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入梦(黑洞同人) 作者:爱吃辣酱的卷卷 简介:   📖以梦为引的故事📖   ‎   🏆暂无排名 🍼31 📝24 🔖轻松   ◉ 标签:轻松   ◉ 主角:聂明宇、许培   ◉ 配角:蕾蕾等   ◉ 其它:无   ◉ 视角:女主   ◉ 评分:暂无   ◉ 收藏:106   ‎   ◎ 立意:将聂总从边缘拉回   ‎   ————————•————————   沉迷明叔的产出   刻意忽略了原剧里的案件,无三观,有系统(介意勿入)   第一次写较长篇幅,文笔逻辑剧情问题多多包涵   欢迎同好!欢迎意见!   ​ 1 ☪ 第一次入梦   很吵。   嘈杂的声浪不断灌入耳内,她听不清楚。一团滚烫降临到面前。这样会烤死的。好像知道许培想法似的,冰冷的水劈头而下,刺醒了感官。她清晰了自己的姿势——她跪坐在自己的脚上,胳膊被反绞在背上。   “妈的,浇了水还装死呢。”一道声音在上空炸开,接着她腰间一痛。   被踢了一脚。   她费力掀开眼皮,眼前像被油糊住的镜头,只是一片红光,竖着大片昏黑的重影。身边有脚步挪动。   “醒了!”   这一声激起千层声浪,这一次她听清了一个字,杀。   杀谁?   头皮被一股力量抓起,几乎快剥离头骨,她整个人向后仰,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重影变淡,她看清了—— 红色,是火光。黑色,是密密麻麻攒动的人。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容,每一个人眼里的火,都像要烧死她。   “犯人许培,你认不认罪!”一道混浊的口气扑到她面上。   认罪,认什么罪?   疼痛将她整个人搅成了浆糊。   “先按规矩剃了她的头发!”她的头被狠狠摁向地面。她奋力抬起眼睛,视线从一排排人群扫过。   她要找人。   这个念头在脑内不停冲撞。   冰凉的金属在她头皮上挪动,“嚓嚓嚓…….”水流淌过脸颊。她艰难地用眼睛搜寻着。   突然,一道冰冷的目光闯进她的视线。霹雳在许培脑内炸响,将记忆从疼痛里炸醒。   聂明宇!担忧,疑问,茫然,愤怒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她死死盯着那个只露出毛茬头的小孩,感觉全身的血都涌向头。   明明任务就快成功,明明他向她笑得灿烂,明明他已经信任她了。   “杀了人还想跑!”   许培感到有更多的手摁在她身上,她的头上。更多的脚踢向她,她像砧板上的鱼奋力地翻腾。聂明宇在人群中冷冷地看着她。   杀人,她想起来了,他们说她杀了王平。   她没有。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挣扎着。她没有杀人!聂明宇可以证明啊。   细密的锋利锯齿绞入她的脖颈,周围的一切按下了暂停键。   冰冷金属向血管深处搅动,又顽皮地抽离。   空气停滞了一秒。   接着许培感到自己像口刚被凿开的泉眼,温热的血液从缺口喷涌而出。   伴随着“任务失败”的声音,许培陷入了黑暗。   —————   几个男人东倒西歪的倚在沙发上,打着扑克,屋里烟雾稠密,其中一个刀疤脸将手中的牌甩到桌上。他们已经在这守了整整一夜了。   “不打了?”   “打锤子。”刀疤脸从皮衣口袋里摸出支烟,点上猛咂两口。不就是个女人吗,上面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让他们彻夜盯着,有异动立马报告。   他拿着烟往屏幕点了点,“那女的有动静没?”   旁边的人耸耸肩,“人睡的香着呢。”   监控画面里,一颗灯泡悬在空中发着幽暗的光。   灯下女人被捆坐在椅子上昏睡着,漆黑长发遮挡看不清面容。身上的粉色衣物是灰色屏幕里唯一的亮色。   突然,痛苦的口申口今传出来。   他们扑到监控台上,屏幕里的女孩身体扭曲,好像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嘴里叫着什么。   刀疤脸赶紧将声音调大,听清内容之后,他一把将烟摁灭,招呼着“打电话,快打电话。”   ————————————————————   “倒回去。”   不敢揣度说话人的情绪,刀疤脸赶忙调动滑轨。   只见监控里上一秒还在熟睡的女孩突然头向椅背猛地一扬,白净的脸霎时惨白,五官拧在一起,在承受什么巨大苦痛似的不住地呻吟。   呻吟声中隐约听到“聂明宇”,但好像被人切断了气管一样,嘶哑含糊,活像个借尸还魂的女鬼来讨债。   再看一遍,他感觉后背阴凉凉的,身上又起满了鸡皮疙瘩,不敢随意起身,等待身后的人发号施令。   “把监控关了,先散了吧。”屋里空气一时轻了几斤。   张峰跟着聂明宇走出监控室,这女孩的出现本就诡异,现在是要紧关头,他们的走私车被海关扣下的事还没解决,那封举报他们走私行贿的匿名信市上也快立案,马虎不得。   他再三斟酌,还是开口道,“感觉这事挺蹊跷。”   前面的人停住脚步转过身,微微蹙眉,“海关那边才是咱们的关键,对吗?”   张峰顺从道,“是”,这是让他别插手。“多亏您,那个科长的残疾女儿今天就入学了,这事应该马上能办好。”   “给我具体天数。”   “三天。”   “两天。”   张峰咬牙应了下来。他心里也清楚,这事越拖风险越大。   “去办吧。”   张锋正打算离开,面前人突然开口问,“关人的房间是哪个?”   他愣了愣,指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聂明宇走至走廊尽头,将口袋的东西举到半空。   阳光穿过,塑料细绳编织得金鱼流光溢彩,发散着一圈暖暖的橙色光晕。   她送他这个的时候也是阳光大好,只不过是在昨晚的梦里。   梦里他回到了七岁那年,父亲将家里所有的钱交了党费还是被关入牛棚,母亲被打伤腿,他跟蕾蕾忍饥挨饿,受尽欺辱。   最常遇到的就是一群人把他们逼到死胡同里,然后拳打脚踢。   这些人可以是小孩,流氓,或者任何。而他对他们来说是免费沙包。   梦里的感官很真实,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踢散了,蕾蕾被他护在怀里哭。   他在等,等打人的累了,就会放过他们,下次再说。   他计算着时间,却没有算到变数。   她出现了。   就像突然出现在檀山寺里一样,她突然出现在巷口插着腰,挥着木棍张牙舞爪地让那些人停下。   大概是她手臂上的红袖章起了作用,那些人不情不愿地走了。   她过来扶他,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闪着腻味的亮光,与沾着灰土血迹的衣服格格不入,除了他没人注意。   他突然想起来有一次和蕾蕾意外捡到了一大块凝住的麦芽糖,他们几口就吞进了肚子,糖与胃酸反应成酸水,他一下子吐了出来。   她眼里的同情心疼比那股酸水还要让他恶心。   从那以后,她就撵不走了,说她守着他们就不会被欺负。拿来了药品,让他拿给他母亲治伤。   变着花样送来吃的,一日三餐准时准点,雷打不动。   一次她带来了一小桶虾,大概是顶着烈日在河里捞的,她脸被晒得通红,汗结成了盐粒附在衣襟上。她将桶递到他手上,“好好长个。”   他觉得好笑,还真是把他当小孩养了。   因为蕾蕾,他从不拒绝她的庇护,或者从某方面来说,他在刻意引导她的照顾。   但每接受一次他心中的厌恶就增添一分,红色手指闪着狡黠的光,好像在说他是多么卑怯无能。   不可否认,因为她,打他的人少了。但明面上少了,暗算却多了。   他被包着石头的泥块砸伤了头,求不到药,她去卫生所偷来了抗生素,为他包好伤,眼泪一抹说是要找罪魁祸首算账,那人叫王平。   那时的她不知道,之后她会因此丧命。   梦很长,长到他几乎忘记了自己只是在梦里。   一天清早,她将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笑盈盈地说“生日快乐小宇”,是一条用透明塑料头绳编的金鱼。   他这才想起是自己的生日。   他想见被关的父亲一面,她很快就实现了他的愿望。她支开了旁人,给他留足了空间。   和记忆中一样,他爸轻描淡写略过了他浑身的伤痕,也不记得他生日,就像他不记得因为他将所有的积蓄交了党费,他和妹妹蕾蕾差点活活饿死。   现实里没有她,只有熬,熬到下放,熬到平反,熬到他爸一步步高升。   但熬没有尽头,他被送去战场,被送去下乡,成绩优异却不得从政。   他不是父亲的儿子,他是父亲清廉的展板。   王平是在他从牛棚回家的小路上出现的,为了报复他埋伏在这里。   他很蠢,蠢到忽略了几步之外的茅厕,蠢到以为他真的怕他,他冷眼看着他在肮脏的屎尿里窒息而死。   尸体很快被发现了,没人会想到凶手是瘦弱不堪的他,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与王平的过节。   她太招人耳目,一切都顺理成章。   鲜亮的红色指甲淹没在浓稠的血里。很好,弱小无力被抹除了。   梦境结束,他就此回到他的现实。   直到他在床头发现了这条金鱼,直到他看到了监控里的她和梦里临死的她重叠。   难道她并不是他潜意识里无能的投射。   难道一切不止是梦。   他想知道答案。 2 ☪ 终于又见面了   ◎无◎   许培猛地睁开眼睛,胸部剧烈地起伏。眼前蒙着布,灰蒙蒙一片,隐隐有团亮光。   梦里金属的冷气侵入骨髓,扎破紧实皮肤,生命就如破了洞的气球从缺口哗哗流逝。她想用手摸摸脖颈,手被捆在身后动弹不得。   许培这才想起来,自己正身处在1999年的天都,被聂明宇囚禁着。   聂明宇是一部小说的反派。白切黑,美强惨,表面是市长公子龙头企业董事长,背地里却是操持着天都市黑、she会的头目。最后他众叛亲离,饮毒自杀。正义最终胜利,她却恍然若失。   也许是因为他坎坷的经历,又或许是因为他把自己隔离在世间之外的孤独,聂明宇总在她的脑子里盘桓不去。   当聂明宇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她先是震惊于他的颜值,接着便丢弃了道德底线,从抒发自己蓬勃的怜惜之情,再到想拉着他做点成年人的游戏。   然后,因为知道的太多,她被聂总关起来了。   正当她为在自己梦里都得不到聂总而哭泣时,一个叫“拯救小宇”的系统在她脑袋里滴了声。告诉她这一切不是梦,而是她穿到了书里的世界。   1999年的天都。   只要她能在系统所造的梦里打开聂明宇的心门,她就可以修改聂明宇的设定。   这种有趣的事当然要答应。攻略反派要从凄惨的童年开始。   父亲被关进牛棚,母亲被打伤卧病在床。聂明宇和妹妹流落街头受尽欺辱。这不大火的反派救赎文题材吗?现成的答案等她抄。   但她低估了攻略的难度,在梦里莫名其妙地死了。在梦里死去,任务就算失败。   “咔哒”。   门把手传来响动。   一股冷冽的新鲜冷气涌入,皮鞋撞击在地面发出“橐橐”的清脆响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了。   许培眨了眨眼,眼前迷蒙的光亮被黑影挡住,淡淡的干净烟草气味在记忆里翻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在看她。   锐利的视线将她剖开,一种赤身裸体暴露在他面前的感觉。   冰凉的触感猝然落在她锁骨上方,许培身体小小的战栗了一下。凉意像一条狩猎的蛇,沿着锁骨的线条慢慢向上滑动,在梦里她被割喉的处停下,留下一道滚烫。   许培不明就里。   接着凉意跃起,她眼睛上的布条落了下来。   突然的光明刺得她眯起眼睛。慢慢适应之后,她抬起眼。   两只带着黑皮手套的手交叠在身前,   ——那就是那道冰凉的来源。   黑色风衣将他包裹的严实,她的视线沿着挺括的衣领上移。   净白的面孔,鼻梁挺秀,狭长的凤眼隐在银丝眼镜之后,眼里带着审视,不掺杂半分情绪。乍看上去像一位恂恂儒雅的学者。   “许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聂明宇语气清淡,像随意投掷出石子。   “渴吗?”他问。   渴。饥渴的渴。跟这样的脸面对面,很难不渴。   不等她回答,他从衣兜掏出一瓶矿泉水,随着动作,   ——“噔”,   一个火红的东西滚进她的视线,她看清是那条熟悉的塑料金鱼。   鱼尾红色的流苏渐渐模糊成深夜煤油灯里跳动的火焰,她在灯下编了一个又一个,力求编出最好的;又变成手动剃刀从她脖颈拔出喷涌的血。   血液涌上头,许培有些不敢置信,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他慢条斯理的弯下腰将金鱼捡起,眼睛重又看向她,等待着答复。   梦里稚嫩孩童的神情与眼前的脸渐渐重叠。   ——乌泱泱的人群中淡漠的脸,毫无波澜的眼里清楚写着,她是硌脚的石子,挡路的杂草。   原来他也在梦里,只是孩子的身体而已。   原来她要攻略的,不是某个年龄段的他,而是现在的他。   聂明宇没有错过女孩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他要的答案不言而喻。   “王平是你杀的。”陈述事实的语气。   “是我。”   意外她的直接,聂明宇挑挑眉,不跟她卖关子,   许培想起梦里王平撺掇一伙半大的小孩用稀泥砸他,泥巴包着石头,砸得他头破血流。她在之后,王平顾忌她的身份,不敢明着动手,就使劲耍阴招。   幼年时的聂明宇没有办法,聂总可有的是办法。   而她跟王平冲突很多,是最好的替罪羊。   她没什么好愤怒的,路是自己选的,她清楚他的性格,答应了系统。游戏输了,就要承担后果。   没有预想中哭喊诘问,她垂下眼,算得上清秀的长相。刘海乖顺地盖住额头,超不过二十三岁,一个未脱稚气的学生。   静了片刻后,她抬起眼望向他。灯光下,黑润的眼睛滟滟的,   “现在你要处理掉我吗?”   许培看向被搁置在一旁的矿泉水,也许里面勾兑了无色无味的氯hua氰,他的惯用处理手法。   灯泡里的铜丝发出嘶嘶响声,屋子暗了一瞬,又亮起来。锋利的镜面闪过一道流光,聂明宇敛下眉眼笑了起来。她对他的了解总是让他意外,或者说是本能地排斥。   猜中了。   许培翘起嘴角,原本不怎么牢固的马甲终于可以脱掉了。   对上他黑沉沉的目光,她眨眨眼,   “如果我说,   我是从二十年之后来到这里帮你的呢?”   作者有话说:   sor我总是要改改改 3 ☪ 第二次入梦   ◎无◎   聂明宇推开他名义上的家的雕花大门。客厅灯光明亮,餐桌上堆放着未吃完的饭菜。他直奔目标,   ——餐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手指在键盘上轻敲几下,密码正确。   简洁桌面上,名为“龙腾集团公司交易明细”的文件夹映入眼帘。双击进入,随着鼠标的滚动,他的眸色越发的冷。   “明宇!”   孟琳裹着浴巾浴帽,欣喜地从旋转扶梯上走下,下一秒她笑容僵在脸上。   眼前这一幕让她天旋地转,恐惧扼住心喉,她跌跌撞撞奔下楼梯,却不敢靠近男人分毫,声音抖索着。   “明宇,明宇你听我解释。”   “还说什么呢?”聂明宇扶着几近晕倒的妻子坐下,语气轻柔。   孟琳还想挣扎解释,肩膀上的两只手扳过她的身子,将她死死钉在椅子上,直面屏幕里密密麻麻的数据。   “记的比我都详细,是想帮我,还是害我啊。嗯?”   “拿我的生日当密码,不聪明啊。”   感到女人身体止不住地痉挛,他低声讥诮。   清脆铃声穿破空气,   “好好想想该怎么做吧。”聂明宇轻轻抚平她浴巾的褶皱,   “晚安。”   说完他看也不看痴愣的妻子,掏出手机接通,拔腿走入夜色。   “确实有传呼机。”   电话那头的张峰声音弱下去,“我亲自去处理妥当了。没想到能出这么重大的失误……”   “这样的错误,咱们犯得起吗?”   电话那头一片静默。   “瞧你吓得”,   聂明宇哼笑一声,眼底没一丝笑意。   “犯错不要紧,教训嘛。负责尸体的人处理了吧,嗯?”   张峰连忙应声。   “人呢?查出什么?”   张峰明白他指的是许培,   “说来奇怪,这人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什么痕迹也没…..”   “好我知道了,这事我看着办。海关那边尽快定下来。”顿了顿他又说,   “人先带去酒店,看好了。”   挂断电话,聂明宇阖上双眼。   “你妻子笔记本电脑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有个文件夹是你公司的交易明细。”   问过日期之后她又说,“昨天你们埋在海边荒滩上那两具女尸身上有传呼机,不尽快处理的话,不出几天就会被拍戏的剧组发现。”   的确,事情都如许培所说,分毫不差。   孟琳暗地里搜集他犯罪的证据他并不意外。   在父亲的安排下他娶了孟琳。他保持着应有的距离,同时出于丈夫的身份为她提供着物质上一切,任由她建立公司,争夺利益。她出轨了秘书,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孟琳是翻不出浪来的。不合格的合作伙伴他自有处理办法。但是,许培。   聂明宇眉头紧锁。   跟蕾蕾差不多的年纪。凭空出现。对他的事了如指掌。   据她所说,她做梦梦到了他的人生。接着发生了穿越,进入他的梦。   对此她的解释是,   “可能也许大概,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说完她眼里满是笃定,对自己的结论很是肯定。   她眼睛很独特,清亮湿润,像两团滚动的黑火,湿润的情感自然流露直白可见。她是本摊开的书,任他翻阅。   而这一切没有目的。没有目的的人最危险。无论她的喜欢是真是假,他不想也不需要为此涉险。   睁开眼,夜色浓郁。漆黑的天幕上浅浅挂了一弯月,月光黯淡。   附近路灯发生故障,黑暗像层迷雾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超越车灯照亮方向的前路晦暗,像一条无尽的黑洞等着他往前去。   半黑暗的玻璃窗反映出他的脸,一半光泽分明一半面容模糊,亦鬼亦神。聂明宇扭过头,镜面闪过冷冷的寒光。   他不信鬼神只信自己。   ——————   “砰!”   许培揉着碰疼的额头,环顾四周,还是这里,   ——窄小肮脏的房间,孤伶伶一盏灯,还有灯下她的一团黑影。   许培支着头望墙发呆。她找了两个好查验且紧急的事,只要他查,她就有机会拖延到下一个梦开始。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这房子大概是专门用来关人的。毛胚房,水泥墙面腻得粗糙,她正对着的墙面留了几道破浪样的抹痕。刚刚他立在她面前时,影子正正好印在那。   她生活向来不乏这样的发呆。一只手在白的灯光里轻划了一下,好像触碰到空气里存留的他的气息。   她刻意隐瞒了事实,没有人想知道自己只是一本书里的角色。要是规则可以换成攻略躯体就好了。打开心门,简直比恶俗偶像剧还荒诞,尤其是对聂明宇这样的人而言。不过,她想再试试。   门被人推开,门口立着一群身穿黑衣的男人,打头的是个平头高个,他抬手敲敲门叫她,   “出来吧。”   成了。即使笃定成功,她心情也不免雀跃。   临出门,许培眼梢瞥到拐角墙根处一抹极深的血褐色,或许是上一个在这房间里的人留下的痕迹。   她从来没去想万一失败是什么下场。   外面黑漆漆一片,出了楼不等人提醒,许培熟稔地钻进车里。跟她被带来时一样,左右都是高猛壮汉,把她夹在中间像块夹心饼干。   车窗外是沉沉夜幕,偶尔一两辆车擦过,一些夜间营业的店铺的广告牌亮着彩灯。   车停在了一幢气派高楼前,下了车,她被夹着穿过大堂,进了电梯,又涌进走廊,直到一个房间门口。   平头男将她推了进去,插上房卡,   “老实呆着。”   丢下这句话出去了。   亮的晃眼的水晶吊灯下是宽敞整洁的酒店标间。跟她预想的大差不差。   “嘭”地倒在松软的床上,又被弹力轻轻抛起。   昨天无聊涂的指甲还完好,许培将手翘着欣赏,手指虽然短胖,但白生生的指尖娇滴滴一点红,有着少女偷擦大人口红的娇艳。   突然想起什么,她爬起身径直奔向卫生间。   红木镶边的镜子里,煞白一张脸,眼下一圈乌青,头发乱蓬着打着结。许培凑近掀起刘海,右边眉毛上赫然一个红色大痘。   多真实,多青春。许培端详片刻感叹道。   但是,   怎么偏偏睡觉的时候穿书嘛。没手机没钱想去哪都不成。许培两手扒着脸欲哭无泪,镜子里的女孩也做鬼脸状回望她。   洗澡洗头一番折腾后,许培重又倒回床上,浓浓的疲惫和酸痛感一瞬间袭来,她眼皮一掀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脑子里突然响起“滴”的一声。   不等她做出反应,熟悉的白浪翻涌将她卷入其中.....   作者有话说:   感觉……聂总很适合玩无限流,谁懂 4 ☪ 高冷疏远的小姐姐一枚呀   ◎无◎   眼前白雾渐渐散开,人声碗筷叮咣声愈来愈大。一切在许培眼前迅速铺陈开来。   百来平的大砖房,清一色的绿色军服、青黑脑袋,围坐在十几张红漆长木桌前。   暖烘烘的阳光照出几片光亮,屋子左侧墙面正中开着一个窗口,围着白粗布围裙的炊事员从里接过一簸箕刚出锅的粗面馒头。沿着中间劈开的一条小道,将簸箕放在屋子正中的长桌上,笑呵呵地招呼拿着搪瓷盘添菜的士兵。   交谈声混杂在碗筷碰撞之间,闹哄哄一片,交缠饭菜氤氲的热气,许培感到额头沁出了点薄汗。   这次她来到了聂明宇当兵的时候。   “嘛呢。”脑袋被人用筷子敲了一下,许培回过头。   粉光油面的一张脸上一双黑亮的小眼睛,他一边眯缝着打量她,一边往嘴里塞着馒头。   “陆国强,吃饭这么文雅,该不是学咱们明宇吧。”说着他往眼尾一瞥。   许培本能地感到不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聂明宇坐在对面跟她隔了三个人。   一样的平头,面容清俊白净,眉眼间少了眼镜遮挡更加深邃立体。绿色军服衬得他青葱一般干净挺拔。周围人同样幅度速度的动作,在他身上便带着矜贵。   他正垂眸夹菜,对陈钦文酸溜溜的话充耳不闻。倒是他左边的浓眉大眼满脸不平,握着筷子咣咣咣好像要把碗捣碎。   没人搭腔并不影响陈钦文的发挥。   “咱们没有干部爹,学面子也学不来里子。”他话对着许培,眼睛却乜斜到聂明宇那边。   聂大海刚一平反就将考上高中的聂明宇送到偏远的基层连队,为的是向国家表忠心,临走前也再三叮嘱要在部队争表现,他好在外有脸面。   一个父亲把儿子的前程当作他晋升的筹码,绝不会做让任何威胁自己名誉的事。   她不知道陈钦文为了什么,但,她不允许。   陈钦文原本越说越有底气,一声轻笑剪断了他的话。他紫胀着脸,冲着许培一脸恼意,“你笑什么?”   四周的视线聚焦过来,许培察觉到其中一道来自于聂明宇。   想了想她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我一吃太酸的就想笑。”   筷子指向陈钦文面前的搪瓷盘。   “刚刚不小心夹到你盘子里的菜了,啧,酸的要命。”   她满脸真诚的提醒,   “你也别吃了,小心酸坏了身子。”   陈钦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闭了嘴。   世界清净,许培塞了满满一口饭,大小米混制的干饭还挺利口。   走出食堂,迎面冷峭的风吹得脸紧绷绷的,门口一排白桦树冒了点新芽的树杆上还挂着残叶,在风中抖瑟晃动着。   许培辨别清楚方向,正抬脚打算往宿舍走去,   “嘿!”   肩膀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她回转过身,是刚才在饭桌上忿忿不平的刘振汉。   聂明宇的好兄弟。小时候刘家收留了流浪的聂明宇和蕾蕾,后来他们一起参了军。   “刚刚你可解气。不过两句陈钦文就把他那张臭嘴闭上了。”   许培挺直腰板抻抻衣摆,模仿着电视里老干部的语气,“诶,小事儿小事儿。”   “要不是明宇拉住我,我早就想跟他掰扯掰扯了。明宇赢了他“优秀战士”的称号。他就到处瞎嚷……”   他说起话来嘟嘟囔囔,两条浓黑的眉毛配合语气起起伏伏。说着一转身,向不远处的聂明宇介绍道。   “明宇,国强人很不错的。他特别欣赏你。”   许培:!   聂明宇走过来,淡淡望她一眼,表情并没有异动。   系统会将她合理的安插在梦中,让她在其他人眼里并无异常,她其实没有太大把握他到底认不认得出她。   许培脸上挂着礼貌微笑,怕自己眼神过于粘腻,她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诶,你在哪个班啊?”刘振汉问道。   “二排一班。”   “缘分!咱们一个班…….”   说着刘振汉察觉到一丝怪异,“奇怪,咱们都一个班,我怎么感觉你这么面生呢。”   他突然凑近瞅着许培的脸,势必要看出一丝熟悉。   “陆同志平时内向低调,不善言辞,你不太注意也是正常的。”聂明宇话虽是给刘振汉说,眼睛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是是是。”许培嘴上附和着,被他这么看着,冷风一刮,越发觉着脸热起来了。   刘振汉搔搔头,“我记性确实差,你别见外,咱们都是兄弟。”说着伸出右手,许培躲闪不及,被一膀子勾住。   “诶明宇,今天不去阅览室看书吗?”   “今天休息。”   许培悄悄发力挣脱压在她肩上的臂膀,同时竖起耳朵听着,他说话怎么能这么好听啊,充满磁性又带着少年的清冽。   “休息休息也好,诶国强,咱们一起回寝室吧。”   许培趁此机会慌忙将身子一溜,拍拍脑袋,“哎呀,我得去阅览室找本书。”说着便急急向前走去。   “国强!阅览室在这边啊!”   刘振汉热情地指向相反的方向。   色令智昏。   “哈哈,我当然知道啦。”   许培强笑着,若无其事地调转方向,“逗逗你啦。”   “这个陆国强还挺有意思。”刘振汉回想起他刚才的神态,又不禁笑出声。   聂明宇看着远去的慌张背影,并未应声。   许培一口气走到一个拐角处,才停下脚步缓了口气,她抬手冰了冰微微发烫的脸颊。   幸好幸好,只要她走得够快,聂明宇的诱惑就追不上她。   这次要怎么攻略她一点头绪都没有,但既然上次黏着他他烦,这次她远点就是了。   “叩叩。”陡然响起的清脆声音吓得她一惊。   许培这才注意到她身旁是有人的,只不过隔着一扇绿框玻璃窗。   玻璃被“哗”的一声拉开,里面的人将手中的搪瓷缸搁到桌上,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眯着眼睛打量着她,嘴角旁两撇纹路显得严肃威严,   “看你在这踱来踱去老半天了,干什么的?”   许培眼梢瞥到左上角的门牌上“收发室”,嘴上的话不用编排就溜了出来,   “叔叔,我是来看家里有没有寄信的。”   那人眉毛一竖,“谁是你叔”,罢了又问道,   “哪个班的?”   许培乖巧答道,“二排一班,陆国强。”   “没有没有。”那人眼都没抬,   有才是见鬼了。   许培正欲道谢离开,那人诶一声叫住她,起身走向一旁的红漆斜面格子柜,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你们班的,帮带回去吧。”   米黄色信封上写着“聂明宇收”。   ——————   许培站在二排一班宿舍门前,手里握着信,崭新的信面闪着油亮弧光。   这可是同志之间正常的互帮互助,算不上她烦扰他。   绿色木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扑面温热浊气里站着的,是班里一位姓金的同志。他双臂紧抱着,从她身旁别过去,“咋不进去啊,不冷啊。”   屋里传出几声关门的催促,许培闪身进去合上了门,用眼睛睃巡一圈。   屋内白墙绿床干净亮堂,四张木架子床上下空着无人,正对着门开了一扇窗,薄荷绿漆窗框下五个人围聚在一起下着象棋,车马卒、平进退,叫嚷着。   围观的一人手里夹着烟,向她点点头算是招呼。   “找人?”熟悉的声音在身畔响起,许培惊得啊一声。   聂明宇正将一摞摞书本放进红木柜间里,离她不过半步。   许是屋内温度高,他脱掉了外面的军装。白衬衫外套着桃灰色马甲,袖口挽到了手肘处,小臂因为发力肌肉线条清晰,紧扣的领子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默念三遍色字头上一把刀,许培清清嗓,抑扬顿挫道,“聂同志,你的信。”说着将信向前一送。   许是被她的浩然正气所打动,聂明宇接信的手一顿。不等他开口,许培“啪”的将信塞到他手上,   “不用客气,为同志服务。”说完便扭头回到她的铺位。   多么高冷疏离,多么公事公办。   许培翘起嘴角,满意地拍拍自己。至于攻略嘛,还需她从长计议。   作者有话说:   不会下棋,瞎编的 5 ☪ 小宇有救啦   ◎无◎   如果让许培用两个字来形容军队生活,那就是,   ——想死。   军队的训练量大强度高,一天是她一年运动量的两百倍。这还是头一次,她在床上没有秒昏睡过去。   今晚没有月亮,宿舍浸没在沉甸甸的夜色里,周围是均匀的鼾声鼻息。外面风很大,时不时有树枝被刷打到玻璃窗上,毕毕剥剥的清脆响声在寂静里更加分明。   上铺的人吐出几句呓语,翻了个身,床铺吱吱呀呀的响动,许培也跟着翻了个身。   眼睛早已适应了夜色,她描摹着聂明宇挺拔的侧颜。   他们的床位之间隔着一个人。他睡姿很端正,不像她,睡前一个样,睡醒又是一个样。   由于差的太过突出,她成了连长的重点关照对象,不仅有平时训练还有加练,很少有个人时间。   因此虽然同班同寝,他们的交集并不多。   作为兵他无可挑剔是许培在小说里就有所了解的。但当一整面墙的荣誉奖章归化到眼前的现实时,冲击更加强烈。   障碍训练上他游耍一般轻盈利落;   练习武器射击,枪支子弹是他忠实的仆从,服从他的任何差遣;   拳术训练他刚柔并济,永远能预判别人的预判;   胡连长赏识他,扬言他是他带过最好的兵。肆意张扬,前途一片光明。   这就是曾经的聂明宇。   晚训结束前,指导员通知了明天进山拉练。   如果没猜错,就是这次训练,聂明宇为了救刘振汉,在冰河里落下了哮喘的病根,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攻略任务一直被她刻意搁置,也许这次,是个好机会。   ———   山野在石青色的天地间沉睡着,细小的雪粒从云中直直坠下,在黑昏中擦出一道道微弱的白线。   一条细长的纵队从山那头延到这头,在沙沙的寂静里行进着。   下了雪山路湿滑,走一步滑三步。每走一会就要小跑跟上前面的人。许培机械的抬着步子,早已习惯了背上的重量和冷硬的空气。   人套在一层层冻得浆挺的冬训服里,都佝身埋首走着,冷而硬的空气刀子一般,凌迟着暴露在外的皮肉。   班长在一旁提醒大家捂耳朵,又一个半小时过去了。队列里响起一片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许培照做,僵硬的抬手用棉手套捂着,几乎感受不到耳朵的存在。   从他们进山以来已经是第三天了,出发时不巧遇上了寒潮,即使是春天,山里气温一直维持在零下十几度。   他们每天要走三四十公里,中途又是敌情需要奔袭,又要过敌沾染地带。   有时她不慎栽倒在地,真想躺着不起来。   但躺下就会成为其他人的负担,身后的背囊背着被褥脸盆,战备包等林林总总四十公斤。   她是不愿给他人添麻烦的。更何况她得时刻注意着聂明宇。   不知又走了多久,队列停了下来,原来是到目的地了。雪还在下着,从粒变成了片,鹅毛般纷纷而下。许培恍然抬头才发现天早褪了色,淡淡的泛着青。   卸掉背囊,整个人轻松了不少,连带着空气也畅快了许多。   队列散开,体力较差的都瘫坐在原地,倚着背囊休息,体力好的已经自觉在砍扎营地方的枝桠杂草了。   一团团白气从口中呵出,交谈声从中升起,添了不少人气。   许培斜靠着一棵树,浑身瘫软,体温一点点回升,胯部、脚板的痛感也一齐袭来。   “国强!”   刘振汉擎着水壶递过来,里面是烧刀子。许培熟练接过,喝下一小口,猛烈的酒劲从口腔直烧到胃,火辣辣一道。   冷天行军,有经验的老兵总会带几瓶烧刀子,活血暖身。她没有经验,带了水出发不到一个小时便冻住打不开了。   知道她的窘况,班里的人总会帮衬着,让她蹭些酒。   看她还被酒辣的脸皱成一团,刘振汉笑着拍拍她的背,   “真不知道你咋进的部队。”   许培摇头啧舌将瓶口擦干净,胃暖暖的小火盆一样,四肢也渐渐活了起来。   视线跟随刘振汉绕过眼前来来往往的人,聂明宇正半蹲着砍一棵手腕粗的香椿树。军刀利落地凿着树干的一处,木屑纷飞,接着只见寒光一闪,腿弯一曲,一人半高的树便斜斜地倒下了。   他正欲将枝干斩断,见刘振汉递来酒,他起身拍拍手,仰头灌下几口,又笑着将壶塞回到刘振汉怀里。   他脸上的表情大开大合,举止间是少年独有的爽利明媚。自从在这个梦里他一直都是如此。   说不上来的别扭。   重回到人生中的快乐时光怎么做都不过分。不知为何,许培总觉得不太对劲,至少聂总不是这样。   欣赏聂明宇对许培来说是补充能量。   营地帐篷是框架式的,搭帐篷之前必须撬开冻土层。这会身子也暖起来了,她扛上工兵锹跟其他人一起在收拾出来的空地上撬起土。   待搭好帐篷,天已经大亮了,还是灰蒙蒙的。   雪下得铺天盖地,好像天摇摇欲坠即将塌陷,大片大片掉下白屑。远近山间白茫茫一片,地上层层叠叠的污黑脚印。   许培摘下帽子掸掉上面的雪,习惯性地搜寻聂明宇的身影。转了一圈也没找到。   她心下一沉,慌忙向身边人询问,得到的都是茫然。   ——刚忙的不可开交,没人注意。   正在搭行军锅的炊事员听到了,扬声向许培喊道,   “他们俩去山涧那边取水去了,做饭呐!”   山涧。水。   完了。   许培感到自己在喊,却不知道喊着什么,有人叫她的名字,却不知道是谁。   她只知道快点,快点去山涧。   雪将什么都封住了,明明听着水声隐隐就在近处,路长的没尽头。   奔转过山腰,一旁的地势落下去,形成近乎直角的斜坡。路上的雪没有铲除,积到脚踝上,辨不明底下是腻滑的落叶还是石头。   许培察觉到踩中了块动石时,已经迟了。只来得及护住头,整个人在粗壮的树干间直滚到坡底。   水声陡然落在耳边,顾不上疼痛,她强撑着爬起来。濛濛间许培看到一团绿影正从蓝的发黑的深潭升上来。   是刘振汉!   她连爬带滚奔过去,抖索着手指,飞快解下身上的衣服,雪简直是劈头盖脸地砸在身上。   旁边的乱石落了件棉衣,大概是聂明宇落下的,她抓过来将刘振汉盖住。   刘振汉匐在雪地里,隐约觉到身上落了件什么东西。他艰难地睁开眼,只见一道绿色弧线,像颗坠落的星子劈开满目的白,   “扑通”一声,   细碎的水点子打到他身上,他青紫的嘴唇上下翕动,   “明…..宇..….”   作者有话说:   军队的事都是我瞎编的,大家看个乐。   每章标题好难起哦(叹气 6 ☪ 难道她被认出来啦?   ◎无◎   许培恍恍惚惚睁开眼。   灰白的天花板,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头脑昏沉沉,一阵一阵的胀痛。她正要尝试抬起身子坐起来。   “别乱动。”   许培讶然偏过头,聂明宇看她一眼,将手中的药盒和水瓶放到置物柜上。若不是他身穿着军服,许培简直要以为任务又失败,已经回到天都了。   她隐约记得自己拼尽全力将聂明宇推到岸上后,四肢越来越重,冰水缠着她越坠越深,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她想到,原来这就是聂明宇经历的痛苦。   “躺好别动,我去叫医生。”   聂明宇出去了。外面阳光大好,透明的玻璃窗上水汽氤氲,时不时滚落一道饱满的水珠。   虽然挂着点滴,右手臂上打着绷带,身上密密麻麻的痛。但是终于,   可以正大光明的躺着了!   聂明宇领着医生进来时,就见许培躺在床上傻乐。看到他,许培一秒收住了脸上的笑容。   “恢复得不错嘛!乐呵什么呢?”医生是位四十来岁的女人,看着十分干练。   许培笑眯眯答道,“就是想到了些高兴的事。”   “不错,愉快心情有助于恢复。”   医生抱着诊单哗哗记了几笔,将点滴调快了些说,   “就是要在床上多躺一阵子了。”   求之不得呢。   看许培笑得开心,医生被这乐观感染的眼一热,抚慰般拍拍许培的肩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正要离开。   病房门被人嘭地推开,刘振汉从外冲了进来,二话不说便跪在了床边。   “恩人!”   屋内的人都被他这一举动震慑到了,避免尴尬医生快步走了出去。   “诶,你别这样。快起来!”   许培被他一把抓过手,巨大的手劲捏的她吃痛一声。聂明宇眉头紧蹙上前要将他拉起来,却也反被刘振汉攥住。   “明宇你是为救我。国强,明宇是我的亲兄弟。你救了明宇,也是救了我!”   不等许培回应他已经转过头正视墙壁发誓,   “我刘振汉下半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们的恩情!”   聂明宇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幕,顿了一下,轻笑着抽开手将刘振汉的肩膀,   “好端端的说这些干什么。”   “是。是。”刘振汉讷讷地直起身,仿佛也觉得自己的言行透着傻气,酱色的脸更红了。   房间里一时没人再开口,许培看看聂明宇,又看看一旁的刘振汉,叫道,   “我饿啦。”   如获大赦一般,刘振汉听闻赶紧立起身,“我去买。”   聂明宇也起身跟上,神色如常,   “一起吧,你不知道要注意什么。”   病房又剩下许培一个。   想必当初聂明宇舍命救下刘振汉,他也是如此发誓的吧。之后聂明宇又在战场上为他挡下一枪,这一枪彻底打死了前途无量的聂明宇,也让他在生理上永远残缺。   可后来与聂明宇势不两立也是刘振汉。   这一刻的誓言是真,后来的背弃也是真。   刚醒来时她就觉得聂明宇哪里不一样了,回忆起他刚刚的神情。   她恍然想到,他不再是一派阳光,而是像她初见到他时,淡漠肃穆,眉头化不开的阴翳。   再回来时只聂明宇一人,   “军区离县城有几十里,他得赶在天黑前回去。”   他一边解释,一边将桌子上的卷纸药盒挪到里面,腾出放铝制饭盒的地方。   许培眼不眨的看着他忙来忙去,问道,   “那你怎么没回去?”   “我?”   见许培定定的望着他,聂明宇歪歪头,看向她打着绷带的胳膊。   “为同志服务。”   小小的一朵爆米花也能绽放出巨大的能量。   他轻飘飘一句话,许培心里山崩海啸,搭配他的脸食用,简单来说就是,   ——发大水了。   聂明宇俯下身,那张诱人犯罪的脸越凑越近,许培慌忙叫停,   “男男授受不亲。”   她胳膊是受伤了,但用另一只手还是可以坐起来的。他最是讨厌亲密接触的,她了解。   听到她这么说,聂明宇并未停止动作,   “要当心伤口崩开。”   说着一手揽住她肩下,等许培回过神来已经披着衣服靠坐在病床上。   他打来的是把粥和咸菜,温度正好。但她最讨厌吃粥也没什么胃口,小口小口地抿着。   看她满脸抗拒,聂明宇解释道,   “去的时间不对只剩下这个。要是不想吃,等下午放餐我再去买。”   许培狐疑地看他一眼,摇头否认,   “不用不用。我是没胃口。”   不对劲,很不对劲。   聂明宇温柔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对妹妹,还有一种是在杀人之前。难道她被认出来了?   “咳…咳咳咳……”,   吃饭走神的下场就是被呛到。   许培咳得满脸通红,眼里溢满泪水,好不容易缓下劲。   却见聂明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刚刚的温和关切荡然无存。 7 ☪ “你可不可以陪我上厕所”   ◎无◎   西晒的夕阳在白墙上投下一块澄黄的四边形,玻璃窗“格泠泠”发着响。寒风呜咽着从缝隙里渗进来,许培打了个寒颤。   她心虚的清清嗓,   “我……先说好了,你不会生气。”   许培手绕着被子这头的绑带,飞快瞥了眼他的脸色又垂下头。   “我是许培”四个字极小声地从嘴边飘出去,不管听者的死活。她将绑带系成蝴蝶结样式,拉散再系上,等着他的判决。   “我知道。”   许培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惊讶瞪得圆圆的,   “那你看到的我是什么样,男的?”   聂明宇挑了挑眉,语气带了丝嘲弄,   “你是男的?”   “啊———”,   原来打开始起,在他眼里就是她原本的样子。亏她还以为自己装得!不错,沾沾自喜呢。   聂明宇看她哭丧着脸,像玩游戏输掉的小孩子,两根辫子像丧气的耳朵一样耷拉在肩头。   “为什么救我?”   他以为上次梦里的下场已经足够她了解了。这一次也如他所料,一见到他她就慌忙避开。   现在看来,她根本不怕他,也从没有想过远离。   许培还在为他们之间巨大的信息差难受,听到他这么问。她支起头,不假思索地回答,   “喜欢你,想救就了救了呗。”   语气自然的好像他问了句废话。   看到聂明宇眼神好像在说“没了”?   许培状似乖巧请教道,   “那不然你说还能因为什么呀?”   她咬字很轻巧含糊,配合甜净的嗓音尤为像在撒娇。聂明宇皱了下眉,   “若是死了呢?”   从高处滚落又溺水,若不是其他人及时赶到,她早就死了。他知道即使是梦,她身体的痛苦是实打实的。   许培怔愣住,她确实没想过。   当时一股脑儿就想救他,但若是死了,任务就又失败了,也许她没有机会了。   她茫然地看向他,脸上浮现出后怕的神情,但聂明宇看得出,不是怕死,是怕其他。   有时候她简单地一眼就能看到头,有时候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就像现在,死都不怕她怕什么?   病房里九点半准时熄灯。   隔壁病床空着,聂明宇铺上衣服睡在上面。如水的月色透过窗帘流淌进来,房间沉浸在幽蓝的寂静里。   “聂明宇。”   许培忽地开口轻声唤道,他背对着她睡着并未应声,月光下他被子的起伏轮廓格外清晰,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想明白了。若是死了,那就只好死了。   我做事向来不会想太多,救就救了我不后悔。我不想苛责当时冲动决定的自己,那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反应。   而且要是没有跳进去救你,我才后悔呢。”   原小说里简单提及聂明宇在冰水里落下哮喘,可是在梦里只维持基本的时间线。   要是他死了,任务也是失败的。   她承认自己过于莽撞,被冷到仿佛是沸腾的水一点点吞没的痛苦犹在当下。但她就是想赌一把,事实证明她赌赢了。   如果再来一次,她会想到更好的处理方式。   可是聂明宇已经有了经验为什么还会再落入冰湖无计可施呢。   “你一直问我,那你呢。如果你死了呢?”   如果?   原本他就是要死的。   斑驳树影映照在粗布窗帘上,歪歪斜斜织成一张大网。过去和现在的网落在他身上。   他逃不开也躲不掉。   聂明宇记得他短暂耀眼的军旅生活的每一处细节。拉练、长跑、嘹亮的军歌。   能在梦里重温,开始时他是愉悦的。   可错在他不再是那个毛头小子了。   每一次扮演他,都是对现在的自己的凌迟。   三好学生、优秀战士,他问自己,那个人人称赞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又一次他扮演着自己,救了刘振汉。冰水刺痛每一寸皮肤,也让头脑更加清醒。小宇同志只应该活在回忆里。   活人的光照不到死人身上。   他感到难言的疲惫。   于是,他放弃了曾经无数次在脑海里预演的最优措施,任由身体下沉。   可这时她又出现了,打破死寂的潭水。手指上鲜亮的红色像冬夜里擦起的亮火。还是那么自作主张,不容置喙,拉住了他。   看着她满身伤痕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时,自己在想什么呢?大概是想知道她图什么。   为他卖命的人很多,图名图利图庇护图报恩,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   她说,她图个喜欢。   可惜,活人的太阳照不到死人身上。   “聂明宇”,   她又在喊他了。   “你能不能陪我上厕所。”   聂明宇终于转过了身子。   黑暗中许培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表情应该是不太妙的。   让聂总陪你去上厕所,你好大的胆子。   ——许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厕所在走廊的尽头。黑黢黢的望不到头的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她就没法不将这个胆大包天的话问出口。   “可不可以嘛……”   膀胱的涨感越来越清晰。许培硬着头皮问道,声音越说越小。   不知道哪里应景的传来一声凄厉的犬吠,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极为诡异,许培裹着被子打了个寒颤,一时不知道屋外屋内哪更冷些。   “要是不可以也没关系,我可以憋到明天…….”,   床上的人翻身坐起来,一言不发的下床穿衣。   许培登时眉开眼笑。   刚跨出门槛,许培就僵在原地。   走廊上空无一人,各个房间门紧闭,向内凹出一个个黑色大洞。护士值班室门缝一丝微弱的灯光,是唯一的光亮。   一阵阴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浑身鸡皮疙瘩。   许培咽咽口水,拽紧衣领,扭头对聂明宇悄声说,“要不你走前面吧。”   聂明宇扫了眼她煞白的脸色,大步流星地走向前,许培赶紧小碎步跟上。   身边有个活阎王,她安心多了。   厕所周围一股浓郁的恶臭,相对的两道门挂着门帘,上面炭笔画的男女简单区分。   身下的阀门快到极限,许培正准备往男厕冲,被聂明宇一把拉住。   她反应过来,不是白天,她上女厕也不怕引起恐慌,于是掉头进了女厕。   想到待会的声音可能比较澎湃,她又探出头,向站在门口的聂明宇小声嘱咐道,   “你站远些,我马上,等我呀!”   厕所里静悄悄的,几个隔板将水泥凹槽分开。月光阴冷冷地照进来,不知哪里的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两滴。   许培在中间飞速解决好,提上裤子正要往出走。最里侧的隔间突然响起一串咳嗽,吓得她啊一声拔腿就跑。   聂明宇在走廊上缓慢地踱步,他抬手将烟掸了掸,手指间亮起一点暗红。   他抬起手按了按眉心。若有若无的厕所味道让他心生厌烦,还有答应了这个荒唐请求的自己。   厕所里传来一声惊叫,他下意识摁灭烟向厕所走去。黑暗中冲出一个人撞在他身上。   许培吃痛一声,抬头发现正是她在找的人。   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她拽住他胳膊快步往回走,一边哆哆嗦嗦地小声说道,   “快快快走,厕所有鬼。”   她几乎快把自己挂在他身上,表情惊惶不定地快要哭出来一样。聂明宇捺下想要抽出手的冲动。   不过也有可能是有人在角落蹲坑,医院又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想在这个时间上厕所。许培松开了手,她太过紧张了。   走出几步许培反应过来,聂明宇刚才竟然没有推开她。   她是猪啊,大好的机会让她丢了。所谓吊桥效应不就是在较为紧张的情况下促进感情的嘛。   抓在手里的机会才是机会。   胳膊又被抱住,聂明宇冷着脸看向始作俑者,   许培缩了缩脖子,小小声说,   “刚有个黑影过去了。”   她眼睛瞄着聂明宇的脸色,一本正经地辨道,   “穿越入梦这种事都能发生,当然什么都是可能的。”   她撒谎很好辨认,聂明宇抬了抬眉淡淡道,   “有些时候,人比鬼更可怕。”   许培一个激灵重重地点点头,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病房就在眼前。   “哎呀”,   她一边用手扶住头一边哎呦着,   “怎么头有点痛,要是感冒就又得麻烦我们的同志了。”   聂明宇看她脚底抹油往前溜,还不忘装模作样地回过头恳切感激,   “真是辛苦您啦。”   真忙啊。他没意识到刚刚那股烦闷已经消失无踪了。   许培在床上翻来翻去,回想这一整天,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处境不太妙。   说不定她明天会因为左脚先落地而死。与其自己想,不如直接问当事人。   “聂明宇?”,她试探地喊道。   自从厕所回来,她翻来覆去的叹气,想起刚刚她的动作幅度确实不小,可能伤口裂开了。想到这他应了声。   小小回应是莫大的鼓励。许培大起胆子问,   “你会不会,杀了我啊?”   房间静了片刻,   聂明宇冷笑出声,“你睡不睡?”   作者有话说:   哎呀哎呀哎呀,希望我没有ooc(对手指   活人的太阳照不到死人身上是借用张爱玲的《年轻的时候》觉得用在这里很合适。 8 ☪ “任务成功”   窗帘拉着看不清天色,人声脚步声像远处的潮水,闷声听不真切。   门吱呀一声开了,聂明宇提着早饭水壶和一阵冷气一同进来。   床上的人眼睛紧闭,他轻手轻脚关上门,将手上的东西放置在床头桌子上。   “醒了就快点起来吃饭,办完出院手续就得回去了。”   “你怎么发现的呀。”   许培半边脸埋在被子里,眨巴着眼睛望着他。声音黏糊的像黏牙的糯米。   幼稚。   聂明宇瞥一眼她濡湿的鬓角,面无表情将饭盒打开摆好。   他不理会她也不恼,眼神追着他继续说道,“我还以为你走掉了呢。”   一股熟悉的香甜味道飘过来,她嗅了嗅一骨碌爬起来,   ———铝制饭盒里盛着乳白色的豆浆,还散发着热气。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的。” 她眼睛唰的亮起来,好像得到什么莫大的惊喜。   许培趴在桌上抱着饭盒迫不及待地小小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突然消散,丢了魂似的。   聂明宇皱了下眉,还是开口问道,   “不好喝?”   许培摇摇头,敛下眼角轻声说,“这个味道,很像我外婆做的。”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爸妈就离婚了,她是外婆养大的。   小时候她觉得外婆是最厉害的人,只要将泡胀的黄豆倒进磨眼,外婆稳稳地推着磨转圈,豆浆豆油豆渣就变出来了。   长大些才知道,沉重的磨压弯了她的背脊,一圈一圈中,外婆将她送入大学,将自己磨进了一块小小的盒子里。   至于她的父母,面容早已经模糊不清了。   聂明宇敏锐地捕捉到什么,思索了片刻还是没有再开口。   许培没有想到自己胳膊上的冻伤这么厉害。   她对疼痛不是很敏感。可这会,看着护士将褐色的粉末洒在渗着血水的伤口上,她还是皱紧了眉头。   ——手臂的皮肤上像长了块巴掌大的紫红色的地衣。   “听说你这是救人弄的?”护士注意到她紧皱的表情跟她搭话。   许培有些不好意思,在医院这几天人人遇见都这么说。   “看不出来你还挺勇敢的。”   护士示意她把胳膊抬高点,好将新绷带绕上去,“这么冷的天冰碴子水说跳就跳。”   “因为是很重要的人,不然我也不敢的。”   隔着门声音有些闷闷的,也听得出是许培的声音,聂明宇正要推开门的手顿住了。   “回去之后多休息多补充些高蛋白,伤口别沾水。”   “好嘞,谢谢姐姐。”脚步声离门口越来越近,他敏捷地闪到一边。   “聂明宇!”   许培一眼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红色长椅边的聂明宇,他身穿军装显得身材更为秀拔,在人群中十分扎眼,看到她脸上表情很平静。   她绕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小跑到他身边。   “你手续办得好快呀”,许培踮起脚,“诶等等”,看着她凑近的脸,聂明宇下巴崩得很紧,眼神里写着疑惑。   “好一会没看到你了,几秒不见都如隔三秋的。”她一本正经地说着她的歪理。这时有人从身畔挤过,撞得她向前一个踉跄,一头撞在他下巴颏上。   聂明宇痛得闷哼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   他躲开了她想察看他下巴的手,眉间的皱纹蹙得更紧了。   “我下次不这样了!”   许培两眼巴巴地望着他,就差把诚恳两字写在脸上。   聂明宇看眼她微微发红的额头,深吸一口气。   “先出去。”   许培小小哦一声跟上他的脚步。   掀开门口挂着的垢腻的厚棉布帘子,清新的冷冽空气使人焕然一新。   一水的红砖平房一个挤着一个沿路排开,房顶的瓦片上的残雪,在阳光下闪着亮。形形色色身着红的、灰蓝棉袄的人来来往往。   绿茸茸的大槐树下,一个老头斜签在树干边,两手揣在袖子里,“花生糖——诶————”,   悠远的叫卖声拉成一条线,穿过发白的街道,直飘到远处烟囱吐出的烟雾里。   许培打量着眼前新奇的一切,不是电影电视里的造景,是真实的八零年代。   一辆自行车灵巧驶过来,聂明宇还来不及伸出手,只见她跑向街对过的一家店铺。   朱红玻璃门上一侧贴着“照相”两个红色大字,另一侧贴着样片,   ——柔和的黑色线条的男女紧挨在一起,端庄地笑着。   她正想推门进去,后知后觉发现,聂明宇呢?   “在这。”凉飕飕的话从左侧传来,许培转过身就看到聂明宇背对着光站在她身侧,   “瞎跑什么。”   说话产生的白气融化了他眉眼中的严厉,她讨好地拽着他袖子一角,解释道,   “我第一次见到这些太兴奋啦”,她眨眨眼睛看看他又看看照相馆,“现在时间还早,我们…..”,   “我们要赶车的。”知道她要说什么,聂明宇将衣服抽走一口否决了。   听到他冷淡的拒绝,许培眼神恋恋地看向玻璃门上的样片,瘪着嘴故作可怜道,   “以前我只在外婆那里见过这种相片,如果我也可以拍就好了。”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把戏。   但眼前又浮现出她早上那副失神的模样,聂明宇压下心里陌生的异样感觉,不耐烦地推开了玻璃门。   从照相馆里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许培将相片举起来看了又看,像小孩拿着心爱的玩具。其实不算是完美的照片,原本她想学外婆相片里的表情,可是,   ——相片上她头戴五星军帽,端得是娴淑的表情,但饱满的卧蚕和紧抿的嘴角好像笑意下一秒就要从眼底溢出来了。   像个捣蛋的小鬼。   都怪聂明宇,不拍就算了还要站在旁边打扰她。被他看着她根本憋不住笑。   不过,作为独特的一瞬间,她是喜欢这个样子的。   “你帮我装着好不好,回去再给我。我怕我弄丢了。”   她将装着相片的小纸袋递过来。白底的纸上红色指甲像朵怒放的小花。聂明宇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他们向车站走去。   随着一阵风,不知哪里隐隐约约传来悠扬的风琴声,时起时伏,柔和辗转,在半空中缓缓流动,像暖烘烘的阳光轻笼大地,给一切渡上泛黄的回忆的朦胧。   “好好听,不知道是什么曲子。”许培四下找着琴声的来源。   “《在银色的月光下》”,聂明宇淡淡答道。   许培一脸崇拜的看着他。突然想起来,他是很会拉手风琴的。   “如果可以看到你拉琴就好了。”   想象着他独自坐在床边抱着风琴,手臂一张一弛,肩膀轻轻伏动,琴声从他修长的手指下流淌。   一辆辆自行车“丁零、丁零、”洒下一串清脆的铃声,行人来往。   但他们停下了,时间也停下了。   许培闭上眼静静地感受着,睁开眼发现聂明宇在看她。她突然觉得脸有些发烫,   “这一刻太好了,   我,你,月光,太阳,琴声,什么都齐了。”说着说着幸福在她脸上漾开。   聂明宇垂眼注视着她舒展的笑容。   她其实并不符合传统的好看,脸圆,眼睛也不算大。笑起来皱巴巴的,带着孩子气。   但随时对生活饱满的热情和自洽,让她像一朵向着太阳的迎春花苞,出人意料地在一个瞬间,“嘭”地绽开,虽然小,金灿灿的比阳光还晃眼。   现在这朵花是朝他开的。   她看着他的目光中还是坦荡着喜欢,但不再似之前,而像一杯装满的水,小心着不让它泼出来。   初春的冷空气里隐隐着特有的湿腥气,万物都在蠢蠢欲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反常的来源。   她向他心底投了颗石子,死寂的湖漾开一层层涟漪,虽然最终恢复平静,石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变成了种子。   现在它发芽了。   “任务成功。”   作者有话说:   开心~~~   如果你们也看得开心,就在评论区告诉我嘛 9 ☪ “你还要这样多久?”   许培睁开眼,茫然坐起。   酒店房间昏暗,暗红色丝绵窗帘缝隙漏下一道阳光,蓝色的灰尘在空中缓缓飘舞。   竟然成功了。什么时候,怎么打开心门的,毫无头绪。她像睡了场很沉的午觉,忽然从梦里惊醒,外面车水马龙,太阳惶惶照着,让人忽忽若失。   许培抚上手臂受伤的位置,光滑的,什么也没有。梦是不留一点痕迹的,也不作数。   又呆坐了一会,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请在天黑之前确认修改的设定。”   确认之后,她就会离开吗?游戏总要结束的,她告诉自己。空白的时间变得难熬,她得找点事做。   当落下最后一笔时,门被扣响。她将东西藏好,打开门,意料之中的。   是聂明宇。   不同以往几次见面他一身的黑色,肃穆疏离。这次他身穿米色风衣,细高鼻梁上架着一副椭圆墨镜,清俊风流像冬日迷蒙的阳光。   聂明宇抬了抬眉,“不打算让我进去?”   “啊”,他冷淡的语气让许培回过神,冬天的太阳是没有温度的。   “现在几点啊?”   她连忙让开身,亦步亦趋跟着他,   聂明宇脚步一顿,抬起手腕看了看,   “三点二十一,怎么了?”   还好不是很晚。   许培轻呼一口气,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他淡漠的眼神透过暗色镜片落在她身上,   “你想先说哪个?”   “那就先说让你开心的事吧”,许培神色郑重地宣布道,   “我马上要离开了,就是今天。”   “但坏消息是”,   她两手摆弄着衣角,羞怯地看他一眼,小小声说,“条件是你要陪我去海边。”   他半响不开口,墨镜像一道窗将她隔在外面。虽然是意料之中,但许培还是有些失落。   情理之中啦,你不就喜欢他这个样子吗?她在心里安慰自己。   “可以。”   许培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还用重复吗?”看到她低落的情绪一下子消散,聂明宇戏谑道,   “衣服那些合身吗?让人按蕾蕾的尺码买的。”   许培看向衣架旁边的几个白色纸袋,是刚才有人连带饭菜一起送来的。原来是他特意安排的,想到这个她眼睛弯成月牙样。   “我现在去换。”   她一手一个拎起袋子,“哒哒哒”跑进卫生间。   房间温热,聂明宇拉开窗,冷冽的凉风扑到脸上,像甩了人一个耳光。   市局打算就举报他的匿名信予以立案,局里有意让刘振汉接手。记录公司行贿的本子还没查清楚是否有副本,海关的事进展并不大。   张峰明里暗里提醒他可以利用许培,他拒绝了。画家会保证画作颜色的纯度,对于关系也是一样。   理智告诉他许培这个时候离开是在正确的轨道上。   原本她就不属于这里。   不用他亲自动手,是最好的。   —————   挡风玻璃外,沥青的公路毕直向上,矗立在渐渐黯淡的蓝色天空中。   白墙红瓦,尖塔教堂,高大的棕榈树,一个又一个代表天都色彩的事物从车窗外掠过,许培接收着有关他的世界。   聂明宇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一只手游刃有余地掌控着方向盘。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上去花样很多的样子。   许培轻叹一口气,可惜她今天就要回去了。   “怎么了?”   捕捉到她的叹气,聂明宇在余光里看她一眼问道。   许培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问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   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重新选择人生,或者修改你过去的任何东西,你想改什么?”   小说完结之后,她总是在想,   ——如果聂明宇有一个幸福的童年,疼爱他的父母,在战场上没有伤及要害,或者哪怕是改掉他任意一个设定,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作为作者笔下的一个人物,他是被动的,不停地被设置好的情节推着走,直到弹尽粮绝。   现在她为他争取到一个主动选择的机会,或许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她晶亮的眼睛期待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答复。   聂明宇沉默半响,突然笑了,鼻翼上皱起浅浅的细纹。   “一个人离得开过去吗?”   许培是第一次看见他笑。只是笑声空荡,像一个人站在山顶喊,声音还没落地就被空气吞没了。   “或许可以小小变动一下呀。”   怕他没理解她的意思,她有些着急,   “你要不再好好想想,   家庭、工作、或者任何小事,经历什么都可以的。”   “这么大的主题。”   聂明宇哼笑一声,他淡淡扫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   “怎么感觉我的人生,你比我还着急啊。”   许培不自在的干笑道,   “我这不是假设一下,讨论讨论嘛。”   聂明宇想起那两个不同寻常的梦。一个是他憎恶的,一个是他怀念的。命运的洪流,个人难以抵挡。他愤慨过,也幻想过。   背弃自己,是对命运缴械投降。他能做的,   “我能做的,不过是对自己从一而终。”   车子又在一条岔路上做出选择,开上一条单独的公路。   许培噤声不再坚持。   她预设了很多可能,但没想到聂明宇根本就不想改。无论如何她只是提供岔路,人生的方向盘在他自己手上,她尊重他的选择。   而且不可否认的是,这样的他更有魅力了。   只是这样,她好像白干了一场啊。许培又在心底小小叹了口气。   眼前的视野越来越空旷,高楼大厦被抛在车辆后方,海浪的喧嚣和咸腥气味渐渐具象在车窗外,   ——灼烧的落日悬停在半空中,在无边海面上抛染出一道火红的绸缎,一艘汽船的剪影在上面缓缓浮动。   车停在路边,缓坡下去便是一片极广的沙滩,泛着淡淡橙色的浪花涌向海岸,在海滩上留下云母般的白沫。   “好漂亮。”   许培伸展双臂向海边跑去。   聂明宇收起墨镜,看着她的黑发摇动,长裙像海浪一样在她腿间翻滚起来。   奔至海边,翻涌的浪惊得她又跑向他。跑到一半,右脚的皮鞋掉了,她啊一声翘起右腿大笑起来,跳回去找鞋。   他不否认此刻跟她一起感受到的轻松愉悦。   一番周折,终于抵达聂明宇身边,许培轻喘着气,清亮的眼底笑意浓郁。夕阳映照得她白净的脸染上柔和的红晕,一头长发在海风里乱飞起来,   “从小我就想看海。谢谢你,现在这一项可以从愿望清单上。”   她作了个划掉的手势,声音里透着快活。   聂明宇通身沐浴在余晖中,光线柔和了他眉眼里的淡漠,琥珀色的瞳孔给人温和的错觉。   “作为报答,我就再自作主张一次,祝你身体健康吧。”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叮!设定修改成功。”   聂明宇盯着她,眼神里透着不解。   总得确认成果吧。   许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量,她握住聂明宇垂在身畔的手,在海滩上狂奔了起来。   或许是他没有料到这一变故,她牵得分外轻松。耳边是风的呼啸,他的手冰冷粗粝,像大理石的切面。   落日已经被青黑的海水吞没了一大半,他们的手拉成一条直线在即将落幕的夕阳下奔跑,好像要把从四处包裹而来的阴影劈成两半。   她这一番举动毫无道理,跑出一段距离聂明宇才恍然挣脱开许培的手,他喘息着拧眉厉声道,   “你是不是疯了!”   许培一直紧张着,听到他凶她,她松下身子瘫坐在沙上笑了,笑得肆无忌惮。   聂明宇也回过神。   剧烈奔跑之后,他不仅呼吸不困难喉咙不发紧,竟然还能出声呵斥。心脏在胸腔强有力的跳动着,每跳一下都好像在向他强调身体的变化。   手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聂明宇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惊讶,她总是带着意外一次又一次打破常规。   一时间两个人都喘着气,无言望着彼此。   太阳已经彻底落了下去,远方的天空像烧尽了,仅留一抹昏黄的残晖,像白昼的最后一口余烟。   “拯救小宇计划完成。”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到游戏结束的时候了,许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沙子。昏暗中聂明宇的神情晦暗不明,她觉得自己有些鬼迷心窍,   “聂明宇”,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就当是奖励一下自己。许培踮起脚攀上他的肩,闭上眼向他吻去。   反正再睁开眼她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   唇瓣相碰。   海在规律叹息,世界安静了下来。   半响之后,许培忐忑地睁开一只眼睛。   路灯唰得一下亮了,聂明宇黑沉沉的目光静静注视着她,   “你还要这样多久?”   作者有话说:   关于聂明宇怎么选我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认为他是不会愿意改的。他是傲的,宁愿自杀也不愿自首,死对他来说只是换个存在的地方而已。   以上纯属我非常主观的猜度。 10 ☪ 一切还是一样的   我去。   许培眼明手快地盖住聂明宇的眼睛。   他怎么还在这。不,确切来说,是她怎么还在这里啊。   “放开。”   他睫毛弄得她手心痒痒的,“除非你答应我你不生气,不杀我。”   她越说越没底气,手诚实地盖得更严实了。   感到手下的人越来越不耐烦,许培还是放开了手。   眼皮上的温热离开,聂明宇睁开眼,罪魁祸首离他几步远,一脸茫然的环顾四周。   “这是哪啊?”   当看到他,她瞪圆了眼睛,捂着嘴惊讶地说,“哇,你好帅啊,是谁这么过分竟然惹你生气。”   聂明宇气极反笑,“演吧,好好演,啊。”   扔下这句话他扭头就走。   “你别生气嘛”,   许培赶忙追上去,他步子迈得很大,她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的脚步。   “对不起,我也没想到这个状况,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冒犯你的。”   她像只麻雀追着他唧唧喳喳的聒噪,聂明宇看她一眼。   在他眼神的压迫下,这个说法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许培改口坦白,“好吧,我确实有点存心。但是,”   她脑子飞速地转着,抓住一闪而过的念头,   “但是我是有正经理由的。”   当时她修改的是聂明宇身体健康,那这健康说不定也包括治愈他的隐疾啊。   “哦?”,聂明宇语气讥诮。   他冷不丁停住脚步,许培险些撞在他背上。   “你看,我拉拉你手,你哮喘就好了,我亲亲你,”说到这里,在他的注视下,许培微微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或许你那个就好了。”   “哪个?”   听到她的话,聂明宇眉头紧锁问道。   是她说的太隐晦了?许培眼神暗示地飞快飘过他的下面。   聂明宇愣了片刻,领悟了她的意思。   他并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即使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没什么不可能的空间了。   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那我要感谢你了?”   “那倒不用,不过严谨起见,你还是去检查一下的好。”   许培谦虚地摆着手,一抬头,   ——路灯下,聂明宇的眼神冰冷的好像要杀人。   在战场上他为救刘振汉中枪,腹部的伤疤宣告他自此与正常人两隔。许培对此了解他不意外。   她靠近他吻他,温热柔软的触感,正常人的感情,陌生的感觉,他默许。可这不意味着她能再越一步。   身体好坏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一具躯壳而已。但完整还是残缺像一个开关被随意摆弄。这种对身体的失控感让他厌恶。   许培环顾四周,这地方荒无人烟,半天也不过一辆车,正是杀人抛尸的好地方。   阿弥陀佛。   聂明宇的身影像座山似的靠过来,腿碰到车牌她退无可退,她结结巴巴地说,   “菩萨说今日犯杀戒做生意赔得没裤衩。”   “那菩萨有没有告诉你。”   聂明宇垂眸望着她轻颤的睫毛,轻声说,“今晚你说不定会露宿街头。”   他冷冷扫她一眼上了车。   温热的气息犹在耳畔,最后那个眼神帅到她裤子飞了。许培缩缩脖子回过味,唯恐聂明宇真的将她丢在这荒郊野岭,她赶紧钻进了副驾驶里。   路灯在车窗外划过一道又一道光流,封闭狭小的车内静得吓人,许培苦着脸倚靠着车窗玻璃。   聂明宇从刚刚到现在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好吧。隐疾真是个敏感的话题,也是小说里聂明宇彻底黑化的转折点,   ——亲情爱情友情的残缺,于是他投身于主宰他人欲望的快感中。   她以为他会高兴的,所以用这个去补她贸然亲他的漏洞,没想到火上浇油了。   而且系统在最后出声之后,无论她怎么在脑子里呼唤,系统都没有再回应。她会不会回不去了?   许培悄悄瞟一眼旁边人的脸色。冷峻的侧脸,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如果真回不去用小拇指想他都会把她嘎掉了,她赶紧打消了这个疑虑。当时睡着了之后穿书的,要穿回去可能也得是在睡着的时候才行。   聂明宇将许培的小动作都尽收眼底,并不作声。   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车停在酒店门口。   聂明宇手搭在方向盘上,一脸淡然的看着她,许培知道自己该下车了。   没想到离开前是这样的氛围,她轻叹口气,举起右手保证似的承诺道,   “我知道我过分了。今晚我一定一定会消失的,你别再生气了。”   瞄一眼他的脸色,她继续小小声说,   “其实我也说不准…….”   “说完了吗?”   他语气十分冷淡,好像在催促她下车。她瘪嘴,果然梦是不作数的。   “我给你的信你一定要看啊。”下了车许培又叩叩车窗提醒。   聂明宇没有应声。   后视镜里她单薄的身影渐渐变小,直到一个转弯彻底被大理石柱挡住。冷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他调转方向径直向公司开去。   暗红色调的办公室里灯光明亮,整洁的朱红檀木办公桌上摊着几页写满字的纸张。   聂明宇伫立在落地窗前,像一塑海边的雕像,凝望着盘踞在他脚下一成不变的夜景。   一切还是一样的。   她的信里写着有关匿名信和走私的信息以及案件走向,甚至出现了一些让他意外的名字。   如果全部发生环环相扣,不到新年他就必难逃一死。   死他不意外,他早就活够了。一个游荡在活人世界边缘的影子,隔着玻璃冷眼看着人在物欲里载浮载沉。这么多年,他不免感到厌倦。   他意外的是自己已经默认了她所写的一定是事实。   信的最后她说,   “以前我想象过关于你的很多,你比我想的还要(手动打码),遇见你太让人开心了。   21世纪也还不错,欢迎你来哦。”   仿佛又看到她那双滚动着黑火似的眼睛,他嘴角无意识划过一声轻笑。   “今晚我一定一定会消失的。”   一定会消失吗?聂明宇咀嚼着她的话。左脚下去右脚起来,生活依靠的是惯性。一切还是一样的。   他转身走至办公桌旁,轻轻踢开密室的机关。自动门缓缓打开,行军床,军用水壶,一如当年的军营。   拉开床头一盏台灯,取下墙上的红色手风琴。绿色灯罩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映照得红色琴身好似覆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聂明宇抱着琴坐至床边发泄似的摁下琴键,手臂张弛,悠扬的琴声流泻出来,他双目轻阖。   琴声如波浪又如悼歌,在寂静的夜空静静流淌。   如果许培路过一定会停住脚步,然后欣喜地说,   “是《在银色的月光下》啊”。   一切还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   姐不行了,心理描写好多。下一章应该也多。后面会少一些。这个行文排版看着舒服吗? 11 ☪ 养鱼先养水   许培跑了。   当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天都,她第一反应就是跑。   “不好意思,没有证件我们这里不收。”   系着粉红碎花围裙的老板娘立在木柜台后说。   许培适宜地微笑点头表示理解。其实看到老板娘的表情时,她就知道这家也没戏。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一点二十五。   在老板娘抱歉的注视中她向外走去,不锈钢门把挂着塑料绿叶和铃铛正是大小店铺风靡的装饰。许培推开门,清脆的叮当声喜庆欢快。   她吐出一口浊气,这破铃铛声半天里听了不下二十次,好像在反复提醒她没有容身之地。   即便是那些稍显偏僻规格不大装修稍简陋的店面,都无一例外用一句话回绝她,   ——最近风声紧,没有证件我们不收的。   云层厚重,街景好像一夜之间褪了色。她立在交叉路口的人行道上,茫然地看着车来人往。   身上还穿着聂明宇昨天给的衣服。从酒店的应急通道跑走的时候,并没有看守的人,如果被他发现自己没有离开,他应该会杀了她吧。   没钱没地没证件。   饿过之后撑胀想吐的感觉涌上来。湿冷的风像一条濡湿的抹布闷在脸上,许培感到一股接近愤懑的焦躁情绪。   旁边的梧桐树应景地飘下一片叶子,叶尖到叶梗由黄到绿的渐变色。她跺跺有些木然的脚,破罐子破摔的朝叶梗指着的一条上坡路走去。   左看右看留意着哪个店面还招人,一道叱骂声在街道上空炸开。   不远处一个衣不遮体的女人从右手边小巷跑出来,一个男人紧随其后将其扑倒在地。男人骂骂咧咧骑压在她身上捶打着,只看得见女人剧烈挣扎的四肢。   一时之间凄厉的哭泣和男人的咒骂声像通过扩音喇叭在楼房间回响着。   别看,许培提醒自己。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能管别人吗。   她穿过不少停驻脚步观望的路人,一旁的玻璃窗内也是一张张看戏的面孔。   距离越来越近,哭声不断往耳朵里钻。这就是书里的世界而已。别太当真了。   男人扯住女人的头发想把她往巷子里拖,碍于矮小的身体和刚才的活动,他粗喘着气显得十分艰难。   没有人上前阻止。   男人狗一样的喘息声越来越清晰,女人好像放弃了挣扎,裸露的皮肤像一滩死肉。   透过她脸上黏着的凌乱发丝,许培看到闪着微弱亮光的眼睛。   脚步声一下重过一下,梦里在军队的训练从脑子里闪过。   粗重的喘息声。   女人的眼睛。   观望的面孔。   许培呼出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   嵌刻着精致花纹的红木大门被人猝然推开。   “干什么慌慌张张的。”   聂明宇满脸怒容瞧着闯进来的人,冷声呵斥道。   阿三低垂着头,瑟瑟缩缩地说,“许小姐出事了。”   顶着面前人凌厉的眼神他慌忙解释,因为太过着急更语无伦次,   “我们的人跟着她跑了大半个天都。在江云路那边街上一对男女纠纷,她上去拉架…..”   听到打架,聂明宇眉头紧蹙,唯恐被怪罪,阿三慌忙补充道,   “许小姐一下子就冲上去拦都拦不住,没有您的命令我们也不敢贸然上去,这会人都在江云路那边的派出所呢。   现在是不是该尽快去把许小姐弄出来啊。”   聂明宇作了个打住的手势,阿三霎时噤声。   将手中剩下的鱼食全撒下,青花瓷缸里几尾金鱼纷纷探出水面争抢着,聂明宇敛起眼角思忖片刻问道,   “你知道,新买的金鱼要怎么才能养好吗?”   “这…我…..”   冷不丁被这么问,阿三僵着身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先养水再入缸。”   聂明宇几步行至黑皮转椅旁坐下吩咐道,“这事我会交给张峰,你们不用管了。”   看到聂总的脸色缓和下来,阿三悄悄舒了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   “对了,”聂明宇抬起头眼里闪过一道阴寒的光,淡淡说道,   “那个打人的你们替我好好招待一下。”   阿三诺诺点头,哪怕已经在聂明宇手下从事多年,他仍不禁打了个寒颤。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的空气又恢复寂静。   聂明宇拿起书架旁的塑料金鱼,黑色珠子做的眼睛闪着细小的光彩,他指尖在鱼身光滑的棱条上轻轻摩挲。   听到许培跑了的消息,他只微微抬了抬眉。他知道只要她还在这必然会跑。不知什么缘由让她还在这,但显然这个消息他喜闻乐见。   如果她留在他身边,他可以不杀她。   他会给她机会,让她求他。   聂明宇抬起手腕,细小的指针指向两点。   小鱼总得吃些苦头,才会知道哪里是正确的地方。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好一个最适合的水质,等鱼入缸。   “你还是不肯配合吗?如果鉴定结果出来他是轻伤,哪怕你事出有因,也是会受到刑事处理的,更何况我们问你相关个人信息,除了名字你什么有效信息都不说。”   李泉苦口婆心的劝说着。他说了半天,女孩只是坐在长椅上静静看着地面。过了半响,她终于开口,   “那他呢,他打人不受处理吗?”   李泉解释,   “这也是要看法医鉴定,更何况他们是夫妻,是可以私了。他现在一口咬定追究你责任。   我的建议是找找你在天都的朋友,尽量想办法和解。   听到“朋友”,女孩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在这没认识的人。”   “那亲人呢?你说的身份证号码是无效的,你可以联系家里人,。”   她又不作声了。一下午过去,只要提到这些她就沉默。李泉无奈地挠挠头。   临出门前他好心提醒道,   “你这样别人没法帮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铁门合页发出干涩的声音,门关上了。   又是封闭的不见天日的房间,搁置在时间之外。   大衣给了那个挨打的女人,白炽灯光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底,许培抱住了双膝,水泥地板上的影子也缩成一团扁平的水痕。   许培决定“管闲事”的时候,就预想到现在的结果。但又能怎么样呢,她不后悔。   反正她是一团废纸被丢在1999年的天都。准确来说,是两年前她就被外婆丢下,丢在了活人的世界里。   原本她以为平静接受了死亡,实习、毕业、工作,沿着惯性,忙碌的生活。直到因为疫情她被封在租的房子里,突然的三个多月空白,打得她措手不及。   挫败感像藤蔓死死缠住她。   人总是要死的,活着的方向在哪里,意义是什么,她不知道。   某种程度上,是聂明宇救了她。   突然的穿越经历将她从无尽无休的虚无捞了出来,只是最后她的帮忙显得多余,现在她又是麻烦了。   回去还是留在这对她来说没有区别,她是麻烦,活着就是无止尽的麻烦。   “吱呀”,铁门合页发出的干涩挤压声打断了思绪。   “出来吧,有人来接你了。” 12 ☪ 为什么突然对我这样啊   “这不是来了。”   派出所所长脸上挂着恳切,围在他身畔赔笑道。   许培没想到来的人是聂明宇。   熟悉的瘦削身影立在大厅中央,还是一身黑色打扮,鼻梁上架着无边镜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大厅里的视线都聚焦在李警官背后的她身上。   天花板上的直管式日光灯亮的晃眼,她像站在空旷的太阳地,赤身裸体无处遁逃,只得跌进他的眼睛里。   许培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他的影子在白色地砖上摇晃慢慢攀上她的身体。   陌生环境下,人总会不可避免地依赖熟悉的事物。比起害怕,她更多的是感到安然。   聂明宇不着痕迹的审视着缩在他影子里的人。她只身穿着毛衣长裙僵在原地呆望着他,脸白的像纸,整个人像从水里刚捞出来。   他轻巧解下风衣披在她身上,许培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好像从梦里刚醒过来,仓皇低下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麻烦了。”   聂明宇虚揽着她的肩,向所长点点头。隔着衣服,许培感受到他胸腔沙沙的震动。   “瞧您说的,您慢走啊。”   在所长一叠声的殷切道别中,她恍惚觉得脚下不是派出所门外的台阶,自己倒像是家长来接走委托别人照顾的小孩。   走至车边,聂明宇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红色车灯在夜色里闪了一瞬又隐匿下去。他拉开副驾驶车门,不等他开口,许培乖乖坐进车里,将身上的风衣脱下放置一旁。   看到扶手上的衣服聂明宇并未作声,只是将车内的暖气拧到最大。   温暖的气流从出风口缓缓流出,封闭空间里弥漫着汽车行驶时独有的嗡嗡闷响。陌生街道在车窗出现又逝去,不变的是聂明宇清峻的侧脸。   许培没有白痴到以为他真是来救她的。   是怕她泄露他的秘密吧。如果她是个哑巴就好了,可以有充足的理由沉浸在此刻的安宁里。   又是一个十字路口,许培看着倒数的红灯,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道,   “我没有故意要骗你,我真的以为我能回去的,我没有跟警察提到你……”   聂明宇陡然打断她,   “你觉得,你要说的我想听吗?”   他还是寻常的口吻,声音像打磨过的檀木,光润泛着冷光。   许培闭上嘴。正常的,他的反应是正确的。她看着拧巴在一起的手指,指甲盖上的红色慢慢胀大晕成一片,蒙上了层水汽。   她眨眨眼将莫名的委屈咽了回去。   车子停在了路边,许培看着聂明宇穿过马路消失在一个公共电话亭后,车子还发动着,他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可能觉得没有必要吧。   许培百无聊赖地趴在窗边,一只流浪狗夹着尾巴窜过来嗅来嗅去,看她并没有给它吃的意思,晃着脚步离开了。   钥匙还在车上,聂明宇去哪了呢。如果她是他,一定会把人绑起来再将车门紧锁。她觉得有时候自己好像并不了解他。   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马路对面,聂明宇回到车内,手上的塑料袋发出清脆的响声。许培将头转向一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好奇发问。   车顶的照明灯被摁亮,从挡风玻璃上她看到他从袋子里掏出碘伏棉签。   “过来。”聂明宇拧开碘伏瓶盖说。   他是去给自己买药?   许培迟疑地转过头,脑袋有些发懵。   见她愣在那里,聂明宇伸手握住她的脖颈将她的脸凑近了些,痒意让她想缩脖子。   “别动。”他开口提醒。   清亮的眼睛里被他的身影占据。灯光照射下她像易碎的白瓷,手掌下他清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其实他从不会因为受伤而心生波澜,包括对自己。买药只不过是一个借口,他刻意为她留足逃跑的时间和机会。   只是再花几倍的时间再找回来而已,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但她没有。   她只是轻颤着睫毛望着他。   液体触碰到皮肤,冰凉的触感将许培的理智拉了回来。她这才想起来白天的争执中她碰伤了额头,皮外伤而已,并不怎么痛。   以防她头发沾到碘伏,聂明宇将一小块纱布贴到伤口上。   他的手法细致轻柔,她还是感觉疼痛好像被无限扩大,莫名其妙的委屈又快要卷土重来。   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滑落,   “对不起,可能我对这个过敏。”   许培听到自己声音带着哽咽,她慌乱垂下头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是无论她如何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   一天里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断了,崩溃的情绪顷刻间像大河决堤从缺口哗哗泻出。她毫无还手之力,翻腾在脑海中的话也不加束缚,   “我知道只有死人才会让人放心,我也不想这样的。”   如果他们的关系永远停留在昨天,不用面临这样的时刻就好了。她像一个虚点,无论回去还是在这里,都没有切实的位置。   聂明宇没有戳穿她蹩脚的谎言,他抬手摁灭了灯,比起安慰他选择让她尽情发泄。   车子又开动了,空气里弥漫着碘伏的气味,聂明宇一直没有理会她。   昏暗和沉默像层保护色任她尽情在汹涌的情绪里躺平。   许培知道自己又过界了,不敢去看他的脸色。她从车门下的抽纸盒抽了张纸巾,靠在车窗上假装欣赏风景,尽力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等到聂明宇将车停好,发现许培已经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黯淡的路灯透过车窗将她的脸照得宛如荔枝一般透明。她双眼紧闭,睫毛湿漉漉的挂着泪痕,整个人散发着脆弱的气息。   死人更让人放心没错,但比起只能埋藏的尸体,他对一个全然了解他的人心甘情愿地呆在他身边更感兴趣。   不管主动还是被动,希望她每次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有车从迎面驶来,刺眼的远光灯让许培蹙了蹙眉,她慢慢睁开眼,   “醒了?”   她含糊应了声,吸吸鼻子睡眼惺忪地望向窗外。   不是酒店也不是上次关她的地方。昏暗的路灯下,是一栋老式家属楼。   聂明宇将搭在靠背上的风衣轻扔在她膝上,“我不冷”三个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关上了车门。   困意将脑子搅成浆糊,许培反应迟钝地套上衣服跟上去。   湿腻的冷风吹拂着夜色,借着楼前一盏小灯泡幽暗的暖光,可以看到一楼门店的招牌和黑色三角炉子沉默立着。   聂明宇支着略微生锈的铁门,示意许培进来。一楼的灯坏了昏暗一片,楼梯间的镂空花纹印在台阶上,人像走在幽暗的池塘底。   许培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一不小心踩错了台阶,情急之下双手胡乱抓住他垂下的右手,不至于失去平衡。   温热的,比她的温度高一些,许培第一时间想到看来他身体真的好了。   突然的惊吓让混沌的头脑一时清醒不少,她慌忙撒开手,   “对不起。”   完了完了。在他面前大哭一场的尴尬像回旋镖缓缓飞回她手里。除了道歉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楼的灯应声亮了,聂明宇垂眼看着她懊恼地低垂着头,他不自觉摩挲了下她牵过的手指。   他们一直上到三楼,靠近楼梯的两户人家门上贴着对联福字,聂明宇停驻的这家门前光秃秃的显得格外冷清。   他掏出一串钥匙卸下其中一枚打开门。灯亮起来,许培跟着他走进去。窄小的客厅并没有沙发,入眼窗下一张长木桌,一把藤椅,旁边立着书柜。   干净整洁的近乎冷寂。   聂明宇环视四周说,   “刚开始工作时我就住在这,之后便把这房子买下来了,偶尔来看看,也算是不忘本。”   许培没有四处乱看,只是望着他略显落寞的神色认真聆听着。   聂明宇走到桌旁,他安排的东西已经被人妥当放好。   “打开看看。”   许培面露疑惑,还是听话将他推到她面前的牛皮纸袋打开。   里面是各种证件和一部银色的翻盖手机。证件上的名字都是她,一个人生活上所需的证件几乎都齐了。   她翻来覆去将身份证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除了年龄比她实际年龄大,简直跟真的一样。   聂明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反应,适时将手里的钥匙和一张银行卡放下。   “在你没回去之前,这房子,还有这卡你随便用。密码贴在卡后。”   许培下意识点点头,过了半天才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啊?”   她没听错吧。难道他不应该送自己一瓶小宇牌矿泉水,刚才摸到他的体温也不像是发烧啊,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聂明宇见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忽然眼睛一亮,皱着眉头以非常认真的口吻说,   “我知道了,我还在做梦。”   他抬手轻拍了一下她额头上的纱布,“醒了吗?”   轻微的痛感让许培缩着脖子点点头,但疑问并没有得到解答,她伸手摸了摸额头的纱布,粗粝的触感像他的手指。   “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样啊?”   聂明宇微微抬眉,歪头凝视着她低声问,   “哪样?”   他的眼神让她有些腿软,嘴张了张还是没说出口。   看到她吃瘪的样子,聂明宇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他抬起手腕看看时间。   “你治好了我的病,帮了我那么多忙,这些都是应该的。安心住吧。   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手机里有我的电话,有什么就联系我。”   说完他正要转身离开,许培又叫住了他。   “衣服。”   她将身上的风衣脱下递过来轻声说,“外面怪冷的。”   因为哭过她声音带着一点鼻音,像羽毛刷过留下细微的痒意,清亮瞳孔中聂明宇看到自己。   红色指甲陷在黑色面料里却茫然不自知。   镜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弧光,他敛下眼里的情绪,伸手将衣服从容接过。   作者有话说:   哎呀妈呀,这俩太累我了   嘿嘿我已经知道怎么取标题啦,我进步啦啦啦。 13 ☪ 圣诞快乐   楼上不知哪户人家一大早就开始练琴,隐约听出是“铃儿响叮当”的旋律。圣诞氛围像一阵风,从小半月前就慢慢吹过天都市的大街小巷。   真不敢相信,她在天都已经生活一个多月了。   每天走在街道上,呼吸着天都市湿润微咸的空气,疫情,口罩,智能手机,曾经的一切仿佛像一场梦。   许培在一家连锁蛋糕店找了份工作,大学时她便一直对烘焙很感兴趣,在店里她既是导购也是学徒。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聂明宇再没出现过,可住在这间房子里,她无时无刻都会想到他生活在这里的样子,躺在床上,照镜子,哪怕是看着窗外。   许培觉得自己好像生活在名叫聂明宇的鱼缸里。   十一位数号码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没有勇气和充足的理由打给他。   聂明宇应该很忙吧。   每天早晨她都会在路口的小报刊亭买一份当地报纸。市公安局局长换人,海关缉私科科长辞职等等。小说里许多关键人物接连占据在头版。   聂大海即将正式任职天都市市长,聂明宇作为市长公子仍是天都市的风云人物。   天都市现在的局面与原剧情大相径庭,生活在底层的人们从不会抬头关心头顶的天有什么变化。   柴米油盐不问天,哪怕天翻地覆更新迭代。   今天是圣诞节,正巧她休假一天。   昨天店里发了工资,虽然只有七百块,但到底是她在天都的第一份工资。   当时她第一反应就是可以请聂明宇吃饭。她并没有去查聂明宇留下的银行卡有多少钱。但这间房子,证件,怎么说她也应该感谢他。   许培苦恼地看着手中的东西———表面上看是一只巴掌大的蹲坐着的小兔,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垂在脑后,   拽着耳朵打开,里面是用羊毛毡戳成的雀巢矿泉水。   发呆时她总会做手工,这原本是外婆的习惯,不知不觉手中这个略显奇怪的小毛绒摆件就成型了。   也许她可以将它当作圣诞礼物送给聂明宇?   ———   许培仰头看着眼前气派的商务高楼,二十来层全包的反光玻璃在太阳下直晃人眼睛,反倒显得大理石方柱上“龙腾集团”几个字过于低调了。   到底还是来了。   她穿过自动转门,前台的小姐礼貌的微笑询问她找谁,许培正要回答,只见一个身穿皮衣的长发男人走来,   “您找聂总?”   许培打量着他嘴角与额头层层叠叠的皱纹,长脸长发皮衣。   “你就是阿三吧。”   单从行头上,根本看不出他常年在聂明宇手下从事技术型工作,比如跟踪录音偷拍。   阿三没想到自己会被许培认出来,圆滑的表情破裂漏出一丝窘迫,他僵着身子领着许培走向大厅东侧乘坐电梯,边走边说,   “聂总这会有事,我先带您去接待室等他吧。”   到了二楼,空气霎时安静不少,穿过长长的走廊,长发男人侧身请她进到一件略显幽暗的房间里,静谧的蓝色墙壁,地上铺着暗红色印有繁复花纹的地毯。   身穿水红色制服的秘书训练有素地站起来向她鞠躬。许培也下意识弯了弯腰。   阿三请她坐在靠墙的黑皮沙发上,她拒绝了。   “谢谢您领我过来。”   阿三慌忙摆手。一时间三个人立在招待室默默无言,空气仿佛凝固住了,除了许培。   她指着阿三别在腰间的的大哥大好奇发问,   “我可以看看吗?”   他立马取下来递给她。   光滑的黑色机身,小方屏幕和圆润的半透明按键,一些90年代的警匪片画面闪过,许培忽然戏瘾大发,借来阿三挂在领口的墨镜戴上。   只见她手叉腰踱了几步,抚了抚快从鼻梁滑下来的墨镜,深沉地用蹩脚的粤语对着听筒说,   “鸭日冻,王色加囤应该泽兰啦。   (天凉了,王氏集团也该破产了)”   许培兴冲冲地转过身,手中的大哥大突然被人抽走,只见聂明宇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   墨镜应时地滑到鼻尖,许培嘴巴弯成一道弧线,胸前的右手朝他晃了晃,   “呆佬,累猴。”   “粤语不错。”   调侃的口吻,但由于话语主人的压迫感并未让人感受轻松。   聂明宇眉头略微一蹙,又不着痕迹地舒展开。他伸手将她脸上碍眼的墨镜摘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向一旁的阿三扔过去。   阿三眼明手快地接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头一次亲眼看到他身居高位的状态,许培莫名其妙感到很是震动。   聂明宇推开雕花大门,办公室宽敞明亮,同样的暗红花纹地毯,好几面书柜满满当当。   许培一眼就看到小说里描写的,“办公室中央摆放着盛开的繁茂的海棠花,青花瓷缸贴着娇花安放着。”   他漫步到电视前的红木沙发闲散坐下,许培双腿并拢坐到一旁,坐姿十分拘谨。   “找我什么事?”   聂明宇单手支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她问道。   她近来的生活他了如指掌,他一直等待着,等待着什么发酵,等她主动来找他。   在他的注视下许培感觉晕乎乎的。见惯了他各式各样的黑色装扮,头一次看到聂明宇穿白色套头毛衣,仍旧戴着无边眼镜,举手投足更像个温和文雅的学者。   “想送礼物给你。”   许培打开挎包从里面掏出玩偶,递给他轻声说,   “圣诞快乐!”   聂明宇接过毛茸茸的兔子,晶亮的眼睛,两颗白牙露在外面。   许培扭扭捏捏提醒他可以拽拽耳朵,聂明宇略带些迟疑,还是照做了。   憨态可掬的兔子咧开嘴大笑,而嘴巴里面是他几乎从不离身的矿泉水。   他不禁哑然失笑,狭长的凤眸微微上翘。   亏她想的出来。   正当许培想抛出吃饭邀请时,办公室门忽然被撞开,她下意识站起身。   是阿三。   “干什么!”   聂明宇站起身拧眉呵斥道。   阿三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们唯唯诺诺地解释,   “不是我。”   “怎么了怎么了,诶,干嘛这么凶啊。”   一道娇俏的声音划破寂静。   敢这么说话的只有一位,聂明宇捧在手心的妹妹冯蕾蕾。   许培这时才注意到办公室各个角落摆放的格格不入的雕像,根据小说这些应该都是蕾蕾的作品。   伴随着俏皮的脚步,女孩从转角出现,圆圆的黑眼睛,长马尾还在身后摇晃。   看到她聂明宇的眼神陡地变得柔软,无奈地笑着嗔怪道,   “死丫头。”   在蕾蕾出现的那一刻,几乎是下意识的许培低下了头。   警报滴滴作响,莫名的被捉奸的感觉让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危机时刻总会灵光闪现,她朝着聂明宇深切地鞠了一躬,   “我再次代表我们学校谢谢聂总和您集团的捐赠,您忙,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不敢看另外两人的反应,她正要脚底抹油溜出办公室。   “等等。”   许培身子一僵,诧异地抬起头看向聂明宇,   “替我,向你们校长问好。”   他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即使隔着镜片她也看出他眼里明摆着戏弄。   许培感到自己的心率即将上二百,她深吸一口气挤出微笑应承道,   “一定一定。”   直到办公室大门悄然关上,蕾蕾才收回视线,她并没有忽视刚刚的微妙氛围。   “哥,她是谁啊。”   直觉告诉她事实并不像表面那样。她恍然想起那天在她哥房间里看到的一张照片。   “我在你那见过她。”蕾蕾肯定地说。   照片是早些年的那种泛黄的寸照,不同与今天的穿扮,照片上她穿着军装头戴军帽。   白净清秀的脸,麻花辫搭在肩膀,眼睛里的神采让人想起阳光穿过树叶洒下的斑斑光亮,让人想忘也忘不掉。   她盯着聂明宇手中把玩的毛绒兔子,或许物随主人,玩偶气质跟刚才的女生几乎一样,感觉眼前一幕略显荒唐,   “你跟嫂子离婚是因为她吗?”   “小毛孩子别管那么多。”   聂明宇闲庭信步的走到落地窗前注视着许培穿过广场,背影略显狼狈,像是落荒而逃。   他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有时候有些事就该自己亲自确认。蕾蕾对自己的关心向来真切直接,也是最适合推动进程的人。   至于离婚,只不过是清理水质的中间一环而已。   “哥,我知道嫂子也有错。我希望你幸福,而不是公司做的怎么大,多少人围着你,这都是长不了的。”   蕾蕾追着他说教,果然不被他敷衍的回答糊弄。   聂明宇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收回视线,拉过蕾蕾安抚道,   “好好好,瞧你,生这么大的气。你信你哥吗?”   蕾蕾别扭地点点头,心里却做起了其他打算。   他总是以对小孩的态度对她,什么都瞒着她。这次她想以自己的方式保护他。   作者有话说:   阳了,后面更新视情况而定   这章是过渡章,有时候感觉剧情过于平淡了,有没有什么想看聂总干嘛的 14 ☪ 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一道身影倒映在保存奶油蛋糕的玻璃柜台上,“请问您”许培抬起头看清来人后,后面几个字悄然掐断在嘴边。   女孩脸色如她身上的牛仔外套一样紧绷,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审度,   “我是聂明宇的妹妹冯蕾蕾,如果这会有时间的话,我想跟你谈谈。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她便转身出去了。   许培听出她刻意压低声音是不想让她难堪。跟经理打过招呼之后,她套上围巾外套,朝站在邮筒旁的蕾蕾走去。   “对面有个咖啡厅,不如我们去那边?”   风卷起枯叶在地上打转,许培注意到蕾蕾略显单薄的衣物,提议道。   冯蕾蕾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笑容真挚的女人。   她头发随意挽起,玫红唇色涂在她嘴上并不媚俗,反倒显出蜜桃的质地。   “不用了,我没有那么多要说的。”   说完又好像觉得自己语气过于生硬,她抿紧嘴干脆开门见山,   “我哥跟我嫂子要离婚了。”   听到她的话,许培有些意外又不意外。按理说这是聂家的家事,蕾蕾为什么找她呢。   许培解释道,“那次在办公室我是怕你误会,我跟你哥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冯蕾蕾打断她,“我来并不是质问或是谴责你什么。我哥与我嫂子这些年一直貌合神离,”   她想起不久前意外发现她嫂子与公司一位秘书早已纠缠已久,但她并没有在这里提及。   “不知道你对我哥是什么想法,但我看得出我哥对你不一样。他当过兵上过战场,后来又下乡吃了不少苦,从小他就疼爱我,但却很少去考虑自己。所以。”   她口吻变得严肃,   “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你们的关系,别伤害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她语气缓和了些。   “其实今天来找你也是我自作主张他并不知道,如果打扰到你真的很抱歉,只是我……”   “没事的。”   许培弯着眼睛打消了她的顾虑,她理解蕾蕾对哥哥的保护。   况且在第一场梦里,幼年的蕾蕾还是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团子,总黏在她屁股后边。即使明知梦是假的,许培也难免对她有着特殊的包容亲厚。   她举起左手保证道,“而且你放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伤害你哥哥的。”   许培示意蕾蕾在门口等她,没几分钟再出来时跑出来,她手里多了个袋子。   “给你,这是上午练习多做的,下面是奶油夹心,味道还不错。”   蕾蕾接过袋子,里面装着一个杯子蛋糕用纸壳固定着不至于翻倒。不同于蛋糕坊所卖的红花绿叶,圆滑的奶油抹面上画着兔子耳朵,点的黑眼睛亮亮的。   她不禁想起她哥办公室里那只毛绒兔子,   “你真的很喜欢兔子。”   许培“啊”一声,嘟着嘴有些不好意思,   “可能因为我属兔吧,所以做什么总想带点。”   “我也属兔。”   许培眼睛一亮,“好巧噢。”   她反应夸张并不让人感到虚假。   心底的防备慢慢消退。蕾蕾从包里掏出纸笔,写下自己的联系电话,   “我在市北那边有个工作室,什么时候你想来玩,就联系我。”   蕾蕾走之后,不同于面对她时的轻松自在,许培的想法老溜到她所说的,聂明宇对她不一样,以及,他们离婚了。   在不知道第几次抹面失败后,一向温和的师傅忍不住建议她有心事的话不如今天歇一天。许培也不好意思再干扰进程。   出了制作间,思来想去她还是掏出手机点开聂明宇的发送页面,   “你最近有空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滴,屏幕上带着翅膀的信封表示信息发送成功。   之后几乎每隔十分钟许培就要看一眼他有没有回复自己,可信息仿佛石沉大海,最后她干脆关掉了手机。   终于捱到下班,天色已晚,陆陆续续不少店都在准备打烊。   慢慢的许培察觉到不对劲。   那种在暗处被人窥视的黏腻感让她直觉不适。   有人在跟着她。   许培在一家打烊的饰品店前猝然停下脚步,假装从包里掏出手机打电话,通过黝黑的镜面她看到那人慌不迭地将身子藏在树后。   再拐弯就快到单元楼,她咬咬牙,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一只手摸向包里应急的胡椒水喷雾,同时举起手机。   “你说你这会就在楼下等我吗?”她刻意将音量提高。   “你等等啊,我快走到了”,   路旁的路灯也像跟她作对一样,灯光忽闪忽闪的。她步伐越发急促,脚步声在巷子里空洞的回响。   隐约听到身后的脚步逐渐逼近,许培几乎辨别不清耳边是自己的呼吸声还是呼啸的风声。   单元楼的灯近乎在眼前,握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用力,她压抑住声音里的恐惧,声音接近于喊,   “我没看到你人啊。”   离她几步远的车灯突然亮起,雪白灯光将幽暗的小径照得宛如白昼。车上下来个人,   “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伴随着熟悉的声音,聂明宇缓缓在光里出现。   几乎是一瞬间许培感到恐惧烟消云散,她小跑到他身边。聂明宇扫了眼她紧拽着他衣角的手,并未抽开手。   “聂明宇”,   许培吸了吸鼻子尽力不让哽咽过于明显,   “有人跟踪我。”   她扭头想寻找刚刚紧跟她的身影,聂明宇反手拽住她的手腕,她意外的回过头。   不远处巷口几道身影无声的将一个挣扎的身影扭送进路口的车里,聂明宇不动声色地收回锋寒的视线,垂眸望着她沉声道,   “这事我会处理好。”   许培没注意到他措辞的怪异,身体好像极速退化,只剩下被他握着的手腕。她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怎么会来啊?”   聂明宇松开手,“不是你说有事要跟我说?”   许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指指楼上,   “你有空吗,要不上去坐坐?我好组织一下语言。”   聂明宇垂眼勾了下唇,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刻意让蕾蕾看清她的脸,等的就是今天。   打开灯,许培正要换鞋,瞥见一旁崭新的灰棉拖鞋她耳根一热,迅速将它踢到柜子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给你倒水去。”   聂明宇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并未多说。   他环视四周,房子的布局并未变,只是多了一把奶黄色的沙发椅,桌子旁近乎一米的高的木架上分门别类摆满了各色的布料毛线。   许培在屋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杯子,发现聂明宇立在桌旁注视着桌子上花花绿绿的一片。她跑来像小朋友分享玩具一般向他一一介绍,   “薄荷是邻居阿姨送的”,   “画是楼下早餐店的小孩给的。”   想到聂明宇不一定感兴趣,她摸了摸鼻子,   “不好意思啊,我们家没杯子。”   正说着电话响了,看到来电显示,聂明宇眉间闪过被打扰的不快,接通之后他言简意赅地吩咐道,   “我想想见见这个人,方式由你们来定,具体的,你们就不用管了。”   扣上手机,发现许培坐在一旁双手托着脸安静等候,聂明宇斜签在桌边,不紧不慢地扫她一眼,   “语言组织好了吗?”   许培眼睛飘忽不定,东拉西扯着其他,聂明宇也耐心的陪她兜着圈子。   “那天我送的礼物你喜欢吗?”   “还好。”   “最近身体还好吧?”   “你是说枪伤?”   天知道她只是随便瞎说而已。   许培诧异的啊了一声,迅速瞥他一眼,看他眼色无异样又圆场似的啊回来。   聂明宇淡淡评价,“你的方法没生效。”   经他提醒海边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许培挥开记忆从喉咙挤出两声干笑。   空气冷却下来,话题避无可避,她深吸一口气,抬起脸望着他认真说,   “蕾蕾今天来找我了,   她对我跟你的关系好像有些误会,她觉得你离婚跟我有一定关系。”   许培斟酌着措辞,   “不过我已经向她解释过了,我想……..”   “她没有误会。”   像是闪电之后隔几秒后听到雷声,许培怔愣了好一会,才找回组织语言的能力,她故作轻松地晃晃手说,   “好稀奇,你竟然开玩笑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镜片下的目光平静,并无半点玩笑之意。   许培慌乱错开视线,她站起身手抚在额头上,想要找出合适的措辞。   仿佛洞察她内心想法,聂明宇从容开口,   “不用急着回复。”   他姿态松散走至她身侧敛下眼,压低的声音自带有某种蛊惑,   “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说完他朝外走去,将难题与沉默抛给她,许培回过神追到门口。   “聂明宇”,   她喊得不太有底气,像小猫抓痒。   他顿住脚步,侧过身等着她的下文。   四目相对,感应灯灭了,楼梯道里陷入昏暗。墙上挂钟的指针滴、哒、滴、哒,呼吸在每一个顿点的间隙中变得黏稠。   楼下传来脚步声,视野又恢复光明,许培挣脱他眼里的引力眨眨眼,   “我就不送你了。”   昏暗的车厢内,火柴划过磷片擦起一团橘黄色的火,聂明宇将烟点燃,默默抽着,眼睛盯着向指尖慢慢靠近的跳动火光。   腹部的伤疤还在,至于恢复与否,他不过随口一提。   只是,他并不希望她的选择中掺杂其他考虑。   光点越来越微弱,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其轻轻吹灭。   作者有话说:   昨晚不知道发什么疯,将这一章写出来了,然后兴奋到半夜三点。   下下章就是成年人看的了,不知到晋江容得下隐秘的床、戏不 15 ☪ 那就祝你生日快乐   寒冽的风从高墙上的窗格灌下,一股又一股侵袭着地面四处散落的废钢烂铁,铁锈的腥气夹杂在空气中。   紧闭的黑铁大门缓缓打开,一辆墨蓝色的维多利亚皇冠驶入其中的空地停下,像一只蹲守多时的豹子悄然登入猎场。   聂明宇戴着厚厚的医用棉纱口罩,墨镜将外部的颜色统一为单色。他脚步匆匆径直往关押人的地方走去,张峰等人紧随其侧汇报,   “按您的意思,我们没动他,就是没给他吃喝。”   聂明宇穿过铁门,冷眼看着被五花大绑在一个破椅子上的男人,端正的年轻的脸,只是细小的眼睛里充满了怯懦。   “你好,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孟琳的丈夫,聂明宇。”   话音未落,男人脸上浮现出恐惧神色,仿佛难堪这句话的重量。   聂明宇抬步走近他身旁打量道,   “蛮帅的嘛。”   他从口袋掏出灰黑色的录音机按下播放键,孟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是让男人拿着记录了聂明宇走私和杀人证据的软盘逃到国外。   聂明宇将录音机扔在他腿上,因为人腿不住的颤抖录音机滚落到地面,却没办法停止里面的声音。   他在男人身边轻轻踱步,皮鞋敲打在地面的规律响声宛若悼歌。   “其实,你们的事我早就知道。   知道我为什么不说吗?”   聂明宇将脸上的口罩解下,掏出一只烟叼在嘴里,   “一个好男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要学会,忍耐。”   忍耐二字像石块落地一般掷地有声,他轻叹一口气,仿佛真心实意地惋惜道,   “你本来就很有前途的,可是你偏不。   偏偏学会了偷人家的东西。”   手上的火柴盒摆弄出窸窣声响,他划火点上烟,徐徐烟缕在空中散开,   “偷女人嘛,是人之常情,偷就偷了,你干嘛带着我的软盘跑啊。还想绑架我身边的人来威胁。   女人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啊。”   空气中的烟草味无孔不入,录音机里孟琳的声音还在咿咿呀呀,男人连抬起眼皮的力气也丧尽了。   聂明宇眯起眼睛,将他死灰般的脸色看在眼里,戴着黑皮手套落在男人的肩上,   “是啊,一个男人想要成功,身后必须有一个出色的女人。”他看够了,也看厌了。   聂明宇俯下身,轻声问道,   “你饿吗?渴吧。”   他拧开矿泉水递到男人嘴边,不需多言,男人就如一条濒死渴死的老狗猛烈地喝起来。   “别着急,慢慢喝。”   剧烈的吞咽声仿佛铡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打磨。   眼看瓶内的水差不多了,聂明宇手轻轻松开,瓶子落在地上“咚”得一声。铡刀高高落下,他拍拍男人的脸,   “小伙子,好好活着。”   随后他将手里的瓶盖狠掼在地,朗声道,“张峰,可以给他放了!”   椅子上的男人脸上带着未褪完的错愕表情,剧痛使转头也变得困难无比。逐渐模糊的视线里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血液从口中溢出。   眨眼间,他不动了。   窗帘将天光遮掩,黑色台式电视机正在播放固体胶的广告,昏暗房间里只有彩色荧幕投射出的变幻光线。   孟琳环抱着胳膊蜷缩在床上,神经紧紧集中在紧闭的卧室房门,彻骨的寒意让她不自禁抚挲着身体。   当聂明宇专门派人到公司通知她回家时,她就知道事情败露了。   楼下被人盯着名为专车送她,实则是监视。慌乱中她想打电话给警察局,可想到聂明宇连匿名信都已经摆平,谁又能帮她呢。   她只好安慰自己,也许他只是发现自己出轨,其他事都未经她手,又怎么怪罪得到她头上呢。   “咔哒。”   卧室门被人推开,聂明宇一袭黑色风衣立在门口,打量了眼里头的光景,讥诮道,   “真清闲。”   他几步走近将电视摁灭,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从衣兜里掏出录音机按下扔在床上,   自己的声音从录音机传出,仿佛被细细的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孟琳身子猛地一抖从床上跳下将声音掐断。   “聂明宇,你不用这么折磨我!咱们两个到今天这种地步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我受够了!”   聂明宇脚步顿在门口,侧过脸示意她继续。   受这一颔首的鼓励,孟琳觉得自己扳回一城,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都告诉你吧。   我是不会离婚的,而且我还要告诉你,我怀了那个男人的孩子。”   终于将积压在心底的话说出,仿佛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孟琳胸口剧烈的起伏挑衅道,   “怎么样,你满意了吧。”   聂明宇抬起脸向她冷然一瞥,扬起手赞颂似的,淡淡道,   “伟大的母亲,你多光荣。   只可惜肚里的孩子,他没爹了。”   走出门外阳光仍旧灿烂,太阳宛如一个清官,尽职尽责为地面输送阳光。   永远公正,永远一视同仁。   皮肤上的暖意像一层撕不掉的黏膜,聂明宇略显厌烦地皱起眉头,快步走入车内。   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就是他的工作。   所谓犯罪不过是一种旁人不敢的方式。说你犯法你就是犯法,说你不是犯法,你就没犯法。解释权被权力,被他,握在手中。   现在又一个问题被解决了。   但此刻,他突然对熟悉的一切感到疲倦。   聂明宇感到自己的视角变成了路旁大理石石柱上的玻璃灯罩,变成了枝条冲天的榆树上的一只麻雀,变成蔚蓝天上一卷薄云。   他看到挡风玻璃后坐着一袭黑衣表情肃穆的男人,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滑来滑去。   油亮的车辆表面仿佛打磨光滑的棺柩,他在里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一个动作。   尘世在前拖拽着,而他越来越慢,生命贯穿着两头被越拽越细,只等哪一天啪嗒一声彻底断裂。   “滴滴滴……”   他瞥眼来电显示,是许培。   电话接通,甜净的声音如溪流从另一端叮叮咚咚淌出,   “聂明宇,今天的日子特殊,你有空的话六点要来吃饭吗?”   聂明宇听出措辞是提前准备的,她一口气将所有的话说完,静静等着他的答复。   意外生长的藤蔓从前方绕着细微的线条朝他而来。   “没空的话就下次…….”   “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雀跃起来,   “说好六点哦,那我等你啦。”   听到敲门声,许培来不及放下手中的餐具便跑去开门。   聂明宇出现在门后,身穿浅蓝色短打风衣,并未戴眼镜,没了镜架的遮挡他面容更显清俊。常戴眼镜的人突然摘下眼镜,反倒给人袒露的恍惚。   “你来的刚刚好,饭刚端上桌。”   反正无论如何他都是好看的,许培暗自咂舌让他赶快进来。   聂明宇注意到她不同寻常的打扮,一字领露肩的奶黄色连衣裙,波点细丝巾在脖间系成蝴蝶结,显得人纤细又俏皮。   客厅的长桌被她挪到了中间,上面的东西整齐地放置到另旁。   聂明宇将外套脱下搭在椅背,拉过椅子坐下。发现碗里是阳春面,清澈的浅褐色面汤上窝着浑圆的荷包蛋,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   许培将手中的筷子递给他,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比较会做这个,其他都做得不好。”   聂明宇挑起一口面送入嘴中,面煮的正正好,入口爽滑,清香暖胃。   抬起头,许培握着筷子咬着下唇一脸期待地望着他,他点了点头肯定道,   “还不错。”   许培看出他并不是为了照顾她的心情,这才放下心。   吃完收拾好碗筷,她取出新买的玻璃杯和矿泉水放置在聂明宇面前,   “专门买给你的。”   他并不接这句,只是盯着她的眼睛淡淡地说,   “你找我来不是只为吃面吧。”   他声音平静,但莫名给人无形的压力。许培想起上次他丢下的话,她飞快瞟他一眼点点头。   她从厨房里拿出一个手掌大的杯子蛋糕,上面插着一根细细的粉色蜡烛。   “借我用下火可以吗?”   聂明宇并未发问,从上衣口袋掏出火柴递过去。许培取出一根火柴将蜡烛点燃,   她将手平放在膝盖上,敛下眼帘望着微微跳动的火焰。   “今天是20世纪的最后一天,我今天才出生呢,哪里有你给我的证件上26岁那么大呀。   其实,这些日子我总没有实感,总想着会回到原本的生活。但仔细想来,回去也没有更好。我只是对超出惯性的未知感到害怕。”   “我很喜欢你。”   她抿了抿嘴,抬起脸望向聂明宇,   “再加几个很也不为过。所以。”她耸耸肩,“这就是我的答复。”   聂明宇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安静无息地看着许培。   橙红色的火光将她白皙的脸庞渡上一层光晕,小小的火焰在清亮的眼底跳动。   其实,花朝不朝他开,原本是无所谓的事。但现在,他希望这花只朝他开。   他薄唇轻启,   “那就,祝你生日快乐。”   许培一怔,随即眼底绽放出笑意,“那我许愿吧。”她双手合十,眼睛轻轻闭上。   “希望我一夜暴富。”   “希望”,她睁开一只眼睛瞄眼对面的人,   “希望我每天都能看到聂明宇笑,不是对我笑也行。”   “希望可以亲眼看到聂明宇拉琴。”   然后轻轻吹灭了烧到一半的蜡烛。   窗外突然炸开几声闷响,许培回过头,一朵朵烟花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盛开。她小女孩情的“哇”出声,趴在窗边看。   因为楼层格局,一半烟花被一栋楼挡住看不真切,她跑到卧室开辟的小阳台。   或许因为庆祝跨世纪,其他地方也陆陆续续放起了烟花。   光束随着一声闷响冲上天际,在最高处绽放出圆满的花苞,一朵在轻烟中渐渐隐去形迹,另一朵又开了。夜幕中一时间光团锦簇,亮了半边天。   许培回过头,发现聂明宇斜倚在绿纱门上盯着她看,也许因为背光,显得他双目更为深邃,仿佛望不到底的幽潭。   她有些头晕目眩,满天的烟花一时也失去了颜色。   “你这样看着我,我都看不见烟花了。”   作者有话说:   嗯嗯下一章 16 ☪ 我可以亲你吗[此章节已锁]   null 17 ☪ 新篇章   “大刘怎么还没来啊?”   冯月梅看着桌上渐渐摆满的丰盛菜肴,转头问一旁的王丽敏。   瞟眼聂大海不太好看的脸色,王丽敏略显不自在地应答,   “我让他买蛋糕去了,路上呢。”   今天是聂大海生日,也是他升任市长来的第一个生日。王丽敏深知聂家对刘振汉一直是当作亲儿子一般栽培。   前一段时间有人撺掇刘振汉调查聂明宇,好在聂大海出手将他调去了党校学习。不然她真不知道今天这顿饭该怎么吃。   但此事到底是让两家人生了嫌隙,原本她是想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好好联络感情,谁知道大刘老是关键时候掉链子。   蕾蕾在一旁逗弄着亮亮玩,她身旁剩着两张空椅子。王丽敏暗暗松口气,聂明宇也没到,倒显得大刘还不算太过失礼。   只是孟琳在这种场合总是最先到的,不知怎么今天到现在还没来。她与孟琳年龄相仿,关系一向不错。于是偏过头问蕾蕾,   “蕾蕾,你嫂子怎么还没来啊。”   话音一落,王丽敏敏锐地感到其他人的表情虽然没变,但明显氛围不同了。   蕾蕾不再逗弄一旁的亮亮,双手搁在桌子上淡淡道,   “嫂子,你不知道吗?我哥他离婚了。”   王丽敏一头雾水,她向来快言快语,   “怎么回事啊?”   “她怀了别人的孩子。”蕾蕾轻声解释道。   聂大海又想起孟琳想以孩子要挟他换取工程,要不是明宇戳穿了她,自己可就是做了冤大头。气血又涌上头,他不禁咳嗽出声。   冯月梅赶紧替他拍打顺气,嘴上也不免抱怨道,“不提她也罢,就当我们家这些年养了个白眼狼。”   轻飘飘一句话让王丽敏大惊失色,她自知自己说错了话,于是打着圆场道,   “嗨,明宇条件这么好,什么样的找不着啊。”   冯月梅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倒是聂大海冷哼一声,   “他从来不让人省心。哪像大刘。”   王丽敏抱怨道,“他连人明宇小拇指都比不上呢。”她用眼梢扫眼门口,这个时候还不到。   正说着包厢门打开了,刘振汉与聂明宇和一个陌生的女人一同进来。   新鲜的气流打破了刚刚僵硬的气氛,王丽敏暗自打量着对面面容姣好的女人,她身穿紫色开襟毛衣,长发在侧面盘成发髻。   温婉可人,而且年轻。与聂明宇站在一起十分登对。   蕾蕾与其熟络的打着招呼,看起来她们早就认识。   聂大海看着姗姗来迟的三个人,   “辛苦你们百忙之中还来参加我这个糟老头子的生日。”   “外面堵车。”聂明宇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摆放至聂大海面前,“爸,这是我们给您准备的礼物。”   聂大海扫眼桌上的礼物,自知不是随意敷衍,他看眼聂明宇身旁的许培,端庄沉静,不像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于是还算满意的点点头。   聂明宇拉过许培向众人介绍,许培向来会敷衍这类场合,闻言上前得体地与其他人一一问好。   冯月梅连忙接口,“小许,快坐快坐。”   刘振汉将蛋糕放置餐桌中央说道,   “伯父,您不知道,这蛋糕也是许培做的呢。我在明心蛋糕店买,正巧遇上明宇他们,就一起过来了。”   蕾蕾起身将蛋糕拆开,不同于平常所见,蛋糕上半边装饰着精致的寿桃,饱满圆润,桃枝下是大红中国结样式的寿字,侧面用大红的奶油霜抹出波浪状。   精致又喜庆。   蕾蕾惊叹道,“好漂亮啊,跟平常所见的一点都不一样。”   许培解释道,   “因为是叔叔过生日,所以用的是新设计的图案,其他店面还没推广开呢。”   聂大海一听心情舒畅了许多,“正巧快过新年,也是新气象。”   众人都附和着,尤其刘振汉的小儿子亮亮闹嚷着,   “爷爷咱们快插蜡烛许愿吧!”   彩色蜡烛在蛋糕上一一点亮,王丽敏借机提议道,“聂叔,今天是好日子,不如您说两句。”   聂大海沉吟片刻,开口道,   “这一年,可谓是多事之秋。有人想使绊子,让我两个儿子自家人伤自家人。我聂大海身正不怕影子斜,如今可是让那些人不能如愿了。   咱们一家人现今团团圆圆,我希望以后每年的生日咱们都能齐聚在一起。”   众人于是纷纷起身碰杯。   聂明宇听着他父亲的“肺腑之言”,他不动声色地扫视过各人的表情,皆是一副感慨之色,他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聂大海肯为了他的清廉,利用职权将刘振汉调离天都,所谓清廉仍然如此廉价。   许培不知为何有种错位的感觉,小说里也曾描述聂大海的生日,只是更像是一场让刘振汉偃旗息鼓的饭局。   那时聂明宇已经快到穷途末路的时候,刘振汉查出的许多证据都直指聂明宇,聂大海想靠往日的情分让他收手,刘振汉婉言拒绝一番言论让众人都不欢而散。   而如今眼前的情景其乐融融,一切悄然改变,自己也已然成了局内人。聂明宇好好的站在她身旁,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深陷泥潭,难以自拔”了。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响声,许培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落座时她不小心碰掉了碗碟上的筷子也未察觉,聂明宇敏捷接住,替她摆放好轻声问,   “不舒服?”   许培抬头望着他眼底的关心,曾经初次见面时那种随时可以撒手人寰的的落寞不知何时已融化不少。   她悄悄在桌下伸手握住他的手,意思自己没事。   同他一起,她心甘情愿。   蕾蕾喜欢看她哥跟许培一起,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们的互动,让她感到她哥是个活人,眉眼间比平时添了不少的生气。   她哥其实比她要敏感许多,同为敏锐的人,总是轻易了解别人,但却不容易让别人知晓自己,而忽视自己的感受。但在许培面前,她哥明显是放松愉悦的。   她并不因他俩的亲密而吃味,相反她喜欢他们下意识的互动。   她打趣道,“哥,怎么感觉你跟小许姐在一起年轻了不少啊。”   聂明宇抬眼轻嗔道,“你哥就那么老?”   蕾蕾晃着脑袋,“比你想的还要老呢。”   许培夹在中间,看着兄妹俩这一来一往。   其实按真实年龄,蕾蕾比她还大一些,只是由于身份证上的错误年龄蕾蕾总叫她姐,反正是个称呼,她也不甚在意。   “你的展览会准备的怎么样啦?”   许培说话直视人眼睛,但不显得冒犯,总是给人亲密的坦诚感觉。蕾蕾喜欢听她说话,亲昵地说,   “就在这几天了,到时候我去接你,不带我哥。”   许培欣然答应。   “不过”,蕾蕾瞟一眼聂明宇,促狭开口道,   “你什么时候从小许姐变成我嫂子啊。”   王丽敏看着他们几个人亲昵无间的谈话,早就有些不舒服了。虽然是孟琳有错在先,但物是人非,让她不免对许培有些敌意。   她开口揶揄道,   “是啊,小许你跟明宇什么时候好事将近啊?”   注意到上座的聂父聂母也停箸,许培有些慌乱,她还未往长远考虑。聂明宇在桌下拍拍她膝盖以示安抚,他不紧不慢地宣布道,   “我想开年从集团董事长的位置退下来,等这事结束再考虑其他。”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聂父聂母都表示赞成,“你自己的事情自己看着办。”   蕾蕾向来觉得她哥在公司的事上投注过多心血,反而忽略了自己与家人,她也表示支持。   饭局结束,聂明宇看眼坐在副驾驶上的许培,开口问道,   “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突然做这个决定。”   许培望着这几日越来越热闹的街道,路边不少地方摆起了小摊,卖起了手写春联与福字。   “你的决定,我支持就是了。反正你在哪我在哪呀。”   她总是将诸如此类的话说的轻描淡写,仿佛事情本应如此,再自然不过。   阳光明媚,光影在许培的身上游走着,聂明宇看着她秀丽的轮廓在阳光照射下发着毛茸茸的光亮。   曾经他是活腻的人,现在他是想活的人。一个游戏玩了多年,早该厌倦了,从明面退至背后,也算是他对过去几年的自己一个交代。至于婚姻,他不急。   “去哪啊?”   随着对天都的了解愈来愈深,许培注意到车子行驶的方向并不是回家。   “不是要听我拉琴吗?”   相比于刚才的淡然反应,听到这个许培眼睛唰一下亮了,   “实不相瞒,您已经在我心头拉了无数次琴了。”   听她耍着惯常的贫嘴,聂明宇轻哼一声。虽然脸上没笑,但许培就是听出他心情的愉悦。   前方高楼的巨大荧幕上滚动播放着“欢迎新世纪”几个大字,不知不觉日子的前缀早已改变。   序已写好,生活也将以不同以往的色调开启新一篇章。   作者有话说:   更完啦,这个同人其实预备了很久,改来改去很多版本,终于如自己规划的那样在新年之前更完啦。车放在大眼上了,还是“爱吃辣酱的卷卷”。   其实写的过程中,压力有些大,因为真的很喜欢聂明宇这个角色,叔实在将他演绎的让人念念不忘。   虽然各种分析看了不少,做了很多笔记,但感觉我写的蛮平淡的。总之希望自己没有ooc,也希望大家在搜聂明宇同人的时候,我这个小短篇能带来一些慰藉。   以后想到新梗可能还会想再写聂明宇。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