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剧透虞朝第一吃货竟是千古一帝》 作者:沈戊己 【简介】 穿成历史上不存在的大虞朝七皇子,林渡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低调,干饭,等封王。 宫斗?不参与。 夺嫡?没兴趣。 他只想在王府院子里摘自己水培的小白菜,嗦着亲手腌的酸辣粉,闲时改进农具让百姓多点收成,闷了研发鱼罐头给边关将士加餐。 直到那天,一道金光劈裂云层,巨型光幕笼罩皇都。 【本期主题:虞武帝第七子——靠干饭征服世界的千古一帝!】 刚偷藏了块荷花酥在袖里的林渡:“……” 高坐龙椅的父皇眼神深邃。 虎视眈眈的兄弟目光如炬。 他低头看看手里咬了一半的酥饼,缓缓举起:“那个……分你们点儿?” —— 后来史书记载: 虞昭帝一生,御书房常备辣椒油,奏折批语偶见“此菜甚好”。 御驾亲征不带军师,带厨子。 敌军闻风丧胆的不是铁骑,是随风飘来的火锅香。 晚年番邦进贡,献上奇珍异宝,帝瞥了一眼:“这玩意儿……可惜,不能吃。” 满朝文武,泪流满面。 陛下,咱们好歹是千古一帝,能不提吃了吗?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直播 朝堂 轻松 团宠 群像 主角视角林渡 其它:天幕 一句话简介:吃着吃着,成千古一帝了? 立意:努力奋斗,建设美好大虞 ──────────────────────────── 第1章 天幕伊始 大虞第一聪明人?   元启十五年,孟春。   寅时的钟声还没撞破宫墙,林渡就被外头隐约的骚动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嘴里含含糊糊嘟囔:“别闹……再睡一炷香就好……”   贴身伺候的内侍双喜急得直搓手,弯着腰在床帐外头小声唤:“殿下,殿下,快醒醒罢,今几个可是那个日子!”   “什么日子……”林渡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没睡醒的黏糊。   “天幕!”双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又透着藏不住的急切,“今儿的天可是有金光的,是天幕又要来了!”   林渡猛地睁开眼。   被子一掀,整个人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睛却刷地亮了。   “金光?当真?”   “千真万确!外头街上已经有人往高处跑了,说今儿天色清朗,不定能看得比往日更真切。您听——”   双喜推开半扇窗,初春凛冽的寒气裹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一道涌进暖阁。   林渡竖起耳朵,果然听见遥遥传来的嘈杂,有人呼朋引伴,有人搬动梯子,间或夹杂着几句兴奋的叫嚷。   “这回不晓得要放什么!”   “上回讲的是前朝覆亡的因由,害我跟媳妇吵了三天,今日可别再是那等凶险的……”   林渡一骨碌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激得嘶了一声,却浑不在意,趿了鞋就往外跑。   双喜在后头追着给他披大氅:“殿下!衣裳!头发!您还没梳洗——”   “不梳了不梳了!”林渡头也不回,“天大的事也没天幕要紧!叫人把朝服备好,我看完了好赶着进宫。”   他跑出寝殿,站在庭院当中,仰头朝天上看。   天色还灰蒙蒙的,月牙儿挂在西边没落尽,东方泛着一线鱼肚白。   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还没来呢。”双喜追上来,把大氅给他裹严实了,“殿下您这急的是什么,回回都是快上朝的时辰才出来,您就是多睡一刻钟也赶得及。”   “况且官家早下过旨意,阖朝同观天幕,您且先收拾进宫才是要紧的。”   林渡拢着氅衣的领口,吸了吸鼻子,呼出一团白气。   这“天幕”,是三个多月前凭空冒出来的。   准确地说,恰好是他穿越到大虞朝的那一天。   那天他正混在谨身殿的文官队伍里发呆,头顶忽然一声轰鸣,紧接着就现出一块巨大的透明屏幕。   上头字迹游走,人影浮动,还有个清朗朗的声音,把大虞朝第三位皇帝——   也就是他那位便宜老爹虞武帝林浦和的生平事迹,一桩桩一件件,全部讲了出来。   当时大殿里直接乱成了一锅粥。   护驾的护驾,逃窜的逃窜,甚至还有人当场就跪下来磕头喊“神迹”。   唯独林渡傻乎乎仰着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好家伙,这玩意儿怎么那么像他以前在B站刷的“历史区深度解说”?   从那以后,天幕每月至少出现一次,有时两次,甚至三次,但都没有固定日子。   有时隔二十九天,有时隔三十一天,有时则隔三天,谁也摸不准规律。   唯一能确定的是,每次都是在清晨来,来时天上会微微泛起点金光。   天幕每次也会持续约莫半个时辰,讲的全是虞武帝一朝的事。   头一回,讲的是虞武帝如何登基。朝野震动,百官惶惶。   第二回,讲的是虞武帝头三年罢黜三任宰相,手段酷烈,满朝皆惊,虞武帝本人脸色铁青地听完全程。   第三回,讲的是虞武帝在北疆用兵,连下十二城,开疆拓土。那一回虞武帝的面色总算好看了些,甚至还微微颔首。   第四回……   每一回天幕落幕后,朝堂都要震荡上好一阵子。   有人被天幕点了名,回头就被御史参了,也有人被天幕夸了两句,隔天就得了封赏,青云直上。   三个月下来,满朝文武对这天幕,是又爱又怕。   爱的是,谁也不知道天幕会不会说出什么于已有利的话来。   怕的是,更不知道天幕会不会把什么要命的旧账翻出来,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可对林渡来说,这天幕简直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大的乐趣来源。   作为一个带着全部现代记忆的穿越者,他跟这些古人当真是说不到一处去的。   虽然他一门心思只想当个富贵闲王,整天不是研究吃就是研究喝,对夺嫡半点兴趣也没有。   但夜深人静时,还是会时不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孤独和委屈,毕竟他身边是连个能听懂他话、理解他想法的人都没有的。   但天幕不一样。   那天幕的措辞和腔调,一听就是他那个时代的东西。   “职场PUA”、“反向画饼”、“政治表演学”,满朝文武听得云里雾里,唯独他一个听得懂的人在那里憋笑憋得肚子疼。   双喜见他站着不动,小心翼翼地催:“殿下,要不咱们先回屋梳洗?您这头发……”   “嘘——”林渡忽然抬手。   天边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极高处缓缓苏醒。   紧接着,原本灰蒙蒙的天幕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像是有人在云层之上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灯。   屏幕缓缓亮起,熟悉的画面浮现——仙鹤祥云,日月星辰,和大殿藻井上画的一模一样。   一个清澈如山泉流水的声音从极高处落下来。   【各位看官,您早,您午,您晚上好!上回咱们说完虞武帝登基初年的朝局动荡,今几个,咱们换个口味。】   屏幕上的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座庄严肃穆的金殿。百官朝列,衣冠俨然。   只是那屏幕视角却偏得很,斜斜落在最后排的一根柱子边上。   那柱子旁倚着个年轻人,穿着朱红色的服色,身子微微侧着,像是半躲在柱子后头打盹。   林渡怔了怔,觉得这取景怎么这么眼熟——这不就是每日朝会上他自己的站位吗?   【有看官给咱们留言,说您讲了这么多帝王将相、铁血权谋,怎么就不讲讲虞武帝那些儿子们呢?】   画面中那位倚柱的年轻人动了动,似乎是打了个哈欠,拿袖子掩住了脸。   林渡心里咯噔一下。那袖口的纹样被天幕放大了些许,隐约不是文官的朴素模样,倒像是——海水江崖纹。   林渡后背一凉。他赶紧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又抬头看了看天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不就是他朝服袖口的纹路么?!   天幕拍的,居然是他在谨身殿里摸鱼打盹的画面?!   完了!这下完了!   林渡只觉得自个儿眼前黑了一下又一下。   虽说只是来了三个月,但他也算是摸清了自个儿父皇的性子了,是最恨臣下敷衍懈怠的。   这会儿他要是看见自己的儿子上朝睡觉,会怎么想?   懒散?无能?还是存心藐视朝仪?   反正不管是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殿……殿下?”双喜小心翼翼地觑他脸色。   林渡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双喜的胳膊:“快快快,给我梳洗更衣,赶紧的!”   “啊?殿下您刚才不是说不急——”   “刚才不急,现在要命了!”林渡拽着他往屋里跑,心里翻江倒海。   【都说虞武帝凶得很,性子急,做事雷厉风行,最有开疆拓土、杀伐决断的气势。那他究竟是怎么就养出了那么一大帮子‘兄友弟恭、各司其职、一团和气’的好儿子呢?】   【咱们都知道,自古皇家无亲情。为了那张龙椅,爹猜忌儿子,兄弟间打破头,那都是常有事儿。】   【尤其是一位像虞武帝这样,以手腕铁硬、心思难猜著称的厉害皇帝,他的儿子们,多半不是被养废了,就是被逼得互相下死手,最后赢的那个踩着兄弟的血爬上去。】   双喜手忙脚乱地给他束发戴冠,林渡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那张年轻的脸,强迫自己冷静。   三个月内,天幕一共出现了八次。但这八次里,他爹并不是次次都亲自看的。   有时候是人在早朝,不得不看。也有时候在后殿批折子,只打发个小太监来传话问“天幕讲了什么”。   但若是赶上心情不好,或者天幕讲的内容触了霉头,他爹连问都懒得问,全当没这回事。   而今几个这天幕,偏偏是冲着他们这一干剩下的皇子来的。   这也算是他爹的霉头了。   他爹是什么人?杀伐果断,眼里揉不得沙子。   那些有野心、有手段、敢伸手的儿子,早就被他收拾干净了。废的废,囚的囚,踢出权力圈子的踢出权力圈子。   剩下来的这几个,虽说还在朝中挂着职、领着俸,可他爹对这群实在不大出挑的儿子,说好听点叫“撒手放养”,说难听点,就是根本不上心。   上朝能看见人在就行了,别的一概懒得多问。   就凭这份不上心,他父皇还真未必会第一时间跑来看天幕。   对,一定是这样。   皇帝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回回守着天幕瞧?   更何况今儿这道天幕讲的又不是什么军国大事。   【可怎么到了虞武帝林浦和这儿,味儿就全变了呢?】   【他的儿子们,非但没演出一场九子夺嫡那样的老戏码,反而在史书里头,留下了罕见的一段“兄弟一条心,共保江山稳”的佳话。】   林渡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兄友弟恭?共保江山?   ——不,谁跟谁兄友弟恭?   是他那几个被废的、被囚的、被踢出权力圈子的?还是那几位每天在朝堂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又或者是他这个每天得过且过的?   【这说得通吗?那肯定是说不通。所以,这背后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咱们这期,就甩开官家史书那些春秋笔法,结合这几年新挖出来的宫廷秘档,再掺和点野史趣闻,好好扒一扒,这位“暴君”老爹,和他那帮“模范”儿子之间,那些外人不知道的弯弯绕绕。】   半刻钟后,林渡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皇城方向辚辚驶去。   马车里,他撩开车帘,朝天上看。   屏幕上的画面正快速掠过。先是虞武帝的画像,然后是几幅皇子们骑马射猎的图画,接着画面一黑,浮现出一行大字。   【第一期:诸子列传之序章——暴君与孝子,一场流传千古的误会】   林渡瞳孔一缩。   误会?   他们这些儿子跟那位便宜老爹之间,除了“您别注意我求求了”的乞求,和“这儿子不成器,索性废了吧”的嫌弃之外,还能有什么误会?   算了,那不重要。只要别再拍他在柱子后头打盹,别的都好说。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林渡跳下车,理了理朝服,正要迈步,旁边忽然有人叫住他。   “七哥。”   林渡回头,十皇子林且正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了。   他正拢着袖子站在风里,见林渡看过来,朝他苦笑了一下,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天上瞟了一眼:“今儿这道天幕……可真是……”   林渡扯出个虚假的笑脸:“可不是嘛。”   心里却寻思着不知林且看没看出那个打盹的身影是谁?   但又不好直接问,只能把话咽回去,跟他并肩朝谨身殿走去。   谨身殿前,百官已经陆续到了,但谁也没急着进殿,都站在汉白玉阶上,三三两两地仰着头,假装是“奉旨观天幕”,实则一个个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林渡见状,和林且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熟练地蹭到一个没人在意的角落里。   他正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观察一番,就听见天幕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接下来要放大招”的兴奋感。   【在正式开始之前,咱们先解答一个问题。】   【在虞武帝所有的儿子里头,是谁,被后世历史学家公认为——】   画面猛地一亮。   【——“虞武朝第一聪明人”?】   满殿百官,齐刷刷地静了一瞬。   林渡倒没什么感觉。   第一聪明人?那肯定是大皇兄,或者太子。反正不可能是他。   头顶的天幕还在继续。   【答案,或许会让您大跌眼镜。】   【他不是太子。】   画面闪过一片金灿灿的东宫琉璃瓦,又暗下去。   【他不是长子。】   画面掠过一块黑漆漆的方形令牌,也暗下去。   【他甚至不是史书上记载“最贤德”、“最勇武”的那一个。】   屏幕上轮番映出几位成年皇子的信物,一个接一个隐去。   【他是虞武帝第七子——】   林渡脑子里一片空白。   【信王,林渡。】 作者有话说: 推推基友的文文,坑品很好的 文名:《假少爷有特殊的算命技巧》 作者:茶香茉莉 文章id:10360614 姜青阳白天才看完一本真假少爷的小说,当晚他就穿到书里,成为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假少爷。 不巧的是,他过去的时候已经被赶出家门。 并且刚死而复生! 哦不对,准确来说他是个活死人。 好消息:他获得了一个游戏面板。 只要他点击面前的任何物体,旁边都会弹出该物体的所有信息,不论这物体是活的还是死的。 坏消息:为了活命,他需要大量经验值来维持生命以及身体状况。 没办法,他只能先伪装神棍摆摊算命了_(:зゝ∠)_ 点点头顶三个感叹号的男人:“先生我劝你赶紧回家,你老婆快要生了,她自己一个人在家,很危险!” 点点挡在面前的小猫崽:它的主人抑郁发作,正现在十楼的高台上准备往下跳! 点点面前脏兮兮的板凳,面板骤然弹出红色警告:警告警告!这个板凳曾经杀过人! 从那之后,姜青阳眼中的世界变了。 只要他想,整个世界的信息都会展现在他面前。 寻找多年的孩子在哪?摸一摸孩子的物件就能追踪找到。 隐藏在人群中的通缉犯?任他变成百变小樱,只要一点开面板就明辨了。 被调换了命运的倒霉蛋?没关系,面板可以帮你拨乱反正! 渐渐的,周围的人都知道,灵翠山脚下有一个神算子,无论是算命还是寻物,都灵得一塌糊涂。 ———— 姜青阳在国内外名声大震后,前未婚夫悔不当初,急急忙忙带着999朵玫瑰花赶到对方的住宅前祈求原谅,恢复婚约。 然而,看着打开门走出来的小叔,前未婚夫瞬间石化。 “小叔……你……你怎么在这里?” 周弦意铁青着一张脸,呵呵冷笑:“我倒是想问你,你怎么出现在我男朋友门前?这些花又是什么意思?” 怎么?想撬墙角?看来是打得不够狠了是吧! 第2章 所谓枕边风 到底吹没吹啊?   【为什么说他聪明呢?因为根据学者考证,这位信王手里,有一套独属于他自己的情报系统。】   【大家伙都知道,信王有一大爱好,那就是吃。可您细琢磨琢磨——“吃喝嫖赌”这四个字,吃可是排头一个的。能跟嫖赌这些败家的勾当并列,还能稳坐魁首,这玩意儿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您别笑。这吃之一道,要是运作好了,那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杀器。】   【就说上个月刚完结的那部电视剧《大虞891》吧,里头就拍过这么一段——说那信王林渡,费尽心思寻了个手艺绝顶的点心师傅,做出几样市面上见都没见过的新式糕点,又借着往宫里送节礼的由头,托小黄门把东西递到了当时的皇后高氏跟前。】   【那高氏也是个好口腹之欲的,尝了一块便惊为天人,再尝一块便再难割舍,自此彻底沉沦在这点心的滋味里头。到后来,竟甘愿为了那么两块糕点,替那原本在官家跟前排不上号的信王吹枕边风。信王这才算是渐渐在御前得了脸面,不再是个没人记得的透明皇子。】   “吃喝嫖赌……这话倒是不假。吃这一项,确实是排在最前头的。”   宫墙外的街巷间,百姓们仰头望着天幕,三三两两地议论起来,不少人都心有戚戚。   可不是嘛,嘴上一馋,银子就往外淌,多少家业都是这么败掉的。   “官家!不可偏听尽信啊!”   人群中有几个儒生模样的急得直跺脚,仰着脖子冲皇城方向喊,仿佛这样就能把话传进谨身殿里去。   天幕竟拿“吃喝嫖赌”这种市井浑话来讲皇家子嗣,还要把一帮皇子跟这等败家的勾当扯上干系,成何体统!   然而谨身殿前,百官的心思早就不在这句话上了。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信王林渡身上,一时间顾不得关注其他了。   林渡:“……”   林渡:“???”   林渡:“!!!”   他僵硬的抬起头,正对上虞武帝看过来的目光。   林渡当即就站不住了,哐当一声就给虞武帝跪下了:“儿子冤枉啊!”   “父皇,您是知道的,儿子打小儿就在宫外晃荡,连内门都没进过,又怎么会知道皇后娘娘她喜欢吃什么?还能刚好找到人,将东西精准的送到娘娘手里呢?”   虞武帝:“……”   其他人:“……”   是,是哎!   许是因为前朝就是因为皇子和后宫交往过密闹出过大乱子,大虞从建朝开始,便立下了铁规矩——严格控制皇子和后宫嫔妃之间的往来。   那些母妃尚在的皇子还好些,每月好歹能入后宫请安一次。可那些母妃早逝的,终其一生,大约都没什么机会踏入后宫半步。   而信王的母妃,早在他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婴孩时便已撒手去了。按规矩,他确实没可能进过后宫,更没机会接触皇后娘娘。   虞武帝见林渡跪在底下,唯唯诺诺,缩头缩脑,好一副软脚虾的模样,不由嫌弃地皱了皱眉:“行了,起来吧,听天幕继续说下去。”   言下之意,天幕可能还有未尽之语,急什么。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虞武帝还是在“能跟嫖赌这些败家的勾当并列,还能稳坐魁首,这玩意儿能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一句上,微微哽了一下。   吃喝啊……好像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前朝怎么亡的?说到底,是朝政败坏,横征暴敛,又赶上连年天灾,官逼民反。   可这一切的由头是什么呢?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末帝当初为了吃上一口江南的鲜鱼,命人八百里加急从运河往京城运,沿途累死的民夫不下百人。   民怨就是从这一桩桩吃出来的荒唐事里,一点一滴攒下来的。   这吃喝二字,还真值得警惕。   至于枕边风……多半是什么野史杂谈了。   且不说他那皇后高氏秉性刚烈,平日里最恨拉帮结派、后宫干政这一套,便是他这个当皇帝的,也不是什么昏聩无用的主儿。   若林渡真没个真本事,光靠几句枕头风,又怎么能在自己跟前露得了脸?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怎么始终想不出这第七个儿子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功绩呢?   那边,林渡闻言松了口气,当即站起来,缩着肩膀退回班列里。   也就在这时,天幕适时的开口,解除了误会。   【当然了,电视剧的情节也就是取个乐子,咱们当不得真。虽说信王是真的爱吃,高皇后也是真的好一口美食。但大虞的规矩摆在那儿——信王想在完全不惊动武帝的前提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高皇后送吃的,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不过,这桩事也并非全然是电视剧凭空捏造。起码,史书上确实白纸黑字地记着一笔——高皇后,真的替信王吹过皇帝的枕边风。】   “……他,他说什么?皇后娘娘真替信王吹过官家的枕边风?!”   还没等他们从天幕说的“也就是取个乐子”上松口气,紧接着砸下来的后半句话,就把满朝文武惊得目瞪口呆。   所以,信王真的偷偷联络过高皇后?还是背着官家的?官家从头到尾压根没发现?   天爷——怪不得天幕说信王是第一聪明人。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可不是聪明人才能办到的吗?换个人,谁敢?谁又做得到?   林渡早已被吓得面色惨白,他拼命摆手示意自己没干过,嘴唇哆嗦着刚想说点什么,天幕却不等他开口,又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但这跟吃,那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还记得咱们这一期的主题是什么吗?哎,对咯——暴君与孝子,一场流传千古的误会。】   【高皇后之所以愿意放下身段,替当时还排不上号的信王在官家跟前说好话,既不是因为那几块点心,更不是因为信王本人有什么了不得的魅力。说白了,根子在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就是那个早早儿便被武帝亲手囚禁了的,大皇子林溯。】   殿中立刻有人不易察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天幕当真好大的胆子。满朝谁不知道,大皇子的事是官家心里一道碰不得的疤?自他被幽禁之后,朝中已有三年没人敢在御前提起这个名字。   林渡也忍不住悄悄抬眼,朝御座方向觑了一眼。果不其然,自天幕嘴里吐出“大皇子”三个字那一刻起,虞武帝的脸色就铁青得厉害了。   可惜,天幕并不知道这些。它浑无知觉地继续在虞武帝的雷点上疯狂蹦跶,一脚一个坑,踩得结结实实。   【说到这位大皇子林溯吧,其实也是个倒霉蛋。】   【论出身,他是中宫嫡长,名正言顺。虽然终其一生也没能等来那顶太子的冕旒,但在武帝心里,这个儿子跟太子之间,大约也就只差一张正式册封的诏书罢了。】   【从开蒙识字到经世济民,从圣贤文章到骑马射箭,全是武帝手把手亲自教的。上朝听政带在身边,巡幸天下也带在身边,朝中谁不心知肚明——这东宫之位,早晚是他的。】   【按理说,都到这地步了,但凡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苟着了。不争不抢,保重身体,活得比老爹长,那不就是稳赢的局吗?】   【那这位大皇子是不是蠢?】   【哎——还真不是。】   【史书上白纸黑字地记着呢:皇长子林溯,三岁能文,七岁善武,自幼聪慧过人。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位嫡长子性情十分仁厚,常能将心比心体恤下情,在朝野间早早就攒下了“宽仁”的好名声。】   【诸君您说,这样一个被父皇带在身边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嫡长的名分有了,治国的本事学着,仁厚的名声也有了,他有什么理由去造反?】   【那肯定没有啊!】   【可偏偏,他怎么就反了呢?】   其他人纷纷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痛惜之色。   好端端的一个人,明明一直都好好的,怎么就一夜之间,说动手就动手了?   那晚宫变的消息传出来时,多少人都不敢信?就连官家,也在那件事之后难过了好久,以至于现在也是个不能被人提起的患处。   而且,自大皇子倒后,这些年来朝上起起落落过不少皇子,可每一个拎出来,论能力、论远见、论让朝臣省心的程度,都不及当年那个被武帝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养的。   真不知道大皇子那会儿到底在想什么,明明再熬一熬就好了。   【这个问题呢,其实也困扰了史学家们很久。直到前些年新挖出一批宫廷密档,考古的学者们才恍然大悟——】   【——咱们的大皇子林溯,他压根儿就没反!】   【真正反了的,其实是他那个黑了心肠的好二叔。】   【而咱们这位大皇子呢,从头到尾就是被这位亲叔叔给拉来背锅的背锅侠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铁证如山的盒子 翻案,从现在开始   谨身殿前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满朝文武全部都僵立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口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有那么一瞬间,大家甚至感觉到了一股来自于高台之上的威压,逼得人有些喘不上气。   方才天幕说高皇后替信王吹枕边风的时候,大家想的还只是“坏了,信王要被禁足了。好倒霉一孩子。”。   可现在天幕这句话一出来,没人再关心信王了。   大皇子林溯居然是被冤枉的?还是被他的亲叔叔——被当今官家的亲弟弟的冤枉的?   这这这……这么隐蔽的皇家丑闻,被他们知道了,他们这颗项上人头还能保得住吗?   虞武帝藏在袖笼里的手早已攥的关节泛白了。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心脏也在胸膛里砰砰直跳。   这些年,他每每午夜梦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孩子的脸。   他的大儿子是什么性子,他这个做父亲的难道不知道吗?   仁善,宽厚,连打猎时都要避开怀孕的母鹿,怎么就能做出勾结外敌、逼宫夺位的事来?   他心底里其实一直觉得不该是这样,可那封盖着私印的密信就摆在案头,铁证如山,由不得他不信。   他找不到任何证据来反驳他做过这件事的事实,只能把心头那团说不清是痛惜还是愧疚的东西,死死压在最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假装它不存在。   可现在,天幕却说,他有证据证明他的大儿子是被冤枉的。   那证据到底在哪儿?   虞武帝眼神热切的看着天幕,恨不得这天幕能立刻给出个答案来。   天幕的声音还在继续。   【元启十二年秋,大皇子林溯被控勾结北朔、意图逼宫。证据是一封盖了他私印的密信,信中约定北朔铁骑于九月初八夜至,里应外合攻破皇城。这封信被晋王林浦泽截获,连夜呈送御前。武帝震怒,当夜便下令锁拿大皇子。】   【可问题是——九月初八那晚,大皇子在哪儿?】   画面一转,出现了一份泛黄的禁军巡逻记录。   天幕将它放大,一行一行地念了出来。   【这是一份当年禁军的巡逻日志,记录显示:九月初八夜,大皇子林溯奉旨巡查西华门防务,戌时三刻至子时初,一直在西华门城楼上,身边陪同的禁军将领不下十人。子时初刻,他离开西华门,前往御书房向武帝面呈巡查结果。】   【也就是说,那封密信里约定的“九月初八夜里应外合”的时间,大皇子正在西华门城楼上,带着一群禁军将领检查城防。他要是真想里应外合,他站在城楼上干嘛?给北朔人当活靶子吗?】   殿中隐约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   有老臣在底下颤巍巍地交头接耳,可话还没说上两三句,就被天幕的下一句话直接压了回去。   【更巧的是,那封密信上盖的私印——后来被证实,是大皇子府上的一个幕僚偷出来交给了晋王。而那个幕僚在宫变之后便下落不明。直到元启十七年,才有人在江南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他的踪迹。而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当地置了宅子、买了田产,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一个卖主求荣的幕僚,能靠自己的本事在江南置产?这钱是谁给的?】   天幕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也不需要说了,因为答案已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画面缓缓暗下,换成了一个少年的剪影。那剪影单薄、笔直,站在宫墙之下,仰头望着城楼上的灯火。   林且,虞武帝的第十子,那个目前跟林渡玩的最好的少年。   林渡:“……”   他忍不住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林且。   想不通。他是真的想不通。   大皇兄对他们这些没母妃的弟弟最是照顾,吃穿用度从来不少帮衬,逢年过节还总惦记着给他们往各自府上捎东西。   就连他林渡这个半路夺舍的冒牌货,都能在身体原主的记忆深处,翻出不少大皇兄在母妃过世后偷偷照顾自己的画面。   这个林且是怎么狠得下心来,对一向待他不薄的大皇兄下如此毒手?   虞武帝看见了罪魁祸首之二的名字,压了许久的火气终于是再也压不住了。   他一把拽下腰间佩着的玉佩,扬手就砸向了林且。   他年轻时候也是能百步穿杨的主儿,如今年纪是大了些,可那股狠劲和准头丝毫不减当年。玉佩不偏不倚正砸在林且额角上,登时头破血流。   伴随着的,还有虞武帝那愤怒的声音:“林且!看看你干的好事!朕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不孝不悌的儿子!”   十皇子林且跪地俯首,一个字也不敢说。   虞武帝失望透顶地看了他一眼,连再骂的力气都懒得多耗,只是挥了挥手,吩咐了侍卫去十皇子府上搜查。   天幕既然把这事栽到了林且头上,那相关的证据,也一定还藏在他府上罢。   天幕的画面重新亮了起来,浮现出另一行字。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大皇子是被冤枉的,那高皇后知不知道?】   【答案是:高皇后知道。】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品性,当娘的比谁都清楚。可光知道有什么用?她要的是证据。】   【没有铁证,在虞武帝面前一个字都翻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幽禁在那座荒僻的宫室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什么都做不了。】   【那最后,替咱们大皇子翻案的人是谁呢?】   天幕的语气微微一扬,带着几分说书人抖包袱的得意。   【哎——正是咱们先前提过的那位,大虞第一聪明人,信王林渡。】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渡身上。   想不到啊,这么大一桩牵涉到先帝胞弟、嫡长皇子、通敌谋反的铁案,居然是被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信王给翻过来的?   若这是真的,那“大虞第一聪明人”的名号安在他头上,确实半点不虚。   林渡自己也是听得一头雾水。   翻案?他?他翻什么案了?   他才来这个世界三个月,这三个月里除了上朝点卯,他几乎整天窝在他那一亩三分地的小王府里,种种菜,做做饭,连大门都不曾正经迈出过几回——怎么就替大皇兄翻案了?   难不成,是原身干的?   天幕可不管底下的人是什么反应,只管顺着自己的节奏往下讲。   【众所周知,咱们这位信王殿下,是个不折不扣的闺秀款宅男。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头天塌了他都未必伸头瞧一眼,就爱窝在他那信王府里,折腾些花花草草、瓜瓜果果的,日子过得比庙里的和尚还清净。】   【说来也巧,那天他正在自家后花园里挥着小锄头翻地——据野史笔记推测,好像是想种点什么时令菜——结果一锄头下去,没翻出蚯蚓,翻出个盒子来。】   【那盒子古里古怪的,木质乌黑,上头刻着些看不大懂的纹路,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子邪性,怎么看怎么像那些巫蛊之术用的玩意儿。】   【咱们信王是个什么性子?那胆子小得跟芝麻粒似的。一见这玩意儿十有八九跟巫蛊邪术沾边,吓得小锄头一扔,话都不敢多说半句,立马让人套了车,连盒子带泥土,原封不动地送去了顺天府。】   【顺天府尹接到这盒子,打开一看——】   【好家伙!里头装的哪里是什么巫蛊法器,分明是晋王殿下当年勾结北朔的全部信笺往来!一封一封,笔迹对得上,私印对得上,连约定的时辰和暗号都写得明明白白,铁证如山。】   【那顺天府尹当场吓得腿都软了,捧着那盒子跟捧着他自个儿的脑袋似的,一刻也不敢耽搁,屁滚尿流地送进了宫。】   【虞武帝拿到这些东西,才终于知道了当年事情的真相,也才知道——自己当年,有多冤枉他的好大儿。】   【这才有了后来,高皇后特意为了信王,在皇帝跟前吹枕边风的事情。】   【想想也是——信王可是把她的亲儿子从万劫不复里头捞出来的人。这恩情,说句再生父母都不为过,区区几句枕边风算什么?不吹,那才叫说不过去。】   百官:“……”   百姓:“……”   原来这枕边风,不是拉帮结派,不是后宫干政,居然是替儿子报恩的?   林渡闻言,摸了摸自个儿的下巴。   也就是说,事情连起来应该是这样的?   晋王和林且当年合谋,把勾结北朔的证据藏在了他信王府后院的荒地里。   他因为心血来潮想种地,一锄头下去,把盒子给挖了出来,这才阴差阳错替大皇兄正了名?   嗨,这可真是……巧得有些离谱了。   他正琢磨着,脑子里忽然有什么念头闪了一下。   等等——天幕上那盒子的样子,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乌黑的木头,古怪的纹路,还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邪性……   这描述,这模样,怎么跟他昨个儿在自家后院地里挖出来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林渡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更巧的是,那盒子这会儿刚好就被他揣在身上。   他心念一转,当即往前迈了一步,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盒子,高高举了起来。   “父皇。您看天幕里说的那个盒子,是不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 文名:《系统茶会,群英会萃》by.书月 I’d号:9206221 虐文系统找上时也的时候, 他正独自横穿马索里海峡 系统说:你是顶级豪门流落在外的真少爷 可惜,你是古早团宠文的对照组 等会…你在干什么? 时也看了它一眼, 没有接话 身为合格的赛博机贩子,系统才不管三七二十一,难得碰到评级3s+的极品宿主,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但虐文系统绑定后才发现,时空管理局内赫赫有名的大佬们,在对方头上密密麻麻,琳琅满目的挂了三大排 更严峻的是,身为天生吸系统圣体的他本人,已经被200+系统碰瓷绑定了。现在海棠夹心派,绿江二人转派,点家特供龙傲天派,以及某柿特产仰望星空派,正在他脑海里,为谁先摇号吵得不可开交。 系统:??? 最终还是老大哥签到系统看不下去,给它派了根能量薯条:来了嗷,小老弟。 来坐会,看看你宿主哥如何大发神威嗷。 现在正进行到第一章,回国—— - #一觉醒来,喜提穿书 #古早网文大杂烩,但我流上交。 #你问我如何改变被恶意扭曲的历史 #前资深做题家时也表示: #躺平?什么躺平?都给他往死里卷! 不开八百个小马甲都对不起这逆天金手指。 #造桥,建轨,水利,航天,基建,种田。 要致富,先修路,报效国家,先捐他个二十亿。 【实用指南】 1.无敌流,金手指巨粗超超超爽文 2.无感情线,主角最后和钱结婚 第4章 日啖荔枝三百…… 出发!向荔枝!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枚小小的盒子上。   乌黑的木头,古怪的纹路,还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邪性——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这不就是天幕说的那个,装着晋王勾结北朔,嫁祸大皇子全部信笺的铁证盒子吗?   可是,天幕方才分明说得清清楚楚的,这盒子在信王府后院的荒地底下埋了好些年,直到多年后才被挖出来。   怎么就突然出现在信王殿下的手上了?时间对不上啊。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念头不过轻轻一转,脑子里就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两个方向。   要么这位信王殿下压根不是天幕说的那么坐得住,早早儿地就在府上折腾,摸到了这桩旧案的边。   要么,当年坑害大皇子这档子事,信王本人也在其中掺了一脚,所以才提前捏着证据,留了后手。   但天幕也说了,信王是个“大家闺秀款宅男”。   这几个字他们虽然听着古怪,但猜也能猜出个大概。不就是不爱出门、不爱动弹、整天窝在家里的意思吗?   这么一个人,能无缘无故跑到后院去挥锄头翻地?   一时间,满朝文武看林渡的眼神都变得诡异了起来。   林渡举着盒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是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盒子跟天幕描述的一模一样,拿出来对一对,说不准能帮上什么忙。   可现在看来,他反倒成了被怀疑的对象了?   林渡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举起的高度降了降。   虞武帝的目光阴的厉害。但他到底是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侍卫将盒子带出去查验,就轻描淡写的暂时放下这件事了。   倒不是他心大,特别相信他这个七儿子。只是这些年他虽然明面上不闻不问,暗地里却一直派人盯着老大那边。   旁的他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心里有数。林渡每隔三五天就会往幽禁大皇子的那座宫室里偷偷递东西。有时是几样吃食,有时是几卷闲书。   东西都不值钱,可那份心意是实打实的。   一个真要掺和了坑害大皇子的人,躲都来不及,又怎么敢去得那么频繁?   至于天幕说的什么“大虞第一聪明人”……就从老七今天干的这桩事来看,脑子实在不算灵光。   看来,这天幕也不是事事皆知、无所不能的,还是不能偏信尽信。   【说到这里,诸位看官可能就觉得奇怪了。都说这虞武帝人至中年,不可避免地得了那中登集合病——什么好大喜功,什么生性多疑,通通都有,一个不落。】   【那段时间,虞武帝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在他耳边吹风。】   【你要是上书说个谁好,哎,谁就不得好了。那高皇后跟了他大半辈子,能不知道这件事吗?】   百官们纷纷沉默了,齐刷刷把脑袋一低,眼观鼻鼻观心,连个眼神都不敢往御座上瞟。   这段时日天幕看下来,他们也算是瞧出些门道了:这后世之人说起官家来,压根儿没有半分敬畏,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可天幕没有敬畏,不代表他们这些当臣子、当儿子的也能没有啊,这样的话,他们别说认同了,就连听,那都是要提着胆的。   更要命的是——天幕还真没胡说!   官家这些年的脾气,确实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翻脸比翻书还快。上个月御史台有个愣头青不过是递了道劝谏的折子,隔天就被贬到岭南去了。   有这种前车之鉴搁在这儿,百官们现在最怕的就是一件事——   万一天幕的哪句话触了官家的霉头,而自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说了句话、多喘了口气,会不会也跟着吃挂落?   【高皇后当然知道。自个儿的枕边人,能不知道吗?可高皇后偏偏就是要吹。】   【因为这枕边风,不是她自个儿要吹的。是人家信王林渡,亲自求上门去,让她吹的。】   【信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他啊,也想去岭南。】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都齐刷刷地抬起了头,也顾不上什么自保不自保了,纷纷转头看向林渡。   那眼神,跟看傻子没什么两样。   岭南?岭南是什么地方?那是大虞最南边的瘴疠之地,毒虫遍地,湿热难当,古往今来都是流放犯人的去处。被贬去那儿做官,十个里头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三个。寻常官员听到“岭南”两个字,恨不得连夜写折子告病还乡。   可信王一个堂堂亲王,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居然想方设法求着要去?这对吗?这像话吗?   林渡自己也懵了。他觉得天幕里说的那个未来的自己,怎么听怎么像个傻子。   自打穿越过来之后,他的确是觉得在京城束缚多了些,可胜在清闲啊。每日上朝点个卯,回了府爱种地种地,爱做饭做饭,日子过得多自在。   怎么会想不开要去岭南?   总不能是……故乡的荔枝熟了吧?   他在这边胡思乱想,天幕那边却还没说完。   【诸君可能要问了——信王想去岭南,上书自请不就行了?何必绕这么个大弯子,托到高皇后跟前去吹枕边风?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哎,这里面就大有讲究了。咱们这位信王殿下,论文的,比不过他那几个在御书房里熬灯苦读的兄弟。论武的,更是个连马都骑不太利索的主儿。】   【但他有一个跟咱们几乎一模一样的神奇天赋,那就是种地。】   画面一转,浮现出信王府后花园的模样。没有什么名花贵草,也不见假山流水。   偌大一片园子全被辟成了一块块齐整的田地,上头长满了一茬又一茬绿油油的菜叶子,水灵灵嫩生生,长势喜人得不像话。   百官的眼神唰地一下就亮了。几个户部云南清吏司的官员更是激动得直搓手,要不是官家还在上头端坐着,恨不得当场就凑过去跟信王攀谈。   要知道,如今这天下虽说太平了,可各州府的粮食产量就是死活上不去。百姓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恨不得把命都搭进地里,种出来的谷子也好,菜蔬也罢,却总是稀稀拉拉,不成形状。   没想到信王竟是一把种菜的好手?等天幕结束了,非得好好请教请教。   【信王的算盘是怎么打的呢?他是这么琢磨的。】   【他说啊,最近这段时日,父皇清算人的势头实在太猛了。他那些出头的、冒尖的、敢蹦跶的皇兄皇弟,有一个算一个,都没落着什么好下场。】   【他自己呢,虽然是个安分守己、从不惹事的性子,论理说火应该烧不到他身上。可他有一桩事,心里头实在虚得厉害。】   【那就是他种了一园子的地。地里的菜还偏偏长得特别好。】   【各位看官您细想啊,当时哪怕是经验最老道的老农,地里头也是稀稀拉拉的,偏他信王府后院绿油油一大片,长势旺得能活活气死个人。这事儿是不是相当打眼?】   【这事儿吧,他要是主动跟武帝坦白了倒也就罢了。偏偏他啊,瞒得严严实实的,压根没打算往外说。但地里头那一茬一茬的绿叶子又是客观存在的事实,遮不住也藏不了。他这府上又不是铁板一块,伺候的宫人内侍来来回回,谁能保证个个都嘴严?】   【万一哪天谁多灌了两杯黄汤,或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给他扣一顶“如今百姓吃不饱肚子,你明明有这个本事却不拿出来,是不是别有居心”的帽子,那他怕是连开口喊冤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得领一张人生体验结束卡。】   【于是咱们信王就想啊,与其坐等事发,不如提前跑路。】   【趁着父皇如今最是忌惮臣子结党、猜疑心最重的时候,找人吹吹枕边风。】   【也不用吹得多高明。就说信王这人看着老实,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武帝那人那会儿什么脾气?你越说不出具体哪儿不对,他越要琢磨。琢磨来琢磨去,就会觉得这儿子留在跟前实在碍眼,又一时半会儿挑不出什么正经错处,那就随便打发到哪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去,眼不见为净。】   【所以,他才找的高皇后吹的这阵枕边风。甚至为了把戏做足,他还特意让高皇后专挑那种一听就让皇帝起疑的好地方说。】   百官听罢,面面相觑。表情从方才的“看傻子”逐渐过渡成了“这好像确实是个傻子”,甚至有几个人嘴角已经压不住地往上翘,袖口挡都挡不住。   瞧瞧,瞧瞧,天幕都给你抖搂干净了。   你说你瞒什么不好,瞒着一园子的菜?   这下好了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天幕揭了个底儿掉,往后信王殿下想藏都藏不住了。   更有人已经在心里头盘算开了。信王那菜地既有这等本事,回头官家必定要问,到时候信王拿得出来也就罢了,要是拿不出来,嘿嘿……   林渡的脸色也早已犹如死灰。   天幕啊天幕,好端端的,怎么就死盯着他家那一亩三分地不放呢?   他那菜园子,可是他花了好大的心血和代价才捣鼓出来的!   而且,他说就说了,怎么还不说清楚?   他那是不愿意拿出来给百姓用吗?那是那法子,大户人家关起门来玩玩也就罢了,真要是推而广之、用到天下田亩上,国库第一个遭不住啊!   虞武帝的目光从屏幕上收了回来:“老七,这是你的菜地?”   林渡的后背唰得沁出一层冷汗来:“回父皇……是,是儿臣的。”   “嗯。”虞武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屏幕上那片绿油油的菜地,他看着也着实眼馋,但他总觉得天幕应当还有未尽之语,倒也不急着下结论。   “既如此,待今日下朝之后,你带户部云南清吏司的付大人去你府上转转。”   “是!臣领旨!”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付大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搓了又搓,恨不得当场就把信王架出宫门直奔王府。   林渡见状,只干巴巴挤出一个字:“……是。”   【当然,以上剧情——信王如何算计、如何让高皇后吹枕边风、如何花了好大的心思只为了把自己往岭南送——全都出自野史杂谈。正史对此只有寥寥几句干巴巴的记载。】   画面上的野史笔记翻过,现出一行端端正正的黑体加粗三号字迹。   天幕一字一顿,念了出来。   【“信王性嗜荔枝,苦京中转运耗费滋甚,乃自请就藩岭南,帝弗许。”   “王因请高皇后为言。帝以皇家子弟纵不事生产,亦不可为口腹之欲而随心自专,乃诏给荔枝苗二十株,令于京中自植。”】   满殿寂静了片刻。   【是的,您没听错。信王林渡折腾这一大圈,不为夺嫡,不图封地,更不是后世演义里编排的那些弯弯绕绕。】   【他其实就是想吃口新鲜的荔枝,又不想劳民伤财地让驿道八百里加急往京城送,所以干脆想了个最笨的办法:自己去产地,蹲在树下吃。】   【结果您猜怎么着?武帝觉得为了吃口荔枝就自请就藩,实在不成体统,没批。反手给他拨了二十株荔枝树苗,让他自个儿在京城种。】   百官齐刷刷转头,看向林渡。   林渡:“……”   林渡:“???”   林渡:“!!!”   林渡又一次哐当一下跪下了:“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再是馋嘴,也断不敢生出为了一口荔枝就求藩岭南的念头啊!” 作者有话说: 改了几个官位的名字,架空朝代哈 第5章 会or不会,是个难题 ……救命,选择……   虞武帝:“……”   满朝文武:“……”   是吗?可是他们看信王殿下之前的种种迹象,都像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呢。   算了算了,事关皇家辛秘,为了自己的小命,还是不说为好。   虞武帝问林渡:“老七,你会种荔枝?”   林渡跪在地上,心里苦得能拧出汁来。   这要他怎么回答?说会?那可不行。他只想当个富贵闲王,还不想当那只被枪打的出头鸟。   可说不会——   天幕方才把他那一后花园的菜地播得清清楚楚,满朝文武全看见了,这时候当着天幕和百官的面睁眼说瞎话,岂不是明摆着欺君?   更何况,他堂堂一个农学硕士,真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荔枝说“不会种”,那口气他自己也咽不下去。   可他是真的不想惹事。“会种地”这三个字落到一个皇子头上,意味着差事,意味着朝堂,意味着无休无止的麻烦和打量。   算了,否了吧。   只要能把这关混过去,让他在心里偷偷给那张文凭磕几个头赔罪,他也认了。   林渡把心一横,两眼一闭,那句“儿臣不——”刚滚到舌尖。   【会!】   ——虽迟但到,天幕的代答异常响亮。   哦豁!完蛋!   林渡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差点一个腿软,没跪稳当,脸上那点血丝唰得一下消失殆尽。   他恨得那叫一个牙根发痒啊,要不是这满场人没一个要退场的意思,他都想指着天幕好好辩论辩论了。   这天幕,难道就不知道照顾老乡吗?   非得把他那点子破事全部抖落干净了才高兴?   虞武帝把林渡脸上死灰复燃又再度灰败下去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哼了一声。   天幕说他晚年会犯什么“中登集合病”,什么好大喜功、生性多疑,他是不认的。   但有一桩,天幕没说错,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糊弄。   他肯给老七拨荔枝苗,就说明他一定是从哪儿听到了老七种地的本事,甚至亲眼见过。   而有真本事却藏着掖着,成天缩在角落里装废物——这一定是让他不痛快的地方。   所以他才会借着由头拨发树苗,想看看他是为了口腹之欲成功把树盘活了,还是继续装傻充楞的糊弄。   也好根据此来决定他的后路。   不过现在看来,这小子还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他刚刚是不是想拒绝来着?   【时至今日,关于《咱们这位信王殿下,到底是怎么在京都的冰天雪地里,种出了原本只能在岭南热土上才能成活的荔枝》这件事,依旧是学术界最出名的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些荔枝树在他去世之后,还好好地活了将近三年,年年挂果,直到后来无人照料,才渐渐枯死了。】   这下好了,满朝文武再没一个有心思去担心自个儿悬在梁上的脑袋了。   虽说人人都还低着头,做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顺模样,可那眼角的余光一刻不停地往林渡身上落。   眼里那点幸灾乐祸更是遮都不遮了,明晃晃地扎过来,让林渡体悟了个一清二楚。   众人在心里忍不住感叹着,到底是这从后世来的天幕啊,果然什么都知道。   要不是天幕今日抖落出来,他们还不知道这位素日跟小透明似的信王殿下,竟还藏着这么一手呢。   天幕啊天幕,快多说些,多说些!这事关民生,它抖落得越多,就越是件顶顶大的好事!   虞武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老七,你刚刚想说什么?”   林渡急得脸都涨红了,眼角也泛了湿,瞧着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   天幕已经把他否认的后路堵得死死的,他再无转圜的余地,只好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回禀父皇,儿臣想说……儿臣会。”   “会就好。”虞武帝点点头,“付卿何在?”   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付大人早已激动得不成样子,闻声赶紧趋前一步:“臣在。”   “库房还有荔枝苗吗?”   “有。”付大人的声音都在发抖,“还有二十余株今年新进的荔枝苗,如今都养在暖房里。”   “你走一趟,务必亲眼看着信王殿下是如何种下的。”   “臣领旨。”   林渡这下是真哭出来了,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他不过是个只想在王府后院种种菜、吃吃点心、偶尔去御膳房蹭个新菜式的富贵闲人,怎么就沦落到要被满朝文武围观种树的地步了?   虞武帝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煞是好看的七儿子,眉头拧了又拧,脸上嫌弃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他这儿子本就生得眉眼偏秀气,这一哭起来,眼眶红红、泪珠子挂睫毛,瞧着倒更像女儿家了。   他都忍不住在心里犯了一回嘀咕——真不是当年接生的时候弄错了性别?   “行了,别哭了。”虞武帝没好气地道,“往下看吧。”   这是轻轻揭过的意思了。   林渡闻言如蒙大赦,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袖子往脸上一抹,几步就缩到了人群最后面。   一旁的林且瞧见他这副狼狈相,倒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悄悄递过来一块手帕。   林渡接过去,按了按眼角,心里却又把这笔账算在了天幕头上。   天幕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更不懂什么叫给人留条底裤,只会一味的继续往下絮叨。   【如果说仅仅凭这两件小事,就断定咱们信王林渡是“大虞第一聪明人”,那确实是有些武断了。别说诸位看官不服,就连那些做学问的学者们,也是不肯轻易信的。】   【那么,咱们信王这“第一聪明人”的名头,还有什么更硬气的佐证吗?】   【这就要回到咱们今天最初的那个议题了——“兄弟齐心”。】   【看官们都知道,这虞武帝除了早年间夭折的几位,膝下还有不少儿子。其中高皇后嫡出的就有两位,除了咱们前头说过的大皇子林溯,还有一位——二皇子林沐。】   画面一转,浮现出一个少年的剪影,比起大皇子的稳重仁厚,这位二皇子的轮廓更显锐利,眉眼的弧度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骄矜。   【二皇子林沐,他的人生轨迹,和他大哥林溯几乎完全相反。如果说林溯的悲剧是“太优秀被人算计”,那林沐的悲剧就更耐人寻味了——】   天幕顿了半息,语气一沉。   【他是被自己最亲信的人,一刀一刀剐死的。】   殿中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齐刷刷地提了起来。虞武帝的脸色瞬间又沉了回去。   林渡攥着林且的手帕僵在半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天幕今天是打算把他父皇刺激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   【其实真要较起真来,比起虞武帝亲手养大的大皇子林溯,二皇子林沐才是兄弟里头长得最像他的。后世学者根据出土的画像做过比对,父子二人起码有七八成的相似度。】   画面放出两张图像来。一张是虞武帝如今的模样,龙章凤姿,沉稳霸气。另一张则是虞武帝十七八岁时的画像。   可天幕将两张图并列一放,众人才发现——左边那张标着“虞武帝”的,是现在人到中年的官家;右边那张应该标着“虞武帝青年时期”的,标的却是“二皇子林沐”。   两张脸放在一起,满殿文武只是掸了一眼,就齐齐倒吸了口气。   确实像。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连下颌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只不过虞武帝历经杀伐,眉宇间沉淀下来的是沉稳与霸气。   而林沐那张脸上,多的是少年人才有的意气风发,锋芒毕露,不知收敛。   百官面面相觑,心里头都犯起了嘀咕。   怎么之前就没发现这一点呢?日日在朝堂上见着官家,也日日在班列里见着二皇子,竟从没往这上头想过。   虞武帝也被天幕这操作吓了一跳。他从未注意过,自己的二儿子竟跟自己年轻时生得这般相像。   天幕还在继续往下说。   【当然了,像的也不止是这张脸。论脾气,论秉性,林沐才是虞武帝所有儿子里头继承得最彻底的一个。】   【虞武帝年轻时候是什么性子?好胜、要强、眼里揉不得沙子、服软不服硬。林沐就全盘照收,一样不落。】   【有一桩野史记载的趣事,说二皇子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跟几个兄弟比箭,输给了大皇子一箭,当场把弓往地上一摔,三天没跟大皇子说话。】   【后来他把自己关在演武场,从早练到晚,手指头被弓弦磨得鲜血淋漓也不肯停。第四天再去比,赢了。他收了弓,扭头就走,连一句得意的话都没说。】   【连伺候他的老太监在笔记里写道:殿下这不像是赢了,倒像是把欠的债还了。】   【就这性子,您品品,像不像那位年轻时带兵打仗、输一城就非得连本带利夺回三城的虞武帝?】   虞武帝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林沐是个好儿子。但凭良心说一句,虞武帝在教育这件事上,是真的失败。】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叫做“您这套搁在教育界,那是真能把祖师爷的招牌都给砸了。”这话安在虞武帝身上,再合适不过。】   【您也别急着替武帝喊冤。他是不是不会教儿子?那倒也不是。您看大皇子林溯,不就被他教得端方仁厚、朝野归心吗?】   【问题就出在这儿——虞武帝年轻时候亲身经历过夺嫡的凶险,满脑子都是“储君只能有一个”这根弦。所以他做了一个在当年看起来无比正确、放到今天看却满盘皆输的决定:集中所有资源,只培养一个继承人,也就是大皇子。】   【至于其他儿子,按臣子的标准养着就行了,会听话、会办差、别添乱,就足够了。】   【这想法,搁在咱们现代人看,那真是错得离谱。】   【现代管理学有句话——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何况那是医疗条件极其落后的古代,新生儿乃至幼儿的夭折率高得吓人不说,成年人一场伤寒也是极有可能要了命的。】   【这要是万一精心培养的那根独苗有个三长两短,偌大的帝国交给谁?】   【更何况那时候虞武帝恐怕也没料到,最大的风险压根不是天灾病业,而是他自己——人到中年,心性突变,亲手把他最好的那根苗给折了。】   林渡闻言,嘴角一抽,实在不敢苟同。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搁在现代管理学那是铁律。可问题是,那是皇家,不是公司。   寻常百姓家多生几个儿子,顶多分家产时多吵几架。可天家多培养几个储君备选,那就不是分家产的事了——那是分江山,是要见血的。   唐太宗的玄武门是怎么来的?康熙时期的九龙夺嫡又是怎么闹得满朝腥风血雨的?   多个篮子培养乍一听是不错,鸡蛋是能保住的,可等小鸡仔孵出来了,不还是会踢翻篮子,菜鸡互啄吗?   【咳咳,扯远了,扯远了。让我们把话题拉回来啊。】   【话说回来,也正是因为虞武帝这套“独苗式”教育,二皇子林沐自幼就很清楚一件事——皇位是他大哥的,板上钉钉,谁也抢不走。】   【但清楚归清楚,心里头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所以啊,他后面一直跟他大哥打擂台。】   【什么大哥背文章被父皇夸了,他也要背,还必须背得比大哥还长。什么大哥上朝旁听被大臣点头称许,他也去旁听,回来就关在书房里写策论。】   【都是些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毕竟他不是图那个位置,他就是图父皇能多看他一眼。】   【那么,这么个又骄傲又拧巴的人,后来是怎么死的呢?】   天幕的语气忽然一沉,先前的调侃和轻快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元启二十二年,二皇子林沐奉命巡视北境军防。行至蓟州以北八十里处,遭遇“流匪”袭击。护卫亲兵全部战死,二皇子身中数十刀,当场毙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到底是谁在造谣? 二皇子林沐之死   此话一出,满殿死寂。   满朝文武的脸色难看,虞武帝的脸色难看。就连方才被砸破额角、血迹未干的十皇子林且,脸色也难看得厉害。   唯独林渡,顶着一张还没回过神来的无辜脸,茫然地站在人群后头,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林且偏过头,哑着嗓子问他:“你不愤怒吗?”   林渡:“?”   是,是哦——该愤怒的。二皇兄死了,死得那么惨,做弟弟的怎么能不愤怒呢?   林渡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连忙把脸上那点茫然一收,换上一副同款愤怒表情。   可心里头,他其实并不怎么慌。   他了解天幕。天幕说话向来是这套路:前头恨不得把气氛往死里压,恨不得把所有人的心都攥出汁来,然后才慢悠悠地抖出那个“然而”。   天幕既然这么说了,那二皇兄的事多半还有翻转。甚至,这翻转搞不好跟他林渡还有莫大的关系。   虞武帝和满朝文武却还没摸透天幕的这个套路。   现在,他们想的可就简单多了。   蓟州以北八十里是什么地方?那已是边境!再往前一步就是北朔的地界。   说是“流匪”,可哪来的流匪敢在边境重地袭击皇子仪仗?   更何况二皇子当时是奉旨巡边,身边带的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亲兵。   什么样的流匪能强悍到全歼护卫、还将一位堂堂皇子乱刀砍死?这分明是——   “北朔人。”虞武帝的声音冷的厉害。   他当年就不该心软,不该听那帮文臣说什么“穷寇莫追”。他就该直接踏平北朔,把那块地方划归大虞的版图。   天幕适时地接了下去。   【没错。当年朝廷上下,包括虞武帝本人,都认定是北朔细作假扮流匪,截杀皇子,意在震慑大虞、挑衅天威。】   【为此,虞武帝暴怒之下,不顾群臣劝阻,强行增兵北境,与北朔连打三场硬仗。仗是打赢了,夺回两座城,但也折损兵马数万,国库为之空虚。这笔仗打到后来,民间甚至多了句酸溜溜的歌谣——“两座城,三万骨,换一个皇子陪葬墓”。】   【史称“蓟北之衅”。】   几位老臣闻言,忍不住暗暗点头。   这事儿虽还未发生,但一旦发生,结果大抵是和天幕上说的大差不差的。   旁人不知道,他们这些当年在兵部、户部熬白了头的却是最清楚不过。先头和北朔的那场仗,是算快打赢了,可那是在大虞的主场,占着地利,补给线也短。   而且,北朔严格来说不算战败,只是被拖得粮草不继,再打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真要把战线拉长,双方摆开阵势打拉锯,输赢难料。这也是他们当年为什么力排众议、死活把官家劝回谈判桌的缘故。   如今若要再动干戈,比当年更难。   虽说这些年国力是比从前强了不少,可对面是北朔的主场,地形气候都捏在人家手里。   北朔人又是出了名的擅长游击,来去如风,专打你最难受的地方。大虞真派兵过去,未必会输,但想赢,一定赢得惨烈。   天幕方才那句“两座城,三万骨”,听着刺耳,可掰开揉碎了算,还真不算冤枉。   不过,北朔人对二皇子出手,莫说是官家,便是他们这些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骨头,也是要打的。   皇子是国本,国本被动,岂有不战之理?   【可奇怪的是,北朔王庭从头到尾,咬死了没认过这桩事。非但不认,还破天荒地派了使者前来交涉,语气委屈得不行,说他们压根没干过,是大虞内部有人故意栽赃,要挑动两国开战。】   【可虞武帝当时正在气头上,哪里肯信?直接把使者轰了出去,战事继续。】   画面一转,天幕上浮现出一件残破的旧甲。皮革已泛黑,铜钉也生了绿锈,但形制依旧清晰,就是大虞所用的样式。   可下一秒,一只带着白手套的手将那件破甲一翻开,露出的内衬皮革却是北朔草原特产的牦牛皮。   【直到三年后,蓟州镇守巡抚在清查库房时,无意中翻出了一批本该早就销毁的旧甲。】   【诸位看啊,图上就是当时查获的那批甲中的一件。】   【这些甲胄的制式乍一看与大虞军中配发的一般无二,可细看之下,内衬的皮革却是北朔草原特产的牦牛皮,甲片衔接处的铜钉,工艺也分明是北朔工匠的手法。】   【镇守巡抚越看越心惊,暗中查访了大半年,顺藤摸瓜,揪出了一个已在蓟州潜伏了整整二十年的北朔暗桩。那暗桩受不住刑,到底招了。】   【他说,当年袭击二皇子的那批“流匪”,穿的正是这批甲胄。】   满朝文武闻言顿时松了口气。看吧,他就知道,那北朔人哪有被冤枉的道理,这可是如山的铁证啊!   而林渡却精神一震。要来了吗?   【可这批甲胄,不是从北朔运进来的。它们是从蓟州卫的武库里,名正言顺地流出去的。】   虞武帝的瞳孔猛地一缩,藏在袖下的手都捏紧了。   蓟州卫。那是张胜把守的地方。   难不成,这张胜早就对老二心生不满,借着巡边的机会对其痛下杀手了?   不对。张胜在军中资历虽老,但跟老二素无纠葛,办差也算恭顺勤勉,哪来的杀心?   而且区区一个边镇总兵,要没人撑腰,怎么敢对当朝皇子下这样的毒手?   【关于这件事,史书上的记载是这样的。】   【消息传回京城,虞武帝这才惊觉不对。他一面密令心腹暗查张胜,一面加紧审讯那个北朔暗桩。这一查,就扯出了一张令人胆寒的关系网——】   【张胜,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暗中投敌了。】   “十年!”有年轻的儒生掰着指头一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今年是元启十五年,那张胜岂不是在十二年就投敌了?”   “天杀的!”旁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气得胡子直抖恨声道,“这等狼心狗肺之徒,官家当年何等信重于他,他是怎么敢的!”   【只不过张胜此人行事极为谨慎,十年来一丝马脚都未曾露过,对上谦恭勤勉,对下慷慨笼络,年年考评都是优等,直到二皇子巡边。】   【二皇子林沐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巡边途中偶然发现蓟州卫的军饷账目有异,便私下开始调查。张胜怕事情败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假借北朔流匪之名,将二皇子及其亲兵尽数灭口,又故意在现场留下北朔制式的箭镞和刀痕,把整件事牢牢栽在北朔头上。】   【而他区区一个边镇总兵,之所以敢对当朝皇子下这种死手,是因为他背后还藏着一条更大的鱼——当朝户部尚书,闫木清。】   “闫木清?”有官员失声惊呼。   那可是两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户部天官!他怎么会……   【闫木清与张胜是同乡,早年曾有提携之恩。张胜镇守蓟州后,两人便勾结起来,一个在边关虚报兵员、倒卖军械,一个在朝中替他打点遮掩、截留军饷,十年间贪墨数额高达白银百万两。】   【二皇子查到军饷账目有问题,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所以,他们才下了杀手。】   【事情到这里,似乎已经很清楚了。二皇子是因公殉职,被贪官污吏所害。只要惩处了张胜和闫木清,便是告慰了在天之灵。】   【但问题是,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张胜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一根筋。谁对他好,他就把命卖给谁,绝无二价。】   【张胜当年能活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全靠着虞武帝一路护着。后来在战场上又屡立战功,被虞武帝视为心腹臂膀,委以重任,放在蓟州当了总兵。这份知遇之恩,搁在张胜心里,比他那条命还重。】   【而那个闫木清呢?历史学界对这人早有定论——伪善至极。】   【这人吧,表面上跟张胜称兄道弟,热乎得能穿一条裤子,背地里不知道给人使过多少绊子,刀刀都往要命的地方捅。】   【更重要的是,张胜的老家就在蓟州下属的西洲寨。元启三年,北朔犯边,西洲寨是第一个沦陷的。他爹,他娘,他那一家老小,全死在了北朔人的刀下。】   【上有君恩深重,下有血海深仇,中间还夹着一个狗眼看人低的同僚。这局面,该怎么选,连墙头草都不必犹豫,更何况是出了名一根筋的张胜?】   【诸位看官,你们说这事儿,它该是这样的吗?】   虞武帝:“……”   满朝文武:“……”   义愤填膺的儒生们:“……”   恨得咬牙切齿的百姓们:“……”   是哎!   这种一目了然的题目,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那张将军到底是怎么敢对二皇子下手的?难不成这里头,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辛秘?   【不该是这样吧?对,学者们是这么想的,文娱圈也是这么想的。这些年,关于这件事的影视改编那也是层出不穷。就说咱们之前提过的那部《大虞891》吧,编剧就对这个千古谜团,进行了一番自我理解式的艺术创作。】   【剧里头是这么处理的——说张胜压根儿就没想杀二皇子。】   天幕的语气微微顿了一下。   【二皇子不傻,他比谁都清楚父皇真正属意的储君从来只有他大哥。而他自己呢?压根儿不想当什么劳什子的皇帝。】   【比起那把龙椅,他更想披甲执锐,当个纵横沙场的大将军。可大哥已经被废了,朝堂上下群龙无首,所有人都盯着他这个老二。那些想投机的人,恨不得把他往龙椅上架。他不胜其烦,怎么办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离开京城。】   【而且要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远到让那些想攀附他的人都伸不过手来。所以他自请巡边。】   【他想啊,山高皇帝远,去北境待上一年半载,等万事尘埃落定,等大哥平安回来,等这朝堂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歇了,他再回来也不迟。】   【但他自个儿也清楚光走还不行的。大哥被废这么长时间,朝中文武的眼睛已经习惯往他身上看了。就算他躲到蓟州,隔着千里万里,照样会有人动歪心思把他往回拽。这其中,最麻烦的就是户部尚书闫木清。】   【电视剧里对闫木清这个人的刻画,比正史多添了几笔浓墨。剧中说,闫木清这个人,贪是贪,坏是坏,但他图的不是那点银子和乌纱帽。他想要的是更大的东西——是那张龙椅。只不过他一个外姓人,自己坐不上去。他需要的是一具会听话的傀儡。】   【放眼当时那一众有能力争位的皇子里头,有本事撑得住场面的不多,但容易被拿捏的更少。算来算去,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二皇子林沐。】   【于是他明里暗里,不知道给林沐下了多少套,使了多少绊,一门心思要把这柄利刃攥在自己掌心。】   【林沐呢,其实不是什么软柿子。他暗中找到了张胜。张胜跟闫木清关系极差,又深知大皇子的冤屈和闫木清的狼子野心,更认可大皇子才是大虞真正需要的新君。】   【两人就这么一拍即合,合演了这一出“流匪截杀”的戏码。本来是打算好了的,假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二皇子“死”在边境,从此再没人能拿他做文章。等过几年大哥登基,他再换个身份悄悄回来,兄弟齐心,共保江山。】   【可人算不如天算。没曾想蓟州真的有北朔细作。他们也当真就把这位演戏的二皇子给围住了。于是乎,弄巧成拙,假死成了真死。】   【一代少年名将,至死也没能放下手里的刀。】   林渡仰头望着天幕,眼底掠过一丝痛色。   他来这大虞朝不过三个月,这位二哥一直在外头带兵打仗,兄弟俩连一面都不曾见过。可没见过归没见过,二哥的事迹他早已从几位还能自由走动的皇兄嘴里听了个遍。   都说二皇子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嘴上刻薄不饶人,可对底下这帮没娘疼的弟弟们却最是照顾。每回从北境回来述职,总少不了给他们这些小的捎些边关的稀奇玩意儿。   至于打仗,那更是没话说。大虞朝这些年能安安稳稳地坐在中原,北境那条线全靠他这位二哥一手撑着。   可惜了。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折在了自己人的算计里。   【《虞朝891》的改动当时还闹了不小的轰动。编剧还因为这个改动,拿了金拖把奖最佳编剧。】   【但是没想到啊,还真让这位编剧捞到了。前不久,咱们信王林渡的一匣子书信重见天日,学者们拿日记跟剧情一对照,全傻了眼。】   【好家伙,居然让一部古装剧给蒙了个八九不离十。】   林渡:“???”   麻了。真的麻了。这天幕,怎么说来说去,全在围绕着他进行描边式扫射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日记,但拼好信 八哥有时候也不顶用啊……   虞武帝撩起眼皮,不紧不慢地问了句:“老七,朕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写书信的习惯?”   满殿百官的目光偷摸摸地觑向林渡,心底的好奇一点都遮掩不住。   这满朝的文武大臣,谁有个书信往来的习惯都再正常不过,可信王——   那是真没有。   阖宫上下谁不知道,信王殿下办什么事都不爱动笔。大事小情,无论轻重,他都喜欢找人传话。   甚至为了传话清楚,还特意养了好几只会学舌的八哥。   只是那些八哥被他养得笨笨的,除了林渡亲自教的那几句,旁的什么话都学不会,连捎个回话都办不到。   每回都是八哥扑棱着翅膀把林渡的话带出去,再扑棱着翅膀把别人的回信叼回来。   不过现在回头再想想,信王府的八哥确实比外头常见的品种要大上一圈,毛色也油光水滑得厉害。   先前还当是他专门挑了良种,如今琢磨着,多半是因为信王特别会种地,连带着八哥的伙食也跟着好得不像话。   林渡木着一张脸从人后走出来,一撩衣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儿臣……儿臣也是头一回听说。”他眼一闭,心一横,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虞武帝点点头:“行了,起来吧,别跪着了。”   虞武帝不是个傻的。看到这会儿,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儿这道天幕,旁的谁也不盯,偏偏就跟他家这个老七杠上了,翻来覆去说的全是跟他沾边的事。   也不知是他哪里惹着了这方天幕,还是他后头干了多少出人意料的事。这老七,素日里瞧着老实巴交的,怎么肚子里弯弯绕绕这么多?   可林渡没动。   虽然不知道天幕接下来还要抖落些什么,但看今天这阵仗,他在天幕落幕之前少不得还得再跪上几趟。   一跪一起太伤膝盖了,还不如干脆从头到尾跪在这儿,省得来回折腾。   哎,真是要了命了,这算不算现在的自己给未来的自己买单?   “儿臣还是跪着听吧。”他闷声道。   虞武帝没再说什么,随他去了。   天幕不知底下的暗流涌动,兀自往下说。   【可能各位看官心里头犯嘀咕了——方才不是说装着书信的匣子吗,怎么一转眼又成了日记了?】   【嗐,那是因为谁家正经人写书信,会把日期和天气都端端正正地写在抬头啊?】   画面一转,天幕上放出一张由好几片泛黄的残纸拼凑出来的所谓“书信”。   右起头一列,赫然写着:元启二十一年七月廿一 风和日丽。   林渡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动,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等等,这字儿,这纸,这不是他平日里用来记录种地数据的那张破纸吗?   哪天播种、哪天施肥、哪天刮风下雨,他记的清楚,才能种的出可口脆嫩多汁的瓜果蔬菜啊!   天幕后头那些学者缺了大德吧,把这玩意儿翻出来造谣他对外有书信往来?   况且,就算想造谣,也得拼凑个字迹相近的吧?   这几片纸,除了第一片他写的那些歪歪扭扭、趴都趴不稳当的狗刨,后面的那几片,哪个不是笔锋秀丽,筋骨分明的?   他们怎么也不想想,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写出天差地别的两种字体?   林渡瞬间跪不住了,身子一歪跌坐在自己的脚踝上,朝御座上的虞武帝叫屈:“父皇!儿臣真没有!您仔细看那天幕上放出来的东西。”   “除了头一片纸上的字是儿臣写的,剩下那些,跟儿臣真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您看后面那些字的笔画,个个都跟描红帖似的,儿臣写得出这么好的字儿吗?”   后世那些学者也是。这么明摆着的“拼好信”都看不出来吗?   拿着他一张种地笔记的头一截,接上不知道谁写的密信,就硬说他知道整件事全貌,甚至是参与者,这也太缺德了!   虞武帝看了一眼跪在底下叫屈的老七,难得的沉默了。   也不怪老七喊冤,连他都觉得天幕这回未免有些牵强附会了。   满朝文武或许不知道,但自个儿的儿子写的字什么样,他这个当爹的倒是一清二楚。   就跟头一片纸上那软趴趴的狗刨一模一样,丑得让人过目不忘。所以,他敢肯定,后面的确实不是老七写的。   不过,他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儿子的字丑得见不得人吧?   于是,虞武帝干咳一声,把话头轻轻带过:“继续往下看吧。”   满朝文武见状,彼此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怪道信王殿下平日里从不跟大家书信来往,原来不是不想写,是字丑得根本拿不出手啊   【可能有看官已经发现了吧?这几张纸片上的字迹,两模两样,摆明了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毕竟后头拼上去的那些,笔锋秀丽,筋骨分明,跟前头那行歪歪扭扭的狗刨字,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跪在地上的林渡感觉自己心口又被扎了一刀。   【那学者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既如此,为什么还要把这些字迹不同的纸片拼凑在一起,说能拼出个真相呢?】   【这,就该夸一夸咱们的二皇子了。这位爷,可是深谙工作留痕的道理。】   【虽然说,二皇子北巡假死计划的牵头人是二皇子自个儿。但整个计划的完善者,却是我们这位大虞第一聪明人信王殿下。】   【可问题来了。正史上白纸黑字写着呢——咱们信王殿下办事,有个叫人抓狂的习惯。他只传话,不落笔。】   天幕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哭笑不得。   【来来回回,全是他养的那几只八哥扑棱着翅膀飞来飞去递口信。事成之后,八哥一闭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一个字都没留在纸上。想查?行啊,先学会跟八哥对话再说。】   【可信王能这么办,二皇子不行。这位二殿下,倒也不是怂。但他是真怕虞武帝的。更担心的是,万一哪天事情败露,信王手里干干净净,一纸一笔的证据都没有,拍拍屁股就能全身而退。】   【而他呢?等待他的,大概跟那些被怀疑有异心的兄弟们一模一样。】   【他可不想落那个下场。】   【所以咱们这位二皇子殿下想了个什么法子呢?他搞来了一种特殊材料,悄悄混进墨水里。】   【这东西有个妙处——刚写下去的时候,字迹是隐形的,一个字也看不出来。但时日一长,随着纸张受潮、墨中的特殊成分慢慢氧化,字迹便会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他把信王八哥传来的每一句话,都用这种隐形墨水记录了下来。表面上是一摞“知道了知道了,七弟此计甚妙”的普通信笺,实则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   【这不,这么多年过去了。混在墨里的特殊材料终于彻底失了效,底下那层隐形字全显了出来。咱们才有幸在今天,把这段故事讲给诸位听。】   天幕忽然话锋一转,笑了起来。   【而且,诸位看官可能不知道,这材料其实也不是二皇子自己弄来的。早在元启十四年底,信王就已经把它捣鼓出来了。只不过一直砸在自己手里,没舍得用,也没敢用。没想到头一回被正式投入使用,竟是自己的二皇兄拿来防自己一手。】   【这算不算信王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呢?】   虞武帝看林渡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元启十四年底?就前几个月的事情?兴许刚巧就是在过年前后?   那会儿,旁人还在琢磨怎么在他跟前露个脸,这老七已经闷声不响地把这种能隐形传密的东西给弄出来了。   换句话说,他手上一直攥着这瓶墨水,却从未提起过一个字。   虞武帝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老七,这材料如今被你放在哪儿了?”   他想得很简单。能隐形的墨水,能用在什么地方?传递密报、隐藏军令、安插暗桩,每一桩都是能定国安邦的利器。   若是能早些被用上,大虞在北境的战事里不知道能少死多少人。   往更深处想,这孩子花了多少心思才捣鼓出来,又是什么缘故一直砸在手里不拿出来?是不敢,还是不愿?   林渡也知道,天幕这句话一出来,这材料的事就绝无可能再瞒下去了。   他老老实实地答道:“回父皇,如今就在儿臣的库房里存着。”   他顿了顿,觉得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还是有必要解释一句的:“儿臣当初弄这个……纯粹是觉得好玩,没想过能用在正事上。后来琢磨着这东西万一被人拿去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反倒不美,就一直压在库里没动过。”   虞武帝听完,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   没动过?没动过怎么到了老二手上?   天幕还在继续往下说。   【可能有看官问了,那信王既然连隐形墨水都捣鼓出来了,他是不是很早就开始防范于未然了?是不是早就知道朝堂上要出大事?】   【您要这么想,那可就高看咱们信王了。他捣鼓出来,纯属是闲的。搞出来之后觉得这玩意儿万一传出去,自己第一个就要被弹劾“私藏秘器、图谋不轨”,吓得赶紧锁进库房。】   【至于怎么到了二皇子手上——那又是另一桩乌龙。信王府里有个小厮收拾库房,觉得那瓶子怪好看的,又瞧着里头装的是墨,就当是寻常文房物件,包了塞进年礼里送去了二皇子府上。信王自己压根儿不知道少了这瓶墨。】   天幕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所以说啊,虽然外人看着都说是虞武帝手段了得、驭下有方。可要照咱们这么细扒下去,光是他家老七一个人,就够养活半个考古界了。】   林渡跪在地上,嘴角抽了抽。   谢谢啊,我并不想养活考古界,我只想你的目光别继续落在我身上就好了。   【扯远了。那么二皇子到底死了没有?常看咱们频道的看官应该早就猜到了——二皇子他压根儿没死。】   天幕的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仿佛方才那一大段生离死别只是中场歇了口气。   【有细作这件事,其实信王和二皇子提前就料到了。甚至二皇子比信王还早一步嗅到了风声。】   【正史上是有记载的——二皇子驻守蓟州期间,曾不止一次在奏报中提及“北朔细作混入边民,难以辨识”。他常年在这条防线上来回溜达,北朔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旁人看不出来,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所以,当张胜带着“流匪”如约而至的时候,二皇子和张胜心里都清楚,假戏真做才是最好的掩护。越逼真,越能骗过朝堂上那帮老狐狸。】   【但同时他也知道,闫木清在北境的暗桩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旦他“遇袭”的消息传出去,无论是真是假,闫木清都会想法子让它变成真的。】   【也就是说,二皇子故意没有取消计划。他明知蓟州城里已经混进了真正的北朔细作,还是照样披甲上马,带着亲兵出城“迎敌”。】   【他的算盘打得响。借着流匪截杀的戏码假死脱身,顺手把这批藏在暗处的北朔细作引出来一并剿了,再把闫木清安插在边境的眼线连根拔掉。】   【一石三鸟,堪称完美。】   【但二皇子唯一漏算的,是那群细作的数量。他们比预想中多了一倍。】   【毕竟北朔这边也不全是傻子,他们也在赌,赌这位大虞的二殿下会轻敌冒进。两边都在将计就计,就看谁先撑不住。】   【结果是二皇子赢了,细作全歼,张胜的“流匪”全身而退,闫木清的暗桩也被拔了个干净,那一带的边防从此安稳了好几年。】   【可代价是,二皇子自己也挨了致命伤。虽然命是捡回来了,人却下不了床。伤得太重,又在战场上拖了太久,等军医把他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了。】   【回京是回不去了,北境到京城几千里路,车马颠簸,伤口反复崩裂,走到一半怕是就得死在路上。唯一的办法是就地养着,等身子骨养好了再图后计。】   【可能有看官觉得,这边境苦寒之地,缺医少药的,能养好什么病?只怕越养越坏吧?】   天幕的语气微微一扬,带上了几分促狭。   【哎,那您可就弄错了。边境确实苦寒,可架不住药材是真的多,而且长得极好。】   【野史说了,那是真正的深山老林子,百年的人参,成片的雪莲,搁在中原有钱都买不着的稀罕物,在这儿跟野草似的遍地长。】   【二皇子在那边养了两年,您猜怎么着?非但当时受的伤全好了,就连之前在京城落下的老顽疾也一并养好了。】   【但,看官们你们想啊,那真正的深山老林子危险系数多高啊?咱们现在设备那么专业了,人都不是说进去就能进得去的,更何况是大虞朝那个时候?】   【所以啊,二皇子确实养好了身子。但那药不是从深山老林子里挖出来的,而是从信王在北朔边境的医药材养殖场里挖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总算是收场 好消息,天幕结束,坏消息……   谨身殿前,风似乎都停了。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部黏在林渡身上,方才那些幸灾乐祸的、憋笑憋到肩膀发抖的眼神,此刻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清一色的审视。   种菜种得好,可以解释为兴趣。   种荔枝种得活,可以解释为天赋。   可悄无声息地在北境边境上建起一座医药材养殖场……   这算什么?兴趣?天赋?谁的兴趣是跑到几千里外的苦寒之地去种人参雪莲?   百官们面面相觑,实在找不出一个可以替信王描补的借口。   甚至他们自己心里都开始犯嘀咕了,咱们这位信王殿下,当真是一点夺嫡的想法都没有吗?   林渡跪在地上,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天幕迟早会把他那点家底抖落干净,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连这个都抖出来了。   那座养殖场,是他穿过来之后着手办的第一件事。原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惜命。   古代医疗条件差,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一个伤口感染就能让活蹦乱跳的人三天之内毙命。他一个没了母妃、在朝中毫无根基的边缘皇子,不靠自己的药材保命,还能靠谁?   他用原身偷偷攒下来的银子和庄子,从各地搜罗种子种苗,靠着自己上辈子那点农学硕士的老底子一点点调弄。   几个月下来,养殖场才刚刚初有成效。   他谁也没告诉,只当是最后一张底牌,是无论如何都要留到最后的退路。结果天幕就这么说出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虞武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听不出喜怒:“老七,天幕说的医药材养殖场,在北境何处?”   林渡闭了闭眼,知道这事儿绝无可能再糊弄过去了。   他哑着嗓子答道:“回父皇,在蓟州城外三十里,一处叫松谷的地方。那是……那是前几年儿臣托人悄悄盘下来的,地方不大,也就百来亩,种了些人参、雪莲、黄芪、当归之类耐寒的药材。”   “百来亩。”虞武帝把这个数字在嘴里慢慢念了一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一个在京城里天天跟柱子作伴的闲散王爷,怎么想到要去北境办养殖场?”   林渡抿了抿唇。   想说“儿臣惜命”,又觉得这两个字一出口,大约当场就会被御史台弹劾“怀私惧祸、不忠不孝”。   想说“儿臣觉得好玩”——可这个理由别说旁人了,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他吭哧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心一横,决定老实些。万一把话说对了,虞武帝觉得他就该是这么想的呢?   “回父皇,儿臣打小身子骨就不算太壮实,母妃又走得早,实在没什么人在旁边照应。后来见多了宫里宫外的人得病没药治,心里就存了个念想。”   “儿臣想着万一哪天自己或是身边的人得了重病,好歹有个能拿得出药材的地方。儿臣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百官们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更复杂了几分。   一个皇子,在边境建了一座足以供应军需的医药材养殖场,理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听听听听,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出来,谁肯信?谁敢信?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信王。   倒不是他们相信信王没有异心,而是他们压根儿没想过拥护信王登基,除非官家的儿子们死得只剩他一个。   但官家就是再昏庸,也不可能干出这种事,何况那些皇子们也不是吃素的。   估计都等不到事成一半,朝堂就该改天了。   虞武帝沉默了许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嗖嗖的,让人心底发怵。   天幕继续往下说着。   【当然,信王林渡的医药材养殖场,在正史上并没有被大书特书。毕竟在当时的朝堂看来,这不过是一个闲散王爷在边角之地捣鼓的私人产业,连“政绩”两个字都谈不上。】   【可站在后世的角度回头看,这座不起眼的养殖场,却在接下来的一系列事件中,扮演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关键角色。它不止救了二皇子的命,还在后来的很多祸事里,救了很多人的命。】   【那么,这座养殖场到底是怎么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二皇子伤愈之后,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重新回到历史的舞台中央?而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夺嫡之祸,信王林渡,究竟站在了哪一边?】   画面缓缓暗下,浮现出一行字。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天幕的光,连同那行字一起,慢慢消散在灰蒙蒙的天际里。   谨身殿前,春寒依旧。   百官们都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大皇子的冤案,二皇子的假死,信王在边境那百来亩的医药材养殖场,那瓶能隐形传密的特殊墨水……   任何一桩单独拎出来,都够朝堂震荡半个月的。可天幕今天一口气全倒出来了,半口都没留。   付大人在袖子里攥着那册笔记,手心里全是汗。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一个念头:信王在边境种药材,用的到底是和种荔枝同样的催发手段,还是另有一套完全不同的法子?   倘若这育苗种地的本事不止一两种,甚至能推而广之用到五谷上,那大虞的粮食——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不敢往下想了。   他暗自下了决心,等下了朝,说什么都得去跟信王殿下好好请教请教。   而林渡跪在地上,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彻底废了。   他偷偷抬起眼角去觑虞武帝的脸色,却正好撞上那道沉沉的目光。   他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虞武帝这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每次自己身边的皇兄皇弟被怀疑的初期,虞武帝都是这个眼神。   但他想想也是。天幕今几个说了他这么多事,从藏拙到翻案,从隐形墨水到北境养殖场,层层递进,一桩比一桩吓人。   要是这样都勾不起虞武帝半点儿心思,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就是可惜他的闲王梦了,怕是从今天起就要碎得一干二净,连个渣都捡不回来。   虞武帝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了口:“老七,那瓶特殊材料的墨水,今日送进宫来。”   林渡一听这话,哪还敢有二话,赶紧应道:“儿臣领旨。”   虞武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那座养殖场,回头把地契和这几年的账册一并呈上来。”   他说完这话,站起身来,在老太监的“退朝”声中,百官纷纷跪送。   林渡跪在地上,看着那道明黄的背影消失在殿宇深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从他的库房里把特殊墨水交出去也就罢了,还要他把地契和账册交上来……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这座辛辛苦苦攒了好几个月的“后路”,马上就要变成御前案头的一份公文?   天啊!不要啊!他是真不喜欢干这种堪比007的苦活啊!   可虞武帝已经走了。剩下的大臣们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明晃晃的审视,要么是压都压不住的好奇,总之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酸痛得让他龇了龇牙。   刚站直,额头上好容易止住血的十弟林且从旁边走过来,拢着袖子,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七哥,蜜酿还喝不喝?”   林渡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喝。”   他咬了咬牙:“喝三碗。”   反正事已至此,拒绝是拒绝不了的,往后还不知道要被虞武帝拎去干什么苦差事。   那他今天必须化悲愤为食欲,先把三碗蜜酿灌下去,再啃两只肘子、扫一盆酱骨头,起码做个饱死鬼再上路。   ——   回到信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林渡一进门就开始焦躁地原地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双喜捧着热茶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天幕今天说的那些事,听着不都是好事吗?您种菜种得好,官家也没生气,还让付大人来学……”   “好什么好!”林渡一把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被烫得嘶了一声,“你没看见父皇看我的眼神!”   “你想想,一个平时连你名字都不太叫得出来的人,忽然告诉你‘把你所有家当的明细都交上来’,这正常吗?”   “这分明是要查我!要摸我的底!要看看我还有没有什么别的瞒着他!”   双喜想了想,小声问:“那殿下还有吗?”   林渡沉默了片刻,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那是没有吗?他还藏着一箩筐连双喜都不知道的事情呢!   双喜见状,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把头低下,不敢再问了。   林渡放下茶盏,走到书案前,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双喜站在旁边看着,越发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又问了句:“殿下,您在找什么?”   “找那瓶墨水!”林渡头也不抬,“赶紧的,父皇说了今天要送进宫去。”   双喜愣了一瞬,连忙跟着一起翻。   两个人在书房里翻得满头大汗,柜子开了又关,抽屉拉了又合,从书案翻到书架,从书架翻到库房,差点没把整个王府翻了个底掉。   约莫半个时辰后,双喜顶着满头的灰从库房里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殿下,您看,是不是这个?”   林渡接过瓶子,对着烛光看了一眼,松了口气:“对对对,就是这个。”   他把瓶子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双喜道:“这瓶子怎么只剩半瓶了?”   他怎么隐约记得,自己当时调配出合适的材料之后,可是弄出满满一整瓶的墨水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试一下,我还有没有这个日万的水平,事实证明,还行 第9章 账本子,但狡兔三窟版 硕导的智慧   林渡看向双喜:“最近除了你,府上可有人进过库房?”   双喜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回殿下,没有。”   “您吩咐过的,库房的钥匙只有您和奴才各一把,奴才每回进去都登记了日子和事由。”   “最近一回是上个月底,进去取了几刀宣纸,旁的什么也没碰过。再往前就是年节前置办节礼的时候了。”   “那今天有没有外人来过府里?谁带的?待了多久?”   双喜又想了想,依旧是摇头:“没有。”   “您这几个月深居简出的,连门房都闲得在打瞌睡,哪儿还有什么人肯上门来递帖子?”   “要说外人,也就是御膳房送菜的小太监隔三差五来一趟,可每回都是奴才亲自接的,人家连二门都没进去过。”   “而且,那小太监今个儿也没过来。”   林渡握着那只瓷瓶,不吭声了。   没外人来过,钥匙只有两把,他自己这几个月压根儿没进过库房,可这瓶墨水却生生少了一半。那这贼,总不能是双喜本人吧?   他忍不住抬起眼,上下打量起双喜来。   双喜被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眨巴眨巴眼,满脸无辜的问:“殿下,有什么不对吗?”   “这瓶子——”林渡缓缓开口,“当时是我亲手交给你,让你拿进库房的?”   双喜点点头。   自打殿下三个月前那场大病苏醒之后,行事就谨慎了许多,重要些的物件要么自己贴身藏着,要么就喊他过来,当面盯着他送进库房锁好。   他虽然不知道殿下到底防着谁,但每回都照吩咐办得妥妥帖帖。   就像是这瓶子,当初也是他亲手送进去的,柜子、格子、位置,全没错。   还有什么不对吗?   林渡将瓶子递到双喜手里:“你没察觉出不对劲?”   双喜接过去掂了掂,又晃了晃,仔细摸了一圈瓶身,还是摇头:“殿下,这瓶子跟奴才送进去的时候一个样啊。”   林渡沉默下来。   难道是他记错了?还是说这种材料本身就会挥发?   他记得类似的感光材料,在接触光源的情况下确实会出现缓慢减量的情况。   这瓷瓶虽说已经是他手头能找到的最好的容器了,但瓶口到底做不到完全密封。   而库房又开着窗户,日头好的时候一晒就是大半天,出现减量倒也算正常。   只不过一半实在夸张了些。   双喜见林渡皱着眉头发愣,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殿下?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林渡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瓷瓶重新塞好,递给双喜:“算了,先别管了。你找块好绸子把瓶子包严实了,再拿个像样些的木匣盛着,明儿天一亮就送进宫去。”   他顿了顿,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双喜手里。   “这是库房里那几样要紧物件的位置单子。你明儿送完东西回来,把库里从里到外重新盘一遍,每一样都对着单子画勾。”   “缺了什么、多了什么、挪了位置的,统统记下来给我。”   双喜接过单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殿下放心,奴才明儿一早就去办。”   林渡点了点头,转身往书房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儿天不亮你就去送,别等上朝的时辰。”   “趁着宫门刚开、各处还没开始走动的时候,直接交到张公公手里。旁人问起来,就说奉旨送东西,旁的一句话也不许多说。”   双喜应了声“是”,捧着瓶子退下去了。   林渡独自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院中漆黑的夜色,心里翻来覆去地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天幕说了一大堆,把他的菜地、荔枝苗、养殖场、隐形墨水全抖了出来。虞武帝看他的眼神已经从“这儿子不成器”变成了“这儿子不简单”,满朝文武也从幸灾乐祸变成了清一色的审视。   他苦心经营了好几个月的“透明人”人设,一夕之间碎得渣都不剩。   但好在,明天是休沐,他足足一整天的世间来思考,面对那堪比漏勺的天幕,他究竟要怎么办。   这倒不是虞武帝体恤臣工。   实在天幕每回开播都要抖出一大堆让人措手不及的旧事,朝臣们听完了往往需要时间消化——或者说,需要时间想好怎么替自己辩驳。   那些被天幕夸了的倒还好说,写个谢恩折子就行了。可那些被天幕暗示“你将来可能有问题”的,就得连夜琢磨措辞,既要撇清自己,又不能显得心虚。   而那些没被天幕点名、却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下期天幕点名的,更要趁这一天工夫赶紧把该销毁的销毁、该补漏的补漏。   至于御史台——休沐日正好给了他们一整天的时间,让那些想要借机弹劾的人把奏折写得更周全些。   可这大概是头一回,天幕把所有的矛头都集中在了同一个皇子身上。   林渡简直能想象那帮御史们在书房里咬着笔杆子的场景。   弹劾吧?天幕说的桩桩件件,种菜种药、翻案救人,听着哪一桩都不像坏事,弹了反而显得自己别有用心。   不弹吧?官家安排休沐的心意全白费了,而且好不容易有这么风头无两的一个人,不写点什么总觉得魂不附体。   写什么呢?夸他吗?那更奇怪了——哪个御史是靠夸人吃饭的?   林渡想着想着,差点没把自己想乐出声来。   不过眼下,他最要紧的事不是替御史们操心。   他关上书房的门,走到书案后头那面书架前,蹲下身子,把手伸进了最下层的一排旧书后面。   书架的背板上有几块木板看着跟旁边的严丝合缝,其实松了榫头,可以卸下来。   他卸下三块板子,露出墙壁上挖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账册,他伸手进去,把最上面的拿了出来。   一本。   又一本。   再一本。   林渡把三本账册依次排在书案上,烛火映着封皮上那行端端正正的字——松谷药园。   他盯着这三本账册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天幕今天说的医药材养殖场,无论规模还是功效,都不是他现在手里这个刚起步的小园子能比的。   天幕说的是七八年后的事。   七八年后,松谷那片地已经从百来亩扩到了多大?他不知道。   那些药材是怎么在后头的诸多祸事里救了那么多人的命?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账本,是从现在就开始记的。   从他穿过来第二个月,托人悄悄盘下松谷那块地开始,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倒也不是专门为了应付虞武帝,而是他本来就习惯这么做。   上辈子在农学院跟着硕导做项目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跟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一样,账本也不能只做一本。   一个好的财务,要学会做三套账。   一套给自己看,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赚了赔了心里有数。   一套给上面管钱的人看,务必多夸夸成果,多提提前景,好让明年的经费批得更痛快。   还有一套,是用来藏拙的,不显山不露水,平平无奇,让人翻完了挑不出毛病,也不至于记住什么。   这一招是他跟硕导学的。但硕导跟谁学的他不知道。   不过那位老爷子在农学院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拿过项目、躲过审计、应付过无数次上头派下来的检查组,有一套颠扑不破的人生哲学。   其中这一条,老爷子每次喝酒喝到微醺的时候都会拍着桌子反复强调:“记住了,三套账,一套都不能少。不是教你作假,是教你做人。”   他原本对此还嗤之以鼻得很,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林渡心虚地随手翻开了一本。那是给他自个儿看的账本子,上头的账细致得不能再细致。   从养殖场的选址、买地,到每一种药材的出苗率、成活率,甚至是进价和售价,以及日后一个月的预计涨跌,都清清楚楚列在案上。   不过那上面的字全是简体汉字和阿拉伯数字,放在这个世界里,大抵也只有他自己能看懂了。   林渡一边感慨着自己的先见之明,一边把这本账本子塞回了暗格之中。   像这种真真切切有数据的,不管旁人看不看得懂,他都不会呈上去。   他右手边那本,就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夸大成分的账本子了。   这一本其实一直都用不大上,但出于对未来东窗事发但可以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担忧,他还是做了。   没想到还真被天幕弄得东窗事发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往好的方向发展。   林渡抿了抿唇,抄起那本也塞进了暗格之中。   留着吧,以后万一真要申请经费,改改用词就能用上了。   剩下的那本,就是他今天一离了皇城,就打算好要交上去的了。   账目简简单单,收入支出平衡,略有盈余,规模也写得保守,从头翻到尾给人的感觉也不过是:这个人确实弄了个小药园子,种了些寻常药材,不好不坏,勉强维持,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林渡把第三本看了又看,再三确认无误之后,才细细地放正了,预备明天和那半瓶墨水一起送进宫去。   做完这一切,他把暗格重新封好,退回椅子上,对着那盏跳动的烛火发了会儿呆。   他倒不担心虞武帝会发现他做假账这件事。   他来这儿三个月了,虞武帝虽然已经隐隐有了天幕说的那种多疑猜忌的苗头,但到底还没丧心病狂到往自己儿子府里安插暗卫的程度。   再说,他这三本账做得隐蔽,几乎每个月都会誊抄新的,再把上个月的旧册子销毁干净。   暗格里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就算现在有人摸进来翻,也翻不出前后矛盾的东西。   他现在只担心一件事——那天幕说起话来,实在没轻没重。   等哪天它再开了,不会还盯着他一个人爆料吧?   未来的他,究竟干了多少见不得人却名垂千古的大事儿啊?   林渡愁得整个人都难受得厉害。   可发愁是没有用的。   天幕已经把话撂下了,虞武帝的旨意也已经砸下来了,明天墨水要送进宫,账册要呈上去,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他必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想好对策才是。   打定了主意,他便吹灭了蜡烛,和衣在书房的短榻上囫囵睡下。   只是这一夜思绪纷乱,梦里都是天幕那清朗朗的声音在一桩一桩数他的家底,睡得极不安稳。   仿佛才合眼不久,一阵窸窣声便从门外钻了进来。   那声音还被刻意的压低了,但又来来回回、不肯罢休,混着窗纸外模糊的人影和低语,一点一点把他从睡梦里往外拽。   迷迷瞪瞪的,他听见守夜的双喜正压低嗓子,隔着门跟什么人说话,语气又为难又着急。   “……付大人,您行行好,殿下昨日折腾到后半夜,这才刚歇下……”   “双喜公公,本官知晓唐突,可此事关乎民生大计,实在心焦如焚,等不得了!可否通传一声,就说付文远有要事求见,只请教几个问题,问完便走,绝不多扰!”   ……付文远?付大人?   等等,户部云南清吏司那个付文远,付大人?! 作者有话说: 好人!小说需要!听不懂,没有实施性,别学! 第10章 当官的,能这么理想主义吗? 沤肥的好……   林渡在榻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心里骂了句脏话。   丑时才睡下,寅时就有小组长催着要人上早班了?搁二十一世纪,资本家都没这么能折腾人的。   这付文远当真知道什么叫休沐?有必要天不亮就往人府上堵吗?   搞得就像生怕他临阵脱逃,一溜烟躲进宫里不打算出来了一样。   虽说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昨个儿天幕一闭,这位户部云南清吏司的付大人就凑过来搭话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想让他立刻带去那种满菜的后院瞧瞧。   可林渡当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应付,索性钻进御膳房里猫到入夜才回府。   他寻思着付文远也是个精明人,总该摸清他的意思,就算今几个要来,也该是晚些时候,不至于叫他为难。   没想到这朝堂上还真有几个死心眼的官儿,这不,一大早就堵上门来了。   外头双喜还在压着嗓子周旋,语气里透着一股“我也很绝望”的为难。   林渡闭着眼听了片刻,知道这觉是没法睡了,只能认命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稍微简单清洗了一番就披了件外袍趿着鞋走到门边,拉开门。   “付大人。”他靠在门框上,声音沙沙的,语气绝对称不上一句好,“您这‘求见’可真是早。”   双喜回头看见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被吓了一跳,一个箭步蹿上来替他拢住外袍:“我的好殿下!这春寒料峭的,您怎么不把衣服穿好了就出来?您这身子骨可经不住冻!”   林渡笑笑,任由双喜替他理好衣袍。   院中站着的付文远倒是精神抖擞,一身官袍穿得板板正正,见了林渡便深深一揖到底:“信王殿下恕罪!下臣实在是彻夜难眠,思来想去,觉得殿下在后院种菜的法子若能推而广之,便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下臣不敢耽搁半分,这才冒昧登门——”   “行了行了,”林渡抬手打断他,“别罪不罪的了。付大人这般敬业,倒叫本王惭愧得很。”   他揉了揉眼睛,到底没忍住,补了一句:“可付大人,今日是休沐日,您大早上的扰人清梦,这便不太厚道了吧?”   付文远闻言,头垂得更低了。   明明姿态放得极为恭谦,可话说出来却颇有几分理直气壮的意思:“下臣自知冒昧,甘领殿下责罚。只是殿下——”   他抬起头,眼底的焦灼不像掺了假的:“昨儿下朝后,下臣把那些农书上记载过的、能在这般天气里还长得如此之好的法子翻了个遍,实在是没找到什么能对上号的。”   “春寒料峭,万物尚未完全复苏,殿下却能在后院种出鲜嫩嫩的菜来。这让下官不得不上心,也不得不这么早就来叨扰。”   他说到这儿,嗓子微微发紧,也顾不上什么官场客套了:“殿下,眼下虽说还算不上青黄不接,可青黄不接的时候马上就要到了。”   “这几年,大虞的榆钱树的长势也不好,下臣看着各地发来的邸报,心里头愁得不行。要怎么才能让百姓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有口饭吃?哪怕吃不饱,好歹也饿不死啊。”   天幕昨儿那一嗓子,对他也算是救了命了。   起码让他知道了,信王殿下能在春寒料峭的时候养出一茬茬鲜嫩的菜叶子。   就是这些东西长成需要多长时间?该什么时候种下?好不好养活?   林渡沉默了。   这人要是来攀关系、套近乎,他有一百种法子把人打发走。   可他是来问种地的,句句不离百姓,字字都扎在实处——他就是再浑,也干不出把人往外撵的事来。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付大人,不是本王藏私。菜种都是寻常菜种,只是这种法子在王府后院里用得,在百姓地里却用不得。”   付文远眉头一皱,显然不肯轻易放弃:“殿下何出此言?”   林渡按了按酸痛的太阳穴,拢了下领口:“罢了,里头的东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本王带你去后院亲眼看看便是。”   付文远等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拱手:“下臣愿随殿下一观。”   林渡拢着外袍,领他穿过回廊往后院走。   正值晨光初起,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雾,那一畦畦菜地在曦光里绿得发亮,叶片上挂着露珠,长势好得不像话。   付文远一进后院就挪不动步了,蹲在田埂边,看看土又看看苗,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土”、“好苗”,那模样活像饿汉见了满桌珍馐。   正看着,一个厨房仆妇端着木盆从廊下走过来,盆里盛着半盆残羹剩饭,混着菜叶子、果皮和几块啃剩的骨头。   她走到院角那口半人高的大缸旁,正要掀盖子往里倒,抬眼看见林渡和付文远站在不远处,赶紧刹住脚步,端着盆进退两难的杵在原地:“殿、殿下……奴婢不知殿下在此……”   林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做你的差事,不用管我们。”   那仆妇如蒙大赦,连忙掀开缸盖,快手快脚地把盆里的东西倒进去,合上盖子,端着空盆飞快地退下了。   付文远的目光追着她的动作落在那口大缸上,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殿下这是在堆肥?”   这事儿,农书上不是没有记载,各地的庄户们也都这么干过。   可庄户们用的都是什么?草木杆子,草木灰,人粪牛粪。再穷些的人家,干脆把掉落的青叶子直接埋进地里当肥。   那些沤出来的肥料,确实让不少地当年的产量多了那么一些。   可他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哪家的堆肥能让菜长得这么快、这么精神。   周期缩短,长势还旺,这已经不是寻常堆肥能做到的了。   难道这差别不在别的,就在沤肥的原料上?   付文远抬起头,看林渡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了。   这位七殿下在朝野上下一直不显山不露水,虽说跟草包还挂不上钩,但也实实在在没什么建树,倒是在“吃”这一道上名声在外。   满京城的酒楼茶肆,哪家新来了厨子、哪家出了时令菜,他闻着味儿就去了,完全是一副纨绔预备役的做派。   别说是其他朝臣,就连他自个儿,从前也是这么觉着的。   可谁能想到,这位“吃货王爷”私下里居然在捣鼓这些好东西!   一位王爷,哪怕再怎么顶着“吃货”的名头,真能单为了吃便做到这一步?   他怎么就这么不肯相信呢?   林渡可不知道付文远心里在翻腾什么。   这厮来也来了,看也看了,再想瞒是绝无可能了。   更要命的是,堆肥这事儿一露,后头牵连着的那些东西怕是一件也藏不住。   与其被他一样一样贴着脸追问,还不如自己先坦白了干净。至少主动开口,总好过被人堵在墙角一句一句的审。   说不定,还能瞒下点什么。   林渡这么想着,索性几步走过去,拍了拍缸沿,干脆自己先开了口:“付大人倒是猜测的没错,本王确实在自己的府上沤了肥。”   付文远看向林渡手边那口大缸。   说是大缸,细看却跟寻常农家的粪缸全然不同。   缸身粗陶质地,顶上扣着个凿满了密密麻麻小洞眼的盖子,底下还配着一个薄薄的抽屉和一个带着小龙头的小方盒。做工虽粗糙,一看便是专门特制的。   “府上没有备那些农家肥的材料。”林渡说着,抬手掀开了缸盖,“每日不过是把厨房的残羹烂菜沤进去罢了。”   盖子一掀,付文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以为会闻到什么刺鼻的酸臭味。   可扑面而来的只有一股子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些淡淡的、几乎算不上难闻的发酵味道。   林渡伸手,将最底下的那个薄抽屉往外一拉——   里头积着一层深褐色的细密粉末,蓬松、干燥,间或夹着些没完全分解的细碎蛋壳渣。   “这东西叫蚯蚓粪。”林渡用木勺舀出少许,撒在旁边一片青菜地的土面上,一面用锄头轻轻翻搅,一面道,“这缸子里头养的是一窝一窝的红蚯蚓。”   “厨房的那些菜叶果皮、剩饭淘米水,倒进上头,它们便从上往下啃。吃得干净,拉得也快。这抽屉里头的粉末,就是它们拉出来的。”   “说得好听些,叫蚯蚓粪。”   他将翻好的土拍平,又走到缸身侧面那个带着小龙头的小方盒前。   那方盒其实是一个集液槽,龙头一拧,一股深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流进他顺手取来的小陶碗里,颜色浓得像泡了七八遍的茶。   林渡把陶碗递到付文远跟前:“这是蚯蚓茶。也不是它们喝的水,是它们吃完之后穿过身子的汁水,顺着缸壁一层层渗下来,全积在这下头的槽里。”   “浇地的时候兑上水,薄薄的浇一层,比单用粪肥还管用些。”   付文远接过陶碗,凑近了闻了闻,没什么异味,只有一股极淡的草木清苦气。   他端着碗,看看那口缸,又看看那一畦畦绿得发亮的菜地,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这东西好啊!不臭、不招虫,用起来还干净利落。   若是家家户户都能在院里摆上这么一口缸子,庄户们沤肥便再不用弄得满院子粪水横流了!   最重要的是,用了这玩意儿,各家的粮食生长时间是不是也能缩短了好些?   待到真正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家也不至于饿死不少人了。   付文远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睛都亮了:“殿下这法子好啊!这法子若是能推而广之——”   “不能。”林渡残酷的打断了他的幻想。   付文远:“啊?”   林渡叹了口气:“您也看见了,这两样东西,要转起来,靠的是什么?是厨房里日日不断、顿顿不落的剩饭剩菜。”   “府上人口多,每日撤下来的残羹烂菜,别说喂这几口缸了,再添几口也够用。”   “可外头的百姓呢?寻常一户农家,一年到头,粥都喝不稠,哪来的剩菜?几片烂叶子、半碗刷锅水,养活人都勉强,还拿什么来喂蚯蚓?”   付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发觉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林渡没看他,蹲下身子抓了一把菜畦边松软的土,摊在掌心里:“这法子说穿了就四个字——富余养地。谁家有富余,谁家的地就养得好。”   “可这天下种地的百姓,有几家是有富余的?”   “所以本王才说,这是在王府后院里才能玩的把戏,搬到外面去,再好的东西也只是空谈。”   付文远却不肯就此罢休,追着据理力争:“殿下所虑固然周全,可若仅仅是肥料的难题,各家富户都能捐出些残羹剩饭来,集合全国之力,短暂渡过难关也并非不可能。”   “百姓们吃不上饭也就是青黄不接那一段时日,只要在这期间将肥料备充足了,便足够应付了不是?”   “短短这点工夫,大家勒一勒腰带,也不至于有什么怨言。”   林渡:“?”   都说能把官做进谨身殿的,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怎么偏生还掺和进付大人这么一位——心性赤忱,满怀抱负,还理想主义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人物?   “……付大人。”林渡抬手指着后院那一片绿油油的菜地,忽然一问,“您且仔细看看。这里头的菜,你认得几种?” 作者有话说: 我感觉这章稍微有点乱,你们觉得呢 第11章 天幕又来了 肥料能加速,但他不能超速……   付文远:“?”   菜而已,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虽说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尝过,但好歹也算熟读百家农书。   四时蔬果、南北物产不敢说了如指掌,总不至于连几畦菜都认不全——   付文远弯着腰往那菜地里又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付文远:“???”   那一畦畦绿油油的菜地里,除了小青菜和韭菜这两三样他勉强叫得出名字,其余的竟连见都没见过。   有的叶子肥厚发皱,有的茎秆泛着暗紫色,还有一丛贴着地皮匍匐着长,叶片细密得像铺了一层绿毯。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青一阵红一阵,精彩纷呈得厉害。   林渡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心底还泛起一丝微妙的骄傲来。   大虞朝没有反季节种植技术,他当然知道。就算他知道现代大棚该怎么搭,可没有石油就提不出塑料薄膜。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找到了石油,怎么从中分离出聚乙烯、怎么吹成薄膜,那也不是他一个农科生能独自攻克的难题。   可一个正儿八经的吃货,绝对不能容忍在任何季节吃不上新鲜的菜。所以,他换了条路子。   大虞的地图虽然跟现代版图出入不小,但经纬没变,气候大差不差,山林地势也不会颠个东西。   哪些地方背阴潮湿,哪些地方向阳温暖,这世上长嘴的不光是人,野菜野果也知道往适合自己的地方长。   于是穿过来头一天,他就铺开纸,凭着上辈子记的野菜图谱,描画了好些花样子,又细细注明了这些野菜大概会长在什么样的山头,然后一股脑儿分发给府上的下人们,叫他们按图索骥去找。   下人们一开始都还在嘀咕,说什么“殿下怕不是病糊涂了,这些怪模怪样的东西谁见过?”结果没几天,还真有人从京郊的山沟里挖回来几筐,兴冲冲地跑来复命。   当然,也不是没人生出过怀疑来。但林渡对此一概推作五,半真半假地往梦里一丢,说病中梦见一位白胡子老神仙,旁的没教,尽教了些吃吃喝喝的本事。   久而久之,府里的人便也见怪不怪了。   付文远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错愕与尴尬交织,好不精彩:“殿下,您这地里……下官还真不大认得。”   “正常。”林渡回得轻描淡写。   他走进田里蹲下身,随手拔起一棵叶片肥厚的递给付文远:“这个叫马蹄金,京城西边山上挖的。旁边那片是小叶芹,城郊田埂上多的是。”   “都是些藏在田间山头的野菜,素日里没人认得,全当成杂草除了。”   “野菜……”付文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越品越觉得精妙。   庄户人家不识得,自然不会特意养护,丢在田间山头任其自生自灭,不正是“野”么?   可偏偏又能入口,绿叶葱葱,不正是“菜”么?   两个字拼在一处,实在是再贴切不过。   他抬头看了看林渡,心底那一团困惑反倒消了几分。   旁人发现这些他或许还会惊讶,可信王殿下发现这些,细想想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这位主儿重口腹之欲是满京城都知道的,府上隔三差五就鼓捣出些旁人闻所未闻的新鲜吃食。   天南地北地搜罗食材,搜着搜着搜到田间山头去——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   林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付大人,再厉害的肥料,也不可能把一株萝卜的生长周期从三个月缩成一个月。”   “这院子里的东西长得快,不是因为肥料有多神,而是这些东西本来就长得快。”   付文远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那岂不是更好?”   “这些野菜生长不挑土、不怕寒,又能靠殿下的法子催得旺,岂不是比正经菜蔬更适合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救命?”   “殿下既然已经摸出了这么些品种,何不——”   “付大人。”林渡忽然打断他,“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则为枳。这个道理,你在户部应该比我熟。”   他抬手朝菜畦外围一指:“这些野菜能在我这后院长得旺,不是我的本事有多大。是因为它们本就长在这京城方圆不过百里之地的山头田埂上。”   “我把它们从山上挖回来,不过是从一片土挪到另一片土,气候没变,水土没变,它们自然活得自在。”   “可你若是想往旁的地方推,它们能不能撑过第一茬,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走到最边上那一畦菜地前,指着那片明显矮了一截、叶缘微微发黄的苦麦菜道:“您看这一畦,跟旁边那畦是同一天育的苗、同一天下的地,连浇的水都是一个缸里接出来的。”   “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一畦的苗种是从蓟州那边弄过来的。”   “一样的打理,一样的伺候,就因为故土气候差了些,长出来便是这副模样。”   “付大人,你要是把京城的野菜搬到蓟州去?搬到岭南去?你让我拿什么保证它们在别处能种得活?”   “还是说,你能保证呢?”   付文远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信王殿下保证不了,他就更没那个底气保证了。   可出了京城,放眼大虞的州县,多得是需要这些东西来填肚子的百姓。   难道当真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林渡看他这模样,稍微放缓了些语气,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半点没松:“所以我说,我这菜园子没有学习参考的意义。”   “一来,京城是天子脚下,富庶之地,百姓们不到灾年根本用不着靠野菜填肚子。真正缺粮的地方,不在我这王府后院的方圆百里之内。”   “二来,这些野菜出了京城到底能不能活、该怎么活,我自己都还在一点一点地试,远没到能拿出来教人的地步。”   他顿了顿,眼神一厉,把声音都压低了些:“付大人,你要把我这点还没试明白的东西写成条陈,推到各州府去——万一推砸了呢?”   “青黄不接的时候本就活得艰难,若是在那个节骨眼上,又叫百姓把全副期盼押在这一茬虚无缥缈的东西上头。”   “万一押垮了,出了事。这个责任,是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付文远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来了。他直愣愣地看着这位信王殿下,心里头翻腾得厉害,连眼眶都泛了红。   等好容易把那股酸热压下去,他才隐隐觉出些不对劲来。   眼前这个人,分明昨天在殿上被天幕点名时,还是副缩头缩脑、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的样子。   可现在,人站在这菜地中间,从水土差异说到推广风险,句句扎在农政推行的要害上。   不仅条理分明,还语气笃定,哪里还有半分窝囊样子?   而且,方才信王的话里话外,明明处处是拒绝、句句在推脱,可神色却气定神闲得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莫非,信王殿下方才那些话没说完?那未尽之语里,莫非藏着什么门道?   付文远眯了眯眼睛,愈发觉得心里那个凭空生出的念头并非妄想。   这天幕自打出现以来,虽然偶尔会在细枝末节上夸大几分,可桩桩件件的关键大事,确实没有说过谎。   天幕说信王殿下是“大虞第一聪明人”,满朝文武一开始谁不是嗤之以鼻。   可这一天一夜下来,天幕抖落出的那些事,再加上方才亲眼所见的这一畦畦菜地、亲耳所闻的这一番条理分明的话——   就算不是第一,信王也绝不是什么只知吃喝的废物。   既然他是聪明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无计可施?   他应该还有后手才对。   不过,看信王殿下的架势,追问怕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算了,来日方长。那天幕依旧高悬着,至少下一次,目光还是会继续落在这位信王殿下的身上。   说不定,下一次,天幕就会替信王说出答案呢?   林渡可不知道这付文远的心中到底在翻腾着什么,他只觉得被付文远那道若有所思的目光盯得后脊发凉。   但面上还得稳住,就赶紧拱了拱手:“付大人,本王还有要事得进宫一趟。您若还有兴致,让双喜陪着您慢慢看。”   说罢也不等付文远回话,转身便走。   毕竟,那瓶墨水还在他怀里揣着呢。   虞武帝昨天就让他送进宫去,现下已经拖到今个儿天光大亮了,再拖下去怕是真要吃不了兜着走。   ——   谨身殿内,虞武帝正把玩着那个小小的瓷瓶。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倒是候在一旁的内侍苏文敬站得像根柱子,眼珠子却时不时往虞武帝身上瞟一下,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暗卫才刚退下去,但回禀的那些话还搁在苏文敬耳边回荡着。   他嘴上不敢露半分,心里那股悔恨却翻江倒海,险些就没压住。   早知暗卫要说的是七殿下的事,他说什么也该先一步退出殿去,不叫那些话入了自己的耳朵。   如今听也听了,往后万一有半点风声走漏,他这脑袋还要不要?   “苏文敬。”虞武帝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把苏文敬吓得一激灵,“你觉得朕这个老七,为人如何?”   苏文敬差点腿一软当场跪下去。   他缩着脖子,赔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官家这可是难为奴婢了……”   “奴婢打小就跟着您,跟几位殿下素来不敢走得太近,实在说不上什么。”   “不过看天幕上那些事,七殿下大约是个和善仁厚的性子?”   虞武帝笑了一声。也是,苏文敬自幼跟着自己,跟他那群儿子八竿子打不着,问他也是白问。   他这七儿子,平日在朝堂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没想到私底下说起农政上的事,竟能一句一句全砸在要害上。   若不是让天幕一口叫破,他怕真要放过这么个有意思的儿子了。   说起来,老七似乎跟老大走得颇近,还隔三差五地往那边送东送西?   他眯了眯眼,指节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跟老大好,自然是好事,兄弟和睦是他乐意看见的。可万一只是条不叫的狗,日后反倒成了绊脚石,那就不好办了。   殿外候着的小内侍碎步进来,躬身禀道:“陛下,信王殿下求见。”   虞武帝敛了神色,把瓷瓶搁回案上,淡淡道了声:“让他进来。”   林渡慢吞吞地挪进了谨身殿。   他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身子伏下去的时候肩膀都在轻轻发颤。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害怕是从哪儿来的。   但他估摸着,一半是原身十几年刻进骨头里的畏惧。   另一半是他自己见着虞武帝,总觉得像学生见着班主任、耗子见着猫一样。   明明对方还没开口,他的脊梁骨先软了三分。   虞武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来做什么?”   林渡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只瓷瓶,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儿臣……来送这个。”   跟进来的内侍悄步上前,接过瓷瓶,轻手轻脚地置于御案之上。   虞武帝拿起来对着光转了转,眉头微微一皱:“只有半瓶?”   林渡跪在底下,闻言,脑子下意识地转了一圈。   是不是要编个什么理由来自保?但编个什么呢?库房潮了?瓶子漏了?还是双喜失手洒了?   可这念头还没转完就被他自己摁死了。   虞武帝是什么人?杀伐果断、手眼通天!凭自己那点拙劣的借口怕是撑不过一轮就得露馅,弄不好还要连累府上的下人。   算了算了,实话实说吧。   他咬了咬牙,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回父皇,这墨水起初是一瓶的。但昨几个儿臣翻遍了库房,找到的时候就只剩半瓶了。”   虞武帝看了他片刻,鼻腔里逸出声“嗯”来。这个老七,还算老实。   他搁下瓷瓶,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一声极低极沉的嗡鸣忽然从天边滚了过来。   金光自云层之上泛起,天幕再次陡然亮起。   那道清朗的声音又一次从极高处落了下来。   【各位看官,您早,您午,您晚上好!】   【对,没错,又是我!惊不惊喜,高不高兴,意不意外?】   【嘿嘿,鉴于上期节目收视爆表、好评如潮,观众催更的留言更是塞爆了后台!领导特别召回,咱们今天啊,临时加更一场,《大虞野史》独家放送!】   林渡听罢,眼前却猛地一黑,一声哀嚎藏也藏不住的脱口而出:“啊?!怎么又来?!” 作者有话说: 谁说我不喜欢你?by东山花灯   id9167751   文案:      【可爱团宠美人·大德鲁伊受x冷漠冰山·自以为直·对受弯成蚊香不自知竹马攻】 身为大学里新晋“校花”的曲柚,自带小动物亲和力+buff,兽医专业的背景让他治疗起小动物手拿把掐。 他是无数养宠人心里的神仙大佬,农学专业生的拯救论文圣手,心善貌美又牛逼。   所有人都喜欢他,觉得他是人生赢家。 曲柚有苦说不出,他喜欢自己的竹马肖承风——一个知名厌同冰山,曾三拳打断男同肋骨。   曲柚 (踌躇*犹豫*蛋花眼):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为了不被厌恶疏离,曲柚决定压下内心的悸动,以直男身份和竹马相处。   ***   肖承风从小就是学霸,成绩优异相貌优越,充满野性的身材荷尔蒙爆棚。   但他本人是断情绝爱的冰山,没人能触碰到他的内心。在他的人际关系里,只有他弟曲柚和其他人。   有一天他发现黏在他身后的小尾巴离他越来越远。曲柚甚至不主动找他说话了!   肖承风(不悦):是谁在破坏我和兄弟的关系?   结果在深入调查的过程中,发现曲柚离了他日子过得越发滋润,男左女右对他争相示好。   肖承风:忍无可忍无需再忍.jpg   再一次发现有人塞给曲柚情书时,肖承风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搂住曲柚肩膀,由上至下俯视告白者,眸底冷漠又霸道。   “抱歉,他有对象了。”   曲柚(愣住):?什么时候?谁?   ***   小剧场:   不敢告白·被迫失恋的曲柚要搬出竹马的宿舍。   竹马把他堵在墙角,简单回绝:“不行。”   悲伤小狗气急败坏,开始胡言乱语:“我喜欢男人,你又不喜欢我,哪天被我办了你别怪我没警告你。”   肖承风沉默。   曲柚难过,但强撑笑容,“害怕了吧?”   下一秒,厌同竹马伸手捏起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第一次接吻·被亲得腰软·曲柚(震惊小狗眼):……!??(大脑重启中)   肖承风淡定地舔了舔唇角水渍,拇指蹭干净曲柚唇边的痕迹,嗓音微哑。   “谁说我不喜欢你。”    *** 攻视角:他于恒久阴暗的泥泞沼泽中,遇到一颗柔软的太阳。他绝不放手。 第12章 野史说谁跟谁在一起了? 乱讲!野史害……   虞武帝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很怕这个玩意儿?”   林渡跪在地上,肩膀还僵着。   怕,谁敢不怕啊?任凭谁知道这天幕是奔着搞自己来的,都应该害怕吧!   可这话他哪敢跟虞武帝说,只能把头又往下埋了埋,含含糊糊地道了句:“父皇多虑了,儿臣只是没见过这阵仗。”   虞武帝见状,冷哼了一声,倒是没再说什么了。   那天幕一亮,这满朝文武谁也坐不住了。也不管手里头正在做什么,撂下就匆匆忙忙往皇城里赶。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原本空空如也的谨身殿前便乌泱泱坐满了人。   甚至,连本该被幽禁在府中的大皇子林溯也来了,被安置在一把雕梁画栋的木椅里,腿上搭着一条薄毯。   他比三年前瘦了太多,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精神瞧着倒还好,脸上也挂着和善的笑,还能时不时地和前来搭讪的大臣们说聊上两句,只是眼里却多了几分冷峻。   那把椅子旁边搁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硕大的十色格子攒盒,每格都码着模样精致的糕点果子。   应该都是新鲜出炉的,都还散着热乎气。   林渡刚从殿里迈出来便闻见了那股香气,眼睛瞬间瞪得亮晶晶的。   他不过满广场逡巡了半圈,就立刻发现了目标,鼻子微微翕动,喉咙也下意识滚了一下。   林溯瞧见他这副模样,苍白的脸上立刻漾开一圈实诚的笑意,弯了弯眼睛朝他招手:“老七,过来坐。”   林渡下意识回头瞟了一眼刚出来的虞武帝,见他没什么表示,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到林溯跟前,规规矩矩喊了声:“大哥。”   旁边的内侍早已极有眼力地搬了把椅子放在方桌另一侧。   林溯随手拾起一块糕点塞进林渡手里,笑道:“坐下,边吃边看。这些年,苦了你了。”   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看林渡的眼神也温温柔柔的,像极了林渡自家大哥从前看他的模样。   林渡鼻头一酸,险些没绷住,哭了出来。   来这儿这么久,他还是会时不时睹物思人,尤其他最想的就是他哥。   可这会儿他哪敢大剌剌地坐,只是一边推脱着,想看那边是个什么反应。   林溯见状,也不跟他多话,颤颤巍巍起了身,直接拉起林渡的手,将他按在了椅子里。   “坐。”林溯笑道,“莫怕,大哥在。”   林渡只觉得那椅子上像铺了层软钉子,扎得他浑身不对劲,几乎想立刻弹起来。   但他又怕动作太猛,碰着了这才刚刚放出来的大哥。一时只能僵着身子,维持一个屁股半悬在椅面上方的姿势,不敢坐实,也不敢乱动。   直到上头传来虞武帝淡淡的一句“老大让你坐,你就坐吧,老七”后,他才真真切切的松了口气,屁股将将挨上椅面边沿,低头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糕点。   松软香糯,入口甜而不腻,好吃得他忍不住微微眯起眼,露出个沉醉的表情来。   哎,不愧是大哥府上厨房的出品,比那御膳房里的糕点不知好吃出多少倍去。   虞武帝眼角的余光始终挂在自家老大那边。   见老七捧着块糕点就露出一副八辈子没吃过好东西的模样,简直没眼看了。   他索性把头扭回去,鼻腔里哼了一声。   没出息的东西。   满朝文武纷纷低下头去,半句话都不敢接。   好在天幕没让场子冷落太久。估摸着看官们都齐全了,就开始了今天的《野史专场》。   【既然是野史,那车门可得焊死了。咱们今儿啊,就专挑些正史不敢写,但拉着正史一道儿捕风捉影着看呢,又好似都是真的的事情来聊聊。】   它微微一顿,抛出了第一个话题。   【就比如,咱们大皇子殿下和信王殿下那段罔顾人伦的骨科禁断之恋。】   话音未落,满朝文武瞬间忘了头顶上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虞武帝,齐刷刷扭过头,目光全落在正并肩坐着的两人身上。   还真别说,一个清隽苍白,一个眉眼舒朗,一左一右坐在一处,瞧着确实养眼。   不过这天幕编排谁不好,偏编排官家心里排第一的儿子,是真不怕被掀了摊子?   还没等他们幡然醒悟,重新把脑袋摆正,天幕就又补了一刀。   【而且,这段姻缘的媒人不是别人,正是咱们的虞武帝陛下。】   满朝文武:“?”   虞武帝:“?”   林渡:“?”   林溯:“?”   林溯原本苍白的脸腾地涨红了。   天幕不尊官家,爱胡乱编排皇室,他早有耳闻,但这还是他头一遭直面。   一时间,他心神激荡,就颤颤巍巍扶着桌沿站了起来,拱手向御座行礼:“父皇!儿臣不爱男色,对七弟更是只有手足之情,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林渡也跟着站起来,嘴角还沾着糕点的碎屑,看着自己大哥这副恨不得以死证清白的架势,欲言又止。   大皇兄,你糊涂啊!那天幕都明说是野史了,野史就是做不得真的!你这么站起来疾言厉色地撇清,反倒像真有那么回事了!   林渡急的也顾不上去看虞武帝的脸色了,赶紧一把拽住林溯的袖子,把人往回拉:“大皇兄,快坐下。野史,野史,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想了想,又压低声音补了句:“父皇向来不许咱们为这些莫须有的东西惊动朝堂,你这么一站起来,反倒叫父皇担心。”   他嘴上这么劝,心里却慌得直打鼓。眼角余光忍不住的偷偷往上扫了一扫。   虞武帝的脸色果然已经沉了下去。   林渡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天幕啊天幕,求你闭嘴吧!   你若是再往下说些有的没的,大皇兄会怎么着他不知道,但他怕是要步大皇兄的后尘,栽进牢笼了。   但天幕哪里是个能看得见眼色的?只一味地往下继续。   【这事儿正史肯定是不敢写的,但架不住野史编得热热闹闹。那依据是什么呢?】   【依据是元启二十二年,虞武帝不知发了什么疯,把咱们这位信王殿下关进了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大皇子殿下的东宫!】   【纵观大虞朝的各类野史笔记,对那段时间的记载,五花八门。】   【有人说这二位殿下素来亲近,早已暗度陈仓,虞武帝不过成人之美。也有人说虞武帝意在用这等绯闻打压二人,毕竟当时这两个人在朝中声望已如日中天。】   【更有甚者,说一切都是这位大皇子殿下的手笔,叫什么“巧设连环局,促成一桩好姻缘”。】   【但野史翻来覆去讲了这么多,说穿了就一句话——谁也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两个人是真在一起的。】   林渡松了口气,攥着林溯袖子的手劲道也松了几分。还好,还好,天幕还算有良心……   【不过,史书上没有证据,壁画总算是铁证如山了吧?】   林渡那口松了一半的气又猛地提了回去。   若只是些捕风捉影的文字,他还能依着纸张破碎,导致出现理解歧义,糊弄过去。可若真是实打实的壁画,他要拿什么去糊弄?   他立刻去觑虞武帝,果不其然,御座之上那张脸已经黑得跟砂锅底一般了。   眼见虞武帝就要发火,林渡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慌得连语速都快了几分:“父皇明鉴!儿臣与大皇兄乃手足,日常同进同出实属寻常。”   “况且这是野史!野史所载,多是后人据一两幅图像、三两句只言片语揣测附会而来,是非曲直当不得真,求父皇明鉴!”   林溯也跟着跪倒,苍白的面色因激愤泛起一层薄红:“父皇明鉴。儿臣与七弟自小亲近,或因此招致后世好事者捕风捉影,描画出此等荒唐之物。儿臣愿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   虞武帝看着底下一个急赤白脸,一个以命相保的两个儿子,脸色倒缓了几分。   老七品性如何,他尚未可知。但老大好歹是他一手养大的,断断干不出那有违人伦的脏事来。   可天幕那句“壁画铁证”说得有鼻子有眼,若不往下听个究竟,心里那根刺便拔不干净。   “慌什么。”他冷冷开口,“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壁画,能让后世编排出这等荒唐事来。”   天幕浑然不觉底下的暗流汹涌,画面一转,打出一张泛着赭黄色的壁画拓片。   画面上是一间陈设古朴的居室,两个人影相对而坐,姿态亲密,似乎正执手低语。   拓片下方还贴心地配了一行标注——“元启年间东宫壁画残片,藏于大虞历史博物院”。   这下,满朝文武都炸锅了。   方才还顾忌着虞武帝在场不敢出声的大臣们,此刻也压不住窃窃私语了。   几个御史的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手里的笏板都快捏不住了。   好好好,这可是天大的弹劾材料,就算不敢当真弹出去,记下来回头写点什么补贴补贴家用也是好的啊!   林渡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张嘴想喊冤,但愣是一声都发不出来。   倒是林溯,到底是经历过事的,比起他来冷静太多了。   他眯着眼睛对着那天幕上播放拓片端详了半晌,忽然眉头一皱,扭头看向虞武帝,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虞武帝也在看那幅壁画,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笔法扫到构图,从填色看到服饰,然后露出点古怪的神色来。   天幕仿佛是怕大家不信,画面一转,又放出一张放大的局部图来。   壁画上那两个人影的袖口纹样被圈了出来,一边用红线圈着,一边用蓝线圈着。   【看官们请看,左边这人袖口绣的是五爪金龙纹,右边这人袖口绣的是金蟒纹。】   【大虞服制,五爪金龙唯太子可用,金蟒纹唯皇子可用。而元启年间同时存在太子和成年皇子的时间窗口,满打满算就那么几年,结合这壁画出土地的勘察记录,还有咱们这位虞武帝的喜好以及正史记录。】   【画中人是谁,还用咱们再多说吗?】   这下,连原本还窃窃私语的老臣都闭嘴了,只不过脸上的神色也跟着微妙起来。   唯独林渡,惨白着脸,张着嘴,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他能怎么辩?那壁画上的蟒纹跟大虞服制严丝合缝,人家有出土报告,有纹样考据,一条一条全扣得上。   他总不能说“这蟒纹是后世画师自己瞎编的”吧?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林溯也总算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眼睛亮了一亮,站起来,刚想说点什么,虞武的声音就从御座上落下来了:“坐下。”   林溯一愣。   “朕说坐下。”虞武帝把目光从天幕上收回来,“你才刚出来,身子骨虚得很,经不起折腾。坐下。”   林溯迟疑着坐回椅子里。   虞武帝又转向林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嫌弃地哼了一声:“你也起来。跪得倒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虚。”   林渡麻溜地爬起来,缩着脖子站到林溯椅子旁边,心里却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父皇这个反应,不像是在生气,倒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难不成,这壁画是假的?   天幕还在继续往下说,画面从壁画拓片切到了一段密密麻麻的文献摘录。   【不过呢,关于这幅壁画,学术界其实一直有另一种声音。】   【有学者指出,这幅壁画的笔法和敷色风格,与大虞宫廷画院的正统画法差异极大,更像是后世某个时期的仿古伪作。】   【更有意思的是,有文献学家在整理虞武朝起居注的时候,发现了一条几不可察的暗缝。】   天幕上打出一行被放大的小字,密密麻麻的竖排正楷,旁边用红圈标出了几个关键词。   【元启二十二年夏,帝命人拆东宫旧暖阁。原暖阁是否有壁画,壁画所绘为何,已不可考。】   【而且啊,只是您往后翻翻就知道了。那东宫的寝殿规制、朝服补子的纹样、甚至元启年间的气候记录,全跟正史对不上。】   【说白了,是套了个大虞朝的空壳子,借二位殿下的名头,写的架空话本罢了。】   【不过,结合这幅壁画和诸多野史,这些年,咱们永远站在最前线的同人写手们还是创作出了不少脍炙人口的文学作品。】   【比如x江同人区,就有好几篇关于这二位的,缠绵悱恻的镇圈之作。】   满朝文武闻言,纷纷长出一口气,可那口气里又隐隐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松快的是,果然不是他们眼拙。还没等天幕自揭老底,他们便已瞧出那壁画多半是后世的仿品。   惋惜的是,倘若连那壁画都是假的,那今儿这场野史专场怕是一点实打实的收获都捞不着了。   林渡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腔子里。   他一屁股坐回椅中,两条腿软得像刚踩完棉花,连挪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林溯也跟着靠上椅背,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天幕的声音却在这片松弛里不紧不慢地又响了起来。   【不过,诸位看官都是知道的,野史野史,哪怕再野,那也得有个“史”字托底不是?】   【这桩公案里头,唯一能在正史上找到正经出处的,恰恰是方才那句最不像真的——媒人。】   【正史白纸黑字地记着呢。元启二十二年,虞武帝他老人家确确实实,把当时已经册为太子的那位大皇子,和咱们的信王殿下,一并给关了起来。】   【而关起来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得叫人牙疼——根据《虞武起居注》元启二十二年三月的记载,信王殿下“送”给二皇子林沐的那瓶墨水的一半,于廿九日,被虞武帝从自己库房里,“拿”出来了。】   【次日,一道旨意,两位殿下就被请进东宫“小住”了。这时间,卡得是不是挺巧?】 作者有话说: 我这么写,你这么看……?啊啊啊啊,不行,我还是想问一下,能接受这样的吗?调整了一下时间,让剧情连贯一点 第13章 三人成行原则 库房管理,那是一个自古……   满朝文武的精神头瞬间被拽了起来。   尤其是那几个方才还在心里暗叹今日怕是白跑一趟的御史,更是眼神一亮,连手里歪了半天的笏板都悄没声地端端正正捧好了。   若说两位殿下“有染”是捕风捉影,那“虞武帝从库房拿走半瓶墨水”,可就不是捕风捉影了。   起居注是什么?那是比寻常史官笔录还要硬三分的正经史料。上头白纸黑字记着的日子、物件、人名,桩桩件件都掺不得假。   虽说那是好几年后的事,可既然起居注上记了,便意味着这件事将来一定会发生。   那么问题来了,信王被府上小厮误送到二皇子手上的墨水,怎么会有半瓶到了官家手里?   官家又为什么因着这半瓶墨水,就把信王和大皇子一并关进东宫了?   满朝文武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痒得厉害。   可谁也不敢明着议论,只拿眼神在御座和两位殿下之间来回飘,眼底的探究在疯狂的跃跃欲试。   林溯还不知前头天幕的议题,只觉得周遭氛围古怪,偏头低声问林渡:“老七,什么墨水?”   林渡咽下嘴里的糕儿,老老实实答道:“一瓶能写隐形字的墨水。”   旁边一个好事的官员离得近,耳朵尖,立刻探过头来添了一句:“可不止呢,大皇子殿下。那墨水,还促成了二皇子殿下日后的假死案。”   林溯一听这话,脸色瞬时就变了,手往前一捉,就扯住了林渡的衣袖:“什么假死案?你二皇兄怎么了?”   都说伴君如伴虎。这些年,父皇的变化,没人比他这个被羁押前日日跟在父皇身边的人更清楚。   父皇的性子确实在一日日变得阴晴不定,对他们这些儿子的信任也在一点点往下落,往各府里安插的耳目更是从未断过。   虽说这事还未发生,可若是这件事让父皇想左了,只怕那还没来得及发生的假死就要变成真死了。   林渡赶紧按住林溯的手背,压低嗓音道:“大哥莫慌,那是好几年后的事了,如今还未发生。况且二哥现在人在北朔巡边,再安全不过。”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可心里到底还是犯起了嘀咕。   不对劲,这里头可有十万分的不对劲啊。   那天幕分明说,他府上那瓶墨水是被小厮一股脑儿全送去了二皇子林沐那里的,怎么还会有一半落在了虞武帝手里?   难不成几年后他这位父皇的疑心病重到了连儿子们私下的往来都要一一过问的地步了?   甚至连送件东西也得亲自验看才放心?   这念头一冒出来,林渡就再也按不下去了。他甚至联想到了想起自己那半瓶不翼而飞的墨水。   等等等等!父皇不是几年后才变得疑神疑鬼的,那苗头早几年前就有了。   如今又有天幕提前抖落天机,说不定暗地里安插在各府的眼线早就撒下去了,防的就是有人提前销毁证据。   莫非自己库房里那半瓶墨水根本不是感光挥发了,而是早早儿地被人偷梁换柱,悄悄送进了宫?   林渡想到这儿,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他下意识抬头,往御座上一看——   只见他这位父皇端坐如常,老神在在,浑然一副早就知是什么缘故的模样。   林渡:“……”   好,很好。这下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只庆幸着他方才在殿里没敢说谎,老老实实交代了半瓶的事,否则这会儿他也该从这殿前滚出去了。   不过照这么看,几年后的父皇怕是早就察觉了二皇兄的计划了。   又或者直接怀疑是他跟大哥故意联手设局,引着二哥往那条路上走的吧?   不然也不会将他们二人一道儿“请”进东宫小住了吧?   好在天幕没让林渡多揣测一分半刻的,下一句话,便是顺着这抛出的话题继续往下引了。   【要说这半瓶墨水,那可算是一件实打实的连环官司了。】   【咱们上回说到啊,信王林渡发明了一种隐形墨水,本来是锁在自家库房里落灰的。结果呢,一个不察觉,被府里的小厮当成寻常文房物件,包进了年礼送去了二皇子府上。然后又被二皇子用到了自己的假死计划上。】   【这事儿吧,在我们后人的视角里,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实打实的乌龙。可问题是——】   天幕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信王殿下的库房钥匙只有两把啊!一把在咱们这位信王殿下的手里,一把在他那位相当倚重的大管家双喜公公的手里。】   【那小厮到底是哪儿来的本事,能越过总管双喜和咱们这位信王殿下,开了库房大门,将将好误打误撞的找到墨水,又将将好误打误撞的送给二皇子殿下呢?】   林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对啊!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   原身或许是个万事不上心的主儿,可他不一样。   自打穿过来,库房里的东西件件都按他的规矩重新归置过,每一种物料都有固定的摆放区域。   进出还都必须三人同行——一人取物、一人核查、一人监视,缺一不可。   钥匙更是只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双喜手里。   那小厮究竟有多大本事,能绕过层层关卡,从偌大库房里精准地找出这瓶压箱底的墨水,又刚好包进年礼送到二皇子手上?   【有学者翻遍了信王府那几年的库房登记册子,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   【说是这信王的库房每一次进出都是有三个签字的。分别为取物人签名,核验人签名,稽查人签名。】   【偏偏那一次,对这件东西的登记,只有进库记录,没有出库记录。】   【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啊,这东西根本就不是被人误送出去的。】   【那它是怎么到了二皇子手上的?还落到了虞武帝的手里?】   满朝文武的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是啊是啊,按天幕的说法,信王的库房规矩严得跟铁桶一般,三人同行、三签不缺。   怎么偏生这件东西就长了翅膀飞出去了?   唯独林溯没有跟着众人往蹊跷处深想。   他靠在椅背上,把“三人同行”这条规矩在舌尖上咂摸了两遍,越咂摸就越觉得里头大有文章。   一个负责执行,一个负责核验,一个负责稽查——三个人位置不同、责任不同,谁也替谁遮掩不了,想要串通一气更是难上加难。   库房的安全,就这么被一套环环相扣的章法给彻彻底底的稳定下来了。   林溯忍不住多看了林渡两眼。   在他印象里,老七一直只是个只知道吃喝的好弟弟,没想到在办事上竟有这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好法子。   林渡被看得头皮发麻,手里还捏着块糕,吃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眉头一皱、嘴角一撇,差一点就哭了。   完了完了,这天幕怎么连这种细节都往外说?他都能预见到,一会儿他那父皇铁定要问这“三人同行”是怎么回事。   果不其然,虞武帝对这个“三人同行”的规矩很是感兴趣,目光从林溯身上移开,落在林渡脸上:“老七,你这三人同行,是怎么想出来的?”   林渡抓着糕点站起来,犹犹豫豫地正想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冷不防被林溯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小腿肚。   “别浑说。”林溯嗫嚅道,嘴唇几乎没怎么动,“父皇的脾气你该是了解的。”   林渡心里嗷了一声。   大哥,你这一脚踢得可真及时啊,他差点就一时鬼迷心窍,犯浑说谎了!   算了算了,实话实说保太平,实话实说保太平。   他把头一低,跟只斗败落水了的鸡似的,没精打采地答道:“回父皇,儿臣……儿臣也是没法子啊!”   “回父皇,儿臣那府上多的是蛀虫啊!见天儿地拿库房里用不着的物件出去换钱财。”   “儿臣不是没想管过,可法不责众,打杀一两个根本起不到震慑的作用,反倒叫剩下的人藏得更深。”   “儿臣实在是没法子了,死马当活马医,从古书上翻出这么个笨办法来。试了试,没曾想还真管用,就一直用着了。”   他这话倒也不算全是扯谎。   不受宠是满宫皆知的事,宫里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捧高踩低惯了,对他这个没依没靠的皇子明里暗里多使些绊子,也是有的。   不过他心里清楚,他确实藏了好些话没说。   比如那库房,从前空得能跑耗子,虽时不时有人光顾,但根本没人稀罕里头的东西。   可自打他来了之后,陆陆续续往里添了不少好东西,就不得不防了。   他咽了口口水,这会儿其实也是在赌。   赌自己不可能把库房里桩桩件件全记在册子上。如此一来,天幕纵使再神通广大,也不至于连没记录的东西都抖落出来。   可虞武帝是什么人?自己儿子府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他虽不至于了如指掌,但大体的底子还是心中有数的。   老七那库房原先空得能跑耗子,便是敞着门也未必有人肯费力气进去搬东西。   就那点破家底,能被奴才们搜罗出什么值钱货来?犯得着他大费周章地搬出这么一套铁桶般的规矩?   至于天幕说的那瓶墨水,虞武帝听到此处已然大致有了底。那多半就是自己着人拿走的。   未来的自己,只怕是偶然得知老七在府里立了这么一道严丝合缝的规矩,反倒起了疑心。这才顺藤摸瓜,摸出了那瓶墨水的下落。   不过……   虞武帝的眼神暗了暗。他自认也算博览群书,却从未在哪本典籍上见过这套规矩。   虞武帝撩起眼皮,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渡身上:“老七,朕问你,你这套笨办法,究竟是从哪本古书里翻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林渡:天幕啊天幕,你总算干了件好事儿^^……   林渡:“……”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后背的汗已经在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了。   这要他怎么回答?现编?可别逗了,他父皇那可是被师傅们摁着脑袋博览典籍的。   经史子集、兵书律令,哪一样没翻过?   但凡他敢随口编出个子丑寅卯来,等待他的怕不是诘问,而是皇陵终生游了。   他是想当闲王不假,可不想当被圈禁的闲王啊。   可若是实话实说吧……《现代企业仓储管理规范》?嘶,这词,怎么听都跟假的没什么区别。   林溯也在心里替自家七弟着急。虞武帝念过的书,他都囫囵念过,他敢笃定,藏书阁里的书是绝对没有这样的理论的。   大虞没有,那便该是从北朔、西京一带来的了。父皇这是疑了老七通敌?   他心头一紧,正要开口替弟弟缓颊。   天幕那道清澈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像是专程来救命的。   【说到这里,咱们就不得不把话题扯回到虞武帝身上了。】   【后世学者复盘虞武帝和他那十几个儿子的关系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虞武帝这个人,一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就是好好跟儿子说话。】   【就比如说三皇子林游,明面上被削爵圈禁。】   【可实际上呢?人好好地在府上呆着,不止好吃好喝的伺候着,私底下还在他府上修了条直通城外的密道,专供他定时出去望风。】   【再比如八皇子林沂,被虞武帝当殿骂过一句“朽木不可雕”,贬去管了三年太庙洒扫。】   【太庙是什么地方?那是供奉列祖列宗、最靠近皇权核心的去处,闲杂人等连门槛都摸不着,吃不好也睡不好。】   【当时满朝都以为这位八殿下彻底失了圣心,可大家也不想想,若真失了圣心,一个被骂成“朽木”的皇子,还能在那种地方安安稳稳待了三年,最后被召回时,非但没瘦,还胖了一整圈?】   几个常在外面跑的官员面面相觑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了然。   怪道他们先前还犯嘀咕,怎么郊游时隐约好像瞧见过三皇子殿下的身影?   当时只当是自个儿看花了眼,现在才明白,原是官家在背地里做了手脚。   不过,就三皇子干出的那档子事儿……官家究竟是怎么想的,还能有这待遇?!   而民间百姓们,更是直接炸开了锅。   八皇子的事他们不甚了了,可三皇子的事记得真真儿的。   当初三皇子出去监军,那么大一笔军饷不翼而飞,差点叫北边的战事功亏一篑,消息传回来时,谁不恨得牙痒?   虽说后来大获全胜,可那笔军饷的下落到底成了一笔糊涂账。   那会儿子,官家只罚了三皇子一个削爵圈禁,就已经叫他们憋了好大一口气了。   现在天幕还说什么,官家专程给这位三皇子修了条秘道儿,好叫他能定时出去放风?   什么叫“放风”他们听不大明白,可修秘道、出城溜达,这总听得懂吧?   那团压了许久的火气,腾地一下就蹿上来了。   “俺就说,这天下的乌鸦都一般黑!合着官老爷们关起门来还是一家人,犯什么王法都有人兜着!”   “三年前南街粮铺的老周头,饿得偷了半袋米,判的什么?杖八十,流三百里。如今皇子贪墨军饷,判的什么?修条密道出门踏青。”   “往后啊,也别拜什么菩萨了,就拜阎罗王呗。只要能投进帝王家,咱们下辈子造什么孽都不怕。”   一时间百姓们议论纷纷,更有心思活络的,已经琢磨起别的皇子是不是也这般“明贬暗保”了。   虞武帝的脸色咻得一下沉落了下去。他怎么也想不到,天幕这一张嘴,竟将他对老三老八的苦心安排就这么全抖落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老八的事儿本就不大,说了便也说了,倒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可老三的事情却是件实打实的大事儿。一旦说破了,指不定能闹起什么轩然大波来。   可偏偏这事儿里头,不是老三的错,而是他对不住老三在先,所以才会私下做出这么多的事。   天幕才不管自己这一嘴下去究竟掀起了多大的风浪呢,只一味的继续往下说。   【诸位看官听到这儿,是不是都义愤填膺起来了?一边觉得老八倒也罢了,不过是朝堂上打打嘴炮把人惹恼了,一时气狠了,口不择言罚重了些,如今想弥补一二,也情有可原。】   【可另一边又觉得,这老三的罪名可是实打实的——贪墨军饷、贻误战机,白纸黑字记在正史上的,洗都洗不掉,怎么也就这么轻拿轻放了?】   天幕微微一顿,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那是因为,三皇子林游从头到尾就没有贪墨过一两银子。】   【那笔军饷压根儿就没丢。从头到尾,那都是一道放出来的烟雾弹。】   “啊?军饷压根儿没丢?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能吧?当时那消息传回来可是有鼻子有眼的,三皇子可是直接被押解回京的。要真是假的,谁敢那么冒犯一位皇子啊?”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虞武帝布的一盘棋。】   【咱们都知道,元启年间大虞有两个劲敌——北朔和西凉。】   【北朔那边,有咱们那位英雄神武的二皇子林沐镇着,出不了大岔子。】   【但西凉就不一样了。大虞地处中原,四周多是平川旷野,打仗向来是大开大合的车阵步阵对冲。】   【偏偏西凉军最擅长的就是密林山地作战,他们窝在西南的崇山峻岭里头,冷不丁出来咬一口就缩回去,大虞的军队追进山去,十回有八回要吃暗亏。】   【虞武帝不是个肯吃亏的人。他跟他那一帮打过仗的老伙计们在舆图前头琢磨了好几个月,琢磨出一个道理——在西凉的地盘上按西凉的打法打,是永远打不赢的。】   【可要是把西凉兵从他们那鬼见愁的山沟里骗出来,拉到平地上打呢?】   【于是,咱们这位虞武帝先故意放出军饷丢失的消息,让西京以为大虞西境粮草断绝、军心涣散。】   【为了让戏做得逼真,他甚至真的将军饷从大营里撤走,藏到了蓟州城外那家毫不起眼的皮货铺子里,还在沿途故意散落了些碎银车辙,让西京细作自己去发现。】   【西京那边呢,也没什么脑子,一看这架势,还真就上钩了,以为大虞的营盘已经成了空壳子,当即集结重兵,倾巢而出。】   【结果呢?那一仗,西京直接被包了顿饺子,一战折了三员大将,元气大伤,往后整整五年没敢再犯边。】   【毕竟,谁能想得到啊?虞武帝这个人蔫坏得很!他早在放出消息的同时,就把三皇子麾下的三卫换成了大虞战力最高的,二皇子殿下手下的精兵。】   【刀出鞘、弓上弦,就只等西京发起总攻了。】   【这件事吧,正史里压根儿就没记载过。所以大家伙一直也不知道。】   【不过去年,咱们国家博物馆刚复原了一封信,恰巧是虞武帝亲笔写给三皇子的密札,这才把咱们这位三皇子身上一直背着的骂名给洗刷掉了。】   【各位看官可能觉得奇怪。虽说虞武帝这一手是阴损了点,但毕竟赢了不是?为什么不记载呢?】   【嗨,各位想想,这种胜之不武、有损帝王威名的事儿,搁谁谁乐意往史书上记啊?】   【又恰好咱们三皇子殿下又是个人尽皆知的忍者神龟,可不就很乐意把这口锅稳稳当当背到现在了么。】   林渡:“……”   林溯:“……”   满朝文武:“……”   虞武帝:“……”   林渡默默垂下眼帘,强行压住快要翘起来的嘴角。   忍者神龟?这主讲人究竟是谁?用的词还挺贴切。   虽说打他来之后,还没亲自接触过那位三皇兄,但他敢打包票,这口锅要是真扣到自己头上,他是一定要闹的。   那可是千古的骂名,他可扛不动。   不过,林渡心里也同时生出了好些庆幸来。   幸亏虞武帝当年弄出这么一档子事,又幸亏这天幕是个不着调、满嘴跑火车的性子。   这一套被虞武帝故意隐瞒下来的小连招砸下来,虞武帝的注意力全被拽到了西北战事上,方才那道落在他身上、问得他头皮发麻的目光,也总算暂时移开了。   要不然,他这会儿怕是还在为那套“三人同行”的规矩绞尽脑汁地编瞎话呢。   【至于咱们三皇子殿下为什么被叫“忍者神龟”,这“忍者神龟”又是怎么在咱们信王殿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下是半觉醒的,又是怎么硬是把那封密札带进墓里去的,试图最后挣扎着洗刷一下身后名的,那就是下一期的故事了。】   【现在啊,咱们且先倒回去,继续说咱们的信王殿下和大皇子殿下之间的“骨科禁断爱情故事”。】   一句话直接把正在喝茶的林渡呛了个正着,咳得整个人伏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茶水洒了半只袖子。   怎么还杀了个回马枪?这件事真就躲不过去了是吧?   天幕啊天幕,咱俩之间,确定没仇没怨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没被挖出来的册子 幸好幸好   林溯担忧地望过来,见林渡咳得眼角湿漉漉的,一副被那天幕欺负狠了的模样,心底那点心疼人的本能就再压不住了。   他将椅子往林渡那边挪了挪,伸手替林渡捋了捋被茶水溅湿的袖口,轻声责备:“多大的人了,喝口茶还能呛成这样。”   林渡才堪堪止住咳嗽,吸了吸鼻子,委屈得不行。   他哪里是不小心?分明是这天幕不懂得见好就收,偏要在这儿跟他较劲。   虽说不知天幕后头还要抖出些什么,但左右不会是什么能让他坐得安稳的话。   他又不是泥塑木雕,哪能顶着这般凌厉的爆料还稳如泰山?只呛了口茶,已经算他有出息了。   “大哥。”林渡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溯,“弟弟殿前失仪,不如,容弟弟先下去收拾一下?”   皇子在外,最重形容。此刻湿了衣袖,的确有失体面,想暂退整饬也属寻常。   林溯却为此犯了难。   他看了看御座上的父皇,又看了看满脸写着“我想开溜”的七弟,心里明镜似的。   老七哪里是担心衣裳不体面,分明是想借机躲出去。   可惜了,父皇半点没有要答应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将内侍递来的干净帕子塞进林渡手里,压低声音道:“先擦擦吧。父皇难得高兴,莫要做那扫兴之人。”   他顿了顿,看着林渡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到底不忍心把话说得太硬,又缓了语气补了一句:“况且,你真当出去了便躲得掉?”   “天幕还亮着,满京城的人都在看。你前脚出去,后脚人家便说你心虚。”   “与其这样,倒不如堂堂正正坐在这里,叫他们看看——我七弟心里没鬼,什么都不怕。”   林渡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袖口,扁着嘴嘟囔:“可是大哥,你就这么忍心看着你弟弟被天幕一块一块地撕?”   林溯挑了挑眉,那双向来温润宽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   “撕便撕了。”他伸手替林渡把衣领上沾的一点糕点碎屑拂去,语气不咸不淡的。   “大哥这几年在里头细细琢磨过了,以前我就是太想护着你们,什么事都替你们挡在前头。结果呢?我一倒,你们一个比一个惨。”   他收回了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现在我想明白了。与其替你挡,不如叫你刮刮蹭蹭,磨出点自保的本事来。”   林渡:“……”   不是,大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记忆里,你可一直都是那种“老七别怕,大哥在”的温柔大哥。   怎么被关了三年,出来就变了个性子?   林渡看着林溯,眼神都跟着幽怨了三分。   几个好事大臣的目光便有些飘忽了。   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虽说都知道二位殿下之间情谊真挚纯洁,可瞧着这执手塞帕的模样,脑子里那根弦还是忍不住拨了一拨。   后世那些写话本的能凭几幅假壁画就写出缠绵悱恻的镇圈之作,他们这些亲眼目睹的人,难道还写不出更好的?   况且,世人谁不爱看八卦?他们不如早早的写出来,既能满足了世人的窥探欲,也能饱了私囊?   虞武帝一眼就看穿了底下那几颗蠢蠢欲动的心,冷哼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刮过那几个大臣的脊梁骨。   那几人立刻把目光收敛得干干净净,低头垂手,乖得跟鹌鹑似的。至于心里还在盘算什么,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那天幕却跟全然不知下头的风波似的,只一味的继续往下说道。   【诸位看官先别急着嘘我,是,方才是我把话题岔开了,可这不是在给各位做前情提要么?】   【看官们想啊,虞武帝连利用三皇子都利用得这般迂回周全,私底下到底还是在乎自个儿的儿子,那二皇子殿下那点子小动作,他会不知道吗?】   满朝文武眼观鼻鼻观口,连肩头落了只叽喳乱叫的鸟儿也不敢伸手去赶,一个个把自己站成了殿前石墩子。   在场的谁不是聪明人?看天幕看了这么久,早摸透了这方天幕的脾性。   虽说它蔑视皇权了些,不着四六了些,好东拉西扯了些,可每一桩每一件,绕多大的圈子最后都能稳稳当当扣回核心。   再想想那莫名易主的半瓶墨水,结合方才那捕风捉影的野史,心里头还有什么不明白?怕是二皇子殿下那点小伎俩,早早儿就被官家看穿了!   可官家偏不说,只不动声色地瞧着二皇子折腾,甚至还递了趁手的工具过去。   然后,为了让事情显得真些,顺手把涉事的另两位皇子往东宫一关,这事儿也便成了。   嗨,你还别说,这真像是官家早年间的作风。当年他老人家可没少干这种顺水推舟、一石三鸟的事。   【虞武帝当然知道了!不仅知道,还顺道儿帮了一把,才让这事儿显得沉痛无比,也让那场“蓟北之衅”师出有名。】   【就是呢,在这“帮”的过程中,虞武帝一个不小心,摸到了咱们信王殿下的库房,顺走了那瓶墨水和一本册子。】   【再一不小心,昧下了那本册子,只将这墨水的一半送给了二皇子殿下。】   【而那本册子,才是虞武帝下定决心将咱们大皇子殿下和信王殿下一道儿“请”进东宫小住的根本原因。】   林渡一脸茫然。   册子?什么册子?莫说他府上的库房,就是他那间书房,翻遍了也找不出几张像样的纸来,哪儿来的什么册子?   总不能是未来他的忽然脑子一抽,写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了吧?   林渡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若是没有天幕这一遭,依着父皇素日的脾气,断不会在他身上多放半分心思。   时日一长,他纵使再谨小慎微,心里那根弦也总有松下来的一天。   到那时,依着自己这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性子,说不准哪日一时兴起,真就信手写下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   林渡越想越觉得悬,脸上跟打翻了调色盘似的,青一阵白一阵,好不精彩。   他下意识抬手在心口摩挲了两下,暗暗庆幸。   还好还好,这天幕来得早,他还没掉下的轻心这辈子是掉不下去了。   那劳什子的册子,这辈子也没个面世的机会了。   虞武帝却冷不丁的开了口:“老七,什么册子?”   林渡“啊”了一声,抬起一张无辜又茫然的脸:“回父皇,儿臣也不知啊……天幕说的是未来之事,兴许……是儿臣日后偶然得来的也未可知?”   未来的锅,现在的他可背不上。   虞武帝挑了挑眉,眼底的狐疑明晃晃地挂着。是吗?可他怎么觉得,他这七儿子一定知道点什么?   【关于那本册子,后世众说纷纭,文学作品里更是衍生出无数联想。但说到底,既没有出土的实物,也没有可靠的史料佐证,那本册子到底记的是什么,至今还是个谜。】   天幕的语气听着满是惋惜,林渡却因此松了好大一口气。   该庆幸是被摸走的是册子,而不是什么竹简石碑么?   纸质的东西娇贵,往土里一埋,三五十年便烂得差不多了,后世再怎么折腾也挖不出铁证来。   要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在这儿解释,才能既安抚住这位父皇,又能把自己摘干净,还能让那些超出时代的知识平稳落地。   满朝文武却是明晃晃地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天幕说信王,连带这一期也不过才两期,可说出来的事,桩桩件件都指向这位殿下肚子里藏着超出他们认知的学问。   偏偏这位主儿又怂又倔。该低头的时候绝不含糊,该松口的时候却比蚌壳还紧。   与其指望他主动和盘托出,还不如指望天幕多爆几轮。   【不过——】   天幕话锋轻轻一转,把满朝文武的精神头又瞬间拽了回来。   【咱们虽挖不出那本册子,却可以通过一连串的事合理联想,大概摸清楚那册子上究竟写了什么。】   【诸位莫不是忘了,大虞当时边境上可杵着两大劲敌。西凉那头,被虞武帝虚晃一枪打得安分守己了好些年。可北朔呢?虞武帝总不能真一招鲜吃遍天吧?】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了一阵,瞬间恍然大悟。   是啊,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西凉偏安一隅,地理闭塞,消息也不如中土灵通,打起来虽说碍着地形有些棘手,可一旦使上些手段,拿下倒也不算太难。   可北朔不一样啊!   北朔与大虞打了上百年的仗,彼此渗透得跟筛子一般,大虞这边出点什么新东西,北朔那边转眼就能摸到影子。   同样的招数,用在西凉身上有奇效,放到北朔去,只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更关键的是,他们这位官家,自打坐上这把龙椅的头一天起,心里就憋着一口气,势必要打服北朔,叫他们心服口服地低头称臣。   可这些年下来,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百次,回回都是有来有回,谁也没能从谁头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打不服,又摁不死,这根刺便一直扎在官家的心里,越扎越深。   不过话又说回来,天幕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北朔,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总不能那本册子讲的根本不是什么农事杂记、私人日志,而是行军打仗、排兵布阵的要诀吧?   一个皇子,一个素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连上朝都在打瞌睡的皇子,要说他精通农事、有些旁门左道的小聪明,他们捏着鼻子也就信了。   可要是说他在打仗上也有天赋,还能写出比那帮老将更高明的兵书来,那就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要命的事了。   宗室里头出了这么个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全才,这朝廷未来的格局还能安稳吗?   更何况,那天幕上可是说了的,未来的太子殿下可是官家放在心尖尖上疼爱的大皇子殿下啊!   几个心思深的大臣已经悄悄把目光从林渡身上移开,不敢再往下想了。   【咳咳,接下来的话,咱也就不好说了,毕竟还没个佐证不是?为了频道还能好好地活着,大家自行脑补就好,脑补就好。】   满朝文武:“?”   林渡:“?”   林渡快要抓狂了。   不是,这个时候你有什么说什么,别怂啊!   你让大家伙儿自行脑补,你知不知道这群人能脑补成什么样?   万一有人脑补他通敌叛国,参上一本,他那好父皇再来个“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由册子引发的……狂喜? 做局好啊!做……   那一瞬间,林渡的脑子里就跟原子能瞬间爆炸一样,电光火石齐鸣,闪过无数种的可能。   满朝文武纷纷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脑补好啊。他们这位官家,近些年来最不缺的就是疑心。   有理有据的事到了他跟前都能弱上三分,更何况如今天幕这含糊暧昧的一句“自行脑补”?   越是没影的事,反而越容易在心里扎根。   官家那么在意大皇子殿下,又亲眼见了信王与大皇子那般亲近,只怕心里早已拐了七八道弯了。   他们这么盼着,倒也不全是出于幸灾乐祸。   比起信王殿下平日里大面积散漫、偶尔却弹射起步抖出些吓死人的小聪明,他们这些有政治抱负的官员,宁可簇拥一位真正平庸的新君。   国家重器,在乎平稳,不到万不得已,变法之举绝不可为。   可信王这身本事……   满朝文武光想想都得摇头了。   这样的人,做同僚他们心里都哆嗦的很,更何况是做官家?   更何况,其余皇子中真正有能力争一争那个位置的,没一个是糊涂人,目光绝不比他们短浅,一来断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替他说话,二来也断不会对他起了杀心。   况且,有天幕直播信王的实绩在前,虞武帝也不好当真下死手。   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圈禁些年头。等改了朝换了代,放出来后,便又是一条好汉。   只有林溯,偏头看着身旁急得快要炸开的林渡,眼里的心疼藏也藏不住。   他在下头踹了林渡一脚:“老七,稳住,别自乱了阵脚。”   话音未落,就听到虞武帝道:“老七,那天幕让朕脑补,你希望朕往哪处想?”   林渡:“……”   没招了,真没招了。这要他怎么答?   说往好了想,那是做贼心虚。说往坏了想,那是自寻死路。说不知道——   天幕都把你扒得就剩下一条底裤了,你还有脸说不知道?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声音来:“回父皇……儿臣能不能选第三个选项?”   虞武帝挑了挑眉:“什么第三个选项?”   林渡深吸一口气,干脆破罐子破摔了:“不脑补。您想啊,连天幕这来自后世的东西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您能脑补出什么呢?说不定,又是后人捕风捉影的一场闹剧。”   反正,他现在已经打定主意了不让这册子有任何面世的机会了,这话,他也不算扯谎。   说完了,林渡大概是觉得自个儿这话说得太过,又赶紧找补:“不是,儿臣的意思是,天幕现在兜不住的钩子,迟早得回来填。”   “您与其现在费心思去猜,不如等天幕自己憋不住回来把话说完。到时候是杀是剐,儿臣都认。”   “但现在脑补出来的东西,万一是错的,您白生一场气不说,儿臣还白挨一顿罚……儿臣,儿臣实在冤枉啊!”   期待回答的虞武帝:“……”   等待看戏的满朝文武:“……”   担心弟弟的林溯:“……”   这就是“大虞第一聪明人”吗?居然敢这么跟官家/父皇/朕说话?天幕的判断,恕他们实在是,不敢苟同啊……   虞武帝直接被气笑了。   老七这是当面给他定性了?合着在这小子心里,他这个当爹的就只会往坏处想,就一定会给他扣帽子?   虽说他方才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往最坏处动了动念头,可那是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推演!   还没做的事被自己儿子当众点出来,这滋味便大不一样了。面子挂不住,情绪可不就偏向恼羞成怒了么?   虞武帝脸色一沉,正要发作——   林溯却先站起来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挡在林渡身前:“父皇息怒。这些年来,父皇对儿子们的庇护,旁人不知,儿臣却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父皇怎么舍得为了一桩没影子的事苛责七弟呢?”   林溯这边话音未落,那边,天幕就给了个响亮的回答。   【——对!各位看官都没猜错。】   【虞武帝将两个儿子一道“请”进东宫,既不是棒打鸳鸳,也不是成全什么禁断之恋。那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可就是想护一个,废一个么?】   才刚想顺着林溯给的台阶下来的虞武帝:“……”   这天幕,究竟是来披露的,还是来无差别扫射的?说他儿子的事情都能牵扯上他么?   林溯下意识抬头看向天幕,上面除了那一串缺斤少两的字,并没有别的影像。   方才四周围也安静得很,满朝文武连呼吸都压着,哪有人敢跟着天幕起哄?   那这天幕为什么说“有看官猜得没错”?它难不成听到了什么他们听不到的声音、看得见什么他们看不见的画面?   林渡心脏突突直跳得厉害。   他倒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天幕这形式,跟他上辈子见过的直播有些类似,除了这看得见的屏幕外,还标配一块弹幕屏。   天幕那句话,约莫是在回应看客们在七嘴八舌的提问起哄。   可猜到归猜到,他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   虽然他没有证据,但是他就是天幕没安好心!   这哪是什么分享野史八卦,这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非要在他家这岌岌可危的父子关系上再补一刀。   果不其然,天幕说道——   【其实吧,这也是咱的猜测。毕竟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关于虞武帝在这本册子之后,到底有没有迫害过咱们这位信王殿下,一直没个明确的说法。】   【这些年,在同人创作区域,一直有个比较统一的剧情走向,叫《信王保卫战》。】   【说得是自从出了册子一事后,虞武帝便对信王戒心极重,晚年一直盼着信王林渡死。但其他皇子们对此是极不乐意的。】   【父子之间,就信王的生死一事,拉拉扯扯了好些年,倒成了一条相当值得一看的对抗线。】   林渡眼前一黑。看吧,他就知道会成这样。这火最后一定会烧回到自己身上。   【这说法也不是全无道理。根据大皇子林溯的元启年间手稿残篇记载,虞武帝晚年病重期间,确实曾多次单独召见信王。】   【而每一次,信王都是脸色惨白、双腿打颤地从寝殿里退出来的。】   【咱们大皇子呢,每次也都会亲自等在殿外,把人接回东宫去住一晚。】   【而且不止大皇子。学者们梳理了元启晚年的宫廷记录,发现了一个很耐人寻味的规律——每次虞武帝单独召见信王之后,当晚至少有三位以上的皇子会以各种借口齐聚东宫。】   【今几个是三皇子来送参汤,明几个是八皇子来请教兵书,后天又是十皇子来寻大皇子下棋。最密集的时候,一个月能聚上五六回。】   【诸位看啊,这在历来勾心斗角的皇家,可不是一件咄咄怪事么?】   【因此就有学者大胆揣测,这些皇子们凑到一处,就是在合计怎么护住信王。这才有了那相当统一的《信王保卫战》剧情,也才有了最早“兄弟齐心”的说法。】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老妇人闻言拿袖子抹了抹眼角:“兄弟之间相处,不就该是这样吗?这几位殿下私底下是拧成一股绳的,好啊,真好啊。”   旁边扛着扁担的汉子也跟着憨厚地点头:“是这个理。皇家兄弟不打架,咱老百姓心里就踏实。他们安生了,咱才能安生不是?”   儒生们却因此炸了锅。   一位儒生痛心疾首的道:“这话蛇听着不觉得蹊跷?东宫是什么地方?储君居所。一群成年的皇子隔三差五就往东宫跑,又是送汤又是下棋,还专挑召见信王之后——这哪里是寻常走动,分明是结党啊!官家,万望彻查啊!”   他对面的儒生更谨慎些,压着嗓子道:“官家晚年病重,太子又是那般仁厚性子,若当时真有人想借着‘护老七’的名头另做文章……”   【咱们那部《虞朝891》里呢,也是有这段剧情的。】   【不过编剧给他“负优化”了,把这段关系塑造成了看起来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模样,当时不还闹出全民反对的舆论么?】   【但大家想想啊,真要按照《信王保卫战》那么拍,没新意不说,也没看点不是?热度起码就没现在高吧?】   天幕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可谨身殿前却没人笑得出来。   虞武帝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往底下扫了一圈。   大皇子林溯,被他亲手关了三年,放出来之后头一件事是替老七挡他的火气。   剩下几个儿子里,老二还在北境戍边,传回来的每一封信都有人过目,没有一句提到老七。   老三虽说刚洗脱了贪墨的帽子,但人到底还被圈在府上没出来过。这段时间的出入都有记录,从未见过他与老七有什么往来。   老八被罚守着太庙已有月余,那地方连只老鼠都跑不脱,更不会跟老七扯上什么关系。   老十倒是与老七走得近,可坑害老大的事一出,当晚便被他扔去了宗人府,两人除了昨几个在御膳房吃了顿饭,再未见过。   而那顿饭四周全是他的耳目,确实没听说二人说过什么逾矩的话。   至于老四、老五、老六、老九、老十一……   虞武帝把这几个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竟一时想不起他们长什么样了。   他儿子是多,多得若非天幕今日提及,他怕是不会特意去记起这几个名字。   他眉头微微一动,抬眼看向林渡:“老七,你四哥、五哥、六哥,还有老九、老十一他们府上,最近可出了什么新菜式?”   老七虽然好吃但实在懒惰,能让这位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信王殿下主动挪窝串门的,也只有哪家府上鼓捣出了新吃食。   反过来说,若连顿饭都懒得去吃,那交情便淡得还不如御膳房门口那只等着接骨头的黄狗。   林渡被问得一愣,显然没想到父皇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关心起各府的伙食来。   但他还是老实答道:“回父皇,没有。他们府上最近没出什么新的吃食。”   虞武帝点了点头,他也没听说过谁府上最近研究出过什么新东西。   不过,往日里跟老七走动最近的几个儿子,如今不是被圈着就是被关着,要么被外放。剩下的老七更是懒得维护。   按理说,这样的交情说什么也算不上亲近。可偏偏,这群人在未来竟会为了护住老七,还齐心成那样?   这也忒不合常理了些。   除非,要么是未来的他当真变成了一个连自己儿子都容不下的暴君。   要么是这群儿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藏了什么他至今没有摸到的默契。   【但其实呢,咱们也不能说《虞朝891》拍得有什么问题。毕竟编剧也不是全凭空想,人家也是翻了故纸堆的。】   画面一闪,天幕上映出一沓破败不堪的残纸,张张泛黄发脆,墨迹洇得深浅不一,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些往来的信件。   几页信纸被放大,残缺不全的字句断断续续地露出来——   “……老七那边已妥,只等冬至那日……”   “……禀二殿下,信王近日又往东宫递了东西,是些寻常吃食,未见异常……”   “三殿下那边小的去过了,三殿下的意思是,此事须得信王点头,否则谁也推不动……”   【这是近年来最新出土的一批文书,来自几位皇子府上的旧档。】   【诸位请看,这些信里提到信王的时候,用的字眼很耐人寻味——“已妥”、“未见异常”、“须得信王点头”。】   【这哪里是兄弟间寻常往来,分明是在盯人啊。而且盯得很有章法,什么时候递了东西、递了什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清二楚。】   天幕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下说。   【其实,根据这批出土的往来信件来看,这些皇子们,有一大半跟咱们这位信王殿下根本谈不上亲近。有几位别说登门走动,逢年过节连份节礼都不一定互相送。】   【但他们能在元启晚年凑到一处,围着一个素日里没什么交情的老七转,说是兄弟情深,但实际上呢?信件一翻,全是利益。】   【也就是说——咱们这位信王殿下,被他的这些好哥哥好弟弟们,给联手做局了。】   林渡:“……”   林渡:“???”   林渡:“啊……”   林渡眨眨眼,硬生生挤出一滴泪来,扑通一下,又跪下了。   然后中气十足的喊道:“父皇,儿臣委屈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正式入V了,后面的标题会变一变,字数多了,俺也不会取标题了,但是内容提要还是会采用现在的模样的啦!谢谢宝宝们一路支持到现在,接下来的路,让我们一起走吧! 第17章 第一口 和谈区未被   林渡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欢喜过。   从天幕出现到现在, 他跪也跪了,抖也抖了,呛也呛了, 唯独这一刻, 精神振奋得几乎要压不住嘴角了。   做局好啊!他就喜欢被人做局!   能被人联手做局说明什么?说明他独啊!说明他跟谁都走不到一块去,兄弟们都拿他当外人防着。   这在寻常人家或许不是好事,可这是哪儿?这是皇家!皇家最怕什么?最怕的就是儿子之间互相勾结。   尤其是他这位父皇, 年纪越大越是忌讳这个。哪怕是现在,不说他们这些做儿子的,就下头那些做臣子的, 还不是谁敢私下串通,谁就是现成的靶子么?   他可倒好, 不用装不用演, 天幕亲自替他证明清白, 还顺带把之前塑造出来的什么“聪明人”形象一举打破了。   这简直是在给他当闲王铺路。   虞武帝看着下头乐的连嘴角都压不住的林渡, 露出了些许嫌弃的神色。   天幕莫不是眼拙了?他像老七这个岁数, 已经能骑马打仗、上阵杀敌了。他这个老七倒好,连自己的情绪都藏不住。   况且天幕说了这么多, 哪一次不是大喘气?哪一次不是转了又转?   只怕这会儿连他身边大字不识一个的内侍都听出了这话里有话,偏偏这傻小子还信以为真。   “继续往下看吧。”虞武帝淡淡道, “站起来吧, 总跪着做什么?膝盖不疼了?”   林渡脸上的喜色僵了一瞬,挠了挠头,在林溯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林溯偏头看着林渡那张藏不住事的脸,一时不知该替他庆幸还是替他发愁,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叹了一声:“老七啊……”   哎, 说来也全怪他了。从前总想着弟弟们还小,什么事都挡在前头,却忘了这宫墙里的孩子哪有资格长不大的?   老七大约还没完全明白,能被所有兄弟不约而同列为“需要保护”的人,手里攥着的东西,一定比自己掂量的沉得多。   如果这天幕还要继续,只怕会跟滚雪球似的,把他未来那些事一件一件全抖落出来吧?   果然,天幕没让林溯失望,他话锋一转,又继续抖落了。   【哎哎哎,诸位看官别恼啊!什么破纸残片的,那不也是历史依据么?况且咱也没说这就是纯利用啊!】   【虽说信王被他的兄弟们联手做了局,可要说这帮人真对老七揣了什么坏心思,那倒不尽然。】   【诸位想想,元启晚年那是什么光景?虞武帝病重,太子虽立,但到底是被圈了多年,早没心气,也不顶事了。二殿下倒是回来了,可身上的伤将养了许久,日日深居简出,外头早把他传成了死人。】   【剩下几位皇子更是被磋磨的看着卷、实则躺的,只有朝堂上暗流汹涌,人人都知道接下来几年是势必要变天的。】   【那么,在这种节骨眼上,什么才是最要紧的?那当然是——】   【——提前为“万一”做打算,挑选出一个能稳住局面的新君来啊!】   【于是乎,满朝文武的眼睛就跟黏在了几位成年的皇子身上一样,怎么撕都撕不下来。今天不是偶遇三皇子,明天就是找太子讲时政谈理想,后天还打发人送点上好的药材去二皇子的府上。】   【要说这是坏事吧,倒也不算。毕竟那几位皇子,哪个不是满腹才华,哪个没为了那个位置而努力过?但你要说这是什么好事吧——】   天幕话音一顿,忽然拔高嗓门。   【——听好了,人家虞武帝只是病了!老了!累了!又不是死了!】   【你们这帮臣子这么做算什么?是嫌人家晚年的猜忌心还不够重,非得给几位皇子在最后关头,再上那么亿点点的强度吗?!】   这话说得满朝文武齐刷刷低下头去,谁也不敢往那高台上看一眼。   汗珠子顺着不知多少人的鬓角往下淌,每个人都心虚得明明白白。   扪心自问,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会不这么做吗?   那当然是——不会。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说是一心一意为君分忧,可谁心里没藏着点自己的小算盘?   大家又都是站在这谨身殿前的,彼此那点小九九,谁还不清楚谁?不都想挣一份从龙之功,都想在改天换日的时候站位靠前一步么?   真到了那个时候,那场景,只怕比天幕说的还要热闹几分呢!   这天幕也是,就这么大喇喇的说出来了,这不是替他们在官家跟前上眼药么?   林渡都听得忍不住微微瞪大了眼睛了。   天幕这张嘴,当真是个没把门的,连这种话都好意思往外倒。   也不知若是它晓得,正有他们这一群“古人”活生生地坐在这里看着,会不会臊得恨不能把自个儿消了音?   他这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想着,结果一转脸,就瞥见林溯面上血色褪尽,心头顿时揪了一下,连忙凑过去,压低声音急急道:“大哥,旁的不说,弟弟一定是站在你这边的。”   林溯一听这话,便知道他是误会了。但也不好解释什么,只是笑着捡起一块糕点,塞进林渡嘴里,把人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他虚虚的垂下眼睫,挡去了眼底闪过的一道微光。   天幕的来头他不清楚,也不怎么在意。但今几个听下来,他却不得不承认,这天幕确实有几分本事。   起码看他的心思,看得极准。   谁家好皇子被圈上三年还能剩多少心气?   虽说只是三年,可对他而言,却像是过了三十年一般。从前那一腔热血早就消磨尽了,如今的他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虽说不知未来父皇为何将他放出来,又为何给了他太子的位置。   但他觉得,那个时候的自己大概是不想要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罢了。   林溯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老七,你跟大哥说句实话。那个位置,你就真的一点兴趣也没有?”   林渡精神一紧,瞪大了眼睛,嘴里塞满的糕都顾不上咽了,含含糊糊却毫不犹豫的摇头:“没有!半点都没有!大哥,你莫要害我!”   他只想做个富贵闲王,成日吃喝,偶尔做事,快快乐乐地过完这辈子。   那堪比现代加强版007的皇帝班,谁爱上谁上,他可不想上。   林渡说得太急,嗓子眼里那口糕还没咽利索,登时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呛了出来。   林溯被他这般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替他拍着后背顺气,又是无奈又是心疼:“急什么,谁要害你了?小心着些。”   虞武帝只往林溯那边扫了一眼,就嫌弃地别过头了。   老大是他一手带大的,刚才凑过去跟老七说了什么,他不听都能猜得到。   无非是试探老七的心思,再顺带替那傻小子兜一兜底。   对他这个大儿子,虞武帝心里总是翻来覆去地搅着两种滋味——既愧疚,又骄傲。   愧疚的是那三年冤屈的圈禁,骄傲的是人被放出来之后不怨不恨,头一件事是护着弟弟。   估摸着就是因为这一点,所以未来的他才会把太子的位置给老大你?   不过,天幕这番话倒提醒了他。他只顾着补偿,却忘了老大离开朝堂太久,底下的人早换了一茬。   就算给了他位置,又有几个真心服他?到头来,怕不是又成了供人扫射的靶子。   好在这会儿人已经放出来了。   三年而已,就算老大的心气当真磨没了,也总归是还能捡回来的。   况且,他自己也还年轻,往后有的是时间,一点一点把手里的权柄交到老大手上。   【虞武帝一看这大臣们的架势,心里那叫一个憋屈难受啊,火气一上来,就发落了好些带头冒尖儿的大臣。什么六部尚书侍郎啊,什么大将军啊,好些都因为这事儿落马了。】   群臣面面相觑,御史两眼放光。   这可是现成的黑名单啊!记下来记下来,通通记下来,管他是已经落马的还是还没落马的,回头照着单子参,一参一个准。   【不过发落了大臣还不够,虞武帝的目光兜了一圈,到底还是落到了自己那一群儿子身上。】   【但是呢,虞武帝这个人,猜忌心虽重,却不傻。】   【儿子们经过这好几轮的敲打,还能好端端站在朝堂上的,拢共就两类——要么是安分守已到叫人挑不出毛病的,要么就是抗压能力强到棍子打下去都听不见一声响的。】   【安分守己的不能苛责,否则虞武帝也不叫“武”了,该改叫“厉”了。至于抗压能力强的,苛责了更没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儿不往心里去。】   满朝文武瞬间被吓得冷汗直冒。   “厉”?这可是对皇帝的恶称,古往今来叫这个的能有几个好下场?天幕这张嘴,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   虞武帝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这辈子什么难听的没听过?可被当众评价“也不叫“武”了,该改叫“厉”了”,这滋味确实有些新鲜。   好在天幕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语气里还染上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那虞武帝还能捡着谁来苛责呢?】   【大家想啊,他这群儿子里头,有谁是看着安分守己、从来不惹事,实则私下里悄悄办事,偏偏抗压能力还没那么强的呢?】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渡身上。   林渡:“……”   啊?   所以虞武帝晚年总是单独召见他,不是因为他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是因为天幕说的那本什么劳什子册子,而是因为他最好欺负?   他那群安分守己的兄弟他罚不得,抗压能力强的罚了也没用,就剩他一个看着安分、私下做事、吓一吓还能吓出点反应来的,所以就可着他一个人薅?   那可真是——地!狱!笑!话!   林渡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的,跟开了老式电视机的雪花特效似的,耳边都全是电视机失去信号源时的音乐声。   他想起方才天幕说的——每一次从寝殿出来,他都脸色惨白、双腿打颤。大哥回回等在殿外,把他接去东宫住一晚。   合着他不是被父皇迫害的苦命皇子,他是被父皇当成解压工具了。   他那群好哥哥好弟弟们也不是在联手护他,是在联手抢救一个差点被父皇吓破胆的倒霉弟弟?   他方才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独善其身,现在看来,他不是独,他是被所有人默契地当成了那个最需要照看的短板。   天幕还说他是什么“大虞第一聪明人”,谁家聪明人能是这个待遇啊?   合该叫“大虞第一倒霉蛋”才对啊!   林溯看着自家弟弟傻呆呆地坐在那里,嘴边还叼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糕,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心疼得不行。   他站起身,不动声色地侧过半步,便将林渡挡在了身后。   群臣的目光齐立刻刷刷失去了自己的目标,众人见状,也只好纷纷咳嗽着收回了视线。   可怜的信王殿下啊,居然就这么被推了上去……   但话说回来,能被父皇单独拎出来当出气筒,是不是恰好从侧面印证了一件事——这位殿下压根儿不是当官家的料?   看来未来的储君人选,现在就可以划掉一个了。   天幕不知底下这番暗流涌动,自顾自地往下讲。   【那这事儿,其他皇子们就没有意见了?】   【那必然是有的,不然也不会开启一场《信王保卫战》不是?】   林溯暗暗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天幕没有继续往下深挖老七被单独拎出来的细节,而是把话头转向了其他兄弟。   【要说这群皇子们联手护着老七,说是利益呢,也算是利益。】   【毕竟皇子们其实早被咱们这位虞武帝折腾得没脾气了,虞武帝在的时候,他们已经歇了争位的心思,就想安安静静地苟着,有什么事儿等人死了再说。】   【但架不住臣子们太能闹腾,天天不是偶遇这个就是拜会那个,平白无故地给他们拉仇恨。没法子,皇子们只好放下隔阂,同进同出,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   虞武帝的表情实在难看的厉害。   他知道天幕说的是真的。可正是因为知道是真的,所以格外不想听。   他还没死,他的臣子就已经在盘算他死后的事了。他还没死,他的儿子们就已经被折腾得只想苟着了。   未来的他,究竟还算不算明君?   【诸位想啊,跟自己的利益对手同进同出,搁谁身上谁不难受?】   【所以这一开始,皇子们也是互相看不顺眼,少不得呛上几句。可呛归呛,到底没打起来。】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咱们这位信王殿下。】   天幕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揶揄,显然又要开始跑火车了。   【野史里常说,咱们这位信王殿下,纯纯的魅魔一个。他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帮子忽然结了仇的人凑到一张桌子上坐下,还能让他们最后都握手言和。】   【也就是礼部发现得太晚了。要是早让他们发现信王有这本事,说不定当年跟北朔都不用打仗了,直接请信王去和谈,万事大吉。】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角落里神游天外的礼部尚书刘秀,眼睛唰地就亮了。   他是朝中有名的主和派,一直觉得打仗劳民伤财。   无奈官家始终主战,再加上弘文馆里确实也挑不出几个擅长和谈的好苗子,他每回递上去的和谈条陈都落不了个好字。   要是信王殿下真有天幕说的这个本事……   那可是能不费一兵一卒便换来边境十年安宁的天大好事啊!   刘秀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灼灼的朝林渡望去。   那眼神,活像饿了三天的猫见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子鱼。   林渡被这道目光戳得后脊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可他人还是懵的。   擅长和谈?谁?他吗?   天爷啊!他都快社恐成什么样了?   连上朝都恨不得缩在柱子后头,见了生人能躲就躲、能敷衍就敷衍,怎么能跟“和谈”这么高端的词沾上边?   天幕你寻常时候误我就算了,可这回你是要害我啊!   林渡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心里哭诉“天幕害他”了,但这一次的情绪尤其激烈。   因为他是知道的,这几年虞武帝对继续打还是谈和,态度已经有了些许松动。   只是碍于礼部实在无人可用,和谈一事始终推进不下去。   这话要是让虞武帝听进去了,他岂不是要被架到火堆上烤?   他一个在朝堂上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闷葫芦,拿什么跟北朔和谈?拿他那几只会学舌的八哥吗?   他攥紧拳头,决定先下手为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喊冤再说。   他腾地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跪下去,虞武帝的声音就从高处落了下来。   “免了。”虞武帝连眼皮都没怎么抬,“老七,朕也不觉得你有这个本事。且继续往下听吧。”   林渡那口已经提到嗓子眼的气,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他这会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愣了好一会儿,才讪讪的地缩回椅子里,长舒了一口气。   虽说是被当众嫌弃了一回,但能被嫌弃说明安全!   反正他宁可被嫌弃,也不想被寄予厚望。   倒是那礼部尚书刘秀有些急了。   他盼星星盼月亮的,好不容易盼来个能破局的人选,怎么陛下连问都不问一句就直接给否了?   他鼓起勇气出班,拱手道:“官家,和谈一事关乎国本,既然天幕提到了信王殿下——”   “刘爱卿慎言。”虞武帝连头都没转,只是侧了侧目光,“天幕还说老七是魅魔,你也信?”   刘秀:“……”   满朝文武:“……”   刘秀默默地退了回去。   收了收了,再问下去,他就不只是被当众怼回来这么简单了。再好的人,那也得他活着的时候用,才能算他的业绩啊!   虞武帝轻哼了一声,瞥了一眼缩在林溯旁边、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大哥影子里的林渡,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老七这个人,他是看明白了。   说他是废物吧,天幕翻出来的桩桩件件,哪一桩都不是废物能干成的。   可说他是宝才,就这副遇事头一个反应是跪下来喊冤的窝囊样,换谁也没法把他当宝。   和谈?就他?倒是不怀疑他的本事,只是按他恐怕比直接和北朔开战都难。   罢了,等天幕吧。这天幕既然敢提,想必就一定有应对的法子。   没有让虞武帝失望,天幕确实抖落了按住林渡的法子。   【但实际上呢?信王哪里会什么和谈?他是真的只会吃,而且吃的能刚好拿捏住人心罢了。】   刘秀:“?”   林溯:“?”   其他朝臣们:“?”   吃的……能刚好拿捏住人心?这是什么虎狼之言?他们怎么听不大明白?   虞武帝倒是来了兴趣。他很想看看,他这个七儿子,究竟是怎么靠吃的,就把一群原本各有心思的儿子们,给捏到了一处去的。   【诸位是不是很奇怪,这吃的,怎么还能把人心给拿捏了?哎,你们奇怪,咱也觉得奇怪。所以啊,咱特意去问了专门研究林渡的专家,那专家给了咱好多史料。】   【史料里说,信王一直信奉一句话——吃喝嫖赌,吃能排在这四样之首,甚至能让人把后面两样都抛在脑后,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这话是不是听着耳熟?这些年可没少在各类文章里见着吧?】   【但仔细想想,是不是对得很?咱们每况愈下的荷包,有多少钱是花在吃喝上的?那些甜的咸的奶茶甜品、螺蛳粉麻辣烫、深夜里馋得人抓心挠肝的苍蝇小馆子,没少勾得大家三观跟着味蕾走吧?】   【嗨!所以说啊,智慧这东西,自古以来一脉相承。要不然,咱信王殿下也发掘不出这点不是?】   【诸位请看——】   画面顺着声音一转,天幕上铺开几张泛黄的残页。   头一张是大皇子林溯的手书,字迹端正,写的却是——   【七弟今日送来的山药排骨汤甚好,喝了半碗,咳了一宿的毛病竟好了大半。问他哪来的方子,他只说是厨房瞎炖的。】   画面又是一转,换上了一封字迹潦草到几乎要飞出纸面的便笺,天幕贴心地配了旁白。   【这是二皇子林沐从北境寄回来的家书,信上别的没提,劈头盖脸就问老七:“蓟州军马吃了你配的草料方子,今年春天一头都没拉稀,巡城的兵总算不捂鼻子了。你那方子还有没有别的版本?我这条官道是干净了,西段的官道还臭着呢。”】   接着是一页三皇子林游的手札。   【昨日五弟来送参汤,说是老七给的方子。喝了,精神好了不少,口感也跟蜜水似的,尝不出一点苦味,该是用的极好的药材。听五弟说,老七为了凑这几支老参,把他那几棵宝贝石榴树都给抵押出去了。荒唐。谁家好人拿石榴树换参?本殿又不缺参。让他明儿立刻把树赎回来,他要敢不去,我亲自从床上起来押着他去。】   画面继续切换,这回倒是一张药方了,大部分字迹都被洇开了,只能依稀辨认出几样治疗咳疾的药材。   天幕感慨万分。   【这药方就是咱们二皇子殿下千里迢迢从蓟州送回来,专门给信王治他那难缠的咳疾的。】   【野史上说啊,有一年,信王殿下一到江南就染了时疫,咳得下不了地,差点没救回来。】   【二皇子在北境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可惜北境离得人,这才托人备下了这药方,千里迢迢的送过去了。】   林溯:“……”   他脸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虽然都是还未曾发生的事,可信本来就是写给特定的人看的,哪能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来晾晒?   天幕,我们“古人”就一点隐私都没有吗?   事实证明,确实没有。起码天幕本幕并不知道什么叫隐私。   【这些事吧,桩桩件件拆开来看,全是芝麻粒大的小事。可偏偏,每一桩都恰好投了对方的喜好,熨帖得刚刚好,叫人想忘都忘不掉。】   【一回两回不觉得,三回五回下来,谁心里不给他记上一笔?真到了那个关口,就算原本不想掺和的,也都不好意思袖手旁观了。】   林渡:“……”   林渡气的脸更红了。   他想不明白,天幕说的那些跟吃的有什么关系?这分明是见人下菜碟,解决危机啊!   天幕,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解说,什么叫牵强附会?   不行,你下来,我亲自来说——   林渡忽然打了个寒颤,脸色唰得一下就白了。   等等等等!那天幕刚刚说了什么?“投其所好”?“记着他的好”?   这说的好听叫人情,说难听点不就是收买人心么?在皇家,“收买人心”这四个字有时候比“图谋不轨”还要命啊!   林渡下意识的看向虞武帝。   虞武帝倒是面色如常的很,似乎并没有被天幕的话影响到。   林渡稍微松了点气,但也不敢落实了,只虚虚的提着颗心,眼睛也不敢离开虞武帝半寸。   可天幕是个胆大的,紧接着又丢下一句惊人之语。   【不过啊,他这群儿子们也都是白担心了。】   【那虞武帝三天两头把信王召进寝殿,压根就不是为了训斥他。】   【咱们虞武帝,他也是为了吃啊!】   满朝文武:“?”   林溯:“?”   林渡:“???”   他们怎么不知道,官家什么时候成了重口腹之欲的人了?   他们不知道的事情,虞武帝就更不知道了。   他自认前半生戎马倥偬,什么难吃的没吞过?弹尽粮绝时,树皮和雪水都咽过。   也就这几年安稳了些,御膳房变着花样地呈上来,可吃来吃去也不过是些寻常精细菜,没什么值得特别惦记的。   他这个七儿子,究竟在吃食上折腾出了什么花样,能叫自己三天两头把他召进宫来,不是为了训斥,就为了蹭口吃的?   天幕的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诸位看官,咱们来捋一捋时间线啊!元启二十九年,虞武帝病重期间,太医院给的食补单子里,光是信王呈上去的方子就占了六七成。】   【起居注上有两笔极有意思的记载,一次是“信王进山药排骨汤,上尽食之”,隔了三天又记了一笔,“信王进桂花糕四块,上食其二”。】   【当然,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最离谱的是——八月中秋前后,起居注上明晃晃写着一行字:“上问信王今日可有新菜式”。】   【咱问问各位,一个病得都快起不来床的皇帝,不想着交代后事,反倒惦记着儿子今天做了什么菜。】   【这虞武帝召见信王,到底是为了训儿子,还是为了吃独食?】   虞武帝:“……”   他这辈子杀伐决断、运筹帷幄,什么刀光剑影都面不改色,唯独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当众指认,你召见儿子,是为了蹭饭。   更要命的是,他听天幕说的时候,还真对那些吃食产生了兴趣!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吃食,明明顶着如此寻常的名字,却让他百般回味,不愿放手。 作者有话说: 第一口吃的!先尝尝味儿啊! 推推基友的文文,坑品很好的 文名:《假少爷有特殊的算命技巧》 作者:茶香茉莉 文章id:10360614 姜青阳白天才看完一本真假少爷的小说,当晚他就穿到书里,成为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假少爷。 不巧的是,他过去的时候已经被赶出家门。 并且刚死而复生! 哦不对,准确来说他是个活死人。 好消息:他获得了一个游戏面板。 只要他点击面前的任何物体,旁边都会弹出该物体的所有信息,不论这物体是活的还是死的。 坏消息:为了活命,他需要大量经验值来维持生命以及身体状况。 没办法,他只能先伪装神棍摆摊算命了_(:зゝ∠)_ 点点头顶三个感叹号的男人:“先生我劝你赶紧回家,你老婆快要生了,她自己一个人在家,很危险!” 点点挡在面前的小猫崽:它的主人抑郁发作,正现在十楼的高台上准备往下跳! 点点面前脏兮兮的板凳,面板骤然弹出红色警告:警告警告!这个板凳曾经杀过人! 从那之后,姜青阳眼中的世界变了。 只要他想,整个世界的信息都会展现在他面前。 寻找多年的孩子在哪?摸一摸孩子的物件就能追踪找到。 隐藏在人群中的通缉犯?任他变成百变小樱,只要一点开面板就明辨了。 被调换了命运的倒霉蛋?没关系,面板可以帮你拨乱反正! 渐渐的,周围的人都知道,灵翠山脚下有一个神算子,无论是算命还是寻物,都灵得一塌糊涂。 ———— 姜青阳在国内外名声大震后,前未婚夫悔不当初,急急忙忙带着999朵玫瑰花赶到对方的住宅前祈求原谅,恢复婚约。 然而,看着打开门走出来的小叔,前未婚夫瞬间石化。 “小叔……你……你怎么在这里?” 周弦意铁青着一张脸,呵呵冷笑:“我倒是想问你,你怎么出现在我男朋友门前?这些花又是什么意思?” 怎么?想撬墙角?看来是打得不够狠了是吧! 第18章 第二口 来说九皇子   林溯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偏头跟林渡咬耳朵:“老七,你跟大哥透个底,你到底鼓捣出什么好吃的了?”   林渡满脸无辜的回望着他, 只摇头不答话。   不是不想, 而是他也不知道啊!现在的他除了种地,旁的什么也不会。   而眼下他手里拿得出手的,也就那座才刚有模样的药材园子, 还有后院里那几畦时令菜。   不过,他倒不觉得天幕在说谎,毕竟一个重口腹之欲的人, 迟早会折腾出各种各样的吃食来的。   如今大虞别的不缺,缺的就是调味料, 翻来覆去就是盐、酱、醋那几样, 连个像样的香辛料都凑不齐。   他原就是打算先把调味料弄出来, 好给自己那张馋嘴丰容一下菜谱。   什么山药排骨汤, 什么桂花糕, 他弄是肯定能弄出来的。但是吧……   林渡狐疑地往御座方向瞟了一眼。   他这位父皇,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被几道吃食就轻易笼络住的样子。难不成岁数大了, 不光脾气在变,就连口舌之欲也跟着变了?   天幕却在这时话锋一转, 声音微微沉了几分。   【诸位听了这么久, 心里多半也在琢磨——这口吃的,怕不单单是吃的吧?或许是新式的兵器?是增产的秘术?甚至是某种扭转国运的新政?】   【毕竟咱们元启晚期,大虞社会可是实打实地动荡了很长一段时间的。】   动荡。   满朝文武原本松弛下来、甚至开始四处发散的神经,瞬间被这两个字拽了回去。   这可不是什么吉利词。   试问哪一个坐稳了江山的朝代,愿意跟这两个字撞上?   他们开始下意识地回想这些年朝政有没有埋下什么隐患。这一想,却发现愣是想不出。   如今大虞虽说还担不起“盛世”的名头, 却也勉强算得上安稳。西凉那边已被收拾干净,至少十年不敢来犯。   北朔有二皇子镇着,虽然偶有摩擦,都在可控之内。   百姓的庄稼地也还算太平,除了每年青黄不接那阵子要勒紧腰带过日子,大多时候是好的。   再按天幕给出的时间线往后推,官家晚年的那几年,西凉早已被彻底打服,北朔也折腾不起来了。   外邦不乱,内政安稳,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跟“动荡”扯上关系的局面。   既然不是外患,那便是内忧了。总不能是上演了一出十几子夺嫡的惨剧吧?   可也不像,那天幕不也说了吗?未来是兄弟齐心,携手共治。   虽说那个位置吸引力虽不减,但也不至于闹到动摇国本的地步。   排除了人祸,那似乎也只有……天灾了?   有几个年长些的老臣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虞武帝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臣子们能想到的事情,他如何能想不到?   天灾,不管是旱是涝是蝗,粮食永远是重中之重。   而老七,又是天幕一而再再而三认证过的种地能手。   这么一看,自己晚年频繁召见他,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了。   【错咯!都错咯!】   天幕的声音陡然拔高,很是得意。   【虞武帝召见咱们这位信王殿下,跟以上的揣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啊,就是单纯的,为了那一口吃的!】   虞武帝:“……”   满朝文武:“……”   满朝文武纷纷低下头去,肩膀却在可疑地微微耸动。   幸好啊,幸好天幕及时否认了那三连。   不然他们这会儿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信王殿下套近乎、学种地,好应对将来那突如其来的天灾。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盘算,是不是可以不急着丢?   天灾么,哪怕不集中爆发,隔三差五来一回小的,也够朝廷喝上一壶的。   这不,前两年才刚闹过一次蝗灾,那批用来囤积应急的粮仓,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气呢!   【哎,诸位看官可别恼了。你们说的啊,那是正史,可咱们今个儿不是野史专场么?】   【正史上的记载固然有他严谨之处,可野史,那才是真正能让大家伙高兴到完全记到脑子里的事情,是不?】   林渡咽了口口水,很难不认同天幕这句话。   起码在他还是个现代人的时候,他的历史知识就有八成是跟着野史学的。   只不过那会儿他翻遍了野史正史,也没见过“大虞”这个朝代。   天幕清了清嗓子,语气里非但没有半点心虚,还颇有几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理直气壮。   【是是是,咱承认,刚才是往里头掺了那么一丢丢的正史内容。可这不是怕被关了直播间吗?】   【完全的野史讲坛,谁不是一个举报一个准?咱也是为了大家的观看体验考虑啊!】   【好好好,接下来,我们继续讲野史!我们就讲,懒散的九皇子造出第一盘咸豆豉的。】   虞武帝:“?”   满朝文武:“?”   好端端的,怎么话题一转,又绕到别人头上了?   林溯也正听得兴起,天幕这毫无征兆的急转弯让他怔了一瞬。   他迟疑地偏过头去看林渡,本想问一句“天幕平日里也这般跳脱吗”,却刚好撞见林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刚从一潭看不见的水里捞出来似的,明明身上干爽得很,却透着一股半死不活的蔫劲儿,连肩膀都塌了半截。   林渡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溯在看他,蔫哒哒地问了句:“大哥,怎么了?”   林溯摇着头,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回去了。   罢了,老九今几个不在,这话头转到他身上去,也不算当面揭短。   倒是老七,今几个受了一惊又一惊的,好容易天幕不在他身上打转了,没必要再给他添堵。   林溯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把桌上的糕盒往林渡那边又推了推。   “吃吧。”林溯温声道,“咱们瞧戏。”   虞武帝四下看了看,并未在人群里发现自家老九的身影,便问道:“老九呢?”   一旁的内侍赶忙躬身答道:“回官家,九殿下去瞧十殿下了。”   虞武帝闻言,冷哼了一声:“他们倒也兄弟情深。”   就是不知道天幕会如何评判这对兄弟了。   【——提起这九皇子殿下林时,咱们就不得不提起十皇子殿下林且了。】   【这二位呢,跟咱们大皇子殿下和信王殿下的温馨暧昧路线是完全反着来的。那就是一对十成十的对抗路小情侣啊!】   虞武帝:“……”   满朝文武:“……”   对抗路……小情侣?这又是什么虎狼之词?   上次说大皇子和信王是“骨科禁断之恋”,好歹还用了“罔顾人伦”四个字遮遮掩掩。这次怎么连遮都不遮了,直接“对抗路小情侣”?   对抗路是什么路?是打架的路还是吵架的路?还有,两个皇子怎么能用“小情侣”这种词?这天幕的用词也太狂野了吧!   不过……这词确实贴切。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九皇子殿下和十皇子殿下一见面就跟乌眼鸡似的,从朝堂吵到街巷,从府邸吵到酒楼,哪回不是不欢而散?   偏偏这二人还护短得厉害,且旁的谁也不护,就护着彼此。上回有人弹劾十皇子办差不力,九皇子当场就怼回去了。   再上回有人说九皇子书画平庸,十皇子隔天就抱了一摞九皇子的新作堆到那人案头,逼着人家“重新鉴赏”。   要说这是冤家,那确实是冤家。可大家也不想想,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冤家?   林渡刚喝了一口茶,听见“对抗路小情侣”六个字,那口茶直接呛在了嗓子眼里。   他捂着嘴拼命忍着不咳出声,肩膀都抖得像筛糠了。   对抗路小情侣?天幕啊天幕,你究竟吃了几个绿江文学城才能拿出这个词?   林渡忍不住摇头,并在心里给九弟和十弟点了根蜡。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后世也盛传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啊。”   林溯没听清,偏头问他:“什么?”   林渡赶紧摇头,端起茶盏挡住自己那张快要绷不住笑的脸。   林溯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老七方才还半死不活的,一听天幕开始编排别人,精神头倒回来了。   这习惯可不好,等下了朝,我非得好好说说他不可。   【诸位看官莫要误会,此“情侣”非彼“情侣”。咱说的是那种,从头争到尾、从生争到死,互相看不顺眼却又互相离不开的——搭档情。】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警告,天幕在赶紧往回找补,但语气里那股子兴奋劲儿明显没压住。   【这二位殿下的关系,在后世的同人创作里,那是比大皇子和信王还热闹。】   【有人站他们是宿命的对手,有人站他们是彼此的镜子,还有人站他们是对抗路尽头的意难平。】   【咱频道之前做过一期专门讲这二位的,有兴趣的看官可以回去翻翻录播,保证比今天这场还精彩。】   林渡闻言,眼睛一亮又一灭。   亮的是这天幕果然够一视同仁的。皇子之间,但凡关系近一点的都被编排过了。只不过是他刚好倒霉,撞上了编排现场罢了。   灭的是可惜这天幕只能实时观看,没有回放和查找功能。他是真想看天幕编排老九和老十的那一期的。   他敢笃定,那场面一定比自己这期精彩多了。“对抗路小情侣”,这词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的兴奋劲起来了。   林溯哪里看不出自家七弟那股子暗搓搓的兴奋劲儿,立刻压低声音警告道:“老七!”   林渡瞬间收敛神色,规规矩矩坐好,双手搁在膝头,乖得跟个小学生似的:“好的大哥,我不想了。”   可那也只是林渡不想罢了。天幕从不理会任何人的心思,只顾自地往下说。   【咱们都知道,虞武帝的儿子们,突出的相当突出,平庸的也是各有各的平庸法。俗话说得好——突出的总是十分相似,可平庸的总是大不相同。】   【可咱们这位九殿下和十殿下呢,偏偏喜欢跟俗话反着来。平庸得极其相似。】   【诸位看啊,他们明明不是双胞胎,岁数差着足足三岁,却样样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就连平庸的方向都一模一样。】   【全方位的、平等的、无死角的平庸。】   虞武帝的眼皮狠狠一颤。   全方位的、平等的、无死角的平庸?   他的儿子……有这么差劲吗?还是一连两个都这么差劲?   大约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损了些,天幕又替自己找补了一句。   【当然了,咱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皇家的平庸,搁到寻常人身上那都不算平庸。】   虞武帝微微颔首,刚刚有些低落的情绪才好一些。   【——可架不住他那些个哥哥弟弟们实在太出色了。】   【比不过突出的,也就罢了。偏生连那些同样平庸却好歹有一技之长的兄弟,他们也比不过。】   【所以啊,在这群人中间,他俩就被衬托的愈发突出了,最后就演变成了实打实的、全方位平等平庸的状态。】   虞武帝的神色微妙了起来。   天幕这话,听着像是在夸皇家的教育?毕竟再平庸也优于常人,他也确实没教出真正的废物。   可那个“所以啊”的转折,他怎么琢磨就怎么觉得不对味。   什么叫突出的够突出、平庸的也够平庸?这是在说他的儿子两极分化得厉害?还是想说同样的教育,或许突出的跟他没半点关系,但平庸的就大概率是真传?   内侍苏文敬侍立在御座旁,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手心早已攥出了一把冷汗。   他知道天幕胆子大,可大到这个份上,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编排皇子们也就罢了,如今竟编排到皇家的教育上来了……这,这实在是要命啊!   什么“突出的够突出,平庸的也够平庸”,这话要是哪个臣子敢在朝堂上说,怕是当场就要被打发到岭南去运荔枝的。   他偷偷觑了一眼虞武帝的脸色就赶紧把头又往下低了三分,在心里把满天神佛求了个遍。   天幕啊天幕,你可千万悠着点啊!你是天高皇帝远,受不着磨难。   可官家一旦被惹毛了,总得给这满肚子的火气一个妥帖的去处吧?   而他不就是那条注定要被殃及的池鱼么?   【不过话说回来啊,诸位也都知道,越是不起眼的庸人,一旦铁了心要去做成一件事,越是肯吧全副身家性命都押了上去的。】   【而往往也就是这样的人,最容易在不声不响中,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就比如咱们九皇子殿下的咸豆豉,就是他捣鼓出的,是唯一一件在正史和野史上,能得到全部正面记载的事。】   林渡:“?”   咸豆豉?   这东西江南江北家家户户都会腌么?虽说风味比现代吃过的要差上不少,可在大虞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九弟要是单靠腌豆豉就能在正史和野史上双双留名,还是正名,那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除非,这豆豉只是个由头,真正要紧的在别处?   可腌制咸豆豉,翻来覆去也就是盐巴、姜、茱萸这几样。姜和茱萸都是地里长的,没什么升级的空间。   他总不能,发明了一种新的提盐法吧?   【诸位都知道的,咸豆豉这东西搁在大虞朝算不上什么稀罕物,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少不了。】   【可咱们这位九殿下的咸豆豉,稀罕就稀罕在,他是硬生生用海水给捣鼓出来的。】   【没错,我要说的,就是正史和野史里都白纸黑字记着的——海水提纯制盐法。】   【不夸张地说,这法子几乎是在虞武帝晚年力挽狂澜,一己之力稳住了大虞摇摇欲坠的盐税。】   一瞬间,满朝文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海水提纯制盐法?这几个字拆开了吧,他们个个都认识,可拼到了一起,却陌生得叫人发怵。   大虞眼下用的还是盐卤提盐的老法子,工序繁复不说,出盐量还少得可怜。   百姓吃盐一直是天大的难题,盐税也年年是户部最头疼的窟窿。   如今却说,九皇子殿下在未来研究出了用海水就能提出盐的法子?   一时间,方才还觉得信王殿下的种地本事香得不行的朝臣们,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种地固然要紧,可盐才是真正的命脉。   种地增产不过是让百姓吃饱,盐税要是稳住了,大虞的边饷、河工、官俸之困就能迎刃而解了!   几个户部的官员甚至已经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了,话里话外都是在盘算着这海水提盐到底能压下多少成本、增出多少税额来。   虞武帝也震惊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刚刚才被天幕评为“全方位无死角平庸”的老九,居然不声不响地,把这困扰了他大半辈子的盐税难题给一举解决了?   盐税,那可是盐税啊!   要知道为了这个窟窿,他跟户部、跟地方盐商、跟私盐贩子斗了半辈子,也只能勉强维持住一个表面安稳的局面。   虞武帝的目光变得有些急切了。   他现在是真的想知道,老九到底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天幕方才说他是“平庸的人铁了心要干一件事”,那逼他铁心的那个契机,到底是什么?   他恨不得天幕现在就把细节一五一十地倒出来,他好提前把老九找来,照着这个路子早些把新盐法给催生出来。   好在天幕也没卖关子的意思,继续往下说道——   【根据野史记载啊,这事儿出自于一次争吵。】   【这二位殿下打小就喜欢互相呛,那天也不知道为着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又吵起来了。】   【那次十殿下大约是吵上了头,指着九殿下的鼻子就说他是个没本事的,只会在后头耍嘴皮子,半点能耐没有。有本事,就拿出点实打实的功绩来瞧瞧,他老十才肯服气!】   【谁家老实人能听得了这种话?更何况说这话的还是从小跟自己吵到大的弟弟。】   【九殿下当时气得脸都白了,当场就撂下狠话——行,你不是说我没本事吗?那我就干一件大事给你看,到时候你可别不认账!】   说到这里,天幕忽然叹了口气,那语气,又无奈又唏嘘的,就跟在说自家那明明不争气,却便要逞强的儿子一样。   【可话说得再硬,也得有那个本事去兑现不是?】   【咱们这位九殿下,说句公道话,打小是被宠着长大的,虽然绝不是个草包,但要说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大本事,那也确实没有。】   【文不成武不就,不会种地更不懂买卖。】   【等他把狠话放出去了,真的沉下心思来琢磨该往哪个方向干的时候——那才叫一个抓瞎。放眼望去,竟没有一件事是他能真正干得成的。】   【九殿下愁得好几宿没睡着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遍了经史子集,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他府上一个积年的老仆人看不过去,端了碗豆豉蒸鱼进去,顺嘴说了句:“殿下要是真想做事,不如就从眼前最要紧的事做起。”】   【什么是眼前最要紧的事?百姓吃不上盐,盐税也收不上来,这就是最要紧的事。】   满朝文武忍不住都点了点头。   这话确实说到了根子上,哪怕放在眼下,盐税也是顶顶要紧的难题。   只是不知这位九皇子殿下,究竟要怎么破这个局。   【九殿下出身摆在那里,眼界自然不差。他一眼就瞧准了,盐价之所以能被轻易哄抬,根子就在盐量太少。】   【只要能把盐的产量踏踏实实地提上去,什么囤积居奇,不攻自破。】   【可咱说实话,他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皇子,一没权柄,二没人脉,三没本事的,他自己怎么提?】   天幕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憋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   【咱们这位老实人,生平头一回要做大事,用的也是最笨的办法——自己搞不定,那就出去找人帮忙呗。】   【九殿下人是笨了些,可架不住他兄弟多啊。跟他玩得还算好的哥哥弟弟们里头,总有那么一两个聪明的对不对?】   【那虞武帝的诸多儿子里面,究竟是谁,能被他找上门去,还真就能拿出个像样的法子来呢?】   满朝文武下意识地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一下,然后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对咯!就是咱们这位信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三口 谁把工艺流   【这个时候, 咱就不得不再道上一句题外话了。】   【咱就说啊,这一个人呢,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好几十年前吧, 有句标语说得明白——人有多大胆, 地有多大产。】   一句话说的满朝的文武纷纷露出了懵逼的表情。   地的收成与人的胆子,怎么就能扯到一处去?   林渡的脸色却灰败的厉害。   他们是不知道这句话的来路,可他太知道了。   那原是一句用来激励人心的口号, 可后来被用得过了头,便多少变了些味道。   天幕不会无的放矢,它在这个节骨眼上, 拿这句话来评价他,无非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   未来的他, 胆大, 且不是一般的大。   但至于么?   一个海水提纯制盐罢了, 想法虽超前了些, 技艺上总归还是有路子可摸的。   摊上了这么个评价……   他总不能是在这个时代, 把青霉素给弄出来了吧?   林渡整个人木坐在那,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虞武帝也咂摸出那句标语里的疯劲儿了, 忍不住瞥了自家老七一眼。   这小子素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哪怕是被天幕点了名, 也还是一副一问摇头三不知的窝囊相。   没承想, 骨子里竟是个疯的?   他未来到底干了些什么,能叫天幕给出这么一句——说不上好坏,但无疑是在说他,嗯,胆大包天的判词?   【用这话形容咱们这位信王,那是最贴切不过的。】   【这些年呢, 咱也是拜读过不少关于大虞年间的二创类文学作品的。几乎所有作者都默契地认定,信王殿下是个穿来的——还是最时兴的那种魂穿。不然他那些本事与念头,怎会超出同代人那么多?】   【好些同人文也都这么写的:信王原是二十一世纪生人,或遇车祸,或遭溺水,再不然就是一脚踩空跌下高楼,眼一闭一睁,就穿成了大虞信王,从此开启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林渡被说得一个哆嗦,大脑就跟被扔进了油锅里似的,在被翻来覆去地煎。   自打他这儿之后,行事作风应该足够谨慎吧?没落下什么要命的把柄吧?   而天幕说未来时局动荡,人在乱局里总不至于反倒松懈了戒备?   那老了之后呢?若只是个富贵闲人,兴许还能藏住些蛛丝马迹,可若不是……   林渡瑟缩了一下。   没有人敢保证自己永远都是精神紧绷着的,留下些蛛丝马迹似乎也情有可原?   那么问题来了,这天幕手里到底有没有实证?   【不过还是那句老话——只要没个实证,那都是虚的。学者们研究历史,那是需要史料和实证来考据的,总不能靠几本网文给历史断案,是不?】   林渡闻言,那口吊了半着的气总算泄了出来。   没实证好啊!   没实证,他便只是个有点小聪明、办了些出格事,被后世添油加醋妖魔化了的寻常皇子罢了。   这个朝代虽说是不禁神鬼之说,但他那位父皇对此却算得上深恶痛绝。   在朝的谁要是跟怪力乱神沾上边,甭管是大臣还是皇子,甚至是跟在身边伺候的内侍,都没一个落着好的。   满朝文武却忍不住拿八卦的眼神去偷瞥林渡。   穿越?魂穿?   这词他们可不陌生!   如今大虞市面上那些话本子,十本就有九本在讲这些。   什么才子佳人魂归故旧,手刃负心汉,再觅得真心的故事最是火爆赚银子的,他们好些人私底下也都写过。   没想到后世竟也爱看爱听这些?甚至比他们编得更出格,穿过来不是谈情说爱,而是轰轰烈烈搞事业,成就波澜壮阔的一生?   嘶,听着就新鲜,等回头悄悄改改写写,能不能名垂千古先不说,那银子指定不少赚的。   【不过,谁让咱们今几个是野史专场呢?咱们就照着网文的路数,把这事儿给诸位好好地说道说道!】   林渡脸色一黑。   完了,那网文里头写的,有几个是不添油加醋的?真按那个说,还不知要捅出多大的窟窿来。   林溯看见林渡的脸色几次三番的变化,才要开口安慰,身后就传来一个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是老九林时。   林时显然是才被喊来的,身上还穿着常服,气喘吁吁的,脸上挂着汗珠子也顾不上擦。   他茫然地看了看天幕,又看了看脸色极不好看的林渡,小声问:“七哥,这是说什么呢?脸色这般难看?”   天幕头一次说他这位七哥的时候,他也是在的。虽说那次七哥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但绝对没有这次难看。   难不成,这天幕跟剥洋葱似的,又给他七哥拔了一圈壳?   林溯问林时:“老九刚从老十的府上过来?”   林时这才回过神来,认出这是自己三年未见的大哥,眼眶顿时便红了,“大哥,你出来了啊?”   林溯点点头,也颇有些感慨。他被圈禁的那会儿,老九还只是个瘦瘦弱弱的少年人,就那么倔强的站在宅邸门口,直到晕厥才被人送回去。   没想到三年过去了,不止人精壮了不少,连眉宇之间都多了几分少见的沉稳了。   “大哥,这天幕又在说七哥的事了?”林时问道。   林溯蹙着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说不是吧,桩桩件件都跟老七脱不了干系。可说是吧,那史书上白纸黑字记着的事主,明明就是老九他自己。   “不是我。”林渡忽然道,“在说你呢,九弟。”   林时:“?”   说他?他不就是个草包么?有什么好说的?   【咱们就接着说那求上门之后的事。】   【信王一开始是死活不肯应承,管他九皇子好话说尽,翻来覆去就是一句——不会,就是不会。】   【可咱们九殿下是什么人?那可是正史上都白纸黑字记着的倔驴一头。他认准的事,别说门了,就是把墙砌死了,他也能拿脑袋给你撞出个窟窿来。】   【就拿当年的事情来说吧。当年大皇子那事儿闹得那样大,满朝上下谁不是噤若寒蝉?】   【就连素来与大皇子最亲近的信王,也只敢私底下偷偷送些吃食用具,连面都不敢多露。】   【唯独咱们这位九殿下,不躲不避,光明正大地去了。他不仅去了,还敢当着虞武帝的面替大哥出头,一句接一句地顶回去,气得虞武帝当场就要发落。】   【要不是剩下的皇子们闻讯赶来,齐刷刷跪了一地联名求情,当初被圈的可就不止大皇子一个了。】   满朝文武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话不假,三年前谨身殿上那场争执,他们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九殿下当时跟官家吵得那叫一个激烈,陈词激昂,口不择言。   莫说是官家,便是他们这些旁观的老臣都觉得太不像话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算不提君臣这一层,哪有当儿子的那般说自家父亲的?简直有违孝道!   要不是剩下的皇子们联名求情,官家也念在九殿下与大殿下母家是姐妹、素日更亲近几分的情分上,肯轻拿轻放的——   他们指定是要参上九殿下一本不孝之罪的。   林时听到这里,脸腾地就红了。   三年前那桩事,虽说他从未后悔过,可被天幕当着他大哥、七哥的面重新翻出来,还是叫他有些抬不起头。   他忍不住小声嘟囔:“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林渡凉凉地接了一句:“你现在也没懂事到哪儿去。”   那语气酸溜溜的,颇有点为那还没发生的事提前迁怒的意思。   但其实不尽然。   自从大哥被圈之后,老九跟老十走得愈发近了。   偏偏老十也是个好口腹之欲的,跟他很是投缘。   于是他们三个每每凑在一处时,就成了副“他跟老十品鉴美食的时候,老九就在一旁干坐着,时不时插上两句嘴,又故意把话题往外头挑”的古怪模样,弄得林渡总是难受得厉害。   就拿昨天的事来说吧。   他跟老十正在御膳房里享用蜜酿,老九却急匆匆地冲进来,说什么都非要拉着他们去求父皇放人。   凭他们怎么解释“天幕已经说了,不用他们求情父皇自会放人”他都不听。   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不说,连喝进肚里的蜜酿都失了那股香甜劲儿。   林时也想起了昨几个的事,尴尬地挠了挠脸。   他当时确实是急了些,可那也不能全怪他啊!大哥被关了三年,他现在一想起来都还觉得窝火呢。   天幕把真相一公之于众,他哪里还坐得住?一门心思就只想让父皇早些把大哥放出来。   至于为什么会想拉上七哥跟老十……   林时的眼里闪过一丝心虚来。   天幕说七哥有那般本事,而父皇又素来惜才。   若是七哥在场,就算自己说话莽撞些,父皇看在七哥的面上,总不至于太过生气。   至于平日里的那些,他更不是在故意找茬,他是真听不懂啊!   每回七哥和老十凑在一处聊吃食,什么火候几成、肥瘦几分、酱料又是怎么调出来的,他在旁边干听着,就跟听天书一样。   想插句话,又怕开口就露怯,只好拣些不着边际的话来打岔。   一来二去,倒像是他在故意找不痛快。   他闷闷地回了一句:“七哥,我那不是想跟你们说说话么。”   林溯在一旁笑得和善,只觉得这一幕眼熟得厉害。   三年前,每次这几个弟弟凑在一处,都是这般亲近热闹的。   他温声道:“行了,都别闹了。看天幕吧。看看它是怎么说的。”   【那九皇子是这样的个性,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信王呢?天天跟在后面磨啊磨的,最后把咱们信王逼得实在没招了,只得给了他一个方子。】   【诸位请看——】   画面一转,天幕上浮现出一卷竹简的拓片影像。   那上面的字都是用小刀雕刻的,歪七扭八,比林渡那手狗刨体还要难以辨认。   而且每一行字旁边都刻着个粗细大小均不一的箭头,从依稀可辨的“海水”字样一路指向“盐粒”字样。   走向分明,排列也井井有条。   林渡看的脑子轰的一声炸成烟花了。   他瞪着那竹简上的箭头和方框,只觉得天灵盖都在突突地跳。   这不是现代工艺流程图吗?   是谁把这玩意儿刻在竹简上的?   还让不让人活了? 作者有话说: 刚下班,马上夹子了,保一手,明天很肥的,但是更的也会晚一点,大概是23点55之后啦,啾咪~ 第20章 第四口 满朝文武:   【眼不眼熟,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对咯!现代化工艺流程全图,之, 古代竹简版!】   天幕那语气里, 三分激动四分狂喜,还掺着三分近乎蛊惑的邪性。   【嗨呀,诸位别怪咱太激动。毕竟任谁看见这张图, 不都得愣上一愣?】   【一个古人,一个距今一千多年的古人,是怎么掏出这玩意儿的?】   【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穿越的啊!】   这话一落地, 可不止满朝文武和虞武帝了,就连方才一直表现得最为宽厚温和的林溯, 看向林渡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皇家的教育再严苛, 也不妨碍这些个皇子们私底下爱看些时新的话本子。   穿越, 话本子里写得明明白白, 那多半是死者心头有未竟之愿, 才能重返人间来完成。   要是小七真是穿来的,还把这种东西都掏出来了——   那他前世最大的执念, 难不成就是帮父皇解决这盐税难题?   林渡被林溯这道相当古怪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还没来得及开口撇清关系, 那天幕自己倒先往回找补了。   【哎, 哎哎,诸位别急着认可啊!】   【虽然各类伟大且美味的文学作品都这么包装了,虽然咱们今几个是野史专场,但有些东西,尤其是有据可查的东西,可以脑补, 不能乱讲啊!】   【诸位都知道吧?其实,这种工艺流程图,早在元启年中就已经有雏形了。】   画面一转,浮现出一沓泛黄的图纸来。   纸张依次排开,每张都画着几个步骤简图,右上角还标着小小的墨点。   从头到尾,墨点的数目依次递增: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   【这是元启二十一年的工图纸,记录的是造镰刀的全过程。如今的学者普遍认定,这就是现代化工艺流程图的雏形。】   工部官员们只弹了一眼那天幕上的图纸,眼睛就齐刷刷地亮了。   这可绝对称得上是好东西啊!   要知道眼下匠人传艺,靠的大多还是师徒之间口耳相传。   倒也不是他们不想编成书册广传于世,而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记。   自古至今流传的工图纸虽有,可多是画在一张整纸上,步骤简略不说,许多要紧处全用文字标注。偏偏真正做事的那些匠人,十个里倒有八九个大字不识一个,写了画了,照样看不懂。   可这套图纸全然不同。没什么字,全是图,不止每一步都拆得细细的,还每张还都用墨点标好了先后顺序。   匠人们是不认得字,但他们都识数啊,还能一眼瞧懂图啊!   这东西若是推广下去,莫说是农具了,便是那些打铁铸兵的好手,怕也能翻出一倍来。   林渡的眼睛也亮了,可惜那亮光里明晃晃的全是惊恐。   是点式图纸!太好了,这下他可太有——   ——得辩了!   方才竹简上那套箭头流程图,他还能一推作五,全甩给老九。   反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上头那竹简上的步骤也好,文字也罢,都是现在大虞的工图纸会有的模样。   不过是多添了几个箭头,把操作走向标得明白些罢了。   这点小打小闹的改动能算什么?老九可是皇室教育出来的人,有这般聪明的头脑不很正常?   可点式图纸不一样!   那东西太细了,细到每一张拆一个步骤,每一张按顺序标点,从头到尾铺开就是一套无师自通的操作指南。   这可不是随手添几笔就能办到的,非得是专门琢磨过怎么教人学手艺的人才想得出来。   林渡自觉自个儿是没这个本事的,可架不住天幕今个儿非得把话头往这边引啊!   按它那逮住一只羊就往死里薅的性子,下一步怕不是又要点他的名?   林渡咽了口口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指节都有些发白。   【那这现代化工艺流程图的雏形,到底是谁弄出来的呢?】   林渡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满朝文武,就连虞武帝、林溯、林时的目光也不约而同地往他身上落。   【——打开X江文学网,输入关键词“大虞”“元启工图纸”,你将会收获——】   【五花八门的答案!】   所有人又齐刷刷地把目光收了回去,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林渡那颗吊在嗓子眼的心也扑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感谢天幕,难得做人。   不过它既然这么说,那这事多半跟他真没有半点关系了。   但话说回来了,这满朝上下,还有谁能闷声不响地把这么一套东西给琢磨出来?   林渡默默地收回手,在心里替这位还没被点名的难兄难弟默默地点上一根蜡烛。   【虽然吧,这五花八门的答案里头,有超过六成是指向咱们信王的。】   林渡:“?”   满朝文武:“?”   虞武帝:“?”   林溯、林时:“?”   一时间,林渡又觉得自己身上开始多点联动触发式发烫了,像是被这满殿的目光给烫着了似的。   【但这事儿吧,咱说句公道话啊,还真跟咱们信王殿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咳咳,不是咱替他开脱啊,诸位想想,人之所以为人,那势必是有弱点的。】   【信王进能献策,退可种地,文能安邦,武——武还是种地。这对于大虞来说,是不是已经很厉害了?】   【他要连这工图纸都会,那就不是“大虞第一聪明人”了,那得是“大虞第一白月光”了。】   这话一出来,林渡自己都觉得晦气了。   白什么月光?他又没死!   不不不,不对,重点是天幕这回居然真的在替他撇清关系?   不是欲扬先抑,不是话里有话,是实打实地替他开脱?   嘶——   林渡倒吸了口凉气。   不对劲,那可太不对劲了。总觉得天幕后头还藏着什么更吓人的包袱没抖出来。   满朝文武却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白月光?贴切,可太贴切了!要是真有那么一个人,进能献策安天下,退能种地稳粮仓,文能提笔定章程,武能画图为百工指路——   那不管他是生是死,都当得起这一句白月光。   可惜了,听天幕的意思,这世上竟还没有这般完人。不过,貌似信王殿下离这白月光,似乎只差最后一步了?   几位大臣忍不住交换了一个跃跃欲试的眼神。   多好的一个白月光预备役!既有底子又有钻研的劲头,要是他们再使把劲儿,好生栽培栽培,说不定就成了呢?   【那这位真正画出点式图纸的人到底是谁呢?】   所有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不知道。】   林渡:“?”   居然还有天幕都不知道的事儿?他怎么不乐意相信呢?   【这事儿咱是真不知道。甭管正史、野史、城史、村史还是家史,都没记下来。】   【就跟那地里突然长出来的野草一样,没人知道它爹妈是谁。】   【但,你要是说真没一点蛛丝马迹吧……那也不可能。咱们看一些旁门佐证啊,那东拉西扯的,最后吧,根源还是出现在咱们信王这。】   【不过,这法子不是用来做正事儿的,而是用来吃的。】   林渡长舒一口气,刚刚一直紧绷着的背脊瞬间松懈了下来。   不是用来干正事就好,是用来吃就更好了,起码人设没崩。   他都能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   是为了菜谱吧?他种了那么多地,总要吃的。   可大虞的食谱贫瘠得叫人绝望,为了不亏待自己的胃,研发新菜式是必行之道。   偏偏大虞又是个讲究君子远庖厨的地方,他虽不自认为君子,可府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哪是他想下厨就能下得去的。   至于厨娘……别说厨娘了,便是好些富户家的少爷小姐都不一定读过书。   为了让自己的菜谱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他少不得要花些功夫。说不定,花着花着就把这点式图纸给掏出来。   想想也是,厨娘识字的少,工匠识字的少,差不多的困境,差不多的解法,就这么被拿去用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就是不知道是哪个手快的把这法子偷了去。   等他把这人揪出来,非得挑一条那位喜欢颜色的麻袋,去那位必经的小路上好好打个招呼不可。   林渡咬牙切齿地想。   满朝文武闻言,倒是齐刷刷的露出些夹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感慨来。   居然只是为了口吃的??咱们这位信王殿下对口腹之欲的执着,还真是始终如一。   可话又说回来,是不是也该庆幸他这般执着?若不是为了这口吃的,这般巧妙的东西,怕是谁也想不出来。   “老七。”虞武帝喊了一声,“你给朕讲讲,你是怎么想到的,这法子的妙处在哪儿?”   林渡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嘟囔道:“儿臣……儿臣实在不知啊。这是未来的事,现在的儿臣哪里晓得?”   他一边说,一边缩着脖子偷偷去觑虞武帝的脸色。   可虞武帝那张脸上纹丝不动,非但什么也看不出来,反倒被警告地瞪了一眼,吓得他赶紧把头低下去。   他撇撇嘴,只能顺着自己现在的思路往下说:“如果真是儿臣做的,那也只有一种可能了。”   “父皇是知道儿臣的,儿臣好吃,对那些古籍上的吃食向来兴趣大得很。”   “御膳房虽好,可儿臣到底大了。儿臣就想着,老往宫里跑不合适,就想着自己在府上养几个能做旧菜的厨娘。”   “可架不住古籍上的菜谱全是拿文字写的,手艺好的厨娘又大多生在民间,打小儿没念过书,不识的字。如今更是岁数大了,现教也来不及。”   “好在儿臣素来会画两笔,就把菜的样式、步骤一个一个画下来,拿给她们照着做了。”   “所以,这法子就从你府上流出去,被通用成这个样子了?”虞武帝问,“朕怎么不知道你如此好为人师?”   林渡:“……”   他才要回答,又听虞武帝道:“罢了,你府上都有些什么人,可曾一一查过?莫要让些不三不四的人混进去。”   这法子看似简单,实则利在千秋。虽说该是未来才研究出来的,但现在天幕既然已经放出去了,哪怕瞧着不清晰,但也不得不防了。   尤其是他家这个老七,回头非但往他府上填些暗卫不可。   林渡只觉得自个儿冤枉极了。   他这叫好为人师吗?他这分明是对吃的热爱超越了一切,跨越山海,最终化成了一张可以被反复利用的菜谱罢了。   至于府上那些人——统共就那么三三两两,还基本都是宫里拨出来的,哪有他能做主的份?   未来的锅要现在的他来背,真是好没道理!   可这话他哪敢当着虞武帝的面说,只能把后头的话全吞进嗓子眼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旁边的林溯听得真切,那分明是一句理不直气也壮的——“有没有不三不四的,你问天幕啊!”   林溯吓得眼睛都瞪大了。   小七这胆子是愈发大了,满殿朝臣都看着,他怎么敢这么说话?也不怕被那些个虎视眈眈的御史参上一本?   还没等他来得及替林渡遮掩,虞武帝的眼风便扫了过来。   “老七刚才说什么?”   林渡浑身一僵,方才那点理不直气也壮的劲儿瞬间没了,缩着脖子讷讷道:“儿臣说……说天幕讲的那些,儿臣实在不知。但府上的人,儿臣回去就查,一个一个查。”   虞武帝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但他总觉得这小子方才嘟囔的不是这句,但没有证据。   天幕可不管底下的暗流涌动,只一个劲地继续往下浑说。   【要不说是聪明人呢?为了口吃的,都能把这法子给琢磨出来,能不聪明么?】   【来来来,咱们把话头倒回去,继续说说九皇子手里那个海水提纯制盐的法子。】   【这海水提纯制盐呢,如今诸位都不陌生了,对吧?说白了就是——】   天幕忽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噪音,那清朗的说书声瞬间被吞了个干净。   御座旁的内侍苏文敬脸刷地白了,一面高呼“护驾”,一面抢步挡在虞武帝身前。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纷纷往后退避,几个年迈的老臣被挤得东倒西歪,笏板都险些脱了手。   林溯和林时虽还勉强坐着,脸色却都白了几分。   唯独林渡淡定地坐在原处,嘴里还嚼着一块香甜的糕点,眼底甚至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亮光。   看吧,说多了吧?违规了吧?平台给你限流了吧?话筒爆麦了吧?直接被卡成忙音了吧?   该!让你盯着信王胡说八道啊!这下该学乖了吧?   天幕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关键的地方也被跳过了。   【——可大虞是什么时代?一个连火铳都还没影儿的地方,老百姓吃盐全靠盐卤熬煮!这法子一出来,可不就跟天上掉下来似的?】   【老九那倔驴性子,认准了就不回头。咱们信王呢,又是个顶顶聪明、还特别会顺毛引导的人。】   【这俩人凑在一处,那真是王八看绿豆,对眼得很。不过小半年工夫,还真叫他们把海水提纯制盐的法子给完全拿出来了。】   【结果呢?】   【前脚老九才兴冲冲地把头一批海盐捧到信王跟前显摆,后脚咱们这位信王殿下,转手就把那好容易得来的海盐,拿去做咸豆豉了。】   “荒唐!”一个儒生气得眼圈都红了,“简直荒唐!那海盐可是利在千秋的大事,还没呈给官家过目,怎么就转手拿去捣鼓吃食了?信王殿下也太不懂事了!”   “九殿下也是!”另一个儒生跟着附和,“身为弟弟,怎会不知自家兄长的秉性?偏还要拿出来炫耀!分明是一桩天大的好事,这下倒好,反倒成了笑话!”   林时指着自己的鼻尖,惊得眼睛都瞪圆了:“我?不是,这天幕搞错了吧?我什么时候会干这个了?我那一笼子宠物呢?不养了?”   林溯无奈极了。这难道不该是好事么?天大的功绩,怎么他这两个弟弟一个两个的,全在往外推。   林渡哼了一声,语气里有几分幸灾乐祸:“未来的你干的。可惜现在的你知道了,那大概就是现在的你的事了。”   林时噎了噎,随即就被气笑了:“七哥,那你也躲不掉啊。天幕不是说了么,关键线索都是你给的。要不,你先把方子拿出来?”   这话倒提醒了虞武帝,虞武帝的目光落在林渡身上:“老七,你手上有这个方子?”   林渡闻言,脸色瞬间一苦。   海水提纯制盐……他一个农科生,这种工科范畴的东西,他哪会啊!   但眼看着虞武帝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似乎非得问出个所以然来。   他也只得硬着头皮回答了:“回父皇,儿臣眼下确实没有。天幕说的那些,儿臣……儿臣还没开始琢磨呢。儿臣现在一门心思种——”   【诸位知道咱们这位信王是什么时候对咸豆豉打上主意的吗?】   天幕忽然打断了林渡的话。   【——元启十五年,春。】   林渡:“?”   什么玩意儿?什么元启十五年,春?   不是,天幕你几个意思?我,林渡,本人还在这儿呢!   我本人有没有心思,你一个天幕,还能比我本人都清楚吗!   林渡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往腰上一叉,脖子一梗,扯着嗓子就嚷开了:“父皇!儿臣没有!儿臣现在只一门心思种地,连咸豆豉的影子都没想过!”   这话喊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可无论是虞武帝还是满朝文武,愣是没一个信的。   一来天幕说话虽不着四六,可它点出来的事,哪一桩是无的放矢的?   二来信王殿下这句辩白,怎么听都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若不是心里存了这个念想,怎么会急赤白脸成这副模样?   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官员已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既然迟早要干,那还不如现在就让信王殿下干了。咸豆豉提前了,那海水提纯制盐法不也得跟着提前?   海水提纯制盐法提前了,那盐税问题不也跟着迎刃而解了?   计划通√。   虞武帝懒得看老七在那儿叉腰昂头,把目光转向林时,语气倒比方才缓和了几分:“老九,你怎么说?”   林时还懵着,闻言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所以,他最后到底莽撞成了一件事,还是一件大事儿?   林时的眼睛渐渐亮了。   他虽然纨绔,可心里到底还是装着梦想的。   他啊,别的没有,这辈子就想做成一件大事儿,好让老十看看,他老九也是个有真本事的。   那天幕上说的要是真的,那岂不是现在就能干了?   林时挺直了腰杆,认真道:“父皇,天幕说儿臣能琢磨出来,那儿臣就试试。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转向林渡,“七哥,天幕可是说了,关键方子是你给的。你不能光叉腰喊冤,总得给我个方向吧?”   林渡:“……啊?”   啥意思?   这头倔驴现在就看上未来那桩业绩了,打算把业绩提前,还顺便把他一块儿套牢了?   但问题是,现在的他真不知道这法子是什么啊!刚刚那天幕正要说,不是被强制消音了吗?   虞武帝见状,不经皱了皱眉。   这段时间,老七也算是在他跟前狠狠地露了把脸的。   老七的性子他未必知道,但他做事的模样,他确实看了个八九不离十的。   如果老七知道,但怂想推拒,那一定是看着慌乱,实则井井有条的模样。   可现在,老七却是个从里到外都透着慌乱的样子,那不是想拒绝,是真的不知道。   所以,时间没对上,有些事情即使被提前知晓了,也无法改变了?   那老七是什么时候才算有了个成型的想法的?   天幕继续往下说。   【豆豉这东西,诸位都不陌生吧?厨房里少不了的一味调料。】   【它不光是能去腥增香,还能入药,发汗解表、除烦安神都是一把好手。】   【但咱们也都知道,大虞元启年中及以前,市面上能见着的,全是不堪重用的淡豆豉,而不是堪比万金油的咸豆豉。】   天幕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惋惜。   【咱们现在都知道,古代行军打仗,豆豉是顶要紧的军粮之一。尤其是对北边的游牧民族,缺豆豉,尤其是咸豆豉是万万不行的。】   【但大虞那会儿,还没有咸豆豉呢。那军队的生存怎么样呢?】   【就这么说吧,那会儿军队的死亡率,差不多一半是战死的,一半是病死的。】   【咱们之前不是说过嘛,二皇子殿下很擅长打仗。其实这个人,十五岁就出去领兵了。】   【外头得多苦啊?咱们现在想肯定是想不透的,但史书上有记载的。】   【《北征录》里提过一嘴,说边军“夏则烈日灼背,冬则朔风裂肤,一旬之间或不得一浴,粮尽则杂以野菜充饥”。】   【《随营纪闻》也写,行军途中“夜卧荒草,霜露沾衣,天明视之,手足皆僵”。】   【还有一条更直白的,说北境军中“病者十之三四,缺医少药,往往以命搏命”。】   【这样的环境,就算他得到的照顾再多,也肯定比不上在京城。这样的病,他也得过几回,不过仗着好医好药,好歹是熬过来了。】   【可这消息传回京里,可不就让素来跟他亲近的弟弟们急坏了?】   【信王呢,咱们是知道的。但凡沾上“入口”二字,就没有他不研究的。】   【这病吧,也不知道他是打哪儿打听来的门道,还真叫他给摸出来了——就是缺盐和蔬菜了。】   【蔬菜,吃不着会得败血病。盐那可更了不得了,一旦缺了,什么低钠血症啊、电解质紊乱与脱水啊、神经和肌肉功能衰竭啊,就没有不找上门来的道理。】   【所以啊,只要把盐分和蔬菜补足了,保准没事。】   【问题是,这俩他都不好弄啊!盐,大虞本来就缺,元启朝光有记录的盐荒就不下百起。】   【蔬菜——那东西更是娇贵得厉害,谁带得起啊?】   满朝文武闻言,虽不敢点头,但都深以为然的紧。   这话确实不假。盐,紧俏货,没办法带。蔬菜,娇贵货,也没办法带。   戍边将士困境他们不是不知道,实在是解决不了啊。   但这跟咸豆豉又有什么关系呢?   天幕顿了顿,顶着众人疑惑的目光,继续往下说。   【淡豆豉和咸豆豉,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淡豆豉是拿黑豆直接发酵,发酵好了再晒干,全程不加一粒盐。】   【咸豆豉呢?得用盐腌了再发酵,成品乌黑油亮,咸香扑鼻,光是闻着就能下两碗饭。】   【更重要的是,咸豆豉他能放啊!】   【淡豆豉搁上几个月就发霉长毛,咸豆豉封在坛子里,能从年头吃到年尾。】   【咸豆豉还有什么呢,豆豉这个蔬菜和盐。】   满朝文武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呼啦啦一下子,全都反应过来了。   这就是说,只要带上那咸豆豉,军队的死亡率能降下一半去?   那确实有研究的必要——不,不止有必要,还必须现在就着手研究,越快越好!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渡身上。   尤其是那些武将,谁家里没个在外行军打仗的子侄?将军战死沙场,那是荣耀。可要是病死的,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如今,天幕说信王在未来能拿出个让病死率降下来的法子,他们哪里还坐得住?   简直恨不得官家当场就下旨,叫信王殿下赶紧回府,好生把那咸豆豉捣鼓出来。   林渡被这满堂的目光盯得一口糕直接糊在了嗓子眼里,呛咳不止,眼角都迸出泪花来了。   真不是他不乐意,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等好容易止住了咳嗽,他才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道:“诸位大人别看我了,这咸豆豉就两样,一是黑豆,而是盐巴。”   “黑豆易得,那盐巴呢?”   满朝文武:“……”   得,这又绕回去了。合着非得把那海水提纯制盐法先弄出来不可?   不过话说回来,信王要是从零开始琢磨,自然是慢些。   可眼下天幕都把竹简亮出来了——   是,那上头泥土是多了些,图样是不全了些,字迹是模糊了些,可总归还有些能看得见的不是?   况且信王殿下都被人叫“大虞第一聪明人”了,看见一半,再摸出另一半来,想来也不算什么难事吧?   在场的哪儿有蠢人?满朝文武打的什么算盘,不光虞武帝清楚,林溯、林时清楚,就连林渡自己都门儿清。   不等虞武帝发话,林渡便先开了口:“父皇,儿臣乐意琢磨这个。不过这法子,得叫真正能沉下心的人来钻研。儿臣实在只对吃食有兴致,恐怕到头来,还得劳烦九弟。”   林渡心里明白,天幕把成果都亮在前头,又将军中效用摊在后头,这事他无论如何也推不掉了。   况且事关人命,他也根本没有推诿的道理。可就这么一口应下,单凭他一个人,还真未必能拿出个结果来。   倒不如照着天幕说的那般,大头交给九弟,自己从旁提点、跟着琢磨,既能快些出成果,又不至于太过扎眼。   林溯闻言,哪儿能不知道小七的心思?无奈之下,只得暗暗摇头。   明明是利在千秋的好事,怎么到了他这个弟弟嘴里,倒像是天降横祸一般?   大抵是真不擅长罢?又或者当真是半点章程也摸不着?   他相信小七,若真知道法子,又晓得事情的轻重,绝不会置之不理。   可眼下不管他擅不擅长、有没有头绪,都已被架到了这个位子上,不接也得接了。   自己虽做不得什么,替他拖上一时半刻,总还做得到。   林溯站起身来,温声道:“父皇,这海水提盐的法子既然利在千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天幕将小七和小九搁在一块儿说,想来这事离了谁都不成。不如让他们两个先试着。”   “这几日,让他们先到将作监和户部调些旧档,把大虞眼下制盐的底子摸清楚,再做打算。”   “此外,再着工部和户部的官员盯着,应当出不了大岔子。”   虞武帝看了他一眼,哪里听不出大儿子又在替弟弟们兜底。   不过这话说得倒是不差。天幕点的是小七和小九两个人的名,一个聪明一个倔,少了谁都不成。   他淡淡道:“那就你们两个先试。试不出来……”   后头的话虞武帝没再说了,只是冷冷的瞧了他俩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天幕都说可以了,你们若还试不出来,那便是欺君。   至于欺君的代价,不必言明,想想便知。   林渡苦着脸,林时笑嘻嘻的都应下了。   “儿臣,领旨。”   天幕说到这儿,自顾自的黑了去。   既没有撂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也没有留下什么【To be continued】的图案。   退的仓促,让人摸不着头脑。   虞武帝等了一会儿,见天幕没有再亮起的意思,就挥挥手,让大家都散了。   林渡脚步虚浮着出了皇城。   刚走过车马候驾的地界,腕子便被人一把扯住,拽上了一辆马车。   林渡今个儿听了一整天关于自己的描边事件,早已被吓的心神俱疲。   被这么一拽,原本就有些虚浮脚下更是踉跄不止,膝窝一软,就一头撞进了一个柔软的怀里。   “小心些。”头顶传来一个含笑的男声,嗓音有粗犷,但听着却爽朗得很。   林渡愣了愣,这才傻乎乎地抬起头去看——   年轻版的……父皇?!   林渡吓得猛一激灵,连忙便要往后退。   可马车本就狭窄,又坐满了人,他脚下一绊,眼看又要栽倒了,就又被人一把攥住手腕,稳稳扯住了。   “几年不见,小七不认得二哥了?”   二哥?!   林渡僵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哦对,是二皇子林沐,那个长得跟年轻时候的虞武帝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男人。   可他不是该在北境戍边么?怎会出现在京城?   该不会——   “二哥?”林渡木着脸,声音发飘,“父皇终于开始疑心你,把你也给弄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肥吧!其实还有,但断这里刚好合适那后面的明天见? 更新规则我马上改哈,加更,有的,会的,一定加的,但是等一下才知道哈 第21章 第五口 林沐的回归   林沐:“……”   林时:“……”   刚刚掀开帘子的林溯:“……”   林沐被气得笑了一声, 抬手弹了林渡一个脑瓜崩:“盼我点儿好吧你。”   林渡被崩得眼神都清澈了几分,干笑着往后缩了缩脖子。   倒不是怕挨打,老二素来是只听雷响不见雨落的, 就像方才那一下, 听着脆生,脑门上却连个红印都没留。   “二、二哥啊!”他应得一脸心虚,“回……回来述职啊?”   可这不年不节的, 还藏在这般狭小的马车里,实在不像是回来述职的样子啊。   林渡一边想着,一边转了转眼珠子。   皇子出行都有专属马车, 即便谈不上多华丽,也必定是宽敞的。   可眼下他进的这辆呢?宽不过一个臂展, 高连站着都得弯腰。   两侧还各加着一排光秃秃的条凳, 直接将中间能站脚的地方挤占去了大半。   以至于他明明是站在门口的, 可脚尖却还是贴上了坐着的老九林时的鞋侧。   “天幕那么大的事, 我能不回来?”林沐昂着下巴, 应得一脸傲娇,“老大出来了, 老三是不是也没事了?”   他跟林溯本就同年同月生,不过是日子小了几天, 这才屈居成了老二。又单方面要强了好些年, 是怎么都不肯叫一声“大哥”的。   就连这声“老大”,还是这段时日接连从下属的飞鸽传书里得知京中变故,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才喊出口的。   好在林溯性子是真宽厚,被自家弟弟这么喊着,非但不恼,还乐呵呵地掀帘上了马车。   “天幕都这么说了, 父皇就是再不乐意也该是要脸的。想必这会儿放人的旨意已经抵达老三府上了吧?”   并不富裕的马车空间被第四个男人一占,就更加拥挤了。   四个男人,两个站着,两个坐着。   坐着的肩挨着肩,站着的前胸贴着后背。林渡都能感受到大哥身上传来的甜丝丝的熏香了。   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确实是甜丝丝的,果味醇浓,还挂着一抹清冽的甘。有点像……桂味?   大虞究竟是个什么风水宝国?这个季节,荔枝都已经上了?   这不得尝尝?可不能错过!   “大哥,你吃荔枝了?”林渡偏了偏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就知道吃。”林沐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拍在他后脑勺上,“脑袋都别裤腰带上了,还不急?”   林时也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他是想替父皇分忧不假,可也不想被下死命令啊!   父皇方才那意思还不够明白?做不出来,莫说皇子的身份,这颗脑袋还能不能留住都得两说。   这哪里是替父皇分忧,这分明是年终考核撞上了最难啃的题,前头的监考还提着杆长枪,随时就要刺上来!   国子监的付大人够可怕了吧?谁作业没做好,板子可不看身份就往手心上落。   他怕了付大人好些年,可跟今几个的父皇一比,付大人简直和蔼可亲。   林时已经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父皇是这个态度,方才就不表现得那么积极了。还特意挖了个坑,生怕自己埋不进去似的。   “现在知道怕了?”林沐看林时那副追悔莫及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晚了!我走前怎么跟你们说的?父皇如今性情不比从前,行事务必小心,莫要着了他的道。”   他越说,那暴脾气就越是压不住,干脆扭过身去,直拿食指去戳林时的脑门心:“你倒好,应我的时候点头如捣蒜,怎么天幕就这么激了一下,就巴巴儿地把自个儿献上去了?”   他这次回京,也是因这天幕起了,父皇急召的。   此番入城,有也没提前知会任何人,连府邸都是昨几个深夜才悄悄摸进去的,就想先歇上一两日,养足了精神再去面圣。   没承想天幕来得这般不巧,还没等他睡醒便开播了。   等他惊醒了、收拾利落了、赶进谨身殿了,就听见老九在那儿跃跃欲试地请命——什么“儿臣愿一试”,什么“七哥与我一道”。   他当时站在殿柱后头,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了。   这个小崽子知不知道自己在接什么差事?那是海水制盐,不是腌咸菜!   工部那么多官员也没见哪个站出来领差的,是他们不想吗?   是他们知道这活儿他不好干啊!   偏偏老九这个傻的还想往身上揽,连老七那堪称明晃晃的拒绝都顾不上了。   他那会儿真是恨不得冲上去把老九的嘴捂住,把人直接拖回来。   可他不能。   父皇那脸色他可太熟了,那是铁了心要干一件事、谁也拦不住的模样!   他若在那一刻冲出去,莫说把这两个傻弟弟拖出来,只怕连自己,嗯,还有那个刚从幽禁里放出来的老大,都得一并搭进去。   也就这会儿,真等尘埃落定了,他才好出来当这么个事后诸葛,一边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训斥一顿,一边凑起来想想法子。   三人抬柴火焰高不是?等接上了老三,他就不信了,这么多人凑起来,还能想不出个法子来。   不过当务之急,还得是让老七放弃想他的那个荔枝!   林渡这会儿已经捂上后脑勺了,眼神幽怨地看了林沐一眼:“二哥,我就是问问荔枝……”   “问什么荔枝!这季节哪儿来的荔枝!”林沐回头就凶。   凶完,自己倒先顿住了。   他转头看向林溯,目光里也多了几分狐疑。   老七这鼻子,在分辨吃的上头比狗鼻子还要灵些。   他刚刚还没注意,这会儿仔细一嗅,别说,还真是荔枝的味道,而且,就是从老大的身上传来的。   “你吃独食了?”林沐眯了眯眼,语气有些危险。   林溯被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自在的神色。   他干咳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几瓣白乎乎的荔枝肉来。   肉看着还是硬邦邦的,上头覆着层细密的冰霜,应该是被冻很久了的样子。   大约是鲜果品种很不错的缘故,明明已经是荔枝干尸了,可果香依旧浓郁。   林渡的眼睛蹭地亮了。   他就说吧!他肯定没闻错,就是荔枝的味道!   但好奇怪,品相保存的这么好的荔枝肉,只能用速冻技术啊。   可速冻不是要用-18摄氏度以下的液氮才可以进行的吗?   这大虞是古代吧?上哪儿弄来的低温液氮?   “老七这脑子,没点吃的就转不动。”林溯一边把荔枝往林渡手上递,一边同林沐解释,“这是去岁早早儿就丢进的冻货,虽不新鲜了,但他爱吃。拿来,给他补补脑子。”   “你倒好心。”林沐黑着脸,直接一句话顶了回去,“有这份心,当时在谨身殿怎不拦着?父皇不是最听得进你的话么?”   林溯露出几分无奈来。   父皇是最在意他的话不假,可事情也分个轻重缓急不是?   天幕把咸豆豉吹成了军中必需,他们那位长在马背上的父皇,怎么可能放过?   况且他这位二弟嘴上护着弟弟们,可摸着良心说,听到天幕说那盐粮方子能少死一半人的时候,他能不动心?   都是带兵的将军,谁能真不在意手下儿郎的生死?   “你不也没拦着么?”林溯笑眯眯地顶了回去,“父皇素来最疼将士,天幕既把这法子亮出来了,他怎么会肯错过?”   “恐怕二弟你也盼着这盐巴早些问世吧。”   林沐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是盼,盼那法子早点问世,盼那咸豆豉早点腌出来。   可代价总不能是自己的两个弟弟啊!   父皇的儿子是多,但架不住父皇猜忌心越来越重,他们不好好互相护着,还不知未来是个什么光景呢!   林渡已塞了一瓣荔枝到嘴里,被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可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倒把他搅成一锅粥的脑子激得灵光了些。   “好了,都别争了!”他忽然喊了一嗓子,“让我想想!”   林溯和林沐默契的看了眼被吃掉了一块的荔枝肉,闭上了嘴巴。   林渡深吸了一口气。   海水提纯制盐,他上辈子学农学疯了,想转去工科的时候,确实扫过两眼。   说难不算难,无非还是老一套——全靠蒸发。   可这蒸发的手法跟大虞眼下用的煎煮法,根本不是一回事。   大虞原先没有海,吃盐全靠池盐和崖盐。   池盐看天吃饭,一年能出盐的也就那两三个月,出来的虽质量上乘,可大多上贡了,流入民间的少,拨给军队的更少。   崖盐倒是随处可采,可一次采的量少得可怜,品质又次,百姓拿去临时救急倒也罢了,用在军队里——   那么多张嘴分那么一丁点盐巴,跟没分一样。   好在这些年虞武帝连年征战,版图一扩再扩,好些临海的地方都成了大虞的国土。   那些地方原本就是自盐自足的,可架不住用的还是直接煎煮的老法子,对环境的消耗实在太大了。   海水呢,对地面的腐蚀性又是极强的,极其需要树木抱团组成防护线。   可偏偏煮盐又需要把大量的树木砍走当柴火。   树木一少,海岸线便往后退,好容易打下来的地盘眼睁睁缩了水。   那虞武帝是什么人啊?那是对国土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哪儿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好容易打下来的疆土缩水了?   于是,一怒之下叫停了沿海煮盐。   于是,原本已经宽裕了些的盐政,就这么水灵灵的回到了原点。   林渡想到这儿,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叫,疼得厉害。   其实吧,光他知道的海水出盐法子就有两种。   一个是淋卤煎炼法,把那海水引到草木灰上头浓缩,等得了浓浓的卤水再拿去煎煮,便能结出白花花的盐巴来。   可这法子他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行不通。   虽说比直接煮海水省了些柴火,可根子上还是离不得柴。   若是如今海边的树木还富余也就罢了,偏偏眼下往那地上栽都栽不及,哪儿还敢再砍?   更要紧的是,天幕把竹简亮出来了!   虽说被抹掉了大半吧,可露出的那一半里头,但凡是看过的,便晓得跟这法子半点关系都没有。   天幕上说的那法子,他也是见过的。   不就是晒盐么?   修梯级盐田,把海水当浇田的活水一般引进去,一层一层往下淌,然后便硬晒。   晒上个十天半月,盐巴便自己附着在田壁田埂上了。   这法子么,看着简单,可和池盐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弊端——它吃天气。   非得是那又长又辣又毒的日头才好!   可偏偏虞武帝新扩的那片海疆,一年里头有小半年冷飕飕的,实在不好直接用。   “想出来了没!”急性子的林时忍不住催促道。   林沐也没惯着,一巴掌拍在了林时的背上并瞪了他一眼。   “有了有了。”林渡揉着胀痛不已的太阳穴,长出一口气,“晒吧,也只能晒盐了。”   “晒?”林溯和林沐都是一愣。   “对。”林渡点点头,把这晒盐的法子和好处,一五一十地细细说了。   林沐一听,就觉得这个法子不大靠谱。这不就跟他们如今吃的盐一个路数么?   都是煮卤水、刮盐土,怎么如今把那含着盐的水换了个品种,产量就能上去了?   这话听着就悬。   林溯倒是亲眼见过天幕上那竹简的,他在脑中把林渡说的法子细细比照了一回,发现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头一步便是拉盐田?”林溯顺着林渡的思路往下理,“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林渡点头,毕竟天下就没有不出问题的变动。但真要问会出什么问题,那也只有等出现了才知道。   林溯沉思片刻,道:“既如此,不如先把这梯田晒盐的法子写成条陈,递到父皇跟前。”   林沐一听就急了,脖子一梗就呛过去了:“你开什么玩笑?老七这法子连个影儿都没有,光凭几句话就往御前递?父皇要觉得不靠谱,发起火来,倒霉的还不是老七跟老九?”   林溯也不恼,只看着他,目光温温的:“你来晚了。天幕在殿前放得最清楚,上头露出的那半幅竹简,画的正是老七说的梯田盐池,箭头走势、池子形状,全对得上。”   “条陈递上去,父皇就算心里不满意,只要对着天幕那张图看上一眼,便知道老七没有胡编,疑心便落不到他们头上。”   林沐将信将疑,转头去看林时。   林时忙不迭地点了点头,一脸认真:“真的,二哥,那竹简上头画的,跟七哥说的一个样。”   林沐这才把眉头松了几分,勉强道:“那行,你们兄弟俩既然都对得上,我也不拦了。”   “等等——”林渡赶紧举起手来,“这法子,谁来领这个功?”   林溯和林沐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你不要?”   林渡把手摆得飞快,生怕摆慢了那功绩便像鬼影子一般追上来贴在他身上。   他是有始有终的人,始终坚持自己的梦想——当个闲王,吃喝不愁。   他可不想在朝臣和虞武帝跟前露脸,好端端地被拖进夺嫡的浑水里去。   林渡都摆手了,林时就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了。   天幕说得明白,自己在这桩事上充其量就是个跟在后头干活的,能有个促成的功劳便顶天了,旁的跟自己毫无瓜葛。   再者,光是今天这一回勇敢,换来的阴影就够他这辈子难忘的了,哪里还敢邀功?   他躲都躲不及!   林渡直言不讳:“大哥,二哥,我没那个心思。这功劳我不要。”   林时更是急的眼睛都直了:“我我我,我也不要!那天幕都说了,我就是个办事的,别想往我头上栽啊!”   林溯闻言,犯了难。人被圈了这么一遭,也就到了都能理解的境地了。   老七从头到尾都一门心思想当闲王,他知道,他理解。   老九呢,偶尔会生起点雄心壮志,但架不住吓,他也清楚。   可,这法子还是得有个发起人不是?   他被圈了这么久,若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则没人信,二则,天幕那头怕也是不认的。   那——   林溯将目光转向了林沐。   老二常年在外头,认识那么一两个能人异士,总归不是什么难事吧?   林沐明显会错了意,一拍大腿,粗声粗气地嚷道:“我也不行!我个才回来的,京里的水都没蹚明白,背什么锅?谁肯信?”   林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谁要你背锅了?是问你在北境戍边多年,认不认识什么能人异士,能帮老七老九把这盐田的法子落到实处。”   林沐面无表情:“……哦。”   他低下头,把身边认识的、接触过的、甚至是只见过面的那些老部将、旧幕僚在脑子里筛了一遍,还真让他筛出这么个人来。   他抬眼看向林溯:“赵臻你知道不?”   林溯皱了皱眉:“金州卫指挥使赵臻?他不是因贪污之罪下了狱么?”   “对,就是那个赵臻。他那贪污是被人做的局。”林沐说起这事便压不住火气,往车板上一拍,“赵臻这人有本事,性子直,对底下人从不设防。”   “他出事前给我来过信,说发觉账目不对,恐有人构陷。我没来得及细问,京中问罪的旨意就到了。”   “后来旧部暗中查访,才知是卫所里几个蛀虫合谋做了局,屎盆子全扣在他一个人头上。”   林渡的眼睛唰得一下就亮了,耳朵也悄默默的立起来了。   什么瓜什么瓜?没想到这真相第一现场也是被他遇见了。   林沐继续道:“我先头过去的时候,赵臻就跟我念叨过好几回,说金州靠海,那么多海水白白淌着,要是能拿来晒盐,比池盐崖盐都强。”   “他当时还画了好些草图,虽然不知道跟老七说的像不像,反正我看着是像模像样的。”   “要不就这样吧,与其让老七老九硬扛这口锅,不如把赵臻拽出来扛算了。”   “一来,他身上本来就背了冤屈,再加一桩功,说不定父皇一高兴,连贪墨案都翻过来了。”   “二来,他对制盐是真琢磨过,这法子安在他头上半点不突兀。”   “大不了,我们往牢里走一趟,当面跟他合计合计,问问他乐不乐意呗!”   林沐倒是觉得这赵臻指定是乐意的,毕竟能出来,谁愿意在牢里呆着?   况且,这还是大功一件,足够洗刷掉他和他阖家身上的脏污了。   林渡听着,暗暗咋舌。   不愧是官场,老实人就是不容易。自己果然不能轻易踏进去。   林溯沉吟片刻,看了林渡一眼。   见林渡正一脸兴奋着,无奈地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罢了,先去接了老三,再去牢里问问吧。”   “若是他乐意也就罢了。若是他不乐意——”   林沐眼神一厉:“这事儿可由不得他!”   林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   马车又往前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才被放出来的老三林游。   林游一听是去见自己的远房舅舅赵臻的,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霎时就变了。   二话不说便把兄弟们往那辆逼仄的马车里推。   这下可好了!   原本四个男人就已经挤得肩膀叠肩膀了,再加一个身量不比林沐矮多少的林游,整个车厢立时变成了沙丁鱼罐头。   一向最瘦弱的林渡被夹在正当中,屁股都挨不上板凳,整个人像是被兄弟们架着悬在半空。   胳膊贴胳膊,腿贴着腿,他连呼吸都得收着腹,免得多占了哪边的空间。   林渡就这么被僵硬着架着,脸都急白了。   太近了太近了!哪怕知道是自己这具身子的亲兄弟,但这种左右为男的情况,他还是——   接!受!不!了!啊!   林渡试图自救:“大哥,二哥,要不,我出去坐?”   林沐横了他一眼:“坐着!都是男人,又是亲兄弟,慌什么?没得你不打自招的道理!”   看来林沐还是听到了天幕那句“兄弟禁断之恋”的调侃的。   林渡只得偃旗息鼓,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林游的心思已经不在这怪异的姿势上了,他在那儿急得搓手:“大哥二哥,你们方才说能帮舅舅翻案,到底怎么个翻法?他那案子当年审得稀里糊涂的,连个当堂对峙都没走过——”   “你先别急,赵臻的事儿我跟老大在路上已经合计过了。”   林沐的声音从车厢那头闷闷地传过来,隔了不知几层肩膀。   “只要他把老七说的晒盐法接过去,干出名堂来,那桩贪墨案便有由头重审。”   林溯也跟着点头:“父皇对这个法子关注度极高。这是眼下唯一能替赵大人翻案的路子了。只是不知,赵大人自己是否乐意。”   “他不乐意也得乐意!”林游和林沐想到了一处去,“母妃为舅舅的事掉了多少泪,如今有了机会,断不能再让母亲伤心了!”   马车里难得安静下来。直到大理寺监牢门口,一行人才陆续下车。   林渡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袍子,望着眼前黑漆漆的大门,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赵臻啊——   他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回,是元启十一年进去的?   在这么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了四年,人还清不清醒都难说,真能顶事么?   等进了牢里,见着了人,他才惊讶地发现,这位赵大人非但不像想象中那般形容枯槁、神志昏聩。   反倒身板硬朗、声如洪钟,精神头足得像是被好生将养了四年,半点不似坐牢的模样。   林溯附耳小声解释:“父皇到底不是个真昏聩的。赵大人这桩案子,实在是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他。便是父皇,在铁证面前,也没有强行袒护的道理。”   林渡点了点头。是这个理。若连摆在眼前的证据都不认了,那这世道的法度还立得住么?   林游见自家舅舅这副模样,先松了一口气,随即急急地将事情和盘托出。   他本以为舅舅定会应下,谁料赵臻竟然大手一挥——   拒了。   “舅舅!”林游皱起眉,语气有些冲,“您可知道自己在拒什么?”   “出去的机会呗。”赵臻大马金刀地坐着,半点不慌,“你们几个小子,想得倒轻巧。官家是个不警醒的?他能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这儿是监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今日敢来、敢说,不用到天黑,这些话就得一字不漏地呈到官家跟前去。”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本就是好事,有什么不能担的?”   赵臻素来是个混不吝的性子,明知彼此地位悬殊,却也不大放在心上,说起话来更是毫无顾忌。   林溯皱了皱眉:“小七和小九都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即便事情是好的,叫人心里不痛快了,那也算不得好事了。”   “至于您担心的——”他看向赵臻,语气笃定,“赵大人,恕我直言,您毕竟不如我们这些做儿子的了解父皇。”   “父皇只要一个结果。至于结果是谁给的,不重要。”   “那是以前,不是现在。”赵臻笑了笑,“你们真当老夫被关在这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天幕明晃晃地挂在那儿呢!天知道它什么时候又亮起来,再把这事儿捅出来?”   “到那时候,它说的若不是老夫,又当如何?满朝文武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一旦坐实了老夫冒领功劳,老夫还能有活路?”   这话堵得五人谁也说不出话来。   那可是天幕。   反正他们是没本事叫天幕闭嘴的,更没本事叫天幕顺着自己的意思说。   林游泄了气,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林渡没有接话,脑子却在飞快地转着。   他现在必须算清楚一件事——未来的自己,到底有没有把赵臻拖进这摊子事里来。   天幕今天说了那么多,从海水制盐到咸豆豉,从点式工图纸到箭头导向图纸,虽说全方位对他进行了描边扫射,可桩桩件件也都尽可能地落到了旁人头上。   假设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他不认为以自己这副脾性,会在任何时候改了想当闲王的念头。   那么海水提纯这件事上,他除了拖那个兴冲冲找上自己的九弟下水,一定还会再拖一个人。   抛开未来未知的变数,如今的他对自己的兄弟有多信任,就更信得过兄弟们举荐来的人。   更重要的是,天幕一早就说过了“兄弟齐心”,那在找人的时候,他势必会参考自家兄弟的意思。   所以,他现在只需要确定这位赵大人在二哥心中的分量便就够了。   “二哥。”林渡说问就问,“你绝对信得过赵大人吗?”   林沐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答了:“这不废话?要信不过,我能带你们来?”   林游也点点头:“我舅舅绝无二心。”   林渡闻言,松了口气。   那他大概能确定了,若天幕日后还提起此事,这位赵大人势必会被牵扯其中。   “赵大人。”林渡看向赵臻,自信的不像个晚辈,“我们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赵臻掀了下眼皮。   “还是这件事。我们先不扯上您,只对外说是一位神秘人所献。”林渡侃侃而谈,“既然您也能瞧见天幕,那咱们便等着。”   “若后头天幕提起了您,这事儿您就认下。如何?”   赵臻倒是没想到,素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信王,竟是个胆子大的,连这招都敢往外拿。   他就不怕自己回绝了?   “若是没提起呢?”赵臻反问。   不过,他压根儿没想过回绝。这地方再好,那也是监牢。他赵臻可以死,但赵家的人不能背着冤屈和骂名活一辈子。   “那今日我们找上您这件事,”林渡看着他的眼睛,一词一顿的道,“你知,我们知,父皇知——但外人,永不会知。”   赵臻闻言,不得不对林渡高看一眼了。   短短片刻,从方才被拒时蹙眉不语,到眼下这般笃定从容地说出对策——   说这位信王殿下没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过,他是决计不信的。   这就是能被后世称作“大虞第一聪明人”的分量?   确实不简单。   林溯倒是怕赵臻信不过老七,毕竟老七从前在父皇跟前的确说不上什么话。   他往前站了一步,道:“大人若信不过小七,还有我。我敢替他担保。”   林沐也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林渡挡在了身后。   林游在一旁小声催道:“舅舅,应下吧。这事没有坏处。”   赵臻见状,哪儿还有不从的理儿,旋即爽朗大笑,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若天幕提起,还认了老夫,那这法子便算老夫拿出的。否则——此事,与老夫无关!”   林渡闻言,松了口气:“好!一言为定!”   剩下的林溯、林沐、林游、林时几人也都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心下都稍稍安定了些。   但这份安定到底是没能持续太久。   几人才转过监牢门口,便瞧见苏文敬正笑眯眯地立在门外,像是专程候着他们似的。   见着几人出来,苏文敬还有模有样的挥了挥手,一一数过去:“大殿下、二殿下、三殿下、七殿下、九殿下,都在呢?”   “可不就巧了?官家正召几位过去呢。倒省得奴婢多跑好几趟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谢谢宝宝们的托举!!我努力多肝点出来!! 荔枝是——我刚好在吃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桂味真好吃呜呜呜呜呜就是好贵好贵好贵…… 权谋设计幼稚了点,但是我努力了,真的! 刚下班,看见我朋友催疯的消息…… 那个双胞胎差几天不解释容易歧义,我提前说一下! 是异卵双生但一方脐带绕颈的情况,这种顺产是确定有时差的知识来自于我的一位当妇产科医生亲哥。 说实话,这个情况古代双亡率很高很高,但这个设计有原因的,我今晚就写明白,放心吧 第22章 第六口 老实人一旦   林渡和林时闻言, 几乎是齐刷刷后撤半步,再将身子一侧,背贴着背的, 就这么藏到了林沐那宽阔的肩膀后头。   林渡甚至还扯了扯林沐的衣摆,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二哥,弱弱,挡挡!   林沐:“……”   可真是我的两个好弟弟!   他果断扭头, 看向一旁的林溯,微微一昂下巴,眼角余光就往苏文敬那边一递。   在外征战这些年, 旁的进益不提也罢,单这知人善任的本事, 他自觉是提升得尤为厉害。   父皇最是在乎老大, 阖宫上下谁不敬着老大?这对外交涉的活计, 交给老大再合适不过。   林溯:“……”   罢了, 都是弟弟。他这个做大哥的不护着, 谁护着?   林溯深吸一口气,笑着问苏文敬:“苏公公, 父皇这么晚了召我们过去,所为何事?”   林时闻言, 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   天虽不热, 可日头到底还挂在正当中,怎么看都算不得晚吧?   苏文敬笑眯眯道:“奴婢也不知呢。许是,官家想念诸位殿下了?”   林渡摇了摇头,打心眼儿里不信这话。   若说父皇想大哥了,那确实有可能。毕竟是曾放在心尖尖上疼的儿子,如今才放出来, 可不得好好看看?   至于二哥……也不是不可能。   虽说父皇素来对二哥没个好脸,但人到底是他召回来的,不说絮叨家常,问问北境如今的情形,那也是该当的。   三哥的话……   林渡挖空脑袋也想不出,父皇对三哥有什么好想念的。总不能是愧疚心作祟,想将人召到跟前弥补一番?   老九么,往日也不怎么往父皇跟前凑。看父皇今日那神色,怕是只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儿子,却未必对得上脸。   而他自己,那就更不可能了!   不说父皇对他这个儿子印象如何,御膳房的伙食总是顶好的。他素日进宫,哪回不得在御膳房里磨蹭上一个多时辰才肯走?   光御膳房递上去的抱怨,父皇就该听够了,又怎么可能会想他。   不对劲啊。这里头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总不能是父皇方才一直遣人盯着他们,非但听去了那盐田晒盐的法子,连他们想把这事栽给赵臻赵大人的盘算,也一并听去了吧?   不然,他实在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事,能劳动苏公公亲自跑到这儿来堵人。   “大哥!”林渡脚尖一转,火速背弃了林时,挪到林溯身后,“不去,我们不去。”   “父皇准是得了什么信,要叫我们去兴师问罪呢。”   倒不是他总往坏处想,实在是虞武帝在他跟前的形象太差了些。   来前的三个月不管不问也就罢了,偏要摆出一副严父面孔,管他吃喝,总不叫他在外头吃个尽兴。   还没等他想出个能避开虞武帝吃个尽兴的法子呢,天幕就突降了。   前头说朝臣们便也罢了,等天幕瞄上了他,一日跪上几回不说,连他好容易琢磨出来的东西,都快要保不住了。   后院那一大片田地暴露了不说,还跟他要墨水。   要了墨水还嫌不够,还要他的账本子——   林渡心头猛地一拎,眼睛都瞪大了。   等等等等,账本子?!   他是不是……早上光顾着躲避付文远付大人,急匆匆拿了原本打算让双喜往宫里送的墨水就走,彻底忘了要带账本子这回事了?!   苏文敬正探着脑袋往林溯身后瞧呢,见状也笑了起来:“七殿下可是想起来了?您是不是还欠着官家什么东西?”   林沐闻言,皱着眉看向林渡。   老七欠父皇东西?这又是哪一出?就他这能躲则躲的性子,总不能是也给父皇立了什么要命的军令状吧?   这事儿,林溯才出来,只隐约听了一耳朵,具体也不大清楚。   倒是林时,听林且囫囵说过个大概。便凑过去,小声将墨水和二哥假死脱身的事同他简略说了。   “听老十的意思,父皇还同七哥要了墨水和他那药园子的账本子。”   “总归,不能是七哥那这事儿给忘了吧?”   林溯:“……”   林沐:“……”   林游:“……”   三位兄长不约而同地抽了抽嘴角。   林沐更是想不明白,未来的自己怎么就那么轻易对那个位置松了手?   放手也就罢了,居然连假死脱身这种蠢招都想得出来?   平白无故落了一身的伤不说,还险些把自己最看好的弟弟都拖下水了!   他是真想争一争那个位置的,哪怕知道父皇从始至终都属意老大。   可朝臣么,谁还没点旁的心思?谁不想捡一份从龙之功?要说谁真跟父皇一条心——   从前兴许有,如今还真未必。   起码他手底下的兵,更乐意听他号令不是?   民间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谁会赢的?   横竖他跟老大都是对兄弟极好的人,不管谁赢了,往后的日子都不会难过。   林沐这边正想得出神,林溯已经回过头去,看向林渡:“要大哥陪你一道过去么?”   林渡哭丧着脸,点了点头:“有劳大哥了。”   话虽这么说着,眼神却还往林沐那边瞟。   一个哥哥是跟,两个哥哥就是双重保险。   更况论二哥才刚打北境回来,他就不信父皇的心思能不被分走半分!   林沐到底是做哥哥的,只消扫上一眼,就知道林渡在打什么主意,心下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是打算把他们这两个哥哥当做护身符了?就不怕他在北境真做错了什么事,父皇一怒之下,将他们兄弟几个一并发落了?   不过,这样的玩笑话他可不敢随意说出口。   一来,没影的事他没得要为自个儿造谣的理儿。   二来,就老七这个怂兮兮的性子,他怕话还没说完,人倒先给吓软了。   “行行行!不就是见个父皇么?瞧把你给吓得,陪你去不就得了?”   林沐三两步跨到林渡的身边,食指轻轻在他脑门上叩了一下,“东西带了没?要不要陪你回去拿一趟?”   林渡才要应下,苏文敬就说道:“双喜已经把东西送来了,几位殿下,请吧?”   这下是真没有不去的道理了。   林渡苦着脸,被林溯和林沐一左一右簇拥着上了马车。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车驾,即便外头看着低调,里头也极为宽敞的。五个人坐在其中,非但不觉得紧凑,连座墩子都能一人匀上了一个,还有些富余。   林溯见林渡一直低头抠着手,便安慰道:“别怕,父皇不吃人。”   林渡欲哭无泪。   父皇是不吃人,可父皇会圈人啊!一旦被圈起来,他上哪儿去寻更多的菜蔬瓜果,琢磨更多新鲜美味的菜谱?   这跟要了他的命有什么分别?   林沐也看不下去,眉头一皱,嫌弃道:“放心,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今几个说什么也落不到你头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宫墙外头,几人陆续下了车,由苏文敬引着,一路领到了紫宸殿外。   那是虞武帝平日批阅奏折、接见大臣的地方。   这会儿子青天白日的,殿门都大敞着。几人才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付文远的回禀声。   “官家,信王殿下后院神器有二。一曰肥料,二曰菜种。”   “肥料之利,在于速。可催发种子,微缩其成熟之期,使苗稼益壮。”   “然信王殿下有言,肥料虽佳,终究是凡器。虽能催生,却不能速成。若欲济青黄不接之困,尚需求诸速生之菜。”   “此种信王殿下手中虽有,然多为京畿之物,于京城及近郊可植,若移至偏远之地,则恐难为继。”   “欲使天下百姓免于饥馑,须因地制宜,各择其种……”   话才听了个囫囵,林沐便偏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渡:“你真会种地?”   林渡:“……”   他是猜到了付文远付大人会头一个向虞武帝回禀他后院的情形。   可他万万没料到,竟是这个时候!赶着他带着大哥、二哥、三哥、九弟一并过来的当口啊!   虽说天幕早已将他抖搂过一轮了,可眼下再听一遍,那股子被人扒得只剩中衣的耻感,还是铺天盖地冲了上来,把仅存的理智顶飞了。   林渡气得脸都红了,一个没忍住,声音都拔高了半截:“……不是!没完了是吧!付大人,这事儿您非得赶着今几个说么!”   这一嗓子,把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   一时间,不止殿内寂静无声,连殿外他那几个兄弟,并苏文敬,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那眼睛里流转的,全是震惊,以及好戏即将开锣的兴奋。   林渡好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冷静下来。   将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在脑子里稍微过了一遍,他的脸色就瞬间刷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完了!他方才都干了什么?当着虞武帝的面发火?发火的对象还是领了命去他府上学习、眼下正一五一十回禀成果的付大人?   这、这跟当面指着办差的臣子骂他干吃饭不办事,有什么区别!   林渡立刻求助的望向林溯。   可这回,连林溯都不好开口了。   若只是寻常舞到父皇跟前,倒也罢了。横竖这样的烂摊子他不是没收拾过,左右不过跪下请罪,再替老七圆上几句。   可偏偏,老七这回是真被逼急了,话非但说得直白,连脾气都冲了三分。   这让他即便想兜,也不知从何兜起啊!   林沐也没料到老七会气成这个样子。他印象里,老七虽说不是什么和软的性子,却也不是个会被脾性冲昏脑子的。   像这样口不择言的状况他更是头一次见,给他都惊着了。   “你——”   他压着嗓子刚起了个话头,便听见虞武帝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老七?进来!”   林渡:“……”   既然避无可避,那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他两眼一闭,嘴里一边嘀咕着“完了完了”,一边又不敢再耽搁,一咬牙迈过了门槛。   身后的林溯、林沐、林游、林时面面相觑,见状,也纷纷跟了进去。   那可是老七,可不能真叫父皇针对上他啊!   不算宽敞的紫宸殿,霎时被几个人挤得有些转不开身。   林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还没来得及开口喊冤,就看见苏文敬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抽出一本眼熟至极的册子来,轻轻搁在了虞武帝的案上。   “官家,这是信王殿下那药园子的账本子。”   虞武帝连翻都没翻开,只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就这一本?”   林渡点了点头:“回父皇,就……就一本。”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得厉害。后脊梁更灌了只风口似的,凉飕飕的不说,脑袋更是不敢抬了。生怕对上虞武帝的目光后,心里一个哆嗦,便什么都藏不住了。   虞武帝“嗯”了一声,挥挥手道:“回去吧。”   林渡伏在地上,嘴里的话已溜了出去:“回父皇,儿臣实在不敢有所——嗯?!”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着虞武帝。   方才说什么?回去?   虞武帝抬起眼:“还不走?又想去御膳房用膳了?”   林渡连忙摇头,手忙脚乱的从地上爬起来,飞快道了一声“儿臣告退”,便和一众兄弟们退了出去。   直到出了宫门,他那颗乱蹦的心才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有这么恐怖?”林沐看着林渡问道。   他就不明白了,那不分明就是场普普通通的对话么?   当爹的跟儿子要点账本子,作儿子的给了就是。不过是与寻常父子相比,身份是悬殊了些,至于被吓成这个样子?   这话把林渡噎得结实。   他要怎么解释?   总不能摊开了说,他手里其实备着三套账,可压根儿没打算跟父皇全盘托出,所以才心虚,才慌成那样吧?   林溯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平安出来便好。”   “小七,听说翠兴楼新来了个厨子,手艺好不说,菜式也新鲜,据说是江南眼下最时兴的花样。”   “今日大哥做东,带你们去尝一尝,如何?”   林沐、林游和林时都不是贪嘴的人,闻言都觉得无可无不可,只看林渡的意思。   可林渡这会儿也没了吃的兴致,只摆摆手道:“大哥,今日便算了。弟弟实在是乏透了。”   林溯见状,也不勉强,几个人便就此散了。   林渡晃晃悠悠地回了府,只草草歇了片刻,便急不可耐地一头扎进书房,打开了那处暗格。   等瞧见另两本账册都好端端地躺在里头,他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才算落回原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他那些真正要紧的账本子,都还好好的在自个儿的位置上睡大觉呢。   等将暗格恢复如初了,林渡便一头倒在书房的贵妃榻上歇下了。   他本想只阖眼缓一缓,却不料这一阖,直直睡到了次日天明,直到被双喜连摇带晃的唤醒了。   林渡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脑子还浸在梦里,尚未回过神来,就听双喜急声道:“殿下,天幕又亮了!官家传您速速进宫呢!”   林渡含混地“哦”了一声,眼皮又要往下坠。   愣了愣,才猛地弹坐而起,连声音都被惊的劈了岔:“……啊???又来???”   ——   林渡缩在人群的后头,仰头望着那方悬于高空的天幕,头一回恨得牙根发痒。   他实在想不通,这天幕是不是抽风了?   明明前些日子还隔上好些天才亮一回,怎么今几个就跟嚼了X迈薄荷糖似的,一天一场,刹都刹不住了?   那些个史官究竟是干什么吃的,到底记下了多少皇子们的破事,专供后人拿来消遣?   林沐却是头一回亲眼见着天幕,坐在那儿仰着头,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新奇。   林溯照例备了糕点,只是今日到场的人又多了些,他备下的糕点便也跟着多了几碟。   天幕终于开始了今日份的讲述,头一句便是——   【诸位看官早好、午好、晚上好!你们知道为什么明明皇后育有两子,可虞武帝偏偏只疼老大吗?】   满朝文武:“啊?”   这这这,事关皇家秘辛,是他们能听的吗?   【是是是,你们是不稀奇,可架不住咱这心里头实在好奇不是?】   【诸位想想,搁咱们这个年代,父母待孩子,除了那些天生超雄圣体,还有个别不配当爹妈的,谁家不是掏心掏肺地疼?】   【是,是有那种生得多了顾不过来的。可大多数人家,不也是谁长得像自己就多疼谁几分吗?】   【咱们先前也说过,这位二皇子呢,不论样貌还是性子,都跟虞武帝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按常理说,虞武帝最该疼的,不就是这位二皇子吗?可为什么不管是野史还是正史,都一口咬定,虞武帝的这些个儿子里面,最疼的是大皇子,最不疼的就是二皇子呢?】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这事儿吧,他们私底下其实都嘀咕过。   官家勤政爱民,对皇后娘娘更是敬重有加,二人虽谈不上伉俪情深,倒也举案齐眉。   况且官家最重礼法身份,若非如此,也不会倾力培养大皇子殿下。   可要说二皇子殿下差吗?也不尽然。   二皇子虽为次子,却也是嫡出,论身份地位,丝毫不逊于大皇子。   且比起大皇子,二皇子殿下性情更为果决,行事作风也颇有几分官家当年的影子。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在大皇子被圈禁之后,好些人都动了心思,倒向二皇子殿下那头。   但满朝文武也都心知肚明的很,官家确实不大喜欢二皇子殿下。   官家的儿子不少,这些年陆陆续续成年的也不在少数,却总不见有几个被远远地派出去的。   虽说二皇子自己也有意行伍,可像这般几年难得回一次京,实在稀罕得很。   但这究竟是为什么?   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沐脸上的新奇之色也因着这句户而淡了几分,虽然嘴角还挂着点弧度,但那弧度瞧着就僵硬的厉害。   父皇的偏心,还有这些年里,个中煎熬和酸楚,也没谁比他自个儿更清楚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天幕究竟能说出什么花来。   林溯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颤,一点茶水泼在他的手背上,他便顺势将茶盏搁下了。   天幕却浑然不知,还在继续。   【答案呢,正史和野史里是肯定翻不到的。可若是把目光往当年的医案上挪一挪呢,还真就能寻着眉目。】   满朝文武:“……?”   怎么办?不祥的预感怎么越发浓了?   什么事是正史野史都不敢记,只能藏在医案里的?   【咱们都知道啊,这妇人产子,便是搁在咱们这个医疗水平无比发达的现代,那也跟闯鬼门关差不了多少,就更别提在过去了。】   【偏偏那时候,高皇后怀的还是双胎,更是凶险到了极点。】   画面一转,一份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上头还有不少破洞的医案就这么明晃晃的被放出来了。   【咱们来看这份医案啊,上头可是说的明明白白的:“高皇后产子,长子先落,次子脐带缠颈,历两昼夜方始落地。”】   【诸位想想,那年头哪有什么剖腹之术?那是硬生生地往下熬啊!高皇后得遭多大的罪?】   【说句不好听的,若非高皇后身子骨着实壮实,宫里又有的是好药能吊着命,二皇子自己还是个命硬的。不然啊,只怕早就是一尸两命的结局了。】   【光是瞧这段文字,咱都觉着二皇子该日日给高皇后磕一个,谢过这舍命的生恩才是。】   满朝文武:“……”   这是真辛密啊!半点都听不得!   满朝文武当即都低垂下头去,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二皇子殿下身上落。   只是这心里,到底还是感慨万分的。   虽说自古妇人产子就没有不凶险的,可光是瞧着那段文字,个中煎熬,便是他们这些局外人读来都觉得艰险万分,更遑论当年身在其中的皇后娘娘了。   官家又是个素来敬重娘娘的。眼见娘娘因二皇子殿下遭了这样大的罪,哪儿能不生出几分迁怒与疏远来?   一时出了这么个结果来,站在二皇子殿下的角度,虽说是残忍了些,可对官家而言,着实是情有可原。   但这事儿吧,真能怪二皇子殿下么?怪不上,真怪不上。甚至怪不得任何人,最多只得叹一声“时运不济”、“造化弄人”。   【虞武帝呢,虽说算不上对高皇后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真爱,可对这个发妻,那是打心眼儿里敬重着的。】   【眼瞧着发妻因为生老二遭了这么大的罪,险些连命都搭进去,心里头能一点疙瘩都没有?】   【这一疙瘩,日子长了,便成了不大喜欢了。】   林渡下意识地看向林沐,心里惴惴不安的厉害。   对于他这位二哥,他虽接触不多,可心里到底是敬着的。   他这位二哥早早儿的离京戍边,在北境的风沙里一熬便是这么些年。   如今好容易回来一趟,头一回看天幕,当头砸下来的,却是这样一桩叫人心里发凉的旧事。   他是真怕林沐一时受不住了,弄出点什么动静来。   可偏偏林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的好像刚刚压根没听又没看似的。   可又偏偏林沐越是这样,林渡就越是心慌。   他宁可林沐拂袖而去,又或是砸个茶盏,骂句什么的,也总好过这般一声不吭地撑着。   既如此,那大哥呢?一母同胞的兄弟,虽说偶有摩擦,可总归是能安抚上一二吧?哪怕是吵上一两句也成啊!   林渡这么想着,又慌慌张张的去看林溯。   这一看,他这原本就拎着的心又提的更高了些。   林溯的脸色也极其难看,嘴唇抿的紧紧地,目光还一错不错的看着那天幕。   林渡的心里这下彻底蹦蹦乱跳个不停了。   要知道大哥和二哥虽说争了那么些年,可说到底,那都是些小打小闹,从未真正伤过兄弟情分。   如今被天幕这么当众一剖,把那些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心结摊在了日头底下。   事情一明了了,那心中的五味杂陈、移挪偏颇谁又能知晓?往后又会生出什么变化来?   林渡缩了缩脖子,完全不敢往下想。   天幕还在那事不嫌大的继续往下说道。   【这事儿吧,你要问咱怪谁?咱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谁也怪不上。】   【二皇子那会儿还是个没落地的胎儿,连行为能力都谈不上,怪不上他。】   【高皇后自己遭了那么大的罪,命都险些搁在产房里了,难不成还要怪她?没这个道理。】   【至于后宫么,那就更怪不着了。】   【高皇后怀胎那十个月,虞武帝整个后宫是他这辈子最安分的十个月。每一位妃嫔连出个宫门都小心翼翼,生恐冲撞了皇后。至于那些宫女太监,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怪虞武帝?可他后面冷落了老二那么些年,心里头未必就好受。冲这份煎熬,咱也不好再怪他什么了,是不?】   【那想来想去,似乎只能怪医疗技术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要是真没一点子医疗技术在,高皇后和二皇子,谁又能活得下来?】   【这种咱都想不明白的死结,那虞武帝这么一位局中的当事人,他就能想得明白么?】   【——注定也是想不明白的。】   【他又不是个擅长解释的性子,心里头那团乱麻解不开,嘴上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于是就只好那么僵着,他跟老二之间,便一直这么冷冷淡淡的,隔着一层捅不破的厚墙。】   林渡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煎了又煎,默默地叹了口气。   这话对虞武帝而言,真有那么难说出口么?   他看未必。   虞武帝那是什么性子?抛开后头的敏感多疑,刚愎自用不提,那也是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   二哥这些年不是没和父皇对峙过,好几次惹得父皇气急了生了场病。   他若是想解释,哪次不是好机会?   只怕他是把这事思量再思量了,最后发现,这事儿能怪天,能怪地,能怪祖宗宗亲,唯独怪不得活着的人吧?   而且,父子终归是父子。   要是让二哥知道,自己一见他便想起母亲在鬼门关前走的那一遭,心头便会不自觉地生出疙瘩来,虞武帝这做父亲的脸面未必好看。   况且,若真说透了,依着二哥的性子,必是会怨自己的。   他那么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往后在父皇跟前怕是连头都不敢抬了。   不复如今这般威风不说,连这大将军怕都坐不稳当。   如此一来,元启年间将少了一位大将军王,多了一个庸碌无为的二皇子。   元启也就不会成就盛世初期。   这么看,似乎虞武帝的选择没错?与其摊开难堪,倒不如都烂在肚子里。   只是,他倒是觉得,还不如说开了强。   一来,二哥是个坚强的,哪怕知道了,大抵也最多是消沉个几年,便也能把自个儿哄好了。   这不,刚刚二哥的脸色还难看至极呢,这会儿就已经放松下去了。   虽不知他心中所想,但大抵暂不会折腾出动静了。   二来,父子间没了隔阂,儿子信任老子,老子在意儿子的,岂不美满?   三来——   林渡瞄了一眼天幕。   谁能料到会有天幕突降呢?还将这些事情当众抖落得干干净净?   这下好了,事情没藏住,不止二哥知道了,就连朝臣们都知道了。   真不知道,这天幕过后,朝中的格局又会是什么模样。   林渡忍不住皱了皱眉。   一块糕点忽然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喂到了他的嘴边。   林渡一愣。   “吃你的。”林沐言简意赅,“别想太多,闹不起来。”   林渡:“……”   对哦!是他想多了!倒是忘了大哥二哥如今都早已独当一面了,哪儿能有连这点小事都料理不好的理儿?   他哼了一声,果断放弃思考,嗷呜一口,把整块糕点囫囵包入口中,连眼神都清澈了好些。   画面上的医案被隐去了,那声音陡然一转,恢复了先头的轻快。   【可你要说虞武帝对老二不好吧?那也不尽然。】   【旁的不说,就说老二手里头那支兵吧,那最早可就是虞武帝亲手带出来的!】   【那支兵何止是兵强马壮?那简直是上下一心!】   【既有万夫不当之勇,又有临阵决机之谋,更难得的是那份赤诚肝胆,满营上下,无不对他忠心护主!】   【就说二皇子头一回上战场吧,若非身边那些将士们豁出性命死死护着,咱们这位二殿下,只怕当场就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收束一下之前的剧情~还有之前答应的,关于老二的解释~ 补了点过渡润滑的东西,让读感看起来更好一些~ 社畜明天休假,会肥一点~ 还有个问题,其实古代有更残忍的处理方式,我觉得太过于血腥了,选择了折中……不过这个折中可能也稍微有点残忍。 以及同类还有个胎膜未破,这种也会有晚生。在医院也不少见,一般间隔2-3天不生就剖了。 但是古代其实没有胎膜早破和胎膜未破的理念的,一律当脐带绕颈xxx我一开始设定是胎膜早破,然后跟我哥打了一通电话,又问了几个学考古的朋友,调整成的这个了 第23章 第七口 工图纸区造   林溯的脸色蓦地沉了下去, 转头看向林沐,语气里压不住披上了一层责备:“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往京里递个消息?”   林沐却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 混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道:“这有什么好递的?”   “但凡上了战场的, 上至将军下至卒子,谁不是把脑袋提在手里过日子的?谁不是打一场仗回来满身的伤?”   “要是次次都往京里递信,这仗还打不打, 边还戍不戍?”   这话倒也挑不出错。   行军打仗的人,哪一回出阵不是生死一线?哪一次回营不是伤痕累累?   这种家常便饭的事,要是一回一回的往京里报, 也不知要累死多少匹驿马。   不值当。   而且,林沐甚至觉得自己赚了。   虽说那回人是差点没了, 可狭余关那块最难啃的骨头, 到底是被他啃下来了不是?   况且打那以后, 全军上下无人不信服于他。   半条命换一支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军队, 这买卖于他而言当真划算。   虞武帝的脸色却难看得厉害, 落向林沐的目光里,那层薄薄的怒意遮也不遮。   当初老二闹着要出去带兵, 他是一万个不答应的。大虞朝中多的是能领兵的将军,哪里就非得要一个皇子在外头出生入死?   偏偏老二才是他这群儿子里最倔的那一个, 竟趁夜一匹马偷跑出城了!等他得了消息, 人早已不知走到了何处了。   他那会儿气得恨不能立刻遣人追上去把人押回来,可最后还是被皇后拦下了。   皇后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抱负是好事。既然他乐意,就让他去闯一闯,总归比留在京里跟你斗气强。   他虽说生气, 可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个理儿。   那时老大已是他认定了的储君,老二留在京里,空有一腔抱负没处使的,也就只能跟老大斗了。   而且,老二在领兵打仗上又确实有些天赋。   若真能在沙场上历练出来,日后老大登了基,身边有这么一位一母同胞的战神兄弟做助力,也是件极稳妥的事。   是以纵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虞武帝也终究是捏着鼻子没再追了。   而且不仅没追,还悄悄将自己原来亲领的那支精兵拨到了老二麾下。   他本想着,到底是自己亲手带过的兵,秉性如何、行事什么路数,他都一清二楚。   老二在他们手里摔打,总不至于出什么大的纰漏。   哪曾想,他这支兵到底是脱手的久了,竟也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连老二受了重伤这么大的事,都生生瞒过了他。   林溯也咂摸出些不对劲来了。   那天幕说了,这兵原是父皇领的。那从将官到士卒,该对父皇言听计从,忠心耿耿才是。   这样的兵交到二弟手上,按理说每月的军报、每季的考课、每一桩伤亡调动,都该有人往京里递副本的。   受伤这么大的事,就算二弟自己不说,他帐下的副将、监军、随行的录事参军,哪一个敢瞒?   除非,有人替他把这些人的嘴全堵上了。而照着老二的性子,这个人大抵就是他自己。   林溯抬起眼来,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手上那支兵,原是父皇用过的旧部,事事都该有人往京里递副本才对。受伤这么大的事,怎么连父皇都不知道?”   “自然是我亲手拦下的。”林沐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笑了一声,“放心,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么?”   顿了顿,又欠欠的补了一句:“回不来你才该高兴才是,少了一个对手不是?”   “你!”   林溯被这话噎了个结实,一时间竟不知要怎么答了。   也不知是不是父皇打小儿灌输的那些念头扎得太深,他从头至尾,就打心眼儿里没真把这些兄弟当过对手。   那位置,若是父皇愿意给他,他就收着。若是给其他兄弟,他也半点怨言也没有。   甚至,他自个儿都觉得,比起他这过于宽厚了些的性子,杀伐果断的老二更适合坐那个位置。   林溯闭了闭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堵在心口的气顺了下去:“你小心些吧。别到头来还没熬到那一天呢,人倒如天幕所预料的,先一步走了,反倒叫旁人捡了漏。是吧,小七?”   林沐闻言,脸立马拉了下来,哼了一声:“不劳你费心。那天幕不是说了么,日后自有老七来帮我。是吧,老七?”   突然被点的林渡一脸茫然的左右张望了一下,沉默片刻,终究是一手一个的,往林溯、林沐嘴里各塞了一块桂花糕。   哎,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是都来吃糕吧。   【嗯?您问咱怎么忽然拐到这儿来了?】   【嗐,还不是昨几个下播之后,瞅见后台那留言,一水儿全是追问这事儿的么?】   【诸位可能不知道啊,咱们台长是个顶爱操心的,最近外头那风声又实在不大好——对对对,您看昨几个,咱不就为了那两句口嗨的,差点被强制下播了么?】   【这不也巧了么?刚碰着考古界新出土了一批医案,还正好记载了这事儿,台长就让咱今几个务必把这事跟诸位掰扯明白。】   【毕竟就为着这点事,野史里可没少往咱们这位皇后娘娘身上泼脏水,是吧?】   天幕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又恢复了往日里那贱兮兮的模样。   【得嘞,闲篇儿先扯到这儿!咱们赶紧把话头子调回来,继续说说那对“对抗路小情侣”的事儿!】   【上回说到啊,咱们这位信王殿下被九皇子那倔驴给磨得没招了,本想随便甩个野法子给糊弄过去,想着让他撞几回南墙也就消停了。可谁承想,阴差阳错的,竟叫老九这愣头青硬生生给捣鼓成了真的!】   【那今几个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在这桩泼天的大事里头,除了这哥俩,究竟还牵扯进了哪些人物?】   林渡的精神瞬间提了起来,他赶紧调整了下坐姿,目光炯炯地看着天幕。   来了来了,判断他对未来自己的定位准不准确的时候到了。   满朝文武也不约而同的竖起了耳朵。   昨几个散了朝,他们回府之后,几乎人人都把那半幅竹简的拓本琢磨了再琢磨,越琢磨就越觉得这东西玄妙的厉害。   虽说瞧不大清楚全貌,可光是露出来的那几格,方向都对得很。   但他们心里也不约而同的生出新的疑惑来。哪怕真如天幕所言,信王有这个本事,拿的出个看似不靠谱实则差不多的法子——   可九皇子实在是个憨的,没个外力帮衬的,哪儿就能顺顺当当的把这事儿给妥妥帖帖的办下来呢?   【这事儿啊,咱们就不得不提另一个人——三皇子殿下,林游了。】   天幕忽然一黑一亮的,就把京郊那片树林子给放了出来。   林间还停着一辆马车,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瞧不出里头坐着什么人。   倒是车下站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手把着缰绳,攥得死紧,怎么都不肯撒开。   镜头很快就推到了男人的近景上。那张算得上英俊的脸上,挂着一串明晃晃的泪珠。剑眉下撇,瞧着好不可怜。   而画面刚好停在了这里。一条红底白色的字幕从右边渐出,定格——九皇子林时。   满朝文武的眼睛唰地亮了。   九殿下这是,哭了?   天爷哎,那马车里头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九殿下当众落泪?   总不能,又是一段红颜佳话吧?   天幕赶紧理直气壮的抢白辩解。   【诸位看官明鉴啊,这是《虞朝891》第48集43分的画面影像。】   【咱先声明!台里是跟剧组报备过的,版权费也一文不少地付了的!】   【这画面是经由合法授权后才剪切出来的,千万别胡乱举报把咱直播间给掐了!不然KPI完不成,下一场你们就只能看主播自个儿在这儿哭了!】   林渡:“……”   这主播的求生欲当真是能给到夯了。   他光靠想象,都能想得到那弹幕这会儿应该已经要笑疯了吧?   好在主播是个拎得清的,点到即止,话题一转,就挪回了正题上。   【咱们看这段啊,说的是九殿下揣着那张方子,横看竖看,愣是瞧不懂,急得团团转。】   【他一想啊,自个儿这看不懂的,搁在这儿瞎着急,是不行的啊,那不得找个人参谋参谋么?找谁呢!那指定要找三皇子林游啊!】   【可诸位也都知道啊,三殿下那会儿是啥状态?圈着呢!】   【没虞武帝的手谕,九皇子连三皇子的门槛都摸不进去,给别说找人参谋了。】   【但咱们九殿下这人吧,憨是憨了些,却不是个真傻子。进不去那就得想办法啊,于是他私底下安排了人在三皇子府外头蹲着,想着看看那些侍卫啥时候换班,瞅准了空子,自己换了衣裳悄悄溜进去找三哥救命。】   【谁承想啊,这一蹲,竟被他蹲出了个惊天的秘密!】   【——他这三哥,能偷偷溜出府放风!】   这话搁到这会儿再听,已经算不得是秘密了,但满朝文武听着,还是免不了会心一笑。   照着九殿下的性子,好容易蹲到了能救急的三皇子殿下,怕是要乐坏了吧?   但是他们怎的不知,三皇子于工道上颇有建树呢?   【这不就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嘛!于是乎,就有了这场名场面——九殿下直扑京郊林,守株待三哥!】   满朝文武差点没憋住就笑出声了。   虽然是夸张了些,这确实像是九皇子殿下能做出来的事儿。   林渡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真没想到老九居然也有无比盼着依赖三哥的一天。   【那诸位看官可能就要问了,咱往常总开玩笑说,三殿下是二殿下的低配平替。】   【论行军布阵,也算有模有样,可论谋略、论天分,甚至论运气,都差了那么一截,不然怎么会被圈呢?】   【既然这样,那九殿下为何非要费尽心机地去找他?总不能,这也是编剧根据野史,进行二次创作的吧?】   林渡闻言,频频点头。   他也觉得奇怪。   从原主的记忆里翻来覆去地找,都未曾见过这位三哥在工图或账目上展露过什么特殊的天赋来。   哪怕是昨几个,他们都已经把梯田晒盐的大致思路同三哥透了底,也没能从三哥脸上看出哪怕一丁点的恍然大悟。   总不能三哥是个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吧?   【——那肯定不是啊!正史上虽说没就着这事替三殿下记上一笔吧,可咱也不能不认,三殿下在旁门左道上确实露过几手真功夫的。】   【毕竟诸位可都别忘了,三殿下母家是哪儿的?金州赵家!】   林渡的眼睛刷的一下就亮了。   好!鼓掌!鼓两下!   第一下是为他和赵政那场赌约做胜利结算。天幕既然都点出了金州赵家,那赵臻的名字便绝对逃不掉了。   第二下是为他对未来自己的定位的精准度。果然,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人都是最了解自己的!   林渡往后靠了靠,嘴角压都压不住,只觉得这悬了大半日的心真没白悬。   【要说起这金州赵家啊,那可真是咱们大虞元启朝一桩顶顶有名的冤假错案了。】   【这金州赵家的当家人赵臻吧,学历史的都知道,那可是个极好极好的官儿了。】   【为人耿直不阿不说,为官更是两袖清风。但常言道,任人无完人。赵臻的问题就是他是真的不会管人!】   【他手底下啊,别说没有得力的心腹了,连个正经官儿那都是没有的!那些个蛀虫那叫一个沆瀣一气,个个儿都借着职务之便大行苟且之事,可劲儿地往自己兜里搂钱。】   【诸位这会儿要问了,这些个当官的贪赃枉法,就没人出来闹吗?那自然是有的!】   【可坏就坏在,那些个穷苦百姓的喊冤声,压根儿就没闹到咱们那位被蒙在鼓里的赵大人跟前,而是被人直接越级捅到了上头跟前去了!】   【这一捅出去,上头可不得下令大查特查么?但偏偏那群蛀虫不光心肠黑得流脓,消息还灵通得很。】   【一听说上头的刀要砍下来了,立马就跟那要搬家的蚂蚁似的,悄摸声儿地把自个儿贪墨的罪证一箱箱、一件件的,全偷运到了赵臻的府邸里。】   【等人真下来查了,好嘛,当场人赃并获!咱们这位赵大人就算是跳进黄河,那也是洗不清咯!】   林游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他舅舅有多冤枉,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可偏偏那些证据做得太全、太周密。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即便他这些年拼了命的想替舅舅翻案,也终究是石沉大海,有心无力。   【其实这案子刚出的时候,咱们这位虞武帝还算得上英明神武。】   【他那会儿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赵臻跟这事儿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可坏就坏在,证据就那么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白纸黑字,桩桩件件都扣得死死的,岂是他想偏颇就能偏颇得了的?】   【他要是当真硬着头皮去护,底下的百姓能答应么?就算造不了反,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也能把他钉在昏君的柱子上。】   【所以啊,饶是他贵为天子,也只能咬碎了后槽牙,先把赵臻这么不明不白地关着了。】   【而咱们这位三皇子呢,也是这个时候,对虞武帝——也就是他这位父皇开始失望的。】   满朝文武闻言都忍不住偷瞄了一眼虞武帝的脸色。   虽说是身不由己,可这算不算众叛亲离的前兆?这么看,未来官家忽得性情大变,倒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天幕像是被谁在暗处狠狠瞪了一眼,那眉飞色舞的调子陡然一收,干咳两声,就麻溜地把话头往回拽。   【咳咳咳咳——扯远了扯远了,咱们把目光重新拉回到三殿下身上。】   【咱们先前其实提过一嘴,说虞武帝早年间信奉的是“独宠独苗”那一套,对其他儿子难免疏于管教了些。】   【但是吧,那终究只是虞武帝自个儿的想法,旁的皇子但凡宫里有位母妃的,管教起亲儿子来,那上心的程度可一点都不比虞武帝待大皇子的差。】   【比如咱们这位宫里的赵嫔娘娘,就是个极有远见的。她打小就没把三殿下圈在身边娇养,而是亲手把他交到了自个儿娘家弟弟,也就是赵臻赵大人的手里。】   【这位赵臻赵大人呢,也确实是个极难得的少年英才。】   【他虽是世袭的武勋贵胄,却绝不是一个只会舞枪弄棒的莽夫。相反的,学识相当渊博。】   【尤其是对着那旁人看着就头疼的工图纸与机巧之术,有着独一份的造诣。】   【最要紧的是,他对虞武帝更是忠心耿耿,还深知虞武帝当时只想专心培养一个能登大宝的储君。】   【于是乎,为了保全自家外甥,也为了让三殿下将来有条能安身立命的出路,他便刻意将三殿下往“辅佐能臣”的方向上去栽培。】   【那具体栽培些什么呢?无非两样。一是行军布阵的硬功夫,二是摆弄工图暗器的巧手艺。】   【咱们这位三殿下也是个极争气的,当真不负舅舅的期望,把这两样本事都扎扎实实地学到了手。】   【只是可惜啊,前者有二皇子这样光芒万丈的珠玉在前,显不出他的本事。后者呢,还没来得及大放光彩呢,就眼睁睁看着舅舅被人设局下了大狱了。】   【自此以后,三殿下那叫一个心灰意冷啊,直接将这一身的奇巧本事彻底藏了起来,再也不向外人吐露分毫了。】   林渡挑了挑眉,诧异地瞄向三哥林游。   虽说接触不多,但他这会儿也能确定了,这位三哥是个谨慎到了骨子里的人。   但这样的人既然打定主意要藏,又怎会让老九知道?   总不至于老九除了跟老十在“对抗路”上较劲,还同三哥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苟且”吧?   他正胡乱想着,天幕却像是猜着了他的心思一样,话头一转,就落到了这个问题上。   【那诸位是不是觉着奇怪了?既是如此,老九怎么就那么精准的知道老三有这个本事的呢?】   【嗨!说到底,还是绕不开咱们这位信王殿下啊!】   林渡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他指着自己,左右上下的望望,神色那叫一个无辜,语气那叫一个冤枉:“我?我又怎么了?我自个儿都不知道三哥有这个本事啊!”   林游眼底也闪过一丝诧异。   他自认这事藏得极为巧妙,尤其在被圈禁之前,更是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半分。   既是如此,老七又是从何得知的?   总不能是半夜偷摸溜进他府上,翻了他的窗户,从几句梦中呓语里听去的吧?   【诸位看官怕不是忘了,咱们这位信王殿下最喜好什么东西?对咯,吃!】   【他是顶喜欢在各种有好吃的的地方设宴款待那些个哥哥弟弟的。】   天幕说到这儿,顿了顿,忽然就把声音往下一压低,搞得神神秘秘的。   【要不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呢!那一回宴饮,恰恰好旁的殿下全都醉倒了,唯独咱们这位九殿下没喝多。】   【偏生就在这个当口,三皇子心里的憋屈那叫一个翻江倒海啊,嘴上把门一松,便将自个儿会瞧工图纸的事儿一股脑儿全秃噜了出来。】   【九皇子当时还琢磨呢,左右不过是听一耳朵的闲篇儿,能有什么用处?谁家正儿八经的闲散皇子会去捣鼓什么工图纸啊?】   【可万万没料到,早年不经意射出的一颗子弹,偏巧不巧,正中未来的眉心。到了那要命的关口,还真就让他给派上了大用场!】   林游一听这话,目光登时裹上了十二分的谴责,直直的往林渡的身上落。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这话他不知跟老七念叨过多少回了,偏偏老七就是不听,还总爱拉着他们几个一道儿喝。   瞧瞧,这不就出事了?把他藏了那么久的底细,一股脑儿全给抖落出去了!   林渡那边也是一脸懵。   原身喜欢喝酒?这么要紧的事,他怎么在原身的记忆里从没瞧见过?   【老三那天被老九堵在树林子里,其实也是一脸懵圈。他其实压根儿不想帮,甚至想过死不承认。那后来为什么又肯了呢?】   【因为,他想替他舅舅,赵臻,翻!案!】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喝酒有害健康!还容易误事!误事!比如,昨天半夜被喊去应酬的我,一觉睡到了今天晚上7点…… 第24章 第八口 诸位哥哥弟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翻案?三皇子当真是好大的口气!   这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赵大人是被冤枉的?可知道归知道, 谁能拿得出新的铁证来?   旧日的证据再离谱,那也是白纸黑字钉死了的定案,除非能拿出指认旧证为伪的铁证, 否则任谁来都不好使。   天幕的意思他们不用猜也都明白, 大抵是三殿下想借着帮九殿下的东风,将一部分功劳转到赵大人身上。   这法子原也没错,有了这份功绩, 赵大人确实能被放出来,甚至得以重用。   可这哪里就算哪门子翻案呢?翻案那是要找到直接的凭据让案子彻底翻转的,是要洗刷干净赵大人身上的污名的。   就光靠这么一桩子新功绩, 人虽能出来,污名却还在, 这翻案就做不得数啊!   况且, 他们打心眼儿里不认为这有翻案的必要。   赵大人是没干贪墨那档子事儿, 但这又不代表他完全干净。起码, 他御下无方, 担有监管失职之责吧?   满朝文武这么想着,眼角的余光往后一撇, 就这么明晃晃的落在了正喝茶的三皇子的身上。   瞧着他那淡定到不行的模样,他们都忍不住暗自嘀咕:“三殿下不喊喊冤, 叫叫屈?瞧官家的脸色, 可实在算不上好啊。”   虞武帝的脸色确实难看得厉害。   赵臻的事,他心里清楚,扣上顶贪墨的帽子是自己对不住在先,可他自认该给的补偿都已狠狠给过了。   赵嫔的位份升了,老三吧,虽说后来被圈, 也没真派重兵看守,反倒替他修了暗道供他出府放风。   这里头固然有西凉一事的歉意,可要没有赵臻这茬,他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甚至后头他还私下找过老三,把赵臻在牢里的近况一一说了,又亲口保证一直在暗中追查,只等有了新凭据便替赵臻正名。   那会儿老三还跪在他跟前,红着眼圈,声声感恩戴德。   他以为这件事早在父子之间翻过去了,哪曾想,这狼崽子面上千恩万谢,心里竟一直藏着个自作主张的本儿!   他这是觉得自个儿这个做父亲的压根儿就没把替他舅舅正名这件事放在心上么?   “老三。”虞武帝喝道,“天幕上说的那些事,你待如何跟朕解释?”   林游淡定起身,上前一步,一撩衣袍,就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回父皇的话,儿臣没有解释。”   虞武帝眉头狠狠一拧:“什么意思?”   “父皇既知舅舅是蒙冤受屈,为何不下令彻查?”林游昂起头,直视着虞武帝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质问。   “虽说事以密成,但金州官场素来沆瀣一气,贪墨起来手脚大胆,从不藏着掖着。金州百姓虽苦,却只苦于官场,并不怨怪舅舅。”   “舅舅出事后,儿臣也曾三番五次亲赴金州,也曾亲眼瞧见无数百姓自发上街,为舅舅击鼓请命,恳求朝廷彻查冤案,洗刷舅舅一身的污名,还他一个清白!”   “这些话,这些民情,怎么就传不到父皇您的面前?”   这话惊得满朝文武的心瞬间拎到了嗓子眼,脸色煞白的,连站着都觉得腿脚有些发软了。   这些年不是没见过皇子同官家对峙的场面,可那大多都是私底下的,最多也就一两个简在帝心的臣子们瞧见。   但这次可不一样,不仅那天幕没关,就连他们这些个臣子,不论大小可都在眼前!   更要紧的是三殿下可是才刚被放出来没多久啊!   莫不是觉得外头的空气太好了,又想着要进去了?   林溯更是脸色骤变,直接起身,三两步跨到林游跟前,扑通一跪,将这不省心的弟弟严严实实的挡在了身后。   “父皇息怒!”林溯急切道,“三弟素来与赵大人亲厚,一时从天幕得知了真相,心神激荡,口不择言。还请父皇莫要同他计较!”   他说着,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对林游急道:“老三,还不快向父皇认错!”   可林游却把脑袋一偏,半点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霎时间,除了林沐和林渡,满殿文武齐刷刷地全跪了下去,噤若寒蝉,只余一片惶恐的叩拜:“请官家/父皇息怒!”   林渡见状,赶忙将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糕儿塞进袖中,呲溜一下,也滑跪在了人群里。   他将脑袋压得低低的,心里却跟翻江倒海似的,浪涌个没完。   他这三哥,往日里也都是这般刚猛的吗?怎么瞧这架势,脾气比二哥还要硬上三分呢?   可他怎么听着,这事儿实在怪不到虞武帝的头上呢?甚至,他还觉得三哥被养的有些过于天真了?   虞武帝被气的面色铁青。   他看着下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只觉得心脏突突跳的厉害。   这要他怎么解释?   金州上发生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他就是管不了。   朝堂局势,一向讲究的是互相制衡、各方掣肘。那赵臻虽是个纯善耿直、勤政爱民的好官,可他偏偏坐在了那个最该有主见、手腕的位置上!   他身为金州卫指挥使,手握着军政大权,却御下无方,对那些个蛀虫的勾当毫无察觉,轻易便被人做成了铁局。   这本身就足够他被死上千回百回了!   但那人毕竟是赵臻。金州赵家又只剩下了这么一位独子,再找不出第二个继承人,又是个真忠勇之家,还是自家老三的舅家。   哪怕是他身为皇帝,碍于各种情面,也当真是狠不下心来下手。   所以他哪怕认定了赵臻不是个能掌印的料,哪怕他见到了能让他即便狠了心也不会被后世置喙的“证据”,却也还是将人留下。   甚至还在赵臻出事后,把老三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他朝堂上的门道。   可这小子呢,非但没学进去,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了他这样狠的一刀!   他这些年的教导都喂到狗肚子里了么?   还是说他的教育方式当真失败到这般田地?   【要不说,一个愚蠢的学生会让自己的老师在教育界彻底颜面扫地呢?】   【诸位看啊,咱们三皇子殿下,可不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么?】   天幕这陡然落下的一句话,让满殿的人都愣了一下。   【其实,咱也想问问诸位啊,你们真的觉得赵臻案算冤假错案吗?】   这话问的满朝文武和在场的皇子没一个敢吱声儿的。   算吗?感觉不全算吧。   赵大人没掺和底下蛀虫贪墨的事儿是真,可他没管住那群蛀虫也是真。   这干净又不干净的尴尬处境,实在让他们不敢往“冤假错案”四个字上推啊。   【其实,咱们从现代的角度来看这事儿啊,其实虞武帝能让赵臻活着,三皇子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对!赵臻是个好官没错!但您也得想想他是什么位置啊!金州卫指挥使,那可是一个地方的最高官啊,跟咱们现在的省长差不多一个位置。】   【你们想啊,咱们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那不是下头谁要敢贪点,直接一带一撸,直接到底的?】   【所以啊,能放任赵臻好好儿的活着,就已经是虞武帝放海的结果了!】   林渡在心里发出了认同的声音。   他方才乍一听赵臻的事,还觉得这老头怪可惜的。分明是个好官,还错不在他,最后背锅的却成了他。   可细想想,纵使他没干那贪墨的事,那监管不力的罪责也是实打实的。   百姓受苦是真的,官场蛀虫要换是真的,一个没尽到监管之责的指挥使,受到应有的惩罚,也是应该的。   百姓们自发为赵大人请愿,那是百姓们心善念着他的好,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没能护住底下的百姓,这本身就是失职啊。   人总要为自己的失职付出点代价吧?   所以,他还真不觉得赵臻被关是冤枉的,哪怕他确实是那桩案子里最干净的人。   【三殿下想替赵臻翻案,是处于甥舅师徒关系,这本身没错。】   【但他又不仅仅是外甥加徒弟,他还是个皇子啊。那皇子能跟外甥加徒弟一样,站在一个角度思考问题吗?】   【——那必然是不能的啊!】   【哎,要不说虞武帝在教育界一败涂地呢?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教明白儿子,可不得一败涂地?】   满朝文武:“?”   林沐、林渡、林时:“?”   不对啊,刚刚天幕是不是还在说,官家(父皇)的心思全放在了大殿下(大哥/老大)身上,对其他儿子疏于管教的?   怎么这事儿有成了官家(父皇)的错了?   【哎哎哎,诸位别恼啊!是!咱之前是说了,三皇子的教育大多的依靠着赵大人完成的。】   【但赵大人这不是被扣了贪墨的帽子进去了么?三皇子那会儿又是个没成年的,总归是还要念书的吧?】   【这兜兜转转的,可不就又回到了虞武帝的手里了么?】   【而且,咱们先头也说了,虞武帝这个人吧,早年前看着是粗的,实际上心思敏感的不行。这样的人哪儿还能看不出自家老三心里头揣着什么心思呢?】   【他想啊,哎,老二已经跟他颇有点不大亲近的意思了,要是老三也被这事儿给影响了,跟他关系紧张,他这个当爹的是不是太失败了?】   【所以啊,后面老三的教育有算是虞武帝全权接手了。】   林溯点了点头。   这事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当初老三刚被父皇从金州接回来时,那眼神里的恨意藏都藏不住,不说话,不理人,跟条养不熟的狼崽子没两样。   后来不知怎的,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乖巧了,看父皇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孺慕。   天幕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揶揄来。   【其实要咱说啊,论起教育这门玄学,整个大虞元启朝都没咱们信王殿下一个人做得好。】   林渡:“???”   他做什么了?他连自己府上那几只八哥都教不利索,怎么就成了教育界的标杆了?   【三殿下刚回京那会儿,因为赵臻的事,恨虞武帝恨得牙根痒痒。不听话不交流,跟条养在外头没驯过的狼崽子没区别。】   【但其实三皇子是接受过教育的,知道什么是对他好什么是对他不好,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偏巧了,有一次他心烦意乱的出去,在御膳房撞上了正偷吃的信王。信王一听三哥说“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当场就给支了个招——装乖。】   【让虞武帝觉得他会听话,实际上悄悄找机会给自家舅舅翻案。】   【但从后来发生的事来看,咱们信王大概只是随口一提,但三殿下却当了真。】   林渡听到这里,默默缩了缩脖子。   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了。原主的记忆里还有这么一段。   那天原主只是去御膳房找吃的,正好撞上刚被训完话的老三。   看人家眼眶红红的,就随口说了句“你先顺着父皇,私下该干嘛干嘛不就行了?”   谁能想到老三不光听了,还一装就是这么多年?   这……怪他头上他是真的不能认啊!   于是,眼见着虞武帝的目光就要往他身上落了,林渡干脆一脑袋撞在了地上,率先喊出来:“父皇,儿臣冤啊!天幕他胡说啊!”   “儿臣那会儿子还只是个娃娃呢,能懂什么教育?儿臣真的只会吃啊!”   “儿臣那会儿只想着快些让三哥开心点,分享点好吃的,哪儿曾一句话就让三哥记到了现在!”   满朝文武:“……”   林溯、林沐、林游、林时:“……”   虞武帝:“……”   虞武帝嫌弃的撇了撇嘴角:“行了,朕还不至于蠢到连责任在谁都分不清楚!”   林渡缩了缩脖子,心说:“那还真不一定。”   这天幕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的,万一一会儿忘了急转,就着往下说,再漏出点什么来——   您这么一位好脸面的,确定不会把责任往我这光秃秃的脑门上扣么?   好在天幕当真是知趣的厉害,也可能是“教育”这道坎儿,实在是东亚小孩避不开的人生疼痛,没人乐意听。   这话刚点到这儿,就立刻调回了翻案的正题上。   【扯远了扯远了,来,咱们接着说翻案!】   【三皇子是真一门心思想翻案,可一直没什么契机,心里憋闷着,就跟自个儿的弟弟们走得疏远了。所以老九找上他的时候,他一直在拒绝。】   【但俗话说得好,不止烈女怕缠郎,烈郎其实也怕。老三被老九缠得没法子,只好去找曾经指点过他要装乖的老七诉苦。】   【老七一听是这苦,就建议老三帮老九。老三却觉得老七在说风凉话。毕竟他现在哪有那个心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翻案的事,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坐下来研究什么制盐?】   【但咱们都知道,信王殿下那是有他自己一套劝人哲学的,虽然我们现在称之为歪理邪说哈。】   【信王就从三皇子的心里开始剖析。三皇子当前最大的心愿是什么?翻案啊!翻案要什么?证据!证据在哪儿?金州!】   【但诸位别忘了,三皇子这会儿是被圈着的,哪怕偶尔能出去放放风,那也是有时间限制的,根本得不到自由。】   【没自由就没机会去金州,去不了金州就找不到证据。这就是个死循环。】   【但九皇子要干什么?制盐啊!盐在哪儿?在池水里,在山涧石头上,在悬崖峭壁上,还有可能在海里。】   【而金州最出名的,就是他的海岸线了!】   【三皇子只要不是个真蠢的,信王提醒到这个份上就该幡然醒悟了。他这不是在帮老九,是在给自己找一条跟金州光明正大联络的路子呢!】   天幕顿了顿,继续道。   【先头咱也说了,三皇子小时候被母妃赵嫔托付给了赵臻,在金州住过不少时日,对那儿的环境最熟悉。】   【而金州靠海,本就有自己的造盐法子。再加上信王给的办法又真跟海盐有关,而且他那舅舅也是个聪明的,早早就开始研究起海燕新的提纯手法这事儿了。】   【再加上,哪有能活到成年的皇子是真蠢的理?】   【所以啊,三皇子从咱们信王府上一出来,扭头就应下了九皇子的事儿了。还告诉他,自个儿舅舅赵臻,之前研究过,东西就在宅子里,可以去找。】   【九皇子是真憨啊,一点心机没有,直接找人去了。这一找,就不仅找到了所谓的研究手札,还有些当年其他官员沆瀣一气的证据。】   【而且啊,诸位可能不知道,九皇子其实对那种肯为百姓干点实事的官儿有莫大的好感。一见着这证据,再看看那手稿。都不用三皇子交代了,自己就颠颠的把证据全拿回京城,送给三皇子了。】   【而三皇子呢,看见证据那叫一个激动啊!当场就想进宫替自己的舅舅喊冤!】   【但,还是那句话,他明面上是没有出自己府邸的权限的。于是,他扭头就继续找咱们那位先前指点过他的、比手底下幕僚还值得信任的信王殿下了。】   林渡:“……”   虽说能被认可是件好事儿,但这样的认可可以不要来啊!   【信王殿下也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快就能找到,惊讶之余,建议三皇子别轻举妄动。】   【毕竟咱都知道的,那会儿子虞武帝已经性情阴阳不定了,万一一个多心就好事儿成坏事儿了。】   【好在,三皇子殿下也是个听劝的。就问信王现在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呢?全部坐下来,专心致志研究制盐的事情呗。】   【等法子出来,先递上去,让咱们这位虞武帝高兴高兴。然后再把证据往上一递——】   【那给赵臻翻案的事情,可不就顺理成章的完成了么?】   林沐凑到了林渡的耳边,忍不住感叹:“老七,这法子不错。”   林渡:“……”   这怎么可能不错!这不仅有错!还错大了!错离谱了好吧!   假设真如天幕所言,虞武帝那会儿性情阴阳不定,疑心病愈发严重了。   在他最高兴的时候呈上个替人翻案的证据,那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在明晃晃的告诉虞武帝:“看啊!我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这件事啊!”   这一个解释不清,那后果如何,没人敢想啊!   林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和点:“二哥,要不,咱也学点朝堂谋略呢?”   起码不至于真把这法子当成个好的啊!   天幕还在继续。   【于是,这几个人就这么凑在一块儿。】   【诸位想想啊,三皇子熟悉金州盐场的位置,信王能拿得出法子,能在困境里指点迷津,九皇子有一股子“偏要干出点”什么的韧劲,再加上赵臻留下的雏形做参考——】   【可不就这么的把这方子给完善出来了么?】   虞武帝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如此看来,赵臻虽不善管理,却着实是个能干实事的。真要放出来,也不算过分。   其实昨日暗卫将这几个儿子私下的对话呈上来时,他还觉得恼火的厉害。   这明明是老七想出来的法子,纵使他们不愿居功,也实在不该拿去给一个确实有罪的人做功绩。   没想到赵臻非但自己研究了,还那么早就初有雏形。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关他,不然这方子早就该出来了吧?   “老三。”他收了收神,看向跪在底下的林游,“赵臻的东西在哪儿,你可清楚?”   林游就是再傻,也听得出父皇这是松了口、愿意放人的信号,赶紧回道:“在金州。儿臣可以快马加鞭去把东西取来。”   “不必了。”虞武帝道,“既然这法子赵臻也在研究,就准他戴罪立功,同老七、老九一道儿办这桩差事。若是能成,朕便饶他这一回。”   林游眉头微微一皱。戴罪立功?这跟他的打算不一样。他要的可不是恩赦,而是翻案啊!   就算不能洗刷掉身上全部的冤屈,那摘掉一定贪墨的帽子也总归是好的不是?   “父皇明鉴,舅舅的罪名实在太大,肯定父皇详——”   【那赵臻最后到底有没有翻案成功了呢?】   【算成功也算没成功。】   【成功的是,他头上那顶贪墨的帽子是被摘除了。没成功的是,又一顶新的帽子扣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定不了时的我以及发不出去的文…… 这个地方我应该写清楚了吧?本质上是,不管贪了没有,监管不力就是错误,尤其是古代管控严格。 赵臻理论上应该嘎,但实际上虞武帝手下留情了。赵臻也确实有本事,再加上金州位置得天独厚(北纬39°,天然盐场),确实先驱一把,值得被放。 教育那部分插进去也可能会乱……但我们天幕东一榔西一棒是这样的……要是读感太差,提一下,我来调整的清楚一点…… 这个剧情其实也压我能力限了,写了13000,留了6000,笑死 第25章 第九口 一口小鱼干   “新帽子?!”   面摊里的一位老者坐不住了, 用筷子把碗口敲的哐当响。   “赵大人这是招谁惹谁了?先头的错又不在他不是?那些个天杀的官儿要是一门心思瞒着,谁能晓得?更何况,赵大人那会子可是在为咱们这些个百姓做实事啊!”   “大虞好容易出了这么个顶好的官儿, 官家不放出来, 还要再给扣顶帽子?这让咱们往后能指望谁?那帮子眼里头没人的狗官吗!”   要不说虞武帝后来纵使有千百样不好,百姓们都不大怪他呢?   元启朝是从不封百姓口的。虽说没到畅所欲言的地步,那也是比其他朝代都要宽松的。   起码, 从没听谁是因为骂了官家、皇子、官员被抄家灭门的。   甚至,有时候关于某位官员的怨言大些了,官家还会特意安排人来暗访。   或贬或捕或澄清的, 总归不会让这事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过去了。   就拿赵臻那事儿说吧,其实虞武帝前前后后查过不下十次, 可惜除了第一回给赵臻定罪那会儿查出些实质性的证据, 往后次次都铩羽而归。   不仅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就连那天幕所谓的研究手札, 也没曾见过。   真不知是赵家自个儿就极擅长藏的, 还是那些个黑心肝的够谨慎,一股脑的都丢到了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地方了。   “可不是!”一旁的大娘也恨得牙根发痒, “官家可听听民意吧!莫要再冤害了好人!”   那可是盐巴啊!天知道那是多紧俏的货!她活了这大半辈子的,就只见过盐价涨, 没见过盐价跌!   好容易有那么几个机会摸得着私盐了, 还没等她悄默声的去买呢!那铺子就被人一窝端了!连个活口都没留下!   要她看啊,就凭赵大人他能弄出大量的盐来这一条,甭管前头犯了个多大的错,就是该杀头的罪过,都该被赦免才是!   满朝文武闻言,才刚刚离了地面的膝盖又酥酥麻麻的发软了。   他们偷觑着林游, 心提的那叫一个高啊,连带着精神都高度紧张了,生怕一个不注意,三皇子就又跟官家吵上了。   天幕话都说到这儿这个份上了,他们哪还有不懂的呢?   只不过看三皇子模样,他可能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赵大人哪怕是洗刷干净了贪墨的帽子,人也不可能干干净净的走出来呢!   文武百官不约而同的都看向了林渡,眼睛眨啊眨的,分明是说:“劝劝!信王殿下,劝劝啊!”   那未来的三皇子就听信王殿下的劝,那现在的,也一样吧?   被这目光盯得后背发凉的林渡:“?”   都看我做什么?大哥都还没开口呢,我难不成还能在这场父子局里说上话吗?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已经有人从谨身殿溜边儿出去了,估摸着应该是领了虞武帝的令去放人了吧?   【其实,喜欢看各种同人文的诸位都知道的,虞武帝这群儿子里,无论面上合与不合,心上都还是把对方放在重要位置的。】   【唯独有这么一对,关系那叫一个紧张啊,无论是明面上还是心尖上,那都贯彻始终如一的不合。】   【那就是老三和老七。】   【而且,是老三单方面跟老七不合。】   满朝文武:“啊?”   围观百姓:“啊?”   就连虞武帝也:“啊?”   天幕啊天幕,你听听你这话,是不是自相矛盾的厉害?   前头还说三皇子对信王是言听计从的,怎么一转眼就单方面不合了?   而且,谁会对一个单方面不合的人言听计从?反正他们绝对做不到。   林渡的脸色却跟丢进染缸过了一样,又青又黄。   他就想不明白了,自己这是怎么得罪了三哥了?装乖的主意不是他出的?先谋后动的主意不是他出的?   是,这法子是不靠谱点、风险大了点,可他这不是也还小么?一时思考欠妥不也挺合理的么?至于因此要跟他闹不合么?   【这事儿吧,其实也怪咱们信王。你说说你啊,出主意就出主意呗,动动你聪明的脑袋瓜子好好想想不行吗?非得出那么个半吊子主意,可不就遭人恨了么?】   林渡瞪大眼睛,指着自己,就差张嘴喊冤了。   他出的主意怎么了?是,风险是高了些,可他又没打算真的去干啊!   这种连现在的他都一眼能瞧出窟窿的主意,未来的他得傻成什么样才会原封不动地照搬执行?   林溯眉头微皱:“小七,你真照着那个主意干了?”   “大哥,这不可能!”林渡急得就差指天发誓了,“我是绝对不会——”   【——对!他干了!他真就这么干了!】   林渡:“……”   不是!未来的自己是疯了还是傻了?居然真就这么莽撞的干了?!   满朝文武都发出一声惊呼,看向林渡的眼神要多诡异就多诡异。   怪不得合不来!那主意乍一听是没什么问题,可也不想想官家的态度?   真要干了,跟明晃晃地告诉官家“你的好儿子们如今都心野了,想培植自己的势力了”有什么区别?   且不说那会儿官家的疑心病究竟重到了什么程度,单就这会儿,官家怕是都不能坐视不理吧?   林游也总算是悟出哪里不对劲了,看向林渡的眼神里,也隐隐染上了丝丝缕缕的不善来。   好啊!林游咬牙切齿的想,做哥哥拿你当可以托付的弟弟待,你却拿哥哥最在乎的事情在背后捅刀?   老七啊老七,枉我这么多年真心待你了!   林渡见状,脑中警报在疯狂拉爆,他当即想让三哥先冷静,可话还没出口,那天幕又再次贱嗖嗖的开了尊口。   【不过啊,这桩公案要是全扣在信王一个人头上,那可真叫冤枉了。】   【诸位看官想啊,信王那是什么人?吃吃喝喝、种种菜养养蚯蚓、连朝堂上的柱子都能当靠枕用的人,他会主动去捅虞武帝的逆鳞?】   【他躲还来不及呢!】   【这件事说到底,是两个人的合谋,一个人的断头台罢了。只不过最后被架上去的,只有咱们这位倒霉催的信王殿下。】   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封泛黄的信笺,字迹瘦硬有力,与信王那手歪歪扭扭的狗刨字截然不同。   林游一看就知道,这是他舅舅赵臻的字迹。   【真正的主谋,不是别人,正是三皇子那位被关在牢里的舅舅——赵臻。】   【赵臻这个人,不善管理是真,对三皇子的疼爱也是真。他人在狱中,心里却一刻也没放下过外头那个一根筋的外甥,那伸出去的手,长的哎……】   天幕啧啧了两声,话语里全是再明白不过的未尽之意。   【所以,三皇子私底下跟九皇子干的那事儿是完全在赵臻的眼皮子底下做的。甚至,那一箱子手札和证据,还是赵臻亲自着人送给九皇子的!】   【不过呢,赵臻实在是太清楚虞武帝的脾气了,也太清楚自己外甥的性子。】   【他担心啊,自己这个当舅舅的万一真翻案成功了,势必会再次连累三皇子。所以他要想个法子,替三皇子铺一条路。】   【可咱们都知道,这铺路最需要门路,他在朝中能用得上的门路,他信得过且最能说得上话儿的,也就是信王林渡了。】   满朝文武的眼神又齐刷刷地飘向林渡,眼里闪着的,全是狐疑。   都能让前金州卫指挥使信任了,信王真的没那个夺嫡的心思吗?   虞武帝也狐疑的看向林渡。   老七的人际关系是不是该摸一摸底了?连老三的舅家都能搭上,老七的手下该埋着不少见不得光的人际网才是。   【诸位,您要是问这两个人怎么搭上的?是不是为着那大宝?】   【哎,不是,真不是!】   【因为咱们信王啊,永远只会为了一口吃的低头!】   满朝文武:“……”   眼神里的狐疑也渐渐转成了谴责。   都这个时候了,旁的皇子们都知道布局,为自己谋一份未来了,您这怎么还想着吃呢?   【赵臻手上有一样东西,是做小鱼干的方子。对,您没听错,小鱼干!酥酥脆脆,干干爽爽,香香辣辣,保质期贼长的解馋小零食的小鱼干!】   【而咱们信王殿下,那会儿能研究出来的新鲜时令吃食都已经吃遍了,他进阶了,开始一门心思地研究压缩罐头,满世界找能把食物长期保存的法子。】   【于是,这俩人一个有小鱼干配方,一个在捣鼓压缩罐头,一拍即合,就这么搭上了线。】   林渡木着一张脸,已经放弃挣扎了。   小鱼干?压缩罐头?   行吧,至少这次不是什么谋逆大案。   如果只是一口吃的,他相信现在的虞武帝一定会理解……的吧?   【于是,信王就照着自己之前的计划,等着老九把海盐一献上去,他立刻跳出来说啊,这不是老九的功劳,是赵臻的!】   【他还顺带递了份折子,说自己找到了赵臻不是贪墨犯人的证据,请求虞武帝放人。】   【诸位看官,您且细细品品这个时间点啊。虞武帝那会儿正是疑心病最重的时候,一听这话,脑子里能不拐弯吗?】   【你信王平时缩在柱子后头打盹,怎么忽然这么积极了?你跟赵臻什么时候搭上的?】   【赵臻人在牢里,怎么还能跟你一块儿研究海盐?你们背后还有谁?】   满朝文武差一点就点头了。   别说是官家了,就是他们,要是这是家事,儿子们干出这种事儿来,他们也得这么想啊!   【不过呢,虞武帝虽然疑心归疑心,可他本来也没真想一直关着赵臻。】   【毕竟天幕前头说过,赵臻那贪墨案,虞武帝心里早就有数。】   【所以啊,这案子最后的处理方式,在咱们后人看来,也算是拨乱反正了。虞武帝把赵臻头上那顶“贪墨犯人”的帽子摘了,转手又给他扣了一顶“监管不力”的新帽子。】   天幕说到这儿,微微一顿,忽然就笑了一声,那声音一压,颇有几分哭笑不得的意思。   【可这一套连招打下来,落在当时的三皇子眼里,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三皇子只看到老七跳出来替赵臻说话,结果赵臻非但没放出来,还多了一顶新罪名——】   【这种事舅宝男能受得了吗?受不了啊!所以三皇子跟信王之间的梁子,就是这么结下的。】   林游:“……”   你才是舅宝男!你全家都是舅宝男!我只是跟舅舅关系亲近了点。   再说了,这件事上舅舅本就没错,不是吗?   林游气的鼓起了腮帮子。   【都说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咱们虞武帝为大皇子计深远了,那总得有人为三皇子也计个深远吧?】   【赵大人这个当舅舅的,可不就顶上了么?】   【只可惜啊,孩子教得太耿直、太纯善了些,听风就是雨,一点自己的思量都没有。】   【只能苦了咱们信王,一口黑锅背了多年。要不是后来十皇子林且偷偷造糖的时候偶然翻出了当年的往来信件,这黑锅怕是要一直背下去。】   虞武帝:“……”   满朝文武:“……”   林游:“……”   虞武帝干咳了一声:“老三,你这性子,是朕没有教好。日后,朕找人专门教你——”   他顿了顿,目光往底下在场的所有儿子们身上一扫,忽然改变了主意。   “不。自明日起,所有皇子,除了林溯,一并回宫学习,直到结业考试结束方可停止。”   林渡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是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   回宫学习?结业考试?   他一个穿越过来的农学硕士,好不容易熬过了上辈子的所有考试,怎么穿到古代还要考试?   他!实!在!接!受!无!能!啊!   林渡立刻把嘴一撇,摆出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去看林溯,却发现林溯也正在看他,嘴角微微弯着,眼底全是同情,但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打算说。   林渡:“……”   行吧。老大受了精英教育多年,磋磨惯了,如今想拉兄弟们同享这份福气,他能理解。   但他就不信了,老三跟老九也能甘心接受!   他立刻去看林游,林游还木愣愣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就被虞武帝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朕还就不信了!”虞武帝冷着脸,一字一顿地说,“朕不能把你们从歪路上拽回来!”   林渡:“……”   林渡默默地低下头去。   要入夏了,天也凉了。   是时候让自己冻感冒,失去这宝贵的受教机会了吧?   【说到这儿,咱们好像一直没揭秘一件事——大皇子最后到底称帝了没有?】   这话一出来,谨身殿前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这事儿吧,学术界一直争论不断。】   【前些时候咱们闲来无事,把各家观点统计了一番,又做了各种排列组合,最后也只能给出一个不大准确的答案——如称。】   满朝文武的精神头一下子就被拽了回来。   如称?什么意思?大殿下最后没能如官家所愿荣登大宝吗?   要知道从天幕开始讲皇子以来,他们早就默认了未来的官家就是大殿下。   大殿下身上的冤屈已经洗清了,官家如今的目光也还是一点不错地落在他身上。   他们实在想不出,未来究竟还能发生什么事,让大皇子殿下最终坐不上那个位置。   林渡也好奇了。   如称?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是在说大哥未来确实登基了,但实权不在他手上吗?   可这怎么可能呢?   不说天幕一早就强调过的“兄弟齐心”的未来格局,单说他目前感受到的。   除了老十林且不知为何似乎对大哥抱有敌意之外,就连二哥林沐,虽看着和大哥不太对付,骨子里也是护着大哥的。   况且他们这帮兄弟,除了他自己,个个都是顶顶有本事的。   有他们在,实权怎么会落不到大哥手里去?   【从正史上看,咱们这位大皇子确实上位了。可他只在龙椅上坐了三年,便退位让贤了。而且终其称帝的一生,他都没有改元,继续沿用了虞武帝的年号往下延续。】   【但若是翻翻野史,说法就全然不同了。】   【野史记载,大皇子压根儿没等到登基那天就跑了。正史上那“在位三年”的记载,不过是史官们在勉力替他挽尊,不想让大皇子的脸面看上去太难看罢了。】   这话说得满朝文武都寒蝉若禁。   不是不想议论,是真不敢啊!   做了三年皇帝便退位让贤,连年号都未曾改。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皇子确实登基了,却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平稳登基。   是未来的大皇子不得人心?   绝不可能!   不说如今官家的心思,单论大皇子本人,无论是品性德行还是行事做派,满朝文武都是信服的。   而这未来短则七八年,长也不过十五六年,怎么可能让一个人在众人心中的地位,从信服飞快地滑到不信服?   那便只剩下两种可能。   要么是他自己不愿坐那个位置,要么是有人让他坐不稳那个位置。   前者还好些,若是大殿下好好解释解释,兴许能哄的过去。   但若是后者——   那剩下的这些皇子,甚至连同这些曾在官家挂过号的臣子们,都得掂量掂量了。   是不是现在递交辞呈或是直接假死更安全些?   林渡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林溯。   林溯却始终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口糕点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吃着,半点没有因天幕那番话而流露出半分忧惧或不平的意思。   林渡皱了皱眉,忍不住问:“大哥,你不慌吗?”   林溯偏过头来看他,目光还是温温柔柔的,甚至嘴角还弯了一下:“慌什么?”   林渡:“……”   天幕刚刚不是说的很清楚吗?大宝!独属于你的大宝!被人截胡了!截胡了!   林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从攒盒里又挑了块糕递过来,语气跟哄孩子没什么区别:“别想了,来吃糕。”   “天幕不是说了么,这是争论不断的事。争论不断,就是没有定论。”   “既然是没有定论的事,你替我愁什么?我又要慌什么?”   “况且——”   林溯偷瞄了一眼虞武帝,又把声音压得再低了一些:“依着父皇那性子,未来他究竟更看好谁还尤未可知。”   “与其为这么个未知的未来慌乱,倒不如看看眼下。比如,明天父皇开课,你打算用什么借口请假?”   “我提前替你想想,省得你到时候跪在金殿上现编,编得还不好听?”   林渡脸上一僵。   ……大哥,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林渡木着张脸道:“谢谢大哥,要不,你等我今晚去湖里游两圈再说?”   【关于大皇子退位的原因,正史上只有一句话。“帝体弱,不堪繁剧,乃禅位于——”】   画面忽然抖了一下,字幕的后半截像是突然被卡飞了一样,没完全跳出来,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天幕的声音也在这个地方顿住了,再正常时,已经跳到了另一个话题。   【——好了,这段咱们先按下不表啊,毕竟咱们今天的主题还没轮到夺嫡呢。】   林渡:“……”   不是,天幕,你究竟是几个意思?要么就说全乎,要么干脆一字不提。   像现在这样话说一半便硬生生地吞回去,是想让谁提心吊胆着猜?是让他们这些做皇子的,还是让那些曾经站过队、压过宝的臣子们的?   怎么就这么不把别人的死活放在心上呢?   事实证明,天幕还真没把别人的死活放在心上过。它非但掐了话题,甚至还打算直接关播了。   【好了好了,时间也不早了。剩下的事情,咱们待到下次开播时再继续。不过这次下播之前,咱也想留个问题给大家思考思考——】   天幕的语调一扬,沾上了点不正经的雀跃。   【都说这南北差异之争,历来有咸甜豆腐脑之战,咸甜粽子之战,还有汤圆元宵饺子之战。】   【那么诸位看官不妨猜猜,在元启年间,这南北差异之战,指的又是什么呢?】   南……南北之战?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咸甜豆腐脑?粽子?汤圆和饺子?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然而不等他们再往下细想,那天幕就自顾自地一黑,干脆利落的跑没了踪影。   满朝文武:“……”   走这么快的吗?多少留下点提示再走啊!   虞武帝也陷入了沉思。   大虞幅员辽阔,南边和北边的风俗民情素来隔着一层。   天幕说的那些豆腐脑、粽子、汤圆,他虽说没完全听说过,但想想也知道,大概都是吃食吧?   可天幕都把“南北差异”四个字上升到“之战”的地步了,应该没那么肤浅?应该是在用吃食指代些别的?   那会是什么?   南边士族和北边军功世家之间明里暗里的较劲?赋税征收的偏重之争?还是科举取士的地域配额?   虞武帝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眼见天幕已散,虞武帝自觉也没了留人的必要,便挥挥手道:“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准备退下。   林渡混在兄弟堆里,脚跟已经转了一半,一口气刚要松下去——   “老七,你留一下。”   林渡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皱着脸,眼睁睁看着大哥林溯递过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二哥林沐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哥林游低着头快步走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老九林时更是溜走,脚下快的仿佛在表演竞走。   林渡:“……”   还是不是兄弟了?居然连一个留下来陪他的都没有!   等偌大的谨身殿前彻底空了,林渡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抬头看着虞武帝,干巴巴地喊了一声:“父皇。”   “嗯。”虞武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林渡脸上,忽然问道,“老七,天幕最后说的那几样吃食,你可都认得?” 作者有话说: 咦,1000营养液了!安排一下,明天加更wwww 第26章 第十口 大虞第一糖   “……认, 认得吧?”林渡应得犹犹豫豫。   认得自然是认得的。哪个现代人会对那些挑起南北纷争的吃食陌生呢?   可这话他不敢说,只能含糊着应了。   虞武帝抬了抬眼:“给朕说说?”   林渡咽了口口水,老老实实的把这里头每一样差异都细细说明了。   大虞虽不是现代, 但南北口味差异已经逐渐形成了。他说的这些虽不是完全正确, 但大抵也没什么错处。   纵使虞武帝疑心病犯了,亲自着人去查,也挑不出什么理儿来。   虞武帝听完,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间了一句:“就这些?”   林渡愣住了。那不然呢?   现代那可是实打实的太平日子,所谓的南北之争向来流于口舌。不过是豆花甜咸、粽子荤素之类, 从不曾往深里去。   不像大虞,虽说口味差异也存在, 可一旦摆在明面上, 实在是不值一提。   毕竟真正能拿到台面上掰扯的, 哪一样不比吃食沉得多?   赋税征收的偏向之争、科举取士的地域配额、粮仓储备的存量差额……   他只消随便一想, 便能随随便便列出一箩筐来。   等等等等!林渡心里猛地一个哆嗦, 虞武帝想间的,不会那些吃食下头, 是不是还藏着层别的含义吧?   他下意识地瞄了一眼虞武帝,又被吓得赶紧把目光收了回去。   还真让他猜对了。虞武帝就是在试探着那些个吃食下头有没有暗语呢!   不管!不知道!就说没有!   反正天幕那话里也确实没个别的意思!   “回父皇。”林渡看着虞武帝的眼睛, 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清澈、真诚, 还有几分明晃晃的愚蠢,“儿子不理解您的意思?吃食就是吃食,还能变出点别的什么吗?”   虞武帝:“……”   虞武帝觉得无话可说,只能转而考校一下林渡的功课。   而这方面,林渡也从来都不会让他失望的。   别说那一手见不得人的狗刨体了,就那前言不搭后语的《中庸》、《大学》都足够让虞武帝当即黑脸了。   他攥着奏折的手紧了又紧, 恨不得抄起来照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狠狠抡几下。   这些年来,除了老大,他的确不大关注儿子们的学业。可他并非没有给每个儿子配教导的师父。   老二喜武,他就安排了最好的骑射师父。   老三看不大出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就照着赵臻先头的旧例,一并扔给了骑射师父带。   老四、老五、老六这些年也不知是韬光养晦,还是真的平庸,没见着有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也就一并寻了两个不算顶厉害,但规矩学间都是极好的师父带。   老八太耿直了,未来当个言官是极好的。这些年被他交给了御史中丞带着,如今也算有些气候。不然也不能三两句的就把他惹怒了,直接打发去了皇陵。   老九……那就是个会招猫逗狗的,天幕说他未来能研究出个制盐的法子,他都觉得这完全是老三、老七、赵臻的功劳。而老九最多就出了个力气,算不得什么。   至于老十……算了,没心肝儿的东西,不提也罢。   唯独这个老七,明明打小儿瞧着就是个除了会吃就一无是处的主儿,偏偏他这些个儿子还都怪喜欢他的。   这些年,他虽说没怎么大管,但文武师傅没少给他安排,还默认自个儿那几个大的偷偷给他补课。   可到头来,这家伙还是这般不争气!连七八岁娃娃都能背全的东西都背不周全!   他是真想不明白,那三套账本子、那能写出隐形字的墨水、还有那药园子——   这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这脑袋瓜子能琢磨出来的东西啊!   总不至于真是老七的三魂七魄缺了点什么,每回一聪明起来,就是叫什么给附体了吧?   其实虞武帝打心眼儿里是不信这些个怪力乱神。可架不住眼前这个老七那脸上的茫然与愚钝实在不似作伪。   他心里头总归还是觉得,查一查才安稳。   虞武帝冷不丁的间道:“最近有太医去给你请平安脉吗?”   林渡:“啊?”   好端端的,怎么间起这个来了?   “没,没有。”林渡缩了下脖子,怯生生的答道。   “一会儿朕让陈医正去你府上请个平安脉。”虞武帝摆摆手,“别出去吃了。回去吧。”   林渡挠挠头,虽不知这话题怎么好端端的跳到请平安脉上,但还是乖乖的应下并走了。   他甚至觉得请平安脉好啊。   等他一回府上,就把自个儿囫囵的往冷水里头一泡,直到快晕了,再去请陈医正来。   这样一来,学也不用上了,虞武帝的疑心也打消了,简直一举两得,一箭双雕,喜事连连。   哈!他可真是个聪明的小天才。   虞武帝又在谨身殿前略站了片刻,这才回紫宸殿继续批折子了。   才刚换过一本,苏文敬便悄默声的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封信件,放在了书案上。   “官家,这是赵大人递上来的。”   虞武帝眯了眯眼,打开了书信。   片刻之后,他将书信随手递给了一旁的苏文敬:“倒是朕小看这个赵臻了,这一手藏得倒是深,险些就真叫他瞒过去了。”   苏文敬忙不迭的看了上头的东西。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他的心脏也跟着突突直跳。   这上头写的法子,怎么跟昨儿夜里暗卫从五位殿下那儿听来的,几乎一模一样?   “苏文敬。”虞武帝间,“你说,朕这朝堂里,还有多少个像赵臻这样能藏的,没被天幕抓出来?”   苏文敬的心跟着这话哆嗦了两下。   这满朝廷的大臣,谁没个自己的小心思呢?真要一一论起来,他还真想不到有谁是干净的。   他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官家多虑了。奴婢倒觉着,这法子虽瞧着像,到底不及七殿下拿出来的精巧,也不及七殿下的更有条理。”   “依奴婢看,这该是赵大人这些年潜心钻研的成果,倒也对得住他那份名声。”   虞武帝点了点头。他不过随口一说,倒也未曾真动气。况且,朝臣有本事才好,大虞的江山才会稳固。   苏文敬见虞武帝面上没有要发火的迹象,不由松了口气,试探着间:“那赵大人……”   “放了就放了吧。”虞武帝捏了捏有些发胀的眉心,“就照着天幕说的办。”   “至于老三那边,待进了学,自会理解朕的良苦用心……”   ——   “殿下,您这又是要干什么?快出来啊!别真冻感冒了!”双喜站在屏风外,急的都快要哭了。   林渡把自己囫囵个儿泡在凉飕飕的冷水里,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慢吞吞道:“别喊了,等爷晕了再拉爷出……”   话音未落,屏风后头便没了动静。   双喜大着胆子探头一瞧,登时魂飞魄散:“殿下?殿下?!快来人啊!殿下晕过去了!快来人啊!”   ……   等林溯和林沐气喘吁吁的赶到时,太医已经来了好一阵子了。   那位陈医正将枯枝似的手指从林渡腕上移开,见状,干嘛起身朝两位皇子一揖:“见过大殿下、二殿下。”   “陈大人快快请起。”林溯连忙虚扶了一把,目光却已经越过他往床榻上望去了,“小七情形如何?”   陈医正的脸色罕见地浮上几分尴尬。   他噎了一噎,方才斟酌着措辞道:“信王殿下今日先是受惊太过,又被冷水一激,一时不察,这才起了高热。”   “好在殿下素来身子骨康健,待下官开几贴药,煎好服下便能退热了。”   林溯松了口气,忙让双喜随陈医正去取药不提。   一时屋子里便只剩林溯、林沐兄弟二人和床上那个烧得人事不知的林渡了。   林沐凑到床边,伸手拧了拧林渡那没几两肉的腮帮子:“老七啊老七,不就是念个书么?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快撒手。”林溯皱着眉,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手腕,“小七向来不爱念书,今儿下朝又被父皇单独留了那么久,一时急了,出此下策倒也说得过去。”   “你信这是他急出来的昏招?”林沐哼笑一声。   林溯默然。   那倒是不信的。   小七从来不是个爱动脑子的性子。除非事情当真逼到了他自个儿或几个兄弟的性命跟前,否则甚少见他正经拿什么主意。   这法子与其说是临时想出的昏招,不如说是他信手就能拈来的、最省力也最熟练的那一套。   但这话他可没法明说。   老二可不是他,无论在心底还是在面上,都是一团和气的。   老二那张嘴一旦快起来,真跟刀子似的。而小七眼下又是半昏半醒的。这个状态的小七,嘴上的锋利劲儿,可一点不比老二差。   更要紧的是,他现在全然没有意识,说起话来连个把门的都没有。   万一这俩真吵起来,再闹到父皇跟前,还不知会再扯出什么来。   林沐忽然冷不丁开口:“打个赌不?”   林溯回过神:“什么赌?”   林沐舔了下嘴角,笑得一脸邪气:“就赌一会儿陈医正把医案递上去之后,父皇会不会免了老七明儿的学习之旅。”   他顿了一下,又飞快地补了一句:“我赌不会。”   林溯:“……”   还能再幼稚些吗?   这种明摆着的事,有什么好赌的?   天幕今儿算是把父皇的面子里子都实打实地撂了个干净。   依父皇的性子,除非明几个老七是真不行了,否则哪怕人是昏着的,也得抬进宫里念书去。   “不赌。”林溯没好气地道,“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让小七赶紧退了烧。明几个要是这么昏昏沉沉的去上课,又得挨板子了。”   “就你爱操心!”林沐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一坛子酒来,“咚”地一下重重墩在了桌上。   他一把拔开塞子,一股呛烈烈的酒味瞬间就涌了上来。   林溯哪里闻过这么冲的酒气?立马就下意识把身子往林渡那边偏了偏,眉头拧得更紧了。   “哼,穷讲究。”林沐白了他一眼,“救命的东西还嫌弃,给你丢战场上熬几年就老实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扯了桌上的细布,往酒里一沾。   还不等帕子完全浸湿了,就这么拎着帕子,大步流星的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了林渡的脖侧。   “啪”的一声,异常响亮。   林溯被这声音吓得当即就急了眼:“你这是做什么?小七还病着呢!”   “退热啊。”林沐应得理所当然,“军中的土方子,好使得很,还是老七教的。你不信我,还能不信他?”   林溯顿时被噎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沐一把扯开林渡的中衣,用蘸了酒的帕子一遍遍擦着他的脖颈、胸口、腋下。   直到一坛子酒下去了大半,林沐才把手里热腾腾的细布往桌上一丢,道:“好了,退热了。”   林溯不放心地将手覆上林渡的额头,温度居然真的恢复了正常。   他替林渡仔细拢好中衣,又细细掖好被子,才随林沐走到外间,低声间道:“怎么做到的?”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林沐扯了把椅子坐下,一手叩着桌面,答道,“老七给的。咱们军中日日使着,都觉得好使。”   “退热也行,消毒也行。这几年咱们的将士很少再有因着伤口上沾了脏污就死了的了。”   这事儿他倒是从月月发来的邸报上瞧见过。那会儿他还以为是随队的军医又发现了什么好药,没想到居然还是小七的功劳。   林溯的语气里不自觉的带上了点怨气:“你这个当哥哥的,倒是没少麻烦小七。”   “你不也是?”林沐哼了一声,“我好歹在北境。天高皇帝远的,能麻烦的也就那点。”   “不像你,被圈了也不老实,还得麻烦小七给你送东西。”   “这些年,小七在你的坑害下,可没少被父皇关注吧?”   林溯:“……”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虽说咱们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和谐,可这点规矩总该遵守吧?   林沐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忽然把身子凑了过去,压低声音间道:“说起来,天幕说你退位,给谁了?”   林溯往内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笑而不语。   ——   林渡做梦都没想到,自己都在冷水里泡到昏厥,结果一觉睡醒,不仅头也不昏,眼也不花的,就连精神头都跟昨个儿的毫无区别。   就是嗓子里跟装上了一整盒刀片似的,剐蹭的疼的厉害。   这合理吗?他这身子骨,单薄的跟片纸片似的,不说多脆弱,也不该这般强壮啊!   正怀疑着人生,门帘被人一把掀开,是林溯和林沐来了。   林溯熟稔的把手在林渡的脑门上按了按,再三确认烧确实退了之后,终于松了口气:“还好退烧了。下次不乐意去就直说,别再使这些昏招了。”   林沐却得意洋洋地抱着胳膊:“早同你说了,拿烈酒退热的法子军中早使上了,好使的很,偏就你不信。这下总该相信了吧?”   “老七拿出的法子,啥时候不好用过?”   林溯瞪了他一眼。   他那是不信吗?实在是小七的身子骨一向单薄,就算有陈医正再三担保他底子康健,他这颗心也不得不提着。   那法子对身板壮实的将士们许是好使,可用在单薄的小七身上好不好使,谁敢打包票?   再说了,做哥哥的担心弟弟,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林渡听得有些发懵:“……啊?”   所以,他昨几个其实是真发烧了的?   可他那位好二哥不知从哪儿学来个用酒水退热的土方子,二话不说便招呼到了他身上。   没承想效果太好,生生给他原地整退烧了?!   那他昨个儿泡冷水挨的冻算什么?算他自作多情吗?!   林渡气的呛咳不止,眼角都炸开泪花了。   二哥,他的好二哥!算弟弟求你了,下回能不能先瞧瞧你的好弟弟到底是不是存心想病,再动手也不迟啊!   林渡咳着咳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等等等等,酒精能退烧那不是现代社会的知识点吗?原身上哪儿知道的?   而且,能用来退烧的酒精,得是提纯之后,浓度高到一定份儿上的才行吧?   大虞不是连把火铳都还没捣鼓出来吗?就能拿出这种高纯度的酒精了?   林沐见他发愣,伸指戳了戳他的后脖颈:“哑巴了?”   林渡没好气的拍开了他的手。   得,既然没烧成,那今儿这学,横竖是逃不掉了。   林渡气鼓鼓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烧虽是退了,可身子还残留着高热后的余韵,脚下轻飘飘的,踩在地上跟踩在棉花上没什么区别。   好在自个儿的府邸他实在熟悉,硬撑着梳洗妥当,才随林溯、林沐一道,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辆候在府门口的马车。   那马车上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人齐过。   不止林游、林时和老四、老五、老六、老十一在,就连本该待在太庙的八皇子林沂、被圈禁在家的林且,也都一个不落地坐在里头。   林沐拎着林渡的后衣领,将他稳稳按在一个绣墩上。林溯也顺手往他掌心里塞了一杯温茶。   “难得人这么齐全。”林沐的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溯身上,“都来说说吧,是怎么打算的?”   “天幕如今看着,可不像是个好的。咱们是寻个机会砸了它,还是所幸都别再藏拙了,又或是想法子变一变上头那些还没发生的事?”   林渡捧着茶的手一顿,懵懵地抬起头:“……啊???”   ——   这书到底还是没能念成。   因为,天幕他带着全新的消息又来了。   林渡手脚虚软的坐在后头的椅子上,脑子还在神游物外。   刚刚在马车上,二哥说了什么?要砸天幕?   好!好啊!他就欣赏这样敢为人先的铮铮铁骨了!   他其实早就看这天幕不顺眼了!   说是讲元启年间的事儿,结果正经事没说满几个时辰,就调转矛头,对着他们这群老实本分的皇子一通扫射。   没瞧见那些御史大夫们有多无助么?好端端的业绩,就这么被天幕搅和得打了水漂!   林渡戳了戳林沐的胳膊,用自己拿一手狗刨体,在一旁林溯特意备下的纸上写道:“二哥,现在就砸吗!”   林沐:“……”   他就是那么一说。   他可没那个本事飞到天上去,把这来无影去无踪的鬼东西给砸了。   林溯无奈极了,伸手抽走了林渡的笔,转塞了一颗枇杷到他手里。   “小七别闹。”林溯道,“连鸟儿都撞不破那东西,你二哥肉体凡胎的,哪来这样的本事?”   林渡撇了撇嘴,蔫哒哒的拔掉了手里的枇杷皮,一整个塞进了嘴巴里。   好吧,亏他还以为二哥是神仙转世,有一把子移山填海的手段和力气,能突破时空桎梏,精准打击那方讨人嫌的天幕。   天幕这会儿还不知道他逃过一劫了,兴致勃勃的说道。   【多亏了诸位看官的捧场,才有了咱们频道今日份的连更!】   【也多亏了学者们孜孜不倦的钻研,才有了咱们连更不断的各种素材!】   【那么这一期,谁会是咱们这方讲台上的幸运儿呢?】   这左一个“连更”,右一个“素材”的。   哪怕是对天幕那些八卦再怎么津津乐道的人,在接连被塞了一肚子惊天巨瓜之后,也不免觉得有些寡乏了。   瓜虽解渴,可灌多了总归胀得慌啊!   更何况,近来的这些瓜,一个个只能默默吞进肚里自个儿消化,实在不好拿出来与人共享。   至于“幸运儿”林渡,再次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怜悯目光。   虽然今天的主角大概不是他,但今天被牵连的,一定少不了他吧?   林渡:“……”   谢邀,一点也不想要这荣幸。   林渡面无表情地缩了缩脖子。   【诸位想想,咱们上一期说的是制盐。那与盐相对的,又是什么?】   【对咯!聪明的看官已经猜到了!那就是糖!】   【本期,咱们就来聊聊“对抗路”的另一位主角,大虞第一糖王——十皇子,林且!】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刚下班等我现搓 第27章 1000营养液加更 小加更~   【诸位想必都刷到过那个, 网上一直吵翻了天的话题,“人类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一万大卡的食物发明出来?”】   【这个问题,在学者们扒拉了这么久之后, 终于在今天, 迎来了它最权威的话事人!】   林渡闻言,忍不住高看了林且一眼。   一万大卡的食物?   哪怕他自诩是个顶级吃货,也断然没这个本事。老十平日里不声不响的, 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林且也一头雾水。   糖王?一万大卡的食物?这都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个真好吃的,素日里除了陪他七哥,可是连饭都极少碰的啊!   【那咱先来问问, 食物的卡路里都是由什么构成的?】   【脂肪、碳水化合物、蛋白质——这三大件,缺一不可。当然, 酒精也算一个, 不过那玩意儿不在咱今天的讨论范围。】   【可咱今天要说的这位主儿, 他硬生生在这三样之外, 开辟了第四条路——】   【——那就是糖!致死量的糖!】   屏幕上的画面一切, 换上了一张十皇子林且的画像。   画中的少年比之前的那张看起来要更加眉目清秀,人畜无害。   但这回, 画像旁边却赫然标注着几个刺目的大字——“大虞糖王”。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一下从林渡身上移开,齐齐落在了林且身上。   【看官们别误会, 咱们十殿下这个“糖王”的称号, 可不是因为他自己吃糖。恰恰相反,他本人对甜食兴趣不大。】   【他之所以被后世冠上这个名号,是因为元启中后期,大虞的糖,有一半以上,是从他的方子里流出来的。】   画面又一转, 浮现出一张制糖工艺流程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技术细节。   【咱们都知道,大虞的制糖业在元启朝实现了质的飞跃。】   【其中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十皇子林且改良的甜菜制糖法。】   【他把原本只能从岭南运来的蔗糖,变成了北方也能就地取材的甜菜糖。】   【糖的产量一上去,价格就下来了,价格一下来,大虞百姓的餐桌就甜了。】   【但凡事都有两面。】   【糖多了,热量就多了。热量多了,某些丧心病狂的吃法就应运而生了。】   【比如说,油炸一切、糖渍一切、以及咱们信王殿下人生最爱的——】   【——油炸完之后再糖渍一切。】   天幕的画面上开始播放一连串让林渡瞳孔放大的食物影像。每一样都裹着金黄酥脆的外壳,淋着浓稠透亮的糖浆。   林渡看得眼睛都直了,喉咙不自觉地滚了一下又一下。   冰糖葫芦、糖渍番茄、冰川茄子……   好吃好吃,每一样都香脆可口,甜得让人只想一头栽进去。   ——不,等等,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些东西的热量高的离谱啊!   而且糖这玩意儿的热量,比单纯的一日三餐的复合热量要要命多了!   它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就发胖了!   而人一旦胖了就会犯懒,犯了懒便会跑不动,跑不动了军队的战斗力就得往下掉。   更别提高血压、消渴症、动脉粥样硬化那一长串追在屁股后头的病了。   这要是真在大虞彻底展开了,那好容易强盛起来的国力,还不得倒退回去?!   【当然了,这些个珍馐美味,那都是士族大户才能享用的。】   【咱们普通平头老百姓呢,顶多也就听个名儿、瞧个影儿,真要尝上一口,那是万万不能的。】   林渡嘴角一抽。   得,白操了这半日的心了。原来这些吃法压根儿没传到民间。   可如果真的只在士族之间打转,没传到民间的话,那这“糖王”的名号又是怎么落下的?   天幕啊天幕,你这欲言又止、话里有话的毛病,是真的不打算改了吗?   如果天幕能听见林渡心里的嘀咕,非得当场大吐苦水不可。   他改啊,他当然要改!   现在的观众是爱看他这种欲言又止、话里有话、欲擒故纵的调调,可往后呢?   万一哪天观众看腻了,他还没换新花样,那不是死路一条?   可惜天幕听不见,他只会顺着自己的主意继续往下讲。   【诸位,那您可能要问了,既然只在士族圈子里打转,没传到民间。又怎么就让咱们十殿下落下个“糖王”的名号,还让后世念念不忘呢?】   【其实啊,还是因为,百姓们苦无糖久已!急需那么一口甜丝丝的味道!】   【可糖这个事情吧,他跟盐不一样,他的双面性太强了些。】   林渡咂咂嘴,觉得是这个理儿。   百姓多好哄啊?只需要让他们吃饱了,穿暖了,吃好了,甭管是嘴里还是心里,那都是念着咱的好呢。   糖么,跟盐一样,那都是紧俏货。   糖么,又跟盐不一样。盐一日不吃,是会死人的。但糖一日不吃,什么事情也没有。   今个儿天幕要是不能把这事儿说出个正经的子丑寅卯来,他非得动手,先拆一段天幕剧情不可。   【诸位都知道的,糖这玩意儿,在元启年间,对寻常百姓来说可不是天天能碰着的寻常东西。】   【穷苦人家一年到头,也就年节时候咬咬牙称上二两,给孩子甜个嘴,给客人撑个体面。】   【若是家里有病人,一碗糖水便是顶金贵的补品。若是产妇坐月子,能有一碗红糖鸡蛋,那就是街坊邻居都要羡慕的福气。】   【糖好不好?当然好。孩子笑了,客人舒坦了,病人有了气力,产妇也有了滋养。】   【那糖坏不坏呢?当然也坏。糖吃多了,人会发胖,病会上门,将士们的体力会打折扣,若放任不管,大虞的昌盛也迟早要跟着遭殃。】   【这也是为什么,咱们十殿下这“糖王”的名号明明也是响当当的,可无论是在正史还是野史里,对他的评价都很二极管,完全不像九皇子那样一边倒的正面。】   【夸他的人,说他是把甜味带进了千家万户的活菩萨。骂他的人,说他是用一口糖罐子腐蚀了大虞根基的罪人。】   【这不,一顶“糖王”的帽子,半是光环,半是骂名。】   林渡闻言,不免惋惜万分。   他倒是觉得,如果单从这件事上来说,老十何其无辜。   物件能有什么错呢?错的不过是使用它的人罢了。   糖本身是好的,制糖的法子更是老十一手改良出来的心血,凭什么到头来骂名全让他一个人背了?   还连累他在后世跟老九的对抗路上都略输一筹。   天幕忽然话锋一转——   【但,诸位也想想,这事儿真的能怪十皇子吗?糖是他拿刀架在别人脖子上逼着吃的?油炸一切再糖渍一切是他发明的吗?】   【不!不是!都不是!】   【要咱说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得是咱们那位信王殿下。】   林渡:“……”   林渡:“???”   他现在连好好坐着呼吸都不行了吗?怎么还能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啊! 作者有话说: 糖其实是碳水化合物的一种!!!但是我这边是夸张,才单独拉出来的!! 第28章 第十一口 你这私底下   不止林渡听得有些气急, 连虞武帝脸上都浮起一层淡淡的尴尬。   自家这个老七,怎么就这么能装路人?   明明桩桩件件都与他脱不开干系,偏被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桩桩件件都不肯认。   偏偏他这当爹的, 之前还真没发觉。   虞武帝哼了一声,看向林渡的眼神里多少带着点明晃晃的不满了。   能装是吧?那往后就多往他身边安插些人手,看看是他能继续吧那些暗地里鼓捣出来的事瞒下来, 还是他能早早儿的发现端倪。   虞武帝算是看明白了。   天幕虽说是后世评述,可到底不是凭空揣测,而是依据那些被称作“史实”的东西。   可那些东西经过风沙岁月的摧残, 真正能留下来的有多少?总归是不全的。   与其等着天幕爆料,倒不如从此刻起便盯着, 莫说天幕知道的, 就算是天幕不知道的, 他也能了然于胸。   林渡却浑然不知自己已被盯上了, 还望着那天幕上的字气的浑身发抖呢。   倒是林溯, 不愧是虞武帝亲手养大的儿子,只拿眼角余光轻轻一扫, 就明白自家小七是入了父皇的法眼了。   虽说他这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愿忤逆父皇,但为了小七的周全, 还是与林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哎, 往后的林渡身边,怕是真要热闹起来了。   【说起这事儿,咱们不得不提一嘴虞武帝这些儿子们的人物关系了。】   天幕上的画面骤然一变,现出一张人物关系图来。   十七八个头像在白纸上星罗棋布,带着箭头的线条更是错综复杂。   一会儿说这个妃子和那个皇子虽非亲生母子却胜似亲生,一会儿又说四皇子和九皇子看似剑拔弩张实则相互关切。   更有一条线, 把十一皇子和宫中一位年轻妃嫔汪答应串在了一起,下头的关系提示词赫然写着:“那汪答应的肚兜,竟挂在了他的腰带上!”   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看直了。   肚兜?腰带?   这、这莫非是——聚麀之诮?!   天呐,往日看十一皇子生得一副忠厚老实模样,没想到老实人干起坏事来,竟是这般的惊天动地!   虞武帝的脸瞬间黑了,立刻递了个眼色给一旁的苏文敬。   苏文敬会意,悄默声的退后半步,招手唤来个跟在身边跑腿的小黄门,低声吩咐着务必将那位汪答应拿下。   后宫容得下一切阴私,却唯独容不下这般秽乱之事。   可甭管那些兄弟们之间的关系有多盘根错节,代表着林渡的那颗头像却始终是干干净净的。   所有的线落到他头上,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形容——喜欢,喜欢,超喜欢。   林渡自个儿都看傻了。   这是在说他,或者是说原身,是个不折不扣的团宠?   可他来了这些日子,怎么半点都没察觉到呢?   【诸位看这图啊,是不是一看就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可偏偏那好奇心又被挠得直痒痒,忍不住想反复揣摩、仔细研究?】   满朝文武都心虚地垂下了眼皮。   嗨,谁说不是呢?   官家的家事,莫说是后世人了,就是他们这些日日杵在跟前伺候的,但凡听见个风吹草动,也难免要竖一竖耳朵。   只可惜方才官家已然回过神来了,一个冷飕飕的眼神扫下来,谁还敢再多瞧半眼?   再看下去,脑袋还要不要了?   但他们是不敢看了,可架不住天幕敢继续说啊!   那天幕不仅要说,还眉飞色舞,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就拿这汪答应和十一皇子的事儿来说吧,那可真真是花前月下,俊男靓女,痴情绝恋,荡气回肠。】   【甚至差一点儿就彻底BE了!好在咱们信王殿下一招妙手回春,好一手移天换日神功,生生成全了这一对璧人。】   【这桩事若是单开一题,少说也得五六个回合才能讲得尽兴。】   【不过今儿咱们先不提这对苦命鸳鸯,咱们接着说糖王的事。】   满朝文武那压不住的八卦眼神,止不住地往林渡身上飘。   合着信王殿下不止爱在背后指点其他兄弟出成果,连这种碰了就必定掉脑袋的事,也敢往里掺和一脚?   也不知信王殿下究竟掺和到哪一步了,更不知在官家发作之前,能不能悄没声地听他讲讲这其中的细节。   林渡只觉得后脖颈跟有风吹着似的,不仅凉飕飕的,还一阵阵泛着疼。   他忍不住看向林溯,手足无措地扯了扯他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惶恐与慌张:“大哥,你帮我瞧瞧,我脑袋还在不在?”   林溯:“……”   他抬手摸了摸林渡的后脑勺,温声安抚道:“莫慌,一会儿跟大哥回府,大哥保你。”   说着,他抬眼瞥向天幕,眼底掠过一丝杀气。   这天幕,当真是越发不像话了。这样的谣言,也是它能信口捏造的么?   天幕上的画面暗了下去。   没一会儿,代表着十皇子林且和信王林渡的头像就又亮了起来,还被逐渐放大,一左一右的,彻底占据了整个的天幕的江山。   【十皇子林且,乍一提这个名字,诸位或许还觉得有些陌生。但要是咱跟各位提一嘴“大皇子那桩冤假错案的元凶”,那诸位指定是该不陌生了吧?】   【没错!咱们这个直播间刚开播没多久便说过,当年构陷大皇子的凶手之一,正是咱们这位大虞糖王,十皇子林且。】   【说起这位十殿下,那可真算得上是虞武帝这一群儿子里,人设最拧巴、最复杂的一位了。】   【你说他坏吧——他联合晋王林浦泽构陷自己的长兄,下手非但心狠手辣,事发之后还丝毫没有悔意。】   【可你说他好吧——他能在外活动的期间拼命办糖厂、推新法,实打实地让百姓的碗里多了一口甜的。】   【这样的人,就算是搁在眼下,都能让一帮学者熬上三天三夜不阖眼,都未必琢磨得透呢,就更别提放在那时候了。】   【说实话,咱是真不觉得当事人自个儿能想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但归根结底啊,咱是觉得啊,这事儿兜兜转转的,还是跟咱们这位信王殿下有些干系。】   天幕上,代表林且的头像暗了下去,倒是代表林渡的头像又胖了好几分。   那圆滚滚的脑袋上头,还被明晃晃地贴了一张字条,上书——祸国妖妃(兄弟专供版)。   林渡:“?”   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诸位方才也都看见了,那张关系表里,甭管旁人与旁人之间的箭头有多盘根错节、恩怨难分,一到咱们信王殿下这儿,那就是齐刷刷、清一色的——喜欢!】   【那就是单纯的、没来由的喜欢。】   【虽说咱至今也想不明白,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既不生得倾国倾城、貌比潘安,也没听说会什么摄人心魄的奇技淫巧,怎么就能让这么多兄弟个个儿打心眼儿里稀罕他呢?】   【咱琢磨着,就算是搁在那X江的同人文里头,人也不敢这么写吧?】   【可架不住史实就摆在这儿呢!信王他就是讨兄弟们的喜欢,没得任何道理可讲。】   【就连虞武帝到了晚年,人都已神智昏聩、认不清眼前人了,嘴里还反反复复地念叨这桩事呢。】   【他那是嫉妒吗?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总之,诸位只需要记住一条——信王林渡,搁咱们大虞,那就是一妥妥的万人迷。】   满朝文武眼神里的八卦又添了两分。   没想到信王殿下还有这等属性?   再一琢磨天幕先前说的“这些皇子们,哪怕是再不显山不露水的,手里也都攥着独一份的本事和功绩”。   那岂不是意味着,只要巴结好了信王,往后便极有可能跟着蹭上一份青史留名的功劳?   好好好,能不能在史书上留一笔,就看这一手了么!   【不过,喜欢跟喜欢,那还是有讲究的。最起码,程度就不一样。】   【那虞武帝这些儿子里头,最喜欢林渡的是谁呢?】   天幕故作姿态地咳嗽了两声。   【其实有俩。一个是大皇子林溯,一个是十皇子林且。】   【这两位的喜欢,那真叫一个昏天黑地、忘乎所以。甚至互相视对方为头号对手,成天跟俩小学生似的,变着法儿地攀比谁在老七心里分量更重。】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虞武帝更偏疼大皇子些,留下来的关于大皇子的记载也更多,连带着他跟咱们信王的互动被记下来的也就多了。】   【要不然,咱这会子在X江文学城看见的,可就不止是清一水的“17王道”了。那该叫“1710——纵使三人,也能举案齐眉”了!】   林渡:“……”   林渡扭头,无比认真的看向林溯,一本正经的问道:“大哥,您跟嫂嫂关系真的还好吗?”   林溯:“……”   他嘴角一抽,笑不出来了。   他是喜欢林渡,可那多半是兄长对弟弟的关切罢了,哪里就至于像天幕说的那般离谱?   至于老十,在他们这帮兄弟里头,确实更黏小七一些。可那也不过是因为小十小时候,只有小七多照顾了他几分罢了。   雏鸟情结么,哪个孩子小时候没有过?   长大了,各自有了自己的心思,便也渐渐疏淡了,同样没有天幕说的那般夸张。   更别提他跟小十在照顾小七这件事上向来默契,从不曾红过脸。   这天幕,也不知从哪儿翻捡来的边角料,辨也不辨,便这般信口说了,这不是平白误导人么?   虞武帝倒是不信这些浑话的。   自个儿儿子们的关系,自个儿心里还能没数?   老大、老七、老十之间是亲近了些,可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兄弟情分,跟天幕嘴里那套,简直两模两样。   天幕却浑然不知底下人的心思,还在兴致勃勃地往下讲。   【就拿十皇子这个“糖王”的名号来说吧,其实十皇子的初心,也不过是看着信王那阵子用饭不香甜了,就一门心思的琢磨着,再多弄出些好吃的花样来劝饭,这才顺手弄出来的。】   满朝文武:“……”   虞武帝:“……”   这天幕说话虽夸张了些,可底层的事实却从未出过差错。   这么说来,当真是信王殿下一时吃不下饭,十皇子殿下一急之下,就将这制糖的法子给琢磨出来了?   那要是此刻信王殿下吃不下饭了,十皇子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开始想了?   横竖他那位“对家”不是已经把制盐的方子拿出来了么?   一时间,人群微微躁动起来。   更有那眼疾手快的,一个箭步上前,径直将林渡手里的糕点夺了去。   林渡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   知道你们急,知道你们巴不得我立马照着天幕的剧本往下演,可能不能先让我把这顿饭吃完?   饭吃到一半被人半道截了,是真的会让人食欲不振的啊!   林渡被气的整张脸都皱起来了,林沐看的心疼,直接又塞了一块到林渡的手里。   “吃!”他大手一挥,凶巴巴的瞪了一眼抢糕点的官员,道,“吃饱了再说。”   林渡撇撇嘴,恨恨的咬了口全新的糕儿。   【诸位都知道的,信王好吃,而且最爱那油炸糖渍的玩意儿。】   【但诸位可能不知道,信王这个人吧,爱是真的爱,抠也是真的抠。】   满朝文武:“?”   抠?可这糖啊油啊,贵是贵了些,但依着一位亲王的俸禄,还不至于吃不起吧?   【诸位想想啊,那糖啊油啊,搁在大虞是什么价钱?那是贵得烫手!】   【要说以信王的俸禄,也不是吃不起,可他偏生舍不得。一个月里头,就算豁出去奢侈一把,统共也就尝个一两回罢了。】   【他那几个兄弟,也不是没想过送些过去,可信王实在不乐意收。】   【为啥?因为收了礼,回头自家灶上做了,还得回回给人送过去。】   【每回眼睁睁看着热腾腾的吃食端出门去,信王这心里头都疼的厉害,好似有血在滴一样。】   【这一来二去,兄弟们也都知道了,也就歇了这心思了。】   【但十皇子不一样,他想的比其他人都深一层,他想啊,既然七哥不肯收礼,那索性想个法子,把糖和油的价格给打下来。】   【于是啊,他就闷声不响的背着人琢磨榨油、琢磨制糖,还养了一大帮能工巧匠专门干这个。】   【这事儿,虞武帝其实心里门儿清。毕竟十皇子那会儿闹出的动静可真不算小。】   【可虞武帝心大啊,又素来觉得,自己这些个儿子,除了老大,旁的都成不了什么气候,索性就由着他折腾去。】   【主打一个“成不成的都不打紧,只要别蹦出来给朕添堵就行”。】   【可谁曾想,越是你不指望的那个,偏偏就越有出息。这制糖的法子、榨油的法子,还真就让十皇子给琢磨成了!】   【哎对!诸位都知道,咱们大虞用油量蹭蹭见涨,那也是元启年间的事儿了。】   【但诸位或许不知道,这油量大增的背后,也是咱们十皇子的手笔。】   满朝文武眼神里的热切这回又更胜了一份。   榨油量也大幅攀升了?   好好好,那可太好了!   百姓过日子,谁能离得了油盐这两样?偏偏它们一向产量稀薄,叫人发愁。   如今连天幕都说,十皇子有这本事把油产给提上去,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干啊!   于是,方才那位眼疾手快的主儿,又是一个箭步蹿上前去,劈手就夺过了林渡刚抓起来的糕点。   林渡:“……”   这饭,到底还让不让人吃了?!   这一回,连林沐都不站在林渡这边了。   他干咳一声,拍了拍林渡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忍忍吧,等老十那法子彻底研究出来了、铺开了,你再敞开吃吧。”   林渡:“……”   成!这里不让吃是吧?那就不吃了!   等他回府了,他马上吃、偷偷吃!吃一斤!   【其实咱也不知道,咱们那位前半生英明神武,后半生敏感多疑的虞武帝陛下是怎么生养出这一群一根筋,但都筋的四通八达的儿子的。】   【但咱实在得喊一句!】   【虞武帝,你有本事这事儿咱是知道,但架不住咱也知道你是真糊涂啊!】   【你睁开眼看看呐!你儿子是全是一根有主的筋啊!你抓什么滑不溜囚的筋啊!你倒是去抓那个主儿啊!】   满朝文武默默地在心里比了个“不愧是信王殿下,人如其设,可真行啊”。   虽然说不出口,其实他们在心里早就吐槽开了。   他们这个官家,前半生杀伐决断,后半生疑神疑鬼,养出来的儿子们却又一个比一个不仅能折腾,还能死扛。   大皇子扛着冤屈多年不吭声,二皇子在北境拿命换防线,三皇子一门心思翻案,八皇子躲在皇陵关门过日子。   九皇子为了争一口气研究出来盐巴,十皇子更绝,为了七皇子的一句话,不仅研究出了制糖新法,还顺道儿把榨油量给提上去了。   至于七皇子,这天幕才说皇子多久?那头上的帽子一顶接着一顶的扣着,比御史参他们的本都多呢!   偏偏,证据都贴上他的脸上了,他还能死不承认。都昂头露腚了,还非说自个儿能隐身呢。   这些个皇子殿下们,说好听点叫“筋的四通八达”,说难听点就是各有各的轴法。   天幕夸官家“好有本事”,这话搁在后世可能是调侃,搁在当下,他们听着都觉得脸酸。   虞武帝干咳了一声,目光一撇,落在了下头那个明显在生闷气的人身上。   主儿?是在说老七?   可这主儿光看着就知道,比那些个筋还要滑不留手,怎么抓?   天幕忽然叹了口气。   【哎,诸位别激动,咱刚刚也就是随口喊喊。咱能不知道咱们这位信王藏得好吗?】   【咱不仅知道,咱还得认真说上一句——他呀,才是虞武帝那帮子皇子里头,最滑不留手的那个!】   【咱都能想象得到,即便虞武帝有了那未卜先知的本事,咱们这位信王,也照样能凭着自个儿独一份的胆色跟脸皮,让这些事都赖不到他自个儿身上去!】   虞武帝:“……”   这话倒是不假,甚至颇有验证的余地。   林渡却羞得恨不得就地找条地缝钻进去。   这天幕,成日里编排些有的没的也就罢了,怎么还大胆地做起假设来了?   做也就做了,怎么还桩桩件件都往真了说呢?!   林溯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把脑袋凑过去,好心地“提醒”道:“要不,小七你行行好,就别藏了?”   “天幕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也主动一点,表现表现?”   “大哥!”林渡急得就差当场跺脚,压低了嗓子,急切自辩,“那都是还没影儿的事,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呢!我上哪儿表现去!”   “弟弟已经够可怜的了,你就别再拿弟弟开涮了,成不成!”   林溯闻言,摇了摇头。   怎么会没影儿呢?要真是没影儿,这天幕能说的跟真的一样?   左不过是现在没人提起,大家伙都在这儿装作不知道罢了。   而且,都是皇家出来的,谁不知道这天下哪来的无缘无故的喜欢?   说到底,大家在乎小七,一方面是因为小七的性子是真好,另一方面——   还不是因为小七真有几分本事么?   再加上他素来不爱表现,专精藏拙这一道,可不就更能让兄弟们放心么?   这些年有他们这些兄弟护着,藏了也就藏了,压根儿不怕被人戳穿。   可现在不一样了。那天幕来无影去无踪,讲的虽说是还没发生的事,可在场的哪一个不信这就是他能干出来的?   哪怕是满朝文武,之前觉得小七平庸的,如今那心思也都动的跟钱塘江的潮水似的,不断翻涌了。   最重要的是,父皇他这回是真听进去了啊!   父皇盯上的人,他们这些个兄弟谁都不敢打包票说是能护下的。   林溯沉吟片刻,正想提点林渡两句,就听见上头虞武帝冷不丁地开了口:“老七,你给朕说说,你这私底下的,到底还藏了多少事儿?” 作者有话说: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忘记说了,成语是找人问的,估计不大合适,等我再钻研钻研这些东西,一道改了 第29章 第十二口 水势能物理   林渡说不出话。   林渡心里发苦。   林渡只能垮着张喵喵批脸, 朝他的好大哥林溯拼命递眼色。   他又不是个傻子,哪儿能不明白虞武帝的意思?   虞武帝啊,他这位好父皇啊, 他啊——   他!要!照!着!天!幕!翻!旧!账!啊!   林渡攥着自个儿袖口的料子, 都把金贵的湖罗扯出丝丝缕缕的裂口了,也没见着有要撒手的意思。   他想不通啊。那天幕上说的一桩桩事儿吧,虽说没囊括土农工商全部吧, 可农、工、商总归是沾了边的。   而且跨度那么大,牵扯那么广,就算让户部、工部、兵部一块儿来查, 也未必能理出个头绪。   父皇就一个人,一双眼睛, 一双手的, 他翻得过来吗?   就算父皇翻得过来……林渡自己也说不清啊!   那天幕都反复强调多少回了?那是未来之事, 未来之事!   他一个活在“现在”的人, 除了后院那一片菜地、那七八九十坛蚯蚓粪肥, 还有菜园账本之外,还能藏什么?   就算真藏了……不也早就被掏干净了吗?   甚至还被逼着, 提前交出了一份“未来”的答卷。   林渡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回父皇, 儿臣没——”   虞武帝直接打断:“你想好了再说。”   林渡:“……”   啊?他、他难道又有什么被发现了?那两套藏得严严实实的账本?   不能吧……他先头明明看过的, 还好端端藏在屋里呢。   林沐一见林渡缩起脖子,就知道这小子又露怯了。   他白眼一翻,手就已经扯住林渡的后衣领,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身后。   “父皇,老七向来胆小。他若真藏着什么,怎么可能查不出来?”   “儿臣虽刚回京不久, 却也瞧了个明白。这天幕说的,压根儿就不是现在的事。”   “既是未来的事,老七哪儿来的未卜先知的本事,能知道自己未来都做了什么?再说了,那天幕点出的事主也不是他啊。”   “您若真想知道些什么,倒不如去问问老九、老十,甚至是老三、老四他们……指不定,还真能问出点儿东西来。”   他们这些个兄弟,还真没有一个蠢的,哪怕是被天幕点名憨直的老九。他们一个个的,谁手底下不真藏着点能救命的底牌?   既然这天幕要爆,倒不如他们线抖出来的,总归不至于那么被动。   只是——   林沐略扫了圈跟来的弟兄们,见他们各个都面色苍白的,就知道没一个是乐意自爆的。   满朝文武一听这话,个个都低垂着头,恨不得伸手把耳朵死死堵上。   这群皇子里面,除了大皇子林溯,也就二皇子林沐真有这个胆色,敢跟官家这般硬碰硬了。   他不只相貌随了官家,就连那身军功,也随了官家,是实打实地亮眼。   他们大虞不是没有能征善战的将军,但能常战常胜、说到名字便让北境鞑子闻风丧胆的,当真只有二殿下这么一位。   但,皇子与官家争执,关起门来是家事。   可一旦敞到明面上吵,那性质可就暧昧了。说轻那叫议论,各抒已建。说重就是干政,图谋不轨!   他们真不掺和倒也罢了,但要是为了这一耳朵的乐趣,一回头见二皇子殿下与官家重归于好了,再一顶“窥探天家私事”的帽子扣下来,他们这些在场的,可就一个也讨不着好了。   “你倒是护他。”虞武帝哼笑一声,“你私下藏着的东西,你知道?”   林渡一听这话,后背立刻渗出层冷汗来。   要是说他前头还心怀侥幸,觉得自己私藏的两套账本子没被发现。现在,那点子侥幸就彻底魂飞魄散了。   父皇真发现了啊!但东西怎么都还好好地放在那?而且之前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总不能是在等他自己坦白吧?   林沐却神色不变,只道:“老七做事自有他的一套章法。虽说可能软乎了些,但总归不至于做出通敌叛国那等蠢事。”   林渡听得一哆嗦,慌忙摇头。   他是想当个闲散王爷,可不是想当个“没了”的王爷!那等蠢事,他怎么可能去做?   更何况,九年制义务教育可没少让他们读史书。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国土就是国土,国将不复,何以为家?   他如今既是皇子,自该一心向着大虞。毕竟唯有国富兵强,他的日子才能真正安稳——   嘶……这么一想,他那两套账本,似乎真该交出来?   林渡挠了挠脸颊,忽然有点心虚了。   怎么办?好像说错话了?可现在这个样子……   他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林溯见状,也往前站了半步,温声缓和着这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   “二弟莫要胡言乱语!父皇并非此意,还不快向父皇赔个不是。”   林沐横了林溯一眼,到底还是规规矩矩低下头去:“儿臣一时失言,请父皇责罚!”   虞武帝冷着张脸,未置一词。   林溯见状,便继续温言道:“父皇也多虑了。小七素来是个安稳性子,况且常在儿臣跟前走动。若他真隐瞒了什么,儿臣也该知晓一二才是。”   “既然儿臣毫不知情,想来小七……确实已没什么可瞒的了。”   “父皇若不放心小七,难道还信不过儿臣么?”   虞武帝的目光在林溯的脸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林渡那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心虚的神情,终是没再继续追究,只意味深长地瞥了林渡一眼,便摆摆手。   “都坐下吧,天幕还没完呢。”   【算了算了,多说无益。毕竟咱不是大虞朝的人,也没那本事跨过时空,把话递到虞武帝耳朵边上去,不是?】   【咱们把话题撤回来!】   【刚刚咱们不是说十皇子林且那制糖榨油的事业搞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恨不得天下皆知不说,还真让他弄出了名堂来么?】   【事吧,是这么个事。但咱也得琢磨琢磨时代的局限性,是吧?】   【这一琢磨,是不是就琢磨出了不对劲来了呢?】   满朝文武终于把脸上的那点笑彻底憋回去了,各个都顶着张红彤彤的脸来,试图竖起耳朵仔细的听。   时代局限性?这词虽听着陌生,可不算难理解。   大抵是要说他们这眼界到底是不够宽裕?站得也不够高,故而看得不够远了?   满朝文武:“……”   理虽是这个理,可这话听着,怎么嘲讽劲十足的?   莫不是方才被二皇子殿下带偏了?   其实当官儿的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没几个是不认同这句话的。   除了那些生来就在富贵窝的勋贵,谁不是从科举场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谁不是从七品县令一步一步熬上来的?   做学问那会儿,眼里就只有圣贤书,抬头看见的,不过是书院四角的天空。   等当了县令,管了一方水土,眼里见的,就是田亩乡里、人情世故了。   更何况如今身居高位,看得比谁都清楚,想得也得比谁都长远。   要是一步踏错,想岔了道,那真是抄家灭门的祸事。   可他们就是绕不明白了,这“时代局限”的大道理,怎么就跟制糖、榨油……这些靠手感、凭经验的手艺活儿,扯上关系了?   难不成这全凭师傅传授,自个儿摸索的活计,也有个摸不着的“顶”不成?   【诸位都清楚,大虞朝,尤其是元启年间,那会儿的手工业,无论是质量、技术还是出的货,那可都算是史诗级的加强版了。】   【就算放现在看不算什么,可在那个时代,也不得不承认,已经是登峰造极。不然也不会从元启之后,各项技术都硬生生停摆了上百年,直到1760年工业革命一炮打响,才算有了新动静。】   【可以说啊,在元启年间,那帮匠人凭着自个儿的手艺和理解,已经把能改的都改到头了。】   【那咱们十皇子是咋成的呢?他又不是穿越的,没有跨时代的思想和黑科技啊。总不能真说“人的潜力无限”,尤其是为了想护着或讨好的人,就能凭空突破吧?】   【这话嘛,咱们耳朵里过一遍就算了,可千万别当真。思想大跳步是要不得的,毕竟步子要是迈大了,那两腿之间连着的那块布,它是真会破的!】   满朝文武闻言,都会心一笑。好有趣的说法,听着就生动。   不过未来的裤子竟是连裆的?那穿起来不嫌难受么?   【其实说起这事,十皇子还真该给九皇子磕一个,恭恭敬敬喊声“义父在上”。】   【因为他手底下真正顶用的匠人,就是九皇子送去的。】   【一个叫陈僖,制糖专精。一个叫叶涿,榨油专精。】   天幕画面一转,亮出两张画风奇特的抽象画像。   两人都穿着一样的褐色麻布短打,头发拿麻绳扎着。只是一个对着堆成小山的糖块,一个手里攥着个油壶。   那模样……无论粗看还是细看,都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压根就没啥区别。   好在旁边都配了红底白字的条子,清清楚楚标着名字——   【制糖·陈僖】,【榨油·叶涿】。   【咱们看这两张像啊,都是学者们按史料找人画的。】   【嗯,是抽象了点儿,但大虞时期的书么,看过的都懂,能记下的实在有限,就不要为难画师了。】   【而且,也不妨碍认嘛,名字不都给标上了吗?】   茶摊上坐着的儒生们一听这话,顿时就不乐意了。   他们的书怎么了?那可是圣贤传下的经典,人人皆当诵读!   况且,他们笔下的文字素来简洁有力,什么“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若悬胆”、“唇若涂朱”,那个不形象了?   那就差照着真人的相貌,一笔一划拓在纸上了!   “后世之人,莫不是不读书了?连这般清楚明白的文字,都读不懂、辨不出了?”   “唉,果然还是夫子说的是啊!我等做学问的,除了自家通晓,还应剖析再三,务必让后人看得懂、学得会才好!”   林渡在一旁,却像是忽然被勾起了什么,以袖半掩着口,眉眼弯弯地偷笑起来。   文言文啊……那确实是,挺难“辨认”的。   他还清楚记得,自己头一回见到文言课文时的模样。   那叫一个恨不得就一头栽在桌上,两耳一闭,啥也不听。   只可惜,这玩意儿考学必考。不仅要背得滚瓜烂熟,还得理解透彻,最好自己也能写几句。   而且被这么摧残了这么多年,他也总算算是出师了。   如今哪怕是换了天地,哪怕是字写得像狗爬,至少真被人问起学问时,也能应付上一两句,不至于当场露了馅儿。   林溯见林渡偷笑,侧过脸问他:“小七这是想起什么趣事了?”   林渡就像那做了坏事后,被突然捉住了后脖颈的猫儿,吓得赶紧将袖子一放,将才翘起一点的嘴角又压得平平的。   他眨眨眼,看向林溯,神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没、没事。就是恍惚觉得……后世之人闹出这样的笑话,兴许还是因为读得不多吧?”   “学问这东西,到底不该只藏在书院高墙里,理应让更多人——”   话说到这儿,林渡忽然住了口,眉头一蹙,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要命。他怎么一放松,就把这话顺嘴溜出来了?   林溯却像是早听过似的,并不惊讶,只淡定的拣了颗枇杷,慢条斯理地剥开上半截的皮,轻轻塞进林渡手里。   “吃吧。”他声音听着平平静静的,没一分多余的情绪,“别多话了。”   林渡肩头一颤,立刻低下头去,咬住了露出来的那一大块果肉。   哎,不愧是贡果,甜丝丝的不说,汁水可真足啊。   早有小黄门将林渡的话悄摸摸的递上去了。   苏文敬在虞武帝的耳边略低语了几句,虞武帝的眼神一撇,扫过乖巧吃果儿的老七,又端详了那几个把老七团团围住的儿子们,冲着苏文敬摇了摇头。   孩子们大了就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了。就连老大,也不像幼时一般,事事都把他这个父皇摆在最前头了。   不过,这也无妨,能坐上这个位置的,谁还不懂个“藏”与“等”的学问?   他有的是耐心来看看他这些儿子们的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儿。   【咱们今个时间不紧,就一个个的给诸位细说。】   【陈僖,西陵郡曹县陈家村人。这地方您诸位听着陌生,可要是说“东北陈家屯”——哎,是不是立马就明白了?】   【对咯!这陈僖啊,就是咱们东北那圪垯,陈家屯的人。这地方别的不出名,就出名一样东西:甜菜。】   【而且啊,跟大虞以前常见的那种大叶子甜菜还不一样,他们那儿,专产那种根茎肥硕的甜菜。还不是种在家门口,是长在山里头!】   天幕上的字迹晃了晃,随即换成一幅地图。   林渡一看,恍然大悟。   怪不得专产根茎甜菜呢,原来这地界儿和俄罗斯挨着!   那就难怪了,甜菜根在人家那边本就是当家菜。两地气候、纬度差不多,又山水相连,能发现这作物再正常不过。   不过……他二哥这么厉害?未来竟把这块地给打下来了?   要知道,虞武帝这些年一直想啃下北边这块硬骨头。   可惜那地方终年苦寒,每年有一半时间都在上冻,大虞的将士们实在扛不住,再加上朝中有人阻拦,这才久攻不下。   【咱们现在都知道,甜菜糖就是用甜菜根做的。可古人哪儿懂这个?白白守着这么个好东西,既不敢试,也不会用。】   【但陈僖不一样啊!野史上说,这人胆子极大,好奇心又重,就爱挑些没见过的东西往嘴里送。】   【再加上他是个孤儿,没个人管束的,那年又逢上饥荒,桑皮观音土分的差不多了,他就卯上了那山里的甜菜根了。】   【可这玩意儿吧,实在是跟大虞常见的大叶甜菜长得天差地别。前头也没人试过,还真没人敢碰。】   【他想吃,那也总得找个不把自己毒死的法子吧?】   【那他该怎么做呢?】   林渡嘴角一抽。   这还用问么,当然是——   【哎——对了!要不怎么说陈僖也是个聪明人呢,跟诸位想到一块儿去了!】   【这天下能进嘴的东西,甭管认不认识——】   ——煮熟它!   【——久煮,多半就能吃!】   林渡耸耸肩,一脸的淡然。   看吧,他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但其实也不是每种东西久煮都能入口的。就比如云南的菌子,如果不用热油炒了,多半都是要见阎王的。   【于是乎,陈僖就烧开一锅水,把甜菜根往里一扔,开煮!】   【这一煮,他就发现,这甜菜根不仅能吃,还好吃!跟别的菜叶子不同,它一点不苦,反而甜丝丝的。不止如此,这口感也是脆生生的,跟啃瓜似的。】   【而且,煮出来的颜色也好看,粉粉嫩嫩,特别招人稀罕。】   【陈僖一看,这能吃啊!赶紧招呼全村老小上山挖甜菜去了。】   【那一年饥荒,四野饿殍遍地,唯独陈家村,靠着这甜菜根,愣是一个人都没饿死。】   【等来年饥荒过了,大伙儿重新种上庄稼,陈僖闲来无事,就继续煮他的甜菜根。】   【咱们现在都知道,糖嘛,大多是熬出来的。但陈僖那会儿子不知道。】   【那天,陈僖一个没留神,把煮汤的火候给熬过了,就这么阴差阳错的,就熬出糖来了!】   满朝文武听得眼睛都亮了。   好一个阴差阳错!这不正是瞌睡时有人专程递来了枕头么?   只可惜那块地儿如今还没归入大虞的版图呢。若是早拿下了,这会儿岂不是能立刻派人去寻那甜菜根?   虞武帝也来了精神。他其实早就想动手打那一片了,可始终被文臣以“天寒地瘠、劳师无功”为由拦着。   如今既知那地方有这么个能产糖的宝贝,想必那些个文臣总该无话可说了吧?   【至于发现叶涿的过程,那就更戏剧了。】   【叶涿这人吧,更没别的身份了,就是岭南的一个卖油郎。】   【但他这个人有个特点,跟咱们信王一个脾性,抠搜。找他打油,那是锱铢必较,只能是他少给你,断不可能让你占着他半点儿便宜。】   【这老话说得好啊,越是抠搜的人,就越是能在银钱进出之间钻出些真本事来。】   【哎诸位别笑啊,是,这话听着糙,可理不糙,放大虞朝不也一样好用么?】   【诸位想啊,油价是死的,偷油是行不通的,那除了让出油量往上提,还有别的路子么?没有了啊!】   【这叶涿想多赚几个铜板,可不就得在这提升出油量上下功夫么?】   【好在咱们都知道,古法榨油,纯粹就是靠物理压榨。真要下狠心钻研,确实比从甜菜根里熬糖更有奔头。】   【况且叶涿人在岭南啊!那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水了!】   满朝文武都听得一头雾水。   物理压榨他们懂的,不就是用大石头狠命的去压菜籽么?   他们京里的榨油坊都是这么干的。   但水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诸位都晓得,水这东西,看着柔柔弱弱,实则坚硬无比。真要拿来当重物使,压起东西来,比那些硬邦邦的大石头还狠哩!】   【再加上那时候,竹龙水车灌溉的技术那会儿子已经有了,叶涿就这么灵机一动,把这招搬到了榨油上。】   【好家伙,这不搬不要紧,一搬一用的,那可真是如有神助,出油量一下子就蹿上去了!】   林渡略点了点头。   他算是听明白了,这不就是在利用动力势能么?   水从高处冲击下来的力气可比石头压榨大多。再加上岭南水多,又用竹龙水车将大量的水运输到高处去。   如此循环着,确实能将产量拉上去一大截。   这叶涿倒是个神人,明明不懂这个原理,却还是能拿出来使用。   【不过叶涿也精得很。】   【他心里门儿清的,这产量,一个人提上去,那叫独门生意,指定能赚得盆满钵满。但要是人人都提上去,可就一钱不值了。】   【于是他就一直憋在心里,谁也没说,就这么偷偷的卖。】   【其实,他卖了足足有八年了,一直都挺相安无事的。但架不住那年九皇子心血来潮,非得跑岭南找什么黄皮,这不和就在水边榨油的叶涿撞了个正着么!】   【这一看榨油量蹭蹭的,九皇子一个灵机一动,当即就以叶涿榨私油为名,把人捞进牢里了。】   【进牢可不得审么?可不得吓唬吓唬么?】   【结果倒好,那鞭子都还没往他身上落呢,叶涿就被吓得,立马全招了。】   【那他招出了谁呢?】   满朝文武瞬间来了精神,一面把耳朵竖的高高的,一面拿眼角余光去瞥林渡。   这是该到了每日一次的点名环节了吗?天幕不会让他们失望吧?   【哎!对了!还是那位!】   【信王,林渡!】 作者有话说: 这周还是会加更的! 第30章 第十三口 论官源地避   一只绣墩子突然被人从斜后方抛了出来, 不偏不倚的落在林渡的跟前,还弹了两下。   林渡:“……?”   林游微微偏过头,露出一只熟透了的耳根。   天幕放到这份上, 谁还猜不到下一秒多半又要点名老七了?   虽说搞不懂老七这能躺绝不坐、能坐绝不站的懒散性子, 究竟是怎么能在每桩事里都能精准的拥有姓名的。   可眼下朝臣们都在,碍着天威颜面,就算父皇心软, 表面功夫总得做做样子。   跪总是要跪一下的。   可老七那身子单薄得跟纸片似的……   ……咳,他没别的意思。就是怕老七万一跪伤了膝盖,回头父皇使唤起来, 要不顺手了。   林溯轻轻推了林渡一把,目光往那只绣墩上一钩。   老三难得递个台阶, 不能不下去。   林渡默默叹了口气, 认命地站起身, 膝盖对准垫子刚要挨上去, 就听见虞武帝嫌弃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起来吧。”   “多谢父皇!”林渡心头一松, 忙不迭站起来,回得格外响亮。   满朝文武见状, 不约而同露出些失望的神色来。   哎,官家这是心疼信王殿下了?怎的……不再多问两句呢?   好在, 天幕很快便弥补了这份未能得见的缺憾。   【一个人究竟能闯出多大的祸呢?】   【这不好说。但大概就是, 在古代提出动力势能可以造成重量压力的程度吧?】   满朝文武:“?”   虞武帝:“?”   一众皇子们:“?”   动力势能?重量压力?   这几个字拆开都认得,合在一起却叫人横看竖看,看不明白。   可这并不妨碍他们从天幕那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语气里,听出有人闯下了弥天大祸的意味。   林渡这回是真坐不住了,他“唰”地一下站起来,脸上不止血色褪尽, 就连身子都摇摇晃晃,站不大稳定。   什么“动力势能”、“重量压力”的,古人是听不明白,但他听得明白啊!   那可是冲量概念啊,不提概念被真正明确的时候已经是17世纪的事情了,哪怕是最早的萌芽,那也是14世纪的事情啊!   他刚刚还在感慨他们大虞聪明人辈出,结果转头就告诉他,这是未来的他亲口说出来的?!   他就不明白了,明明未来的虞武帝疑心病重到在每人身边安插的眼线都快站不下了。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一边顶着个高压,一边还能旁若无人的跟别人输出这些超脱时代的理念的?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般没心没肺的时候?   【哎,是是是,咱知道这话说得不严谨。】   【准确讲呢,动力势能是说,物体在撞击过程里,能在瞬间释放,转化成一股又大又猛的冲击力。】   【这股冲击力能折算出来的重量,可远远超过物体本身的重量。】   【可咱们也得想想啊,这话搁古代语境里复不复杂?咱们那迷人又好奇的老祖宗们能听懂吗?】   【还不如说“动力势能能直接变成重量压力”呢!虽然省了过程,可结果没错,又直白又管用啊。】   满朝文武闻言,脸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怎会……听不懂呢?   非但听得懂,还觉得格外顺耳,一下便领悟了其中关窍。   这后世之人,怎的也不先打探打探,就直接将他们统统当作榆木疙瘩看了?   天幕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其实总结咱们信王的前半生,那就是一场由“好吃”引发的连环血案。】   【而这一次,也不例外,还是因为“好吃”。】   【咱也不瞒各位,这些年,就为了“动力势能等于重量压力”这句话,各路学者那是没少走弯路,个个铆足了劲,就想一举证明信王殿下是个穿越的。】   【可结果呢?穿越的证据是一个没挖着,反倒让他们发现,哎,这理论早在公元530年就有人提过一嘴了!】   【只不过吧,那时只是个才露尖尖角的小苗苗罢了,又没个真凭实据的,谁肯信啊?就被统统打成歪理邪说,往传奇话本里一塞,再没人当回事。】   【这下学者们可不就觉着被耍了么?也就再没人钻研信王穿不穿越了,反而开始琢磨起来了。】   【信王啊信王,荔枝苗不都给你了么?你怎么还跟岭南过不去呢?】   【然后他们就发现啊,合着大虞朝的“岭南”,那就不是一个小地方,而是连绵的好大一片啊!】   虞武帝皱了皱眉,岭南岭南,顾名思义,南岭以南。那自然该是南岭以南的整片疆域。   怎么,莫不是后世之人战力疲软,丢的丢、弃的弃,最终将他好不容易打下的偌大一片岭南,缩成了区区一个小地方?   【其实按咱们现在对“岭南”的理解,大致就是两广、海南,加上两个特别行政区。早先可能还囊括湖南、江西、福建的一部分。但再怎么算,那拢共也就这么一片地儿。】   【但要不说人家大虞的虞武帝专一呢?这人一辈子就爱干一件事——开疆拓土!】   【那元启年号才刚用了没多久,好家伙,连云南的一大部分地界也都并进去啦!】   满朝文武都露出了骄傲的神色。   看吧!这就是他们所效忠的官家!不仅文治武功,就连疆土也拓得最广。放到后世之人的口中,那也照样是件提起来就觉得脸上有光的事!   林渡也在底下悄悄点头。   可不是么?他当时看见地图的时候,也被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是件好事。岭南那地方,虽说瘴气是多了些,可也真算得上人杰地灵。   那地方什么好吃的没有?就算真没有,进山里寻摸些好树苗,一种一推广,不也就有了?   【诸位想想,这一带最出产什么?水果啊!各式各样好吃的水果啊!】   【是!虽然那会儿岭南当地还没这些,可山里总有野生的吧?】   【信王那么好吃一个人,哪里肯错过这些个好东西啊?再加上那时虞武帝的监控虽然又密集又严格,但人到底好面,明面上还是给儿子们留了些自由的。】   【于是乎,他左右一打点,当着虞武帝眼线的面,往府里安了个替身,然后背起他的小行囊,驾着马车连夜朝着岭南出发咯!】   “噗……”   满朝文武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像!太像了!   这可不就是信王殿下能干出来的事儿么!   虞武帝也被气笑了,他看向林渡,问:“老七,你既这么馋,朕封你个岭南布政使,如何?”   林渡听得眼睛都亮了:“真的吗,父皇?”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一旦去了,那满山遍野的好吃的,可不就……   “假的。”虞武帝皮笑肉不笑的瞪了他一眼,“坐下!”   林渡:“……”   他撇撇嘴,气鼓鼓的坐了回去。   哼!就会拿自己的儿子开涮!   【咱们之前提过,虞武帝最擅长开疆拓土,那他不擅长什么?地方治理!】   【其实这也怪不得虞武帝。那么大的疆域,就算把始皇帝请来,他也管不过来啊。】   【但虞武帝人不傻啊。他就琢磨啊,既然自个儿不擅长管,那就找人去管呗!】   【于是他就开设恩科,而且,为了能“因地制宜”,他还特意定下一条。考上来的人,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当官!】   【您看看您看看,这规矩一定,可不就出问题了么?】   天幕咳嗽了两声,忽得将声音往下一拉,装出一副严肃又小心的样子。   【咱们当过官儿的都清楚哈,这为官最忌讳的是什么呢?就是原籍为官。】   【您想啊,这人际关系都在那儿呢,多容易养出土皇帝啊?】   【岭南那地方么,又天高皇帝远的。真等土皇帝的消息传到京城,只怕人家都进入二代目时期咯。】   【咱们前面说叶涿抠搜,仔细想想,还真就怨不得他。实在是那儿的土皇帝太能盘剥百姓,逼得人不得不精打细算,抠搜着过日子。】   虞武帝:“……”   所以,他这算是……好心办了坏事?   其实,他之所以会定下这条规矩,还是因为疆土虽广,可许多地方都是新纳之民,到底与中原心隔一层。   若用熟悉本乡本土的自己人去管,既能拉近距离,也便于治理。   谁能想到,竟养出了一方“土皇帝”?   虞武帝几乎要被气笑了,他直接朝苏文敬递了个眼色。   查!给朕彻查!务必将这些蛀虫清理干净,还地方一个清平!   【信王殿下一去,也是吃了土皇帝的暗亏。土皇帝第一招是什么?宰客啊!】   【他看谁人生地不熟,他就欺负谁。】   【那信王殿下虽说是个皇子,架不住轻车简从,身边连个能打的都没有,而且自己也是个半吊子,那小身板子哟……】   天幕发出一连串意味深长的“啧啧”声,里头的调侃与嫌弃,简直要溢出来。   林渡:“……”   不是!他只是瘦,不是不能打!而且就算不能打,他还没点“准备”么!   大不了……大不了回去他就琢磨琢磨,看能不能把火铳给搞出来!   【等人在岭南滚一圈了,车没了马没了,连衣服也就剩身上那一身了。】   林溯:“……”   林沐:“……”   虞武帝:“……”   他们心里的怒气像是被瞬间点燃了一样,蹭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连衣裳都被盘剥得只剩身上一套了?这得是被欺负成什么样?!   不过老七/小七/七哥也确实太不顶用。若身上有点功夫,何至于狼狈至此?   “老七。”虞武帝声音凉飕飕的,“从明日起,每日巳时正,加练一个时辰骑射。听明白了?”   林渡:“……”   要命。大不了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侍卫,何必非得亲自上阵挨练?   林渡委屈,但林渡不敢顶嘴。   再左右看看兄弟,没一个出来帮腔的。踌躇半晌,也只能蔫蔫地应下:“……儿臣遵旨。”   【咱们信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的叶涿的,也是这种情况下,留下了那么一句话。】   【所以说啊,信王固然有点拨叶涿之功,可叶涿天赋异禀,也确实难得。】   【他也确实担得起在史书上留下这浓墨重彩的一笔。】   天幕说到这儿,突然语气一转,变得轻松起来。   【不过,岭南的那位土皇帝最后也不算完全讨到了好处。】   【信王这个人吧,咱都知道的。他自己不欺负人,但人欺负到他头上,那也是指定不行的。】   【所以,临走前,信王针对那位土皇帝,演了出大戏,据说给人吓得三魂飞了七窍,差点就当场走了。】   【而且,就算没当场走,也统共没活过七日。】   【至于是什么大戏呢?咳,涉及封建迷信的东西,说了容易被封号,诸位要是敢兴趣,自个儿回去查吧。】   满朝文武纷纷用谴责的表情看着天幕。   从听故事的角度说,这才是本段最该铺开细讲的高潮啊!怎么说到关键处就停了,还让大家“自行查查”?   这跟说到一半撂挑子有啥区别?   何况那后世听天幕的还有个可查之处,他们这些个生活在当下的,能上哪儿查——   哎,不对,他们好像拥有当事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齐刷刷的落回到林渡的身上了。   天幕说不得,那信王殿下这位当事人,总说得了吧?   虞武帝也是这么想的,他道:“老七,你——”   “不知道!”林渡想也不想,直接抢答,“父皇,儿臣当真不知!那天幕连此事发生的年份都未曾说出,想必该不是正史记载,是野——”   【哦,对了,给诸位提个醒儿,时间是元启十九年。】   “——史……”   林渡最后一个字音渐渐低了下去,脑袋也耷拉下来,满是丧气。   正史啊,那赖不掉了。   而且,虞武帝素来是个谨慎的,大概率是不会相信他胡乱编出来的瞎话的。   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真要实话实说了?他倒不是想不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是,说出来实在有损颜面啊……   一位大臣看不下去了,直言道:“殿下,您行行好,就说了吧?难道您忍心看那岭南的百姓继续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着吗?”   林渡:“……”   忘了,能干到进入谨身殿的,谁不是老狐狸一只?说不定,比虞武帝还要精明呢!   他瞒不过虞武帝,还能瞒得过一群会开会的狐狸?   林渡深吸了口气,有点子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借了点儿民俗之力罢了。”   “岭南那地方风俗殊异,笃信巫蛊,有许多约定俗成、无人敢碰的规矩。偏偏咱们中原人,素来不信这些。”   “儿臣这些年因心向岭南,对此倒是多有关注,便借着他们畏而我不畏的这一点,略作布置,设了个局。这才将那恶人惩治了一番。”   就是他属实是没料到,后劲会那么大。   林渡其实心里多少是有些愧疚的。现代社会出来的,谁还不是个良民了?   真见着人因着自己作的局而殒命了,那心里的愧疚,还真能淹死自个儿了。   不过,这事儿现在就被翻出来了,照着虞武帝的性子,都不用他出手,就合该申斥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岭南的百姓日子能从现在起好过一些?人也不会因为他的一场布局死了?   那也是好事一桩。   【啊?您是在问咱,同样是九皇子选中的人才,同样立下大功,怎么叶涿的记录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到了陈僖这儿,除了寥寥几句话,别的啥也没留下?】   【哎哟,您说说,您这问题问得——】   【您得去问虞武帝啊!怎么不早点把咱们东北那块地儿给打下来呢?】   几个户部官员和阁老闻言,不禁捏着鼻子,一声不敢吭。   那是官家不想打么?那分明是他们拦着,死活不让啊!   这些年国库虽不至于打空,可也实实在在薄了几层。再说了,疆土扩了,总得派人去管、去建吧?   光是春闱恩科,都快从“恩科”开成常科了,他们哪儿还敢让官家继续往北打?   他们拦着,那可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啊!   可谁能想到,未来的官家不仅打了,而且那地界还藏着这么了不得的个人才呢?   【其实吧,要咱说,虞武帝这事儿上,还是太优柔寡断了。】   【您看,同样是要打,咱们二皇子办得多利落啊!信王殿下一说想尝尝东北的菜,二皇子大手一挥——哎,走,打!】   【这不,国土扩了,特色菜吃了,制糖的法子有了,顺带还摸索出一片粮食专产区来了!】   “是得谢谢老七。”林沐指节叩了叩桌面,笑眯眯道,“那地方不只父皇想打,我也早惦记上了。可惜一直被人拦着,没个由头出手。”   他说着,忽然“啧”了一声,手肘往案上一撑,半副身子就朝林渡那边探了过去,几乎贴到他耳边:“要不,老七说说……你现在,最想吃什么?”   林渡正看得愣神,思绪被那句“想吃什么”一拉扯,立马就顺过去了。   东北啊,好吃的可多了。什么地三鲜、拔丝地瓜、雪绵豆沙的……   ……等等,不对!   他怎么觉着,二哥这话像在给他挖坑呢?   林渡赶紧往后一缩,拉开距离,一脸警惕地瞪着林沐:“我什么都不想吃!”   林沐惋惜的摇了摇头,退了回去。   林溯一脸无奈的看着闹成一团的老二跟小七,伸手拍了拍小七的肩膀:“粮食专产区是什么?”   林渡眨眨眼,无辜的看回去,一张脸上就差把意思写的明白了:不知道。   地儿还没打下来呢,他上哪儿知道去?   可事实上,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东北哎!最出名的是什么?可不就是那片黑土地么?   黑土千里,沃野无垠,土壤肥得流油。只要是能适应那儿气候的庄稼,管它什么品种,指定长得饱满又壮实。   到时候别说闹饥荒了,怕是连养的牲口都能比现在肥上好几圈!   不过,说到底,那地方如今还不是大虞的领地呢,现在操心有些太早了点。   而且,就算真是了,那也得好好规划规划,让开垦有度。否则伤着了地气,反倒不美了。   但回头想想,眼下大虞才多少人口?就算后头敞开了生,就现在的医疗条件,也不一定能活下多少。   先小范围垦出一片来,就尽够了。   【扯远了扯远了。诸位是不是在奇怪,既然是九皇子费心搜罗来的人才,那他干嘛不留在自己手上,非得费劲巴拉的送给十皇子殿下?】   【是嫌功劳多了烫手,怕被误会想当皇帝平白惹一身臊不说,还容易丢小命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毕竟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虞武帝这么多儿子里头,谁都有可能登上大宝,唯独老九和咱们信王没戏?】   【后者是从头到尾都没表现出那个意思,始终混吃等死,当个闲人。前者么……那是真没人看好。】   【毕竟任谁瞧见这么个一点就着、倔得像头驴的“白磷”性子当了皇帝,能不觉得天要塌了吗?】   【咱都能想象的到,到了最后,要真是让九皇子上位了,那登基大典怕是上午刚办完,下午打着“清君侧”旗号的兵就得围了皇城。】   九皇子林时:“……”   不是,虽然他也知道自己的毛病,更清楚自己无论如何也坐不上、更不能坐上那个位置……   但天幕你把话说成这样,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呢?   林时立刻把头扭向林溯,双手把他的胳膊一抱,就委屈上了:“大哥!你看天幕说的——”   林溯也没料到天幕连这话都往外倒。   话虽不假,可恶语伤人啊!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老九的脸往哪儿搁?   他赶忙拍了拍林时的背,温声安抚:“天幕浑说的,别往心里去。你看你七哥,不也挨了好几下编排么?”   林时闻言,看了看林渡,忽然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林渡:“……”   谢谢,大哥,这样充满对比的安抚,你可从没对我说过!   我还是不是被你放在心尖尖上的弟弟了?   【所以啊,九皇子一听死对头老十在找会制糖榨油的人,那叫一个高兴!】   【立马就想了个法子把这烫手山芋——啊不,人才给脱手了。】   【什么法子呢?】   【哎呀,诸位是不知道啊,咱们老九这回可真是机灵了一回。他呀,把人直接送到咱们信王府上去了。】   【理由也编的颇为冠冕堂皇。说是得了两位“妙人”,想请七哥帮着瞧瞧呢!】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会时不时的放出点加更内容的,可能是3000,可能是6000,可能是8000,按照剧情点切。然后不影响正常晚上23点50分的更新 第31章 第十四口 到底是烂人   林时:“……”   心虚!天大的心虚!   虽然这点心思他指定会动, 虽然这事儿他真做得出来,可这不是该烂在肚子里的阴私吗?   他还不至于蠢到拿这种事往台面上搁到,连后世人都能轻轻松松挖出来的地步?   如今倒好了, 虽不知这天幕是打哪儿得来的消息, 可如此轻轻松松替他抖了个干净,这跟晾咸鱼似的把他挂在大殿上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鞭子抽在自己身上的滋味吗?   哎,七哥的热闹看了那么多回, 如今倒轮到自己当热闹了。   林时觉得自己的脸皮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薄,耳根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烫乎了起来。   林渡看向林时的眼神也明晃晃地染上了控诉。   看看他干的好事!   他跟老十未来都快成明码标价的对家了,就不能大大方方直接甩过去吗?   就非得绕这么一层弯子?   就非得连累他这个老实人跟着受累?   他先头怎么不知道, 自家这个素来憨直的九弟,暗地里的骚操作竟也一点都不少?   林溯也没料到, 弟弟们未来的心思居然会枝枝蔓蔓到这般地步。   虽说目的趋同, 都是为了自保。   可这些手段绕来绕去, 绕到那些大臣们身上倒也罢了, 怎的最后全绕在了自己人身上?   他先前难道不是日日耳提面命, 再三叮嘱他们务必要维持好兄弟关系,不要叫外人钻了空子?   林溯气的人都有些恍惚了。   但他转念一想, 又觉得无比合理了。   他被圈禁的时候,弟弟们才多大?   老二又是个常年在外征战的, 老三也还身陷囹圄。   剩下这些小的, 本就还没立住,身边再没个能引导的人,关系日渐疏远,甚至把主意打到自家兄弟身上,也并非很难理解。   他原先可看好小七了。   在他眼里,小七像他, 通透得厉害。   父皇那点小心思,搁在小七跟前就跟敞开了似的,一眼便能望到头。   可小七也不像他,半点没有他的圆融,更不喜欢在父皇跟前露脸。   这孩子一向淡得很,除了碰上吃食会多跟兄弟们说上几句,旁的时候便窝在自个儿的宅子里,跟那大家闺秀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至于老四、老五、老六、老八、老九、老十、老十一的,他被圈禁之前,还总爱拉着他们去跟老七走动,务必要把关系维系得亲近些。   可他这一走,再没人张罗,疏远了也是寻常。   林溯抿了抿唇,忽然瞪了林沐一眼,压低了声音训道:“瞧你干的好事!”   他被圈之前,可是特意去见过老二的,试图把这帮弟弟们郑重托付给他。   他倒好,答应的时候满口应承,结果转头就离了京。   林沐却觉得冤枉得很。他是将军,哪有将军成天窝在京城的道理?   再说了,这些年他但凡能回来,哪一次不是把弟弟们团起来聚一聚?   哪一次临走前不是耳提面命,让他们务必小心父皇,务必相互和睦,不可彼此坑害?   可架不住弟弟们长大了,各有各的小心思了。   而且他还是一个粗人,做事一向就没老大老三那么细致,哪能面面俱到呢?   “怪老三。”林沐直接调转枪口,对准了林游,“要不是老三误咬了父皇的鱼饵,如今在外头管着这帮弟弟们的,就该是他了。”   林游:“……”   谢谢二哥的认可,但到底是什么让您觉得,我是真能斗得过父皇呢?   林溯懒得理他们,他开始认真琢磨起一件事了。   是不是该趁着父皇现在还有几分理智,知道的事情还不多的时候,悄悄的先把局开诚布公的布起来了?   否则等天幕这一期一期播下去,他这群弟弟们的底牌再一张一张被翻开来,到时候他这群弟弟们都得成父皇眼线的座上宾了。   他的目光在林渡的身上转了一圈,默默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但真要布局,头一步,还得先把小七从父皇眼线的座上宾的位置上拽出来啊……   天幕可浑然不知道林溯这犹如老父亲一般的操心。   他画面一转,又继续往下道。   【个么,九皇子遇到这两个匠人其实也挺戏剧的。】   【先说说这位陈僖。他是自个儿撞上门来的。】   【那会儿九皇子正为制盐的事焦头烂额,满京城地找人试法子。而陈僖呢,刚好为了生计背井离乡。】   【一听说九殿下在搞盐,便觉得天降机会,巧的不行,就立刻大着胆子凑上来毛遂自荐。】   【九皇子么,自己本身没什么本事,说对方说会做糖,而且盐和糖嘛,左右不过都是熬煮提取,差不多的道理,就把人留下了。】   【当然啦,现在咱们都知道,熬盐和熬糖那提取方式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   【再说这位叶涿,来头就更有意思了。咱先头不是提过一嘴么,九皇子亲自跑了一趟岭南,是替谁去的?替咱们那位馋得没边的信王殿下。】   天幕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促狭。   【哎,说来说去,还得怪咱们信王。荔枝都堵不住他的嘴,人还没从荔枝苗苗培育上走出来呢,就又惦记上黄皮了。】   【黄皮是什么?广东人都知道啊,那可是岭南地头才有的时令鲜果,金贵得很,离了枝头就留不住。】   【所以他不就跑去了岭南吃吗?】   【他要是肯乖乖吃也就算了,偏偏他还搞人家的土皇帝。】   【这事儿,咱承认,信王没得错。但架不住有人一纸告上去啊!】   【虞武帝一看自家儿子这么能折腾,立马一张飞机票就拍到了他脸上,原地禁足,除了京城,哪儿也去不了。】   【好在九皇子是真的知道感恩。盐巴的事一搞定,听说他七哥心心念念想吃黄皮,二话不说就亲自跑了一趟岭南。】   【结果就是,不止黄皮找到了,还顺手捡了个叶涿回来。】   【其实九皇子一开始压根儿没打算带人,可一听叶涿聊起他那套榨油的法子,越听就越觉得不大对。】   【他想啊,这天马行空的思路,这毫无头绪的章法,不正是他那好七哥最喜欢、最常用的吗?】   【得,这人一定跟他的好七哥有缘,那还等什么,火速拎着人上京吧。】   林溯抿紧了唇,才把那点微微翘起的嘴角给压了回去。   是老九会干的事了。剃头挑子一头热,等真上了路,人就该后悔了吧?   果不其然,天幕接着道——   【可等车一上了官道,九皇子就后悔了。他已经干出了一桩子惊天伟业了,要是再带人回京去,父皇不会起疑心了吧?】   【是,九皇子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对朝臣和虞武帝看他的眼光就更清楚了。】   【但这又如何呢?作为上朝时间最长,点卯次数最齐全的人,他可是真见过虞武帝蛮不讲理的模样的。】   【他担心啊,万一虞武帝一个心血来潮,突然觉得他也有本事了,那他的逍遥日子还能不能在了?】   【但人已经被他拉上车了啊,半路把人扔下去的事情他又实在是做不出来,于是啊,他在车上就做好了决定,等一到了京城,他就把叶涿先给他的好七哥,信王殿下送去。】   【反正虞武帝知道信王好吃,尤其是,那他在自己府上养一个擅长榨油的卖油郎,是不是非常合理了?】   【然后就巧的不行了,他一回到京城,就听说自家的死对头老十不知怎的,忽然满京城找会制糖和榨油的人了。】   【但咱们都知道啊,九皇子跟十皇子关系不大好。这么直白的送过去的,九皇子怕十皇子不收,这才那信王殿下隔了一层。】   满朝文武同情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落在林渡身上。   其实从几位皇子的脾性来推敲,他们打一开始就不觉得九殿下那主意是自个儿灵机一动想出来的。   而后来天幕爆出的事实也正是如此。   不过话又说回来,信王殿下在这桩事里的位置也实在特殊。   两位殿下再怎么相互不信任,对信王殿下那都是百分百的信任的。   这烫手山芋在信王殿下手里倒腾一圈,是不是坑了十殿下还需再议,但的确替九殿下解了围。   这种事,但凡换个人,还真未必兜得住。   林渡被满朝文武看得笑都笑不出来了。   就没人替他考虑考虑么?   天知道未来的他看见叶涿的时候有多惊恐。   林渡收回目光,摸了块凉透了的糕塞进嘴里,狠狠地嚼了两口。   他想去御膳房了。他不想在这儿看天幕了。   但林渡不想归林渡不想,天幕没有就因此放过林渡的道理。   【那信王能乐意吗?他躲还来不及呢!】   【尤其是那个叶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人他认识。他手里那个榨油的法子,还是他教的呢!】   【而且,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他刚从禁足里被放出来,屁股还没坐热乎的时候!】   【这个时候他要是再往身边揽能人巧匠,是嫌虞武帝不够盯他吗?是嫌外面的空气太舒服了吗?】   【于是咱们信王殿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恰逢那会儿十皇子正大张旗鼓地搜罗人才,满京城贴告示招揽能工巧匠,信王便顺水推舟,借着虞武帝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把人不动声色地“送”到了老十那儿去。】   【这一手连消带打的,既甩了锅,又在明面上看起来是他好心替弟弟张罗人手,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天幕说到这里,语气里忽然掺上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感慨。   【这叫什么?这叫九皇子甩锅七殿下,七殿下巧设连环计,十皇子误上断头台。】   【哎,咱可不是开玩笑啊。就因为这制糖的功劳,咱们虞武帝实打实地把老十当成了老大未来的对手,整整打压了五年。】   林渡:“……”   林且:“……”   林时:“……”   林且被气笑了,他看向林渡,笑得阴恻恻的:“七哥,我谢谢你?”   “不,不客气?”林渡回得很不确定。   他倒是理解林且的火气,毕竟任凭谁突然被人揭晓了自己被坑了的事实后,都会生气的。   但林渡也着实不觉得林且冤枉。毕竟,在他接触过的这些个虞武帝的儿子里,除了二哥林沐,也就老十林且对那个位置表现的最为积极了。   不然,当初也不至于和晋王联手,将大哥给圈进去那么多年?   至于天幕说的,林且是在跟林溯争自己的目光,林渡觉得有道理但不全有道理。   或许林且是真的在乎他这个哥哥的。可要说林且没有私心,从他做出来的这些事情来看,他也觉得不可能。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十殿下这“糖王”当得,也确实是……憋屈。】   天幕相当微妙。   【糖法是他改良的,摊子是他撑大的,雷也是他顶的。好处没落着几分,父皇的猜忌、朝臣的侧目、兄弟的算计,倒是一样没少。】   【所以啊,后来有学者翻烂了史料,提了个新角度:咱们十皇子,会不会压根不是什么“为爱痴狂”或“野心勃勃”,他可能就是单纯的……点背?】   【或者说,是咱们虞武帝晚期那疑神疑鬼的朝局,和兄弟们各自精彩的操作,共同把他架到了那个“又显眼又挨打”的位置上,想下都下不来?】   满朝文武:“?”   这又是打哪儿来的揣测?就目前天幕所说的一切来看,十殿下至多算个形象复杂些的反派。   还是细究下来,从根儿上就烂透了的那种啊!   虞武帝的眉尾挑了一下。   这倒是个大胆的揣测。   可他仔细琢磨着,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他这些个儿子里头,就没几个搞权谋的一把好手。尤其是老十,他或许是坏的,但绝对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将自己送上那个位置。   【其实,这些年学者和不少文艺作品对咱们十皇子的刻画都是往一个“烂人真心”的形象上去靠的。】   【但根据咱们这些年挖掘出的不少历史资料来看,与其说十皇子“烂人真心”,倒不如说,他是真的倒霉蛋。】   林渡:“……?”   这话他得竖高了耳朵听了。   老十干出来的这些个事情,究竟是怎么和“倒霉蛋”扯上关系的?   【咱们之前说过,十皇子的人物形象很复杂,放在影视作品里面,那就是个形象无比饱满,最容易吸引别人眼球和眼泪的反派角色。】   【但咱们也得去思考一个问题啊。虞武帝那是除了老大以外,其余儿子一概不上心的。有母妃的,或许会为自个儿的儿子延请师父,跟从教导。】   【但大部分情况下,带弟弟这项艰巨的任务是落在咱们那位大皇子头上的。】   【除了老三,因为母妃身份的缘故,幼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留在金州舅舅身边的。其他皇子的启蒙基本可以算是是咱们大皇子殿下一手拉扯出来的。】   【而咱们大皇子,也就是未来的太子殿下,那是个对兄友弟恭有着异常执着和向往的人啊!】   【他或许在各种政绩上干的并不突出,但在教育弟弟的端水行为上,一定是历史上最鼎鼎有名的大师傅。】   【他对弟弟们给予的感情吧,都是绝对平等的。】   天幕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赶紧补充道。   【信王不算啊!信王那是团宠,人人都喜欢,不在咱们的常规讨论范围之后。】   林渡:“……”   谢谢,但其实这个事情完全用不着强调啊!   【所以,哪怕十皇子真的跟大皇子有摩擦,那也不至于真去坑害大皇子。】   【那咱们又得把话题扯回到一开头了,十皇子联合晋王坑害大皇子的事情,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朝文武才竖起的耳朵瞬间就耷拉了下来。   没了?就这么快没了?这跟裤子脱到一半又让穿回去了有什么区别?   一瞬间,所有人求知的目光都落在了十皇子林且的身上。   天幕头一回说这事儿的时候,十皇子那副慌得藏都藏不住的模样,几乎让他们当场就认定了,林且就是个坏的。   更何况信王连铁证如山的盒子都当众拿出来了,这案子还有什么可翻的?   可天幕方才那几句话,分明是在暗示十皇子未必是全坏的。   那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不如现在就给大伙儿说说?   他们还就不信了,虞武帝会不想知道这个真相。   林溯几乎是想也没想便站了起来,侧身一步,将林且挡在了身后。   他虽然身量清瘦,可这一站的气势,倒还真就硬生生把满朝文武那齐刷刷的目光逼退了三分。   “诸位大人,若是想知道后续,天幕自会评述,又何苦为难我十弟?”   林渡也是一整个大震惊住了。   一来,他是真没想到天幕居然会杀个回马枪来替老十正名。   二来,他更没想到大哥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把老十挡在身后。   三年前大皇兄被带走的时候,老十才多大?   他背地里干的事,那可都是往死里坑大哥的节奏。按常理说,大哥才是最该站在老十对面的那个人。   可现在,大哥居然是第一个站出来护着老十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桩事里,老十固然洗不脱,但一定内有隐情?   林渡轻轻吸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帮兄弟就像无限流小说里的NPC一样,表面上看关系一般,非黑即白的很。   可实际上呢?爱恨纠缠不清!   每件事背后都藏着弯弯绕绕的隐情,甚至干出每件事的人背后,都还可能站着一个没露面的幕后主使。   他忍不住偷偷觑了林且一眼。   林且在大哥身后,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虞武帝也眯起了眼睛。   这还是他头一回在自家这个温润如玉的大儿子身上,瞧出如此不加掩饰的攻击性来。   这事儿背地里的关系可不简单啊,说不定,他的好大儿也在里头贡献了个了不起的表演?   虞武帝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   可惜天幕已经散了,而老大方才那一瞬间的维护,是明晃晃的要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安全距离之外了。   这个时候,他反倒不好轻举妄动了。   一来,他才刚刚想好要给这群快半废的儿子们补课,才刚刚盘算着怎么把他们从歪路上拽回来。   二来,老大被圈了这么久,他到底还是心生愧疚的。如果想要弥补这段父子关系的话,这会儿装傻比什么都强。   三来……   虞武帝睨了一眼在下面装鹌鹑的老七。   那天幕甭管说了多少其他儿子们的光辉事迹,核心人物都是他这个老七。   如果真要想把控住他这些个儿子们,也简单的很,只需要把控住老七就行。而老七……至少目前来看,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软柿子。   或者,他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把老七的账本子再拿一套回来?   虞武帝扯了下嘴角,他觉得,他都能想象的到,老七忽然发现自己藏得好好的账本不见了一套之后,那接近天塌地陷的表情了。   舍不得,但为了大虞的未来,必须狠得下心啊……   满朝文武见着大殿下这般维护着十殿下,纵然心中有再多的疑惑,也都不敢问了。   他们面面相觑着,只干笑了两声,才在虞武帝的默许下,退出了谨身殿。   偌大的一个广场,又只剩下虞武帝和他的好儿子们。   林溯还炸着,一脸警惕的看着虞武帝,生怕他这位好父皇也问出和满朝文武一样关心的问题来。   但虞武帝这会儿已经把自个儿哄好了,甚至还趁着儿子们和满朝文武对峙的当口,安排了一个暗卫去拿被林渡藏好的账本子。   他抬了抬眼皮,问:“还不走?等朕请你们用膳?”   林溯愣了一下,浑身炸开的毛才慢悠悠的顺了下来。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虞武帝一眼,领着弟弟们微微一躬身,就离开了。   直到出了皇城,上了马车,众人方才一直拎着的那口气,才终于松了下来。   林沐伸手就是一个栗子敲在林渡额头上:“你还剩的那两套账本子,都藏好了吗?确定不会被人发现?”   林渡正咬着颗汁水丰足的枇杷,被这一问呛了个正着。   满口清甜的汁水直直倒灌进嗓子眼里,顿时咳得惊天动地,眼眶顷刻间就红透了。   车厢里瞬间乱成一团,拿细布的拿细布,拍背的拍背,好一阵手忙脚乱,才堪堪把这一阵咳压了下去。   林渡抬起头,眼圈红红地望着林沐,委屈巴巴地反问:“什么两套账本子?二哥,你记混了吧?弟弟没这个玩意儿啊!”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啊各位,我爸今天突然病情加重,住院……我忙到9点才回家,这章可能稍微粗糙了点,但我回头会修修的,然后说好的加更,我现在点外卖,边吃边写! 第32章 第十五口 大哥圈禁了   林沐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一噎,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个么,操心的玩意儿,都快要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装傻充愣。   他也不想想, 这么些年他那些账本子也就对着父皇一个人瞒得滴水不漏。   对他们这些兄弟, 倒是向来大大方方摊在桌上,从没避讳过。但凡他们不瞎,心里早该有数了。   不过, 照着天幕这一桩一桩往下抖落的架势,父皇那边怕是也早该知道了。   一旁的老八、老九、老十、老十一听得一头雾水。   他们平日里本就不怎么勤往老七府上跑,对那些账本子自然没什么概念。   倒是老四、老五、老六隐隐约约知道些影子。只是从前只当老七心思细, 什么都爱记上一笔,未曾往深处想。   如今被二哥一语点破, 他们才恍然回过味来, 不免齐齐高看了林渡一眼。   当着父皇那么个黑心肝的主儿, 自己一不受宠、二没有像老二老三那般强势的母家做靠山, 居然还敢玩三套账。   老七这胆子, 他们是当真佩服得紧。   林溯不紧不慢地倒了一盏热茶,塞进林渡冰凉的手心里, 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人:“你那账本子,瞒上瞒下的, 可何时瞒过哥哥们了?”   林渡猛地抬头:“……啊?”   怎么可能没瞒过?   他穿过来才刚刚三个月啊!   这三个月里, 老四老五老六压根儿就没往他府上登过门。   老二常年不在京中,老大跟老三又都圈着,他什么时候跟哥哥们摊过账本?   总不能是原身手里也有一套三套账的方儿吧?   这念头才刚一冒出来,林渡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三套账本子,放在后世确实是财务管理的寻常手段,可在这个时代, 却未必没有聪明人想得到。   若这法子当真是原身自个儿琢磨出来的,那他现在在这儿装傻充愣,落在他这些哥哥弟弟眼里,岂不是在明晃晃的告诉他,他有问题?   林渡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同时,脑子里也冷不丁的冒出个疑问来。   要真是如此,他们为什么不戳穿他呢?   “你失忆了?”林游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林溯皱起眉:“失忆?”   “大哥,你不知道这个事。”林游道,“老七先前亲口说过的,一十四年左右,他可能还会再失忆一次。”   “去年在京里的兄弟们个个提心吊胆,生怕他在路上出什么岔子。好在那一年安安稳稳地过去了,谁也没再提。”   “没想到,这事儿倒是应在了一十五年了。”   林渡:“……”   他这回真想辩驳一句了,他穿来的时间点真不算一十五年,确切地说,是一十四年与一十五年交替的那个当口。   而且,有这回事吗?怎么的,他就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颤颤巍巍的抿了口手里的热茶,大脑飞速转动着,连额角都沁出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儿来了。   让他捋捋,让他捋捋……   其实,他根本不是三个月前才穿越来的,而是早就在穿越来这里了?   只不过是三个月前,他再一次出了事。   而这一次醒来之后,他不仅忘掉了自己早就穿越的事实,还一门心思地以为自己是刚刚魂穿过来的、是个与这具身体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林渡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被烤的焦焦脆脆,散发香味了。   哪怕是放在脑洞巨大的小说里,作者也不敢写出这么离谱的穿越设定啊喂!   “……三哥。”林渡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你说的这个……我什么时候跟你提的?”   林游挑眉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装傻。   片刻后,大约是觉得有那副瞳孔震惊到失焦的模样实在不像演的,才皱着眉头解释道:“一十三年秋的事儿。”   “那会儿你从太医院回来,路过我府上的时候进来坐了坐。”   “你说你近些日子总觉得脑子里有些东西在慢慢模糊,有一些事你记得做过,却忘了怎么做的。有一些人你记得认识,却忘了在哪儿认识的。”   “你说你翻过医书,也私下问过相熟的太医,他们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毛病。”   “末了你自个儿搁在那儿揣测,说恐怕还会再失忆一次。等醒来之后,约莫又要退回刚跟咱们接触那几年的模样。”   “你还特意嘱咐,说到时候不必惊慌,只帮着留意些,别叫你总往父皇跟前凑就好了。”   “这么多的事,你就真忘得是一干二净了?”   林游说到这儿,顿了顿,罕见的红了脸。   这话他倒是一直搁在心上的,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自个儿反倒先一步着了父皇的道,被坑进府里圈了起来。   也亏得父皇还知道理亏,没把门彻底封死了,他还能时不时地出来放放风,这才勉强对老七的情况有个大致的把握。   不过林游的这番话,倒是勾起了林沐的回忆。   他虽不曾亲耳听老七说过这些,但元启十三年他在京的日子也不少,也曾撞见过老七恍恍惚惚、对着他那开垦到一半的后院发愣的模样。   他那会儿还觉得奇怪呢。老七一个只知道吃的,怎么忽然转了性,把好好的后花园全给垦了?   总不能是京城里的吃食已经满足不了他了,非得从源头下手,亲自开发些新菜式吧?   那会儿老三其实跟他提过一嘴,说老七近来恍恍惚惚的,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   但他没太搁在心上,只当是老七又在跟兄弟们闹着玩,随口叮嘱了老三一句“看好他”,便丢开手了。   现在想来,那些恍惚的,大概早就在为后来的失忆铺路了。   不过话说回来,失忆居然能把人从食用主义活生生扭成实用主义?   林沐扫了一眼车里的兄弟们,有点蔫坏的想着。   这法子着实是不错,也不知道能不能给他这些个弟弟们,每人来上一次?   林渡听得人都傻了,后背像是有冷风贴着脊梁骨往下灌,汗水簌簌地往外冒,整个人都有些轻飘飘的。   怪不得他自打醒来之后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呢。   明明是古代,可这具身体、这双手、甚至走路时先迈哪只脚的惯性都无比熟悉,就像已经在这儿活了好些年似的。   他还一直以为是身体自带的连贯反应,合着他根本不是什么三个月前刚穿过来的魂穿者,极有可能是胎穿之后惨遭失忆,一朝醒来,误以为自己是魂穿的啊   不是很难接受,但也不是很能接受啊!   林渡连忙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热的压惊。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声音闷闷的问道:“我以前……常用三套账吗?”   “天天用。”林溯回道。   这事儿他最有发言权了。   小七用三套账的事,或许能避开所有人,但唯独没避过他。甚至还拿着那三套账本子找他炫耀过。   当然,一开始拿出来倒不是为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纯粹是想从父皇那边多诓点月钱。   可惜父皇压根儿不正眼瞧那些账本子,也不上当,最后那窟窿还是他补上的。   林溯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着林渡那副惊恐无比的模样,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先头哪个月不是拿着三套账中的一套去多要月钱的?还次次拿出的是不一样的那本。”   “要不是我替你遮掩着,父皇早就发现你的三套账了。”   林渡在心底默默地给自己比了个“6”。   真不愧是我啊!   再好的东西拿到手,第一件事就是琢磨能不能用在为吃服务上。   可是,怎么就不知道藏着掖着呢?总不能是岁数小了,身体缩水了,脑容量也跟着一道儿缩了水,连这种藏拙的本能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林渡攥紧了拳头,为曾经自己的无知而感到气愤。   旁边的林沐忽然抱着胳膊哼了一声:“你那第三套账里头,记得什么?”   林渡灿灿的摸了摸鼻子:“也,也没什么?就是一套给自个儿看的实账。一套利润做大,好拿出去融——咳,要钱的虚账。一套成本做高,好拿出去哭穷的虚账。”   “那你先头药园子交给父皇的是——?”   林渡默了默,老实的回答道:“额,成本高的那个。”   一瞬间,一车的哥哥弟弟们望向林渡的目光都充满了同情。   哭穷账啊……老七这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是,蓟州虽远,账面上动些手脚,是有奴大欺主的可能。   但事情可是天幕捅出来的,他们旁人谁都不知道呢!父皇能猜不着老七是能独自拿主意的?   既然奴大欺主的前提不成立,那这本账册在父皇眼里便只剩下一个解释。   那照着父皇如今的性子……   林游探过半个身子,同情的拍了拍林渡的肩膀:“老七,要不咱们把府邸换换?父皇修的那条暗道,应该还没封上。”   林渡:“……”   谢谢,但我就是觉得,我!用!不!上!   “那我回去还要找账本子吗?”林渡试图把话题拽回来。   “找啊。”林沐懒洋洋的道,“你不仅要找,还要表现得像是根本不知道有人知道你有三套账本的样子,发现账本子没了的时候,要多晴天霹雳就多晴天霹雳。”   林渡:“啊?”   不理解,真的不理解。   连他们都知道的事情,虞武帝能不知道么?他还那么演,很容易就弄巧成拙了吧?   “父皇自然是知道的。但父皇不知道我们知道啊。”三皇子林游道。   “三哥说的对,父皇只知道我们兄弟走的近。”六皇子林洛从旁解释道,“但到底多近,至少父皇心里也没数。”   “而且听天幕那意思,咱们兄弟之间,留在正史和野史里的龃龉不少。”四皇子林池也笑着开了口,“他暂时应该只会盯着老七,倒不会对咱们太过上心。更不可能知道咱们之间消息也是互通有无的。”   “所以,父皇并不知道我们都知道老七有三套账本子的事情。”五皇子林珃一锤定音,“就算他真的因这几日的天幕而有所怀疑,只要我们不说,老七不认,这事就只能是父皇心里的猜测。”   六皇子林洛点点头:“你把不知情的样子做足了,父皇反而不好当场发作。”   九皇子、十皇子、十一皇子发现自个儿都没话能接了。   于是,三个小的只能一脸憋屈地连连点头,算是默认了哥哥们的计划。   林渡:“……”   理是这么个理没错,可他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呢……   他们似乎,很忌讳被虞武帝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好这件事?   这太怪了吧?   虞武帝再怎么说也是当朝天子,万人之上的存在。   前朝后宫不知有多少人挖空了心思要揣摩他的喜怒呢,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们和睦齐心,难道不该高兴吗?   而且天幕都说了,虞武帝只是个不会表达的老父亲。虽说坏事儿没少干,但私底下的爱护也没少给啊。   一个会护着儿子的父亲,总不能看不得自个儿的儿子们关系和睦吧?   可现实就是,他们这些兄弟明明亲如一人,却偏偏要在虞武帝面前演得疏远客套,防他跟防贼似的。   这虞武帝做父亲做得得有多失败,才会让他们这些个兄弟,把老父亲当成了唯一的敌人?   林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林沐:“你这马车——”   “放心吧。”林沐打断了他,“这车是我府上出来的。”   林溯瞬间松了口气。   要说他们这些皇子里头,谁手里真有靠得住的腹心之人,那还得是常年在外的老二。   这马车既然是从他府上出来的,被父皇监听了去的可能性,就能大打折扣了。   但对于这一点,林渡却有不同的看法。   二哥手底下的兵和将,那可都是父皇一手带出来的。父皇带了他们几年,二哥又带了他们几年?   这到底算心腹,还是算心腹大患,实在有待商榷。   他才刚把这话说出口,就听到林沐和林游同时笑出了声。   “父皇啊,被绊住了。”林沐说得慢悠悠的。   林游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大虞如今的将士,胃口早就被父皇养刁了。   一个个的,谁不想着开疆拓土,攒下一份实打实的功业来?   可现在呢?父皇被朝中那帮大臣死死绊着,有敌不敢打,有土不敢纳,将士们心里能乐意?   这些年来,也就西凉那一回,将士们是实打实打爽了的。   要说他们先头是父皇的心腹,他倒是信的。   但现在么……那确实不好说了。   林渡:“……”   居然还能这么看待这个问题?真长知识了。   “说回天幕吧。”四皇子林池把话题拽了回来,“天幕如今只把大哥、二哥、三哥、老八、老九、老十的事情拿出来说了,还大多都是未来的事。”   “我现在需要知道,这些所谓未来的事,你们现在做了没有?”   要说聪明,这些皇子里最聪明的其实便是这位四皇子了。   他逻辑最好,也最擅长整合,旁人还在消化天幕方才那一连串猛料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从只言片语中推演下一轮天幕有可能播报什么了。   所以林溯一打定了主意要联合所有弟弟,头一个找的便是林池。   而林池也果然不负他“真聪明”的名号,林溯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率先应下了。   大哥的性子如何,他素来清楚。比起继续在父皇跟前苟且求全,他还真不介意推一把大哥上位。   天幕虽说大哥只继位三年便退位了,但那是在大哥被圈禁多年,身子早就熬垮了的前提下才可能发生的事。   但现在,大哥不是已经被提前放出来了吗?   既然这件事已经被改变了,那其他的事情也一定能改变。   他也一定能拥护大哥在那个位置上坐得长长久久。   林时率先摇了摇头:“制盐的事,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至少眼下,我还真没什么兴趣。”   林且挠了挠脸,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榨油和熬糖的法子,我确实已经在琢磨了,但还没真正动手。”   这几个月,七哥隔三差五就往他府上送些新奇的吃食,滋味一日比一日香甜可口。   他被勾得实在忍不住,这才动了心思。   至于林渡……林池只瞥了他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   人都失忆了,还能指望他记得先前做过什么?   问他,还不如问跟他走得最近的大哥、二哥、三哥来得快些。   “大哥,二哥,三哥,老七的事,你们知道多少?”   林溯摇了摇头。他被圈得最早,在他所经历的那段时间线里,小七还是个每天没心没肺、只惦记着吃喝的小笨蛋。   林沐言简意赅:“垦地了。”   林游也跟着点头:“就到他地垦完为止。”   林渡:“……”   这种事难道不应该直接问当事人吗?总不能因为他失忆了,就当他什么都不知道,直接把他刨除在外吧?   好吧,虽然他确实对先前的事没什么印象了。   但天幕说的那两桩事,确确实实是他失忆之后才干出来的啊!   林池没再追问。   他从怀里摸出一套小巧的笔墨,随手在纸上点了几个点子,又画了些短短的横线。   林渡好奇地凑了过去。   林渡满脑子都是问号。   这不是,摩斯密码吗?!   “这也是我拿出来的?”   林渡的音量都忍不住拔高了一个八度,又因着担心隔墙有耳,声带一收缩,被压成了气声。   林池点了点头:“这还是父皇头一回犯疑心病的时候,你拿出来的。”   他这回倒是当真确认了林渡失忆无疑了。   不然他怎么会连自己拿出来的东西都不认得了呢?   要知道,这大概算是老七头一回在他们这些兄弟面前亮出真正的好东西了!   虽说当初几乎把他们所有人都吓住了,可架不住这法子实在太好用了。   隐蔽不说,最重要的还是安全。   而且,他们后来又照着自个儿常用的书籍略作改动,就变得更为复杂安全了。   这些年,父皇不是没有察觉过这套密码的存在,但苦于无人能够破解,只能任由他们一直用着了。   不过也正因为这件事,父皇与他们这些儿子之间的关系,便愈发紧绷了一层。   林渡:“……”   他现在相当肯定自己一定是胎穿了,不然自己怎么会连摩斯密码都能拿得出来。   这玩意儿确实不是一个农学硕士能接触的,但东亚男孩谁还不是个军事迷呢?   他上大学无聊,就研究了这个。当时还想着不过是个兴趣,这辈子指定用不上。   没曾想一转眼,就用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天幕那么爱八卦是一天幕,怎么会放过讨论这么个天才的设计?   是不想,不敢,还是没挖出来?或者挖出来了,但没看懂?   “老四,看出来了点什么没有?”林溯问道。   林池刚好把最后一笔写完。   他收起笔来,将纸摊平在马车唯一的桌案上,道:“你们发现没有?天幕讲故事是有章法的——先立人物,再铺矛盾,最后收线。”   “目前它已经立起来的是大哥的正、二哥的勇、三哥的直、老七的智、老九的轴、老十的复杂。而且,下一期,他的目标大概率还是在老十身上。”   林渡点点头,表示十分认同。   老十联手晋王坑害大哥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推,都太隐蔽了。   可从天幕爆出来的那些事里,老十为了搜罗制糖人才,能在京城广贴告示、大开糖坊,行事做派可是一点都不低调的。   一个不低调的人,真能做出这么隐蔽的事吗?   他觉得,他需要老十的一个解释。   “大哥,这件事我们管不了。”林池看向林溯,“父皇如今的目光仍在你的身上,而且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只能等天幕自行揭露。”   “这事儿,你得想好了怎么应付。父皇那关,谁都帮不了你。”   林渡:“……?”   等等,什么意思?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林溯和林且联手做的局?借着晋王的手,让大哥平白被圈禁?   而看林池的反应,这事儿在兄弟们面前似乎并没有瞒着?   林渡觉得自己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这不对劲啊。   大哥不是父皇最看好的儿子吗?为什么要干出这种自毁名声的事?   就算是怕父皇后头越来越糊涂了,那也可以再等等,干嘛非得急着往自个儿身上泼脏水呢?   林溯苦笑了一下:“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林池点点头,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又画下几条新的线。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至少还有一期的时间,可以试试把主动权拿回来。”   林沐挑了挑眉:“怎么拿?”   “让它爆。”林池的声音听着轻飘飘的,“天幕要讲故事,我们就给它故事。它要矛盾,我们就给它矛盾。它要收线,我们就替它把线收干净。”   “只是,收在哪一步,由我们说了算。”   林渡挑了挑眉。   林池的提议听起来还挺不错的。   主动给天幕喂故事,把收线的权力攥在自己手里,这思路放在任何一场博弈里都算得上漂亮。   但漂亮归漂亮,合理性是真的一点都不高。   天幕的镜头从来只追着未来的大事跑,那些现在或许还没发生,但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节点,才是它感兴趣的。   他们这些人坐在这里推演得再怎么周密,还能左右天幕下一期播什么吗?   林渡把这个疑虑说了出来。   林池非但不恼,还赞同的点点头,只是反问了一句:“那你有没有发现,天幕从开播到现在,说的每一件事,都跟你有关?”   林渡:“?”   “大哥的冤案,是你翻的。二哥的假死,你递的墨水。老九的晒盐,你牵的老三的线,顺手把赵大人捞出来了。老十的糖王之名,你甩的锅。”   林池一边说,一边在纸上挨个点过每一个名字,最后在正中间画了一个圈,把所有人的线都收了进去。   “从这些内容来看,与其说你是故事的一部分,不如你就是故事本身。”   “天幕讲的,也根本不是虞武朝的皇子们,而是信王林渡和他的兄弟们。”   “也就是说,只要能弄清楚你接下来想做什么,就能推演出天幕下一步会爆什么。”   车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又都齐刷刷的落在林渡身上。   多合理的推论!多漂亮的逻辑!   他们先前就觉得哪里怪怪的,明明是在说兄友弟恭,可怎么处处都有老七/小七/七哥的身影呢?   就好像,他真的做到了在兄弟们的全世界里路过了一样。   现在听四哥/老四这么一解释,就恍然大悟了。   合着,根本不是在讲什么兄友弟恭,而是在说信王林渡和他兄弟们的一生啊!   林渡淡定的喝了口茶。   多合理的推论!多漂亮的逻辑!要是完全正确的话,那就更好了。   “四哥,你这个推演有个漏洞。”林渡清了清嗓子,“我失忆过。天幕说的那些事,是失忆前的我做的,还是失忆后的我做的?”   “如果天幕里说的是失忆前的那个我,那现在的我根本猜不到他想干什么。你让我怎么给你线索?”   “我是我,我也不是我。这才是现在我们推进不下去的难点。”   林池的笔尖顿了一下。   这倒是个漏洞,还是个他补不上的漏洞。   失忆这种事吧,本身就是逻辑链条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它相当于把同一个人劈成了两半,前半段和后半段各自独立,互不相干。   他也没法要求现在的林渡去反推过去的林渡的心思,因为现在的林渡连自己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记得。   一个不记得过去的自己全部心路历程的人,怎么可能预判过去的自己在未来会干出什么事情呢?   “还有一件事,也需要思考的。”林渡将手里已经变得微微发凉的茶盏放回了桌子上。“历史会自我修正的。”   林池抬眼看他:“什么自我修正?”   林渡咂咂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他总不能说“根据后世学者的判断,时间会自动修复被改变的节点,使历史结果回归既定轨道”吧?   这种玄之又玄的话说出来,二哥怕是会再给他一个栗子的。   但不解释也不行啊。   如果大家都抱着指定能变的信念去做,最终发现没有任何效果,又该是多大的打击?   林渡抿抿唇,只能想出个折中的说法来。   “天幕说的那些事,在后世看来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是既定事实。”   “我们现在做的任何改变,会不会被某种我们理解不了的力量强行掰回原来的轨道?”   林渡说着抬起头,看着兄弟们神色各异的脸,试图让话听起来更好理解些。   “我们现在讨论的事情无异于改命。但命什么时候是说改了就能改的?”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究竟是改变,还是说,极有可能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去促成同一个结局?”   这话直接将车内的气氛压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皱着眉,似乎在反复思考着林渡的话。   林池也没说什么,他手里的笔飞快的在纸上点点画画着,写好了一个又一个被勾划的方案。   他不得不承认,林渡说的不是没这个可能。   逆着天幕做事,不啻于逆天改命。   而这世上闹着逆天改命的人那么多,真说成功的,却一个都没有。   即便是那些道士们认同的趋吉避凶,其本质也不过是避开眼前的一个坎儿罢了。   未来,指不定会有多少个类似的坎儿在等着。   可若是就这么放弃,他实在不甘心。   父皇的疑心病只会因着这天幕愈发严重。而他们也不是大哥,纵使被天幕点了名,看着父子情分上,也会被放过一马。   要是像老九一样,被点的好事儿也就罢了,但要是跟老十一样——   林池的眼神暗了暗,身为第四子,他要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可七哥,这毕竟是个假设不是吗?”林且怯怯的举起了手,“而且,目前也没人能证明是对是错?”   林渡点点头。   这倒是真的。不止是现在没人能证明,哪怕是后世,有没人能站出来证明的。   毕竟是横跨了两个时间维度和空间维度。   在科学家发明出时空穿梭机之前,这就是个未解之谜。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试试呢?”林且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林渡一愣:“试试?”   “对,试试。”林且肯定地点了点头,“天幕下一期大概率还会说我的事。”   “天幕在追问真相,可父皇和满朝文武眼下并不知道这桩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那么,假设,我赶在天幕开口之前,直接把这罪名认下来呢?”   林溯眼神一厉:“小十!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林且转向林溯,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但这是我们眼下唯一能去赌的事了。”   “天幕头一轮就说了,构陷大哥的事是我与晋王联手做的,总归已经在父皇跟前替我定了性。而接下来这一期,天幕要做的恰恰是替我洗白。”   “那我要做的,就是在天幕洗白我之前,先完成一场带着定性意味的自污。”   “如果历史真的有修正力,那它依旧会替我洗白的,不是吗?”   林渡心头一紧,“那假设先前的猜测全是错的,历史根本没有所谓的修正力呢?”   “那不还有大哥吗?”林且笑得颇为肆意,“总归现在的父皇好面子,干不出赐死儿子的事情。咱们兄弟又是向来一条心的,想要保下一个被圈禁的我,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未来吗……”林且垂下眼帘,轻哼了一声,“没有修正力更好。父皇岁数大了,总该早些退位让贤了吧?”   林渡:“……”   好好好,真是没想到,他的兄弟们一百斤的骨头有一百零一斤的反骨。   连父皇该退位让贤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虽然,他也相当支持大哥登基。 作者有话说: 等等等等,这章我写的比较散,会不会有什么地方怪怪的,今天的我想玩玩轻度权谋梗,揭开了胎穿但失忆的真相,兄弟合谋的真相写了一半,林且的故事不算完全展开,林渡,一个看似路过但相当核心的人物。叠加了三个皇子身份的展示。老十一应该不会详细写了。 还有,宝宝们的关心我都看到了,谢谢!真的谢谢大家!我会努力平衡好的,如果实在扛不住我也会请下假,但保持日三!某种意义上,我现在也蛮需要米米,毕竟手术费他也不便宜 然后,有什么觉得怪怪的地方,可以跟我说的,我会看着调整,真不好意思,突然给大家带去了不大好的体验感,对不起qaq 第33章 第十六口 信王府遭窃   马车停在信王府门口时,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林渡踩着脚凳下车,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身后马车里的林沐叫住了。   “老七!”林沐掀开车帘, 露出半张笑得晃眼的脸, “今年……能吃着京城的荔枝不?”   林渡:“……”   林渡恼羞成怒:“吃!不!着!”   真是够了!   一个个的也不瞧瞧这天气,问问这荔枝苗的成熟周期么?   这才刚送到京里,还幼的很呢, 就想着今年结果了?   要真这么馋,不如跟他一块儿溜去岭南啊!那遍地的荔枝、黄皮,保准他吃到吐!   马车里顿时爆出一阵压低了的哄笑。   林沐也乐得不行, 冲他扬了扬手,做个“你等着”的手势, 这才放下车帘, 任由马车辚辚驶离了巷口。   林渡在门口气鼓鼓站了会儿, 才把双手往袖里一抄, 慢吞吞踱进府里。   双喜早早儿的就在府内候着了, 一见着林渡过来,忙不迭的凑上前来, 将今个儿府上的事儿汇报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那户部的云南清吏司总算得了空, 今个儿一早, 便将先头父皇允下的那些荔枝苗都送来了。   随行的还有两个号称“岭南来的老农”,说是侍弄荔枝的一把好手。   林渡站在后院子里,瞧着这两人布满硬茧的手,再一听那夹生蹩脚、还偶尔漏出几句流利官话的“岭南方言”,直接给气乐了。   父皇啊父皇,要演戏也得认真些不是?   派两个连岭南话都说不溜的来, 这是糊弄我呢,还是想跟我打一场“心照不宣”的哑谜啊?   那两人大约也知道露了馅,眼神慌得不行。可那腰杆却挺得笔直,强撑着副“临危不惧”的架势。   林渡懒得点破,拍拍手,直接让双喜带人把荔枝苗抬到后院。   苗是好苗,只是经路途颠簸,枝梢根须不免有些折损。好在都不严重。   林渡扫了几眼,心里便有数了。他随手拎起一株小的,掂了掂:“会修枝吗?”   两个“农户”不敢吱声。   林渡:“……”   父皇,咱们演戏就不能派几个专业的来吗?哪怕是学过伺弄花木的也行啊!   就这俩,总不能要他从头教吧?   “要不,你们回去说说?”林渡忍无可忍,“换两个会种地的来?”   两个假农户对视一眼,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年纪稍长的那个直接把额头抵上泥地,身子却抖得恰到好处。   明明浑身上下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却偏偏自称是云南清吏司的司吏。   “殿下恕罪!小的们确实不是岭南人,小的是云南清吏司司吏,他是小徒。”   “付大人说殿下眼亮,叫小的们别演太过……可、可小的们实在不会说岭南话啊!”   “求殿下千万别退咱们回去!付大人放了话,要是被退回,今年考绩可就全完了……”   林渡:“……”   付文远啊付文远,这口锅你顶得可真瓷实啊!   罢了,管你之前是拿刀还是执笔,只要进了我这后院,就得学种地。   他吸口气,把荔枝苗往那司吏手里一塞:“行了,来都来了。”   “起来,看好了。”   他蹲下身,另拿了一株苗苗开始演示。   先剪掉磕伤的根须。剪口要斜着,面儿还得平整,不能有毛毛糙糙的边缘。   折断的枝条也要修掉。但不能一剪没,得保留些还算不错的芽点,芽点的面儿也得朝外。   林渡做的很慢,每动一步就会特特停下来,让两人凑近了看,嘴里还不断絮叨着要点。   “主根留一掌长,侧根别剪太狠,种的时候坑底要垫肥。”   “肥在隔壁的土坛子里,取用问下伺候园子的桑娘,都有定数,不可浪费。”   “肥上还要再盖一层薄土才能放苗。苗也不能歪斜,定要扶正。”   “覆上去的土也不能压实,得留透气缝隙。”   “水要浇得透透的。后续再盖上层草甸子保湿……”   两人起初都还战战兢兢着,可看着看着,倒也渐渐松了神色。   一来,这位信王殿下实在好说话。虽说那一下起的火气是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可一旦火气平下去了,人也就变得温温和和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二来,这种地的活儿……看着也不难?   信王殿下那么一双白白嫩嫩的手都能做的如此轻松,他们这些日日跟工具打交道的手,哪里有学不会的道理?   林渡说到了最后,把手里的锄头递给了他们:“试试。”   然后他就看着这两人一剪子剪秃了根须,一铲子挖出个斜坑。再一前一后的硬生生把那嫩生生的苗插成了歪斜的模样,连残存的根须,都有小半截露在外头。   不止如此,覆土时忘了垫肥,浇水的时候手还一抖,半瓢水全泼在了刚填的土上,直接冲出一道小沟来。   两人蹲在那儿,对着那株被自己种得歪七扭八的荔枝苗,大气不敢出。   林渡:“……”   服了。一听就会,一做就废。   父皇!您手底下难道就真找不出几个既会种地、又能当眼线的能人么?   皇城内,虞武帝忽然打了个喷嚏。   苏文敬忙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官家,夜寒,仔细身子。”   虞武帝捏捏鼻梁,轻笑一声:“无妨。许是朕派去老七那儿的那两个……正拆他的后院呢。”   苏文敬像是想到什么,没忍住,低头偷笑起来。   林渡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俯身拔起那株歪苗,重新挖坑、垫肥、覆土、扶正、浇水,一气呵成。   然后,他拍拍手上的泥,转身就走。   走出去两步,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剩下的苗,照我刚才的样子种。种完去库房领两本《王府农桑辑要》,从头看。”   “要是再学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平平:“全给我滚去土里感受地气!”   说完,径自穿过回廊,往前院去了。   前院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他直接去了书房。   书房还是那个熟悉的书房,只是暗格开着,可本该放在里头的匣子,却不翼而飞了。   林渡盯着那空空如此的格子,气得两眼一黑,身子止不住地打颤。   他就不明白了,父皇这是连演都不想演了么?   您拿走了那两本真账本子,高低也该放两个类似的上去装装相吧?   就这么大咧咧的拿了,真不怕他报官儿吗?   双喜就跟在后头,目光在那暗格和被气的浑身发抖的主子之间来回的转悠着,缩了缩脖子,愣是一个声都不敢发。   他也怕啊。   虽说主子是个顶顶好脾气的,可到底也是个皇子不是?万一真气上了,治他个管家不力的,他多冤枉啊!   双喜垂下眼帘,也跟着欲哭无泪了起来。   他是真觉得自个儿挺冤的。   这府上,但凡是主子吩咐过的地方,他都守得跟铁桶似的。   偏偏就这书房,主子没交代过,他也只当成间常见的书房,从没真叫人盯着。   又偏偏,今个儿府上来的人可太多了。这人一多的,眼就乱了,手也跟着杂了。   他一个没顾得上,就出了这档子事儿。   双喜忍不住探了探头,刚想瞧一瞧林渡的脸色,好叫自个儿心里有个底子,就听到信王那一声:“双!喜!”   双喜被吓得一个哆嗦,腿一软,就跪下了:“奴,奴婢在!”   林渡黑着张脸,咬牙切齿的道:“报!官!”   ——   这一夜,信王府里闹得那叫一个人仰马翻。   一夜之间,信王殿下丢了样要紧的东西就跟插了翅膀一样,几乎传遍了整个京城。   直到第二日上朝的时候,林渡都还是那黑着张脸,乌青着眼圈的模样。   这会子殿门还没开,百官们三三两两聚在石阶上,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飘。   几个相熟的文官远远递来同情的眼神,却碍着场合不敢上前搭话。   林渡就通通装作没看见,只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继续面色阴沉站在几位兄长身后。   身边的林沐还在那念叨着他太沉不住气了。毕竟是早早儿就料到了的事情,怎么就冷静不下来呢?   是要他装晴天霹雳,而不是让他加戏啊。这都闹到报官了,还不知要怎么收场。   林渡却被念叨的只想翻白眼。   他还就不信了,但凡昨个儿二哥站在他的角度上,经历了他经历的事情,他会能忍住不报官。   林溯也听不下去了,直接出面替他解了围:“闹一闹未尝不是好事。”   “小七这性子一向云淡风轻,得过且过的。不狠狠发上一次火,父皇还只当他受得住。”   “甚至当那些素日里的小抱怨是父子之间的乐趣。”   林沐翻了个白银:“就你会说话。这事儿往小了说,只是王府失窃。往大了说,那是京中治安出现了问题。父皇若是执意闹大,岂不是京里又要人仰马翻了?”   林溯摇头:“不至于。父皇好面,这事儿他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又知道了?”林沐哼了一声,“你不会还以为,如今的父皇还是你儿时记忆里的模样吧?”   “你——”   林渡:“……”   求求了,能不能别吵了?他现在只想趁着殿门未开,小眯一会儿,养养精神。   也省的一会儿虞武帝真问了什么的,他一时困懵了,说错了话啊。   可事实证明,但凡是人多的地方,就不可能没有争吵。   林溯和林沐大约是看出来林渡的疲倦,只争了两句就停下了。   但百官们却议论开了。   嗡嗡嗡的,跟那苍蝇开会似的。声音不大,但就是烦人的厉害。   尤其是那一道道目光,时不时地就要往他身上落,灼得他浑身发热。   林渡被弄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现代的耳塞了。   小小一只,尤为软乎不说,塞进耳朵里还立竿见影,一点杂音都听不到了。   耳塞而已,记忆棉而已,等回府之后,他一定能这玩意儿弄出来。   林渡默默地给自己打气。   等好容易安静下来了,已经是殿门大开,百官列队觐见的时候。   “老七。”虞武帝慢悠悠的开了口。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百官们齐刷刷地低下头,耳朵却全竖了起来。   “听说你昨几个报了官?怎么,你信王府进了贼?”   林渡:“……”   父皇!你这么问有意思吗!那贼不就是你安排的吗!   林渡痛心疾首的在心里把虞武帝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面上却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他晃晃悠悠的从队列里蹭出来,扑通一声,就跪在御阶底下。   “回父皇,是进了贼。”   “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那里头到底都是儿臣这些年摸索出来的农事心得。”   “如今说没就没了的,儿臣,儿臣实在不甘心啊!”   几个户部官员的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起来。他们立刻把头一抬,就目光灼灼的看向了信王殿下。   农事心得?什么农事心得?殿下详说,细说,慢慢说啊!   更有一个年轻的,直接从怀里摸出块碳来,将手里的笏板一番,跃跃欲记。   这还是他闲来无事看见家里娃娃用碳画画才得出的灵感。   那碳既然能在地上作画,可不就能在笏板上写字么?   虽说是线条粗野了些,字迹稍大了些。但到底能写啊!他俭省着写,也不是记不全。   虞武帝嘴角一抽,脸上划过点愕然来。   好好好,账本子偷天换日成农事心得是吧?朕倒要看看,你小子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既是农事心得,那你倒说说,那册子上都记了些什么?”   林渡抬起头,一脸真诚地答道:“回父皇,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儿臣府里怎么沤的肥、怎么养的土,儿臣又是怎么分辨植物类型和生长周期,怎么让荔枝在京城越冬的琐事儿。”   “儿臣本来想等整理齐全了就呈给父皇过目,也算是为咱们大虞添一份心意,那哪儿曾想,就这么被人给顺走了呢?”   “父皇!父皇!您可千万要给儿臣做主啊!”   林渡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哼哼。   幸亏他谨慎,刚一送走了府尹,就立刻回了府上翻箱倒柜的找。   这一找,还真被他找出了失忆前的一些记录!还都是跟农桑相关的!   虽然那里头吃法占了90%,虽然那里头技术点写的都挺小儿科的。   可跟他如今的手书一续上,不就是份完整的记录了么?   至于为什么前后风格差距那么大的,嗨,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还不允许他从个娃娃长成大人么?   至于昨个儿那府上的眼线去领了《王府农桑辑要》……   他还就不信了,父皇敢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把这事儿给倒出来。   付文远听着听着,心里猛地哆嗦了一下。   农桑心得?王府里农桑?说的不会是《王府农桑辑要》吧?   这册子不是昨个儿还分出去了两册给顶着他云南清吏司小吏名号的暗卫看的么?   这会儿子信王殿下却说丢了?!   付文远立刻把头垂下去了,心里暗暗叫苦。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是父子俩当朝斗法呢!可千万别连累了他这个唯一知情的中间人啊!   虞武帝:“……”   合着搁这儿等着他呢!   查吧,他这事儿做的其实不算隐蔽,刑部也好,大理寺也罢,就连京兆尹府的,那都是查案的好手。   一旦真查了,他这老脸在未必保得住。   不查吧,满朝文武怎么看他这个当父皇的?儿子丢了东西告到御前,他连查都不查?   那天幕都说了,他对儿子们只是面上凶,心底到底是惦记着的。   这算是他这些个儿子里头,第一个求到他跟前的。为了天幕这句话,他都没有不查的理儿。   虞武帝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这老七,平时缩在柱子后头打盹,怎么一开口倒是句句往死穴上扎呢?   “罢了,既是农事心得,丢了倒也可惜。”虞武帝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京兆尹何在?”   京兆尹从队列里颤颤巍巍地出列,心里早把那偷账本的祖宗问候了个遍。   这案子要怎么查?   往深了、往实了查?那万一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人头上,他这顶乌纱帽还要不要?   那虚虚的摸一摸,和个稀泥算了?得了吧,信王都告到了御前,官家亲自点了他的名,他可没这个本事,和得一手能让双面都满意的稀泥。   他正左右为难着,就忽见那层云骤破,金光乍现。一方巨幅屏幕再次自空垂落。   是天幕又来了!   【哈喽,诸位早好午好晚上好!没错,又是咱!想咱了吗!】   京兆尹瞬间松了口气。   感谢天幕,救下官狗命!   【哎哎哎,咱可不信诸位看官会不想咱。不然也不能咱这直播间一开,人数立马破万了是不?】   【是不是觉得奇怪?明明还没到正场的时间,怎么又开了呢?】   【嘿嘿,没错!今天啊,又是加场!】   林渡:“……”   这种加场能不能少一点!缓一点!慢一点!   起码,再多给他们一点准备的世间啊!   【哎,其实,咱今天也不是很想加的。但架不住昨个儿半夜,咱们学者发掘出了一些新的东西啊!】   【学者们兴奋了,那咱这个传播者岂能不跟着兴奋呢?于是,今天就只好叫您受受累,再多听咱讲一场插播。】   【那今天咱们讲什么呢?】   【哎,诸位看官,您请听好了。咱今个儿讲——十一皇子林晏私下与西凉旧势力联络,意图何为?】   林渡立刻看向林溯和林沐。   不该啊!小十一不是已经把他跟那西凉旧势力来往的东西,通通都销毁了吗?!   其实昨个儿在马车上,他们不是没发生过分歧。   老十想要自污这事儿,其实除了老十,就没一个兄弟是同意的。   毕竟这事儿远不是他能在自污之后,还能摘干净的。   那谣言谁管你是真是假的?只要有人敢说,就指定有人敢信,指定有人敢传。   这一来二去的,假的也都是真的了。那岂不是老十指定要被钉在那耻辱柱上了么?   偏偏老十不愧是能跟老九一道走上“对抗路”的,那性子虽不说十分倔,那也是有个七八分的。   那会儿子,他跟大哥都快吵起来了,也愣是没肯低头。   好在林池手上还有那么一个巧宗,是关于小十一的。   “都别吵了。”   那会儿许是被吵犯了,林池皱着眉呵道,“老十歇歇吧,试探的事儿,用不上你。”   林且听得迷惑了。怎么就用不上他了?那天幕不都说了么?下一幕就要说他的事情啊!   林池懒得跟林且分辨,直接转向了车厢最深处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少年身上。   “老十一,你今天一直没开口。你没什么要交代的?”   角落里,十一皇子林晏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整个人都融进车厢壁板里。   忽然被四哥点了名,他肩膀微微一抖,抬起头来,圆乎乎的脸上满是无辜天真。就差没把“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弟弟”挂上去了。   “四哥,我连宫门都不大出,我能干出个什么事情来?”他的委委屈屈的自我辩驳,“那天幕总不能……”   “你确定?”四皇子林池似笑非笑的打断了他的话。   林晏缩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慌里慌张,一面不断的把自个儿王车厢壁板里镶,一面又眼神四处乱飘着,东看西看,就是不敢看人。   林渡看的更疑惑了。他们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至于害怕成这样?总不至于是真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林渡觉得可能性不大。   半大的小子,心性都还没稳定的,能干出什么亏心事来?   况且,他们这些兄弟里,就十一最小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的,也不至于走上歪路。   “你府上最近是不是收了一批新书?”   林池从怀里摸出本小册子来,呼啦一下,翻到了正中靠后的一页。   “其中有一本,是前朝孤本,市面上早就绝版了。这本书的主人是前朝余孽,而替你找书的,是当年西凉叛臣之后,对吧?”   林渡惊得眼睛都瞪直了。   这又是什么情况?四哥这人这么恐怖的吗?居然随身携带着他们这些兄弟的“罪证”?!   林溯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低声道:“那是专门给小十一记的。”   “这孩子心思单纯,偏偏又好往民间走动,而底下那帮奴仆又都是胆大包天的。”   “若没个记录盯着,我们都怕小十一早晚被他那些刁仆给连累了。”   林渡缩了缩脖子。   理是这么个理,可冷不丁就这么掏出来,是真挺吓人的。   “你可想好了,这件事如果被天幕爆出来,它会怎么说?”   “比如,‘虞武朝末期,十一皇子林晏私下与西凉旧势力联络,意图何为?’”   林晏被吓得脸色刷得一下就白了,他当即举起手来,对天发誓:“四哥,我发誓,我当真没别的念头!我就是想找本书看看!”   林晏觉得自个儿冤枉的要死。他素来只是对看些个古籍旧书的感兴趣而已。就连收罗个书籍什么的,全是他家下人去做的。   他一向也就约束着下人们不仗势欺人,强买强卖。这些年,他收的书不少,放出去的手也多,在文人儒生里很是有口皆碑的。   但书到底不是他亲自收的,他哪里会去审核那卖书的是什么身份?   再说了,打西凉被灭之后,父皇便总说西凉人亦是大虞人,他跟自己人做些交易,能有什么问题?   大不了……大不了,他弃了这本就是。   书都没落到他手上,那天幕总不能还抓着他私下与西凉旧势力联络买书的事儿,不放手吧?   “而且,而且那书也还没到我手上,我直接不收不就好了吗?”   “我不收了,天幕就不知道我干过这种蠢事。这火儿,也就烧不到我头上来。”   “不行!”   “行啊!”   林且和林池几乎一口同声。   林且当即皱了眉:“四哥!十一才多大?性子都还没稳下来,哪儿能经得住事儿?”   “那实验也得分个轻重缓急不是?”林池寸步不让,“老十,你也得考虑考虑,究竟是十一沾上这点嫌疑的后果大,还是你被定性为弑兄的后果更大?”   林且顿时不说话了。   他又不是傻子,哪儿能不知道孰轻孰重呢?   嫌疑而已,凭着他们这些个兄弟的本事,想要洗脱并不难。   况且如今那西凉人也是大虞人,只要狡辩得好,甚至都能成一段“佳话”。   但弑兄就不一样了。那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是能写入刑律的“逆伦”啊!   这个帽子一旦扣实了,他这辈子就算完了。   什么夺爵、除籍、终身圈禁都算是轻巧的,真正麻烦的还是那后世史书上的编排。   他都不用想,就知道自个儿这腰杆儿是再不能直起来了。   就算天幕肯帮着洗白又能怎样?   事儿可是他亲口认的。那满朝文武可都记着这一点呢。   哪怕是有父皇帮这下了禁令,可谁能保证,吃醉了酒不会说出去?   谁又能保证,那惯会捕风捉影的野史不会把这事儿当成真的,再魔改一通记下来?   毕竟,那天幕里头的野史,不都胆子大到把大哥和七哥都写成一对儿了吗?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宝宝们太有才啦,我今天在医院真的笑出眼泪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34章 3 ...   可人在气头上是那么容易被劝下的吗?   不是。   甚至, 这比劝服一头顶厉害的倔驴还要难。   总之,林溯和林沐他们几乎把好话说尽、歹话说绝,也没能让老十绝了那条“坐实自污”的念头。   再加上他们也实在没个本事的, 让天幕退而求其次, 先拿小十一开刀。   最终的结局,虽说不至于不欢而散,可后头那车厢里的气氛, 也实在没好到哪儿去。   林渡那会儿人都看傻了。他就想不明白了,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儿,就非得上赶着领么?   是。从今几个结尾瞧的出, 天幕下一期还是要继续说老十的。可天知道那天幕会不会又加塞了?   万一就跟那野史专场似的,临到了开头, 忽然话锋一变, 说起四哥、五哥的趣事儿呢?   照他看来, 天幕的说辞一向都挺懂得拿捏人的。   政绩这种枯燥的东西讲多了, 不得加点小甜点给看客们换换口味?   他要是那个主讲人, 他下一期就先讲老四。   “哥哥区最严厉的父亲”——这不比那些枯燥的政绩创作过程有意思多了?   林渡把自个儿想法一说,方才还怒里怒气的气氛瞬间就变得古古怪怪了。   天幕……什么时候能这么灵活多变了?   可等他们那些个把天幕从头瞧到尾的仔细一想, 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那天幕每每要说起一桩子听着就枯燥无趣的政绩时,不是在后头讲个叫人捧腹的乐子, 就是在里头插上大量的逗趣话。   就像是生怕内容枯燥了, 就没得人肯听了一样。   林且估摸着是终于冷静了,再细细一思量,不由面红耳赤,像是真羞着了。   他赶紧抬手将脸一捂,闷里闷气的道:“……我,我都听你们的。”   这一下, 马车里的气氛才有了明显的好转。各个下车的时候,也都不是那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了。   只不过,那会儿大家心里都还惴惴的,生怕天幕杀了个回马枪,非得枯燥两连播。   现在好了,证实了他们的想法不说,也叫他们好好的吃下颗定心丸。   就是可惜没去说老四,而是去说小十一了。小十一那心理素质,他们是真怕他顶不住。   林渡为此感到可惜,他是真觉得老四的的那点子事儿,更值得在这个当口被放出来。   而林晏到底岁数小,整个人被这天幕一点,当场就慌的没了分寸了。   他甚至连人堆都还没走出去,就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没有!”林晏差点哭出声来,“儿臣,儿臣就喜欢看个孤本古籍,交易也只跟儒生们来往。在儒生跟前都是有口皆碑。儿臣,儿臣真干不出这等子祸事啊!”   虞武帝:“……”   满朝文武:“……”   满朝文武都心虚的挪开了眼睛。   这要是天幕初开那会儿,这冤喊得他们还挺乐意顺着往下走。   毕竟官家的这些个儿子里头,就属十一殿下的存在感最低了,孩子就爱读个书,能有什么错呢?   况且,这可是官家这么多儿子里头,唯一一个还住在宫里的。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真要干出点什么出格的,哪儿还能等到天幕来说?早该被官家点出来了吧?   可如今天幕什么样的乱子没放出来过?什么样的鬼话没说出口过?   他们这阈值一但被拉高了,心里反倒觉得,十一殿下这冤喊得,颇有些“与众不同”。   十一殿下不会真干出了那跟西凉旧臣勾结的祸事儿?   林沐用脚勾了块地上的碎石,在鞋尖上轻轻一绕,就踢了出去——   但见那碎石在空中轻盈的飞舞着,然后不偏不倚的降落在林渡的……臀上。   啪嗒一下,相当清脆。   林渡:“……”   ……救命!虽然天幕早就说过咱们兄弟齐心。可二哥,你当着父皇的面用石子提醒我护一把弟弟,真的合适吗!   而且!我是肉做的!你使这么大劲儿,肉是会青的好吗!   林渡眼角一撇,不高兴抓了抓自个儿的衣袖。   他默默念叨着,等一会儿出了宫去,他少不得要跟二哥掰扯掰扯,非得要些赔礼才好。   满朝文武也都被吓了一跳。   二殿下用石子提点信王殿下帮着点十一殿下?   不确定,再看两眼。   那天幕说的团宠是谁来着?十一殿下?   “都起来吧。”虞武帝挥挥手,“且先听听,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他倒是不担心十一真干了那勾结西凉旧势力的事儿。   这孩子胆小的很,如今又时刻在他眼皮子底下,要真干了点什么,他能看不出来?   那天幕要说的,多半又是些野史混话,做不得真。   【咱也知道,诸位看官可能都觉得这事儿假得离谱。】   【十一皇子那么谨小慎微的一个人,连正史上都没着过几笔墨的,怎么就会突然被翻出来,闷声不响地干出这么件大事儿来呢?】   【这一定是野史,对吧?】   天幕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狡黠。   【不是,真不是!】   【这要是野史的话,咱也不至于今天临时加塞这么一场评说了,对吧?】   林渡轻点了下脑袋。   确实,这要是什么正经野史,就不该是这么个开头了,而是该上来就劈头盖脸来一句:“咱今几个讲个大的!”   【但话说回来,这确实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史料。这事儿吧,准确来说,是一场酸汤引发的血案。】   满朝文武:“……”   又是吃啊?那主角不该是咱们十一殿下,应该是信王殿下啊。   林渡看着满朝文武投来的戏谑的目光,嘴角抽搐了一下。   口碑这块,他这算不算是拿捏了?往后甭管天幕爆出什么跟吃有关的荒唐事,满朝文武第一个想到的大概都是他。   虞武帝的眼神却略略有些不善了。   他能接受自个儿儿子因为政见、兵权、盐铁之利闹出些事端来,甚至连老十那桩构陷案里,那些还被爆出来的,勾勾连连的隐情,他都能接受。   可酸汤?一个皇子,因为一碗酸汤,就被扣上个“勾结西凉旧势力”的名头,被写进了后世的正史里头?   哪怕只是“临时加塞”的边角料,也实在不成体统。   【这事儿吧,还得从咱们十一殿下的胃口说起。】   【诸位看官都知道啊,信王殿下好吃,那是在皇子堆里出了名的。】   【那除了信王殿下,虞武帝这些个儿子里头还有没有好吃的呢?】   【哎,这排第二的,就是十一殿下了。】   林渡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他立马去看小十一,手里也痒簌簌,恨不得能一步跨上去和他执手相看泪眼了。   同道中人?那可太好了!   这几个月来,虽说老十跟老九一直在陪他吃着,但老九实在不好这口,而老十又一向好个风雅,对于每道菜,评讼都比用餐的时间长。   他虽能理解,可眼睁睁的看着美食都变凉了还吃不上一口的——   他,他真难受啊!   他还以为他这些个哥哥弟弟们,再找不到一个知音了。没曾想,这么快天幕就把知音送来了。   林溯却皱起了眉头。论这在宫里的时间,除了自个儿,就属小十一最长了。   他们日日见着,怎么不知道小十一也是个爱好口腹之欲的人?   林晏的耳根却因此涨红了。   他站在那儿,气的身子都在微微的颤抖?   他好吃?他什么时候好吃了!他有时候连吃饭都觉得是在浪费看书的时间,怎么会爱上吃呢!   【哎,哎哎哎,诸位看官,您先别急着骂啊。是,咱知道十一殿下嗜书如命那是出了名的。但,人吧,谁就只有一种爱好,是不?】   【况且,十一殿下的好吃,跟咱们信王那根本不是一个路数啊!】   【咱们信王是什么样子的呢?那是饕餮啊!什么都想尝一口,什么都想改良一版。】   【而十一殿下呢?人在吃的上头,那叫一个专情啊,专情到都让人害怕的程度。一道菜,他要是吃对了胃口,能连吃一年都不换样。】   天幕上的画面一暗一转,浮现出一碗汤来。   那应该是个没声LIVE图,明明是静物,却看得见上头丝丝缕缕的热气。   汤色更是清亮,表层还飘着几片翠绿的菜叶和一些奇形怪状、类似于香料的东西。   明明整体素的很,却看着就觉得诱人的厉害。   林渡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居然是云南那边的酸汤?那小十一可太会吃了!   【这道酸汤诸位都不陌生吧?云南那边的酸汤鱼,酸汤鸡都用的这种。】   【大虞原先是没有的,但架不住西凉降了之后,西凉和大虞互相通商,这吃食就这么传到了京里。】   【十一殿下呢,头一回是在宫学里头尝到的。据说当时就惊为天人,一整个爱上了,后来更是整整吃了半个月,把宫学膳房里的酸汤都吃断货了,最后还是信王从自己府上匀了两坛子给他救急。】   几个御史的表情已经开始扭曲了。   政绩!他们的政绩!怎么又泡汤了呢!   【那就这么一碗酸汤,怎么跟西凉旧臣有什么关系呢?关系就在做汤的人身上。】   【给宫学膳房做这道酸汤的厨子,不是御膳房拨过去的,是十一殿下自己从宫外找来的。】   【而这个厨子,姓姚,他老子爹是西凉的将军。当年西凉兵败之后,昏庸的西凉王给他家全家治了罪,全部被编入匠籍,世代不得脱籍。】   【十一殿下找这个姚厨子的时候,其实压根儿不知道他的底细。他就是单纯觉得这人做的酸汤好喝,比御膳房的都地道。】   【可问题是,这个姚厨子又不光是自己一个人啊!他还有个弟弟,在城南开了一家书坊。】   【而这家书坊,又恰巧就是十一殿下平日里搜罗孤本古籍的那家。】   【更巧的是,书坊的隔壁,住着当年的西凉贵族。就是当初主张死战不退,最后又临阵脱逃,第一个投降的那个。】   【这一串关系连下来,就成了这么一条线:十一殿下因为一碗酸汤,结识了姚厨子。因为姚厨子,认识了姚厨子的弟弟。因为姚厨子的弟弟,认识了书坊隔壁的西凉贵族。又因为搜罗古籍,跟这位贵族有了往来。】   【传到咱们刚挖出来的弹劾折子里,就成了“十一皇子林晏,与西凉旧族私相往来,意图勾结”。】   满朝文武的表情已经从扭曲变成了呆滞。   御史就这么写的弹劾折子?!那真相一点都不在乎了?!   怪不得每次一有谁被弹劾了,都是齐刷刷的叫屈呢。合着,这里头当真有冤屈啊!   虞武帝按了按眉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多半又是些野史混话”还是说早了。   这事儿确实不是野史。   它比野史离谱多了。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下错别字,今天吃的云男酸汤好美味吃美的代价就是,忘记过敏,没嗑药,嘎巴一下躺下了。刚刚醒,现在搓,我要写个大的,弥补江苏人在梅雨季没长出鳃的遗憾 第35章 第十七口 编剧,不会   在场的御史没一个还能站得住的, 跟下饺子似的齐刷刷跪了一地。   偌大的人潮,瞬息之间,就矮下去一大截。   为首的御史中丞更是早已面如土色, 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了:“官、官家, 下官治下不严,下官……”   虞武帝却懒得听他辩解,只挥挥手, 便让他们跪到一边去了。   笑话。台院、殿院、察院平日里党同伐异也就罢了,如今连这般捕风捉影、毫无根据的折子都能留档存底,他大虞的脸面何在?他虞武帝的脸面又何在?   怪道老八都敢忤逆圣言了, 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诸位看官,您说说, 可笑不可笑?最可笑的是, 这折子上写的时间, 还不是元启年间夺嫡闹得最凶、朝局最混乱的那段日子。而是大皇子大统已定、储位稳如泰山的时候!】   【咱也想不明白, 御史台那帮老家伙是怎么想的。总不能是真以为皇子们关系一般, 非得闹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   天幕的语气里带着三分讥诮,三分无奈, 剩下的四分,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不过,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画面一转, 放出了一卷保存得相当完好的竹简。   竹简上歪歪扭扭地刻着“评评理”三字,旁边还刻了个气鼓鼓的小表情,笔画稚拙,全是真心,一看就不是出自“大人”之手。   林渡赶紧把头低下去,把险些脱口而出的笑声硬生生压回嗓子里。   在皇家还能养成这种性子, 属实难得。   【——十一皇子实在气不过,直接把这份弹劾折子连同这卷竹简一并留了下来!】   【要不是咱们在挖五皇子“为博信王一笑,努力进化出鳃”的证据时顺藤摸瓜,还真发现不了这个!】   虞武帝:“……”   满朝文武:“……”   十一殿下,您瞧瞧您这事闹的,影响多大?   那帮子御史好容易才从一盘散沙抱成了铁桶一块,偏就因着您这一句话,眼瞅着又要被打回原形了。   您这一出,该让满朝的大臣多——高兴啊?   虞武帝却微微有些嫌弃。   做皇子的,哪个不是在各种各样的委屈里跌跌撞撞长大的?能有哥哥们护着,就已经很好了。   非要留下这么一笔,还叫屈叫得连后世人都瞧见了,丢人。   林渡的目光却被后半句完全攫住了。   进化出……鳃?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五哥林珃。   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线条是硬朗了些,轮廓是分明了些,可怎么看都是个正常人类,跟“鳃”这种器官八竿子打不着。   天幕又在夸大其词了吧?   这念头还没落下呢,那天幕的声音就明显急躁了起来。   【诸位看官,您且先别急啊。这要是没个证据的,咱也不敢乱说是不?您且耐耐性子,听咱给您细细道来。】   【为什么说是“为博信王一笑”?这咱得回顾一下元启末年的时代背景了。】   天幕上的画面切到一幅朝堂全景。   百官肃立,御座之上,人至晚年的虞武帝面色灰败的厉害,额角青筋隐现,一只手还死死扣着扶手。   而他面前站着的,是已经代为理政的太子林溯。   父子之间,明明看着只是隔着一道御阶而已,却像是隔了整整一个天下。   林渡忍不住去偷瞄林溯。   真没想到他摆起这太子的架子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连虞武帝都被衬的有点像那该被拍死在沙滩上的前浪了。   林渡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声,又忍不住往兄弟们那边扫了一眼。   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这个当口抢大哥的皇位?   【一场“夺嫡之乱”过后,朝野上下真是难得安稳。百官齐心,兄弟给力,太子贤明,咱们大虞也算是迎来了经济上行的第一阶段。】   【那时候不止宵禁在四皇子的推动下被取缔了,九皇子和十皇子联手盘活了勾栏瓦肆,信王殿下更是推出了小吃一条街——虽说从咱们后世的眼光往回看,他多半还是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   画面中闪过大虞街市上灯影幢幢、人声鼎沸的夜景,热气腾腾的小吃摊前人头攒动,竟是好一番太平盛世的模样。   【总之,大虞算是正式走向了欣欣向上。】   【但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快乐的,比如咱们那位虞武帝,这段时间久迎来了人生中的最低潮。】   【偏头痛都知道吧?虞武帝晚年染上了这个毛病,发作起来整宿睡不着,疼得连奏折上的字都看不清。】   【这人一旦生了病,脾气就会愈发的暴烈古怪起来。到了最后不止满宫的人都不敢近前伺候了,就连咱们当时的太子殿下去请安,都要挑他头痛稍缓的时辰才敢进去。】   画面一转,切到一份后世的研究报告,上面密密麻麻标着虞武帝晚年的饮食记录。   【现代学者觉得,这偏头痛大概率是高血压高血脂引起的。毕竟虞武帝也是个大鱼大肉、重油重盐、只荤不素的主儿,晚年身边还有个信王殿下时不时进个馋食的——】   虞武帝:“……”   算了,跟天幕较什么真呢?今个儿就让御膳房准备全素宴就是。还有老七手下的厨子厨娘,也全都换成擅长做素食的。   他还就不信了,他打今天起日日茹素,还能得这劳什子的偏头痛。   天幕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立马干咳了两声,试图把话题扯开了。   【咳咳,这都不是重点啊。重点是他这病一发,人是没法理政了,只能让太子监国。】   【可让太子监国是一回事,真心实意放权又是另一回事。】   【咱们虞武帝那可是猜忌了一辈子的老皇帝了,哪怕病得看不清字了,也舍不得把玉玺交出去啊!】   【所以啊,太子批过的折子,他要过目。太子定下的方略,他要推敲。太子想拉拢的臣子,他偏要敲打。一时间搞得满朝文武都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满朝文武都捏着鼻子不敢吱声。   但他们心底还是很赞同天幕的话的。一个官家就够难伺候的了,现在还来了两个。这叫他们这些当官儿可怎么过啊?   【但,咱先头说过什么?对!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虞武帝打压太子?那就让他打压呗,又不会掉块肉的。指挥不动大臣?那就指挥不动呗,他不是还有一帮子看似平庸,实则人均概念神的兄弟们吗?】   【于是,在那段时间啊,咱们就会经常看见,太子前脚还在那谨身殿唯唯诺诺的挨着骂,认认真真许诺绝不推行。然后转身就跟他的好兄弟们说:“干!”】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太子监国的这三年,是兄弟斗法的那三十年中,最和平的六十年。毕竟在那段时间里头,就连跟太子林溯对着干了大半辈子的二皇子林沐,都乖巧得不像话。】   天幕说着说着,自己倒是先没绷住直接笑成一团了,连那素来正经的嗓音都染上了明晃晃的颤意。   【说起来,咱们那部《虞朝891》里就拍过一段太子监国时期的趣事儿。】   【说是有一回,信王和四皇子为了今天该给虞武帝送甜皮鸭还是樱桃肉,当场吵了个脸红脖子粗。】   【四皇子坚持樱桃肉更甜,适口性更好,虞武帝准能多吃两口。】   【信王却一口咬定,没尝过的才是最好的。万一虞武帝既喜欢又觉得新鲜,一不留神吃多了呢?】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二皇子被拉来评理。而咱们这位在北境杀伐决断的二殿下,硬着头皮学着太子的作风,给俩弟弟调停——】   天幕上的声音已经毫无职业素养地笑成了一团,好半晌才勉强稳住。   【咳咳,对不住对不住。主要是,咱实在是想象不出,二皇子当时的心理阴影面积得有多大。】   【一个篮球场?还是一个足球场?总不能有一个地球那么大吧?】   林沐的脸当成就黑了。   给闹矛盾的兄弟们当个调停员,他乐意的很。但你要说他是学着老大的样子做的调停——   他敢断言,甭管那会儿子老大是不是太子,他都能抄起家伙,先跟他干上一仗!   这天幕惯会胡说八道,连这种一听就知道不靠谱的事都敢往外讲!   【但兄弟们高兴了,那日日盯着前朝一举一动的虞武帝能高兴吗?】   【那何止是不高兴啊?要不是太医院的太医们太有本事,虞武帝恐怕就不是先退位,而是要先被自己这帮儿子们气得中风了!】   虞武帝眼神一厉,瞪向林溯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杀气。   他确实一心一意的培育着老大,也确实跟老大说过,这把椅子早晚都会交到他的手上。   但说到底,这个位置现在还是他的。老大可以看,可以帮,但绝对不能肖想。更不能打着监国的旗号,擅自发号施令,忤逆他的旨意!   皇家的权威不容挑衅,天子的更不可以。   “老大。”虞武帝头一次对着自己心心念念栽培了多年的大皇子冷了脸,“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溯倒是丝毫不慌,他很淡定的从人群中走出来,很淡定的跪下。好似那天幕说的,那个“阳奉阴违”的人根本不是自己一样。   林渡都看傻了。   大哥这是一点都不急?就笃定了父皇看在父子情分上,一定不会怪罪于他?   林沐倒是看着看着就哼笑一声:“也就表面淡定罢了。”   林渡:“……”   罢了,起码大哥还能保持住表面的淡定。这要是换成他,该直接哭出来了吧?   他摸摸的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大半个身子都藏在了二哥林沐的后头。   他有一种预感,等父皇折腾完了大哥,那天幕就该又要往他的身上导引了。   “父皇何必忧心?”林溯淡定的开了口,“天幕所言,不过是对曾经未来的记录罢了。纵观父皇近来的种种举措,不是早已有所改变?”   “儿臣也曾在古书上习得过一句话:蝴蝶鼓翼,而天地气运为之更迭也。”   “既如此,父皇既已将儿臣,三弟,八弟,甚至连同赵大人都已放出,那如今未来如何,又怎会同天幕所言,别无二致呢?”   满朝文武:“……”   虞武帝:“……”   是,是哎!天幕如今所言,无非是后世人所发现的过去,于他们而言,那还是尚未发生的将来。   可两相比照之下,如今这局面早已改变了太多。   莫说是大皇子、三皇子、八皇子了,他们都瞧见那赵家的马车今儿驶出京城,往金州赶了!只怕要不了多久,赵臻那厮官复原职的消息就该传入京城了。   况且,各地已陆续展开了山野菜种的摸排,从信王府上取出的蚯蚓肥也在大肆推广。   新的晒盐法即将投试,清吏司的官员连夜赶去了岭南,就连那被搁置已久的战事,也在紧锣密鼓地往前推进。   天幕所言的进程既已被改了个七七八八,那未来,又怎会还跟天幕说的一模一样呢?   林渡:“……”   好!太好了!   林渡在心里默默地为林溯鼓掌。   不愧是父皇一手栽培出来的大哥,这一手诡辩技法当真是顺极了!   要不是他们先头已经在马车上将此事翻来覆去的拆解再拆解,推演出无数种可能。   要不是今个儿头一桩便是说了小十一勾结西凉旧族的事,还兜了一大圈子绕回到书籍上头。   只怕他们都得被大哥给忽悠进去了吧?   林渡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藏的更深了点。   算了,他可没有什么务必要拆穿的无端正义感。   他甚至觉得大哥还是把话说浅了。这若是换作了他,他势必是要举上几个例子来,力求着满殿的人都信了未来要变的鬼话。   毕竟,只有他们越相信这鬼话,他的未来才会越安全。   虞武帝可不是傻子,他下意识的去看自家老七,却发现这小子几乎把自个儿藏进兄弟堆里后,警惕之心立刻就腾起来了。   老七这小子看着唯唯诺诺,实则最有自己的心思了。   通常他要是觉得事情还在谱上,他可能连手指头都懒得抬一下。   可一旦觉出事情要偏了、不对了,他跑得比谁都快,躲得比谁都远。   但虞武帝心里也清楚,这理论并不算全对。倘若他能预判出后头的事情跟紧挨着自个儿的,也会避上一避。   而这天幕已经盯着他很久了,照着旧例,过不了一会儿,这话题就该不偏不倚地落到他头上。   冲着这一点,要硬说他往人后头躲,倒也解释得通。   但虞武帝不知怎的,心里头没来由的腾起点直觉来,他养的这个老大,怕是在驴他呢!   天幕倒是没给什么让虞武帝往下思考的机会,只自顾自地顺着话头,一个劲儿地往下说。   【要不怎么说信王殿下从长远来看,是真真儿的“大虞第一聪明人”呢?他比他那个老子爹——哦不,虞武帝,更深谙“鸡蛋不能搁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这当口,他跟太子的关系已经好到不能再好了,还帮着太子干了不少实打实的事。那接下来他该干什么呢?当然是琢磨着怎么去讨好虞武帝了!】   【于是啊,咱们这位信王殿下,就研究起了海鲜!】   “咕嘟——”   林沐脑袋一侧,就看见躲在自己右后方的林渡,正悄摸摸地咽着口水。   不止是他,就连素来没听说有什么口腹之欲的林游,也跟着咽了一口。   林沐纳了闷了,这海鲜,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吗?怎么一个两个光是听到个名字,就开始馋了?   甚至连天幕的语调忽然拔高了,带上了几分感慨似的咏叹调,像是在唱诗一般。   【海鲜啊!那是什么?那是老天爷赏给凡夫俗子最鲜美的一块瑰宝!是深海与礁石间藏着的、滚着白浪花儿的活色生香!】   【那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清蒸出来,肉质跟蒜瓣儿似的,一瓣一瓣雪白细嫩,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了,进到嘴里,那股子鲜甜味儿直冲天灵盖。】   【那螃蟹,通红的壳子掀开,满肚子的蟹黄蟹膏,金灿灿油亮亮的,拿勺子舀上一口,绵密浓稠,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还有那贝类、蛏子、虾爬子……白水一焯,什么佐料都不必加,就是满嘴的甜、满嘴的鲜!】   【这玩意儿,咱们普通人都抗拒不了,更何况是咱们信王殿下呢?】   天幕顿了顿,语气从咏叹转为笃定。   【《虞朝891》里头就演过这么一段。说是咱们信王殿下啊,一早就盯上这口了。只不过京城不靠海,想吃口新鲜的那是难上加难,他馋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恰好,咱们三皇子林游,自打见那勾栏瓦肆开起来以后,发现京城里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新话本子。就想着啊,既然京城没有好东西,那就往外找。】   【那他要出去的,头一站,可不就是往金州去么?】   【信王殿下一听这消息,激动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趁着三皇子还没出发的那会子,在自己的府上,在太子的东宫,那叫一个撒泼打滚啊。】   【宗旨就那么一个,就是要跟着三皇子一道去金州。】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林渡身上。   这得是多大的美味,居然能让一个皇子连颜面都不顾了,撒泼打滚着,也要去尝尝?   他们的心也被这天幕勾的痒痒的。   可惜了,朝中重臣无召不得出京,他们也只能望金兴叹了。   林渡也羞得恨不得在地上挖个坑,直接将脸蛋埋了算了。   这天幕可真不讲究,怎么连这种掉人面子的话都敢往外头说呢?   但那可是活着的、最新鲜的海鲜啊!为了这一口,哭闹而已,好像也不丢人?   【这按理说吧,两个皇子一道儿去一个地方,实在是太扎眼了。万一被个什么坏人盯上了,岂不是一连要损失两个人么?】   【这要是换成虞武帝临朝,那指定是不会同意的。】   【可架不住当时监国的是谁呀?是太子林溯啊!】   【太子一看自家七弟那副可怜巴巴、再不去就要馋死的模样,还能说什么呢?他只会宠溺的看着自个儿的弟弟,然后大手一挥,说:“去吧去吧。再给你点银子,别省着花。”】   林沐:“……”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溯的后背:“怎么从没见过你这么对我?”   林溯微微一笑:“你也叫我声哥哥听听?”   林沐脸一黑,嫌弃似的把胳膊肘在身上擦了擦。   免了,他还不至于缺这么点饭钱。   【于是,两位殿下就这么顺顺当当地到了金州。】   【到了金州以后,三皇子林游是兢兢业业地走访、搜罗,一门心思扑在话本子和民间趣闻上头,那叫一个勤勉。】   【咱们信王殿下呢?】   天幕的语气陡然一扬,微微有些咬牙切齿,好似这信王殿下干了件叫人神共愤的事情!   【那是真真儿吃美了!】   【一天天的,什么正事也没见他干过,每天一睁眼,就拎着个小铲子,提溜着个小木桶,就往那海边一坐。】   【涨潮了,他就拿着个桶半浸在水里头,等着傻海鲜自己入桶。退潮了,他就光着脚丫子踩在泥滩上,对着沙子石头蛤蜊壳子,就是一顿乱挖!】   【十里八乡的渔民谁不知道,金州海边来了个白白净净的小郎君,见天儿地蹲在滩涂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一点架子没有,给口吃的就能跟你唠半天呢?】   【那几个月,咱们三皇子是去办公差的,而咱们信王殿下呢?】   【——那是去度假的!还是自费赶海、纯享海鲜的那种!】   三皇子林游光是听,就已经觉得老七这事儿做得太过了。   同样是领着公差出去的,怎么他就能兢兢业业地当差,而老七却在兢兢业业地玩耍呢?   这个老七,当真还记得自己出来这趟是为了什么吗?   “老七,你——”   三皇子的话还没说完,林渡就苦着张脸,连连拱手求饶:“三哥,求你,别说了!弟弟发誓,弟弟真不是这种人!是那编剧在瞎编呢!”   林渡整个人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他就不明白了,明明听天幕的意思,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史书上对他的记载都还算比较正面,怎么偏偏《虞朝891》的编剧非得揪着他好吃这点不放呢?   是,他承认他对吃的是过于热衷了些。可他好歹也是领了差事出门的吧?身为皇子,再怎么混账,也不至于连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啊!   编剧啊编剧,你这么写,有没有考虑过我这工伤和名誉损失费,打算怎么结?   【哎!这位看官问的好啊!咱这通篇说的都是信王怎么在金州爽吃的,半点都没提到过五皇子,怎么就“为搏信王一笑”了呢?】   【嗨,还不是因为信王吃的乐不思蜀了么?】   【三皇子见叫不动他,又急着把手里的话本子送回京里去,就自己一个人先回去。】   【太子一听三皇子说信王在金州吃的乐不思蜀了,就觉得不行。那宫里还有个虞武帝在等他回来进献美味呢,他怎么能独留金州?】   【于是,太子就琢磨着安排谁去把咱们这位信王殿下带回来。】   【他这一思考就猛地发现,哎,好像能把信王抓回来的,还真没几个人。】   【诸位看官,您听咱细细给您盘算啊。小十一那会儿子岁数不大,指望不上,PASS。九皇子跟十皇子呢,都是喜欢跟咱们信王一道儿玩的,送过去,那滞留金州的就要从1变3了,也必须PASS。】   【八皇子那会儿在御史台监察百官,忙得脚不沾地的,根本抽不出空不说,他还是个弟弟。当弟弟的哪里有去管哥哥的理呢?也得PASS。】   【六皇子倒是没事儿,但太子殿下不放心六皇子独自出门,压根儿没考虑他。】   【三皇子才回来,再去不可能了。四皇子在忙着他的情报处,二皇子摩拳擦掌着再去巡边。】   【这算来算去的,似乎,也就剩下五皇子一个人能过去了。】   虞武帝早就被天幕调动的情绪翻腾了。   他气得指着林渡的方向,厉声呵斥道:“老七,看你未来干的好事儿!”   林渡:“……”   天杀的编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什么帽子都往他脑袋上扣呢! 作者有话说: 提前放饭—— 最近湿度太大了,遭不住,根本遭不住—— 第36章 第十八口 为了吃,他   林渡这回真真是冤的要死。   他都觉得, 他这会儿要是站在那黄河跟前,说什么都得跳进去涮涮,看看到底能不能洗干净自己身上的冤屈。   他干过的事情他认, 但这种连影子都没有的事情, 他要怎么认?   “父皇!儿臣——”   “又冤枉你了?”虞武帝冷声打断,“虽是后世杜撰,可也是因你爱吃的名声在外。若你这名头没传到后世去, 还能生出这么多是非来?”   林渡:“……”   这可真,辨无可辨啊……确实,追根溯源, 好像一切的祸端都是因为他好吃的名声太过响亮?又总能为了吃上一口新鲜的,折腾出更多的事情来?   可话又回来了,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爱好, 难道还要为了堵住后世的嘴, 连口吃的都戒了不成?   林渡兴泱泱地退回人群, 从腰间的糖袋子里摸出一粒今早刚熬好的枇杷糖塞进嘴里。   枇杷新鲜是真的新鲜的, 就是无论是糖还是水果自带的甜度都不大够,混到了一块儿, 反倒是让酸抢走了味道,直接酸得他一张俊脸都皱成了一团了。   看来得催催二哥, 赶紧把北境打下来才是正经。   糖这种东西, 到底是跟树和树皮的关系不一样的。树没了树皮能活,但他离了糖真的会抑郁致死啊!   小十一下意识地盯上了林渡手里的糖果,咽了口口水。   奇怪,他怎么突然想尝尝七哥手里的吃食都是什么滋味儿了?   【说起这五皇子林珃,那在正史上的篇幅可是足足占了好几大页。】   【咱们一些特别喜欢看战争史的看官们应该是知道的,虞武帝有两个战神儿子。】   【一个是先头说过的那位大将军王, 二皇子林沐,擅长陆地作战,退可抗击北境、驰援西凉,进可吞没北朔、实现陆域的二度开拓。】   【而另一位,就是咱们的五皇子林珃了。这位呢,跟二皇子不同,是个十分擅长水上作战的。】   林渡瞄向自家五哥。   天幕的性子可没人比他摸的更透彻的。就跟那脱口秀的第一排一样——不养闲人。   能在这种当口被单独拎出来讲,还搁在二哥后头相提并论,那五哥身上一定有他们至今没发现的本事。   不过,能在正史上单独占了几页纸啊……   按照当前文字ZIP的程度,五哥这是在未来打下了多大的惊天伟业?   就连虞武帝都跟着来了精神。   他这辈子最快意的事就是看着大虞的版图一块一块地往外扩。   前半截的国土都是他亲手打下来的,可岁月不饶人,如今纵使雄心未老,身子骨也撑不住北境的苦寒、海上的风浪了。   他常在宫里叹息,恨人生苦短,不能尽展抱负。   先头天幕说老二后来收服了北境,他已经高兴了好一阵子。没想到今几个又送了个惊喜来。   他家老五,居然也是个能被史书大书特书的、擅长水战的人物?   虞武帝看着林珃,感慨道:“老五,朕倒没看出来,你竟是水上的帅才。”   “朕从前只当你性子沉稳,不爱出风头,却不想你是把本事都藏在水底下了。”   “你这些事,怎么从来也不跟朕提?”   林珃:“……”   他挠了挠头,黑黢黢的脸罕见的显出点红色来。   也不是不说,实在是,他也不知道啊。   【不过说到五皇子是怎么被发现擅长水战的,那可真是件顶顶巧合的事。】   【咱们刚刚不是说到那会儿林渡不知道又为了哪口海鲜,专程跑到金州去了,还不肯回来么?】   【太子林溯琢磨琢磨去的,最后到底是求到了五皇子跟前,就盼着人能把小七给捞回来。】   【五皇子一听,当即表示:“这有什么难得?”,然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去金州了。】   【事实证明,劝咱们信王放弃吃的,乖乖回京的难度,实在不亚于让一匹贱嗖嗖的马自己乖乖地从南疆回到北疆。】   【林渡是谁啊?那是为了一口吃的能辩驳全天下的人物,肚子里藏了一整套诡辩的功夫,见着自家五哥便滔滔不绝地摆开了阵势。】   【而五皇子呢,咱们从史书上可以知道,虽算不上木讷吧,却也不是个能言善辩的。更要紧的是,这个人吧,还特别会换位思考、自我说服。】   【他想啊,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喜好呢?自家小七好吃那是出了名的,又是为了一口海鲜专程请命过来的,现在不肯回去,那指定是还没吃够。】   【这能有多大事?反正京里如今安生的很,根本不需要他们这些个皇子全部待命,就陪着他在这儿吃呗。等他什么时候吃够了,他们就什么时候回去了。】   【于是,五皇子就这么成功地说服了自己。非但不再劝林渡回去,还陪着林渡一道儿,在金州吃起了海鲜。】   林渡听着听着,眼前就一阵阵发黑。   不止如此,他的腿肚子也软得厉害,要不是林沐在旁边搀了一把,他差点当场瘫下去。   父皇对别的都可以不在意,唯独对版图够不够大这件事,那是实打实搁在心尖上的。   如今让父皇知道,自己带着未来的海上将军王胡吃海塞、就是不干正事——   这罪过他得怎么辩,才能把自己摘出去啊?   虞武帝倒是没林渡想的那么生气。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眼底掠过一丝兴趣。   他倒想看看,自己这个老七是不是又吃着吃着,吃出了什么新的妙招来。   天幕浑然不觉底下的暗流涌动,语气反倒愈发雀跃起来。   【诸位看官可别忘了,海鲜的滋味,那是神仙来了,都得先长上三斤肉的程度。】   【而五皇子一个常年窝在京城的旱鸭子,连河鲜都没尝过几回,哪儿抵挡得住这种阵仗?当场就沦陷了。一连几天,跟着咱们信王吃了个爽。】   【他那会儿甚至在感慨,自己就是跟信王交好得太晚了点,要是早几年就跟着老七混,说不定能吃到更多更好吃的东西。】   【而咱们信王也没想到啊,自家五哥居然有能跟自己吃到一块儿去的一天。一个高兴,就忘乎所以了。】   【有一回,他们两个吃螃蟹吃撑了,就一边瘫在席子上揉肚子,一边嚼山楂片消食。】   【吃着吃着,五皇子忽然感慨了一句:“海鲜可真是个好东西……咱们要是能生活在水里,是不是总能吃到最新鲜的?”】   【这话哪怕是搁到现在,咱们都得喊上一句,这不是闹么?江苏的湿度都上100%了,也没见着那里的人进化出鳃啊!】   【但这放到信王的嘴里,这反而成了件容易的不能再容易的事情了。】   【那信王是怎么说的呢?咳咳,诸位看官请听好了——】   【信王随口就接了一句:“这还不简单?学着鱼的样子,给自个儿装个鳃不就成了吗?”】   这回,都不用满朝文武去瞧他了,林渡自个儿就蹦了个趔趄,直接栽在了他三哥林游的怀里。   林渡:“???”   我?!自个儿给自个儿装个鳃?!   不不不,别闹了!哪怕是放在现代社会,人类也做不到自己给自己装一个鳃吧?   这必须得给自己喊两句了,不然指不定他那位好父皇怎么想呢。   林渡定了定神,刚准备扯起嗓子——   那御座上的虞武帝就摆摆手,让林溯拿块糕点塞他嘴里了。   “别喊了。”虞武帝的语气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这朝才上多久?你都喊了几回冤枉了?”   “往下看吧,假的冤枉不上你。”   林渡:“……”   行,行吧。但,他怎么就那么心慌呢。   【其实吧,从现在回望历史,咱们就知道,信王那指定是说来哄人的,根本没考虑过实现的难度到底有多大,是不是天方夜谭?】   【但五皇子不一样啊,他是真把这话当成圣经了。】   天幕忽然话音一顿,轻咳两声,话头一转,就调去了另一个方向。   【诸位可能不知道啊,信王跟他的兄弟们之间的关系,从总体进程来看,一共可以分成两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从元启元年到元启二十三年。兄弟们虽说乐意听一嘴信王的意见,可也掺杂了不少自我思考的。所以,咱们无论是从正史还是野史上,都能瞧见不少皇子们干的蠢事。】   【第二个阶段则是从元启二十九年到元启三十七年。这个阶段的兄弟关系可以用“盲信”形容。哪怕是当时已经监国的太子殿下,许多事情,那也是乐意先让信王殿下掌掌眼的。】   【而且,这个现象还隐约有了点人传人的意思。先是皇子们笃信,再是皇子身边的近臣,最后几乎波及全朝野。】   【直到元启三十七年,整个大虞朝堂几乎顺理成章的,成了信王殿下的一言堂。】   【而咱们当前的时间节点是元启三十年。】   满朝文武:“……”   懂了,怪不得用“当成圣经”来形容呢。如果是源自于“盲从”背景的话,那确实相当合适了。   但信王殿下这些年里究竟都做了什么?居然让一群皇子彻底“盲从”?   难道仅仅只是种了点地,发现了些新鲜的菜种,帮衬着解决了盐糖油的积病?   如果仅仅是这样,莫说皇子们了,他们这些个在朝上站着的,也是断断不敢跟着盲从的。   天幕继续道。   【咱们先头说过,五皇子这个人吧,特别擅长换位思考。】   【他就想啊,自家七弟这会儿子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馋海鲜自助了?不可能。金州渔民众多,哪怕不在水下生活,他们这些个做皇子的也有吃不完的海鲜。】   【忧金州民生了?也不可能。金州虽没什么耕地,但位置靠海,交通便利,时人多为商贾。再加上那会儿子已经有了自个儿的新盐场了,百姓们兜里的银钱只怕比京里百姓们的都多呢。】   【那真相就只剩一个了,金州水师。】   林渡:“?”   金州水师?这名字有点陌生,大虞还有这样的军队?   虞武帝闻言,也皱起了眉头。   水师啊……当初刚打下金州的时候,他确实动过组建水师的念头,但他很快就放弃了。   一来,金州新附,民心未定,当地人对大虞的抵触远大于归顺。   大虞自中原起家,麾下多的是骁勇善战的陆将,在马背上争天下那是骨子里的本事,可到了海上,连船都未必站得稳。   若在这个时候贸然组建水师,等于在金州的地盘上用大虞的短处去碰当地人的长处,稍有不慎,好不容易摁下去的反心又得死灰复燃。   二来,海的那边有什么他都不清楚,为一个连影子都摸不着的假想敌专程养一支水师,简直是小题大做。   三来,国库实在撑不住了。那会儿,西凉未除,北境仍在虎视眈眈,而岭南才刚打下不久,处处都要银子。他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劈出第三条战线。   如此种种之下,便导致这件事被搁下了,且一直搁到了今天还没组建。   可天幕却说,在元启三十一年,金州已经有水师了?   谁建的?钱从哪儿来?将是谁任的?仗是谁指挥的?   【说起这支水师,诸位看官肯定都不陌生吧?正史又称“外邦捕捉器”、“信王专属远洋捕捞队”、“海上丝绸之路开拓者”。】   【对!这是一支除了不会打仗,其他什么都会的军队,也是五皇子海上将军王梦开始的地方。】   一瞬间,满朝文武那燃这熊熊八卦之火和同情的目光都落到了林渡的身上。   林渡:“……”   外邦捕捉器、海上丝绸之路开拓者,他都能理解。估摸着这支水师训成之后,没正经去打过仗,反倒去建立邦交了。   但信王专属远洋捕捞队是什么意思?总不能他们出去建立邦交的初衷,是给自己捕捞远洋生猛海鲜吧?!   虞武帝这回儿是真气不打一处来了,他颇为恼火的抓起手边的折子,就朝着林渡的方向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   “看看你留的名声!再好的事都被你这名声给拖累了!”   林渡低着个脑袋,任由那折子在他的额角砸出个血口子来。   殷红的血顺着伤口哗啦啦的流着,唬得林溯当即就变了脸色,三两步就跨了过来,扯起袖子就按在他的伤口上。   林沐也跟着变了脸,他往前一站,跟个护崽的母鸡似的,愣是将林溯和林渡都囫囵的藏在了身后。   “父皇!儿臣倒是觉得老七这名声挺好的。”他怒目圆瞪着虞武帝,粗声粗气道,“若不是他好吃,哪儿能折腾出这么多事,给咱们大虞带来这么多的好处?”   “您不是常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么?老七这事,不正是这个理么?”   虞武帝:“……”   满朝文武:“……”   理,虽是这个理。但,官家到底是官家啊!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二殿下,您这当面硬辩的,不是在给御史递话柄吗?   果不其然,那些才刚刚被狠狠训斥一番御史们就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眼睛都开始发光了。   好!好啊!太好了!   他们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玩了,不说吃个牢狱之灾吧,这辈子的官身也就止步于此,赶紧自己上个请辞的折子,卷铺盖走人。   没想到柳暗花明,二皇子居然自个儿给他们递来了这么大一个把柄?!   要知道大虞可是最重孝道的,二皇子这般说话,若是从重,那可就是大不敬,可视同谋反啊!   御史中丞赶紧趁机直奏道:“官家,微臣——”   【金州水师的组建过程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御史中丞:“……”   直奏什么直奏?没看见天幕都在打断吗?等他回去写个折子再说。   【最早其实是虞武帝的念头,但因为种种原因搁置了。后来落到了金州赵家手里,但赵臻都还没来得及动手,人就被下属坑进去了。】   【第三棒是咱们的三皇子林游。可惜林游晕船,再加上和赵臻有那么一层姻亲关系在,不得长久留在金州,最后也还是不了了之。】   【到了第四棒,总算是有了个比较喜人的结果了。】   【信王觉得,偌大一个大虞,不能没有水师,这才在元启二十六年,悄咪咪的在金州着人组建了。】   【只可惜,建是建了,但大虞并没有擅长水上作战的将领,甚至连水上该怎么训练,都没个章程。】   【整个金州水师,除了一腔孤勇外,宛如一盘散沙,怎么都捏不起来。甚至一两年后,连这点孤勇都没有了。】   虞武帝:“……”   若是如此,倒不如不建。总比空吃皇饷要强。   天幕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像是专程来给这场父子僵局解围的。   【诸位可能不知道,其实现在学者们也普遍认为,这支金州水师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毕竟金州水师要战力没战力,要训练基础没训练基础,除了礼宾、建交、偶尔帮信王捕捞个海鲜之外,似乎真没起到什么正经作用。】   【可偏偏,这么一支看似摆设的水师,在吃穿用度、甚至派发的武器上,竟都能比肩当时代表大虞最强战力的二皇子和五皇子的嫡系军队。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但是吧,从大虞的建交层面来看,金州水师的存在,又确确实实有它不可替代的价值。】   画面一转,浮现出一幅金州港口的繁华景象。商船往来如织,码头上堆满了各色货物,穿着不同服饰的商贩在集市上穿梭,一片热闹非凡的市井气象。   【咱都知道,金州靠海,海的那边还有国土。这件事对咱们来说是常识,可对大虞来说,在当时可是件顶稀奇的事。】   【金州水师从建立初期,就一直在传授一个道理:这世上除了战而屈人之兵,还有不战而屈人之兵。】   【所以他们除了练兵,还干了一件更长远的事——通商。】   【水师的战船每次出海,带的不仅是兵器,还有满舱的丝绸、瓷器、茶叶。每到一处陌生海岸,他们先递上去的不是刀兵,是货物。】   画面切到一艘水师战船的甲板,水兵们正将一箱箱货物搬下船舷,岸上的当地人起初满脸戒备,看见丝绸和瓷器后,眼神渐渐从警惕变成了好奇与渴慕。   【准确的说啊,金州水师充当的,差不多就是咱们今天常驻外港的角色。一趟一趟地跑,轮回往复地贸易。香料、种子、海图、造船术……】   【凡是外头的好东西,不管能不能吃、能不能用,先拉回来再说。】   【几年下来,不光是金州本地的百姓富了,连带着东南沿海的好几个州府都跟着沾了光。】   【光信王一个人的小金库,就每年被水师填塞了二十万两。】   画面一转,出现了一本摊开的账册,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被红圈标出了一个数字——二十万两。   【更重要的是,金州水师在海外打出来的名声,不是“战无不胜”,而是“富得流油”。】   【那些外邦人一瞧——连大虞这么一支战力平平的水师都配有这等精良的武器,那他们正儿八经的陆军得有多强?谁还敢动歪心思?】   【反过来,他们看见水师带来的货物又多又好,谁又舍得跟大虞翻脸?】   【这才是金州水师真正的功绩呢,它没有打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海战,但还是把大虞的海疆稳稳当当地守住了。】   满朝文武:“……”   虞武帝:“……”   所以,保疆卫土其实也可以不用打仗,只靠着往来贸易?那他们先头打的你死我活,究竟是为了什么?   虞武帝垂下了眼帘。   他心里是不认同这一点的。外交固然重要,但前提也得是国力昌盛。   大虞的冶铁技术已然算得上顶尖,可每年产量也相当有限,能打出来的顶尖兵器更是有限。   这般要紧之物,不紧着最要紧的两支兵卒使用,却用以外交?   这实在是有些本末倒置了。   总不能是又是老七拿出个什么提升冶铁量的方子出来,让每支军队都用了好兵器?   冶铁……虞武帝摇摇头,他是怎么都无法跟吃联系上的。   【但这也是很后来的事情了。元启三十年的金州水师,还是那散沙一盘。】   【那五皇子面对这样摆烂的、给不了任何帮助的金州水师,还能怎么办呢?自己研究呗。】   【这一研究,可不得了了。还真让五皇子研究出个名堂来了。】   【那五皇子到底研究出来了什么东西呢?对,就是咱们现在潜水的时候经常用到的东西——水肺!】   林渡:“……”   水肺?这不是十六世纪才刚刚出现的东西吗?怎么在不久的将来就出现了呢? 作者有话说: 修文了,增加了关于金州海军的内容量 第37章 第十九口(大改!爆改!螺旋改!) 【水肺   【水肺这个东西, 咱们现在是真的一点都不陌生。不仅见过,更是知道其中的原理的。】   【人在水下不能呼吸,不是因为水里没有空气, 而是因为人的肺不能直接从水里吸取空气。水肺要做的, 就是把空气从水面以上送到水面以下。】   【现代水肺的核心组件无非那么几样。一个压缩气瓶,里面装着高压空气。一个调节器,把高压空气降压到人能吸入的程度。一根呼吸管, 把空气送进嘴里。一个咬嘴,让人在水下也能含住呼吸。】   【吸气时调节器打开,空气从气瓶流进肺里。呼气时废气直接排进水里, 变成一串串气泡。】   【再配上潜水面镜和脚蹼,人就能在水下相对自如地活动了。】   虞武帝听得云里雾里。   他自认不是个固步自封的蠢货。这些年, 但凡是能壮哉大虞军队的, 不管是西凉的连弩, 还是北境的火巫, 不过成果存与不存的, 他都着人去研究过。   可跟前天幕里说的这些,别说是能不能研究, 他甚至连听都没听过,更无从见过。   虞武帝下意识的看向下头的林渡。   虽说是老五研究出来的, 可照着这天幕的先说一半的性子, 这技术的源头,也该是老七吧?   林渡被虞武帝看得汗流浃背,只垂着个脑袋,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要他怎么解释?   压缩气瓶涉及冶金,调节器涉及精密加工,橡胶密封圈涉及化工基础。   这些技术壁垒哪怕放在后世, 非专业生也是极难整合出来的。   他一个学了半辈子农学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些?   就算会,照着大虞如今的技术水平,除非迎来一次工业革命,否则绝无造出的可能。   但这也不可能。且不说天幕先头早已说了,大虞的技术已经在工业革命前的巅峰,再进无可进。   到底,问题出在了哪儿呢?   【但同样的东西,放在大虞,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您想想啊,不说这些个原理对于大虞来说有多超模了,就说这冶金的水平,咱们现在是什么水平?那大虞是什么冶金水平?】   【那会儿子连铁的纯度都达不到100%的,还能指望他们冶出无缝钢管来?那指定是不可能的。】   【而再加上五皇子研究出水肺的消息,一直以来都只存在于各种文字记载,没有任何图像,更没有确定的文字描形。这些年,其实一直都被学者怀疑到底存在过没有。】   【而根据前段时间的考古发现,学者们这才可以肯定,这并不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水肺,而是类似于水靠+潜水钟的设备组合。】   林渡瞬间松了口气,如果是这两个的花,那就好解释太多了。   【至于为什么会被叫成“水肺”,在《金州海志》上倒是有过一星半点的记载。】   天幕上的画面陡然一转,放出页写着密密麻麻小字的白纸来。   纸张白晰,字迹清晰,一看就是誊抄而来的,并非原件。   【信王言:“海中有豹,谓之海豹。其形圆硕,长约六七尺,首圆无耳,目大而润,短吻有须,体覆细毛,色苍灰而杂玄斑。腹腴如鼓,尾末歧为两鳍,前肢亦如短桨,行于陆则匍匐蹒跚,憨态可掬,入于水则疾若飞矢,能潜深渊。兄欲使人长生于水,何不研此物?观其潜水行陆之能,仿而用之,庶几可达。或可命之为“水肺”。”】   林游:“……老七,你怎么知道金州有海豹?”   这样水陆两相宜的生物,他这个在金州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都一点消息没得到过,老七这么个连金州城门朝哪儿开的都不知道的人,是如何知道的?   林渡被问得一愣,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差点就吃过了?”   不然他还能怎么解释?来自现代的常识?   不过这话也不算扯谎。他这个身份头一回知道金州有海豹,还真是因为吃。   他虽然不大受宠,可受宠的那几个不全都被圈了个正着公?   要如何剩下的皇子们选出个新主儿来,这种连中央官儿都头疼的问题,地方官就更不知道答案了。   于是他们便有了个绝妙的主意——广撒网,弃捕捞。   就照着各家能在外头走动的皇子的喜好各备一份年礼,主打一个谁也不讨好、谁也不得罪。   这样即便捞不着从龙之功,可等真换了主子,自己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金州原先的指挥使也打着这么个如意算盘,所以送到林渡府上的都是些鲜活海货,其中还真有过一头活着的斑海豹。   只可惜林渡是个自我保护意识过剩的,一看见那头圆滚滚的海豹就吓了个半死,赶紧让人好生拉回去放生了。   吃海豹啊!这是吃了几个熊胆才敢动的玩意儿?而且,它也不好吃啊!   林渡想起穿越前在挪威吃海豹肉的经历,痛苦的脸都皱起来了。   林沐好奇了:“差点?你放过了那头海豹?”   林渡把头摇的跟波浪鼓似的:“可不敢吃。瞧着就怪,闻着也腥气。京里的大夫再好,也没见过这种东西。我怕真吃病了,连个治的机会都没有,就一命呜呼了。”   林溯当即就黑了脸:“小七!这话是你能说的?”   堂堂皇子在宫里张口闭口“一命呜呼”,这跟在父皇跟前上眼药有什么区别?   林渡缩了缩脖子,脚下一转,心虚的躲到林沐身后去了。   但他心里可不服气了。   不就是这个理儿吗?他还不信了,太医院的医正治起菌子中毒来,还真能比岭南当地的赤脚大夫强?   【其实,从咱们现在的视角回头看信王这个引导,那就像拿着一张画错了的海图,偏要找到传说中的蓬莱仙岛——方向偏得离。】   【可偏偏五殿下就非得顺着这条路一条道走到了黑。甚至走到后头,都直接魔怔了。】   天幕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儿,画面跟着一转,变出只Q版海豹毛绒玩偶来。   圆墩墩的一只,还套着身黄乎乎的毛绒衣裳,脑袋上顶着个黄皮子帽儿,嘴里却叼着根粗粗长长的吸管。   【野史里头有过这么一段。说是这五皇子在经历无数次失败后,终于在一个睡意朦胧的夜里做了个梦。】   【梦里头,一只憨态可掬的海豹一边用自己的前肢拍打着胸口,一边发出信王的声音:“你看我像什么!你看我像什么!”】   【您看啊,这本该是个极其温馨的画面对吧?有人有宠有对话的。】   【奈何,五皇子成天睁眼海豹闭眼海豹,早就烦得要死了。这会儿子好容易睡着了又梦到了海豹,还是个会说话的,那心里的怒气值可不就顶天了公?】   【所以,他直接没好气地回了句:“我看你像条会呼吸的大肥鱼!”】   【这可不捅着了海豹子的肺管子了公?好好的一只豹,被这迷雾兜头一笼,片刻后就化成身一条像模像样的胖头鱼了。】   那画面还随着天幕的话一道变化。   一团五彩斑斓的白把那只海豹一盖,再左右撕扯着拉出几团突兀的气泡。等气泡完全散开,就只剩下一条——   ……长着海豹脸的,胖头鱼了。   林渡忍无可忍,脱口而出:“……这不就是黄皮子讨封的变种版吗?”   林溯低下头,轻声问:“什么黄皮子?”   林渡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摇头。   这东西如今还是北境特产,估摸着二哥常年在外打仗,也未必知道这玩意儿的来路,他没必要再给自己惹火上身。   可偏偏,林沐还真就知道。   他跟北境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什么阵仗没见过?他甚至在战场上亲眼看见蛮子把所谓的大巫请到阵前来装神弄鬼,试图靠那套把戏赢下一局。   当然,结果自然是蛮子惨败。   但他战后把那大巫连人带东西一并捉了来细细审过,才知道大巫身边供着的就是黄皮子,蛮子管它叫黄大仙。   林沐倒是好奇了,老七是怎么知道的?还这么清楚?   要知道,这件事他不止没对外说过,连军中都将士下了禁令,绝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   这老七,怎么失个忆,身上还多了不少秘密了?   【那鱼,额,海豹也是傻了。眼神幽怨的看着咱们这位五皇子,直到整条鱼从银变粉,体积从小变大,眼白从白变红了,才赶紧漂浮上水面,大口大口的换气。】   【可您想想啊,哪儿有鱼能完全离水的呢?这鱼儿不过是呼吸了两下,身上就又干又痒的,非得往水里栽不成。】   【您瞧瞧,您瞧瞧,那这问题可不就来了吗?海豹是靠他那个顶级大肺在水里游的,肺憋了,得浮出水面换气。】   【可经由五皇子这么一点拨,它成了海豹鱼了。这鱼又离不开水的。他要怎么办?】   满朝文武、就连虞武帝的耳朵都瞬间立起来了。   他们目光无不期待的盯着那天幕,呼吸都急促了好些。   来了来了!他们最期待的水靠+潜水钟的组合结构马上就要被揭晓了!   【它啊,一路蹿到了那芦苇从边上,挑准了一根又粗又长的,“嗷呜”一口,直接扯断。】   【再叼住两头中的一头,把一头留在水面上,整条鱼就这么在水里优哉游哉的游了起来。】   满朝文武:“……”   就,就这么简单???   这不就是每个水边长大的娃娃打小就知道的土法子吗?   亏得他们方才还跟着天幕一道儿心潮澎湃,以为能憋出什么扭转水战格局的神兵利器,结果就这?   虞武帝的脸色也阴沉的厉害。   荒唐!这天幕当真荒唐!他有些恼羞成怒的想。   试想一下,若是真打了海战。对面是什么装备他暂时不知,可大虞的将士就靠着这么根芦苇管子去迎敌,这不是摆明了让对手笑话?   好在底下那群儿子们倒是一个比一个稳得住。   天幕不靠谱又不是头一回了,可他们的好弟弟好七哥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他既敢给老五指这条路,后头必定还藏着真家伙没往外掏。   就是天幕到底知道了没有,犹未可知。   “老七。”五皇子小心翼翼的绕到了林渡的身后,戳了戳他的后腰,“你给哥哥透个底,潜水钟有机会,有机会吗?”   林渡一直在偷偷观察虞武帝的脸色,见自家父皇正兀自生着闷气没往这边瞧,便飞快地转过头,冲林珃用力点了一下。   然后比了个口型:回去画给你。   林珃的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他赶紧拍了拍林渡的手膀子,退回到了一边。   虞武帝:“……”   这大殿之上,多的是他的耳目。他的好老五跟好老七就这么当着他的面暗度陈仓,是当他瞎了不成?   虞武帝立刻递给苏文敬一个眼神,示意他派人去盯紧老七的举动。他倒要看看,这回老七能画出什么样的图来。   苏文敬苦哈哈的垂下了眼帘:“……”   哎,官家跟殿下们斗法,遭殃的,总是他们这些当奴婢的。   盯信王可不是什么轻省差事。虽说这位是个脾气好不摆架子且什么心机的,但架不住其他皇子们盯这位盯的最紧张啊。   往往他身边总是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连个缝都没有。尤其是最近,被这天幕闹得,身边跟着人就更多了。   皇室暗卫纵然有千万本事,那也得能插的进去不是?   哎,他得想想怎么办,或许,他应该另辟蹊径,在五皇子跟前插点人手?   后头的事——没有了,全没有了。   那天幕说完了那句“优哉游哉的游起来了”后,就跟被突然砸了场子是的,就彻底没声了。   最紧要的是,那天幕还尴尬的挂在那呢,既没有要收的意思,也没有要放的意思。   这满京城等着看戏的人刚开始还能耐心的等着,可时间一长,也不免开始窃窃私语了。   “这是怎么个事儿?今个儿的天幕结束了?”一位老汉拉着身边的儒生问道,“时辰不是还没到公?”   “不清楚。”那儒生也蹙着眉,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许是主讲人临时有事儿?”   唯独林渡,不止眼神活跃了,就连表情也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活泛来。   哎嘿,举报!指定是举报!让他戴着那海皮子讨封说啊!   那是野史吗?那是披着野史的皮子传播封建迷信呢!现如今的几个平台谁不对这个敏感肌?在这个当口说这个事情……   活该!找封!   虞武帝等了一会儿,见天幕都没个要继续的意思,就挥挥手,让各自散了,只是临走前,又叫住了林渡。   “老七,留一下。”   林渡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幸灾乐祸变得如丧考妣了:“……是。”   百官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只是在经过林渡身边时,脚步都不自觉地快了半拍。   谁不知道,官家单独留信王说话,十有八九没什么好事?   等到满殿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渡才垂头丧气地走上前去,撩起袍角往地上一跪,身子一矮,直接坐在了自己的鞋跟上。   苏文敬:“……”   七殿下也真是,这坐没坐相跪没跪相的模样,就不怕官家揍他板子吗?   林渡可不知道苏文敬在想什么,他就垂着个脑袋,揪着自己袖口搓了又搓,语气听着就怨气满满:“父皇,儿臣近来没惹什么事吧?”   虞武帝被他这副又是委屈又是怨气的做派气乐了,靠在御座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惹的事儿还少?朕让你留一下,你就这副模样?”   林渡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那儿臣是怕父皇又要问天幕的事吗?这什么水靠,潜水钟的,儿臣是真不会啊……”   虞武帝哼了一声,倒没有再追问那“水靠”、“潜水钟”的事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老七,金州水师,你怎么想?” 作者有话说: 等等,这章不大对,我在修。 现在有个严肃的问题是,我给自己挖坑了。水肺其实参考的不是动物仿生学,而是压缩空气理论。这个点是我在跟我化工系领导聊天的时候发现的。我的水族馆朋友跟我说,打氧这种事情,一般不会发生在自发性水体生态的部分。也就是说,整个剧情点,我出现了认知偏差。 这边我其实紧急补救成想写林渡自知认知偏差的,但其实我前面没太留下口子,而且我一直用的动物仿生学的思路,马上重新编排整篇思绪。 30/31号日万赔罪。 私密马赛,哇达西下次一定不让自己陷入专业陷阱。 我终于——————在消耗了十个基友,把2个堂哥1个表哥气到回实验室发疯后,改出来了! 二更 我姥姥:娃娃,你要写小说俺们不反对,但你不严谨很丢人。再给你一次机会。 我:改!我现在改! 生活在理工之家是这样的,我去写检维修方案了…… 第38章 第二十口 信王:父皇   林渡:“……啊?”   他实打实的懵了一下, 随即就恍然大悟。   也对。就跟先蛋后鸡一样,如果不先把金州水师弄出来,后头一切的落地, 那都是空谈。   虞武帝先问水师, 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林渡低下头,开始认真盘算起,如何建设出一支“符合天幕历史特性”的金州水师了。   客观上讲, 金州确实有建水师的条件。   金州靠海,四周也没什么农田。所以金州的居民多的是出海打鱼的渔民。也就造成了大家的水性大多不差,弄出来的船只稳定性也高的客观现象。   但主观上说, 金州归顺的时间实在太短,还在归顺之后没多久, 就赶上地方官吏横征暴敛, 把当地百姓折腾得民不聊生。   这都不用细想这人心捂没捂热乎了, 到现在金州还没人扯旗造反, 他都觉得虞武帝该烧高香告慰祖宗保佑了。   而且, 先前能镇住场子的指挥使也才刚放回去,还没能把散掉的人心重新拢起来, 这时候要大张旗鼓地征兵建军,只怕当地百姓第一个不干。   想要组建支水师, 至少还得再等两三年, 等民心彻底稳下来再说。   再说了,想要养一支水师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金州本地的财政未必撑得住。至于国库……   北境那边可是实打实看得着的利益啊,朝堂上那帮大人怕是没一个肯在这个当口再拨一笔款子去建什么水师。   当然,更要紧的是,他一个种地的, 压根不懂怎么组建军队,哪儿敢在父皇跟前乱说?   所以,要不,先东拉西扯上两句看看情况?万一就被他糊弄过去了呢?   林渡眼珠子一转,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于是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全凭父皇自己做——”   话才说了一半,虞武帝便一个冷眼扫过来:“你府上又缺人了?菜地里的菜也不想要了?”   林渡:“……”   好嘛,不就是想躲个懒么,至于这么威胁人吗?再塞下去,他府上都快没他的人了。   还有他那菜地——   林渡现在只要一想起那两个连个苗苗都插不直的“岭南来的老农”,就恨得牙根痒痒。   他就不明白了,父皇分明知道他送来的“岭南来的老农”是毁田毁苗苗的好手,怎么就不知道换一些人呢?   他那一地的菜苗苗,哪个不是他心里头顶顶重要的宝贝?随便养死一株,都够他在府上哭半天了好吗!   林渡气的攥紧了拳头,手腕一颤,就在身边比划了两下撒撒气。   虞武帝的余光刚好瞄见了林渡的小动作,嘴角一抽,险些笑出声来。   他家这个老七,耍起小脾气来,还真挺可爱的。怪不得他那些个儿子都喜欢他,多看两眼,感觉心情都跟着好了不少。   看来,往后得多把人往身边拘拘才好。   林渡可不知道虞武帝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眼尾眉梢往下一耷拉,就扁着张小嘴叭叭起来。   “父皇,不是儿臣府上差人,实在是要在金州建个水师,他难啊!”   虞武帝睨了他一眼:“哪里难了?”   林渡重重地叹了口气:“回父皇,金州那边的客观条件是有,海港、渔民、船只,都是现成的。可金州的民心实在是散沙一盘,这时候大举征兵,只怕适得其反。”   “还有国库的银子,这些年虽说风调雨顺,可这满朝文武的月俸,北境的军费,西凉和其他城市的粮仓、垦田、抗洪的,哪里不要钱?”   “儿臣虽不在户部当差,可付大人先头来找儿臣的时候,可没少在儿臣跟前抱怨。”   “说是如今户部是恨不得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分花的,哪里还能再凑得出来这么大一笔养水师的钱呢?”   虞武帝狐疑的看着林渡:“付文远真这么说?”   林渡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点点头。   虞武帝哼笑了,他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户部的职权划分这么不清晰了?一个专司农桑的官儿都开始管上银钱了?   但他也没打算戳穿林渡,老五可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倒是有些期待了,如果老七真被他的好五哥架上去了,能在这种事上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虞武帝挥挥手,示意林渡退下。   林渡见状,立刻松了口气。   他潦草的作了个揖后,赶紧转过身去,提溜着衣摆,垫着脚尖,悄咪咪又飞快的退了出去。   虞武帝瞧着林渡那几乎堪称狼狈的身后,冷哼了一声:“德性!”   他低下头,又批了约莫一炷香的折子,苏文敬就从侧门走过来了。   他把手里的信封放在了桌案上,轻声道:“官家,这是从金州寄来的信。”   “赵臻到了?”虞武帝一边问一边放下了手中的笔,拿起那封信,拆开。   他只虚虚的扫了几眼,就重重地将信往桌上一拍,厉声道:“这金州,当真是无法无天了!苏文敬,你传朕旨意,给赵臻增兵!朕还就不信了,区区一个金州,还能静不下来!”   ——   “殿下!您是不知道,咱们今个儿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双喜站在林渡的跟前,眉飞色舞的汇报着今日府内的动态。   “不止付大人来了,就连王大人,宋大人,李大人都来了,兵部的袁大人也递来了拜帖,说是翠华楼上了新的点心,想请殿下您去品品呢。”   跟着信王的这些年,府上虽不至于说冷清吧,但肯私下来往的朝臣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不是不知道自家主子是个心大的,对那个位置连半点心思都不曾有过。   可自己不乐意是一回事,大人们肯登门却是另一回事。   这满朝的大人们越是肯来,就越是说明殿下地位稳固,越是不容易叫那些惯会踩高捧低的奴婢们瞧轻了去。   届时,他往宫里去领些月例的时候,也越是不会被人为难了去。   天幕开播这些日子,他一直眼巴巴地盼着大人们把拜帖递上来,偏生迟迟没有动静,心里那根弦便一直悬着。如今好了,总算能放下了。   林渡却懒懒的往那张梨花木靠背椅上一瘫,双目无神的望着木梁,整个人颓的像是被女鬼吸干了精气似的。   谢谢啊,他可半点不觉得这是好事。   朝堂上那帮大臣谁不是闻着味儿就往上扑的苍蝇?前头天幕拿他描边的事还少吗,也没见谁递过一张拜帖。   今儿肯登门,无非是瞧见了他那个“一手起水师”的虚名。   他要是上了这个当,那便应了那句“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转眼就该眼见他楼塌了。   不管他有没有夺嫡的心思,在旁人眼里都是一回事。   一旦卷进去了,那就是父皇的眼中钉,大哥登基路上非得扫除的绊脚石!   他可没蠢到拿自己的后半生去换一时的门庭若市。   林渡把这些念头囫囵咽下去,整个人又往下滑了一大截,连尾椎骨都快离开椅面了:“后院的菜是不是又长成了一些?采些来,今晚就简单做做,弄碗阳春面就好。”   “底料要用猪油调,不必点盐了,只把那新葱用油炸了,扮上三碗浓缩成一碗的酱油。再用煮面的汤调成汤底就行。”   双喜神色一窒:“啊,这个……”   林渡瞬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怎么了?”   双喜咽了口口水,低垂着个脑袋,愣是不敢看他。就连回话的声音都小了好几个度:“您,您要不,自个儿去后院看看……?”   林渡:“……”   总感觉要大事不妙了怎么办?   林渡沉默了一瞬,挣扎着从椅子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院子。   等他亲眼看见自己好容易开垦出来的那片菜地时,眼前一黑,险些被门槛绊倒在地上。   菜苗苗!他辛辛苦苦养大的菜苗苗啊!   明明今早上朝前还一棵棵精神抖擞地在地里趴着,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全军覆没了?   满地的苗东倒西歪,没一棵是立着的,泥土上横着好几道小水沟,也不知是哪个手抖的拿水瓢当泼水仗打。   这就是他们替他照看的菜园子?   双喜这会儿子终于气喘吁吁的赶上了,见林渡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都跟着哆嗦了两下:“殿下,您看这——”   “退回去!”林渡忍无可忍,小手一扬,就指着大门的方向,震声嚷嚷,“立刻给爷退回去!爷伺候不起了,还不成吗!”   双喜:“……”   啊,官家送来的人,是说退就能退的吗?   ——   “所以,这就是你大半夜跑来我府上的理由?”林沐看着趴在自家圆桌上埋头扒饭、吃相极其投入的林渡,气不打一处来。   林渡刚塞了一块油亮亮的大肉到嘴里,闻言抬起头来,一边鼓着腮帮子嚼,一边冲他笑嘻嘻地含含糊糊道:“嗯嗯嗯……父皇、父皇不会……来找二哥……麻烦的。”   嘴里的话囫囵得不成句,嘴角还沾着一粒圆滚滚的饭粒。   林渡当真吃的忘乎所以了,忘乎到连半点皇子的仪态也寻不着了。   其实前脚刚把人撵走,后脚他就悔了。再怎么说那也是父皇送来的人,父皇都还没说什么呢,哪有他当儿子的先嚷嚷着退货的道理?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是他好容易才侍弄出来的菜地啊!   要知道,他每天被天幕拎出来描边示众之后,全靠这一亩三分地上的嫩苗苗抚慰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灵。   结果呢?他的抚慰品就这么让人轻描淡写地给毁了!这换谁受得了?反正他不能接受。   至于为什么偏挑了二哥这里……   实在是旁的哥哥弟弟们多少都还顾忌着父皇的威势,也就大哥和二哥现下还敢跟父皇掰掰手腕。   可大哥到底是父皇一手养大的。虽说护着他吧,可万一父皇借口去大哥府上用个膳,来个父子同乐,他当场就得给跪那儿。   盘算来盘算去,还是二哥这儿最安全。   林沐听得额角直跳,目光落在林渡那张边嚼边说的嘴上,手比脑子快,反握着筷子“啪”一下敲在林渡手腕上。   “吃饭就吃饭,说话就说话!”他板着脸训道,“边嚼边张嘴,谁教你的规矩?”   林渡疼得手腕一颤,指尖一松,筷子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他捂着手腕,眼圈说红就红了。   他干脆把碗往桌前一推,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沐:“二哥!弟弟也没吃多少啊……”   林沐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他府上来蹭饭,边嚼肉边跟他打哈哈,碗里的饭粒都已经黏到他自个儿的脸上了!   这般形象,他不过是说了两句罢了,这倒就委屈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性子,试图跟他讲道理:“你管那叫没吃多少?”   “一海碗阳春面,一碟腌萝卜,三块桂花糕。”   “我刚让厨房端上来的那半盘酱肘子你也给我造了半盘——”   林沐越数越激动,最后直接腾得一下站起来了,虎视眈眈的瞪着林渡,把手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老七,来,你跟二哥说说,照你这个吃法,你到底是来避难的,还是来剿匪的?” 作者有话说: 公司出了点事,好烦啊……逢首页必出事的感觉 第39章 第二十一口 夺权,始于   林渡:“……”   他吃的, 有这么多?   林渡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空碗,彻底沉默了。   好像,是有点多啊……   哈哈, 二哥好像也不富裕?早知道去吃三哥——不对, 三哥清心寡欲惯了,府上没什么好吃的,还不如去找四、五、六……   哎, 他这么多个兄弟,怎么连一个能蹭上饭的都没有呢?   “老七?”林沐危险的眯了眯眼睛。   林渡揉着手腕,小声嘟囔:“避难的。”   “但避难不影响食欲嘛……二哥, 你是知道我的,白日里受了那么多的气, 只能吃点好的来补补了……”   林沐:“……”   ……下次我再放他进来吃饭, 我就是狗!   他家这个老七啊, 打也打不得, 骂也骂不得, 除了能被他气个半死外,毫无用处。   林沐靠在椅背上, 缓和了半天,才把自己从气闷里拽了出来。   他抱起胳膊看着林渡:“说正事。那几个暗卫你撵回去了, 父皇那边怎么交代?”   “你撂挑子的时候倒是痛快, 现在躲到我这儿来,明天早朝你不还得站到谨身殿上去?”   林渡把滚到地上的筷子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继续扒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嘛。二哥你是不知道,我那菜地被他们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十几棵苗全趴了不说, 浇水还浇得跟发洪水似的,我辛辛苦苦养了大半个月的土都给他们冲跑了。”   “我那会儿子要是不撵人,我怕我忍不住亲自动手了!”   林沐眼睛一瞥,语气满是怀疑:“你打得过?”   父皇的暗卫,不说是千锤百炼,那也是精挑细选的。真对上了,他都未必能在他们手上讨着好处,更何况跟前这个跟白斩鸡似的七弟?   真不知道谁给他的勇气,老大吗?   林渡:“……”   嘴里的酱肘子瞬间就不香甜。   二哥这话说的,要论真打,那指定是打不过的。   但他可是皇子哎,要是没父皇的吩咐,谁家暗卫敢真跟他动手?哪怕打不赢,也能取个平局?   “二哥……”他放下手里的筷子,噘着嘴,满腹委屈的看着林沐,“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   林沐冷笑一声:“你现在把暗卫撵回去,就有面子了?”   林渡理直气壮地点点头:“有。至少菜地保住了。”   那天幕说的,这满京城谁不知道他家有块菜地?   二哥回来的晚,又不爱走街窜巷的,自然不知道,如今在这京城里,不论高低贵贱,几乎人人都叫他“菜王”了。   那菜地就是他的脸面,能保住那块菜地,他这脸面就能保住一半!   林沐却不敢苟同。   在身家性命跟前,菜地又能算得了什么?真毁了,再建一块便是。   二人着实有些话不投机了,林渡正想着要不往三哥府上避避难得了,大哥却忽然扯着四哥来了,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的厉害。   林渡瞧着就心里一个咯噔。   他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刚想要起身告辞,林溯就已经越过他,神色凝重的看着林沐:“安全吗?”   林沐会意,指了指自己书房的方向。林溯会意,立刻跟着林沐往那边走,两个人都没有要理会林渡的意思。   林渡见状赶忙转身就要离开,却在路过四哥林池的时候,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拖拽着跟上了。   林渡:“……”   我也要留下来听这么一耳朵的吗?   ——   林渡坐在最角落的椅子里,一个接着一个打着哈欠。   他悄咪咪的往下挪了挪,肩胛骨才刚一抵在椅背的横杆,那对眼皮就跟被糊上了浆糊似的,似乎要黏在一起了。   困,果然,吃饱了就该睡觉了……   耳边是跟隔了层纱似的的争执声。   自打进了这间书房之后,大哥跟二哥就一直在吵架。烛芯子都挑了两回了,桌上的写废了的纸也落的有半寸高了,也没见他们吵出个什么结果来。   四哥倒是一直都安安静静的,左手压纸,右手拿笔,一直在写写画画。   林渡倒是曾探头看过,都是些关于这场争执的纪实文学,寥寥数笔,形象生动,回味无穷。   林渡只看了两眼,就兴致缺缺的坐回去了。   哎,跟他们一心一意玩春秋笔法的实在看不到一起去。他还是喜欢看些写的跌宕起伏,令人拍案叫绝的话本子。   林池倒是用余光瞄了两眼林渡,又不动声色的往那册子上添了半笔。   林渡断断续续的听了半天,总算是听了个明白。   是本该回去金州主持晒盐大局的赵臻赵大人,出事儿了。   那赵臻才刚踏入金州的地界,就遭遇了一伙劫匪截杀,虽没曾受伤吧,可人却是实打实的被堵在了金州外头,再难进一步。   而且那伙子劫匪也瞧着挺有源头的。说是劫匪,却都个个训练有素,手中的刀械更是刻着军中编号的制式兵器。   是明眼人一望就会知道,这是金州当地某些人慌了手脚,仓促间才使出的那种,拙劣至极的灭口手段。   虞武帝也是看出了这点,气愤之余,就已经点了兵马和将领前去驰援。   这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的吧?   可偏偏他的好三哥林游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呢!   而且,依他那副直来直去的性子,一旦得知舅舅刚脱囹圄又遭刀兵,他是绝不会安安分分待在京城等消息的。   也就是为了句“要不要同老三明说”,大哥跟二哥吵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林沐主张告诉三哥。毕竟那是他的亲舅舅,人被关了那么多年,好容易才放出来,如今却遭遇截杀的,瞒着他于情于理都说过不去。   林溯却坚持暂且瞒下。父皇对三哥与他舅舅往来过密早已心生警惕,而三哥眼下又没有拿得出手的功绩傍身,贸然卷进这桩事里,稍有不慎便会彻底失势。   两人都各自有理,寸步不让,这才僵持了许久都未曾见个分晓。   可林渡听着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大哥跟二哥这会儿最担心的怎么该是三哥吗?金州出了事,京城里,尤其是他们这些个皇子中,最容易出事儿的,不应该是五哥吗?   林渡疑惑的举起手:“大哥二哥,我插一句,当前最应该关注的不是五哥吗?”   “老五?”林沐和林溯异口同声的问出了声。   他们双双蹙着眉,有些不大理解林渡的意思了。老五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事儿,一不涉及他亲族,二他不领兵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是金州。”林渡竖起两根手指来,“天幕可是才说过,五哥是水上帅才。如今事出金州,万一他刚好知道这件事,父皇又刚好乐意,父子一拍即合,就去了呢?”   “不可能。”林沐皱皱眉,“他从未领兵过,父皇根本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林渡撇撇嘴。   这话确实说的也不错。可问题是,天幕说五哥是帅才啊!虞武帝虽说不是个完全相信天幕的,可到底也是信个七八分的。   况且关于金州的这场截杀他听这么久了,也算是听出了个名堂——是场都不算规模的截杀。   这要是虞武帝真信了那天幕的鬼话,指不定就乐意拿给五哥练手呢?   也不必真下令让人过去,就随便在今也的宵禁上放出点无关紧要的纰漏来……   怕是五哥会自己上钩吧?   林渡挠挠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问了一句:“大哥、二哥,你说今晚的城门会不会偷偷留出一道缝?”   “什么意思?”林溯和林沐具是一愣。   林池倒是秒懂了林渡的意思,把眉头一皱,就问道:“你是说,不用父皇下明令,老五会偷偷追上去?”   林渡才要点头,林溯就厉声道:“不可能!皇子无诏不得出京。老五他,老五不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   “但金州不能乱。”林沐倒是认同老七跟老四的揣测,“那天幕既说了老五是水上帅才,父皇未必不会旁敲侧击着将他推出去,先试一局。”   “可你别忘了,赵大人是在城门口被人截杀的。若真吹毛求疵的论起来,那也该是陆战!”林溯的语气也跟着硬了起来,“而且,金州水师至今也没立起来。纵使老五擅长水战,身边连个一兵一卒都没有,他打什么?”   林池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把毛笔往耳边一别,哗啦啦的,就把手里的书翻到了最前面,取出个板板正正的纸方块来,递给林溯。   “这是兵部递来的消息。”   林溯跟着林沐一道儿在烛光下展开了。   林渡心中的警铃瞬间摇的震天响,他立刻察觉到不对转身就要悄咪咪的往外挪。   可脚都还没离地呢,林溯就瞪过来了:“小七!你到底给你五哥了什么东西!”   林渡:“……”   算,算是好东西……吧?   林渡心虚的别过眼去,不敢跟自家大哥对视。   那会儿子,他前脚刚借着由头把府上那两个暗卫给撵走了,五哥派来取水靠和潜水钟图纸的人后脚就到了。   他呢,也守诺的很。没费什么功夫的,就把水靠和潜水钟的制作样式给现画了出来递过去了。   甚至,他还随行附赠了张地图,画的就是金州到京城的水系图。尤其是把其中几条水势粗壮些、可以行船的水路专门标注了出来。   但他敢指天发誓,他绝对没有送五哥上战场的意思!   他只是想着,既然五哥于水上极有天赋,又肯下心思研究,那这两样东西指定能很快面世。   这张水系图就当个投名状,等东西做出来,他就早早地从五哥手上弄上一套,一路从京城优哉游哉地浮潜着去金州吃海鲜了。   林溯听完了这番解释,气得脸都黑透了,两个跨步冲上前来,手指戳着林渡的脑袋一个劲地念叨着“你啊你”的,愣是被气得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林沐也是没料到林渡居然连水系图都给了。   但他更好奇了,既然老七能为一口海鲜,短时间内能把一条连通水路都圈出来了,那如果北境刚好有那么一口他喜欢吃的——   他是不是也能勾勒出条,刚好能让大军无痛入北境的路来?   林沐说问就问:“老七,你实话告诉哥哥,北境有没有你想吃的东西?”   林溯气的眼白都因充血而泛粉了:“林!沐!”   林沐立刻举起手来,识趣地往椅背上一靠:“好好好,不问不问。”   这朝野还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稳的很呢。他可犯不着在这个时候把老大气出个好歹,反牵连了自己。   林渡可委屈了,他哪儿能猜到金州说乱就乱了?他更猜不到自家五哥光凭一张水系图、一套还没影子的工程图,就敢自发地随军出征去了!   林溯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你还不了解你五哥,你还不了解你父皇吗?”   “金州一乱,父皇能不派人去平叛?天幕再一开口,父皇能不把这主意往你五哥头上打?”   “这要是没个助力的也就算了,父皇纵使有心,也不敢轻举妄动,可偏偏你这,你这——”   林溯被气的浑身发颤,他狠狠闭了闭眼,将情绪压了压,这才一个栗子敲在了林渡的头上。   “你以为你送的是投名状?你那分明是明晃晃地告诉你五哥:赶紧的,建功立业去啊!告诉父皇:快,路子铺好了,上啊!”   他说着,把手心里攥得发皱的纸方块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林渡大着胆子往纸上一瞄,上头列了不少名字,好几个都是据称擅长川河之争的将领。   林沐倒是有些心疼起林渡了,忍不住反驳道:“你光说老七做什么?老五要真是个安分守己的,能精准地踩进父皇的陷阱,干出这无诏出京的蠢事来?”   “那不是你的错吗?”林溯寸步不让,“老三、老五、老八,哪个不是跟你玩得好?什么不安分守己,不都跟你学的?”   林沐闻言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那老七安分守己了?父皇的暗卫都被他撵回去了。”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林池赶紧站起身挡在中间:“大哥,二哥,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封锁消息。要是让那帮御史知道了,老五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萎了下去。   林溯和林沐对望一眼,双双苦笑。   瞒什么?除非明几个天幕看在一连闹腾了好几回的份上,肯让他们歇上一歇。否则,照着父皇逢天幕必到齐的旨意,老五无诏出京的事用不着等到明儿下早朝,就该让那帮御史闻着味了。   林渡却打心眼里觉得,明天的天幕指定恢复不了。   倒不是主播乐不乐意,实在是干过直播的都知道,这种被举报的就算第一时间把材料递上去了,也得被打回来个三两次才能继续推进。   有这么一来一回的工夫,等天幕真恢复了,怎么着也得过去三四天。   可金州那场仗能耗多久?三四天光景,早该有个结果了,说不定邸报都抵京了。   到那会儿就算御史们当朝直谏,得胜的军报一递上去,功过相抵,得到的惩戒也不过是一顿申斥,伤不着筋也动不了骨。   林溯听罢,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没多想,只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吧。”   唯独林池和林沐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目光在林渡脸上停了片刻。   奇怪了,老七似乎,很不熟悉天幕的脾性?大家都是一道儿看的,这应该吗?   事实证明,林渡确实对这天幕熟悉的不行。   一连三天,那天幕都没有半点要恢复的迹象。而就在这三天的时间里,不止林游知道了消息,就脸金州的叛乱还真就有了个结果。   五皇子无诏出京的消息到底也是没能瞒得住那帮子御史的,这日才刚一上朝,就有个方大人把折子递上去。   上头写了点什么,没人看得见。倒是听着他那慷慨陈词的样子,像是务必要给五皇子定下个罪名不可。   林渡一面观察着虞武帝的脸色,一面在心底默默地替这位方大人狠狠地捏了一把汗。   都说这御史是来监察百官的,可说到底,谁还没个私心呢?一本奏上去,若能借着直谏的名头把政敌往死里整,顺便在官家跟前刷个刚正不阿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就好比眼前这桩事,由头倒是相当充分。   毕竟皇子无诏出京,往大了说是谋逆,往小了说也是擅离封地,弹劾的折子怎么写都不算错。   可虞武帝究竟打的什么主意、金州的战局是赢是输,才是决定这道折子的果儿最终会落到谁头上的关键啊!   这位方大人瞧着岁数也不轻了,怎么还被人当刀使,急吼吼地抢在头一个跳出来?他没看见大哥他们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吗?   林溯那一帮子皇子是真的不慌。混到这个岁数,谁手上还没几个信得过、用得动的人?金州的战果如何,他们心里门儿清。   战役虽小,可老五/五哥是真大放异彩了的。不止手刃了寇首,还从金州海面绕背夹击,硬生生打出了大虞水军的雏形。有这等子功绩在,父皇疯了才会罚他呢!   皇子们都知道的事情,虞武帝自然更是清楚不过了。   一时间,所以皇家人都在怜悯的看着这位出头的鸟儿,总觉得下一秒,这只鸟儿就该身首各异了。   虞武帝面色阴沉地盯着跪在底下的方大人,脸色难看得厉害。   老五出京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三天里,他既然连一封申斥的书信都没送出过,那满朝文武但凡不瞎,早该从这份沉默里读懂他的态度了。   偏偏这帮御史,一个比一个能装糊涂,非得把台面下的事捅到台面上来,逼他当众给出个说法。   他是真的起了把御史台从头到尾撸一遍的念头了!   可念头归念头,执行归执行。   吏部那帮子惯会吃干饭的,朕这给了他们多少时日,连这三年完整的考校记录都整不出来?以至于他手头连几个能立刻顶上缺的干净人选都没有!   林渡在下头瞧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可还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呢!   天幕刚开那阵子,虞武帝眼睛里可是连一粒沙子都揉不进去的。   但凡被天幕点名说了半个“不”字的人,无一例外,转眼就被处置了。   怎么轮到御史台这帮专会结党营私的,反倒迟迟不动?他   环视了一圈殿中较一个月前明显多了不少陌生面孔的朝班,忽然生出一个不大厚道的揣测来。   该不会是前头处理得太快太猛,吏部那边的考核又迟迟跟不上,导致他这位好父皇如今手里头,拎不出几个能立刻顶上缺的人了吧?   “老五这件事,是办错了。”虞武帝终于冷冷地开了口,“但他驰援金州有功。功过相抵,不褒不贬。”   方大人却不肯就此罢休,跪在地上还要苦劝。   从国法劝到家规,从先帝祖训劝到后世评说,字字句句都在说一个意思——这个口子不能开,若是开了,日后皇子们有样学样,谁还管什么国法家规?   林渡:“……”   不是说御史台的那帮子御史们最会察言观色么?怎么跟前这个,反而轴得要命了?   连他这么个一问摇头三不知的都听出来,父皇方才那番话,重点根本不在“不褒不贬”,而在“功过相抵”啊!   功在前,过在后,顺序早就替他排好了。这个时候就该审时度势,见好就收了,怎么还跟个睁眼瞎似的磕头苦劝呢?   有这个功夫,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的考课记录,兴许还能赶在吏部撤他职之前,给自己挣个体面些的退路了。   林溯在一旁看得有些不忍,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再点拨那方御史两句,头顶上方那片沉寂了三日的天幕忽然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喂喂喂?试个麦——好嘞,能听见咱说话吧?】   【嗨!对不住啊各位,也不知道是哪位听不得玩笑话的主儿,反手就把咱直播间给举报了,硬生生被掐了这么些天的网线。】   【不过嘛,咱们这也算因祸得福了。要知道啊,在这三天里头,咱们专攻大虞史那帮学者可没闲着,那库库一顿挖的,又挖出好一堆猛料来。】   【这里头就有这么一桩,正好是咱先头刚讲岔了的,必须得紧急插播,据实以告的猛料。】   【是什么呢?咳咳——诸位请听好了——】   【说是咱五殿下头一回亮出那惊天绝艳的水上帅才天赋,压根儿不是在金州水师建成之后,而是在那水师连个影儿都还没有的时候!】   林渡哼了一声。   看呐看呐,蝴蝶的翅膀子才刚一扇完,那历史维修工就上场咯!   他倒是想听听,连同那被提前放出的赵臻,这天幕要怎么圆。 作者有话说: 通报出来了,是我在的工地出现了闪爆……虽然跟我的关系不大吧,但这几天忙着准备各种材料,和工地甲方沟通,人已经麻了…… 再次提醒大家注意安全呀!不要在高危地段用电用火,要注意上下班安全,路途安全,不要去水深的地方呜呜呜呜 第40章 第二十二口 他还精于吏   要是天幕这会儿能知道林渡在底下替他操的这份闲心, 怕是要笑得背过去了。   他需要圆吗?根本不需要。   历史这东西,向来都是从考古发掘的零星纸片里拼凑出来的,拼对了是侥幸, 拼错了是常态。   就拿林渡这会儿最挂心的赵臻来说吧, 在这件事里莫说是姓名了,就连性别都被后世学者给弄了个乾坤大挪移。   【咱们最新扒出来的硬证是什么呢?】   【元启十五年,金州突发暴乱, 当地乱民挟官员家眷以令诸官。官员一怒之下,下令封城,挟良民以令乱民。一时之间民愤群起, 双方对峙,互不相让。】   【恰逢五皇子林珃途经金州, 见此情景, 当即率二三亲卫自水路绕至城后, 趁乱攀墙而上, 与朝廷援兵前后夹击, 不到一日便平了这场叛乱!】   林游:“……”   林渡:“……”   满朝文武:“……”   荒谬!简直荒谬!   五殿下救的哪里是什么被挟女眷?那分明是于社稷有大用的赵臻赵大人!   而且哪儿来的民乱?那都是地方官贪惯了,一听说赵大人不日就归的, 顿时都慌了神了,这才叫猪油蒙了心, 干出这等子的蠢事儿来!   天幕连这点最基本的事实都没查清楚, 怎么敢在这里信口开河的?   【哎,要说金州会乱,咱是真不觉得稀奇。您想想,虞武帝那些年都干什么了?那是光顾着抢地盘,完全不管管地盘——】   天幕忽然咳嗽了一声,硬生生把话头刹住了。   【哎不对, 人也管的。但可能是人到中年,精力实在不济,管不过来了。从元启十四年起,各个非中原区域那叫一个“大祸没有,小灾不断”。】   【天灾嘛,除了年更似的小面积洪涝,还真没见几个。可人祸就不同了,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都快成日经贴了。】   【不过这说到底啊,根子还是在上梁不正的头上。】   “……上梁,不正?”京里的一位儒生迟疑了好久才敢呢喃出声,“这话,说,说得?”   “……说不得,不也,说了吗?”另一位儒生默默地接了一句。   二人这话音刚落,面面相觑了一阵,就都面色惨白,两股战战,几乎要站不住了。   完了!他们这,算不算犯忌讳了?   虽说官家不是个兴文字狱的主儿,可这到底是事涉官家,他们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万万不该说出口的啊!   只不过这细细一琢磨着的,他们其实也觉得天幕说的颇有几分道理?   官家爱扩张版图,这不算坏事。但这也算是好事一桩。这些年,莫说是一马平川、山河万里了,就来大漠孤烟、崇山险峻、瘴气密布的景色,只要是肯出去见识的,都一一见过。   可也正是因为都见过了,他们才天幕说的,确实颇有几分道理。   那地方上的官儿……那确实是一言难尽的厉害。   倒也不是各个都顶坏的一个,但有本事的是真的少。也不知是不是被打怕了的缘故,那些官儿一个个瞧着都死气沉沉的,管起下头来,也都是照本宣科,半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   稍微有几个活络些的,也仅仅只是比死气沉沉的好上一星半点的罢了。真不似中原的官儿,个顶个的厉害,管理起来更是井井有条,好一副繁荣模样。   他们这些个儒生,谁不能理解官家的良苦用心?可理解归理解的,真见着了,还是觉得不如用中原的官儿。   林渡也被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乖乖!这天幕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就不怕那弹幕上的虞武帝粉生撕了他么?   其实皇帝的谥号都是有讲究的。跟学生考完了试,会照着成绩拉个排名一样,皇帝们死了之后,比照着生前功绩,也会被拉个排名。   成绩好的,什么“文”啊、“武”啊的,诸多溢美之词,烦不胜举。成绩中不溜秋的,那就次一等“孝”啊、“景”啊,真到了最坏的,那就只剩下“厉”啊、“哀”啊,这种一听就不好的词儿了。   虞武帝能被定谥为“武”,说明后世对他开疆拓土的武功是认的,而且是顶格的认可。更要紧的是,虞武帝可不是什么圣人。他这人吧,听天幕的意思,那是前期能有多好,后期就能有多坏。   圣人没什么好说的,大家只管瞻仰着就是了。但一个前后好坏跟断崖似的的人,可不就勾着人不断沉迷着研究么?   林渡都不用多思考一会儿,就敢断言,虞武帝的粉该是整个大虞那么多皇帝里,最多的一个。   虞武帝原本还和颜悦色的脸唰的一下就黑了个彻底。   上梁不正?这是在说他没给下头带了个好头儿?   好好好,他倒是要听听,这天幕还能掰扯出什么歪理来。   【抢地盘的时候一个个冲得比谁都猛,抢下来之后就忙着往自个儿口袋里搂钱,搂得当地百姓恨不得生啖其肉。】   【就拿这回金州暴乱来说吧,导火索就是当地几个税吏把人丁税加到了六成。】   【六成啊!诸位看看,看看,这不是逼着人造反吗?但凡他们只要个五成的,金州的那帮子的百姓也不至于想到要反了。】   【要咱说啊,就怪咱们信王,那虞武帝是个不会管的,他不是很会吗!他就不能学学他的好五哥,偷偷溜去金州看看?】   【那时候,反的事没了不说,海鲜都早早儿的吃上了,说不定吃美了,还能顺道直接在当地,把晒盐的法子,一并都拿出来了。】   满朝文武:“……”   好,好像真是这么个理儿?   假设咱们家这位信王殿下真的也精于吏治,不如就去吏部领个实差,直接往金州走上一圈算了?   赵臻那厮一回去,指定是要弄盐的。信王殿下刚好就会这个,纵使只是去做个指导,也是极好的?   若是信王殿下还能顺道帮衬着赵臻整顿一下吏治,那金州河清海晏的,岂不是指日可待?   一瞬间,满朝文武都看向了林渡。那目光灼灼的模样,分明是在说:“快啊!殿下!这回可算是轮到你主动请缨,一展长才了!”   林渡:“……”   不儿,天幕,你这才好了多久?怎么又突然犯毛病了?这目光你是一会儿不往我身上落,你就难受了,是吧?   林渡深吸一口气,往队列中央一挪,哐当一下就跪下去了。   “父皇,儿臣——”   “你又不会了?”虞武帝黑着张脸,打断了林渡的话。   虞武帝就不明白了,这么多儿子里头,哪怕是那些明摆着躲他视线的,一旦被天幕点出有天赋,哪个不是铆足了劲向满朝文武展示?偏生轮到老七,回回都要跟他唱反调,死命往后缩。   那天幕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这么多回了,他哪儿回是真缩成功的?就算他不把人往前推,底下这帮大臣也多的是手段把他架到那个不得不开口的位置上去。   就这还“大虞第一聪明人”?连这点审视夺度的眼力见都没有?   林渡:“……”   不是,之前那些他是假不会,但这个,他是真不会啊!   林渡急的额角鼻尖汗珠子直冒,他三番五次的张口想要解释。可话都秃噜到嘴边了,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去。   实话实说吧,没人肯信。   他前头都多少次喊不会了?可还不是次次都能抠抠搜搜的掏出点实用的物件来?莫说是虞武帝了,就是这满朝的文武大臣们,也没个人肯信他不会的。   谎话连篇吧,他还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一个学农的,顶多再会点化工、机械的东西。可这管理的学问,他是真一点都没学过,也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忽然有点能理解羊娃了,狼这种东西,果然是不能乱喊的。喊多了,那就是玩火自焚了。   虞武帝一直在观察,见他急的额间豆大的汗珠直沁的,就知道,心底里不免也溢出丝好奇来。   这天幕虽说混账话一箩筐跟着一箩筐的,可真落到这实处上,没见他带过半个谎字。   老七要真是个不会吏治的,为何天幕要死盯着他不放?总不能是这天幕一日不盯着他,便心痒难耐的慌不成?   虞武帝决定给林渡个机会:“老七,你跟朕说实话,你到底会不会?”   “不会。”   林渡一咬牙一闭眼,就决定把那一脚油门踩死了,坚决的实话实说。   不过他也怕虞武帝不信,就寻摸着再拉个兄弟跟着下水得了。   而且他都冷眼瞧过了,他这些个兄弟里头,估摸着最擅长吏治的,该是他六哥林洛才对。   六哥这人吧,看着是个不肯冒尖儿的,可这心思可一点都不比大哥、二哥这等子都把夺嫡心思明晃晃放在面上的人少咧!   而且,六哥无论是看事情还是看人都透彻的很,就跟有双火眼金睛似的。   这干过人事管理的谁不清楚呢?什么心理学,什么谈吐试探那都是虚的。直觉才是干好这行的根本本事!   直觉一般的,对上一个面试者,总得从各种经验里去判断这个人他靠不靠谱。可直觉强悍的人就不一样了,只需要一眼,一个感觉,他就能立刻判断出这个人靠不靠谱,值不值得深交了。   林渡就见过直觉强的,第一见面的时候,他都有种被人用视线剥光了的耻感。而这同样的感觉,他就在头回跟六哥林洛见面的时候感觉到过。也就打那次之后,他就再不肯单独跟林洛见面了。   林渡深吸一口气:“父皇,儿臣当真不——”   【——不会!】   【诸位想想啊,您要是有这么个机会能直面咱们信王的,若是问起信王,你是不是精于吏治啊?那指定是这个答案的。】   满朝文武在心里默默点头。   可不是么?官家问了,得出的答案一模一样。   【但实际是什么呢?若论真正的吏治,他确实不会。】   林渡立马松了口气。   看吧看吧,他就说了他不会!这回天幕总算是肯还他个清白了。   可还没等他松气太久呢,下一秒,那天幕一个起调,就又把他那口放下去的气给提起来了。   【但他会种地啊!】   【诸位看官可能不知道啊,管理学管理学,那核心不就是管理么!】   【您看,这管人是管,管吃是管,管玩是管,那管种地可不还是管么?再说了,前有某名人名言,说这“治大国如烹小鲜”,那咱说这“管官员如治菜地”,似乎也没什么毛病,对吧?】   一时间,满朝文武都无比同情的看向林渡了。   虽然他们实在是瞧不出这吏治与种地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可既然天幕都这么说了,那一定是有他的道理吧?那天幕都有他的道理了,信王殿下也一定很会管吏治吧?   林渡:“……”   谢谢同情,但这个时候,最好的同情不应该是不去信那天幕的鬼话吗!   【哎哎哎,您看您又急了不是?怎么就不一样呢?您听咱给您好好掰扯掰扯,不就都清楚了嘛!】   【您看那种地,流程是不是死的?看天气,挖坑,选种,播种,然后捉虫、拔掉被虫咬坏的苗,最后才是收获。】   【您再把这套流程往吏治上一套,那简直就是一套模子刻出来的!】   【选种,就是科举取士,把底子好的苗子挑出来。】   【看天气,就是因地制宜,摸清楚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积弊所在。】   【挖坑,就是给职位,定权责。播种,就是把选好的人派到该去的地方。】   【捉虫那可是就这里的重头戏了。您看呐,这害虫是不是五颜六色的?这些个诱惑和欲望是不是也都五花八门的?】   【酒色财气、人情请托、升迁无望、上官打压,哪一样不是啃噬官心的虫?】   【害虫能把好好的菜苗苗变成坏坏的菜苗苗,那些诱惑和欲望不也把好端端的苗子给害成贪官污吏了?】   【那被虫蛀了的苗,您是不是得拔掉?那那些贪官污吏的,是不是也得除了?】   【这样一来,剩下的纵然不敢说个个是清廉如水的好官,但至少对那一片地方是无害的。】   【您看看您看看,这套治菜园子的手艺,从头撸一遍,再套一遍的,可不就是最经典的吏治流程了么?】   满朝文武一听这话,没一个眼睛不是亮晶晶的。   他们还是泥腿子的时候,谁没有过听那外头的老人家说什么“话糙理不糙”的时候?   可那会儿他们都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粗鄙的比方。如今听天幕这么一掰扯,才恍然发觉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你说天幕这话说的有多文雅?那是一点也不文雅,平白粗俗,莫说是他们这些读过书的,就算拉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来听,也能一点就通。   可这里头的理还真就是这么个理啊!这吏治可不就跟着管理菜园子的流程一模一样?只不过,吏治的范围要大些,管理的不是菜,而是人罢了。   这一下,众人心中那杆秤愈发往信王是精于吏治的那头压了。   甚至有好些原本坚定的大皇子党都忍不住心动了。当官么,除了为己,也就为民了。   虽说大殿下是个好的,可架不住信王殿下是个强的啊!跟着信王殿下干,总归能学到不少好东西。   而且,两位殿下的关系一向不错的,他们跟着信王殿下,大殿下只会感到高兴吧?   林渡却听得犹如吞下了三斤黄连,明明苦的整个人都蔫吧了,可就是说不出来。   歪理!全是歪理邪说!从头到尾都是牵强附会!   林渡是又气又恼又恨的厉害。   那吏治和管菜园子能一样吗?人心思动,天知道他们上一刻的想法,下一刻会不会变?可菜是不会动的啊!它们只会乖乖的趴在那,接受外界的影响。   而且害虫的类比也有问题。那害虫是能治理的,只要杀虫剂配比得当,总归能有个好结果。可欲望和诱惑却无穷无尽,杀不死灭不掉,无论用什么法子,最都不会结果,唯有制衡。   林渡飞快的扫了一圈,见这满朝大臣们似乎都跟上天幕的思路了,立刻眉眼一耷拉的,差点就哭出声来了。   苍天有眼!能不能再把这天幕掐了?这要是再这么不管不顾的放下去了,这满朝文武都该跟着催促他赶紧拿出个条陈出来了!   虞武帝皱了皱眉,他一开始也被天幕这浅显的理论给吸引住了,可细细一想,便察觉出不对劲了。   天幕说得太顺了,听上去就像是纸上最理想的那条直线,遇山开路、遇水架桥,永远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他浸淫官场多年的,哪儿能不知道这官场可比那战场复杂多了呢?上一刻的对头,下一刻未必不能联手。上一刻的自己人,翻起脸来比谁都狠。   人心思动,思变,从来不肯安分地停在一处。想靠一套流程就换来吏治清明,那还不如老老实实求个制衡。   虞武帝叹了口气,默默地想着,后世到底不是那全知,终究有局限啊……   【咦?咱看有人在问信王管过吏治吗?您看您这话问的,咱们信王最后都成孤家寡人了,那能没管过吏治么?再往深了说,他要是真没管过,这套歪理邪说能从元启年间一直传到今天?】   虞武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孤家寡人?这天下只有一个人能被称之为孤家寡人。所以到最后,不是老大,也不是老二,竟是这个总是缩在柱子后头打盹、一棍子下去不打狠了绝对吐不出半个字的老七,坐上了那把椅子?   林溯笑了笑。倒是如他所料,如果是他甘心退位,那也只可能是退给小七了。   不过,这个位置,小七确实比他适合。不止是他在没登上之前就已经手握政绩无数,更要紧的是,小七比他要更了解他们这些个兄弟,也更清楚,每个人适合做些什么。   他更相信,大虞在小七的手里头只会更加昌盛。   【不过嘛,说句公道话啊,在咱们信王变成孤家寡人之前,他还真没正儿八经地管过吏治。】   【算起来,他似乎只管过一件事儿。那是元启三十三年了的事了。】   【那会儿信王是什么状态呢?水果吃烦了,海鲜吃腻了,各色新鲜蔬果也吃得意兴阑珊了。这人嘴上一寡淡的,就容易往别的吃食上瞟。那咱们信王在看什么呢?肉,尤其是牛羊肉。】   【咱们知道啊,大虞那会儿手工业和商贸虽然已经相当发达,但骨子里还是个农耕为本的国家。士农工商那套阶级还没被完全打破,耕牛作为主要劳力,那是被律法护着的,轻易杀不得。所以大虞的牛肉供应,一直紧巴巴的。】   【当然了,信王身为当年最受兄弟们疼爱的哥哥/弟弟,那指定是不会缺他一口牛肉吃啊。】   【可问题是,那些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黄牛,肉质紧实过头了,就算是正值壮年的信王殿下,嚼着也费劲,嫌柴,不好吃。得另寻佳品。】   【那哪儿的牛羊最肥美呢?哎,还得是西域!也就是咱们现在的内蒙、新疆、宁夏一代。】   【旁的咱也就不提了,就那肉切开的时候,那雪花一般的纹理——啧啧啧,小助理,一会儿先帮我订个三斤啊。】   林渡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这倒是一点不掺假。西域的牛羊肉,羊肉不膻,牛肉不腥,紧实弹牙,肉香里都透着一股子干净。   都不用太多的调味,哪怕仅仅是清炖,那一口下去,连肉带筋的颤颤巍巍的在舌尖上化开,脂香裹着胶质,唇齿间能留香好久。   可别说牛羊肉还能爆炒、煎烤、油炸、甚至直接晒成肉干。每一种都是完全不一样的风味。   【说到这儿,咱得特别鸣谢二皇子林沐和三皇子林游。没有这兄弟俩强强联手,元启三十二年那一仗就拿不下西域,大虞的版图也不会再往外扩那么一大圈。】   说到这儿,天幕那调侃的语气稍微收敛了些,变得微微正经了起来。   【不过咱的历史学家们,可没把这一功记在虞武帝头上。一来,仗打起来那会儿,虞武帝的病情已经日沉一日了。】   【二来,元启三十二年前后,当时的太子,也就是咱大皇子林溯,虽然名义上还叫监国,但实际上隐隐已有称帝之实。那会子,朝政大事,多是出自东宫之手。】   【说到这儿啊,咱也得隔空奉劝各位一句啊,任何东西,好吃归好吃,哪怕是能延缓病情的,也千万讲究个适量。吃多了,那就适得其反了。】   【您看这位,可不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吗?海鲜好吃吧?能延缓病情吧?可这一吃多了,直接坏菜了,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   虞武帝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去。   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不过是句寻常的养生唠叨,可落在虞武帝耳朵里,便像是在拿他将来的死因当众鞭尸。   难怪后世只认他前半生开疆拓土的功绩,至于晚年病榻上的那些挣扎与失控,史书上一个“武”字便轻飘飘地翻过去了。   【信王想去西域吃顿好的、吃顿大的,可咱们当时的太子是真的不乐意。】   【您看啊,西域才刚打下来,脚跟都没站稳,大型反抗虽说是压下去了,但小规模的械斗天天不断,今几个偷袭、明几个劫粮,防不胜防。】   【那会儿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在那边死守着,身上三天两头挂彩。信王可是一丁点武艺都不会,他去能干什么?送死吗?】   【当时太子劝得那叫一个苦口婆心,掰开了揉碎了讲道理,换成其他任何一个皇子,早该乖乖点头,说一句“大哥说得对,我不去了”。】   【可偏偏是咱们信王。他的人生信条就一个字——吃。为了这口吃的,他是真能把命都豁出去。】   【太子不答应?好,明面上不答应,那就私底下走。陆路不是有人盯着吗?那就走水路。顺京城护城河摸出去,沿着漕运故道一路往西,神不知鬼不觉。】   【要不是来了这么一出金蝉脱壳,咱们可能永远都发现不了,原来信王殿下还是个深谙未雨绸缪之道的狠角色!】   【不过是上回嘴馋去金州吃了顿海鲜,他就悄没声地把京城到金州的全谱系水路图给画了出来!详详细细,连沿途哪段河道能行多大吨位的船、哪处水驿能补给淡水,都标得明明白白,谁都没给看过。】   【后来呢?后来咱们信王终于在西域吃上了那顿心心念念的牛羊宴,清炖的、爆炒的、炙烤的,摆了满满一大桌。】   【可惜还没等他吃回本呢,就被闻讯赶来的二皇子和三皇子联手给扭送了回去!】   【是真扭送啊,据说场面极其难看,二殿下亲自揪着后领,三殿下在前头开路,一路从西域押回了京城。】   【直到这时候,太子才知道,他的好七弟趁他批折子的工夫,闷声不吭地干了这么大一票。再一追问,才把这水系图给扒出来了。】   林渡:“……”   所以,在后世眼里头,这水系图是他在收复西域之后才拿出来的?那还真是,给了他好些缓冲的余地啊。   他忍不住抬眼去瞄虞武帝,果不其然的,在他那脸上瞧见了好深沉的颜色。   林渡被吓得赶紧把目光给收回去了。   完了完了!他敢打包票,虞武帝这会儿子在打能不能趁着天幕放空的机会,派他去把水系图先摸排一遍了。   收复西域虽说还遥不可及的,可建立水师可以很快啊!   【不过,也就是在这个当口的,还真让咱们信王殿下见缝插针的解决了一场眼看就要起冲突的民族纠纷了。】   【哎哎哎,咱可先打个补丁啊!放在现在,那叫民族纠纷,那搁在那会儿,那就是被管的联合欺负现管的了。】   黑漆漆的天幕这回可算是肯变了,画面切到了一片略显荒凉的戈壁绿洲边缘。   【其实从咱现在的角度看,事儿真不算大。中原人跟西域人,祖祖辈辈活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头,文化背景、生活习惯,那是从根上就不一样。】   【可架不住当时派过去的官儿是个只会照本宣科的,一门心思要把大虞那套精耕细作的种地法子原样照搬到西域去。】   【那些新归附的百姓一听可不就炸了么?】   【您说说,他们这祖祖辈辈都是放牧的,你现在让他们扛着锄头去开荒种麦子?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两边就这么僵上了,械斗一触即发。】   【正好,信王来了。正好,信王听见了。正好,信王蹲下去捏了把土,然后他就把事儿给平了。】   天幕说着说着,语气里就忍不住的带上了几分笑意。   【解决的法子也是简单到让人想笑,不开垦,不就完了吗?】   【咱们信王蹲在地头上,随意抓了两把子土的,就当着双方的面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他说啊,你们抬头看看这片天,低头看看这块地。这儿的土质、降水、日照,哪一样适合种麦子?非要在快沙漠化的土地上种庄稼,那不是勤政,那是跟老天爷较劲。】   【这话说的,中原的官儿不吭声了,西域的百姓不闹了。】   【西域的百姓们是觉得,这大虞总算来了个听得懂人话,还肯站在他们这边的了。感不感激的,咱也不是西域人,咱也不好说。但闹是肯定不能闹了。】   【而咱们大虞这边的官儿,那叫一个委屈啊!这西域打都打下来了,可不得好好汉化一下吗?那最好的汉化不就是让他们跟着咱们中原一道儿种地吗?】   【这信王殿下来了,不说向着他说话吧,怎么还把心往异族百姓身上偏呢?】   满朝文武无一不认同那官儿的想法的。   这会儿子是担心种不出庄稼的时候吗?这会儿子最要紧的,就是让这西域的百姓尽快汉化,跟他们一心啊!   信王这偏架拉得,他们都得替这位未来的同僚委屈了。   林渡却有苦难言。他那是偏心吗?他那是分明在担心土地沙漠化太过,最后危及中原啊!   他虽然是学农的,但架不住隔壁就是学林的,还就是个研究土地沙漠化的。   那里头的风险有多大,他光是看都觉得心里头抖豁的厉害了,真碰到了,他是抵死也不敢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于是他身子一歪,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扯着嗓子就开始干嚎:“父皇!您是知道儿臣的!儿臣虽不着调,但真不至于偏帮外人啊!”   “儿臣就是一种地的!那地能不能种还不认得吗!那是真种不得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二十三口 西域大一统   虞武帝:“……”   满朝文武:“……”   对, 对哦!日日听天幕那套天马行空的说辞,他们都快忘了,其实信王殿下最擅长的就是种地了。   那个地方土质如何, 适不适宜下种的, 他们这些个不懂农桑的哪里知道?   反倒是信王殿下,那是亲自去了,看了, 还摸了的。他既然说了不能种,那大抵,是真的不合适?   虞武帝看着毫无形象可言地坐在地上干嚎的老七, 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就不明白了,脸面这个东西, 他家老七当真就一丁点都不在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就这么撒泼打滚, 成何体统?   天幕方才还说他未来有称孤道寡的可能的……就这副模样, 哪里有一丝人君的样子?   “起来!”虞武帝沉着张脸怒喝了一声, “这里是朝堂, 不是你随意撒泼的地方!”   林渡被这一声吼得肩膀一抖,心里头倒是越发委屈上了。   那天幕都敢说他未来是孤家寡人了, 他这颗脑袋都快挂到大殿横梁上了,还要什么脸面?   还不如直接把这张面皮扒下来往地上一丢呢!指不定这满朝文武和各位兄弟见了, 觉得他实在不成体统, 就绝了推他上去的念头了呢?   只是这话他实在是不好说出口,只能委委屈屈地跪正了些,低垂着脑袋,好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儿臣,儿臣没有撒泼……”他小小的声的反驳着,语气听着软乎, 可话却硬的跟块石头似的,“儿臣,儿臣委屈……”   虞武帝见他这副做派,气更不顺了。   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实在拉不下脸来继续训斥儿子,只能闭了闭眼,强撑着把那口气咽回去,这才睁开眼,咬着牙问道:“朕问你,你当真觉得那地不适合种?”   虞武帝的语气听着就阴恻恻的,好似林渡这回若不好好答,便要当场发落了他。   满朝文武一见这架势,心全都跟着提了起来,纷纷拿眼神去偷瞄着信王,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殿下,您可千万乖觉着点啊,莫要再惹官家生气了。”   林渡又不是这满朝文武肚子里的蛔虫的,哪儿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只觉得这满朝的目光如刀似冰的,戳在他身上,直叫他浑身寒颤。   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单薄的身子缩的更小了点。   不过就这么一句“孤家寡人”的,就立马让所有人都对他生出忌惮来了?   诸位大人,你们可都清醒点吧!那只是天幕浑说,不代表他这个一门心思全在吃上头的人能有这个念头啊!   大哥,我的好大哥!你可帮帮你弟弟我——   林渡一扭头,正对上林溯含笑促狭的目光。   林渡:“……”   更苦了。怎么连大哥也开始在看他的笑话了?!   “老七!”御座上的虞武帝又怒喝了一声。   林渡被吓得缩了缩脖子,赶忙把脑袋扭回来,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试图自我辩解:“儿臣,儿臣是真觉得不合适。”   “那地是原始沙土,土质稀松,存不住水也养不住肥。底下多是盐碱,寻常庄稼根根本扎不下去。”   “种些草儿树儿的也就罢了,可若是种下了庄稼……那原就稀薄的地力只会被啃得愈发贫瘠。”   “而且,庄稼向来是死的,不知变通的。这里没了地力,只能向四周寻摸。到那时候,届时,莫说只是那片地了,就连那一周圈的,都得跟着成了盐碱地!”   他越是说,就越是心痛。   盐碱地有什么好的?土壤又脆又弱的,别说抱团了,就轻轻一碰,全都能碎成渣渣。   而西域的地势又在那摆着呢,风打那走的时候,那叫一个随心所欲,无遮无拦的,只恨不得把那一整片的土特产全部带上,播散中原。   这样的风,那样的地,再搭上根本不管地力的耕种。   他都不怕用不了几年,中原都得跟着变成西域了!   林渡飞快的瞄了一眼虞武帝,像是生怕他不信似的,又赶紧补了一句:“父皇,退一万步讲,若是西域当真有一块适宜耕种的地界,他们又何须年年来大虞边境抢粮?”   虞武帝皱了皱眉。   这话假倒是不假。若是西域真能种出足够的粮食,那帮人又何必年年犯边抢掠?   可这话也不算全真。西域大得很,年年犯边的不过是一小部分,更多的部落是能自给自足的。   况且听天幕的意思,老二跟老三打下的疆域可一点都不小,偌大一片土地,总不能都如老七所说,地力不济吧?   他沉下脸来,目光紧盯着林渡,问道:“你的意思是,即便打下西域,大虞也没法从中找出一片适宜耕作的土地?”   “对!”林渡笃定点头,“西域只适合放牧,根本没有一块适合耕种的地——”   【有!您看啊,西域别的不多,就是地多。那么多地里头,怎么可能找不出块适合耕种的地呢?】   林渡:“……”   不是,西域哪儿来的那么多——   不对,短短一年,二哥跟三哥哪儿来的本事打下整个西域,那么大一片疆域的?!   那西域铁骑什么意思?头一年还能跟二哥打个有来有回的,说不行就不行了?!   【其实吧,要说起这西域怎么突然就光速被打下来了,那可算是一个千古谜团了。】   【您想啊,元启三十二年是什么时候?虽说咱们大虞的工业是到达巅峰了,可那毕竟还是冷兵器时代不是?】   【咱大虞有的武器,西域有。咱大虞没有的武器,西域还有。】   【就说战马吧,大虞连片能跑马的草场都找不出来,但人西域那边,可遍地都是。】   【真要说正面对抗,大虞还真未必能赢。】   天幕越说越来劲,画面里甚至贴出了一张双方兵力对比的图表,还有从元启元年到元启三十年,每一年双方的胜败比重。   林渡扫了一眼,大抵是五五开的,谁也没能从谁手里头讨到什么好处。   【从元启元年到元启三十年,大虞跟西域杀得那叫一个有来有回,谁也奈何不了谁。】   【元启三十一年十一月,咱们那位大将军王还在西域手里狠狠吃了个败仗,折了好几千人马。】   【怎么翻过年来,西域忽然就不行了?摧枯拉朽似的,连战连败,好像一夜之间换了支军队。】   【您是不是也觉得这里头势必有诈?】   林渡跪在地上疯狂点头,恨不得替满殿的人把心声喊出来了。   父皇您睁开眼看看呐!这里头它就有问题啊!   三十年都没打下来的硬骨头,忽然就软了,这不是有诈是什么?   总不能是西域人集体中邪了吧!   【哎,不瞒您说,不止您觉得有诈,咱也觉得有诈,那学者们就更觉得有诈了。】   【这好端端一个西域强国,说崩就崩了,搁谁谁不琢磨?】   天幕上的画面陡然一收,换成了四个圈圈,两两相套。一边是大的套着小的,大的写“城市”,小的写“农村”。另一边反过来,大的写“农村”,小的写“城市”。   【这些年吧,关于大虞的历史研究,翻来覆去就围着两套策略打转。一套叫“城市包围农村”,一套叫“农村包围城市”。】   【两边都各有一批学者在深耕,论文发了一篇又一篇,谁也说服不了谁。但真要说哪个方向的研究成果更扎实、挖出的料更硬核,咱还是得把票投给“农村包围城市”这一派。】   【因为他们好像真搞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而且这东西吧,好像就跟西域为什么会突然崩盘有直接关系。】   天幕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神神秘秘起来。   【其实您要是常看书看剧的,一眼就能咂摸出味儿来了。一个强大的对手,是绝对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弱得不堪一击,除非啊,他们压根儿就没弱,是装的。】   【欲擒故纵,懂吧?一般都是因为他们看上了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人。为了弄到手,就得先把自己搞出一身破绽,让你觉得他们不行了。再趁机示好,悄摸摸的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或人弄到手。】   【而这一回,他们可巧不巧的,就看上了咱们那位信王殿下了。】   一瞬间,满朝文武,就连林溯等皇子们都忍不住看向林渡了。   西域人……看上老七/小七/七哥了?看上他什么?总不能是看上他特别能吃吧?   老七/小七/七哥倒是个会种地,但西域啊,草场牧马,怎么看怎么都跟种地搭不上关系。   林渡已经连跪姿都维持不住了,整个人歪坐在地上,满脸都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他大概是明白了那帮子西域人想干什么了。游牧久了,也想安居乐业了呗。想在自己脚下那片地上开垦出几亩田来,让幼有所育、老有所依,不用再拿命去讨一口吃食呗?   林渡的心情复杂的要死。这事儿吧,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西域确实不是完全的铁板一块,绿洲边缘的河谷地和山前冲积扇,土那都是顶好的,水勉勉强强的也能引。   但那种巴掌大的好地方早被当地的王公豪强死死攥在手里头了,根本轮不到那帮常年跟大虞边境发生摩擦的游牧部落。   如果想要地,就只能打。可如果真要打,他们最该依仗的是二哥跟三哥,跟他有什么关系?   【哎哎哎,您看看您,怎么又急了呢?能当上部落首领的,那也都不是傻子不是?人家能不知道西域那些明晃晃的好地儿早就成了私人物品?】   【可大虞那是真有铁骑的,而且他们还擅长马上作战,双方切磋切磋,互通有无。等真亲如一家了,再上去说两句好话,求着联合作战的,那也是一块一块能生撕下来的肉。】   【更何况,那不是还有咱们信王吗?】   【就咱们信王那张嘴,那个胃,那股子为了口吃的能把命豁出去的馋劲儿,西域都归顺大虞了,他能不来西域吃牛羊?】   【只要人来了,那些首领就有的是手段把人留下来看地。人一看地,这土能不能种、怎么种,不就一目了然了?】   【于是,就有了最前头的那个小插曲了。】   林渡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不是该夸一句“不愧是当首领的”啊?就这精明程度,他真是望尘莫及。   合着人家从头到尾就不是冲着二哥跟三哥的联合铁骑去的,就是冲着他那个馋嘴的劲儿和他那点子摸地的本事来的啊!   林渡忽然觉得嗓子眼苦苦的,跟含了口眼泪似的,酸溜溜咸津津的。   搞了半天,人西域部落根本不是真心归顺,而是围猎猎物来的,用的手段和诱饵还都是他们大虞无法拒绝的那种。   这可真是,不知道是该觉得荣幸,还是该觉得倒霉了。   林沐跟林游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合着那些游牧部落打的是这个主意?   一边挂着归顺的旗号,一边暗地里盘算着怎么利用大虞的铁骑替他们抢地盘,还顺道惦记上了他们的弟弟!   这是真当他们这些带兵的是傻子吗?可以随意盘剥使用的?   林溯和林池倒是接受得很快,脸色都没变一下。能跟大虞你来我往打了这么多年还没被打趴下的部落,首领能有几个是蠢的?   肯在这时候放下刀兵、递上降表,要说没揣着自己的小算盘,那才叫见了鬼。   好在眼下看来,这算盘打得不算恶毒。大虞向来有容人之量,这点小心思还消化得了。   更何况,自此之后大虞与西域之间起码能有十年不必见血,边疆百姓能安安心心喘口气,说到底也是好事一桩。   【可那小插曲到底还是留下影响了。经信王那么一蹲、一摸、一说,西域人总算是彻底认清了一个现实。那就是他们脚下这片地,是真不适合种庄稼!】   【那怎么办?也不难办。A计划夭折了,不是还有B计划吗?】   【既然种不了粮食,那就老老实实种草养马呗。等把马养得膘肥体壮,等大虞的骑兵彻底适应了在广袤草场上长途奔袭的作战节奏了,那到时候,那些肥得流油的塞上耕地,不照样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天幕里头的人忽然重重拍了下桌子。   【哎!他们还真就这么干了!这一场仗啊,从元启三十六年一直打到了元启四十年。等虞武帝都去世一年了,才正式结束。】   【战役的结果也相当喜人。整个西域彻底归入大虞的疆域。】   【甚至连那些原本只是假意归顺的游牧部落,这回也是实打实的真心归顺了,再无反复。】   【自此往后接近六十年,西域都是大虞不可分割的一块疆域。】   满朝文武:“……”   还,还能这样玩儿?!那些游牧部落这么干的,跟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又有什么区别?反倒是大虞,不止疆域扩大了,还又一次国富兵强了?   一瞬间,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虞武帝也沉默了。他也着实没想到这一场居然打的如此儿戏。   不过,他居然只活到了元启三十九年?这可不是个好消息,等下了朝,他就要延请太医为自己诊脉,务必活过元启四十年,好生看看这个盛世。   天幕似乎是被自己方才那突然激昂的语气呛着了,连连咳嗽了好一阵子才缓和过来,能继续往下说了。   【咱们先头说了,信王是能为了一口牛羊肉特意跑去了那会儿还半生不熟的西域的人。】   【如今整个西域都打下来了,他好容易压下去的那股馋劲儿,可不就又翻上来了?】   【而且这一回吧,当时已经登基的太子殿下林溯还真不好再拦着。毕竟地已经是自家的地,人也已经被彻底打服了、打怕了,再拦着不让去,倒显得是他这位当大哥的不近人情。】   【于是,纵使大皇子心中是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的,那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松了口,还特意派了当时已是纯王的六皇子林洛一道儿跟着。】   【美其名曰是“沿途照看”,可说白了吧,就是怕这位信王殿下在吃上头又折腾出什么惊动朝野的动静来。】   天幕顿了顿,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趣事儿,又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说起这位六皇子林洛,那也是个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但实际上相当了不得的人物了。】   【如果说咱们信王殿下这吏治本事,那是从种地做饭里头自己悟出来的野路子。那他就是咱们这皇子军团里头,唯一一位天生就擅长吏治的正统派。】   【不仅能把吏治一把子抓牢抓实,还抓到当真河清海晏,上下一体,堪称一把好手。】   林渡的目光立刻落到了还在往后缩的六皇子林洛身上,熬得通红的眼睛一眨,两颗圆滚滚的泪珠子就跟那断了线的珍珠似的,直挺挺的往下落。   苍天有眼啊!这天幕可算是那话题拉回到那正主头上了!   不过,他下一秒就哭不出来了。   因为天幕说——   【当然,现在不是说六皇子林洛的时候,咱们先把目光扯回来,放在信王身上。】   林洛一个没忍住,笑劈了嗓子。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拿手把嘴一压,一脸抱歉的看着自家老七。   这种眼瞅着就要被天幕点名,又在临门一脚的时候被放了一马的劫后余生之感,实在是有种无法形容的爽快。   只是可惜了老七,天幕都开讲多少回了,愣是一次都没感受过。   林渡面无表情的望回去:“……”   不嘻嘻,一点都不嘻嘻!   这天幕往常提起旁的兄弟,不都要先把人好好掰扯掰扯,再往他身上落吗?   怎么轮到老六,就非得先拿他垫一刀才肯切入正题?总不能是老六给天幕充钱了吧?   他这边正腹诽得起劲,天幕的声音已经毫不停顿地接了上去。   【这一回过去啊,安全是真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可那地吧,那真是哪哪儿都是毛病。】   【这问题吧,还是出在拨过去的官儿身上。】   【哎,诸位看官该是知道的啊,咱们大虞那会儿的官员选拔制度,那是出了名的偏科啊!】   【他吧,不重明经实务,反倒看重那些个诗词歌赋。可您也得想想啊,这诗词歌赋能选出什么呢?才子?那才子懂种地吗?不懂啊!真放到地方上了,也只能抓瞎了。】   【明经科吧,开的多是多,但考的人实在少。光大虞自己本土都不够分呢,哪儿还能顾得上岭南、北境、西域这种地方?】   【所以啊,真去到西域的那批官员,大部分还是跟咱们先前讲的那个小插曲里的官儿一模一样,照本宣科是一把好手,自己的主张是半点没有。】   画面上忽然放出了一片原本肥沃却逐渐泛出白碱的土地。   【这就导致了那些原本在西域贵族手里头还经营得挺像样的绿洲耕地,如今看着虽还是一片绿油油的,可地力明显已经跟不上了。】   【估摸着再种个三两年,这些地就该一步步走向风化,变成盐碱荒滩了。】   【信王一看,那这不行啊。好端端打下来的地,让这帮只会背书的官儿给种废了,这不是造孽吗?】   【于是乎,他做了个超级大胆的决定——】   【他要在西域,给这些个分配过来的官员们——】   【开课!讲学!】   画面再次变化,又换了副模样。   这回出现的是林渡一把撸起袖子,站到了一片田垄上,底下乌压压地坐着被紧急召集来的官员,一个个都是满脸茫然的模样。   而天幕的声音里头也染上了几分哭笑不得的劲儿来。   【您看看,您看看。大皇子最担心的事,不还是发生了吗?】   【这是他一个王爷该干的活儿吗?他要是真想替朝廷分忧,好歹也该先写个折子呈上去,等大皇子准了再召集官员讲课不是?】   【可咱们信王呢,折子?什么折子?先把课讲了再说!】   【咱们经常当牛马的人都知道吧?这叫什么?这叫——】   【——越级干事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二十四口 科举改革?   林渡只觉得嘴里像是被人强灌了三斤黄连, 从舌根一直苦到了嗓子眼,明明脸都皱成一团了,却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越级做事啊!那可是搁在现代那种相当宽松的职场环境里都是顶级的忌讳的存在, 更何况是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   未来的他到底是让他这群兄弟们给惯成什么样了, 才敢这么堂而皇之的、当着满堂官员的面的,做出这等子要了老命的事来?   林渡在这边吓得几乎要背过气了,可御座上的虞武帝却只是眼皮微微一颤, 居然没有太多的感觉。   他甚至啧了两声,目光在下头跪着的林渡身上一绕,开始琢磨起要不要让巾帽局给老七做对膝垫了。   照这个架势, 天幕是指定不打算放过老七了。可皇室的体面还要维持,自己该问还得问, 老七该跪还得跪, 该答还得答。   旁的皇子跪也就跪了, 偏偏跪在那儿的是兄弟们放在心尖尖上的老七。   他要是跪坏了膝盖, 那个被自己亲手养大的、满脑子兄弟情谊的好大儿, 怕是真的要跟他急眼的。   虞武帝瞄了一眼林溯,见他一脸担忧的看着老七, 心就塞塞的。   打这次老大从府里出来后,就没单独来过宫里几次了。纵使自己喊过几次, 也都是匆匆的来, 匆匆的走,一门心思都扑在了那几个总是被天幕反复提起的其他儿子身上。   哎,老大吧,什么都好,就是被自己教的太过重兄弟情谊了。   这老七往后都要撵他下位了,不警惕着也就罢了, 怎么还关心上了呢?   这要是换成他做皇子的那会儿,老七怕是今晚就该入皇陵了。   可惜,虞武帝还真不能拿老七怎么办!   这段时间他算是看明白了,他再怎么圈禁老大,老大都不会放在心上。但他要是对老七出手,那他们之间的父子亲情,势必是要一刀两断的。   不过虞武帝心里也明白,这事儿他还真不好管。   骂老七僭越?可听天幕的意思,这事办了也就办了,不但没惹出乱子,还在西域那片地上实打实地留下了东西。   况且天幕方才那口风,那帮官员的做派也确实该有人上去劈头盖脸一顿收拾。   更要紧的是,这事儿真正的苦主根本不是他,而是他的好大儿老大林溯。   “老大。”虞武帝闭了闭眼,决定祸水东引,“你是苦主,你怎么看?”   他也想看看,他全心全意养了这么多年的老大,遇上这种事儿,究竟能不能拿出个章程来。   林溯打林渡跪下的那一刻起,心就一直提溜着,眼也是一点都不敢错开的。就怕林渡一个嘴上没把门了,说错了话,惹得父皇不高兴了,又罚了他去。   如今见虞武帝总算开了口,赶忙站了出来,先是瞪了林渡一眼,这才行了一礼,温声开口:“父皇,儿臣以为,七弟此事办得虽于理不合,却于国有功。”   “西域新附,最缺的就是能教会百姓如何保存地力、持久耕种的人。七弟既有这个本事,又肯揽这个苦差事,是朝廷的幸事。”   “若真要追究,那也该追究儿臣不察之责才是。是儿臣没能及时给西域派去得用的农官,才让七弟不得不越俎代庖。”   虞武帝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往自己身上拦责。”   林溯无奈一笑,将声音放软乎了些:“父皇,七弟就是这个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哪有那份心思?不过是一时急躁了,没顾得上罢了。”   虞武帝未置可否。老七有没有这份心思的,那还是都是小事。他怕的是落到旁人眼里,便成了老七该有这份心思了。   林溯顿了顿,他侧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林渡,嘴角微微弯起:“不过,小七既犯了错,那该罚的还是要罚。”   “父皇,儿臣以为,既然小七能在西域开课讲学,那在京城自然也能。”   “如今西域虽不在大虞疆域之中,但岭南,金州一带,官员于农田耕种多有不通之处。”   “儿臣想着,不如往后就让清吏司的官员每月初一、十五到信王府听讲,学习此番道理。”   “如此一来,既全了朝廷的体统,培育出好些能干实事的好官儿,又不至于让小七那一肚子的本事没处使的。父皇以为如何?”   户部那边好几个官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脑袋一转,就直勾勾的盯着林渡看。   那眼神激动的,跟在看一头待宰肥羊没什么区别。   林渡却张大了嘴巴,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溯。   大哥!你明明知道我躲这些官员都来不及,怎么还把人往我跟前送啊!   虞武帝这回可算满意了,他点点头道:“这主意不错,就照你说的办吧。”   他说着,目光转向林渡,那股子嫌弃劲儿又翻上来了:“你也别跪着了,站起来听吧。”   林渡这才委委屈屈的从地上爬起来,由着林溯搀了一把,颤颤巍巍地退回人群里去了。   【那您要问了,大皇子不是安排了六皇子去盯信王的梢了吗?如今倒好,人信王都快骑在选拔制度头上撒野了,怎么也不见六皇子出面制止?】   天幕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叹了出去。   【哎,还不是因为那帮子官员差劲的连六皇子自个儿都看不下去了吗?】   【咱们六皇子这回啊,非但不拦,还搬了把椅子坐在最后一排,听得比谁都认真。】   【要是真碰上那种实在不开窍的,他甚至会主动替信王补上一句:“我家老七的意思是,你们那套在中原都不一定管用,别在这儿瞎祸害西域的地了。实在干不动,主动辞职走人吧。”】   林渡:“……”   林溯:“……”   林沐:“……”   一时间,都不等满朝文武们先反应了,这群皇子的目光就先落到老六林洛的身上了。   老六这张三十七度的嘴里,是怎么说出这么讽刺冰冷还扎心的话的?   【当然了,走人是不可能走人的。再怎么说那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出来的,好不容易捧上个有钱有闲还有权的金饭碗,谁会想不开辞职?】   【可问题是,咱先头也说过了,大虞那套选拔制度天生就瘸了一条腿。更何况虞武帝在位那几十年,几乎年年开秋闱、扩恩科,恨不得把天下读书人的羊毛都给薅干净。】   【这就导致那稍微有点真本事的,早就被前头全部搜刮完了。轮到咱们大皇子登基接手人才库的时候,库里头剩下的,说句不好听的,那真是歪瓜裂枣居多。】   【所以啊,那批派往西域的官员,质量尤其感人。咱们信王殿下都把自个儿讲到嗓子冒烟、脑袋发烫了。那底下的官员们还一个个瞪着眼睛,一听全会,一记全废呢!】   林渡:“……”   质量,有这么差……吗?   他是能理解一个祖坟不能总冒青烟,一个时代的人才数量也是有限的。   但大虞的人口基数摆在那里,后头又硬生生打下了那么大片疆域。虽说战乱会削减人口,但补充进来的人口更多,总人数只会往上走。   这么多人里头,虞武帝能凭几个春闱秋闱就把人才全部提前薅空了?   不可能啊……总归也还是能余下些虽不算惊才绝艳,但也实打实抗造耐用,学识不差的才是啊。   林渡撇撇嘴,决定再往下听听。   按照天幕的性子,他指定是要解密其中的缘故的。   【信王也是这么想的。他一看这个架势,就觉得不行。他这都已经把火说上来了,嘴皮子说破了的,继续教,那也铁定还是跟现在一样,教不会一点的。】   【那怎么办呢?只能往外头寻摸人才了呗!】   【管事的不行,那就干脆把摊子铺大些,连那些没品没级、但能在衙门里跑腿打杂的吏员也一并叫过来,一起教得了。万一给他瞎猫碰上个死耗子,找出几个能教的会,那西域的地也都能盘活了。】   林沐皱了皱眉,脑袋一歪,就贴到了林渡的耳垂边上:“只需要几个人会?”   “嗯。”林渡点点头,目光飞快的扫过天幕刚刚放出来的西域全景图,“看天幕放出来的地图,那地界不算大,能耕的地也没几块。这种地方,懂行的不在多,在精。”   “有几个真能拿主意的,把地方上的土质水文摸透了,剩下的人照章办事就行。”   林溯露出点若有所思的表情。   林渡眼角余光一瞥林溯的表情,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大哥这是什么表情?西域的精那是因为西域地广人稀,必须要精!咱们大中原的,可用不上这个单精啊!   【这一教可不得了!信王发现啊,在那些考春闱考不上、考秋闱也考不上,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来当吏员的人里头,居然有不少是有真本事的。】   【不止是学得快,上手也快的很!没几堂课就能跟他有来有回地讨论怎么改沟渠、怎么沤熟肥。】   【这回轮到信王想不明白了,这些人的本事明明在明经实务上头,干嘛非得去跟春闱秋闱死磕那几首破诗?总不能这官场还有鄙视链,那从春闱秋闱厮杀出来的官儿,就比那考明经实务出来的官儿高上那么一等吧?】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的挪开了目光。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还真是这样。   倒也不全是文人相轻,实在是官家喜欢什么,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就追捧什么。   这些年明经实务虽然一直都在开设,可真从里头考出来的,有几个被重用了?   久而久之,大家心里那杆秤自然而然就偏了。久而久之,这鄙视链也就悄默声的全生出来了。   天幕的语气愈发促狭起来,颇有几分替人喊冤的意味。   【要咱说啊,这口锅还得稳稳当当地扣在虞武帝头上。】   【您想啊,他在位那几十年,秋闱一年接一年地开,春闱恩科加了一场又一场,满天下的读书人谁不知道官家最看重的就是诗词歌赋?谁不想往那条道上一头扎进去,一步登天?】   【至于明经科、实务策论么……那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整个大虞的读书人就是被这股子风给带偏了。这也才导致那些明明更擅长明经实务的苗子,宁可咬碎了牙去啃八股文,也不肯在实务科上花心思。】   【所以说啊,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人才少了,是人才被硬生生浪费了。】   虞武帝:“……”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他是年年增开春闱,可为的不还是给朝廷挑选能治理一方的人才么?   殿试上首考的也从来是实务策论,诗词歌赋不过是开场暖场的摆设。   说到底,不过那帮儒生自己一窝蜂的要钻进了牛角尖,非要在诗词上争个高低,关他什么事?   这天幕,又开始在没个佐证的前提下来胡说八道了!   虞武帝有些气得够呛,他刚想着,把这口从天而降的锅往外推一推的,余光便扫到底下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臣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官家,天幕说的好像也不全错”。   虞武帝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梗,到嘴边的辩白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早些年确实在琼林宴上夸过几个状元的诗赋,也确实把几个写得一手好文章的年轻人破格提进了翰林院。   哪曾想,他也就是随口一夸罢了,可落在天下读书人眼里,就成风向标了。   【信王听了这话,哪儿还能坐得住?等他把西域那帮子吏员都教会了,连自个儿来西域是干嘛的都顾不上了,急吼吼地拉着纯王就往京城赶。】   【然后,他二话不说,干了件大事——】   【上书!要求科举改革!】   虞武帝:“?”   满朝文武:“?”   林渡:“?”   科举,改革?!   这可是事关国本的大事,岂能说改就改!   天下士子,谁不是从开蒙那天起就浸在同一套书里,背的是同样的经义,练的是同样的诗赋?   悬梁刺股十几载,满心指望着靠这一手锦绣文章叩开功名之门。最后被轻飘飘一句“改革”,直接将半生的苦功尽数抹掉了?   试问,这让那些个儒生们谁能受得了?   还有那些刚咬牙把子孙送进学堂的寻常人家,他们这些年的心血与银钱,又该找谁去讨?   几个性子急的年轻儒生当场把书往桌上一摔:“荒唐!我等从开蒙起便习圣贤文章、诗词歌赋!如今倒好,天幕说信王忽然就闹着要改革了?那岂不是让我等十几年的苦功尽付东流?”   “信王殿下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一个种地的,自然觉得种地比做文章要紧!可这做文章才是国之根本,教育大功啊!”   旁边几个年长的儒生虽不似年轻人那般冲动,却也是连连摇头,捋着胡须叹气不止。   他们倒不是不认同天幕上信王的念头,诗词歌赋固然优秀,可明经实务也必不可缺。   但他们又觉得这“改革”二字说的实在是太轻巧了。真要动起来,那牵扯的可是天下读书人的身家前程啊!岂是说能动就能动的?   不止是儒生们愤怒,就连百姓们也都跟着不满的厉害。   京城东头那个卖豆腐的老张头去年才刚咬咬牙把自家小孙子送进私塾开了蒙,就指望着这孩子将来能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如今倒好,天幕忽然就说,再过个二十来年的,官家可能不考诗赋了,哪儿能不气呢?   他拎着豆腐勺子在摊前愣了半晌,才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这不是害人吗?俺们供个读书人容易?俺孙子那三字经才刚念到“人之初,性本善”的,这就又要改规矩了?那俺孙子这学还上不上了?”   一旁卖绣品的孙大娘也白了脸色。她倒是没个孙子在读的,只是眼瞅着她家那个大孙子也快六岁了,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了。可天幕都这么说了,这蒙是开还是不开的好?   几个老御史更是怒不可遏,当即就站了出来,笏板往地上一顿,痛心疾首的直摇头:“官家,此举万万不可!取士之法,国之纲纪,岂可因一人之言、一事之过而擅自改动?”   “官家,实务固然要紧,可实务能考出什么?是考挖渠还是考种地?若连圣贤文章都不必精通,那选出来的官儿与吏员何异?长此以往,朝堂之上还有几个真儒?还请官家明鉴啊!”   林溯的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变幻的厉害。   他先头听天幕那语气就隐隐觉得不妙,却实在没料到自家这个看着唯唯诺诺的七弟,要么不捅娄子,一捅就是捅破天的那一种。   他一把将林渡拽到跟前,指尖戳着他的脑门,语气里也染上了点无奈和抱怨:“你啊你,这是你能随便提出来的吗?你看看那些大人,都气成什么样子了?”   林渡被戳得脑袋一点一点的,揉了揉鼻尖,心虚归心虚,却不算太厉害。   他是真觉得用诗词歌赋取士不合理啊!   诗词是能看出一个人的才情,可治国理政,那到底靠的还是实务不是?   况且照天幕方才说的那些细节来推敲,未来的自己也不是要把诗词歌赋连根拔掉,不过是想在春闱秋闱之外,增加些实务的占比,让那些个虽不精通诗词歌赋,但于明经实务却有本事的人有一个机会罢了。   反正在他来看,地方官,尤其是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县官,比起文采斐然,还是能蹲下身子看田、能挽起袖子修渠更实在些。   【改革这么大的事,那是能随随便便就提的吗?必然不能啊!】   【所以说,咱们信王在这件事上,当真是长脑子了,却又没完全长。他上书的时候有多爽快,被群起而攻之的时候就有多委屈。】   天幕顿了顿,语气忽然就沉了下去。   【其实从咱们现在的角度来看,信王他错了吗?真没错。】   【虞武帝把持朝政那些年,春闱秋闱跟明经取士之间已经被拉开了明晃晃的差距。而这个差距还实打实地影响了后面几代官员的质量。】   【所以信王想把这两条路拉回同一条起跑线上,方向是对的,初衷也是好的。这一点,不止咱们现在回头看知道,信王本人知道,其实连当时刚刚登基的皇帝林溯,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但知道归知道,这事儿它确实不好办。一来,春闱秋闱那套法子已经用了多少年了?不止虞武帝一朝,往前数,但凡用科举取士的朝代,诗赋策论都是正途。】   【儒生们从开蒙那天起就在这条道上挤,背了大半辈子,好容易要挤到桥头了,你忽然跟人说桥要改道了,这搁谁谁不急?】   【二来,大皇子那会儿才刚登基,龙椅还没坐热乎呢,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倒是想支持老七,可他不能一上来就跟满朝文武对着干。】   【所以啊,信王这道折子递上去,等于是把一个最烫手的山芋,抛到了一个最不合时宜的当口,生生把自己和大哥都架到了火上烤。】   【一面是自己无比认同且宠爱的兄弟,一面又是愤怒无比急需安抚的大臣和儒生们。该怎么选,似乎一目了然了吧?】   林渡:“……”   那确实一目了然了。利益相撞则其重。改革固然重要,可若是连朝堂都稳不住了,那再好的方子都得给他烂在锅里,烂的死死的才行!   所以,这题哪怕不用大哥回答,他也只会选大臣和儒生们。   林渡这么想着,深吸一口气,扭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苦哈哈地看向林溯,语气沉重的道:“大哥,你要是选了稳朝堂,压一压这事儿,我不怪你。”   “但说真的,往后要再不把明经实务的地位往上拔一拔,咱们的人才库只会越来越糟。”   林溯听完,彻底沉默了。   理是这个理的,没错。   他也确实该选大臣和儒生们,也没错。   可不知怎的,他就是觉得,自己最后选的,好像依旧还是林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二十五口 势在必行的   “小七, 在你眼里,我这个大哥是那种会为了稳住朝堂、为了不得罪那些老臣,能随随便便把你推出去的人吗?”   林溯定定地看着他。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睛里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委屈, 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往心窝里戳了一下又一下。   林渡站在那边,看似木讷,实则脑子都快被这一声委屈的质问给烤化了。   他傻乎乎的转了下眼珠子, 开始思考。   他的大哥……那个平日里看着温润如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哥,居然——   是个不折不扣的戏精吗?!   最后还是老二林沐看不下去了。他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地抬起脚, 当着虞武帝的面,干脆利落地朝林溯小腿上踹了一下。   梆的一声, 相当清脆, 附近一圈大臣齐刷刷被惊得扭过头来。   一众皇子当着官家的面反目成仇了?有点刺激, 多看两眼。   “行了, 别装了。”林沐嗤了一声, “老七本来就不聪明,也不怕真把老七吓傻了。”   林渡眼珠一斜, 不大高兴的撇撇嘴。   二哥怎么说话呢?他哪里不聪明了?那天幕可是亲口认证过的,他才是那个“大虞第一聪明人”!   【偏偏, 咱们大皇子那叫一个不按常理出牌。他还真选了第二种!】   【他当着所有大臣的面, 将咱们信王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通。就连那封被信王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写出来的折子,都被他一把从御案上抄起来,狠狠地砸了下去。】   【折子撞在金砖上弹起来,棱角不偏不倚地磕在信王的额角上,当场便豁开一道口子,血滋啦乌拉的顺着眉骨往下淌, 半张脸都给染红了。】   【这一下,可不止吓傻了咱们信王了,就连那一遭喊得最大声的大臣们,也都被吓到了,僵在那一动也不敢动。】   天幕的画面再一次恢复了全黑的模样。   谭盾的《天下》里,最苍凉悲壮的那段音乐忽然响起。   伴随着背景乐,天幕那清朗的声音,变得十分的深沉、忧郁。   【那一天的早朝,是整个大虞最安静的一天。】   【大臣们连呼吸都压着,直到内侍颤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才鱼贯而出。偌大的金殿上只剩下了所有的皇子们。】   【然后——】   苍凉悲壮的背景乐戛然而止。   【就看见,咱们那位刚刚还在金殿上把信王骂得狗血淋头的大皇子,扑通一下跪在了信王跟前,说:“小七,你也跪下,大哥求你件事。”】   满朝文武:“!”   虞武帝:“!”   林渡,林渡的腿又软了,要不是林沐眼疾手快的一把把人给扶住了,他这会儿已经顺着柱子滑到地上去了。   而外头的那群儒生也都傻了,面面相觑着,百思不得其解。   天幕,天幕没说错?还是他们弄错了官家是谁?   未来的官家在向王爷下跪?这,这还有天理吗?   一个年轻儒生手里的书卷滑落在地:“天……天幕没说错吧?未来的官家,给信王殿下……跪,跪下了?”   他旁边一个年长的儒生气得面色煞白,胡须都在发抖:“这、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君臣之分吗!”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就连素来沉稳的老学究也坐不住了,拄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地对着天幕喊。   虞武帝也深以为此事忍不得。   天幕先前怎么编排都可以当做是后世的戏言,且不牵连老大。   可如今,这天幕竟说老大给老七下跪这等子颠倒纲常的混账话!   这要是传扬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看待皇家?又如何肯再支持老大荣登大宝?   他脸色铁青地看向林渡,沉声发难:“老七,你——”   林渡被这一声吓得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的就要往地上跪,嘴里忙不迭地自我辩白:“父皇!儿臣,儿臣真——”   话还没说完,林溯已经丝滑地伸出手去,一把捂住了林渡的嘴巴,将人往身后带了带。   林溯抬起头,坦然迎上虞武帝的目光,态度端正得无可挑剔:“父皇,天幕又不是头一回浑说了。至于当真吗?”   “况且,是儿臣砸伤小七在先。为此赔罪,又有何不可?”   虞武帝:“……”   老大啊老大,你可知这样的编排于你未来登基没有半点好处!   虞武帝盯着林溯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被林溯护在身边,捂的只露出一对眼睛的林渡,忽然就心更塞了。   哎,他是不是该给老大增加点针对性教育?   也不教别的,就专门挑些历史上著名的“兄弟情深转眼反目”的案例,比如玄武门之变、伪诏杀兄、矫诏灭亲之类的。   让他好好瞧瞧,再好的关系,也会有因为野心走向反目的一天。   他这个傻儿子,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诸位看官,您们想想,咱们信王那是什么人?那是个真一门心思全都扑在吃上的主儿啊!哪怕先前拿出那么些好东西来提点兄弟,核心目的也不过是为了更方便地吃上一口好的。】   【这一回西域之行,算是他头一回正儿八经地行使他身为皇子和王爷的参政之权了。可结果呢?被全朝反对,被大哥当众训斥,折子砸到脸上,最后又被大哥跪下来祈求!】   【这一套连招打下来,换谁谁不懵?咱们信王那个小身板,没当场厥过去,都算他最近身体底子养得不错了!】   林溯听完,狐疑地打量着还被自己捂着嘴的林渡。   老七这身板看着是单薄了些,那离魂之症这几年也确实发作得频繁了些,可平日里也没怎么见着有什么太医、名医的,频繁出入他府上啊?   这天幕怎么说他身体底子算不上好?   他抬起头,越过林渡的头顶看向站在另一边的林沐:“老二,要不,你带小七练练?”   身子骨太差可不行。批折子是个体力活,这万一将来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了,岂不都成了他的罪过了?   林沐想也不想,直接把手一摇,拒绝得干脆利落:“谁的弟弟谁管教。老七可受不住我的训练方式。”   他说的是实话。他麾下那群兵崽子,哪个不是被他从土里摔到泥里、再从泥里拎起来接着摔的?   老七那细胳膊细腿,别说一整套操练下来,光是站在校场上吹半个时辰的冷风,回去就得发热起不来床了。   林溯皱了皱眉,觉得也是。   老二到底是行伍出身,训的是能上阵杀敌的兵,讲究的是勤和苦。   小七素日里养尊处优惯了,莫说跟着老二的兵一起操练,就是让他绕着信王府跑两圈,他都能蹲在菜地边上喘半天。   罢了,还是留着自己带吧。也不指望他练出什么名堂来,只教些养身的功法,强身健体就好。   “行。”林溯把头一点,应的也相当干脆,“那换我来。”   林渡:“……”   救命!就没人问问他是怎么想的吗?再这么替我做主,信不信我,我——   黑!化!给!你!们!看!啊!   他气得呜呜了两声,但那点微弱的抗议还没传出三步远,就被天幕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咱们信王的脑子那是真没反应过来。但他的身子,似乎早就在虞武帝跟前跪出条件反射了,一听到那个“跪”字,扑通一下,也跟着跪下去了。】   【然后,他就听到大皇子跟他说:“小七,咱们就演出兄弟阋墙,让那些个反对的大臣们放松警惕,最后再一举把明经实务出来的重要官员占比提上去,如何?”】   林渡:“……?”   他眼珠一瞥,狐疑的看向一旁站着的林溯。   为什么要演戏?大哥那会儿不都已经当上皇帝了吗?   且不说自古以来朝廷都是上行下效的,单说当时虞武帝积威犹在,他就算借着父皇留下的余势硬推,也未必推不动。   何苦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又是当众训斥又是私下下跪的,演给谁看?   【为什么大皇子要这么做呢?因为,他看着那帮质量相当堪忧的官员,他也遭不住啊!】   【学者们有段时间曾有过一个相当统一的揣测。当年大皇子之所以只干了三年皇帝就跑路了,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手底下实在没什么能用的人才。】   天幕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其实从虞武帝彻底放权之后,大皇子就已经撤了恩科春闱,还将秋闱恢复成了三年一次。但哪怕做到这一步了,也还是收效见微。】   【秋闱选上来的,诗赋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一到实务就抓瞎。明经科出身的倒是能干,可人数太少,且大多被压在底层吏员的位子上,连正经品级都混不上。】   【堂堂一国之君,想推行新政,环顾四周却发现连个能替他写条陈、落地方略的人都凑不齐。】   【那种感觉,大约就像一个手艺顶好的厨子,面对满灶台的食材,却发现连把趁手的菜刀都没有。】   林渡咂了咂嘴,表示相当理解。   这确实难。虞武帝已经把疆域打下来了,二哥、三哥、五哥也都宠着他,一仗接一仗地往外扩,大虞的版图跟吹了气似的越来越大。   那新打下来的地方要人管吧?新修的渠要人看着吧?新开的盐田也要人盯着吧?   这个时候明明是最缺人才的时候了,可人才库偏偏跟不上!   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官儿派过去就跟瞎子似的,这不是难是什么?   不过他还是觉得有点说不通。   虞武帝的积威毕竟还在,大哥要真想改,借着父皇留下的余势硬推,底下的人纵使有怨言也不敢明着抗旨。   大哥连这种借力打力的法子都不肯用,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咱知道,肯定有人要问了,虞武帝那会儿余威不是还在吗?大皇子借着他爹的威势硬推,不也能推得动?怎么非得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天幕顿了顿,像是要给底下的看客们留够了思考的时间,最后才不紧不慢地揭开了谜底。   【其实答案很简单。大皇子怕的,从来不是推不动,而是推得太快,最后反而把他那群好兄弟们全给害死了!】   【虞武帝的积威是在,是能压得住朝臣。但那会儿子,朝臣其实在整个朝廷中的地位,已经不如虞武帝在的时候高了。】   【打仗,看的是二皇子林沐、三皇子林游、五皇子林珃。甚至逼急了,老十一也能出去走两圈。】   【朝政,大皇子本就是虞武帝一手培养出来的,本事一点都不比他爹差。四皇子林池擅史,那支笔跟装了刀似的,在礼部横冲直撞,对外谈判堪称一把好手。】   【六皇子林洛咱之前也说了,那是吏治强者,就连咱们信王也是甘拜下风的。八皇子则擅谏,有他看着,御史台那才真成了皇家利器。】   【至于朝野之外,工业,有九皇子林时、十皇子林且盯着。农业,全看咱们信王林渡的本事。】   【试问,面对着这堪称铁桶一般的皇子天团,有几个朝臣有本事在里头真杀出条血路来的?】   满朝文武瞬间就汗流浃背了。   他们又不是傻子,天幕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子们后来个个身居要职,把持了朝野上下的每一处要害。以至于他们这些原本在朝堂上举重若轻的大臣,不知不觉间便被挤到了难当大用的边缘。   这个时候,谁心里不憋着一团火气?但凡有点什么能触动他们利益的风吹草动,他们指定是要炸的。   而且他们人多,身后还站着天下学子。而那会儿子真正握着兵权的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又常年不在京中。   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峙起来,留在京里的皇子们未必能讨到什么好处。   大殿下这一招,当真是算无遗策,让人防不胜防啊!   【而能站到这谨身殿前的朝臣,哪个会是傻子呢?】   【要真不管不顾的硬推了,那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改革还没落地呢,他们这些个还在京城的皇子们,就得先人头落地了。】   【所以咱们大皇子才要演那出戏啊。他得先让那些大臣们觉得,他这个新皇帝心里,其实是装着他们这些老臣的。】   【只是自家弟弟们实在太有能耐了,不得不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发光发热,才不会反过来威胁到自己的位置。】   【但是,他们的发光发热,也是会让他这个当皇帝的,心生嫉妒的。必要的时候,他跟臣子们才是一条心的!】   满朝文武:“……”   大殿下好厉害的算计!只可惜啊,现在算是彻底用不上了。   他们这会儿子可全都听见了的。总不能还让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继续在天幕底下当那个一问摇头三不知的傻子吧?   【大皇子的心思,咱们信王能知道吗?必然不能啊!】   【咱都三番五次强调过了,信王那是一心想当个闲王的主儿,他但凡多长个脑袋,那也是专门用来琢磨吃食的。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他是真的一点都没往心里搁过。】   【所以大皇子不解释,他就不明白。但不明白归不明白,执行归执行。多年的兄弟情分摆在那儿,信王虽然觉得这事儿办起来吧,他委屈得不行,还是很听他大哥的话的,老老实实照演了。】   【那半年,朝堂上那叫一个乌烟瘴气啊。天天都能瞧见信王梗着脖子顶撞大皇子,大皇子被气得当场发怒,一纸令下——圈禁信王。】   【圈禁多久呢?嗯,半天。还是偷摸着让人把整个京城最时新的饭菜都送去的那种。】   满朝文武:“……”   合着大殿下就是先发一通火,再假装把人关起来,然后就只关了短短半天。   他们得有多傻,才会把这当真,才会以为大殿下是真的跟他们一条心,而不是在演戏?   而且,大殿下您还因为怕信王殿下饿着,怕他吃不好,怕他心里难受,就往他府上送了好吃的?   能不能专业点?起码让咱们能心甘情愿的相信啊!   满朝文武纷纷把目光转向御座上的虞武帝,眼神里写满了控诉。   官家!咱们好些都是当初跟着您打过仗的老臣啊,您就忍心看着您的儿子们这般欺负老臣吗?   虞武帝坐在御座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角抽动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天知道他刚才听到天幕说老大对老七演戏时,心里有多欣慰!甚至,他差点就要在心里给老大、老七全部都记上一功了。   他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终于有一个开了窍,懂得了搬弄帝王心术,知道怎么用制衡来稳住朝堂。   结果呢?演戏时长就只有半天啊!   天幕管那叫“圈禁”?这叫什么圈禁?这是罚老七回房睡了个午觉,还外送一餐安抚美食吧?   【您问为什么有大臣会信?哎,何止是您问,咱也问了,学者们也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个遍,最后还是谁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咱后来回去仔细一琢磨,琢磨来琢磨去,倒是琢磨出另一层意思。】   【也许从头到尾就不是信,是默认了同意改革。】   满朝文武都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   他们默认同意改革了?这怎么可能呢?这种有违祖制的事情,他们应该绝对干不出来才是。   【您想啊,那些个大臣,能在虞武帝手底下熬过半朝乃至一朝的,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能在虞武帝晚年那喜怒无常的脾气底下全身而退的,谁还没点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真功夫?】   【大皇子这出戏,说实在的,演得是嫩了点。训弟弟训得凶神恶煞,转头圈禁就关了半天,还高调的让人送吃的过去。这满京城都知道他是在护犊子?】   【这破绽大的,说句不好听的,连宫门口扫地的杂役都未必骗得过。】   【可破绽归破绽,那大皇子的态度这回是真的摆得明明白白了吧?】   【第一,他愿意费心思演这出戏,说明他在意这帮老臣的脸面,不想跟他们撕破脸。】   【第二,他没直接下旨硬推,而是陪他们在这儿耗了半年,这是在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慢慢消化“科举改革,他是铁了心要推的”的这件事。】   【话没说破,但台阶是已经铺好了的。那但凡有点聪明劲在身上的,这时候就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官上任还有三把火呢。他们这帮老臣,都是干了大半辈子、眼瞅着就要致仕的人了,犯得着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新君死磕吗?】   【就算磕赢了又能怎样?总归对自己的未来没什么加成。反而是磕输了会导致晚节不保。倒不如顺着台阶下来,卖新君一个面子,也给自己留条体面的退路。】   【更何况在最一开始,其实大皇子就明说了,他的目的并非修正秋闱的考题,不过是增加明经取士在重要位置的占比罢了。】   满朝文武的眼神闪了闪,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劲头不知不觉便泄了几分。   这话倒是不假。   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在朝堂上站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风雨没见过?还真犯不着为了这么一桩实则于国于家都有利的改革,跟新君撕破脸。   之所以先前闹得那般厉害,一则是怕坏了祖制,二则不过是心疼天下学子。   那些人背了大半辈子的诗词歌赋,好容易要熬到出人头地了,若是一朝变天,让这些年的苦功夫全打了水漂——   他们这些做前辈的,良心上过不去。   而大殿下做事,不止留了余地,还给他们留足了脸面。   他没有一上来就动春闱秋闱的根本,只是多开了一条路。诗词歌赋照样考,明经实务不过是比例加重了些罢了。   这样的配比,不过是一条瘸腿走路,改成了两条好腿一并走道罢了。   暂时来看,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而且,台阶铺到这个份上,再不下,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他们当了大半辈子的官儿,还真不至于连这点抬举都看不懂。   【所以,半年后,在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状态下,这场戏总算是杀青了。科举改革的风也总算是放出去了。】   【可哪曾想啊,这满朝文武不过是这推行改革的第一关罢了。真正的难题,是在风放出去之后啊!】 作者有话说: 我还差,3000营养液加更一章,先前答应的2w,对吧? 第44章 第二十六口 大虞第一—   虞武帝不得不高看老大一眼了。   这事儿, 虽说苦了老大跟老七,但确实办的不错。既全了所有人的颜面,又让事情顺顺当当地落了地。   但他心下又不免生出几分好奇来, 连自己都琢磨不出的手段, 老大是从哪儿学来的?谁教给他的?   但这也不重要,因为他更好奇的是另一桩事。既然规矩已经定下,一应推行便是, 怎么听天幕这口气,后头还能闹出别的风波来?   天幕的语气忽然一沉,生出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来。   【什么叫成也萧何, 败也萧何?大概就是,大皇子在那儿苦心孤诣地替兄弟们铺路搭桥, 咱们信王殿下却铁了心地往断头台上冲吧?】   【事成于七皇子, 亦败于七皇子。咱就一句话放在这儿, 什么时候信王殿下能管好他自个儿那张好吃的嘴, 什么时候大虞早期的政治路, 就能顺溜一大半。】   一时间,满朝文武连同虞武帝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渡身上。   成也七殿下, 败也七殿下?   成他们是听出来了。七殿下在这场戏里不光出了大力,还身心俱疲, 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可这败又是从何说起?总不能是七殿下在演戏的时候偷吃了哪家馆子, 被人当场逮住了吧?   林渡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无辜加愕然。   什么情况,方才天幕不还夸他来着,说他好容易行使一回参政大权,就是为了科举改革,功在千秋的。怎么一转眼就又骂上了?   还跟吃挂钩了?总不能他自己最在乎的事, 他自己还能为了口吃的直接弄砸了吧?   天幕像是听到了他心底的呐喊,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替他开脱的意味。   【其实咱回去仔细琢磨了琢磨,这事儿也怪不了咱们信王。换谁被当众训斥了整整半年,那都是要心理变态的,对吧?】   【信王只是悄摸摸地溜出去偷了个嘴,已经算是相当克制了。】   【可问题就出在这偷嘴上啊!他要是在京城里偷一把也就算了,可偏偏人不肯啊!】   【那朝堂上的戏刚一演完,人连府都没回,直接一辆马车出了城,一路南下,直奔洛阳去了!】   天幕的画面一转,浮现出一派繁华的市井景象,街道两旁食肆林立,热气蒸腾,吆喝声此起彼伏。   【洛阳是个什么地方,诸位看官可都知道吧?莫说吃食上得天独厚,环境也是顶顶优越,更重要的是,文人墨客无一不喜欢在那儿驻足流连。】   【咱们信王呢,好吃是真好吃,但挑嘴也是真挑嘴。纵观学者们考据出来的史料,信王什么都吃,却唯独不爱吃面,准确地说,是不爱吃京城的面。】   【他就曾在手记里抱怨过,说京城的面,“面团死矣,入口如嚼木屑,毫无匠心”。】   【但洛阳的面就不一样了,“发面为基,手擀为形,入口筋道,能尝匠人之心”。】   天幕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   【用咱们现在的话来说,其实就是京城的面用的是死面团子和模具压出来的,吃起来口感千篇一律,莫得感情,洛阳的面用的是发面团子和手工擀出来的,或薄或厚,或柔或韧的,每一家的口感都不一样,一口下去,除了面和汤本身的滋味外,全是感情。】   【而且,您可别忘了,这会儿子的大虞,那是被咱们信王的种地理论加持过后的大虞。粮食产量早就大幅度提高了。百姓们可不光能吃饱饭了,就连那吃饭的花样,都跟着大增特增。】   【就比如洛阳的面食吃法吧,什么臊子面、酸浆面、刀削面、浓汤面,只会比咱们现在更好吃,绝不会更难吃。】   天幕说到这里,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要咱说啊,信王殿下您吃了也就吃了呗。安安心心的吃饱喝足了,再规规矩矩的回到京城,这事儿也就算了。】   【可偏偏吧,咱们信王那是个吃开心了就容易忘乎所以的人。他这一回来,逢人就说洛阳的面怎么怎么好、京城的面怎么怎么差。】   【倒也不是他刻意坏心眼儿,就是单纯的分享欲爆棚,想在京城推广洛阳面食。】   【可问题是,大皇子这戏才刚刚收场啊!】   【您想啊,那电视剧都还知道要在收官大结局之后给大家伙一段时间回味、反思、戒断呢。大皇子这事都事关社稷千秋了,那不更要给够大家伙反应调整、自我梳理的时间吗?】   【信王这会儿在那大肆宣扬洛阳面好吃的,那效果真不亚于半场开香槟,直接将好容易安抚下去的朝臣跟儒生们都惹炸了。让半年的戏份,直接一招回到解放前了。】   【大皇子知道后,气的差点没背过气去!合着我在这儿辛辛苦苦地替你提出的科举改革铺路,你半场庆祝让我全部计划原地返厂了?】   林渡:“……”   啊这,啊这——   要是真这么说的话,大哥辛辛苦苦铺了半年的路,还真是被他这一张嘴全给刨了。   其实站在那些反对派们的角度来看,他这事儿做的确实很不地道。   科举改革那是多大的事情啊?他们本就心里有诸多不满了,实在是看着朝上气氛压抑,当时的官家又很一意孤行,再加上给出的方案勉强能看得过去的份上,才勉勉强强答应下来的。   心里的那口气都还没彻底顺下去呢,这会儿子又听说那戏里的另一外关键人物转头就去洛阳吃了个痛快!   吃了还不够,还要发了一通评价。   这谁心里头能好受啊?   你信王殿下前脚还在金殿上挨训,后脚就去洛阳潇洒快活,还有闲心点评各地的面食优劣?这是挨了训的模样吗?这分明是觉得事已至此,没有回缓的余地,而彻底放飞了!   这谁能忍?他要是那反对派,就是拼着让当时的官家厌弃了,也得原地重新转投反对票啊!   “小七。”林溯也忍不住了,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腮帮子,扯了扯,“小事儿就算了,大事儿能不能忍一忍,少吃一顿?”   林渡闻言,立马委屈上了。他握上林溯的手腕,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林溯,就是一句话都不说。   他都受了半年委屈了,好容易戏满出狱了,出去开开心心的吃上一顿还不行吗?   大不了,大不了,他回来直接把自己关在家里,哪里也不去,谁也不见就是了。   而且,那天幕指定还有后手呢。说不定,他后面就弥补上了呢?照着天幕的德性,他既然敢揭自己的短,那势必自己后头又拿出法子弥补上了……吧?   【事已至此,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而且,演戏是指定不行了。那帮大臣个个都是人精,同样的当谁还能上第二回?】   【大皇子那叫一个气啊,这回儿是真狠了心的将咱们信王关上了,嗯,整整三天。】   满朝文武:“……”   大殿下!您清醒一点啊!宠弟弟也得有个限度啊!他都快把天捅出个窟窿了,您怎么就不舍得多关几天呢!   一时间,所有人都似乎忘记了虞武帝那恐怖的威压了,纷纷抬起头,目光犹带谴责的看着他。   可惜这勇气也就撑了一瞬,转眼就齐刷刷地缩回脖子偏过头,那模样活脱脱就像是群在谨身殿前蹲了一地的、敢怒不敢言的鹌鹑。   虞武帝也觉得脸上燥得厉害。   老大这无底线护犊子的做派,确实是过了。   哪怕真如天幕所说,他走后整个朝堂都被这帮兄弟捏在了手心里,可政令总要有人去执行不是?大臣们也总要留下几个才好支使不是?   既然要留人,那最基本的脸面总得给人家留几分。老七这事办得好不地道,只关三天,属实轻得不像话。   “老大。”虞武帝喊了一声,“你做事心里得有杆秤,莫要因私废公,伤了君臣和睦才是。”   林溯叹了口气,他狠狠瞪了林渡一眼,这才俯身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谨记在心。”   话还没落稳,天幕的声音便猛地拔高了八度,像是嫌方才那口气叹得还不够过瘾。   【三天啊!!这在大虞是多么破天荒的事情!诸位可知,当初咱们信王悄咪咪拉上三皇子私自研制火炮,差点把一整条街都给烧了,咱们大皇子都没舍得关他哪怕一天禁闭!】   满朝文武:“???”   虞武帝:“???”   烧了什么?!一整条街?!   天杀的!这叫什么大虞第一聪明人,这分明是大虞第一闯祸精!   林溯:“……”   林溯缓缓转过头,看向林渡。   林渡也被这话吓傻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就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好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回可不只是腿肚子打颤了,就连声音都虚了三分:“不是!大哥!你听我解释!这事儿,我真不知道!至少现在我还不知道啊!”   虞武帝的脸色已经不是青一阵白一阵的问题了。   老七要是只祸害个朝臣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也就过去。   但那是火器啊!还烧了一条街!   重建要多少人力物力,要多少人去收拾,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天大的祸事,老七这个臭小子究竟是什么后闯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老七,火炮是什么?你什么时候找老三私研军械,还烧了朕一条街?”   林沐:“……”   他提溜着林渡衣领的手一松,林渡便像条煮软了的面条,顺着身后的柱子直直滑跪下去。   他哇地一下便哭出声来,声音又急又慌,:“父皇!儿臣没有!这真没有!您不信问三哥,问三哥有没有这回事!”   林游是怎么也没料到这把火还能烧到自己身上来,愣了一瞬就哐当跪了下去:“父皇!儿臣也才出来,儿臣可当真没参与过这事,儿臣冤枉!”   一时间整个大殿安静得只剩下两个皇子此起彼伏的喊冤声。   满朝文武对此已经相当见怪不怪了。   哎,都是殿上的常规操作了,遇事不决先喊冤呗。   不过他们心里也都有数,天幕从来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要这两位殿下真是被冤枉的,天幕指定会替他们澄清。   果不其然,天幕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这事儿吧,当真是相当隐蔽,毕竟烧的是一条寥无人烟的空街,又赶上过节,根本没人往那上头联想。】   【那是元启十年的元宵佳节了,家家户户都有燃放烟花的习俗。咱们信王和三皇子殿下带着新造的烟花去试放,结果一个没留神,不小心点燃了一条空街。】   林游:“……”   他好像想起来,确实有过这种事情。   大概是元启十年那会儿,老七忽然拿了支烟花和一张图纸来找他,说是想把烟花做成图纸上那个模样。   他当时只当老七是突发奇想,又看那图纸的造型确实古怪有趣,便试着做了一下,没曾想还真做成了。   老七看到那个造型古怪的烟花筒时兴奋得不行,一门心思就要放了试试看。   巧的是那会儿正是元宵佳节,整个京城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放烟花,他们就找了条空街试放了,最后也确实烧了起来。   但,那确实是放的烟花啊,跟火器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回事啊!   林游忍不住侧头去看林渡,见他跪在旁边一脸茫然的模样,就知道这小子指定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虞武帝将林游这一连串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几乎是立马就反应过来了,老三这是想起来了,就眯了眯眼,问道:“老三,可有此事?”   林游咬咬牙,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回,回父皇,确,确有此事。但儿臣同七弟放的是烟花,并不是火器啊!”   林渡就更茫然了。烟花?什么烟花?又是他失忆之前干出来的事儿吗?   好在天幕并没有让林渡疑惑太久,他舌尖一转,就把整件事跟倒豆子似的,呼啦一下,全给倒出来了。   【说起这事儿,咱得说句公道话。要是没了这场火灾,后来大虞还真不一定能顺顺当当打下整个西域。】   【毕竟,当年能打下西域,火铳这玩意儿当真是功不可没。】   【而要追溯起火铳的原形,还真就得从这场烧街的乌龙开始。】   画面缓缓一转,天幕上浮现出一张泛黄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长筒状的器物,造型粗糙简陋,乍一看就是个长长的直筒,黑漆漆的,大概是用铁做的。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   满朝文武中有几个兵部的官员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黏在那张图上了。   【诸位请看,这便是当年引发火灾的那支“烟花发射器”的图纸。】   【眼熟吧?没错,这就是大虞火铳最初的形态,后来用在战场上的那些火器,全是在这个版本上一代一代改进出来的。】   【根据咱们从三皇子墓地里挖出来的信笺可以知道,其实信王一直都知道,他三哥在工器上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那会儿大虞的烟花业其实很一般,花样少,打得也不高。但这哪儿能难倒咱们信王嘛,爱吃,也爱玩的信王殿下呢?】   【这元宵节一听人抱怨嫌弃烟花不够好看,咱们信王就立马来了精神,开始琢磨能不能弄出个全新的烟花筒来,最好能把烟花打得又高又远,让满京城的人都抬头瞧一瞧什么叫真正的火树银花。】   【那咱们现在当然知道,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推动力越强,射程越远。按照这个思路,最优秀的烟花发射筒就应该是又长又直的那种,对吧?】   【但这个理论对于当时还是古人的信王来说,这难度不亚于在那个时候问他牛顿的三大定律是什么了。】   【所以,信王是怎么悟出这个道理的,一直是咱们历史上的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但这不重要啊,重要的他还真就画出了这么张图纸,一个能让烟花弹丸直直打上高空的发射筒。】   这回儿,轮到兵部大员们的眼睛雪亮了。发射筒啊!还是已经有完整图纸的那种!   而且这会儿子天幕居然说,信王殿下的一个烟花筒可以衍生出各种和火力相关的杀器来?!   这不就是瞌睡的时候有人送来枕头了么?他们不得把图纸捧回去供在案上,好好研究研究?   一时间,好几个兵部的官员直接动了,堂而皇之的挪到了林渡跟林游的后头,用蚊子声哼哼:“三殿下、七殿下,那图纸如今在哪儿?能否让微臣观瞻观瞻?”   林游下意识的看向林渡。   那图纸他可没敢留。街烧起来的那一刻他便觉得大事不妙,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图纸毁得干干净净。   如今要还想看,也就只能找老七了。   林渡:“……”   那图纸他倒是能复刻出来,可问题是——   “老七。”虞武帝忽然喊了一声,“你可还存着那图纸?”   林渡:“……”   那天幕都说他闹出这么多事了,他还敢没有吗?   林渡认命的叹了口气,道:“有!在儿臣书房的书架之中。您找人翻翻便是。”   自打他醒来之后,就把先前的东西一股脑儿的都堆进那个书架上了。   如果真是自个儿失忆之前画出来的,那指定就在那书架上。   虞武帝微微一点头,递给一旁苏文敬一个眼色。苏文敬会意,立马着人去取了。   天幕又继续道——   【这图纸后来是又怎么衍生出那么多武器的,那都是后话了,不是咱们今个儿的重点。】   兵部官员一听这话,当场扼腕叹息。   这怎么不是重点呢?这才是真正的重点啊!   只有武器精良了,大虞的国力才会强盛,才会衍生出更多的可能啊!   【好了好了,咱把话题拉回来。刚刚说到哪儿了?哦对——信王殿下不是一朝之间把大皇子的努力全给刨回了解放前嘛,大皇子一怒之下,关了他整整三天禁闭。】   【那咱们信王能是个安安分分蹲在府里等禁闭期满的主儿?搁在虞武帝执政的时候,他或许还能缩着脖子装几天鹌鹑。】   【可现在执政的是他大哥啊!那信王指定是要闹的。】   【但信王心里也清楚,这回确实是自个儿闯了祸,所以,他虽然嘴上嚷嚷着要闹,可到底也只是小发雷霆,在家里乒乒乓乓砸了一通,就彻底偃旗息鼓了。】   【不过嘛,偃旗息鼓归偃旗息鼓,该要的好处他一样没少要,这不,一转头就跟大皇子讹了好几顿好吃的。】   天幕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促狭起来,带上了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其实到这会儿,咱们大皇子已经被信王给整出应激反应了。】   【一听到信王那边传话来说“想吃好吃的”,大皇子那一瞬间的表情,据身边的侍从回忆,那是“面如土色,良久不语”。】   【咱们大皇子那叫一个愁啊。不给吧,怕他真在府里把自己饿坏了。信王的嘴有多刁,只有被他狠狠折腾过的兄弟们才知道。那已经不是饿不饿的问题,是他吃不到想吃的就真能坐在那儿对着空碗发愣,愣到身边的人心都碎了。】   【可给吧,大皇子又怕他吃饱了心情一好,又开始琢磨着搞点什么名堂出来。这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的,愁的咱们大皇子自个儿都两餐没吃好了。】   天幕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了。   【所以啊,大皇子想出了个绝妙的主意。好吃的给,但只给一点,刚好能满足信王的口腹之欲,又绝不能让他生出别的心思。】   【这里咱就不得不夸一句,野史对二位殿下的定位当真是相当精准啊。】   【您想啊,连这种分量的把控都能做到不差分毫,这凭谁看了不得怀疑一句,这两个人之间,指定是有点什么的吧?】   林溯:“……”   这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他都跟小七吃了好几顿饭了,能把握住这个度,岂不是轻而易举的?   林溯看向林沐:“你把握不住?”   林沐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必然不能。老大,那野史不会才是正史吧?”   林溯闻言,翻了个白眼:“这要是真的,那你跟老三之间也指定有点首尾。”   “你——!”   林沐还没来得及骂出来呢,天幕就噗呲一下,笑出来了。   【要不说咱们信王的小脑瓜子就是与众不同呢?哪怕咱们大皇子已经把分寸拿捏到这个程度了,还是让他吃出了搞事的感觉!】   天幕深吸一口气,忽的将声一沉,伴随着骤然想起的《time back》鼓点,慢吞吞的道——   【那是第四日的清晨,一封来自信王府的折子,混在无数封请安的奏折中,悄默声的躺在了御案的顶上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第二十七口 扫盲运动与   林溯:“???”   林渡:“!!!”   丸辣!快跑!   林渡脚跟往左一扭, 整个人便丝滑地朝四哥五哥的方向滑去。   但,为时已晚。   还没等他那身子探出去半步,后衣领就被人一把扯住了。   林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往上一提再往后一拉, 就利利索索地把人拽回自己跟前。   “小七,”林溯笑容和煦,语气却阴恻恻的, “是哥哥对你太好了吗?”   林渡苦哈哈地扭过头,腆着张笑脸,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不不, 没有!绝对没有!大哥你听弟弟解释——弟弟可能只是心疼哥哥,对, 心疼哥哥……”   林溯眯了眯眼, 毫无信任感地审视着他。   小七会心疼人?笑话。素来只有他心疼小七的份, 什么时候轮到这小祖宗心疼他了?   林沐靠在柱子上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看吧看吧!他说什么了?他早就知道他家这个老七是个顶不安分的!教得再好, 那也是一个没看住, 就顶能惹事的主儿!   这些年,他虽说也宠的厉害, 可到底还是防了一手,愣是不敢直接将人带在身边。   这话儿, 他其实没少跟老大说。但架不住老大不信啊!非但不信, 还对老七那教一个如珍似宝,掏心掏肺地往骨子里疼。   看看,看看,这回是真被掏了心肺了吧?   该!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他还就不信了,这天幕之后,老大还能跟以前一样, 光顾着疼,不顾着教了!   【我们至今仍未可知大皇子究竟是怀着何等复杂的心情打开那封折子的。我们只知道,据他身边侍卫后来回忆,那天夜里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宿,而从头到尾没断过的,是大皇子咬牙切齿把信王殿下从头骂到脚的声音。】   林溯:“……”   林溯闭了闭眼,努力让心口突然堵上的气顺一顺,这才睁开眼,可以放缓了语气问:“小七,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他自认自己算的上是君子端方的人物了。这小七到底是写了什么,才能让他完全不顾形象的骂上了一整夜啊?!   林渡就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四肢僵硬地摆着,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装死?不行不行。他人都在大哥手里头提溜着呢,装死被抓包的几率是100%。   认错?他哪儿来的错?那事儿都是未来的他干的!现在的他最多就是个背锅侠!他可没错!   撒娇?好使是好使,可……这么多人看着呢,他他他,他办不到啊!   甩锅?嗯,这个行,试试看!   “大哥。”林渡咽了口唾沫,故意把声音捏的软乎的像块刚出锅的糯米糕,“如果我说,未来的我大概就是……就是觉得那折子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写点什么给您解解闷……”   林溯眉梢一挑:“解闷?”   “顺便……顺便提了点不成熟的小建议?”林渡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喉咙里。   “不成熟的小建议。”林溯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让御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宿,让我把你从头骂到脚——这就是你说的“不成熟的小建议”?”   林渡缩了缩脖子,立马不敢接话了。   不过他也接不了话,因为他也猜不着自己到底写了什么。   一旁的林沐看热闹不嫌事大,悠悠地补了一刀:“老大,我早就跟你说了,老七这小子看着老实,肚子里弯弯绕绕多着呢。你非不信。”   林渡立刻瞪向林沐:“二哥!”   “叫什么叫?”林沐抱臂挑眉,“我说错了?你敢说那折子里写的真是“不成熟的小建议”?”   林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敢。   虽然他自己心里并不清楚那折子里到底写了什么东西,但他了解天幕啊!   能让天幕这么大张旗鼓的拿出来说的,能是什么“不成熟的小建议”?能是不捅破天的小建议,都算是天幕愿意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了!   然而,事实是,天幕并没有要放他一马的打算。   这边林渡还没做好接受风暴的准备呢,那边天幕就已经大大咧咧的把所有事情都捅出来了。   【您以为那折子是科举改革的细化方针吗?要真这么简单,那咱们大皇子还能骂上一夜不停歇吗!】   【那折子啊,写的是完完全全的另一码事。他写的是,论在大虞开展扫盲运动的重要性啊!】   林渡:“……?”   不是,未来的他,是多不知道天高地厚,居然想在大虞开展扫盲运动?!   【扫盲运动这词儿,诸位肯定不陌生吧?可莫说是搁在古代,就是放在咱们当下,真要彻底扫盲那也是件登天的难事!】   【咱是真不知道信王殿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大概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了。不过说来也奇,这事儿偏偏撞在了大皇子的心坎上。】   【咱们先前说过,虞武帝是个不会养儿子的,可他养大皇子是真会养!起码大皇子早早便知道普及读书有多要紧。】   【可为什么一直没推行下去?办不到呗。】   【咱们现在能扫盲成功,那是因为有了一套相当统一的语言体系,有标准的读音,有统一的教材。先生往那讲台上一站,甭管他是来自天南,还是来自地北的,教出来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   【可大虞那是什么时代?读书全靠口耳相传,一个地方一个口音,一个人一个念法。】   【就比方说咱们现在最简单的一个“啊”字,搁那会儿,少说也有十七八种念法。】   【书同文好办,音同调咋整?总不能给每个县都派个先生吧?就是把国子监掏空了也凑不够这个数。】   【大皇子心里那都跟明镜似的,念头动了多少回就压了多少回。】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压了这么些年的念头,竟被咱们信王一封没头没脑的折子给翻了出来!】   【而且,人不止给翻出来了,还真给出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哎,注音符号!】   满朝文武闻言,都皱起了眉头。   这词到底古怪的厉害。他们读书人也不是没有识字的法子——反切法。   虽然这法子繁复且只在他们儒生中流传,但好歹用了几百年,大家都认。而这注音符号又是什么东西?   天幕的画面陡然一变,浮现出一排排奇奇怪怪的符号来。   那些符号弯弯绕绕,既不是篆书,也不是隶书,更不是大虞通用的任何一体文字。   有缺胳膊少腿的,有圈圈点点的,横七竖八地排满了整片屏幕。   那帮子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儒生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个年轻儒生踮着脚尖仰头看了半天,揉了揉眼睛,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窗,压着嗓子嘀咕道:“那上头画的是什么?怎么瞧着跟道士画符似的。”   那同窗也看得眉头拧成一团,把书袋往肩上拢了拢,语气里满是困惑:“莫不是哪国的番邦文字?可梵文也不长这样,回鹘文也不是这个写法。这弯弯绕绕的,横看竖看都看不懂。”   旁边一个年长的儒生索性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天幕上最大的那个符号端详了老半天,忽然哼了一声,捋着胡须摇头晃脑:“老夫治小学也有二十年了,六书八体不敢说全通,好歹认得全。但这上头画的——”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缺胳膊少腿的字符,语气笃定得像是下一句就要骂人了:“这分明就是抄书时纸破了一块,墨漏了。”   林渡却惊得眼儿都瞪圆了。   别人看不懂,他看得懂啊!   这是通行版的注音符号啊!是哪怕搁在现代,都还在某些地方被小范围使用着的注音符号啊!   这玩意儿,学硕多少都碰过学过。他就记得他当年上学的时候为了学这个玩意儿,差点就一时冲动,提交退学申请了。   可学过归学过,他能不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和时代性有多强?未来的他怎么会把这套东西拿出来?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   【诸位看官,您且看看这些符号,眼熟不眼熟?对咯,这就是咱们现阶段某些地方还在用的注音方式。】   【不过咱们现在用的是简化过后的版本,笔画更少,拼读也更直接。而大虞使用的,是更加复杂化的版本。不仅符号数量更多,拼读规则也更繁复。】   【可惜那个版本在历史的长河里早已成了他人口耳相传的碎片,流传到咱们这一代时,只剩下零星残页,完整的体系早已不可考了。】   【不过,这玩意儿的到底有多好使,咱们那都是见识过的。可以说,如果不是咱们后来发明了汉语拼音,那可能咱们到现在,都还在用这套“注音符号”呢!】   【那这种好东西,咱们大皇子看见了,能不欢喜吗?那势必的欢喜的。不然也不会大半夜的在哪儿又笑又骂不是?】   林渡下意识地觑向林溯,见他的目光都快要黏在天幕那些古怪符号上了,心里不免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挨骂的事,估摸着是能揭过去了。   大哥可不是虞武帝,至少眼下还不是那阴晴不定的性子。他又是虞武帝当做唯一继承人一手培养出来的,眼界与心思都是顶好的。   这东西能有多好用,满殿之中除了虞武帝,大概就只有大哥能真正看明白了。   虽然林渡也觉得这会儿子就把注音符号拿出来多少有些倒反天罡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认——   如果大虞真走上了版图一扩再扩的路子,推广注音符号,还真势在必行。   中原、岭南、西域、北境,莫说是读音不同了,就连用的文字,都没个统一的模样。   虽说可以通过通婚让各族的文化交融在一起?可这要经历几代?   但又了注音符号可就不一样了。一来,他本身就是取之于大虞现用的文字,取的又是同文字的读音,认起来不止快捷,还很便宜。   二来,规范一旦定下,各类书籍便就有了一套标本。一旦重新印刷了推出去,哪怕是田间地头的爷奶叔婶,也能依着读音认上一两个字。往后不管是看个信件,还是看个农图的,也都能不求人了。   不过,林渡是不指望虞武帝来推广注音符号的。   推广这件事,少说也要十来年的水磨工夫,可照着父皇如今的性情,这十年里指不定哪天心血来潮便叫停了。   而推广吧,最忌讳的就是中途废止了。父皇要真这么干了,那先头甭管他们做出多少努力,都是白干。   但交到大哥手里便全然不同。大哥年轻力壮,天幕虽说他未来只当了三年皇帝,可那是因被圈禁多年熬坏了身子的缘故。   如今大哥早早便被放了出来,身子骨比他还硬朗,再在位几十年根本不成问题。   十年而已,对大哥来说弹指一挥间,不算什么。   更要紧的是,大哥比父皇脑子清醒,断断做不出半途而废的蠢事。   他越想越觉得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就悄悄往林溯那边退了退,跟他挨的更近了点。   林渡压低嗓子,得意兮兮的问:“大哥,弟弟这法子,不错吧?”   林溯神色复杂的看着他的后脑勺,好半晌才松开了攥着他衣领的手。   他握住林渡的肩膀将人转过来,目光沉沉的将他看了又看,才开口道:“好与不好倒是其次。小七,你告诉大哥,你真觉得这法子能推的出去吗?”   林渡歪了歪头,一脸困惑:“……?”   一个注音符号而已,无论是对百姓而言,还是对读书人而言,都是简化学习难度的东西,这有什么很难推广的吗?   【可欢喜归欢喜。真要往外推,大皇子心里也门儿清的很,那是根本推不动的。】   【倒不是说大虞没有这份推广的土壤。恰恰相反,那会儿的大虞,还真是最适合推这套注音符号的时候。】   【您想啊,大皇子执政那几年,是不是大虞版图扩张得最猛的时候?不止岭南,连西域和北境都纳入了大虞的版图。】   【可地盘一多,随之而来的麻烦也半点不少,首当其冲的便是语言不通。】   【其实古代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弘文馆不就是专门培养小语种翻译人才的地方吗?】   【可咱也得说句实话,这类人才对大虞来说那真是稀缺中的稀缺,整个弘文馆满打满算也就几百号人,再分到每一任皇帝手里,还能剩几个?】   【如果打下的疆域只是巴掌大的一块也就罢了,全拨出去勉强够用。可要命的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太能打了,直接把一大片全打下来了。】   【您想啊,这地一多吧,是不是就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的管理了?是不是就得按面积和人口把一大块区域拆成无数个小块管理了?是不是还得给每一小块安排个官员盯着?】   【可问题是,官员都是从大虞的科举制度里统一考出来的啊!他们精通诗词歌赋,明经实务,但还真不一定精通当地话!】   【那不会当地话怎么办?总不能给每个不会当地话的官员都配个弘文馆翻译吧?】   【就是大皇子想,那人手也是铁定不够的啊!】   【那要怎么办呢?其实最简单的办法还真就是尽快的让北朔和西域的新子民们都学会用汉语,讲汉话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点点头。   确实,在当前人手不够的前提上,让大我直接融入小我就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咱们也知道啊,哪怕是现在,也有很多少数民族的同胞们说汉话也是不能用好咱们正常的语序的。这跟人家努不努力没有什么关系。而是多语言语序冲突导致的。】   【而同样的问题,在咱们大虞只多不少。】   【而且,最大的阻挠,不是来自于异族同胞,而是他们大虞自己人。】   林渡:“?”   林溯:“?”   虞武帝:“?”   自己人先反对?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满朝站着的文武大臣,没一个是乐意推广这个法子的吗?   满朝文武没人说话。他们心里其实都明白缘故。   注音符号好不好?好!好到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一旦这东西推广下去,读书识字就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了。   一旦这东西推广下去,那些他们现在瞧不大上的泥腿子、庄稼汉、贩夫走卒,人人都能念出自己的名姓,人人都能读懂官府的告示。   到那时候,他们寒窗苦读数十载换来的这份高人一等的体面,还剩下什么?   他们好容易建立起来的读书人凌驾于庶民之上的那道门槛,还剩下什么?   谁乐意见着自己的地位一寸一寸往下滑?若想维持住这份高贵,唯一的法子就是把注音符号扼杀在摇篮里。   况且他们也笃定,大殿下是推不下去的。   天幕虽说了未来的朝政大权都握在皇子们手里,可真要到下头去执行,不还得靠他们这些大臣?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子们哪里知道,他们在地方上到底有没有阳奉阴违?   就算被发现了又能如何?法不责众。这主意是满朝文武一致抵制的,大皇子再生气,也只能咽回去。   不过这些话,谁也不会傻到说出口。   官家如今是一门心思护着大殿下的,这会儿说出来,跟把自个儿往断头台上送有什么区别?   【这个话题真要详细的说起来,那是要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的。但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集团利益不匹配。】   【其实咱们现在来看古代啊,集体利益真正要细化分析的话,一共就四种。】   【一种是皇族利益集团,是完全凌驾于任何一种利益集团之上的,除非是皇族人真正作死了,否则轻易不会摔倒。】   【一种是朝臣利益集团。这种集团看似散乱成一团,实在对外铁板一块。因为他们的核心诉求是一致的,要钱也要权。】   【一种是儒生利益集团。这种集团的人员面积广,但和朝臣利益集团的牵扯也比较深。毕竟儒生是有很大可能能转化成朝臣的。而且儒生的目的也是登科拜相,成为权利中心的一员。】   【最后一种就是百姓集团了。这种人群是最大的,也是所有利益集团里最被动,最没有自我权利的一种类型。】   【那注音符号动的是谁的利益呢?是朝臣利益集团和儒生利益集团的利益。】   林溯眼神一闪,瞬间明白了天幕的意思。   注音符号的优势就是在让书籍简单化,能让全天下所有人都能看的懂,读得懂书。   而现在,读书只是少部分人的特权。即便是科举下,百姓们只要有个正经出身的,都有读书科举走上仕途的权利。   但读书是要钱的,是要走进学堂,在其他儒生的帮助下从零开始一点点学的。   而这个门槛就是这些个朝臣们不乐意踩破的!   【咱们都知道啊,读书在古代,因为口耳相传的缘故,只是少部分人的权利。百姓集团虽然也时常会送自己的孩子去念书的,但银钱就是最好的门槛。】   【可注音符号是什么?那是要把读书的底层逻辑彻底拆解了掰碎了,一点点的喂给所有人啊!】   【这可不就一下子动了这两大利益集团的集体利益了吗?这两大利益集团能乐意?】   【皇室利益集团虽说能凌驾于这两个利益集团之上,但皇室的人是最少的。真要同时对上,哪怕是皇室利益集团,那也是讨不着什么好处的。】   【所以,那会儿子大皇子笃定,这个法子再好,也是推广不下去的。但,这也只是大皇子自己心里清楚罢了,他呢,完全没告诉咱们信王殿下。】   【那咱们信王殿下哪里知道这些了?他就知道,他的折子递上去了,连个响声都没听到,这指定是不行的。】   【于是,在折子递上去的第二日的早朝,他见着咱们大皇子一个字没提自己的折子和自己折子上的内容,就气呼呼的站出来了。】   【他质问大皇子:“皇兄是觉得臣弟的折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作者有话说: 沉思,我感觉这个写的还是有点问题,但不是那种知识BUG,是逻辑混乱了,回头再说吧,我怕一改又是好几天了…… 第46章 3000营养液加更 补上小加更   林溯和林沐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   作为兄弟里的领头羊, 他二人平日里可没少关注自家弟弟们的动向。小七/老七是个什么性子,他们比谁都清楚。   搁在他们跟前,小七/老七再怎么蹦跶, 那也是软乎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 充其量不过是面皮暄软些还是硬实些的区别。   怎么到了老大/我执政的时候,就变得这般莽撞又执拗了?不止敢当庭跟老大/我叫板,还敢一封折子接一封折子地往上递, 不达目的不罢休?   这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小七/老七有离魂症的事情,他们不是不知道,可哪次醒来是这般连性情都变了的模样?   那天幕, 莫不是又在为了个什么,什么节目效果在浑说了不成?   林渡自己也咂摸出不对劲来了。   那天幕这回说的桩桩件件的, 每一件像是他会干的事啊……   先不说涉政这种事他未来干不干得出来, 单说他敢当庭质问大哥这一条, 就不大可能。   大哥虽说宠他吧, 但背地里坑他的事情也是一件都没少做。他嘴上是什么都不说, 可心里那根弦还从来没松过呢!   虽不至于对大哥有十成十的警惕之心,但三四成、四五成总还是有的。   在这种防备底下, 他怎么可能干出这等子,只可能是因为恃宠而骄到了有恃无恐的地步, 才做得出来的事?   好,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等虞武帝走了,大哥当真对他好到让他彻底放下了戒心了,他真要恃宠而骄了,那也应该是骄在吃上吧?   多要几顿好的、多搜刮几样新奇的食材,那才是他的路子啊!   这骄到涉政上头来……嘶, 别又是哥哥们先头惹出了什么事不好收场了,扯着他再演的一出好戏?   【哎,咱看弹幕里有看官说,信王这会儿敢跟大皇子硬碰硬,颇有些大变活人的意思在?】   【嗨,您瞧瞧您这话说的,多冒昧啊!您就不觉得,照着咱们大皇子对信王的那个宠溺劲儿的,上头再没个虞武帝镇着,人可不得恃宠而骄吗?】   林溯:“……”   林沐:“……”   满朝文武:“……”   是,是哎!这些年大殿下对七殿下,那可不就是予取予求?要不是官家还在上头镇着,只怕七殿下如今连这早朝都懒得应付了吧?   况且天幕说的是官家仙去之后,大殿下成了新官家期间的事。   那这就还真说不准了。照着大殿下这么的日复一日地宠下去,七殿下迟早要恃宠而骄。   这人一旦恃宠而骄了,什么出格的事做不出来?信王忽然变得这般莽撞,似乎也说得通了……吗?   【哎,您说这不符合人设?咱们信王就算恃宠而骄,那也该骄在吃上?】   【您瞧瞧,您瞧瞧!不愧是咱们频道的观众,这敏锐度,当真是高啊!】   【不瞒您说,不止您这么想,咱这么想,就连学者们也觉得怪得很。】   【所以啊,这些年学者们好一通钻研,还真就寻摸出些蛛丝马迹来了。】   【说到这里,咱就不得不提一桩,困扰了咱们大虞史学界少说也有几百年的悬案了。】   【——虞武帝之死。】   满朝文武瞬间都噤若寒蝉,别说出声了,就是呼吸稍大声点,他们都不怕官家一怒之下砍了他们的脑袋。   几个最前头的老臣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把耳朵也堵上。   这可不是讲什么科举改革、注音符号那等子能摆在明面上议论的政事,这是在讲官家之死啊!   这是他们这些个食人之禄的人能听得事情吗?   天爷啊,您可赶紧歇歇吧,别您这话还没说高兴了,那官家一闸刀下来,满朝文武就先死了个大半了!   而且官家之死怎么就成了未解之谜了呢?   自古以来,帝王驾崩无非就那么几种缘由。   寿终正寝的,写在史书上便是“崩于某宫”,体面又庄重。死于意外的,要么就是战死沙场,要么就是死于疾病。两种虽说都不大体面,但也不难明说。   况且天幕先前又分明是说过的,官家晚年会缠绵病榻,偏头痛发作起来连奏折上的字都看不清,朝政大事全交给了太子监国。   这么一看,就该是病死的才对啊,怎么会落到“未解之谜”这四个字上头?总不能,这其中还有什么提不得的变故吧?   林溯和林沐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几乎同时看向对面,微微蹙起的眉眼里全是对对方最无声的询问。   “你动的手?”   下一秒,又眉眼舒展,颤睫示否。   “我不是这个计划。”   虞武帝的脸瞬间沉了下去,眼里的狠厉一闪而过。   但他到底是皇帝,还是个经历过夺嫡之乱,又亲手把大虞的版图一寸一寸往外扩了半辈子的皇帝。在最初的惊怒过后,反倒彻底平静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一国之君的死被后世称为“未解之谜”,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他不是自然死亡。   而且让他死的极其不体面,甚至连正史上都很难留下一笔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儿子。   可这能是谁呢?他把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些神色各异的儿子们。   老大是他一手带大的,是他最看重的儿子,也是他亲手立下的太子。虽说后来因为种种缘故父子之间确实多有不和,但老大终究是离那把椅子最近的人。   况且天幕先前连老大究竟有没有真正登基称帝都质疑过,可见他不会弑父夺位。   老十一,年纪太小,出事的时候恐怕还没成年,既无那个胆量也无那个本事。   老十,他的事还没说清楚。天幕先头才给他扣了顶“构陷长兄”的帽子,虽说天幕说是个误会,但到底还没完全摘清,等退了朝的,就先将人圈了再说。   老九,那就是个憨直的莽夫,做人做事全凭一股子愣劲,被人当枪使使也就罢了,让他自己策划弑父夺位,他那脑子转不过那个弯。   至于老五、老六和老八,说白了就是当臣子的料,各有各的长处,可谁也不是能坐上那把椅子的人,身后也没个人支持。   老七就更不必提了,不管有没有天幕在这儿,他都是一门心思关起门来顾自己那张嘴的主儿。皇位对他来说,还不如一碗热腾腾的臊子面来得实在。   这小子连送到嘴边的差事都嫌烫嘴,怎么可能去抢那把更烫的椅子?   这样一来,似乎就只剩下老二和老三了。   老二常年领兵在外,手里握着北境的兵权,麾下将士只听他一人号令。   老三性子虽直,可母家背景却是实打实的硬。这些年虽说赵家因为陈年旧案一直未曾昭雪而被压着,可到底底子还在,真想做点什么,还真有这个能力。   难道他要直接将这两个人都圈了不成?   这念头才刚在虞武帝的脑海中一掠过,就被他自个儿否了。   老三也就罢了,但老二绝对不能。北境的糖正是他们大虞最需要的东西。他得放着老二去北境继续盯着,最好还能撕扯下块肉来才好。   虞武帝垂下眼帘,手指一下一下敲在御座的扶手上,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罢了,且听听这天幕怎么说的,莫要坑害了好人才是。   虞武帝缓缓抬眼,目光刚碰上天幕——   就看见画面缓缓暗下,一行他们都熟悉无比的字再次浮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虞武帝:“?”   满朝文武:“?”   林溯、林沐等人:“?”   回来啊!这事儿拖不得啊!官家如今那心思,跟海底的针没什么区别啊!   您这说一半就跑了的,当他们这些个大臣们是什么?历史推行器上不可或缺的耗材吗!   几乎一瞬间,满朝文武都如露出副如丧考妣的神色来。要不是这会儿还有虞武帝搁上头坐着,只怕他们早就一屁股坐在那殿外的白砖上,以头抢地,只求天幕怜悯,把话说清楚了再走了。   林渡也跟着傻眼了。他知道天幕胆大,但实在没想到天幕居然这么大胆,就撂下个如此劲爆的话题,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他都不敢去想今夜的京城会是副怎样彻底难眠的场景,那漫天的话本子又该怎么写?   编排那些个真有个夺嫡念头的皇子也就罢了,他们这些个完全没个想法要怎么办?也跟着受这一场无妄之灾吗?   他忍不住往林溯的身边靠了靠,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大哥,我怕……”   话音未落,就听到虞武帝:“老七,老十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林且身子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林时的衣角,拼命摇头,脸上的恐惧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林时也慌得不行,他本能地看向二皇子林沐,还没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虞武帝又道:“都退下。今日天幕所言,全给朕烂在肚子里,不得跟外人提及。听明白了没有?”   满朝文武一听这话,也顾不上替信王殿下和十殿下求情了,赶紧退出了皇城。   而皇子们一个也没走。   明明好几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惧色,但就是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颇有几分要共患难的意思。   “父皇。”林溯上前一步,躬身作揖,“小七小十素来胆小,今日一事他只怕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不如让儿臣领回府上看着,如何?”   虞武帝硬邦邦的拒绝了:“不必,就留在宫中,朕亲自盯着。”   林溯见状,也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领着其他皇子们暂时先退了。   而这一退,林渡跟林时就像是彻底消失了似的,无论林溯、林沐怎么打听,都没能从皇城内侍的口中翘出半点消息。   “不成!”林沐气的一巴掌拍在林溯府上的石桌上,“老七跟老十在父皇跟前多待一天,安全就悬一天!再这么等下去,人怕是早凉了!”   “老大,你跟我一句准话!咱们先头说的,要是父皇真对老七下手,咱们就抢的事儿,还算不算数!” 作者有话说: 开始往完结拉了,这边我在思考要不要写成小高潮,但其实对于这个题材来说,意义不大……但是一笔带过好不甘心啊……我再写写看,今天删的多,先当小甜品吃一口吧 第47章 第二十八口 突变!翻转   林溯垂着个脑袋, 一声不吭。   跟前的宫灯里的烛火跳了又跳,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跟蒙了层纱似的, 连表情看不大清楚。   就在老二有些坐不住的当口, 他才沉声反问:“老二,这话,你还真敢问?”   “皇城不比北境。北境是你的地盘, 你在那儿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我绝不问你半句。可这里——”   他抬手指了指皇城的方向:“这宫墙里头,全是父皇用了几十年的人。旁的不说, 满心满眼的,都是对父皇的信任, 坚不可摧。”   “而皇城外, 父皇盯咱们跟盯眼珠子似的, 紧不行, 哪儿来的人手?”   “现在, 你这次回京,孑然一身的, 连个常用的护卫都没带回来,你拿什么问我干是不干?”   这话其实林溯已经憋了很久了。   早在林沐刚回京的当天, 他就悄默声的找人摸过他的底。可摸出来的结果实在是让他心凉了半截。   那老二当真是单枪匹马回来的, 除了两匹换乘的军马和一身风尘,什么都没带!   他当时坐在自己的府里头生了整整一夜的闷气。老二走前,自个儿是怎么交代的?老二又是怎么答应的?   那分明是早就说好了的,等下次回来,他势必会带着自己的人埋伏在城内城外,只等哪日父皇又走上前世的老路, 便提前发难,务必要护住弟弟们的性命!   可眼下呢?眼看着父皇的脾气一日更坏过一日,那阴沉多疑的模样都快要同前世那个晚年愈发酷烈的身影完全重叠在一起了——   结果,老二就这么孑然而归,连个护卫都不带回来?!   他也是个有着前世记忆的,怎么还能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   林沐却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你说我孑然一身?”   他把胳膊往胸前一抱,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好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老大,你也太小看我了。”   “我林沐在北境打了这么多年仗,要是连这点事都想不到,早就让北朔的铁骑踏成肉泥了,还能坐在这儿跟你拍桌子?”   “你当真以为,父皇给我的兵,那就是我的兵不成?”   林溯挑了挑眉,狐疑地看着他。   这又是什么说法?要知道,前世老二麾下那支北境铁骑,可从始至终都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指哪打哪,从未有过贰心过!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林沐摇摇头:“你没听老七常说吗?下属的下属,不是我的下属。”   “这句话我头一回听的时候,只觉得他是在说绕口令。什么下属的下属的下属,不都是一支军队的么?”   “后来在北境待久了,我这才算是琢磨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顿了顿,哼了一声:“兵是父皇给我的,军饷是父皇拨的,粮草是父皇调的。”   “他们现在服我,服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服给我兵权的那个位置?这种小事儿,我还不至于傻到分不清。”   “老大,我今儿就跟敞开天窗说亮话了,那些兵,就算我带回来了也没用。甚至,我真带回来了,还极有可能成为我们最大的绊脚石!”   林溯的眼神闪了闪。   这话他确实经常听小七挂在嘴边。饭桌上说,菜地边说,甚至有一回喝多了还掰着手指头给兄弟们挨个解释什么叫“组织架构决定权力归属”。   只是那会儿他觉得这小七又在说些让人半懂不懂的新鲜词,从未往深处想过。   现在听老二这么一说,才恍然发觉,老七那句话分明是在提前敲打他们。   只可惜,最先听懂的是老二。   也真庆幸,最先听懂的是老二。   他叹了口气,重新抬起眼来,看向林沐:“那你是留有后手了?”   林沐咧嘴一笑:“放心,我林沐不是傻子。你只管去做你的事,我绝不拖你后腿。”   林溯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我点时间准备。”   而这一准备,就是一整个周。   七天后的那一个夜晚,是京城最沉默的一夜。家家门户紧闭,街道灯火通明,马蹄飒踏如骤雨疾风。   沉默的厮杀声和瞧不见的鲜血几乎遍布京城的各个街道巷口,直到次日丑时方歇。   寅时,早已提前咂摸出些许风声的满朝文武都惶惶然的站在皇城根下面面相觑。   他们几番似要开口,却又都把话咽了回去。相顾无言,唯有沉默千行。   皇城的门在寅时末刻终于拉开,众臣顶着晨露鱼贯而入,刚在那谨身殿前站定,眼皮一抬,就看见了仍旧坐在那御座之上的虞武帝,以及在最前面站成一排的殿下们。   满朝文武:“?”   这到底是反了还是没反啊?看起来,似乎跟前几日没什么区别?   满朝文武一面嘀咕着,一面有多看了几眼,还是没瞧出有什么区别。   坐着的官家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位,下头的皇子们也都是一副谦逊无比的模样。   除了官家的脸色瞧着苍白了些,皇子们眼下的乌青瞧着深重了些,一切都一如往常。   他们这边正疑惑着,那边林渡和林且也被内侍从宫内请了出来。   两个人似乎都是还没睡醒就被人从床上薅起来的,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就连脚下的鞋子也都是趿拉着,露出一截光秃秃的脚脖子。   满朝文武瞬间把头别过去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的两位殿下啊!这可是朝堂!您好歹注意点形象成不?   “大哥……”林渡站在林溯跟前,揉着惺忪的睡眼,软乎乎地喊了一声,“早啊。”   他嘴角上还挂着点糕点的渣滓,头顶一根发丝倔强地立着,整个人像只刚从窝里被拎出来的兔子。   林溯微微一笑,抬手替他擦去嘴角的残渣,又顺势将那根翘起的毛压了回去:“这几日没事吧?”   “没事儿,”林渡晃了晃脑袋,那根刚被压下去的发丝又弹了起来,“御膳房出了好些新鲜的糕点,弟弟吃着不错,一会儿一道尝尝?”   “好啊,一会儿一道尝尝。”   这边林渡是态度相当轻快,那边林且一看见了林时,就悄默声的哭起来了。豆大的眼泪跟那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不要钱的往下落,直接把林时给整的手足无措了。   他赶紧走到林且面前,尴尬的抬起手来僵在半空中,是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人都快急的鼻尖冒汗了,才憋出一句:“好了好了,我们这不是来接你了吗?哭什么!”   林且这才缓过神来,他一把拽过林时的衣袖,在自个儿的脸上狠狠的抹了两把,又一把丢开,哒哒哒的冲到二哥身后了。   只余下个林时,对着自己脏兮兮的衣袖,露出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满朝文武看得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挖个坑将自个儿埋了才好。   完了,这回反不反的先往后捎捎,他们是不是该先互相通个气,看看那辞呈上能写的理由还够不够大家伙用的了?   就在这时,熟悉的金光再次自云层之上泛起,天幕陡然亮起。   那道清朗的声音又一次从极高处落了下来。   【各位看官,您早,您午,您晚上好!】   【可算是又轮到咱跟大家见面的了,几日不见,咱可想死大家了!】   【让咱看看咱上次说到哪儿了?哦对,虞武帝之死!】   满朝文武身子一颤,别说一颗心又不约而同的提起来了,他们就差原地跪下给这天幕磕头了。   天爷哎!算咱们这帮老家伙/中家伙/小家伙求您了成不?您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这可是出事儿的当口啊!那现在的情况都还没个明朗呢,您这贸然一说的,跟劝他们回去拿个绳直接吊了有什么区别呢?   可惜天幕那就不是个能读心的主儿,连个眼神都没给这帮子大臣们,就自顾自的往下说了。   【咱们先前不是聊过虞武帝那偏头痛的老毛病吗?这病说严重是真严重,发作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折子上的字都看不清,可要说它直接要了命,那还真不至于。】   【弹幕里有没有做医生的看官?来给大家科普科普,偏头痛这毛病,从初次发作到真正危及性命,是不是中间得拖上好些年?是不是病程长得很,绝不是一个得病不过几年就说没就没的病?】   【所以学者们就琢磨了,既然这情况不像是病死的,那虞武帝到底是怎么没的?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一个大伙儿都不太愿意接受的结论——多半是被人害死的。】   【而且,害死他的,多半还是个亲近之人!】   林渡这会儿可算是醒了,一听到这话,脑袋里的那颗警铃就跟被拉爆了一样,滴嘟滴嘟的响个没完。   亲近之人?那这不就是在点名道姓说他吗?!   那天幕可是说过的,等虞武帝真病重不起的时候,最爱干的事情就是找他一道钻研吃的啊!   林渡立马就怕了,急吼吼的抱住林溯自然垂下的胳膊,赶紧自辩:“大哥,我——”   林溯安抚的拍了拍林渡的肩膀:“没事,你看父皇,不也没急吗?”   林渡闻言抬头,果不其然,那御座上的虞武帝别说是拉脸了,连坐着的姿势都没换一个!   林渡:“……?”   他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呢?自家父皇都这把岁数了,体力还这么好的,坐这么久连个姿势都不用换的吗?   【可咱看啊,问题不就出在这儿了吗?】   【虞武帝晚年那疑心病重得,连他最心爱的大皇子都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压,满宫上下谁还能称得上“亲近”二字?查来查去,也就咱们信王殿下能在他老人家跟前说上两句话了。】   【但咱们信王殿下那会儿是什么人?那是一个一门心思扑在吃上的毛头小子!】   【他端给虞武帝的吃食,样样都是自个儿先尝过的。】   【您想啊,他跟虞武帝向来是同席分食的,同一盘菜,同一碟点心,要是里头真有毒,难不成咱们信王还能百毒不侵、独善其身?】   【于是,这案子就这么悬在那儿,成了大虞史学界一道啃不动的硬骨头。】   天幕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虞朝891》里头倒是给过一个说法,说虞武帝之死不是哪一个人干的,而是所有皇子共同行为导致的结果。】   【这剧情编的,您乍一听着,是不是觉得扯得慌?那群皇子个顶个都是被虞武帝打压过的,除了咱们那个为了口吃的一切皆可抛的信王,其他人躲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联合起来害他?】   【可您再仔细琢磨琢磨,还真不能说它全没道理。您听咱给您分析分析啊。】   天幕上的画面陡然暗了下去,再亮起时,已换成了三幅并列的剪影。   最左侧是虞武帝,明黄龙袍即便化作一片暗影也透着沉甸甸的威压。   最右侧是一群皇子的剪影,高矮错落,站成一个紧密的方阵。   正中间则是信王林渡,身形微微侧着,既没有完全面向左侧的父皇,也没有彻底融入右侧的兄弟们。   紧接着,三个粗大的箭头出现了。   虞武帝与皇子群之间,是一道来回折返的双向箭头,上头标注着两个大字——“猜忌”。   信王与皇子群之间,却是一道环抱式的弧线箭头,标注着“掩护”。   而信王与虞武帝之间的箭头最细,最直,标注着“讨好”。   林渡当场就不乐意了,怎么就太好了呢?那编剧为了剧情起伏,留住观众而硬写的东西能当真吗?   就算被当真了,那他也不是讨好啊!他那是看虞武帝头疾发作,心里难受,这才特意上供些好克化的食物好吧!   这可是孝道!也不看他上供的都是啥!海鲜啊!适量食用,对治疗头疾只好不坏!   【咱们先头不是聊过《虞朝891》里那个名场面吗?太子监国那阵子,信王和四皇子就为了一道菜吵得脸红脖子粗——一个说今儿该给虞武帝送甜皮鸭,一个非说樱桃肉更合适。】   【咱当时还笑了半天,觉得这俩人也太能整活儿了。可后来有学医的看官给咱掰扯了一下,说这两种菜,其实都不适合偏头痛的人吃。】   【为啥呢?您想啊,甜皮鸭是什么?那是高油高脂的代表选手,外头那层皮甜得发腻,里头那层油厚得能照镜子。】   【樱桃肉呢?听名字好像挺清新,实际上那是慢火炖出来、浇了半碗冰糖汁子的大肉方子,一口下去全是饱和脂肪。】   【这两个搁在咱们现在医学的眼光里,那都是促进动脉粥样硬化的种子选手。而偏头痛本来就有血管痉挛的问题在里头,你再拿这些去招呼,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但你说信王自个儿懂不懂这个?他八成是懂的。】   【因为他不是光给人送肉的主儿。后来他也变着法儿地给虞武帝塞过海鲜。海鲜好啊,不饱和脂肪酸多,对血管相对友善些。】   【但这里头有个要命的关节,那就是量!】   【好东西也得讲究个适量,这个度谁来把控?只能是吃的人自己了。】   【可虞武帝那会儿对这帮儿子已经不信了。你越不让我吃什么,我偏要吃。你越来管我,我越觉得你是想架空我。】   【就这么一来二去,父皇跟儿子之间打起了拉锯战,结果是什么?饮食结构彻底乱套了。甜的吃多了,咸的没少吃,海鲜的频次也越来越密。】   【后世学者其实也倒推他晚年的膳食谱,发现那搭配简直让人头皮发麻,差不多就是把“不健康”三个字吃出了花。】   【您说,照着这么个吃法,哪怕是个完全健康的年轻身子是不是也得垮啊?那虞武帝这么吃,用句咱们现在的大白话就是:“你很难不死啊!”】   【那虞武帝真不知道这个事儿吗?其实未必。您想啊,虞武帝那是个什么人?心思最敏锐不过的了,他能察觉不到自己越是乐意吃,身子骨就越是差,头疼的毛病就犯得越勤吗?】   【那他为什么还乐意吃呢?这这这,这咱也不是虞武帝,咱也说不清楚不是?】   【说到底,虞武帝这一生啊,前半生戎马倥偬,龙袍加身,那是何等的威风凛凛?后半生却落了个疑窦丛生,孤家寡人,最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成了一桩悬案。】   【仔细想想,也实在是凄凉得很。】   林溯怔怔地站在原地。   父皇……是故意的?为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哪怕他这么做了,他们心底的怨怼也不会减少半分吗?   他难道不知道,比起他自毁,他其实更愿意看见他放下偏执,重新和兄弟站在一起吗?   林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想起了上辈子,父皇晚年愈发酷烈,把老三圈了,把老九贬了,把老十逼到绝路,甚至在最后的关口,还要了老十一跟老五的命。   他那会儿就站在东宫的回廊上,和老二一道,看着那道越来越孤单的明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的厉害。   他就是想不明白,父皇明明有这么多儿子,明明每一个都值得,可父皇却偏要把所有人都赶尽杀绝?   所以,前世的他和老二最后一道儿下了黑手,没有犹豫,没有后悔。   甚至在这一世,他只是稍微察觉出些父皇要残害弟弟们的风声了,也半点没犹豫的下了黑手。   可现在天幕却告诉他,父皇其实早早儿就知道了他们的打算?非但知道了,还相当配合?   天幕啊天幕,你就不能猜猜,父皇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吗?   林溯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声。   算了。欠的已经欠了,做的已经做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至少他这一回能把前世没能护住的,彻底护到底了。   【但这事儿吧,你要说被影响最大的是谁?那还是咱们大皇子。】   【您看啊,史书记载过,这虞武帝死的时候,身边就只剩大皇子一个人守着。】   【这事儿吧,哪怕是搁在那种多子多福的普通人家,也是件有口难辩的事情。更何况还是搁在咱们帝王家呢!】   【那可真是就算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说不清的事故了。】   【一来二去,朝野上下都在传,说虞武帝的死,跟这位当时的太子、后来的官家,怕是脱不了干系。】   【而咱们大皇子呢,也是个脑子不清醒的。这么要命的当口,换个人早就忙着堵嘴撇清、大赦天下、下罪己诏——反正先把这波舆论摁下去再说。】   【结果呢?人可倒好,非但没放一丁点心思在这给自个儿洗白的事情上,反倒是拉着咱们这位信王殿下研究起那科举改革了!】   【您看看您看看,这事儿,是不是怪的很?】   林渡:“……”   怪!好怪!超级无敌的怪!   亏得他先头还以为着,那是自个儿一时见着人糟蹋田地的,心气不忿,一时眼疾嘴快的,就把这事给一股脑全部秃噜出来了。   可如今被这天幕的前情提要一激灵的,他总觉得大哥这像是故意的?   故意给他漏个风口让他出去胡吃海塞,故意让他瞧见那官员践田的场景,故意让他气得脑壳发通,一回来就把写的关于科举改革的折子给递上来了。   可有这个必要吗?这种事情吧,啥时候不能干的?   就非得在这个前几要紧事都轮不到这科举改制的时候,把不重要的事情提溜到重要的当口上?   大哥!你当真糊涂啊!   林渡看着林溯,好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至于那帮子兄弟们,这会儿可都绷不住了,那脸上的神情,跟个被打翻了的颜料盘似的,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什么样的都有。   大哥是宽厚仁善不假,可他毕竟是父皇亲手养大的啊!那心眼子没有个一千,也有个八百吧?   这会儿子他不忙着摘清自个儿的,偏要忙着弄这劳什子的政绩,还非得把老七/七哥给拉扯上——   那他打个什么主意的,可真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好几个一直心存遐想的兄弟们都瞬间咬紧了牙关的,眼里有火星蹭蹭直冒。   他们纷纷扭头,沉着张脸,目光阴恻恻的看着还笑眯眯的看着大哥林溯和明显不在状态林渡。   通了!全都通了!   怪不得这天幕打一开始就从老七/七哥开始讲,还给人了个“大虞第一聪明人”的名头!   怪不得这天幕说大哥从头到尾都没动过改国号和年号的打算!   怪不得天幕说后来的学者关于大哥究竟有没有荣登大宝争论不休!   合着,原来都是为了这个时候啊!   大哥啊大哥,您可真是,为了老七/小七能登基,煞费苦心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虞武帝:吾儿叛逆伤透吾心啊!! 林渡(状况外版):不对啊,不是说大哥登基还有十多年吗!怎么突然就反了?! 林沐(深藏功与名版):嘘,老七,你的水师,什么时候能成型? 第48章 第二十九口 继位者——   至于满朝文武……   那满朝文武又不是个傻子, 至于连这等子皇子们都一眼瞧明白的事情瞧不明白吗?   他们那脸上神色几经变化的,最终也都沉默了。   大殿下传位给七殿下?   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   那大殿下这会儿子都能为了信王殿下, 都敢干出那等子将反未反的事情了, 还有什么不敢退位让贤的?   他们这会儿子就只好奇一件事了——   那剩下的皇子里头,就没一个在知道了前因后果后,怒不可遏, 决定铤而走险,再来一次清君侧的吗?   【那大皇子他知道自己这个事情做的奇奇怪怪的吗?那指定是知道的。】   【您想啊,大皇子那会儿子都已经是官家了, 那个耳目多的,连窗纱上多了只蚂蚱的, 都一清二楚的。能不知道这外头对他究竟是个什么评价?能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事情才能利益最大化?】   【那他为什么还不去自辩清白, 非得去推改革?】   【嗨, 那还不是因为, 这根本辩不明白嘛!】   满朝文武:“?”   这有什么辩不明白的?就照着如今的官家对咱们大殿下的宠溺程度的, 还能没个遗诏?   就算没个遗诏的,这满朝上下的, 谁能不知道咱们大殿下那就是个标准的仁君?   哪怕他那会儿子真做了什么有违孝道的事了,估摸着这满朝站着的, 也真没几个肯反对的。   况且, 那身居要职的,不还都是其他殿下们吗?大殿下向来对其他殿下们多有照顾,又有那天幕的背书,说什么兄弟齐心的,他们还能反了大殿下的天了不成?   天幕一味的继续道——   【您想啊,那咱们现代社会都那么高度开放了, 也没见着谁能在拿不出绝对证据的前提下,把自己身上的谣言给澄清干净的。更何况那会儿子还是古代呢?】   【那孝道就是人心中的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别说人虞武帝就只是打压自个儿的儿子们了,就算他真杀了几个,那也是儿子们的错,跟虞武帝这么个当爹的又什么关系?】   【这种事吧,你辩那是你心虚。你要是没做过的,你自证什么清白是不是?但你要是不辩呢?那更是你心虚了。你都没做过,你有什么不辩的理由?你不辩,那一定是你心里有鬼!】   满朝文武:“……”   这倒也没错。大虞向来是对那些个百姓不禁言论的。这档子事,哪怕事关皇家,最是忌讳的,也架不住众口铄金,少不得要被添油加醋的议论一番。   大殿下要是真想辩,甭管他能不能拿出个证据来,还真都是辩不出个名堂的。   【其实吧,这种事情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冷处理。再随便制造点别的话题啊、谣言的,将大众的注意力给转移走……嗯,您说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嗨,看破不说破,咱们不至于连这点规矩都不知道——好好好,不讲不讲!】   天幕掩饰性的咳嗽了两声,就又继续道。   【总之,等个三年五载的,热度过去了,也就没人提起了。】   【不过呢,这也就对一些个跟虞武帝关系不怎么亲厚,甚至被他严厉打压过的皇子们有效了。】   【可您别忘了,咱们大皇子那是曾经被虞武帝当成未来储君好好养过的,他说真享受过父子亲情的!他能接受的了这样的冷处理?那必然是接受不了的啊!】   【更何况,打他做了这件事之后,他的道德和理智就搁那疯狂打架了。】   【这就是跟那个天才在左,疯子在右一样。那大皇子脑子就跟装了两个小人一样,一个头顶天使光圈的在疯狂的喊啊:“你这么做好不道德!你对得起你父皇这么多年对你的栽培之情吗!”,另一个手持恶魔小餐叉的又喊了:“别听那个坏蛋胡说八道啊!你要不这么干,你跟你那帮子兄弟都得死光!你舍得看着你那帮子兄弟为你陪葬吗!”】   【这换谁,谁能不疯啊?反正咱们大皇子是遭不住的,所以啊,打他登基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寻摸自己的继承人了。】   【但咱们大皇子自己都还是个黄花大闺男呢,哪儿来的儿子?那就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就这么喜气洋洋的抓了咱们的老七——信王殿下了。】   整个朝堂瞬间就咳嗽成一团了。   虽然,道理他们都懂。虽然,那天幕也不是没完全铺垫过。   可,谁能料到这天幕就这么大大咧咧的给全说出来了?   还说什么,是“喜气洋洋”的?   这是生怕那外头的百姓们不知道大殿下就怕这位置落不到咱们信王殿下的手里头了?   可大殿下,您也不想想,您是想把这位置给咱们信王殿下,但信王殿下他能坐得稳吗?   他压得住那看似宠她,可心里头到底对着那个位置心存幻想的其他殿下吗?   他压得住这全天下就盼着能出个好叫这日子过得蒸蒸日上的明君的黎民百姓吗?   别回头七殿下违背了自己的意愿委曲求全了,却还是一个好名声没落下。到时候一个“草包官家”的帽子扣下来的,倒先成了千古一祸害了。   【当然历史上,其实关于大皇子究竟有没有做过皇帝的,一直以来都是个在学术界被争论不休的话题。而我们现在的一切说法都是建立在大皇子最终还是选择称帝的前提下。】   【那如果他不选择称帝呢?那就更简单了。咱们现在的网络上不是有一句非常流行的话叫做“爱在哪儿,权就在哪儿吗?”,咱们大虞的团宠是谁,谁就是下一任皇帝!】   满朝文武:“……”   要说那前头那话还只是个虽然看起来任性,但细细思考着,还颇有几分道理的话,那后头这话就毫不客气了。   什么叫“爱在俺儿,权就在哪儿”?   那是皇位!不是殿下们办家家酒的玩具!更不是能随意凭借心意处理的无关紧要品啊!   他们都不敢想,那京城里的儒生看到这句话,会是怎样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了。   外头的儒生也正如满朝文武所料一般,纷纷怒火中烧。   一位年轻的儒生几乎是拍案而起,怒目圆瞪着,气得胸口起伏不止:“大殿下这是什么意思?自古储位先立嫡,再立长,而后立贤。”   “他信王殿下既不占嫡,又不占长。一应功绩虽无他而不成,可也都记在各位殿下名下,顾又不占贤。如何就能被确立为官家?”   “胡闹!简直胡闹!”白发苍苍的老儒也都气的涨红了脸,手里的竹杖嘟嘟的敲在地上,好似非要在地上敲出个深洼不可。   “事关民生社稷,如何能不谨慎!如何能戏作儿戏!倘若大殿下因私废公,倘若诸皇子因私废公,如何能叫百官信服,黎民拜服!”   “官家!官家明鉴啊!莫要因小失大才是!”   余下的皇子们,但凡有个心思夺嫡的,这会儿子脸色已经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了。   若是老大登基了,再传给老七/七哥的,也就算了。但要是从一开始,那位置的归属就定不下来的话,他们为什么不争?他们凭什么不争?   今个儿天幕要是给不出个答案,他们倒是不建议,联合起来,跟大哥掰掰手腕。   毕竟,他们有二——欸?!   那些个早存了夺嫡心思的皇子刚看向二皇子林沐,就分明瞧见了他眼里闪烁着的嘲弄之光。   他们都不约而同的疑惑了。二哥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也赞同大哥的做法,拥护老七/七哥称帝不成?!   可他分明是他们之中,把“夺嫡”二字嚷得最凶的那一个啊!   他们这边还没想明白呢,那边天幕又话锋一转的,砸下个超重磅的消息。   【可皇位那也不是粉红票子,人人喜爱着不是?咱们信王听到这件事之后,拒绝的那叫一个厉害啊,就差原地跑路了!】   【可惜啊,自从虞武帝走了之后,京城一直处于一个戒严的状态,那会儿子别说是人了,连只苍蝇,只要是没个路引子在身边的,那就是走不脱的。】   【也就是说,现在摆在信王殿下跟前的就两条路了。要么,跟自家好大哥低个头认个错,捏着鼻子把皇位继承下来。要么,您就另辟蹊径,结合着自家的哥哥弟弟们的想法,想想法子,找个替死鬼,把这皇位转嫁出去得了。】   【那天天把“我要夺嫡”喊的跟口号似的的皇子,不是也挺常见的嘛?】   皇子们都傻眼了。   他们在这儿,为了那把椅子憋得那叫一个面红耳赤的,都恨不哪儿敢把心剖出来称一称谁更有分量了——   结果转头一看,老七/七哥压根儿就没想过要?   那是皇位,至高无上的皇位!得了它还有什么得不到的?老七/七哥是不是疯了,竟然想都不想就往外推?   不止皇子们傻了眼,就连这满朝文武和宫墙外那些方才还在嚷嚷着“简直胡闹”的儒生们,也都傻了眼。   古往今来,为了那把椅子争得头破血流、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戏码他们见得多了,可把皇位当成洪水猛兽,都递到掌心里了还往外推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这位信王殿下,莫不是真痴傻了不成?不然怎么会放着这至高无上的位置,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推开了?   不对劲不对劲,要是信王不接,那这个位置又会花落谁家?   但要是信王接了,那些个皇子们能心甘情愿的拜服辅佐?   【这次的事情,那史书上可清清楚楚的记载着呢!】   【咱们信王殿下啊,几乎是在一天内,仅凭两条腿跑遍了二皇子府、三皇子府跟五皇子府。】   【然后,他在二皇子府、三皇子府分别吃了一个闭门羹后,又在五皇子府门口,被强行塞进了一辆马车,绕城一周后,就被快马加鞭的送进了皇城。】   天幕说到这儿,连同画面和人声都顿了一下。   紧接着,伴随着《Paris》强而有力的鼓点响起,那黑漆漆的画面里,惨白的字素正快速的在屏幕上出现、弹跳、排列组合,很快就占满了屏幕。   【没人知道那一天的夜里,大皇子究竟跟咱们信王殿下聊了些什么。】   【人们只知道,次日寅时,当皇城的城门再次被打开,那位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的新官家,就是咱们的信王,林渡。】   林渡:“……”   林渡:“!!!”   林渡:“???”   他猛地扭头,目光惊恐地扎向林溯。   大哥,大哥你说句话啊!   你倒是替弟弟辩白一句,说你没动过把这位置往闲王头上送的念头啊! 作者有话说: 终于憋出来了…… 第49章 第三十口 编扫盲教材   林渡急的都顾不上什么皇子风度了, 就一手揪着林溯的袖子,一手指着天幕,连声音都劈了个叉:“大哥!你说句话啊!你没这个想法, 对吧?!”   林溯低头看着他, 目光温温柔柔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但就是不说话。   林渡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光笑不答应?光笑不说话?   他上次看到类似的是什么情况?那是铁了心的不肯自尽的!   换算一下,这是铁了心要推他上位了?!   林渡被吓得一个激灵, 急的泪花直在眼眶内团团转。但他还不死心,手依旧揪着人的衣袖,捏的指尖都发白了, 还是死不松手。   “大哥?”林渡试图做个明白鬼,“你笑什么?你别笑啊!你说话啊!”   林溯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来, 轻轻拍了拍林渡揪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背,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林渡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那点子小心思的, 想来无遮无掩的很, 谁看不清楚?谁看不明白?   大哥要这么干了,这哪儿是疼他啊!这分明是想直送他上断头台啊!   不行!既然大哥那走不通, 他得换个法子!   那天幕不是说,二哥也一门心思想要荣登大宝吗?他就不信, 二哥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哥推他上位而纹丝不动!   他猛地转头, 看向林沐:“二哥!你说说他!说说他啊!”   林沐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有三分幸灾乐祸,三分早有预料,还有四分是“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的舒畅。   天知道他这些年演那个一心夺嫡的形象演的有多遭罪啊!   要是没个前世的记忆,夺也就夺了, 纯当多出个人生体验。   可偏偏他有啊!   他那父皇是什么好人吗?那是越往后越疯癫的一个,到了最后,杀得那叫一个疯魔!   别说是皇子们了,就是那些个原先还拥护他的大臣们,也都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而他吧,虽说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那都是跟父皇一个模子可出来的。   但疯批度当真是两模两样!不然,最后也不会惨落父皇之手,成了那断头台的台下亡魂之一。   倒是这个老大,不愧是父皇一手养大的。那叫学的一个精准,甭管好的坏的,不止学了,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就说那个疯批度,看他上辈子是怎么亲手除掉父皇的,就一清二楚了。   也幸亏他是那帮子要死的皇子里头最后一个死的,直接把老大的真面目瞧了个一干二净,不然也不会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主动投诚了。   夺嫡?呵,那就是嫌弃自己在北疆受的伤还是太少了点,非得在京城自个儿给自个儿亲手造一个断头台啊!   不过,他冷眼瞧着,老大这回儿料理父皇的手段,倒是没上一世那么疯批了。   如此一看——   老七,你当记头功啊!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老七啊,旁的不说,只天幕说的那些或关于你,或由你主导的事儿来看,推你上位,谁都不亏。老三老五,你们说是不是?”   林渡:“……”   他又猛地转头看向林游。   林游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抬头望天。   林渡又看向林珃。   林珃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藏到了林池身后。   林渡彻底绝望了。   他松开林溯的袖子,整个人像一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布袋,软绵绵地往地上一蹲,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他们刚刚得知,这位蹲在地上、毫无形象地耍赖的王爷,未来会成为他们的新君。   另一方面,他们又亲眼目睹了这位未来新君,此刻正蹲在地上耍赖。   这让他们对未来大虞的国运,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担忧。   咱们这位没什么野心的新君,他真能立得住吗?   《Paris》的背景音一停,天幕那仿佛吞了好几张声卡的深沉嗓音就瞬间恢复成了贱嗖嗖的模样。   【但您以为咱们信王会这么轻易的乖乖就范吗?】   【他要是会,那太阳指定能打西边出来!】   满朝文武瞬间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看吧!他们就知道会这样!   信王啊!那是一门心思要当闲王的!他能乖乖当官家就有鬼了!   天幕忽然深吸一口气,又郑重的咳嗽两声,煞有其事的道——   【野史有载,信王登基,方两日,便掷笔于案,慨然长叹。】   【叹什么?叹这皇帝真不是人当的呗!】   【寅时不到就要起了,而后就是洗漱收拾准备上朝,一月还就只休个初一十五两日的,这不比他在王府种菜累多了?】   【于是乎,咱们信王亲手写了道旨意,要求将早朝改成辰时三刻,也就是北京时间的早上9点,且一周三休。】   【诸位看看!看看!这就是跟对了老板的优势啊!好的老板早在那几百年前就知道一周三休的重要性了,坏的老板都2026了,还在那把员工当核动力驴用呢!】   林渡:“……”   他怎么觉得,这天幕话中有话,好似在内涵他那上司不干人事了?   好在,天幕也只是抱怨了一句罢了,头一转脸一抹的,就又恢复了原样。   【可惜,这道旨意还没出御书房的门呢,就被闻讯赶来的二皇子当场截下,连人带旨意一并摁了回去。史称“二皇子的铁拳教育现场”。】   林渡:“……”   他一脸幽怨的看向林渡。   被推上个皇位就已经够怨种了,这会儿子他不过是想争取一下休息的权利罢了,他这位好二哥,怎么还跟他动上手了?   他就不怕,自个儿这一怒之下就用了皇帝权柄,先发他一张黄牌,罚他回去闭门思过吗!   林沐倒是毫不避讳的瞪了回去。   这哪有人一当上官家就想躲懒的?   朝堂稳定了吗?官员选拔出来了吗?地产提升了吗?那火器的产量上来了吗?   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呢!他凭什么想休息!   “老七。”林沐弹了林渡一个脑瓜崩,“都是当官家的人了,就别任性了。你这一日日向休息的,那朝野上下有样学样,大虞岂不是早就瘫了?百姓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二哥。”林渡鼓着腮帮子,凶巴巴的道,“你信不信我当上官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关你禁闭?”   林沐似笑非笑的看着林渡,伸出手来,得寸进尺的拧上了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   “罚吧。”林沐笑嘻嘻的道,“二哥谢过老七好意。”   林渡:“……”   大意了!他倒是忘了,二哥这些年几乎日日守在北境,就没个休息的机会。   罚二哥回京闭门思过,那根本不叫惩罚,那纯纯就是奖励啊!   最后还是林溯看不下去了,皱着眉,轻飘飘的一巴掌下去,打落了林沐在林渡脸上为非作歹的手。   “小七脸嫩,仔细真伤了他。”   林沐兴泱泱的收回了手,颇不高兴的撇了撇嘴角。   【不过嘛,铁拳教育也就对那些个小娃娃好使了。对于咱们信王这种三百多个月的宝宝来说,也就管了三天。】   【三天之后,信王殿下坐着一辆吱嘎作响的破牛车,从皇城偏门溜出去了。】   【他出去干什么?嗨,那不是要开始海上丝绸之路了吗?】   满朝文武瞬间来了精神。   丝绸之路?是说海上贸易吗?   先前天幕在讲金州水师的时候,他们就对这桩事好奇得抓心挠肝了。   海的那边到底是什么?自打虞武帝拿下金州,这个问题便悬在所有人的心头,猜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暴、荒岛、海水都猜过,唯独没猜到海的那头会是一个新的王朝。   可惜,那会儿天幕只是轻飘飘地带了一嘴,连个展开的苗头都没给,他们还以为这茬就这么揭过去了,没想到今儿居然杀了个回马枪。   不过,他们高兴得还是太早了。   天幕是会杀回马枪不假,可它前头没填的坑堆得比六部的积案还多,天知道它这回先翻哪一桩?   这不,才刚提起海上丝绸之路呢,话头一抹,又把扫盲运动和老十那摊子事捡起来了。   【诸位看官,咱今儿摸着良心说一句公道话啊!就算暂且不提咱们这位信王——嗯,后来该叫虞昭帝了,登基之后做的那些事。】   【单说他还是个皇子那会儿,那些间接或直接从他手里头带出来的功绩,什么金州晒盐、菜种收集、西域农牧、水师雏形、火器初样,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利在千秋,功在万代?】   【哪一桩哪一件不够他被后世尊一句“千古一帝”?】   天幕稍稍一顿,像是在给底下的人留出附和或反驳的时间,然后才掷地有声地抛出了下一句。   【不过,以上这些,都还不是真正奠定他千古一帝地位的基石。】   【真正让“虞昭帝”这三个字刻在历史丰碑最顶端的,还得是那桩始于大皇子执政时期、却在他手中被推至顶峰的大事——扫盲运动。】   满朝文武的眼神瞬间就锐利了起来。   他们还以为那天幕,或者说大殿下和七殿下早已把这一茬给忘记了,没曾想居然又被提起了?   还说什么,是奠定了信王殿下“千古一帝”地位的基石?   这岂不是说,大殿下与信王殿下非但将扫盲运动推行了下去,还真叫它落地生根、结出了果子,狠狠打了他们这些当初竭力反对的老臣一记响亮的耳光?   好好好!是当他们死了,还是觉得他们老了、提不动刀了?   是时候让这些个皇子们好好瞧瞧,能在如今官家手底下坐到这个位置的,谁是个能叫他们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更何况,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了几百年,哪里是他们这些个小崽子能轻易撼动的?   他们愿意让,是他们这老辈子的豪气。   但要是皇子们硬抢——   那也别怪他们不客气了!   天幕却不管底下人心如何浮动,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不过,扫盲运动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诸位看官不妨想一想,大虞那么大一片疆域,中原、岭南、西域、北境,方言各异,文字用法也参差不齐。要让所有人都能读会写,靠的是什么?】   天幕顿了顿,像是在等底下的人思考,然后才揭晓答案——   【靠的还是咱们信王殿下捣鼓出来的那套“注音符号”。】   满朝文武的呼吸声齐齐一滞。   又是注音符号!   该死的,那天幕不是说他们在这信王殿下头一回提出的时候就已经出手干预了吗!怎么还没干预成功?   他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让这几乎遭到全朝反对的东西一个劲的走下去的?!   天幕似乎猜到了他们的心思,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然了,咱之前也说过,这种惠及全民的好事儿,那满朝文武是指定不答应的。闹也得让信王喊停!】   【但,他们显然低估了咱们这位信王殿下认真起来的“阴损”程度。】   【他登基之后,就做了一件事。也就是这一件事,瞬间让那反对的满朝文武都噤了声。】   满朝文武的耳朵不约而同地支棱了起来。   【他把所有反对扫盲的官员,全部调去编教材了。】   满朝文武:“……?”   【对,您没听错!编教材!】   【不是说“注音符号有辱斯文”吗?好,那您来编一套更有辱斯文的。不是说“庄稼汉不配读书”吗?好,那您来写一本专门给庄稼汉读的书。】   【写不出来?写不出来就闭嘴吧。您这自个儿书都没读明白呢,还议什么事儿?上个辞官的折子,咱们信王也就不找您的事儿了。】   【写得出来?那正好,印出来发给全国百姓,署名署您的名字,让天下人都知道是您老人家为扫盲事业添砖加瓦了。】   天幕的语气越来越欢快,最后直接笑了、   【您说这招绝不绝?反对者全被架到了火上烤了!】   【想反对?先写本书再说。写不出来就没资格反对。写得出来?那恭喜您,您为扫盲事业做出了贡献,升官发财指日可待。这么一来二去,反对的声音自然而然就小了。】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这手段……怎么说呢,阴损是真阴损,好用也是真好用。   林渡蹲在地上,听到这里,忍不住抬起头来,幽幽地看了林溯一眼:“大哥,这主意……是你出的,还是我出的?”   林溯低头看着他,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温柔柔的笑意,依然不说话。   林渡懂了。   是他出的。   他又把脸埋回了膝盖里。   他这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第一顿饭上来了 第50章 第三十一口 “老七   “老七。”林沐颇为幸灾乐祸地踹了一脚他高高撅起的屁股, “往好了想想,那帮子老狐狸也不是你一个嫩生生的后生能应付得来的。”   “天幕把话提前撂在这儿,反倒让你有了个防备, 不算坏事。”   林渡扯了扯嘴角, 愣是一点都没笑出来。   防备?防备什么?   是防备那些在官场上浸淫了大半辈子的老臣们怎么联手给他使绊子?还是防备那些口口声声嚷嚷着“我要夺嫡”的兄弟们去学那川剧变脸的绝活?   这哪是提前防备,这分明是提前上刑场,还亲自把那刽子手的刀给磨亮了啊!   林渡耸眉搭眼的, 重重的叹了口气。   那皇位的事情不提也罢,就拿着扫盲教材的事儿吧。   他细细掂量着,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好主意, 简单高效还不粗笨,使起来更是有些个奇效。毕竟这满天下的文人, 谁又能真正拒绝的了著书立说, 惠泽千秋, 流芳千古呢?   可是, 这一切的前提, 都得建立在这个法子被彻彻底底的埋在鼓啊!   简单不止意味着高效,还意味着极好破解啊!   林渡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要是天幕不说, 等将来不得不把这扫盲运动推出来的时候,他还能打着个“信息差”的由头, 使那雷霆万钧的手段, 把一切都快刀斩乱麻的,早早给定个性。   虽说不是个万全的法子吧,倒也不至于真出什么乱子。   可偏偏天幕这会子一股脑儿全给秃噜出来了!   莫说那些大臣回去该怎么琢磨对付他的法子,只怕虞武帝这会儿都该在盘算着要怎么整治他这个“千古一帝”的好儿子了。   他吸了吸鼻子,心里忽然冒出个疑惑来。   虞武帝今几个怎么这么安静?往常天幕说起他那些出格的事,父皇早就该黑着脸发难了。   今儿倒好, 从那句要命的“千古一帝”开始起,父皇就没再吭过一声了?   这光是想想,都觉得比骂他一顿还让人发毛了,好吧!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刚想往御座的方向瞄一眼,眼前却忽然一暗——   林游不知什么时候跨了一步过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他的跟前,把他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林渡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林游已经俯下身,双手穿过他的腋下,跟拎一只不肯挪窝的猫崽子似的,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老蹲着做什么?不像样子。”   林游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可手上的力道却稳得出奇,不止将人稳稳地拽起来了,还顺手替他扯了扯蹭皱的袍角。   “慌什么?左不过一个法子罢了。你既能想得出来第一个,还能想不出第二个?”   林渡:“……”   那可能,也许,大概,真的……不能?   【当然了,咱现在都知道,把反对派拉去编教材这招吧,好使是好使,可也不是全无风险的。】   【您想想,那朝堂上站着的,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人精?哪个不是阅尽千帆、把自己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那现在的学生们还知道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呢,更何况是那帮子成了精的老野狐狸?】   【起初,那些反对派还只知道悲痛欲绝,哭爹喊娘,一个个昂首挺胸,抱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铁了心的只抱怨不合作。】   【可后来呢?也不知道是谁吹了阵风,那风向呼啦一下,全变了。】   满朝文武中,有几个老臣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什么叫悲痛欲绝、哭爹喊娘?那叫气节!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那是读书人的风骨!   怎么到了天幕嘴里,倒成了一帮撒泼打滚的老小孩了?   荒谬!简直荒谬!   【《虞朝891》里头拍过这么一段,说是那帮子朝臣跟咱们刚走马上任的信王闹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再加上大皇子、二皇子,还有能在文臣集团里头说上话的老四、老六、老八,清一色全站在信王那边。】   【这帮老臣被逼得实在没辙了,最后想了个昏招——居然转头找上了十皇子林且。】   天幕顿了顿,似乎是在憋笑,但又实在憋不出,才拖着他那破了洞漏了气的声音,又继续道——   【咱为什么说这是昏招呢?其一,咱们先头说过,十皇子那是个不折不扣的兄控。你指望一个兄控站到外人那边去反驳他七哥?那不是指着肉包子当棒槌、指望它把狗吓跑吗?】   【这其二嘛——】   天幕一个没憋住,直接噗嗤一下的,笑了。   【实在是因为,十皇子他有个相当特殊的体质,他啊,超级倒霉!】   超级……倒霉?   林渡皱了皱眉,他忍不住偏过头,目光狐疑的将林且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扫了两遍。   素青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也没什么倒霉相,既没青眼圈也没肿额头,瞧着就是个安安静静的美少年。   这哪儿像天幕说的“超级倒霉”了?莫不是这天幕又拿野史当正史讲了?   【咱一开头是不是就说过,十皇子联手晋王坑害大皇子那档子事?】   【那今儿咱得替他说句公道话!不是洗白啊,是真事儿压根就不是那么回事!】   【真相是,晋王确实拉拢了十皇子,十皇子也确实写了信。可这信上写的每一步,都跟他大哥当时实际的行程恰恰相反。】   【也就是说,大皇子那会子只要是照常走,这封信就是个废纸!】   【但谁能想到呢?大皇子那天偏就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得照着信上写的走。这一来二去,假的硬是给走成了真的!】   【当然啦,这事儿那些大臣们是不知道的。他们要是知道,也不会蠢到跑去找十皇子支招了。】   【那十皇子支了个什么招呢?其实就一句话——】   【教材那都是人编的东西,好的是编,坏的也是编。】   林渡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瞪着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怨怼地望向林且,那神情委屈得几乎要淌出泪来。   他一介闲王,满脑子只装着怎么种地、怎么吃饭,被人从菜地边硬生生拽起来架上那个位置,容易吗?   架上去便迎面撞上一群老狐狸摆下的地狱难题,容易吗?   好容易绞尽脑汁想出个应对的法子,容易吗?   连大哥、二哥、四哥、六哥、八哥全都齐刷刷站在他身前替他挡着,结果呢?   偏偏是老十,这个被天幕亲口认证的兄控,反手就给他来了这么一出拆台大戏!   他究竟是造了什么孽的,才遇上了这样的好弟弟?   【您听听这话,好也是编,坏也是编,任谁听都得觉得是话里有话吧?那没文化的还好,或许还能给糊弄过去。】   【可您想想,那皇子们哪个不是打小就被太傅们按着脑袋苦读出来的?再不济的,那也是饱读诗书的人物。】   【政治这种东西他们或许不懂,但读书这种东西,他们指定是在行。】   【可偏偏在十皇子那天赋异禀的运道跟前,这帮大臣们还真就信了,事情就这么邪门。】   【所以,当第一版漏洞百出的教材放在咱们虞昭帝——也就是信王跟前的时候,信王直接被气笑了。连罢免了好几个三朝元老的官儿后,才让大臣们歇了胡来的心思。】   天幕说到这儿了,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感慨于赞叹。   【但您还别说,等这帮子老臣歇了心思之后,那套教材的质量还真不赖了。】   【深入浅出,图文并茂,别说是本来就识字的读书人了,就连田间地头的老农都能看懂。】   【虞昭帝看完之后,当场拍板——印,全国发行!而且封面上还要印编者的名字!】   满朝文武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这下可就精彩了。原本还在疯狂反对扫盲的朝臣们一夜之间成了扫盲运动的功臣,走到哪儿都有人夸他们“为国育才”、“功德无量”。】   【他们当真是有苦说不出啊!总不能跟人说“我其实是想反对扫盲的,谁知道一不小心编得太好了”吧?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天幕说到这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后来据说有人私下去问虞昭帝:“您就不怕他们再编出一套差劲的教材来糊弄您吗?”】   【虞昭帝是怎么回答的?他说:“他们要是敢拿差劲的东西来糊弄我,我就把他们编的教材印发天下,让全天下人都看看,反对扫盲的人,水平也就这样了。”】   满朝文武:“……”   他们先前怎么不知道,咱们这些信王殿下,耍起心眼子来,跟咱们现在这位官家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呢?   他们忽然觉得,或许当初他们不应该因为“孝道”而否定大皇子?   起码大皇子殿下就不会这么跟他们玩心眼子啊!   【不过嘛,扫盲运动虽然功在千秋,但虞昭帝在位期间,还发生过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虞昭帝登基后,在开始全面展开扫盲运动之前,曾经失踪过整整三天,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去找他,差点就让他彻底走脱了。】   林渡猛地抬起了头。   还有这种好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三十二口 集田包干制   林渡差点一个没绷住就泪洒当场了。   天知道从天幕点破他那好大哥一早就瞧准了他当接班人, 到现在又把这桩桩件件的后手全摊在日头底下,他心里有多崩溃。   是什么让一个只想窝在王府里种菜吃饭的闲王,硬着头皮接下那繁重如山的皇帝之职?   是什么让他在掌权之后没有立刻收拾包袱跑路, 反而日日苦干、再没闹过一回脾气?   林渡自个儿也说不清, 但他能笃定一点,这绝对不是因为爱。   可若真不乐意的,当了天子之后他怎么就不力排众议, 直接下一道罪己诏、退位诏,功成身退得了?   林渡哽想不明白了。   毕竟他是真不爱干这些个所谓的高位,所谓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甚至万人之上。   所以,他也是真想不通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接下来, 还兢兢业业地干了一辈子。   总不能是因为后来尝到了掌权的甜头, 整个人就变了吧?   林渡咂了咂嘴, 觉得换个人或许还真有这个可能。毕竟权利么, 是滋生膨胀欲望最好的温床不是?   但他真不一样!   上辈子他也是坐到过大企业首席执行官的人, 比谁都清楚那高位压根儿就不是人干的。   平心而论,要是他自己, 要是没个外力影响的,他是绝对不可能完全躺平, 毫不反抗的。   就光逃跑这一挂吧, 少说也得跑上个五六七八回才能彻底死心。   如今天幕终于说到他跑过,而且差一点点就跑成了,林渡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的,恨不得天幕赶紧往下说。   他倒要看看未来的自己究竟是怎么规划逃跑路线的。   ——然后,他!反!着!来!   满朝文武……   满朝文武也齐刷刷抬起了头,脸上的喜气这回是怎么都藏不住了。   差点走脱?好啊, 简直太好了!   谁耐烦伺候一个满身心眼子的新官家?   在他们看来,这种官家就该跟那烦人的地主一样,趁早扫地出门才好。   嗯?你说他们也是地主的一部分?可别瞎说!他们怎么是地主呢?他们最多只能算那包庇地主的一环罢了!   至于天幕说的是“差一点”——   嗨!人谁还没个失手的时候?那时候没跑成,不代表如今跑不成。   是,信息确实是共享的,这条路子是不能再用了,可信王殿下总不至于连点举一反三的本事都没有吧?   有了一条思路,还愁摸不出十条八条来?说不定还能翻出更多。   那几十条逃跑的路,总有一条是通的……吧?   满朝文武忍不住面面相觑,面上罕见的露出点实打实的迷惑来。   天幕的声音继续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三天里,虞昭帝到底去了哪儿?见了谁?干了什么?史书上没有记载,野史上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去微服私访了,有人说他是去寻访高人了,还有人说他是单纯想逃班——毕竟他登基才两天就想改早朝时间,这事儿咱刚才也提过。】   天幕顿了顿。   【但近年来,有学者在整理一批民间文献时,发现了一条非常有意思的线索。这条线索指向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和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   天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神秘兮兮的笑意。   【诸位看官,您猜猜,虞昭帝失踪的那三天,到底去了哪儿?】   【欲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   满朝文武:“……”   满朝文武:“???”   满朝文武:“!!!”   硬了!这回拳头是真真硬了!   有这么做天幕的么?就这么明晃晃的丢下这么大一个钩子,把人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它倒好,话锋一转就轻飘飘地收了场。   下一回?您这天幕放的又没个定点的,下一回还不知道要等到哪个猴年马月去。   这天杀的,实在是可恨至极!   林渡也忍不住露出些失望的神色来。   虽说早知道天幕就那副爱看水烧开、壶盖乱蹦却偏不提壶的臭德性。   可等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了,他心里也一样难受得紧。   可惜天幕是真天高皇帝远,他也是真没那个本事去生撕了它,就只能重重叹了口气,垂下脑袋,自己慢慢调理情绪去了。   等他好容易把情绪给调理好了,满朝文武的怨念也都消了。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面上虽说是纹丝不动,可心底的算盘却早已劈里啪啦拨了好几轮。   眼下这个局面,他们不得不琢磨一个既微妙又迫切的难题——待会儿这一声“退朝”,该由谁来喊?   一部分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大皇子林溯。   论理,自然该是大殿下。天幕不也说了么,大皇子后来是登基称帝过的,名正言顺。   况且昨夜那场风波闹得那般天翻地覆,虽说今早御座上坐着的还是他们那位认识了半辈子的官家,可只要不瞎,谁看不出来这实打实的大权已然落进了诸位殿下的手里?   既已落到皇子们手中,那这帮皇子里头最有资格掌权的,数来数去,还是大殿下。   另一部分人却不这么看。他们觉得该是信王殿下来喊这一声。   道理也简单得很——信王殿下与大殿下之间,那可是天幕都亲口认证过的情深义重。   那大殿下连不顾父子之情发动政变的事都替信王做了,又怎会吝惜让他提前尝尝掌权的滋味?   况且天幕说得明明白白,日后大殿下可是要把皇位禅让给信王的。   这早一日晚一日的,又有什么分别?   还有极少数人,仍不死心地把希望寄托在虞武帝身上。   再怎么说,如今端坐在御座之上的毕竟还是这位老官家。皇子们再如何大逆不道,私底下再怎么翻江倒海,到了明面上总得讲究个君臣父子、体面周全。   兴许,官家自个儿先开口,便能在不动声色之中将这场暗流汹涌的朝会四平八稳地揭过去了?   可还没等他们想个明白呢,今个安静的跟只被拔了嗓子的鸡儿一样的苏文敬就颤颤巍巍的走了上来,喊了一声“退朝”。   满朝文武:“……”   对啊,往常哪次下朝不是苏公公喊的?他们在那想皇子们什么劲呢?可不是多想了吗?   满朝文武心有不甘的离开了。整个大殿就只剩下这帮子皇子们了。   虞武帝并没有多留,在苏文敬的搀扶下先走了。   林渡眨眨眼,等看到虞武帝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之后,才转过头,刚想喊一声“大哥”——   就看见自家这帮兄弟里,除了自己和同样一脸茫然的林且之外,全都齐刷刷地往外走远了。   林溯走在最前头,林沐与他并肩,两人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头都没回一下。   林游紧随其后,林池抱着他那本从不离手的册子跟在林游身侧,再往后是老五、老六、老八、老九……   一个接一个,脚步匆匆,像是约好了要赶去什么地方。   林渡:“?”   搞什么鬼?   他跟老十被关的这几天,兄弟之间的小团体发生了分化?现在大哥不跟他好了,转而跟二哥好上了?   ——   “所以,您这是心里不舒服了?”   双喜可算是听明白了今个儿朝上发生的事情了。他摸摸脑袋,还挺想不大明白的。   几位殿下不理自家殿下那不是应该的吗?   那天幕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说了的,自家殿下那是往后要做官家的。   其他殿下跟他做了这么些年的兄弟,忽然知道这事儿,心里头总得有个疙瘩不是?   这跟平日里兄弟拌嘴不一样啊,那是皇位,是夺嫡!   连他这个做内侍的,都听说过这里头的腥风血浪,刀剑相逼,而其他殿下只是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疏远了些,一级钢是仁至义尽了吧?   况且,那天幕乍一放出那个消息的时候,他也是在外头的,那外头对自家殿下当官家的风评也清一色不大好啊……   双喜咽了口口水,硬生生的把这些话都咽回去了。   他心里清楚的很,这话要是真说出来,就自家殿下那个性子,怕是当场就要破防。   林渡把下巴颏搭在交叠的胳膊上,闷闷地叹了口气。   他这回心里是真的不大舒服。   好容易才跟兄弟们走得近了些,热乎气还没捂够呢,转眼就被整整齐齐地排斥在外头,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而且凭良心说,他出了皇城之后不是没厚着脸皮挨个去找过几个哥哥弟弟。   虽然都吃了闭门羹,可人家也不是真给他脸色看。那回回都是好吃好喝地招待,临走前还往他手里塞一堆他爱吃的点心果子。   兄弟们对他本人是没意见的,他心里清楚。可没意见归没意见,他们背着他交流的时候,那副齐刷刷往外走、连头都不回的默契,还是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又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现在只恨自己当初是真一门心思要当闲王,为了避嫌,连个像样的耳目都没养。   如今兄弟们关起门来商量什么事,他连个能打听消息的人手都拿不出来,只能趴在这儿干瞪眼。   要不,现在临时培养几个?可临时抱佛脚,上哪儿找那等既信得过又有本事的。   林渡抬起一只眼皮,扫了双喜一眼。   这个双喜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可惜对他这帮子兄弟们而言,是个熟的不能再熟的面孔了。这会儿子莫说打入内部窃听些消息了,只怕是连靠近,都该被警惕个半日了吧?   双喜被他这一看,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殿下不必烦心,许是其他殿下们一时半刻接受不了呢?殿下总得给其他殿下们一些时间去消化吧?”   哪曾想,这一句话说的原本就蔫哒哒的林渡跟那被秋风打透了的黄花菜似的,彻底蔫了。   他闷闷的仰天长啸:“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他可就盼着自家哪个好哥哥弟弟肯打上个旗号提前跟他对上。   他发誓他必定扫榻相迎!   “罢了,且盯着那天幕吧,等一有了动静就同我说,别误了时辰。”   双喜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应下了。   好在,天幕并没有让大虞等待太久,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就又降临了。   只不过,这一次,还没等那天幕的声音出来呢,那天幕上倒先出现一行字了——   《千古一帝虞昭帝的一生:被哄着做出的功绩》   林渡:“???”   林渡:“!!!”   林渡,林渡拳头都攥紧了!   他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大哥跟二哥看。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有风暴劈头盖脸地碾过去,电闪雷鸣,炸得眼前都是一片白茫茫的烟花。   可在这满天的碎片里,他偏生伸手捞住了一片。   谁能哄着他做出些功绩?   老五的水肺是他画的图,老三的盐是他提的主意,老十的糖更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底子。   这帮人立足的本事全是他指点的,他们拿什么来哄他上位?   他们纵使生了贼心,也没那个“作案能力”啊!   也只有老大跟老二了,两个人精的跟那狐狸成精了似的。   一个能动之以情,大哥那张三寸不烂之舌能颠倒黑白是非。   一个能晓之以武,二哥那拳头更是真能将人揍服。   这两个人要是联合起来,来一招双管齐下的,这可真不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他能招架得住的。   林渡忍不住痛心疾首了。   你说原身——不,是失忆前的我也是个有脑子的,怎么连这么点基本信息都瞧不明白呢?   这一日日的,不跟在那棒子毫无威胁的人后头打转的,就跟着两个看似平和,最疼兄弟的人后头转悠   最后被坑了的,不还是自个儿吗?   林溯跟林沐……他们罕见的红了脸,脑袋一左一右的歪着,一双眼睛看天看地看其他兄弟,满朝大臣的,就是不敢去看林渡。   那天幕的标题才刚一放出来的,他们就明白了,这天幕当真是可怕的厉害。   居然就从那些个残存的只言片语里头,把他们的那点子小心思拿捏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林渡跟林沐忍不住都对望了一眼,然后林溯干咳了一声,把手里刚拟好的单子往袖子里拢了拢。   林沐则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难得没有开口嘲讽,只是把视线往房梁上飘了飘。   就比如这半个月吧,他们虽说面上若无其事的,疏远着老七/小七,只合其他兄弟们亲近。   但这亲近底下,还是还是干了两件事的。   其一,挨个找上那些曾经动过夺嫡心思的兄弟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硬是把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全给摁了下去。   事实证明,拳头加道理,无论放在什么时代都无敌好用。至少如今这帮兄弟们是都服气了,短时间内没一个能起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其二,把朝野上下的大臣们从头到脚筛了一遍,凡是有异心的、有可能在未来成为绊脚石的,全数标记在册,就等着借天幕下一轮开播的东风,一个一个地清算干净。   一来算是给老七/小七铺路了,二来,也是想断了老七/小七再推拒的后路。   甚至,他们都想好了要怎么“劝说”了。棍棒加甜枣儿,照着小七这又怂又刚还特别讲道理的性子,甭管中途有多坎坷,但总归是能成功的。   就是到底没料到这人算还是不如天算,还没等他们给老七/小七打个预防针呢,这天幕就先把这标题亮出来了。   【诸位看官,您早、午、晚上好!】   【上一期咱不是提前揭晓了,大殿下挑中的继位人选不是旁人,正是咱们信王殿下,也向各位介绍了奠定他‘千古一帝’地位的关键政绩——扫盲运动么?】   【没想到反响那叫一个热烈,差点给咱家后台干掉线了。】   【今儿这一期呢,咱别的不说,就说说咱们这位信王殿下登基之后,还干出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儿。】   【不过,在说这件事之前,咱先给大家剖析一下信王殿下的性格。】   林渡眨眨眼,觉得怪怪的。   性格?他性格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吗?好吃懒做,偶尔是有那么丁点的小聪明,还能被编出什么花样来?   【其实这些年,不管是历史剧还是文学作品,都特别喜欢揪着信王“偷懒”这点大做文章。但在咱们学术界,学者们更乐意用一个词来形容他——臭屁的孩子。】   【为什么呢?因为咱们信王这个人吧,是真臭屁,做事是要人哄着才肯干的。】   林渡:“……?”   他臭屁?这是哪儿来的消息?怎么他   【哎哎哎,您可别觉得这话听着搞笑啊!那史料里头可有好几桩明证呢!】   【比如虞昭帝在位期间主持修订的那套《农政全书》,序言是他亲笔写的吧?】   【里头那是绝口不提自己花了多少心血,反倒用了大半篇幅挨个夸兄弟们“督催有力”!什么大皇兄每日派人来问进度,什么二皇兄放话“写不完就把你扛回北境吃沙子”,什么五皇兄替他校了整整三遍稿的。】   【夸完了还在结尾补了一句:“非朕不能也,诸兄哄之,方勉力为之。”】   【您看这话说的,非我不能,是哥哥们哄我,我才勉为其难干的。那这要是他那帮子兄弟不哄着,是不是什么结果都出不来了?】   【还有一回吧,大皇子为了哄他上朝,答应给他做一整套十二生肖糖人,每天早朝前往他手里塞一个,塞满十二天才肯好好上朝。】   【起居注上那可是明晃晃记着的,后来有一回大皇子忘了带羊,他站在金殿门口,死活不肯迈腿,非得等大皇子派人回府取了羊来,才肯进去。】   林渡:“……”   不是!他虽然是真没那个心思当皇帝不假!   造谣!这纯纯就是造谣!那史官是谁在当,怎么能怎么败坏皇家形象呢!   换!等他真坐上那个位置,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史官给囫囵的换个人来干!   林沐却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林渡的发顶,把那头被双喜理的柔顺的毛揉得乱糟糟的:“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能撒娇。怎么当了皇帝,性子反倒愈养愈骄了?”   他说着偏过头看向林溯,揶揄道:“老大,你就这么惯着他?也不怕大虞往后上行下效,宠溺无度,养出些隐患来?”   林溯温温和和地笑着,伸手将已经气得浑身发烫的林渡从林沐的魔爪下拉了出来,不紧不慢地替他把被揉乱的发丝重新拢好,语气淡淡的,好似只是在议论今日的天气好不好。   “这有什么。小七又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孩子,就算有我们宠着,他心里也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断不会给人当了坏榜样。况且皇家的事,谁又敢往外头乱嚼舌根?”   林沐轻哼了一声,目光往那天幕方向一瞥,似笑非笑:“那起居注上的东西是怎么出来的?胡编乱造?无中生有?”   林溯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丝弧度,目光极隐晦地往老八的方向掠了一眼。   虽说老四更偏向史官那一类,但不知怎的,小七就是喜欢把身边的事都讲给老八听。   起居注上那些活灵活现的细节,多半是出自老八的手笔了。   【哄他的人里头,大皇子是头一个,十皇子虽然时不时好心办坏事,但兄控的属性摆在那儿,哄起来也是真心实意。二皇子常年在外,想哄也没个机会。五皇子但凡回京,都会带上海上的俏货儿。三皇子跟四皇子更别说了,将整个朝堂整饬的井井有条。】   【就连跟信王的关系算不上多亲近的九皇子,也时常心疼咱们这位新陛下自当了官家就吃不上什么好东西,而日日进献些民间时新的菜品,都把人养圆了好几圈了。】   林溯闻言皱了皱眉。   吃圆乎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坐上那把椅子的,有几个还能日日出去活动筋骨?   成天困在宫里,身子骨本就大不如前,小七的底子又一向不算好,吃得多了,难免不会积出病来。   该控制还是得控制。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向老九递了句警告:“老九,往后少给小七送吃的,听见没有?”   老九指着自己的鼻尖,满脸都是无辜。   他明明什么都没干,怎么头一个被点名的就是他?   不过无辜归无辜,他心里倒也挺认同老大的话。   再怎么说七哥也是当官家的人了,哪儿还能跟从前似的那么贪吃?   养身才是最要紧的事情啊!   “大哥放心吧。”老九拍着胸口,恨不得当场立下军令状,“往后我一定不往宫里去,更不会给七哥送吃的!”   林渡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眉眼一耷拉,差点当场掉下泪来。   当这个官家已经够苦的了,怎么如今连吃口东西都要被管束啊!   那他还当什么皇帝,不如早早撂了挑子,回岭南种他的红薯——。   说起来,海上丝绸之路都通了,红薯是不是也快到了?   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脑子里已然浮现出烤红薯那焦香的外皮,糯得淌蜜的瓤了。   那一口咬下去,甜得能黏住舌头。   【唯独六皇子和八皇子这两位,对咱们信王,那是实打实带着点习惯性打压的。】   林渡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头,瞪圆了眼睛立刻朝六哥和八弟的方向望去。   六哥和八弟,虽说平日里跟他算不上多亲近,可这些天相处下来,虽不爱多话,却也从不摆兄长和弟弟的架子,更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打断人说话的性子。   怎么到了天幕嘴里,就成了“习惯性打压”?   【为什么?这不是因为得有人唱黑脸吗?】   【咱们先前说过,养皇帝跟养孩子那是一样一样的——总得有人唱红脸,也得有人唱黑脸。】   【信王呢,又是个团宠,又是个雨露均沾的,几乎给所有兄弟都递过梯子、解过围。那受过恩的兄弟就不好再唱黑脸了,毕竟这于情于理的,都开不了这个口,对吧?】   【那真正能唱黑脸的,也就剩下没怎么受过实质性帮助的那几位——老大,老二,老六,老八。】   【但众所又周知了,这老大对老七的照顾那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出第二个。而老二跟老三是穿一条裤子的,老三受过信王的恩惠,就相当于老二也受了。】   【于是算来算去,满打满算,真能狠下心唱这出黑脸的,就只剩下六皇子和八皇子了。】   【而且这二位唱黑脸,那是有得天独厚的条件的。】   天幕上的画面一转,又现出个类似于人物关系图谱的画纸来。   只不过这一次虞武帝的画像已经隐去,剩下皇子们都被截的就剩下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他们还都不是按照顺序排列的。二后头接着三没错,可六后头接着的就成了八和十了。   九四五七被单独堆成了个平平无奇的正方形。唯一被剩下的一则占据了好大一方天地。   每个堆叠的头像组与头像组之间还有用一条虚线分割开来,随着天幕的讲述而忽明忽暗。   【说是自打虞武帝驾崩之后,活着的皇子们大致可以分成这么四拨。】   【头一拨,有贼心没贼胆的,代表人物:老十、老六、老八。】   【第二拨,瞧着像是有贼心也有贼胆,可到头来纹丝不动的。代表人物:二皇子林沐,三皇子林游。】   【第三拨,彻底躺平,压根儿没正眼瞧过那把椅子的,代表人物老九、老四、老五,外加咱们那位一门心思只惦记吃食的信王殿下。】   【最后一拨,独一档,就一位——大皇子林溯。年纪轻轻便德高望重,不光已经有了荣登大宝的势头,还能让底下那群桀骜不驯的弟弟们,没一个生出想撵他下去的念头。】   天幕重重地叹了口气。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是大皇子能一个人把这副担子扛下来,后头什么事都不会有。】   【可偏偏那会儿,大皇子的名声实在太坏了。】   【登基头半年,还能靠着积威和京城消息传得慢,稳稳当当地压住局面。可等到虞武帝之死的种种疑点一点一点散到民间,那可就完全兜不住了。】   【而大皇子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要是真坐上那把椅子,非但压不住悠悠众口,反而会把好不容易稳下来的朝局重新拖回泥淖里去。】   【所以他才那么急——早早便开始替信王铺路,拼了命地要把老七推上去。】   天幕话锋一转,语气逐渐笃定起来。   【其实咱们现在回头看,信王还真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原因有两个方面。其一,信王政绩斐然。别看虞武帝时期是皇子们各自开花的,可咱们先前也说过了,这些政绩的根,几乎全扎在信王身上。】   【种子是他给的,图纸是他画的,思路是他点拨的。换句话说,这些赫赫战功的背后,站着的是同一个人。】   【由他来坐那把椅子,所有皇子都不会觉得自己的功劳被抹煞了去。】   【其二,信王的性子,是他们这帮兄弟里头最合适的。看似软乎,但很有原则。既能有容人之度,也能就事论事,绝不拖延。】   【当时的皇子们,个个有本事,也个个身居要职。继位的人要是个不容人的,兄弟们迟早要散。】   【但要是个太容人却没主见的,朝堂迟早要乱。】   【只能是信王这样的,软和容人,却又有不容触碰的底线的,才能压得住这盘棋。】   林溯默默点头。   确实,就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与老二通力合作,花了整整半个月,一个个安抚住那些对那把椅子仍抱有幻想的弟弟们,才能这般安安稳稳地把小七推上去。   【不过话说回来,这都是咱们现在往回看才品得出的弯弯绕绕,搁在当时,那看在六皇子和八皇子眼里,就是赤裸裸的鄙视啊!】   【您想想看,这官家之位又不是什么推销不掉的烫手山芋,那大皇子不干,不是还有二皇子跟三皇子吗?他们还不合适吗?偏偏就要跳过他们,就要选老七这个三不沾的,这搁谁谁不气?】   【对,六皇子和八皇子是真的气狠了,也真动了谋反的念头。】   【只可惜啊,这文官谈谋反,那就是个笑话!还没等他们把那点小九九盘算明白,二皇子跟三皇子已经伙同五皇子,三下五除二,把人全方位摁了下去。】   【这么大的事,搁在虞武帝手里,就算不废也得圈禁一辈子。】   【可咱们信王呢,就跟压根儿不知道这回事似的,连问都没问一句!第二天还依旧乐呵呵的跟他的好六哥,好八弟问好呢!】   【哎,这也幸亏这事被掐在了苗头刚冒的当口,没传到外头去,否则还不知道朝廷得闹成什么样子!】   满朝文武:“……”   听到了,他们现在听得真真儿的,两只耳朵都灌满了,一字不落!   六皇子和八皇子策划谋反,这等泼天的大事,信王殿下若是还不处置,满京城的舆论岂能安抚得住?   到时候溢出来的驳斥与反对,足够让他重蹈大皇子的覆辙了!   林渡也是傻眼了,他是真没想到自家六哥和八弟能想到谋反这条路上去!   天地良心啊!   他们要是对这个位置感兴趣,只管大大方方说了就是,他非但不会拒绝,说不定还会喜出望外,当场把传国玉玺往他们手里一塞,自己转头就去收拾行李了啊!   毕竟他是真想去岭南种地啊!   那会儿海上丝绸之路都通了,红薯种子应该不止运来了吧?玉米种子也该到了吧?   哎,他忽然有些想念烤玉米了。烤到外皮微微焦黑,咬开那层焦壳,里头的玉米粒甜蜜蜜,糯叽叽的。蜜油顺着玉米粒的缝隙往外渗,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松口呢!   【您看这事儿闹的,那六皇子跟八皇子也不是那不知感恩的人,对吧?这也不好再闹了,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当那个狠狠唱黑脸的张飞了!】   林渡立刻转过身去,目光恳切地望向六皇子和八皇子,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六哥!八弟!你们糊涂啊!我本就对那个位置毫无兴趣,你们若是想要,只管大大方方地来跟我说便是,我还能死赖在上头不走不成?”   六皇子和八皇子被这番话吓得慌忙摇头,连带着双手也一并摆了起来:“不了不了,多谢七弟/七哥好意,哥哥/弟弟对那个位置毫无兴趣!”   他们嘴上推得干净利落,心里却是有苦说不出。   就为这档子事,老大跟老二这半个月没少找他们促膝长谈,耳提面命地让他们趁早把那些不安分的心思收回去,莫要毁了兄弟们好容易才蹚出来的大虞中兴之路。   起初他们心有不甘,可架不住听得多了,天幕看得多了,再静下心来细细一想,竟真觉得这把椅子除了老七,旁的人谁也坐不住、坐不稳。   不为别的,只因老七是真懂技术。   往年的官家虽说个个英明,可谁摸过土、谁画过图?光是几代折腾下来,浪费的财力都不知凡几。   如今拥护老七上位,只怕能用最少的银钱做出最大的事来。   他们又不是那种为了自家利益能置百姓于不顾的人,该怎么选心里能没数吗?   这不,纵使揣着千百个不情愿,也捏着鼻子认下了。   不过话说回来,天幕上提的那黑脸——   要是往后真要有人来唱,他们还真挺乐意揽下这个差事的。   林渡大失所望,他重重叹了口气,脑袋往下一耷拉,嘴噘的能挂油壶了。   大哥和二哥这是给大家灌了什么迷魂汤,天幕明明说有心思的,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又全没了?   让他这才刚燃起的那点“终于有人能替自己顶缸”的小火苗,还没来得及蹿高,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不过如今学者里头也有个说法,说这多半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   【您想啊,虞昭帝一朝那是什么画风?兄友弟恭,兄弟齐心,那是几千年封建史里头都找不出第二家的和谐。】   【要是六皇子和八皇子真策划过谋反,后头怎么可能还一团和气?】   【所以啊,大概率是这几位早有默契了。黑脸是真唱,谋反是假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演给外人看的局。】   【当然啦,这只是学者们的一家之言,真假早就淹没在故纸堆里了。咱们把话题拽回来——虞昭帝执政整整三十年,做的事儿可太多了。】   【选贤臣,那是能把那些被前朝埋没的实务人才一个个从底层扒拉出来,放到能发光发热的位置上。】   【任能将,那三十来年,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手底下的将军,从陆地到海上,从步兵到水师,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杀敌如长驱直入的帅才。】   【兴农事,那是继承了扫盲运动的文化传承,直接把自个儿府上那套种地的手艺变成了全国通行的教材,粮食产量翻着跟头往上涨。】   【开海贸,把金州水师从一支窝在近海的小舰队养成了远洋商贸的护航编队。还连带着建立了真正的外交制度,让百国来朝,开创全球联动新状态。】   【但真要论起虞昭帝做的哪几件事是撑起了大虞往后几十年的底气的呢?】   【学者们一致认为就三样。】   【头一样,是咱们前头大书特书过的扫盲运动和科举改制——这叫把人的问题解决了。】   【第二样,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全面建设——这叫把路的问题解决了。】   【至于第三样么,那更是开创了大虞立国以来闻所未闻的农业先河——】   【叫什么呢?叫“集田包干制”。】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把转正——不是,就是当皇帝之后的纲给丢了,紧赶慢赶补出来的( 第52章 第三十三口 是时候展示   【说白了, 这“集田包干制”就一句话——把官田和那些撂了荒的地,按一定标准包给农户去种。收成呢,按比例交一部分给官府, 剩下的全归农户自己。】   满朝文武一听, 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   这不就是历朝历代都有的租佃制吗?有什么稀罕的?换了个名头罢了。   天幕像是早料到了他们的反应,紧跟着便接上了话。   【您是不是也觉得,这不就是租佃制吗?】   【哎, 区别可大了去了!租佃制是地主把地租给农民,规矩是地主定的。但集田包干制是官府把地包给农户,规矩是契约定的。】   【租佃制底下, 农民交完租子,剩下多少全看地主脸色。集田包干制呢, 上交的比例是白纸黑字写死了的, 超出来的部分全归农户自己。】   【您说, 哪一种更能让农户铆足了劲干?】   满朝文武中, 几个管了大半辈子农桑的老臣已经开始频频点头。   这其中的门道, 他们岂能不知?   农户懒散,不是因为天生懒惰, 是因为种得再多也落不进自己口袋。   可要是真能让他们明白“多产多得”,根本不用官府拿鞭子在后头催, 他们自己就能把地种出花来。   不过, 这农制改革毕竟不是小事,而信王殿下那做事的风格素来就跟他为人一个样,躲懒得很。   他要是毛手毛脚地硬推,岂不是又得连累一帮朝臣跟着遭殃了?   天幕像是连这份担忧也一并算到了,不等底下的人开口,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咱知道诸位担心什么, 是不是觉得咱虞昭帝当王爷的时候不靠谱,刚当上官家的时候也不靠谱,推这集田包干的时候,指定也靠谱不到哪儿去?】   【那您可就真小瞧他了。这会儿他毕竟也当了五年官家了,咱们怎么说来着?高位催人老啊。虞昭帝那性子,硬是被这把椅子磨出来了,瞧着就修身养性了不少。】   【推集田包干之前,他先在京畿附近圈了三个县,踏踏实实试了整整两年。】   【结果怎么着?两年之内,这三个县的粮食产量翻了将近一番!】   【消息传回京城,那些原先还持观望态度的官员,二话不说全改了口风,反过来催着他赶紧在全国推开。】   林渡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   试点两年,产量翻番?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起来。   京畿的土质和水文他熟得很,并非那最适宜耕种粮食的地方。   如果连京畿都能翻番,那江南的水稻呢?岭南的梯田呢?西域那些新开垦的绿洲呢?   如果都能用上这个制度的话……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对不对,自己这会儿不是该一门心思琢磨怎么跑路吗,怎么还替未来的自己盘算起治国方略来了?   天幕可不管他在底下怎么走神,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当然啦,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制度。集田包干制在推行过程中也闹出过不少麻烦。】   【比如有些地方的官吏虚报田亩,从中渔利。有些农户包了地却无力耕种,最后抛了荒。再比如,遇到灾年的时候,固定的上交比例对农户来说就成了沉重的负担。】   天幕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虞昭帝是怎么解决这些问题的呢?他针对每一个漏洞,都制定了相应的补救措施。】   【虚报田亩的,一经查实,革职查办,永不叙用。无力耕种的,由官府牵头组织互助小组,邻里帮衬着把地种上。灾年呢,则根据受灾程度酌情减免上交比例。】   【这套制度前后修订了三次,才最终定型。而它施行之后的效果,诸位看官可以看看这组数据——】   天幕的画面忽然变了,原本空无一物的屏幕上,开始浮现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虞昭帝登基之初,大虞全国的在册耕地面积是四千三百万亩。】   【到他执政的第十年,这个数字增长到了六千一百万亩。到他执政的第二十年,突破了一亿亩。】   【而到他驾崩的那一年,大虞的在册耕地面积,是一亿七千万亩。】   满朝文武的呼吸声齐齐一滞。   一亿七千万亩!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虞的耕地面积,在虞昭帝执政的三十年间,翻了整整四倍。   天幕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诸位看官,四倍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大虞的百姓,从“勉强果腹”变成了“有余粮可售”。】   【这意味着大虞的国库,从“入不敷出”变成了“年年盈余”。】   【这意味着大虞的人口,从虞武帝末年的三千万户,增长到了虞昭帝驾崩时的五千六百万户。】   【五千六百万户啊,诸位!哪怕按照一户三口人来算,那也是超过一亿五千万的人口!在一个以农业为根基的王朝,人口的增长,就是国力最直接的证明!】   满朝文武的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们方才还在盘算着怎么给这位未来的新君使绊子、怎么维护自己那点既得的利益。   可天幕报出的这一串数字,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们哑口无言。   一亿七千万亩耕地,五千六百万户人口,年年盈余的国库。   这些,都是信王殿下未来会亲手实现的功业。   他们有什么资格去阻拦一个能让大虞变得如此富强的君主?   他们是想要维护自己的利益不假,可若能亲眼瞧见那国富民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盛景,谁心里头不是更乐意的?   他们当初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盘算着将这么一位能力卓绝的官家拒之门外。   林渡也沉默了。   他看着天幕上那一行行滚动的数字,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他是真的不想当皇帝,直到现在也不想。   可如果他当了皇帝,能让大虞的百姓都吃饱饭,能让大虞的国库充盈到撑得起更多的变革……   嘶,他忽然好像有些理解,未来的自己为什么没有逃跑了。   天幕的数据展示告一段落,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当然了,集田包干制还只是虞昭帝兴农业的头一步棋。】   【除此之外,他还推行了“平价仓储法”来平抑粮价,设立了“惠民医局”让贫苦百姓也能瞧上病、拿上药,甚至亲自挽起袖子参与了新型曲辕犁和龙骨水车的设计。】   【可惜了,咱们虞昭帝对工图纸实在是眼高手低得厉害。那图纸画得跟狗刨似的,歪歪扭扭,连最有经验的老工匠凑到跟前都只能连蒙带猜,勉强辨认个大概。】   【最终,还是三皇子殿下实在看不下去,出面跟他关起门来秉烛夜谈了整整三天,把那些鬼画符一笔一笔重新描过,才算有了正经能用的图样。】   天幕说到这儿,语气里忽然透出几分遮掩不住的笑意,像是憋了许久终于能抖搂一个压箱底的趣闻。   【不过嘛,虞昭帝虽然农业政绩斐然,可有个毛病,从他还是信王那会儿起就落下了,直到驾崩前都没改掉——】   天幕故意拖长了尾音,直到卖足了关子之后,才终于把包袱抖了出来。   【这位爷啊,他还是特别喜欢跑路!】   林渡的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   来了来了,他终于等到这段了!   那些什么集田包干、惠民医局、一亿七千万亩耕地,听得他既心虚又茫然,可唯独“跑路”这两个字,是实打实说到他的心坎里头了。   他现在恨不得往前探出身子去,朝那天幕狠狠地喊上一嗓子——   快快快,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跑的,路线怎么规划的,走到哪儿被逮回来的,他好照着反着来!   天幕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遮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像是连它自己都觉得接下来要报出的数字实在太过荒唐了。   【据不完全统计,虞昭帝在位整整三十年,累计试图逃跑的次数——高达四十七次。】   【平均下来差不多一年得跑一回,赶上状态好的年份,一年能跑两三趟。】   满朝文武的脑子嗡地一声,集体短路了。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一个官家,还是个干出那么多惊天政绩的官家,最大的爱好居然还是跑路?   其他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要紧的事也不出来管管的吗?   要是真让官家跑脱了,这算是谁的责任啊!   【当然啦,这四十七次逃跑尝试中,有四十三次还没跑出皇城就被逮回来了。】   【剩下四次倒是成功跑出去了,但最长的一次也只在外面逍遥了三天——就是咱们上一期提到的那次失踪事件。】   林渡的耳朵竖得更高了。   天幕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上了一丝神秘兮兮的味道。   【而那一次,他跑出去之后,去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见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   天幕顿了顿,像是在享受这个卖关子的时刻。   【诸位看官,您猜猜,虞昭帝那次跑出去,到底去了哪儿?见了谁?】   满朝文武的心又一次被吊到了嗓子眼。   林渡也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天幕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   【他啊,去了金州。】   【见了一个人。】   【金州水师当时的将军——宋明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三十四口 甘薯和木薯   满朝文武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宋明邻?   谁啊?   几个老臣皱着眉头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困惑。他们也算是在这大虞朝堂上屹立不倒了几十年了。   大虞但凡有个五品以上的臣子,甭管是文臣还是武将,就没有他们不认识的。可这个“宋明邻”, 他们是真没听说过。   一个管着兵部文选的老臣捻着胡须想了半天, 才迟疑着开口:“宋明邻……好像是金州水军新调任的行伍长?”   旁边的同僚低声问道:“你认识?”   “谈不上认识,就是前几日才看过他的履历。”那老臣皱着眉头回忆道,“但这人打仗不出彩, 也没什么过人的军事才能。水性也平平,在水师里头只能算中等偏下啊。”   【宋明邻,金州水师右将军。他这一生的履历乍一看是平平无奇, 仔细一看,更是平平无奇。要是往那帮子新选的大头兵里头一丢, 怕是连找都照不出来了。】   问话的同僚就更奇怪了:“那他是怎么当上将军的?”   “我也纳闷呢。唯一的优点嘛……”老臣斟酌了一下措辞, “大概就是人缘不错, 跟谁都能打成一片?”   “我瞧着那履历里头, 其他都一般般, 唯一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就是说他在水师里头, 上至将领,下至伙夫, 没一个说他坏话的。”   满朝文武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人缘好?这算什么本事?   靠人缘好就能当上将军, 那大虞的军功制岂不是成了笑话?   天幕像是猜到了他们的心思,轻笑了一声。   【诸位是不是觉得奇怪?这么一个要战绩没战绩、要本事没本事的人,怎么就当上了金州水师的将军?】   【总不能是咱们虞昭帝当官家当久了,人也开始飘了,用起人来也开始肆意妄为了?】   满朝文武没敢接话,但不少人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天幕的语气忽然一转, 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味道。   【哎,您要是真这么想,那就太小看咱们虞昭帝了,也太小看当初以一己之力力排众议、同意了虞昭帝提拔宋明邻请求的虞武帝了。】   满朝文武不约而同的把耳朵都支棱了起来。   虞武帝?这事儿还跟咱们的前官家牵扯关系了?   【咱先头说过啊,这金州水师的整个建立过程是从虞武帝时期跨越到虞昭帝时期的。】   【那具体建成是什么时候呢?其实还就是虞武帝执政的那会儿子。而且,虞武帝对咱们信王建立金州水师的全过程,那叫一个了如指掌。】   【只不过,他到底没弄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在整个水师的建设过程中,似乎咱们当时的信王殿下并不是非常看重水师单兵作战和联合作战的能力,反而很看重他们的反应力、远眺能力和灵活性。】   五皇子林珃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自打天幕说他日后是水上帅才,他便求贤若渴,几乎一得空就把自己泡在海战相关的典籍里。   这不泡不知道,一泡才恍然惊觉——水军不比陆战,更要紧的恰恰是单兵素质和联合作战的默契。   可老七居然压根不在乎这两样,他到底要干什么?   总不能真如天幕先头说的那样,指望着靠那些铁家伙护航,就能高枕无忧地穿梭海上,不被任何小国或海盗侵扰了吧?   【咱们不得不夸一句虞武帝啊,这个人吧,虽然后期做人和全程做父亲上是很失职了,但是,无论是做将军还是做皇帝的,这个敏锐度都属于T0级了。】   【他是看不懂,但这不妨碍他直觉咱们信王是对的啊!所以,在咱们信王第一次提出启用宋明邻的时候,他就答应了。】   【甚至,在面对负责兵部文选的臣子们强烈反对的时候,力排众议,强行降这件事给推下去了。】   同僚挑了挑眉,脑袋一侧,就偏向了那个管兵部文选的老臣:“你卡了咱们信王?”   那个管兵部文选的老臣心虚的垂下眼帘,捋胡子的动作都频繁了不少:“额,实在是军功不够啊……”   老臣说着这话,心里那也是委屈的不行。   大虞的军功制又不是摆设,除了那些个做出特殊贡献的,谁想升职不是努力攒军功?   宋明邻吧,那军功簿子一拿上来,他无论是横看竖看的,都没什么特殊的地方,怎么就能给破格升职了呢?   虽然他后来是给升了,但那也是碍于咱们那位前官家的威压不是?   天知道他上回看完了天幕回去,做的头一件事,就是给人把升上去的职位又降回来了——   等等!   老臣猛地打了个哆嗦,他是不是,干坏事儿了?!   【其实咱们现在回望历史,不得不说,虞昭帝这步棋走的相当精妙。】   【为什么这么说呢,主要是看这支金州水师的总体用处。】   【咱们首先得确定一件事哈。无论是虞武帝时期还是虞昭帝时期,论打仗,大虞都是不缺猛将的。】   【二皇子麾下的北境铁骑,三皇子督造的火器营,五皇子带出来的水师前锋,哪一个拉出来不是能打的?】   【但是,金州水师负责的不是打仗,而是开拓,海上丝绸之路的开拓。】   【那他真的需要一个特别能打的将军吗?】   这话问的不止那满朝文武,就连那帮子光顾着看热闹的皇子们都愣了一下。   对啊,那天幕布早就说过了么?金州水师从上到下,那是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而且,整个水师也从不负责海上作战,他们真正的用处是开拓海上航线,联络临海国家,形成固定贸易区。   这样的一支以商业为核心的战队,需要的,真的是一个特别能打的将军吗?   天幕很快就给出了正确答案——   【——并不需要。】   【它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各方都放心的人。】   天幕顿了顿,像是在等底下的人彻底消化了这句话后,然后才继续说道——   【为什么呢?因为海上丝绸之路的武力保障,靠的根本不是某一个将军的个人勇武,而是——火炮。】   这个词汇一落,满朝文武的呼吸声都齐齐一滞。   他们还记得天幕之前提过,信王殿下和三皇子当初因为试放烟花烧了一条街,而那烟花的图纸,后来演变成了大虞火铳的雏形。   但烧街是什么时候?火炮又是什么时候?两者相差应该没几年吧?他们大虞的火炮技术发展的有这么快吗……   【大虞的火炮,从无到有,从有到强,只经历了黄金五年。这五年里,火器的威力翻了不止一番。】   【所以,到了虞昭帝执政的承平三年,金州水师的每一条船上,都已经装置了各式各样的大炮和火枪。】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金州水师的战斗力,已经不再依赖于某一位将军的临阵指挥能力了!】   【火炮一响,船还没靠近,敌人就已经被轰得七零八落了。】   【而将军的作用,也就从“带头冲锋”变成了“协调调度”。】   满朝文武中,几个早已挂印入了兵部武将已经开始频频点头了。   这话不假。单要论这冷刀冷枪拼杀,哪个将军不是在外头带头冲锋?战术布置也好,单兵厮杀也罢,个人强弱那都是顶顶要紧的东西。   至于那劳什子的火炮,他们虽未亲眼瞧过,可听天幕的描述该是遍地开花般的伤害。   这种冷兵器他们也见过,暗器就是这样。一个匣子里装满伤人的利器,只要朝着要发射的方向轻轻一按,里头淬了毒的暗器便尽数飞出。   或许落不到要害,可那一片范围内的人多半都得伤着。   但这样的武器,杀伤力是强,射程是远,可到底没长眼睛不是?哪儿能分得清什么敌我呢?   所以,用那暗器,最要防的便是自己人混入其中。   这要是日后战船上当真都装上类似于暗器的火炮,那最要紧还真不是冲锋陷阵,而是那协调调度,避免自伤哩。   【而宋明邻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恰恰就在这里。他协调调度的能力极强,跟谁都能合作,各方势力都愿意卖他一个面子。】   【虞昭帝——嗯,也就是那会儿的信王殿下当年挑中他,看上的就是他这一点。】   【因为海上丝绸之路需要的不是一个杀伐决断的猛将,而是一个能跟各国商人打交道、能协调各方利益、能保证航线畅通的“贸易官”。】   天幕说到这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事实证明,这条亘古的历史长河里头,但凡是能叫得出名字,排得上号儿的皇帝,那眼光每一个是差的。】   【宋明邻在金州水师干了整整十五年,海上丝绸之路从未出过一次大的纰漏。各国商船提起“宋将军”,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满朝文武又都沉默了。   他们方才还在心里嘀咕,觉得信王殿下用人不慎。可听完天幕的解释,他们可算是明白了。   这哪儿信王飘了,胡乱用人啊,是他们根本就没看懂这步棋的关键用处啊!   宋明邻的价值,不在于他能打,而在于他能让各方都放心。   这才是海上丝绸之路真正需要的守护者啊!   好些个官职偏低的大臣早就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林渡,那眼神灼灼的,仿佛恨不得当场把他活剥生吞了似的。   天幕说六皇子是天选的吏部强者,可照他们看,那才该是胡说哩!不然天幕怎么拿不出个佐证来?反倒是信王殿下,天幕可没少花篇幅讲他这看人的本事。   既如此,何不趁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求他帮着看看自己更适合哪个位置?   他们不求轰轰烈烈,只求名利留下一样也好。   林渡被这些目光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林溯身后蹭了半步。   又来了,又来了!那种让他浑身发毛的感觉,跟先头忽然被这天幕点名时如出一辙!   这帮子大臣又在打什么馊主意了?总不能真信了那天幕的鬼话,觉得他眼光毒辣,一看就能看穿人适合做什么吧!   开什么玩笑!   他要真有这个本事,又怎么会连自己府上那些暗卫到底有几个是真听他的都搞不清楚呢?   林渡抿抿唇,只觉得自己嘴里苦津津的,就跟刚空口嚼了根新鲜采摘的苦瓜似的。   天幕却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您要是觉得咱们虞昭帝不远千里、隐姓埋名、偷偷摸摸跑去找宋大将军,只是为了视察海上丝绸之路的阶段性成果——】   【那您还是太高看他了。】   【诸位看官可别忘了,咱们虞昭帝最大的爱好是什么?】   满朝文武的嘴角齐齐一抽,一个不约而同的念头在众人心底浮现——吃。   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为了视察海防工事吧?   林渡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尴尬彻底转为了生无可恋。   天幕都这么说了,还用得着猜吗?两眼一闭,直接喊就是了。   除了吃,根本没有别的答案!   【对,没错,他就是为了吃。】   满朝文武:“……”   果然!还是为了吃啊!   【事情是这样的。那会儿海上丝绸之路不合适刚打通不久么?金州作为起点港,各种海外的新奇食材那是源源不断地往岸上搬啊!】   【虞昭帝在宫里批了三个月的折子,早就憋得受不了了。一听说金州码头新到了一批南洋来的香料和水果,当场就坐不住了。】   【但他心里也清楚,要是正儿八经跟大臣们说要出宫巡视,那帮老臣非得把他按在御椅上不可。】   【甚至连摁人的理由虞昭帝都贴心的替他们想好了!什么“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什么“陛下,此去金州路途遥远,安危难保”、什么“陛下,您上个月刚跑过一次”……】   【总之,就是一个目的,人只能是不能放出京畿之地的!】   满朝文武中,好几个老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哪有这官家刚上位就想着东巡的?朝野的烂摊子不管了?牢房里的冤假错案不判了?军中将士们不犒劳了?   再说了,听天幕的意思,那会子二殿下、三殿下正准备着借势继续扩地呢,那兵马调度,粮草安置,哪一桩哪一件不需要官家出面的?   新官家怎么能还有这闲心出去吃喝呢?   不行!万万不行!   等下了朝,他们非得同大殿下好好说说不可。官家他们是管不着了,可大殿下宅心仁厚的,又是官家嫡嫡亲的兄长,总不能还管不住吧!   【所以虞昭帝干脆谁也没告诉,天不亮就换上一身便服,揣上一块干粮,从皇城西北角那道专供倒夜香的小门溜了出去,雇了一辆运货的骡车,一路颠簸到了运河码头,再搭商船南下金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林渡听得眼睛都亮了。   皇城西北角,倒夜香的小门,运货的骡车,运河码头的商船——好路线啊!   记下来!快记下来!通通记下来!   回头在宫里好好摸排摸排,务必再完善完善,莫要叫人守株待兔了才是!   【到了金州之后,虞昭帝也没摆官架子,直接摸到码头附近的夜市,从街头吃到街尾。据随行暗卫后来回忆,他那一晚上吃了——烤生蚝十二只、蒜蓉蒸扇贝一盘、油炸小鱼一碟、红糖糍粑两块、南洋运来的椰子三颗,临走还打包了一份蟹粉酥。】   【吃完之后,他坐在海边的堤坝上,吹着海风,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发出了那句流传后世的感叹——】   天幕清了清嗓子,学着某种心满意足的腔调,认认真真的道——   【“这才叫过日子嘛。”】   满朝文武:“……”   满朝皇子:“……”   林渡更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把脸往膝盖窝窝里深深一埋,羞得差点就嚷嚷起来了。   虽然是很不想承认,但这确实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啊!   林沐蹲下身去,戳了戳林渡圆鼓鼓的腮帮子,好奇问道:“这日子,舒服吗?”   林渡:“……”   林渡气呼呼的把脑袋一偏,将被戳的腮帮子也塞进了膝盖窝窝里头。   半晌,才闷闷的答了一句:“……舒服。”   满朝文武的嘴角齐刷刷地抽了一下。   林渡大概是也觉得这两个字实在太没出息了,又闷闷地补了一句:“烤生蚝,蒜蓉蒸扇贝,油炸小鱼,红糖糍粑,南洋椰子,蟹粉酥……哪一样不好吃了?换你们你们不想去?”   满朝文武竟然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甚至有几个嘴馋的,这会儿已经悄默默的吞咽起口水了。   虽然大半没吃过,但这些个食物,光是听着,都让人垂涎三尺啊……   林沐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他伸手揉了揉林渡的后脑勺:“行,不愧是你。”   林渡把脸从膝盖窝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你是在夸我吗?”   “当然是夸你。”林沐说的颇为理直气壮,一本正经,“能在当官家的时候还惦记着夜市摊子上那口吃的,说明你心里还活着人气儿。这是好事。”   林渡眨眨眼睛,狐疑极了。他总觉得二哥这是话里有话,且没憋好屁。   【当然了,如果您真以为,咱们虞昭帝跑出去只是为了一口吃的,那可真是冤枉他了。】   满朝文武听此一言,具是精神一震。   这还能有所转折?咱们这位信王莫不是属兔子的?也忒能跑了吧?   就连林沐也产生了同样的怀疑,他忍不住问林溯:“老大,老七真属兔子?”   林溯翻了个白眼,扯着林渡离他远了些,并毫不客气的吐槽:“你二哥得了疯病,咱远着点,别影响了自己。”   林渡鼓了鼓腮帮子,气呼呼的瞪了林沐一眼,晃到林溯的身后去了。   他才不属兔子!   他那是对未来的局势另有安排,好吗!   【咱们虞昭帝那次跑去金州,名义上是放松三日,体验民间生活,尝遍新鲜百味道。】   【但实际上吧——他是冲着金州刚传进来的几样海外作物去的。】   满朝文武齐刷刷的把脖子往后一仰,露出了狐疑之色来。   海外作物?是指其他土地上产出来的菜蔬果子甚至粮食吗?   【其实,在宋明邻第一次带船出海的时候,虞昭帝就在私底下给他安排过一桩活计——】   【让他多留意周边邻国有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作物种子,能带的就带回来。尤其是那种产量高、种植难度低、不挑地儿的,多多益善。】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这……听起来怎么像是在囤种子?还是番邦的种子?   可种子这种东西不是最挑水土气候了么?带回来了,万一在大虞这片土地上种不活怎么办?   天幕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其实学者们后来研究这段历史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虞昭帝这是杞人忧天。】   【为什么呢?因为大虞的版图,恰好处在这颗星球气候最温和、纬度最适宜的区域内。风调雨顺,四季分明,种什么长什么。】   【再加上虞昭帝在位期间,不仅种植技术迭代了好几轮,肥料也改良了好几代,种子更是精挑细选过的优良品种。可以说,那时候的大虞,根本就不缺粮食。】   那几个专管农课老臣一听这话,都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可不是这样么?   大虞的底子本来就厚,再加上天幕之前说的那些改良,粮食产量早就不是问题了。   那些粮仓,虽说现在都还空空如也的,可他们敢肯定,等到今年的秋收一起,那粮仓包管能被填的满满当当,甚至还能溢出不少哩!   如此一来,又何必还要费劲巴拉地从海外倒腾什么种子回来?   万一这水土不合,种不出来的,岂不是又要糟糕种子了?   他们是好容易才瞧见这粮食由简变丰的,可看不得这样的场景啊!   天幕的语气却忽然一转,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低沉。   【可咱不这么想。咱甚至觉得,虞昭帝还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满朝文武的耳朵不约而同地支棱了起来。   先见之明?他们倒要听听,这天幕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您想啊,学者们之所以这么揣测,那是基于大虞当前的地球公转与直转速度带来的环境气候与水文的影响。】   【但说到底,这些从来都不是一层不变的啊!】   【是!虞昭帝在位的三十年,大虞确实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国富民强。可谁能保证下一个三十年,下下个三十年,下下下个三十年,依然风调雨顺?】   【万一遇上大旱呢?万一遇上大涝呢?万一遇上连绵数年的蝗灾呢?】   【到那时候,大虞的百姓靠什么活?靠现有的存粮能撑多久?】   【如果能有几种耐旱、耐涝、不挑地儿的高产作物提前备着,是不是就能多几分底气?】   满朝文武都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啊!   他们光顾着看眼下了,倒是忘了那天灾无常的很,天知道什么时候就祸害人间了?   如今那些个增产,看着是花团锦簇的,可真要拉出来应急的话,一两场的或许还能应付,但如果遇上绵延的天灾,岂不是要糟?   那些个耐旱、耐涝、不挑地儿的高产作物还真是必需品!   【所以说啊,咱可从来都不觉得虞昭帝这是在杞人忧天。咱倒是觉得,虞昭帝这是在有备无患啊。】   【他看的不是眼前这三十年,他看的是三百年后、五百年后的大虞。他是在替那些他见不到的子孙后代,提前存下一份保命的底气。】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一位“千古一帝”该有的眼界啊。】   天幕说到这儿,顿了顿,而后又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当然了,咱们那位宋将军也对得起他心细如发的名号,没让咱们虞昭帝失望。】   【他这回出去,除了常规该换来的东西意外,总共还带回来了两种品类的种子——】   【甘薯和木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三十五口(正文完结) 完结倒——   满朝文武的脸上浮现出大同小异的茫然。   但凡稍微懂行些的老臣皱着眉头, 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自己几十年积累的农事知识,发现完全找不到对应的作物。   不是麦,不是稻, 不是黍, 也不是菽。那这“甘薯”和“木薯”,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居然能顶下这四大件的地位?   天幕像是猜到了他们的困惑,不紧不慢的解释着。   【甘薯嘛, 又叫红薯,就是咱们街边烤炉里头卖七块一斤的吃食。】   【不仅生吃脆甜,烤熟之后更是软糯香甜, 一口咬下去,那几乎能化开的芯子就跟蜜汁子一样, 直接在嘴里头化开了。】   【最重要的是, 咱们都知道, 这东西它不挑地啊。山坡上能种, 沙地里能种, 贫瘠的旱地也能种!】   【不仅能种,产量还极高。一亩地的收成, 能顶同等面积小麦的三到四倍。】   满朝文武的呼吸声齐齐一滞。   一亩地的收成,能顶小麦的三到四倍?   几个老臣的手指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   他们都是管过农事的人, 比谁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如果天幕所言非虚, 那这个叫“甘薯”的东西,简直就是老天爷赏给大虞的救命粮。   常年或许还不出什么,可真到了那灾年的,那是能救下起码一两千来户人的性命!   【至于木薯,那就更了不得了。木薯糖水都吃过吧?广东铺子那最常见的那个,软软糯糯的。裹上晶莹剔透的冰糖水, 就跟嚼糯叽叽的汤圆似的,甜丝丝软乎乎,唇齿留香。】   【这玩意儿耐旱耐瘠薄的能力比甘薯还强,几乎能在任何恶劣的土地上成活!】   【而且它的块根富含淀粉,磨成粉之后可以做成各种面食,也可以作为饲料喂养牲畜。】   【唯一的缺点就是生吃有毒,必须经过浸泡或加热处理才能食用。】   满朝文武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哪里能活是好事儿,但有毒的话,那可得谨慎了。   外头的那些个百姓好些都是极固执的,万一说不通被误食了,岂不事大?   【不过诸位放心,虞昭帝在推广木薯之前,已经让人把处理方法和食用禁忌编成了通俗易懂的歌谣,在民间广为传唱。据说当时连三岁小孩都会唱:“木薯木薯,泡水再煮;不泡不煮,吃了入土。”】   满朝文武:“……”   行吧,这确实像是信王殿下能干出来的事。   林渡擦了擦嘴角快淌出来的口水,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挺押韵的。”   林沐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抽:“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不太对?”   林渡被林沐问的噎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找到了反驳的理由:“怎么不对了?那歌谣编得确实好记啊!”   “二哥你想啊,百姓们记性有限,你要是给他们发一本厚厚的册子,谁有耐心看完?”   “但编成歌谣就不一样了,顺口,好记,传唱几遍就记住了。这不是挺聪明的做法吗?”   林沐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你刚才咽口水,也是在品味这首歌谣的巧妙之处?”   林渡:“……”   哦,那不是。那是他纯粹馋了。   毕竟木薯糖水的美味,是但凡吃过的人这辈子都忘不了的。   满朝文武中,有好几个人没忍住,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但他们终究是克制住了,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笑出声来,实在不太礼貌。   【当然了,这些是咱们现代人知道的事情。那古代人谁能有这个见识呢?就虞昭帝能想到番邦一定有不同于大虞的粮食作物这一点,咱高低都得赞他一句眼界超前了不是?】   【甚至,他之所以会编纂这种童谣,那也是他亲自试吃,然后中毒的缘故了。】   林溯的脸瞬间就黑了,他当即转过身去,看着林渡,问道:“这种从未见过的东西,你怎么敢往嘴里塞的?”   林渡眨眨眼:“?”   他怎么没见过了?他在现代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吃上两碗好吗!   至于中毒……那大概是因为心急吃上了不熟的木薯了吧?   毕竟是漂洋而来的东西,身边又实在没个真会伺候木薯的,一时半会儿掌握不好成熟度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虽然知道有毒,但那也是对需要煮多久一知半解的很。再加上自己那会儿都是官家了,谁敢让他下厨房?   吃到了没熟透的木薯中毒,这也不稀奇啊!   林渡挠了挠脸颊,默默地叹了口气。   哎,说到底还是这层官家身份闹的。但凡他还是个皇子,甚至只是个王爷的,他要亲自下个厨,还能有人拦他不成?   【这种子来是来了,可他适合种在什么样的土地上,适合什么样的水文环境,可没人知道。这没人知道的,就没人敢种了!】   【虞昭帝一见着是这个情况,只得先在京畿附近划了几块试验田,亲自盯着种了一季,确认产量和适应性都没问题之后,才把数据公布于众,并开始了全国推广。】   【也幸亏这会儿子扫盲运动已经初见成效了。几乎整个大虞的百姓,只要是稍微年轻些的,都能识得字。他们一看那被公开的数据,就没人不服气的,当即就一呼百应,人人去领了种子。】   【那热情度,是史书都用“趋之若鹜”来形容的程度了。】   满朝文武的嘴角不约而同地抽了一下。   趋之若鹜?这词儿通常可不是用来形容什么高雅事儿的。用在领种子这件事上,倒也不算违和,但怎么听都觉得有一股子“生怕去晚了就被抢光了”的紧迫感呢?   天幕忽然轻笑了一下。   【您还别说,当时还真出现过“抢种子”的场面。】   【虞昭帝第一批投放的种子数量有限,消息一发出去,各地农户蜂拥而至,好些县的种子站在开放登记的第一天就被挤破了门。】   【有个县的县令实在没办法,只好在衙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种子有限,先到先得;领完为止,恕不补发。”】   【结果这不发告示还好,一发,当天夜里就有人在种子站门口打地铺排队了。】   满朝文武:“……”   他们是很想说点什么来表达此刻复杂的心情,但张了张嘴,发现实在无话可说。   虽然不是什么能被正经吃的粮食,但看见大家伙对粮食依旧这么热情,他们也觉得,怪高兴的?   【虞昭帝一看这个架势,当即就觉得大事不妙!】   【虽然这甘薯跟木薯产量高,但他也确实存不住啊!而且,咱们现在是知道的,这些呢,那都属于粗粮,吃着是健康,但绝对不顶饿。】   【那会儿子,大虞要真是全部改种了甘薯跟木薯,那才是全部完蛋呢!】   这话说的,满朝文武的表情立刻就变得精彩纷呈了起来。   方才他们还在为甘薯和木薯的高产而振奋不已,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是全国都种上这两种作物,大虞的粮仓得满成什么样了——   结果下一秒,天幕就一盆冷水泼下来了?   但谁也不能说这话说的不对。   毕竟他们那心里都门儿清的很。粮食这东西,不仅要能种得出来,还要能存得住。要是收回来几个月就烂光了,那跟没种有什么区别?   【虞昭帝当即就下了一道旨意——每户人家能领的甘薯和木薯种子,按人头限额,不许超领。同时,他还划定了每户人家可以用来种植甘薯和木薯的田亩上限,超出部分必须种植麦、稻、黍、菽等传统主粮。】   【旨意一出,好多农户都想不通了。明明甘薯和木薯产量那么高,为啥不让我们多种?】   【虞昭帝也没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只让人在告示上加了一行字:“甘薯木薯虽饱腹,难耐三冬守粮仓。家中若无陈粮囤,荒年何以度饥荒?”】   满朝文武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在心里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通俗,道理却扎实。   甘薯和木薯能填饱一时的肚子,但存不住。麦子和稻子虽然产量没那么惊人,却能存上好几年。   这要是真要遇上连绵的灾年,粮仓里堆的是麦是稻,还是烂成泥的甘薯,那差别可就大了去了。   林渡摸了摸下巴,身后似乎有条看不见的尾巴在左右摇摆:“真看不出来,我这打油诗的水平还挺不错的?”   林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抽,直接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溯:“你不管管?那尾巴快翘上天了!”   林溯认真的将林渡仔细端详了一番,点点头:“确实。小七写打油诗的水平是很不错。”   【但哪怕是这样,也还是没能阻碍甘薯跟木薯在大虞版图上扩张的脚步。】   【头一年,全国还只有五百亩地用来种植。到了第三年,这个数字翻了二十倍。到了第五年,甘薯和木薯已经在大虞全境推广开了,连最偏远的岭南山区都种上了。】   【后来有学者统计过,虞昭帝驾崩之后,大虞又经历了三任皇帝,期间遇到过两次大范围的旱灾和一次蝗灾。但每一次,大虞都没怎么伤筋动骨。】   【靠的是什么?还就是当年虞昭帝从金州带回来的甘薯跟木薯!】   林渡骄傲的抬起了下巴。   看吧,他就说吧,对外多交流交流准没错!   这不,一下子就找到治灾法宝了么?   至于虞武帝设下的那劳什子的宵禁,等他一走马上任了,就立刻取缔,绝不拖延!   【当然了,其实金州水师带回来的不止番薯跟木薯,还有土豆,玉米,胡瓜,向日葵等等一系列的食物。不过因为篇幅原因,咱就不在这儿坠续了。】   满朝文武:“……”   不是,您老别不坠续啊!我们有的是时间啊!您说说,您千万往下说说,我们能听,可能听了!   但天幕没有继续往下说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端庄肃穆。   【好了,咱们聊了这么久,从信王殿下年少时的种菜理论,一直讲到他登基后的扫盲运动、集田包干制、海上丝绸之路、海外作物的引进——也该做一个总结了。】   【虞昭帝在位三十年,说实话,他并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的丰功伟业。他没有开疆拓土的赫赫战功,没有诛杀权臣的血腥手段,也没有留下什么“天可汗”之类的煊赫名号。】   【但是,他在位的三十年,大虞的科教、文化、外交、军事、工业、商业,几乎每一个领域,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小巅峰。】   【能做到这一点,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他愿意信任人。】   【他信任他的兄弟们,所以三皇子愿意放下将军梦去工部搞发明,五皇子愿意扎根水师练新军,六皇子愿意埋头吏治整饬官场,八皇子愿意黑着脸替他唱那些得罪人的调子。】   【他信任他的朝臣们,所以那些被调去编教材的老臣,后来一个个都成了扫盲运动的中流砥柱。那些被他从底层扒拉出来的实务人才,后来一个个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发热。】   【他信任百姓。所以他敢把种子免费发下去,敢把数据公开出来,敢让农户自己决定种什么、怎么种。而百姓,也用翻倍的产量和充盈的粮仓回报了他的信任。】   天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感慨。   【而且,这个人最难能可贵的一点是——他始终如一。】   【从七皇子到信王,再从信王到虞昭帝,从登基到驾崩,整整三十年,他的性格没有变过。】   【他没有学习他的老子虞武帝,因为坐上了那把椅子就变得多疑冷酷,更没有因为手握大权就变得刚愎自用。】   【他年轻的时候喜欢吃海鲜,当了皇帝还是喜欢吃海鲜。他年轻的时候喜欢蹲在地上跟百姓们说话聊天,询问收成,当了皇帝还是喜欢蹲在地上跟百姓们说话聊天,询问收成。他年轻的时候会因为一道好吃的菜高兴半天,当了皇帝还是会因为一道好吃的菜高兴半天。】   【所以,当他驾崩的消息传出皇宫的时候,京城百姓自发在门前挂起了白幡。许多商户甚至关门歇业三天,以示哀悼。出殡那天,从皇城到城门的十里长街上,站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都是自己来的。】   【以至于后来的史官在正史中,十分郑重的写下了一句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的话:“帝崩之日,京师罢市,百姓巷哭,野祭者相属于道。”】   林渡的呼吸微微一窒,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做到了自己该做的事情罢了,居然被百姓们如此放在心上惦念。   天幕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不过,咱们常说,一个皇帝好不好,正史说了不算,毕竟那是有不少美化成分在的。但野史不一样,说不定就有恨毒了他的人,在那边编排呢?】   【而在这一点上,虞昭帝交出的答卷也相当漂亮,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在抛开私生活和个人那些无关痛痒的小爱好不谈,都给出了几乎一致的正面评价。这在几千年的封建史里头,是极其罕见的。】   【所以,诸位看官,咱们回头再看信王殿下的那点小爱好,是不是就觉得非常可爱?】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渡身上。   嗯,这么看的话,这位未来的新官家兢兢业业,专注民生,不打压朝臣,还给每个人一个最适宜的舞台。   唯独一个好吃的小毛病,还无关痛痒的很。   似乎……确实还挺可爱的?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直到林渡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所以,我是不是可以先去一趟金州了?新鲜的海鲜好像又要肥了?”   满朝文武的嘴角齐刷刷地抽了一下。   林沐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林溯:“我能揍他吗?”   林溯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能。”   林沐闭了闭眼,又问道:“那我能骂他吗?”   林溯想了想:“……这个可以?”   林渡:“???”   林渡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的嘶吼出声:“大哥!!!” 作者有话说: 稍微有点问题,其实红薯的种植周期也没那么短,而且真正的主食副选品是土豆子。但是我查的资料是南洋带不回来土豆子…… 但是——木薯甜水!!!好吃!!!!!真的好好吃!!!!!! 想看什么番外?点梗吧,宝宝们! 新书不是628抬就是701抬,隔壁天幕,但是我还是要换一下,写天幕天骄盘点,但是天骄都是朕的马甲。保留兄友弟恭设定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