达。   只要不是那等搅家精,就比什么都强。   盈娘也很满意,她学会了四柱记账,还有郑家有大的两个藏书楼,她还可以从里面借许多书出来看,有些甚至是手稿原本,让她获益良多。   但除了看书之外,她也是个打理家务的熟手,端午过了就是重阳,重阳除了吃花糕,便是登高,插茱萸,佩戴茱萸香囊,看菊花,饮菊花酒。   重阳花糕这次她就不做了,大同小异的没有必要,但是茱萸香囊她要做一些送给家里人。她还是坚持亲手做,毕竟丫头们的针线活不少了,要给肚子里的小娃娃做不说,还有她本人的一些贴身衣袜都得做。   就在盈娘把香囊做的差完的时候,金月瑶风风光光带着大笔的嫁妆嫁进来了。   郑瑰夫妻住在园子里的晚香楼,那里四下僻静,如今金月瑶陪嫁的十口人来,园子里一下热闹起来,家里也热闹起来。   金月瑶刚进门,也是很满意的,郑瑰性情温存体贴,如今还在读书,邱氏不大立规矩,两位嫂子也是东、西两侧各住一个院子,平日若不串门,大家轻易是不会见面的。   这也是邱氏的意思,妯娌们住的太近,固然会亲近,但也非常容易惹出是非来。   只不过郑家也太安静了些,金月瑶在家里的时候,金家是常常宴饮,要不就家里养着一般人唱曲弹琴,郑家却没有这样的宴请。   进门不到几日,就见盈娘的丫头送了茱萸香囊来:“这是我们奶奶亲手做的,送给八奶奶佩戴。”   金月瑶见送香囊的这丫头生的伶俐,又笑道:“替我多谢六奶奶了,这手艺可真好。”   说罢,又拉着素桃打听盈娘的情况:“怎么不见你们奶奶出来走动?”   “我们奶奶身子笨重,不便出来走动。”素桃小心回话。   金月瑶这才恍然:“原来六嫂有了身孕,我是看她那日走路小心翼翼的。”   因为盈娘衣裳穿的宽松,平日并不自矜身份,所以别人不知道这些。素桃笑道:“现下都七个月了,还等两三个月,就要临盆了。”   金月瑶又问素桃:“你可是陪嫁来的?”   “是,奴婢是从小伺候小姐的,后来就跟着过来的。”素桃笑道。   金月瑶又问了些盈娘娘家何处云云,素桃回来都告诉盈娘了,盈娘道:“她是个新妇,想打听我们的事情,这也很正常。”   只不过有一件事情,让盈娘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她嫁过来后,邱氏、郑璟、王玉茹或者族里其她人,她在场的时候都是说的官话,她们自己之间会说本地话,但是金月瑶经常对着她说本地话,有时候盈娘听不懂,她还会拍拍盈娘的肩膀让她学。   但这些事儿你也不能说她错,但就是有些不舒服,可她知道说出去了,人家都会说她为何不学南京话呢?   盈娘则想的是她本来也有自己的方言,已然学了官话,现下又要再学南京话,也是很累。   可入乡随俗,她也不能说人家错,只能晚上和郑璟道:“我好多听不懂的,日后能不能问你?”   “当然可以啊。”郑璟早年跟着他爹娘在京中,平日和人交往都是说官话,所以他是跟什么人说什么话,平日跟盈娘多说官话,没想到现下她有这般困扰。   “日后我教你说好了。”   “可是我总觉得我说出来怪怪的,我想能够听得懂就好了。”   郑璟搂着她道:“好呀。”   “那我就私下学,你不许告诉人家。”盈娘撒娇。   郑璟有什么不同意的,他唯一没听盈娘的,把她救寒翠的事情告诉邱氏,那也是觉得盈娘做了这么好的事情,却那样低调,实在是受委屈了。   盈娘有身孕的消息已经写信到了常州,江氏和冯鲤当然都很欢喜,做人家媳妇,子嗣也是很重要的。   “我也是像她这么大成婚后有身孕的,转眼我们盈娘也要做娘了。”江氏感叹。   冯鲤笑道:“若是住的近,咱们俩就去看了,如今就打发方虎送些东西过去吧。”   江氏笑道:“都忘记这事儿了。你说咱们女儿生女儿好,还是生儿子好呢?”   “按照常人之理论,自然生儿子好,可我觉得无所谓,都很好。先开花后结果更好,你看女儿在家时,你脸上常挂着笑,如今常常烦恼这个烦恼那个,我这一忙啊,你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冯鲤也是心疼妻子。   原本盈娘在家的时候,会陪着江氏说话出主意,母女二人成日伴在一处,江氏是从来不愁没人说话的,甚至盈娘还会帮忙分摊家务,但如今盈娘出嫁后,江氏常常一个人,总有些寂寞。   江氏自己倒是想的开:“再过些年,儿媳妇就要进门了,到时候再生几个孙子,我就是想清静也清静不了了。”   “也是,前几年咱们俩为了盈娘出阁,也是忙了个底朝天,如今你看你我二人晚上都睡的很好,能清静这还是好事儿呢。”冯鲤笑道。   当下,冯鲤在外让人准备了人参、黄芪、当归、阿胶这些安胎的药材,又有蜂蜜、核桃、莲子这些吃食,还有江氏亲手做的米酒,让人缝的产妇用的厚褥,又提前备下长命锁,这是送给外孙子或者外孙女的。   这些押了一大车让方虎带人送过去,盈娘见到这些很是感动,又让方虎进来说话,问起家里的情况:“爹娘和弟弟们可好?”   “小姐放心,家里人一切都安好,这里是夫人给您的信。”方虎从怀中掏出信来。   盈娘拆开信看,上面都是江氏的谆谆叮咛,让她提早就请好乳母和稳婆,否则真到了发动的时候就都晚了。   这信她也拿给郑璟看,郑璟道:“这事儿我和娘说去。”   盈娘摇头:“五姑母跟我介绍了一位女大夫,前儿你不在家,她领过来帮我看了,我想日后请那位女大夫来看病。你不知道这些女大夫,也有相熟的稳婆,她们都是一起的,我就想要不要就听她的?”   许多男子不爱听这些婆妈事,甚至一听到麻烦就起身,但郑璟却道:“既然是她相熟的,不妨到时候带进来让娘看看,若是好的,咱们就用。否则,咱们找一个,人家也来一个,双方不和,受伤的还是咱们自己。”   “这话说的有理,相公你也是为我考虑的太周到了。”   “我的心意你难道不知么?”郑璟刮了一下盈娘的鼻子。   果然选夫婿要选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也很有本事的人,若是个花架子,没本事的人,自己就得操很多心。   郑璟果然和邱氏说了,邱氏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到时候把人领过来我看看,五姑太太平素很少荐引什么,应该也是不错的。”   “儿子也这么说呢,盈娘本想亲自跟您说,她又很害羞,总觉得大喇喇说这些,人家笑话她,我想我就帮她说了。”郑璟笑。   邱氏没有女儿,就只有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中,长子她们投入的心血最多,但长大之后,性情不定,容易受人引诱,好风月之事,幼子嘴甜,性情最好却有些软弱,唯独郑璟看似柔弱温和,却是个狠人。   这让她想起一件旧事,当年继婆婆爱养大狗,那些狗也是凶神恶煞的,偏偏那日郑理吃着肉干,后面恶狗扑来,郑理吓的不敢动,是站在他旁边,还小三岁的郑璟拿着石头拷打恶犬,后来还被继婆婆罚跪祠堂。   他能够出来说,邱氏有什么不高兴的,做婆婆的哪个不是爱屋及乌,也爱看她们和睦。   重阳之后,家里传来一件好消息,郑理被授从七品的南京中书舍人,他原本就很会做官样文章,现下正好有这个缺,郑三爷可谓是为了儿子不容易的拿下这个缺。   郑理当然欢喜,即便中了进士出来,也是要做官的,就是进士也得从小官做起,他满意了。况且,自古男人成家立业,他如今儿子有了,又有一番事业,对王玉茹也比从前更亲近几分,反而冷落了新抬的寒烟。   那王玉茹看他回心转意,也是真心想跟自己过日子,他需要一个贤内助,自己也需要一个丈夫,也是态度和缓许多。   他们这样,邱氏是很高兴的,金月瑶刚进门来,不知道里面的关系,便冷眼旁观,现下见郑理已经授官,王玉茹的爹又升了从三品布政司参政,难免在两个嫂子中间,不自觉厚此薄彼了些。   尤其是十月初一,南京会吃热汤面或者馄饨暖身,还会送寒衣,金月瑶给王玉茹的是云缎,给盈娘的却只是光面缎子。   云缎有素色暗花,素缎却是没有暗花,比云缎便宜,只作衬里,平日体面些的下人都穿。   “八奶奶也过分了些,同样的嫂子,还作两样。”素桃道。   盈娘也不是什么宽容的,自当以这些话和郑璟道:“我这话只入你耳,我如今就要临盆,还要被区别对待,想来这对你而言是上进的动力,自古夫荣妻贵。当年我娘也是被人家区别对待,后来我爹爹做官后,那些人就不敢对我娘了。”   “这事儿怎么也要跟娘说一声吧?或者我跟八弟说。”郑璟要掀被子。   盈娘却按住他:“你跟他们说什么,平白无故的反而让婆母觉得我挑唆家宅不和,她之所以这般,无非是咱们俩不如人罢了。况且如今我将要临盆,她又来找我说些什么,我是没有这个力气的。”   “只盼着我顺利生产,你将来也能乡试得中。”   殊不知金月瑶也并非故意的,她找了几件寒衣出来,最好的当然送给婆母,至于另外两件,恰好一件好些,一件稍微次一些,她想三嫂毕竟是长嫂,三哥又做了官,便是得好些的,也是应该的,自己何必再让人做一件一模一样的来,也是麻烦。   六哥只是个秀才,六嫂也只是个通判的女儿,略差些,想来他们也并不敢如何计较。 [59]第 59 章:小包子出炉   金月瑶区别对待一事,盈娘没在明面上闹,但是祝妈妈和郑璟这两个人她是说了的,一个是她相公,所谓夫妇一体,自己受了委屈,肯定也是要告诉自己的夫君,另外祝妈妈则是太太放在自己身边的耳报神,她知道了,难保哪一日不透露给太太,何须自己出面?   邱氏则找了五姑太太说的那位女大夫来,又看了看稳婆,瞧着也看的过去,就让她们将来为盈娘接生。   又说盈娘等着生产时,倒是有一位意外之客来了,是她儿时女学的同学庄雨眠。   庄雨眠是陪着夫婿回来的,因来探望大伯母,知晓盈娘嫁到了郑家,特地过来的。她没有戴鬏髻,头上盘了个髻,戴着珠子璎珞,斜斜的插着两根一点油,脸上噙着一抹笑意。   二人数年未见,都是有些激动的,庄雨眠见盈娘大腹便便,忙拉着她坐下:“有几个月了?稳婆找好了没有。”   盈娘不直接回答,只是笑道:“你以前最不关心俗务的,现下也问起这个。”又把家里寻的人说了。   庄雨眠摇头:“你们不懂我的心事,我娘那时候带着我回老家,我常常为了我娘愤懑憋屈,后来我快及笄的年纪,去了我爹那里,那个二房脾气骄纵,多走一步路都会被说,我爹是完全偏向她的,我那几年日子也不好过。”   “如今怎么样呢?我听说你嫁到安庆去了,怎地又到了南京?”盈娘自忖自己不管怎样,还是常常跟爹娘一处,日子颇过得去,庄雨眠还要受姨娘的气,也难怪以前是那个样子。   平日庄雨眠不怎么说家里的事情,但盈娘不同,她们总角相交,能够在南京一处,真是他乡逢故知,也慢慢说道:“是嫁到安庆的杜家去了,杜家和我爹很有些交往,我嫁过去之后,他又中了甲科进士,他又被选入六部做观政进士。只是我家那位性情,有些不容于官场,故而调到南京做个闲官。”   南京是留都,有政治抱负的人都不愿意在南京做官,多是要往北京去的。   但要做实事是非常难的,要不断的妥协,沟通,甚至还被打压,世代簪缨子弟未必能吃得下这样的苦。   盈娘笑道:“我看如此一来,咱们俩都在一处,这也很好。”   庄雨眠也问起盈娘嫁过来之后如何,盈娘就把近来林林总总的事情说了,庄雨眠听完,左右四顾道:“你们家的事情,我也知晓一些,你婆母急着把人接进门,也是怕你们家老太爷一下去了,要等好几年。你想你们家如果老太爷去了,你公公自然要丁忧,我听家里人说你家公爹并非热衷仕途之人,倒是很有名士作风,虽说郑家门楣还在,可没有做官的遮天蔽日,哪里能为儿子说一门好亲?”   “也是了,唉,我现下就盼着肚子里的孩子快些出生,这样我就轻快了。家里纵有什么事情,我也能腾出手来料理。”盈娘意有所指。   不知道郑老太爷身体如何,现下他老人家在巡抚的位置上,郑家几房都过的很好,甚至郑璟的亲哥哥也能一授就是个七品的中书舍人,但将来一旦山陵崩,又不知道如何了?   指不定三五年,大家分家也是有的,就只能自己撑起自己的家了。   想她重生之时,那时江氏也不过二十岁,还不是带着自己操持家务。   庄雨眠笑道:“我也就这么一说,你何必杞人忧天,要我说你家这位在家行二,也并非是长子,怎么也轮不到你们操心?”   如今庄雨眠算是很通这些时务,且文章写的很好,还道:“我闲暇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写些小品文,到时候带来给你看。”   “那可就太好了,你以前诗文在我们几个同学中就是很好的。”盈娘真心这么觉得,一个人的灵气是人的天赋,非勤奋可以达到的。   提起以前的那些同学,庄雨眠一怔:“有时候觉得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你不知道我娘前年人也没了,我又在京城,也没能回去一趟。”   盈娘打起精神来安慰了她几句,庄雨眠又要告辞,盈娘极力留饭:“好容易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你陪我用一顿饭也好?”   “大房那边为我们接风,本来就是借着机会过来看你的,不过,你也别恼,等我安顿下来,再来看你就是。”庄雨眠也理解盈娘的心情,她当时嫁到安庆去,也是这样的。   大抵今日遇到熟人了,盈娘心情也好了许多,中午多用了一碗山药排骨汤。   郑家大房那边为庄雨眠夫妻接风,也请了年轻的媳妇过去说话,盈娘不便过去,王玉茹那边又有孩子要照看,正好把金月瑶请过去了。   这恰好搔到了金月瑶的痒处,她在金家的时候是非常擅长这样的场合,今日一去果真是上上下下都奉承到了。庄雨眠听说她是盈娘的弟妹,也多和她说了几句,还道:“你们六嫂以前我们同在一处女学读书,偏她是什么都行的,我却总瘸腿,那诗文还成,到了什么少广、商功就两眼一抹黑了。”   “还没听六嫂说过呢。”金月瑶有些尴尬,她和三嫂往来多一些,和六嫂少一些,况且人家在养胎,她无事总去也不好。   庄雨眠笑道:“她是很谦虚的,自然不会说这些。”   郑大太太当年送茶礼去过常州府,又接过庄雨眠的话头道:“那年我去冯家,周围的人都说六郎媳妇是常州有名的才女,又擅长缝纫女红,画的画也好,今年端午,还送了一把自己画的扇子来,我原本以为在哪家店里买的,后来才知道是她自己画的。”   “这是她后来学的本事了,我们当时蒙学里,几个女学生成日只在一起认得几个字罢了,但她是很出挑的。”庄雨眠很为盈娘说话。   金月瑶想只听说那六嫂的爹在远处做官,没想到在南京也是认得人的,但见五奶奶薄氏不以为然的样子,心下讶然。   到了十月中旬,乳母也提前住进来了,是个姓彭的媳妇,男人战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只得出来找活。盈娘见她脸上手上都干净,料想以前也没做过什么粗活,好言让她安置好。   到了十月中旬,这一日盈娘刚吃完饭,未免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火气大了许多,额头上长了两颗大疖子,正想着把疖子用钗子挑破挤出来,不曾想一用力,肚子开始发动起来。   祝妈妈见状,赶忙通知郑璟找稳婆过来,郑璟舒了几口气,一鼓作气亲自赶了马车,接了人过来。盈娘是生过几回的人了,不会随时使力,倒是吩咐麦冬烧热水,又让素桃把厚褥垫在底下。   祝妈妈则和素馨二人在里面陪着,素馨已然是生育过的人了,知道现下虽然发动了,但一时孩子下来没这么快,就陪着盈娘说些话,不让她注意力在疼痛上面。   不一会儿郑璟就把稳婆请过来了,女大夫也说马上就到了,邱氏也带着卢妈妈一起过来了,这里顿时热闹起来。   王玉茹也把仪哥儿安顿好就过来了,倒是金月瑶姗姗来迟,她是不耐烦过来的,头一个这是人家生孩子与她无关,其次她总觉得不值得。   前儿婆母把她叫过去,虽然意思说的不甚明白,但似乎在说她对两个嫂子厚此薄彼,她还从未被人这样说过。她在金家是头生的一个女儿,金二太太对她是娇养溺爱,千依百顺,偏生她又聪明,杀伐果断,风雷之性,分明是当家主母的料子。偏偏在郑家这样的人家,举止行动都受人限制,她又是个小儿媳妇。   她想送寒衣的事情,自己不送也是可以的,送了之后,反倒出了事故。这定然是六嫂递的小话,自己对她以礼相待,她却这样背后放冷箭,也太不应该了。   大家族就是这般,一点儿做的不得当,大家面上不说什么,心里都有个芥蒂。   所以金月瑶站了一会儿,就推说回去拿个什么东西,再也没来了。邱氏看的分明,对她也有几分不喜,半年前去她家下茶礼,金家的下人泼了一盏茶在盈娘身上,盈娘怀有身孕也帮她家遮掩,后来进门也是主动送礼给她,她却拜高踩低,全然一幅势利眼的样子。   今日邱氏还想着她来了,多殷切些,到时候妯娌二人也算是揭过了,岂不是很好?金氏却这般不耐烦。   然而这些暗地里的波涛汹涌,盈娘哪里知道,她如今一心一意都在肚子上,又想着郑璟此时不知道什么心情,就无暇他顾了。   郑璟在外面哪里待得住,走来走去,一停下来反而很不自在。   邱氏笑道;“女人生孩子都要工夫的,哪里会这般快呢?你还是同我们一起去梢间坐会儿吧。”   “我哪里坐的下来,她这几日只能仰着睡或者侧着睡,身上可不舒服。若是能够顺利把孩子生下来,也算是能松一口气了。”郑璟叹道。   邱氏打量了儿子一下,又笑道:“你这样关心她,也是很好的事情。”   王玉茹想六郎是真的很喜欢六弟妹啊,婆母也真的会选,六郎近些日子苦读书,还能读书之余关心妻子,也是很不错的了。   郑璟见她们两人都看着他,岔开了话题:“我听说四叔带着七郎一家从外游览回来了,今年过年倒是热闹了。”   “还有件事你不知道呢?你七弟也刚刚成婚,新娘子也要带回来,到时候大家倒是热闹了。”邱氏笑起来。   郑四爷是郑太夫人的亲生儿子,但母子二人的关系并不怎么亲密,至于郑七郎是郑四爷的独子,从小是个在女人堆里打转的,曾经放话非绝色不娶,这回不知道娶个什么绝色。   这么一打岔气氛轻松了不少,然而一安静下来,大家都牵挂里面的人。   邱氏见天色暗下来,先对王玉茹道:“你回去吧,仪哥儿那里也是少不得人的。”   王玉茹假意推辞了一下,才回去。   里面盈娘刚吃了一碗鸡汤面,孩子还是不下来,她正着急的时候,羊水破了,羊水破了之后,稳婆赶紧把她扶着平躺下来。   稳婆还道:“孩子很快就要生出来了,胎位很正,奶奶放心。”   盈娘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汗,她这个时候突然想自己怎么跟做梦似的,蓦然想起云水镇,那里的山山水水,莲塘里的藕肯定可以采了……   云水镇这个时候已经入冬了,冯老娘让余婆子把饭菜都放在房梁上,生怕猫儿偷的吃光了,又拿了三十六两的银钱放在屋子里的瓮里。   “明日要拿二两给鹤儿的几个儿子裁些衣裳穿。”   冯老爹道:“要这么些钱吗?”   “现下的年轻人哪个不爱俏,那常香兰今年又生了个孩子,她家一共五个孩子了。我们做老人的,既然没办法帮着带,总得给些钱吧。”冯老娘也没办法。   她和冯老爹二人每个月也差不多要二两的开销,一年也要二十四两,还有各处人情往来,她两个年纪大了,常常还要服药,愈发攒不到钱了。但能够帮忙贴补一二,还是要贴补一二。   冯老爹看了看窗外:“大郎有六七年都没回来了,早知道还不如咱们当时去常州了就算了。”   “得了吧,咱们在镇上住的好好地,大锅大灶,又住着十几年的街坊,多亲近热闹,真的去常州了,哪里过的习惯呢?我就算着楚哥儿差不多也十二了,不知道怎么样了?”冯老娘很想冯大郎一家。   常香兰晚上正在照看孩子,这孩子是九月生的,她刚出了月子,身上还不舒服,花了五钱买的药刚刚吃完,过几日还得去抓药来。   但她生的大女儿今年七岁,正好上女学,她咬咬牙也送进了女学,一年也是二十两。   好容易哄孩子睡了,她又和冯鹤商量:“你每年帮你哥哥辛辛苦苦收租,结果那银钱他还生怕你贪墨,只让那些粮商带过去给他,什么意思嘛?”   “我也不过每年收租子的时候帮忙看着些,也没做什么旁的。”冯鹤笑道。   “话不能这么说,那些不服气不交租的人,不是你一遍遍催的么?”常香兰已经够省了,钱还是不大够用。   冯鹤道:“要我说大女你非要送到那间女学,那里是出了名的贵,若听我的找个秀才开的馆,也费不了这么些钱。”   其实冯鹤当年读书,也没费过这么多钱。   常香兰却道:“盈娘为何能够高嫁,还不是读了女学,从此那气度和普通姑娘家不同了。侯家的女儿不就读的那便宜秀才的学馆,你看两人站在一起,像是一样的么?”   “我看也是因为我大哥做官吧。”冯鹤不太赞成常香兰的说法。   常香兰嗤笑:“盈娘那时候定亲的时候,你大哥才做个七品官,男方可是布政使的孙儿,人家的爹也是进士,这样的人家哪里是普通人家攀得上的?”   那可是世代官宦人家,盈娘真是走了狗屎运,也怪道老大两口子一文钱也想抠过去,可不得给她女儿置办大笔嫁妆吗?   冯鹤见她如此说,反驳道:“你也不要这么说,我们家的女孩儿求娶的人也多,你看二哥的女儿不就做了楚王的妃子么?”   “梅君那丫头也真会打算,找了常遂做妹夫,成日让常遂去看病,平白得了个大夫。”常香兰想道。   冯鹤不以为然:“常遂才初出茅庐,我看虽然也有些医术,哪里比得上那些医官院的人呢?”但他也不是那种爱发表一些见论的,又侧身去看书。   只有常香兰到床上还说些什么,见冯鹤不理会,又气的很,想起长女马上可以读女学,心中极其期盼。   旋即,常香兰也累了,打着哈欠入睡。   在她们入睡的时候,盈娘用力一沉,整个人轻松下来。   稳婆麻利的用慢火烧断脐带,再用准备好的软布擦拭身上,先出去给邱氏郑璟报喜:“太太、六公子,六奶奶生了个大胖小子。”   盈娘在里面听到了,还有些诧异,她一直以为自己怀的是女儿,毕竟前世她头胎就生的女儿。完蛋了,衣裳都准备的粉红、浅蓝、嫩黄这种颜色。   麦冬送了米汤过来,素桃赶忙喂盈娘喝下,还道:“外面太太和六公子都很高兴,还问您身体怎么样?大夫说您身体还好,只要多休养就好。”   盈娘吃了半碗米汤就有些吃不下了,方才使了太多力气,身上出了几身的汗,她小声道:“记得帮我擦洗身子。”   她可怕得了产褥热了,一定要温水擦洗身体。   盈娘自己就早已做好准备,已然戴上了抹额,蓝缎子底上绣水仙,别有一股清新之意。几个丫头已经开始用醋薰产房,都各自忙碌,甚至不需要邱氏吩咐。   邱氏站在这里好几个时辰,总算母子平安,吩咐了乳母,才安心回去。至于郑璟则是等邱氏离开之后,推门进来产房了,这里面有一股醋的酸味,还夹杂着血腥味,他却不怕。   “盈娘,我来了。”   盈娘没想到他会来,很是诧异:“你怎么进来了?娘在吗?”   郑璟笑道:“你放心吧,娘已然回去了,你怎么样啊?”   盈娘伸出手来,郑璟赶忙握住,她才道:“受了好大的罪,可是我准备了好些粉色有流苏的衣裳,怎么生了儿子下来?”   “这有什么,他还小,就是穿了又怎么样呢?我看没什么的。”郑璟道。   盈娘又问道:“还好我提前跟你在书房设了床铺,虽然窄了些,也劳你受些苦,还有新来的这个乳母彭大姐,我也不知道她为人如何,你多看顾些。”   郑璟暗自记下,又喁喁说了几句,方才去隔壁耳房看了儿子一眼,才回书房歇下。   晚上,素桃和小檀不停的用产褥布更换,人则是半睡半醒间,腰很疼,总觉得冷,打寒颤。素馨也在这里守着,轮换照顾盈娘。   产房自然是灯火通明,人也是川流不息。   晚香楼里,金月瑶却见邱氏发了赏钱,连她这里的下人都去拿了赏钱,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她不以为然道:“就赏了二十个大子儿,你们欢喜什么。”   她这一说,众人倒是讪讪的。   到底金月瑶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次日一早去了王玉茹那里,发了些牢骚:“都是下人准备的,若是我自个儿备的,定然不会如此。她不和我说,反倒是到婆母那里告状,都是姊妹,我真是有冤无处诉。”   王玉茹不知道她们俩人的官司,倒不好说什么,只道:“你是从哪里知道是她说的?”   “婆母亲口说的,难道还有假?我也不是要说谁的不是,就是觉得对我太不公了。”金月瑶还按了按眼角。   见状,王玉茹道:“你日后做事谨慎些便好,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在王玉茹看来,六弟妹跟她学算术都会专门备礼,可见她是很看重这些礼节的,而金月瑶到底是商户出身,兴许不大留心这些,日后留意些就好。   金月瑶见王玉茹并不完全站在自己这边,也不强自说些什么,想着事情没有发生在别人身上,她当然会说这些好听的话了,日后她找机会。   又说这一日,盈娘见到了彭乳娘抱过来的孩子,这孩子脸上还是红皱皱的,她亲了亲孩子的小脸蛋,就让人放在旁边的悠车上。   接着,盈娘对素馨道:“来兴去常州收租子了,你留了孩子一个人在家做什么?快回去吧。”   素馨推辞不过,说请了个老妈子看着,但盈娘不许,还是让她回去了,素馨想自家小姐这般体恤自己。   洗三后,亲友们各自都有赠送,素桃记了下来,盈娘又喊了郑璟,让他写一封信让人送去常州给她爹娘。   在郑璟写完信后,盈娘道:“这些洗三礼,太太说让我私下收着,不必归在公中,我看了一下都是金豆子、银锞子这些,还有些文房小件,你也看看。”   “总归都是那些东西,也没什么好看的。”郑璟把人情册子推回来。   盈娘笑道:“我想以前你的钱爱怎么用,就怎么用,我并不干涉,可如今我们也算是一个小家庭了,咱们的钱是不是要拢在一处,彼此开支也互通,你说呢?”   郑璟想原来是为了这事儿,他就拿了个匣子过来,打开给盈娘看,“并不是我不让你管,而是我在炒纸,你怕是不懂。”   盈娘一看才知道这是盐引,她还真的不是特别懂,可听说炒纸的都是一些胆子大的人,她还有些诧异:“相公,平日看你都是很踏实的人,怎么玩这么大?”   她听人家说炒盐引有的炒到家破人亡,血本无亏的人,郑璟外表人畜无害,只是个漂亮的少年,怎么胆子这么大?   盈娘想自己得好好审视一下这个人了! [60]第 60 章:双章合一   坐月子的日子是非常无趣的,但是也非常清静,盈娘许多年都没有过过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虽然要热闹不能沐浴,只能擦洗身体,头发不能洗,但是逐渐也熬过来了。   孩子满月时,盈娘还是要坐月子,她这一来至少要坐一个半月才行,因此外面的热闹她感受不到。   倒是素桃跟着乳母一起抱璧哥儿出去见了客。三房这孙辈按照世字辈排,郑理的儿子叫世仪,郑璟的儿子就叫世璧。   小檀拧了帕子递给盈娘,盈娘擦洗了脸,又道:“今儿听闻家里请了一班小戏过来么?等会儿你去看吧。”   “我不去,我就在这里陪小姐。”小檀其实有点想去,但是想着自己若是去了,外面只有个麦冬不顶事,还有粗使林婆子素来不进屋子的,还是摇摇头。   盈娘却笑道:“等会儿素桃回来了,你就去,如此,你们俩都热闹过了。”   小檀见盈娘这样安排,才答应下来。   今日来的客不算多,都是些姻亲故旧,金家是新亲,也在邀请之列,王家这样走动好几年的,也来的早,更别提还有邱氏娘家以及郑三爷的同僚同窗好友,郑璟本人相好的一拨人。   才满月的璧哥儿已经褪去皱皱的红皮,变得白嫩了起来,头发异常浓密,穿着盈娘亲自做的大红斜襟兔毛出锋袄儿,头上戴着宝蓝色的虎头帽,手上戴着一对银铃儿响的镯子,看起来分外可爱。   邱氏见彭乳娘抱出来孩子,给大家围着看,又怕气味冲了孙子,忙都:“你把他包的严严实实的回去,就不要再出来了,这么点的小孩子可是经不住风的。”   彭乳娘不敢轻忽,立马带着孩子下去。   金二太太见状,等无人时,去了女儿的晚香楼,也提点此事:“你家里两个嫂嫂都有了身孕,虽说你们年轻,这个事儿并不急,但若能早日怀上也是好事。”   金月瑶就根本还没打算提孩子的事情,只道:“这事儿是急不来的,倒是我有笔款子要放,您等会儿让大弟弟过来一趟。”   金二太太知晓这个女儿最财迷心窍,把钱看的是最重的,在家是生意经不离口的。当年陪嫁过来是陪嫁了银锭一万两,又有船股、盐引、店券、米券共七千两,再准备了一千两的碎银子、铜钱做花销。   除此之外,还给了她两大间临秦淮河的铺子。   她们商户人家现银和铺面是现成的,田亩反而没多少,只有江宁县五百亩罢了。   这些钱一辈子也用不完,但女儿是娇惯了的,她倒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岔开话题道:“你们家三嫂娘家来的人,都是那样有身份的人,说话谈吐文雅,很值得来往。”   听她娘提起这个,金月瑶就道:“王家本来就是咱们本地大族,王老爷又升了三品的官儿,三哥那边也顺利补了官。”   “是啊,倒是你那六嫂可怜,今日本事她儿子的满月,但她又在坐月子,娘家人也没有过来,总是显得热闹不在她身上。”金二太太也是有女儿的人,有些戚戚焉。   金月瑶却不以为然:“她的日子好过的很,还有心告我的状。”   她把缘由说给金二太太听,金二太太又变了一幅口吻:“要我说这些穷官儿的女儿都是这样的,平日自诩什么书香继世之家,看起来自矜身份又清高,其实背地里最爱干这些龌龊事。”   不过,金二太太也劝女儿:“你才刚嫁进来几个月,也不必得罪于人。”   这话金月瑶不爱听:“三嫂也就罢了,并非我要与她争辩什么,是她与我不好,况且婆婆偏爱于她,我若不斗她下来,将来我在这个家还有什么地位。”   金二太太知晓她的脾性,也就不劝了。   盈娘这边坐了四十五天的月子,才真正出月子,沐浴更衣,让人把房间好生收拾了一番。郑璟再次进来时,见房间收拾的清幽雅致。   楠木架子床上摆着杏红绫被子,床帐用的藕荷色的纱幔,临窗的大桌上摆满了卷轴书本以及文房用具,画屏撤走之后,换了一扇扬州点螺屏风,黑漆绘上兰草,迎着光亮很有光彩。   海棠花罩旁换上一幅鲛绡帐,花罩旁则是次间,把之前的条案拿走,摆上了书架,上面摆着密密麻麻的书,书架前设一方香几,上面只房一细胆瓷瓶,瓷瓶里插着兰花,这又是一方天地。   郑璟左右四顾:“又变了个样子。”   “那是肯定的,我那么些帐子家具总要有用武之地才是啊。”盈娘笑道。   郑璟看她脸色白皙红润,愈发可爱了,就笑道:“恢复得如何了?”   盈娘摇头:“要说完全好了,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是已然大好。”恶露差不多一个月左右排干净了,后面半个月完全是在调理身子。   “好了,我总算可以搬回来了。”郑璟牵着她的手到了内室,他竟然自顾自的躺在了床上。   看他这个样子,盈娘指着他笑道:“璧哥儿早上过来也是这般,但我怕他撒尿到床上,所以让乳母把他放在悠车上。”   郑璟就喊累:“这才是真正床的滋味。”   “好啦好啦,知道了,今儿不就可以在这里睡了么?”盈娘吃吃的笑。   且不说夫妻二人是夜如何鱼水交欢,来兴从常州回来,租子一共收了一百二十六两,又有新米三石,好丝两斤,菜籽油十斤,活鸡四只,新鲜蔬菜、冬笋、萝卜一担,腊肉腊鸡八只,再有黑炭一篓,白炭一篓。   今年田亩收入减少了,但是铺面翻了两翻,如此也有快二百两。   郑家是有一份赏钱给下人的,盈娘打算年底也拿二十两出来做赏钱,这些家务就够她要忙活了。   不过她坐了这么久的月子出来,发现金月瑶和薄氏关系好了许多,和王玉茹也成了牌搭子,算是融入了郑家。   只是她们的牌也打的太大了,每一筹一钱,也就是一百文,杠上开花就是五百文,王玉茹喊盈娘,盈娘赶忙摆手笑道:“我也不怎么会打,只打小牌罢了,你们若是斗个十文二十文的找我。”   一筹十文,一天输赢不过在三两以内,若是一天一百文,那一天输赢就是几十两。   薄氏则道:“也不是天天打,不过偶尔一打,六弟妹也不肯赏光吗?”   “我是个没定力的,牌运又不好,你们打吧,别管我,正好我还有事。”盈娘笑着拒绝了。   她不愿意做的事情态度坚决,还真的先离开了,那金月瑶从小牌桌上的常胜将军,心里一喜,暗道此人不合群,日后必定被孤立,就只管招呼大家打牌。   郑璟正在房里看书,见盈娘回来了,便道:“不是她们找你打牌的,怎地回来了?”   “她们打的也太大了,一筹一钱银子,我总觉得打牌不过是消遣,但若是输赢太多,到底得失心就重,所以我就先回来了,正好,我还有好些事情要做。”其实盈娘哪里不知道她们其中暗藏着孤立的心态,但她若在那里,兴许她们同仇敌忾,可她抽身走了,她们自己内部就会闹不和。   郑璟还奇道:“她们的牌也打的太大了,我娘以前也只是一筹十文二十二文的。”   “那也是她们自己恣意,我呢,正好练练字,这字儿是十日不练就能看得出生疏来。”盈娘笑道。   但在写字之前也要有些吩咐,盈娘爱吃酸酸甜甜的酱菜,所以要麦冬做些酱萝卜、黄瓜、豆角,这些待客很体面。又要她做些芡实糕、核桃酥、软香搞待客,又让素馨出去买些糖荸荠、橘饼、青梅、糖霜山楂这些蜜饯来。   这一日金月瑶盈了三十两,其余两家各输了十五两,王玉茹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但她的私房也厚,倒也丢开手。反倒是她相公郑理,近来真的是花钱如流水,南京官场本来兴起奢靡之风,宴饮是一茬接着一茬,郑理不可幸免。   短短不过两个月,郑理一二百两就花出去了,他都烦恼从哪里要一笔款子来。   过了几日金月瑶又是找王玉茹打牌,王玉茹这次输的少了些,但还是输了十两,第三次,薄氏和王玉茹就都推说有事了。   盈娘这边则抄写了《心经》一册,装裱成一轴,又见了四房的新娘子七奶奶,都说郑家七爷势必要娶一个绝色的,但这位七奶奶虽说也是不错,细皮嫩肉,杏眼桃腮,但离绝色还差些。   这时候金月瑶却知晓些首尾,回程的路上就和王玉茹和盈娘道:“原来咱们这位新妇乃是挟恩以报。”   她说的神神秘秘的,盈娘等回去之后,问了郑璟。   郑璟就道:“七弟爱玩耍,出去行猎时遇到了猛虎,被一位采药人所救,遂和人家女儿定下鸳盟。四叔四婶见这位姑娘虽然出身寒家,也是人品敦厚,遂下了聘。”   盈娘“哦”了一声:“你这位七弟如何呢?”   郑璟没有回答,却问盈娘:“你觉得他们是齐大非偶吗?”   盈娘摇头:“其实找什么家世背景的人不重要,找什么人比较重要,你看天下臣子,虽然也有官宦世家出身,可农户出身的也有,军户出身的也有。那么,一个贫家姑娘,若是嫁给一个有担当有才干的人,照样过的很好,相反,若是嫁给一个没有能力浑浑噩噩的花架子,就以为是齐大非偶。实际上哪里是齐大非偶,分明是个人自己的问题。”   这个回答令郑璟耳目一新,他还真的没听过这种说法,继而又问盈娘:“你说的还真是这个道理,可我还是觉得齐大非偶也是有的?”   “哦,那陛下选妃还要从民间选呢,要说天子都不嫌弃小户人家,还觉得甚是相衬,为何普通人家反而嫌弃呢?本朝又不是什么门阀制。”盈娘进门之后,几乎很少发表自己的观点,多半只是读书画画或者打理家务,轻易不说什么,如今却可以步步都怼上,把郑璟倒是吓了一跳。   他却没有生气,反而抚掌而笑:“果真你是极其有见地的,只是这些话言辞锐利,和我说便罢了,和别人可不能随意说。”   “我的话当然是说给能够听得懂的人听,听不懂的人我何必浪费唇舌呢。”盈娘莞尔。   郑璟则拉着她的手道:“年底我还要送一份厚礼给你,且等着瞧吧。”   “先别说年底了,我是腊八的生辰,可我这个人也不愿意大肆张扬,说出去了又要费时费力,就想着到时候让厨下整治些咱们俩爱吃的菜,点几根红烛,咱们一起说话用饭,如何?”   再也没想到是盈娘的生辰,郑璟道:“你怎么不早说,真是我的不是了。”   盈娘一愣:“我也不知道你的生辰啊,去年嫁过来的时候我在家过了生辰,你怎么会知晓呢?后来没几个月就有了身孕。”   郑璟道:“我是九月初十的生辰。”   “已经过了啊。”   “那日我不是出去了吗?就是有几个朋友帮我庆生。”那时候盈娘正大着肚子,郑璟也不好说自己的生辰添乱。   盈娘正欲说话,说三奶奶请她过去打牌,盈娘便去了,这次一筹二十文,不高不低,一起打牌的还有金月瑶和三老太太,这次也算是陪长辈打牌。   论打牌盈娘是生手,今日输了一钱,王玉茹笑道:“今日你们都不许走,我肚子也饿了,这会子我做东,让厨房送一桌菜来,我娘家送了些胭脂鹅脯来,正好给你们尝尝。”   说是只有胭脂鹅脯肉,但也有红烧的鸽子,醉虾。   盈娘则在席上道:“如此不如明日我做东,大家且过来打牌,这样轮着吃也有意思。”   三老太太笑道:“明日让你们五姑母过来,正好我们娘俩轮着吃。”   大家又是一笑,有三老太太说要过来,王玉茹也打趣说了几句,金月瑶当然也是要过来的。到了次日,盈娘这里早早就让人杀了鸡,用人参红枣炖的鸡汤,又有清蒸鲈鱼,八宝鸭,腊肉笋汤等等。   正吃着饭,素馨进来递了帖子进来:“六奶奶,倪四奶奶送了帖子过来,请您初十过去。”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其实这张帖子是尚氏三日之前送过来的,当时盈娘生产后,尚氏过来看过她,盈娘和她原本关系就不错,讨一张帖子再容易不过了。   至于为何今日说来,自然是知道金月瑶比较势利眼了,对付这种人,你就不能够妥协讲道理,要在势头上把她压下去。   果然,五姑太太问起:“倪家?可是那位山东布政司左参政的倪家,说起来他家和玉茹的爹还是同侪。”   “是啊,还是之前娘带我和三嫂过去,才发现倪四奶奶是我爹同僚的女儿,这一来二去,她就与我走动起来。”盈娘笑道。   五姑太太笑道:“你去年年底才进门,也不认得谁,如今除了你们家老亲沐王府之外,也多了好些走动的地方,我看挺好。”   盈娘含笑点头。   这个时候金月瑶才想怪道这冯氏敢嫁过来的,原来也是很有些背景的,也难怪她敢去告自己的不是。   牌散了之后,盈娘和素馨相视一笑。   这些宴席上的菜盈娘早已分了一些送到书房给郑璟,她站起来正好去书房看看郑璟,此时郑璟正在奋笔疾书,见她过来,只瞥了一眼,就道:“等我写完,再与你说话。”   盈娘笑嘻嘻的先离开,去耳房看璧哥儿,璧哥儿这里拨了两个丫头过来,这是公中拨的人来,她仔细问了孩子的情况,又陪着他玩了一会儿,才回房去。   无事的时候,她就喜欢护肤,这是最惬意的时候。   先用买的洗面散,把脸洗干净之后,就开始用太真红玉膏加一些龙脑麝香还有鸡蛋清调成糊状,再厚厚的敷在脸上,等到次日一早,再洗去,面色就会嫩滑许多。   今日刚沐浴完,敷好后,郑璟回来了。   “好香啊,你涂的什么?”他且问道。   盈娘指了指脸:“这几日打牌,炭盆太热了,我可真是脸干的烧的慌,有时候还出去吹冷风,可不就得厚敷么?”   郑璟笑:“原来是这个,那怎么手还戴着这么厚的手套呢?”   “里面也涂了膏子的,所以今日咱们安生睡。”盈娘歪着头笑。   “你跑去书房,我还以为你是想我,原来你骗我玩儿呢。”郑璟老大不高兴,就跟没吃着糖的孩子似的。   盈娘忍不住偷笑:“明日再说吧,这就叫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你今日本来写文章写了一日了,还要那般,你也吃不消啊。”   她夫妇二人都困了,郑璟让人抬了水来,随意洗漱一下就睡下了。   次日盈娘还未醒来,就见有身影笼罩着她,接着仿佛人在船上似的晃晃荡荡,一声长吟她才醒过来。   “坏东西,迟早我把你的真面目公之于众。”盈娘点了点他的鼻子。   外面看起来如傅粉何郎,一个玉面公子,却那样的发狠,厉害的紧。   郑璟搂着她:“最惬意也不过如此了。”   盈娘则浅浅的问他:“你的银钱既然买了一百张盐引,也不知道你花销够不够,多的我也没有,三五两我还是有的,你若要,我就取给你。”   无论如何,郑璟对她不说千依百顺,也是极好的。   “放心,我有钱用的。”郑璟很是感动,他知晓冯家并不算极其富贵的人家,妻子还要用自己的体己维持交际,就这般,还要想着自己,也是很不容易。   见天亮后,盈娘才起身,只是下床时腿一软,郑璟立马扶着她,“小心些。”   盈娘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她皮肤愈发白嫩,似乎能掐的出水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春意,她几乎都不必扑粉,就径直去了婆母那里请安。   邱氏在房里却只穿了一件夹袄,茶杯里的颜色浓浓的,盈娘想大概邱氏也是到了那个年纪了,记得她刚重生回来时,祖母常常无缘无故发火,她爹就和她娘说已经到了那个年纪。   “太太,您不冷吗?”盈娘关心道。   邱氏摇头:“不冷,我还嫌太热了。你这么来是有事儿么?”   盈娘便把过几日去倪家的事情说了,邱氏点头:“好,到时候我跟车马房的人说一声,让六郎也一起送你过去。”   “是。”盈娘见邱氏答应,也同她说了些家务。   去了倪家听了两出戏,回来的时候见金月瑶的陪房拿着包袱过去,素桃好奇问盈娘:“她们拿的什么呢?”   盈娘笑道:“我也不知道,但是看着像银子,那里有痕迹。”   金月窈把盐引、店券和米券都买了,一起合了七千两投入在船股里,海船出海一趟能够带回香料、珠宝,还有许多奇珍异宝,利润翻十倍或者百倍,她自然收获颇丰。   看到了这笔利润,金月瑶不由得把手里只留了五千两,把其余的银钱都拿出去入船股里才好,她是个说干就干的人,她爹当年能够发家,也是因为原本贩盐,后来抓住机会给前线送粮食,这才发家,做生意就是要胆子大才行。   况且那些海商都是身家不凡,有的还跟她家有交情,是很可信的。   小年之前,郑璟神神秘秘的拉着盈娘进来,“本来你生辰那日就准备给你的,但是那个时候脱手不好,正好我把盐引都脱手了。”   说罢,他打开匣子,盈娘一看,几乎都是银子,她数了数,有些不可置信:“是六百两吗?”   郑璟笑道:“是啊,两淮盐引最肥,正好在高处卖了,这些银钱给你吧。”   盈娘道:“这样也好,我就先替你收着,你要用找我就是。”   真是没想到有意外之喜,她一下就有了六百两,赶紧拿到内室放在一个官皮箱里,郑璟进来后看到盈娘桌上多的一小桶葡萄酒,还诧异:“哪儿来的葡萄酒?”   “是八弟妹送的,我送了一坛菊花酒过去,她就回给我的。”盈娘笑道。   郑璟好奇:“上回你不是说她……”   “我呀,借力打力呀。”盈娘就把她用倪家帖子的事情说了。   郑璟失笑:“这倒真是高招,你也太会了。”   盈娘解决了妯娌之前的问题,又得了丈夫给的六百两,以至于整个年都过的很开心,然而年后,就接到了丧讯,郑璟的祖父和继祖母双双去世。 [61]第 61 章:双章合一   盈娘有些蒙,虽然她从庄雨眠嘴里听说过郑老太爷身子不好的事情,没想到这般快,要知道今年郑璟是准备下场的,两个老人的孝他作为孙子也要守一年,就只能等三年之后再参加乡试了。   当然郑家做官的人都得丁忧,盈娘这些孙辈的媳妇也要服丧,但终究郑家三房并非长房,这些丧仪操办还得长房,其实和盈娘关系不大,但是女人们天生都颇会演戏的,似盈娘和金月瑶连郑老太爷都没见过,仍旧是要保持哀戚的。   盈娘已然换了一身孝服,抬眸却见郑璟呆若木鸡,拿手在他跟前晃了晃:“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也没想到穿素服的妻子,那样的清丽脱俗,真合了一句诗,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   越素越美,甚至美的出尘,再配上她无比好的仪态,美的令人惊叹。   盈娘摸了摸他的额头,见温度正常,才道:“没发烧啊,应该是无事。”   郑璟有些结巴道:“我,我是觉得你很美。”   “大抵也就你这般觉得。”盈娘觉得真要论标致,金月瑶是比她好看的,就连尚二小姐也比她有风情,大抵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盈娘收拾妥当了,先去邱氏处,王玉茹见她进来,也是张了张嘴,她没想到这位弟妹穿孝服竟然比平素都美,皆因盈娘平日虽然相貌清丽脱俗,但性情却并非柔顺,还颇有主见,如今孝服穿上,添了几分柔弱,只把女子之美都展现出来。   王玉茹就曾经见过一对双胞胎女孩儿,说来也奇怪,明明二人生得一模一样,便是姐姐大家都觉得更漂亮,究其原因,还是姐姐端庄柔媚些,妹妹叽叽喳喳太活泼。   人的相貌重要,但气韵更重要。   就这般胡思乱想着,金月瑶也过来了,金月瑶年前靠船股赚了许多钱,过年打牌也是常胜将军赢了不少钱,春风得意之时,郑家却传来如此噩耗。   但大家都觉得影响不大,至少对他们这一房影响不大,郑三爷两榜进士出身,几年后再起复就是,便是郑理兄弟几个年纪都还不大。   可盈娘却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邱氏带了她们妯娌三人先去长房帮忙,此时灵柩还未抬回来,但得先提前布置下来。这个长房不是五奶奶的大长房,是她们这一房头的长房,这位大太太平日没什么主张,日子过的也算不上很好,二房更不必说,二老爷夫妻身体都不是很好。   “三弟妹,这一向多得拜托你们了。”大太太抹着眼泪道。   邱氏执起大太太的手道:“大嫂,您这是哪里话,这也是应该的,我把三个儿媳妇也带过来了,你要做什么,只管吩咐差遣便是。”   一场丧事办下来都不知晓花费多少,更遑论两场丧事,邱氏前年去年都迎了儿媳妇进门,家里一下多了二三十口人,更遑论办喜事的耗用了,这几年夫君不能出仕,花销却还要出,她也是满腹心思,但话总得说的好听一些。   做管家太太的,哪里要亲力亲为做什么,还不都是指挥别人做,就像现在邱氏就说了要提前把锦缎寿衣做出来,一个人就得七套,这次死了两个人,就得十四套,得快些让裁缝上门赶制,这一笔差不多就要五十两。   然而现下郑家还未分家,大家只是分居,并未分家,所以大太太就得挂账,到时候等重新析产后再拿出来。   二品官过世,讣闻要分送给朝廷、原籍官府、亲友,盈娘这边也差人回去给她爹娘报丧。   那冯鲤刚从外面回来,自从盈娘跟他说了倭患之后,他成日研究地方志,也会自己勘察一些地方,还会和一些千总这些人聊天,甚至是一些海商,他也会问他们。   如此一来,他感觉自己俨然成了个抗倭的学究,随便和谁说都能扯上几句,还要好多人佩服他。   今日却是收到报丧了,冯鲤叹了一口气:“也难怪我说亲家怎么这般快,前后脚娶了儿媳妇进门,原来为这个。”   江氏道:“还好我们盈娘也算是肚子争气,生了外孙,若不然,这么守孝下去,可是不好。”   “亏得我多留了女儿几年,姑娘家年岁大些,也更好生养。”到底冯鲤是男人,也不好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只是惋惜:“姑爷今科是考不了了,怪可惜的。”   “姑爷才二十一岁,还很年轻呢,我看不必着急。”江氏道。   冯鲤摇头:“年轻才有冲劲儿,读书也能沉得下心来,过了三十了,很难心无旁骛。”   “可是相公你不就是三十六岁中的举人吗?”江氏道。   冯鲤笑道:“那是因为你把我照顾的很好,我只需要读书就好啊。”冯鲤捏了捏江氏的腮帮子。   他们俩年纪都不小了,却还是和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冯鲤一直觉得时光在变,人又没有变,江氏初嫁过来就是很可爱的,现下依旧如此。   当下,冯鲤让门客和管事方虎打点丧仪,让他们去郑家代替自己奔丧。   江氏则道:“既然他们过去奔丧,不妨也帮我们带着东西给盈娘,外孙子都百日了,我们也没能看一眼。”   盈娘这边当然在给璧哥儿画一幅小像,同时还把她们夫妻抱着儿子的像也画一幅来。   郑老太爷夫妻的遗体还未送过来,事情忙的也有限,盈娘便对着儿子画像。郑璟从外回来,见她画的认真,也不欲打搅。   盈娘余光当然看到他了,又忙让素桃上茶。   郑璟打趣:“难不成我是客来,你这般款待我?”   “只因你不是客,我就更要款待你?怎么样了,坟茔选好了么?”盈娘问。   郑璟道:“本来也是咱们家的地,工部到时候还要派人过来帮忙修缮,只是要等他们回来。”   “但肯定是快回来了,我想到时候我家也要来人的,所以画两幅画像带回去给我爹娘看看。”盈娘笑道。   郑璟颔首:“这个主意很好。”他每逢跟盈娘一处都觉得耳目一新。   盈娘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话,到最后没听到声音了,见他蜷缩在榻上睡着了,她走过去拿了一床薄被子跟他盖上。   再回到画上,盈娘人物画跟先生学的是江南粉彩法,用淡墨勾勒轮廓,浓墨在眼窝、鼻子、下颌、耳后淡染。   婴儿不同于老人或者男人,要用朱磦加藤黄加白粉调色,盈娘也是驾轻就熟,她不喜欢半途而废,所以今日事情要做完。   郑璟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了,醒来发现盈娘画的背都蜷在一起了,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还在画啊?”   “几乎快画好了,但是每次收尾我都是要琢磨半天。”盈娘跟他说话间,过了一刻,才写上郑世璧百日写真。   等到她们一家三口的画也画完的时候,郑老太爷和老夫人的遗体送了回来,大老爷立马请了僧道来,每日安排子孙守灵进香。盈娘她们这些孙媳妇辈的还好,郑璟却是要跪着守灵的,她和丫头们连忙给他专门做了一对厚实的护膝。   盈娘要蹲下来帮他戴,毕竟她月子期间擦洗身体,有好几次是郑璟帮忙的,哪里知道被郑璟拉了起来。   “我自己来。”郑璟不知怎么,不愿意她比自己低一头。   说起来这护膝比寻常护膝要大,几乎能够覆盖膝盖上下部分,郑璟戴上后,出去硬着冷风,膝盖也暖和的很,他不知怎么又跑回来,喊了盈娘一声:“娘子……”   盈娘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我回头看看你,走了。”郑璟又脚步轻快的离开了。   在一旁的素桃和小檀都偷笑,她们都说:“姑娘真是嫁对了人。”   “哪里是我嫁对了人,是他本身就很好。”盈娘笑道。   又说郑巡抚讣闻发在邸报上,楚王府当然也知晓,楚王今日和梅君一起用饭,还正好说起此事:“我记得你说你有一位堂妹嫁到郑家去了,郑巡抚过世了。”   梅君连忙道:“妾身出嫁的早,只知晓堂妹定的是当时河南布政使的孙儿,若是他,那就是了。”   其实郑璟真正施展才能,完全是在傅太后执政时期,听闻当年他娶的原本是兰阁老的女儿,结果老阁老遭到清算垮台,郑璟也受到牵连,满腹才华却因党争无法被重用。   听闻傅太后做妃子的时候,郑璟做翰林修撰,为她写的升妃旨意,一手四六骈文写的很好,所以傅太后听政就非常赏识他。   这些事情街头巷尾都知道,梅君也是听过。   只可惜,盈娘现在嫁给了郑璟,将来也不知道如何?   楚王听梅君这般说,很满意,虽说他也会跟妾侍讨论一些事情,但多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这种朝堂变动,女人没必要了解这么多。   用完饭,楚王就带着梅君进屋,他这几个妾侍里,他最喜欢冯氏,因为她温柔乖顺,为人憨厚,没什么主意,却又不是那种蠢的,到底还是颇好的。   梅君却想这辈子她是总算比之前好多许多了,有个常遂常常可以帮忙医治孩子,她心里放松许多,再等几年兴许她也可以升侧妃了。   另外一边,盈娘晚上正独眠,到底郑璟在守灵,她便让麦冬用小炉子熬了冰糖莲子百合羹,用提盒装好,送了过去,她旋即吩咐人把院门关上。   “如今人来人往,万一有人闯进来就不好了。”   却说郑璟在那灵前,只吃了一顿饭垫巴了一下,灵前烟熏火燎,嗓子难免干的很,他想还好有妻子给他做的护膝,让他如此暖和。   这时候,见周喜在附近逡巡,还是八郎喊了他过来,周喜道:“六奶奶让小的给您送过来的。”   郑璟正欲打开,却见他兄弟们都看着,手顿了一下,还是他亲哥郑理道:“既然送来了,你就在那柱子后面用,总不好放凉。”   如此,郑璟才把食盒拿到附近,一掀开盒子,就一股香甜铺面而来,原来是一盏甜汤,他喝到嘴里,那莲子百合都是极其粉糯的,他三下五除二就喝完了,又吩咐周喜:“你拿回去时,跟你们奶奶说,让她早些歇下。”   周喜领命回去。   他再出来时,兄弟们自有一番打趣,郑璟只好嘴上道:“我饱的很,她也太多事了。”   郑八郎笑道:“嫂子也是关心你嘛。”   郑璟就是这样,方才虽然那般一说,心里疼盈娘疼的不得了,见八郎这样,他就笑道:“你嫂嫂的确为人极好。”   郑理闻言轻咳一声,打断他的表白:“我记得咱们也送信到了冯家,冯家应该也是要过来奔丧的。”   “应该是要过来的。说起来我岳父母很惦记璧哥儿,今日娘子便在家中画了璧哥儿的写真,到时候送回去给他们看看。”郑璟道。   冯家人正好头七的时候赶到的,除了丧仪之外,还押了两车土产来。一车是专门给盈娘的,另外一车是给郑家上下的,连郑瑰夫妻那里都分了一些,又是一包常州萝卜干,金坛的红香芋,还有一筐银丝面,一簸箩的山珍菌菇,一包宜兴茶,再一块常州透额罗。   盈娘这里则多了些她爱吃的酥饼,还有江氏亲自做的醪糟,她正让麦冬去打厨房做了端过来,还和郑璟道:“我娘特别会做醪糟,每次做了,就会煮汤圆鸡蛋给我吃。”   郑璟笑道:“你把我们的画像给你家人了吗?”   “已然装好给他们了,唉,得知我爹娘安好,就比什么都强。”盈娘笑道。   俩口子正在里间说话,正见金月瑶过来了,郑璟便先出去了,原来金月瑶是来道谢的:“倒是偏了嫂嫂家的好东西。”   “这也算不得什么,那旁的倒好,只是那菌菇不能放,你们可要快些吃了才好。”盈娘笑道。   金月瑶看盈娘这里的的屏风又换了,从漆屏换成了纱屏,纱屏上绣的是春日海棠,从外间往里间看,朦朦胧胧的。   二人闲谈几句,说起出殡的事情,“说是要七七之后才出殡,到时候出殡完,家里才算能安定下来。”   “我也是这般想的,用了早点等会儿还要去四房,昨儿四婶还要我带着七弟妹一起过去。”盈娘今日还要去大房去一趟。   用完早饭,盈娘带着两个丫头单独过去四房,迎面却被一个小女孩撞了过来,还好被她眼疾手快的拉住了。   素桃正要训斥一番,盈娘见到这小女孩后面跟着的老妈子,就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那老妈子战战兢兢道:“我们家老爷在族里排行十一,人称十一老爷。”   郑家也有不少庶支旁系,过的不好的人,今年还有人到家里打秋风的,盈娘就明白了,又笑道:“起来吧,照看好你们家小姐。”   后来遇到七弟妹,知晓这位小姑娘死了娘,他爹在族里做帮闲,日子过的饥一顿饱一顿的。   盈娘道:“孩子能吃多少呢?不至于此吧。”   “我想等会儿送些吃食过去。”七奶奶自己出身贫寒,所以也见不得人家饿肚子。   盈娘称赞道:“你倒真是个好心人。”   盈娘想既然有七奶奶送,她就不管了,一行人还要去哭灵,男人们在东边女人们在西边,南京有朝哭夕哭的习俗,盈娘早早的哭完后,眼睛肿痛,嗓子干,她忍不住喝了不少水。   喝多了水便要如厕,只是没想到她出来时,有一个褐色衫子的男人本是打从这里送香案来,盈娘看他仿佛是族人,就行了一礼方才离开。   那男子在族中人称钧三少,也是旁支,他爹在郑家管着祭田,也有些小势力,但家中到底寒素,不过每年领些租子过活,家里又送他在书院读书,没有余钱娶媳妇进门。   这钧三见了盈娘之后只觉得三魂去了六魄,想起方才她还对自己笑了一下,不免想自己也算是一表人才,难不成他也对自己有好感?   故而,他在这里守着,见盈娘不一会儿过来,又是心潮澎湃。   却说七奶奶往十一老爷家里送了些吃食,有些族里人就暗中编排,把七奶奶气的直哭,盈娘安慰了一番,就和郑璟抱怨:“这群人怎么这般呢?即便那些人口舌不利,可七郎竟然也跟着说七奶奶无事生非。”   “人多口杂,以前我们都各自在各自家里,即便是族中,也并非成日串门,这次葬礼,什么人都有,有些人专喜说些风言风语,巴不得人家出事,还专门柿子挑软的捏。”郑璟常年在族中生活,他可是经历过的,也听爹娘都说过,以前她们三房的日子可不是这般的。   盈娘道:“我爹爹常常说你们这样的人家,家族人多,办事情总有人搭把手,看着倒好,可现下我又觉得人多口杂。”   郑璟拉着她的手道:“你呀,还是别管这么多了,先歇息会儿吧。”   盈娘的确很累,昏昏沉沉的睡着了,伴着夕阳起身,她想起还得去哭灵,连忙让人送了参汤过来,还逼着郑璟也喝下一盏。   孰料,刚出去,就看到了那位钧三少,那钧三少还一本正经上前道:“嫂子,璟六哥怎么不在?”   “他还有些事儿,就在我后面来。”盈娘说完,就先离开了。   那钧三少见到盈娘是茶不思饭不想,自然一直觑着机会,但见盈娘出门都带着丫头婆子,不敢造次,只暗自跟着。   盈娘是个非常敏感的人,她有被拐的经历,所以谁在尾随她非常了然,素桃和小檀都没有察觉,盈娘却频频回头,看那钧三少不远不近的走着,她想为了证明他是不是尾随,自己得先找个地方躲着,看他是不是正常往前走。   故而,她对素桃小檀道:“等会儿,我们走到那回廊,先到那里的梢间蹲下。”   两个丫头素来不敢置喙。   盈娘走到遮蔽之处,钧三少不敢跟的太近,她便顺势进了梢间,蹲在窗户底下。那钧三少走到前面时,看到人不见了,自言自语道:“咦,刚才还看到在这里呢。”   见他如此,盈娘暗道这狗东西还真是尾随于我,怕是想占我便宜。   等他彻底离开了,盈娘却是直接折返回去,此时郑璟刚刚梳洗完,也准备过去,见盈娘回来后,大吃一惊:“怎么回来了?”   “我发现有人尾随我。”盈娘抓住他的袖口。   郑璟瞬间似乎立马清醒了,盈娘看着他的脸,像一只优雅的仙鹤蓦然变成了郎,她道:“前几日我和那位钧三少打了照面,方才出去,他又候在外面。我不以为意,结果总觉得他跟着我,我就躲在一旁,如果他是继续往前走,那说明他只是跟我同路而已,不曾想他真的在那儿说什么‘刚才看到我在那儿’,还逡巡了半天,我一看就心惊肉跳的。腿都蹲麻了,生怕他在前面等着我,就折返回来找六郎了。”   郑璟听完,搂着她道:“你在家里休息,我同她们说一声,就说你身子不适,这也没什么,我尽快把事情处理好,成不成?”   盈娘望着他:“你真的帮我处理吗?”   “怎么这么说呀,我的盈娘。”郑璟温柔似水,安抚她。   盈娘摇头:“我怕我和七弟妹一样,到时候反过来被骂。可是我知道,你是很好的,我好喜欢你的。”   喜欢两个字跟发烫似的烙在郑璟的心里,他从未听过这般直白的表白,喉头有些发紧,但还是说了那句话:“我也很喜欢你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盈娘欺身上前,捧着他的额头浅浅的吻了一口。   又说郑璟从房里出去,吩咐林婆子把门关上,走在回廊上,杀心大起。   盈娘并不知道郑璟是个狠角色,只是隔了两日听闻那个钧三少被扫地出门,据说是偷了大老爷的古董,连家里管祭田的差事也丢了。   “这也算是报应了。”盈娘也松了一口气。   郑璟勾了勾唇:“是啊,好人就有好报,坏人可不就有坏报吗?” [62]第 62 章:双章合一   僧道请了一百人,每日茶饭都要供应,几府的女人们轮流领着下人过去帮忙,盈娘见那位钧三少被赶出去后,也是一如往昔,跟着婆母妯娌们忙活。   就像郑璟说的,以前关门闭户,各家管着各家的事情,如今常在一起,龃龉就多了起来。   还莫说三房和别房,就是三房几个妯娌也是如此。盈娘是颇为勤恳的,邱氏让她负责检查采购的菜色,她就真的清早起来,守在厨房一样一样验看,只要大家是公平的,她就不会抱怨。   检查采购的菜色,一笔笔登记,这不仅仅是不让厨上捣鬼,而是到时候要算账要报账的。自然,她要负责僧道的茶饭。   除了僧道茶饭之外,便是本家亲戚的茶饭,由王玉茹负责,至于金月瑶则负责宾客过来吊唁时的茶饭。   僧道的茶饭是最轻松的,毕竟他们都是郑家雇来的,纵使不好,也不敢说什么,盈娘也很满意,因为压力小,当然,她又有个检查采购之名,比妯娌们多了一件事情,她也不觉得累。   但是王玉茹和金月瑶却有些争执,她二人都是在前面招待的,一个招待本家亲戚,一个招待客人,只把人分流就好。   但是厨房只有一个,常常供应了这边,那边又供应不上,金月瑶对下人素来严,见下人上不来菜就会骂,下人们怕她骂,有时候会把王玉茹那边的菜拿了。   王玉茹当然也有些不悦,让底下人严防死守,两边下人闹的打架打起来。   邱氏非常生气:“这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闹了出来让亲友们看了笑话。”   “娘,都是儿媳不好,没有约束好下人。”金月瑶抢先一步认错,倒是把王玉茹架上去了,王玉茹也跟着认错。   邱氏见她们俩都如此,也是消气了:“你们知晓就好,都是妯娌,跟姊妹是一样的,一定要好好的安排才是。”   等邱氏叫散,盈娘也带着下人回来,素桃就道:“奶奶,这么看来,她们俩家要闹不和了?”   “错了,茶壶里的小风暴而已,没多大的事儿。”盈娘并不觉得多大的事儿,从根本上来说,金月瑶是比较慕强的,郑家开始走下坡路了,所以金月瑶不会和王玉茹闹翻。   果然如盈娘所说,那俩人虽然有些磕磕绊绊,但出殡之后,关系还颇好。   出殡之后,家里总算清静下来,郑璟照旧在书房读书,盈娘也是读书写字作画,多余功夫就照看一下孩子。   祝妈妈的女儿一家在盈娘家里歇脚了好些时候,总算在她的帮衬下,夫妻二人开了一家纸马铺。   祝妈妈道:“我女婿原来就学过做纸马,她们俩能重操旧业也好。”   “也是,什么事儿好不好的另说,总得先去做。说起来,也得亏是您帮衬,看别人家里,嫁出去的女人只当外人看待。”盈娘笑道。   祝妈妈苦涩:“这也没办法,总不能看着她受穷吧。”   虽说住在六奶奶那里,六奶奶不要赁钱,但六奶奶是个非常爱惜院子的人,几乎每个月都会让她的下人去那里专门查验一番,如此她女儿女婿住着总觉得不大安稳。   正好有一处铺子,一个月二两银子,她就拿了二十几两出来帮他们租了一年,如此有个营生也好。   盈娘想女儿家嫁了人,再回家去,似乎都容易被当成累赘外人。她们本身觉得都是娘的儿女,应该都是平等的,但是看祝妈妈家,却还是有差别。   摇摇头,盈娘把藏书楼里的画册先临摹在自己的纸上,她是万万不能闭门造车的,本来她也算不上优秀的画家,现下更得学。   宋人的小品画非常值得学习,本朝前朝都远不及也,唉,盈娘想宋时燕云十六州还不在本国范围内,如今河北中原全部为一体,国土大大增强,比宋时武功倒是强上许多。   一日临摹一幅图已然是极限,盈娘也不勉强,她从来都是量力而行。   却说冯鲤夫妻接到盈娘拿回来的画后,二人还研究了半天,冯鲤道:“这璧哥儿长的挺像咱们女儿的,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舒服。”   “什么舒服,看着就是个俊秀哥儿。”江氏笑道。   冯鲤摸摸头:“也是,唉,盈娘学了书画就是好。我记得她当年学用笔就整整学了两个月,我看别的学生当时学的快,现下怕是没有我们盈娘学的扎实。”   江氏颔首:“是啊,盈娘未必事事都周全,但是在她擅长的地方,却是非同寻常的坚持。曾经你让她做文章,她就是每日熬夜,总算是做的不错。”   冯鲤看了看天:“已然快四月了,雨下个不停啊,又到了梅雨季。”   “黄梅天儿,人真是不大舒坦。”江氏也是叹气。   这个黄梅天儿,尚太太却笑的合不拢嘴了,因为她夫君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有了一份闲职,便是让她烦恼的二女儿的亲事也定下了。   虽然尚太太正跟尚氏道:“老二做的实在是不成体统,她年轻女孩儿,却嫁一个比她大二十多的,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娘,二妹素来心里有主意,她认定了的事情,就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尚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对母女未尝不知尚二小姐嫁给唐大人,对尚家是大好事,毕竟像尚氏这般嫁给二世祖没用,家里掌权的还是做官的人。可尚大太太又怕被人说她们家攀附高门,只好这般说。   尚大太太听长女这般说了,又道:“我听说姑爷现下很不成样子?在外偷偷捧了好几个戏子。”   “逢场作戏而已,他在家里还和我站在一处就够了。”尚氏是很能想的开的,总比她大伯子强,把人都纳到家里来了,大嫂还不能说,一说就吵的天翻地覆。   尚太太感叹:“你爹对我挺好,虽然有个海姨娘,但那都没什么。现下你能想的开,这样很好,男人年轻的时候都爱玩,等年纪上来了,收了心就好了。”说罢,她又提起盈娘:“听说你和她有些往来,她如今怎么样了?”   尚氏道:“过的还不错。”   “也是,冯家一个普通官家女儿,好歹嫁到郑家这般的人家。只不过郑老太爷过世,郑家怕是也不如以前。”尚太太分析。   尚氏笑道:“郑三爷两榜进士出身,我看虽然不如之前,好歹也肯定不算太差。”但她也道:“总之冯家女儿嫁郑家时肯定不会亏的,就是董小姐也和那边有些往来,如今二妹妹和唐家亲事定下,到时候见面也尴尬。”   尚大太太不以为然:“将来各管各的,谁还说什么不成。”   在间壁听到这些的尚二小姐,听的都作呕,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看清楚了家人的真面目,刚刚她娘还虎着脸对唐家人,分明要靠人家,还这幅虚张声势。   还有董氏,一幅清静自然的样子,呵,真是可笑。   盈娘这边就没有这些烦恼了,她现在的生活是非常闲适的,只是连连下雨,让人待在家里总觉得发潮,难得有太阳出来,她就带着孩子去逛花园。   如今璧哥儿已然五个月了,现下的他跟之前变化很大,放屁变少了,口水变多了,看起来像是要长牙齿了。   “孩子能不去人多的地方,就尽量不去,知道么?”盈娘跟彭乳母道。   人多口杂,这病从口入,盈娘每次出去跟人家说话,她都发现好些人都有口气,要不就是肠胃不好,要不就是生活邋遢。   彭乳母见盈娘抱孩子,她也有歇息的功夫,孩子晚上要吃夜奶,吃了又不睡,很吵闹,但这些当然是吵不到奶奶们了,只苦了她。   四月花开的正旺盛,见金月瑶也摇着扇子出来赏花,两边打了一声招呼。   金月瑶心情极好,这次又小赚了一笔,真是太好了。管家哪里看什么柴米油盐,这是普通人家留心的,富贵人家最在意的是哪里可以赚大笔款子。   “六嫂,抱哥儿出来玩儿啊?”金月瑶道。   盈娘颔首:“可不是,在家闷了好久了,总得晒晒太阳。”   金月瑶想如今的女子可不能太过相夫教子了,像她六嫂这般,就靠佃租过日子,女子得多攒一份体己才是。殊不知,盈娘想的很清楚,她如今本钱不足,郑璟若是高中,恐怕不会在南京待,甚至要去京城做官,那么这些田亩租子收起来就很麻烦了。   但这些事情交浅言深,她妯娌二人关系也不见得多好,当然也不会说这么多了,各自叙话几句,就分别各做各的去了。   花园里的花有的开的旺盛,有的似茶花就要凋谢了,还好盈娘已经绘制了茶花,就没什么遗憾的了。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像是海棠的香味,很淡雅的味道。”盈娘嗅了嗅鼻子。   素桃连忙跑过去闻,她现下出落得亭亭玉立,站在花下,简直是人比花娇。盈娘想自己前年年底过门,没过几个月有了身孕,好容易孩子生下来,家里老太太老太爷过世,跟打乱仗一样,哪里还顾得上素桃?   如今素桃年纪也不小了,应当是要考虑一二。   这个问题她只是悄悄把素桃喊来问:“现下我们虽然在孝中,但你不妨想一想,你若是想嫁到外面去,等孝期后,我去四方打听一下,若还是要留在我的身边,我们就好生挑选一番。”   素桃就有些矛盾,她从小就跟盈娘在一起,几乎像鱼儿跟水似的,她离开了这里不知道去做什么,外面也没那么好。可她也想成为自由人,也想儿女从此考科举。   但是哪个读书人会娶一个奴婢为妻?前日她还听六奶奶说过私人奴婢,假冒良人和良人成婚,是要仗九十的,这事儿在南京闹的沸沸扬扬。   便是金家,族里也有做官的人家,甚至八奶奶舅舅还做着守备,可她家沾了个商字,总觉得没有官家千金金贵。   如此想来,素桃也没主意:“姑娘,您素来足智多谋,不如您替奴婢打算吧?”   盈娘笑道:“你不必急,这事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我呢先访,如果咱们家里就有踏实肯干相貌端正的,你留在我身边,我总能照拂你。自然,若是外头有好的,你愿意嫁,我也替你备下一份嫁妆。”   素桃听盈娘这般说,也觉得很好。   此事说了出来,盈娘又安慰道:“你先放宽心,到时候总得你满意才是。”   盈娘身边的人且不提,郑家四房总算是分家了,如今父母皆去了,丧事也办了,但是讨债的人也是上门来了,他自己动用公中的钱,怕到时候兄弟们以为他把钱都拿了,就说不清楚了。   至于怎么分家,盈娘她们这样的年轻媳妇是不大参与的,郑璟也参与不了。   “你们家里分家是怎么算的?”郑璟问起盈娘。   盈娘笑道:“我们冯家不过是普通乡绅人家,要说发家,还从我爹这辈子说起。但是我想凡大户人家,先要核实账目才对,就比方寿材账房是不是虚报,请的僧道花费多少,还有一些其他的花费,先把这笔钱算准了,再一分为四。还有你们家是一下仙去两位老人,老太太虽然是继室,但是她的私产是打算单独给四叔还是都分,又有说法。”   “只是我冷眼旁观,你们家里大房说要放开手去办,恐怕花的钱不少啊。”   郑璟听了也觉得是这般,他看了看盈娘:“京官二品以上有恩荫或者封官,祖父乃是外官,大伯是没讨到好。唉,我想我哥哥倒好,已然有了官位,我却什么都没有?”   即便是郑璟,也有些心惊。   盈娘却握住他的手道:“怕什么,不是还有我吗?你的学问很好,我看过你的一道破题,任凭我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能这么破。可见你好好读书,我能供得了你,若是你实在是科举差点运气,那就培养咱们儿子,总归只要有心,日子总会过的好的。”   “你觉得咱们俩可以单独生活吗?”郑璟自己都没想过。   盈娘点头:“可以啊,为何不可以?即便赤手空拳,我都能挣钱,闺塾师,刺绣,画画都可以。更何况,我有嫁妆啊。”   任何一个人听到非常笃定的回答,都会心安,更何况是郑璟。他都很惊奇,正常的女子几乎都推到男人头上,但盈娘默认是她赚钱……   想到这里,郑璟笑道:“难道我就不能自立吗?”   盈娘失笑:“这不是你问我吗?反正我是怎么都可以的。”   女人想找个依靠,男人亦是如此,郑璟很折服于盈娘这样事事心里有数,甚至怎么说呢?是有些男子气概的。   盈娘性情素来如此,只不过她不太喜欢张扬,不爱给别人作主。   分家约莫分了十日左右,郑家三房分得现银三千两,田产一千二百亩,古玩、书籍、家具、绸缎分了三成,再有每年纯利三千五百两的当铺一座。   其实三房已经分的算多的了,究其原因是三房的这座南园是三房自己置办的,原本也没有要公中银钱,所以三房没有要另外的宅子,就多分了田产。   既然分了家,那么各处该砌墙的砌墙,该封门的封门,也是闹腾了一阵。就连各房的称呼也逐渐变了,像郑三爷,在家称老爷,把郑理称大爷,郑璟称二爷,郑瑰称三爷。   自然,这些分家的银钱这些,是轮不到盈娘她们过问的,她们还是正常请安,在家服丧。   邱氏忙的不可开交,乍然分了这些田亩店铺,都得着人去管,郑三爷并不擅长这些,他是个风花雪月的人,邱氏就要让儿子们都去巡查。   郑璟和盈娘商量:“虽然服丧中不好出去,但外面的事情总要人处理,娘让我和大哥一起出去看看新分的田,跟之前的庄头也做个切割。”   “那你就去吧,你们读书人不是也要了解民间疾苦吗?我看现下你去多了解也好。”盈娘笑道。   当下盈娘帮他打点了行李给小厮,郑璟便和郑理一起先去了。   盈娘便让素桃和小檀晚上搬过来住,正好做个伴,晚上她们主仆三人还在一起说话,盈娘看的书多,跟她们讲唐传奇的故事,还有《笑林广记》里的笑话,把素桃的脸笑酸了,小檀的肚子都笑疼了。   “姑娘怪会逗我们笑的。”素桃笑的眼泪都擦不完。   盈娘才道:“好好好,我不再逗你们笑了,还是早些睡吧,要是你们今儿睡不好,明日且打瞌睡呢。”   其实盈娘也有点困了,成婚之后最大的好处是早睡,一开始早睡还不习惯,总觉得头晕晕沉沉的,后来就到了时辰就睡觉,这一觉睡的很好,天亮才醒过来。   只是没想到醒来后,才见素馨急匆匆进来道:“二奶奶,咱们家的太太带着两位少爷来了?”   盈娘还有些发蒙,听素馨解释,才知道是她娘带着两个弟弟过来了,她赶忙穿戴齐整,到了邱氏那里。   果然见到江氏和两个弟弟玄楚玄扬,她忙道:“娘亲,你们这是怎么了?”   江氏看到女儿才放下心来:“你不知道倭寇如今打过来了,你爹爹让我带着你弟弟过来先在南京住些日子,对了,我的箱笼还在外面,我们去你陪嫁的宅子住去,就没卸行李。”   邱氏听了就对盈娘道:“劝你娘就在我们家里住,何必还去外面住去。”   盈娘看向江氏:“娘,倭寇是突然来的么?”   “是突袭的,你爹是打算守城的。”江氏说完,忍不住也是抹泪。   丈夫生死未卜,这未必不是托孤。   盈娘努力使自己平复下来,她也觉得娘带着弟弟去自己那个陪嫁宅子更好,郑家人多口杂,如今事情多,娘家人住在这里寄人篱下反而不便。   是以,她对邱氏道:“太太,就让我娘住在那边,等她们安顿好了,请她们上门说话也是好的。”   江氏也道:“是啊,亲家母,实不相瞒,这事儿也是她爹说的,我们这一向过来也不知道住多久,一日两日还好,若住长久了,你们是极好的,我两个小子却是很不懂规矩。”   虽然邱氏百般挽留,但江氏旨意要走,盈娘当机立断道:“太太,不如我带几个人送我娘他们过去,她们舟车劳顿的,等歇息好了,再请过来家里,大家一处说话才是。”   邱氏想她们母女肯定也有许多话要说,就让卢妈妈吩咐车马房,送江氏一行人过去,盈娘也带着人过去,大家来不及说话,就先到了杏花巷,让人开始拾掇箱笼家俬。   这里每个月都派人来拾掇一番,还算很干净,只是还缺些家俬,她让来兴去置办了两张凉床,一张罗汉榻。   “娘,你们暂且住在这里,我就先对付一下了。”盈娘让来兴买的都是普通杉木做的,漆凉床一张才二两五钱,罗汉榻三两一张。   江氏不在意:“这有什么,应该的。”   连着收拾了好几日,江氏也是当家习惯了的,很快就适应了,又亲自上门道谢。邱氏让王玉茹和金月瑶出来陪客,说起这倭寇,江氏道:“这些人冒充琉球人来,还杀了海商,也真是可恶。”   金月瑶听到海商两个字,一下就很敏感,拉着江氏道:“亲家太太,海商也有死了的么?”   “那是肯定的,他们就是想抢钱啊,谁不知道海商最有钱。”江氏脱口而出。   金月瑶听了心惊肉跳。   盈娘则私下请江氏说话,江氏抱着璧哥儿不肯放松,又道:“你爹爹说他的机会到了,他这几年成日关心倭寇事宜,这次专门写了应对之策,所以自告奋勇出来管。只是我就担心……”   “娘,爹就装麻不出来,到时候被人家推出来,反而被动了。”盈娘想富贵险中求嘛,她爹肯定也是成竹在胸才如此的。   江氏听女儿这般说,心情才松快些,母女二人说话间,盈娘也带江氏去花园散步,却见到晚香楼进进出出的人,她忙差人去问了问,才知道金月瑶把钱投了不少在船股中,结果船被倭人抢了,全部打了水漂,金月瑶打听到这个消息,痰迷心窍晕了过去! [63]第 63 章:双章合一   金月瑶是个好强的人,即便亏空也是不欲对外人言的,可她这么一倒下,纸包不住火了。盈娘随大流去探望一趟,又回来跟江氏道:“将养一阵子应该就好了,也是怒极攻心了。”   江氏听这种新闻也就听一听,她主要也是多看外孙子几眼,璧哥儿真是个好孩子,一个人在床上光屁股顶着衣服逗大家笑,身上白白嫩嫩的,脾气很好。   “这孩子养的可真好,可我看你怎么照看的这么少。”这也是江氏的疑惑,她记得她养盈娘的时候,连她的小脚脚每天都亲好多遍,盈娘跟没事人似的。   盈娘道:“每日洗澡都是我在洗呢,多看顾些就是了,总不能我什么都不做,就看孩子吧。”   这个回答江氏不满意,专门告诉她道:“孩子亲不亲你,就看你肯不肯为他付出?别嬉皮笑脸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就不心疼心疼我吗?方才抱他把手都抱酸了。”盈娘甩甩她的手胳膊,酸痛的很。   江氏还真的帮女儿按摩起来。   盈娘嘻嘻直笑,又说正事:“你女婿也快回来了,楚哥儿和扬哥儿都没有带先生过来,这可怎么办呢?”   “我也在想呢。”江氏也是满头雾水。   盈娘就道:“学业是不可以落下的,等你女婿回来,我们商量一下,像楚哥儿蒙学时读完了的,可以进附近书院看看,扬哥儿进附近的蒙学也可。还有啊,咱们住在贡院附近,读书人也不少呢,应该是好找的。”   见女儿片刻就有头绪,江氏心下稍安。   中午,她们一家人就在盈娘的小厅里吃饭,盈娘一直跟两个弟弟说话,楚哥儿已经学会骑马了,把四书读完,五经习的是《尚书》,扬哥儿开蒙不过两年也会写很多字了。   “都好厉害啊,说起来,若非在服中,我是肯定要带你们去玩耍的。”盈娘也很遗憾。   楚哥儿跟小大人似的:“以后看也是很好的。”   盈娘一脸欣慰,又道:“我想在那个园子里安个靶子,到时候你们兄弟俩能够去那里射箭玩耍。”   江氏笑道:“幸亏你的宅子也有个园子,我怕他们兄弟待不住,又没地方作耍的。”   用完饭,江氏又陪了女儿一会儿,才带着两个儿子回家。   金月瑶那边却刚幽幽醒过来,郑瑰听说她醒了,连忙进来,扶起她,帮她揉着胸口:“你到底亏空了多少?怎么这般模样?”   原本金月瑶想瞒着的,但见郑瑰问的急切,就伸出一根手指头出来。   “一千两?一千两也不至于这般啊。”郑瑰摇头。   金月瑶无力的看着他:“我说了你可别对外说,是一万两。”   郑瑰吓了一跳,“钱还能要回来吗?”   “全打水漂了,血本无亏。”金月瑶痛心疾首的很。   郑瑰听了骇然,要知道这些钱可是很多的啊,别看金月瑶平日很阔气,其实她是很仔细的人。像二嫂冯氏,过年给小厮赏十两,给丫头们赏钱五两,金月瑶也不过都是三五两加一方帕子打发了。   现下郑瑰也只能多安慰她了,金月瑶想无论如何,这事儿跟郑瑰无关,她也就借坡下驴,不和郑瑰闹将了。   又说郑璟回来之后,发现自己出去几日,家中竟然发生了这么些事情。   “你怎么不留岳母和两位舅兄在家里住下,如此,我也可以多看顾些。”郑璟怪罪盈娘太生分。   盈娘摆手:“不是这么说的,我虽然巴不得成日家和他们一处,但是我娘也带了箱笼下人十几口人,这么一大家子住下来,三五日倒好,时日长了,大家都不自在。”   从长远来说的确是如此,郑璟想冯家的人的确都很拎得清。   不过,盈娘也道:“替他们兄弟俩找先生的事情我可就交给你了,还有你明日也去那边看看,我娘缺些什么啊,你都帮忙置办一些。”   从一个人看他对你的亲人照不照顾,也能看出他对你的心思,郑璟当然同意了。   盈娘又拿了二钱银子去加了几道他爱吃的菜,让他吃完饭,又帮他按摩一番,郑璟同时也说一些田庄的事情。   “我们把庄子上的庄头都叫来问了问,我也是服了大哥了,他是最要面子不过的人。又怕多问了,让人家笑话咱们小气,只看了看才收手。”郑璟也是有些牢骚。   “大嫂倒是一个仔细人,几重账册都看的清楚,家里勾兑如何也懂,我想你不必担心,到时候肯定有大嫂辅佐。”盈娘倒是不担心。   说白了,郑理已然有官身,将来只要不出错,王玉茹很会打理产业,日子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郑璟见盈娘笑眯眯的,坐起来亲了她一口:“我走这么久,你有没有想我?”   “你猜。”盈娘托腮看着他。   郑璟一把抱着她到自己怀里,呢喃:“我想你肯定是想我的。”   盈娘笑道:“我想你。但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儿,我在我娘面前不敢说我爹有危险,可我心里是很担心的。”   “也是,是我该死了。”郑璟也没想到近来倭寇侵袭。   他们能做的就是把江氏和一双儿子安顿好,次日郑璟又过去杏花巷,江氏没有和女婿接触过,彼此很客气。   郑璟却道:“你老人家放心,盈娘嘱咐我了,您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我就是。”   江氏惦记的无非是孩子们的学业问题,这个郑璟得去寻摸,他当然还要问他爹娘,邱氏倒是道:“你表弟正从了梁先生做业师,不如让冯家大哥儿去那里,至于冯家二哥儿,他还在蒙学,就在贡院附近找个学馆也好。”   郑璟当即和盈娘商量了一番,又跟江氏说了,很快就让楚哥儿到邱家读书,扬哥儿则在附近一个秀才那里读书。   江氏又打点几色礼物过来谢邱氏,邱氏倒是不在意这些的,横竖让江氏放心。   江氏私下和盈娘道:“你爹爹让我把银钱都带了出来,说到时候若是他去了,让我把你俩个弟弟留在南京读书。若不然回了云水,机会就没那么多了。”   “您别胡思乱想了,爹爹肯定没事儿,再说了,就是真的有事,还有女儿呢。”盈娘知晓她爹显然是认为她比祖父母和叔父更可靠,自有一番托孤之意。   江氏从来都是如此,丈夫在,她听丈夫安排,女儿在,也是很依靠女儿。   如今儿子们既能够读书,她也就安心了。   况且女儿还把来兴派过去听差,来兴对南京很熟,她们生活上就没什么太大问题了。   只江氏出去后,看到了金月瑶,见她俨然无事人似的,还想果然是巨贾之女,就是不同。她家的家当如今也不过三千两,人家一万两打了水漂,跟没事人似的。   殊不知金瑶月最要脸面不过的,外面的皮若是自己撕下来了,所有东西都会塌场了,与其如此,还不如若无其事,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江氏和她打了声招呼,便先回去了,金月瑶则回了娘家一趟,正好今日她舅舅舅母过来,守备夫人打小养过金月瑶几年,也是个精怪似的人物,遂道:“莫说是你,就是我的银钱也打了水漂,但是你说你们亲戚有在常州做官儿的,不妨可以去问问,有做官的去问,到时候那些海商便是亏了,也会拿款子出来。”   金月瑶想这倒是个好主意,冯太太此番受了郑家多少接济,到时候帮自己也是应该的。   金二太太倒是对女儿说起别的事情:“钱的事情,你有铺子有佃租,无非几年也就回来了,也别太担心了。”   金瑶月也是对金大太太大吐苦水:“家务事都是婆母在管,我们做儿媳妇的是摸不着的,再不说郑家族人多,穿的太好也有人指指点点。”   “他们家规矩大嘛,其实规矩大是好事。”金二太太还巴不得规矩大些,有规矩的人家,比那些没规矩的人家强。   金瑶月摇头:“婆母更疼大嫂二嫂些,尤其是二嫂那里,对她和她家都是尽心尽力。”据说当时因为大伯子纳妾婆母还对大嫂甩过脸子,对二嫂倒是一直很客气。   金二太太道:“你素来是个人见人爱的,只不过进门没几日,自然就比不上前头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七月中元节,郑璟因为早上写了一篇策论,手直接酸痛的筷子都拿不起来了,盈娘起身帮他按摩了一番,还道:“要不下午就歇息会儿吧?昨日晚上奋笔疾书,早上又写,手腕胳膊不疼才怪。”   “按道理,下个月我就是要参加乡试的,所以我也要看看我的文章如何?”郑璟总觉得自己有些棋差一着,运气不好。   盈娘道:“一下就把力气用完了,日后再想用力,一想起筋疲力尽的状态都会望而却步。我觉得既然今年服丧在家,你完全可以入涓涓细流一般,多积累就好了。”   “你关心我的心是好的,可是我还是想试一试。”   “好吧,那我就帮你按摩一下。”   盈娘想若是自己,肯定也是要试一下的,只是她按摩的郑璟太舒服了,这个人竟然睡过去了,好了,这下根本不必强迫他休息了。   郑璟这一觉睡的特别舒服,醒来时,隔着纱帐看到妻子正撑着头在看书,他喊了一声。   盈娘道:“你都睡了两个时辰了?肚子饿不饿?”   “想吃点焦香的葱饼填饱肚子。”郑璟还是打算起身去读书的,就是睡了一觉,肚子太饿了。   盈娘笑着过来,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真是怕了你了,我这就叫人去做。”   说完吩咐小檀去厨房让人做些葱饼过来。   郑璟掀开纱帐,看着盈娘道:“我实在是睡的太久了,真该死。”   “这有什么该死的,你能吃能睡,我比任何人都高兴。你也别太自责了,我没听说谁一个下午不写文章,就考不中乡试的?”盈娘劝解。   郑璟靠在她肩膀上,扑哧一下笑了。   夫妻二人等那葱饼上上来后,盈娘帮他冲了一碗面茶,他就快速吃完了,继续去书房了。盈娘就单独享用晚饭,家里有江氏送来腌制的小酱菜,还有不少菜,她是一顿美吃,吃完才带着璧哥儿出去散步。   璧哥儿如今九个月了,长了四颗牙齿,能够坐着自己玩,也能够在床上爬来爬去,甚至扶着椅子还能站一会儿,现下盈娘会让厨房熬些小米粥给他做辅食。   每次出去盈娘看到花和树,都会教他说话,“你看那是什么花?是紫薇花,紫薇知道吗?”   小婴孩对重复的字会无意识的模仿,盈娘都会重复好几遍。   一直到天有些擦黑,才带着孩子回去。   今日回来,见到祝妈妈过来了,一般吃完晚饭后,祝妈妈就回去了,这也是盈娘一番体恤之意,现下见她跑过来,盈娘把孩子给了彭乳娘,让她抱下去。   “奶奶,老奴的儿子在外书房听差,听说兰家升任了户部侍郎。”   盈娘莫名道:“兰家的事儿和咱们有什么关系?”   祝妈妈也没想到盈娘不知道,遂支支吾吾起来,盈娘见状,不免道:“你老人家也真是的,总得说个前因后果吧。”   先时祝妈妈不肯说,见盈娘追问下,她才道:“这也是一桩陈年公案了,兰家原先在国子监做祭酒,和我们家很有些往来,尤其是那位兰小姐……”   “对我相公有淑女之思?”盈娘看祝妈妈的表情猜道。   祝妈妈点头:“何止啊,兰夫人当年还暗示过呢,只可惜咱们夫人当时已然中意您了,自然不能应下。”   盈娘不解:“如今我们成婚了,兰家也去京里了,又有什么干系呢?”   “事情就出在这里,兰小姐在京里定了一桩亲事,男方定亲之后却过身了,五奶奶那边正哭呢,说兰小姐命苦。”祝妈妈道。   盈娘瞬间懂祝妈妈的意思了,现下她爹在对抗倭寇,甚至性命不保,而郑家声势不如以前,如果兰家暗示郑家,郑家可能会抛弃自己?   “原来为了这个,我心里有数了,多谢祝妈妈告知。”盈娘已然有了成算。   她是个平时很能忍耐的人,但若是被逼急了,就别怪她闹个天翻地覆。但也不该自乱阵脚,尤其是郑璟对她非常好,婆婆人也是不错。   郑璟并不知道这些,回来时见到盈娘也似乎和往常一般,只是看他的眼神稍微显得锐利一些,他还在想今日盈娘难得服侍自己一回,自己虽然受用了几分,到底是对不住她的,故而,又道:“你今儿做什么?都怪我没功夫陪你。”   “这话稀奇,你是读书的人,自当以读书为主,我还是和以前那般度日罢了。”盈娘笑道。   郑璟从她脸上的确看不出什么来,又道:“现下天儿真热,身上黏腻的很,只恨不得早晚都洁净身子才行。”   “早上拧了帕子擦擦身上不就好了,我是早上让她们提一桶水来擦身上,要不然真的受不住。”盈娘道。   房里虽然有冰,但总是没有那么凉快的,郑璟帮盈娘打扇,看了一眼扇子,这还是盈娘去年画的,今年事多,但是没这个工夫了。   盈娘这边按捺不动,薄氏和金月瑶两人却是越走越近,金月瑶和王玉茹交往,总觉得王玉茹说话不大畅快,和盈娘也说不定一起去,因为盈娘成日都是看书写字作画,很是无趣。   唯独薄氏嘴皮子利索,为人精明,也敢挑头说话。   金月瑶今日见薄氏神情不好,便问上一问,那薄氏就把兰小姐的事情说了,还对金月瑶道:“说真的,如今你二嫂若是兰小姐,事儿早办好了,你不知道吧,兰小姐的爹管着户部,那些海商们哪个不巴结。”   “哪里的话呀。”金月瑶暗想薄氏还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做什么。   薄氏本来也放下这件事情了,但是她相公在国子监授官的事情搞砸了,心里怎么能够不怨,她与金月瑶这样日积月累的说话下来,以前还不好说的话,现下也开始说了:“要我说你们家大嫂,那是真正的官家女儿也就罢了,偏你二嫂一个小官女儿,凭什么骑在你的头上?”   金月瑶这些话听了也只过耳罢了,毕竟盈娘和她平日交集并不是很多,但长久听到这些负面消息,难免对盈娘总是没有好印象。   尤其是中秋节前,盈娘回了一趟娘家探望她娘和弟弟,楚哥儿和扬哥儿还帮忙照看小外甥,大家还在园子里吃了饭,很是开心。   盈娘以前在家就和两个弟弟关系很好,楚哥儿和邱家哥儿的关系也处的很好,现下也是什么都说:“他脑子比我聪明,转的很快,有时候我还没想好怎么轻巧破题,他就想到了。”   “但我觉得你也是聪明的,只是人的天赋难说,我书画的天赋虽然也有,但不及人家真正那种有灵气的,可是我靠着勤奋,也能博一个中上,你也是如此,科举到最后,拼的还是坚持。”   江氏亲自下厨做了炒豆丝,豆丝是用绿豆和大米磨浆之后做成的,每年晒干后,储存起来,切成丝做成汤的或者干的都有。   盈娘吃的直眯眼:“太好吃了,娘亲。”   “你们家的人太多了,若是住我们家里,娘就是天天给你做都好。”江氏很想念以前的日子。   盈娘叹道:“可不是吗?我巴不得天天跟你们一处。但是这也无法,我们在服中就不说了,嫁了人了,每次要去哪儿,还都要跟婆母那里说一声,还要被盘问,到底不自在。”   “成亲了就是这样的,但是你公婆对你们好,多问几句,也是为了你们好。”江氏想大家族生活都是难免的,便是连她嫁给冯鲤后,回娘家也是抽空才能回。   盈娘不在家里的时候,也有族里的人过来找她说话,兰家女的事情也有薄氏在中间说,兰晖和郑家族中子弟关系也不错,难免有一两人在郑璟面前说这事儿。   郑璟还觉得莫名其妙:“这与我有什么干系?何必说这回事儿?”   那些人见郑璟不搭腔,倒也不说了,郑璟目送他们出去,心想真是好笑,兰家姑娘婚姻不顺关他什么事儿?好像自己会为了她抛妻弃子似的。   莫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日后谁强谁弱还说不定,妄图拆散人家婚姻的又是什么好人?要自己与狼共舞吗?   想到这里,他有些气闷,一个人在园子里逛逛,想着妻儿怎么还不回来?往常这个时候他都会中午小憩一下,尤其是抱着盈娘小憩,尤其是把头埋到……   正想着,见到有人过来,正在说话,听着似乎是金月瑶的声音。   金月瑶正和薄氏道:“他们几个嘴上没把门的,怎么去二哥那里说兰小姐的事情了?万一他真的动了心,我那位二嫂可不就惨了。”说完还笑了几声。   薄氏幸灾乐祸:“正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我听说倭寇打的很凶,冯氏的爹若是死了,就会惦记兰家的好了。”   金月瑶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她南京话说的也蹩脚,怎么好意思的?”   虽然并没有什么恩怨,但两人已经嘴惯了盈娘,算是她们日常交谈的一部分了,常常拿出来笑话,说着说着又走远了。   郑璟从来不知道这俩人对盈娘的恶意竟然如此大,平日盈娘是从来不跟他说过这些的,他一直以为她过的很好,今日真是直白感受到了她们的恶意。   这些长舌妇,别让他抓到把柄,盈娘她家人口简单,不擅长宅斗,可他不是吃素的。   盈娘不明所以,她回来看到郑璟对她柔情蜜意,甚至连续每日花功夫专门教她说南京话,还常常说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话。   “这是干嘛呀?”盈娘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郑璟抚了抚她的头发:“没事儿。”   到了九月底,冯鲤等常州地方官员协助武进、无锡被全歼倭寇,还缴了武器,冯鲤本人调任宜兴知州,十月初就已然派人要接江氏和两个儿子回去。   通判是正六品,宜兴知州属于从五品,隶属于常州府,他爹对常州事务熟悉,到宜兴做官也更容易适应。   郑家上下都来恭喜盈娘,只有金月瑶听薄氏在嘀咕:“就是个五品官,神气什么。”   可金月瑶想薄氏的爹不也就是个七品的鸿胪寺司仪署署丞,虽然清贵,却穷酸的很,而宜兴知州却是实权官,宜兴又是南直隶富庶州县,恐怕所获颇丰。   正好金月瑶有事要让冯家帮忙,遂特地过来请盈娘帮忙,盈娘想此人性情乖张,自己敷衍答应就好。   只是没想到等她走了,郑璟却道:“她也敢过来拜托你这个?”   “一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想来她也是着急。”盈娘如今爹爹不仅平安还升官,不知道多欢喜呢,哪里在意金月瑶。   孰料郑璟道:“此人皮里阳秋,背后嘲讽于你,正好被我听到,我还未曾想好处置法子打蛇打七寸,这个忙就不要帮了。”   盈娘想金月瑶薄氏说自己闲话很正常,金月瑶商户出身,因身份不是官家女,常常用本地人身份来压她这个外地人,找优越感,至于薄氏,还是为了兰家女的事情。   但是她没听错吧,郑璟竟然想为她报仇?   她看向郑璟:“后宅的事儿,还是我们后宅解决吧。”   郑璟却摇头:“你是正经人,不知道那些阴私,那些魑魅魍魉的手段,我来就好。”   盈娘一怔,她相公竟然要帮她宅斗? [64]第 64 章:双章合一   江氏归心似箭,都来不及到邱家和蒙学辞馆,收拾好了箱笼,让郑家帮忙雇了船就往宜兴而去。她们走的急切,盈娘那边的宅子也只浅浅收拾了一下,盈娘又带着素馨过去了一趟,把一些不需要的该扔的扔,该送的送,让人也重新打扫了一遍。   园子里的花倒是长的很好,盈娘把这些花摘了一些,拿到家中插瓶。   到了十月,天儿开始冷起来,璧哥儿转眼也周岁了,服丧中肯定是无法举行周岁宴的,盈娘倒不是很在意,只让郑璟摆了几样东西,象征性的让璧哥儿抓周。   今年科举郑璟无法下场,但他知晓科举题目后,自己关在家中跟在考场一样书写,写出来的文章让郑三爷校正,郑三爷说他已然有门儿了。   郑璟觉得还不够,自当在家读书,不过还有三年参加乡试,他也难得放松下来。   “说起来,我们年底就出服了吧?”盈娘问道。   郑璟笑道:“我们孙辈的守一年就好,可是长辈们要守三年,所以也是一样。”   “好吧。”盈娘撇嘴。   郑璟正欲说话,外面见金月瑶过来了,郑璟便先出去了,盈娘还道:“三弟妹怎么来了?”   现下大家按本家自己排行,反而还喊的顺一些了。   金月瑶是来问她船股的事情:“二嫂有没有和亲家老爷说一声,我的事情怎么样了?”   “说是说了,但我想我爹已经调去宜兴了,恐怕也管不到常州府的事情了。”盈娘可没那个癖好,被人背后骂了,还帮人家。   “宜兴不是和常州府离的很近吗?我想多问,应该是可以的吧。”金月瑶皱眉道。   盈娘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离的这么远,便是我自个儿的事情,也难传到家里。”   金月瑶终究爱惜脸面,也就不再继续要求,好像自己要求她似的,她绷着脸就走了,盈娘也不怎么挽留她。   等她离开后,盈娘看了看今年的成果,她今年的玉兰花画的尤其好,除却玉兰还有百合、莲花,   像白莲、百合都是佛前清供的花,盈娘早就画了花后,在旁抄了佛经,又让郑璟帮忙装裱好了,打算送到邱氏那里去。   “我想在冬至前把针线都做好,冬日就什么都不做了,只看书烤火玩儿。”盈娘和素桃道。   素桃道:“我也真是服了您,什么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盈娘笑道:“我倒是觉得我懒的很,寻常都懒得动手。”   她只是把该做的都做好,旁的是不管的,做不好的事情不会废太多神,注定了相处不了的人,也不会把精力放在人家身上。   金月瑶刚走没多久,五姑太太来了,她的脸似乎又圆了一圈。常常嚷嚷着要减肥的人,感觉是越减越肥。   但盈娘也知道她也不容易,目下最挣钱的就是那间首饰铺子,她常常要熬夜在油灯下画图样,可谓辛苦的很,一熬夜就忍不住久坐,食欲大增,可谓是赚这点钱也不容易。   盈娘很心疼她,见她过来就笑道:“上回我让人切了些参片,多了些,给五姑母你拿回去泡水喝。”   “我家里有呢,因我常常睡不着觉,什么茯苓、酸枣仁什么没有。我今儿来,不是为了这个,我家里最近乱如麻,我出来清静一下。”五姑太太笑道。   五姑太太有哥哥,哥哥嫂子带着侄女侄子一大群人,总来串门,她觉得颇受影响。   盈娘道:“那你就自便,想看书就看书,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五姑太太当然也不过是串门说说话,她也是很感慨:“二伯父这一过世,咱们家榻了根擎天大柱,你看我虽然小姑独处,可能够赚钱,生活的很好,也是托了家族的福。日后,真希望家族有人撑起来,我们这些人才有好处。”   “您想的也太远了。”盈娘很少对没有发生的问题做过多假设。   五姑太太看向盈娘:“你不知道,家族中若是没有参天大树,是很难成功的。”   盈娘想这事儿她当然知道,可这也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事情,就比方她顶多只能敦促她相公读书,她儿子读书,也不能要求她公公怎么样啊?   五姑太太也是发一发牢骚,她一直没有成婚,也不大缺钱,就是担心家族不稳。   这边担心家族不稳,远在云水的冯老爹和冯老娘看到冯鲤让人带回来的信,说他因为抗倭有功,还升了官,想接她二老去宜兴。   冯老爹一摊手,问起老妻:“你说咱们去吗?”   “去啊,为何不去?”冯老娘想大郎信上说的很清楚,说以前他只是微末小官,带太多人在任上怕人家说闲话,如今他主政一州,虽然也不是什么大官,但却是一州长官,很是该接他们过去。   冯老爹犹豫:“可大郎这里的租子这些怎么安排的呢?我们这一走,他的田又怎么办?”   “田有四郎管着,至于那些鱼塘莲塘就没办法了,也让四郎管算了吧。”冯老娘当然也舍不得家里种的菜,还有庄稼粮食,甚至小儿子这里也要帮衬一番。   他们老人舍不得的东西太多,但等方虎回来之后,所有的事情都迎刃而解,鱼塘莲塘直接赁给一家酒楼,人家直接把三年的租子都给了,至于家中,另有铺子的租钱也是如此。   冯老娘道:“可这家里怎么办?总得让人看家才是。”   方虎笑道:“这您放心,我们大人也说老家一砖一瓦都是心血,哪里能丢呢》当年为了建这座宅子花了多少功夫啊。正好,这次跟着我们大人一起打倭寇的有个积年的护卫,以前也当过兵,正好投靠在我们大人门下,大人便让他家过来住着,顺便看好门户。”   如此,冯老爹和冯老娘才欢喜异常,免了后顾之忧。   只是冯鹤那边乍然听到这个消息,很蒙,他没想到现在爹娘都要去大哥那里,一脸唉声叹气。   冯老娘看的有点心软,还是方虎道:“老太太,这些年四爷和四奶奶孝顺了您这么久,好歹也让我们大爷多孝顺些日子才是。”   这话让冯老娘想起了常香兰,她的确心疼自己的儿子,可一想起常香兰这人,甚至是常母因为是常香兰的娘,也想骑在自己头上屙屎屙尿,她就想都是自己儿子软弱不争气,对丈母比亲娘还好,人家才觉得她们低人一等,既然如此我就去做我的官夫人。   正想着的时候,冯老爹已经把行李打点好了,别看他一开始踟蹰,但想着能够去宜兴,心里是很雀跃的,行动上就更踊跃了。   方虎安排二老上了船后,冯鹤越发觉得孤立无援,以前还有她娘帮衬他,虽然还被他撅回去,但总归还是有亲人在身边,日后就只有他自己了?   常香兰却畅快的很,如此一来,二老过世,也是老大去送,和她们无关。更何况她也不喜欢冯老娘,总爱扯着嗓子胡咧咧,喜欢指点江山,真是讨厌,现在终于走了。   殊不知冯鲤也有一层考量,他基于郑家二老过世,郑家上下都要丁忧,如果冯老爹和冯老娘过世了,他的前程岂不是完了?一旦丁忧,再起复,若是没有人脉,恐怕得一直候补。   常香兰他虽然只相处了短短时日,看的出这女人不是什么善于持家,人又偏执笨拙的,冯鹤更不用说了,他们肯定不会照顾老人的,既然如此,还不如请他们过来,再买两个下人照看。   因冯鲤说的有道理,江氏当然同意,她以前曾经很长一段时日都和公婆一起住,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相公说的,他的前途可能一个知州就到顶了,但能够做的越长久,对家里来说便是大好事了。   当然,年底来兴到常州收租子,冯鲤又准备了几车礼送给盈娘和郑家,也是报答郑家对妻儿的照看。   今年年底,盈娘的租子收了,铺面也收了银钱,还有她家里人给她带的一些土产,算是收获颇丰了。金月瑶那边更是铺子佃租比她的都翻了好几倍,但她损失了那么多钱,仅仅只得了这些钱,哪里满意?   还是她娘劝她:“你的嫁妆可比你两个嫂嫂多多了,不过三五年的功夫,也能赚回来一半了,且不必急呢。”   “唉,托人去常州问了也没个音讯。”金月瑶心中难受。   金二太太道:“这也是了,非是自家人,谁愿意管这些事儿。”   金月瑶道:“她不管便罢了,对我是爱答不理的,近来她又送了一卷轴佛经过去,婆母赏了她一个猫睛石的戒指,说她心诚。”   在金二太太看来,不过是郑太太偏心眼罢了,论相貌金月瑶生的比冯氏好,论才干,金月瑶也是高于冯氏的,论家世更不必说了,金家也是仕宦人家出身,如今富贵异常,非小小外官之女能够比拟的?   因此知道冯家不过送了一车年礼后,她家送了四车过来,很是大张旗鼓。   盈娘知道了,也不大理会:“我想这世上有谁会比商人更精明?若年年这样淌水似的送倒是罢了,若一时不周到,人家怕还是要埋怨的。”   她是从来不跟风这种事情的,上回打牌是这样,现在也是如此。   去年的佃租赁租加今年的,还有郑璟的那六百两,除去破费出去的,一共也有一千两银子,加上她陪嫁的那一千两,一共也有两千两。   郑璟如今也不必常常盯着盐引行情,一意读书,不读书的时候,夫妻二人便在家猫冬。冬日人就是懒懒的,起来做什么都冷,也因为不怎么出门,脸就不像去年那样动不动就红了。   外面素桃帮盈娘领了月例银子来,自从分家之后,邱氏就觉得不挂账,开始恢复月例银子,从年底开始实行。据说之前挂账,每个月就得七八十两,还分配不均,现下领月例,各房少爷奶奶各自五两银子。   一个月也不过三十两,这让各人自己去支配。   盈娘的五两银子是完全够的,她的那些画画的颜料买一回可以用很久,平日添个菜打个牙祭买盒胭脂针头线脑的,五两银子完全够了。   郑璟是很赞成这样的:“老大每个月都比我们支出的多,偏他理由多,应酬多,现下好了,大家都一样。”   盈娘则伸手:“你拿二两银子开销,其余的我收着。”   “好,这就给你。”郑璟想她好歹还给自己留二两。   盈娘笑道:“你不要以为我要你的银钱,平日咱们开个小灶,买些日常家伙什都得用钱,我自个儿的钱还要贴呢。还有,我放一个小钱匣子在床边,你若真的要什么大用,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郑璟想她是如此通情达理的,自己倒也放心了。   过日子难免牵扯到这些柴米油盐酱醋茶,双方各自退让些,日子就更好过了。   邱氏自从去年分了家产,年底当然也是进账了一大笔银钱,也算是把前两年亏空都补上了。当然,这年年底也有一件喜事,尚二小姐嫁给了唐大人。   她们在服中,虽然是不能出门,但是郑家还有亲戚上门,王玉茹的娘家也上门来说了此事,王玉茹很是吃惊。   盈娘却对郑璟道:“我看董小姐这下糟糕了。”   郑璟不明白,盈娘却知晓其中恩怨,就道:“当年我爹和尚小姐的爹同为常州通判,两家比邻而居,倒是知晓一些缘故。”   这些缘故她说了之后,郑璟才恍然大悟:“那你的意思是这位尚二小姐竟不是寻终身依靠,而是去报仇的?”   “就是这个意思。”   “为了别人却耗费自己一生,这样实在是不值得。”   “你是这样想,她恐怕未必这般想。我爹在扬州府便以断案如神著称,曾经和我说过,他判的案子里有三成都是情杀,这绝对不是无的放矢的。”盈娘也不是吓唬郑璟。   郑璟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继续追问:“那其它七成是什么?”   盈娘想了想:“为了钱啊,或者仇杀,一时冲动都有。”   但这些事情,终究是人家家里的事情,到底和自家无关。更何况,唐大人是不必为妻子守孝,但是他儿子媳妇还在常州,一时半会怕是未必能会上。   转年正月就除服了,正是一年的春天,前年春天盈娘刚嫁过来,还小心翼翼的,去年则是在孝期中度过的,唯独今年算得上夫妻彼此感情好,儿子康健,郑璟特地带她出去上香祈福。   说是上香祈福,其实也是一番游玩,璧哥儿已经是一岁零四个月的孩子了,因盈娘常常教他说话,他显得格外聪明。   “娘,我们是去拜拜吗?”璧哥儿双手合十,做参拜状。   盈娘笑道:“是啊,我们不仅要上香,还去街上买些东西回去,等会儿你可要跟紧了娘。”   现下游人并不多,郑璟抱着儿子,盈娘则在跟着他们父子,或者指向刚经历过寒冬的茶梅,抑或者是附近的细柳,一片春意盎然。   即便出服了,盈娘打扮的还是很低调,白绫夹袄,浅蓝比甲,不穿那等桃红柳绿打眼的颜色。要说别人家出门多半是男人等女人打扮,她们家是反过来的,郑璟的衣裳挑选都要选很久,且是不许叠着的,都要挂着,穿的时候还要提前一天熨烫薰香。   出门的时候,盈娘至少要等他两炷香的工夫。   “那边是姻缘树,好些人在那里挂绸子,不如咱们也去挂吧。”盈娘问。   郑璟转过身看她:“你也有这么女儿气的时候啊?”   平日盈娘是不耐烦这些的,她虽然也画花,但从不悲风伤月,甚至内心非常强大,现下也要干这样小儿女的事情。   “你不去我去。”盈娘哼一声,就往前走。   郑璟抱着孩子追上她:“我何时说我不来了?气性这么大,日后越性要欺负我了。”   二人都写了一些心愿,用红绸系上去,郑璟和盈娘相视一笑。   她们还去抽了一签玩玩,这签也很怪,郑璟拿在手里念道:“臣报君恩子报亲,五伦无愧感神明。一帆顺境凭君去,灾难消除福禄生。”   “臣报君恩?你求的是前程啊。”盈娘看向他。   郑璟道:“我跟你一起出来的,怎么可能是求前程,自然是求我们夫妻姻缘。我也不知道为何是臣报君恩,难不成上辈子你是君我是臣?”   盈娘哈哈大笑:“我要是有那个能耐就好了,那我一定封你做大官。”   郑璟也是觉得好笑:“算了,别说这些了,附近兴许有锦衣卫呢。”   盈娘才止下来,又带着璧哥儿去附近走了走,还在寺庙附近买了些果子回家,分给众人。这一日很快就到了黑夜,孩子被乳母带着睡了,盈娘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梳头发,见郑璟从背后抱住她。   “你知道么?快活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这样其实我很喜欢的,兴许这是我们最快活的日子。”   郑璟觉得这话语焉不详:“我觉得现下我才不好呢,又没有功名在身,等日后——”   “就怕悔教夫婿觅封侯,所以你怎么样都好,夫妻同心,儿子康健,这便是最好的。”盈娘帮他也捋了一下头发。   听盈娘这般说,郑璟还有些得意,妻子还是很在意他的。   再说郑璟近来有好几个文会都要参加,一直在忙,但是对薄氏和金月瑶二人诽谤盈娘的事情没有忘却。   其实盈娘本人都没有当一回事儿了,说白了,郑璟本人对那位兰姑娘没有半点意思,别人嘴臭那是别人的事情。遑论,郑家族内好些人还对她很不错,王玉茹算是比较体面,五姑太太、四房的七奶奶,大房的二奶奶,都是和她一起的。   很快郑璟找到机会了,郑五郎素来和他关系不错,二人年纪相仿,以前关系不错,郑五郎为人精明极了,但人惧内,怕出去捧戏子被人发现,就爱打着别人的名字,正好这次写了郑璟的名字。   郑璟直接捅到薄氏那里,还对大伯父道:“虽说我已然出了服,可是我爹娘还在孝中,五哥也实在是太过分了一些?汪幼春当年就是这般被人弹劾了,我和五哥亲如兄弟,平日的时候写我的名字怕被五嫂发现也就算了,如今却——”   那薄氏虽然对丈夫在外面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被郑璟闹上门来,夫妻二人厮打一番,面子里子都没了,薄氏也是好几日没出门。   至于金月瑶那里就更简单了,郑璟征求盈娘本人同意后,把她抄写的带佛供花的佛经送到姻亲邱家舅母处,又捐了一石米给家庙,这些人都是和邱氏关系密切之人,也是亲友们中间颇有声望的人。   一时间,盈娘还颇有些名声,连邱氏对盈娘也是另眼相待,气的金月瑶不行。   金月瑶背后常常骂盈娘穷官女儿云云。   那金二太太也跟着道:“若是个大官罢了,只是个五品散州的知州,还真当人看了。刘阁老背后是山西盐商支持,华阁老背后是徽商支持,这群人哪里能离开我们行商的人家?”   话虽如此,但是当郑老太爷生前判过的一桩案子被指控收受逆王书画,北镇抚司派锦衣卫过来郑家时,郑家熟人提前告诉他们消息,邱氏和郑三爷把儿子儿媳都喊来商量。   “我和你爹走不了的,我们这一走,就代表真有此事,就怕这些人借故搜查,实则是抄家。所以我和你想让你们都往外地去藏一段时日,若是雨过天晴,大家过了风头再回来,若是确有其事,还能保住你们。”   盈娘听了这话,此时无比冷静,当机立断道:“那我们一家就去宜兴去,我爹正好在那边做官。实在不行,就去湖广,回我的老家,我们那里离汉口近,虽然不如南京繁华,但也是人烟阜盛,商贸发达之地。”   王玉茹见盈娘发了话,知道这不是你谦我让的时候,便道:“既然如此,我和理郎就去山东。”   金月瑶却欲哭无泪,心道大嫂二嫂都是官家千金出身,锦衣卫不会随便搜查做官人家,可是金家本来就怕这些官司,也不知道能不能护住自己? [65]第 65 章:双章合一   邱氏扫视屋中三位儿媳妇,见王玉茹沉默不语,金月瑶如丧考妣,唯独盈娘却是颇有决断,甚至侃侃而谈。   “老爷,太太,我想如果我们真的走亲访友,那么不如只收拾些金银细软才好,若是千军万马那样的过去,一看就惹人注目。”   “你说的很是,我也是这般打算的,只是你们这一去,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见面?”邱氏抹泪。   盈娘忙道:“儿媳虽然并无多少见解,但是想来肯定是无事的,一来老爷一直在外任或者南京做官,未曾去过河南,如何串联?二来,这样人死了,还被牵扯出来告发,那多半是党争,也并非真的要追查什么反贼。只是……”   她说到最后迟疑了一下,郑三老爷忙道:“儿媳你接着说,不必忌讳。”   “我想他们说的煞有介事,那么到底有没有这个东西呢?若是有尽管处理掉才好。谁之前一直跟在老太爷身边,谁就有可能有这个东西,若是不及时清理干净,恐怕就真的有问题了。”   邱氏听了深以为然,盈娘就不再多说了。   郑三老爷叹了一口气道:“的确,该当如此。理儿,璟儿,瑰儿,你们进来,我有话说。”   这个时候儿媳们就告退了,等出了正房,王玉茹却一把拉住盈娘道:“二弟妹,你们打算何时离开?”   “越快越好,兵贵神速,我是打算现下就回去收拾。”盈娘道。   王玉茹看了看天,“真没想到事出如此突然。”   “那有什么法子呢?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你们俩都是比我还要聪明的人,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盈娘这个人也不太喜欢总变来变去,可世事无常,事情既然来了,也只能接受罢了。   王玉茹和金月瑶见盈娘如此,都忍不住感慨,平日这盈娘总带着些孤高自许,还挺小心谨慎的,现下却是异常镇定自若,头脑十分清楚,让人都忍不住听她的。   现在这个时候,盈娘也无心和她们说话,回来之后,就开始收拾箱笼,金银珠宝,重要首饰,昂贵的布料,这些是必定要带的。   除却这些,就是心爱的画册和两本正在研读的书,还有平日起居的茶盏提盒剔盒一样带一个就好。   这些都是她亲自收拾的,刚刚收拾的差不多,见郑璟回来了,郑璟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都交给了盈娘。   “我爹说分家的时候现银是拿了三千两,我们兄弟三人各自分得一千两,算是提前分了家,至于其他的,日后再说。”郑璟当然知晓家里不止这些钱,如今能分这些已然不错,总不好要他去岳家白吃白住。   盈娘打开一看,都是五十两一锭的银子,一共二十锭,她拉着郑璟的手道:“已然足够了,你去年给了我六百两,我佃租加上铺子赁钱一起也有一千两,如此一来,两千两足够用一二十年了。再有,我的庄子在武进,快马半日,寻常车马一日就到了,粮食生丝也够我们用了,不必担心。”   平日郑家地位是比冯家高的,郑璟即便体贴温存,也不可否认,盈娘在这个家中还是颇为小心谨慎,然而现下男方去投奔女方家中,难免有些怕。   然而他见盈娘打算的稳当,没有丝毫因为要投奔她家,就立马抖威风,他握着盈娘的手道:“日后咱们真的同舟共济了。”   “这有什么,人生原本就曲折颇多,太顺了,我看未必是好事。明日我让来兴定两艘船,我们越早走越好,你的那些书,赶紧也去收拾吧。”盈娘没工夫和他抱在一起说话。   郑璟想来也是,立马秉烛前去,   她们这边如此平静,王玉茹那边,郑理却是唉声叹气。王玉茹却起身看向他:“日后你还要不要真心想过日子?”   “难道我是和你假意过日子吗?这话说的可笑了。”郑理往床上一坐,心内焦躁不安。   王玉茹则道:“若你真心想过日子,银钱就都交给我保管,自然,你要正当用什么,我也是正当给你。”   “我的身家岂不是都要给你,还得在你手上乞食不成?”郑理有些不服气,本来王玉茹就已然够欺压他的了,二弟还能拿钱炒宴饮,四处诗会玩耍,他却抠搜的很。   如今全部的银钱还要给妻子,他还得看她眼色过活吗?   王玉茹也不置可否,她们二人门第相当,常常针尖麦芒,几句话下来,郑理气焰熄灭,乖乖把那一千两交给王玉茹。王玉茹也给了门槛给他:“你也不必难过,咱们去外地躲一躲,总比留在这里一锅端好,况且,我爹是很喜欢你的。”   郑理也放下心来。   可金月瑶那边,她是个精明人,和盈娘一样,回来之前把钱财先收拢来,等郑瑰回来后,见只有一千两,还道:“我私心算着不止这些啊?”   邱氏的嫁妆就不少,这次分家各处当铺田亩,怎么可能才这么点?   郑瑰道:“是啊,我私心估摸着一人应该有三千两才是,虽说如今不是分家,可这一去,也不知道何时回来?没想到才一千两。”   这些钱金月瑶连忙拿了过去,她又道:“大嫂、二嫂都是要去外地,我们既然到南京城里,运送东西也方便些,如此一来,不如多带些回去。”   “何必多事,就像二嫂说的,收拾些细软回去很恰当。”郑瑰平日都颇为顺从妻子,毕竟金月瑶生的漂亮,又很活络,但这件事情上他不同意。   金月瑶也没有犟嘴,只是道:“那些古董咱们得带出去。”   妻子十分精明,郑瑰自然答应。   再说盈娘这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赶忙到了儿子那边,嘱咐乳母照看好孩子,又指挥丫头们收拾孩子的行李。   总而言之,郑家三房的三位少奶奶都还是很靠得住的,尤其是金月瑶经过船股的事情,也收敛许多,钱财掐的更紧,不似之前可以洒水似的用。   邱氏也放心了,她当年替儿子们选的三位儿媳,如今看起来都不错。   郑三老爷也道:“大儿媳妇一向很识大体,将来理哥儿前程他岳家能够帮衬些最好,二儿媳妇今日有些让我刮目相待,她不止有才学,还颇有些谋略,且异常镇定,非是一般人。”   邱氏笑道:“是啊,这孩子平日也就给我抄抄佛经,但遇到事情很是镇定。就是老三,老三媳妇精明过头了,这点就不如老大和老二的媳妇。”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事儿若是能挺过去,咱们家倒好了。”郑三老爷道。   清晨,来兴直接雇了装货的袋车,把衣裳物件都运送过来,周喜跟着去照看,盈娘她们则坐在后面的马车上。   大家都忧心忡忡的,唯独璧哥儿还不知道发生何事?早上吃了糊糊,这个时候在盈娘怀里呼呼大睡,不时还砸巴一下嘴。   她抬头见素桃等人有些仓皇,还道:“素桃,我原本想着为你找一个庄头或者店里的小管事,让你出阁,如今怕是难了,去了宜兴之后,你的事情我们再作打算。”   素桃赶忙道:“您说这个做什么?我可不愿意嫁到宜兴去,我就愿意跟着您。”   “傻丫头,你现在这般说是因为你还未找到你的良人啊。”盈娘很清楚,对人家好,是要给人家一个好的前程。   素馨不必说,她性情敦厚老实,也没有太多心思,在自己这里反而能够照看一番,素桃却是个不服输的人,她有心气,若只做个奴才,日后恐怕不会甘心。   主仆二人说了几句别样的话,反倒是有些萧索之感。   车马到了岸边之后,郑璟先让周喜让船家把船洒扫干净,再差人把箱笼分别按照签子上各人房间送去,盈娘坐等着上船就好。   郑璟的确非常仔细,盈娘以前一直以为是船夫比较干净,现下看来是郑璟本人,上船之前洒扫干净后,进房薰香,床铺要先换好,家什茶盏要用热水全部洗一遍。   一切就绪,他才能坐下。   盈娘笑道:“托你的福,让我受用一回。”   郑璟摆手:“我这个人素来好洁,若是不干净的水喝不下去,不干净的地方坐不下去。总弄的干干净净,人才舒服。”   “是啊,我们从南京到宜兴也要两三日,是得干净些。对了,我爹带着我两个弟弟还有祖父母都是住在州衙的,州衙我想应该不是很大,可咱们带了这么些人,到时候如何是好?我讨你一个示下。”盈娘算了算,她身边的人也不能裁了去,郑璟呢,自不必说,他也有长随护卫,出去哪里也便宜,也是不能随意裁。   郑璟道:“不如咱们给他们在州衙附近赁几间屋子,自住去,等何时咱们回来再说。”   “我也这样想的,只是开销给多少呢?”盈娘同他商量。   郑璟一时也不知道,就道:“不如咱们去了岳父家,问问他老人家的主意。”   盈娘笑着应是,她本以为郑璟会心不在焉的,因为他平日就是那种少年书生,不曾想郑璟非常镇定,甚至人家说眯一会儿,直接睡着了,让她看傻眼。   “竟然还能睡着,真是不得了。”盈娘拿了一床薄被帮他盖上。   泰山崩于眼前面不改色,这是那些大人物才会这般,没想到郑璟也是如此。   船一路像宜兴行去,不过二三天就到了,盈娘先打发来兴过去,来兴年前来了宜兴一趟,这次突然到州衙时,冯鲤还在衙门对面的馄饨汤子上吃馄饨。   他一熬夜,早上就要吃些汤汤水水暖胃。   家里做的馄饨,总没有人家小摊上做的好。   这时恰好看到来兴,还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来兴只好上前把郑家的事情说了,冯鲤没想到郑家竟然出这种事情,原本他把女儿嫁到郑家,是指望女婿能够中进士,日后官场亨通,女儿跟着享福。   真是福祸难测啊!   “你看郑家很严重吗?算了,你估计也不知道。”冯鲤拿出帕子一抹嘴,又赶紧回去跟江氏道:“西厢房的三间屋子你收拾出来,给女儿和姑爷住下。”   江氏道:“去年是咱们家的事儿,今年郑家也出事儿——”   “郑家指不定能躲过去,三房并非长子,还曾经被赶出去,举族皆知,若是熬过来了,郑三爷肯定会被同党提携。罢了,即便郑家倒了,还有咱们在呢,姑爷学问好,迟早中举,你赶紧吧,别等人家过来了,还一群人干站着。”冯鲤跺脚。   江氏去年在郑家备受礼遇,邱氏对她们很好,女婿也是跑前跑后,自当责无旁贷,当即让人把库房的家具抬到这里,又让人洒扫,还让厨房准备茶饭。   冯老爹和冯老娘听说了,他们俩头次见孙女婿,赶紧去换新衣裳,还挺紧张。   冯鲤则嘱咐他爹娘:“人家孩子投奔咱们来了,咱们不要揭人家伤疤,反正我还巴不得女儿女婿都一起呢,现下大家在一起多欢喜热闹。”   冯老娘拍着胸脯道:“放心吧,大郎,我们又不傻,主要是你爹,嘴上没把门的。”   冯老爹无语:“什么都能扯到我是吧?”   “你们俩都是,嘴上也要有把门的,别什么都说。”冯鲤嘱咐几句,亲自催人把家具抬来。   州衙正房五间,东次间两间留给冯老爹冯老娘住,中间做正堂接待客人,西次间两间她们夫妻自住,原本打算东西厢房兄弟二人各占一间,但是玄楚去书院读书了,半年才回来一次,冯老爹冯老娘也过来没多久,江氏就没把西厢房收拾出来。   如今倒是正好了,江氏尽快的让人收拾。   盈娘她们要等行李卸下,再雇车,这就差不多等了一个多时辰,等到了州衙时,还有些近乡情怯。   不曾想她爹就站在门口喊道:“盈娘……”   盈娘赶忙下了马车,就看到了她爹,自从出嫁之后,去年还见到了娘和弟弟们,爹是几年未见了,她奔了过来。   “爹爹。”盈娘很是激动。   冯鲤笑道:“回来就好,你祖母要大显身手,给你和姑爷做菜呢。”说罢,看向从后面走上前来的郑璟道:“姑爷来了,可盼着你们过来了。”   这样的亲近,不像她爹了,盈娘心目中,她爹很少说这种话,很少煽情。如今应该也是因为想让她们宾至如归,安心住下才如此的。   郑璟见冯鲤亲自出来接,一股暖流从心中流过。   冯鲤迎着他们进门后,亲自给了一对金银锞子塞到璧哥儿手里,才去前面衙门。   二门处,江氏正等着,郑璟上前行礼,江氏笑道:“我们听来兴说了之后,就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了,你们先让人把行李搬进去,我们去上房说话。”江氏拉着盈娘的手进来,郑璟也跟着进来。   丫头们快步上了茶点,郑璟就把事情说了:“我娘也是担心,到时候若是真出了事情,都没地儿跑去,就让我们过来了,您别怪罪。”   “你们不过来,我们才怪罪你们呢,来了就好好在家里读书,我只有一个女儿,你不知道盈娘嫁了之后我多寂寥,现下好了,也有人说话了。”江氏是真的欢喜。   郑璟陪着笑,盈娘在自己家也随便许多,又要去上房拜见祖父祖母。   江氏道:“你祖母知道你爱吃干煸藕丝,藕夹,正在做呢,等会儿就过来了。”   几人正说着话,冯老爹和冯老娘过来,盈娘忙跟他们介绍郑璟,冯老娘心想自古嫦娥爱少年,这话真没错,郑家姑爷相貌也太好了,冯老爹讷言,但是也很欢喜。   盈娘夫妻坐下来吃饭,一桌子菜满满当当的,江氏和冯老娘守在他们身边帮她们夹菜。郑璟虽然在家也颇受宠,但是郑家规矩大,孩子多是乳母带大,很少有这般温情,盈娘则是非常习惯。   “祖母,你老人家真是宝刀未老,这藕夹炸的真是到位了。”盈娘笑。   冯老娘道:“那可不是当年我们开客店的时候,人家都爱吃我做的这道菜。”   江氏一听就知道她这个婆婆什么都往外抖出来,这个毛病改不过来了,丈夫有言在先,女婿再怎么亲近,也不能真的把什么都往外说。   所以,她立马道:“你老人家手艺好,谁不知道。说起来,姑爷能不能吃惯我们湖广菜?吃不惯也不打紧,这州衙也配了官厨,是无锡人,一手菜烧的极好,尤其是什么醉虾,我还是头一次吃生虾,从没想过做的那般好吃的。”   “醉虾说起来还是明州人会吃,没想到州衙也藏着这么一位高手,那我肯定也是要试试的。”郑璟心下也疑惑,冯家也是奴仆成群,据说在湖广也是好几百亩地,算得上家境殷实,怎地冯老太太还要开客店呢。   但这些话他也不会贸然问,不过也看的出来盈娘在冯家的地位跟公主似的,备受宠爱,冯家人的感情都很好,因为盈娘看起来非常随便,不像在郑家那样说话斟酌。   西厢房一共三间,盈娘把最里间当卧房,中间做日常起居,摆放桌椅、绣架,柜子,西侧则让乳母带着孩子住,还摆放一些杂物。   没办法,她们家里住在州衙,也只有这么大。   等冯鲤回来后,到西厢房看了看,摸着下巴道:“外面的书房是我的书房,也不好给姑爷用,只那花园一角,临水有间屋子,屋外种了花树,很是僻静,不如把那里收拾出来给姑爷做书房如何?”   郑璟忙道:“小婿在房里看书也是好的。”   “这哪里成,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要有个安静读书的地方才好。你先安顿下来后,我们宜兴也是有几位名儒,到时候我带你拜访一二,这比什么都强。”冯鲤知道少年人通常心性不定,自己得以身作则。   孟母为何要三迁,说明环境对人的重要性。   多读书,让自己女儿将来能够靠得住才是好事。   如此,郑璟便答应下来,他是没想到岳父非常迅速,不到一日,就重新让人布置好了,书桌书架,文房四宝,小榻都有。   盈娘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好好读书,别的什么都不必想了。”   郑璟本以为自己要调试自己融入冯家,没想到才来没一日,就被按在了书房读书,他看着书本,发现自己和在家没什么区别。   盈娘送走丈夫,则拿了一百两给江氏,冯鲤今日休沐在家,和江氏都推辞。   “你在自己家住,还要什么银钱。太见外了你,难道出嫁几年,你就不是我的女儿了?”   盈娘笑道:“爹爹,我便罢了,还带了这么些人回来,您给我的嫁妆不就相当于提前分给我的家产么?你们收下,我们都住的自在,你们若是不收下,我哪里好意思。”   她这般言语,冯鲤就让江氏收下了。   见他们收下,盈娘就跟爹娘讲自己在郑家这几年的事情,听的冯鲤和江氏都是惊叹连连。不过冯鲤也是发现一个很刁滑的点:“你还能画这么多画,说明生活还是很清闲的,这人呐,如果很操心,哪有闲情逸致画画。”   盈娘偷笑:“可不是,在他们家还是很轻松的。”   大人们正说话,在盈娘怀里的璧哥儿碗里的鹌鹑蛋掉在地上,他还要捡着吃,盈娘忙道:“这可不能捡,小心吃了闹肚子。”   璧哥儿现下会走路了,什么都爱捡了往嘴里放,盈娘只好训斥他一顿,璧哥儿平日在家里都没事儿,现下几重长辈疼爱,还扯着嗓子哭。   他这么哭,盈娘是不理会,冯鲤嫌太吵了,赶忙让彭乳母抱走。   冯老爹和冯老娘总怕彭乳母不尽心,连忙一起跟着,冯鲤看了也是一笑:“这下好了,三个人看孩子,多好。”   江氏打了丈夫一下:“你看你。”   盈娘在家里待了三日,也被他爹赶出去学画画了,原本宜兴本地有一位擅长画画的洪安人,是著名画家之女,如今守寡在家。冯鲤上任第一桩案子,就是帮洪安人因为丧夫丧子被大伯子硬是要过继儿子抢夺人家家产的事情。   “爹,女儿真的要去学吗?”   “在家也是和你娘成日说一些人长人短的闲话,你也不是成日去,每隔三五日过去,去了好好学。”冯鲤语重心长道。   江氏心道还好我不是他女儿,要不然都嫁人了,还逃不脱要用功的地步。郑璟也没想到老丈人还有这一招,他看盈娘还准备画画用具,也有些同情。   很快他就同情不起来了,因为冯鲤也带他去见了一位名儒,郑璟见这位名儒的确盛名之下名副其实,所以他和盈娘夫妻,每日早上一起来,一个往东边见老师,一个往西边见老师。   郑璟暗道他还胆战心惊的想着融入冯家,这下好了,成日都是读书,每日早出晚归,谁都不必打交道了? [66]第 66 章:双章合一   盈娘学的是工笔画,洪安人则是没骨画大家,二者其实还是有些微差别的,工笔画要打线稿,勾勒轮廓,再着色,没骨画则摒弃线条勾勒。   这对于已经非常习惯勾勒的盈娘而言,非常不习惯,甚至都有点厌学了。   郑璟发现盈娘对着梳妆台叹气,哭笑不得:“你这是怎么了?我看你平日常常老神在在,现下也唉声叹气起来。”   “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我早已把工笔画的步骤烂熟于心,现下却要以没骨的方式去画画,每次画画之前总要记着改变画法,很烦躁。”盈娘托腮。   不知道是不是回了娘家,盈娘打扮的也轻盈少女许多,她头发虽然也是盘上去的,但是两边编细细的辫子,发髻中间插着别致的水仙花翠花,发髻后面则用的是垂坠的珍珠流苏,煞是好看。   郑璟安慰道:“你就当多学一种技法也好啊。”   “算了,不提这个了,有困难若是一直想,就会觉得愈发困难,抱怨也起不了作用。还没问你呢?你学的如何啊?”盈娘看向郑璟。   郑璟点头:“先生博学多闻,我要学的地方还多着呢。”   “你也别只光顾着学,还得好生歇息,这几日咱们俩都只睡三个时辰,这也太短了,长此以往,如何得了。”盈娘觉得生了孩子之后,身体还是和以前有所不同的。   前世她生下公主之后,又生了皇子,结果怀皇子的时候皮肤突然长一大片疹子,很红很痒,生完之后虽然好了,可皮肤变得坑坑洼洼,这让她十分自卑。   一直到她三十多岁,她在后宫仍旧只是个妃子,且到了三十几岁,人的容貌也很难保持年轻时候的状态,一度非常焦虑。   只不过,她还不能表现出来,你一旦表现出你要失宠的样子,那个劲儿没了,就有更多的人要往你心窝子里插刀。   那种焦虑感,让她三十几岁,头发白了二三十根。   这辈子却很少有那种焦虑感,她甚至非常自信大方,从容不迫。   所以,她和郑璟商量说现下寄居娘家,有了孩子这里怕是住不下,二人虽然同房,但都有意避孕。   他们夫妻二人在小厅里用完早膳,盈娘就带着小檀出门了。   冯鲤看着他们夫妻二人出门的身影,才放下茶盏,郑家出了那样的事情,若是一直憋闷在家中,难免时不时会惦记着。就像有些富家公子,玩的都无趣,还容易放大情绪,这些人送到河边搬几天米,一天到晚饿的不行,吃饱了就想睡,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摇摇头,他又让面前的小儿子背书给他听,略考较了几个问题,才放他走。   江氏笑道:“你说盈娘仿佛不太尽兴照看孩子,但她其实还挺心细的,现下璧哥儿虽然还吃奶,但增加了鸡蛋羹、米糊糊这些辅食。每日还专门有一个时辰陪着孩子玩耍,说话,璧哥儿会说许多话,还会背诗歌。”   “盈娘心里有数的很,姑爷对她很好,也绝非是来咱们家才对她好,在郑家的时候就维护她。”冯鲤如是道。   盈娘他们带来的下人,冯鲤让他们住在衙门外的一片矮房那边,平日上差也便宜。   江氏则道:“盈娘跟我说想把素桃嫁出去,可我想素桃是打小伺候她的,但盈娘说素桃本心是想摆脱奴籍,还不如成全别人算了。”   这话听的冯鲤直摇头:“素桃那个丫头虽然我也没功夫观察,但以前伺候盈娘多年,我也能看出三分,其实她才干未必有素馨强,但误把冯家的实力当成自己的实力,不知道道人家拜的是真佛。盈娘若是把她嫁给个下人,她必定觉得自己分明可以培养出秀才进士儿子,是人家耽误了她。若是生了怨怼,身边人的杀伤力可比外面的人大。”   “我想盈娘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如此体面成全了也好,但也够良心的了,若是跟她大嫂一样,把之前那个寒翠直接打发了,那是真的把人推进火坑,所以还要帮她找个好人家。”   江氏扶额:“盈娘也是想的太多。”   冯鲤笑道:“聪明人有时候容易想的太多,就是这般。你也别笑她,真想帮衬她就早些让牙婆再挑个伶俐的小丫头来。”   却说盈娘到了洪安人这里,洪安人已经非常娴熟的直接在纸上随意画了一片荷叶,不需要任何的底稿勾勒,浑然天成。   但见盈娘发愣,洪安人就道:“你平日太依赖线稿,这样不好,今日我教你先从各种叶子开始画。不必打稿,直接画。”   盈娘克服了心里障碍,笑吟吟的:“好,我这就来学。”   荷叶就有好几种,有残荷、侧面、背面、正面,这些形态不一,调色也不同。用淡藤黄给嫩荷叶罩染一层,如此荷叶颜色愈发嫩绿,虫洞要用赭墨,再有那残荷,则用朱砂调赭石在叶片边缘出点染出一些色块,便有一种枯败之色。   这些她学到中午,正好便在洪家吃饭。   洪安人原本有个儿子过世了,膝下只有个小孙女,不过五六岁,盈娘给了桂花糖给她,那孩子羞涩的笑着。   “自亡夫去世,我就一直发愿茹素,你吃的习惯吗?”洪安人问道。   盈娘笑道:“吃一两顿素不打紧,我婆婆也是常常礼佛,我有时候陪着她也会茹素。”   洪安人也是很感慨:“你真是好命,出嫁归宁回来,你爹还这般疼爱你。人这一辈子,在家有父亲疼爱,出嫁有夫君疼惜,晚年有儿子陪伴,算得上完满了。”   虽说盈娘现下的确过的不错,但她也不是很赞同这个说法:“其实能够珍惜身边有的一切,就很完满了。”   像洪安人年少时也是备受疼爱,出嫁后夫妻也相得,只不过晚年丧夫丧子,但也碰到她爹这样比较公正的官帮她保下一份家私,膝下还有个小孙女可以陪伴,也算是不错了。   饭后,盈娘学了一个时辰,方才回去。   她回来之后,郑璟还未回来,就先看看璧哥儿,璧哥儿这个时候正在玩过家家的一套插花玩意儿,就是把假花插在假花瓶里。   “娘。”璧哥儿看到盈娘起身。   盈娘一把抱着他,又问彭乳娘:“今日他怎么样?”   彭乳娘道:“今儿早上喝了一碗山药糊糊,一样山药饼。”   “嗯,他吃的跟我们大人不同,要吃什么,我和麦冬都说了的,若是稍微要嚼的,你要净手后掰小块了给他吃。”盈娘以前在云水镇上,经常看到有些老人带孩子,嚼碎了给孩子吃。   甚至有位老人平日常常用孩子的巾帕擦嘴,又因为她嘴里烂牙太多,导致孩子一直湿疹,大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彭乳母点头:“您放心吧。”   “如此就好,你也去歇一会儿,我来带他。”盈娘带着璧哥儿回房,先喂他喝水,摸他裤子湿了没有。   见一切都好好地,也松了一口气。   陪着儿子玩了半个时辰,盈娘又把本地的卖花婆喊上门来,这些卖花婆子不仅给女眷们卖些珠花首饰,也兼保媒拉纤。   “我这个丫头颇识得几个字,人还生的好看,毋须大户人家,只要殷实小户,我也放心。你有没有什么人选?若是成了,我拿一匹尺头谢你。”   那花婆出去看了素桃一眼,见这丫头生的的确有几分姿色,穿戴的也整齐,想来是知州家的大丫头,见识肯定是不错的。   这外面也有俗话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   但上门求娶的富户,多是要纳二房三房的,这些人也很精明,正妻多半是小官千金或者同样富户之女,二房三房都要娶有人脉有钱的。   盈娘当然不同意,做妾的日子可不好过,大婆宽容的没几个,到时候被人吃干抹净,都无人救。   再有便是一位宜兴州里的一位捕快,这位原配是个商家小姐,只可惜,一年前过身了,所以想续弦。   素桃当然不同意,捕快、皂隶那属于贱籍,她想嫁的是士子阶层,但盈娘很难满足,一来即便放了籍,但社会上仍旧是良贱不婚,除非那些人自己上门求娶,盈娘也不可能行嫁娶?   小吏、铺兵这些,素桃也有些看不上。   盈娘便让花婆继续寻,期间也有舂米店的儿子,还有两台织机人家,算是不错了,家里有应声的小商户家。   素馨径直把素桃喊过去道:“这俩家我去打听过,家风都不错,那舂米店我听说一年也有几十两银子的赚头,日子算过得去。还有织户人家,那家里有两台织机,一年也能赚上百两。”   素桃沉吟片刻,才道:“素馨姐姐,我知道我这样说,你肯定觉得我心高。我就想咱们打小跟着小姐的时候,冯家不过是秀才人家,可随着大老爷的官越做越大,家业也是越来越大。我就发现,那些行商的,再怎么硬气,也是不如做官的人家?三奶奶金氏也是极其富贵人家,可是她在郑家明显对大奶奶和咱们家小姐都是不敢真的面上缠斗的。”   她这么一说,素馨也明白她的意思,“你是想找个秀才人家吗?”   “有何不可呢?”素桃并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什么。   素馨叹了口气,把这话对盈娘说了。   盈娘便把素桃喊了过来,对她道:“你的事情我知道了,我并不觉得你心高,若是有秀才举人上门娶你做正房我并不拦着。但是目前来说,我并非你的爹娘,能够放你的契约,替你寻个殷实人家,让素馨帮忙察访,已经是我很念旧情了,你若知晓你的家乡在哪里,我给足你的盘缠,你自去就是。”   她自己也做过丫头,也欣赏有野心的人,可是你的野心不能完全让别人帮你实现啊,那就叫好高骛远了。   素桃还是很怕盈娘的,她打小就被卖到了冯家,是盈娘教她读书写字,也是盈娘愿意成全她,甚至帮她找夫婿,帮她脱籍,她忙道:“是奴婢太过贪心了。”   “咱们主仆一场,我肯定愿意成全你,但找了几个媒婆,已经挑过好几轮了,我只有这般能力了。你要找读书人,要做人上人,你自己说你要怎么做?”盈娘不愿意做什么救世主,也不愿意学王玉茹直接把人退出去,干脆把话说清楚。   素桃哪里有主意,她就知道小姐虽然是带着姑爷躲难来的,但是冯家对小姐还是一如往昔,冯大老爷现下已然是知州了,就是宜兴最大的官。那时候他不过七品官,还能把小姐嫁给布政使的孙子,六部官员的儿子,自己不过是想嫁个普通乡绅人家,哪里就那么难呢?   她期期艾艾的说着,盈娘反驳道:“你又不是我的女儿,或者对我有救命之恩?还是你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才,大家都要为你所用。难不成我好声好气与你说话,反而还得罪了你?让你觉得我对你不尽心。”   素桃赶忙道:“不敢。”   在外面站着的郑璟全程听了,他想妻子对这些身边其实很好,都这般了,一个人都没有裁撤不说,平日都不让守夜,丫头要嫁人,比亲爹娘打听的都多,可越是这样,人就越不珍惜。   他正欲进去,便听盈娘道:“你的要求我没办法答应你,我也不可能给几百两你做陪嫁,给你三日去考虑,你若是决定好了,就跟素馨说,你若是决定不了,我也放籍给你,给你盘缠你回家去找,就不必过来伺候了。”   “下去吧。”   素桃捂着脸出去,看到郑璟愈发觉得羞愧,但出门之后,她曾经想起小姐在沐王府的时候,可是运筹帷幄,无比聪明,为何在这件事情上非常宽容?甚至宽容到底下人都觉得她有些软弱了。   现下看到郑璟在外面,她才骇然,小姐如今能够看起来软和许多,是因为想衬得姑爷能够作主,也让姑爷觉得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从而在冯家不会觉得被压迫。   同时,下人们也都觉得自己不识好歹,更加觉得主人家好,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猜到这点,她冷汗淋漓。   不到三日,素馨就来回话,说素桃看中那舂米店店主的儿子,盈娘支出了二十两让素馨帮她置办几抬嫁妆,甚至那家送的聘礼,也一并让素桃带回去。   自然,盈娘这里也重新买了个小丫头子过来伺候,素馨还要教她规矩,小檀也平日教她怎么斟茶吹汤,叠被铺床。   素桃就在这个空挡很快嫁了出去,三日回来,专门来拜见盈娘。   盈娘也似乎和她没有任何龃龉,反倒是语重心长道:“你总想嫁一个读书人家,子孙后代如何,不如你做读书人家的一代,好好教导你的孩子,让他读书识字,如此方是正道。”   “是。”素桃含笑。   盈娘这句话说完,才问她:“那家里怎么样?”   “小门小户的,过日子罢了,只是奴婢这一出去,才知道普通人家的日子,他们家算不得穷了,在宜兴有房有铺的,但是家中草纸也不用,剩菜吃两三顿,很是精打细算。”素桃其实嫁过去就后悔了,她在冯家过的日子,总觉得伺候人很下贱,但是出去之后,才发现外面的日子很难过。   盈娘却觉得很正常,她小的时候,冯家也是这样的,甚至江氏每日还要浆洗衣裳,这不就是寻常人家的生活吗?许多地主人家,三餐都只有一餐才吃白饭。   就连前世的傅家,有几间铺子的乡绅人家,吃剩的点心都要留着,很少赏人的。   故而,盈娘道:“你的体己这些年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聘礼六十两加上给你陪嫁的几十两,算起来也有百来两银子,别一下都花完,好好过日子。”   素桃离别时,又很舍不得,盈娘笑道:“走吧,日后有事再进来。”   但素桃知道,日后她不过是个小商人的妻子,要进来州衙怕是很难了。   素桃离开之后,盈娘已经能够不用线稿,直接画一幅鱼戏莲叶图,还拿给郑璟看。郑璟拿过来仔细端详,竖起大拇指:“画的愈发好了。”   “我也觉得,少了些匠气,多了些灵气。”盈娘笑吟吟的。   郑璟又抱住盈娘:“你对下人未免也太宽厚了些。”   盈娘笑着摇头:“她们被卖为奴,已经屈居人下,日子难过了,我总想着让她们各得其所,只是我的能力在这里,如今我和你都自身难保,为她找一条路,已然不容易了。”   “盈娘,你真好。”郑璟看着妻子,说不出来的疼惜。   盈娘却摆手:“你别把我想的这么好,我有时候也很坏的。”她上辈子可是直接把要害她的人反杀了。   郑璟却似听天方夜谭一样,笑的止不住:“也没见你坏过,真有意思,你看你发起怒来,像一只小猫咪,谁怕你啊?”   盈娘拉着她的胳膊,依偎在他身边:“别人都不怕我,难道怕你不成?也是,你对我一贯很好的,拼命都会维护我。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郑璟莞尔:“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二人相视一笑。   在冯鲤的维护之下,她们小俩口除了读书,就是照看一下孩子。郑璟平日也帮忙照顾妻弟扬哥儿的学业,偶尔还兼一下幕僚做事。   他这不做不打紧,一做起来,竟然条理分明,尤其是公文,上手非常快,很多繁复的事情,他稍加整理冯鲤赞赏不已。   私下冯鲤还对女儿道:“我看姑爷非池中物,你要好好待人家才是,人家越是落难,咱们越是要体面,将来人家看在这一份情分上,你们夫妻情分便更好了。”   “爹,您真是天真,若是有良心的人,怎么会发达了抛弃糟糠了?若是那些没良心的人,便是一时好,日后也会见利忘义。我对他好不图日后如何,只现下好便好。”盈娘笑道。   人是最不可测的,所以人家说和人打交道也最累。   冯鲤没想到女儿这般想的,平日女儿对女婿情意绵绵,他从男人的角度也能看出女婿对女儿也是很爱慕,如此想来女人心真是深不可测。   说起来江氏有女儿在身边,母女二人也说不少闲话,江氏悄悄和盈娘道:“你祖母说你成婚时,她们都想来,就是你婶娘从中作梗,还把你堂妹送去那么贵的女学,我看那意思似乎想效仿你。”   “娘,她们上不上女学和咱们无关,就怕婶娘这样培养,到时候也想让我爹出力帮她女儿说一门好亲。若不然,凭小叔哪里能呢?还有祖母那里,她把所有的错处都推到婶娘那里,小叔难道就一点问题也没有么?就怕到时候祖母还是要为他们说话。”盈娘道。   江氏经盈娘提醒,也是冷笑:“我们过的不如意的时候,也没看谁帮我们,怎么沾光的时候都来了?”   盈娘道:“这事儿我就提前跟您提个醒。”   今儿盈娘休息,当然在这里陪江氏说话,又提起尚家二小姐的事情,江氏也是唏嘘:“冤冤相报何时了呢?”   “可惜咱们也不是她,很难想象。”盈娘道。   说起以前的旧人旧事,江氏一拍脑袋,才道:“尚家说起来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总觉得跟昨日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母女二人说起旧人,次日冯鲤跟她们说了一件事:“杜星衍你们还记得么?那位少年俊才,在边关打仗也行,治理也很好,原本以为会立功,哪里知道兵部勘合后说他上本滥用,反而追缴他六千两,杜家的钱都赔光了。还好呢,他朝中算是有赏识他的人,钱赔完了之后,就让他调任守备去了,也真是惨。”   盈娘想起那位曾经见过一面的杜公子,也是很唏嘘:“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局,他如今还能被授官,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过,盈娘也很奇怪:“您是怎么知道的?”   “他欲赴任,途经宜兴,知晓我在宜兴做知州,特地递了帖子过来。”冯鲤道。   话说冯鲤自从郑璟过来,每逢来了人,都会特地把女婿带上,为他引荐,这次也是一样,郑璟也见到了杜星衍,他发现杜星衍对冯鲤非常恭敬,对自己态度却很微妙。   郑璟带来的周喜和方虎关系处的很好,当然让周喜打探一番,结果却让郑璟愈发忧虑了,杜星衍竟然真的打算做冯家女婿,只是他想建功后上门求亲,哪里知道当年郑家就上门提亲了。   如今杜星衍丧妻,又是五品官,自己呢,郑家若是真的出事,他是什么优势都没了?盈娘会不会怪他无用,觉得错选了他呢?   不行,他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67]第 67 章:双章合一   要说冯老爹最近迷上了说书,在酒楼或者茶肆,出三五个钱,有时候多一些,十个钱,一杯清茶能看一出戏。   他老人家三不五时,就去上一日,到了吃饭的时候才回来。   冯老娘也在庙会各处看社戏,或者在家莳花弄草,以前在云水的时候,她老人家就喜欢养花花草草,现下更甚。   盈娘想这才叫养老,不是说儿女围在身边就叫养老,而是让老人能做自己开心的事情。   只是郑璟最近是不是太过用功了?她让麦冬熬了一碗绿豆百合甜羹来,亲自端着小盅过去书房,那书房还在花园里,是以还要通过一条幽径,她穿过去,看书房的大窗户打开,郑璟正在那里读书。   “六郎。”这还是郑璟一开始的称呼,后来因为分家改了各自的排行,盈娘就很少这么叫了。   郑璟本来在用功,听到这一声,抬头就看到妻子了,她今日着粉色纱裙,头上插着珍珠梳篦,就那样笑吟吟的看着他,他的心都化了。   “盈娘,你怎么来了?”   盈娘从门口走进去,放下绿豆百合汤,只是笑:“昨儿我看你夜里起来喝了好几次水,想着你是不是肝火太旺了,所以特地让厨房熬的。”   郑璟接了过来,就左近的一张小案上喝起来,盈娘则起身看看四周环境,说来惭愧,因为花园在后面,她很少过来。近来,天气热了,似乎有蚊虫环绕。   “这可不成,那些蚊子蜜蜂虫子把人咬一下,可是了不得的。外面点上蚊烟,里面要薰香,还要把这里用纱糊上,便是你的书桌这里也要设纱帐才行。”盈娘道。   郑璟忙摆手:“这也太麻烦了,我看不必。”   “什么不必,你家是我家,我家也是你家啊。等会儿回去,我就让人布置,我们来的时候还带了几匹软纱来,正好用的着呢。”盈娘一锤定音。   郑璟握着她的手,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承诺:“你放心,下回乡试我一定拼尽全力中举。”   只要中举就可以做官了,像岳父也是举人出身,现下还不是都做到知州了。他们平日在南京,权贵集中的地方,郑家又世代官宦,郑璟一度觉得举人都算不得什么,可现下真正到了宜兴,才知道什么叫做一方诸侯。   可盈娘见他这般,怕他压力太大了:“你用功可以,但这是为了让你自己不留下遗憾,可是我必须说,科考不中的是寻常,中了反而是异常,所以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我们现下是来躲官司的,所以住在我爹娘这里,若是郑家的事情了了,到时候咱们即便回不去南京,也得重新置办宅子,自己当家做主,到时候多买几亩田,做些营生,好好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便是。”   “又要养我了,是么?”郑璟笑的开怀。   盈娘嗔了他一眼:“那怎么了?你不要瞧不起我们女子。”   郑璟这般的玉人,也跟老婆奴似的,搂着盈娘道:“我哪里敢。”   盈娘是说做就做的性子,回去之后,先跟江氏商量,江氏把来旺喊来,叫了匠人过来糊纱窗,书桌悬纱帐,一下婆婆妈妈们也都过来了,郑璟赶紧退一射之地,让她们自去忙活。   不过做完之后,的确不怕蚊虫了,他自己都觉得清爽许多。   端午就到了,盈娘过节不好去学画了,便在家里帮江氏整理家务,江氏现下上了年纪,眼睛没有以前好了,那些账目送礼,都是盈娘帮忙的。   这回过节,楚哥儿也回来了,这孩子说起来也快十三了,打算明年二月回去湖广参加乡试,只不过陪着的人选原本定了方虎,郑璟却道:“科举上的事情我熟,不如我陪着阿弟去吧。”   作为女婿,郑璟觉得自己责无旁贷,且自己现下就在冯家住着,一个女婿半个儿嘛。   熟料冯鲤却拒绝了:“这可太耽误姑爷你了,我让方虎陪着他去最好了,县试考了,还要考府试,在老家一待就得待好些日子。”   冯老娘也道:“是啊,孙女婿,你也要读书,怎好让你去?让他祖父陪着过去,他祖父年轻的时候可是一身好武艺,你岳父和你叔叔都是他一路送去的。”   郑璟没想到岳家这般爱护他,是真的把他当自己孩子看待,不是客气。   冯老爹性情懦弱,也不会争取什么,更不大会说话,却是一身好武艺好身体。现下在宜兴更是滋润的很,用他的话说完全是享福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端午家里也做了几样粽子,还有人家送的各式各样的,盈娘却还是爱吃老家的白水粽。   白水粽沾点白绵糖,简直是人间美味。   只不过她也不敢多吃,多年前就因为吃多了肚子疼。   江氏说了实话:“你哪里是因为吃粽子才肚子疼?你是因为吃了粽子喝凉水才如此的。”   郑璟在旁默默的放下饮子,他是最爱喝冰饮子的,盈娘当然不会拦着他,只不过不让他大冬天或者汗流的最多的时候喝。   早上吃完粽子、鸡蛋、馓子,一行人出去看龙舟,人多的时候,盈娘是不会让乳母抱孩子的,还是她俩口子抱着,这样比较安心。   冯鲤作为宜兴知州,当然也被邀请去看,但那种官样的地方盈娘不爱去,还是她们自己一家三口自己玩耍更好。   沿着河边有一家瓷器店,盈娘走进去看了看,这里面是卖的本地釉陶,盈娘看这些砂胎厚重,釉色浑厚,釉色也好看,雨过天青,月白这样就不必说,还有葡萄紫也好看,她挑了好些。   郑璟则是买紫砂壶,阳羡的紫砂壶为天下第一,他总有一种感觉,自己迟早会带着妻儿离开这里,再要买就不容易了,故而精心挑选了几把壶。   接着他们又在集市上帮璧哥儿买了几样小玩意就回来了,回家之后,盈娘让人打水来,帮璧哥儿洗手洗脸,病从口入,小孩子肠胃又弱,很容易生病。   其实郑璟照看孩子比盈娘更周到,盈娘想从体力上来说,男人力气是比女人大,应该是男人带孩子才对,只不过世人天天男主外女主内,好像带孩子成了女人的事情。   现下郑璟就接过孩子,帮孩子快速换了衣裳,让乳母抱下去睡觉。   她们俩今日出去摩肩擦踵,衣裳上都沾灰了,也另外换了一身衣裳,郑璟则躺在榻上惬意的休息,还问盈娘:“你说大哥和三弟应该也和我一样吧?”   盈娘重重点头:“那是肯定的啊,我看过王家的人,皆彬彬有礼,金家的人虽然对我是有些意见的,但是她们很疼金大姐儿,自然也会爱屋及乌啊。”   郑璟却勾了勾唇:“那可未必。”   又说山东布政使衙门,郑理夫妻带着儿子仪哥儿在后罩房住着,郑理文理也通,只是爱面子,现下他在这里无官无职,还要看丈人和夫人的脸色,难免是有些憋闷的。   还好王参政会有客来的时候,让他帮忙接待一二,郑理也颇有些样子。王玉茹怕他不自在,平日也不吵他,反倒是对她和颜悦色起来。   只是王参政是这般,他在任上带着的一位如夫人那里,王玉茹很会做人,和那位如夫人处的也是不错。   这让郑理在岳家的日子,也还算舒服。   可王玉茹也是有兄弟的人,大家平日交往虽然看不出来什么,可郑理总有一种外人的感觉,他在家里是大少爷,在岳家却要陪着小心,这些话还不能跟王玉茹说。   至于郑瑰过的就更不如两个哥哥了,郑理纯粹是自己面子下不来台,适应不了自己的新身份,郑璟在冯家如鱼得水,不仅岳父帮忙找大儒读书,会介绍一些重要人士给他认识,妻子还体贴,钱财也她们自己管着。   郑瑰和金月瑶回去后,带回去箱笼金家就先收下了,郑瑰很会做人,拿了几百两出来给金家做日常花销打点用,他们在南京,打听消息也便宜,果真到了月余后,便有锦衣卫提了郑家老四到京中审讯,才稍稍放心下来。   然金二老爷就把郑瑰安排在家中做管事的活计,金月瑶却是自在许多,不比在郑家被规矩束缚,她是推牌看戏,陪着宴饮,日子也好过。   郑瑰心里却很烦恼,他出自书香门第,自然想读书,如今却做管事的活计,且手里的钱也不凑手,心里烦闷。偏金二老爷乃是一个生意人,成日都是三教九流都接触,郑瑰原本虽然也有些被溺爱,但好在邱氏管着,还不敢随便乱来,如今见他这位岳父,家里几房妾,外头包着粉头,常常还有戏子认干爹,家里宴饮真是三日一小饮,五日一大饮,这样的纸醉金迷,少年人哪里控制得住?   当然,金月瑶的两个弟弟还是照旧读书,很少让他们出来参与这些,郑瑰何等聪明,一看就知晓了。   兄弟三人各自在岳家这般,冯鹤却非常反感自己的岳丈常秀才。   以前冯老娘在家的时候,常家人不敢轻易上门,如今冯老爹冯老娘一行人走了,常香兰常常接她爹娘过来尽孝。   常老娘还好,帮衬他们一二,偏偏,常老秀才却是个迂腐的,在那桌上就爱教训人,又说:“姑爷,那楚天书院是个极好的去处,怎么不过去?”   “要进去那里可是不容易,正好我在附近做西席也好。”冯鹤本身志向也不是很大,他也没太多关系走。   楚天书院是个大书院,能进去那里的除了有本事,还得有背景,他虽然也有个哥哥在做官,可是一直在外做官,也便罢了。   常秀才不满:“你在胡财主家里做西席不好,那胡财主是个满身铜臭的商户,怎么好跟他打交道?”   冯鹤想商户怎么了,他哥哥和爹娘都行过商,只不过现下才混出来。   那常秀才觉得女婿钻到钱眼里去了,冯鹤却觉得这个老丈人就会站在干岸上说闲话,无端的生出一种孤寂感。   若是他没有娶常香兰,娶个好相处的女子,指不定也能跟着大哥去任上,其实他没有成婚前,日子过的比现在过的好多了。每次从书院回来,大郎哥还会专门请他吃饭,甚至当年府试院试还是大郎哥帮他的。   真是悔不当初!   然而这些话他也只能放在心里了,常香兰终于有当家做主的机会了,哪里还留心这个。况且,夜里她还要做些针线拿去卖贴补家用。   常香兰的日子过的也不是很轻松,孩子多,隔的近,相公一年做西席不过二十来两,地里租子也只能拿二十几两,一起不过才五十两。   看起来多,这么多孩子要用钱,也没多少了。   冯鹤见她晚上还要做女红,不免道:“算了吧,先别做了,还不如给老二做两件新衫。常家要请客,咱们也得穿新衫去。”   “你不说我还忘记了这事儿了,咱们双方都是亲戚,人情至少得五钱才好。”常香兰道。   冯鹤点头:“是啊,那就给这些吧。”   常遂前两年娶了冯豫的女儿,今年生下一女,常老夫人身子骨完全不行,全靠药提着,怕也是今年的事情了。   但常遂不愿意受到拘束,还是四处采药行医,并不愿意留在云水。   冯鹤听常香兰抱怨常遂不归家,也是同病相怜,其实他当时若是迟些成婚就好了,兴许也不是这般。   人生哪里有后悔药吃,郑璟也是怕盈娘后悔,觉得跟着自己没有前途,所以拼命读书。   盈娘端午过了之后,却是一直都在学画画,她现下能够不用线稿,直接可以下笔画叶子翻面的状态,鱼儿的动态,以及牡丹、芍药都可以直接下笔。   上午去了洪安人那里,中午却腻味的很,吃不下饭,就让小檀和新来的玲珑准备了茶泡饭,就着两碟小菜,才吃了下去。   “姑爷还是在书房用的饭么?”盈娘问道。   小檀点头:“是啊,太太让周喜端过去的。您是吃完了,要去书房那边吗?”   “不去,我得睡一会儿,唉昨儿晚上吃了一盏茶,一晚上都没睡好,现下头晕的很,下午还要画一幅茉莉花和茄子图。”盈娘叹了口气,微微摇头。   中午睡了会儿,盈娘就先画了一幅茄子,画茄子主要是找找手感,接着就画茉莉,画完已然是晚霞密布了,她想自己虽然在学没骨画,可是工笔画画那些枝蔓多的折枝海棠还是很好的。   现下天黑了,她就又画了一幅工笔画,因为画的太投入,郑璟回来了都不知道。   看到他了,盈娘才举着手道:“今儿手都画酸了,抬不起来了。”   “怎地这般的?是不是画的太狠了。”郑璟赶紧帮她按摩。   盈娘道:“我想买两把绢扇来,倒是和画几幅送给家里人,所以就想练的好些。”   郑璟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是一步一步来。”   “你既然知道这个道理,怎么轮到自己的时候又那般用功呢。实话跟你说,我们俩虽然要自立,可都得慢慢来。”盈娘握住帮她按摩虎口的手。   郑璟失笑:“好,我听你的。”   等盈娘把几把绢扇画完时,宜兴开始下大雨,电闪雷鸣,感觉都要把屋子炸的裂开,盈娘索性就把璧哥儿抱过来睡。   “这雨太大了,明日咱们都别出去了。”盈娘道。   郑璟则道:“这雨下的太大,水位怕是也要跟着涨,爹肯定是要去看的,我想到时候跟着爹过去,出谋划策我虽然不行,但是好歹也能帮帮忙。”   盈娘也同意:“这样很好,我弟弟年岁太小了,我倒是可以,可不好抛头露面,你去最好。多了解些民生,将来你做官就不怕了。”   “盈娘,你不管什么事情都是往好处想,这样真好。”郑璟就喜欢这样的人,不会总是扫兴或者做什么都畏首畏尾。   雨连着下了三日,冯鲤拿了雨披要去看河道堤坝,郑璟也要跟着过去,冯鲤思忖片刻,遂带着他过去了。   男人们一出去,家里人担心的紧。   “其实宜兴应该是还好,我们云水才是常年发大水的地方,所以咱们家建的时候,你爹把那地基打的高高的,就是这个原因。”江氏道。   盈娘小声道:“娘,我原本想这般说的,但是相公想去,我也不好说。”   “姑爷年轻,却完全不是那等爱玩儿,跟大人似的,你爹的眼光还真好。”江氏笑道,显然很认可郑璟这个女婿。   盈娘道:“他在郑家的时候也对我很好,有人欺负我,都会帮我报仇。”   在一旁的冯老娘听着不是滋味:“当年要是让你爹帮忙给你小叔选个人就好了。”   这话盈娘就不爱听:“祖母,小叔自己若是个好的,谁能把他弄歪了?你老人家又来,说了多少次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成么?”冯老娘回房了。   留下江氏和莹娘面面相觑,但江氏也不管这些,继续对盈娘道:“你祖母也真是的,总是这么说,你这次说一回了,她也收敛些。”   盈娘道:“娘,您说一个家要过的好,除了女人要贤淑,男人也要好啊,虽然我也不太喜欢婶娘,可什么都不能推到婶娘身上。”   “谁说不是呢?上回你祖母也是差点说漏嘴,你爹也说了她老人家一顿,说冯家祖上是流民,不是说光不光彩,而是不该把这些逢人就说。虽说女婿也是自家人,但人和人之间了解的太过透彻,人家一眼看穿了你,这不是什么好事。”江氏把冯鲤的顾虑也说了。   盈娘了然,就像人家说至亲志疏夫妻,好的时候是很好的,若是不好了,恐怕也是世上最疏远的人。   人一下子被人看透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娘,女儿能够理解,过去的陈年旧事总说干什么呢?如今咱们活的好好地,比什么都强。”   江氏颔首:“如此便好。”   又说冯鲤和郑璟冒雨前去察看水位,又命卫所的兵丁、里长都要时时查看。   郑璟一路跟着冯鲤,发现冯鲤非常务实肯干,心还细,不仅察看水位,还去看田地,因为宜兴圩田多,所以让圩长在低洼处造田埂,还有城内的河道、沟渠,要打开水闸得排涝。   最重要的还是要看看有没有灾民,还好现下只下了三日大雨,只有几户人家地势太低,受了灾情,冯鲤就对郑璟道:“现下只有几户人家,所以可以安置在邻居家里,若是灾民太多,就可以安置在高一些的地方,像寺庙、城楼都行。”   他说完,还考较女婿:“我且问你,若是受灾的人太多了,除了我方才说的安置之外,还能如何?”   郑璟道:“应该尽量修损坏的堤坝,再让里长好生安抚。”   即便郑璟很聪明,但是对实际操作仍旧还是懵然的,冯鲤就道:“错了,我方才说了救人第一,其次就是安置,如何安置呢?就得备下粮食,粥棚、干粮、草药这些,还得派差役去维持。”   “一旦受灾,还要把常平仓封存,控制好粮价,否则粮商就会趁机哄抬粮价,自然若是灾民太多,粮食不够,就得向粮食多的大富户、缙绅、乡绅劝捐。记得啊,要先赈后捐,赈济之后,立马把灾情让快马加急报给常州府、应天巡抚乃至户部。这申文要写什么,等回去了,我再告诉你。”冯鲤一边说一遍又去容易滑坡的地方,让人下去看。   翁婿二人过了三四日才回来,盈娘本来以为他回来会找自己说话,不曾想他又去前面冯鲤的书房去了。   等回来的时候,才累的瘫在床上,但眼睛睁的大大的,歪着头看着盈娘道:“娘子,老丈人真是手把手的教我,没想到做父母官这般繁琐,简直是巨细无遗,面面俱到,岳父也真是临危不惧,十分缜密。”   盈娘笑道:“那当然了,我爹爹做了三年推官,五年的通判,经验丰富人又肯干,所以政绩一直很不错的。”   郑璟忍不住道:“盈娘,你知道吗?这一趟下来,我真的懂了许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爱民如子。不是空谈,也不是做文章,是真的做实事。”   盈娘同意:“父亲这是栽培你,将来你若真做了官,这些事儿你就烂熟于心,也不必害怕,若是科举一时未成,做个幕僚,也是绰绰有余啊。” [68]第 68 章:双章合一   做爹娘应该怎么为孩子好呢?在盈娘看来,还是一句老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郑璟家里的事情不知道何时能够处理好?科举是千万人过独木桥,这都是非常难的事情。   让郑璟一个公子哥成日市侩的去做生意,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还要卑躬屈膝,简直是强人所难,甚至行商常年在外,难免夫妻感情疏远。   或者让他归隐田园,可盈娘那才百来亩地,怎么能够真的靠这点田地维持生活?   幕僚是个来收入比较快的,布政使衙门的幕僚甚至能一年一千两,普通的如冯鲤的幕僚现下也有一二百两,这还是不多的,因为冯鲤本人刑名就非常厉害,甚至都不需要请专门的刑名师爷。   如此一来,郑璟是进可攻退可守。   盈娘解释了之后,郑璟失笑:“难怪现下审案子,岳父常常让我在旁整理案卷,又跟我解释的非常详细。什么人应该怎么判,有后台的人应该怎么既让他心服口服,又让双方满意,反正跟我说了许多。”   “这是真的为你好,咱们俩还年轻,多学点总没错。将来父母辈能给我们遮蔽多少呢?他们总会老,到时候就是咱们替他们了。”盈娘道。   郑璟笑:“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学的。”   盈娘又拿了红参片和一些补品,让麦冬去厨房熬了,让他翁婿二人喝。小檀道:“小姐对姑爷真好。”   “那是因为他肯干啊,不像别人拈轻怕重,不思进取,这样的好人,我怎么能不对他好呢?”盈娘笑。   大概都喝了人参鸡汤,郑璟老老实实睡了一宿,次日起来还要跟着冯鲤出去,冯鲤却让他在家读书:“姑爷还是以读书为重,这种庶务,以你这般聪颖,有什么学不会的,千万别丢了西瓜捡了芝麻,有那难办的,我再喊你去就是了。”   郑璟方才去花园读书,他坐在书桌前,想起岳父带着他亲自去赈济灾民,那些人都争着下跪,岳父却说:“老百姓也是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所以帮他们解决问题就好了,也别太过心热,这样对方容易失分寸。”   在他的心目中,一个好官应该是处处为老百姓着想,全无任何私心,但是岳父教他的却是另一套,在为老百姓解决问题的同时,必须让自己也不要受伤。   任何能够在规则内完美解决的事情,他都按照规矩办事,不出格,能够办好,这就是本事。   郑璟想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啊。   七月乞巧,但盈娘她们家没有小姑娘了,江氏和冯老娘倒是还把盈娘当小姑娘看待,在后花园的葡萄架下,摆了新列的瓜果,果脯,鲜花,又摆了几色点心,让她许愿。   盈娘闭着眼睛,许愿爹娘身体康健,弟弟们都能成才,丈夫和她永远恩爱,儿子平安长大,祖父母也要平安……   许完愿了,她们女眷带着孩子们就在这里说话闲聊。   冯老娘道:“你画的那绢扇还真好看,比卖的好看多了。”   “卖的哪里有我这般仔细呢?好歹我也是学了这么些年的,今年跟着洪安人学,又有长进。”盈娘笑道。   冯老娘想大郎多么疼她这个女儿,即便出嫁了归宁,不仅养着还夫妻二人双双培养。但盈娘这孩子也是个拎得清的,人家回来头一日,就送了一百两银子过去,也是不占便宜的意思。平日在家,也是上上下下打点的特别好,便是她这里,常常或者是一扇,有时候送些吃食到自己这里。   也难怪常老夫人想娶自家孙女了,真是不比不知道,盈娘绝非是那种只会嘴上哄骗人的人,人大方也会打理。   现下正让扬哥儿多和楚哥儿说话:“你看你做小舅舅的,得多教教你外甥,他的话才会越多越密。”   楚哥儿却不愿意和比他小的萝卜头玩,盈娘也不勉强,还道:“你明日若是休息,就让你姐夫带你出去骑马如何?”   “好。”楚哥儿早就想出去跑马玩儿了,但他年纪太小,冯鲤是没工夫的,即便有工夫,他这个年纪也懒得动弹。   倒是郑璟正年轻,能够单手控马,非常厉害,人又妥帖,不会出事。   盈娘对小孩子们不会要求太多,更不会有你大点就得让着小的想法,所以楚哥儿也很喜欢姐姐姐夫。   当然,如今冯鲤当家,兄弟们年纪太小,想有什么意见,也不敢说。   江氏看着孩子们在别处玩,又说起了唐家的事情,回去后,盈娘和郑璟说起这事儿,还道:“连我娘也说是董家棒打鸳鸯,我看分明是唐孝礼自己做的决定,不喜欢就不要招惹,招惹了又做不到,害了两名女子。”   郑璟笑道:“又来,我看那尚二小姐她也未必敢明目张胆的做什么?”   “那就未必了,像你母亲那样宽和的婆婆有几个?便是对亲生儿子的媳妇,多有下重手的。我看唐孝礼若是真知事儿,就赶紧出孝了考一个进士,到时候把董氏带走才好。”盈娘想。   郑璟也觉得棘手:“你说的对,唐孝礼别招惹人家最好。”   “这就是内政不修,外举事不济,你看我家里,清清静静的几口人,我爹全心把事儿办好,不说家里过的多兴旺,但也是没有什么挂累。”盈娘笑。   郑璟虚指盈娘:“你这是点我呢。”   “那要看你怎么想了?反正我不是好拿捏的。”盈娘冷哼一声。   郑璟看着盈娘:“我虽然长的漂亮,却不是那等花花太岁,你还担心我,殊不知我更担心你呢?”   盈娘这才开怀。   再说郑璟的护卫在这里过了几个月,平日虽然不愁吃穿,但是月例银子少了许多,故而有两位告辞,他们告辞时,郑璟也不拦着,还是一人给了二两的盘缠,还道:“家中不济,望两位壮士另谋高就。”   这二人心下不忍,都道日后若是郑璟再要护卫,只消说一声便成。   冯鲤也觉得郑璟为人颇为厚道,有时候做人留一线最好,尤其是在自己有余力的时候,像他到现在还是每年给冯鹤二十余两,不以为意。   再说中秋节前,盈娘已然学没骨画好几个月了,她本身有多年作画基础,只是从工笔转没骨,一开始不适应,但她又很勤奋,各种雀鸟虫草,她都画的越来越熟稔。   因为感谢她爹送她跟洪安人学画,特地画了一幅桂花金鱼图,有金玉满堂之意。   冯鲤看了很欢喜,特地挂在自己书房。   盈娘也觉得好看,特地给她娘做了一身衣裳,上身挑的桂子绿的对襟衫儿,在那鹅黄的绉纱眉子上绣桂花,底下则是水红色的里子,外面在白纱上绣那金鱼,这样一套衣裳,江氏笑道:“的确挺好看的,可你娘我都快四十的人了,哪里穿这样笑姑娘穿的。”   “我看娘看着也不过二三十岁,打扮的那样老气做什么?就这般穿着,女儿觉得挺好的。”盈娘也希望江氏打扮的更好些。   在后宫只要还有宠的,都得打扮好自己。   江氏还真的穿上了,冯鲤也是耳目一新,还有些嫉妒道:“女儿怎么也不替我做些衣衫呢?难道我生的不如你好看,衣裳都不给我做了?”   “这怎么说的,女儿还给你画了一幅画了呢。”江氏笑。   盈娘如今在娘家,没什么大规矩,画画完了,就可以做些针线,帮她爹做了一双鞋子,鞋面上用的蓝色缎子,绣着兰草,郑璟那里自不必说,身上的荷包,外面的直裰,贴里,褡护皆出自盈娘之手。   郑璟他们是春日过来的,现下已然秋日了,也有半年了。   秋日萧瑟,冯鲤请了裁缝过来制衣,盈娘和郑璟一人也做了五套时兴的衣裳,盈娘还好,她出嫁时就做了不少衣裳,甚至都穿不完,况且她并不是那种特别在意衣衫的人,可郑璟却很高兴。   盈娘悄悄观察,发现他很爱一些鲜亮之物,觉得好玩。   她爹当然也是忙的不可开交,现下还要主持文庙祭祀,管理州学生员,举荐优秀的童生,还要旌表孝悌、节烈之人,尤其是宜兴这里的紫砂是一桩大事,他还得管,再有茶税,粮船河湖治安。   郑璟一般在冯鲤忙的时候,也跟着去帮忙,这宜兴自从冯鲤来了之后,专门招募勇武乡民把河湖的水匪恶霸一网打尽,如今不少人都愿意在宜兴停靠,他又用上书朝廷沿河增设塌房,正好今年允许了。   这事儿郑璟帮忙督建,他想原来不必贪墨其实也可以做成自己的政绩的,像他岳父虽然没有大刀阔斧,但是塌房这里就能增加多一笔税收交给朝廷,宜兴州府也能够得一部分做衙门公用,另外还能增加那些看守人、杂役、巡捕司的收入。   冯鲤便跟他:“姑爷,我不是那等大刀阔斧的官员,但力所能及吧,让上头高兴,底下人也高兴,便是我自己也有了政绩,如此都好。”   “您的意思我明白,就是说举凡做一件事情,大多数人赞同的去做,阻力小。”郑璟总结。   冯鲤颔首。   郑璟白日会在外忙,晚上回来读书,现下多半在房里点灯读书,他今日作了一篇文章后,见盈娘正拿着书靠在榻上看,突然问一个问题:“盈娘,你们家怎么仿佛很少和定国公府来往的?”   “我们家虽然和定国公府联上宗谱,可我爹总说能靠自己的时候,何必去求人?更何况宦海沉浮,现下权势滔天,将来指不定成为阶下囚,我爹本来任外官,也不求做大官,他常常说他举人出身,能够做到知府,已然是到了顶了,那还求人做什么?”盈娘笑道。   见郑璟这般,盈娘又道:“参天大树我自为之,别说是我爹,就是我也想着咱们自己能立得起来更好。”   自己立不起来,就是皇帝的儿子又如何?   郑璟想这和自己家完全不同,郑家重姻亲门生,都是关系中套着关系,大家互相借重,所以彼此都很客气。   说起姻亲来,楚哥儿也是十几岁的人,竟然有人上门想做亲,冯鲤就不大同意:“男子与女子不同,女子没办法,只能通过嫁人选择自己的后半生,但男子先立业后成家才好。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日后如何立世?”   他不同意,江氏当然也就婉拒了。   过了十月十五,儿子璧哥儿的生辰过了,楚哥儿和冯老爹打算启程,方虎正准备船只,然而素来身体很好的冯老爹却有些腹泻,这也是他的老毛病了。   除此之外,冯老爹牙齿常常塞,一点儿鸡肉牛肉都塞牙。   郑璟亲自带大夫专门给冯老爹看病,期间发现冯老爹不擅长应对,那么小舅子此番回去还要找人作保还能考,年纪又小,完全没人提点,他实在是担心,遂主动请缨。   冯鲤还是不许:“女婿你也要读书啊?”   “小婿在哪里读不是读?您就别见外了。”郑璟决定了。   见郑璟坚持,冯鲤很欣慰,还跟江氏道:“郑姑爷真的是热心肠,平日帮了我许多房,塌房那边很繁琐,那些工匠、小吏哪个不刁钻,他都好言好语,为人刚柔并济,让人服服帖帖的,我自认我自己都做不到那般。”   江氏道:“难怪盈娘每回都说姑爷人好。”   盈娘这边遂帮他打点行李,冬日的衣裳、春日的衣裳各自一个箱子,还有鞋子配饰都是搭配好用包袱包好,写了签子。   “你看,你想穿拿一套,直接就拿哪个包袱就是。”盈娘指给他看。   郑璟指了指盈娘:“全部是些懒人的法子。”   “那又怎么样,总比成日翻找的好,对了,我还把我的熨斗给你带走。”盈娘赶忙又去找。   衣裳准备好了,还有吃食,盈娘知晓他平日爱吃哪几样点心,特地让来兴出去买了来。自然他们是雇船去的,船上会带自家厨子上去,是以盈娘就不必太担心了。   郑璟这里处理好了,盈娘又和江氏还有冯鲤商量:“他们回去肯定也要见乡梓,少不得要备些礼物过去,若不然大过年的也不好开口。”   江氏一拍脑袋:“这事儿我还真的忘记了。”   主要是楚哥儿很小就离开家乡,并不认得谁,礼数上就要周到些。   冯鲤叹道:“你祖父也并不知道许多礼数,你们不知晓吧,以前家里的关系都是我在走动。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盈娘在郑璟离开之前,把他们一家三口画了一幅画,还道:“想我们的时候就打开看看。”   “好。”郑璟把卷轴放好,又回头搂着盈娘,有些不舍道:“怎么办?还未走,就后悔了。”   盈娘笑着回抱过去:“那怎么办呢?别去了。”   郑璟当然不能够不去了,盈娘就道:“你就当去我们湖广游历一番,对了,回家就住到后面的楼上,那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   如此一说,郑璟反而很期待了,他迫切希望了解盈娘。   准备了一些日子,郎舅二人便在十一月初出发了,盈娘等他离开了,还很不习惯,他们夫妻自从成婚,都是一直在一起的,现下他一走,自己总是有些形单影只的。还好在娘家,有她娘和祖母陪着,盈娘才好了许多。   白日,盈娘带着儿子同她们说话打理家务,晚上就在房里看书。   冬日墨会凝固,盈娘也就顺势进入猫冬状态,不画画也不做女红,成日吃喝玩乐。冯鲤出去外面公干回来,还会给江氏带糖炒栗子,给盈娘带松子糕、芝麻糕,冯老娘则带炒花生炒瓜子儿。   女人们就坐在桌上吃着零嘴,喝着茶,说闲话。   冯老娘道:“有孙女婿跟着,我放心多了。”   “祖母,你老人家对璟郎这么看好啊?”盈娘笑道。   冯老娘笑道:“你祖父那个牙齿早就有问题,我跟他说几句话都捂嘴,嫌有气味。女婿那样神仙般的人物,却带他去看牙,你说好不好?你爹和你小叔都没这么好。”   “您这是把他夸到天上去了,但他人是真的很好,不是那种夸夸其谈,好的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盈娘自己都很诧异。   因为她对公婆,都不会这般关爱。   冯老娘却道:“孙女婿这一回去,你小叔他们也能见见,这样是好事。”   郑璟和玄楚两人一路上是靠岸就下去打牙祭,郎舅二人感情变得跟兄弟似的,郑璟披了一件狐裘,看着沿途的风景。南方的冬日很少银装素裹的,沿途多枯枝败叶,但是到了江汉平原,却是一片绿色,太过平整不过了。   这个时候郑璟很想念盈娘,想念她在他心情郁闷的时候会弹琴安抚他,或者去书房陪着他,无微不至的对他那么好。   夫妻二人既像夫妻,又像朋友,她永远见识和别人不同,总是鼓励他。   玄楚还是小时候回去过,现下连自家怎么走都不知道,方虎是常回来的,还帮着打理家业,自然是先带他们回家。   冯家早已洒扫干净,郑璟看着冯家倒也不算小,他是进来就奔到后面的楼里,这里因为久无人住,里面一股霉味。   底下有书架,他翻了翻书架上的书,都是一些描红的本子,还有写的手扎,郑璟饶有兴致的翻看一页,上面写着,【今日天气打霜,吾看回回图太入迷,结果在草丛里摔了个屁股墩,还好没人发现,我就赶紧跑了。】   看到这里郑璟笑的不行,又翻到下一页,那上面写着,【吾今日十岁了,带人去书肆买书,那书铺老板看到另一位生的有些胖的姑娘家在挑书,说人家衣裳上落了灰,故意借着拍灰占人家便宜,我上前解救了她,我们俩在外面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姑娘家真的不容易。】   看到这里郑璟又不开心了,这些手札还记录了她读书时担心考试,以及还有一些特殊的心情,后面就没了。   难怪盈娘被人尾随时,非常警觉,现下他恍然,似盈娘这般的美女,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只要被人看到,恐怕就有无限的麻烦。莫说是女人了,就是生的好些的男子也有危险,就连郑璟本人都有类似经验。   上面的屋子敞开了一会儿,他让人把衣裳放进去了,晚上囫囵睡了一觉。次日,冯老爹想把冯鹤还有冯家族亲请过来,还有附近的街坊都请过来。   大家当然都愿意来,冯鲤现在当的官不小,甚至汉阳县的县太爷也派人过来。   常香兰以及常家才头一次见到郑璟,郑璟今日着宝蓝贴里银红褡护,外面披着湖蓝亮缎绣仙鹤纹的皮毛大氅,头戴紫金冠,完全是官家衙内,她腿一软,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郑璟倒是觉得寻常,他平日还觉得盈娘打扮的很朴素,他见客自然是要穿的更好些的。他是晚辈,见到长辈都是非常谦恭的。   常遂夫妻也过来了,常遂看到郑璟才释然,无论如何,盈娘是嫁的很好的。   “郑姑爷怎么也跟着回来了?”冯沧道。   郑璟不欲说郑家的事情,只是笑道:“我原本是不打算回来的,但是想着楚哥儿年纪小,岳丈和盈娘都不放心,我就陪着一处回来了。”   他的态度对冯鹤稍微亲近点,到底冯鹤是冯鲤的亲兄弟,不过冯鹤可不太像自己岳丈的亲兄弟,太过书生气,一看就是那等不通世情的,人情不练达的书呆子。   再看那冯沧,说话全部是假大空。   这个家真正的人中龙凤是他岳父冯鲤,盈娘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集钟灵毓秀于一身。   酒过三巡,大家喝高了,郑璟听到一位侯表叔道:“看着冯家这些少年,真是好啊,当年冯家可是流民啊,真不容易。”   冯沧也和冯老爹道:“是啊,我们小时候那都是过的什么穷日子啊,饿极了。更别提大郎哥了,那时候地方不够住,把门板拆下来放地上住。”   冯老爹尴尬笑了一下,他在宜兴被冯鲤千叮万嘱,让他和冯老娘别讲以前的事情,他也不知道怎么都说起以往当流民那些事儿了,就道:“也没那么苦,后来就好了。”   侯兴却打脸冯老爹:“哪里不苦了,就十几年前,你两个老人家还得一锅锅菜炒出来,养活鹤表弟呢。”   冯老爹是又尴尬又羞窘,怎么都来揭老底了?还是在他孙女婿面前。 [69]第 69 章:双章合一   郑璟不知怎么,也是无端一股烦躁,他在冯家的时候,完全没有过这种情绪。冯鲤公私分明,且不爱听人抱怨,他在家里和他们都是说一些旅行见闻,风土人情,美食这些,岳母江氏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很会照顾人。   盈娘就更不必说了,她每日事情多的忙不完,闲下来了,总是和他很平和的说着对未来的畅想,即便说事,也是说一些她画画的心得。   但是冯家这群亲戚说的话,看起忆苦思甜,好像在夸他岳家,可又好像在揭老底。   这就让郑璟很震惊了,他以前的确以为冯家是定国公旁支,虽不是累世官宦人家,但也是读书人家,家境殷实。   可没想到冯家祖上是流民出身,甚至几代日子都过的贫困,是冯鲤一个人置办田地,考上举人,日子才好过起来。   难怪上回听冯老娘说她开店炒菜,只是后来人家不说了,他也不问。   大抵冯鲤在他这个女婿面前,也不愿意提起这些,觉得这是需要遮掩的过往,让他知晓了瞧不起人。   殊不知郑家现在落难,亏得岳丈一力庇护不说,光是冯鲤这般走来,比多少官宦子弟还强,就更值得他佩服了。   酒桌上冯曲水打起了圆场:“都过去的事情了,还说这么些做什么。”   这冯曲水做过数年小吏,算是和冯鲤关系还可以,虽然之前听冯沧几个说起冯鲤在外做官数年,也不把爹娘接过去,他也说过几句,但现在人家新女婿上门提这个也不好。   侯兴、冯沧也怕被抓典型,不敢说什么,毕竟他们俩也不敢真的得罪冯鲤。   倒是赖氏就道:“话也不是这么说,这不更说明咱们冯家混的好吗?大郎以前为了买田,可是借了印子钱,帮人扛包什么没做过,现下做大官了,也不能忘本啊。”   冯沧见他娘倒三不着两,连忙上前圆话,还对郑璟道:“哪里是忘本?是说我大郎哥厉害呢,要不然现下怎么做知州了。”   郑璟到了现在,哪里还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他拢了拢身上的鹤氅,笑道:“岳丈为人令我十分佩服,莫说是晚辈了,就是家父家母,乃至沐王爷沐王世子,都是如此。若非他老人家才干好,也不会受人赏识,这么说来冯家和定国公府能够联宗,也是因我岳丈了?”   常香兰也没想到冯家竟然祖上是流民出身,她知晓冯家的时候,冯家一家就出了三名秀才,在镇上住着大宅子,家里过的十分殷实,方才她已然觉得不妥,只是男人们说话,没有她插嘴的份。   又思忖着若郑璟知晓冯家并不如表面风光,是否日后会对盈娘不好呢?   因此常香兰抱持着一种见不得人好的心态,也是静观其变,简氏也是如此,没想到郑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冯老爹心底也很后悔,但当宴席散了,郑璟问他:“祖父,你老人家有没有觉得他们今日话语有些刺耳?”   “是吗?好像没听出什么来。”冯老爹佯装无事,他不爱提特别尖锐的话题。   郑璟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想起司马光曾经一句评价“闽人狡险,楚人轻易”,虽然当年只是为了打倒政敌,司马光说的并不公允,但是想起今日他的遭遇。   突然间,他还是想回到宜兴了。   至少盈娘是侠女心性,但为人做事不会因为嫉妒别人非常大的恶意,当年金月瑶嫁进来,那嫁妆多的很,盈娘对她从来没有用商户女或者歧视性的语言说过,甚至去金家被人不小心泼了水,都遮掩得当。   更别提他大嫂王玉茹的丫头差点跳水自缢,也是盈娘救下,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冯鲤更别提了,他们郑家落难,他对他比自己儿子还尽心,让他跟随大儒读书,从来都不居功,有要教自己的,就让他过去,手把手的教他。   怎么冯家其他的人这般……   常遂回家后,正和祖母说起:“你们冯家人也太过分了一些,明知道人家新女婿头一次见,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常老夫人前些时候奄奄一息,但被常遂救回来之后,身体反而愈发硬朗,听常遂这般,只撇嘴:“他们也没说错,就是冯鲤那小儿要面子,估计什么都没说,遮掩的好好地,没想到露馅了。”   见祖母这般幸灾乐祸,常遂知晓是为何,祖母还是觉得冯家瞧不上他,找的女婿又比他好,所以巴不得盈娘在婆家过不好。   这些无端的恶意,平日都在那些慈爱的脸庞看不到。   索性郑璟并不放在心上,他先帮玄楚把亲供单写了,再和冯鹤一起找了四名考生互保,再找廪生认保,这些忙冯鹤也跟着跑上跑下。   但郑璟发现冯鹤人还是不错的,就是不大操心,说是帮自己说了一声,但后续也不知道怎么样?还好郑璟直接出了岳父的帖子,找到汉阳县的县令,很快把事情办妥了。   且说郑璟在忙,盈娘她们也在置办年货,冯鲤小年夜在家中,正跟盈娘说起:“咱们家以前的事情,没和姑爷说吧?”   “我和他说这些做什么。”盈娘道。   冯鲤感叹:“其实事无不可对人言,可惜曾经我也不妨,就把家里的事情对关系好的同窗说了,从此大家都孤立我了。虽说,大家都说什么,君子坦荡荡,但偏偏无事生非,莫名奇妙有恶意的人太多了。太穷了,也被人看不起,太丑了也要被骂,太漂亮了遭人嫉妒,太富贵的被人算计,所以我就不愿意说这些。”   冯老娘很懂:“其实我是不说的,你爹却是个关不住话的。”再看看天,“现下他们应该也是到了,就是不知道他们几个年怎么过?”   盈娘笑道:“等会儿我还要去洪安人家,她也算是我的画画的先生。”   “是该去一趟,但是打发个人去就是了,何必亲自过去?”冯鲤道。   盈娘想了想,还是过去了,洪安人家里也有几位族里的人在此处说话,此时洪家人看到她都簇拥而上,毕竟现下冯鲤任宜兴知州,统管宜兴的一切事务。   洪安人正对盈娘道:“你来了就好,我正好有东西给你。”   她给的是自己的两本画册,全部是她这些年的花草虫鱼,非常生动,谁都知道画画除了天赋出众,就得不停的练习,盈娘心想自己原本只是想出来走走,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她连忙谢过。   洪安人抚了抚孙女的头,对盈娘道:“只盼着冯知州在此地能多做几年,我们的日子才好过。”   “既然案子已经判了,日后即便要翻供,都是很难的,您就放心吧。”盈娘安慰。   回去之后,本来封笔一段时候的盈娘,又开始每日一幅在练,还买了不少教导书画的书籍。一直有人喜欢说画不好怎么办?盈娘的感觉就是硬画,只有硬画才能找到手感。   江氏还熬了甜汤来送给女儿喝,又道:“你看你现下和没出嫁的时候差不多了。”   “女儿想也是。”盈娘笑道。   旋即,盈娘想也不知道郑家怎么样了?到底有没有事情?   金月瑶也在想这个问题,过小年后,她的日子难过了起来,她亲娘六月间过世,她爹很快续弦了,继母虽然看起来不是那等咄咄逼人的人,但是却客气生疏。   有了后娘,当然就有后爹,自然金二老爷也不会苛待女儿,但是到底不一样了。   虽然金月瑶照旧跟着吃吃喝喝,但总归还要看人眼色了,更别提郑瑰了,现下和她们家伙计差不多,只是顶了个姑爷的名头。   郑瑰年纪又轻,偶尔和金家兄弟们出去,彼此找些乐子,互相都不往家里说。   金月瑶固然不能以嫉妒为名说,只时常以郑瑰吃住自家说话,把钱缩紧。   过年的时候,金月瑶还道:“郑家那边你也不去打听一下?”她现下还巴不得回到婆家去,至少郑家还是有规矩的人家。   郑瑰却道:“现下案子还在审,若是我去打听,被人家抓到了,该如何是好?”   “那就等着吧。”金月瑶埋怨丈夫胆子太小,但转念等丈夫离开后,她的陪房送了二百两进来,她又欢喜不过了。   船股的事情虽然让她吃了大亏,但是金二太太临终前,分了私房给几个儿女,金月瑶分了一万两,她拿了一部分出去放印子。   这些银钱她密密的收好,也松了一口气。   “三奶奶,您说大奶奶和二奶奶怎么样了呢?”   金月瑶听她的丫头这般问,只是摇头:“大伯子是个死要面子的,怕是很难拉下脸来,只是王家总归还是大户人家,规矩是有的。大嫂这个人,是个见好就收,图安逸的人,就很难闹出什么。二哥和二嫂就难说了,我听说冯家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钱在的时候还好,若没钱了,怕是人家也不待见她们。”   她想跟两个妯娌相比,自己家还是好上许多的。   王玉茹却是很辛苦,她有了身孕之后,就一直在呕吐之中,说来也怪,她这次有了身孕之后,郑理对她再不似以往那般,也体贴了许多。   “这个官司也不知道何时结束?一日不审出来,我们也不能回去。”郑理担心。   王玉茹道:“我看这前后也快一年了,应该是快了的,我爹不是说这事儿好几家都在审。”   郑理暗自点头,出门去又见外面正热闹着,他想起去年过年还在家中,如今支离破碎,又在异乡,不免感怀。   盈娘这边却是很好,她除夕夜是和家人一起守岁的,她反倒担心:“今年和爹娘还有祖父母一起太好了,就怕明年又要回家了。”   “姑爷不是对你很好吗?”江氏笑道。   盈娘摇头:“再好,哪里能有家里好啊,女儿在家里多自在啊。”   冯鲤在旁听着,也是对盈娘道:“你在家再自在,到时候该回去,总是要回去的。姑爷还有一二年是肯定要参加乡试,他读书算是非常用功,天赋又高,若是中举,日后再中进士,不管你公婆如何,你总是要帮忙打点的。”   “等中了再说,现下说这些,为时尚早。”盈娘觉得自己已经很勤奋,也有些天赋,可是她看了那些文集都头痛,更何况是南直隶的乡试啊,那可不简单。   冯鲤笑道:“说的也是。”   盈娘则对他们说起兰家的事情,“这桩事儿我希望能够快些解决,但若是兰家解决的,到时候你女儿我的处境怕就难了。兰大人,现下听说已经入阁了。”   江氏听到女儿因为兰家要忍气吞声,忍不住抹眼泪,要知道她那时也有女人上门威胁,但不过一日就被赶出去了,且她的条件比那个女人好许多,女儿却是不同。   “这可怎么办啊?”江氏道。   盈娘笑道:“女儿就这么一说,实际上也没什么,莫说这一二年兰小姐可能成婚了,就是没成婚,使君有妇,我也不可能让渡。况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要抱持着这种心理,他们也不敢如何。”   人最怕豁得出去的人,尤其是鱼死网破的人,她前世就是鱼死网破,反而逃出生天。   冯鲤听了暗自点头:“的确如此,莫说你们都成婚几年,儿子都有了,哪里有逼迫人家休妻另娶的?这么多年我就听说过唐朝状元郑灏迎亲途中被逼迫娶皇帝的女儿,那还是白敏中从中作梗,旁人没那么大的胆子。好歹,你爹我也是个官儿吧。”   “爹爹,您说错了,您说的郑灏和卢家小姐是未婚夫妻,但武则天杀攸暨之妻以配太平公主才符合的。可兰大人刚入阁,还未权势滔天,就要行此事,怕是御史和清议都不支持。”盈娘笑道。   本朝这些所谓的内阁六部到头来还是要听皇帝的,没那么大的权力。   “难道郑璟姓郑,就和郑驸马一样吗?”   冯鲤听了也是莞尔,“也是,姑爷挺出乎我意料的,这个年纪的人多半要不就是没什么主见,要不就是胆子过分的大,姑爷很懂为我们分忧,读书也读的很好。”   江氏道:“就是他太好了,所以都要抢啊。真是的,怎么能够这般呢?早知如此,还不如找个老实本分些的,还没人抢呢。”   “这也就是我的猜测罢了,也未必成真。”盈娘含笑。   冯鲤在旁道:“你这话说的,有好的为何不去争取呢?我看我女儿能够应付得来,况且郑家如今遭难,咱们家不是也能帮上忙吗?有什么好说的。兰家真想从源头解决,这事儿都不可能发生,等到人家落难了,再做救世主,挟恩以报?如果真是这种人品,那怎么做到那个位置的?你们也别杞人忧天了。”   在一旁的冯老娘听了心里很担忧,趁着冯鲤带着玄扬出去,她问起盈娘道:“这可怎么办呢?”   盈娘又安慰了冯老娘几句。   除夕过完,盈娘就不想这事儿,她还是先把手里的作品画完,一直到正月十五,盈娘带着儿子跟着她娘和祖母出去看花灯,热闹的紧。   旁的花灯倒也罢了,那走马灯竹骨绢面,上面绘着花鸟,盈娘买了一盏,正好一钱银子,她买完,又给儿子买了两盏十文的小走马灯。   回到家里的时候,大家吃了黑芝麻馅儿的汤圆,扬哥儿牵着外甥的手一起在门外提着花灯玩儿,盈娘则去沐浴梳洗,结果洗的久了,喉咙发干,似乎是风寒的前兆。   得了风寒可不是小事,盈娘让麦冬熬了热饮子喝了睡了。   另外一边,郑璟却在云水待的有些无趣了,就先到汉阳府府城把客栈定下,汉阳府还是十分热闹的,他还去汉口游玩了一番,心情才好一些。   自然,也督促玄楚临时看看书,帮他捋一捋。   玄楚笑道:“我听说在南直隶读过书的,在湖广反而更简单呢。”   “哪里有这个说法,都是一样的,得好好考才是。”郑璟哭笑不得。   二月初,郑璟送玄楚进去考,玄楚五岁开蒙,一路勤奋读书,颇有天资,县试顺利过了,正好四月府试,郑璟只能多留些日子了,他便也在盈娘的房里读书。   只有府试过了才是童生,将来等大宗师提调,方才算是秀才。   怎么着也得让玄楚府试通过再说。   玄楚虽然和冯鹤等人有血缘,但是心目中还是和姐夫更亲近,他看着郑璟道:“姐夫,我考试前一日根本就没睡着,特别紧张,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呢?”   “不会啊,我很早就睡了。”郑璟是真的睡的很早。   玄楚忍不住赞叹:“姐夫,你可真厉害。”   郑璟虽然也会紧张很多事情,但是不会焦虑,反正发生了的事情,焦虑也是没用的。所以他是完全能够吃好睡好的,只不过时常会想起妻儿。   再说盈娘年过完之后,已经到了春日,她还是去洪安人那里学画,洪安人见她临摹自己的画册,虽然还是稍显匠气,但是已然很用功,遂教了她不少技巧。   当然,只有技巧是不够的,所以她也和娘还有祖母一起出门去踏青写生,就跟当年在常州似的。   初学的时候,都觉得上手不难,甚至还觉得自己画的不错,但真正深入精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学的太浅,甚至画画很凭惯性,觉得很难了。   甚至画到现在,她都觉得自己不太会画了。   还好,她现在大把功夫出外写生,观察植物和画册人的下笔,没骨为主白描为辅,她现下要画月季、翠鸟莲蓬、螃蟹、兔子。   写生至少要去洪安人那里二十次,她干脆每日都过去,正好画一上午,或者画一下午,还有半天休息带孩子。   璧哥儿每日至少有半个时辰,专门学数数,学会自己穿袜子,还会倒水,甚至盈娘画的画每日拿回来专门教他认,他现下连筷子也会拿了,吃面条都能自己吃。   “我家宝宝可是太厉害了。”盈娘竖起大拇指夸奖。   璧哥儿跟他娘说话就很乖巧,“是娘亲厉害。”   这没骨画本来就有点小写意,所以各种笔法一定要熟烂于心,她这一个月几乎都是钻到房里画的,到了四月份,才开始白描没骨一起来,也就是最后阶段了。   这种大幅的,以她现下的水平也至少要十天才可以。   假山、动物、花朵,这样的结合盈娘还去人家园林观察过了,头一幅在洪安人那边被骂,第二幅太湖石上的姜花就非常受好评了,盈娘突然就似乎体悟到了,就跟读书似的,有时候突然触类旁通,一通百通。   就在盈娘埋头作画时,郑家的案子结案了,锦衣卫拷问后,大理寺、刑部官员各自过了一遍,最后则是查到郑四爷的头上,郑四爷当年听郑三爷的,早就烧了,所以什么都没查出来。兰次辅则出来帮忙说了一句话,遂顺水推舟的把人都放了。   郑三爷赶忙随众人一起回了南京,邱氏则先派人传消息给几个儿子,住在南京的郑瑰夫妻回来的最快,邱氏见到金月瑶都觉得亲近了几分。   金月瑶则听闻是兰家帮忙的,不免道:“唉,我曾经听说兰小姐和二哥乃青梅竹马,若两家结为姻亲,这事儿兰家说一声就成了,何必如此?”   邱氏看向她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儿媳没有别的意思,就想着我们大家这样东奔西走,日夜提心吊胆,可真是遭罪了。”金月瑶道。   邱氏没好话说,在她看来分明是盈娘提醒把那幅画处理了,然而现下兰家势大,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兰家没有帮忙。   只不过去信到宜兴,宜兴那边说郑璟因为陪着冯家大公子回去考试,可能再过几日才回来,邱氏就有些不喜了,觉得冯家是不是把自己儿子当管家看待?毕竟她对盈娘和冯家都是以礼相待。   又说盈娘那边听说了郑家的消息,也很是欢喜,只不过郑璟还没这么快回来,她只能先斟酌回信了。   结果回信之后的几日,郑璟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玄楚府试过了,如今就等着院试,他已然帮他在附近找了一间最好的书院在读,料理妥当后,他方才回来。   盈娘说了郑家的事情:“你父亲和你伯父叔父们都回来了,正要咱们回去呢,说事情已了。”   郑璟听了当然欢喜,但又想着岳父这里的事情,他也想留下来,盈娘看出他的不舍,也很难受,因为她也不想离开自己家。   冯鲤这个时候却很洒脱:“姑爷,你明年可就要参加乡试,那些庶务,等你做官了,难道还做不了么?还是先回家吧。亲家老爷和太太恐怕也很想你。”   因为都是喜事,冯鲤遂让厨上做了好些菜来,盈娘跟着他们入席,但想起信上说有兰家说情,心想这还真被自己料到了,但是一码归一码,谁想和她抢人,或者助纣为虐,她可是不会放过的?   上一个想对她斩草除根的那对夫妻,可都被她灭了。 [70]第 70 章:双章合一   趁着收拾行李的工夫,盈娘跟洪安人去道别,洪安人眼圈泛红:“没想到这么快就要道别了,这可怎么是好?我还有一册没教完呢。”   “要不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呢,我想留点遗憾也很好,您给我的那些画,就够我琢磨去了。”自己花一年的工夫,就成为了没骨画大师,那才叫不正常呢。   临走时,洪安人干脆送了一本册子给她,盈娘旋即跪下来磕头,方才离开。   她回到家时,郑璟还未回来,毕竟冯鲤给他找的老师还在山上,盈娘就跟冯鲤还有江氏把昨儿晚上郑璟告诉她的一些老家的事儿说了。   “这群人也太无耻了,当着郑璟的面就说什么我们家时流民,爹爹曾经把门当床板睡,幸而他并不在意,真不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盈娘觉得她们完全是不怀好意。   冯鲤听了也是气到无语:“你看打自己人最狠的永远是自己人,你祖父也是,以前在荆王府当兵的时候,那时候哪个亲戚没帮过?后来落难了,别人又是怎么对咱们的?”   盈娘道:“可说呢,所以爹日后有好处,要不就你和娘二人独自享受了,要不就给两位弟弟,别热心助人呢,这些人您就是把心肝挖出来,人家还嫌弃有腥味儿。”   然而冯鲤现在也不是那个小秀才了,他道:“你二叔仗着女儿做小老婆,一下抖起来了不说,侯兴一个吃软饭的,也敢胡咧咧,要是我现在在湖广,早打上门去了,一群不要脸的东西……”   连着骂了一盏茶的工夫,冯老娘过来知道了又继续骂,江氏本来想骂几句的,结果发现词儿都被人说完了,就发起呆来。   盈娘看他们群情激奋,心想自己离开之后,也不愁他们没话题了。   等她回房的时候,看到箱笼都收拾的差不多了,签子也贴好了,又喊了素馨过来,让她和来兴置办一份土产:“也不要名贵的,时兴的就好。”   素馨忙去准备,买了宜兴白果、百合、毛笋、乌米,再有太湖三白,银鱼干、白虾干、蟹干,还买了青梅酒,惠山竹炉,满满买了两车,在后门遇到素桃了。   素馨只好先让人把东西送进去,才领着素桃进来说话。   她们下人都是住在后罩房,后罩房后边也是开了一扇角门,方便出入。素桃见素馨夫妻也住着两间屋子,门口有个老妈子在替他们洗衣裳,里面还有个小丫头照看素馨的孩子。她再看素馨,里面着白色立领中衣,罩着银红比甲,比甲上绣着盘银绣的桃子,头上插着一根赤金的簪子。   这番打扮,在外边说是哪位奶奶也不为过。   素桃很羡慕,可是见地上半开的箱子,不免道:“你们这是……”   “我们马上就要回南京了,郑家没事儿了。”素馨笑道。   素桃却伤心难过的很,嘴张的大大的:“要是我迟些出嫁就好了,这样就能跟着姑娘她们去南京了。”   南京的条件肯定是比宜兴这个小地方要好的。她现下有了身孕,才能多吃两块肉,宜兴鱼贱,但是肉不便宜,每一顿吃肉有几片都是有数的。   素馨听了也替她不值得,因为在冯家或者郑家,下人的伙食虽然算不上很好,但是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主子人又好,常常都分给她们吃。要知道素桃还挑剔呢,嫌弃鱼太腥,肉太浊,闹着要吃青菜呢。   可素桃现下是平民了,好处也是多不完啊。   所以,她也安慰道:“平民人家不都是这般过日子的,你嫁妆给的不少了,日后你自己当家就好了。况且,等你这一胎生下来,日后让他读书也是好的。”   “好什么呀,寻常人读书如果天赋不出众,也不过是做些小买卖。”素桃很后悔,甚至非常后悔,还想通过素馨求着见盈娘一面。   盈娘则道:“若是咱们总搭理她,她倒是有指望了,就让她好生过自己的日子。”   素馨素来对盈娘的话很听从,当然就没有引荐。   至于船只,郑璟去跟他先生道别后,就顺便定了两艘大船,盈娘和他一起跟冯鲤夫妻还有冯老娘道别。   冯鲤倒是没什么话说,只道:“日后也是一样,只要我还在,你们有什么事情,就过来。别想东想西,我这里假使你们都不来,去别的地方就更不好了。”   江氏则抱着璧哥儿舍不得撒手,“璧哥儿,回去了,好好听你娘的话。”   璧哥儿搂着江氏不放:“我不要回去,就要跟着外公外婆。”   这话连冯鲤听了都动容,虽说外孙子是个小孩子,但是知道好歹,众人洒了一番泪,还是上了船。   到了船上,盈娘又和郑璟道:“咱们出来的时候,家里说提前分了一千两,如今家里无事,这些钱,咱们要不要拿回去呢?”   盈娘年底又有佃租,这又是一笔收入。她去年过来就给了江氏一百两,平日俩口子花销并不是很大,那一千两银子还剩八百五十两。   “到时候我跟娘提一提此事,若是要上交,得她老人家说个数目才行。”郑璟道。   盈娘含笑点头。   郑璟想盈娘的品质真的非常好,完全金子般的人,不贪图钱财,可是家务又打点的很好。不是穷清高的人,他实在是太喜欢了,越了解就越喜欢。   盈娘又把家里的事情说了:“我爹把我二叔和表叔都骂了,说他们一个靠着女儿做小妾发达,一个则做了赘婿,有什么资格忆苦思甜,把两人骂翻了都。”   “好骂。”郑璟听了也过瘾。   盈娘笑道:“他们就是这样的,我记得小时候什么事儿都找我家,从城里回来要米要腊肉,我老姑太太躺在家里,他们不管想要我家管。可我爹给他们全部打回去了,他老人家从来不爱做冤大头,尤其是把别人当傻子的人。”   “可是没占到便宜的人,他们不会怪自己提无理要求,只会觉得你有钱有势就该帮人才对。”   郑璟身在大家族,平日都是被教导同气连枝,如今见冯鲤这样的痛快行事,虽然面上不好赞扬,心里也觉得很痛快。   盈娘又把她让素馨她们买的土产拿过来,“你看这个惠山竹炉,我看着挺好,自家也买了两个。”   “烹茶的确可以。”郑璟也喜欢这些。   说笑之间,不过几日,就到了南京。再说邱氏那边,听说郑璟夫妻回来,也是很激动,尤其是盈娘让璧哥儿喊祖母,还亲了亲邱氏,邱氏对冯家半点芥蒂都没有了。   又听郑璟道:“儿子刚去冯家,老泰山就为儿子请了名儒秋山先生教导,州衙并不是很大,专门帮儿子辟了书房,买了各种书房用具。”   “是啊。”盈娘假意嗔怪道:“我爹怕我心疼相公每日爬山读书,让我每日准备茶饭。”   “儿子原本也没有要去湖广,只是玄楚年纪太小,冯家祖父年迈,儿子想女婿半子,就要求去了,不曾想回来的迟了,是我们的不是了。”郑璟听说盈娘准备茶饭,肚子都笑疼了,但他肯定是想说冯家好话的。   邱氏忙道:“很是应该,你两位舅子年纪太小了。”听说玄楚府试过了,只准备院试,又高兴极了。   在看到盈娘特地给她带的银杏、竹炉,还有她曾经在福源寺买的刻有《心经》的紫纱杯,更是让邱氏爱不释手。   她们这一回来,金月瑶之前的那些挑拨离间完全没有用了。   要知道郑瑰以前和金月瑶感情不错,但是在金家他过的不是很好,和邱氏狠狠吐槽过,如今邱氏对比,冯家对女婿如亲儿子一般。   回到熟悉的明月居,盈娘见这里已然洒扫干净,就让人用艾在屋子里薰了一下,再梳洗一番到床上睡觉。   盈娘还好,下午睡了就起来了,郑璟却是连轴转,从湖广回来后,又继续坐船,累的根本醒不来。   晚饭小檀和玲珑捧饭来,小檀还好,她在郑家伺候过几年,玲珑却是从未来过,她也没想到自家奶奶夫家竟然如此显赫,这宅邸都非常不一般。   到了次日,郑璟才醒来,又重新梳洗一遍,才真正出去和族内兄弟们相聚,郑瑰和郑璟兄弟二人昨日没说上话,今日一见,分外亲热。   “老大在山东,还没有这么快回来,倒是二哥你,日子过的如何?”郑瑰问。   郑璟笑道:“我自然是过的很好,一去岳父就给我请了名儒,你二嫂你也是知晓的,我在那花园里读书,有蚊虫叮咬,她让人给我做了个桌帐,我还想着你也住园子里,到时候你也做一个。”   说罢,郑璟又问郑瑰:“这一年不见,你学的怎么样了?”   “哪里还有学的工夫,金家成日宴饮,家里还有一班小戏,我跟管家似的。二哥,冯亲家有没有要你帮忙?”   “哦,我岳丈怕郑家真不成了,到时候我又考不上,所以只在重大事情发生的时候带着我,事无巨细的教我,说我若是读书不成,好歹成个幕僚也成。平日就让我读书就好,唯一帮他家的,就是送我那小舅子去湖广。”郑璟想起过去一年的日子,还觉得身在梦中似的。   郑瑰恨声道:“他家把我当伙计似的。”   这样的话郑璟就不好多嘴了,能够在郑家出事还能收留你,也算是不错了,有那怕沾上的,可是不会管你。   郑璟便岔开话题:“我听说大嫂又给咱们添了个小侄儿,真是好事。”   郑瑰对这个话题不是很感兴趣,郑璟想起自己还有事情对邱氏说,就先去邱氏那里,把剩下来的银钱的事情说了:“到时候是让我们一起交上来,还是如何?”   “你们又能剩下多少,罢了,那些你们自拿着用吧。”邱氏问过郑瑰,郑瑰说拿了六百两给金亲家打点,另外几百两他们夫妻还不够用。   她想去人家家里,相当于买命钱,也便罢了。   盈娘这里平白就多了八百多两,她自己也是没想到,故而在相熟的卖花婆子那里花一两银子买了一支镶珠的荷花样式的绒花步摇,又花了二钱买了鬓边牡丹花蕊嵌米珠的一对绒花。   她的金银首饰嫁妆里就不少,平日也是多戴这些绢花或者绒花,又轻巧又好看。   玲珑帮她梳了个桃心髻,中间插着翠梅花钿儿,又把新买的绒花步摇插上。   金月瑶一下就看到了,嘴上夸道:“二嫂买了新样式了?”   “还不是昨日柳婆子拿过来的,我就顺手挑了一枝。”盈娘笑道。   邱氏也看了一眼,就道:“你们年轻人也是该打扮一下,如今我们全家都出孝了,也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是啊,现下连长辈们都出孝了,大家也算是自由了。   回到郑家之后,金月瑶夫妻是最不适应的,她们在金家已然纸醉金迷的过习惯了,郑家却都是非常清静的。   盈娘却很习惯,她还有很多画得练,每日请完安,就回来画画,有时候是照着册子上的画,有时候是在花园里画。璧哥儿则在一旁玩儿,玩累了,盈娘也会抱抱他。   郑理夫妻是在她头一幅大画完成的时候回来的,王玉茹又生下一个儿子世新,只是她舟车劳顿,导致脸色有些蜡黄。   这一向算是大家都团聚了,郑三老爷和邱氏又设席,大家便聚在一处。   虽然郑三老爷是个随和的人,但时下严父慈母都是如此,有他在,大家是不敢说什么话的。等饭毕,男人们自在一处说话,郑璟回来便道:“我们家老爷子这次在京被盘查,觉得有辱斯文,就不打算做官了,只赋闲在家休养几年。”   “这样也好,可你大哥呢?”盈娘问起。   郑璟笑道:“我大哥肯定还是要当这个官的,明日就要去吏部稽勋司交丁忧文,等着起复了。”   盈娘道:“你大哥那里还有王家在,总不会为难的。”   郑璟颔首:“我想也是。就是我自己有点可惜,若是在岳父身边,还能学些眉眼高低。”   “这是最后一条路,你还是先读书为妙。爹爹还说你读书是很有天分的,上回送楚哥儿回去耽误了半年,现下还是得好好读书才好,我知道你现在巴不得早日做事,觉得读书枯燥,可是等你天天案牍劳形,还会怀念如今读书惬意的时光的。”盈娘笑道。   郑家老太爷这么一过世,他爹就被吓怕了,不欲再走前途,郑璟想如果是岳父,肯定还是会继续坚持的。看岳父冯鲤,流民之后,借印子钱置办田亩,拼命考中乡试,在北京国子监一个人住一间窄窄的屋子好几年,最后选了扬州推官。   看岳父身边能够说的上话的一个都没有,他却很坚强,又是打倭寇,又是捉盗匪,现下还是安安稳稳的做着知州。   从来不言败,永远在说自己哪里做的不够。   如果他爹能够撑起来倒好了,他爹显然撑不起来,这个家老大已经是上了岸的人,他还只是个秀才,前途未卜?   郑璟垂头丧气去了书房,拿起书来继续读。   盈娘见他如此,放下手中的画笔,去看了看他们夫妻的体己,一共三千两。但是现下不是钱的问题,大人突然不入仕途,全部都得靠自己。   这意味着以前的那些交际生活全部都不存在,要一个新的开始。   “麦冬。”盈娘喊了人进来。   麦冬连忙进来,“二奶奶有何示下?”   “我记得我们从家里带了豆丝回来,你切点肉丝,胡萝卜丝,鸡蛋煎好切成丝,一起炒,再熬一锅莲子百合汤。”盈娘道。   郑璟在她家的时候,尤其爱吃干煸藕丝和炒豆丝。   麦冬赶紧下去做,过了一个多时辰端了过来,盈娘则亲自送到书房。此时郑璟正在看书,盈娘想郑璟不会是表面抱怨吧?   “二郎,饿不饿啊?”盈娘唤起他的注意力。   郑璟见盈娘用海棠描金的小托盘端着饭菜过来,他连忙道:“还早呢?怎么就跟我送饭过来了。”   盈娘笑道:“这是从宜兴带回来的,我祖母的炒豆丝你不是最喜欢么?今儿我让麦冬做了。可是我想干煸藕丝,她是肯定做不好的,就熬煮了一碗甜汤,你尝尝。”   郑璟一听说是炒豆丝,就有了兴趣,赶忙拿了筷子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喝汤。   盈娘则陪在旁边,和他说话:“看你垂头丧气的过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担心你,现下看你能吃能睡,我就放心了。”   “我没事儿的,我惭愧的很,竟然还要你操心我。”郑璟也很不好意思。   “夫妻一体啊,你的情绪肯定会影响我,再说,我也很担心你。”盈娘握着他的手。   郑璟笑道:“我也不过二十来岁,继续读书还有机会。”   一旦替你遮住所有风雨的大人,突然间不再为你遮风挡雨了,底下的人难免惊慌失措。盈娘她爹就是一路自己打拼的,所以她能够适应良好,还能一直镇定的安慰郑璟。   郑理都有些懵,他本以为郑家的事情过去了,他依旧是郑家三房的长子,照样歌舞升平,什么都能和以前一样,可现下回来一切都变了。   王玉茹比他更冷静:“你吏部的差事要尽快去办,那部里的人和公爹还有几分香火情,好歹趁热打铁才行。”   “那我要取二百两银子,总得打点一下。”郑理想来也是。   托人家办事,总得有所表示。   王玉茹二话没说就拿了银钱给他,夫妻二人历经一番磨难,感情倒是比以前好许多,也比以前亲近很多。   至于郑瑰夫妻,郑瑰道:“大哥是有官的,二哥读书,我怎么办呢?若是捐了监,将来也未必能够得到官。怎么到了我这里就这么倒霉呢?”   “你慌什么。我记得五哥不也是捐监,后来因为兰家的关系做了官,要我说这事儿啊还在你二哥身上。你若先捐了监,到时候请兰家帮忙,岂不是很好?”金月瑶出着主意。   郑瑰道:“这么说来我得先捐监再说?只是我如今连秀才都不是啊。”   “兰家以前在南京做国子监多年,徒子徒孙多少呢,只要兰家说一声,你的事情哪里不好办呢?”金月瑶出着主意。   郑瑰只好过来找郑璟,郑璟此时正在掐着时辰写策论,见郑瑰进来,就道:“你先等一会儿,我写完之后,就同你说话。”   郑瑰就真的在这里等着,他发现二房简直安静的过分,下人们走路都非常轻,他昏昏欲睡中,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发现郑璟走到他跟前。   郑瑰赶忙笑道:“二哥,写完了?”   “我不写完,怎地过来和你说话?看你的样子,似乎是找我有事?”郑璟坐下来,又让人看茶来。   “二哥,如今爹是不打算入仕,又说要去书院教书。我读书又没二哥你这般厉害,你看我入监成不成?”郑瑰似乎来征求郑璟的意见。   郑璟皱眉:“你连秀才都不是,如何入监?”   “那大哥当年也只是个童生,怎么就能呢?可见能找到人才是关键。二哥,我听说你和兰家关系不错,尤其是你和兰晖的关系好,能不能在这件事儿上跟兰家说说。”郑瑰道。   他在说的时候,是非常恳切的。   郑璟一下就想起了他在云水镇遇到的冯家的亲戚们,当时他还嫌弃人家不团结,自家揭自家老底,如今看来,自家何尝不是。   兰家当年一直想把女儿嫁给他,这是众所周知的,甚至薄氏公开针对盈娘,全府都知道因为兰小姐是她表妹,所以针对盈娘。   现下他分明知道兰家小姐到现在还未出阁,让自己去求兰家,这是想干什么?破坏他和盈娘的感情吗?   “大哥的事情我如何知晓?我虽然和兰晖交好,但那都是多少年的老皇历了,我没那么大的分量。”郑璟就直接拒绝了。   郑瑰却进一步暗示道:“二哥,只要你发话,兰家那边肯定会帮的?当年……”   “那就更不行了,三郎,此事毋须再说。”郑璟皱眉。   郑瑰见郑璟这般,深吸一口气:“二哥,是我不好,你别放在心上。”   他说完,又迅速出去了,在书房门口跺跺脚,没想到事情如此不顺。一路回去,他跟金月瑶说完,金月瑶攥紧了帕子道:“真是不识时务!”   在书房的郑璟却想,怪道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还曾经想不通为何有人会逼良为娼,现在想自家人不就是如此?   他们才不会管你怎么过日子,他们都只想达成自己的目的,而自己凭什么受他们左右?将来和妻儿生了嫌隙。 [71]第 71 章:双章合一   郑理拿了银钱去打点,很快经过吏部勘合,走了个过场,起复为南京礼部司务,司务约莫从八品的官,但无论如何,在六部这等清闲衙门,还是很不错的。   这次郑家三房没有太热闹,就自家家里摆了些水酒,算是庆贺一番了。   金月瑶站起来举杯,对王玉茹道:“恭喜你了,大嫂,总算是顺利起复,就是我们也是打心眼里高兴。”   “咳,也不是什么大官,不过是寻一份差事,总不好闲着。”王玉茹也笑着起身,与她碰了个杯。   在一旁的盈娘道:“大嫂,恭喜恭喜。”   王玉茹笑着颔首,心里很是高兴。   那边邱氏见郑瑰跟无头苍蝇似的,专门问他:“你在急什么?你爹不是让你好生读书么?你还二十岁都没有,到时候给你找一间书院就好。”   郑瑰道:“您觉得儿子还是读书好么?”   “这话有意思,你二哥还在府学读书呢,你这么年轻,不读书做什么去呢?我听你的意思仿佛你读书很好,不需要再读了。”邱氏看着小儿子,忍不住道。   郑瑰摇头:“儿子可没有说这话。既然你们安排,我去读就是了。”   “这事儿我和你爹去办,到时候你径直去读书便好。”邱氏一锤定音。   郑瑰捷径走不成,如今也只好去书院读书,不上十日,就到五十里外的一间书院读书,金月瑶在他一走,反而有些孤单起来。   尤其是她一个人住着大花园,晚上邱氏管家又严,为了防止起火,还得派人专门过来熄灯,这让她更是无趣。   盈娘这边却有突破,她陪着邱氏在青云庵住了两日,邱氏礼佛念经,她则会到庵堂后面画那一池芰荷。   去年她在宜兴刚学没骨画,虽然构思的很好,可画出来总觉得算不得好。   现下这两日她要画荷花、荷叶,正面反面侧面的荷叶都要画出来,池中还有鸳鸯戏水,也是增添光彩。   盈娘在画的时候,虽然也很想丈夫儿子,但是她更想吃肉。趁着画画,把时光消磨掉,到时候,就能到家吃肉了。   想到这里,她又一顿猛画,在次日鸳鸯快雕琢好的时候,见身边有人道:“娘子,真是好画技,画的这般好。”   盈娘转头,见识一位妇人正在看她的画,见这妇人身着云锦,正端详自己的画作。她忙道:“夫人谬赞,不过是无事做消遣而已。”   二人见面互通姓名,盈娘才知道这妇人是魏国公夫人,魏国公掌管南京五军都督府、江防、操江,虽然没有全国兵权,但在整个南直隶都有莫大影响。   魏国公夫人知晓盈娘乃是郑家儿媳,又说起盈娘家里同定国公府联宗,又是一喜:“我们家和定国公祖上都是一家,只不过后来定国公府去了北京,我们家留在了南京。这般说起来,大家还真的是一家人了。”   盈娘谦虚道:“哪里哪里,我也不好高攀。”   魏国公夫人却很喜欢盈娘,她是个很低调的人,这次过来青云庵,都没有要清道,完全掩饰了自己的身份,“我家里女儿要出阁,因为是远嫁,我这心里总七上八下的,遂到这里发愿茹素四十九日。”   “儿活一百岁,母忧九十九。这是再正常不过了,我也是从外地远嫁过来的,我母亲在家都不知道哭了几日,夫人若是不嫌弃,这幅画鸳鸯戏水百年好合的图,我拿回去装裱后,到时候让外子送到府上去,也当是一番庆贺了。”盈娘笑道。   魏国公夫人方才看盈娘画的画就很好,完全不用写写涂涂,而是笔触灵动,下笔又稳,很是喜欢,现下见盈娘相赠,嘴上推辞,心中却很喜欢。   等回去之后,盈娘吃了一顿红烧肉,郑璟心疼的不行:“你说你,人家都推辞不去,偏你跟着去受罪。”   “什么受罪?说起来有一桩事儿,还未必不是好事儿呢。”说着便把她遇到魏国公夫人的事情说了。   为何盈娘陪着邱氏去,她某一方面而言,也是报答邱氏对她的赏识,当年不管怎么说,冯家和郑家两家很悬殊,是邱氏眼疾手快的下了聘,更何况刚刚从邱氏这里赚了八百两,她总不能真的认为一切都应当理所当然吧?   再说了,公爹一不当官,她们就阳奉阴违,这不符合盈娘做人。   锦上添花没什么稀奇的,雪中送炭才重要,这是她自己总结的。热灶未必都香,冷灶去热一热,兴许还另有妙处。   郑璟听说盈娘和魏国公夫人说上话了,不由道:“魏国公乃是我们南京头等勋贵,沐王府虽然也不错,到底沐王将来是要去云南的。”   “行吧,那你赶紧拿出去让人装裱一番,再备一张帖子,亲自送上门去吧。”盈娘笑道。   郑璟有些不可置信:“你让我去送吗?”   “不是你还有谁?我这个一个女子巴巴的上门也不好。”盈娘笑道。   郑璟当即就把画拿出去装裱一番,又准备了四色贺礼,让人备下马车,送了画卷上门,魏国公夫人特地让儿子魏国公世子冯椿接待,那冯椿也是一等崇书尚礼之人,见郑璟形貌昳丽,文采出众,风度翩翩,起了结交之意。   那郑璟也是个有心人,盈娘很少见世家公子是怎么结交的,如今也算是涨了见识。   那位魏国公世子的夫人患了病,郑璟立马荐了大夫过去,再有魏世子的儿子业师回家了,他没有贸然推荐人选,而是等魏世子面上发愁时,才推荐了人选。   可以说盈娘偶然搭桥牵线,但是关系都是郑璟维护的,甚至不到几日都成了人家的座上宾。连郑瑰中秋回来时,都觉得稀奇。   郑璟却道:“不值一提,不过是结个人缘罢了。”   他是真的这般觉得,如果日后他真的能够乡试、会试得中,又是另一番场景,如今不过是结交一二,将来有什么事情,至少求救有门。   盈娘则有了一个新想法:“我近来总觉得这样闲闲的画画,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若画个百花谱,到时候就劳烦你给我装订成册。”   郑璟见她说话是娇俏可爱,自然的往椅子后面一仰,一派风流显露无疑。   “盈娘,你要做什么只管做就是了?何须同我说这么多。反正,你是知道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的。”   在郑璟看来,盈娘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洒脱感,她会专注做自己的事情,也有自己的小脾气,但是又很入世,不会什么都不懂。   盈娘见他如此,歪头一笑。   外面王玉茹的丫头寒烟过来了:“二奶奶,那边的宋太太过来了,我们奶奶请您过去呢。”   “原来是宋太太过来了,可我正好手边有事,就不过去了,你让大嫂多担待。”盈娘笑道。   寒烟劝了几句,见盈娘的确忙着要找东西,就先回去覆命了。   郑璟等人走了,才问盈娘:“怎么回事儿啊?”   “我们妯娌几个轮流做东,每次请的都是打牌的那几个,大嫂每次爱在席间突然请一个外人过来,搞拼盘,我想着她若要请人,她自行请就罢了,偏偏全部凑在一处,也很尴尬,我就不过去了。”盈娘现下早已不是刚进门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了,愿意应酬就应酬,不愿意应酬她也会不去。   郑璟看向盈娘:“认识多点的人不好吗?”   “认识更多的人当然是好事,但是总不能常常交际,在家我也需要自己独处。”盈娘从前读书的时候就发现了,朋友多的时候,常常要应付,反而没那么多工夫专注。   她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情,旁的都是其次了。   郑璟就明白了,他“嗖”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立马说要去书房读书,盈娘还奇怪:“怎么你刚回来,就要去读书?”   “这些日子忙着交际,读书的工夫少了,我得快些去读。”郑璟想人家盈娘也能抓主次,自己怎么就主次不分了。   王玉茹那边招待完宋太太这群人后,又过来盈娘这里,盈娘此时正在画一幅镂空花篮插花图,王玉茹就道:“都是我不好,正巧听说宋太太在附近,就喊了她过来了。”   盈娘忙搁着笔,站起来道:“大嫂,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对宋太太没什么意见,只是我这个人不大喜欢应酬,一想起要应付不熟的人,就不是很自在。”   “知道,知道,日后不会了。”王玉茹早发现盈娘的性情,昨儿说好是妯娌几个人在一起推牌再逛逛园子,结果请了外人来,这是她的不对。   但若是一般的人就会妥协,盈娘却不是这般,她是真的有自己的原则和脾气,虽然不会大吵大闹表示自己不满,但是说不来就不来。   当然,没本事的人这般会说不懂人情世故,可这位弟妹可是不动声色间就结交了魏国公夫人,可见她是不做无用功的人。   盈娘也很会给她台阶下:“上回大嫂问我那戒指在哪里买的,还有没有多的,正好那银楼掌柜同我说来了一批更新更好的,就在夫子庙的潘家银楼里。”   其实那枚戒指是郑璟送的,当时盈娘不好说是郑璟买的,现下问了才知道的。   王玉茹和她聊了会儿首饰,就起身先走了,盈娘则继续作画。到了九月,祝妈妈发现她有两个月小日子没来,怕是有了身子,遂请示邱氏后,又请了大夫上门,这一把脉,果然是有了身孕,只是日子浅罢了。   盈娘抚着肚子,看着下个月就三岁的璧哥儿,也是很期待肚子里的宝宝,若是能生个女孩儿就好了。   深宅大院,姑娘家更贴心,想起她在闺阁的时候,和娘的关系都很好。   郑璟站在一旁,看着盈娘的肚子,抚着她道:“好容易畅快一回,却怀上了孩子,娘子,之前你有身子的时候,咱们俩都懵懵懂懂的,这次我可要用心些才是。”   盈娘就道:“那你每日给肚子里的孩子念书,如此一来,孩子在肚子里就被陶冶,将来出生不是才子,就是才女。”   她不认为自己是才女,她只是喜欢看书喜欢作画喜欢写字,但是希望肚子里的孩子能够更上一层楼才是。   “不是才子就要是才女,要求可真够高的,盈娘,我想去宜兴了。”郑璟支起下巴道。   盈娘捂嘴直笑:“你已经爱上我家了,是么?你要去去就是了,谁拦着你了。”   郑璟正是坐不住的时候,盈娘有了身孕,他又怕自己忍不住,也想去看看他岳父主持修的塌房怎么样了,寻了个理由就真的去宜兴了。   他这么一去,盈娘便带着璧哥儿常常给邱氏请安,她画的画好,所以鞋面绣的花样子也非常漂亮,秋天她就做的白缎子底绣着金桂花的样子。   邱氏一边把璧哥儿抱在身上,一面道:“你有身子的人,做这个做什么。”   “前些时候,总是在画画,请安也疏忽了,多亏你老人家做上人的包容我。我爹爹说看你还能画画,想必郑家肯定待你好,比在娘家还自在。”盈娘笑道。   邱氏听郑璟说过,说冯鲤完全把他当亲儿子看待,手把手的教那些政务,这次他自行过去,也想着看看漕运是怎么运作的,他就说走就走了,还说若是盈娘怪罪,让她帮着多照看些。   故而,邱氏以盈娘有身子为由头,给了她两匹缎子,还有些补品,旁的妯娌也不好说什么。   尤其是金月瑶这里,她一直没有身子,她自己是不在意,可是现下人家有了身孕的人,这般受到优待,她还不能明面上说什么,只能暗自憋气。   郑璟那边去宜兴之后,冯鲤正忙的不可开交,很是欢喜,一来是觉得女婿亲自家,是有良心的人,二来是觉得自己总算有个亲近的帮手了。   秋天作为知州很忙,既要收秋赋,还要帮忙漕运督办,还要等霜降后处理秋审,巡查肩舆,督造修水利农田,对巡查官员迎来送往。   郑璟跟着也督收晚稻,冯鲤教他怎么查看灌浆状态,还有水碓舂米,还道:“一定要确保粮食入仓库前是干燥的。”   冯鲤在当官之前也有几百亩田,他虽然没有成日种田,但还是比一般的人了解的多。至于到了秋审,完全是在他的舒适区,判案几乎是非常快了。   郑璟甚至学会依照鱼鳞图册,知晓赋税变动,知晓监督官称,怕缺斤少两,但是忙归忙,晚上有功夫就要读夜书,反正宜兴也有大儒指导。   当然,江氏和冯老娘都会一起做好吃的给他,让郑璟在这里备受宠爱。   然而,盈娘这边却跟着婆母一起去唐家赴宴,尚二小姐出嫁之后,很快诞下一个男孩,今日正好周岁宴。如今郑家不同以往,还能给郑家下帖子,那是看得起郑家。   这个时候的尚二小姐一袭红衣,正是最鲜妍明媚的时候,盈娘却发现董小姐的手腕在宽袖子里面空荡荡的。   盈娘和她们双方都认识,这种事情她很难说专门同情谁,只能坐下吃饭,抓周的时候看看热闹。   倒是董小姐的贴身丫头知晓盈娘做过她的女傧相,特地请盈娘过去说话,盈娘扶着肚子过去,董小姐还是和以前那样,眼眸澄澈,为人敦厚。   “听说你有身子了,我还在想把个送给你,是我有身孕的时候我娘家送的,睡觉的时候靠着的,很好用。”董小姐道。   盈娘看是一条长枕头,似乎是睡觉的时候靠着的,让腰很舒服的,她连忙谢过:“多谢你想着我。”   董小姐摇头。   盈娘原本以为她会诉苦,没想到她是绝口不提,等董小姐的丫头送盈娘出去,盈娘才问道:“你们家小姐现在怎么样啊?”   那丫头一听盈娘这般问,眼泪都出来了:“常常要在夫人那里站规矩,一站就是一整天,说错一句话就要跪祠堂,连孩子都小产了。”   “怎么会如此?那你们姑爷呢?”盈娘自己有孩子,且婆母很宽容,饶是如此,她这么舟车劳顿一趟,下次可能都不会出来,更别提什么跪祠堂。   这样的事情,唐孝礼难道完全不管吗?   那丫头道:“我们姑爷对我们小姐是很好,连通房侍妾都没有,一心一意,也很是心疼,可是也没办法。”   “你们姑爷一心一意吗?”盈娘还真是没想到。   原本她兴冲冲想回去跟郑璟说,才想到郑璟去宜兴了,这家伙,盈娘埋怨了半天。   却说唐家这日喜事之后,唐孝礼回房后,见董氏正在房里串珠子,很是关心:“酥儿,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女人又为难你了。”   “不是,是今日有旧友过来,她告诉我说她在画百花谱,等这一二年若是画完了,就请我过去看呢。”董小姐笑道。   唐孝礼婚前虽然也颇有些风流,实际上婚后却非常专一,外人不少猜测他们夫妻不好,实则是董小姐在她祖母身边养大的,所以格外恪守礼仪,不愿意逾矩,也不愿意在外面亲近。   如今他夫妇二人成婚数载,感情很深,妻子虽然出生于权宦之家,但心思单纯,他是个聪明人,便不希望妻子多么会算计,曾经欣赏过尚二小姐那样给人刺激的人,如今却爱憨厚的妻子。   “是谁呢?下次多走动。”唐孝礼笑道。   董小姐道:“是郑家三房的二奶奶,郑璟之妻。她爹曾经在我们常州府做过通判,她书画都擅长,人也很好。”   唐孝礼对冯鲤当然是不认得的,但是对郑璟却认识:“原来是子玉啊,他真是人如其名,整个人是个光彩动人的公子。我们关系还不错,到时候多走动挺好。”   董小姐颔首:“我也这般想的。”说完,又看向唐孝礼:“日后,你不要总替我说话了,或者在老爷子面前说什么,到时候连你一起罚就不好了。”   “都是我的错,当年我以为她是个好的,不曾想人品如此不堪。你且暂时忍耐,再等些时候,我若是考出去了,就立马来接你好不好?”唐孝礼只恨不得早日考出去,他本来就是很年轻的举子,前途无量。   董小姐眼中含泪:“好。”   再说盈娘这里,从唐家回来后,魏国公夫人请她过去说话,盈娘也是大方过去了,陪着看了一班小戏。   因为她姓冯,和定国公联姻,魏国公府请她来,也是认下这桩亲事。   魏国公夫人听说她有了身子,还送了几丸保命安胎药,这是外头都没有的,盈娘连忙谢过。   魏世子夫人还道:“三奶奶日后要多来,陪着我们夫人说话,说起来大家都是一家人呢。我也想看看你的画,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看您说的,随时可以的,只是我如今想画百花谱,等我画完了,头一个就拿到府上。”盈娘想这相当于是魏国公府认可自己,但她也不是做篾片相公的料子,还不如调子稍微拉的高些。   况且,有郑璟在结交,夫妻二人不能都太会来事了。   一旦给人家你太精明的感觉,人家就觉得你很难应付。   无论是唐家还是魏国公府,都因为盈娘的关系,和郑家还能保持往来,金月瑶原本也有一帮人往来,起初欺负盈娘不是本地的,还欺生。后来,听说盈娘和尚家沐王府往来,忌惮了一阵子,但见不过尔尔,又轻慢了。   结果,盈娘如今往来的人也有一帮人,人家亲爹主政宜兴州,在族里也有一帮人来往,更受婆母喜欢,这让金月瑶更憋屈了。   这是一种无力还手的悲哀,如果是家世钱财,她还能较量一番,可是人家通过自身画作名气大增,又有魏国公府帮忙背书,将来真的出了什么《百花谱》,怕是名气更大。   读些酸文不怕,念些酸诗,抄些酸文没什么,但若真是出了名,有了名气,那可就是她拍马都赶不上的了。   未几,郑璟从宜兴归来,还给盈娘带来了家信,她娘当然是满满的嘱咐,让她照顾好身体云云,她爹却知晓她想看什么,上面说入赘张家的侯兴近来日子不好过,张家早大不如前,想到江南贩丝,请冯鲤帮衬,冯鲤直接拒绝。   “在笑什么呢?这么开心。”郑璟坐下来吃了一杯茶,润润嗓子。   盈娘笑道:“别人不开心,我就开心啊。”   真有意思,背后那般揭人家老底,心怀叵测,却还能当成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让人家帮忙。 [72]第 72 章:双章合一   郑璟这一趟回来跟淬炼过似的,人是瘦了些,但是精干许多,他本来官宦公子哥,很精通官场往来,现下跟着岳父主政一州,又了解中低层官员如何运作,这是一种完全和他爹不同的政治形态。   邱氏还道:“我正和你媳妇儿说你何时回来?不曾想这就到家了。”   “是啊,儿子这些日子也算是起早贪黑,方才知道做亲民官也甚是不容易。”郑璟还真是有感而发。   邱氏听他说起冯鲤办事,不由得道:“那时候和他家结亲的时候,都说他家只是个推官云云,如今你祖父过世,你爹赋闲,你岳父却是五品官了。”   郑璟忙道:“娘,要不说您眼光好呢,王亲家不是也任着三品官么?就是金家现下听闻拿到了淮南盐引。”   “但是你们过的好,才是真好啊。你和你大哥我不担心,你大哥早年也浮浪,现下沉下心来,又做着点儿差事,你是好学之人,将来读书也自有一番出息,就你三弟那里,还不知如何?若是你爹继续做官,他当然是不愁的,如今只能靠他自己了。”邱氏也唏嘘感叹。   若是以前郑璟肯定也会跟着操心,但是这次去宜兴,听到冯老娘跟他岳父说起冯家小叔的事情,他岳父就道:“非是我不帮,而是如今他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为儿女担忧铺路,那是做爹娘的事情,不是做哥哥的问题。就像我的儿女,都是我自己照看,也没有麻烦别人啊。”   这话让他醍醐灌顶,像岳父就从来不说什么兼济天下的大话,他一直就是我在哪个位置,就把哪个位置的事情做好。他做儿子的,孝顺自己的爹娘,做爹的,努力为女儿置办一份嫁妆嫁个好人,甚至帮女婿锻炼,做夫君,则一辈子只有一个妻子,对妻子关爱有加,做知州就把宜兴的事情打理的妥当。   至于别的事情,那是别人应该操心的。   就像娘提起三弟,他就觉得三弟读不好书,那是他自己不用功,即便要管,也是爹娘管,这么一想,自己轻松许多。   虽然他隐约觉得这样可能被人家说自私,可却省去了不少麻烦。   盈娘正在把来兴收回来的租子放好,现下她们回来之后,每个月还有几两的月例,便是郑璟的月例也是她收着,郑璟回来,她就拿了二十两给他花销。   郑璟笑道:“怎么给这么些?”   “也不多,你过来总要用的。”盈娘笑道。   郑璟道:“我还得读书呢,这几个月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我算是见识了。”   “看你感慨这么多的。”盈娘含笑。   郑璟在家好吃好睡了一日,继续恢复了以往的作息,在家苦读,有时候出去参加文会,有时候他自己组织个文会,或者在府学参加岁考。   很快就到了除夕了,盈娘约莫还有两三个月就要临盆了,肚子笨重的很,就把画画还有旁的事情都放到了一边,只调养身体。   怀孕无疑很难受的,身体上不轻便,晚上还容易睡不着,吃东西也容易吃多,还不能放纵,怕孩子长的太大了,到时候难生。   但是期待孩子的过程,也是很甜蜜的,璧哥儿摸着她的肚子,说希望里面是个哥哥,还说的振振有词:“儿子就想要个哥哥陪我玩儿。”   “哪有这样的事情。”盈娘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的开怀。   璧哥儿身体非常好,早饭能吃下一碗面,还不大挑食,吃完饭,盈娘让郑璟带着儿子出去走动跑步,等回来后,她会白描一张画,让儿子用笔涂色,教他简单画画。   比如画一些水果、人物、动物,主要是让他脑子和手能够更灵活。   郑璟则在家里教儿子怎么晨起向父母、长辈请安,跪拜、作揖、拱手,还专门教他认识家中长辈,知道如何称呼。   大年初一,璧哥儿跟着他爹一起给长辈行礼了,看的郑三老爷和邱氏都很高兴。   这个年乃是郑家时隔一年多团聚,过的很是热闹,盈娘因为有身孕,正好能够在家休息。五姑太太一直小姑独处,也怕人家问,索性过来盈娘这里躲着。   “你身子如何了?”五姑太太也是唏嘘,她总觉得日子过的太快了,曾几何时她都感觉盈娘才刚嫁过来没多久。   盈娘笑道:“还好,算着日子也没多久就要生了。”   五姑太太看了看她的身形:“也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你倒是比金氏有福气。”   虽说盈娘不喜欢金月瑶,但是也不爱拿生育去评判一个女子,索性岔开了话题,“今年外头多热闹,只可惜我不能多出去,但是在家养着也别有一番清静之意。”   五姑太太笑着应是。   盈娘因为娘家不在本地,也不能去哪儿,但是金月瑶和王玉茹娘家都在本地,各自都回去了。王玉茹倒不必说什么,她弟弟娶了一房媳妇,也是小门户出身,但是二者情投意合,彼此一起读书拆字,虽然风花雪月了些,但是日子过的很不错。   王老夫人就对王玉茹道:“这倒是和你们家郑璟夫妻差不多了。”   王玉茹摇头:“那还是不同,若是彼此性情相投是一样的,这是一样,但是我们家二弟和二弟媳妇都是颇有些上进的,二弟擅长经济仕途,二弟妹很懂用书画结交权贵之家。”   王老夫人道:“其实我看你那位三弟妹才是最精明的。”   “那是太过精明了,尤其是在银钱上,前两年因为在船股上亏空了许多,近几年打理铺子产业又赚了不少,有钱是真有钱。但分明那么有钱,上回二弟妹有了身孕,婆母不过给了些补品,她就同我说婆母把好东西都给二弟妹了。分明是咱们家的财主,反倒锱铢必较。”王玉茹道。   王老夫人笑:“她家也是富贵的很了,你婆母为你小叔子寻了这桩亲事,日后倒是不必担心分家后你小叔日子过的不好了。”   “可说呢,她亲娘虽然没了,但是有个妹子嫁到了应天府知府的儿子,算得上是一桩好亲事了。这下,她就又有靠山了。”王玉茹笑。   这还真被王玉茹说着了,金月瑶因为嫁到郑家没多久,郑家就塌场了,金二老爷虽然面上不说什么,但照旧又把另一个女儿嫁给应天景知府的次子。   景家还有个女儿嫁给了华阁老的儿子,这也让金家顺利拿到了盐引。   金月瑶原本就跟她二妹关系不错,如今走动更频繁了,她妹妹如今人称景二奶奶,相貌没有金月瑶生的好,人更丰腴一些,性情也更能忍耐一些。   景二奶奶正抱怨:“底下的弟妹就要进门了,她外家在京中做官,父亲任湖州知府,是个官家千金,我家大嫂你也是知道的,是我婆婆的内侄女,到时候就怕我被排挤?”   金月瑶一听就忙道:“你可不能跟我似的,我家大嫂私下和我关系不错,却是不肯出头的佛爷,二嫂呢,小官人家的女儿,目下无尘,却偏偏会讨好婆婆,倒是把我晾着。”   景二奶奶道:“我的姐姐,好歹郑家人是不要你的钱的,可景家上上下下,我可破费不少。”   金月瑶安慰妹妹:“那你得早作打算才是。”   她姊妹二人合计布局,完成之后,已然到了元宵节。   盈娘因为不能出去看花灯,特地把去年在宜兴买的走马灯,放在屋子里赏玩,郑璟从外回来,看她守在走马灯旁边,很是心疼。   “都是我不好,应该早些回来的。”郑璟道。   盈娘笑道:“你这一年都没怎么歇息过,就是出去松快些又如何?我在家里反而更自在的。”   郑璟想别人都有娘家人回,妻子远嫁,自己却还在外面作耍,故而百般怜爱。   出了年,盈娘就开始积极备产,到了二月的最后几天,顺利诞下一名女婴,母女均安,盈娘这次也很满足。   金月瑶则靠着她妹子提供的消息,低嫁购入淤田,高嫁卖出,前后净赚了五千两,算是发了一笔横财,从此对她妹妹更是马首是瞻。   等盈娘坐完月子出来,见金月瑶头上戴了一件赤金明珠的首饰,她还晃了一下眼:“这明珠浑圆,光泽动人,难得的北珠呢。”   金月瑶抚了一下发髻,很是娇俏道:“二嫂还真是有些眼力,这的确是北珠。”   “你戴着挺好。”盈娘笑道。   此时正值四月,月初就一直阴雨绵绵,如今难得天气,大家都出来逛逛。尤其是盈娘坐了四十几天的月子,早就忍不住了。   王玉茹也正带着仪哥儿出来玩耍,璧哥儿因为酷爱吃面喝牛乳,虽然是比仪哥儿小一二岁,但是两人个头现下竟然不差什么。   两个小哥俩便在附近玩耍,王玉茹正对盈娘道:“我看你眼圈有些青黑,是没睡好吗?”   “是啊,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好,屋子里憋闷的很,又很热,真是受罪。”盈娘都不想提。   王玉茹心想她去年也是这般,坐月子坐的身体不好,还好回到南京来,找了几个大夫,才把身子骨调理好。   所以,她也能够理解盈娘,怀孕生产到坐月子,都是身上不得自由,也很难受。   非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   “姝姐儿怎么样了?”王玉茹问起新出生的小侄女。   盈娘这个女儿生出来身体雪白,恰似美人胚子,故而叫取名姝丽,但是没想到大家不喊丽姐儿,反而都喊姝姐儿。她不由得笑道:“现下才一个半月,多半在睡觉,我让她那样趴着,一直排气,挺有意思的。”   这样的妈妈经一时半会也说不完,王玉茹却很爱讲,若盈娘和金月瑶关系好,兴许会顾忌她,但是金月瑶曾经和薄氏那般对自己,她虽然不会起头这样的话题,但是王玉茹问,她也会说。   金月瑶听了很不是滋味,回去眼泪都差点出来,小檀看在眼里,回去之后,不免和盈娘道:“三奶奶那时候分明您不说南京话,还不是当着您的话那般说,还试图带动别人都不跟您说官话,现下只不过是大奶奶找您说话,她自己插不上话,就那样气匆匆的。”   盈娘道:“所以说凡事要留一线才是。”   不过,盈娘也把璧哥儿喊了过来,“方才你在外面,和你从兄一道在那白茶花那儿玩,你们俩把那花苞子揪下来,那么漂亮的花儿,还未欣赏到,就被你毁坏了?娘给你留了面子,没有在人前说你,现下知道错了吗?”   璧哥儿装傻不回答。   盈娘又重复了一遍,还道:“你若是承认错误了,娘就不说你,要不然,我就到处说。”   平日璧哥儿和盈娘关系非常好,彭乳娘现下都已经被放出去了,只留了丫头伺候,如今多半是盈娘在带他。   璧哥儿听他娘这般说,哭了鼻子,承认了错误。   即便是郑家这样的人家,将来如果科举上没有进益,好一点的还能做富家翁,差一点的泯然众人矣,更差的就是挥霍掉家产,从此跌入泥潭。   所以她未必要璧哥儿多优秀,但是一定要规范他的行为,让他勿以恶小而为之。   另一边的冯梅君却不是这样想,前世儿子那么早就被关在了宗人府,说到底也是傅太后作祟,在她今年被册为侧妃之后,偶尔会打听一下朝中情况,才发现,上辈子应该已经出生的少帝没有出生,甚至连姓傅的妃子都没有。   “怕是宫闱之事,外人也打听的不真切。”冯梅君这般想。   “王妃在说什么呢?”简氏道。   一入王府,家人就很难再见面了,这次若非是封了侧妃,简氏等人也不会进王府来。   冯梅君这才反应过来,“女儿没说什么。对了,您方才说玄楚回来了,他怎么样了?”   简氏笑道:“去年八月院试未过,今年还有院试,不知道能不能过,你大伯爹在家里守着。”说罢,又说起了郑璟:“真是一等人物,盈娘也算是走好好运,不过你大伯一家也够虚荣的,也不告诉人家他们家怎么样?真当自己是定国公旁支了。”   冯梅君心想那郑璟本来也是个小白脸,正想着,小王子进来了,刚刚摔了个琉璃盏,乳母急忙跪下请罪。   “好了,别吓到了小王爷,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前世她就是大意了,让儿子养在王妃那里,王妃哪里管儿子的死活,现下把儿子养在身边,特地请了本府名儒教导。   她只要孩子多亲近她,日后不会被傅太后那般的蛇蝎之人笼络住就够了。   人比什么琉璃盏重要多了。   简氏见状,先夸了夸外孙,又说起家里的事情:“你哥哥新纳了一房妾,还是个指挥使的女儿,因为家贫了过来,人家多知书达理的,比你嫂嫂好许多。”   “这就好,她哪里配做人家媳妇。对了,方才您一进门说到侯家,侯家怎么了?”梅君问道。   “你侯家大表叔家中不大好,想去江南贩丝,想让你大伯父帮忙,你大伯根本不回信,也就是不理会,他没法子,只好跟着人去,结果回程的时候被人把生丝都抢了,人还被抛在水里,若非他熟识水性,怕是人就要死了,现在也是半死不活的。你张家表婶,正去衙门告官,可惜又没你伯父的帖子,这可真是……”简氏都觉得冯鲤为人太过了。   冯梅君皱眉:“伯父为人太过冷血。不过是个帖子的事情,如今搞的人家家破人亡。”   简氏道:“可不是。诶,王妃,不如你求王爷帮忙吧?”   这下冯梅君就不吭声了,若出事儿的是自己家人就罢了,侯家隔了几层不说,哪里好耗费这个人情啊?眼看自家哥哥读书不大成,还不若到时候托王爷捐个官。   再说起郑璟,因为八月就要乡试了,他是闭门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茶饭都是盈娘亲自送过去的。   今日送完饭,盈娘还道:“我让来兴在外面买了几本白描线稿,专门让璧哥儿填色,之前都是那样直接涂的歪歪扭扭的,现下下手也有劲儿了,填色越来越好看了。”   “等会儿我也去看看,正好消消食。”郑璟原本三年前就很有信心,如今过了三年,更是有大突破和沉淀,但他难免忐忑,有时候忐忑的时候,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好了。   盈娘等他用完,让丫鬟进来收拾完,又和他一起去看璧哥儿,顺便带儿子去园子里玩,这次璧哥儿就不敢乱揪花了。   盈娘漫步在其中,闻到一股花香:“仿佛是槐花的香味,真好闻。”   “是槐花,在那角落里。”郑璟指给盈娘看。   盈娘正欲开口,见外面说庄雨眠过来了,她只好先折返回去,让人备下茶点,等庄雨眠过来。说起来她们有很长一段时日没见过面了,也不知道她匆匆过来做什么?   不久,就见庄雨眠过来了,她是带了两口箱笼过来的。   “这是怎么了?”盈娘还有些失措。   庄雨眠道:“外子要去明州做教谕,你知道的,我们俩都是很简单的人,临走之前,东西太多了,我带不走,所以留了些给你。”   盈娘道:“怎么走的这般急?”   “也不急了,只是以前一直没有确定,不好和你们说,我这里边装的都是些旧书,字画。原本还有些家具的,可是我想你也是不缺的。”庄雨眠笑道。   盈娘想起郑老太爷的事情,便把那箱笼打开看了看,见里面果然只是些旧书和字画,没有别的东西,倒也放心收下。   庄雨眠不仅给盈娘这里送了东西,还往大房那边也送了东西,送完就离开了。   盈娘知晓她们俩口子都不是那等功利的人,所以巴不得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每日风花雪月就很好,可自己却是很功利的人。   即便是作画,她并不局限于作画,还要让自己辛辛苦苦的东西给予自己名气。   为何男子能够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女子就不能用自己的才学让自己获得更多呢?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的。   故而,坐完月子出来,每日除了陪伴儿女外,几乎都在完成自己手边的百花谱。   怀孕之前就已经在画了,她还有以前画的好的,就照着画,甚至家里没有的花,宁可让人从外面买花回来。   等六月的时候,已然完成,她的稿本让郑璟帮忙装订,装订好了,这是原本,又画了两本抄本,送到了魏国公夫人那里。   她们这样的画是不能公开售卖的,但是送往也同样爱画的魏国公夫人,这是盈娘早就打算好的。   魏国公夫人是最欣赏她的画作的,旁人都只是知晓你在画画,然后凑个热闹而已。   果然,这画册送去之后,她也成了魏国公夫人的座上宾,甚至定国公府因为有人过身,送灵回到南京。魏国公夫人就说起他们的渊源,但因为送灵的都是男子,盈娘让郑璟出去应酬一二。   正好过来的是当年冯知府和他儿子和侄儿,两边还是真的联宗过的,冯知府听说冯鲤如今已然是宜兴知州了,还有些诧异,因为冯鲤是完全没有靠过定国公府的。   定国公府是老牌勋贵,如今的沐王世子外家还是定国公府,两边都联动起来了。   连邱氏都道:“原本我以为冯家应该是攀附的,没想到还真是一家子人,看来我还真把冷灶烧起来了。”   郑璟想真是亏妻者百财不入,爱妻者风生水起,文臣变动很大,勋贵却始终更受皇帝信任。   盈娘却想着魏国公夫人最近因为定国公府的丧事甚少开宴,若是能帮自己传扬一下就好了,郑璟本以为盈娘在意的是将来进京如何,仕途如何,没想到她在意的是这个。   “你觉得我短视吗?其实不是,我们普通人,别想着放长线钓大鱼了,先把眼前的抓住才是真的。别人的承诺未必能实现,别人给咱们画的大饼,也别太信。定国公府,魏国公府这样的人家,我们若是自己立不起来,不过是昙花一现。”盈娘笑道。   郑璟没想到盈娘这样洒脱,她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以自己为本,也不指望任何人,他想他也该如此了。   一直到乡试前一日,他都在家中看书,乡试结束之后,在家各种复盘,等发榜时,不仅中了,还是南直隶的五经魁,郑家连忙打发人往宜兴报喜,不曾想宜兴那边也送信过来说玄楚在湖广院试中了,如今已然是秀才了。 [73]第 73 章:双章合一   今天这一天对盈娘而言的确是很不平凡的一天,因为她是双喜临门,郑璟乡试得中,弟弟玄楚小小年纪也中了秀才。   五经魁的牌匾送到郑家的时候,邱氏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王玉茹和金月瑶都赶忙恭喜邱氏:“这下二弟/二哥算是为您争了气了。”   邱氏却对她们道:“你们该恭喜璟哥儿媳妇才是,你们爹当年中举中进士,我已然是欢喜过了。”   盈娘也是激动上前:“娘,我无寸土之功,都是您精心培育还有璟郎他自己用功。如今他已然中举,儿媳等他回来,定然要他过来磕头才是。”   如此大喜之下,还是这般谦逊,邱氏冲着她这般也更看重于她,又听说她弟弟院试过了,就道:“你是个不自矜自傲,有福气的人。”   “这还不是太太平日在菩萨面前虔诚,如此才得菩萨保佑的,日后我定要多陪太太礼佛才是。”盈娘道。   这话难免让王玉茹和金月瑶听的头皮发麻,觉得盈娘太过谄媚,但转念一想,人家到了这个地步都没有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一如往昔,也能看的出来,她的确有些城府。   殊不知盈娘根据前世的经验,越得意的人死的越快,在后宫中一开始比她受宠的妃嫔非常多,但是很容易前期非常受宠,后期受到挫折自怨自艾的非常多,甚至太过高调,被人针对的也非常少。   所以这造就了盈娘本人总有一种克制力。   高兴会高兴,但从来不会失态。   这是郑家自从郑老太爷过世之后,难得的一件大喜事,族人们也纷纷过来报喜,邱氏让盈娘下去装扮一番。盈娘只得回去换了身玫瑰紫事事如意妆花褙子,头上专门戴了鬏髻,上了全幅首饰。   平日她都打扮的很素净,也不是没有首饰,而是首饰太重,画画的时候头颈特别不舒服,现下打扮一番,粉雕玉琢之下竟然有珠辉玉丽,雍容华贵之感。   璧哥儿也重新换了身衣裳,他仰着头问盈娘:“娘亲,爹爹是不是做状元了?”   他们小孩子过家家的时候,喜欢骑着小竹马玩耍,说是状元郎打马过街。盈娘听了就摇头:“应该说会试过了之后,才会中状元,但你爹爹已然非常了不起了。”   沿途走着,盈娘看到了金月瑶身边的下人,她是知道的,金月瑶身边的下人是无事爱生非,上回去四房见七奶奶,她们嫌弃人家七奶奶穷,对人家七奶奶的家人既不行礼也不问好,回来还编排一番,让金月瑶对七奶奶莫名有恶意。   不过金月瑶本人算是财心非常紧的,之前虽然损失了不少,这几年却一直多方投钱,据说也赚了不少,然而她的钱是一文钱也不给郑瑰的,郑瑰反而有时候还跟郑璟借钱。   现下金月瑶身边的下人,见到盈娘唯唯诺诺,郑璟中了举,还是南直隶的五经魁,进士怎么样都会中的。   到时候盈娘就是官夫人了,有没有诰命,决定了你的身份。   她们私下再说冯家是穷官家,但是人家称呼江氏仍旧是宜人,而非普通的太太奶奶,便是邱氏也是有诰命的。   要盈娘说赚钱是其次,最重要的还是要有权,金家分明这么有钱,如果捧出一个读书人,哪里需要靠钱去求一桩婚姻呢。   再从花园到上房的时候,见到了以前没怎么说过话的人,现在都能聊几句。   如此,一直热闹到晚上,郑璟参加了鹿鸣宴回来,盈娘原本以为他会意气风发,没想到看起来脸似乎有些阴沉。   “得了五经魁是好事,怎地你这般?”盈娘想若是自己乡试中了五经魁,不知道多高兴。   郑璟道:“你可知晓这次解元是谁?”   盈娘笑道:“我当然知晓了,不是说宁懋忠吗?这个榜就叫宁懋忠榜啊。”   郑璟摇着折扇道:“那宁懋忠不过放牛娃出身,我却出身世代簪缨,比他还大两岁,自负才学,不曾想却输给他了。”   “这有什么,你说王冕也是放牛娃出身,我从小受到好几位先生的培养,还十分勤奋,可是呢,我也不如人家大画家啊。可是你要想,读书是读书,做官是做官,多少中进士的人,做官都还未必有我爹行呢?所以,你放宽心,不必担心。”盈娘安慰。   经过盈娘安慰一番,他心情好了一些:“你会不会觉得我心胸狭窄啊?本来我想我年纪轻,人还算长的可以,如今又是礼房的魁首,何当我做解元的,没想到被个无名小卒抢了风头。”   盈娘道:“这再正常不过了,就拿我嫁到你们家说吧,你大嫂家世出身比我好,嫁妆比我多,家人又在身边,大哥甚至好几年前就做了官,那时候我样样都比不上,我也嫉妒。可我嫉妒的时候,会努力提升我自己,至少靠我自己和魏国公、定国公府搭上关系,在熟人里知晓我擅长画画的人多,我就觉得我慢慢追赶上了。”   “甚至是那位兰小姐,阁老的女儿,她也比我好,我也该嫉妒的,可是嫉妒只会促使我成长。就像你,和这种天选之子比,嫉妒乃人之常情。”   郑璟道:“你说的我固然同意,但他若是比我家世好那些就罢了,偏偏人家那般艰苦的环境,还能够比我强?”   “胡说,投胎和天赋难道不都是天生的吗?你现在要把这些嫉妒转化为上进的动力。你看我爹,当年我二叔二十多岁就中了秀才,还娶了富家女,我爹却是二十七岁才中,一直坚持不懈,我二叔如今靠着我堂姐才做了个训导,我爹却是从五品知州了。可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   “现下他是解元,你只是五经魁,但是若干年后,他兴许还只是五六品官,而你却是争首辅了。”   本来有些阴沉的脸,如今灿若春花了,郑璟把她抱到跟前,用鼻子磨着她的鼻子:“只你说话我才听的进去。”   且不说他夫妇今夜如何恩爱,宜兴那边送信的人回去说郑璟中了之后,冯鲤当即让儿子过去宜兴庆贺:“上回你回去考试,都是你姐夫陪你去的,如今你姐夫乡试得中,你也应当上门庆贺,也让别人看看你的交际,顺便也是给你姐姐撑腰。”   要知道盈娘两次生子,他们娘家人都没去过的,这次郑家得知楚哥儿中了秀才,特地回了一份厚礼来。   这几色礼是冯鲤让人备下的,徽墨、端砚、湖笔、苏作镇纸,这样成套的文房,又有三十两银珽用锦匣装上,再有细巧糕点四盒,另有彩缎四匹,两抬酒,更有举人公服一套。   楚哥儿在汉阳中了秀才之后,就报了病,直接到了宜兴,他到底年纪还小,要中举至少得学五六年才有可能,他一个人在家,冯鲤也不放心,因为冯老爹也是那种只宠不管的,这次回来他就发现儿子坏习惯很多。   玄楚当即换上襕衫,戴上儒巾,这倒不是他故意显摆身份,而是他就喜欢穿襕衫,反而不喜欢穿那些繁复刺绣的,嫌弃麻烦的很。   又说玄楚过来的时候,盈娘还惊了一下:“他和谁一起来的?”   素馨道:“是他自个儿来的。”   盈娘连忙请了他过来,说起来少年人个子就是长的高,不过两年不见,他现在竟然比盈娘高一个头了,身形还是很细瘦,但是有点大人的样子了。   “怎么你自个儿过来的?”盈娘道。   玄楚见姐姐住的地方大方宽敞,香炉中细烟袅袅,花厅挂着几幅字画,正好合了此时八月桂香,牙桌上摆着鲜花,地上大的古铜瓶里也插着相衬的花,榻上放着流苏引枕,后面窗户半开,很是雅致。   “是爹爹让我过来的,其实我才从湖广回来呢。”玄楚笑道。   盈娘看着弟弟,又感叹:“你现在都成大人了,难怪爹爹让你出来。等会儿我带你去见我们太太,你原来也见过的,你姐夫现下我差人去喊了,等会儿就回来。”   说罢,又带着他给邱氏请安,邱氏笑着对盈娘道:“年纪轻轻,就已然进学,前途不可限量。”   “他小孩子家,您千万别夸过了。”盈娘道。   邱氏想这才是真的兴旺之兆,只要后代有读书人,总不会差到哪里去。故而,让人安排玄楚住下,盈娘这边也亲自把被褥那些送过去。   玄楚还打赏了下人,他打赏完看了姐姐一眼,见姐姐对他含笑,也放下心来。   等郑璟回来之后,他们郎舅关系很好,又亲自设宴,请他吃席。玄楚在家是不许喝酒的,今日吃了几盏,脸红红的,被小厮扶着去客房睡。   途中,金月瑶正和妹妹景二奶奶说话,景二奶奶还问:“这是谁啊?”   “是我那位二嫂的弟弟。”金月瑶现在在郑家并不是很讨好,尤其是冯家这少年十四五岁,就已然是秀才了,郑瑰快十九岁了,县试都还未过,婆母还怪自己,怪自己有什么用啊。   偏偏她金家,两个弟弟也在读书,却没有功名。   以前在娘家时,娘虽然宠她,可是对两个弟弟更放在心尖,如今娘过世了,两个弟弟年岁也不小了,怕是将来要接爹的生意。   景二奶奶捂着鼻子道:“原来是他家,一股酒气。大姐,我这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儿,再来找你。”   “成啊,现下你做的很好,就是不能让她们联合起来。”金月瑶想自己在家里,两个官家女出身的嫂嫂有意无意的对自己排挤,心中难受的紧。   景二奶奶颔首应是,她刚进门的弟妹,不知道轻重,先和大嫂交好,不知道大嫂是搅家精,她再在中间架桥拨火,两边已然闹翻了。   ……   然而王玉茹若是知晓金月瑶这番说法,肯定也是会觉得很冤屈的,她觉得自己对两位弟妹也没什么不同的,金家是南京本地的大生意家,姻亲非富即贵,冯家则是公府旁支,五品官,她怎么可能得罪这个,讨好那个?   显然,她也知晓金月瑶如今也没什么能力对抗冯氏了,尤其是在这个家里,人家冯氏不仅深得公婆欢心,丈夫喜欢,还生了一儿一女,就是和她们妯娌相处,都是有礼有节。   现下更不得了,随着二弟中举,将来若是中进士,就更不一样了。   郑璟中举后,族里摆了三日的流水宴,玄楚也跟着他姐夫认识了不少人,郑璟一直提点他许多,见什么人该说什么话,这一趟让玄楚也是学到了不少。   他自觉自己算是同年人中非常知道些人情世故的,可是跟姐夫相比,真的差的太远了。只不过,想多待几日,也不允许了,因为他也要回去读书了。   盈娘也准备了回礼,潞绸苏绸各两匹、燕窝两包、南京烧酒两坛、南京雨花茶两斤、绒花四盒、干果十盒、金银器一套。   “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就你一个人,中途就别逛了,知道么?”盈娘嘱咐。   玄楚点头:“姐姐,我知道的。”   “光知道了,还不行,得牢牢记在心里。你是家中长子,扬哥儿常常要以你为榜样。但是也不能读的太累了,读书的闲暇也多休息,知道么?来日方长呢。”盈娘也怕弟弟太累。   玄楚却笑道:“爹爹说天下人谁愿意苦读书,让我趁早读了出来,将来中了三甲都很好了。”   “这倒也是,但是读书耗费心神,太累的时候也要张弛有度嘛。”盈娘想着前年在家的时候,一家人在一起也是很好的。   玄楚道:“如今跟随业师读书,倒不必像之前那般去书院,住在家里怎么都好。”   盈娘把礼册给他,玄楚突然道:“姐,侯表叔他们上门求祖父,说要拿我爹的帖子帮他们找那些盗匪。我说我认得县太爷,帮他说一声就行,人家县太爷也发了函,请各处帮忙查勘,侯表叔就急的不得了,意思是人家不用心,让我爹施压,务必一定要把他的货讨回来。”   “我看他要的不是正常帮忙查,要的是特权,就是咱们家的人回去从来都不耍特权的,也不滋扰地方,他倒好。”盈娘无语。   玄楚笑道:“所以我就没理他了。不过,侯家大表婶人倒是不错。”   “我记得,她娘家姓张,每回回来待人很和气,比程七巧好。”盈娘记性倒是很好。   玄楚点头。   盈娘问起冯沧家里的事情,玄楚道:“嘉康哥纳了个妾,他家妻妾斗的厉害,不过梅君姐倒是很受宠,还封了侧妃。”   侧妃就是次妃,更遑论冯梅君生了二子一女,盈娘颔首:“有她在,二房应该过的不会太差。”   姐弟妹临别之际倒是说了许多八卦,盈娘送弟弟到了二门,郑璟对盈娘挥挥手:“放心吧,我看着楚弟上了船再回来。”   又说送走了玄楚,盈娘便回去睡了个午觉,但这个午觉睡的很沉,一下就到了夕阳西下。   醒来之后,发现隔着纱帘,看着郑璟坐在摇椅上,手上执着一本书,一派风流之感。   “相公……”话说出来,觉得声音嘶哑的很。   郑璟听到她醒了,在桌上筛了温水,穿过纱帘给她:“先喝点水,润润嗓子。”   盈娘接过杯子,小口喝着温水,又往后一靠,看着郑璟道:“也不知怎么,就是累的紧,睡了一两个时辰了。”   郑璟看她的小衣的衣袋滑落,用手帮她拉上,一下触及到她滑嫩的肌肤,忍不住摩挲起来。   盈娘笑道:“有点痒,做什么呢?我还要起来,去看看咱们女儿。”   “我已经看过了,她现下睡着了,你去做什么?难不成把她吵醒吗?”郑璟眼带旖旎的看着她,又双手扶着她圆润的肩头把她按下。   二人这么一折腾,到晚上才吃上饭,吃完饭,盈娘又很累了,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郑璟也陪着她休息,因为他已然打算上京,就有很长一段时候不在妻子身边,他巴不得多亲热一下。   到了次日,盈娘带璧哥儿过来邱氏这里,正好王玉茹也带了仪哥儿过来,小哥俩正在一处玩。   邱氏正问盈娘:“你弟弟昨儿回去了么?怎么不多玩几日。”   “他也是刚从湖广回来的,听说相公乡试得中,我爹让他过来庆贺一番,玩了几天了,也该回去了,我母亲祖母可都想他呢。”盈娘笑道。   “也是。”邱氏想到自己见到儿子回来,比什么良药都好。   王玉茹则对她们道:“家母马上就要六十大寿,想到时候请娘和弟妹们都过去作耍。”   盈娘当然表示要去,不过在去王家之前,她还得去一下郑璟的同科宁懋忠家中,宁懋忠年纪不大,但是儿女四五个了,这次是小女儿正好周岁。   上回郑璟听了盈娘的话,把那种嫉妒的情绪转化为一直提升自我竞争的心态,郑璟就发现其实自己也比宁懋忠有可取之处的。   就比方他很有自制力,也擅长和世人打交道,知道怎么得体的说话,乡试得中那日,他甚至能够和妻子亲热完,再去书房读书。   而宁懋忠之前有人强压着读书,如今志得意满,逐渐露出几分本性,可能是以前憋久了,爱吃酒,爱炫耀,说话不客气。   郑璟想自己若是真的当时听身边人撺掇,和他一较高下,反而落了下乘。   如今那宁懋忠妻女都接过来南京了,据说是有人送了一座宅子给他,郑璟想若是自己是肯定不会收的,想要走的长远的人,基本从一开始家里就告诫要洁身自好。   盈娘准备了一份贺礼,一把银的长命锁和四盒干果点心,她今日打扮的素雅许多,水蓝色的上袄,领口是一个金蜻蜓的扣子,底下同色绣百合花的马面裙,外面披上月白合领披风。   至于头发上就没有戴鬏髻,只梳了个圆髻,头上用珍珠排钗围一圈,一边插两根浑圆的珍珠簪,另一边则别一朵鹅黄小绢花。   盈娘让婆母照看孩子,她就先和郑璟一起过去了,说来也巧,宁解元的新宅子就在盈娘她们杏花巷的里面。   “璟郎,你看是不是很巧的?”盈娘掀开车帘问。   郑璟在外骑马,见她就这样水灵灵的探头问自己,他一下就被可爱到了:“是很巧啊,所以我就带你来,咱们不如中午吃完饭,就直接过来咱们家吧。”   盈娘欢喜点头,难得二人时光,她巴不得呢。   很快到了宁解元家,宁解元之妻宁奶奶年纪和盈娘差不多大,但是颇有些丰腴,很亲切的招呼她们吃东西,甚至还亲自下厨。   盈娘本来也是小镇姑娘,以前冯鲤不在家的时候,她和祖父母或者她娘常常吃这种家师傅烧的席面,但是来客龙蛇混杂,有的完全是过来攀附关系的。宁奶奶很苦恼,但是又没办法。   “你们怎么不跟门房说说,持帖子的才能进来。”盈娘道。   宁奶奶叹道:“门房是宁家二大爷,我们也不好说。”   盈娘想说这种事情哪能随便让亲戚做,但交浅言深,她也不好说什么。中午用完饭,盈娘就先告辞了,看到郑璟果然在门外等着,他二人去了盈娘的陪嫁宅子。   她这么一过来,就发现了变化,里面一水儿的花梨木的家具,精巧的很。   “这是何时备下的?”盈娘转过身去看郑璟。   郑璟就道:“上回岳母过来,你跟我说宅子里没有准备那些家俬,我就想不如我置办一套,可惜一直没功夫,近来我中举之后,应天府给我们这些举子都有赏钱,我就想着这里缺了。”   原来是这样,盈娘不可置信道:“璟郎,你真是样样都想着我。”   “应该的嘛。”郑璟又帮她把头发别在耳后。   二人携手一起逛花园,盈娘让人拿了凉席帘子来布置了一番,又让人出去,闩了花园的门。郑璟既期待,又有些害羞,这是他梦中的场景,不曾想今日却实现了,他踟蹰的时候,盈娘已然对他招手了。   “傻子,这不是你最想要做的事情么?怎么又不来。” [74]第 74 章:双章合一   “头发都乱了,你也真是的,一开始扭扭捏捏的,后来那般凶狠。”盈娘让郑璟拿着靶镜,她正在理着头发,马车还一晃一晃的,促使她有些不耐烦。   郑璟自知理亏,有些讨好道:“盈娘,对不住了。”   见他这般,盈娘心又软了:“过会儿,咱们要去娘那里接孩子回来,可不能让人看出端倪,你知道的,有些人在这个宅子里无事还要生非呢。”   有些人说的是谁,郑璟一听就知晓了,但他道:“如今最难受的怕也是她了。”   盈娘仔细咂摸这句话,又觉得极是,那些扯头花打嘴巴完全是小儿科,真正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是身份等级地位,那种无声无息的压迫。   邱氏永远坐着,几个儿媳妇都要站着伺候,即便邱氏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婆婆了,但是做儿媳妇的永远都只有听从。   除开身份,就是等级,现下大哥无论如何也重新选了官,郑璟已经中了举,马上进京若是得中,自然选官。   盈娘几乎不需要做什么,在族里甚至这个家里,地位就比她高了。那金月瑶心气如此之高,常常尊自己为菩萨,把人家都看作泥土,又怎么能忍受自下而上的区别对待,这些难受怕是就够她自己消化的了。   同理素桃,放出去原本是一件大喜事,恢复了自由之身,但是放出去后的生活肯定比不上原主家中,那么这样的落差,就只能自己消化,甘蔗哪里有两头甜的?   若真两头甜,就只能靠自己的奋斗了。   看郑璟,回去接了孩子之后,立马又钻到书房读书去了。就是盈娘也是照看了一会儿孩子,在灯下看书。   完成了百花谱之后,盈娘觉得为了画而画,让自己几乎停滞了脚步,现下她完全可以创作一些画册。   就像是她相公郑璟,恰似梨花一般,若是在那梨花瀑布中,站着自家的青衫郎君,不知道多英俊,想到这里,她拿出一张画来,切割比例。   因有了这桩心事,她早上随便吃了两口,就在家里画了起来,画累了腰疼的时候,就去看看儿子女儿,回来继续坐着画。   等画完了,她拿给郑璟看。   郑璟看完有些惊艳:“这是我吗?”   盈娘笑道:“这是我想象中的你,怎么样?”   “你想象中的我就是梨花郎君吗?”郑璟真想敲敲她的小脑袋看看,里面还有什么精灵古怪的东西。   盈娘看着他道:“我还有个想法呢,用绢画作古画是极好的,我想把我自己也画成洛神赋图里那样,自然场景是不同的。到时候,你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   她给自己设想前世是散花的天女,因转世化作郑家妇,所以这幅图,分两个场景,一是一幅天女散花,一幅是含笑对镜梳妆图。   人物平日她画的很少,她也不想多么深的去研究,反正画的好看就行。   天女的衣裳和凡妇旁边花瓶插花颜色一致,盈娘好几日都窝在家里画,结果画完之后,她根本舍不得给郑璟了,反正他也不是别人,自己赖皮就赖皮了。   哪里知晓郑璟还惦记这事儿,悄悄问她:“娘子,你的画呢?”   “哦,画完我就收着了。”盈娘避过他的眼神。   郑璟还要说什么,盈娘就带着孩子去邱氏那里请安,哪里知道郑璟只是面相看起来是读书人,实则非常难缠。   等盈娘和妯娌们一起请安说话,他亲自追过来又问,大庭广众之下,盈娘只好道:“那幅画放在第二个暗格里。”   邱氏不知道她们夫妻搞什么名堂,只是跟盈娘道:“二郎马上就要去京里了,行李打点好没有?”   “还有些需要置办,如今只把锦褥、雨具、衣裳、面盆这些准备好了,考篮相公说他还是用现下用的,我就没有备下,再有文房他还在挑拣,号舍的我想重新备下一份……”   在盈娘说这些的时候,金月瑶不知怎么,心里就烦躁起来,很不想听,但见王玉茹笑着搭话,她不好在婆婆嫂子们面前拔腿而走,同时又想你不过是靠你相公而已,论才干,我比你多出许多。   但现下她不能发脾气,因为她在邱氏这里本来也不讨好,愈发不能够这般,故而只能忍着。   盈娘则想着郑璟肯定把画拿了,她等婆母叫散后,就快步回来,见郑璟用手抚着画上人,她叱道:“人家不给你了,你还追到婆婆那里去了。”   “别闹,真好看,盈娘,你莫非真的是仙女下凡?”郑璟看向她问道。   盈娘捧腹大笑:“这么滑稽的话你怎么说的出来的?都说了,这是我想象的。不过,我并不是很擅长画人物,所以画的并不好,但是在服饰上下功夫,比方百花裙,和花瓶里的花。”   “不不不,我看挺好的,我得寻个匣子装好。”郑璟生怕盈娘拿走,要赶紧收起来。   盈娘拉着他袖子道:“哎呀,以前不是有一幅让你带着么?这幅就不必带了。”   “说好了给我就是给我的。”郑璟可不管。   盈娘跺了跺脚。   在这件事情上郑璟很坚持,盈娘原本想留下来是因为私心,现下见他如此,就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说你平日在我面前装的跟小绵羊似的,实则性子刚狠的厉害,我也斗不过你呀。”   郑璟连忙讨饶。   盈娘等他去书房后,又列了一张单子让账房支钱去准备考具,什么油布门帘、钉子小锤、折叠的油灯蜡烛,还有一些常备药滋补品。   因为她正忙于这些,并不知道家里也有一件事情发生。   郑三老爷原先被后母赶出去,在族人家里寄居,那家待他很不错,尤其是族姐,待他如亲弟弟一般。后来出嫁嫁给无锡一位名儒,只可惜多年才诞下一女,族姐先行去世,姐夫去岁过世,那孩子过来投奔自己的外祖母,嫡亲的外祖父外祖父过世,舅舅自己都出去赁房舍住,还是靠着郑三老爷帮忙管着庄田,日子也不过稍好一些。   想起当年的情谊,郑三老爷就把那姑娘接了过来。   盈娘“呀”了一声,“那我得准备见面礼才是。”   素馨欲言又止:“奶奶,我听说那位顾姑娘满腹才华,人还生的颇有诗书之气,就怕……”   “怕,有什么好怕的,别来个女子就如临大敌。”盈娘笑着摇头。   素馨一拍脑袋:“是我想的不周到了。”   盈娘想起她表姐廖雪梅,就道:“不过,我听说她已然十四了,也就是将笄之年,公爹知恩图报是好的,我们客气些就好。她缺什么的,咱们若有,暗中补上,不必太过热情,人相处还是来日方长才是。”   新来的顾姑娘单名一个怜字,邱氏素来怜贫惜弱,见她生的单薄伶仃,愈发怜爱,让王玉茹帮忙把西厢房的两间屋子收拾出来。   只因五姑太太曾经和顾怜之母关系很好,也是送了些东西过来,还对邱氏道:“要我说那孩子品貌都是很好的,就是她父亲原本也是大儒,三嫂不如帮她说一桩亲事?要我说她总比那些不知道根底的好,她如今养在嫂嫂膝下,我看跟你们邱家的荣哥儿年纪相仿。你不是常常感叹,你只生了三个儿子,是以和邱家断了亲,如今正好了。”   王玉茹和盈娘都想,邱氏的父亲虽然一辈子没有出仕,但是著书许多,到了邱氏的兄长这一辈,她大哥在应天府考中举人之后,任桂林府学训导,还操办了书院,如今在外任知县,至于其二哥,就更不一般了。   这位邱家二舅舅,二十三岁中了进士,官至按察副使,只是因为朝堂党争,被贬谪为典史,后来起复之后,一直任外官,如今官至四川按察使副使。   邱二舅舅的小儿子邱道荣尚未定亲,是个生的漂亮的男孩,今年过年来玩,和金月瑶的表妹,也就是吴守备的女儿似乎青梅竹马。   当年金月瑶能嫁到郑家来,也是邱家舅母从中介绍。   然而五姑太太是很看不上金家女儿的,金月瑶就罢了,她那个妹妹嫁到景家,五姑太太也是听闻在景家挑唆人家妯娌不和。这吴家姑娘和金家姑娘是表姐妹,性情却似亲姐妹一样,更是霸道的性子。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顾怜嫁过去呢。   顾怜父母双亡,养在邱氏膝下,也能算邱氏的养女。   这样的事情盈娘是不做评论的,就像她爹说的,从来不是门第的问题,是这个人能不能靠得住。   什么问题到最后,都是人的问题。   金月瑶母亲过世后,和舅舅一家关系更亲近,她二妹妹的亲事就是舅家帮忙说亲的,怎么能让人坏了好事?   所以,金月瑶道:“五姑母多虑了,似邱家哥儿这般的,定然要寻一个四角俱全的才好。”   这话五姑太太就不爱听了:“她能遇到三嫂,那就是好福气。再说了,婚姻之事父母做主,两家若是说定了,旁人说又有什么用。”   盈娘想五姑太太这般说,可是让顾怜刚进门就有了个对手,埋下了隐患。   实则邱氏没太当一回事儿,她经过郑瑰同她说的事情,面上虽然没表现太出来,但是对金家观感一般,吴守备是个武官家的女儿,也不合适。至于顾怜,她也没有养在自己膝下就是自己女儿的觉悟,帮忙照看一下就行,她的家世和邱道荣并不相衬。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盈娘从上房出来,去了厢房,见到了顾姑娘。这位姑娘房里的书很多,见了她了赶忙行礼。   “顾表妹快别多礼,我看你这里收拾的挺好的。”盈娘环顾四周笑道。   顾怜道:“都是三舅母让人收拾的,我不过只有几箱书好了。”   盈娘怕她尴尬,就笑道:“我虽然不认识几个字,但总也看几本书,想来姑爹是名儒,你家里的书肯定是外边没有的,到时候我可是要来借书的。”   说罢,又拿了一方玉佩送给她作见面礼。   顾怜连忙谢过。   盈娘想初次见面不好说太多,关心了几句,也就先告辞了。   小檀道:“我看太太对顾姑娘很好呢,您看顾姑娘梳妆台上放着好几样贵重首饰呢。”   “给就给吧,公婆的他们愿意给谁就给谁,别学的眼皮子浅。”盈娘不喜欢别人惦记她的东西,她也不爱惦记别人的东西。   回来之后,她又同素馨说了,让她们这房的下人不要议论顾姑娘,不能轻慢。   但五姑太太和金月瑶的话,盈娘对郑璟说了,郑璟则道:“我这位邱表弟,也有些家世,二舅母要寻一个能管得住他的女子,不论贫富,所以五姑太太有这般的说法。可是她不知道那是二舅母做母亲的自谦,实则巴不得荣表弟娶一个大家闺秀。”   盈娘这就懂了,当年郑家找自己,也说不拘门第,然而自己当初还是扬州推官的女儿呢。   不拘门第贫富,潜台词其实还是要看门第。   等郑璟用完饭,盈娘开始帮他收拾行李,一直到十月过了岁腊之辰,船已然是雇好了,郑璟也准备离开了,听说北方不同于南方,若是湖面结冰就走不了了。   从南京到北京,正常也要二十五六日左右。   到京城也差不多冬月了,盈娘笑道:“今年你可是要在那边过冬至腊八了,甚至是过年了,一个人在外寂寥,北方是很冷的,可别为了爱俏,就只穿薄袄儿。”   “知道了,早去早做准备。”郑璟笑道。   盈娘又对他道:“若是中了,罢了,中了再说吧。”   郑璟知晓妻子怕她压力太大,不由得道:“中了,等授官之后,我就接你们过去,到时候咱们女儿都一岁多大,比小婴孩强。”   这次郑璟上京,家里给了一千两银子,盈娘怕他不够,又拿了一百两的散碎银子给他:“这些用作打赏花销。”   郑璟则道:“做什么呀?我手里有钱的。”   “出门在外,钱就是人的胆,多带些总比少些好。只是你不要被人家做局,或者仙人跳了,会试便是过了,也要老老实实等殿试,若非如此,被人捣鬼了,那可是终身抱憾。”盈娘帮他扣着领子,一边嘱咐着。   自从郑璟中举,族中也有拨了一二百亩佃租给郑璟的,这些银钱郑璟都给了盈娘,毕竟他不在家的时候,妻儿都要开销,盈娘则都给他了。   好歹她们在家,月例足够的,份例也够,不需要如此。   况且她本人也有一百亩田的佃租,实在是不需要。   郑璟道别妻儿,又跟爹娘道别,同本府的举子们一起上京了。大抵有之前郑璟陪同玄楚回家科考的事情,盈娘其实已经习惯了,况且这些日子以来,郑某人索求无度,她还有些吃不消。   正值冬日,姝丽被乳母抱了过来,在地毯上爬着,盈娘把薰笼放在旁边,这里暖烘烘的。璧哥儿在旁边的几案上描红,等描好了就拿过来。   现下他虽然还未开蒙,但已然认识不少字了,记性也很好。盈娘会常常把一些故事跟他讲,这孩子每大一岁,就懂事许多。   盈娘先把几个没有写好的圈起来,递给他:“你呀,在订正本上写上日子,一个错字写一排,写完后,我就让麦冬送点心过来。”   璧哥儿就在一旁写字,盈娘让麦冬熬砌了热茶,又去蒸了软香糕,等他写完,就招呼他过来吃。   璧哥儿喝着热茶,又道:“娘亲,爹爹到京城在哪里住啊?”   “你小人家操的心倒是多,到京城少说也要一个月呢。”盈娘见他开始拿软香糕吃,嘴上都沾着碎屑,赶忙拿帕子擦掉。   如今的小孩子就喜欢说大人话,璧哥儿笑嘻嘻的:“娘,我觉得仪大哥比我娇气,那天我们俩打雪仗,他打到我的额头,我起了个包都没哭,他摔倒了就哭了。”   “虽说你这样很坚强,但是每次哪里不舒服都要告诉娘,知道么?”盈娘看着儿子额头已经平复的包,也很心疼。   这辈子她人也成熟许多,又养了璧哥儿这么听话的孩子,她的世界从只有父母到如今有丈夫儿女,牵挂的人越来越多了。   姝丽在这里爬累了,窝在盈娘怀里睡着了,盈娘让乳母们把孩子们带回去休息,她看天色还早,开始临摹《汉宫春晓图》。这幅图她买的苏州片,苏州人仿古几乎可以乱真,她现下开始画人物画,就等从古画名画开始。   到了华灯初上,丫头们摆饭催着盈娘吃饭,盈娘把手上的笔放下,才到桌上吃。   她给自己设定的目标是每日画一幅人物画,如今家里甚是清静,正是学习的好时候。想起前几年学没骨画,为了画折叶可谓是下了苦功夫,现下没人教她画人物,她只能自己买书学习,自己画。   当然,起码得交际她还是会的,上回去了王玉茹家里的寿宴,新的金二太太诞下了儿子,她们也要过去,还有倪家尚大小姐那边办了个花宴,她也去过。   但是盈娘跟金月瑶比起来,那是差的太远了,金月瑶四处参加宴会,回来之后总结信息,顺利放了一笔款子出来,年底又赚了一笔利钱,打牌也赢了一笔钱。   赢了钱心情也好,四处串门,先到盈娘这里,见盈娘在画画,就夸张道:“二嫂,这寒冬腊月的,墨都凝上了,你何必窝在家里,不如出去走走?”   盈娘指着自己的脸道:“我是不好吹风的,你看我这左边脸庞,原本都很白净的,如今总是发红。”   “二嫂,你现下南方的风都吹不得了,到时候若是去了京城可怎么好?”金月瑶打趣。   盈娘见她说俏皮话,却不得当真:“去京城?我还真没想过。倒是你,发了一笔财,周游列国都好啊。”   这话金月瑶听的开心,但见盈娘在调墨色,她不免道:“二嫂,你说我妹妹同我说起一位后生,也是我们本地的乡绅人家,还是今科的举子,人也年轻,不过二十五岁而已,依照我说,和顾表妹很配的?二嫂,你说我这个人素来热心,那我跟婆母去说,她不会怪我多事吧?”   盈娘知道如果她随意敷衍一句“不会的,这是好事”,那么金月瑶就会说是她撺掇的,所以盈娘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金月瑶见盈娘这般说,也自觉没趣儿,就又去王玉茹那里了。   小檀见人出去,就道:“这个三奶奶管人家顾姑娘做什么。”   “无非是想先下手为强罢了。”盈娘笑道。   小檀不由问道:“那您说她会如愿吗?”   “不会。”盈娘非常斩钉截铁。   小檀脑子不如素桃转的快,现下做大丫头,将来若是姑爷成了进士,她是要陪着进京的,自己不能丢份儿。   其实她也想过自己的以后,丫头到了十八九岁总是要想自己的以后,像素馨姐姐那样做陪房,平日不必日日来上差,只是日后子孙是奴婢,当然奶奶也说了,素馨生的女儿,将来可以恢复自由之身嫁出去都成。   或者像素桃那样,直接放出去嫁给良民,日后子孙都可以科举,不必受人奴役。可外面的平民生活,未必就有府里这般好。   像素馨姐姐的子女将来有什么官司,求一求姑爷小姐就行,可平民得自担风险。自然,若是素桃姐姐的儿子考中了秀才举人,那就自己能立得起来,可普通人想要读书读出来却是非常难。   可她想的是另一条路,她根本无意成婚,除非像小姐这般嫁一位好郎君,但仍旧琐事许多,她想自己自在,就像五姑太太那样,自己有本事,无所谓成不成婚,都过的很好。   每日想睡懒觉就睡懒觉,凭借自己的本事赚钱,她唯一想的是将来恢复自由身,帮小姐打理生意,如此一来既能自在,还能够出大事故的时候有所依靠。   “奶奶您说为什么呢?”小檀回神继续问。   盈娘就道:“因为婆母可能不太愿意顾姑娘嫁到邱家,但也不想让金家或者吴家觉得有机可趁。”   小檀挠挠头,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听了跟没听懂似的。   算了,还是先别想着替小姐做生意赚大钱,还是先学聪明点,聪明人才一通百通,就像她家小姐似的,画画也厉害,读书也行,交际也不错,连想事情都在众人之上。   否则,天天做白日梦,梦里才什么都有! [75]第 75 章:双章合一   上房地龙烧的旺,整个郑家也只有邱氏这里装了地龙,一整间屋子都是暖和的,邱氏穿着一件秋香色的夹袄儿,坐在罗汉榻上看书。另一侧,则是顾怜在几案上抄着经文,她低垂着头,抄的很是认真。   金月瑶对盈娘努努嘴,小声道:“二嫂,她一来,倒是把你的活计抢了。”   盈娘心想以前刚进门,她处处仰仗婆母,丈夫还只是秀才,她还需要抄写经书讨好婆母,如今郑璟已然中举,她生了一儿一女站稳脚跟。抄不抄写都无所谓了,她没见过谁爱没苦硬吃的?   所以,她看了金月瑶一眼,轻笑道:“我这些日子正好没工夫,她能帮咱们妯娌孝顺也没什么不好的。”   金月瑶听盈娘说完,一甩帕子。   盈娘想这金月瑶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她这样处心积虑,无非也是为了自己的势力孜孜不倦。说起来,她也算是目的性很强了,尤其是靠着这些非富即贵的亲友们,能够打探到赚钱的路子,也算是她的优点了。   “这么冷的天,你们来的倒是早。”邱氏见两个儿媳妇过来,双手往下虚按了按,示意她们坐下。   盈娘笑道:“晨昏定省原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婆母体恤,不让我们过来。可再怎么样,初一十五,也是要来的。”   “我们平日就是想来,也怕扰了你老人家清静。”金月瑶凑趣。   邱氏心道自从老二中举之后,老三媳妇对老二媳妇也是恭敬起来,老二媳妇也四平八稳,也没有因为以前的事情揪着不放,这倒是家庭和睦难得的好事。   几人刚坐定,就见王玉茹过来了,她从门外探头进来:“都来的这么早,倒是我该死了,来的迟了。”   婆媳几人不咸不淡的拉些家常,金月瑶眼神往那挂着大毛衣裳的架子上看了一眼,那件大红缎子为表,黑狐皮为里子的披风是大嫂方才解下来的,另外有一件大红织金缎子的貂皮披风是二嫂的,至于那洒金线的皮袄是她自己的,这都是数的着的,唯独一件半旧的羊羔皮袄儿突兀的放在那儿。   不必想,这必定是顾怜的。   婆母虽然让她住在厢房,却并没有给许多名贵的衣裳首饰,不过那么泛泛几件充着门面,可见也未必真心待她。   顾怜也是一边抄经,一边竖着耳朵听这婆媳几人说话,她想郑家三房的这三个妯娌,倒是性情都不同。大奶奶王氏为人很周全,又懂事、识大体,偏偏头脑一流,三少奶奶放一笔款子人尽皆知,殊不知顾怜也有一日看到大奶奶那边也在干同样的事情,若非无意撞见,她根本不知道呢。   和大奶奶还有三奶奶不同,二奶奶似乎就不是很看重钱,她年底就给了自己身边人都好大一笔赏钱,让不少下人都想把儿女往她那里送,平日多在家中照看孩子作画,不大多事,也不怎么出头。   至于三奶奶,很是精明的样子,牙尖嘴利,对自己似乎是有些意见。   请完安后,盈娘先回去了,她让来兴过来道:“常州那边的田地处理了吧?新田的契约办好了么?我真是想起来都后怕。”   “您放心,当年是八百两买来的,如今还多卖了二百两,还是您说的,换了江宁县的中等田,五两一亩,一千两置办了二百亩,这是田契。”来兴拿了过来。   盈娘看完,她是过后才发现她爹当年是常州府通判,却帮女儿在治下买田,这样的事情虽然是民不举官不究,大家都这么做,可一旦被发现,那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早已去信一封,又在这边时刻让中人留意着田亩。   如今一切手续办完,她才松了一口气,又道:“这次庄院盖的更大些,多养些鸡鸭鱼猪,果树也多栽种些,日后送了过来,咱们要添个菜也好。”   来兴笑道:“您放心吧,小人已经让人开春了就动土,日后,小的也不必常常往那边跑了。”   “我也这般想的。”盈娘有一种预感,郑璟可能会中进士,田亩在南京,也便宜打理。   如今是她爹在宜兴,有人照看,将来若是她爹调走了,又如何是好?   现下盈娘一个人的月例是五两,儿女一人一个月二两,她几乎都攒着,也有一百两,她把这笔钱拿出来,打算等开年了支给来兴。   至于她这里也送了两个丫头过来,都是家生子,一个叫青果,一个叫青枣。   那青果擅长女红,邱氏想着盈娘这里多了两个孩子,日后针线上的人肯定用得着的,再有青枣则是账房的女儿,一笔账目算的很清楚,她母亲则是原先邱氏颇为仰仗的大丫头,见到什么官服,就知道是几品官,熟谙官场往来。   这也是邱氏做婆母的心意,日后郑璟真的考中了,小檀和玲珑就不够用了,素馨还可以,但是又太老实,不够出挑。   这二人过来后,盈娘也有所分工,玲珑年纪还小,做粗使丫头,青枣做大丫头,平日揽总分派活计,往来传话,端茶递水,贴身伺候,小檀负责掌管钗环服饰人情往来,月例花销,至于青果则专门打点针线。   暂时就这般安排着,盈娘到了年底,也是事情多,青枣现下不仅仅是协调盈娘房里,便是哥儿姐儿的屋子,也要她管着,素馨在外,她在内。   有个青果是女红熟手,盈娘和她一处打点了几处针线,青果还笑道:“往年大家都到二奶奶这里讨新鲜的花样子,如今倒是不必了。”   “可说呢,咱们倒是成了一家子。”盈娘笑道。   今年郑璟不在家中,他的业师那里盈娘还送些酒水去,还有她几位乡试和府学的同年同窗都要走动起来,这里俱是腊味四样、蜜果四样、白炭一篓。   过年也少不得东家走,西家逛,还有自家也有戏酒。   到了郑家戏酒这日,王家二奶奶也来了,大家都说盈娘和王二奶奶都爱个风雅,特地安排盈娘陪客,青枣这些日子跟在盈娘身边,发现她在庶务上非常能干,交际也有一手,压根就不是王二奶奶这种书呆子,她在心里也是忍不住为盈娘抱屈。   再说过年时,金月瑶的表妹吴姑娘也来了,吴姑娘比金月瑶相貌差了些,但打扮入时,又没有金月瑶把钱看的重。   据说她爹在守备任上做了这么些年,去年有贵州平乱之功,约莫要升游记将军了,金月瑶对这位表妹俯首帖耳,看的令人咋舌。   然而这又是个竹马不及天降的故事,顾怜生的清丽,为人也不那么阔气,但她满腹书卷气,人就安静的站在那里,惹人生怜。   邱道荣书读的不错,当年玄楚和他在一起读书都夸他天资高,所以他反而不大喜欢吴姑娘,对顾怜一见就多了几分怜爱。   可邱二太太是个极其精明的人,她既不愿意得罪吴家,因为选个样样不如吴家的姑娘,那便是打吴家的脸,选顾怜,那便是个完全没有帮衬的。   看郑家出事之后,有当官的岳家就是不同,所以她早已悄然和无锡单家的女儿定下了亲事,因此过年的时候还和邱氏道:“她父亲任莱州知府,他家的女儿擅长岐黄之术,人也是知书达理,我这么回去探亲,不曾想遇到这位姑娘,就把亲事定下。”   这件事情来的猝不及防,盈娘想邱二太太选的倒是对,为何杨萱在汪家不受一些人的待见,甚至是自己进门也遭到薄氏这般,便是同样的理由。   当然更令她猝不及防的是快四十岁的冯鹤,做了快二十年的秀才,总算是岁贡入南监,年后到了南京来了。   来了南京他投了帖子过来,盈娘和邱氏说了一声,让厨下准备了茶饭,又出来喝这位叔叔见面。   冯鹤都已然快四十的人了,还是很书生气,话一说的激动,人中就用力。   盈娘道:“叔父来的不巧,相公上京赶考去了,只祖父母在宜兴,离南京不远,叔父若是闲暇的时候,可以去那边作耍。”   冯鹤这才意识到侄女虽然嫁到郑家这样的人家来,但是夫君在外科考,她一个人在家,自己过来人家反而不好安排,他便道:“我想着提前些日子过来,与你们见见面,看能不能也去宜兴。”   盈娘笑道:“去宜兴一来一回也要六七日,我看叔父还有两三日就要到国子监,不如就在家里住几日,平日茶饭我让人送去。到时候,让家里车马送您过去就是。”   本来她还在想要不要透露自己陪嫁宅子,但想想还是算了,冯鹤胆子小,但是常香兰却是个爬杆子上的,还有她记得小时候冯鹤为了朋友宁可不帮忙自己哥嫂看病。自己若是把陪嫁宅子给他住,将来他带同窗过去,弄的乱七八糟就不好了。   冯鹤本来提心吊胆,但是住在客房里,没人打搅,来兴也嘱咐他这里内眷多,莫太走动,冯鹤也待的住,反正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来,这吃食比家里还好。   盈娘其实是怕冯鹤露怯,所以就对邱氏道:“我这位叔叔很是老实,若非如此老实,他二十出头就进了学,也不至于快四十了才选上岁贡。”   “哦,岁贡入监,这个年纪怕是很快可以授官的?”邱氏也了解一些。   盈娘笑道:“可不是,叔父也愿意做教谕或者训导,一般坐监满一年就可以了。”   邱氏就道:“既然是你的叔叔,想必你了解,好生照看。”   “您放心吧。”盈娘道。   等冯鹤要入南监时,她让麦冬准备了四样点心,又让青果裁了一套绸衣,没别的,冯鹤年轻的时候衣裳比冯鲤穿的都好,如今那衣裳,不知道浆洗多少遍了,太不成看像了。   除了绸衣,还有网巾以及两块肥皂,一盒牙粉,手巾两条以及两罐酱菜,最后包了两吊钱。   再有来兴让车马房套车,送冯鹤过去,冯鹤就此入监读书,盈娘也是松了一口气。   而冯鹤不知道盈娘所想,入监后,他有吃有穿,还另外有钱用,也算是满足了,觉得回到了过去读书的日子,时常还能够和同窗一起打打牙祭。   冯鹤是很容易满足,常香兰就不那么回事儿了。   她是百般的都想自己女儿复制盈娘的路,甚至千百回觉得自己嫁错了人,因为在她这个年纪,她才悟出一个道理,女人除了投胎,嫁人就是最好改变命运的机会。   像她们村里,和她一起长大的,当年完全不如她,就因为嫁对了人,人家相公有钱,家里七八个人伺候,穿不完的新衣裳,听说家财万贯,人家的儿女就是不读书,也有一大份家业。   原本她是指望冯鲤,但冯鲤连侯兴业不管的,她女儿的事情只能指望冯鹤了,冯鹤若是能够授官,长女能够嫁的更好。   可惜冯鹤混的太差,到时候授官也不过是个训导,若是能够做个知县知府就好了。   “娘,您又在叹什么气啊?要我说爹爹入了南监是好事,大伯也做着知州,咱们这样的人家,又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做女儿的不明白。   常香兰摇头:“你不懂。”   别说是盈娘了,就连冯豫的女儿,也就是嫁给常遂的那位,常遂手底下有五家铺子,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享之不尽,用之不绝。   要说盈娘这边,其实觉得冯家已然很不一般了,就连邱氏都道:“老二媳妇娘家,一位叔父做训导,另一位亲叔父怕是出来也要做教谕,还有叔父做着百户,弟弟也是秀才,也就是人家从来不爱显摆。”   郑三老爷道:“还是你的眼光好,自从二郎娶了媳妇之后,事事顺利。”但他话锋一转,提到:“就是三郎那里——”   “三郎媳妇可是持家一把好手。”从小三郎就没有二郎能吃苦,只是没想到金氏进门后,郑瑰在学业上愈发差劲,但金氏会持家,将来即便她们二老不在,那俩口子日子估计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总而言之,邱氏虽然中间也生气金家,但不聋不哑不做阿翁。   春暖花开之时,盈娘重新开始画人物景致结合的,她是一日临摹一日自己创作。初八之后,她就忙完一切,开始画,说真的,她虽然不是什么大画家,但是很有手感,就是因为天天画。   同时,她也在想着,现下应该是会试结束了,也不知道郑璟考的如何?   郑璟也是很紧张,他没有应定国公府邀请在定国公府住,原本他家和兰家是世交,也上兰家拜访过,但是想着兰小姐,郑璟自然也不会住在兰家,就在会考的附近赁了一间小宅子住下。   他把妻子的画像挂在书房,每日读书累了就会起身看一看,说来他也够幸运的,因为不怎么出门,反而避免了一场时疫。   有同来的宁懋忠来了京中之后,吃吃喝喝,常常与人接触,不幸中招,现下还病着,郑璟还送了一回药过去。   临考之前,不少学子都点着灯,郑璟喝了一盏参汤,却昏昏欲睡直接睡了过去。   早上天还未亮,郑璟就已经起来了,他让周喜把考篮检查一遍,自己则慢条斯理的穿衣裳,下人送了早点来,郑璟随意用了一些,就坐上昨天雇好的马车,一路顺利的到了考场。   大抵他乡试之后,一直在读书,果然,会试结果出来,郑璟名中会试二百二十名,别人还在恭喜他,郑璟却不甚满意,自己若是考了三甲,多么丢人啊?   故而一直在家闭门读书,他除了给报喜的人打赏,见了两位座师之外,不见任何人。   到了殿试后,郑璟如有神助,还想自己没有放弃,这个策论自己竟然写过,到殿试时,直接逆袭一甲第三名的探花。   他本来就生的俊,人还年轻,穿上进士公服,帽戴簪花,看那状元郎,虽然也体面,但三十九岁,身体有些微微发福,榜眼也四十六了,他却只有二十五岁。   就在他打马游街时,不少人都在看他,甚至还有那些站在楼上的女子,郑璟很是可惜,他最想见的人没有见到。   兰小姐就在楼上,她看到郑璟了,心潮澎湃,原本以为两家世交,郑璟会住到自家,她也算是离郑璟近一些。但是郑璟出去外面住,也没有过来自家,时疫的时候,郑璟也没听说过有病,她自然没有更近一步的机会,只能神交了。   兰晖却很遗憾,当年他也没有想过郑璟竟然有这番本事,一甲第三名便是探花,都不必从庶吉士做起,直接授官翰林院编修。   非翰林不得入阁,以郑璟的年纪,和他本人的年纪,仕途正好。   再看看妹妹,便是宰相的女儿也难嫁,这些进京的举子九成九以上都成婚了,即便没有成婚,有的年纪也很大了,哪里配得上自己的妹妹?   可年轻的举子中,举凡超过二十岁的,几乎都定了亲事。   郑璟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骑马游街完,就在进士题名碑上写上自己的姓名籍贯名次,晚上的琼林宴,他们这些新科进士由礼部设席,大家按照名次坐下。   酒据说是光禄寺的酒,上面的酒有些微红,郑璟抿了一口。   这次琼林宴来的都是朝中重臣勋贵,定国公也在其中,郑璟在这样的场合,当然不会特地和勋贵相交,文臣武将本来就分属不同的场合。   故而,随大家去敬酒的时候,郑璟才走到定国公跟前,没想到定国公对他相当亲热,问的问题也非常接地气:“侄女婿房舍可曾备下?”   郑璟笑道:“晚辈还未曾准备,到时候应该是选一个离翰林院近一些的地方住下。”   定国公道:“好,若是有需要,只管上门来。”   郑璟想曾经他不过是个无名的秀才,他爹甚至都因为继祖母的关系,只能另外居别的地方。如今,他竟然也成了香饽饽,可是他也能够配得上。   再看前面,不少人已经去吏部尚书那里敬酒了,郑璟也过去,他们这些官家子弟熟谙礼仪,因此他见到那些手足无措的寒门子弟,也会上前帮忙垫几句话,无论如何,和吏部尚书打好关系才好。   虽然没怎么吃酒,但郑璟觉得自己已经醉了,等回到小院子里,月色正好,他沐浴之后,让周喜下去后,走到那幅美人图上,左右四顾,见完全没人,亲了坐在梳妆台的盈娘一下,又抚了抚画上妻子的脸庞:“我何时才能和你再见?”   又说到了三月中旬,盈娘已经把《汉宫春晓图》临摹一遍,对于怎么上色,她还写了许多笔记心得。   璧哥儿其实要开蒙了,盈娘已经有感觉了,如果郑璟没有考中,应该是到家了的。   “来,璧哥儿,你把这几笔重新写。”盈娘指着字道。   其实也不止是盈娘有了孩子出去的少了,便是王玉茹也是,之前成日打牌,现下几乎都是心在家中。但盈娘是没办法,如果郑璟在家,她就不需要这般累了。   离四月还有半个月,盈娘就想着自己应该在之前觉得没有画好人物的地方,应该重新再画一遍,故而,她就开始新一轮的创作。   当然,除了作画外,她还会看书,以前没功夫看的闲书都能拿出来看。   新的庄子上因为种了不少青菜,枸杞芽、荠菜头、香椿头、豌豆苗、苜蓿这些野菜就不必说,矮脚黄、芦蒿、水芹、茭白、韭菜也有许多,到清明后都送了过来。   盈娘每日都会让人做好几道菜,还会送几道给婆母妯娌那里,早上会送荠菜馄饨、中午会送芦蒿炒腊肉,晚上送香椿炒鸡蛋,甚至有时候送几样过去,连五姑太太那里也会送过去。   过年肉吃的太多了,年过完,吃些春菜解腻。   王玉茹爱吃茭白肉丝,请安的时候正问盈娘:“你那里茭白还有没有?”   盈娘正欲说话,就见外面郑璟的长随跑回来报喜:“太太,二奶奶,我们家二爷中了,一甲第三名,是探花郎呢。”   盈娘愣住了,看了他递过来抄写的进士登科录,上面写着,郑璟,贯直隶应天府江宁县民籍,府学廪生,治礼记,字子玉,行二年二十六九月初十日生。曾祖郑纲赠从一品荣禄大夫,吏部尚书,祖父郑向高赠正二品资善大夫,山东巡抚,父亲原任南京吏部员外郎,母邱氏。   另起一行又写着,具庆下,兄郑理,南京礼部司务,弟郑瑰,娶冯氏。应天府乡试第三名,会试二百二十名。   “是真的中了,一甲第三名,探花郎。”盈娘觉得自己嘴发疼,用手捂了捂,才发现自己一直笑着。   这个时候恭喜之声,络绎不绝,比郑璟中举时恭喜自己的人还多。   回去时,小檀高兴道:“奶奶,现下咱们要做什么?”   盈娘意味深长道:“现下咱们要做的便是好好活着。”   自古坏果无人问,好果有人摘!   她可不是为了人家做嫁衣的! [76]第 76 章:双章合一   时隔三年,郑家擎天大柱过世之后,又出了一位探花,全族振奋。   在这样的热闹之中,顾怜见正房的人越聚越多,她在那里反而多占了个位置,就先回房来了。内室的架子上挂着湖水绿的春衫,那春衫用的是名贵的闪缎做的,今年开春,郑家就给全家的主子们各自做了几套衣衫。   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哪有不爱俏的,自从爹娘过世,谁又会跟她专门裁制新衣裳?   说实在的,她在郑家只需要讨好一下邱氏就足够了,日子很好过。可今日郑璟中探花,恰似当头棒喝。   有那族人在奉承璟二奶奶冯氏,说她马上要进京如何的,顾怜想到郑三老爷也是有可能起复的,若是在南京做官还好,若去了外地,人家会不会带她去呢?这又是一回事了。   然而顾怜的这点寄人篱下的少女心思,盈娘就留心不到了,她们要即日上京去,许多事情得尽快处理。   来兴俩口子这次就不跟着上京了,来兴要照管她的庄子和宅子还有铺子,素馨的儿女也都还小。   况且南京有什么消息,也能让他们传递一二。   只不过平日用惯了自己人,要她用别人,盈娘也有些不习惯。还好她身边的青枣,大事小事能够分派的好。   来兴下来了,跟着去的书童小厮各有一位,书童是郑三老爷给的,平日公文往来他都极其擅长,再那小厮则是长房送过来的,刚留头没两年。   再有郑璟派回来的长随,还有郑家派的护卫,邱氏又让一位老成的管家跟着,又从公账上支了五百两给盈娘。   盈娘则拿了这钱置办了不少土产,南京的云锦、宁绸、闪缎,销金的汗巾,又给自己做了上十套衣裳,再有并不算贵却很适宜的烫银花簪、象牙梳,又能送人的金陵香烛、雨花茶,还有南京板鸭、鸭油酥点等等。   当然这些统共也不过花了不到三四十两,她把剩下的银钱都放在钱匣子里,让小檀好生看着:“我们这一去京中,都指望这些银钱度日,可别被人偷摸了去。”   小檀也很不习惯:“以往都是来兴哥和素馨姐姐一起,大家都是自己人,日后这人越来越杂。”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的奁田铺面也要人打理,况且家中支持供给,我们既然得了这个好处,就不能完全自己吃独食。”盈娘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能分得清主次。   翰林院做官没什么汤头,花销还得家里给,那么家里愿意及时的付这笔钱,也是要看她们俩口子怎么样?   就似青果一手好针线,人还生的漂亮,这一看可能就是做通房或者妾的,只不过邱氏不会说的那么明白,盈娘就不会像金月瑶那么明火执仗的闹,或者还没几日就寻错把人打成烂羊头发卖出去。   说白了,这些做婢女的上升通道很少,她们存了这个念想也算不得什么大错,自己只要先按捺住不动,将来许给她一份极好的前程,别人便是挑也挑不出你的不是。   小檀恍然大悟,“是啊,奴婢真是傻。”   “你不是傻,是正常人的想法,只不过有舍有得罢了。”盈娘笑道。   她想的很清楚,郑璟有了家族这笔钱支持,她们在京城的日子会过的很不错,来兴在家能帮自己在家三年约莫也是收六百两左右的佃租,这是其一。其二,她爹宜兴知州任期快到了,若是留任一期很好,若不留任,她们在京中总能往吏部那般探听一二,甚至疏通关系。   这样一来,自己的银钱,和娘家爹的官位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   最后,夫妻团聚,儿女也在一处,才是共聚天伦。   很快,郑家人为她们母子三人践行,盈娘告别公婆妯娌,上了一条官船。地方官也是颇会做人,郑璟中了探花,给应天府官员的政绩上都添上一笔,所以特地挑了一艘官船,安排排兵送她们过去。   再有一起上京的董小姐,董家舅爷亲自找上门来,让董小姐和盈娘一道过去,盈娘当然求之不得,她孤身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些怕呢。   盈娘对郭管家吩咐道:“旁的我没什么要求,只是这吃的水必须是好水,每逢靠岸补给,水是一定要好水,否则,人还未走到,吃这些污糟的水,怕是肚子都疼死了。让烧火做饭的人,也别就地取水,尤其是烧饭的水,要三沸之后才能用。”   郭管家应是。   盈娘又让人在住的房间里薰艾,薰完之后立马找出被褥床单换上,璧哥儿安排在她隔壁房间,姝姐儿太小,则是她亲自照料。   这样安排好后,才和董小姐叙话。   董小姐算是好命的,虽然被尚二这个婆婆折腾了一番,但是父亲做官,娘家人又肯为她出头,如今丈夫也中了进士,算是能够逃脱樊笼了。   “长这么大,我虽然也跟着我爹四处做官,可还从未去过京城呢?”即便是前世,她也是直接进了那宫墙,北京城到底如何,她也不知晓?   董小姐笑道:“我也没去过,打小我就是在我祖母身边长大的,实话告诉你,我爹娘回来,我都不认得,躲在乳母后面。”   “真的吗?”盈娘的爹虽然也时常不在家中,但是她也是认得的。   董小姐语气轻快了很多:“是真的,还好这次和你一起去,到时候咱们也算是旧相识,多了可以往来的人。”   盈娘笑眯眯的:“我也这么想的。”   这一路上有人作伴,安全上也有保证,盈娘凭窗看向外面,心情很好。   至于盈娘她们走了几日后,在宜兴的冯鲤已然收到了信,也看到了邸报,不知道多欢喜,他自己这辈子顶天了就是做知府,如今在知州任上已然是顶天了。   “我这样不遗余力的托举,如此之快,盈娘就已然是探花郎夫人了,兴许未来做一品诰命也未可知啊。”   江氏笑道:“你看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其实现在就已经很好了。只是你啊,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咱们早早辞官回乡才是。”   冯鲤看着妻子道:“你不知道我这个人,若是壮志未酬,一辈子憋憋屈屈的,反而死的快,像如今我有点事儿做,正是好事。况且,玄楚这里,才只是个秀才,人又年轻,我得帮他多撑几年。”   “唔,我也是这般想的,不过之前他没功名,现下也进学了,亲事也得提起了。”江氏道。   冯鲤颔首:“玄楚倒是很好找妻子。说起来,天下真是不公,女子要做到十分完美,才能够被人说配得上男子,可男子,稍微年轻点,中个秀才,什么人都可以肖想。难以想象,咱们儿子竟然连荆王府的郡主也想招为仪宾,再有常州知府的千金也愿意嫁给咱们儿子?”   江氏推了丈夫一把:“去,有你这样编排儿子的么?”   “我不是说咱们儿子,我说的是全天下的男子,为何比较有自信?”冯鲤自己也想不通。   江氏道:“这话你问我,我不知道。”   冯鲤笑道:“你看男子若是入赘,被许多人视为奇耻大辱,无非就是男方在女方家过,孩子跟女方姓,就有许多人受不了。可女方嫁到男方家里,孩子跟男方姓,却天经地义。我想这事因为男子掌权的缘故,男子更爱权钱,女子多半嫁一位如意郎君,吃穿好了就觉得这辈子就是人生赢家了,可大多数男子若是风花雪月,反而认为不务正业,大丈夫只有权力在手,才是一等豪杰。”   江氏扶额:“我的确没什么大志向。”   “你没有这个大志向是因为你没有这个条件,怎么你家不过几十亩地,你弟弟还拼命被送到县里做小吏了,在你们乡里还算是个人物了。”说到这里,冯鲤道:“我希望咱们女儿,不能看到那些每日只知晓炫耀吃喝玩乐的人,就停下脚步。”   人生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谁怎么样?   尤其是时下女子,读书的非常少,能够像他女儿这般读这么久的书也凤毛麟角,他想自己也算是钻空子,若是全天下女子都读书,那女儿可能没优势了?   女子也未必不行。   金月瑶也是这么想的,她本以为郑家不大成了,没想到郑璟考中探花,她现在后悔没跟盈娘把关系打好。   可她看了看自己两个弟弟,也读书多年,没有半点成就,若她是个男子,哪里需要如此卑躬屈膝?看人家的眼色。   即便不做官,生意也会打理的一清二楚。   郑瑰倒是埋怨金月瑶:“当初你让我跟二哥说起兰小姐,二哥与我生分不说,再加个二嫂,若是她吹什么枕头风,对我倒是不好了。”   “我当时也就那么一说,也是为了你好。”金月瑶说完,又对郑瑰道:“你还说呢,你若是好好参加科考,老娘也不会受气。”   郑瑰知晓即便到时候家里捐监捐官,也要等他年纪稍微大些之后,如今家里二哥做着官,他有什么好怕的。甚至,郑瑰心想你自己两个弟弟也是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好意思说我?   如今郑家势头大,金月瑶也不是那等强硬派,自当对一些无谓的争执不能真的生气。   官船因为载的是两位新科进士的夫人,因此非常小心,晚上是必定要停泊休息的,靠岸补给新水和菜,湍流急流的地方倍加小心。   青枣青果甚至是小檀以为盈娘会在船上作画弹琴的,毕竟她平日就很喜欢这般,但实际上她在船上一直照顾两个孩子。   入口之水一定要煮过几次,才能给孩子们喝,白天会开窗透气,自己还能糊一个简易的纱帘,每日点蚊烟。   璧哥儿闹着要出去玩,盈娘就拉住他:“你去外面了,娘是看不住你的,错眼不见,你掉入这大江里,被鳄鱼吃了,怎么办?”   璧哥儿也是在船舱里待久了,平日常常在花园子里和仪哥儿一起玩耍,现下哭的不行,但不管他怎么哭,盈娘只在旁边看着,等他哭完,平复了,才端了饭给他吃。   “平日你爹爹在家时,我哪一回出去没带你呢?后来,你爹爹来京城了,每次你要去花园玩耍,娘哪次没带你出去,还带你堆过雪人。只是外面岸板台危险,娘没办法出去,所以只能让你待着你。”   船上给孩子的饭最忌讳油腻,故而,早上一般是粳米粥或者黄米粥,中午,中午一般也就是一碗炒的时蔬配着肉或者银鱼羹,晚上则是清水挂面加一块小饼。   隔三岔五会加餐,比方麦冬现下就做了馄饨来,还有薄荷糕。   璧哥儿饭量还是很好的,唏哩呼噜吃了一碗馄饨,又要窝在盈娘怀里听故事,盈娘帮他擦擦眼泪,抹了润肤膏子,才跟他说起故事来。   此时,也打发下人们都出去吃饭。   青果和青枣是一起被安排到盈娘身边,但二人心理上不同,青枣在邱氏那里只能算二等丫鬟,虽然满身才干,但是难以出头,可她一过来盈娘这里,就成了头等大丫头,这算是知遇之恩了,总算有了出头之日。   可青果说是擅长针线,但盈娘本身针线就非常之好,甚至比她还要好很多,人家甚至能够双面绣不在话下,她身边的素馨、小檀也是针线活都颇为出色的,她就没有优势了。   更何况,她感觉这位二奶奶性子完全不是平日她看到的那种。   以前她们印象中的大奶奶是敢和大爷相斗,把寒翠都能赶跑,三奶奶则是对下人非常苛责,下人战战兢兢的,唯独二奶奶对底下人非常宽和,赏钱多,性情温婉,不大理庶务。   可如今她跟在二奶奶身边,完全不是那般,她非常的铁石心肠,别的人看到孩子哭,早就心软了,她却只那样冷冷的看着。   再有她打理庶务其实非常能干,交际也不错,记性甚至非常好,人也赏罚分明。   盈娘当然要立下规矩才是,对下人只冷眼旁观,看着她出错了,再赶出去,那叫不教而诛。以前在郑家那个大家庭,规矩不是她定,她无权置喙,但是现下出来,她就得先把那条线划好了。   天色晚了的时候,她换了一床薄被,让女儿睡在里侧,又去儿子那边看了看,璧哥儿正在玩九连环,见盈娘过来,他抱着小枕头,也要去盈娘那儿睡,盈娘便答应了。   不过,小孩子睡的可真快,盈娘用手把他的眼睛遮住,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到了次日,盈娘拿了描红本出来让璧哥儿写字,等董小姐过来串门,她才笑道:“昨日我家这个非闹着出去,咱们妇道人家又不好跟着,我不让他出去,倒是哭了一会子。”   董小姐比盈娘先三年成婚,儿子也八岁了,被尚二小姐拘在身边,不让董小姐看,如今上京,总算是把孩子带在身边,她也是感慨万千,见盈娘这般,不由道:“孩子哭多了,声音会沙哑的。”   “我有数。”盈娘道。   船途经扬州时,盈娘让小厮去买了几盆芍药花来,路过高邮,又买了一瓮咸鸭蛋,及至淮安时,她看了不少风物志,又让人买了绿豆酒、苦蒿酒,再有淮山药,蒲席两张。   山药削皮切成小块,粉蒸之后,盈娘直接蘸果酱蜂蜜吃,璧哥儿也这般吃。   也有厨房用它炖瘦肉汤,她尝着鲜甜,还送了一碗给董小姐。   青枣送了回来,就跟盈娘道:“您猜我刚刚过去看到什么了,这位唐少奶奶也太过宽和了,她在做鞋底,几个丫头在旁边说话。”   纳鞋底是最要功夫力气的,一般是仆妇们纳千层底,主子们即便也是做几笔绣活,哪里有这般实诚的。   盈娘道:“我上回也听小檀说过,丫鬟肚子饿了,就先吃了,忘记给她提饭了。”   青枣讶异:“如此一来,岂不是上下尊卑都没了?”   盈娘笑道:“我看倒也未必,她就是这般性子,所以身边的人反而怕她吃亏,都护她护着紧。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别管人家的闲事。”   每一种事情存在,自有她的道理,她自己都没有觉得不好,外人何必多嘴。   过了徐州段后就到了山东济宁,盈娘买了不少酱菜,还有两方兖墨,要说山东最繁华还属临清。她们在南京的时候,就经常买临清帕,这次也买了不少,还有毡毯两张。   就在盈娘让青枣收起来的时候,外面郭管家进来道:“奶奶,咱们附近有一艘官船漏水了,那船上也是新科进士之妻,想搭乘咱们的船一道上京。”   “我们的船虽然大,可是行李不少,能收拾出一间住人,但是行李怕是放不下的。”盈娘道。   郭管事道:“她家装行李的船倒是可以。”   “那我没有意见,唐少奶奶怎么说?”盈娘问。   董小姐当然同意了,因此这对母女三人也上了船,很快这对母女就到盈娘这边道谢,盈娘一看,后背冷汗直冒,这不是傅家少奶奶又是谁呢?   自从她重生之后,这辈子因为要做的事情很多,早已忘却掉傅家那群人,如今傅少奶奶就这般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以前她还是那个秋月的时候,觉得傅少奶奶高高在上,掌握她们的生杀大权,现下再看傅少奶奶,却觉得她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威严。   傅少奶奶长的一张容长脸,眼睛细长,鼻梁很塌,上身穿大红穿蝶的竖领衣衫,底下配着鹅黄的缎裙,在四五月份天气热的时候,看着就很热了,此时,她道:“真是要多谢您了,原本好好地一艘船,结果抛锚了不说,还漏水。”   盈娘想前世的恩怨,自己已然报仇了,将来傅家怎么样,那就是傅家自己的造化了,毕竟现在的傅家有没有和前世一样,她也不好说。   所以,如今她只当傅少奶奶寻常对待:“萍水相逢,大家既然一处上京,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傅少奶奶见面前和自己说话的郑探花之妻,非常年轻,此时正着一件银条纱的衫子配上墨绿暗花焦布比甲,头上只清爽插着两根白玉簪,更衬的她容貌清丽。   郑家的下人都衣着光鲜,穿金戴银,这位郑少奶奶的面前正有两个高脚盘,里面装着薄荷绿的精致点心,一举一动无不彰显郑家是大户人家。   傅少奶奶和盈娘见过,又去和董小姐见礼,董小姐还特地给了见面礼。   这位傅少奶奶的爹曾经做过济南知府,她也是官家千金出身,故而一住下来,就先打听盈娘和董小姐的家世。果然不出所料,唐家做着三品官,郑家也是累世官宦人家,她想着等到了京中,她要好生和她们往来才是。   船过了山东,就进了河北境内,到了河北境内,就离京城近了。   董小姐身边的人做了几样小点,请盈娘和傅少奶奶过去用,盈娘是个不怎么沉溺于过去的人,因为这些人已然威胁不到她了,可是兰小姐呢?她一直未成亲,又这样的痴情,天底下哪个男子能抵抗得住呢?   除非这个男子是个痴情种子,就是不知道郑璟对自己如何了?   到董小姐这里的时候,傅少奶奶已经和董小姐说上话了,正说着京中住哪里的问题,董小姐道:“我相公的祖父以前在京做官时,就已然买了一处宅子,我想大抵是住在那里的。”   傅少奶奶想傅家不过普通乡绅人家,在京里做官就直接花二三千两置办一处宅子,那也实在是不划算。况且,宅子大了,丈夫有了外心,直接纳妾,她就不能反驳了。   以前她是官家千金,傅家普通乡绅,如今傅大郎中了进士,她爹已然过世,虽说哥哥也在京荫官,但是就怕……   见盈娘过来,她们又问盈娘,盈娘摇头:“这我就不知晓了,看我相公如何安排吧。”   她现在真的想快些见到郑璟,船上的日子,一开始还新鲜,如今已然是让人很不耐烦了,尤其是傅少奶奶上船后,她晚上做了个噩梦,这时盈娘才知道,她习惯朝前看,并非是她天生有这个本事,而是平日会把这些不快压抑起来。   重生以来,父亲当年很长时间都无子,把她充男儿教养,她也不愿意辜负父亲的期望,后来高嫁郑家,也要站稳脚跟,一步步并不容易,但她必须坚强,遇到事情要镇定。   一直以来,她这般告诉自己,然而午夜梦回之际,她就很想和人倾诉,未必是倾诉真相,但是也想让人安慰。   董小姐是逃离樊笼,奔向希望,傅少奶奶则是心情复杂,既有和母亲兄长团聚的喜悦,又有对傅大郎把控不住的矛盾。   只有盈娘,只想快些见到郑璟。   船到了通州口岸后,盈娘心情还有些郁闷,只是没想到刚出船舱,就见到一身公服的郑璟含笑而立,她不知道为何径直哭了出来。   郑璟没想到盈娘看到他后,竟然哭的这般伤心,他顾不得在外,拿起帕子帮她擦眼泪:“是不是受了委屈,有什么委屈跟我说?”   盈娘含泪摇头:“你我再次见面,恍若隔世。”   再次见到傅少奶奶,她很怕自己哪一日醒来,还是那个小丫鬟秋月,而非现在的她。人事她不怕,可天意却无力可挡。   郑璟被她这么一哭,心都碎了:“盈娘,是我不好,离开你这般久,让你一个人。”   盈娘发泄一通,擦了擦眼泪,就道:“我沿途买了不少土产,打算我们夫妻品尝一些,再送人。还有雇车,就雇些大点的车。诶,对了,你房舍找好没有?”   郑璟看着眼前的妻子发愣,他见盈娘哭,自己都想哭了,结果盈娘开始跟没事人似的,耍他吗? [77]第 77 章:双章合一   郑璟抱着姝丽,见女儿皮肤白皙,脸上肉嘟嘟的,身上衣裳干净,儿子也是面色红润,嘻嘻哈哈的,一看就是被照料的很好的样子。   要知道长途跋涉,一个女人带着这么小的两个孩子,能照顾的这般好,很不错了。   盈娘跟董小姐、傅少奶奶道别后,就跟郑璟一起转陆路回京了,沿途,盈娘时不时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着,发现不少骑马的人都和郑璟一样,戴着眼纱,看来这京里风沙大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郑璟是在翰林院附近赁的宅子,三进带花亭,一年七十两银子。   “这个宅子赁的很好。”盈娘边走边看。   头一进是正门,门旁边是一排倒座房,又有轿厅,马棚,从第一件到第二进,道路上铺设着石板,两边种的花草,此时海棠已然谢了,杏花和樱花都开的很好,爬山虎也爬在墙上。从第二进的圆门,推门而入,西边是一道游廊,东边则是三间屋子,专门用作郑璟的书房。   经过一道垂花门,便到了三进院,也就是正院,正院非常大,上房是三间屋子,是她们夫妇住的。西边也是厢房三间,旁边有两小间做柴房,柴房旁边便是连着三间小巧的屋子,而东边也有厢房两间,旁边是一处四面敞开的花亭,花亭临着一口井,两旁架着紫藤花架,附近则又有几株栀子、茉莉、凤仙。   郑璟又带她从柴房后门过去,才发现后面还有一处院子,里面打的灶,另有几间屋子。   “唔,不错,东厢房我想用作小书房,西厢房给孩子们住着,至于柴房旁边的屋子两间做库房,一间做客房。”盈娘这般打算着。   郑璟当然无有不从的。   虽说郑璟是个细心的人,但是他初入翰林院,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也很忙不过来,如今盈娘来了,他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盈娘就带人收拾起来,先是正房这里,上方设一方长条案,案上设炉瓶盆景,条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书画,两边写一幅对联。   至于条案前面则设一个小巧的四方桌,桌旁摆两把官帽椅,下面左右两边各设两把玫瑰椅。   当然,正厅地面上都铺设从临清的毡毯。   东边的闺房倒是好布置,郑璟平日就在这里休息,她稍微改动一下就好,罗帐换成月白纱帐,床旁边的顶柜里把厚被褥塞进去,靠窗摆一张梳妆台,墙角放箱笼、洗面架、净桶。香几上的瓷炉换成铜炉,床对面设一张八仙桌,平日能在这里吃饭。   西边的屋子临窗放大的绣案一张,靠墙一册设多宝格,放一些常看的书或者摆件盆景小件,那多宝格旁边放一张美人榻,再放一张琴桌,平日也可以在此弹琴小憩。   除却上房外,盈娘自己收拾小书房,让青枣把孩子们住的厢房以及库房都收拾出来。   众人忙活了整整两日,才把这间宅子收拾好。   麦冬本来也是擅长造汤水,盈娘便让麦冬做厨房管事,麦冬心想跟着自家奶奶果然没错,她便从曾经只能在耳房用小炉子烧些点心汤水,现下正式上任在大厨房了,住的地方也搬到大厨房附近的院子住,至于婆子粗使也在厨房院子里住。   至于另有贴身丫头,则住在二进游廊旁边的两间耳房。   家中收拾齐备,盈娘才和郑璟有工夫说话,郑璟则问起盈娘:“那日你怎么了?久别重逢哭成那个样子,到底是谁欺负你啊?”   “没谁,我就是做了噩梦,梦到我成了个小丫头,要被主母嫁一个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的人,一下就吓醒了。”盈娘半真半假的说着。   郑璟笑道:“原来是这,梦都是反的,这说明你现生肯定过的很好。”   盈娘又抿唇一笑,旋即说起宁懋忠:“原本我是打算和宁解元的夫人一起上京的,怎地又说她那边没有通知?”   “宁懋忠到了京中,许多人奉承他,请他吃酒,我劝过几遭,他嘴上答应,却控制不住诱惑,还染上了时疫,后来虽然好了,但是进考场也是不停的咳嗽,最后只中了三甲,低低的取了,仿佛是回乡做了教谕。”郑璟提起来也很唏嘘。   要知道当官的几乎是能当官就不会做教职,像她叔父冯鹤坐监一年,熬了数年资历,估摸着将来做个训导。   宁懋忠年纪比郑璟还轻,又是南直隶的解元,竟然差点名落孙山,真是让人唏嘘。   “读书和做官是两码子事,上回我她家,真是什么礼都敢收,你不知道我怕我爹官位受影响,把常州的上等田卖了,在南京置办的中等田。我想他这般,兴许于他而言是好事。”盈娘劝道。   郑璟笑道:“你真会开解人。”   “本来就是,人只要不在风口浪尖上没人管你,但是在风口浪尖上,便是身上没事儿的还被掘地三尺。”盈娘道。   郑璟拉着她的手颔首,又道:“唐孝礼二甲十八名,如今做庶吉士,与我算是同僚了,至于你说的那个傅什么的,似乎不在一二甲之列。”   三百多考生,要郑璟一一记着也不容易。   盈娘道:“罢了,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对了,我在淮安买了绿豆酒、苦蒿酒,绿豆酒倒也罢了,那苦蒿酒味苦清冽,苦后又会回甘,听闻可以缓解风寒。”   “那些酒和土产你买的很好,只是要不要送人呢?”郑璟想着。   “先别送人了,这可是好东西,别处未必能喝到。我从南京买的那些汗巾帕子茶叶,这样送人也不费什么。”盈娘道。   只是,她看向郑璟道:“咱们要往哪几家送呢?譬如定国公府,或者你关系不错的?”   “暂时往定国公府那里送一份吧,我的两位座师家里也备下一份,那酒水定国公府不必送,可我两位座师那里可以。”郑璟道。   “好吧,你倒是很会做人情,罢了,算是送端午节礼了。”盈娘戳了他额头一下。   盈娘这边亲自写了个帖子,让青枣带着礼物过去定国公府,郑璟有了妻子带的礼物,则是亲自上门,他们夫妻也学着大人们开始交际了。   郑璟的座师一位是华阁老,另一位则是礼部左侍郎方大人。   华阁老对郑璟这位得意门生也是很看重的,他本来也是南直隶人,见郑璟送的绿豆酒、苦蒿酒便道:“这可是好东西。”   “内子上京来,途经淮安专门买的,学生就想着老师夙兴夜寐,常常十分辛苦,这种保养的酒给老师最好。”郑璟笑道。   华阁老对这位学生的孝心也笑纳了。   郑璟接着给华老夫人请安,亦是送了花样别致的汗巾帕子还有南京的云锦,那华老夫人道:“日后,让你房下多过来说话。”   郑璟应是,同样往方侍郎家里走了一趟。   再说盈娘这里,把带回来的土产分派好后,她跟郑璟说正经的:“咱们儿子马上快六岁了,可得请一位先生开蒙才是啊。”   “好,你放心,我会好好寻摸的。”郑璟道。   他从今年中了进士之后,一直在忙碌,如今盈娘过来,他才有工夫喘息,听盈娘说了,随口应了一声。   盈娘看向他,“好,我也才刚来,忙了这一阵子,要多休息会儿。”   外面青枣进来道:“奶奶,来福已经凭冰票把冰取回来了。”   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官,每日只能领小冰两块,这样的官冰很干净,盈娘一般会让麦冬拿到厨房做冰镇绿豆汤或者把食物放在上面避免变质。   但是天气太热,尤其是晚上睡不着,所以就让人找附近挑担子的人买些碎冰放冰盆里睡觉。   一个月的开销差不多快一两银子。   中午用饭时,不仅是主子们,便是下人也能喝一碗冰镇绿豆汤解暑。   饭用完,郑璟十分作怪,不去床上睡,要去盈娘做女红的小榻上,专门睡盈娘的小枕头歇息,盈娘赶都赶不走他:“你说你,好容易休沐,不去床上睡,偏偏到这里来。”   “不听,不听,就要在这里睡。”郑璟逗他。   盈娘道:“你头发也不洗,睡我这里,到时候记得把枕巾拿过去洗才是。”   其实她也发现郑璟跟在家里也不同,和以前也不同了,兴许他就是这种性情,有些拖延症,有些顽皮,并非天生就少年老成的样子。   她也蓦然有些心软,坐在他身畔道:“华阁老怎么样呢?”   郑璟道:“人家是阁老,怎么轮得着我评判。”   “自然轮不到我们评判,我是想说他对你怎么样?听景二奶奶提起来说,她家姑姐便是嫁到华阁老的儿子。景知府在应天府名声也算不得好,之前负责修湖,把那花淤田高价售卖,好些人还去闹事。”盈娘虽然在内宅,但也会搜集一些信息。   郑璟还不大清楚这事儿,听盈娘说完,就道:“我听说华阁老年轻的时候,去福建主持乡试,因为安排不当,也是引发好些民愤。但后来次年,他因主持《景朝皇史》有功,又的确颇有文采,才被提拔。”   “这事儿反正我就这么一说,咱们初来乍到,做什么事情,你得有个好的判断。”盈娘道。   郑璟看向她,不禁道:“我看定国公府的人还可以,怎地看你似乎兴致缺缺?”   盈娘笑道:“我这么说了,你可别说我势利眼,你是文官,定国公府是勋贵,本来文武官就不宜多接触。况且,我们也没什么要求人的,平白的往来太过了,总觉得将来似乎欠人家的人情,如此,还不必保持普通往来就好。”   “你有见识,这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郑璟自己也是这样,他想若是他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得了兰家的好处,日后许多事情见面三分情,就不好似如今这般了。   盈娘也不是跟他讲大道理的,让人把冰盆放在这里,就道:“你现下什么都别想,就休息会儿,我去女儿那里玩。”   一岁多大的小姝丽是最好玩儿的,她住在最里侧的屋子,屋子旁边一颗大的梧桐,很能遮阴,屋子里也比别处阴凉些。   姝丽的乳母姓金,今年三十岁了,是庄子上寻来的,据说是要做婆母的年纪,但因为一直在生孩子,所以奶水不断。邱氏已然跟她说过了,让她奶姝丽两年,就帮她儿子备下一份聘礼。   金乳母很是细心,每天都把姝丽照顾的清爽的,盈娘抱在怀里,还有一股好闻的痱子粉味。   外面青枣拿了帖子过来,说是唐家送来的,盈娘看了,应该是董小姐送来的,请她们过几日过去说话,盈娘应下了。   “想起前几年,我们还在宜兴呢,那时候大家还不知晓未来如何,现下却已经安安稳稳的到京城来了。”盈娘还有些恍惚。   又说那董小姐也如盈娘一样,过来之后,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只不过儿子有些水土不服。等儿子好了之后,她和唐孝礼商量:“这一路上我和郑二奶奶,傅少奶奶关系都不错,想请她们过来认个门。”   唐孝礼笑道:“这些你安排就是,毋须和我说。”   董小姐也很重情重义的,她祖母就是一位在坊间很有名的良善人,她亦是如此。盈娘当然也察觉出来了,她觉得很割裂,同时去了之后,那位傅少奶奶也旋即请了盈娘,盈娘虽然这辈子和傅家无关,但是想起前世,自然靠不近,所以就婉拒了。   那董小姐和傅少奶奶倒是越走越近了。   正直夏天,盈娘发现北方和南方还不同,南方是白天热晚上也热,北方是白天热,但是晚上却还很凉爽,她实在是很喜欢这般,能够一觉睡到天亮。   所以白日她让郑璟帮她在棋盘街买不少书看,也会等郑璟休沐的时候带着孩子一起到后海游船,甚至鼓楼吃小吃,还有报国寺游玩,法海寺写生,她玩的很开心。   虽然稍微晒黑了一点,但是她的心情很好。   到了八月,郑璟替璧哥儿找了一位顺天府的廪生开蒙,平日郑璟便在小书房办公,让先生在大书房教璧哥儿。   儿子发蒙后,很是习惯这般的生活,他在家的时候,每日都要读书描红,盈娘完全把他当学生看待,所以上学后,头一日不适应,第二日就很适应了,这让先生在郑璟面前说了不少好话。   翰林院是个颇为清闲的地方,同僚之间彼此争名夺利也不似别的地方,大家休沐回来都还讨论一下去哪里游玩云云。   所以郑璟和盈娘夫妇都很轻松,甚至比在南京的时候还轻松,尤其是如今盈娘还当家作主,也不必请安,打点针线孝敬长辈,在家说一不二,这样的日子太好过了。   盈娘晨起便先画一个时辰的画,之后再开始处理家务。在南京的时候多画梅、荷、兰、茉莉这些小巧柔润的花,北方的牡丹、芍药却偏多。   她翻看了一下北地的画册,和南地的画册很不一样。   如今八月,正是菊花盛开的时候,盈娘早上模仿赵昌的《蜂花图》,把那花换成菊花,画完之后越看越觉得这是这一个月来画的最好的一幅,遂拿了丝线出来,在水绿的绉纱上绣上去,做成衣裳自己穿。   里面穿浅黄暗花闪缎,外面罩这件绉纱,显得盈娘愈发明丽几分。自然,如果在家天热的时候,她里面就穿一件主腰,外面套纱衣,手上戴着白玉镯。   其余的她找了自己画的两幅不错的画,让青果照着画上的花样给璧哥儿、丽姐儿裁制衣裳,小孩子长的很快,衣裳没穿几天就吊着了。   至于盈娘本人,在来京之前做了十套衣裳,衣服已经很够穿了,旧年那边半旧的,便送给身边人了。   小檀得了两身,青枣得了两身,还有麦冬成日做饭辛苦,也得了一身。   中秋之前,盈娘问郑璟问过要往哪几家送节礼,郑璟拟了个单子出来,让管家采买一部分,盈娘也准备了一部分。   这次郑璟还带着盈娘也一道过去拜见了华阁老、方侍郎,她当然也去见了华、方两府的内眷,忽然间,因为郑璟的关系,她也颇受礼遇。盈娘以前非常怕别人说靠男人才出头云云,可现下想多少女子还靠着女方出头,人家怎么就那么安之若素呢?   故而,借着这个平台,她听说方侍郎的夫人一直喜欢梅花,可是又畏寒,所以,每到冬天想赏梅花都无法,盈娘就道:“我在常州的时候,看到过梅花的香雪海,但因为那幅画因为有些年头了,您若喜欢,我画一幅来给您看?挂在这里每日都能看到。”   方夫人笑道:“不曾想你有这样的本事。”   “这也算不得什么本事,只是我随父亲宦游四方,总怕看过的景物,回想起来就会忘却,所以用画笔记下来最好。”盈娘道。   方夫人比华夫人更能拿事一点,华夫人约莫不大识字,人虽然贤惠,但总有些重男轻女的感觉,盈娘感觉她在郑璟在的时候,和郑璟不在的时候是两个样子。而方夫人,虽然病弱些,但是却是个想法很活泼,很能欣赏女子的人。   人和人之间要的是投缘,盈娘回去之后赶制了一幅踏雪寻梅,亲自送到了方夫人府上。   方夫人见了果然欢喜,因此嘱咐盈娘要常常过来,盈娘忙应下。   又有定国公府那边,冯老太太还在,她是一品公爵夫人,盈娘过去送节礼,她就见了一面,不知人是不是投缘,这位老人家很喜欢盈娘,还对她道:“八月十五,你们大人都不在京里,就你们小夫妻俩,不妨过来。”   这位冯老太太历经三朝,颇有见地,如今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平日只带着几位小孙子小孙女玩耍,但盈娘想谁若是想小看了她,那不能够。   再有沐王妃之母沐大夫人,听说盈娘从南京来,私下又问起沐王世子的情况,盈娘也是尽量捡好听的说。   “外子见过两次,上回沐王世子成婚,只我那时不在南京,就未曾去过。但听闻他如今长的很是英武,文韬武略,样样都好。”   沐大夫人闻言只是落泪,盈娘又好生安慰了一番,回来和郑璟说了这件事情。   郑璟看向盈娘,突然来了一句:“我发现你有一个特点,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就越很喜欢你……”   “怎么?你是想说我势利眼吗?”盈娘看向他。   郑璟摇头:“不是,我是觉得你本人是无欲则刚的人,但也不爱别人占你的便宜。”   盈娘道:“你说的对,但是人不是钱,不可能人人都喜欢你,有时候不过是凑巧罢了。人跟人都讲一个投缘,更何况,只要不是性格太差,丈夫是探花郎,本人还会说点话的,哪个人会给你脸子看呢?”   “这么说,倒是因为我了。”郑璟道。   盈娘拍了拍他的肩膀:“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可她又说:“只不过,这些都是外因,想要更进一步,还得靠自己。”   就像前世她顶替傅珍珍,顺利被选入宫,据说傅珍珍后来靠着自己这个做妃子的假姐姐留在家中招赘,也算是有着落。   这辈子,她通过傅大奶奶知晓傅珍珍当年并未选上妃嫔,便随傅家二老安排,嫁给济南府一位年轻的秀才。但也并未如她名字一般,被人珍重,反而那位秀才和傅大郎同时参加乡试未中,沉迷声色犬马之中,连嫁妆都被那秀才用光了,后来还打起人来。   傅家老娘前世害起那些丫头来,手起刀落,对女婿却没法子,只能借机把女儿接到家中,让她少受些责打。   盈娘想如若是自己,都被打了,要不然让娘家人抄着家伙去帮忙把那男人打一顿,要不然就直接和离,回来之后,有进士哥哥,难不成还不能嫁个好人么?   所以,即便是有好的进阶之梯放在你面前,也得你自己有决断才行。   就像现在她靠着探花之妻,擅长绘画的身份,至少给自己一个名画家的身份,将来若是能让冯老夫人、方夫人在宫中举荐一二,宫中女太傅可是有正六品的待遇,视同朝廷命妇。   虽然她现在已然是七品命妇,可是用自己名义得到的,那才真的是自己的。   会画画的女君子不少,但是只在闺阁中画,没什么意思,汉时还有班昭此人,本朝女子很难有发挥,但不要那些所谓的政治影响,她若是个名画家,一幅普通立轴就能卖十两啊!   君子平日该量力而行,但机会来了,就应相时而动! [78]第 78 章:双章合一   这一年的中秋,盈娘和郑璟是在定国公府过的,定国公府一共三房,定国公和冯知府是嫡亲兄弟俩,还有一房的男人早去了,只留下孤儿寡母来。   冯知府当年是拉冯鲤入族谱的人,冯知府的夫人冯二夫人对盈娘也稍加亲近一些。   盈娘心里也清楚,她们如今亲近自己也是觉得丈夫郑璟奇货可居罢了,但她仍旧摆好晚辈的姿态,不仅中秋拜月陪着说话。见冯老夫人知晓她爱作画,让她把中秋团聚图画一张出来,她也答应了。   回来的路上,郑璟还替他捏一把汗:“你平日跟我说画人物,那些衣裳花样最是精细,还要对着人画半天,如今这幅团聚图,你就这么看了几眼,怎地画出来?”   “你怎么这样老实啊?人家老太太让我画,也不过就是说那么个意思。我呢,只要把这幅氛围画出来就好,虽然现下我都记不住那几位夫人如何,但是五代的《浣月图》我看过,《韩在熙夜宴图》我也临摹过,更别提《拜月图》我也看过,反正大差不差就好了。”盈娘也是很有自己的一套。   郑璟疑惑:“你平日是非常守规矩,且非常严格要求的,怎地现下又这般灵活?”   “那是我的做事原则啊,譬如我想让人家画,我肯定会提前跟人家说一些细节。但冯老夫人随口一句,也就是人家只想看看我的画技如何,那我就把我的画技展现出来就好了。”盈娘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郑璟想盈娘真的是处处和人不同,平日她是很少出头的,甚至看起来颇为忍耐,但是有时候胆子奇大无比。   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   过了一旬,郑璟见盈娘快完成的画作,果然是很好看的,但是他记性好,指着里面场景道:“盈娘,那日我们不是在月桂树底下吃的?”   “我知道啊,这不是为了衬景吗?都正襟危坐没什么意思,你看,我在旁边还画了冯老夫人的几个小孙子小孙女拜月,追着兔子跑呢。”盈娘指了一下。   郑璟扶额:“我记得这几个孩子不是都在看那些杂技吗?”   “杂技的人太多了,我懒得画了,我统共画人物没几天,当然是擅长什么画什么了。”盈娘笑道。   桂花她非常擅长,还有台阶上摆的菊花,桌上摆的看花,她都精雕细琢,至于定国府的假山,她照着北宋苏汉臣的《长春百子图》后面的假山一画,不就好了。   至于冯老夫人,完全按照观音菩萨那种普度众生的样子画,但又是侍女簇拥,儿媳妇们俯首的样子,大家脸上都带着笑。   还好郑璟看这幅图色彩暖融,盈娘把杂技改成一个歌女弹琵琶,一派静谧雅致又极为温馨的图画出来,他道:“你还真的很有想法。”   “那是自然了。”盈娘笑道。   一语未了,见外边送了一封信来,原来是冯鲤来信,说他今年上京要到吏部、都察院考核。   盈娘道:“既然这样,那我就把你外书房收拾出来,到时候让我爹住在那里。只是他也不认得吏部的人,还劳烦你打个招呼了。”   “娘子,这何须你吩咐。以前,我们少不得求这个求那个,如今我的座师方大人已经由礼部左侍郎升为吏部侍郎,到时候岳父的时候,我上门说一声,岳父又不是要做大官,只要平调或者往上升一级都可啊。”郑璟觉得这是一件小事。   盈娘笑道:“难怪人家说女婿半子也,真名不虚传。”   “你就打趣我吧。”郑璟笑着摇摇头。   又说盈娘这边把画送过去的时候,不免道:“我原本想着一样的复刻好,但后来总觉得要按照我脑海里的场景画出来才好,老祖宗您可别见怪。”   冯老夫人家里就收藏着许多名画,哪里不懂欣赏画作,但见盈娘颜色搭配的相宜不说,人物笔触雍丽,比不得张萱、周昉、阮郜这些人,但是也画的很好,那颗月桂树就愈发相得益彰了。   “不,你画的很好,我就挂在我这屋子里。”冯老夫人道。   盈娘一喜:“能被你老人家挂上,是我的荣幸。”   因此,她也得了冯老夫人的不少好东西,因中秋过完很快要入深秋了,冯老夫人不仅送了八个海棠花开的金银锞子,还送了两匹蜀锦,一件姑绒袍子,几样点心。   那姑绒厚绫为里,青蓝色小团花纹,极是好看。   “蜀锦做被子最好,等咱们得被子用旧了,我就用蜀锦做被面。冯老夫人不愧是国公夫人,出手果然不凡。”盈娘正跟郑璟说起。   郑璟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看你,什么都准备好了。”   盈娘依稀记得十月就要烧炕,她们现下睡的所谓的床,其实就是大砖炕,青灰砖面,花梨木的围边,夏天底下铺蔑席,冬日则放绒毯。   再有她爹要过来,她也得把外书房的床铺收拾出来,洗面架和柜子都得准备起来,不能等人到了,再去备下,那就不好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候董小姐过来了,盈娘怕她说让她去傅少奶奶那里,没想到董小姐道:“傅家已然出京了。”   原来傅大郎在六部观政半年,他本来也没什么后台,自然留不下六部,外放到丹阳做县令。   盈娘笑道:“丹阳倒是个好地方。”   “是啊,在镇江府辖下,自然是不错的。到底这傅家两榜进士出身,听闻他岳家在京中也有些关系的。”董小姐道。   她们在说话的时候,傅大郎已经带着其妻傅少奶奶一起下京,他心里当然也是不服气的,那个时候他初中进士时,也有大理寺卿,都察院御史看他这个年纪,都想介绍女儿或者侄女,只不过他已然成婚了。   他也有许多牢骚,在渡口的时候,就和师爷说道:“看郑璟年岁与我相仿,又是阁老的爱徒,听闻他祖父和兰阁老有交情,所以超越众人,一下成了探花。再看宁懋忠,南直隶的解元,却只落了个草草收场,可见光靠人努力还是不够的,还得靠有没有人脉啊。”   孰料这话被坐在邻桌的冯鲤听了个正着,此处船都在排期,不少人就在渡口这里松散些,不曾想听到这些话。冯鲤听到自己女婿的名字,就心道看你这牢骚满腹的样子,也不像能够成事儿的。   说来也倒霉,冯鲤晚上也和此人住隔壁间,亲眼看到傅少奶奶把一个美貌丫头直接卖到当地,连体己都不给,直接让人家穿着一身衣裳就出去了。   方虎还道:“听说是去丹阳县赴任的县令,主母把伺候过这县令的丫头赶了出去,若说卖个好点的地方罢了,却让那牙婆往最下等的窑子里卖。”   卖人也分好几种,一种是继续转卖人家做妾,这算是不错的出路,一种则是继续做丫头,还有一种最没人道的,便是往窑子里卖。   “您说这又是何必呢?”方虎都不解,好歹也是伺候过你家的人。   冯鲤道:“也许太恨了,但无论怎么恨,也不该如此。若真的犯事了,自有国法朝廷处置,而非这般私下害人。”   既然如此,冯鲤让方虎拿了一匹青绸给那牙婆,让她把那丫头卖也卖个好人家。   牙婆听闻冯鲤是知州,哪里还敢说什么,讷讷应下,甚至还要把人送给冯鲤,冯鲤当然不要,他都五十岁的人了,莫说本来就不好这口,也不愿意救人反而为了自己私利。   傅少奶奶那里把人处理了,又对傅大郎道:“你也真是的,让这个贱蹄子差点把家里的东西盗走了。”   私奔跑了打断腿都不为过,还把一箱子财物拿走了,傅大郎也是恨的不行。如今便是那小厮想拿钱赎人也不行,硬是卖到那窑子里才解他心头之恨。   且不说这次擦肩而过,冯鲤还有些时日才能到京,盈娘这边因为董小姐专门过来了一趟,她也带着姝丽去了唐家一趟。   唐家的宅子很大,修的也颇为壮丽,董小姐亲自到二门迎接,又和盈娘把臂而行,说起自己无趣来:“京里什么都好,就是亲戚朋友太少,我一个待着常常很无趣。”   盈娘笑道:“你若无趣就让你相公休沐时陪你出去走走,或者在家看看书都好。”   “一个女子怎好出去走的,这样会被人家说不守妇道的。”董小姐道。   她还以为盈娘不懂,就好心的道:“那些拜香团很盛行的时候,有些女子也常常一起去,好些回来就被休了的。”   盈娘面上作恍然大悟状,但心里着实不大认同,现在她意识到了,董小姐是个不错的人,但是她们的想法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要和她一起,就得压抑自己的本性,盈娘也并不是一个爱压抑自己的人,只能远离了。   董小姐却有些不解,她想盈娘是个不错的人,很会带孩子,打理家务,还擅长做女红,她们应该是有很多话说的,但实际上她却觉得盈娘不大爱谈孩子,也不大爱谈丈夫。有一次,她说起酿酒,盈娘就直接说让厨房的人去酿就是了。   这些事情也是无解了,盈娘平日虽然也是主母,会管一些事情,但她绝对不会把这些事情要做到极致,每日心神都在这个上面。   她在船上那般照看,是因为她是大人,既然负责带儿女上京,定然要看的严实些。   可如今在家里,儿子开蒙,女儿有乳母丫头照看,她更希望专注在自己身上,多练习人物画技,多练字,还有多看书。   要不然,每天都没自己的闲暇。   再说了,郑璟难道就不能照看孩子吗?从以前郑璟照顾璧哥儿的时候,她就发现男人力气更大,更适合照看孩子。   重阳节的时候,京城微微有些冷,盈娘帮儿子女儿都戴上虎头帽,让麦冬做了花糕,又有螃蟹包子,用提盒提着一道跟着郑璟去登高游玩。   郑璟的一位同僚送了一坛菊花酒来,盈娘喝不习惯,便带着米酒出来。   她们一家这次到法藏寺登高,先到寺内歇了一会儿,盈娘她们先吃些花糕、螃蟹包子,温了米酒来,吃完后就开始登塔。璧哥儿马上快六岁了,盈娘牵着他的手一起爬楼,郑璟就抱着丽姝一道走着。   塔顶又是另一番风光,往北看去,紫禁城宫墙深深,往南边则是龙潭湖碧波,那附近野菊花遍地,可谓处处都是好风光。   她让小檀把瓷瓶拿过来,瓶子里放着菊花,各人找了一朵簪上,又有青枣用袋子状的茱萸,盈娘也撇了一根,让郑璟帮她簪在鬓边。   “郑大才子,你不给咱们赋诗一首吗?”盈娘歪头看着郑璟,下人们也都笑。   郑璟赶紧摆手:“平日天天上衙就绞尽脑汁,现下让我歇歇吧。”   “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了一首。”盈娘旋即做了一首七绝来。   你别看方才让郑璟作诗,他不作,现在可会挑刺了:“你最后一句,太过俗气了。”   盈娘道:“好吧,好吧,那我再说一首。”   她想了半天,又说了一首,郑璟又说哪里用典错误,还好盈娘听了当即改了。   在一旁的青枣想奶奶涵养挺好,寻常都不挑剔,她们这位二爷寻常接触的少,现下看来,简直是个事儿精。   下了佛塔之后,她们在寺内游玩一番,又吃了一顿斋菜,途经丰台的时候,还买了几盆菊花回去。   回来之后,盈娘听说隔壁邻居送了花糕过来,就挑了一盆菊花送过去。   她们住的是翰林院附近的安福里,在内城住着,附近也多是住的翰林或者礼部的官员。平日盈娘很少和周围的人接触,现下见人家送东西过来,也好奇附近住的什么人。   郑璟却知晓:“隔壁住的是一位礼部主事,是我们上一科的进士。”   次日,盈娘又过去拜访,那家夫人差不多三四十岁的样子,有一个女儿十二三岁,小名叫娇娇。   “她这几日总病着,今儿还算好些了。”李夫人笑道。   盈娘看面前的李娇娇,有些娇怯的样子,忍不住点头:“看着气色不错。”   李夫人又说道:“我们去年给她请了位女先生,那女先生说是保定府地动逃到京里来的,着实可怜。人家教她也细心,只她三病七灾的,人家说拿我这份钱总不安心。”   “读书也是要力气的,当年我学写字,成日要练手腕,所以好了再学,再好不过了。”盈娘顺着她的话道。   李夫人见盈娘容貌美丽,衣着考究,谈吐清楚,很想结交,她们比盈娘早来一年,对这里了解也多谢,盈娘也就听着。   只是偶有一日,她过来时才发现,原来李夫人为女儿请的女先生是杨萱。   此时的杨萱早已不是她印象中那个灵动的姑娘,她一身酱色的袍子,底下穿着同色,已然洗的发白的裙子,头上用一根银簪绾住,皮肤还是难得的白皙,她看见盈娘似乎一脸的羞愧。   盈娘当场没说什么,却让青枣请她过来一叙。   杨萱也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盈娘,人生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但她还是想过来,毕竟盈娘也算是对她很有善意的人,不是旁人。   中间炕桌上茶烟袅袅,点心香甜,隔着一层氤氲,盈娘道:“我还怕自己认错人了呢。”   杨萱苦笑:“恍若隔世了。”   盈娘道:“这是老家的茶,你尝尝吧。”   她没有问什么,杨萱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当盈娘问起杨大太太时,杨萱才道:“我娘三年前就过世了,原本我们在保定府住,去年地动就搬到这边了。”   打开了话匣子,杨萱就把这许多事情都说了,可说到最后她到现在还以汪杨氏自居。   “我只恨齐大非偶。”   “不是齐大非偶,是人的问题。”   杨萱看盈娘这般说,眼中含泪:“若我和你家一样,你父亲如今做着五品官,谁还敢欺负你呢?可见就是有关系。”   话已至此,杨萱不欲多谈,推说家中有事告辞了。   盈娘从支开的窗户,看着她的背景,忽然才想到一件事。那还是方夫人跟她说的,说兰小姐待字闺中,她都差点忘了这茬儿。   到晚饭时,盈娘跟郑璟此事说了,郑璟因为之前和汪幼春家里有些往来,就道:“我听说汪幼春另娶了,对先妻埋怨颇多,他如今还活的很好?你敢信吗?”   盈娘道:“若是我遇到这种人,必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恶有恶报,这狗东西,真不是个人。”   “那你会怎么做?”郑璟一直觉得他家娘子是最讲理不过的。难道要告状不成?   盈娘道:“怎么做?一开始就不会失身。若婚后逛风月场所,知晓他乱来,就多把钱要在手里。汪幼春不给,让汪太太给,不给就不会让他走。有钱了,事情还不好办么?如今的秀才不是爱四处编歌谣吗?先给他编一套歌谣把他唱臭了,重婚一层罪,继续雇人递状子。”   “如果他来找我说和,那对不住了,怎么都不撤诉。但凡你死磕到底,就有人找你妥协了,那就要他三分之二的家产给自己儿子,把家财要到继续给御史匿名告状。”   “当然,这已经是最轻微的手段了,若是他想逼迫我,杀人放火,就别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郑璟听了,看着盈娘的样子,感觉她越说越真,不由道:“平日看不出来你是这样的人。”   盈娘怕吓着她丈夫了,连忙摸摸他的手:“放心,我是不会这么对你的,你对我好,我是知晓的。”   “我肯定不会啊,我可是十五岁就跟你定亲了,哪里敢有一丝一毫的外心啊。”郑璟忙道。   九月中旬时,华阁老的孙子洗三,盈娘当然也要上门添盆,也看到了兰家人过来。她全然当不知晓此事,也上前给兰夫人请安,看到兰小姐,也是微微颔首。   兰小姐反而有些羞臊,她早过摽梅之年,家中人催促不已,但是她想嫁的一直都是像郑璟这样学识渊博,志趣相投的郎君,但是按照郑璟如今探花郎的身份,天下有几个人如此的?故而,兰小姐一直待字闺中。   众人也是在大场合上头一次见到盈娘,她打扮的并不是多特殊,头戴一顶鬏髻,身上穿着浅紫色织金缎子袄,底下配玄黑绣折枝花鸟的马面裙,外面披一件鹅黄彩绣花鸟纹披风。   除了穿戴并不出挑,言语也并不多,认得的如方大奶奶等人会多说几句,多半还是比较斯文,随大众怎么样,她就怎么样。   只是回程的时候,郑璟在外面等她,还笑道:“方才我还提前一个时辰买的酥饼?你尝尝看,是不是酥到掉渣。”   哪里知晓这冯氏竟然还抱怨:“这个要刚出炉的,你看油纸一包,就全部憋着了,肯定软的,我要再过去。”   郑璟本来是在棋盘街附近看书看的入迷了,顺手就买了,没想到被说了,就道:“那好吧,咱们再过去买。”   “好吧。”盈娘上了马车后,又喊他有事,郑璟还有些不耐烦,结果,掀开车帘,盈娘吻了他一下,郑璟出来时,喜笑颜开。   兰夫人看了女儿一眼道:“这位探花夫人真是御夫有术啊。”   她也希望女儿能够早日找到一位如意郎君,她们去哪里寻一位年轻有为的探花郎呢?   又说盈娘夫妻回到家里后,她刚啃完一个酥饼,吃完茶消消食,郑璟本来就对她黏黏糊糊的,难得休沐,又想等她吃好了,好生亲近一回。   不曾想外面说冯鲤到了,盈娘一听赶紧让厨下杀鸡烹肉,和郑璟一起去迎。   之前在宜兴的时候,冯鲤明显瘦了不少,人也精神许多,但如今却是发胖了好些,盈娘一看就知道她爹完全是过劳而肥。   冯鲤见女儿递了一块肉酥饼给他,连忙边走边吃了起来,吃完才想自己湖广人的习性不改,总爱边走边吃,连忙拿帕子出来擦手,又道:“还未见过外孙女,你娘准备了好些东西,正要我带来呢。”   盈娘笑道:“爹爹,我近来又画了好些画,你要不要看?”   “那就先去看画,再看我外孙子外孙女,正好我与你们夫妻说说话。”冯鲤立马就转了口风。   郑璟是跟着冯鲤做过事情的,冯鲤原则非常强,连他自己做错事情都不会姑息自己,可是见了盈娘却这么快转了口风,可见他对女儿的疼爱。   几人看画聊天,途中冯鲤发现女婿如今已然是探花了,按道理而言,即便不做陈世美,也会言语中透露些高高在上,这毕竟是人性嘛,到底少年得志?   可现下怎么回事,他怎么觉得探花女婿似乎有些怕女儿?   方才他说了一句话,女儿看了他一眼,他立马就转了话风。 [79]第 79 章:双章合一   冯鲤提前到了之后,现下京城还未开始烧炕,但已经有凉意,盈娘带着人又去在外书房的炕上铺了一层褥子,知道冯鲤不大爱闻香味,就拿了两碟果子放在这里。   收拾好了,冯鲤本来就风尘仆仆赶过来的,晚上听女婿说起已经跟吏部侍郎打好招呼了,他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以前什么风霜都得自己扛,什么时候心都吊着,就没有安心的时候,如今好歹是很有人帮衬了。   到了次日,冯鲤把礼物分给女儿,俱是苏杭的丝绸纱罗,滋补的药材,阳羡雪芽,给女儿的一对玉镯,给外孙女的金项圈手镯脚镯,还有给外孙子的一套文房四宝,给女婿的紫纱文房。   盈娘又把她和定国公府的交往说了,还道:“您放心,给定国公的礼,我给您另外备上一份,就安生在家里住下。”   冯鲤有嫡亲的女儿照顾,比什么都强,他统共带了五百两银子打算上京打点,郑璟当然不会赚岳父的差价,只拿了二百两出来。   “您又不是求什么大官,无非原任宜兴知州或者调到附近的大府做同知,这都属于正常升降,况且您考评又很好,这些钱就足够了。”郑璟道。   这样的打点,只是不让人家把你扒拉到别的地方,给予一个正常的升迁罢了。   若真是一文钱不花,这笔钱就得他们夫妇出了,他当然也不在意这笔钱,毕竟当年岳父对他悉心教导,但这般就觉得还了人情了。   可如今岳父这样懂人情世故,连他也有礼物得,他办的心甘情愿。   且不论他翁婿二人去了吏部、都察院等处如何忙碌,盈娘则在家中开始把过冬的衣裳找出来开始晒了重新薰香,又有棉袜、护颈、暖耳这些让青果赶制。   还要购置薰笼、手炉,火盆、炭盆,就连门口的竹帘也要取下挂棉帘或者竹帘。   除此之外,隔壁李奶奶教她们做腌菜、酸菜,盈娘把她爹带的滋补药材也拿出来,冬日常常要温补。   李奶奶还提醒道:“窗户纸你可一定要糊好,若不然那冷风灌的厉害。”   这些事情盈娘都全部写在纸上,分派到各处,每完成一项就划去一条。   又说冯鲤在吏部颇为顺利,毕竟方大人是郑璟的先生,冯鲤本人也在京里住过几年的,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只是京中流程复杂,他趁着空挡又把盈娘准备好的礼物送到定国公府。   冯知府本来与冯鲤关系不错,现下他本人因病致仕在家,见冯鲤上门,先是带着冯鲤给冯老夫人请安。可惜,冯老夫人是有些失望,她老人家到了随心所欲的年纪,不免道:“我看你闺女儿生的又好,整个人钟灵毓秀的,不像你这做老子的,保管是像她娘。”   冯鲤也是个十分诙谐的人:“您老人家慧眼如炬,我女儿像她娘,便是一双儿子也是。”偏冯鲤也是个健谈的,说起沿途见闻,还能和冯老夫人说几句。   冯老夫人心道这冯鲤其貌不扬,身材高大,魁梧的跟钟馗似的,性情倒是很好,非常风趣博闻。   另一边,他又去见了定国公,定国公更豪气:“吏部文选司郎中说起来还是咱们家的门人,我看应天府的缺如何?”   冯鲤忙道:“国公爷好意,鲤谢过了,我并非两榜进士出身,若忝居高位,到时候反倒是让国公爷和二老爷难做。况且如今我在南直隶任官,那边也还算富庶。”   有这些人加持,冯鲤并没有留任宜兴知州,其实他是非常喜欢宜兴知州这个位置的,那种一人最大的感觉最好,但如今调任镇江府同知,他知晓,这于他仕途是好事。   甚至镇江府同知这个位置,可能会成为他仕途的终点也说不准。   既然冯鲤的任职这么快就下来了,盈娘就准备茶饭庆贺,冯鲤抱着丽姝,无不感叹:“我在宜兴过惯了,你祖父母也是,乍然要去镇江府,又要从头开始了。”   “爹,无论如何,您从从五品升到正五品是大好事儿,弟弟再过几年若是中举中进士,就没什么可发愁的了。”盈娘劝慰,但又怕碰到杨萱的事情说了。   冯鲤听了,就道:“只当陌路人罢了,她若有需求上门求你,你就伸以援手,若是她日子过的去,没必要。也不是咱们造成她这样的,当年她家也麻烦我们诸多,汪幼春都停妻再娶了,她竟然后悔不是后悔找错了人,而是后悔自家无权无势。”   盈娘道:“女儿也这么想的。”   “你看姑爷如今干的好,多少人眼中的香饽饽,就是定国公府也羡慕我,可姑爷怎么没有另寻呢?便是我自己,不少人背后嘲笑我,说我杀心太重,所以只有你娘一个黄脸婆,可我就从未想着换一个妻子或者纳妾。别信什么,位高权重就要纳妾,不纳妾人家会笑话这种鬼话去装贤惠。”冯鲤指导女儿,“男子最无用的是仕途不行,通俗点说不会赚钱,没有功名的男人最可怜。”   盈娘听了哈哈大笑,又小声把婆母给她的青果说了,“我看她老人家有那个意思,毕竟她们家老大有个通房,老三更不必提了,走马章台捧戏子。”   “你做的好,没有当场发作,到了京城,这里就是你的天下,等过一二年,你配个人就好。”冯鲤想自己现在正是官场后宅什么都一把抓,谁让江氏没来呢。   丽姝闹着要去外面玩,冯鲤给了金妈妈:“哎呀,我年轻的时候,一走走上百里路,提多重的米袋子都不怕,现下成日腰疼不舒服。”   “爹,我一直想说一件事情,京城御医多,我想请一位御医帮您看看。若是能把身上的顽疾清楚,那就再好不过了。”盈娘道。   冯鲤自己不愿意看大夫,尤其是看了几位大夫,他感觉庸医太多,索性不愿意折腾,但是人家帮他安排,他还是愿意看的。   盈娘就和郑璟商量:“请一位正骨会针灸的先生来,再请一位御医帮忙看看。”   果不其然,冯鲤是肾虚亏空,头一个他和江氏感情很好,同房频繁,再有就是办事太认真,所以久坐,喝水少还憋尿,时常要不就清淡饮食,一下破功了就胡吃,熬夜就更不必说了,甚至过度劳累。   那御医很快开了方子,盈娘去抓了药,嘱咐跟着来的来旺,记得日日煎药才行。   再有正骨的师傅就更厉害了,人家直接说冯鲤爱跷二郎腿,以至于骨头都歪了,好生正骨了一番,还拔了火罐。   冯鲤活动了一下脖子:“整个人感觉身上都轻了几斤。”   盈娘直笑:“您看您的样子,滑稽的很。”   冯鲤心想有个女儿就是好,儿子们可从来没有这么关心他,就是没想到自己肾虚,难怪黑眼圈深,眼袋大的。   病也看完,回程的船雇好了,盈娘也买了不少土产给他爹带回去,房山的磨盘柿六篓、六必居酱菜十罐、玉泉酒六坛、京缎四匹、茯苓饼四匣子。   冯鲤生怕给多了,还道:“回去宜兴还得搬家去镇江,这些已然很多了,我的小盈娘,那边还有定国公府送的程仪呢。”   “那您一路平安,免得您觉得女儿啰嗦。”盈娘该说的话也都说了。   冯鲤调任镇江府任同知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郑家,王玉茹也有些失落,因为她爹已然告老还乡,哥哥虽然也做了知县,但要从头开始,金月瑶更不必说,她弟弟倒是花钱捐了个锦衣卫千户,可这和正经官还差着呢,更别提镇江府同知。   “镇江府是全国八大钞关之一,又在长江和运河的交汇后,是南北漕运的要地,这可是个肥差啊。”郑理说道。   冯鲤也有五十一了,听说他爹娘七十多岁身体还十分硬朗,若他还能做十年官,他长子读书又好,冯家即便不会做到巡抚布政使这样的大官,但也是非常不错了。   这些地方做几年,即便不贪,正常火耗都受之不尽,等致仕回乡,能挣一大笔家当了。   郑三老爷看着邱氏道:“要不说你娘眼光好,当初给你结亲的时候,亲家不过还是个举人,现下也是三品官致仕了。”   邱氏笑道:“我也不是没有走眼的时候。”   这话说的是金月瑶,在场众人都明白,但也都不说什么。邱氏看金月瑶方才听到郑理的话,满脸的嫉妒之色,她还想你金家的银钱怕是冯家的千倍万倍都不止,竟然还这般,未见太见不得人好了。   就拿养在她这里的顾怜而言,邱氏想为她找一个秀才读书人就好,哪里知晓有一位富家公子不顾家中反对,非是看上了顾怜,甚至绝食相逼。   人生的际遇是很难说的,有的人家世背景好,爹娘疼爱,可偏偏成亲后过的苦,这说的便是汤姑母,又或许有的人际遇不好,爹娘死光,却又有一桩好姻缘。   可见人生之得失,是很难说的。   进了十月,京城就要开始烧炕了,除了郑璟衙门里发的,便是盈娘提前就买好了炭,卧房、书房都用的没有烟的梅花炭或者乌银炭,炕洞里则烧的普通的黑炭、硬炭。   这一日,郑璟晚上不回来,就在衙门里办事,盈娘则让麦冬做了醪糟冰糖苹果甜汤,葱爆羊肉、韭菜炒核桃、两样酱菜,又有煎的黍米饼一份,米饭一份。   这些都是平日郑璟爱吃的,盈娘让周喜赶紧送过去,她则带着璧哥儿还有丽姐儿一起吃饭。   璧哥儿刚把功课写完,现下只觉得饿的能吃下一头牛,埋头吃饭不说话。盈娘在旁道:“我真幸运,别的年纪的小男孩很挑食,我们璧哥儿吃的真好,难怪身体好,个子高的。”   丽姐儿捂嘴笑:“哥哥是小水牛。”   “才不是呢,妹妹是小雀儿,就爱叽叽喳喳。”璧哥儿跟妹妹做了个鬼脸。   她们在家吃着饭,另一边郑璟准备和同僚一起出去吃的,结果看盈娘送饭来,他索性把提盒拿过去到附近的烤肉店一起吃。   原本看着醪糟苹果汤一喜,可见附近同僚神色怪怪的,郑璟道:“真是的,我家娘子啊,总是自己爱吃什么,就给我吃什么。”   有同僚好奇道:“子玉兄,你是哪里人?怎么你家这般吃法的?”   “我是南京人,内子是汉阳人,她们那边多吃醪糟,我们家里一年四季都有这个。”郑璟笑道。   那位同僚道:“湖广和四川也近吧,我娘子是四川人,家里吃花椒辣椒。”说完,就抱怨娘子管的太紧了。   周围也有此起彼伏的抱怨声,郑璟听着心想,他怎么没什么抱怨的?   什么爱裁制新衣换新首饰,这些算不得什么,他自己也常常裁新衣换簪头。又说什么,偷摸照顾娘家,郑璟觉得盈娘已然做的很公正,和娘家正常来往,甚至上回自家出事,岳家对自己也很好。   旁的就没更没什么,他们夫妻成婚七载,彼此都还是很喜欢。   大家说一场就散了,郑璟趁人不注意,把醪糟苹果汤喝完了。这几日晚上大家都在忙于公务,等早上回家,早膳准备好了,热水也担在房里,他吃完早饭,沐浴一番就睡着了。   至于盈娘,她在小书房点了个炭盆,正在练字,前些年都在画画,写字相对少一些,现下她要抓起来。   写一个时辰的字后,她先去女儿丽姝那里串门,丽姝看到娘,就伸着手要抱,盈娘教她说话认图不说,差不多半个时辰不到,她就回来西侧房盘算账目。   到京中快半年,人情往来颇多,但纵是花钱如流水,这半年也不过八十两,便是年底过年会多一些,一年不算赁房钱,一二百两算很宽绰了。   这其中郑璟的俸禄也有一些,平日帮着人家润笔费,也能挣几十两。   若是把钱拿出来做生意,这样投入几百上千两的本钱,到时候有没有利润也不知道,即便有,她们投的本钱不多,到时候恐怕也赚不了多少。   她上京郑家给了五百两,之前郑璟也带了一千两,如今还剩下一千多两,很够用了,况且她们手里也有体己私房,郑家日后应该也会托人送钱来的。   这般想来,盈娘就没有太多后顾之忧了,尤其是她爹升了官,她就更在自己的事情上下功夫了。   这个时候外面说汪太太过来,盈娘想应该是杨萱过来了,她以为是天寒地动,可能杨萱来借炭火的,毕竟以前在扬州的时候,杨家经常让她们帮忙。   不曾想杨萱是来道别的:“隔壁李家的事儿我也打算告辞了,她家女儿常常生病,这钱我也要的不安生,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有人家里缺女先生的?”   这盈娘还真不知道,其实除了江南地区闺塾师多,旁的地方都非常少,当年在云水,统共也只有一间女学。有一些人家就近送到童生、秀才处读书,但读一二年算多的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盈娘看着她身上寒,就道:“杨姐姐,这天儿冷,正好我有件衣裳没上身,你要不要试试?我穿着有些不合适了。”   杨萱知晓盈娘是好心,但她想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听李奶奶说起盈娘和定国公府走的很近,她原本想寻一份活计,只要做女先生就好,没想到盈娘介绍不了,既然如此,一件袄儿又能做什么呢?当年她也收了汪幼春的东西,后来一辈子受苦。   她赶忙拒绝了,盈娘想起她爹的话,也就没有勉强,让人拿了一碟点心用油纸包了,让她拿回去给儿子吃,这次杨萱也不好拒绝了。   盈娘想不通,她这不是变相补贴吗?一件袄儿可以当个几两银钱,也可以保暖,衣裳穿的好一些,看着也体面一些。   李家那边杨萱辞馆了之后,李奶奶倒是带着女儿过来想让她女儿拜盈娘为师,盈娘则道:“我若是真的无事,倒是可以,只可惜,我家里的事儿太多,就是我家女儿,到时候也要请先生教。”   李娇娇太过娇气,这种学生,严厉了不好,但是不严厉根本学不好,盈娘可不是特别爱哄人读书的,所以直接拒绝了。   李奶奶想着也是,人家可是探花郎的夫人,也是当家主母,故而也便作罢了。   以前冬至时,儿媳都得向长辈送鞋袜,今年她自己当家作主,盈娘就非常自在了。下雪的时候,带着璧哥儿在屋檐下堆了了大雪人,又用小雪团堆了个小雪人放在丽姝房里,让她小人家在屋子里赏雪。   郑璟一回来就看到雪人了,拉着盈娘的手道:“你也不怕长冻疮啊?”   “你怎么知道是我堆的,兴许是林妈妈或者别人堆的呢?”盈娘皱了皱鼻子。   郑璟笑道:“不是你还有谁,还跟我作怪呢。”说完,又看她的脸:“你是最容易被风吹了,脸就发红的人,可见你的皮有多薄,不擅自保养,还出来做什么?”   盈娘道:“在家里憋了好几日了,总得玩一玩嘛。”   “再过些日子我就没那么忙了,到时候过年我在家陪你们。”郑璟有些心疼妻子,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得带孩子。   以前在家的时候,都是他和娘子一起带孩子,现下都是妻子一个人照看,可不就累么?   盈娘靠在他肩上道:“你不仅要陪我呢,还得哄我开心,这才是一位好丈夫应该做的,知道么?”   “好好好。”郑璟就喜欢她这般依赖自己,这是很难得她撒娇的时候。   十月十五是璧哥儿的生辰,盈娘送了一幅儿子抽陀螺的画像给他,璧哥儿看着挂在墙上的画很欣喜,时不时吃饭的功夫,突然跑去看画。   “你看咱们儿子多高兴。”盈娘笑道。   郑璟突然意识到,没有人愿意接受真实的自己,盈娘的画几乎对人物都有美化,尤其是把个人希望的特质画出来,像璧哥儿爱打陀螺,儿子其实陀螺打的不好,但盈娘不仅把儿子扬鞭的动作画的非常飒爽,更有那陀螺设计的非常漂亮。   不过,他看向盈娘:“为何我上个月过生日,你不为我画一张?”   盈娘先是东张西望一阵,见他一直追问,才道:“你太较真儿了,老是说我画的画不真实,可是我就是爱画我心目中的画嘛!你知道吗?你现下是探花郎,整个人沉稳许多,想画的你是‘银鞍照白马,飒杳如流星’。”   这句诗是出自李白的《侠客行》,郑璟早年特别爱看刺客列传,甚至很喜欢游侠儿那种快意恩仇。   他能想象盈娘笔下的自己,定然是银鞍闪耀,白马如雪,疾驰在街上……   何等快意!   “猪猪,你就跟我画吧,来,我帮你研墨。”郑璟赶紧道。   盈娘饭才吃到一半,见郑璟这样,她差点咳嗽出来,“那也是明年的事情了,你也真是的,现下发什么癫,人家吃饭呢?”   郑璟一脸幽怨的看着盈娘,很不满的嘀咕:“平日说什么最喜欢我,都是假的。”   “不听,不听。”盈娘捂住耳朵。   还好璧哥儿跑回来,她夫妻二人才恢复正常,到底在孩子面前,不好这般。   只是用完饭后,盈娘想抱着女儿去午睡,被郑璟拉着,盈娘没好气道:“明年你过生辰我画不就成了么?”   她以前那位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夫君跑哪儿去了?现下又挑剔又爱眼红,盈娘皱了皱鼻子。   可是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盈娘只好喊金奶娘先把女儿抱下去,拉了拉他的袖子:“你看你,怎么愈发小孩子气了?马上就要进冬月了,还要准备节礼,你说我哪里有闲心呢?等到开春之后,我再画,成不?”   “好,我也不是无理取闹,只是身为你的夫君,有些委屈罢了。”郑璟上有一兄,下有一弟,作为中间的儿子,被忽略在所难免,所以有些委屈,只能自己吞。   吞的习惯了,当然就万事妥帖,希望爹娘能高看自己一眼。   之前成婚之后,当然要在妻儿面前表现得周全些,如今也不知怎么,他总想妻子更爱他一点。   盈娘看他如此,就扑进他怀里:“跟你闹着玩儿的,我过几天就画,别委屈了,我从来都说你在我心里是最最最重要的人。”   郑璟笑着看盈娘:“我感觉我现在中毒了。”   “中什么毒?”盈娘关心看着他,以为方才他没吃饭闹肚子疼呢。   郑璟却认真道:“中了你的毒。”   盈娘一听,点了点他的鼻子:“你根本不适合说这样的话,我听了起鸡皮疙瘩,但是我还是很受用。” [80]第 80 章:双章合一   腊月初八是盈娘的生辰,定国公府很早就送了腊八粥过来,这公府的粥与别处不同,红枣捣成泥儿放在里面,整碗粥不仅稠密,那粥面还用松子仁和染红的核桃堆出花样,上面还配了酱菜、蜜饯和精致的面点。   盈娘自家还是麦冬熬的江南常用的做法,也佐了酢银鱼、酢胡椒还有两样酸甜泡萝卜过去。   郑璟早早去了衙门,但是在盈娘枕畔留下了一个正方形的匣子,里面竟然是镶宝石嵌白玉八仙金钿和同款的挑心,两边镶宝石的草虫掩髻。   这约莫是郑璟攒的私房给自己买的,她起身后,让人拿了鬏髻来,让人戴上,又换上鹅黄色灰鼠皮袄一件,脸上匀了妆,看起来雅致富贵。   底下人分批过来给盈娘磕头,盈娘受了之后,方才让大家自行忙去。   至于盈娘本人,今日是她的生辰,当然是她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又是腊八,她们这样的小官人家是要向翰林院同僚上峰座师送腊八礼的。   盈娘看了定国公府准备的,赶紧调整一下,让厨下也在粥面和面点上做功夫。就连兰家那边因为是世交,她也送了一份过去。   兰夫人看了这碗粥,尝了一口就道:“外边看着不错,但是里面用料普通,倒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   但除了这,她也挑不出刺儿来,毕竟郑家送的已经算是非常精致了。   盈娘就是这样,常常会调整做法,不会墨守成规,看到人家好的,也都会学起来。   像过交年,也就是小年,北方是腊月二十三过,南方是腊月二十四过,除夕夜不大相同,她们云水既不吃年糕,也不吃扁食,在南直隶的时候,过年多吃年糕,北方则又吃饺子。她也爱吃饺子,但是不爱吃传统的韭菜或者纯肉的,她爱吃酸菜瘦肉的,或者芹菜这种有嚼头的。   还有拜年时,官场时兴投名帖,盈娘也被抓去帮郑璟写名帖。   元宵时,南方社戏、灯会盛行,北方也有灯会,但这里时兴摸门钉。   盈娘和郑璟带着一双儿女专门跑到门钉前,让一双儿女摸完钉子才回去。正月二十五填仓节过了之后,算是过完年了。   往年她有庄子,上面会送些米粮或者鸡鸭鱼肉来,现下在京里什么都得买。   冯鲤也想到了,他们这个年过得很好,连冯鹤也过来一起过年。镇江府同知光火耗、正俸、养廉,甚至是三节两寿是别的地方的三倍不止。   他就跟江氏道:“我这个同知的位置,说到底还是女婿的面子,他的座师是吏部侍郎,绝对不一般。她们在京里是半点进账都没有,盈娘为了我,把常州府那一百亩上等良田退了,又去南京买那些下等田,我想起来也对不起女儿。”   “那你待如何?”江氏问。   冯鲤就道:“我想等明年年底帮女儿在南京置办百亩良田,你别反对,听我说,我在这个位置的进项比别的地方高许多,这得感谢姑爷女儿。但我的私心也是给女儿,如此一来她多了一处进项,就当是我送给外孙子女的,再有咱们儿子将来出仕的时候,我年岁大了,终究靠姐姐姐夫最实惠。可话说回来,我们和女儿的关系好,但是玄楚呢?我们打点外人都拿五百两,给自己女儿一千两的良田,可照顾我们父子两代啊?”   江氏听完就道:“你这般说,就这般办吧,我也没意见。”   就像冯鹤成亲之后,本来不会做人,常香兰比冯鹤还差,这两口子冯鲤根本懒得管,能给点钱打发都是留一线。   那么推己及人,女儿为什么要竭尽全力帮儿子,他看到玄楚也不是个非常机灵的人,他性情像妻子,即便日后能够读书出来,恐怕做官平平。   有他这样弥合父女关系,女儿肯定也会多顾念几分。   和江氏说完话,冯鲤见冯鹤要坐船去南京了,不免勉励几句:“有教职就任,无论如何,你也算年轻的,记住了,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坚持住,有个正经的训导总比旁的好。”   冯鹤包袱里装着冯老爹和冯老娘准备的衣裳吃食,还有嫂子送的二十两,冯鲤又给他准备了两副文房,两匹尺头,还有一把紫纱壶。   “这些你密密藏着,一般坐监一年,候官也要半年多,有缺才能补,南监比北监宽松,也要历事之后才能授官,历事的时候,自己辛苦些,这些礼选官的时候送人知道么?”冯鲤道。   冯鹤点头:“哥哥,我知道了。”   “如果候官要等,记得打点一番,钱别乱用了。”冯鲤又嘱咐。   冯鹤记下哥哥的话,冯鲤让人帮他雇好船,又摇了摇头。   常香兰哪里知道候官不容易,她只想着冯鹤走了一年,如今家里的田亩都由冯鲤派回去的老仆打理,差自己儿子往镇江府送银钱。她都没办法,尤其是家里缺钱,只能找常老夫人打秋风,因为这桩亲事是常老夫人介绍的,她没办法,拿了二十两给常香兰。   常香兰还道:“你爹不是说坐监一年就能做官了吗?怎么还没有回来呢?”   她不知道官场上是要打点的,冯鲤当年不仅能力强,带去的银钱很会打点,可冯鹤有什么?冯鲤愿意给些指点,给点银钱,但是让他出面帮弟弟跑官,他却不愿意。   曾经他也是对弟弟很无私的,把弟弟送去最好的书院,帮他买书,甚至把自己的店铺无偿给爹娘,就是希望他们有进项持续供弟弟,一直到女儿成婚,他都头发昏的不来,冯鲤就死心了。   盈娘这边过完年之后,春天就非常舒服了,她开始翻了不少画册,先看人家的马是怎么画的,尤其是有一幅北宋翰林画的《游骑图》,那种银马奔驰,很有自己想要的感觉。   再有郑璟本人,亦是白衣翩翩,两边再画丛林树木。   那么怎么有疾驰的感觉呢?盈娘就把马的辔头飘起了,两边树木的风向画一画,就能感受风驰电掣了。   至于人物,最好给郑璟配一把剑,不对,最好配一把射箭图。   她这幅画画了六七日,还自己装裱了,现下她也学会自己装裱了。   其实马一天就画好了,树木那些也是很快画好了,就是某人的衣裳,盈娘怕画了他不爱的衣裳,特地想了两三日才画好。   盈娘画好了,就给身边人看,身边的丫头们看了都道好。   青果笑道:“奶奶画的不似咱们二爷了,倒像是少年将军了。”   “是这种感觉么?这样就对了。”盈娘笑吟吟的。   小檀说了实话:“您在这里点了颗泪痣,感觉更好了。”   盈娘突然有了个想法,那就是把人物绣才纱屏上,可这样一来,耗费的功夫太多了,至少得半年一载,只得作罢。   且说郑璟回家之后,还未发现自己的画,吃完饭后,盈娘拉着他的手在内室,指着一处道:“你看看,是谁在策马奔腾呢?”   郑璟真的欢呼起来:“这是我呀。”   那种策马奔腾起来,似乎在剑阁道奔驰,非常肆意明快,他眼神亮晶晶的看着盈娘:“多谢娘子。”   盈娘摇头:“你喜欢就好,那我就能休息一会儿。”   郑璟搂着她道:“娘子我要怎么谢你啊?”   那些写真馆画的都很匠气,哪里有娘子这般设计场景,把人画成这样,尤其是她还跟自己点了颗泪痣,看起来又有一丝风流之意。   盈娘笑道:“夫妻之间何必说这些呢。”   翰林院的生活无疑都是比较无趣的,甚至是波澜不惊,郑璟他们这样的编修无非是修修《实录》、《会典》。   今上儿女缘薄,今年曹昭仪生了女儿之后,不知道是不是皇帝觉得曹氏能生,常常往曹氏那里去,故而曹氏有封妃的旨意下来。郑璟平日常常看一些诏书,这次封妃的旨意就是他拟的,曹妃赏赐了两匹宫缎,五两银子,算是润笔费了。   郑璟还道:“曹妃这胎若是再生个皇子就好了?”   盈娘想这恐怕让人失望了,曹妃这一胎前世生的是女儿,且长女还夭折了,她很快郁郁而终。但是前世的事情,今生未必做的准。   故而,她便附和道:“是啊。”   老百姓家中无子还难过呢,更何况是皇帝,倒是素来最不让皇上喜欢的钟昭媛有了身孕,这辈子没有她的插手,钟妃若是能顺利诞下皇子,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在宫里,人都会变样,为了自身地位,绝对不会容许别人危及自己。   想到这里,盈娘下午没有睡觉,抄写了一部《心经》祈祷。   大抵因为盈娘送了一幅画给郑璟,郑璟休沐专门带着她出去写生,主动照看两个孩子,都不许他们打搅娘。   盈娘还把这幅《春日游》的图拿过去给定国公府,给冯老夫人看,冯老夫人也是讲古:“以前我小时候还到这里玩过,就在这里放风筝。”   “真的么?早知道那日我也带风筝去,就是怕风小了,都没在那里放。”盈娘道。   其实在冯老夫人这里奉承的人不少,过年的时候盈娘过来,见冯家旁支孙女辈的也有一二十人。   只不过年纪都小,也难怪沐王妃当年选她的。   盈娘也不常来,不跟她们在一个锅里抢饭吃,只不过偶尔过来请安,陪老夫人和大夫人说话,联络一下感情就走,所以大家对她还是很友好。   如今定国公的女儿与何驸马的儿子要定亲,冯老夫人就对冯大夫人道:“我看这个媒人不如让璧哥儿她娘去,说起来她也很合适了。”   探花郎之妻,定国公旁支,四角俱全,儿女双全,再合适不过了。   盈娘知道这是喜事,也不好推辞,就应承下来了。回来之后,她和郑璟说了此事,“老夫人指名道姓的让我跑腿,我就没办法了。”   “小事而已,按照那些规矩去走就是了,何必同我说。”郑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盈娘想起了前世传闻,这位何驸马男生女相,生的非常俊美,故而十分花心,和公主关系并不是很好,尤其喜欢人妇。故而,她先把这事儿跟郑璟说了,“我听说何家名声不是很好。”   郑璟倏地放下笔,看着盈娘,“我去帮你推辞了。”   “怎可因噎废食,我只是说他家有些那样,但我也是有身份的人,他怎么敢呢?况且我也是去公主府啊。”盈娘笑道。   平昌公主可是圣上的亲妹妹,身份贵重,定国公府自不必说,也是公侯门第。   盈娘是五日之后,拿了女方的帖子过去平昌公主府里,一般男方会先遣媒到女方那里问,女方如果应允就双方交换帖子去合八字。   公主府在河北,所以,盈娘还得过去河北。   所幸定国公府派了车马来,盈娘也是带了家丁亲自过去,她一身命妇装扮,很是端庄。青枣和小檀跟着她一起去,二人也是与有荣焉。   但青枣又有些踟蹰,还是最后和盈娘耳语道:“二奶奶,要不要把青果也带上?”   “不必了。”盈娘知道现下青枣对她已然很忠心了,但她不担心这些。   如果郑璟这么容易受诱惑,也就是说她甚至都不能回娘家,必须随时随地在他身边,否则就有这种风险,那就没什么意思了,早点认清也是好事。   青枣看盈娘的样子似乎知道这些,也是,当时红袖和红招送到三奶奶那边的时候,三奶奶可是很不客气的,这些奶奶们怎么不知道呢。   只不过三奶奶是张牙舞爪表现出来了,其实三奶奶把身边的丫头给三爷做通房,二奶奶身边那个漂亮的素桃反而被嫁出去了,二爷是连通房都没有的。   但大家印象中,三奶奶反而是醋劲大的,二奶奶是贤惠的。   青枣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谬的很,但她只想二奶奶作为主母非常不错,既有规矩处事公正,但待下人都体贴宽厚,知人善用,那她自然也得忠诚一些。   青果在盈娘离开之后,就和玲珑一起看屋子,玲珑是个小孩子,平日很听盈娘的话,她留头之后,盈娘还教她梳头发,送了她一对银簪,这次离开之前,也是让她看宅子,不许虽然让人进来内室。   有人送帖子来,就让她放在拜匣里。   所以,玲珑除了如厕,白日都是在屋子里不离开,郑璟晚饭回来,她们等郑璟吃完饭就离开,青果倒也很殷勤些,但是在玲珑面前不敢太超过。   只是她媚眼抛给瞎子看了,郑璟本人晚上是不需要她们进来伺候的,甚至在外书房看书完,直接在外书房沐浴了,回来睡觉。   青果就是个丫头,当然也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更何况这里除了玲珑这个小丫头外,还有林婆子这个粗使婆子,一直在院里洒扫,常常有意无意盯着她,她只好偃旗息鼓。   她这里偃旗息鼓,杨萱却是干劲十足,她好容易在一家富商人家做女先生,一年三十两银子,这还是旧主李奶奶介绍的。   这家是做蜂蜜生意的,家里还另外开着绸缎庄,这家的男人彭东家和李主事原本是国子监的同学,只是后来一个人读不下去,另外一个人则中了进士。   那彭夫人今年二十七八的年纪,和她差不多大,但是保养的比她年轻多了,家中是绫罗绸缎穿不完,丈夫疼爱。   杨萱听说她原本是个贫家卖花女,因为生的容貌美,在彭家铺子里卖花的时候,被少东家看重,从而成了东家夫人。   这彭家夫人什么都不会,甚至只生了一个女儿,却备受宠爱。   她突然又觉得,其实是自己命不好,遇不到一个好人。原先她觉得齐大非偶,可盈娘说的对,就是遇到的人不对,自己命不好,遇不到好的人。   今日上完课了,杨萱先走了,那彭夫人却道:“杨夫子留步,我这里还有些点心,您拿回去尝尝吧。”   彭夫人婚后,就和以前的手帕交几乎都断了,大家彼此生活都不同,她一顿饭有时候都吃五六两银子,可五六两几乎是别人几个月的生活了。   她每日就是起床吃饭睡觉,时常还能出去游玩,最苦恼的是今年夏天去哪个庄子消暑,人生几乎没有烦恼。   不知怎地,兴许杨萱是个不卑不亢的人,她跟杨萱说起这些,杨萱苦涩的夸道:“您真是个有福气的人。”   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   杨萱本来干劲十足的,又变得自怨自艾起来,这个时候盈娘的车驾在路上坏了,她带着人在附近庵堂歇息。   “这也太辛苦了。”青枣道。   盈娘笑道:“也还好吧,河北离京城算不得远,不过两三日的路程,我把帖子送到,也算是把定国公府交代的事情办好了。”   青枣既然决定全然投靠盈娘,就不免道:“姑娘,定国公府虽好,可是您这般也不划算。”   “有舍便有得嘛,也没什么。你知道的,如今咱们家看着是很不错,可是老一辈的不是去了,就是致仕在家,仕途上是帮不到你们二爷的,我家里你也知晓的,我爹年岁大了,做的又是地方官,可见也帮不到什么。我不能只靠着你二爷,就理所应当。”想要人家推荐你,你什么都不做成吗?   女人总是觉得嫁个好男人就躺平,总觉得自己不必那么累,殊不知参天大树我自为之?总指望别人遮风挡雨,怕辛苦,为何自己不能成为参天大树呢?失权不是一步步失去的,是一开始就失去了。   在这庵里睡了一晚上,盈娘重新梳洗,穿上命妇装扮,神采奕奕的就到了平昌公主府上。   平昌公主见了盈娘的拜帖,一看这一手的簪花小楷写的相当之好,又听闻是探花夫人,连忙让人请了过来。   公主府当然修的比定国公府更大更宏伟,那正厅里摆着无数奇珍异宝,她便先行礼,行礼之后,坐在下面,先说起自己和定国公的渊源。   “老夫人指了我过来,我就想能若能玉成一段姻缘,也是我的福气,故而这便来了。”   平昌公主倒是很和气:“真没想到呢。我还是去岁去国公府邸,见到了公府三小姐,且不说为人相貌标致,说话爽利,我们很是喜欢,私心想着,这样好的姑娘可是不能错过的。”   “这便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了,这是女方庚帖,我便代为送来,不如先换了,两边也好去合一合八字。”盈娘笑道。   交换庚帖当然是她和公主府长史的夫人交换的,之后公主府设宴,盈娘入席,用了些饭后,她还见到了何公子,这位何公子身材魁梧,听闻弓马娴熟,但考察何公子,这不是她要做的事情。   她要做的事情第一个是交换庚帖,如今庚帖交换,任务就完成了。   今日换了庚帖,平昌公主怎么也要和何驸马商量,何驸马道:“儿子早娶媳妇,将来也好孝顺公主才是。”   “我看冯家的人很有诚意,这次来送庚帖的是探花夫人,真是好标致的人物。”平昌公主都忍不住赞叹。   何驸马想平昌公主素来心高气傲,天下人都不大看得上,却唯独看得上这位探花夫人?可见定国公府的确有心。   他手下也有一帮帮闲,知晓驸马平日不大畅意,常常寻一些女子过来,他们也可从中讨好,今日见何驸马,便道:“郑探花娘子在白云庵住过一宿,听闻生的跟画上人似的,是个绝色美人。”   何驸马听他说的心痒难耐,故而躲在厢房偷瞧,这个时候盈娘正好告辞,只见她二十余岁的年纪,隆胸纤腰,盛臀修腿,肌肤似雪,容貌清丽脱俗,只不过眼神十分锐利,似乎察觉有人看她,眼神直接射了过来,吓的何驸马往下一躲。   何驸马的确喜欢人妻,但都是那种似水蜜桃似的女子,比未通人事的女子更好,这郑家娘子的确身段好,容貌佳,可是一看就是个刺儿头,尤其是耳朵上竟然生了反骨。   何、冯两家庚帖交换之后,便是下茶礼定亲,盈娘就与马长史的夫人商量,两边又把成亲的日子定下来。   定国公府广宴宾客,就连远在汉阳府的冯沧也接到帖子,毕竟他女儿如今是楚王次妃了。   冯沧的夫人简氏遂到楚王府说了此事,梅君看到帖子里的何家,忍不住想到一件旧事,何驸马曾经是傅太后儿子的旧臣,后来又是迎楚王进宫的功臣,得以封侯,只不过他在有一次入宫领宴时,据说忍不住调戏宫女,头直接被割了。   当然,后来,她在宫里才听人说起说可能是傅太后动的手,因为何驸马守着皇城,却主动迎楚王进城,让傅太后报复。   毕竟傅太后在宫中浸润多年,宫里还有不少人听命于她。   “娘,你们离京城太远了,就别去了吧。”梅君道。   想起何驸马,她就想起那颗头颅,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81]第 81 章:双章合一   距去年入京已然一年了,丽姝也已然两岁了,早上刚请了剃头匠到家里把头发剃了,这么小的孩子,若是头上被传染上虱子那就不好了。   盈娘摸摸女儿的小光头,觉得手感很好,丽姝哪里知晓这些,方才坐在那里剃头,莫名其妙的哭了一场,现在窝在娘的怀里,还抽抽噎噎呢。   青枣进来道:“二奶奶,定国公府在今年年底嫁女,咱们既然准备添妆,奴婢这里拟了一份单子出来,您看如何?”   盈娘拿过来一看,不少是她们库房里的东西,就忍不住点头。如若是那等只撺掇主子花费许多的,说明心思不纯,这样尽职尽责不轻易花费的,才是好的大丫头。   “唔,就照着你你拟好的准备吧。”   说完,她又看着小檀道:“我捐给法海寺的经书送过去了么?”   小檀道:“您放心,我和周喜一起送去的,那边的住持也答应您可以去画《佛众赴会图》了。”   盈娘笑道:“好,我知道了。”   可小檀道:“奶奶,您已经是探花郎夫人了?这样值得吗?更何况宫廷也有画师呢。”   在小檀看来,小姐完全可以享清福了,根本不必这般。盈娘却想虽然高俅是个大奸臣,但是他以毯球受知于高宗,可见英雄不问出处。   画只是一种手段,如若能成为进身之阶,那比什么都强。   自然,若是没成,她也能学一种新的画艺,也没什么不好的。   既然盈娘意已决,连着七八日她都上法海寺画像,这当然是要先观察了,画在壁上都是用矿石彩绘上去的。她原本先学的工笔画,工笔画先用笔勾勒再填色,如此最好。   所谓佛像,跟前几年学画人一样,先把各自三庭五眼的比例对称好。   况且还有《释氏源流》这本书可以参考,这是最时兴的佛像画范本,法海寺的笔画就参考过。盈娘晚上正在桌上看,郑璟替她披了一件衣裳:“你不是说这几日有些腹泻,怎么不早些休息?”   “睡也睡不着啊,都怪我自己,本来前儿饿极了,吃的多了,昨儿又觉得自己好了,吃了一碗猪蹄。”这几日睡不好,很是烦躁,一睡不好,身上就事情多。   郑璟道:“莫说是你,就是我身上也有些不大舒服,还是这气候闹的,你看白日大风吹的冷,还有风沙,晚上却又燥热的很。厚的盖着闷,薄的又冷,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过的?”   见郑璟这般说,盈娘皱眉:“你说京城的天儿都这样,会不会是有什么灾情啊?”她们云水以前水患严重,也是隔几年来一次,她是知晓那些天灾一来就是人祸了。   郑璟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盈娘想到这里,就商量道:“这北方的宅子地下都有地窖,又不似南方那般潮湿,所以我想不如买些粮食存放。否则,偶然遇到个什么事儿,咱们也不必怕。”   “成啊,就是也不必买太多,记得有一年江南水患,我娘买的米到我成婚的时候还未吃完。”郑璟开玩笑。   盈娘颔首,又把《画佛口诀》《绘事指蒙》翻出来看。   她一直学到子时都过了,见郑璟趴在桌上睡着了,又想自己一定要画好才是,到底有贤夫陪伴。   八月就到了太后的生辰,永熙帝这个人对妃嫔都很一般,但是事母至孝。太后笃信佛教,到时候命妇们都要送礼物进宫,她记得前世她的对头淑妃就是擅长书画,一册佛像送给太后,让太后偏爱。   不管太后是真的喜欢,还是假的喜欢,投其所好才是好的,她不能完全依靠什么冯老夫人、方夫人这些人,这只是一种渠道,自己也得多方使力才行。   次日,郑璟休沐,俩口子一大早又往法海寺去了一趟回来。   小檀和青枣道:“冯老夫人也是常常进宫的,怎么不举荐一下咱们奶奶呢?这般不就不会这般辛苦了么?”   青枣道:“可见奶奶上回说付出了未必有回报,就是这个意思,为了她家的事情,往返河北好几趟了。”   “依照我看,这些什么勋贵豪门,想占她们的便宜也不容易,也不说占便宜,便是要些好处也是难的。”小檀道。   青枣笑道:“好了,奶奶都无所谓,更何况你我。”   盈娘从法海寺回来之后,就开始研读佛画,但最艰难那段学的时候过去,她也放缓了一些。能够有空多陪陪儿女丈夫,又是给郑璟做了一件道袍,又是带儿女玩。   还好她把定国公府的事情结束后,就开始去法海寺了,因为从五月份开始下暴雨,就无法出去了,还好她有先见之明,存了些粮食,不必出去买。   “宁可少买肉,也不要那些死鸡死鸭,吃了会死人的。”大灾之后很容易有时疫,故而就把家里藏的腊肉腊排骨,以及风干鸡鸭拿出来吃,还好家中常备鸡蛋。   比起盈娘的安排,也有人贪图便宜,去买那些瘟鸡吃,也有人家里本就寅吃卯粮,现下得买贵价粮食吃。   杨萱家里就是,她家里有一个自小跟着长大的丫头小凤,之前一起陪嫁到汪家做了通房,后来连杨萱都惨遭抛弃,她自然也是跟着一起出来,再有以前伺候杨大太太的老妈子和她男人。平日她儿子多亏小凤照料,但一家子生活的很拮据。   不过饶是如此,杨萱也照样送儿子读书,儿子寿哥读书很好。   这几日下暴雨没法去彭家,孩子也没法读书,尤其是下了雨之后尤其如此,这场大雨下了半个月左右,杨萱没办法,家里粮食不够吃,只能让男仆出去买粮食,可如今的粮食已然到了一斗米就二钱的地步,家里一日也只能吃稀饭了。   小凤还抱怨:“太太,您说为何郑二奶奶原先跟您那么好,嘴上说着有事儿找她,如今下这番大雨,却也不曾见她送东西过来。”   “无事,她恐怕早就觉得我是个无用之人了,不愿意搭理我了。但是,也不能怪别人,毕竟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杨萱倒是没有太多责备。   现下盈娘身份不同,听李奶奶说起,她和定国公府是亲戚,走动非常频繁,又是探花郎夫人,冯大人更是从曾经的七品官升任五品官了,怎么可能还会和她这般的穷酸往来?   如今她就指望着彭家了,可屋漏偏逢连夜雨,之前一直富贵命的彭夫人丧夫了,她们家有一批绸缎截断在江面上,船翻了,人也没了。   下人趁乱偷东西的,铺子里的伙计也有心思各异的,那位曾经只用担心去哪儿避暑的彭夫人,一夜之间,白头发都出来了,眼角都有了细纹。   杨萱也不好待下去了,她没有想到彭家也会出事,她的好运气只有两年,彭夫人的好运气有二十年,可似乎都有期限。   盈娘再次见到杨萱的时候,已然到了七月,隔壁李奶奶正请盈娘过去说话,“我家这娇儿被我养的懒惰的很,横针不拈的,每逢乞巧我就犯难。”   京里女儿都养的娇,别听嘴里说什么女训女则,实则女孩子们闺中都不必做。   听说汪太太过来,李奶奶抱怨:“我这个女老师好不通人情,之前不愿在我家待着,我不计前嫌帮她介绍了富商家里,如今一有事又找了过来。”   杨萱很有自尊心,但是又很容易一直麻烦人,当年在扬州就是如此。   李奶奶没见,盈娘对青枣使了个眼神,等叙话完后,青枣才说了她的近况。正好郑璟回来了,也听到了,就道:“孤儿寡母,日子的确难过的很。”   盈娘道:“是啊,她也是运气不好。”   “要我说当时她就不该把李奶奶这里辞了,不管人家女儿怎么娇生惯养,总归给钱就是了,现下怎么办?”郑璟想接济一番,但也不知道怎么接济。   盈娘摆手:“我也不认得缺女先生的人,你是知道的,定国公府人家的千金自有先生来教,旁人家里,有的压根就是闺中母亲教导,有的是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   “其实我记得她以前针线不错,完全可以去绣坊去,或者织布亦可以养家。青枣,你拿两匹素绢和五两银子过去给她先做花销,再从小书房拿几刀纸送过去。”   郑璟见盈娘这般,忍不住道:“其实还不如让她向汪家人要些银钱,至少得给一笔钱把孩子养大吧。”   “好了,这种事情她不做声,旁人难道越俎代庖吗?”盈娘对青枣做了个手势。   青枣送这些过去的时候,杨萱脸一红,颇有些惭愧:“我们不能要,真的,我们不能要。”   青枣心想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竟然还这般来三辞三让,真正的自尊地位是靠自己挣的,她笑着敷衍了几句,又道:“汪太太,您就收下吧,您若不收下,我们也是不好回去覆命。”   小凤在一旁收下了,倒是转圜了几句。   青枣笑道:“您收下就对了,我们奶奶说当年您和她一处读书,说起来也算是同窗,就别客气了。”   收下盈娘的东西,杨萱想起自己曾经有一块老绣片,让小凤送过去当回礼。小凤道:“您何必如此呢,那家又不缺这个。”   “以前我们俩是平等的,现下她家本来地位比我高了,还施舍给我们,我却不愿意占这个便宜,你听我的,就拿去吧。”杨萱坚持。   无法,小凤送了过去,盈娘见是一块双面绣的老绣片,知道杨萱不愿意欠人情,干脆也收下了,从此就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了。   倒是七月过完,中秋前,方虎上京了一趟,送了一处田契来,原来她爹在江宁县买了一百亩二十亩良田给她,另外还有庄头佃户的身契都在这里。   方虎还道:“这些也有一份给来兴,让他帮忙管着。”   盈娘没想到她爹又送了一份大礼给她,她道:“这是为何?怎地突然送我这个?”   方虎说了缘由:“老爷说上回小姐因为他卖了常州的田,买了些下等田,如今就算补给您的,喏,这里是信。”   盈娘撕开火漆粘好的信,打开看了一下,她爹也是这般说的,还说翰林清贵,京官普遍都穷,他也权当贴补,还说如今镇江府正俸、养廉、火耗都比以前多了,让她放心。信上还说替她弟弟楚哥儿定了一桩亲事,定的不是上次说的常州知府的千金,也不是什么荆王府的郡主,而是安陆府原吏部侍郎孙女,现任工部主事之女。   说这位闵家姑娘她娘和祖母都很满意,没有大官女儿的骄矜之气,之所以有这桩亲事,还是江氏今年带着楚哥儿帮盈娘处理田亩的事情,楚哥儿去邱家作耍,那闵老大人带着孙女儿宦游南京,方才有这桩亲事。   盈娘让郭管事招呼方虎下去吃茶饭,又往下看了看,说冯鹤授了江西某县的训导,盈娘颔首,这倒是不错。   再说等郑璟回来,盈娘就和他说了这事儿,说出来还佯装忘记了:“哎呀,怎么搞的,竟然把我的私房都告诉你了。”   “岳父真是待咱们不薄,盈娘,娶了你是我的福气。”郑璟突然道。   恐怕日后他都有岳父这般爱女儿,因为比起儿女,他似乎更爱妻子和仕途一些。   盈娘笑着摇头,却被一把拉到他腿上坐着,他立马吻了上来,盈娘还想说别的,已经被淹没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似乎情欲爆发的很厉害,尤其是看到盈娘之后,立马就贴了过来,不分场合不分时候。   折腾了好一阵,盈娘才起身帮他系上腰封:“你看看你,近来怎么这样?小心眼袋变大。”   “我不会的,盈娘,我得了一本春宫图,在翰林院的时候就总是想,现下总算如愿以偿了。”郑璟也不知道是不是盈娘刻意勾引他,总觉得有时候自己想起她来就腿软。   盈娘看向他,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少看那些艳本春宫,看多了总是情不自禁的。天底下的娘子,哪有我这般时时刻刻满足你啊。”   “娘子对为夫的确是很好。”他说完,见盈娘露出的粉肩,又忍不住的摩挲。   盈娘则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撒着娇:“哥哥~”   郑璟眸色一深,又要来,盈娘则赶忙从床上下来了,穿上藕荷色的缎子浅口鞋,闪到一边了求饶:“你就饶过我吧。”   “总爱勾引我。”郑璟很控制不住自己。   盈娘上前,拢了拢外衣,就道:“你清醒些,别色令智昏。”   郑璟想自己有时候也跟昏君似的,整个思绪都被人家牵引着。   晚上他还要处理公务,还要检查璧哥儿的功课,盈娘则到了丽姐儿那里,让金奶娘点蚊烟薰蚊虫,她则带了孩子到院子里玩儿。   丽姐儿这个时候换了长袖衫子,盈娘拿了过家家的玩偶出来,配合女儿做病人。   “你是哪里疼啊?”姝丽很认真的吞了口水问。   盈娘捂着肚子道:“我肚肚疼啊。”   姝丽摸摸小脑袋瓜:“那请你伸出手来,我要把脉。”   盈娘很配合伸手,姝丽小胖手放在盈娘手腕上摸了一下,似模似样道:“那我要给你开药了。”说完,从她旁边的小荷包里拿出一颗丸子来。   这其实是桂花糖,盈娘拿了就吃了。   又换了小猫咪布偶来,姝丽乐此不疲的把脉说话,盈娘在一旁看着女儿,想起自己前世被掳走,爹娘该多么的难过伤心,只是终其一生,她前世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爹爹无时无刻都惦记着她,天底下还有谁会这么爱她呢?   前世又不知道怎么样了!   今年的中秋冯老夫人请她们过去,盈娘当然推辞了一番,去年是刚过来,今年都成家的人还是在自己家过比较好。   桌上摆满了果品、月饼,盈娘吃了一盏冰饮子,又吃瓜果,吃的时候很爽,结果她夫妇二人都有点腹泻。   “相公,以前我从不说你的饮食习惯,可如今,咱们俩年轻,身体都还成,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真的怕,所以,咱们俩趁早戒了这个毛病。”盈娘看着他道。   郑璟也后怕,他如今的日子过的很好,妻子和他心意相通,儿女双全,他郑重道:“你放心,我肯定会改。”   等盈娘的身体调理的差不多的时候,隔壁来了一户人家,是卖皮货的商户人家,家中人口简单,只有一妻一女。   那妻子倒是很斯文,上门拜会时自称家道中落,原先也是书香人家,那个女儿是皮货商原配所出。   这家据说也要给女儿找位先生,盈娘还想要不要推荐杨萱,人家找了一位有功名的秀才,盈娘也就没急着推荐了。   隔壁新来的女人娘家姓夏,她没过串门,见盈娘正在写字,忙道:“我在娘家的时候也是,陪着我爹娘莳花弄草,若非家道中落了,也不会嫁给这样的商人。”   盈娘听了她的话很吃惊,但又不是很奇怪,因为夏氏看起来就颇为幽怨,所以,她便劝解道:“既来之则安之,何必义愤。”   夏氏便坐下来道:“你不是我,不了解我。我压根就不需要什么锦衣玉食的日子,粗茶淡饭对我而言已然很好了。”   盈娘不大喜欢压抑太狠的人,也不喜欢听人抱怨,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自己消化一些事情。前世和她一起住的妃嫔,也有不少成日抱怨,越抱怨心态越容易失衡。   况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所以让人送她出去之后,日后几乎夏氏要过来的时候,盈娘就直接让人推辞说自己不在。   青枣道:“她一个商户之妻,您是探花夫人,哪里和这种人往来。”   “不是这般说,是她想找我吐苦水,我没有听别人吐苦水的义务,自个儿清静的生活不愿意被打搅。”盈娘看着自己要送给太后的手里提前完成,也是松了一口气。   又说杨萱那边开始做绣活,她有了盈娘给的钱给儿子裁了两套新衣,那钱也让她买了些丝线回来,绣活也开始做的有模有样。   只是有一日接到一个活计,说是汪幼春女儿定亲,她立马辞了,去了别家做。   还好她儿子也大了些,在书铺寻一些抄书的活计,母子俩人日子总还能对付过去。寿哥儿道:“娘,儿子一定会争气读书的。”   “你知晓就好,我再怎么穷,那些书都没卖,就是想你读书读出来。唯独只有靠自己,才能更好。”杨萱此时才明白这个道理。   她总觉得以前她自己那么年轻,汪幼春至少娶她的时候也是认真的,恨了一段时日,她反而怀念当初的生活,甚至到了彭家之后,觉得是自己命苦,可彭家倒了之后,她才方知,人生永远依靠别人无用。   比起杨萱真正的醒悟,冯鹤夫妻也觉得人生才刚开始,冯鹤被授瑞昌县训导,常香兰高兴的要随丈夫去赴任。   “咱们县的训导私下逢年过节,家里哪一次不是东西堆的盆满钵满的,一年一二百两算少的。”常香兰笑道。   可冯鹤道:“我大哥说让我上任时,先做出点政绩出来再说,别随便收人家的东西,万一被人反咬一口可是官位不保。”   “这谁不知道,难道我傻不成?你大哥劝你清廉,他自己在江南做官,捞的油水多的很,倒是生怕你得了什么好。”常香兰想做官的哪个不贪,常遂一下就有五间铺子,那些钱从哪里来的。   只不过,做的仔细些就是了。   最重要的是长女嫁妆没有,如何出嫁?这些可都要钱。   常香兰无论如何也不会真的傻傻做个穷官,这么远到九江府做官,就白白去么?   ……   这些人和事离盈娘已然很远了,她已经把寿礼送往太后的寿康宫了,什么冯老夫人、方夫人都不靠谱,她的这幅画送过去之后,太后本来喜欢那些法器,随着法器送来的还有一幅佛画,画的栩栩如生,佛经更是写的很好,在众命妇中召见了盈娘这位从六品的官夫人。   盈娘立马越众而出,她本来容貌就很不错,加上熟谙礼仪,还有冯老夫人帮衬几句,沈太后金口玉言:“日后常来宫中说话。”   “是。”盈娘目的达到,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82]第 82 章:双章合一   大抵因为太后夸奖,盈娘这里也有几家人想上门把女儿送到她这里学画,她一概拒绝了,一旦有了些红气,就得冷处理,否则风口浪尖就会被挑刺。   就像她前世刚生完皇子的时候,奉承的人非常之多,给她一种予取予求的感觉。那个时候她差点飘了,但很快清醒过来,花了好大气力谨言慎行,才稳住局面。   之前常常通宵达旦研究画技,如今虽然手边也有许多事情要做,但是她就是懒得动弹,那样懒懒的睡到中午,起来还吃了一大碗手切的打卤面,吃完也不像以往那样散步,而是躺着继续休息。   可躺了一会儿,她还是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享福的命,故而让玲珑和小檀担了水来洗头发。   长头发洗起来要常常洗,尤其是有时候会抹些头油,三四天头皮就会发痒。   头发洗完,她才发现自己每日要写的字没有写完,又认命的去小书房的长案上写字,写完就差不多下午了,姝丽就过来了,她还得陪着孩子玩一会儿,就没有那么多功夫了。   晚上郑璟回来,见到她穿着一件杏色的小衣躺在床上,外面的衣裳松松垮垮的,他一见着,就立马埋在她脖子上:“如今你的事情做成了,总该满足一下我了吧。”   盈娘被他舔舐的很痒,忙推开他坐起来:“怎么回事儿吗?两天前不是刚那般过么?我的腰还有点疼呢。”   “那已经很久了。”郑璟真的有些失控了。   盈娘迷迷糊糊的被他按着来了一回,又叫了两回水,她摸摸他的头:“真拿你没办法。”   郑璟偷笑,搂着她的纤腰,又弹了一下她的小肚子:“这里还是长点肉好,也太细了些,差点折断了。”   “相公,你知道么?我今日原本想无所事事的,可是没办法停下来,总觉得停下来就要吃亏。”盈娘诉说着自己的心理。   郑璟就道:“你也得松快些,你看我,会试前一日比平时还睡的更好呢,你呢,一点小事就睡不着了。”   “可是我没办法和你一样啊?你这样的心态活一百岁都没问题。”盈娘本来还想说日后自己走在他前面如何,但郑璟对她似乎有些迷恋,她若说了,又怕他发疯就闭嘴了。   郑璟见盈娘如此,连忙传授自己的心得,只不过传了半天得不到回应,抬头一看,见盈娘睡过去了,他失笑不已。   她们夫妻二人很和谐,隔壁夏氏却只觉得作呕,尽管丈夫已经沐浴了,但她仍旧嫌弃丈夫满身铜臭,且五短身材,横冲直撞,说的俗不可耐的话。   草草结束之后,夏氏一夜无眠到天亮,还好次日起来,继女的先生白秀才来了,这是个比她还小三岁的年轻人,很爱脸红,生的白净,头上只插一根乌木簪,都很有魏晋风度。虽然比不得隔壁那位风流倜傥的探花郎,但也算是俊美可人了。   正好夏氏的帕子飘了过去,白秀才拣了起来,往这边看来,看到夏氏后,脸一红,又低垂着头。   正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马上要到岁腊之辰了,也快入冬了,盈娘拿了几匹缎子过来,让裁缝帮全家人做衣裳,去年一年是没怎么做衣裳的,即便孩子们穿的,也都是家里的针线人做的。   璧哥儿今年就要七岁了,时常还会被郑璟带出去,所以盈娘帮他做了六件,其余的她们三人一人五件就好。   这五件里夹棉的两件,冬衣三件。   这个时候,倒是有汪幼春家送帖子过来了,汪幼春的官当的并不是很大,但是有岳父扶持,在鸿胪寺做主簿。   盈娘看了一眼就把帖子丢在旁边了,郑璟当然也不会去,一个人对发妻如此狠心,可见其自私自利,怎么可能对外人很好呢?   汪幼春却是找到翰林院去了,彼时,郑璟他们几个翰林下衙后,有外官请去听戏,不曾想被汪幼春拉走了。   汪幼春对郑璟是有些羡慕的,当年他便是找个官宦人家的千金,也不至于读书不成,只能当个微末小官,郑璟却是翰林院的探花郎。   他朝郑璟吐苦水,郑璟却道:“你说他们卷走了钱财跑了,但是我似乎听说她们的日子过的很不好。”   “你知道她们在哪儿?”汪幼春道。   郑璟试探的道:“找或许能找到。”   可汪幼春似乎根本不愿意找,只道:“当年我分家的银钱几句都被她拿走了,当时我和高家的亲事,也是被她破坏了,若不然我爹出事后,我也不会被人陷害,书也无法好好读。”   郑璟差点听的吐血了,当年的事情他听盈娘说起过,这厮自己抛弃高家小姐,贪图杨萱美貌才情,后来汪大漕一死,他当年得罪高家,自己还不收敛,走马章台被御史参奏,独自上京停妻再娶。   现在竟然倒打一耙?   可惜杨萱没有反抗的意愿,她娘子还派人去问过要不要告,杨萱是不同意的,如此娘子也说日后不必再管。   郑璟只好嘲讽了一句:“你也不能什么事情都怪在一个女子身上。”   这话让汪幼春恼羞成怒,又道:“怪道兰晖说你变了,你还真的变的是非不分了?”   兰晖?兰晖以前在南京还稍微收敛些,甚至还想过读书出头的,到京城之后,仗着父亲的权势,在外面略微平头正脸的女子都要置外室或者带回家里去。   看她娘子被太后称赞几句,颇得瞩目,可人家就非常低调。   越是风口浪尖上,越是无法平静的人,郑璟总觉得兰家不像是要成器的样子。他当然也不后悔,据说兰小姐今年成婚,也是嫁给一个进士,这位进士也是大族出身,娶妻两年妻子过世,兰小姐嫁了过去。   这位原本还是郑璟的同科,因为娶了兰小姐,已然调到内阁轮转。   到了内阁,当然进步会更大,更早接触到权力,但郑璟想这些自己迟早会有的,早晚的问题。   汪幼春拂袖而去,郑璟冷笑几声,又去跟同僚们一起听戏。   等听完戏,郑璟迫不及待的想回去跟盈娘说那句话,结果回到家中时,见盈娘换了新衣裳,红缎子暗纹的袄儿,在领口镶嵌一大圈兔毛,头上戴着鬏髻,看起来珠辉玉丽,粉雕玉琢,竟然忘记了。   “你今儿也出去了么?”   “是啊,早上还跟你说过的,隔壁李家小姐定亲啊,也是托我做媒,可不就跑了一日吗?她家还给我送了一匹大红的绫,一匹宝蓝的罗,还有里绢一匹做谢礼呢。”盈娘笑道。   郑璟这才反应过来:“难怪你要拿布匹出来做新衣裳的。”   盈娘只是笑,她还未说,还有首饰银钱酒水呢。   见妻子这样娇媚可人,又贵气十足,他一把就抱过来坐在自己腿上,忍不住又想一亲芳泽,结果是到了早上才记起来这件事情,只管和盈娘说了一遍。   盈娘听了道:“我早就料到了,所以我举凡做事碰到那种太过利己的人,就不要客气,兴许汪幼春把自己都骗的相信了。”   “我都感觉他是不是有点问题?”郑璟还有些迷思,一个人怎么能这样的睁眼说瞎话。   盈娘笑道:“你该和我爹多审些案子,在他自己的心里,他是完美的,受委屈的,所以所有的事情发生,明明是他不对,还会怪别人。”   郑璟摇头:“真的可怕。”   “这种小人少接触吧,就是个花架子,还特别烦人。”盈娘道。   郑璟颔首。   再说那汪幼春如今和兰晖走的很近,说难听点,做着帮闲的活,现下载兰晖这里也说一些郑璟的不是,兰晖则道:“有什么好气的,纵是探花郎出身,若无人提携,熬到死也不过一个穷翰林,能有什么用?”   “是啊,兰大哥说的对。是了,那余香儿昨儿还说哥怎地不去的,盼了哥好久。”汪幼春笑道。   兰晖挥挥手:“如今哪里有功夫理会她,你等会儿拿二十两替我送到她那里就是了。”   二十两就是包一个月的银钱,汪幼春笑着应是,心道兰晖近来据说迷上了一个人妇,和何驸马一道耍的很开心。   汪幼春从兰家离开后,兰小姐正和董小姐说话,董小姐的夫婿是翰林院庶吉士,馆选结束之后被授翰林院检讨,而兰小姐的夫婿则是馆选后被授翰林院编修。   唐孝礼本来就和兰家关系不错,如今郑璟因为娶妻的缘故和兰家疏远,唐家没有这方面的问题,故而唐孝礼和兰晖走的近不说,这次兰小姐的夫婿和唐孝礼也是同年,这就更近了。   她二人正说着家常,董小姐正道:“今年过年可得早些准备,我看这么快就要烧炕了,可见今年天冷的快。”   “我也这样说。”兰小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问董小姐:“董姐姐,你以前有了身子,何时害喜才好啊?”   “等胎坐稳了就差不多了。”董小姐很热心,又说了不少该留心的事情。   兰小姐不由道:“听闻太后要去西山礼佛,我姐姐要跟着一道过去,若是我未曾有孕,还能跟着去凑热闹呢。”   董小姐道:“听说太后想画一幅《西山行乐图》,原本宫廷自有画师,可他们都是男子,不好离内眷太近,让兰大小姐过去肯定也是要画画吧。”   “是啊。”兰小姐笑道。   董小姐却摇头,心道这兰氏我听人说只擅长画花鸟图的,怎地去画佛像了?   郑璟也在说这个问题,“我记得你专门学了佛像画法的,可比她高明多了。”   “那是因为我没有靠山啊,不过我之前不是练手时,画了不少画么?我想趁着这个机会送给一些往来的大臣夫人。”趁势而起,没什么好怕的。   这个时候就顺势让自己成为民选之人。   郑璟道:“这样会不会得罪人呢?”   “如果她针对我,恰恰说明她根本不擅长,所以排除异己。那曹妃生了一女,钟妃却也只生下了一女,皇帝无子,国本便会动摇。”盈娘现下反而不怕兰阁老,前世她为宫妃时,对外面的大臣几乎一无所知,但她看的书多,看的人也多,差不多能够算得到。   伴君如伴虎,谁离皇帝太过亲近,皇帝就会对谁不耐烦?   更何况兰祭酒以前差点告老还乡,受皇帝知遇之恩,皇上最不愿意的就是过继别人的孩子,可现下皇上快四十了,膝下还无子。   太后心心念念去西山就是去为皇帝求子,兰家正是知晓这点,所以让女儿上前伺候。   冯老夫人那里收到的是一册《佛母准提像》,象征福禄双全,事事圆满。又往方夫人、翰林院掌院夫人还有华老夫人等处皆送了《药师佛》、《阿弥陀佛》、《杨柳观音》。   这里都是一幅佛画,佛画上还有抄写的经文,用红木或者紫檀匣子装好了。   本来就有许多人已然不满兰家了,如今又有盈娘的佛画,不少人趁机把盈娘托起来,盈娘这个时候就闭门不出了。   郑璟想盈娘也真是出手快狠准,又让人抓不到一丝的把柄。   更何况东边不亮西边亮,曹妃长女夭折,想要盈娘为孩子画一幅小像,盈娘欣然答应,进宫看着那夭折的孩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是她平日最心爱的衣裳。”曹妃抹着泪。   深宫之中,受宠的妃子哭都不能大哭,因为再伤心,也要伺候皇上,也不能带个人情绪。   盈娘笑道:“娘娘放心,我肯定会画的更好看的。”   得亏她转型到人物上来,又画佛像,故而把大公主的脸画的稍微圆润一些,再在她手上放一支青莲,画好之后拿给曹妃,曹妃遣了内侍送了白银二十两,赤金十两,素色宫缎四匹,名贵香料一匣,再有文房四宝一幅,玉器一对。   说来也巧,帮曹妃画好后,又有淑妃想请她为其母指挥使夫人画画像一幅,淑妃前世算是她的对手,但毫不讳言的说她是非常得宠的,所以赏赐比曹妃还多,还有内库的珍珠两串,蔷薇水,半幅宫制头面,甚至白银百两。   盈娘一下发了两笔小财,郑璟看她这般,不由笑道:“娘子是轻易不开张,开张吃一年啊。”   “喏,这幅文房送给你,都是什么端砚、松烟墨,也是犒劳你常常陪我出门采风去。”盈娘笑道。   外面的事情处理了,盈娘又着手开始打理内务了,这次找牙人又买了个擅长庖厨的妇人给麦冬帮忙,还买了两个丫头来,一个帮忙照看姝丽,另一个则在自己房里用。   同时,青果这边就配了上回跟来的小厮张锦,盈娘按照份例给了二十两做嫁妆,让金乳娘帮忙操持。   她又对青果道:“放心,你便是嫁出去,还是一样在针线房上当差。”   青果笑道:“奴婢多谢奶奶了。”   盈娘颔首,她们二人都心知肚明对面是什么意思,但青果想张锦如今虽然地位比不得周喜,到底也是二爷得用的人,将来郑家若是分家,总比跟着其他两房好。   大奶奶王氏人倒是不错,可府上都知道大爷志大才疏,出息不大,三奶奶金氏待下人苛刻,唯独二奶奶待下人非常宽厚。她都算不得很得奶奶心的,在奶奶身边都得了三四套衣裳,首饰也得了一幅烫银的,嫁妆银子还给了二十两,已然很不错了。   盈娘其实从林婆子那里知晓青果殷勤对郑璟的事情,但郑璟既然抗住了,甚至根本没有那些心思,她又何必把小事闹大呢?   青果的亲事定下,青枣是一直想做掌事丫头,小檀的年纪也不算大,都还做着大丫头,带那些小丫头。   到了年底,她却有了身子,这时隔三年又有了身孕,郑璟很是欢喜,只是他一拍头:“要不然把西厢房的小书房收拾一间出来,重新打炕,到时候等孩子生下来,也有个住处。”   “好,那我就把西侧的屋子收拾出来,日后在这里写字作画也成。”盈娘笑。   这屋子虽然是三进,但实际上二进只有三间书房,算不上特别大,所以盈娘道:“如若将来咱们要在京许久,那到时候就得赁一个更大些的宅子。”   郑璟笑道:“放心吧。”   马上要到年底了,定国公府嫁女儿,盈娘就去不了了,她也没办法,有了身孕自然要以自己的身孕为主。   平昌公主没见到盈娘,见换了冯二夫人过来,问了之后才知晓盈娘有了身孕,她道:“原来是为了这。”   冯二夫人心道难道人家有了身子还要四处奔波送嫁么?又不是你家的奴才。   但是嫁女儿进人家家门,总是希望和气些,期望人家待自家的女儿好一些。   这一年天尤其冷,盈娘窝在房里养胎,这一二年成日画画,手和腰都巨痛,如今能够休养便是最好了。   哪里知晓隔壁却闹出一桩丑事,那夏氏和家中请的男先生通奸,她家男人为了面子不说,倒是因为青果和张锦成亲,要在厨房那里重新打了方墙重新沏上,不曾想那里正对着西席的屋子,她二人干的正好,被捉了个正着。   夏氏差点上吊,被救下来,那皮货商带着妻女离开,倒是把白秀才打了个半死。   郑璟从外面回来都听说此事了,“是真的吗?胆子怎么这么大。”   “夏氏从一开始过来我这里,我就发现她有一股怨气,对家里的人不满意,自然去外面找了。”盈娘倒是没有过多批判,只是客观陈述这件事情。   郑璟听了这话,看向盈娘:“你对我满不满意啊?”   盈娘没好气道:“你生的这样的清俊,怎地成日傻乎乎的?你自己说呢,我对你不满意,还怀了你的孩子,那我可以去唱大戏了。”   “我就是这么一说,兰阁老如今是次辅,他的位次更在华阁老之上,华阁老很看重我的文章,已然推荐我升为侍讲了。”郑璟道。   “真的么?你们还得考核吧。”盈娘都有些不可置信。   郑璟笑道:“我听翰林院的前辈说翰林院考核比别的六部那些好过的。”   “这可真好,我曾经听我爹说过,说翰林院升迁可不是很容易的。”盈娘一脸仰慕的看着郑璟。   到了次年开春,郑璟升任侍讲的时候,兰小姐的丈夫却又破格升为左庶子,侍讲是正六品,郑璟从正七品升为正六品连跳两级,已然是华阁老赏识,加上他本人文章写的极其好,这才破格升迁。   兰小姐的丈夫上回从庶吉士升为编修,这不到半年又升为正五品的左庶子,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啊。   可盈娘总觉得要对一个人好,应该是让他更合乎官场升迁,否则才干不行,强行提拔,兰家在还好,若兰家不在,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   就像她儿子璧哥儿,即便那个时候郑璟可能官位颇高,但她还是希望他能参加科举,实在是不成了才走恩荫。   西厢房的炕早盘好了,屋子也收拾了出来,青果嫁给了张锦,张锦头上也戴了网巾,盈娘肚子出怀了,还有几个月就要生了,孕期她是完全不怎么操心的,成日吃了睡睡了吃。   只是到了六月,天儿开始热起来的时候,兰家出事儿,兰阁老本来好好地要升首辅的,却因为边事被逮入锦衣卫诏狱,虽然也有他的门生奔走,人从诏狱救了回来,可是被夺官了。一家子被迫回乡,连之前升了左庶子的女婿,虽然还在朝中,但是位置尴尬起来,尤其是他轮转阁辅的差事,被郑璟顶上了。   兰家出事之后,不少姻亲故旧都受到了连累,薄氏等人之前依附的人更不必说,尤其是薄氏以前成日兰家长兰家短,最是高调了,如今被打回原形,夫妻二人还怕被连累,连夜回了南京。   金月瑶以前和薄氏关系不可谓不亲厚,现下听了此事,恨不得离着九丈八尺远,甚至懊悔不已,什么兰家,这般不中用。   郑瑰则是心里暗自责怪金月瑶,胡乱站队什么兰家小姐,导致他和二哥的关系都有了裂痕。   唯独邱氏庆幸,当年若是不选盈娘,恐怕极其有可能选兰小姐的,现在来看自己是真的选对了人。 [83]第 83 章:双章合一   郑璟轮值内阁之后,就愈发忙碌了,因为他在内阁要长时间的处理文书,所以常常腿酸酸麻,甚至还腰疼。   盈娘则每日都嘱咐周喜、张锦帮他按摩,还道:“身上酸痛的地方,愈发要帮他按一按,但也不能太用力。”   那二人知晓二爷和二奶奶感情很好,都忙应喏,尤其是来兴在老家时,周喜有时候还跟着盈娘出门,常常有赏钱不说,二奶奶对他们下人指令很明确,这让他很适应。   因为二爷喜欢让别人猜他的心思,说话模棱两可,你不知道他真实想表现什么,只能意会。但二奶奶吩咐一件事情,都会明确到怎么做,即便做错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也不会太生气。   晚饭盈娘也让麦冬熬的汤水给他,之前郑璟是不太喜欢每顿饭都要喝汤的,后来和盈娘一样,倒是习惯了老火熬的滋补汤。   盈娘一开始也很不习惯,因为她爱吃那种干到噎死人的食物,面她爱吃拌面,或者芝麻饼,越硬的越好吃。副作用就是头上长痘子,皮肤感觉也不均衡,后来她开始成日喝汤,一来可以抑制食欲,二来,人也水润许多。   郑璟道:“之前我多羡慕那些在轮值内阁的人,如今才知晓这事儿可不好做,提心吊胆的。”   “那是肯定的,你看我自从有身孕之后,不再写字画画,说真的,我身上酸痛好太多了,以前成日拿笔,手腕可是很疼的。”盈娘笑道。   郑璟就怜爱的看着妻子:“你好生养胎,等孩子生下来后,也要多休息为上,如今我的仕途有裨益,你很不必担心。”   盈娘道:“放心吧,我肯定会把我自己照顾好的。”   自从隔壁牛皮商人搬走之后,李家和郑家都派人跟房东说了,让他们好好挑选一下租客,房东倒是真的把话听进去了,新来的租客是一对恩爱的年轻夫妻带着一位老奶奶,男人和郑璟还认识,都是南京人,如今在大理寺做官。   “之前那对是怨偶,这对是恩爱夫妻,房东也是挺有意思的。”盈娘笑着对郑璟道。   郑璟则道:“横竖与咱们无关,你如今也快生了,稳婆和乳娘找好才是正事。”   盈娘颔首。   隔壁李娇娇定了亲之后,以前不爱出门的李家人就愈发不出门了,李奶奶寻常只到盈娘这里来坐一下,今日她正问起盈娘:“你们把西厢的屋子可都修好了么?”   “修好了,前两个月就修好了。”盈娘笑道。   李奶奶看盈娘的衣裳还缀着珠子,不免道:“你有孕在身,还是穿的舒适些为主,万一这珠子掉下来,人滑倒了怎么办?”   盈娘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我这是见客的时候穿的,若是平日都是穿着家常衫儿。”   她也是习惯了,虽说孕妇要以舒适为主,但是孕妇怀孕本来就臃肿,还把自己弄的太过邋遢,她也有些忍不了。   二人正说着,隔壁裴夫人过来了,裴夫人今年三十二岁,但保养得宜,一头乌发尤其好,皮肤白皙透亮,相貌虽然算不得很精致,但也别有一股秀丽。   三人相互厮见,裴夫人见盈娘这里有身孕,正提起自己也在备孕:“我婆母说我平日吃的太少,故而每日都是大鱼大肉给我补身子,我都有些反胃了。”   盈娘就道:“要备孕也不能够吃太多肉食,我觉得心情好久很好。”   这点李奶奶就赞同,可她想起自己生的女儿,若是在这里传授经验,到时候人家埋怨,故而就道:“郑二奶奶,我看你怀相还不错。”   “也走过弯路的,我后来才知晓我喝牛乳腹泻,且牛乳还是寒性的,且还不能空腹喝,差点保胎呢。”盈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裴夫人是刚上京不久,很不适应京城的干燥风沙,盈娘也安慰她不少,她还无法忍受漫天柳絮。   “还好吧,我们南方也有柳絮啊,其实我还是挺喜欢京城的,尤其是夏天晚上,往往比南方凉快,睡觉特别舒服。都说我们湖广人脾气大,实则是晚上睡不好,常常发大水,怎么能睡好?”盈娘是那种住在哪里,就会喜欢哪里,甚至努力找到优点的人。   裴夫人很不适应,以前丈夫在外求学读书,她便在娘家过,娘家母亲妹妹都在身边,浑然一个女儿国,大抵因为她嫁的是进士,在娘家地位也高。   可是到了京城,这些优势浑然没了,她爹娘虽然在当地很有势力,可在京城她什么都不是。像隔壁两位邻居,李奶奶的爹也是做过大理寺官员的,便是郑二奶奶的爹也是做着同知,甚至人家还是探花郎之妻。   她是个爱美之人,小时候生的又胖又黑,以至于到了二十二岁都无法出嫁,故而差点绝食才瘦下来,身体算不得很好,后来成婚后,夫妻聚少离多,她又没有孩子,让婆母十分着急,就是她自己也着急。   但这些陈年旧事她不会跟外人说,只说她婆母逼着她吃东西。   李奶奶也在安慰裴夫人:“你过习惯就好了,我一开始吃不惯面食,现在都吃习惯了。”   裴夫人含笑应是,又说她送的是自己制的胭脂膏子那些,比外面卖的干净,盈娘等她走后,打开用手抹了一下擦在自己手背上,还真是粉质细腻。   “那位裴夫人脸上也是上了妆的,可是完全看不出粉,怎么我每次上妆都能看得到粉呢?”盈娘跟身边的青枣小檀道。   青枣正欲说话,见外面董小姐过来了。   盈娘嘀咕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啊,怎么一个个的都来了。”   原来董小姐是想借人参,盈娘手里有两枝老参,但那是婆婆给她的,盈娘是用来生产的时候用,所以她没有立马出借,只是道:“你要老参做什么?”   董小姐则叹道:“也是因为兰小姐,她生产的时候,她爹出事了,所以落下了病。近日旧病发了,要那老参配药,可她陪嫁的参却只剩些参须了,说是被下人偷了。”   盈娘想当初兰家差点对付自己,尤其是那个薄氏四处诋毁自己,俗话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故而她就道:“我这里有些参片,不知道你要不要?”   参片是药铺切好了配的,这些自然比不得老参。   董小姐道:“罢了,我让她去药铺买吧,只不过你知道的药铺卖的那些都是大路货,甚至还掺了假的卖。”   盈娘就不做声了。   董小姐只好先回家去,和唐孝礼道:“上回我们一起上京时,我记得那冯氏分明就跟我说过,她有两根老参,是她婆婆给她的。”   “那就是人家不想给呗。”唐孝礼知晓妻子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可并非人人都是如此。   董小姐只好跟兰家的妈妈说了让她们自行去买。   兰家落魄至此,而华阁老荣升首辅,华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华阁老的儿媳妇是景家人,景知府当然也是荣升刑部侍郎。   金月瑶的妹子嫁到了景家,也是与有荣焉,还不免和她妹妹道:“你比我有运道,我公公是不准备出仕的,身体还算不得好,婆婆则是一日三次礼佛,白陪嫁那么多银钱来了。”   景二奶奶劝道:“虽说你公公在家养望,不愿意出仕,可你们家二爷不是在京为官么?虽然现下只是个翰林,但好歹也比之前好。”   金月瑶苦笑,妹妹走了,她许多生意就没法做了,有人罩着和没人罩着还是有区别的,景知府上回还被御史弹劾过一回,吓了个半死,还好有华阁老帮忙。   回来之后就更烦躁了,婆母正在打点东西送上京去,二嫂听闻快生了,她老人家成日念叨着。但金月瑶知晓,哪里是为了这个,分明是想送钱过去,怕她们知道了心里不舒服,所以说送贺礼。   这事儿她当然跟王玉茹说,王玉茹讶异道:“不会吧?”   “我打探回来的自然不是假的,大嫂不信去问问老苍头。”金月瑶说的言辞振振。   但王玉茹哪里有那么傻,说白了,现在郑家只有郑璟一个人在当官,谁在这个时候为难,到时候肯定被郑璟恨,王玉茹当然不吭声了。   一个月后,盈娘这边收到了两笔银钱,一笔是邱氏打发人送的一千两还有一些滋补药材,再就是来兴送的这几年的租子铺子的钱,一共也差不多一千两。   来兴还带了自己的儿子过来,知晓他的意思,这是送来给璧哥儿做小厮的,当即安排了,她又道:“这些银钱倒是不少。”   “原本咱们那两百亩的佃租,还有老爷那边又送了一百亩上等良田过来,如此才有这么多,再有一事请您示下,租咱们铺子的人今年回乡了,现下赁给别人不划算,还不如咱们自家开着,把那些米豆六陈还有丝线都能卖。”来兴道。   盈娘道:“既然你提出来了,肯定也是有这个想法,那你做掌柜也可,日后那店里你分三成即可。再有我这里有一包三十两,你拿回去把店规整一二,再有二十两是给你的赏钱,辛苦你跑一趟了。”   来兴没想到盈娘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忙磕头谢恩,心想不过请木匠打个柜子,置办一把称,再买几个簸箩,甚至请几个人,十两银子都要不了,二奶奶却足足给了五十两。   但这点钱对于盈娘而言不算什么,来兴可是一千两银子都送来了,五十两算不得什么,从某种程度来说,来兴帮她跑腿多年,也是应该的。   盈娘把这些银钱都收好,暗自盘算了一下,她们夫妻现下也有六千两了,虽然和人家那些天生家底厚的人不能够比,但盈娘已然是非常满足了。   再有邱氏送了不少安胎的香药,沉香乳香一匣子,还有补气血的人参、黄芪、白术、当归,至于燕窝、阿胶、莲子、核桃、红枣。   另有一对多子多福的官窑瓶,婴儿的小袄、肚兜、包被,连长命锁都准备齐全。   盈娘让郑璟亲自写了一封信回给邱氏,又给邱氏准备了一些礼物,还把自己得的两匹宫缎回送给婆婆。   郑璟看盈娘忙起来,忍不住抱着她坐下:“你这是一有事儿就坐不住了,急什么。”   “我是急惊风碰到了慢郎中,说真的,我也算是服了你了,做什么都慢条斯理的。”盈娘都觉得她们夫妇过的越久,其实双方都有改变。   以前盈娘一件事情没做好,成晚成晚的睡不着觉,现下什么事情发生,都可以先缓一缓,这倒是好事。   郑璟每次看她急的头发丝都要竖起来,都觉得莫名,现下见她安静下来,就笑道:“你把单子给我,到时候我去查看一番,不就得了。”   “好吧,交给你了。”事情交给别人,她方才的焦躁完全不见了。   盈娘托腮:“可惜,我是不能够回去参加我弟弟大婚了,真是……”   “岳父岳母会谅解的,咱们准备好给新人的贺礼,让来兴带回去就是。”郑璟安慰。   玄楚乡试未中,冯鲤索性让儿子娶亲,定于今年中秋,可那个时候盈娘在坐月子,就很遗憾了。   等来兴回到南京,先把盈娘的礼送到邱氏那里,又去镇江府送贺礼的时候,盈娘已然临盆了,顺利产下一子,郑璟取名世睿,睿有睿智的意思,也饱含郑璟的期望。   镇江府这边却很忙,新娘子远在安陆府,江氏得带着儿子回云水镇办婚事,等办好亲事再带着夫妇二人过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只是盈娘有孕在身没能回来,江氏很惋惜:“若是盈娘和我一处就好了。”   公婆年岁大了,不宜折腾,都在任上,江氏现下也上了年纪,正需要女儿在旁协助,偏女儿又不在。   冯鲤道:“那年我记得我是在扬州任满,说我娘身子不好,就是你们母女一道回去的,我很放心。如今你和玄楚一起回去,玄楚还是儿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有些担心。”   “咱们女儿早慧,年纪那么小就会帮我出主意,看她写给我的信,说在京城不少大官夫人喜欢她画的佛画,可她说她其实不信神佛。”江氏见了都觉得好笑。   冯鲤道:“这有什么稀奇,天底下做官的人哪个真心是想处理这些繁难的事情,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什么都不管了,每日吃喝,可做不到啊。尤其是咱们女儿,性格本来就要强,她愿意更进一步也很好。”   江氏道:“也是,咱们家若是没你,哪里会有今日,女儿也像你。”   冯鲤笑着摇头:“不说这么多了,你们赶紧启程吧。”   江氏那边带着玄楚回家,母子二人星夜兼程,玄楚乡试未中后,一个人睡了好几日,现下才缓过来。   “要娶妻了,也高兴些,你看你姐姐,之前又是走定国公的路子,又是走什么夫人的路子,都走不通,她硬是坚持画,总算在太后寿辰一鸣惊人,从来都不放弃,你也该如此了。”江氏道。   玄楚嘀咕道:“那我干脆进京算了,找我姐去。”   “你爹说你姐她们住的那个宅子不是很大,你去了住哪儿啊?况且你岳父也在京中,到时候他肯定要让你过去住的。”江氏道。   玄楚叹了一口气。   江氏见她不欲多谈,遂道:“你叔父他们在九江任职,你堂弟这次也要成婚,特地回来办亲事,也正好了。”   她母子二人言语都不多,这让江氏愈发想念女儿,有女儿在她们母女常常叽叽咕咕说个不停,从京里还知晓给自己带香药补品,还嘱咐自己要好生保养云云。   那一年,女儿和女婿到宜兴来,大家一起团聚多欢喜啊。   彩云见状安慰道:“太太,您怎么了?是想姑娘了么?”   江氏道:“我对姑爷什么都满意,就是离我们太远了,日后老爷若是辞官回家,云水和南京离的那么远,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女儿?”   她们夫妇和女儿的感情太深,想起来都伤心。   彩云道:“姑娘生了一儿一女,您本来担心她膝下子嗣单薄,现下好了,如今又快生产了,若是生个大胖小子,倒比什么都强。”   “这倒是,她长嫂也生了二子一女,她若是这般也很好。”江氏道。   却说她母子二人回到家后,家中情形也有许多变化,常老夫人去年过世了,常遂祖父早年就已然过世,他和其妻被分家出来,常遂平日在外采买药材,只留其妻三姐儿在家。   冯三姐和江氏不熟悉,但两家是亲戚,她母亲连氏和简氏不同,礼数很周到,所以冯三姐上门给江氏磕头。   江氏回来后房屋要重新打扫修缮,还要布置新房,还要遣媒人去安陆府,可谓是忙上加忙,这一忙,倒是把常香兰忘记在脑后了。   冯鹤虽然做着训导,但收入依旧算不上多,还是常香兰把女儿嫁到九江的富户人家,得了一笔聘礼,回来也帮儿子娶的简氏介绍的一桩亲事,也是富户的女儿。   饶是如此,常香兰手里也不过二三百两,尤其是见江氏回来之后,她大受刺激。   江氏随便头上戴的一件,都比她全身上下穿的好,再有玄楚的岳家那更是高官府邸,岳祖父做过吏部侍郎,岳父仕途正好已然升了工部员外郎,在京任官。   “成婚了就在老家么?”常香兰问。   江氏笑道:“还要去镇江呢,去岁你侄儿乡试失利,还得继续闭门读书。”   常香兰听说玄楚乡试失利,心里雀跃了一下,但想着自己儿子还未中秀才,只好按捺下,又问起江氏:“你们聘礼送去了么?准备了多少?”   江氏道:“也没多少,就五百两的聘金,再就是些衣裳、首饰那些。”   儿子的聘礼其实比女儿嫁妆要少很多,但长远来说,儿子肯定是得到的更多了,这点银钱是按照正常官宦人家的聘礼准备的。   照冯鲤的意思是女儿高嫁,嫁出去后,就脱离父母亲人,还要靠丈夫方能夫荣妻贵,嫁妆要给的多些。可儿子娶媳妇时,他们家已经算不得很差了,甚至儿子也是青年才俊,就不能太上杆子了。   但这些聘礼在常香兰眼中却已然是天价了,难免道:“我们家四爷就是不如大哥能干,在江西也是受穷的很。”   这话江氏很听不得这些酸话,当年冯鲤便是没做官,家里也住着大宅子,也有几百亩田,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们现下已经很好了。”   江氏终究不是冯鲤,说话很婉转。   常香兰却想自己好歹是秀才的女儿,江氏不过是庄户丫头,因为嫁的人不同,人生从此也不一样了。本来她还觉得女儿嫁的很好,可听说郑璟在翰林院做官,还轮值内阁,是阁老的得意门生,她又蔫了。   江氏也是提起女儿来滔滔不绝:“这孩子还自学佛画,在太后寿辰的时候献给太后,太后可喜欢了,就是定国公府的老太太和太太也非常欣赏她。”   她之所以这般提及女儿,是因为女儿的生活总有不同,什么邻居夫妻通奸把墙都干塌了,什么兰家觊觎郑璟,如今兰家彻底塌房,还有各种趣闻轶事,比两个儿子有意思多了。   儿媳妇闵氏很快进了门,亲戚们自然都来看新妇,闵氏跟着她祖父宦游过不少地方,相貌端庄,人年轻心热,尤其是嫁妆颇为丰厚,看的一众亲戚都嫉妒羡慕非常。   连简氏也忍不住和冯梅君说起此事,冯梅君心想前世皇帝都要立太子了,这辈子却是一个儿子都没有,甚至今年吃了败仗后,皇帝身体大不如前,没几年就过世了。   兴许楚王能早一步进京继承大统,又有什么好羡慕的。   又说江氏等儿媳妇进门后,就和她说了去镇江的事情,闵氏也没有哭哭啼啼或者茫然无措,江氏心中很满意,毕竟女婿是丈夫挑的,儿媳妇是她挑的,若是儿媳妇不好,那就说明她眼光不好,到时候也对不住家里。   当然,江氏也把家里的田亩还处理了一下,方才启程,只不过途经南京时,又遇到了杜星衍,边事又起,他又被征召过去了,江氏倒是好像,提起自己女婿如今轮值内阁,在京为侍讲。   杜星衍的师爷听闻这事儿便道:“武将若是身后无文臣说话,那是真不容易,郑侍讲探花出身,阁老门生,又在内阁有人脉,天子近程,结交肯定是有好处的。”   “可……”杜星衍想起当年自己差点娶盈娘的事情,总觉得求情敌不好。   那师爷笑道:“这算不得什么事儿,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前途为重。”   杜星衍早已被磨平锐气,但听闻此话,仍旧觉得难受的紧,他一路星夜兼程上京就到了郑府。郑璟不免问起盈娘,盈娘道:“自古将相不和,杜将军是有真本事的人,虽然是兰阁老曾经的门生举荐,但勇猛过人,如今边关告急,就不该计较这些。”   她当年虽然不管外事,可是一直记得这一年因为吃了败仗,故而皇帝在后宫也是发作了几位听戏的妃子,所以她想自己重生了,自己的权势固然重要,但若能挽救苍生,为国推举贤能也很好。   郑璟一来也爱才,二来也是因为昔日情敌求到自己这里,他遂在华阁老面前帮杜星衍说了不少好话,还亲自保举,杜星衍于是被授参将之职。 [84]第 84 章:双章合一   自从兰家倒台之后,汪幼春的后台又塌了一个,而他岳父今年也告老还乡,他文章作的花团锦簇,样子能唬人,但实则在人家真正科举入仕的人的眼中什么都不算,他就求到郑璟这里来。   郑璟和盈娘说了,盈娘道:“他以前和兰晖好的全京城的人都知晓,如今听闻又往华阁老的儿子那里走动的勤,可我看他心底很是不安。既然他真的不安,你让他使一笔钱,就说安抚杨家母子的,到时候咱们把这笔钱给杨萱母子,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故而,下次郑璟等汪幼春找上门的时候,就道:“其实你虽然和兰晖一处,但又没有欺男霸女,无非是和兰大公子一处作耍罢了,当年你们在南京就关系好,又不是后来攀附上的。”   “子玉,你这话算是说的太对了,如今有些风言风语,好似我干了什么坏事似的。”汪幼春觉得自己很冤。   郑璟心道汪幼春志大才疏,太过复杂的事情未必能处理,又安慰了他几句才皱眉:“只怕他们唯一威胁你的,就是拿你停妻再娶的事情告你,若要平息此事,最好是处理了这事儿。”   汪幼春一拍大腿:“我早听说她们母子不在了,又去哪里找?”   “我娘子和杨姑娘一般,都是湖广人,近来妻弟成老家成亲,岳家竟说见到他们母子,你若是信得过我,这事儿我让人拿一笔钱按捺住。”郑璟道。   汪幼春倒是不至于觉得郑璟贪墨他的钱,郑家也是世代官宦人家,他本人探花郎出身,又是侍讲,多少人送礼他都不收的。但他迟疑道:“不知多少钱合适呢?如今我手里可没多少银钱。”   “咳咳。”郑璟都无语了,莫说这厮分家就分了不少钱,他现下的娘子也是一大笔嫁妆进门,靠着帮闲也挣了一笔,还跟自己哭穷。   但郑璟也颇通人情,若是自己狮子大开口,那汪幼春倒是怀疑是自己私吞了,不免故作不屑道:“五百两就够这对母子在乡下生活了,多余你就别给了。”   这笔钱果然要的很顺利,盈娘拿到手后,亲自到了杨萱这里,杨萱没想到盈娘这么会帮自己,抹着泪道谢。   “我们也不是刻意帮你的,若他不找上门来,恐怕我也出不了这个主意。你儿子读书很好,可是你没有田亩房产,很难落户京中,我让人打听了,京郊一亩良田约莫八两到十五两之间,但京城周边像大兴、宛平、通州这些地方差不多三两一亩,你若愿意呢,可以置办几十亩田。或者在京中买一套小宅子,五间房子的稍微好一点的一百两,八间二百两左右,你看怎样妥当?”盈娘没工夫说那么多客套话,要知晓杨萱的儿子十三四岁了,尽管落户才行。   杨萱则道:“我儿子如今跟着的先生很好,若是置办了田,就要到京郊住,就不能跟着这位先生了。盈娘,我寡妇人家不好出去,就拜托你了。”   盈娘想着如果花一百多两买五间房的半阙宅子,其余的四百两够她们母子花销了,就让周喜帮她们买下,杨萱也帮儿子办了户籍,她自称先夫入赘的,她逃难过来的,让儿子跟她姓杨,母子二人算是在此地安家了。   暖居这一日,盈娘虽然未来,也让青枣送了份乔迁之礼过去,青枣回来时道:“杨夫人说让我跟您说声谢谢呢。”   “这也是正好遇上了,并非我主动帮她,她们母子将来能好好过活,比什么都强。”盈娘不愿意居功。   况且,也得亏了郑璟,并非是她办成的。   岁腊之辰,盈娘让叶乳娘抱着睿哥儿过来,小孩儿被包裹的很好,浑身干爽,没有红的或者长湿疹的地方,看来这位叶乳娘是很尽心的,盈娘也放心了。   至于姝丽那里,她四岁了,现下添了个丫头照看,不必吃奶了,金乳母就能回乡共享天伦之乐了,横竖她儿子成亲的银钱是盈娘出的。   姝丽摸了一下弟弟的小鼻子,又对盈娘道:“娘,弟弟怎么总是在睡觉啊?”   “头一个月大的婴儿都是这般的,你看现下他就不同了,很容易胀气,所以常常要趴着。”盈娘也不把姝丽当小孩子,就和她解释。   等中午璧哥儿回来,也先到盈娘这里看弟弟,盈娘让丫头准备茶饭,又让他洗手:“你今儿学的怎么样啊?”   璧哥儿点头:“爹爹说明年就给儿子请业师,蒙学是学的差不多了。”   “我虽然也读书,可到底没正经举业,你爹呢,是科考中的佼佼者,这些还是听他的好。”盈娘对儿子做的就是每日检查一下功课,保证儿子读书不被打搅,旁的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用完午饭,姝丽和盈娘一起去隔壁裴家串门,裴老夫人很擅长做各种吃食,人还挺热情,偏偏碰上裴夫人是完全不怎么吃饭的,上回李奶奶家里请堂会,盈娘和裴夫人一桌,看她吃饭完全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筷子下去只吃一粒米,甚至肉和鱼也不吃,吃菜还要在茶里涮一遍。   偏今日过去的时候,裴夫人正在大口吃卤肉饭,吃的非常香,一钵子都吃完了,旁边还散落着点心屑。   “怎么你今儿吃这么多的?”盈娘不解。   裴夫人不好说自己得多吃些好有身孕,眼看隔壁盈娘又生了睿哥儿,她过去看了眼睿哥儿,生的真好看,那样软乎乎的孩子,她也想要,所以她现在找大夫吃补品,那些补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补完之后胃口大开,食欲就像是关不住的闸口一样,倾泻而出,偏偏她婆母烧的菜很好吃。   现下听盈娘这么一问,又懊悔起来。   其实盈娘生完睿哥儿也丰腴了很多,但其实这非常正常,她们又不是后宫妃子要争宠,更何况都是大户人家的夫人,也有乳母带孩子,慢慢来就好。   她不太理解裴夫人,裴夫人也不好说她就是非常容易发胖的体质,所以只能控制饮食。   再过了几日,景家新到任,不久便给郑家下了帖子,盈娘也过去了。   景二奶奶原先是见过盈娘的,真是纤巧袅娜的很,现下却圆润了不少,看起来胖乎乎的,她用帕子捂住嘴笑道:“郑二奶奶这是在京里吃的很好啊?”   “可不是,京城物阜民丰,怎么能不好呢?”盈娘知晓景二奶奶是金月瑶的亲妹妹,据说也是把景家搅的稀巴烂,但她手段更高超些。   像现下吃了盈娘回嘴,也不会似金月瑶那般转身就走,反而还能装听不懂,打听起京中风俗来,简直能屈能伸。   景家女儿又嫁到华家去了,盈娘和华家人一直都不太亲近,就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按照正常来说,郑璟是华阁老的得意门生,两家该亲如一家才是,事实上华家对她和一般,盈娘也不知晓什么情形。   景二奶奶却很快知晓了,她从姑姐华姑太太那里听到。   “说是郑二奶奶有才却好显摆,还嫉妒心作祟,晚上不许郑探花在外留宿。”   景二奶奶心道她曾经在郑家倒是没听过这些传闻,也是,郑家本就崇尚诗礼,女子有才她们反而很喜欢,可是华家不同,像她姑姐,并不通诗文,但人极其能干,又八面玲珑,在长辈面前憨憨的,华家就很喜欢。   “这么说董氏在你们老夫人面前很受宠了?”景二奶奶必须知晓这些,日后她才能够调整自己。   华姑太太道:“还真是,她也是常常过来请安,对我们华老夫人非常孝顺,比冯氏好,冯氏有空常常出去玩耍,是不怎么过来的。再有一回,不知道谁家产妇难产,冯氏竟然说什么要保大人,把自己说的多尊贵似的。”   景二奶奶吃惊道:“真是失心疯了吧,说这种话。”   华姑太太看向自己弟妹道:“你可千万别学她这样说话,也别学她为人处事。”   景二奶奶今日一来,就送了一对白玉嵌珊瑚的镯子给姑姐,现下得了她的提点,算是明白了许多。   盈娘并不知晓这些,但她也没有想去完全改变自己迎合别人的习惯,就比方难产的问题,她肯定是要保住自己的,即便她也很爱孩子,可是自己的生命也非常重要。   去完华家后,很快就到了璧哥儿的生辰,这次定国公府也送了寿辰之礼来,到了月中,盈娘带着丽姝到定国公府那里请安。   冯老夫人倒是告诉了盈娘一个消息:“前儿我们进宫请安,太后正好提起你呢,你也准备一下。”   “是,前几个月也有内侍过来问过,可我有身孕,不好走动。”盈娘笑道。   冯老夫人有好几个孙女,如今最不错的那位嫁给平昌公主的儿子,可何驸马因为和兰晖玩的好,兰家倒台后,他还被训斥了一番,如今在河北,根本不敢进京。   她有时候想若盈娘是她嫡亲的孙女倒是好了,她倒是想趁着自己还在,多提携一下这些孙女们,结个好姻缘,日后比什么都强,可她们要不就太过平庸,拿不出手。   盈娘回家的时候,见张锦把石青、石绿、朱砂、蛤粉四色颜料买了来,她拿了黄明胶调和,又拿了明矾和水矾了画绢。   若是有一日这些颜料都是处理好的就好了,如今颜料调和也是麻烦的紧。   腊八时,盈娘连续几年结合各府好吃的腊八粥改良,她家腊八粥也算是有些名声了,麦冬又做了几色点心,盈娘遂请了李奶奶和裴夫人过来。   裴夫人吃的是完全停不下来的,盈娘见她如此,连忙道:“不是我不让你吃,你都吃了三碗了,小心撑着,我看你之前这样的粥和饭顶多是吃半碗的。”   “我也不知道。”裴夫人想起自己决定不节食,开始正常吃饭,但是饭太香了,她是不知不觉就吃多了。   像今日郑家做的软香糕、千层糕、酥油鲍螺,都是香软绵的点心,又那么精致可口,她忍不住就吃了一碟。   李奶奶“呀”了一声:“你该不有了身孕了吧?有身子的人容易吃的多。”   盈娘道:“还是找大夫看看。”   裴夫人见她们这般说,也回去让相公去请大夫来,裴大人是一件小事都特别爱闹出大动静的,本来裴夫人想私下看看,却被他请的大夫各种嚷嚷的街坊都知晓了,关键是还没有身孕。   青枣道:“裴夫人素来爱面子,这裴大人平日挺仗义的一个人,但做事有些不大讲究。”   “虽说他人好,但我觉得他也该尊重一下裴夫人才是。当年我嫁到郑家,也是有些反应,让相公请了大夫来,但全程都是隐秘的。虽然说事无不可对人言,可有些事情人家不愿意公之于众,何必闹出来。”盈娘就不是很赞同。   裴夫人这样进补,这次没有身孕,却在年后有了反应,盈娘过去探望,也是给了不少建议。   只是裴夫人常年气血不足,好容易怀上了,大夫建议尽量要烧艾保胎。裴夫人叹道:“我想我爹娘了……”   盈娘劝道:“其实我何尝不是,但如今既然在京城了,你有了身孕,就振作一些。”   要说爱女儿,应该没人比她爹娘更爱她了,但盈娘觉得爹是希望她能越飞越高,故而劝她不要自怨自艾,尤其是在京城这样人文荟萃的地方更好。   无论是她还有丈夫儿子都有更大的发展,顺天府比别的地方科举容易许多,盈娘打算和郑璟先在此处落籍顺天府,避免儿子还要回去科考。   裴夫人却觉得自己很悲苦,这就不是盈娘能劝得了的了,毕竟她也不太了解裴夫人。   再说郑璟所推荐的杜星衍打了胜仗,华阁老也是面上有光,夸郑璟有识人之明,郑璟想哪里是自己有识人之明,分明是他想当年岳父能看上杜星衍,必定有过人之处。   郑璟又得了一个教习内书房的职责,但他拒绝了,回来跟盈娘说的时候还有些忐忑。   “若是结交内臣,到底不好,有损清誉。”   他本来以为盈娘会说他,没想到盈娘道:“既然如此,拒绝就拒绝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事情,你自己作主。”   郑璟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你会说我不识抬举?”   “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你的仕途自然是自己作主,我想只有你知晓自己在做什么。”盈娘笑道。   郑璟心中对盈娘愈发喜爱,他知晓盈娘非常上进,但她上进似乎只对自己上进,对别人倒是都非常尊重,所以,搂着妻子又亲又抱。   盈娘则笑道:“你看看你,乐了就是这般,若我说了你不爱听的,就背过身子生闷气是不是?”   “嘿嘿。”郑璟被说中了,笑了两声。   虽然郑璟这般让华阁老有些觉得他不识抬举,但郑璟轮值内阁时,非常出色,人又很有气度,才干非常,是难得的相才之人。   再有吏部主事原本也是他得意门生,现下却是对自己包庇景知府,提拔私人有些不满,早已貌合神离。唐孝礼原本是名门之后,但为人处事优柔寡断,郑璟明显比他更有决断,且非常沉着冷静。   如今唐孝礼去了兵部做主事,郑璟却在翰林院做侍讲,前途也不同了。   盈娘调好色了之后,开始写书画,有段时日没练,总是很生疏的,她现下不画佛图,而是画花鸟,这是她最近在画的花鸟图。   经由两日才画了一幅自己算是看得过去的图,两只花鸟在海棠花枝头嬉闹。   太后娘娘请命妇们进去说话时,见盈娘带来的画,戴上一幅叆叇,笑道:“这是在闹春呢,我以为你是佛画画的好,原来花鸟图也是画的很好的。”   “太后谬赞了。”盈娘笑道。   太后这个年纪,既不喜欢太过活泼话多的,也不喜欢太沉默寡言的人,正好有盈娘一个年轻命妇,算是多才,又走南闯北,哪里的事情都能知晓一些,再有一位郭夫人,是一位美食家,和太后也很聊的来。   然而在这样的场合,每说一句话都是斟酌再斟酌,绝不能直抒胸臆。   但她看着太后底下坐着的妃嫔,心情又好了许多,无论如何,她过来请安至多不超过一个时辰,回去之后就自由了,妃嫔们却要一直侍奉。   前世她和太后接触后,这是一位最爱拉帮结派的人,看谁受宠就打压一番,不受宠的就抬举,后宫搞的乌烟瘴气,也有她的功劳。   从宫里出来,倒有太后娘家的人过来,想让女儿跟着盈娘学画,他们若是送儿子跟郑璟学,郑璟当然会拒绝,毕竟外官不能随意结交外戚,可是盈娘这里就好说了,她表面上说要看看姑娘资质。   等那位姑娘来了之后,从上到下夸了一遍,还道:“我还想若是资质不成,我是绝对不收的,没想到沈姑娘故此有天赋。”   安成侯沈家很快择了吉日,让沈姑娘拜盈娘为师傅,送了拜师礼,盈娘也回送了她一幅上等文房。   没有给公主做先生,给外戚之女做倒也是可以。   也因为如此,盈娘也会和国舅夫人说几句闲话,她倒是从那里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夜里的时候,盈娘便和郑璟说了:“皇帝一直无子,太后和皇帝商量,想让宗室近亲送一些少年过来,且不说是继嗣的,只说皇上召见,进宫读书。”   郑璟“哦”了一声:“礼部可是说皇上要选秀了。”   “这就是两手策略了,你想啊,皇上先把那些嗣子召来,若是他生不出儿子来,肯定立嗣子。但若是自己有儿子了,那这些小王爷们该回哪儿就回哪儿去。”盈娘道。   郑璟看着盈娘:“不错啊,什么都知晓。”   “英宗不就是快被仁宗搞的崩溃了吗?这有什么稀奇的,历史不过是一直重复罢了。”盈娘笑道。   郑璟哪里不知道这些,只不过盈娘能够立马反应过来,算得上非常敏锐了。   “我如今只是小臣,这些事儿和我说起来也无关。”郑璟道。   这种夺嫡立储的事情,不管谁坐上那个位置,总会要用人的。   盈娘笑道:“这怎么叫无关呢,若是有了新主子,那么他肯定会用自己人。只是要多观察才是,相时而动罢了。”   不过,说完,她又转过身来看向郑璟:“你看看你,肯定比我聪明的。这些世子们上京来,应该会择先生教导,你是探花出身,又是侍讲,肯定比我知道的多。”   郑璟望着她:“我还没想这么多呢。”   盈娘却不信:“你最深藏不露了,别装了。”   郑璟是真的没想这么多,他也没想到自己因为辞了教导内书房的职务,妻子因为和安成侯关系不错,以至于皇帝和太后都颇青睐他。   尤其是另一位次辅袁阁老,和太后是同乡,沈国舅也希望卖个好给郑家,暗示袁阁老提拔一二。   正好经筵讲官选拔,很快就选上了郑璟,这可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翰林院的同僚不免对他非常羡慕,郑璟也没想到盈娘这一招竟然帮到了自己,可盈娘是真的不居功,还道:“我也没想过外戚比你老师还提拔的快。”   郑璟笑道:“可我知道这都是你的功劳。”   盈娘双臂环住他的脖颈道:“我若是皇帝,直接提拔你做宰相,你脾气又好读书又好,人又细心能干,最重要的是听我的话。”   郑璟连忙要捂住她的嘴:“胡说,这种话也能说。”   虽说无翰林不入阁,可真正能入阁的那简直是凤毛麟角,郑璟能够做六部堂官他就已然心满意足了。   比起郑璟的胆子,梅君却没想到,她没能等到皇帝过世,却等到送儿子入京召见。   不是她夸耀,儿子生的一表人才,文武双全,且楚藩乃是大藩,若是去了京城之后,肯定会力压群雄。   甚至她想起前世皇后约莫这一二年过世,儿子若是能够荣登大宝,那么她这个生母自然就是太后了。 [85]第 85 章:双章合一   此番一道进京的有辽王长子、楚王长子、周王世子、齐王世子、晋王世子、宁王三子,其中辽王长子年纪最大,已然十八岁,甚至都已然娶妻了,晋王世子今年十五岁,晋藩近来帮忙抵抗鞑靼人,据说十五岁的世子亦亲自上前线送军粮。   其余的似楚王长子,这位还是盈娘的外甥,不过十余岁,还是小孩子。   郑璟知晓盈娘她们家的关系,都不是很好,上回送小舅子回老家,当场就拆台。当然,岳父也不是好惹的,后续亲戚要帮忙也是一口回绝,也不理会。   永熙帝让他们都在宫中居住,统一住在撷芳殿,这里原本也是给皇子皇女住的,但是因为当今膝下只有几位女儿,且女儿年岁都还小,都随同母妃一道住。   盈娘这里波澜不惊,今日恰好沈姑娘过来学画,这两个月她是先教她如何矾绢,如何调色,画笔怎么用教清楚了。因这姑娘每一旬来上一日的课,实际上统共也不过教了六次。   今日,盈娘就先教她怎么画叶子。   “正面叶子要用花青、藤黄和赭石调色,反面的叶子要调三绿、藤黄、赭石,你看好了啊。我现下教两种,一种是先白描上色,另一种是直接用没骨的画法画。”盈娘道。   便是六种叶子的形态,半个时辰教完,半个时辰让她画。   “惜惜,你可以多画会儿。”盈娘道。   沈惜惜点头应是,她原本觉得画画不难,但是真的学起来发现画叶子都特别难,原本盈娘还要教她画竹叶和栀子叶、海棠叶的,结果也来不及了。   沈惜惜很是懊恼:“对不起,先生。”   “没关系,你呢,像我说的,做好笔记之后,回去每日抽一个时辰多练练。”盈娘道。   沈太后当年能被当作秀女选上,自然容貌也是一等一的,沈家的姑娘也是多美人坯子,她家能让她出门一趟也是不容易,盈娘对她倒是很友好。   沈惜惜也有些依依不舍,按道理冯夫人的年纪和她娘差不多大,但是冯夫人压根就不是那等老气横秋的性子。她曾经听闻她娘年轻的时候也是爽利的人,如今却是沉稳的过分了,冯夫人却是照旧年轻,不论是时兴什么她都知晓,连她们女儿家爱物她也知道。   送走沈惜惜后,盈娘和郑璟又出去看宅子,她们如今有三个孩子了,璧哥儿一天天长大,到时候迟早要分院子的,都不方便。   “花园咱们就不必了,你看那座宅子加个园子就要两千两,若是不加,六百两都能拿下,那个花头咱们不要就是。”盈娘如此说道。   反正南京的祖宅和她陪嫁的宅子都有园子,就不必奢侈的过分了。   郑璟却遗憾道:“若是能带个园子就再好不过了。”   “三进四十五间的宅子,一共不过六百两,已然很划算了,等买到手后,咱们再移植些花木到院子里,我呢,再让人砌了花栏,那不就很好了。如果咱们买人家全部修缮的完整的,那随便也是一千两以上,我告诉你,自个儿修缮,花不了几个钱。”盈娘笑道。   经济实惠最重要,如今还没怎么着就把手里的银钱全部耗费,那不是盈娘的本心。   宅子很快交付之后,盈娘把宅子的样式图拿来看了看,亲自画了需要修缮的地方。这座宅子进去,对着的是一座影壁,旁边倒座房三间,壮年男仆居住,东边过月亮门,盈娘便把这里改成马棚和轿厅。   倒座房一旁她画了一道墙,这里隔开,一共两间房,给夫妻们住。   倒座房对着的两扇门打开,正房三间,西耳房三间用作书房,东耳房一间则是用作茅厕,旁边还有穿堂,是直接穿到后面的后罩房,后罩房住女仆。再东西厢房各自三间,姝丽和璧哥儿一人三间,两边都各自有跨院,东跨院住璧哥儿本人,书房那些都在一个院子里,西边的矮屋则用作厨房。   她正让周喜把都料匠喊来,和他道:“我们这正院的门口,都要装地灯,我们正院前面可以栽海棠、玉兰和一株腊梅,东厢房是我儿子住的,所以,前面种几丛翠竹,西厢房是我女儿住的,墙角下种玉簪,一旁种杏花、桃花都可。至于东跨院那里,我大儿子要住,就种梧桐树,至于后罩房是丫头们住的,就种些槐树、榆树,又香又能遮阴。”   这是花木方面,那都料匠见盈娘让大丫头把单子递过来,连忙道:“这般小人一定尽力。”   盈娘笑道:“还未说完呢,我们这东耳房的侧墙上要种爬山虎、月季,要遮一遮,穿堂各自摆放几盆芍药。”   都料匠应承下来,又问盈娘:“那您要砌花栏,想用什么木头?还有花样要什么样的?”   盈娘旋即又选了几样,还有墙还要重新刷,炕要重新休整,厨房重新分布整齐,她每个半个月左右还会去看看,反正她是发现了,钱结账结的快,工匠干活就特别快。   还有,人家知道你懂行,就不敢轻易糊弄。   一番修缮下来,算上重新置办的家具花木屏风,也不过花了二百两。   晚上外面的灯座上放着琉璃灯,在花木丛中,愈发显得昳丽奇美,竟不是以前那样光秃秃的,非常好看。   “盈娘,这里收拾的可真好,你花了很多工夫吧。”郑璟这些时日都在忙于经筵,很难过来,几乎都是盈娘带着儿女们经常过来。   盈娘笑道:“还好吧。”   会画画的人对颜色都非常敏感,所以布局尤其好看,姝丽也有了自己的三间房,也有书房绣架一应俱全,她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见盈娘进来,还躲在门后,悄悄探头。   “小乖乖,你看你躲在那里做什么呢?”盈娘笑眯眯的。   姝丽嘻嘻直笑。   隔壁两家都舍不得盈娘,李奶奶不必说,她们做邻居五年了,从来都没红过脸,裴夫人虽然是这一二年搬过来的,但是性情也还不错。   盈娘道:“我们也没办法,其实这里也住的挺好的,但是孩子大了,得要单独住,我就没法子了。”   乔迁一番,盈娘也写信给娘家婆家,莫让他们日后上京寻错了地方,自然,她也把梅君儿子上京的事情说了。   不过,她的信还未到,冯鲤就上京叙职了,他去了原地方,被李家人告知盈娘等人住在宣武门附近,又找了过来。   盈娘看他爹这次过来,明显也没有之前那般矫健了,不免道:“爹爹,您怎么走路都有点晃了?”   “纯粹是被马车颠的,别多想。”冯鲤笑道。   盈娘把冯鲤安排和璧哥儿一处住,又让厨下做了饭菜来,此时已近黄昏,外面的琉璃灯已然点上,显得那么流光溢彩。   她夫妇二人陪着冯鲤说话,冯鲤也和他们说了一件事:“我和你娘啊,还有你祖父母,想着湖广老家也没什么亲戚了,总还要人回去一趟,也觉得烦。就把云水的宅子和田都打算卖了,到时候在宜兴安家。”   做了这么些年的官,冯鲤还是最喜欢宜兴。   因为那是他主政一方的地方,那里的人文和一切都让他很舒服。   盈娘很支持:“这样的话,你们也离我更近了,日后去看你们坐船不过三五日就好。”   “你娘是这般说呢。”冯鲤笑道。   到了他和江氏这个年纪,他还好爹娘虽然年纪很大了,但江氏爹娘早就驾鹤仙去,连兄长也故去了。   盈娘还问:“新妇如何?”   冯鲤无所谓道:“她和你弟弟过日子,你该问你弟弟去才是。”   好不好的,对冯鲤本人而言是无所谓,当然,如果太会搅家的,他肯定也不会放过。   郑璟倒是岔开话题,说起新宅子来:“虽然还是有些局促,但是想着我们也是暂住京师,只买的够住就行。”   “是啊,莫说是你们,就是我当年也是这般。如今等我将来干不动了,就买个大宅子莳花弄草,我在宜兴的时候就问过,买一座带园子五进的宅子,前前后后也不过二千两。我也就两个儿子,大不了盈娘和你到时候也回来住,那还有富余的。”冯鲤笑道。   盈娘帮她爹斟了一盏饮子,又道:“您这三年在镇江府任上可还好?”   “好,怎地不好呢。我也是为官多年的人。那镇江府知府也是个清官,我们一道抑制豪强,打贪官,治理得还算不错。”说到这里,冯鲤看向郑璟道:“我记得你有个同年姓傅的,在丹阳县任县令,这厮贪墨赈济款,款子一来,他先全部吞下,只拿出一百两打点衙门的人,其余的横征暴敛。被我告到了御史那里去,后来撤职了,他倒是四处疏通,原本想逃过一命,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家给女子下毒,全部进牢里了。”   实际上是冯鲤当年上京时遇到过傅家夫妻对妾侍是怎么样的,发现他在丹阳行状不好,又按不死他的时候,派人提调他家下人,才知道内宅秘辛。   盈娘却有些恍然,前世傅大郎夫妻差点逼死自己,这辈子竟然是她爹冥冥之中帮她把仇报了。   郑璟和冯鲤正说起朝中一些事情,郑璟的小座师方侍郎如今任东阁大学士,他也有同年任在吏部任职,故而他现在靠自己的能力就行了,不必再似以前那般还要求人。   盈娘回过神来,又说起皇帝把藩王之子召进宫中的事情。   这事儿冯鲤倒是没有太多的意见,他放下筷子道:“咱们急也没用,无论如何,得看皇上的心意。”   “也是。”盈娘笑道。   用完饭,冯鲤就先去跨院梳洗歇息,他是累极了,倒头大睡。   到了次日,盈娘准备了早膳,桌上面点变多了,又烤的羊肉胡饼,焦香酥脆,也有老面红豆馒头。   冯鲤都吃的很好,他是南方人,不爱吃白面,总觉得很容易吃腻,但是今日桌上的这些早点都很合他的口味。   “麦冬手艺见长啊。”   “这不是麦冬做的,是我们新请的一位厨子做的,她是北人,很会做面点。”盈娘道。   早上郑璟已然去翰林院了,她父女二人也能说些私房话了,冯鲤就道:“虽说梅君是我们的亲戚,但是有些事情,别上杆子帮忙。楚王我不是很了解,但皇帝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让贤,如今不过是安大臣们的心罢了。”   盈娘道:“这我还不知道,便是我不知道,你女婿上回回去,也知道他们家对咱们家有恶意。没有他们,咱们照样做官。”   “就是这个道理,亲戚未必就是好人。说起这个我就气,你婶娘背着你叔父收礼,被人家告到提学道了,还好他家嫁到九江的大女婿人不错,帮忙疏通关系,可你叔父怕再出事,只得自己辞了。”冯鲤摇头。   “那这么说叔父的仕途算是全部完了?”盈娘也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结局。   冯鲤嗤笑:“还没完呢,这事儿发生过不久,他家女婿好心送他们回云水的时候,有人想讹钱,故意扔了死人在他们车驾面前,把你叔父的女婿打了一通,还说闹出人命案了。你叔父和婶娘竟也当成别人的事情一样,不拿钱给女婿通融,也不接女儿和外孙女回家。你叔父走到这一步,我看也是你祖父母太过宠溺,虽然年纪轻轻就是秀才,一个劲儿的吹捧,什么都帮着做。一旦自己开始做,什么都做不好。”   盈娘道:“那叔父他们回云水了吗?”   冯鲤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叔父以前除了往家里要钱,寻常都不怎么跟我联系。不过,我也无所谓了,我虽然六亲缘薄,可后来你和你弟弟们,还有你娘,我们一大家子倒是很好。”   盈娘也说起自己画画,还收了国舅女儿为徒的事情,甚至还有杨萱汪幼春的事情,这些有些冯鲤通过书信知晓,但是细节并不知道,如今听了这些细节,冯鲤都听的津津有味。   “你也太好心了,不过穷则独善其身,富则兼济天下,帮了也就帮了吧,杨萱母子日后如何,那就是她们的造化了。你看,这世上什么好人好报,坏人坏报,都是安慰人的,自己仇就得自己报。”冯鲤也是有感而发。   但他也很为女儿高兴,她终于靠着自己的才能有一席之地了,这是好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做多久的官。有时候他真想再做一任就算了,但他实在是没办法想象自己真的退下来会如何?   所以,他给自己设限到六十岁就要思退,太过贪心了,到时候怕是会反噬。   比起冯鲤想的清楚,宫里的这些藩王世子们可一个个都胸怀大志,经过三个月,晋王世子算是最出挑的了。   他的性情很好,很讨人喜欢,沈太后就非常喜欢晋王世子,说他待人可亲。   至于楚王长子,也就是梅君的儿子,反而根本不出挑。   几位世子住在一起,皇帝也是安排读书,似郑璟这样年轻的翰林院翘楚,本来就知经筵,自然被选中教他们读书。   冯鲤笑道:“我是教不好人的,这些世子们身份尊贵,姑爷,你可要小心啊。”   “尽力而为罢了。”郑璟道。   冯鲤肃然道:“姑爷,我一直做的都是小官,对朝政也不是很了解,可是你不管别人怎么样。你万万不可私下和这些世子们往来,若不然将来难说。”   那些藩王有不少曾经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就因为年纪小,而错失皇位,本来心里就不服,如今怕是早有异心。   皇帝又是极其聪明的,所以怕是早做了打算,提前站队的下场怕是先死。   郑璟受教。   这次冯鲤升任镇江府知府,原知府则升任省里任职,算是高升了。   冯鲤非常满足了,他举人出身,能够做到知府已经是非常非常高兴了,临别之际,再三谢过郑璟夫妻。   郑璟道:“您真是太见外了。”   “不是这么说的,虽说我干的勤勉,可若是朝中无人,没人会看到我的功劳。女婿,三年一晃而过,总觉得上回过来没多久,看着你和盈娘两个这样相互扶持,相互的爱惜对方,我做爹的看在眼里真的欢喜。”冯鲤想起自己马上要离开,也有些惆怅。   他不止一次幻想,自己若是进士出身,恐怕也在这种风云际会的京城了。   但如今他也很知足了,若是这任卸下,他也没什么怨言了。   再说唐孝礼的亲爹过世,唐孝礼要和董小姐回去奔丧,盈娘和郑璟都赶着过去道恼。董小姐却提起一件事:“这傅家遇到了些事情,找我疏通,我想都是同年,也就跟相公说了一声,哪里知晓她家又被翻出了旧案。”   董小姐是非常肯帮忙的,在一众同年的妻子中,她也很有贤明,盈娘都无法给她比,但是这次她却觉得人应该帮理比帮亲更好。   但她现在不会傻乎乎的把傅家的事情说出来,就道:“你们回去奔丧,大人还好,小孩子可万万要照看好啊。”   董小姐也发愁:“大的还好,小儿子年纪太小了。”   盈娘心道董小姐真单纯,如今唐大人死了,尚二小姐曾经把她都折腾的小产了,她竟然完全没想过报仇。   但她是这般想,唐孝礼也是如此么?   再说冯鲤从京回去,先到了南京,帮郑璟盈娘带了东西回来给郑三老爷和邱氏,邱氏连忙让家里设宴,为冯鲤接风,几人共叙家常。   “恭喜亲家高升。”郑三老爷举杯。   冯鲤吃了一杯酒,不肯再吃,就道:“说起来姑爷真是有风骨的人,听说华阁老推荐他教导内书房,他冒着得罪老师的风险硬是拒绝了。亲家,这可不容易啊。”   郑三老爷本来也不是恋栈仕途的人,听了愈发高兴。   邱氏倒是觉得儿子错失了机会,又听冯鲤道:“偏巧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们盈娘因为受太后赏识,就做了沈国舅女儿的书画先生,沈国舅见姑爷颇有才干,又举荐姑爷知经筵。如今,诸藩王世子们受诏命,又选了姑爷和几位翰林院的博学之才教导。”   在南京即便消息灵通,也是很难知晓真正京里的消息的,郑家人听冯鲤说的详细,还提起璧哥儿读书聪颖,蒙学已经读完云云,再有姝丽也打算请先生教导,睿哥儿如何可爱云云,一时宾主尽欢。   冯鲤到家后,冯家人欢喜异常,他上任头一件事情却是让方虎和长子一处回去把云水的田亩院子处理去。   在他看来,儿子一定要懂庶务才行,若是什么都不懂,书读的再好,日后也不过是另一个冯鹤。   玄楚和玄扬都是在江南长大的,他们都知道自己老家在湖广,可是如今要回去真的很难了。   要说因为回去要卖宅子卖地,动静难免闹的大了些,郭三郎也拉着廖雪梅也过来了。玄楚都不大记得廖雪梅了,只不过她应该和自家姐姐一般大,可是胖了不少,眼袋浮肿,一看就是熬夜了的缘故。   “你们真的要搬走啊?”郭三郎道。   如今的郭三郎早已并非昔日油坊的小东家了,自从分家之后,他没做生意,而是拿了一百两过去疏通关系,在汉阳县的户房从贴书开始做,这些年已然成了正式在编的典吏了。   玄楚道:“家父早有致仕之意,然而不忍家祖父母长途跋涉,故而想卖了旧田,搬到附近一处,也避免他们奔波。再者,我姐姐是爹娘的掌上明珠,他们常常懊悔把姐姐远嫁,到那边了,大家好有个照应。”   郭三郎人倒是很靠谱,他对县里人也熟悉,很快找到了熟悉的买主,现下云水发展的也比之前好了许多。田亩加宅子一共卖了一千三百两,玄楚也请郭三郎吃了一顿饭,旋即就和方虎一道回去覆命。   而郭三郎等他们彻底走了之后,就当即休了廖雪梅,自从娶了她之后,成日不是抹牌,就是拉拔她娘家人,她娘家爹妈没一个是好东西,常常让他擦屁股,家里冷锅冷灶不说,于自己仕途上也无半点益处。   这些年家里家外什么都是他操心,他早就过够了,冯家彻底离开这里,廖雪梅没了倚仗,他总算是下定了决心。   廖雪梅看了那封休书,还抹了抹眼睛,问她儿子,“这是什么?”   她儿子翻了个白眼,念给她听:“立书人郭凤,系汉阳府汉阳县人,及冠之年娶廖氏为妻,本妇多有过失,正合七出之条。因念夫妻之情,不欲明言,情愿退回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永熙某年某日手掌为记。【1】”   廖雪梅听的都快晕倒了,连忙去问郭三郎:“我侍奉翁姑,又生了儿子,你不能休我……”   “是么?你偷拿了我一百两给你娘家做生意,这属于七出里的盗窃。”郭三郎如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有此愚妇,他早就不想忍了。   廖雪梅讶然:“你的银钱都交给我管,我也是拿着我自己的银钱啊?”   “除了你的嫁妆是你自己的,旁的都是我郭家的,你有什么资格。”郭三郎对她愈发厌恶,成日就是抹牌,家事做的一团乱麻,场面话都不会说,账本也不会看。   这廖雪梅旋即被赶出了门,她儿子却不跟着她走,甚至郭三郎在她离开后的三日,娶了本镇很会做生意的寡妇李元淑,人家还在本镇开了两间女学,也有旁的生意,算得上风生水起强强联合。   那廖雪梅生的儿子,也投靠继母,并不理会廖雪梅这个生母。   廖雪梅的娘家更不会管她,回来三日,就被嫌弃的不行,只得找了个人把她匆匆远嫁了,还重新捞了一笔聘财。   此时,廖雪梅才懊悔不已,她少时历尽磨难,好容易在姨母家安静了几年,又嫁给了那郭三郎,不曾想自己却惨遭抛弃,儿子们没有良心,只巴结有钱的继母,娘家人分明承惠她许多,却又一次背弃了她!   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86]第 86 章:双章合一   沈惜惜并不是很勤奋的学生,盈娘记得自己学的时候,所有空闲几乎都拿出来画画了,因为想学更多的东西,但是她似乎私下是完全没用功的。   所以,盈娘也知道怎么教就好,如果你是真心想学画画的人,她会不遗余力的非常细致的教,但若是完全不用功,那就说明只想学花架子,也没真想学什么出来。   她也不再讲的那么细,而是每次沈惜惜过来,她会先提前画好一幅画,让她照着画,画完之后跟她讲解一二,然后布置一幅小画,继续让她回去琢磨。   还好沈惜惜虽然有些惫懒,但是她还算听话的,照着做就成。   郑璟却是烦的要命,他家一双儿子年纪这么小都没这么难教,大儿子璧哥儿不必说,他从小读书就不必人操心,小儿子也不过一岁多,却能听懂大人言。岳父过来了,睿哥儿会端小凳子给岳父做,还会拿果子给客人吃,全都是好宝宝。   然而这些藩王世子们,却并非如此。   辽王世子稳重些还好,像周王世子一开始还跟鹌鹑似的,如今也胡闹起来,把老翰林的胡子拔了,捉弄年轻的翰林,郑璟当然不能幸免于难。   回来后,还跟盈娘道:“也难怪晋王世子能出众,稍微爱读书些,差不多就出挑了。”   盈娘道:“我虽然未曾教过许多人,但也不打算教学生,你拿我们女子私塾说吧,虽然没有这么淘气,可先生教的也是很烦恼。像我们有个女同学叫娄娇爱的,总是娇滴滴的,先生教我们用小木棒数数,她不小心把手戳到了,她爹娘第二天还找先生麻烦。”   “喏,我听我弟弟说,他们书院还有个同窗,酷爱看话本,原本是在内舍的,直接调到外舍去了。”   提起这个郑璟也变成话篓子了:“你还不知道我有同窗和先生打架呢,还有骂粗话的,都被赶走了。”   也因为盈娘陪着他说了这么些,郑璟心里好受些,不过,他又道:“说起来,你那位外甥也是个神人。虽说旁的世子以晋王为尊,这样故而算不得很好,但他竟然一幅另立山头的样子,也是很有意思了。”   虽然也不过十几岁,但既然进宫了,就没人把你当小孩子了。   盈娘笑道:“这就不管他了,反正你就正常教书就好。再者,你们也不是成日教,还有本职所在呢。”   郑璟释然。   楚王长子是盈娘外甥的事情,盈娘是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也嘱咐郑璟莫要提起。所以,京中官员并不知晓。   倒是裴夫人诞下一女,送了红鸡蛋来,盈娘带着姝丽一道去吃席。裴夫人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来都不爱出门,也不喜欢热闹,裴大人却是非常爱热闹,请了不知道多少人来,里里外外都坐满了人。   姝丽捂着耳朵道:“娘亲,好吵。”   “不许这么说,等会儿吃席就好了,知道么?”盈娘虚点了点女儿。   无论如何,裴家的饭菜还是一如既往的很好吃,盈娘和姝丽都大饱口福,之后又去探望裴夫人,裴夫人的脸丰腴了许多,身材也圆滚了不少,但这也正常。   盈娘去年生了睿哥儿之后,也是圆润过一段日子,后来慢慢就恢复纤细的身材,还更瘦了些。   裴夫人羡慕的看着盈娘:“我若是跟你这般就好了。”   “肯定能的,我不就瘦下来了么?”盈娘安慰道。   裴夫人心想自己是很难恢复了,但她又只生了个女儿,还要再生的,毕竟她夫君是独子,所以外面都热闹,她心情却很复杂。   然而盈娘她们这样的邻居也安慰不到什么,吃酒席完,她就带女儿先回去了。回去之后,因为中饭在人家家里吃的太腻味,晚上就拿些小菜出来吃,这里还有董小姐送的。   说起董小姐,盈娘就想也不知道尚二小姐会如何?   尚二小姐的日子自然很不好过,当年她嫁过去之后,为了出那一口恶气,可谓肆意妄为,连董小姐的孩子都折腾掉了一个,如今董小姐是不会说什么,唐孝礼却以继母要为父亲守灵,径直送了尚二小姐去家庙,诵经一百日。   尚二小姐被送去家庙之后,成日只能吃水煮的青菜,关在那简陋的屋子里诵经。   平日她是华服美食惯了的,如今却这般,勉强熬了十日就受不住了,唐孝礼又故意派人在外面说话,让她听了愈发难受。   “太太以前折腾少奶奶,如今还想别人放过他,亏的是少爷心地宽广,只让她青灯古佛一生。”   “她脸皮也真厚,还有个小儿子呢,若她人没了,大少爷兴许还照顾几分,到底少奶奶心善,可若是她一直折腾,到时候二少爷就完了。”   门口又陆续说了几句丧门星云云。   尚二小姐想只有自己在,儿子才会好过,可一直熬了一个月之后,她腿站起来都打摆子,面黄肌瘦,最难忍受的是那种孤寂之感,一个风吹草动都吓的半天睡不着觉。   此时,她想起董氏来,忍不住咬牙切齿,怎地她就如此好命,自己就这般命苦呢?   可不死,就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她还能做什么?   想到这里,她看了看梁上的柱子。   ……   唐孝礼家中也是请了僧道过来念经,此时正忙着呢,听说尚二小姐过世,他道:“真是夫唱妇随,我父亲若是有太太在底下伺候,也是好事。”   说罢,让董小姐亲自去装殓一回。   董小姐回来时,噩梦连连,吓醒了之后,见唐孝礼秉烛进来,脸上神色莫测。   “没事儿吧?”唐孝礼问道。   董小姐拿出帕子擦擦汗:“无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唔,日后不会再做噩梦了。”唐孝礼如此道。   尚二小姐就这般青春年华就过世了,尚家竟然没有来讨公道的,有的想息事宁人,有的还要依靠唐家,这也是讽刺了。   金月瑶和王玉茹一起参加了葬礼回来,都在感叹:“那么个标致人物,竟然这么年轻就过身了。”   王玉茹知晓这其中也不知道有些什么勾当,只是双手抚了抚手臂:“也不知怎么就阴森森的。”   “我也这么想。”金月瑶回去,找邱氏要了个辟邪的铜镜放在门口镇了几日。   再看郑瑰从外回来了,家中为他花了四百两,捐了个指挥佥事的职位,虽然是虚衔,带俸不莅事,也没有任何实权,但总归也是个官声。   金月瑶不免道:“唐家大爷和你哥哥都是同年,我听我妹子说唐少奶奶在华阁老夫人面前很有颜面呢。”   “这不过是后宅的事儿,你看我哥哥如今可是任侍讲,翰林院九年一升,唐家在家守孝三年,日后三年还不知风云如何变幻呢。”郑瑰现下不太信金月瑶。   金月瑶却想做婆母的不太公平,给二房给一千两,给郑瑰不过几百两的打发了,现下就如此不公,真不知道将来又何如?   再说冯鲤趁着休沐时,请了几日假,去宜兴买了一处早就建好的两座宅子,一座三进带个花园,一座两进,全部拢起来就是五进。   再请本州一位老先生帮忙筹划,只让玄楚时常过来监工,平日让方虎或者来旺过来看顾一二。   冯老娘嘴上有些埋怨冯鲤:“怎么能把祖屋都卖了呢?日后咱们彻底没根缔了。”   冯鲤道:“老家那宅子不也是我建造的么?本来就常常发大水,亲戚们一个个都有红眼病,还回去做什么。你老人家要回去,您去再建一个就是,我也不拦着。”   一句话就让冯老娘住嘴了。   如今有儿媳妇进门,冯鲤已然很收着了,他是真的觉得他爹娘分明没什么本事,却总爱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像这次他女婿其实也有说过按察司衙门也有个缺,他的资历可以升按察佥事,但是他就拒绝了。   冯老娘见状,回去和冯老爹又嘀咕起冯鹤来:“当年大郎要是上点心,就像帮他给他儿子找儿媳妇似的那般用心,也不会找常香兰这货。”   孙媳妇闵氏人虽然年轻,但是打理家务也是一把好手,平日晨昏定省孝顺公婆,也知书达理,出手阔绰。   被冯老娘惦记的冯鹤夫妻算是回到云水了,他们这一路回到云水后,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好歹没出事。   冯鹤回家之后,才听闻他哥哥宅子田地全部卖了,不由得愕然:“怎地会如此?”   常香兰道:“你大哥他女儿都嫁到南京了,自然看不上咱们小小云水了。”   他夫妇二人手里还有积蓄,虽然不擅长做生意,但冯鹤到底做过训导,被一家书院聘过去做先生,一年也有四五十两,日子还算过得去。只冯鹤内心总是不安,尤其是收到女儿的信后,说他们夫妻打算去湖州贩丝,要避避风头……   他立马和常香兰商量后把外孙女接回家来,还怕常香兰抱怨,就道:“本镇不是开了家李家女学,还能住在里面,你照顾几年,到时候就住学里去。”   常香兰只好道是。   大女婿走了背运,她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吧,常香兰心想自己真是积德了。又庆幸冯鹤在任上时,她靠着冯鹤的身份,给剩下的儿女都定了富亲,沾沾自喜自己有先见之明。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盈娘见沈惜惜描摹了一幅牡丹花,色也上的不错,就笑道:“你现在先在小册子上记下我说的阴面和阳面调色,回去后,再重新画一幅。”   “是。”沈惜惜点头。   今日盈娘让麦冬做的绿豆糕,浑然不似那等甜滋滋到冒油的绿豆糕,而是用许多绿豆熬出沙来,外表用薄薄的皮包着,热乎乎的,很好吃。   沈惜惜也爱吃,她画画的时候就忍不住吃了一块,盈娘现下拿了一块给她,见她托着帕子也吃了。   见自己这位徒弟爱吃,她便装了一匣子让她带回去吃,沈惜惜还有些羞赧,连忙福了一身,但却不起身要走。   到底她还是个小孩子,盈娘稍微试探几句,她就说出来了。   “老师,您知道我为何不回去么?因为回去之后,我娘又让我跟着宫里的老嬷嬷们学规矩。且不说行走坐卧,就是女红也要逼着我学。”沈惜惜看着郑家的小姐,也听说要请先生教着读书,但也就是学琴棋书画这些,她是生活方面无孔不入。   盈娘暗忖虽说本朝皇帝选秀都是选小户人家,但是也不然,也不是完全不选高门的。   沈惜惜这个年纪,今年十岁,再过二三年,就能定亲了。   若皇帝一直无子,沈太后名存实亡,沈家当然也讨不到什么好了,可嗣皇帝若是娶沈家人,便可以继续保沈家富贵。   自然,这也是盈娘小小的看法,也未必是真。   沈惜惜不愿意回去,盈娘倒也不催,拿了一本她的小品画册,让她看。   等郑璟回来时,沈惜惜就回去了,盈娘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郑璟,郑璟顿了一下:“如今局势不明,谁也不知晓如何发展。”   他其实内心发现盈娘平日很少阴谋论,甚至有些别人的看法,她并不在意。就像华老夫人不太喜欢她,几次不请她,她根本不内耗,反而很有耐心的拓展属于自己的人脉,现下更能微知著。   只不过,有些话他和冯鲤一样,不好说。   盈娘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他知道就好了,至于郑璟怎么判断,这便是他的问题了。   现下重要的是姝丽的先生,盈娘是打算请三位,一位是专门教四书五经的向秀才,此人是河北真定府的廪生,正好投入郑家门下,再打算等两年,再请一位专门教书画的,还请一位琴师教琴。   至于女红,简单的先让青果教着,等再大一些了,请一位江南绣娘教导。   很快盈娘给了束脩,让女儿行了拜师礼,小姝丽就开始读书了。   下午散学回来,姝丽就在盈娘这里写功课,先学认字,读一遍书,再开始描红,描红之后就临帖。   等学完了后,盈娘差人把璧哥儿喊过来,大家先吃饭。郑璟有时候赶上饭点就吃些,若是赶不上,盈娘会留一份,到时候热了让厨上送来。   今日郑璟晚饭没回来,原本是同僚请吃饭,没想到进门就看到了晋王世子,郑璟立马意识到了什么,推说家中有急事,两三个人按都按不住。   他一回来就跟盈娘说了,盈娘反应更快:“就说我病了,请你回来的。你去帮我请个大夫过来,做戏也要做全套。”   郑璟却不忍心:“如此一来,岂不是咒你吗?”   “胡说什么,我是金刚不坏之声,快去。”盈娘掐了他一下。   那郑璟只好打发人请了大夫来,女人装病稀松平常,盈娘胡诌了自己头疼,身子不舒服云云,大夫写了药方,开了药就走了。   郑璟这番一走,当然也会被骂不识抬举,人家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尤其是晋王势大,本来晋王曾经还未就藩之前,曾经在太后这里养过,故而编排郑璟惧内,坊间也是愈传欲烈,让郑璟的名声仿佛比那些贪墨的官员还差。   甚至风言风语说了许多不实言论,什么郑璟嫉妒曾经的解元故意陷害,又说郑璟抢翰林院同僚的差事。   盈娘就道:“这就是他们的手段,只要不听他们的,他们就会这般。更何况惧内又如何?郭子仪还给郭夫人洗脚呢,难道人家就差了。”   “那你说如何是好?是等这件事情消弭?”郑璟道。   盈娘道:“不,等不了,正因为你没什么问题,可地位又高,马上到了你的选官之年,能选得上固然好,选不上,回家养望也成。既然如此,不如强烈反击。”   “好。”郑璟有数。   他三年前任过会试房考官,也有些门生,平日也有交际,他也不完全没有手段,尤其是几位攻讦他最严重的,他不是让人往都察院、御史台递一些把柄。   不知道把柄的花钱去打听,郑璟斗志昂扬。   当然这期间盈娘交际不受影响,但是却也遭到一些人贴脸,像是景家请她过去时,景二奶奶是不说什么,但有些人窃窃私语的,她也听在心里。   景二奶奶比她姐姐聪明的是,她擅长借刀杀人,还要假惺惺的安慰盈娘:“外面那些言语,郑二奶奶可千万别放心上。”   “什么言语,我全然不听,又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盈娘吹了吹茶,呷了一口。   景二奶奶心道这人端的住,也难怪我姐姐常常说她心机很深,果真如此。她又小声道:“我们俩家到底是亲戚,我这才说给嫂嫂听的,依我说什么惧内,都是胡说八道,亲戚们哪个不夸您贤惠。”   盈娘抿唇笑道:“我也不图这些虚名,就像你们金家也算是治家严谨,倒是更好些。”你景二奶奶再厉害又如何,就凭郑璟靠自己真材实料做官,你们景侍郎还靠着裙带关系呢。   她本来在华老夫人这里就算不得讨好,景家不过是顺势上杆子踩。   等回到家中,这些烦恼她也和郑璟说了:“你是他的得意门生,如今你有事,做座师的并不维护,只靠着你去单枪匹马的斗,我看也没什么意思。”   “是啊,如今都等着看我笑话,等我下来了,一个个去抢我的位置呢,我可不能这般容易就走。”郑璟束手而立。   见盈娘跟着担心,他看向妻子,说了别的话题:“我听说唐家那位继夫人也过身了。听说是在唐大人丧期内一时想不开,追随去了。”   盈娘掩唇:“真的假的?她和我年纪一样大啊。”   还这么年轻,难不成感情如此深?不可能啊。即便郑璟过世,她都不可能殉情的,但不会是唐孝礼夫妻做的吧,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妻子转移了注意力,郑璟坐下来道:“是啊,这话说出去谁都不信,但除非尚家去告。”   这就是问题,尚家不可能为了这事儿得罪现任唐家家主,尚家不是冯鲤,若是郑家欺负了盈娘,冯鲤有可能真去查死因。   盈娘其实对尚二小姐妹什么感觉,她和尚大小姐关系面上还成,此时想起这些事情,她道:“虽说尚二小姐折腾董小姐的孩子不对,可若真是唐孝礼做的,他也太狠了,若是没他,兴许根本没那些事儿。”   过了月余,盈娘想自己只出一张嘴,郑璟执行的非常好,甚至超过预期。   “翰林院黄编修,修玉牒时,把皇帝生母沈氏写成蒋氏。”   “工部庞郎中,内帷不修,与外甥女通奸。”   “都察院丁御史,监察河南时,勒索当地官员。”   盈娘指着最后一条:“这你是如何知道的?”   郑璟笑道:“找周王世子打听的啊。这些杂种想整垮我,没这么容易。”   他的反击来的如此之快,甚至有些超过了,这些打头的偃旗息鼓被调查了,底下的小喽啰们就不敢说话了。   黄编修就是当时请郑璟入瓮的人,郑璟为人细致,一般许多事情都会提醒别人,但是黄编修既然陷害他,他当然就要捅出来了。   黄编修当即被罚俸一年,连降三级,被打发到云南做县丞去了,从翰林院清流到县丞,且一路崎岖艰难,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至于工部庞郎中的事情,则是冯家的亲家闵家提供的消息,如今庞郎中被罢官下狱,郑璟还请了闵家一席。   至于丁御史强索钱财,革职之后直接充军。   郑璟大有谁再敢污蔑我,我不搞死你才怪,以前别人看郑璟,觉得他人如其名,翩翩公子,如玉似水,标准的江南士族子弟。   但如今,也有一些人在背后说他攻讦同僚,下手太狠,但这些人更多的是畏惧,不敢轻易去搞别人。   盈娘笑道:“让人畏惧也比让人欺负好,至少,让人畏惧,人家轻易不敢动你。”   她这话判断的非常准,那些人如法炮制的对付礼部一位侍郎时,那位侍郎生怕落得和郑璟一样狠厉的名声,想靠时日去消弭,没想到直接从有名的鸿儒名声烂大街了。   还好此时,皇帝后宫有妃嫔有身孕,晋王一脉才平息下来,然而这位礼部侍郎的名声再也挽不回来了。   郑璟看向妻子,心想他便是真惧内又如何,妻子到现下给他出的主意几乎都是准确的。 [87]第 87 章:双章合一   裴夫人生产了几个月,身形还是颇为丰腴,但眼圈发黑,到盈娘家里来玩,分明盈娘设宴,她是一口都不吃,还是李奶奶私下对盈娘说起:“你别看她现下不吃,有时候她婆婆说她一顿吃三份。”   “这样对身体很不好吧?”盈娘曾经小时候有段时间也是这样,她记得仿佛是女学烧的鱼腥味太重,还带一股泥土味,弄的她中午没法吃饭,回家就饿死了,拼命吃饭。   还是她爹听说了,说这样不成,跟舒先生说了声,后来换了个厨子。   李奶奶小声道:“那就不知晓了。”   盈娘也不好过多管人家的事情,只闭口不谈,但无论如何,她之前两边的邻居还都算不错。再说她邻居开始动工,盈娘就难得有清静的日子了,像她们要读书作画的人,就喜欢极其清静的环境,若不然是没有思绪的。   “咱们隔壁来的是什么人啊?”盈娘问起青枣。   青枣让人去打听了一番,才来回话:“奶奶,咱们隔壁住的人,还颇有来头呢。奉圣夫人您知晓吗?”   奉圣夫人是皇帝的乳母,盈娘当然知晓,但她道:“奉圣夫人不是二十几年前就过身了么?”   青枣道:“是这般没错,这家是奉圣夫人的儿子一家子,已然调任南镇抚司指挥使佥事。男主人姓欧,有一妻三妾,不日就要上京了,就把旧宅修缮一番。”   盈娘恍然大悟。   既然没法画画了,盈娘盘了一下她和郑璟的体己,发现还有不少,就想起女儿虽然年纪小,但嫁妆要提前备好。   可如今并不知道女儿姻缘落在何处,房产和奁田不大好买,倒是金银首饰可以先备一些。她自己的首饰中就有些成色好的,先存放一些,自己登记好了,方才作罢。   除此之外,还有衣料也很重要,做小衣的料子,被褥、绣帕、帐幔、枕巾都得提前攒好,否则到时候全部都得买,买的还不是那么好。   过了月余,隔壁欧指挥佥事一家搬了过来,男主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容长脸儿,眼睛细长,不苟言笑。   再有一位老夫人,相貌温和,头上戴着点翠的额帕,一身紫色袄裙,再有一些年轻的妇人们,门口车马嘈杂,正在搬东西。   盈娘还和郑璟道:“奉圣夫人不是过世了么?怎么我看方才欧指挥佥事扶着那位老夫人还喊娘,一幅很恭敬的样子。”   这事儿郑璟倒是知晓:“欧家的情况有些复杂,奉圣夫人虽说是圣上乳母,但她在宫里哺乳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时,自己的儿子却过世了。如今这位欧指挥使是偏房所出,等奉圣夫人出宫后,就把欧指挥养在身边了。”   “那方才那位老夫人据你所说,就是妾侍吗?”盈娘问。   郑璟道:“已然请礼部封了诰命了,因为欧指挥佥事到底上过战场也有军功,请封生母也无可厚非,只要品级比奉圣夫人低一些就好。”   盈娘点头:“也是。”   欧家住进来之后,也派人送了些酒水点心来,盈娘又回了一份。   本以为大家会相安无事的,但没想到这家还跟郑家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如今,这孩子差不多十岁左右,既然这辈子没自己儿子,钟妃也不知道怎么又生的是女儿,他也没机会选伴读了。   欧家坐在高位的是俞老夫人,她原本只是个普通的丫头出身,因为奉圣夫人入宫之后,调到千户身边伺候,后来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偏奉圣夫人的孩子就死了。   她甚至都还未亲香自己的儿子,就被奉圣夫人抱到身边,以至于儿子和自己并不亲近。   可现下,欧家的一切都是她的了。   俞老夫人下首坐的是两位儿媳妇,长媳是欧指挥佥事的正妻张氏,次媳是欧指挥佥事的弟弟欧守备之妻吴小姐。   这位吴小姐便是金月瑶的表妹,原本打算嫁给邱家二哥,结果邱家娶了别人,不曾想她后来嫁到欧家了。   俞老夫人笑道:“真没想到你们还有这层关系。”   “还真的没想到。”盈娘道。   显然盈娘觉得欧家似乎妻妾不分明,欧家长房妾侍的孩子比正妻的大,二房也是如此,吴氏所出的儿子比欧二爷的妾生的孩子还小一岁。   吴氏是金月瑶那边的,当然和盈娘也不会很亲近,都是比较客气的说了几句。   “我上京的时候,表姐已然有了身孕,我还说若是她生了女儿,我们就指腹为婚,结儿女亲家。”吴氏道。   金月瑶年纪和盈娘差不多大,盈娘已然生了三个孩子,她才有身孕,但无论如何这也是好事。   吴氏其实对郑家的事情,也算不得很关注,但她却很留心顾怜:“郑二奶奶,你知道顾小姐吗?”   “听我婆母信上说她也出嫁了,还是嫁的一位富户,对了,不日也要上京了。”盈娘想起顾怜和吴氏曾经都想争邱二公子,结果,全部都嫁给他人了,这也算是姻缘造化了。   说起顾怜,竟然也是三日之后到的,她上门后给睿哥儿都带了礼物,很是周到,人也舒展许多。   盈娘见她身着湖绿色的缎子长衫,腰身那里打着褶儿,底下则配着一条绣着蝴蝶的纱裙,头上带着鬏髻,比以前好多了。   “请坐,这般客气做甚,可有下脚之处?”盈娘问道。   顾怜见盈娘甚至着珍珠白暗花缎的长袄,底下配着浅紫色的褶裙,长袄领口别着一枚金蝴蝶的扣子,头上戴着点翠蝴蝶,稍微动一下,翅膀振动,很是好看。   没想到郑二奶奶还是这样年轻,眼睛很大,看起来生活的很优越。   “我们家里原本在京中就有买卖,但是原先一直都是外子叔父在打理,现下他叔父过世,外子就上京打理,我也过来了。”顾怜以前患得患失,现下也成长了很多。   盈娘见她说起生意来,也是头头是道,忍不住点头:“真没想到做生意还有这么多门道,可惜我并不会。”   实际上会也不能做,现下家中并不是很缺钱,盈娘觉得郑璟和她都要爱惜羽毛才对。   顾怜在郑家待过,郑家三位少奶奶中,大奶奶三奶奶都是生财有道,二奶奶却不怎么功利,也没有那么多欲望,反而活的还事事顺心。   盈娘也对她提起说原来的吴小姐正好住在她隔壁了:“真是巧的很。”   “哦,是她啊。”顾怜想起了过往,对金月瑶吴小姐这些人,也没什么好气儿。   盈娘也就是提醒她一声。   那顾怜到底和以往不同了,但盈娘也没有把郑璟的帖子给她,之前郑璟刚对付过别人,如今为了不让别人抓到把柄,当然得更小心。   这边顾怜从郑家出来之后,和丈夫道:“郑家二嫂无意要我们的干股,也并没有提出要照拂我们,咱们还是自己留心自己的生意吧。”   顾怜的夫君道:“我听说在翰林院这样的地方都是非常注意清名的,兴许郑侍讲是为了这个。”   “这就不知道了,说实在的,当年我在郑家的时候,郑二奶奶那时候是举人娘子,后来很快就入京做官夫人。倒是听说她娘家爹,也是一府府台,和她打交道,钱财权势似乎很难入眼。”和别人不同,顾怜成婚前算是个才女,酷爱读书。   但是婚后,一改婚前的清高,颇为入世,家中的生意她一开始不好插手,但会打打边鼓出出主意,甚至还帮丈夫算账,到现下,对家里的生意算是了若指掌了。   盈娘等郑璟回来了,说了自己的忧虑:“明年,你又是选官之年,任何人都不能阻挡你的路。”   极度克制,看到钱也不愿意要,有了目标就要执行,郑璟想这样的女人,他怎么能离开,尤其是当时他遭受别人毁谤时,华阁老都不太像以前那般热络了,有些人还劝他息事宁人,是妻子劝他对着干。   如今妻子自然事事为自己打算盘算,郑璟笑道:“你做的是对的,何来怕我说什么?我难道是那不懂事儿的?”   盈娘道:“你的俸禄如今也算可以了,咱们家还有体己,只要不穷奢极欲,反正钱是够用的。”   二人正说着,外面来说说冯二夫人过身了,盈娘又赶忙换了身衣裳过去道恼。   冯知府说起年纪,只比冯鲤大三四岁,冯二夫人年纪也不过五十多,竟然去的这么快。冯大夫人年纪大了,亏得儿媳妇能干,但饶是如此,依旧还是忙不过来,就让盈娘也过来帮忙。   说起冯鲤的寿数,冯梅君也觉得奇怪,前世她这位大堂伯五十岁似乎就死了,现下却还活着,甚至活的更好了。难不成是沾了自己的光呢?   随着冯梅君愈发受宠,简氏也不似之前那般一年才只进王府一次,这回简氏正道:“你大伯啊,还升了镇江知府,那可是正四品的大官。”   “这事儿您上回不是说过么?”冯梅君道。   简氏并不认为外孙子被召进京城可能会被选中,因为那是太遥远的事情了,所以还是羡慕冯鲤,在江南定居,做官不知道捞了多少银钱,玄楚听闻读书很不错,日后比她们好。   被诟病还没死的冯鲤刚吃了两碗饭,今儿是江氏亲自下厨,做的都是他平日爱吃的。   江氏正问道:“这么说起来,这宅子能住进去还有许久了?”   “至少也得明年啊。”冯鲤笑道。   江氏道:“以前我去郑家的时候,就很羡慕他们家那个南园,如今好了,咱们自个儿也有了。”   冯鲤颔首:“都说先发制人,我看后发也能制人,我这一人做完,再能熬一任,咱们俩就养老去了。”   江氏摇头:“我其实每天都在玩儿,就你最辛苦。”   “不辛苦又能怎么样,这世上谁活的轻松呢,我已经是极其幸运的了。”冯鲤已然很满足了。   别看冯老爹和冯老娘一直说云水家里怎么样,如今说在宜兴起大宅子,家里还要盖花园,喜欢花花草草的冯老娘早就欢喜上了。   他夫妇二人用完饭,又有儿媳妇闵氏过来了,冯鲤就先去书房了。   闵氏打点了几色丝线送来,江氏乐呵呵的收下,又和她道:“明年就是大比之年了,你爹说玄楚准备的还成,下一科没准就中了,等中了后,你和玄楚就一道去京里。”   “是。”闵氏自然是想着若上京住自己家,但是也怕公婆让她住在姑姐家。   虽然她听说大姑子人很不错,可她也没有相处过,心里还是畏惧的。   但她性情也是不爱藏着掖着,就道:“那我们上京后怎么住呢?”   江氏笑道:“这看你们自个儿,若是让你们单独住的话,那得准备厨子,还要带足下人,白费这些开支。”   本来江氏是想去女儿女婿那里更好,听冯鲤说起过,盈娘家的睿哥儿年纪还小,家里也有空余的屋子,更何况女婿是翰林院侍讲,天子讲官。   但冯鲤道:“你让他们自己选,要不然住的不开心就埋怨天埋怨地。”   江氏不解:“肯定是女儿家住的好啊。”   “那是你觉得,人家还觉得在自己娘家住的好呢?”冯鲤立马出言。   所以江氏现下说的是让他们自己选。   闵氏想着和玄楚商量,在婆母这里做了会针线后,就回去跟玄楚说起这事儿。玄楚也没什么意见:“我都行。”   “你都行?那你跟爹娘说去。”闵氏道。   玄楚哪里肯,他道:“不如我们上京,问问我姐姐吧。当年我回家参加科考,还是我姐夫送我去的,姐姐姐夫肯定知道的比旁人多。”   这就是偏向去姑姐家了,闵氏也暂时同意了,但她又莞尔道:“这也得你乡试得中才说上京的事情啊?”   玄楚也是一笑。   京城入秋之后,天气凉了下来,盈娘有不少璧哥儿还有丽姐儿的小衣裳都拿给睿哥儿穿,她想等孩子长大些了,再按照孩子的喜好做衣裳。许多小孩子的衣服不过穿了几次的,丢掉太过浪费。   有些有樟脑丸味道的,也要先浆洗一遍,再在大太阳底下晒干。   睿哥儿戴着虎头帽,两条肥壮的小腿跑了过来,盈娘抱着他在自己腿上,又问起乳娘:“昨儿起风了,哥儿睡的可好?”   “昨儿天一冷,哥儿反倒睡踏实起来了。只是我怕哥儿踢被子,晚上起了几次夜。”乳娘道。   盈娘笑道:“你辛苦了。”又对青枣道:“这天儿冷了,我记得我有一件茶褐色的披袄,你拿过来给乳娘。”   那乳娘千恩万谢。   像盈娘的衣裳都是极好的,便是一件披袄,表为缎,里为绫,中间放着丝绵,很是暖和,就是拿去外面那些当铺,至少也能当好几吊钱。   睿哥儿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闹着出去玩儿,正好姝丽过来,姐弟俩坐在那边的地毯上看书,睿哥儿还眨巴大眼睛看着姐姐。   说起眼睛来,盈娘是一双标准的杏核眼,姝丽是圆眼,睿哥儿的眼睛却是最大的,比他哥哥还大。   姝丽亲了亲弟弟的小脸蛋,跟他讲故事。   盈娘便让乳母丫头看着,她去自己的小书房作画,如今她已然不会再每日都画,但是每次画都会想一个主题。   今日主题则是秋日围炉图,火红的柿子下,设一方桌子,桌上放着炉子,炉子旁边放着各色菊花,炉子里炭火冒出火光。至于围炉的人,盈娘没有画人,而是画的两只正要猫冬的松鼠,松鼠们还穿着花棉袄,十分可爱。   等盈娘画完的次日,让儿女们都来欣赏,姝丽抱在怀里要拿走,璧哥儿批评妹妹:“好东西要大家都欣赏,你怎么能这样霸道呢?”   因为家里只有姝丽一个女儿,盈娘和郑璟都比较偏爱她,现下姝丽被哥哥一说还很委屈的看向盈娘。   盈娘很平静的道:“你大哥哥说的很多,举凡是好的,就要抱走,要自己独占,这可不是个好现象,也不是好孩子该做的。”   孩子们在不是很懂是非的时候,就要大人教导。   有她们俩一起说,姝丽才放下手的画,盈娘直接拿过来挂在正厅,又道:“我打算缝一个松鼠的绒花,不知道谁想要?”   璧哥儿笑道:“我想要个松鼠钻树洞的笔筒,您能帮我做吗?”   “好呀,横竖我这几日都无事。”盈娘答应下来。   姝丽内心很想要,但是拉不下面子来,听盈娘问她,赶忙跑过来,盈娘替她擦擦眼泪,就道:“日后不许这么霸道了,知道么?”   孩子多的家庭,小孩子不懂事儿,大人难道还不懂事儿吗?一定要公平公正才行。   盈娘当然自己是不会做的,主要是没有那些工具,所以画好图,设计出来,让周喜拿去店里请人家做。   那边听说是翰林老爷家里的,工钱给的也足,不到三日就送了过来,孩子们都很欢喜,除却璧哥儿和姝丽,睿哥儿也有盈娘亲手缝的松鼠玩偶。   郑璟在旁看着,又看向盈娘。   “怎么了?”   “我没有吗?”   盈娘捂嘴直笑:“你又不是小孩子,再说你多挑剔啊,如今连我的衣裳都被你接管了,还不许我打扮丑样子。我哪里敢随便给你准备东西呢?”   郑璟当着孩子面不好说什么,到了晚上却是逼着盈娘承诺要给他亲手缝一件松鼠的枕巾,盈娘被他咯吱的不行,只好答应下来。   二人闹过一阵,郑璟道:“兰家女婿辞官了。”   “也没必要辞官吧,其实兰家的事情过几年就平息了,谁还会理会?”盈娘道。   郑璟道:“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咱们俩在逆境都能活的很好,很多人一点小事儿就要死要活的地步。”   兰小姐那边也的确如此,她今日在路边特地等郑璟,想求郑璟帮忙,但郑璟理都不理说不方便就走了。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她相公莫名要辞官,这辞了官,兰家党羽都被清除的差不多了,到时候朝中无人,如何起复?   可兰小姐不敢多言,因为兰家的缘故,丈夫早已颇有微词,虽然二人感情还算可以,但她也不敢说太多。   真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么个结局。   以前兰家是何等骄傲,当时郑璟还被排挤,如今郑璟即便遭受别人攻击,照旧能手段凌厉,不似自己这位夫婿,被人说了几句就受不住辞官了。   大家理所应当同情弱者,帮助弱者,但是这个世界就是适者生存的,非常现实。   从秋入冬后,盈娘的皮袄也拿出来穿了,她平日在炕上摆了炕桌,就在炕上做些针线,见隔壁欧大夫人张氏过来了,忙起身穿好鞋来。   欧家盈娘不是很喜欢去,感觉气氛不轻松,俞老夫人完全以儿子喜好为主,长子喜欢姨娘,她就对那个姨娘好,次子喜欢自己正妻,她就对次子媳妇好。   如此一来,欧大夫人的日子过的如履薄冰,几乎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被挑刺,上次盈娘帮她转圜了一下,欧大夫人倒是常常过来串门。   “我听说夫人的儿子被选入宫了?”盈娘问。   欧大夫人很高兴:“是啊,给晋王世子做了伴读。”   盈娘心道这晋王世子恐怕不太行,上蹿下跳的太烦了,她要是皇帝,绝对不选他。但现下以她的身份,也不能去评论这些人,只道:“宫中规矩大,可让你家公子谨慎些。”   “你放心,肯定会的。”欧大夫人就只有这一个儿子,这次没选宠妾生的孩子,而是选了她的儿子,万一晋王世子真的继承大统,那她的儿子可就一步登天了。   但事实往往不如预料,翻年后的春日,皇帝迎来自己的皇子,诸藩王世子全部回到各自藩地,什么大热的晋王世子全然没了希望,到晋王世子还算有些城府,离开时没出恶言,倒是听闻楚王世子和齐王世子抱怨连连。   冯梅君也没想到儿子被退回来了,她努力回忆起前世的事情,抓着儿子问:“是傅妃生了孩子吗?”   楚王世子皱眉:“什么傅妃,那还没封妃呢,叫什么平昭仪的。”   冯梅君想这是怎么了?她真的不懂。分明在楚王府,每一件事情都和前世对得上,怎么宫里都变了? [88]第 88 章:双章合一   郑璟这次并未升官,本官还是侍讲,只是在品级上为了好听些,所以在詹事府挂了个左春坊左谕德。   这对于盈娘而言,倒是没什么感觉,还安慰道:“翰林院本来就是熬资历的地方。”   郑璟却有些不服气:“上回我也算打击了晋王世子,可惜还是一切如常升迁。”   “你也只能做好你自己啊。华阁老的亲家可算是提拔的快了,官声那么差,从一个知府一下成了侍郎,可见你虽然是他的门生,但也不可以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盈娘道。   郑璟也不过是发发牢骚,听盈娘提起,才道:“来日方长呢。”   “这不就得了。”盈娘笑。   郑璟也是想通了,既然自己升不上去,今年若是能被选上做乡试官倒好。翰林院清苦,若是能出外差,薪俸会更多一些,既然如此,他就往掌院学士那里走动一二。   那掌院学士知晓郑璟乃华阁老得意门生,见郑璟平日行事也乖觉,况且以他的才学,这本来也不算很出格,故而举荐了他到福建主持乡试。   盈娘连忙帮他打点行李,衣裳鞋袜自不必说,还有药品文房也得准备好。准备好了之后,写成单子,还要郑璟看看缺不缺什么,若是还缺的话,再添补一二。   乡试八月左右,官凭差不多八十日期限,郑璟也怕耽搁,差不多五月底就启程了。   盈娘还问他:“你这一番回去,肯定还是要途经南京的,我算着日子,三弟妹怕是已经生了,要不要我再备一份礼的。”   “很是不必,我是去办事的,又不是去游玩的,万一被人家参一本就不好了。”郑璟连忙伸手阻止。   既然这样,盈娘就没有准备了。   却说那金月瑶在三月诞下一女,坐了一个半月的月子,总算是能够出来了。偏这个时候,郑三老爷经友人举荐出仕,被授广西按察副使,金月瑶四处说自己女儿有福气。   本来王玉茹在盈娘上京后,和金月瑶关系也不坏,但见她如此吹捧自家,仿佛是她的缘故方才让公爹升官的,心里很是不喜。   原本她的家世是郑家三房最好的,结果先是郑璟中了探花,连盈娘也是妻凭夫贵,人家的爹也任镇江知府这样的正四品大员,她弟弟今年又要参加乡试,若是连捷,那就愈发强了。   金月瑶什么都不懂,一直妄自尊大,也不知什么意思?   至于郑三老爷这次要去广西,邱氏也是要跟着去的,故而家中便托付给长子长媳打理,这让王玉茹才缓颊不少。   当然,王玉茹管家,又让金月瑶不满,万一老大俩口子偷偷挪用公款怎么办?这也不是没可能。   老二俩口子在京城做官,估计没什么油水,家里就老往那边送钱,但好歹三年送一回,匀下来的银钱,她勉强能接受,可如今两个媳妇都在家,却只让王玉茹管。不知晓什么意思?   她跟郑瑰一说,这俩夫妻在这上面方向倒是一致,但他道:“我要怎么说呢?只是我没法开口。”   “你也不必怎么说?就私下说咱们在哥嫂手下用钱也不自在。况且,若是两人一起管家,也能互相监督啊。”金月瑶道。   这般,郑瑰就悄悄到了邱氏那里,先是东拉西扯一堆,后来才道:“娘,你们一走,那我们怎么办?”   邱氏莫名看了他一眼:“不是让你大嫂管家吗?”   “大嫂虽然好,可是在哥嫂手底,总不比您疼儿子。”郑瑰暗示。   邱氏想想也是,王玉茹这个长媳也是皮里阳秋,没有老二媳妇那么淡泊名利,故而,就喊来,王玉茹和金月瑶,重新分配了一下。   这样金月瑶是如愿以偿了,王玉茹却被分了权。   盈娘哪里知晓她不在家,反而两位妯娌有了嫌隙,她现下因为郑璟选官结束,又去了福州,几乎都是闭门在家度日,几乎不怎么出去。   况且,定国公府也有白事在身上。   倒是隔壁欧家却闹将起来,欧指挥使因为儿子进宫做晋王世子伴读,如今晋王世子回到藩地,还会时常送些东西给他儿子,他让儿子拒绝,谁知道这位欧二少爷觉得,人家不管怎么说都是皇亲国戚,况且只是二人相识,晋王世子有情谊罢了,何至于此?   欧指挥使便对儿子很看不过眼,偏欧二少今年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他给长子说的是勋贵女儿,还在五军都督府任职的高官,甚至外家还在六部任堂官,这个配置算是顶尖了,给欧二少说的却是个镇抚使的女儿,即便那家有个子爵爵位,可那姑娘的老子一死,可就完了。   欧大夫人这些委屈实在是忍不住,便过来跟盈娘倾吐。   盈娘说真的,也是很同情她的,丈夫偏宠妾侍,而且是无意识的偏宠妾侍,偏偏正妻和嫡子又不是精彩绝伦,所以但凡被抓住一点把柄都被无限放大。   就像杨萱,贫女嫁豪门,什么错也没有,即便年轻的时候有些虚荣,这也无可厚非,就是现下,她自尊心强也没什么大问题。   可是偏偏遇到的是汪幼春那种人,娘家无靠,带着个孩子,简直是走投无路,一点儿转圜的机会都没有。   盈娘不免安慰道:“如今你让你们家哥儿好生习武读文,将来总会有出路的。”说着,又拿自家举例:“说起来我们家里,我相公是家中老二,没有大伯受器重,也没有小叔子受宠,还不是只靠自己读书出来的。便是我自个儿,说真的,我当年进门时,嫂嫂的爹已然是三品官了,弟妹也是盐商女儿,富贵人家,可如今呢?”   “老生常谈一句话,还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呢。”   这一番安慰盈娘是真心实意的,因为她住欧家隔壁,可是看着欧家下人都不把欧大夫人放在心上的。下人们往妾侍那里跑的,欧大夫人的日子可不好过。   欧大夫人却道:“你以为我没有劝儿子读书习武吗?偏偏我劝了,那小娘养的在玩儿,还说什么孩子该玩的时候就玩儿,成日那么紧绷着做什么。”   盈娘这下可没招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说实在的,我还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反正就是我做什么都不对,那贱人做什么都对,那贱人在我跟前打帘子,都好似我在折辱她一样。哪家的妾不打帘子,不伺候主母呢?”欧大夫人一直都没想过屈服。   盈娘道:“如此一来,也只能等待时机了。”   至于等待时机怎么做,这就是欧大夫人的问题了。   欧大夫人也没闲着,不仅在盈娘这里控诉,在不少圈子里也控诉,一时间,欧指挥使出门,发现别人看自己的眼光有些怪。   俞老夫人气的不行,便和身边伺候的老嬷嬷道:“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老大哪里对她儿子不好了,又是安排给晋王世子做伴读,那晋王世子之前可是储君热门,现下皇上都有皇子了,他却还是和晋王世子往来,这不是损坏咱们家名声吗?”   老嬷嬷抿唇:“大夫人也的确是有些不聪明了。”   “不,她们母子都是心里只有自己,没有别人,蠢,太蠢了。”俞老夫人想,曾经她还对奉圣夫人卑躬屈膝呢,如今呢,奉圣夫人早就死了,她的坟头,还得她派人过去才行。   看那苏姨娘,就是很有耐心,她的心都是向着儿子的。   也因为俞老夫人愈发孤立欧大夫人母子,日后倒是闹出一件大事来,当然这是后话。   盈娘也教了沈惜惜一年多了,她现下能够从容调色,可以临摹,甚至自己画一幅小品画都是可以的。   之后,沈家就表示沈惜惜不过来了,沈惜惜也很惋惜,盈娘倒是松了一口气。   现下女儿的书画是她手把手教的,别的不说,既要有创造力也要有想法,更要能勤奋。沈惜惜能学一个架子,就已然不错了。   当然,国舅爷的女儿离开之后,顾怜介绍了两位商户女儿来她家学画,一人一年二百两纹银,还包四季衣裳。   寻常画画的先生自然是没有这么贵的,但是商户要的是抬高身份,盈娘这个身份正好合适,非常有名气的女画家,远近闻名的才女,探花郎之妻,诰命夫人,这个钱他们觉得非常值得。   盈娘进账了四百两,花十两银子在顾怜家的绸缎铺,买了几匹时兴的料子,又花了五两工钱请裁缝来,给她和三个孩子一人做了五件衣裳,给几个大丫头一人做了一件,连麦冬也得了一件,欢喜的很。   这两位姑娘学画比沈惜惜要勤快些,定的是三日小学,五日大学,也就是每隔三日来一趟,只学上午两个时辰,再接着每隔五日来一次,就学一日,盈娘这里管一顿茶饭。   这一日,盈娘教了一上午,就宣告散学了。   下午都是盈娘自己的闲暇时日,她品茶赏花,时不时看看手边的书,惬意的很。   青枣进来道:“二奶奶,闵家太太差人过来了。”   闵家和冯家虽然是亲家,但是盈娘和闵家人往来不是很多,但见她派人来,赶紧起身,请人进来。来人是个穿着湖蓝绸子比甲的体面婆子,那婆子先行礼,才道:“姑奶奶好,我们家太太近日得了些玛瑙葡萄,特特让我送来。”   说了后,让两个小厮抬了进来,盈娘见这葡萄的确挺括水润,看着就口齿生津,不免笑道:“替我上覆你家太太,就说多谢她记挂着。”说罢又对青枣道:“给这位妈妈打赏。”   那妈妈看青枣拿了二百个钱给她,连忙谢恩。   盈娘又笑道:“近日因我家二爷去了福建主持乡试,我在家中闭门不出,不知外面的事情,倒是我们这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上结下的果子又饱满汁水又多,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是我的心意,妈妈略坐坐,我让人带一篓回去。”   说罢,又吩咐小檀拿了剪刀,寻了个别致的草篮,用绿叶垫在下面,再把石榴摘下,用井水洗了一遍,用巾帕擦干,再装上了让那婆子带回去。   有好东西盈娘一般不会留,小时候就是这样,很多特别好吃的,舍不得吃,结果等到吃的时候,就没那个味道了。   正好家里有冰鉴,用的是官窖的冰,很干净,盈娘便把葡萄放在上面。   等晚上吃晚饭时,提前半个时辰洗出来,她和孩子们一起吃。   璧哥儿还问:“娘,爹爹何时回来啊?”   “最早都要十月份。怎么,你想你爹爹了?”盈娘问。   璧哥儿摇头:“爹爹不在的时候,儿子书念的更好。爹爹在家,帮儿子检查功课时,错一个字就要抄写一千个字,背错一个音,就要重新背三五遍。”   盈娘笑道:“你爹爹对你的要求高,也是为了你好。好,日后我跟他说,让他少罚点,但你呢,也要尽量减少错误,知道么?”   “成,您帮我说话就好使。”璧哥儿笑道。   姝丽今日倒是有些沉默,盈娘就问道:“你怎么了?平日常常说许多话,今日却不说话了。”   “娘,我好累呀。”姝丽揉了揉脸。   盈娘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还有两日就休息了,再忍耐一时。”   她见过很多孩子,从小散漫惯了,即便非常聪明,也难以成器,反正等女儿休息的时候,她也会带着孩子们打秋千、跳百索,过家家,抛却烦恼玩耍,该学的时候,还是要学。   姝丽见她娘不纵容,吃完饭,吃了些水果就回去写功课。   比起盈娘这边的平静,欧二奶奶吴氏正在看笑话,大伯子宠妾灭妻,闹的满城皆知。婆母呢,拉偏架的很。   像邹姨娘那种小妾,要按照她的做法,早就弄死不在话下了,便是扮猪吃老虎的,她才不会放过这种人,如今也是养虎为患了。   只不过吴氏也不是没有烦恼,就比方家里如今两个侄儿媳妇进门,年纪也就比他小那么几岁,可她们就要管家了,自己倒是退一射之地。   俞老夫人又喊吴氏过去,吴氏连忙过去,俞老夫人近日翻箱子,翻出一对白玉臂钏,正送给小儿媳,吴氏得了,连忙谢过。   “你和隔壁的郑二奶奶既然是亲戚,怎么不常常往来?”俞老夫人问道。   吴氏笑道:“我听说郑探花不在家中,郑二奶奶闭门不出,我也不好去打搅。”   俞老夫人点了点炕桌上的经文:“记得上回我说忘记带佛经来京,她方才送了一本过来,你说我回些什么好呢?”   那吴氏打开抄录的佛经,心里很是讶异,这个字写的真的非常好,秀丽好看,且字体还颇大,适合老年人看。她一下就计上心头:“以前大嫂常常帮您抄写经文,大嫂自然是很有孝心的,可我看这位郑二奶奶不愧为探花夫人,这字写的倒是比大嫂要好些,很是用心。”   俞老夫人心道,她那位大儿媳妇不过是做出一幅孝心的样子,根本就不用心,甚至还不如人家一个邻居。   吴氏见婆母脸色变了,心中得意,她和欧式可不同,站稳脚跟之后,对丈夫的几个妾早就敲打一番,不听话的早就没有活路。如今婆母偏疼她,她自然也不会觉得内疚。   后宅就如战场,半点慈悲不得。   盈娘这里得了邻居的回礼,就放在旁边,她一般练字的时候,就会抄写佛经,隔壁俞老夫人那里她就随手送过去了。   她现下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郑璟后宅么这么纷乱,所以盈娘还能在闲暇之余练琴,她十几岁的时候常常手不离琴,成亲之后,到底在婆家,不好常常弹琴,怕别人过多联想。   但现下隔壁有时候太吵闹,她就开始弹琴,有时候是《平纱落雁》,有时候是《渔舟唱晚》,有时候甚至是肃杀之声。   因郑璟不在家中,盈娘有时候觉得自己说话没郑璟好使,故而暗中敲打几句,多数人拜服。毕竟她是个精明人,虽然不会时时聒噪的念紧箍咒,但是一出手就是查明事实,让你不得不服。   青枣如此也对盈娘愈发福气,当盈娘和她说起她的亲事时,青枣道:“我想留在您身边,随您安排。”   “我冷眼旁观,周喜在二爷身边伺候久了,说话虽然也有些油滑,但人办事不错,你觉得呢?你也别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自个儿看谁可以,也可以和我说。”盈娘道。   青枣一听说周喜,倒是放下心来,这么些年她二人内外交接,互相体谅,又都是聪明人,彼此还会慰藉几句。   盈娘忖着她面上满意,就笑道:“等二爷从福建回来,这事儿咱们就办了。但日后,你还是要在我身边总揽才是。”   几个小丫头,玲珑红豆也慢慢算合格的丫头了,小檀更不必说,她自己跟盈娘说不愿意嫁,盈娘想姝丽的奶娘金氏回去了,到时候让小檀跟着姝丽身边做个妈妈,将来她们肯定会给姝丽准备铺子田地,小檀也能总揽,她这个想法和小檀说,小檀自然愿意。   她原本想着出去外面打理生意,但是奶奶就一个铺子,她论资历才干,没法和来兴比,但将来帮着小姐管也是可以的。   至少小姐出嫁之前,她一直可以在奶奶身边做大丫头,倒也挺好,活计也轻省。   看隔壁那个欧大夫人,那还是大家子的夫人呢,过的还不如她自在,成日眉头都皱成八字眉了,还要和妾侍斗法,想起来都烦。   再说时光如白驹过隙,很快到了十月,郑璟从外面回来了,他带了几匹漳绒,再有海味回来,这些也占不了多少,最主要的是拿了九百两给盈娘。   “这漳绒裁制一些正好做些扇袋、香囊好送人,其余的就攒着。”盈娘笑道。   郑璟颇为阔气道:“这些就随你安排。”说罢,又问起家里的情况。   盈娘笑道:“自从你走后,我也便没出门,收了两个女孩子做学生,平日教养孩子们,或者读书弹琴。”   “娘子貌美,独自出去,我也不放心啊。”郑璟道。   盈娘戳了他额头一下:“胡说什么呢。”   正好她又说起把青枣配给周喜的事情,郑璟就替周喜答应下来,盈娘让青果替周喜做了铺盖,两身新衣裳,又给青枣一幅十八件的银首饰,两套新缎绢衣裳,就玉成好事。   青枣三日之后,继续到盈娘这里上差,又有璧哥儿身边一个丫头年纪大了,想嫁出去的,盈娘让郭管事帮忙寻了几户人家,又让青枣和青果两家各自去访了,寻得附近有个酒楼的管事的儿子人不错,做着账房,盈娘给了十两,又把她的卖身契径直给她,让她嫁了出去。   哪个不称颂盈娘有德,然而盈娘不以为意。   直说璧哥儿那边的丫头嫁了出去,盈娘就没让丫头伺候了,璧哥儿平日身边也有一个小厮跟着也足够了。   正打算准备入冬,玄楚带着闵氏上门了,盈娘也是头一回见到闵氏,她娘选的人和她自己差不多,都是比较萌的。   盈娘也不确定她们在不在自家居住,如果弟弟没成婚,她直接安排,但是弟弟成婚了,也有新妇在,人家指不定更想住在娘家更自在。   不过,她也把话说的很好听:“西厢房一直空着,我倒是还在想你们来不到,到底也不清楚玄楚有没有得中,但里面炕是盘好了,书桌衣柜都准备好了,带你们去看看,也不知道你们看不看得上?”   西厢房门口种着翠竹,茶花开的旺盛,门口挂着琉璃灯,进去那牙几上摆着花瀑似的吊兰,从门口进去,西厢房透亮,地上的地砖都印着花纹,里面锦纱笼罩,书桌、衣柜、雕花床,一应俱全。   本来只想带他们来看看,哪里知道玄楚和闵氏径直让人把箱笼搬了过来,盈娘想他们约莫要住下,就让人烧了炕,又备下酒席,二人吃完饭早早歇下。   玄楚还对闵氏道:“我姐姐这里好吧,炕烧的真暖和。”   闵氏很认同:“是啊,还很热心呢。” [89]第 89 章:双章合一   玄楚拿了一百两给盈娘,还道:“你不必退给我,这是爹给我的,我和闵氏也不会打理,这些姐姐安排就好。若是我未曾得中,那到时候,肯定要住几年的,再让家里带钱来。”   “还缺你们几口饭吗?”盈娘摇头。   但玄楚坚持要给,盈娘就收下了,还帮她们夫妻备下几色礼,让他们也去闵家探亲。等玄楚从闵家回来,就说起家中的事情。   “宜兴的宅子有亭台楼阁,也有园子,修的是挺大的。爹和宜兴的不少士绅关系都很好,也有不少人帮忙呢。”   盈娘笑道:“真想等何时回去后,去看看那宅子。”   “本来就有姐姐住的地方。”玄楚道。   盈娘和他闲话家常后,就道:“你也不过二十一二岁,中不中的,得失心也不必太重。你姐夫,必定是会告诉你一些会试的经验。”   玄楚点头,还对自己有些自傲:“姐姐不知道这些年,我读的头发都快白一半了,爹爹还说就指望我中了进士后,他就去宜兴养老。”   盈娘忍俊不禁。   弟弟如今成家立业,言语并不多,除非盈娘问起,他也轻易不多说什么。盈娘也不让他操什么心,白日和闵氏一起打点针线,或者凑在一处说话,再就是教养女儿,带带女学生,倒是过的很充实。   闵氏也没想到盈娘除了交际之外,日子安排的满满当当,她看她早上起来,就先写一幅字或者画一幅画,之后便是处理家务,去教导两个女学生。等中午用完饭,会睡一会儿了,起来就看书、看邸报、看话本,可以说得上是无书不读,或者有空就打点几色针线,傍晚,还要检查孩子们的功课,陪孩子们玩一会儿。   她的想法也是非常开明,还对自己道:“你也是好容易上京与你父母团聚,要回家直接吩咐青枣,让她吩咐底下准备车马就好。”   闵氏多回去了两次,见姑姐的确一如往常,倒是她的亲娘闵夫人道:“你老是往娘家跑,也总归不大好。”   “我这不是想你们了么?”闵氏反倒是觉得回娘家没意思了,她娘也是管头管脚的,要不然就说什么日后回到婆家如果掌家,说的露骨的很。   她当然知晓公爹为官快二十年,身家丰厚,但是公爹可是个精明人,在家极其有闻言,说一不二,她哪里敢如何?   弟妹闵氏的这些思绪,盈娘是不大清楚,她素来主张,人和人的关系不必太过亲近,越亲近就会耗费在人际关系中的时间太多,如此一来,每日要完成的目标就很难了。   再者,太过亲近就会太随便,会倾吐许多负面的事情,这些事情往往还是家务事,根本就不是外人能够帮忙解决的。   所以,她和闵氏在一起,也是书不少风土人情,美食胭脂,或者人际往来,旁的不会深谈。   今日正说起一道菜:“其实是很简单,就一道酸萝卜炒肉,她家那个萝卜不是宜兴的萝卜干,也不是咱们吃的酱萝卜,而是粉粉的萝卜,有些酸,但又不是很酸,还带着甜味,总之很下饭。下次,我去裴家的时候,去讨一些,让你也尝尝。”   “那敢情好。”闵氏又说自己爱吃有锅巴的饭云云。   二人说了一会子话,外头青枣回来了,她奉盈娘的命给定国公府送了年礼,单独给冯家还送了一幅观音像。   青枣正道:“冯老夫人说多谢您记挂,还说她们家如今有风干的鹿肉,到时候一并送来。”   盈娘笑道:“偏了她老人家的好东西了。”   青枣又道:“说起来奴婢过去的时候,三小姐从公主府归宁了,看到我,要哭不哭的,样子很难看。”   “平昌公主还是不错的啊。”盈娘想多半就是何公子的缘故了。   青枣叹道:“这些王孙公子,便再是什么绝色美人,也是三五日抛在脑后了。”   又说冯鲤夫妻帮小儿子定了亲,定的是常州府本地望族的女儿,既然打算要在宜兴定居,玄扬的亲事肯定是要说亲在本地的。   “趁着我在任上,把这些事儿都处理了,楚哥儿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中了举,我的心就放心一大半了。”冯鲤终于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江氏也喜道:“若是他能中进士就好了。”   “才二十二岁,要中可不容易啊,他再多磨练几年也好。如今,咱们小儿子府试也过了,只等院试了。”冯鲤笑。   从前他还没想过自家家里会有这样的好日子。   江氏端了一杯茶给冯鲤,又道:“郑亲家去广西那么远做官,还不如就在南京做官算了?”   冯鲤并不看好:“我这个年纪,你让我奔波,说真的,我坐船坐马车都不愿意了,尤其是我们常年伏案的人,身上总疼。郑亲家的身体未必比我好,郑夫人也有些弱不禁风,常年茹素,我跟你说,吃素的人膝盖多半都不好,他们也太折腾了。”   在冯鲤看来,郑家三个儿子,长子虽然做着小官,但在本地也是不错了,姑爷更不必提,天子近臣,就是老三郑瑰也捐了个指挥使,这个时候想起来奋斗?身子骨就不知道能不能行了。   玄扬定亲之后,江氏抽空去宜兴看了看新宅子,几乎是快要竣工了。   而南京唐家那边,尚二小姐的坟头刚立了碑,唐孝礼和董小姐二人已经回了常州,尚家人才去那焚香送了供品。   尚大夫人抹着泪道:“真的不知道怎么想的,这桩亲事我一开始就不同意,果然把命都丢了。”   “娘,您别太难过了。”尚大小姐也是难过,她妹妹是个鲜活的小姑娘,后来很受唐大人宠爱,她本来以为妹妹遇到好归宿了,没想到会如此。   雪飘下来,在她身上,尚大小姐喃喃:“真是瑞雪兆丰年。”   比起江南才下雪,京城早就开始下了,今年盈娘入账四百两,郑璟拿回来九百两,家里的年过的很丰盛。   就别提主子们了,连下人也是吃的胖胖的,青枣自从成婚之后,就什么都想着周喜,什么好的都先拿出去,这事儿小檀还是跟盈娘说了一声。   盈娘也没有姑息,处家不正,底下人自然都不服气,羊酒不均,驷马奔镇。但她也给青枣留了颜面,只留她一个人的时候问她:“我记得我有六枚梨酥,怎么开柜门的时候都没了?”   “这……大抵是小丫头们贪嘴吃了吧。”青枣道。   盈娘看了她一眼,“我已经问了她们,她们都没吃。”   青枣没想到盈娘这么小的事情也管,就立马认错:“是奴婢没有看好。”   盈娘笑道:“你知道吗?虽说你是郑家的家生子,并非是我的陪房,可是我仍旧是器重于你。就是看重你平日处事条理清楚,人也能干。然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一个人若想走的更远,就更要能服众才行。多少大人物都是,更何况是你?你的所作所为,小丫头们个个都看着,你心疼男人我能理解,可该你的份例就是你的,不能以公肥私,否则,再好的机会都错失了。正因为我看好你,今日才如此苦口婆心,否则,你就和青果一样了。”   青果如今就是帮忙做针线,要不就教姝丽针线,一个月也不过三五钱银子的月例。   青枣每个月拿的却是公中月例一两,私下盈娘还贴补她一两,平日吃食那些盈娘都敞开给的,但不要做的太过分。   “是我不对,奶奶。”青枣连忙认错。   盈娘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如今是头一个管事娘子,要以德服人才是。”   青枣心服口服,日后她要吃什么,也是拿了银钱让麦冬去做。   麦冬倒是不要她的钱:“何必如此,姐姐平日照顾我许多呢。”   青枣想了想还是把钱塞给了她:“若都是这般,你得自己赔多少钱,奶奶人仔细,常常查账,若是对不上了,如何是好?”   这般麦冬才收下。   青枣看到麦冬欣喜的眼神,才想麦冬平日看着很敦厚,其实心里也是门儿清。   也因为青枣的改变,盈娘给小檀赏了一碟清蒸鲈鱼:“你素来爱吃这个,去你房里吃吧,倒是不必在这里伺候。”   年底厨房是最忙的,麦冬和另一个厨娘都要炒些瓜子,炸米糕、翻饺,做点心,这些是自家吃的,都是糖霜少,口感细腻的,要送礼的,还得让郭管事准备好。   现下因为每个月发月例,年底盈娘就不额外打赏,但她过年通常会给几色果点,但今年采买时,因为玄楚那边也带了下人,所以盈娘把闵氏喊来,问她们一共带了几个人来,准备过节发礼。   闵氏没想到也有自家下人的份,就把名单拿来了,还很高兴。   盈娘则想跟着她们来的下人也不过七八个人,统共花不了几两银子,她怎么可能会做的那么难看?   下人们得的是一盒柿饼、一盒枣花糕、频婆果一筐、猪肉三斤,有麦冬、林婆子这样平时比较辛苦的,盈娘还会特地赏屠苏酒一壶。   虽然也有人诟病还不如发钱,但是她们也知晓盈娘给的工钱算是很多的了,倒也都欢喜。   闵氏身边的妈妈子也得了这些,她还道:“听说郑家每隔两年还会做一身衣裳,夹的单的也都有。”   随着除夕愈发接近,家里东西就愈发多了,郑璟的门生送了年礼来,定国公府、同年,还有亲戚如顾怜家,盈娘的两个女学生那里,自然自家也送出去不少,但还是存着多。   闵氏那里也是得了不少,她嘴压根就没停过,因为她也没遇到把她当小孩子一样的姑姐,几乎不限制她做什么,顶多会提点一二,但从来都不会喋喋不休。   年节下,郑璟有了闲暇,会一并把儿女的功课检查,分担盈娘的任务,再有外面的事情。但他也跟盈娘说起一些事情,如今家里人多,只能晚上歇下的时候私语。   “今科乡试,华阁老授意两位北直隶乡试官通关节,有一位没听,大冷的天就要离任了,我敬佩他的为人,想去送送。”   盈娘同意:“去啊,正好家里好些年货,给你置办一些拿过去。”   郑璟道:“可是如此一来,怕是要得罪华阁老了。”   “得罪就得罪了,他这样我看也未必能走远,总听人家说什么做大事不拘小节。华阁老也算有些能为,但操守太差。你得罪了他,指不定于你将来而言是好事。”盈娘道。   现下切割了,可能就现下的路难走,但是从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   郑璟笑道:“娘子果然是高人,说出来的话真知灼见。”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呢。”盈娘摇头。   这边郑璟搂着盈娘道:“华老夫人对你疏离,看你也从来不说人家的不好。”   “其实人不止是好不好的,更多的是性情能不能相投。你看我爹当年送我读女学,读完女学后来在任上又请先生教,这事儿在你看来觉得如何?”盈娘问他。   郑璟道:“当然很好了。”   “是啊,你觉得很好,可是因此有不少属官因为这个看不惯我爹,觉得女人就不该读那么多书,坏了纲常。只要他不是因为这些故意使绊子,就无所谓。”盈娘笑。   华老夫人只是因为她不够三从四德,又觉得她欺压郑璟不喜她,但是她也没有下绊子或者如何,所以盈娘本人无所谓。   郑璟看向妻子:“你很有容人的雅量。”   “快别夸我了,我可没有你想的那般宽宏大量,纯粹是这些人平日打交道的不多,所以无所谓了。”   到了次日,盈娘帮郑璟把手炉、礼品准备好了,让周喜赶车去送人。   自从郑璟回来,各房就都在房里吃饭,天气冷,走来走去,反而很容易着了风寒。盈娘等郑璟回来,让人摆饭,桌上是酸菜白肉的锅子,凉拌萝卜丝、冷切牛肉片,再有两碟热菜。   冬天菜很容易冷,所以每日几乎都是吃锅子,但放的菜量不多,毕竟太多容易浪费,盈娘就不太爱浪费。   麦冬正跟厨房的胡娘子在吃饭,桌上也是摆着好几样菜。胡娘子还道:“麦娘子,也不是我说你,青枣儿都成婚了,为何你总不成婚呢?”   那麦冬抿了一口温酒,就笑道:“我生的粗笨,那些稍微清俊些的小厮,瞄准的都是奶奶身边的丫头。可你让我嫁个年纪大的,我就更不愿意了。”   “年纪大的会疼人。”胡娘子开玩笑,她是本地人,平日在这里上工,逢年过节回家去。   麦冬笑道:“那可就难说了,你看咱们二爷就疼咱们奶奶,真是没得说。我是奶奶的陪房,反正只要我还能干得动,奶奶对我很好,你看我身上穿的这银红绫袄,就是奶奶赏给我的,成不成婚的,无所谓了。”   寻常女子成婚生子很正常,但像她们本来就被卖到人家家里,主家宽和,成日忙的不可开交,哪里还能正常的过日子?   到现在麦冬都想起素桃来,她是最爱美的,爱穿白色绫袄配桃红比甲,那样的衣裳如今她怕是穿不起了。   凡事有得必有失,麦冬和小檀常常聊天,小檀就不准备成婚,听说日后打算跟着小姐做陪房。她现下手底下有胡娘子打下手,还有两个小丫头做帮工,日子已经熬过来了,很难想象自己嫁出去后,还能不能这般?   其实似麦冬、小檀她们这样的想法都不奇怪,如果这个时代允许女子都能不成婚,盈娘在娘家肯定是比婆家自在的,还不必受生育之苦。   但没办法,即便是她爹这般开明的人,能够做的也是为她寻一位良婿,而她和郑璟纵有千般本事,若真的没有子嗣,家产可能会被别人侵吞蚕食。   这个年倒是过的很热闹,小孩子们在门外放鞭炮,正月十五,盈娘带着闵氏一道去摸门钉。只是二月会试,楚哥儿没中,虽然意料之中,但他也醉酒了好几日,看起来很消沉。   郑璟去安慰了一番,他才缓一些。   当然,比起玄楚这样失意的举子,也不可谓不多了,有钱的去青楼买醉,没钱的垂头丧气的回家。   玄楚还要等下一科,所以还要在盈娘这里住下,既然是长久住下,盈娘话还是要跟闵氏说清楚的,就比方她们带来的下人的月钱,这些得她们夫妇自己发放,丑话要说在前面。   提供一处地方,照料她们应当,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要分开来。   盈娘还指点闵氏道:“玄楚也有同年在京,这些人都算是人中龙凤,若他请人用饭,大厨房额外烧菜,要记得给厨子打赏。又或者有那等家境贫寒的,要什么东西,家里有的,就在家里拿,别去外头拿了。”   她是零零总总说了一遍,闵氏心里是有些难受,她总觉得一家人不要分的那么开。   但是盈娘就是如此,无论如何丑话说在前面,她和她爹在这方面很一致,话不说清楚,就不大成。   家务事吩咐妥当之后,华阁老被御史弹劾了,如今皇上颇看重清流,让清流监督权臣,华阁老当然恼怒。这些事情,郑璟就不再掺和了,他能给的建议估摸着华阁老也不会听,但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郑璟也没有跳反的需求,人家一个阁老要对付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然而华阁老也不没那么傻,这个时候朝自己门生下手,人家狗急跳墙,自己也讨不到好。   这样的情况下,华家的堂会,盈娘去了当然讨不到好。景二奶奶还给她挖坑:“郑二嫂子,我记得你家大公子,还未曾定亲吧?”   盈娘大抵都料到她要说什么了,要说的肯定是让璧哥儿娶华家孙小姐,那位孙小姐是庶出。当然嫡庶不重要,而是华阁老眼看也不过是昨日黄花了。   故而,她笑道:“我们家的男子都有个要求,至少得有个秀才功名,才好谈论亲事。我弟弟还有我相公都是如此。”   这话当然戳到景家肺管子了,金家两位少爷不知道请了多少大儒都不成,两位都从商。而盈娘的相公是探花,弟弟也是非常年轻的举人,郑璟带小舅子走动过,不少人还都想把玄楚纳入门下。   但景二奶奶一时反驳不了,只好道:“男儿家还是先成家后立业倒好。”   盈娘笑道:“这看各家各处的规矩了。”   景二奶奶便故意打牌的时候不叫她,甚至看戏的时候,盈娘正和隔壁的官夫人聊天,那官夫人立马被她们拉去说话。   更有甚者,清明踏青原本和盈娘常常出去的那家翰林夫人,今年也不一起去了,还推说有事,后来盈娘自己出去,碰到她正和别人说的欢。   回来之后,她只觉得好笑。   晚上和郑璟说了,郑璟道:“都是我连累了你。”   “那些女眷哪里敢对你发火啊,就敢孤立我了,但也不打紧,越是这般,就说明斗争越激烈,越激烈才排斥异己严重。若是发展的好的时候,都比较包容。”盈娘想。   郑璟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盈娘笑道:“怕什么,华阁老的确做的滴水不漏,可是景侍郎呢?够人家喝一壶的了。本来这个景家我是无所谓的,可既然如此,不妨我也添添火。”   “你要做什么?”郑璟连忙阻止。   盈娘道:“我也没想做什么,不过是提醒几句罢了。”   郑璟忙道:“盈娘,千万不要,迟早要倒的树,何必多此一举。”   “让他快点倒啊。”盈娘皮下肉不笑。   郑璟被唬住了,劝了盈娘半天,才把盈娘劝的平息怒火。他想他真的不能小看女人,像盈娘平日颇有容人之量,但你真的惹毛了她,她不是只和你口角,是真的想戳你的死穴的。   景二奶奶却觉得自己得逞,还和身边心腹道:“她在家里常常孤立我姐姐,如今也是该让她尝尝滋味了,看着她狗都不理,我也真是畅快。” [90]第 90 章:双章合一   “这里上色要少量多次的上,不能这里过浅,这里过深,控笔是一定要学会的。”盈娘指点。   两位女学生听的忙不迭点头,重新开始上色。   盈娘则望着窗外,皇上又有了一位皇子,如今也是有两位皇子了,之前那些藩王世子们上京的事情,犹如幻影一番。   华阁老如今又正常立在朝上,景家作为姻亲,又调到了户部做侍郎,倒是高升了。   做姐姐的金月瑶听娘家人说了此事,觉得有妹妹做依靠,在族内愈发的气焰大了起来,连王玉茹也要时常避开她的锋芒。   毕竟王玉茹的爹已然致仕,兄长如今也不过在河南做通判,甚至常常觉得案牍劳形,还想回家来。而金家如今真是钱权结合了,她怎么都要避避风头。   不过,金月瑶再想赚快钱却不是那么容易,一来景家在京城,多有收敛,二来,她现下也是身子不爽。之前进门好些年无子,后来生了个女儿后,又开怀了,可惜今年过年,她为了显能,帮着操持家中戏酒,接待南京本地的官夫人,年还未过完,人就小产了。   本来上回因为生意打水漂,她就吐过血,这次小产,血亏的很,到如今四月了,身子还未曾将养好,又总惦记着事情,总是不大舒服。   连五姑太太不太喜欢她的人,过来探病,都劝她道:“你也该好生保养身子了,若是月子落下病可不是开玩笑的。”   金月瑶往后一仰:“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五姑太太心想你也太好强了些,但她正坐小月子,自己也不好说的太过,就嘱咐了几句,又去王玉茹那里说话。   原本盈娘在家的时候,王玉茹和金月瑶走的更近,现下二人争权夺利,关系早就不复以往,五姑太太素来直言不讳,就说了金月瑶的身子。   王玉茹笑道:“不怕你老笑话,这事儿我劝过她,可她太认真了,我也没法子。”   五姑太太不解道:“你的儿子都定了亲了,她也快三十的人了,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就怕里面生不出,日后后院起火。”   “一时半会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我们老三您是知道的,最怕我这位三弟妹了。”王玉茹想金家如今攀上了好亲家,日子越过越好,三弟是有眼色的人。况且他平日和金家两位兄弟勾肩搭背的,怎么可能在外如何?   五姑太太虽然没有成婚,但是她也是看过人生百态的人,甚至郑瑰为人如何,她这个外人看的更清楚,本来就是个公子哥儿,去金家之后,回来愈发猖狂。   她听店里的伙计说,给春风楼的姑娘送首饰去的时候,看到她也是左拥右抱的,可见是习惯于走马章台的。在外这般,金月瑶能有身孕才怪了?   但她也知道王玉茹是大嫂,不好说弟妹的不是,也就没多说了。   自从爹娘过世之后,她一个人住一个大院子,还好平日靠族里人多走动,才没有宵小去。若是璟哥儿媳妇在就好了,璟哥儿媳妇为人周到,和自己脾性相投,为人还正派,肯定不会如此。   殊不知盈娘此时正在写信,她和郑璟昨日商量过,郑家的宅子园子放在以前很够住的,可是大房大嫂生了两子一女,自己也是生了二子一女,金月瑶也生了女儿,将来兴许还有别的孩子。   这么一来,难免住的拥挤,况且树大要分枝,人大要分家,总不能等到人家要分家的时候,再去寻屋子。   她在杏花巷的宅子,她和郑璟都很喜欢,只不过小了些,只有浅浅两进,盈娘想让来兴帮忙留心一下,若是隔壁两家各自有出售宅子的需求,价钱合理,她们是可以商量一下买下来的。   如此是最好,若是不成,到时候再去寻一座宅子。   当然,这些都算在她嫁妆里,毕竟还未分家,按道理是不能有私产的。   信写完了,盈娘让周喜托人送过去。   再有闵氏有了身孕,盈娘就让她们夫妻挪到了璧哥儿的院子,让璧哥儿和睿哥儿一起住,如此一来,都便宜一些。   她也怕璧哥儿抱怨,就和他说了些体己话:“当年郑家出事,我们一家都去外祖父家中,如今你舅舅舅母过来,我们也要好生招待。”   “儿子明白的。”璧哥儿比七八岁的时候要懂事多了。   盈娘笑道:“好,娘也有好东西给你。”说罢,又道:“我听说你爹有一位朋友在上林苑当差,他们有一匹上等的白马,鼻子上有一点枣红的印迹,很是好看。我托人帮你买下,到时候,让你舅舅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她和玄楚、玄扬还有姐弟之情,但是下一代都比较陌生了,如此盈娘也希望大家能亲近些。   璧哥儿一听就很欢喜了,盈娘又和玄楚说了,还道:“你要好好教你外甥,要不然,我是不依的。”   玄楚连连答应下来。   见她舅甥二人相处的好,盈娘也对郑璟道:“这样便很好了。”   郑璟道:“我还在想怎么教璧哥儿,你倒是出了个好主意。小舅子性情随和,教的也仔细,这般挺好。”   但郑璟想,这主要是盈娘很尊重孩子,若是别的大人,让小孩子让院子也就让了,哪里还会如此,这般足以能看出妻子的体贴。   盈娘却想前世她的儿子外强中干,身体总是不大好,这辈子跟郑璟成婚,三个孩子都很康健,她就已然很感恩上天了。   怎么能不对孩子好些呢?   这一年盈娘虽然被景二奶奶孤立,但她开始把交际的日常用在提高画技琴技和打理家务上,等次年,来兴那边来信说隔壁原本不同意,后来他家在去年年底又急着用钱,便开价七百四十两把他那个三进的大宅子卖了。   银钱是从佃租店铺分红出的,不需要盈娘再拿银钱回去,只是若是重新休整怕是得一千多两才行。   盈娘和郑璟商量了一下,又回信道:“那边院子若是齐整的,就先不动,只把两个院子之间打通,拆除,这一向不过百八十两就好。等打通了,再请方家上门画了样子来信。”   来兴的信回来,素馨来信说金月瑶去年小产之后好了,性情越发焦躁,也愈发跋扈,晚香楼在南园的园子里,明月居则是在园子一侧,两边可以说还隔的远呢。她却说明月居这边的某棵树上面最吸小虫子,所以让人来明月居把树砍了。   这就罢了,她家如今生了一女之后,又说位置不够住,便把杂物往明月居里堆。   “这个人也太过分了,可惜我们鞭长莫及。”盈娘道。   郑璟也很生气:“仗着景家的势力罢了,金家也是横惯了。”但他现在比盈娘还沉着:“既然鞭长莫及的事情,又何必烦恼?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爹娘也不在南京,大嫂肯定不会多管闲事,自然是无人能制得住她了。”   盈娘冷笑:“她爱占就去占吧,横竖我们在京城住着,我们也管不着她。可是我想,景家难道能保着她家一辈子?凡事可不能做的太绝了。”   “快了。”郑璟道。   其实郑璟的日子这一二年也不大好过,他脱离华阁老之后,只在翰林院里写文章修书,好的差事都让别人占了去。   盈娘看向丈夫:“咱们自个儿办自个儿的事情,我看爹娘如今还在她就这般,将来分家了,又不知道如何?”   “还能如何?能做个财主都不错了。金家就是花千金请先生教导也没用,家风如此,不是读书之家,金氏也是如此。”郑璟对金月瑶愈发添了厌恶。   金月瑶哪里知晓这些,她之觉得明月居的人又不在,白白放在那里做什么?她女儿出生之后,就她的嫁妆还要三间大屋子装,楼上还要住人,愈发的住不下了。   素馨是四月接到的回信,信上就说让她们先保护好自己,别硬碰,又说吩咐来兴把宅子的事情放在心上。   来兴道:“既然二奶奶这么说,你就权当不存在了。她们俩不在南京,咱们做下人的若是冲撞了,受罪的可是我们。”   “是啊,二奶奶她们在京也有七八年了,许多事情自然不一样了。”素馨道。   她听说大奶奶和三奶奶都吞公肥私,等日后分家,账面还会有什么呢?素馨真是为盈娘着急。   来兴道:“奶奶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我先找一位方家看看,怎么拆除,把那些地方拆除之后,再把图纸送到京中,到时候我亲自去一趟。等咱们宅子建起来了,日后就是分家也不怕了。”   素馨也想开了:“就是,我们家二爷是探花出身,就是冯家的舅爷也中了举,将来这种人就是巴结,咱们也都不必理会。”   来兴笑道:“这么想就对了。”   这些事儿冯鲤夫妻当然不知晓,因为他们宅子建好之后,冯鲤又买了五百亩良田,等任期到了,就以老病退下,奉爹娘带着江氏小儿子一处在宜兴住。   他肾脏一直就不是很好,又是快六十岁的人了,现下若再要他上京来回,他也真是怕了。   刚辞官的那一个月,他总会从梦中惊醒,起来了又不知道做什么。还好下一个月,已然习惯早睡,偏这个时候,冯老爹生了场病,看起来似乎快不行了,冯鲤让人通知冯鹤一声。   冯鹤这次倒是带着常香兰一处来了,来了之后,冯鹤还未说什么,常香兰就惊艳到了:“他们住的这地方跟皇宫也不差什么了?”   “因为刚刚建的吧。”冯鹤不以为意。   常香兰却想以前她觉得冯鹤是不在意,后来有一次偶然听到冯鹤和别人说话,其实他攀比心非常重,也很虚荣,只不过都装作不在乎。那意思仿佛就是,虽然你对我好,但是我不会刻意表现出来,那么就不会承你的情。   她想冯鹤哪里见过这样的宅子,却表现的很不在意。   冯鲤等着冯鹤夫妻进来探病,又吩咐小儿媳妇甘氏领着她们到客房住下,他夫妻二人在这里住了半个月,冯老爹病情好转许多。   常香兰却想她每次去汉阳府城去的时候,觉得那已然是极其繁华的地方了,可宜兴这样的江南小州,却看起来富庶非常。她倒是想留下来,拿些本钱做些买卖也好,这里现成也有住的地方。   冯鲤虽然年纪大了,许多事情不似年轻的时候那么反应敏捷,可这种事情如何纵容,一口气否决了:“你们也是有儿女的人,这边就不耽搁你们的前程了。”   “好,大哥,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冯鹤也想快些回去了。   冯鲤含笑道:“你一路保重。”   既然冯鲤不留人,常香兰也就无法留下了,她夫妇二人便先回去了。   在回程的路上,常香兰道:“你那位哥哥以前总说人不能歇下怎么样?现下看他的样子,自个儿倒是享福去了。”   冯鹤则在想自己请假这么久,回去之后书院不知道如何是好?但他现下身上浑身无力,舟车劳顿真是不舒服。   冯老爹好了后,冯老娘心情也舒畅多了。   冯鲤从来没有像现下这般关注自己的身体,竟然没有腰酸背痛的感觉,每日精神状态也好,除了有些无聊之外,别的都还还好。   京中,闵氏已然生下一女,盈娘是生产过的人,早已把乳母产婆请安,安排的很妥当,便是闵夫人探望女儿也没话说。   “这院子挺好,就你们一家子住在这里也安静。”   闵氏道:“这里原本是外甥璧哥儿住的,但因为我有了身孕,姑姐就让璧哥儿搬到了东厢房和睿哥儿住。”   “合该如此的,估计一开始也不知道你们住多久,只盼着姑爷这一科可要考中才是,你公公已然辞官。”闵夫人叹道,又说起自己丈夫。“你爹要外放青阳知府,我也要随着外任,到时候你一个人在京中,多听你姑姐的话才是,我看她打理家务很是麻利,待人也有分寸。”   闵氏点头。   做官的人就是这般,来来去去的,闵家放了外任,盈娘这边打点了程仪送过去。恰好她这里两位女学生学了两年不准备再学,盈娘难得的可以放松一下。   但她也有话嘱咐玄楚:“爹现下辞官了,祖父祖母年纪大了,你若是不背水一战,到时候且不说连我们怕是也未必还在这里,就是一旦丁忧,会让耽误你好几年。也别想着一甲二甲,能中三甲都很不错了。”   “姐姐说的,我知晓了。”玄楚也是很有压力。   没有压力也不成,学习算得上最简单的事情了,还都是家里人供给,专心学业就好了。可若是行商、习武甚至是做官,都是非常难的。   一语未了,外面又说冯二老爷过世了,盈娘暗道不好,定国公从宣府回来之后,腿上生了一种病,平日府中都是冯二老爷代替处理。   如今冯二老爷这么一去,底下的下一辈……   人到中年之后,明显感觉身边的人和事物都在凋谢,她爹那样有干劲儿的人也辞官了。唯一有干劲儿倒是儿女们,儿子每日勤学不辍,就是女儿今年又请了一位举子教她读书,还请了一位琴师,一位绣娘,饶是如此,现下还在窗外玩耍。   想起她曾经也是如此,每日勤学根本不知道累的。   盈娘让小厮送了口信到翰林院给郑璟,她则去定国公府帮忙,家里则托付给青枣打理。   冯老夫人平时最疼小儿子,哭的不能自已,盈娘等女眷都在旁边劝说:“老太太也要留心身子啊。”   盈娘自己也跟着哭了几场,她哭的时候,回想起头一次和冯二老爷见面,那时候她爹爹中举,她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子,一切生机勃勃。小时候总有一种焦虑感,怕自己被拐走,怕爹爹仕途不顺,可如今她又很怀念那些。   众人都哭的伤心,但多是做做样子,但见盈娘是真的难过。   冯老夫人反而劝盈娘:“哀毁太过也不会,你们年轻人愈发要保重。”   盈娘起身应是。   虽然并非是真心哭冯二老爷,但回到家之后,盈娘也十分虚脱。小檀让麦冬炖了参汤来,盈娘喝了一碗,方才觉得补足阳气。   “您也太实诚了。”小檀道。   盈娘用帕子抹了抹嘴,才放托盘上道:“我也不是完全哭他,总想着以前的一些往事,说起来,咱们都到京也快八年了。”   这几日因为都要往定国公府去,盈娘一开始累,后来精神却越来越好。   还能帮着定国公的世子夫人一起打理家业,接待诰命,如此一来倒是识得几位勋贵夫人,彼此之后也有些往来。   等头七过后,盈娘就在家中休养,听说欧大夫人病了,她又过去探病,没想到这一下看到她倒是吓了一跳,欧大夫人行销立骨,整个人就是一幅架子了。   “大夫人,您怎么这样了?”盈娘不解。   欧大夫人看向她:“你不必难过,我一辈子无愧于心,现下油尽灯枯罢了。”   其实盈娘想她也不是什么油尽灯枯,都说红气养人,欧大夫人是宅斗的失败者,欧家所有的女人都在对付她,婆婆妯娌小妾,她一个也斗不过,手段还不行,听说被抓到了把柄。   后宅有时候和朝堂一样,胜者为王败者为负。   郑璟和她现下都被打压,二人也只能忍着,兰家一旦倒塌,所有人都受到牵连。   盈娘握着她的手道:“大夫人,你若是油尽灯枯了,可孩子怎么办?”   “咳咳。”提起孩子,欧大夫人满心不舍。   盈娘也是叹了一口气,这让她愈发要留心保重身体才是硬道理,否则,到时候人没了精神,更别提斗争了。   回家之后,她还请了大夫过来家里帮自己专门补气血,每日到了晚上睡的沉的谁都叫不醒。白日也不像之前久视了,就静养休息,闵氏出了月子还夸盈娘气色好。   盈娘看向闵氏丰腴了些,就道:“虽说出了月子,可还是要留心啊,我以前听说一个产妇半年后大出血,你可要注意啊。”   闵氏笑道:“姐姐你就放心吧,我的身体一直很好的,对了,这日子风和日丽的,咱们要不要去庙里去一趟?”   盈娘道:“我就不去了,你要去,就让人跟车马房说一声就行。”   闵氏年轻,好容易出月子,自然是想出去的,她便让玄楚陪着她去。盈娘则带着姝丽一起吃饭,姝丽和盈娘一样,弹琴很有天赋,一下就上手了,书画自不必说,字写的非常工整。   用完饭,盈娘就让女儿弹琴给她听,姝丽一曲弹完,发现她娘昏昏欲睡,想着娘这些时候的辛苦,就蹑手蹑脚的出去了。   如今她也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了,慢慢长大懂事一些,她相貌又很像盈娘,活脱脱一个小盈娘,连着郑璟对女儿也更偏疼些。   盈娘午睡做了个梦,醒来时,就看小檀进来道:“奶奶,出事儿,欧大夫人过身了。”   “什么?”盈娘都些恍惚了。   欧指挥佥事在欧大夫人死后,倒是颇为伤心,到底是结发夫妻。本来欧家公子就没有庶出兄弟受宠,亲娘又过身了,他又听说他爹要送弟弟进宫进銮仪卫,自觉无望。   这便不说欧家过来奔丧的人,还轻视他,似乎他比庶出兄弟低一等似的。   就连他婶婶吴氏也偷偷和众人道:“真是晦气的很,明日是我的生辰,她什么死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死。”   吴氏本来就瞧不起她那大嫂,现下也是鄙视一番,不曾想欧公子听到之后,冲上去直接踹了她两脚,吴氏的后脑勺倒在了假山上,血流不止,她身边的妈妈吓的目瞪口呆,尖叫起来:“死人了——”   欧公子本来慌的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现下却冷静下来,一不做二不休,反正杀一个人也是死,杀两个人也是死,他何必呢?故而,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冲向邹姨娘房里,这时天色黑,众人也不知道他会来,且他已经习武几年,看到邹氏一身素裹出来,直接向她心窝子捅了一刀。   欧公子仰天长啸,自己也抹了脖子。   等欧指挥佥事从外回来的时候,听说家里又死了三个人,长子爱妾还有弟妹全都没了,铁铮铮的汉子也晕了过去。   吴氏身边的嬷嬷正帮着收殓,那嬷嬷心想早知如此,就劝二夫人别安排人故意在大房公子面前说什么銮仪卫的差事给庶出的兄弟,若没有这一遭,公子也不会狗急跳墙了。   然而天下事,哪有什么早知道不该去做,《左传》有言:多行不义必自毙! [91]第 91 章:双章合一   隔壁一连出了几桩命案,堪称跌宕起伏,各大衙门在旁边光顾查案,盈娘则想这里选址原本很好的,眼下因为欧家,也不知道将来宅子好不好卖?   跨院和欧家挨着,闵氏和盈娘道:“总有些瘆得慌。”   “没什么好瘆得慌的,横竖和咱们家里无关,有些东西你越怕,它越要找你。”盈娘安慰了一句。   闵氏也想不通:“怎么欧公子一下就变成这样了?他娘死了,他也不能害这么多人啊。”   “你错了,举凡欺负人家到那么绝,把人家往绝境上逼,就得想想后果,所以说凡事留一线的好。那俞老夫人是个偏心眼的老货,欧指挥佥事宠妾灭妻,那个妾也是常常下蛆,吴氏就更不必说,起哄架秧子的一把好手。当然,我也不是帮欧公子说话,他自己能力平庸,心气不足,就剑走偏锋了。”盈娘自己前世也是被人逼到绝境,直接反击了。   闵氏看盈娘镇定自若,完全不害怕鬼神,还觉得奇怪:“姐姐,你不怕吗?”   “我不怕鬼,这世上最坏的是人。”盈娘莞尔。   吴氏过世,景二奶奶作为表姐妹也过来吊唁,这俩原本也是属于一起排挤盈娘的,如今景二奶奶过来,见到盈娘在欧家帮忙,甚至有些斥责的口气道:“我表妹好好地,怎么就去了呢?”   盈娘看了她一眼,毫不讳言道:“平日里听闻她常常挤兑欧大夫人,又派人在欧公子面前说什么官职被庶弟抢了,背后更是说欧大夫人坏话,被欧公子听到了,踹了两脚,后脑勺着地,就咽气了。”   景二奶奶气了个倒仰:“你还是留些口德吧。”   “衙门的人都来判了的案子,却不许人家说真相,真有意思。”盈娘冷哼一声。   欧指挥佥事已经因为此事被皇帝斥责,官位都被薅了,景家做的那些事儿,之前有锦衣卫帮忙遮掩,日后还有谁来遮掩呢?   想到这里,盈娘又想起近来御史参奏景侍郎又多了起来,不禁想皇帝的忍耐恐怕也是有限度的。   这则消息传到金陵,吴守备的夫人当即晕倒过去了,金月瑶也是跟着哭了一场。还陪着吴夫人去庙里做道场,却有人过来请吴夫人帮忙,原来是有桩案子,是为了争田,失手打死了人家,吴守备新升了提刑,有人上门求。   金月瑶看的清楚,吴夫人收下了一千两银子,拿了舅父的帖子,就把事情平了,钱来的太容易了。她累死累活,放印子钱放的心惊胆战,这进门十几年也不过挣了几万两,有一大笔还是上次倒卖淤田赚的三万两,这十年来,她统共也不过赚了一万两。   本金四千两,月息五分,一个月也不过二百两。   然而吴夫人一出手就是一千两,也难怪吴家富贵的。   不过,她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公公郑三老爷在任上调到南京任太仆寺卿,邱氏回家第一件事,就要查账。   王玉茹虽然也捞了一些,但怕婆婆查出来,她立马就补上了,还有郑理帮忙遮掩,还算在婆婆面前过关,但郑理大手大脚,账上亏空五千两,夫妻俩还得还上。再有金月瑶反倒是没什么亏空,她的确吞了不少进去,中饱私囊,但她家底厚。   比如她拿公中的钱放贷,如今本金拿不回来,就自己拿本钱垫上。   邱氏除了家里的帐,还有外面铺子田地的事儿,她都得亲自巡查去看。郑三老爷是一概不管这些庶务的,原先在家里还有郑璟擅长这些,然而郑璟又在京为官。   此番,只有她带着王玉茹去巡查一遍,结果回来生了一场病。   原本广西就是非常湿热的天气,回到南京来,冷热不均,精神也不太好,一下就病了。她这一病,两个儿媳妇都要侍疾,可不知怎么邱氏发现这两人也有些面和心不和的样子,她也是心累。   再说盈娘这边见来兴进京了,他正说起郑三老爷荣升南京太仆寺卿的事情,又把图纸拿过来,盈娘点了点:“也就是说,像梁柱、门窗这些事重新换的,他家用的是杉木,咱们家之前用的是楠木吗?这杉木和楠木区别也不大啊,无非就是楠木价钱贵些。”   来兴道:“话虽如此,但如今姑爷也是朝廷命官,也不能太简朴了。”   盈娘道:“也是,那就换成楠木,还有瓦不如把咱们这边一起换,全部换成筒瓦就好。至于外面,我不太建议用细砖,普通砖面即可,只要安排妥当,你看我这宅子外面用的就是普通砖,里面才用的细砖。”   “好,小人记下了。”来兴想他们家小姐一如既往的非常务实,所以凡事想到人家前头去,也聪明的很。   再有两个宅子衔接之处,准备打一口天井,还有墙面翻新,盈娘一一和他讨论,这样差不多一千二两左右,差不多八百五十两也就够了。   家里田地佃租也有四百多两,盈娘就在自己体己里拿了四百五十两给他,还嘱咐道:“让木工贴地打家具,严丝合缝些才行。”   如此,才打发来兴下去和他儿子团聚。   盈娘则又让玲珑把库房打开,拿了两匹上等绢布,一坛好酒,十六两银子,这是打算赏给来兴的。   本来一项工程这里面也有赚头,再有她额外赏赐,也不算亏待了他。   郑璟还问她:“这样会不会白白出了钱?”   “不会的,这些钱原本也是走我的私房,那么些钱我不好管着,放在人家手里,不管是谁,总是财帛动人心。如此,还不如置办些宅子,总能落着些好处。”盈娘道。   郑璟恍然,他现在没有家俬,平日俸禄那些都交给盈娘打理,盈娘却是有庄子上的出息还有铺子收入的,这些银钱她们不用,久久的放在别人手里,一二年还好,时日长了就难说了。   “这是你的私房,我也是白问一句。”郑璟也有些不好意思。   盈娘笑道:“什么我的私房,全家都是我的。”   郑璟又看到这杏花巷宅子的图纸,因是买邻居的打通的,墙垣还得连着,但是格局并没有大改,无非是那边的倒座房正常用,这边原有的倒座房还有几间浅浅的屋子重新装成书房,东西两边则改成一条游廊和几间厢房,这院子便是女儿的。   如此一来,她们夫妻还是住在正房,旁边的两间院子则是分给两个儿子,倒是便宜。   “真没想到咱们这算是又置办了一套宅子了。”郑璟道。   盈娘道:“爹娘年岁大了,精力肯定不如以前,你看我爹,之前还想再熬一任,但实在是熬不了了,不愿意再上京述职,只好回乡去了。我们趁着现在手里还有银钱,有精力,先把事情办了。”   “好,你说的也是,趁着有精力的时候办。”郑璟也同意这个说法,他十几岁的时候,连熬几个晚上读书,一点事儿都没有,现下你让他熬夜,他头晕目眩。   又说来兴,见儿子在璧哥儿身边也是很有规矩,还识得几个字,很是高兴:“你就好好在大少爷身边伺候,日后少不得你的。”   父子二人叙话后,来兴又领了赏赐,和在京的郭管事、周喜、张锦几个一起吃饭,说起京里的事情。   郭管事道:“我们二爷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和华阁老那边也疏远了许多,如今不过是在翰林院熬资历罢了。倒是我们璧少爷,读书用功,眼瞅着明年二月就下场。”   来兴道:“难怪我这次上京,我们奶奶赏赐的倒是不如之前阔绰,这京里日子也不好过。”   “可不是,这几年添了许多事。”郭管事又把买这里宅子的事情说了,还道:“我们爷也不好收门生,那些外官的冰敬炭敬也是不要的,还好夫人把这上下打点的好。”   来兴想京官不比外官,像冯老爷多年在江南任官,手中比别人是阔绰许多的。就是郑三老爷去了广西一趟,也是带了不少箱笼回来。   那来兴便提起家中之前是大奶奶、三奶奶管家,如何欺负二房的事情,只把这二房的几个下人都听的也骂了几句。   周喜道:“她们也就是欺负我们二奶奶讲道理,不计较罢了。要知晓,我们二奶奶常年往国公府、国舅爷府上,或者宫里行走的,都是和体面人往来,三奶奶那样的商户人家,怎可比拟?”   这来兴以前虽然是盈娘的陪房,但是时隔多年不在一处,如今周喜娶了青枣,青枣对盈娘颇为忠心,也和周喜说了金月瑶的事情,周喜等人当然同仇敌忾。   下人们说完,也是一阵风的散了,之后,便是各忙各的去了。   盈娘又去了裴家一趟,裴夫人自从上回生下一女后,又生了一子,然而此次京察,裴大人被查,裴夫人要带着儿女一起回乡。   “不知咱们何时再见呢?”盈娘也有些依依不舍。   裴夫人此时却是归心似箭,她在京城总是过不习惯的,所以面对盈娘的说法,第一反应是烦躁,她想的都是回到自己家中就好了。   盈娘也看出来了,适时住嘴,东西送到,便也离开了。   现下郑璟倒也没什么忙的,见盈娘情绪不对,便问起她,听盈娘说完就道:“你这算什么?我们翰林院有个同僚准备调往南京,人还没走呢,茶就凉了。”   “官场变化的就是快。”盈娘知道丈夫是安慰她。   郑璟见妻子笑了,扶着她的肩膀道:“笑了就好,这京城有人情味的是少数,你要习惯才好。”   盈娘心道恰好是裴夫人以前人倒是很亲近的,也好些年都是这样和善热心,如今却这般很不耐烦的样子,自己才有些不习惯。   欧家丧事做了好几场,一直差不多三个多月,家里才恢复平静,欧指挥佥事现下差事也没了,还要扶灵回去,只是回去之前,留下一个管事处理宅子事宜。   说起来这个宅子被京中人觉得风水不好是凶宅,一直倒卖不出去,欧家之前算是门庭若市,如今那边冷冷清清的。   一到晚上,那树叶吹的沙沙作响,姝丽和睿哥儿他们这些小孩子怕的很。   说起睿哥儿,真如郑璟而言,从小就听得懂话。盈娘有时候打理家务累了,他会把手里的点心或者果子拿过来给她吃,还会用小拳头帮盈娘捶背呢。   “我家睿哥儿真是个贴心小棉袄啊。”盈娘抱着他在自己腿上。   璧哥儿生的浓眉大眼,非常虎气的少年郎,一看就有劲儿,睿哥儿却生的很俊秀,睫毛很长,细细乖乖的。   盈娘正和睿哥儿说话,见璧哥儿进来,立马抱起弟弟玩儿。   “你力气怎么这么大?”盈娘看着大儿子,还真没想到自己生了个大力士。   像璧哥儿写字,别人写一会儿手腕就疼,他却能一口气写千字。尤其是现在抱着弟弟玩儿,也不喊累,但盈娘却怕大儿子真的累着了。   璧哥儿放下弟弟,则道:“儿子也不知道,近来爹爹带儿子拜了户部的宋主事为先生,他那里也有几位门生,多数比儿子年纪大,精神都很不好,儿子写完一篇文章,尚且不觉得累。”   “虽说如此,就怕你年纪轻轻,力气用尽了。是了,我听你爹说,你还想习武?”盈娘问。   璧哥儿笑道:“儿子要学荆楚长剑。”   “那可了不得了,那你就好好学,只是记住一件事情,止戈为武才是习武的本事,若是学了武随意伤人就不好了。”盈娘道。   璧哥儿是跟杜星衍推荐的人在学,杜星衍当年打了胜仗,让华阁老也得了圣上青眼,从参将升为总兵,虽然也往华阁老那里走动,但是和郑家的关系从未断过。   郑璟这点很欣赏杜星衍,过河拆桥的人不少,杜星衍能够顾念旧情的人不多。   璧哥儿开始习武时,盈娘帮他做了几套习武的胡服,在一旁的闵氏想,无论如何,郑家培养孩子是真的舍得,举凡孩子们想学的,都去满足。   但孩子们都的确养的很好,璧哥儿从五六岁就开蒙,读书才思敏捷,还有精力习武,平日待人十分热忱,是个人人都喜欢的小少年。姝丽自不必说,为人多伶俐,却又很可爱,她小孩子还会做针线送给自己。   便是睿哥儿那么小,也很懂事。   只不过,她觉得姐姐和姐夫感情这么好,怎么只生了三个孩子呢?   当然是盈娘有准备,她本来就身体好,也算是易孕体质,子多就母苦,她在乡间长大,见有一户人家夫妇感情好,那户人家的夫人就从来没从床上起来过,生了十一的孩子,她听着都可怕,所以就准备了好几种法子,一般亲热之后,便让人用艾叶煮水,熏蒸一下,再去清洗,或者用羊肠这些。   能避则避,饶是如此,也生了三个。   今夜郑璟最后一刻出来,搂着盈娘道:“我这个月轮值内阁,听闻大皇子身子骨很不好呢?半夜召了十几位太医过去,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盈娘道:“不知道,但我想孩子若是没了,天下可怎么办呢?”   为什么皇帝的孩子夭折的怎么这么多?   还好,这位大皇子虚惊一场,华阁老入阁好几年了,如今也急了,早日立储,算是在他的任上完成了此事,日后保一辈子富贵荣华。   这个时候华阁老倒是想起了郑璟,郑璟却不愿意,先是大皇子身体不知道如何?再次皇帝没有那个意思,他也不要什么拥立之功。   郑璟推辞一番,惹恼了华阁老,华阁老则又暗示别人出头,结果那人被皇帝降官三级,那些清流们之前不知道皇帝什么意思?如今当然开始下手了,也有弹劾华阁老科举通关节,也有弹劾景侍郎的。   这位景侍郎若非有华阁老,能官升到参政都是祖上烧高香。   此时,郑璟当然不会客气,把淤田的事情匿名交给御史台,只要有影子,就有人会去告。景侍郎本来是不大在意的,毕竟他有华阁老罩着,但如今皇上却派人去查,他就慌了。   他都慌了,景家人就更慌了,景二奶奶走来走去:“这可如何是好?”   景二爷安慰道:“有爹在呢。”   景二奶奶说起一件事情:“当年郑家出事,我记得我姐姐还专门回了娘家,不如咱们也走吧?”   “走,如今都被控制下来了,又能走去哪儿?”景二爷虽说如此,但是很心动。   所以这事儿还是景二爷跟家里商量了,他们要去别的地方躲一躲,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景二奶奶带了不少箱笼,打算和丈夫一起离开,可惜御史们早就盯上了。就连户科给事中都没想到景家如此头铁,竟然敢私自逃窜出去。   这下又加了个畏罪潜逃的罪名。   郑璟听说此事也是无语,不免对盈娘道:“之前宣府打仗,国库空虚,皇上正为了此事发愁,景家这么有钱,恐怕皇上到时候肯定要抄家的。”   “还能这样?”盈娘咋舌。   郑璟笑道:“以前我母亲有个陪房,很是贪婪,手脚不干净,我母亲知晓后,等她贪到一定数额,就把她那里围住抄家,人家赶出去了。从一家到一国,不都是如此吗?”   皇上说要查,锦衣卫当然出动,景家没有欧家通风报信,早就被动了。   正好欧家的宅子这个时候卖出去了,据说卖了个极低的价格,欧家本来就修缮了一遍的,也不需要修缮,直接搬进来住就行了,新邻居过来的时候,璧哥儿从外面骑马回来,还帮她们指路。   这次的新邻居人不多,甚至算得上人很少了,主家老爷是一位工部郎中,有一妻一妾,膝下有二女一男。   之前欧家斗的跟乌眼鸡似的,这杨家妻妾关系却是极其好,甚至她们还是表姐妹。杨家唯一的儿子还是妾室所出,杨太太也视如已出,还向盈娘打听璧哥儿拜在哪位大儒名下。   盈娘就和郑璟道:“你说真的有人会对别人的孩子也这么好吗?”   “那就难说了,如果是有自己的儿子,肯定对别人的儿子很难如此,但杨家只有这一个儿子,肯定也是当自己的儿子。”郑璟这般道。   盈娘点头:“也是,更何况杨太太和她家姨娘还是表姐妹,自家人总比外面的人好。偏我嫁的远,和表姐妹堂姐妹相隔甚远。”   郑璟握着她的手道:“现下也近了,岳父在宜兴,等日后咱们夫妻回到南京,想去,随时坐船都能去。”   她夫妻二人近来心情都不错,景家这样的贪官能够身居庙堂,还不是背后有人撑腰,华阁老能力是有的,甚至还没做首辅之前也是很收敛的,但是一旦做了首辅,提拔亲族,动用私人,还通关节,这些让郑璟渐行渐远,也开始暗中拉拢自己的门生,甚至已经不到华阁老那里走动了。   锦衣卫先拘拿了景侍郎到镇抚司,这景侍郎也有一大家人,自然闭口不言,可他不说话,人家也会查。   尤其是景侍郎在山东任知府的时候,当时山东出现灾荒,派下去的赈灾款却是分文不发,再有在应天府的时候,把国家开垦的田用极其低的田先卖给私人,再高价转卖,更别提做了户部侍郎之后,贪墨国帑。   皇帝在景侍郎这里原本以为此人贪墨一百万两,可抄家却只抄了五十万两出来,永熙帝当然认为景侍郎把另外五十万藏起来了,已然派人和景家大爷说了,若是交了另外五十万,景侍郎一人受罪,全家无事,否则男子发配充军,女子充没教坊司。   景家一共三房都要去凑这些银钱,景侍郎夫人把体己二十万两拿了出来,还剩下三十万两让三家平摊。景二奶奶手里如今也不过十万两,若是全部拿出来,她日后怎么过活?   故而她去信给娘家和姐姐金月瑶家,信上说的很恳切,说若是她们把钱补上,景家就不把名册交上去,否则全部得遭殃。   金月瑶看到这封信,觉得头目森森,她甚至不敢跟郑家说。景家马上要倒了,舅父因为表妹过世也得了重病,金家恐怕也要筹钱。   她从钱庄把自己的三万两拿出来,因为提前拿出来,还赔了两千两银子,再有金家拿了五万两出来,一起由金家的大公子送上京去,景二奶奶见还不够只好倒贴了两万两,如此凑齐了十万两交上去。   景家彻底倒台,曾经风光无限的景家人,虽然只景侍郎身死,其他人能活着,但景家早已破败,昔日政敌仇人又怎么可能让她们好过?   景二奶奶准备回南京避难时,已经到了次年二月,景二爷把路凭从外拿了回来,景二奶奶道:“怎地去了这么久?”   “出来时碰到了郑二哥,他在翰林院九年一大升,如今已然是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了,我就多说了几句。”景二爷道。   景二奶奶气了个倒仰,景家如今凄凄惨惨,郑璟却升了官,这真是天不遂人愿了。 [92]第 92 章:双章合一   郑璟没有受华阁老牵连,正常升官,也自有一番人来庆贺,家中不免要设宴,还好有闵氏帮忙,盈娘也算轻省许多。   明年玄楚参加会试,已然紧锣密鼓的开始准备了,但眼下更重要的是璧哥儿,过几日这孩子就要入考场,也不知道怎么样?   她亲自帮儿子准备的考篮,总觉得遗漏了什么,又喊郑璟检查。   郑璟翻了一下就道:“没什么问题啊。”   “什么叫没什么问题?你要仔仔细细,一样一样的检查好了再说,万一有一样疏漏,璧哥儿在考场上怎生是好?”盈娘急了。   郑璟看了妻子一眼,小声道:“老毛病又犯了。”   他这是吐槽自己急呢,盈娘也不理睬他,还道:“这事儿可是重中之重,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了,快些。”   郑璟只好重新检查一遍,郑重确认道:“真的不缺什么。”   盈娘才拍了拍胸口,放心下来。   今年来兴来信说房子修缮到一半,家具若是直接贴着屋子打了也好,但若是花梨木、楠木这样的木材,还要雕花就贵一些。盈娘还要回信让他去苏州请“小木作”来专门打家具,全部用红木则好,至于银钱,照例从佃租里出。   每次一来一往的信件托商贾带回去最快,尤其是南京有不少商户本来在京城生意做的很大,他们想要找靠山,帮忙带个信属于非常容易的行为了。   不过二十来日,来兴已然收到信了,他亲自去苏州了一趟,找了几人匠人来,那床、榻、箱、桌、椅、几、案、屏等等都让他们打。   素馨都不明白了:“奶奶做什么一定要把宅子这么快修缮好?前几年咱们买了隔壁的宅子,如今这里的房价降了一二百两,多不划算啊。”   来兴也不明白:“现下三老爷升了官,二爷也升了官,家中欣欣向荣的,何必另外置办一处这么大的宅子,就怕到时候荒废了。”   “奶奶是个有备无患的人,但如今嫁妆银子全部使在宅子上了,到时候怎生是好?”素馨想。   来兴却没做声,说实话,财帛动人心,他之前也想过拿些本钱开绸缎庄,可动哪里的银钱?还不是动之前放在手里的一千多两。   他们夫妻也有儿有女,儿子在郑家继续做活,如此也体面,他们家也有倚仗,但是女儿是许了放出去嫁人的,将来他们夫妻养老,这些都要钱。这六陈店一年也不过赚个一百两,有一大半还要交给东家,自家不过存几十两罢了。   还好他管着庄子,平日鸡鸭鱼肉都是不用钱,那些人奉承他,都会送许多来吃也吃不完,再有佃租里也能抠一些,如此日子过的还算体面。   可真正想有钱,为女儿置办嫁妆,为自家谋一寸宅子,就得展开副业。   不过每次他这么想的时候,奶奶倒是让他把银钱用在屋子上,虽然他也能从中捞个百把两,但副业是遥遥无期了。   这些匠人请了过来,木料也都是买好了的,素馨让人安排些饭食,他们工期至少得一二年左右。   只是来兴没想到冯鲤过来了,冯鲤在宜兴过的很惬意,听闻盈娘悄悄建宅子,他起先心里想过来,但是懒得动弹。但今年休养了这一二年,身体生龙活虎的,正好想带江氏过来游玩,就来了。   有冯鲤在,他虽然也看不出太多门道,但也有震慑作用。   不过,冯鲤也听来兴夫妻说起郑家三房的事情:“现下还是三太太管着家里,让大奶奶从旁协助,三太太让三奶奶好好养病。”   “景家的事情闹那么大,你们三奶奶是景二奶奶的亲姐姐,自然是忧心了。”冯鲤想。   来兴冷笑道:“老爷您把她养的太好了。我听宅子里的人说景家出事的时候,让她交了钱出来,若是不给钱,就统统拉下水。”   冯鲤道:“原来是这样,好些年前听说她亏了不少钱,要我说她的嫁妆也够丰厚了,怎么总办这样的事情?”   这来兴就不评判了。   冯鲤一项项又问起宅子的细节,问完似笑非笑的看着来兴:“你要好生替你们小姐看顾好这个家才是。”   水至清则无鱼嘛,冯鲤也不会真的查账,但是态度要有的。   底下人总要过活,上头的人钱的确好赚一些,让他们从中捞些油水也算不得什么,但是太过了,那可不成。   来兴冷汗直流。   从南京回去,冯鲤先去看自己爹娘的身体,冯老爹和冯老娘年纪很大了,但是有人照看,心情愉悦的很。   冯鲤还和冯老娘道:“到时候等咱们猪猪的宅子盖好了,您和我爹也去他们那里玩玩,虽说比咱们家里小一些,但是在南京城里,可繁华呢。”   冯老娘道:“郑姑爷升了官,她们都在京城了,怎么还买这么大的宅子做什么?你们不是说郑家也很大吗?”   “郑家园子当时对咱们来说算大,可如今子又有子,盈娘住的那明月居根本不够孩子们住的。郑家迟早要分家的,早日把事情办好也省心。再说了,她不在家中,那些佃租都在下人手里,老鼠守着米缸的事儿?还不如把那钱散出去,好歹有个去处。”冯鲤道。   江氏道:“没想到还有这个说法,我看来兴那孩子很老实的。”   “现下也不是说他不老实,这叫人之常情,我们常年家在官府,底下人莫说是那些胥吏,便只是给大人们赶车的马夫,抑或者是门房,能够占便宜的,哪个不占。一开始还有分寸,时日久了失了分寸,总怀着侥幸心理。”冯鲤如是道。   他们正说着话,那米商传信过来说常香兰去死了,唬了他们一跳。   常香兰按道理比江氏都要小十来岁,年纪不大,怎么就去世了?无法,冯鲤让小儿子玄扬带了奠仪过去。   那玄扬头一次出远门,冯鲤和江氏嘱咐颇多,便是甘氏也不放心。   玄楚娶的妻子跟小姑娘似的,玄扬的妻子反而比他大些,平日跟大姐姐似的,现下也嘱咐道:“外面的生水不能喝,别贪嘴吃那些外面的东西,不干净的吃了肚子疼。等人下葬后,安慰几句就回来,别傻乎乎的跟着守灵。”   “知道了。”玄扬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甘氏见他如此,便笑道:“你懂得就很好。”   玄扬雇了一艘船,让方虎跟着一处回去,很快到了云水。如今的老亲戚们也没多少了,简氏碰到玄扬倒是问了许多话,“你哥子中了举了,在京中你姐姐家,那你姐夫如今怎么样了?”   “姐夫刚升了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玄扬道。   简氏很是羡慕:“真好啊。”   玄扬这样的公子哥,倒是很擅长和女眷打交道,就道:“我看婶娘看着年轻,想必日子过的也快活的很。”   简氏捂嘴直笑。   玄扬想自己的妯娌死了,总不能这样笑吧,甚至晚上还有人组织在灵堂打牌,看的玄扬很不适。   常香兰本来多年生育,身子骨也算不上很好,她和冯鹤好不容易把儿女都拉扯大了,但又担心儿子娶的是富家女,将来孙子亲近外家,所以主动帮着养那小孩子。   小婴儿晚上爱哭闹又爱折腾人,常香兰养孩子一年差点折寿,感染了风寒,生怕医自己的钱,还要从远处回来让常家人帮忙看,结果已然拖成痨病,没几日就死了。   她在的时候,不管怎么说冯鹤还有个家,她这一去,冯鹤也是两眼一瞪,不知道何去何从?他儿女甚多,现下小儿子住家里,还要他帮衬些银钱,虽然他如今搬到书院去住,但也难得清静下来。   他们现在明明日子应该越过越好,就像哥哥一样,辞官后,住着大宅子,成日舒舒服服的莳花弄草,翻弄书籍便好,可为何他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甚至那么累。   有大悲自然就有大喜,璧哥儿县试府试连捷,郑璟打听过了,今年八月院试也要考,璧哥儿很有可能一气呵成,成了顺天府的秀才。   家里当然很高兴,玄楚和闵氏也买了上等文房送给他,盈娘帮儿子裁了新衣,也跟郑璟商量起儿子的亲事。   “他也快十五岁的人了,咱们早些把亲事定下来,也免得总漂浮着。”   郑璟道:“这些年你就没有相中什么好人选?”   盈娘摇头:“这京官也是今日在这里,明日在那,你看我弟妹家里,如今亲家一家都去青阳做官去了。即便是觉得有好的,那也来来去去。”   “也是,就说我们翰林院的同科,状元告病在家,榜眼去南京国子监做官,还有几位同年也是如此。”郑璟道。   倒是有人想跟盈娘家做亲,便是曾经跟盈娘学过画的沈惜惜,可盈娘她们不大愿意和外戚打交道,两家家风都不同。人家家里不必努力,天然就有官做,哪个人看了不动心?   就像金家就是请了名儒也没用,各种宴饮各种戏班子,正常要读好书的人家,都是一定要减少往来,保持安静。   盈娘自己就是,朋友很多的时候,反而什么都学不进去,只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虽然孤独,但是学什么都事半功倍。   郑璟倒是不着急:“好男儿何患无妻,便是咱们儿子将来中了进士再娶妻,我也是可以的。”   这般想来,盈娘也不急了,她也没有那种想快点抱孙子的冲动,只好先看看了。   再说那汪幼春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之前巴结上了兰家,兰家倒台后,他见郑璟不理他,又去找到景家,景家现下倒台,他为了避祸,官都不当了,成日闭门在家。   等景家的事情尘埃落定,他也是苟着,不敢轻易再出去。   还是他如今这位夫人道:“我看咱们也有些家底儿,就凑合着过吧,先前你在兰、景两家那里帮闲,也挣了一笔钱了,怕什么。”   “什么叫帮闲?那都是朋友。”汪幼春可不愿意别人说他是什么帮闲。   现下这位汪三太太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自然不是杨萱那样处处小心看人脸色,她是能够说的上话的,汪幼春对继妻这种官宦小姐也尊重。   故而,汪三太太道:“我暗忖我们在京中机会也多,我的嫁妆里有一间铺子,原本是赁给人家做香粉生意的,如今人家不做了,我有位老仆以前贩过丝线,不如让他贩些布匹生丝来,我们也有了嚼用。”   事到如今,汪幼春当然是听妻子的。   像汪幼春这样的小人物郑璟和盈娘早就忘记了,毕竟当时给了五百两给杨萱,在他们这儿事情就了结了。   不过因为璧哥儿府试的时候,盈娘和郑璟送他去考场,正好碰到了杨萱。   杨萱幸而有了这笔钱,也有屋子住,手头宽绰许多,孩子读书更不必说,本来就是读书种子,寡母独子养大非常懂事,这次府试也中了。   盈娘还特地送了一幅文房还有两部新书以及五两银子过去,算是奖赏这个年轻人。   小檀就道:“奶奶,您这般他们肯定会感激您的?”   “不会,且不说我没给几个钱,就是给五十两,人家也多半觉得那是他自己的本事。杨萱这个人我还是很了解的,她太爱面子了,又太迂腐,我和她虽然是一起读书也是同乡,但就像和我唐少奶奶一样,性情并不相投。”盈娘摇头。   她主仆二人正说着话,见杨太太过来了,盈娘起身道:“你怎么过来了?”   杨太太笑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一看就是有话要说,盈娘便先让丫头们下去了,才听杨太太的意思竟然是问姝丽,姝丽在盈娘心里还只是个小孩子。   就像当年傅大奶奶的爹看傅大郎还觉得他少年英才,匆匆把女儿远嫁,结果也是内里糟糠。盈娘的爹为了给她寻郑璟这桩亲事,可算是多方打听,又考验过郑璟为人的,所以她便有些迟疑,只推辞道:“她哥子还未定亲,总要有个长幼次序。”   杨太太一拍脑袋:“这倒也是。”   五月正是端午,京中也颇为热闹,盈娘和姝丽都爱吃白水粽,吃多了又肚子胀,郑璟打趣道:“让你们少吃点,你们还说我小气。丽姐儿,扶着你娘在院子里走几圈就好了。”   盈娘则道:“今日是真的贪嘴了。”   在这里走了几圈,又去东厢房看璧哥儿和睿哥儿,哪里知道璧哥儿正让睿哥儿帮他踩背呢,旁边乳母看着怕的很。   盈娘对璧哥儿道:“你作什么怪呢?让你弟弟踩背,小心把你肠子踩出来。”   璧哥儿笑嘻嘻的起来:“儿子早上刚去练剑,今日练久了一些,总觉得身上和背上有些酸痛,就让弟弟踩一踩。”   “还是我给你按吧,跟你拉一拉就好。”盈娘道。   盈娘还是颇有些力气的,她十四岁的时候提一袋米都很轻松,现下帮儿子开始按摩时。璧哥儿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娘,这里太酸疼了,您要轻点。”   “越是酸痛的地方,越得重些按,等着我跟你拉伸。”她是真的心疼璧哥儿,虽然这个大儿子长大了跟大力士似的,个子长的高高的,家里人现在都把他当大人看,活脱脱似北方人,完全不像南方人。   但越是如此,她越觉得儿子不过是十四岁少年,应当多照看些。   盈娘帮他按了半个时辰,等璧哥儿再站起来的时候,活动了一下身体,惊喜道:“竟然不疼了。”   “日后你还酸痛,就去正房,我和你爹爹帮你按。”盈娘道。   这个时候姝丽已经带弟弟去她房里讲故事了,睿哥儿一边听故事,一边玩着手里的九连环,他是家里的老小,备受宠爱,却很懂事。   听了一会儿故事,他就道:“姐姐,我听完故事去娘那里,好不好?”   “没见过你这么缠着娘的。”姝丽虽然这么说还是带着弟弟过来。   正好盈娘帮璧哥儿按摩完了,盈娘带着他们三个小尾巴到正房,郑璟正在榻上看书,看到儿女们进来就正襟危坐。   “行了,方才璧哥儿身上酸痛,我帮着他按摩了半日,你做爹的也不说帮帮我,倒是这般悠闲。”盈娘嗔怪。   郑璟还是很疼几个孩子的,尤其是长子,虽然没有疼女儿那般,但对长子寄予厚望,拉着璧哥儿说了不少话,盈娘就陪着睿哥儿和姝丽说话,一家人很是温馨。   不曾想南京家中也有一件喜事,金月瑶去年小产之后,总算再次有孕,产下一子,她不知道用了多少补药成日养着。   无论如何,邱氏也是为了小儿子高兴,总算是有了后了。   一个家庭有新生的喜悦这是最好不过的,也代表家族有了希望,金月瑶喜极而泣,无论如何,她虽然失去了那几万两银子,可生了儿子了,总算是有了希望。   邱氏也劝郑瑰:“你也该收收心了。”   “您这话怎么说的?我对金氏您是知道的,从来她说一我不敢说二。”郑瑰调侃自己。   邱氏叹了一口气:“你也该收收心懂事些了,你大嫂如今是管不动你大哥了,你大哥呢,也比以前收敛许多。可你总这么成日有空就往外跑?我这心里总是不安啊。”   “也就是昨日和几个朋友吃酒,人家喊我应酬,我总不能不去吧。”郑瑰一脸坦然。   邱氏明白儿子们大了,自己有些事情恐怕也未必管不了,只道:“你小心你爹训你。”   郑瑰听这个口气就知道自己过关了,倒也心满意足,如今他爹和哥哥都做着官,他自己也捐了官,儿女双全不说,捧的戏子也唱了个满堂彩,有什么比这还好的?   当晚,郑三老爷听说金月瑶生了孙儿,还专门写了对联过来。   邱氏还道:“老爷,她们各自有孩子了这很好,可仪哥儿再过两年也要成婚,虽说二郎他们一家没回来,但家里的房子不大够住了。”   之前是三进带个园子,自然很够住,可马上要四世同堂了,就不大够了。   郑三老爷正欲说话,又按了按双腿,他腿发肿,背也发疼,甚至心口疼的受不了。邱氏忙道:“我去找大夫来吧?”   “明日再找吧,懒得折腾了。”郑三老爷近来总觉得身体发虚很不舒服,以前吃了酒无事,现下吃了酒,全部都吐了,身体难受。   邱氏一看不成,赶紧让郑理去请大夫,一开始来的是他家常常请的大夫,那大夫看起来很镇定,开了几幅药方,嘱咐郑三老爷好好养病。   这药吃了两个月,到了七月份,郑三老爷的腿却是愈发肿了起来,邱氏赶紧让人又换了大夫来,甚至连一位道士都请了过来都无效。   郑理叹了一口气:“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再请一位大夫来,正好徐指挥佥事荐了位大夫来。”   郑璟在南京耕耘几代,关系很深,这位徐指挥佥事是魏国公府的人,素来有些往来,邱氏便同意了。这次请来的这位大夫,扎了针,又开了药,“先吃三日试试看。”   邱氏脸一下白了,这位大夫话不多,但一看架势就是名医。先吃三日试试,若是不成都不需要叫大夫了。   “娘,这事儿要不要写信跟二弟说?”郑理道。   邱氏呵斥道:“说什么,你爹还未死呢。”   郑老太爷死的时候,他们虽然也觉得失去了擎天大柱,但心里不慌,毕竟郑老太爷本来对他们这房就一般,可是郑三老爷若是死了,这可怎么办?   在京城的郑璟并不知晓这些,八月送儿子入了考场,璧哥儿正好被大宗师提调,院试通过了,一家人准备了许多酒菜,都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却见郭管事急匆匆的送信过来。   郑璟看了信之后,怅然若失,神情几欲崩溃的对盈娘道:“爹他老人家去了。”   盈娘也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悲伤之情远不如郑璟,心中甚至还庆幸得亏璧哥儿院试通过了,转念又觉得自己这般不孝。   “我去报丁忧,你赶快收拾行李,咱们回家去。”郑璟来不及多说,就吩咐道。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