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折辱冷清师兄后》作者:岁宴君 文案 梅念最讨厌大师兄陆雨霁。 此人话少、无趣、从不会讨她欢心,每天管她穿衣睡觉喝药同谁来往。 但他有两点好: 任她打骂从不反抗, 默默收拾她惹出来的烂摊子。 * 身为灵宵宫最尊贵的大小姐,梅念骄纵、脾气恶劣、看人永远不用正眼。 她先天病弱,无法修炼,最厌恶仙都四境那群天之骄子。 他们的目光古怪,时常嘲讽她不能修炼。 梅念最恨这种话, 凡是敢出言不逊的,都被她狠狠扇过巴掌。 陆雨霁一剑压四境,有他在,没人敢来寻仇。 后来,陆雨霁死了。 她终于明白,那种古怪目光是—— 垂涎。 高高在上的天骄们褪下伪装,将她困在陆雨霁的灵棺前,目光灼热逼问她选择谁。 梅念忽然恨极了陆雨霁, 恨他早死, 恨他抛下她。 “我选陆雨霁。” * 梅念重生了。 灵宵宫还在,陆雨霁也没死。 他端着药碗,正弯腰喂她喝药。 药很苦,冲得她鼻腔发酸,她盯着陆雨霁道: “我讨厌你。” 他喂药的手一顿,缓声问:“是不是药太苦了,我备了山脚那家的蜜脯……” 声音顿止,陆雨霁瞪大双眼。 他被梅念搂住,用力到好像要把他勒死。 温热液体渗入他的衣襟, 陆雨霁听见她说: “陆雨霁,我真的……恨死你了。” * 梅念无意间发现了陆雨霁的秘密。 他喜欢她。 从此,她的乐趣多了一项—— 逗弄、折磨陆雨霁。 看他抿唇隐忍、手背筋络浮起、狼狈移开视线、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却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 后来,梅念玩得太过火, 被迫发现了陆雨霁的第二个秘密。 她的师兄,是龙族血脉。 能化作原型那种。 ●假万人嫌真万人迷骄纵病弱大小姐x战力天花板·冷肃隐忍型师兄 *1V1,SC,HE *感情流小甜饼,微酸涩 *阅读前一定一定要看第一章 作话排雷 *防盗70%,72h,感谢读者大人的支持 *推一推完结文《捡到灭世反派当夫君》 ———————— ◆十月开《道侣是限制文恶劣反派》,求收藏~ 老实惜命小怂包x貌美恶劣坏心眼 常愉穿进了限制文。 为了早日自由,她听从系统安排,勤勤恳恳扮演痴情炮灰。 包括但不限于为男主越溪春挡剑、疗伤、送温暖,以此促进男女主情感升温。 做任务时,她小心避开原文里的疯子反派薛拂水。 此人表面温良,是个内里芯子坏透的大反派。 不久后,整个宗门都将覆灭在他手里。 * 薛拂水觉得新入门的小师妹很有趣。 明明怕的要命,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仍不自量力护在越溪春面前。 可不知为何,总是躲着他。 于是随意动了些手脚,让越溪春身陷妖窟,再扣下常愉,饶有趣味看她哭着相求。 常愉快急疯了。 耳边系统催促几声后,忽然失了声息。 失去系统的掩盖,她周身魔气暴露无遗。 常愉的另一重身份是魔门细作。 走投无路下,只能拽住他的袍角,求他保守秘密。 容貌极盛的青年凝视那双含泪的眼睛,莞尔笑道:“好啊。” “作为交换,如何对他,便要如何待我。” * 薛拂水发了善心,每日帮常愉掩盖魔气。 他告诉常愉,魔气只能用旁的气息遮掩。 于是,常愉被按在他的腿上,仰头承受纠缠。 难以喘气时,那只手捏着她的后颈,柔声提醒:“张口,不许躲。” 待在他身边衣食优渥,小命也保住了,可掩盖气息的方式越来越过分。 常愉的腿脚日渐虚软,没熬到薛拂水放她离开,反而等来了道侣结契婚书。 想起薛拂水那些连哄带骗、恶劣至极的行径,常愉小腿肚都在打颤。 为了自己的小命,她胆战心惊给薛拂水下了毒,连夜跑了。 * 再见面时,薛拂水正在捏碎几人的头颅。 他一身玄衣,面上褪去惯常的笑意,缓步行至常愉面前,俯下身,托起她的脸。 指腹缓缓摩挲她泛红的眼眶, 他阴冷盯了半响,笑吟吟道:“阿愉,哭什么,还没开始呢。” 文案已截图,2025/9/26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重生 甜文 东方玄幻 万人迷 主角视角梅念陆雨霁配角Q版小情侣Q版小情侣 一句话简介:折辱清冷师兄后🌸 立意:认清自己的心 第1章 逐春生(一):喂药   “呼呼……”   凛冽寒风刮过,卷走刚从眼眶里溢出泪珠。毛领染了血,簇拥着梅念苍白的脸庞,她伏低身子,紧紧抱住金虎的脖子,尽可能避开寒风。   金虎低声吼叫,高高仰着头颅为主人抵御寒风,四爪生风急奔,不敢放慢半点。   然而没了镶嵌辟寒石的璎珞,也没了暖玉手炉,寒气顺着披风缝隙钻入梅念的骨缝,似刀绞着残损灵脉。   她生来有先天弱症,自幼畏寒。   毛领贴着小巧下颌,血腥气一阵阵钻入鼻子里。   这是素姑的血,半个时辰前,灵霄宫残余的同门们里应外合把她从那个疯子手底下抢出。素姑修为最高,把她抱到变大的金虎背上,只身断后。   梅念回头时,晏扶风一剑贯穿素姑的心口,那簇血花溅在了雪白毛领上。   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有两个,一个早已经死了,如今另一个也死了。   金虎身后不断有人倒下,护着她杀出血路的同门越来越少。   现在,只剩她和金虎了。   擎天巨木不断从身旁飞掠而过,树冠遮天蔽日,构成了难以望到尽头的庞大幽林。只要从中穿出,越过白玉京和离境之间的天堑,便能得到巫族的接应,甩掉晏扶风这条疯狗。   金虎稳稳驮着梅念,竭力向前飞驰。   寒风刮得梅念手指僵木,险些抱不住金虎的脖子。   耳边的呼啸风声毫无征兆一静,紧接着,地面轰隆隆颤动,巨木接连倾倒,截断了面前的去路。   晏扶风带着凤族家臣,追了过来。   梅念都没看清身后的状况,就被金虎扭身甩了出去,它力度掌握得很好,把她抛到了柔软草地上。   “吼——!!”   震天动地的嘶吼声响彻云霄,金虎化作原型,像座小山丘,形似虎豹,背后生有双翼,先是甩出狂风清出前路,随后四爪踏着烈焰冲向了追来的人。   又一声低吼传来,金虎在催促梅念离开。   滚烫的眼泪流到脸庞上,又刺又疼,梅念咬紧牙关,胡乱抹了一把脸起身,顺着金虎开的道路拔足狂奔。   泪不断被风卷走,胸腔内的心脏急促跃动,每一下都逼得喉咙翻涌铁锈味。   也许是被激发了潜力,梅念数次要跌倒,都奇迹般稳住了身形,抱着渺茫的希望奔向幽林尽头。   天光越来越近。   某一刻,视线豁然开朗,眼前是万丈深渊,天堑对岸则是离境,按计划巫族的人会横渡天堑前来接应。   罡风从深渊下吹上来,将梅念的披风吹得猎猎飞舞,苍白的脸干涩到发痛。   一刻、两刻……始终无人。   身后烟尘漫天,一道持剑身影缓步走出。   粘稠的血顺着剑刃滴落。   晏扶风那张矜贵淡漠的脸庞溅了血,心口处有三道皮肉翻卷的抓痕,在梅念眼里就像从九幽爬出来的索命恶鬼。他身后跟着许多凤族的家臣,朝后一伸手,便有人递上干净锦帕。   他平静擦去面上的血,随意丢开锦帕,皱眉打量着脸色苍白且狼狈的梅念。   晏扶风喜洁,实在不理解梅念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   倾四境之力,金尊玉贵供养着她,还有什么不满足,非要触碰他的底线想着跑。   他想不通,也没再想,灵霄宫余孽已灭,无论她愿或不愿,都只能待在他身边。   至于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晏扶风并不在意。   侍从适时递上极北雪域白狐皮制成的披风,晏扶风接过走向梅念,“你要等的人我已派人杀了。折腾够了,跟我回去。”   他不担心梅念会往下跳,如她那般金贵娇气又怕疼的人,能强撑着跑到这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了。   梅念死死盯着晏扶风,眼眸似浸了水的漆黑玉石,透着浓烈的恨。   御寒披风披在她的肩头,沾染了令人作呕的体温,严实包裹住她。梅念反手扯落,扬手狠狠甩出巴掌。   清脆一声响,晏扶风那张矜贵的脸偏向一侧。不等他扭头,又一巴掌甩了过来。   梅念攥住他的衣襟,眼底赤红:“你杀了金虎!”   崖底卷上来的罡风吹得两人衣袍翻飞,晏扶风冷嗤一声,握住她那冰凉的手,强硬掰开僵麻手指,掌心相贴,灵力暖融融渡过去。   “会咬人的畜生留着做什么?日后给你寻只更乖顺的。”   梅念盯着晏扶风的手。   这双手杀了素姑,杀了金虎,还杀了她无数同门,却干干净净的,一点血污都没沾。   “你才是会咬人的畜生!”   伴随着怒吼,清越剑啸长吟,一柄道虚幻剑影凝在梅念手中。金虎死前抓破了晏扶风的护身软甲,顺着裂痕,剑影捅入了他的心口。   晏扶风身后的凤族家臣惊呼着奔来,却被剑影携带的庞大威压所震慑,全部跪地难起。这道剑气的主人无人不识,哪怕他已亡故多年,但他的名字仍像山岳压在仙都四境上方。   听闻他曾给梅念留下多道本命剑气,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用尽了,没想到梅念始终留了一道做底牌。   几滴血溅在梅念下颌处,很烫。   她没亲手杀过人,手忍不住颤了颤,恍惚间,仿佛有道虚幻身影从身后拥住她,握住执剑的手,一剑贯穿到底,并无情旋搅,将灵府彻底震碎。   虚幻剑影消散,威压消失,跪地的家臣们冲上来。   梅念用尽力气,把快死的晏扶风一推,看着他被家臣接住,随即后退半步,仰面跌入深渊。   “梅念!你疯了——!!”   晏扶风嘶哑怒吼,挥开家臣,拼着最后一口气扑向崖边。   他只抓到半截撕裂的衣袖,视线仓惶捕捉梅念的身影。   哪怕是坠崖,那张苍白面庞依然扬起下巴,眉梢凝着淡淡倨傲,最后一眼也没正眼看他。   才不要和这疯子死在一起,晦气。   梅念闭上眼,任由罡风撕扯身体,意识随着深渊一同下沉、消散。   没由来的,她想起了陆雨霁,想起了那个普通的阴雨天。   三月阴雨时节,清晨的天灰蒙蒙,青年一身霜白衣袍,把十二道剑气封存在玄玉里递给梅念。   “师妹,我要闭关一些时日,这些给你防身。待我闭关归来,有一份生辰礼送你。”   她清晰记得陆雨霁的神情、说过的话,以及自己的回答。   “莫名其妙,你闭关给我这么多本命剑气干什么?不管你送什么生辰礼,我不要。”   他没说什么,只轻声道:“等我回来。”   梅念等了又等,没等到他承诺的生辰礼,只等回了陆雨霁的死讯。   骗子。   意识彻底散入太虚那刻,梅念坠入了一团茫茫白光,仿佛回到了初生母体内,被无尽的暖意温柔包裹。   她成了一捧云,轻飘飘不知要去向何方。   “……殿下。”   “殿下?”   轻唤梅念的声音温柔又熟悉。   费劲力气睁开眼,一张眉心紧皱、眼中含忧的面容落在梅念眼底,她浑身过了电般,怔怔然盯着凑近的素姑。   梅念僵硬环视四周。   午后的天光自花窗映入,照着富丽奢靡的寝殿,她身下床榻为南海暖玉所制,丝褥柔滑温暖,榻边的瑞兽镂金炉燃着万金难求的月麟香。   这里是灵霄宫,灵霄宫内的流玉小筑,她的居所。   素姑的唇一张一合,神色担忧询问梅念哪里不舒服。   关切的声音从梅念耳朵里飘出去,梅念拥着被褥坐在床榻上,整个人像在梦里一样恍惚不真实。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是临死前的幻梦,还是话本里写的死而复生、重活一世发生在了她身上?   “嗷唔!”一颗热乎乎毛茸茸的小脑袋拱过来,碧绿眼睛眨了又眨,感知到主人心绪不宁,它偏头舔了舔主人紧紧攥着被褥的手。   温热的小舌头生有柔软倒刺,在梅念手背上留下潮湿微痒的触感。   周遭的一切忽然变得真实可触。   梅念轻轻抚摸金虎的脑袋,声音很哑:“……金虎。”   金虎的绿眼睛瞪得更大,不明白主人今天怎么没生气,平时舔一舔手,都要被揪耳朵的。长尾扫来扫去,它高兴地往前拱,伸出舌头热情去舔梅念的脸。   快被舔到的瞬间,梅念迅速揪住小豹猫的耳朵,把它丢到了床尾。   “嗷嗷!”金虎低吼两声,扭过身子,用屁股对着她表达不满。   素姑将一切收入眼底,目光不着痕迹扫过梅念神色恹恹的模样以及微红的眼眶。她扶起梅念到梳妆台前,手执玉梳,温柔梳理流水般的乌发,“殿下午间小憩做噩梦了?”   是噩梦吗?梅念也不知道世上是否有如此真实漫长的噩梦,盯着镜中苍白的脸庞,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应了一声,压住纷乱思绪:“素姑,最近有什么大事?”   “大事……”素姑一怔,想了想又道,“流芳宴倒是快了,还有三个月。”   流芳宴乃四境盛会,百年一度,在仙都白玉京举行。   凭借这三个字,梅念迅速定位了自己目前所在的时间,距离陆雨霁身亡、灵霄宫覆灭的时间仅剩不到一年!   “殿下醒啦。”一道粉碧身影端着午后糕点进来,圆圆脸庞上双眼弯起,“今日是十五,道君送了药过来,在殿外候着呢,这云片糕正好给殿下待会喝了药压压苦味。”   精致糕点摆在桌面,配了一盏花茶。小荷擅烹茶,茶水注入杯盏,杯中桃花遇水盛放。   上一世,小荷也是为护她而死。   梅念捏紧手中金簪,从半开的花窗望出去。   霜白身影立于瑶光殿玉阶下,侧影修长挺拔,似山崖峭壁上的青松般古朴沉肃。   他忽然侧目,隔着丛丛花木与梅念目光交汇。   小荷的话音、素姑挑选珠钗的声音、窗外细微风声……所有声音倏地静下去。   一朵白山茶从枝头掉落,簌簌砸入草丛。   梅念如梦初醒,砰地关上窗。   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地小荷差得把茶水洒出,她捧着一盏茶,小心翼翼递去:“殿下别生气,小荷这就去传话,请道君先回。”   温度正好的茶水放在梅念手边,小荷加快脚步往殿外走。   手里握的金簪松了又紧,眼看将要小荷踏出殿门,梅念忽然开口:   “让他进来。”   小荷顿住脚步,回身和素姑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讶异。殿下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见过道君,平时碰见也是直接冷脸走开,关系几乎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   她们都记不清,殿下有多久没让道君踏入瑶光殿了。   梅念盯着水镜,耳朵却不由自主捕捉到了一前一后进殿的脚步声。一道轻快雀跃,是小荷的。另一道沉缓平稳,是他。   轻快雀跃的脚步很快来到梅念身旁,静静候在一侧。   而另一道进入外殿后便停了,半响也没动静。   梅念冷冷睨去一眼,看见那道霜白身影站在外殿,站得远远的,连面容都难以看清。   “你站在那当木头?”   他终于动了,拎着食盒,单手拨开分隔内外殿的珠帘,一步步踏入内殿,绕过玉屏风,停在了梅念身后。   水镜映出梅念,也映出她身后的人。青年从发色到衣袍皆为霜白,瞳色冰蓝,偏眉心一点朱砂印,为这副冷肃淡漠的面容添了浓烈色彩。   他们隔着镜面对视。   陆雨霁敛目收回视线,打开食盒把药碗递出:“师妹,该喝药了。”   小荷很有眼色伸手去接。梅念面无表情把金簪丢进妆奁,小荷手一抖,不敢接了。   梅念终于转头,盯着这张好多年不见、记忆里已经有点模糊的脸,冷冰冰道:“你没有手?使唤她做什么?”   素姑反应很快,拉着小荷挑开珠帘,安静退出寝殿。   珠帘叮当相碰,渐渐趋于寂静。   陆雨霁顶着梅念的目光,眼睛半垂,端着温度恰好的汤药,俯下身,盛了一勺,轻缓送到她唇边。   视线里,淡粉的唇张开,轻触玉勺,喝掉了一勺苦涩的药。   捏着玉勺的手指忍不住收紧,陆雨霁移开视线,继续沉默喂药。   每月十五,梅念都要喝一碗陆雨霁亲自熬的药。它很苦,喝到后面隐隐回甘,涩味与一丝回甘夹杂,味道古怪。上一世他死后,梅念没再喝过,如今再喝到这个药,冲得她鼻腔发酸。   眼前的人就像块木头,喂药,喂药,只知道喂药!   梅念冷冷盯着他:“我讨厌你。”   他喂药的手一顿,缓声问:“是不是药太苦了,我备了山脚那家蜜脯……”   声音顿止,陆雨霁瞪大双眼。   柔软身躯毫无征兆扑入怀中,药碗打翻,狼藉满地溅湿两人衣物。   清幽香气占据了陆雨霁的每一寸感官,他下意识收紧双臂,怀里的人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用力到好像要把他勒死。   温热液体一滴又一滴沾湿雪白衣襟。   “我恨你!”怀里的人又恼又恨,对他哭骂着道,“陆雨霁,我真的……恨死你了!” 第2章 逐春生(二):扇耳光   梅念恨极了陆雨霁。   恨他沉默寡言,恨他上一世早死,恨他不守诺一去不返,害得她辗转流离吃尽苦头。   分明在爹爹面前起过誓,说会护她周全,永不离弃。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一面哭,一面带着哭腔骂,对陆雨霁又推又打:“我恨你、恨死你了!”   陆雨霁跌坐在地,双手牢牢护着她,怔然望着满脸是泪的梅念,心头好似扎了千万根针。   “……念念?是我近来做了什么事,惹你不快了?”   梅念不答,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哭得直喘气。   泪珠不断顺着面颊滚落,一路淌至陆雨霁紧绷的脖颈,没入衣襟,浸得那块衣料湿透。他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抱紧怀里发抖的纤瘦身躯,如小时候那般,从梅念的发顶轻轻抚至背脊。   他身量高挑,肩生得宽,梅念伏在他怀里,被黑暗密不透风包裹着。   恍惚间她想起很久以前。   娘亲离世时她才三岁,爹爹身为圣君,掌管四境之事还要为她遍寻续命灵药,忙得分身乏术。每个想念爹娘的夜晚,小小的她便蜷在陆雨霁怀里,听他讲着干巴巴的故事,安然睡过去。   背脊上的手不断轻抚,一下又一下。   梅念心头恼恨,搂得越发紧,恨不得就地掐死陆雨霁,但泪珠越掉越多,像下不尽的雨。   陆雨霁沉默拥着她,轻轻拍背,一直到怀中的人哭腔渐渐停息,才把梅念扶住,用指腹抹去泛红眼眶下的泪痕,神情冷肃凝重:“是谁欺负了你?”   梅念别开脸,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告诉你有什么用?”   拭泪的手一顿,稍稍用力,扭正她的面庞,梅念对上近在迟尺的冰蓝眼眸。   陆雨霁的神情还是那样平静,却无端让人发颤。   “我会杀了他。”   长长的睫毛一颤,泪珠滚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梅念失了神,喃喃道:“骗子,你根本不会。”   陆雨霁的手僵了又僵,半垂着眼,低声询问:“念念,到底是何人令你如此伤心难过?”   温热气息扫过梅念的面庞,她这才惊觉,自己离陆雨霁有多近。   两人毫无形象坐在地上,她整个人趴在他怀里,刚才又推又打又是大哭,把他齐整的衣襟蹂躏得乱七八糟,仿佛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理智骤然回归,梅念从脖子烧到面颊,心脏咚咚跳,气得险些晕过去。   她居然在陆雨霁面前做出这么丢人的事!   苍白精致的脸庞泛着薄红,睫羽湿漉漉,贝齿紧紧咬着唇,脸上神情不断变幻。陆雨霁一直在看她,久久等不到回答,不由道:“师妹?”   梅念下意识要告状,脱口而出之际,理智将她拽住。   晏扶风那条疯狗是凤族少主,凤族乃四境之一苍澜境内最古老庞大的家族,他死在谁手里都可以,但不能由灵霄宫的人出手。更何况,陆雨霁渡劫日期将近,不可出岔子。   “那人究竟是……”   梅念被问得烦,推了他一把,不耐道:“你。都怪你。”   要是陆雨霁没那么早死,谁敢欺负到她的头上!   没给陆雨霁追问的机会,梅念以现在不想和他说话为理由,蛮不讲理把人赶走了。   走出殿外的陆雨霁又成了不近人情的道君,襟扣系得一丝不苟,衣袍雪白无半分褶皱。他没有立刻离去,幽微神识探寻过流玉小筑的每一寸地界。   没有陌生的气息。   他回想着近来梅念的衣食住行,这些皆由他经手打理,也没有异样。   陆雨霁唤来素姑,问:“师妹最近是否有古怪之处?”   “这倒是没瞧出来。近几日秋凉,殿下不爱出门,也不曾与外头的人来往……对了,今日午间小憩时,殿下做了噩梦,醒来后人恹恹的。”   “噩梦?”他轻轻皱眉。   绝不会只是因为噩梦。陆雨霁太熟悉梅念的性子,她素来骄纵霸道,仙都四境里无人敢惹。可刚刚在瑶光殿里,他察觉到梅念在发抖。   她在害怕。   *   素姑很快送来新的汤药,以及一碟杏子蜜脯。   是谁备下的不言而喻。   梅念自己捧了药喝,心不在焉捏着玉勺搅动,视线移向镜子。   镜中少女脸庞白皙小巧,泛着几分病态苍白,浓密睫毛下眼瞳似琉璃透亮,因习惯居高临下看人,神情倨傲又矜贵。   看着看着,镜中少女皱起眉,一副气闷模样。   梅念想起刚才的意外,她已经很久没有和陆雨霁如今近距离接触过。他的反应让梅念很恼怒。   这么多年,任她做什么,陆雨霁都处变不惊,作为兄长忍让包容。   梅念最讨厌他这副样子,只想有朝一日撕了他这副假皮囊,气得他面色大变才痛快。   汤药浸得舌尖发苦,她嚼了两枚蜜脯缓解,察觉到素姑和小荷都在盯着她瞧,好像在看什么很稀奇的事。   “看我做什么?”   小荷实心眼,嘴快道:“往日劝殿下喝药要好久呢,殿下今日竟自己喝了药,也没摔东西。”   “……”是了,她从前很难伺候。   空药碗重重搁在梳妆台上,梅念冷森森笑:“想我用鞭子抽你?”   小荷缩了缩肩膀,心里却踏实了。   这副冷笑吓唬人的模样就对了,不然她还以为殿下被妖邪附了身呢。   素姑也笑,示意小荷将碗勺收走,柔声问道:“殿下梦见了什么?”   殿内燃了月麟香,有安神定魂之效,里头加了一味罕有的炎魄,可缓解小殿下的寒症。按理说,她不会做噩梦。   梅念转身看向素姑。   素姑与她记忆里的模样一样,站在她身侧,朴素、温和、目光柔和。   梅念的娘亲早逝,素姑是娘亲身边最得力的臂膀,自娘亲离世,便代替娘亲无微不至照拂她。在梅念心里,素姑便是亲人般的存在。   陆雨霁死后,灵霄宫巨变,她被多方势力争夺,晏扶风最终占了上风把她带回凤族,从那之后梅念没再见过素姑。再次相见,已经是十年后,素姑带着灵霄宫剩下的同门来救她,死在了她的面前。   前世的事乱糟糟堵在喉咙里,她用力抱住素姑,喃喃道:“素姑……我好想你。”   “殿下?”素姑轻轻环住怀中纤瘦的肩,心中巨震。   梅念的性子她是清楚的,高傲要强,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半分,很抵触与旁人亲近。素姑心疼无比:“到底是怎么了,同我说一说可好?”   前世的事牵扯重大,梅念想与素姑商议对策,可话到嘴边,声音无端端消失了。   任凭她怎么努力,也吐不出半个关于前世的字。   梅念不信邪,换成了纸笔书写,落笔时冥冥之中有股力量阻止,不让她写出。   不想素姑忧心,梅念只好说自己忘了梦到的内容,并找了个借口把人支开。   瑶光殿内只剩她一人。   梅念冷冷盯着面前的纸,抬手把它们撕得粉碎。   上天让她重生,又不许她说出去,那如何改命?她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也不能修炼,指望她去对付那群豺狼,不如现在就找根绳子吊死清净!   一股气堵在心口,梅念抄起手边的玉管狼毫摔出窗外。   “是哪个不长眼的,竟敢惹殿下生气?”   玉管狼毫伴随着笑音,从窗外递来,一簇轻烟散去后,狼毫变成一枝开得正俏丽的花,徐徐送至梅念面前。拈花之人倚在窗外,狭长眼眸微微上挑,满含笑意。   他生了张风流艳丽的脸庞,身后的雪白狐尾轻晃。   淡淡花香拂面,配着拈花之人的好相貌,称得上赏心悦目。   梅念一见他,心情更差:“你来干什么?”   身为天狐后裔,卿月极善察言观色,察觉到她肉眼可见的厌恶,内心颇为不解。   大小姐怎么迁怒到他头上了?   他最近做小伏低,可没做得罪她的事。   卿月愈发笑意盈盈,半个身子探入花窗,“殿下好几日不曾出门,我只好上门来了。上回殿下说东珠制钗不够华美,我去了一趟南海,寻到一斛鲛珠,制成了珠钗,特来相赠。”   说话间,他奉上玉盒,视线不曾离开过梅念。寝殿内设有法阵,四季温暖如春,少女外罩素蝉纱衣,臂挽披帛,神态冷淡倨傲,好似在看一条烦人的狗。卿月喉结滚了滚,声音放得更柔:“是谁惹殿下不悦?我愿替殿下教训那不长眼的东西。”   对方所说的话,从梅念耳旁飘了过去。   看着这张脸,她想起了那夜。   阴云压顶,银电不时划破夜幕。她捂着耳朵蜷在床榻上,白天的时候,有人来传了陆雨霁渡劫失败的死讯,那声音像恶咒,不断回荡在耳边。   殿外雷雨交加,艳丽青年挑开榻前的霞影纱,在梅念惊怒交加的视线里,单膝压上榻,紧攥住她的手腕,目光里充满她看不懂的炽热贪欲。   他一改从前做小伏低的姿态,视线肆意流连。   “殿下,陆雨霁死了,无人能再护着你。不如跟着我,至少我比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温柔体贴,是你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些,梅念的脸阴沉下去。   卿月在窗外巴巴地说了许多,没得到半句回应。   花枝在梅念面前晃了晃,他笑道:“殿下在为何事烦心?”   这张笑脸看得梅念心烦,她想也没想,攥着披帛甩出。   披帛轻盈似雾,内里却有陆雨霁的灵力,灵蛇般破空而去,狠狠甩在卿月脸上。   一声脆响,卿月的右脸浮现鲜红印子,他怔了怔,扭头正要开口,又是一道冷风袭来。两道红印交叠,颜色深浅不一。   他轻抚麻木刺痛的脸颊,上面还残留着披帛的轻盈触感,上面沾染了月麟香,淡而清幽,令他喉结滚了滚。   花窗内的少女高高在上,斥道:“碍眼,滚出去。” 第3章 逐春生(三):将她一寸寸抚过   卿月没滚,反而喜笑颜开,赖在窗外不愿走,缠着问她为何心烦,信誓旦旦说定能帮她解决。   梅念本想说你去死我就不烦了,转念想起他消息灵通,各家世族里的龌龊事,大多是卿月告诉她的。   上一世陆雨霁是渡问心劫而亡。   问心劫渡过便可成真仙,与天地日月同寿。   她没想过陆雨霁会渡劫失败,像他这种道心坚固的人,渡一万次也不该失败。梅念猜测过背后有人捣鬼。   谁参与其中不知,但上一世觊觎灵霄宫,想瓜分灵霄宫权势的人太多了。   晏扶风是必须死的那个。   梅念斜靠圈椅,睨了卿月一眼:“你不是消息灵通么,四境之内,有没有那种修为顶尖,开出价就能办事的?”   卿月目光微动,面上漾开笑:“殿下怎么舍近求远,这儿不就有一个吗?我愿为殿下效劳。”   说着,他发顶两侧冒出两只雪绒般的狐耳,低头往窗里凑。   梅念喜欢毛茸茸的玩意,卿月为讨她欢心,时常显现狐耳狐尾凑过去。   这招百试百灵,今天却失效了。梅念手都没抬,恹恹道:“你不行。”   卿月修为没晏扶风高,而且天狐族与凤族一向有往来。让他去杀晏扶风,简直自找麻烦。   “到底有没有,没有就滚。”   花窗内的少女眉心微皱,用力拽了拽狐耳。细密痛感顺着血管传递,同时传来的,还有一缕浅淡幽香,卿月喉咙一紧,心中的猜疑很快散去。   “不留仙。”他把头又往前凑了些,“开在白玉京中,里头的修士修为高口风严,替人消灾办事没出过纰漏。听闻那阁主修为已至自在境界,行事狠辣不好相处。”   仙界分作四境,以仙都白玉京为首,厉害修士遍地走。能开在白玉京里头,想必有几分本事。   梅念隐隐觉得这三字耳熟,记下后,一甩披帛把卿月掀翻出去:“你可以滚了。”   他毫无防备跌进花丛,眼眸暗沉,带着满身花叶起身。身为苍澜境的天狐少主,在她这像条狗做小伏低这些年,连几分好脸色都得不到。他想转身就走,可看见窗内的少女,腿留在原地迈不动。   至少,还是愿意与他说话的。   不像其他的世家子,还没张口,就被她用法器掀翻了。   “殿下好无情,哪有用完就扔的道理……”他唇角弯弯,厚着脸皮继续纠缠。   然而里面只传来一句:“金虎,咬他。”   一道金棕色身影嗖地蹿过。   “嘶……我的尾巴!殿下,祖宗,姑奶奶……!快叫它别咬了!”   一片狼藉,满地狐毛,卿月匆匆逃窜而去。   梅念搂住得意的金虎,漫不经心抚弄它的双耳,恶劣道:“好金虎,下次看见他别留情,往死里咬。”   金虎骄傲地仰起头:“嗷唔嗷唔!”   *   陆雨霁离了流玉小筑后,传音给擅长巫术的好友。   “急事,速至。”   微生羽出身离境巫族,巫术已化臻境,他不喜宗族里的勾心斗角,常年四处游历,通晓很多旁门左道的邪术。接到传音,他惊奇太阳从西边出来。   相识多年,陆雨霁主动传音的次数寥寥无几。待询问清楚何为急事后,微生羽捏着折扇狠摇几下维持风度,在心中大骂。   大小姐做个噩梦也要使唤他跑一趟,不干人事!   话虽如此,他还是细细询问了具体状况,向陆雨霁讨了一样梅念最近用过的东西。   施术探寻后,微生羽皱起眉头:“神魂气息平和,看不出异常。难道……有大能夺舍?”   陆雨霁平静道:“并非夺舍,我能认出。”   “得。”微生羽展开折扇,摇了又摇,“所以你觉得有人欺负了大小姐?可你把她当眼珠子护着,谁敢在道君的眼皮子底下犯禁?上百条命都不够死的。我看你就是疑心太重,思虑过度。”   陆雨霁不语,只静静看他。   “你非要查个究竟,那就只剩一个法子了。”微生羽轻啧一声,目光转到好友身上,语调慢悠悠,“入神魂探查。”   探魂术不罕见。   但此术不光彩,世家大族私下用的多,很少在明面上用。   执掌四境数百年,陆雨霁在旁人身上用过许多次,用了此术,等于那人的一切,一览无余暴露在他的面前。   他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在梅念身上。   瑶光殿上空明月高悬,淡淡月影透过花窗,勾勒出玉屏风后的床榻轮廓。   透过垂落的霞影纱,隐约可见绸被下隆起一小团人影。   床榻外,一帘之隔,陆雨霁静默站着。   映入内殿的月影缓慢西移,不知多久,他终于抬手,长指勾起轻纱向两侧分开。   借着朦胧月色,他看清榻上蜷缩的身影,小小一团侧卧,乌发铺满软枕,露出半张白瓷般的脸颊。   她紧贴着金虎,睡得很沉,眉头紧蹙不展。   一只手轻轻落在梅念的眉心,将要触及时,久久停住不动。   宽袖垂在梅念脸侧,属于陆雨霁的冷冽气息无声包裹,她被噩梦所扰,下意识贴近温暖源头。   温软脸颊主动贴着他的腕骨,清浅呼吸离得很近,不断喷洒在脉门处。   停在她眉心前的手寸寸紧绷,手背浮起淡青经络。   陆雨霁闭了闭眼,一点灵光聚在指尖,没入了梅念的眉心。   出于尊重,他没有去窥探记忆,只是用灵息仔细地检查了她的神魂,确认神魂里没有遗留任何邪术咒印。   检查时灵息与神魂难免触碰,他不慎看见了梅念白天的记忆。   画面一幕幕飞掠,除了中午梦醒后的异常举动,其余时间一切如常,她还是那个骄纵跋扈的大小姐。   当听见某句话时,陆雨霁目光一凝。   “……四境之内,有没有那种修为顶尖,开出价就能办事的?”   少女漫不经心的声音在陆雨霁识海里响起。   陆雨霁眼眸半垂,视线落在梅念颈间。   少女闭目沉睡,雪白细腻的脖颈上戴着一副璎珞,所嵌的辟寒珠散发幽幽光泽。   究竟是什么事,让她宁愿花重金去请人,也不使唤身边的人去做?   陆雨霁直觉,这一切与困着梅念的噩梦有关。   探寻神魂的灵息停留了片刻,缓缓沉入了更深处。   *   梅念睡得很不安稳。   在梦里,她回到了被困在凤族的那段日子。爹爹离世前,把灵霄宫藏器阁的印记与她神魂相融,这世间唯有她能开启这无数人觊觎的宝库。是留是毁,在她一念之间。   晏扶风顾忌着这点,终归没敢强逼于她。   华美宫殿像巨大笼子,梅念坐在桌案前,用制香打发漫长天光。   这本是枯燥又让人厌烦的梦,可梦里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她一寸寸抚过,从里到外,没有丝毫遗漏。这种感觉很怪异,好似赤裸裸呈现在对方面前,从躯体到灵魂都被拆开细细看了一遍。   过了许久,这样怪异的感觉终于消失。   梅念恼得面颊泛红,扬手一扫,桌案上制香的物件砸了满地。她按住心口,压住砰砰直跳的心,视线四处乱扫,试图找到作乱的源头。   扫过某处时,她的视线挪不动了。   那个本该死了很久的人,活生生站在了不远处。   是陆雨霁。   梅念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踏过满地狼藉,扑向了那道身影。   层层叠叠的裙摆飞扬着,像一团花,撞进陆雨霁怀中。   他下意识接住了她。   泪珠比痛骂更先涌出来,梅念使劲攥住他的衣襟,迫不可待想质问他,痛骂他。   “陆……”唇瓣刚张开,所有声音消失了。   连声音一起消失的还有她的意识。   梅念不知道,这就是神魂交缠的滋味。   随着这短短一瞬间的触碰,恐怖的白光似洪流,席卷裹挟着她颤栗的意识,瞳孔颤颤,泪珠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奇怪……   梅念想要开口,一张口,细细的、慌乱的喘息就从唇齿间溢出。   意识极度混乱间,梦境与现实好似重叠了。   一声低沉闷音紧贴着她的耳边响起,尾音短促,好似很痛苦。   那是……陆雨霁的声音。 第4章 逐春生(四):“昨晚谁进过内殿?”(修)   深夜,戒律堂。   守夜的弟子撑着脸,核对着最近一个月触犯戒律弟子的记录,顺带把还未受刑弟子的名单整理出来,明日挨个通知。   这些册子里,有一本很厚并且没有署名的。   翻开一看,里头只有一笔又一笔的记录,没有写明受刑时间,也没有写明受刑弟子为何人。   “这是什么……”他嘀咕着,不经意一抬眼,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戒律堂外夜色浓沉,一道霜白身影踏入。   守夜弟子连忙整理仪容,对他又敬又畏:“道君。邢长老不在此处,需要弟子发信蝶唤邢长老过来吗?”   道君深夜来戒律堂,他先入为主觉得是要找执事长老。   那霜白身影却径直入了弟子犯错后受刑用的刑室,淡淡道了一声:   “不必。”   刑室闭门,守夜弟子愣愣看着刑室方向。   戒鞭落下之声清晰传出。   一道、两道……只听声音就知道力度极重,每一道透过身躯,落在神魂上。   守夜弟子听得后背幻痛,每听一声就跟着龇牙咧嘴。   这得多严重的错事,才能让道君自我惩戒?   一炷香后,刑室的门打开,姿容如霜雪的青年平静离开。   他步子平稳,如果不是后背交错的血痕,完全看不出受过重刑。   守夜弟子许久才回过神,坐回去接着整理册子。   他扫了一眼那本无署名的记录。   奇怪,最后那页好像多了一笔,是他方才看错了么?   *   梅念重生后的第一晚睡得很沉,正午时分才醒。   惦记着今日要去不留仙,她打起精神,草草用过午饭,借口要去买新的衣裙首饰,没带素姑,只带了小荷出门。   出行所乘坐的仙鸾车架华美无比。   金玉作顶鲛纱作帘,四角悬有镇魔铃,飞掠时铃音连绵。四个明心境修为的随侍化作流光,跟随在一旁。   素白的手抵着额角,水蓝宽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昨夜做了梦,零零散散拼凑不出内容,梅念脑袋晕晕的,又不像是没睡好的晕沉。   昨天夜里似乎有人贴在她耳边说话。   梅念下意识抚摸耳尖,上面还残留着一丝酥麻颤栗感。   是梦,还是殿里进了人?   “昨晚谁进过内殿?”   小荷递上一盏醒神的茶,如实道:“殿下,昨晚是小荷守夜,你把被子踢下榻,我给你重新盖好了。”她小心翼翼观察着,“殿下又做噩梦啦?”   梅念紧绷的心慢慢放松。   是她太疑神疑鬼了,那可是瑶光殿,有素姑等厉害修士镇守,还有陆雨霁亲自布的剑阵,怎么可能有人进得来。   离目的地还远,梅念从芥子珠里取了本阵道典籍,倚着软榻翻看。   小荷无意瞥见书封,眼睛悄悄瞪圆。   这些书小荷已经很久没见梅念看过了,从前梅念常常看,后来灵霄宫请遍医修,断定她此生无法修炼后,这些书再也没有出现过。   点点日光透过鲛纱,落在少女的面庞上。   小荷眨了眨眼,总觉得殿下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仙鸾车架从朱雀长街上方掠过,底下的商铺瞬间沸腾。   掌柜们争相站在自家铺子面前,期待四境之内出手最阔绰的大小姐光临。   前世的阴影像把刀悬在梅念头上,从前最爱逛的衣裳首饰也没心思看了,她收起典籍,随意指了一家,一番恐吓加威胁,唬得小荷泪汪汪答应扮成她在店里试衣服、挑首饰。   不留仙开在仙都白玉京内近百年,为世家暗地里处理过无数脏污事。   坊间流传着一句话——   万金买一诺,刃下不留仙。   莲娘这些年帮着阁主迎来送往,见识风浪无数,却从没遇到过这么棘手的单子。   不留仙内灯火如昼,内里自有一方天地。   天字间内燃着淡香,隔绝了外头的喧嚣。莲娘望着面前的贵客,后颈汗涔涔,几缕碎发紧贴着皮肤,刺得心头发颤。   贵客的身形被披风遮掩,戴长纱帷帽,修为、气息皆被隐匿,只看得出是位女子。   她进门便抛出一枚乾坤袋,声音隔着帷帽传出,听不清音色,语气格外骄矜:   “为我杀一个人。”   阁内仆从接了乾坤袋,奉到莲娘面前,里面所装的灵石数量险些晃晕她的眼。乾坤袋上染了丝幽微淡香,她不懂香,亦猜到昂贵无比。   莲娘亲自上前,忙将贵客请至天字间,奉上茶水糕点,躬身询问她要杀谁。   贵客施施然落座,手中抱了只白毛绿瞳的猫儿,漫不经心开口:“杀晏扶风。要多少只管开价。”   这句话一出,莲娘足足半刻钟才回过神。   贵客倚着软榻静坐,好似不知自己说出多么惊天动地的话。   莲娘不动声色拭去额角的汗,讪讪笑道:“贵客怕不是在与莲娘说笑,凤族少主地位尊崇,修为高深……谁人敢碰呢。”   外面不比流玉小筑,稍坐片刻,潜伏在梅念灵脉中的阴冷寒意蠢蠢欲动。   她习惯了这种无时无刻、细密不绝的刺痛,单手支额,冷淡道:“你只需开价。”   莲娘手中的乾坤袋像烫手山芋,犹疑片刻,恭声让梅念稍候,她去请示阁主。   不到一刻钟,莲娘快步返回,双手捧着乾坤袋,毕恭毕敬送到梅念面前。   “什么意思,不接?”   莲娘张了张嘴,忘不掉方才请示阁主时,所听见的话。   “阁主接下了。”她低垂着头颅,“贵客无需给任何报酬。阁主说,若没杀成,分文不取。若真办成此事,想与您交个朋友。”   *   离开不留仙后,梅念带着小荷回了流玉小筑,瞒天过海非常顺利,素姑完全不知道她溜出去买凶杀人了。   已到秋日,瑶光殿外的花草用聚灵阵养着,依然繁花似锦。   金虎化回原来的毛色,在花丛里打滚扑腾,压折不少金贵花草。   梅念随它撒欢,坐在花架秋千上,足尖点地,有一下没一下晃着。   她把玩着一枚乌金令,两指长,背面篆刻了不留仙阁主的私印。   这是莲娘奉上的,里面注入了那位阁主的神魂气息,代表交易成立,完成时限是三个月。   这人有趣,竟然想和她交朋友,也不知背后打了什么主意。   仔细想来,她没有朋友。   四境分作沧澜、离境、曜山,以及仙都白玉京所在的中洲。极北之地,是已被镇压的魔渊。这其中有资格与她往来的,都是世家大族的天骄,可那些人她都讨厌得很。   如果不留仙阁主真能解决她的心头大患,交个朋友,倒是可以考虑。   悬在心头的事有了着落,梅念心情不错,将乌金令收入芥子珠,正要喊小荷过来推秋千,余光瞥见几道灵光似流星掠过,坠入了后山剑冢方向。   灵霄宫弟子的本命法器几乎出自后山剑冢,人死,法器归。   世上有魔,仙门世家的弟子时常要下山诛魔,这是修行历练的一部分。   下山诛魔至少有一位厉害同门带领,这些年虽有伤亡,却很少出现同时死好几人的情况。   她叫小荷去打听,很快得知发生了什么。   五日前下山诛魔的几位剑宫弟子遇到难缠魔物。一行七人,死了四人,还有三人失去音讯。   “殿下,失踪的三人里,有一个是殷离。听说历练堂的花长老正在点弟子去救人……”   茫然片刻,梅念从模糊的记忆里翻出了这个人——   殷离。   一个经常被她欺负,安静沉默像道影子的人。   说起来,殷离还是她带回灵霄宫的,从街边乞儿一跃成为灵霄宫弟子,许多人羡慕他命好。   她的死对头晏南雪有个俯首帖耳的竹马,梅念不甘落下风,恰好在街边看见被乞丐抱团欺负的殷离,居高临下问愿不愿跟着她,从此她指东不许往西。   脏兮兮的小少年仰起头,露出双清澈干净的黑瞳,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又重重点了几下。   “愿意,我愿意的。”   从那以后,梅念就有了唯她马首是瞻的师弟。   他手巧,烤的酥点很好吃。除了平时上课或三月一次跟随同门下山诛魔,其余时间都跟在梅念身边,听从她的吩咐。   灵霄宫山门大阵被破当夜,殷离主动扮成了她的样子,代替她待在瑶光殿内。   “没有殿下,我已经冻死在街边,成了一把枯骨。所以……请一定好好活下去。”   素姑背着她冲出瑶光殿,梅念在夜色里回头。   清秀少年涂脂抹粉,习惯性缩着肩膀,身着不合身的华贵裙衫,隔窗与她在浓黑夜色里遥遥对望一眼。   他很轻地笑了笑,颊边泛起很浅的笑窝。   后来,梅念落入晏扶风手里。   她试着打听过殷离的下落,但灵霄宫遭遇巨变,无人注意一个入门多年修为低微的弟子。   再后来,灵霄宫禁阁上的禁制被破,封印了数百年的魔王重新现世,四境动荡混乱。   殷离这个名字,就彻底掩埋在过去的记忆里了。   随着回想,梅念蓦然想起前世时,有一次诛魔远超历练堂预估的难度,前后去了两批弟子死伤惨重,最终陆雨霁亲自出手镇压邪魔。   不就是这一次么?   那次诛魔,殷离活了下来却灵脉断绝再难修行,而陆雨霁不曾受伤,可从那以后时常闭关。   修为无损却频频闭关,便是道心不稳的迹象。   陆雨霁渡劫失败难不成与邪魔有所关联?   仙鹤悠扬长鸣,掠过即将沉入青山的落日。   梅念遥望暮色,朝历练堂发去一只翩跹的淡紫信蝶。   前世的日子,她不要再重来一遍。既然可能和陆雨霁渡劫失败有关,她要亲自走一趟。   有金虎随行,还有数不清的法器与陆雨霁的剑气护体,此行足够庇护自身了。   信蝶发出去半炷香,收到了回音。   一只雪白信蝶飞回,却被阻拦在流玉小筑的结界外,不断上下飞舞。它通身无装饰,素净无比,蝶翼处的殷红灵霄宫徽记是唯一色彩。   那不是历练堂的信蝶。   会被她所设法阵阻拦在外的,只有漱雪峰那边发来的信蝶。   梅念抬手一扬,雪白信蝶飞过花丛,停在她指尖,很快化作一行端肃字迹——   “师妹为何要下山诛魔?”   不用想,定是历练堂那边不敢做主,上报到漱雪峰去了。   梅念龙飞凤舞落笔,发去新的信蝶:“少管闲事。我要下山,让历练堂把我名字加上去。”   顷刻,漱雪峰的雪白信蝶传来。   “洛水郡一行路途遥远。你若想历练,我安排弟子,明日陪你去附近城郡诛魔。”   梅念最讨厌陆雨霁这点。看似细致周到,实则管得又宽又多。   若不是为了他渡劫之事,她才懒得去跑这一趟。   灵霄宫,漱雪峰。   陆雨霁站在主殿窗前,久久不曾收到下一只信蝶。   腰间的传音玉简忽的亮起。   梅念单向禁了他的传音百余年,此刻,她的声音清晰传来,因常年受寒症所扰,她说话时总是淡淡的,矜贵又倨傲。   “师兄是觉得我无法修行,不该下山历练,应当安分守己待在灵霄宫,少给你添负累?”   师兄二字咬字轻缓,轻飘飘扫过他的耳边。   陆雨霁缓缓握紧玉简,沉默望向远处那繁花簇拥的小峰。   这些年,她从不唤师兄。唯有逼他让步时,才像现在这样唤上一声。   如同对他的嘲弄。 第5章 惊蛰(一):恶劣(修)   梅念如愿随行,与奉命协助诛魔的弟子连夜下山。   此次领队的是剑宫首座弟子,齐桓。   这样的差事本轮不到他出手,奈何有位祖宗在,名为领队,实为沿途看护。   邪魔作祟地点在中洲边界的洛水郡,距白玉京万里之遥,无法用传送术法,只能御剑赶路。   灵霄宫有戒律,下山历练的弟子不能带任何随侍,凡事需亲力亲为。齐桓很担心娇生惯养的梅念吃不消,想带着她一起御剑。他修为高,多带一个人也不费力。   梅念不喜和旁人亲近,眉头微蹙,直接道:“不需要。”   金虎化作原型,俯身把主人接到背上。   齐桓性子温和,从前见过梅念几次,领教过大小姐的骄纵,并不觉得冒犯。但同行弟子们,大多已皱起眉头,其中一个抱剑少年脸上满是不忿。齐桓无声叹气,下令让众人出发。   此行路途遥远,昼夜兼程赶路要两日。   长时间御剑耗灵力且疲累,齐桓看顾着修为较低、力有不逮的师妹师弟,时不时看一眼梅念,生怕她初次下山撑不住这样辛苦的赶路。   不曾想,赶了一个昼夜的路程,梅念没叫过休息。   次日入夜时分,齐桓择了一处野庙落脚,让师妹师弟们睡一觉再走。   野庙巴掌大,庙里横梁倾倒,只剩两面能挡风的墙,半人高的石像埋在墙下,供桌朽了大半,积着厚厚的灰,几株绿草顺着供桌裂缝钻出。   弟子们在野庙外燃起火堆,聚坐在一起吃干粮,不时闲聊两句。   火堆噼里啪啦燃烧,周遭的一切映在破墙上,影子摇来晃去。   齐桓将避风的墙角简单打扫,留给梅念。转头看见坐在灵兽背上,眉头紧紧皱起的少女,他在心里叹气。   “梅师妹,下山诛魔风餐露宿,你初次下山,恐怕很难适应。不如我传音回灵霄,让人来接你……”   “你嫌我是累赘?”   侧坐在灵兽背脊上的少女衣裙华丽,在明灭火光映照下,比起倒塌的石像,更似这庙里的神女像。只是神情冷漠,显得盛气凌人。   被人直接点破心中所想,齐桓耳根发烫,窘迫道:“我只是……”   弟子们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见齐桓被堵得说不出话,一个抱剑少年忍无可忍站起。   “此行不仅为诛魔,还为寻找失踪同门,历练不是殿下取乐的游戏!师兄明明是为你着想,你不领情就算了,为何咄咄逼人?”   抱剑少年身后,与他样貌八分相似的孪生兄长拽住他,沉声道:“小铮,别说了!”   “不能修炼有什么好历练的,这不是添乱吗?”   “喂,你这话过分了吧!”一个符修师妹叉着腰指责。   “我觉得,他这话说得也没错啊……”   小小的野庙乱得像一锅熬开的粥。   齐桓脑袋发胀,拦住这个拉开那个,代替同门连连向梅念道歉。   鸣铮推开齐桓的手,冷声道:“师兄不要拦我,若有责罚我一个人受了!我只想问一句,都是灵霄同门,是否就因师妹贵为圣君所出,又依仗着道君,便可以罔顾同门安危,将历练当做儿戏——”   火篝旁,静坐着不曾开口的青衣女修忽然抬手,一道禁言术聚在指尖。   术法还没甩出,一道银鞭破空而去。   鸣铮重重摔在地上,压垮了半边火堆。不等他起身,银鞭将他从头捆到脚,像只扭动的粽子。   一双绣金丝履停在鸣铮面前,似烟岚般淡紫的裙摆垂于鞋面,夜风轻拂,水波般摇动。   “我只问你一句。”梅念居高临下,“我耽误了赶路?”   众人一怔。   是啊,这一路上大小姐没有叫停。   鸣铮竭力仰起头,瞪向梅念:“那又如何?接下来路途还远,即使到了,我们不仅要诛魔寻找失踪的人,还要分神看顾你!”   “哈,看顾我?这么有本事,先把这条银鞭挣开再说。”   少女倚着灵兽,面上盈盈带笑,恶劣至极。   众人陷入沉默。   这是炼器宫长老炼制的打神鞭,里头灌了道君的灵息,认梅念为主,供她驱使。   除了梅念和陆雨霁,谁也解不开。   梅念没再管他们,转身回了野庙里。   和陆雨霁备受尊崇不同,她一直都不被同门喜欢。梅念平日也不与他们来往,称得上相熟的同门只有殷离一个。   讨厌就讨厌,有什么可在意的。   她有金虎,有这么多法器傍身,用不着同门看顾。   不一会,齐桓进来了。   “梅师妹,我向你道歉,之前那番话的确是存了轻视的心思……但忧心你受不住历练的奔波劳苦也是真的。鸣铮师弟年少气盛,心里牵挂失踪的同门,并非真的对你有恶意,师妹不要往心里去。”   青年鼻尖冒汗,一双眼温和含歉意。   梅念轻扯唇角,慢悠悠道:“你想让我放了他?”不等齐桓再开口,她笑意骤散,“做梦。既然他那么气盛,就让他在外面捆一晚上冷静冷静。”   齐桓张口欲言,对上冷意湛湛的眼睛,把求情咽了回去。   看了眼雾气弥漫的林子,他道:“起雾障了,此处人气聚集易吸引魔物,我要去清理,唤一人进来给师妹守夜吧。”   闹了刚刚那遭,他们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愿意给她守夜?   梅念懒得自讨没趣,冷言拒了,然后让金虎趴在墙根处,让它当靠枕。   地面虽被清扫过,可荒废多年,长满青苔和杂草。   若是从前,梅念是踩都不愿踩的,但前世被晏扶风囚困之前,她跟着素姑辗转流离过大半年,山洞睡过,河水喝过。   这样的地面,其实算不了脏。   她安慰自己眼不见为净,闭眼坐了下去。   一只手忽然拦住了梅念。   梅念皱眉看眼前的陌生女修,“做什么?”   女修从芥子珠里取出一张兽毛毯,铺在金虎身前,两指并拢,灵力聚于指尖,笔走龙蛇间落下一道驱魔阵。   默然做完一切,她起身走到三步之外,盘腿坐下。   “夜里湿冷,垫着东西睡不易着凉。”   野庙外的火光映出一道沉静侧影,她一身青衣,装饰唯有发间青簪和腰间悬挂的药宫弟子玉牌。   梅念记得这个师姐。   刚才和鸣铮吵起来的时候,她一直很安静不曾开口。   兽毛毯温暖厚实,闻不到半点腥臊味,反而有很清冽草药气味。看起来是青衣师姐平日下山诛魔,过夜时用的。   梅念不爱欠别人的,在身上摸出个装满灵石的乾坤袋,抛向了师姐,“这张毯子我买了。”   她没有回身,单手接住乾坤袋,又抛回了梅念手里。   “你嫌不够多?”梅念又掏出一个。   师姐侧过身,似是无奈:“师妹,你若喜欢,毯子可以赠你。我们是同门,帮你是分内之事,不用给我灵石。”   “……”梅念捏紧乾坤袋,憋了半晌,挤出一句,“毯子给我,你睡哪?”   “我在此打坐,为你守夜。”   梅念窝进了兽毛毯里,后背靠着金虎,抱着暖玉手炉侧身蜷缩。   下山之前,素姑给金虎施了避风诀。   这一路上她没吹到风,但到底不是在流玉小筑,处处都有辟寒阵护着。日夜不停赶路一天,梅念腰酸背僵,潜伏在灵脉深处的寒症化作细针,一下又一下轻蛰。   又困又难受,破庙里还冷,梅念睡不着,左右辗转个不停。   都怪陆雨霁,要不是他,她才犯不上吃这趟苦!   金虎昼夜奔波,早就困了,睡得正香被梅念闹醒,尾巴乱甩表示不满。   梅念揪了一下它的耳朵,忍着没再翻身。   庙外弟子们的闲聊声静了下去,偶尔传来几声不知是野兽还是魔物的嚎叫,又或是风吹树梢的声音。   漫漫长夜难打发,梅念无事做,目光落在了青衣师姐身上。   她打坐的姿势很好看,双肩微沉,背脊挺直。   生得也好看,面容素白似沉璧,若稍稍妆点,应当很漂亮。   梅念眼珠转动,盯着师姐的青玉簪。   看质地是普通玉石,样式也简朴。既然师姐不要灵石,等回了灵霄宫,她可以给一支法器玉簪。   火光映照下,那半张沉静面庞染了些暖色,连带着雪白耳珠也染上微红。   “师妹为何忽然想下山历练?”   她毫无征兆开口,吓了梅念一跳。   师姐怎么知道她没睡着,背后长眼睛了?   梅念搂着暖玉手炉,仰起头,夜从残破瓦檐漏进来。   这一路上,她动过放弃的念头。无论是要诛魔或是救殷离,都可以叫素姑去,就如齐师兄所说,她没必要来吃这趟苦。   自重生以来,一个模糊的念头盘桓在心里。   到今天变得分明——   除了让陆雨霁顺利渡劫,她还想变强一点。   哪怕不能修炼,也想跟着同门一起历练,开拓眼界增长阅历。   作为唯一的、知道未来走向的人,她只有变强一点,才能逆转命运,护住自己想保护的人。   这些不适合对刚认识的师姐说。   “消失的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我认识。”梅念说了一半真话,“我要去救他。”   师姐似乎又入定了,背影似静默石像,没再回应她。   困意随着摇曳的火光上涌,梅念把头埋在兽毛毯里,闻着淡淡草药气味,很快陷入睡梦。   她本以为能一觉到天亮,后半夜疼醒了。   怀中的暖玉手炉冷冰冰的。   手炉是个特殊法器,里面装了菁纯灵力,用以温养灵脉,缓解她的寒症。走之前素姑特意将它灌满,梅念没想到它耗得这么快。   蛰伏在灵脉里的阴冷寒意化作针,一下又一下轻扎。   梅念咬着唇,闭上眼,囫囵把毯子裹紧。   一只手忽然落在她的肩头。   “……!”梅念惊惧睁眼,下意识往后躲。   修长素白的手落了空,师姐看着缩在兽毛毯里的纤瘦身影,轻声道:“别怕,是我。”紧接着又问,“做噩梦了?”   梅念按住狂跳的心口,刚要摇头,又点了点头。   “……嗯。”   晏扶风那条疯狗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这怎么不算一种噩梦?   师姐取走她的暖玉手炉,菁纯灵力自掌心倾泻,灌满了手炉,然后放回梅念手中。   “我在这守着,师妹可安心睡。”   暖意顺着手炉灌入灵脉,一点点驱散寒意。   梅念握紧手炉,定定盯着师姐:“你怎么知道它的用法?” 第6章 惊蛰(二):“你从前也和别人这样吗?”(修)   师姐的瞳仁黑而沉静,没有回避梅念尖锐的视线。   “我是息和长老的弟子,临行前,他叮嘱我多照看你。”   息和长老是药宫之主,除了每月十五一次的药是陆雨霁送来,平时梅念喝药看诊都是这位师叔负责。如果师姐是他的弟子,了解她就不奇怪了。   “师姐叫什么名字?”   “云潇。”   梅念安心了。息和师叔确实有个叫云潇的弟子,在他座下排行第二,为人低调深居简出,不是在外面诛魔就是在闭关。   “睡吧。明日要早起赶路。”   庙外的火堆燃到后半夜,渐渐暗下去,师姐的面容模糊不清。   越过云潇的肩头向外看,浓雾在野庙四周流动,偶尔有诡谲长影晃过。这一幕像极了话本里,山魈精怪出没吃人的场景。   梅念缩在毛毯里,在云潇回去打坐前,飞快道:“给你让一半位置!”在对方开口前,她蛮横补了一句,“不来就是看不起我。”   一刻钟后,梅念如愿以偿。   兽毛毯裹她一个绰绰有余,加上身形高挑的云潇,便有些拥挤。   两人肩膀紧挨,淡紫裙衫与青衣交叠。   除了小时候,梅念还没和别人一起睡过觉。刚刚的话脱口而出,一半因为害怕,一半是稀薄的善心作祟,觉得不该独占师姐的毛毯。   她以为和旁人睡在一起会很难受,真挨在一起时,倒也没想象中的不习惯,而且师姐身上味道很舒服好闻。   梅念犹嫌不够,侧身抱着师姐的手,脸颊挨着她的肩。   云潇沉默不语任她摆弄,身躯僵硬无比。   正要入睡,梅念忽然想到师姐在外诛魔时,可能也和其他同门这样相依入睡,一瞬间身上像长了刺,哪都不舒服。   “你从前也和别人这样吗?”   少女仰起头,瞳仁乌黑,眉眼间自然流露出骄矜之色,丝毫不觉得这样问话冒犯了人。   云潇闻到了月麟香,幽微、无处不在贴近她。   “没有。”她闭上眼,平静回应。   纠缠了一番的梅念终于满意,紧贴着云潇安心入睡。   雾愈发浓,魔物窸窸窣窣靠近野庙,还未触碰到驱魔阵,已被无形剑气绞杀成碎片。   云潇垂下眼帘,凝视梅念颊边的落发,召了一缕灵力,替她轻轻拨开。   不知是身上难受还是做噩梦,梅念的眉心蹙起,无意识往温暖的源头贴近。   抱着手臂不够,还往她怀里钻。   柔软发丝扫过云潇的脖颈、下颌,温热呼吸紧贴着她的胸口。   云潇垂眉敛目,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捏紧,克制保持着距离。同时,指尖凝了道灵光飞向庙外被捆成一团的少年剑修。   想起梅念刚才醒来时,那惊惧不安的模样,云潇稍稍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究竟是谁,令她如此害怕?   那个失踪的弟子,在她心中如此重要么?不惜吃苦受冻,也要亲自把人找回来。   *   微微天光落入残破小庙。   梅念一夜无梦,睡得正安稳,有人轻轻碰她的肩头。   “师妹,该起身了。”   好眠被扰,梅念抬手捂住耳朵,不管说话的是谁,斥骂道:“滚出去!”然后扭身埋进金虎肚子,闷头继续睡。   催起床的声音消失了。   没过一会,有人剥开她身上的兽毛毯,没有触碰到梅念分毫。接着,一条浸了温水的帕子落下,轻缓擦拭瓷白脸庞。   梅念被折腾到睡不着,阴沉着脸睁眼,看清楚是师姐后,那声骂在唇齿里过了一遍,憋回了喉咙里。   她冷脸不说话,掏出莲花镜照了照。   发髻松了,还有点歪。   外面的弟子们都起来了,三三两两闲谈,说起昨夜死在野庙附近的魔物,它们被一道剑气绞碎。   “一剑毙命,齐师兄的剑气使得真漂亮!”   “死了这么多魔物,我昨夜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师兄可真厉害……”   同门不断夸齐桓,他窘得连连摆手:“不是我,真不是。”   符修师妹笑嘻嘻道:“师兄不要谦虚了,这剑气里有几分道君的风采呢。”   听他们说起陆雨霁,梅念的小脸紧紧绷着。   说起来,陆雨霁收到传音后,再无回信,只让历练堂添上她的名字,没再传音给她叮嘱一二。   她是单方面禁了陆雨霁的传音,可他身为道君,有的是办法能托人带话。   不闻不问,倒是不担心她死在外头。   真是天底下最讨厌的师兄。   梅念脸色阴沉,发丝忽然被扯动。   莲花镜照出师姐坐在她身后,安静地为她挽头发。   那些过于华丽繁琐的珠钗被取下,长发挽成了双垂髻,两侧各点缀飘带与花簪。   梅念梳惯了繁复发髻,第一次这么朴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   不够张扬,气势弱多了。   镜中的少女从矜贵倨傲的大小姐变成了俏丽的师妹,梅念不太满意。   她扬着下巴道:“太素了,我要梳原来的。”   这已是云潇会梳的、最复杂的发髻,她默默片刻,起身出去了。   梅念眼睛瞪圆,起先没回过神,紧接着表情越来越难看。   这是在嫌她麻烦?   她收起莲花镜,把金虎叫起来,地上那兽毛毯她本想不要了,走了两步,梅念面无表情回头,把那毯子丢进了芥子珠。   天亮后林中的雾散去,弟子们与齐桓站在一处,正在看地图确认接下来的路线。   鸣铮被打神鞭捆了一夜,浑身肌肉酸麻,周身灵力倒是没有预想中的运转凝滞。他当众受辱,见梅念出来,恨不得用眼神将她盯出两个洞。   齐桓温和一笑:“梅师妹,昨夜休息得可好?”   此刻的梅念谁也不想理会,潦草扫了一圈,没看见云潇的身影,神情愈发冷淡。   “我们准备动身,还请梅师妹将打神鞭解开,鸣铮师弟吃了教训,也知道错了。”齐恒挡住鸣铮的视线,姿态温和又诚恳相求。   梅念四周空荡荡,弟子们默契散开,都不敢再招惹她。   “好啊,让他道歉。”她手捧暖炉,似笑非笑睨了满面怒容的鸣铮一眼。   “……你仗势欺人!”清俊少年挣扎着站起,像条一蹦一蹦的长虫。   如此滑稽摸样,梅念噗嗤笑出声,眉眼弯弯道:“那又如何?要不要哭着回灵霄,去找你们道君主持公道?”   因这一笑,倨傲之色淡去几分,粲然得使人难以移目。   鸣铮倏地移开视线,梗着脖子,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才从喉咙里硬邦邦挤出一句:“……对不住。”   说得飞快,且声音很低。   “你在学蚊子叫?”梅念勾唇讥讽。   鸣铮咬了咬牙,拿出背剑诀的音量,气沉丹田道:“对不住!”   去洛水郡有正式要办,梅念不欲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扬手收回打神鞭。   齐桓松了一口气,手指如风在鸣铮身上轻拍几记,惊讶发现没有灵脉凝滞。猜想梅念到底手下留情了,温和召集众人动身。   道道流光飞向上空。   梅念坐在金虎背上,动身前叫住了齐桓,不冷不热道:“齐师兄,人没到齐。”   齐桓立于剑上,略一思索,反应过来梅念问的是谁,笑道:“云师妹说去寻些东西,让我们先行,她稍后就到。师妹不必担心。”   “谁担心了?”梅念面色冷淡,一拍金虎的脑袋,催着它御风离开。   不过眨眼间,齐桓就看不清梅念的身影了。   他怔然片刻,露出颇为无奈的笑,想着难得有能叫梅念喜欢的同门,便用玉简传音过去。   “云师妹,小殿下记挂你的去向,速归。”   坐在金虎背上升空时,天还是沉的。云层似海浪翻涌,连绵山峦伏于云下,一轮乌金自云海间跃出,霞光喷薄,将天地染作绚烂锦缎。   梅念望着出神许久,这样辽阔的景,她第一次注意到。   耳边传来一声轻唤:“师妹。”   是师姐的声音。   梅念紧抿着唇,仿佛没听见,目不转睛盯着前方。   余光里多了一只手,朝她的发髻探去。   不等梅念回神,云潇已经退开了。她立于长剑上,风吹得青衣飘扬,袖袍处沾了些湿痕。   梅念闻到了淡淡的花香,距离很近,来自她自己身上。   她取出莲花镜一瞧。   少女迎着朝霞,过于白皙的脸庞似涂抹了胭脂,淡蓝飘带向后飞扬,两侧垂髻里不仅有花簪,还簪满了鲜嫩的花。   淡黄小花如米粒,一簇一簇,沾染了晨露,俏生生迎着风。   “深秋花少,我在林中寻找,所以迟了些。”云潇不紧不慢,始终随行在金虎身旁,“明日给你梳更好看的发髻。”   梅念轻轻碰了一下发间的花,眼底阴云散去,扭头看云潇。   “后日、大后日都要。一直到回灵霄宫之前,你都要给我梳头发。”她使唤起人来得心应手,习惯性打开乾坤袋想送点什么,里头装了许多素姑准备的御寒之物,却没有适合送人的稀罕物件。   灵石倒是很多,可师姐不要灵石。   “我身上没带什么,等回去了,瑶光殿里的法器珍宝随师姐挑。”   坐在灵兽背上的少女眉眼骄矜,一双黑眸湛湛透亮。喷薄而出的霞光照亮天地,她侧着身子,如沐金光之下。   云潇望着她鬓边的花,轻轻颔首。   “你别多想,我只是不喜欢占人便宜。”梅念加重语气强调。   晨风柔和吹拂,细细发带在她鬓边飞扬,为过于瓷白的脸庞添了几分鲜妍生动。   云潇眼底掠过极浅笑意:“知道了。”   梅念盯着她瞧,忽然发觉,师姐笑起来很好看。   两人周围空荡,几乎没有弟子往这边凑。   梅念不说话时,云潇极少开口。可她不觉得讨厌,对这位沉默少言有种说不出的亲近依赖。   她放下抚花的手,乌黑眼眸望向她:“师姐觉得,有人挑衅在先,该不该罚?”   “这便要看师妹只是惩戒出气,还是想立威服众。若是后者,则小惩大诫,恩威并施最好。”   风卷着云潇的声音,送到梅念耳边。   看了半响,她无端冒出一句:“师姐也觉得我罚得太重,仗势欺人?”   云潇望向她,目光沉静坦然。   “师妹为救同门,奔波万里不曾耽误,却被无端指责。在我看来,罚得应该。” 第7章 惊蛰(三):守灵   邪魔滋生以来,四境内灵气渐少,偏远之地更是稀薄。洛水郡偏远,御剑的同门面上难掩疲累之色。   金虎自幼跟着梅念,从没离开过如白玉京等灵气充裕之地,这趟跟着主人出来吃尽苦头,哼哼唧唧个没完。   “娇气鬼!”梅念揪它耳朵,摸了瓶聚灵丹往金虎嘴里塞。   “嗷——”金虎的脑袋左扭右扭,不肯吃,坚决要罢工。   一人一兽僵持着,云潇御剑靠近,主动邀梅念与她同行。梅念没试过御剑,贪图新鲜同意了,抱着变小的金虎站在了师姐剑上。   剑前设有结界,挡去凛冽的风,比起坐在金虎背上,此刻御剑,低头便能看见连绵蔓延的苍莽山脉,好似奔腾不息的蛟龙。   光这样站着有些累,梅念往后一靠,拉着师姐的手环在自己腰上,将她当成了舒服的靠背。   梅念没注意到师姐的僵硬,把一瓶聚灵丹塞进她手里,“给你。”   乘了旁人的剑,该给些路费的。   云潇克制握拳,没有直接触碰到怀里的纤瘦腰肢。细细发带时不时飞扬,扫过她的下颌、脸侧、衣襟。   “多谢师妹,我尚有余力,用不上丹药。”   梅念扭头去看,师姐的脸离得很近,比起其他同门,她的气息平缓悠长,不见半分疲累之色。   东西送不出去,梅念有些不高兴。想起师姐之前那番话,视线逡巡片刻,随手抛给最近的符修师妹,“送你,拿去分了。”   符修师妹接住一看,倒吸了口冷气。   听见动静的同门纷纷扭头,看清那瓶丹药不由瞪大眼睛。这可是上品聚灵丹,一瓶至少五千灵石,大小姐像给糖豆一样眼睛都不眨。   就这样送给他们了?   他们神色各异,符修师妹捧着那瓶丹药,张口想道谢,梅念扬着下巴打断:“免了,我只是见不得有人拖后腿。”   昨夜所说的被梅念原话奉还,弟子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拿不出话来反驳。   聚灵丹陆续分下去,弟子们一扫疲累,体内灵气充盈。   有几人陆续过来讷讷道谢,说完飞快跑开,仿佛梅念是洪水猛兽。   鸣衡倒了一颗服下,将药瓶递给孪生弟弟鸣铮,他环抱手臂扭开头,记着之前所受屈辱,冷言拒道:“我才用不上……”   话没说完,流光纱制成的披帛卷走了鸣衡手里的丹药瓶。   鸣铮下意识回头,少女立于剑上,懒懒靠着身后的女修,素白手指拎着丹药瓶晃动,讽道:“别自作多情,这丹药不是人人有份的。”   “比如,我看不顺眼的不能吃。”   说话间,似云霞裁成的披帛挽在她臂弯,随风飘摇。   “你!”鸣铮的脸一下子绿了,额角突突乱跳。   鸣衡轻叹一声,朝梅念拱手,代给弟弟道歉求和,话才说了一半,被鸣铮咬牙切齿打断。   “不给就不给,谁稀罕了!”   梅念欣赏了一番鸣铮恼怒的模样,心满意足收起了药瓶。   灵力充裕后,齐桓领着众人加快赶路,鸣铮咬牙跟上,硬是没有拖慢半点速度。   一行人在日暮前抵达洛水郡。   他们按着星盘指引,直奔弟子们失踪之处,还没入夜,魔气微弱,一行人御剑盘旋几圈,怎么也找不到那地方。   无奈下,齐桓带着同门前往求助人的住处。   向灵霄宫求助的是当地的一位李姓富商,他的女儿去山上登高失踪,派去找的家仆也失踪了,派了两拨人都没下落,前前后后失踪了二十多人,实在没办法才求到仙门头上。   没想到来的七位修士也一去不回,他焦急到头发白了一半,和夫人寝食难安。   听闻灵霄宫派出了新的弟子驰援,他和夫人早早守在门口,盼了又盼,终于把齐桓一行人盼来。   富商见他们个个气度不凡,尤其被簇拥的华服少女,简直像天仙下凡,他恭敬万分把人迎入正厅,倒豆子般交代女儿失踪一事。   “我那女儿上月起像着了魔,非要去偏僻林子里头登高,我们拦着不许,那地方远,一日时间不够来回的,城外没有驱魔阵,夜里邪魔游荡,万一有个好歹我和她娘可怎么办?没想到她竟寻了个我与夫人不在家的时候,带着几个家仆出城去了!”   发现之后富商连忙派人去找,派出去两拨人杳无音信,他就知道糟了,通过城里的灵驿求助到灵霄宫。   没过两日,七位弟子前来,邪魔吃人的事屡见不鲜,他们查问了李小姐失踪的林子方位,用星盘勘测出那处魔气浓厚,便御剑前往。结果一去不回。   齐桓放出灵息探寻,片刻后道:“府上确有魔气,十分微弱,难以确定源头。看来李小姐是被什么东西魇住,才执意要去那林子。”   弟子们用卷轴记录详情,默契散开去探寻更多线索。   梅念第一次下山诛魔,看着各司其职的同门,独自抱了金虎站在廊下看日落。   云潇静默跟在她身后。   残阳渐渐隐没,天光将暗,鸣铮带来一个侍女。   她负责贴身照顾李小姐,面对一群仙门弟子,怯怯道:“我、我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小姐出城去寺里上香,出来时遇到野猫拦路。小姐向来不喜欢猫狗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就就抱起来,说要带回府里养着。没过几日,小姐就闹着要去城外登高……”   鸣铮目光锐利:“猫在何处?”   “这几日全府上下都在找小姐,没人管那只野猫,不知跑到哪去了……”   齐桓立刻让家仆们去找。   家仆把李府几乎翻了一遍,天色黑沉时,在李小姐寝屋背后的文竹丛里找到了那只野猫。   它死了。   灯笼照出藏在文竹丛中的干瘪猫尸,绿油油的眼睛圆睁,透出股邪性。   梅念跟过去看了一眼,立刻抱着金虎连退数步。   天色暗,她退得太快,脚下不慎踉跄,一只手稳稳扶住她。   是云潇。   云潇不动声色挡在梅念身前,看一堆弟子围聚在猫尸旁,检查它的死因。见一个弟子伸手去碰,她甩了道灵力将人拦下。   “它身上有魔蛊,别碰。”   弟子们哗啦散开,又惊又怕。   “所、所以……这猫是被魔蛊吸死的!”   齐桓将他们护在身后,一剑划开猫尸,把一团黑紫魔气碾碎,“它被林子里的魔物操纵,先迷惑了李小姐的心智,把她引诱了出去,任务完成魔蛊便将它吸干了。”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明白魔物费尽周折,引诱一个没灵力的普通女子做什么。   梅念也没琢磨明白。   邪魔吃人是常事,但这大费周章,可就不是简单的吃人了,背后定有其他图谋。可是一个无灵根的普通人,有什么值得图谋呢?   屋檐下的灯笼随风摇晃,弟子们散开,在李小姐的小院里四处查看,试图寻找到更多线索。   朦胧光晕笼罩着这座雅致小院看,栽种的花木、摆放的假石错落有致。   梅念绕着走了一圈,定定望着月光下的屋脊,扭头对云潇道:“我要上去。”   云潇握住她的手臂,腾跃间,两人已到屋脊上。   月色如银,小院布局收入眼底。   梅念迎着清凉夜风,坐在屋脊上,披帛随风扬起。   “这院子里布过定魂阵。”   她一语惊人,引得他们仰头看来,齐桓迟疑道:“师妹是如何看出的?”   其余弟子也很难相信,一个无法修炼、每日在四境横行霸道的大小姐对法阵有研究。   鸣铮瞥了眼地面,不耐烦道:“绘阵痕迹都没有,哪来的法阵。”   “谁告诉你法阵只能绘制,以物布阵,眼瞎的人当然看不出来。”梅念居高临下嘲讽完,扭头看师姐,不说话,只盯着她。   “我信师妹。”云潇站在月色下,朝她递手。   素白的手慢吞吞搭上去,梅念压住翘起的唇:“信我是应该的。”   她决定了。   师姐可以和她做朋友,只有这样眼睛不瞎的人,才配做她的第一个朋友。   两人悠然落地。云潇叫来富商,朝他要了李小姐的八字,并问李小姐小时候是否有和旁人不同的地方。   富商告知了八字,又道:“我儿早产,生下来养了大半年才渐渐有起色,但从小身子弱,有一云游仙君路过,说她魂魄太轻,为我儿布了定魂阵法。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要不是仙君问起,连我都要忘了这回事……”   “贵府小姐八字招阴。”云潇略一掐算得出定论,“生来魂魄轻,容易被邪物侵体,被占据肉身。”   包括鸣铮在内,弟子们惊诧看向梅念。   他们想不通,梅念是怎么看出来的。她不能修炼,也没和去过灵霄宫的学堂,竟能一眼看出这样偏门的法阵?   齐桓愧然道:“我竟半点没看出,梅师妹好眼力……等等,云潇师妹,你修医道,何时会卦学了?”   “闲暇时略有涉猎。”云潇轻描淡写带过,“休息两个时辰,子夜时分魔气最浓时动身。”   弟子们纷纷应声,丝毫没察觉领队已经变成了云潇。   富商为他们准备了住处。梅念理所应当和云潇住在一起,熟练使唤李府的家仆,让人烧了热水,痛痛快快沐浴。   一头长发洗起来很麻烦,梅念没自己洗过,趴在浴桶上,隔着素纱屏风喊师姐,让她帮忙洗头发。   有求必应的师姐拒绝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不一会进来个侍女,为梅念洗发。   梅念沉着脸洗完,坐在床榻上擦头发时,云潇回来了,默默站在她身后接过布巾擦拭。   灵力很快烘干水汽,柔顺的乌发垂在纤瘦肩头。   云潇为她挽了新的发髻,掌心的灵力凝成水镜,托至梅念面前。   少女头顶两侧似尖尖猫耳,再簪上珠花,简便又俏丽。   梅念试着晃了晃,发髻很稳固,适合夜里出去诛魔。   心里憋着的气一下散了,她翘了翘唇角,透过镜子和云潇对视,“还不错。”   云潇散去水镜,沉默片刻道:“师妹,此次诛魔非同寻常,不若你留在李府……”   乌黑眼眸冷冷盯来,截断了未说完的话。   “你也和他们一样。”   同样觉得她会拖后腿,是个累赘。明明她今日还帮了忙,一群没眼光的蠢人。   梅念起身坐到梳妆台前,背对着云潇,一句话都不同她说了。   云潇自知惹恼了她,抿唇不言,望着遮蔽弯月的薄云,眉心轻轻皱起。   屋内静下来。   富商为她们准备的房间宽敞舒适,布置处处用心,香炉里燃了浅淡熏香。   月影缓慢移动,云潇坐在桌旁,两指轻按眉心。   闭眼睁眼的瞬间,天骤然亮了。   阴云笼罩天幕,风携着微凉雨丝扑至面上。石阶在身前蜿蜒,两侧挂满缟素,天地间寂然无声。   陆雨霁垂眼看,身上所穿已不是青衣,是他平日穿的霜白衣袍。   他一眼看出此处是灵霄宫,自己正在漱雪峰的石阶上。   顺着石阶向上,便是他的主殿。   细雨里,霜白身影拾阶而上,缟素偶尔被风雨吹起,从他身上虚虚穿过。   这里的东西,他无法触碰到。   此处是梦?或是邪魔迷惑人的手段?   陆雨霁行至主殿,一眼看见殿内那团蜷缩的素白身影。   天幕阴沉,细雨潇潇,一方沉重灵棺安放在殿中。   灵棺前,一向华丽爱俏的梅念浑身缟素,发间仅簪白绢花。她依偎灵棺,身子蜷起,怀中紧紧抱着一柄光泽黯淡的剑。   剑柄处系了枚褪色的淡蓝剑穗,尾端染血,在暗沉的色调里格外刺目。   陆雨霁踏过地面薄薄积水,一步步走入殿中。   剑主已亡,命剑才会失去灵光。这灵堂是为他而设。   梅念在为他守灵。 第8章 惊蛰(四):“师妹,冒犯了。”(修)   梅念撑着脸昏昏欲睡,脑袋一沉,磕在镜子上。   砰一下,她清醒过来。   镜中的她簪着金钗,身上的裙衫华美,身后是她的寝殿。   花窗外的天灰蒙蒙,阴雨连绵不绝。   光看一眼天色,梅念就知道又做了那个梦。这些年她常梦见这天,不过这次格外真实,额头磕得有点痛。   她走到殿门处,一道霜白身影缓缓走近,雨珠不沾染他分毫。   梦中的陆雨霁说出了那句她能背下来的话,然后递给她封存了十二道剑气的玄玉。   以往做这个梦,她总是不愿去接那枚玄玉,逃避陆雨霁已死的事实。   重生一次再做这个梦,梅念心中只剩浅浅涟漪,没有开口,平静接过玄玉,等待陆雨霁远去。   她不会让上一世的历史重演。   这个梦,是她最后一次做了。   细密雨丝飞入,凉丝丝落在梅念脸上。面前的人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反而用一种颇为惊奇的目光打量她,一步步上前,“师妹没有其他话要和我说吗?”   昏暗天光笼罩,他眉心的朱砂夺目,为雪玉似的面容平添一丝妖邪。   梅念的后背爬起一股恶寒,紧接着怒火翻涌。这哪里是梦,明明是邪物在装神弄鬼!   打神鞭快如流光,狠狠甩出。   “什么下三滥的东西,也敢在你姑奶奶面前装!”   随着冷喝与鞭子破空声,眼前的人化作一团魔气,尖啸着被灵光诛灭。天上浮现出一道泛紫光的法阵,梅念定定看了片刻,锁定阵心后,又一鞭挥去。   眼前的景似镜面碎裂,化作千万碎片消散。   再一睁眼,她已经回到了现实。手里的打神鞭耗尽灵力,软绵绵垂落。   梅念晃了晃脑袋,终于想起发生了什么。   夜里和师姐吵过架后,她等着对方来求和,直到子夜时分出门诛魔时,师姐都没说话,只默默跟在她身后。   按着星盘指引,齐桓带弟子来到这片深林,失踪的同门与李小姐就在林子里。   刚进此处便起雾了。   不过瞬息功夫,雾浓郁到伸手不见五指,稍一晃神,梅念就被困在了幻梦里。   现在幻梦已破,雾散了许多,金虎和师姐不见了,身边的同门也消失了,偌大的林子听不见一点声音,仿佛这里只有她一个活人。   子夜时分,林中幽暗无比。   梅念喉咙僵硬,深吸一口气,把芥子珠内的防身法器全部取出往身上套。   刚套上几件,她发现法器灵光黯淡,转眼的功夫就成漂亮无用的装饰品。   前方忽然出现亮光,一只指骨修长的手托着灵火,朝着她方向走来。   看见熟悉的青衣,梅念早忘了之前吵架的事,像乳燕投林扑去。   “师姐,这地方会吸灵力——”   师姐被被她一撞,僵在原地,梅念迫不及待仰头继续说:“我带的法器全都……”   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灵火微微跃动,勾勒出眼前人冷峻的下颌,长发似流银,用一根青簪半挽。   穿着打扮和师姐一样,脸却不是那张脸了。   “师妹。”陆雨霁低声唤道。   梅念看清他面容的刹那,脸色一变再变,心中怒意滔天,猛地甩开他的手扭身就走。   还没走出一步,手腕忽然被握住,她整个人被拽回陆雨霁身旁。   “放手!滚远点!”梅念冷喝,使劲去掰他的手。   一道流光闪过,藏在雾中、离梅念只有两步远的邪魔被拦腰斩断,尸身砰地落地。   看见模样狰狞的魔物,梅念挣扎了力气小了大半。   陆雨霁很快松开她的手,解释道:“林中布了杀阵,有东西在不断吸取灵力,你若独自走……”织金绣鞋重重碾上他的云靴,碾了一下不解气,又用力跺了好几下,他默默不动任梅念打骂,继续道,“你若独自走,恐怕会遇上危险。”   跺了好几脚,梅念累了,直直盯着陆雨霁:“看我的笑话很好玩?”   少女的脸庞因愤怒泛红,瞳仁乌黑透亮,脑袋两侧发髻尖尖,显得格外张牙舞爪。   “师妹,我没有要看你的笑话。”他放缓语气道,“这是我的一道分身,平日弟子们下山诛魔,如果遇到较难的任务,我便用分身随行看顾一二。”   梅念冷笑一声。难怪当时她要下山诛魔,陆雨霁最后没阻拦。   原来人就在这。   “你是哑巴?路上这么长时间,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装成云潇师姐!”   这是她第一次想和别人交朋友,可是根本没有师姐,反而是她最讨厌的人。这令梅念屈辱又难堪,视线如刀,恨恨盯向陆雨霁。   陆雨霁沉默许久,轻声道:“……因为你不想看见我。”   梅念的斥骂顿止,更多的骂语被噎在喉咙里。   算他有几分自知之明。   过了半响,梅念环抱双臂,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金虎和其他人在哪?”   陆雨霁轻轻抿唇:“此处由许多个时空交叠,他们也在林中,但无法碰面。不必担心,我在他们身上留了剑气。”   梅念眉头一皱:“谁担心他们,我只担心金虎。”   不知何时,林中薄雾弥漫,草木的轮廓逐渐朦胧。   陆雨霁掌心的灵火微弱了些许。   夜里的雾会滋生出魔物,他们要尽快找到一个落脚点。   雾中影子晃动,陆雨霁掌心的灵火是唯一光源,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他单手握剑斩杀路上所遇的魔物,护着梅念不断向前。   织金绣鞋很美,鞋底软薄,走的时间一长,脚底疼得厉害。林中有东西吸食灵气,暖炉里的灵力也被吸走,她的灵脉失去滋养,寒症又犯了。   梅念冷着脸不说话,抿唇跟着陆雨霁继续走。   陆雨霁挥出一道剑气绞碎大片魔物,忽然停下脚步,视线落在她苍白的唇上。   “师妹,冒犯了。”   话音落,梅念视线一晃,骤然拔高几尺,整个人坐在坚实的小臂上。   奇形怪状的魔物涌来,她惊叫一声,忙抱住他的脖颈平衡自身。   他身上很暖和,梅念没了手炉暖手,抱着他就像抱了个新的手炉。   陆雨霁身似流云,抱着梅念反倒速度更快,身形腾挪间,剑光交错纵横。哪怕剑上没有附着灵力,剑刃所过之处魔物尽数化作碎块。   几滴魔血溅向她,陆雨霁收腕回剑,扬起袖袍挡去。   附近所有的魔物诛灭,雾气淡了些,夜风吹散了残余的血腥气。   梅念迅速松开搂着陆雨霁的手,命令道:“放我下去。”   夜路昏暗,属于她的温度与香气无孔不入。   陆雨霁手臂紧绷,目光直视前方,脚步不停:“路上太暗,会摔跤。”   小道尽头是个残破的小村庄,大多屋舍已经坍塌腐朽,剩下裸露的墙根。   村子里只剩下一间保存还算完整的屋舍,倒塌的院门上贴着半个褪色的囍,院里杂草丛生,屋檐下挂了几道快风化的红绸。   陆雨霁抱着梅念行至主屋前,抬手轻叩三下。   推开门后,淡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蛛网灰尘遍布。   梅念捏着鼻子环视这小小的屋子,东西保存完好,桌椅床榻俱全,榻前还有一架木屏风,靠窗处摆了梳妆台。   屋子的主人离开时大约在成婚,窗上贴了红囍剪纸,榻前的一对龙凤红烛还未点燃。   陆雨霁内视分身的灵府,估算着剩余灵力,指尖凝了道清洁术。   尘封已久的屋舍扫去尘埃,处处光洁如新。   陆雨霁把梅念放在榻上,转身取下烛台的龙凤红烛,在屋内矮柜里找到两根普通蜡烛点燃。   昏黄的光亮起,勉强照亮了小小的屋舍。   他蹲下身,托住梅念的脚腕,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被他稍稍用力握住。   “师妹,你脚上有伤。”   梅念不耐烦挣了几下,“最多擦破点皮,有什么好看的。”   握住脚腕的手一顿,陆雨霁没有放手。   师妹从前是最怕疼的。   见他不松手也处理伤,梅念蹬了一下他的膝盖:“快点。”   陆雨霁垂眼脱去那双沾泥的织金绣鞋,再褪去罗袜,露出一双雪白双足。如他所料,足底起了水泡,脚跟也磨破了。   常年握剑的手指腹带茧,梅念娇气,能坐轿绝不走路,两只脚白生生的,被他的手磨得微疼发痒,忍不住缩了缩,陆雨霁无声按住了她。   挑水泡时有点疼,梅念抠着床榻边缘,唇紧紧抿起。   世人眼里孤高冷峻的道君正半跪在她面前,低头认认真真抹药,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倒还有几分顺眼。   梅念瞥了眼床榻,托着脸,乌黑眼珠转了转,眉眼间似笑非笑。   “这里只有一张榻。”   陆雨霁抹完最后一处伤,理好淡紫裙摆,直起身道:“我在门外守夜,师妹可安心入睡。”   意料之中的古板回答。   梅念只觉得无趣至极,不耐地挥手:“滚出去。”   陆雨霁习惯了她骤然翻脸,卷起床榻上已经结块硬化的被褥,帮梅念重新铺好床,随后挥出一缕风灭去烛火,退到门外打坐。   灭了灯的屋子黑沉沉。   这村子不知荒废了多久,被褥全都不能用了,榻上只铺了兽毛毯,没有金虎当靠枕,睡上去又硌又硬。   木格窗糊了明纸,破了几个大洞,此刻呜呜漏风,好似随时会钻入几只恐怖魔物。   梅念辗转几圈,紧紧裹着毛毯,双足蜷起,生怕有什么东西抓她的脚。   忽然,一团暖光默默出现在黑暗里。   屋檐下多了一只刚挂上的灯笼,融融暖光透过窗上破洞照进来,驱散了那些存在于梅念想象中的恐怖魔物。   她怔了怔,下意识看向门口。   木门老旧风化,有大小不一的间隙,那道挺拔背影在门前打坐,沉默为她守夜。 第9章 惊蛰(五):一对冰蓝龙角生于额侧(修)   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墙壁上摇曳。   床榻上渐渐没了动静。   屋里冷,床榻硬,她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之间,梅念翻了个身,忽然察觉榻前有人。   在她受到惊吓前,陆雨霁的声音响起:“师妹,是我。”   朦胧的光透进来,勾勒出床榻前的修长身影,他正俯下身,双指虚虚搭在梅念手腕上,将灵力一点一点渡入灵脉。由始至终不曾触碰到她分毫。   灵力轻柔,温水般缓缓流淌,驱散了盘踞在灵脉深处的寒意。   她倏地收回手:“你灵力多得没地方用了?”   这鬼地方到处都在吞噬灵力,给她做什么,不过是冷了些,又死不了人。   “无妨,还有盈余。”他再次搭上梅念的脉门,灵力缓缓渡去滋养残损的灵脉。   梅念一把甩开坐起身来,发髻不知何时被解开了,珠钗和发带整齐放在床头。   已至深秋,山间的夜比白玉京寒凉得多。床铺又冷又硬,寒症持续发作,阴冷寒意似针一样在灵脉里游走。   这一切都令她心情阴沉。   若不是为了陆雨霁顺利渡劫,她何必下山吃这些苦头?按她的计划,跟着同门走这一趟,身上所带法器足以诛杀邪魔,这样一来,陆雨霁便不会像上一世那样来洛水郡诛魔。   不曾想这魔物如此厉害,更没想到陆雨霁的分身跟来了,将计划搅得一团乱就不提了,还敢装作师姐骗她。   见她沉着脸不说话,陆雨霁默默扣住纤瘦手腕,再次渡去灵力。   梅念用力甩开那只手,往床榻内侧挪了些。   “上来。”语气冷冷的,如发号施令。   小时候,基本是陆雨霁带着她睡,他身上很暖和,比暖炉或辟寒阵都管用。眼下在这荒村,又冷又破,她不愿继续委屈自己。   陆雨霁沉默不语,站在榻前久久不动。   “不想上来就滚!”梅念稀薄的耐心很快耗尽,翻身躺了回去。   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他单膝压上榻,高大修长的影子落下,将梅念整个人笼罩其中。在他挨过来之前,梅念抱着毯子嫌弃地往旁边躲,皱眉道:“脱了。”   那件外袍沾过魔物的血,用过清洁术也令人膈应。   陆雨霁沉默顺从,修长手指搭在腰间,摸到腰封暗扣处,长指轻轻一挑,腰封应声松开。他褪下竹青外袍,搭在榻前的竹架上,动作极轻翻身上榻。   她侧卧着,腰间忽然一紧,连人带兽毛毯被一起拥住,结实手臂隔着毛毯横在颈下,充当她的枕头。   属于他的体温隔着里层青衫,一点点围拢包裹梅念。   还算宽敞的床榻多了个身量修长的男子,瞬间狭小拥挤,她像只蚕蛹,被完全拥在怀里,一呼一吸间,尽是陆雨霁本身的冷冽气息。   若有人从门口往里看,只能看见陆雨霁侧卧身影,全然看不见他怀中的梅念。   不一会,梅念咬住嘴唇,鼻尖挂了细细汗珠。   太古怪了,为何同师姐睡时不会这样?分明是同一个人。   兽毛毯里暖得像火炉,梅念背上出了层薄汗,不适地扭动了几下。   柔软身躯动起来没轻没重,完全没意识到身后的人是男子。   环着梅念的手臂瞬间僵硬。陆雨霁闭了闭眼,下颌紧绷。   她寻找着能安心入睡的姿势,翻来覆去地乱动,隔着毛毯横在她腰肢上的手臂忽然收紧,梅念整个人被牢牢锁住。   “师妹,别动了。”陆雨霁语气沉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梅念几乎整个人陷入他的怀中,说话时,那似有似无的温热气息扫过耳侧,令她莫名想起刚重生那夜做的梦。内容零碎无法拼凑,只记得那一声低低的、压抑的闷哼。   屋外夜风阵阵,檐下的灯笼晃了晃,火光逐渐微弱。   黑暗逼仄围拢,梅念一时忘了回呛。   折腾一番,睡意飞得无影无踪。   陆雨霁说了一句话后再无动静,梅念盯着里侧的墙,盯得眼睛发酸仍是不困。   床榻上寂静无声。   身后的人不曾入睡,但安静得像块石头。梅念很讨厌这种陆雨霁身上的这种沉默。   仿佛她不开口,他能安静到地老天荒。   明明是云潇师姐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心中不快,用力推了一下腰间的手臂。   身后像块木头的人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低声问:“要听故事吗?”   “你当我三岁?”   这样的动作,陆雨霁很熟悉。她小时候睡不着,便会在他怀中翻过身,推一推他的手臂,让他讲故事或是陪她说话。   “……”沉默半晌,他找了另一个话题,“师妹在幻阵里看见了什么?”   “幻阵里有个演技拙劣的魔物,被我一鞭子抽死了。”梅念翘了翘唇角,尾音散漫微扬,“你看见了什么?”   高境修士五感敏锐,夜间可清晰视物。陆雨霁垂下眼,看着怀中得意洋洋的脸庞。   柔软发丝搭在她的脸颊、颈侧,令陆雨霁想起依偎在灵棺前的瘦弱身影。   他的修为太高,幻阵只维系了片刻便坍塌消散。   这些年他破过无数虚妄,斩在剑下的邪魔多不胜数,但今日幻阵中所见,令他格外不喜。   甚至心口隐隐抽痛。   陆雨霁平静道:“一些虚假幻象罢了。”   “什么时候能离开这?”梅念动了动酸痛的肩,心情很糟糕。   吃了这么多苦头,若是没及时救下殷离等人,她定会被气死。   陆雨霁抬指弹出一道灵力,悄然疏散了梅念的酸痛,看出她心中所想,“杀阵内时空重叠,时间流速比外界慢许多,五日内解阵便能赶上救人。”   梅念心里踏实了些,回忆着一路上所见,地上没有法阵痕迹,想必这林子里套的杀阵也是以物设阵。   “等天亮了叫我起来,我要到最高的地方去。”   “天亮?”陆雨霁重复道。   “对,天亮。”梅念打了个哈欠,飞走的瞌睡虫又飞了回来,困意压得眼皮沉重合上。   身后的人稍稍挪动,在她快睡着时,忽然开口:   “师妹此行是为了救殷离?”   “废话。”梅念反手捂住耳朵,脑袋窝进毯子里,含含糊糊道,“我本来就是……为了救他才下山。闭嘴,我要睡觉。”   身后的人沉默不语,直至梅念再次入睡,他始终保持安静。   梅念很快睡熟,在榻上睡相霸道,容不得旁边有人。翻身后紧紧贴着陆雨霁,在睡梦中无意识挤他,想把人踢下榻。   陆雨霁双目闭合,岿然不动,像块生了根的石头。   忙碌半天没踢开,梅念安分了一阵子。后半夜起风,气温渐低,她在梦中把陆雨霁当成软枕,手脚并用缠了上去,脸颊贴着衣襟。   柔软的身躯和浅淡的月麟香挤过来,避无可避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陆雨霁下颌紧绷,缓缓睁开眼。   怀里的人霸道惯了,察觉到搂住的软枕不再柔软,像块硬邦邦的木头,恼得用头撞了几下,发出含糊不满的声音。   “……”   陆雨霁缓缓吐出一口气,薄唇微动,开始默念静心咒。   *   “道君,此人带着十多个邪修,在坞洲抓凡人血祭,口中嚷着圣器现世之类的疯话……”   灵霄宫地牢的石壁上嵌有长明灯,端坐上首的青年似尊淡漠无情的冰雪塑像。   霜白袖袍下,五指紧攥,淡青脉络道道紧绷。   一个时辰前,分身入了洛水郡的林子,他与分身之间神识联系切断,不知那头发生了什么,但五感共享仍在。   紧贴着、柔软的身躯、幽幽的月麟香,睡梦中的低喃……   陆雨霁倏地闭上眼。   “道君?”掌管戒律堂的邢长老说了半响没被搭理,忍不住扭头看去。   灯火交错,勾勒出青年紧绷的下颌线。   邢长老正要再唤一声,被法阵压在地上的男子忽然放声狂笑。   “那些低贱凡人,能被血祭应该感到荣幸……你们也是一群秋后蚂蚱,还能蹦跶几日?待圣器现世一个都跑不了!”   “无论是四境还是这世间,都将是魔王——”   陆雨霁扬起手。   一道无形之力扼住了男子的脖子,将他硬生生从地上拔起,打断了疯言疯语。   他满身血污,琵琶骨被地上的一根玄铁链穿过,此刻痛得眼球外凸,喉咙溢出“嗬嗬”气音,死死盯着前方。   霜白衣袍似流水,缓缓而来。   握住男子喉咙的无形力道向上抬起,他对上了那双淡漠的眼,在反应过来前,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   这张脸、这双眼睛,是四境内所有邪修的噩梦。   不含情绪的视线似刀,一寸寸刮过男子脏乱的脸,挑开外在皮囊,让他完完全全暴露在人前。   陆雨霁指尖凝出探魂术,朝他眉心探入。   庞大神识在对方的识海里碾过。   “呃啊啊——”   凄厉惨叫持续了片刻就消失了,男子双目圆睁瘫在地上,已经断了气。   陆雨霁收回手。   这群邪修感应到魔王即将复苏,在找灭灵鼎的碎片,想要重聚魔器。   他缓慢抬手,轻触自己的颈侧。那里仿佛残留着浅浅呼吸。   在万里之遥的洛水郡,有两片温软的唇,挨蹭到他的分身。   不等刑长老反应过来,空气一阵波动,霜白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漱雪峰上,有一处名为静心崖的百丈瀑布。   水流从高处落下汇聚成湖,皎月高悬,映得湖水如流银。   一方打坐石台设于瀑布底下,常年经受水流冲荡。   上面坐了道端肃身影,唇线平直,霜白衣袍湿透,勾勒出宽阔肩头与处处紧绷的身躯。   冰冷水流不断冲荡到身上,却无法覆盖掉柔软身躯紧贴的触感,两者同时并存,如一种古怪折磨。   陆雨霁双指并拢,闭眼召了一道剑气,在山壁上逐字刻下剑诀。   剑气嵌入山体,所留下的字迹灵光流转。   然而闭着眼时,远在万里之外的人仿佛就在怀中。   与他紧贴,柔软发顶抵着他的下颌,呼吸悠长,时轻时重拂过颈侧。偶尔双手双脚如藤蔓缠绕上来,挨挨蹭蹭,寻到舒服的姿势才停下。   “铛——”   剑气凝滞,落下的字错了一笔,全篇尽毁。   陆雨霁骤然睁眼,银发湿淋淋贴在脸侧、脖颈,长睫水珠滚落。   瀑布水雾散去,湖面幽静,映出他此刻姿态。   一对冰蓝龙角生于额侧,在月色下,色泽似冰雪瑰丽。   眉心朱砂愈发艳红,隐隐发烫。   陆雨霁气息沉沉,抬手点在眉心,本相的特征被一寸寸压回去。   他自认行事缜密周全,多年来几乎没出过错。   然而让分身随行,真是个极大的错误。 第10章 惊蛰(六):“陆雨霁,你想毒死我?”   窗外的天色由黑沉转为黛蓝,渐渐的,些微天光亮起。   “师妹,天亮了。”   梅念睡得正沉,一动不动,脑袋埋在兽毛毯里,露出半张瓷白侧脸。   “师妹。”   耳边又是一声轻唤,她眼睛都懒得睁,反手就是一巴掌挥过去。   陆雨霁不闪不避,任由那只手落在颈侧,耐心再唤了一声。梅念捂住耳朵,侧身缩到床榻里侧,用后脑勺对着他。   他默然片刻,问:“要不要再睡会?”   赖在床榻上的身影没动。约莫三息后,梅念烦躁掀开毯子,憋着一股气坐起身,绷着脸不说话,乌发散落,衬得苍白脸庞愈发小巧。   窗外天光朦胧,雾气还未散尽。   陆雨霁换了身月白衣袍,周身素净,襟扣处缀了枚蓝玉珠,周身带了几分冷冽的水雾湿气。   在如此窘迫的地方熬了一宿,他面上不见半分倦容。他不知何时烧了热水,装在铜盆里,绞了张热帕子,轻轻托住梅念的脸为她擦拭。   随后俯下身,先替她穿上罗袜再穿好鞋,动作仔细妥帖,如同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梅念打着哈欠低头看了一眼。   织金绣鞋洁净如新,昨夜走林中小道时沾上的泥点已经被洗净了。   昨夜虽然睡得不太好,但陆雨霁很管用,寒症一夜没发作。   她的起床气略微消了些,主动起身挪动尊步,坐在梳妆台前,一手托脸,等着陆雨霁梳头发。侧目时,梅念眼睛一亮。   铜镜旁多了只素瓷瓶,釉面粗糙,里面插着许多犹带晨露的花,灿烂簇拥在一起,为这老旧的屋舍添了几分鲜亮色彩。   晨风吹得窗棂上贴的囍字晃了晃,梅念顺着破洞看向荒芜院落。   “这个村子以前住了多少人?”   “大约三四十户。”修长手指理顺乌发,将她两侧的头发挽成蝴蝶形状的发髻。   “这个村子的人,是不是都死了?”   陆雨霁没有直接回答,沉默片刻后道:“魔物横行的地方,凡人很难存活。”   梅念透过铜镜,好似看见了另一张羞涩含笑的面庞。穿着红喜服,涂抹漂亮的胭脂,等待着与心上人成婚。   可床榻前的龙凤红烛没点燃,院子里也没有宴请宾客的痕迹。这场婚礼大约是没办成的。   “师妹,好了。”低沉冷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珠钗簪入两侧发髻,他折了三两枝蓝紫相间的花,点缀在珠钗旁,并绑上淡紫飘带。   梅念左右轻晃脑袋,身后的飘带随之扬起,像翩跹的蝴蝶。   少女眼底郁色消散,唇角微微翘起,很快又压住,骄矜道:“一般。”   陆雨霁冷肃眉眼柔和了一瞬,没有戳穿。   早饭是现熬的粥,米粒软烂开花,与切成细丝的野雉肉丝混在一起,其间夹杂着几样切碎的野菜,单看卖相算得上可口。   近两日风尘仆仆赶路,梅念没正经吃过一顿饭,都用辟谷丹随便对付过去。   她不知道陆雨霁从哪变出来一碗粥,喉咙忍不住吞咽几下,端着架子捧起,搅了又搅,赏脸吃下一口。   “……”   梅念面无表情吃到第三口,重重放下碗,看着坐在一旁不食人间烟火的陆雨霁。   “陆雨霁,你想毒死我?”   粥里无盐,野菜苦涩,简直在虐待她的舌头。   荒村里食材匮乏,他不擅下厨,熬好后亲自尝过,觉得滋味尚可才端来。大约是辟谷太久,他有些尝不出味道好坏。   陆雨霁动了动唇,没有辩驳,取出一个雪白瓷罐。   里头堆着指节大小的梨糖,色如琥珀,淡淡梨香扑鼻。他挑了最大的一块,用锦帕托着,放进她掌心。   梅念一怔,慢慢握紧梨糖。因她小时候每日苦药,被苦得发脾气,陆雨霁便习惯了随身带着糖。   可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留着这个习惯。   盯着看了半晌,梅念吃掉了它。淡淡甜味弥漫在唇舌间。   屋外天光大亮,日光驱散了残余雾气。   “师妹,出门吗?”陆雨霁问。   梅念朝他伸手,又要了一颗。她咔嚓咬糖,不说话,盯着门外杂草丛生的地面,漂亮的眉皱起。   日光斜斜映入,照得梅念鬓边的花生动鲜活。   他默默弯下腰,伸手将人抱起。于他而言,梅念实在很轻,像只张牙舞爪、不许人轻易触碰的猫。   大小姐终于满意了。   两条柔软的胳膊环上来,搭住他宽阔的肩。她口中含着糖,双腮鼓起,强调道:“地上很脏。”   似霜雪堆砌的青年微微垂首,日光落于长睫,细碎的光掉入冰蓝眼眸里。   回来之后把院子扫干净。他想。   *   深林漫无边际,最高的地方便是树顶。   梅念被陆雨霁抱在怀里,下方树冠密集,放眼望去,如大片绿云堆聚。   李小姐院里的定魂阵是以物设阵,这里的同样是,难度却翻了不知几倍。   郁郁葱葱的树木挤在一起,很难看出细微的区别。   如果换成另一件麻烦事,刚开始就那么烦人,梅念一定会撒手不管。   可破阵不同。   她最喜欢的便是拆解旁人的法阵,像剔骨削肉般把法阵一点点拆开,想象它轰然溃散的模样。   梅念盯着脚下的林子,耳边的风声、虫鸣消失了。   天地静默,只有她与一棵又一棵的树。   它们被梅念剥去树枝与绿叶,只剩光秃秃的树桩。地面成了棋盘,树是布阵人的棋子,把猎物困在其中。   梅念的视线不断移动,落在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每锁定一棵树的位置,脑海中的阵图便清晰一分。   时间的流逝变得微乎其微。   旭日一点点升起,日光渐渐刺眼。陆雨霁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适时伸来,遮去刺目的光线。   她就这么盯着,一刻不停,直到接近正午。   脑海里的棋局基本成型那瞬,梅念从极其专注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眼前忽然一黑,身子发软,整个人伏在了陆雨霁肩头。   柔软与香气一同扑来。   陆雨霁下意识揽住她,掌心悬于后心处,将灵力徐徐渡入。   温和灵力缓解了消耗过度的不适,梅念的唇越抿越紧。   她厌恶自己的孱弱。厌恶这副不如修士的身体,更厌恶在旁人面前露出弱态。   尤其是在陆雨霁面前。   梅念反手一推,阴沉着脸道:“用不着,回去。”   悬于她后心的处的手掌停顿了片刻,缓缓撤开。陆雨霁没说什么,飘然落至地面,将梅念抱回了临时落脚的屋舍。   梅念让他找出笔墨,一刻不停开始把脑海里的布局拓下来。   林子太大,法阵比想象中庞大得多,要赶在记忆模糊之前将它画出。   墨点一个一个落在纸上,细线将其勾连,形成重重嵌套的杀阵。   陆雨霁默不作声研好墨后,数了数罐子里还剩下十四块糖,点出三块放在梅念手边,悄声推门外出。   屋内落笔声沙沙,偶尔夹杂着清脆的咬糖声。   屋里的光从明亮慢慢染上暮色。   梅念不知自己画了多久,手腕很酸,眼睛又涩又胀。画至最后几笔,她一手按住发颤的手腕,一手执笔,硬生生画完了。   还没来得及研究,她手一软,毛笔滚落下去,身子也跟着软倒。   她栽入宽阔坚实的胸膛。   一只手扶住肩,很快,两根手指抵着她的唇,送入一颗丹药,潺潺暖流滋补着虚耗过渡的身体。   “师妹,明日再看。”   梅念靠着陆雨霁的胸膛,说话时,那处微微震动。   “要你管。”她不肯示弱,张开虚软的手指,按住他的肩往外推,“我好得很,现在就能破阵。”   推了好几下,身后的人纹丝不动。   “放开!”梅念低喝道,用力拍扶住肩头的手。   那手臂稍稍收紧,陆雨霁低垂着眼,两指并拢抵住梅念的颈侧。   “师妹,见谅。”   短短一霎,梅念的意识黑沉下去。   她挣扎着不肯闭眼,在彻底昏睡前,不可置信瞪了陆雨霁一眼。   竟敢暗算她,等她醒来——   怀里的人脑袋一沉,彻底安静了,陆雨霁垂首整理梅念微乱的鬓发,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庞上。   她睡得很沉,眉眼倦怠。   落日沉入青山,林子与荒村笼罩在昏黄中,夕阳从门外斜斜照入。   两道相依的影子映在地面上。   晨昏交界时刻,由阳转阴,雾气渐生。   天地寂静,风声虫鸣皆消失,只有极其细微的、魔物滋生的声音。   陆雨霁抱起梅念,步子平稳走到榻前,弯腰把她放回兽毛毯里。   这个动作牵扯到后背。   之前留下的鞭伤未痊,一共七十二鞭,直接落在神魂上。这具分身表面没有伤,但一举一动都牵扯到神魂上的鞭伤。   此行回去,需再去一趟戒律堂。   陆雨霁把暖玉手炉灌到半满,放在梅念怀里。   少女微蹙的眉头舒展,长而卷翘的睫毛落下一排淡淡阴影。   屋内两根白烛燃起,确保梅念醒后不会看见黑沉沉的屋子。陆雨霁回到桌前,凝望着梅念绘制出来的法阵。   如此繁复,寻常阵修恐怕要对照着阵图记很久才能烂熟于心,把它绘制出来。   而他的师妹只用了一个上午,且没有对照的阵图。   修长手指一寸寸地抚过墨痕,停顿良久后将其卷起,放在了床头。   黄昏隐没,黑夜来临。   渴望活人血肉的魔物聚集着,涌向了这座荒村。   陆雨霁关好门窗,退至屋门前,背上长剑出鞘。   剑刃划过掌心,血如直线流淌。   地面的血顺着屋舍墙根流动,铸成一道无形的禁制,守护着屋内沉睡的人。   聚集的魔物越来越近,陆雨霁撕下一截袖袍,一头咬在口中,单手将掌心的伤迅速缠好。   血还在渗,染红了布条。   他未看一眼,平静守在小院门口,手握长剑,剑锋直指黑暗里攒动的影子。 第11章 惊蛰(七):心虚   “咯咯——”   古怪杂乱的声音时远时近,不断往梅念耳朵里钻。   她悠悠转醒,这一觉睡了很久,没有做梦,也没有被寒症痛醒。   梅念坐起身,下意识寻陆雨霁的身影。   昏黄烛光笼罩着屋子,绘制好的阵图放在床头,陆雨霁不在,外面传来打斗声和嘶哑古怪的叫声。   听声音是魔物,而且很多!   梅念心脏怦怦跳,连忙下榻穿鞋。   精力消耗过度的后遗症还在,她手脚虚软,扶着床沿站起来时腿在打颤。   “陆雨霁!”   在杂乱的厮杀声里,陆雨霁的回应隔着门窗传来,语调一贯的低沉平稳:“我在。”   紧接着又是几声嘶哑的吼叫和剑刃破空的声音。   听见他的声音,梅念紧绷的心缓了些,小步挪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悄悄探头往外看。   外面起了雾,朦胧月影下,陆雨霁守在院门前,剑刃所到之处,魔物秧苗般倒在门外,黑紫的血洒了满地,地上的青草滋滋枯萎。   大部分魔物扭曲怪异,少数的竟有人形,似乎还穿了衣服。   梅念把窗户推得更开,趴在窗上努力看得更清楚。   一只佝偻的魔物爬上了矮墙,嘶吼着,想冲进院子里。   它皮肤灰黑,眼窝凹陷,身上挂着些褴褛风化的衣物。一张口,利齿和萎缩的舌头露出来,吓得梅念险些惊叫出声。   雪亮剑刃折射月光,一挥而过,干净利落削去了它的头颅。   青衣身影挺拔如修竹,剑刃轻灵一挑,将魔物尸首和头颅甩出院外。   小院里仍是干干净净,不沾半点血腥。   梅念手指虚软合上窗,背靠窗户,轻抚咚咚跳的心口。   太可怕了,比素姑小时候给她讲的鬼故事还可怕。   可魔物怎么会有人形?   刚才陆雨霁杀的分明穿着人的衣服,看料子很粗糙,难不成人还能变成魔物?   她心里不安,扭头在屋里找能防身的东西。   梳妆台旁放了个漆面斑驳的木箱,上了一把小锁,锁身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随便一扯便掉了。   木箱很结实,四四方方密封着,里面的东西保存还算完好。   箱子里装了很多零碎物件,梅念没有在里面找到防身用的利器。   好几卷布料、粗陶器皿,雕花的妆奁……   最上面是一卷婚书与一封信。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木窗上那个褪色的红囍剪纸,后知后觉猜出来眼前是个聘礼箱子。   信封老旧,轻轻一碰就脆得碎开了,里头的信笺掉了出来。   梅念的目光被吸引,弯腰拾起,展开了这张未被送给心上人的信笺。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不少错别字,连蒙带猜可以看出来是封男子写给女子的情书。要成婚的姑娘叫丽娘,擅长做绣活,写信的人是木匠,父母早亡吃村里的百家饭长大,丽娘的父母心软,常常叫他到家里吃饭,还教了他做木工的手艺。   木匠在信中絮絮叨叨,许多地方涂了又改。   他在信里说,把成婚的小院修的很结实,若将来有了孩子,可以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在主屋窗前留了块空地,扎了一圈篱笆,留着种白茉莉。你最喜欢茉莉了,等茉莉开花的时候,我就摘下开得最好的,给你插在头发里,和你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梅念捧着信纸,蹲在昏暗的烛光里,一时忘了外面还有魔物在嘶吼。   她想起窗外的荒芜院子,杂草丛生,什么都没有。   木匠许诺的茉莉花没有种下,他和丽娘也没能坐在院子里看月亮,这个装着聘礼的箱子,也没能送到心上人手里。   梅念的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站在身旁的身影。   她被吓了一跳,按着心口站起身,迅速打量着陆雨霁,见他没有受伤,冷冷道:“进来像木头杵在那不说话,走路也没声音,你要吓死谁?”   修士脚步轻,陆雨霁来去不留痕迹,刚才进来,他已经刻意加重了脚步。   无论如何,吓着师妹都是不对的。   他正要道歉,梅念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有白茉莉吗?”   “深秋不是茉莉开放的时节。为何想要这个?”   “算了。”她懒得解释,将信放回木箱,盖好了箱盖。   “我看见几只奇怪魔物,身上穿了衣服,模样和其他魔物不大一样。”   “他们本是人,被魔气异化为魔,是从前生活在这的村民。”   “人?”梅念抱紧胳膊,警惕远离门口,“人怎么能变成魔物?”   有些修士心术不正,去炼化魔气,这种被称作邪修。但好歹是人,不是无神智只知道渴求血肉的魔物。   她没听说过还能把活生生的人给变成魔物。   陆雨霁不着痕迹抬手,屋门闭合,隔绝了浓黑夜色。   “魔王被诛灭前有一样法器,名叫灭灵鼎,能吸取方圆千里的灵气。所过之处生灵寂灭,魔气肆意横行,能将人化魔,供他驱驰。”   “法器认主,在魔王死时殉主化作碎片,散落四境各处。按理说,器主已死,法器就无用了。”   屋内的烛火微微晃动。   联系起李府发生的事,寒气爬上梅念的后背,她忍不住朝陆雨霁的方向靠近。   “你是说那个魔王没死透,所以灭灵鼎的碎片的还能用?想抢李小姐身躯的是魔王?”   这样的猜测,梅念自己都觉得荒谬。   三百年前,四境仙门合力诛灭魔王,手刃魔王的就是她爹爹和陆雨霁,随后娘亲设下大阵,封印了魔渊。大阵核心在灵霄宫禁阁,这些年一点异动都没有。   “只要魔渊尚在,魔王不会被彻底杀死。若没猜错,他现在只是一缕刚复苏不久的微弱神魂,要借人身藏匿,借机休养生息。”   “夺舍七日内,神魂与肉身不相容,无法轻易挪动,林中的幻阵与杀阵皆是为了阻拦外来者。此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五日内破阵,便来得及再杀魔王一次。”   陆雨霁语速平缓,好似任何难事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梅念抿了抿唇,想起截止到他们进林子找人,李小姐已经失踪接近七日了。   薄纱宽袖下的指尖越掐越紧,“要是我五日内破不了这阵呢?”   烛光下的青年神情平和,一双蓝眸凝望梅念,缓声道:“不会的。”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师妹是这世间,在阵道上天资最好的人。”   梅念像被掐了喉咙,神情茫然站在那,下意识去看陆雨霁的眼睛。   他没有说谎,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   偏偏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是多么令人痛恨。   “哈。”她短促笑了一声,“我该感动吗?”   少女容色苍白,眉梢微扬,语气尖锐又咄咄逼人。   “还是该道谢?谢你赏识一个空有天资,不能修炼的废物?”   陆雨霁怔了一瞬,声音艰涩:“师妹……”   “出去。”梅念转过身,冷冷道,“我要破阵,别在这烦我。”   烛火静默燃烧,勾勒出少女冷淡的侧脸。   月白袖袍下的手抬起,似是想触碰。在触及她之前,指尖停顿片刻,最终沉默放下了。   陆雨霁低声道:“我在门外守夜。”   屋门打开又闭合,气流惹得烛光晃了晃。   梅念面无表情坐在榻上,展开下午绘制的阵图,就着昏黄烛光推衍法阵。   然而耳边总时不时响起陆雨霁说的那句话。   稍稍闭上眼,就会想到那双凝望过来的眼睛,没有一点点虚伪掺杂其中。   屡屡走神,梅念气得狠狠砸了一下榻,反倒砸疼了手,泪花哗哗往外冒。   “……师妹?”屋门被轻叩两声。   她捧着手吸气,狠狠瞪了眼门的方向,把陆雨霁当做空气,强迫自己摒弃杂念,专注于解阵。   早点解开,就能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梅念盯着阵图抽丝剥茧,一层一层剥离,寻找法阵最初的起点。   她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醒来时人在床榻上,发髻被解开了,怀里抱着温度散去的手炉。   听见屋内起身的动静,陆雨霁叩门三声,神色如常进入。   他和昨日清晨一样,为梅念洗脸、穿鞋、梳头发。   今日梳了个像小荷尖尖的发髻,左右两肩各有小辫垂落。   粗陶瓶里的花换了新的黄蕊白瓣,俏生生一大簇,花瓣上的露珠晶莹欲滴。   梅念晃了晃头,对这个发髻还算满意,昨夜的气稍稍顺了些。   “为什么只有一种花?”她漫不经心拨弄花束。   陆雨霁将最后一朵绢花簪好,听她主动开口,无声舒了一口气。   “昨夜你问起白茉莉,林中没有,便采了些相近的。师妹若是不喜欢,我将它换走。”   “我又不是要白色的花。”   话虽如此,倒也没说要扔掉。粗陶瓶里的花被留下了,迎向窗外日光,灿烂开着。   今日的早饭是烙饼与粥,陆雨霁不知在哪寻到了盐,吃起来总算有了点滋味。   梅念随便糊弄了几口,勉强填了肚子后,坐在梳妆台前继续埋头研究法阵。   向着窗的地方日光融融,不像夜里那么昏暗费眼睛。   陆雨霁收走碗筷出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响起笃笃敲击声。   梅念顺利解开几重,朝窗外瞥去一眼。   荒芜的小院换了副样子,丛生杂草没有了,露出铺设得齐齐整整的青石板。靠墙根处堆了不少劈好的柴火,陆雨霁站在日头下,长发高束,里层的水蓝窄袖挽起,一手握剑,一手扶着木头。   斩杀了无数魔物的灵剑劈落,削出长长的木条。   他脚边已经堆了一摞这样的木条,不知用来做什么。   握剑的手指骨修长,每一次挥剑,手背上的淡青脉络毕现,小臂也随之紧绷。   做着农家砍柴的活,他仍背脊挺拔,动作行云流水。   忽然,陆雨霁动作一顿,转头望来。   两道视线隔窗相撞。   “师妹?”   梅念猛然惊觉自己看得出了神,心头涌起恼怒,她下意识想关窗,但这样岂非坐实了心虚?   陆雨霁等了许久,只见他的师妹坐直身子,瓷白面颊添了几分血色,摆出傲慢的、不耐的表情。   “你做事情能不能专心点?”   她隔着窗,指责得理直气壮。 第12章 惊蛰(八):越界   西斜日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梅念身上。   她坐在小院里,换了身新衣,外罩淡紫薄衫,长发湿润搭在肩头。陆雨霁站在身后,正用干净布巾替她绞干湿发。   院墙框出四四方方的天,日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   他的力道不重不轻,梅念被侍候得舒服,微微眯起眼,任风拂过脸颊。   今日她解了大半天的阵,把杀阵拆到了只剩最后一重,起来活动僵硬的腰背时,陆雨霁问了句要不要沐浴。   梅念当时愣了一下。   昨日她就想沐浴了,身上虽挂了避尘珠,不洗总是觉得难受。但此处荒废多年,灶房只剩一口勉强能用的铁锅,连像样的木桶都没有。   如此细枝末节的事,他竟注意到了。   原来那些木条是用来做浴桶的。陆雨霁花了一上午时间,打了一只浴桶,约半人高,箍得严严实实,内里磨得光滑,放在寝屋旁小隔房里。灶房烧好热水,他一桶一桶提过去,倒进浴桶,又兑了凉水试过温度。她舒舒服服泡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整个人都轻快了。   此刻头发擦到半干,梅念心情不错,主动道:“法阵还有一重没解开,今晚就能解了,明天一早把它破掉。”   说这话时她微微扬起下巴,眉眼间尽是得意。   “好。”陆雨霁平静应声,布巾从发尾移到颈后,动作依旧轻缓。   梅念等了一会,也没等到别的话。   竟然不夸她厉害?   细长的眉一下子拧紧,她板着脸扭头,余光瞥见了陆雨霁的脸。   他微微垂眼,唇角抿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双眼眸柔和下来,似冰雪消融后露出的一点春意,衬得眉心朱砂极艳。不过转瞬,笑意隐在沉静冷肃的面容后,恍如错觉。   梅念怔了一瞬,迅速别开眼,清了清嗓子。   “昨晚我看了那个箱子,里面有一封婚书和一封信。”梅念把信的内容大致讲了一遍,末了问,“你昨晚出去杀魔物的时候,有没有看见穿喜服的?”   “不曾。若看见了会留意。”他停顿片刻,缓声问道,“师妹想安葬他们?”   梅念被猜中心思,抿了抿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作回应。   “魔物死后,天一亮就会化作灰烬消失。”   “那又怎样?在天亮前埋了不就行了?”   陆雨霁揣摩着她的心意:“届时埋在这小院里,再刻两块墓碑。”   “可以,箱子里的东西也要埋进去。”想了想,她又强调,“你一定要看清楚,把他们两个找出来,别埋错了。”   陆雨霁一一应下。   一头长发终于擦干,他以指为梳,缓慢梳理。柔顺发丝在指间穿梭,偶尔缠绕勒住指节,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最近还做噩梦吗?”   梅念一怔。   自从下山,忙着赶路、诛魔、破阵,又有人在旁边陪着睡觉,她一次噩梦也没做过了。   “没有。”她托着脸看西斜的太阳,唇角微微翘起。   远处的林子笼罩在暮色里,树冠层层叠叠,像墨绿的海。   这座荒村,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了。   *   夜里陆雨霁照例在外诛魔,梅念早早睡了。她睡得沉,一夜无梦。   入阵第三日清晨,天光比前几日暗了许多。天空灰蒙蒙一片,微凉潮湿的风吹入,带着些土腥气。   一场雨正在酝酿。   梅念顾不上发起床气,催促陆雨霁快些梳头发,早饭匆匆对付两口便出门了。   林子很大,按着她推衍出的阵心方位,他们花了好些时间才抵达。   对应着阵心的是一棵粗壮槐树,枝叶交错,看起来和旁边的树没什么不同。   梅念约莫估算了一下位置,指向树根与泥土交接处:“挖开这里看看,大概两丈深。”   陆雨霁从善如流,拔出长剑刺入土层。即使不依靠灵力,他动作极快,避开树根,三两下便掘了两丈深。   剑尖触及硬物,发出铮铮响声。   盘踞的树根下,有块拳头大小的黑石。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暗红色的纹路在石中流转。   梅念一眼确定,这是一块阵基石。   阵心里有阵基石?这倒是很罕见,至少在她接触过的阵道典籍里,没有哪个阵是这样的。   梅念皱了皱眉,环视四周,将推衍的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此处就是阵心的位置。   带水汽的风吹得枝叶簌簌,林子外的天黑沉沉,显然要下雨了。   她不再迟疑,笃定道:“就是这。”   “好。”   陆雨霁没有迟疑,周身灵力尽数灌入剑中,天空风云旋搅,隐隐有雷鸣声。   灭灵鼎碎片吞噬灵力,可他分身的灵海浩瀚,剩余灵力灌入,长剑携璀璨的灵光劈落。   “轰——”   短短刹那,一股巨力掀来,整片林子活了过来。   陆雨霁反应极快,一把将梅念按入怀中,一手持剑,瞬息间旋身避过。   无数道流光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交错纵横,所过之处树干齐整断裂,枝叶纷飞,空气中满是杀机。   他一脚踏树,借力凌空而起,抱着梅念折身避开追来的数道光刃,在树冠间腾挪闪转。   林中的杀阵被彻底惊动,越来越多的流光凭空凝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劈头盖脸罩来。   陆雨霁单手持剑,仅凭剑意,将迫近的流光斩碎。然而光芒太多太密,斩碎一道便有十道补上。   梅念被他护在怀里,视线颠簸旋转,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余光里一道流光急急奔来,正朝向她。   视线陡然一转,那道流光从梅念视野里消失了,耳边响起布料撕裂的声音,以及滴答滴答的黏腻水声。   揽住她的手僵了片刻,随即恢复如常,继续抱着她在林间飞掠。   轰隆——   沉闷雷声响起。   淅淅沥沥的雨水穿过枝叶,空气里充满了泥土气息与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梅念呼吸一滞,手往下探,在陆雨霁背上摸到一手的温热濡湿。   “……陆雨霁。”   在混乱的厮杀间,他沉静开口:“我在。”   陆雨霁将她按在胸膛上,隔绝一切视线。   沉稳心跳声隔着胸口传递到梅念耳中,一下又一下,她没再说话,两条胳膊更用力抱紧他。   月白身影速度极快,怀里抱着一个人依旧游刃有余,在密集的流光中穿梭。   不知过了多久,梅念耳边呼呼飞掠的流光才停止。   回到小院雨时雨已停,天幕阴沉沉,没有要放晴的意思。   陆雨霁抱着梅念进屋,弯腰将她放在椅子上,逆着光,他面上看不出太多异样,唇色比平时苍白些许。   梅念像尊泥胎塑像,木然呆坐,紧盯着他肩头那片深红。   阵图没有错。   推衍的每一个步骤都没有错。   明明已经推衍了许多次,每一步都没有错,难道重来一次,还是注定无法改变?   “师妹。”   一只手落在她肩头,轻轻握住。梅念怔怔抬头,对上那双冰蓝眼眸,他神情平静,好似背后的伤不存在。   “念念。”陆雨霁又唤了一声,声音放得轻缓。   梅念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解不开……”她唇色苍白,长睫轻颤,“我解不开!”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一颗接一颗,像下不完的雨。   “你是不是要死了……”她喘不上气,越哭越凶,“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陆雨霁呼吸一滞,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一下又一下,极有耐心。   “我的伤不重,不会致死。不是你解不开它,定是其他地方出了问题。”   “其他地方……”梅念抽噎着,越过陆雨霁,望向沉沉天幕下的密林。   不是她的问题,那就是这个阵有问题。   梅念看向陆雨霁,对视一眼,他便已心领神会。   林中杀阵已停,梅念被陆雨霁抱着再次来到树冠上,昏暗暮光笼罩林海。   不消片刻,她就看出杀阵点位变了,与前日看见的不一样。   法阵牵一发而动全身,阵点改变,阵眼便不是原来那个,之前推衍的全部作废。   梅念抹干眼泪,静静盯着林子,一直到暮色西沉,天渐渐暗下来,杀阵没再产生变化。   天地之道都离不开阴阳,法阵若有变化,要么在日出时刻,要么在日暮时分。   既然不是日暮,那就是日出了。   梅念的脸庞浸在夜色里,睫毛低垂着,盖住泛红的眼眶。   “天亮时分杀阵会变。想破阵,只能日出时记住,次日天亮前破掉。不然永远解不开。”   淡淡雾气在林中弥漫,魔物开始滋生。   陆雨霁避开魔物,将梅念送回屋内。   烛光亮起,驱散沉沉黑暗,他把梅念放在榻上,雪白瓷罐放入她手中。   “师妹,你已破了它一次。还有两日,定会再次解开。”   梅念握着瓷罐不说话。   “早些休息。”陆雨霁后撤一步起身,小院外传来魔物窸窸窣窣的声响。   月白身影握剑转身,肩背上凝固着大片暗红,血腥气浓重。   在他迈步时,衣袖忽然一只纤白的手被拽住。   “不准死。”   陆雨霁侧首,烛光下,冷肃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好。”   梅念还想说点什么,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冰封多年,她习惯了对他恶语相向,一时间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对他说的。   紧攥的手慢慢松开,看着持剑身影踏出门外。   很快,院外响起魔物的吼叫和剑刃破空的声音。   梅念坐在榻上没睡,盯着窗户方向,一颗接着一颗吃糖。   又一次伸手去拿,她只摸到了一块。   快要吃完了。   梅念抿着唇把瓷罐盖上,放进了芥子珠里。   干坐着熬了小半个时辰后,砍杀声渐渐停息。   陆雨霁却没有进来,沉缓脚步声朝着院外去了,越走越远,直至听不见。   等了好一会,梅念坐不住了,脑海里不断冒出糟糕的猜想。   她越想越烦躁,用力绞裙带。陆雨霁这个人真是该死,她在这里等着没睡,他倒好,杀完魔物不知道跑哪去了!   梅念倏地起身,阴沉着脸走到门口,用力拉开门。   门外,一道修长身影正抬手准备推门,手停在半空。   月影朦胧,陆雨霁换身窄袖白衣,衣襟处绣有云纹,银色长发用发带高束,周身洁净不染尘埃。   “师妹?”他没料到梅念竟还醒着。   梅念站在门口不让,沉着脸质问:“你去哪了?”   “我身上沾了血,去村后的溪流清洗了一番。”陆雨霁耐心解释,“此处设了禁制,邪魔进不来,师妹安心睡便是。”   夜风徐徐,梅念嗅到他身上的冷冽气息与一缕淡淡血气,大约是伤口在渗血。   寝屋旁的小隔间里明明有浴桶,他舍近求远跑去村外,古板至极,简直没救了!   “我不是因为害怕才睡不着。”梅念冷冷丢下这句,扭头就进了屋。   陆雨霁眼底浮现怔然,默默看着她脸色阴沉踢掉脚上的绣鞋,钻进兽毛毯里,用后背对着门口。   又说错话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脚步轻缓地进来,弹指灭了烛灯。   屋内陷入昏暗,门缝和破窗漏进些微月光。   他在四方桌边坐下,将长发拨到身前,逐件褪下衣袍。   背上的伤仅用绷带草草缠绕,没有得到妥善处理,血迹一点点往外渗。这伤本该在溪边处理好,但想到梅念独自在此,他便迅速赶回来了。   染血绷带无声落地,月色幽幽,墙面上斜斜映出一道修长影子。   四方桌与床榻间隔了一道雕花屏风。   梅念慢慢扭过头,透过雕花间隙看见了陆雨霁。   月色勾勒出宽阔肩背,肤色似坚硬玉石。块垒分明的肌肉覆盖身躯,从肩头一直到腰胯,腰侧线条隐没在散落堆积的衣袍里。   法术造成的撕裂伤从肩胛到腰背处,因带伤诛魔,伤口裂得更厉害。   此处没有灵力,修士的伤难以自愈,他取出一瓶药粉,反手涂抹,背上肌肉因紧绷愈发明显。   部分药粉从伤口边缘落下,簌簌掉落地面。   梅念忽然坐起身,屏风后的身影听见动静,第一时间披上衣袍。   “师妹,是我吵着你了吗?”   梅念拥着毛毯,命令道:“点一盏灯,坐过来。” 第13章 惊蛰(九):微凉指尖在赤裸后背上游移   陆雨霁没有动。   修长身影立在屏风后,披着外袍道:“师妹,夜已深,明日还要记阵,你该早些休息……”   “你耳朵聋了?”   骄矜的声音冷冷的,陆雨霁能想象出梅念此刻的表情,定是扬着眉,下巴抬起,乌黑眼眸里满是不耐。   在她那有条默认的规矩,事不过三。   若再拒一次,她会大发雷霆。   陆雨霁系好衣带与襟扣,点燃一盏烛灯后,默默绕过屏风站在榻前。   两人间隔了一段距离,梅念瞥了眼他系到顶的襟扣,短促冷笑。   “站在那是怕我吃了你吗?”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最终沉默坐在榻沿。   看见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梅念面色更冷。别人跪在地上求她,她还不乐意帮忙呢,真是不知好歹。   纤白柔软的手探向系到顶端、一丝不苟的襟扣。   陆雨霁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师妹,我的伤已处理过……”   乌黑眼眸冷冷瞪来,让他后面的话消弭在唇齿间。   “放手。”   僵持片刻,在梅念的注视下,陆雨霁沉默松开,缓缓抬手解开襟扣。   一颗、两颗……衣襟散开,露出起伏喉结。   方才匆匆系上的衣带再次被解开,几层衣袍先后散落,堆在腰胯处。   屋内仅燃了一盏灯,放在屏风外的桌上,朦胧昏暗的烛光勾勒出上半身赤裸的身躯。   梅念离他半臂远,似松似雪的冷冽气息密不透风笼罩过来。   不同于刚刚隔着屏风那一瞥,此刻他整个人坐在这,梅念才真的意识到,陆雨霁生得很高。   而且,是个男子。   察觉到自己在走神,梅念瞬间移开视线,手向前一伸,从他手里夺走药瓶。   法术造成的伤口狭长而深,因他带伤诛魔反复开裂,从肩胛贯穿到侧腹,如同玉石上的丑陋裂痕。   她没见过陆雨霁受伤。   在梅念的记忆里,他永远衣袍雪白,纤尘不染,强大得无需让人忧心。   伤口很长,他之前洒的药粉许多都蹭掉了。梅念拧开药瓶,倒了一捧在掌心,对着伤口倒下去。   撒不匀的地方她用手指抹开,柔软指腹时不时触碰到他。   随着指尖移动,手下的肩背紧紧绷着,肌肉线条愈发饱满分明。   梅念迟疑着停手:“很疼?”   “……不疼。”   她嗤了一声,手上力度轻了些,回忆小荷帮她涂抹胭脂水粉的样子,低着头细致擦药。   中途,陆雨霁多次想开口提醒不用如此轻缓,动了动唇,又默默闭上了。   微凉指尖在赤裸后背上游移,不亚于一场凌迟。   等到梅念慢吞吞涂完药,陆雨霁鼻尖已经渗出细汗。   煎熬还没有结束。   两条柔软的手臂从身后环绕过来,形成拥抱的姿势,一圈又一圈生疏缠绕绷带,垂落的薄纱宽袖时不时擦过胸口、腰腹。   梅念俯身时,几缕乌发掉在他的肩上。冰凉、柔软,随着她移动,带来一种近乎折磨的颤栗触感。   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手背绷着,淡青色筋络道道浮现。   最后一圈缠完,梅念累得慌,动作开始敷衍起来,胡乱系了个结,手指无意间触碰到结实的侧腹。   陆雨霁短促地闷哼了一声,闭了闭眼,迅速捉住她的手。   “可以了,多谢师妹。”   乌黑透亮的眼珠转了转,缓慢打量他一番,像发现了某种新奇玩具,眉眼间露出一点恶劣笑意。   少女的唇角轻轻翘起:“陆雨霁,你是不是怕痒啊?”   不等他反应,梅念空着的手已经摸上侧腹,似猫儿般挠了几下。   陆雨霁呼吸一重,素来平静的眼眸起了波澜,直直看向梅念。   她完全不怕,甚至挑衅般回望,手上动作不停,挠完后稍稍用力一拧。   随着触碰,指腹下的肌肉紧绷,像块硬石头。她寻到了乐趣,不肯轻易放过,还要再挠他几下。   头顶传来压抑的吐气声。   一只手快如闪电伸来,梅念双腕被牢牢按在背后,整个人被迫挺直背脊,仰面迎上那双暗沉沉的眼眸。   陆雨霁与她离得很近,长睫低垂,半边面容浸在昏暗中。   他肩背宽阔,离这样近,几乎能将她整个人笼罩。   “别闹了,师妹。”他的声音低而沉。   梅念的心尖颤了颤,别过眼,下意识挣扎起来:“……放开!”   陆雨霁顺从地松开了束缚住她的手。眼前的人像受惊的猫,飞快钻进兽毛毯,用后脑勺对着他。   他扬手灭了烛灯,在黑暗中静坐片刻,默默穿上了衣袍。   修长手指捏着襟扣,第一下没扣上,他动作停顿,好一会才将襟扣系至顶端。   太不像话了。陆雨霁想。   梅念窝在兽毛毯里,没有灵气滋养,残损的灵脉隐隐疼痛,扰得她心烦意乱,脑海里时不时回想起那道暗沉沉的目光。   床榻一沉,发出咯吱声响,滚烫身躯隔着兽毛毯贴来,像之前的夜晚一样给梅念充当暖炉,像规规矩矩的沉默石像。   梅念眉毛一拧,向后甩去一巴掌。   身后的人默然不动,任由她打。   狠狠抽了几下他的手臂,梅念的手心火辣辣地疼,心里气得厉害,反手把陆雨霁推开。   背后的人忽然起身,床榻一轻,紧接着是开门声。   梅念不可置信地扭头。   这就走了?竟然敢给她甩脸色看?   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梅念扭过身面对墙壁,发誓接下来两天绝对不给陆雨霁好脸色。   不多时,打开的木门悄然闭合,离开的身影去而复返。   温热身躯再次贴近,一只手越过她,握住那只掌心通红的手。   梅念沉着脸乱甩,可陆雨霁的手上像长了眼睛,无论她甩开多少次都能精准寻到。   一张浸过凉水的帕子敷来,消解了火辣辣的疼。   “还疼吗?”陆雨霁在她身后问。   梅念手指蜷起,冷哼一声作为回应。   算他有点良心。   窗外起了风,几声闷雷后,雨点密密落下,敲打着屋顶上的瓦片。   万籁俱寂,唯有雨声。   梅念曾经在雨天收到过太多不好的消息,连带着讨厌起下雨。   “陆雨霁。”她盯着里侧的墙面,“你相信命吗?也许有些事情早就写好定局,比如我注定破不了这个阵,注定救不下想救的人。”   揽在梅念腰间的手收紧了些。   陆雨霁的声音在嘈杂雨声里格外平静:“人生于天地,渺小如蜉蝣,然而蚍蜉亦可撼树。”   “若真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便交给我吧。想做什么,我来替你完成。”   雨水顺着瓦檐滴滴答答落下。   梅念靠着背后的热源,轻哼一声:“看着吧,不需要靠你,我自己能解开。”   *   连绵的雨下了一夜,至天明也不曾停歇。   林间起了雾,推窗望出去,远处白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这雨短时间内不会停。   屋内光线昏沉,陆雨霁点燃两盏烛灯,为梅念挽发的动作很轻,生怕惹她心情不虞。   梅念从起床时听见雨声便脸色阴沉,冷冷瞥了眼雾气弥漫的林子,什么也没说。   昨天雨停后没放晴,她就猜到今日会下雨。   草草用过早饭,梅念拖了张椅子在门口,借天光钻研之前画的阵图,结合昨天晚上囫囵记下的点位,研究法阵更替规律。   在她沉浸钻研时,陆雨霁用剩下的木板补好了破窗,换上蓑衣悄然出门,在农田旁捉到一只野雉,又采了些味道不苦涩的野菜。   雨下了一整日,黄昏后渐渐停止。似有若无的霞光从云层穿出,照着破旧小院上方的一缕炊烟。   梅念看得肩酸背疼,研究出了这法阵的一些门道。   它由九重法阵嵌套而成,一个点位改变则全阵变化,只需要找到变化的源头就可大大节省解阵的时间。   晚饭是一锅野雉菜羹。   陆雨霁不精于厨道,连做几日饭,水平略有提升,但远远达不到让梅念满意的水准。她连吃几日陆雨霁做的饭菜,做梦都想回瑶光殿吃一顿,偏偏这破村里什么都没有,想发作都找不到理由。   忍耐着吃了半碗,梅念瞥见他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般坐在一旁,心里不痛快极了。   “吃。”她把剩下的半碗推到陆雨霁面前。   这么难吃的东西,不能只折磨她一个人。   陆雨霁自然地接过,就着她用过的碗筷吃完,面上无半分波澜。   “……”   梅念不禁怀疑,修为高的人是不是会失去味觉。   黄昏过后,魔物再次聚集在小院外。   这一次,陆雨霁找到了梅念所说的那对男女,斩完魔物后,他一剑了结化作魔物的二人,将尸身安置在了小院内。   他们死于接亲途中,绣娘与木匠都穿着喜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晒雨淋,喜服脏污破旧到难以辨认。   这对新人被埋在了属于他们的小院里。   陆雨霁削木为碑,立在新坟前,剑气笔走龙蛇,刻出两道依偎的名字。   梅念寻了把生锈的剪子,用剩下的纸张裁成了一小叠纸钱。   外圆内方,剪得齐齐整整。   天幕上云层散尽,弯月高悬,月光融融洒落。   火苗舔舐着纸钱,地面剩下一团灰烬,夜风一吹了无踪迹。   修长身影立在梅念身旁,静静打量她熟练握着剪子,却白皙柔软的手。   “师妹,你何时学会了剪这个?”   梅念握着剪子的手紧了紧,背过身去:“管得真多,我感兴趣随便学会的不行?”   陆雨霁的直觉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纸钱并非窗花,不是用来消遣打发时光的玩意。这种丧仪物品,甚至不可能出现在梅念面前,让她有接触的机会。   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她瞒着身边亲信,纡尊降贵去学着剪这个。   他的师妹,为谁烧过纸钱? 第14章 惊蛰(十):一剑劈开沉沉夜幕   第五日雨过天晴。   梅念天亮起身,难得没发起床气,没顾得上挽发,一下榻就催着陆雨霁出门。   一场秋雨落尽,林间更添几分寒意。   她聚精会神记着新法阵,一边记一边在脑海里推衍,没到正午时分庞大法阵已在脑海里成型。   回到小院,梅念匆匆对付了一顿饭,取了新纸张,重新绘制阵图。   梅念完全沉浸在这个庞大的法阵中,外界的时间流逝变得朦胧。   阵图被她剥去一重又一重的伪装,只剩隐藏至深的阵心。   纤长手指缓慢而笃定地落下,点向阵图上毫不起眼的某处。   那里与荒村相去不远。   一刹那间,梅念在脑海里听见了清脆的碎裂声,好似像一座琉璃塔从顶端开始瓦解,碎片纷纷扬扬洒落。   她指尖发麻,血液在肌肤下簌簌流动,心脏怦然跃动。这种极其纯粹的快乐,不同于得到华服首饰,也无关被人奉承讨好,她仅凭自己,解开了一座前人布下的绝阵。   多么令人沉迷、上瘾。   梅念眨了眨晕眩的眼,喃喃道:“解开了。”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扬声大喊,“陆雨霁,我解开了!”   随着这一声喊出去,梅念眼前发黑,软绵绵撑着桌子,不住地往下滑。   屋外的天已经黑透。   剑刃与魔物的厮杀声传入,月色下,白衣身影翩若惊鸿,剑锋横扫诛杀一片魔物。   陆雨霁折身赶回屋内,长臂一伸,把虚耗过渡顺着桌沿往下滑的梅念托住。   剩下的两只魔物嘶吼,朝着小院门口重来。   他淡漠回首,握剑反手一掷!   长剑破空而去,一剑削去魔物头颅,剑身雪亮未沾半分血腥,折旋着回到陆雨霁掌心。   他收了剑,扶起软绵绵的梅念,难以忽视她过于苍白的脸颊与熠熠生辉的双目。   乌黑眼眸盛满光,执拗盯着他:“我解开了,是真的解开了。”   因长时间的专注,梅念的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痕迹,令人很想抚平。   陆雨霁垂下眼:“好。接下来的便交给我。”   梅念用脑过度,兴奋劲过去后脑袋像一团浆糊,把圈好地点的阵图握在手里,强行睁开快黏上的眼皮。   “不行……我也要去……”   陆雨霁默不作声,手掌覆在小巧的脸庞上,向下一盖,梅念苦苦支撑的眼睛瞬间闭上了。   他将人抱回床榻上,轻轻抽走那张被攥住的阵图。   离去前,他抚过梅念的眉眼,耐心抚平浅浅褶皱,摸了摸她的脑袋。   被困阵中这几日,令他数度恍然,好似回到了师妹幼时,喊他师兄的日子。   一阵风掠过,屋门闭合,屋内只剩梅念一人。   她冥冥之中觉得自己遗漏了极其重要的事情,意识始终无法沉眠,挣扎着和困意对抗。   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挣扎了很久,梅念勉力睁开眼睛,撑着床榻跌跌撞撞下地,推开屋门,提着裙摆朝阵心位置急奔。   她刚才忘了一件事——   陆雨霁灵力已经用尽,他要怎么破阵?   小院外躺满魔物尸首,暗色的血汇聚成大大小小的血泊,织金绣鞋踏过,污血飞溅,染红了华美裙摆。   风从颊边刮过,梅念一头撞入昏暗树林。   地面满是枯枝石子,天黑路暗,她不慎跌了一跤,手心火辣辣的。梅念恍若不觉,爬起来继续跑。   脚下枯枝接连被踩断,前方忽然亮起炫目白光。   在磅礴灵潮间,站着道衣袍猎猎的身影,手中长剑灵光璀璨,锋芒无可匹敌。   杀阵被惊动,以他脚下的阵心为起点,红芒一重重铺开。   陆雨霁似有所感地回首,见一道纤瘦身影顶着罡风奔来,风吹得她东倒西摇,却一步又一步,执拗地不愿停下。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   梅念心头一颤,无端端想起陆雨霁渡劫前的阴雨天,他最后望来的那一眼。   “——陆雨霁!”   她跑得更急,狂风吹得身子失去平衡,重重跌向地面的刹那,一道灵光游来,柔和托起梅念后化作结界,将她护在其中,无法再前行半寸。   结界之外,不远处的阵心,陆雨霁背过身去,双指并拢点向眉心。   这具身躯的灵台瓦解、破碎。   分身的修为化作奔腾不息的灵气,顺着灵脉奔涌,最终灌入剑中。长剑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映得夜幕亮如白昼。   他双手握剑,携磅礴灵力朝阵心笔直刺下。   “轰——”   白光与红芒对撞,掀起汹涌气流,地面阵法震动开裂,树木轰然倒地。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间。   结界牢牢护住梅念,化解所有冲击。她拼命拍打结界,迎着刺目的光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阵心的身影。   杀阵彻底破碎那刻,陆雨霁回首望来,薄唇微微张合:   “别怕。”   白光压过红芒,璀璨灵光撕裂黑夜。   天地寂静下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梅念眼眶酸胀,只能看见白茫茫的色彩。   忽而有风吹来,结界散去,一截柔软事物随风飘来,缠于梅念的指间。   她下意识低头,眼前白光渐渐散去。   这是一条从中断开发带,色白如霜,系在陆雨霁发间那根。   不远处的地面笔直插着一把剑,长剑失去灵光,持剑人也没了踪影。   梅念好像又回到了陆雨霁渡劫失败那日。   天幕黑沉如夜,紫电在云层里翻涌,仙都之主陨落,连上苍都在发怒。   修士死后身死道消,她没有见到陆雨霁的尸身。他留下的只有一把失去灵光的剑,就像现在这样。   眼前的景色似水墨晕开,杀阵已破,梅念回到的最开始的林子。   下弦月悬于夜空,阵内渡过的五天,压缩到现实里不过短短一个时辰。   “嗷唔嗷唔!”   一颗圆脑袋忽然撞来,毛茸茸的耳朵在梅念脸上乱蹭,毛发被水光沾湿,湿哒哒黏在一块。   梅念瞬间回过神,意识到打湿金虎绒毛水光从何而来,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金虎化作半人高,嗅到主人心里散发着苦苦的味道,热情吐着舌头想去舔脸安慰。梅念面无表情后撤两步,一手按住它的头,一手狠狠抹脸。   一个分身而已,又不是陆雨霁真的死了。他此刻说不定正好端端坐在主殿,处理那堆该死的玉简。   没出息,真丢人。   前方不远处魔气冲天,里头传出激烈打斗声,符篆炸开的声音不绝于耳,漆黑天幕上陆续有几道灵光掠过,直奔打斗的方向。   杀阵已破,周围灵气恢复,她的同门应该都出来了,正赶过去救李小姐和殷离等人。   梅念胡乱擦了擦眼尾,快步捡起那柄剑,丢进芥子珠,然后坐上金虎的背,催促它赶向打斗之处。   金虎踏风跃起,从密林上方急掠,冲入大团黑紫魔气。   魔气的源头是一位似纤纤弱柳的姑娘,眼眸不见眼白,漆黑一片。她被魔王残魂上身,手握灭灵鼎碎片,周身魔气如浪潮奔涌。   杀阵由魔王残魂布下,此刻法阵被破,他遭受反噬,被齐桓带领着的弟子们围困。   被魔王操纵的李小姐五指一抓,手里掐了个脸色惨白的少年,当做自身肉盾,趁齐恒等人束手束脚之际,手里灭灵鼎碎片红芒大盛。   齐桓把同门护在身后,挥剑抵挡魔气,被逼得步步后退,呕出大口鲜血。   李小姐云袖扬起,击飞正在画诛魔符的符修师妹。魔气荡开,众人斜飞出去,护身法器碎了满地。   鸣铮落地翻滚几圈卸力,来不及抹去唇边的血,剑锋于地面一点,借力跃起,抱着必死的决心朝李小姐手里的灭灵鼎碎片劈去!   翻涌魔气凝聚成鞭,似毒蛇般窜出绞住长剑,逼得鸣铮去势一缓。   李小姐五指张开,漠然朝着他头顶压下。   恐怖的威压一寸寸压下来,鸣铮仿佛脚底生根,半点也挪动不得,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   死亡气息逼近的刹那,他的余光闯入一道绮丽色彩,随后腰间一紧,整个人纸片般扬起。   冰冷的手几乎与鸣铮擦肩而过。   他狼狈翻滚几圈稳住身形,下意识回头望去。   少女坐在威风凛凛的灵兽背上,似云霞裁成的披帛游动着,回到了她的臂弯。她周身佩满法器,在魔气冲天的地方,身上散发着莹莹光芒。   纤纤素手一扬,护身法器接二连三甩出,庇佑重伤倒地的同门。   几瓶珍稀丹药抛向鸣铮,除了聚灵丹还有许多续命灵丹。   “废物。”她眉心微皱,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吃了,剩余的分下去。”   梅念的声音从鸣铮耳边掠过,金虎背着她,已咆哮向前冲去。   “吼——”   大团烈焰从天而降,逼退李小姐周身的翻涌魔气。   披帛如游龙飞出,硬生生把她手里的人抢了出来。   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唇边渗血,已然气息奄奄。   梅念收回披帛,掰开他的嘴塞了一把灵药进去,握住他的肩使劲摇晃。   “殷离!”   少年意识昏沉,濒死间一股暖流化入口中,修补遭受重创的灵脉。听见熟悉到刻入骨子里的声音,一瞬间以为自己要死了。   否则,怎么会在这样的地方,看见最不可能出现在此的人呢?   “听好了,不许死!”命令般的声音清晰传入殷离耳内,又一把灵药往他口中塞。   殷离艰难睁开眼,动了动唇,正想开口说话,侧目间看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幽幽跟在身后。   苍白的五指并拢,凝聚着汹涌魔气打向梅念!   短短的一瞬,殷离什么也没想,忍着周身剧痛张开双臂,用后背为盾迎向落下的一掌。   呼啸的风吹得梅念发带飘扬,她比殷离更早察觉魔王逼近。   少女眉目冷然,握住封存了一道剑气的玄玉,五指并拢将其捏碎。   先前阵中没有灵力,此刻它终于派上用场。   灵气从八方汇聚,无形剑气携着山岳般的威压,朝着李小姐眉心刺去!   众人见李小姐面目狰狞,口中发出凄厉怒吼,紧接着,一缕黑雾从她眉心处逃逸,飞快钻入灭灵鼎碎片。   那碎片当即化作流光逃窜。   齐桓反应极快,强忍重伤掷出命剑,阻拦它的去路。其余弟子纷纷施术,想要将它彻底镇压。   魔王残魂无处可逃,竟掉了个头,直直冲向梅念。   “殿下!”“梅师妹——”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天地。   万剑之主的本命剑,从灵霄宫跨越万里之遥,一剑劈开了沉沉夜幕。   所有人的视野被瞬间照亮,剑光所过之处,翻涌的魔气如沸汤沃雪般消融溃散。   “咔嚓——”   灭灵鼎残片碎开,随着魔气一同消散于濯尘剑下。月光融融洒落,照亮满地狼藉。   修长的身影立于月下,衣袍似雪,尤带几分风尘仆仆之色。他越过众人,目光定在梅念身上。   “师妹。” 第15章 惊蛰(十一):醋意(修)   灵霄宫众弟子先是怔住,有人红了眼眶。   “是道君!”   “道君来了!”   一群人狼狈极了,衣袍破损,身上沾满尘土与血渍。看见霜白身影踏月而来,心一下子安定了,纷纷搀扶着起身行礼。   齐桓艰难抱拳行礼后,环视一圈清点人数,面色一变:“糟了,云潇师妹不在!”   “梅师妹,你可曾见到她?”他忙回身朝梅念问。   梅念神情冷淡至极,端坐在金虎背上,与他们的高兴氛围格格不入,仿佛没看见陆雨霁这个人,也不曾理睬齐桓。   陆雨霁放出一道灵息,确认李小姐气息尚在后,稳住了她的神魂,平静道:“云潇是我的一道分身。弟子下山诛魔,若遇上棘手魔物,分身会随行庇护。”   此言一出,四下骤然安静。   那个清冷寡言,医术出众的青衣女修,竟然是道君的分身?   如今不见分身,想必是身陨了。   齐桓最先回过神来,收敛面上惊讶,沉稳道:“弟子明白了,回宫后对外便称云潇师妹在此次历练中受了重伤,需闭关疗养,不宜见客。”   高境修士的分身与本体神魂相连,身陨不是小事,齐桓看向一众弟子,语气难得严厉:“事关道君,今日之事所有人不得外传!”   弟子们知晓事情轻重,乖顺点头应下。   鸣衡拽了拽弟弟的袖子,鸣铮沉默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另一边。   弟子们也悄悄看向同一个方向。   这一路上,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梅念和“云潇师姐”同进同出,同榻而眠,让她梳头发,与她一同御剑。平日里大小姐和道君关系势如水火,如今知道师姐是道君的分身,岂不是要大闹一场?   令他们出乎意料,梅念好似没听见,漂亮的眉眼平静漠然。   方才魔气冲天,她周身佩戴法宝闯入救人,恍如神女降世,现在再看,弟子们才发现梅念比起狼狈的他们,并没有好到哪去。   华美裙摆被勾得破损,沾了污血与枯叶,身上似乎还跌了一跤,发钗掉了几根,掌心摔得破了皮。   娇贵如她,一声不吭救了人,还逼得魔王残魂主动脱离李小姐身躯。   垂在霜白袖袍下的手沉默捏紧,陆雨霁行至金虎面前。   他以一缕神魂塑造分身,自毁灵台的瞬间,那缕神魂与杀阵内的记忆一同归位。   梅念为何不理睬,他再清楚不过。   “师妹。”陆雨霁半垂下眼,声音放低。   梅念无动于衷,视他如空气。   陆雨霁抿了抿唇,托住她跌伤的手,指尖凝出一道疗愈术。还未触及伤口,一巴掌已狠狠甩落。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林中格外清晰。   梅念扭过头,乌黑眼眸死死盯着他,短促道:“滚。”   众人齐刷刷低下头,各自忙碌起来。齐桓维持着稳重表情,指挥弟子们救治伤员、清理现场、净化残留的魔气,并让人把重伤的殷离挪开。   一时间所有人都找到了事做,自觉避开那处。   陆雨霁的手停在半空,手背上浮起淡红指印。   “师妹,事急从权,杀阵晚破片刻,伤重弟子丧命的可能便多上一分……”   梅念一语不发,就这么恶狠狠瞪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睫毛上沾染的细碎水光,将落未落。   陆雨霁忽然失了声。   裙摆翩跹飞扬,纤瘦身影狠狠撞入他的怀中。   这一下太突然,陆雨霁目露怔然,双臂下意识抬起接住她。   梅念拽住他的衣襟,发泄着心头恨意,大骂道:“再敢这样,下次就去死,去死!”   陆雨霁默默不言,侧身挡住梅念,任由她打骂斥责。   弟子们低着头,装作更忙碌。   鸣铮怔怔看了片刻,青年的背影修长挺拔,手臂护住少女,低头时银白长发从发冠间垂落。   梅念的身影被完全遮挡。   一只手忽然拽了拽鸣铮,扭头一看,是他的兄长鸣衡。   鸣铮抿紧了唇,低头收好方才梅念抛给他的丹药瓶,转身处理起地面的狼藉。   *   因杀阵破得及时,失踪的三位弟子虽受了重伤,但性命无忧。   前来救人的弟子们身上或多或少挂了彩,修士皮糙肉厚,加上梅念出手大方,服过丹药后都活蹦乱跳的。   李小姐被魔王上过身,至今昏迷不醒。   齐桓与同门一起带着李小姐回到富商府上,并告知他们李小姐被邪魔上过身,门中师长已经为她施过定魂术,将来好生修养便能恢复如常。   富商和夫人看见一身霜白、冷肃如雪的青年,呆愣片刻,泪流满面地跪地道谢。   “多谢仙尊、多谢仙尊!好在有仙尊相救,不然这孩子定是回不来了……”   一道灵光托住两人,阻拦了跪拜。   “林中杀阵是师妹所解,此行诛魔,她出力最多。”   弟子们瞪大双眼。那杀阵困了他们五日,即便有道君剑气相护,也在阵内吃尽苦头寻不到出口。   得知云潇是陆雨霁的分身,他们先入为主以为是“云潇”独自破开的杀阵。   梅念连续几日虚耗过渡,神情恹恹。察觉到他们那惊诧视线,冷声道:“不是我,难道指望你们这群废物?”   这话噎得弟子们脸上红白交加,想起她曾看穿李小姐院中的定魂阵,倒也无法反驳。   且道君开口,自然不可能有假。   齐桓敛容,端正施了一礼,言辞郑重向梅念谢过救命之恩。   李氏夫妇更是千恩万谢,李夫人见梅念相貌看起来与自家女儿差不多年纪,怜爱有加,几乎要将她夸成天上的神女。   其余同门们亦收起自己先前的傲慢心,或支支吾吾或坦荡地谢梅念相救。   梅念平日里最不喜做好事,忽然被许多人围着道谢夸赞,耳尖滚烫,嘴唇紧紧抿着,简直想让金虎驮着她飞远。   富商千恩万谢后,诚恳道:“仙尊与诸位仙君受累了,洛水郡恰逢秋朝日,夜里很是热闹,有灯花、庙会可看。不妨在鄙人府上歇息一日,明早再动身,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就当是在自家中,让我夫妇二人略尽谢意。”   听见有庙会看,年轻弟子们有些意动,碍于道君再此,都绷着脸作出毫不感兴趣的模样。   梅念迅速甩下众人,抱着金虎朝后院走,“给我安排最漂亮的房间,用具全新,床榻要软,备好热水,再找个会梳头发的人侍奉。还有,让你们这最好的酒楼送饭菜来,不许有半点肥腻……”   一连串的要求砸下来,李氏夫妇忙追上去,一边记一边吩咐府里的人去办。   陆雨霁看了眼弟子们:“不必拘束,去吧,明日午后动身。”   他们静了一瞬,忙躬身行礼退下,等走远了才爆发出阵阵欢呼。   鸣铮走得最慢,待同门都散去,踌躇着朝梅念的方向走了几步,接着便看见霜白身影已随行在她身后。   迈出去的脚步渐渐停下,他站在花丛旁,目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过了垂花门。   “小铮?”鸣衡倒回来找自家弟弟,见他一个人出神,抬手晃了晃,“怎么不走,在这看什么呢?”   “没什么。”鸣铮迅速收回视线,抱剑跟上兄长。   路上无话,兄弟两人走过一段长廊,鸣衡忽然听见弟弟没头没尾来了一句:“道君和梅师妹的关系也没有传言中那么差。”   “你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鸣衡颇为意外,回想片刻解释道,“圣君仙逝后,道君尽心尽力照顾着梅师妹,也许只是面上关系不好,私下里没闹到撕破脸的程度吧。”   “哦。”鸣铮淡淡应声,不经意道,“他们为何关系不好?”   鸣衡道:“我听齐师兄说起过,道君自幼被圣君与元君收入门下,是他们唯一的亲传弟子。而梅师妹无法修炼,是因为元君当年在封魔之战受了重伤,且这伤似乎与道君有关。”   “当时无人知晓元君已经有了身孕,魔气侵体,给她留下难以治愈的暗伤,在梅师妹出生后没几年便仙逝了。这件事元君与圣君都下过令,不许任何人提起。”   “可不知谁走漏了风声,百余年前圣君离世,道君继承尊位时,梅师妹知道了真相,从此后他们的关系便慢慢势同水火了。”   鸣衡叹了一声,摇头道:“圣君以凡界人皇之身飞升,而元君出自隐山,两人共同孕育的血脉,本该天赋卓绝,是四境内最耀眼的明珠,然而修行之路从出生就被断送,还要饱受旧疾折磨,若换做是我,也很难不怨。”   说罢,他正色道:“这事知道的人不少,但没人会提,你千万别在梅师妹面前提起,这是她的禁忌。”   鸣铮神情复杂,想起梅念比旁人要苍白几分的肤色,以及不离身的手炉。   沉默半响,他缓缓点头应下:“知道了。”   *   梅念在破落荒村里待了五日,浑身困倦又难受。   富商备下的房间处处用心装点,虽比不上她的瑶光殿,也比那村子好一万倍。   强撑着困意沐浴后,侍女侍奉梅念涂抹香膏,换上轻软寝衣。她准备补眠,路过窗边,见修长身影站在庭院中,似沉默青松。   方才陆雨霁跟着她到门口,不知想和她说什么,刚起了个头,她便把人轰了出去,并让他滚远点。   侍女战战兢兢,不知道自己侍奉的小仙君是什么来头,竟然把四境之主关在门外。   “仙君……您不开门吗?”   梅念瞥了眼庭院里的身影,砰然关上窗。   开门?没让他滚到庭院门外站就很不错了。   她的气可没那么容易消。   梅念警告侍女不许自作主张,抱着金虎扑到床榻上开始补眠。   睡了几日硬邦邦的木板床,此刻被柔软被褥包裹,梅念以为自己会一眨眼就昏睡过去。   然而滚了一圈又一圈,她始终找不到安心入睡的感觉。金虎受不了这动静,跳到脚榻上呼呼大睡。   折腾了半响,梅念钻入被窝,把自己包裹得像蚕蛹,勉强找到几分睡意。   这一觉睡到暮色西沉。   梅念惦记着晚上的庙会,恹恹起身,坐在梳妆桌前,将芥子珠里的首饰堆在铜镜前,让侍女给自己梳望仙髻。   梳妆前,她推开窗户往外瞥了一眼。   霜白身影仍立于原地,银发染了些许暮色。   察觉到梅念的视线,陆雨霁侧目望来。   “师妹……”   话刚起头,眼前的雕花小窗再次砰然合上。   陆雨霁缓缓抿唇,无法克制地想起了阵内的记忆,柔软指尖滑过肩背,所留下的触感似乎也落在了这具身躯上。   在阵中,她待分身亲厚,可离了杀阵,师妹似乎又与从前一样,待他冷漠疏离。   分身与他皆为同一人,陆雨霁无比清楚知晓这一点,可心中仍滋生出细微的、古怪的不适。   这不公平。   陆雨霁望着紧闭的窗,心中如此想。 第16章 惊蛰(十二):“师妹买下剑穗,是要送人么?”(修)   天幕黑沉,李府檐下挂起了灯。   紧闭已久的门终于打开,一双嵌有明珠的织金丝履款款踏出门外,少女挽着望仙髻,额间一点落梅花钿,眉眼间流露几分骄矜之色。   檐下有风吹来,悬挂的灯笼微微摇晃,烛光映得她鬓边钗环灿然生光。   一只纸折灵鹤从庭院外飞来,背上驮着许多锦盒礼匣落在她面前。它口中衔信,送至梅念手中后,化作一道青烟散去。   信封上落有灵霄宫弟子的徽记。   梅念随手拆开,里面竟是此行诛魔的同门一起写的。信上字迹不一,由多人执笔写成。开篇便说他们口头道谢不够有诚意,所以送来一些礼物,但她在休息不敢打扰,且道君一直在庭院里,他们不敢过来,所以写了这样一封信,折了灵鹤托它送达。   信笺末尾,齐桓交代殷离的伤势稳住了,请她不必挂心。   梅念一目十行看完,回想起他们刚下山时瞧不起她的模样,不由眉眼飞扬。   她随手打开了最上面的小木匣。   里头放了一摞整整齐齐的辟寒符,最上面还有张字条,写了姓名,还有张灿烂的笑脸。   是那个符修师妹所赠,原来她叫丹棠。梅念合上了小木匣。   放在从前,这些东西根本入不了她的眼,连送入流玉小筑被她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谁叫她今日心情不错,便勉为其难收下了。   处理完一堆谢礼,梅念抬眼一看,庭院里那道挺拔身影不见踪影,石阶下站了个人。   是那个讨厌的剑修。   梅念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居高临下皱着眉头。   “你来干什么?”   石阶上的少女灿若明霞。外罩鹅黄广袖衫,衣襟滚了圈白绒,内里青碧色襦裙暗绣金线,臂间挽红披帛,夜风一吹披帛似流霞飘起。   棕毛绿瞳的猫儿被她抱在怀中,瞳仁似竖线,目光不善盯向来人。   鸣铮愣愣回神,视线不自然地移开,指尖紧了又紧:“我……”   深吸一口气后,他折身下拜,一揖到底,耳垂红得似血。   “梅师妹,先前……先前是我出言不逊,谢你不计前嫌,救了我的性命。”   梅念的视线在庭院里逡巡,来回扫视后,脸色更沉,不耐烦地摆手:“知道了,滚吧。”   预想里的奚落刁难都没有出现,鸣铮愣愣起身。   那张姝丽面庞上满是冷淡与隐隐的不耐,甚至没瞥来一眼,仿佛他的赔罪乃至他这个人于她而言,只是无关痛痒的东西。   鸣铮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握紧,抬头望向梅念,月色将少女的眉眼勾勒得冷淡倨傲,可方才她拆看信笺时唇角微翘,对着一群连面都没露的同门都能展露三分笑意。   “你为什么要救我?”他没忍住,脱口而出。   “哈?”梅念像看一个心智失常的人,“不然呢,让你去死?”   “真是话又多又烦,快滚,别在这碍我的眼。”   鸣铮拜入灵霄宫时择了剑道,在同辈弟子中担得起天骄二字,所遇师长同门无不温良友善。他骨子里自有几分傲气,生平第一次低头赔罪,反遭不留情面的驱赶,清俊面庞上红白交加。   他紧咬牙关,梗着脖子道:“我欠你一份恩情,以后有要我做的事只管开口。”   说罢飞快转身离去,生怕她又说出羞辱人的话。   “喂,等等——”梅念忽然喊住他。   鸣铮脚步顿住,一种十分怪异的情绪在心底滋生。   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   “我叫鸣铮。”他转过身,认真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一鸣惊人的鸣,铮然有声的铮。”   梅念的眉头拧起,此人真是莫名其妙,说个名字像在报菜名。   “你到这时,庭院里有没有人?”她漫不经心拨了一下鬓发,好似是一时兴起将他叫住,随口一问罢了。   鸣铮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梅念在问陆雨霁。   半个时辰前,他在垂花门外徘徊了许久,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踏入,便看见立在暮色里的修长身影,周身气度沉静如水。   鸣铮当时便迈不动腿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地。   是陆雨霁先开了口:“若是为致歉而来,师妹会原谅的。”   他当时抿紧了唇,心底并不信,“道君,可我……”   陆雨霁平静打断:“师妹并非气量狭小之人。”说完便从他身侧走过,消失在长廊转角处。   鸣铮将这番经过简单说了。梅念听完,得知陆雨霁一直在外头等着,心里那团气略消了些。可听到下一句时,当即冷笑一声。   她不记仇,这世上就没有记仇的人。   听完后,梅念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鸣铮知道她还是没记住自己的名字,动了动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庭院,穿过垂花门时,他忍不住放缓脚步回头望去。   霜白身影从回廊转角处走出,走向了梅念。   少女斜了一眼,冷淡倨傲地越过他,抱着金虎径直向外走去。   而她身后,始终跟着那道沉静的身影。   *   庙会与李府隔了两条街道。   富商特意安排了舒适宽敞的马车,力求不让女儿的救命恩人多走半步路。   梅念抱着金虎上车,不与陆雨霁同乘。待车停稳,她挑开湖绸垂帘。   一只手自垂帘外递来,手指修长分明,掌心向上,等待着相扶。   “滚远点,别跟着我。”她目不斜视,端坐在车内不动。   他立于车外,长街两侧悬满五色彩灯,烛火映照,中和了过于冷肃疏离的气质。   因过于出众的相貌,有路人频频回头望来。   青年平静如水立在那,递出的手不曾收回,“此处人多,独行不安全。”   梅念不言不语,足足晾了他半炷香,方纡尊降贵地挑帘而出,对他的手视而不见,独自下了车。   陆雨霁的手被晾在那。   他沉默着收回,与梅念保持半步距离,安静跟在身后。   偏远郡城的庙会锣鼓喧天,远比不上白玉京的巍峨琼楼,却充满了世俗的热闹。   梅念穿行在人流中,抱着金虎左顾右盼,无论看中什么新鲜的玩意,身后总有一只手适时递出灵石为她买下。   如此闲逛了一路,她经过一个卖杂物的小摊。   摊子上都是些给小孩玩的物件,最精巧的是一座九重塔,木头雕成,每一层塔身都绘着不同的图画。轻轻一转,九层塔身便各自旋转起来,画上的仙人乘鹤、瑞兽腾云便跟着活了,交错变幻出无穷无尽的图案。   梅念忽然想起来,在很小的时候,她也有过一座九重塔。   年幼时,她身子很差,连灵霄宫的门都没出过。有一回,下山诛魔回来的弟子说起封魔庆典,说入夜后白玉京内满城花灯,有吞云吐雾的瑞兽花车,还有高耸入云的九重灯塔。   他们口中的热闹让梅念心驰神往。   于是找到正在练剑的陆雨霁,闹着要他带自己去。陆雨霁不应,她便扑上去抱住他的腿,仰起头,眼睛眨了又眨,用力挤出两滴眼泪。   “师兄……”   女童小脸苍白,眼圈红红,可怜兮兮望着他。   陆雨霁叹着气收起剑,弯腰擦去她挤出的两滴泪,去主殿门外跪了半日,向来不许她出门的爹爹被磨得没办法,终于点了头。   那夜的封魔庆典,是梅念幼年时光里最鲜亮的一笔。   她精力不济,看到半程就趴在陆雨霁怀里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床头多了一座小小的九重塔,白玉为塔身,灌入了许多灵力,稍稍一转,好似天上仙境。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它是梅念最爱惜的玩具。   “师妹。”   一声轻唤压过耳边喧闹之声,梅念蓦然回神。   陆雨霁站在灯下,手中托着那座木质九重塔,递至她面前。   那座白玉九重塔,后来去哪了?梅念盯着眼前这座想了许久,才模糊想起,白玉九重塔被她当着陆雨霁的面,亲手砸碎了。   原因已记不清楚,有几年她和陆雨霁的关系单方面差到了极点,砸了很多他送的东西。   白玉九重塔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这么多年,她只送过陆雨霁一条剑穗,它被系在濯尘剑上,一直不曾摘下。   梅念抿紧了唇,忽然把金虎往陆雨霁怀里一塞,“抱着,重死了。”说完顺带夺走新的九重塔,丢入芥子珠里。   “嗷嗷!”金虎气得大叫,跳到陆雨霁肩头蹲坐,用后脑勺对着阴晴不定的主人。   梅念毫不在意,离开摊位前,卖杂物的妇人免费送了她一只花环。   那花很漂亮,胭脂色的花瓣浓淡相宜。行走在街上的女子,鬓边、手上大多戴了这花,与人擦肩而过时,盈盈暗香扑鼻。   妇人说这花唤作月下昙,离枝后天亮凋零,折成花环戴着图个新鲜。   她喜欢色彩鲜艳的东西,却不喜欢这种无法长久之物。赏了妇人一小袋灵石后,梅念随手把花环套在了金虎脑袋上。   傩戏快要开场,锣鼓声越敲越响,梅念跟着行人朝一个方向聚集。   “这些,全要了。”   买杂物的妇人抬起头,见一道长影停在小摊前。   是方才买走她摊位上九重塔的青年仙君,不知为何去而复返,回来买走了她竹篮里的所有花环。   陆雨霁回身去寻梅念。   她的打扮与洛水郡的人很不同,陆雨霁一眼就看见目不斜视路过香囊摊的梅念。   不到三息,她又面色不虞地倒回去,低头开始挑选起来。   小摊上除了香囊还有许多穗子,编得整齐漂亮。   梅念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条银白穗子,穗身坠着极其普通的白玉,雕成平安扣的模样。   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对玉的成色很不满,决定回灵宵宫后再从库房挑一块好玉换上去。   陆雨霁将一切尽收眼底。   如先前一样,他沉默上前付了钱。然而梅念将他的手推开,“这个不需要你买。”   递出灵石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才收回去。   咚咚鼓声响彻夜空,代表傩戏已开场。   “快些!”梅念惦念着看戏,顺手拽了一把陆雨霁的袖袍,急匆匆向前赶。   身后之人静默跟上。   没走出几步,梅念在一众喧闹人声里,听见了陆雨霁沉静如水的声音:   “师妹买下剑穗,是要送人么?” 第17章 窥心(一):身为师兄,怎么能装聋作哑?(修)   师妹买什么是自由。   送给何人,也是自由。   陆雨霁反复提醒自己,不可越界,不可过多干涉。   可是,她的身旁太多心思不纯之人,不择手段引诱他年纪尚轻的师妹。身为师兄,怎么能装聋作哑?   他至少要知道送给何人。   考察此人是否品行端方,配得上师妹一番精心挑选的心意。   冰蓝眼眸静静望着梅念,等待她的回应。   这道目光有些迫人,梅念瞬间生了反骨,看也不看他一眼。   “和你有什么关系?”   陆雨霁稍稍沉默,袖袍下手指捏紧,“师妹要送给殷离么?”   这话惹得梅念嗤笑出声,眉头一挑,露出恶劣的笑:“一条剑穗而已,你是我爹吗管这么宽?”   “……”   僵持对望片刻,陆雨霁薄唇紧抿,没再继续追问。   梅念扭身就走,鬓边的东珠流苏高高扬起。   一道灵光悄然游来,笼罩在她周身,柔和隔开拥挤人群。   越靠近傩戏演出的地方,人越发多。前方锣鼓喧天,正演到精彩部分,人群骤然爆出叫好声。   梅念出游向来乘坐鸾车,随侍开道,第一次看这种人挤着人的庙会。踮着脚望去,眼前除了高矮不一的人头,什么也看不着。   正要打开芥子珠,撒灵石让面前的人让开时,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来。   她腰间一紧,视线陡然升高,越过乌压压的人头。   “不需要你!”梅念看陆雨霁正不顺眼,推了他一把,去揪金虎的耳朵,“快点,御风背我起来。”   金虎蹲坐在陆雨霁肩头,还记着梅念刚刚说它重的仇,扭头躲避魔爪,嗷呜嗷呜叫唤不愿听从指令。   “背主的东西,你这个月没灵鱼吃了!”   “嗷嗷嗷——”   一人一猫在陆雨霁身上对骂起来。   他不动如山,始终稳稳托着乱动的柔软身躯。   前方空地上,戴着鬼面的扮演者手持法器,随着急促鼓点腾挪跳跃,扮演着道君与魔王激烈大战。   扮演者的剑上施了小幻术,每一次挥舞白芒灼灼,绚烂的光把魔王逼得节节败退。   梅念的视线瞬间被吸引,坐在结实的臂弯间,唇瓣微张,忘了继续骂架。   灯火映在她眼底,乌黑眼眸亮晶晶的。   陆雨霁一手虚虚扶在梅念腰间,防止她看得太高兴跌下去。   傩戏里的道君一剑刺伤了魔王,乐声陡然高昂,看戏的人跺着脚拍手叫好。   周遭人潮挤挤,锣鼓喧天,坐在他臂弯里的少女眉眼舒展飞扬。   “演得一点也不像,招式这么花哨——”   说话时,望仙髻随着她轻轻晃动,一串冰凉的东珠流苏扫过陆雨霁脸侧。   月麟香幽幽拂面。   四面八方皆喧闹至极,傩戏愈发精彩,鬼脸面具后喷出大簇火焰,引得看客欢呼拍手。   这些声音落在陆雨霁耳内,似隔了一层水,恍然飘远了。   他不曾去看傩戏,视线由始至终都落在那张看得专注入神的脸庞上。   方才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似一根暗刺扎在心底。   那枚挑选的如此认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择定的剑穗,会送到谁的手中,出现在哪柄剑上?   会是那个叫殷离的弟子么?   毕竟他的师妹为了此人,甘愿千里迢迢奔波到洛水郡,娇贵如她,吃尽苦头也不动摇决心。   一种难以言说的古怪滋味在心中生根。   陆雨霁克制闭目,将其缓缓压下,按至心底。   三出傩戏演完,戏台收场,人潮稀疏散去。   今夜无云,月色格外皎洁。   梅念兴奋劲过去,困意上涌,望着月亮,想起在小院里为那对新人立坟的夜晚,那夜的月光也很明亮。   明日便要启程离开了。   “我要白茉莉。”她忽然道。   *   魔王残魂已灭,林中魔气洗涤一空。   陆雨霁和梅念重新回到荒村。   小院与他们离去时没什么不同,新坟在月下静立。   梅念脚边堆满了一盆盆的白茉莉,坐在院子里,指使陆雨霁挖坑种花。   就按木匠信中所说,要栽种在窗下,扎上篱笆围成一块花圃。   翻土、种花、扎篱笆。   这些活都要弄脏衣裙,梅念端坐一旁,脑袋靠着金虎,心安理得闭目睡去。   “师妹。”   梅念被一声轻唤叫醒。   陆雨霁未着外袍,窄袖挽起,身后的篱笆已扎好,一丛丛的白茉莉在窗下盛开,迎风盛放。   远处,天光渐亮。   梅念难得没发起床气,揉着眼睛起身,发现一件月白外袍盖在她身上,睡了半宿,全是陆雨霁的味道。   她随手抛回去,迎着晨风,深深吸一口气。   一呼一吸间,满是茉莉花香。   梅念望着茉莉花丛,乌黑眼眸映着曦光,眉眼轻轻一弯。   风吹乱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   她抬手去理,不期然碰到了另一只手。   陆雨霁的手一顿,沉默地收回。在林中待了数日,他已习惯于照顾梅念,一时间忘记此刻不是在杀阵中了。   “有一缕头发乱了。”他解释道。   “哦。”梅念莫名其妙看他一眼,将发丝挽到耳后。   两人静立片刻,梅念扭头看那座坟,又想起木匠那封信和没给出去的聘礼箱子,心里耿耿于怀。   “他们死的时候还没成婚。这种不圆满的事情,真让人讨厌。”   陆雨霁道:“世事难圆满。死前互通心意,死后同穴,共同长眠于此。于他们而言,也许不算遗憾。”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遗憾?”梅念眉眼骄矜,理所应当道,“如果是我,所求必须圆满,差一丝都不行。”   “即便是去抢,也要抢到圆满为止。”   *   此行诛魔顺利结束。   因杀阵破得及时,魔王残魂受到反噬,又被陆雨霁一剑劈散,除去先前不幸身陨了四位弟子,其余人没有性命之忧。   参与诛魔的弟子们都不知道对付的是魔王残魂,以为是擅长蛊惑人心的厉害魔物,回到历练堂后得到了丰厚嘉奖。   从洛水郡回灵霄宫的路上,梅念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前世诛魔回来后,陆雨霁没有受伤却常常闭关。   魔王诞生于世人恶念,最擅长蛊惑人心,唤醒人心中的恶欲,最终理智尽失沦为他的魔傀。   前世她没有下山,陆雨霁亲自前去诛魔,想必是暴力破开杀阵,因此受到了反噬,让魔王残魂有了趁虚而入了机会。   如陆雨霁这样道心坚如磐石的人,竟会受到魔王残魂影响?   他也会有恶欲么?   梅念没想明白,便不去想了。   虽然过程波折了些,终究达成了一开始想要的目的,既救了殷离,也顺利阻止魔物影响陆雨霁渡劫。   殷离性命保住,但伤重未愈,总叫梅念想起前世的事,觉得欠了他的,都不能理直气壮去使唤。   她索性把人留在流玉小筑养伤,命令医修必须治到完好如初。   一晃七日,殷离的伤基本痊愈。   午后晴光灿烂,瑶光殿外暖风徐徐,花丛葳蕤繁盛。   梅念坐在小亭里,拈起外皮金黄的桂花蜜酥,配着小荷烹的花茶吃。   石桌对面,坐了位相貌温润的青年,抿了一口茶,面带浅笑:“听闻殿下破了魔王杀阵,真是厉害极了。”   梅念很讨厌微生羽,这是除陆雨霁外,她第二讨厌的人。   不过此人在陆雨霁亡故后,记着好友所托,与巫族尽全力庇护过灵霄宫同门一段时日,后来还与素姑接应,配合着想将她救出。   “陆雨霁让你来做什么?”她的态度不冷不热。   微生羽瞧着眉眼矜贵疏离的少女,无奈挑了挑眉。   大小姐可真记仇。   不就是在她小时候,逗哭过她几次么。   裹得毛茸茸,随手一逗就哇哇大哭的小豆丁,谁能忍住不逗几下?   微生羽轻咳一声,解释道他受陆雨霁所托来为梅念检查身上是否沾染魔息,那魔王残魂当时冲着她去,残魂虽灭,却有魔息四溢。   一番检查,她周身气息洁净。   微生羽的神情却古怪起来,目光十分微妙。   “有事就说。”梅念不耐地敲了敲桌面。   “……”他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挤出若无其事的笑,“并无大事,只是你在杀阵内呆的久,沾了几分逝者阴气,抽空去趟洗心池就好。”   说罢,微生羽称陆雨霁有事找他,不等梅念再说什么,已脚不沾地离开小亭。   小亭外的垂丝海棠开得正艳,树下有道清瘦身影,正挎着竹篮,手持银剪,拽下花枝默默剪花。   少年生得白皙清秀,但垂眉顺眼,微微缩着肩膀,古朴出尘的弟子服穿在他身上,反倒显得灰扑扑。   微生羽匆匆经过,下意识瞥去一眼。   似乎是大小姐的跟班,叫什么来着……似乎是殷离?   花树下的少年察觉到视线,回身看来,一双眼眸似浸在深潭的乌黑玉石,黑沉沉的。   不过一瞬,他已敛目行礼,讷讷道:“玉衡仙尊。”   微生羽急着去漱雪峰,微微颔首后疾步离去。   殷离收回视线,银剪卡嚓卡嚓,半开或开至最盛的海棠花掉进竹篮,偶尔又一两朵落地。   机械、重复、无趣的动作。   他的神思逐渐游离。   “啪——”   一道劲风忽的甩到他的手背上,银剪落地,殷离的视线陡然聚焦,只来得及捕捉到淡紫披帛收回的残影。   手背上除了红痕,还有一丝很淡的香气。   “叫你剪花你在这梦游?说了只要刚开的,看你剪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亭中端坐的少女衣裙华贵,漂亮的眉因不满拧起。   殷离提着竹篮,轻轻抚上手背的红痕,眸中闪过一丝新奇。   真有趣。   梅念惊诧道:“你耳朵聋了?”   以往殷离做事情任劳任怨,她指东绝不往西,今天烤糕点的时候还很正常的,让他剪个花笨手笨脚,反应还慢半拍。   殷离终于抬起头,脸上是梅念所熟悉的、沉默怯懦的表情。   “殿下,别生气。”他低垂着眼,轻声细语,“我重新剪一篮。”   白衣少年反手倒了竹篮中的花,弯腰拾起银剪,目光在花枝逡巡,捏着花枝,银剪一开一合。   细心挑选的饱满花朵掉入竹篮。   *   漱雪峰,主殿。   “陆濯——”   一道水墨身影火急火燎踏入殿门,手里的羽扇敲得手心啪啪响。   “你你你……我……”   桌案上,正待处理的各境事务积压如山。   陆雨霁检阅了流芳宴的流程,确认无误,仙都之主的大印加盖,玉简化作流光飞去。   “何事?”他平静看向风度全无的好友。   微生羽视线扫了一圈,找到茶水仰头饮完,深深吸气几口,仍然无法平复跌宕起伏的心绪。   “我是和你说可以探魂,但是你……你怎么能趁人之危……”   天知道他察觉梅念神魂上有旁人气息的时候,有多么错愕。   而且这道神魂气息竟然是好友的!   陆雨霁避开了微生羽的视线,语气平静:“是意外。”   “哦,是意外。”微生羽耸耸肩,学着他的语气说话。   先前他还奇怪,为什么魔王杀阵里,好友的分身会和大小姐分在一块了。   原来是梅念身上有陆雨霁的神魂气息,被杀阵误认为是同一人了。   “堂堂道君,四境第一人,修为接近真仙,竟然也有控制不住神魂的意外时刻。”微生羽寻了张椅子坐下,幸灾乐祸地嘲笑。   陆雨霁静静看向他。   微生羽感受到杀气,举起羽扇掩面:“不说了,不说了,这件事一定烂在我的肚子里。”   略带杀意的视线无声移开。   “对了。”微生羽放下羽扇,正色道,“我来除了这件事,还有一事。”   “我用阴阳术探查了你莫名缺失的那缕神魂,根据术象指引,极有可能在凡界。”   陆雨霁握着玉简的手紧了紧。   分身陨落后,当初分出去的那缕神魂便完整回归了本体。但他内视神魂,察觉自身神魂仍缺了一缕。   何时缺失,为何缺失,至今没有头绪。   术象指引所缺神魂在凡界,渡问心劫也要去往凡界。   看来唯有渡劫时才能将其找回。   陆雨霁:“师妹那边如何?”   “好得很,在喝茶赏花呢,她身边那个小跟班在给她摘花,好像是要制胭脂。”   默然片刻,陆雨霁又道:“那弟子的伤好了?”   “瞧着是好了,眼睛挺有神的。”微生羽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想起离开前殷离那一眼,倒是和平时沉默怯懦的样子不大一样。   正漫无边际的想着,微生羽忽然听见好友正在对人传音。   流玉小筑内,梅念正在荡秋千,身后殷离一下一下推高。   素姑从廊下走来,面露难色。   “殿下,道君那边传音,说殷离已养好伤,不宜继续住在流玉小筑。” 第18章 窥心(二):陆雨霁喜欢她(修)   梅念自然不允。   去午间小睡前,勒令素姑不许搭理陆雨霁。   然而午睡起来得知,殷离已被迁至漱雪峰暂住。   灵霄宫内的弟子听说他得道君亲自指点,纷纷大呼这是撞大运了,羡慕到恨不得挤了他自己顶上。   瑶光殿内,梅念抬手扫落妆奁。   “殷离是我的人,凭什么要住在漱雪峰?”   小荷低着头不吭声,熟练收拣砸在地上的钗环首饰。素姑则把梅念按在梳妆桌前,扶着她的肩,温柔梳理长发。   “殿下,殷离到底是宫内弟子,养好了伤本就该回剑宫听学,如今得道君亲自指点,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幸事。你不许他去,同门该说你耽误殷离修行了。”   梅念扯了扯唇角,慢条斯理道:“谁的舌头这么长,我替他绞了。在哪修炼不是修,难道在我这就不能修了?修行一道靠自己,得旁人指点几句能成仙?”   素姑欲言又止。   虽然她想偏袒,但是梅念每日使唤殷离烤酥点、摘花、推秋千或者陪她打双陆,夜里还要捉流萤,时间被她全部占满,哪有时间修炼。   “我的殿下呀,”素姑笑着叹气,“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厉害,看两眼就融会贯通。或许道君让殷离过去,还有其他考量呢。”   梅念往发髻里簪了朵珠花,盯着看了两眼,忽的拔出丢回妆奁。   一只流光翩跹的淡紫信蝶飞出流玉小筑。   它横跨大半个灵霄宫,来到北面的巍峨山峰。   漱雪峰上终年覆雪,峰外设了一层无形禁制,无诏令者皆不得入。信蝶停在禁制外,翅翼轻轻一扇,一道极浅的灵光涟漪般荡开。   信蝶翩然穿过,飞入肃穆的漱雪主殿,越过林立的剑架与博古架,最后停在白玉桌案上。   陆雨霁正在处理各境送来的玉简。   离开灵霄宫三日,堆积的事务如山。理事长老已替他筛过一遍,将最要紧的放在最上面。然而批阅速度较平时要慢上许多。   淡紫的光忽从窗外飞来,驱散了殿内清冷。   陆雨霁放下正在处理的玉简,抬手一抚,蝶翅收拢,化作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把人还回来。”   只有五个字,透着理所应当的骄横。   梅念单方面禁了他的传音,偶尔有事也让素姑转达,上一次收到她主动发来的信蝶,还是在五年前。   如今发来信蝶,却是来讨人的。   陆雨霁神情淡淡瞥了眼在殿外挥动木剑的清瘦少年,一缕灵力弹出,不轻不重打在他的手肘处,纠正了过于绵软的发力姿势。   随后收回视线,以灵光抹去这行字,凝成一只新的信蝶,驱使它飞离。   雪白的信蝶从殷离头顶掠过,飞入瑶光殿的花窗,停在梅念指尖。   一行端肃字迹浮现——   “诛灭魔王残魂那日,殷离在你身旁,需留他在漱雪峰观察一段时日。”   这个理由让梅念无法挑刺,拧着眉头又发出一只信蝶。   “多久?”   片刻后,她收到回信。   “一个月。”   梅念坐在花窗前,把那只雪白信蝶揉成一团丢了出去,没再发去回信。   身后,小荷在整理梅念的芥子珠,把她在洛水郡买的零零碎碎的东西分门别类收纳起来。   “殿下,这儿怎么有枚剑穗?”   “扔了。”她头也不回冷冷道。   小荷心里觉得怪可惜的,那剑穗编得好看,只是玉的成色不好,换一块新的上去便很好看了。不过殿下发话,她向来照做不误。   当即拿着剑穗出门,打算丢远点别碍着梅念的眼。   跨出殿门时,小荷仰头见又有一只信蝶飞来,比先前的大一些。   它飞到梅念面前,灵光散去后没有任何传信,一只花环掉入她的掌心。   日光映入,胭脂色的花仿佛刚从枝头摘下,极淡的灵光在花瓣间流淌,这种只在月光下盛放一夜的花,被灵力炼化,能永远明艳地开下去。   小荷走到养了开满粉莲的池边,正要把剑穗丢进去,一只手忽然横伸,把它夺了过去。   “殿下?”小荷满脸不解,“不扔了吗?”   “找块形状相似的好玉换上去。”梅念不答,若无其事地剑穗塞回小荷手里。   在她转身时,小荷嗅到一股好闻的花香,浓而不艳,久久萦绕着。   *   夜半时分,沉云堆积,遮去了月影。   冰凉雨丝落下,灵霄宫笼罩在潇潇雨幕中,各峰灯影寥落。   听着沙沙雨声,在戒律堂守夜的弟子撑着脸,百无聊赖打呵欠。   今夜轮流抽签,偏他手气不好又抽到了守夜。   上次守夜遇见了道君,这次总不能再遇见了吧。如此想着,他的眼皮渐渐合上。   檐下铜铃轻晃,忽有一阵风掠过,带来一点湿润的雨水气息。   守夜弟子猛地惊醒,余光捕捉到一抹霜白衣角,刑室的门已经闭合了。   他站在原地捂着脸无声哀嚎。   苍天啊,一个月守夜两次,偏偏两次都遇见道君,这是什么运气!   刑室里惩戒的鞭声响起,力度比上次更重,听得他后背发麻。   这个力度抽他,只需几鞭子下去,没一个月都起不来床。   守夜弟子等了又等,始终不见刑室大门打开,鞭声与雨声混杂,听久了眼皮不受控制地黏上。   再次惊醒,天光大亮,戒律堂外雨已停。   门外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泊,风一吹泛起涟漪,水汽混着几分深秋寒意穿堂而过。   他忙站起身扭头去看刑室。   大门开着,人已走了。   一件外袍从他肩头滑下,守夜弟子下意识捞起一看,是自己昨夜搭在椅背上的那件。   道君昨夜受完刑离去时,顺手为他披了件衣袍。   前来接班的师兄提着油纸包进来,抛向了守夜弟子。   “站那发什么愣,我特意去食堂给你抢的酱肉包,吃了回去歇着。”   守夜弟子手忙脚乱接住,又听见师兄道:“我听齐师兄说,道君今日一早去云崖洞闭关了。”   “闭关了?”   床榻上的少女拥着云锦软被,乌发披散,露出素净雪白的脸庞,细细黛眉蹙起。   “对,今日一早的事。道君闭关前传音给我,说分身陨落折损了几年修为,闭关几日稳固境界。”素姑扶着梅念起身,有条不紊替她穿戴衣衫。   天气渐冷,她给梅念添了件衣襟滚白绒的外袍。   梅念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的鬼缠着她不放。听见陆雨霁闭关的消息,眉头紧皱,展开双臂仍由素姑打理。   距离分身折损都过去小半个月了,他要闭关早就去了,何必拖到现在?   等他出来,要找机会旁敲侧击问问。   昨日微生羽说她身上沾染了逝者阴气,弄得梅念夜里辗转反侧,总觉得后背阴森森的。   用过午饭,她直奔洗心池所在的虚阁。   虚阁不在灵霄宫九峰十二宫的任何一个区域内,它悬浮在北峰和后山之间的一处断崖上方,上下左右俱是翻涌的云雾。   守阁人是位须发皆白的老翁,身后一道丹青画卷漂浮在半空,寥寥几笔,辽阔湖面仙气缥缈。   老翁觉得稀奇,昨夜道君来,今日小殿下来。他抬手一挥,画卷骤然飞来,卷向了梅念。   “哗啦——”   梅念仰面掉进辽阔无边的湖面。   落入水中时,一朵亭亭白莲从水底生出,温柔托住了她。   湖水清澈如镜,无数鱼儿在水中游动,色彩各异,身形空灵,从水中穿过不掀起半分波澜。   它们不算是活物,以杂念为食,逝者的阴气亦是杂念的一种,纠缠了过往亡者的记忆与情感。   嗅到食物的气息,鱼儿在梅念身边徘徊游动,一点点吞噬掉阴气。   梅念一手拖脸,一手在水里点点戳戳。   被戳到的鱼儿化作灵光消散,很快又聚拢成一尾新的。   戳到某条色彩格外鲜艳的时,它消散的刹那吐出一团莹莹白光,漂浮在水面上。   素姑和她说过,洗心池里洗去的杂念,唯有本人能触碰。   她倒要看看,自己能有什么杂念。   纤白手掌张开,一把抓住了那团白光。   抓住的一瞬间,莹莹白光瞬间把梅念拖入了这段杂念,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首先回归的是听觉。   沙沙的雨声,连绵不绝,敲打着琉璃瓦檐。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灵霄宫秋天的雨夜,每一场都是这个样子。   随后感受到了热。   一只手臂横在腰间,灼热温度隔着衣衫传来,熟悉的冷冽气息与幽幽月麟香纠缠,难分彼此。   修长手指抚过她的耳侧,挽好一缕散落乌发。   梅念脑中轰然一声。   这不是她的记忆,不是她心中生出的杂念,面前的这个人——   是陆雨霁。   这里是他的梦境。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梅念缓慢睁开眼。   发现自己在瑶光殿里,霞影纱垂落,睁眼便是宽阔胸膛,雪白襟扣一丝不苟系至顶端。   殿内无风,闷热异常,暖玉榻上更是如此。   那双永远冷肃、不起波澜的眼眸低垂望来,榻上光线昏沉,瞳色化作幽蓝,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暗潮。   他的眼睛,好似蛰伏着凶兽的水渊。   修长手指覆着层薄茧,握在梅念的肩头,顺着雪白细腻的颈子向上,捧住了她的脸庞。   梅念从没见过这样的陆雨霁,喉咙下意识吞咽。   被触碰过的地方生出怪异的颤栗感,从那一点不断扩散,从指尖到发梢,稍稍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微颤。   他的指腹按在梅念柔软的唇上,力度不重,缓慢按揉,稍一用力迫使她仰着头,对上他的眼眸。   陆雨霁垂眼看她。   看她因气息微乱而泛红的面庞,看她被抚至嫣红的唇,以及那双格外漂亮、倒映着他的眼睛。   他的师妹年纪尚轻,正是骄纵贪玩的年纪。   心性不定,对待什么都不长久,喜欢或厌恶来去如风。   永远如此,也很好。   他从未想过,师妹有朝一日,会为某个人上心、驻足停留。   “师妹。”所有的冷静自持化作乌有,他头颅低垂,气息痛苦隐忍,好似祈求垂怜,“如果可以是殷离,为何不能是我?”   灼热气息越来越近——   梅念蓦然睁开眼,徐徐清风吹拂洗心池,身旁鱼儿惬意游动。   砰、砰、砰。   胸腔里的心如擂鼓,她怔怔抬手,抚摸自己的唇。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灼热的触感。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跳出来——   陆雨霁喜欢她。 第19章 窥心(三):令陆雨霁失控的源头是她(二合一)   眼看快要入冬,素姑穿行在流玉小筑内,检查各处的辟寒阵是否运转良好,顺带加固了最外围的结界。   忽有一道淡紫身影脚步生风掠过。   身后的小荷捂住吃太饱的肚子,怀里抱着雪狐披风在追:“殿下、殿下……小荷跑不动了……”   那道风一般的身影转瞬进了瑶光殿,大门轰然闭上,小荷来不及刹住脚,脑袋咚一声,坐在地上嘶嘶吸气。   “怎么回事?”素姑流云般飞掠至殿门前,扶起小荷,“殿下出门前好好的,为何这样急跑回来?”   柔和灵光拂过小荷泛红的额角。   小荷碰了碰不疼的额头,抱着披风茫然摇头。   午后她陪殿下去虚阁的洗心池,不是宫内弟子无法进入,她便在仙鸾车架里吃着果子等。吃完了所有果子又眯了一觉,迷糊间听见垂帘被风风火火掀开。   “殿下出来的时候,神情很奇怪……嗯,像是很生气,脸都红了。”   素姑沉吟片刻:“大约是想起殷离的事,心里不痛快呢。”   似有若无的对话声隔着殿门飘入。   梅念挥开翠玉珠帘冲入内殿。   珠帘叮当乱晃,她绷着脸扑到了床榻上。   如云柔软的锦被团团包裹住她,埋在被褥里,她无法抑制地想起沉入那团杂念时的所见。   同样是在身下这张床榻。   滚烫的气息、覆在唇上的温度……   金虎窝在锦被堆睡得正香,被叮叮咚咚的动静吵醒,不耐烦地弓起身,前爪伸直,尾巴高高翘起伸了个懒腰。   刚伸到一半,就见主人忽然从被褥里抬起头,露出张红扑扑的脸。   “嗷唔——”   一双魔爪摁住金虎,它被迫四脚朝天,接受狂风般的蹂躏。   梅念颇有些咬牙切齿:“道貌岸然……假正经……不要脸!”   “喵嗷?!”   摸就摸,怎么还骂猫呢!   金虎用力一扭,从梅念手下逃离,从床榻跳下去时,还嗷嗷叫唤用尾巴抽了她一记。   “坏猫!”梅念气得抄起软枕砸出去。   金虎身形灵活,轻松躲开后,得意喵喵几声跳出了花窗。   “金虎又惹殿下生气了?”素姑推门而入,笑着拾起地面的软枕,余光不动声色观察床榻上的少女。   她把换好玉的剑穗放在梅念手边。   “玉已经换好了,殿下要拿去送人吗?”   剑穗上的普通玉石换成了莹润剔透的灵玉,雕琢成平安扣模样,样式古朴素雅。   梅念瞥去一眼,瞬间惊醒。   剑穗。   陆雨霁耿耿于怀不就是因为这条剑穗吗?   在洛水郡庙会那夜,他一反常态地追问,回来后还把殷离迁到漱雪峰,定是以为她要把剑穗送给殷离。   这么多年,陆雨霁藏得这样好,竟叫她半点也没察觉。没想到冷肃克制如他,也会有失控的时候。   一想到令陆雨霁失控的源头是她,梅念从指尖麻至背脊,一对乌黑眼眸湛湛发亮。   古怪的兴奋感淹没了梅念。   一颗心似浸在酒里,轻飘飘飞扬,令她熏然欲醉。   “……殿下?”素姑见她神情不断变幻,一时绷着脸一时双颊生晕。   片刻后,那双琉璃般的眼眸熠熠生辉,眉眼飞扬,唇角随之翘起。   素姑心里咯噔一声,这个表情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意味着,梅念找到了新的、感兴趣的折腾目标。   “送啊,当然要送人。”少女面带盈盈笑意,恶劣又漫不经心道,“先放进妆奁。”   她要挑个好时候送出去。   从得知陆雨霁喜欢她,梅念先是惊诧,随后恼怒不已,回过神来恨不得点两挂爆竹,唯独不觉得厌恶。只觉得有个天大的把柄塞到了她手里。   梅念已迫不及待想看陆雨霁自己露出马脚,恶劣的坏心思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心里毫无负罪感。   谁叫陆雨霁欠了她的,活该栽到她手里。   素姑抽开存放香囊佩环的妆奁,把剑穗放在最上,听见梅念闲聊般问起:“素姑,为何洗心池里的杂念只有自己能看见,有没有人看到过旁人的杂念?”   “人非圣贤,谁心里没些杂七杂八的念头。若能看见旁人的杂念,叫同门之间如何做人?”素姑笑着回头,“理论上,如果两人格外亲密,比方说是孪生血脉或是道侣,神魂相连的情况下,有几率看见对方的杂念。”   “不过这么多年,也没闹过这种乌龙。殿下怎么问起这个了?”   梅念疑惑。   她和陆雨霁不是同一对爹娘,既不是孪生也不是道侣。   为什么她能看见陆雨霁的杂念?   想不通索性不想,她的心完全被兴奋支配,迫不及待实施计划,好一雪前耻,谁叫陆雨霁对她管天管地。   面对素姑疑惑目光,梅念勉强端着漫不经心的神情,轻飘飘道:“无聊,随便问问。”   “等陆雨霁出关了,记得告诉我。”   *   梅念没等来陆雨霁出关的消息,却听闻极北之地的封魔大阵出现了松动。   虽然只是刹那,足以让四境兵荒马乱。   各仙门世家当即派了阵修前去稳住检查大阵,即使补全大阵后,心仍无法放下。   这样的松动并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出现,都会导致魔气外泄,四境内滋生许多魔物。   灵霄宫向四境传音,召开了仙门集议。   传音大阵于漱雪峰主殿穹顶铺开,十二道法身虚影如星宿列张,能列席此阵者,皆是四境中底蕴深厚的世家大宗。   每位宗主身后又立着一道身影,或是血脉子嗣,或是座下家臣、得力弟子。   一道霜白身影位于上首。   众人无声对视,皆知道君日前闭关,因为封魔大阵有异动才提前出关召开集议。   至于为何闭关,原因不清楚,但这不妨碍他们在内心揣测。   沉稳平缓的声音传向大阵:“近些年四境魔物异动频频,魔渊封印虽在,然细微裂隙已生,修补不是长久之计。”   曜山大司命沉吟片刻道:“我曜山观测天象,荧惑守心,不是吉兆。”   “听道君这话,像是已有应对之策。”位于陆雨霁右下方的男子含笑开口。   他面容清癯,蓄长须,柔和了过于凌厉的五官,袍角以金线织就凤羽纹样。   “我意仿效五帝,重开学宫,不拘出身广传道法。就从此次流芳宴择定学宫人选。”   端坐上首的青年平静抛出了这句话。   这话像石子落入湖面,十二道虚影脸上神情各异。   清癯男子笑了笑,语气淡淡:“道君一心为四境,晏某敬佩。只是各家皆有不便外传的典籍秘法,若并入同一座学宫,这传承之界如何划分?况且各境相距万里,弟子往来也是难题。”   “封魔大阵偶有松动,即使修补就是了,何必大费周章呢?诸位以为如何?”   “晏宗主这话不对。”离境巫族之主与灵霄宫历来交好,巫祝直接驳了凤族之主的话,微微一笑,“若魔道复苏,我们手中那些秘法典籍,连同门下弟子,能不能保住且另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晏宗主修道千年,自然懂这个道理。”   晏渡山扯了扯唇角,目光微冷。   陆雨霁未看一眼,神情平静无澜:“灵霄宫藏书阁内所藏数万册典籍,凡学宫弟子皆可参阅。”   此言一出,阵中寂静了整整三息。   巫祝施了一礼,腰间银饰泠泠轻晃,“道君深谋远虑,巫族愿共襄此举,对学宫弟子开放族内藏书。”   余下仙门家主包括凤族之主晏渡山在内,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都随着她颔首赞同。   陆雨霁又道:“既设学宫,流芳宴的旧规不合时宜。我意修改章程——无修为者,但凡身怀卓绝才能,也可参与流芳宴遴选。”   巫祝微微讶然,向上投去一眼。   在场十二人,匀下来都是修行千年的人精了,当即听出了弦外之音,清楚这新规是为谁而设。   晏渡山直接点破:“道君,这心偏得是否有些明显?恐惹众怒啊。”   上首青年垂眸望来,淡声道:“何来众怒?”   毫无波澜、蕴含威压的视线扫过其余虚影。   阵内寂静无声,没有人敢代表众怒。   “……”晏渡山面皮抽了抽,笑意不改,“好,就依道君所言。但无修为者参与遴选,考核之际少不得动用灵力,不知这灵力源头——”   “灵霄宫一应承担。”陆雨霁截断他的话,“另添一条灵脉,作为此次流芳宴的彩头。”   晏渡山缓缓收敛笑意。   一条灵脉,在灵气稀薄的四境堪称天价。灵霄宫出手之阔绰,已不是示好,而是震慑。   议事将散,陆雨霁扫过晏渡山身后,随行的是凤族家臣,凤族的管事长老。   “今日怎不见晏少主?”   晏渡山神情不变,心下稍沉。   一个月前,他的长子晏扶风执意要去秘境,说是去历练,他可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一定是去找送给那个大小姐的珍宝。   现在已有七日不曾传讯,传音石沉大海,连寻踪术都失了方向。   家臣劝慰说可能遇见了机缘,贸然探查反易坏事。他转念一想,晏扶风天赋卓绝又有凤族神通护身,自小无需他操心。   就是他那副瞧不上又要非要往上倒贴的样子,让晏渡山看了心烦无比。   晏渡山略略拱手,敷衍道:“多谢道君记挂,犬子去秘境历练了。改日携他登灵霄宫拜访。”   传音大阵散去,漱雪峰主殿重归寂静。   陆雨霁走出殿外。   一阵寒风拂面,漱雪峰上终年积雪,冷意砭骨。   青松下,身量清瘦的少年正在一丝不苟挥舞木剑,剑锋破空时扬起劲风。   殷离听见脚步声,收剑回身,喘着气行了一礼:“道君。”   陆雨霁指尖微抬,灵力灌入地面的一截枯枝,它随不是剑,游动时剑意迫人。   “祭出你的剑,尽全力。”   殷离依言召出佩剑,深吸一口气朝那截枯枝攻去。他起先还分心留意陆雨霁的神情,生怕自己表现太差劲惹尊长不满。   然而枯枝气势如虹,快似残影,逼得他不得不全神贯注应对,再无余力胡思乱想。   陆雨霁瞥了眼殷离的剑柄。   见那处没有剑穗,他收回视线,继续看少年与枯枝缠斗。   一炷香后,殷离的剑被击飞,手臂发颤,急促喘了几口气后,咬着牙弯腰去捡剑,还要再战。   陆雨霁召回枯枝,弹去一缕灵息为他调顺翻涌气血。   “你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道。”陆雨霁淡声道,“剑随心动,心若游移,剑便无根。”   殷离垂着头,察觉到灵息在自身灵脉里游走,后背紧紧绷着,一滴冷汗顺着下颌落下。   滴答——   汗珠落地,凝成一朵小小霜花。   殷离不知那缕灵息停留了多久,直到它离去,险些站不住跌在地上。   陆雨霁扫了眼面如白纸的单薄少年,眉头轻皱。   这个弟子向来沉默拘谨,在他面前更是如此,只是今日,未免也太害怕了些。   “当初为何择剑道?”   殷离怔了怔,不禁想起许多年前的冬日,比这里还要冷上几分。   那时冰天雪地,他蜷缩在小巷,被一群乞丐围着踢打,脏污雪水和血糊了满脸。一柄玉质小剑破空而来,将那群人打得四散奔逃。他怯懦抬头,看见鸾车上的少女隔帘望来,华服明妆,眉眼矜贵,像话本里的神女。   神女问,愿不愿跟着她,从此她指东不许往西。   他说愿意。   被带回灵霄宫后,执事长老问他择什么道。他想起那柄玉质小剑游龙般的模样,毫不犹豫择了剑道。   这些年他勤勤恳恳苦练,收效甚微,师长委婉劝说他天资不足,可以考虑转修他道。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修什么。   甚至连自己当初为什么择剑道都不清楚。   他最擅长的事是侍奉殿下,他甘愿做她的仆从。   殷离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低:“……弟子也不清楚。”   陆雨霁没有追问。殷离拜入剑宫多年,修为停滞不前,剑宫的授课长老给的评语是“勤勉有余,悟性不足”。   这几日观察下来,他发现这个弟子并非没有悟性,而是心思太重,剑出时瞻前顾后。这样的人若能找到剑心,或许比那些锋芒毕露的天骄走得更远。   “你天资虽不出众,却有韧性,心足够沉静。”陆雨霁道,“苦练之余,想一想你的剑心是什么。”   怔怔片刻,殷离鼓足勇气抬起头:“道君的剑心……是什么?”   “诛尽世间邪魔奸佞。”   护师妹周全。   后半句陆雨霁没说,弹指一挥,松枝再度破空,“对战经验不足,再练。”   殷离瞳孔骤缩,仓促捡起剑去挡,气劲将他整个人掀翻,摔进青松下的雪堆里,好半天都没爬出来。   “陆雨霁,你欺负我的人做什么!”   主殿外的石阶尽头,金虎踏风而立。   梅念侧坐在金虎背上,外罩胭脂红织金广袖衫,颈间簇拥着雪貂毛领,衬得瓷白面孔愈发小巧。她手捧暖炉,气势汹汹地质问。   素白的手一扬,披帛如流霞飞出,裹住殷离的腰将人从雪堆里拉出来。   殷离踉跄站稳,结结巴巴解释:“殿下,道君是在指点我剑道,刚才只是对练……”   他话没说完,陆雨霁指尖游移,落下一道辟寒阵。   凛冽刺骨的寒风隔绝在外,梅念松了松毛领,总算能顺畅地呼出一口气。   陆雨霁:“怎么到这来了?”   自从梅念与他闹翻后,从不踏足此地。她嫌这里冷,嫌这里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当然,主要是嫌看见他。   梅念矜贵端坐,乌黑眼珠转了转,语气轻快:“当然是来找殷离,他什么时候练完?”   殷离又是一愣。   这样冷的天,殿下竟来从不踏足的漱雪峰找他。   霜白袖袍下的五指缓缓捏紧,陆雨霁神情无波无澜:“两个时辰。”   漫不经心的视线在陆雨霁身上慢悠悠打转。   梅念捧着手炉,几乎压不住险些飞扬的眉眼。他越是八风不动,那些恶劣的心思纷纷冒出头,像一簇火苗在心里噼里啪啦地烧。   “这么久?”她立刻挑刺,“让他晚上再练,我要吃殷离做的酥点。”   殷离站在两人之间,左边是冷肃的道君,右边是不依不饶的殿下,只恨不能化作一粒雪消失。   进退两难间,他鼓起勇气,低声道:“道君,不如弟子夜晚再……”   “修行贵在持之以恒,岂能被杂事所扰。”陆雨霁语气骤冷,“继续。”   枯枝游动,悬在殷离面前,似游龙破空而去,没给他半点犹疑的时间。   陆雨霁已做好梅念发怒的准备,然而侧目看去,却见梅念正盯着他。   乌黑眼眸湛湛发亮,一眨不眨盯来。   这样的眼神,令他想起金虎蹲在池边准备狩猎灵鱼的模样,举着爪子,蠢蠢欲动即将扑向猎物。   不过一晃眼,那张漂亮脸庞又恢复了他所熟悉的神情。   “既然他要练剑,那便算了。”梅念扬着下巴,眉眼间那股骄矜之气明艳逼人,“你来给我做。”   *   漱雪峰的庖厨很冷清,陆雨霁早已辟谷,这里常年只用来熬梅念每月十五喝的药。   他传音给药宫弟子,差人送来两筐现采的鲜花。   梅念知道陆雨霁不擅下厨,会做的甜食也就那一样,今日来不是为了让他做吃食,纯粹为了折腾人。   她坐在铺了暖绒的圈椅上,一手抱暖炉,一手托腮,如同监工盯着他。   高境修士对他人目光极其敏锐。   一道视线如影随形,盯得毫不避讳,陆雨霁抿了抿唇,解了外层长袍,将窄袖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   他挑拣着竹筐里的鲜花,将它们归类放置,再一一去除花茎,只留下饱满的花瓣。   要做的这道甜食名为百花蜜羹。   做法是师娘研制的,梅念自出生起就喝遍苦药,每次喝完,师娘就给她端一碗百花蜜羹,哄她开心。   师娘离世前,把做法传给了他。这些年无论梅念与他吵得多么厉害,扔多少他送去的东西,唯有这道蜜羹,送去瑶光殿不会被扔出去。   神思稍稍游离,他的动作慢了几分。   幽幽月麟香忽然扑鼻,中间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特殊花香。   陆雨霁蓦然回神。   梅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旁,侧身倚着石台,一手搭在石台上,一手托着脸,浓密纤长的睫毛向上抬起,露出一双略含嗔怪的眼眸。   “陆雨霁,你怎么这么慢啊?”   宽袖从她腕间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手腕,细细的、与衣裙同色的花环圈在上面。   独属于月下昙的香气浓烈扑面。   陆雨霁喉结滚动,手中摘了一半的花骤然脱手,跌在了地上。 第20章 窥心(四):舌尖似一尾鱼,扫过陆雨霁的指腹(修)   梅念饶有趣味打量陆雨霁。   那张似高山积雪的面容仍然冷肃、不起波澜。   然而梅念察觉了他刹那的失神,僵直不动的指尖,以及襟扣上方极轻滚动的喉结。   隐秘的兴奋像小电弧,从梅念的指尖噼里啪啦往上蹿,一路游到发梢。   她深知好玩的玩具要留着慢慢玩。   在陆雨霁回过神时,织金裙摆似轻盈凤尾蝶扫过他的衣袍,梅念已悠然坐回去,仿佛刚才只是过来随口抱怨了一句。   “快点,慢死了。”大小姐抱着金虎,板起脸,高高在上地催促。   他克制闭目,另拿起一朵新的花继续采摘。   映在地面的窗棂虚影缓慢移动。   百花蜜羹制作工序繁琐,花费许多时间才熬得一碗。蜜羹盛在玉碗中,色如琥珀,花香芬芳扑鼻。   陆雨霁端起蜜羹,梅念懒懒倚坐,有一搭没一搭捏金虎的耳朵,丝毫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很快,梅念视野里多了双云靴,以及盛满百花蜜羹的玉碗。   随着眼前的人弯下腰,淡淡花香拂面,摘了许多花,他的衣袍盈满香气。   指骨分明的手捏着玉勺,舀了蜜羹,晾了三息才递至梅念唇边。   梅念的唇极轻地翘起,纡尊降贵张口,含住玉勺,吃完送到嘴边的蜜羹。   许多种花香在唇舌间散开,蜜羹甜津津的,余味回甘不腻人。   陆雨霁默不作声,一勺又一勺喂她。   花香四溢,一人喂一人吃,如此平和的场景,令他想起梅念幼时全然信任依赖他的时候。   一碗见底,梅念的唇沾了些莹润色泽。   多年积累的习惯已成自然,陆雨霁下意识抬手,指腹擦过柔软的唇。   梅念不合时宜的,再次想起洗心池内所看见的梦境。   鬼使神差地,她舔了一下唇。   舌尖似一尾鱼,扫过陆雨霁的指腹,留下极其短暂的温热触感。   那只手没收回也没动,梅念抬眼去瞧,他半垂着眼,目光沉沉压下来。   四周静了一瞬。   噼里啪啦的小电弧再次顺着手指梅念的往上蹿,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心虚。梅念面上不显,漫不经心睨他一眼。   “喝完了还不端走?”   陆雨霁默然不语,端着空碗直起身,指尖在袖袍下轻轻捻了几下。   温热濡湿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上面。   师妹今日有些古怪。   罢了,她向来随心所欲。   陆雨霁已经恢复一贯的冷肃平静,说起早上的议事:“师妹,流芳宴的章程改了。此番遴选不再限制修为,只要身怀卓绝才能,都可以参与。我已拟定重开学宫,优胜者能进学宫修习。”   梅念半晌没说话。   流芳宴传承千年有余,规则从没变过。她很清楚改动是谁提的,是为谁而改。   这背后不是一两句话的事,不知道陆雨霁许了那些大宗世家什么好处,才逼得他们点头。   自作主张。她在心里恶狠狠骂了一句。   她才不要去。   去了就是要把自己无法修炼的事摆在所有人面前,被看,被议论,被指点。   抵触之余,一点不甘冒出头。   她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坐在华美看台上,看着那群讨厌的人备受赞誉。   “师妹。”陆雨霁唤她,声音缓缓,“这次去吗?”   “……”   梅念抱着金虎起身,头也不回地出门。   离去前,轻飘飘丢了句模棱两可的话:“到时候再说。”   *   灵霄宫的弟子们发现了一件稀罕事。   上百年不踏足漱雪峰的大小姐,最近常往漱雪峰去。   她每次来,都说是来找殷离,但他白日几乎都在练剑,使唤不了殷离,她便顺理成章使唤陆雨霁。   梅念对这座冷冰冰的主峰很不满。   闲着无事便四处挑刺,嫌太冷,嫌没有花草,嫌亭子不漂亮,嫌座椅不舒服。   陆雨霁由着她折腾,但凡她不满意的地方便差人去换。   终年积雪不化的漱雪峰上设了辟寒阵,造了专供她休息的小亭,姹紫嫣红的花草点缀在素白山峰上。   哪怕殷离再迟钝,也反应过来,梅念不是真的来找他的。   他有一点浅浅的失落。   可转念一想,即便不是专程为他而来,能时常见到,亦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与殿下,恰如云泥之别,侍奉她已经是格外好运,殷离从来没有想要更多。   梅念在灵霄宫内频繁来往,时常遇到之前一起下山诛魔的同门。   叫做丹棠的符修师妹每次遇见她,都会送一小匣新画的辟寒符。   还有那个讨厌的剑修,竟主动同她打招呼,梅念没搭理,把他当一团空气。   梅念又一次从漱雪峰下来时,回流玉小筑的路上遇见了散学的丹棠。   弟子们从各峰涌出,天上流光滑过,不知在争夺什么。   她顺口问了句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在挤食堂呢。”丹棠看向骄纵漂亮的少女,忽然萌生大胆想法,“小师姐,你没去过食堂吧?”   正是午膳时分,大食堂里入目都是人,各宫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饭,还有吃着就开始切磋起来的。   梅念看着面前的饭菜,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殷勤帮她端茶递汤的符修师妹。   她的四周,坐着很多和丹棠相熟的同宫弟子,或好奇或拘谨悄悄打量。   梅念捏紧指尖。   见鬼了,她竟然答应来这种闹哄哄的地方。   丹棠迎上梅念的视线,羞赧道:“小师姐之前给了我聚灵丹,又用法器救我性命,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今日吃炙鹿肉,是这儿最受欢迎的一道菜,你尝尝?”   顶着她期待的目光,梅念吃了一口。   算不上难吃,但对她这种挑嘴的人来说,和好吃半点不沾边。   “……尚可。”   丹棠提起的心落回肚子里,灿烂一笑后,开始认真吃饭。   吃饭期间,弟子们聊起长老间的八卦或者下山诛魔路上遇到的趣事。   梅念饭没吃两口,八卦倒是听得意犹未尽。   用完一顿饭,丹棠麻利收拣了餐盘,满含期待看向梅念:“小师姐,你以后还来吗?”   梅念想听讲她们八卦,又不想吃这的饭菜,只当没听见她说话。   “白玉京里有家味道不错的酒楼,下个月带你去吃,算是回请。”说着,她回头环视一圈,命令道,“你们也来。”   静了片刻后,她们骤然爆发欢呼。   谁不知大小姐出手最为阔绰。   一群年纪差不多的师姐师妹围着梅念出门,继续凑在一块讲八卦,刚出门,梅念又遇见了那个讨厌剑修。   鸣铮在此处看见她,目露惊诧,动了动唇,正要说些什么时,就见被簇拥的少女眉心微皱。   “别挡路。”她语气冷冰冰,和刚才与她们说笑时完全不一样。   鸣铮抿紧了唇,僵硬退至一侧让开。   华服少女被簇拥着走远。   *   梅念喜欢好玩的,更喜欢新鲜的。   找到了有趣的新玩伴,她新鲜劲上来,去漱雪峰的频率骤然减少。   灵霄宫月底休沐,殷离在漱雪峰待满了一个月,终于可以搬离。   因她近一个月隔三差五往漱雪峰去,灵霄宫里传开了她很护短的流言,加上之前同去洛水郡诛魔的丹棠等人绘声绘色宣传梅念救人的事迹,她的风评竟变好了几分。   梅念舒舒服服坐在亭子里,殷离端来一盘新烤的桃仁蜜酥,又替她斟了一盏花茶。   “殿下,茶好了。”   梅念拈起一块咬下,托着下颌道:“这个口味不错。”   殷离抿唇笑了一下,颊边泛起很浅的笑窝。   亭外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嗓音:“殿下好雅兴。”   梅念抬眼看去,一道艳丽身影从花径尽头走来。卿月身着织金绿衣,手中捏了柄折扇,狭长眼眸微微上挑,含着笑意望向她。   他的视线扫过站在梅念身侧的殷离,目光冷了冷,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你来做什么?”梅念连寒暄都没给他。   “这话好让人伤心。”卿月笑吟吟地在石桌对面坐下,自然得好像回到自己家中,“我来给殿下带好消息。”   “殿下应该知道,流芳宴改了规则,无修为者也能参加了。”   梅念抿了口茶,没搭理他。   “殿下不好奇当时议事的情形?”卿月把玩着折扇,含笑桃花眼不动声色打量她,“道君好大的手笔,灵霄宫数万册典籍说给就给,还搭上一条灵脉当彩头,叫那些想反对的都找不出由头。”   “道君可谓是用心良苦呢。”他忽然轻叹,“不过每每想起,就替殿下惋惜,若不是当年元君因他受伤,殿下本该……”   “哗啦——”   一盏喝剩的温热花茶砸到了卿月脸上,玉盏落地碎作几块。   亭中寂静无声,殷离默默弯腰收拣狼藉。   茶水顺着艳丽风流的眉眼滑落,浸湿了衣袍。   卿月对上梅念冰冷阴沉的目光,心头微微一跳,这与她平常的反应可不太一样。   若是从前说起这个,她虽动怒,眼中更多的是那种迁怒般的恨意。如今他一时也看不出梅念在想什么。   “是我胡说八道,该罚,殿下消消气。”他任茶水滴落,姿态放得极低,一对雪白狐耳耷拉着,模样好不可怜。   他手里捧了一本装裱精致的阵道典籍。   “我今日是来给殿下送书的。这上古孤本,我费了好些功夫才弄到手呢,里面记载的几座古阵颇有意思。”   梅念冷冷瞥去一眼。   卿月缠她最久,是少数几个知道她喜欢钻研阵道的人。这些年他搜罗过许多阵道典籍送来,即使她没赏过好脸色,他也照送不误。   视线停留片刻后,卿月手里的那本书被取走。   他悄悄松了一口气,忙扬起笑,正要说两句好话哄她消气,目光忽然扫到梅念手边的一条剑穗。   银白色,系了枚莹润剔透的平安扣玉坠。   看着像男子样式。   卿月目光微动,面上的笑意淡了刹那,浅笑夸道:“这剑穗看着精巧,殿下何时买的?”   换了玉之后,梅念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候送出去,又总觉得莫名其妙送陆雨霁一条剑穗有堕她的威风。拖拖拉拉一个月,至今留在手里。   梅念见他如同好奇,伸手想拿起来瞧一眼。   淡紫披帛倏地飞出,重重抽开那只手。   卿月疼得闷哼一声,错愕看向端坐的少女,她面容阴沉,眼中警告之色显露无疑。   “别碰。”   他很熟悉这种表情。   凡是被梅念划入领地的人或者物,当旁人想触碰,她骨子里的独占欲便格外明显。   一种强烈的不甘啃噬着他的心脏。   凭什么呢,凭什么连一个死物都被她护着,却不肯垂怜他半点好脸色。哪怕指间漏几分好,他亦甘愿伏在她脚边摇尾乞怜。   卿月的喉咙上下滚动,死死掐着掌心,极力维持笑意,“我赠了殿下古籍,能否讨个赏,这穗子我很喜欢。”   “不行,我留着有用。”梅念拒绝得不假思索,顺手从芥子珠里摸了件法器抛向他。   卿月下意识接住她赠的东西。   是件品质上乘的护身法宝,放在外面万金难求。他的手指却一寸寸收紧,竭力维持着表情。   这些年他像条狗一样在她面前摇尾巴,搜罗了无数珍奇异宝讨她欢心,梅念高兴时,就随手赏点什么。她出手是很大方,可送了什么,怕是连自己都记不住。   卿月一直以为,在梅念的世界里,只有赏,没有赠礼。   他深深望着梅念,脑海里闪过无数张面孔。   是谁?   是旁边这个唯唯诺诺、整天跟在她身后的殷离?   还是新来的,勾引她、讨了她欢心的贱人?   又或者是……威慑四境,将她护得密不透风的陆雨霁?   想到漱雪峰上那个人,一些无法遏制的阴暗念头翻涌。   如果这个人不在了会怎样?如果没有人护着她,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地坐着,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睨他吗?   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无人庇佑,该是何种姿态。   卿月压下秽念,盈盈笑道:“谢殿下的赏。”   梅念不喜欢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他看向过来的时候,让她很不舒服。   “没事就滚。”梅念直接赶人。   卿月笑意不改,起身行至亭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有一件事殿下大约会感兴趣。”   “晏扶风好像出事了。他去秘境历练,已经许久没有传回音讯了。凤族里瞒着这个消息,估计族内正焦头烂额呢。”   梅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想起那枚乌金小令。   从她托不留仙杀人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了。   不留仙阁主当初应允,三个月内必会给她一个结果。   他得手了?   可是还没收到那边的传音,是否真死了尚未可知。   梅念压住怦怦狂跳的心,随意拨了拨鬓边的珠钗,讥诮道:“真是一件值得点爆竹的好事。”   凤族少主与灵霄宫殿下不睦,四境皆知。   卿月看了梅念片刻,浅笑着躬身道别。   经过殷离身边时,卿月停了半步,冷冷斜了正在更换新茶具的沉默少年一眼。   比起外头那些勾引梅念的贱人,他更讨厌这个名正言顺留在她身边的小跟班。   一个街边捡回来的乞儿,天资平平,修为低微,竟然能日日待在她的眼前。   见对方端着茶水,正要给梅念奉茶,卿月指尖一抬,想让对方办砸差事惹梅念厌烦。   一道灵力飞出。   殷离忽然抬头,平时怯懦躲闪的眼眸,没有半分情绪。   那盏本该倾洒的茶水不起波澜,被他稳稳端着。   天狐血脉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在那一瞬间起了作用,卿月后背发寒,仿佛面前站着极其恐怖的未知存在。   短短一霎,这种感觉已经消失。   殷离低眉顺眼,为梅念更换了新泡的茶水,仍是卿月熟悉的怯懦模样。   待他走后,殷离抬起头,打量梅念隐隐飞扬的眉眼。   目光幽暗如微风,令人难以察觉。   “殿下看起来很高兴。”   梅念诧异看他,来回打量几遍,少年眼瞳乌黑,清秀面庞上带一点怯怯,唇角微翘,像是因她高兴而欣喜。   稀奇,殷离竟主动搭话了。   “没听见臭狐狸说晏扶风可能死了吗?”她得意洋洋托着腮,缠绕颊边垂落的乌发,“要是你的仇人死了,你不高兴?”   殷离轻轻一笑,露出笑窝:“自然是高兴的。”   他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片刻的出神很快被梅念打断,她颐指气使:“快点,陪我打双陆。”   石桌上的酥点、茶水被收起,换成了檀木棋盘,小铜钟似的琉璃棋子分列两侧,每一枚棋子雕琢精美,刻了梅念喜欢的花纹。   白玉骰子咕噜噜掷出,梅念先手,将一枚棋子向外推。   几轮下来她占了优势,一手托着脸,眉眼飞扬得意,连声催促:“快点,快点。”   她鬓边的金流苏泠泠晃动,折射着细碎日光。   殷离被点点光斑晃了一下眼睛,忽然明白了世人对华美璀璨的琉璃器皿的追捧。   心脏轻轻跃动了两下,他眼中闪过孩童般的好奇,轻抚着胸膛。   真有趣。   梅念率先下完十五枚棋子赢下一句,正高兴着,忽然见殷离俯身而来,指尖从她鬓边拂过。   她极其厌恶非她允许的触碰。   “你下棋把脑子下没了?”   “啪”一声,殷离的手被狠狠抽开,手背上瞬间浮起泛红掌印。   原来,他也不行么。   看来只有那个人可以呢。   殷离轻轻抿唇,朝梅念摊开掌心,一片花瓣躺在上面。   “殿下,”他低着头,轻声细语解释,“有花落下来了,我只是想帮你摘去。”   *   灵霄宫的弟子在月末时可以休沐五日。   休沐日的最后一天,那枚沉寂已久的乌金小令亮起。   梅念收到了不留仙阁主的传信,只有一句话——   “晏扶风已死,邀贵客于不留仙一叙,有信物转交。”   所谓信物,就是证明目标已死的证据,往往是目标身上不可仿制替代之物。   梅念恨不得当场叫素姑放上百串爆竹庆祝。   压住急切激动的心,梅念从库房里点出一堆东西装入芥子珠,随后传音给丹棠,说今日就带她们去吃饭。   并让丹棠出面,邀了之前一同下山诛魔的同门。梅念本想说不许那个剑修来,转念想想,多了一个也不多,难得她心情好。   托人杀凤族少主这件事决不能被外人知晓,梅念盘算着带他们去吃饭,中途暂离一会,改头换面去趟不留仙。   如此一来,神不知鬼不觉。   午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御剑下山。   仙都望月楼坐落在烟波浩渺的湖前,夜幕降临时,皎洁月色落入湖面,银光粼粼美不胜收。   梅念阔绰地包下一层,将他们留在那,随意找了个借口暂离。   她像先前那样,遮得严严实实来到不留仙。   莲娘一早得了阁主的令,恭敬领着梅念朝里走。   不留仙内里别有洞天,穿过亭台楼阁与架在湖面的虹桥后,将梅念送至一处临水楼阁。   精致的屋舍外设辟寒阵,内燃着淡淡熏香,一架十二扇素纱屏风分隔了床榻与外间。   莲娘引梅念落座,为她奉了一盏甜羹,自觉退出了门外。   屏风后,传来一道含浅浅笑意的声音:“在下不留仙阁主,无霖。这副样子,让贵客见笑了。”   他的声音非常虚弱,轻得像风。   “桌案上有一只锦匣,里面装着信物。”   梅念盯着手边的锦匣,隔着盖子,她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深吸一口气后,她抬手掀开。   里面躺着一根流光璀璨却浸满鲜血的凤族长羽。   是晏扶风的,她见过的。上一世这个疯子自己拔了这根尾羽,强逼着她收下。   梅念盯着锦匣发了会呆。   一直紧绷的心忽然松懈下来,倒有些不适应了。   屋内很安静,无霖静静等待着,没有开口。   锦匣重新合上,梅念看向屏风方向:“你知道我是谁。”   否则,她想不出来有什么值得无霖搭上性命,去刺杀凤族的少主。如凤族这样盘踞苍澜境的庞然巨物,如果败露,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梅念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   此人清楚她的身份,有求于她,想得到灵霄宫的助力。   床榻上的人微微一怔,索性坦然承认:“是的,殿下。”   梅念从芥子珠里取出几瓶药宫长老炼制的救命灵药,薅起在她怀里睡觉的金虎,让它衔着药瓶送过去。   “你想要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金虎不情不愿当了一回送货小工,把药放在容色苍白的青年手边,扭身时尾巴甩在榻沿,敲得啪啪响。   他无声吸了一口气,眉心微蹙忍着痛,从乾坤袋里抛出一条菁纯灵鱼。   金虎嗷唔一声,兴高采烈叼走,用尾巴扫了一下无霖的手以示恩赏。   无霖半倚床榻,隔着素纱屏风,看向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在下想要的,一开始便说了。”   梅念抱住跳回来的金虎,隐隐有点不耐:“我还有事,你要什么赶紧说。”   鬼才信这套说辞。   除非脑子有病,否则谁搭上性命就为了交个朋友。   屏风后静了片刻,无霖强撑着坐起身,声音低低,带着忍痛的气音:“殿下,我没有在说笑。先前所说,都是真话。”   梅念从没见过这样奇怪的人,反倒来了点兴趣。   “不是什么人都能当我的朋友。”她抿了一口蜜羹,漫不经心道,“要是做不到,我可不要。”   “殿下请说。”   甜羹花香扑鼻,入口又暖又甜,意外合梅念的口味。她分作几口喝完抿了抿润泽的唇:“忠心,听话,只向着我,不欺瞒于我。”   说着,她心里闪过一个极短暂的念头——   或者是像云潇师姐那样。   无霖忍俊不禁,唇角浅浅弯起:“殿下想要的,我都能做到。做不到的,舍去这条命也甘愿。如此,能当殿下的朋友吗?”   ……   虚掩的门打开又闭合。   屋内再次静下来。   外间桌案上留下了一枚玉简,上面刻有梅念的传音密令。一条碧绿的细长蛇尾卷起,送至无霖手边。   他轻轻握住玉简,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上面残留的幽微香气。   一点轻柔笑意浮现在他的眉宇间。   “阁、阁主……那位来了……”莲娘的传音响起。   “来得真快。”无霖眼底掠过一丝阴郁,喃喃一句后,平静道,“请进来吧。”   不过三息,无霖就感受到了极其恐怖的威压。   没有牵引他的伤势,却令他难以喘息。   威压的源头,恰好就在梅念方才落座的位置。那处多了道修长冷肃的身影,隔着屏风,无霖依然感受到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如同剜骨剔肉般一寸寸打量,审视。   “见过道君。”顶着威压,无霖强撑着抬起头,“在下伤重,难以起身……失礼了。”   压迫感似退潮般散去。   他慢慢缓了一口气,客气道:“听闻道君两月前,曾亲临不留仙找在下。那时在下不在白玉京中,招待不周,还请宽恕。”   陆雨霁负手而立,站在梅念坐过圈椅面前,神识一寸寸检查此处。   桌案上面残余了一丝血腥气,像是凤族的血。   两月前,梅念来不留仙买凶杀人。   得知她出门,陆雨霁后她一步来到这,无霖已经离开,去杀梅念指定的目标。   “她要杀何人?”淡漠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   无霖低低咳嗽两声,态度恭敬:“不留仙有规矩,不能透露主家的信息,哪怕是道君亲临,也恕在下无法破例。”   话音刚落,一道灵息倏地进入无霖的灵脉。   一剑压四境,名不虚传,他重伤在身,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咬牙忍受他人灵息在灵脉里游走。   确认对方伤重,甚至伤及根本后,陆雨霁指尖抬起,灵息收回。   “阁主甘冒奇险为本君的师妹办事,看来交情匪浅。”   无霖浅浅一笑:“不过几面之缘罢了,目前还算不上相熟。”   目前二字咬得很轻。   那道霜白身影不再多言,淡漠转身离去。   试探性的挑衅落了空,像拳头打在了棉花堆里。   无霖握紧拳,朝着屏风后再次开口:“若殿下日后与在下交好,道君不会阻拦吧?”   一道无形剑气凝出,幽幽悬于无霖眉心处,逼得他喉头涌上腥甜,作为他数次挑衅的警告。   陆雨霁在门前停下,侧身而立,一半天光洒落,勾勒出半明半暗的面容。   望向屏风后那道身影,他的神情无波无澜。   “师妹与何人往来,是她的自由。若你别有所图,背后欺她骗她——”   无形剑气再近半寸,逼得无霖狼狈伏榻,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四境之内,随时取你性命。” 第21章 窥心(五):“玩你啊。”(修)   梅念回到望月楼时,里面正热闹着。   琉璃灯映得满室通明,他们三三两两聚坐在一起。   讲八卦、玩叶子牌,切磋术法、还有人在吹嘘自己下山诛魔经历。   见梅念回来,丹棠高兴地来迎她,其他同门忙整理仪容,收敛了过于放松随意的姿态。   席间再次热闹起来。   他们接着讲方才没说完的轶事,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梅念坐在其间,偶尔被他们的笑感染,唇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抿直。   他们都有很多话可说,熟络的同门可以互相打闹,有时候只说半句话,所有人都会哄然笑起来,默契、心照不宣。   即使沉默如殷离,也会轻轻抿唇随着他们笑起来。   然而他们说的那些地方,梅念一个也没去过。   梅念坐一会,觉得没意思极了,随口说了句屋里太闷,起身去了外头的长廊。   从长廊望出去,皎月升空,银白水面波光粼粼。   她凭栏眺望,想着同门口中那些惊心动魄的诛魔经历,脑海里很难想象出来。   梅念只参与过一次诛魔,不知道他们口中那些奇形怪状的魔物到底是什么模样。   “小师姐。”一回头,丹棠的笑脸出现在梅念面前。   她端着琉璃酒盏,内里酒液似琥珀,散发淡淡桃花香。   “这是鸣铮师兄酿的桃花酿,托我带过来,给小师姐尝尝。”丹棠笑嘻嘻道,“他平时从不轻易分人,今天倒是稀奇,带了两壶呢。”   梅念偏头瞥了一眼,隔着半开的窗看见坐在里面的鸣铮,他正在擦拭剑柄,眼睫低垂,擦得认真极了,只是擦了好半晌也没换个地方擦。   他忽然抬头,视线与梅念相撞。   不过短短一瞬,他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眼,后知后觉翻了个面继续擦。   在丹棠的盛情邀请下,她尝了一口。   酒味很淡,喝过后唇齿留香。没想到那讨厌的剑修还是有一点用处的。   不知不觉,一盏喝尽了。   半掩的窗被完全推开,齐桓扶着窗沿探出头来,面上带笑:“梅师妹,他们在玩斗棋,想邀你一起玩。来吗?”   斗棋是仙门弟子间很流行的消遣。   棋盘为灵力凝成的山河图,棋子落处草木生发,被吃尽的棋子便会黯淡消散。人越多便越好玩,变化无穷,棋子被吃尽的人要挨罚。鉴于梅念在,他们玩得收敛,只是在输家脸上贴白条。   梅念没经验,输局颇多,但愈发来了兴致,非要赢了所有人才肯罢休。   没人敢往大小姐脸上贴白条。   属于她的白条全部由殷离受了,他坐在一旁,玩到皎月高悬时,清秀面庞被白条所淹没。   梅念终于大杀四方赢下一局,痛痛快快往每个人脸上都贴了一张。   一行人晚至夜深才离开望月楼。   鸣铮带来的两壶桃花酿,一半进了梅念肚子。这酒后劲绵长,她仿佛踩在云上,步子轻飘飘的。   丹棠扶着她,小心翼翼跨过门槛。   踏出望月楼大门时,迎面夜风一吹,梅念晃了晃脑袋,脚下不慎绊了门槛。   身形踉跄的刹那,两只手几乎不分先后递来。   一只是殷离的。他本就离得最近,反应又快,手臂已伸出大半。   另一只是鸣铮的。手比脑子更快地递过来,指尖将触未触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   指骨修长的手稳稳托住了梅念的手臂。   丹棠看清来人,几分醉意飞得无影无踪,手忙脚乱站直行礼:“道、道君。”   青年银发高束,衣袍染了清冷银辉,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宵禁已过,还在外饮酒作乐。”   鸣铮手一僵,抿唇收回手,低下了头。身后一行人都低着头,死一般寂静。   今夜玩得太高兴,竟把宵禁时间都忘记了。   齐桓羞愧低头道:“道君恕罪。我等明日听完学后,去戒律堂领罚。”   弟子们忙不迭点头,保证一定没有下次,然后不敢多留,纷纷召出剑准备御剑回山。   “饮酒后不宜御剑。”陆雨霁指尖一抬,悬浮在半空的灵鸢停在弟子们面前。   弟子们脑袋更低,挨个上了灵鸢。   陆雨霁垂眼看向梅念。   梅念也在看他,瞪着一双醉意朦胧的眼,表情无比严肃:“烦死了,你能不能不要晃!”   一只醉猫。   陆雨霁保持沉默,弯腰将人抱起,经过灵鸢时,看了一眼近来与梅念交好的女修。   “师妹酒量浅,往后不要带她饮酒。”   丹棠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然后目送着青年抱着梅念登上了仙鸾车架。   一声悠扬啼鸣,伴随着悦耳铃音,车架化作流光离去。   陆雨霁把梅念抱回了流玉小筑。   走回瑶光殿的路上,少女脸庞酡红,一双眼眸水盈盈的。   她一路上咕咕哝哝地骂人,骂完卿月是死狐狸就骂晏扶风是疯狗,接着把四境内的天骄拎出来骂了个遍,最后嘀咕道:“最讨厌的就是陆雨霁。”   陆雨霁脚步未停,平静踏入瑶光殿。   珠帘叮当作响,他将梅念放在柔软的云锦被褥上,叫小荷端来擦洗的水。   他俯下身,轻轻托住梅念的脸庞,细细替她擦脸。   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梅念舒服了些,乖乖让他擦了几下,忽然又皱起眉头扭开脸,不满地嘟囔几句。   陆雨霁将她脸扳回来,继续擦,动作轻缓而耐心。   擦到下颌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师妹。”   “你不留仙里买了谁的命?”   梅念潜意识里牢牢记得,绝对不能暴露这件事,唇紧紧抿着,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神情。   陆雨霁替她擦完了脸,直到她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时,再次轻声问:“买了谁的命?”   “买了……”她下意识张口,将要吐出那个名字时,心中警铃大作,蛮不讲理甩去一巴掌,双唇紧抿不肯说话了。   温热的风甩到了陆雨霁脸上。他没有躲,梅念喝醉了手上没劲,这一掌甩到脸上后,手指虚软滑下去,倒像是抚摸。   见她实在不愿说,陆雨霁不再问,俯身为她脱去鞋袜。   喝醉酒的梅念张牙舞爪,两只腿极其不配合地乱蹬。陆雨霁被连踹几脚才顺利把梅念挪到榻上。   无意间的一瞥,陆雨霁视线顿住。   一条银白剑穗,放在软枕旁,那是梅念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缓缓看向醉醺醺的梅念。   她已经停止扑腾,半趴在床榻上,眼睫半垂,眼看就要睡着了。   忽然,一抹银白色在她眼前晃了晃。   陆雨霁站在榻前,握着剑穗的手紧了紧,他知道自己如此行为是趁人之虚。   可仍是不由自主开口,声音低缓:“师妹,这条剑穗要送给谁?”   这个问题在他心底盘旋了许久。   既然不是给殷离的,会送给谁?   梅念眼前重影,努力睁大眼睛凑近去看,瞧见是剑穗,一把夺走攥在手心。   “别碰!”她皱着眉,用极其严肃的口吻警告,“这是给陆雨霁的。”   屋内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砸开重重涟漪。   陆雨霁完全怔在那,喉结上下滚动。   “……送给我?”   梅念皱着眉头推开他,严肃重复道:“都说了是给陆雨霁的,不是给你。”   “我是陆雨霁。”   “少骗人了,你不是陆雨霁!”   陆雨霁:“……”   这是醉得都不认人了。   陆雨霁默不作声坐在榻边,任由梅念推搡。她忙活大半天,发现这讨厌的人怎么推也推不开,累的气喘吁吁,起身握住拳头朝他乱砸一通。   床榻上的被褥云锦织就,轻柔顺滑,梅念太过使劲,膝盖借不上力,整个人扑了出去。   一双手臂接住了她。   梅念跌进了宽阔胸膛里,跪坐在他腿上,嗅到了淡淡的冷冽气息。她愣愣抬头,对上那双水渊般沉静的眼眸。   “为何要送给他?”   银发垂落,扫过她的手背。他垂眼时,那点眉心朱砂极浓,衬得冷肃面容多了几分艳色。   梅念心里忽然滋生出隐秘的破坏欲。   想看雪玉般的脸庞染上绯红,想让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暗潮翻涌,想看他失去冷静自持,任她肆意玩弄。   两条雪白胳膊似柔软藤蔓,攀上陆雨霁的脖颈。   少女跪坐在他腿上,眼眸波光流转,恶劣笑意一览无余。   “你想知道啊?”她唇瓣张合,温热气流徐徐吹拂他的耳侧。   瑶光殿内寂然无声。   梅念面前的身躯僵如磐石,雪白襟扣上方喉结滚动,那双眼睛也如她所愿,瞬间变得暗沉沉。   不够。   她还想看到更多。   梅念盯着眼前微微透红的耳珠,无端想起在破庙里,云潇师姐打坐为她守夜,耳珠也是这样好看。   漂亮的东西愈发放大了她的破坏欲。   梅念忽然张口,柔软的唇含住雪白耳珠,齿关闭合,不断碾压那块软肉。   两人贴得很近,她清晰感受到面前胸膛坚硬紧绷,因气息乱了而起伏着。   横在她腰后的手越收越紧,勒得腰肢有些痛。   这点痛让她愈发得寸进尺,甚至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梅念听见了一声隐忍喘息。   下一刻,宽大手掌握住她的肩,硬生生将人拉开几寸。   陆雨霁额角紧绷,维系多年的自持隐隐有崩塌迹象,眼眸中暗色翻涌,紧紧盯着她。   梅念不仅没怕,眼睛愈发亮,神情跃跃欲试。   他闭了闭眼,避开过于灼热的视线,哑声问:“师妹,你在做什么?”   只见他的师妹唇角恶劣翘起,笑盈盈道:“玩你啊。”   “……”   陆雨霁盯着那红润的唇,忽然很想撬开它,听她与他一样,吐出凌乱的气息。   所以,那剑穗也是用来戏弄他的么?   她怎能如此过分。   他无法控制自己,分明没有饮酒,却似醉意上涌,一点点俯身。   两道气息越来越近。   由始至终,梅念眼睛发亮,看起来非常期待。   两人唇瓣仅隔一寸时,他忽然顿住,浑身紧绷至极,强迫自己停下。   梅念等了许久,没见他有新的反应,轻轻打了个呵欠,兴奋劲过去了,脑袋一歪挨着他的手睡着了。   陆雨霁就这样抱着她坐了许久。   直到梅念完全睡沉,他灌满了暖玉手炉,把她与手炉放回被褥里,默默给她掩好被子。   起身迈出两步,一物从他怀中掉落。   是那枚剑穗。   陆雨霁握着剑穗,明白这不是一份礼物,不过是梅念一时兴起,想用来捉弄他,看他反应才买的。而且,还没有在清醒时送给他,不该取走。   站在榻前的身影静止不动。   可若是……她忽然改了兴致,这剑穗又会送去谁的手中?   握住剑穗的手松了又紧,最终,陆雨霁默不作声把它收入了芥子珠。   *   梅念喝得大醉,醒来后脑袋昏沉沉的,记忆零零碎碎,只记得是陆雨霁来接了她。   身上不舒服,梅念心情不好,怏怏倚着软榻,让小荷帮她按揉脑袋。   午后时分,殷离如往常一般来了。   少年默默递出一只乾坤袋,上面萦绕着点点冰霜,显然施过术法。   梅念不解:“你做什么?”   殷离低着头,声音很低:“殿下,我要去下山诛魔了。可能半个多月后回来。”   乾坤袋里里面放了十五盒酥点,他知道梅念只吃刚烤出来的,多放一会都嫌弃味道不好。所以找术法宫弟子帮忙施过法,取出来就像刚烤的。   梅念不接,眉心微皱:“你怎么又要下山诛魔,是谁敢逼你去?”   灵霄宫弟子每三个月至少下山诛魔一次,殷离从前三个月只去一次,剩下的时间听她使唤。长老们知道他是梅念带回来的人,便也不过多苛责,睁一只眼闭只眼。   殷离依然低着头,轻轻摇了摇:“没有。殿下,是我自己想去的。”   梅念不说话。   殷离抬头看去,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你是不是忘了,上次要不是我,你早死八百回了,不准去!”   殷离抿了抿干涩的唇,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   “对不起,殿下。”他低着头,不敢再看梅念的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忤逆梅念。   可是,他有必须下山的理由。   梅念盯着他看了半响,忽然扬手掷出那只乾坤袋,并把手边的茶盏一起砸出去。   殷离沉默站着,不闪不避,任由茶盏砸在脑袋上。   一缕鲜红顺着额角滴落。   “滚。”梅念面无表情道。   殷离默默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和茶水,转身离开时,悄悄把乾坤袋递给了小荷。   小荷只听梅念的,见他把殿下气得厉害,板着脸不收。   殷离走出瑶光殿时,听见梅念对小荷说,以后不许他再来流玉小筑。   少年单薄的身影在玉阶下站了许久,最终沉默着离去。   小跟班的忤逆让梅念心情不虞了很长一段时间。   临近流芳宴,弟子们课业繁重,丹棠不能陪她玩,殷离也下山去了。   梅念失了出门的兴致,翻出了娘亲留给她的阵道典籍,埋头钻研起来。   剑宫的弟子最近很兴奋。   因为道君频频亲临,当众指点他们剑道。   往常是两三个月一次,随手折一根木枝,指点几句便让他们茅塞顿开。   现在几乎是每日都来,挑弟子上前对练,用的还是斩杀无数妖魔的濯尘剑。   光是濯尘剑出鞘,就足以让他们敬仰神往。弟子们昼夜苦练,想抢在同门面前,与濯尘过上几剑。   其他宫的弟子听闻道君在剑宫指导剑道,纷纷挤来凑热闹。   齐桓被陆雨霁点上试剑台过招,拼尽全力撑过了三息,赢得台下同门热情的叫好喝彩。   “齐师兄好厉害!”“三息!整整三息!”   他拾起脱手的剑,喘着气抱拳道:“谢道君指教。”   陆雨霁指出他方才对战里的两处不足,语气平缓:“步伐过快,下盘微浮。剑出时意到,剑落时气未沉。”   齐桓仔细记下,再次躬身行礼,起身时余光瞥见濯尘剑,不由又看去一眼。   剑柄处坠着一枚剑穗,银白色的穗身,莹润剔透的平安扣玉坠,随着剑主收剑的动作轻轻晃动。   不是从前那枚褪色的淡蓝剑穗了。   齐桓笑道:“道君新换的剑穗与濯尘剑十分相衬呢。”   这句话一出,许多弟子的目光也都落在剑穗上。银白穗身在日光下泛着淡淡光泽,样式素雅大方,与濯尘剑的冷冽气质相衬。   陆雨霁面无波澜,淡淡道:“是赠礼。”   这话有些答非所问,让台下弟子瞬间炸锅,众人惊诧万分,挤眉弄眼用表情交流,胆大的偷偷用起了传音术,揣测道君是否不日将有道侣。   “肃静!”剑宫长老厉声呵斥,转头瞪向那些交头接耳的弟子,“成何体统!”   然而,一向冷肃、不近人情的道君微微抬手,阻拦了长老的呵斥。   “他们年纪尚轻,不必过于苛责。”   这件事传播得无比迅速。不到一日的功夫,九峰十二宫全都传了个遍。   然后,传到了梅念的耳朵里。 第22章 流芳(一):梅念的视线落在了轻抿的薄唇上   漱雪峰山巅被巨剑削平,傍晚的霞云似飘带挂在青松枝头,积雪终年不化。   此处是陆雨霁每日练剑之处。   霜白身影似流风回雪,手中剑如游龙,剑气挥过,霞云尽散。剑柄所系的剑穗随之飞扬,其上有淡淡灵光流转,护住使其不磨损。   “剑来!”   一声清喝传来,濯尘剑嗡鸣一声,从陆雨霁手中脱出,飞向石阶尽头。   少女乘着灵兽,披帛飞扬。   幼年时,陆雨霁将她的神识刻入剑中,除了剑主,唯有她能驱使。   斩灭妖魔无数的濯尘似流光飞入梅念掌心,看见剑柄处系的剑穗,她神情错愕。   怎么会是这根?   她什么时候送给陆雨霁了?   听闻陆雨霁摘了她从前送的淡蓝剑穗,戴着旁人送的在剑宫里招摇,梅念气得火冒三丈,即刻便来此质问。   没料想的,居然是她新买的剑穗。   她生平从不送人东西,难得有兴致准备一次,心想要玩够了陆雨霁,再找个合适的时候给他,才能不堕了自己的威风。   总之,决不能是草率地给出。   如今莫名其妙到了陆雨霁手上,梅念身上如同被蚂蚁爬过。当即沉着脸,用力拽住剑穗想取下来。   “师妹。”陆雨霁闪身而至,一把按住她的手。   梅念暗自与他角力,皱眉道:“这是我的,还来!”   握住她的手力度不松,陆雨霁稍稍默然,自知那夜他所为不光彩。   薄唇轻轻抿起,他道:“送出的东西,怎有收回之理?那夜师妹亲口所说,这是给我的。”   那夜?   梅念稍一想就全明白了。定是喝醉了酒,陆雨霁送她回流玉小筑那晚,稀里糊涂送出去了。   但以陆雨霁的性子,怎么会信她的醉话?   真是见了鬼。   她那天晚上都说了些什么!   梅念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五指忽然松开,压住耳根处烫意,端着矜贵架子,嗤笑一声:“我说,你就信了?”   “师兄,你连醉话也信?”   少女微微挑眉,坐在金虎背上,分明没有他高,姿态却居高临下,既漂亮又无情。   山巅未设辟寒阵,凛冽寒风从两人间穿过。   暮色沉去,陆雨霁的面容昏暗不清,久久沉默不语。   “还来。”她摊开白皙手掌,不耐地扬了扬。   “师妹原本,是打算给旁人的?”   梅念稍稍移开视线,不甘示弱道:“少管闲事。”   陆雨霁沉默许久,松开紧攥剑柄的手,指尖微抬,灵光托着一物落入梅念掌心。   正是那枚剑穗。   他收起濯尘剑,后退半步,落了道辟寒阵,平静无澜道:“师妹说醉话当不得真,既然本不是给我的,应原物奉还。”   梅念攥住剑穗,紧紧抿着唇,心好像滚入了青梅酿里,酸胀难受得很。   她讨厌这种感觉。   就好像,做错事情的人成了她。   可分明是陆雨霁听了她的醉话,私自拿走了她的剑穗,将计划通通打乱,辜负她精心挑选的心意。该不高兴的人,是她才对!   梅念一语不发,将它丢进芥子珠,乘着金虎头也不回离开了漱雪峰。   这枚剑穗,她不要送给陆雨霁了。   *   流玉小筑恢复了以往的清净。   梅念不出门,在殿内埋头研究阵道典籍。   那只月下昙花环,被她压到了妆奁最底层。她偶尔会瞥一眼花窗方向,先前懒得出门时,她会发几只信蝶去戏弄陆雨霁。   无论何时发出,回复的信蝶总是很及时。   离流芳宴还有小半个月,陆雨霁传音给素姑,让她代为询问梅念是否去。   她瞥了眼花窗,沉着脸不答。   过了这么久,才知道问她一句,还要让素姑转达,真是烦人。   漱雪峰上,陆雨霁得知梅念不理会他的传音,无声抿紧了唇。   雪白信蝶在指尖悬停了许久,他抬手一扬,信蝶化作灵光散去。   罢了,师妹大约是不想理会他的。   流芳宴由四境轮流举办,这次轮到了苍澜境,地点定在曦山,由凤族与天狐一族承办。   目的在展现各仙宗世家的实力,让年轻一代弟子切磋并且交际往来。   苍澜境温暖如春,位于南边,终年花开如繁春,风景秀美。   因路途遥远,受邀的仙宗世家大多提前几日启程。   距离流芳宴还有五日,灵霄宫山门外,随行长老和弟子皆至。   陆雨霁立于灵舟上,逐一扫过随行众人。   梅念没有来。   他方才发去的信蝶也没有收到回音。   “道君,可要启程?”身旁的执事长老问道。   陆雨霁遥遥望向流玉小筑所在的山峰,不语,抬手又发去一只信蝶。   信蝶似流云飞向山门。   没飞太久,它悠悠停于素白指尖。   山门上方,华美仙舫御空而来,仙舫上立了道衣裙飘扬的纤瘦身影。   陆雨霁微怔,与梅念遥遥对望,接着便看见她面无表情捏住他发的信蝶。   当着他的面五指张开,将信蝶狠狠捏扁。   前去苍澜境曦山需四日有余。   似乎是知晓了她的厌烦,接下来梅念没再收到陆雨霁发来的信蝶。   路途漫漫,她既烦闷又无聊,索性将丹棠等人叫来自己的仙舫上游玩。   仙舫上宴席不断,欢声笑语传遍了附近的灵舟,惹得一些长老们都想去瞧瞧。   可梅念霸道,没被邀请无人敢贸然过去。   连续疯玩了三日,梅念心里的烦闷散了大半,斗棋技术飞速成长。   席间有同门问起殷离。   那沉默像影子一样总跟着梅念的人,此行竟然不在。   梅念刚赢下一局斗棋,听见这话,翘起的唇角变得平直。   有同门嘴快答道:“他前些日子下山诛魔去了,还没回来呢。”   梅念沉着脸不语。   忤逆她的话,非要下山去诛魔,被妖兽一口吞了才好!   那种烦闷的感觉又涌上来,最近她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梅念没了继续玩的心情,不耐挥手,遣散了众人。   夜幕时分,梅念沐浴后坐在倚坐窗边,望着仙舫外的漫天星河。   小荷站在她身后,捧着长发细心绞干。   梅念冷不丁问:“最近剑冢有法器回归么?”   灵霄宫弟子,法器几乎都来自后山剑冢,人死法器归,会化作一道流光坠入剑冢,等待下一个有缘之人取走。   小荷平日消息最灵通,摇摇头道:“殿下,没听说呢。”   等了好一会,她没听见梅念问下一句,绞干长发后轻手轻脚出了门。   仙舫属梅念所有,随行的除了素姑与小荷,还有流玉小筑内的侍从。   入夜后,仙舫上静悄悄。   梅念倚靠半月窗,无所事事翻着阵道典籍。   忽有细微的风吹来,浓重夜色里,一只雪白信蝶翩跹飞来,停在窗棂处。   她目不斜视,盯着书页上的法阵钻研。   片刻后,又一只信蝶悠悠飞来,停在第一只信蝶旁边。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直到窗棂处挤不下,又一只信蝶飞来,无处可停,在梅念面前悠悠打转。   她忍无可忍,啪一声合上书,抬手攥住它。   信蝶化作灵光,显现出一行端肃字迹——   “师妹。”   梅念眉头拧起,挨个捉住信蝶展开,全是一句又一句的“师妹”。   呵,现在知道来找她了。   转瞬间,又一只信蝶飞来,停在梅念指尖。   她一把捏住,新的字迹浮现:“喝百花蜜羹吗?”   不等她有所反应,窗外再次飞来信蝶,这一次,上面写的是——   “我在门外。”   “……”   梅念看着这行字,直到灵光散去字迹隐匿,她蓦然回神,扭头盯向雕花移门处。   移门忽然被“笃笃”轻叩两声。   心口好像也被敲了几下,生出一种古怪的饱胀感。   她轻巧跳下窗,慢吞吞走到门边,与门外之人隔着一道门板,迟迟不给他开门。   又是“笃笃”两声,移门外传来一声低唤:“师妹。”   闭合的移门拉开,清冷月辉映入,在门外的修长身影上落了满身。他手提食盒,睫羽沾染清辉,垂眼望向门内的她。   梅念穿着素白寝衣,外披绸衫,一双眼清凌凌瞪向他,瓷白脸庞紧绷着。   心里头始终萦绕着的那股烦闷随夜风一吹,消散无踪了。   她一语不发,径直抢过陆雨霁手里的食盒。   “师妹,需要我……”   话还没说完,梅念冷淡道:“不要。”接着反手砰地关上门。   夜风掀起,陆雨霁对着重新闭合的门,沉默站了许久。   师妹似乎还是没有消气。   *   苍澜境,曦山。   与琼楼巍峨的仙都白玉京不同,苍澜境位于四境最南端,建筑多雅致精巧,处处花开繁盛。   曦山乃游仙湖上的群岛统称,北面划分作灵霄宫的地界。   梅念的住处在一座单独的小岛上,宫殿坐落在碧波上,宫殿旁栽了株枝叶如伞盖的花树,微风一吹,粉白花瓣纷纷扬扬。   她对这个暂住的地方很满意,当即让人将仙舫上的东西都搬进去。   夜间有筵席,前来赴流芳宴的仙宗世家都要出面。   梅念坐在小轩窗前梳妆,外头落英缤纷,一张笑盈盈的脸凑了过来。   不等来人开口,她轻啧一声:“怎么又是你。”   卿月笑意不改,眨了眨眼道:“殿下觉得这住所如何,住着还算舒心吗?”   梅念记着他上次的冒犯,不愿多搭,随口敷衍:“尚可,没事快滚。”   窗外,姿容艳丽的青年面色黯然一瞬,发顶的雪白随之耷拉,“我自知惹了殿下生气,特意准备了这住处,只盼殿下能消消气。”   梅念不为所动。   卿月摆着可怜兮兮的神情,悄悄打量她,忽然注意到,在殿内侍奉的只有小荷与素姑。   那个影子一样跟着梅念的贱人不在。   “殿下,那个小剑修怎么不在?”他浅浅笑着,像是随口一提。   梅念的脸上倏地沉下去。   死狐狸,简直是专捡她不爱听的提。   “关你什么事?”   卿月一直在不动声色观察,见她眉眼间尽是冷意,一股狂烈的喜意翻涌,意识到那贱人大约失去了梅念的宠信。   他在窗外愈发做小伏低,作为这次主办的世族之一,他消息灵通,巴巴说了许多关于流芳宴的内容,比如前来参与的仙宗世家里,有哪些弟子是需要提防、不好对付的。又说凤族近日防守严密,里面不透半点风声,晏扶风多半是真的出事了。   待她梳好发髻,卿月嘴皮子都快说破了,梅念才终于施舍了他一眼。   他倒是有那么一点用。   “你想要什么赏?”   卿月却说,他不要什么赏,只希望梅念允他进殿,让他单独说几句话。   “我发誓,就只说几句,绝不惹殿下生气!”   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梅念挥手让素姑和小荷守在殿门外,在殿门未关的前提下,允他进来说几句话。   卿月走入殿内,望着倨傲端坐的梅念,心头忽的一软。   殿中一切,皆为他千挑万选仔细布置,她坐在那,便是极好的恩赏了。   绯衣青年行至梅念脚边,姿态谦卑跪坐在地,仰面望来。   蓬松雪白的狐尾轻轻勾住梅念的鞋尖。   “殿下,”他的声音愈发柔,“我会比殷离做得更好。他那样修为低微,不善言辞的人,怎么能讨殿下欢心。我心甘情愿供殿下驱驰。”   说着,他头颅低垂,将狐耳送到梅念手边。   窗外飞入一道翩跹白影,梅念下意识抬手,它悄无声息停在手背。   卿月还在垂首等待抚摸,那只信蝶在梅念面前无声化作一行端肃字迹——   “师妹,我在岛外莲舟等候,接你一道赴宴。” 第23章 流芳(二):触碰的瞬间,陆雨霁身躯一僵   梅念垂眼向下看,毛茸茸的温热触感挨蹭着指尖。   苍澜境内的仙宗世家几乎都流淌妖族血脉,除了修为低微无法控制本相者,无人会轻易显露本相特征。唯有这只狐狸从不以为耻,常用本相来讨好。   她反手握住一侧狐耳,向上提起。   西斜日光映入,梅念鬓边珠钗流苏轻晃,灿然生辉。她居高临下俯视,淡淡睨去一眼。   卿月喉咙发紧,因这一眼心旌摇曳。   这种被她看见的感觉太过美妙,他忍不住往前凑了些,“殿下……”   披帛倏地飞出,重重击于卿月肩头,将他重新压回去。   “只有听话的狗有资格留在我身边。不忠心、妒心重、不服管教,心中有其他主意的都不要。”   “明白?”   卿月的心从未跳得这样快,做小伏低这些年,在此时完全算不了什么,便是此刻梅念说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他或许也会双手奉上。   姿容艳丽的青年缓缓垂首,额心贴上素白指尖。   “明白。一切都听殿下的。”   梅念抽回手,随意抛了法器宝扇出去。训完后给点甜枣,她做起来十分熟练。   宝扇上绘有四境山河盛景,展开后虚幻画卷徐徐展开,清灵之气飘逸。   这是某年生辰,不知哪宗的献礼,玩腻后收在她的芥子珠里,赏出去算物尽其用。   卿月得了把宝扇,眼底笑意外溢,爱不释手把玩一番,柔声道:“殿下赏了我扇子,不若再赏根扇坠相配?上次见的那根穗子,殿下要是没给旁人,赏给我可好?”   又提那根破剑穗。   梅念轻描淡写道:“扔了。”   这话难辨真假,卿月不愿惹她生气,笑盈盈相邀:“时候不早了,殿下初次来曦山,不如由我带路,陪殿下赴宴?”   第二只雪白信蝶飞入,停在梅念指尖。   她反手握住,没看上面内容,散漫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出去了。   此人有前科,梅念不打算用很久,待陆雨霁问心劫顺利渡了,再一脚将他踹走。   卿月险些咬碎了牙,悄悄剜了那信蝶一眼。想着好不容易才得梅念倚重,不敢再胡乱生出事端,强行挤出个笑,乖顺离开了。   待他离去,梅念展开信蝶。   “师妹。”   小岛外莲舟停靠等候,修长身影立于岸边沉默等候。   霞光将散之际,悦耳佩环声泠泠由远及近。   梅念目不斜视经过陆雨霁身旁,带着素姑与小荷登上莲舟。   披帛扬起的一缕微风自他身前拂过,送来淡淡月麟香,里面夹杂着些许清冽香气。   陆雨霁准备相扶的手落了空,迟滞停在半空。   那是产自天狐族的一味香。若非离得近,否则不会平白染上香气。   方才天狐少主来过。   *   夜宴于群仙湖中央的水上殿宇举行。   仙宗世家皆入席后,凤族那边属于少主晏扶风的位置始终空缺。   不断有人向凤族家主打探,少主为何缺席。晏渡山面上隐隐阴沉,仍撑着从容和善之态,向来者解释长子尚在秘境历练。   梅念看着他,唇角翘了翘,恶劣又漫不经心地想——   什么秘境历练,怕是尸骨都被妖兽啃完了。   如果能当着凤族的面,点几挂爆竹,她的心情会更愉悦。   夜宴分坐两席。   参与流芳宴遴选的年轻一辈弟子们分到一起,席间推杯换盏,来往交际频繁。   卿月身着绯衣,手持一把翠青宝扇,底部缀同色扇坠,面上笑吟吟在宾客间穿行。   如此招摇,果然引起许多人注目,少不了问一句他为何换了法器。   “哦,你说这宝扇,是殿下相赠。”   “扇坠自然是与它相配的……”   相貌艳丽的青年风流招摇,只差将扇子贴在每一个人面前,叫他们都看清楚是何人所赠。   陆雨霁坐于仙宗世家一席的主位。   席间大多谈论起门中弟子修行,以及流芳宴比试的内容。   “……道君,道君?”   陆雨霁敛目回神,身前金冠紫衣的男子双手端着酒樽,笑意恭敬又客气。   此人是苍澜境内某位中等世家之主,受天狐族庇佑,想着来露个脸混脸熟。   好不容易找准时机,见缝插针上前来,却见道君似是在出神。   陆雨霁未置一词,淡淡瞥去一眼。   这已算应了他的话。   男子不敢奢望道君会为他举杯,忙独自饮尽,迅速退了下去。离开后遥遥望了一眼,见道君似乎在看弟子席方向。   那边最扎眼的……   好像是天狐少主,拿着把翠青宝扇,招摇到他也觉得过于风骚。   男子忍不住摇头,视线一转掠过大殿外时,整个人骤然凝固,不可置信瞪大双眼。   流芳宴期间,曦山内几乎无昼夜之分。   莹莹聚灵灯照亮殿外,水波潺潺,一道身影踏水而至,衣袍殷红,金线织就凤羽暗纹。   他入殿那刻,热闹的夜宴渐渐静下来,众人神情各异。   “在下来迟,请道君、诸位恕罪。”   这道声音如人一般矜贵淡漠,口中称恕罪,话中无半分歉意。   所有人清晰感知到,晏扶风再次破境了。凤族的弟子、家臣面露欣喜,自夜宴以来,笼罩在凤族坐席上方的阴云刹那消失。   唯有晏渡山,目光沉沉殿中长子对视一眼后,有一瞬间,面色极其凝重。   晏扶风将夜宴席间众人的反应纳入眼底,在心中冷嗤。   真是有许多人巴不得他死在秘境里。   他抬眼望向上首,定定看着仅凭一剑便能力压四境的青年道君,极轻地扯动唇角:“道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   夜宴席间所用的灵酿香醇,梅念饮了两杯,不喜欢席间交际往来的场合,便让素姑候在她的席位一旁,代她在那出面。   殿宇附近建了不少赏景水榭,水面粉莲盈盈。   梅念带着小荷在附近的水榭里透气。   苍澜境的初冬与暖春无异,习习夜风卷着湖面凉气吹来,拂得亭中轻纱摇动。   小荷舒服地眯起眼睛:“殿下,这儿真是个好地方,入冬的天,一点也不冷呢。要是每年冬日能搬到这该多舒服。”   “好啊,流芳宴结束之后把你留在这。”梅念语气凉凉。   她不喜欢苍澜境,上一世已经呆得足够久了。   “听殿下的话风,像是很不喜欢此处?”苍白修长的手拂开轻纱,殷红身影踏入水榭。   这道声音,无异于平地惊雷。   梅念耳边所有声音消失,一点点回头,看着缓步走近的晏扶风,这张脸与上一世的噩梦骤然重叠。   在反应过来前,手中的披帛已朝他迎面甩去。   这一下毫无保留,水榭四周的轻纱承不住威压,纷纷破碎飘扬。   晏扶风徒手一攥,硬生生接了披帛中的磅礴灵潮,不管唇边渗出的血,攥着向前狠拽。   “殿下!”小荷飞扑上前,却被一道灵力拂开,昏迷倒地。   梅念被拽得踉跄两步向前跌。   晏扶风五指似铁嵌,握住她的小臂,恰逢梅念抬头,两人视线相撞。   那漂亮眉眼间的厌恶、恨意、抵触难以掩饰。   除此之外,他看见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恐惧。   多新鲜,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在高傲的大小姐身上看见这样的神情。   “做了才知道害怕,未免晚了些。”晏扶风轻扯唇角,“我今日来,只想问你一件事。”   “不知是何处得罪了殿下,竟要买凶置、我、于、死、地。”每一字落下,晏扶风攥住她小臂的力度便重一分。   梅念短促冷笑,忽的砸出法器。   水面轰然震动,逼得他不得不松开手,退开了两步。   手臂被攥得生疼,梅念好似不觉得痛,站在小荷身前,乌黑眼眸似两丸水银。   “证据在哪?就凭你嘴巴上下一碰?”她冷冷讥讽道,“得了失心疯就去治,别像条疯狗胡乱攀咬人!”   晏扶风盯她片刻,怒极反笑,不管梅念砸来多少法器,或扬手甩开或迎面接了,一把将她按在水榭长柱上。   “你的身上,有我尾羽的气息。”他一字一顿,面容阴沉沉,“我看你像只怕冷的病猫,发了善心,为你去寻烈阳精魄。梅念,你竟然派人来杀我?”   晏扶风离得太近,近到让梅念几乎反胃作呕。   “一条疯狗的东西,谁稀罕?”她扬手狠狠甩出。   “啪!”   劲风落下,晏扶风的头偏向一侧,缓缓扭正,盯着她因动怒有了血色的脸庞,鬼使神差般抬手,轻抚她的面庞。   指尖落下之际,极其耀目的白光撕开夜幕。   剑啸似龙吟,一剑劈开万顷湖面,直冲晏扶风!   待风平浪息,水榭外粉莲花瓣未掉,于水面盈盈飘摇。水榭中一器一物毫发无损,破碎轻纱已被术法修复。而晏扶风半跪在地,容色苍白,心口处晕开大片的暗红痕迹。   梅念的视野被霜白身影占据,陆雨霁手握濯尘,似沉默山岳,守在她的身前。   紧紧绷着的心一点点松下来。   “陆雨霁。”她轻轻唤了一声。   修长有力的手掌托住梅念的手臂,青年眉目冷然,视线含杀意压向晏扶风。   “我在。”他沉声应道。 第24章 流芳(三):“师兄满意了?”   晏扶风勉力喘息,周身灵脉似断裂般剧痛,牵扯了先前在秘境所受的旧伤。   如今归来,他看似升境,内里却伤重未愈,这一剑下来更是雪上加霜。   喉咙里腥甜翻涌,晏扶风捂着心口咳出一口血,目光阴鸷盯着被扶住的梅念。   高大修长的身影侧身而立,几乎将她完全挡住,只露出半截垂落的披帛。   陆雨霁忽然侧目。   平静淡漠的一眼,却令晏扶风清晰感受到了森森杀意。   下一刻,濯尘剑凌空,半截淡蓝剑穗随之飞扬。   “犬子鲁莽,还请道君手下留情——”   晏渡山仓促赶至,扶起长子,侧身时狠狠剜了晏扶风一眼。随即转身,躬身一拜,笑容滴水不漏:“犬子冒犯殿下,我定会好生斥责一番。说到底,只是小辈间的玩闹,道君已罚过他,还请高抬贵手,宽恕这一回。”   濯尘剑依然停在晏渡山面前半寸,不退,也不让。   晏渡山面上依然带笑,后槽牙暗自咬紧:“夜宴散后,我亲自罚他三十鞭。如此,道君与殿下可满意了?”   陆雨霁不语,微微侧目看向梅念。   她怔怔出神,盯着濯尘剑的剑穗看。   “……殿下?”被晾了半响,晏渡山脸上有些挂不住。   梅念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矜贵颔首。   三十鞭,打下去够晏扶风喝一壶了,怕是正式大比前,爬都爬不起来。   斩杀无数邪魔的长剑终于撤去,化作流光隐入陆雨霁手中,冰蓝眼眸平静无澜。   “还望晏家主约束好家中子弟,以免日后招来祸端。”   晏渡山皮笑肉不笑地应下,带着长子告辞。   即将步出水榭时,晏扶风脚步一顿,从怀中取出一物,盯着看了片刻。   那是一团烈阳精魄,只产自离境内的极少数秘境,由地下熔岩蕴养千年,才得这么一点。   即使凤族血脉不惧烈焰,取此物的时候,仍受了不轻的伤。   否则,怎么会被那条来历不明的青蛟逼得显露本相,还被折了尾羽。   也不知她上哪找了条听话的狗,不择手段将他置于死地。   若不是他身负神通,秘境坍塌时还真死在那了。   晏扶风压下杂思,甩出道灵光,托住烈阳精魄送至梅念面前。   “此物算是给殿下的赔罪。”   梅念看也没看一眼,披帛卷住那团东西扔进了湖里。“滋滋”声过后,湖面冒起白烟,晏扶风险些搭了一条命寻来的东西,融在了湖水中。   欣赏着晏扶风扭曲的神情,她漫不经心拍手,好似碰过什么脏东西。   随后恶劣一笑:“不错,声音好听。”   闹了这一出,晏渡山没眼看下去,强硬地把长子带离。   结界拦下了此处动静,没有惊动远处水上殿宇内的夜宴。   水榭里安静下来,悠悠夜风吹过,拂动四周垂下的轻纱。   陆雨霁忽然开口:“上古有言,龙凤两族的血脉生来带有神通,凤族神通是涅槃重生。”   “数千年来无人见过涅槃神通,便以为只是传说。”   这是在向她解释晏扶风为何没死?梅念抿唇不语。   先前她以为晏扶风死透了,收了那尾羽,虽然后来带回流玉小筑,扔进炼器炉烧了,可触碰过残留了一点气息,这才被那疯狗发现了端倪。   晏扶风竟没有当众说出来,这倒是有些意外。   那尾羽已经烧了,他就算要掰扯也死无对证。   不过,陆雨霁应该知道她去不留仙的事了。   “剑。”梅念朝他伸手。   陆雨霁没料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按住灵府里蠢蠢欲动的濯尘剑,“师妹要濯尘……”   是要将这根剑穗也取走吗?   “给我。”她语气不耐地重复。   沉默片刻,陆雨霁抬手召出命剑,送到梅念的手中。   然后便看着她扯掉了淡蓝剑穗。陆雨霁抿着唇,默然移开视线。   湖面莲叶错落,随着风轻晃,红鲤从莲叶下钻出,扰得水面涟漪重重。   忽然,濯尘剑重新塞回陆雨霁手里。   银白剑穗垂落,悠悠扫过他的手背。   陆雨霁耳边静了一瞬,倏地侧目看向身旁的人。   少女臂挽披帛,下巴微扬,目不斜视盯着水面,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错落灯影流转,勾勒出格外矜贵漂亮的眉眼。   太多的问涌到唇边,陆雨霁动了动唇,然而在师妹面前,他一向不善言辞,所说的话,大多会惹得她厌烦。   若说错了话,惹她生气了,或许下一刻便要收回去。   他默默握紧剑柄,再三斟酌后,谨慎道:“多谢师妹。”   “……”梅念不可置信地回头。   他居然就这个反应?   小荷悠悠转醒,爬起来看见自家殿下沉着脸一语不发走了,匆匆向陆雨霁施过礼,小跑着追上去。   “殿下,殿下等等我……”   梅念径直回了住处,金虎在榻上睡懒觉,听见主人回来,哼哼唧唧拱过来让她摸。   “都怪你,谁让你在这躲懒?”梅念憋着气坐在榻上,无情按住毛茸茸的脑袋蹂躏。   “嗷嗷!”金虎四脚朝天,委屈叫唤不已。   怎么又怪上它了?   殿门外,小荷与素姑唤了声道君。   陆雨霁踏入处处华奢的仙居殿,从殿门行至内殿,所见之物皆为难得珍品,无需猜测,也知道是谁所布置的。   所以,卿月才能讨了师妹欢心,被赠宝器与扇坠么?   “出去。”梅念坐在榻前,没施舍半分眼神,面色极为冷淡。   修长身影脚步未停,直到行至床榻前,沉默而迅速握住了她的右手。   梅念下意识挣开,不慎牵扯到手臂,唇间溢出一声闷哼。   陆雨霁动作轻缓捋起淡紫纱袖,雪白手臂上,叠着几道青紫淤痕。   柔和灵光拂过,淤痕逐渐消退。   梅念一把甩开陆雨霁,侧身而坐,视他如空气。   他抿了抿唇,替她理好纱袖遮住手臂,“师妹想如何处置晏扶风?”   梅念环抱胳膊,扭头瞥了陆雨霁一眼。   还能怎么处置,凤族之主亲自说打三十鞭,对接下来晏扶风参与流芳宴遴选定是有耽误的,而且他被陆雨霁伤了,还向她赠礼赔罪,无论真心与否面子上是做足了。   她虽觉得不够,可毕竟人在苍澜境,凤族的地界里,不宜做太绝。   冷肃面容一如既往平静无澜:“师妹想取他性命吗?”   梅念倏地抬眼。   陆雨霁与她平静对望。   有一瞬间,她甚至怀疑陆雨霁是不是被夺舍了,否则为什么问也不问一句,张口就是要杀晏扶风。   出于诸多考虑,梅念坚决摇了摇头:“没必要。”   一次不成,之后再找机会动手就是。晏扶风现在死了,嫌疑最大的就是灵霄宫,凤族不会罢休的。   陆雨霁静立着,袖袍下五指紧握,“师妹。”   梅念不理他。   等了半响,她听见陆雨霁的下一句话——   “剑穗很好看,濯尘剑很喜欢。”   梅念对上那双冰蓝眼眸,好似静谧月色下的湖水。紧抿的唇动了动,唇角微微上翘一瞬,她随手抚弄鬓角,淡声道:“我挑的东西,自然好看。”   陆雨霁仍望着她,道:“若旁人问起,能说来历吗?”   那静谧的湖水好似一点点淹没过来,梅念攥了一下裙衫,视线若无其事转开:“随便。”   陆雨霁的喉结滚了滚,微微闭目,那个在心中盘桓了整夜的问题再难压下。   “天狐少主那枚扇坠,也是师妹所赠么?”   扇坠?   梅念疑惑了一瞬,稍微琢磨就想明白了怎么回事。定是这只死狐狸在外面造谣,恨不得昭告天下他得了新扇子。   结果传到陆雨霁那去了。   乌黑眼眸忽然弯了弯,熠熠生辉盯着陆雨霁,梅念拖长尾音:“师兄,你连我送人东西也要管?”   宛转的声音似钩子,令陆雨霁下颌紧绷。   “……”他克制移开视线,“不早了,师妹早些休息。”   霜白身影当即转身离去,梅念笑盈盈看着他比平常略快的脚步,终于发了一回善心。   “我只送了他一把玩腻的扇子,师兄满意了?”   少女恶劣又笑盈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25章 浮生绘梦(一):“我要他。”   大约逼得有些过火,接下来两日,梅念察觉陆雨霁有点避着她。   她珍惜这新得来的乐子,生怕折腾没了,忍着蠢蠢欲动想作乱的心,暂且仁慈地放过了陆雨霁。   三日后,流芳宴遴选正式开始。   历年来的流芳宴都以大比形式进行,今年由苍澜境主办,换了新的形式。   浮生绘梦卷分作十个不同梦境,它们取自四境内真实发生过的诛魔事件,几乎都发生在魔渊镇压以前,每件都十分惨烈。   浮生绘梦卷中投放了许多邪魔,以及挑选了一些各家镇压的、没有被彻底诛灭的魔物。   所有弟子进入其中,随机扮演梦境中的人物,诛灭魔物便可得分,若找到构成梦境核心的邪魔,将其诛杀可以破梦而出,获得优胜。   最终排名由分数高低与破梦时间长短来计。   此法新颖,各宗弟子跃跃欲试。   梅念拿到了一枚芥子珠,里面有许多蓄满菁纯灵力的聚灵珠,是陆雨霁给她的。   绘阵之后,把聚灵珠嵌在阵心,就能催动法阵生效。   庞大画卷悬浮在广场之上。   能被带入画卷的物品极其有限,梅念那些杀伤力巨大的法器无法携带,素姑和金虎也不能带。   乌泱泱的弟子中,她身无灵力,无疑是最显眼的一个。   不少出身世家大族的天骄在梅念面前晃悠,阴阳怪气嘲讽她怕是进去之后没两刻钟,便会用掉唯一的求援机会。   他们晃悠许久,也没见梅念用披帛扇他们,反而用态度冷淡,目光讥诮厌恶,好像在看什么可笑的脏东西。   前世陆雨霁死后,这群人像疯狗一样炽热示好,为了得到抢夺她不惜大打出手,转头又各种谄媚示好,生怕被比了下去。   如今再看这群人,梅念只觉得可笑。   无需她出手,卿月已经抄着扇子与他们打了起来,场面混乱作一团。   她嫌吵闹,嫌弃地避开了几步,回身看见了老熟人。   晏南雪贵为凤族少姬,服饰华丽夺目,带着一位清俊温和的男子款款行来,轻抚鬓边金钗,瞥向梅念身后。   站在她附近的皆为灵霄宫弟子,没有她眼熟的那个。   不远处,长老正在训斥聚众斗殴的天骄。   晏南雪收回视线:“殿下好本事,一把扇子换得天狐少主死心塌地。怎么不见你那小跟班,难不成受气太多,跑了?”   身后的兰熄忙上前一步,风度儒雅地拱手:“殿下见谅,阿雪心直口快,若惹殿下不快便责罚我吧。”   然而晏南雪的挑衅没有得到回应,她发现梅念无视兰熄,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看她。   怜悯。   晏南雪这辈子都没被人用看可怜虫的目光看过,心里的火噌噌烧起来。   “听说殿下要来流芳宴,我还以为是谁疯了,乱传出这种话。没想到,你还真要进去?”她一步步走近,凑到梅念面前,面上笑眯眯,眼中怒意迸溅,“里面可不是宴饮游玩的地方,当心邪魔一口吞了你!”   面前的少姬做派张扬肆意,像一团鲜艳的火。   梅念看着她,忽然想起了晏南雪神情寥落,似哭似笑的表情。   “每个夜里我都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把夺胜机会让给兰熄,是我去了学宫,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梅念,为什么我这么晚才明白,所有人尊我敬我是因为少姬的身份,其实没有了这一重,我什么也不是。”   “如今爹爹离世,兄长待我冷淡,要将我送去他族联姻,根本没人把我这个少姬放在眼里。”   “我从前笑你,其实还比不上你,至少有人对你是真心的。”   当时梅念冷冷看她,讥讽道:“晏南雪,你真是蠢。我要是能修炼,四境我都要踩在脚下,你和晏扶风同为凤族血脉,就甘心去联姻做他的垫脚石,为何不夺权?”   晏南雪沉默了很久,喃喃道:“兄长大权在握,我赢不了他的。”   后来晏南雪没再来过。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出逃那日,素姑带着她闯出凤族王宫,路上迎面撞见晏南雪,她们在狭长宫道里对视一眼。   风雪呼啸着,晏南雪让开了路,站在她的背后,取出了许久没用过的符篆掷向凤族追兵。   回忆里的符篆炸开的声音远去。   梅念忽然上前一步,两人本就离得极近,此刻几乎脸贴脸。   晏南雪眼睛瞪圆,匆匆忙忙往后退,然后手被一把攥住。   淡淡月麟香飘来,极轻且冷淡的声音贴着晏南雪耳边响起:“看在过去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   “别被你的竹马迷昏了头,把夺胜去学宫的机会让给他。”   晏南雪噌噌倒退几步,胡乱挥开身上沾染的香气,又惊又怒道:“你有病吧,胡说八道些什么玩意!”   不等梅念再开口,晏南雪匆匆转身跑了。   看背影像是落荒而逃。   梅念冷哼一声。   该说的已经说了,要是她依然犯蠢,那就是活该。   *   “咯咯……”   梅念一睁眼,与一张惨白脸庞四目相对,眼眸漆黑没有眼白,嘴巴几乎咧到耳根。   “小姐,该梳妆了……”   两只干瘦变形的手朝她的脖子伸来,梅念抬手一扬,披帛倏地甩出。   邪魔倒地后身躯迅速干瘪,身穿粉袄青裙,梳双髻,看打扮这是个被吃掉的侍女。   梅念左手腕间的金印微微一亮,耳边响起清音铃之声,代表成功诛魔计分。她压住怦怦跳的心,迅速打量四周。   面前出现一行灵光凝成的大字——   “韶府小姐,韶凝。”   这就是她在梦境里的身份了,除了名字,其余一概不知,需要入梦弟子自行探索。被梦境中的人察觉异常视为失败,与入梦弟子互通身份,同样会被逐出浮生绘梦卷。腕间金印代表仅有的一次求援机会,用后分数清零,重新计数。   灵光片刻后消散。   此处是韶小姐的闺房,摆设勉强算得上精美,屋里挂满红绸贴双喜,火红嫁衣悬在床榻一侧。   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魔物的咯咯怪声。   梅念先取铜镜照了照自己现在的模样。   相貌清秀,眼瞳乌黑,眉眼阴沉沉的,看着不太好相处。   她放下铜镜转而推窗,发现窗户竟从外锁住了,再去推门,同样上锁。   难道韶小姐要逃婚,被关起来了?关她的人没想到送来看守的侍女被邪魔顶替,韶小姐险些被吃了。   外头魔物游荡的声音时远时近,梅念的心口砰砰跳动,不止有害怕,更多的是兴奋。   魔物越多,分数越多。   披帛一甩,从外头锁上的大门轰然倒地。   韶府布局雅致,假山流水花草葳蕤,不像普通人家。院中景是好景,可惜此刻阴云罩月,府内弥漫着淡淡雾气,扭曲影子若隐若现。   嗅到生人气息,渴慕血肉的魔物陆续涌来。   或是模样狰狞的低阶魔物,或是已生灵智、吃了活人后披着人皮的,一时间群魔乱舞。   梅念早做了准备,从芥子珠里取出纸鹤,它双翼绘制精妙法阵,喂了一颗聚灵珠后,双翅展开悠扬啼鸣。   “起!”伴随一声轻喝,纸鹤迅速变大载着梅念腾空。   一些魔物不死心,脱了人皮化作黑雾飞来。   梅念丢出好几只小鹤。   它们身上绘制了役阵与诛魔阵,喂下聚灵珠后,似羽箭飞离,追逐捕猎魔物。   雪白纸鹤上法阵流转,抵御微凉夜风,载着梅念在占地连绵的韶府上方飞过。下方府邸笼罩着薄雾,四处挂红绸贴双喜,横行的魔物数量之多,简直是一座魔窟。   腕间金光持续闪烁,梅念耳边的铃音响个不停。   最初的那点害怕消散无踪,她只恨满地都是魔物才好。   诛魔的纸鹤偶尔有折损,梅念及时召回修补,重新绘上诛魔阵。   聚灵珠数量多却有限,单一个韶府就魔气冲天,不知梦境里还有多少难对付的东西,得省着用。   梅念驱使纸鹤不断飞掠,手托星盘,顺着金针指引寻找韶府的魔气源头。   飞至后院某处时,星盘忽的失灵,指针僵持不动。   下方的庭院清幽,不似韶府其他地方张灯结彩,亦不见半只魔物横行。   梅念召回一只小鹤,驱使它飞入庭院。   “咔——”   小鹤越过院墙的刹那,双翅上的法阵碎开,它失去灵光掉落在地。   “禁制……”梅念驱使纸鹤远离,警惕盯着那安静的庭院。   有人在此布了道厉害禁制,难道里面镇压着什么难缠的魔物?   浮生绘梦卷外,十个梦境呈现与画卷之上。   仙宗世家们的家主、长老齐聚,观看弟子们的表现。   试炼刚开始,有些弟子被魔物打得措手不及,不慎用去唯一的求援机会。   许多人的目光被其中一个梦境吸引。   清秀少女坐在纸鹤上,受她驱使的小鹤盘旋着,如天罗地网笼罩在韶府上方,凶狠地捕猎吞吃魔物。   出自曜山的长老赞叹道:“离境何时出了此等天骄,竟将傀儡术用得出神入化。”   离境巫族通阴阳,擅巫术,傀儡术属其中之一,境界高深者能操纵万物。   微生羽看了半响,啧啧叹道:“这哪是傀儡术,分明是以阵御物啊。”   众人目露惊诧。   阵道千变万化,推衍之术万千。此道生僻难修,四境内很久没出过天资卓绝的弟子,否则封魔大阵也不会频频松动却难以彻底修补。   “玉衡仙尊知道这是哪宗的弟子?”   微生羽侧目望向上首。   青年道君面无波澜,目光却落于画卷一角。   微生羽扭过头,羽扇轻摇,笑眯眯对众人道:“不知道。”   等浮生绘梦卷内梦境结束,揭开真相时,这些人面上一定好看。   真是叫人期待极了。   执事长老捧着十枚玉简至上首青年面前,请示道:“道君,曜山大司命闭关未至,裁决还缺一位。”   裁决负责在浮生绘梦卷中行走,化作多位分身,监管弟子有无恶意伤害同门行为,在弟子求援时及时出手。   其中九枚玉简已注入神魂,与浮生绘梦卷相连。   执事长老等候了片刻,只见面容似霜雪冷肃的青年双指并拢,一缕灵光自眉心朱砂飞出,注入最后一枚玉简中。   *   梅念忙碌到后半夜,见府邸里魔物寥落,捉起来没滋没味,她索性收了小鹤,回到韶小姐的闺房补觉。   此次入梦,她没带暖炉。暖炉消耗太快,她不愿浪费聚灵珠在这上面。   梅念困得顾不上地上的人皮,留了一只小鹤守门,半闭着眼扑到床榻上,忍着灵脉深处的细密痛意,发髻未解,卷住被褥沉沉睡去。   “……小姐,小姐?”   “小姐,该起了。”   轻唤一声接着一声,梅念清梦被扰,随手抓了样东西扔出去,闭眼斥道:“滚出去!”   榻前传来扑通下跪声。   一刻后,少女掀开被褥坐起,发髻松散,清秀面庞阴沉沉。   粉袄青裙的侍女大气不敢喘,颤巍巍道:“小姐……我是章管家派来服侍您的小夏。主君说前来应选的修士到了,让您去快些去花厅。”   外面日头高悬,看着时候也不早了。梅念坐在榻上不动,打量这新来的侍女。   侍女看起来顶多十六,老实胆小,看起来很怕她。   看来原来的韶小姐在府里不是好相处的性格。   梅念随口道:“选来做什么?”   侍女垂着头道:“近来玉郡夜里邪魔横行,附近的仙门派过弟子前来,诛灭后过一阵又出现了,始终寻不到源头,闹得人心惶惶的。”   “主君担心小姐安危,花了重金雇修士随行保护您后日顺利出嫁。听说有不少人来应选呢。”   梅念记下后日出嫁的信息,自然地伸出手,让侍女相扶。   梳妆时,她随意闲聊了几句,从侍女口中套出不少信息。   韶小姐是玉郡首富韶府的独女,因十年前生母早逝,性子孤僻,不爱与旁人打交道,平日喜欢吃甜、收集古籍、研习佛法,每月初一十五出城去静元寺给母亲上香。   因为父亲忽然给她定亲,非逼着她嫁给谢府小郎君,韶凝争吵反抗,但纵容溺爱她的韶父一反常态,把她关在闺房里,不许她离开半步。   截止到今日,韶凝已经被关了五日。   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只是不能出门。   那位与她定亲的谢府小郎君是玉郡里出了名的纨绔,仗着家中有位厉害兄长,平日里打马纵街,行事骄狂。   韶父竟给自己的女儿定一门这样的亲事,让梅念很不解。   新来的侍女叫小夏,她也不明白一向疼爱小姐的主君,为何会定下这样的亲事,时间定的急,仓促异常。   小夏梳头发又快又漂亮,梅念左看右看,满意地赏了她几块灵石。   *   花厅内通透明亮,梅念坐在韶父身旁,以余光打量。   他相貌不老,却两鬓斑白,眉眼间沧桑疲惫。面对韶凝时,他下意识流露出来的慈爱不似作伪。   “凝儿,你不日就要出嫁,城里邪魔横行,得有位修士在你身边护着。”   梅念端着茶,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韶父。   “爹,我一定要嫁去谢府吗?”   韶父神情一僵,回避了女儿的视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我已经同你说过,绝无商量余地。”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凝儿,你听话,爹不会害你的。”   出嫁一事暂时没有商量余地,梅念淡淡应声,看回花厅里的修士。   她不知这梦境对应的是什么时间,但无论何时,修士都自视甚高,只有一些散修或落魄小仙门的修士会出来接这种活。   前来应选的人要么贼眉鼠眼,要么趾高气扬。   她环视一圈,目光定定落在一位女修身上。   蓝衣女修进来后便垂眉敛目,衣着打扮素净,在一众精心装扮过的修士里,几乎没有存在感。   “我要她。”梅念越过人群,直指蓝衣女修。   蓝衣女修似是没想到会被韶府小姐选中,蓦然抬眼望来,神情微微一滞。   坐在圈椅上的少女眼睛黑白分明,一眨不眨望着她。   少女的脑袋上浮现出一枚淡金灵霄宫徽记,以及姓名——   灵霄宫,梅念。 第26章 浮生绘梦(二):似松上积雪的淡淡气息拂面而过   白日的韶府一派祥和。   回住处时,梅念遇上了府里的章管家,领着二十来个侍从,看他们拘谨神情像是新来的。   章管家朝梅念恭敬行礼。   待他带着人远去后,梅念问小夏:“怎么新添这么多人?”   小夏道:“邪魔夜里要吃人,不添新人府上人手不够的。而且小姐后日出嫁,足足五十抬箱子呢,缺了人可不行。”   梅念瞥了眼章管家走远的方向。   那边是后院,新买来的人怎么有资格到后院内宅侍奉?   回到住处后,梅念赏了小夏一笔钱,差她去外头打听关于邪魔的事,越详尽越好,回来讲得好还有额外的赏钱。   小夏是个实心眼,接了赏欢欢喜喜走了。   从花厅到闺房,这一路上被梅念选中的蓝衣女修安静不语,似影子跟随在她身后,瞧着很是尽职。   梅念懒懒倚在临窗贵妃榻上,一手支额,轻轻打了个哈欠。   昨夜睡得晚,她开始犯困了。   蓝衣女修静立在一侧,两人一坐一站,梅念抬眼,与她视线相对,直截了当道:   “浮生绘梦卷,听说过吗?”   当时看她第一眼,梅念直觉她不是梦境中的人。   梦境中不可互通具体身份,却没限制对暗号互相合作。如果能选个同为弟子的人随行左右,她夜里外出诛魔方便得多。两人各自行事,谁也碍不着谁。   女修回望片刻,微微颔首。   梅念眼睛一亮,出于谨慎,要求她把左手伸出。   似乎猜到梅念想看什么,女修双指并拢于手腕内侧一抹,腕间出现一道浅浅金印。梅念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的确是求援印记。   “我叫韶凝,你叫什么?”   女修姿态端雅挺拔,敛目道:“凌素。”   这个名字在梅念唇齿间过了一遍。没听说过四境里那位有名天骄叫这个名字,或许这位师姐和她一样没说本名。   梅念心里对这位风姿端雅的师姐颇有些好感,但事关优胜,她半点不愿相让。   “你听着,韶府是我的地盘。白天邪魔不出现,你扮演好随行保护我的修士,作为报酬,我和你共享查来的消息。夜里我们各自行动,你不许抢我的分。”   说这话时,少女眼眸透亮,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几分骄矜。   “好。”凌素应得很快,“入夜后我需外出,不会妨碍你诛魔。”   这位师姐言出必行。   甫一入夜,梅念便没看见她了,倒叫她生出一种欺负人的错觉。   外出打听的小夏赶在天黑之前匆匆忙忙跑回来,喘匀气候,将自己收集到的信息讲给梅念听。   “小姐,我听人说玉郡已经几十年没闹过邪魔了,就是从一年前,盈春阁那次之后,陆陆续续有邪魔作乱,杀了以后过些日子又冒出新的邪魔吃人。”   她告诉梅念,盈春阁是玉郡最大的风月场所,很多达官贵人去那寻欢作乐。后来邪魔吃人,花容月貌的女子只剩一张皮,吓得恩客惊叫逃窜,生意便一落千丈了。   盈春阁之后,玉郡城中各处都发生过邪魔吃人的事。   梅念逐一记在心里,等调查完韶府后院被禁制圈起来的庭院,她便去一趟盈春阁。   “府上是什么时候开始闹邪魔的?”   小夏想了想,不太确定道:“好像是这一个月的事。”   夜幕降临,韶府内纷纷关门闭窗,偌大府邸静悄悄,偶尔传来古怪的咯咯声。   小夏关紧门窗,寻了东西抵住门,哆嗦着回头道:“小、小姐别怕,我在这守着……”   一阵浓郁的香扑来,小夏呆了呆,悄无声息晕了过去。   梅念放出小鹤,两只小鹤上下扑腾,拖着被迷晕的小夏,挪到寝屋外间的矮榻上。   韶小姐的闺阁内落下一道驱魔阵。   纤瘦身影乘着雪白纸鹤飞出院墙,直奔后院而去。   夜里魔物游荡,韶府里几乎无人行走,路上所见都是邪魔。   负责狩猎魔物的小鹤跟在梅念身后,一路上叨些点心,计分的声音在她耳边叮叮咚咚。   远远的,梅念看见那处被禁制圈住的庭院外有两道身影。   她当即召回小鹤,在御空纸鹤上加了道隐匿气息的法阵,驱使着它轻缓靠近。   雪白纸鹤载着梅念藏在庭院附近的树后。   距离稍远,两人的对话听不清,她掏出只小鹤,琢磨片刻,改写了双翼上的法阵。   小鹤悄然化作一只灰扑扑的蝴蝶,晃悠悠飞到两人身边。   “……这些日子,里头动静越来越大了,韶府上下这么多人,我是真怕哪天困不住破开禁制出来了,不如向灵霄求援吧……”   说话的正是韶父,神情悔恨不已。他面前的男子着靛青道袍,容貌不老却须发皆白。   道袍男子面色沉沉:“不行,这东西决不能上报灵霄宫!我会多施一道禁制,你多喂些稳住它,待我处理好那头的事,才能腾出手将它解决了。”   盛夏的天蚊虫多,梅念藏在树后,不一会就被蚊子咬了好几口。   她强忍抓挠的冲动,一眨不眨盯着那道袍男子,他修为不低,至少在明心境界。   忽然,他敏锐回头。   “谁——”   道袍男子视线锐利扫过所见之处,四处静悄悄,一只灰扑扑的蝴蝶栖息在地面落叶上,枯叶夜风吹得沙沙响。   确认无人后,他指尖凝出红芒,缓缓没入原本的禁制中。   很快,韶父与道袍男子一同离去。   过了许久,树后飞出一只雪白纸鹤。   梅念眉头紧皱抓挠胳膊,恨不得让小鹤啄死那多疑的道袍男子,平白害她喂了这么久的蚊子!   方才听见他们的对话,基本可以确定,庭院养了只恐怖的东西,府里新买来的侍从是它的口粮。   道袍男子很怕这东西暴露,是怕被灵霄宫追查?   而韶父急匆匆把韶小姐嫁出去,也和这东西有关么?   回想着方才道袍男子落的禁制,虽然只有一瞬,梅念已经记住了。   庭院门前有道无形屏障,似透明的水膜。   在心中推衍几次后,梅念捏碎一颗聚灵珠,将灵气引在指尖,凭空落下一道逆写的禁制。   最后一笔落下,面前“滋滋”作响。   无形屏障倏地裂开缝隙,梅念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被吞了进去。   魔物。   铺天盖地的魔物。   与她昨夜在半空看见的幽静院落全然不同,这里简直枯草横生,饥饿的魔物争斗啃食,强大的吞掉弱小的,身形暴涨,腥臭味冲天。   梅念坐在纸鹤上,气息被法阵所隐匿。她牢牢捂着口鼻,咬紧牙关,压下胃里的翻涌,强迫自己一寸寸打量这个地方。   若忽略这些魔物,这个庭院布局清幽雅致,看得出来曾经的主人用心打理。   庭院里的魔物数量持续增加,产生的源头在庭院的正屋方向。   那处魔气浓到几乎化作实质,新的魔物源源不断从魔气里滋生。   雪白纸鹤悄然飞近。   正屋门窗皆被钉死,外墙绘制着镇压法阵,然而里面的东西太凶,窗户处有一道无法修补的裂痕。   梅念捂住咚咚狂跳的心脏,压着纸鹤向下,朝那裂痕凑近了些。   缝隙内,一只没有瞳仁、黑漆漆的眼正向外盯来。   下一刻那东西发现了她。   “轰——”   正屋的外墙、瓦檐疯狂震动,连带着整座庭院都在震。   魔物们发现了梅念的气息,一瞬间如潮水上涌。   场面混乱不堪,梅念身下的纸鹤快如流光朝庭院正门飞,身后魔物像见了肉骨头的狗穷追不舍。   “别追了!”她怒喝着将所有的小鹤甩出。   魔物的嘶吼声、小鹤上法阵破碎声以及叮叮咚咚的加分声混在一块。   梅念被吵得耳朵嗡嗡响,径直冲出了庭院。   一大群魔物紧追不舍,一头撞在禁制上,波动一重又一重,导致禁制缓缓开裂。   “……”   她不太想管。这里本就是梦境,哪怕里面的魔物出来,整个韶府甚至是玉郡的人被吃了,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梅念深吸了一口气,面色阴沉掐着纸鹤转头,细白手指翻飞间连续落下几道困阵。   一把聚灵珠捏碎,多重困阵浪潮般铺开。   刹那间,一切声响消失。   眼前的庭院又成了昨夜所见时的清幽模样。   还未等梅念喘息片刻,远处流光逼近——   那道袍男子听闻动静,去而复返来逮人。   *   玉郡入夜后魔物横行。   月色下,一道蓝衣身影穿行于城中,每当有弟子求援,瞬息间便赶至。   弟子被救后,腕间的金印变淡,分数清零需重新诛魔积分。   蓝衣身影忽的一顿,回身遥遥望向韶府方向。   那处有一瞬间极其强烈的魔气波动,然而那个方向始终没有求援印记亮起。   淡蓝衣袍似流风,转瞬腾挪百里,已至韶府小姐的院落中。   恰在此时雪白纸鹤急急飞过墙头,它身上的聚灵珠耗尽,晃晃悠悠驮着主人进了院子后,倏地变成巴掌大落下来。   坐在它身上的梅念骤然跌空,视线天旋地转。   离地面约一丈高,虽摔不死人,肯定会很疼。   她下意识护住脸和脑袋。   “砰——”   似松上积雪的淡淡气息拂面而过,梅念摔进了一双臂弯里,怔怔望着眼前的人。   院落外,有人寻踪追来。   “快,有人追我……快回去……”梅念急得连忙推师姐的肩。   蓝衣师姐下盘极稳,接住她丝毫不晃,转瞬间抱着她进了闺房内,走前还不忘用灵光卷走地上的小纸鹤。   屋门闭合,凌素放下梅念,下意识凝出一道灵光,正欲消去梅念遗留的踪迹。   耳边忽的响起一声铃音。   这是对浮生绘梦卷对裁决想要偏私的警告,凌素指尖的灵光不动声色散去。   梅念缓上一口气,无比迅速落下隐匿气息的法阵,同时掩去了两人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腿脚一软就地坐下。   一双手默不作声伸出,一手横腰而过,一手揽起膝窝,再次将梅念抱起,阻止了她坐在地面上。   那种似雪的干净气息萦绕在梅念鼻尖。   或许是凌素的沉默可靠,她对这位刚认识一日的师姐产生了莫名的亲近感。   梅念忍不住直起身向前,凑到师姐的衣襟处,轻轻闻嗅两下。   抱着她的人身躯一僵。   “姐姐,你熏了什么香啊?”   凌素听见怀中的少女如此问道,说话时,温热的气流喷洒在衣襟处,顺着交叠衣襟钻入,流连于肌肤上,带来无法忽视的怪异轻颤。 第27章 浮生绘梦(三):出嫁   凌素沉默不言,弯腰把梅念放回床榻。   门外,那道追来的身影盘桓片刻,因法阵的遮掩,他没有寻到任何踪迹,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梅念松了口气,扬手撤去法阵收起未用完的聚灵珠。   方才为了修补那禁制,她用出去好多聚灵珠,余下的每一颗都要精打细算着用。   她看向站在床榻两步之外的蓝衣师姐。   若是换成心怀恶意的弟子,刚才在院子里刻意闹出点动静,那道袍男子肯定被吸引进来了。这招祸水东引损人又利己,且不会计入违规,师姐没有生出这种心思,当真是个好人。   “姐姐,你怎么回来了?”梅念隔着纱袖,无意识抓挠手臂。   现下才子夜时分,要不是实在累极了又被人追杀,梅念才不愿这么早回来。   一只手按住梅念,凌素垂眼道:“回来睡觉。”   夏日衣衫轻薄,纱袖下的雪白胳膊红点错落,挠过后成片肿起。   梅念没想到师姐竟如此随遇而安,像她这么怕苦怕累昨夜尚且诛魔到半夜。   胳膊不能挠,梅念反手去挠后颈。   又一只手把她按住,凌素道:“等会。”   韶小姐的闺房里存放了常用药物,凌素在柜中寻到药膏,旋开瓷盖递给梅念。   巴掌大的雪白瓷罐里填满了碧绿药膏,嗅着气味清凉。   梅念不接,自然地捞起纱袖,向前一递。   “姐姐,你帮我涂。”尾音微扬,使唤起人格外熟练。   递出药膏的手默默收回,蘸取一些微凉药膏后,凌素托住细白胳膊,低头为她抹药。   夏夜的蚊子毒辣,梅念使劲抓挠过,有些地方破溃渗血,凌素便换了另一种敷外伤的药涂抹。   两只胳膊依次抹上药,钻心的痒慢慢褪去。   梅念侧过身,将半披的乌发拨到胸前,在凌素还未反应过来前,两层薄纱外衫顺着肩头褪下几寸。   闺阁内未点灯,少女微微垂首,露出一截雪白脖颈,数道泛红抓痕格外惹眼。   纤薄肌肤下骨珠凸起,水红细带从微敞的衣襟内伸出,圈在后颈上。   陆雨霁静立不动,无声捏紧手中药罐。   身为裁决,他能看见弟子的原本相貌。   过了半响都没等到师姐涂药,梅念低头低得有些累,忍不住催促:“快点。”   他垂下眼,指腹蘸取药膏,轻缓涂抹后颈上的红肿以及抓痕。   有个蚊子咬的位置刁钻,就在水红细带下。   蘸着药膏的手指停顿片刻,轻轻拨开细带,涂完了最后一处。   梅念扭了扭发酸的脖子。   师姐看起来可靠,做事却磨叽,说不定诛魔的时候也是这样,也不知入绘卷后拿了多少分。   她松了发髻,躺进床榻里侧,扭头朝凌素拍了拍身旁。   对方沉默着褪了外袍,板板正正躺在梅念身侧,两人见隔着两拳距离。   下一刻,柔软身躯贴来。   梅念侧身抱住她的手臂,乌黑眼眸极亮。   “姐姐,我查到了很多线索。”   师姐待她好,梅念投桃报李,把打听来的消息都告诉了她。   “还有,我在韶府后院发现了一处被封起来的院落。”梅念贴在凌素耳侧,放轻声音,“你知道我在里面看见了什么吗?”   温热气流吹过凌素的耳廓。   梅念的声音似小刷子扫过:“里面有一个邪魔,有着一张女人的脸,和‘我’长得很像。”   当时从窗户缝隙看见一只黑漆漆的眼睛,她被吓得心脏险些蹦出来。   后面出来回过神一想,那张隐匿在缝隙后面的女人脸庞竟有几分熟悉。   直到刚才,梅念终于想起熟悉感来自何处。   那女人的眉眼与韶凝足有七分像。   凌素侧目看她,轻声道:“韶夫人?”   “不清楚,韶小姐的娘早就不在人世了。”梅念等了好一会,没听见师姐说下一句话,眉头微皱,轻轻推她,“姐姐,我同你说了这么多查来的线索。”   稍稍沉默后,凌素道:“多谢,你很厉害。”   就这样?   梅念有些不满,转念想起师姐躲懒不去诛魔,说不定入梦两日什么都没去查呢,没信息能与她分享。   “明天晚上你跟着我,带你诛魔。”她微微扬起下巴,目露骄矜。   “……”凌素在灼灼目光下沉默着点头。   梅念安心闭上眼,愈发抱紧师姐的手臂。师姐身上很暖和,像个小火炉,多少缓解了些她的寒症。   凌素默默垂眼,少女紧挨着她,已经快要睡着了。   想起今日在韶府听见廊下侍女说起的成婚一时,思索再三,仍是开了口:“听闻韶府后日要嫁女?”   梅念昏然欲睡,蹙着眉头哼了一声当做回应。   “你有何打算?”   “什么打算……”梅念把脸一扭,埋到师姐肩上,含糊不清道,“韶小姐的爹非要嫁女,我索性就当一回韶小姐嫁到谢府看看……嗯,如果那个谢家郎君不规矩,我就打死他。”   “反正,我有的是办法……”   进浮生绘梦卷之前,齐桓丹棠等同门给梅念送了许多防身用的,符篆护身法器迷药毒药应有尽有。   陆雨霁身旁没了动静,少女已睡熟了,露出半张瓷白面庞。   韶小姐的闺房内,静静悬挂着华美喜服,他于黑暗中凝视许久。   这身喜服,要穿到他的师妹身上。   哪怕浮生绘梦卷中皆为虚幻,此种可能亦令人万分不悦。   耳边铃音轻响。   陆雨霁识海内多出一道金光,标注了弟子求援的地点。   他极轻地抽出手臂,在梅念皱眉那刻迅速塞去一只软枕,同时指尖灵光流淌,缓缓没入她的腕间。   灵力柔和流淌,强势压制灵脉内的阴冷寒意。   送去的灵力不多,恰好在被浮生绘梦卷提醒的界限之前。   *   身处陌生环境,梅念睡得不沉。   某次转身时,她的手摸了个空,蓦然惊醒。   窗外的天蒙蒙亮,榻上只剩下她,一只软枕窝在她怀里,冒充了师姐的手臂。   门极轻地开关,蓝衣身影步入寝屋,猝不及防与一双黑白分明、阴沉沉的眼睛对上。   梅念不说话,只盯着凌素。   半夜不睡觉瞒着她偷偷出去。   根本是防着她、把她当竞争对手,亏她还共享信息,想着夜里带师姐去诛魔,给她喂些魔物加分!   不等凌素作出任何辩解,梅念沉着脸躺在外侧,背对凌素,一个人占据整张床榻。   过了好半晌,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床榻外。   “昨夜我睡不着,听见窗外有魔物想破窗而入,见你睡得沉,便没有惊动你。”   听师姐主动解释,梅念紧紧抿唇不语,心中不舒服极了。   可昨日是她说过夜里各自行动,想指责都找不到理由。   “今晚你跟着我在韶府诛魔,不准自己出去。”她扭过头,一双眼睛冷冰冰瞧着凌素。   凌素动了动唇,在梅念的逼视下,终是遂了她的意应下。   “上来。”梅念火气略消,向里挪出一个位置。   凌素默不作声躺回来。   榻上多了一个人,睡起来暖和得多。梅念翻了个身,搂住师姐的手臂心满意足睡去。   这一觉到正午时分才醒。   白日无需诛魔,比夜里清闲得多。   梅念慢悠悠吃过一顿午饭,带上凌素外出调查。   随行的除了小夏,还有十位韶父派来保护她的精壮家仆,他们得了主君吩咐,紧紧随行在马车附近。   她先吩咐车夫去盈春阁附近。   盈春阁开在淮河旁,两岸精巧楼阁比邻,河中画舫延绵。   这里是玉郡城中的烟花之地,白日门窗紧闭,一副不接待的样子。   梅念挑开车帘观察片刻,见这些花楼不似寥落模样,问小夏:“夜里有人往这来?”   小夏不知小姐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如实道:“有不少呢。这儿都雇了修士看守,邪魔不敢靠近。”   如果要调查盈春阁,得入夜后再来。   梅念摆了摆手,让车夫掉头离开。   昨夜见到的道袍男子大约在明心境修为,梅念记得他的相貌,但此人异常谨慎,贸然拿着画像去打听,肯定打草惊蛇。   明心境修为放在四境已是高手,在玉郡里想必没几个。   盛夏闷热,韶府的马车宽敞华丽,放了冰鉴纳凉。梅念不愿下车,差小夏去人多的地方打听玉郡有哪些修为在明心境或以上的厉害修士。   等小夏回来途中,梅念看上了桌案上的紫葡萄。   “姐姐,我想吃这个。”她把那盘葡萄推向对面的凌素。   凌素本在闭眼打坐,睁眼与她对视片刻,拈了一颗饱满葡萄,三两下剥开送到梅念面前。   她怕弄脏手不肯接,身子向前倾,一口吃掉了翠绿果肉。   柔软触感扫过凌素的指尖。   “还要一个。”唇瓣染了些晶莹润泽,她骄矜地张口讨要,一点没把凌素当外人。   凌素捏了捏指尖,垂眼再拿起一个。   不知为何,师妹总是对他化身的“师姐”莫名依赖。   分明这个“师姐”与她相识不久,算不上熟识。如果他日遇到怀有异心的师姐,岂非很快着了他人的道?   又一颗翠绿果肉剥好,这次没等梅念倾身来吃,直接送到了她的唇边。   小半盘葡萄吃完的时候,小夏鼻尖挂着细汗回来了。   玉郡不是仙门云集的大城,因地理位置较好,平日来往修士多。   常驻玉郡城中的厉害修士只有一个,名叫胥明之。   “从前魔渊没有被镇压时,胥仙尊与他的师姐被仙门派来驻守玉郡抵御邪魔,后来柳仙尊为了守城牺牲。再往后,魔渊被镇压,邪魔少了许多,胥仙尊没有回仙门,还是留在了玉郡。”   除了这位常驻的,还有不少途径此处暂时歇脚或前来诛魔短住的,林林总总加起来差不多十位。   其中一个是谢府长子,也就是韶小姐要嫁的谢府小郎君的长兄。   他从小天资过人被仙门长老收为弟子,因玉郡城中邪魔频出,向师门告假回来庇护家中。   梅念听完,暂时琢磨不出来谁的嫌疑较大。   听起来皆不像作恶之人。   明日两府结亲,她正好到谢府辨认一番,若谢大郎君不是,可以先排除掉一个。   日头西斜,韶府的马车慢悠悠往韶府方向走。   “驾——”   一阵急促马蹄声与车轮碾过之声轰隆隆响起,韶府马车前方,一架同样气派奢华的车架在街道上横冲直撞。   看见前方是韶府马车,车夫一甩马鞭,仓促间勒马想停下。   然而去势太猛,转瞬间两车擦肩相迎。   韶府马车猛地一晃,一只手及时伸来,揽住了跌出去的梅念。   梅念一头磕在师姐肩上,没想到师姐身上这么硬,撞得她头晕眼花。   那气派马车的车夫勒停马匹,扭头朝车内忐忑道:“小郎君,是韶府小姐的车。”   车内传出一道淡漠无比的声音:“不必管。”   主子发话,车夫只好再次扬起马鞭,那车架轰隆隆离去,所过之处行人纷纷尖叫避让。   小夏险些被甩出车厢,气得爬起来就扒开车帘骂道:“这谢府小郎君怎能这样,明日就要同小姐成婚,撞了我们小姐的马车甚至没有下车问候一句!”   “真是仗着家中钱财和修道长兄,一对眼睛长在天上去了!”   陆雨霁揽着梅念,不动声色凝了道灵力,抚过她撞红的额角,目光沉沉盯着窗外车架离去的方向。   双指并拢已凝出一道术法。   身为裁决不可偏私,但若有人冒犯裁决,可以略作惩戒。   此人惊了韶府的车,他在车内,自然也算冒犯于他。   只见怀里的少女面色阴沉,用力压住他的手,冷森森一笑:“不用。”   从来没有人敢惊她的车,这个姓谢的死定了。   *   谢府马车驶向了淮河旁。   忽然,马匹发了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路旁柳树,随后骤然改变方向。   车夫幸免于难,提前滚下了马车,然而车厢狠狠撞向粗壮树干。   “轰——”   一道红衣身影破车而出,后撤落地间,修长五指一握,精准捉住半空中的小鹤。   小鹤还在扑腾,双翼上繁复法阵流转。   “阵修……”谢聿冷嗤一声,双指凝出一道反向寻踪术。   下一刻,小鹤砰得炸开。   他松手及时,仍被余威波及,手上即刻见了血。   那小鹤灰飞烟灭,不剩半点踪迹。   “滴答。”殷红的血顺着指尖滴落,谢聿恍若不觉,阴冷环视四周。   大抵是恶意竞争的同门,也在查邪魔源头一事,用这种旁门左道拖慢他。   谢聿掏出锦帕,草草擦净手上的血,未看滚落到一旁的车夫,扔了锦帕径直朝盈春阁方向而去。   敢对他下手,那人最好藏好了,别叫他遇上。   *   出嫁前一夜,韶父派了许多人手留在韶凝的院落外。   名为保护,实为看守。   这些是凡人,梅念没放在眼里。   她如今诛魔数量多,掌握的信息更多。   韶府后院里圈禁的那个东西,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比盈春阁闹邪魔的时间还要早。正是因为后院那只邪魔日益强大,禁制无法完全封住,才导致了韶府有源源不断的邪魔。   或许盈春阁那边是散播出去的假源头,目的是为了隐藏住它。   这个猜测她谁也没说,包括师姐。   如果后院内的是源头,背后的人必定和道袍男子脱不开关系。   韶府这边限制颇多,等明日出嫁去了谢府,那姓谢的成婚前一日还在纵马闯街,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他不在府里,她行动起来更方便。   入夜后,梅念设阵隐蔽了她与师姐的身形,在府内行走诛魔。   淡淡雾气笼罩整座韶府。   梅念分了两只小鹤给师姐,注入了她的神魂气息。   如此一来,师姐就算诛魔本事不好,也能站着得分。   两道身影似流云在寂静府邸里穿行,一道乘鹤,一道御风。   梅念不时回头看一眼师姐,发现她总是时不时落后,身影完全消失,过上片刻又从雾气里御风而来。   想着是自己飞得太快,梅念贴心放缓了雪白纸鹤的速度。   即使如此,师姐还是时不时就跟丢了。   她总是忽然消失片刻,很快又跟上来。   梅念怀疑是师姐的御空术没学好,掉到下面去了却不好意思说出来,便大方邀请她同乘。   看着时时刻刻紧盯住他的少女,陆雨霁按了一下眉心。   盯得太紧了,连缩地成寸过去,迅速处理完求援再回来的机会都找不到。   如此,他难以及时回应弟子的求援。   神识里又一道金光亮起,位置在玉郡淮河方向。   “那边有只邪魔,我去处理。”他忽的开口,没给梅念任何反应时间,身形轻灵跃下纸鹤。   底下的韶府被雾气笼罩,蓝衣身影转瞬便消失了。   师姐这是在她面前丢了人,想找回面子?   梅念担心她打不过,驱使纸鹤向下飞去。   然而,凌素去往的方向空无一人,只剩一片撕裂的袍角。   在附近足足找了几圈,梅念遇见邪魔就杀,面色越来越沉,后知后觉确定——   师姐好像被邪魔吞吃,被淘汰出浮生绘梦卷了。   *   玉郡首富嫁女,天刚微微亮,韶府内便人来人往,四处洋溢喜气。   坐在铜镜前的少女身着火红喜服,瞳仁乌黑,眉眼阴沉沉。   负责梳妆的侍女知道小姐性子素来古怪孤僻,手脚麻利地为她挽发上妆。   镜中的清秀脸庞涂抹脂粉,凝结出一种陌生、艳丽的美。   梅念面无表情盯着镜子。   她没有成过婚,虽是梦境里的流程,她还是想有个同门陪伴在身旁。   师姐本可以陪着她的,谁叫她偏要急着诛魔,如今好了,被邪魔一口给吞了。   吉时将至,小夏往梅念手里递了一把掩面用的绣金团扇。   团扇掩去大半面容,金冠上的凤羽灿然若飞,细细流苏从金冠垂落,随着行动轻摇晃动。   韶父站在门口,看见女儿身穿喜服,眼眶倏地红了。   “凝儿,你……你今日就要出嫁,为父需叮嘱你两句。这些话,你一定牢牢记在心里。”   “去了谢府比不上在自己家,你要收敛些脾气,谢家大郎君修道,天资高又得他师尊看重,你要敬重这位长兄。如今邪魔横行,家中有厉害修士镇宅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好事。”   韶父擦了擦眼角,瞥见梅念身后只有侍女,不见那日雇的女修。   “怎么不见凌仙君?不是叫她随行护着你吗?”   团扇后传出一道冷冷的声音:“跑了。”   “跑了?”韶父的声音高了几个调,又气又怒,“收钱办事怎可毫无道义!凝儿不怕,爹明日再给你选一个好的过去。”   梅念断然拒绝了,说花钱雇的想走就走。   韶父叹气,觉得也是这个理。没灵力的凡人求修士做事,全凭对方良心。   愁眉不展片刻,他又絮叨了一遍方才说的话,让她一定要多多敬重谢府里的长兄云云。   梅念冷不丁道:“爹那么看重他,怎么当初不与他说亲?”   “乖女,爹自然想啊!”韶父长吁短叹,“可他是修道之人,不与咱们凡人定亲,不过他很爱护家人,你嫁过去了,他肯定也是护着你的。”   “……”   闹了半天,原来韶父要嫁女儿,看中的是谢家大郎君。   “我昨夜梦见了娘,问我怎么出嫁前不去向她拜别?”绣金团扇后,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爹,不如我现在就去娘的院子里祭拜一番?”   韶父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看了一眼后院某个方向,勉强挤出笑:“爹已经向你娘烧纸钱说过这件事了,吉时将至,还是不要耽搁了。”   顺着他那视线看过去,梅念确定就是有禁制的庭院。   所以,里面镇压的邪魔是韶小姐的娘?   不等她细想,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唱喏:   “吉时到——”   *   “吉时到——”   “出府迎亲——”   停在谢府外的迎亲队伍等了好一会,也不见谢府小郎君出门。   谢府的常管家已经急疯了。   他顾不上仪容,踉跄着跑向大郎君的院子,一路寻到了书房。   在桌案后静坐的青年一身白道袍,玉冠束发,相貌清俊,气质疏离清冷。   “郎、郎君……不好了,小郎君昨夜宿在盈春阁,方才小郎君身边的人回来传话,说他酩酊大醉起不来身……”   谢昀面无波澜,两指搭在额角缓慢按揉。   昨夜救完求援弟子后,他舍了凌素这个分身,让浮生绘梦卷另拟了一个身份。   不曾想一睁眼便是这。   那谢小郎君不来,并非不是好事,他私心里没想这桩婚事能成。   常管家急得面红耳赤,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所以,你找我何事?”   常管家支支吾吾着,咬牙道:“老太太说,让您代小郎君去迎亲,这婚事是韶府那边求过来的,想来不会说什么……”   韶府这边,眼看着吉时将过,谢府的迎亲队伍还未至。   韶父派人去催了三回,得知谢府小郎君如今正在盈春阁里醉得起不来,险些气得晕厥过去。   梅念冷眼旁观府上闹作一团。   还能去喝得酩酊大醉,看来昨日的小鹤没撞死他,也没炸死他。   命这么硬,看来也是入梦弟子。   “谢府前来迎亲——”   吹吹打打的唢呐声由远及近。   梅念一手握团扇,一手扶着小夏,缓缓行至门口。   姓谢的躺在盈春阁起不来,那来相迎的是谁?   闺阁大门打开,外头天光映入,照得垂落在面前的金流苏熠熠生辉。   一只手平静递来。   指骨修长匀停,腕间垂落一截素白袖袍,绣有仙门的暗金云纹。   “在下谢昀,代舍弟迎亲。”   站在门外的青年凝视着身着鲜红喜服的少女,缓缓道。 第28章 浮生绘梦(四):金流苏摇晃着,扫过那张清冷面庞   团扇下移,露出一双施过妆的眼眸。   梅念看了门外青年片刻,确认这位谢家大郎君不是前天夜里所见的道袍男子。   纤瘦素白的手递出、搭上。   那只手并未握住她,似蜻蜓点水般虚扶,极其恪守礼数。   奏乐声、恭贺声不绝于耳。   面前的青年先她半步,一手虚扶,引着她向前。大约是考虑到她衣裙繁复,他的走得很慢。   梅念对此人生出了些稀薄好感。   这位谢家长兄,看起来比他那废物弟弟好得多。   院门前放了只正燃着的火盆,玉郡的女子正式出阁前,都要跨一个火盆,寓意烧去从前晦气,今后日子顺遂。   韶府嫁女,办得极尽风光奢侈,嫁衣由十位绣娘日夜赶工,足足绣了一个月。   喜服繁复无比,一重重套在梅念身上,连正常迈步都不容易。   她本就没睡够,看见这折腾人的东西,眉眼愈发冷。   正要叫人将其端走时,梅念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凌空抱起。   谢昀脚步沉缓,抱得极稳。   火红裙摆从火盆上方飘过,落在雪白道袍上,似映在雪原上的流霞。   金流苏摇晃着,扫过那张清冷面庞。   梅念下意识看向他。   两道视线隔着掩面的团扇交汇,谢昀微微抿唇,平静而迅速移开视线,松手放下梅念。   他如同之前,仍然一手轻扶,待她跨出小院门槛才缓缓收回手。   院外谢府的迎亲队伍延绵不绝,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一顶华丽喜轿向前倾,谢昀上前一步,挑开了轿帘。   梅念由小夏扶着上前,脚步忽的一顿,看向跟在后边的奏乐队伍。   喜庆的声音里夹杂了一道断断续续、跑调的吹奏声。   梅念一眼就找到了滥竽充数的人。   韶府出手阔绰,前来迎亲的都收到了丰厚赏钱,此刻吹奏队伍里个个喜笑颜开,唯有一个少年眉头紧皱,在一群人里显得像是来奔丧的。   “他,”素白手指隔空一指,梅念凉凉道,“赶出去。”   今日心情本就差,竟还叫她听见鬼叫般的乐声。   章管家立刻叫来健壮家仆,少年正心不在焉吹着,忽然被一左一右架起来往外拖。   他错愕看来,梅念没施舍半分眼神,就着谢昀掀开的轿帘,弯腰坐入喜轿。   “起轿——”   四个轿夫稳稳抬起华丽轿辇。   喜轿外,韶父絮絮叨叨的叮嘱声飘进来,他恳请谢昀多多关照他的女儿。谢昀此人看着清冷疏离却不孤傲,当着韶父的面逐条应下。   迎亲队伍热闹出府。   繁复喜服像窄小瓶子,把梅念囫囵塞在里面。脑袋上的金冠沉甸甸,她的脖子已经开始发酸了。   早知凡人成亲如此讨厌,她绝不会同意的。   梅念神情恹恹,丢开手中团扇。   昨夜没睡足,一早被叫起来梳妆,早饭也没顾得上吃,听闻要走完全部流程,在寝屋等到入夜才有饭吃。   “小姐——”小夏隔着窗轻唤。她作为陪嫁侍女随行,跟在喜轿外走。   很快,小夏从窗外递进来只小小食盒。   “是谢大郎君差人送的,怕您没吃东西饿着。”   梅念抿着唇接过,里面有一碟软酪,还有水囊,量不多,正好够充饥解渴。   迎亲队伍需绕城走一圈,距离到谢府时间尚早。   谢府和韶府的人沿街发赏钱,街边全是观看接亲的人,道贺声此起彼伏。   风卷起轿帘一角,起落间,外面那道白袍身影一闪而过   梅念吃了个半饱,盯着看了片刻,向前倾身,轻轻挑开轿帘向外看。   在一众喜气洋洋的红色里,骑马游街的白袍青年最为显眼,他背影挺拔,似有感应般扭头侧目。   两道视线越过许多人遥遥相撞。   梅念的心尖好似被羽毛撩拨了一下。   迎亲队伍绕过街角,前边愈发热闹,有不少人围聚在一处,喧闹声音迅速吸引了梅念的注意力,引得她瞥去一眼。   喧闹之处是一家医馆,正在医馆外义诊和发放应季祛暑汤药。   舀汤的是位没及笄的女孩,动作熟练安静沉默,大约是青年收的徒弟。   看诊的是位容貌有损的青年,面上有蜿蜒增生的疤痕。但他神情温和带笑,与邻里不时说笑邻居,倒也不显得可怖了。   迎亲队伍巡玉郡走完一圈后,已差不多日中。   因谢家小郎君不在,拜堂的流程临时省去了,梅念被送入谢府的院落安置,有侍女前来送饭,精致膳食摆满一桌。   侍女态度恭谨,替谢昀传话:“郎君说小姐今日受累了,请用些膳食。钗环也可卸下,吃过后若是困了便休息。”   舟车劳顿半日,梅念灵脉内的寒意四处游走,她半倚美人榻,淡淡瞥了一眼。   巧得是,有不少她喜欢吃的菜。   谢府的喜宴已开,外头热闹不已。   侍女退下后,小夏忙取下梅念头上沉重的金冠,半喜半忧道:“谢大郎君瞧着冷冰冰的,可真细心呢。也不知那小郎君什么时候才回来……”   梅念扯了扯唇角:“他最好睡死在盈春阁,永远也别回来。”   她与那谢小郎君都是入梦弟子,他最好安分些,别再得罪她。   *   天色渐暗,谢府宴席将将散去。   谢家老太太前后派去五六拨人,终于把消失了一日的谢小郎君请回府。   谢聿神情冷淡踏入处处悬着红绸的院落。   天已入夜,玉郡的邪魔开始活动,他本不打算回来,然而谢聿的祖母派人再三催促,勒令他无论如何今夜都得回府。   谢聿自幼丧失双亲,为人骄狂不羁,但对祖母和兄长还是敬爱的。为了扮演好这个身份,他只得回来一趟。   隔着门窗,屋内透出龙凤红烛的光。   那位韶小姐,想必此刻正坐在床榻前等候。今日他不曾露面,婚事仍能进行,韶府那边倒是很能忍。   谢聿不欲浪费时间,抬手重重敲了几下窗棂,漠然道:“你自行安寝,我不会在此院留宿。这桩婚事是你父亲强求得来,安分待在谢府,别给我惹麻烦……”   眼前的窗忽然打开,谢聿反应极快向后,风擦着鼻尖而过。   两扇缠枝纹木窗向外开,少女乌发披散,眉眼含淡淡倦意,穿着素白寝衣,正冷冷盯着他。   “说完了赶紧滚。”   下一刻,窗砰然关上。   谢聿面容阴沉站了片刻,漠然转身离去。   不知为何,他方才有一瞬觉得韶府小姐那一眼有些像梅念。听闻韶府小姐本就性子古怪,昨日惊了她的车,此刻大抵记恨着。   应当不是她。   以梅念那矜贵吃不得苦的性子,怕是刚入梦第一日就被邪魔给吃了,怎会留到现在。   正要穿过月洞门时,一道白衣身影迎面而来。   谢聿脚步微顿,唤了声兄长,随后擦肩而过。   他甚至懒得过问,为何兄长要在夜里来他刚过门的夫人院中,哪怕这两人暗中有染也与他无关。   此次入浮生绘梦卷,他只为夺魁。   擦肩而过的瞬间,陆雨霁侧目瞥了一眼,离去的背影头上有三个淡金小字——   晏扶风。   梅念关了窗,见天色已暗差不多到诛魔时间了,索性没再睡,叫了小夏给她重新梳妆。   乌发刚梳顺,窗户被叩动了两下。   不疾不徐,力度轻缓。   “谁?”她眉头拧起,语气隐隐不耐,“有事就说!”   “谢昀。”窗外的人声音冷冽低沉,“祖母差我过来问问韶小姐住得还习惯吗,若缺了什么,我让底下的人去添置。”   听见是谢昀,梅念面色略微好转,使唤小夏去开窗。   屋内红烛长明,坐在窗后梳妆的少女刚起,云鬓乌发簇拥着白皙脸庞,唇上胭脂没擦净,残留了些许,在烛光下添了几分艳色。   梅念散漫道:“没什么缺的。你们府上没有不能出门的规矩吧?”   谢昀移开视线,道:“府内府外韶小姐可随意走动,无需拘束。”   “如果我夜里想出去呢?”   “亦是如此。”   有了这句话梅念就安心了。   来谢府果然是正确的决定,比在韶府被时刻盯着自由多了。   等谢昀一走,梅念照例迷晕小夏,指挥小鹤把她搬到矮榻上,自己乘着雪白纸鹤从窗户飞出。   吸取昨夜教训,梅念给纸鹤加了隐匿身形与气息的法阵。   谢府内有明心境修士坐镇,一只魔物都没有,她离了谢府,直奔外头的街巷。   玉郡街巷偶尔有游荡魔物,很快被小鹤啄去。   吃惯了韶府的大餐,梅念对这些游荡魔物很是嫌弃,连给她的小鹤塞牙都不够。   她一拍纸鹤,驱使它朝韶府飞去。   一道雪白身影从远处屋脊掠过,身姿灵动若流云。   梅念辨认出那是谢昀。   他夜里不在谢府守着,跑出来做什么?难道也是入梦的弟子?   “嗡——”   不等梅念细想,芥子珠里的某只小鹤翅膀震动,她昨夜捉了一缕道袍男子的气息,注入了小鹤,绘了法阵做成预警装置。   此刻小鹤发出示警,那道袍男子就在附近,但没有发现她。   预警装置成了反向追踪器,梅念一路追着那道气息,追到街巷处的一座医馆面前。   空气微微震荡,道袍男子身形显现,径直踏入了医馆。   梅念定定看了一眼医馆的牌匾,正是今日在喜轿上看到过的那家。   因青年的模样太让人印象深刻,中午用饭那会,她问起过小夏他是谁。   小夏说青年姓刘,是好几年前来到玉郡定居的医修,他心地纯善,一年四季免费熬煮应季的汤饮分发,给穷困人或花楼女子看诊不收取费用,在玉郡里无人不夸。   雪白纸鹤隐匿着身形,悄然靠近院墙。   月光落在晒满药物的院子里,姓刘的青年医修细心整理出已经晒干的装入竹篓,对进来的道袍男子视而不见。   “……你当真,没有一句话要对我说?”   “胥仙尊想听我说什么?”青年医修收拣的动作不停,眉眼微弯,一副好脾性模样。   梅念目光一凝。   胥仙尊,胥明之。玉郡里,唯一一个常驻的明心境修士,还是从前的守城人。   胥明之深深看着青年,眸光复杂:“我已快压不住那东西了,阿尧……你真要袖手旁观么?”   青年医修放下竹篓,以一种微微玩味、嘲弄的目光打量胥明之。   “为何不向仙门求援呢?普通的仙门无法解决,那便上报灵霄,听闻濯尘剑尊逢魔必出,他要是知晓,一定会来的。”   “你!”胥明之猛地揪住他的衣襟,“你明明知我为何不上报……”   梅念一怔。   濯尘剑尊……这是陆雨霁成为仙都之主前,四境内对他的尊称。这个梦境里的事情,至少发生在两百年前。   青年医修被扯得踉跄也不动怒,反而眼皮一掀,温和看向院墙。   “胥仙尊,你就没发现有个小家伙跟在你后面,正听我们墙角么?”   胥明之蓦然回头,月色下,眼底杀意毕现。   三道剑风瞬息间冲向梅念!   仓促间,她舍了纸鹤跳向地面。上方的纸鹤瞬间化作雪白碎片纷纷扬扬落下。   胥明之眨眼间追来。   梅念反手甩出几只小鹤阻拦他的脚步,扭头顺着墙根急奔。   夜风呼呼从耳边掠过,梅念看也没看腕间求援印记一眼,不到真的要死那一刻,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积分清零换一次求援。   身后轰然炸裂声不绝于耳,小鹤迅速折损。   医馆很大,梅念顺着它的外墙,朝医馆背后的大片街巷跑去。   忽然,医馆一扇不起眼的后门打开。   里头伸出一双手臂,悄然搂住梅念的腰身向里一抱! 第29章 浮生绘梦(五):温热柔软的唇瓣,落在他的下颌处   浅淡的药草清香从身后飘来。   梅念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是谁,对方握住她的手,贴着医馆内墙压着脚步狂奔。   一点粗粝触感落在梅念的手腕上。   是这人身上的粗布袖袍,她跑前面,看身形是个还未及笄的瘦小姑娘。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急奔,梅念被她带着跑入医馆后院的某间屋子。   里头朴素至极,一床一桌一柜。   她迅速关上门,一把推开朝外开的窗,急切道:“从这走!”   窗户外是医馆另一侧,月色入户,照出一张清瘦寡淡的脸,细眉,面颊生了几点小斑。但她生了一双极有神采的眼睛,使整张脸庞生动活泼。   梅念一怔。   这个女孩她今日见过,医馆义诊时,她在帮忙分发免费的汤饮,像道沉默不起眼的影子。   “你认识我?”梅念警惕瞧她,手里随时捏着一只小鹤准备放出。   女孩连连点头,碍于规则不能点明身份,急中生智掏出一张辟寒符,以夸张口型无声道:   “小、师、姐。”   梅念微微睁大眼睛。   竟然是丹棠,她也在这个梦境里。   来不及细问,医馆外传来一声轰然炸响,之前放出去拖延的最后一只小鹤阵亡。   “注入神魂气息后可用,放出去能诛魔。”梅念反手塞给丹棠一只小鹤,“明日城内最大茶楼见。”   说话间她指尖飞舞,落下一道消去自身气息的法阵以免连累了丹棠,随后召出新的雪白纸鹤。   聚灵珠嵌入后,纸鹤迅速变大双翅展开,驮着梅念从窗户飞出。   夜风吹得发丝飞扬,月色清冷如霜照了梅念满身,她回首望去,窗户后面的丹棠用力挥手,用口型叮嘱她要小心。   胥明之寻踪而来,属于高境修士的威压毫无保留放出。   数道剑气快速逼近。   雪白纸鹤上绘制了隐匿气息的法阵,梅念不担心胥明之能看破她的身份,驱使纸鹤灵巧避开剑气,只管急速向前飞掠。   聚灵珠一颗接着一颗损耗。   入夜后的玉郡四处笼罩薄雾,家家户户熄灯闭门,放眼望去唯有淮河一带灯火通明。   纸鹤低飞,从街巷陡然穿出,掠过画舫延绵的淮河,一头闯入最近的盈春阁。   梅念破窗而入,纸鹤缩至蝴蝶大小停在肩头。   屋内燃着极浓的香,又甜又腻,床榻前红纱垂落,榻上两道人影摇晃。一道红衣身影站在榻前,神情漠然至极,抬手间活色生香的画面骤然中断。   灵力化作利剑,洞穿红纱,将那道弧度柔软的身躯钉死在床榻上。   转瞬间,尸首如同泄气变成一张人皮。   “邪魔——”榻上的男子惊惶尖叫一声,两眼翻白晕死过去。   梅念愣了片刻。   淮河一带的花楼里竟然也有魔物?   诛杀完魔物的青年转过身,散漫瞥了眼闯入的人,目光忽然一凝,定在梅念肩头的纸鹤上。   与那只蓄意害他的纸鹤一模一样。   “是你掀了我的车。”谢聿冷冷扯动唇角,反手一挥,数道术法轰向她。   浮生绘梦卷中规定不可恶意伤害同门,但允许合理的争斗,只要没重伤便不算违规。   “真可惜没撞死你!”梅念回呛,甩出小鹤应对。   对方却不紧不慢,像玩起来猫捉耗子的游戏,显然是想耗空她所有的灵力与法宝。   不知是否跑得太急,梅念热得鼻尖冒汗,呼吸急促起来。   后有胥明之,这有个该死的谢聿,她无心纠缠,反手扔出几张入梦前丹棠给的雷系符篆。   “轰——”   地面晃了三晃,桌椅碎裂四处烟尘弥漫。   雪白纸鹤瞬间变大,双翅一展,托着梅念向外飞。   一只手从烟尘里伸出,攥住梅念的手臂。谢聿扛了三道雷符,面色微白,目光却格外灼灼。   对上他的视线,仿佛被毒蛇盯住。   “灵霄的符……”晏扶风低笑一声,视线在眼前泛红的面庞上游移,原来那一眼的熟悉感并非错觉。   他俯身逼近,迎着梅念的视线无声启唇:“殿下。”   真是出乎他的意料,她竟能在梦境中好好存活到现在,还阴差阳错,成了他如今名义上的、刚过门的妻子。   梅念被盯得汗毛倒立。   如此变态的眼神,除了晏扶风没有第二个。   “忘了提醒你,此间的客人要了最浓的催情香,你无灵力护体,此刻大约起效了。”他语速不紧不慢,视线始终紧盯她,“外头似乎还有人在追杀你,真是水深火热……”   “若你求上一句,我便发慈悲帮帮你,如何?”   一股怪异的潮热随着一呼一吸翻涌,梅念冷冰冰盯着他,忽然弯了弯唇。   晏扶风不由恍神片刻。   披帛倏地袭来,朝着他的脸重重扇下,紧接着胯下剧痛,肩头被重重一击,整个人斜飞砸进地面。   “缚!”梅念一声冷喝,披帛如游龙将他牢牢捆住。   晏扶风痛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等缓过神来,捆住他的披帛已经收走,他身下落了一道困阵。   足足叠了九重。   哪怕一刻不停破阵,也要耗上一夜才能出来。   梅念面无表情收起披帛,看晏扶风的眼神好似要吃人,恨不得目光化作刀扎死他。   这披帛是她唯一带入浮生绘梦卷的法器。   先前已经用过一次,里面储蓄的灵力还够支撑用两次,现在用到这个贱人身上,平白浪费她的法器!   胥明之的气息迫近,梅念不再搭理这疯狗,压住急促呼吸推开屋门。   娇笑作乐声迎面而来,传闻中落寞的盈春阁灯火通明,宾客来往络绎不绝。   屋内,晏扶风挣扎着仰起头,额角青筋绷起,再无法维持住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   “你敢出去——”   梅念充耳不闻,当作有狗在狂吠。   雪白纸鹤载着梅念在错落楼阁内穿行,她在纸鹤上施了隐匿法阵,又放出数只带有她气息的小鹤乱飞混淆视听。   胥明之追她闹得动静有点大,惊动了守阁的修士。   梅念借机飞得更远,但潮热上涌,她呼吸愈发急促,双颊滚烫。谢府离此处太远,回去已经来不及,她看准一处灯火寥落的楼阁,驱使纸鹤飞去。   前方转角处,梅念无意间瞥见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谢府大郎君,谢昀。   他正在救人。   淮河一带藏匿了许多高阶邪魔,吞吃了花楼女子的血肉后,披着人皮行走,每日入夜时分,恩客源源不断前来,这里成了邪魔的盛宴。   加之盈春阁最近多了位名动玉郡的花魁,生意红火起来,吸引了更多邪魔。   如此,来这里诛魔与调查的弟子也多了。   最近三夜,陆雨霁已经接到了不下十次来自盈春阁方向的求援。   刚救下一个险些被邪魔扭断脖子的弟子,他正欲收剑,浓烈香气与一道身影骤然扑来。   那双素来骄矜的眼眸水盈盈的,面颊潮红,微微喘着气,正拽住他的袖袍。   陆雨霁分辨出情香的气味,反手扶住梅念,神情骤然冰冷。   “是谁?”   见他如此反应,梅念安心了。   问也没问刚过门的弟妹为什么会在花楼,看穿她中了情香,第一时间向她追问凶手。这个谢昀果然和韶小姐的父亲说的一样,很爱护家里的人,将她也视作了自己人。   而且她刚才看见,谢昀在救人。   深夜在这诛魔救人,人品应当能信得过。   梅念扭头看了眼快要追来的胥明之,来不及与他解释,硬拽着他,踉踉跄跄进了最近的空置房间。   此处许久没住人,屋门闭合,惊起淡淡灰尘。   “清心咒,快点!”梅念揪着他的衣袖不放,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陆雨霁双指并拢,一道清心咒凝于指尖,离梅念额心仅剩半寸距离时,他停下动作。   师妹开了口。   此刻算是在向他求援,帮助不算违反规则,但她三夜辛苦得来的分数,将全部清零。   梅念等了片刻,见他在那不动,急得跺脚:“快点!还有人在追杀我!”   陆雨霁垂眼凝视那双水盈盈的眼眸。   “你确定,要向我求援么?”   “废话什么——”梅念声音顿止,晕沉沉的脑袋后知后觉捕捉到求援二字。   她愕然看着眼前的人。   不是梦境里的人,也不是入梦弟子。   此人是裁决。   一瞬间,梅念想起了借口漏洞百出、行为古怪的师姐,以及今日中午,那顿几乎按她心意布下的午膳。   “砰——”   外面阻拦胥明之的守阁修士尽数被击飞。   梅念来不及细想不在裁决名单上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咬住舌尖凝神,匆匆落了道隐匿气息的法阵,目光逡巡一圈,见角落有个高大的檀木衣柜,拽着陆雨霁的袖袍把他推进去。   柜门一开一闭,柜子里容纳了两人。   里头有个身量修长的男子,原本宽敞的柜子逼仄狭窄起来。   梅念几乎是跪坐在他的腿上,一边颤巍巍落下第二重隐匿气息的法阵,一边低声警告:“别动,不许出去!”   浮生绘梦卷是死物,天知道它会不会因为陆雨霁出去,引开了胥明之,从而判定她向裁决求援。   如此辛苦攒的分,她决不允许任何人拿走。   法阵嵌入聚灵珠的刹那,长廊外响起了胥明之的脚步声。   高境修士不屑于如凡人般翻找搜寻,庞大神识铺开,逐一扫过这座空置的楼阁。   柜子里光线昏沉,唯有柜门中间一道窄缝,隐隐透了些模糊月光。   法阵无声流转,微光幽幽,抗住了神识的搜寻。   梅念紧绷的心一松,身子软倒,跌进了宽阔的胸膛。   似雪冷冽的气息萦绕、包裹着梅念,潮热翻涌,她下意识贴近冰冷的源头。   两条柔软胳膊缠绕上来。   滚烫体温隔着薄薄的轻纱宽袖,紧贴着陆雨霁的脖颈。   衣柜里盈满了浓烈甜腻的香气,悄然诱使人沉沦。   他浑身无处不紧绷,闭了闭眼,沉默握住梅念的双肩,将人向后拉。   “……他走了。”   他怀中的身躯柔软滚烫,好似没有听见,反而愈发贴近。   在黑暗中,陆雨霁清晰感受到,两片温热柔软的唇瓣,落在他的下颌处。 第30章 浮生绘梦(六):触碰到一点点湿润   呼吸灼热,丝丝缕缕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陆雨霁下颌紧绷至极,握住纤瘦肩头的手力度重了几分。属于梅念的气息无处不在,热烈又主动地贴近,他如被架到火上,身后是冰冷木柜,身前是柔软身躯。   进退两难,避无可避。   然而怀中的人似乎觉得不够,亲吻之余,下意识去寻找他的唇。   柔软触感向上流连,从下颌线一点点上移。   陆雨霁的气息乱了一瞬。   那股浓烈甜香好似侵入他的心神,不断瓦解理智。   木柜狭窄,空气灼热黏稠,两条柔软胳膊环着他,眼前的一切似荒诞旖旎的梦境。   无人会来这样灯火寥落的偏远楼阁。   况且此时此刻,师妹需要他。   然而在柔软触感即将碰到唇角时,陆雨霁重重闭目,握住梅念的肩头,倏地将她向后拉开。   一道灵光自他指尖飞出,强硬屏蔽了浮生绘梦卷的监视。   即使有关于弟子私事的画面不会被投射在画卷上被外界看见,但他要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师妹绝不愿自己此刻的情态被第三人看见。   他亦不允许有旁人看见。   木柜成了被隔绝的一方天地,一切的声响消失了。   梅念被情热烧得脑袋昏沉,被骤然拉开后,怔怔回不过神,视线直勾勾盯着着那紧抿的薄唇。   好想亲。   她迟钝地眨了眨眼。可是,亲嘴会不会也算求援?   梅念用尽意志力,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气立刻冒出来,勉强拉回她的几分理智。   木柜里静得只有喘息声,两道视线在昏暗中纠缠。   梅念闭上眼,一头撞在陆雨霁的胸膛上,嘴唇紧咬,脸庞埋入衣襟,呼吸着冷冽气息,竭力忍住潮热。   不过是一点情香,上辈子她连死都不怕,这点折磨算什么。   无论如何,她的积分绝不能清零。   宽阔的胸膛紧绷至极,似坚硬石块硌着梅念,她备受情香折磨,也顾不上这些了。   时轻时重的呼吸隔着衣襟交叠处,吹拂到肌肤上。   黑暗里偶尔响起几声含糊喘息,尾音带了些哭腔。   陆雨霁两只手虚虚扶住她的肩,同样备受煎熬折磨。   察觉到衣襟逐渐被泪珠打湿,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双指并拢凝出一道清心咒。   “师妹……”   怀中的人猛地抬起头,揪住他的衣襟,睫羽湿漉漉低垂,一双眼睛盈满水光,却装满了凶狠威胁。   “不许用!你要是敢用,我记恨你一辈子!”   沉默半响,凝于指尖的清心咒终是散去。   梅念双颊滚烫,攥住衣襟的手指都在发软。   她视线上移,散乱的衣襟之上,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脖颈。   凭什么她如此难受?   都怪陆雨霁,他若不是裁决,一道清心咒就能去了这该死的情香。   梅念一口咬上他的脖颈。   “……”陆雨霁闷哼一声,握住她肩头的手不由收紧,片刻后,强忍着松开。   柔软与刺痛同时施加在最脆弱的咽喉处。   梅念像只凶恶小兽,咬住猎物的命脉,不断舔舐、啃咬。   陆雨霁一时间竟分不清,他与师妹谁更痛苦些。   柔软手臂似藤蔓紧紧缠绕他,下一刻,她的唇落在了凸起的喉结上。   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唇舌下的凸起重重滚动了几圈。   在昏暗间,梅念似乎看见陆雨霁的衣襟深处的胸膛上,多了一些似鳞片般的光泽。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   指腹触碰到的肌肤平滑光洁,什么样没有。   梅念失了继续探索的兴趣,仰头又咬在陆雨霁的颈侧。   她听见了一声隐忍的喘息,像是已经忍耐到了极致。   但握在肩头的那双手,始终没有推开她。   陆雨霁忍了又忍,最终头靠着木柜,微微仰头喘息,一手环住梅念的腰,一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手背青筋绷起,沉默轻缓地抚摸。   那股难忍的潮热在此刻稍稍褪了些许,梅念松开齿关,低头埋在他的颈侧。   轻抚一下又一下,从发顶到背脊。   如此硬生生熬了一个时辰,情香最猛烈的劲总算过去。   待那股潮热消退,梅念有气无力伏在他身上,整个人身上湿漉漉的。   屋外追杀她的胥明之早不知追到哪去了。   梅念抬手抹去法阵,用力推开柜门,撑着陆雨霁的肩,腿脚发软地起身。   从他身上翻下去时,她莫名被硌了一下。   梅念扭头瞥去一眼。   柜门推开,清冷月光入户,勉强能看清四周。柜内的青年已经坐起身,侧身背对她,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端倪。   方才那是剑柄?   梅念无法理解为什么柜子里那么窄,还要把剑佩在身上,不收回识海里。   她浑身汗涔涔,衣裙更是黏腻得紧。恰好微凉夜风吹入,梅念拖着发软的腿,走到窗前吹风,消去心头的最后一丝燥热。   陆雨霁无声吐出一口气,撤去屏蔽术法,正要起身,无意抚过衣袍,触碰到一点点湿润。   指尖一颤,久久僵直不动。   梅念回过头,见陆雨霁已经从木柜中出来,他身上的外袍似乎换过。   此刻有月色照明,修长脖颈上的红痕一览无余,浅红叠深红,牙印深深浅浅。   梅念别开眼:“你出去。”   陆雨霁猜到她要换衣裙,沉默推门而出,并仔细带上了门。   梅念的芥子珠里有衣服,考虑到入浮生绘梦卷要诛魔,她舍了那些漂亮衣裙,带了偏向便于行动的款式。   挑挑拣拣,她拿出套看起来最方便穿的窄袖襦裙。   脱下衣裙时,梅念看见被浸透成深色的布料,耳尖烫得似火烧。恼得全部塞回芥子珠,心想回去谢府找个时候烧掉。   襦裙的裙头有两根不同颜色的细带。   梅念记得素姑系起来很轻松,短短一会,能系得像花一样。   可她系,前面系紧了后面掉,后面系紧了前面松,双耳结歪歪扭扭。   折腾了半响,鼻尖冒出细汗还是没能将襦裙系稳。   屋门处轻轻叩动两声,无声询问是否要帮忙。   梅念抿了抿唇,短促道:“进来。”   屋门吱呀一声,再次开合。   陆雨霁见梅念揪着胸口处的系带,脸紧紧绷着,眼尾潮红还未褪尽。   他眼睫半垂走近,停在梅念身前,左右各捏住系带,没有触碰到她的手与裙头。   烟粉与鹅黄的系带听话地缠绕在指骨修长的手指上。陆雨霁稍稍用力,收紧系带,手指灵活地在四根系带中穿插。   梅念盯着面前头颅低垂的人,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的脖颈上。   红痕斑驳交错,就好似在洁净雪地上留下了浓烈的印记。   她忽然舔了舔唇角。   陆雨霁的手指僵了片刻,随即恢复如常,系好齐整的双耳结。   *   小夏如之前几夜一样,被自家小姐下了迷药,脑袋一歪昏睡过去。   大约是连用几日,她的身体产生了耐药性。   迷迷糊糊晕到半夜,小夏恍惚间听见屋门开合,怕是贼人摸进来害小姐,强撑着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勉强变得清晰。   小夏无声张大了嘴巴,眼睛险些掉出来。   天哪,她怎么会看见新婚夜里,姑爷的兄长抱着小姐上榻!   身姿修长的青年一身白道袍,臂弯里抱着道纤瘦身影,弯腰将人放在床榻上,垂首褪去了她的鞋袜。   梅念前半夜逃命,后半夜备受煎熬,此刻已困得睁不开眼。   “出去。”她用完这顶人肉轿子,眼睛也不睁地挥手赶人。   陆雨霁为她盖好被褥,放下床榻前的轻纱。   回身时,对上了一双瞪圆的眼睛。   外间矮榻上的小夏已经石化了,清晰看见对方脖颈上的红痕,脑袋轰隆隆作响。   陆雨霁沉默捏紧指尖。   下一瞬,灵光飞出,小夏两眼一闭安详晕了。   大婚之后的第一日,要给府内长辈请安。   小夏给梅念梳头发时,回想起昨夜,不断安慰自己是梦,一定是梦。   如果是真的……   其实也不是不行。   毕竟大郎君比起他那弟弟,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梅念昨夜睡得晚,今日又起得早,眉眼阴沉沉,看什么都不顺眼。   小夏小心翼翼提醒她,到时间出门去奉茶了。   好不容易把小姐哄出院门,就见门前站着道修长身影,衣袍整齐洁净,一看便是仙风道骨的修道之人。   “大、大郎君……”小夏浑身僵硬,努力让自己快点忘掉昨夜看见的那一幕。   谢昀微微颔首:“今日拜见祖母,家中不成器的弟弟不在,由我代为引路。”   梅念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脖颈。   襟扣系到喉结下,遮去了所有的痕迹。   还未来得及说话,梅念瞥见他身后有道红衣身影大步走来。   “兄长——”对方冷冷唤了一声。   晏扶风面色不虞地走近。   耗费一夜功夫,终于解开那九重困阵。他刚破开阵就回了谢家,来找梅念算账,迎面就见到他梦境中的“兄长”和他刚过门的妻子走在一起。   不知道的,以为成婚的是他们。   想起昨天夜里看见谢昀往梅念的院子去,他的面色愈发阴沉。   他这兄长,是否对于刚过门的弟妹太过关照了!   晏扶风目光沉沉盯着谢昀。   谢昀立于日光下,衣袍洁净,襟扣一丝不苟系到脖颈,无论是从神情或是从外在,都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而梅念目光里的厌恶完全不掩饰,看他像在看什么脏污她眼睛的东西。   看起来,她昨夜所中的情香解了。   稍微一想到梅念不知去求助了何人,晏扶风几乎难以维持住谢聿应有的行为举止。   “我们正要去向祖母请安,你既回来了,一道过去见见祖母。”   谢昀语气平静,说罢朝梅念微微颔首,两人一同掠过他继续走。   “我们”二字格外刺耳。   晏扶风漠然转身跟上,语速极慢,一字一句暗藏寒意:“兄长一早在这等我刚过门的夫人、你的弟妹,真是令我感激不尽。”   这话像十只苍蝇塞过来,把梅念恶心得够呛,张口便要斥骂。   修长身影侧身而立,站在她身前,冷淡无澜的声音先于她的斥骂:   “你大婚当日醉倒在盈春阁,由我代为迎亲。韶小姐如何算你刚过门的夫人?”   “……”晏扶风指骨捏得咯吱一声,目光森森逼视,“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雨霁平静对视,淡然道:“字面上的意思。” 第31章 浮生绘梦(七):襟扣高束,清冷似高山积雪   谢昀无论神情、语气,都无比平静,如阐述事实毫无波澜。   偏偏如此,才更令晏扶风暗火翻涌。   不等晏扶风质问,他的“兄长”再次开口:“你近日行事格外乖张,与从前很不同。”   谢昀的视线静静落于他身上。   有那么一瞬,晏扶风敏锐感受到了浓烈的压迫感,那视线仿佛要透过谢聿的皮囊,钉在神魂上。   若被梦境中的人识破身份,会被逐出浮生绘梦卷。   晏扶风目光微冷,收敛心头怒意,换成平日里谢聿那副敷衍不耐的神情:“兄长多心了,我行事一向如此。”   梅念本就心情不佳,还见到这条疯狗,眉头不耐蹙起。   “一大早听见狗叫,晦气。”她漠然转身,携小夏离开,衣裙系的佩环叮咚悦耳。   谢昀平静跟上,落后两步,克制保持着距离。   此幕落在晏扶风眼中无比刺目。   他们之间仿佛存在某种无形结界,将身旁的人隔绝在外。   晏扶风皱着眉大步跟上。   本以为此事算是揭过,没想到在给老太太请安时,忽然听见谢昀当着老太太的面,直接道这桩婚事礼数不全,难以作数。   “昨日二弟亲口说,无意这桩婚事,还在大婚前夜与当夜眠花宿柳,喝得酩酊大醉,使两府颜面尽失。既如此,还是作罢为好。”   晏扶风面容沉怒,指骨捏得咯吱响。   什么眠花宿柳,那是他在外调查与诛魔用的借口。   他这兄长莫非有什么毛病,怎么处处拆自家幼弟的姻缘?   晏扶风沉沉道:“兄长是执意要拆了这桩婚事?”   陆雨霁淡淡瞥他一眼,不曾理会。   此人对师妹心怀不轨,极有可能借着成婚为理由,对梅念纠缠不休。   这个梦境本就凶险万分,他的师妹为了诛魔万分努力,不该因这些小事耗神。   他一锤定音道,待玉郡内邪魔风波平息,这桩婚事便当做没发生过。在这期间,韶小姐安心住在府内,他自会庇护。   长孙发话了,老太太只得跟着点头。   晏扶风无声冷笑,不愿再去掰扯。横竖不过是个梦境里的人,还能翻天了?   当务之急是夺魁入学宫,与这群梦境中的人多说两句都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他盯了眼梅念。   她完全不关心他们聊了些什么。斜斜倚着圈椅,一手托着下巴,眉眼阴沉,正盯着他的兄长瞧。   准确来说,是盯着谢昀的脖颈处。   晏扶风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无妨,以后日子长久,等站在至高处,何愁夺不走她?   离开老太太的院子后,他一改先前的纠缠,毫不留恋地离去。   观赏了一番晏扶风吃瘪,回去的路上,梅念阴沉沉的心情略有好转。   白日里陆雨霁似乎很清闲,一路送她回到屋门前。   他一身白道袍,襟扣高束,清冷似高山积雪。   昨夜从盈春阁离开后,梅念没提柜子里发生的事,陆雨霁也不曾提。   那只是一个意外。   如果不是因为情香,她才不会那样狼狈。   今早昏沉沉起来,她忆起那些在柜中潮热黏腻的经历,才回过神,陆雨霁竟然推开了她两次!   梅念瞥了眼束到喉结下方的襟扣,无端想起陆雨霁从柜子里出来时那副平静整洁的模样,耳尖微烫,心头愈发恼怒。   “叫府里的人备车,午后出门。”她朝小夏吩咐了一句,头也不回进了屋门。   两扇门在陆雨霁面前砰得合上。   梅念补了一觉,起来时门外的身影已经离去。   午间用过膳,院中侍女道马车已备好,在侧门等候。   梅念携小夏出门,在马车旁不期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她目不斜视上了车,无视对方相扶的手。   陆雨霁默然收回递出的手,挑开垂帘登车。   “你跟着我做什么?”梅念皱起眉头。   午觉起来后,她就打定主意要和陆雨霁保持距离,防止浮生绘梦卷判定她求援,清空了她的分数。   正欲登车的身影一滞。   自入梦后,他用“凌素”这一分身行走,白日几乎与梅念形影不离,已习惯了跟着她出行。   陆雨霁掠过满脸“我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的小夏,挑开垂帘的手缓缓收紧。   半响,垂帘放下,他退开两步,目送马车径直离府。   *   玉郡最大的茶楼人来人往,梅念与丹棠在雅间相聚。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丹棠取出怀里的纸鹤,抿唇一笑,沉默寡淡的脸庞神采奕奕:“因为上面的法阵。”   这些日子她与梅念走得很近,见过梅念画的法阵。   “法阵有什么稀奇的,很多阵修都能画。”梅念捏着纸鹤端详一番,还是不解。   “不一样的。”丹棠双眸发亮,指着繁复精妙的法阵,“小师……小姐,你画的法阵,和旁人画的都不一样。我看过其他阵修画的法阵,都是单阵。只有你喜欢把许多重法阵嵌套在一起,竟还能运转自如。”   梅念怔了怔。   她只是懒得一个一个画过去。   今日叫丹棠出来,为的就是交换信息,知道她背着师傅是偷溜出来,梅念简明扼要说了自己在韶府后院的发现。   “这个梦境里,最大的邪魔应该是后院那只。”   “如果除掉它,就能顺利结束这次试炼!”丹棠的眼眸先是一亮,随即丧气道,“牵制我擅长,要是与它正面对上,不太有把握。”   梅念也是这样想的。但只凭她们无法除掉那邪魔,需要同门的助力。   最好是个能打的剑修。   “还有其他同门么?”   丹棠想了想,面露迟疑:“前天夜里我外出诛魔,认出了一个剑修……”   她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给梅念写了一个字——   铮。   梅念看了半响,眉头微皱道:“没印象,你把人叫来。”   这么庞大一只邪魔,诛杀后不知有多少积分,除非对方是傻子,否则不会拒绝。   抬头时,她看见丹棠捂着嘴,肩膀微微抽动着。   “……你干什么?”   丹棠憋住笑,一眨不眨道:“我在感动。感动小姐记得我的名字。”   并且为那个没被记住名字的倒霉同门默哀。   一炷香后,丹棠口中的剑修收到纸鹤传音,推门而入。   他与梅念四目相对。   端坐主位的少女捧着茶,审视般打量片刻,颇为嫌弃道:“怎么是你。”   竟是那个吹唢呐滥竽充数的少年,在她的喜事上板着一张脸,不知道还以为在出丧。   鸣铮:“……”   经过丹棠一番解释,梅念终于知道了这位同门就是鸣铮,那个讨厌的剑修。   鸣铮在进门时就看出了里头的小姐是她。   除了梅念,他没见过第二个那么趾高气扬挑剔人的。   看在合作的份上,梅念勉为其难放下芥蒂,与鸣铮共享了信息,包括后院的邪魔与胥明之的追杀。   鸣铮看了眼腕上金光黯淡的印记,脸色难看:“两天前,我也被此人追杀过,简直就是个疯子!”   对方不择手段要将他置于死地,逼得他险些向裁决求援。   生死危难至极,是一个医修出手救了他,腕上有金印,也是入梦弟子。她来去如风,救了人便走了。   鸣铮甚至来不及问一句,她是不是灵霄宫同门。   而胥明之追杀他的原因,只是因为发现他在查最先出现邪魔的盈春阁。距离盈春阁出现邪魔一事,已经过去大半年,留下的信息极少。   “最开始出事的那三位女子的屋舍被封锁起来,里面的东西大多清空了,我翻进去,在其中一间的床板下找到了这个。”   鸣铮拿出一个陈旧的药包。   药包里面是空的,外面印了一方小印,正是丹棠所在的医馆印记。   丹棠揭开闻嗅,最近扮演医馆馆主的小徒弟,她接触了不少药材。   药包里遗留了一股幽微不散的香气。   “玉颜花……是一味养颜的药材。”   梅念托着下巴,手指轻点面庞,“她被邪魔吃掉之前,用过医馆开的养颜药。但花楼女子,追求容颜永驻再正常不过,胥明之为什么要因为你发现这个,就要追杀你?”   “说明它不止是养颜药那么简单,是必须被销毁掉的存在。”   “而他追杀我,是因为我听见了他和刘医修的对话。”   丹棠喃喃道:“他和‘我’的师傅暗中勾结,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我调查过胥明之,他从前是云天宗修士。”鸣铮沉沉道,“我们现在所在的时间,应该是在封魔之战结束后五十年左右。”   “封魔之战前,四境内邪魔横行,灵气衰微仙宗世家衰败,魔王拥有灭灵鼎,能在人心里种下魔种。被种下魔种的人,会被恶念蛊惑,沦为魔王的傀儡。四境内的城池接连失守,在这种情况下,很多世家大宗派出门内修士,到管辖内的城池守城。”   “胥明之就是玉郡的驻城修士,除了他,还有一个女修,是他的师姐。这个人当年守城时身亡,没查到太多关于她的事。”   “总之,他守城期间,为玉郡尽心竭力,城里的人对他爱戴有加。在封魔之战结束后,他舍弃回宗门,留在这里继续诛杀残留的邪魔。”   梅念冷哼一声。   听着是个好人,哪知道夜里逮着人就追杀。   鸣铮作出结论:“我倾向于,胥明之在当年守城时染上魔种,这些年被逐渐侵蚀心智,已经失去了本心。”   梅念对这个猜测不置可否。   但从那夜她听到的对话来看,胥明之不像是被魔种侵蚀的样子,他看起来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错误的事情,却没有选择回头。   丹棠消化了一番,共享了她这几日所查到的。   她的师傅,也就是备受玉郡人们赞誉的刘医修,是十年前来到的玉郡,然后收养了无父无母的她,左邻右舍都夸他心善,是活菩萨转世。   “但这几日相处,我总觉得他有些古怪,就像……一尊木雕,无论对谁对什么都是一样的表情。”丹棠分析道,“按理说,‘我’是他抚养长大的,如父如母,应该与他关系很亲近。”   “刚入梦那会我怕被看穿身份,谨言慎行很少说话,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平时就是这样相处的。如果医馆里没有病人来,他很少搭理我。”   “入梦第二天,我发现医馆里有一间药房,上面有禁制。一回头,他就在背后看着我。”   回忆起这段经历,丹棠忍不住抖了一下。   青年医修当时的眼神褪去温和,看她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她那时已经按住了求援的印记,随时准备求助裁决,但最终他不曾出手,只淡淡叫她往后不要到这来。   丹棠叹了口气道:“我觉得,玉郡邪魔横行,与‘我’师傅、胥明之都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就是他们俩暗中策划的。”   梅念琢磨着丹棠所说的十年前,隐隐觉得这个时间有点耳熟。   刹那间灵光一现。   十年前,韶小姐的母亲重病离世。   而后院那只恐怖的邪魔,生有与韶小姐有七分相似的眉眼。那个院子,又恰好是韶小姐母亲离世前所住。   窗外日头西斜,已近黄昏,与往常一到黄昏就行人寥落的清冷不同,街道上的人不减反增。   梅念倏地起身,推开雅间的门问小夏:“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夏在门外等了一个下午,困得打瞌睡,揉揉眼睛道:“小姐,今日是乞巧节呢。刘医师说玉郡受邪魔侵扰,大家夜里不得出门,都快憋坏了。于是和城中的仙君们商量,设了驱魔大阵,今夜可以出门游玩。”   窗外残阳似血,笼罩整座玉郡。   “回韶府。”   她有一件必须确认的事。   *   乞巧佳节,街头热闹得熙熙攘攘。   马车被堵在半道。   梅念等不下去,让小夏跟着车夫回去。接着捏碎一颗聚灵珠,手指如飞落下几重法阵,隐匿了车内三人的身形。   雪白纸鹤迅速变大,载着三人振翅飞起,从繁华街头掠过。   耳旁风声猎猎。   鸣铮望着纸鹤双翅上勾连纵横的精妙法阵,又望向暮色下梅念的侧影,她正垂首添补法阵,素白手指灵动游移,眉眼间不见平日的骄矜跋扈,既沉静又专注。   他听过许多人夸他天资卓绝。   但此刻却觉得,这个词,唯有她才堪匹配。   转眼间,已至韶府。   之前富丽繁华的韶府死气沉沉,一路上没看见几个侍从。   三人在韶父居住的院子停落,梅念收起纸鹤,并撤去自己的隐匿法阵。   韶父正心事重重在院子里踱步,一回头,看见昨日出嫁的女儿忽然出现在院中。   “凝儿,你怎么回来……”   女儿快步上前,拽住他的衣袍,一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爹,你请过刘医师来给娘看病,对不对?”   韶父面色巨变,左右看了一眼,反手握住梅念:“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梅念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在娘的院子里,看见了她。”   “娘其实没有重病离世,你和刘医修做了交易,一直在用人喂她,是不是?”   他望着如血暮色里,眼睛乌沉沉的少女,一瞬间觉得女儿有些陌生。   韶父脑袋里空茫茫,双腿一软,这个人瘫倒在地:“不……不是的,凝儿……那个已经不是你娘了……”   韶父悔恨至极,大口喘着气颤巍巍爬起来,咬牙含着泪,往外推梅念。   “你走,走!谁叫你回来的,你已经嫁出去了,别回来!”   “轰——”   地面猛地一颤,惊起大片鸟雀。   梅念下意识看向后院。   一团魔气冲天而起,从开裂的禁制处挤出,不断膨胀、肆虐。 第32章 浮生绘梦(八):“兄长。”(新增1700字)   韶父怔然望着此幕,脸色煞白,嗬嗬穿着粗气。   “不、不……怎么会如此……定是他出事了……”   “谁出事了?”一道冷淡到漠然的声音拽回了韶父即将崩盘的理智。   韶父怔然望着冷静的女儿,望着她与亡妻有七分相似的眉眼,一直支撑着他的那口心气忽的散了,整个人宛如苍老了十余岁。   “是胥仙尊,禁制是胥仙尊布下的。”他声音苦涩,“他说,只要他不出事,禁制就不会破。韶府、玉郡就能保住。”   事已至此,韶父无心再去想为什么女儿会忽然出现在这,又为什么知道了这么多。那秘密在心底积压了多年,此刻只想痛痛快快吐露出去。   他三言两句交代了这些年所发生的。   “我和你娘,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在我一穷二白的时候,她就嫁给我了,我们说好了要陪对方一辈子。可她身子不好,你出生后没几年,病得厉害,眼看着人就要不行了,我请遍了医修,都说时日无多,早日准备后事。”   “然后,他来了。”   妻子重病,女儿年幼,在韶父最绝望时,青年医修云游到玉郡,听闻此事,主动上门相助。   他说韶夫人作为凡人,寿命大限已至。但他有偏方为她延寿,起死回生,但从未给人用过,或许她会成为一个怪物。   青年医修神情温柔悲悯,请韶父自己做出决断。   韶父看着重病昏睡的妻子许久,闭上眼,点了点头。   几日后,韶府的韶夫人病重身亡,办了一场丧事,她所住的院子也被封起来。   无人知晓棺木里是空的,真正的韶夫人还在院子里,服下了医修的药。在门窗封死,漆黑无光的屋子里躺了七天,她醒过来了。   韶父看着妻子漆黑的眼瞳,微微上翘的唇,行为举止和从前别无二致。可他却觉得,眼前的人不是相识了二十余年的妻子,而是一只披着妻子人皮的怪物。   他不敢面对,匆匆逃离院子,留下几个信得过的家仆照顾。   很快,去照顾的家仆接二连三消失了。   韶父发现他起死回生的妻子在吃人。   他冲到医馆,像疯子一样质问医修,逼迫医修把他真正的妻子还回来。   青年医修那张容貌损毁的脸上,依然浮现温柔悲悯的浅笑。   “可是,我已经告诉过你这个法子不是万无一失的,让她变成怪物,是你的选择。并非我的过错。”   直到此刻,韶父终于明白,他是蓄意的。   面对韶父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他微微一笑:“玉郡内谁人不知,韶夫人重病身亡,棺木也已下葬。”   “你可以去胥明之那揭发我。毕竟我也很想看看,他会不会把我杀了。”   韶父找到胥明之,将此事一一告知。   驻守玉郡近百年,为玉郡尽心竭力、备受玉郡人爱戴的仙尊恍然了许久,一言不发到了韶府。   一眼看穿韶夫人已经变成了魔,有人在她身上下了无比强大的保护禁制。   胥明之没有把握将其就地诛杀,于是设下重重禁制,把韶夫人的院子彻底封禁。并告诉韶父,禁制与他性命相连,只要他活着,就会保韶府与玉郡安宁。   至于欺骗他,将他的妻子变成邪魔的青年医修,胥明之只字未提如何处置。   临走前,胥明之对他施了术法,并留下一句话:“此事就当从未发生过,不要向旁人提起。否则,你会死。”   韶父站在夫人的院子前,泪流满面,独自咽下了这苦果。   一年又一年,里面的邪魔越发强大,并滋生出更多的魔物,禁制开始松动,偶尔会有魔物逃逸作乱。   胥明之总是及时赶到,诛杀魔物后,再次加固禁制。   多次反复后,胥明之受到反噬,肉眼可见地气色衰败下去。   韶父再次提出了向仙门求援,请求修为更高的修士来处理。   胥明之抹去唇边的血,断然拒绝。沉默许久后,喃喃道:“它们只是渴慕血肉,若吃饱了,便会安分下来。”   韶父怔怔看着这位守卫玉郡百余年的仙尊。   他闭了闭眼,垂在身侧的手轻颤着,平静道:“你喂些活人进去。否则禁制一破,整座玉郡都将邪魔肆虐。”   韶父不明白,胥明之为什么要固执地包庇那医修,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的凝儿那样小,玉郡城中还有数万人,他的亲朋好友都在其中。   杀人这种事情,有了一次便会有第二次。   韶府开始隔三差五招揽新的仆从,给的报酬格外丰厚。   起初喂一次,能安分半年。渐渐的,时间越来越短,暴动愈发频繁。   韶父终于意识到,那看似冷静强大的胥仙尊是已经疯了,才会想出这种扬汤止沸的法子。   “我知道禁制坚持不了太久了……听闻谢家大郎君回来,我就匆匆到谢府提亲,定了你与小郎君的婚事,想着这事哪日捂不住了,看在小郎君的份上,他也会庇佑你一二。”   “是爹鬼迷心窍,糊涂!糊涂啊!”   韶父最后两声如泣血,说罢嗬嗬喘气,一手捂着脖子,七窍缓缓渗血。   血混着眼泪往下落,他跪倒在地上,回望魔气冲天的后院方向,用最后的力气推了梅念一把:“走、快走……”   韶父的手无力落下,气息断绝倒地。一双含着血与泪的眼睛圆睁着,到死也没有闭上。   梅念上前一步,掏出锦帕覆在他的脸上,隔着锦帕为他合上双眼。   韶父是个好爹,到死都在为女儿打算。   但他一步步泥足深陷,害死了太多的人,偿命是应当的。   她没有再看,召出纸鹤,赶向魔气冲天的庭院。   丹棠和鸣铮察觉到后院禁制松动时,已经第一时间赶到,此刻正竭尽全力诛杀往外涌的魔物,腕间的印记金光闪烁,几乎没有暗下来过。   炸开的符篆与剑气纵横交错。   韶夫人居住的庭院已成了噩梦般的场景,正门裂开一道缝隙,无数狰狞扭曲的魔物争先恐后向外挤,对门外的修士垂涎欲滴。   两人几乎要力竭时,身后一阵风吹来,数十只小鹤与他们擦肩而过,利剑般冲入禁制裂缝,如猎手疯狂捕食。   “把它们逼回去,坚持一刻钟。”少女冷静的声音传入两人耳内。   丹棠扭头看见梅念,如见救星,强撑着将手中雷符全部甩出,轰鸣炸裂声震得地面摇动,硬生生逼退一波魔潮。   鸣铮没有回头,一剑连挑三只魔物,沉声道:“好。”   他反手握剑,于掌心一横,鲜血汩汩流下,随后两手握剑,笔直嵌入地面。   剑意凛然荡开,逼得门缝内的魔物向后退了几寸,但转瞬间,又汹涌向前扑。   鸣铮握剑的手指骨翻白,鲜血顺着掌心横流,染红剑刃。他单膝跪于门前,紧咬牙关,竭力压住手中的剑。   魔物的嘶吼与各种轰鸣爆炸声不绝于耳。   梅念眉眼沉静,捏碎了一把聚灵珠,灵力汇聚于指尖,随意念化作千丝万缕。   素白指尖指引灵力,凝成一重又一重的法阵。   精妙勾连的法阵似针线,穿过禁制两段裂口,将其一点点缝合。   庭院大门敞开的缝隙一寸、一寸地缩小。   “轰——”   禁制缝合的刹那,大门轰然合上,将魔潮尽数封印在门后。   梅念气力耗尽,身子一软,险些从纸鹤上跌下去。   鸣铮拔剑起身,拭去唇边的血,见她要摔,下意识迈开步子伸手去接。   然而丹棠离得比他更近,翻身上了纸鹤,动作更快地扶住梅念。   梅念稍稍缓过劲,恹恹靠着丹棠,瞥了眼一旁的鸣铮。   手伸在半空,也不知在摆什么造型。   “上来。”她语气不耐,驱使纸鹤低飞。   鸣铮抿了抿唇,足尖一点跃上纸鹤。   纸鹤振翅高飞,上空的天已黑透,下方的玉郡街道明灯高悬。   乞巧佳节,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欢声笑语不断,完全不知自己刚刚一只脚已经踏进阎王殿。   若禁制没有修复,光是那些外溢的邪魔,就能将这些人全吃了。   梅念简明扼要复述了韶父告诉她的事。   “不是勾结……原来是包庇啊!”丹棠不可置信道,“这位胥仙尊图什么,他守了玉郡这么多年,为了保住这个医修,简直丧心病狂!”   正骂着,丹棠瞥见梅念唇色泛白,神情恹恹不语,忙念了避风诀,一手揽着梅念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鸣铮坐在后头,视线在丹棠的手上停留片刻,移开眼道:“图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禁制没有彻底破开,代表胥明之没有死,但受了重伤。今夜是乞巧,医修联合了城中其他修士设下驱魔阵,让城中的人出门聚在一处。打的什么主意,一目了然。”   丹棠很快反应过来:“因为他算准了胥明之今夜极有可能会死!”   届时禁制破开,城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哪怕知道这是梦境,丹棠依然后背冒出一股寒气。   梅念勉强缓过来,从丹棠怀里坐起身,指尖一抬放出小鹤。   这只小鹤里有胥明之的气息。   那夜就是凭借这小鹤,她才意外发现胥明之踪迹,反向追踪去了医馆。   她再次给纸鹤喂下聚灵珠,驱使它飞得更快。   “所以,胥明之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今天晚上。   *   玉郡城,淮河上游。   河面映着粼粼月波,一道剑气横贯,劈得河面一分为二,掀起波涛狂澜。   剑意直冲胥明之而去。   他多年来苦苦维持禁制,所受反噬颇多,加上常年夜里行走诛魔,早已不如当年强盛时。   胥明之暴退数丈避开,牵动伤势,猛地吐出一口血,   红衣青年凌空立于湖面,脸上扣一副鬼面,手中长剑杀意凛然。   此人忽然冒出来杀他,交手后,他发现青年身上本就有伤,看准时机出手打伤了青年想逼退对方,此人却紧追不放,非要置人于死地。   胥明之暗叹风水轮流转,也轮到了他被人追杀的一日。   “你来杀我,说明查到了韶府的事……”他以剑支地,勉强直起身,“我若死了,整座玉郡、所有的人都保不住。”   鬼面后传出一声笑。   晏扶风剑指胥明之,似笑非笑道:“正是因为知道,才要杀你。”   他已查到城中邪魔作乱源自于医修与胥明之,亦知晓了韶府里有只恐怖邪魔被锁在禁制内。他本打算先杀医修,再杀胥明之,与医修交手时,他将其重伤,可惜对方逃得太快,他索性来杀胥明之。   杀了他,邪魔冲天而出,不仅玉郡里的凡人会死,入梦的弟子十有八九也会湮灭在魔潮里。   他要的便是这些人被淘汰。   一把现成的刀递到手边,为何不用?   晏扶风漠然挥剑,朝强弩之末的胥明之骤然劈下!   剑气横贯地面,草木倾折,直逼胥明之的刹那,一道长影倏地卷过。   月色下,披帛似游龙,携璀璨灵光重重击向刚挥出一剑,还未有所防备的晏扶风。   披帛内所有的灵力汇聚于这一击。   他反应极快提剑横挡,巨力迎面袭来,震得灵府动荡,牵动了他先前在秘境所受的暗伤。   红衣身影吐出一口血,斜飞出去。   梅念一击得手,毫不恋战,驱使纸鹤飞离。   丹棠和鸣铮立刻绑了胥明之,撬开他的嘴喂下丹药续命。   纸鹤振翅高飞,直冲谢府方向。   梅念回头遥遥一瞥,远处,那道阴魂不散的影子正在追来。   几颗聚灵珠捏碎,她手指如飞,在纸鹤双翼再添几道迅捷法阵。   霎时间,纸鹤化作流光,将那追逐的身影远远甩脱。   丹棠为梅念撑起避风结界,瞥见急速倒退的街景,脸色白惨惨。   太快了,她有点想吐。   夜风呼啸卷过,胥明之伤得极重,丹药下肚脸上勉强提起几分血色。   “你们……”身上的缚仙索绑得很紧,他勉力坐起,目光扫过救了他的三人。   两女一男,都戴了面具,看不出身份。   其中一个女修目光极冷,看他好似在看仇敌。   梅念昨夜被他追杀,为了救他一命还用尽了法器,此刻看胥明之万分不顺眼。   鸣铮下山诛魔次数最多,胡扯道:“我们奉师门之命来追查,你的所作所为,云天宗已经知晓。”   听见云天宗三字,胥明之神情恍惚。   当初与师姐一同接到外出驻城的任务,意气风发下山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纸鹤从街道上方掠过,玉郡的人们大半年不曾夜里出门,难得今夜无邪魔作乱,街上热闹极了。   胥明之沉默望着飞掠而过的繁华景象。   曾几何时,这样的繁华景象夜夜可见。   纸鹤飞入了谢府,在梅念暂居的小院落脚。   她紧抿着唇,落下一道幻阵,院内侍女行走自如,对忽然出现的四人视而不见。   “找个空屋把他丢进去,我有话要问。”梅念习惯性发号施令。   丹棠唯梅念马首是瞻,当即架起胥明之跳下纸鹤。   纸鹤缩至蝴蝶大小,落在梅念肩头,刚一落地,她眼前黑影晃动,步子踉跄几下。   鸣铮下意识伸手去扶。   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梅念眨了眨眼,逼退眼前重影,仰头望去。   皎月高悬,银辉洒遍庭院,落了眼前的青年满身。   梅念一怔:“你怎么在这?”   之前用凌素师姐身份的时候,她一扭头,人就不见了。今夜真稀奇,他竟不出门去救人。   陆雨霁对多出来的三人熟视无睹,垂眼道:“今夜乞巧,城内布了驱魔阵。”   没有邪魔横行,入梦的弟子自然不会遇到危险,无人求援,他便不必外出了。   鸣铮落后半步,指尖蜷了蜷。   他认得此人,是谢府大郎君,当日代家中幼弟去韶府迎亲。从名义上来说,梅念如今算是他的弟妹。   可他们对话熟稔,还能来她的院子,想来关系匪浅。   梦境中的丹棠身形瘦小,扛着个半死不活的胥明之,不免有些吃力。   很快,肩上压力骤减。扭头一看,竟是鸣铮冷着脸,主动搭了把手。   她直道稀奇,这位最讨厌旁人指手画脚的小师兄,也有这么听话的一天。   梅念发觉陆雨霁正盯着她看。   准确来说是盯着她的唇,眸光复杂难辨。   她反手一抹,白皙手背上多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唇边血渍抹开后,染得唇瓣深深浅浅,似没涂抹均匀的胭脂。   陆雨霁沉默抬手,指腹落在唇瓣上,轻轻擦去血渍。   “啪!”   他手上挨了一记打。   眼前的梅念警惕倒退两步,身上似长了刺,“不许帮我,离我远点!”   陆雨霁:“……”   在师妹眼中,他大约是比邪魔更可怕的存在,随时会让她的积分清零。   梅念急着去审问胥明之,扭头便走,袖子忽然被轻扯了一下。   一个食盒递来。   “先用饭。”青年立于月色下,补充道,“这不算求援。”   忙到月上枝头,梅念滴水未进,此刻虽然想吃也顾不上,敷衍道:“你先拿着。”   胥明之被安置在耳房,面色青白灰败,一副命不久矣之相。   三人如同判官,围坐在他面前,中间那位少女身上无灵力波动,却明显是三人里的主导。   他靠着墙,气息微弱道:“这几日夜里在追查真相的,也是你们?”   梅念想起那夜的狼狈,冷冷横他一眼:“废话少说,你和那医修是什么关系?”   胥明之沉默半响,声音滞涩:“他是我的师弟。奉命守城的是师姐与我,他是师姐的阿弟,年纪尚小,师姐不放心他独自在宗门,便带着他一起到了玉郡。所以负责守城的修士,实际上是三人。”   鸣铮抱着剑微微皱眉:“为什么从没听玉郡中的人提起过他?”   他打听两日,从来没有人提起过第三个守城修士。   胥明之唇色苍白地笑了笑,牵扯到灵府的伤,他没有解惑,咳嗽着继续往下讲。   “师姐与我驻城十年。阿尧来的时候,不足八岁,那时魔物横行,我们忙着诛魔、布护城大阵,他算是玉郡里的百姓帮忙看着长大的。他修医道,城里的人叫他小柳医师。”   那时日子虽然艰难,众人团结一心,彼此鼓劲坚持,对前来驻城的修士敬重爱戴。   一切的转折在守城第十年。   胥明之平静叙述:“魔王手下的人想攻下玉郡,献给魔王。那一战惨烈,求援久久不至,眼看大阵要破,师姐选择只身出城,留我在城内护阵。”   “师姐死了,我活下来了,阿尧变得疯癫,每日在城里辱骂众人。”   “某天晚上他来找我,我以为他不疯了,没想到他是来杀我的。”胥明之的神情毫无波动,似一尊木像,“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可我没死,因为师姐太了解阿尧,在他身上施了神魂禁术,防止他有朝一日想岔了,因迁怒对我起了杀心。”   那日以后柳尧人间蒸发,从玉郡中消失。   一个疯子的消失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久而久之,就被遗忘了。   唯有胥明之,日夜都记得这一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渐渐生了心魔。   再次见到柳尧,他明白对方在报复玉郡内的所有人,可即使如此,数十年积压下来的沉重愧疚让他选择了包庇,一错再错,以至于无法回头。   胥明之喃喃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倘若当初死的是我该多好。”   丹棠手里的符篆捏得咯吱响,恨不得用雷轰他两记:“这不是你包庇徇私的理由,修道之人,不诛魔除恶,反而做帮凶!柳仙尊为玉郡而亡,要是预见今日,知道自己的师弟和阿弟成了这样,真是要气得活过来。你一再纵容他作恶,说到底是你胆怯逃避!”   “你说得对,是我堕入魔障,负了师姐的苦心。”胥明之苦笑,无从辩驳。   “事后悔悟最无用。”梅念语气更冷,“盈春阁内的药包里原本有什么,你为什么要追杀调查盈春阁的人?”   胥明之沉默了更久。   他告诉梅念等人,盈春阁内的药包里藏有魔种,不止是盈春阁,医馆分发的汤药、平日赠出去的药包,多少都掺杂了魔种。   他心中有愧,无法对柳尧出剑,只好每夜寻找被种下魔种之人,诛灭他们体内魔种。   百密终有一疏,因他疏漏,盈春阁多了三个因邪魔横死的女子。   柳尧无法直接杀他。   无论是在韶府后院豢养,或是散播魔种,都是为了耗死胥明之。   久久没能杀了他,柳尧杀意愈发重,察觉到有人在调查当年真相,在暗中蓄意引导胥明之是幕后真凶,想借旁人的手杀了他。   “待我一死,禁制破后,韶府后院的邪魔出世,玉郡将要倾覆……”   丹棠久久说不出话。   浮生绘梦卷里的梦境,都源自四境内真实所发生的诛魔事件,她们正在经历过去,所以在从前,真的有无数的人死在了邪魔手中。   鸣铮手中长剑出鞘,铛然横在胥明之颈间,“就为了一人,要搭上满城的人?”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好师弟,算准今夜有人去杀你,特意把全城的人引出来,好让邪魔一锅端了!”   剑刃逼近,胥明之颈间即刻见血。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几番欲言又止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胥明之目中有泪,低声道,“所以在你们来之前,我已上报灵霄宫……有灵霄修士出面,大抵能阻止他。”   “我大限将至,大约只能撑过今夜。白日里魔气稀薄,劳烦各位道友去往韶府后院,将那邪魔暂时封印。”   梅念推门而出,皎月离了枝头,已升至半空,街道上繁华喧嚣之声远远飘入谢府的院墙。   这个梦境中,不会有灵霄修士来了。   她与丹棠、鸣铮就是灵霄修士。   那当初前来真正前来玉郡诛魔的灵霄宫修士又是谁?   梅念望向立于廊下的修长身影。他不曾离去,提着食盒在远处等候。   近日耗神过度,一到入夜时分,梅念的寒症发作得频繁,灵脉里疼得似针扎。她懒得挪动两步进屋,索性靠着廊柱,坐在廊下。   微凉夜风吹拂着。   一道影子笼罩下来,挡去了月色与凉风。   梅念肩上微沉,多了件湖绸披风。   眼前的青年俯下身,手指扯住系带,系好一个齐整漂亮的结。   一碟用灵力温着,尚且温热的酥点放在梅念膝头上。   梅念拈起一块,视线上移,落于平静无澜的面容,与束得一丝不苟的襟扣上。   她忽然想知道,昨夜那时,陆雨霁在想什么。   他正要直起身,素白的手拽住了他的衣襟,稍稍用力,高束的领口微松,露出藏在底下的斑驳痕迹。   过去一夜,那些痕迹已经化作淤红。   落在冷玉似的皮肤上,让梅念想起了艳丽又荼蘼的花。   “兄长。”少女仰着头,眼眸弯弯,用了韶小姐应该唤的称呼,“要是哪日我做了十恶不赦的坏事,你会包庇我,还是一剑杀了我?”   她的声音轻柔,藏着丝丝恶劣。   襟扣上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陆雨霁垂眼凝视那双含笑的眼。   “你不会。”   他的师妹不是柳尧。   但梅念不依不饶,手上力度更重,拽得他向前倾身,“如果我就是做了呢?”   两道气息骤然贴近,月色在两道交叠的影子间流淌。   陆雨霁缓缓开口:“既为兄长,就有教导之责。”   “若有朝一日,你犯下难以挽回的大错,定是我教导无方。”   梅念怔忪了一瞬,紧接着,便听见陆雨霁的下一句。   “我的剑永远不会指向你。”   “一切罪责,由我代为受之。” 第33章 浮生绘梦(九):反杀   这一夜,梅念睡得极浅,朦胧间梦见了杂乱无章的旧事。   梦中场景不断跳跃,最终定格在满地狼藉的瑶光殿。她坐在床榻上,一身素衣,容色苍白,衬得眼瞳乌黑阴沉。   一个药碗猛地砸出,药汁与碎片四溅。   “不见,不见!请了这么多医修,最后无非是‘治不了’三个字!”   “师妹,不若再试一次,你在阵道上天资卓绝……”   “陆雨霁,”梅念双目含泪,淬满恨意,直直盯着似高山雪、云端月的青年,“我最恨的就是你说这句话。”   “你凭什么能说出这句话?”   “每一次看见你,都在提醒我为什么生下来注定不能修炼。”看着青年血色褪尽的脸,她心中生出一种似痛苦似愉悦的扭曲快意,翘着唇角一字一句道,“要是我娘当初没有救你,该多好。”   梅念猛地睁开眼,胸口起伏不定。   梦中那句充满恨意的诘问在耳边隐隐回荡。   纱帐外,天光昏暗朦胧,处于明暗交界之间。   她微微喘气,忍耐着灵脉断裂处的隐痛,捂着额角坐起身。   修长手指挑开纱帐,“师妹?”   梅念恍然侧目,怔怔看着榻前的青年,忽的拽住袖袍一扯。   陆雨霁顺着力度倾身,正要问她怎么了,一双手攥住他的衣襟,紧接着她的脑袋用力抵在胸膛处。   乌黑头发从肩头垂落,紧挨着他的衣襟。   陆雨霁手一僵,缓慢抚上瘦弱肩头,轻轻拍了拍。   “梦魇了?”   梅念不说话,嗅着冷冽气息,待噩梦惊醒后的不适感散去后,一把推开他,径直下榻穿鞋,坐到梳妆桌前。   屋内燃起灯,铜镜里映出她,很快身后多了道身影。   为了方便行动,梅念没有撤去庭院里的幻阵,侍女们包括小夏在内,都看不见多出来的他们。没有侍女伺候,陆雨霁自觉接过了这个差事。   几道清淡早膳依次摆在桌上。   修长手指挽起乌发,灵巧繁复又不失轻便的发髻很快成型。   梅念吃了枚酥卷,望向将亮未亮的天,“什么时候了?”   “离日出还有两刻。”钗环依次簪入发髻,陆雨霁扶正她鬓边的绒花,凝视着镜中肤色苍白的脸庞。   入卷多日,她不曾好好休息,夜里又受寒症之苦,眉眼恹恹不展。   有那么一瞬,他想告诉梅念,想入学宫并非只能通过流芳宴遴选。她贵为灵霄殿下,不参与遴选,入学宫也理所应当。   这个梦境于年轻弟子而言太难。   梅念对着铜镜左右看了一眼,很是满意这个发髻。   丹棠与鸣铮昨夜轮流守着胥明之,算算时间,他此刻已经到大限。天一亮,魔气衰微,该出门去诛杀那只邪魔了。   细细的水蓝发带从陆雨霁面前飞扬掠过。   梅念正要推开门,身后传来一句:“预祝师妹此行顺利,破卷夺魁。”   青年站在烛影下,素来清冷的眉眼沉静柔和。   梅念扶着门的手指蜷了蜷,唇角微抿,扬眉骄矜道:“这句话还算中听。”   屋门推开,微熹天光映入。   丹棠与鸣铮正候在门外,丹棠抬手准备叩门,见梅念已经穿戴整齐,微微吃惊。   “胥明之咽气了……”她不经意瞥见屋内的另一道身影,整个人如遭雷劈话音顿止。   那不是谢家大郎君吗?为什么会在小师姐的寝屋里?   “走。”梅念召出纸鹤,率先上前,看见两人像木头杵在门口,眉头一皱,“发什么愣?”   “哦哦。”丹棠梦游般上了纸鹤。   鸣铮紧随其后,眉头紧拧,抱剑一言不发。   纸鹤振翅飞起,丹棠愣愣问道:“小姐,不叫上谢大郎君吗?”   丹棠下意识以为,谢昀也是入梦弟子,还是梅念的熟识,否则昨夜怎么会对他们视若无睹,又能出入梅念的寝屋。   少女垂首专注修补纸鹤双翅的法阵,头也不抬道:“他不是入梦弟子,去不了。”   丹棠瞪大双眼,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   那就是梦境里的人了,名义上来说梅念还是他的弟妹。   短短几日就把人迷得晕头转向,不愧是小师姐。   纸鹤迎着第一缕天光疾飞。   昨夜乞巧佳节,盛会夜深才散去,此刻整座玉郡还在沉睡中。   纸鹤飞过韶府院墙。   韶父七窍流血而亡,吓得府内仆从四散,偌大韶府寂寥冷清。   天光渐亮,陆续有清早的小摊在叫卖。   一声悠扬长鸣响彻天地,梅念眼前忽的一黑。   整片天幕陷入漆黑。   她看不清方向,受她操控的纸鹤险些撞上韶府里的树。鸣铮反应极快,一道剑光挥出,拦路的树轰隆倒下。   纸鹤急停在半空。   梅念眨了眨眼,逐渐适应黑暗,仰头望向日出方向。   凤凰的虚影遮蔽日光,天上无日无月,如同陷身在黑夜。   丹棠喃喃道:“那是什么……”   “凤族术法,蔽日。”梅念蓦然扭头盯向后院,没有了禁制,那处的魔气冲天而起。   失去日光后,魔气迅速滋生,被封印在后院的魔物似潮水向外涌。   晏扶风与柳尧达成合作了。   *   曦山,浮生绘梦卷外。   巨幅画卷漂浮在空中,分作十块,映出梦中情景。   众人的视线都凝于同一个方向。   梦境中出现了一场人为制造的浩劫,魔潮汹涌,魔气遮天蔽日。   入梦试炼的弟子接连死在魔潮中,化作流光跌出画卷外。   有家主眉头紧锁:“这是哪家弟子,怎能与邪修合作!”   “嘘!”身旁有人拽住他,“凤族术法蔽日,没认出来那是凤族少主吗?”   观战的家主或宗主们议论纷纷,大多的人都觉得这样的行事作风不可取。   晏渡山淡淡扫了议论的众人一眼,不紧不慢道:“诸位,不过是梦境。此番遴选要的是胜者,不是活菩萨。”   微生羽皮笑肉不笑,在心里大骂这老东西,抬眼看向上首。   青年道君面无波澜,目光始终落在卷中某道身影上。   整座玉郡成了邪魔的盛宴,剩下的入梦弟子们自发合作,无论出身哪家,互相交付后背共同诛魔。   雪白纸鹤似一道天光在漆黑天幕间穿行。   无数小鹤雪花般散落,疯狂啄食魔物,顺势救一下深陷魔潮的弟子。   梅念操纵纸鹤,追着魔气源头疾飞。   由韶小姐母亲身体孕育出来的那只邪魔,已经被柳尧吞吃,他此刻非人非魔,站在玉郡最高处不断放出魔气,滋养邪魔在城中屠戮。   柳尧的身后,一道红衣身影立于半空,双指并拢横在身前,双目闭合,身后的华丽翅羽如火焰。   丹棠与鸣铮站在纸鹤前头,符篆剑光交错,在魔潮里强硬清理出一条路。   不断有弟子求援,金光道道亮起,雪白身影穿行在魔潮间,身姿灵动如风捞起快要被魔物吃掉的弟子。   丹棠迟疑道:“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呢……”   纸鹤从街巷上方掠过。   街巷内一道衣裙艳丽的身影也救人,既救弟子,也救被魔物迫害的普通人。   鸣铮无意瞥见她,一怔:“是那个医修。”   入梦第二夜他从盈春阁出来,被胥明之疯狂追杀,正是此人救了他。   丹棠低头看去,轻轻诶了一声:“这不是盈春阁新来的花魁娘子吗?我去盈春阁送药见过她。”   一只魔物在暗中潜伏,趁医修一时不察,猛地扑了上去。   梅念随手丢了只小鹤吞掉那魔物。   医修仰头看来,她在梦境中的容貌艳丽夺目,眉眼却很柔和,朝着纸鹤上的少女感激一笑。   玉郡上方,天幕隐隐有开裂的迹象,这个梦境内可承受的魔气即将超出绘卷法则,所有弟子腕间的金印发烫。   一炷香的虚影凭空出现在空中,它开始燃烧,香烬,绘卷提前结束。   梦境结束时,尚且存活且分数最高的弟子便是胜者。   与此同时,入绘卷时加诸在弟子身上的禁制消失,代表就算误杀了同门,也不会被淘汰出去。   然而无人选择了对一起诛魔的同门下手。   道道流光冲天,紧随在纸鹤身后。   雪白纸鹤没有丝毫停顿,转瞬飞远,冲入了魔气最浓郁之地。   两人明白梅念想做什么,默契地一跃而下。   长剑铮然劈向柳尧,逼迫他让路,露出身后施术的人。数张雷符随着剑气飞出,轰然清除大片魔气。   身后跟随而来、不知出身哪宗的弟子们祭出法器,朝柳尧狂轰滥炸。   炫目灵光硬生生撕开漆黑的路。   雪白纸鹤载着少女从柳尧身旁掠过。   柳尧的脸上已经难以找到“人”的痕迹,像一只外形似人的邪魔,双目赤红,神情癫狂扭曲。   他反手去攥那纸鹤的翅膀,但一个熟悉的人冒出,凌空甩出数十张符篆,炸得他手臂断开。   是他那收养的小徒弟,最近几日行为古怪。   柳尧目光狰狞,嘶哑道:“你不是——”   丹棠的身份要被点破之际,一道剑光捅进了柳尧的脖颈,鸣铮面无表情一搅,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绘卷之外寂静无声。   众人看着此幕,神情略有恍惚。他们都经历过封魔之战,亦体会过封魔之战前,邪魔横行日月无光的日子。   “看着他们,真是想起了从前不分出身,一同诛魔的时候。如他们这般,才堪称为天骄。”离境巫祝笑着轻叹,望向与自己邻座的晏渡山,“晏家主,你觉得呢?”   晏渡山目光沉沉看她一眼,不应。   绘卷中,少女立于纸鹤上,猎猎狂风吹得水蓝发带飞扬。   她徒手捏碎所剩不多的聚灵珠,菁纯灵力汇聚在指尖。   两手同时绘阵,法阵交错令人眼花缭乱。   法阵轰然打向红衣身影。   一道、两道……晏扶风身前的结界震动开裂。   有位家主注意到那一闪而过的灵力波动,惊疑道:“这个弟子……用的不是自己的灵力?”   此言一出,更多的人紧盯着那双飞舞的手。   灵力在她指尖游动,附着其上,却不是从指尖倾泻出来的。   微生羽出身巫族,坐在巫祝身旁,摇了摇羽扇,看了眼神情沉静的道君,慢悠悠道:“那是聚灵珠。”   众人死一般寂静。   此次入绘卷的,除了灵霄宫那位小殿下,没有人需要用到聚灵珠。   晏渡山手中茶盏裂开缝隙,当即冷声道:“怎么可能,休要胡说!”   端坐于上首的青年淡漠瞥去一眼。   “晏家主凭何觉得,那不是本君的师妹?”   两道视线相撞,上方投来的视线冰冷迫人,晏渡山咬牙避开,挤出点礼节性的笑:   “不过是惊讶罢了……”   “看——”有人在惊呼,打断了晏渡山。   绘卷上,法阵击碎晏扶风设下的结界,小鹤风一般卷向他。   蔽日术法中断,漆黑的天幕隐隐出现光亮。   晏扶风倏地睁眼,看清坏他好事的人是谁,目光几乎要生生把梅念给吞了,一言不发,两指捏诀召剑,剑如流光骤然劈向梅念身下的纸鹤。   纸鹤双翼被折,梅念跌空下坠。   下方是汹涌的魔潮,掉下去必死无疑。   她扬手一拽,将殷红袖袍攥在手中,晏扶风一怔,下意识握住她的手。   没有想象中的甩开,那只素白微冷的手反而比他握得更紧,如同捕食者盯准了猎物。   两道身影一同下坠的瞬间,晏扶风看清了梅念微动的唇。   她在念阵诀。   法阵成型,化作淡金锁链顺着她的指尖,死死束缚住晏扶风。   梅念的眉眼冷淡倨傲,手一松,轻飘飘道:“去、死。”   数种法阵叠加在一起,锁链如有千斤重,带着晏扶风猛地下坠。   晏扶风盯着两人松开的手,满目愕然,仰面跌入魔潮。   一只小鹤俯冲而来,迅速变大,接住了下坠的梅念。   蔽日术法完全散去,日光灿然洒落,少女的发丝与发带飞扬,被日光镀上淡淡金光。   梅念望向不远处的屋脊,一道雪白道袍身影静立。   他刚救了一位求援弟子,同样望向她。   风吹散浓郁的血腥气,两人遥遥对视,梅念双目发亮,忽然很想飞过去,问他有没有看见刚刚那一幕。   对方清冷的眉眼沉静柔和,略微抬手。   混乱的诛魔大战里,无人注意到,一朵落花被风卷过,落在了梅念掌心。   它化作了一行灵光凝成的小字——   “很厉害。” 第34章 浮生绘梦(十):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除了梅念,无人看见这行小字。   它很快化作点点灵光散去,其中一点灵光轻触她的指尖,分明是没有触感的,可被碰过的地方生出细小的颤栗。   顺着指尖传递到腕间,再一路传递至胸腔。   那点颤栗好似蝴蝶振翅,在她的心上轻轻扇动了一下。   纸鹤下方,晏扶风被法阵拖入魔潮,困在原地无法动弹,转眼就化作流光被淘汰出绘卷。   蔽日虚影散去,日光洒满玉郡,魔气消减,横行的邪魔接二连三消散。   柳尧在弟子围攻下,逐渐落了下风。   一炷香的虚影燃至过半。   梅念的手指蜷了蜷,迅速别开眼,驱使纸鹤疾飞,指尖结阵,准备趁柳尧力竭时将他彻底镇压困杀。   流光流淌凝结巨大困阵,一重又一重自柳尧脚下铺开,他动作一滞,被鸣铮削去半边臂膀。   天亮了,魔气衰微,他难以像之前那样迅速再生。   其余弟子抓住时机,周身灵力灌入法器,用尽全力打向柳尧。   被困在阵心的柳尧冷漠阴沉,轻轻扯动唇角,在那张非人脸庞上露出一点笑。   弟子们看见他对所有术法、阵法熟视无睹,从怀里取出一物——   一块指甲大小的青铜碎片。   “轰——”   恐怖磅礴的魔气从小小碎片里倾泻而出,一瞬间弟子们法器破碎,整个人像纸片被掀飞出去。   仿佛有双无形的手,一重又一重碾碎地面的困阵,顺着阵纹猛地反噬。   梅念受了重重一击,心口剧痛,忽的喷出一口血。   纤瘦身影倒飞出去。   “小姐!”   风呼呼掠过,一刹那被拉得很长,她看见丹棠和鸣铮同样被掀飞出去,狼狈爬起身冲向她。   她还看见立在远处屋脊上的白衣身影,看不清神情,沉默如山岳。   陆雨霁没有动。   那抹鲜红刺入眼底,看着梅念跌出去,他袖袍下的五指紧握。   由始至终,他没有挪动分毫。   这是师妹选的路,修道从无捷径,她要历练,要夺魁,要流的血与泪只会多不会少。   在她不曾开口求援之前,他尊重梅念的选择。   梅念眼前发黑,倒飞出去数丈,翻滚着跌在地上,珠钗坠落,衣裙脏污。   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痛、这么狼狈过,顾不上地面满是血污,俯身捂着剧痛的心口再次咳出一口血。   身后一道柔和灵光游来,没入她的腕间。   下一刻,一双手扶住了梅念。   眼前的女子衣裙艳丽,正是鸣铮说的救过他的医修,也是丹棠说的盈春阁新来的花魁娘子。方才梅念看见她在街巷里救弟子,还救绘卷里的普通人。   经历了一场恶战,她面色微微发白,神情却柔和沉静,垂眼为梅念疗伤。   低眉间,似尊玉塑的小菩萨像。   灵光如春雨滋养灵脉修复内伤,察觉到梅念灵脉是断开的,医修一怔,下意识盯着她的脸看。   “你是……”   医修的话未说完,身后的魔气再次袭来。她迅速护住梅念,就地一滚惊险避过,反手召出结界挡去余波。   可结界刚召出来,转眼间就消失了。   有弟子惊呼:“不好,有东西在吸灵力!”   魔气如乌云蔽日,柳尧的肉身无法承载这么多的魔气,不断崩溃,又被魔气强行重塑,整个人像一团蠕动血肉。   弟子身上与法器内的灵力飞速流逝。   梅念认出那是灭灵鼎的碎片。   来不及想为什么柳尧会有灭灵鼎碎片,又为什么能驱使它,柳尧此刻完全堕魔,不是他们能对付的程度。   要诛灭他,必须找到他的弱点。   柳尧唯一的弱点或者是执念,就是他的阿姐。   梅念撑着满地血污起身,扭头燃至剩小半的香,抬眼间,与奔来的丹棠和鸣铮对视。   “给我一刻钟。”她忍下细密连绵的痛,眉目冷然,反手抹去唇边血渍。   入梦时带的聚灵珠只剩几颗,梅念尽数捏碎,抢在灵气被吸走前飞速画阵。   医修飞身加入战场,方才恶战,弟子们求援机会用尽,一群人索性扔了失去灵光的法器,大喝着冲向魔气源头。   “不管了干他!”   “邪魔吃我一剑——”   不断有人死去,化作流光飞出绘卷外。   两道身影护在梅念身前。鸣铮跪地吐血,剑插地面,一步不让。   丹棠被击飞出去,艰难爬回来,耗尽最后一丝灵力画出几张雷符扔出去。   天地昏暗,血腥气浓郁,梅念听不见任何声音。   指尖下的法阵比她画过的任何一个都要繁复,这个已经遗落的上古禁阵,是她在娘亲留给她的残卷里学来的。现在画下的版本,已是她简化过的。   画成此阵既要天资,又要绝顶的修为。她没有修为,本该是无法成阵的,但这里是浮生绘梦卷,只要她能画出来,画卷法则判定生效,这个阵就能运转。   天上风云旋搅。   一刻钟将至,画到最后几笔,梅念指尖发颤,感受到莫大的阻力。   血珠顺着指腹滴落,染红了法阵。   梅念紧咬牙关,执拗决然落下最后一笔。   古老庞大的法阵成型,幽微灵光铺开,片刻后归于寂静。   光凭几颗聚灵珠不够,这样的法阵,需要庞大浩瀚的灵力来维系运转。   梅念怔然抬头,身前苦苦支撑的鸣铮与丹棠斜飞出去,剩下的弟子寥寥无几,方才救她的医修伤得很重,倒在一旁无法再起来。   汹涌奔来的魔气倒映在梅念的眼眸里,半空中,一炷香将要燃尽。   她还有一只纸鹤,飞不了多远,勉力一试,大约能撑到香尽。   入绘卷五日,她辛苦诛魔吃尽苦头,如果没有夺魁,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梅念轻轻侧目,丹棠摔在地上,朝她的方向狼狈仰起头,染血的唇蠕动着,不断重复二字——   “快走。”   魔气逼近的刹那,梅念召出纸鹤。   它悠扬长鸣,化作数倍大,狠狠向前撞去。   雪白鹤影像螳臂当车,展开双翅,争取到了短短的一瞬。   随后,一道金光在漆黑魔气里亮起。   绘卷里最后一位拥有金印的弟子积分清零,向裁决求援。   忽的,清越剑鸣响彻天地。   剑光从天而降,斩杀邪魔无数的濯尘剑笔直嵌入阵心,青年道袍雪白,双手握剑半跪于地面,银白剑穗垂落,拂过他的手背。   灭灵鼎正在疯狂吸取他身上的灵力。   青年面无波澜,磅礴灵力顺着剑刃灌入阵心。   随着灵力注入,淡金法阵一寸寸铺开、流转,将整座玉郡、绘卷所构建的世界完全笼罩。   “嗡!”一炷香燃尽前,古老法阵成型。   分身灵力耗尽,他的身形逐渐虚幻。陆雨霁看向身前的梅念,她恨恨瞪着他,眼眶是红的,蓄满了眼泪。   她在因为积分清零生气。   陆雨霁神情柔和了一瞬,极浅一笑,抬手接住了她掉下的泪。   雪白身影彻底消失。   梅念面无表情抹了把眼尾,逐字道:“天光倒悬,玄微逆行——”   “阵开!”   翻涌的魔气静止,梅念飘扬的发带凝固在风中,须臾间,将要燃尽的香不再燃烧。   周围的一切化作错乱的光影,光怪陆离,不断旋转倒行。   绘卷外。   十个梦境中九个均已结束,只剩一个还在进行。玉郡的梦境占据了整幅浮生绘梦卷。   弟子接连从玉郡梦境里跌出来,所受的伤在离卷那刻消失,但直面死亡,许多人呆在原地回不过神。   一道红衣身影站在原地,望着卷中绘阵的少女,指骨捏得咯吱作响。   晏渡山看着被淘汰出局的长子,脸色难看至极。   长子没有夺魁,相反是他一直娇养的女儿优胜,得了入学宫的机会!   绘卷里剩下的弟子们命悬一线,所有人不由屏气凝神。   当濯尘剑落下时,众人惊诧看向上首端坐的青年,万万没想到这个梦境里的裁决居然是道君。   梅念方才在梦境里受伤吐血的模样,他们看了都有些不忍,这位最是爱护师妹的道君竟能等到她主动求援才出手。   卿月梦境夺魁,正摇着碧青宝扇春风得意,看见绘卷里的濯尘剑,剑柄上所系的剑穗时,神情顿时凝固。   那根剑穗怎么会在濯尘剑上?!   除了他,无人注意到剑穗,所有人的注意集中在铺满绘卷的法阵上。   “这是什么法阵……”   “从未见过。”   “瞧着眼熟,似乎是天书残卷中记载的某道上古禁阵。”   巫祝端详许久,缓缓道:“灵光溯回阵,传闻中,可逆转过往。”   当阵诀念出,灵光溯回阵运转那刻,浮生绘梦卷上画面定格。   梅念的意识跌入了混沌里。   过了许久,眼前的漆黑慢慢淡去,她站在了城墙上。   城墙外邪魔横行正在攻城,护城大阵咔嚓开裂。   一男一女正在不远处争辩,他们在争,谁出去诛魔,谁留下守阵。地上躺着个被打晕的医修少年。   男修是胥明之,与梅念在玉郡见到的不同,他此时看起来意气风发。   一番面红耳赤后,女修神情柔和,摸了摸他的脑袋:“师弟,你还年轻,修道之路漫长。我们结伴诛魔,你多次不顾性命救我。”   “我比谁都知道,你愿意去。但是这一次,就不要和我争了。阿尧还小,又是个实心眼,劳烦你替我多照看他。”   梅念侧目看向身后同样被带回过往时间线的柳尧。看见心中记挂的人,他勉强恢复了人形,呆愣看向女修看。   “你不是想救你的阿姐吗?”梅念容色苍白倚着城墙,恹恹道,“你可以把她带走,改变过去。”   柳尧沉默迈步,刚踏出两步,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他看见女修说罢,蹲下身将身上所有的乾坤袋、芥子珠取出,留在了少年手边。   “要好好的。”她轻抚少年的脸庞,解下脖子上穿着平安扣玉坠的红绳,系在了他的脖子上。   柳尧下意识摸向脖颈,那块玉在他堕入魔道那年就已经碎了。   他怔然望向城内,看见了很多遗忘在记忆里的故人。是守城十年期间,那些看他年纪小,对他很亲厚的邻里街坊。   当年阿姐死后他离开玉郡,浑浑噩噩堕入魔道,苦修几十载再次回到玉郡,发现想报复的这些人大部分离世了。但他那时心里只有仇恨,只想灭了整座城池。   柳华玉离去前,忽然回身看了一眼,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怔了一瞬,随后握剑出城。   柳尧没有动,眼眶通红,沉默看着她出了城。   女修出城诛魔,独自抵御汹涌魔潮,身形从清灵如风慢慢变得迟滞。天将亮,浑身是血的柳华玉用剑驻地,遥遥回头看了一眼。人群爆发出哭声,喊着柳仙君胜了。   柳尧看着少年时的自己醒过来,见阿姐重伤,扒在城墙头上朝众人喊着开城门。   众人声音顿止。   少年时的他大吼:“开阵啊!没看见阿姐回来了吗?师兄,快开城门!”   熟悉的脸庞都沉默着,师兄眼中含泪,也没有说话。   没有人敢赌,他们担心柳华玉已经被染了魔种,如果入城,整个玉郡都会沦陷。   城外执剑的身影笑了笑,轻轻挥手,转过身,迎着天光独自踉跄离开。   “阿姐——”柳尧终于无法忍受,周身魔气暴涨,赤红着眼翻出城墙。   在他心神动荡的刹那,一道隐藏在灵光溯回阵内的诛魔阵铺开,化作金光丝线把他牢牢束缚。   柳尧重重摔回城墙内,没能跃下去。   他嘶吼挣扎着,化作一团忽而凝实,忽而虚幻的魔气,在诛魔阵内横冲直撞。   丝丝缕缕的魔气从法阵里溢出,缠住梅念,那种刻骨恨意传递过来。   “为什么……”   “我看见了你的过往,你也有痛恨的人,你也想改变过去……为什么不帮我?”   “你明明恨他,恨得希望他去死……”   许多道声音交叠着,在梅念脑海里回荡,试图蛊惑、蚕食她的理智。   “我是恨他。”梅念弯了弯唇角,轻飘飘道,“但我就是要他活着,被我折磨一辈子。”   刹那间金光大亮,束缚住每一丝逸散的魔气。   邪魔诛灭,梦境化作千万碎片散开。   梅念力竭跌出绘卷,仰面看见一缕垂落的银白发丝。   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第35章 隐忍(一):华美衣裙被风扬起,像一朵花落向了陆雨霁   是陆雨霁接住了她。   梅念安然落地,顾不上旁的,急切望向浮生绘梦卷。   画卷仍定格在灵光溯回阵运转的刹那,天幕魔气翻涌,地面似人间炼狱,金光大阵重重铺开。一炷香已燃尽,那些幸存的优胜弟子已经离开了画卷。   到这里本该结束了,它好似顿住,片刻后,画面仍在继续。   阵心的她与柳尧皆消失不见。灵光溯回阵运转的刹那,他们便回到了过去,她与柳尧的对话、诛杀他的过程不曾出现在绘卷中。   灵光溯回阵继续运转着,天上的魔气消退,悬在天空中央的太阳开始东沉,顺着升起的轨迹往下落。   太阳在东沉,如同废墟般的玉郡在新生。   街巷口倒塌的包子摊重新支起,倒在地面的玉郡居民纷纷站起,大战留下的痕迹被法阵飞速抹去。   太阳沉入东边的瞬间,一声鸡鸣响起,火红圆日冉冉升起。   沉睡的玉郡活了过来。   画卷里的人们走在街头上,开始了普通又平静的一日。   浮生绘梦卷上的画面如烟岚消散,沉寂片刻后,几行金光大字浮现——   “邪魔柳尧死亡,‘憾生’梦境破。”   “魁首,灵霄宫梅念。”   字迹停留了几瞬,随后画面变幻,浮现出十个梦境分别的魁首名字以及魁首之下的优胜者名单。   名字变幻了片刻,呈现出最终的排名。   十个魁首的名字经过变动,在最上方的赫然是——   “总魁首,灵霄宫梅念。”   浮生绘梦卷前静了一瞬,梅念怔怔仰头,听见了周身血液簌簌奔流,一颗心急促跳跃,仿佛要跃出胸腔。   她下意识回头寻找陆雨霁的身影。   一双冰蓝眼眸低垂着望向她,他就在身后,一直都在看她。   “你……”喜悦撑得心中饱胀欲裂,梅念迫切得想问他看见没有。   “这排名不对。”晏渡山站起身,沉沉开口,“诸位都看见了,殿下用过金印积分清零,就算诛杀邪魔成了玉郡梦境的魁首,凭何位列第一?莫非是因为玉郡梦境中的裁决是道君?”   梅念眉眼间的雀跃褪了个干净。   这个老东西竟然敢含沙射影,说她是靠陆雨霁才得的第一!   一只手轻轻拦在梅念身前,陆雨霁神色平静,扫了好友一眼。   微生羽接收到信号,笑眯眯摇扇道:“方才有目共睹,道君分身回应求援后,便灵力耗尽离开绘卷。既然不在绘卷中,又怎能影响排名?”他一副“我都懂”的表情,劝慰道,“晏家主不要因家中子弟惜败,而迁怒旁人呀,下次继续努力。”   晏渡山再也维持不住从容假象,眼神骤然阴狠,指尖灵光闪烁。   微生羽见他像要动手,身形如风,转眼躲在了巫祝身后。   巫祝微微一笑:“晏家主,族中小辈胡言,还请海涵。既然晏家主疑心排名有误,不妨请大司命一观?”   众人看向端坐席间,不曾参与口舌之争的青年。他乌发金衣,眼覆白布,额心有道目形金纹。   曜山弟子以观星入道,能窥测命理。历代大司命的观星术修至臻境时,会失去一双眼,在额心生出天目,可勘探天机。   玉郡梦境裁决本应是他,但他在闭关,昨日才出关前来赴宴。裁决的差事由道君代劳,到底欠了份人情。   司命微微颔首,额心天目亮起。片刻后,他道:“无误。”   在晏渡山开口质疑前,他继续道:“十个梦境源自于四境内真实发生过的诛魔事件,防止弟子舞弊,梦境中人名、地名、细节均做了调整。”   “玉郡原名华玉郡,云天宗修士柳华玉为守城而亡,柳华玉之弟柳尧离开华玉郡,堕入魔道效忠魔王,封魔之战时,拾取了灭灵鼎碎片。封魔之战五十年后,柳尧化身医修潜入玉郡,十年间豢养邪魔残害民众,其师兄死前悔悟,向灵霄求援。”   “应邀前往的是濯尘剑尊,正是道君。”司命继续道,“道君亲至时,当即镇压柳尧,然华玉郡已被魔气侵袭,城内民众伤亡过半。”   “柳尧执念太深,无法彻底诛灭,一直镇压在灵霄禁阁内。恰逢流芳宴遴选,便将他投入绘卷中,作为弟子的试炼。”   晏渡山耐着性子听了一堆,甩袖道:“大司命说了许多,到底想说什么?这与排名有什么干系!”   司命转向梅念的方向,平和道:“殿下诛灭邪魔,并在绘卷中逆转过往,救华玉郡全城民众。十个梦境中,‘憾生’梦境的伤亡约等于无,殿下理应是第一。”   晏渡山面色铁青,还欲再辩,晏扶风阴沉道:“父亲不必再说,是我技不如人。”   此番争论本就是为了他,听见长子亲口认了,晏渡山几乎要被他气出一口血。   一直不曾开口的青年道君淡淡瞥去一眼。   “晏家主还有异议?”   晏渡山咬牙挤出二字:“岂敢。”   “我辈修道,既为诛魔,亦为苍生。十位魁首,师妹位列第一,乃名至实归。”陆雨霁语气平静,“若有人再生事端、恶意攀诬——”   濯尘剑铮然出鞘半寸,威压如山岳倾覆。   “濯尘剑下不留人。”   众人哑然无声,长剑回鞘威压散去,巫祝率先含笑道:“恭贺殿下夺魁。”   梅念盯着那张平静的侧脸,心脏重重一跳,护在她身前的陆雨霁后退一步,让她站于人前。   恍惚间,梅念听见了许多人向她道喜,或称赞她天纵奇才,或称赞她不愧为圣君与元君所出。   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提及出身时,没有看见怜悯或暗讽的目光,只有惊叹。   “小师姐!”   丹棠笑容灿烂冲上来,她生了张活泼可爱的脸,力气却很大,一把将梅念举起。   包括鸣铮在内,更多灵霄弟子围聚过来,还有一同在玉郡梦境内诛魔的别宗弟子们。他们笑嘻嘻地道喜,夸她的纸鹤很厉害,求她传授秘诀。   梅念被高高举起,赞美声四面八方围绕过来,她耳根微微发烫,终是露出了笑。   平日里略微阴沉的眉眼舒展飞扬,眼眸透亮,笑意灿然。   一回头,之前站在她身后的陆雨霁给弟子们让了位置,静立在一旁。   他身前有位医修,不知是哪宗弟子,背着身看不清长相,只见她白衣乌发,钗环素净,正和声细语说着什么。   陆雨霁的神情波动了一瞬,随即颔首,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离去。   这样值得庆贺的时候,他竟在和别人说话。梅念眉头一拧,但太多人围在她身边,夸得她一颗心飘飘然,那点不悦很快被遗忘。   流芳宴遴选结束。   夜间召开庆功宴,供弟子们宴饮游玩。   从出了绘卷,围在梅念身旁的人没少过。那些从前瞧不起她的天骄们,巴巴上前来道贺,通通被卿月一扇子甩开,一张脸从白日到入夜,始终阴云密布。   有天骄骂道:“他有病吧!夺魁了还气性这么大,吃错药了!”   宴席接近尾声,围绕在梅念身旁的人才渐渐少了些。卿月合拢宝扇,看向衣裙华贵、鬓边钗环璀璨的少女。   “殿下。”他握紧扇柄,面上无笑,“你之前同我说,那剑穗扔了。当真是扔了吗?”   梅念喝了几杯灵酿,斜斜倚坐,一双眼向上抬,骄矜又盛气凌人。   “你在质问我?”   卿月五指握得更紧:“我只是……”   “你要是忘了我那日说过的话,现在就滚。”   卿月双足生根,定在原地。他当然没有忘记,梅念说过,不忠心、妒心重、不服管教、心中有其他主意的都不要。   容貌艳丽的青年脸色变幻,缓缓低下头,咬牙道:“是我不好,不问了。”   一只灵玉锦匣托着送到梅念面前,卿月低垂着头颅,姿态放低。   “庆贺殿下夺魁,这是给殿下的贺礼。”   梅念随意扫去,里面躺着一枚玉佩,刻有天狐族暗纹,华光隐隐流转,里头竟有修为。   “你把自己的修为练进去了?”   那玉佩送到梅念手中,卿月笑盈盈道:修行之道不易,送给殿下防身用。”   天狐族的修为与尾数相关,他看出梅念决意要入道,索性折了一尾修为炼入玉佩。   既然要送礼,就要送最好的,要是这份礼能让她记住,并且随身佩着,那就再值不过了。   今夜梅念收到了很多贺礼,卿月这份算送得最重。她把玩了几下莹润玉佩,唇角微翘,轻飘飘道:“还不错。”   卿月弯了弯眼眸,笑意渐深:“不如我为殿下佩上?”   梅念不经意瞥了眼上首,那处位置空悬。   陆雨霁没有出席宴席,一整个白日与夜间,他都没有露面,没有传音也没有赠礼给她。如今宴席将散,还是毫无动静。   梅念收回视线看卿月,神情淡淡点头。   这一切被站在原处的晏扶风尽收眼底,他不曾出席,晏渡山身为凤族之主,露面片刻也离席外出,站在长子身旁冷眼旁观了许久。   “我同你说过多少次,时机未到,要隐忍蛰伏。你倒好,输在一个没法修炼的废物身上。”   “灵霄不过眼下风光,但后继无人。待哪日,那擎天巨木倒了,你要她不是易如反掌。”   晏渡山阴沉瞥了眼长子:“我对你很失望。”   说罢,他不欲多言,负手而去。   晏扶风面无表情盯着梅念的方向,看着那狐狸献殷勤,垂在身侧的五指紧攥。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立于他身后,身量清瘦,周身被斗篷笼罩,窥探不到任何气息。   “少主考虑得如何?”   晏扶风没有回头:“既要合作,阁下总该亮明身份。”   黑影笑了笑,声音变幻莫测:“我能入此地,不惊动任何人,足以证明我的本事。少主落选,失了入学宫机会,你的父亲已对你心生不满。”   “你我仇敌一致,因利而聚,我能帮你,又何必知道我是谁?”   晏扶风扭头看向身后的黑影,这是一个魔修,深不可测,在入浮生绘梦卷前就找上了他。   那时他自恃能夺魁,不屑于魔修合作。   却没想到,最后会输在梅念,输在他最没预料到的人手上。   那尊华美脆弱的琉璃器皿,合该被他束之高阁,而不是反过来扎他的手。   晏扶风漠然颔首。   *   宴席散去,梅念回了住处。   蓬莱殿外花树参天,花枝横斜,与皎月一同倒映在湖面。   微醺醉意上涌,她不愿回蓬莱殿,非要素姑把她送到花树上,又把周围的人全部赶开,独自坐在枝头上吹夜风。   梅念靠着花树,望向湖中倒影。   今日受到了很多赞誉,但她心里明白自己无法修炼,天资再高也只能借助外力。   微凉夜风吹得鬓边的明珠流苏泠泠晃动。   寂静的夜里,响起沉缓脚步声,踏过地面的落花。   “师妹。”树下立了一道修长身影。   梅念目不斜视。   “师妹。”对方又唤了一声,耐心道,“我有贺礼相赠。”   梅念还是不搭理。   陆雨霁默然片刻,正要御风上去,听见花枝丛里传出冷冷的一句:“不许上来。”   说话间,她挪动了一下,腰间的玉佩与佩环碰撞,声音清脆悦耳。   陆雨霁凝神望去,见华服少女坐在花树枝头,似乎佩着枚陌生玉佩,披帛垂落,遮去了它的模样,不知何人所赠。   他大约猜到梅念为何不悦,解释道:“先前不在,是去准备贺礼了。”   听见这话,积攒的不悦似风一般散了,梅念纡尊降贵往下瞥,慢吞吞道:“是什么?”   陆雨霁望着被披帛遮挡的玉佩,指尖抬起,召出纸鸢飞到梅念身旁,平静道:“师妹,先下来。”   梅念隔着繁茂花枝,定定看了他一眼。   忽然想起幼时她也曾爬到树上,陆雨霁就如现在这样,站在树下,张开双臂接住她。   为什么要纸鸢呢?她想。   梅念纵身跃下。   花树间,华美衣裙被风扬起,像一朵花落向了陆雨霁。 第36章 隐忍(二):那点鲜艳的朱砂贴上了她的额心   下坠间,风极速掠过,无数花枝被衣裙拂动。花瓣纷纷扬扬,似一场下在月色里的雨。   就像小时候那样,梅念被稳稳接住。   陆雨霁衣袍未动,在原地没有挪动分毫。她落下时带了许多落花,掉在发髻间,有几朵落在陆雨霁束起的银发上。   两条柔软手臂缠住他的脖颈,淡淡月麟香夹杂着酒香扑面而来。   陆雨霁的手正托住梅念的双腿,隔着衣裙,亦能清晰感受到柔软触感。这样的姿势很不妥,他稍稍松手,想把人放下来。   然而缠着他的手臂愈发用力,不仅是手臂,腰间的双腿也缠了上来。   他像被藤蔓缠绕的树干,难以挣脱。   梅念的眼眸因醉意盈盈,一眨不眨盯着他:“你要送我什么?”   两人离得极近,近得能看清她浓密的睫羽,透亮的眼瞳,以及微微翘起、润泽的唇。   陆雨霁垂眼避开,雪白细腻的脖颈闯入视野。   因苍澜境温暖如春,梅念穿的夏日衣裙,华美却也轻薄,一副嵌着辟寒珠的金璎珞佩在脖颈上,衬得肌肤愈发莹白。   他闭了闭眼,睁眼时视线上移,只能看向她的眼睛。   “是一个喜讯。”陆雨霁凝望着她,“师妹,我找到了治愈寒症、让你重新修行的方法。”   梅念忘了自己是如何回到蓬莱殿的。   从听见那句话后,她像飘在云端,做什么听什么都朦胧而不真切。   具体如何治他没有说,只告诉她请了一位医修,待回到灵霄便开始。两个月后学宫入学,在此之前至少能治好她的寒症。   金虎窝在床榻上四仰八叉酣睡,忽然被一双手按住,从耳朵尖到尾巴都被狠狠蹂躏了一通。   “殿下,”素姑整理着梅念换下的赴宴衣裙,手中托着枚玉佩,朝床榻方向道:“这枚玉佩是?”   少女一身素缎寝衣,乌发垂落,漫不经心捏着金虎的爪子。   “不用管,回去之后扔进库房里。”她语气随意,像在处置垃圾。   那只狐狸不过是暂时乖顺,本质上与晏扶风是同一种人,唯一区别是没有那么疯。这些人待她的好,从来不纯粹,暗中心怀鬼胎。   这样的贴身之物,除了陆雨霁或素姑所赠,她不会带旁人给的。   今日佩上无非想逗弄一下陆雨霁。   方才在花树下,他说完带来的喜讯后,看了她片刻,忽然说贴身之物要慎重,不要随意佩来历不明之物。她当时高兴得飘飘然,哪里记得什么玉佩,十分敷衍答了他。   陆雨霁默然一瞬,没有再多说什么。   回想起那张不起波澜的冷肃面容,梅念托着腮,唇角恶劣翘起。   若不是她在虚阁洗心池里看见了那段杂念,她或许永远看不穿这份隐秘心思。陆雨霁似深不见底的平静水渊,所思所求沉于渊底。   可他越是这样,梅念愈发想把他的平静彻底搅碎。   让这潭水渊为她掀起狂澜。   *   流芳宴结束,各家次日启程归宗,天光微熹时分陆续离开。   灵霄归宗的时间定在午后,是最后离开的。   梅念舒舒服服睡到日上三竿,将这几日缺的觉补回,整个人神清气爽。   在梅念未起时,小荷代她收到了很多别宗弟子的邀帖。大多是些谄媚阿谀、想套近乎的人送来的。也有不少来自同在玉郡诛魔的弟子,在邀帖里盛情邀请梅念到宗内游玩,探讨阵道。   邀帖由灵力凝成,那些阿谀奉承的全部进了金虎肚子,它吃得打嗝,肚皮圆滚滚躺在窗边。   小荷点了点剩下的,抽出格外华美的一封,惊讶道:“这封是凤族少姬送来的,邀殿下相见。”   曦山外围,城池盘桓连绵,城内产业,不少属凤族所有。   晏南雪相邀地点定在一间清幽茶阁。   侍者给两位贵客斟茶后,悄然退出雅间。   梅念瞥了眼坐在对面的晏南雪,她是独自前来的,身后没跟着成日假笑的碍眼男人。   晏南雪邀梅念前来,却不说话,将一只锦匣推到了她面前。   匣中装了支灿烂似火的华美长羽。   先前因为晏扶风那根破尾羽,闹了一摊子事,梅念不接,面无表情往后坐,好似避瘟神。   “不要,拿走。”   硬生生拔自己长羽不好受,晏南雪昨夜犹豫了半天才狠心下手,血脉纯粹的凤族长羽万金难求,融入器炉,能锻造出神兵利器。   她没想到梅念竟会嫌弃,顿时怒道:“要不是欠你一份人情,我才不给你!”   晏南雪夺走锦匣,起身绕过矮桌,硬塞进了梅念手里。   对峙片刻,梅念轻啧一声,不耐地收下了。   晏南雪冷着脸坐回去,半响才道:“你当时为什么对我说那句话?”   ——“别被你的竹马迷昏了头,把夺胜去学宫的机会让给他。”   入浮生绘梦卷前,晏南雪没有把梅念的这句话放在心上。在她看来,兰熄的父亲夺权败落,因兰熄的母亲和凤族沾亲,他年少时起被托孤至凤族,已经旁人艳羡的好运。   而入了她凤族少姬的眼,更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些年,他待她处处温和包容,事事以她为先,连父亲和兄长都难包容她的坏脾气,兰熄全盘接收。   晏南雪知道他私下借她的势,在外广结好友,经营打点许多产业。因体谅他家族落败,她装聋作哑,还私下差人给了他方便。   在浮生绘梦卷里,他竟想暗中夺她分数,挤占她优胜的名额。被发现后,他神情哀伤,诚恳诉说自己的不易,他说,他有必须要入学宫的理由。   “南雪,我们相伴多年,你明白我的不易。唯有入了学宫,我才能在族人面前抬起头,夺回属于我的东西。你是凤族少姬,不缺这一次机会的,就让给我好吗?”   他有一副好皮相,放低身段,说得那么诚恳。晏南雪险些心软时,想起了梅念的那句话。   一瞬间便清醒了。   一个依附于她的人,怎么敢动踩着她往上爬的念头!   见梅念没有解释的意思,晏南雪握着茶杯沉默半响,堵在心里的事沉甸甸,不知道该和谁诉说。   看着神情淡淡的梅念,她盯着茶杯,忍不住开口:“父亲昨夜传音给我,希望我把入学宫的机会让给兄长。他说我性子急躁,沉不下心……去了也无用。”   “所以?”   晏南雪抬眼看去,梅念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的讥讽或幸灾乐祸,她问:“你要让吗?”   “我不知道。”晏南雪手中的茶杯握得愈发紧,“兄长平日里待我很好,他天资卓绝从无败绩,父亲也常说他是凤族将来的家主。”   一个只知玩乐的少姬,一个是未来的家主,她心里也觉得该让,可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忽有一只雪白信蝶飞入,停在梅念指尖。   上面无字。她顺着信蝶飞入的方向,朝窗外瞥了一眼。   一道挺拔身影候在廊下。   大约是到了启程的时间,陆雨霁来接她了。   梅念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她:“晏南雪,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这样蠢。”   晏南雪一张脸涨红,倏地站起身要同她对骂,接着又听见梅念道:   “你既然能胜出,就不比你这个落败的兄长差。不甘心,为什么不争?我若是你,想要什么就抢过来。”   “他是凤族少主,你是凤族少姬,未来家主凭什么不能你来做?”   意料之中的奚落嘲笑都没有,晏南雪怔然望着梅念,恍惚发现她看起来很不一样了。   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恹恹与阴沉散了许多,姿态舒展,像蒙尘宝珠拭去落尘,光芒灿然夺目。   与她从前认识的梅念,看起来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话已说尽,梅念转身离去,衣裙似流水波纹拂过门槛。   “梅念!”身后的晏南雪忽然唤住她。   梅念不耐转身,只差把“说完快滚”四个字写在脸上。   晏南雪怒了一瞬,深吸一口气压住,定定看向她:“学宫见。”   *   灵舟抵达时,白玉京已下过两场雪。   流玉小筑里外设有辟寒阵,内里似苍澜境般温暖如春。   一缕灵息从梅念腕间飘出,回归到女子素白带茧的指尖。正在为梅念看诊的医修白衣乌发,眉目温柔。   此人正是玉郡梦境里帮过她的医修,名叫祝持盈。   梦境中她的身份是花魁娘子,容貌艳丽,离开梦境后梅念只看见了她的背影,没瞧见她的样貌。   如果当时看见了她,梅念定然能认出这张脸。   上一世,她被困在凤族,寒症发作愈发频繁,晏扶风不惜重金在四境内寻医修给她治病。祝持盈是主动应邀前来的,无数医修都束手无策,只有她施过针,能稍稍缓解寒症。   她不要报酬,住在了偏殿,成了梅念一人的专属医师。   梅念问过她原因,祝持盈只说与她有旧,却没说到底怎么有旧。   那时祝持盈说,她的寒毒从降生时就有,拖到现在已经药石无医,如果再早一些,有苍龙一族相助,或许还能治。   梅念听了毫无波动:“苍龙一族几百年前就灭族了。”   祝持盈轻叹了一声,声音很轻,似是而非说了一句话:“不是的,殿下。”   冬日的天光浅淡,穿过繁茂花枝,映入窗棂。   回忆淡去,梅念望着眼前的祝持盈。   桌案上、她的膝头堆满了医书,还有许多亲手抄录的笔记,随便一瞥,上面的内容几乎都与寒症、灵脉断绝有关联。   那些笔记有新有旧,其中好几本放在案头,显然不是祝持盈所写。   片刻后,祝持盈散去灵息,温柔注视她:“道君这些年一直在压制殿下体内的寒症,万幸没有扩散至周身灵脉。先前我向道君了解过情况,要如何祛除,我已有眉目。”   “入学宫前,我会竭尽所能治愈殿下寒症,续上灵脉。”   这是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对话。   梅念怔然了片刻,忍不住问:“治好寒症需要什么?”   前世祝持盈说治好寒症需要苍龙相助,苍龙都灭族了,上哪去找。   祝持盈合上书,弯了弯唇道:“需要每日早起喝药、施针暂封灵脉,以及一个灵力强悍之人为殿下化去灵脉内淤积的寒毒。”   *   漱雪峰,静心崖。   百丈瀑布汇入深湖,湖水清澈见底,为灵霄宫内灵气最充裕之地。   远离瀑布落下之地,湖面平静如镜,偶有波澜荡开。   形似莲台的法器落在湖面上,金色莲瓣重重绽开,浓郁灵气汇聚于莲台。   梅念盘腿而坐,神情恹恹。   那种每月十五喝一次的苦药,变成了每日一次,且比先前的更苦更难喝。   今日一早她被祝持盈叫起来喝药,她脾气好极了,无论她怎么发起床气,都能面不改色且温柔将她拉起来。   喝药、施针,时间把握得极其严苛,不允许丝毫拖延。   折腾她喝过药,祝持盈施针暂封她的灵脉。   金针在灵脉里游走极其难熬,所幸时间并不长,熬了一炷香便结束了。   梅念累极,倒头就睡,还未睡舒坦,又被祝持盈叫起来,似赶羊一样把她赶到了这里来。并千叮万嘱,化解寒毒有些难捱,千万要坚持不要前功尽弃。   静心崖笼罩着辟寒阵,湖面微风如许。   银发青年闭目坐于她面前,一缕灵息凝于指尖,缓缓没入梅念的手腕。   这缕灵息格外轻柔,起先,梅念并没有察觉到怪异。   随着游走愈深,源自灵魂深处的怪异颤栗感爬上后背,好似无形的手,极其轻缓拆解,细细抚摸过每一寸。   梅念搭在膝头的手忍不住攥紧,裙衫被揉得发皱。   “师妹。”陆雨霁睁眼,目光落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化解淤积的寒毒大约会有些疼。”   “……”梅念轻轻喘了一口气,咬紧牙关,闭眼道,“快点。”   疼也比这种古怪的折磨好。   灵息停留在某处灵脉断绝之处,那处盘桓着丝丝缕缕的阴冷寒气。   陆雨霁半垂着眼,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夺目,这是师尊给他设下的禁制,压制他的本相。每当本相现身或使用龙族神通,便会触动禁制。   这些年禁制越发薄弱,已经难以对他造成影响。   修长指尖上燃起一簇雪白的火焰,陆雨霁扣住了她的手腕。   白焰被炼化为灵力,一点点渡入梅念体内,灼烧驱散盘桓不散的寒气。   下一刻,梅念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折磨。   世间酷刑不过如此。   她维持不住坐姿,整个人向前跌去。一只手适时接住她,横在腰后,把她压入怀中。   梅念眼睫颤动,眼泪像珠子往下掉,喘一口气断成了三次。   “……不治了……”她竭尽全力才颤颤发出声音,“你是想把我杀了……”   察觉到她的退避和挣扎,陆雨霁默然不语,握住手腕的手纹丝不动。   揽住她腰肢的手顺着肩膀向上,将梅念的脑袋轻轻压向了他的肩头。   滚烫的眼泪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袍。   接着,肩头一阵钝痛。   梅念哭得发颤,用力咬住了他的肩。然而她痛得要发疯,齿关用力闭合,也无法带给陆雨霁同等的痛苦。   衣袍下的身躯微微一僵,陆雨霁静坐不动,沉默了半响,垂眼看向梅念湿漉漉的睫毛以及红肿的眼皮。   天火带来的灼烧疼痛,不是寻常人能忍受的。即使封了灵脉,她大约也撑不到今日结束。   “师妹,有个方法能减轻疼痛,要试吗?”   梅念顾不上说话,胡乱点头。   “冒犯了。”她听见陆雨霁如此说。   随后,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脸庞,微凉银发扫落,那点鲜艳的朱砂贴上了她的额心。 第37章 隐忍(三):冰冷柔韧的鳞尾圈住了雪白脚腕   额心,修士的灵府所在。   梅念无法修行,灵府未开,神魂似一团融融白光,团聚在眉心深处。   一缕灵息游来,极其轻缓地触碰那团脆弱白光。   梅念仿佛浸泡在温热流水中,舒服得神思游离,泪珠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注意力被转移后,灵脉里灼烧般的疼痛不再那么尖锐难忍,与舒服纠缠在一起,似痛似愉悦。   先前的痛苦泣音变成了几声轻哼,她气息微乱,下意识攥住垂落的雪白袖袍。   “陆雨霁……”   刚开口,梅念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敢相信这是她发出的。   两人额心相贴,离得极近,她说话时温热气息拂过陆雨霁的唇。   陆雨霁不曾睁眼,喉结起伏滚动了一瞬,额角微微渗出细汗。   天火是苍龙一族的神通,是世间至阳之火,他必须极其精准地控制,才能不伤及梅念。同时还要控制那缕灵息,给予她单向的安抚,分散天火灼烧带来的疼痛。   尾音发颤的哼声断断续续,梅念几乎完全伏在他身上。   陆雨霁揽住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眉心一点朱砂愈发夺目。   风吹得湖面微澜,倒映出金莲台与两道紧挨身影,其中一道纤瘦身影被完全拢入怀中。   梅念睫毛发颤,喘着气睁眼。   今日没下雪,几缕日光钻透云层,疏懒落于湖面。她的余光忽然瞥见折射的光,下意识追寻源头。   淡蓝似冰雪的鳞片从高束的衣襟下生出,覆盖在颈侧,光泽幽微,在日光下光泽粼粼。   那是极其短暂的一瞥,梅念还未看清楚,托住她下颌的手掌五指一握,把她扭了回来。   冰蓝眼眸近在咫尺,像平静不见底的水渊。   梅念想问那是什么,停留在识海里、轻缓安抚神魂的灵息却陡然加重了力度。   不同于先前流水般的轻缓,持续积累、细密连绵的愉悦被推至极点,恐怖的颤栗似浪潮瞬间淹没了梅念。   “唔……”泪珠颤颤滚落,她徒劳喘着气,力竭歪倒在了陆雨霁肩上。   这种感觉既陌生,又有一丝熟悉。   梅念如在云端,脑袋里空茫茫,方才一瞬间看见的异象早忘得干净。   陆雨霁气息微乱,双目紧闭,不得已收回灵息,极力压制住本相外显的同时,分出精力去把控天火。   驱散寒毒还在继续。   这项异常繁琐的工作,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他一心二用,闻着无处不在的月麟香,愈发沉默隐忍。   过往数百载岁月,他最擅长的便是忍耐。   没了灵息安抚,梅念被疼得回过神,泪眼朦胧间,见陆雨霁端坐莲台,双目闭合,神情端肃看不出波澜,眉心朱砂艳丽无匹,像尊玉塑像。   反倒是她,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梅念不知道他方才帮忙分散疼痛的是什么方法,只知道非常管用,甚至还有些舒服。   可他看起来不打算继续帮忙了。   梅念怒从心起,拽着雪白衣襟,一口咬在他的颈侧。   牙齿下的肌肉僵硬紧绷,她更用力地碾压了几下,留下深红的牙印。   耳边传来一声极其隐忍的闷哼。   刺痛之外,还留下了温热濡湿的触感。   陆雨霁仍旧没动,忍让着,让她发泄天火灼烧带来的痛苦。   然而不够,有了方才不疼的体验,如今的疼痛变得更难忍受。   梅念抵着他的肩勉强直起身,见他一副入定的模样,恨恨剜去一眼,扬手拽住垂落的银白发丝,迫使他低头的同时,仰面贴了上去。   闭目睁眼间,眼前所见陡然变换。   目光所到之处,冰雪无边无际,在白茫茫里有一点惹眼的翠绿。一棵苍翠古木生在雪原中央,树下打了一架花藤秋千。   梅念一怔。   那是流玉小筑里的秋千。年幼时,她没法出门,在灵霄宫待得烦闷,某日午睡起来,瑶光殿外就多了一架花藤秋千。   是陆雨霁为她打的秋千。   这里是他的灵府?   苍翠古木下,坐了道白衣身影,形如入定。在她闯入的瞬间,双目睁开,脸色倏地变了。   梅念的神魂受到一股无形之力的牵引,整个人像被风吹起的花,径直飞向了陆雨霁。   灵府是修士最重要之处。   如他这样的境界,若无允许,四境之内无人能擅闯他的灵府。他没想到梅念竟能直接进来,大约是上次探魂时,意外神魂交融,不慎在她神魂上留下了他的气息,导致灵府外的禁制对她形同虚设。   陆雨霁大部分的注意力放在了把控天火上,反应迟滞了那么一瞬。   理智告诉他,该避开了,神魂却鬼使神差留在了原地。   在梅念的神魂飞来时,他本能地抬手接住。   霎那间,神魂交缠。   白光如洪流席卷了梅念的意识,她仿佛与眼前的人相融,每一寸神魂从里到外,染上了属于陆雨霁的气息。   刚一张口,凌乱不成调的音节断断续续溢出。   她的神魂太脆弱,而陆雨霁的太强悍,不消片刻,梅念受不住,泪珠连串往下掉,竭力想推开他。   “放开……快滚……”   陆雨霁双臂如铁箍,紧扣住柔软腰肢。   埋藏在水渊深处,经年累月压在心底的欲念几乎要涌出,仅是压制本相外显、不更进一步已耗尽了理智。   短短片刻于梅念而言,漫长如三秋。   天火灼烧的痛被强势盖过,除了陆雨霁,她感受不到别的存在。   忽而有微凉触感落于唇上。   她睁着泪光盈盈的眼,视线努力聚焦,发现落下的是一片花瓣。   上方苍翠的古树不知何时生出花苞,接连绽开、飘落。   一双冰蓝眼眸近在咫尺,沉沉凝视着她,指腹按在她的唇珠上,力度稍重、缓慢抹去了那瓣花。   “哗啦——”   梅念骤然失去支撑,从莲台落入湖水。   神魂回归本体,那种愉悦到恐怖的感觉没有完全褪去,她怔怔回不过神,不小心连呛了两口水。   好在她未穿披风或斗篷,很快便浮出水面。   金莲台不知被什么掀翻了,倒扣在湖面,放眼望去不见陆雨霁踪影。   “陆……”梅念刚张口,脚腕忽然紧了紧。   冰冷柔韧的事物圈住了雪白脚腕,一点点收紧,摩擦间,她感受到了鳞片的存在。   梅念缓缓低头。   湖水之下有一道盘踞的、庞大的虚影。   圈住她脚腕的,正是这庞大虚影的尾巴。   梅念最怕的便是蛇类。   小时候她在灵霄宫后山玩,有条黑蛇从树上掉下来,落在了她的脖子上,被吓得发了三天高热,醒来后,陆雨霁命人把灵霄宫内的蛇都捉走了。灵霄宫内长老弟子养灵宠时,也特意避开蛇类与蛟类。   灵霄宫内理应找不出半条蛇。   猝不及防看见湖中巨蛇,她短促惊叫一声,将身上能摸到的法器全部砸了出去。   湖水波涛翻涌,浪潮险些把她卷了进去,一条手臂伸来,揽住她破水而出。   落地瞬间,一道灵力烘干了她湿透的衣裙。   眼前的青年衣袍齐整,未沾半点水珠,唯有衣襟微散,颈侧有一圈明显的牙印。   梅念腿脚虚软,紧紧攀着陆雨霁的手臂,往他身后躲。   “蛇……有蛇……”   行走间,露出裙摆下的脚腕,一圈红痕烙在上面,格外惹眼。梅念的又恼又怕,眼眶通红:“它要吃人!”   陆雨霁扶住她,沉默半响,平静道:“是玉衡的灵宠,托我照看几日,不会伤人。”   “是我照看不周,惊了师妹。”   听见是微生羽的灵宠,梅念在心里狠狠记了他一笔,随后一脚踩上陆雨霁的云靴,怒意几乎化作刀,要飞出去扎死他。   “谁准你养在这里的!它刚才分明想吃了我!”   陆雨霁再次沉默,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轻轻避开了梅念的目光。   他无可辩驳。   方才他化作本相,理智尽占下风,的确起了不该有的秽念。   *   深夜,灵霄宫内万籁俱寂,戒律堂前悬了两盏灯。   刑室内鞭声破空,一声接一声没有停过,负责守夜的弟子被施了术,趴在桌上昏睡不起,全然不知里面的动静。   戒鞭穿过皮肉,直接落于神魂上,带来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烈痛楚。   衣袍下的身躯紧绷,每一鞭落下,唇色就白一分。   修长身影踉跄了一瞬,半跪在地面,一手撑地,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陆雨霁低低喘息,抬眼望向刑室内题的四字——“静守己心”。   又一鞭重重落下,他闭了闭眼,五指紧握,手背青筋毕现。   此刻,他的灵府里,那苍翠古树下遍地繁花,无风也在兀自摇曳。神魂交融后,灵府内会留下对方的痕迹,这便是梅念留给他的。   身为师兄,灵府里开着属于师妹的花。   陆雨霁凝视着题字。   师妹近来不像从前那么厌恶疏远他,反而多了几分亲近依赖,偶尔会令他忆起从前。   但终究是不同的。   这些亲近的背后,藏着恶劣戏弄。很显然,梅念在玩弄他。   他分明知道,不仅没有纠正这种错误,反而听之任之,在暗中放纵默许。   陆雨霁为自己的卑劣感到不耻。   八十一鞭落尽,对修为无损,却让神魂像撕裂重组,一呼一吸间都会牵扯伤处。   他缓慢站起,垂眼整理衣袍。   苍龙族十年一度的繁衍期临近,从前禁制效力仍在,繁衍期对他并无太多影响。如今他修为太高,禁制将要失效,以至于频频显露本相。   不能再这样失控下去。   抚过颈侧咬痕时,他的指尖凝出一道疗愈术,自我僵持了许久,灵光最终散去。   陆雨霁默不作声拉高衣襟,掩住那枚牙印。 第38章 隐忍(四):一只手撑在他的膝头上   因为静心崖湖底那条蛇,梅念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见她掉入湖水里,蛇尾缠住她的脚腕,并不断向上,攀上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绞缠住。   水波荡漾沉浮,缠住她的鳞尾色泽似冰雪,幽光粼粼。   缠住腰肢的力度越来越重,活生生把她吓醒了。   窗外日头高悬,已接近正午。   祝持盈没有像昨日那样催着她早起,等梅念睡足起身,才递来一碗苦药。   哄着她喝过药,祝持盈告诉了梅念一个好消息——   这两日无需早起,也不用去静心崖驱散淤积寒毒。因为陆雨霁昨夜入云崖洞闭关,两日后出关。   祝持盈本想着梅念会很高兴,相处时日不长,她也看出这位小师妹是很怕疼的。   梅念斜倚矮榻,手指缠着一缕长发,微微挑眉,神情似笑非笑。   “闭关?”   昨日被微生羽养的那条臭蛇吓得魂飞魄散,她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回想起昨日,在陆雨霁灵府里发生的一幕幕清晰无比。   那种极致的欢愉、神魂从里到外的颤栗,光是回想,都叫人指尖发颤。   她没有修行过,基本常识还是有的。修士灵府设有禁制,修为越高,越难以轻易进入。   不知为何,她竟然那么轻易闯入,而且看陆雨霁那时的神情,显然没料到她能进来。   神魂甫一进去,就被无形之力吸引、牵拉,直直飞向了他。   梅念看过不少话本,神魂与神魂进行触碰,被称作灵修。   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事。   陆雨霁连夜闭关,摆明了是在避着她。   有本事他就躲一辈子。   祝持盈见她欲笑不笑、目光冷沉,不解道:“殿下不高兴吗?”   “没有,我很高兴。”梅念冷冷一笑。   就算是她先闯进去的,可他修为这么高,还能叫她一个没修为的人闯入灵府,分明就是他的错!   做了这种事不给她交代,还跑去闭关躲着她。   待陆雨霁出关,她必要狠狠折磨他一顿。   “祝师姐。”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祝持盈,“什么情形下,才能自由进入旁人的灵府?”   祝持盈迟疑道:“修为远远高于对方,或已结为道侣,又或者是得到默许。”   “除去以上情况呢?”   “那……”祝持盈思索片刻,不确定道,“或许是因为从前灵修过,两人的神魂相互吸引。殿下为何这样问?”   梅念捏得裙带皱巴巴,面色如常,甚至朝她微笑:“好奇,随便问问。”   祝持盈点点头,温柔笑道:“既然道君闭关,我先为殿下修补一段灵脉,大约会有些疼。”   她放出一缕灵息探脉,检查昨日清除寒毒的效果,余光瞥见梅念脚腕上的一圈红痕。   敷了药后,痕迹淡了许多,只剩浅浅印子。   灵息在残损的灵脉里轻缓游走。   进展比她预估的慢了些,大约是淤积的寒毒顽固,清除起来很是不容易。   这两日陆雨霁闭关不出,清理寒毒的进度暂停,祝持盈用灵息包裹着金针送入灵脉,停留在寒毒已被清理的那段灵脉内,灵息化作丝丝缕缕,修补断裂的灵脉。   修补的过程缓慢枯燥。   疼痛连绵不绝,像无数细针穿过血肉。   梅念咬着唇没有吭声,抵着软榻靠背,侧目望向花窗外。   繁茂花丛里立了坐花架秋千,金虎正趴在上头懒洋洋晒太阳。   上一世流芳宴结束后,陆雨霁来找过她一次,说带回了一个医修,或许能治好她的寒症。   或许能治好。   这样的话梅念在过往听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心怀期待,然后等来一句治不好。   忘了因为什么缘由,她与陆雨霁争执起来。   陆雨霁说她在阵道上天资卓绝,劝她再试一次。   梅念拥有一双太过出众的父母,而她却是不能修炼的废人,自出生起,旁人看她的目光或怜悯或暗讽。对无法修炼的她来说,天资不是恩赐,是永远的痛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梅念积压多年的恨意。   愤怒压倒了理智,让她说出了那句言不由心的话。   ——要是我娘当初没有救你,该多好。   从那日起,他们的关系差到了极点。   梅念很少再见到陆雨霁,至于那个被他提及的医修,她更是见也没见。   如今想来,那个医修大约就是祝持盈。   这一世阴差阳错,她去了流芳宴,在绘卷里遇到了祝持盈,间接改变了命运原定的轨迹。   可梅念不明白,祝持盈上一世为什么自愿留在凤族,专职为她续命。   那时的祝持盈已经是誉满四境的医修,她是散修,没有加入任何仙宗世家,在四境内云游行医,用起死回生来形容她都不为过。   日头西斜,祝持盈收回金针,额角冒汗,轻轻舒了一口气。   “曲池穴处的灵脉续上了。届时寒毒驱完,我再将其余断裂处修补,殿下就能入道修行了。”   她眉目温柔,看她的眼神更是柔和。这样的目光,梅念在素姑眼里看见过,还有娘亲,也会这样看她。   梅念别开眼,从芥子珠里抓了几瓶万金难求的丹药,一股脑推到祝持盈面前,“你要什么只管开口,我不会让你白白出力。”   祝持盈失笑,将丹药送回她手上:“殿下不用给我什么,我想要的,就是修复好殿下的灵脉。”   “……”   梅念想起前世祝持盈说过,与她有旧,所以甘愿留在凤族王宫帮她。   所谓有旧,恐怕是和陆雨霁有旧,他们大约是很要好的关系,祝持盈才能做到这个份上。   披帛卷起丹药,一把塞回祝持盈手里。   梅念面无表情:“你没必要因为陆雨霁对我好,该给你的酬劳,一分不少。”   祝持盈怔了怔,细细打量她的表情,恍然大悟,忍不住漾开一点笑。她抬手去摸梅念的头发,梅念警惕避开,眉头紧皱瞧着她。   “殿下误会了。”祝持盈莞尔一笑,收下了丹药,“我与道君并不相熟。”   她凝视着肤色比旁人苍白的少女,恍然片刻,温柔道:“我帮殿下,是因为年少时被元君所救,想要报答这份恩情。”   祝持盈出身微寒,生在小小村落,永远无法忘记邪魔侵扰那日,似神女般诛魔救人的女子。   对方将她从邪魔手中抢出,抱着她单手绘阵,法阵落下邪魔消亡,倒塌的村子复原如初。   她来去如风,没有留下姓名。   祝持盈四处打听,得知恩人是元君,心生倾慕与向往,发誓也要成为救济万民的人。   她修了医道,四处行医救人。后来得知恩人已逝,留下一个先天不足的女儿,祝持盈的愿望多了一个——   治好梅念。   梅念听完后抿唇不语。   太多人说她娘亲好,说的时候总要提一嘴她,要么怜悯叹气要么奚落。   她这一生得到的很多好,都是源自父母种下的善果,或是陆雨霁的庇护。   “殿下。”祝持盈再次唤她,看着她的眼睛,极其认真道,“我想为你修复灵脉,不只是为了报恩。”   “在绘卷里你放出小鹤救我,邪魔暴动,你分明可以独善其身,还是选择了迎难而上。我那时就觉得,这样张扬肆意的人,不该被困于病痛。”   “所以,我是真心想治好你的。”   “……”梅念别开眼,耳尖发烫,唇动了又动,憋出一句,“我只是看那些邪魔不顺眼,才不是特意救你们。”   顿了顿,她转移话题道:“你医术这样厉害,为什么不加入宗门?”   祝持盈坦然道:“因为我出身不好。哪怕加入宗门,也只会被打压,成为旁人的踏脚石。还不如四处行医,做些善事。”   四境之内,尤其是历史悠久的世家,内里关系盘根错节,普通出身的弟子终其一生都无法往上爬。   “你要不要做我的师姐。”梅念望着她,“灵霄宫内不看出身,药宫的息尘长老收藏了很多孤本典籍,宝贝得像眼珠子一样。如果你做我的师姐,我把这些典籍都给你。”   梅念觉得,祝持盈就像云潇师姐一样好。   她想要这个师姐。   祝持盈怔了怔,没有立刻回应,垂眼收拾桌面上摊开的金针。   “……”梅念捏得披帛罚皱,冷冷道,“你要是不愿就……”   “明天见。”祝持盈卷起金针,放入芥子珠里,朝梅念莞尔一笑,“师妹。”   *   灵霄宫内多了位医修弟子,记入药宫息尘长老名下。   息尘长老近来又喜又愁。   喜的是多了一位道心坚韧,性子良善的新弟子,不愁无人继承他的衣钵了。   愁的是,殿下把他珍藏的孤本全部抢走了!   听闻转手就送给了他的小弟子,他想要回来,但拉不下老脸,只能安慰自己这是传承。   两日后,陆雨霁出关。   执事长老来向他汇报这两日灵霄宫内的大小事务,得知祝持盈由梅念做主,举荐到了息尘长老那,还抢了息尘长老珍藏的孤本送给她。   陆雨霁端坐于玉桌后,神情无波无澜。   他的师妹喜欢谁,便会很直接得对谁好。   “道君,还有一事。”执事长老欲言又止,“殿下将人留在流玉小筑了,说是不需要额外安排住处。此举不合戒律,但殿下那边……”   陆雨霁眉心轻皱。   执事长老离去后,他静坐了半响,见日头过了正中,起身去了静心崖。   湖水平静无澜,莲台上,坐着道原本该半个时辰后才会出现的身影。   淡紫披帛从她臂弯间垂落,一截掉入了湖水里,随水波轻晃。   陆雨霁脚步顿止。   少女坐姿散漫,一手托腮,唇角微翘,目光却是冷的。   “陆雨霁,你站在那做什么?”   微风吹得湖面涟漪重重,模糊了她的倒影。   那道沉默的身影重新迈步,身似流云落在了莲台上,顶着梅念的灼灼视线盘腿坐下。   不等他开口,一只手撑在他的膝头上,轻纱宽袖垂落,堆积在他的衣袍上。   幽幽月麟香靠近。   梅念倾身而来,盯着他紧绷的下颌,视线向下,窥见了高束领口边缘的一点淤痕。   是她两天前留下的牙印。   “师兄。”她忽然笑盈盈,“三个月前的夜里,你是不是进过瑶光殿?” 第39章 隐忍(五):“师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梅念的手按在陆雨霁的膝头上,问出的瞬间,掌心明显感受到肌肉的紧绷。   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端肃面容,隐隐有维持不住的迹象。   “你深夜进我的寝殿。”   梅念愈发靠近,微微仰头,对上陆雨霁的双眼。   陆雨霁斩杀世间妖魔无数,历经世家权势倾轧,从未生出过逃避心。   然而此时此刻,这道过于灼灼的视线,逼得他下意识后仰,单手撑在身后。   他的师妹不依不饶,跟随着逼近,从仰视变成了居高临下的俯视。   “那天夜里,你做了什么?”   陆雨霁撑在身后的手不禁握紧,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眸,正清晰映出他此刻狼狈的姿态。   逼问他的少女眉眼骄矜,犹嫌不够,催促道:“说话。”   梅念在作弄他。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恶劣玩心几乎要溢出,目光湛湛盯着他,像在看有趣的事物。   他的师妹到底想看到什么?   想看他卑劣不堪的欲念。   又或者看他化出本相,理智尽失,用长尾圈住她,拽入水渊深处。   陆雨霁目光沉沉,视线缓慢下移,落在了润泽、微翘的唇上。   瑶光殿内所添置的东西,都经过他的手。他知道梅念擦的是哪种唇脂,气味是什么。   梅念被看得指尖发麻,下意识直起身,恼得推了一下他的肩。   “你哑巴了?”   这一推于对他来说轻之又轻,银白发丝晃了晃,陆雨霁闭目压下思绪,再睁眼时又恢复了那副高山雪、天上月的模样,坐起身,握住梅念的肩,与她拉开距离。   陆雨霁收回手,沉默良久,同她解释了那日为何会深夜去瑶光殿。   一切的起因,是她那日午睡起来后的反常行为。做噩梦并不足以解释这样的反常,但她不愿说,他只好选择探魂,但没看出任何异样。   “探魂时无意间看见了一点你的记忆,也是在那时知道了你想去不留仙买凶。恰好你在梦魇,我想知晓是何人让你害怕,所以入了你的梦境。”   梅念紧紧抿唇,脸红一阵白一阵,这和被看光有什么区别?   她倏地扑过去,连推带打骂道:“谁准你看我的记忆!还进我的梦!”   陆雨霁自知此事不光彩,默默承受她的打骂。   高境修士肉身强悍,她反倒打疼了自己的手,怒目瞪去:“你在我的梦里看见了什么?”   那夜记忆模糊,梅念早忘了那夜梦见什么,生怕他看见些没法解释的。   陆雨霁指尖抬起,灵力卷起一道水流,敷在梅念泛红的手掌。   “梦中你在一座宫殿里制香。”   清冽湖水消去了掌心的钝痛,梅念甩开水流,没好气道:“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雪白袖袍下的指尖蜷了蜷,陆雨霁道:“刚入梦,你便扑过来了。”   “……”   梅念当即冷笑:“不可能,你在我的梦里做梦呢。还有,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的错?”   陆雨霁抿唇道:“师妹,探魂是我不对,那夜是意外……并非故意为之。”   一句意外就想打发她。   天底下谁的师兄会意外和师妹灵修?   梅念微微倾身,手掌压住他迤地的衣袍,望着那双平静如湖面的眼睛。   “昨日呢,也是意外?”   陆雨霁背脊紧绷,垂眼道:“师妹,是你先闯进入我的灵府。”   “那又怎样?”眼前的少女挑起眉,矜贵又蛮横,“你修为这么高,还躲不开吗?分明就是你的错!”   月麟香不断在两人间流转,缠绕他的发丝,沾染在衣襟,一呼一吸间避无可避。   陆雨霁微微闭目,平静道:“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意外,如若师妹觉得冒犯,可以随意惩戒我。”   似火苗蓬勃的恶劣玩心被骤然泼了冰水。   梅念面无表情直起身,盘腿坐直,冷眼看面前的陆雨霁。   青年端肃如雪,如同亘古不化的雪山。梅念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他的冷静。   远处的瀑布从山崖坠落,溅起大片水雾,扰得湖面波涛翻涌,水浪重重沉浮,传递到此处时,湖水涟漪微微,似静默镜面。   两人没再说话,陆雨霁沉默为她清理淤积的寒毒。   第二次清理并没有比第一次好受,中途间隔了两日,反倒让梅念觉得更痛。   整个人像被剖开了,架在烈火上翻面炙烤。   她死死忍住,一声不吭,膝头的裙衫被攥到皱巴巴,又被手心渗出的汗濡湿。   痛到眼前发晕之际,一只手环住了纤瘦肩头。   冷冽气息贴近笼罩,梅念在剧痛中抬起手,抵住面前的胸膛。银白发丝落在她的肩头上,梅念喘息着,睫毛湿漉漉,咬着牙讥讽道:“怎么,第三次意外?”   揽着她肩头的手紧了紧,陆雨霁垂眼看她苍白的脸,与咬出深深齿痕的唇瓣。   “师妹,这算不上灵修。”低声解释后,他握住抵在胸口处的手,放出一缕灵息,没入梅念的额心。   灵息如昨日包裹住她的神魂,给予轻缓的安抚。   与灵修不同,这样的安抚是单向的,仅让她感到愉悦。   梅念抗拒紧绷的身体逐渐发软,如泡在温水里,细密连绵的愉悦冲淡了灵脉深处灼烧般的剧痛。   不知不觉间,她歪倒在陆雨霁肩头。   湖面映出莲台上,两道亲密相依的身影。   陆雨霁沉默揽着她,眉心朱砂鲜艳,压住了本相外显。   这两日闭关,他亲自加固了禁制,压住了繁衍期将至的影响。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但暂且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唔……”湿漉漉的呼吸打在陆雨霁颈侧,梅念攥着雪白衣襟,意识被一分为二,一半愉悦一半剧痛,时而愉悦多些,但灼烧剧痛常冷不丁刺一下,疼得她眼冒金星。   梅念气喘吁吁,见陆雨霁不动如山,全然不受影响。   看起来比前日更能忍了。   她烦躁地转移视线,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然而静心崖除了瀑布就是湖,湖里一尾鱼也没有,枯燥得和此处的主人一样。   梅念不由想起了陆雨霁的灵府。   雪原茫茫,却有苍翠古木和一座花架秋千。   她没有进过别人的灵府,不知道竟然如此广阔无垠。念头一转,她忽然很想知道,那座秋千是否与瑶光殿外的一样。   梅念向来想要什么便立刻要得到,当即拽住一缕银白长发,一手攀着陆雨霁的脖颈,仰面贴了上去。   刹那间,两人的呼吸离得极近。   陆雨霁没想过她会再次贴上来,呼吸一滞,仓促收了天火,反应极快地握住梅念的肩向后拉开。   “师妹。”他的脸色如山雨欲来,忍下凌乱气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昨日是无意。   今日她已经知道此举含义,怎么能再次如此?   肩头被捏得有些疼,梅念吸了一口气,皱眉拍他的手,“放开!我只是想进去看看那架秋千。”   陆雨霁薄唇紧抿,胸口急促起伏。   他的师妹眼眸透澈,说话是那么理直气壮,丝毫不知说出要进别人灵府看看这种话是什么意思,这相当于是赤裸裸的邀请。   “不可。”他断然拒绝,把人推得更远了些。   梅念不说话了,脸庞紧绷,直勾勾盯着他。   两道视线僵持片刻,梅念忽然攀上他的脖颈,趁他猝不及防,一头撞了上去。   额心砰地贴在一起。   然而没有任何变化,除了她的额头撞得很痛。   神魂受到莫名的牵引,却被某种无形之力阻隔,无法进入陆雨霁的灵府。   相贴的瞬间,陆雨霁再次将她拉开,对上那双恼怒的眼,平静道:“我设了禁制。”   梅念不可置信,怎么会有这么小气的人,连进去看一眼都不给,像防贼一样。   “进去看一眼怎么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陆雨霁内视灵府,苍翠古树下繁花似锦,开得无比鲜艳。   默然片刻,他迎上梅念视线,“灵府是修士根基,不可擅入。师妹,昨日是意外,你不能……随意向旁人开口,要求进灵府去看。”   梅念不爱听这些说教,蛮横道:“你是我师兄,为什么不让看?”   胸腔仿佛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陆雨霁指尖蜷起,微微闭目后,神情依然平静。   “正因如此,更是不行。”   顿了顿,陆雨霁移开视线,扣住梅念的手腕,将天火炼化成灵力送入。   因他屡屡分神,清除寒毒的进程比预想的慢,今日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剧痛突如其来,梅念的魂险些飞了出去。   她跌进陆雨霁怀里,目光颤颤,像被抛到岸上的鱼,徒劳喘着气。   下一刻,灵息汇入眉心,轻缓地进行安抚。   梅念勉力聚焦视线,定定看着陆雨霁被她拽到微微散乱的衣襟,那枚淤红牙印还落在上面。   口口声声自称师兄,不让她进灵府。   却每一次,都在身上留下她的印记。   梅念闭眼喘气,待到一波剧痛稍微褪去,攀住他的脖颈,张口咬了下去——   牙齿深深嵌入衣襟上方的皮肉。   留下了一个无论穿什么,也无法遮盖的印记。   陆雨霁浑身紧绷,气息微乱,垂眼看向她。   梅念慢吞吞松口,舌尖扫过,在那枚牙印上留了些许润泽痕迹。揽住她的手臂收紧,勒得腰间有些疼,她恍若不觉,眼眸挑衅般向上抬。   用眼神无声询问:   这一个,你也要留着吗? 第40章 隐忍(六)【5k营养液加更】:越是如此,梅念越想得寸进尺   日薄西山,仙鸾车架停在流玉小筑前。   华服少女款款下车,一眼瞧见熟悉的清瘦身影,站在飘雪里,肩膀与睫毛落了雪,手中提着的食盒以灵力相护,没落半点雪。   自流芳宴结束,梅念回到灵霄宫,殷离每日晨起、黄昏都会在此等候。   经过时,梅念目不斜视,将他当一团空气。   “殿下。”身后传来道滞涩声音。   梅念头也不回进了小筑,辟寒阵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小荷迎上来,解下她的披风搭在臂弯里,叽叽喳喳说起今日收到的贺礼。   临近年底,十年一度的封魔庆典将至,四境的仙宗世家向灵霄宫献礼,梅念是圣君与元君唯一的血脉,每年收到的贺礼不计其数。   “巫族那边,由玉衡仙尊出面送了一对古镜。天狐少主送了套很漂亮的头面……”小荷掰着指头数,“素姑留了几样有趣的给殿下赏玩,其余的收进库房了。”   小荷叽叽喳喳的声音流水般从梅念耳边飘过。   她穿过花草葳蕤的小径,挤开赖在秋千上睡觉的金虎,有一下没一下晃着秋千。   陆雨霁会送什么呢?   往年漱雪峰都会送礼来,那些礼物要么被退回,要么封入库房。算上前世,上一次收到他送的礼,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金虎卧在秋千上懒睡,忽然被挤开,不满地用尾巴抽了梅念几下。   梅念伸手一捞,把它按在怀里揉捏。   “师姐去哪了?”这个时辰药宫弟子已散学,却不见祝持盈的身影。   “祝师姐发了信蝶,说息尘长老留她探讨医术,晚些再回来。”小荷自觉绕到梅念身后推秋千,“殿下,今日望月楼的主家送了一份厚礼,自称赔罪,没办好差事,希望您能给个将功折过的机会。”   小荷细数送来的东西,都是难得一见的法器珍宝。   梅念皱了皱眉。   望月楼的主家什么时候得罪过她?   “嗷嗷!”金虎被迫翻出肚皮,尾巴甩来甩去,看准时机扭身就要溜走。   “那人叫什么?”梅念一把按住,揪着它的后颈继续蹂躏。   小荷道:“单名一个‘霖’。”   霖,无霖。望月楼的主家竟然是他。梅念冷笑一声,想起此人就心头冒火。   险些给她惹了个大麻烦,她没找上不留仙已经是看在他险些丢命的份上,无霖还敢来联系她。   梅念打开芥子珠,从角落里翻出不留仙的乌金小令。   小令微光闪烁,储存了许多没听的传音,都是无霖发来的。   除去那些无用的致歉与示好,梅念听见了两条比较感兴趣的。   无霖先是恭喜她在流芳宴里夺魁。送来的珍宝既是赔罪,也是贺礼。   随后他说,没有料到晏扶风身负涅槃神通,没能斩草除根。但他重伤了晏扶风,对方哪怕不死,内里也是伤重难愈,绝非一朝一夕能养好。如果她需要,可以再去杀晏扶风一次。血脉纯臻的凤羽罕有,他精通炼器,若以晏扶风那支尾羽炼成法器,有把握一举将其诛杀。   梅念把玩着乌金小令,心头火气渐消,思索着无霖的话。   她不清楚无霖为什么甘愿为她所用,但他已经去杀过晏扶风一次,无论打了什么主意,如今也只能与她站在一块,否则被凤族知道,他就是有八百条命也不够死。   况且,此人做事缜密,知道她不想与不留仙扯上关系,便以望月楼的名义来送礼赔罪。   晏扶风的尾羽早已经被她毁去了,不过她有另一支,晏南雪给的凤羽。   梅念取出锦匣,唤来素姑,差她跑一趟送给望月楼主家。   “告诉他,东西做好之后,我会亲自来取。”   在浮生绘梦卷里经历一遭,梅念觉得明白了一个道理——   仇人,还是要自己手刃才痛快。   她要亲自杀了晏扶风。   *   当夜,梅念做了噩梦。   自从前几日在湖里看见巨蛇,她夜里常梦见被蛇缠住。   转天祝持盈来给她送药,顺带为她修复新一段的灵脉。今日不需要去漱雪峰,因为陆雨霁在主殿与长老们集议。   梅念忍耐着连绵细密的痛,在心里轻嗤。   什么集议要开一整天?   修复持续了一个上午。待祝持盈收了金针,梅念叫住她:“师姐,从前有人和我说过,想要治好寒症,需要苍龙一族相助。”   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望着祝持盈。   这是前世祝持盈的原话,可这一次,祝持盈却没有提到苍龙族,加之湖里那条巨蛇,梅念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祝持盈收针的手一缓,轻轻抿唇。   她行医多年,一直潜心钻研如何化解寒症。   梅念的寒毒是胎中带来的,她的娘亲被魔王灭灵鼎重伤,导致她先天灵脉断绝。祝持盈翻遍古籍,得知想彻底根除,必须借助至阳之火化解。   但苍龙族已灭,这条路走不通。   当她在绘卷里意外探了梅念灵脉,发现梅念是恩人的女儿,于是出绘卷后找上陆雨霁,邀他在水榭详谈,说出了自己多年的研究,希望用自己的微薄医术,为梅念缓解寒症之苦。   水榭僻静无人,设有结界。   青年道君听后,神情平静,当着她的面,掌心托起一簇纯白火焰。   他就是这世间仅剩的苍龙血脉。   此事不可被外人知晓,祝持盈主动让他下了禁制,亦应允不会说出去。听见梅念这样问,心头跳了一下,神情自若道:“这话说得倒也没错,传闻苍龙一族得天命庇佑,族内弟子天资卓绝。师妹体内的寒毒淤积已久,需要修为至臻的人相助。”   梅念琢磨了片刻。   难道是因为前世祝持盈见到她时,陆雨霁已经死了,才说出那句话?   她半信半疑,坐到祝持盈身旁:“苍龙族这么厉害,为什么会灭族?”   “因为他们的神通。”祝持盈轻叹道,“与凤族不同,凤族的涅槃神通极其稀罕,拥有的凤族子弟寥寥无几。苍龙族的神通是天火,每一位苍龙族子弟都身负异火降生。”   “传闻中,最纯净的天火能诛尽世间邪魔。”   “从千年前起,四境内邪魔横行,许多仙宗世家都覆灭在魔王手里,唯有苍龙族鼎盛不衰。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天火上,世家们联合起来,屠戮苍龙族夺取天火,用以炼制法器。”   “天火炼制的法器十分克制邪魔,短短百年,血雨腥风,苍龙族很快便销声匿迹,只剩寥寥族人藏匿渡日,被抓住后也会落得拿去炼器的下场。”   正午时分,梅念听得后背发冷,忍不住贴近了祝持盈。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祝持盈悄悄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后来圣君以人皇之身飞升至四境,元君出山,他们联手诛魔、四处惩恶,便没有发生过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了。”   祝持盈赶着去药宫,离开时,素姑捧着玉匣走入。   “殿下,这份谕卷需要加盖神魂印记。”   玉匣内是一卷金底云纹的谕卷,左下角已加盖了道君大印。内容关于封魔庆典后开启后山,让年轻一辈弟子们入后山挑选本命法器。   后山是灵霄宫的藏器阁,爹爹离世前,把印记与她神魂相融,这座无数人觊觎的宝库唯有她能开启。   梅念取了一方玉印,盖在朱红大印旁。   两枚大印并列。   素姑卷起谕卷放回匣中,并递给梅念一枚玉简,“后山内所有的法器信息都记录在此,道君让我转交给殿下,挑几样心仪的法器备选,到时候进去后山不必挨个找过去。”   梅念接过扫了一眼。   她要入学宫,自然要有一样本命法器。她想要的法器早就想好了,除了它,别的的都不要。   素姑正要把谕卷送回议事殿,忽听见梅念问:“陆雨霁今天穿了什么衣裳?”   “啊?”素姑怔愣转身,“道君穿的与平日没什么不同……”   梅念追问:“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身上有伤?”   素姑被问得愈发糊涂。   修士身躯强悍,如道君那样的境界,几乎无人能在他身上留下伤,即便有也不可能现于人前。   认真回想片刻后,她迎着梅念灼灼的视线摇头:“没有。”   梅念眼中的灼灼之色顿时消散,轻嗤一声。   意料之中,没意思。   不过回想起来,她这几日是玩得有些过分,再步步相逼,恐怕陆雨霁又要去闭关了。   梅念不想失了这个乐子,唇角微翘:“素姑,你给陆雨霁带个话,往后清除寒毒与修复灵脉间隔进行。”   这样一来,她不用每天受罪,陆雨霁也不用隔三差五找借口躲她。   她真是善良宽仁极了。   灵霄宫,议事殿。   议事已到尾声,长老们聊起后山剑冢,盘算着那些法器更适合座下弟子。   加盖了神魂大印的谕卷送回,素姑带到了梅念要转达的话。   陆雨霁闻言垂眼不语。   小童子上前添茶,茶水注至七分满,晃晃悠悠间,映出他的面容。   陆雨霁视线向下,看见了那枚印在衣襟之上的牙印。   齿印齐整,咬得很用力,经过一夜边缘泛起紫红,落在颈侧格外惹眼。   然而满殿长老,无一人察觉。   能看见的人只有他。   *   白玉京下了几场大雪,遥遥望去,琼楼飞阁,银妆素裹。   一晃大半个月,殷离每日晨昏都在流玉小筑外等候,梅念只当没这个人,勒令小荷等人不许收他送来的东西。   她隔一日来一趟漱雪峰,总结出了咬痕保留的规律。   咬在衣袍能盖住的地方,咬痕不会消失,如果咬在遮不住的地方,隔日再来时便看不见了。   每次咬下去,都能感受到陆雨霁的紧绷,偏偏隐忍不发,任凭她作弄。   越是如此,梅念越想得寸进尺。   渐渐的,她看见陆雨霁就有些牙痒,每次过来都要咬上几口才舒服。   细雪纷纷扬扬,被阻隔在辟寒阵外,静心崖的湖面平和如镜。   今日的治疗接近尾声。   梅念疼得额角汗涔涔,咬住那截冷白脖颈不放,位置恰好在衣襟下一寸,能遮住,但稍不留神便会露出端倪。   齿关闭合碾压,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直到身前的人寸寸紧绷,气息微乱,梅念才慢吞吞松口,忍着灵脉里有一阵没一阵的痛,抬眼打量陆雨霁。   青年端坐莲台,从神情看不出半分端倪。   但气息不稳,垂落在膝头上的手五指握拢,手背浮起道道淡青脉络。   以梅念的挑剔,亦觉得他的手生得很好看。   灵脉里剧痛翻涌,梅念喘着气忍过一阵,抓起那只手,张口咬了下去。   这一口落在指节上,陆雨霁下意识蜷了蜷,但她咬得太紧,抽也抽不动。   他无声吐出一口气,默默放松手掌。   不合时宜的,他想起了梅念幼时,有一阵子,她看见什么、无论能吃不能吃的都往嘴里塞。   小小的一只,穿着厚斗篷,走路摇摇晃,一头栽进雪地里。   他赶在梅念开始哭之前把人抱起来,用指腹擦干净她面颊上的雪粒,接着指腹一痛,已经被她咬住。   乌澄澄的眼睛睁得很圆,眼神很无辜,咬得很用力。   熬过最后一阵疼痛,梅念放过了陆雨霁的手,无意间瞥见他的目光堪称柔和。   “……”   是最近折磨得太厉害,终于把陆雨霁折磨出问题了吗?   恰好今日有事,梅念没时间在这耽搁,她迅速直起身,让他帮忙整理微微松散的发髻。   陆雨霁握了握拳,手背与指节处都落了惹眼的印记。往日清理寒毒结束,她会找各种理由作弄他,待出了今日受痛的气,再让他帮忙整理发髻,施施然离去。   少女已微微低下头,催促道:“快点,我等会要下山。”   金簪微斜,坠着的明珠流苏落在瓷白面颊旁,她今日的打扮格外华美。   不过片刻,精致的发髻复原如初。   陆雨霁沉默扶正金钗:“去封魔庆典?”   今日是封魔庆典,灵霄宫休沐五日,白玉京夜里灯火如昼。   梅念取出一块莲花镜,塞进陆雨霁手里让他举着,又打开一小盒嫣红色的唇脂,用指腹蘸取少许,一点点涂抹在唇上。   轻轻一抿,唇色润泽嫣红。   “我约了师姐和丹棠她们。”梅念满意地照了照镜子,收起唇脂,“等会先去望月楼,晏南雪给了我一支凤羽,我让无霖炼成了法器。”   陆雨霁已经知道她去不留仙买凶的事,梅念便也没瞒着他。   看着一点点染上嫣红的唇瓣,陆雨霁无声捏紧的莲花镜。   梅念握住莲花镜扯了扯,镜子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干什么,给我。”   陆雨霁平静松开指骨泛白的手,看着她收起东西,裙摆扬起,像漂亮翩跹的凤尾蝶,头也不回消失在视野里。   覆有牙印的手垂在膝头上。   他抚过手背与指节处的牙印,轻轻按了按。   刺痛幽微,连绵不绝。   *   封魔庆典十年一度,是四境共同的盛会。   望月楼座无虚席,最顶层的雅间只招待一位客人,满席珍馐佳酿。   负责侍奉的青年身穿织金绿袍,亲自为梅念斟茶布菜。   他有一双赏心悦目的手,银质半面具遮去了右侧的小半张脸,低眉垂目,姿态谦和。   这是梅念第一次见到不留仙阁主的真容。   上回见无霖时,他重伤难起,隔着一道屏风躺在榻上。梅念对他没太多印象,只记得这人帮她杀晏扶风,是为了和她交朋友。   席间无霖陪着说话,他见多识广,言语温柔风趣。   “此间专为殿下而留。殿下往后若邀人来,差手底下的人说一声,望月楼里的人一定安排妥当。”   梅念喜欢忠心、乖顺、说话好听的人。   重活一世,她明白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极大多数对她别有所图。   她邀了丹棠等人待会去朱雀大街看封魔庆典的演出,略略动过筷子,喝了一盏茶便停下。   “你为什么帮我办事?”梅念问得直截了当。   无霖手一顿,放下布菜的玉箸,望向眉目冷然的少女。   “仙都卫家的百花宴,殿下还记得吗?”   一到春日,世家都开百花宴,邀请出身高贵的各家子弟参加。梅念每年受到邀帖无数,哪里记得某一家的百花宴。   无霖知道她不会记得,温柔笑道:“那时的我是一位世家小仙君的奴侍,险些命丧时,殿下救了我的性命。”   奴侍二字,勾起了梅念些许回忆。   许久以前四境内风靡过养奴侍,所谓奴侍,就是奴隶打手,每逢宴饮,那些世家子弟们带上奴侍,下注让他们角逐。为了赢下一局,不少世家子寻找天资出众却出身平平的人,强逼他们成为奴侍。   印象里,她嫌吵,也嫌这群世家子张狂,掀翻过某次赌局,披帛一扫,把世家子们全部甩进了湖里。   此事闹到了陆雨霁面前。   后来白玉京传下谕令,严禁豢养奴侍。   梅念停止回忆,托腮道:“我没印象,救你应该是顺手。一次随意的搭救,值得你这样报恩?”   无霖沉默了片刻。   他出身寒微,出众的天资成了负累,成了斗兽场里的玩意供人取乐。赢下赌局,便有吃食和上药;输了赌局,只有狠毒鞭打。   他永远记得那日百花宴,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们,围着个眉目阴沉的华服少女。而他在赌局里遇到了厉害奴侍,被一脚踩在地下,听着那边的笙歌,他恨毒了这群高傲的人,尤其是被簇拥的少女。   但他没有想到,救他的恰恰是他刚才最怨恨的人。   披帛似流光,横扫所有围观的、下注的世家子弟。   一只华美绣鞋停在几步之遥,无霖奄奄一息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听见了少女骄矜的声音。   “素姑,这人死了没?”   “瞧着还剩一口气。”   于是,一只瓷白药瓶丢到了他面前。   华服少女款款离去,淡出了他的视线。   无霖掩去眼底情绪,轻声道:“我这一生不曾见过几次善意。殿下的这一次,值得我粉身碎骨相报。”   一只灵玉匣送到梅念面前,青年跪在她的脚边,双手奉上。   里面躺着一把寒光湛湛、通体火红的匕首,刀刃暗纹流转,杀气极重。正是用晏南雪凤羽练成的法器。   “我对殿下绝无二心,甘愿为殿下驱驰。”   梅念垂眼看跪在脚边的人,恍然间,终于想起为何当初从卿月口中听说“不留仙”三个字,隐隐觉得耳熟。   因为素姑带着灵霄宫旧部闯入凤族王宫救她时,提到过一句,不留仙的人以死破开宫门,她们才得以闯进来。   她合拢灵玉匣,收起匕首,起身道:“不用。你已经报过恩了。”   无霖怔然抬头,艰涩道:“殿下可是嫌我办事不力,阁中有不少得力的高境修士……”   “你确实办事不力,害我提前惹上那条疯狗。”梅念淡淡瞥他一眼,“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至少留了一个让我亲手杀他的机会。”   “先前你想要的,我答应你了。”梅念皱着眉,“还有,别跪着和我说话。”   连小荷都不必跪她,只有狗才跪着和她说话。   无霖怔怔半响,撑着地踉跄起身,“我与殿下……算是朋友吗?”   梅念瞥了眼悬挂在枝头的明月,矜贵点了点头:“你替我办件事。盯紧苍澜境那边,凤族不安分,晏扶风失了入学宫的机会,像他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   明月高悬,封魔庆典巡游开启。   白玉京大小街巷都是人,放眼望去尽是戴着面具的,面具上所绘的要么是封魔大典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要么是邪魔。   有年轻弟子为了好玩,专门戴上邪魔的面具,被巡游出演的看见了,挥舞着长剑追赶驱逐。   梅念戴着绘了自家娘亲的面具,她挽着祝持盈,丹棠挽着她。先前一起诛魔、在望月楼饮酒的弟子们都在,十来人挤在一块,闹哄哄谈天说地。   齐桓挤到卖糖画的摊子前,买了十来个,依次给师妹师弟分。   糖画摊子今夜卖的全是封魔之战里贡献卓绝的人物。   分到梅念时,恰好是濯尘剑尊。   摊主手艺不错,倒真有几分陆雨霁的神韵,她捏着端详片刻,唇角微翘,一口咬掉了他的脑袋。   齐桓笑道:“我看梅师妹今日心情上佳。”   “还行。”梅念咔嚓咔嚓往下咬,舔了舔唇角道,“交了个新朋友。”   “新朋友?”丹棠侧目,好奇追问,“是谁呀?”   能与她们小师姐当朋友,那是天大的荣幸。   梅念一口咬掉濯尘剑,头也不抬道:“不告诉你。”   丹棠挽着她手臂摇晃,连声道:“小师姐,你告诉我吧……”   随行在她们身后的鸣铮一手抱剑,咬着糖画,嘴里没滋没味。他忽然很想问问梅念,有没有记住他的名字。   庆典巡游的队伍由远及近,喧嚣声一波高过一波,梅念很快就听不见丹棠在说什么了。   淡金花瓣漫天落下,寓意对观礼之人的祝福。   众人争相伸手去接。   梅念凑个趣,也高高伸手去接。   人群汹涌挨挤,前边有人顾着接花,不断往后退,冲得聚在一块的十几个弟子散开。   梅念今日穿的衣裙华丽繁复,不慎踏到自己的裙摆,手里吃了一半的糖画被撞掉。   踉跄之际,有人扶住了她。   一道灵力悄然围绕她,隔开了拥挤人群。   不过短短一瞬,那人已放开手,将糖画重新放回梅念手里。她下意识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修长侧影,他戴着濯尘剑尊的面具。   修长身影转眼消失在人群里。   被冲散的同伴很快围了过来,祝持盈扶住她,问她在看什么。   梅念收回视线,摇摇头,两三口吃完失而复得的糖画。   封魔庆典期间,灵霄宫无宵禁。   一行人疯玩到子夜时分,天上下起鹅毛大雪,积雪渐渐深了,行走不便,玩得起来也不尽兴,这才想着打道回府。   梅念没有带金虎来,与丹棠共乘一剑回到山门,中途给素姑发了传音,叫她把金虎弄醒,让它来山门接。   灵霄宫上空禁止御剑飞行,一行人在山门前落地。   雪落满长长的石阶,他们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梅念体内寒毒驱了一半,如今没那么畏寒,穿着比他们厚的斗篷,跟随丹棠一起踩石阶上的雪玩。   笑笑闹闹间,偶尔遇见同样下山归来的同门。   不知谁先起的头,快到山门尽头时,一个雪球飞了出去。   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默契弯下腰,团起雪球开始砸。   混乱中,梅念挨了两个雪球,漂亮的发髻上簌簌掉雪,索性用披帛卷起一大捧雪,朝所有人无差别撒去。   有人吃了一嘴巴的雪,笑得险些滚下石阶。   雪球们乱砸一通,其中一个雪球向前飞去。   还未触及人,它化作簌簌薄雪落地。   山门前,石阶的尽头,站了道清冷似雪的身影。   “道、道君……”   弟子们立刻松开手里的雪球,纷纷行礼问好,见他没有责备之意,一溜烟地跑光了。   梅念玩得微微喘气,鼻尖泛红,皱眉拍去发髻间的细雪。   “怎么是你来,金虎呢?”   “下雪了,它不愿出门。”陆雨霁走下两级石阶,握住她拂雪的手,放下后,抬手一点点理干净发髻与钗环间的细雪。   温热指腹擦过梅念的眼睫,扫过沾染的细雪。   指腹的温度融化了雪粒,长长的眼睫变得湿漉漉,陆雨霁垂眼望着她。   “乘车回去,或是乘灵鸢?”   流玉小筑离山门尚远。   陆雨霁站得比梅念高一级石阶,她本就要仰头与他讲话,现在更是仰得脖子都酸了。她绕开陆雨霁,走上两级石阶,见还是不够高,又走上一级。   两人视线终于齐平。   梅念微微扬着下巴,骄矜道:“我要你背我回去。” 第41章 隐忍(七):“师兄,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去往流玉小筑的路幽静少人,积着一层雪。   云靴踏过,留下延绵脚印。   夜深雪重,山门外,遥远的白玉京内城上方烟火盛放。   陆雨霁对这条路很熟悉,从前背着梅念走过无数回。背上的身躯柔软贴近,他微微俯身,让梅念伏得更舒服些。   无形结界笼罩在两人周身,隔去了纷扬落雪。   深冬夜里寒凉,梅念环住陆雨霁的脖颈,轻轻呼出一口白雾。她穿得厚实,反观陆雨霁,无论春冬永远袖袍宽广,衣袍似流云。   高束的衣襟包裹住脖颈,梅念窥见衣襟边缘处,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紫红痕迹。   是她今日留下的咬痕。   梅念轻轻打了个哈欠,微凉脸颊贴住陆雨霁的后颈,呼吸轻轻,时而扫过。细碎的鬓发滑入衣襟边缘,随着她偶尔的挪动,留下微微痒意。   宽阔肩头微僵,陆雨霁不动声色把她往上托了些。   长路漫漫,背上的人伏在他肩上睡着了。   一路上风雪静谧,天幕的暗沉一点点褪去,转为深深黛蓝。   素姑在流玉小筑外提灯相迎,等了半夜也没见梅念被送回来,正要发道传音询问,石阶尽头处走来一道修长身影。   背上的少女被披风包裹,只露出半张瓷白侧脸,伏在青年肩头沉睡。   素姑很早就跟在梅念的娘亲华舒光身边,先后见证了师兄妹两人长大,一看就知道是自家殿下使小性子,非要背回来。   “殿下都睡了,道君何不捏个诀,怎么一路背回来了?”她放轻声音,忙迎上去,伸手去抱梅念。   “无妨,不算很远。”陆雨霁侧身避过,没松手,背着梅念进了大门。   这些年,素姑见他们的关系从亲密无间到近乎破裂,如今有了和好迹象,脚步渐慢,目光柔和停在原地没再跟上去。   瑶光殿内留了几盏烛台未熄,烛光柔和朦胧。   金虎趴在暖玉床榻上酣睡。   陆雨霁行至榻前,动作轻缓放下梅念,先为她拆了发髻,流水般的乌发落了他满手。随后脱去她的斗篷与鞋袜,再托着她的肩背与膝弯放到榻上。   梅念无意识翻了个身,纤长睫毛落下淡淡阴影。因伏在他肩头睡了许久,脸颊压出一小片红印,可怜又可爱。   雪白细腻的脖颈间佩着金璎珞,中间打了一枚长命锁,一颗幽蓝辟寒珠嵌在上面。   如今她体内寒毒驱散过半,这辟寒珠作用已不大。   半梦半醒间,梅念脖颈上一轻,贴身佩戴了许多年的璎珞被取下。   窸窸窣窣一阵,有什么东西重新戴在她的脖子上,忽的,锁骨处一凉。   是一枚由素白细绳穿起的莲花玉坠。   梅念微微睁眼,瓷白脸庞卧在如云乌发间,乌黑眼珠蒙了淡淡水光,睡意尚浓,眉眼间的骄矜之色隐去,看人时格外柔软。   一瞬间,四目相对。   “什么东西……”她咕哝着,唇瓣残留了些许口脂,显得嫣红润泽。   陆雨霁本该离去,撑在榻沿的手迟迟未动。   天将亮未亮,瑶光殿里外悄然无声,烛台上偶有灯花爆开,稍稍一亮便昏暗下去。   衣襟上方的喉结轻轻滚动,他难以自控地俯身。   垂首间冷冽气息贴近。   卧在榻上的金虎尾巴一扫,懒洋洋弓起身,四爪按住锦被伸了个懒腰。它的动静很小,却像平地惊雷,陆雨霁浑身僵住,停在梅念面前半寸距离。   她毫无防备再次睡着了。   陆雨霁沉默直起身,眉心朱砂印记滚烫。   他分明加固了禁制,压制住本相,为何还会如此无法自控?   *   封魔庆典那日后,梅念发觉陆雨霁有些古怪。   清理寒毒时,要么闭目不语,要么避开她的视线。   剑冢即将开启,梅念忙着准备取本命法器的事,无心探究他的古怪。   不过陆雨霁送的礼物很合她的心意。   素白细绳与她肤色相近,莲花玉坠可以藏在衣襟内,这样一来,不妨碍她佩其它的宝石璎珞。   那玉坠华光莹润不似凡物,梅念问过来历,得知这是以他的一缕神魂炼化,是这四境间最强悍的防御法器。   后山开启那日细雪纷飞。   年轻弟子们化作流光,飞入数万法器的沉睡之地。   梅念目标明确,只要娘亲当年离开隐山时带的法器——   太微阵盘。   这阵盘源自上古,传闻内里记载的法阵浩如烟海,是隐山的至宝之一,一直没有认主,沉睡在后山深处。   后山开启七日,内里地势错综复杂,法器们各自占据一块地盘,若不慎误入,有些性子暴烈的会动手驱逐弟子。   这里无法使用任何御空术法或法器。   梅念进来后,用星盘观测了方位,朝着阵盘所在的北边石林走。   寻到什么样的本命法器是个人机缘,弟子们各自散开,没有人会聚在一起。   梅念做足了准备,乌发挽成简便的双髻,未簪珠花仅系红绸。身上所穿的衣裙于她而言称得上朴素,窄袖短襦与小皮靴,一切都以便于行走为主。   越往北,路遇的同门越少。   雪渐渐下得急,天色昏暗眼看就要彻底黑沉,雪路难行,梅念走走停停大半日,还没见到石林的踪影。   梅念气喘吁吁停下,环视四周,重新取出星盘定位。   树后,闪过一抹白底云纹的衣角。   她盯了片刻,披帛倏地飞出击中藏匿在树后的人,清瘦身影踉跄跌在雪地上,露出一张神情仓惶的脸。   “殿下……”他声音讷讷,捂着钝痛的肩膀爬起,头也不敢抬。   竟是殷离。   梅念面无表情收了披帛,转身继续向前走。   “殿下,雪会下得更大,不能再往前走了。”他鼓起勇气追上来,“我、我方才在路上看过了,往回走一小段,有个干净能过夜的山洞……”   天幕黑沉,风雪呼啸,鹅毛大雪飞扬不息。   梅念环抱手臂,冷眼瞧着在山洞里忙碌的少年。   他用引火石熟练升起火堆,将折下的树枝绑在一块做成扫帚扫出一块干净空地,洗净了自己的手后,将几张厚厚毛毯铺得整齐漂亮,既能靠着睡也能枕着睡。   做完这一切,殷离在毛毯旁放了个食盒,随后默默离开,在山洞外寻了个地方打坐。   梅念纡尊降贵地坐下,轻轻舒了一口气,走了大半日的双足酸胀难忍。毛毯厚实柔软,是素姑准备的,她本打算囫囵披着凑合一夜。   从山洞望出去,能看见一道盘坐的清瘦侧影。   修士有灵力护体,区区风雪不至于会冷死人。   梅念收回视线,没有搭理不断散发香气的食盒,吃完自带的酥点,侧身窝进毛毯,闭目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先前的食盒换了个新的,放在毛毯旁边,她一伸手就能触及。   甜蜜的、烘烤过的香气不断从食盒缝隙溢出。   梅念视若无睹,继续用素姑给她准备的吃食。   待山洞外微微放晴,她继续动身往北去。殷离在雪地里打坐了一夜,唇色微白,见她动身,似一道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跟着。   越往北草木越少,道路逐渐狭窄,两侧是高耸崖壁,各式法器嵌入山体,几乎与山石、积雪融为一体。   此处就是星盘指引的石林所在之地。   梅念脚步一顿,冷冷瞥向身后的影子。   “去找你的本命剑,不准跟着我。”   殷离抿了抿唇,低声道:“殿下,长老说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剑心,不会有剑认我为主的……这次进后山,只是凑数罢了。”   “那也不许跟着——”   话还未说完,梅念掌心托着的星盘颤了颤,紧接着,从地面到崖壁都在颤。   他们无意之间,踏入了某样法器的领地内,恰巧,还是个性子很暴烈的。   崖壁上的积雪簌簌掉落,露出一柄火红长枪。   它如游龙飞舞,直直冲着两人而来。   梅念不惯着这些无主之物,披帛一甩,将它狠狠抽到崖壁上。   “砰——”   火红长枪吃了大亏,爆发出长长吟啸,一瞬间嵌在两侧崖壁上沉睡的法器陆续被惊动。   瞬息间,覆盖在积雪下的法器灵光四溢,迅速锁定了两人。   “还发愣,跑啊!”梅念一声清喝,披帛凶残飞舞,击落那些袭来的法器。   两人几乎是逃命般往道路尽头狂奔。   小道狭窄,系在双髻上的红绸飘扬,偶尔扫过殷离的脸。   他落后梅念半步,分神扭头向后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柄最开始被击飞的长枪,此刻气势汹汹,烈焰附着在枪身上,朝着梅念破空而去。   虽然剑冢里的法器不会杀害弟子,可每次开启后山,伤重的人多不胜数。   尖锐枪头已逼近,殷离想也没想,猛地刹住脚步,护住梅念,下意识捏诀召剑去挡。   殷离忘记了,他没有带剑来。   他的弟子佩剑在执意忤逆梅念下山诛魔的途中,已经损毁了。   梅念听见破空之声,下意识回头。   清瘦身影沉默挡在她身后,忽有一声剑鸣,夹杂在地面的隆隆之声里。   “铛!”   殷离手握一把锈迹斑斑的三尺青锋长剑,长枪冲劲太大,他的右手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但不曾松手,牙关紧咬将它努力压至地面。   刺头被暂时制住,其余闻风而动的法器攻势暂缓。   梅念抓住时机,迅速绘制出几重缚阵,在每一重之间放入阵基石。   灵脉还未修复完毕,她忍住剧痛,强行调用了些许灵力,催动法阵运转。   “嗡——”法阵流光迅速铺开,所有法器各自归位,被牢牢按在自己的位置上。   最后归位的是挑事的长枪。   它嗡鸣着嵌入崖壁,随即那面崖壁中间裂开一道缝隙,轰隆隆间,向两边缓慢敞开。   山崖之后,有一片难以望及边际的石林,每一根石柱上繁复法阵流转。   它们沉默着纵横排布,构成了更庞大了法阵。   梅念的心砰砰跳动,明白了方才是太微阵盘的考验,通过后才有进入石林的机会。   她瞥了眼殷离手里的长剑。   若去除锈迹,倒是一把威风凛凛的好剑。可惜锈迹斑斑,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无论愿或不愿,拿到本命法器的弟子很快会被自动传送离开。   殷离握着稀里糊涂得来的本命剑,眼见脚下传送法阵亮起,急忙道:“殿下的救命之恩,我一直记着……先前下山是有缘由的,不是有意忤逆殿下……”   眼前的少女扬起下巴,不耐地伸手:“食盒,给我。”   殷离折了一只手,怔愣一瞬后,手忙脚乱把随身带着的三个食盒递过去。   “出去之后给我烤新的。”梅念一股脑塞进芥子珠,头也不回地踏入石林。   殷离被传送离开前,最后看见的是发髻间飞扬的红绸。   就如她一般耀眼夺目。   *   灵霄宫藏器阁的至宝,太微阵盘认主了。   这个消息震动四境,最令人惊诧的是,太微阵盘的器主竟是生来无法修炼的灵霄宫殿下。   法器只会认修士为主。   有灵脉、能修行的人才被称作修士。   凤族王宫,主殿。   晏渡山捏着枚玉简,一手按揉额角,神情阴沉沉。   “这些年灵霄那边请遍医师,没一个能治好,怎么忽然就能修炼了?”他盯向坐在一旁的长子,玉简掷出,砸在他脚边,“浮生绘梦卷的总魁首,如此恐怖的天资……你拱手把入学宫的机会让了出去,届时四境里怕是还要再出一个道君!”   “枉我如此悉心栽培你,还不如你妹妹叫我省心!这些日子,你就在自己殿里待着好好想想吧,其他事务不必管了。”   晏扶风拾起那枚玉简,神情幽暗难辨。   良久,短促低笑一声。   看来他的父亲是想换人继位了。   无论私底下如何想,四境内的仙宗世家纷纷向灵霄道贺,贺礼流水般送到流玉小筑。   梅念最近很忙。   忙着研究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太微阵盘。   阵盘里的法阵浩如烟海,看得她眼花缭乱,每日清理完寒毒或修复灵脉后,她一心扑到阵盘上。甚至在陆雨霁为她清理寒毒时,梅念还在心里琢磨某个法阵。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阵盘霸占,失去了咬他的兴趣。   废寝忘食钻研了大半个月,梅念基本掌握了阵盘如何用。   里头的法阵只要被她参悟,就能为她所用,无需绘阵,可以直接调遣出来。同样,她绘制的法阵也能收录到里面。   梅念找来了相熟的同门,邀他们来试阵,能从里破开就给灵石。她再根据被破开的地方重新修补法阵,直到再也无人能破开为止。   他们效率不一,偶尔磨蹭半天也破不开,梅念没在意,当做是玩乐。   渐渐的,灵霄宫里风靡起破阵赌局。   每次有人进去破阵,弟子们便开局下注,有人靠着精准的目光赢得盆满钵满。   距离入学宫不足十日,拔除寒毒亦快要结束。   遗留在梅念体内的寒毒所剩无几,今日拔除过后,下次再来便可完全驱散。   湖面平静无澜,金莲台上,两道人影相依。   梅念伏在陆雨霁肩头,瞥了眼天色,咬牙忍着痛呼:“快点……”   一群同门等着她去开局呢。   陆雨霁垂眼,看她透红的、汗涔涔的脸庞。来之前,她刚吃过酥点,身上沾染了些许甜蜜的香气。   是殷离烤的酥点。   这个曾忤逆过她的弟子,从后山出来后,再次有了自由进出流玉小筑的资格。   他缓缓收回天火炼成的灵息。   后日便能完全拔出干净,他的师妹大抵不会主动来漱雪峰了。   梅念抵着宽阔肩头喘气,待平复之后,迫不及待地起身,发间流苏叮当作响。   修长分明的手握住了垂落的淡紫宽袖。   “师妹。”端坐莲台之上,冷肃如雪的青年平静开口,“今日无事,我可以陪你试阵。”   梅念脚步顿住。   如果她的阵法能困住陆雨霁,困住四境第一人,那才是真的天衣无缝。   她施施然转身,视线一寸寸打量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庞,心里的恶劣念头蠢蠢欲动。   这似乎是陆雨霁第一次主动开口留她。   梅念重新坐回去,一手撑在陆雨霁腿上,仰头凑近:“师兄,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第42章 隐忍(八):雪玉般的面容染了欲色   纤长睫羽向上抬,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   这双眼离得太近,近到陆雨霁无法忽视她眼中似有似无的引诱,以及等待欣赏他沦陷的恶劣。   辟寒阵外在落雪,漱雪峰覆盖银白。   金莲台下湖水轻微荡漾,天地忽然变得狭窄,窄到只剩这一方湖水,只有身下的莲台。   陆雨霁避无可避,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师妹知晓了他心思。   他僵坐着,衣袍齐整,襟扣高束,迎着那道恶劣、笑盈盈的视线,生出一种被全然看穿的耻意,然而又夹杂着难以自控的颤栗。   那些隐秘心意,如藏匿在石头下的青苔,常年不见天日。   如今被她完全看见。   雪白宽袖下的手僵硬紧握,陆雨霁的喉结微微滚动,近乎狼狈地闭上眼。   “……”   维系多年的冷静自持在此刻摇摇欲坠。   理智告诉他,不可纵容师妹肆意玩弄情感。但另一道声音却说,既然是师妹想看他沉沦的丑陋姿态,为何不能给,她想要什么,他向来都甘愿奉上。   微风拂动,莲台下水波起伏。   梅念看出他在痛苦隐忍,心脏怦怦跳,好似有小电弧从后背蹿到了指尖。   看着眼前紧绷到极致的青年,她莫名想起幼时喜欢玩堆金箔,金箔堆成高楼,每在顶上多放一片金箔,高楼便产生细微晃动,当叠加到无法承受时,华美的金箔高楼轰然倒塌。   此刻的陆雨霁就像快要坍塌的金箔高楼,只要,她轻轻推一把。   “师兄,”梅念倾身靠近那张冷肃如雪的脸庞,声音轻轻,“你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我?”   陆雨霁指骨紧绷,气息骤乱。   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顺着鲜艳朱砂缓缓下移,抚过高挺的鼻尖,流连于薄唇。   他溢出一声低喘。   梅念听得耳尖发麻,心里的恶劣念头燃得更旺盛。   素白手指缓慢向下,停在滚动的喉结上,顺势勾住下方高束的衣襟。   一只指骨分明的手忽然按住她。   梅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抽回手,腕骨却被牢牢扣住,陆雨霁五指收紧,不允她退开半分。   紧闭的双目睁开,静静望着她。   那双素来平静无澜的眼眸幽沉至极,似望不见底的水渊,要将她吞没进去。   梅念下意识吞咽喉咙,恶劣的兴奋感掺进了一丝古怪的慌乱。   她一手抵住面前的胸膛,挣了挣手腕,“放开——”   话音未落,一只手握住了梅念的后颈,银白发丝垂落,拂过她的面颊。   冷冽如雪的气息密密匝匝笼罩下来,吞掉了未说完的话。   耳边一切声音远去。   梅念茫然睁着眼,她只是想折磨陆雨霁,想看他失控,想撕开那张冷肃面具逼他露出狼狈姿态。她设想了许多种反应——他可能会推开她,可能会继续隐忍,可能会如长兄般斥责让她别闹了。   却没想过陆雨霁真的敢冒犯她。   薄唇覆在她柔软的唇瓣上,极轻地辗转。梅念浑身如过电,从尾椎骨蹿起酥麻,顺着脊背一路攀到发梢,手指不自觉地蜷起,勾住了雪白衣襟。   冷冽气息与月麟香交缠,难分彼此,她开始喘不上气,心脏砰砰撞得胸腔发胀。   “唔……”梅念的双眸溢出水光,胡乱扭头想避开,但托住后颈的手掌纹丝不动,令她无处可避。   纠缠片刻,陆雨霁稍稍退开,垂眼望着呼吸急促、微微泛红的脸庞,神情依然平静,然而眼底情绪翻涌不息,似掀起狂澜的水渊。   “师妹,”他抵着梅念的鼻尖,声音低哑,“这不是你想看见的么?”   看他痛苦隐忍。   看他露出无法自控的丑陋姿态。   这些,不正是他的师妹想要看见的?   梅念急急喘息,面颊至耳尖滚烫无比,张口便骂:“陆雨霁你这个——”   陆雨霁再次俯身垂首。   趁她张口骂人,含住那截柔软的舌,将未说完的辱骂尽数吞吃。唇舌纠缠间,梅念浑身如过电,整个人软下去,被迫仰起头承受。   托在她脑后的手掌收紧,另一只手环住纤瘦腰肢,将梅念压向了宽阔胸膛。   反复纠缠间,那些压在心底、多日的隐忍决堤,似汹涌的潮水倾泻而出。   梅念被亲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紧陆雨霁的衣襟,揪出一团褶皱。   冷冽气息无孔不入,占据了所有感官。梅念想过抬脚踹开,腿却软得不听使唤,整个人像陷进了绵软云絮里。   “不要了,滚开……”她细微呜咽着,一点泪光从眼睫间渗出。   泪珠滚落,没入纠缠的唇舌间。   微涩的滋味让陆雨霁稍稍停顿片刻,轻轻喘息,凝望着她湿漉漉的长睫与半睁着、水雾迷蒙的眼眸。   他气息更沉,环住腰肢的手下意识收紧几分。   梅念吃痛低呼,稍稍回过神来,胡乱推他,手无意间擦过陆雨霁的脖颈,触碰到某些坚硬、冰冷的事物。   她一怔,眨了眨水蒙蒙的眼眸,想要看清楚是什么。   陆雨霁没有给她看清楚的机会。   横在腰后的手臂收得更紧,梅念被箍在怀里,身体贴着紧绷起伏的肌肉线条。   莲台下湖水轻漾,倒映着漫天细雪与两道人影。   青年银发似雪,拥着怀中的纤瘦身影亲吻,一对冰蓝龙角生于额侧,色泽瑰丽。   辟寒阵内无风无雪,阵外白雪皑皑。   不知过了多久,陆雨霁才松开手。   两人气息俱乱。   梅念跪坐在他怀中,发髻松散,珠钗摇摇欲坠,唇瓣嫣红肿起,睫毛悬着细碎的泪珠。她不断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水光潋滟的眼眸茫然回不过神。   修长手指轻轻拭去了她眼尾的湿痕。   梅念视线聚焦,见陆雨霁雪玉般的面容染了欲色,眉心朱砂愈发鲜艳夺目,原本高束的衣襟被拽得松散,露出她先前留下的咬痕。   “你……”她挪动了一下,正要骂,忽然僵住了。   就像先前在浮生绘梦卷里那夜一样,那时她以为是剑柄。   今日很显然不是剑。   短暂的茫然过后,梅念反应过来,脸腾地烧起来,从脖颈红到耳尖。   “啪——”   一巴掌清脆地甩在陆雨霁脸上。   这一下用尽了力气,打得陆雨霁偏过头去,在冷白侧脸上留了淡淡掌印。   他抿了抿唇,喉结微微滚动。   梅念又恼又慌,一把推开他,向后跌坐在莲台上。   怎么会这样!   她只是想单方面折磨陆雨霁,想把他冷静自持撕碎踩在脚下,让那双平静眼眸掀起狂澜。   无论她做什么,陆雨霁必须全盘接受,他怎么能反过来欺负她?   梅念脑袋乱糟糟,手忙脚乱爬起来,双腿还在发软,起身时膝盖一弯险些跪下去。   陆雨霁下意识伸手相扶,刚碰到她的手臂,梅念好似被烫到,猛地甩开。   “不许碰我!”她厉声呵斥,声音哑得厉害。   梅念勉强站稳,拢住散开的衣襟。外衫的系带不知何时松了,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锁骨处落了一小片红痕,是被他的衣襟蹭出来的。   素白手指抖得厉害,系了好几次才把系带绑好。   陆雨霁半跌在莲台上,保持着被她推开的姿势。衣袍散乱,襟扣松开,冷肃面容上情欲余韵未褪,薄唇微抿,沉默望着她。   梅念只看了一眼便飞快移开视线,胸腔里像装了一万只蝴蝶。   织金裙摆拂过莲台边缘,她走得又快又急,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漱雪峰。   回到瑶光殿时,素姑与小荷都在殿中。   学宫将开,地点定在四境内的曜山,路程遥远需提前准备行装。   素姑分类挑拣衣衫首饰,小荷负责放入芥子珠。   正收拾着,一道裙摆飞扬的身影从她们身边经过,挥开珠帘跑入内殿。   “殿下?”素姑瞥见她散乱的发髻,心中一跳,下意识跟上去。   “出去!”一个软枕砸了出来,“全都出去!”   “这是发生什么了?”素姑心中担忧,抬手拨开珠帘。   内殿里的身影不应,紧接着,被褥、床头的话本、小玉雕等零零碎碎的玩意全部被砸了出去。   素姑看着她长大,梅念虽骄横,却很少对她和小荷如此疾言厉色。   瞧着是气坏了。   素姑和小荷对视一眼,不敢再劝,迅速退出殿外。   叮当晃动的珠帘逐渐平静。   内殿的地面一片狼藉,燃着月麟香的香炉被软枕打翻,香灰倾洒,浓郁地弥漫在空气中。   梅念脸庞紧绷,抬手按住心口,胸腔里的心脏仍在狂跳。   她用纱袖狠狠擦了两下嘴唇,擦得唇瓣生疼,然而那滚烫的触感仍残留着,怎么也擦不掉。   还有腿根被硌到的感觉,现在还鲜明滚烫。   金莲台上发生的一切不断在脑海里滚动。   梅念扑到榻上,脸用力埋进被褥,发出一声闷闷的、懊恼至极的低叫。   太丢人了。   她必须要讨回来。   梅念在被褥里埋了许久,直到喘不上气,气喘吁吁坐起身,刚坐稳,忽然察觉到裙下濡湿的凉意。   呆坐片刻后,梅念蹭地站起来,当即脱掉身上所有衣物。外衫、中衣、小衣、里裤……一件不剩地扔在地上。   里裤被团成一团攥在手里,她紧紧抿着唇,脸色不断变幻。   梅念面无表情把它丢进香炉,顿了顿,把今日穿的所有衣服都丢了进去。   引火石点燃了华美衣裙,很快化作一堆灰烬。   梅念盯着那堆灰烬发了会呆,披了件外衫,赤足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水镜里映出一张眉眼含情的脸。   眼尾绯红未褪,眸中水光潋滟,唇瓣微微红肿,眉梢眼角都是被狠狠欺负过的痕迹。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产生联想。   梅念脸色阴沉沉,拉开妆奁,从瓶瓶罐罐里挖出脂粉,涂抹掩盖痕迹。   往日都是小荷或素姑帮她梳妆,她动作生疏,磨蹭了许久,艰难把脸上那些痕迹遮了个七七八八。   殿门被叩动两声。   “殿下。”素姑温和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我进来收拾一下吧。”   梅念没有应声。   片刻后,殿门被推开,素姑端着茶水进来,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落在倾倒的香炉上,里面有一些衣裙烧过后的布料碎片。   素姑不解道:“殿下怎么把衣服烧了,这套不是近来最喜欢的吗?”   水镜中的少女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眼眸满是恼意。   “被狗弄脏了。” 第43章 隐忍(九):天底下谁的师兄会把师妹按在怀里亲   等着试阵与开赌局的弟子们翘首以盼,然而直到天黑也没看见梅念。   流玉小筑大门紧闭,不见任何来客。   次日清晨,祝持盈依约前来瑶光殿,为梅念修补最后一段灵脉。   她穿过花木扶疏的庭院,远远便看见金虎趴在秋千上晒太阳。推门入殿,梅念倚着软榻,神情淡淡,望着窗外方向,手指反复绕着鬓边垂落的乌发。   “师妹昨夜没睡好?”祝持盈看见她眼底有淡淡青痕。   梅念面无表情道:“被狗咬了。”   如此神情语气,显然口中的恶犬不是真的恶犬,祝持盈没有追问,以灵息裹住金针,探入她的灵脉。   良久,祝持盈撤去灵息,眼眸弯弯:“师妹的灵脉已完全修补好了。只是灵脉到底受过寒毒侵蚀,初时调用灵力不可太急太猛,需循序渐进,否则容易伤及根本。”   梅念怔了一瞬。   灵脉修复意味着从今往后,她都能如正常修士一样修行。   梅念刚漾开笑,紧接着又听见祝持盈道:“灵脉里还残余些许寒毒,需最后拔除一次才能彻底干净。师妹等会若是无事,不妨先去漱雪峰找道君。再有两日便该启程去学宫了,千万不要耽误了。”   “……”梅念的笑意烟消云散,眉眼阴沉沉。   祝持盈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猜测两人大约是吵架了,克制住好奇心没有多问。   恰逢一只信蝶飞入,停在梅念指尖,她下意识看蝶翅,上面绘了朵橙黄小花。   是丹棠送来的。   从昨夜到今日午时,漱雪峰那边毫无动静,没有传音也不曾发来信蝶,也没有听到闭关的消息。   梅念面无表情,捏得信蝶扑腾挣扎,很快化作几行灵光小字。   丹棠发来了赴宴邀约。   学宫入学在即,灵霄宫内前往学宫的弟子皆提前五日动身。   平日里聚在一块玩的弟子们自发组织了夜间筵席送行,地点定在瑶花池,明日夜里开宴。丹棠特意发了信蝶,邀梅念和祝持盈同去。   梅念应了这份邀约。   她一整日没有出流玉小筑,第二日精心装扮后直接到瑶花池赴宴。   瑶花池是灵霄宫内弟子们平日宴饮聚会的所在,池面广阔,终年云雾蒸腾,水面上漂浮着灵光凝成的睡莲,随着微波轻轻荡漾。池畔设了石案与蒲团,案上摆满灵果佳肴,几坛未开封的灵酒码在池边。平日里相熟的弟子们都来了,为即将启程去学宫的同门践行。   席间很热闹,或谈天说地,或兴致起来寻人切磋。   齐桓听闻殷离在后山得了本命剑,又寻到了剑心,便笑着邀他切磋过招。殷离略微局促地站起来,下意识看了梅念一眼。   梅念正在喂金虎灵鱼,随意摆摆手,算是默许。   两人跃上莲花台,各自召剑。   殷离手中的长剑依旧锈迹斑斑,和齐桓手中寒光凛冽的佩剑相比,显得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然而当比试开始,围观的弟子们静了一瞬。   台上出剑的少年与平时判若两人。他剑势生涩,力道和速度都比不上齐桓,但出剑笃定,没有了从前的怯懦瑟缩。月光洒落在清秀面庞上,那双乌黑眼眸里映着剑光,熠熠生辉。   半炷香后,殷离手中长剑脱手。   齐桓收剑回鞘,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进步极大。上回与你过招,只接住了两剑,今日已能撑过半炷香了。”   席间的同门七嘴八舌附和,夸人夸得天花乱坠。殷离耳根微微泛红,讷讷谢过师兄与其他同门,不由自主回头看去,华服少女被许多人簇拥着,注意到他的视线,骄矜颔首。   只这一个动作,殷离握紧了剑柄,颊边泛起浅浅的笑窝。   悬于天幕的缺月泛着淡淡的猩红,有人瞥了一眼,嘀咕今日的月色古怪。   丹棠闻言放下酒盏,煞有介事道:“今日是阴月阴日,正逢血月,是凶日。所以月影才会泛红,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她说着从芥子珠里掏出巴掌大的命盘,通体幽蓝,内里星河流转,“我最近在学相术,正好拿你们练练手。”   齐桓一眼认出这命盘的来历,打趣道:“这不是曜山的星命盘么?丹棠师妹何时与曜山弟子熟识了?”   “在浮生绘梦卷里破关的时候,顺手搭救了一个曜山道友。”丹棠笑眯眯道,“出了绘卷后他送了这方命盘给我,又教了我一些基础的相术口诀作为谢礼。近来我们一直有传音,我已经掌握了基础相术。齐师兄,你要不要算一算?”   齐桓失笑,大大方方地分出一缕灵息送入命盘。命盘中的星光开始流转变化,缓缓排列成一幅复杂星图。丹棠翻开记录笔记的小册子,对照着星图看了半晌,忽然皱起眉头。   “齐师兄,你近几个月恐怕有血光之灾。”她抬起头,严肃道,“星图里荧惑犯紫微,煞气入命宫。千万要当心。”   齐桓不太信她这半吊子相术,但仍一本正经地拱了拱手,风度仪态俱佳:“多谢师妹提醒,我记下了。”   丹棠不在意他信不信,兴致勃勃地开始给旁人算。连算七八个,准了小半,不准的占多数,即使不准她也总能从星图里找出些似是而非的说法,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殷离像沉默影子,跪坐在梅念身旁,勤勤恳恳帮她剥葡萄。   忽然,命盘送到了他面前。   丹棠笑吟吟道:“殷师弟,我也来帮你算一算。”   “不、不用了吧……”殷离窘迫地摆手,但旁边几个弟子正玩到兴头上,有人直接拉了他的手按在命盘上。   一缕灵息被迫飞入命盘。   星图变幻浮动,丹棠端详半响,忽然“咦”了一声,惊讶地抬起头:“殷师弟,你是今日出生的?”   殷离沾了葡萄汁的手一僵,下意识蜷起,“……是。”   “今日是阴月阴日,你要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那就厉害了。”丹棠翻着笔记,随口解释道,“四阴之时出生的人容易魂魄不全,极易被邪祟盯上附体。对了,你是哪年的?”   冷汗顺着后颈滑落,浸入衣襟。殷离垂着眼,沉默片刻后往前报了一年。   丹棠点头道:“我猜也不是,从星图来看你的魂魄很齐整,不像是四阴之时出生的。”   梅念用银钎子戳葡萄吃,随口道:“就像洛水郡那个李小姐,她四阴之时出生的,所以才会轻易被邪魔附体。”   白瓷盏里的葡萄果肉吃完,久久没有新的递过来。   梅念瞥向身旁,少年垂首坐着,面容隐在瑶花池畔摇曳的灯火阴影里,整个人魂不守舍。   “发什么愣?”梅念不满皱眉。   殷离如梦初醒,讷讷应声,低着头继续给她剥葡萄。   梅念听丹棠算了半日,也来了些兴趣,让她也帮自己算上一算。   然而当她的灵息汇入命盘,星光同时熄灭,命盘变得空空荡荡,什么星图都没有浮现。   丹棠愣住,不信邪地重新催动命盘,但它始终没动静。围观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道这命盘是不是坏了。丹棠当即发了道传音发出去,向曜山那位道友求助。   片刻后收到回音,她抬起头,一脸困惑地转达:“那边说闻所未闻,从未见过命盘对谁的灵息毫无反应的……大约是我操作不对,把命盘弄坏了。”   众人纷纷笑起来,有弟子打趣她刚才算准的少数几个,完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笑笑闹闹一通,众人拿出了践行礼。   此行要去学宫的弟子,除去梅念还有丹棠、鸣铮、齐桓以及祝持盈,外加三个她不太熟悉的同门。   学宫授课三个月,授学结束后进行学宫大比。此行不能带侍从,同门们担忧娇贵的殿下无人照料,送了好些礼物给她,衣食住行无所不包。   梅念也不吝啬,挨个给了回礼。她出手向来大方,从芥子珠里掏出的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法器丹药灵石皆有,收礼的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筵席散去时月已偏西。   梅念抱着金虎准备离去,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唤。   “殿下。”   她回头,少年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捧着一枚芥子珠,说话磕磕绊绊:“我、我给殿下备了些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的……是我的一点心意。”   芥子珠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盒酥点,每一盒施过术法,打开时像刚出炉那般热气腾腾。   “还有这个平安符……我下山诛魔,偶然路过香火繁盛的小庙,那的人都说灵验,我便求了一个。”殷离拿出一枚小小的平安符,小心翼翼往前递。   他没有告诉梅念,这是沿着石阶一路跪拜求来的。对比起其他同门所送的东西,他送的太过微薄了。   静默片刻,素白手指拿走了他掌心的芥子珠和平安符。   她把平安符随手放入了腰间佩着的香囊里,又从芥子珠里翻出一本剑谱,抛向殷离。   “好好练剑。”少女微微扬着下巴,月华落在她眉眼间,姿态一如既往地骄矜。   殷离手忙脚乱接住剑谱,仰头时,乌黑清澈的眼眸里亮起光。他用力点头:“我会努力练剑的。愿殿下学宫大比夺魁归来。”   织金裙摆没有再停留,佩环轻响渐行渐远。   殷离站在原地目送衣裙华丽的背影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低下头,很爱惜地翻开剑谱。   天幕上方乌云蔽月,他的动作凝滞一瞬,乌黑眼眸闪过挣扎之色,片刻之后,挣扎的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最终化作幽深的黑。   清秀少年轻轻勾起唇角,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咔咔声响。   他重新低头看向手中的剑谱,无端发出一声嗤笑,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来,书页哗啦啦响。   他瞥了眼手中剑谱,无端嗤笑,漫不经心翻阅着,书页哗啦啦响。   书页翻得很快,几乎是随手一页页地掠过去,看着精妙的剑招图解,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经过瑶花池时,他随手一抛。   剑谱落入池中,搅碎满池月华。涟漪一圈圈荡开,书页上的墨迹洇开模糊,最终沉入池水深处。   *   梅念回到流玉小筑,瑶光殿玉阶下静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月色如华,落于雪白衣袍。   青年侧目望来,面容冷肃似雪玉,又成了端方自持的道君。   梅念脚步一缓,抱着金虎的手紧了紧,前日所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海里飞掠,清晰地不得了。   她绷着脸,目不斜视经过,将陆雨霁晾在原地,行走间佩环泠泠。   幽幽淡香从他身旁拂过。   看着头也不回踏入瑶光殿的背影,宽袖下的指尖微微蜷起,他喉结轻滚,终是开了口:“师妹。”   梅念脚步不停,进了瑶光殿,顺手把殿门合上。   一只手忽的抵住殿门,长影顺着未关的缝隙,投映到瑶光殿的地面。   “你体内的寒毒还残余最后一点,学宫将开,需尽为你快清理完。”   梅念紧抿着唇,手上不断使劲。   门外的人似沉默高墙,纹丝不动,默默与她僵持着。   陆雨霁前日夜里去了戒律堂,在刑室待了一夜,直到今夜才能勉强行动自如,一举一动皆牵扯着神魂上的鞭伤。   如此僵持了半刻。   “师妹。”他再次唤了一声,“此事不可用作赌气。”   梅念手酸得没力气,听见这一句,忽然很想冷笑。   端着一副兄长架子,可天底下谁的师兄会把师妹按在怀里亲。   她松了手,任由殿门敞开,视线一寸寸滑过那张冷肃脸庞,忽的盈盈绽开笑。   “好啊,进来。”   月色勾勒出盈盈含笑的脸庞,眼角眉梢间藏着漫不经心的恶劣。   “……”   陆雨霁立于原地,忽然有些不敢迈步。 第44章 隐忍(十)【新增两千字】:“我不玩别人,我只玩你,怎么样?”   月色勾勒出一道长影,沉默停留在殿门外。   梅念没有等人的习惯,似笑非笑睨去一眼,回身款款往里走。   珠帘叮咚作响,纤瘦身影消失在内殿深处。   陆雨霁静立良久,微微抿唇,迈步踏入瑶光殿。   花窗下置了张软榻,平日祝持盈来为梅念修复灵脉都在那,现下软榻上无人。   内殿深处,玉插屏后的床榻上,坐了道绰约身影,姿态散漫,好整以暇等着人过来。   陆雨霁脚步顿止。   夜色已深,于情于理他都不该进内殿,更遑论去师妹的床榻。   很显然,这又是一次蓄意作弄。   隔着一座玉插屏,陆雨霁沉默止步,“师妹,前日……”   “不想听。”梅念直接打断,“过来,清除寒毒。”   陆雨霁久久未动,梅念倚靠床柱,盯着屏风后的静默身影,一手撑着下巴,一手绞着香囊穗子玩。   “你要站到天亮?”她的语气散漫,带些许嘲弄,“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师兄。”   先前深夜入寝殿探她神魂,不是很熟练么?   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高大修长的身影立在榻前,挡去了烛台的光,淡淡阴影笼罩坐在榻上的梅念。不等陆雨霁开口,梅念命令道:“坐下。”   深夜杳杳,殿外万籁俱寂。   眼前的床榻如这座寝殿一般华美,南海暖玉为底,铺满柔软丝褥,榻前悬挂霞影纱。坐在榻上的少女眉眼骄矜,对着他颐指气使。   陆雨霁下颌紧绷,垂在身侧的五指拢握。   他的师妹对任何人任何事,一向兴趣短暂。今日为了作弄他,可以深夜唤他上榻,他日她烦腻了,换了旁人,是否也会如此?   不等梅念皱眉催促,陆雨霁沉默坐下,稍稍俯身扣住她的手腕,如平日那般炼化天火,渡入她的灵脉中清理最后一点淤积的寒毒。   幽微月麟香无处不在,几乎盖过他本身的气息。   很快,柔软身躯软倒下来,脸庞因疼痛泛白,冒着冷汗。她一头撞在陆雨霁肩上,习惯性地讨要抚慰。   发髻没解,冰冷钗环抵着他的脖颈,东珠流苏一晃一晃扫过衣襟。   陆雨霁闭了闭眼,环住她的腰肢,同时放出一缕灵息,飞入梅念的额心,包裹住那团似白光的脆弱神魂。   烛火映出两道在床榻上相拥的身影。   他望着影子,环住梅念的手臂发僵。   这样的事,在最近两个月隔一日就发生一次,他本已习惯。可地点换做床榻时,时间变得无比漫长难熬。   熟悉的剧痛在灵脉里游走,越痛,梅念越想起前日发生的事,心里越发恼恨。   她张口就咬,在衣襟上方留下几枚深浅不一的牙印。   直到寒毒彻底清理完毕,身前的人动也不动,任由她发泄不满。   比起神魂鞭伤带来的疼痛,她所给予的这点甚至算不上痛。陆雨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紧绷,以免师妹咬不动而更加生气。   灵息在梅念修复好的灵脉内缓慢游走了一周天,如熨帖暖流,抚平了天火灼烧残留的痛意。   身躯好似泡在温热泉水里,她舒服地眯起眼睛,慢吞吞松开齿关。   梅念正想和他好好计较前日的事,一抬头,对上那双半垂的眼眸。   烛光落于睫羽,冰雪般的眼眸剔透似琉璃,温和如静默湖水,静静凝望着。   陆雨霁理好她松散的鬓发,随后握住她的肩头,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师妹,三年一度加固封魔大阵的日子临近,我明日动身去极北之地,无法与你同行。”他和缓道,“素姑小荷会陪你同行,把你送到学宫再回程。”   “曜山不允弟子带侍从,我做了一只剑傀给你,由它照顾你的起居。”   “仙宗世家各派了一人去往学宫传道,灵霄去的是息尘长老,玉衡代巫族前往。曜山的学宫戒律甚严,若有人惹你不快,找息尘长老和玉衡出面。”   “你的灵脉刚修复,到了学宫,调用灵力量力而行。”   灵脉修复是件大喜事。   加之陆雨霁考虑周全,为她安排得妥当,梅念绕着一缕乌发,唇角微翘,先前的火消得差不多。   “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如果他能说两句中听的话,她可以发发慈悲,从轻发落他的冒犯。   烛火微微摇动,陆雨霁静默片刻,缓缓道:“前日,是我的过错,冒犯了师妹。我已去戒律堂请过罚。”   “待封魔大阵加固,我会回漱雪峰闭关。”   在戒律堂受刑那夜,陆雨霁明白这一切都是他放纵默许所导致的。   他知道师妹在蓄意玩弄,却没有阻止,清醒看自己泥足深陷。   再这样下去,前日的失控只会是一个开始。   繁衍期将至,他无法保证自己永远清醒,只怕放纵下去,会对她做出些难以挽回的事。   瑶光殿内寂静无声。   梅念冷眼瞧他,火在心里越烧越旺。   “陆雨霁。”她语气极冷,“你是不是觉得,我的灵脉治好了,你就还清了欠我的,能划清距离避而不见?”   陆雨霁默了默,道:“师妹,我从未这样想过。我答应过师尊与师娘,会永远照顾你、护你周全。”   梅念讽然一笑,跪坐在床榻上,向前倾身,拽着他的衣襟。   “你以什么身份照顾我,护我周全?”   距离骤然拉近,温热吐息拂面,她格外咄咄逼人,叫他避无可避。   陆雨霁再次闭了闭眼,握住她的肩,“念念,我永远是你的师兄。”   呵,师兄。   原来他今日不是来讲和,是来划清界限的。   “是吗?”梅念手上愈发用力,逼得他向前倾身,手指向下,勾住他的衣襟,“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说?”   那张冷肃无澜的脸庞隐隐有崩裂迹象,倏地按住她作乱的手。   陆雨霁沉沉吐了一口气,看向她。少女眉眼间的骄矜恶劣毫不掩饰,那双透亮的眼睛倒映着他,这样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再三隐忍,他终是忍不住斥道:“师妹,情感不是玩物,你怎能如此轻率?”   见他动怒,梅念眼底的恶劣笑意愈发明晃晃:“好啊,我不玩别人,我只玩你,怎么样?这样便不算轻率了吧?”   “……”   陆雨霁半响说不出话,烛火摇曳,那些秽念迎风见长。   静默之间,鳞片冲破血肉,从胸膛向脖颈蔓延。他下颌紧绷,竭力压制住本相,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不可。”   接二连三被拒,梅念失去耐性,松开衣襟将人一推,“那就滚,往后别管我!”   她犹不解气,冷冷补了一句:“你不愿意,有的是人愿意。”   上赶着给她当狗的人能从灵霄宫山门排到流玉小筑。   陆雨霁被推得晃了晃,沉默起身,一点点抚平歪斜衣襟。烛火不时摇曳,他背对烛台,面容半明半暗。   “师妹,若不是你真心喜欢,只是想玩弄一番而去找旁人,我会管的。”   “你凭什么管?”梅念被他气得发笑。   陆雨霁面无波澜道:“师尊将你托付给我,我是你的师兄,自然要管。”   梅念忽的平静下来,端坐在床榻上,抬起眼,盯着他脖颈上的咬痕。   “我想玩,有人愿意送上门给我玩,你情我愿的事情,你想管这个?”她托着脸颊,指尖缠绕一缕乌发,“陆雨霁,你究竟是在当我的师兄,还是想做我的道侣?”   陆雨霁骤然僵住。   不等他开口,一只软枕直直砸在他脸上,床榻上的少女已变了脸,笑意收敛眉目冷然。   “既然要做师兄,便管好你自己,别越界。”   *   封魔大阵异动频频,原来十年一加固,如今改成了三年。   四境内的仙宗世家之主皆赴极北之地的魔渊合力固阵。   恰逢学宫入学,四境上方灵鸢仙舫来往频繁,都向着东境曜山而去。   那夜争吵之后,陆雨霁次日一早便离开白玉京去往极北,临走前通过素姑,给了梅念三枚封存了剑气的玄玉,以及一只剑傀。   梅念看也没看,把东西塞进芥子珠。去往曜山学宫的路上,她禁了陆雨霁的信蝶与传音,并禁止素姑当他的传声筒。   既然要当师兄,就好好当,让他当个够。   仙舫破开云海,横掠于万顷碧波之上。   曜山位于东境碧海上。海面遥山万叠,烟岚浮动,三座仙山浮于海天之间,千百浮岛如碧玉碎落,疏密有致环绕主山。   数只仙鹤穿云而出,鹤上立着身穿弟子服的曜山弟子,衣袍似水墨晕开随风扬起。   为首弟子施过一礼:“殿下,诸位道友,一路辛苦。随行侍从与仙舫不可入学宫,请乘鹤随我来。”   梅念抱着金虎登上仙鹤,回身望去,素姑与小荷立在仙舫上,一个目含担忧,一个眼泪汪汪。   小荷哭着挥手:“殿下……小荷不在,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梅念:“……”   她倒也不至于缺了人伺候就活不下去。   曜山的三座仙山名为蓬莱、方丈、瀛洲。   道雍学宫建在瀛洲之上,古时便存在,传承了上万年,是一众仙宗世家共同的求道之地。千年前邪魔出世,仙宗世家人人自危,学宫关闭至今。   学宫山门前,竖立了一块古朴石碑。   上面篆刻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了曜山的三千戒律。   入学宫前,都需登记身份,检查所携带的物品。不少仙宗世家的弟子聚集等候查验,有人来前不看戒律,带的违禁之物被守门弟子收走。   “哎、哎……那是我珍藏的灵酿,道友,给我留一壶啊!”   “我这月刚抢的珍藏版图册,为何不能带?!”   “啊?芥子珠只能带一个……道友你行行好,你看我东西这样多,一个实在装不下。”   “不是,你们曜山也太过分了,三千条戒律,谁会逐条去看?”   聚在山门前的各家天骄吵做一团,曜山的守门弟子平静解释戒律第几条有规定,然后雷厉风行扣下东西。   仙鹤悠扬啼鸣,合拢白翅停落。   有人侧目望去。   一行人簇拥着华服少女走来。她织金华裳,臂挽披帛,耳坠明珠晃动,抱着只形似小豹的绿瞳猫儿。   众人静默了一瞬,都想起了先前太微阵盘认主的事。   如今四境内都在猜测,梅念的生来就有的旧疾已被治愈。   无法修行都能在绘卷夺魁,倘若真的灵脉治愈,岂非要压在所有人头上?   梅念从不等人,忽略那些探究的视线,神情淡淡走至最前。   等候的人下意识让步散开。   灵霄宫入学弟子共九人,齐桓作为领队,逐一登记师弟师妹的身份,领了学宫玉牌。   听学期间,凭借玉牌才能在曜山内行走。   守门弟子与他们互相施礼,铁面无私检查了每个人携带的芥子珠。   检查到梅念的芥子珠时,任凭其他天骄如何刁难也面不改色的守门弟子愣住了。   芥子珠每一寸空间都被填满了。   整整齐齐摞着无数个花纹精美的箱子,全都贴着封条,上面写着箱子内所装的东西。衣食住行,完全涵盖,连用膳的器具都单独放了一个箱子。   在最角落,狭小的、唯一的空地上,站着个负剑少年。   乌发高束,一身云纹白衣,脸上扣着银白面具,完全遮住面容。他如青松静立,身上有灵力波动却无任何活人气息。   “殿下,这是?”守门弟子忍不住询问。   梅念瞥了一眼,扬手把少年放出,冷淡道:“剑傀。”   白衣少年沉默站在梅念身后半步距离。   守门弟子见过剑傀。上午时离境巫族弟子前来,其中也有人带了傀儡,但弟子们所带的傀儡大多是灵木所制,哪怕惟妙惟肖,也能看出是非人之物。   眼前这个实在太像人,除了无法感知到活人气息外,与人无异,远超出他所理解的傀儡范畴。   考虑到戒律中禁止弟子携带侍从,他摇头道:“殿下,这个恐怕不能带入学宫。”   不等梅念开口,丹棠即刻反驳:“曜山三千戒律里,没有说不能带傀儡,凭什么不能带?”   在附近等候围观的弟子里忽然冒出一声笑。   发出笑声的人是苍澜境某世家的小少主,面含轻讽:“道友,你何必为难殿下,如殿下这样金尊玉贵的人,夜里怎能少了人侍奉——”   重重落地声与哀嚎声一同响起。   一切发生得太快,无人看清出言不逊小少主是如何被砸入地面的。   他陷地三尺,发冠歪斜,脸上挨了一记,满口的血沫子往外渗。   他嗬嗬喘息,惊恐得往上看。   一只云靴踏在他的心口上,沉默的剑傀少年居高临下,手持长剑,冰冷剑锋抵住他的喉咙。   剑傀少年戴着面具,连眼睛也不曾露出来。   但小少主清晰感受到了对方的杀意。   这剑傀想杀了他。 第45章 折腰(一):两条细细的藕荷色带子缠在他指间   被打的少主喉咙无意识吞咽,嘴唇发颤,心中又惧又怒。   他用手肘向后爬,朝守门弟子吼道:“有人公然行凶,看不见吗!”   守门弟子八风不动,淡声道:“戒律第七条,门中禁止弟子无故内斗。但戒律第二十八条,不可言语讥讽、羞辱他人。是道友言语不周在先。”说完,他朝梅念道,“殿下,略施惩戒即可,再伤人会触犯戒律。”   梅念睨了那人一眼,似笑非笑道:“说错了话,不该赔礼道歉?”   剑锋又抵近半寸。   踩在那少主心口的云靴力度更重,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   灵霄宫的弟子簇拥在梅念身前,手持法器虎视眈眈,一副如果他不赔罪,就要上来围殴他的表情。他顾不上屈辱不屈辱,连忙求饶:“我……是我说错了话,求殿下宽恕!”   梅念扬手召回剑傀。   少年利落收剑,沉默站回梅念身后。   负责查验的守门弟子再次检查了剑傀,确认了它是死物,选择了放行,并提醒梅念要约束好剑傀,不可用来伤人。   与少主同行的弟子赶忙把人扶起来,他面如菜色,心里的屈辱与不甘似火烧。   “不行!”他喝道,“傀儡谁没见过,这分明就不是傀儡……”   “是何人在质疑?”   一人羽扇轻摇,从学宫大门内走出,风姿仪态俱佳,“本人亲手炼制的傀儡,还能作假了?”   守门弟子退开半步,拱手道:“玉衡仙尊。”   在场弟子纷纷见礼,那少主讪讪闭上嘴,表情五彩缤纷。   玉衡仙尊,微生羽,巫族内少有的巫术化臻之人,傀儡术用得出神入化。   微生羽面上带笑,捏着扇柄在心里大骂某个远在万里之遥的人。   他正在与其他长老商议授学内容,忽然接到传音,说灵霄宫弟子已至,让他来学宫门口接人。   这满地的曜山接引弟子,用得着他来接么?   更何况,大小姐看他的眼神极其不善,似乎带着嫌弃。   不过也巧,他一来恰好解了围。   微生羽合拢羽扇,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差事,索性好人做到底,引着梅念一行人去了弟子居所。   一路上他重点讲了几条绝对不能犯的曜山戒律。   例如明日正式授学,每人皆要穿学宫弟子服;亥时后宵禁,不可外出夜游;入夜后,除了道侣,男女不可单独共处一室……   曜山不喜铺张奢华,学宫内的弟子居所清幽朴素,女弟子与男弟子的居所之间隔着一片竹林,内设有法阵,夜晚亥时后有宵禁,会自动起阵。   与梅念在流芳宴那时所住殿宇比起来,学宫内给弟子提供的居所,可以用简陋二字形容。   推门进去,一眼能望到头。   床榻又冷又硬,看起来不像给人睡的,更像打坐用的。   唯一的好处是推开支摘窗,屋后栽了株繁盛的垂丝海棠,花枝舒展,伸入窗内。   梅念眉头直皱,把芥子珠丢给剑傀,下达了收拾屋子的指令。   他默默接过,给梅念搬来一张圈椅,对着芥子珠发了会呆,里面的东西实在太多,小小的寝屋装不下,需要认真斟酌筛选。   不一会,他估算出能放下的数量,搬出一个又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忙忙碌碌布置起来。   微生羽还没走,站在门口若有所思盯着剑傀看。   梅念冷不丁道:“刚才你在学宫门口说,这剑傀是你做的?”   微生羽轻轻“唔”了一声:“算也不算,我只负责了最开始的设计和骨架,然后送去了灵霄。”   流芳宴结束之后,好友让他做个傀儡,不需要做完,只要一个基础的模子。他欣然答应,做好后送去灵霄,没想到这傀儡最终做出来的这样的。   这些年他做过无数傀儡,哪怕是最栩栩如生的,也没有眼前这个像人。   陆雨霁往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微生羽实在好奇,趁剑傀抱着白瓷瓶经过门口时,伸手去探他的眉心,想看看内里以何物驱动。   剑傀快如闪电扼住那只手。   微生羽倒吸一口冷气,没来得及探上一探,剑傀已抱着白瓷瓶走远。他揉了揉手腕,若有所思看了半响,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临走前,他忍不住问出压了一路的问题:“殿下,我最近是不是得罪你了?”   梅念面无表情:“你的蛇得罪我了。”   养什么不好,养条那么大的臭蛇,险些把她吃了。   “蛇?”微生羽一愣,“什么蛇?”   “你托陆雨霁帮忙养的那条。”梅念紧紧皱眉,盯着微生羽的表情,“你不知道?”   正在整理梅念妆奁的剑傀动作一顿。   微生羽敛去怔然,以羽扇掩唇,在心里又大骂了好友一顿,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往他头上扣。   “哦,是有这么回事。”他笑眯眯,云淡风轻道,“已经送给旁人养了。近来事忙,险些忘记了。”   微生羽离去后不久,祝持盈和丹棠过来了,有她们帮忙,在加上剑傀,堪堪入夜,屋子已收拾得焕然一新。   除去墙面,屋内所有的用具皆更换了新的,如同缩小许多倍的瑶光殿。   浮光粼粼的鲛纱隔开了里间与外间,原本冷硬的木床换成了玉榻,铺着厚厚丝褥,梅念睡前喜欢把玩的小玩意照着她平常的喜好,依次摆在软枕旁边。   梳妆台置在窗下,放了只细颈玉瓶,斜斜插了一枝垂丝海棠,与窗外的夜幕相映成辉。   剑傀垂手站在一侧,如木偶般静立。   梅念进屋后始终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放下金虎让它自己去撒欢,起身走到剑傀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素姑把剑傀转交给她的时候,说过这剑傀记录了她的喜好,并熟知曜山三千戒律。   现在看来的确好用。   但为什么一只傀儡要戴着面具?   梅念试探性按住面具边缘,剑傀一动不动,任由她摸索。   素白手指在面具与下颌之间来回滑动,梅念找了半天,没找到一点间隙,这面具就像焊死在剑傀的脸上。   面具之外的地方,皮肤摸起来质地柔韧,温度微凉,质地介于柔软和坚硬之间。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笑吟吟的轻唤:“殿下。”   一动不动的剑傀忽然动了。   寒光湛湛的长剑横在门口,将即将迈入屋门的人拦住。   卿月避得极快,这才没被削掉半截袖袍,乍一看见高挑少年,妒火熊熊燃烧,但再仔细一看,分明是个极其逼真的傀儡。心中怒火平息,笑吟吟道:“殿下这傀儡好逼真,险些吓了我一跳。”   他刚到学宫,看见居所那么简陋,打听到梅念的住处就赶来了,想着帮她收拾添置一番。   没想到,屋子里已经收拾齐整,活脱脱是缩小版的瑶光殿。   “我刚下灵舟便赶来,想来帮殿下收拾一番,来晚一步了。”雪白狐耳耷拉,瞧着可怜兮兮,“这一路上水也没喝,殿下不允我进来喝盏茶吗?”   说完,他推了一下长剑,忽的灵潮震荡,卿月猝不及防倒飞出去,跌在长廊上。   梅念狐疑打量剑傀。   她没有下达指令,怎么就主动出手了?   这剑傀的攻击性未免太强了些。   “戒律上有规定,入夜后男女不得共处一室。”她懒得纠结,散漫摆手赶人,“我要休息,你可以走了。”   卿月咬牙爬起,瞥见梅念腰间佩了香囊与玉环,却没有他赠的玉佩。   他不问也知道,如梅念这样喜欢新鲜的性子,定是戴了几日就抛之脑后了。   可是,她送的宝扇他却视若珍宝。   卿月掩去眼底情绪,重新挂上笑:“明日要听学,我来敲窗叫殿下起身可好?”   梅念依然拒绝,她有一只听话的剑傀,何必舍近求远。   “……”   卿月默了默,找不到继续留下的理由。   离开前,他面无表情盯了眼剑傀,只觉得这死物格外碍眼。   剑傀利落关上门,将夜色与离去的背影关在外头。   梅念轻轻打了个哈欠,懒散坐在梳妆台前:“唔……帮我卸钗环,我要沐浴。”   她忽然想起,还没给这剑傀起名字。   少年沉默站在她身后,修长手指灵活取走钗环,松开繁复发髻。   梅念随意一瞥,见细颈白玉瓶里插的垂丝海棠花枝上开了五朵花。   “你以后就叫小五。”   剑傀不会说话,默默接受了这个随便的名字。   屋舍不大,沐浴的也在屋内,以两扇素纱屏风隔挡。卸了钗环后,梅念扯开外衫细带,织金宽袖逶迤落地。   她没注意到身后的剑傀已背过身,对着墙如同在面壁。   屋内悄然,衣物簌簌落地,接着便是起身离开的声音,以及入水声。   散漫的命令从素纱屏风后传出:“收拾好。”   面壁的剑傀缓慢转身,逐一拾起散落的衣物,外衫、襦裙、中衣……忽然有两条细细的藕荷色带子缠在他指间。   是一件裹在衣裙里的藕荷色小衣。   上面绣着缠枝莲纹,月麟香幽幽。   *   极北之地,魔渊。   此处罡风凛冽,放眼望去唯有冰雪与裸露黑石。雪原的尽头是巨大的断崖,断崖后便是魔渊。   封魔大阵压在魔气翻涌的深渊上方,偶有魔气从细微裂痕处钻出。   半空中悬浮着十二艘灵舟仙舫,法阵绘在船身上,抵御凛冽罡风。   执事长老谨慎叩门而入。   仙舫上如小型殿宇,他呈上灵霄宫那边送来待处理的玉简,动作尽量放轻。   这两日修补法阵,凤族家主偶尔懈怠,遭了道君斥责。   往年凤族家主也偶有懈怠,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他还从没见过道君如此严厉。   桌案上展开一副长长的阵图,正是拓下来的、最新的封魔大阵的绘图,多处被朱笔圈起,代表需要修补之处。   “道君,朝会需要定下来吗?”   青年半垂着眼,久久看着阵图不语。   执事长老犹豫着把拟好的谕卷往前递,又唤了一声:“道君?”   陆雨霁回过神,接过谕卷扫了一眼。   加固封魔大阵每三年一度,加固完毕,照例宣四境内的仙宗世家们开一次朝会。地点一向定在白玉京,偶尔也有几年因他不在白玉京,就近择定地点。   谕卷格式固定,只差地点未写,大印未盖。   执事长老候在旁边等了好一会,那份谕卷迟迟没有填上。   陆雨霁平静道:“出去吧。”   执事长老施礼退下,窗外罡风呼啸,偌大的极北之地再无别的声音,吵闹又死寂。   良久,指骨分明的手握起笔,在地点处挥笔落下遒劲二字——   曜山。   紧接着,道君大印加盖。 第46章 折腰(二):擦身、穿衣、穿鞋,都由剑傀代劳   两扇素纱屏风后,水雾袅袅升腾,绰约身影若隐若现。   剑傀背对着水声哗哗的方向,默默叠好梅念换下的衣裙,用清洁术洗净后,放进了芥子珠的木箱里。   除了很喜欢的,穿过的衣裙她不穿第二次。   木桶里花瓣漂浮,乌发湿了水,湿淋淋搭在雪白肩头。   梅念头发长,平日都是小荷帮着洗。来学宫之前,她做好了不沐浴,连用三个月清洁术的准备。   好在她有只能干的剑傀。   梅念闭着眼,再次使唤道:“过来,帮我洗头发。”   素纱屏风后静悄悄,等到她几乎不耐烦要骂人时,一双手拢起了湿水的长发。   水面微晃,映出梅念身后戴着面具的剑傀少年。   他沉默安静,袖袍挽至小臂中段,修长的手指偶尔触碰到她的耳垂、脖颈,留下玉石般微凉的触感。   素纱屏风隔出一小块狭小空间,花瓣的香气、澡豆的芬芳与月麟香混合,被水雾一蒸,潮湿弥漫在各处。   剑傀自封了视觉,然而黑暗无限放大其余感官。   他掬起一捧水,冲洗柔顺的乌发。   水从指缝落下,他能轻易想象到,温水哗啦啦流淌过乌发,顺着脖颈流到了两弯锁骨的凹陷处,似小小水泊。太多的水流下来,水泊装满后不断溢出,继续向下流淌。   梅念闭着眼昏昏欲睡,发根忽然刺痛了一下。   剑傀手上失了轻重,不慎弄疼了她。   “轻点!”梅念反手泼去一捧水。   水珠顺着银白面具滚落,滑过下颌,浸湿了剑傀的衣襟。他默默无言,动作放得更加轻缓。   梅念泡了小半个时辰,懒洋洋伸出手,让剑傀扶她起身。   有人伺候时,她绝不自己动手。况且这剑傀虽然做得精巧像人,脸却被面具遮得严严实实,还不会说话,用起来很让人放心。   剑傀的手指蜷了蜷,默默封住五感,躯壳成了木胎泥塑,完全感知不到外界,凭借着直觉摸索行事。   梅念自然地展开双臂。   擦身、穿衣、穿鞋,都由剑傀代劳。   他在做精细活计的时候笨手笨脚,系错两次小衣的带子,给她穿寝衣,好半天才把胳膊套进衣袖里。   待穿好寝衣,她被折腾出一身汗。   梅念拢着衣襟,决定以后只让剑傀洗头,不许他帮忙穿衣了。   学宫卯正授课,她早早上榻,睡前让剑傀守在床榻旁边,看着时辰唤她起身。   香炉内燃着月麟香,虽不在瑶光殿,用度都是熟悉的。梅念抱着金虎,在柔软床榻上翻滚了两圈,很快便睡沉。   宵禁已过,学宫杳然无声。   屋内灭了灯,剑傀如影子静立在床榻旁,霞影纱垂落着,忽然横伸出一只手臂。   剑傀挑开半侧垂纱,床榻上的金虎被挤到角落,盘成一团酣睡。   这里的床榻,比起瑶光殿的小了大半。少女半边身子压住丝褥,以极其霸道的睡姿横占床榻,素白寝衣下摆卷起,露出半截腰腹。   剑傀俯下身,捏住寝衣下摆的一角,动作极轻遮住雪白腰身,并缓慢扯出丝褥,重新盖在梅念身上。   高束的长发不慎扫过金虎。   它立刻睁开眼,碧绿眼瞳在夜里幽幽发亮,警惕盯着榻前的人。   剑傀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耳朵,手指熟练勾住下巴抓挠。   作为灵兽,它对气息格外敏锐,嗅到熟悉的气味,金虎撒娇般蹭了蹭剑傀的手指,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一双碧绿眼瞳逐渐眯起。   然后毫无征兆翻身给了剑傀一爪子,挠了完人,它舔了舔前爪,重新窝成一团,紧挨着主人心满意足睡去。   剑傀:“……”   *   寅时末,碧海群山上方天还未亮。   梅念在温暖被窝里睡得正沉,忽然身上一冷,被褥被掀开了,一双手揽着她起身。   “滚……”她困得睁不开眼,胡乱扇出一巴掌。   对方沉默得像木头,有条不紊解开寝衣衣带,换下寝衣后,按着从里到外的顺序,为她穿上学宫弟子服。   待穿戴齐整,剑傀解开五感的封印,拧了条温热帕子,托着梅念的脸擦拭。   瓷白面庞泛着健康的血色,浓密长睫紧闭,抵着他的手掌昏昏欲睡。   剑傀擦拭的动作慢下来。   天光未亮,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不明。   修长手指抚摸了一下梅念的脸庞,似蜻蜓点水,动作极轻且怜惜。   梅念在半梦半醒间被抱起,等完全清醒过来,她已经坐在妆奁前,水镜映出她身上的弟子服。   底色雪白,外罩淡蓝纱衣,袖袍绣着鹤纹。   少年站在她身后,灵活快速挽出了简便又不失精巧的发髻。淡蓝飘带挽入乌发,垂在两侧肩头,发间点缀几朵鹅黄珠花与贝珠。   梅念左看右看,起床气顿消,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手艺比得上素姑和小荷了。   “笃笃——”   祝持盈和丹棠在叩门,叫梅念一同出门去听学。接着朝走廊开的窗户也被敲响,卿月的声音笑吟吟响起:“殿下,起身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饭。”   窗外天光微亮,梅念抚平衣褶,匆匆挥手把剑傀放入芥子珠。   剑傀立在两步之外,一动不动。   她狐疑打量一眼,一把拽住剑傀,把他塞进了芥子珠。   剑傀少年如昨日一样,站在唯一且狭小的空地上,微微仰起头,虽然戴着面具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梅念莫名觉得是在看她。   可是剑傀怎么会看人呢?定是她没睡够闹的。   *   道雍学宫占地广阔,以授课所在的明道殿为中心,大小殿宇绵延。   明道殿内极为宽阔,穹顶上绘着二十八星宿图,星宿缓缓运转,与夜间星象同步。   曜山中男女不同席,一架绵延屏风从中隔开,将大殿分作两边。殿内没有桌椅,摆了上百只蒲团,蒲团前放着一张矮几。   剑傀把梅念起床的时间掐的刚刚好,她步行走过来,进殿后还够吃个早饭。   食盒里装着精致清淡的早膳,看样式并不是学宫饭堂内的,也不知卿月上哪弄来这些东西。   此次前来学宫听学的各家弟子共百余人,晏南雪亦在其列,她比梅念早到半刻,身旁凤族弟子簇拥,看见梅念,颇为别扭点了点头,算作打过招呼。   听学第一日,前来授课的是微生羽。   他给初来乍到的弟子们介绍了学宫布局与课程安排。前七日论道,第七日进行小试,届时再分开授学。   小试后开设璇玑榜,学宫弟子皆可入内挑战,胜者得积分。三个月后学宫大比,形式为秘境试炼,能带什么进去,全看积分多少,丹药、法器都需要用积分兑换。   四境内各世家的藏书以玉简的形式,送到了学宫藏书阁,包括灵霄宫的数万典籍,入学期间供弟子们阅览。   介绍完毕,微生羽给诸位弟子授课论道,他讲得风雅有趣,引人入胜。   梅念刚修复灵脉,踏上修行之路不久,底子还很薄弱。   她听得很认真,将有所感悟的地方记录下来,留着闲暇之余翻看。   一日时间眨眼过去。   散学时,卿月绕过隔挡屏风,笑盈盈凑上来:“我为殿下备了晚膳,学宫里有处风景极好的水榭,不如到那去?”   “不去。”梅念头也不抬收拾好笔记,飞快向外走,“我要去藏书阁。”   既然来了学宫,她必定要夺魁。现实里和绘卷不同,她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弥补晚修行的差距。   梅念讨厌吃苦,修行的苦例外,她甘愿吃这份苦。   淡蓝飘带从卿月面前掠过,留下一丝香气。   卿月一怔,下意识迈步跟上去。   听学一整日,他尚且坐得难熬,更何况从前没在宗内随弟子上过课的梅念,她竟还有精力去藏书阁?   淡淡暮色笼罩学宫,藏书阁位于明道殿西边。   藏书阁内燃了灯,烛光晕开,柔和涂抹瓷白面庞,如细腻白釉。   卿月目光复杂看着桌案对面的少女。   她面前堆着典籍与多枚玉简,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专注沉浸,书页翻得飞快。   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从未了解过梅念。   *   芥子珠内感知不到时间流逝。   剑傀站在方寸之地,静默数着时辰,等了又等,将近宵禁时分,他才被再次放出来。   甫一落地,迎面塞来了一捧花。   花香袭人,开得极其娇艳,花蕊形似狐尾。淡淡灵光流转其上,护着花朵,使其能常开不败。   “找个空瓷瓶养起来。”   梅念看了两个时辰的入道基础典籍,打了个哈欠,揉着僵硬的脖颈,斜倚在软榻上,取出一盒殷离做的糕点。   那花是卿月送的,说是只开在天狐族内,她瞧着还算漂亮便收下了。   屋内弥漫着花香与酥点的香气。   远在万里之遥的灵舟上,陆雨霁平静攥紧手中的笔。   笔杆不堪重负断开。   他将一缕神魂炼做驱动傀儡的核心,傀儡与他五感共通,受他驱使。   剑傀所见,即为他所见。   闭上眼时那浓郁花香仿佛近在鼻尖。   这种花的确只开在天狐族领地内,常常用作男女间诉说心意,他的师妹收下了,意味着,她已经找到了新的、满意的玩具吗?   另一头的梅念拈着酥点,正翻阅一本未看完的阵谱。   “砰——”   瓷器碎裂的声音惊得她手中酥点滚落,梅念拧着眉瞪去,剑傀沉默站在一旁。   他的脚边,白瓷碎片、花束以及养花的清水落了满地,哪怕是拾起来也不能要了。 第47章 折腰(三):这只剑傀有自主意识   梅念疑心她的剑傀坏了。   大事靠谱小事毛躁,时常弄坏旁人送她的东西,这也罢了,至少没弄坏她的钗环衣裙。   最烦人的是,这剑傀偶尔使唤不动。这些天她白日听学,散学后和师姐、丹棠一起泡在藏书阁,难免肩酸背痛。沐浴之后,她躺在床榻上,褪了寝衣,让剑傀来捏捏肩背,他仿佛没听见,像木头直挺挺杵在那。   等她再次下达指令,剑傀才慢吞吞走过来。   忍耐了七日,在小试当天,她找上微生羽。   三月初春,天清气朗,春风拂得少女鬓边的珠花颤颤。   “师长。”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微生羽。   鉴于他从前戏弄小梅念的恶劣事迹,微生羽这些年基本没得到过好脸色,梅念唤他要么直呼其名要么用喂代替。此次沾了授学的光,听见她唤了声“师长”,微生羽春风得意,又听见梅念冷冰冰的下一句:   “你做的傀儡质量很差,反应慢,做事毛手毛脚。”   微生羽:“……?”   可以质疑他的任何,但绝不能质疑他的巫术。   他坚决否认,要梅念把剑傀取出来看看。   负剑少年落地,身姿挺拔,双臂下垂,无指令时一动不动。微生羽摇着羽扇转了一圈,四处点点敲敲,确认自己的初始设计与骨架没出问题。   “运转如常,不可能有问题。”微生羽用羽扇敲了敲手心,“殿下,这剑傀有一半是你师兄做的,不好用也不能全赖我。”   今日进行小试,百余人在学宫大广场上等候璇玑塔开启,九层璇玑塔静立,机关错综复杂,运转时露出玄妙符文。   随着隆隆声响,璇玑塔前浮现淡金传送阵。   丹棠站在不远处朝梅念招手:“小师姐,该入塔了!”   弟子们的身影接二连三消失在传送阵内,梅念顾不上和微生羽讨论,把剑傀一推,蛮横道:“我不管,有一半是你做的,你就要负责修好。”   梅念风一般小跑离去,发髻间的鹅黄飘带如灵动游鱼。   一眨眼,她与灵霄宫弟子传送入塔。   微生羽叹了口气,再次打量剑傀,探向他的眉心,想看看驱动傀儡的核心是否有损。   少年扼住了他的手腕,不允他擅自窥探。   一人一剑傀隔着面具对视片刻,微生羽彻底确定——   这只剑傀有自主意识。   联想到先前的猜测,微生羽拽回自己的手,愤恨展开羽扇掩住半张脸,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装也装像些,弄得大小姐找上门质疑我的傀儡术。”   “还有,养蛇又是怎么回事,什么都推到我身上,你可太讲义气了。”   剑傀少年双手垂在身侧,似无知无觉的傀儡,对微生羽的话置若罔闻。   *   此次小试意在测试弟子们的天资,方便师长们分作不同的小班授课。   璇玑塔内蕴藏道场无数,入塔弟子随机匹配对战,胜者继续下一轮比试,败者出塔。   每胜一人可在璇玑排行榜上累加积分,更进一名。   对战时不允许使用除本命法器外的其他法器、丹药,一切都要靠自身。   现实中的比试不似在浮生绘梦卷,有聚灵珠在,绘制出什么法阵都能运转。梅念刚入道不久,修为最低,灵池也浅,许多法阵绘制出来也无法催动。   刚传送入塔,梅念便在双袖处绘制了聚灵阵,使灵气不断充盈浅浅的灵池。   凭借着聚灵阵支撑,她精准控制法阵耗费的灵力,险胜下三局。   每轮对战结束,道场内匹配暂停一刻,供弟子调息,上轮对战内所受的伤也尽数痊愈。   梅念鼻尖挂着汗珠,顾不上地面尘土,盘腿坐下抓紧时间调息。   一刻钟后,青铜钟声响起。   道场对面上凭空多出一个弟子。正是那日在学宫门前,言语冒犯梅念的人。   少年生了一副跋扈相,长眉细眼薄唇,腰间挂长鞭。   他出身苍澜境施家,母亲是凤族远亲,常常以凤族后裔自居,在家中横行霸道。在学宫大门前受辱,是他这辈子最丢人的事。   待看清与他对战的是梅念,施阳泽轻蔑一笑:“殿下,好巧啊。”   四境内都传太微阵盘认梅念为主,于是猜测她灵脉已修复,但施阳泽不信。近百年来灵霄宫寻遍医修和天材地宝都没能治好,从流芳宴到传出阵盘认主的消息,不足两个月,怎么可能治愈。   他手握长鞭,破空一甩,紫电滋滋流转,在地面留下焦黑长痕。   “没想到殿下竟能撑过几轮,真好奇是如何赢的,莫非是他们主动认输了?”   施阳泽阴阳怪气嘲讽着,紧盯梅念,同样是弟子服,穿在她身上便格外好看,如果她愿意低头服个软,他可以下手轻些……   “缚!”一声清喝打断施阳泽的遐想。   淡金缚阵从他足下升起,如同牢笼把他困住。   “你何时布的阵——”施阳泽面色一变,手中长鞭甩向缚阵。   法阵繁琐,阵修布阵需要时间,可他根本没看见梅念何时动的手。   梅念手握太微阵盘,神情冰冷,不曾理会他任何一句话。   素白手指一挥,阵盘中的剑阵召出,在施阳泽头顶铺开,密密麻麻的金剑倒悬,朝他骤然落下!   “轰!”烟尘飞石四溅。   寂静片刻,长鞭忽的搅散烟尘破空飞出,直直打向梅念手中的阵盘。   她反应极快向后避去,但疏于炼体,动作慢了一瞬,长鞭重重落在小臂上,留下一道带血的紫红鞭痕。   细密紫电顺着鞭痕钻入血肉,梅念疼得眼前发黑,险些没握住阵盘。   梅念强忍住痛,顺着甩鞭的方向再次布阵。   不等法阵落下,一只手劈来,欲夺阵盘。   施阳泽也没好到哪去,长发被削了小半,肩上、手臂都有剑伤。他强行破缚阵受了反噬,一双眼睛几乎冒火,不给她半点再用阵盘的机会。   他看准了梅念不擅近战,一步步紧逼。梅念肩头受了一击,牵扯到负伤的手臂,阵盘脱手而出。   “哐当——”   施阳泽擦去唇边的血,面上戾气横生,夺走阵盘在手中把玩。   “殿下,”他居高临下,俯视跌在地上的梅念,“你是主动认输,还是我‘送’你出塔?”   施阳泽没料到她真的能修行,可那又如何,入道时间尚浅,怎么是他的对手?   梅念脸颊苍白,一手撑在身后稳住身形,血顺着鞭伤蜿蜒,浸湿了袖袍与手指。   “我最讨厌的就是,”乌黑睫羽抬起,露出一双冰冷倨傲的眼,“不长眼睛的狗乱碰我的东西。”   染血的手指下,法阵将近成型。   灵池里剩余的灵力尽数灌入,此阵有些超出梅念的修为,灵脉隐隐刺痛。不过瞬息,锁骨处的莲花玉坠有些发烫,很快抚平了这种刺痛。   梅念落下最后一笔。   地面微微震动,大阵自梅念身下铺开,淡金与猩红交织。   施阳泽满眼错愕。   怎么会有人布阵这么快!   随着法阵笼罩,他身上所穿、发冠、佩饰、甚至头发都变得重若千斤。施阳泽的膝盖一寸寸弯下,被迫重重砸入地面。   很快,他连跪姿也无法保持了,整个人如乌龟伏地,被无形之力死死按在地面上。   梅念扬手收回阵盘,换了三张锦帕擦拭,紧皱的眉头才稍稍松开。   云纹绣鞋踩住施阳泽的手背,一点点碾下去。   他喘着气,艰难仰头,对上少女似笑非笑的面庞。   “现在,知道我是如何赢的了?”   璇玑塔外,已站了不少落败弟子。   浮空的排名画卷上,梅念的名次又进一位。   每层塔身的水幕实时映出内里对战道场的画面,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其中一块水幕,看着袖袍染血,眉目骄矜冷然的少女。   此时此刻,无人再敢质疑梅念的能力。   一同观战的诸位长老目露惊叹,其中一人抚着长须,意味深长道:“转瞬成阵,已有元君当年风范,灵霄后继有人了。”   璇玑塔内,梅念接连再胜了几人,名次一进再进。   待白光散开,道场里站了个熟人。   梅念招了招手,“齐师兄。”   “梅师妹?”齐桓有些吃惊能遇到她,随即温然一笑,拱手见礼,“请指教。”   他掐诀召剑,握住剑时面上笑意隐去,极其认真地对待这场比试。   法阵与剑气相撞,气浪轰然荡开。   齐桓身为剑宫大师兄,是年轻弟子里最出色的一位,在浮生绘梦卷里名次仅次于梅念。   出众的天资加上多年苦修,梅念对上他格外吃力。   齐桓的剑与他本人截然不同,剑意锋芒毕露,直接以灵潮灌入法阵,强硬破阵。   这一场对战时间比梅念前面遇到的都要长。   很快,她反应过来齐桓在指点她,他所破开的都是法阵相对薄弱之处。   一炷香后,梅念灵力耗尽再无余力。   她咬着牙不服输,还想再强行调用太微阵盘,一只手虚虚压在阵盘上。   齐桓收剑回鞘,身上受了些轻伤,平复气息道:“梅师妹,过刚易折,不要太过于勉强自己。”   僵持片刻,梅念神情郁郁收了阵盘。   对战者主动认输,足下白光亮起,即将传送出塔。   梅念盯着他,认真道:“齐师兄,等听学结束,你和我再打一场。”   届时,她一定要赢回来。   齐桓哑然失笑,点头应下:“好。”   *   小试结束,梅念最终在璇玑榜上排名十七。   能到学宫听学的上百位弟子,皆为浮生绘梦卷中的优胜者,换句话说,全是四境内天资、修为最顶尖的年轻弟子。   没人料到梅念竟能排名如此靠前,并且心中清楚,倘若她再修炼几年,远远不止这个排名。   众人忽然觉得有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了头上。   小试后弟子们划分做五个小班。   梅念与十多人分到一起,其中齐桓与鸣铮也在,还有晏南雪与卿月。剩下的人她不认识,是来自各境的世家弟子。   分班听学当日,晏南雪施施然落座,截了卿月的胡,先他一步坐在梅念身旁。   晏南雪在小试里排十五,比梅念名次高,她举手投足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梅念见不得她这副招摇的样子,冷冷道:“你没别的地方坐了?”   晏南雪脸上有些挂不住,强撑着气势,蛮横道:“我乐意,这里空着又没写你的名字。”   一边是死对头,一边是话很多的、有小心思的狗,梅念皱着眉头,勉为其难默许了她坐在这。   她要认真听学,话多的人影响她写笔记。   划分了小班后,课程变得更丰富也更玄奥。   一日下来,晏南雪有半日都在盯着梅念,见她居然能听完每一堂课,还写了笔记,心里冒出几分诡异的敬佩。   散学时暮色四合。   梅念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放出在芥子珠里关了一日的剑傀,少年默默为她收拾桌案。   晏南雪瞥了几眼这过于像人的剑傀,闲聊道:“问你件事,道君把今年的朝会定在了曜山,怎么忽然定在这,往年不都是在仙都吗?”   “什么?”梅念两道秀气漂亮的眉紧拧。   陆雨霁犯哪门子病,不是要回漱雪峰闭关,还要与她划清界限么?   正在收拾典籍的剑傀手一顿,手指微微蜷起。 第48章 折腰(四):“道君,不知殿下可否许了道侣?”   晏南雪比梅念更惊诧。   “你不知道?”   梅念面无表情,并不应她,等桌案收拾完,看也不看晏南雪一眼,带着剑傀起身便走。   这一天下来梅念基本将她当做空气。   晏南雪哪受过这种冷落,心里憋着一股劲,不依不饶跟上去:“你赶着去哪?”   “藏书阁。”梅念划分了自己的时间,逢双日入璇玑塔,逢单日去藏书阁,今天是单日,是看书的日子。   晏南雪无法描述心中的震撼。   莫名其妙的,晏南雪跟着梅念来了藏书阁,坐在桌案对面,盯着飞快翻动书页的少女。   她的身边站着个剑傀少年,每当梅念看完某本典籍,便自发合起归还。然后听从她的指令,去书架上取来新的给她。   桌案上摆着套白釉茶具,送书之余,剑傀泡好花茶递到梅念手边。   看了半响,晏南雪既艳羡她的剑傀,又觉得梅念实在恐怖,忍不住道:“哎,你不会累的吗?”   “还行。”梅念摸出一颗丹药吃下,这是祝持盈特意给她做的,有提神醒脑之效。   剑傀适时递上花茶。   梅念懒得动手,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花茶温度正合适,花香氤氲,过喉唇齿留香。   晏南雪面前空空如也,一本典籍也没借,不知为何她有些坐立不安,强忍了片刻,起身取了本符道典籍回来摆在面前。   花香浮动,勾得晏南雪唇干舌燥,敲了敲桌面,对剑傀道:“奉茶。”   她家中也有傀儡,一般不会拒绝这种基础指令。   剑傀少年静立在梅念身侧,如同没听见。   晏南雪又重复了一次指令,还是没得到反应,卷起典籍戳了一下梅念,“你的傀儡坏了吧。”   梅念嫌她聒噪,横去一眼:“他只听我的。你没有手不会泡茶?”   “……”   晏南雪忍气吞声自己泡了一盏,就着花茶,那典籍渐渐不那么枯燥了。   桌案两侧的姑娘相顾无言,唯余翻书声。   月明星稀,接近宵禁时分。   剑傀替梅念收起未看完的典籍与桌案上的茶盏,她长舒一口气伸展腰肢。   晏南雪合起看完大半的书,把它放入芥子珠,“你明日还来吗?”   “不来,明日去璇玑塔。”   晏南雪已经接受了梅念不会累的事实,住所在同一片地方,两人结伴而行。   路上晏南雪闲聊起凤族内的事,她的兄长被罢免了所有接管的事务,有一部分移到了她手中。   梅念听后心情极好。   只要晏扶风遭难,她就高兴。   回弟子居所要经过一片莲池,池上架着曲折石桥,桥身低矮,几乎贴着水面。池中睡莲未开,碧绿莲叶浮在水面上,几尾灵鲤在叶下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花,搅碎一池月影。   晏南雪记挂着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又道:“你真的不知道朝会为什么定在曜山?”   “不知道。”   “道君不是你师兄吗?”   梅念在心里冷笑,面无表情道:“那又如何?”   晏南雪惊诧侧目:“你们平时不传音啊?”   先前在流芳宴,她察觉梅念和陆雨霁的关系不似传闻中那样差,在茶室约见梅念时,她还看见陆雨霁亲自来接人。   “有什么可传音的。”梅念语气凉薄。   跟在梅念身后的剑傀少年脚步一顿。   晏南雪半响没说出话。她与兄长关系算不上亲密,却也时常有联系,她想要什么,晏扶风若能给基本不会拒绝她。但这都是过去的事,最近她接手了一部分凤族事务,晏扶风待她冷淡了不少。   难道,因为梅念灵脉治愈,有继承仙都之主位置的可能,师兄妹两人因此起了龃龉?   想起陆雨霁从前待梅念有求必应,处处迁就,晏南雪不禁唏嘘,生出种同病相怜之感。   “你也不要太难过,这种事……”   “晏南雪,”月色勾勒出少女的瓷白面庞,眉眼显得漂亮又漠然,“你再吵,我把你踹进池子里喂鱼。”   说罢,梅念携剑傀离去。   凤族少姬好不容易生出的良善灰飞烟灭,满腹的气无处发泄,左顾右看,狠狠踹了一脚虹桥石栏杆。   “我再搭理你就是有病!”   *   小试之后,围着梅念的世家天骄骤然变多。   他们赠礼、谄媚、讨好、想与她结识,压抑着眼底的炽热渴慕。与之前在流芳宴那时不同,这次他们的讨好,自动矮化了身份,是将她当做潜在的下一任仙都之主来巴结。   梅念没有想这么远。   她修炼是为了把命运牢牢把控在手中,将前世发生的完全逆转。   但她喜欢被人追捧,喜欢勾勾手指,便有人愿意心甘情愿为她驱驰。梅念谨记着这群世家天骄的真面目,赠礼照收不误,三言两句将这群人玩得晕头转向。   围在梅念身边的人实在太多,卿月危机感顿生,愈发卖力做小伏低,将那些心底不纯的潜在竞争者死死按下去。   学宫内禁止无故斗殴。   于是,散学后去璇玑塔试炼的弟子变多了,在道场里下黑手把对方往死里揍。   梅念的生活一如既往平静。   听学,去藏书阁或璇玑塔,然后回住处睡觉。   她在璇玑榜上的名次缓慢但稳步前进,将要挤入前十。   学宫白日听学课业繁重,世家子弟们常常在夜间召开小宴夜饮,梅念时常收到邀帖,学得厌烦时,她便赏脸去一次。   眨眼间入学宫听学将满一个月。   符道课的课业繁多,丹棠结识了几位其他仙宗的符修弟子,组了个互助小组,每日散学后聚在一起讨论钻研。祝持盈无意间帮一位受伤的同门医治后,医术美名远扬,住处渐渐变成了默认的医馆。   陪着梅念去藏书阁的人变成了晏南雪。   晏南雪不是爱看书的性子,急躁又没耐性,仗着自己天资好,学东西只求学会不求钻研。她卡在明心境初期许多年,跟着梅念去了几趟藏书阁,她莫名能静下心,两次在藏书阁内悟道,隐隐摸到了破境的玄机。   她不聒噪后,梅念倒也愿意与她闲聊几句。   在学宫里,唯有晏南雪与她出身相当,喜好也一致,精通钗环首饰搭配,每季风靡的服饰纹样、衣料、佩饰、胭脂水粉等等。   闲暇之余,晏南雪常去梅念的住处,与她研究敷脸的玉容膏,顺带聊一聊学宫与四境内的八卦。   春雨淅淅沥沥,花窗半开,沾了雨珠的垂丝海棠花枝伸入窗棂。   香炉内燃着月麟香,驱散了淡淡潮气。   晏南雪与梅念面上敷了鲜花玉容膏,倚坐在软榻上,中间隔了张乌檀小桌。桌上摆着精致酥点、瓜果与花茶。   “父亲今日又给我传音了,问我在学宫的情况,还有璇玑榜排名,叮嘱我要努力些。”她只有嘴唇能动,声音含糊,“他好像真的动了让我当家主的心思。”   梅念轻轻按拍面颊上的细腻脂膏,“你不想当?”   自从晏扶风失权,凤族内的弟子唯晏南雪马首是瞻,这种待遇是从前无法相比的。她诚实道:“想。只是心里多少觉得对不起兄长,我想好了,如果日后我当了家主,只要兄长不生二心,就给他一块封地,我们兄妹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安生度日。”   梅念瞥去一眼,无端想起前世那个为了男人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凤族少姬了。   那时她叫晏南雪夺权,晏南雪说做不到。   “先前一直跟着你的那个竹马去哪了?”梅念懒洋洋伸出手,身侧的剑傀托住纤白手掌,蘸取玉容膏,一寸寸涂抹于细腻肌肤。   “呵,他啊。”晏南雪目露嫌恶,“他失了我的助力,成了人人嫌恶的阴沟鼠辈,谁敢冒着得罪我的风险去用一个家族没落本事又不是极为出挑的人?”   说到此人,晏南雪倚着小方桌向前倾身,似叹似嘲讽:“如你我这样的出身,面上讨好、背地里别有所图的人实在太多。踹了兰熄之后我才发现,男人就是用来玩的,无需付出真心,指缝间漏些好,让他们死心塌地,我们逍遥快活才是正道。”   梅念赞许点头。   这话说得倒是不错,比她平日里的聒噪废话中听多了。   得到肯定后,晏南雪愈发起劲,朝梅念倾囊相授她玩男人得出的秘诀。   “……总之,别轻易许诺名分,这样便不好玩了。说起来,天狐少主对你千依百顺,相貌好又听话,你不玩一玩?”   姿态放得太低、倒贴上来的,梅念不喜欢,这种玩起来没意思。   况且这只狐狸只有表面乖顺,恶犬本性始终未改。   梅念不愿在晏南雪面前落了下风,波澜不惊应道:“考虑着。”   剑傀一手为梅念掌心涂抹玉容膏,一手握住瓷白小罐。听见此句,手上力度不受控制加重。   “啪!”装着玉容膏的瓷白小罐开裂,碎片砸在地面上。   静了一瞬,晏南雪率先尖叫出声:“我试了十多次才调出来的!梅念,你的剑傀怎么回事!”   *   极北之地,魔渊上空。   在夜以继日的修补下,封魔大阵的裂隙弥合,比以往任何一次修补速度更快。   十二位仙宗世家之主面露疲态,神情复杂看向立于大阵上方,霜白衣袍猎猎飞扬的青年。昼夜不息的修补,不曾在冷肃面容上留下丝毫疲态。   修长手掌下聚起汹涌灵潮,重重灌入阵心。   封魔大阵修补结束。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气氛活络了许多。这一个月以来,他们过得简直水深火热。   这位年轻的道君不知怎的,比往日更加严厉、一丝不苟,不允许在修补大阵一事上有丝毫懈怠。   偏偏他出力最多,每日不知疲倦般,叫他们有意见也不好张口。   众人随意聊了几句,说起学宫弟子的表现,各大仙宗世家派了族内长老前去授课,每日通过传音,能实时了解到弟子们在学宫内的情况。   聊起这个,便少不得要提到梅念。听到梅念在璇玑榜排名将要进入前十,在学宫中表现无比亮眼,晏渡山面色沉了沉。   他不动声色抚了抚心口,近来诸事不顺,将他气得胸闷瘀堵。   出身离境,与巫族齐名的一位世家之主半开玩笑道:“道君,不知殿下可否许了道侣?在下的小徒儿也在学宫听学,修剑道,悟性尚可,脾性也好,若殿下未许道侣……”   青年道君侧目看来一眼。   冰蓝眼眸不含情绪,静如深渊。   无形的压迫感袭来,那位家主忽然止住了话,后背发僵。   半响,陆雨霁面无波澜道:“师妹年纪尚小,暂不考虑此事。”   那家主讪讪一笑,擦去额角冷汗,彻底打消了这念头。   “启程曜山。”他淡漠下达指令,身似流云离去。   众人一怔,刚修补完大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动身,往年开朝会也没那么赶啊! 第49章 折腰(五):闭上眼,处处都是她   从极北之地到东境曜山数万里之遥,七日后,灵舟抵达曜山。   曜山的执事长老携一众弟子亲自在山门相迎,阵仗极其肃穆隆重。开设朝会的殿宇已备好,灵茶灵果一应俱全,即刻便能议事。执事长老躬身呈上朝会流程的玉简,等待着年轻道君的示下。   陆雨霁看了片刻,平静道:“晚几日再议。”   曜山执事长老怔了一瞬。从极北昼夜兼程赶来,路上足足飞了七日,为何要推迟几日?他不敢多问,躬身应下,将朝会推迟到七日后。   身后随行的众人面面相觑。晏渡山则沉着脸一言不发,这一个多月他心力交瘁——封魔大阵上日夜修补,长子不省心,如今朝会推迟,回苍澜境时间也随之推后。他抚了抚心口,那种烦闷之气较之前更盛。   此次在学宫听学的,十之八九是各境仙宗世家的天骄,既然朝会暂且不开,大司命本着地主之谊,邀了众人前去学宫看弟子们上课。   日头西斜,起了阵阵松风。学宫深处,供小班听学用的偏殿外松林成片,风过时松涛簌簌,如同遥远的潮汐声。殿内窗明几净,雕花槅扇半开,日光斜斜映入,留下错落光影。   今日轮到微生羽授课,他年少时起游历四境,足迹遍布名山大川与市井陋巷,见闻之广博在学宫众长老中首屈一指。此刻正斜倚在讲坛上,羽扇轻摇,讲起当年误入巫族禁地,被三只镇兽追了三天三夜,弟子们听得忍俊不禁。   梅念靠窗坐,一手托腮,一手握笔不时记录几句。方才微生羽提及的破解巫族古阵方法有点意思,给了她新的解阵思路。   微风从半开的窗外穿入,拂动少女鬓边的荷粉发带与碎发,发髻两侧簪了小小莲花,随着低头的动作花瓣轻颤。   记完后,她不经意抬了下眼。   廊下站了一群仙宗世家之主,正透过雕花槅扇看殿内弟子。大司命在前面引路,低声向介绍学宫的授学进度。宗主们或颔首微笑,或目光逡巡寻找自家子弟,场面体面而和睦。   人群中,一道月余未见的霜白身影静立,隔窗静默看向她。   殿外松涛阵阵,廊下有人低声交谈,殿内微生羽正讲到被追杀的紧要关头,弟子们屏息凝神倾听。这些声音朦朦胧胧飘远了,天地间仿佛只剩沙沙松涛声。   梅念很快移开视线,仿佛窗外只是一群不相干的人,继续平静做笔记。瓷白侧脸在日光里平静而冷淡,连鬓边的发带都没有多晃一下。   身旁的晏南雪忽然轻轻扯了一下梅念的衣袖,“哎,看见我爹了,他们怎么到得这样快,从极北到曜山少说也要十日。”   梅念的笔下晕开一个小小墨点,她面无表情划掉重写。   来得快或慢又如何,与她有什么关系?   散学时,远山衔落日,暮光斜斜映入小殿,光影疏密错落。   世家子弟们陆续走出,找师尊的、找娘找爹的。一众世家之主在场,哪怕再想训斥自家子弟,也都装出了温言关切的体面模样,殿外长廊一派其乐融融。   挽着双髻的少女携剑傀出门,目不斜视穿过一众世家之主,经过陆雨霁面前时脚步不停。她的发髻两侧簪的莲花含苞待放,荷粉发带飘扬,经过时留下浅淡荷香。   剑傀安静跟随她身后,转眼已过长廊转角,渐行渐远。   陆雨霁平静盯着剑傀走远的背影,袖袍下五指逐渐握紧。   一把羽扇在他眼前晃了晃,羽扇后露出微生羽幸灾乐祸的脸:“你又做什么了,惹得大小姐连半分眼神都不给。”   陆雨霁不语,平静盯着他。   微生羽与他相识多年,曾是同窗,一眼看出好友此刻的心情极度不虞。他收了羽扇,闭嘴溜之大吉。   小殿里外都已无人,风穿堂而过,拂动殿中竹帘,响声沙沙。   随行的执事长询问道:“道君月前说,等仙都的朝会结束后,在云崖洞闭关三月。是否朝会结束便启程回灵宵?”   然而,身姿如松的青年立在廊下,迟迟没有给出回应。   *   梅念将陆雨霁当作一团空气,照例正常听学,散学后去藏书阁或璇玑塔。   次日,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了一道修长身影。   梅念清楚陆雨霁是来讲和的。这许多年,只要惹了她生气,他总是会主动低头让步。   在陆雨霁开口前,梅念似笑非笑打断:“难道师兄要答应我先前所说?”   “师兄”二字咬字极重,似某种嘲弄。   陆雨霁沉默了一瞬。   仅仅是这一瞬,梅念便明白来低头认错是真,但不是来答应此事,极有可能是来管她的。   她神情冰冷,不再多看一眼,头也不回入了藏书阁。   这日以后,直到朝会在曜山召开,陆雨霁都没再出现。   朝会于午后结束,前来赴会的仙宗世家之主们多于当日离开,曜山上方时而掠过流光。   梅念提笔书写阵道课长老讲述的节省灵力技巧,目光无意识瞥向窗外。   再回过神来,两行笔记写毁了。   “……”   陆雨霁真该死。   过来露个脸,还没取得她的原谅就走了,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师兄。   散学时,晏南雪扭头想和梅念说一下自己新听来八卦,只见少女的脸阴云密布,头也不回离殿,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晏南雪愕然:“不是谁又惹她了?”   今日的璇玑塔外比往常热闹许多,围满了等候进塔或站在塔前观看水幕的弟子。   有弟子刚传送入内片刻,就从传送阵里飞了出来。   看见梅念过来,众人自发让开,她面无表情踏入传送阵,白光亮起前,隐约听见有人说起学宫新安排了几位守塔的师长,胜了有丰厚积分。   第一局,她就遇到了同门口中守塔的师长。   是淬体课的长老,生得高挑健硕,肤色如蜜,剑眉下的一双眼睛极亮。   “撑过半炷香或半炷香内能伤到我,便算你赢。”她袖袍已经束起,露出结实漂亮的手臂,声音洪亮,“来!”   入学宫一个多月,梅念最不愿上的就是淬体课。每次上完淬体课人如同死过一遭,全靠剑傀把她背回去。   “请师长指教。”梅念迎上她的视线,抿唇召出太微阵盘。   一刻钟后,梅念跌出了传送阵。   刚落地,就见到数个被打飞出来的弟子。有人瞳孔发颤,跌在地上喘气,连连摆手:“此等剑意,太恐怖了……”   梅念稍稍平复气息,不服输的劲冒出来,再一次踏入传送阵。   白光散去,道场内多了一人。   衣袍胜雪,眉心一点朱砂,手持名震四境的长剑,静立在道场中央。剑未出鞘,威压已让人喘不上气。   陆雨霁默然一瞬,唤道:“师妹……”   梅念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太微阵盘灵光大盛,三道杀阵先后铺开,法阵如锁链朝着那道身影缠去,紧接着头顶剑阵铺展,灵光凝成的金剑倒悬而下,朝陆雨霁劈头盖脸砸落。   濯尘剑铮然出鞘,剑光如雪练横空,一一化解袭来的法阵。陆雨霁不还击,只破阵。   中途,他试着再次开口,梅念不给他任何开口时间,一道阵被破便再布一道,灵力不够便用聚灵阵强撑,法阵如狂风骤雨般轰去。道场内灵光与剑气交错纵横,轰隆声不绝于耳。   梅念的灵力很快耗尽,最后一重法阵被濯尘剑的剑尖击溃。   她勉强半撑着地面,急促喘息着,乌黑眼眸却冷冰冰盯了陆雨霁一眼,没有半分交谈的意思。   转瞬间,白光升起,将她传送出塔。   梅念平复呼吸后,再次入塔。有时遇到同门,有时遇到守塔的师长,但隔三差五会遇到陆雨霁。每当遇见他,梅念视若无物,二话不说布阵轰过去。   见她不愿交谈,陆雨霁沉默不言,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点在她法阵灵力流转最薄弱之处。   每当梅念灵力耗尽时,他无声地收剑回鞘,目送她被传送出塔。   和陆雨霁对练的难度,远胜于任何一位师长。虽已极力收敛,但他的剑意已臻化境,无论多么繁复的法阵,皆一剑破阵。   梅念将这当成极其严苛的阵道实践课,次次全力以赴。每次失败离塔,便在心里完善被击溃的法阵,下一次入塔时,布出的阵便比上一次更加凝练、难以击破。   当夜最后一场对局,梅念遇到了以符道见长的授课长老。符道长老被连环阵逼得连退三步,两人缠斗了将近一炷香,梅念灵力耗尽时,符道长老低头一看,袖袍上被法阵的灵光割出了裂口,只差毫厘便能伤到皮肉。   “殿下的阵道又精进了。”长老收符入袖,笑叹道,“再过两年,老夫怕是难以接你一道阵。”   梅念发髻微乱,全然感受不到手臂上的伤,抿唇压住微翘的唇角,向她行了一礼。   今夜在璇玑塔的对战实在精彩,且受益良多。   梅念赶在宵禁前回去,沐浴时都在琢磨,泡得水快凉了也没察觉,在剑傀轻敲木桶边缘的提醒下才回过神。   她未穿寝衣,只穿小衣与里裤,翻身上榻,让剑傀帮忙捏肩。   月麟香从香炉里袅袅升起,金虎不知去哪了,最近讨好她的天骄们顺带着讨好金虎,让他们带来的灵兽追捧谄媚金虎,它在外面当了老大,每日不见踪影。   “这里酸。”梅念反手摸了摸肩胛处。   片刻后,轻缓脚步声停在床榻前,一双微凉的手落下。   修长手指从雪白后颈开始,沿着肩胛的穴位一寸寸往下按压。数个时辰的对战,让她的肩背酸胀僵硬,剑傀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按在酸痛的穴位上。   “唔……”梅念舒服得轻轻哼了一声。   剑傀按揉的动作稍顿,低垂着头。   少女卧在床榻上,乌黑湿发散落,水红细带绕过雪白后颈,在颈后系了个小小的结,另一道同样纤细的水红带子横在纤瘦腰间。寝屋内烛光昏暗,只留了一盏在垂纱外,朦胧光晕透过素纱,涂抹在起伏曲线上。   每一次按揉,温热细腻的触感皆传递到学宫的另一侧。   背靠松林的静室里,一道挺拔身影正静默打坐。   这处静室是曜山专为道君准备的居所,不设雕窗,四面仅悬素白纱幔,月光与松影透过薄纱映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室内陈设极为简单,一榻一几,再无旁物。比起居所,更像闭关所用的清修道场。   窗外松涛如海,夜风穿林而过,沙沙声绵延不绝。   陆雨霁盘膝坐在榻上,双目闭合,衣袍齐整,襟扣一丝不苟系至顶端。月光落在他冷肃的面容上,将眉心朱砂映得愈发鲜艳。他的气息已然不稳,垂放在膝头的手青筋迸起。   剑傀与他五感相通。   闭上眼便能感知到一切,指腹下的柔软触感,细细的水红带子,以及似有似无的轻哼……这些感知越过剑傀的躯壳,毫无保留传递到他的神魂。   他数次想切断五感,但剑傀以他的一缕神魂为核心,若要切断,只能将剑傀销毁。   松涛声从四面八方涌入静室,与另一端的寝居重叠。   陆雨霁缓缓睁开眼,沉沉吐气,颈侧逐渐浮现银白鳞片。冰蓝眼眸暗色涌动,静静看着空荡荡的素纱与斑驳松影。   闭上眼,处处都是她。睁眼后,处处不见她。   沉默了许久,他忽的起身,不过转瞬已至如同瑶光殿的寝居内。   榻上的身影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剑傀似影子守在床榻一侧。   看见来人,他抬起头,隔着面具对视。   陆雨霁五指一握,剑傀被收入他的芥子珠中。   梅念无意识翻了个身,踢开丝褥,一只脚晾在榻外。   陆雨霁无声走近,极其自然地俯身,握住纤白脚腕,将她的脚挪回原位,重新盖上丝褥。   自从寒症治愈,她便不怎么怕冷了,反倒有点畏热。   凝望着沉沉睡着的瓷白面庞,陆雨霁缓缓伸手,极轻地抚摸,在她皱眉之前,已适时收回。   他双指并拢,幻形术法落下。   不过一瞬,榻前已无衣袍似雪的青年,多了个戴银面的沉默剑傀少年。 第50章 折腰(六):“师妹,你还想要我吗?”   泡了一夜的璇玑塔,梅念次日险些睁不开眼。   睡眼朦胧间,一双手臂穿过她的后背与膝弯,将她从榻上抱了起来。梅念连眼皮都懒得掀,脑袋一歪抵住剑傀的肩,后知后觉发觉剑傀穿衣裳熟练了许多,竟没有来回折腾几次才将里衣套上去,系带的力度也恰到好处,不松不紧。   等她基本清醒过来,人已经坐在了水镜前。   窗台上细颈白瓷瓶里换了新花,几枝犹带露珠的垂丝海棠斜斜插着,旁逸斜出,吐露着浅淡花香。   天光从花窗映入,与铜镜里的面容交叠,同时映出梅念身后的剑傀少年。他微微倾身,手中拿着一串白玉璎珞,绕过她纤细的脖颈,在颈后轻轻扣合。   他的指尖触碰到脖颈,留下玉石般的微凉触感。   细小颤栗似水面涟漪,浅浅漾开。   梅念下意识扭头,剑傀保持着系璎珞的姿势,与她离得很近。   隔着一张面具,她莫名觉得,这剑傀正在注视她。   再一眨眼,剑傀已经直起身,退回她身后半步,依旧是那副沉默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瞬间是她的错觉。   接下来一连数日,梅念发觉剑傀变好用了许多。   先前送给微生羽修理过,没有从前那么毛手毛脚经常摔坏东西,但还是有卡壳的情况,偶尔不听从指令。   这几日剑傀变得格外灵光,有时不等她吩咐,便自发做好许多事,执行指令快速精准。   先前沐浴后让剑傀伺候穿衣,手笨的折腾了半日,如今变聪明后,梅念将穿衣重任再次交给了剑傀。   地点定在曜山的朝会开完,四境各地前来议事的仙宗世家之主们纷纷离开,也有极少数清闲的家主留下,在曜山等候学宫大比开启。   最令人意外的是,道君也留在了曜山。   不仅留在曜山,还放了数道分魂入璇玑塔,亲自下场指点弟子。   晏南雪听说后,一边收拾今日所用的典籍,忍不住向梅念打听:“离大比还有近两个月呢,四境事务如此多,道君怎么会有闲暇长留学宫?”   再侧目看去,梅念已经走远了,全然无视她的话。   晏南雪气得仰倒:“最近到底谁惹她了!”   璇玑塔外已经挤满了人。   连日以来,一到散学时分,学宫弟子便蜂拥至此,塔身的水幕前人叠着人,排名画卷上的名次与积分不断跳动变换,每有变动便激起一片惊呼或叹息。   他们都期盼能遇上道君,赶着体验被濯尘剑一剑横扫出塔。   在璇玑塔里泡了多日,梅念收获颇丰。她对太微阵盘的掌控愈发纯熟,调遣法阵的速度比入学时快了一倍不止,灵力的分配也更加精细。璇玑榜上的排名稳步前移,从第十七名一点一点挤入了前十,将好几个原本排在她前面的世家天骄挤了下去。   她踏入传送阵,白光闪过,今日的第一场对局便遇见了陆雨霁。不知怎么回事,近来她隔三差五便能在璇玑塔里碰见他,按理说来挑战的弟子这么多,道场匹配又是随机轮转,频频遇见的概率极低。   青年负剑而立,身穿云纹白衣,以玉冠束发,比平日少了些冷肃,多了几分令人挪不开眼的俊美。   梅念的视线停留一瞬,接着召出太微阵盘和前几日一样狂轰滥炸,直到半炷香时间过去,她传送离塔,一句话不说,也没有多给半分眼神。   损毁的道场很快恢复如初。   陆雨霁握剑静立,薄唇紧抿。   回想起梅念对待剑傀时的信任依赖,而在璇玑塔里,她待他如空气,连一个正眼都不愿给。同样是他在陪伴她,同样是他在照顾她,其中落差之大,令人耿耿于心。   明日学宫休沐,今夜没有宵禁,璇玑塔外热火朝天。   梅念落地调息,懒得探究陆雨霁到底要做什么,入学宫后,她全身心放在了提升修为上,每一日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其他事。   按照前世的时间,陆雨霁的问心劫在学宫大比结束后不久到来,在问心劫到来之前,她至少要有能自保、能干涉他命运走向的本事。   等他顺利渡劫,就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去,永远别出现在她面前才好。   在心里痛骂陆雨霁一顿的功夫,又有数位弟子被剑气横扫出塔。   梅念平复气息,再次入塔。   白光散去,道场对面站了个细眼薄唇的少年。看清道场对面的少女,施阳泽细长眼眸里闪过一丝戾气,长鞭在手中甩了个鞭花,紫电噼啪作响。   上次小比,他输给梅念丢尽了颜面。那日之后他在学宫里抬不起头,走到哪都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心里的屈辱与不甘像毒火般烧了整整一个多月。他咬牙苦学,没日没夜地修炼,发誓要一雪前耻,要在所有人面前把梅念踩在脚下。   最近自觉学有小成,施阳泽便日日守在璇玑塔,专程蹲梅念。   “殿下,又见面了。”他面上笑意阴恻恻的,咬牙切齿道,“这一回,可不会再让你侥幸赢去!”   梅念看他如看路边乱吠的野狗,手中太微阵盘翻转,转瞬布下三道困阵。   施阳泽看不清她起阵动作,面色微变,长鞭裹挟紫电破空甩出,将第一道困阵击碎,然而第二道、第三道已从两侧包抄而来,封住了他的退路。他咬牙催动灵力,鞭影如蛇狂舞,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朝梅念冲去。   两人在道场内缠斗,灵光与电光交错。施阳泽日夜苦修确实有些效果,出鞭更快更狠了,但还是追不上梅念布阵的速度。   她没有用阵盘里留存的法阵,信手便能绘出新的,每一道法阵都落在施阳泽必经的位置上,逼得他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闭眼间,道场上的一颗石子、一缕风,皆在梅念的掌控之中。   正当两人缠斗至最激烈处,天幕忽然暗了下来。   璇玑塔外,方才暮色绚烂的天穹,转瞬间乌云翻涌电闪雷鸣,沉闷的雷声滚滚压下。   有弟子脱口而出:“劫雷!有人要破境了?!”   劫雷不劈塔外只劈塔内,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塔身上的水幕。许多面水幕之中,其中映出的画面格外突出——   道场内紫电与法阵交错,少女发间的飘带猎猎飞舞,足下踏着座刚铺开的繁复大阵,金光与暗红交织,法阵层层向外扩散,将整个道场都笼罩其中。   阵心处,施阳泽被无形的重压按在地面上,整个人如同灌了铅。   他呼哧喘息着,侧脸被压到有些变形,余光瞥见身前的少女静止不动,周身气息玄之又玄。   “轰隆——”   劫雷直接劈入道场,少女的雪白衣袍与淡蓝罩纱翻飞,恍然间天地仿佛只剩她一人。   梅念听见了脚下施阳泽呼哧喘息,听见璇玑塔外同门的震惊议论,还听见了遥远松林的沙沙声。   一股无形之力在灵脉游走,拓宽浅浅的灵池。熟悉、细密的疼痛冒出来,好似先前祝持盈为她续灵脉时的疼痛,但转瞬就被某种温和力量抚平。   在外人看来,破境只是刹那间的事。梅念再睁开眼时,体内灵力奔涌流转,周身如沐灵光,熠熠生辉。   这一幕映在水镜上,塔外一片哗然。   修道短短不足两个月就破境,这种速度放在四境之内,简直骇人听闻。   一炷香时间将尽,施阳泽趴在地上起不来,心中翻涌着恼恨、忌妒、不甘,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恐惧。他苦心修炼了一个多月,以为能一雪前耻,结果还是被按在地上。   更让施阳泽无法接受的是,梅念竟然在对战中破境了!   他就这么不值一提吗?连做她的对手都不配,只配做她破境的垫脚石?   足下白光开始亮起,传送进入倒计时。施阳泽咬着牙,声音唇齿间挤出:“你不要太得意,早晚有一天——”   梅念正内视拓宽了许多的灵池,对脚下的聒噪充耳不闻。   灵池比原先深了将近一倍,淡金色的灵力在其中缓缓流转,阵盘里有一些从前不能用的法阵,以后能调用了。   施阳泽被完全无视,羞恼交加,提高声音又重复了一次:“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会——”   一只绣鞋重重踩上他的手背,梅念瞥去一眼,冷淡又漫不经心。   “你很喜欢乱吠?”   下一刻,凌厉剑阵在施阳泽头顶铺开,金色剑影倒悬而下,密密麻麻如骤雨倾盆。   施阳泽瞳孔骤缩,轰隆声剑雨声夹杂着他变了调的惨叫,紧接着白光猛地一闪,他整个人被横着打飞出塔,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离开璇玑塔,所受的伤都会治愈,但他那副发冠歪斜的狼狈模样很引人注目。   弟子们纷纷扭头看来,有人没憋住笑,更有幸灾乐祸的,凑上来假惺惺地问:“哎哟,施道友没事吧?”   施阳泽脸上紫红交加,大吼一声,猛地爬起来推开挡路的人,头也不回跑了。   *   刚破境后,不宜频繁调用灵力。   当夜,梅念早早出了璇玑塔,一出来便收到卿月的邀约,他办了场春日小宴,邀了不少人共同庆贺她破境之喜。   这简直是搭好了台子,就等着她去风风光光地炫耀。   梅念当即回了住所,放出剑傀,勒令他为自己精心装扮。   不知怎的,剑傀像坏掉一样没有反应,在她连下三次命令,才沉默地动起来。   水镜中的少女华服明妆,眉眼间顾盼神飞,比窗外的垂丝海棠还要明艳。   梅念对镜左看右看,满意点了点头,随即似翩跹凤尾蝶般推门离去,连剑傀也忘了收回芥子珠,反手将他关在了屋内。   小宴设在学宫西侧的花林,蜿蜒的溪流从花林间穿过,水面漂浮灯盏,烛光将溪水映得流光溢彩。   溪流旁摆着矮几与蒲团,布满灵果佳肴,还有几坛卿月不知怎么偷偷晕进来的灵酿。来赴宴的足有二十余人,除了灵霄宫同门,还有各境其他仙宗的弟子,都是平日里围着梅念转的那群天骄。   席间觥筹交错,卿月对她殷勤至极。   梅念受尽追捧,赏了他几次笑脸,觉得这只狐狸在讨她欢心方面,倒也有点用处。   众人正在下斗棋,梅念如今的棋艺能大杀四方,下场后没输过。丹棠输得被贴了满脸白条,可怜兮兮求梅念不要再下了,给其他人一点活路。   梅念心情好,宽容退场,坐在一旁看他们玩。   见她不玩,卿月也不曾再下,与她坐在一旁,化出雪白的狐耳与狐尾,毛茸茸的尾巴尖在素白手背上轻轻扫过,一双狭长眼眸含着笑意。   “今夜的小宴,殿下喜欢吗?”   梅念饮了几杯,略有薄醉,按住蓬松的狐尾,“还不错,你想要什么赏?”   狐族的尾巴感知格外敏锐,卿月的喉结滚了滚。此刻众人都在下斗棋,无人注意这边,他稍稍倾身,声音轻柔至极:“只要殿下高兴,便是最好的恩赏。”   “殿下,我不止这些事做得好,其他方面也能做得很好……你要不要看看我的本相?”   看妖族本相是很私密的事。通常来说,本相只在至亲或道侣面前显露。他已修出了八尾,天狐一族修为越高尾巴越多,八尾已算天资极为出众。   卿月这话的暗示意味极浓,将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摊在了梅念面前。   梅念按住狐尾的手一顿,还没来得及应答,忽有感觉到一道难以忽略的视线盯来。   回首望去,花林深处几株老松虬枝盘曲,松树下空无一人,夜风穿过枝叶响声沙沙。   被打了这个岔,她再转回来时方才那点兴致已经散了,随口说了句“改日再看”。   卿月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狐尾,继续替她斟酒,然而捏着酒壶的手指,攥得死紧。   *   小宴子夜方才散去。   梅念饮了不少酒,瓷白面颊因薄醉泛着淡淡的桃花色,唇角微微翘起,推开了寝屋的门。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半开的花窗漏入,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霜。   屋内正中,一道修长身影静立,面容浸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唯见一双幽沉眼眸,正正地望过来,如深不见底的水渊,内里暗潮翻涌。   梅念没料到推开门会看见陆雨霁,面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语气冰凉:“你来做什么?”   陆雨霁不语,指尖一抬,门板在梅念身后无声闭合,锁扣咔嗒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竹林与月色。   修长身影一步步走近。他身量极高,从昏暗中行来压迫感甚重,月光一寸寸映照,先是云纹衣襟,然后是紧抿的薄唇、挺直的鼻梁,最后是那双冰蓝眼眸。   他面上冷肃平静,不见半分波澜,然而目光暗沉沉,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到近乎灼烫的情绪。   梅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门板。   “我后悔了。”他向前一步,云靴抵住缀着明珠的绣鞋,语气格外平静。   梅念无法再退,喉咙微微发紧:“后悔什么?”   “后悔那夜对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陆雨霁垂眼凝望着她,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语气低缓,一字一顿,“字字句句,是我自欺欺人。”   窗外夜风穿林而过,松涛声远远传来。   梅念听见陆雨霁停顿片刻,再次开口:   “师妹,你还想要我吗?” 第51章 折腰(七):“现在,亲我。”   “师妹,你还想要我吗?”   一句话落下,满室寂静。   梅念盯着眼前的陆雨霁,久违的兴奋感像一簇火噼里啪啦在心头燃烧,传遍周身脉络,惹得指尖发颤。她看陆雨霁,如同在看终年不化的雪山,为她积雪崩塌。   学宫戒律森严,她的时间被听学与修炼占去大半,日子似平静无澜的水面。   世家弟子的追捧、热闹的小宴、与同门玩乐……这些如同柳枝拂过,留下层层涟漪。   水面之下依然平静到甚至静止。   梅念偶尔会想起在漱雪峰清理寒毒的数月,那是她玩得最高兴的日子,可陆雨霁不识好歹,竟要与她保持界限。   如今,他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兴奋与恼恨同时并存,分不清那种占据上风。   梅念按捺住跃跃欲试的心,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打量。   乌黑眼眸里的恶劣毫不掩饰,视线一寸寸移动,在这种近乎赤裸的注视下,陆雨霁身躯紧绷,生出种难言的耻意。   他的喉结滚了滚,微微闭目,复又睁开与她对视。   “念念。”声音低沉隐忍,如同请求。   梅念的耳尖像被无形羽毛轻拂,见他快要难以维系冷静自持,还觉得不够。   “陆雨霁,上赶着想被我玩的人那么多,我凭什么要选你?”   骄矜、轻飘飘的话语飘进陆雨霁耳中。   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出了很多的人选,都是这些时日,与梅念走得比较近的天骄们。   尤其是卿月。   陆雨霁垂下眼睫,遮去翻涌的暗色,平静注视她:“我会做得比他们更好。”   无论是肆意的折辱或玩弄,他甘之如饴。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华服少女端着架子,飘然从他身边经过,留下幽幽香气。   月色入户,窗外伸入的海棠花枝凝着夜露,娇艳欲滴。   梅念靠坐在临窗软榻上,姿态懒散而骄矜,乌黑眼眸里盛着恶劣笑意。   纤白的手指抬起,朝静立在月光下的冷肃身影勾了勾,发号施令:“过来。”   陆雨霁缓步走近,停在她身前。   一只手抬起,拽住他的高束的衣襟,用力向下扯,迫使他俯身向前。   紧接着,温热触感覆在他的颈侧,齿关用力闭合。陆雨霁僵了片刻,一手撑在软榻上,沉默任由她施为。   梅念咬得很用力,直到尝到一丝血腥气才慢吞吞松口,留下一枚渗血的小巧牙印,一半外露在襟扣上方,无论如何遮掩也掩盖不住。   这是对他当初敢拒绝她的惩罚。   她抚上渗血牙印,感受到指腹下的肌肉紧绷,心情愉悦道:“不准去掉。”   陆雨霁气息微乱,闭目道:“好。”   梅念满意他的顺从,微微仰头,盯着他因隐忍而紧绷的下颌,在醉意的驱使下,轻轻吐出一句:   “现在,亲我。”   陆雨霁倏地睁眼。   眼前的少女眉眼间褪去病容,璀璨似宝珠,是他一手看护长大的师妹。   他见过梅念咿呀学语,见过她蹒跚学步,衣食住行皆由他打理。双亲已去,世上只剩他们相依为命,不是血缘至亲却胜似至亲。   他也曾向师尊立誓,作为师兄,永远护师妹周全。   他是这世上最不该对她生出绮念的人。   偏偏他心性不坚,自甘沉沦。   可他的师妹还是心性未定的年纪,玩心重,身边心怀鬼胎的人又这样多,他怎能任由她胡来。与其是旁人,不如是他。   梅念见他久久没反应,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冷冽似雪的气息压下来。   滚烫触感吞掉了她没说出来的话。   这个吻沉默又汹涌。   梅念下意识往后退,撑在榻上的手按住她的后腰,顺背脊向上,握着雪白后颈不允她躲避。另一只手环了上来,将她完全困在宽阔胸膛前。   空气被迅速榨干,梅念像溺了水的人喘不上气,胸口憋闷得发胀,脑袋被醉意与缺氧搅得昏沉。她无意识地张开唇,想喘一口气,陆雨霁却趁此时,卷住柔软的舌深深纠缠。   淡淡的灵酿果香在唇舌间交换,她如同浑身过电,鼻腔里只能嗅到属于陆雨霁的气息。   “唔……松开……”梅念被逼出眼泪,不断推打抓挠。   她的手胡乱间按住陆雨霁的发顶,摸到似玉石一样的东西,触感却是温热的。   梅念茫然睁眼,盈盈泪光蓄满眼眶,看什么都朦胧模糊。   纤白手指下意识握了握它,指尖不慎刮了一下。   陆雨霁低喘一声,周身血液沸腾,所有感官都凝聚在额侧的龙角上,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能掀起狂澜。   “什么东西……”她声音含糊,手上又捏又拽。   横在梅念腰肢后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将她整个人从榻上提起来。陆雨霁将她抱坐在自己怀中,膝弯卡在他腰侧,把梅念完全圈在怀里。   他俯首重新咬住她的唇,不让她再有机会去触碰那对龙角,也不让她有机会开口说话,吞掉了一切疑问。   梅念呜呜摇头,但甩不开后颈的手掌,严丝合缝贴在宽阔胸膛上,失去了最后一点推拒的余地。   从前有寒症,她只觉得陆雨霁身上很暖和,如今寒症治愈,春夜里,滚烫体温透过衣袍传递,硬生生让她出了一身薄汗。   唇舌纠缠不知持续了多久。梅念被他按在怀里,喘不上气又醉意上涌,整个人昏昏沉沉。面颊酡红如烧,睫羽被泪水泡得湿透。   昏沉朦胧间,温热指腹擦去她眼尾的泪痕,以及红肿唇瓣上的水光。   陆雨霁问她要不要沐浴。   被汗濡湿的小衣黏腻贴着背脊,梅念感受到他的剑柄,咬着牙,抬起发软的手甩去一巴掌,哑声道:“不要你……让剑傀来……”   银发青年坐在软榻上,任由虚软手掌落在脸侧,他指尖一抬,身形变得高挑清瘦,面上覆银白面具。   怀中的人醉得闭目睡去,像一捧花那样轻盈。   他自封视觉与触觉,抱着梅念走向素纱屏风后。   解衣、洗发、沐浴、换寝衣……他做得格外熟练,一切做完,抱着梅念上榻,为她盖好被褥后站在榻边,久久注视那张睡沉的脸庞。   静立良久,他放下霞影纱,退至软榻打坐。   陆雨霁罕有地入梦了。   梦里都是关于梅念的过往。   梦境中所见,蒙了层朦胧柔和的光。他在灵池旁打坐、练剑,池内亭亭立着一株宝莲,莲瓣合拢,里面温养着出生后气息孱弱的梅念。   他每日守在灵池旁,等莲花盛开,等他的师妹降生。   梦境画面一转,宝莲消失了,多了个咿呀学语的婴孩,扒着檀木小床的围栏,口齿不清喊了一通娘亲爹爹,然后用力仰起头看着他,磕磕绊绊道:“师……师兄……”   她说话越来越流利,逐渐学会了走,步子摇摇晃晃,经常一头撞在他的腿上,瘪着嘴伸出手要抱。   春去秋来,师娘华舒光离世。   三岁的梅念伏在他肩上哭得抽噎。   忽有素纱拂面,眼前画面一转,成了夏日的瑶光殿。   他坐在软榻上,少女侧卧着枕在他膝头小憩,夏日的天她也嫌不够暖和,怀中抱暖玉手炉,还拽着他的手取暖。   然而她抱得太紧,陆雨霁无意间触碰到独属于女体的柔软。   一个无比普通的夏日午后,炎热,偶有蝉鸣,他僵坐在软榻上,下意识想抽回。   睡梦中的梅念双手并用,抱得更紧。   柔软避无可避。   她已及笄,身形似抽条柳枝,一截碧玉似的细带从衣襟伸出,细细的一圈,绕在雪白后颈上。   那抹绿意深深刺入他的眼底。   梦中的陆雨霁冷静抽回手,惊动了睡着的梅念,她揉着眼睛起身,不高兴地抱怨师兄把她吵醒。   “念念。”他站起身,“往后让素姑陪你午睡。”   梅念仰着压出两道红痕的脸庞,不解道:“为什么?”   陆雨霁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语气温和:“四境各地事务多,我暂且抽不开身。”   梦中的人与声音渐远。   窗外天光微熹,垂丝海棠沾染晨露,迎着风舒展。   陆雨霁缓缓睁眼,这一夜心不静,彻夜不曾入定。   他平静触碰了一下襟扣上方的牙印,特意压制之下,灵力没有修复伤口。   牙印的边缘深浅不一,随着抚摸微微刺痛。   既然错了,那便一错到底吧。   *   难得休沐日,梅念睡到接近午间才起。   昨夜残存的酒意还未散尽,她坐起身时脑袋昏昏沉沉。乌黑长发散落肩头,素白衣襟微散,露出锁骨以及一小片红痕。   梅念闭着眼,下意识朝榻边伸手。   温热手掌握住了她,自然地引她起身下榻。   这显然不是剑傀的手。   梅念诧异睁眼,与榻前的陆雨霁四目相对,昨夜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在脑海里。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有点肿,还有点疼。   滚烫触感仿佛还留在唇上,好似要将她的唇舌都吞吃掉。   一点恼怒涌上心头,梅念耳尖微烫。   好不容易休沐一日,她本想出去玩,谁叫他那么放肆,今日都不能出去见人了。   “你怎么还在这?”梅念板着脸抽回手,“快走,你留在我的住处违反戒律!”   陆雨霁的手落了空,无声握拢,“师妹,我留在此处可以照顾你。”   梅念拒绝,蛮不讲理继续赶他走。   剑傀照顾人比他更好,安静、服从指令不会讲话。   她是想玩陆雨霁,不代表想一整日和他待在一块被他管着。   陆雨霁最终什么也没说,将剑傀留给她,在梅念的强烈要求下,隐藏身形离去,无论来去都没有惊动任何人。   翌日听学,梅念唇上的痕迹已经消去。   散学时,晏南雪打量着她,忽然道:“你有喜事?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不仅春风得意,还漂亮得有点扎眼,整个人容光焕发,与前几日阴云密布的时候完全不同。   梅念心情好,愿意搭理她,不急着收拾桌案,托腮道:“我找到了新乐子。”   卿月从一旁经过,恰好听见此句,脚步一顿。   昨日他邀梅念出去玩,被拒绝了。这很古怪,难得的休沐日,她竟然在屋里呆了一整日,很不像她的作风。   她口中的“新乐子”,是东西,还是人?   梅念同晏南雪闲聊了两句,召出剑傀,让他收拾桌案上的东西,她还赶着去璇玑塔。   剑傀少年静默立在原地,双臂下垂,一动不动。   连续下达三次指令,他依然没有反应。   清修净室外松涛如潮,陆雨霁收到了一道来自梅念的传音。   “剑傀不动了,微生羽说找不出问题,你赶紧过来把他修好!”隔着玉简,亦能想象出她皱着眉头兴师问罪的模样。   陆雨霁神情平静回了一道传音:“我在与大司命议事,要晚些。”   玉简一亮,又发来一道传音。   “到底要什么时候?”   陆雨霁道:“今夜。” 第52章 折腰(八):“我们如今算什么关系?”   梅念那一句“找到了新乐子”,让卿月心头笼罩一层阴霾。   直觉告诉他,这乐子恐怕不是物品。   他想要追问,可梅念走得太快,一眨眼已经入塔。   自听学以来一个多月,卿月不常来璇玑塔,排行榜累积的积分再高,也不过是学宫大比进入秘境时,能多带几样法器或丹药。   以他的修为,用不上这些外物,也没兴趣争榜上排名。   这代嫡系血脉只有他一人,家主之位必然是他的,他不需要和其他世家子弟一样与家中同辈相争。   一直以来所求不得的,只有梅念。   只要能讨她欢心,他都愿意做,唯独无法接受有人捷足先登。   梅念口中的新乐子是什么,他必须要弄清楚。   连续比试了几场,卿月遇见的都是其他弟子。一看不是梅念,他折扇一展,下手狠且重,片刻间结束比试。   道场自动复原,白光亮起,另一侧出现了身姿挺拔的执剑青年。   卿月微不可察皱眉,遇见谁不好,偏偏遇见了陆雨霁。   对方是四境之主,且在璇玑塔内指点弟子,算是一众弟子的师长。他心中不喜,却也只能捏紧折扇,垂首施礼:“道君。”   青年道君不语,持剑静立,留给他三息时间出手。   卿月二话不说朝他攻去,折扇爆开炫目灵光。   三息已过,陆雨霁忽的动了,一道剑气倏地劈向卿月。   卿月反应极快展开折扇去挡,剑气如练虹,以无法匹敌之姿迎面落下。气流回旋震动,他足下地陷三尺,整个人斜飞出去,在地上狼狈翻滚躲避,原来的地方多了一道几乎贯穿道场的剑痕。   濯尘剑没有给他留一丝喘息余地,剑似游龙向上一挑!   他的本命法器脱手飞出。   青年目下无尘,白袍纤尘不染,剑刃隔着三寸,横在他颈前。   道场判定卿月已输,传送阵的白光逐渐亮起。   折扇自动飞回卿月手中,他捏得指节泛白,虽然深知陆雨霁乃四境第一人,可方才两剑,甚至没有动用灵力,仅凭剑意就将他压住。   如此明显的实力差距摆在面前,仿佛将他羞辱了一番。   心中再恼恨,该有的礼数不能丢。他强压恼恨起身,挤出点浅笑,正欲说两句场面话,一抬眼,猝不及防愣住了。   青年凛然不可冒犯,襟扣高束,然而雪白衣襟上方,露出半枚小巧牙印。   从青紫边缘便能看出,留下痕迹的人很用力。   这样的痕迹出现在他的身上,本身就意味着默许与迁就。   直到出塔,卿月仍回不过神。   耳边的议论声如潮水,有不少弟子也与他一样,看见了道君身上留着他人的痕迹,热火朝天讨论着是何人这样大胆。   卿月阴沉沉捏紧折扇,掌心咯吱作响。   这世上能让陆雨霁迁就至此的,除了梅念还有第二个吗?   会是她留下的痕迹吗?   这个念头刚生出,迅速被卿月否决。   梅念有多不喜陆雨霁,他看在眼里。虽然那枚剑穗不知怎的,到了濯尘剑上,但他留意过,陆雨霁来学宫后,梅念待他冷淡至极,和从前没有分别。   绝不可能是她留下的。   *   梅念今日很早离开了璇玑塔。   比试到第二场时,她发觉自身灵脉内的灵息紊乱,这是破境前没有出现过的情况,大约和灵池扩大有些关系。   她径直回了弟子居所,想着回去打坐调息。   走到回廊转角,迎面遇上了硬拉着祝持盈一路小跑的丹棠,她双目发亮,满脸激动不已。   梅念险些与丹棠撞上。   “小师姐!”丹棠眼睛更亮,一把搂住梅念的胳膊,“你散学之后去过璇玑塔没有?”   “去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丹棠忙问道:“太好了太好,传言是真的吗?”   梅念没听懂,扭头看向祝持盈。   祝持盈被丹棠拽着跑了一路,微微平复气息,抚平弟子服上的褶皱,无奈叹气道:“丹棠师妹与人传音时听说道君他……”背后说人是非,她欲言又止,指了指自己的颈侧,“这儿被人留了痕迹。”   丹棠摇晃着梅念的手臂:“小师姐,是真的吗?有人说亲眼看见了!”   风静了一瞬。   梅念的心砰砰跳,忍不住捏紧了手指。   想到陆雨霁如此听话,顶着她留下的痕迹在外行走,一种微妙隐秘的兴奋感悄然滋生。   “嗯,是真的。”她抽回手臂,云淡风轻点了点头。   丹棠的嘴巴下意识张大,不断惊叹这个惊天八卦。半响回过神,她又搂住梅念的胳膊,眨眼道:“小师姐,你好像不生气?”   梅念觉得这话很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生气?”   丹棠与她一起进入过浮生绘梦卷,忘不了当时早起敲门唤小师姐起身,看见谢家大郎君在她寝屋时的震撼。   那时她误以为谢家大郎君是画卷中人,后来才知道那是裁决,并且是道君。   从那以后丹棠就知道梅念与她的师兄关系并不差。   后来在望月楼饮酒玩乐到深夜,也是道君前来接人,看见梅念醉后全然信赖的姿态,更加印证了她的想法。   “该怎么说呢……”丹棠思索着,取下腰上悬挂的双鱼玉佩,“我在入道求仙之前,我爹娘给了我这枚双鱼佩。”   她轻轻一掰,双鱼佩分作两块,合拢后又成了严丝合缝的完整玉佩。   “它们之间容不下别的,我觉得你与道君就像我娘给的这块玉佩一样,中间容不下第三人。”   “你画符画疯了?”梅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使劲抽走自己的手,“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祝持盈没忍住笑出了声。   梅念立刻不高兴瞪向她,语气加重:“师——姐——”   “咳。”祝持盈掩饰住笑意,认真瞧着她,“师妹,倘若道君有了道侣,你也不生气吗?”   这是个不可能的假设,但有种莫名的不舒服堵在梅念心口。   她的思绪不禁随着祝持盈这句话飘远。   如果陆雨霁没有喜欢她,会与别的女子结为道侣么?   他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子,性子温柔似水的,又或是体贴入微的?   心头像塞了团湿棉花,沉沉坠着,叫人很不舒服。   梅念看向好奇等着回答的两人,面无表情道:“不生气。”   谁叫陆雨霁喜欢的是她,注定要被她折磨玩弄一辈子。   找别人?做梦。   *   宵禁时分,弟子居所内清幽寂静。   一道长影停在闭合的寝居门前,抬手推门,惊动了布在门上的法阵,淡金光芒流转,阻拦了来者进入。   不止是门,窗户也有。   想要破开此阵不难,但难免闹出动静,且此阵昨日没有,现在布下,明显是只为了拦他。   师妹是因为剑傀坏了在生气吗?   陆雨霁取出传音玉简。   一门之隔,梅念在软榻上打坐调息,腰间的传音玉简震了震,传出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   “师妹,我给你带了梨糖。”   梅念从入定状态回神,捏着传音玉简,晾了他片刻后,抿着唇挥手收起法阵。   陆雨霁一进来,剑傀迎面落地,盘腿坐在榻上的少女眉目矜冷,也不说话,只朝他摊开手。   他在梅念掌心放下一个雪白瓷罐,里面整整齐齐装着琥珀色的糖块,散发淡淡清甜气味。   梅念吃了一颗,神色冷淡咬碎。   咔嚓声中,甜津津的味道在舌尖漫开,盘桓了小半日的不适感散了不少。   “赶快修好。”她又吃了一颗,声音含糊不清。   陆雨霁应下,在梅念的监视下,细致检查一动不动的剑傀。好半晌,他得出结论:“核心坏了,需要带走重新炼制。”   梅念眉头直皱。   才用了一个多月就坏了,小毛病一堆,还不耐用,陆雨霁做的东西怎么会如此不靠谱!   “要多久?”她隐隐不耐。   陆雨霁不动声色收走剑傀,平静道:“炼制核心不易,至少月余。”   梅念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月余?等重新炼制好,都快到大比了,这些时日她用什么?   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盯着他,“陆雨霁,你是不是故意的?”   梅念十分怀疑,他在拖着不修好,然后找理由登堂入室。   陆雨霁平静迎上她的目光,从芥子珠里又取出了一只傀儡,“我找玉衡要了只傀儡,剑傀修好之前,暂且用它替代。”   傀儡看起来与巫族弟子常用的很相似,远没有剑傀精致,从外观看便知晓是木头制成,一张脸僵硬微笑,看起来呆头呆脑。   前后差距太大,梅念很是嫌弃,勉为其难收下替代品,暂时打消了疑心。   梅念瞥见他脖颈上那枚牙印,又想起祝持盈那句话,心头好似被无形小刺轻扎。   “坐过来。”她命令道。   陆雨霁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步履沉缓走近,默然停在软榻前,在她身旁落座。   幽幽月麟香忽的逼近,柔软身躯跨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扯住衣襟向下拽。   随着雪白衣襟向两边分开,一枚青紫牙印完整地暴露出来。   素白手指一寸寸抚过,偶尔轻轻按下,感受他身躯的紧绷。   “有很多人看见了。”那骄矜的眉眼盈满笑,凑近了些,一眨不眨盯着他,“师兄,你要如何向旁人解释它是怎么来的?”   素白指尖持续游移,陆雨霁将她眼底的恶劣挑衅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蓄意作弄。   颈侧轻微的刺痛化作了颤栗,他隐忍片刻,冷静道:“没人会当面问我这种问题。”   无论他们多么好奇,都不会愚蠢敢来当面询问。   按压的力度稍重,梅念不满,盯着他道:“如果就是有人问,你怎么答?”   衣襟之上的喉结滚了滚,陆雨霁不动声色搂住柔软腰肢,抬眼对视:“师妹,你希望我如何答?”   “……”   梅念一时间被问住了。   她不想两人的这种关系暴露在人前,更不想陆雨霁编造一个莫须有的人来作为借口。   见她好似怔然,陆雨霁稍稍垂首,两道气息隔着几寸距离交织。   冰蓝眼眸像幽幽深渊,引人沉溺进去。   他问:“师妹,我想知道,我们如今算什么关系?”   距离太近了,近得一呼一吸尽是属于陆雨霁的气息,梅念没有动,就这么看着他,背脊微微发麻。   有太多的男子围绕在她身旁,用尽手段勾引她,梅念轻易看出了这道目光背后暗藏的引诱。   春日的夜尚存凉意,垂丝海棠低垂,有风吹入,却吹不散寝居内的潮热。   素白的手指横移,点在起伏的喉结上。   梅念盈盈一笑,再次凑近,翘起的唇几乎贴上他,声音轻柔:“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师兄,你想做我的道侣吗?” 第53章 折腰(九)【7k营养液加更】:属于繁衍期的本能在血脉里沸腾   指腹下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陆雨霁气息已乱,眉心朱砂鲜艳至极,衬得雪玉般的面容生出浓艳之色。   薄唇动了动,似乎要给出回应。   然而在他说话前,梅念用力抽出手,两根手指压在陆雨霁唇上,阻拦了他开口。   “可是师兄,你说过的,永远都是我的师兄。”她嫣然一笑,语气轻飘飘,“所以,我们自然是师兄妹”   “背地里,是你自愿给我玩的关系。”   陆雨霁很清楚,梅念在报复他那日说过的话。   以她的性子,惹了她不高兴,必要加倍折腾奉还。   可他已经如此,怎么再心安理得做她的师兄?   天底下没有哪个师兄会爬上师妹的床,让师妹肆意作弄。   素白手指隔着衣袍,顺着咽喉向下滑,被她抚过的地方好似燃了火,从胸膛往下烧。   越向下,他的身躯越发紧绷。   堪堪滑到下腹时,陆雨霁隐忍到极点,猛地按住梅念的手。   一声沉沉喘息溢出,他气息不稳,紧紧盯着梅念。   幽深似水渊的眼眸里,仿佛匍匐着巨兽,将要破水而出。   梅念背脊发麻,有一丝害怕,心脏却怦怦乱撞。此刻的陆雨霁有一种近乎危险的好看,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摄人心魄。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里,清晰映出陆雨霁。   她微微歪着脑袋,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恶劣,被按住的手在他的掌心处轻轻勾了勾。   横在她腰后的手臂骤然收紧,梅念严丝合缝地贴上宽阔胸膛,灼热气息近在迟尺。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寸距离。   陆雨霁下颌紧绷,用仅剩的理智压制住本相,属于繁衍期的本能在血脉里沸腾,驱使他将怀里的人按住留下属于他的气息。   他很清楚,他的师妹叶公好龙。   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折磨他、看他彻底失态,却又不允许他真的做些什么。   可她怎么能这样坏。   坏得令人想化出本相,用龙尾将她圈禁在怀中,看那双乌黑眼瞳溢满泪光与慌乱,然后咬住她的唇,吞掉一切的哭泣。   陆雨霁闭上眼,一点点压下翻涌欲念,强硬拿开梅念的手。   “师妹,不行。”   梅念当即瞪去一眼。   好笑,都送上门给她玩了,说什么不行?   “陆雨霁,你要反悔?”   陆雨霁神情平静,眼底欲色还未褪尽,“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唯有这个不行。”   既然只是玩弄,他总要给梅念留一点后悔的余地。   师妹那么厌恶蛇,如何能接受他的本相?   良久,梅念嗤笑一声,只觉得面前坐了个贞洁烈男。   她落下一道疗愈术,待青紫牙印消失痊愈,双手握住散开的襟扣缓慢系上,让他重新变成端肃疏离的道君。   “好啊。”梅念直起身,似笑非笑道,“那就约法三章。你要随叫随到,我没有叫你不能来。在外面的时候,就如从前一样相处,不许让旁人知道。”   萦绕在鼻尖的幽幽香气远去。   横在纤瘦腰肢的手臂无声收紧,陆雨霁闭目平静道:“好。”   梅念心头火气略消,唇角翘起,手指绕着一缕乌发,看他的眼神,就如同金虎在看感兴趣的猎物。   她倒要看看,陆雨霁能忍到几时。   将要到她就寝的时间,梅念懒散挥手让他滚出去,唤来傀儡卸去钗环,为她洗发沐浴。   傀儡一板一眼执行命令。   越洗梅念眉头越皱,它力度不轻不重,洗得很仔细,但就只是在洗发,不似剑傀替她洗发时,修长手指穿插在发间,会轻缓按揉一番。   她很不痛快地洗完,回到榻上让傀儡来按背。   它继续一板一眼执行命令。   在享受过最好的之后,次品便很难入眼了。梅念难以接受这种落差,想到要用这个笨东西一个月,心里愈发窝火。   “别按了!”她翻身坐起,面容阴沉沉,“明日寅时末叫我起身。”   呆头呆脑的傀儡站在榻前,讷讷点头。   梅念翻身不看它,将要入睡时,灵脉深处泛起一丝细微疼痛,但转瞬即逝,好似错觉。   *   “笃笃——笃笃——”   次日叫梅念起身的是连续不断的敲击声,傀儡像木头一样杵在床榻前,规律敲击着床柱。   它不会主动为她穿衣,也不会抱她起身去梳妆。   梅念的起床气从没有这么旺盛过,几乎想把它整个拆成零件。   等到梳发髻时,她的不满到达了顶点。   傀儡将一头发髻梳得齐整又规矩,发饰挑选的皆是带点蓝色的,与弟子服色彩相称,打眼看过去,身上不是蓝就是白。   这个发髻挑不出哪里难看,却也挑不出独特之处。梅念爱俏,最讨厌普普通通的东西出现在自己身上,越看越觉得比不上剑傀所梳发髻的一星半点。   好丑,她怎么能顶着这么丑的发髻出门。   梅念沉着脸摸出传音玉简,吐出两个字:“过来。”   一刻钟后,傀儡站着的位置被一道霜白身影替代。   陆雨霁来的很快,还带来了一个食盒,里头装了份清淡的早膳,摆在梅念面前。   看样式有些像流玉小筑的厨子做的。   她一面吃,一面盯着水镜。   发髻被迅速拆开,修长手指穿插在乌发间,很快挽了个漂亮的双螺髻,两侧点缀上不同的珠花,再绑上细细的红发带,如同点睛之笔。   发髻梳好,梅念差不多吃完。   这份早膳不仅样式像流玉小筑的,连味道也有几分像。学宫里的饭菜不好吃,卿月每日给她带早膳,大约是使了灵石,差人从外头带进来的,味道比学宫里的好,但吃多了也腻味得很。除去早膳,其余两顿她用辟谷丹随便对付过去,剩下的时间还能多看两页阵图。   这样合胃口的事物,她有一个多月没吃到了。   梅念喝完最后一口粥,眉眼间流露出几分餍足,“这上哪买来的?”   陆雨霁垂眼收拾她吃过的碗筷,“我做的。”   梅念惊诧仰头。   记得在洛水郡灭灵阵里面,陆雨霁做的东西难得吃到要命,短短半年,他的厨艺竟然脱胎换骨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从洛水郡回来后。”陆雨霁看向她,“师妹,明日还要吗?”   梅念的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避开视线,抿了抿唇,特意报了个做法繁琐的点心:“我要吃酥花卷。”   “好。”   她继续提出要求:“明日帮我梳头。”   陆雨霁眼底掠过极浅的笑,再次颔首:“好。”   *   到了听学的小殿,梅念的桌案上照例已经摆了一只食盒。卿月比她来得更早,正倚在窗边,见她落座便笑吟吟地迎上来,给她递上玉箸。   “我用过了。”她直截了当推开,摊开今日要用的典籍与笔记。   卿月面上的笑一僵,又听见梅念补了一句:“明日也不用准备。”   玉箸被他不动声色捏紧,卿月压住心绪,展开笑颜试探道:“殿下这是与同门一起去食堂了?”   梅念轻描淡写否认。   不是去了食堂,定是有另外的人准备。卿月恨得咬牙,暗中咒骂这背着他谄媚讨好的贱人。   他心里生出危机感,还想再探问两句,学宫内代表听学开始的青铜钟声敲响。   一连两堂课,卿月都没找到追问的机会。   许多人课后围在梅念身边,他能赶走和他一样想上位的世家子弟,却不能赶晏南雪。   明明从前和梅念水火不容,也不知怎么,入学宫后,她们竟然熟络起来了。   连他都没有去过梅念的寝居,晏南雪却能进出自由。   卿月心中妒火中烧,看谁都觉得是今日早上暗中给梅念送早饭的贱人。   青铜钟声再一次敲响,厚重绵长回荡。   围绕在梅念身边的人散去,她轻轻打了个呵欠,闭眼按揉眉心。   接下来这堂课是新增的,因为在璇玑塔中,有许多弟子依赖灵力,用起术法来没有节制,灵力耗尽便无计可施了。昨日散学前恰好是微生羽的课,他提了一嘴,说学宫的一众师长商议后,决定新设一门课,磨炼不依赖灵力对战的本事。   晏南雪托腮看向殿外:“也不知是哪位师长来教,但愿不是淬体课的长老。”   淬体课的长老名叫屠英,以炼体入道,折磨起他们来毫不手软。   “来了——”她用手肘戳梅念。   梅念轻啧一声,不耐地睁开眼。   清冷似雪的身影踏上玉阶,徐行而入,殿内寂静无声。   梅念怔愣看着走至讲坛的身影,对方停下脚步,抬眼环视小殿,目光恰好落于她这一处。   两道视线隔着一众桌案相撞。   她的耳边飘来一句晏南雪绝望的喃喃:“天哪,还不如是屠长老……”   梅念没想过陆雨霁还有给她授课的一日。   日影静谧,松涛如潮汐般起伏。   午后的日光从雕花槅扇斜斜映入,将小殿分成明暗两半,讲坛恰在明亮处,冷肃面容沐在金光中,眉心那点朱砂浓艳欲滴。   窗外松林沙沙作响,偶有一阵风穿堂而过,拂动殿中竹帘。殿中讲学的声音冷冽低沉,从如何精准操纵灵力讲至不同的武器如何使用。   偶有弟子分心,修长身影经过时,手中戒尺落下,对方手背顿时多一道红痕。   很痛,却不伤及内里,足够弟子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再分神。   梅念托腮盯着陆雨霁,手中的笔逐渐慢下来。   青年端肃淡漠,极其严厉,和清晨时在寝居里给她梳头发的人很不一样。   与昨夜的他相比,就更是相去甚远了。   忽有一道阴影落下,紧接着,修长手指在她桌案一角轻点两下。   梅念蓦然回神,抬头对上垂眼看来的陆雨霁。   笔尖停留太久,在纸上晕开了一团墨渍。   霜白身影仅停留了片刻,除了陆雨霁,无人发现她的出神,亦无人察觉这份偏袒。   殿中弟子除了本命法器,都有防身用的随身武器,样式五花八门,除了常见的刀剑,还有许多生僻的。讲解过后,陆雨霁扬手一挥,小殿内顿时化作辽阔道场,二十余个对战傀儡立在原地,各自拿着与弟子们手中一样的武器。   傀儡们身前有个白点。   只要击中傀儡,便可记一分,累计击中十次,傀儡身上的白点会逐渐变红,红色越深代表傀儡越厉害。   不等他们反应,对应的傀儡已经举着武器攻来。   在道场的压制之下,弟子们能调用了灵力很少,唯有慎之又慎使用才有可能击中傀儡。   失去灵力的操纵,许多人发觉自己并不熟悉平日里常用的武器,被傀儡打得连连后退。   梅念常用的武器是打神鞭。   里头灌了陆雨霁的灵力,以意念操纵便能打人,她极少亲自挥鞭,如今灵力被压制,对上傀儡毫无招架之力,转瞬就被打落了武器。   她不服输,打神鞭脱手就拾起来再战。   道场内打得热火朝天,一道灵光不断穿行,精准打在弟子的手肘或腕部,纠正错误的发力姿势。   一时间嗷嗷叫唤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样的指导十分见效,许多人面前的傀儡白点渐渐变成深浅不一的红色。   道场里,只剩下梅念的傀儡没有变颜色。   旁边的晏南雪用的是弓,翻身间三箭齐发,击落傀儡射来的箭,其中一支正中胸口,淡红圆点又加深了些许。   她侧目瞥见梅念手中长鞭被挑飞,忍不住幸灾乐祸道:“平时见你用这鞭子抽人最熟练了,你竟然不会用?”   梅念鼻尖挂汗,心里憋着一股气,再次捡起打神鞭,盯着傀儡身前的白点,长鞭狠狠甩去,傀儡后撤一步,手腕一甩,它的鞭子拽得梅念手里的长鞭刹那脱手。   一只手忽然伸出,带着她握住脱手的打神鞭,攥住的刹那挥鞭而出,将傀儡手中的鞭子打落在地。   有人相助,这一击没有计入。   陆雨霁适时松手,“挥鞭时不能只用手臂的力,要以腕带动周身发力。再试试。”   梅念握着打神鞭紧紧抿唇,扭过头不搭理他,脸上阴云密布。   忽然,耳边响起一道传音。   “师妹,今夜加练吗?”   面前的青年神情冷肃,全然看不出正在与人传音。   梅念捏紧长鞭,仍旧不吭声,一甩打神鞭再次攻向傀儡。   在陆雨霁回身指点另一个弟子时,他的识海里响起少女冷淡骄矜的声音:“在哪练?”   “我的住处。”他答。   *   入夜后的静室万籁俱寂,松涛如浪远远涌来,夜风吹过,四壁悬挂的素纱似水波起伏。   此处空旷且僻静,是再好不过的练习之地。   梅念从璇玑塔出来后,随陆雨霁来到此地,他自觉施术,隐去了两人的身形。   一个傀儡持鞭对立。   修长身影站在纤瘦少女的身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素白手腕,带着她扬起长鞭。鞭梢破空,精准地落在傀儡的要害处,颈侧、手腕、膝弯,每一鞭都带着凌厉的风声。   从远处看,他的姿势好似在从背后环抱着她,银白长发与乌黑发髻间垂落的红发带偶尔缠绕。   逐渐的,梅念寻找到了何为正确的发力姿势。陆雨霁适时松手,她扬鞭一甩,破空之声响起,银鞭似灵蛇击中傀儡胸前的白点。   白点染上淡淡红晕。   方才那鞭虽然稍显青涩,却已初窥门径。   梅念唇角微翘,乌黑眼瞳在月色里透亮生辉,她仰头看陆雨霁,眉梢眼角尽是得意。   月色勾勒出青年骨相优越的眉眼,他长睫低垂,抬手拭去梅念鼻尖的薄汗。   “很厉害,比许多人学得更快。”他退开半步,“我看着你练。”   梅念甩了甩腕,长鞭在地面啪啪响,“这个傀儡和你,谁更厉害?”   “我。”   “那我要你陪我练。”   梅念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一向要做到最好,既然要练鞭,也要练到最好。   月色如银,从松枝间隙倾泻而下,将整间静室照得雪亮。素纱被鞭风带起,如云海翻涌起伏。   梅念发髻间细细的红发带不断飘摇,手中银鞭接连甩向对面的青年。   陆雨霁手握普通长鞭,身姿飘逸如流云,或侧身让过鞭梢,或后撤半步避开锋芒,雪白衣袍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每一次躲闪都恰到好处,恰好让她以为自己险些得手,又恰好差之毫厘。   “出鞭太急,急则失准。”   “收势慢了半刻。你若一招不中,要立刻收鞭回防,不能给对方可乘之机。”   对练过程中,梅念手中的打神鞭不断被挑飞,她在这种时候不会生气,打神鞭脱手就用灵力卷回来,拿到手后继续攻向陆雨霁。   乌黑眼眸紧紧盯着他,格外专注纯净,只有一个目标——   击中他。   无论是擦到衣角,还是逼他多退半步,都是进步。   待到她将要力竭时,陆雨霁适时收起长鞭,示意今日到此为止。   梅念气喘吁吁,一双眼眸满是倔意:“继续!”   话音落下,银鞭又一次甩向陆雨霁。   他不退不避,指骨分明的手握住鞭稍,倏地用力,梅念没有防备,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几步。   梅念一头撞上宽阔胸膛,鼻尖撞得有点疼,正要抬头骂人,手中的打神鞭已被他收走,紧接着一只手握住手臂,指腹按揉着酸痛不堪的肌肉,顺着小臂的经络一寸寸按揉。   “再练下去,明日你会握不住笔。”   忽然停下来,那股支撑的劲散去,梅念浑身肌肉都在叫嚣,她累得不行,索性盘腿坐在了地面上。在学宫听学一个多月,治好了她不少挑剔毛病。   静室的地面纤尘不染。   陆雨霁亦盘腿坐下,从小臂持续揉捏,逐渐按到肩颈。   这种感觉又酸痛又舒服,按得就和剑傀一样好,梅念骨头发软,一头撞在陆雨霁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倚了过去。   雪白衣袍与淡蓝弟子服交叠在一处。   陆雨霁揽住柔软腰肢,另一只手顺着脊背按压,灵力持续渡入,温和如春水,为她调息平复灵脉。   月色幽静,他微微垂眼,神情平静无澜。   梅念侧目看着,无端想起今日听学时,他那截然不同的一面。   看起来很正经,让人很想作弄。   陆雨霁的衣襟忽然被手指勾住向下一拽,下一刻,柔软温热的触感落在衣襟所能掩盖的肌肤上,齿关碾压,细密痛感传来。   揽住梅念的手臂无声收紧,按揉的手停了片刻。   “继续。”她正在作乱,声音含糊不清。   下颌连带着脖颈绷出漂亮的弧线,陆雨霁默然不语,继续为她揉捏放松酸痛的肌肉。   一点一点的殷红如落梅,留在被衣襟包裹的那截脖颈上。   梅念慢吞吞直起身,为他拉好衣襟,遮盖掉一切痕迹。   如此,他又变成了冷肃疏离、不近人情的道君。   按揉还在继续,梅念难以忽视掉他手法里似有似无的熟悉。   素白勾住一缕垂落的银发,她与那双平静眼眸对视。   “师兄,我的剑傀真的坏了吗?”   按揉肩颈的力度稍重了一分,陆雨霁微微侧目,还没开口,便听见梅念似笑非笑的下一句:   “我怎么觉得,你跟他有点像呢?” 第54章 折腰(十):“念念,我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夜凉起风,素纱在两人身侧摇曳起伏。   乌黑眼眸映着如水月色与他,仿佛看穿他的卑劣。   陆雨霁指尖微僵,极其冷静地回应:“驱动剑傀的核心由我炼制,自然会有些相似。”   这个说辞听起来很合理。   可疑心一旦生出,就难以扑灭。   从使用剑傀开始,那些被梅念忽略的古怪之处争先恐后冒出来。   寝居里那个丑傀儡的确难用,可仔细想想,真正的傀儡不就是如此吗?反倒是剑傀才古怪,灵活得像个人。   她不断缠绕那缕银发,迫使陆雨霁垂首对视,“师兄,为什么你炼制的剑傀,会在没有指令的时候会擅自行动?”   “又为什么,要在我入学宫第一日,赶走卿月?”   “为何平日做事谨慎仔细,偏偏摔坏了许多别人送我的东西?”   “让他为我洗发穿衣的时候,为什么粗手笨脚?”   梅念用力拽住那缕发丝,眉眼笑盈盈,眼底恼怒翻涌:“师兄,你送来的到底是剑傀,还是你自己?”   陆雨霁无法回避这道视线,沉默片刻,闭目道:“我将一缕神魂炼作它的核心,它与我五感相通。”   “学宫内不能带侍从,我远在魔渊,万里迢迢难以照拂,故出此下策。”他睁眼看梅念,“为你洗发穿衣时,我自封了五感,因此动作笨拙些。”   梅念在心中冷笑一声,算他还有点自觉。   “你还没回答我的第一个问。”   ——剑傀真的坏了吗?   陆雨霁抿唇道:“没有。”   梅念缓缓打量眼前的人,目光新奇,仿佛第一日认识他。   故意说剑傀坏了,送来一个呆头呆脑的傀儡,好让自己有登堂入室的机会。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正经的师兄还有心机如此深沉的一面?   她的目光太过赤裸,陆雨霁指尖蜷起,稍稍别过眼。   梅念没放过他,阴阳怪气地夸奖:“师兄,你可太厉害了。”   陆雨霁盯着那张柔软唇瓣,不断张合,吐出看似甜蜜实则讥讽的话语。   “也不知道是谁在瑶光殿里,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说只愿当我的师兄,你真是我见过最口是心非的——”   滚烫气息堵住了梅念未说完的话。   乌黑眼眸倏地瞪大。   为她按揉背脊的手掌向上握住后颈,陆雨霁神色平静,咬住她的唇。   有了先前两次的经验,他学得很快,掌握了梅念所能接受的极限。   覆压,吮吸,抵入齿关,卷住柔软舌尖。   每当她将要喘不上气,便退开少许,待梅念稍稍喘息,又再次吻下。   反复纠缠下,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欢愉,梅念攥着发丝的手指发软下滑,下意识攀住他的肩头,五指时而紧握,时而虚软松开,将齐整的衣袍蹂躏出许多褶皱。   银发与乌发交缠,细细的红发带垂落,随夜风不断轻晃。   一瞬间,梅念什么都忘记了,如踩云端,周身飘飘然,鼻腔溢出细微的轻哼。   陆雨霁喉结滚了滚,力度有些失控,换来了颈侧的一记抓挠。   染了丹寇的指甲毫不留情,留下几道深深红痕。   他默不作声,揽住腰肢的手愈发收紧。   良久,覆在梅念唇上的滚烫气息缓慢下移,顺着小巧下颌,吻过下意识后仰紧绷的脖颈。   颤栗如潮水淹没梅念。   她第一次知道,如此脆弱的地方被触碰是这种感觉。   陆雨霁克制住啮咬的本能欲望,只留下浅淡红印,要不了一夜就会消散。   “唔……”   一双手使劲揪住陆雨霁长发,她的眼眸水蒙蒙,唇齿间溢出细细喘息。   他动作一顿,气息沉乱,垂眼盯着两弯掩在微微散乱衣襟下的锁骨,再三隐忍后,咬住那一小块雪白皮肤,吮吸的力度愈发重。   “陆雨霁!”梅念吃痛惊叫,下意识拽他的长发,疼得泪珠簌簌滚落。   左侧锁骨处留下了一枚深红淤痕。   埋首于她身前的青年终于直起身,捧住泪眼朦胧的脸庞,指腹一点点抹去她眼尾的泪。   幽沉眼眸中,欲色一览无余。   “念念,我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   陆雨霁得到了一巴掌,并失去了早上给师妹挽发的资格。   在梅念的胁迫下,那只呆笨的傀儡被剑傀替代。   每日的早饭由剑傀去静室取走,带回弟子居所,再和从前那样抱她起身换衣挽发。   梅念传音问过陆雨霁,剑傀的面具为什么取不下来。   原因令人啼笑皆非。   竟是因为剑傀融了他的神魂,炼制出来时,与他别无二致,是他年少时的容貌。   为了避免她起疑,炼制时便将面具熔铸在脸上,因此无法取下。   梅念听后有几分可惜,也不知道陆雨霁年少时是什么模样?   曜山,万星阁。   穹顶是变幻的星图,足下是流动银河,一方由星宿凝成的棋盘横在两道身影之间。   两个机关傀人分别跪坐两侧,手捧托盘,上置灵果与茶盏。   黑白二色的棋子星罗棋布,白子攻,黑子守。   大司命齐云息眼覆白布,拈一白子落下,“道君的意思是,每隔十日开设幻阵,模拟封魔之战前邪魔横行之时,将弟子们放进去诛魔?”他沉吟片刻,又道,“先前各宗长老齐聚学宫商议课程,亦有人提了类似的提议,奈何巨型幻阵耗费的灵力颇多,且需要对魔物十分熟悉的人从旁协助,因此搁置了。”   “若有道君相助,自然是可行的。但各仙宗世家未必愿意承担所耗的灵力。”   离学宫大比还有一个半月,算下来少说要开四次巨型幻阵,合计下来,比开启浮生绘梦卷耗费的灵力还要多。   四境各宗分摊,亦是不小的数目。而且如何分摊,谁出多出少,都是需要考量的,说不定还要开一次集议。   待章程走完,大比也该结束了。   修长手指拈一枚黑子,攻守之势互换。   忽然,陆雨霁膝头一重,来自剑傀那边共享的五感。   梅念散学后去了璇玑塔,算时间此刻回到弟子居所了,正倚着软榻上,脚踩住他的膝头,使唤他捏腿。   指腹处传来温热细腻的触感,陆雨霁平静无澜道:“开设幻阵所耗灵力,由灵霄承担。”   齐云息静了片刻,隔着眼前白布,正视隔了一方棋盘的青年。   他再落白子,微微一笑,叹息道:“封魔大阵不稳,不知哪日就会破开。这些年轻弟子们,未经风雨,真到了那时恐怕扛不起担子。道君此举深思远虑。可不会有人记得这份好的。”   一只手抚过陆雨霁的面庞,抚弄脖颈,轻轻掐了几下,似乎在研究剑傀的外表由什么材质做成。   自从梅念得知剑傀和他五感共通,对它就分外感兴趣,像得了新的玩具。   陆雨霁拈黑子的手停顿片刻,面色如常落下。   “你过誉了,我亦有私心。”   齐云息端详棋局,见黑子锋芒毕露,白子生路已断,摇头挥散棋盘。   “与你下棋,十有九输。从前在灵霄求学,我便觉得如你这样缜密的人,该来我曜山修观星之道才对。”   两人年少时曾同窗过一段时日,那时由他的师尊梅玄慎做主,邀各家子弟前来听学。   忆起数百年前的往事,他略有感慨。   那时的陆雨霁可不像现在这样不近人情。可这样冷淡疏离的一个人,竟然会在身上留别人的印记。   无意间听见这传言时,他意外了许久。   “说起来,我近日听了些弟子间的闲话。”齐云息“看”向他的颈侧,那处早已没了痕迹。他含笑问道,“道君是否喜事将近?”   在学宫另一头,如瑶光殿般的弟子居所内,出门野了几日的金虎大摇大摆回来。   “你还知道回来?”梅念一把逮住,把它按在怀中,看着端坐在软榻上的剑傀,坏心眼忽然冒出。   陆雨霁传音说今夜有事,不能陪她练鞭。   大约是在和哪位长老议事。   她抱着金虎俯身凑近,捏着猫尾,扫向剑傀的下颌。   剑傀默然抬手抵开。   梅念不依不饶,换了个角度继续。   毛茸茸的尾巴尖胡乱扫,带来连绵不绝的痒意。   剑傀忍不住捏住那节尾巴尖,金虎骤然发怒,不敢打梅念,扭身狠狠挠了剑傀一记。   灵兽的爪子非比寻常,它有所收敛,只在剑傀颈侧留下三道白印。   万星阁内,陆雨霁颈侧轻微刺痛,他面色如常抿了一口茶。   “是家中猫儿所为,玩闹时失了分寸。”   *   幻阵试炼的消息一传出,弟子们摩拳擦掌。   梅念最近的每一天行程满满,白天听学,散学后去璇玑塔或藏书阁,出来后去静室练鞭,时间恨不得掰作两块用。   先前陆雨霁不在,她偶尔会赏脸去卿月或其他世家子弟组织的小宴。   如今是一次也没去过了。   卿月的带的早饭,她也没再吃过,外面酒楼的比不上陆雨霁做的好吃。   十日后,试炼幻阵的入口设在璇玑塔。   破阵方式很简单,合作撑过三次魔潮。   幻阵里的伤不会带到阵外,若破阵失败,要额外多上屠英长老的炼体课。   弟子们满脸悲壮,视死如归踏入了璇玑塔。   柔和白光散去后,天幕魔云翻涌,周遭的魔气几乎浓郁到化为实质,几里之外,正是没有被封印的魔渊,似一道漆黑天堑横亘在大地。   一方青铜巨鼎浮在魔渊之上,正是魔王的法器灭灵鼎。   弟子们脚下的土地被血浸透,分不清是修士的还是魔物的,放眼望去满地残尸,还有各仙宗的修士的法器。   一位衣袍被血染透的修士半跪在地,手中紧握一柄长枪,旗帜绑在长枪上,定格在被罡风吹得猎猎飞扬的刹那。   梅念认出旗帜上有灵霄宫的徽记。   而那柄长枪,她在后山见过。   不等弟子们多看,仿佛静止的天地忽然动了。   魔物从魔渊里滚滚爬出,灭灵鼎压制了周遭灵气,弟子们体内的灵力一旦用完难以再积蓄。   有人崩溃大叫:“我们是来给这群魔物送饭的吧!!”   另一人回呛:“什么饭!我们最多算半盘点心!”   一瞬间,炫目灵光炸开,弟子们不敢有所保留,把全部看家本事使出来。   他们大多各自为战,哪怕配合也只是和几个同门,体内的灵力迅速消耗。   有人意识到这样不成,怒吼着让众人配合,但学宫内的都是各家天骄,谁也不服谁,较着劲要比谁诛杀的魔物更多。   很快有人灵力耗尽,被魔物吞吃,化作流光飞出塔外。   灵霄宫弟子在魔潮来袭时,便聚拢起来,平日经常一同下山诛魔,他们互相托付后背,配合得很熟练,将梅念护在身后。   卿月在人群里寻到梅念,纵身跃去,甩出折扇,回旋着连斩一片魔物。   梅念手托太微阵盘,片刻间布下由护阵和杀阵共同构成的法阵。   淡金与猩红交织的法阵迅速铺开。   “一群蠢货,进来!”   一声清喝后,平日里追捧梅念的世家子弟们犹豫片刻,退至阵内。有人带头,剩下的人没了较劲的心,顶着蜂拥的魔物狼狈躲入阵内。   魔潮轰然撞上法阵,撞得碎开最外层的几重。   梅念紧咬牙关,双手结印飞快修补。   勉强补好后,她扭头看向正隔空操纵长剑杀魔的齐桓,“齐师兄,你来安排他们。”   齐桓的可靠是灵霄宫内公认的,也是璇玑榜之首。   “好。”他肃然颔首,召回佩剑,开始分配任务。   但齐桓性子温和,压不住那群自恃修为的世家子弟,其中一人皱眉不太情愿,梅念冷冷瞥去一眼,护阵聚起灵光,骤然把他甩飞出去。   不到一刻钟,那人就被魔物吞吃了。   梅念阴沉沉道:“还有谁有意见?”   无人应声,齐桓说什么便做什么。   这几日与傀儡的对练起了效果,众人精准操纵灵力,力求最小的消耗。   一波魔潮撑过,所有人面露疲态。   梅念消耗巨大,灵脉深处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   幻阵没有给他们太多的休息时间,第二波魔潮又至,魔物踏得大地隆隆震动。   护阵重重碎裂,化作万千淡金灵光碎片。   巨大反噬之下,梅念被气浪一掀,整个人倒着跌飞出去,手中的阵盘脱手,眼看着两重法阵就要彻底溃散,她当即朝离得最近的鸣铮喝道:“鸣铮,阵盘!”   剑修少年被魔物扯断一臂,没想过能在梅念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当即咬住染血长剑,凌空跃起握住阵盘,转身朝梅念飞掠。   一只魔物扑向他,鸣铮灵力耗尽,没有躲避,选择在最后一霎把阵盘抛向最近的卿月。   鸣铮死亡,化作流光离塔。   卿月飞身接住,转身奔向梅念。   然而在转身之际,他不经意瞥见少女翻滚落地,弟子服的衣襟微微松散,锁骨处落了一抹刺目的淤红。   卿月握住阵盘,怔愣在原地。   是谁?   是哪个贱人在暗中先他一步讨了梅念的欢心!   隆隆之间,法阵破碎,天幕黑了下去。   所有弟子死亡,一同摔出了璇玑塔。   梅念天旋地转,踉跄落地。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了她,柔和灵息渡来,为她调理紊乱的灵力。   众人身上的伤势与狼狈模样在脱离幻阵时已经恢复。   她捏着阵盘,面容阴沉至极,扭头寻找卿月想要算账。   一众在原地调息的弟子里,姿容艳丽的狐族青年格外显眼,他不言不语,死死捏着一把折扇,同样也在看她。   准确来说,是在看她身后的陆雨霁。   青年道君静立在梅念身后,微微抬眼,漠然与之对视。 第55章 返真(一)【作话有小剧场】:鳞片   破阵失败,上百位弟子被赶至炼体道场。   屠英长老扬手一挥,让他们绕着道场先跑上十圈。   道场内压制灵力,全凭体能,因为是惩戒,她还在一众弟子身上落了禁制,每一步都跑得重逾千斤。   跑到第三圈,部分世家子弟开始骚动。   “凭什么都罚十圈,难道不重罚那些死的最快的?”   “就是,我们至少撑到了第二波魔潮。”   “什么意思,我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死得快怎么了,我离塔前祭出法器,杀了多少魔物?你诛魔数量比得上我吗,重罚你这种浑水摸鱼的人才对!”   “嘿,你们嚣张什么,靠着殿下的法阵才撑了这么久,说得好似有多厉害!”   他们吵得面红耳赤,然而心里最想骂的还是卿月。   要不是他最后一刻愣在那,法阵也不至于彻底溃散,弄得他们措手不及,一瞬间全军覆没。   许多人碍于天狐族权势,敢怒不敢言。晏南雪跑得满肚子火,讽道:“还不是托了天狐少主的福,大战当前站在那发愣,拖一群人下水。”   此话一出,卿月再次想起在幻阵中那一瞥,脚步慢下,侧目冷冷盯着晏南雪。   “看我又如何,难不成还说错了?”晏南雪停下不跑了,两道视线对撞,寸步不让。   下一刻,道场里响起轰隆之声。   两道身影甩出术法对轰,掀起巨大气浪。   方才争执的弟子们早已憋了一肚子气,纷纷抄起衣袖,大喝着加入。   梅念在幻阵时,灵脉深处时不时轻微刺痛,出阵后陆雨霁渡来灵力为她调息,当时已无事,现下顶着禁制跑了几圈,再次隐隐作痛。   胸前佩着的莲花玉坠轻微发烫,悄然抚平刺痛。然而不过片刻,刺痛卷土重来。   她既累又烦,懒得掺和,索性站在一旁平复气息。   道场里混乱不堪,劝架的、煽风点火的、还有席地而坐不愿动弹的。   混战只持续了片刻,一道身影快如风穿梭在众弟子间。   戒尺精准挥落,啪啪几声,抽得斗殴的弟子灵脉滞涩。   屠英扬手一挥,禁制成倍加重。   无形的重量仿佛山岳般压下,压得众人摇摇欲坠,连站稳都困难。   “不错,诸位本事见长,敢当着我的面打起来。”屠英握着戒尺,在掌心轻敲,踱步看着一群满脸不服气、斗鸡般的弟子们。   “破开幻阵的条件是什么?”屠英扫过一众弟子,冷喝道,“说!”   磨蹭半晌,弟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撑过三波魔潮。”   屠英肤色如蜜,眉眼英姿飒爽,冷下脸时格外威严。   “错,重说。”   齐桓顶着重压,施了一礼:“回师长,是合力撑过三波魔潮。”   屠英面色稍霁,减轻了禁制。   “诸位是否明白,什么叫合力?”她持戒尺行走在弟子间,“即使你们不曾经历过封魔之战,在幻阵也看见了曾经的大战是何等惨烈。若人人都像你们这样争着比谁诛魔多,谁离阵晚,四境早已经是魔王的天下。还轮得到你们在这斗鸡般争来吵去?”   “记住,在邪魔面前,你们是互相托付性命的同门,不是对手。”   几位世家子弟有些不服,小声道:“谁和他们是同门……”   屠英毫不留情甩去一戒尺,道场里惨叫连连。   “我不管你们出身高低,到了我这,就是我屠英的弟子,受不住的回家滚找你们的爹娘、师尊去哭。”她指节捏得咔咔响,哼笑道,“我知道有人心中不服,真要论功免罚,也只有殿下一人能免责罚……”   一滴汗顺着梅念的苍白下颌滴落。   师长训话的声音忽远忽近,伴随着轻微嗡鸣,她闭了闭眼,忍不住晃了一下脑袋。   屠英瞥见脸色雪白的少女,面色一变,转瞬朝她掠去。   祝持盈站在梅念身前,下意识扭头。   “——师妹!”   刹那间天旋地转,梅念无知无觉向后摔去。   一双手在她落地瞬间伸来,梅念朦胧睁眼,看见了戴银白面具的剑傀少年,他破了芥子珠的禁制,从里面出来了。   道场里乱糟糟的,她听到许多同门的惊呼。   晏南雪在耳边惊叫:“梅念,你不是要死了吧!”   梅念竭力睁开眼,轻轻喘气,用尽所有力气剜她一眼:“……滚。”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隐约感觉到祝持盈在给她探脉,另外有一双布满茧子却很温暖的手握住她送来灵力,并呵斥围拢的弟子散开。   听声音大约是屠英长老。   *   梅念没有昏迷太久,剑傀把她抱回寝居时,她已经醒了。   陆雨霁已在寝居内等候。   待剑傀进门,伸手接过人,抱到了软榻上。   祝持盈向屠英长老告假,随着剑傀一道回来,看见陆雨霁在梅念的寝屋里并没有意外,施了一礼后上前给梅念仔细探脉。   柔和灵息在灵脉内游走一个周天。   结论是没有大碍,因为梅念破境太快,用起灵力来没有节制,新修复好的灵脉难以承受。   祝持盈再次提醒她,调用灵力不可太急太猛,需循序渐进,否则容易伤及根本。   接下来一段时间,需要陆雨霁每隔三日为她调息。   后天修复的灵脉自然没有天生的那么耐折腾,梅念明白这个道理,稍稍安下心。   祝持盈还要回去上课,推门离去前,忽然听见身后的梅念问:   “师姐,我的灵脉真的治好了?”   少女盘腿坐在软榻上,面色还有些泛白,一双乌黑眼眸望着她。   “自然是治好了。”祝持盈回望过来,温柔应道。   待她离去,梅念扭头看陆雨霁。   修长五指正扣住她的手腕,缓缓渡入灵息,替她调理体内紊乱的灵力。   他神色平静无澜:“如果灵脉不曾治愈,你如何能修行?师妹,往后调用灵力要有所节制,不可太勉强自身。”   梅念悬起的心落到实处。   这话也有道理,灵脉没治愈她也修行不了,既然可以顺利破境,肯定是没问题的。   柔和灵息在她的灵脉里轻缓游走,她如同泡在温水里,脸颊逐渐恢复血色。   距离调息完毕还有许久,梅念想起在幻阵里的事,心里开始冒火。   她先骂幻阵里不配合的弟子,接着将卿月骂得狗血淋头,最后把出幻阵试炼的人也拎出来骂了几句。   骂完一通,她神色郁郁。   还有三次试炼,和这群蠢货在一起,肯定是通不了关,次次都要挨屠英长老的罚。   “师妹,破阵条件是幻阵本身基于你们的综合能力,衡量后得出的。”陆雨霁无形间挨了她一顿骂,八风不动,顺带揉捏她酸软的手臂,“单凭一人破不了此阵,需通力合作。”   回想起今日在道场里的混战,梅念面无表情:“他们别打起来添乱就不错了。”   支摘窗半开,垂丝海棠开得正盛,西斜日光带着花影错落映入。   青年眼睫半垂,神色平静,语速不疾不徐:   “学宫内的弟子出身各境,家世不一,需要一位能镇住他们的人。我看了水幕,他们倒是很听你的话。”   那些骄横的世家子弟,谁也不服谁,唯有面对梅念,因她出身最高,近来表现夺目,出于对权势的拜服以及急着向她开屏讨好,很愿意听她的话。用听话形容都太轻,他们在幻阵里前仆后继,甘愿护他的师妹面前。   梅念听着陆雨霁后边那句话,总觉得语气有种微妙的古怪。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继续说。   “记得我第一次教你打双陆么?”   梅念当然记得。   那还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陆雨霁带回来一套双陆棋,雕刻得非常精美。他讲完制胜规则,又细细讲了每一枚棋子不同的作用,待她全部记住了,才教她玩第一局。   “用人也是如此。不同的棋子放在何处,才能一击制胜。”   “唯有一点不同,这些人是与你共进退的同门,并非真的棋子,在胜下此局的同时,要保住最多的人。”   梅念听后轻轻抿唇,若有所思。   风拂过,窗外的海棠花枝簌簌,几片落英飘入。   一片沾在梅念发间,修长手指自然拈走,继续说起不同的邪魔该如何应对。   日光静谧,寝居好似成了听学的小殿。   梅念一边在心中记下,一边盯着陆雨霁,系得一丝不苟的襟扣上方,喉结因说话上下滚动。   素白手指按在了滚动的喉结上,好奇地摸了摸。   低沉冷冽的声音顿止。   “……”陆雨霁气息微沉,平静按住她的手,轻斥道,“不要分神。”   梅念眨了眨眼,乌黑眼珠里满是无辜,“我有在听,怎么不专心了?这又不是在听学,少在我面前端师长的架子。”   她的手指勾住齐整衣襟,向下一扯,前几日留下的淤痕已经消失了。   但她锁骨上那枚还没消完。   也不知道陆雨霁那天晚上使了多大的劲,还好意思在这斥她。   梅念命令道:“不许动。”   淡淡幽香和柔软身躯一同靠近,两片唇贴在他的颈侧,咬住那块,用尽力气吮吸。   陆雨霁下意识按住纤瘦肩头,隐忍片刻,默许了她的作弄。他没有再开口,沉默着继续为梅念调息。   一枚紫红印记留在肌肤冷白的颈侧,无端生出几分糜艳。   他怀里的人还在继续,温热濡湿的痕迹顺着喉结慢吞吞向上,落在他的唇角上。   从唇角辗转到薄唇,来来回回,就像在对待新奇有趣的玩意。   陆雨霁的气息乱了几分。   “笃笃——”   向着长廊那侧的窗忽然被敲了几下。   天色已暗,寝居内未点灯,窗紧闭着,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殿下,是我。”   是卿月的声音。   梅念还没找他算幻阵里的账,当即就要直起身下榻。   腰间忽然一紧,沉默着任由她作弄的人垂下眼,含住了柔软的唇。   “你……”   陆雨霁握住她的后颈,吻得更深,吞掉了梅念的骂声。   古怪的晕眩感涌上来,梅念腰肢一软,攥住他的衣襟用力向外推。   横在腰后的手臂收得更紧。   梅念如同溺了水,水下有滚烫身躯纠缠,水面上接连传来笃笃敲击声。意识迷离间,生出一种仿佛在偷情的怪异感。   她被逼得沁出几滴泪,狠狠挠了陆雨霁一下。   指甲刮过他的颈侧,触感却不是人体的肌肤,反而是某种坚硬冰凉的质地。   混乱中,梅念终于扭过头躲开纠缠,气喘吁吁,面容绯红。   “滚,明日再和你算账!”一向跋扈的声音尾调微颤。   梅念没心思搭理卿月,怒喝完后,扭头狠狠剜了陆雨霁一眼。   昏沉光线中,她无意间一瞥,看见他的衣襟之上,一点银白色泽迅速消退。   那是什么?   为何看起来有几分像鳞片? 第56章 返真(二)【作话有小剧场】:“又或者,动情难忍。”   当天夜里,梅念再次梦见静心崖下的深湖。   身下莲台倾倒,她跌入湖水,水下出现了一道盘踞的、庞大的虚影。   冰冷长尾绞住梅念的脚踝,她浑身僵直,任凭如何挣扎都无法逃离这片水域。   她在心里无数次祈祷这场噩梦结束。   然而虚影离水面越来越近。   “哗啦——”   一颗狰狞蛟首抵在梅念面前,蛟身通体雪白,蛟瞳冰蓝,长信猩红,巨口越张越大,将她一口吞吃。   梅念活生生被吓醒。   从起身到去了小殿听学,她一直魂不守舍。   师长在讲坛上传授修心之道,梅念握着笔,声音从耳边飘远。   晏南雪看了她半响,欲言又止,轻轻递出去几瓶灵丹。   梅念定睛一看,全是续命用的,市面上万金难求。   “……你给我做什么?”   晏南雪抚平衣袖又翻了几页典籍,一副忙碌模样,压低声音,很不在意道:“我的私库里还是不少天材地宝的,你要什么,给我列个单子。”   梅念静静打量曾经的死对头片刻,托着腮,面上似笑非笑。   看起来,晏南雪好像以为她得了什么绝症,命不久矣了。   “晏南雪,你很舍不得我死吗?”少女眼眸弯弯,语气又轻又柔。   “我只是怕上着课你死在我旁边,多晦气!”晏南雪面上火辣辣,一把夺过几瓶灵丹,“不要算了。”   在她夺走之前,梅念将灵丹扬手收入芥子珠。   “还想往回收?送了就是我的。”   晏南雪愣了一下。   收了丹药,岂不是说明她猜测是真的?她别扭片刻,磨磨蹭蹭戳了一下梅念,“你脸色瞧着很不好,到底出什么事了,还有昨日你昏过去……”   梅念抵着额侧轻揉,云淡风轻道:“灵力用过头,虚耗过度。”   晏南雪倏地扭头,发髻间的金饰叮叮当当。   “就这?”她不可置信,“你虚耗过渡调息一夜不就好了,一大早脸色雪白,我以为你要死了!”   梅念懒懒道:“昨夜做了噩梦,没睡好。”   晏南雪大怒,拽着梅念非要她把灵丹还回来。梅念端坐着不为所动,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单方面打闹间,晏南雪的桌案忽然被重重敲了两下。   师长面色沉沉,戒尺指向雕花槅扇外面的长廊,“出去。”   殿中的弟子们纷纷扭头看来,晏南雪面上滚烫,半响,咬着后槽牙起身离殿,头也不回站到廊下。   春日将尽,殿外凉风拂面。   晏南雪的影子在身后拉长,忽然,她旁边又多了一道影子。   “你来干什么?”她心里气未消,语气冷硬。   梅念眉眼笑吟吟:“来看热闹。”   晏南雪冷哼一声,看在有人作陪的份上,那股别扭的气很快消去。   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一同站在廊下,殿内讲学声悠长,听得人昏昏欲睡。   趁师长不注意,两人默契后退,倚在廊柱上。   “修士身上会长鳞片吗?”梅念提起手肘捅向旁边。   “鳞片?什么样子?”晏南雪提肘捅回去。   “白色,凉凉的,质地坚硬。”   “白鳞啊……听着像蛟族血脉的修士。”晏南雪一下子来了兴致,“有人向你显露本相?”   蛟族。   梅念攥紧指尖,无声吞咽几下,强压着自己别回想昨夜的噩梦。   “什么情况下,会控制不住显露本相?”   晏南雪定定看她半响,笑得意味深长:“如我们这样身负妖族血脉的修士,不会轻易显露本相,只有两种情况会难以自控。比如遇上了不好应付的对手。”   “又或者,动情难忍。”   “梅念,你把谁玩成了这样?”   *   晏南雪的话让梅念心不在焉了整日,散学后没召出剑傀,独自收拾了笔墨典籍,匆匆赶往藏书阁。   藏书阁内的典籍浩如烟海,她找了许久,终于找到记录不同血脉修士的典籍。出于某些怀疑,梅念率先翻到了关于苍龙一族的记载。   典籍中记载,苍龙一族的本相鳞片为苍青色。   待翻完整本典籍后,梅念心里最后一点希望破灭。   人族修士不会突然长出鳞片。她的师兄有妖族血脉,本相极有可能是一条白蛟。   难怪先前亲密时,他有时候反应很古怪,大约是怕她看见本相。   这么多年他竟瞒得滴水不漏,从没有人发现过他身负别族血脉。   是什么都好,为何偏偏是蛟族。   梅念在藏书阁呆坐了许久,直到月上枝头才还了典籍,神情郁郁离开。   月影朦胧,竹海沙沙,古朴楼阁前,一条小径蜿蜒至竹海尽头。   穿过竹海,便是弟子居所。   “殿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卿月从一旁的假石背后绕出。   天狐族青年姿容俊美,眼中不见一贯的笑意,平静得有几分陌生。   看见他,梅念才想起来还没与他算账。   她此刻满脑子都是蛟族,没心思与他计较,语气极冷:“有事?”   卿月收敛情绪,递出一瓶调息用的灵丹,“昨夜本想去给殿下送药,殿下不愿见我,所以在这等候。身上还有不适吗?”   “用不着。”梅念无心同他掰扯,眉目冷然,径直从他身旁经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幽幽月麟香被晚风送到卿月鼻尖。   不甘、恼恨、妒意……许多情绪交缠,烧得一颗心疼痛难忍。   一只手忽然攥住梅念的手腕。   “我还有一事想问殿下。”卿月转过身,阴沉沉盯着她的衣襟处,“殿下说找到了新乐子,是指人,对么?”   他的神情还算平静,但目光却炽热扭曲的令人很不适。   梅念瞬间想起了前世陆雨霁死讯传回那日,夜里雷雨交加,卿月同样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一条恶狼再如何伪装家犬,始终会暴露本性。   “为什么不选我?”他扯了扯唇角,挤出个似哭的笑,“我待你还不够好吗?殿下,这些年桩桩件件,我什么时候没顺过你的意?”   “你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在你的身边,我就像一条狗!这也罢了,能讨你欢心我也甘愿。”   卿月步步逼近,眼底赤红:“梅念,你为何就是看不见我?”   “自从你说找到了新乐子,就视我于无物,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他的怒喝。   不等他反应,又是重重一耳光甩落。   银鞭似游龙挥出,一鞭落在卿月肩头,刹那见了血痕,将他逼得踉跄后退数步。   剧痛之下,他再也维持不住好气度,神情阴冷,当即就要再次去攥梅念的手。   身形欲动之际,数重困阵从他足底生出,如牢笼把他压制在原处。   少女迎着月色,手握银鞭步步行来,鞭稍拖在身后,响声沙沙。   两人间隔了一步距离。   梅念居高临下,冷眼看被压在地面的青年。他肩头衣衫渗出血痕,侧脸叠了两道鲜红掌印,整个人姿容狼狈。   既没有陆雨霁好玩,也没陆雨霁对她那样好,竟痴心妄想觊觎她?   “初到流芳宴那日,我已经与你说得很明白。你果真是屡教不改。”   卿月怔然抬首望向她。   他当然记得那日的话。   ——“只有听话的狗有资格留在我身边。不忠心、妒心重、不服管教,心中有其他主意的都不要。”   可他无法做到不生出妒心,也不甘愿只做她身边的一条狗。   可眼前的梅念,与他记忆里华美脆弱似琉璃的人截然不同,令他没了觊觎和强夺的机会。   梅念留下最后一句:“今日起,从我的身边滚开。”   夜风吹得竹海沙沙,同一时刻,静室外松涛如海。   素纱摇动不息,一只淡紫信蝶翩跹飞入,留下星子般的点点灵光。   指骨修长的手抬起,供它停落。   信蝶化作一行潦草飞舞的字迹——   “我要研究阵图,今夜不练鞭。”   陆雨霁凝视了这行字很久,直到它消失淡去,也不曾移开视线。   依梅念的性子,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没有中途废止的道理。信蝶中字迹潦草,可见她心绪不佳。并且从散学后到现在,她都没有召剑傀出来。   陆雨霁垂在膝头上的手缓慢握紧。   师妹在避着他。   *   这样的躲避持续了数日,梅念绞尽脑汁,每夜找不同的借口搪塞练鞭。   剑傀也是能不用就不用。   每日从璇玑塔出来,她便在竹海里寻个僻静处,独自练满一个时辰再回寝居。   陆雨霁如同没有察觉到异样,不曾过问,剑傀照例给她带早饭、挽发。   在学宫里的生活骤然回到了刚开始那时,平静规律没有变数。   就像陆雨霁不曾出现过那样。   梅念自幼被娇惯,极少对人生出内疚心,但每日找借口都令她生出一点内疚与浓浓的烦躁之意。   她开始在心中埋怨陆雨霁,为何会有蛟族血脉。   哪怕是猫是虎,再不济,是兔子也好,只要不是生了鳞片的冰冷长虫,什么都好。   躲到第五日,梅念闯入了丹棠的寝居。   丹棠手边放了一碟果子,手里攥着笔,下笔如飞,桌案上画完的符篆高高几摞。一侧的传音玉简亮着,在画符的同时,她还能腾出心神与别人聊天。   听见推门的动静,她从一堆符篆里探出头。   “小师姐!”丹棠脸上绽开笑,断了传音把梅念迎进来。   梅念开门见山:“你替我去找样东西,我帮你画符。”   教授符篆课的长老布置课业繁重无比,丹棠正愁没有会画符的人能帮她偷懒。梅念精于阵道,画符触类旁通,速度不比她慢很多。   丹棠两眼放光,连连点头应下:“小师姐你说,我一定给你找来。”   梅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面无表情,“我记得你说过,先前送你命盘的曜山弟子养了灵宠,是一条白蛇。”   “嗯嗯!”丹棠方才还在与他传音,“小师姐你放心,我绝对没有摸过那条蛇,我的手、我屋子里的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   “你去把那条蛇借来。”   丹棠呆愣良久,以为自己画符画多了出现幻听:“……啊?蛇,借来?”   梅念冷静点头。   丹棠一时间为难至极:“小师姐,我与他说过你不喜欢蛇,那条蛇平日不会放出来乱跑的,还是饶它一条性命吧……”   那可是旁人的蛇,就这么处置了,她该怎么与新交的朋友交代呢。   梅念冷冷吐出一句:“我是要摸一下,又不是要杀了它。” 第57章 返真(三):“陆雨霁,我不要剑傀。”   弟子居所外日薄西山。   一张桌案隔开丹棠与梅念,桌案上放了个竹篮,用黑布盖得严严实实,并用最厚的一本典籍压在上面。   昨夜有梅念帮着抄符篆,丹棠眼底的青黑淡了不少,此刻两手按住黑布,神采奕奕等待梅念下指令。   梅念坐在桌案前,紧紧搂着一个软枕,仅是看一眼那竹篮,已经毛骨悚然。   大眼瞪小眼半晌,丹棠眼睛都酸了,试探性道:“小师姐,要不改日再摸?”   还没揭开黑布便已这样,要是摸了,恐怕会吓晕过去。丹棠在心里盘算着万一梅念晕倒,她是该先去喊祝师姐还是去传音给道君。   梅念手指泛白,深吸一口气,声音艰涩:“揭开。你先摸一下。”   黑布缓缓揭开。   竹篮里盘着一条手臂粗的雪白灵蛇。它通体银白,鳞片细密如贝母,脑袋埋在盘绕的身躯中央,一动不动,如同死去一般。   “小月牙?”丹棠吓了一跳,伸手学着它主人的样子,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白蛇像见了鬼似的弹起来,飞快地爬上她的手臂,一圈圈紧紧缠绕。细长尾巴晃悠悠垂落,尾尖微微蜷曲。远看去,像只漂亮的银白臂钏。   丹棠举起手臂向梅念展示,“小师姐你看,月牙很乖的。”   这句安慰没有丝毫作用,梅念看到此幕呼吸急促,喉咙不受控制地吞咽了好几下。   陆雨霁的本相,也会是类似的模样吗?   冰冷的鳞片、信子猩红、长长的蛇尾……   梅念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坐在原处,没有头也不回地逃出这间屋子。   她用了两个理由努力说服自己:   她要练鞭,陆雨霁是一个出色的陪练,且他数月后要渡劫。   无论出于哪点,不可能一直避而不见。   长长的睫毛颤巍巍闭上,复又睁开,梅念一点点抬起手,极其缓慢朝白蛇摸去。   丹棠屏气凝神,小声地为她加油鼓劲。   缠绕在丹棠小臂上的白蛇僵直不敢动弹,随着白皙手指凑近,那股无比恐怖的气息迎面而来。   是一种刻在血脉内的恐惧感。它想躲,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蜷缩,好像逃不开正在逼近的手。   梅念的手指将要落下那刻,白蛇终于承受不住直面死亡的恐惧,弓起身子,猛地张口欲咬。   短短一刹那,梅念好似看见了阎王索命。   “啊——!!”   她慌不择路往后退,踉跄间不知撞到什么,视线天旋地转。   细微的风掠过,一只手揽住发软的腰肢,另一只手从梅念身旁伸出,精准捏住白蛇的七寸,反手将其甩了出去。   梅念惊魂未定,下意识仰头。   剑傀少年静默无言,似乎也在隔着面具看向她。   瓷白面庞血色褪尽,唇色苍白,眼眶通红蓄着还未滚落的泪珠。   剑傀轻轻抬手,想拭去梅念的泪。还未靠近,她本能地慌乱推开,蹭蹭连退数步,仿佛他是可怕的蛇蝎毒虫。   那只手落了空,修长手指逐渐握紧,慢慢垂回剑傀身侧。   一时间,这具似木胎泥塑的傀儡身躯好似生出了血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饱胀,在疼痛欲裂。   他的师妹是那么怕蛇。   而他明知这点,却难以自拔,没能压住本相,令她陷入如此两难的境地。   丹棠手忙脚乱接住被丢回来的白蛇,愣愣看着这一幕。   她虽知道一直跟着梅念的这只是傀儡,却因为他太灵活常常下意识当做一个人来看,此时此刻,这只剑傀看起来倒像真的傀儡了。   安静沉默到像真正的死物。   *   当夜,梅念收到了雪白信蝶。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师妹,我今日闭关,出关日期不定。剑傀与我的神魂联系已断,往后由它陪你练鞭。”   身旁的剑傀静静站立,它变成了普通的傀儡,但记得她的每一样喜好,依然能按时抱她起身,梳好看的发髻,为她准备好早饭,夜里为她洗发,为她按揉酸胀的肩背。   梅念盯着信蝶看了许久,一股难以宣泄的情绪在心里横冲直撞。   凭什么自作主张?   先前都敢夜闯她的寝居,为什么这次不来找她?   如果换成卿月等人,他们只会死缠烂打。为什么不能学一学他们?   她明明已经在努力尝试接受了。   梅念甚至痛恨起陆雨霁的迁就,更恨他此时此刻的克制。   信蝶逐渐化作灵光,在它彻底消失之前,她猛地伸手攥住。   “刺啦——”   三两下的撕扯,信蝶化作雪白碎片,被纷纷扬扬洒出窗外。   道君闭关的消息传遍了学宫,他所教授的课程由另一位长老暂代。   新来的长老性子温和,弟子们在暗中欢呼雀跃。   梅念将所有精力放在了听学上,散学后或去璇玑塔或去藏书阁,夜里在竹海僻静处与剑傀练一个时辰的鞭。   距离下次幻阵开启不剩几日,剩余的一点闲暇,梅念忙于研究如何排兵布阵,制定了撑过第二波魔潮的计划。   她清楚按目前众人的水平与配合程度,通关是异想天开,只能慢慢磨。   计划制定好,她挑了几个相对乖顺的世家子弟,让他们做了传声筒,将计划安排下去。   上百位弟子,总有人会从中挑刺,即便碍于她的权势不敢当面说,私底下偷奸耍滑不愿配合。   自那日藏书阁外打斗之后,卿月沉默了许多,不再往她面前凑。   遇见不服梅念安排的弟子,他一语不发,抄起折扇打到对方求饶顺从。   如她所料,第二次幻阵试炼时,因初次执行计划,配合得很不理想。   在齐桓竭尽全力的调度下,众人勉强撑过第二波魔潮。   这一次从璇玑塔出来,互相指责的人少了。   有一人道:“要是……我们下次再配合好一点,是不是能撑到第三波魔潮?”   屠英没给他们幻想的时间,将一群还沉浸幻阵的弟子拉到道场加练。   转眼又是十日,经过上次试炼,梅念稍稍改动了计划,此次的目标是撑到第三波魔潮。   第三次幻阵试炼开启。   天地同色,日月昏暗无光。   法阵层层铺开,弟子们守在各自位置,起初稍微手忙脚乱,一时间有几个人不慎死在魔物利爪下。   有他们引以为戒,剩余弟子更加谨慎。   梅念聚精会神,不断修补破碎的法阵。齐桓冷静指挥,众人熬过最初的磨合期,逐渐适应了彼此配合的节奏。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地补位,不用喊话便知道何时该上前何时该后退,照着先前商议好的计划,每个人各司其职。   邪魔不会给修士分神的时间,每一次失误,只能由同门一起分担。   腥臭的血液染透弟子们的衣袍,厮杀声如潮水不曾停歇。   这一刻,无人再记挂自己出身哪宗,平日里又与谁有龃龉。   所有人心中唯有诛灭邪魔这一个目标。   璇玑塔外,长老们望着水幕里并肩而战的弟子们,他们相互扶持,艰难熬过第二波魔潮,在第三波魔潮来临时,许多人灵力耗空,干脆舍了法器,拔出随身的佩剑或刀刃,大喝着冲入了魔潮中。   灵力耗尽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水幕上只剩下一道挥鞭的蓝衣身影。   梅念作为阵主,设下护阵与杀阵,被同门护到了最后一刻。   当齐桓用尽力气挥出最后一剑,为她斩杀了数只魔物后,幻阵中只剩她一人。   弟子们跌出璇玑塔,没人顾得上调息或者互相指责,纷纷仰头盯着水幕,攥着手心屏息凝神。   曾经专抽世家子弟的打神鞭在梅念手里宛如游龙,每一鞭挥出,必能绞杀不同数量的魔物。   魔潮汹涌,她独木难支,挥鞭速度渐慢,一身弟子服被污血染得斑驳。   一只魔物伺机扑来,她下意识抬臂去挡,被一口咬住小臂,瞬间血流如注。   祝持盈在塔外看着,心顿时揪起来。   幻阵中无论是受伤或死亡,经历都格外真实。   水幕里的少女气息发颤,死死咬着唇,目光里杀意毕现。反手扬鞭,击退相貌丑陋的邪魔半步后,借着地面的魔物残尸一跃而起,踩在了邪魔背上,银鞭迅速套上它的脖子。   两手猛地发力,邪魔尸首分离,气绝倒地。   梅念耗尽最后一丝力气,随着尸首跌在地上,仰面望着汹涌而来的魔物,毫不迟疑选择了自断灵脉而亡。   就算是死,她也不要死得很难看。   最后一人离塔,幻阵关闭。   众人如梦初醒,七嘴八舌讨论着方才幻阵中自己失误的地方,没有人互相甩锅。   屠英在一旁静静观察,目露欣慰。   此次贡献最大,非梅念莫属。屠英下意识去寻她的身影,少女站在塔前,似乎在看着某处出神,神情愈发冷淡,完全看不出方才恶战了一场。   等弟子们讨论声渐低,屠英敲了敲手中的戒尺。   “诸位,走吧。”   弟子们顿时萎靡,垂头丧气但服服帖帖跟在她身后。   曜山奉行赏罚分明,上完额外的炼体课后,屠英转达了一个好消息——   经长老们商议,一致同意让他们明日休沐。   梅念接到了许多小宴的邀约,其中一封是卿月递来的,他垂着眼,不似从前那么姿态散漫、笑盈盈。   “曜山山外的主城热闹繁华,难得休沐,殿下想去游玩吗,我愿引路作陪。”   念他最近沉默本分,梅念没赏冷脸,平静拒绝:“我明日要练鞭。”   卿月捏着邀帖的手紧了紧,努力扬起笑,还想再说两句,淡淡月麟香已飘远了。   *   曲折石桥架在池面,池中睡莲已开,风拂过,碧绿微晃,惊得色彩斑斓的锦鲤在游弋搅动池水。   池面涟漪微漾,映出坐在石栏杆上的纤瘦身影。   梅念一条腿悬在桥外轻轻晃荡,绣鞋尖几乎触到水面。她盯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锦鲤出神,身子无意识地轻晃,惹得发髻间的珠花与飘带也摇来晃去。   池中倒影忽然多了一人。   “明日休沐,今夜不设宵禁,如此难得你不出去玩?”   打扮极尽华丽奢靡的凤族少姬款款坐在梅念身旁,轻抚耳边钗环,发出悦耳脆响。   发簪流苏碰撞的声音听得梅念眉头微皱。   “有什么烦心的事说出来呗,这大半个月整日冷着脸,像我欠你灵石似的。”晏南雪急着去赴宴,抬起手肘捅她一记。   过了许久,晏南雪忽然听见身旁冒出一句:“你怕蛇吗?”   “蛇有什么可怕的。”她正欣赏自己新染的丹寇,忽然回过神来,缓慢扭头看梅念,“等等……你最近心烦,是因为先前和我提过的蛟族修士?”   梅念盯着游来游去的鱼儿不吭声。   晏南雪忽然想起,从前听说过她怕蛇,却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待梅念告知后,她摆摆手道:“多大点事,我幼时还被灵犬咬过,从那之后也怕狗。”   “后来兰熄被托孤至我家,投奔过来那时他带了只条灵犬。”   晏南雪本是不允的,奈何兰熄言辞温柔恳切,求她留下这灵犬,说这他与母亲一起养的,母亲亡故,他没有别的念想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约是兰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她面前真心流泪。   后来兰熄攀上了她,晏南雪心里很喜欢这位温润好性子的远房表哥,连带着接纳了曾经最厌恶的灵犬。   梅念听完后不解:“所以,你为什么就不怕了?”   再提起这个利用她许多年的男子,晏南雪心中没了波澜,坦诚道:“因为我那时真的很喜欢他。而且伤我的又不是他养的灵犬,我想着,不能把账算到它头上。说起来,那条小灵犬很乖顺,挺招人喜欢的。后来他走了,没带走那条灵犬,它现在还养在我的院里。”   “真不知你纠结个什么劲,梅念,这可不像你的性子。”   晏南雪左顾右盼,确认无人经过,悄悄从芥子珠深处摸出一小坛灵酿,飞快塞进梅念手里。   “能叫你这样没心肠的人惦记大半个月,真不知是什么人物。”她扬了扬眉,“这是我偷藏的醉仙酿,最后一坛了,你要是害怕就多喝几口,什么蛇啊蛟啊,全都忘了。”   *   醉仙酿名不虚传。   只三口下去,梅念脚下飘飘然。喝之前她还在寝居,喝过三口,她不知怎的就到了静室外。   月色如霜,静室外松林照得银白皎洁。松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远远近近,层层叠叠,似潮汐拍岸。   梅念盯着结界内随风轻扬的素纱,眼前阵阵重影。   她抿着唇晃了晃脑袋。   更晕了。   待晕眩慢慢压下去,她放出一只信蝶,看着它翩跹飞入结界,如入无人之境。   淡紫信蝶留下一路细碎灵光,穿过素纱,直飞到静室深处。   素白身影盘腿坐在莲台上闭目打坐,手背忽然被轻轻触碰。   陆雨霁缓缓睁眼。   信蝶不断扑腾翅膀,代替了发信之人的催促。   看见它,陆雨霁静默片刻,轻轻捏住信蝶翅膀,抬手化出上面的留信。   只有两个潦草歪斜的字——   “出来。”   静室外的松涛好似静了一瞬,陆雨霁怔然望向结界之外,那处隐约立了道摇摇晃晃的身影。   结界被撤去,他转瞬行至静室外。   石阶下,少女满身月华,微微仰着头,露出一张酡红面庞,浓密睫毛缓慢眨动,乌黑眼眸水盈盈盯着他。   陆雨霁双足如生根,扎在原地久久僵住不动。   直到她歪着头,微微皱起眉,陆雨霁方沉默着一步步走近。   他停在一步之外,极尽克制,没有伸手去相扶。   “师妹,你喝醉了。我让剑傀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忽的撞入他怀中,一丝酒香与月麟香扑面而至。   两条柔软的手臂环住陆雨霁的腰身,越收越紧。   他的胸膛前传出一道闷闷的声音:   “陆雨霁,我不要剑傀。” 第58章 返真(四):她的师兄为什么会有一对龙角?   “陆雨霁,我不要剑傀。”   松涛声远远近近,少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飘然醉意。   陆雨霁僵在原地,胸腔好似被什么重重撞入。   松涛声时远时近,他的手悬在梅念肩侧,指尖蜷了又蜷,始终没有落下去。   “师妹,你喝了多少?”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平时低哑几分。   怀里的人不答。   一只手从他腰后松开,缓慢往上摸。指尖隔着霜白衣袍一寸寸移动,从腰侧到胸腹,再到胸腔,一点点探向高束的襟扣。   每往上挪一寸,手指更僵,梅念的呼吸愈发急促。   陆雨霁气息骤乱,好似被钉在原地,随着细微触碰,衣袍下的肌肤生出难言的颤栗。   他知道梅念在找什么。   龙鳞自心口处向上蔓延,他竭力压制,可素白指尖越靠近,本相越不受控制。   欲念在血脉里沸腾,想被她触碰,又怕被她触碰。   当梅念的手颤抖着触碰到衣襟边缘时,陆雨霁无法再忍耐,用力握住她的手,阻止继续探寻的动作。   “念念,可以了。”   无论出于本心或是醉酒后的冲动,做到这个地步,已全然足够。   梅念从他怀里抬起头。   面庞被醉意染得酡红,乌黑眼眸水光潋滟,执拗看着陆雨霁,睫毛在发颤,蛮横地抽出自己的手。   她紧紧抿唇,抵着陆雨霁的胸膛,那只手再次落下。   指尖触碰到了衣襟,轻颤着,顺着边缘极其缓慢朝颈侧滑去——   那处有一块与与周围温热的肌肤截然不同的地方,质地坚硬,表面生有细微纹路。   属于她的温度触碰在冰凉鳞片上。   陆雨霁浑身紧绷,额心一点朱砂愈发夺目。袖袍下,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他没有动,只站在原地,沉默僵直等待着宣判。   夜风静了一瞬。   当真的触碰到那一刻,梅念僵了许久,手指像是被钉在那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动了。   隔着鳞片,指腹感受到了陆雨霁颈侧的脉搏,急促有力地跳动着,比平时快得多。   梅念闭眼埋在他胸膛处,急促喘息着,湿漉漉的呼吸浸润了他的一小块衣袍。   她齿关打架,竭力催眠自己这个是陆雨霁。   不是恶心讨厌的蛇。   手指僵硬移动着,随着颤抖向上,她触到了更多的鳞片。   从颈侧蔓延到耳后,似冰凉玉石,昭示着不同于人族修士的血脉。   一片又一片,梅念触碰到了他滚烫的耳侧。   头顶传来一声隐忍喘息,面前的胸膛紧绷,轮廓极其分明。   还想向上时,滚烫掌心骤然按住了她,五指收紧,将她的手拉下来。   梅念以为他又要退避,正想发怒,眼前骤然一暗。   修长手掌覆住她的双眼,迫使她仰起头。   月光、松影、风声都消失了,滚烫的唇压了下来。   薄唇重重碾压,舌尖撬开齿关直驱直入,带着隐忍多时、再也压不住的力道。陆雨霁的手从她腰后穿过,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紧到她脚尖几乎离地。   舌尖与她纠缠,来来回回,每一次都更深更重,像是要将她吃下去。   梅念攥住雪白衣襟,指尖越收越紧,扯得一丝不苟的齐整衣袍微微散乱。冷冽气息无处不在,她每一次换气都赶不上陆雨霁,醉意翻涌间,整个人腿软腰软,止不住往下坠。   腰间手臂收得更紧,梅念直接被提抱起来,行走间这个吻也不曾结束,素纱从她面前拂过,一晃眼,已经到了静室深处。   打坐莲台旁靠墙放了张竹榻,供临时歇息所用,上头什么也没铺,坐上去很硌人。   梅念终于被放下来,足尖堪堪及地。陆雨霁坐在榻边,而她跨坐在陆雨霁腿上,这个姿势令他们视线齐平。   还不等她看清楚陆雨霁现在是什么模样,薄唇再次压下。   梅念被牢牢禁锢在怀中,身前是他,身后是铁箍般的手臂。   “唔……唔……”   唇齿纠缠持续了许久,酒香在唇舌间弥散,静室里响起濡湿细密的水泽声。   待到双唇终于分开,梅念晕沉沉伏在他肩上,面染红霞,唇瓣被吮得嫣红微肿,水泽盈盈。   陆雨霁喉结滚了滚,动作极其克制,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她唇上的水泽。   由始至终,他都没让梅念亲眼看见他的本相。   她喝成这样,稍稍诱哄便能予求予取,但陆雨霁不愿这种趁人之危的事。   “宵禁已过,我送你回去休息。”   低哑的声音擦过耳廓,一阵颤栗过后,梅念当即皱起眉,啪一声挥开他的手,“不要!”   瞧不起谁呢?   她今日来之前喝到半醉壮胆,下定决心要克服恐惧。   不仅要摸,还要亲眼看,并且做到一边看一边摸,这样才算完成目标。   借着朦胧醉意,梅念恶胆向边生,向前一推陆雨霁,撑着他的肩头直起腰。   月光静谧,透过飘扬素纱,似粼粼水波照入静室。   青年额心一点艳红,端肃面容染了欲色,月光照拂,银白鳞片从衣襟生出,蜿蜒至颈侧,它们随着呼吸缓慢起伏。   梅念怔然出神,一时间竟忘了害怕。   似白璧无瑕、供奉在莲台上的玉塑像,却染了红尘之色,勾得人难以移开眼。   那些鳞片反倒成了美丽的装饰。   她鬼使神差伸手抚上去,冰凉温度惹得她一颤,但陆雨霁身上太热,这点冰凉刚刚好。   手指来来回回地触碰,丝毫不管面前的人愈发紧绷。   梅念向上抚摸,摸完颈侧摸耳垂,摸他额心的一点朱砂。陆雨霁始终不言不动,垂眼凝望梅念,气息越发沉,揽着腰肢的手紧了又紧。   余光里忽然闪过冰冷美丽的光泽。   她下意识探寻光泽的源头,手抚向他的额侧发间。   那处稍稍凸起,不知是什么,刚摸上去,陆雨霁沉沉喘息一声,手臂勒得她腰肢发疼。   在梅念愕然的注视下,一对角从银白发间探出,逐渐延伸苍劲的弧度。   色如冰雪,质地如玉,尖端隐隐透着淡蓝的冷芒。   不对,   不对。   蛟族无角,她的师兄为什么会有一对龙角?!   她认真查过典籍,上古龙族早已灭绝,唯一剩下的龙族血脉只有苍龙,而苍龙的鳞片该是苍青色才对。   喝醉了酒的脑袋慢腾腾转不过来,太多杂七杂八的念头闪过,最后只剩下一个——   好漂亮。   比蛇或蛟好看多了。   梅念怔怔然望着那对龙角,五指张开,不由自主握了上去。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面前的青年颤了一下。龙角的触感温润光滑,好似暖玉一般,梅念向来喜欢美丽的事物,握在手里来回抚弄,虎口卡在龙角分叉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角身内侧的纹路。   陆雨霁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极低的喘息。   一只手牢牢握住梅念的腕骨。   月银如水,素纱如水波起伏。眼前的青年面容昏暗难辨,一对瞳孔竖成窄线,极致的压抑之下,汹涌狂潮起伏不息。   “师妹,松开。”他嗓音低沉,意外的冷静。   被他注视,仿佛被庞然凶兽盯上,梅念背脊发麻,好似在玩弄一柄锋利至极的长剑,稍有不慎便要被刺破肌理。   不够。   她想看到这柄剑彻底失控的样子。   醉意麻痹了梅念对危险的感知,更放大了作恶欲。   “偏不。”乌黑眼眸透着跃跃欲试的光。她换了一只手,变本加厉沿着龙角自上而下刮了一圈。   素白手掌圈着龙角,像发现什么新奇玩具,或捏或刮,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玩弄。   陆雨霁气息凌乱,静静盯着她,眸光暗沉至极。   玩得正起劲,梅念的脸忽然被扳过去,滚烫气息汹涌落下。   这个吻比从前的都要凶狠,陆雨霁强硬撬开齿关,卷住她的舌尖用力吮吸,好像要把这截软肉硬生生吞下去。   梅念被扯得舌根酸痛,来不及吞咽的津液被尽数卷去。她闷哼着想扭头,一只手牢牢按在后颈处,逼迫她仰着头承受这个深吻。   意料之中的,她被剑硌了一下。   “陆……唔……”   梅念被逼得溢出泪光,下意识握住龙角,“轻点……”   下一刻,窒息感更甚,她整个人都要被勒进宽阔胸膛里,过多的颤栗淹没了梅念。   她忍不住骂他,然而唇被堵住,骂声成了含糊的呜呜声。   勒在腰肢上的手臂忽然松了些,滚烫手掌按在她的腰侧。   自梅念入学宫这么久,她穿衣几乎由剑傀代劳,陆雨霁清楚她每一件衣衫的穿法。   春衫单薄,不过三两层,侧边系带一勾便如开到最盛的花,花瓣簌簌落下。   照入静室的月光似雪一般洁白,刺得人眼眶生疼。   陆雨霁终于松开过分嫣红的唇,气息缓慢流连,从脖颈至锁骨,或吮吸或舔咬,留下点点密集红痕。   梅念还未回过神,张着唇细细喘气,臂弯挂着披帛与鹅黄上襦。   微凉银发扫过锁骨,她瞳孔一颤,下意识向后避开。   一只手按住后心,硬是把她制于原处。   梅念被迫挺直身体,昏沉沉片刻,羞恼与慌乱直冲头顶,紧紧咬唇憋住变调的声音。她胡乱去推他的肩、拽那对如冰似玉的龙角。   “陆雨霁……!”   他好似没听见,齿关闭合,微微碾压。   梅念短促惊叫一声,腰肢发软,整个人倒向了他,好似主动送至他面前一般。   月麟香扑面而至,像潮水淹没陆雨霁的面庞。   许久,他终于抬首看向梅念,眸中欲色浓重,雪白鳞片愈发外显。   陆雨霁拭去她睫毛上的泪珠,声音沙哑却仍旧保持冷静:“还要玩么?”   梅念从没受过这种古怪的折磨,喘着气,一手拽紧上襦,明明是最柔软的轻纱,还是让她觉得有点刺痛。   盯着气息分明乱得不成样子,偏还要克制自我的陆雨霁,她骨子里的胜负欲冒出来。   凭什么欺负完她还能端着这幅样子?   当着陆雨霁的面,素白手指勾住了他本就散乱的衣襟,一扯到底。   外袍敞开,露出大半的胸膛。   鳞片零散分布在颈侧、锁骨、胸口和腹部两侧,如镶嵌在白玉上的银箔。   借着几分醉意催使,梅念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肩头,一路向下,点在他的心口处。   指甲轻轻刮蹭那处的白鳞。   面色酡红,双目盈盈的少女挑衅般扬眉,曼声道:“师兄,你不敢吗?” 第59章 返真(五):龙尾   “师兄,你不敢吗?”   素白手指顺着心口的鳞片缓慢下移。   陆雨霁常年炼体,肩背宽阔,衣袍向两侧散开,胸腹处块垒分明的肌肉一览无余。   随着手指下移触碰,紧绷的肌肉线条延伸至下腹。   那处浮起淡青经络,隐没在未解开的腰封深处。   梅念的手停在那,来回触摸腰腹两侧的鳞片,轻轻勾挠,一眨不眨盯着陆雨霁的神情。他的眼眸变成了竖瞳,瞳仁窄成一线,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暗潮。   陆雨霁看她仗着几分醉意胡作非为,下颌绷得很紧,喉结滚了又滚。   他没有回应梅念的挑衅。   也没有阻拦她。   梅念被他这副模样激得喉咙发紧。他明明已经这样了,却还是端坐在竹榻上,不闪不避,由着她作弄。   古怪的兴奋感令她指尖发麻,连带着心跳也快了几拍。   梅念摸够了鳞片,转为一寸寸抚摸淡青经络,感受到手指下的肌肉紧绷如坚硬石块,更加肆意妄为。   他的沉默纵容了梅念的坏心。   一根手指向下探,勾住了他紧束的腰封。   “师兄,你怎么不说话呢?”少女扬起脸,醉而不自知,一对乌黑眼眸亮极了,恶劣又得意洋洋。   不等她继续动作,滚烫手掌握住柔韧腰肢,力度很重,简直让她挪动不了分毫。   忽然间,梅念小腿一凉,碧青襦裙被捞起来堆叠在膝弯处,绣鞋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榻下,光裸的脚背贴着竹榻边缘,被凉意激得蜷了一下。   陆雨霁有一双生来就为执剑的手,指骨修长分明,因常年练剑,指节与指腹生有薄茧。   而梅念吃穿用度从来都是最好的,衣料稍微粗糙些许,都能把皮肤磨出红痕。   猝不及防地,薄茧一点点碾过。   “啊!”梅念惊叫一声,险些弹起来。   一双眼眸瞪圆,无措茫然又带着几分恼。   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这样!   握住腰肢的手掌令她纹丝不动坐在原处,完全没有逃避的余地。陆雨霁紧盯着她的面庞,喉结滚动,力道有些失控地加重了几分。   这种感觉太古怪,像难以躲避的潮汐向梅念涌来。   “滚开……不许碰……”梅念呼吸急促,耳根快要烧起来,咬着唇东躲西扭想要逃离陆雨霁。   她挣扎起来没有章法,乱动间不知撞到什么,陆雨霁脊背紧绷,眼眸暗沉沉,按在腰侧的力道更重。   那只执剑的手双指一并,捏住她那点滑腻肌肤。   “唔啊!”   原本挣扎的人一僵,眼眸沁出泪珠,即刻软倒在他肩上,急促又湿漉漉的呼吸打在陆雨霁颈侧。   月光错落映入,素纱扬起又下落。   陆雨霁微微闭目,额间已渗出汗。他维系住最后一点克制,轻缓安抚几下,侧目望着眉目含潮意的脸庞。   “还玩吗?”   这话落在梅念耳朵里,等同于激将。适可而止四个字从来不适用于她。   梅念感受到一点残留的微微刺痛,恼怒至极,一口咬住陆雨霁肩头,齿关用力闭合。   动作代替了回应,她摸索到陆雨霁的佩剑,另一只手向上摸到龙角,然后两手同时用力一攥。   发力的瞬间,面前的身躯僵得像石块。   陆雨霁重重吐息,克制化为乌有。   薄茧带来的粗粝触感更加分明。   梅念紧随着一颤,咬得更用力,手上也攥得更用力。   生于额侧的龙角坚固又敏锐,任何的触碰都会放大数倍,她两只手都在使劲,陆雨霁在疼痛中竟生出几分难言的颤栗。   月色如水,静室外松涛声阵阵。   谁都不曾说话,静室里偶尔夹杂几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和细碎的呜咽。   梅念被逼得快发疯。   咬得更用力或抓握得更用力,都会换来更重的力道,一旦如此,她又受不了,混乱间更使劲地抓咬。   颤栗在背脊与小腹处不断堆积,多得要把她淹死。   夜风渐缓,松涛声小了许多。   曜山为道君准备的居所僻静雅致,静室之外,有一汪灵泉,周遭安静下来时,在静室内能听见流水潺潺之声。   陆雨霁曾斩杀邪魔无数,极大多数时候一剑毙命,他向来善于找到对方最薄弱之处。   有一瞬间,梅念觉得自己也成了魔物,死在了陆雨霁手里。   命门被他反复碾压,毫无还手之力。   梅念终于放弃角力,手指虚软滑落,垂在陆雨霁身侧的足尖紧紧绷着。   乌发间的珠钗擦过他的下颌,梅念胡乱摇头,一张口全是喘气声。   “停、停……”   “陆雨霁——”   她呜咽一声,忽的挣扎起来,双手又推又打。无意间两人视线相撞,梅念挣扎的动作静止一瞬,怔怔望着那双幽沉竖瞳,醉意退了几分,后知后觉害怕起来。   “怎么,不喜欢吗?”他问。   眼前的青年与平日里端肃禁欲的道君截然不同,充满了压迫感与侵略性。   泪珠滚到腮边,梅念揪着他被扯到凌乱的衣襟,摇着头,下意识喃喃:“师、师兄……”   从小到大,只要喊师兄,无论什么事陆雨霁都会答应。   师兄,师兄,师兄……   这个称呼是梅念掌控他的法咒,是她肆意妄为的底气。   陆雨霁静止了片刻,与她对视,浓重的独占欲从眼底翻涌上来。   “念念,不要这种时候叫我师兄。”   梅念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醉意令她的反应慢了半拍,还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唇忽的被堵住。   灼热气息压在唇上,手上的力道愈发的重,唇舌纠缠间,梅念的短促哭叫被他吞吃。   某一刻,梅念意识陷入茫然。背脊颤抖着,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一样软倒。   不等她稍微缓过劲,银发扫过,一点朱砂贴上梅念的额心。   她的神魂骤然被拉入陆雨霁的灵府。   上次意外闯入时,陆雨霁的灵府放眼望去仅是冰雪之色,唯一的色彩只有雪原中央的苍翠树木与一架秋千。   几月不见,苍翠树木下竟开满了色彩鲜艳的花,感受到她的进入,欢欣摇摆着。   梅念没来得及多看一眼,神魂受到某种牵引,跌入了古树后的幽深湖面。   它如嵌在雪原里的深蓝玉石。   湖水温热,四面八方包裹住梅念。不同于肉身入水时的失重感,神魂入水没有窒息感与压力,只有被无限柔软包裹住的感觉。   水流抚过她的每一寸神魂,梅念还茫然着,腮边挂着泪珠,下意识扑腾了几下。   一双手从后伸来,梅念毫无保留贴上宽阔胸膛,感受到对方胸腔下急促的跃动。   刹那间,神魂交缠。   环在腰肢上的手臂越收越紧,灵修带来的恐怖欢愉滚滚而来,淹没了梅念的意识。   乌黑睫毛颤颤,更多的泪珠滚落。   她失去了一切感知,天地之间,能感受到的存在只有陆雨霁。   平静湖水翻涌,庞大的虚影在湖面下若隐若现。   神魂颠倒间,她一双眼眸湿漉漉,闭了又睁,无意间一瞥,看见眼前的水面下的情景,心脏骤然停跳。   那几个噩梦带来的恐惧太深,她能接受陆雨霁身上有鳞片,却没做好看他庞大本相的准备。   “……陆、陆雨霁!”   一双手将她转了个身,按在胸膛上。   陆雨霁下颌紧绷,化形的本能在血脉中沸腾叫嚣,他竭力压制,轻抚师妹僵直的脊背,微微垂首,一点点轻啄她的唇。   两道气息交融。   僵硬的身体逐渐软下来,梅念被灵修搅得意识迷离,手臂攀上他的脖颈,张开唇,主动地回应着。   陆雨霁的气息又沉又乱,含住柔软唇舌,索取她温热的津液。   忽然间,有冰凉的东西缠住了梅念脚腕,触感比鳞片还要冷。   是龙尾。   梅念再次僵住,不敢睁开眼,生怕看见什么恐怖的景象。她只敢伸出手摸索,摸到陆雨霁湿透的敞开的衣袍,滚烫的胸膛,以及数量更多的龙鳞。   察觉他还是人,梅念呆愣片刻,迟钝的脑袋转了半晌。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手顺着胸膛缓慢向下,在下腹处摸到了不同于人族身躯的流畅线条。   腰腹以下化作了龙身,密集的龙鳞光滑冰冷,紧贴梅念的手指。   碧青襦裙共有两层,用了最柔软的纱,入水漂浮着,似花一般盛开。   龙尾一圈圈攀升、环绕。   梅念抖了起来,之前有多想进入陆雨霁的灵府,现在就有多想跑。   揽在腰后的手收得更紧,没有给她神魂逃逸的机会,密集的吻持续落下,占据了梅念大多数的注意力。   生理性的恐惧和欢愉搅在一块。   水面被龙尾搅得泛起波澜,梅念清晰感受到冰冷鳞片的磨擦。   “拿开……唔唔……你的尾巴……快滚……”   陆雨霁贴着她的唇沉沉喘气,眉眼低垂,凝望而来,冷肃面容被欲色浸染,毫无掩饰地展现出对她的渴慕。   一向端肃禁欲的师兄被她弄成了这样。   这个认知令梅念背脊发麻,一时忘记了龙尾的存在。   “念念。”陆雨霁哑声唤道。   一只手捧住梅念的脸庞,另一只握住她,牵引着沉入水面,按在他的本相上。   “帮我。”   接触的一瞬间,梅念被惊得神魂飞到九霄云外,瞪大双眼,愕然望着他。   “你……”   人怎么会——   不对,她的师兄不是人。   陆雨霁被她的目光看得又紧绷几分,默不作声含住了梅念微微张开的唇,长驱直入吮吸舌尖。 第60章 返真(六)【作话有小剧场】:一个爱慕于她,想要得到垂青的男子   龙尾的鳞片细密冰冷,摩擦过肌肤时,触感颇为可怕。   它在梅念的命门处反复折磨,搅得湖水起伏,她很快失神,沉沦在这片湖水里。   模模糊糊间,她只有一个想法——   绝对不要和陆雨霁到那一步。   她会死掉的。   灵修持续了很久,久到梅念的意识融成一团,恍惚不知身处何方。   她记不清什么时候退出的灵府,又是何时睡去。   毛茸茸的东西扫过梅念的脸颊,她下意识按住,睁开眼。   霞影纱垂落,柔和了映入床榻的天光。金虎背对她趴在软枕旁,正在躬身,长尾一甩扫到了她。   灵修一夜,被强大神魂滋养后,她体内灵气充盈。但过度的颤栗残留在神魂深处,只稍稍一动,余韵荡漾。   昨夜的记忆陆续回笼。   从她喝到半醉跑到静室外找陆雨霁开始,静室里的、灵府内发生的,在梅念脑袋里轮番回放。   梅念翻了个身,压到右臂,整条手臂从指尖开始又酸又胀,不只是右手,腿也酸。   她恼得又翻了个身,动作太大牵扯到了小腹,那处过度痉挛,此刻正隐隐酸痛。   想起到这里为何酸胀,她动作一僵,刚睡醒的脸越来越烫。   饱胀古怪的情绪越来越满,撑得心脏悸动难受。   金虎察觉到主人的情绪起伏不定,却见怪不怪。来到学宫之后,她十天里有七八天都是这样。它最近被小弟们奉承,当了一个多月的金虎大王,整只兽春风得意。此刻懒洋洋躺着,扭头舔舐梳理毛发。   忽然,一双手猛地握住它的两只前爪,接着一颗脑袋埋进它毛茸茸的肚子里。   梅念胡乱揉捏金虎,捏完耳朵捏爪子,想将那股情绪通通发泄出去。   谁准他这样的?   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变态!   她闭上眼,紧咬着唇,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   “师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修长手指勾住霞影纱拉开,陆雨霁站在榻前,看着一动不动,脸庞金虎肚子里的少女,“起身吗?”   他的声音如往日那样平静、不起波澜,与昨夜抵在她耳边喘息时完全不一样。   听见陆雨霁声音的瞬间,梅念背脊一麻,小腹下意识抽了抽。   昨夜那么孟浪,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   她紧咬着牙,将所有回忆压住,坚决不承认昨夜那个主动去找陆雨霁又挨了欺负的人是自己。   等面上热度退下去,梅念冷着脸起撑坐起身,扭头看去。   指骨分明的手递了过来,欲扶她下榻。   看见的瞬间,梅念不受控制想起在湖水下,这只手是如何牢牢按住她,令她五指张开握住他的本相。   温度烫得惊人,完全不知疲倦。   梅念连续练一整日的鞭子都没那么累,到最后手指虚软,从指节到小臂都发酸,才慢吞吞停下来。   厚重黏腻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手心,她忍不住蜷了蜷指尖,一抬眼,见陆雨霁同样在看她。   对视上的瞬间,梅念反应过来,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度又爬起来。   “啪!”陆雨霁的手被用力拂开,少女冷冷瞪来,恨不得目光化作刀刃捅他几下解气。   她的眉目略显阴沉,然而瓷白脸颊透红,唇瓣略肿,眼眸蒙了层水泽,这副模样令气势弱了大半。   陆雨霁垂眼望着,喉咙微微发紧。   耳边仿佛又响起断断续续的哭骂,话语颠三倒四,每当他的长尾力度重些,骂声就一止,不久后又颤颤继续。   昨夜是太过了些。   陆雨霁半蹲下身,如此,变成了梅念垂眼看他。两只手撑在榻沿,将她的双膝困在胸膛前。   “哪里不舒服?”他仰头问道。   从俯视的角度看去,青年颈侧的抓痕一览无余,一枚牙印深深嵌在衣襟上方半寸,下颌处也挨了抓,留了两道细长红痕。   梅念居高临下瞥去一眼,心里略舒服了些,绷着脸,惜字如金道:“手、腿……”   小腹也难受,但梅念说不出口,索性闭口不言,端坐在床榻上,骄矜架子摆得十足。   陆雨霁倾身向前,托起她的右手,从指节开始,慢慢地按揉。   小臂内侧用力过度,酸胀难忍。温热有力的指腹持续按揉,灵力徐徐送入消解了大半的不适。梅念被按得忍不住攥紧被褥,鼻腔里溢出几声轻哼。   陆雨霁的手指顿了片刻,神色平静地继续。   按完手,他后退了些,半跪在榻前,托起梅念的脚踝。   昨夜那条碧青襦裙湿淋淋到没法看,她身上已被换了套新的寝衣。修长手指捞起裙摆,堆积在她膝盖上方,露出两条白皙小腿。   那只手捉住左脚,从足底开始,一寸寸往上揉。   越向上,肌肤越细腻娇嫩,他手上的茧子磨得梅念微疼发痒。腿比手更加酸痛,按得她把被褥攥了又攥。   想到这都是拜眼前的人所赐,她抬起空闲的腿,径直踢了过去。   足底踩在陆雨霁肩头,他纹丝不动,继续为她按揉。   似乎是不满于他的反应,踩在肩头的脚逐渐下移,踏在胸膛上,又抵着腰腹。隔着衣袍,她感受到对方气息微乱,身躯紧绷。   梅念颇为愉悦,恶劣地继续下移。   陆雨霁忽的按住作乱的脚,单手圈住两只雪白脚腕,抬眼看她:“念念。”   声音低沉冷冽,语调平静。但梅念莫名窥见了他眼底深藏的暗色。   她心尖一颤,强撑着架子,双足用力,飞快蹬了他一下。陆雨霁不语,松开她其中一只脚腕,继续方才的按揉动作。   寝居内静下来,窗外的垂丝海棠被风一拂,花影在地面晃动。   金虎从榻上飞扑出去,绕着圈捉花影玩。   梅念难得安静,攥着被褥坐在原处,偶尔溢出几声变调的抽气声。   待到两条腿都捏完,她忍得鼻尖冒出细汗,飞快收回腿用衣裙盖严实。   “快走!”梅念翻脸不认人,态度蛮横地驱赶。   陆雨霁直起身,捏了道清洁术,被蹬到微乱衣袍重新变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走,反而更进一步,提膝压上床榻,高大阴影落下将梅念完全笼罩在内。   梅念后背发麻,倏地往后退:“你做什么!”   一只手按住纤瘦肩头,陆雨霁沉默俯身,另一只手隔着寝衣,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处平坦、柔软、因多次痉挛酸胀难忍。   修长手指按揉了一下,梅念顿时惊叫出声,陆雨霁制住继续后退的她,垂眼对视:“忍一下,很快。”   这里的酸胀和别处的都不一样,格外难以忍受。   梅念气得又踹去一脚:“都怪你!”   陆雨霁无法辩驳,静默受了这句斥责,掌心徐徐渡入灵力。   一番折腾,梅念背脊也冒了汗,濡湿贴着肌肤。她不说话,冷眼瞧陆雨霁,几乎把“快滚”二字写到了脸上。   他不曾动,仍旧轻握住她的肩,两人不过几寸之隔。   “曜山主城的衣衫钗环与仙都的样式不同,今日休沐,想去看看吗?”   梅念挑了挑眉,神情变了,慢悠悠打量他片刻。   真新鲜,陆雨霁竟邀她同游。   “邀我同游的人那么多,我为什么要和自己的师兄去?”她勾起一缕垂在面前的银发,稍微用力拽了拽,“再说了,买衣衫钗环我自然会找师姐和丹棠同去,要么也是找晏南雪。怎么也轮不到你。”   陆雨霁看着梅念,如同在看双目发亮,举爪蠢蠢欲动的猫儿。   一封主色为白,印鎏金云纹,正中落有灵霄宫徽记的邀帖递至梅念面前。   忽然来了份邀帖,梅念不明所以地接过,顺手拆开,“谁的?”   陆雨霁道:“我的。”   四境内的仙宗世家注重礼仪,若是正式相邀,来往皆要递邀帖。邀帖大体可分作两种,或为公事或为私事。年轻弟子很少因私事发邀帖,若要约谁,口头相约即可。要是发了邀帖,便是直白地向相邀的人表达追求之意。   这世上没有能让陆雨霁下邀帖的人,四境之主要见谁,只需命人传唤。   梅念一怔,视线落向邀帖。   这份邀帖措辞得宜,字迹遒劲端肃,显然是提前写就的。   落款处是——   灵霄宫,陆雨霁。   这行字迹上,加盖一枚朱红私印。   冰蓝眼眸凝望着梅念,陆雨霁回答了她的上一个问:“不是师兄,是陆雨霁。”   一个爱慕于她,想要得到垂青的男子。   *   曜山境内的主城名为天枢,布局错落如同星图,比起琼楼玉宇遍布的仙都,此处更古朴。   天枢城的衣阁与首饰阁今日迎来了有史以来最阔绰的主顾。   衣裙华贵的少女携一位身形修长的青年,入阁后凡是能入她眼的当即买下,青年在身后负责给灵石,流水般的灵石花出去神情毫无波澜。   算算日子,梅念进学宫后,两个多月没出来逛过。   连逛数家、买了成堆的钗环首饰,梅念有些腻味,瞧着一匹流光粼粼的布匹还算特别,随手一指,让掌柜给她裁成衣裙。   掌柜从没见过那么阔绰的主顾,从她入店起就笑容满面地亲自作陪,将人请到雅间,想看什么,只需唤一声就有人呈上来。   “仙君眼光真好,这是阁里春日新到的百花流光锦,匹裁成衣裙再好看不过了。”掌柜笑得双眼弯起,身为衣阁东家,又是女子,她深谙搭配打扮。当即唤了人来,手捧托盘呈上琳琅珠饰,供梅念挑选与这匹锦缎相衬的佩饰。   梅念的指尖散漫滑过白玉佩环,忽然扭头,看向坐在一旁手握茶盏静候的陆雨霁。   一看他,便忍不住想起接到的那封邀帖。   陆雨霁终于亲口向她承认。一想到这点,她的心似浸在酒中飘然欲飞,从前向她示好的世家子弟那样多,没有任何一个能令她心旌荡漾。   梅念很想知道,他不做师兄后会有什么不同。   “你来挑。”她下巴微扬,点了点檀木托盘。   青年乌发高束,白袍胜雪,自高挺鼻梁上覆盖了半张银面,只露出分明下颌与薄唇。   这是应梅念要求,施过幻形术的打扮,少了几分冷肃,更显清俊。她当时见了邀帖,过了半响轻飘飘应下,但有要求,他不能暴露身份。   掌柜见着他放下茶盏起身,打量饰物片刻,逐一挑选起来。   陆雨霁速度很快,首饰到香囊、腰间佩环,连同绣鞋都给梅念配齐了。饶是掌柜目光毒辣,也承认他所选的每一样,都极衬这位灿若华玉的主顾。   梅念本意是想刁难,然而看了半天也瞧不出半点不好,只得悻悻挥手,示意全部买下。   这一单落成,足够她数年不开张,掌柜笑得脸颊发酸,热情引梅念去屏风后量尺寸。   “不必。”极少开口的青年忽然道。   略一抬手,掌柜手中记录主顾的纸笔落入他手。不过片刻,纸笔落回掌柜手里,同时还有一袋沉甸甸的灵石,作为裁衣的定钱。   纸上的尺寸数据详尽,从肩到胸腹、腰胯等各处,便是她亲自来量,也不会更精细了。   梅念一点也不意外。   昨夜那条讨厌的龙尾到处乱圈,他不清楚才有鬼了。   离开衣阁时,掌柜亲自相送,满脸是笑,奉上赠礼并真情实意道:“两位仙君简直是画卷里走出来的神仙眷侣,祝两位灵犀相通,恩爱长久……”   听着一连串的祝词,梅念很想发笑,乌黑眼眸一转,坏心顿生。   她当着掌柜的面,亲密挽住身旁的青年,眉眼盈盈含笑。   “这是我的兄长。” 第61章 返真(七):“师兄,你这是在勾引我?”   天近黄昏,天枢城笼罩在暮色下。   走出去许多步后,梅念松开挽住陆雨霁的手,想起方才掌柜那震惊的神情,唇角不由翘起。   织金纱袖与雪白袖袍交错又分开,各自垂落回身侧。   梅念侧过头,见陆雨霁一直看着她,拂弄鬓边的金流苏,嫣然道:“我说错了?难道你不是我的兄长?”   街道一侧有人在叫卖月牙糕,甜香被风吹了过来。   梅念没听过这种糕点,注意力瞬间被吸引。   没走出两步,一只手忽然扣住她的手腕,拽得她踉跄一步,向后跌进宽阔胸膛。   银白面具后的眼眸低垂望来,一派平静,好似只是意外。   “人多。”他给出了理由。   四目相对间,在梅念垂落的织金纱袖下,握住她腕骨的手掌持续向下,撬开紧握的五指,从间隙挤入,最终严丝合缝与她紧扣在一起。   滚烫掌心贴上梅念,细微颤栗感如一尾鱼,从交握的地方顺着小臂往上飞快游动,扑通钻入胸腔,撞在心头上。   梅念的手指蜷了蜷,抿着唇不搭话,也不曾甩开。   她默许了这只手的存在。   街道沿途开满了各色铺子,所售卖之物大多不曾在仙都见过。   梅念兴趣盎然,买了不少新奇的吃食,很多只尝个新鲜,剩下的反手塞给身旁的人。   无论递去什么,陆雨霁都会替她吃完。   织金纱袖与雪白袖袍交织垂落,两道身影穿行于街巷,行人熙熙攘攘,与他们擦肩而过。   除去幼时那次封魔大典,这是梅念第一次与他平和地同游。   她及笄后没两年,爹爹离世,紧接着又知道了自己无法修炼与师兄间接有关,两人的关系似已开过的花,无法逆转得越来越僵。   再后来,她的身子稍微养好了些,能够出门了,陪她的或是素姑小荷,或是殷离卿月等人。   梅念手拿糖画,咔嚓咬下几口,侧目望向身旁的青年。   模模糊糊的,她察觉到这种感觉和带小荷出门时不同,与卿月从前陪她在白玉京游玩也不同。   究竟哪里不同,又难以说得清楚。   他于暮色里同样侧目垂眸,轻轻握了一下梅念的指尖,“想要绢花吗?”   几步之外,有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支起小摊,摆满了各色绢花,用料不算好,胜在样式格外精巧,恰好讨了梅念的欢心。   她在白玉京见惯了金丝银线掐出来的名贵首饰,反倒觉得这种朴素的小玩意儿新鲜有趣。   绢花琳琅繁多,看的人眼花。   梅念熟练地从陆雨霁的芥子珠里摸出一袋灵石,买下了所有绢花,打算回寝居后分给同门。   “兄长~”她故意拖长声音相唤,也不管旁人惊诧的目光,眉眼盈盈带笑,“你挑一朵给我簪上,要最好看的。”   陆雨霁好似不曾注意到旁边投来的视线,垂首平静挑选起来。   梅念暗道一声假正经,百无聊赖地等候,无意间瞥见临街而开的繁华酒楼,其中一扇推窗打开,有位青年侧身倚坐,手中握着酒樽。   他喝到薄醉,冷眼看下方熙熙攘攘的人,视线忽的一滞,死死钉在某处。   梅念与他四目相对。   是卿月。   还没对视片刻,一只手忽的捧住梅念的脸,头被扭了过去,她对上另一双眼眸。   白袍乌发的青年稍稍俯身,指间夹着一朵小巧的水蓝绢花,送入了她的发间。   一点浅蓝与她今日的宫绦相映,俏丽又动人。   陆雨霁顺着梅念方向看的方向侧目,正对上酒楼上的天狐少主的视线,对方的神情阴沉扭曲,握酒樽的手青筋暴起,另一只手攥着折扇,指节发白,好似即刻就要从窗口跃下来杀人。   他神情淡然,只一眼就收回视线,好似那是全然不值得分神的存在。   修长手指挽起梅念垂落的鬓发,指腹无意擦过白皙耳垂。   一面水镜自他掌间凝出,清晰映出少女以及鬓边的小巧绢花。   “这朵好看么?”   梅念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走,将卿月抛之脑后,对着水镜侧着脑袋照了又照,骄矜地点头。   “嗯,勉勉强强。”   *   卿月方才的确想不管不顾跃下去,哪怕梅念会因此动怒。   然而在他想起身那刻,无形的威压把他牢牢压在原处,连动弹分毫都做不到,只能转动着眼珠,死死盯着两道亲密无间的身影逐渐远去。   他修为在天骄中亦算佼佼,目力极好,清楚看见交缠的袖袍,以及袖袍下时隐时现、十指相扣的手。   无法遏制的怒火与妒意烧遍四肢百骸。   为什么说了要练鞭,然而却在与别的男子同游?   他予取予求,究竟差在了哪里?   直到此刻,卿月无法再蒙蔽自己。   先前所看见的种种,此刻全部串联起来。那位四境之主衣襟上方的牙印,梅念锁骨下的印记,以及方才的恐怖威压,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陆雨霁。   卿月呼吸粗重,恨得双目赤红。   偏偏是他,为什么会是他!   明明一副长兄做派,背地里却勾引自己看护长大的师妹,贱人!   无论是谁,他或许还有一争之力,可这个人是陆雨霁。除了烧骨焚心的妒火之外,卿月生出浓浓的、怨毒又无力的恨。   忽有一阵风吹过,残留的威压散去。   “卿月少主。”   卿月倏地捏紧折扇,扭头盯向声音来源。   雅间内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对方不远不近,就站在他五步之外,如此近的距离,他竟然半点不曾察觉。   那人一身黑袍,个子算不上太高,身形清瘦,兜帽下戴着玄铁面具。   “你想要的,或许我有办法帮你得到。”   *   从天枢城回到学宫后,梅念默许了陆雨霁出入她的寝居,晨起为她挽发、准备好早饭,夜里陪她练鞭,宵禁后帮她洗发与按揉劳累一日的肩背。   他代替了剑傀所有的任务。   梅念给他立下规矩——   她玩归她玩,陆雨霁不许反抗,要牢记自己在追求她、讨她的欢心,在她没同意前,不许得寸进尺。   梅念记着那夜的仇,千方百计地折腾回去。   晏南雪察觉同窗最近几日光彩照人,散学后忍不住问道:“你的烦心事解决了?”   梅念收拾好桌案,骄矜颔首,并推去一个妆奁匣子。   是逛天枢城那日购置的,她挑了些晏南雪会喜欢的样式,装了满满一匣子。   “还有谢礼?”晏南雪啧啧称叹,凑近了些,语气充满暗示,“你这是吃上了?”   梅念手指微蜷,云淡风轻道:“算是吧。”   “竟能让你这么高傲的人入眼,也不知是什么人物。”晏南雪横着手肘捅去,“快带上那蛟修设宴邀我。说起来,我也算给你们牵了红线。”   听她越说越离谱,梅念忍不住去捂晏南雪的嘴。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只是玩一玩。”梅念说得理直气壮。   晏南雪扭头躲开她的手,哼笑笑了两声,语调阴阳怪气:“哦,玩玩……”   为了一个只是玩玩的人,平等赏了所有人大半个月的冷脸。   两人正闹腾着,忽有一封邀帖放在了梅念的桌案上,卿月清减了不少,脸庞的骨相愈发分明,不笑时显得阴沉冷郁。   他静了片刻,如往日那样笑吟吟。   “学宫大比将至,我为殿下设了小宴,请殿下赏脸前来。”顿了顿,他深深凝望梅念,“我会一直等。”   “殿下,你一定要来。”   最后一句话声音略低,梅念险些没听清楚。   不等她做出回应,卿月已经离开了,留下邀帖在她的桌案上。   简直莫名其妙,为什么他设宴,她就一定要去?   第四次幻阵试炼就在后日,再有不到五日便是学宫大比,她每日脚不沾地,哪有闲心赴宴。   梅念一把抄起那邀帖,去璇玑塔的路上,经过低矮虹桥,随手将其抛出。   锦鲤们从睡莲下探出头,争相抢夺蕴含灵力的邀帖。   不过三两下,已被它们分食殆尽。   卿月的邀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梅念所有精力倾注在最后一次幻阵试炼里。   经过先前三次的磨合,这一次每位弟子全力以赴,连施阳泽之流也不曾松懈。   当日梅念踩着他破境后,夜里他就被远在千里之外的爹通过传音劈头盖脸训了足足一夜。   他爹疾言厉色,警告他少作死。   “四境皆知,道君最护着的就是他师妹,你倒好啊,仗着几分你娘远亲的威势和那点天资,还骄横上了!”   “我告诉你,朝会那日,仙宗世家之主齐聚曜山,朝会散去时,道君对我说了一句,让我好生管教家中小辈,勿妄言。勿妄言!你知道这话从道君嘴里说出来有多重吗?!””   施阳泽的爹当时被吓得一激灵,然而想不通家中谁惹了事,竟然惹到刚从极北之地回来的道君面前。   后面一打听,终于知道是这好大儿干的破事,立刻传音痛骂他一顿。   经此一事,施阳泽知晓了自己的斤两,看着梅念在璇玑榜的排名稳步向前,已逼近前五,又看她在幻阵试炼内坐镇统筹,心里头那点不甘早就烟消云散。   他确实比不上,再来八辈子也追不上。   第四次幻阵试炼胜了。   胜得无比艰难,弟子们在幻阵里,几乎是用性命换来了这一胜。拼杀到第三波魔潮时,在场者已寥寥无几,梅念与齐桓强撑至最后,她一鞭甩出,绞断了最后一只魔物的脑袋。   弟子们站在暮色下的璇玑塔外,静了一瞬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声。   当夜众人聚在一块宴饮,师长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宵禁时辰向后推了许多。   一群年龄相仿的弟子聚在一块,推杯换盏间,梅念多贪了几杯。   小宴散去,月上中天。   宴上的灵酿后劲足,梅念推门而入,蹬了绣鞋,没看寝居里的另一个人,径直歪倒在软榻上。   百花流光锦裁成的衣裙花一般铺散,裙下露出两条白皙的、翘起的小腿。   传音玉简不断亮起,一直有不同的人在向她传音。梅念斜斜倚着凭几,单手握玉简,忙于回应,眉眼间神采飞扬。   寝居的另一端,近日新置了张桌案,案上堆积了不少卷轴与玉简。   此处供陆雨霁处理政务用,每日梅念睡后,他便在此处处理积压的事务。   屋内时不时响起笑音与少女薄醉后变得柔软的嗓音,从不同的音调,能轻易分辨出她在于谁说话。与师姐,便尾音拖长地撒娇;与同门师妹,会热情地八卦旁人;与追捧她的天骄,则骄矜又散漫,三言两句将人打发。   陆雨霁坐在桌案后,批阅卷轴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手握道君大印,静看从入门后,没有看来一眼的梅念。   他垂眼,盖下朱红大印。   “好啊,等大比结束叫上齐师兄他们一起……”   梅念在与丹棠传音,商量大比结束回到白玉京后,如何疯玩一通。话未说完,一道高大阴影笼罩下来。   解酒蜜羹送到面前,玉质碗盏雪白,端碗的手亦修长似玉。另一只好看的手捏了玉勺,盛起蜜羹递到她的唇边。   梅念启唇含住,吃完一口,正要和那边的丹棠说话,又一勺送来。   反复打断几次,她忍不住瞪去一眼,正要问他是不是故意的,待看清眼前的人,梅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   料峭春寒已过,入夜后暖风徐徐。   面前的青年衣袍胜雪,银发以玉冠高束,一派的端方冷肃。然而向来系得一丝不苟的襟扣解开了两粒红珠,衣襟微微敞开,锁骨从领口处若隐若现。冷白皮肤下那道锁骨沟壑分明,顺着肩线延伸到颈窝。   看起来不过是天气回暖,随意松了衣襟。   可高境修士怎么会被暮春夜风吹得怕热?   传音那头丹棠好一会儿没听见梅念的声音,疑惑地又唤了声:“小师姐?小师姐你还在吗……”   “明日再说。”梅念切断了传音,说话间,由始至终盯着陆雨霁。   两道视线相对,她全然明白对方的意图。   陆雨霁在蓄意勾引。   古怪的颤栗从指尖蹿到心头,惹得心脏怦怦撞向胸腔,她面上不显,收回横伸在软榻上的双腿,让出了一人的位置。   然后,勾了勾手指。   陆雨霁平静放下碗盏,落座的瞬间,月麟香近在迟尺,梅念攀着他的肩,坐在了他的双腿上。   素白手指拨弄着那两颗解开的红珠,梅念挑起眉,面庞盈盈含笑:“师兄,你这是在勾引我?”   她说着,那根手指顺着微敞的衣襟缓慢下移,将其扯得更松懈,露出大片肌肉紧绷的胸膛。   手指抚过锁骨,点在胸口上。   隔着血肉与骨骼,指腹感受到了急促有力的跃动。   陆雨霁眼眸半垂,清晰看见那双乌黑眼眸内闪烁的亮光,以及她稍显急促的气息。   这些无不证明了,梅念正在被吸引。   夜风吹得垂丝海棠花枝簌簌摇动,艳丽花瓣落满妆台。   陆雨霁凝望她面庞,眼前的人,身上流淌着他的血,修行之道受他教导,他们是这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本就密不可分。   然而他对一手养大的师妹生了卑劣心思,又贪得无厌。   他想要受到天道见证,让他们的神魂紧密相连,她的喜怒哀乐,永远有他一份。   他想坦然站在她身旁,不仅仅是以师兄的身份。   陆雨霁很清楚,他的师妹亲近他,不过是享受玩弄带来的乐趣。他们之前的地位天然不对等,何时开始、何时结束,都由她来决定。   她的注意力一向难以持久,当兴趣消失殆尽、她寻找到更合心意的玩具,便是这段关系结束的时候。   没关系。   他会极尽所能,让她的视线停留得更长久。   陆雨霁握住纤瘦腰肢,微微俯身,因距离拉近,点在胸膛上的素白手指陷入饱满的肌理中。   “不喜欢吗?” 第62章 返真(八):没想到她的师兄还有这一面   梅念的小半截指尖陷入温热肌理中。   指腹下是他胸膛的温度,隔着饱满肌理,心跳急促有力,一下又一下撞上来。   她没有回答,一眨不眨盯着陆雨霁看。   单看那平静神情,好似现在就能召集四境宗主开一场集议,然而却自己解了襟扣,问她喜不喜欢。   大约是醉意上涌,梅念莫名有些唇干舌燥,只觉得此刻的陆雨霁令人挪不开眼。   素白手指四处游移,在肌肉的沟壑间流连,饶有趣味看他平稳的气息逐渐变乱。   梅念的另一只手顺着陆雨霁的脖颈向上,抚摸至额侧,轻按隐藏在银发下的略微凸起。   “我要玩龙角。”她骄横命令道。   陆雨霁静默不语,没有再压制本相,任两弯色泽似冰雪的龙角显露于人前。   哪怕不是第一次看到,梅念依然被这美丽的颜色所吸引。   她五指张开,握住一侧的龙角,一寸寸抚摸。   按典籍记载,苍龙族的本相颜色与神通有关,绝大部分的苍龙鳞片呈青色,龙角如青玉。而她的师兄掌控着这世上最纯净的天火,故本相颜色与记载不同。偏偏她翻遍了典籍也没找到关于天火苍龙的记载,错把他当成了白蛟,闹了那么大一场笑话,还躲了他许多天,费尽心思让丹棠借了条白蛇过来。   先前清理寒毒,让她疼得死去活来的,也是他的天火。   梅念不恼祝持盈,却恼陆雨霁,谁叫他伙同着师姐来骗人?   想到这事,她心中便气不顺,愈发变本加厉,一手握住龙角上下把玩,染了丹寇的指甲抵着上端分叉处,轻轻地、反复地刮蹭。一只手则覆盖在他的胸膛上,用力向下按时,手掌陷入温热又极其富有弹性的事物里。   手掌下的肌肉迅速紧绷,把她的手掌顶了起来,几片银白鳞片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胸膛上。   梅念抬眼看陆雨霁,对方薄唇紧抿,气息已乱,却依然默许纵容她的肆意玩弄。   唯有一双眼眸始终暗沉沉盯着她。   视线本是无形,此刻像有了实质,梅念被盯着背脊发麻,有种要被他的眼睛吃掉的错觉。   她心跳骤急,敲得胸腔咚咚震动。   “不许看。”梅念格外蛮横,扬手解了发髻上的红绸带,三两下蒙住陆雨霁的眼睛。   红绸遮去眉眼,露出高挺鼻梁与薄唇。   淡淡香气萦绕在陆雨霁鼻尖,视野蒙上一层红,无法清晰视物。然而没有了视觉,神识还在,感知变得愈发敏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掀起波澜。   跨坐在腿上的温热身躯,捏住龙角顶端的手指,以及慢条斯理、不断抚弄他胸膛上的白鳞。   属于她的月麟香避无可避,手指每动一下,香气便随着她的动作或浓或淡地散开。陆雨霁握在梅念腰侧的手稍稍用力,喉结滚了又滚。   他难以克制自己的反应。   梅念下一刻就察觉到了,呼吸顿了顿,心中的恶劣迎风见长。   她放过了胸膛处的白鳞,指尖缓慢横移,随后两指并拢,力度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握住腰侧的手力度顿时重了,陆雨霁隐忍喘息:“念念……”   话音未落,香气随着面前的人倾身拂面而来,冰凉流苏扫过他的锁骨,流苏由圆润明珠串成,顺着紧绷的肌肉滚动。   明珠冰凉,肌肤滚烫。   接着,梅念张口咬了下去。   陆雨霁溢出一声闷哼,胸膛随之震动,那处的肌肉坚硬如石块,随着急促气息不断起伏。   梅念像咬在了一块石头上,不满地攥了攥龙角,唇贴着胸膛,声音含糊:“不许用力!”   这叫她如何咬得动?   红绸覆眼,陆雨霁看不清梅念此刻的神情,所有感官都集中在她咬下的地方。   他的师妹怎能这样坏?   喘息片刻,陆雨霁紧绷着下颌竭力放松,流苏与发丝不断扫过胸膛,带来细微痒意。   身前的人咬了又舔几下齿印,停下来欣赏片刻,见齿痕边缘泛着艳红,大约能停留好几天后,梅念又张开嘴,在牙印旁边重新落下了第二口。   她不急不缓地咬下,用齿尖衔住那块皮肉,一点点施加力度,直到身下的人忍不住紧绷。   梅念不满地推了两下,陆雨霁沉沉吐气,再次放松。   如此反复数次,陆雨霁后仰抵着墙面,气息凌乱,隐忍的汗从下颌滚到锁骨。   梅念留下了一连串错落的齿痕,在烛光下湿漉漉反光。齿痕错落分布在他胸口的每一处,与银白鳞片交错,糜艳而诡丽。   慢吞吞折腾许久,她自认为报了那夜的其中一项仇。   她这人向来以牙还牙,对方做了什么惹她恼怒,她就要做同样的事、过分千百倍还回去。   素白手指挑开了束缚陆雨霁的红绸。   此刻,他衣袍松垮,胸膛上遍布齿痕,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被逼的眼尾泛红,眸光幽深,直勾勾盯着梅念。   她被看得喉咙紧了紧。不知怎的,脑海里闪过了漂亮这个词。   就像一柄被水洗濯、无比漂亮锋利的宝剑。   梅念眼眸透亮,忍不住轻抚自己的杰作。   “喜欢吗?”陆雨霁握住腰肢的手向上移,转为摩挲她的后颈。   他又问了一次,声音低哑。   饮过酒的嫣红唇边翘了翘,梅念抚摸着齿印,漫不经心道:“喜欢——”   滚烫的唇吞掉了梅念后面的话。   他想听的,唯有这两个字。   这个吻太过汹涌,手臂横在梅念腰后并不断收紧,她几乎要被按进陆雨霁的身体里。   意识被灼热温度融化,梅念一时忘了推开,张着唇想喘气,他五指张开牢牢扣住后颈,卷住舌尖用力吮吸,品尝到一点灵酿的香气。   “陆……唔……陆雨霁!你硌着……”   那柄讨厌的佩剑横隔在两人间,梅念舌根发酸,胡乱推他的肩,想要起身又被紧紧箍住。   陆雨霁堵着她的唇,凝滞着不动。   有那么一瞬,她感受到陆雨霁紧绷到像拉满的弓弦,已忍到了极点。五指在她后颈上收拢又张开,张开又收拢。   片刻后,骤雨般疏狂的吻缓了下来,如安抚般轻吻红肿的唇瓣。   陆雨霁强硬压住沸腾的本能,缓了缓气息,轻咬了一下梅念的唇。   作为她方才作乱的惩戒。   梅念没了计较的力气,气喘吁吁抵在他肩上。陆雨霁直起身,松开握住纤白后颈的五指,默不作声解了乌发间的钗环。   夜色已浓,再过一炷香她该去就寝了。   流水般的乌发散落,陆雨霁拥着怀中的少女,从芥子珠里取出两面古镜,其中一面递给梅念。   “此次大比,地点设在曜山境极东之地的海上秘境,大比当日千里传送阵会将你们送去。秘境内玉简失效,你将此物一同带去,若遇要事,可以用它传音。”   梅念靠着陆雨霁的肩,散漫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住古镜转了一圈。   越看,越有些眼熟。   这似乎是前阵子封魔庆典时,微生羽代巫族送来的贺礼,是一对无需灵力也能传音的法器,若两人分开手持,还能看见那头的情形。   她把玩了一阵就丢进妆奁了,没想到素姑把这东西收拾了进来。   古镜映出了梅念此刻的样子,眼尾泛红,唇瓣微肿,像被欺负惨了。   呵,保持联络。   她为什么要在秘境里与他传音?   梅念嫌弃地塞回陆雨霁手里,言简意赅道:“不带。”   陆雨霁再次递到她手中,“除去联络,还有别的用处。”   “哦?”梅念挑了挑眉,“要是我在里头遇见难对付的魔物,能用它场外求援?”   “不行。”陆雨霁平静拒绝,在梅念要把古镜丢出去时,补充道,“可以当做消遣。”   “什么消遣?”她终于认真看了眼古镜。   另一面放在陆雨霁膝头上,梅念手中的古镜镜面泛起似水波的纹路,镜中映出青年的上身,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敞开的衣襟,红痕遍布的胸膛,以及线条分明的下颌。   “这算什么消遣。”梅念很是失望,用力戳了几下镜面。   她对镜子里这副胸膛已经很熟了,方才亲手摸也摸了咬也咬了,有必要再通过一面镜子去看吗。   忽的,梅念听见了一声闷哼。   她骤然扭头,打量着紧绷的胸膛,隐约间明白了什么。鬼使神差地,她盯着陆雨霁,再次戳了戳镜面。   陆雨霁面无波澜,然而身躯再次稍稍紧绷。   梅念把玩着镜子,良久没有移开目光,用一种惊叹的眼神打量他。   “师兄,我是真没想到……”   没想到她的师兄还有这一面。   竟然自己炼化改造了这古镜,添了些有意思的东西上去。   陆雨霁垂下眼,喉结微微滚动,垂在膝头的手用力蜷起。银白鳞片随着她的注视陆续浮现,从胸膛向上蔓延至脖颈。   梅念浮现盈盈笑意,双臂勾住他的脖颈,盯着那已然泛红的雪白耳珠。   “果然是很好的消遣。”梅念向前倾身,贴着他的耳侧吹了口气,声音甜蜜又恶劣,“我要你随身带着,一刻也不许切断。” 第63章 返真(八)【9k营养液加更】:那对漂亮的龙角咬起来是什么感觉   为期三个月的学宫授课结束,大比地点定在曜山境极东之地,海上秘境。   大比的规则迟迟没有公布。   连续数次幻阵试炼,让弟子们笃定大比和幻阵一样,也是合作性质的比试。   等百余位弟子一同踏上璇玑塔面前的千里传送阵,师长们才不急不缓公布的规则——   秘境已提前清场,布下试炼大阵,投入了无数魔物。   如先前流芳宴时一样,弟子腕间落有金印,诛杀魔物可计分。但不同的是,秘境内允许弟子找一人组队,但璇玑榜前十的弟子不可互相组队。   弟子间可互相出手,若在秘境里死亡,自身积分减半,会被传送到秘境内开辟的石室,静思一个时辰后再放出。   大比为期七日,按最终积分来排名。   规则公布那刻,方才还聚在一块商议合作战术的弟子们静了一瞬,彼此对视着,忽然闪过兴奋之色。   他们摩拳擦掌,露出狞笑。   并肩作战这许多次,对彼此早就了解透了,打起来岂不是很痛快?   反正也打不死,索性往死里打。   规则宣读完毕,传送阵的白光骤然亮起。   天旋地转间视线晃动晕眩。   待白光散去,湿润海风拂面,梅念被日光一刺,下意识抬手挡住光线,周遭的景色逐渐凝视。   她被随机传送到某处海崖上,向前两步便是百丈悬崖,崖底下是幽蓝近乎墨色的深海。   深红落日悬在海面上方,如血残阳染红海水,再有一个时辰将要入夜。   海上秘境分为白昼期与黑夜期,七日轮换一次。这次入夜后,连续七日都见不到日出,魔物持续横行。   彻底入夜前的这一个时辰,是师长们特意留给弟子组队的。   下一刻,所有弟子识海内浮现淡金光点。   每一枚光点对应一人的位置,旁边有极小的人名。   其中十个人名泛着淡淡红光。   梅念定睛一看,她的名字也泛红,包括她在内的十个人全是璇玑榜排行前十的弟子。   弟子们能携带多少丹药、法器入内,由璇玑榜的名次决定,名次越高,能带的东西越多。   这不是摆明了让其他人来打劫吗?   给地图这招是谁想出来的,真是歹毒!   地图出现的瞬间,几乎所有淡金光点动了起来,或为了先抢找医修组队,或为了打劫。   离她最近的几个光点同时逼近。   梅念敏锐回头,三支灵力凝成的箭羽迎面直冲她来。东侧,有人持剑飞掠。西面,数张烈阳符打来。   全是来试图打劫她的。   “殿下,得罪了!”几人喊话间,什么术法都轰了过来。   梅念冷冷一笑,忽的向后退了数步,直直往下坠落,弟子服被崖风猎猎卷起。   那几人扑了个空,她原本站的地方毫无征兆浮现出一道困阵,化作锁链把他们全部捆住,然后猛地拖出悬崖,带着他们向下坠。   他们目瞪口呆,看着梅念被一道悠扬展翅的白影接住。   梅念站在纸鹤上,唇角微翘,朝他们挥了挥手。   不等他们真的摔成烂泥,秘境内的试炼法阵自定判定他们死亡,数道身影化作流光被关入静室。   几人入秘境时携带的丹药与法器在空中散落。   “还想打劫我?”梅念甩出一只小鹤去接,愉悦收下了他们的赠礼。   暮色更浓,入夜前秘境内没有魔物,弟子们打成一团。   敢去抢排名前十弟子的人还是少数,更多的人在抢着和医修组队。   祝持盈所在的地方是战场中央,想与她组队的人实在太多了。   一群少年修士打得地动山摇,起初还顾念情谊,放不开手脚,打到后面眼睛都红了,无论男女,都在扯着嗓子嘶吼。   “祝道友,与我组队,诛魔分数可以我七你三!”   “他这个废物排名还没我高,祝姐姐看我,我们四六分——”   “都闭嘴,我是剑修先选我!”   祝持盈被东拉西拽,整个人头晕目眩,不断婉言拒绝:“抱歉,我已有想组队的人选……你们还是另寻他人吧……”   她的话淹没在术法轰炸的声音里,一群人打得正激烈时,淡金大阵劈头盖脸罩下,压得他们动作慢了片刻。   少女脚踏仙鹤,一手托太微阵盘,一手攥银鞭。   长鞭甩出,缠着祝持盈组队的几人倒飞出去,她操控纸鹤低飞冲去。   “师姐!”   纸鹤擦肩的瞬间,一只手朝祝持盈递出。   祝持盈反手握住,借力跃上纸鹤,两人对视片刻,噗嗤笑出声。   “走!”梅念驱使纸鹤,让它飞得更疾更高。   大阵只困了众人片刻,他们挣脱法阵,人群中爆出一声大喝:“快追,不能让她们组队!”   一个梅念足够恐怖了,再加个医术一骑绝尘的祝持盈,想想就很可怕。   落日完全沉入海面之际,黑夜来临,魔物开始横行。   众人识海里的地图消失。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梅念的名字与祝持盈挨在一起,显然组了队。   秘境内绝大多数的弟子默契达成共识——   诛魔的同时,看见这两人务必追杀,只要组队的人其中一个死亡,组队关系就会解。   无论怎样都要把她们拆开。   梅念开始了漫漫的诛魔与反杀之路。   她护住身后的祝持盈,来一个杀一个,人太多打不过时便乘着纸鹤飞驰。   秘境里不允许带灵兽,弟子们的御空法器没有她亲手改造的纸鹤好用,大多数时候都能顺利摆脱,偶尔也会受点伤,有祝持盈在,她肆无忌惮地大杀四方。   中途,梅念抽空和祝持盈商议了如何分配诛魔的分数。祝持盈来学宫只为了精进医道,对这些比试没什么兴趣,她不想要分数,奈何拗不过梅念。   最终,梅念拍板定下最公平的分法——   无论杀多少魔物,她与师姐一人一半。   祝持盈不擅诛魔,眉尖蹙起:“师妹,我不擅诛魔,这样怕是会拖累你的名次……”   在传送阵听到规则那刻,梅念与祝持盈遥遥对视一眼,当即决定了要组队。   练鞭近两个月,陆雨霁教导她若想长久,不可太早暴露锋芒,贪图冒进而太早耗尽力气。梅念清楚自己比起入道多年的修士,灵池尚浅,不擅长久战。   因此,在秘境里要有一位可靠的医修随时为她调息、疗伤。   梅念翘起唇角,笃定道:“师姐,我们一定会赢。”   如此杀至半夜,来追杀她们的人多半死过一次,被关了半个时辰静室,出来后老老实实诛魔去了。   梅念终于能安心诛魔,扬手放了几只小鹤出去杀点小魔物。   “总算消停了。”祝持盈松口气,拉着她盘腿调息,手指搭在梅念的手腕上,细细探查了一番。   梅念打了好多架,鼻尖挂汗珠,一双眼睛神采奕奕,“师姐,我没事,还能再打翻十个人。”   “不能掉以轻心,你用灵力时还是要节制一些。”祝持盈探脉片刻,讶异看向她,“灵池比从前更深阔了,师妹近来又破境了?”   “快了,但还没有。”梅念摇头,“最近隐隐有突破的兆头,先前你说破境太快,我的灵脉容易受损,就一直压着没有渡劫。”   刚破镜不足两月,又有突破之兆。   这话如果让其他弟子听见,大约会找一棵树整齐上吊。   祝持盈却不奇怪,梅念虽无法修炼,却在阵道上天资卓绝还钻研颇深,一朝灵脉修复,修行时自然厚积薄发。   不是破境,灵池却变深了……   祝持盈忽然想到某种可能,惊讶道:“师妹,你与人灵——”   梅念立刻捂住了她的嘴。   “咳咳。”祝持盈忍着笑拉下师妹的手,凑近了些,促狭道,“那人是不是……”   “不是!”梅念马上否认,扑过去使劲挠祝持盈的痒。   “我还没说是谁呢……啊呀……我错了师妹……不说了,快饶了我……”   祝持盈笑得眼冒泪花,忽有风掠过,送来一声笑唤:   “小师姐,祝师姐!”   两道身影先后御剑而来,梅念翻身站起,召出长鞭握在手里。   方才追杀的人太多,她不得不防。   “小师姐,我们不是来打劫的。”丹棠笑眯眯摆手,“刚才在附近诛魔,看见一只你的小鹤。”   她御剑凌空,手一扬,将灵力耗尽的小荷送到梅念面前。丹棠附近还有个同样御剑而立的少年,相貌俊秀,唇红齿白,额心有一枚淡金的天目印记。   正是那位和丹棠在流芳宴结识,送她命盘玩,又在学宫里借她白蛇的曜山弟子。   “殿下,祝道友,在下赪玉。”他施了一礼,颇为不好意思道,“小月牙从不咬人的,上次不知怎么了,请殿下见谅。”   提起蛇,梅念没从前那么害怕了。   四人闲聊片刻,很快分开继续诛魔。   魔气盛行,秘境内的夜幕阴沉沉,临近子夜时分,魔潮暴动接二连三出现,更加强大的邪魔出现在魔潮里。   连续诛魔半日,不少弟子选择休养生息。   纸鹤如流光破开夜幕,梅念挽着利落的双髻,水红发带猎猎飞扬。   魔物们被天上的纸鹤吸引,嗅到修士气息,嘶吼追逐着,会飞的邪魔直冲上来,被盘旋在纸鹤周围的小鹤啄食。   两人腕间的金印不断亮起,梅念方才已经猎到一只大魔,正目光如炬地搜寻能打坐休息之处。   月色幽幽,浓郁的血腥气翻涌上来。   梅念视线一顿,按住纸鹤让它飞得慢些。   下方简直像乱葬岗,小丘陵上堆满了死去的魔物尸首,绯衣青年漫不经心张开五指,捏碎了一只强大魔物的头颅。   几滴血溅在艳丽面庞上,更多的血顺着修长手指滴落。   他似有所感,抬眼望向上空。   在满地残尸里,他身后的八条狐尾洁白如雪,眸色幽紫,像话本里所写的修罗鬼刹。   看见梅念,他轻轻一扯唇角,笑吟吟启唇,仰头无声唤道:   “殿下。”   梅念轻轻皱起眉。   不知为什么,卿月让她格外不舒服,明明在笑,但给人的感觉很古怪。   而且他杀的魔物数量也太多了,方才他捏碎头颅的那个邪魔,和她刚刚诛杀的强大邪魔应该差不多,不该杀得这样轻松。   “好多邪魔尸身……”祝持盈向下俯看,也注意到了那只邪魔死得太轻易,“听说天狐一族的神通能惑人心神,还能迷惑邪魔吗?”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用这个神通。”   在直觉的催促下,梅念没有多留,立刻驱使纸鹤飞离那片埋骨地。   绯衣青年注视着飞离的白影,头也不回地扬手,五指收拢,让身后想偷袭的魔物化成了血雾。   他眉眼含笑,慢吞吞拭去面庞上的血。   *   梅念寻到了一处崖壁上的隐蔽山洞作为落脚点。   山洞下方是峭壁,洞口附近生了棵青松,恰好遮掩住入口。   她设下护阵与隐匿气息的法阵,山洞成了与世隔绝之地。   祝持盈主动承担了照顾师妹的责任,用清洁术清理干净地面,燃起火堆,再取出两人份的毛毯,怕她睡不惯,祝持盈特意铺了好几层。   做完一切,祝持盈为梅念细心调息,引灵气入体,让她本快见底的灵池充盈,四肢轻快无比。   夜间,祝持盈负责守夜,她没有睡觉的习惯,在一旁盘腿打坐。   待师姐气息平缓、已然入定,梅念窝在软毯里,先取下衣襟处缀的一粒玉珠。   这是一颗经陆雨霁改造的留影珠,模样很不起眼,先前是给她练鞭复盘用的。现在记录了她进入秘境后的每一次打斗。梅念沉入神识,飞快阅览,寻找自己有破绽的地方,牢记在心中以免明日再犯。   做完今日的功课,梅念打了个呵欠,闭着眼探入芥子珠,四处摸索古镜。   猝不及防地,她摸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梅念骤然清醒,神识探入芥子珠一看。   陆雨霁为她备了几套换洗的衣裙,两只金棕色的耳朵从衣裙堆里冒出,窸窸窣窣间,探出一颗完整的脑袋和尾巴。   “嗷唔~”金虎衔着枚正在闪烁的乌金小令,当即就想跃出来。   芥子珠整日没开,可把它憋坏了。   梅念眼疾手快地按住它。   金虎不知怎么躲过了进秘境前的查验,藏在芥子珠里混了进来,若是被发现,定要被判违规。   “藏好,不许出来。”她通过神识严肃命令,然后取走了它口中的乌金小令。   秘境内用不了玉简,无霖给她的这枚小令竟能不受影响。   里头有他留下的一道传音。   先前梅念让他派人盯着晏扶风,久盯数月,对方被禁足在凤族王宫,没有半点动静。最近两日晏渡山动身前往曜山,观看学宫大比。   晏扶风后脚就离开了苍澜境,直奔极北之地某个秘境。   “那处秘境是上古时遗留的,天材地宝大多被前人拿走,内里凶险异常。他迄今已进去五日,不知是要取什么东西。”   梅念坐起身来,托着下巴思索片刻,给无霖回了道传音。   “查这个秘境出产过什么东西,务必详尽,不要遗漏。”   传音发出去的下一刻,无霖便应下了此事,并说听闻今日学宫大比开启,祝贺她如流芳宴一样继续夺魁。   他说话总是得体妥帖,从不纠缠。   梅念颇为满意,把乌金小令抛回去给金虎玩,一手摸向倒扣的古镜。   *   学宫大比开启,一众仙宗世家之主齐聚曜山。   盛宴设在崖山仙池旁,由灵鹿作引入席,不似在大殿上拘束。   巨幅水幕悬在仙池上,天机雀在秘境上方飞掠,通过水幕映照出秘境内弟子们的表现。水幕划分做许多块,神识接入其中可看得更细致。   水幕旁另设有新的璇玑榜,名次按秘境中排行,因分数实时变化,在不断滚动轮换。   家主们或看水幕或闲谈几句。大比持续七日,干看着也是无聊,有人提议押几注玩玩,此言一出,立刻得到许多附和。   席间热火朝天地下注,一般先压自家弟子,不能失了体面,然后再压瞧着能夺魁的弟子。   齐桓没有与人组队,目前排名第一,名次一骑绝尘,身上押的灵石也最多。   位列第二的倒有些叫人意外,是天狐族少主。   天狐族之主满面春风,笑呵呵听着旁人的吹捧,一边说着“不敢当,犬子不过朽木一块”,一边在独子身上压了大笔灵石。   名次一路向下,梅念排在五十名开外。   这位小殿下在流芳宴一举夺魁,如今又能修行,叫无数人夜里难以入眠,眼下的排名却不尽人意。   不少宗主你看我,我看你,私下开始传音。   “我听家中那不成器的说,殿下在学宫内那叫一个风头无两,怎么到了大比,名次如此靠后?”   “这还看不出来,先前是看在道君的份上,一群小辈捧着、谦让着。到了大比,可不就露馅了。”   “此言有失偏颇。小殿下与一个医修组了队,诛魔的分数两人分,自然比不上前头这几个单打独斗的孩子。”   “古长老,你莫不是觉得,按殿下的性子愿意均分吧?”   有人下意识看向坐在主位的青年,面容冷肃不见波澜,眼眸半垂,正看向桌案某处。   桌案奉了茶水与灵果。   一面不足巴掌大的古镜抵着灵果,很不起眼地立在桌案上,无人注意到它的存在。镜面映出陆雨霁,代表另一面的主人没有取出镜子。   他移开视线,瞥了眼坐在席间的晏渡山。   凤族之主乍一看还是那副仪态儒雅的模样,细看之下,眉眼郁色不散,偶尔皱一下眉头,握住茶盏的手骨微微泛白。   虽说晏扶风落选,但凤族少姬入学宫后突破至明心后境,且在秘境里表现不俗,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副神情。   看着不像心情不畅快,倒像身上不适。   陆雨霁平静收回视线,对宗主们的私下传音充耳不闻。   七日大比,前期韬光养晦最合适,他的师妹很聪明,也很冷静。齐桓的思路也没有错,剑修诛魔更具优势,因此不与人组队,趁着灵气充盈尽早积累分数。   两人选了最适合自己的路。   他抬眼望向水幕,它如碎裂镜面划分成许多块,映照着每一只天机雀在秘境里的所看见的,无论哪块都不曾出现那道身影。   忽有温软触感不轻不重落在陆雨霁的额心处。   一根无形的手指顺着额心朱砂印,缓慢下移,滑过高挺的鼻梁,点在薄唇上,用指腹来来回回碾压。   陆雨霁的喉结微微滚动,垂眼瞥向镜面。   “下注了下注了!”一柄羽扇压在陆雨霁桌案上,微生羽晃悠过来,手里握着啃了大半的灵果,“我可是在殿下身上押了一大笔灵石,道君不下一注?可以押名次,也能押魁首。”   就在这一刻,那根手指恶劣按了按陆雨霁的唇。   在微生羽看见前,古镜被陆雨霁平静压在掌下。   “押魁首。”   一个乾坤袋抛向微生羽,他连忙接住,沉甸甸的分量有些压手。   “……这也太吓人了。”微生羽瞠目结舌,咽了咽喉咙,送到张罗着开盘的宗主那,铿锵有力道,“道君押灵霄宫梅念夺魁,十万灵石。”   下注的众人也惊呆了。   十万灵石,足够一个小宗几十年的开销。   方才灵霄宫的执事长老已经代灵霄宫出面,给灵霄宫每位参与大比的弟子押过一笔,这种都是走的宗门账目。   而现在这笔,明显是从道君私库里出的。   陆雨霁移开掌心,把古镜重新放回原处,镜面内映出一张窝在毛毯里,盈盈含笑的面庞。   “师兄,要是我没夺魁,你的十万灵石就要打水漂了。”梅念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唤“师兄”时,拖着长长的尾音。   那根手指还在继续作乱,轻轻滑入高束的襟扣之间,动作时轻时重,令他处于难受却又不至于难以忍受的状态。   陆雨霁平静端起冷透的茶,指骨紧绷,静默饮完半盏。   “算不上太多,你不必因此有压力。”   识海里传来一声冷哼,随后,她的力度重了一瞬,很不满道:“陆雨霁,这个时候你应该说,‘我相信你一定能夺魁’,连句好话都不会说。”   陆雨霁视线转动,再次看向古镜。   镜中的人一副不高兴的模样,眉眼沉沉。不知为何,这样的梅念很容易令他联想到某些柔软、令人怜惜的事物。   他本就相信,他的师妹能夺魁。   “念念,该睡觉了。”这个时辰,已经超过了她平日就寝的时间。   但梅念没有困意,窝在毛毯里,举着古镜看里头表面上八风不动的冷肃道君,手指轻轻游移,戳了戳他的耳珠。   想着他在宴席上,梅念到底手下留情,没有太过分地折腾。   “我还没消遣够。这一日够累了,还不让我玩?”   神识接入古镜后,传音很方便,梅念的声音骄矜又蛮横,陆雨霁沉默不语,默许纵容了她的行为。   梅念唇角翘起,随意戳点,看他一刹那紧绷的身躯,偶尔抿起的薄唇,一双眼眸愈发亮。   小时候素姑给她买过戳一戳会动的木头小人,当时觉得好玩极了,现在看来,陆雨霁比那些木头做的玩意有意思多了。   “我是真没想到,你竟还会炼器。”指腹点在他那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坏心眼地按了按,“炼得这样好,将好好的传音双面镜炼成这样。”   古镜那头,陆雨霁袖袍下的手指紧握,正要在识海内回应,有宗主过来一番奉承,正是施阳泽的老爹,态度格外殷勤,心里希望道君原谅先前他儿子说的混帐话。   停留在喉结上的指腹没有挪开,一圈一圈滑动。   “师兄,他们要是知道你送我这样的镜子,大约会被吓疯吧。”梅念的声音笑盈盈,恶劣极了。   陆雨霁忍不住闭了闭眼,神情因忍耐而紧绷。   施阳泽的老爹以为自己惹了道君厌烦,险些魂飞魄散。   好不容易等到对方自讨没趣离开,陆雨霁按住古镜,气息不稳道:“念念,够了。”   玩弄了好半响,梅念举近古镜,盯着那张气息微乱的脸庞。   “不够,我要摸龙角。”   “……等大比结束。”   梅念最擅长得寸进尺,“我要咬。”   她还不知道那对漂亮的龙角咬起来是什么感觉。   古镜那头半响没动静,镜面里的人像静止了一样,梅念看得犯困,侧身卧着,一双眼睛慢慢黏上。   将要睡着时,她的识海里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   “好。” 第64章 返真(九):他还想做些更过分的事情   梅念开始盼着七日后早些来。   秘境内没有白昼,每逢子夜时分,将有接二连三的魔潮暴动,持续数个时辰逐渐停歇。富贵险中求,不少弟子会在这段时间奋力诛魔积累分数。   梅念做了详细的规划表。   子夜开始诛魔,魔潮褪去后回山洞调息,在睡前拿出古镜玩一下师兄。   等她恢复精神,就外出寻找药材顺便杀些小魔和踩点。   秘境内有许多天材地宝和药材,诛魔难免受伤,祝持盈不擅正面对战,在原本的璇玑榜上名次不高,能带入秘境的伤药数量有限。她手头上药草充足,便能源源不断炼制丹药,如此,梅念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外出寻药时,经常撞上同样来找药的弟子,唯有打一架才能夺得灵药。   都是在幻阵里并肩作战过许多次的同伴,对彼此的招式不算陌生,遇到修为高的,缠斗起来格外烦人。   梅念自幼没缺过东西,第一次下山诛魔时,万金难求的灵药随手就抛给丹棠叫她分下去了。   现在,每一株灵药来之不易。   梅念吃丹药时很珍惜,点清楚数量,绝不多吃一枚。   在这次大比里,她格外冷静忍耐,对上一些双剑修的小队来抢邪魔或灵药,主动避其锋芒,事后再寻机会埋伏回去,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抢走他们掉落的全部丹药法器。   随着时间推移,许多弟子灵力渐渐耗尽,不得不花更多时间调息或找灵药恢复。   他们的分数涨幅变慢,梅念的名字在水幕上节节攀升。   大比第五日,秘境内绝大多数的弟子都死过几回,积分减半后重新累加。   梅念的分数始终在增多,从未削减过。   水幕映出秘境内的情形。   许多道视线定定看着水幕的其中一角。   形似虎豹的庞大邪魔嘶吼着,周身魔气暴涨,一道雪白鹤影穿梭其间,少女身上的浅蓝弟子服猎猎飞扬,扬手间数道困阵砸下去。   趁着邪魔动作迟滞,灵力灌入打神鞭,朝它的命门重重挥落。   邪魔被逼退几步,踩得地面陷落,剧痛之下发了狂,尖刺林立的长尾朝半空中的纸鹤横扫。   纸鹤的半边翅膀损毁,一时间失去平衡,梅念急速下坠,不慎被残余罡风扫到,手臂瞬间见了血。   在感觉到痛之前,她先甩出银鞭,缠上邪魔的前爪,借力凌空一跃翻身踩上它的背。   鲜血顺着指尖滴答坠落,修士的血,于邪魔而言是无法抵抗的诱惑。   梅念面无表情按住汩汩冒血的伤,灵脉深处微微刺痛,大约是方才用灵力有些过度。   银鞭绞住邪魔的头颅,她双手同时发力,竭力稳住身形,扭头看了眼几道从远处飞掠来的灵光。   这里动静太大,吸引了来抢分的弟子。   必须要速战速决。   圆月泛红,月光似淡红的朦胧轻纱。   少女站在庞大邪魔背上,像只随时要被甩出去的纸鸢。   一层属于医修的柔和灵光始终护持着她,每当她被邪魔所伤,伤口便快速愈合。   天机雀在上空盘旋,记录着此处发生的一切。   水幕外,前几日私下传音讥讽梅念的家主们闭口不言,沉默看着几乎是以命相搏的纤瘦身影。   邪魔了狂,在她肩背上留下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一身淡蓝弟子服被染至血红。   这样重的伤,哪怕有医修护持,一时半刻也无法治愈。   那道身影踉跄跌在地上,沾了浑身血污,邪魔嘶吼着,双掌沉重压下。   “师妹——”祝持盈风一般扑去。   在巨掌压下之际,梅念忍住剧痛,连续翻滚几圈,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地裂声。   仰头间,露出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眸,杀意与锋芒毕现。   暗沉夜幕一亮!   梅念翻身跃起,素白的手攥着柄血红匕首,直直插入邪魔心口。   “噗嗤——”   随着她下坠的重力,匕首迅速下滑,整只邪魔简直被开膛破肚。   淡红月色下,血溅了梅念满身,她踉跄落地,身形摇摇欲坠却始终没倒下去。   一战结束,天机雀飞走,换成了其他弟子与邪魔缠斗的画面。   众人许久都回过神来。   水幕旁的璇玑榜,梅念的排名再次前进,位列第九。   第一的仍是齐桓,卿月紧随其后,隐隐有赶超之势。   微生羽提心吊胆看完了全程,扭头朝主位看去,那处已经空悬无人。   *   夜幕幽深,皎月静静高悬,学宫内杳然无声。   静室深处的玉台上,静坐着一道霜白身影。   一面古镜置于膝头,在镜面浮现波纹的瞬间,他睁开眼,掌心托住古镜。   镜中映出张失了血色的瓷白面庞,懒散倚靠在毛毯里,身上只穿了素白寝衣,那头的火光偶尔跃动,在她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陆雨霁的指腹抚过镜中眉眼。   “还疼吗?”他问。   古镜的另一头,仿佛有只无形之手在轻抚,这种感觉有些古怪,梅念晃了晃脑袋表示不满,脸耷拉着,眉心紧蹙不展。   “疼死了!它竟然敢抓伤我!”   肩背上的伤口太深,师姐方才给她敷了药,现下只剩一点余痛,但不妨碍梅念夸大其词。   陆雨霁移开指腹,凝视镜中面庞,“还有两日,很快便结束了。”   梅念冷哼一声,发现陆雨霁竟不在宴席上,而是在静室。   看了眼入定打坐的祝持盈,她慢吞吞摩挲镜面,紧盯陆雨霁齐整的衣襟,不由想到之前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距离咬下去过了六日,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陆雨霁察觉到一根手指点在他的衣襟处,紧接着听见识海内的传音:   “我要检查。”   他清楚梅念想看什么。   静默了片刻,修长手指按在襟扣上,指尖一挑,紧束的衣襟微微松开。   接着,他勾住衣襟,手指持续向下,层层衣袍便向两肩堆积、散落。   梅念忍不住握紧古镜,无端端想到那只被她剖开的邪魔。   静室外月色如水,映得室内一派皎洁。   陆雨霁衣袍半褪,堆积在臂弯间。清冷朦胧的光勾勒出宽阔胸膛,上面零点分布着快消退完的紫红淤痕。   其中有两处格外深,整齐的一圈齿印,一左一右对称分布在胸膛两侧。   看不见、却能感受到的触碰在陆雨霁的胸膛上游移。   梅念一眨不眨盯着镜子,手指停在了左侧最深那圈牙印的中间,颇为坏心眼地戳了戳。   镜中映出的画面晃动了一下。   “不许动。”她蛮横地命令,继续刚才的动作。   那副胸膛石块般紧绷,线条愈发饱满分明,在月色下好似漂亮玉石。   梅念雨露均沾,照顾了左边照顾右边,来来回回地折腾,甚至忘了肩背的伤。   “你怎么不在宴上?”   陆雨霁抿唇隐忍,声音平稳:“灵霄那边送来了政务,回来盖印处理。”   “唔。”梅念不在意这个,抚弄胸膛上陆续浮现的银白鳞片,“我现在排名多少?”   “第九。”   “师兄。”她恶劣又轻柔地唤,指尖力度加重,“还有两日结束,你真的不担心,我把你砸进去的灵石全输光?”   “不会。”他闭了闭眼,气息略微不稳,“小心卿月,他身上有古怪。”   “怎么说?”她摸到下腹侧边的鳞片,每碰一下,腰侧肌肉随之绷紧,线条格外漂亮。   陆雨霁喉结滚了滚,握住古镜的指节泛白。   “按他的修为,位列第二勉强合理。今日是第五日,他仍在第二,并且有赶超齐桓之势,这便是最大的古怪。”   “他作弊了?”梅念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在下腹游移。   “或许,但现在尚无证据。”陆雨霁气息略微不稳,色泽冰冷的龙角从银发间生出。   梅念回过神来,动作一缓。   她的师兄怎么越来越不禁玩了,以前在静心崖那会,连续折腾了两个月,他都没有冒出龙角。   素白手指一路向上,点戳龙角的尖端。   梅念坐起身,托着腮朝着古镜笑盈盈道:“师兄,你是故意的吗?”   陆雨霁握住古镜的手紧了紧,冷静移开视线,没有看那道灼灼目光。   繁衍期临近,他越发难以自控。即使如此,也不是真的无法压制住。   是他故意为之,蓄意引诱。   见他默然不语,梅念反倒收了手,手指慢腾腾往下移,划过锁骨、胸膛、停留在窄瘦腰间,那处衣袍堆积,腰封紧束。   梅念的手指停在古镜最下方的边缘。   “师兄,拿远一点。”她嗓音带笑,听起来格外甜蜜。   执剑多年从未晃过的手忍不住颤了一下,陆雨霁闭了闭眼,手没有动。   “你肩上有伤,该早些睡。”   “这镜子不就是给我消遣的?凭什么不让我玩?”梅念的手指在腰封边缘处用力一按,声音依然带笑,语气加重几分,“快点。”   过了半响,镜中画面稍稍拉远,并向下倾斜。镜面最顶端只能看见紧绷的下颌,下方最边缘处能看见打坐用的玉台。   什么都能看见,只是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   梅念瞥见腰封下隆起的堆积衣袍,一瞬间想起了在陆雨霁灵府里,那温热湖水中。   记忆里残留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到她的耳根。   手指轻轻点在了那堆衣袍上。   镜中的身躯猛地紧绷。   识海里的传音仿佛贴着耳边响起,喘息低沉,声音如同从喉咙里挤出,令她的耳根烫得更厉害。   梅念的指腹贴在冰凉镜面上,对着他按了又按。   又是一声喘息,隐忍至极。隔着镜面,她指尖下的身躯极度紧绷,宛如即将崩断的弓弦。   梅念咬着唇,心脏怦怦跳,理智告诉她见好就收,然而却忍不住用指腹碾了碾。   镜中画面天旋地转,很快映出一张神色沉沉的脸,额心朱砂极艳,冰蓝眼眸似幽深不见底的潭水,隔着薄薄镜面,一错不错盯着她。   “师妹。”他声音沉哑。   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按在她的唇瓣上,力度稍重,若有实体,大约已经抵开唇瓣,按在了濡湿的舌尖上。   梅念背脊发麻,竟读懂了陆雨霁眼神里隐藏的意思。   他想咬住她的唇。   不止于此,他还想做些更过分的事情。   比如化作原型将她拖入湖水深处,让她无法喘息,只能亲近依靠他。 第65章 返真(十):他抬手挥出一剑   大比第六日,持续了一整个深夜的魔潮退去,强大魔物隐匿,诛魔难度降低。   齐桓抬剑挡住邪魔的利爪,脚边堆满邪魔身躯。连续诛魔六日,饶是如他这样修为强悍之人,亦开始显露疲态。   距离第六日结束还有半天,等诛杀眼前这只魔物,他今天不打算再诛魔,寻个僻静地方调息蕴养。   角力僵持间,大地忽然颤动。   与他缠斗的魔物毫无征兆地弃战,朝着某个方向嘶吼狂奔。   大地震颤的动静起先不大,很快,这种震颤从四面八方汇聚,地面轰隆隆震动,半空中魔气滚滚。   齐桓掐诀召剑,当即凌空而起。   极远处的石山附近,有一道冲天的金光,远近魔物像受到无法抵抗的蛊惑,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汇聚成黑云般的魔潮,发了狂般朝那处汇聚。   夜风卷来一缕极淡的血腥气,送到齐桓面前。   他分辨出来,是修士的血液,或许还掺了些别的东西,除了血腥气还有一丝异香。   而那道金光显然是法阵所散发的。   今日魔潮已过,要到明日子夜时分,才会滋生出强大邪魔。有人布下吸引魔物的大阵,想要一次性清剿剩余的魔物。   同一时间,秘境上空掠过无数道灵光。   被抢了魔物的弟子们纷纷冲向邪魔聚集那处。   齐桓眺望远处,亦化作流光急掠而去。   这位同门特意选在第六日这种众人体力青黄不接的时候布阵,还特意选了魔潮过后,真是缜密又狡黠。   *   石山前,有个天然深坑,坑底处杀阵交错纵横,阵心为一株用血浇灌盛开的异花,形似白莲,脉络血红,浓浓异香与血腥气扩散至秘境各处。   魔物如潮水奔腾而来,前仆后继跳入深坑,嘶吼着抢夺那株异花。   甫一入坑,坑底的杀阵运转,转眼将邪魔绞杀成碎肉。   深坑里下起了血雨。   一块高耸巨石上,蓝衣少女盘腿而坐,太微阵盘浮在面前,邪魔涌来掀起罡风,吹得乌发与发带飞扬。她因疼痛蹙眉,但注意力全在坑内杀阵上,随时准备修补。   祝持盈托着她还在渗血的左手,雪白小臂上有道利落的刀伤,皮肉翻卷几乎见骨。   “那花也用不上这么多的血浇灌,你划得也太重了些。”她看得心疼不已,柔和白光指尖倾泻,迅速疗愈梅念的伤口。   伤口治愈后,梅念心有余悸摸了摸小臂,“我没打算下重手的。”   浇灌异花要用的血不少,她是阵主,只能用她的血。   梅念当时拿着匕首比划了半天,没法眼睁睁在自己手臂上落一刀,索性闭上眼睛,手起刀落,结果一时失手,划了道大口子。   也不是没有好处,那花被血浸透,异香加上浓郁的血气,邪魔闻到不发狂都难。   而这株花是数日前她们找寻灵药时意外遇见的。当时周围的魔物被花香吸引,形态痴狂,为了抢夺互相吞食对方。   从那刻起,梅念就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诛魔之外她乘着纸鹤四处踩点,一眼相中这个深坑,每日抽空来布阵,紧赶慢赶在第六日前完成。   异花用她的血浇灌,种在了坑底。她以异花为阵眼,布下了风阵,将气味吹向整座秘境。又在风阵上布下多重杀阵,确保被引来的邪魔跌下来那刻就被绞杀。   至于察觉动静赶来的弟子们——   夜幕里,无数道灵光先后到来。梅念双手横在身前,飞快结印,太微阵盘高悬着,隐蔽在地面的巨大幻阵如囚笼,瞬间困住了前来阻拦她的人。   那些追来的身影撞上幻阵后便消失了。   幻阵内里纵横交错,如同巨大迷宫,想要出阵需要花不少时间。   梅念端坐在石头上,一边顾着修补深坑里的杀阵,一边托着太微阵盘,将所有灵力灌入,维系住精心制造出来的幻阵。   这幻阵是她从洛水郡密林里学来的,加以改造之后,更加牢不可破。   祝持盈坐在梅念身后,负责为她调息,照看她比旁人脆弱的灵脉。   两道身影岿然不动,默契配合着,因诛杀的魔物难以计数,她们腕间的金印没黯淡过,在夜幕里璀璨似日光。   水镜外,璇玑榜上,梅念与祝持盈的名字势如破竹。   梅念一跃至第三,积分在持续疯涨,若无人阻拦,位列第一是早晚的事。   一众仙宗世家之主神情各异看向水幕中守阵的身影。   这一刻,他们在梅念身上看见了几分元君的影子。   从入学宫到现在,短短三个月成长至此,实在令人惊心肉跳。   有人已经开始提前朝坐于主位的青年道贺,言语间奉承讨好。   陆雨霁的视线始终落在水幕上。   将巨幅水幕看遍,也不曾看见天狐少主的身影。他既没有听闻动静赶到深坑处,也没有在外诛魔。   在璇玑榜位列第二的卿月眼看要被反超,有宗主同样注意到他不在水幕上。   “怎么不见天狐少主?”   “许是在什么僻静的地方打坐调息,没听见外边的动静吧。”   陆雨霁神情略沉,传音命执事长老去了一趟璇玑塔。   进入秘境后卿月一直在诛魔,极少停歇,分明是求胜心切,怎会屏蔽外界动静去打坐调息?   片刻后,执事长老传音回禀,称璇玑塔外与秘境入口相连的传送阵没有任何异样。   璇玑榜上,梅念又进一名。   秘境内的争斗已到最激烈的时刻,魔物如飞蛾扑火掉入深坑,梅念要同时兼顾杀阵与幻阵,灵力如开闸泄洪般消耗,灵脉隐隐作痛。   左支右绌时,还有两道身影与她缠斗。   一个是齐桓,一个是鸣铮。   他们都是剑修里的佼佼,与她一同经历过密林幻阵,又曾在学宫里帮她试过阵盘,了解梅念的法阵,破阵也比旁人快。   两柄剑翩若游龙,一左一右逼向梅念。   谁都不曾留余力,在这种时候不尽全力,便是给对手最大的侮辱。   他们连续诛魔六日,加之方才破阵消耗灵力,梅念对上他们虽吃力,咬牙撑着却也不落下风。   三人打得天昏地暗,祝持盈站在梅念提前设好的护阵里,见缝插针使出疗愈术法为她疗伤。   齐桓一剑横扫而过,锋芒毕露的剑意压下。   “铛——”   梅念灵脉深处泛起刺痛,侧身避让的动作迟缓了刹那,整个人似纸鸢斜飞出去。鸣铮紧随而至,手中长剑吟啸,剑势如虹刺向梅念。   她跌在地上的瞬间连滚几圈避开一剑,身上衣裙沾满砂石,一双眼冷冰冰剜向鸣铮。   视线相对之际,鸣铮再次出剑的动作慢了些微。   仅是短短一瞬,梅念已抓住机会,翻身跃起,一道法阵轰然打向鸣铮。   他来不及挥剑抵挡,整个人被轰到向地面,砸得地陷三尺,半响都没爬出来。   打趴一个鸣铮,齐桓提剑又至。   剑光与法阵交错时,整座秘境忽然一震,天地好似静止,邪魔皆化作黑紫雾气消散,远处秘境入口方向亮起了传送阵的白芒。   梅念腕间的金印停止发亮,整座秘境里的魔物都消失了。   一只手从地上的人形大坑伸出,扒住坑洞边缘,把整个人撑起来。   鸣铮灰头土脸爬出来,喘着气道:“……怎么回事,提前结束了?”   祝持盈全程护持着梅念,精神高度紧绷,长长松了一口气,赶到她身边扣住手腕检查灵脉。   梅念累得什么也顾不上,盘腿坐在地面,扬手散去杀阵与幻阵。   幻阵撤去后,几十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原地。   一出来就发现魔物全没了,传送阵也出来了,他们一脸茫然,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丹棠在哀嚎:“小师姐也太黑了,怎么能设这种陷阱!”   “我正诛魔呢,那魔物嗖一下往这边狂奔,我在后面使劲追,结果一头就撞进幻阵里了,里头弯弯绕绕迷宫似的,根本出不来!”   “道友们,现在是怎么回事,没到七日吧,要结束了?”   “赶紧结束才好,我是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没日光的地方呆了,再呆下去我脑袋上要长出蘑菇!”   比试时打得你死我活,现下眼看要结束了,众人交头接耳,说起自己杀了几只魔物,估算着大约的排名。   梅念掏出古镜,想问问陆雨霁怎么回事。侧身时,隐约听见赪玉给丹棠下了张邀帖,大比结束后,邀她去天枢城游玩。   古镜似一面普通镜子,映出了她的面庞。   陆雨霁不在?   梅念心头浮起种说不出的古怪。   齐桓稍稍平复气息,紧盯入口方向,缓缓道:“学宫大比为期七日,如今七日不到却开了传送阵,有些不对,诸位小心。”   话音刚落,那道白芒大盛,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梅念在一刹间看清了那道传送阵的模样,寒意爬上背脊,大喝道:“这不是原本的传送阵——”   一只手从后伸来,牢牢捂住了梅念的嘴。   喝声戛然而止。   白光在下一刻吞没了众人。   百花宴这头,水幕高悬,映出打得昏天黑地的三人,都出身灵霄宫,谁也没手下留情。   就在鸣铮被甩出去那刻,有宗主诶了一声,指向水幕某块。   “这才第六日,传送阵怎么开了?”   水幕骤然间暗下去,秘境那头的情形半点也看不见了。   众人疑惑间,曜山的执事长老匆匆而至,面上冷汗淋漓,仓促行礼道:“道君、诸位宗主,璇玑塔外的传送阵方才被切断了,而且秘境……秘境入口被人为封死,现下没法进去!”   这句话似平地惊雷,炸得宴上死寂了一瞬。   曜山执事长老心急如焚,下意识看向主位的青年,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寒。   青年面无波澜,手握一块古镜,指骨紧绷泛白。   古镜沉寂无波,他强行注入神识,在庞大神识的碾压下,另一块古镜那头,某种禁制松动了一瞬。   仅有一瞬也足够了。   陆雨霁已知晓秘境里那假传送阵,把他的师妹和弟子们带去了何处。   清越剑鸣忽而响起,万剑之主出鞘,磅礴剑意外泄,无形间压得众人难以起身直视。   “启程极北魔渊。”   有人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双腿一软跌回座椅里,“极北魔渊?怎会被传送到极北……来不及,这如何能赶到啊!”   下达完诏令后,霜白身影神色漠然,对一切声音置之不理。   他抬手挥出一剑。   山河倾倒,池水断流,天地间被生生劈开一道裂隙,露出混沌的内里,猛烈罡风呼啸吹出。   陆雨霁的身形纹丝不动,濯尘剑骤然钉入裂隙,指骨分明的手握住剑柄,反手横劈!   裂隙瞬间扩大数倍,形成能容人通过的通道。   他迈步踏入,行走在混沌交织的时空间隙里,心念微动间横跨万里之遥。   陆雨霁双指并拢,点在古镜上。   神识再次汇入,强硬建立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联系。   指尖在镜面上快速书写,字迹遒劲端肃——   “即刻到。” 第66章 返真(十一)【1w营养液加更】:“陆雨霁,你来的好慢。”   “殿下,殿下?”   素姑在梅念耳边轻唤,她怔然回神,望向镜子里的自己。   少女穿着喜服,金冠繁重,红衣似火,无比的华美。   她无意识抚向鬓边的金流苏,后知后觉回想起来,今日是她与陆雨霁的结契大典。   他的问心劫已渡,今日后,他们便是受过天道认证的道侣。   素姑与小荷一左一右扶着她出门,仙鸾车架停在流玉小筑前,登车时,梅念忽然问:“金虎呢?”   这样重要的日子,竟没看见它。   素姑怔了片刻,柔声道:“金虎不知去哪玩了,我让人去找找。殿下,大典马上开始,别耽搁了。”   结契大典在灵霄宫的古木下举行。   树下已设桌案,静立一道红衣身影,除此外再无旁人。   梅念被扶着下来,再一回头,素姑与小荷也不见了。那道红衣身影回身走向她,如此浓重的色彩穿在他的身上,灼目到有几分妖异。   指骨修长的手递到梅念面前,陆雨霁温声道:“念念,来。”   梅念没有动,两道弯眉蹙起,“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这样重要的大典应是广邀四境,无比庄重才对。哪怕不邀外人,怎么灵霄宫内的长老与弟子们也不在。   陆雨霁一错不错凝望着她盛妆后的面庞,握住梅念袖袍下的手。   “只有我们两人,不好吗?”   指尖被触碰的瞬间,梅念下意识侧身避过,眉头拧得更紧,“陆雨霁,你今天好奇怪。”   “陆雨霁”三字从她口中说出那刻,面前的青年神情扭曲了一瞬。   仅是一瞬,他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先签结契书。”他握住梅念的手腕,力度不算重,却无法轻易挣脱。   梅念不得不跟着他的脚步来到古木下的桌案,两人并肩而立,在天道的见证下,他先立下结契誓言。   一字一句,句句真挚。   “念念,到你了。”他侧目看来,握了一下梅念的手腕,似提醒似催促。   梅念动了动唇,迟迟无法开口。   记忆里,是她亲口答应了陆雨霁,愿意与他结为道侣,结契誓言也看过多次,该烂熟于心、脱口而出才对。   然而冥冥之中,她直觉有哪里不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结契誓言。   静默三息,陆雨霁神情平静松开她的手腕,执起桌案上的朱笔,龙飞凤舞落下姓名。随后捧起那一卷结契婚书,朱笔递至梅念手中。   一双幽深眼眸凝望着她,陆雨霁耐心极佳:“忘了誓言也不要紧,签了这婚书就好。”   婚书织锦为底,祝词极尽华美,上面已落下一道名字,只差梅念的。   她握着朱笔,迟缓抬手,笔尖落在婚书上。   朱砂金墨凝于一点,缓缓晕开,梅念潜意识在抗拒,手却像有了自主意识,缓慢落笔,一笔一划地书写。   短短两个字,她越写越慢,眼底时而挣扎出一丝清明。   “念念,写快些。”身前的人温柔催促。   书写速度不由自主变快,在梅念将要落成最后一笔时,小腿忽然一痛。   她瞬间从朦胧茫然的状态挣脱出来,即将写成的名字旁边,紧挨的另一道名字,根本不是陆雨霁!   而是卿月二字。   看清这道名字的刹那,眼前的一切如烟云消散,幽微凄冷的月光从魔云间隙洒落,哪里还有什么灵霄宫,更没有古树。   脚下是一座废置的古老祭坛,妆点了红绸,桌案上供奉灵果珍宝,虽有些简陋,却全都是按道侣结契的规制所准备。   一卷结契婚书捧在卿月手上,她正拿着笔,险些写完了自己的名字。   抬眼间,梅念与卿月四目相对,对方一怔,没想到她竟能这样快挣脱天狐族的惑心幻术。   卿月受到反噬,蓦然咳出一口血,滴滴答答落在婚书上。   前所未有的怒意席卷了梅念,她猛地掷笔,朱墨在婚书上滚落,划了长长痕迹,已经做不得数了。   梅念随即连退数步,正要召出银鞭,视线晕眩了一阵,手脚虚使不上劲来。   摇摇欲坠时,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撑住了她踉跄的身形。   是金虎,方才咬醒梅念的也是它。   月色下,原本矫健小巧的猫儿身形暴涨,影子如恐怖巨兽,从梅念身旁一步步走出,每走出一步,地面便晃动开裂。   “吼——”   金虎咆哮挥爪,婚书被瞬间撕碎,被夜风一卷,纷纷扬扬散落空中。   卿月极快侧身避开利爪,指骨捏得咯吱作响。想当初为了讨好梅念,他也曾顺带讨好过这只不通人性的畜生,可它吃完他带的东西,便翻脸不认人。   “碍眼的畜生。”他目光极冷,扬手召出法器。   整座祭坛震动开裂,夹杂着咆哮低吼,卿月身后八条狐尾显形,瞳仁化作窄线,已然起了杀心。   金虎始终把主人牢牢护在身后。   梅念竭力调息,掏了一把祝持盈炼制的丹药,全部塞入口中。   卿月不敢给梅念修整的时间,对着金虎的利爪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一击,从肩膀至腰腹,落下三道血淋淋、皮肉翻卷的抓伤。   金虎被他一手扼住脖颈,重重砸向一侧的石山。   庞大身影砸入石山,巨石轰然滚落,淹没了金虎,卿月仍嫌不够,挥手落下一道禁制封住它。   “唰——”   卿月的余光里一抹亮银闪过,打神鞭直直绞向他的脖颈,这是冲着令他尸首分离来的一鞭。   梅念要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卿月面无表情,眼下那块肌肉微微抽搐,避也不避,徒手攥住那银鞭,任它将手掌与虎口撕裂得鲜血淋漓。   然后,猛地一拽。   梅念积攒了力气都用在了这一鞭,巨大拽力下,整个人踉跄向前跌去。   卿月一言不发,单手攥住梅念的手腕,将打神鞭随手扔下。   眼前景象忽闪,转眼间,她被带到一处高崖上,崖下低矮丘陵错落,放眼望去魔气浓郁,魔物横生。   这里是由暗沉颜色构成的寂无之地。   梅念瞬间明白了自己在何处。   高崖下的不远处,一群身穿学宫弟子服的同窗正在抵御源源不断用来的魔物,众人本就在秘境里奋力诛魔几日,大多数人状态不佳,已经有人受了伤,修士的鲜血让魔物更加垂涎三尺。   卿月站在梅念身后,一只手绕至身前,握住她的脖颈、卡住下颌,迫使她看着这群人。   离得太近,对方身上的气味令梅念几乎作呕,她提起手肘向后猛击。   “滚开!”   “殿下,你好像还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卿月的五指力度稍重,在她雪白肌肤上留下浅浅红痕,把梅念制在原地,“此处是魔渊,有它在手,今日谁生谁死,都由我说了算。”   说罢,他扬起另一只手,掌心握着块青铜色泽的碎片。   梅念挣扎扭头,看清那碎片的模样,脑海嗡鸣一声。   灭灵鼎的碎片。   魔王的法器,唯有他才能用,旁人要用,除非得到魔王的认可。   例如浮生绘梦卷里,玉郡里的柳尧,他离开玉郡后堕入魔道投到魔王麾下,所以后来才能驱使灭灵鼎残片。   卿月能用此物,证明魔王残魂没有被彻底消灭。   他与魔王达成了合作!   卿月随后一挥,方圆数十里内的魔物收到感召,轰隆隆赶向弟子们所在的地方。   “我寻了具替代你的尸身,届时放在此处,从此以后,这世上没有梅念了。”耳边的声音笑吟吟,似阴冷毒蛇,“你是要与我结契,还是要做我见不得光的房里人?”   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怒火,被他困在臂弯间的少女神情极冷,令人无法窥见冰冷之下的情绪。   梅念短促笑了一声,平静而笃定道:“你快要死了。”   “呵。”卿月浅浅一笑,压住眼底翻涌的妒火,“殿下是想着陆雨霁来相救么?曜山离这儿万里迢迢,我既然敢做,便是想好了万全之策。没有证据,他敢杀我,就是与天狐族、整个苍澜境为敌。”   他垂眼看着身前的人,以及发髻下那截纤白脖颈,想到从今以后,梅念将完全属于他,心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颤栗。   “殿下,”卿月语气放软,“你与我结契,四境之内你想要什么,我都为你寻来……”   “——噗呲!”   一把色泽血红、暗纹流转的匕首破开了高境修士的护体灵光,完全捅入了卿月的心脏。   握住刀柄的手猛地一旋!   跳动的脏器变作一团模糊血肉。   梅念轻易挣脱桎梏她的手臂,反手拔出匕首。两滴血溅在素白面庞上,红得惊心动魄。   算上前世,这是梅念第二次亲手杀人。这一次她没有手抖。   “我说过,你快要死了。”她神情漠然,嫌恶甩去匕首上沾染的血。   卿月下意识按住心口,想说什么,大口鲜血涌出来。   不可置信、不甘、妒火、恨意、恐惧……无数情绪交织缠绕,卿月无法相信,自己马上要死在梅念的手下。   明明,明明离他想要的只有一步之遥。   一瞬间恨意与不甘占据上风,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冲向梅念,想与她一起跌下高崖。   梅念从没有对他放松过警惕,在卿月有动作的瞬间,极快地侧身避过。   风呼啸而过,他连衣袍都没碰到梅念。   紧接着,一道庞大身影四足踏风而至,一爪狠狠扫去。   灭灵鼎碎片掉落在地,绯衣身影双目圆睁,带着无尽的怨毒与错愕跌落高崖,遥远地传回一声闷响。   金虎身形化作半人高,用脑袋顶了顶梅念,吐出口中衔回来的打神鞭。   “嗷唔……”它强行破开禁制出来,前爪受了伤,嘴里哼哼唧唧个不停。   血腥气仿佛黏在梅念鼻尖,萦绕着无法散去,她闭上眼,手臂微颤,抱住毛茸茸的脑袋。   “金虎真棒。”   稍稍平复翻腾的胃后,梅念给金虎塞了颗丹药,治愈它前爪的伤。   身陷魔渊,她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梅念松开它,拾起地面的灭灵鼎碎片,以法阵将它封存进芥子珠。   芥子珠里,古镜正微微闪烁光芒。   梅念呼吸一滞,急切地握住它,“陆……”   镜面依然沉寂,无法连通另一块古镜,但一行端肃字迹浮现——   “即刻到。”   心头被重重敲了一下,梅念抿着唇,把它放回芥子珠深处。   他说来,就一定会来。   山崖下,受卿月感召的魔物狂潮将至,地面轰隆隆作响。   魔物太多,弟子们状态不佳,已经有一人死在了邪魔手里。众人意识到,这不是幻阵试炼,也不是在秘境里,这里是真的会丧命。   有几位胆小的弟子濒临崩溃,诛魔的动作毫无章法。   眼看又有一人要死在邪魔巨爪下,雪白小鹤如流光冲过,轰然炸开,数只邪魔变成碎块。   数道法阵落地,筑成囚牢,暂时阻拦狂涌奔来的邪魔。   丹棠率先仰头,看见熟悉的身影险些哭出来:“小师姐!”   “隐匿气息,跟我走!”少女乘着威风凛凛的而来,发带狂乱飞舞,如神兵天降。   *   魔渊之外,石山上。   一道被黑袍笼罩的清瘦身影站在山顶,眺望着魔渊从前的入口。   那处时常魔息外泄,被四境的世家用玄陨铁石封死,又落了无数禁制在上面。这是世间最坚硬之物,如今怕是要成为生离死别的天堑。   魔王把玩着一只巴掌大、初具雏形的青铜鼎。   很快,他感应到其中一块碎片被封印了。   “真是废物。”他喃喃自语。   给了那天狐少主一块碎片,竟这么快就被人反杀了,也不知杀他的是谁,会是那位矜贵倨傲的殿下么?   不过他死或不死,都没有区别。   虽然与卿月合作时,他允诺在时机合适后,会暂开裂隙让卿月出来。不过都是假话罢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放过秘境里的任何一个人。   能被选入学宫的,都是世家年轻一辈中最佼佼的修士。   他们一死,四境内将要青黄不接许多年。   魔王无端想起了在流玉小筑打双陆的那个午后,执棋的少女像尊华美脆弱的琉璃器皿。他原本,想要把这尊漂亮的琉璃器私藏。   可是短短数月,她已经不是那尊脆弱的琉璃器皿了。   是一把已然开刃的锋利之剑。   “真可惜。”他轻叹一声,压住神识深处那一缕始终无法碾碎的残魂,“你不必挣扎,她注定死在里面。”   已经过去许久了,这缕残魂总是时不时想要抢夺回这具身躯,坚韧到令他侧目。   魔王忽然收到一道传音。   “东西拿到了。”那头的人气息微乱,声音漠然。   不远处,一道霜白身影撕裂时空而来,狂乱的风吹起兜帽,露出半张清秀面庞,乌黑眼珠沉沉无光。   魔王戴上鬼面,闷闷一笑:“来得真快。”   陆雨霁神情冰冷如霜,朝石山上的黑袍身影一剑挥出。   可撼动天地的剑意瞬间劈落!   魔王袖袍扬起,魔气凝成弯月长刀,迎面接下无法躲避的一剑。   “锵——”   刀剑相接的刹那,灵潮自两人间层层震荡,石山崩塌陷落,方圆数十里被无形剑气削平。   弯月长刀开裂、溃散,魔王握刀的手从指尖起,整条手臂炸成血雾。他刹那倒飞出去,轰然砸在数里外的黑石山上。   “咳、咳咳……”他撑住碎石,手按心口,血从下颌与面具之间溢出。   这副身体还没完全属于他,先前在洛水郡,加上先前在洛水郡他布的灭灵阵被这对师兄妹联手破开,带来的反噬至今还有影响。   不容他喘息片刻,濯尘剑又至。   魔王扬手祭出灭灵鼎,庞大的青铜鼎虚影抗下这一剑,鼎身咔嚓裂开几道缝隙。   剑锋穿过虚影,直逼青面獠牙的鬼面。   苍白的手横在面具与濯尘剑之间,这只手方才被炸成血雾的手,已经在魔气滋养下迅速再生。   “濯尘仙尊,别来无恙。”面具下的声音变幻莫测,隐隐含笑,“我有许多时间与你叙旧,只怕你的师妹等不起。”   执剑青年额心朱砂红得惊人,杀意显露无疑。   “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色泽如雪的烈火顺着濯尘剑燃起,彻底穿过魔王的手掌,刺向鬼面下的眉心。   “铛!”剑锋穿过玄铁面具。   鬼面下的脸神情骤变,五指紧攥住剑刃,强忍天火灼烧魔魂的剧痛。   下一刻,浓郁魔息冲天而起,狂风不息,待砂石散尽,地面只余下一副碎裂鬼面以及一滩血。   面具碎开的瞬间,魔雾包裹住那张脸,陆雨霁看见了对方苍白清瘦的下颌。   短短一瞥,隐隐觉得熟悉。   这是个被魔王占据身躯的修士。   对方占据修士身躯,代表魔魂还在蕴养无法脱离肉身。如今受他一剑,天火不会轻易熄灭,将留在他体内日夜灼烧魔魂。   陆雨霁毫无留恋地回身,转瞬落至被玄陨铁石封死的魔渊入口。   随后,一剑挥落。   *   魔渊内不见白昼,天幕之上魔云翻涌不息,比幻阵中要压抑百倍。   近百道流光在半空中飞掠,有人受了伤,险些要掉队。梅念甩出数只纸鹤,它们迅速变大,托起那些受了伤难以御剑的弟子,双翅一展腾空而起。   “咔嚓——”   法阵一层层碎裂,被阻拦了片刻的魔潮汹涌紧随。   梅念扭头回望,敏锐捕捉到冲在最前面的庞大邪魔样子不对,它们这副发狂的样子,就像在秘境里被她用异花和鲜血引来的魔物。   “都停下,有人身上带了吸引魔物的东西!”   金虎被勒令急停,正跟在梅念身后急速飞掠的众人纷纷停下,前有魔潮,身边还藏着带了吸引魔物的队友,他们瞬间骚乱起来。   死亡迫近,有人扛不住压力,想要独自离去。   “想死的就自己走。”梅念冷喝一声,乘着向身后的魔潮冲去。太微阵盘悬浮她身前,数重困阵甩出,争取到片刻时间。   “师姐!”她十指如飞操纵法阵,头也不回喊道。   祝持盈心领神会,以最快的速度检查众人身上携带的东西,并温声分析安抚。   “诸位不要慌乱,如果是故意携带,那人也会死在魔潮里,极有可能带了此物的人,都不知道会引来魔物。”   魔潮不断冲击法阵,碎了一重很快又补上重,梅念唇色泛白,紧咬牙关坚持。   忽然有数道身影从身旁掠出,他们是已经被检查完,身上无异样的弟子,以齐恒为首,帮忙斩杀追来的魔物。   方才想要独自离去的人紧紧闭口,同样飞身加入齐恒等人拖延时间。   梅念压力骤轻。   接受检查的人轮到晏南雪,她心急如焚,瞧着梅念战况激烈,将身上的东西一股脑掏出来,不断催促祝持盈快些。   祝持盈动作极快,逐一检查后,忽然拾起一枚绣艺精巧的香囊。   三两下拆开后,异香芬芳扑鼻,里面的香料簌簌落地,露出一朵被绢布包裹的花。   模样与梅念在秘境里用来吸引魔物的异花外观相似,绢布上绘制法阵,色泽已经黯淡,代表法阵失效了。   晏南雪意识到这就是罪魁祸首,脸色大变:“不可能!这是我娘绣的,她绝不会害我!”   此刻不是辩驳的时候,祝持盈顾不上旁的,把花交给梅念,让她拿个主意。   梅念扫了眼绢布上的法阵,扭头问:“谁有傀儡?”   几位巫族弟子纷纷召出傀儡,听凭她的差遣。   法阵即将碎完,硬抗魔潮的弟子们快要支撑不住。   素白手指隔着绢布,飞快撕碎花瓣,将它们分别塞到傀儡身上。小鹤载着傀儡,冲向不同的方向。   暴动的魔潮静止了一瞬,内部轰隆隆打了一架,分作几股追小鹤去了。   夜风穿过丘陵,卷走了大部分的血腥气。地面的颤动越来越轻,邪魔涌动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林立的丘陵群外。   众人死里逃生,手脚虚软坐在地上。   在梅念来之前,已经死了一个弟子,他的尸身被同门背在身上,现下放在地面静静躺着。   有人缓过神来,仰起头,沉默抹了一下眼睛。   梅念把芥子珠里剩余的丹药拿出来,让祝持盈分下去。在秘境里待了几日,祝持盈遇上能用的药草全部拔走,炼制了很多的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在这派上了用场。   弟子们轻声道谢,服下后争分夺秒调息。   晏南雪攥着空香囊,失魂落魄站在一侧,没有勇气去接递来的丹药。   一只手抓起丹药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唔……梅念!”   梅念把她拽到小丘陵后,避开了众人,又落下隔音结界。   “包住花的绢布绘制了隐匿气息的法阵,绘阵的人留了缺隙,时间一长法阵就会失效。你别告诉我,还没想明白是谁要害你?”   晏南雪动了动唇,事到如今,怎么会猜不到是谁要害她。   这枚香囊是娘亲绣的,转交给父亲,父亲又在大比前一夜给了她。兄长错失入学宫的机会,她势头正好,害她的人就不可能是双亲。   只有兄长,最有可能接近这枚香囊,并在里面做手脚。   晏南雪沉默着,一点点攥紧香囊。   “哈,真可笑。”她很低笑了一声,“他要杀我,和我血脉相连的兄长,想要我死。”   梅念并不意外。   权势对晏扶风来说,从来都是最重要的。   晏南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恨意燃烧成了野心,她看着梅念:“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远处,引开魔物的小鹤被魔潮撕碎。   地面轻微颤动,魔潮去而复返。   梅念直直看她,弯了弯唇,语气高傲而笃定:“当然。我才不要死在这种地方。”   *   抵抗魔潮对学宫弟子而言不陌生。   听从调度、用尽全力、精准控制所消耗的每一缕灵力。这些都是在幻境试炼里做惯了的。   魔渊的出口被封魔大阵笼罩,而大阵之外,又玄陨铁石封死。   没有人心生绝望或退却。   最糟糕的结果无非是死,背水一战还能搏一丝生机。   太微阵盘悬浮在众人上方,设下护阵庇佑诛魔的弟子。   封魔大阵前,盘腿坐着道笔直的身影,十指如飞,灵力如泄洪,化作丝线没入大阵。   梅念从未解过这样繁复困难的法阵。   封魔法阵由她娘亲亲手布下,封死了魔渊,这种法阵设下时,就没想过要让人能破开。   豆大的汗接连坠落,梅念指尖微颤,紧紧咬着唇。   她快没有灵力了。   身下的护阵陡然震动,血肉穿透的声音沉闷响起,护阵被冲破了!   魔物像嗅到血的野兽,汹涌往里闯,数量太多太多,弟子们的阵型乱了一瞬,接连有人死在魔物手下。   “齐师兄!”忽而有弟子带着哭腔大喊。   梅念尝到了唇上的血腥气,但连扭头都做不到。   她不能动,一旦挪动,先前解开了部分功亏一篑。   身后腥风扑来,有魔物盯准了她。   金虎一直守在梅念身后,已经浑身是伤,依然咆哮着冲向那邪魔。   它一口咬断邪魔头颅,被利爪撕开腹部,庞大身躯沉重倒在地上。   杀了一只,第二只紧随而至。   “滚开,不许过来!”丹棠挡在了梅念身后,她灵力耗尽,徒手接了魔物利刃,整个肩膀被贯穿。   温热的血洒在梅念肩头上。   丹棠咬着牙,砍断魔物半边臂膀,它发了狂,将她狠狠甩落出去。   有人迅速接替了丹棠的位置,代替她护住梅念。   梅念强迫自己不要分神,灵力消耗过度,她的灵脉刺痛无比。   “啪!”身旁落下一只断臂,从小臂处截断,握着把眼熟的剑。   是鸣铮的剑。   他由始至终一声不吭,断臂后难以为继,被魔物踏在脚下,眼睛红得要滴血,眼睁睁看着魔物咆哮着抓向梅念。   “师妹——”   “殿下!”   身后有许多人想要赶来,奈何冲入的魔物太多,阻拦了去路。   巨掌落下那刻,梅念胸口处忽的滚烫起来。   庞大的威压似潮水碾压出去,阵内魔物尖啸着,如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化作血雾四散。   用素绳穿起的莲花玉坠碎开两半,掉在梅念膝头上。   梅念怔然了一瞬,眼眶莫名发酸。   阵内乃至阵外的大片魔物死去,可这里是魔渊,最不缺的就是魔物。   无时无刻,都在滋养诞生出新的邪魔。   护阵已破,新的魔潮由远及近。   弟子们咬紧牙关,正要用血肉之躯堵住缺口时,一道周身浴血的身影脚步踉跄,提着剑,动作温和却坚定挡开想要堵阵的弟子。   丹棠艰难从地上爬起来,眼泪夺眶而出:“齐师兄……”   齐桓腹部的衣袍被血染透,每一步都在涌出新的血,他喘息着,目光凌厉看向阵外用来的魔潮,半跪在地,一剑笔直插入法阵缺口。   多年苦修积攒的修为在这一刻燃烧,化作结界护住身后的人。   “轰——”   魔潮撞上法阵,结界摇摇欲坠,齐桓唇边溢血,十指紧攥剑柄,寸步不让。   一声清越凤鸣响彻天地,巨大的凤凰虚影环抱护阵,帮着齐桓相守。   更多弟子冲了上去。   梅念的灵力彻底耗尽了,灵脉疼痛欲裂。   整座法阵内除了隐忍的痛呼以及喘气声,听不见其余的声音。   她闭上双眼,手指如飞绘下一道法阵,随后入定,感知天地。   魔云翻涌的天幕之上,渡劫的雷云酝酿,电闪雷鸣间,紫电轰然劈落。   祝持盈倾尽毕生医术,竭力救治每一个受伤的弟子,听见劫雷的声音错愕扭头。   第一道劫雷落下,劈向纤瘦身影,紧接着被引雷阵渡到大阵上。   每多一道劫雷加身,梅念的灵脉更痛。   比当初清理寒毒的时候,还要痛。   她指尖发颤,断断续续喘气,努力着眨眼,泪珠顺着脸庞蜿蜒,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这不是破境的好时机,但她没有别的选择。成功渡劫那刻,受天地馈赠,灵池会重新充盈。   她需要灵力。   将要支撑不住时,一只温热的手按在梅念后心,柔和灵息没入,祝持盈竭力强撑着为她调息,修复隐隐破碎的灵脉。   “只管破阵。别怕,有我在。”   她绝对不会让梅念的灵脉再断裂一次。   最后一道劫雷落尽,魔渊的天短暂亮了一瞬,枯竭的灵脉重新被充盈灵力滋养。   梅念解阵的速度更快。   某一刻,封魔大阵忽然震颤了一下。   有人破开了玄陨铁石,顺着她解阵的缝隙处,从外面强行破阵,使大阵裂开一道缺隙。   是她的师兄。   梅念手指如飞,跟随着缺隙里应外合,大阵重重瓦解。   “咔嚓——”   小小的缺口出现在眼前,天光一寸寸落入。   缺口越来越大,一道霜白身影出现。   梅念浑身的力气被抽去,手瞬间垂落,整个人跪坐在地。   “陆雨霁,你来的好慢。”她仰头望去,喃喃道。   青年手持诛灭过无数魔物的剑,神情肃杀,一步踏入大阵,俯身抱起神情苍白,眼眶通红的少女。   “对不住。”温热手掌覆在她的后颈上,将梅念压向胸膛。   随后,濯尘剑挥出,横扫万千邪魔。 第67章 返真(十二):用力吻上他的唇   冷冽似雪的气息包裹住梅念。   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胸膛传到梅念耳中,她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松懈下来。在好一段时间里,她的神魂仿佛出窍,外界一切的声音朦朦胧胧。   只知道陆雨霁寸步不离守着她,柔和灵力渡入,滋养她虚耗过度的身躯。   其余的仙宗世家之主以及学宫的长老们稍慢一步到来。   弟子们尽数脱险后,修为高深的宗主们守在魔渊入口,齐心合力修补大阵,修医道的长老们迅速救治弟子。   地上满是伤重弟子,他们逃出来时,不忘背上同伴的尸身。然而有些牺牲的同伴或被邪魔吞了、或生生撕碎的,他们没法带走,只能在混乱里拾取了一些遗物。   渐渐的,哀恸哭声、悲痛的嘶吼声陆续响起。   仙宗世家之主们将裂了一道缺口的封魔大阵修复,又命人重新运来玄陨铁石封死此处。多重禁制落下,汹涌的魔潮被阻隔在大阵后,这场才祸患堪堪遏止住。   他们顾不上缓口气,急忙在一众弟子间穿行,寻找自己的孩子或徒儿。   一声变了调的怒吼响起:“我儿呢?为何不见我儿?!”   梅念终于回过神,眼珠微微转动看去,怒吼的人是天狐族之主,卿应真。   她轻推陆雨霁,踉跄着挣扎落地,行走在方才并肩而战的同伴间。放眼环视过去,入秘境弟子百余人,折损了将尽小半。   不远处,息尘长老神情凝重,正在救治一位浑身浴血的弟子,从外表看,已经看不出到底是谁了。   梅念从他手边散落的佩剑才认出来那是齐桓。   在灵霄宫多年,梅念只见过两次他露出这么凝重的神情。   一次是娘亲油尽灯枯,灵丹妙药也无力回天时。另一次,则是她幼时,息尘长老前来探脉,神情凝重又沉默,最终道她此生难以修行。   梅念怔然往前走,看见了许多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同伴。相处三月,有很多人她还不曾去记他们的名字。   路过一人时,梅念脚步停顿。   施阳泽被一爪穿心,圆睁的双目涣散,了无气息躺在地面。   此人曾在学宫门口与璇玑塔内公然挑衅她,后被她打服,老实夹着尾巴做人。她厌恶此人,但见他落得凄惨下场,心里却没有一丝快慰。   另一头,卿应真寻不到卿月的踪影,什么从容、气度都化作乌有,抓着一个别宗弟子厉声逼问。   “他死了。”冷淡的声音清晰传入卿应真耳内。   梅念与他四目相对,像是怕他听不清楚,重复道:“我说,他死了。我杀的。”   她从衣襟处取下一枚留影珠,它与衣襟色彩相近,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本是她平日用来回顾对战中不足用的,倒阴差阳错,记录了卿月的一言一行。   梅念只放了留影珠内的一句话——   “此处是魔渊,有它在手,今日谁生谁死,都由我说了算。”   随后,一块被法阵封印的青铜碎片扔到了地面。   周遭死一般寂静。   在场的仙宗世家之主,无人不识这块青铜碎片。它的主人,曾经是四境共同的噩梦。   梅念神情极冷,一字一顿道:“天狐族卿月,勾结魔王,里应外合私布传送阵,手持灭灵鼎碎片召邪魔残害同门,罪不容诛。”   众人久久回不过神,谁都没料到魔王复苏了,而制造这场魔祸的,竟然是与魔王联手天狐族的少主,还被梅念亲手诛杀。   卿应真的脸庞抽动了几下,他唯有这一个孩子,倾尽心血培育,指着他继承家主之位,将凤族压下去。   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家主之位要恐怕要落到旁支头上。   焉能叫他不恨!   “就凭你一面之词,不开证心台,不经四境共商,怎敢杀我儿!”卿应真眼底血红,骤然拔剑,神情狰狞刺向梅念。   “轰——”   天幕之上,数百柄灵力凝成的金剑凌空,磅礴剑意压得卿应真动弹不得,噗地吐出一大口血。   濯尘剑直指卿应真,剑锋离他眉心不到半寸。   握剑的手纤长素白,随着四境之主诛灭万魔、令人望之生畏的的剑在她手里,就似本命剑一样顺从。   卿应真怔住,有一瞬间在她的身上看见了元君华舒光的影子。   “光杀他一个怎么够?”梅念眉目阴沉,“若我的同门救不回来,我要你父债子偿!”   在她身后,青年道君面容淡漠,灵光在掌心流转,将召出的剑阵再次下压。   “卿月勾结魔王,意图祸乱四境,卿应真管教不力难辞其咎,收押待审。”   卿应真浑身灵脉如同被碾碎,挣扎着抬头向四周看去,想要求援。   “此事与我无关,你、你不能……”   先前在百花宴上谈笑风生的家主,现在孩子或徒儿死在了魔渊里,看他的眼神恨不得剜下一块肉。   天幕上方的剑阵撤去,卿应真颓然垂首,意识到他们天狐族大势将去了。   沉重镣铐加身,他很快被押了下去。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众人此刻无心深究罪魁祸首,让长老们紧急处理了伤重弟子要害处的伤,纷纷向道君辞别。   身后,忽然响起丹棠喜极而泣的大喊:“齐师兄!”   那语气里的雀跃骗不了人。   梅念下意识扭头望去,稍稍一动,刹那间天旋地转,踉跄着向下跌。   恍惚间她被一双手接住,隐隐听见陆雨霁连唤她数声。   视野黑沉沉的,梅念勉强睁眼,正要开口,腥甜哗啦啦往上涌。   一口血溅在雪白衣襟上。   猩红点点,宛如落梅。   *   梅念做了许多凌乱无序的梦。   她反复梦见前世听见陆雨霁死讯那日,又梦见包括她在内,所有弟子一起死在了魔渊。   梦中场景跳来跳去,最终定格在陆雨霁被可怕的魔王一剑穿心的画面。   涌出来的血红得刺目,梅念猛地睁开眼。   霞影纱垂落,柔和天光透进来,身上盖着柔软被褥,身下暖玉所制的床榻宽敞得能躺下四五人。   这里是瑶光殿。   她回到灵霄宫了。   床榻外,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走近,不等他走过来,梅念坐起身,一把挥开霞影纱。   少女容色苍白,一双眼眸乌黑似玉,直勾勾盯着他。   两道视线相对间,她赤足下榻,扑向了端药走来的青年。   陆雨霁没想到她已醒了,更没想到她刚醒来一句话也不说便扑过来。他一手稳稳接住梅念,端着的药碗纹丝不动,手臂稍稍使劲,将人向上提了些,让她踩在自己的云靴上。   “做噩梦了?”   怀里的人一声不吭,两条柔软胳膊死死勒住他。   陆雨霁轻抚纤瘦脊背,就着这个姿势,把她一步步挪回榻上。   梅念坐回床榻上,陆雨霁端着药碗,俯身给她喂药。   “你昏睡了三日。先前在魔渊破境太快,刚开灵府又损耗过度,一时灵息紊乱。息尘长老来看过,静养两日就能恢复如初。”   汤药呈棕褐色,非常苦涩,喝到后面有一丝古怪的甜从舌根处反上来。   梅念很熟悉这个味道,从前喝过太多次了。   一碗汤药喝尽,陆雨霁递了块蜜脯到她唇边。   她张口吃下,唇瓣碰到温热指尖,蜜脯甜津津的,应该是山脚下那家。   “其他人怎么样了?”梅念仰起头,乌发顺着肩头垂落。   陆雨霁默然片刻,修长手指为她梳理微乱的长发,将其余人的情况缓缓说来。   灵霄宫弟子亡故两人,鸣铮断了执剑用的右臂,丹棠伤重但危急关头赪玉以自身为盾替她当下一击,如今养了几日,她已无大碍。祝持盈也无大碍,只是和梅念一样虚耗过度正在静养。   齐桓救了回来,但灵脉尽毁,从此不能再修行了。   金虎伤得不轻,正在灵池里温养。   除去灵霄宫内的,他说了几位与梅念交好、其余世家的弟子近况。   晏南雪当时化作本相守阵,伤的不轻,已被接回了凤族养伤。   梅念听得恍然,垂眼盯着青烟袅袅的香炉。   距离听学结束不过短短数日,竟有种物是人非之感。   “念念,还有一事。”陆雨霁垂眼看她,语气尽量放缓,“殷离失踪了。”   梅念倏地仰头。   “与他同行诛魔的弟子亲眼看他连人带剑葬身于邪魔腹中,但灵霄宫内,属于他的弟子命灯还未熄灭。”   “非要下山,非要下山!”梅念起身太急,忍过一阵晕眩,满面怒容,“派人找了没有?”   她废了那么大力气才救回来的人竟然被邪魔吞了!   那明晃晃的焦急落在陆雨霁眼中,他微微抿唇,一手握住纤瘦肩头,把她按坐回去。   “我赶至魔渊入口外,与魔王短暂交手,他扣了副鬼面,附身在一个修士身上。打落鬼面时,我看见了他的小半真容。”   陆雨霁说到这便停了,梅念听出他的未尽之意,脱口而出:“不可能!”   若魔王附身,那先前待在她身边的岂不是顶着殷离皮囊的邪魔?殷离当了她那么多年的跟班,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是本人还是被替换过芯子的。   可是想着想着,梅念想起了一些古怪。   刚从洛水郡回来的时候,殷离被她留在这养伤,养好伤后做事情毛手毛脚的,偶尔说话也怪怪的。   但也只是极偶尔的几次,她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殷离前世甘愿用性命替她,梅念下意识地信任他。   梅念脑袋里乱糟糟的,忽然想到去学宫前,同门举行的践行夜宴,丹棠学了些相术,在宴上用了命盘给大家算命。   那天似乎是殷离的生辰?   夜宴散去后,他送了赠礼,一枚平安符,以及很多盒酥点,整整齐齐放在芥子珠里,拿出来还是刚烤的味道。她在学宫里时不时拿出来吃一盒,已经全部吃光了。   梅念记得自己也回赠了一样东西。   努力回忆了很久,她终于想起来,是一本随手送出去的剑谱。   收到剑谱的少年乌黑清澈的眼眸里亮起光,十分认真对她说:“我会努力练剑的。愿殿下学宫大比夺魁归来。”   那个时候的殷离还不是魔王。   梅念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彻底被魔王夺舍的,但他们所见的最后一面,便是在那夜了。   一滴泪顺着怔然的面庞滚落。   哪怕重来一次,她也无法改变所有人前世既定的轨迹吗?如果她早点发现殷离异样,是否能救他?   殷离救不了,陆雨霁会不会也如此?   梅念攥着手,呼吸愈发急促。   温热手指拭去那滴泪,陆雨霁捧住她的面庞,目光沉静:“他大约是四阴之时出生,生来魂魄有缺,所以魔王附体后难以察觉异样,况且那时魔王残魂虚弱,魔气本就稀薄,你无需为此自责。”   他说得句句在理,可一种无形的焦灼堵在梅念心间。   无处倾诉,难以排解。   自重活一世之后,这样的焦灼时不时冒出头。   “陆雨霁,”她拽住面前的雪白衣襟,直勾勾盯着他,“我梦见你死了。”   他顺着力度向前俯身,轻抚瓷白面颊,“只是梦,作不得真。”   “我以神魂向师尊起过誓,永不离弃,护你周全。念念,我不会背诺。”   梅念眼眶泛酸,泪光溢出,一双眼冷冷盯着他。   骗子。   下一刻,她直起身紧紧搂住陆雨霁的脖颈,用力吻上他的唇。 第68章 返真(十三):银白长尾破开水面   两片温软唇瓣用力地贴上陆雨霁。   比起吻,梅念的动作更像是在啃咬,紧贴薄唇又咬又磨,牙齿磕碰间传递着轻微刺痛。   陆雨霁在她扑上来的瞬间僵在榻前。   怔了片刻,他默不作声环住纤瘦肩头,单膝压上榻,将梅念往怀里拢了拢。   随后微微闭目,强压那瞬间涌上来的颤栗,任她胡乱啃咬的同时,轻轻含住柔软唇瓣反复辗转。每一下都耐心而温存,不带任何侵略性。   梅念急促的呼吸渐缓,动作不再那么蛮横,轻咬住他的唇吮吸。   温热柔软的嘴唇生涩极了,毫无技巧可言,只是凭着本能胡乱作为。   陆雨霁气息骤乱,垂眼看正在亲吻他的面庞。少女肤色瓷白泛着薄红,仰起头,双眸紧闭,睫毛上还沾着水光。   他环住梅念肩头的手臂一点点收紧,喉结重重滚动,周身的血液沸腾奔涌。   鳞片、龙角悄无声息地冒出。   梅念闭着眼,紧紧搂着面前的脖颈,逐渐寻到乐趣,舌尖向里探索。   环住她的手臂又紧了几分,身前的人顺从启开齿关。   舌尖纠缠那刻,她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随即更深地勾缠。梅念沉浸于这个吻,前世灰暗的记忆与焦灼都被抛之脑后。   温软的舌尖没有轻重,丝毫不管被作弄的人会有多么难忍。   陆雨霁隐忍闭目,随着繁衍期越来越近,这些时日来自血脉深处的渴望躁动不安,他极力克制,揽住肩头的手落在腰肢上,天旋地转间,梅念被提抱到他的腿上。   环在腰上的手臂收得很紧,她紧贴着宽阔胸膛,气喘吁吁睁开眼。   冷肃如雪的面庞染了欲色,同样凝视着她。   片刻后,陆雨霁垂首抵近,一点点辗转亲吻,两人鼻尖相贴,一呼一吸间都是彼此的气息。   瑶光殿外天光正好,风入花窗,身旁的霞影纱轻轻拂动,两人的影子落在地面,被光影模糊成一团不分彼此的剪影。   两道身影许久才分开。   梅念靠着陆雨霁的胸膛微微喘气,一双眼眸乌黑湿亮,唇瓣泛着秾丽的水红色。   修长手指拭去她唇上的水泽,陆雨霁神情平静,但额侧龙角仍在,脖颈处的鳞片也没有隐去。   寝殿内很安静,梅念盯着床榻某处出神,心头的焦灼渐渐平息。   忽然,她抬头看了陆雨霁一眼。   素白寝衣单薄,梅念跨坐在他腿上,裙摆散落,肌肤直接触碰到他的外袍,感受愈发鲜明。她难受地扭动几下,蹙眉推了一把。   “你能不能管一下?”   自从那天晚上后,梅念就讨厌上它了。   陆雨霁身躯紧绷,冷静拿开她乱动的手,将梅念托起少许,拽过柔软被褥垫在她身下。   睫羽低垂,冰蓝眼眸凝望着她,“还要吗?”   说话时,他龙族本相仍在,梅念看得喉咙发紧,扭头避开,“不要。我有正事和你说。”   她简要说了在魔渊时,晏南雪那个装有吸引魔物异花的香囊。   “裹住花的法阵刚好在我们被传送到魔渊时失效,我不觉得是巧合。晏扶风想让晏南雪死在魔渊里,他能把时间掐的如此精准,证明知道我们会被传送去那。”   “他应该和魔王有合作。”梅念无意识揪着他的衣襟,“你渡……总之,要提防这个人。”   香囊遗失,一切罪证湮没在魔渊里。哪怕香囊仍在,也无法证明花是他所放。   晏扶风不像卿月,他行事狠辣而缜密,不会给自己留下麻烦。   她说了许多也没听见陆雨霁应一句,疑惑仰头,见陆雨霁一直在看她。   “念念,你在害怕什么?”   梅念一怔。   一根手指落在她的眉心处,缓慢抚平蹙起的褶皱,陆雨霁凝视着眼前的面庞。怀里的人是他一手看护长大的,他太了解梅念的性子。   他的师妹,实在是个很不喜欢吃苦的人。   但短短数月,梅念似乎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许多,行事作风与从前很不一样了。   就像有什么重担压在她身上,迫使她迅速蜕变成长。   “我一直不曾问你,为何要去不留仙买凶杀晏扶风,又为何坚持去洛水郡诛魔。”陆雨霁语气和缓,“这些与你的近来的噩梦有关吗?”   梅念仰头盯着他,久久不说话,盯得眼眶发酸时,一头撞在他胸膛上,隔着衣袍张口用力咬下去。   这一口咬得实在用力,像在咬仇人。陆雨霁闷哼一声,放松身躯任她咬。   发泄一通后,梅念狠狠擦嘴,头抵在他肩上,不让陆雨霁看见神情。   “不许问,少管我。”她瓮声瓮气道。   陆雨霁见她不愿说,没再勉强,对她说哪日想说的时候再告诉他。   梅念无声冷笑。   待陆雨霁渡劫归来,她一定要将从前的事通通说出来,将他怒斥八百回,质问他前世为什么要死那么早。   再狠狠的、狠狠的折磨他。   *   魔王重新现世的消息没有外传,仅当日在场的宗主长老们知晓。无形阴云笼罩在四境上方,身为四境之主,陆雨霁政务繁忙,托了信蝶传话,叮嘱她好好静养。   从那天后,梅念没见过他,但每日有信蝶飞入瑶光殿。   早中晚各一次,大多问她是否好好用饭,有时候信蝶上只有“师妹”二字。   叫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梅念没有回他的信蝶,那日醒来她扑上去将人乱亲一通,实在丢人得很,一点也不想看见和陆雨霁有关的东西。   漱雪峰的信蝶得不到回复,依然一日三趟飞来。   静养了几日,梅念身子大好。   素姑送来玉托盘,上头放了十枚芥子珠,里面是一笔异常丰厚的灵石。随意一问,才知是当日陆雨霁下注后赢回来的。   学宫大比最终以弟子们被传送离开那刻的排名为准。她在秘境里布下诛魔陷阱,分数一跃高居榜首,夺得了大比的魁首。   梅念听后,坐在花架秋千上出了会神,面上神情淡淡,不见半点喜色。   素姑轻唤:“殿下不高兴吗?”   她摇了摇头,推开了那十枚芥子珠,让素姑统计了所有参与学宫大比的弟子名单,将灵石均分,送至各宗各世家。若弟子已经亡故,就由对方的师尊或最亲近的人代收。   趁今日闲暇,梅念独自去了趟望月楼。   无霖两日前用乌金小令传音,说他按嘱托,查到了晏扶风所去的上古秘境内产出过的一切天材地宝。   望月楼外湖面日光粼粼,专为梅念而留的雅间燃着淡香,错落有致的花盛开在花樽里,犹带露珠。   无霖奉上一枚玉简,里面记录了那处上古秘境曾产出过的东西,林林总总数以百计,每一样后面都写了小字注释,解释此物的用途。   这大大节省了梅念翻阅典籍的时间。   她逐行细看,无霖坐在一旁,泡了一盏花茶送到她手边。   雅间内无人开口,一时静谧。风卷着湖水凉意徐徐吹入,窗前花枝摇动,芬芳香气氤氲弥散。   无霖恍惚了片刻,在刀上舔血的日子过得太久,他已经不记得上次这样安心是何时。   远处湖面因风起波澜。   少女手握玉简,倚着圈椅,偶尔散漫饮一口花茶。面庞瓷白细腻,泛着健康的血色,眉眼间骄矜仍在,但多了些沉静。   距上次相见,已过四月有余。短短数月而已,她的修为突破到了明心境。   无霖克制收回视线,遥望长廊外的湖面。   仰头能见皎月高悬,这样就足够了。   梅念细细看了许久,这方上古秘境产出过的东西不少,但很多或已绝迹,或其他秘境也能寻到。她逐一排除,最终锁定了一样叫“离火玉”的东西。   离火玉,一种由天地蕴养的灵玉,数量稀有,只产自此处秘境。从前有修士将其炼化,可以避过天道降下的雷劫。   晏扶风想取的东西大约是这个。难道他要渡劫了?   他如今已经是自在境,如果渡劫,岂非也是问心劫?可前世直到她坠崖,晏扶风都没有突破自在境,更别说渡劫了。   梅念缓缓皱眉,琢磨片刻没想出来晏扶风暗中想做什么坏事。   湖面的粼粼日光色泽渐深,今日出门前,她约了丹棠一起去剑宫,收起玉简准备离去。   “我还约了人,改日再找你玩。”   “殿下。”无霖唤住她,银面覆在脸上,露出半边歉意的眉眼,“我准备了一样赠礼,本想恭贺殿下夺魁,但听闻大比惨烈,这声恭贺便不说了,只当是一样防身法器送给殿下。”   他掌心托着一对莹润碧绿的细细玉镯,外侧刻有暗纹,似流动的线条。   这话说得熨帖,加之玉镯颜色极漂亮,梅念翘了翘唇角,取了镯子套在腕上。   玉镯尺寸正好,碧绿色泽衬得肌肤雪白,稍稍一动,细细的两圈叮当悦耳。   “样式不错。”梅念晃动着手腕,“你想要什么?”   无霖的视线追随着圈在雪白手腕上的玉镯,浅笑摇头:“殿下与我是朋友,朋友之间,何必分得这样清楚。”   “殿下喜欢,我已很高兴。”   *   剑宫弟子的居所集中在抱朴峰,齐桓住在一处幽静竹苑,大门正紧闭着。   梅念与相约的丹棠被拒之门外,同样被拒的还有鸣铮,他正好来探望,遇上了她们。   无论怎么叩门,里头静悄悄。   丹棠低落道:“小师姐,在你昏睡那几日,我来过一次,齐师兄也是不开门。”   “大师兄不想见人,还是别打扰了。先走吧。”鸣铮右边的袖袍空荡荡,强压着焦急,收起叩门的左手。   梅念盯着紧闭的竹门,忽然叫他们先出去。   丹棠和鸣铮不解,依言退到竹苑外,接着就听见一声巨响。   “——砰!”   两扇竹门轰然倒塌,少女姿态端方地收回脚,理好裙摆后款款入内。   竹苑内整齐简朴,弥漫着淡淡清苦药味。   齐桓坐卧在竹榻上,面容苍白憔悴,眼眸如一滩死水。魔渊那战损耗太大,他如今连下地正常走几圈都难。   听见有人破门,他缓缓扭头看去。   “……梅师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除了这位师妹,也没有人会做出踹门进来的事了。   “齐师兄。你不开门,我只好自己进来了。”梅念如同在逛瑶光殿,把一匣子万金难求的灵药放到齐桓手边。   这些都是滋补养身的,用过之后,虽然不能痊愈,至少能让他正常坐卧行走。   看见满满一匣子的灵药,齐桓沉默片刻,微微摇头,语气和从前一样温和:“多谢梅师妹,我修为已废,这些用在我身上太浪费,你赠给其他有伤的同门吧。”   这是委婉送客的意思。   梅念不动,一眨不眨看向他:“齐师兄,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送药的。”   “你还欠我一场比试。”   齐桓一怔。   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后,这些日子,来探望的长老与同门不少。面对许多劝慰,他不知如何应答,索性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他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可一朝修为尽毁,备受病痛折磨,夜里辗转无眠。   “梅师妹……”他笑容苦涩,“我如今这样,如何同你比试呢?”   梅念环抱双臂,云淡风轻道:“那就把这些都吃了,听息尘长老和师姐的话好好治,什么时候好了,什么时候和我比。”   “反正你欠我一次比试,我会一直记着。”   齐桓怔怔不语,嘴唇颤了颤,看着骄矜的少女许久没说出话来。   这些天以来,他头一回听见除了劝慰之外的话。   他恍然想起梅念从前也不能修炼备受寒症折磨,这么多年,她又是如何熬过来的?   沉默好半响,齐桓闭眼吐出一口浊气,再睁眼时,抬眼朝梅念温然一笑。   “有生之年,定当践诺。”   竹苑外竹林郁郁葱葱,有一方小石亭。   丹棠和鸣铮在此处等着,见梅念翘着唇角落座,将齐桓愿意吃药的喜讯告知了两人。   “太好了,还是小师姐有办法!”   “那个与你关系很好的曜山弟子怎么样了?”梅念听闻他给丹棠挡了一击,似乎伤得很重。   丹棠颊边泛起笑窝:“他昨日刚醒,没有性命之忧,还给我送了一封邀帖呢。”   梅念的视线落在鸣铮空荡荡的右袖袍上。   相貌清俊的剑修眉眼间少了桀骜,气质沉稳许多。注意到她在看,下意识侧身,遮掩住自己的残缺。   “你断了一臂,不后悔吗?”她忽然问。   那截断臂遗失在魔渊,相当于灵脉被生生截去一段,再无重新长回的可能了。失去握剑的手,于剑修而言是无比痛苦的事,梅念听闻有剑修右手废后,从此弃剑改修他道。   鸣铮重新坐正,扬起完好的左手,“换只手也能握剑,大不了重头练起。你救过我一命,断手算不上什么。”   那么久远的事,梅念早忘了,听见他提起,好一会才想起来。   “算还清了,你以后不用这样帮我。”   鸣铮怔怔片刻,仅剩的一只手在袖袍下捏紧,“救命之恩,怎么能如此轻易还清?只有粉身碎骨才算相报。”   丹棠深受震撼,忍不住咽了咽唾沫,毅然道:“小师姐也救过我,我也愿意粉身碎骨相报!”   等他们挨个表完态,梅念才凉凉道:“我看你们的脑子被邪魔砸坏了。”   “听好了,我不需要朋友为我卖命。”   鸣铮呆呆坐在那,半天没说出话。   丹棠无意一瞥,被那张赤红的脸吓了一跳:“天啊,你中毒了?!”   小石亭里静默了一瞬,剑修少年紧紧抿唇,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丹棠要回去画符篆,陪她坐了片刻匆匆走了。   竹海沙沙,临近黄昏,此处僻静无人。   梅念独坐石亭,若在学宫里,这个时候她将要散学。散学后便去璇玑塔或藏书阁,然后找陆雨霁陪她练鞭。   这个时候,陆雨霁的第三只信蝶应该要到了,不看她也能猜到会写什么,来来去去都是些没意思的话。   她百无聊赖等了一会,信蝶迟迟未至。   梅念抿着唇,看这里适合练鞭,索性召出打神鞭。   银鞭呼啸甩过,她控制住力道,大片青竹晃动一瞬却不倒地,地面落下一道又一道凌厉鞭痕。   忽有一抹雪白飞入青翠竹林,停在梅念指尖。   她目不斜视,特意晾了片刻才一把捏住。   展开后信蝶上空无一字。   梅念:“……”   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眉头皱起,将这信蝶捏扁丢开,继续心无旁骛练鞭。   银鞭去势不减,骤然折断了几丛青竹,倒地声惊得梅念回过神。   “……”   她捏着打神鞭,唇抿了又抿,最终恨恨收鞭,挥出道复原法阵,把齐桓竹苑外的竹海复原,随后御空飞向不远处终年积雪的山峰。   剑宫与漱雪峰离得很近。   梅念不到半刻抵达了漱雪峰的主殿,沉着脸进去,殿内不见人影。   主殿没有,书房没有,寝居也没有,练剑台没有,下厨的地方还是没有。   梅念寻得不耐烦,大喝道:“陆雨霁!”   声音在山峰间回荡扩散。   她等候片刻,忽然捕捉到静心崖方向似有响动。   发了只莫名其妙的信蝶,把她诓骗过来又不见人影,这世上还没有人敢这样耍她!   梅念御空直冲静心崖。   春末夏初,静心崖积雪融化,湖边渐生绿意。   湖面如镜不见波澜,亦不见人影。   “陆雨霁!”清喝声惊得周遭飞鸟暮归栖息的飞鸟簌簌。   梅念绕着湖面走了一圈,探头朝湖水里看去。   庞大虚影浮现、逼近。   “哗啦——”   银白长尾破开水面,骤然圈住她的腰肢,视线旋转间,梅念重重跌入水中。 第69章 返真(十四):“你愿意做我的道侣吗?”   春末夏初,苍澜境繁花遍地。   水榭外白荷初绽,风过徐徐,搅碎一池荷影。   晏扶风坐在水榭中,一团黑雾凭空而至,落地后化作黑袍身影,一如既往扣着副银面。   “东西。”对方声音沙哑难辨。   “我竟不知,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魔王。”晏扶风抛出一块色泽如火的红玉,目光略含嘲弄,“阁下晚到七日,是和陆雨霁交手吃了大亏么?”   魔王扬手接住,残留的天火灼烧魔魂,这种滋味很不好受。   遥想当年他纵横四境,视修士如猪狗,仙宗世家都得夹着尾巴做人,如今虎落平阳,还被个小辈嘲讽上了。   “晏少主,你我因利而聚,我是何人无需告知你。”他握住离火玉注入魔息,“但有一点,我若遭难,你只会更不好过。”   离火玉抛回晏扶风手里,魔王淡淡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我们最后一次合作。”   “待他渡劫归来位列真仙,你永无出头之日。”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黑袍身影化作雾气悄然消散。   一尾红鲤跃出水面复又落下。   “哗啦——”   冰凉湖水四面八方涌来,华美衣裙在水下似花瓣浮起。   圈住腰肢的龙尾是温热的,拽着她不断下沉,梅念紧紧闭着眼胡乱推打,唇边溢出连串气泡。   陆雨霁一定是疯了!   等她回到岸上,一定要把他——   滚烫的唇压了上来,一手按住她的后心,一手握住后颈,沉缓渡来一口气。   细密气泡从相贴的唇瓣溢出。梅念的双手被困在宽阔胸膛里,掌心抵住坚实如石的肌理,推不动分毫。   她紧紧闭眼,手指乱摸几下,确认陆雨霁至少有一半还是人身才颤巍巍睁开眼。   湖水之上落霞满天,粼粼铺满水面,暮光入水后逐渐微弱,湖水深处入目皆是幽蓝。从水下往上看,水面如同一面巨大的琥珀,将晚霞熔成流动的金红。而她正在这面琥珀之下,被一条坏龙困住。   梅念一睁眼,对上了近在咫尺的眼眸。   颜色与湖水近乎相融,幽沉沉的,瞳仁似窄线,透露着非人的妖异感。他一直没有闭眼,即使在亲吻的时候。   梅念被这道视线看得后背发颤,直觉陆雨霁此刻真的想吃了她。   字面意义上的吃。   “唔唔……”她扭头挣扎起来。   面前的人像一堵墙,将梅念锁死在怀中,薄唇愈发用力辗转,撬开她的齿关,勾住舌尖用力吮吸纠缠,将渡过去的那口气又夺了回来。梅念胸腔里的空气被榨得一丝不剩,窒息感愈发强烈,偏偏舌尖上传来的酥麻又鲜明得可怕,沿着舌根一路窜到后背。   腰间的长尾缠得更紧,细长的尾尖垂落,拂开了漂浮的裙摆。   刹那间,目眩神迷。   梅念像尾被抛上岸的鱼,在他怀里蓦然弹了一下,泪珠溢出,还未沾到睫毛便融入了湖水。   鲛纱所制的衣裙入水后流光溢彩,随着水流不断起伏。   在她将要溺死时,陆雨霁总会渡一口气过来,恰好够她喘息一瞬,然后继续吮着唇瓣不放。   渡气、亲吻……他来回反复,和那讨厌的龙尾一起折腾她。   到后面,梅念已经呆了,脑袋混混沌沌,无意识将陆雨霁当做水中的浮木,紧紧抱着,主动回应他的亲吻,从他那索要更多空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送回岸上的。   暮色将散尽,整片湖水幽深极了。   梅念回过神来时,坐在岸边,双足浸在水中,绣鞋早不知掉到湖底哪处。湿淋淋的衣裙与头发已经被人用术法弄干了。   陆雨霁仍在水中,仅着雪白里衣,衣袍在水下被她扯得大敞开,此刻被水浸湿,贴在结实的胸膛与腰腹上。   腰腹以下浸在水中,难以看清究竟是人身还是龙尾。   他未束发,银白长发垂至腰间,几缕湿淋淋贴在肩头、胸膛,与银白鳞片泛着同样的光泽。两弯龙角从湿发间伸出,水珠顺着角身滚落至眉骨,被长睫接住,悬在睫羽上欲落未落。   陆雨霁一手撑在梅念身侧,幽沉沉盯了片刻,抬手轻抚她被咬了小小破口的唇瓣。   指腹的热度烫得梅念下意识发颤,一巴掌打开他的手。   “你犯什么病!”   陆雨霁捉住雪白手腕,不应,垂首张口,咬住了微微泛粉的指尖。   齿关不轻不重闭合,顺着指节留下浅浅咬痕。   十指连心,每次齿关闭合,都有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窜向手臂,直直通到心口。   梅念像被火燎,连忙往回抽,可他握得太紧,啮咬还在继续,轻微刺痛里混着点濡湿痒意。   五指忍不住蜷起,紧紧捏住不叫他有机会落口。   薄唇流连着,轻咬她蜷起的指节,渐渐顺着掌根,落在了手腕内侧,然后静止不动。   陆雨霁垂着眼,静看两枚碧绿玉镯,以及镯子外侧如蛟鳞的纹路。   “松手,我要回去……唔啊!”   梅念疼得一颤,手腕内侧多了道深红的吮痕,红得像要滴血。   陆雨霁双臂撑在她身侧,腰腹抵住她的膝头,神情平静无澜,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为何不回我的信蝶?”   他的师妹有空去望月楼,收下青蛟护心鳞炼化的玉镯,欢天喜地戴在手上。也有空去剑宫开导同门,还有空约着朋友小聚闲聊。   她做什么都有空。   却不搭理他。   梅念怔了片刻,紧紧抿着唇,手指越握越紧。   把她诓骗过来,为非作歹了一通,还咬疼她,现在还敢质问她?   “不回又如何?”她猛地一推陆雨霁,“一日发三趟,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话,谁知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梅念愈发恼怒,提膝撞了他一记。   陆雨霁默然受了,凝望着她:“想见你。”   每发出一只信蝶,都是因想见她,包括今日发出那只。   即将渡劫,又遇上繁衍期,他每日处理完四境事务,便化作原型泡在湖水中。明知该心无旁骛,明知发出一只什么也没写的信蝶,会将她引来。   那只信蝶还是送到了梅念手里。   薄红从脖颈爬到了耳根,梅念很少从陆雨霁口中听见这样直白的话,直白到令她不习惯。   一只手握住她,引导着放到了温热似玉的龙角上。   青年向她垂首,龙角送到了梅念面前,她下意识握住,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在古镜里,陆雨霁答应过她,等大比结束就给她咬龙角。   他在兑现承诺。   梅念呼吸略急促,轻抿泛干的唇,手上使了些劲,把龙角拽得离自己更近。   掌下的人闷哼一声,却不曾做出任何阻拦。   她鬼使神差地低头,温热呼吸拂过坚硬又敏锐的龙角,抵着她膝头的腰腹骤然僵硬。   温软唇瓣贴了上去。   试探性辗转片刻后,梅念微微张口咬住,柔软濡湿的舌尖抵在角身上。   陆雨霁撑在她身侧的手指骨泛白,喉结剧烈滚动几下,极尽隐忍保持着垂首不动。   梅念用空闲的手握住他额侧的另一只角,手指揉掐个不停。   龙角没有任何味道,和玉石没什么不同,但她的每一次动作,都能令身前的人更紧绷。梅念恶劣的玩心得到极大满足,一颗心飘飘然,慢吞吞地磋磨两根龙角。   梅念好奇龙角的硬度,咬住一侧的尖端,齿关闭合磨了磨。   好硬,咬不动。   梅念暂时松开嘴,感受到他隐忍到极致,心砰砰跳但坏心更盛,故意抬起脚踩了陆雨霁一下。   平静湖面泛起波澜。   只见身前的人缓缓吐了一口气,直起身,极为平静看了她一眼。   梅念还未来得及分辨这一眼的含义,陆雨霁已俯下身去,几乎与湖岸齐平。   两只脚腕一紧,忽然被提到他的肩头上。   梅念愣愣看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耳根轰得烧起来,扭身就往岸上跑。   龙尾代替了手,破水而出圈住扭开的腰肢,阻止了她的离开。   月出东山,银白月辉粼粼洒落。   两根龙角隔着衣衫抵在梅念的腰侧,她满眼是泪,视线朦朦胧胧瞥了眼陆雨霁,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他怎么能……   “陆雨霁!放开——”她胡乱摇头,脚趾绷直,小腿徒劳蹬了两下。   陆雨霁默不作声,吻住她的唇,卷走津液。   梅念细细喘气,只觉得自己死在这湖里了,一把攥住龙角,想把陆雨霁拽开。   这一下格外使劲,指甲不慎抵着刮过。   陆雨霁浑身僵住,停顿片刻,将梅念施加的力度还给了她。   梅念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恍恍惚惚间,她怀疑自己当初没有仔细看典籍,看漏了苍龙会吃人的记载。   因为此刻的陆雨霁好像真的想想咬死她,再把她吞进龙腹里。   “哗啦——”   湖面被梅念一脚踢得水花四溅,劈头盖脸落了陆雨霁满脸,他终于直起身,水珠顺着睫羽滑落,再顺着高挺的鼻尖缓缓没入薄唇。   月色下,端肃禁欲的面容水光淋漓。   梅念眼眸颤颤,从指尖到睫毛都在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两只手捧住红透的面庞,他的手刚从湖水里洗过,稍有些冰凉,令她涣散的视线稍稍聚焦。   湿润的薄唇贴了上来,抵着梅念的唇轻缓辗转。   梅念骤然瞪大双目,当即拼命扭头拒绝。   他怎么敢这种时候来亲她?   “你怎么敢——快滚……唔唔……变态……”   陆雨霁没给她躲闪的机会,唇舌交缠,梅念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好不容易捱到陆雨霁松开,她张口就要大骂。   “念念。”陆雨霁擦去嫣红唇瓣上的水泽,鼻尖与她相抵,“我明日将闭关渡劫。”   “等我渡劫归来,你愿意做我的道侣吗?” 第70章 问心(一):他吮咬得那么用力,把她都咬肿了   梅念被送回了瑶光殿,身上衣裙也被换了身新的。   原来那身的下裙被水浸湿,完全不能看了。陆雨霁帮她了换了衣裙又抹了药,换下来的衣裙梅念一眼没看,勒令他带走烧掉。   瑶光殿内静悄悄,素姑与小荷已歇下了。   金虎养好了伤,趴在床榻正中酣睡,尾巴悠扬轻扫。   梅念抱着被褥坐在榻上,双腿还在不住地发软,药膏的凉意丝丝缕缕,像有风不断吹过。她稍微不留神就会压到红肿,只能以别扭的姿势盘坐。   一闭上眼,滚烫的温度与来回碾压的齿关仿佛还停留在梅念的唇上。   他吮咬得那么用力,把她都咬肿了。   梅念紧紧抿唇,小腹忍不住发紧,扯得过度痉挛的肌肉又酸又胀。   ——“等我渡劫归来,你愿意做我的道侣吗?”   冷冽低沉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身体很劳累,精神却亢奋极了,一丝睡意都没有。梅念垂下脑袋,下巴抵着膝头盯向某处发呆,乌黑长发流水般散落。   一只手向旁边,摸到酣睡的金虎,揉了一下,又揉一下。   明明是自己送上门来给她玩的,现下还求起名分了。   不是道侣都事事管着她,若成了道侣,岂不是更得寸进尺?   道侣一词对梅念来说陌生又遥远,她从前没有想过要和谁结为道侣。道侣受天道见证,神魂相融,余生密不可分。若有朝一日不再做道侣,解除神魂契印堪比剖心剜骨,深深震慑了她这样怕痛又不够专一的人。   梅念拧着眉,盯着丝褥上的团枝莲纹,五指按在暖烘烘的猫儿肚子上揉捏。   那团肉柔软极了,像在揉一团温热的水。   金虎正在梦中享受着灵兽们的追捧,做威武的金虎大王,偏有只手一直坏它好梦。它重重叹了一口气,半梦半醒地挪远,双爪捂住脑袋,将自己盘成一团。   梅念的手落了空,不满地扑过去,强行掰开盘起的身躯,脑袋重重压在金虎肚子上。   它终于从美梦中苏醒。   一股威压深重且霸道的气息直冲金虎鼻子,它惊得嗷了一声,四爪朝天一蹬。   梅念猝不及防挨了飞踹,整个人跌在榻上。   金棕身影如飞箭蹿下床榻,一蹬梳妆台上的妆奁,转眼跳出窗外。   妆奁倾倒,钗环哗啦啦落了满地。   “坏猫!”梅念气得狠狠捶榻,不慎扯到小腹,又是一阵酸胀难忍。   窗外夜色正浓,距离天光亮起还有几个时辰。夜风徐徐吹拂,卷着些许潮湿水汽,吹得霞影纱轻晃不息。   风将那点旖思吹得无影无踪。   梅念赤足下榻,倚着花窗,仰头望见阴云积压遮蔽月影。   一点细微凉意飘到脸庞上。接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渐起。   下雨了。   *   天刚微微亮,小荷接到梅念的传音,叫她过去梳妆。   她睡眼惺忪爬出被窝,游魂般穿过殿宇长廊,被廊下吹入的雨丝冷得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见天还暗沉沉的,顶多卯时初,小荷的眼睛猛地瞪大。   活见鬼了,她从来没见过自家殿下这么早起床!   小荷匆匆忙忙赶到瑶光殿,纤瘦身影坐在梳妆台前,托着脸望着阴云连绵的天幕。   妆奁旁的水镜映出张血色浅淡的面庞,浓密睫毛下添了些淡淡青黑之色。   梅念一夜未睡,略施粉黛后气色重新变好。她拒绝了小荷去传早膳,将人打发回去睡觉。   天光渐渐亮起。   瑶光殿外风雨潇潇,细密雨珠顺着琉璃瓦下坠,在檐下串成珠帘。   一道霜白身影缓缓行来,雨幕无声分开,不曾沾湿白衣半分。   梅念华服明妆,钗环泠泠,站在殿门处静看陆雨霁踏上玉阶,一步步走近,站定,然后对她开口:   ——“师妹,我要闭关一些时日,这些给你防身。待我闭关归来,有一份生辰礼送你。”   “怎么起得这样早?”陆雨霁抬手轻拭那层薄薄粉黛,看见了她眼底的青黑。   两道声音在梅念的脑海与耳边交错响起。   前世陆雨霁死后那十年,梅念无数次梦回这一日,也听了无数次那句话。看见与前世别无二致的场景,却听见了截然不同的话,她怔怔仰头,许久回不过神。   “念念?”陆雨霁眉心微皱,心道是否昨夜太过火。   “闲着无聊,观雨。”梅念若无其事抚弄钗环,“不是要闭关么,你来做什么?”   陆雨霁如记忆里那样赠了她注入剑气的十二枚玄玉,所说的话大同小异,却没有像前世那样提到生辰礼。   上一世的他究竟要送什么呢?   梅念始终惦记那份没收到的生辰礼。   天幕之上响起几声闷雷,陆雨霁劫期将至,仔细叮嘱她一番后,修长手指似风抚过瓷白面庞,衣袖垂落,转身离去。   “陆雨霁——”   温热手指捉住他的手,陆雨霁收回脚步,侧身回望。   乌黑眼眸似被水洗过,睫毛半垂,梅念的唇抿了又抿,视线移到别处,“你昨夜说的事我要再想想,等你闭关出来再告诉你。”   陆雨霁太了解梅念。   她不喜欢或不愿做的事,从来直截了当拒绝,没有再考虑一番这种说法。   他垂眼看自己被捉住的手,指尖轻微一颤,深深凝望着梅念。   这是否代表了,他的师妹除了玩弄,待他亦存了真心?   阴云翻涌闷雷愈发急促,陆雨霁压下流窜至四肢百骸的颤栗,上前一步,微微垂首。   温热触感落在梅念的额心,辗转间格外怜惜。   梅念下意识抬眼,对上凝望而来的冰蓝眼眸,他的眼神极沉极柔,像隆冬冻雪下藏的一潭春水。   “等我回来。”   霜白身影如无数次梦境里那样渐渐远去。   梅念停在原地,目送着陆雨霁彻底走远,深吸一口气,心头砰砰跳个不停。   素姑端着早膳过来,正要问她是否此刻用膳,就见梅念召来金虎,翻身上背,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素姑,我要闭关!”   华美衣裙随风扬起,金虎载着她直奔云崖洞。   什么等他回来,她才不要等。   从梅念能修行、修为日益精进后,这个想法在她脑袋里盘旋很久了。昨夜她思量了整晚,决定豁出去赌一把。   云崖洞是灵霄宫的闭关之地,灵气充裕与世隔绝。   她赶在天上的闷雷结束前占了个无人的洞府,在外头挂了自己的玉牌,赶走金虎后,全神贯注在地面绘制法阵。   法阵的繁复程度堪比在浮生绘梦卷中画过的灵光溯回阵,每一笔落下都能感受到凝滞感。   修士想要修成真仙,自在境圆满后需渡问心劫。   四境之外还有下界凡尘,那里灵气隔绝,亦是问心劫的渡劫之地。千万年来,从下界飞升的人寥寥无几,她爹爹便是其中一个。   她思来想去,决定跟在陆雨霁旁边紧紧盯着他,这样才不会出差错。   他们神魂交融过,梅念身上有他的气息,再加上法阵迷惑,也许能暂时屏蔽天道规则。   法阵最后一笔落成,梅念的背脊汗涔涔打湿衣衫,她取出碎开的莲花玉坠,将其放入阵眼。   玉坠曾蕴含陆雨霁神魂,以它为阵眼,即便入了凡尘,两人距离也不会太远。   在闷雷彻底消散那刻,玉坠入阵,庞大法阵交错流转,嗡然荡开炫目灵光。   玄之又玄的气息在洞府内冲荡。   梅念跳入阵法,身形被白光吞没。   法阵至维系了短短刹那,眼看着白光渐渐消散,被赶到洞外的金虎探入一只脑袋。   主人的气息消失在法阵里了。   “嗷唔?”它绕着法阵踱步,试探性迈入一只前爪。   灵光彻底消散,闭关洞府内空空如也。   *   “天寒路滑,你们也不看着些郡主,好在入了冬,敷两日药也就好了……”   “郡主,郡主?”   神情怔然的少女蓦然回过神,抽回自己的手。滚了圈白狐绒的袖袍落下,盖住了小臂处的擦伤。   “今日的事不许告诉阿娘。”少女淡淡扫了一圈身旁的侍女,包括方才给她上药的若贞姑姑。   若贞是宫中的掌事女官,长公主出嫁后,随她一起离宫到了长公主府伺候,在昭徽郡主出生后便做了小郡主院里的掌事姑姑,每隔几日需到长公主跟前回禀她的日常起居。   她看了眼郡主已经被衣袖遮住的手臂,那伤是郡主晨起去找长公主,回来的路上不慎跌伤的。   的确是皮外伤,只被地上的枯枝刮了一下。   思忖片刻,若贞应下了,取了春朝手里捧的白狐裘,将郡主仔细裹好。瞥了眼天色,见要到正午,笑道:“将军和大郎君也快回到府上了,郡主出门吧,别叫长公主等急了。”   梅念看向铜镜,轻微的晕眩感散去。   镜中映出一张肌肤瓷白细腻的脸庞,与她原本的相貌有六分像,只是更明艳娇憨,眉眼间洋溢着不谙世事的娇蛮。   下凡尘历劫的修士没有记忆,但她是跟着陆雨霁来的,会投生到他附近。   按计划,她幼时就该恢复记忆了,然后严格执行寸步不离盯着陆雨霁不让他出意外的计划。大约是法阵绘制得匆忙出了些小纰漏,她直到上午跌了一跤,才回想起往事。   四境与凡界时间流速不同。   此处是大胤朝,距离她爹爹当年飞升的皇朝不知更迭了多少代。   梅念已在这个皇朝生活了十五载,她也按设想的计划,投生到了陆雨霁附近。   但情况和她预想中出入有点大。   若贞姑姑与四位侍女簇拥着梅念出门,初冬时节,帝京城内朔风刮面。   长公主府占地绵延,软轿已在梅念所住的常宁宫外候着。   软轿一路抬往正门,若贞随行,温柔絮絮道:“郡主,长公主说将军和大郎君四年未归家,如今大败南梁凯旋而归,万万不要给大郎君脸色瞧,大喜的日子不合适。再怎么说,大郎君也是您的长兄。”   梅念:“……”   自从有记忆起,她的爹娘感情疏离。在她六岁时,阿爹从边境归来,还带了个长她两岁的小少年。   据阿爹所说,他八年前喝多了糊涂之下做错了事,没想到那女子意外怀上孩子,并生下来独自拉扯到这么大,她生了重病,离世前带着孩子求他认下。   于是,昭徽郡主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庶出兄长。   因为这个阿爹和外面女子生的庶出兄长,她的爹娘关系更差了。阿爹自知有愧,常年带着这个孩子久居边关,唯有年关才会回京。   若遇上战事,一连几年不回来也是有的。   昭徽郡主很少见到这个兄长,但只要他回来,她没给过半分好脸色。并做了很多恶行,比如在他床榻上浇水、将他的书籍丢到窗外,差人捉蛇放进他屋里……诸如此类多不胜数。   满帝京都知,阿娘不喜欢外头认回来的这个,宫宴从不带他。   但昭徽郡主欺负这个兄长一次,长公主便罚她一次,放蛇那次,她被罚跪了三日祠堂,从那以后就改成了暗中使坏。   梅念捧着暖手炉,无声呵出一口白雾。   忽然成了肉体凡胎,好像回到了从前不能修炼很畏寒的时候。她右臂的擦伤抹了药,冰冰凉凉的。   若无这道伤,她兴许没那么快恢复记忆。   昨日听闻大军凯旋入京,今日晨起,她就迫不及待去寻阿娘,心里打着把庶兄赶走的主意。想撒娇让阿娘给兄长一座宅子,让他分府别住。   长公主寝殿里外禁卫森严,她是唯一不需要通传可以随意进出的。   刚到寝殿附近,她听见了一个惊天秘密。   兄长不是阿爹的孩子,而她阿娘一开始就知道!   长公主侧对轩窗,看不清面容,平静道:“这件事必须捂死。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别让浪再翻起来。宫宴过后,如果有人不长眼睛,说了不该说的话——”   “就送他永远开不了口。”   阿娘的语气平静到让人发凉,昭徽郡主下意识退了出去,一路上心神不宁,以至于不小心跌了一跤。   软轿停下,若贞挑开轿帘,伸手扶梅念下轿。   梅念握紧手炉,很不愿下去。   原因无他,因为那个一直被昭徽郡主欺负的可怜兄长,就是陆雨霁。   她微弱的良心苏醒,难得心虚起来。   本意是跟着下凡界,寸步不离守着陆雨霁,不让他遇到危险,没想到带头欺负的人是她自己。   长公主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你在轿子里生根吗?你爹和兄长都回来了,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才出来?”   “瑛娘,莫说她了,念念身子骨弱。天这样冷,你们实在不必来正门迎。”陆大将军最疼爱女儿,忍不住帮腔。   一只素白的手搭上若贞,软轿里慢吞吞走出道身披白狐裘的纤瘦身影。   纷飞细雪里,烨然若璀璨明珠。   “阿爹。”梅念施了一礼,起身时瞥见他身旁的少年。   一身窄袖白袍,外披靛蓝大氅,身姿如修竹,身量与常年在行伍操练的陆绍齐平。   少年眸似点漆,生了一副疏离清冷的俊美相貌,似掩了锋芒、藏于匣中的古朴利剑。此刻微微含笑,疏离化作温然。   “小妹。”他唤道。   周遭静得只余下落雪声。   梅念怔然望着陆雨霁,看着与剑傀别无二致的身形。   原来年少时的他是这样的。 第71章 问心(二):触感比他预料的更加细腻柔软   陆绍与长子边关征战,四年未归京,长公主在平日起居的椒华堂东暖阁设下家宴小聚。   长公主府仿皇宫格局建造,琉璃作窗,天光疏朗映入。   帝京冬日流行吃炙锅,四人围坐,一口铜锅咕嘟烧开,东暖阁只留了长公主的贴身女官章岑伺候。   梅念吃得心不在焉,不时瞥一眼对面的陆雨霁。   少年解了大氅,只着窄袖白袍,他恪守食不言寝不语,若陆绍没点到他,便闭口不言安静用饭。   除了在正门那时主动唤一声小妹,陆雨霁没有和梅念说过话,也不曾看她。   包括现在,她瞥了这么多眼,对方恍若未觉。   仿佛在他那,她只是一个久居帝京、不常见面的妹妹,且性子骄纵,经常找他麻烦。   梅念捏着象牙玉箸,忽然没了用膳的兴致。   过往无论何时,陆雨霁的目光永远在她身上,一朝来到凡界,师兄不认得她了。   捏着玉箸的手指越收越紧,她忽的抬脚,嵌有明珠的绣鞋重重踩在玄靴上。   陆雨霁执筷的手一顿,抬首对上似琉璃般的乌黑眼眸,直勾勾盯着他,眉眼沉沉,隐约见怒容。   对上视线后,她足底发力,使劲碾了几下。   层层裙摆垂到玄靴的靴面上,她力气不小,如此碾了几下,倒还有点疼。   陆雨霁:“……”   这样的恶意在从前屡见不鲜,自打小妹被长公主罚跪过祠堂,便收敛了许多,没再明着排挤他。今日忽然动起手,难道是他做了什么令她不快的事?   归府后除了打过招呼,他谨慎保持距离,应当没有任何冒犯她的地方。   陆雨霁垂下眼,不动声色继续用饭,玄靴留在原地任由她碾踩。   见他这样顺从,梅念心头火气略消。   她咬着玉箸,琢磨怎么才能把陆雨霁留在帝京,好时时刻刻盯着他。她动过跟着去边关的念头,但长公主生育时难产,好不容易才生下她,如珠似宝养着,盯她盯得像眼珠子,待她很好但也严格。   若娘亲还在,不知与凡界这位阿娘的行事作风像不像。   席间长公主与陆绍谈起政事,她扶持幼弟登基,曾执政八年,现下朝中还有小半是她的人,朝中有什么动向瞒不过她的眼睛。   此次陆绍与长子一起大败南梁,圣心大悦,赐了他定远侯爵位,又钦定陆雨霁为世子。   陆绍已是镇国大将军,官居一品封无可封,只能赐个爵位。且他四十来岁的年纪,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封长子为世子,也在情理之中。   可偏偏满帝京都知,她不喜这个外头带回来的,她的好阿弟、当今的皇帝最清楚不过,偏偏下了这样的旨意。   既然封了世子,就无法再以庶出为由,不让他出席宫宴了。   长公主神情淡淡,瞥向静默少言的少年,“明日宫宴,你一同入宫。”   陆雨霁顿了顿,颔首应下。   这些年长公主虽冷待他,却没苛责过,也不许昭徽使坏对付他。每逢年节的封赏亦不曾克扣,差人收入了他的院中。   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无可挑剔。   “阿爹,母亲。”他搁下玉箸,“陛下从前赐了宅邸,那边久不住人太冷清,我打算搬去小住。”   长公主给梅念夹了一筷子烫好的茼蒿,随意应了声:“何时搬去,让阿岑挑些得力的人过去帮着打理。”   陆绍听出长子的言外之意,搬出去大约是不会再回来住了。他觉得不妥,又对妻子心中有愧,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劝阻。   陆雨霁:“明日宫宴后……”   “不行!”一声怒喝打断了交谈。   梅念倏地站起,铿锵有力地重复:“不行,不准搬。”   长公主:“……”   她这女儿又要作什么妖?   陆绍正苦于没台阶下,笑呵呵道:“念念懂事了。眼看就要过年,哪有这时候往外搬的道理。”   说着,他侧目观察妻子的神情,长公主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没坚持赶人走。   “吃饭,吃饭。”陆绍松了一口气,顺手往梅念碗里也夹了一把茼蒿。   梅念满意地坐下,低头看见碗里绿油油。   茼蒿气味古怪,她不爱吃,但爹娘爱吃,老想让她也吃。   她皱着眉头夹起来,下意识丢进了陆雨霁碗里。   东暖阁内忽的静下来,三道视线一同看向她。   梅念:“……”   她若无其事低下头,慢吞吞吃了一口饭。   陆雨霁持玉箸静了片刻,顶着陆绍与长公主的视线,平静吃掉了梅念丢进碗里的茼蒿。   这一顿饭吃得梅念如坐针毡。   陆绍走得最早,他昔日旧部递了拜帖来府上。他走后,陆雨霁稍坐片刻也行礼告辞,回去收整带回来的行礼。   梅念本想跟着他后脚离开,还没出门,就被长公主叫住名字。   长公主看着坐在跟前,心不知飞去哪里的女儿,不轻不重搁下茶盏。   “念念,你爹封了爵位,怎么都会有一位世子袭爵。我无法再生育,这辈子有你一个孩子足够了,只希望你平安顺遂,不做恃强凌弱之人。”   “爹娘间的事用不着小辈操心。你年纪渐长,要有容人之量,你兄长足够容忍你了,这些年没向你爹和我说过你半点不是,连你放蛇去咬他,也是忍了没说。所以不管你心里有什么坏招,都给我憋回去,不许……”   梅念听得双眼发直。   “阿娘,阿娘。”她忍不住打断,语速飞快,“我早上就想明白了,以前是我不好,不该对陆……兄长那么坏。”   长公主一愣,神情渐渐古怪。   “所以我要好好弥补他,不会再欺负他了!”裹着白狐裘的身影风一般跑了出去。   长公主半响没说话,闭目扶着额头。   章岑上前为她按揉额角,轻笑道:“我瞧郡主说得认真,说不定心里头真是这样想的。”   “呵。”长公主扯了扯唇角,“但愿她不是想到了新的坏招。”   *   从椒华堂回常宁宫要经过双月湖。   细雪已停,湖水茫茫一片,偶有禽鸟掠过,留下三两涟漪。   梅念命人停下轿辇,遣散跟随的人,独自沿着双月湖旁的小路梳理思绪。   记忆恢复得太迟,现在两份记忆在脑子里打架,导致她面对陆雨霁,常常下意识做出不符合“昭徽郡主”的举动。   她重新梳理了一遍过往十五年在凡界的经历。   长公主手腕强硬,先前独揽大权,但显然不愿女儿像她如此。梅念过往十五年,很少接触到朝中的事,但清楚阿娘和皇帝舅舅之间有龃龉,也清楚爹娘感情不和的原因。   皇帝与长公主是异母姐弟。皇帝在兄弟里排行第六,生母是宫女出身,不受先帝宠爱,日子过得和冷宫没区别。   长公主萧瑛则是先皇的贵妃所出,贵妃母家是帝京望族,又与先皇情深。长女聪慧过人,先皇非常喜爱长女,甚至赐她自由出入御书房,这是连皇子都没有的待遇。   但贵妃没有儿子,所以六皇子生母病逝后,长公主让母妃把他抱养到膝下,把他视如己出。   先皇后来病重,迟迟没有定下太子。前头五位皇子夺嫡,长公主看似作壁上观,一边私下查清陆绍喜好,三两次偶遇勾得他动了心后,答应陆绍,只要助六皇子登基,便与他成婚。   一边设局逼其他皇子造反,最终三皇子上钩造反,她与陆绍一起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将五位皇子彻底按下去,绝了他们登基的可能,并把年仅八岁的幼弟送上皇位,从此开始了独揽大权的日子。   她以长公主身份监国,大刀阔斧改革吏制。   陆绍如愿和心上人成婚,婚后才发现长公主对他无甚情意,先前都是装出来的。他在长公主眼里,就是枚必不可缺的棋子罢了。   如果不是他相貌占优势,且怕他有反心,她甚至不会履约成婚。   对长公主而言,权势就是最重要的,男人只是添头。   独揽大权后,她时常留宿宫中,忙于政务无心儿女情长。陆绍独守空房但不愿和离,索性镇守边关,一月一封家书,每逢年关才归京。见的少了,长公主反倒对他亲近了些。直到梅念出生那几年,两人关系和缓,眼看着要柳暗花明,陆绍带回来个庶子,关系再次僵住。   至于皇帝,本就是宫女所出,按理说没资格坐到皇位上。如果没有长公主当初把他接到母妃膝下,他或许已经死在冷宫里。   但年龄渐长,他野心越大,不满处处一言堂的长姐,在继位第八年时,联合言官和老臣跪地请求,逼她撤帘还政,两人就此不合。   长公主人不在朝堂,手底下的官员还在,这些年与皇帝党明争暗斗,表面一团和气,内里刀光剑影。   梅念耐心梳理完家里这一团乱麻般的关系,然后想到了陆雨霁。   从今早偷听到的谈话来看陆雨霁不是她爹和别的女子生的,她娘一直知道这件事。   那他到底是谁的孩子,为什么阿爹宁愿背上骂名,也要把他养在身边。   梅念当时听见阿娘提到了一句话——   “这件事必须捂死。已经过去十五年了,别让浪再翻起来。”   陆雨霁的身世应该和十五年的某件大事有关系。   而且阿娘还提到,如果有人重新提起这件事,要直接灭口。朝夕相处十五年,梅念了解阿娘,她不是滥杀的人。   能下这样的命令,代表此事被翻出来,会有非常糟糕的后果。   或许,会危及整个长公主府,甚至陆雨霁的性命?   她顺着这条往下查一查,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梅念不知问心劫到底要如何渡,但她要把一切有关的事查清楚,帮陆雨霁排除任何潜在危险。   思路理通顺后,梅念绕着双月湖走了近一圈。   怀里的手炉快要不暖了,她举目张望,打算唤个仆从去抬轿辇来。   “嗖——”   一道黑影骤然闯入梅念的余光。   “云行,停下!”   巨大的冲力扑来,她毫无防备,砰地跌倒在地,尾椎与臀部痛得瞬间失去知觉。   梅念眼冒金星,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凑近乱拱,湿漉漉、热乎乎的舌头舔舐完她的手,热情朝脸庞舔来。   在它要得逞时,指骨分明的手握住皮项圈,骤然发力扯开。   梅念头昏脑涨撑坐起来,衣裙斗篷沾了雪污,钗环也乱了。正要大骂,看清撞她的罪魁祸首时,满面错愕。   毛发金棕,眼瞳碧绿,足有半人高的金虎被少年牢牢拽住。他仅用了一只手,脚下纹丝不动。   “嗷唔嗷唔!”它不知多久没见过主人,激动地尾巴乱甩,打得地面与少年的小腿邦邦作响。   梅念狠狠剜去一眼。   坏猫,偷偷跟来还把她撞飞!   翡翠般的绿眼睛乱转,金虎心虚地蹲坐在地,尾巴也不甩了。   陆雨霁松开爱宠,三两步行来,眼看着是来扶起她的,却不知为何停在半步外。   “扶我!”梅念疼的厉害,朝他伸出手。   递来那只手白皙纤细,腕上晃着一枚宝石手镯。陆雨霁怔然片刻,抿唇将其握住。   触感比他预料的更加细腻柔软,他下意识放轻力度,使了点巧劲把梅念拉起来。待她站起,十分迅速地松开。   “它是我养的兽宠,平日养在边关,性子野,不慎冲撞了小妹……”   还没说完,他手一松的瞬间,梅念疼得又跌了下去。   陆雨霁反应极快揽住她。   冬日衣着严实,隔着白狐裘,他揽住了一截柔韧纤瘦的腰肢。他微微一僵,下意识要松开,又怕她站不稳跌下去,五指拢握成拳,尽量不过多触碰惹她恼怒。   “还能站吗?我去唤人抬轿辇来。”   梅念转动眼珠,瞥向不过几寸之遥的少年面庞。   几乎要把客气与保持距离刻到脸上去了。   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叫她心里很不舒服。   梅念乌黑的眼眸转了转,整个人往他手臂上倚,嗓音放软:“冰天雪地,兄长要我独自站在这等?”   顿了顿,察觉到对方的僵硬,抬手拽住一角雪白袖袍,仰起头,愈发逼近他,骄矜又理所应当道:   “你抱我回去。” 第72章 问心(三):他嗅到了一点不属于他的香气   少女的脸庞近在眼前。   四年未见,从前稚气的脸庞似亭亭初绽的牡丹,眉眼骄矜逼人,分明是趾高气扬的姿态,但她生了双乌黑眼眸,似画卷的灵秀一笔,无论何种姿态都令人难以心生苛责。   陆雨霁薄唇微抿,揽住全部重量往他手臂上压的身躯。   入府多年,小妹一直厌恶他,从未有过这样亲近的时候。   是又想到了作弄他的新招数吗?   稍稍沉默后,他揽住少女的手臂上移,托住她的腰背,避开她方才跌疼的地方,俯身连白狐裘带人一起抱入怀中。   好轻。这是陆雨霁的第一感受。   他没抱过女子,不知抱起来会这样轻软。珠钗泠泠拂过肩头,陆雨霁目不斜视,步伐极稳。   梅念自然地环抱上去,身下的两条手臂僵硬极了,如同在端一盘非常重要的菜。   “……”   她险些笑出声,拼命抿唇忍住,仰头盯向这张熟悉又略微陌生的脸。   从她记事起,她的师兄已是那副冷肃从容的模样,寡言少语又可靠,无论她如何折腾都少见失态。少年时的陆雨霁,像一池能被轻易搅动的湖水,随意抛颗石子,就能见波澜荡开。   真有趣。   梅念的双臂搂得更紧,直勾勾盯着他。   这道视线肆意、毫不掩饰,明显到陆雨霁无法忽视。   陆雨霁脚步微顿,垂眼看向怀中。   乌黑眼眸与他对视,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样长久的凝视不妥,眸中尽显无辜之色。   “走啊。”梅念抱着他的脖颈摇了摇,耳边的明珠耳珰轻晃。   这一句尾音微扬,温热吐息扫过陆雨霁颈侧,他嗅到了一点不属于他的香气。   淡而幽微,久久不散。   这就是她新想出来的,折腾他的法子吗?   沉默数息后,陆雨霁再次迈步,走得比先前快了很多。   双月湖离梅念所居的常宁宫不远,步行半炷香。若贞候在正门外,久不见郡主归来,正要亲自去找,一道高挑身影快步行来。   看清是陆雨霁与他怀里抱的梅念时,不止若贞,常宁宫内上下的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一只金毛绿瞳的山君大摇大摆跟在后面。   若贞胆战心惊迎上去,梅念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发号施令道:“往前走,向左,我的寝殿在后面……”   陆雨霁头一回踏入常宁宫。   她的寝殿如人一样华美,里头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玉瓶插着冬日时节没有的花。   一道翠玉珠帘隔开里外,再往里走便是内殿了。   陆雨霁脚步渐缓,但怀里的人没有开口阻拦的意思,反倒推了推他的肩,无声催促快些走。   修长身影穿过垂帘,留下清脆的珠玉碰撞声。   内殿置了架百蝶戏花屏风,绕过后便是六柱拔步床,四面悬月白纱帐,以银线绣着缠枝莲纹。   床头处摆了许多供人赏玩的小玩意,话本、小陶俑、玉雕猫儿等等。   放下梅念时,陆雨霁不由瞥去一眼。   边关商贸繁荣,常有胡人商队来往,售卖西域之物。若看见新奇精巧的,他便买下来留着。等阿爹每月寄家书时,将买来的东西一同寄回长公主府。   那堆东西里,意料之中没有出现他送的。   梅念艰难翻了个身,伏趴在床榻上,凉凉看了眼一路尾随进来的罪魁祸首。   “你可以走了,它留下。”   金虎直觉将要挨打,默默缩在了临时主人身后,试图把庞大的身躯藏匿起来。   陆雨霁向前一步,“小妹……”   “怎么?它冲撞了我,兄长觉得不该治罪?”   榻上的少女口中说着治罪,却不知为何,乌黑眼眸兴趣盎然盯着他。陆雨霁抿了抿唇,垂眼道:“行云顽劣,是因我管教不力,小妹要罚,我代为受之。”   “如果我要罚你三十鞭呢?”   满帝京都知道,昭徽郡主使得一手好鞭子,打人疼得很。三十鞭下去,必定皮开肉绽半个月无法下地,更别提去宫宴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吗。   陆雨霁默了默,平静颔首:“好。”   金虎悄悄从他腿后探出头,碧绿眼睛溜圆。   安静片刻,他忽听见短促笑音,一抬眼,撞见笑盈盈的乌黑眼眸。   “哪敢。我罚你,阿娘就要罚我。”梅念拽来软枕垫在双臂下,扬着下巴道,“我明日要吃蜜合斋的浮奈酥,你去买来。买到了我就放过它。”   *   寒风凛冽,听风坐在廊下,双手抄入袖中,呵出的气成了白雾。今日起得比平时早,他脑袋一点一点,似太公钓鱼。   庭院中,一道白袍身影正在练枪。   红缨长枪似游龙而出,银光破开暗沉天色,握枪的手修长有力,挥出时惊得竹丛积雪簌簌掉落。   一套枪法练完,天才蒙蒙亮。   少年稍稍平复气息,长枪随手抛给附近的仆从。   倚着廊柱打瞌睡的听风骤然惊醒,搓了搓脸,小跑着跟了上去。他和陆雨霁年龄相仿,从小父母死在南梁的铁骑下,被陆雨霁救下后,主动跟在他身边做了侍从。   两人一前一后离了府门。府上侍从已牵来两匹马,其中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迎风打了个响鼻。   听风拽住缰绳。他昨日去打听了郡主所说的蜜合斋,那简直是帝京里最难买上的点心铺子。蜜合斋辰时正开张,铺主是个老妇人,脾气古怪,店里不收打杂的也不收徒弟,每日只卖少许,售完即止。   无论什么达官贵人,想吃的只能早早遣人去排队。   “郎君,我去吧,那铺子没那么早开呢,您何必亲自去一趟。”在听风看来,这只是梅念为了折腾陆雨霁,压根不是为了吃点心。   “走。”白袍身影单手握缰绳,轻松翻身上马。   马蹄踏积雪离去。   蜜合斋外,已有零星几人在排队,他们都是官邸的侍从,天寒地冻一早来这等,搓着手闲聊几句打发时间。   有人一扭头,看见身后多了位俊美的白袍小郎君,披鹤青大氅,观气度绝不是普通官宦弟子出身。   天逐渐亮起,排队的人越来越多,白袍身影愈发引人注目。   离得近的不敢明目张胆谈论,离得远的窃窃私语。   “那是哪家的郎君,怎么亲自来买?”   “看他身边随侍的衣服,像长公主府上的。”   “我听说昨日镇国大将军回来了,那个庶出大郎君的也回来了,该不会就是……”   许多视线悄悄打量着。   白袍少年神情平静,对议论或打量置若罔闻。   听风见主子都没发作,也不好上前理论,憋着气踢了脚积雪,小声道:“要吃浮奈酥是假,那祖宗怕不是就打的这个主意,真会折腾人。”   一道视线压向听风,陆雨霁不言不语。他自小随陆绍从军,在南梁人口中有杀神之称,冷下脸后压迫感甚重。   “没有下次。”   听风心头发颤,当即收敛神情,抽了一下自己乱说话的嘴,“是我胡说八道,郎君莫生气。”   陪着苦等了一个时辰,听风终于盼到蜜合斋终于开门,每人至多买两盒点心,他小心翼翼提了一盒,这盒要送给长公主,听风不敢怠慢,把它护在怀里才翻身上马。   一抬头,看见自家郎君已策马向西坊市朱雀桥方向。   “郎君,方向错了!”   天光破开厚重积云,少年迎着长街纵马,银冠束起的乌发随风飞扬。他怀中护着一盒酥点,头也不回地摆手,示意听风先回府。   听风挠挠头,只得调转方向先走。   西坊市朱雀桥那块开满了成衣铺子与首饰阁,平日去的大多是帝京的官宦娘子们。也不知他家郎君去那做甚。   *   常宁宫的寝殿接近午间才有动静。   梅念半梦半醒,伸手摸索床头的细绳,床柱上挂了枚金铃,拽一拽细绳,外间的人就知道她醒了。   绳子没摸到,摸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金虎趁她睡觉偷偷溜进寝殿,大脑袋搁在床沿,和梅念四目相对。   “嗷唔~”它低声撒娇,像哞哞牛叫一样。   “……”梅念嫌弃地推开,“你快变小,像只牛一样。”   “嗷嗷嗷!”金虎不满地大叫,它也想变回去,但是体内的灵力不听使唤。   震耳欲聋的虎啸声惊得常宁宫内人仰马翻,众人以为郡主遇害,乌泱泱的侍卫围住寝殿,若贞先一步举着刀冲进来。   “郡主!”   屏风后,少女揪着老虎的耳朵,一只手重重拍它的脑袋,“你以为自己是猫,我耳朵要聋了!”   “若贞姑姑,你举着刀做什么?”她疑惑看来,说着又赏了老虎一巴掌。   老虎垂头丧气,乖乖蹲在榻前挨打。   若贞:“……”   看不出来,小主子竟还会驯兽,那么大一只老虎,在她手底下服服帖帖。   围在寝殿外的侍卫很快散去,侍女们鱼贯而入,捧着洗漱用具侍奉梅念起身穿衣。待换过衣裙好,若贞告诉她今日一早长公主和将军入宫拜见太后去了。   长公主离府前留了话,让她和陆雨霁傍晚一起入宫。   若贞在为她挽发,梅念随意应声,垂首挑选着妆奁里的钗环。   妆奁旁有只檀木长匣,刻着瑞琅轩的印记。帝京里出身不凡的娘子们,大半首饰都出自瑞琅轩,梅念是它家的贵客,几乎月月光顾。   随后挑开后,里头放了支穿凤金步摇,凤衔明珠,灿然生辉。   她骤然被吸引,却不记得自己何时买过这一支金簪。   大约是买得太多忘记了。   梅念拿起来把玩,随口道:“浮奈酥送来没有?”   若贞一愣,谨慎斟酌用词:“今日一早,大郎君送来了浮奈酥和这簪子,本该按以往的规矩都赏给下人,但我瞧这金簪很衬郡主,就私自做主留下了。”   梅念倏地扭头:“浮奈酥被吃完了?”   若贞迟疑道:“大约是吃完了。”   铜镜映出一张神情变了又变的脸。半响,梅念憋出一句:“以后他送来的东西,先呈给我过目。”   *   临近日暮,入宫赴宴的两架马车停在长公主府侧门外。   陆雨霁坐于马车上等候,手握兵书,平静翻过一页。今日出门,在路上偶遇常宁宫的仆从,听两个小侍女说起浮奈酥好吃,才知那盒酥点被赏给了下人。   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小妹如此厌恶他,不收他送的东西也不是一两日了。   昨日的亲近大约是临时起意,又或者是新的作弄方式。   酥点倒是不可惜,倒是那支金簪,不知那支金簪被转手赏给了谁。   他今早去瑞琅轩,想着买样旁的赠礼,谢她没有计较行云的冲撞。金簪是他一眼看中的,掌柜说那是这两日新出的样式,除了贵,没有任何不好。   明知梅念大概不会收,他端详片刻,还是买下了那金簪。   满帝京城里,无人比他小妹更适合这支簪子。   因临时出门没带够现钱,陆雨霁还将身上的玉佩抵了出去。   “郡主。”马车外忽传来仆从行礼的声音。   陆雨霁回过神,手上的兵书许久没翻过一页。   即使长公主离府前留了话,梅念也不会与他同行的,他清楚这点,让府上掌事提前备了两架马车。   “陆雨霁还没来?”马车垂帘外传来熟悉的、骄矜的声音。   “回郡主,大郎君已在车上了。”   片刻后,听风不知为何“啊”了一声,一阵脚步声朝着后头的马车去了。   陆雨霁所乘的马车微微一晃,显然是听风登车,他垂眼翻过书页,头也不抬道:“听风……”   幽微香气随着垂帘掀开,被凛冽夜风卷送进来。   翻过书页的修长手指一顿,陆雨霁下意识抬眼望去。   少女弯腰登车,外披白狐裘,内里着胭脂红洒金上襦,雀蓝襦裙绣有金线,行走间金光粼粼。听见唤声,她仰起脸,凤簪衔明珠,一串流苏扫过明艳脸庞。 第73章 问心(四):温热、柔软、濡湿。   流苏折射着细碎烛光,随梅念的步子轻晃。她款款登车,在陆雨霁对面落座。   陆雨霁缓缓松开书页,心想这支金簪果然很衬她。   可为什么不要浮奈酥,却留了这支簪子。因为样式讨了她的欢心么?若是如此,往后可以多送些好看的首饰。   “小妹。”他轻唤一声,克制着收回视线。   “兄长。”姿容明艳的少女眉眼弯弯,同样唤他。   陆雨霁很少从梅念口中听见他的名字,“兄长”二字更是少之又少,除了长辈在场,她会不情不愿唤一声外,大多时候,她会以“喂”来代替。   此次归来,不过短短两日,她已唤了数次兄长,落在他耳中只觉得万分古怪。   马车驶过长街,朝着皇宫方向行驶。车内除了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唯有书页偶尔翻过的沙沙声。   陆雨霁颔首应下后没再开口,继续垂眼翻阅兵书。   翻了数页,他看不下去了。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明显到无法忽视,就这样直勾勾看着,如同昨日那样。   他对上一双透亮眼眸,正在一眨不眨,盯着他瞧。   梅念睫羽纤长,瞳仁纯澈乌黑,专注看人时,仿佛那人于她而言是必不可缺的存在。   长公主府的马车宽敞舒适,于陆雨霁而言却无端逼仄起来。   两人对视片刻,陆雨霁率先开口:“小妹有话要说?”   梅念微微歪着脑袋,满眼无辜:“没有啊。”   她就是想看几眼,怎么了?   说完,她目不转睛继续盯着他瞧。   陆雨霁:“……”   车内再次响起书页翻过的声音,顶着这样的视线,书中的内容像流水般流走。陆雨霁不得不承认,她想出来的新方法的确很折腾人。   如此熬了一路,终于到了宫门前。   宫中不得驱车,宫侍早已抬了轿辇在宫门旁等候。   这次宫中夜宴设在太液池畔的蓬莱阁,所邀的皆为皇室中人,或与皇室沾了姻亲的重臣。   阁中燃了地龙,仅开东侧的窗。从窗外望出去,太液池水面如镜,东倚翠山,沿岸亭台水榭无数。   因是家宴,宴中不拘礼,主要为庆贺陆家军大败南梁。   没成婚的小辈们被安排坐在一处,男子与女眷间仅隔了道矮矮的缂丝屏风,众人心知肚明,这是为了方便相看。   梅念出身高贵,母亲手握重权,父亲手握重兵,是这盛京里最不可得罪的人。   围绕在她身旁奉承的人多不胜数,梅念对凡界的人不感兴趣,敷衍应了几声,扭头观察着出席宫宴的人。   随皇帝一起出席的除了皇后,仅有两位妃子,一位是坐席几乎和皇后齐平的魏贵妃,小官之女出身,在宫中盛宠十余年不衰。对她的僭越,皇后好似没有看见。   另一位是荣妃,是长公主母亲,也就是当今太后的娘家侄女,原定的皇后人选。从血缘上来说,她是梅念的姨母。   皇帝养在当今太后膝下,得益于长公主和太后娘家势力登基,却不甘心后宫被人摆布,当初定皇后人选时,既没有选心爱的魏氏,也没有选太后侄女,而是出乎众人意料,选了太师府的长孙女。   太师是三朝老臣,文官清流,其长孙女在京中素有贤名,入主中宫再合适不过。   皇帝不喜欢她,选她只是权宜之计。   梅念对这位皇后最深的印象就是淡然,虽然多年无所出,但地位稳固,且从来不插手魏贵妃和荣妃间的争斗。   魏贵妃生了三皇子,荣妃生了五皇子,她们一个背靠皇帝,一个背靠长公主和太后。三皇子和五皇子是朝中最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很多朝臣都把宝押在了他们身上。   她扫向屏风另一侧,宫中有四位皇子,除了三皇子,其余都到齐了。也不知他是缺席,还是出去更衣了。   五皇子萧长佑注意到表妹的视线,笑着端起酒盏,朝她颔首示意。他肖似生母,相貌与性子都温润如玉。   梅念与这位五表哥私底下关系不错,朝他回以一笑,视线继续横移,看见了坐在萧长佑旁边坐席的陆雨霁。   他初次出席宫宴,从前因出身和长公主的态度,盛京名门世家的宴饮都默契地越过他。   现下不一样了,皇帝钦定他的世子之位,意味着定远侯的爵位、陆家军,都将由这个少年继承。生于皇家,他们敏锐嗅到这背后的深意,十分热络和陆雨霁结交。   正看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忽然冒出来,越过屏风,一屁股坐在梅念身旁。   “昭徽!”他额间系一条红抹额,眼眸极亮,“孙三郎新弄了个异兽园,听说有很多番邦来的奇珍异兽,明日一起去瞧瞧如何?”   梅念直截了当拒绝:“不去,我有别的事。”   她现在的头等任务是盯着陆雨霁,时时刻刻盯着他,不让他在眼皮子底下出一点意外。   萧瑄是靖王独子,他的父亲靖王是先帝最小的皇子,是当初唯一没参与夺嫡之争的。他比梅念早出生三日,靖王府和长公主府只隔了条长街,两人是对门,自幼一块长大,都是爱玩的性子,脾气也合得来。   有什么好玩有趣的,他第一个想到梅念。这么多年,他还没试过被她这么干脆拒绝。   “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萧瑄也不恼,弯唇时露出尖尖虎牙。   屏风另一侧,陆雨霁平静应付了几位结交的皇室子弟,视线越过屏风,一眼看见了众星捧月的梅念。   明明是女眷席,她身旁坐了位年纪相仿的少年,两人正说着话。   陆雨霁认识他。   从前每逢年关回帝京,长公主府内都能见到他的身影,他是小妹最好的玩伴。帝京皆知,萧瑄是长公主为女儿择中的夫婿,除了没有过明路,两人与定了亲无甚分别。   若无意外,此人将是他的妹夫。   萧瑄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梅念噗嗤发笑,凤簪下的金流苏摇曳晃动,在宫灯映照下璀璨生辉。   一时间,与陆雨霁同席的许多人不约而同看向了那处。   忽然,上前奉酒的宫女脚下磕绊,酒水倾洒,打湿了梅念的衣袖与裙摆。   陆雨霁看了片刻,眉心微皱。   宫女面色煞白,当即放下酒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请求宽恕。   宫宴上这样的事不少见,梅念不快,却没过多责罚,只挥手让人退下去。   若贞方才被阿娘身边的章岑姑姑差人过来叫走,代她侍奉在梅念身旁的是荷书。   供贵人更衣的地方设在蓬莱阁附近的暖阁,需绕过假山走一小段路,荷书提着灯,引着梅念去暖阁。   她是长公主栖凰殿内的老人了,没有跟着长公主离宫,平日里照看洒扫栖凰殿。   暖阁外有宫女守门,内里灯火通明,燃着浅淡熏香,置了张供贵人小憩解醉的贵妃榻。荷书寻了套替换的衣裙侍奉梅念换上。   梅念饮了两盏酒,方才吹冷风,此刻又被暖阁里的炭盆一熏,困倦之意上涌。   换至外衫时,宽袖处不知怎么被勾了道口子,虽不长,但宫宴上穿有破口的衣衫很不得体,荷书屈膝行礼,温声让梅念略坐,她去寻针线来。   暖阁大门打开又闭合。   一阵冷风吹进来,梅念昏沉的思绪骤然清醒。   要针线唤一声门外候着的小宫女就行了,根本不需要荷书出去找。   暖阁里不知熏了什么香,起初闻着淡,现在越发浓烈,令人口干舌燥手脚发软。   梅念心一沉,强咬舌尖,踉跄着跑到正门前用力推开。   砰地一声,门纹丝不动,原本应该候在门外的宫女也没有动静。过了片刻,外头传来扑通跪地声,随后便是荷书的一声低泣。   “郡主……她拿我满家老小的命逼迫,奴婢实在没有法子……”   梅念全明白了。   宫中夜宴,亲王重臣皆在,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把主意打在她头上,想生米煮成熟饭,逼她阿爹阿娘认下一门亲事。   安排荷书和差人调走若贞的也是这人,能在宫中一手遮天,想想也没几个。对方目的很明确,想以她为跳板,得到长公主和陆绍的助力。   幕后之人呼之欲出。   梅念冷笑一声,不理会门外的荷书,闭目调息,内视自身神魂的灵府。   此身是肉体凡胎,灵府灰蒙蒙一片,无法触碰与进入。她入法阵前,设了道聚灵阵在灵府内,若遇到迫不得已的情况,拼着受天道反噬的代价,能调用片刻灵力。   要她用在这个时候,实在可恨得紧。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与隐隐说话声,是道略耳熟的男声,似乎另带了两个宫侍。   那人命宫侍在阶下候着,脚步声已逼近大门。   梅念不再犹豫,凝神调用灵力——   一只手忽的握住她的手腕,力度不轻,带得她侧过身去。那只手飞快捏住白皙下颌,两指抵入柔软唇间。   不等梅念反应过来,捏住下颌的手稍稍用力,她的齿关被迫启开,一枚气味清凉苦涩的东西塞了进来,很快在舌尖化开。   “咳咳……”那味道极其霸道,又凉又苦,舌头像舔了口黄连做的雪。   梅念泪光四溢,朦胧看向来人。   少年面容沉静,目含杀气瞥向门缝外。   “陆……”话没说完,梅念的视线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单手扛了起来,脑袋向下,抵着宽阔后背,腹部硌在肩头上。   白袍身影如风,进来时悄无声息,离去时连宫灯也不曾惊动。   暖阁的窗开得高,他足下借力跃起,一手扛人,一手握住窗沿翻出,跃出时反手合上了窗。   窗户闭合的刹那,暖阁正门打开。   从救人到离开,不到三息之间。   窗下积了松软积雪,陆雨霁无声落地,立刻放下梅念,想要检查她的情况。梅念一把推开他的手,双手捂住嘴,硬生生把干呕声憋了回去。   喂她吃苦药,又把她当沙袋扛起来,颠簸的那几下,她险些把昨日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瓷白脸庞捂住半张,露出一双泛红的眼,泪光盈盈,以眼神恶狠狠控诉他。   陆雨霁后知后觉刚刚的行为不妥。   这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妹,不是伤兵。   “人跑了。”里头传出道极其冰冷阴沉的声音,“拿我手令调人找,她走不远,就在附近!”   陆雨霁上前欲抱梅念,她警惕后退一步。   “不扛你。”他轻轻动唇,以气音道,随后把人重新抱起来,如昨日抱她回常宁宫那样。   一队禁军很快围住暖阁附近,举着火把里里外外搜寻。   陆雨霁曾率百人小队对上南梁数千铁骑,将对方引入深林,最终杀得片甲不留。不过一队禁军,他抱着梅念,在暖阁附近腾挪换位,连衣角都没被对方摸着。   从暖阁到蓬莱阁的路上有片供人观赏的山石群。   两道身影藏在逼仄的假山窄洞里,窄洞两侧向外连通,可进可退。不时有举着火把的禁军经过,每当这时,陆雨霁便搂着怀里的人朝另一侧避去。   雪白宽袖抬起,将梅念完全遮盖在怀里,掩去因光线熠熠生辉的钗环。   他侧目紧盯外头的动静,做好随时动手的准备,火把的光掠过,光落在点墨般的眼眸里,似刀刃出鞘时的寒芒。   梅念腰肢发紧,被完全按在少年的胸膛上,冷冽气息铺天盖地笼罩。   那古怪药丸已经驱散了熏香的药性,但不知怎么回事,她仍然手脚发软,热度从脖颈爬到了耳根。   心脏咚咚跳着,跳得脑袋晕眩。   梅念喘不上气,从陆雨霁怀里使劲冒出一个脑袋。   外头的禁军久久寻不到人,已经被叫去集合。   假山外静了下来。   “走了吗……”   梅念气喘吁吁仰着头,鬓边凤簪摇摇欲坠。今日是宫宴,眼前的人穿了身宽袖白袍,腰束玉带,似帝京里养出来的俊美郎君。   陆雨霁垂下眼,怀里的瓷白脸庞双颊生晕,嫣红唇瓣微微张开喘气,隐约能看见一点舌尖。   修长手指上,还残留着方才喂药的触感。   温热、柔软、濡湿。 第74章 问心(五)【修】:她忽然很想亲陆雨霁   陆雨霁心头重重一跳,骤然醒神,迅速松开环住腰肢的手,改为握住她的肩。在梅念疑惑的视线中,力度轻缓把人向后推。   待两人终于保持着兄妹间该有的距离,他松了手,平静扶正了梅念鬓边歪斜的金簪,让它回到原本的位置。   “走了。等会再出去。”   梅念不明白为什么要等会再出去。   陆雨霁没有解释,隔着她的衣袖,两指搭在脉门上。   那枚药丸是陆家军的军中秘药,可使人灵台清明。好在布局的人用的迷情香药性不烈,用过药后散了十之八九。   可眼前这双过于润泽的眼眸看起来像药性未解的样子,是喝醉了么?   很快,若贞姑姑疾步寻来,带了身全新的衣裙。她屈膝向陆雨霁行礼,神情满是感激。   陆雨霁微微颔首,自觉走出几步,背身而立。   若贞看见好端端的梅念,眼泪险些掉下来,连道数声“三清真人保佑”,随后迅速为她更换外衫、重梳发髻。   “奴婢一时不察,着了小人的道,险些害了郡主。好在大郎君机警,看破那小宫婢是故意洒酒,遣了听风来寻奴婢。”若贞压低声音恨恨道,“是哪个胆大包天,敢算计到郡主头上!”   梅念拢了拢狐裘披风,轻扯唇角:“敢在宫里动手的,除了她还有谁。”   若贞旋即反应过来:“魏贵妃……”   此局计策不算高明,险些得逞,是因为布局之人胆子足够大,魏贵妃不怕东窗事发后,面临长公主府的怒火,是因为背后有人撑腰,知道自己不会被推出去顶罪。   这件事是皇帝默许的。   所以三皇子才敢调动禁军明目张胆抓人。   梅念掩去眼底冷意,没有和若贞说这些,和陆雨霁一前一后回到宫宴。   蓬莱阁觥筹交错,并未因两人的离去与归来引起太多注目。   梅念落座后,察觉有道视线持续落在她身上。   屏风另一侧,先前空缺的席位已坐了人,他的相貌继承了生母的优点,风姿仪态翩翩,凤眸含笑,正专注望着她。   三皇子,萧长衍,她的三表兄。   方才调禁军抓她的人。   在恢复记忆之前,梅念一直不喜欢此人,虽然萧长衍以礼待人,在朝中风评甚佳,对昭徽郡主这个表妹也很不错,除去年节,平时常有赠礼送来。但她一直以来都不太喜欢萧长衍,尤其是他那双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更不讨人喜欢了,明明已经被她撞破,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还敢看着她。   梅念嫌恶地移开视线。   听说萧长衍半月前不慎落水,怎么没把这人当场淹死。   与皇后几乎平起平坐的魏贵妃看见入席的梅念,艳丽的面庞僵了僵,宽袖下五指捏紧,不慎折断了新染的丹寇。   “贵妃在看什么有趣的,这样入神?”   长公主坐于皇帝左下首,压在亲王重臣之上,眼中微微含笑,好似关切。女官章岑候在她身旁,同样看向魏贵妃,她生了张寡淡面庞,眼睛却极其锐利。   魏贵妃喉咙发紧,抬袖掩唇,浅笑道:“臣妾在看郡主鬓边的凤簪呢,与郡主很是相衬。每每瞧见,臣妾便很想有个如郡主这样的女儿,奈何命里无福。”   “贵妃抬举昭徽了,她性子顽劣,实在令人头疼。”   魏贵妃柔柔一笑,恭维道:“哪里的话……”   “虽顽劣,”长公主直直盯着她,眼中依然含笑,“却是本宫的心头肉,要是有不长眼睛的,主意打到昭徽头上,本宫必叫此人死无葬身之地。”   *   月上中天,宫宴散去。   陆雨霁握着兵书沉默端坐,对面坐着梅念,在他的预想中,小妹会和长公主同乘回府,没料到竟登上了这架马车。   车厢内暖和,华服少女抱着白狐裘垂眼沉思,没有和来时那样一直盯着他看。   “这支金簪,小妹可还喜欢?”   梅念正在想萧长衍。恢复记忆后再看此人,尤其是今夜的萧长衍,那双眼睛总给她似曾相识之感。听见陆雨霁在问,她下意识想敷衍一句“尚可”,话到唇边忽然顿住。   素白手指慢吞吞拨弄金流苏,梅念托着脸,眨了眨眼,眸中盛满盈盈笑意。   “喜欢,很喜欢呢。”她吃了些酒,面颊薄红,尾音拖得长长。   “……”一卷好好的兵书被修长五指捏了又捏。   盘旋了小半日的疑问促使他不由自主开口:“我听说那盒浮奈酥赏给了人,是它不合口味么?”   梅念面上笑意一僵。   哪个耳报神,芝麻大的事也要传到陆雨霁耳朵里。   “不是我赏的。”梅念当即道,“我起身之前,若贞姑姑就将它赏给下人吃了……”   话说一半,她觉得不妥,这话像把错全推在若贞姑姑头上,分明是她从前下过命令,凡是陆雨霁送来的东西要么扔掉要么赏给下人。   况且若贞是她宫内的掌事姑姑,没有她平日的授意,怎么会不询问主子就擅做决定。   梅念揪着狐裘的毛,支支吾吾半响也没个下文。   “明日还吃吗?”少年的嗓音冷冽低缓。   他没有追问若贞为何擅自做主赏人,亦不问从前寄回的东西去了哪,只问她明日还吃不吃浮奈酥。   梅念怔怔片刻,眼前的少年逐渐与记忆中的陆雨霁重叠。   两人间隔了道小方桌,她莫名觉得碍眼,直直盯着陆雨霁,很想扑过去使劲咬他一口。   此时此刻,她无端想念在学宫的日子。   “小妹?”她久久不应,陆雨霁又唤了一声。   梅念不喜欢这个称呼。   小妹,小妹,唤得他们是亲兄妹似的,明明毫无血缘,凭什么这样唤她?   “我没有名字吗?”   对面的少女骤然冷脸,陆雨霁不知何处惹了她恼怒,迟疑道:“昭徽?”   话音刚落,那道视线不止冰冷,变得宛如要吃人一般。陆雨霁直觉,小妹想扑上来咬死他。   昭徽是封号亦是大名,念念是她的乳名,除了长公主与陆绍,陆雨霁没听过旁人这样唤她。   “念念。”他轻声唤道,“浮奈酥明日还吃吗?”   梅念敛去张牙舞爪的神情,唇角微翘,姿态骄矜。   “我要吃你买的。”   *   一连数日,梅念睁眼后就能吃到浮奈酥。   与浮奈酥一同送来的还有不同的首饰,钗环、臂钏、耳珰……全都样式华美,造价昂贵。   如梅念这样奢靡的人,都不会日日去买新首饰。   据她所知,陆雨霁是武官,俸禄不高,私库里的钱财大多来自朝廷的封赏与陆绍私下贴补。现在的陆雨霁不是家底丰厚的四境之主,梅念忧心他花得私库空空。   正好连吃几日浮奈酥,她也吃腻了,便差人送去一箱金银,并告诉他最近不必再送。   那箱被抬去枕石居的金银,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陆雨霁没有收,按她所说不再送酥点与首饰。   帝京城内风平浪静,皇宫却不太平。   夜宴后没几日,雪天路滑,魏贵妃不慎落水受惊,染了风寒病了许多日。   紧接着,三皇子萧长衍所居的宫殿深夜意外走水,火势来得汹汹,他反应及时,仍被烧伤了一只手。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然而两桩祸事查到底了,最终归结为意外。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长公主的警告,并代表彻底与魏贵妃一派撕破脸了。   皇宫内因这两件事风声鹤唳,长公主府不受其扰,井然有序度日。   常宁宫内皆知住在枕石居的大郎君养了只金毛绿瞳的山君,它总往常宁宫来,众人起初害怕,后来见它性子似猫儿,便大着胆子喂些肉食。   金虎打完牙祭,心满意足回到寝殿,懒洋洋躺着为自己舔毛。   它体型太大,梅念不许它上榻,在内殿放了张羊绒毯供它打滚撒泼。   梅念近日不曾出门,忙着研究十五年前发生的大事。   她窝在金虎暖烘烘的肚皮上,努力回忆往事。   十五年前,她刚出生。   梅念听人提起过,那年下了场隆冬大雪,西北边境的大月氏来犯,世代驻守西北的谢家军接连被攻下三城,险些被大月氏铁骑直取中原。   她阿爹临危受命,将大月氏拦在渭水之外,堪堪阻止了这场祸端。   大月氏之所以迅速连破三城,是谢大将军主动开的城门,通敌叛国的证据确凿。皇帝听闻此事后盛怒之下,下旨把谢家满门抄斩,男丁无论年岁一个不留,十四岁以下的女眷流放至南岭。   此事在朝中吵了足有七日。   长公主一派认为连孩童都杀有违人伦,且此案尚存疑点,可以缓缓查之。皇帝在朝上佯装应下,转头下旨,越过长公主,一道圣旨发向西北,诛杀了谢家满门。   这道圣旨引得谢家军数次哗变,陆绍迫于皇命,无法眼睁睁看他们造反送死,连斩了几位领头哗变的守将,京中派去的禁军统领姗姗来迟,顺理成章接管了谢家军。   似乎从那时开始,长公主与皇帝关系恶化,走向了对立两面。   梅念隐隐觉得查到了眉目。   但这事是朝中禁忌,案卷被封存起来,她暂时无法往下深查,只能暂且作罢。   帝京下过几场雪,梅花陆续盛放。   京中的公侯家里纷纷开了赏梅宴,萧瑄凑了个热闹,也开了场赏梅宴,遍邀京中王侯与重臣家的子女。   他亲自来给梅念递了邀帖。   听闻好友钟灵云要去,梅念欣然前往。   钟灵云是吏部尚书的次女,平日消息最灵通,和她打听,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靖王府与长公主府只隔了一条长街。   赏梅宴设在梅园中,梅林两侧阁设了暖阁与赏梅小亭,男子与女眷分坐。梅林中间设了射箭、投壶、覆射等小把戏。   赏梅小亭外细雪纷飞,远望去茫茫雪白中梅树枝干遒劲,枝头点缀怒放的嫣红。   “……谢家案?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钟灵云生得端庄娴雅,嗑瓜子动作却很熟练,压着声音道,“我倒是听阿爹醉酒后提过,说这案子当年办得雷厉风行,其实不符合章程。但谢大将军主动开城门是板上钉钉的事,许多事还没查,就已盖棺定论了。”   梅念沉思片刻,道:“谢大将军有子女吗?什么年纪?”   “我记得谢大将军有两子一女,两位谢小将军是少年英雄,比你我大上一轮呢,当年随谢大将军征战沙场。谢小娘子出生晚,谢家被满门抄斩时,年纪还很小,具体岁数我倒是不清楚。”   陆雨霁比她长两岁,年龄倒是和谢大将军的儿子对不上。梅念吃了一瓣柑橘,随口问道:“听闻不满十四岁的女眷是流放,谢家有后人留下吗?”   钟灵云摇摇头,声音很低:“我的郡主,从西北到南岭,流放三千里,摆明了是不让人活,不过是比砍头好听些。那些流放的女眷,都死在路上了。”   “谢家世代满门忠烈,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谢大将军要开城门,一家老小落得这样凄惨下场……”   钟灵云絮叨感慨着,梅念望着亭外纷飞的细雪出神。   听起来,似乎与陆雨霁的身世没关联,但她总觉得有些古怪。   还未细细想清楚,梅林里传来喧闹声。   “九郎,你拦我作甚?我哪句说得不对,一个外头带回来的,不过沾了定远侯的光,又不是昭徽的亲兄长,也配和你我以表亲相称?被封为世子又如何,你们爱巴结,我可看不起!”   叫嚷的少年紫袍金冠,是安王次子,萧穆。安王当年参与夺嫡之争,落败后被长公主招安,封了安王,告诫他安分守己,但他的次子心思活络,早早攀上了三皇子萧长衍。   长公主在夜宴上的话,以及皇宫里的接连两桩“意外”,让萧穆明白,长公主是彻底和三皇子这边撕破脸了。他又何必给这个庶出子脸面?   如今打压打压,回头还能在三皇子那边换得好印象。   萧瑄的脑袋都大了,他邀陆雨霁来,是因为自小认识,加上长公主默然了他和昭徽的婚事,那陆雨霁就是他的大舅哥,怎么能有宴饮而不邀请呢。   一边是未来的大舅哥,一边是堂兄,他充当着和事佬,露出灿烂的笑:“七哥,你看在我的份上,赏个脸喝酒去如何?我亲自作陪!”   白袍玉带的少年好似不曾听见萧穆的骂言,站在梅树下,搭箭拉弓,弓弦似满月,白羽箭似流光射落远处作为靶心的一朵梅花。   箭锋穿花蕊而过,花瓣簌簌落地,且每一瓣无损。   一群出身帝京的少年郎哪见过这种沙场里历练出来的箭法,不由被震慑住。   由始至终陆雨霁也不曾看萧穆一眼,好似那些骂言连同他这个人是一团空气。   萧穆被震慑了片刻,觉得自己仿佛被隔空羞辱了一番,猛地挥开劝和的萧瑄。   “你聋了不成!别以为会射箭了不得,此处是帝京,要不是你娘爬上定远侯的床,如你这般出身,一辈子也来不了——”   陆雨霁侧目看向萧穆。   仅是一瞥,他声音顿止,仿佛被人掐了喉咙。萧穆难以形容这道视线,无端端想起,被他辱骂的这人,在南梁人里有着杀神之称。   一支新的白羽箭搭弓上弦,修长手指握住弓弦,对着他平静拉开。   萧穆瞳孔骤缩,脑子疯狂叫嚣着逃,脚宛如生根死死扎在原地。   “唰——”   一道银光游龙般甩出,萧穆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又滚落在地,肩上后知后觉漫开剧痛。   帝京的冬日,贵女们流行穿胡人骑装。少女一身火红骑装,脚踏皮靴,似雪地里一团鲜艳的火,站在陆雨霁身前。   她手持银鞭,面无表情又甩出一记。   随着鞭落,一同响起的是惨烈叫声。   “啊——!!昭徽,你打我做什么!”   梅念手腕一转,银鞭猛地甩落。   这一下皮开肉绽,萧穆凄惨的叫声惊得众人噤若寒蝉。   如今她恢复记忆,抽鞭子技术不可同日而语,三鞭下去,够萧穆躺一个月。   梅念回腕收鞭,冷冷环视一圈。   “谁敢再多嘴多舌,议论我兄长,我用鞭子绞下来!”   陆雨霁怔在原地,握弓的手紧了又紧,忍不住垂眼看护在他身前的少女。   “你……你仗着长公主,横行霸道殴打堂兄……”萧穆爬不起来,趴在地上狼狈到仪态尽失,恨恨仰头,“等哪日失了靠山,你就是跪在地上求,也没人——”   白袍身影忽的动了。   “砰!”   一记重拳砸得萧穆断牙飞出,鼻血横流。   “贱人……你、你敢……”   白袍少年神情冷沉,攥起萧穆的衣襟,又落下一拳。   靖王府的赏梅宴以萧穆两眼一翻,彻底被打晕为结束。   萧穆的事,毫无保留传到了长公主和陆绍耳朵里。   长公主没有反应,一个皇室宗亲,打了就打了,没什么了不得的。   陆绍则罕见地沉了脸,不是对梅念,而是对陆雨霁。他亲自打了十军棍,勒令陆雨霁闭门思过半个月。   十军棍不算重,陆雨霁养了两三日,已经见好,第五日时便行动自如了。   禁足期间,枕石居关着门,不允许进出。   冬日阴沉的天少有地放晴,陆雨霁坐在廊下,金虎趴在他脚边懒洋洋晒太阳。   最近不能出去常宁宫打牙祭,金虎非常不满,尾巴甩来甩去,拍打临时主人的小腿。   陆雨霁摸了把虎背,正要叫听风去后厨拿肉喂它,金虎忽然坐起身,碧绿眼睛圆溜溜盯着东面墙头。   墙外有棵树,枝桠横伸入庭院,冬日萧条,只见枯树干。原本下人要把它砍去,陆雨霁拦下了。想着来年春日,那处绿茵葱茏、繁花盛开,应当很好看。   只是那时他已回边关,赏不了那一隅春景。   伸入墙头的枯枝晃了晃,少女的脑袋忽然冒了出来。   她穿得明艳,鹅黄披风下露出石榴红裙摆,手脚并用终于借着这棵树翻上墙头。   石榴红裙摆垂在墙头上,上绣金线,在日光下光泽粼粼。缀着明珠的绣鞋轻晃,一下一下踢着院墙。   少女朝他的方向张开手,“陆雨霁——”   火红裙摆花一般落下。   陆雨霁心脏重重一跳,脑海空白,下意识冲向她下落的地方。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火红的花落入了陆雨霁的怀中。   怀里的人气喘吁吁,一双眼眸透亮,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日光晴朗,柔和洒落。   陆雨霁狂跳的心渐缓,面色沉肃,语气略重:“怎么能直接跳下来,这样高的院墙,若我没接住……”   梅念一眨不眨盯着他,盯着那正在训斥的唇。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很想亲陆雨霁。 第75章 问心(六)【作话有小剧场】: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凝在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对视持续了短短几息。   少女的目光直白又滚烫,毫不遮掩地盯着他的唇。她搂得太紧,幽微香气盈满鼻尖。陆雨霁被这道视线灼得下意识侧目,如梦初醒般将她放落在地。   他后退半步,垂眼掩去神情:“小妹怎么来了?”   梅念双足落地,拍了拍石榴红裙摆上蹭到的墙灰,理所当然道:“来看金虎。”   话音刚落,一道金棕巨影从廊下弹射而出,像座移动的小山轰隆隆冲来。   梅念连忙大喝:“停下!”   金虎四肢急刹,庞大的身躯因惯性栽倒在地,一头拱到梅念脚边,滑稽模样惹得她噗嗤笑出声。   “笨猫。”她揪着老虎的耳朵,仰头看向保持着距离的陆雨霁,眼眸弯弯,“怎么,不欢迎?”   陆雨霁的心好似被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怎会。”   枕石居没有烧地龙。陆雨霁体质偏热不畏寒,入冬以来只燃了几个取暖的炭盆。摆设简洁得近乎朴素,墙上挂满刀剑斧钺,另一侧立着紫檀书架,塞满兵书与舆图。窗下搁了张黑漆矮案,案头摆着沙盘,塑出边关的山川走势。   梅念扫视一圈,觉得这里冷清得不像有人常住。除了墙上兵刃与架上书籍,几乎没有多余的物件。   听风按吩咐端来加了蜜的热牛乳,她喝了一口,暖融融的,驱散了翻墙时沾染的寒气。   梅念盘腿坐在矮案一侧,金虎自觉趴在她脚边,大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懒洋洋甩动。   陆雨霁不由瞥了几眼谄媚的金虎。   那年他率百人小队伏击南梁数千铁骑,藏身于深林之中,这头金毛山君忽然从密林深处扑出,一口咬断南梁先锋的喉咙,连扑带咬放倒七八人。战毕,它赖在他身边不走,赶了又来,来了又赶,如此反复七八日,他只好养下。   它通人性,却时常装傻充愣。边关天地广阔,它撒起欢来常常一连几日不见踪影。自从养了它,陆雨霁每月都要收到伙头兵的举报,说它隔三差五偷吃刚出炉的饭菜。他不得不每月额外贴补一笔银子,作为金虎偷吃的补偿。   虽然顽劣了些,但它曾在风雪夜里把重伤昏迷的他从雪堆里刨出来,咬着衣领背回营地。也曾在他被围困时为救他身中数箭。   今年打了胜仗提前归京,要离开边关数月,陆雨霁本想和往年一样留它在营地。马车启程那日,金虎不知从哪得了消息,纵身跳上车辕,赶也赶不下去。无奈之下,只好带着一同回来。   如今回京不到半个月,它已找到了新靠山。   那副服帖谄媚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是梅念自小养大的爱宠。   梅念用手指梳理金虎颈间软毛,听它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我送来的伤药用了吗?”   陆雨霁眉眼微动。   禁足第一日,常宁宫的侍女便送来了伤药,一看便知是宫中御用的好药。他不明白为何梅念一面让人传话不必再送东西,还送来一箱金银要划清界限,一面又在靖王府护着他,送了伤药。   “阿爹下手不重,小妹送来的药很好,现在已无大碍。”顿了顿,他终是忍不住问,“我先前送去的首饰,你不喜欢吗?”   “喜欢啊。”她顾着摸老虎,答得敷衍。   “那为何托人说不要再送?”陆雨霁抿了抿唇,尾音略沉,“还命人送来一箱金银?”   梅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陆雨霁好似误会了什么。   “因为浮奈酥吃腻了。而且你送的首饰太多,我怕你把钱花光。”   少女的语气是那么坦然,陆雨霁怔了一瞬,随即失笑。   这几日他想过许多原因,独独没想到竟是这个,心头某块轻轻塌陷下去。   “南梁富庶,这些年交战缴获的战利品与钱财极多,其中半数送往朝廷,余下的犒赏三军。我是一军主帅,怎会缺钱财。”   “念念,”少年清冷的眉眼浮现柔和,“还要首饰吗?”   梅念微微睁大双眼。   合着是白担心了,陆雨霁比她想象中家底丰厚多了,既然如此,给她花那是天经地义。   “要。我要最好看的。”说这话时,她下巴微扬,发髻间正插着他金步摇,流苏随着动作摇动。   陆雨霁应下,注视着晃动的流苏。   梅念又问起他什么时候离京。他如实答道:“年后,具体时日尚未定下。”   梅念掰着手指数了数,如今已是冬月中旬,离过年不足两个月。   见她眉心蹙起,一副苦恼模样,陆雨霁主动道:“若是不舍金虎,我不带它回边关,留给你养。”   金虎抬起脑袋,碧绿眼睛在两人之间骨碌转了一圈。   梅念咕哝道:“又不是因为它……”   声音太轻,陆雨霁没听清。她不打算再说,挥挥手抛开那点苦恼,托着腮问他在边关的经历。   边关苦寒,大小战役不断。陆雨霁捡了些不那么血腥的,稍稍润色后讲给她听。   讲关外的草原深林、终年不化的雪山、讲将士们闲暇时驯马射猎、围着篝火烤肉比武。她听得入神,乌黑眼眸一直盯着他瞧。   讲到某场遭遇战的紧要关头,天色渐暗,陆雨霁主动停了话头。   “然后呢?那些南梁骑兵追上来了没有?”梅念正听到兴头上,连声催促。   “天快黑了。”   梅念是偷溜出来的,白日不在常宁宫也就罢了,夜里不能留在这。于是不假思索道:“明日一早我来听,你把后半截讲了。”   陆雨霁平静应下。   起身离开前,她忽然想起什么,蹭蹭倒退两步回来。   “你听说过谢家军的事吗?”   “略有耳闻。”陆雨霁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告诉她谢家军曾是大胤最精锐的边军,十五年前覆灭,对详情不甚了解。   梅念细细观察他的神情,瞧着不似在说谎。看来陆雨霁也不知道谢家军一案的内情。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稍微一耽搁,天色已暗沉沉。   陆雨霁把人送到院墙下,托住梅念的小腿稳稳往上送。隔着一层绒面皮靴,仍能感受到小腿的柔韧,像一团温热的脂玉。   修长手指稍稍用力,轻松将她托上墙头。   “明日还要听。”少女翻身上了墙头,走前再次强调道。   说着,她轻巧跃下墙头,裙摆似花绽开,转瞬消失在墙的另一侧。   墙头上空荡荡,陆雨霁站在原地,好半晌才收回视线。   *   边关苦寒,却天地辽阔,有供金虎撒野的草原和深林,也有天堑般的险要关隘,地势高的地方终年积雪不化,每逢冬日朔风如刀刮着面皮。   陆雨霁口中描述的皆为梅念不曾见过的景色。   发生在那里的战事惊心动魄,充满了刀光剑影,梅念听得入神,偏偏他讲故事总会留个尾巴,吊的她夜里抓心挠肝。   若贞近日半喜半忧。   喜的是,郡主不赖床了,每日刚亮就起身。从前为了催她起床,若贞要使出浑身解数,好话歹话说尽,常常要耗上小半个时辰。   愁的是,郡主草草用过早膳就往外跑,去翻枕石居的墙。   枕石居那边在禁足,若贞怕她翻墙跌伤,只好悄悄命人在墙根处搬了块石头供梅念垫脚。   有时去得早,梅念会看见在庭院中练枪的身影。   灰蒙蒙的冬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凛冽朔风穿过庭院,卷起地面的残雪。少年身形似流风回雪,手握红缨长枪,枪尖破空时银光如练。   她坐在墙头上不开口,一眨不眨盯着练枪的身影,等着被他发现。   不到半盏茶功夫,陆雨霁注意到熟悉的视线。   数十斤重的长枪抛向候在一旁的听风,他手忙脚乱抱住,看着自家郎君无比熟练行至东侧院墙,张开双臂,稳稳接住跳下来的少女。   起初看见梅念来,他像见了鬼,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如今毫无波澜,主动吩咐下人去给郡主备一盏热的牛乳茶。   从前枕石居的小厨房不做这些甜腻之物,自从多了位贵客,才日日备着原料。   梅念落地后,取下悬在腰侧的长鞭,手腕一转,鞭稍啪地点于地面。   “陪我对练。”她单手解了披风,囫囵塞到陆雨霁手里。   用进废退。恢复记忆前的她也爱耍鞭,但练得不够刻苦,仗着身份尊贵,旁人不敢真和她动手。她现在的准头没有在学宫那时好了,来这除了听故事,还为抓个陪练。   满府上下敢和她真打的,也只有陆雨霁了。   梅念穿着枣红骑装,衣襟滚一圈灰棕细绒,衬得脸庞愈发白皙。惦念着要练鞭,她梳了简便的双螺髻,似尖尖狐耳,两侧各点缀一对珠花。   那对珠花是他送的。晨风一吹,在乌黑发髻间轻颤。   陆雨霁克制移开视线,臂弯间的披风犹带体温,听风自发上前来接,他侧身避开,亲自把披风放进屋里。   长枪与银鞭在庭院里交手,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对练完,梅念留在枕石居用午膳。   这儿的膳食自然比不上常宁宫精致,陆雨霁会给她讲边关的事,就着奇闻轶事,梅念吃得津津有味。   午膳后阴沉的天幕逐渐放晴,帝京冬日少见晴日,暖融融的日光洒遍庭院,映得廊下亮堂明净。   梅念坐在廊下,端了碗牛乳茶啜饮。陆雨霁坐在她身旁,正用铁梳为金虎梳理毛发。   他的兽宠已从“行云”更名为“金虎”,新名字是梅念取的,陆雨霁没有异议,金虎则是不敢有意见。   金虎躺在一旁,懒洋洋翻身晒日头,享受临时主人为它梳理毛发。   午后静谧少风,悬于檐下的镇宅铜铃泠泠响动。   两道身影坐得很近,梅念抬手时,袖袍经常挨蹭到他的袍角。   陆雨霁梳理毛发的动作渐缓,记忆里,除了许多年前刚入府那次,梅念把他误认作是陆绍同僚的孩子,对这个陌生的哥哥很热情,邀着他在长公主府内游玩。   等知晓他的身份后,一晃多年,梅念再也没亲近过他。   此次回京,记忆里待他冷淡嫌恶的小妹不知为何,开始亲近依赖他这个兄长。   是新的作弄方式吗?可铺垫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若不是作弄,陆雨霁想不出自身有哪一点,值得梅念待他好。   “念念……”   话刚起头,陆雨霁肩头一沉,细碎发丝抵着颈侧,平缓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身旁的少女闭着眼,手里还端着碗没喝完的牛乳茶。   陆雨霁僵了片刻,沉默取走牛乳茶,一手环住身旁之人的柔软腰肢,一手穿过膝弯,俯身抱起她时动作既快又轻。   日光映照,长影从廊下步入东次间的书房。   屋内置了张休憩用的矮榻,冬日天冷,上头铺了绒毯。白袍身影步履沉缓,行至榻前,俯身将怀中的人放下。   地龙烧得正旺,书房内暖意融融。   正要直起身,袖袍忽然一紧,素白手指无意识攥住,片刻后下滑,握住了陆雨霁的手指。   榻上的少女侧卧,嫣红的唇动了动,咕哝出一句:“师兄……”   这一声含糊且轻,落在旁人耳内,如同在唤兄长。   榻前的修长身影久久僵住,被握住的指节似一截木头,无法动弹分毫。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凝在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陆雨霁蓦然想起宫宴那夜的触感。   很柔软。   直到榻上的人彻底睡沉,陆雨霁如梦初醒,脸上神情变幻片刻,用力闭了闭眼后,薄唇紧抿,一点点抽出了自己的手。   *   午后的常宁宫悠然闲适。   趁着晴日,若贞收拣了梅念平日爱看的书,打算差侍女抱出去晾晒。一转头,长公主的掌事女官章岑站在殿门处,温声唤她出去。   若贞后背一凉,忙快步跟着章岑来到正殿。   衣着雍容的女子背身而立,好似没听见身后若贞下跪行礼的声音。   常宁宫正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冬日的天,若贞额头渗汗,猜到长公主为何事而来,伏在地面不敢提前分辨半句。   “昭徽去哪了?”   上头的声音听不出波澜,若贞喉咙发紧,低声道:“回长公主,郡主去双月湖……”   “看在你忠心伺候的份上,本宫再问一次,昭徽去哪了?”   若贞深知瞒不下去了,声音更低:“郡主……郡主去了枕石居。”   长公主萧瑛拂袖落座,端过章岑递来的茶,轻抿一口,“去了几日?去做什么?”   “回长公主,十日。郡主每日都在日暮前归来,去枕石居是为了听大郎君讲边关的事,还有找他练鞭。郡主还是孩子心性,喜欢听些新鲜的,您切莫怪罪。”   长公主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那日昭徽说,要改过自新,没想到她改得这样快,靖王府的萧瑄这几日不知递了多少帖子邀她出去玩,她全给人家拒了,理由就一句,没空。   没空见人,倒是有空每日早起爬墙。   平日叫她早起一回,都像要了命,如今倒是愿意自个起来了。   玄色衣裙缓缓从若贞身旁行过,长公主只留下一句:   “让昭徽夜里过来用膳,不必说本宫来过。”   *   晚膳依旧设在椒华堂的东暖阁,陆绍下令,提前解了枕石居的禁足。   膳食摆了满桌,大部分随着梅念的口味安排。因长公主忙于政事,陆绍归京后常有旧部拜访,一家四口聚在一块用膳的次数不多。   她敏锐察觉到,今日的晚膳气氛不对。   陆绍性子爽朗,用膳时总会说几句活络气氛,今日神情沉沉,格外少言。   没吃几口,他放了筷子,看向陆雨霁。   “今日陛下在早朝时对你赞美有加,有意封你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年后长留帝京。陛下问我意下如何,我搪塞了过去,说年后再给答复。”   梅念缓缓皱眉。   养在长公主身边多年,基本官制她还是熟悉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是皇帝的禁军统领,听着风光,却不是正职。   真正统领禁军的指挥使另有其人,副使被压了一头,手中并无实权。   陆雨霁转瞬想明白其中关窍。谢家倒台,皇帝如今忌惮陆家军,看似晋封,实则想留他在帝京为质,上任后必如履薄冰。但眼下三皇子与五皇子两党相争,正是关键时候,身处帝京,朝中有变动能即刻知晓。   他面不改色:“若能减轻陛下猜忌,我长留帝京也无妨,阿爹无需担忧。”   “此事不急,先看这两月的局势再说。”陆绍摆摆手,“先吃饭,不说这些了。”   长公主如置身事外没有开口,席间不时给梅念夹些她爱吃的。   待陆绍说完,她擦拭唇角,轻描淡写道:“区区一个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有什么可去。你们如何来的,年后就如何回去,陛下那边我自会去说。”   陆绍无奈道:“瑛娘,还是要顾忌陛下的颜面……”   长公主不搭理他,看向梅念,含笑间话锋一转:“萧九郎给你发了许多邀帖,你闲着无事,多与他出去玩玩,不要整日待在府里。”   一顿饭功夫,陆雨霁一会要留京,一会又不许留下,梅念的心被抛上抛下,此刻正烦着。   “不去,没意思。”   她忙着盯陆雨霁,忙着调查谢家案的隐情,还忙着找能与他绑在一块的方法,哪有时间和萧瑄出去玩。   “孩子心性。”长公主微微沉了脸,“你与九郎一块长大,情分非旁人可比。日后你二人是要成婚的,怎能这样冷待人家?”   陆雨霁持箸的手一顿。   夹在玉箸的肉丸脱离掌控,骨碌碌滚落,砸进了碗里。 第76章 问心(七):为人兄长,怎能生出这样龌龊不堪的念头?   梅念听过京中流言,说长公主有意择靖王世子为婿。从前只当捕风捉影,却没想到她的阿娘心里真有这个想法。   从长公主的神情和语气看,她是认真的。   “不要,我又不喜欢他。”   萧瑄与她一块长大,两人算要好的朋友,梅念对他毫无男女之情,从来没考虑过成婚的事。   此番下凡界,只为了帮陆雨霁顺利渡劫。   若真要成婚……   梅念抬眼望去,恰与那双点漆般的眼眸对上。   念头浮现的那一刻,梅念的胸腔被重重撞了一下,思绪如拨云见日般瞬间开阔。   要是和陆雨霁成婚,不就能时时刻刻盯着他了?等他回边关,她也能随军一同去。   梅念的眼眸腾地亮起来,正要开口,又听见长公主道:   “念念,无论你是否心仪九郎,你未来的夫婿只能是他。”   长公主容貌肖似生母,多年大权在握,不露笑意时,眉宇间不怒自威。她看着女儿,平静如阐述事实:“你阿爹大败南梁归来,封无可封,陛下只好赐下爵位。来日再胜,又该封什么?陛下早已动了卸兵权的心思,但兵权不能交,否则就是砧板上的肉。所以我与你阿爹,只能进,不能退,必须扶五皇子上位。”   “可皇位之争,不到尘埃落定那刻,谁又能说得准。若来日三皇子登基,长公主府首当其冲。”   “靖王是先帝幼子,不曾参与夺嫡之争,且只有萧瑄一个孩子。九郎是我看着长大的,脾性好,也与你投缘,你嫁入靖王府,即便三皇子登基,家中的事不会波及到你身上,明白吗?”   长公主平日极少与梅念说起朝政,一番娓娓道来,尽是肺腑之言。   梅念哪里还不明白。   长公主府看似风光无限,已是烈火烹油之态,萧瑄是长公主给她留的一道护身符。   如果她现在把陆雨霁不是她的亲兄长的事捅出来,并说要和他成婚。   梅念相信,阿娘会直接撕了他,问心劫也不用渡了。   “我明白了,阿娘。”梅念顶着长公主的视线,作出一副乖巧的模样。   她眼眸半垂,乌黑眼珠微微一转。等年后陆雨霁回边关,她另寻办法跟着一起走。届时山长水远,阿娘就没法逼她嫁给萧瑄了。   陆绍很是惊奇,不敢相信女儿竟然没吵没闹。   “念念,你阿娘说的,你都听进去了?”   梅念小鸡啄米般点头。   长公主神情变得柔和,轻抚女儿的面庞,“看来是长大了。九郎今日差人送了拜帖,邀你过两日去西坊市看新排的歌舞,好好去玩。”   梅念再次点头,余光瞥见了陆雨霁。   他一直在看她,那道目光说不上来,好似出神又不像在出神。   “开春后择个吉日过礼定亲,念念还小,成婚倒是不急,晚两年再说。”陆绍笑呵呵拍了拍陆雨霁的肩,“到时候念念出嫁,你作为兄长,可是要背她出阁的。”   陆雨霁不语,握着玉箸的手慢慢收紧。   *   当夜回到枕石居,陆雨霁练了几套枪法,近子夜时分才歇下。   没有和想象中那样一夜睡至天亮,他做了梦。   梦中的书房明亮洁净,日光错落映入,他坐于矮榻,怀中抱着温软身躯,两条胳膊缠住他的脖颈。   瓷白面庞离得很近,她笑得眉眼弯弯,纤长睫毛投下浅淡阴影。   “兄长。”她尾音上扬,嗓音似浸了蜜糖。   梦中的他不受控制,一点点倾身,离微张的唇越来越近。   唇瓣相贴那刻,陆雨霁骤然睁开眼。   窗外天光朦胧黯淡,屋内屋外寂静无声,唯有他起伏不定的喘息。   梦中的一切似刀凿斧刻,深深嵌在脑海里,任凭如何压制也无法遗忘。   陆雨霁喉结滚动,重重闭目,静躺了片刻掀被起身。被褥掀开那刻,他感受到濡湿,起身的动作一僵,在床榻上坐了许久,抬手甩了自己一耳光。   清脆的一声,没有留余力。   面皮滚烫刺痛,却无法抵消心中的罪恶与自我唾弃。   为人兄长,怎能生出这样龌龊不堪的念头?   一连几日,梅念没有见到陆雨霁。   他解除禁足后,要随着陆绍一同去上早朝,散朝后不知在忙什么,常常夜里才归府。总归人在帝京,出不了什么意外,她便专心致志查谢家当年的事。   萧瑄约她出门那日,梅念先去了朱雀桥边的雅致茶楼。   二楼雅间窗外临河,推窗可观雪景。   钟灵云先到一步,在雅间内候着梅念,她正埋头书写,明面上她是吏部尚书的千金,背地里却是写出无数风靡京城话本的神秘文客。   起初,她找了许多家书肆,因她戴着帷帽不以真容示人且还是女子,书肆掌柜纷纷拒了她的话本。   梅念贵为郡主,名下田庄铺面无数,京城里最大的书肆便是她的。那日她恰巧出游,见钟灵云被拒,将人拦下来看了几页,当即拍板定下与她长期合作。   后来相熟,才知道了钟灵云是吏部尚书家的次女。   见梅念来,钟灵云拿出一卷亲手抄录的卷宗。   钟灵云的父亲是吏部尚书,掌管官员升迁调用,她能进出书房,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在家中翻翻找找,还真找到些零散遗存、关于谢家案的记录。钟灵云将这些信息整理好,写在同一份卷宗里,方便梅念查阅。   至于梅念为何要查这桩旧案,钟灵云只字不问。   “当年谢家的男子都判了斩首,十四岁以下的女眷在流放途中陆续身亡,年纪最小的是谢家小娘子,流放途中的官差曾是谢家旧部,心中不忍,为她们收殓了尸身,后来因这事挨了罚。”   “我还听人说,谢家小娘子出生时祥云满天,生有一张观音面,可惜小小年纪命丧流放途中。”钟灵云一面说,一面不停落笔,“我能找到的就这么多了,你要是想知道更仔细的,得去刑部翻卷宗。”   梅念细细阅读一遍,没在里头看见疑似与陆雨霁相关的人。   难道是她找错了方向?   她拜托钟灵云,再帮她查一查十五年前的大胤还发生过什么大事。   萧瑄约梅念看歌舞的地方在西坊市的邀月楼。   邀月楼的东家出身教坊司,招揽了许多胡人舞姬,排出的歌舞新鲜有趣。若客人喜欢哪位舞姬,可购入楼中的绢花送出,每月所获绢花最多的舞姬,便能做下一支新舞的领头。   帝京内不少高官权贵家的女郎与郎君常往这来,为了支持自己喜欢的舞姬,在这一掷千金。   最近怎么约,梅念都不搭理他,萧瑄深刻反省后,觉得大抵是那日赏梅宴由他做东,却搅了她的好心情导致的。   他花了重金,请舞姬们排了支新舞。   从二楼雅间望出去,台上的舞姬姿态翩翩,挥袖间,舞袖似花苞散开,纷纷扬扬落下花瓣。一舞碧,前来观舞的客人们纷纷喝彩。   萧瑄侧目看向与他隔桌对坐的少女。   她托着面庞,神情淡淡,手指勾着一缕乌发缓慢缠绕。如云乌发间,簪着一对宝石簪子,经楼内烛火映照,璀璨生辉。   “昭徽,那日赏梅宴是我不好,没拦住萧七郎。这歌舞你若是不喜欢,待会我们去瑞琅轩,最近新出了几样首饰,我都买来给你赔罪好不好?”   萧瑄生了双清澈明亮的眼眸,眼尾微微下垂,仰头看人时总令人想起小狗。   “不必,萧七郎的事和你没关系。”梅念轻抚宝石发簪,陆雨霁隔三差五送来新的,她戴的速度赶不上他送的。她直视萧瑄,问道,“靖皇叔和你说了定亲的事么?你怎么看?”   少年白皙的面庞腾地涨红。   “父亲……前两日与我说了,听闻姑母也愿促成这门婚事。”他坐得笔直,五指僵硬地搭在膝头上,“我愿意的!当然,还是看你的意思,若你不想……”   萧瑄的话音渐渐隐没在唇齿间,无需梅念回答,从她平静的神情,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一直将你当做很好的朋友。”梅念如实道。   在没有恢复记忆前,她平日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和萧瑄出去玩,两人年龄相仿,能玩到一块,也能说到一块。   萧瑄垂下眼眸,稍稍沉默后,很快扬起笑容:“你有心仪的男子啦?”   不知为何,梅念的脑海里闪过了陆雨霁的脸。也不清楚他在忙什么,他们已好几日没碰面了。   “没有。”梅念飞快否认,顿了顿又道,“年后我要去边关,也许好几年不回来,所以没有定亲或成婚的打算。”   “边关?!”萧瑄瞪大双眼,“姑母能同意吗?”   正是因为长公主不会同意,梅念今日才会来这一趟。   她需要萧瑄帮忙做戏,降低自家阿娘的戒备,让长公主以为,她已经接受了这门婚事。   至于为何要去,她用了“想见识广阔天地”“京城烦闷无趣”等等理由。   意料之中的,萧瑄答应了,他向来是个讲义气的人。   “倘若……我是说倘若哪日如姑母所说,局势到了很糟糕的地步,你可以回京城来,我们假成婚,等风头过去了再和离。总之,我会护着你的。”   邀月阁外下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间,帝京银装素裹。   跟着两人出行的仆从冒雪去驾车过来,梅念与萧瑄在门前静候,闲聊间他说起养在长公主府里的山君,约好了过两日上门拜访,要见识一下有多威猛。   对面街角处停着架马车,从车窗角度望过去,两人有说有笑,远望去似一对佳偶。   马车碾过积雪,留下两道车辙印,平缓停在邀月楼前。   修长手指挑开车帘,少年一身玄色衣袍,外披墨狐大氅。他弯腰步出,行至两人面前,神情温然平静。   “萧世子。天色不早,大雪路滑,我来接小妹回家。”   *   厚重垂帘阻隔了凛冽朔风与飘雪,马车内暖意融融。   梅念解了披风,好奇盯着坐在对面少年,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对于她的疑问,陆雨霁的解释是出来购置东西,恰巧路遇。   梅念对他要买的东西不感兴趣,故不追问,展开钟灵云给的卷宗,再次细细阅读,避免自己有所遗漏。   被车上暖意一烘,瓷白面庞微微透红,粘在睫毛上的雪粒消融,凝成盈盈水光悬在睫羽间。   陆雨霁克制移开视线,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卷宗,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谢家军旧案,小妹为何在查这个?   马车咕噜噜行驶,车上很安静,陆雨霁手边放了几卷兵书,他的手搭在上面,眼前浮现的却是隔着街角看见的那幕。   两道有说有笑的身影,瞧着分外相配。   做了那个不该做的梦后,他早出晚归,主动避开梅念。心想距离年后回程,不到两个月,生生熬过去便罢了。并想着此后余生,除非皇帝下诏,他将不再回京。   可今日下朝,马车眼见要驶入长公主府,他沉默片刻,命人调换方向来到了西坊市。在邀月楼对面的街角处,一停便是两个时辰。   积雪落满马车顶部,积了厚厚一层,终于看见了她的身影。   陆雨霁深知此举已经僭越,不该再上前了。   然而,还是去了。   修长手指按住书封,无声留下几道褶皱。他微微闭目,堵在心头的问反复盘桓,从心底一路滚至舌尖,来来回回翻腾。   梅念忽然听见面前的少年开口,嗓音平静:“母亲所说的婚事,小妹考虑清楚了吗?那日在椒华堂,我曾听你说对萧七郎无意,婚嫁大事需谨慎,不可胡乱做出决定。”   那双点墨般的眼眸同样平静,似望不见底的深潭,凝望着她。   卷宗摊在梅念膝头,她直勾勾盯着陆雨霁。   方才没有细想,现在再回想起来,什么稀奇珍宝,需要劳动长公主府的大郎君冒雪出门采买?   真是个蹩脚的借口。   两道视线久久对望,梅念慢慢眨眼,在陆雨霁脸上看见似曾相识的神情后,熟悉的、久违的兴奋感从指尖往上蹿。   她的师兄,似乎又对她动心了。 第77章 问心(八)【修】:偏要引诱她的师兄   乌黑眼眸直勾勾盯来,亮得惊人。   这道视线太直接滚烫,好似能挑开衣袍、剖开肌理,看穿他心底深处那些无法见光的隐秘心思。   陆雨霁背脊紧绷,竭力克制神情,面上不起波澜。   半响,梅念慢悠悠卷起膝头上的卷宗,叹着气道:“阿娘非要我成婚。依兄长看,若不选九郎,我该选谁呢?”   陆雨霁袖袍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客观来说,萧瑄与他的小妹两人门当户对,又能玩到一处,也算得上良人。可对方年纪和小妹相仿,是锦绣堆里养出来的少年郎,如何能照顾得好她?   “至少要择一位稳重妥帖些的,你喜欢最要紧。”   “喜欢啊……”素白手指轻轻点着面庞,她尾音拖长,忽的灿然一笑,“我喜欢兄长这样的。”   陆雨霁手下的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对着他当头劈下,将他劈得像木胎泥塑久久僵硬不能动。   梅念好似就是那么随口一说,眉眼弯弯道:“陆家军里青年才俊应该不少,兄长可有介绍?”   素纱罩灯静默燃着,车内静了片刻。   陆雨霁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冷静道:“行伍之人粗莽……”   “可我觉得兄长就很细心呢。难道陆家军里头,就找不出半个文雅的人吗?”梅念笑盈盈打断,语气轻柔,却步步紧逼非要得出个答案。   陆雨霁怔然了片刻,望着眼前似宝珠璀璨的少女,真切意识到——   她将来总是要成婚的。   身为血脉相连的兄长,他怎么能不盼着自己的小妹得遇良人,平安喜乐?   稍稍沉默后,陆雨霁平静道:“从前不曾留意过,往后要是遇见合适的,我替小妹留意着。”   梅念紧盯着他,轻轻弯了一下唇,笑意很淡。   “那就多谢兄长了。”   她本想逗他几日,就挑个时候告诉陆雨霁,他们不是血亲。   看见陆雨霁端着兄长架子装大度,她忽然改主意了。   梅念清楚自己就是个心肠极坏的人。   偏要引诱她的师兄,让他明知不可为,却又违逆人伦,对她步步深陷。   *   陆雨霁又做梦了。   梦中的府邸不似长公主府富丽威仪,府内悬灯结彩,中门敞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奏乐吹打声不绝于耳。   身着繁复喜服的少女以团扇遮面,露出一双乌黑眼瞳,朝他缓步行来。   陆雨霁伸手相迎,握住了她纤瘦柔软的手掌。   不知为何,梦中的他竟穿了一身云纹白衣,全然不像来迎亲的人。   离门前三尺的地方,设了个火盆。他不假思索将人抱起,哪怕穿了身繁重喜服,对他来说,怀里的人依然很轻,像捧轻软的云。   金冠垂落下来的流苏扫过陆雨霁的颈侧,留下冰凉触感。   他微微垂眼,从这个角度看去,团扇后的脸庞一览无余。   是他的小妹。   陆雨霁陡然惊醒,窗外的天黑漆漆,一轮弯月将要西沉。   片刻后,庭院内多了一道练枪的身影。他不喜旁人侍奉,枕石居内仆从不多,天亮前万籁俱寂,院内静得只听见长枪破空的凌厉之声。   陆雨霁足足练了一个时辰,练至天光破晓,将要到动身上朝的时辰才停下。   他出了身薄汗,进屋掬起铜盆内的冷水。   冰凉刺骨的温度泼洒在脸庞上,顺着优越眉骨下坠,一路滚至下颌,沿着起伏喉结没入衣襟。   放置铜盆的紫竹架上方嵌了块正衣冠用的铜镜。   被水打湿的长睫缓慢睁开,盯着镜面映出的人。   南梁人将这张脸称作玉面杀神,不笑时眉眼尽显疏离之态,偏有一点殷红不偏不倚,生在额心处,添了几分难言的绮丽。   陆雨霁盯着那点红,想起了昨夜在马车离无意的一瞥。   那卷手写的卷宗里,写着谢家小娘子降生时天有祥云吉兆,生了张观音面。   额心这点朱砂,自出生就有。   阿爹告诉他,他的生母是罪臣之后,额心也有一点朱砂,为了避免旁人认出,找了医师调制出特殊的易容膏,取一点涂抹在额心,便能遮住朱砂印记。   帝京内都传,镇国大将军陆绍酒后误事,宠幸了一位边关女子。那女子匆匆离去,却意外怀有身孕,独自诞下一子艰难拉扯到八岁,油尽灯枯时才领着孩子上门认父。   事实却并非如此。   他幼时高热不退,许多事不太记得了,自打有记忆起,他就养在陆绍身边。一直到他八岁,陆绍才带着他回京入族谱。   听风抱着墨狐大氅,倚着门外的廊柱打瞌睡。   一阵风从他身旁掠过,接着他怀里一空,墨狐大氅已经被取走。少年身着银纹白袍,乌发高束,额头似澄净白玉。   “命张骁去查谢家案,查清谢大将军的所有家眷的下落。”   听风下意识“哎”了一声,随即愣住。   张骁是虎骑的统领,而虎骑是一支百人小队,只听命于陆雨霁的私兵。此次入京,他们化身寻常百姓,分散在城内城外。   竟要动用虎骑来查,看来是件顶顶要紧的事。   *   梅念想好许多种折腾陆雨霁的法子,满眼跃跃欲试,就等着他回府一展身手。   一连三日,连陆雨霁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向自家阿爹打听,才知道他住到城郊军营里去了!   此次大捷归京,陆绍带了数千精兵,他们在城郊扎营。年关前,陛下会亲自出城劳军,将士们少不了要展示一番。未免出岔子,陆绍隔三差五去巡营,现下陆雨霁住在那盯着,他不必去了,腾出不少时间在家。   城郊朔风凛冽,陆家军军营整齐肃穆。   午膳时分,陆雨霁在主帐内处理军务。近日边关传信回来,称抓了几个混在商队里的南梁细作,可见南梁那边贼心不死。   营帐外忽传来欢呼喧闹声。   “听风。”他头也不抬唤道。   本该守在外头的听风没应,不知跑到哪去了。喧闹声更甚,闹得整座营地不得安生。   陆雨霁眉心微皱,起身挥开遮挡风雪的垂帘。   不远处,将士们饭也不吃了,端着碗,乌泱泱挤在演武场附近,不时爆发出一声喝彩或奚落的嘘声。   听风凭借灵活身形,成功挤到最里面,跟着众人爆出喝彩。忽然有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听风扭头一看,忙侧身让开位置。   “郎君,郡主挑翻了咱们这好几个副将!这手鞭子使得太漂亮了!”   陆雨霁闻言不语,上前一步后视线终于开阔。   将士们乌泱泱围着演武场,中央两道身影在交手。一道穿着枣红骑装,手持长鞭,飒然甩出时发间红飘带随之飞扬。   与她交手的是位模样斯文的副将,使双刀,两柄弯月刀在他手里银光交错,你来我往,扛住了极其刁钻的几鞭,勉强与梅念打了个平手。   梅念来了半个时辰,连续撂翻近十人,出了身薄汗,朔风一吹寒意刺骨。余光瞥见修长身影站在一侧,她痛快收了鞭子,以平手结束。   “郡主,承让了。”斯文副将拱手施礼。   若贞和春朝快步上前,一个为她披上狐裘,一个为她擦去额间的细汗。   “你刀法不错,叫什么名字?”梅念微扬下巴。   副将一怔,耳根微烫,不敢多看那道火红身影,抱拳道:“郡主过誉了,末将梁明简。”   “我记住你了,明日还来找你打。”   少女浩浩荡荡地来,浩浩荡荡地去,被一众侍女与随行的长公主府侍卫簇拥着,施施然离开军营。直到踏出营地大门,她也没往陆雨霁那边看一眼。   听风满肚子疑惑,挠头道:“郡主怎么就走了呢,我还以为是来找郎君的。”   走得干脆利落,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陆雨霁静立不语,望着营地正门方向,属于长公主府的车架缓缓驶离,不过片刻拐了个弯消失在官道上。   小妹是来找人陪练,还是意在挑选夫婿?   “听风。”他平静道,“将那人的生平、家世查清楚,递到我案上。”   “啊?”听风不解,但听风照办。   次日同一时间,昭徽郡主再次驾到。   陆雨霁坐在主帐内,听着闹哄哄的喝彩声,翻阅听风呈上来的卷宗。里头详细记录了梁明简的生平与家世,此人是吴地梁氏子孙,算得上出身望族。梁明简在军营里风评甚佳,是他父亲手下最年轻的副将,在此次大捷里立下不小战功。   平心而论,除了家世比起小妹略差些,其他方面堪称良配。   外头的喧嚣声起起伏伏,他静坐一隅,久久看向桌案上记录梁明简信息的卷宗。   主帐内燃着炭盆,火光逐渐熄灭,外头的热闹亦散了。   陆雨霁起身,卷起垂帘。   凛冽的风刮到脸上,却不妨碍他看见演武场上的两道身影。   比试已经结束了,众人散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他们却还在那,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不知在说什么。   叙话了半盏茶时间,少女才携侍女与卫兵款款离去。与昨日一样,不是来找他的,甚至没路过他的主帐。   陆雨霁目送着被簇拥的身影登车、离去。   朔风穿堂,刀子般刮着面皮。他静默后退一步,放下垂帘,将风雪隔绝在外。   *   从长公主府到城郊陆家军军营,坐马车要近一个时辰。   起先她是冲着撩拨陆雨霁去的,去过几回后,梅念反倒喜欢上了和将士们对战。他们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人物,一招一式追求毙命。   两辈子加起来,梅念只杀过两次人,出鞭不够狠辣。   每日练完,她便抓人来给她讲不足之处。将帅们大多和陆绍同样的年纪,看她像看自家小辈,觉得她贵为郡主,又是娇滴滴的小娘子,不必学这些战场上杀人的招式。   梁明简愿意指点梅念,她想学如何杀人,他便教。   一来二去,两人逐渐熟络起来。   今日他说起缴人武器并反杀的技巧,梅念听得入神,一时忘了身旁的呼呼北风。听着听着,她脑袋渐晕,不由自主走神。   这是她来军营的第七日。   从前的陆雨霁能忍也就算了,怎么现在的陆雨霁还是那么能忍?   梅念有些不高兴,失了继续听的兴致,摆摆手道:“我明日再来……”   一转身,雪地、营帐、灰蒙蒙的天幕上下颠倒旋转。   “——郡主!”   梅念向后踉跄一跌,摔进温热宽阔的胸膛,风雪中,冷冽气息扑至鼻尖。   一条手臂稳稳托住了她,接着腰间一紧,梅念整个人被抱起。身下的人走得又快又急,她迷瞪瞪睁眼,看见一截修长脖颈以及紧绷的下颌。   陆雨霁身形如风,把梅念抱至主帐的床榻上,抬手去摸她的额头。   烫的厉害。   大约是连续几日跑来营地,吹了风又没当回事,此刻寒邪入体,一时半会退不下去。   他紧抿着唇,头也不回让听风去叫军医熬药,随后脱下披风囫囵裹住她。   冬日的天,她穿得本就不少,外有狐裘,狐裘外再裹披风,打眼一看像只严实的蚕蛹。少女脸颊泛红,乌黑眼眸水蒙蒙的,眼珠迟钝地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祛风寒的药很快端来,浓浓的一碗。   梅念厌恶苦药,勺子一递来就别过头,紧紧抿唇不肯张口。   陆雨霁没法子,挽起袖袍,将她抱在怀中半哄半骗地喂,折腾了小半天,药还剩一个浅底时,梅念已挨着他的肩昏睡过去了。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燃着数个炭盆。   陆雨霁久久未动,任由灼热鼻息喷洒在颈侧,直到梅念彻底睡沉了,轻缓移动着,把她挪到榻上盖好被褥。   这是他在军营里起居所用的床榻,现下她躺在上面,还盖着他的被褥。   他克制收回视线,起身回到桌案后处理军务。   梅念这一觉睡得极沉,恍惚睁开眼,主帐内光影昏沉,只有不远处桌案上点了灯,勾勒出修长挺拔的侧影。   她以为回到了瑶光殿,下意识喃喃:“陆雨霁……”   那道身影很快行至榻边,俯身去探她的额温,额头已经不似睡前那么滚烫了。   “念念,还难受吗?”   梅念挣开厚重的披风与被褥,半闭着眼,两条胳膊缠住陆雨霁的脖颈并往下拖。   “嗯……头好晕。”温热脸颊贴着陆雨霁的脖颈,说话间,唇挨无意挨蹭过颈侧。   梅念紧紧搂着他,对着近在眼前的脖颈,下意识张口咬了下去,齿关不断闭合吮吸。   唇瓣隔着薄薄的肌肤触碰到紧绷的青筋。她又啃又咬,似在泄愤。   含糊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我讨厌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第78章 问心(九)【修】:“兄长也很喜欢我吧?”   主帐昏暗,仅燃着一盏灯,柔软身躯毫无保留贴近。   幽微香气无孔不入,占据陆雨霁的一切感官。   颈侧的一小块肌肤被来来回回磋磨,刺痛与颤栗混合,分不清那种占据上风。他僵硬感受着一切,感受紧紧环着脖颈的双臂,温热的唇,那声似怨似嗔的话。   他们虽是兄妹,相处时间却不多。   如此亲昵、全然依赖的姿态,不可能发生在他们之间。   陆雨霁垂眼看向梅念,对上那双乌黑眼眸。   这些日子,小妹时常盯着他看,好似在透过他在看另一个、她朝夕相处极为熟稔的人。   她在看谁?   一个与他容貌相似的人么?   先前她那些反常的亲近,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少年眸似点漆,不言不语,顶着颈侧的深红咬痕,就这么看着她。梅念睡到迷迷糊糊的脑袋慢半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把兄长版陆雨霁认成师兄了。   她微微心虚,闭上眼睛装作还烧着没睡醒的模样。   修长手指轻捋她散乱的鬓发,陆雨霁看穿了那点心虚,心好似被无形绳索绞紧,又似被虫蚁密密啃咬。   心头酸胀间,一个荒唐念头浮起——   年后他便离京,决定了守着边关不再回来。   往后天各一方,他守在关外,隔着数千里朔风黄沙,再也不会见到她。既如此,何不在走之前顺一回她的意,也算满足了他那见不得光的私心。   哪怕这份亲近是因旁人才给他的。   “念念,城郊风大,且军营里都是男子,你常来不合适。往后要练鞭我陪你。”   陆雨霁的反应出乎梅念意料,她一睁眼,对上双平静温然的眼眸。   这是什么意思?放弃抵抗了?   才刚满七日,少年时的陆雨霁这么容易被撩拨?   梅念心中古怪,面上不见异样,依旧搂着他的脖颈,眨了眨眼道:“我要有人日日陪我对练。兄长,你会每天陪我吗?”   说话时,两人离得很近,温热吐息拂过他的唇。   少年近乎狼狈移开视线,喉结滚了几圈,但没有向后退避。   “会。”他哑声道。   *   梅念严格执行盯陆雨霁的计划。   每日睡至天光大亮,慢吞吞洗漱用膳后,她掐着点来到枕石居,让刚下早朝的陆雨霁陪她练鞭。午膳在枕石居用,用过饭,若陆雨霁要代陆绍巡营,梅念也跟着去。   如果不巡营,梅念便在枕石居的书房消磨至日暮,或给金虎梳毛,或与他闲聊,又或是翻看钟灵云送来的新卷宗。   十五年前冬日大雪,夏日南地闹洪灾,北地闹荒,发生了许多大事。梅念逐一排查,却始终查不到和陆雨霁身世有关的线索。   午后静谧安宁,她背靠金虎,视线不知不觉从手中卷宗,移向坐在桌案后专注于边关舆图的少年。   日光穿过直棂窗,疏落映照在他身上。   他自幼在边关长大,随父征战沙场数年,使他看起来比帝京的少年郎君多了几分沉稳,专注时睫羽半垂,神色沉静。   指骨分明的手握住玉管狼毫,蘸墨,勾画。   梅念是个爱热闹、喜欢被追捧的性子,最受不了冷清。   临近年关,帝京宴会众多,各家的邀帖雪花般送到长公主府。但比起赴宴,她更爱呆在这消磨时光。   桌案轻轻一晃,边关舆图的边缘被两条手臂压住。陆雨霁抬眼看去,少女双手交叠,趴在桌案上,一眨不眨盯着他。   陆雨霁明白,这是要他陪的意思。   他已讲完了所有的战役,没有新的故事可以讲给梅念听。默然片刻,他点了点舆图,“教你认地形图如何?”   梅念勉为其难同意,坐到他身旁。   幽微香气与温软身躯一同靠近,一只手无比自然挽住他的手臂,脑袋随之挨过来。   这个姿势既亲昵,又不完全越界。   梅念仗着小妹的身份,这些日子肆意妄为,始终不捅破那层窗户纸。陆雨霁顺从接受着,分明浑身紧绷,却还强忍着让她作弄。   “不是要教我认图吗,说呀。”她抱着那条手臂晃了晃,明珠耳珰轻摇。   陆雨霁压住微乱呼吸,搁下狼毫,指尖点向舆图上的城池,为她讲解与南梁接壤的边关处的三座主城,以及图上所标注的道路。   “这条河冬日枯水无法行船,汛期时可作为粮道……”   屋外偶有积雪簌簌掉落,屋内烧起地龙,少年嗓音平静,似深溪潺潺流淌。   梅念的视线慢慢从舆图移到他身上。   乌黑眼眸久久盯看,看他因说话起伏的喉结,看那雪白耳珠渐渐染上薄红。   薄红像朱砂落入清水,慢慢晕染开来,染遍了整只耳朵,又悄无声息地爬向颈侧。   强忍片刻,他声音顿止,侧目与她对视。   梅念舔了舔唇角,忍住咬一口的冲动,眼里满是无辜之色,“兄长,你怎么不说了?”   此幕似曾相识,陆雨霁想起金虎做了坏事被抓住时,也是这副样子。他无声吐了一口气,手指顺着舆图上的道路移动,说起从边关回帝京的路。   走官道,从边关回到帝京要月余。   “这么久?没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细碎的鬓发抵着陆雨霁颈侧,他指尖微僵,不动声色扯了一下衣袍,稍稍调整了坐姿。   “不走官道容易遇见山匪。如果不考虑风险,倒是有几条小路可走。”   梅念来了点兴趣,暂时放过陆雨霁,视线挪回舆图认真听他讲解。   书房里烧了地龙,她脱去披风与短袄,腕上戴两枚细细的碧绿玉镯,外侧刻水波般的纹路,衬得肌肤雪白。   陆雨霁没由来的不喜这对镯子。心想等明日下朝,去瑞琅轩挑对更好的给她。   听他讲了许久,梅念困了,挨着陆雨霁的肩头小憩。   等她睡沉,陆雨霁动作轻缓把人抱到小榻上。   窗外开始飘雪,天光昏沉。金虎趴在桌案前翻着肚皮呼呼大睡,身旁散落摊开的卷宗。   指骨分明的手拾起卷宗,卷好放回梅念手边。   他无意窥探,但微微一瞥看见了只言片语。上面记载了许多发生在十五年前,也就是宣德十年的事。   先是查谢家案,后查是十五年前的事。他的小妹到底在找什么?   陆雨霁想起前两日下朝,有两个官员在他身后不远处低声议论。   风卷了两人对话送到耳边。   “你不觉着,陆世子眉眼间有些像……”   “不说七八分,也有五分像了……不过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许是巧合吧。”   他们说得隐晦含糊,好似是什么不能提的禁忌。   陆雨霁查过,那两人是礼部官员,资历老,曾经出使西北劳军,那时谢家还是世代镇守西北的忠臣。   让虎骑去查的事暂时没有下落,正因如此,他心中疑云更重。   有人刻意隐去了那段往事,抹去了存在的痕迹,导致如今再查起来异常困难。   既如此,便换个方向查起。   陆雨霁坐回桌案后,提笔写下一封传回边关的密信。   *   年底事忙,长公主和陆绍时常不在府中,听闻梅念几乎日日往枕石居跑,长公主眉头轻皱,想着梅念答应了与萧瑄定亲,到底没说什么。   离除夕还有几日,梅念收到长阳侯长女的邀约,请她赏花小酌。   长阳侯与长公主素有往来,梅念看在阿娘的面子上赏脸前去。   出席的无一不是王公重臣家中未出阁的千金娘子,一群年龄相仿的女郎聚在暖阁里,听曲吃酒,聊钗环首饰,聊帝京城里各家郎君的轶事,又聊起三皇子和五皇子两派在朝中斗得愈发厉害。   皇帝有意派臣子去边关犒赏三军,年后随陆家军一同启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请神容易送神难,看似是去边关劳军,去了便成了长留边关不回的监军。皇帝自然想让三皇子一党的人去,而五皇子背后是长公主与陆绍,岂会遂他们的意。   为了这事朝中争论多日,最终也没选出个合适的人,暂时作罢。   娘子们聊了一通,转而说起陆家军大败南梁的事。近日帝京里的茶馆都在说这事,将陆家军说得如同天神下凡。   有人绘声绘色地复述自己听来的:“陆小将军率百人小队直入南梁敌阵,七进七出,用一柄长枪,于万人中斩主将下马。”   生长于帝京的闺阁娘子们想象不出来,纷纷摇头表示不信。   一位贵女看向坐在主位的红衣身影,“郡主,是不是真的呀?”   叽叽喳喳的娘子们这才想起来,她们所谈论的陆小将军是昭徽郡主的兄长。   坐在主位的少女云鬓乌发,石榴红衣裙与发间的琳琅金饰相映成辉。她吃了颗暖阁里种出来的葡萄,宽袖下滑,露出截雪白手腕,上头套了枚金镯。   镯身由层层莲瓣叠压而成,边缘薄如蝉翼,如真花瓣舒展。   “什么七进七出。”她慢悠悠擦拭指尖,“我兄长一入阵就斩了主将,南梁军自乱阵脚。”   席间发出声声惊叹。   上回靖王府开赏梅宴,只邀了常玩的人。她们听说在靖王府,梅念为了护兄长赏了萧七郎一顿鞭子,萧七前两日刚能下地。   但没亲眼所见,许多人不信。昭徽郡主从前有多讨厌这个庶出兄长,满京城都知道。   现在听她熟稔的语气,想必是冰释前嫌了。   长阳侯嫡女陪坐在梅念身旁,被梅念的钗环晃了眼,轻笑着调侃:“这套头面是瑞琅轩刚上的吧?前两日我去都没见着,说是被人预先定下了。满京城也就只有郡主能眼睛也不眨就买下来。”   梅念随手抚过鬓边,骄矜道:“不是我买的。”   贵女们对视一眼,都听说了靖王府与长公主有意结亲。   “是不是萧世子……”   不等说完,梅念眉头一皱:“瞎猜什么,是我兄长送的。”   席间静默一瞬,贵女们纷纷哀叹为何自家的弟兄整日只会招猫逗狗,一点也不争气。   月上中天,赏花小宴散去。   各家的马车停在门外,属长公主府的最显眼,不只是因为车架华丽,更因为那道静立在一旁的高挑身影。   正是传闻中一枪斩南梁主将的陆小将军。   少年白袍玉带,外披墨狐大氅,帝京的少年郎大多腰间佩饰众多,他周身素净,唯有腰间佩一块墨玉佩。   天上飘细雪,他站在那,似一柄锋芒内敛的长枪。   梅念饮了几杯果酿,面颊泛薄红,被贵女们簇拥着离府,看见陆雨霁不由怔了片刻。   陆雨霁自然地伸手相扶,修长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稳稳托送上车。   贵女们看见他,纷纷笑着施礼问好,还有人开玩笑般问梅念她的兄长是否定亲。话音刚落,一群小娘子笑作一团。   车帘垂下,隔去了外头的风雪与声音。   虽只是玩笑话,陆雨霁也不曾应,梅念心里还是不大痛快。   “兄长战功赫赫,京中不少高官王侯想和我们家议亲呢。”她面上笑盈盈,烛火映得璀璨金饰华光更盛。   梅念抱着刁难的心态随口一说,然而,见陆雨霁直直望来。   “我此生不会成婚。”他十分平静说出了这句话。   马车咕噜噜驶过长街,车内静得可闻针落,烛火轻微跃动,逐渐滋生出一种古怪的闷热。   梅念与他对视,疑心自己是否吃了太多酒,面颊烫得厉害。   晃动的烛火映在深如寒潭的眼眸里,倒映烛火,同样映着她。   梅念如受蛊惑。   她缓慢凑近,一只手伸出,勾住了陆雨霁的脖颈,翻身坐到了他的腿上。层层裙摆散落,石榴红的裙面覆上白袍。   “为什么?”说话时,她离得很近,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柔柔气息拂过陆雨霁的面庞,带着浅淡酒香。   他对上近在迟尺的眼眸,亮晶晶的,像只已经得逞、偏还要捉弄猎物的猫儿。   他已经做好了将这份情愫永远压在心底的准备。   但这些时日,许多朦胧隐晦的证据,都指向了——   他极有可能不是陆绍的血脉。   而梅念,显然比他更早知道这点。   她怎么能这样坏。看他在兄妹逆伦的罪孽感里煎熬,看他沉沦深陷、无法自拔。   陆雨霁抚上因醉意泛红的面颊,指腹不轻不重,按在嫣红的唇上,茧子粗粝,蹭过娇嫩的唇面,微微作痛。   “念念,你真的不知道吗?”   梅念呼吸略急,下意识抿唇,一点指尖陷入了双唇间,陆雨霁感受到些许湿润。   她一眨不眨盯着陆雨霁。   紧绷的下颌线条,抿起的薄唇,眼底极力克制的沉怒。少年不似修行了数百年的四境之主,能隐藏所有喜怒。   他生气了。   盯着眼前紧绷的、沉怒的面容,梅念只有一个想法——   想亲他。   她坐在他的膝头上,仰着脸,手臂攀上他的肩,借着力将自己往上送了送,然后在陆雨霁尚未反应过来时,仰头吻住了紧抿的薄唇。   温热的唇浅淡的酒香。   少女的吻辗转厮磨,轻柔又缓慢。起初她的动作略微生涩,片刻后娴熟起来。舌尖试探性地扫过他的唇缝,像尾灵活的鱼。   陆雨霁一动不动,双手垂在身侧紧攥,手背上淡青经络毕现。   心头像在被钝刀交替切割,一下又一下地绞着,涩意与痛意连绵不绝,不得解脱。   感受着唇上的温热,他无法克制地想——   那个令她念念不忘的男子,也曾这样与她亲密吗?   濡湿温热的舌尖抵入他的唇缝间,陆雨霁重重闭目,再也忍不下去。   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抬起,手掌扣住梅念的后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五指张开,牢牢握住。   他俯首,深深回应。   生涩、热烈、带着些许怒意。   外头的车轮声掩盖了水液交换的声音。烛光马车颠簸不住摇曳,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车壁上,像两株纠缠的藤蔓。   梅念被亲得头晕眼花。   他的吻太用力了。舌尖纠缠吮吸,弄得她舌根发麻。梅念刚扭开头,陆雨霁便追上来,将她逸出的喘息与闷哼都吞进了喉咙里。   梅念仰着头承受,脑袋混混沌沌,双眸溢出泪花。   陆雨霁的呼吸越来越重,吮着唇瓣不放,齿尖偶尔陷进软肉里,恰好让她感受到一点刺痛。   等到被放开时,梅念手指都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刚被捞出来。   陆雨霁垂眼凝视她,喉结上下滚动。   “还要吗?”他问。   梅念无意识吞咽,心脏怦怦跳,唇上的胭脂被吃了个干净,又肿又痛。她喘着气,愤怒瞪去一眼,手脚并用推开他。   怎么一点也沉不住气,弄得她疼死了!   环在腰肢上的手臂沉默不动,陆雨霁盯着她怒嗔的眼眸,看出了她的不满意。   他本就不是那个人,怎么令她满意?   “快到了,放开……”梅念压着声音,捶了一下动也不动,木头似的人。   陆雨霁平静收紧手臂,握住后颈把人带了回来,低头,再次咬住红肿的唇。   *   梅念的唇被亲破了。   她不愿回想那日的疯狂,陆雨霁像得了哑疾,一声不吭,只会亲她。准确来说,是又亲又咬,像是要活生生把她吃进去。   接下来好几日,她都没给陆雨霁好脸色,变本加厉作弄他。   那夜的陆雨霁像是梅念的幻觉,他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包容顺从,全盘接受。   两人的关系微妙又古怪。   除夕当日,一只来自边关的信鸽扑棱棱飞入枕石居。入夜,宫中如往年般设宴,皇室入宫赴宴。   这算是家宴,都是血缘亲人,又是除夕,席间气氛轻松随意。殿内设了投壶等小把戏供小辈玩,彩头都是些稀罕珍宝。   每年的夜宴要子夜时分才散,又长又无趣得很。   梅念兴致缺缺,略饮几杯后面颊发烫,索性离开大殿,到廊下吹风醒酒。   今日傍晚入宫时,她看在除夕的份上,打算原谅他那日的冒犯。陆雨霁不知怎么了,沉默寡言,竟然走神没听见她讲话。一想起这事,她很不痛快。   “昭徽。”微微含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扭头一看,眉头紧拧。   “给你的新年贺礼。”萧长衍手里捧了个玉匣,不可否认,他随魏贵妃,生了副好皮相,笑起来时凤眸微弯。   梅念冷冷盯着他。   此人刚刚在宴上,给长公主敬酒时当着众人的面,好似开玩笑般说陆雨霁与陆绍生得不像。   陆绍八风不动,淡淡说了句犬子肖似其母。   宴席上热络的气氛一下子沉默了,很快有人打圆场,把这事揭了过去。但这话说出来后,有意无意看向陆氏父子的人变多了。   萧长衍被晾在那也不恼,眸中似有歉意,“你在怪我方才说错了话吗?实在是一时嘴快,没有冒犯大将军的意思。”   梅念不知此人怎么有脸出现在她面前,还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再让我听见你多嘴多舌,绞了你的舌头。”她一字一顿,眼底含杀意。   这话说得太直接,萧长衍的神情扭曲了一瞬。   梅念懒得多费口舌,漠然擦身而过。   一只手倏地伸出,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得微微踉跄。   “但是昭徽,”萧长衍侧目看她,笑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认为。倘若长公主府包藏了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可是会牵连到你的。”   梅念倏地看向他。   两道视线相撞,萧长衍面上含笑,眼眸沉沉盯着她脸庞。   原本他们两人在那夜就该绑在一起,被人搅局,实在可恨。   一股力道从后重重踹向了萧长衍的小腿,来得突然,他没来得及防备,整个人跌出廊外,沾了满头满身的积雪。   玉匣也跌在地上,摔出几道裂痕。   梅念怔怔看了眼不知何时过来的陆雨霁,他瞥见梅念腕上的惹眼红痕,面沉如水,当即挽起衣袖,翻身越过横栏,一拳砸向了萧长衍的腹部。   萧长衍吃了痛,一语不发,也和他扭打起来。   梅念:“……”   顾忌夜宴,两人都没有招呼对方的脸。陆雨霁沙场出身,很快占据上风,一拳将萧长衍砸到地面。   陆雨霁攥着他的衣襟,语气极冷:“离她远点。”   萧长衍喘着粗气,毫不在意地抹去唇边的血,神情阴沉沉,短促一笑。   “真是昭徽的好兄长,不知道人还以为是条护食的狗。”   “砰!”又是一拳,萧长衍脸上扭曲,艰难咳嗽两声,说不出话来了。   夹杂细雪的风吹入廊下。   “砰——”   宫中开始燃放烟火,姹紫嫣红的色彩接连在飘雪的夜幕中盛开。   萧长衍没讨到好,已经离开。   梅念站在廊下,和陆雨霁一同看漫天烟火,想到方才他翻出去揍人和萧长衍一瘸一拐的样子,心中的不虞消散,噗地笑出声。   “兄长,你就不怕他去陛下那告你的状?”乌黑的眼眸弯弯望向他。   陆雨霁手指蜷起,平静拂去她发间的飘雪,“大不了挨几板子。”   况且皇帝为了体面,断然不会罚他。就算真罚了,他打萧长衍的力度绝对比内监打板子更重,如此算来也不亏。   梅念一眨不眨盯着他,看少年看似沉静,但锐利、意气风发的眉眼。   “带我走。”梅念仰头看他,“陆雨霁,带我一起去边关。” 第79章 问心(十):他们在面具的遮挡下亲吻   她的话穿过烟火砰然盛放的声音,穿过风雪,清晰撞入陆雨霁耳内。   偌大的天地忽然变得很小,小得只有他与眼前的人。   “念念。”他微微闭目,压下一刹那的动摇,“你我是兄妹,母亲为你相看好了亲事,我不能带你走。”   梅念一呆,忘了自己没告诉陆雨霁他们不是兄妹这事了。   “我们不是兄妹,你回来那日,我在阿娘院子里偷听到……”   她将那日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复述出来,一眨不眨等着陆雨霁露出震惊、欣喜的神情。   少年却说:“我知道。”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梅念的预料。   他难道不该万分欣喜,与她一拍即合,然后两人到了边关,倘若他表现好些,她可以勉为其难与他成婚。   他怎么能平静至此,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雨霁垂下眼。   今日他收到飞鸽传回的急信,他的人奉命四处走访,发现关于他生母存在的痕迹都是精心伪造。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顺藤摸瓜查下去,在十五年前,有一个带着幼童的妇人夜入军营。   而这个妇人,是从流放南岭的方向来的。艰难跋涉千里,拼尽最后一口气托孤至陆绍手中。   没有直接的证据指明他的身世。   但陆雨霁已经能确定,他是谢府的血脉,传闻里死在流放途中的谢家幺女。谢家为何一直对外称是女儿,已不得而知。   谢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此案存疑,但皇帝当年下旨亲判,翻案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是一个身份无法公之于众的人,此生只能是陆绍之子,昭徽郡主的兄长。   他不知道小妹为什么想去边关,或许是一时兴起,或许出于旁的原因,但他不能带梅念走,更不能让她背上有违人伦的骂名。   现在已经有人开始疑心他的身份。理智告诉陆雨霁,不该继续查下去,陆绍冒着违抗皇命的风险将他视如己出,长公主这些年的冷待同样也是为了瞒下他的出身,这份深恩难以偿还。   如今稳妥的做法就是他回到边关,此生非帝诏不再回京。   陆雨霁抬起眼,看向紧紧抿唇的少女。   “念念,我们永远是兄妹,也只能是兄妹。年后我将启程回边关,金虎留给你。”她的发梢沾了飘雪,陆雨霁下意识抬手想拂去,指尖凝滞一瞬,沉默着放下。   “愿你新岁安康,喜乐无忧。”   梅念盯着他看了很久,短促冷笑一声。   他还真是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惦记着要做她兄长。   *   除夕夜后,梅念不再去枕石居。   新岁期间休沐七日,陆绍早年在战场上受过伤,左腿一到隆冬大雪天疼的厉害。皇帝留他开春后再返程,一则为了体现体恤臣子之心,二则是前去犒赏三军的人选还没定,届时定下来能跟着陆绍同去。   跟随入京的数千精兵由陆雨霁和几位主将带领返回边关。   除夕过后帝京大雪不断,返程的日子往后推迟,定在正月十三,上元节前两日。   正月十二夜晚,晚膳摆在椒华堂东暖阁。   这小半个月里,陆雨霁让听风送去常宁宫的东西都被退了回来,有他在的地方,梅念绝不出现。   他看向对面的少女,小半个月未见,她坐在长公主身侧,挽着长公主的手臂撒娇,对他视而不见。   听闻这些日子,梅念每日出门宴饮,回回都有萧瑄作陪。帝京里关于两人即将定亲了流言传了一箩筐。   陆绍饮了几杯烫好的酒,视线在两个孩子身上打转,察觉到长子的沉默,小女儿刻意的无视,不由笑道:“念念,最近好像没见你往枕石居跑,是不是同你兄长吵架了?”   梅念眉眼弯弯,一眼不看陆雨霁,“没有啊,怎么会呢。”   长公主了解自己生的女儿,冷脸是常有的,这副笑盈盈的样子才是真的被气狠了。她哼笑一声,没拆穿,“过两日就是上元节了,你今年和谁去看灯?”   帝京上元节夜晚不设宵禁,明灯高悬,有情人相会。   “和九郎,我同他约好了。”梅念翘起唇角,语气轻快。   陆雨霁静默坐在那,望向唇角翘起,语气轻快的少女,无比真切意识到,她将在不久后定亲。再过两年,会穿上喜服,嫁与旁人。   陆绍絮叨叮嘱了他许多行军时要注意的,声音飘入耳又飘出去。   他不知是何时用完的晚膳,又是如何离开的椒华堂。   等回过神来,他已站在常宁宫外。   守门的侍从已去通报过,回来后一脸为难,委婉地告诉他郡主准备安寝了,劝他明日再来。   从常宁宫大门望进去,寝殿方向灯火通明,哪里像要安置的样子。   “无妨,我在此处等等。”   侍从们劝不住,眼观鼻鼻观心守门,没敢揣测郡主和大郎君之间闹了什么矛盾。   夜渐深,雪渐重。   静立在常宁宫门外的修长身影一动不动,看着宫内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寝殿方向黑漆漆一片,里头的人已经安歇了。   侍从倚着宫门打起瞌睡,等到天蒙蒙亮,有人来换值。打瞌睡的侍从惊醒,见那道身影竟还在。   乌发与睫羽落满霜白,远远瞧去像冰雪堆砌出来的人。   侍从于心不忍,便说再进去通传一声。   “小妹未起,不必扰她安睡。”陆雨霁活动僵冷的双手,轻轻拂去身上积雪。   他也不知为何要在此处等,但就是没由来的,想在回边关前见她一面。   今日一早要领兵返程,他不能再耽搁下去。   陆雨霁遥望寝殿方向,片刻后收回视线。   天光大亮,数千精兵启程返回边关,陆家军的旗帜猎猎飘扬,隆隆马蹄声里帝京越来越远。   常宁宫寝殿内,梅念起得比平日早,金虎趴在床榻前睡得正香。   若贞绞了热帕子为她擦脸,梅念神情恹恹,问:“走了?”   “大军拔营离京了,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听守门的说,大郎君在外头等了一夜呢。”   梅念冷笑,只觉得陆雨霁活该。   他倒是一走了之了,净会给她找事干。   “萧九郎那边捎信来没有?”   若贞点点头:“今日一早,萧世子身边的阿武来了一趟,说您要的灯,上元节那日一定备好,亲手交给您。”   *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帝京明月满街,华灯入望。   梅念与萧瑄同游,听说今年巡游的鳌山灯比往年更大,来看的人挤得周围水泄不通。她今日不是为了看灯的,不愿去挤这个热闹,寻了个街巷旁的小茶铺。   萧瑄环视一圈,见没人注意,迅速把东西递给梅念。   “昭徽,你真的要去吗?实在太远了……”他压着声音,眉眼间又愁又忧。   梅念扫了一眼,将几张纸叠好塞入袖袋,“放心,我安排好了,多谢你帮我遮掩。”   萧瑄自认为还算了解她。   只要是梅念决定的事,谁也逆转不了她的心意。   “好吧,那你到了记得给我寄信。”他敛去愁容,扬唇露出尖尖虎牙,“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今夜可得好好逛一下。”   上元夜,街上最不缺的便是卖灯的铺子,样式琳琅满目。   梅念和萧瑄沿途闲聊闲逛,都是往年看过的款式,入不了她的眼。萧瑄手里已经提了两盏灯,她手中依然空空。   街巷口处,摆了个现场做灯的小摊,有人要了只螃蟹灯,提在手上张牙舞爪颇为有趣。梅念驻足停留,也要了盏螃蟹灯。   萧瑄端详摊主手里初现雏形的螃蟹灯,忍俊不禁道:“倒是有一点像你。”   “你也想被鞭子抽?”   “不了不了,你现在抽人比以前厉害多了……”   做灯小摊前两道身影隔着些许距离并肩而立,无论远看或近看,都像对佳偶。少年郎君唇红齿白,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身旁的少女得意翘起唇角,红玉耳珰轻轻摇晃。   她身穿鹅黄短襦,外罩雀蓝织金半臂上襦,踩了双红锦翘头履,石榴红间色裙垂落于鞋面。一身打扮色彩繁复灿烂,在人潮如织的长街上格外显眼。   天幕砰砰几声,烟火接连绽开,巨大的鳌山灯由远及近巡游过来,拥挤的人潮流水般涌到这边。   几乎是转瞬,萧瑄和小摊都被淹没了。   梅念刚拿到螃蟹灯,整个人被挤得东倒西歪。怕被身边的侍女看出端倪,她此次出府特地没带人,此刻几乎是被夹着向前走的。   踉跄间,她腰肢一紧。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梅念脱离了拥挤人潮,双足落地时,人已经在小摊旁的小巷里。   小巷里无灯,长街流水般的灯光朦胧映入。   揽住她腰肢的人身形高挑,戴着副天官面具,周身尤带风尘仆仆的气息。他提着完好无损的螃蟹灯,静默递到梅念面前。   梅念怔怔接过,眼前的人就像梦一样不真实。已经领着陆家军返程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精兵营脚程快,启程两日足以走出很远,他不知是从哪里开始折返回来的,看这副刚下马的样子,大约是日夜兼程赶了回来。   陆雨霁单手取下面具,什么也不曾说,上前一步,抬手扶住她的后颈。   面具举起,挡住了两人的脸庞。   他低头吻住了梅念的唇。   属于他的冷冽气息密匝匝缠绕上来,夜幕之上,烟火不知疲倦绽开,光时明时亮。   巷外喧闹不息,他们在面具的遮挡下亲吻。 第80章 问心(十一):闷哼与低喘混在一起   一巷之隔,拥挤人潮随鳌山灯而去,喧嚣声渐远。   梅念后背抵着青石墙面,面前是身形修长的少年,滚烫的唇覆压下来,动作轻而生涩。在狭窄昏暗的青石小巷里,灼热滚烫的气息来回交换。   属于他的气息占据了梅念的每一寸感官。   螃蟹灯掉落在地,映出两双相抵的鞋。   玄靴紧紧抵着红锦翘头履,石榴红裙面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时而拂过玄靴的靴面,似被夜风吹皱的水波。   唇齿相依,细微颤栗如潮水冲刷,让梅念忘记了陆雨霁为何忽然出现在这,两条手臂下意识环攀上他的脖颈。   他的呼吸陡然沉了几分。   巷子外的萧瑄好不容易脱身,一回头做灯的小摊前空空如也。   “昭徽!”他扬声唤道,踮脚环顾四周,“昭徽——!”   少年清亮的声音传入巷子深处。   梅念倏地回神,想起了萧瑄还在外头,随时都有可往巷子里瞧一眼,用力抵住面前的胸膛往外推。   “九郎还在……唔!”   堵在她身前的胸膛纹丝不动,一条手臂环住腰肢,力度有些重,逼得梅念踮起脚,石榴红裙摆向前一倾,堆积在玄靴的靴面上。   方才两人在买灯小摊前,梅念对着萧瑄言笑晏晏的画面针扎般刺着陆雨霁。他骑着马日夜兼程赶回来,在长街上隔着人海看见她第一眼时,她正与旁人言笑晏晏,笑得那样开心,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离去动容。   他默不作声,抵入齿关,卷住柔软的舌重重一吮,阻止这张嘴唤出旁人的名字。   怀中的人瞬间软下腰,鼻腔溢出急促的喘息。   梅念的意识被搅得像团浆糊,朦胧间又听见了萧瑄惊诧的声音。   “你不是陆表兄的侍从吗?怎么没跟着他边关?”   “萧世子,我家郎君因急事折返归京,方才看见郡主,接了她一道回府,差我来和世子说一声……”   掉落在地的螃蟹灯渐渐暗去。   抵住翘头履的玄靴终于挪开些许,梅念手指虚软,抵着他的胸膛细细喘气。   隔着衣袍与一层肌理,她感受到了对方胸腔下的急促跃动。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陆雨霁捧着透红脸庞,轻拭去梅念唇上残留的水光,那双乌黑眼眸似被水浸润的玉石,闪烁着明晃晃的嘲讽。   “兄长怎么在这,不是说永远不回来么?”   陆雨霁垂眸凝望她。   理智无时无刻在提醒他,谢家的事不可往下查,该离开帝京不再回来。   这些年征战不断,情形恶劣的战役里,他曾率轻骑埋伏雪地静默隐忍,彻夜不动。   此生再长也不过百年,即使再难熬,时日一长,总会熬过去的。   然而想到两人从此天各一方,来日她若成婚,都只能从旁人口中听说,难言的焦灼似毒蛇噬心。启程回边关后,离帝京越远,煎熬感愈发重。   强忍两日后,在即将抵达下一个馆驿前,身旁主将忽然说起今日是上元节。   他骤然勒马,在主将疑惑的目光里,冷静地让他带着陆家军返回边关,随后勒紧缰绳调换方向,踏着沉沉暮色,披星戴月地往回赶。   呼啸凛冽的风从耳边刮过。   陆雨霁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想见她。   “念念。”他轻声唤道,“我不回边关了。”   梅念倏地睁大双眼。因着陆雨霁不愿带她走,她还托人脉广泛的萧瑄弄来空白路引,打算花重金聘请一支商队,挑个爹娘都不在府上的日子,留封信后偷偷溜去边关。   在计划里,抵达边关后,她首先要欣赏一番陆雨霁震惊的神情,然后看他能拿她怎么办。   他竟然要说要留在帝京?   迎上梅念错愕的目光,陆雨霁缓缓道:“我是谢家血脉。”   电光火石间,梅念反应过来那个传闻里死在流放途中的谢家小娘子,竟是她的师兄。   “……你要为谢家翻案?”   陆雨霁平静道:“是。”   谢府上下两百余人惨死,他身为仅剩的血脉,如果不查,此案永远不会沉冤昭雪。而他也无法堂堂正正示于人前,更无法站在她身旁。   “念念,我做不到以兄长的身份,看着你嫁与旁人。”   *   陆绍得知长子中途折返归京,震怒之下,当即就要命人把他绑了送回边关。陆雨霁自请受了家法,在祠堂内跪足了三日。   最终,陆绍拧不过他。   待养好了伤,陆雨霁担任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一职。   没几日,代天子前往边关犒赏三军的巡使便定下来了。人选出乎预料,既不是三皇子麾下的心腹,也不是五皇子一派的肱骨。   “怎么会是我啊??”萧瑄悲愤大喊,“三哥和五哥的人都在争的位置,怎么就到我头上了!”   上任的圣旨毫无征兆送到了靖王府,萧瑄足足看了三遍,才敢确认这是真的。他悲从心来,跑到长公主府朝梅念诉苦。   “前两日你说不去边关了,我还没高兴两日呢,谁知我倒是要去边关吃沙子了。”他哀嚎着,扭头寻找金虎的安慰。   他喜欢这威风凛凛的山君,平日送了不少吃食来。金虎照单全收吃完了,但翻脸不认人,尾巴一甩,将他的手打开。   梅念好半晌才回神。   这人选定得的确出乎意料,而且很蹊跷。   待萧瑄嚎完一通走后,她扭头去了枕石居。自陆雨霁回京,她像从前一样天天往这跑,一呆就是整日。为了方便她进出且不让人起疑,陆雨霁特意给她开了道角门。   午后的日光疏朗洒落。   陆雨霁坐于桌案后,手边堆了许多陈年卷宗。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一职是闲差,他每日点个卯便能下值,但凭着这个身份,能翻阅许多卷宗,倒是方便了查谢家旧案。   书房的花窗吱呀打开,一颗干松果咕噜噜砸到了陆雨霁手边。   少女趴于窗棂,眉眼笑盈盈,手中抛着几枚松果。在他看来时,又掷去一颗。   陆雨霁起身行至窗边,隔着窗将梅念抱了进来,藕荷色裙摆流水般拂过窗棂。   “兄长,”梅念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凑近道,“萧九郎要去边关,这事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两条柔软胳膊挂在他脖颈上不松开,陆雨霁面不改色托着她的腿,把人抱在怀中,坐回桌案后翻阅卷宗。   “是我推举的。巡使迟迟未定,萧瑄不是三皇子党或五皇子党的人,他去不涉及利益之争,是最合适的人选。”   梅念侧身坐在他的腿上,勾着脖颈的手使劲,迫使陆雨霁的视线从卷宗挪到她身上。   “单单因为这个?”   两人离得极近,清浅呼吸隔着些许距离交缠。陆雨霁喉结滚动,哑声道:“念念,你总是明知故问。”   长公主有意让钦天监算开春后适合定亲的吉日,他岂会坐看梅念与萧瑄定亲,找个清闲差事将他打发离京是最好的,耗个一年半载,待谢家旧案查清,这门亲事便轮不到萧瑄了。他承认自己手段不够光明磊落,但这种事情,没有君子之道可讲。   梅念唇角微翘,眼角眉梢间藏着得意。   乌黑眼眸亮晶晶地盯着他,眼波流转间满是骄矜与坏意。对视片刻,陆雨霁垂首凑近,最后一点距离消失。   他们最近时常亲吻,次数一多,他褪去了生涩,知晓了如何会让梅念更舒服。   温热的唇覆上来,贴着她轻轻厮磨。片刻后,不疾不徐地寻到柔软的舌,卷住,缓慢而深入地纠缠。   书房静谧,细碎的水泽交换声不时响起。轻微的缺氧令梅念目眩神迷,手指勾住雪白衣襟,攥出许多褶皱。   时间一长,她手指发软,顺着衣襟往下滑落。   指尖忽然触碰到什么,隔着堆积的衣袍,存在感异常鲜明。   梅念顿时起了坏心,素白手指隔着衣袍,轻轻戳了一戳。   抱着她的人猛地一僵,正在温柔缠绵的吻顿止,一声低低的喘息从他的喉咙里溢出。   梅念心跳漏了一拍。   这道声音太好听了,闷哼与低喘混在一起。   她舔了一下唇角,乌黑眼眸里翻涌着恶劣的光,又按了一下。   陆雨霁喉结重重滚动,一声比刚才更沉的喘息从齿关里逸出来,他攥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随后掐着她的腰一提。   桌案上的卷宗与兵书被压得杂乱,梅念后背抵在桌案上,一手撑在她耳侧。薄唇重新覆压下来,更深且用力吮吸唇舌。   “唔……”   胸膛下的跃动急促激烈,隔着肌理撞上梅念的掌心,她仿佛被烫了一下,手指忍不住蜷起。   “回侯爷,郎君在书房!”听风刻意提高的声音远远传来。   沉缓的脚步声几乎转瞬行至书房外的石阶。   刹那间,梅念的心跳停拍,手忙脚乱挣扎着要从陆雨霁身上起来。桌案上的东西哗啦掉落,她顾不上捡,左右环顾焦急寻找能藏身的地方。   她阿爹是什么人,陆家军三军主帅,目光锐利毒辣,就就他们现在的模样,陆绍进来看不出端倪就有鬼了!   然而书房就那么大,陈设简单,全然没有能藏身之处。   高大人影映在糊了明纸的移门上,停顿片刻,一把推开了门。   书房一眼便能尽收眼底,里头无人,桌案上堆着些公文与兵书,摆放很是散乱,有几册掉到了一旁。   陆绍治军严明,最不喜欢东西摆得乱糟糟,看见此幕忍不住皱起眉头。   印象里长子的东西一向井然有序,今日怎么乱成这样。   他环视一圈,视线落在墙上的一道雕花小门。   书房旁边便是卧房,一墙之隔,当初为了方便,在墙上开了道门。既然不在书房,便是在卧房里了。   陆绍迈步走近,随手推开门。   卧房内的陈设如书房,床榻上垂帘半落,透过半掩的帘幕,少年翻身坐起。   他披了件外袍,坐于榻边,像小憩初醒,动作自然把被褥往垂帘深处拢了拢。   榻上的被褥鼓着一团,方才太匆忙,藕荷色的裙角从被褥里露出半截,被他垂下的外袍袖口不动声色遮住。   “阿爹寻我有事?”   说话间,陆雨霁微微侧身,将陆绍的视线挡在帘幕之外。 第81章 问心(十二):“我们这样算是偷情吗?”   陆绍见长子一点起身的意思都没有,扎了根般坐在榻上,眉头皱得更紧。他今年四十有六,眉眼英挺,一道浅疤横贯左侧长眉,沉下脸时煞气深重。   “萧瑄去边关,是不是你的手笔?”陆绍撩袍坐在太师椅上,单刀直入,目光锐利盯向床榻方向。   陆雨霁面色如常道:“昨日下值后,陛下召我去勤政殿,问起犒赏三军的巡使人选,谁去更合适。”   陆绍皱着眉,很快反应过来皇帝此问的险恶。   这话是将陆雨霁放在火架上烤。   推举五皇子一派的人,就有徇私嫌疑。若推举三皇子嫡系,正好合了皇帝心意。而萧瑄两边都不沾,性子纯良,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让他做犒赏三军的巡使,两边都不得罪。   “除去萧瑄,也可以再择合适的人。你为何不先搪塞过去,回来与家中商量?”陆绍捏了捏眉心,“明知你母亲有意和靖王府定亲,你倒好,把人弄到边关去,自己想想怎么交代吧!”   “萧世子身后无党朋之争,不会久留边关,至多一年半载就会被召回。念念年岁尚小,不急于一时。”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陆绍没法反驳他,心里头仍是不痛快。   从这次归京后,这孩子就古怪得很,心里装满了主意。明明都领兵回边关了,忽然折返回来,非要留京赴任,说边关有阿爹镇守足矣,他在禁军任职,行事更方便。   他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将军,留在帝京里当有名无实的闲差,图什么?   陆绍在心里重重叹气,皱眉起身,瞥了眼那乱糟糟的床榻。   “你不要回京数月,就染了帝京小郎君的闲散作派。来你这走一圈,四处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卧房的门打开又闭合,沉缓脚步声逐渐走远。   待彻底听不见后,陆雨霁侧身撩起垂帘。   藏在床榻上那团隆起的被褥动了动,一颗脑袋冒了出来。发髻微松,眼眸含水光,唇瓣润泽,脸庞因闷在里头红扑扑的。   “走了吗?”她眼睛溜圆,以气音问道。   陆雨霁五指一松,垂帘落下,床榻间光线朦胧。   一只手撑在梅念颈侧,少年倾身而来,呼吸离得极近。   “走了。”他轻声道。   虽是在冬日,他身上体温偏高,隔着衣袍源源不断传递,梅念仿佛被暖炉包裹着,偏他身上气息浅淡冷冽,离得太近,令她头晕目眩。   梅念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抵住他的胸膛。   砰、砰、砰。   她长睫颤了颤,一时分不清这声音是谁的。   陆雨霁垂眼看她抖动的睫毛,喉结滚动,再次垂首凑近。   沉缓脚步声去而复返,门忽的打开,明亮天光映入。   “还有一事,萧瑄担任巡使,这两日府上会给靖王府送礼……”陆绍站在门前,见床榻垂帘放下,影影绰绰映出道侧卧的身影。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又睡上了?年纪轻轻,青天白日的,哪来这么觉可睡。   “人是你推举的,记得单独备一份礼送去。”陆绍补完后半句,忍不住道,“还有,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虽然是闲差,你也不要过于懒散了。”   陆绍的声音清晰传入卧房。   床榻仿佛变得极其逼仄狭小,每一次呼吸都闷热湿润。梅念被一只手牢牢按在胸膛前,少年侧着身,遮掩去她的身形。   心跳声如擂,撞得她胸腔发疼。   梅念屏住呼吸,从陆雨霁怀里悄悄仰头,少年眼睫低垂,与她静默无声地对视。   陆绍见床榻前的垂帘微微晃动,里头的人应了声好,声音平静无澜。   他心头浮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古怪。   屋门再次关上,榻上天光朦胧。   梅念高度紧绷的心弦一松,两人对视片刻后,她噗嗤笑出声来。抬手勾住陆雨霁的脖颈,眼眸盈盈发亮盯着他。   少年神色平静,雪玉般的面容染了浅淡薄红。   “兄长……”她用气音道,尾音拖得柔而长,“我们这样算是偷情吗?”   那浅淡薄红变得更深,陆雨霁不应,咬住了她胡说八道的唇。   *   险些被自家阿爹抓住的经历太过惊心动魄,梅念不愿再体验第二遍。   谢家案没有翻案前,若是陆绍与长公主发现他们的事,定然硬生生将两人拆开。在此之前,两人疏离冷淡是最保险的。   但梅念时刻谨记自己此行的任务——   寸步不离,时刻紧盯陆雨霁,不让潜在的危险有可乘之机。   她每日和陆雨霁待在一块,都只是为了他顺利渡劫罢了。   为了不再被抓到,梅念给钟灵云送去邀帖,称有事需要她帮忙,邀对方在常去的茶楼相见。   天气渐暖,茶楼雅间窗外的冰凌消融,在日光下滴滴答答。   “……你要同情郎私会?!”   钟灵云错愕出声,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刚才从好友口中听见了什么。   堂堂昭徽郡主,竟然私下里找了一位情郎,因为长公主和定远侯不允,无法光明正大相会。因此需要她帮忙打掩护。   “你不会喜欢上穷书生了吧?”钟灵云心中警铃大作,无数高门贵女被穷书生迷得晕头转向的话本故事争先恐后涌现在脑海。   梅念倚着半开的窗,微风拂面,吹起帷帽一角,露出明艳俏丽的面庞。   “才不是。同我出身差不多的。”她今日穿得简朴,头戴帷帽,腰间只配鹅黄香囊,乍一看像小官家中的女儿。   钟灵云更狐疑:“出身不俗,为何不直接同长公主与侯爷说?难道他风流不堪,在京中声名狼藉?”   梅念不得不花了点时间,向她举例阐述陆雨霁洁身自好且对她有求必应,但因为某些特殊原因,两人的关系暂时无法公之于众。   作为一位写出许多风靡帝京话本的神秘才女,钟灵云越听,双眼越熠熠生辉,无数个爱恨纠葛的故事在脑海里形成。   “按你所说,这么好的郎君打着灯笼也难找,都快赶上你兄长了。”   钟灵云痛快应下这桩差事,她平日清闲,若不出门也是在家撰写书稿,在哪都是写,替梅念遮掩,她就在雅间里写。   窗外,一位身形修长的少年戴着半副银面,身着素净蓝袍,腰间缀一枚白玉佩,正站在茶楼外的柳树下等候。   他忽然仰头,视线不偏不倚,望入楼上那扇半开的窗。   梅念倚着窗沿,与他隔着日光对视。   少年轻轻招手,张口无声道:“念念,下来。”   片刻后,戴着帷帽、身形轻盈的小娘子从茶楼小跑出来,嫩绿裙衫与鹅黄系带飘扬着,直直扑向在柳树下等待的少年。   陆雨霁稳稳接住了她。   有了钟灵云帮忙遮掩,梅念出府愈发频繁。她们是手帕交,平日里也常出去玩,长公主并未起疑。   陆雨霁任了副指挥使一职后,如预料般被闲置,每日点卯后便能离开。借着职务之便,他可以调阅翻阅六部与大理寺的旧档,抽丝剥茧之下,查到当年负责押运到西北的粮草数目对不上。而当时经手粮草调拨的户部侍郎,在谢家满门抄斩后的第三个月便告老还乡,此后不知所踪。   查案之余,他都在陪梅念。   两人如帝京里寻常的眷侣,赏花听戏踏青出游,在城外山寺下早开的桃林下相拥亲吻。   回到长公主府,与爹娘一同用晚膳时,在桌上他们兄友妹恭。桌下,丝锦翘头履一下又一下轻踢玄靴,踢得那双玄靴不着痕迹地往后缩了半寸,她又追上去踩住靴尖。   月余转瞬即逝,二月底帝京回暖,陆绍启程回边关的日子将近。   椒华堂内地龙已停,瑞兽香炉燃着淡淡安神香,日光错漏,长公主懒懒倚在贵妃榻上,双目闭合,听掌事女官章岑汇报这个月府上的花销。   高大身躯站在贵妃榻侧边,宽大手掌一左一右覆上她的额角,用指腹持续按揉。   近些年长公主患了头疾,天一冷,时不时抽痛。   医师寻了不少,但治不断根,有人这样揉着能缓解许多。章岑特地向医师学了一手按揉手法,但都不及陆绍按得好。   他手上劲足,且不会累。   章岑捧着账目道:“郡主这个月的花销加起来统共不足上月的小半,可郡主几乎日日出去,按理说花销更多才对。”   长公主缓缓睁开眼,“昭徽这个月都和谁出去?”   “都是与吏部尚书家的钟二娘子同游。”   *   日暮时分,章岑候在侧门,看着刻有长公主府徽记的马车停至门前。   白袍身影率先下车,朝车上递出手。接着,灿若韶华少女搭着指骨修长的手婷婷袅袅下来。   此幕很常见,守门的侍从对此见怪不怪。凡是郡主出门去玩,大郎君必定会去接。   章岑朝两人屈膝行礼,温和道:“今日十五,长公主让郡主和大郎君到祠堂上炷香。”   “上香?”梅念满心狐疑。   平时也没见长公主府有这个惯例,祠堂里供的不过是陆家三代以内的牌位,逢年过节祭拜一回足矣。   陆雨霁微微皱眉,心下一沉。   章岑不作解释,侧身为两人引路,“请。”   长公主府的祠堂坐落在府邸最深处,除了引路的章岑,一路行来不见半个洒扫的仆从。   梅念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指尖忽然被握住。   垂眼一看,雪白袖袍拂过,下面的长指握住了她。陆雨霁侧脸平静无澜,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如同无声安抚。   触碰一瞬后,长指很快松开。   祠堂是一栋独立的青砖建筑,歇山屋顶两端翘起,覆着黛色筒瓦。正门上方悬一块黑底金字牌匾,上书“陆氏宗祠”四字。   章岑停下脚步,候在门外,“郡主,大郎君,请。”   雕花木门推开,祠堂内的灯火通明,将满室牌位映得熠熠生辉。   梅念压住心底不安,跨过高高的门槛。   长公主背对祖宗牌位而立,面向着入祠堂的两人,陆绍站在她身旁,面容沉沉不见半点笑影。   大门无声闭合,烛火摇曳了一瞬。在供桌旁,候着两个身材健壮的仆妇,其中一人手中握着根藤条,拇指粗细,油光水滑。   陆雨霁迎上长公主沉怒的视线,越过了梅念半个身位,将她完全挡在身后。   “阿爹,母亲。”   祠堂内寂静片刻,长公主面无表情,吐出一个字:“打。”   梅念愕然看向自家阿娘,当即大喝:“不许打!”纤瘦身影一个箭步,冲到陆雨霁面前张开双手拦住。   长公主表情难看极了,猛地挥手,其中一个仆妇道了声得罪,牢牢拦下梅念,把她抱到一旁,不让接近半分。   陆雨霁入府后便有所预料,明白这顿家法是冲他一人来的。   白袍少年一撩衣袍,平静跪在牌位前,背脊笔直挺拔。   陆绍猛地皱眉,拦住拿藤条的仆妇,“瑛娘,什么事都没问清楚就动家法,祠堂岂是——”   “啪!”长公主猛地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陆绍脸上。   “只要他还姓陆,昭徽就是他的亲妹。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儿子,不伦不孝的东西!”   陆绍被这一掌扇得偏过头去,堂堂镇国大将军,三军面前叱咤风云的人物,被妻子扇了耳光却没有动弹半分。   长公主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语气沉怒至极:“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既然知道,就该永远驻守边关!”   陆雨霁迎上长公主的视线,点漆般的眼眸在烛火下透亮见底。   “正因知道,所以回来。”他一字一顿,没有任何修饰与遮掩,“我恋慕她,并非兄长对小妹的疼爱。”   “我欲为谢家翻案,求娶念念。” 第82章 问心(十三):“我就是要同他在一起。”   陆雨霁的话令祠堂内死一般寂静。   梅念被仆妇拦着,此刻忘了挣扎,眼睛瞪圆,愣愣看向跪在地上,身姿如修竹挺拔的少年。   长明灯的烛火微晃,长公主怒极反笑,扬手让仆妇端来一把太师椅,玄色翟衣迤逦垂落,她端坐椅中,审视着跪地的少年。   “何时知道的身世?”她开门见山,语气已恢复平静。   “年前察觉,在除夕当日查明。”陆雨霁答。   长公主的目光转向被仆妇拦着的梅念,“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梅念抿了抿唇,一股脑交代自己那天早上偷听的事。   长公主闭了闭眼,一下子全明白了。   原来不是长大了懂事了,是偷听到了身世,知道他不是亲兄长,肆无忌惮作弄人家,结果自己一头栽了进去。   长公主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谁先挑的头?”   梅念立刻嚷道:“是我——”   “是我。”   陆雨霁平静截断梅念的话:“是我先对念念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她年纪小,只是依赖我这个兄长,是我没有守住分寸,越了界。”   长公主看得分明,清楚是女儿作的妖。陆雨霁向来克制守矩,定然是女儿变着法子撩拨,诱他越界。   “卸任副指挥使一职,陛下那边我会去说。”长公主面无表情,看不清是喜是怒,“你明日回边关,今后无帝诏不得回京,此事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陆雨霁静默片刻,再次重复道:“我欲为谢家翻案,求娶念念。此心不改。”   祠堂内寂静良久。   “哈……还在想翻案?年少不知天高地厚。”长公主压着心头的火,侧目看向丈夫,“陆绍,听听你的好儿子在说什么梦话?”   陆绍在在一旁沉默听了许久,下颌绷得死紧,忽的夺走仆妇手里的藤条。   供奉在牌位前的长明灯烛火猛地一晃。   “啪!”   藤条破空落下,陆绍打了几十年仗,手劲极大,一藤条下去少年背后的衣袍应声裂开,紫红的肿痕隆起,顷刻间见了血。   “痴心妄想!”陆绍怒喝,手背青筋暴起,“此案是陛下圣裁,亲自落印盖玺。翻案?你是要翻了金銮殿的天!”   陆雨霁晃了一瞬,面色微白,很快重新挺直脊背,仰头环视黑压压的牌位,其中大多战死沙场为国尽忠。   烛火映在漆黑眼眸里,似一簇越燃越旺的火。   “谢家两百余人蒙受不白之冤,他们世代镇守西北,为国战死的忠臣良将无数。没有死在大月氏人的弯刀下,反倒死在效忠的君王手上。”他缓缓扭头,看向陆绍,“阿爹,凭什么?”   陆绍眼下的肌肉抽搐几下,手背青筋暴起,反手又是一藤条。这一下比刚才更重,旧伤叠新伤,白袍上又添血痕。   “就凭那是皇帝,是天下之主!”   陆雨霁身形晃了晃,一手撑地,下颌紧绷着强忍鞭痛,背脊缓缓挺直,一字一顿道:   “那就换一个能为谢家翻案的天下之主。”   “逆子!”陆绍眼前发黑,暴怒之下藤条高高扬起,用了十成的力道挥落。   烛火一晃,纤瘦身影爆发出一股蛮力,推开仆妇扑了上去。裙摆如流水铺散在陆雨霁身上,后背扑来温热身躯,紧紧护住了他。   陆绍瞳孔骤缩,藤条已挥出一半,收势不及,他硬生生拧转了手腕,藤条斜斜落下。饶是如此,小半力道还是落在了女儿的肩背上。   藕合色小袄底下很快渗出血色。   “昭徽!”长公主声音变调,霍然起身冲来。   陆绍忙扔掉藤条,一步跨上去扶住女儿。祠堂里登时乱成一团,仆妇们手足无措地退到一旁。   活了两辈子,梅念从没挨过打,肩上的剧痛似火烧火燎。她的泪珠止不住地滚落下来,顾不上疼,死死抱住陆雨霁,湿漉漉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   “是我先挑的头,我就是要同他在一起,要打他,就先把我打死!”   陆雨霁在梅念扑过来的那一刻便接住了她,双臂发颤,避过了渗血的伤。怀里的人紧紧搂住他,浑身都在发抖,却怎么也不肯松手。   “念念……”他胸膛起伏不定,忽然怨恨极了自己。   长公主被气得发晕,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撑在供桌边缘稳住身形。陆绍沉默扶住妻子,看向抱成一团的两个孩子,眼睛发红,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了。   “瑛娘……”陆绍闭了闭眼,“都闹成这样了,不如成全了他们……”   长公主好似听见天方夜谭,冷笑一声:“好啊,你要如何成全?昭告满帝京的人,这个只是你的养子,你心地纯良收养了个非亲生的孩子,如今要把爵位给他、女儿也嫁给他,看看外头的人怎么想。再看看那些心中本就有猜疑的人又如何想!”她逼近一步,凤眼凌厉,“你敢去说,我也绝不会让昭徽选他。我萧瑛的女儿,绝不能搅进那堆烂事里。”   她看向女儿,看着那双如自己一般倔的眼眸,语气沉了下去:“这世上谁都可以,唯独他陆雨霁不行。你死了这条心。”   *   长公主下令,昭徽郡主禁足常宁宫,大郎君忤逆上亲,罚跪祠堂。   梅念被送回了常宁宫。   在祠堂那一下挨得结识,褪去衣衫后,肩背紫红的一道伤,破皮渗血,肿的吓人。府上的女医前来看诊,细细为她抹了药膏,熬了消肿化瘀的汤药。   若贞捧着药,一口一口喂她喝,心疼得眼眶发红。   汤药喝到一半,陆绍来了。   他在榻边坐下,接过药碗,亲自喂她慢慢喝。梅念紧紧绷着脸,一语不发,忍着痛撑起身,自己夺过药碗一口气干了,随后趴在床榻上,脑袋扭向床榻里侧。   陆绍的手僵在半空,良久,缓缓放下。   “念念,方才是阿爹不好。”他声音低而沙哑,“你别怨你阿娘下令禁足。雨霁的身世你也知道,复杂得很。他的确……不是良配。”   梅念保持着扭头向里侧的姿势,不理他。   什么良配不良配,陆雨霁是她的师兄,永远都要和她绑在一块。只有她主动不要的份,断然没有被别人做主分开的道理。   陆绍沉默了一会儿,复又开口:“谢家案是陛下亲判的铁案,当年满朝无人敢言。翻案的希望渺茫得很,就算找到证据,陛下怎么会认。这事极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为人父母,我只盼你们平安,不盼别的。”   寝殿内无人再开口,梅念垂下眼,盯着锦被上的云纹。   汤药里加了安神的药材,没盯一会,她眼皮变沉,趴在软枕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一只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后又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动作极其轻缓。   梅念朦朦胧胧想起,在幼时,娘亲离世后,她的爹爹梅玄慎身为四境之主,又要奔波在秘境里为她寻找续命的灵药,忙得分身乏术。   就和在凡界里的阿爹一样,梅玄慎极少在家,风尘仆仆回来时,也会这样坐在榻边守着她。   待梅念完全睡沉,陆绍回了椒华堂。   长公主靠在贵妃榻上喝药,苦涩的药味混着瑞兽香炉里燃的安神香。听见脚步声,她掀起眼皮看了看来人,又垂下。   家中两个孩子的事气得她犯了头疾,此刻两侧额角像针扎。   陆绍站在她身后,熟练地按揉起来,“念念已经睡下了。府医说是皮肉伤,没伤着筋骨,好好养几日就能痊愈。”   长公主闭着眼,任由他按了一阵才开口:“我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早晚都有这天,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只是没想到,他会知道的这样快。”陆绍沉沉叹息,“本想着多瞒几年,熬到新皇登基,届时再寻个由头重查旧案。现下京中已有人在暗查,不好瞒了。”   “不好瞒也要瞒。”长公主闭目道,“谁生了疑心,杀了就是。你回边关的时候,把他绑回去。”   陆绍凝视着妻子的面庞,素纱宫灯烛火柔和,勾勒出微微上扬的眉眼,多年浸泡在极盛的权势中,养出了一身她威仪气势。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两人初遇时,朝中五位皇子夺嫡,陆家手握重兵不参与立储之争。年方十六的萧瑛设局偶遇,牡丹花圃里的她转过身来,满园的姚黄魏紫都不及她半分,眼底的野心灼目极了,令他一眼看过去无法移目。   许多年过去了,她从来没有变过,仍然杀伐果断。   “能杀一个、十个,还能杀千百人吗?除夕夜宴上,三皇子看似玩笑,心中必然起了疑心。他起了疑心,陛下是否同样起疑?”   “如若陛下起疑……”陆绍的语气沉下去,“就更要提前查清谢家旧案,将证据握在手中,才能先发制人。”   长公主仍闭目不语。   “当年谢家案蹊跷,谢家上下两百余口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是陛下急于夺兵权,越过三司,直接定了满门抄斩。我知道你也为此案奔走过,心中不信谢大将军会做出叛国之举。”   “谢家人千里托孤,我自作主张,认下了这个孩子。你不愿掺进当年旧事,心中对我有怨,却没有迁怒到孩子身上,还设法遮掩他的身份,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瑛娘,”陆绍放缓声音,“陛下派人接管谢家军后,西北大月氏频频来犯,边关百姓苦不堪言。执政者无能,正如雨霁所说,何不另择明主?”   长公主拂开按揉的手,终于睁开眼,跃动烛火映在眼底。   由她一手扶持上位的幼弟,表面和善,背地里多疑、急功近利,被她教养许多年,偏偏一点也不像她。   不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果真养不熟。   长公主一手支额,淡声道:“昭徽和他的事,你如何看?”   “不说雨霁,就说念念。她的性子你最了解,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对什么都不上心。今日这样,显然是动真心了。难得有情人,不如顺其自然,孩子们的事,就由他们去吧。”   长公主瞥了眼陆绍。   男人年近半百,比起刚成婚时,左侧长眉添了道疤,两鬓也添了风霜。   “难得有情人?”她呵地轻笑,讽他,“与我成婚的这些年,真是委屈了你。”   陆绍也笑,低头继续为妻子按头。   “瑛娘,与你成婚,是我此生最不后悔的事。”   *   梅念被禁足在常宁宫,肩上的伤时不时发热。她趴在榻上昏昏沉沉睡了三天,胃口不好,人也瘦了些。   临近开春,夜里多雨。   细密的雨丝敲打窗外的一丛绿芭蕉,雨声沙沙。金虎在床榻前的地毯上睡得四仰八叉,尾巴偶尔扫一扫地面。   忽有凉风裹挟着雨意吹入。   梅念白日睡得久,夜里不太睡得着,瞬间警觉坐起身。   一道身影利落无声翻窗落地,他反手无声合上窗,步履轻缓行至榻前。寝殿内未燃灯,殿顶嵌着硕大夜明珠,散发柔和朦胧的光,床榻上的少女拥着锦被,脸庞白生生,乌黑长发垂落。   “吵醒你了?伤还疼吗?”他声音很轻,怕吵醒外间值夜的侍女。   陆雨霁轻抚下巴微尖的面庞。   瘦了。   梅念借着一点光,仰头看着他。三日不见,少年褪去最后一点青涩,眉骨轮廓愈发分明。   “白天睡久了,夜里睡不着。伤好得差不多了。”梅念的声音同样很轻,往里挪了些,腾出位置来,“你不是在祠堂罚跪吗?”   “想看看你,从祠堂翻窗出来了。”他微微抿唇,露出极浅的笑。   从祠堂出来的路上难免沾了些雨,陆雨霁解了外袍搭在臂弯,没有上榻,只侧身坐在榻沿。   黑暗中,温热身躯贴了过来,环住他的脖颈。陆雨霁揽住她,避开梅念肩头的伤,流水般的乌发落了他满手。   “……念念?”   湿润的呼吸埋在他颈侧,闷闷的声音传出:“陆雨霁,我们走吧。”   陆雨霁一怔:“走?”   “我有盖了印的路引。”怀中的人仰起头,乌黑眼眸定定望他,“我们离开这里,带着金虎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你也不要翻案了。等找好落脚的地方,我们就成亲。”   这个念头已经在梅念脑海里转了好几日。   从陆绍说完那番话后,她便迫切地想带着陆雨霁离开帝京,离开所有可能会带来危险的事情。   陆雨霁怔了许久,沉默拥着她,轻轻捧住梅念的脸庞。   “念念,我不能将烂摊子丢在这。三皇子已经起疑,在除夕夜、或者是更早的时候。如果此时离开,火依然会烧到府上,牵连阿爹和母亲。”他耐心解释,“只有尽快查明真相,才能先发制人。”   梅念抓住他的衣袍,眉头紧皱:“不行,你可能会死!”   少年清冷疏离的眉眼略微柔和,垂首在她眉心落下浅浅的吻。   “念念,人生于世,怎能只为自己独活?”他稍稍直起身,眼底似燃了一簇火,“谢家上下与战死西北的将士亡魂还未沉冤昭雪,若我一走了之,再也没有人能为他们鸣冤。”   “你当真愿意同这样的人在一起吗?”   梅念怔愣仰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刹那间,窗外淅沥雨声、廊下守夜侍从偶尔喁喁细语、更远处府外的打更声……许多声音灌入梅念耳内。   一张又一张的脸浮现在脑海,阿娘阿爹的、若贞姑姑、钟灵云、萧瑄的……   全都是活生生的人与事。   恢复记忆后,她与周遭的一切好似有层看不见的隔膜,身处凡界,心却游离着。这种感觉不陌生,当初她入浮生绘梦卷,也是这样的感觉。   她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傲慢的修士,没有将这里当做活生生的地方,只粗浅地以为,看好陆雨霁,他活着就能平安渡劫。   四境之中,无人渡过问心劫,没有人知道问心劫究竟是什么。   所以,这一世是他的劫数,他所要做的一切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他所面临的事,做出的每一次抉择,都是天道对他的叩问。   她能做的,就是在陆雨霁遇到性命危险时出手相助。   “陆雨霁,”梅念慢慢松开攥住他衣袍的手,乌黑眼眸透亮,“我不会让你死的。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   七日后,祠堂大门打开,常宁宫禁足同时解除。   春日如期而至,帝京的柳絮纷纷扬扬飘满了整座城池,陆绍和萧瑄如期启程,犒赏三军的仪仗浩浩荡荡离了帝京。   长公主照常处理朝事,先前的气还没消,对陆雨霁态度冷淡。   祠堂里所说的“卸任”最终不了了之,长公主没有再提,照常处理朝事,对陆雨霁态度冷淡,但没阻止她继续查谢家旧案,并且动用了自己的势力在暗中配合,查十五年前的谢家旧案背后的隐情。   顺着粮草一事顺藤摸瓜差下去,新的证据浮出水面。   当年押送西北的粮草重量对不上,运输速度慢了几成,导致遇到大雪,在路上耽搁了许久。前线粮草告急,将士饿着肚子如何打下去,只好派了两位斥候向最近的曲城求援。   曲城的守将出身帝京武将世家,见谢家军的人前来求援,直接斩于城门前。而另一个人,因为闹肚子慢了几步,无意看见同伴被斩,被吓得魂飞魄散,趁着对方没有察觉,连夜遁逃。   这个斥候辗转流离,最终逃到江南,为了生计做过许多活。   此人还活着,查到他身上后,陆雨霁即刻派虎骑下江南去捉人回京。   帝京表面风平浪静,三月下旬,春狩照例举行。   皇家猎场设在帝京以北的千重山,皇帝率文武百官与宫中亲眷前往,数千禁军护卫,旌旗猎猎飞扬。   陆雨霁身为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率禁军在皇家猎场四周布防巡视。   历年春狩里,所狩猎物最多的人,能得皇帝的赏识。帝京里的郎君们纷纷背着长弓骑马入山林,摩拳擦掌准备拔得头筹。   梅念不善射,骑着温顺的马儿在山林附近闲逛。   金虎早不知去哪撒欢了,它脖子上套了华贵的长命锁,以防有不长眼的人将它当做猎物。   日光疏落穿过林间,马蹄踏过浅草,偶有鸟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走。   不远处草丛,一只灰兔探出脑袋。   “嗖——”   利箭飞旋,一箭贯穿灰兔额心,血哗哗涌出,染红了它身下的草丛。   “昭徽。”马蹄声不疾不徐靠近,萧长衍手持长弓,浅浅笑着,仿佛从未和她有过龃龉。   梅念极其厌恶此人,半句话都不想和他说,当即勒紧缰绳,让马儿掉头离去。   “殿下,陆雨霁即将大难临头,你还不为自己打算打算吗?”   “殿下”二字如石破天惊,梅念倏地扭过头,死死盯着萧长衍。   对方坦然回望,凤眸里笑意浮动,周身气定神闲。   明明萧长衍的相貌和晏扶风不相似,但在这一刻,梅念清晰地看见了晏扶风的影子。   他也来了凡界,并且和她一样拥有记忆,这代表他不是渡劫之人。   之前宫中传萧长衍不慎落水,也就是落水之后,萧长衍和她记忆里三表兄的不太一样,他应该就是在那时恢复的记忆,与她恢复记忆的时间相差无几。   梅念忽然想到了无霖当初查到的离火玉,炼化后可以抵挡天雷,那时她还以为晏扶风要渡劫,需要借这玉来扛天雷。   现在看来,根本就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下凡界,用离火玉来对抗天道降下的雷劫。   “要大难临头的人,是你。”   梅念话音落下,银鞭骤然甩出。   这一鞭破空而去,凌厉至极且准头很好,直直卷向萧长衍的脖颈,冲着绞他脑袋去的。   银鞭去势太快,萧长衍没料到她能毫无顾忌地痛下杀手,间不容发侧身避开,银鞭落在了肩头上,瞬间见了血,留下长长的、血肉模糊的伤。   一鞭没取成性命,下一鞭又至。   梅念满眼杀意,恨不得立刻将晏扶风原地诛杀,好叫他永远添不了乱。   两人都骑着马,短短片刻交手数个来回,晏扶风以长弓挡下几鞭,但没法想梅念那样对她出手狠辣。那鞭子角度刁钻又准的要命,在他身上不断留下新伤。   “梅念,我好意来提醒你。你的好师兄注定渡不过问心劫,与他走得这么近,当心自己也死在凡界!”   晏扶风心头火气愈发重,在侧腰又添新伤时,用长弓猛地绞住挥来的长鞭,将人狠狠一拽。   马儿嘶鸣一声,前蹄扬起,梅念骤然跌空。   “嗡——”   一柄长枪破空,穿过缰绳,将其钉入地面。受惊的马儿瞬间动弹不得,被制服在原地。   云纹白靴踏过草丛,梅念腰间一紧,被人稳稳托住,她下意识攀住来人的肩头。   指骨分明的手握住长枪,猛地挥出。   陆雨霁一手抱人,一手握长枪,锋利枪刃直指萧长衍的咽喉。   “我奉劝过你,离她远点。”他神情冰冷,目含杀意,“你在找死。”   冰冷锋利的兵刃抵近半寸,萧长衍喉间见了血。 第83章 问心(十四):“我与他很像吗?”   栖息在枝头的鸟雀被惊得簌簌飞离。   晏扶风神情阴沉,好似感受不到抵着咽喉的枪刃,盯着被陆雨霁护在怀中的梅念。   此情此景,格外碍眼。   她是意料之外的变数,晏扶风没想到,她竟有如此魄力,追着陆雨霁下凡界,看见他的瞬间,第一反应竟是要先下手为强把他杀了。   原来高高在上的殿下也会动凡心。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   偏偏是陆雨霁。   两人做着兄妹,姿态如此亲昵,不知私底下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想到这些,像有股烧心焚肝的火不断往上涌,晏扶风面部肌肉抽了抽,像有股烧心焚肝的火不断往上涌。他抬手攥住长枪,笑意阴沉森冷:“自身难保的人,还想护着她?”   陆雨霁杀意更重,在他下手之前,银光倏地闪过,梅念一鞭子抽了过去,抽得晏扶风肩头渗血倒退两步。   “滚。”梅念当着他的面掐了阵诀,眼中警告意味甚浓。   如果他再发疯,她不介意就在这,顶着天道的反噬与他打一场。   晏扶风神情扭曲了片刻,捂住肩头,短促轻笑一声,似嘲似讽。   “如郡主这般金贵的人,也有能为旁人豁出去的时候。”他握着弓,缓缓抹去颈间的一点殷红,牵马与梅念擦身而过。   “殿下,不妨我们比比看,是你护得住他,还是我先杀了他。”   错身的一瞬,他声音极轻,只有梅念能听见。   *   春狩第一日,入林围猎的年轻郎君们满载而归,随行的内侍在猎场东侧的空地上张罗起了炙肉宴。   不在宫中,便少了许多规矩。皇帝今日兴致颇高,亲手猎了一头白鹿,坐在主位上发话让众人随意,不必拘礼。   年轻小辈们被安排在一处,热火朝天讨论明日要猎些什么进献给陛下。   出去野了一整天,吃饱喝足的金虎懒洋洋趴在梅念脚边,它威风凛凛,皮毛光滑,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皇帝饮了几盏温酒,不动声色扫过底下热火朝天的年轻人,白袍少年沉静少言,看着与其他帝京里生养的少年郎君很是不同。   “朕记得陆小将军快及冠了。定了亲事没有?”   席间的喧闹声静了一瞬。   陆雨霁起身行礼,面色如常道:“谢陛下关怀,臣心中暂无儿女情长。”   皇帝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长公主不紧不慢地截过了话头:“男儿重在建功立业,婚事不着急定下。”   皇帝笑容宽和,顺着长公主的话附和了两句,语气亲切得仿佛只是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在随口闲聊。底下的人见这话题轻飘飘揭过了,气氛重新热络。   新一轮的歌舞开始,穿着胡人骑装的舞娘踩着鼓点旋入,裙摆似盛开红莲。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篝火旁火星子漫天飞舞,她们当中还穿插着几位手持长剑、身形健壮的男子,舞姿刚健有力,与柔美的胡旋舞交替穿插,看着比寻常歌舞新鲜多了。   变故就在一瞬之间。   一个旋身,一名舞剑的男子步伐忽然变了,刀光剑影间,长剑直冲长公主而去。   那人离得太近,出剑极快,奔着一剑封喉而去。   在满场还未反应过来时,一只手硬生生握住了剑刃。   陆雨霁挡在长公主身前,剑锋从他掌心里抽出,带出一蓬赤目的血雾。他反应极快,一脚踢翻桌案,砸向那人。   看着护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背影,长公主怔愣了一瞬。   “有刺客,保护陛下——!!”尖利的喊声此起彼伏。   男子一击不成,其余同伴涌上。舞娘们纷纷从腰间抽出软剑,数十道银蛇般的冷光亮起,杀向主位上的皇帝。一时间满场大乱,禁军拔剑上前护卫,但混乱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拔出剑来束手束脚。   九名持剑男子从不同的方位围拢过来。他们不理会尖叫逃窜的人群,目标极其明确,只有陆雨霁与长公主。   他们似乎深知陆雨霁的厉害,攻势凌厉,只求一击毙命。   围攻之间,陆雨霁被一剑贯穿肩头,交手瞬间已经知道对方不是普通刺客,是一批最精锐的死士。宴上不允许携带兵刃,他不管肩头血流如注,劈手夺走对方的剑。   长公主被章岑护着后退,迅速扫过四周,发现那些舞姬杀手只是为了制造混乱,压根没有下死手,禁军也在浑水摸鱼,阻拦着她的暗卫上前。   而眼前这九位持剑男子,才是真正的主力,既要杀她,也要杀陆雨霁。   梅念脑袋嗡一声响,持鞭就要冲去。一只手死死攥住她,是晏扶风。他五指如铁钳,硬是将她向后拖了几步,沉声警告:“别去送死。”   尖叫声与厮杀声交织,篝火明明灭灭。   梅念看也不看晏扶风一眼,冷声道:“金虎,咬他!”   绿瞳山君猛地扑来,虎啸声震得人耳朵发痛,利爪狠狠挠过来,晏扶风不得不松手。   梅念头也不回奔向那片刀光剑影。   金虎沿途撕咬刺客,虎啸声令人心惊胆战。   陆雨霁这头,长剑在他手中如游龙,带伤杀了五人,全是一剑毙命。余下四人对视一眼,目露凶光,三人逼近陆雨霁,剩下一人踹开章岑,举剑砍向长公主。   危急关头,一柄长剑飞掷,猛地从刺客后心口穿出,他愣愣倒地,视线旋转,看见少年赤手空拳,肩头负伤还徒手拧了一人脖子。   最后两个刺客杀红了眼,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两人双双举剑挥砍,陆雨霁双手发力扼住对方挥剑的手腕,手背青筋毕现,左肩处的伤口裂得更厉害,血顺着肩头流淌染红了手掌。   剑刃一寸寸逼近。   陆雨霁面色微白,眼底掠过厉色,一只手猛地发力扭断其中一人的手臂,抬腿重重踹出。   一个刺客砰地砸出去,大口吐出鲜血。另一个抓住仅有的刹那机会,反手掏出腰间匕首,对着陆雨霁狠狠送了出去!   “噗呲——”   色泽火红的匕首没入刺客心口,握刀的手养尊处优、纤细雪白,然而动作熟练且准头极好。   送入的刹那,匕首猛地拔出,杀气腾腾抹过刺客的脖子。   “呃、呃……”刺客手里的匕首哐当落地,捂着哗哗流血的脖子,踉跄后退两步倒地。   晏扶风隔着满地狼藉与尸首,面无表情看向不远处,指骨捏得咯咯作响。   月色下,华服少女护住了陆雨霁,几滴血溅在素白面庞上,使明艳似宝珠的面容多了几分腾腾煞气。   她的手沾了温热黏腻的血,正微微发颤。   一只手握住梅念,将匕首向下压。少年薄唇泛白,安抚般唤道:“念念。”   梅念如梦初醒,张开手臂死死抱住陆雨霁。   晏扶风看着他们相拥,看梅念松开手,检查他的伤势,忙着扬声喊太医,眼中除了陆雨霁没有旁人。   由始至终,梅念看都不曾看向这边一眼。   *   春狩出现刺客,伤及多位臣子以及陆家世子,皇帝震怒,今年的春狩早早结束。   回京后次日,上早朝时皇帝欲越过刑部,将春狩刺客一案交给三皇子彻查。   圣旨将下,一道身穿玄色翟衣的身影缓缓入殿,金冠的光泽冰冷威仪。众臣心中一惊,自从撤帘还政后,长公主就没有踏足过金銮殿。   皇帝面色微变,很快摆出宽和笑意,起身做出相迎姿态:“皇姐昨日受惊,怎么不在府上修养?”   长公主行至龙椅的玉阶下,她没有行礼,抬眼看向那把华丽座椅的主人。   “陛下,家中长子重伤,本宫忧心如焚。那刺客胆大包天,能越过禁军重重布防,当众行刺天子与百官。本宫以为此案疑点颇多,三皇子经验不足,难免有疏漏,应交由刑部彻查。”她的语调平静无波,环视金銮殿众臣,“众卿以为如何?”   朝中近半臣子立刻应和。   “陛下以为呢?”长公主重新看向皇帝。   皇帝死死抓着龙椅扶手,面上挤出些许笑,“皇姐所言有理,但……”   “陛下圣明!”   长公主声音不高,干脆利落地截断了皇帝未说完的半句话。那个“但”字后面是什么已不重要,不等皇帝再次开口,属于长公主一派的臣子们当即跟着高呼“陛下圣明”,三言两语间,此案变成了刑部彻查。   直到早朝结束,皇帝的脸黑沉沉,散朝后拂袖而去。   众人皆知,刑部尚书是长公主的人。皇帝与长公主之间,只剩一层无比脆弱的纸,随时都会彻底捅破翻脸。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上。   府内的医师都被召到枕石居,从黑夜到天明,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了出去。   简朴卧房内弥漫着血腥气与苦涩药味。   少年未着上衣,容色苍白,闭目躺在床榻上。绷带从前胸绕过后背,缠绕在宽阔肩头上,底下微微渗红。   府医们擦去额角的汗,长长松了一口气,忙转身朝身后拱手。   一张太师椅摆在那,坐着骄纵跋扈的郡主,她身旁蹲坐着虎视眈眈的绿瞳山君。   少女眉眼阴沉沉,他们治了多久,她就盯了多久,使府医们后背发冷,总有种如果治不好就要被丢去喂老虎的错觉。   “郡主,大郎君的伤势已稳住了。那刺客一剑贯穿了大郎君的肩头,贯穿伤加上失血过多,若换成旁人已经性命垂危,但他年轻且身体底子好,这伤没有危及性命,需要静养半月有余。”   府医们被盯了一夜,回禀完迅速退了出去,步伐之快像在逃命。   梅念坐到榻前,盯着容色苍白浅淡的人看了许久。   自有记忆起,陆雨霁已是四境第一人,她没见过他伤重的模样。这样的陆雨霁看起来有些陌生,令她很不舒服,心口像被人用力攥了一把。   他上一世的问心劫,又是如何渡的?   大约远比现在惊险得多。   以至于最后只给她留下一把失去灵光的濯尘剑。   梅念俯下身,闭目趴在陆雨霁的胸膛上,侧脸贴着他的心口,隔着骨骼与血肉,听平缓稳健的跃动声。   重来一世,她不会让从前的结果再发生。   无论是皇帝、晏扶风,还是别的什么人,谁要杀陆雨霁,她就杀了谁。   三月末,刑部正式接管春狩刺客案。许多人嗅到了将要变天的味道,朝堂上暗流涌动。   帝京城郊,山上的温泉别院。   素纱帐挡去了午后的刺目日光,柔和朦胧的光线映入床榻。   梅念迷瞪瞪睁开眼,下意识往身旁一摸,手落了个空。残余倦意飞得干净,她一骨碌坐起身,扭头张望。   榻前站了道修长身影,已经穿戴齐整,见她醒来,自然地伸手相扶。   铜镜映出张懒睡刚起的脸庞,微微皱着眉,瞧着心情不虞。   “为什么不叫我?”梅念质问道。   陆雨霁梳理着似流水的乌发,比起前两日的生疏,如今熟练多了。   “念念,我只是去泡药浴,你不用每日跟着。”   梅念午觉没睡够,向前倾身,双臂支在梳妆桌上,托着脑袋,蛮不讲理道:“我就要去。”   见她如此坚持,陆雨霁闭口不言,垂眼为她挽发。   自他受伤后,梅念日日往枕石居跑,待到就寝时分才回常宁宫。处是她名下的温泉别苑,前两年生辰,长公主当生辰礼送给了她。   陆雨霁养伤十余日,伤口愈合了大半,手臂已能慢慢活动。府医提议多泡汤泉药浴,说温泉里兑入活血化瘀的药材,每日泡足一个时辰,对肩伤的恢复大有裨益。梅念听后,当天就让人备下马车,和他来了别院。   无论是梅念每日跑枕石居,还是与他来温泉别院,长公主那边什么都没说。   别院里,两人住的院落挨在一块,中间有道月洞门,青瓦白墙掩映在满山翠色之间,推开后窗便能望见远处云雾缭绕的山脊。   刚来此处的第一夜,夜半时分他已就寝,忽然听见门吱呀打开,穿着素白寝衣的身影怀里抱着软枕,半梦半醒,似夜游般走到他的榻前,然后熟练脱去绣鞋,爬上他的床榻,钻入被褥挤到他身旁。   她的动作无比熟练,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温热身躯挤到他怀里,手脚并用缠上来,脑袋埋在他胸膛处,小声嘟囔道:“有噩梦……师兄,我睡不着……”   口中说着睡不着,但挨着他不过三息,梅念已呼吸均匀平缓。   陆雨霁久久僵在床榻上。   “师兄”是何人?他的小妹又不曾拜师,怎会有师兄?   从她的举动来看,她与这个师兄从前十分亲密,甚至同榻而眠。   所以她先前透过他在看的另一个人,就是这个师兄么?   梅念自然不会回答他,月色朦胧透过素纱帐,埋在胸膛前的少女露出小半张面庞,她已睡得很沉。   陆雨霁静默不言,抬起没受伤那侧的手臂,环住怀里的腰肢。   片刻后,一点点收紧。   从那日后,梅念雷打不动来他这儿睡觉,包括午间小憩。跟着来侍奉的若贞等人装聋作哑,很少进屋里来侍奉。   这几日,陆雨霁学着为她梳头挽发。   他只会挽最简单的双髻,铜镜中的少女脑袋两侧顶着尖尖发髻,绑上细细发带,再簪入珠花,既明丽又俏皮。   梅念左右晃了晃脑袋,勉强满意他今日的发挥。   泡药浴的汤泉在居住的院落后头,穿过一道爬满绿藤的石廊便到。   泉眼是天然的热泉,从山体深处涌出来,终年不竭。汤泉环境清幽,置了供贵人休息的贵妃榻,小方桌上摆放着梅念爱吃的瓜果与酥点,还有打发时间用的话本。   梅念懒懒倚靠贵妃椅,咬着脆甜青杏,里头的故事她没看过,不知是哪家书肆新上的话本。   书页哗哗翻过,伴随着偶尔的水波荡漾声,温泉里兑了药材,清苦药味混着水汽蒸腾。   看着看着,她的视线不由移到另一侧。   一架屏风置在汤泉前,透过素纱,隐约可见汤泉里的身影。   少年坐在泉池中,温泉水漫过胸腹,乌发以红发带束起,上身未穿,露出修长宽阔的肩背,左侧肩头缠绕着绷带。   这架屏风是今日才有的,先前陆雨霁泡汤泉会披一件白袍,但入水后便湿漉漉附在身上。于是让人在贵妃榻与汤泉之间放了架屏风,这样便不会唐突了她。   药浴要泡足一个时辰,泡在温泉池里无事可做,他梳理着谢家旧案已查到的信息,渐渐的,他又想起刚来别院那夜,梅念唤的那一声“师兄”。   点墨般的眼眸盯着水面出神。   忽然,一双温热柔软的手从身后伸来,轻轻覆上了他的肩。陆雨霁蓦然回神,肩背随着触碰不紧绷。   “念念?”   身后的人不应,手指顺着肩头向下,抚摸他背后或深或浅的旧疤,遇到比较深的伤疤,指腹稍稍一顿,抚摸的时间便长一些。   柔软的指腹上没有一丝茧子,贴着他的背脊上的伤疤来来回回抚摸,动作很轻,偶尔停顿片刻。   那些伤都是旧时留下的,早已痊愈了,但随着触碰似乎烧了起来,从背脊烧到下腹。   陆雨霁微微闭目,喉结滚了滚,回过身握住了乱摸的手,眸光微暗看向岸上的人。   梅念也在看他,跪坐在岸边,石榴红裙摆垂了一小节入水,湿漉漉贴着他。   陆雨霁再一次看见了熟悉的眼神。   透过他,不知在看谁。   当真又那么像吗,像到她能将一腔喜欢全部托付到他身上,能奋不顾身相救。   理智告诉陆雨霁不该问她,但梅念那声梦呓般的“师兄”时不时在耳边浮现,以至于她每一次亲近,都令他忍不住怀疑,梅念是在亲近他,还是把他看成另一个人。   汤泉水雾蒸腾,熏得清冷疏离的眉眼略带薄红,他面无波澜,乌发黑眸,生出难言的绮丽。   “念念,你在看谁?”   浓墨般的眼眸盯着她,陆雨霁语气平静:“我与他很像吗?”   梅念还沉浸在后怕中,想着自己没恢复记忆前,他在边关受这么多伤,说不定险些就死掉了。骤然听见他的话,她一愣,满头雾水道:“谁?”   “你的师兄。”他的语气依然平静,握着梅念的手忍不住收紧。   梅念瞪大双眼,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说漏了嘴。   然而听着他这藏着几分古怪酸意的语气,乌黑眼眸被水雾一熏愈发的亮,直直盯着陆雨霁。   “兄长,你在吃醋吗?”少女唇角上翘,嗓音柔软甜蜜,“我一直在看的都是你啊。”   陆雨霁静默不语望着她。   说谎。   她甚至不愿意承认,不想告诉他那人是谁,只用一句甜言蜜语打发他。   见他半响没有反应,只一味看着她,看得梅念背脊微微发麻,忍不住补了句:“我说的是真的……”   “哗啦——”   梅念腰间一紧,骤然跌入温热的汤泉里,水花四溅,湿淋淋顺着她的面庞滚落。   她后背抵着岸沿,面前的灼热身躯压得极近,两条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方寸之地。与青年的他不同,少年肩宽腰窄,流畅分明的线条从胸膛往下收束至窄腰,腰腹在水下若隐若现。水珠顺着两弯锁骨往下滚,途经起伏的胸口,没入水下。   陆雨霁头颅低垂,平静地凝望。   滚烫气息覆压在梅念的唇上,他不曾闭眼,在唇上来回辗转。她被盯得后背发麻,她忍不住偏头别开脸,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一只手握住了纤白后颈,力度不重,让她没法再扭开。   陆雨霁退开少许,鼻尖与她只差半寸,几乎贴着她的唇开口:   “告诉我,你在看谁?” 第84章 问心(十五):“兄长不想要吗?”   “告诉我,你在看谁?”   滚烫气息离梅念很近,她抬眼望去,心口咚咚跃动震得指尖发麻。   太直白了,直白到一点也沉不住气。她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陆雨霁,愈发想看他还会做出些什么。明知他误会了,也知道他想听解释,梅念仍望着他,乌黑眼眸无辜又真诚。   “你。”两条手臂攀上他的肩,梅念弯了弯唇,“兄长,我在看你呀。”   这在陆雨霁看来就是糊弄。   盯着被水汽熏得湿漉漉的乌黑眼眸,他心口又涩又胀。   他不再追问,低下头,舌尖抵开齿关长驱直入,卷住软舌重重吮吸,将只会说好听话骗人的唇堵住。   汤泉的水雾蒸得两人面庞泛红,他亲得太重,梅念的鼻腔溢出急促喘息,抵上面前的胸膛想推开些许。手掌刚用力,便碰到了绷带,她忙收了回去,怕将他肩头的伤给碰裂了。   陆雨霁捉住那只缩回去的手,按在心口处,吻得愈发深。胸膛下急促的跃动敲打梅念的手心,震得她脑袋发晕。   另一只手无处可去,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只好揪住他的发带,殷红在她指间缠了几道。每当喘不上气就使劲拽一下,想让陆雨霁退开些。   他似乎察觉不到疼,任凭她拽,堵住她的唇不松口。   四月的天,梅念已换上春衫,上襦湿透了,隐隐透出一抹水红色,紧贴着少年的胸膛。   两人离得太近,梅念不可避免察觉到他身上的佩剑,抵着她的腰胯。   在温热汤泉里浸泡了许久,连剑也变得滚烫。   梅念仰头承受着唇舌纠缠,脸颊酡红,呼吸愈发急促,坏心蠢蠢欲动。   她清楚自己的恶劣本性,看见锋利的剑刃,总想上手去触碰,感受剑刃压着指腹、将要被划破的危险。   拽着发带的手松开,转为顺着面前的胸膛一寸寸移动。指腹抚过起伏的胸口,很快没入水下,勾住了陆雨霁腰间的系带。   在他反应过来时,梅念手上忽然使劲扯开。   陆雨霁浑身一震,没想到她能大胆至此,狼狈退开,迅速去捉那只作乱的手。   “你……”   水下的手像条游鱼,从他的掌心滑过,溜走后还顺带在紧实的腰腹上捏了一把。那处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被她一捏,腰腹线条在水下骤然绷紧。   梅念仰起头,被亲得眉眼泛红,抹了层薄薄的胭脂。她轻轻喘气,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一眨不眨望着他。   “兄长不想要吗?”   陆雨霁的呼吸陡然沉了。   眼前的人像水里生出来的精怪,神情单纯无辜,眼底藏着跃跃欲试的恶劣。   捉住梅念的那只手不由自主松了些许。她反倒不急了,慢吞吞抚摸着紧绷肌肉,与后背一样,胸膛上的伤疤不少。   陆雨霁一动不动,任她作乱。   少年修长挺拔,肤色冷白,身躯线条是沙场上千锤百炼淬出来的。比起青年的宽阔,此时的他更瘦削修长,肩宽腰窄,腰腹处的肌肉线条向下收束隐没在水面以下。   梅念不喜欢疤痕,觉得它们狰狞丑陋,破坏了身体该有的美感。可深浅不一的伤疤和这具少年身躯组合在一起,反倒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凌厉气质,似一柄久经沙场的锋利长剑。   素白手指穿过温热水流,碰到了锋利长剑的剑柄。   刹那间,陆雨霁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僵住,手背的青筋突突跳动。梅念的手心被泉水烫了一下,呼吸微微急促。   此举她并不陌生,先前陆雨霁在灵府与她灵修,翻来覆去使唤她,让她想忘都忘不掉。恰巧梅念学东西很快,略略回忆后,开始学以致用。   梅念五指张开、合拢。   她有一双为绘阵而生的手,素白手指极其灵巧,短短刹那便能绘成一道法阵。   “呃……”陆雨霁喉间溢出一声极沉极低的喘息。   他整个人被劈作了两半,一半被她攥着,另一半似浸泡在数九寒冬,不断不断在想着她是从谁身上学来的。   未出阁的闺阁少女,绝不可能是无师自通。那么,是从谁那里学来的?   教她的人,是不是也曾被她这样对待?   陆雨霁的心口饱胀得快要裂开,他本该按住那只手,严肃问出引诱梅念的人究竟是谁。然而身体背叛了所有理智,他本能地向前。   梅念仰着头,一眨不眨看他的反应。   少年下颌紧绷,热腾腾的水雾融化了用以遮掩的易容膏,鲜红欲滴的朱砂落在额心。他极尽隐忍,实在忍不住时,喉咙深处会溢出声短促闷哼,低沉又沙哑,听得梅念耳朵发烫。   雪玉似的面容染了薄红,眉眼间情欲浮动,薄唇紧紧抿着,咬牙强撑着不肯彻底失态。   这副样子太过勾人,梅念的呼吸急促起来,直勾勾盯着他。   陆雨霁受不住这道视线。   那双乌黑眼眸里映着狼狈不堪的他。可究竟在看谁?是在看他,还是透过他在看真正想触碰的人?   心头的酸胀如火在烧,浓烈的妒意涌上来。   他的小妹一定很得意吧,看他屡屡为之失控。   梅念眼前骤然一黑,修长手掌牢牢捂住了她的眼睛,紧接着,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迫使她转过去。   水面晃荡了一下,哗啦溅上青石岸沿。梅念的本能地扶住面前湿滑的石壁,滑溜溜的,一点也不好攀附。   裙摆遇了水,在池面上似花瓣般漂浮,石榴红裙面随着水波晃荡。   修长手掌拢住了梅念半张脸,另一只顺着她的腰向下,手指缠住细细带子,如她方才那样忽的一扯。   梅念背脊一颤,感受着温热泉水毫无阻隔贴在腿上。   宽阔胸膛从背后压来,隔着轻薄上襦,紧贴纤瘦的背脊,陆雨霁一手环住她的腰肢。   梅念瞬间想起了在灵府时,那条讨厌的龙尾兴风作浪,陆雨霁现在就如龙尾一样。   他一声不吭,在做同样的事。   “不许……”梅念还没喊完,一条殷红发带蒙住了她的双眼,原先捂住眼睛的只手改为捂住了她的嘴,指骨抵着下颌,掌心牢牢封住了唇。   “唔唔!”梅念动弹不得,空间太狭小,前面是湿滑的岸沿,身后对方的温度传递过来,越动越把自己自己更深地挤进他怀里。   汤泉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伴随着熟悉又古怪的颤栗感,梅念头晕眼花地想,比起冷冰冰还有鳞片的龙尾,这样倒是好接受一些。   细细的哼声从手掌底下溢出,梅念仰起头,一点泪珠往外沁,浸湿红发带边缘。   她呼吸越来越急,嘴巴被捂着,难受得泪光哗哗,胡乱扭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那只手终于退开了些,梅念重得自由,急急喘着气,咬着手指含糊怒骂:“你是不是想捂死我——”   湿润柔软的触感包裹着陆雨霁,他气息更沉,两指并拢向里探,压住了骂人的软舌。   梅念的骂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含糊的呜呜声。   他顺势用虎口托住下颌。   修长手指抵在口中,梅念合不拢嘴,津液溢出,她的耳朵瞬间烧红。   “唔……拿开……混账……”   在她含糊的骂声里,陆雨霁垂下眼,视线落在雪白细腻的颈背上。   几缕乌黑湿发贴在颈侧,水红细带圈着后颈,她佩了对红玉耳珰,随着叫骂在耳垂上轻轻晃荡。   下一刻,薄唇落在了她的后颈上。   “念念,并紧。”他哑声轻唤,滚烫的呼吸喷洒着,怪异的颤栗四处乱窜。梅念的骂声变了调,腰肢软了下去。   两根手指始终压着她的舌,让她骂不出完整句子,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呜声。   薄唇唇一点一点向上,沿着颈侧缓慢地啄吻,吻过水红系带,随后含住了白皙的耳珠。   红玉耳珰一同被含入了口中。   耳珰质地冰凉,与温热的舌尖反差鲜明。   “唔……!”   梅念向来怕痒,短促惊叫一声,那怪异的颤栗呈无数倍放大。若不是腰间环着的那条手臂牢牢箍住她,她此刻已经站不住了。   石榴红裙摆随水波起伏,太多的触感从不同方向传来,梅念晕头转向,感官难以承受这样多,下意识咬住了他的手指,鼻腔溢出急促的呼吸。   托住她下颌的手稍稍用力,梅念向后扭头,流连在耳侧的灼热温度离去。   陆雨霁垂首吻住了她,卷走来不及吞咽的津液。   石榴红裙摆随着水面晃了又晃。   梅念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视野被剥夺,她不知道在汤泉里泡了多久,早已超过了医师叮嘱的一个时辰。还未及冠的少年不知餮足,全然不像个重伤未愈的人。   到后面她神思如一团浆糊,汤泉温热,泡久了让人脑袋发昏。   某一刻,腰间手臂用力箍住梅念,身后的人沉沉喘息一声,垂下头,脑袋抵在她颈间。   汤泉水面涟漪渐渐消失。   轻喘片刻后,陆雨霁解了剥夺梅念视线的发带,低头亲了亲湿漉漉的眼睫,吻去未干的水痕,动作轻缓而怜惜地安抚着。   梅念站得腰酸腿软,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若不是身后的人撑着,她已经像软泥滑入汤泉池底。   一片素白软绸从水面飘过,看见自己的里裤,梅念愈发恼怒。   她自小被金尊玉贵养着,衣裙面料稍稍粗糙,肌肤便红彤彤一片。陆雨霁学什么不好,学那讨厌的龙尾,此刻她腿侧火辣辣的,像穿了许久面料不好的裙衫。   “念念。”始作俑者吻了吻她的唇角,哑声道,“等谢家旧案沉冤昭雪,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至于她口中的师兄,只要往后她不提起,他便当作从未听见过。   梅念闭着眼不吭声,反手赏了他一巴掌。   *   没过几日,知道谢家旧案内情的斥候被押送回京。   梅念和陆雨霁搬回了长公主府。简单逼问下,陆雨霁从他口中得到了一份画了押的证词,也是一份板上钉钉的铁证。   与此同时,刑部也查到了眉目,春狩刺杀案的刺客曾与三皇子手下的一位幕僚有来往。   长公主向边关去信一封,通知陆绍随时做好率兵入帝京的准备。   斥候入京的第五日,帝京上方天还未亮,各家官员府邸的马车驶向皇宫,身着朝服的官员似芝麻小点,从宫中侧门鱼贯而入,持笏板踏入金銮殿。   今日是个阴沉天,天边不见曦光。   金銮殿内官员陆续上奏,都是些芝麻蒜皮的小事,有人朝三皇子的位置瞧了一眼,那处空缺着。   有官员举着笏板,偷偷打了个哈欠。   “咚咚咚——”   沉缓的鼓声从宫门口,清晰传入金銮殿内。   那官员的哈欠打了一半,硬生生被吓回去,响亮打了嗝。但无人在意他殿前失仪,所有人都错愕看向殿外。   有人敲了登闻鼓,要告御状!   鼓声持续了上百下,击鼓之人力度极重,声音震得人心头发颤。   皇帝脸上不见半分笑,沉沉盯着由远及近,一步步跨过汉白玉石阶,最终走入金銮殿的挺拔身影。   在过往十五年里,他偶尔会梦见西北,梦见尸山血海,梦见那位镇守西北的谢崇安。   立于殿中的少年与梦中的身影缓缓重合。   皇帝瞥了眼候在身旁的掌事太监,微微抬手,李公公立刻心领神会地退下去。   “陆卿不在府上养伤,有什么冤情,要去敲那登闻鼓?”皇帝看回殿中的少年。   少年手捧诉状与证供,一字一顿道:“臣要告当今天子残害忠良,害谢家上下两百余人!”   一语落下,满殿哗然。   “放肆!”皇帝怒然起身,指向阶下的身影,“将这胆大包天的给朕押下去——”   冷冽嗓音压住他的怒喝,陆雨霁抬眼直视天子,“臣告的是御状,陛下连听都不敢听吗?”   “好、好。”皇帝喘着粗气,扶着龙椅怒而反笑点头,“说,朕倒要听听,你今日是否要翻天!”   陆雨霁展开诉状,平静无澜开了被埋藏十五年的旧案真相。   十五年前,皇帝亲政第三年,长公主背后有陆绍,而他手无兵权,心中整日焦躁不安,于是动了夺西北谢家兵权的主意。   时值大月氏和大胤交战,西北烽火连天,谢家军死守不退,传信回朝催促粮草运向西北。   然而这批粮草内过半是石头,运输速度比预计更慢,那年恰逢大雪,粮草许久未至。谢崇安命两位斥候到最近的曲城求援,但曲城的守将出身帝京武将世家,已经倒戈向皇帝。   他一早接到密令,遇到派来求援谢家军,直接斩杀。   被派出去的两个斥候,一个被斩,另一个逃了。   无粮无援军,谢家军苦守半月,大雪封路的天,城中百姓缺衣少食,每日都在死人,哭喊声不绝于耳。谢崇安站在城墙上,朝驻守西南的陆绍发去急信,然后看向大月氏铁骑。   此次率兵的大月氏将军与他交手多次,为人敬重大月神明,一向重诺。   谢崇安沉声对他喊话。   内容很简单,他开城门放行,但对方要以神明起誓,不伤及城中百姓。否则硬耗下去,大月的粮草也撑不了多久。   “你们大胤人一向狡诈,我如何信你!”   谢崇安平静道:“用我这条命,够不够?”   西北边城接连三城的城门敞开,镇守西北数十年的谢大将军自戕于城墙上。   大月铁骑疾驰入城,首将信守诺言,不动城中百姓,连过三城,朝直奔渭水而去,欲横渡渭水直取帝京。   铁骑轰隆隆踏过积雪。   渭水河畔,陆家军的红底旗帜猎猎飘扬。大军从西南驰援,越过渭水,与大月铁骑厮杀,结冰的河面被鲜血染红,冰层融了又凝结,化作厚厚的污红。   清剿敌军后,陆绍依照谢崇安的嘱托,带着补给直奔西北三城。   事后,谢家满门抄斩,押送军粮的官员被治罪。   谢家背上了通敌叛国的骂名,谢家军也由皇帝派去的人接管。   陆雨霁一扬手中证词,长长的纸页落了满地,每字每句的罪证都直指当今天子。   “证词俱在,陛下可认?”   金銮殿内死一般寂静,属于长公主一派的官员握紧笏板,已做好了准备。   皇帝眼前阵阵发黑,扶着龙椅俯首呼哧喘气片刻,指着陆雨霁,厉声道:“狂悖之徒,你如此逼问于朕,难不成是要造反坐这龙椅!”   立于阶下的少年脊背笔直,似已出鞘的锐利长剑,直指龙椅上的昏庸君王。   “天子无德,自当写下罪己诏,退位让贤,另择贤明之君。” 第85章 问心(十六):柔软的触感急切地吻住了他的唇   慈安宫内燃着淡淡檀香。   有雨将至,天幕阴沉,宫内点着灯。太后不停捻着手中的紫檀珠串,望向八风不动,正在抿茶的长公主。   “阿瑛,就那孩子一人去,真能成吗?”   长公主搁下茶盏,“一桩惨烈冤案,自然要苦主前去,才足以撼动人心。”   皇帝夺了谢家兵权,这些年已经举刀向陆绍,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皇帝不仁,休怪她不义。   太后年近六旬,先帝在世时盛宠,先帝死后女儿大权在握,从未直面过权势之争。今日女儿前来,告知要逼宫,太后愁得坐立不安。   “三清真人庇佑。”太后闭目轻念几声,又道,“若是成了,届时让五郎登基,他有我们常家的血脉,哀家看着他长大,是个好孩子,不像皇帝心思重又多疑。这样你也能安心了。”   长公主没有应,扬手唤来禁军副统领。   副统领明面上是皇帝的人,实则是她的下属。   “西南那边来信没有?”几日前,她飞鸽传信送往西南,让陆绍随时准备派兵回京逼宫。   副统领摇头:“属下尚未收到。”   长公主瞥了眼暗沉的天,挥了挥手,“去金銮殿那边盯着,如有变故,你知道该怎么做。”   *   金銮殿内静得可闻针落。   有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告御状是假,逼宫才是真!   皇帝脸色难看至极,没想到一介少年,竟敢在金銮殿上诘问逼宫。他几乎想立刻把人绞杀在此,然而今日一早,长公主入宫向太后请安,禁军里有她的人,他们是早有准备。   若真动起手来,调西北大军回京恐怕来不及。   他们敢逼宫,定是留足后手,说不定陆绍已经在回京路上。   皇帝额头突突跳,目光狠厉盯向殿外。   怎么还不到!   进退两难之际,已有属于长公主一派的臣子出列,跪请皇帝彻查当年旧案。   “儿臣有事启奏——”   晏扶风大步入殿,衣袍沾血,俊美面容阴沉森冷。两位禁军跟随入殿,压着个受了伤、神情惊惶的瘦小男子。   他和陆雨霁视线相撞,杀意几乎难以克制。   从除夕之后,晏扶风就在查陆雨霁的身世,查到眉目些许眉目后,线索屡屡被掐断。春狩之后,好不容易寻到个当年流放路上,负责押送谢家女眷的官兵,那人远在南岭,他恐路上生变,亲自快马下南岭去抓人。   晏扶风本想把人带回帝京,在朝堂上揭穿长公主府欺君罔上,包藏罪臣之后,直接定了他的罪。   但回京路上遇到流寇截杀,但哪里是流寇,分明是行伍出身,奔着置他于死地来的。   好在他带足人手,一番缠斗急急赶回。   看殿内出列跪请的臣子,他就知道晚到一步,失了先发制人的机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晏扶风沉声道:“长公主府与陆家包藏罪臣之后,陆家世子实为谢府后人,所说的话出于私心,半个字都不可信!”   他一扬手,禁军压着那瘦小男子上前。   瘦小男子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倒豆子般交代了自己的身份。   他曾经是押解流放犯人前往南岭的官兵,十五年前,夏日炎热,流放路上很多犯人染了病,病得稍重的人拖慢脚程,会被直接拖去附近的树林埋了。   流放的人里有谢家女眷,其中谢家幺女不满三岁,染病高热不退,眼看着不行了。   瘦小男子不愿接这个活,嫌晦气,是一个同僚主动替他去的。他不知道同僚出身,只知道是打仗受了伤,从前头退下来的。   那天夜里,他起身撒尿,看见同僚独自一人摸进林子里,片刻后怀里抱着个包袱一样的东西匆匆离开。男子以为是金银,忙跑到树林里,想着摸点东西。   林子里除了拉去埋的尸首,什么也没有。借着月色,他无意一瞥,发现坑里少了谢家幺女,那时他也没多想,附近野狼多,以为是被狼叼走吃了。   晏扶风顺着查下去,查到那主动帮忙埋人的官兵,曾是谢家旧部,因受了伤,从前头退下来,听闻谢家出事,疏通关系主动来做了押解的苦活,就是为了找机会保住旧主的血脉。   察觉到有人在暗查,不等晏扶风找来,他已经自尽身亡。   瘦小男子仰起头,哆嗦着打量几步外的少年,讷讷道:“是……是与谢家幺女生得很像。”   旧事一桩接着一桩砸下来,金銮殿内的臣子交头接耳,有些动摇起来。   皇帝不愿放过机会,连忙下令:“陆氏欺君罔上,藏匿罪臣之子,速速将这乱臣贼子押下去,打入天牢!”   内侍听令而动。   “陛下,臣有本启奏——”刑部尚书扬声出列,呈上卷宗,“春狩刺客案与三殿下府上的幕僚有关,区区幕僚怎敢行此等诛九族的事,臣以为,幕后另有人指使!”   刺杀一事早与皇帝通过气,他急于按死陆家,不耐地扬手:“此事容后再议。”   刑部尚书持笏板站在那,不卑不亢道:“臣以为不妥,谢家案毕竟是旧事,不急于一时。竟有人指使刺客当面行刺,事关陛下安危、皇室威严,请陛下下旨彻查。”   话音落下,更多臣子出列,齐声道“请陛下彻查”。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一会,辅佐过三任君王、须发花白的太傅出列,躬身道:“陛下,谢家旧案当年疑点颇多,如今有了新证,理应先彻查。若陆世子所言为虚,再下狱也不迟,以免寒了大胤将士的心。”   他既不是长公主一派,亦不是皇帝一派,但朝中文臣都以太傅为首,他一开口,应和之人众多。   武将们再也按捺不住。朝中过半武将要么是陆绍嫡系,要么与谢家有旧。曾经以为谢家没有留下后人,翻案不翻案毫无意义。   如今谢家后人活生生站在这,他们大步迈出,一呼百应地要求先重查谢家旧案。   五皇子观望半响,见风向一边倒,清楚这是要变天了,同样上前请求重查。   群臣的声音似浪潮,皇帝一时间难以收场,简直坐不住这把龙椅。   一旦重查,当年他为了夺兵权做的污糟事,就彻底遮掩不住了!   慌忙之下,他把目光投向三皇子。   此子自幼聪慧且足够心狠,深得他倚重,最近数月更是接连出了很多巧计。   晏扶风面色沉沉盯着陆雨霁。   过往数百年,陆雨霁这个名字一直压在四境上方,也牢牢压他一头。他想要的权势、想要的人,都被此人占据。   若陆雨霁死在问心劫,梅念便是他的。   两人隔了数个身位,在百官请命彻查的声音里,少年侧影似修竹,无论何时都波澜不惊。   视线再一次相撞,陆雨霁在对方眼底看见了浓烈杀意,以及无法掩饰的妒意。   那张俊美面容阴沉而扭曲,晏扶风忽然短促一笑。   “轰隆——”   金銮殿外,一声闷雷炸开。   “西南边关急报!”急促马蹄声踏过,从城门到宫门,呼喝声传入金銮殿,“报——南梁大军已攻下邑城,定远侯伤重,萧世子请求驰援!”   金銮殿里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年前才被打退的南梁,怎会短短时间内恢复元气,还一举攻下了易守难攻的邑城?   陆绍重伤,意味着朝中局势将要重洗。   殿外起风,殿中烛火摇动。   喜色一点点从皇帝眼底涌上来,他再也没有了顾忌,目露凶光,直指陆雨霁:“禁军听令,围了长公主府,此人即刻打入天牢!”   *   春雷隐隐,风里带着潮湿水汽。   梅念坐在常宁宫廊下,望向皇宫方向。   听风被陆雨霁留在府里,候在梅念身侧,来来回回打转,嘴里不停碎碎念,把三清真人求了个遍。   一道高大健壮的身影快步走入常宁宫,对方打扮低调,动作十分利落。   “郡主,情况有变,西南边关急报,南梁已攻下邑城,侯爷身受重伤,现下宫中已经被围起来了,请郡主即刻随我离开。”   此人是虎骑的统领,张骁。陆雨霁入宫前,安排此人保护她。   梅念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张骁在说什么。   “阿爹伤得很重吗?南梁怎么会有余力再开战?!”   张骁十分沉得住气,抱拳道:“三日前,南梁大军与边城开战,他们不知为何,变得十分骁勇善战……面目异于常人,力气极大,还有生食我方将士的。侯爷那边的具体情况,属下也不知道。”   寒意顺着梅念的后背往上爬。   邪魔。   只有堕魔的人,才会有这种特征。就像在洛水郡时,那些被灭灵鼎碎片污染的村民一样,从人变成了邪魔。   晏扶风下凡界,还有魔王参与其中。   张骁忽然脸色一变,扭头看向常宁宫大门外。   训练有素的禁军身穿甲胄,将长公主府里里外外围住,为首之人,正式三皇子萧长衍最得力的幕僚。   对方微微笑着,十足的客气:“见过郡主,陛下请郡主入宫,请吧。”   他身后,禁军长刀齐齐出鞘。   “轰隆——”   细细雨点飘落,鲜血四溅,和雨滴一同落在金銮殿外的汉白玉石地面。   少年持剑而立,在禁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禁军副统领奉长公主的命令领着一支禁军,护在他左右,奋力赶往宫门。   但皇帝手中的禁军数量实在太多,此刻由晏扶风掌管,不惜一切代价要将人留在宫内诛杀。   四个禁军举刀对着陆雨霁劈落!   宫中不得携带武器,陆雨霁手中的长剑是顺手夺来的,反手一横,仅凭一把剑横挡住四人,脚下纹丝不动。   下一刻,握剑的手青筋迸起,瞬间掀开四把刀。   银光闪过,一剑封喉四人。   殷红的血在地面漫开。   身后又一把剑横刺而来,陆雨霁反手格挡,银光交错间,剑身映出一双阴冷眼眸。   晏扶风亲自上阵,剑刃抵着陆雨霁手中的长剑,不断往下压。   “今日,你必会死在这。”   陆雨霁肩头的伤还未完全好,方才从金銮殿杀出来时,旧伤隐隐崩裂,现在大约是裂开了,肩膀处逐渐漫开濡湿。   墨色眼眸不起波澜,他猛地错开,剑极快挥出。   银光似雪色乍亮,长剑鸣啸,锋利剑意压向晏扶风。   分明没有灵力,晏扶风却感受到了熟悉的压迫感,他警铃大作,瞬间扭身避开,剑刃几乎擦着他的喉咙划过,在肩头留下深深剑伤。   血哗哗涌出,染红了晏扶风的半边衣袍。   他连退数步,神色扭曲捂着伤处。   陆雨霁轻轻皱眉,锐利盯向晏扶风。   此人有问题,剑法自成一派且身法很快,不像是深宫皇子该有的水平。   晏扶风只想立刻杀了陆雨霁,他没能讨到好,冷声命禁军堵死宫门,并放话谁能杀陆雨霁,加官进爵、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禁军副统领带的人折损得厉害,宫门那处又被人堵死,一时半会破不开。   “世子,”副统领喘着粗气,反手再杀一人,“长公主有命要把您送出去。我们的人不多了,剩下的人会尽力断后,世子只管冲出去,看能否搏一线生机……”   “轰——”   巨大的震动声截断了副统领的话。   闭合的宫门震颤着,随着又一次猛烈撞击,宫门轰然打开,抵着们的禁军飞了出去。   虎啸声震耳欲聋,绿瞳山君身形大了一圈,形似小丘,狂奔着轰隆隆冲入。   在它身旁,身着骑装的少女纵马而来,她手中长鞭一甩,银光从陆雨霁身旁闪电般扫过,接连击飞了数人。   一柄红缨长枪凌空抛向陆雨霁。   指骨分明的手握住长枪,数十斤重的长枪横扫而过,禁军似秧苗倒下,瞬间开出一条道。   四蹄踏雪毛色乌黑的骏马奔来,满地血水溅开,素白纤细的手朝陆雨霁递出,“走!”   风雨潇潇,少女骑装如火,成了暗沉雨幕里最灼目的一笔。   这刹那变得无比慢,她的每一寸神情,清晰无比刻入陆雨霁眼底。   细雨飘摇,两只手瞬间交握。   陆雨霁翻身上马,搂住梅念,这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坐骑,一拽缰绳后,它默契调头,避开挥砍来的刀剑。   乌黑骏马在禁军间奔腾穿行,金虎在宫门处咆哮撕咬,清出一条道来。   张骁和听风率领虎骑在宫门前迅速接应。   踏出宫门之际,副统领对剩下的人作出停止手势,回身拔刀向冲来的禁军。   副统领头也不回,语速飞快:“长公主让郡主与世子速去边关,并让两位不必担心,长公主身在慈安宫,陛下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太后与她动手。快走!”   “杀!”随着副统领一声令下,两拨人在宫门口厮杀。   晏扶风的伤简单处理过,死死盯着宫门外同乘一马的两人,暴怒喝道:“关城门,一个也不许放出去!”   惊雷炸响,雨珠噼里啪啦落下。   风声与雨点呼啸刮过,轰隆隆的马蹄声踏过长街,惊得积水溅开。   长街尽头是帝京的巍峨城墙,收到关城门的命令,守城将士不敢懈怠,沉重的城门逐渐合拢。   这扇城门一旦闭合,哪怕是金虎也难以短时间内撞开。   张骁心底一沉,恐怕是来不及出去了。   乌黑骏马上的少年一手拽缰绳并搂住身前的人,一手握红缨长枪。   长枪如流光猛地掷出——   “嗡!”   枪身不偏不倚,正正卡在将要闭合的城门正中。   呼啸破空声惊得关门的人动作一顿,短短的片刻,上百骑兵已至,金虎一头把城门顶开。   陆雨霁俯身一捞,长枪重回手中。   刹那间,守城的人来不及阻拦,铁骑隐入了城外的潇潇雨幕中。   虎骑并没有走出很远,在城郊的树林急停。百人同行太过引人注目,必须要分成几路,迷惑身后的追兵。   听风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枚玄铁虎符,送到陆雨霁手里。   这是长公主入宫前给听风的,倘若情况有变,让他交给陆雨霁。   这枚玄铁虎符,是陆绍十五年前接到谢家托孤时,那老妪给他的。在启程回边关前,陆绍留给了长公主,让她视情况而定,看是否要转交给陆雨霁。凭这块虎符,再加上谢家后人的身份,足以调动西北的十万大军。   雨下得更急促,虎符被雨水一泡愈发冰冷。   陆雨霁沉默攥住,忽见听风匆匆忙忙地套衣服。在来支援前,听风带了一套自家郎君的衣服,三两下套上去后,从背影看倒也有几分像。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陆雨霁挡住听风佩戴头冠的手,声音微沉:“换了,不要自作主张。”   听风嬉皮笑脸,灵活躲开,很快把自己收拾齐整,翻身上了马。   “我这条命是郎君给的,只愿郎君顺利回到边关,守住三城得。我不想看到更多像我一样没了爹娘的人,请郎君一定要将那群南梁狗贼赶回去!”   “郎君、郡主保重!”穿着白袍的少年朝陆雨霁和梅念挥了挥手,拽紧缰绳,跟随其中一队虎骑策马离去。   梅念怔怔看着听风消失的方向,冰凉雨水顺着睫毛滴落。   短短小半日,她已经历了数次离别。   张骁留了十二人随行,察觉远处有追兵的动静,低声道:“主子,不能耽搁了。”   陆雨霁拽着缰绳的指骨泛白,肩头的衣袍被殷红染透。微微闭目后,冷静吐出两字:“向西。”   *   积蓄已久的雨持续了整日,冲刷了行军的痕迹。   日暮幽沉,小小破庙包裹在雨幕与浓翠山野中。   小庙是今夜的落脚点,里头积满了灰,张骁等人手脚麻利收整干净,将神像后的角落留给了自家主子和郡主。   野庙里升起火,虎骑们忙着烤衣服、烤干粮。   神像后头的角落单独升了火堆,暖意驱散了潮湿雨气。   金虎恢复了正常的大小,挨着神像石台,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一旁有个木枝做成的简易的晾晒杆,湿透的骑装与染血外袍都挂在上头慢慢烤干。   火堆上放了个竹筒,里头咕嘟咕嘟煮着菜羹,陆雨霁掰了干馍进去,将它煮成一顿简单的晚饭。   他只着里衣,肩头裂开的旧伤重新包扎过。待竹筒不那么烫,陆雨霁拿起来用木勺搅拌几下,坐到金虎身旁。   纤瘦身影裹着兽毛毯窝在金虎身上,乌发湿润搭在肩头,露出张微微泛白、神情恹恹的面庞。   “念念,吃些东西。”   “我自己吃。”梅念记着他肩上的伤,勉强打起精神去接。   陆雨霁没让,修长手指捏着木勺,轻轻送到了她唇边。   梅念抿了抿唇,张口吃下。   行军途中的食物很粗糙,和好吃完全不沾边,但她见识过陆雨霁从前的手艺,在洛水郡密林里做的粥难吃得要命。   菜羹加干馍没滋没味,但勉强能入口。   一人喂,一人吃,梅念心里堆满了事,胃口不佳,强迫自己吃了小半后,忍不住摇头表示吃不下了。陆雨霁就着她吃剩的简单解决了晚饭。   火光轻轻跃动,沙沙雨点打在瓦片上,神像外头的虎骑们偶尔闲谈两句。   其中一个虎骑声音清亮,听起来年纪与梅念一般大。   他声音带笑,说起从边关来帝京之前,他家小妹刚学会说话,不知道现在学会喊三哥没有。   梅念拢紧了兽皮毯,眼睫低垂。   她想留在宫里的长公主,想远在边关不知伤势的陆绍,想不知现在是否还好的听风,也在想主动留下来断后的副统领。   那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梅念忽然朝神像外看,轻声开口:“除了张骁,其他的人叫什么名字?”   陆雨霁为她逐一介绍起同行的虎骑。   虎骑共百人,大多受过他的救命之恩,是战场上能交付后背的人。   梅念扭头,透过神像间隙去看外头的十三个,陆雨霁一边说,她一边记住对应的脸和名字。   方才说起自家小妹的,是个肤色如蜜的少年,笑容爽朗,名叫卢三。   火光映在少女的脸庞上,她微微动唇,努力记着。   无论是在凡界的过往十五年,还是在四境,梅念很少记住旁人的名字。能被她记住的,要么是平日里关系亲近的人,要么是仇人。   她地位尊贵,围绕在身旁的人多不胜数。从前理所应当地觉得,旁人的名字不值得被她记住。   陆雨霁凝视着她,轻轻拨开鬓边微湿的发丝,随后俯下身,把人按入怀中。   少年的怀抱温暖干燥,冷冽气息包裹住梅念。   里衣的衣襟处逐渐湿润。   梅念一动不动埋在他怀里,许久后,用力抱住窄瘦的腰身,鼻音浓重道:“陆雨霁,你不要死。”   温热手掌落在乌黑发顶,顺着脊背来回抚摸。   “我在,别怕。”   *   追兵来得极快,第二日天还未亮时已经到了破庙外。   雨幕潇潇,追来的禁军手举火把,晏扶风坐在马上,面容苍白阴鸷,居高临下看向梅念,以及无比碍眼的、守在她身前的陆雨霁。   “你是要跟我走,还是陪着他送死?”   看见那苍白脸色,梅念明白晏扶风动用了灵力。   大约是用了寻踪术,否则不可能如此快而精准追过来。   短时间内他绝对用不了第二次了。   梅念没有回答,陆雨霁一起,带着十三位虎骑杀出一条血路,金虎在前头咆哮撕咬开道。   长枪与银鞭配合默契,不断清剿围上来的禁军。   为了抓人,晏扶风带足了人手。   泥泞山路旁的杂草丛被鲜血泡得松软,虎骑逐个倒下,昨夜笑容爽朗的卢三杀了许多禁军,一剑穿心后倒在血水和泥水混合的地面。   张骁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断了一臂,仍在拼死杀敌,声音沙哑大喝着让陆雨霁和梅念先走。   天还未亮,山道昏暗不清。   到后面梅念已经不太能记清杀了多少人,又是如何突出重围的。金虎驮着她和陆雨霁,呼吸粗重,在山道上狂奔不止。   追兵在身后穷追不舍。   天光逐渐亮起。   金虎已经跑出去很远,穿过树林时,梅念扭头想看看追兵,身后的人忽然滑倒栽落。   少年的衣袍几乎被血染透,面色雪白,胸膛微弱起伏着。   金虎急忙停下来,梅念身子一歪,踉跄从它背上滚落,连爬了好几次都没爬起来。   “嗷唔……”金虎焦急唤着,用脑袋把主人顶了起来。   梅念跌跌撞撞跪倒在陆雨霁身旁,使劲把他上半身抱起来,触碰到后背时,她沾了满手的濡湿。   血把他身下的杂草完全染红了。   这些伤都是刚才护着她突出重围的时候受的,她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到。   追兵的声音远远传来,梅念倏地扭头,眼底杀意迸溅。   她一瞬间闪过了偏激又疯狂的想法,哪怕拼着天道反噬,也要将这群阴魂不散的人连同晏扶风,用法阵全部绞碎!   “嗷唔!”金虎用脑袋顶了顶主人。   她听懂了金虎的意思。   它要去引开晏扶风,让她带着陆雨霁走。   眼前的树林陌生无比,梅念却觉得,好像回到了前世逃出苍澜境时,同样也是被晏扶风追杀,金虎要为她引开追兵。   梅念急促喘息着,泪珠倏地滚落。   “不行……”她哽咽着摇头,“不行……”   金虎更急地顶她,不断催促着,提醒她陆雨霁气息很微弱。   追兵的声音愈发近,梅念面无表情抹了一把眼睛,用力握住金虎的耳朵,盯着它,声音沙哑:“不许死。”   “不许死,听见没有?”   金虎低下头,温柔舔舐走主人脸上的泪珠,然后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虎啸声瞬间吸引了追兵的注意力。   梅念给了自己三息的冷静时间,三息一过,用力扶起陆雨霁,一步步朝树林高处走。   翻过这座山,就是其中一条能通向西南陆家军大营的小道。   先前在枕石居,陆雨霁给她讲地形图,她记得很清楚。   越往上走,天愈发的冷。   四月的山间犹带寒气,下雨后更是寒凉,仰头望去上方植被稀疏,覆盖着一层未消融的积雪。   一步、两步……   梅念的呼吸又急又乱,恍惚间庆幸自己这副身体自小练鞭,恢复记忆后经常和陆雨霁对练,练出了力气与体力。   否则还真扶不动他。   走得时间久了,腿脚开始没有知觉,天幕灰蒙蒙,瞧着像又要下雨。   艰难爬到接近山脉处,酝酿已久的雨终于落下,却因为地势太高变成了飘雪。   梅念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冰雪堆砌出来的人,除了心口一团微弱热量,浑身透着刺骨的含义。   究竟是陆雨霁在渡劫,还是她在渡劫?这个问心劫怎么会这样难。   难怪无人修成真仙,便是有八百条命也不够丢的。   她慢吞吞想着,偶尔一眨眼,视线光怪陆离乱转。   凭借着一腔执拗,梅念半拖半扶陆雨霁,一步步行走在山脉上,朝着西边不断向前。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带着陆雨霁走出去,去边关,去救人。   眼皮越来越沉,某一刻闭上后,她浑身一软,陷入了茫茫黑暗中。   除了冷还是冷。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什么在拖着她走,喘气声很重,呼哧呼哧的。   梅念很想说不要这样拖着她走,太难看了。但她没力气睁开眼,意识仅仅维持了一瞬后再次栽入黑暗。   *   明媚日光穿过木窗,细小尘埃漂浮着。   梅念用尽全力睁开眼,视线重叠着,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好半响后,才彻底看清楚自己在简陋的农舍里。   手边窝着一团暖呼呼的东西。   梅念下意识侧目,毛发金棕的猫儿身上缠了许多绷带,挨着她盘成一团沉睡。   一个婶子推门而入,与木板床上的梅念对上视线。   “哎呀,可算是醒了。”婶子急忙上前,扶起梅念,给她喂了一碗水,“你要是再不醒,你家郎君要急死了。”   梅念还沉浸在怎么走也走不出去的雪山,怔怔看着她。   “那山匪真不是东西。”婶子怜惜地揉捏她睡了太久发麻的胳膊,“你家郎君自己一身伤,还把你背到我家门口,一大早的,推开门可吓死我了,那脸色雪白的,我还以为见鬼了!”   门外又走入一道身影。   迎着光,手中端了一碗药。   他改了容貌,遮去了额心的朱砂,瞧着像白净俊秀的书生。   梅念顾不上穿鞋,掀开被褥,赤足踉跄奔向他。   婶子哎哟两声,识趣地退了出去,顺带关了门。   陆雨霁一手揽住奔来的身影,搁下药碗,正要开口,两条手臂缠上脖颈,用力将他往下压。   柔软的触感急切地吻住了他的唇。 第86章 问心(十七):在喜服的映衬下,雪玉似的面容灼灼夺目   柔软的唇用力撞上陆雨霁,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只是用力贴着他,急促地呼吸、啃咬。   乌黑睫毛颤了颤,咸涩的泪珠没入紧贴的唇瓣。   陆雨霁无声收紧手臂,托住梅念的后脑,一点点亲过湿漉漉的睫毛,吻去溢出的泪珠。薄唇来回往复,轻缓安抚着。   这个吻不含任何情欲,缠绵了许久才分开。   屋内寂静无人开口,映入的日光照出两道相拥的长影。   “念念,没事了。”温热手掌在她脊背上轻抚。   梅念紧紧抱着陆雨霁,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沉缓有力的心跳传递过来。窗外日光明媚暖和,偶尔有鸡鸣与细碎的闲谈声,一点点驱散了恐惧。   活下来了。   陆雨霁还活着。   梅念嗅到了来自他身上的冷冽气息,夹杂着苦涩的草药味。   “你的伤……”她仰起头,急切抓住陆雨霁的衣襟。   少年低下头,亲了亲她皱起的眉头,“上过药了,没事。”   他穿着葛布衣衫,单手提抱起梅念,一手端药碗,放缓步子回到木板床前。弯腰放下她时,陆雨霁的动作略微迟滞。   滋补的汤药味道苦涩,是村子里的赤脚郎中开的方子。陆雨霁一边喂她,一边解释为何会在此处。   两人所处的村子离梅念扶着他翻过的雪山足有三十多里远,村子里住了百来人。当时伤重从金虎背上跌下来后,陆雨霁意识昏沉,感受到一双纤瘦手臂硬是扶起他,半拖半抱带着他不断向前走。   最终梅念力竭昏了过去,两人一同滚到半山坡。   陆雨霁再次醒来,正在被拖着走。   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喷洒在耳边,威猛的山君浑身是伤,咬着他的衣袍,努力拖着他向前走。拖了一段,他看见了脸色苍白躺在地上的梅念。   陆雨霁难以想象,自小连油皮都没破过的小妹是如何带着他冒雪翻过高山。   两人身上全是杂草,显然是金虎引开了追兵,逃脱后折返回来,把两位主人拖下山坡,又从山脚拖到了小路上。   它伤得太重,做不到把人驼在背上,只能先拖梅念走一段,折返回去,再拖着他走一段。   见陆雨霁醒来,金虎低沉呜呜两声,勉强舔了舔他的脸,支撑不住倒在地上。   一眨眼的功夫,威猛山君变成了毛发杂乱带血的猫儿。   陆雨霁怔然片刻,艰难撑起身子,弯腰背起梅念,将猫儿放在肩头,迎着黑沉沉的夜幕,顺着小道一步步向前走。   二十里的山路寂静漫长,他凭着惊人的毅力,一步又一步,在天光将亮时寻到了这处村子。   在敲开村民的院门前,陆雨霁为自己和梅念改换了容貌。   收留他们的婶子是个绣娘,姓李,村里的人唤她一声三娘。丈夫是个猎户,死在了山匪刀下,她没有孩子,也没再嫁,这么多年靠绣工赚钱独自一人过活。   听说陆雨霁说他们被山匪打劫,险些丧命,一路逃难到这里,李婶二话不说收留了两人。   她见两人穿着不似穷苦人家,便以为是富户家里私奔出来郎君和小娘子。   为免麻烦,陆雨霁没有向李三娘解释,默认了这个说法。   在梅念昏睡的三日里,他去最近的镇上打听过,西南没有新的战报传来,代表余下两城未破。帝京那边压下了谢家旧案一事,没让他就是谢家后人的消息传出。   陆雨霁写了一封密信,并在信中附带了玄铁虎符的拓印,随后将此信送向了西北谢家军所在。   离开镇子时,镇上多了不少巡查的官差,想必是得了萧长衍的命令,在暗中搜捕抓人。   陆雨霁讲述了来龙去脉,喂完梅念最后一口药。   “你损了元气,需好好静养两日,万事有我,不必担心。”   现在出去等于送到晏扶风手里,梅念明白这个道理,即便再急着去边关,也只能暂时按捺住。   她垂眼看向金虎,它瞧着乱糟糟的,身上缠了很多绷带。   冲入皇宫救人的时候,金虎用了灵力,再帮忙引开追兵时大约也用了,如今虚弱至极,只能维持猫儿的模样。   而这些,都是拜晏扶风所赐。梅念眉目沉沉,轻轻抚摸金虎的脑袋,对晏扶风的杀意几乎到达顶峰。   “念念,”陆雨霁忽然开口,“你认得它?”   梅念下意识道:“它是金虎啊。”   刚说完她就意识到了不对,这里是凡界,老虎是不可能变成猫儿的,也不可能体型时大时小。   陆雨霁神情沉静:“你从前养过它,对吗?”   “……”梅念微微瞪大双眼,没想到他这也能猜出来。   刚遇到这只山君,陆雨霁便觉得它通人性得过分,对他十分熟稔,极擅长撒娇卖乖和翻脸不认人。养了它许多年,陆雨霁从没见过它服服帖帖的样子。   但带回长公主府,它看见梅念的第一眼,像见了久别重逢的主人,撒开腿狂奔过去。   之后更是日日黏着梅念,在她面前乖顺极了。   现下更是确定,梅念养过它,还知道它特殊的来历。   这只山君,会和她口中的师兄有关么?   是否因为他生得和那人像,所以金虎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赖在他身边不走。   梅念很难同他解释,绞尽脑汁瞎编道:“它其实是一只……”   “笃笃——”急促的叩门声忽的响起。   “不好了,外头要征兵了!”   李三娘敲开了门,着急忙慌说镇子上贴了布告,边关在打仗,要征兵过去。   “官差正四处抓人呢,家家户户都要出人,至多三天,就要征兵征到我们这了。而且他们好像在找流窜的重犯,逢人就拿出画像来比对,外来的还要出示路引,没有的就要抓起来。你们遇上了山匪,路引没丢了去吧?”   陆雨霁神色微沉,从帝京走得太急,路引还没来得及备下。   “有。”身旁的少女脆生生道。   对上陆雨霁怔然的目光,梅念轻轻翘起唇角。   去闯宫救人前,她把先前托萧瑄准备的空白路引带上了,怕她弄丢,萧瑄还准备了两份。路引藏在她的衣裙夹层里,现下用笔墨添上名字就能用。   李三娘松了口气,看他们挨坐在床上那股黏糊劲,忙道:“有就好,有就好。”   “既然如此,你们快快把婚事办了!”   *   大胤朝有律例,征兵时遇上成婚不满一年,且家中无子的,男丁不必上战场。   征兵的消息一传出来,村子接连办了几场喜事,谁家要成婚,在村子里吆喝一声,大伙便帮着一块张罗,吹吹打打的唢呐声没断过。   听闻在李三娘家里要办喜事,村里的人早早就来帮忙。   喜事办得匆匆,来不及置办婚事用的东西,都是大伙东拼西凑送来的,勉强把院里院外妆点地红彤彤一片。   李三娘拿出压在箱子底下的两套喜服,那时年轻时,她与丈夫成婚的时候穿过的。喜服连夜改成了陆雨霁和梅念的尺寸,见梅念年纪轻,想着她爱俏,李三娘在喜服上多添了些绣花。   凡界成婚多在日暮时分。   成婚当日,日头西斜时,高昂喜庆的唢呐声在李三娘院子里响起。   梅念被好几个年轻妇人按在铜镜前,李三娘凑近了,用两根细线在她面庞上绞来绞去。   李三娘说这叫开脸。   开脸,施妆,换喜服。   小小的屋子里热闹极了,妇人们不断夸她生得漂亮,喜服穿在身上好看极了。   梅念坐在铜镜前,镜中的少女用易容膏遮掩过眉眼,瞧着相貌秀丽,面上生了几点小斑。身上的喜服堪称朴素,妇人们上妆的手艺不算好,粉敷得有些多,抹得她面庞雪白,唇红彤彤的。   好在乌黑长发尽数挽起,戴着漂亮凤冠,流苏半掩,遮去了过于浓艳的胭脂。   这顶凤冠是昨日傍晚陆雨霁从镇子上带回来的。   梅念不知他上哪兑了银钱,竟能买到凤冠。   算起来,她不是第一次走成婚的流程了。当初在浮生绘梦卷里,她以韶小姐的身份出阁嫁人,嫁衣繁复,金冠华丽,婚事办得无比风光。   上次是假的,这次自然也是假的,不过是为了应付那些官兵。   外头唢呐声愈发高昂,孩子们嗓音清脆,连声催里头的娘子出阁。   一顶红盖头落在金冠上,梅念被李三娘扶着,缓步行至门口。   屋子正门敞开,外头落霞漫天,霞光勾勒出一道挺拔修长的少年身影。他一身喜服浓烈如火,乌发束起。屋门外蹲了只抬头挺胸的猫儿,它伤未好,绷带缠在身上瞧着有几分滑稽。   似点墨的眼眸久久凝望着金流苏后的面容。   指骨分明的手平静递向梅念。   喜庆唢呐声与喧闹声忽然远去,梅念恍然片刻,想起在浮生绘梦卷里,前来迎亲的也是陆雨霁。   素白手掌搭上去的瞬间,对方滚烫的掌温传递过来。明知是作戏,梅念的心口仍止不住的砰砰跃动好几下。   修长五指合拢,紧紧握住了她。   “念念。”陆雨霁在喧闹声中轻唤。   “砰砰——”   梅念的心重重撞向胸腔,似要化作万千蝴蝶破开飞出。   顺着陆雨霁手上的牵引,火红嫁衣裙摆拂过门槛,她一步迈出,踏出了屋子。   村里的人都知道他们是私奔的,因此没设拜高堂,只简单拜过天地就算礼成。   李三娘家小院里的热闹持续到明月高悬才散,各家带了自己酿的酒,本想好好灌新成婚的小郎君一顿,听说他身上有伤,只好自产自销,带来的酒都进了自己肚子,喝得东倒西歪离去。   成婚用的屋子里点了一对红烛,烛光映得屋内亮堂堂。   梅念坐在榻上,被褥已经换成了红色,洒满了干果,金虎趴在床榻一角睡得正香。   屋门吱呀一声。   朦胧的视野里,红衣身影缓步行来,绣鞋前多了双玄靴。   修长手指从两侧勾住盖头边缘,十分轻缓地揭开。   梅念朦胧的视野骤然清晰。   一点浓艳朱砂闯入眼帘,身前的少年洗去了易容,在喜服的映衬下,雪玉似的面容灼灼夺目。一双浓黑眼眸似镜面倒映着她。   梅念清晰看见了自己雪白的脸和红的过分的唇,心底生出古怪羞恼,猛地别过头去。   一双手穿过金冠流苏,轻捧住她的面庞,稍稍用力,把她转了回来。   她对上浓黑眼眸,笑意从陆雨霁眼底浮上来,漫过眉梢,消融了眉眼间的清冷疏离之态。   “好看。”指腹蹭去她鼻尖上多余的一点脂粉,陆雨霁重复道,“很漂亮。” 第87章 问心(十八):陆雨霁好像是不一样的   梅念心头那点羞恼消弭在少年直白的话语里。   厚重的脂粉敷着难受,陆雨霁拧了湿帕子,为她卸下妆容与金冠。   屋子角落有一道简易的木屏风,后面置了浴桶,已倒满了热水。陆雨霁主动避出去,留梅念在屋里沐浴。   等水声停下他才进屋,就着梅念用过的水简单擦洗。   木屏风不高,没法完全遮挡修长身影,红烛勾勒出宽阔分明的肩背,交错绷带覆在身躯上。   木桶里的水尚温热,俯身擦洗时,陆雨霁嗅到了一缕幽香。乡下农舍简陋,屋内没有熏香,可浅淡幽香充斥每一寸感官,萦绕在鼻间久久不散。   他很快反应过来,香气来自于眼前的水。   先前沐浴的人,留下了属于她的气息。   木屏风后的哗哗水声停了好一会才继续响起。片刻后,陆雨霁从屏风后绕出。屋内燃着红烛,处处贴着囍字,放眼望去整间屋子被红所占据,连床榻被褥亦换成了鸳鸯戏水的纹样。   榻上倚坐着道纤瘦身影,柔顺乌发搭在单薄寝衣上。   寝衣同样殷红,衬得瓷白脸庞覆了淡淡薄红。   陆雨霁脚步一顿,喉结无声滚动。   他克制地挪开视线,取了桌上的葫芦与酒壶,缓步行至榻前,坐在梅念身旁。   村子里没有好酒,农家自酿的酒液倾注在一分为二的葫芦里。红绳系在两瓣葫芦上,其中一半递给了梅念。   “这是什么?”梅念好奇接过,细细红绳垂荡在两人之间。   陆雨霁道:“合卺酒。成婚当夜都要喝的。”   梅念捧着半只葫芦,手指微微蜷起。   只是为了应付官差搜查的假成婚,弄得如此正式,倒像是真的一样。   虽如此想,她还是喝完了。   两半喝空的葫芦重新合起来,陆雨霁以红绳缠绕绑紧,直到严丝合缝后,放进了床榻底下,以求百年好合。   红烛爆开灯花,烛光摇动一瞬。   榻上的两人对望着,谁也不曾开口。少年乌发墨瞳,额心朱砂与身上所穿的寝衣颜色同样浓烈,久久凝望着她。梅念没有见过陆雨霁穿这样鲜艳的色彩,鬼使神差间,撑着床榻缓慢倾身向前。   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幽幽香气扑至陆雨霁面前,随之覆上来的是两片柔软唇瓣。   陆雨霁一垂眼,便能看见她微敞衣襟下的雪白色泽。   手臂横过纤瘦腰肢,忽的收紧,梅念整个人跌进了他怀中,跪坐在陆雨霁的腿上。   他低下头,延续了方才的亲吻。   滚烫气息笼罩下来,红烛摇曳,细密濡湿的水泽交换声断断续续响了许久。   梅念面颊烧红,被吻得气喘吁吁,伏在陆雨霁肩头,手抵着宽阔胸膛,攥着他的衣襟手指蜷了又蜷,留下许多褶皱。   隔着一层血肉,柔软掌心清晰感受到胸口处急促勃发的跃动,震得她掌心发麻。   触感鲜明的除了他的心跳,还有旁的地方,精神得令梅念难以无视。   在汤泉时她已经真切见识过其真容,瞧着令人望之生畏,让她玩玩可以,若来真的便太吓人了。   “我困了。”梅念手脚并用抵住他,说着便要起身。   陆雨霁不语,搂着她的手臂动也不动,任她推搡,将她困在胸膛与手臂之间的狭窄空间。   胡乱扭动了一会,感受到他愈发精神,梅念僵住不动,对上色泽沉沉的墨色眼眸,憋出一句:“你的伤还没好!”   他忽而轻笑,浅浅笑意浸润清冷眉眼,“念念,我没打算做些什么。”   梅念一愣,难以置信地瞪向他。   陆雨霁竟然在逗弄、吓唬她。   在她恼羞成怒前,陆雨霁俯下身,双臂收紧把人拥在怀中。   “抱一会。”他轻轻吻了吻梅念的发旋。   未束的乌发随着他俯身垂落,与梅念的发丝不分彼此地交缠,她被完全拢在怀中,视野变得昏暗。   磨磨蹭蹭了好一会,梅念伸手抱住窄瘦腰身。   “……你不问金虎了?”   “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同我说吧。”陆雨霁闭目道。   这些时日,小妹身上多了不少秘密。对比起瞎编的假话,他更愿等到她能坦然开口之时,如果她不愿说,他也可以当做不曾看见过。   梅念贴着他的胸膛,眼珠转了转,忽然冒出一句:“师兄呢,你也不问了?”   “……”   横在她腰后的手臂平静收紧,陆雨霁沉默半响,只说了一句:“我问,你会说么?”   比方才急促些许的心跳隔着胸膛传递到梅念耳里,那颗蠢蠢欲动的坏心得到了满足,她诚实道:“暂时不能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陆雨霁是渡劫之人,她不能点破。   梅念已经迫不及待想结束这讨厌的问心劫,想要回到四境,看陆雨霁回想起在凡界的一切,该是何等表情。   怎会有人吃上自己的醋。   就冲这点,她要笑话陆雨霁一辈子。   梅念答得坦然,陆雨霁听后久久不语,幽微的涩意横亘在心头。   “念念,我的心意你已知晓。”他缓缓松开双臂,垂首望向怀中不知想到何事、眼眸亮晶晶的少女,“待一切尘埃落定,你愿与我成婚吗?”   ——等我渡劫归来,你愿意做我的道侣吗?   少年的嗓音与记忆里的话重叠。   梅念对人或事的兴趣消散的很快,她永远喜欢更新鲜有趣的。道侣、成婚……这些字眼离她太遥远,她无法想象自己和同一个人,长长久久待在一块。   如果这个人是陆雨霁……   她还待在宝莲里蕴养,没有降生时,陆雨霁就一直守着她。等她降生,爹爹忙于给她寻找续命灵药,娘亲走得很早,照顾她的还是陆雨霁。   在过往的许多年里,他们本就一直待在一块。如果她不知道无法修行的真相,没有旁人蓄意的挑拨,陆雨霁大约会以兄长的身份,永远陪伴在她身边。   而她不排斥这种陪伴,甚至是习惯、依赖。   梅念愣愣看着眼前的人,迟钝意识到——   陆雨霁好像是不一样的。   砰、砰、砰。   意识到这点后,胸腔内那团鲜红柔软猛烈跳动,她一瞬间如同过电,指尖至发梢都在颤栗。   陆雨霁没有出言催促,耐心等待着她的回应。可她沉默了太久,怔怔出神不语,像是不打算回答。   “夜已深……”   梅念忽然握住陆雨霁的衣襟,睫羽轻颤着抬起,他看出了梅念想要躲避,却仍是直直望向了他。   “嗯。”少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回应。   *   黎明时分,村子里鸡犬相闻。屋内的红烛将要燃尽,只剩浅浅的底,烛光轻晃着随时会灭。   陆雨霁忽的睁开眼。   梦中浓郁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面前,以及无穷无尽,无休止的厮杀声。   他极少做梦,更遑论噩梦。在边关十多年,历经大小战役无数,他很早以前就不会梦见死人了。   昨夜却梦见了一场发生在西南边境三城的战役,惨烈如人间炼狱。   与将士厮杀的不像人,更像某种形似人的妖魔,凄厉咆哮,生啖活人血肉。   陆雨霁静了片刻,垂下眼眸。   木榻并不宽敞,睡一人绰绰有余,睡两人,尤其是身高腿长的更显局促。温软身躯侧卧着挤在他怀中,只露出半张脸庞,秀气的眉轻蹙。   大胤朝内无论皇室宗亲还是贩夫走卒,成婚当夜红烛不熄。   梅念夜里睡觉不许屋内燃灯,昨夜有烛光晃眼,偏不能吹熄,只好躲在他怀里挡光。   床尾处窝着团毛茸茸身影,身子盘起,与主人一样把脑袋藏起来。   想起昨夜梅念那声极轻的应,陆雨霁闭上眼,下颌抵着乌黑发顶,无声将她拥得更紧。   征兵的官差次日来了村子。   他们不仅征兵,还带了两幅画像,对照着挨个辨认。李三娘称家里这对刚成婚的郎君和小娘子是她娘家的侄亲,一直借住在这。   官兵仔细比对画像,又检查过路引,没再村子停留太久便走了。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   边关没有新的消息传出,征兵的官差去了附近的村镇。   陆雨霁底子好,修养几日后身上的伤已无大碍,村里的赤脚郎中大为惊叹,说从没见过伤得这么重,还恢复如此快的人。   金虎拆去了身上的绷带,可以变回老虎的大小。但它受过伤的地方长出了新的绒毛,整只猫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它觉得丢脸,不愿变回老虎,觉得堕了金虎大王的威风。   一转眼,梅念已经在村子里呆了十日。   附近镇上巡查的官兵不减反增,大有把那座山当做中心,范围内百里都要翻个底朝天的架势。官兵不再局限于照画像找人,凡是年纪差不多,从外地来的,全都一起抓了。   如此下去,被发现踪迹是早晚的事。   陆雨霁不愿连累收留他们的李三娘,当夜向她提出辞行,准备天色黑透便离开。   “官兵老爷,就是那家——”   “里头有两个私奔过来的,前些日子才来我们村,根本就不是那婆娘的亲戚!”   村里有人去告密,大批的官兵团团围住村子,潮水般涌向李三娘的院落。火把照得四周如同白昼,为首之人令了一队禁军,先放了一束烟火,随后翻身下马,斯文地朝两人行了一礼。   此人是萧长衍的幕僚,也是逼宫当日,带人来围长公主府的人。   “郡主,我家主子有要事在身,让在下转达,只要您跟着回帝京,过去的既往不咎。至于陆世子,必须死。”   回应幕僚的是一截木枝,断处参差,显然是随手折下,却似流光飞至,穿过咽喉从后颈处飞出。   身穿粗布葛衫的少年平静收回手。   尸体倒地,奉命前来的官兵和禁军寂静了一瞬。   领头的禁军统领目露厉色,猛地挥刀:“杀!!”   震耳欲聋虎啸声从屋内冲出,金毛绿瞳的山君奔跑时地面隆隆作响,一头撞去,连续撞翻了近十人。它仗着皮厚,扑到人群中凶狠撕咬。   陆雨霁眨眼间夺了一人的刀,反手一抹,禁军瘫软倒地大簇鲜血喷洒在地面。   修长身影手持长刀,甩去刀刃上的血,如一尊杀神站在小院大门处。   无论来几人,尽数折在他的长刀下。   梅念冷冷扫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心中的杀意难以压制。   银鞭如游龙甩出,每一鞭拧断一人脖颈,与长刀交错配合,小小的院门成了难以逾越的险要关隘。   禁军统领站得稍远,沉着脸观望。逼宫那日,陆家世子是如何一人一剑杀出重围的,令人历历在目。还有只山君,以及鞭子准头好得过分的昭徽郡主。   “后援何时至?”   三皇子的幕僚未雨绸缪,一来就发了烟火,让附近搜寻的人即刻赶来。   统领只怕再晚一些,两人一虎又要突出重围逃得无影无踪。要是这样,他统领之位不保,脑袋也将不保。   下属举目望去,忽见远处似有大批人影策马奔来。   “来了,来了!”   统领不由也看去,后援来得极快,轰隆隆地逼近。奇怪,剩下的人何时配了这么多马匹?   那下属上前去迎,高喝着,让他们速速加入围剿。   “嗖——”一支利箭穿过下属的胸口。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一面殷红旗帜随风猎猎飘扬,上头赫然是一个“陆”字。   一支陆家精锐如神兵天降,听风率领着数十个虎骑为首冲在最前。   不断短短片刻,攻守之势互异。帝京的禁军对上在边关养出来的将士,如地里的麦茬毫无反抗之力。   小院门外的官差与禁军尽数被清剿。   身着甲胄的少年勒紧缰绳,翻身下马,火把映出张唇红齿白的少年面庞,两个月的边关生活,让他褪去了几分少年气。   梅念这才看清楚领着陆家精锐前来支援的人竟然是萧瑄。   “昭徽!”他眼眶通红,一个箭步冲来,张开双臂扑向梅念。   梅念下意识侧身,一只手忽的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往旁边一带。她踉跄一步,身前多了道宽阔修长的身影,把她遮挡得严严实实。   陆雨霁一只手横在萧瑄身前。   他躲闪不及,直愣愣撞上横伸出来的手臂。   如此冲劲,对方纹丝不动,反倒是他哎哟一声跌在了地上。   萧瑄怔怔抬头,昔日的大舅哥神情淡淡,一手牵着自己的小妹,把她护在身后。   “萧世子。”陆雨霁微微颔首。   而他身后的小院,还贴着许多未撕下的囍字,看起来像刚办过喜事不久。 第88章 问心(十九)【结尾已补】:“不怨你了。”   当萧瑄知道两人成婚,又知道陆雨霁是谢家血脉,整个人如在梦中。   他花了点时间接受事实,随后磕磕绊绊解释自己是被陆绍派来的。   陆绍收到密信,得知京中情况,已派了一队精锐潜伏入京伺机救长公主出宫。他推算出陆雨霁和梅念大约会从哪个方向来边关,让萧瑄领了一队人马迅速前往接应。   萧瑄从西南离开时,邑城已经被攻破,陆绍重伤,带着陆家军退守至嘉合关,并下令封锁了一切消息。   边境外的人无法得知战况如何。   陆家军精锐与剩下的虎骑随着陆雨霁疾驰赶赴边关。   边关战况未明,将士们抄了近道,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赶路。   梅念没试过这样长时间的赶路,先前去洛水郡诛魔,坐在金虎背上御空赶了两日路已觉得十分辛苦。凡界无法御空,只能策马,上下颠簸几乎要让人散架。   她骑术算不上太好,陆雨霁带她共乘,披风严实地挡去风沙。   随着地势渐高,身旁的草木逐渐低矮疏落,山风裹挟着寒意凛冽刮过。   日头升起又沉落,行军的队伍披星戴月,梅念数次迷迷糊糊睡去,再睁眼时,环抱她的手臂始终沉稳有力,将她护在胸膛前。   少年神情沉肃,看不见半分疲态。   从落脚的村子赶至嘉合关外用了不到十日,她一声不吭,忍下了奔波劳顿之苦。   穿过大片山林,嘉合关近在眼前。   它是西南边关的险要关隘,向内通往大胤腹地,向外将南梁阻隔在山脉之外。天幕沉沉,烽烟四处弥漫,嘉合关显然经历了不止一场恶战。   守城门的将士看见猎猎飘扬的陆家军旗帜,又见为首之人,激动大喝道:“世子回来了!”   沉重的城门开启。   城中随处可见伤兵,一场恶战刚结束,嘉合关勉强守住了,陆家军主力退回关内。领兵抵抗南梁的是陆绍手下的得力副将,与副将一起的还有个方脸浓眉的将领。   大半个月前,谢将军军营里收到一封密信,送到了曾经的主将手里。   当夜,谢家军兵变,押了朝廷派来的废物主将,随后分出一半人马日夜兼程赶向西南边关驰援。   方脸浓眉的将领奉命率兵驰援。   当他看见领着精锐铁骑入城的为首之人,并看清少年的脸,以及额心那点朱砂,心头猛地一震。   陆雨霁扬手叫停铁骑,勒住缰绳,抱着梅念翻身下马。   那将领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抱拳,声如洪钟:“末将谢石,参见世子、郡主!”   陆绍手下的副将陆七同样抱拳行礼,眼眶通红,咬紧牙关道:“郡主与世子平安抵达,大将军可以安心了。”   许久没有踩在地面上,梅念踉跄了一下,很快被陆雨霁扶住。   浓烈的不安涌至她的心头,“我阿爹呢?”   陆七沉默片刻,侧身让路,“郡主,大将军在主帐。”   主帐由陆绍的亲兵轮守,看见梅念和陆雨霁前来,纷纷沉默着让开。   帐中未点灯,四月下旬的天,冷得如同冰窖。随着掀开营帐,外头的天光漏进来,照出一副乌木棺椁,周遭堆满了冰块。   梅念的脚步骤然停住。   寒气扑面,冷得像数九寒冬。棺木里躺的是谁,已不言而喻。   陆七站在门口,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压不住哽咽道:“邑城被破时,大将军已受了重伤,带着我等退至嘉合关……”   陆家军分了两队人马出去,一队前去接应梅念等人,另一队暗中入京伺机救长公主离宫。南梁将士无比凶猛恐怖,少了两队精锐后更难抵挡,陆绍不顾重伤,死守嘉合关,一直拖延着,直到谢石带援军赶至。   弥留之际,他让亲卫瞒下他离世的消息,只在军中称他伤重修养,以免人心涣散。   陆七跪地抱拳,含泪恨声道:“我等愿誓死追随世子,驱逐南梁狗贼,为大将军报仇雪恨!”   少年的修长身影半边浸泡在昏暗里,他缓慢向前,扶住棺木,指骨紧绷泛白。   静默许久,他一字一顿:“战况如何?”   陆七不敢隐瞒,三言两句简述了这大半个月的交战情况,南梁军队能以一敌十,以致军中将士折损得厉害,负伤者甚重。   今日刚刚恶战一场,南梁暂时退兵。最晚到明日,他们必定来犯。   “南梁军中有一戴鬼脸面具的男子,行踪诡谲,似乎是新的主将,只要他在,那些将士简直不畏生死得往前扑!”   “我能对付他。”少女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陆七下意识回头,金毛绿瞳的山君身旁,郡主一身骑装,近十日的奔波让他记忆里娇贵明艳的郡主憔悴了不少,但那对乌黑眼眸似开刃后的剑,寒光湛湛,锐利杀意毕现。   *   次日天明,南梁大军再次来犯。   战鼓声与号角声响彻平野,动作怪异的人影黑压压一片,迅速逼近嘉合关。   烽烟四起,在满地残尸的战场上,两军激烈交战。   南梁之后,跟了一辆车架,车辕上站了道玄衣身影,覆了张鬼面,车下站着原本的南梁主将。   主将既敬又畏看向迎风而立的玄衣身影,以及他手中散发淡淡黑雾的青铜碎片。   他不知道此人的来历,只知对方与南梁君王达成一致,前来助南梁大军击溃陆家军。   至多今日,嘉合关必破。   主将恭维道:“可恨那谢家军不好好待在西北,跑来这搅事,若不然以大人的用兵如神,早就破了这嘉合关,他们应撑不过今日,届时铁骑一路北上……”   一抹耀眼白光忽的刺入主将的余光,他下意识侧目——   天幕之上风云旋搅,雷声隐隐,紫电若隐若现。   而天幕下方的平野两军交战,金毛绿瞳的山君咆哮撕咬,素来有杀神之称的少年将军手握长枪,凭一己之力压得南梁攻势暂缓,长枪横扫下,南梁士兵尸首分离。   而嘉合关的城墙上方,立着一道纤瘦的火红身影。   素白手掌飞快结印。   下一刻,两军交战之地为中心,耀目白光激荡,庞大的诛魔阵逐渐铺开。   在雷云里酝酿已久的天雷轰隆落下,直直劈向城墙上的身影。每一道都贴着墙垛劈落,砖石四溅,留下骇人坑洞。   天道在警告,勒令修士不得干扰凡界之事。   梅念盯向天幕,满脸执拗,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   “有人用灭灵鼎碎片造出邪魔,身为天道不闻不问,不诛灭非人之物,凭什么向我降下天雷!”   一声诘问落下,天道似乎真的动怒。   无比粗壮紫电笔直朝城墙上方劈落!   刺目紫光逼得梅念下意识闭眼,忽有风吹来,冷冽气息扑面,她被人护住了。   身着银甲的少年于万人中策马疾驰,足尖借力,飞跃上城墙,迎面挡下这道天雷。   刹那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少年高束的乌发扫过梅念的面颊,她怔怔呆立,手里结印的动作没有停。   “轰——”   紫电几乎擦着陆雨霁的面庞,狠狠劈在了他脚下,溅起的碎石飞过侧脸,留下两道细长血痕。   耽搁的一瞬,诛魔大阵成型。   天幕上方盘旋的雷云轰隆响个不停,却迟迟没有再落下紫电。   介于邪魔与凡人之间的南梁士兵狰狞嘶吼,脚下的诛魔阵无情流转,他们被压制地全无反抗之力。   陆谢两方的将士这几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袍被这群似人似鬼的南梁狗贼生吃,早已经对他们恨之入骨。   陆七高举长枪,怒喝道:“杀——!!”   震天动地的厮杀声响彻云霄。   南梁主将愕然倒退数步,手指颤颤指向急奔而来的两道身影,“过、过来了……”   一支袖里箭穿过主将的咽喉。   视线颠倒旋转,他倒在地上,嗬嗬喘气挣扎,看着少年手握红缨长枪策马而至,他身旁,山君背着火红身影,咆哮声远远冲荡过来。   南梁主将断了气,尸首旁边的玄衣身影鬼魅般掠出。   灵潮甩出,与护阵对轰,成片灵光炸开。   晏扶风只身对上梅念和陆雨霁。   他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看见并肩为战的模样,更没想到,他们配合地默契至此。   红缨长枪逼得他不得不动用了术法,然而还有个梅念在一旁,数重法阵加身,压得他行动迟滞不少。   稍不留神,长枪的枪刃在他的左臂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   血洒落一地。   持鞭身影飞掠而至,不是来杀他,反倒一手探向他的掌心。   晏扶风瞳孔一缩,正要侧身避过,红缨长枪横出。一切都在转瞬之间,梅念猛地夺走了那块灭灵鼎碎片。   少女杀气腾腾,一把捏碎灭灵鼎碎片,冷冷吐出一字:“缚!”   缚阵牢牢禁锢住晏扶风。   一抹银光倒映在他眼底,红缨长枪与梅念擦肩而过,枪刃刺入了他的心口。   “噗呲!”握枪之人眉目冷冽,手上再度用力,长枪贯穿了晏扶风的胸腔。   长枪收回时带出一大簇血花。玄衣身影无声倒地,化作一只栩栩如生、巴掌大的人傀。   梅念面无表情,狠狠把人傀用脚碾尽泥地里。   像晏扶风这种心思缜密又狠毒惜命的人,自然不可能没有保命的手段。   盘踞在天幕上方的雷云响了几声,无可奈何地散去。四月正午的日光洒落,昏暗一扫而空,插在嘉合关城墙上的陆家军旗帜猎猎飞扬。   将士们怔怔站在烽烟弥漫的平野上,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胜了,守住了嘉合关。   欢呼、嘶吼、痛哭。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将士们围聚过来,纷纷跪地朝向梅念。   “郡主是天佑之人!”   “神女降世,佑我大胤——”   *   “神女”的名号传遍边关,迅速传至大胤各处城池。一同传出的,还有谢家旧案的真相,以及陆绍之子是谢家后人的消息。   一份讨逆檄文从西南边关发出,痛斥皇帝为夺兵权残害忠良之举,并斥三皇子萧长衍勾结外敌,意在倾覆大胤。   帝京内山雨欲来,所有官员惴惴不安,难以想象谢陆两支大军掌握在一人手上该是何等恐怖。   挥师北上攻下皇城简直是指日可待。   远在西南边关的大军按兵不动,原地修养补给。   凡界灵气稀薄,修士动用灵力违反天道法则,哪怕天道没有降下天雷惩戒,依然会受法则反噬。   梅念昏睡了两日,中途迷迷糊糊醒来过一次,见陆雨霁守在身旁,她很快又昏睡过去。   彻底清醒时,营帐外夜幕正浓。金虎趴在榻前酣睡,呼噜声一阵一阵响起。   除了她,营帐内没有别人。   陆雨霁不在。   梅念起身披衣,迈着略虚软的步子掀开帘子。营地里每隔十步燃着火,放眼望去,四处缟素,守在帐外的是听风,他额头绑了麻布,听见声响扭过头。   “郡主醒了?”听风眼眶泛红,看起来前不久刚哭过,面对梅念挤出笑容,“郎君让小厨房一直温着饭菜,郡主要先用些吗?”   梅念:“他在哪?”   听风告诉她,陆雨霁在主将营帐,并同她说了这些日子特意放出去的消息。   南梁已败,陆绍的死讯没再隐瞒。   回京路途太遥远,便在主帐设了灵堂,绘有奠字的纸灯笼在夜风里轻晃。   灵堂内满眼素白,白布幔帐垂落,乌黑棺木旁设了魂幡,上书“镇国大将军陆公之灵枢”。供桌前置了铜盆,纸钱燃烧,留下厚厚灰烬。夜风自帐外吹来,吹得铜盆里的火光摇晃不已。   陆雨霁身上披麻,正在为陆绍守灵。   一叠纸钱放入铜盆,火舌迅速舔舐,纸钱发黑卷曲。   打了胜仗后,他从谢石口中了解到,当年他的生父谢崇安早察觉到皇帝有夺兵权的心思,于是在他出生时,便对外称这是个女儿。   只为将来谢家遭难,幼子或许能幸免于难。   当年流放途中,曾有很多受过谢家恩惠或忠于谢家的人,为了救谢小娘子丢了性命。   陆绍因心中的忠义,没有拒绝老妪的托孤,冒着欺君罔上的罪名将他视为亲子养大,对他的期许无非平安。   陆雨霁凝望着逐渐熄灭的火光,忽然想起在陆氏祠堂的那夜。   倘若听从父命,一同回边关,他的小妹就不会没有阿爹,边关战况或许也不会那么惨烈。   因他一人,害了许多人性命。   轻缓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同样戴孝的身影跪在他身旁,梅念鬓边簪了朵白绢花,乌黑长发束在身后。她拾起铜盆旁的黄纸与剪子,在陆雨霁的注视下,灵巧熟练剪出了新的一叠纸钱。   新剪的纸钱放入铜盆里,方才熄下去的火光再次燃起。   梅念侧目看他,“你是不是在后悔?”   陆雨霁静默许久,垂眼望向铜盆,“念念,你可以怨我。”   夜风吹得魂幡哗啦作响,梅念低头又剪出一叠纸钱,回忆起身为昭徽郡主的过往,“在我小时候,阿爹和我说,他这辈子最想做的,就是驱逐南梁,平定西南边关。”   “将军战死沙场,为身后所守的山河而死,应是死而无憾的。”   “皇帝想夺陆家兵权很久了。晏……萧长衍在年前就察觉到了你的身世,如果不查谢家旧案,没有提前握住罪证,等他们发难,才是真的没有任何余地。”   梅念很清楚,晏扶风在年前恢复了记忆。   无论陆雨霁做出什么选择,晏扶风都会不留余力对付陆家,剪除他背后的势力,并把他置于死地。   为了杀陆雨霁,晏扶风连用灭灵鼎把人变成邪魔都能做出来。   乌黑眼眸定定望着陆雨霁,“最该怨、最该死的,不是萧长衍和坐在龙椅上那个人么?”   陆雨霁回望她,身旁的手无声攥紧,“念念,你当真不怨我?”   火光摇曳,对上他的眼眸,梅念恍惚了一瞬。   她无端想起了娘亲。   得知自己为什么不能修炼后,娘亲华舒光的死,就变成了他们关系破裂的起点。   和陆雨霁逃难的路上,他数次舍命护她。在扶着陆雨霁翻越山脉的路上,她也没有考虑过自己的生死。   凡界的劫数总是要结束的。   无论如何,陆雨霁都是她在世上仅剩的至亲了。   一叠新剪的纸钱放入陆雨霁手里,梅念浅浅弯了一下唇角:“不怨你了。”   “轰隆——”   营帐外闷雷隐隐,渡劫之人的问心劫雷将至。   翌日,天清气朗。   三军集结于嘉合关前,带着镇国大将军的棺椁。扶棺的修长身影身着银甲,与他并肩的少女头簪百花,腰间悬挂长鞭,身旁蹲坐着威风凛凛的山君。   陆雨霁遥望帝京方向,沉声道:“皇帝无德,残害忠臣。”   “入帝京——” 第89章 问心(二十):濯尘剑抬起,劈落   西南与西北守军一同反了。   两支大军于西南边关集结,横渡渭水,直取帝京。   抵达之时已近黄昏,一半天幕浓云蔽日,一半残阳似血,整座帝京与城郊平野笼罩在昏黄天光里。   雷声隐隐,自帝京城墙望出去,十万大军如黑云压城,殷红旗帜猎猎。   晏扶风面色阴沉立于城墙上,盯着大军前的两道身影,人傀被杀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帝京守军将领看着黑压压的大军,面色微白,拱手道:“三皇子殿下,反贼兵力远超我等……”   十万大军对上帝京五万守军,且对方还常年在战场厮杀,一眼可见胜负悬殊。   可那又如何?晏扶风轻扯唇角,弧度讥讽。   凡人而已,死不足惜。只要能耗住陆雨霁,那便值得。   “死守不退。”他语气极冷,掌心燃起一簇凰火,“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帝京城郊处,为首的少年将军一身银甲,眉目冷冽逼视城墙上的萧长衍。   没有任何谈和环节,红缨长枪直至城门——   “攻城!”   十万大军听命而动,地面至城墙轰隆隆发颤。   两军交战,从日暮厮杀至夜晚,巨木撞开了厚重的城门,边关军潮水般涌入城,大军逼入皇宫。   金銮殿外的汉白玉石广场上,血沁入砖石缝隙,厮杀声久久回荡。   梅念召出太微阵盘,双手结印,无视头顶的劫雷警告,转瞬布下数道法阵。   法阵灵光流转,阵心处,刀光剑影不断,长枪与火红长剑交错,每次相接携万钧之势。   两道身影一沾即分,快如极雷,几乎难以捕捉。   晏扶风手中的长剑色泽如火,附着一层凰火,交手的同时,什么术法都甩了出去。   离火玉在他身上,下凡界魔王曾在里面注入魔息,帮着晏扶风瞒过天道法则顺利入凡界,如今又帮着他隐匿气息,让天道无法察觉有修士下界。   强行使用术法的大部分反噬被离火玉抵消,因术法用得太频繁,离火玉逐渐裂开细纹。   眼看谢陆两家大军撞开宫门、冲入皇宫,又看金銮殿面前三人斗法,皇帝害怕极了,忙带着一队禁军狼狈逃命。   皇宫里乱成一片,宫人与内侍同样四处逃窜。   皇帝来不及换下龙袍,匆匆披着夜行披风,被禁军护卫着往宫中角门跑。   逃命时刻,除了自己他一个人也没带,包括最心爱的魏贵妃。   夜幕浓黑,红墙高耸,宫道狭长。   不远处忽见火光。   一队禁军打扮、周身行伍气息的带刀精锐举着火把,簇拥着衣着雍容的威仪女子。   皇帝心头狠狠一跳,忙厉声道:“有埋伏,回头!”   然而来不及了,他们的身后不远处神不知鬼不觉站了数十人,手举火把,一手按在腰间佩刀上,每个人眼底杀意浓烈。   禁军认出这是陆家军的精锐,硬着头皮拔剑,把皇帝护在中央。   眉目威仪冰冷的女子扬起手——   “长姐!”皇帝瞳孔骤缩,大喝道,“你我血脉至亲,难道你要弑君不成!”   长公主静看穿着龙袍的男人片刻,扬起的手缓缓收起,轻扯唇角:“血脉至亲?”   “你四岁时,本宫向母后提议,将丧母的你抱至身边养育。你八岁时,本宫联合母家与陆家,一手扶你坐上皇位,并教你帝王之术。”长公主一步步走近,玄色翟衣逶迤,“若无本宫,你早已死在深宫之中,何来今日?”   “而你萧垣,空有野心本事不足,本宫教你这么多,却只学会弄权。先逼死谢家满门,还想故技重施,把陆家军握在手中。”   “甚至纵容萧长衍通敌,害死陆绍!”   冰冷凤眸如利刃逼视皇帝,“如你这样烂泥扶不上墙、养不熟的废物,怎配与本宫是血脉至亲!”   长公主的话语撕碎了皇帝所有的伪装。   八岁登基至今,他坐上龙椅近三十载,却始终活在长姐的阴影下。如果他能安心做个耳聋眼瞎的皇帝,倒也相安无事。   但他不甘心,分明坐上龙椅的是他,他才是天下之主。   “就因为朕是皇帝!”皇帝双目血红怒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朕想要谁死,谁就必须死!你今日敢弑君,他日扶老五上位,焉能有好下场!”   “是么?”长公主轻轻扬手。   伪装成禁军的陆家精锐长剑出鞘,短短半炷香,满地禁军横尸,只剩皇帝站在尸首中央。   他脸色煞白,两股战战跌在地上,看着一步步行来的萧瑛,不断撑着地面往后挪。   “既如此,这天下之主,就换本宫来做。”   这是皇帝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长公主手中的匕首无情划过,一簇血花溅开,皇帝捂着喉咙,嗬嗬喘息几声,双目圆睁倒地。   狭长宫道上方,紫电撕开夜幕,刹那亮如白昼。   “轰隆——”   问心劫雷落下。   金銮殿外的汉白玉石广场成了渡劫道场,凡人无法靠近,滚滚天雷劈向同一方位,雷劫的中心隐约可见一道修长身影。   渡劫道场内,有两道身影在交手。   晏扶风面含阴戾,盯向护着陆雨霁、不断布阵试图诛杀他的梅念,掌心凝聚灵潮,轰然拍向地面法阵。   缚阵化作万千灵光碎裂,他身上束缚一轻,刹那逼至梅念身前。火红长剑抵住护阵,灵光以两人为中心不断激荡。   梅念没有离火玉护体,所受反噬重得多。   盯着近在咫尺褪去血色的脸庞,晏扶风沉怒道:“我今日必取他性命,你当真要一同死在这?”   握着阵盘的手指尖泛白,梅念强撑着维持护阵运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她咽了下去,一字一顿道:“会死在这的是你。”   晏扶风面部肌肉抽动一瞬,怒极反笑。   “殿下,实话同你说吧。在下凡界之前,我已将道君闭关渡劫的消息传了出去,你猜猜现在的四境,灵霄宫还在否?”   “你拦不住我。”晏扶风每一个字落下,长剑下压的力度就重一分,“他一定会死在这,灵霄宫也将覆灭,届时除了我身边,你还能去哪?”   长剑重重压下,灵潮冲荡,梅念始终不退,唇边逐渐渗出殷红,面前的护阵裂开蛛丝般的纹路。   天上黑云盘踞,劫雷劈得越来越快,几乎要将金銮殿外夷为平地。   护阵碎裂的刹那,一道天雷笔直劈落。   “轰隆——”   劫雷劈在了梅念身上。   她破境了,修为已至自在境,成了四境内有史以来最快步入自在境的修士。   修士破境,天道给予灵力馈赠,本已耗尽了灵池充盈。   破境只在刹那之间,少女再度睁眼时,周身气息玄妙难测。晏扶风对上了一双乌黑眼眸,冷冰冰、杀意浓烈。   “噗呲!”   晏扶风心口一冷,下意识低头看去。素白手掌握着血红匕首,直直送入他的胸膛,动作快得没有丝毫犹疑。   匕首上凤羽纹路流转,散发出同族血脉的气息。   灵力顺着匕首灌入,重伤他的灵脉。   晏扶风一口血吐出,神情碎裂,不敢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败在同胞妹妹凤羽炼制的匕首上。   梅念五指握紧匕首,前世积攒至今的恨意尽数倾泻在这一刀里。   “去、死。”匕首猛地拔出。   血溅在了瓷白面庞上,她恍若不觉,手一扬,晏扶风被灵潮甩开,倒飞跌落在地。   最后一道问心雷劫轰然落下,耀目灵光汇入雷劫中心的修长身影。   漫漫长夜过去,雷云将散,天光破晓。   梅念恍然望向泄了一丝天光的暗沉天幕,她耗尽了余力,微微闭眼,视线天旋地,任凭身子软倒转向后跌去。   如过去无数次那般,一双手接住了她。   晏扶风按住心口的伤,勉强撑着地面支起身,恨恨盯向那道白衣似雪的身影。   朝光自雷云间隙洒落,银发青年踏空而至,抱起纤瘦身影。他额心的朱砂浓艳,一枚金印生于朱砂之上,使之如一尊苍山极巅上神明像。   晏扶风喘息片刻,忍下蚀骨恨意,当即燃烧修为,动用凤族逃离。   身形虚幻,即将化作灵光遁走之际,一股无法匹敌的威压碾过。   秘术骤然中断,晏扶风重重跌回地面,又吐出一口血。   银发青年抱着梅念一步步行来,雪玉般的面容不见波澜,目光亦淡淡。   晏扶风如被钉死在地面,眼睁睁看着对方越来越近,只觉得陆雨霁此刻的目光分外陌生。   这位掌管四境数百年的四境之主,无论何时都冷肃淡然,即便动了杀意,也很难令人看出。   但此时此刻,晏扶风从那双平静的眼眸里窥见了比杀意更浓烈的情绪。   他难以形容,只觉得陆雨霁似乎想把他削骨剔肉。   即将迎来死亡,不甘与痛恨死死勒住晏扶风,他分明只差一丝就要成功。陆雨霁怀里的人,明明快要被他抓在掌心,新的四境之主也将是他。   “你不过是走运,有她护你渡劫……”晏扶风唇边渗血,满眼讥讽,“杀了我又如何?待你重回四境,灵霄已经覆灭!”   陆雨霁垂眼望去。   有一刹那,冰蓝眼眸化作幽红,陆雨霁单手抱着梅念,一手虚虚压在晏扶风头颅上方。   “如此杀你,太过便宜。”   五指握拢的瞬间,言语无法描述的剧痛从灵府炸开,不过刹那,晏扶风灵脉尽毁,如软泥栽倒在地。   他成了个生不如死的废人。   陆雨霁平静移开视线,扬手将人封入自身道场,并将远处伤重的金虎以灵力托起,放到了梅念怀中,连人带猫一起抱着。   金虎帮着梅念一起对付晏扶风,伤得不轻,已经变回了猫儿大小。   天幕上的雷云没有散尽,盘旋着,隐隐响了几声闷雷。   陆雨霁抬眼凝视雷云。   天地静了一瞬。片刻后,剩余的雷云消散,朝晖遍洒帝京,淡淡金光笼罩着皇宫。七彩祥云在天上浮动,中央天门开启,灵力倾洒,化作甘霖降下,冲刷了地面的血迹。   他心念一动,正欲重回四境。   “等等!”一声清喝叫住了陆雨霁,长公主疾步行来,身后空无一人。   金銮殿外的斗法震慑了凡人,没有一个人赶往这边凑,长公主杀了皇帝后,听见这边的动静,独自赶来,却因渡劫道场未散进不来。   “你要将昭徽带去哪?”   陆雨霁回身看向长公主,不到一月未见,从前看不出岁月痕迹的雍容女子,眼角已生细纹,发间夹杂了几丝霜白。   “镇国大将军的灵棺已安置回府。”他平和道,“我与师妹是上界修士,此番下凡界是为渡劫。劫数已渡,该回去了。”   长公主目光怔然,眼前的人看起来太不一样了,难以找到过去少年时期的影子,相似的容貌却判若两人,似道观庙宇莲台上供奉的神像。   千年前,有一位人皇白日飞升,他的事迹至今流传在民间。长公主没想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刚失去丈夫,又要失去女儿。   可是当神仙自然比当凡人好,寿数无穷,无灾无病。   身为人母,她更愿意女儿长寿无极。   许久,长公主取出由红绳穿起的平安玉锁。   玉白如膏脂,通体莹润,雕刻得极为精美。   “年前我将这平安玉锁放在寺里供奉,几日前才取回来。”长公主的指尖颤了颤,闭目逼退眼底热意,“这玉锁送她,就当全了这场母女缘分。”   陆雨霁静默片刻,接过平安玉锁,“待师妹醒来,我会给她。”   天门开不了太久,祥云将散,天门也快闭合了。   长公主忍不住上前一步,抚摸了一下梅念的脸庞,比起从前,她瞧着瘦了许多。从帝京一路到边关,再带着大军回来,她难以想象女儿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头。   “还望……仙人好好照顾她。”   青年垂眼望向怀中昏睡的面庞,平静道:“师妹是我在这世间仅剩的至亲,我必以命相护。”   一阵风拂过。   霜白身影羽化而去,化作灵光穿过天门。仙人重返上界,天门闭合,东边一轮乌金冉冉升起。   *   梅念陷入了漫长的梦境,看见上一世的陆雨霁在渡问心劫。   这场问心劫里,长公主萧瑛没有女儿,与陆绍的关系更差。对丈夫收养的谢家罪臣之后,萧瑛没有半分好脸色。   她当然知晓谢家旧案有内情,但留下谢家后人,无异于引火烧身,尤其是在皇帝准备举刀向陆绍的情况下。   简直是被刀子递到皇帝手里。   但她最终还是默许了,并抹去了谢家小娘子的一切踪迹。   若非年关或皇帝宣召,陆绍极少回京,但每月一封家书总会如期送达长公主府。   梅念如旁观者,看着陆雨霁跟在陆绍身边长大,学兵法学用兵,随他征战沙场。   少年尚且年少,会因一次胜仗展颜,眉眼间意气风发。也会与同袍围聚在平野的篝火旁,单手拎着酒坛碰杯饮酒。   坛中酒液晃荡,映出一双点墨般的眼眸,内藏灼目光华。   “来日,定驱逐南梁,夺回大胤疆土。”   时间飞逝,几年后陆家军大败南梁,少年将军一柄长枪杀入万军之间取了南梁主将首级。大军凯旋归京,接受封赏。   在宴席上,皇帝对着陆氏父子夸了又夸,直道陆家世子有其父风范,将来必能继承陆家军。   三皇子萧长衍定定看着殿中的陆雨霁的身影,忍不住捏紧手中银箸,侧目看向身旁低眉顺眼的清秀少年。   清秀少年看似垂眉顺眼,神情却冷淡。   “沉住气。”他手中把玩着巴掌大小的青铜鼎,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淡声道,“既然是问心劫,自然是攻心为上。贸然出手,容易引天道注目,届时天罚降下,你我都讨不到好。”   梅念死死盯着晏扶风身旁的人。   那是披着殷离皮囊的魔王!   陆家军班师回朝一个月后,临近年关,朝中逐渐有流言传出,称陆家世子不像生父,反而与通敌叛国的谢崇安有几分像。   待到除夕夜宴,萧长衍似玩笑般提起此事,说完便连声道得罪,是自己一时嘴快。   陆绍面上不显,当夜回府后来到椒华堂。   长公主眉目冷沉告诉他有人在查谢家旧案,背后手眼通天,已经查到了谢家小娘子尚在人世。   “再过两日,你向皇帝辞行,带着他回边关,想办法制造一场意外,把他送到別处去,届时就说世子不幸身亡。”   刚过完年,陆绍带兵启程回边关。   皇帝却说要犒赏三军,钦点了三皇子随军出发。   养子身份暴露在即,陆绍无法在京城耗下去,只能遂了皇帝的意。   大军疾行回到边关,陆绍夜里找来陆雨霁,告诉他真实的身世,并立刻着手准备“意外”。然不等部署好,南梁打过来了。   年前才元气大损的南梁再次进犯,将士变得凶猛无比,与人就扑咬厮杀,不像人更像是某种野兽。   大战在即,前来犒军的三皇子拿出圣旨。   圣旨上定了陆绍欺君罔上、包庇谢家血脉之罪,即刻剥夺爵位,罢免官职,押解归京。身为罪臣血脉的陆雨霁同样要被押解归京。   与圣旨一道的,还有满满的、无法驳斥的多人证词。   陆绍的心猛地沉下去,不知对方为何查得如此快,他与长公主的每一步,都被对方算计在内。眼下大战在即,他走了,西南边关怎么办?   站在三皇子身后半步的侍从垂着眼,指尖轻轻转着青铜鼎,唇角轻扯。   一切如意料之中,陆家军反了。   陆绍抗旨不接,扣押三皇子,亲自领兵出征对抗南梁。事已至此,只能一反到底,他给了陆雨霁谢家的虎符,让他带一队人马前去谢家军求援。   从西南到西北边城,昼夜不停赶路,陆雨霁不到半月赶至边城。谢家军原来的主将看见他,毅然兵变,杀了朝廷派来的废物将领,过半的谢家军随着他奔赴西南。   一去一回,等到了西南,已经过去一个月。   西南三城全被攻陷,入目烽烟四起,浓郁的血腥气风都吹不散。   地面的雪与尸身凝固在一起,近十万大军死在了一个月里。剩余的千人留守在最后一城的郦城,拼命拦住妖魔般的南梁将士。   陆绍的尸身被悬挂在郦城的城墙上,在寒风里微微摆动。   一人身着黑袍,戴着鬼面,在城墙上迎风而立。   “你来得似乎有些晚。”鬼面后的声音含笑,“早至片刻,陆大将军或许还活着。”   “但说起来,害死他的应当是你的身世。”黑袍人如同轻叹,“陆世子,你可知道,当年谢家满门抄斩后,听闻谢家小娘子在流放途中,有许多人为了救你付出性命。”   “现在,陆大将军因你的身世获罪,落了造反罪名,长公主被幽禁在府中……”   “铛!”   一支白羽箭倏地射出,朝魔王咽喉而去,他侧身一避,但这支箭太快,面具被箭矢撞上,鬼面落地。   领着援军而至的少年将军面若寒霜,眼眸中不见魔王想看到的痛苦,更不见挣扎,他握长枪在手,冷喝道:“杀!”   守住西南关隘,不让南梁踏入大胤腹地,是边军将领之职。   即便天要塌下来,即便战到只剩最后一人,这点永不改变。   马蹄声轰隆隆,谢家军驰援剩下的残兵。   银甲将军骑着一匹四蹄踏雪毛发乌黑的战马,长枪横扫,与异化的南梁将士厮杀。   天幕之上,雷云团聚,闷雷声隐隐。天道察觉有异,诛魔天罚即将降下。   魔王仰头盯着天,眼底掠过忌惮。   身为邪魔,他再待下去将要被察觉并诛灭了。   魔王化作一缕魔息准备离去,临走前传音:“劫雷来了,动手。天道察觉有异,别用术法。”   南梁大军里杀出一道手握血红长剑的身影,晏扶风盯准了陆雨霁,剑剑狠辣欲置他于死地。   这场厮杀持续了三个昼夜。   梅念眼睁睁看着援军奋不顾身扑向异化为邪魔的南梁将士,往往十人才能杀一个,兵力迅速折损。到最后,偌大的关隘平野上,守城的只剩浑身血污的银甲少年。   红缨长枪穿过了晏扶风的胸膛,将他钉死在地面。   他双目圆睁,想不到对上没有灵力、赶路一月的陆雨霁,他竟然会败。   梅念看见此幕,心里没有半点快慰。   她知道这个时候的晏扶风涅槃神通还在,哪怕死在凡界,也能重回四境。而这一世她让无霖去追杀晏扶风,恰好逼得他用去了涅槃神通。   至于魔王这一世为何没有出现,十之八九是因为当初在洛水郡,她和陆雨霁合力破阵,导致魔王残魂遭到反噬。   之后他还在魔渊入口外和陆雨霁交手,再次被重伤。因此无法隐匿气息随晏扶风下凡界。   一点点细微的改变,竟阴差阳错逆转了许多既定的轨迹。   长枪倏地拔出,陆雨霁没有多看此人一眼,烽烟染黑天幕,他站在城门处,面向剩下的百余妖魔。   他们嘶吼扑上,又陆续倒下。   随着时间推移,邪魔倒下的速度变慢,少年手中的长枪挥动变得迟滞。   天幕上方的雷穿梭在云中,迟迟无法降下。   问心劫被人为打断,一切发生得太快,天道的叩问尚未得到答案。   最后一个异化的南梁将士倒下。   平原上横尸遍野,风静止在这一瞬。   杀至变钝的长枪插入地面,少年将军半跪在城门口,双目闭合,身后的城墙上残破的陆家军旗帜飞扬。   西南边关守住了。   酝酿已久却无法降下雷劫的雷云化作了一场雨,淅淅沥沥,冲刷去少年将军身上的血污。   他的身形逐渐虚幻,化作灵光消散于天地间。   一柄失去灵光的长剑落在地面,是陆雨霁留下唯一的东西。   雨幕潇潇,天门无声打开,濯尘剑受到指引,回归了四境。   *   仙都白玉京,灵霄宫山门前。   以晏渡山为首的世家仙宗修士们齐聚,大多出身苍澜境,也有不少早觊觎灵霄丰厚家底的世家。   一月前,长子闭关,给他留下书信一封,告知晏渡山他已下凡界去截杀陆雨霁。   在信中得知道君要渡问心劫,晏渡山立刻反应过来长子的意思。   趁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覆灭灵霄!   这些日子他时不时便身上不适,又探查不出原因来,忍不住疑心自己是否寿数将尽,于是更急切想要登上仙都之主的宝座。   他秘密传音给有意同行的世家,暗中齐聚,在五日前赶至白玉京骤然动手,为的就是让四境内与灵霄交好的大能们无法及时赶来相助。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没想到他的女儿得知后极力反对,怒斥他疯了。   晏渡山听得心烦,骂她妇人之仁,索性将她关了起来。到底是娇养的女儿,论起手腕和心狠,还是长子胜她许多。   没想到他这女儿打伤了看守的家臣,竟然从苍澜境跟来了白玉京,帮着灵霄对付自家人。   不仅如此,恰逢春日,白玉京内许多世家召开百花宴,各家天骄们前来赴宴,得知此事后,都与晏南雪一起帮着灵霄。   这群天骄都是曾经在魔渊里并肩作战的,配合得无比默契。   原本在晏渡山的计划里,有几大世家联手,又加上他们这些大能亲自动手,三日内就能攻破山门大阵。   谁知硬生生拖到了第五日。   但也快了,山门大阵出现了裂痕,支撑不了太久。   灵霄宫内的长老和弟子力竭的、伤重的,那些前来支援的天骄们也都伤的不轻。   此次进攻灵霄,天狐族最为勇猛。   天狐族之主被晏渡山从关押之地设法救出来,他记着自己的独子死在梅念手里,天狐族还被灵霄打压,他身为一介世家家主,竟被关押起来。   如此奇耻大辱,怎能不报!   八尾白狐的虚影轰然撞向山门大阵,晏渡山随之拔剑而出。   山门前,立了道素衣身影,衣着容貌朴素,手握一把其貌不扬的竹剑。   素姑衣袍染血,持剑驻地,唇边溢出一丝血。   看着奔来的天狐法相以及凤族之主挥下的一剑,素姑蓦然挥出一剑。   古朴圆融的剑意随这一剑挥出,灵潮轰然荡开。   摇摇欲坠的山门大阵又一次守住了,素姑连退数步,被弟子们搀住,噗地吐出一口血。   “退至九峰。”她艰难咽下腥甜,“山门守不住了。”   话音刚落,几位世家之主合力又送出一击。   “轰——”   灵霄的山门大阵破开。得胜在望,晏渡山眼底掠过狂喜,大喝着让众人冲入灵霄。   天幕风云旋搅。   一声清越剑啸如龙吟,从云崖洞方向刹那抵达。   恐怖的剑意铺天盖地压来,所有人都看见了一道持剑凌空的霜白身影,额心金印灵光流转,一点朱砂殷红。   濯尘剑抬起,劈落。 第90章 梅雨(一):“降,还是死?”   剑意所至之处,无人能直得起身。   这是一种绝对的压制,横亘着修士与真仙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晏渡山首当其冲,轰然砸入地面,一大口鲜血喷溅,但他却顾不上,一双眼睛骇然望向凌空的身影。   在霜白身影的身上,已经察觉不到属于修士的气息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玄妙古朴天地之意。   这怎么可能?!   长子的计划天衣无缝,且有魔王相助……怎会让此人渡劫成为真仙归来!   晏渡山心头惊怒翻涌,再次喷出一口血。   几息之前,正要冲入灵霄宫大肆抢夺法器灵脉、屠戮修士的世家之主和大能们满目愕然,被压制完全无法挪动。   恐惧迅速滋生。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平静无澜的声音从他们上方传来:“认罪者,依律惩处。顽抗者,就地诛杀。”   感觉自己在生死之间游走了一圈的家主们如劫后余生,艰难吞咽唾沫,由衷感谢魔王尚在。   魔王还在,四境就不安稳,迟早有第二次诛魔之战。   哪怕他们叛乱,也不可能真的都杀了。   山门之后,灵霄宫长老与弟子许多重伤甚至身亡,听见道君的话,愤恨盯着山门外那群喜形于色的人,但无人出声质疑。   诛魔为重已经刻入灵霄宫弟子的骨子里。   素姑席地调息,对陆雨霁的话不感到意外,或者说,他以大局为主才是正常的。   元君与圣君向来也是以四境安宁为重,为此付出了许多。有他们言传身教,教出来的徒儿自然也是一脉相承的。   晏渡山面皮抽动,忍了又忍,终究做不到慷慨赴死。   “此事是我等一时糊涂,甘愿受罚。”他按住剧痛的心口,咬牙道,“敢问道君……要如何惩处我等?”   他身后的家主们忙收起法器以示臣服,附和了晏渡山的话,并承诺会给予灵霄宫大量的灵石法宝作为补偿。   家主们清楚,今日的事性质不同,他们是奔着覆灭灵霄来的。   因此赔偿是必然要有的,还要壮士断腕,掏出一半家底才能表达出诚心。   而且为了大家日后面子上过得去,说不定还要到灵霄宫的戒律堂受鞭笞之刑。听闻那是直接打在神魂上的,能令人痛不欲生。   待他们挨个表了态,陆雨霁眼眸半垂,于虚空中一抓。   “砰!”一道瘫软身影重重落地。   浓郁血腥气漫开,那人身上无半点灵力波动,形同废人。   “扶风!”晏渡山惊骇不已,不敢相信那是自小就极其要强傲然的长子。   “如何惩处?”陆雨霁额心朱砂如血,金印灵光流转,“就如他一般。”   “为争权夺利,意图谋害本君,残杀同修,罔顾四境律令。按律,废灵脉,流徙至蛮荒之地。”   无论是家主们,还是山门内的灵霄宫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蛮荒之地在离境以南,那处灵力微薄,常年荒芜,杳无人烟。   修士废除灵脉后,寿命仍比普通人长得多,被丢到那种地方,活得久反倒成了恐怖的煎熬。   这与生不如死有什么区别!   晏扶风瘫倒在地,周身灵脉被毁,他连寻常仰头都很困难。   感受着无数目光落在身上,他俊美的面容扭曲不已,双目赤红,哑声嘶吼:“成王败寇……我宁死不苟且存活,杀了我!”   陆雨霁面无波澜,道:“我给诸位半盏茶的时间。”   参与反叛的人都明白了,这位刚渡劫归来,位列真仙的道君没有打算给他们留活路。   晏南雪艰难撑坐起身。她和天骄们帮着灵霄守山门,晏渡山眼里只有覆灭灵霄,丝毫没她这个女儿,出手时并没有因为她在而留情。   兄长要置她于死地,她已经对此人彻底失望。可晏渡山到底是她的父亲,曾疼爱她,还曾动过把凤族传给她的念头。   “爹!”晏南雪眼眶通红大喊,“你应下吧,活着才有以后——”   她骤然没了声音,因为晏渡山看她的视线无比狠毒,看她像在看一个仇家。   “闭嘴,成不了大事的废物,不及你兄长半分!早知你会帮着灵霄,当初情愿你死在魔渊!”   晏南雪脑袋嗡的一声。   “他要杀我……”晏南雪指尖发颤指向地面的晏扶风,“你其实是知道的?”   晏渡山别开脸,没有回答。   要说知道,他也是事后才猜到的,事先也不知情。但长子能做到如此缜密,绝不是一人能完成的,说明他背后有更厉害的存在。   当初长子痛失进入学宫的机会,晏渡山对他失望,一怒之下夺了他的权。但心里到底偏向这个悉心培养的孩子,也满意他的的行事作风。   唯有这样的人,才能让凤族愈发强大。   晏扶风听完这一出,忽然笑出声,声音嘶哑愈发癫狂:“哈……妹妹,你也不必劝他选,横竖他都是要和我一起死的。”   “父亲这些日子,不是时常觉得灵脉滞涩么?”他侧倒在地,盯着晏渡山,笑容恶毒又扭曲,“因为我给你下了噬灵蛊啊。”   “王宫里的医修看你命不久矣,知我迟早接替家主之位,主动瞒着你来讨好我。”   原本他都算好了,等他在凡界杀了陆雨霁归来,晏渡山也集结了人马,做了他的手中刀,帮忙清理了灵霄。届时晏渡山蛊毒彻底发作,暴毙之后,他理所应当是四境之主。   可恨……   晏扶风喘着气,怨恨盯向如谪仙般不染尘埃的身影。   “是你,是你——”晏渡山目眦尽裂。   晏扶风扭过头,面露狰狞笑意:“父亲,是你教我的,为人要心狠。”   凤族的隐秘家事血淋淋撕到众人面前,教有些人甚至忘了头上还有把随时落下的剑。   半盏茶时间已至。   陆雨霁神情淡漠,诛灭万魔的濯尘剑直指反叛的众人。   “降,还是死?”   晏渡山胸口剧烈起伏,蓦然爬起,祭出法器冲向半空。   “他没有给我们留活路,还在等什么,杀!”   霜白身影一剑挥落。   天幕之上,乌黑雷云压顶,雷声隐隐。   这是载入四境史册的一日,灵霄宫山门前的长阶被血浸透,凌空而立的身影由始至终不曾沾染半分血污。   联合反叛的世家不少,一部分家主与大能们使出保命术法仓皇逃离,陆雨霁没有追逃离之人。   当日反叛者,有过半被他斩于剑下。   浓重的血腥气萦绕在灵霄宫山门前,用了清洁术法后,似有似无的血气仍弥散了多日。   *   梅念苏醒在第五日。   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她周身灵脉流淌暖意,整个人像浸泡在温水里。   睁开眼后,她看见银发青年侧身坐于床榻,正握着她的手腕徐徐渡入灵力调息。   在梅念醒过来那刻,冰蓝眼眸已看了过来。   看惯了少年时的陆雨霁,骤然见他原本的相貌,梅念恍惚了好一会才慢慢习惯。   昏睡时看见的那些关于陆雨霁前世渡劫的画面一幕幕掠过脑海,灰败、惨烈、可怕。   梅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见他前世的问心劫,梦中遗留的恐惧感紧紧勒住心脏。   她拖着虚软手臂撑坐起身。   “念念?”陆雨霁见她忽然白了脸色,俯身托住梅念的肩背。   梅念不吭声,搂住他的脖颈,脑袋深深埋在颈侧。   托住她肩背的手顿了顿,下移揽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将梅念抱到了他的怀中。   梅念坐在陆雨霁腿上,整张脸庞埋在他身前,闻嗅着熟悉的冷冽气息,那狂跳不息的心脏才勉强平复律动。   温热修长的手掌顺着纤瘦背脊慢慢轻抚。   良久,那张恢复了血色的脸庞从陆雨霁怀中抬起,她没有梳发,乌黑长发随意披散,发顶的一缕微微翘起,像小小妖兽的犄角。   “金虎呢?它伤得重吗?”   陆雨霁不动声色抬手抚平,“治好了,在秋千上晒太阳。”   “这个……”梅念目不转睛盯着那枚落在朱砂上的金印,忍不住伸手触碰,“你现在渡完劫,是真仙了?”   微凉指腹在额心来回抚摸,像得了新鲜的玩具。   “是。”陆雨霁握住那根手指,轻轻拉下来,“念念,在回归四境前,长公主有一物托我转交给你。”   被他握住的那根手指僵了僵。   清醒之后,梅念刻意没去想在凡界的爹娘,仙凡有别,除了渡问心劫,修士是无法到凡界去的。   她见不到阿娘了。   “是什么?”梅念垂眼问。   陆雨霁掌心托着平安玉锁,送到了她眼前。   瓷白面庞沉默着,陆雨霁清晰看见她眼尾泛红,很快有水光溢出,正正落在玉锁上,又没入他手指的缝隙。   他默然为梅念戴上,微凉玉锁贴着她的锁骨。   两只手掌托起泪光蜿蜒的脸庞,陆雨霁用指腹慢慢拭去她眼下的泪,“想见她一面吗?”   梅念骤然抬头。   陆雨霁掌心凝聚出一面水镜,随后双指并拢,引出残留在玉锁上、属于长公主萧瑛的气息,缓缓注入到水镜中。   “轰隆——”   瑶光殿外天雷闷响。   陆雨霁神情平静,不断往水镜内注入灵力。   不一会儿,镜中逐渐映出凡界的景象。梅念捧住水镜紧紧盯着,一眼认出那是勤政殿,她阿娘以前在那边处理过许多年的政务,她从前经常去的。   只不过处理政务时,阿娘不坐主位,要坐在旁边略小一些的椅子上。   小时候她不懂,长大才明白,那把椅子是皇帝坐的。长公主摄政,却不能直接坐在龙椅上。   镜中的女子两鬓添了风霜,眉目威仪如从前,身着玄衣,上绣有五爪金龙。   她坐在御案后的主位上,两侧扶手雕刻着龙首。御案上堆着奏章,她用朱笔亲批,随后落下玉玺。   某一刻,萧瑛忽然抬首,定定凝望空中。   两道无形的视线透过一面水镜,短暂的交汇了片刻。   梅念一手抹眼睛,低头凑得更近,想看更清楚些。然而对视的那一刻,水镜受无法违逆的法则之力,在梅念手中消散了。   “……”她仰头看向陆雨霁。   一双乌黑的眼眸泪汪汪,就如小时候那样,丢了心爱的东西找他哭诉。   陆雨霁的心口被重重一撞。他紧紧抿唇,将她用力拥进怀中,手掌来回抚摸梅念的发顶。   “念念,仙凡有别。”他闭目抵着发顶,低声道,“一段缘分终有散时。”   梅念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道:“我知道,不要你说。”   又缓了许久,她眼皮肿了,终于从那股难受里缓过劲来。   “灵霄宫怎么样了?”她使劲冒出一个脑袋,后知后觉想起晏扶风重伤时说的话,“他们打过来了吗?”   陆雨霁抚摸脑袋的手顿了顿,自然地放下去,简短叙述了渡劫归来那日发生的事。   听见反叛的死了大半,全死在灵霄宫山门前,梅念怔了怔。   “都是你杀的?”   陆雨霁垂眼迎向她的视线,颔首:“我杀的。”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如同小刺,轻轻扎了一下梅念的心口。过往数百年,她师兄掌管四境,一向不喜杀戮。虽然治下严厉,但很少不留情面大开杀戒。   尤其是现在魔王还在,死的都是些世家之主和高境修士,这个节骨眼上必会引起动荡。   梅念握住他的衣襟,说了自己的忧虑。   “无须担心,有我足矣。”陆雨霁伸手点向她的眉心,抚平拧起的眉头,“苍龙一族为诛尽邪魔而生,天地间有邪魔,故苍龙族有了天火。”   “最纯净的天火,能诛灭世间邪魔。”   陆雨霁摊开掌心,一簇纯白火焰燃起,它笼罩着淡淡金光,还未靠近已经热度逼人。   梅念记得被这东西折磨的痛苦,皱着眉头推开他的手。   “那……”诛魔不必担心后,她想起了晏扶风,“晏扶风死透了吧?”   她那匕首下去,已经废了他大半条命,陆雨霁渡劫后定是不会容此人活着的。   没有了涅槃神通,想必死透了。   “我留了他一命。”陆雨霁静静看着梅念道,“因为始终觉得,应当让他死在你的手上。”   “三日后,此人将会被押至受刑台,届时由你亲自布下雷阵,送他灰飞烟灭。” 第91章 梅雨(二):“你很喜欢从前的我么?”   梅念有一瞬间怀疑陆雨霁是否如她一样,回忆起了前世的事。   但转念一想,很快否决了这个猜测。   前世他死在问心劫里,沉睡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段过往,亲眼看他身死道消。后来灵霄宫覆灭、她被囚于凤族王宫十年,这些他如何知晓。   下凡渡劫前,白玉京正值春末夏初,渡劫归来已近六月。   梅雨时节多雨水,晏扶风被押至受刑台那日,天色沉沉,风里带着潮湿雨意。   受刑台矗立四柱,沉重玄铁链从四柱伸出,扣押住受刑之人。   晏扶风任由千斤重量加身,忍受着灵脉被废的剧痛,缓慢转动视线。   受刑台建于灵霄宫后山前的巨大广场上,唯有处置穷凶极恶之徒才会开启,给门中弟子以及四境以威慑。   预想中应是四境世家都在,亲眼看他受辱受刑。   陆雨霁留他一命不杀,不就是为了当众羞辱他,立威震慑四境?   然而放眼望去,四处无人。   他猜不透陆雨霁在想什么,漠然倦怠垂眼,盯着受刑台上冲洗不去的陈年血渍。   死亡当前,晏扶风恍然了一瞬。   事情究竟是如何到了这个境地?他已步步算计,精密筹谋,凭什么就胜不过陆雨霁?   似乎从流芳宴前,他在秘境里被追杀之后,许多的事都脱离了掌控。   佩环泠泠之声由远及近。   缀有明珠的织金丝履款款出现在晏扶风的视野边缘,她立在那,风吹得臂弯间的雾紫披帛轻扬。   晏扶风一手撑着地面,紧咬牙关,顶着千斤重压,硬生生撑坐起身。   少女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依然华服明妆,眉目淡漠骄矜。但身上气息昭示她已至自在境,看见他时神情淡淡,眼底没有了昔日潜藏的恐惧。   有那么一瞬,晏扶风在她身上看见了陆雨霁的影子。   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承认,是自己小瞧了梅念。   每一次计划的变数,都是眼前的少女所带来的。   是他满目傲然,从未把她视为对手,只看做是想要私藏的华美琉璃器皿,却没看出来她是一把开锋利刃。   这把剑现在抵在了他的咽喉前,即将要取他性命。   晏扶风低笑一声,仰着头,目含轻讽,“殿下这是来送我?”   “送你下黄泉。”梅念召出太微阵盘,九天雷阵转瞬落成。   晏扶风身下的雷阵紫光流转,法阵繁复,奔着夺命而去,不给他留分毫余地。   “呵……”他面部肌肉抽动,溢出短促笑音,盯向没有半分动容的梅念,“你可真是恨我。”   “在凡界所做的事,我认了。可是梅念,你当初为何要雇人杀我,我究竟是哪儿惹你不快,让你心狠至此!”晏扶风眼底赤红,扯得玄铁锁链哗哗响,“我的心意,你全然不见吗!”   梅念的手虚虚点在太微阵盘上,没有落下。   “心意?”她轻声重复,居高临下,面露讽意。   风吹得披帛飘扬而起,似展翅蝴蝶。   梅念想起了幼时,她每日只有两个时辰醒着,捡到的落叶、石子,像宝贝一样送到陆雨霁面前。他不厌其烦,替她一一封存在琉璃罐中。   那日她捉到了活物,是只普通黄蝶。她捧到师兄面前,告诉他,想用琉璃罐子封存起来日日看着它。   陆雨霁却告诉她,活物封存在罐中会凋零逝去。她依依不舍放走了那只黄蝶。   翌日睡醒,他送来了一只翩跹的淡紫灵蝶,以灵力为生,永远不会死去。   后来那紫蝶成了她传信用的信蝶。   相比起来,晏扶风的喜欢,是折了蝴蝶翅膀,将蝴蝶锁进金笼里供他赏玩。   “你不配提这两个字。”梅念漫不经心道,“至于为何雇人杀你,因为我想要你的命,仅此而已。”   看着骄矜漠然、将他心意踩在脚下的身影,晏扶风五指紧抓地面,指尖渗血。   “……你搅局多次,我从来没有对你起过杀心。”   听见这话,眉目漠然的少女蓦然一笑,璀璨胜她鬓边步摇。   她莞尔道:“所以你输了。”   素白手指一抬,灵力注入,九天雷阵流转。   九天之上的狰狞紫雷轰然劈落,在炫目亮光中,晏扶风怔怔看向那张含笑面庞。在交错的雷声里,他承受着神魂撕裂的剧痛,咳嗽着癫狂大笑:   “好、好……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癫狂笑音消弭在雷声中。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落尽,受刑台上只余下梅念以及半截烧焦的凤羽。雨点落下,冲刷了地面的灰烬。   雨渐急,灵霄宫笼罩在密集雨幕下。   高境修士雨水不沾身,梅念静立良久,前世浓烈的恨意与阴霾随着雨水洗净。   余光里忽然多了道素色身影。   晏南雪不知何时来的,陪她在雨里站了好一会,忽然开口:“我要回苍澜境了。”   灵霄宫被围困,晏南雪与一众天骄们出手相帮,受了不轻的伤。陆雨霁留他们在灵霄宫内修养,她伤势已好,该回去族中善后了。   梅念第一次见晏南雪穿白衣。   短短几日,记忆里性烈如火的凤族少姬变了许多,眉眼间不见从前的张狂之色。   “这几个人借给你。”梅念扬了扬手,数道流光落在地上,是几位沉稳可靠的高境修士,从前负责在她出行时保护她。   现在她已经不需要这种保护了。   晏南雪没有推辞,凤族之主和少主相继过世,族内乱作一团,有旁支想借机谋篡大位,她手上能用的人不多。梅念送来的这几个,如同雪中送炭。   她是个不擅道谢的人。   沉默片刻,晏南雪定定看向梅念,竖起手掌,“我在位一日,凤族不与灵霄反目。”   梅念微微挑眉,唇角翘起,两只手掌在雨幕中清脆相击。   “这话我记下了,晏家主。”   *   世家叛乱一事的余波逐渐平息时,白玉京以北,万里之外的洛水郡一夜之间被邪魔与魔修屠戮殆尽。   魔王现世,手握灭灵鼎,称四境之主暴虐无德,公然邀请那些四散逃亡的世家之主和高境修士,承诺会为他们提供庇护。   届时重开魔渊后,他与修士划分而治,互不侵扰。但前提是杀了陆雨霁,覆灭灵霄宫。   千年前魔王在四境肆虐的阴影犹在,他一夜之间覆灭洛水郡全城,四境内人心惶惶。   魔王现世当日,陆雨霁循着魔王气息而去。   梅念在凡界受了伤,且破境太快,境界还未稳固,没法跟着他一道去。   凭陆雨霁如今的实力,她倒是不太担心,只觉得有些奇怪。   在陆雨霁下凡界渡劫之前,魔王还在温养残魂,身上受了伤。渡劫在凡间过了十多年,换到四境也不过两个月,他怎么恢复得这样快?   竟有本事一夜灭了洛水郡。   梅念不由想起了被魔王占据身躯的殷离。   在前世的问心劫里,魔王跟着下了凡界,她在梦中看得清楚,他用的是殷离的身躯。所以在前世的时候,殷离从洛水郡回来,身上已有魔王残魂。   这几日梅念细细回想过,前世的殷离一直到灵霄宫山门被破,他主动换了她的衣裙,涂抹脂粉代替她坐在瑶光殿都无任何异样。   如此只有一种可能,魔王潜伏在他身上,没有让殷离察觉到任何异样。   毕竟上一世,她没去洛水郡救人,殷离奄奄一息被送回灵霄宫,醒来后灵脉已毁,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他察觉不到身上多了一缕残魂也很正常。   可这一世,殷离灵脉没有被毁,甚至修为更精进了。   他就不曾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样吗?   如果察觉到了,为何不说?   现在魔王完全占据了那副身躯,殷离的神魂已消散,无人能解答她了。   自梅念醒来,祝持盈日日往流玉小筑来,为她调理灵脉。许是刚破境的缘故,梅念的灵脉深处偶有一丝刺痛,这种感觉很熟悉,在学宫那会经常这样。   静养的日子寡淡无趣。   梅念邀了同门一块去望月楼玩。知道她修为已至自在境,来赴约的好友们不约而同带了贺礼。   上次相聚还在学宫大比之前,再看到好友们,梅念如同恍如隔世。   众人聚在一块玩斗棋,鸣铮现在左手使得很熟练,吃起棋子来毫不手软。祝持盈是后面加进来的,学得很快,丝毫不逊色他们。   齐桓现在是剑宫的剑术教习,每日指导师弟师妹们练剑,他托炼器宫的长老炼制了一个能储存灵力的法宝,能储蓄的灵力不算太多,日常御空或玩玩斗棋是够了。   梅念在凡界呆了十五年,斗棋技术生疏不少,被齐桓连吃三枚棋子。   一群年轻弟子们拍腿大笑。   “齐师兄威武,竟能吃了梅师妹的棋子!”   “贴白条,贴白条——”   他们起着哄,齐桓手上粘了三根白条,正要往梅念身旁贴去,忽然意识到往日代梅念受罚的剑修师弟不在了。   欢笑声静了一瞬,他们都想起了殷离下山诛魔遇害的消息。   梅念微微垂眼,指了指脸庞,示意齐桓可以直接贴她脸上。   “哎呀,我替小师姐受罚!”丹棠笑嘻嘻坐到梅念身边,她手里握着玉简,正微微亮光,“我正好有事先下场,你们接着玩。”   凝滞的气氛被打破,齐桓笑着把白条贴在丹棠额头上。三张白条垂落,也不影响她看玉简,并点点戳戳飞快传音。   鸣铮瞥去一眼,啧道:“你真是半刻也停不下来。”   丹棠不理他,低头看玉简,脸庞上泛起甜蜜笑容。   斗棋继续进行,梅念很快找回手感,重新大杀四方,在每人脸上贴上白条,报复他们刚才吃她棋子的仇。   三局之后,弟子们哀叹连连,委婉请她下场休息一会。   梅念赢得心满意足,大度放过他们,同丹棠坐到一旁观战。没一会,丹棠收起了玉简,长长叹气。   “不传音了?”梅念知道丹棠和那位曜山弟子来往密切。   “曜山宵禁了,不许向宗外传音。”丹棠顶着白条惆怅了一会,脸庞上很快溢满笑,“过阵子四境集议,他会跟着长老一起来。我和他说好了,带他在仙都好好逛一逛。”   “小师姐……”丹棠鬼鬼祟祟压低声音,“你和道君什么时候合籍——唔唔!”   梅念牢牢捂住了丹棠的嘴,好在他们热火朝天斗棋,无人注意到这边。   丹棠飞快眨动眼睛,做了个闭嘴的手势,梅念这才放过她。   “险些捂死我了……说起来,道君渡劫出关那日,太震慑人了。仅是一剑,山门前的长阶上全是血。”她抚了抚心口,敬畏道,“远远瞧着,感觉和从前很不一样。”   聚会在灵霄宫宵禁前结束。   弟子们卡着点赶回各峰,梅念慢腾腾晃荡回瑶光殿。   鸣铮送的赠礼是两瓶桃花酿,他有一手深藏不露的酿酒术,梅念喜欢甜津津的味道,多贪了几杯,踩着棉花般倒在床榻上,昏沉沉睡去前,还在想着丹棠的那句话。   和从前不一样。   到底哪不一样,梅念又说不上来。   她带着醉意睡去,睡至夜深时分身上出了薄汗,轻薄寝衣黏腻贴着背脊,梅念翻了个身,难受得从睡梦中醒来,模模糊糊睁开眼。   月影透过花窗,错落映在床榻前。   昏暗中,如月光清冷的冰蓝眼眸静默望来,修长身影坐在榻边,气息内敛,不言不语,只是看着她。   银发两侧,两弯龙角弧度苍劲,折射出冰冷光芒。   视线相对的瞬间,他动了。   陆雨霁俯下身,用指腹拭去梅念鼻尖的细汗。   手上的温度很烫,烫得梅念忍不住缩了一下,睡意跑了大半,怔怔对上离得很近的眼眸。   因俯下身照不到月光,那双蓝眸似幽沉沉的水潭。   梅念莫名喉咙发紧,背脊爬上细微颤栗,好似被某种巨型猎食者盯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抵住离得太近的胸膛。   陆雨霁没有顺着她的力度后退,平静道:“一个时辰前。”   梅念的直觉告诉她,陆雨霁回来后就到了瑶光殿,坐在她的床榻上,看了她一个时辰。   两道呼吸在昏暗中隔着些许距离碰撞交缠,源源不断的热度隔着衣袍传递到梅念掌心,她的手指蜷了蜷。   好半响,她终于想起正事。   梅念的视线下移,在他胸膛与腰腹处逡巡,确认他周身灵息正常,没有受伤后,视线落到了龙角上。   今日真稀奇,平时要她主动开口,陆雨霁才会显露本相。   “魔王呢?”   “与我打了一场,逃了。”   陆雨霁语气很平静,与她的对话也很正常,但他正缓慢俯身,压得梅念的手不断往后缩。   那双幽沉眼眸里流露出极强的侵略性,此刻低垂着,隔着几寸距离凝视她,以目光无声询问。   梅念读懂了这道目光。   陆雨霁想亲她。   热意从颈侧爬到了耳根,瓷白面容染了薄红。她磨蹭了一会,收回了抵在胸膛上的手,改为环住他的脖颈,纤长睫毛颤了颤,双目闭上。   几乎是闭目的瞬间,滚烫气息压了下来。   薄唇覆压着她,动作与他展现出来的侵略性不同,这个灼热的吻克制而隐忍。只有在抵入齿关时,他没有收住力道,卷住柔软的舌用力吮吸。   “唔……”梅念舌根发酸,环着脖颈的手软了下去。   两人离得很近,目眩神迷间,梅念感受到了青年胸膛的不断起伏,沉沉喘息声不时溢出。她明显感受到了陆雨霁忍得十分难受,不明白他为什么今夜如此古怪,但愿意大发慈悲允许他作乱一回。   寝衣宽袖滑落,露出的一段雪白手臂顺着脖颈下移,勾住了高束的衣襟。   陆雨霁僵了一瞬。   唇舌纠缠停止,薄唇一点点吻过雪白小巧的下颌,流连在颈侧。   滚烫气息不断喷洒,梅念怕痒,忍不住躲向一侧。   陆雨霁瞳仁化作一道窄竖,垂首追了过去。   颈侧忽的一疼。   陆雨霁咬了她一口,齿关闭合的瞬间力度略重,但他立刻松开,安抚般轻吻几下,并握住了梅念勾住他衣襟的手。   菁纯灵力不断渡入,暖流般温养着梅念的灵脉。   颈间的刺痛随着灵力游走很快消散,梅念怔怔回不过神,仰头看向陆雨霁,他的龙角消失了,方才那种想吃人的目光也消失了。   “……”耍她玩呢!   梅念为自己刚才的允许感到恼怒,提腿踹了他一下。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陆雨霁受了这一踢,理好她鬓边的发丝,“来看你睡得好不好。”压了压微乱的气息,他直起身,“逃离的反叛修士大多投向了魔王,他用灭灵鼎之力笼罩了极北之地,里面的封魔大阵有松动迹象。”   梅念也坐起身,寝衣衣襟松散,露出一小片雪白肌肤,“要开战了?”   “近期不会。”陆雨霁移开视线,“灭灵鼎碎片缺了两块,在没有完全修补前,他没有与我正面一战之力。”   灭灵鼎缺失的两块碎片,一片是梅念在魔渊时,从卿月手里抢来的,已经销毁了。另一片则在凡界那会,从晏扶风那抢来,同样被她销毁了。   “魔王露面后,四境内邪魔作乱频发。你的境界已稳固,明日起,与同门去下山历练吧。”   梅念惊奇地瞧着他,忍不住摸上那张熟悉的脸,四处捏捏掐掐。   “你今日像被鬼上身似的。”   “……”陆雨霁平静按住掐他脸的手,“念念,你是自在境的修士了。”   放眼四境,她已经是能数得上号的大能。   梅念眨了眨眼,因为破境太快,她至今没什么实感。   修长手掌托着一面莲花古镜递到梅念面前,“带上这个。”   看见熟悉的古镜,梅念挑了挑眉,拿走时指尖在他掌心勾了勾。   “谁和我一起下山?我自己挑人?”   陆雨霁无声握拢手掌,“人选已拟定,明日辰时记得到历练堂去。”   花窗外天色暗沉沉,瞧着里辰时还有好一段时间,梅念腰肢一软躺了回去,并往旁边挪了些,不说话,只用乌黑眼眸看他。   在凡界那会,他们经常同寝,身旁少了个人,梅念这几日都睡不习惯。   榻边的身影静坐片刻,在她的注视中解了玉带,褪下外袍与中衣,摘下发冠,只着里衣翻身上榻。   温软身躯熟练拱入他怀中。   陆雨霁侧过身,轻轻环住纤瘦腰肢与背脊,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流水般的银发随着侧身垂落,一部分落在梅念的脸庞,凉丝丝的。她从宽阔胸膛里仰起头,与陆雨霁对视着,看他额心的朱砂与金印。   多了那枚金印后,青年好似神祗,容貌愈发清冷肃然。   见她微微皱着眉,陆雨霁问:“念念?”   说话时,梅念身前的胸膛微微震动,她长长叹了口气,闭眼靠着陆雨霁,“有点看不习惯。”   看不习惯?   陆雨霁怔了怔,反应过来她说的看不习惯,是指他本尊的相貌。   本尊的相貌看不习惯,看得习惯的,自然是在凡界时的他。   环住腰肢的手臂收紧了些,梅念听见头顶传来平静无澜的声音:“要变回去吗?”   “还能变回去?”梅念仰起头,乌黑眼眸发亮。   平心而论,两种陆雨霁她都觉得很不错,各有千秋。但论起私心,她偏爱少年时的陆雨霁多一些,谁叫少年时候的他青涩又好玩,随便逗逗耳根便红了,说话也比原本的他要直白热烈。   最重要的是,她还没玩够,问心劫就结束了。   满打满算加起来,她才玩了少年时的陆雨霁半年。   思绪乱飘了好一会,梅念一直没听见陆雨霁的回答,冰蓝眼眸低垂着,只看着她,却不说话。   “变呀。”她推了推面前的胸膛。   骄矜的、微微拖长的尾音,理所当然的语气。   陆雨霁下颌紧绷,面无表情低下头,咬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且汹涌,撬开齿关席卷扫荡,不过片刻吮得梅念舌头发酸发麻,津液来不及吞咽,被尽数卷走。   她气喘吁吁,视线蒙了水光,没察觉陆雨霁始终睁着眼,眼眸深处瞳仁化作竖线。   银发两侧,方才强硬压制回体内的龙角迅速探出。   “唔唔……”梅念胡乱推拒,不慎握住了冰凉硬物,下意识用力攥住。   纠缠变得愈发炽热,好似要把她直接吞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梅念下唇一疼,被齿关咬住缓慢研磨。   “念念,”陆雨霁抵着她的唇开口,“你很喜欢从前的我么?” 第92章 梅雨(三):莲台上的神像沾染红尘之色   “你很喜欢从前的我么?”   一呼一吸间尽是陆雨霁的气息。   梅念脑袋发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乌黑眼眸微微睁大,她呼吸略急,紧盯着眼前的人,极力压住翘起的唇角。   这世上怎会有人吃自己的醋?   梅念仰头一送,唇瓣紧紧相贴,含糊不清道:“师兄,你可太有意思了……”   温软的唇缓慢移动,吻过紧绷的下颌,慢吞吞覆在喉结上。   她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在凡界的时候,一直问我师兄是谁,渡劫回来了,又问我这样古怪的话。”   柔软的触感与含糊呢喃一同涌向他,陆雨霁一动不动,喉结剧烈滚了一下。   徐徐气息拂过他的颈间。   “相比之下,在凡界的你确实更有趣……啊!”   横在腰后的手臂倏地收紧,截断了梅念没说完的话,她被迫伏在陆雨霁胸膛前,严丝合缝紧贴着,像撞上坚硬石块,哪都是硬的,硌得她头晕眼花。   青年眼眸半垂,额心金印与一点朱砂在昏暗中极其夺目。   与夺目金印和朱砂相反的是那双眼眸,幽沉沉,翻涌着梅念难以读懂的浓烈情绪,如莲台上的神像沾染红尘之色。   凡界的他什么也没做,如何值得她那样好?   他的师妹在凡界时,热情、直白、甚至应下成婚。   她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喜欢少年时的他,喜欢他所给予的纯粹炽热情感。   诸多责任加身,陆雨霁深知自己与年少时相去甚远。   恨他轻易得到,又恨时间太短。   压抑的妒意与痛苦盈满胸腔,无处可去,随着血液来回冲荡。   额心朱砂鲜艳得过分,几乎将金印光泽压了下去。   梅念无非是想逗弄一下,没料到他反应这样大,像是被玩坏了似的。   “逗逗你罢了,两个不都是你吗?”她无意识蹂躏霜白衣襟一角,别开眼道,“我下凡界是为了保你顺利渡劫。”   “……因为那个人是你,换成旁人,我才不搭理。”   这已是向来高傲的她能说出来的、最接近剖白的话了。   陆雨霁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梅念半晌得不到回应,心头微恼瞪去一眼,没等她看清楚陆雨霁的神情,一只手覆住她的眼,冷冽气息在呼吸间缠绕,薄唇落下,动作极轻缓。   几番缠绵后,他将梅念压入怀中,“明早要去历练堂,睡吧。”   闹了好一通,梅念困得厉害,懒得与他计较,贴着他的颈侧嘟囔:“陆雨霁,我会笑话你一辈子。”   陆雨霁保持沉默,无言以对。   *   后半夜落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琉璃瓦檐。   身为真仙本该无梦,淡淡月麟香幽缠着,陆雨霁不知何时闭上眼,恍然入梦。   梦境冗长杂乱,夹杂了无数陈年旧事。   狭小黑暗的地下石室,地面上传来厮杀与惨叫声,石室里躺着个幼小孩童,银发蓝眸,面容通红,痛苦蜷缩在地面。   一双微凉的手捧住幼小孩童的面庞,女子的面容模糊不清,她身旁的男子面容同样模糊。   他们的腹部被外力撕开,数百年修行的龙族内丹被生生剜了出来。   “别怕……很快就不痛了。”女子轻抚他额侧的小小龙角,忍着哽咽,一遍遍安抚道。   男子宽大的手掌握住孩童的手,渡去最后一丝稀薄灵力为他缓解剧痛。   幼小的身躯同时承受了两枚修为高深的龙族内丹,汹涌奔腾的灵力撕碎血肉与灵脉,不断打碎又重塑。   女子用尽余力,挪动着把他拥在怀中,水光滴落在他滚烫脸庞上。   “你身负最纯净的天火,是天道择中的人……不要记住仇恨,要活下去,为了四境,为了诛尽世间邪魔……”   剩下的族人护着他再度逃亡。   魔王忌惮苍龙族天火,派邪魔追杀。而修士想要得到天火炼制法器,伴随双方的猎杀,身边的族人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他一人。   修士们闻风而动,想要抢夺最后的苍龙族血脉炼制法器。   他东躲西藏,独自一人颠沛流离大半年,最后被修士设局布下天罗地网围困。   孩童银发散乱,不断有血溅在冷白面庞上,他牢牢记着母亲临去前的话,轰出灵潮,想要从重重包围中冲出去。   他们忌惮这个瞧着还不满六岁的孩子,不敢再近他的身,用术法和法器远远耗着。   很快,半大少年难以维持住人形,化出龙身,被捕仙网束缚着。   “这只颜色怎么不同?苍龙不是苍青色的鳞片吗?”   他听见有人这样说,好像在谈论一件货物。   被束缚在网内的银白苍龙艰难仰头,注视围聚的修士,冰蓝双瞳覆上一层浓郁血色。   “轰隆——”   天幕上雷云团聚,在紫电落下之际,比紫电更耀目的剑光斩落。   齐聚猎杀苍龙族的修士瞬间死伤过半。   两道身影踏空而至,衣袂飞扬,玄衣男子持剑,紫衣女子手托一方阵盘落地,双指并拢一点,淡金大阵铺开,绞碎捕仙网的同时,杀尽了剩余的修士。   两人转瞬来到他面前,方才那一剑劈散了雷云,天光大亮。   男子一手点向他的额心,娟娟如细流的灵力梳理稳固着灵脉,同时落下了一道禁制。   银白苍龙重新化作孩童,银发蓝眸,额心多了一点朱砂。   男子俯身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的臂弯上,“我是梅玄慎,这位是青瑶仙尊华舒光,亦是我的道侣。你的族人传信将你托付给我们,往后我就是你的师尊,没人再能伤你。”   “险些来晚一步,吓坏了吧?”华舒光弯腰凑近,眉眼笑盈盈,轻摸了一下他的脑袋,“有名字吗?”   他僵坐着,声音极低吐出几个字:“……只有小字,濯。”   因为很久没有同人说话,孩童稚嫩的声音沙哑古怪。   “那师娘给你起个名字。”华舒光沉思片刻,望向被一剑破开云雨的天幕,摸着他的脑袋道,“就叫雨霁如何?”   云销雨霁,寄托着华舒光的美好祝愿,望他今后再无风雨。   睁眼闭眼,画面模糊远去。   眼前变成了一汪灵池,华光氤氲的宝莲已盛开,梅玄慎揽着华舒光,她怀里抱着襁褓包裹的小小身影,脸庞很小,眼珠乌黑,手在空中慢腾腾挥动,不知想抓住些什么。   “来,”华舒光旧伤未愈,蕴养宝莲百年,面上显露虚弱之态,但一双眼仍是笑盈盈的,“你抱抱她。”   少年日日在池边等待,如今宝莲盛开,他沉默着迈不动腿。   “师娘,我……”   “你是她的师兄,抱一抱。”华舒光打断了他,襁褓放到陆雨霁怀中。   小小的一团,轻的不可思议,他双臂僵硬地捧住。襁褓里的小脸瞬间皱起,发出细弱的哭声,像小猫在叫唤。   陆雨霁完全僵住,梅玄慎哭笑不得,上手帮徒弟调整了姿势,轻拍几下襁褓,哄得哭声止住。   短短片刻,陆雨霁额角与后背皆渗出汗。   襁褓内的小人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向陌生的人,手挥舞着伸出。陆雨霁轻轻抿唇,一手抱着,一手轻轻触碰小手。   “师妹。”他低声道。   乌黑眼眸眨了眨,五根细小的手指一把攥住他的指节。   温热,柔软,握得很紧。   梦中的往事似流水淌过,零零碎碎的片段里,大多关乎梅念。从襁褓婴孩变成小小孩童,踉踉跄跄走路,身形如竹节不断拔高,成了及笄少女。   梦将醒时,陆雨霁看见了师尊。   梅玄慎从秘境寻找天材地宝归来,将他唤到主峰,师徒二人上次相见,还在大半年前。   以凡界人皇之身飞升至四境,率领仙宗世家镇压魔渊的男子一身朴素道袍,坐在小茶室中,朝陆雨霁推了一盏茶。   陆雨霁注意到师尊已生华发的鬓角。   “老了。”察觉到视线,梅玄慎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你师娘爱的就是这张脸,要是她还在,不知嫌弃成什么样。”   陆雨霁袖袍下的手一点点捏紧,“师尊的旧伤又加重了?”   “看开些,迟早的事。喝茶。”梅玄慎点了点桌面,“你刚才是从念念那边出来的?”   陆雨霁垂眼,“陪师妹玩了几局双陆。”   “今日叫你来,只为一件事。为师时日无多,有意让你们结为道侣,你意下如何?”   梦中的一切朦胧遥远,唯有这一句,在陆雨霁耳边数次回荡。   当时的他半晌沉默无语,缓缓摇头:“弟子不堪为良配。且弟子看护师妹长大,从无半分逾越之情。”   他起身后退半步,撩袍一跪,三指并拢起誓:“天道可鉴,今朝起誓,永远护师妹周全,直至神魂湮没。”   梅玄慎扶额沉默,叹了口气,起身把他拉起来。   “雨霁,修道之路漫漫,需看淡生死无常,别揽太多在自己身上。”说罢,梅玄慎拍了拍他的肩,面上带笑,意味深长道,“还有,有些话不能说太满,将来要是反悔,脸疼啊。”   打趣声渐渐远去。   陆雨霁睁开眼,怀中的人睡得安稳,面颊微红,气息均匀绵长。   窗外天将亮未亮,是一夜之中最黑沉的时候。   他垂眼静看片刻,拨开梅念脸庞上沾的发丝,额心的朱砂与金印极亮。随后轻缓起身,修长双指并拢,落下一道神魂印记作为庇佑。   转瞬间,霜白身影已至静心崖。   广阔湖面随风起涟漪,莲台仍在。他于其上打坐,湖面倒映出修长侧影,龙角自额角两侧探出,银白鳞片逐渐顺着脖颈浮现。   一道结界笼罩了静心崖,陆雨霁收回施术的手,望了眼天幕。   “轰隆——”   闷雷隐隐,乌云在上方迅速团聚酝酿,下一刻,疾风骤雨劈了下来。   湖水中的灵力随着天雷劈落,不断汇入霜白身影,足足落下七十二道天雷后,团聚的浓云消失无踪。   静坐莲台上的青年周身灵光氤氲,额心金印愈发璀璨,相较之下,朱砂色泽略暗。   *   梅念带着灵霄宫子弟下山诛魔,因修为最高,她成了领队。   半月后,四境的仙宗世家于白玉京集议,晏南雪以凤族之主的身份受邀前来。   苍澜境反叛的世家最多,被陆雨霁血洗后青黄不接。晏南雪带着灵霄的修士回了凤族,强硬镇压了族中骚乱,苍澜境内见火没烧到凤族身上,余下的小宗世家纷纷投诚寻求庇佑。   集议围绕新的封魔之战展开。   谈及先前的反叛,巫祝犹疑片刻,开口道:“叛逃之人现投入了魔王麾下,于我等而言不是幸事。道君那日何不先招安,待诛灭了魔王再与这些人秋后算账?”   坐于高位的青年腰间传音玉简微微一亮,他面无波澜:“已生异心者,必诛之。”   语毕,神识接入玉简,识海里响起道熟悉的骄横声音,对他习惯性的颐指气使。   巫祝颔首,不再为此事多言。   几位宗主对视一眼,觉得这话也没错,那些不安分的,现在不杀,大战时临阵倒戈更难办。但众人心里对于他那日的屠戮,仍是心有余悸,对这位已是真仙的道君愈发敬畏。   集议结束,仙宗世家之主们陆续散去。   曜山大司命施了一礼,正要离去,忽被陆雨霁叫住。   “道君有何事?”   “听闻曜山长老带了一位唤作赪玉的弟子前来。”陆雨霁语气平静,面不改色,“灵宵宫弟子在外历练,若这位弟子闲来无事,可以一同去。”   大司命忍俊不禁:“道君也做起了成人之美的好事?”他眼覆白布,额心的天目金光流转,微微笑道,“如此,就代那弟子谢过道君了。”   对方飘然离去。   等人散尽,微生羽从摇着羽扇晃出来,瞧了瞧陆雨霁,暗道得道成仙后果然看着不太一样了。   “你先前说缺失了一缕神魂,我算到在凡界,如今渡劫回来,那缕神魂归位没有?” 第93章 梅雨(四)【新增2k字】:直白、毫不掩饰的情欲与独占欲   白玉京以北,遥州治下的一个小郡。   魔王现世后,四境内凡是与魔渊临近的州郡都遭遇了邪魔侵袭。此处离极北魔渊不远,气候苦寒,终年飘雪,昨日险些被邪魔覆灭,一行修士及时出手,诛灭邪魔,救了全郡的性命。   客栈外风雪肆虐,大堂中央的方坑里燃着取暖的火。   掌柜拿出最好的酒,亲自烫好奉上。   “深谢元君与各位仙君出手诛魔,穷乡僻壤的地方,没什么好东西。请喝,请喝。”女人脸庞上满是感激笑意,先为梅念双手奉上一碗。   这次下山诛魔,梅念已经听了好多次元君这个称呼。   大约是娘亲从前四处云游诛魔,手里的太微阵盘与法阵深入人心,以至于诛魔时遇到的凡人,虽知道华舒光已经仙逝,仍习惯于唤梅念一声元君。   一碗烫好的酒入喉,热辣辣的冲散了寒气。   梅念与同门围坐在火炕前,背后靠着变大的金虎,身旁的人热火朝天聊着今日诛魔时的发挥,这里是任务玉简上的最后一处邪魔作乱的地点。   他们外出诛魔已有一个多月,随梅念下山的都是灵霄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丹棠鸣铮等人也在其中。   在外头风餐露宿,明日将要启程回白玉京,弟子们都很兴奋。   他们围绕在一人身旁,叽叽喳喳伸出手。   “赪玉道友,看看我的,今年有望突破明心境吗?”   “一边去,我先排队的,帮我瞧瞧五年内能不能找到一个相貌好、肩宽腿长、修为高的道侣?”   有弟子哎哟笑着拍大腿:“你这都不用看,现在上楼睡一觉什么都有了。”   被团团围住的男修穿着曜山弟子服,以黑白二色为主,如水墨流淌。他相貌清俊,唇红齿白,额心生有淡金天目纹路。   赪玉很有耐心,托着命盘,施展相术,挨个为弟子们卜算。   梅念背靠金虎,翻看着任务玉简,确认诛魔任务没有遗漏。   丹棠厚着脸皮挤在她旁边,蹭着暖烘烘的金虎,一边咯吱咬掌柜送的炸糖丸,一边看着被围住的赪玉。   半月前某个夜晚,赪玉乘着曜山仙鹤御空而来,落地时耳根红透,看了她好一会,才如梦初醒,磕磕绊绊朝众人挨个问好,并朝梅念施了一礼。   丹棠当即呆住,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出现在这。   白玉京召开四境集议,赪玉随师尊前来,本是来寻她的。两人约好了要同游,可惜她被指派下山诛魔,虽然遗憾,但诛魔更要紧,他们便约好了下次再相见。   赪玉一番解释,说他准备随着师尊回曜山,没想到大司命发话,说道君有意成人之美,让他跟着灵霄弟子历练。   随灵霄弟子历练,需要道君允准。而道君怎会管别宗弟子的历练之事,定是背后有人发了话,能使唤得动道君的,除了灵霄宫殿下没有旁人了。   丹棠下意识扭头看梅念,少女托着脸,眉眼得意洋洋瞧着她。   她顿时明白了,梅念当了回月老,托陆雨霁向大司命要人,把赪玉要过来和他们一道诛魔。   想起这些,丹棠忍不住搂着梅念的手臂,感叹道:“小师姐,你太好了……”   梅念不知她抽什么风,微微挑眉,“你们不抓紧时间呆在一块?”   丹棠咳嗽一下,眼神游移,“大司命让他不必急着回曜山,留在灵霄协助诛魔。”   祝持盈闻言,调侃她:“大司命这是把赪玉道友抵给灵霄了。你不如叫他直接转到灵霄,我们这没有宵禁,没有晚课,比曜山自在许多。”她佯装叹息,慢悠悠拉长声音,“最重要的是,可爱的丹棠师妹也在,两人就不必日日抱着玉简传音了,不然找你说话,十句只回我五句。”   梅念被逗得噗嗤笑出声。   “祝师姐,求你别说了!”丹棠面皮发烫,忙双手合十求饶。   祝持盈放过丹棠,侧目看向梅念,声音压低,“师妹,你与道君什么时候合籍?”   被八卦的变成别人,丹棠来了精神,“是呀是呀,什么时候昭告四境?”   “……”   梅念被两人一左一右夹住。   “难不成,道君没提过这事?”   “定是提了的。”祝持盈打趣梅念,“怕是我们师妹还没答应呢。”   梅念抿了抿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提倒是提了,陆雨霁是在渡劫之前提的,不知道为什么,渡劫回来他似乎忘了这事,没再说起过。   怕她不愿意么?   “不许问。”她捏起两颗炸糖丸,分别塞进丹棠和祝持盈的嘴里,堵住了她们的八卦之心。   “唔唔……不问不问。”丹棠嚼嚼嚼,“小师姐,你要玩命盘吗,我相术没学到家,上回没卜出来,赪玉相术很厉害,肯定能卜出来。”   赪玉的相术是曜山这代弟子中最为出色的。   他被丹棠唤过来,一缕属于梅念的气息被灵力卷着送入命盘,内里的星图不断变换,小小命盘里蕴藏万千星河,流转变换不停,看得众人头晕眼花时,终于缓缓呈现一幅星图。   “出来了!”丹棠激动道,“果然是我相术没学到家。”   命盘内呈现的星图无比繁复,赪玉一怔,盯着星图看了许,又看向了梅念。   他不说话,弄得众人摸不着头脑。   梅念最不喜欢有人欲言又止,眉头紧皱:“星图不是出来了吗,到底好还是不好?”   赪玉低头观星,沉吟片刻,十分谨慎开口:“我还未解过这样复杂的星图……”他指向其中一个极亮的命星,“这颗,名为东极,昭示殿下将来会修成真仙。至于旁的,还需要再花些时间解读。”   鸣铮单手抱剑,松了一口气,啧道:“那你直说就是了,弄得旁人不敢喘气。”   客栈大堂里静了一瞬。   下一刻爆出欢呼声,年轻修士们把梅念团团围住,热烈地向她道喜。   客栈里闹哄哄,热闹到像封魔庆典当夜。   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从梅念耳边飘过,她恍惚了片刻,听着门窗外的呼啸风雪声,无端想到已经七月了,白玉京正值盛夏,流玉小筑的莲池内荷花盛开。   陆雨霁在做什么呢?   这个疑问冒出来后,像只小爪,不停抓挠梅念的心。   她越过趴在地上熟睡的金虎,在众人的笑闹声里上了二楼卧房。   梅念扑到床榻上,踢开绣鞋,摸出一面莲花古镜。   邪魔四处作乱,下山诛魔这一个多月,她和陆雨霁传音次数不多,不知是不是陆雨霁知晓她忙,若梅念不找他,他几乎不主动传音。   这令她有些许的不悦。   但只要她传音过去,那头即刻便回,恰好消解了那点不悦。   古镜握在手上不过片刻,镜面荡开水波涟漪,映出了另一面莲花古镜那头的情景。   月华如水,静心崖的湖面平静无澜,青年端坐莲台,隔着镜面看向远在万里之外的她。两弯龙角如冰似玉,折射清冷月光。   “念念。”低沉冷冽的声音传到梅念的识海里。   “你怎么又在这打坐?”一根手指在古镜上游移,点在他的龙角上。   为数不多的几次传音里,梅念几乎次次都看见他的龙角,这种能看不能实实在在摸到的滋味不太好受。   梅念怀疑陆雨霁在勾引她。   陆雨霁平放在膝头上的手收紧了些,平静道:“在稳固境界。”顿了顿,他问起梅念近几日诛魔的情况,古镜映出趴卧的少女,一手托腮,雪白小腿翘起轻晃。   两人闲聊片刻,客栈大堂里笑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好似在问丹棠与赪玉时候什么结为道侣,梅念听见了丹棠在嚷嚷,不许他们胡说八道。   看着古镜里的青年,梅念出神片刻。   为什么陆雨霁还不提做道侣的事?   如果他提,她会好好思考几日,再慢吞吞答应他。   脸庞忽然传来轻抚触感,梅念回过神,陆雨霁正在看她,收回了轻触镜面的手,“诛魔事毕,什么时候回来?”   “明日启程,路上要几日呢。”梅念对着古镜里的龙角戳了又戳,见他下颌紧绷,托着脸颊笑盈盈凑近,“师兄,你很想我吗?”   古镜中的青年迎向那双笑盈盈的眼,他不语,只是久久凝视。   梅念被他的视线看得忍不住别开眼。   “念念。”他又唤了一声,温然道,“这些日子四境合力诛魔,邪魔作乱少了许多。你没有和同门外出同游过,回程路上途径许多州郡,不妨与她们去游玩。”   “同游?”梅念一怔,仔细打量镜中的陆雨霁。   青年额心金印流转,目光平静温和。   梅念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陆雨霁主动让她下山诛魔已经很稀奇了,现在居然又叫她跟弟子们同游?   观其神情,又十分正常坦然,看不出什么异样。   难道是觉得自己从前管太多,终于进行自我反省了?   “好啊。”梅念弯了弯眼眸,声音慢悠悠,“既然师兄这样说,我们就晚些回去,最近诛魔路过几个州郡景色秀丽。快到乞巧了,城中应该会很热闹。”   陆雨霁一点点握紧古镜,看着那张笑盈盈的脸,静默颔首。   传音很快切断。   镜中只映出清冷月辉,以及月色下独坐莲台的人。   *   接下来两日,陆雨霁没再收到师妹的传音,试着打开古镜,镜面只映出他,另一块古镜的主人迟迟没有拿起。   大约是玩得很高兴,这也在意料之中。   他压下翻涌思绪,照常处理四境事务,入夜后在静心崖湖面的莲台打坐。   充裕灵气盘旋着汇入莲台上的身影,湖面如镜,映出一轮弯月。   莲台忽的微微一动,陆雨霁倏地睁开眼,看向水面之下。   “哗啦——”   月余未见的人从水里冒出来,趴在金莲台边缘。广阔湖面月色粼粼,她搅得月影荡漾,像水中生出的精怪。   少女眼眸弯弯,翘着唇,就这样仰头看他。   陆雨霁恍然一瞬,疑心自己是否在梦中。   历练堂那边没有收到下山弟子们交回的任务玉简,况且万里之遥的路途,短短两日,她怎会出现在这里?   “师兄,你要让我在这泡一夜吗?”梅念尾音微扬。   柔和夜风徐徐吹拂,莲台上的身影似僵硬石块。   下一刻,梅念腰肢一紧,整个人被捞出水面,坐到了陆雨霁怀里。她施过避水咒,身上滴水未沾,两条手臂自然地环住脖颈,笑盈盈瞧着他。   “没想到吧。”她面上难掩疲累,但眉眼间神采飞扬,得意地微扬下巴。   陆雨霁揽着她的手臂紧了又紧,心口如同被重砸一记,震得指尖都在发颤。他沉默扣住梅念的手腕,灵力轻柔渡入,充盈她几乎见底的灵池。   “……太胡来了。”他哑声道。   梅念轻哼一声,闭眼栽倒在他肩头上,两日连布千里阵横穿万里,的确把她累得不轻。   但她是一旦想要什么,就会千方百计得到的人,一刻都不会拖延。   “你渡劫前问我的话……”梅念闭着眼哼哼,从齿缝里飞快挤出一句,“我答应你了。”   在路上梅念想过了,陆雨霁从前主动提过那么多回,她也能放下身段,向他主动一次。   夜风吹得湖水泛起涟漪。   那句语速飞快、声音很低的话是那么清晰,几乎是震耳欲聋。陆雨霁僵坐在莲台上,神思空茫,久久难言。   梅念左等右等,头顶半点动静都没有,她面颊滚烫,忍不住推了一把,“说话呀。”   这一推没使劲,却推得他晃了晃。   陆雨霁恍然回神,宽大袖袍下修长五指紧握,他微微闭目复又睁开,垂眼凝望梅念。   冰蓝眼眸似莲台下的湖水,平静幽沉,难以望到底。   梅念怔了怔。   “念念。”静默片刻后,他缓声道,“先前是我太过贸然,不该轻易提出结为道侣。修士寿数漫长,你刚踏上仙途不久,还未遇见过许多的人,择道侣更应慎重。我想,你可以再好好考虑,不用急于做出选择。”   看着神情平静的青年,梅念慢慢变了脸色。   她心中首先冒出的不是愤怒,是茫然。   为什么忽然说这样的话?   离开灵霄宫前不是好好的吗?   赶了这么久的路回来,主动向他剖白,为什么会换来这样的话?   那些平静的话语如同细细的针,在她心头扎了又扎,细密又古怪的疼痛紧紧攥住了心脏。这样的感受于她而言猝不及防又陌生,梅念不知如何排遣,下意识看向陆雨霁。   他眼中映出怔然脸庞,乌黑眼眸润泽,唇紧紧抿着,唇角向下。   陆雨霁太熟悉这样的神情。   在梅念幼时,每当受了委屈便这样看着他。   修长手掌下意识抚向她,梅念猛地挥开,发出响亮一声。   “你改主意了?”乌黑眼眸骤然盯向陆雨霁,如燃着两团烈火,“不想和我结为道侣了,是不是?”   陆雨霁的手凝滞在半空,手背浮现红印。   “念念……”他闭了闭眼,缓缓道,“对你来说,我也许不是良配。”   梅念冷眼看他。   是不是,她说了才算,他凭什么下定论?   盯看许久,梅念扬唇一笑,扶着他的肩起身,“好,很好。”   “既然师兄不是良配,我另找一个就是。”   *   白玉京琼楼玉宇林立,临近乞巧,城中愈发熙熙攘攘。   梅念心头窝火,乘着金虎在仙都上方御空许久,不知不觉到了常来的望月楼上方,索性进楼,去了顶层的雅间,一口气要了十来壶酒。   往日喝起来甜津津的灵酿到了嘴里没有滋味,反倒微微苦涩。梅念越喝眉头皱得越紧,一杯接一杯如水般往嘴里倒。   “殿下?”忽有一只手轻轻抵住她灌酒的动作。   梅念扭头看了一眼,无霖不知何时来的,没有被银面覆盖的半边脸眉心微簇,眼底含忧。   “出去,不用管我。”她抽回自己的手,仰头又饮了一杯。   少女眉眼沉沉,面颊已泛微红。   无霖静立片刻,在梅念对面落座,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盛满琥珀色酒液的玉盏递到梅念面前,位置很低,与之轻轻一碰。   “殿下遇到了极其烦扰的事吧,独自一人越喝越闷,我陪殿下喝几杯。”   梅念不吭声,面无表情继续喝酒,在心中痛骂陆雨霁。   无霖不再开口,只静静陪着她饮酒,高境修士不易醉,等到桌上倒了十来个空的玉酒壶,梅念终于将自己灌醉了。   她举起怀里的金虎,与它四目相对,恶狠狠盯着它:“骗人……”   “嗷唔?”金虎歪着脑袋不解,趁主人喝醉,趁机舔了一下她的脸。   梅念脑袋一沉,整个人趴在桌面上,把金虎牢牢压住。   “出尔反尔……”   “凭什么你说不是就不是!”   少女面庞埋在金虎肚子上,露出的半张被醉意染透,盯着某处出神。   为什么喝醉后,胸腔里跃动的脏器还是那么难受,像被谁牢牢攥在手里,难以喘不上气。   无霖始终看着她,看往日矜贵傲然的少女一杯又一杯灌自己,看她不知在因谁伤心。   他紧紧握着酒盏,想要拭去乌黑睫羽上悬挂的泪珠,却无法上前半步。以他的身份,再近一些便是越界了。   但他做不到坐视不理。   “有人不识好歹,惹了殿下不快。”无霖压住心头的酸涩与杀意,轻声问,“是否需要我出手了结此人?”   梅念忽的坐起身,眉眼阴沉沉,“谁敢杀他,我就杀谁。”   说罢,她眼睛一闭,再次一头砸回了金虎肚子上,砸得它嗷嗷叫唤。   无霖攥着酒盏的手僵了很久,怔怔望着闭目昏睡的少女,被她压住的灵兽一直盯着他,面对外人,没了在主人面前的乖巧,碧绿眼瞳幽幽发亮。   若他有任何异动,这只灵兽便会化作原型上来扑咬他的喉咙。   无霖喉结滚了一下,心头萦绕涩意,心中无比艳羡能得到梅念偏爱的人。   又忌恨那人不珍视这份偏爱,令她伤心难过。   阴暗见不得光的贪欲涌动着,他垂下眼,清晰知道只配站在梅念身后,能被视作朋友,已经足够让他死而无憾。   “殿下。”他轻唤一声,“夜已深,该回灵霄宫了。”   “闭嘴……”梅念捂着耳朵咕哝,“我不回去……”   无霖怔了片刻,看向雅间内供贵客小憩的长榻,朝金虎温和笑笑,“别误会,我是殿下的朋友。”他主动递手给金虎闻嗅,“殿下不愿回去,我送她到榻上睡,你在一旁守着就是。”   金虎能敏锐感知人的情绪,确认眼前的人无恶意,眼底的凶光稍散。   无霖走近俯下身,克制地伸手,抱起醉倒的少女。   还未触碰到衣角,夜风忽的灌入,一把未出鞘、通体银白的长剑凌空横在无霖身前,剑意压得他无法寸进半分。   青年似山巅之雪,望而令人生畏。   一个乾坤袋放到满桌歪倒的酒壶旁,他单手抱起梅念,一手揽住她的肩背。方才凶神恶煞的金虎变成猫儿,灵巧跳到他的肩头,尾巴轻甩着。   梅念醉眼迷蒙,嗅到熟悉的冷冽气息,脸庞埋在他的颈窝,一动不动了。   陆雨霁没有停留,接了人便走。   雅间内酒香浓郁,遗留着一缕淡淡月麟香。无霖看着霜白身影踏出雅间的门,疾行两步上前拦住去路,“道君,殿下方才亲口说,不愿回灵霄。”他忍着似有似无的威压,紧盯已是真仙的青年,“道君要将殿下带回去,也该等殿下酒醒。”   两道视线相撞。   陆雨霁语气极淡:“让开。”   无霖强忍威压,不愿弯了背脊。他几乎能确定,让梅念今日万分难过的就是眼前的人,心底的妒意更盛。   “殿下已是高境修士……道君为人师兄却事事插手,是否不妥?”   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醉眼迷蒙的梅念听见师兄二字,仰起头,直勾勾盯着陆雨霁,然后一口咬下。   她神情恶狠狠,咬得极重,不一会就见了血。在他的颈侧留下个渗血牙印后,又闭目倒在他肩上。   陆雨霁一动不动,任她发泄完怒意,面无波澜瞥了眼无霖。   无霖终于看明白,无论是怒意还是亲昵,都是只属于青年的,与他全然无关。   *   数十瓶灵酿有一大半进了梅念的肚子。   但她现在修为太高,进到瑶光殿时,只留下一点浅淡醉意。   高大身影抱着她穿过内殿的珠帘,珠玉叮当碰撞,梅念坐在了床榻上,一低头,就能看见半跪下来,正在为她脱去鞋袜的人。   他颈侧留了道渗血的咬痕,血痂凝固,更显靡艳。   梅念冷眼瞧着他。   在静心崖时,他说的明明就是假话,不知在发哪门子的疯。   “师兄来做什么?”肌肤雪白的脚踩住他的肩头,满眼恶劣又冷意湛湛,“不是说,不当我的道侣,你不当,还不许我另找?”   陆雨霁静如木塑,缓缓抬眼。   另找,找谁?不留仙阁主?   “明日我就在四境招亲,四境内年轻又天资好的修士那么多,总能寻到一个合心意的。”梅念心口有火在烧,咬着牙,面上却笑盈盈,“到时候带回来让师兄见一见,归入灵宵门下,也不需要另外给他安排住处,与我同住瑶光殿——”   “念念,”陆雨霁艰涩开口,打断她,“别说了。”   梅念轻轻一笑,冷冷的,面含轻讽。   “为什么不说?”她脚下用力,“你敢拒我,不敢听我说话?”   陆雨霁静静看她,忽然起身。   无比滚烫的吻吞掉了她的尾音,来势汹涌,动作近乎粗野。高大身影一手撑在榻沿,一手手紧紧握住梅念的后颈,他吻得重且深,低沉的、缠杂的喘息从唇边溢出。   梅念舌尖又麻又痛,别过头,使劲将人推开,喘息着,还在嘲讽:“听不下去了?我不仅要同他住在一起,还要把你我做过的事,全部都和他做一遍——唔!”   梅念后仰跌进床榻,高大沉重的身躯压上来,落在唇上的力度重得要命。   她使劲去推,双腕被宽大手掌牢牢扣住压在身旁。   那张冷肃的面容不见半分端方自持,额心朱砂极其艳丽,龙族本相尽显,银白鳞片蜿蜒至颈侧。   他喘息沉沉,幽沉眼眸紧锁梅念。   陆雨霁清楚她所说的这些,只是为了激他。   即使是气话,也刺耳无比,光是联想到那样的场景,他已无法压制恶念。   繁衍期的本能在血脉里沸腾,叫嚣着,催促他吞吃掉面前人的每一寸气息。   “念念,我深知自己寡言无趣。为人兄长,动心越界,忍不住事事插手。”陆雨霁空着的手缓慢抚上她的面庞,力度稍重,迫使她仰起头。   “结为道侣,将神魂相连。纵使来日解除契印,你的神魂里永远会留有我的气息。”   梅念气得发笑。   从前是他亲口说要做道侣,就因为这些改变心意,叫她如何信?   “我是不是该谢你?谢你还没结为道侣,就帮我想好了解除契印的事。”她双手还被桎梏住,费劲地仰起头,狠狠咬一口他的下颌。   “你要推三阻四,就别拦着我另找,明日我就要在四境招亲!”   陆雨霁的喉结剧烈滚动,无法再忍下去,垂首重重吻上了她的唇。 第94章 梅雨(五):龙角、银鳞、竖瞳、过于幽沉的视线   压在唇上的力度太重,梅念挣不开,狠狠咬了一口。   淡淡血腥气在唇舌间漫开。   陆雨霁停下动作,稍稍撑起身,高束的银发自他肩头滑落,扫过身下人的面庞。乌黑眼眸冷湛湛逼视他,唇上沾了他的血,像没抹开的胭脂。   他抬手抹去,梅念扭头一避,只恨目光不能化作刀扎他几道。   “解释。”她冷冰冰道,“别想着糊弄我。”   桎梏住她双腕的手松开,陆雨霁沉默了很久,缓缓闭目,额侧龙角探出,衣襟之下,银鳞如霜雪在颈侧蔓延。   额心朱砂红得夺目,隐隐压过真仙金印。   他再次睁眼,幽幽红瞳凝视着梅念。   一缕似有似无的魔息从他体内逸散,转瞬被磅礴灵力压下去。   “念念,这就是原因。与一个堕魔之人结为道侣,会误你仙途。”   对上那双红瞳,梅念的脑海空了一瞬,直愣愣望着他。   怎么会呢?   问心劫已经渡过,位列真仙的人为何会堕魔?   谁都有可能堕魔,唯独陆雨霁不可能,他是这世上最不可能堕魔的人。   喉咙像被死死堵住,梅念很用力才挤出一句:“为什么?”   真仙金印流转,魔性被压制下去,陆雨霁眼中幽红褪去,他垂着眼,轻轻抚过她的眉眼,指尖一寸寸移动、描摹。   梅念无法形容这道目光。   “念念,你重活了一世,对吗?”   话音落下,梅念的心猛地跳动起来,“你……”   “从洛水郡回来后,我察觉自身缺少了一缕神魂,术相指引向凡界。”陆雨霁缓缓道,“问心劫天雷落尽的刹那,缺失的神魂归位。与之回归的,还有从前的记忆。”   梅念怔然看他,还是不明白。   哪怕回想起之前渡劫失败,那些记忆也不足以使他道心动摇。   “前世渡劫失败后,我的神魂没有散尽,一缕附在濯尘剑上,随它回到了四境。”   于是,陆雨霁看见了抱着剑为他守灵的梅念。   看灵霄宫山门被破,看昔日同门丧命,看师妹颠沛流离最终被困在华丽的凤族王宫里。   看她夜半梦魇惊醒,抱着濯尘剑低泣,又看她强忍厌恶对晏扶风虚与委蛇,为被困的同门尽力周旋……   在师尊面前立下的誓言成了一场空话。   他无数次想拭去梅念的泪,神魂虚幻穿出,无法触碰她分毫。   三千多个日夜,他总是在想,如果当年师娘没有救他,如果师妹能够修行,是否一切会不同。   如果他没有克制杀心,成为仙都之主那日起,就开始血洗世家,他们还能覆灭灵霄,这样对待他的师妹吗?   随着梅念跳崖,一切回到了从前。   这缕带有记忆的残魂飘荡到凡界,当问心劫最后一道天雷落下,陆雨霁位列真仙时,遗失的神魂归来。   刹那间,一念入魔。   陆雨霁望着她,额心朱砂艳丽,金印流转。   朱砂是恶欲,遇上繁衍期,恶欲更盛,金印是真仙印记,亦是天道给予的警醒。   “那十年,我一直在你身边。”   陆雨霁的手穿过如云乌发,捧住梅念的面庞,“对不住,是我失约了。”   听见这句晚到许多年的话,梅念紧紧抿唇,大颗大颗的泪顺着睫毛滚落,顺着陆雨霁的手掌与指缝流淌。   泪水的温度从指尖传至手臂,直抵他的心口。   “骗子……”梅念浑身发颤,低声喃喃后猛地拔高声音,“骗子!”   她翻身坐起,一双眼含泪又含恨,扑向陆雨霁。   “你说了,让我等你回来,你要送我生辰礼!”梅念满眼是泪,又推又打,“你骗我、骗我!”   拳头雨点般砸落在他肩膀与胸膛,陆雨霁抬手拥住她,沉默地任其打骂。   很快,推打的手慢了下来,梅念仰头看他,一眨眼,泪光簌簌。   “你向爹爹立过誓,要永远护着我……陆雨霁,你食言了一次,是不是还要食言第二次?”   少女眼眶与鼻尖泛红,神情惶惶,执拗看着他要得到一个答案。   梅念怕他死去。   意识到这点,陆雨霁心如针扎,慢慢擦净瓷白面庞上蜿蜒的泪痕。   “念念,堕魔不会死。但我的灵脉与灵府内不时滋生魔气,若不及时拔除,魔性占据上风,你留在我身边恐怕会伤了你。”   “所以你让我下山诛魔,又叫我和同门游玩,想方设法支开我?”   陆雨霁垂眼默认。   “你总是在静心崖打坐,也是为了拔除魔气?”   “是。”   梅念空茫茫、一直悬在天上的心轻飘飘落地。重活一时,多番筹谋,所求的不过是陆雨霁活着。   她急于抓住些什么,迫不及待揪着陆雨霁的衣襟,“再问你一次,要不要做我的道侣?”   陆雨霁不得不迎向她的视线,“念念,我是堕魔之人。”   “不当?”梅念立刻松开他,装作要起身,“我找别人去。”   揽住腰肢的手倏地收紧,青年薄唇紧抿,难以维系平静,“不可,夜已深。”   “那我天一亮就去。”   “……也不行。”   梅念心里发笑,面色却是冷的,毫不留情推他的手,“你不当,也不许别人当,有你这样的师兄吗?我要到娘亲和爹爹的牌位面前告你。”   陆雨霁动了动唇,唯有长久沉默。   然而既怕伤了她,又无法忍受她另寻道侣。   正僵持着,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攥住了他的手。素白手指在陆雨霁的掌心移动,淡金灵光溢出,转瞬成阵,没入了血肉。   他认出来,这是一道隐匿气息的法阵。   比宽大手掌小了一圈的手覆上去,并牢牢握住他。   怀中的少女抬起眼,乌黑眼眸透澈,极其认真望着他。   “我在一天,它永不失效,这世上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你堕魔。”梅念弯了弯眉眼,“从前你为我清理寒毒,以后我帮你拔除魔气。等你不再受它影响,我们就结为道侣。”   修得真仙境界后,陆雨霁的神识能覆盖至极遥远的地方,邪魔异动、细微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然而此刻,他的神识忽然只能聚拢在这方床榻上,锁在眼前的人身上。   除了她,外界的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   心潮翻涌,他说不出任何话,揽着腰肢的手上移,握住纤瘦后颈,气息滚烫地吻了下去。   梅念攀着他的脖颈回应。   柔软的唇上残留着眼泪的涩意,很快消融在唇舌纠缠间。   低沉喘息与细细的哼声间断响起。话已说开,心也落到实处,想着两人迟早要做道侣的,梅念没有了包袱,回应地比以往都要热烈。   最目眩神迷之际,陆雨霁忽的松开握住后颈的手,沉沉喘息着分开。   朱砂鲜红,冷肃眉眼染了欲色,他龙族本相尽显,神情极为隐忍。   “念念,你路上奔波疲累,先休息。我去一趟静心崖。   梅念一下子回过神,攥住他的手不松开,“我和你一起去,说好了要帮你拔除魔气的。”   “……”   陆雨霁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不是魔气。”   梅念坐在他怀中,很快就察觉异样,她耳根一烫,抿了抿唇后,勾住了陆雨霁高束的衣襟,向下一扯。   陆雨霁浑身紧绷,按住那只手,对上梅念逐渐疑惑的目光,哑声道:“苍龙族繁衍期已至,我怕伤了你。”   繁衍期三字对于她来说很是陌生,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学宫静室的那个夜晚,在陆雨霁的灵府里,梅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她紧紧咬着唇,神情变幻不定。   见她一副天人交战的模样,陆雨霁心中一软,抚平了她皱起的眉头。   “不妨事的,再过两月就结束了。”   梅念不吭声,在陆雨霁要起身时,藤蔓般缠住他的脖颈,柔软唇瓣贴了上去,勾住衣襟的手下移,转为勾住玉带。   陆雨霁久久僵住。   梅念一心二用,忙着亲他,又忙着摸索玉带的构造。   手掌在窄瘦腰间一顿乱摸,始终没寻到暗扣在哪,她心头恼怒,手上使劲一扯,玉带没扯开,反倒下意识仰头,不小心磕着了自己。   “唔……”梅念忙捂着唇后退,一双眼睛瞪圆,恼怒至极瞪向陆雨霁。   什么破玉带,这么难解!   陆雨霁怔怔回神,喉结滚了一圈,瞧她像张牙舞爪的猫儿,心知此刻该忍住,但忍了又忍,眼底仍泄出一丝笑意。   冷肃眉眼柔和,既笑她又怜她。   见他还敢笑,梅念眼里羞恼几乎要变成火喷出来。   怎会有这样丢脸的事,她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梅念简直想立刻布下灵光溯回阵,让时间倒转,把刚才所发生的通通抹除。   她紧紧捂着磕破的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提刀灭口。   修长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轻不重地拉开,随后,一只手揽过她的肩,冷冽气息迎面压下。   磕出一道小口子的唇瓣被轻缓吻过,舌尖舔舐,卷去了淡淡血腥气。   梅念被陆雨霁圈在怀中,一只手握住她,带着她向下。   陆雨霁握着她的手指,触碰到玉带暗扣,素白指尖在他的引导下一拨,玉带应声解开。   紧束的衣襟微微敞开。   唇舌纠缠还在继续,他吻得缠绵而深入。梅念的手被带着,寻到衣襟交叠之间,陆雨霁带着她,握住了最外层的衣袍。   霜白外袍无声堆叠在锦被上。   一件又一件,最后,梅念的手掌被按在了线条分明且紧绷的胸膛上,滚烫温度与急促跃动传递到她的掌心。   冰冷鳞片陆续冒出,冷与热对比鲜明。   龙角、银鳞、竖瞳、过于幽沉的视线。   梅念脊背发紧,如同被湖底巨兽盯上的错觉。   梅念指尖蜷缩,喘息着,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心跳。   陆雨霁缓缓推开,抵着她的鼻尖,喘息沉沉,一双眼眸幽蓝,紧紧缩着她。   温热手掌从腰肢向下游移,隔着衣裙,掠过平坦小腹,捞起堆积的轻纱裙摆。   “念念,”陆雨霁的克制将要化作乌有,哑声问,“可以吗?” 第95章 梅雨(六)【重修】:梅念体会到了什么叫自食恶果   流玉小筑夏夜清凉,风自花窗吹入,吹得榻前的霞影纱起伏。   轻纱裙摆被宽大手掌捞起,堆积在腿弯,梅念裸露的小腿一凉,背脊已渗出汗,每一次呼吸满是陆雨霁的气息。   两人鼻尖相抵,气息不断交缠,他没有动,只是盯着她,等她开口。   梅念抿唇不答,雪白耳尖红透,整张面皮火辣辣。   都这样的时候了,还要问?   她有些恼,手贴着灼热胸膛,使劲拧了一记。   “不能变成龙。”梅念声音很小,飞快道。   要是化出本相,不仅榻会被压垮,整座瑶光殿也会塌下来。   梅念不想被压死在自己的宫殿里,太丢人了。   陆雨霁被拧得闷哼一声,喉结轻滚:“好。”   揽在腰间的手收紧,他把梅念按在怀中,低下头,滚烫吐息流连,拂过细腻颈侧,一点点向下啄吻。   这些年流玉小筑的衣食住行皆由陆雨霁过目,包括梅念的衣裙,他清楚知道那些繁复衣裙的每一根系带在何处。   上襦所用的轻纱薄如蝉翼,悬挂在梅念臂弯。银发如流水扫过她的锁骨,留下冰凉微痒的触感,与滚烫的唇形成鲜明对比。   偶有沉沉喘息溢出,吐息喷洒在细腻肌肤上,惹得梅念浑身一颤。   她受不住痒,下意识弓起身向后躲避。   陆雨霁衔着没松开,她这一躲,反倒扯疼了自己。   “啊!”梅念腰肢一软,整个人跌了回去,眼眸冒出泪花。   幽幽月麟香扑面,如轻软的云扑了陆雨霁满脸。   他极力压制住化出龙身的本能,手掌覆上梅念的背脊,牢牢按住,令她后退半分的余地都没有,轻缓安抚着她方才的疼痛。   梅念脖颈后仰,折出一道雪白弧度,如同被凶兽衔住的命门,后退不是向前也不是。   即使凶兽十分温吞,她也倍感煎熬,胡乱扭头,用力拽住一缕银发,“唔……不许咬!”   身前的人置若罔闻,横在梅念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面前是他,背后是他的手臂是他,愈发无处躲避。   轻纱裙摆散乱堆叠,隐约显出手掌轮廓。   陆雨霁学着她之前一手攥龙角,一手握剑柄的作乱方式,如数奉还到了梅念身上。   常年握剑的手生有薄茧,陷在温热肌肤中。   梅念整个人小幅度弹起,喉间溢出短促的惊喘。   感官在这一刻变得颠倒无序。   陆雨霁终于直起身,放过她锁骨下备受磋磨的一小块肌肤,并腾出一只手,轻缓拭去梅念眼尾渗出的水光,指腹一寸寸下移,按在柔软的唇上。   指尖稍稍用力,抵入了因喘息而微微张开的双唇。   “唔……”梅念下意识咬住他的手指,齿关深深嵌入指节。   将她锁在怀里的青年气息沉沉,眼底暗潮翻涌,极力隐忍着,吻了吻她的耳尖,“念念,别咬这么紧,松开些。”   她呜呜摇头,气得更用力咬陆雨霁的手指。   他默默不语,凭借着在学宫静室那夜的记忆,很快掌握梅念的弱点以及极限。   很快,面前的人乌黑眼珠一颤,急急喘着气,顾不上咬那根手指了。   一张瓷白面容泛着潮红,长睫湿漉漉,目光空茫伏在青年肩头。   陆雨霁抽出手,指节水淋淋,指尖与唇瓣间拉出一道银丝,她刚才咬很用力,在指骨处留下深深两道齿印。   梅念陷入了柔软丝褥中,还未喘匀气,脚腕忽然一紧。   一只手握了上来,指腹摩挲纤细踝骨,陆雨霁俯身在膝弯旁落下一个吻。那里的肌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脉,被薄唇触碰的瞬间,梅念又颤了颤。   她目光不由自主向下移,随即僵住了。   方才她亲手解的玉带,把那齐整的衣袍扯了去。没了衣袍阻隔,一眼瞥去,什么都显露无疑。虽然没有化出龙族本相的特征,也足够吓着她了。   在反应过来时,梅念已经支起身,向后挪了几下。   不行,绝对不可能的。   她会死在这。   “不来了!”她头也不回地往榻边爬。   自己舒服了就不管旁人死活,这是梅念一贯的作风。   手指刚攀住榻沿,梅念脚腕被捉住往回拖,高大阴影笼罩下来,陆雨霁神情平静,冰蓝眼眸沉沉凝望她。   冷肃面庞上染了浓重欲色,额心朱砂极红,身躯上的银鳞折射出冷冽光泽。他处于化形的边缘,隐忍克制到了极点,才没有将她按住肆意施为。   梅念被看得脊背发麻,有种被视线一寸寸逡巡舔咬的错觉,忙抵住陆雨霁,“等等……”   话未说完,梅念腰肢被握住,视线颠倒旋转,变成了她俯视陆雨霁。   轻纱裙摆散乱堆积在紧实腰腹处,她清晰感受到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湿软肌肤不慎挨蹭过去,陆雨霁气息微乱,握住腰肢的手臂青筋绷起。   “念念,自己来。”   陆雨霁强行忍耐,把主动权交给了她。   他深知师妹的娇气,无论是什么,稍有不如意,便不愿要了。   自己来?怎么来?   梅念进退两难,双手无处安放,撑在他的心口,冰凉鳞片染了体温,同样灼热。   低头望去,身下的人仰躺在她的榻上,下颌紧绷,气息沉重,一双眼眸向上仰望。   渴慕,占有,欲念。   意识到陆雨霁此刻是多么需要她,梅念指尖发麻,咬着唇,磨磨蹭蹭地挪动。   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引得腰腹肌肉紧绷。   陆雨霁说了让她来,便真的拱手让出了主动权,梅念一眨不眨盯着他,逐渐得了趣。   看他蹙眉隐忍,气息愈发乱而沉,握在她腰间的手紧了又紧却始终没动。   慢吞吞半晌,梅念觉得是时候了,微微起身,复又向下压去。   一声闷哼与梅念的惊叫同时响起。   陆雨霁的喉结剧烈滚动,血液簌簌直冲头顶,几乎按捺不住把人翻身把人牢牢按住的冲动。   “念念……”他咬牙唤道,“动一下。”   如此不上不下,于两人而言都是折磨。   梅念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这样难以忍受,当即就要临阵脱逃。   握住腰侧的手纹丝不动,让她只能下,不能退。   “松开、松开……”梅念胡乱挣扎几下,反倒腰肢一软,跌了下去。   “啊——!”一声短促惊叫后,少女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倒在陆雨霁胸膛上,颤颤喘息着,含恨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   陆雨霁紧绷到极致,喉结艰难滚动,闭目片刻后,捧起长睫湿漉漉的脸庞,抬首吻住了她。   梅念泪光四溢,搂住他的脖颈,主动回应着,试图消解那过于恐怖的存在感。   “你想杀了我……”她贴着薄唇呜咽道。   这还不如灵修呢,至少灵修不难受。   陆雨霁也没有比她好到哪去,喉结剧烈滚动,强硬忍住血脉里沸腾的掠夺欲。   一只手覆上了她,撑开蜷缩的手掌,修长手指挤入指缝,与之牢牢紧扣。   青年仰着头,吻过紧紧蹙气的眉、鼻尖、唇角,每一下都极尽耐心。   渐渐地,她鼻腔里溢出细细的哼声。尾音上扬,如细小的钩子,勾得陆雨霁气息愈发沉。   “还来吗?”   梅念听出他的意思,若她不愿掌握主动,便换他来。她自然不愿,咬咬牙,撑着胸膛起身,又被幽沉目光看得面上滚烫,随手一抓,朝他面上丢去。   一团衣料轻飘飘盖住了陆雨霁的面庞,遮去视线,只露出薄唇与下颌。   幽香无孔不入。   陆雨霁转瞬反应过来,这团轻薄布料是小衣,绣着莲花纹样。   “不许动!”少女的声音恶狠狠,但尾音颤颤,气势弱了大半。   “好。”他哑声应道。   细细带子落在他的薄唇间,应答时,薄唇分开,带子落入了口中。   梅念亲眼瞧着他含住了那截细带。   哪怕有小衣遮挡,梅念仍感受到了灼热到近乎有实质的目光,极具侵略性,看得她小腹一阵发抽。   梅念咬住唇,动作慢腾腾,紧咬的唇间偶尔溢出细碎哼声。   轻薄布料阻隔了陆雨霁的视线,其余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的温吞如同一盏茶水,浇在烈火之上,不但无法浇灭,反倒烧得更旺。   要说酷刑,不过如此。   不到半炷香,梅念绵长闷哼一声,身上泄了力,气喘吁吁撑着陆雨霁。   “好了。”她喘着气,起身就要退下去。   梅念自认为仁至义尽。   今日已经是对他很好,很便宜他了。   陆雨霁按住了她,喘息沉沉:“念念,你不能管杀不管埋。”   那只手牢牢掌住腰肢,忽然施加力道。   梅念刹那间失了声音,瞳光颤颤,脖颈后仰,泪珠不断沁出。   哪怕重活一世经历许多,也改变不了梅念的娇气性子。于她而言,一切东西都要恰好符合她的心意,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陆雨霁给得太多了,远远超出了她想要的。   有那么一瞬间,梅念觉得陆雨霁是真想弄死她。   “滚、滚出去!”素白手指胡乱抓挠,在他的颈侧与胸膛留下许多长长红痕。   一点小伤,与陆雨霁而言不痛不痒,反而更激发了埋藏在血脉中的龙族本性。   他按住梅念的脖颈下压,咬住了哭骂的唇。   梅念拽着银白发丝,顺着向上,用力抓握龙角。   “唔唔……混账东西……好了没有……”她长睫颤颤,含混不清哭骂,“你怎么这样慢,就不能快些!”   在繁衍期克制本相已很是不易,龙角骤然被抓握,陆雨霁浑身一僵,险些化出龙身。   他顾忌着梅念,始终克制,闻言沉沉吐息,抹去她眼尾的泪珠。   “念念,这是你说的。”   不等她再说什么,陆雨霁吻住她的唇,用力扣住腰肢。   下一刻,梅念体会到了什么叫自食恶果。   刚才与此刻相比简直能用温吞形容,她的神魂好似飞了出去,肉身却被钉在原处,颤栗不断堆积,逼得她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哭叫。 第96章 梅雨(七):元阳   似水波荡开的霞影纱逐渐静止,一截细细的小衣带子悬在榻边。   梅念伏在丝褥上,手指紧攥着被褥一角,乌黑长发散落,露出半张面庞,嘴唇微张,急促地喘着气。   好不容易熬到陆雨霁好了,她的命险些去了半条。   一条手臂从后向前,横在她腰腹间,将她向上提起了些。   修长手指拨开了雪白背脊上的发丝,她生得纤瘦,塌下腰时背脊中间有一道漂亮的凹陷弧度。   陆雨霁的垂眼盯看片刻,胸膛不断起伏,汗珠沿着肌肉间的沟壑滚落。   梅念腿发颤,腰也酸,察觉到过于幽暗滚烫的视线在看何处,滚烫热意烧遍全身。   浪荡、变态!   感受到他还很精神,梅念忙支着手肘向前挪动两步,想要从榻上离开。   横在腰腹间的手臂愈发收紧,把险些脱离他的梅念带了回来,他低着头,顺着那道弧度一点点向上啄吻。   细密灼热的触感游移流连,引起一阵阵的颤栗。   肩头、颈侧、耳珠……   每吻过一处,梅念就抖一下。   “不要了,快滚!”她反手推拒,身上黏腻,只想好好沐浴一番。   身后的人不语,手臂忽然用力,将梅念提抱起来。   视线一转,她结结实实坐在陆雨霁的腿上,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念念。”罪魁祸首一点点吻过她的眉心与鼻尖,最后吻住唇,“再一会。很快。”   梅念扭头躲避,不让他亲,“我才不信你,快滚出去……”   这句话她刚刚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总是一会又再一会,说着很快,永远不知什么时候是尽头。   陆雨霁无法反驳,沉默堵住了她的唇,吞吃掉一切拒绝。   凡界的夏日,常宁宫内总会置冰鉴。   回到四境后,梅念让素姑在瑶光殿里也摆了一座。   冰鉴放在花窗前的矮几上,金盘为底,里头有个小小的水风车,遇风时便转动,将凉意吹至殿中。   金盘里积了一汪浅浅的、能见底的水,上头的冰开始融化,滴滴答答落下。   水风车徐徐转动,水声潺潺。   殿外吹入一阵急风,水风车转得更快,拨得金盘内积水哗哗响。   梳妆台上的妆奁盒子里,装满了梅念喜欢的钗环。   此刻,它们哗啦啦碰撞着,盖过了水风车的声音。   梅念被抱坐在梳妆台上,背后紧贴水镜,它已经被捂得温热。   先前没喝完的一盏花茶留在桌上,不慎打翻了大半,茶水淅淅沥沥顺着桌沿滴落。   有些泼在了梅念腿上,正顺着小腿蜿蜒流淌。   方才她挣扎着说不要了,陆雨霁便从榻边起身,把她抱到了这。   她要的是结束,又不是换个地方。   陆雨霁给她揣着明白装糊涂,气得梅念咬了他脖颈许多口。   但现在,梅念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双眼眸水蒙蒙,看什么都失了焦距。   乌黑长发散落,发尾晃了又晃。   某一刻,她足尖紧绷,软绵绵倒向身后的水镜。   修长手指拭去长睫上的泪珠,轻轻摩挲那潮红的眼尾,少女脑袋一歪,倒向他的手掌,瓷白小巧的面庞抵着宽大手掌,无意识哼哼。   嫣红微肿的唇瓣分开,一小截舌尖藏在齿关后。   陆雨霁看得腰腹愈发紧绷,垂首含住了柔软的唇。   她的意识融成了一团,无比顺从,当陆雨霁亲下来,她无意识吐出一点舌尖让他吮吸,偶尔溢出几声轻细喘息。   “师妹。”   “念念……”   唤她名字的声音低沉沙哑,夹杂着沉沉低喘,唇舌纠缠,空气越发少,梅念几乎要溺死在深海里。   身为人族修士,梅念并不知道繁衍期对于身负妖族血脉的修士来说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于龙族而言,更是不同。   陆雨霁入道数百年,独自渡过了许多次繁衍期。   压制下去的欲念一朝决堤,不是短短数次或短时间内可以抚平的。   每当她以为到此为止了,陆雨霁总会用行为告诉她没有。   梳妆台前的青年身形修长高大,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梅念完全笼罩,她被困于方寸之地,动弹不得。   他的冷静自持全都化作了乌有,唯一记住的,便是不能化出本相。   困于他怀中少女长睫挂泪,一双手臂虚软挂在他的肩上,昔日的张扬与骄纵都没有了。   她神思昏聩,如同飘在云端,无意识往他怀里躲。   “师兄……师兄……”   梅念下意识向从小到大最迁就忍让她的人求助。   陆雨霁的喉结重重滚动,双臂收紧,把她拢在怀中。   “我在。”他低下头,吞掉了梅念的一切声音。   瑶光殿内静了一瞬,梳妆台上剩了小半盏的花茶倾洒,茶水落了满地。   *   清晨,小荷前来瑶光殿清扫。   这些日子梅念不在,瑶光殿不曾闭门,今日一早,小荷发现殿门是关着的。上头设了结界,她进不去。   难道殿下提前回来了?   但没听说下山诛魔的弟子回来了呀。   小荷迟疑着,轻轻叩门,“殿下?”   殿门无声敞开,青年白衣胜雪,襟扣高束,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小荷双目瞪大:“道、道君?”   青年道君缓步迈出,殿门重新闭合,他朝小荷微微颔首,“师妹睡着,不要打搅。”   等到殿内昏睡不醒的人睁眼,已经是午间。   霞影纱遮去了刺目天光,梅念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腰间横着条手臂。   殿中很安静,细细听去,偶有卷轴展开声。   一睁眼,梅念对上双低垂的眼眸,青年端方冷肃,襟扣高束,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单手握卷轴,一手揽着她,身上只着雪白中衣,银发未束,垂落在肩头。   离床榻很近的地方置了张处理四境事务用的玉案,放了不少玉简和卷轴,看起来是将漱雪峰上未处理完的事务搬过来了。   午后日光静谧。   梅念怔然片刻,她已许久没见过陆雨霁这副模样,记忆里,只有她幼时会见到。那时陆雨霁带着她同吃同住,照料她的衣食住行。   他指尖一抬,灵光托着卷轴放回玉案上。   陆雨霁神色如常,掩好了梅念的衣襟,遮去深深浅浅的交叠红痕。   “念念,还睡吗?”   梅念听见他的声音,小腹下意识抽了抽,昨夜的情景在脑袋里清晰滚了一遍。   被完全撑开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上。   她绷着脸,蹬去一脚,踢完不解气又踢了一脚。   陆雨霁平静受了,握住她的手腕,渡去一缕灵力,梅念后知后觉发现丹田内盘桓着一团暖融融的白光。   随着陆雨霁灵力游走,那团白光逐渐逸散在灵脉各处。   几乎是瞬间,梅念的修为就拔高了一截,灵池无比充盈,整个人如泡在暖洋洋的温水里。   她忘了生气,狐疑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这是什么?”   陆雨霁道:“元阳。”   梅念怔了片刻,理解其中含义后,耳尖微微发烫。有了昨夜的事,现下再看见陆雨霁,她心头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别扭。   她紧抿着唇,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带着那堆玉简和卷轴滚蛋。   推他的手反倒被捉住,陆雨霁握着她向前一带,将人拥进怀中。   “抱一会。”   冷冽气息与黑暗包裹住梅念,修长手指穿插进微乱的乌发,自上而下,缓缓梳理着。   梅念起初挣扎了两下,但陆雨霁拥得很紧,而且梳头发梳得很舒服,她渐渐安静趴在他胸膛上不动了。   怀中的少女懒洋洋垂着眼,手指时而勾着银发把玩,时而拨弄他的衣襟,欣赏自己留下了的抓痕与咬痕。   并时不时坏心眼地按一按那些深色的齿印,唇角微微翘起。   窗外有风,吹得内殿的珠帘碰撞,响声叮咚悦耳。   乌黑长发梳理好后,似一捧流水垂在陆雨霁手上。他默许了梅念的作乱,静静凝视着怀中的人,忽而想起许久以前,她不到五岁,不知从哪听见了道侣这个词。   当得知道侣是神魂相连,无比亲密的关系后,夜里睡觉时,小小的梅念抱住他的手臂,眼眸亮晶晶。   “师兄,我要和你结为道侣!”   “……念念,我是你的师兄。”   梅念不解:“师兄不可以吗?”   陆雨霁摸了摸她的脑袋,“不可以。”   “哦。”原本雀跃的脸庞瞬间耷拉下去,她垂眼着眼,“那你会有别的道侣吗?”   失去了娘亲,爹爹又常年在外,小小的梅念最依赖的人便是师兄。   她的想法很纯粹,想要和师兄永远待在一起。如果陆雨霁有了道侣,她和陆雨霁就不再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了。   宽大手掌轻抚梅念的脑袋与肩背。   “不会,快睡吧。”   “永远都不会有吗?”   “永远不会。”那时的陆雨霁承诺道。   *   梅念开始每日为陆雨霁拔除魔气。   白日里,她待在漱雪峰等他处理完政务,许是看她无聊,陆雨霁分出一部分简单易上手的交给了她。   从前梅念嫌这些事务庞杂无趣,现在有人陪着,她上手很快,与他分坐玉案一侧。   白日处理事务,夜里两人同回流玉小筑安歇。   梅念试过在漱雪峰留宿,陆雨霁的床榻不像床榻,像打坐所用的玉台,上头硬邦邦,她试过一次后说什么也不愿住在这了。   每日入夜,梅念在静心崖的莲台上为陆雨霁拔除魔气。   堕魔后,丝丝缕缕的魔气从灵脉深处滋生,与自身灵力纠缠,需要对灵力掌控得极为精细,才能将其一点点剥离出去。   静心崖下湖水平静。   端坐莲台上的青年面无波澜,掩在宽袖下的指尖无声收紧,额间渗出一点细汗。   剥离魔气的痛楚,与梅念当初拔除寒毒不相上下。   一炷香后,梅念清除完他体内的刚滋生的几缕魔气,撤去灵息,累得软倒在他怀中。   陆雨霁揽着她,闭目平复气息,“念念,我已下了诏令,命四境内的仙宗世家共赴澧水关,七日后合力诛魔。”   澧水关是白玉京最北之处,与极北魔渊相邻。   梅念怔了怔,“这么快?”   如今四境里魔修时不时作乱,而仙门世家这边尚未恢复元气,因着之前的反叛一事,折损了很多大能修士。   魔王那边按捺不动,眼下勉强相安无事。   她本以为最快也要到冬日才会开战。   “自上次与我一战,魔王再无动静,灭灵鼎是否修复还不知晓。”陆雨霁轻抚她的发顶,“此次开战只是为了逼他现身,探清虚实。”   梅念轻轻唔了一声,心下稍安,脑袋抵在他肩上。   只是为了探虚实倒也还好,若是真的你死我活打起来,她担心陆雨霁堕魔一事藏不住。   金莲台下的湖水倒影出两道相依身影。   入夜后的风徐徐吹拂,梅念忽感异样,有什么抵住了她的腿侧,向下一看,又抬头看向陆雨霁。   她可什么都还没做呢。   “不必管。”陆雨霁神色平静,扯了扯衣袍遮盖。   梅念定定看他片刻,攀着他肩膀的手下移。   素白手掌按了上去,压了又压,来来回回逗弄。   自那夜之后,这十多天以来,梅念没许他再胡来。从前一直隐忍已成习惯,一朝放纵后,便愈发难以忍耐。   偏偏那只手没轻没重,十分恶劣放肆。陆雨霁下颌紧绷,一把攥住了她。   “师兄,”漂亮的眉眼盈盈带笑,“你不喜欢吗?” 第97章 梅雨(八):陆雨霁很明白如何取悦她   梅念的手被攥住,却没被拿开,柔软掌心隔着白袍,紧紧贴着他。   五指忽的收拢,她如愿听见了陆雨霁低低的闷哼。   “师兄,你明明就很喜欢。”   她的另一只手轻轻点在艳丽朱砂上,顺着那一点,指腹缓慢下移,滑过眉骨与鼻梁,点在薄唇上。   陆雨霁喉结滚动,看她得意翘起的唇角,以及笑盈盈的眼,很明白梅念只是在玩弄。   这些日子她愈发肆无忌惮,即便许他亲近,行至半途便不要了,将他扔在一旁,骄纵且理直气壮地让他自己想办法。   反复如此,比从前什么也没发生时叫人更难忍耐。   那只被攥住的手还在坏心地向下按。   梅念玩得正起劲,指尖忽然刺痛,按在薄唇上的手指被咬住了。   冰蓝眼眸平静注视她,薄唇轻启,齿关抵着素白手指碾磨。同时圈住腰肢,把她拖入怀中。   裙摆流水般铺开散落,梅念跪坐在他怀里,腰后的手臂收得很紧,不许她起身。   衣袍紧紧相贴。   陆雨霁松开了她的手,在指尖上留下一点润泽,“要吗?”   月色清亮,湖面银光粼粼,青年似高山雪,姿态端方,额心朱砂艳丽,微微垂首,无声引诱着。   他带了佩剑,梅念被剑柄硌住,脸庞泛起薄红,略有意动。   不得不承认,陆雨霁很明白如何取悦她,让她舒服。   但身下的莲台供打坐用,似陆雨霁寝居里的床榻一样硬,先前某日她宿在了漱雪峰,睡过那张榻后,说什么也不愿在这过夜了。   磨蹭了一会,梅念推他,“不在这。”   “好。”陆雨霁眸光幽沉,单手将人托抱起来。   *   去往澧水关的灵舟于次日启程。   因只是前去试探魔王虚实,同去都是仙宗世家之主于各宗的长老,弟子们留守宗内。   灵舟疾驰,启程时是天亮时分,此刻窗外天光已暗。   梅念的灵舟如流玉小筑奢华,她卧在床榻上,眼皮牢牢黏在一起。一双手捞起她微微濡湿的长发,为她穿上了寝衣。   随后,床榻一沉,梅念被揽入胸膛。   昨夜在瑶光殿内胡来了一夜,她迷迷糊糊被陆雨霁带上灵舟,沉沉睡着后,她在梦见自己被蟒蛇缠住无法动弹,那长尾十分下流。   好不容易从噩梦里挣脱,一睁眼,梦中的蟒蛇变成了陆雨霁。   寝居内的动静天光暗下才停歇。   这些天梅念作弄他的,连本带利还了回去。   她此刻一句话都不想和陆雨霁多说,闭着眼,哑声吐出一字:“滚。”   陆雨霁自然没有滚,他按住寝衣下重新变得平坦的小腹,灵力徐徐渡入。   双修亦是修行之道的一种,会反哺修为较低的那一方。灵力炼化了团聚在梅念腹内的融融白光,不一会,她的修为又涨了些。   随着灵力游走,四肢百骸的难忍酸胀渐渐被抚平,她如浸泡在温水中。   陆雨霁垂首,吻了吻那漂亮倦怠的眉眼,温声唤道:“念念。”   修长手指轻抚嫣红微肿的唇,抵入齿关,送到她面前。梅念不吭声,一口咬住,下足了力气,尝到了血腥气才扭头吐出去。   指节上留下一圈渗血牙印。   梅念困倦地睁不开眼,不想同他计较,推了推腰间太紧的手臂,“魔王那边没有动静?”   温热手掌顺着她的背脊轻抚。   “没有异动。”陆雨霁神识广阔,数月以来,不曾感知到他出现在四境内。   他渡劫归来后,魔王现世灭了洛水郡,他们交手一场,魔王落了下风,不敌于他遁入了魔渊,从此没再露面。   梅念伏在陆雨霁的胸膛上,眉头轻轻皱着。   按理说,在学宫大比那时,陆雨霁在魔渊外重伤了魔王,从凡界回来,四境只过了不到两个月,魔王应当没有那么快伤愈。   在没有伤愈,又知道陆雨霁渡劫归来的情况下,去灭了洛水郡,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挑衅?   梅念始终没想明白他的意图。   五日后,各宗灵舟抵达澧水关,护城结界外数百里,遥望可见终年寒风凛冽,黑石裸露的极北魔渊。   结界外魔气弥漫,自魔王现世后,打通了封魔大阵的缺隙,大阵有了破口,邪魔不断从缺隙涌出,在四境各处作乱。   此行目的为试探魔王实力,若他不敌,可以趁此机会修复大阵,将他与魔渊内的邪魔一并封印。   宗主和长老们似流光掠向魔渊。   梅念乘着金虎,随陆雨霁一道出了澧水关的护城结界。关外的罡风如刀子刮面,此处魔气浓郁,修士入内如进泥沼,灵脉运转变得滞涩。   浓郁的魔气遮天蔽日,从上方往下看,魔渊方圆百里寸草不生,能跑会动的只有从缺隙涌出的魔物。   最前方御空的霜白身影忽的停下。   “退回去。”陆雨霁清神情冷肃,濯尘剑蓦然出鞘。   湛湛寒光挥过,大团魔气似沃雪消融。   被劈开的魔息间,缓缓浮现一道黑袍身影,魔王脚踏一只似蛇似蛟的狰狞邪魔,它被剑意横扫,化作一团血雾消散。   魔王凌空而立,带着鬼面,手中抛着小巧的青铜鼎。   “道君真是敏锐,这样浓郁的魔息遮蔽也能觉察。”鬼面后的声音带笑,“我在此处恭候已久,既然来了,别急着走。”   他每说一个字,身形就似鬼魅逼近更多。   “诸位自便,我只想邀一人到魔渊做客。”话音落下之际,魔王手中出现一把弯月长刀,与濯尘剑悍然相撞。   脚下翻涌的魔息里扑出无数形状狰狞的魔物,直逼宗主长老们。   有宗主喝道:“不好,这魔头恢复了!”   不仅是恢复,甚至比得上从前祸乱四境时的全盛时期。   一黑一白的身影快得难以捕捉,灵潮与魔气轰然荡开,几乎战了个平手。   金虎四足踏风,载着主人避开邪魔。梅念紧盯霜白身影,召出太微阵盘,手上飞快结印。   数道法阵成型压向魔王之际,他反手架住力如千钧的濯尘剑,忽然扭头,隔着鬼面,面向远处乘着灵兽的身影。   魔王一手持刀,另一只手里是空的。   他的灭灵鼎去哪了?   这个念头掠过的瞬间,梅念手里的阵盘猛地黯淡下去,周身灵力凝滞不动。   她的上方,一尊青铜鼎从天而降。   *   如潮水般的黑暗许久才褪去。   梅念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昏沉了许久才缓缓清晰。   华丽冷肃的宫殿燃着长明灯,光线幽幽,映照出她身下的黑玉王座。扶手处雕刻了诡异兽首,双目处嵌了幽红宝石。   “殿下,许久不见。”   少年一身黑衣,清秀面庞上眉眼弯弯,望着倚坐在王座上的梅念。   骤然看见昔日熟悉的面容,梅念一怔,后背爬上恶寒。   记忆里的殷离总是垂着头,沉默怯懦的。脸还是同样的脸,却看不见一点属于殷离的影子,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像是一只恶鬼,占据了这副皮囊。   梅念周身的灵力凝滞,无法调用分毫,太微阵盘沉睡在识海里。她紧盯魔王的一举一动,不动声色按住芥子珠,里面有一把凤羽炼制的匕首。   “别误会,只是请殿下来此做客几日。”魔王直起身,后退两步。   梅念不信他的鬼话,魔王费尽心思设局,定是为了杀陆雨霁。   陆雨霁在一日,他就无法如从前那样纵横四境。   “你把我弄到这,是为了把他引入魔渊。”梅念目光极冷。   魔王手中握着修复如初的灭灵鼎,望着两步之外,身陷囹圄却冷眼横对的少女,无端觉得这王座十分适合她来坐。   像璀璨华美的宝石,点缀在这幽寂的魔渊无比合适。   “算是吧。除此外,还想验证一件事。”魔王浅笑,把玩着灭灵鼎。   自陆雨霁渡劫后,曾经天火留下的灼伤,逐渐好转。他敏锐察觉到自己的魔力愈发强盛。   世间法则不会改变,他是邪魔之首,陆雨霁为诛魔而生,一方强时一方则弱。   按理说陆雨霁渡劫归来,他则没有翻身之日,结果却恰恰相反。   但这些他自然不会同梅念说,手一扬,两个低眉顺眼的侍女上前,朝梅念作出引路手势。   “我为殿下备了住处,缺了什么同这两个魔傀说。”   他一副极好说话的模样,唇边带笑。   见魔王暂时没有与她翻脸的打算,梅念漠然起身。王座略高,她周身灵力滞涩,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扶向梅念,她的动作更快,侧身避过的同时反手挥开。   “啪!”魔王的手落向一边。   他静静看了一眼,不禁想起了从前在瑶光殿外的小亭里,那时他作为殷离,在与梅念打双陆,同样挨了一记。   还是老样子呢。   大约是从未作为“人”生活过,借用殷离身躯,在梅念身边扮演殷离,被她使唤的日子,于他而言格外新鲜。以至于过去数月,他时不时会想起似琉璃般华美璀璨的存在。   看着随魔傀离去的背影,他抬起手轻嗅,淡淡月麟香萦绕期间。   但很快,他嗅到了一丝无比厌恶的味道。   苍龙的气息,来自那个用天火伤他的四境之主。   香气与它缠绕,幽幽不息。   魔王面上褪去笑,清秀的少年面庞眼珠乌沉沉,像只精巧傀儡。   察觉到有人入殿,他漠然回头,看见天狐族之主疾步进殿。   卿应真先前被凤族之主从关押之地弄了出来,带着天狐族一同攻上灵宵。见到晏扶风的惨状,在陆雨霁一剑落下时燃烧修为逃了出去,转投向了魔王麾下。   他压着焦灼与满腔恨意,拱手道:“主上,我有一事相求。”   “等引了陆雨霁入魔渊,那毒妇请交给我处置,报杀子之仇!”   乌沉无光的眼珠盯着卿应真。   毒妇?真刺耳,他不喜欢这个词语。   魔王抬起手,五指压下。   卿应真被魔气压得噗通跪地,仰头见披着剑修弟子皮囊的魔王微微一笑,语气残忍:“世家逃难来的狗,也配向本座提要求。”   *   魔傀引着梅念穿过了偌大的宫殿群。   这里的魔王的宫殿,处在王城之中。王城位于魔渊中心,是千年前邪修齐聚狂欢之地。   历经千年的封存,这座王宫像华丽的坟茔,时不时能见到效忠魔王的邪修经过,还有投靠了魔王的世家修士。   他们的目光大多不善、忌惮。   魔傀将她引至后方的一座宫殿,并推开了门。   梅念面色阴沉站在门外,片刻后才踏入。   殿内布局与瑶光殿很相似,同样拥有花窗,但看出去是魔云笼罩,阴沉沉的天。   殿门闭合,两个魔傀一个守在门外,一个守在了门内,正静静等候吩咐。   整座宫殿令梅念觉得非常倒胃口,碰也不想碰任何东西,她沉着脸站了片刻,坐在太师椅上,没碰魔傀端来的茶,盯着黑沉的天,推测距离她被带走,大约过去了大半日。   魔傀不会说话,梅念也没有开口,形似瑶光殿的宫殿里寂静异常。   梅念摸到了自己的芥子珠,莲花古镜在里面,她想看一眼,但门内的魔傀的眼珠子如影随形盯着她,时刻监视着。   哪怕魔王披着殷离的皮,也改变不了他是从前血洗四境,把修士当猪狗屠戮的邪魔这个事实。忍了又忍,梅念才压住把它们砸碎的冲动。   魔傀没有生命,只会接受命令,她呆板注视着少女,看她上了榻,并扯下了纱帘。   思考片刻后,她没有动,还是站在原地。   梅念听了一会,没听见魔傀的动静,垂眼摸出了芥子珠内的莲花古镜。   古镜冰凉,映出她低垂的眼睛。   也许是这里正处魔渊中心,没有任何的灵力,古镜断了联系,完全收不到陆雨霁发来的任何讯息。   握住古镜的手指愈发用力。   梅念坐在宽敞的床榻上,霞影纱垂落,外间燃着浅淡幽微的香。   这里很像瑶光殿,但是瑶光殿的床榻上,她的软枕旁边,有很多零零碎碎的小玩意,里面有一个九重塔,是当初第一次下山,去洛水郡诛魔后,在洛水郡看庙会时,陆雨霁给她买的。   洛水郡不在了,被魔王灭了城,陆雨霁也不在。   梅念看着镜中少女低垂的眼睛,紧紧抿着唇。   霞影纱轻轻晃动,似乎有风吹来。梅念瞬间收回古镜,警惕向外看。   透过一层纱,朦胧可见守在殿内那个魔傀消失了。   “……”   梅念警惕地按住芥子珠里的匕首,一手探向纱帘。   修长手指拉开了纱帘。   梅念跪坐在床榻上,仰头怔怔看着来人,唇无意识向下撇。   青年身着窄袖黑袍,银发以同色发带束起,身背古朴长剑,周身无一丝缀饰。   看见她的第一眼,陆雨霁单膝压上榻,将梅念用力拥入怀中。   “念念,我在。”   熟悉的冷冽气息环绕下来,梅念鼻尖一酸,几乎是扑到他怀里,紧紧回抱住了他。 第98章 梅雨(九):“别怕。”   “陆雨霁……”   梅念喃喃唤了一声,倏地睁开眼。   莲花古镜被还在手中,正被她牢牢攥着,霞影纱外有微微天光泄入,来自于半掩的花窗。殿中静悄悄,守在殿内的魔傀没有得到命令,一动不动站在昨日的位置。   浅淡幽微的熏香弥散在整座殿宇里。   这里除了魔傀,只有她。   昨日她无知无觉昏睡了过去,梦中见到了陆雨霁,但终究是梦,破绽颇多。陆雨霁平日不会那样打扮,且此处是魔渊的王城中心,魔王正在全盛时期,距离她被带走不到一日,想要不惊动任何人进来难如登天。   心里都清楚,可身处这个陌生地界,她还是很想梦中成真,睁眼能看见陆雨霁。   梅念神情恹恹,将古镜藏回芥子珠内。   极其微弱的白光忽的亮起。   她动作一顿,直直盯着微微亮光的古镜。   镜面上,极其缓慢出现字迹,好似有千钧阻力在阻拦古镜另一头的人落笔,梅念一错不错盯着,灵光逐渐凝成极短的一句话——   “别怕。”   字迹刚浮现,灵光转瞬黯淡下去,仿佛不曾出现。   梅念紧紧握住古镜,静坐片刻后,把它藏进了芥子珠深处。   陆雨霁定会来找她。   在这种事情上,他从不食言。   霞影纱被勾起,魔傀察觉她起身,自发过来侍奉她穿鞋下榻。   这只是个灌入了魔气的死物,梅念不与死物置气,像使唤剑傀一样使唤这个魔傀,让它先去灭了香炉。   昨日刚进来时香气太浅,她没有察觉,今日闻到这气味,和安神香有些许相似。她无知无觉睡过去,十有八九是因为这不知由来的熏香。   魔傀穿着侍女袄裙,面目僵硬,一板一眼执行指令。   灭了香炉后,它开始为梅念挽发,端来茶水给她润口。梳妆桌对着半开花窗,外头的景象和昨日入住时大为不同了。   一夜过去,庭院扎了花架秋千,乍一看,景色与瑶光殿外的庭院别无二致。   她常坐的小亭也在,垂丝海棠盛放,地面花草葳蕤,远处莲池芙蕖亭亭。   再仔细一看,庭院中的花草全是惟妙惟肖的仿制品。魔渊内没有植被,天幕永远阴沉,这样的景致出现在此处,风拂过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守在门外的魔傀端着托盘入内,身后还跟着近十个魔傀,早膳摆了满桌。   膳食皆按梅念的口味所准备。   梅念一口没动,作为高境修士,她已能辟谷,吃食对她来说不是必要的。   坐在肖似瑶光殿的殿宇里,每一处都令她不舒服极了,就如同回到了前世被困在凤族王宫的日子。   魔渊内无日月,只能凭借暗沉天光的变化推断时辰。   正午时分,天光稍亮,魔王来到仿制版的瑶光殿,并带来了一只食盒。   殿中烛台高燃,亮如白昼。   魔王望着坐在太师椅上,对他的到来眼皮也不抬的少女,心中完全不恼。这样华美的宫殿没有主人,只是空壳,但有她住进来,原本冷寂的宫殿刹那活了过来。   “殿下不喜我挑选的香么?这香有安神好眠的功效,听说能让人梦见所求之事。”少年浅笑道,“如果不喜欢,也不要紧,呈别的上来供殿下挑选。”   梅念弄不清楚这魔头唱的哪出戏。   好似真将她当座上宾对待,一副细致入微、有求必应的模样,看得人毛骨悚然。   “用不着。”她面无表情拒绝。   一只食盒放在梅念手边的四方桌上,魔王取了檀木盖,玉盘内装了几枚精巧酥点,还热着,散发出甜蜜香气。   “我做了殿下喜欢吃的酥点,尝尝?”   无论是味道还是样子,都和殷离做出来的有几分像。   闻着熟悉的香气,梅念终于扭头看向他,乌黑眼眸内唯有冷意与杀意。   “你究竟要做什么?”   魔王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不明白她的杀意从何而起,“这个也不喜欢么?我是按着那小剑修的方子做的,味道相差无几,殿下为何不试试?”   听见轻飘飘的“小剑修”三字,梅念杀意更盛,忍了又忍,才没有把整盘酥点砸在他脸上。   观察了半响,魔王才恍然大悟,反应过来梅念是因为他占据了这副身躯而想杀他。   “殿下,我用着这副身躯,不就是殷离吗?你从前怎样对待他、使唤他,也可以这样待我。”   一瞬间,梅念的怒意到达顶峰,“你算什么东西!”   装着酥点的玉盘劈头盖脸砸向了魔王。   魔王没有动,就像当初殷离说要下山诛魔,被梅念砸去一个茶盏那样,站在原处不躲不避。   玉盘碎了满地,和酥点混在一块。   一缕鲜血顺着少年的额角蜿蜒流淌,伤口转瞬溢出魔息,被复原如初。   他望向盛怒的面庞,一种难言的古怪感受撑得心口位置发胀。   但这份情绪并不来自于魔王,他内视识海,面上笑意淡了些,很快意识到梅念似乎很在意这个安静怯懦的小剑修。   这份在意与他无关,只与殷离有关。   哪怕占据了“殷离”的皮囊,也无法取而代之。   魔王不禁想起了往事。   当初在洛水郡,灭灵鼎碎片被陆雨霁碾碎,他只来得及进入殷离体内,意外发现这小剑修是四阴之时出生,魂魄有所残缺。   他那时伤重,只剩一缕残魂,魔气浅淡到近乎于无,附在他身上,恰好填了魂魄残缺的位置。   哪怕大能探查,也看不出来异样来。   一切都刚刚好,像命运给予的馈赠。   回到了灵霄宫,魔王暗中积蓄了一些力量,握住殷离命脉,谎称自己只是魔,要借殷离身躯修养。   “若答应,等我修养些时日,自然会离开这副身躯。若你不答应,就只好一起死了。但在我死之前,先死的一定是你。”   殷离从洛水郡伤重回到灵霄宫,就听见了来自于自己识海里的陌生声音。   身体里住了一只魔!   身为灵霄弟子,殷离第一反应是去找长老。   魔王轻讽笑道:“去啊,我有的是法子在你踏出大门前要你的命。”在少年反应过来前,他换了种语气,循循善诱,“你甘心吗,就这样死去,见不到那位殿下了。”   俯身在他的身上,魔王看见了他的过往,以及记忆。   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外的少年僵住了。   魔王冷眼旁观,笃定他不会去。   这个弟子和其他灵霄弟子不同,是乞儿出身,从小饱受欺凌,唯一念头不过是活着。后来得了梅念相救,进入了灵霄宫,成了她的小跟班。   梅念从此成了他生命中全部的意义。   他像个从未见过天光的盲人,有朝一日窥见天光,再也不愿闭眼。   过了许久,殷离如魔王所料,一点点收回了迈出去的腿。   这小剑修是那么蠢,居然信了他,还与他约法三章,商定好他离开这副身躯的时间。   魔王敷衍应下,暗中用他身躯在外行走并接近梅念。   起初,他只是好奇能破他大阵的灵霄宫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比想象中有趣的多。   但他残魂虚弱,殷离有修为在身,发现他借这副身躯在外行走时,甚至还接近梅念时,这小剑修开始拼命修炼,想要独自想办法驱魔,并且对抗他的操纵。   不过是个天资平平、性子怯懦的小修,也想要反抗?   魔王对此不满,恶劣道:“小剑修,何必急着两败俱伤,我可以帮你讨殿下的欢心。”   “毕竟就你这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她一辈子也不会正眼看你。”   他口中胆小如鼠的剑修少年蓦然撑在一副水镜前,极其凶狠盯着镜中的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你要是再敢接近殿下……我即刻自毁灵台,让你跟着我一起死!”   魔王那刻才惊觉,这是个犟骨头。   转天,殷离前去流玉小筑,告知梅念自己要下山诛魔,默默忍受了梅念的怒火,同时心里又忍不住生出高兴。   殿下不许他下山,是怕他再次遇险。   殷离最终还是下了山。   魔王不再与他对话,全心全意修养残魂,并中途操控这具身躯,让殷离的意识沉睡后,去了趟流芳宴,与凤族少主达成合作。   可笑的是,这小剑修两趟下山诛魔,四处寻找镇压附身邪魔的方法,挨个试了个遍。   他又不是普通邪魔,怎会起效。   随着时间推移,魔王的残魂愈发强大,操纵身躯去办事时,殷离无法再觉察到。   这便让殷离以为,镇压体内邪魔的法子奏效了,因为体内的邪魔已经很久没有动静。   学宫开课前,灵霄宫弟子为前去听学的同门设了践行小宴。   当夜恰逢血月之象,他施舍了为数不多的耐心,让小剑修送出礼物,然后在一瞬间夺舍了这副身躯。   自此,世上再无殷离。   可就是这样一个似影子不起眼的小剑修,竟能得高高在上的殿下在意。   真是令人不舒服。   魔王站在满地狼藉里,抹去脸上的血,在指腹上轻拈,轻笑道:“一个怯懦之人,也值得殿下在意?他由始至终都知我的存在,却不敢上报。”   桌上散落了一块酥点,他拈起送入口中。   平心而论,只学得了七分像。   他浅浅一笑:“今日做的味道不够好,明日再送来。”   魔王离去,魔傀入内沉默迅速收拾地面。   梅念在神情漠然,对于魔王的话半个字都不信。在陆雨霁前世的问心劫里,魔王没少挑拨离间,她不吃这套。   比起方才,窗外的天光暗了些。   她握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无处发泄的烦躁与焦灼堵在心口。   刚才魔王说了一堆,独独不提陆雨霁那边的情况半句,也不知魔渊外战况如何。   她不在陆雨霁身边,无法及时巩固留在他身上的隐匿气息法阵,如果堕魔的消息被四境得知,必然引起大乱。   次日,魔王如约前来。   他带来了更像殷离所做的酥点,梅念全是漠视,让他在一旁自言自语,并独自吃了酥点,告知她明日还会再来。   魔渊内没有灵气,梅念体内的灵力先前被灭灵鼎吸取一空,在这待了两日,灵脉深处隐隐刺痛。   这两日她辗转难眠,没有灵力无法打坐调息,面容肉眼可见苍白了不少。   临近入夜,梅念困倦至极,抱着血红匕首,蜷在床榻最里侧昏沉沉睡去。   魔渊王宫里的夜晚,像座巨大坟茔那般寂静。   一丝声音或些许风吹草动,都足以惊醒梅念。   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身体率先睁开眼,下意识往侧边一滚——   “轰——”   一记灵潮轰在了梅念方才躺的地方,华美床榻瞬间塌陷。   梅念赤足落地,猛地侧开脸,一柄长剑擦着她发梢刺过。   幽暗月色映入殿宇,眼前的人手持长剑,神情癫狂怨恨,一副恨不得生啖她血肉的模样。   “给我儿偿命来!”卿应真怒吼着劈下第二剑。   “铛!”血红匕首与长剑交错。   卿应真是投靠了魔王,在魔渊内能调用部分灵力,与他对战,梅念完全落了下风。   两个侍奉的魔傀倒在地上,它们只是侍奉用的傀儡,不似剑傀那样有修为在身。此处也不像流玉小筑那样法阵结界重重,居然叫人轻易闯了进来!   长剑一再压下,梅念反手卸力,匕首顺着剑刃擦出炫目灵光。   她身形灵巧,腾挪间退至了外殿。   卿应真双目赤红,拼着得罪魔王也要把梅念诛杀在这。   天狐一族本能和凤族平起平坐,要不是她在魔渊杀了他的独子,又当众揭发,他和天狐族怎么会成为罪人?堂堂世家之主,又怎么会沦落到投靠魔王?   一想到卿月这些年,哈巴狗一样围着梅念,讨好她,最后落得被她杀死的下场,卿应真心里就如同火烧。   他目眦尽裂,握剑再次劈出,灵潮裹挟剑意朝梅念迎面而去!   气流掀起的风吹得梅念发丝与衣裙猎猎。   她正要燃烧部分修为换取灵力,接下这一剑时,灵脉深处从刺痛忽的变成剧痛。   视线眩晕扭曲了一阵,携着灵潮的剑刃直直朝她劈落。   梅念硬是熬过了这阵剧痛,视野一点点清晰。   剑刃凝固不动在距离她不到一寸的地方,凝固不动了。   持剑之人脖颈上环绕着一圈黑紫魔息,收紧的瞬间,卿应真眼球外凸,“嗬嗬”抓挠着脖子。   他跪倒在梅念面前,艰难扭头向后看。   青年发色如霜,白袍纤尘不染,额心金印与朱砂相映流转。   黯淡月色映入,勾勒出修长侧影,使得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红瞳幽幽。   他的手中托着一团浓郁魔息。   卿应真意识到杀自己的魔气竟来自四境之主,已经渡过问心劫的真仙,惊骇到忘记了自己濒死。   修长五指一握,地上的卿应真身死道消,化作风散去。   陆雨霁环视着这座与瑶光殿别无二致的宫殿,红眸越发幽沉。他一语不发,疾行两步,瞬间将赤足站立、面容苍白狼狈的少女拥进怀中。   双臂收得很紧,梅念被提抱到他身上,足尖堪堪踩住云靴。   嗅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梅念喉咙像被堵住,一头撞进他胸膛里,紧紧揪住衣襟。   “陆雨霁……”   她想回家,想回自己的寝殿,厌恶这个处处相似却根本不像的仿冒品。   “我在。”陆雨霁声音低缓,一手拥她,一手握剑。   他抬眼望向殿门之外,一道觉察动静、转瞬逼近的身影,眼底杀意汹涌。 第99章 梅雨(十):苍龙意识到,这是他的繁衍配偶   魔王转瞬行至殿外,径直掠入。   守在殿门外的魔傀倒在地上,被天狐族术法碾碎了核心。殿内门窗大开,摆设完好,不见半分打斗痕迹,只残留一丝卿应真的气息。   内殿深处的床榻霞影纱挂起,少女坐在榻边,衣着齐整,乌发简单挽起,另一只魔傀背对着他,半跪在少女身前,遮去她的大半身形,垂首为她穿好鞋袜。   侍奉完梅念,魔傀起身站在她身侧,似一尊静物。   见梅念好端端坐在那,魔王身形一顿,停在榻外几步。   “是我疏忽,令殿下受惊了。”清秀少年面上阴森森,没料到卿应真有背叛他的胆子。   魔王手一扬,魔息聚拢,却寻不到卿应真的踪迹。   整座魔渊都在他的把控中,区区一个落难逃来的家主,竟莫名其妙消失了。他眼底寒意褪去,缓缓打量起梅念,“殿下是否看见了那人的去向?”   “跑了。”她神色漠然且不耐,只差把“快滚”二字写在脸上。   魔王刚涌起疑心压了下去,她没有灵力,如何对付得了卿应真?想来是卿应真觉察到他来了,先一步逃离,用了隐匿气息的法宝。   正要去把人寻出来弄死时,魔王瞥见梅念手背上有道擦伤。   反应过来前,他已上前两步,下意识去捉那只手。   似一尊静物的魔傀忽的动了。   “铛!”   长剑出鞘,寒光刹那劈落,魔王的一截衣袍连同手臂掉在地上,他反应极快,魔气凝成弯月长刀猛地抬起,架住了迎面刺来的剑刃。   断臂缺口处魔气滋生,很快重新长出手臂。   磅礴剑意压得魔王一退再退,持剑之人撤去幻容术,面若寒霜,眼底杀意翻涌。   “你——”魔王面色微变。   陆雨霁进了魔渊,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为了请君入瓮,他早在魔渊入口布了天罗地网,就等此人进来。   一旦动用些微灵力,他就能瞬间察觉。   陆雨霁是如何避过、又这样快赶到了梅念身边?   濯尘剑没有给魔王任何深思的时间,持剑者于剑道上已至臻境,它似游龙而出,剑剑直逼命门。   灵潮冲荡翻涌,整座形似瑶光殿的殿宇被硬生生碾平,包括殿外那些和仿流玉小筑而设的景致,转瞬间成了废墟。   梅念在陆雨霁出剑那刻,脑袋空白了一瞬。   在魔王入殿前一刻,她用眼神示意陆雨霁不要动手,等她把人支开再一起走。   虽然以魔王的警觉,很快会反应过来,但陆雨霁堕魔的事像包在纸里的火,能多拖一会再动手都是好的。   现下已经动起手,只能速战速决,趁着陆雨霁还有余力压制魔气之前离开魔渊。   短短片刻,一黑一白的身影过了百剑。   魔息与灵潮碰撞,掀起庞大气流。   精心布置的宫殿只剩残垣断壁,魔王怒容沉沉,当即传音召手底下的邪修与世家修士前来合力困人。   “嗡——”   金光迅速在地面铺开,缚阵落地成型,打断传音的同时,对阵中魔王施加束缚,身上似压了万钧之力。   银鞭从陆雨霁身后灵蛇般甩出,鞭稍正中魔王心口,力度极重,将他逼得连退数步,一口血溅落在地。   缚阵流转,暂时似牢笼困住了魔王。   越过修长高大的身影,他看见梅念手握长鞭,半分眼神也没施舍他,反倒急切拽住了陆雨霁的手。   梅念指尖游移,飞快加固了陆雨霁身上隐匿魔气的法阵。   刚才陆雨霁进殿后,给她渡了灵力,有灵气滋养后,灵脉深处的疼痛消失大半,但她一动用灵力,又开始疼了起来。   “走!”见他眼底杀意浓重,梅念牢牢拽住陆雨霁。   现在绝不是和魔王厮杀的时候,这里动静太大,再拖延片刻,魔王的人就要到了。   陆雨霁垂眼注视她微白的唇色,一点点压制杀意,反手扣住素白手腕,柔和灵力徐徐抚平梅念的疼痛。随后单手抱起她,漠然挥出一剑——   剑气横扫,宫殿连残垣断壁都没剩下,被缚阵暂时困住的魔王迎面受下这一剑,魔魂险些被逼出这副躯壳。   霜白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魔王视野内。   传送术不断施展,笼罩在阴沉夜幕下的魔渊王城很快消失不见。   罡风呼啸卷过,被身前的结界挡开,梅念搂住陆雨霁的脖颈,见他额心朱砂红得刺目。   陆雨霁为入魔渊救她动用了魔气,隐隐有失控迹象。方才竭尽全力,她才勉强为他遮掩过去。   倘若再有一次,就无法遮掩了。   搂住脖颈的手愈发用力,梳着简易发髻的脑袋埋在他颈侧。陆雨霁清晰感知到她的后怕,轻抚梅念脊背。   “念念,没事了。”   冷冽气息环绕着梅念,狂跳的心平息了些,“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身上有我的神魂印记,是在你下山诛魔前落下的。”   那时陆雨霁自知堕魔,找了借口支开梅念,让她下山诛魔,却又放心不下,在她身上留了印记,若遇险他能及时赶到。   梅念抿着唇不吭声,胳膊又勒紧了些。   好一会,她闷闷道:“你发誓再也不会用魔气。”   落在她背脊上的手掌轻轻拍了几下,陆雨霁垂眼应下。   离魔渊入口渐近,罡风愈发猛烈。   入口外,长老和仙宗世家之主们耗住了魔王手中大部分的人马,巫祝和大司命合力把封魔大阵撑开一道供人进出的隙口。   微生羽手中羽扇一挥,杀了几个邪修,眼尖注意到大阵内的霜白身影,“出来了!”   晏南雪扫开一众邪修,前去帮忙将裂隙撑开。   眼看离魔渊出口不远,梅念扭头回看一眼。   一团冲天魔气逼近,魔王破开了缚阵转瞬追来。   灭灵鼎悬在幽暗天幕下,猩红的光自魔渊入口处升起,如天堑阻隔其中,封死了离开魔渊的出口。   魔王一身玄衣,手托灭灵鼎,眼珠黑沉沉,神情森冷。   他没有多言一句,灭灵鼎浮空,方圆数百里内的灵气被不断吞噬,转而化为魔气,滋养出无数邪魔,向入口外的修士涌去。   一把弯月长刀落入魔王手中,他方才所受的伤已痊愈大半,立于半空,盯了眼陆雨霁怀中的梅念,与陆雨霁目光相撞。   两道无形威压同时铺开。   陆雨霁神情平静扬手,跟在他身后偷溜进魔渊、藏在暗处的金虎化出原型腾空飞来,知晓他的意思,把主人接到背上。   “锵——”   半空中,陆雨霁和魔王再次交手。   梅念没有半分迟疑,驱使金虎飞至猩红结界旁,太微阵盘悬浮,十指如飞,不断绘制阵法轰向结界。   她在破结界,外头的家主长老们也在向内破结界。   隐约间,她听见了悠扬凤鸣以及地动山摇般的撞击声。   一刻、两刻……   结界上似蛛网的裂纹不断浮现,梅念觉察到自己布在陆雨霁身上的隐匿法阵快被魔气冲破。   上空交战激烈无比,起浪震荡。   里应外合之下,某一刻,结界裂开一道狭长小口。   晏南雪与微生羽等人的身影出现在小口另一侧,晏南雪身后金红翅羽展开,撑住裂口咬牙喊道:“梅念,快出来!”   “帮我守住!”梅念清喝一声,留下金虎再此帮忙,头也不回朝上方御空而去。   上空,弯月长刀再一次与濯尘剑交错,一方灵光璀璨,一方黑紫魔气翻涌。   持剑的手青筋绷起,陆雨霁额心朱砂亮起,几乎压过金印。   杀意与毁灭欲在他眼底翻涌,濯尘剑上的灵光倏地黯淡了一瞬。   魔王敏锐察觉到异样,来不及去深思,他长刀一挑,空着的手凝聚出一团魔息打向陆雨霁!   大团黑紫魔气里,霜白身影落地,身形微晃后,长剑抵在地面。陆雨霁半跪握剑,气息沉沉,下颌紧绷。   魔气与灵力在他的灵脉内不断冲荡,掌心处梅念布下的隐匿法阵金光闪烁,随时都会失效。   幽紫长刀没有留半分喘息时机,从翻涌魔气里直直劈向陆雨霁。   “轰!”   长刀蓦然撞上了一道护阵,纤瘦身影守在了陆雨霁面前。   她一边撑住护阵,一边艰难维持着摇摇欲散的隐匿法阵。   灭灵鼎在上方吸取灵力,梅念灵池见底,灵脉深处的刺痛化作巨痛,一点腥甜翻涌上来。   血染红了微微发白的唇瓣。   那抹鲜红刺进魔王的眼底,一双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身躯背弃了魔王,一寸一寸、强行的挪开了这把由魔气凝成的长刀。   少年清秀的面庞时而混沌时而挣扎,黑沉沉的眼珠发颤。   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要开口。   然而异样只持续了一瞬间,魔王神情阴至极,挥刀再向护阵!   法阵化作金光碎裂。   罡风迎面而来,梅念依然不让,牢牢护在陆雨霁身前。   罡风忽止,龙吟声响彻天地。   梅念身后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银龙法相虚影,银发青年瞳色冰蓝,额角现出两弯色泽冰冷的龙角。   纯白烈焰自他掌心燃起,濯尘剑附着烈烈燃烧的天火。   陆雨霁越过梅念,将她护住,一剑挥出。   纯白天火似浪潮铺开,魔气溃散消失,猩红结界与那些灭灵鼎召出的邪魔转瞬灰飞烟灭。   魔王迎面受了这一剑,这副躯壳内的魔魂仿佛受了灼烧酷刑。   天火一旦沾染极难熄灭,他不敢再停留,飞身收了灭灵鼎逃离。   风重新流动,魔渊入口内外的邪魔尽灭。   陆雨霁身形微晃,忽的咳出一口血,溅在地面似猩红落梅。   视线如蒙血雾,他看见梅念的神情从惊愕变成了仓惶。   纤瘦身躯如同在凡界那时用力扶住了他。   “金虎!”梅念大喝一声,咬着牙,竭尽全力掩盖住陆雨霁身上外溢的魔气。   小山丘似的身影御风急奔,俯身接住两人。   庞大身躯如风冲出魔渊入口,没有停留,越过入口处的众人飞离。   众人面上尽是错愕。   刚才那一幕,所有人都隔着结界看见了。   执掌四境的道君,竟是已经覆灭的苍龙一族血脉。   晏南雪刚才撑着结界裂口好半天,气喘吁吁合拢翅羽,把本相压制回去。   她想起了在学宫时,梅念有大半个月十分脾气古怪,还问她情况下修士会生出白麟。   当时她还意味深长问梅念,把哪个蛟族玩到本相都遮掩不住了,并在后来给梅念支招。   那段日子梅念看着春风得意,想来是她撮合有功。   如今晏南雪才惊觉,哪里有什么蛟族。   梅念玩的是她的师兄,执掌四境数百年,在外冷肃端方的道君。   *   金虎驮着两人御空疾驰。   陆雨霁双目紧闭,已近昏迷,额心的金印与朱砂不断争辉。   离开魔渊后四周有了灵气,梅念拖抱着他,勉强调息片刻,神识铺开,寻到最近的一方秘境,催促金虎前去。   秘境入口藏在原始深林中,梅念挤出灵力,接连绘制了数道法阵,隐匿了秘境入口和他们的气息。   “在这里守着,不要放人进来。”梅念喘着气扶起陆雨霁,再三叮嘱金虎。   “吼!”金虎像只镇兽,严肃守在秘境入口。   秘境内与外面的极北之地的寒冷肃杀不同,里面温暖如春,草木郁郁葱葱。   梅念带着陆雨霁御空,寻找灵气充裕之地,打算为他梳理调息,拔除体内的魔气。   不远处的青山下有一方巨湖,嵌在错落草木间,湖中灵气氤氲,远远已见灵光。   熏人暖风从耳边掠过。   转眼间,下方已到巨湖边缘,湖面如镜,折射粼粼日光。   梅念紧绷到现在的心稍稍一松,张望寻找适合打坐调息之处。   不等她看清哪里适合打坐,一股恐怖的坠力裹挟着她骤然下落——   “哗啦!”   湖面掀起数十丈狂澜,岸边花草无一幸免。   梅念的视野被幽蓝湖水占据,陆雨霁不知所踪。她没来得及施避水术,猝不及防呛了好几口水,裙摆似涟漪荡开。   下一刻,湖水不断冲荡,似乎正在形成漩涡。   梅念随着湖水东摇西晃,仓促间施了避水诀,朝湖面浮去。   待爬上岸边,梅念坐在青石上,发髻与衣裙湿淋淋,整个人狼狈不堪。她望着漩涡越来越大的湖面,不知为何,脊背无端发麻。   “陆雨霁!”她大喝一声。   除了翻涌的湖水声,没有应答。   梅念勉强甩出一道灵力入湖去捞人,但灵力入湖片刻就被搅散。   这湖似乎有古怪。   陆雨霁是龙,应该淹不死吧?   她胡乱想着,召出阵盘,匆匆绘制了寻踪法阵,打算定位到他后再次入湖去捞人。   “哗啦——”   湖水猛地翻涌,掀起巨浪,劈头盖脸落了梅念满身。   下一刻,一道庞大的阴影无声笼罩着梅念。   水珠顺着银白鳞片滚落,折射出细碎日光,似落了一场小雨。   银白巨龙破开水面,龙首低垂,幽幽红瞳与梅念对望。   看见她的刹那,繁衍期的躁动达到了顶峰,长尾搅得湖水翻涌不息。   少女仰着头,呆呆望着他,而她的身上,拥有他的气息。   苍龙意识到,这是他的繁衍配偶。 第100章 梅雨(十一):知道他与人族的不同   湖面上,巨龙盘旋,银白龙鳞色泽冰冷,龙角似如似玉,阴影几乎笼罩湖面。   庞大龙首低垂,红瞳幽暗,非人特质显露无疑。   在魔渊王宫心神不宁熬了两日,且刚恶战一场,如今又骤然看见一条庞大聚拢,看着龙首越来越近,梅念视线晕眩,眼前忽然黑沉。   她被吓晕过去了。   醒来后,在一座洞府里,身下是铺了被褥的玉榻。   一条银白长尾在床榻上盘踞,并卷在梅念的腰间、腿间,龙首抵着她的发顶。比起在湖中时,苍龙变小了很多,但对梅念来说,依然是巨物。   玉榻宽敞,但无法完整容纳一条长度近十米的苍龙,他的一截长尾无处可去,落在玉榻外。   平心而论,比起蛇或蛟,眼前的苍龙要好看得多。   察觉到伴侣醒来,缠绕的长尾缓缓摩擦移动,把她缠得更紧。   但感受到冰冷鳞片的存在,梅念周身僵硬,一点生理性泪光溢出,洞府里响起她急促的呼吸声。   “陆……陆雨霁……”梅念齿关打架,祈祷他能恢复理智变回人。   苍龙感知到她的害怕,龙首低垂凑近,想要安抚自己的伴侣。   梅念倏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疯狂颤抖,身上僵得像石头。   熟悉的晕眩感又来了。   在她以为自己会再次晕过去时,一口菁纯灵力渡了过来。   冰凉触感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面颊,伴随着一点温热气流。   这是个充满安抚的动作。   梅念颤颤睁眼,在她睁开眼的一瞬,龙首远离了些,与她隔着一人距离,幽幽红瞳凝望而来。   这是陆雨霁。   她的师兄。   如同初次发现陆雨霁身上有白鳞一样,梅念在心中反复默念,尝试催眠自己。   苍龙静止不动,看着面色发白的少女神情变幻片刻,一点点抬起手,似乎要抚摸它。   这个认知令垂在榻下的尾尖忍不住甩动,但他很好的克制住了。   经过昨日,他已明白,自己的伴侣胆子小、纤瘦、娇弱,似乎很畏惧他的真身,因此不能再惊吓着她。   素白的手抬起许久,迟迟没有落下。   眼前的苍龙寻不到一点人族的影子,梅念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是陆雨霁。   洞府内寂静无声,唯有急促的呼吸。   一人一龙在玉榻上僵持片刻,苍龙一点点退开,转身游出了洞府,很快消失在梅念的视野中。   洞府外天光明亮,梅念僵硬的身躯慢慢松懈,喘着气平复过快的心跳,打量着这座洞府。   此处大约是某位已经羽化的大能清修所用的地方,但布置得无比奢华,可谓是金玉为榻明珠作顶,目光所至,天材地宝堆满了地面。   玉榻上亦铺了多层柔软被褥,瞧着是新的,不像前人留下。   梅念迟疑地摸了摸。   这是陆雨霁昨夜布置的?   *她想象着庞大的苍龙忙忙碌碌铺被褥的样子,没忍住笑,对陆雨霁龙族本相的陌生感少了些许。   陆雨霁出去了好一会也不见回来,梅念昨日消耗太多,索性盘腿打坐,为自己调息。   秘境中灵气充裕,她很快入定,灵气如同旋涡在梅念周身汇聚,随灵脉游走。   再次睁眼,洞府外已见暮色。   洞府内燃了灯,更多的天材地宝堆在玉榻前,还有闪闪发亮的各色宝石,映得整座洞府亮如白昼,璀璨生辉。   苍龙没有上榻,盘踞在这堆宝物旁,红瞳凝视梅念,暗暗观察她的反应。   梅念怔愣片刻,忽的反应过来,不仅是身下被褥,这洞府里所有的东西,全是陆雨霁寻来的。   包括她刚醒来时看见的那些天材地宝。   这条苍龙视她为繁衍期伴侣,将这座洞府当做巢穴,精心布置后,又寻来大量的宝物,希望讨她欢心。   烛光轻晃,宝石璀璨的光映在银鳞上,折射出冰冷却美丽的光泽。   梅念轻轻抿唇,好笑之余心头微微酸胀。   苍龙今日寻遍秘境,奉上珍宝,希望能令伴侣高兴。但他的伴侣盘坐在玉榻上,看见这些东西一言不发,似乎是没有看上。   他不知道该如何做。   身边没有族人,他不懂得如何讨伴侣欢心,让她展颜不再害怕。   红瞳中的瞳仁成了窄窄竖线,银白尾尖轻甩,不断拍向地面。   “陆雨霁。”他忽然听见玉榻上的少女低唤了一声。   苍龙游动几寸,垂首望着她。   梅念僵了僵,忍住后退的冲动。   唤名字有反应,代表他至少明白自己是谁,但记得多少便不清楚了。   犹豫片刻,梅念再次唤:“……师兄?”   一双红瞳瞬间锁住梅念,目光幽暗而炽热,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墙面上,游动着抵近玉榻。一条长尾越过裙摆,卷住了梅念的脚腕,并不断向上爬。   榻上的人僵硬得如同石像。   等意识到长尾想做什么,梅念几乎要跳起来。   “不是、不是!”她手忙脚乱去推缠住自己的长尾,“我不是这个意思!”   繁衍期的欲念几乎要占据本就不多的理智,苍龙气息沉沉,缠住小腿的长尾忍不住绞紧。   雪白皮肉上留下了一圈圈的红痕。   他的伴侣没有在求欢。   见梅念被吓得泪光盈盈,唇色发白后,苍龙沉默压制住本能的冲动,一点点松开了长尾。   *   一轮皎月高悬,映得巨湖月色粼粼。   湖岸边水声哗哗,水珠顺着雪白肩头滚落,掉进两弯锁骨,汇聚成小小的水泊。   梅念大半身子没入水中,后背抵着青石岸沿,无意识拨弄着水面。   涟漪微晃,模糊映出一张茫然的少女脸庞。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陆雨霁被魔性占据上风,没有了作为人的理智,只剩下龙族的本能。   不变回人身,她没法清理他体内的魔气。   怎么才能让他恢复人身?   难不成要和他……   瓷白面颊透出薄红,梅念耳根发烫,想起先前在陆雨霁灵府内灵修的那夜,化作半龙后,他的佩剑已经很可怕了,龙身的岂不是更可怕。   虽然比起昨日吓晕她时,陆雨霁变小了很多,但于她而言,还是庞然巨物,她的腰身远不及苍龙的一半粗。   会死人的!   梅念紧咬着唇,烦躁拍散水面的倒影。   纠结了半响,她决定先适应陆雨霁的龙族相貌,想办法让他至少恢复到半人的状态。   魔王虽被天火重伤,但不知何时恢复,外面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他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   哗啦几声,水珠簌簌滚落。   梅念起身上岸,施术弄干湿淋淋的长发,从芥子珠里取出宽大素袍换上,腰间随意系了条红带,一头乌发用点缀了珍珠的发带松松束在腰后。   她独自一人穿不来复杂的衣裙,以陆雨霁现在的模样也帮不了忙,一爪子下去衣裙全坏了。   洞府在离巨湖不远处的青山山腰。   苍龙盘踞在洞府门口,上半身直起,持续盯着洞府外的小径,身后长尾躁动乱甩。   繁衍期时,苍龙会用长尾圈住伴侣一直待在一起,直到繁衍期彻底结束,这是天性与本能。但方才他的伴侣出门去了,并让他留在这不许出去。   他压制着天性遵从了。   越等待,躁动越发强烈,血脉里的本能催促他去寻找,去将人缠起来。   一团朦胧烛光出现在小径上。   纤瘦身影提灯归来,琉璃灯的光影勾勒出矜贵漂亮的眉眼,白衣宽大,仅以腰间红带为点缀,夜风吹拂,红带与乌发飘扬。   随着那团烛光靠近,苍龙嗅到了来自她身上的浅淡幽香。   梅念还没踏入洞府,迎面对上一双幽暗红瞳,直勾勾盯着她,长尾乱甩,啪啪几声墙壁裂开数道细缝。   “……”   生理性恐惧涌上来的同时,梅念还很想笑话他,像金虎一样乱甩尾巴。   素白手指攥着灯柄紧了又紧,梅念鼓足勇气,别开眼,紧贴着墙,一点点挪进了洞府。   素白身影飞快缩到玉榻最里侧。   秘境内气候暖和,才沐浴过,梅念的鼻尖又挂了细汗。   她侧身面向墙面,背对着洞府门口。   “把烛火熄了。”   苍龙转过身,跟着她进了洞府深处,听见指令,吹灭了所有的烛火。洞府陷入昏暗,他守在榻前,幽香愈发浓郁,不断往他鼻尖蹿。   压制下去的繁衍本能沸腾着,红瞳幽幽发亮。   苍龙没有动,繁衍要征得伴侣的允准,况且他的伴侣是如此娇小、纤瘦,他先前已经吓着她了,不能再令她不喜。   月光自洞府门口映入,雪亮如银。   昏暗光线里,苍龙忽然听见躲到床榻最里侧的身影开口:   “上来。”   苍龙静止了一瞬,长尾甩动起来,拍得墙面震了震。银白龙身游动着上榻,一点点靠近那道纤瘦身躯,她背影僵直,但没有动。   她默许了靠近。   冰凉触感隔着薄薄的素袍,贴上了梅念的背脊。随即她意识到不对,玉榻上越来越挤,她几乎要这个人迎面贴上墙壁。   梅念扭头一看,迎面看见低垂的龙首,瞳孔震颤,压住险些脱口而出的尖叫。   视线艰难移动,她越过龙首,看见陆雨霁正在试图把自己完全盘上来。   然而他足有近十米长,玉榻如何装得下他。   “太挤了!”梅念使劲伸手去推。   苍龙静默片刻,身形缓缓缩小了一圈,龙身也没那么长了。   玉榻上宽松了些,冰凉长尾游动,试探性卷上雪白纤细的脚腕。   梅念直挺挺躺在玉榻上,紧紧闭目,呼吸随之急促,但没有动。   长尾顺着小腿一圈圈盘绕,雪白皮肉在间隙中溢出,当尾尖扫过膝窝,梅念抖了一下,紧咬嘴唇没吭声。   冰凉鳞片摩擦过温热肌肤,沾染了属于梅念的体温。   长尾卷住了大腿。   梅念的呼吸陡然急促,身形更加僵硬。   苍龙不动了,垂首凝视身下双目紧闭,沁出一点泪光的面庞,沉默许久,长尾一圈圈松开,从素袍下离开。   幽香无处不在,苍龙却没有再接近,独自忍受繁衍期的煎熬。   纵使默许,也无法改变伴侣极度恐惧他的事实,他不想梅念怕他。   月色缓慢西移,一人一龙各占据床榻一侧。   在内心挣扎许久,梅念紧抿着唇翻过身,闭着眼,反复告诉自己,这是陆雨霁。   素白指尖探出,落下。   冰凉触感通过指腹传递,与先前抚摸陆雨霁身上的白鳞是一样的感觉。   苍龙一动不动,宛如凝固的塑像。   指腹慢慢移动、抚弄。梅念逐渐找到了往日熟悉。   窸窸窣窣间,纤瘦身影靠近了他。   幽香更盛,苍龙垂首凝视几乎要贴住他的伴侣,龙尾忍不住缠绕上去,消除了两人间的最后一点距离。   缠绕上来的龙尾力度克制,梅念贴上了苍龙的腰腹,这里的鳞片与其他地方的不同,不那么冷,只是微微冰凉,在这样的天气里很舒适。   长尾的尾尖搭在纤薄背脊上,轻轻扫动,如同安抚。   梅念的鼻尖一酸,脸颊贴了上去,喃喃道:“陆雨霁……”   柔软的手臂拥住了龙身。   苍龙身上没有任何气味,似流水般干净清冽。   不一会,有东西搭上梅念的肩。她疑惑着反手摸去,摸到了一只尖爪,尖端质地坚硬,能轻易将猎物撕碎。   龙爪力度很轻,轻轻搭着她。   梅念下意识摸了几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算不算是他的手?   苍龙忽然感受到怀中的伴侣微微抖动,还没来得及嗅到恐惧的味道,就听见她噗嗤笑出声,笑得冒出泪花。   梅念握住龙爪的其中一根,捏了又捏,浓重的恐惧褪去了大半。   不一会,龙首抵在了她的发顶上。   一人一龙相顾无言,梅念合上眼,挨着他睡去。   待怀中的人完全睡熟,苍龙垂眼看她,舔去了她眼尾的一点水光。   在混乱无序的记忆里,他清晰记得,这是他的师妹、至亲、道侣。   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伤害的存在。   *   明亮柔和的天光倾泻入洞府门口,驱散了昏暗。   梅念昨日睡得太久,早早便醒了。   能容纳三四人的玉榻上,银白苍龙占据了大半位置,卷住她盘成一团,龙首搭在她身侧,其中一根龙角挨着梅念的脸颊。   苍龙在沉睡,没有了那双红瞳,看起来格外宁静美丽,银鳞熠熠生辉。   龙角比人身时的大了不少,似冰雪剔透,梅念端详许久,轻轻戳了戳龙角。   没醒。   她的坏心开始蠢蠢欲动,张开五指,试探性握了上去。   龙角如坚硬美玉,微微温热。梅念紧紧握住,指甲抵在分叉处,从上到下刮蹭。   一双红瞳骤然睁开,龙首抬起,平静盯着梅念。   梅念的手还在龙角上,随着他抬手,手也被抬了起来。   一人一龙对视,梅念看着他,又拽了一下龙角。   缠在腰上的长尾瞬间收紧,力度有些失控,梅念痛呼一声,眼眶泛红,双目含泪充满控诉瞪向他。   “你做什么,想勒死我!”   长尾在她痛呼那刻已经松开,苍龙气息沉重,闭着眼用龙首顶了顶梅念的额头,强忍着安抚片刻后,瞬间从床榻上游走。   眨眼的功夫,苍龙就消失了。   哗啦入水声传入洞府。   梅念歪头朝洞府外看,巨湖湖面翻涌着,似有巨物潜入了水底。   “……”她拥着被褥,坐在玉榻上噗嗤笑出声。   真好玩。   变成了龙也一样好玩。   见陆雨霁一时半会是不会出来了,梅念换了身轻便襦裙,回忆着陆雨霁的手法,独自搏斗许久,艰难系上了裙带。   两个歪歪扭扭的双耳结垂在裙头上。   梅念起身出了洞府,在秘境内御空。   这方秘境没有被太多修士探寻过,留有不少天材地宝,她四处搜寻,想要寻到一些能令人神思清醒的灵药。   和祝持盈呆久了,她已能分辨很多常见的灵药。   踏遍小半秘境,梅念寻到了自己想要的灵药,但能入药的是花,它还未盛开,梅念用灵力标记了此处,打算两日后再来。   她不会熬药,届时采下来塞进陆雨霁嘴里,生吃大约也是有作用的。   灵药的附近长着大片花海,雪白花瓣重重,包裹着鹅黄花蕊,风一吹,甜蜜的花香四处飘散。不少灵兽被香气吸引,在花海里打滚追逐。   洞府里什么都有,缺了些花作为点缀。   梅念顺手采了一大捧,带着花回到巨湖旁。   暮色散尽,天幕黛蓝,一轮皎月东升。湖面映着天幕,湖水幽蓝平静。   陆雨霁不知是在湖里还是去给搜集宝物讨好她了。   梅念放下那捧花,脱去鞋袜,坐在岸边踩水,雪白脚腕与小腿浸泡在清凉湖水里。   她挑选了几支开得最好的,在手里乱扭一通,花瓣簌簌落下,勉强扭成了一个花瓣稀疏的花环。   端详片刻后,梅念十分满意。   把这个戴在陆雨霁的龙角上,再用留影珠录下来,等他清醒了用来嘲笑他。   “陆雨霁——”   清脆的喊声随着花瓣在湖面飘散。   月色下,梅念身旁的那捧花悄然发生了改变,鹅黄花蕊化作胭脂红,浓郁甜香混着她身上的月麟香,随着夜风四散。   梅念又唤了几声,水面除了她踩水荡开的涟漪,静悄悄的。   一点细汗挂在小巧鼻尖,梅念抹去汗,身上热得慌。   见苍龙迟迟不出现,她猜到陆雨霁是去找宝物了,还没回来。   梅念扯开歪歪扭扭的双耳结,轻纱滑落,鹅黄襦裙与宝蓝上襦堆在岸边。   清凉湖水逐渐没过大半雪白肌肤,乌黑长发沉浮飘动,似水生藤蔓。身上的热被湖水暂时驱散,梅念低低喟叹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拨水,浇到肩头上。   水流顺着雪白肩头滑落。   “哗啦——”   庞大身影破水而出,阴影落下,全然笼罩了梅念。   长尾卷住了柔韧腰肢,苍龙头颅低垂,红瞳混沌且滚烫,灼热吐息一点点逼近。   方才掉入水面的花从梅念面前飘过,花瓣雪白,花蕊似胭脂,散发着浓郁甜香。   一点古怪的灼热顺着梅念的小腹爬起。   她背脊发麻,骤然意识到这花有问题,对她影响不算很大,却对灵兽或化作本相的修士是致命的引诱。   今日在花海里打滚追逐的灵兽,不是因为觉得花很香才在那的,它们在等待夜间,等待繁衍。   陆雨霁迟迟不出来,是再忍耐。   但她刚才主动下了水。   长尾收紧,梅念后背贴上冰凉的青石岸沿,肌肤一颤。身后的岸边还放着那一大捧花,她急着回身去够,想将它全扔开。   苍龙破水而出,引得水浪涌起,那捧花被湖水冲散,一部分卷进了湖水里,飘得四处都是。   雪白花朵在一人一龙身边随水波晃荡,香气浓郁至极。   梅念恍神一瞬,还没来得及开口,龙尾挤入了膝盖间。   然后,向上一抬。   “啊——!”梅念被惊得险些弹起来。   没有任何准备,恐怖的颤栗似巨浪拍下。她挣扎着推拒,扭身想上岸,龙尾紧紧缠绕腰肢,把她按在岸沿。   苍龙化作了今日在洞府内的大小,冰凉鳞片摩擦细腻肌肤。   他刚从湖水里出来,在月色下,龙尾鳞片湿淋淋一片,泛着水光。   梅念动弹不得,头昏脑涨间,忽然察觉到了异样。   本相与人身时不同,梅念察觉到样子和数量都不对,手忙脚乱推开靠近的苍龙。   “唔……不行!快变回去……”   龙尾还在纠缠她,少女被困在方寸之地,被龙尾逼得泪光簌簌,眼尾泛着潮红湿意。   “呜啊……陆雨霁!”   她溢出一声惊叫,僵直片刻,如同从高处跌下来栽进云层里,身躯软软下滑。   泪珠悬在睫羽上,梅念的意识被搅得七零八落,昏沉沉间,她被接住了。   一双修长结实的手臂锁住了她的腰肢,阻止了下滑。   梅念泪眼朦胧,对上一双幽红眼瞳。   青年银发散落,额侧生龙角,银鳞自腰腹蔓延至颈侧、下颌旁,龙尾仍然紧紧缠住她。   他一错不错紧盯梅念,视线灼热滚烫,不见半分清明。   胸膛随沉沉喘息起伏,水珠滚落,滑过胸膛上横生的银白龙鳞。   “师兄……”梅念下意识喃喃。   陆雨霁低下头,用力咬住了她的唇。唇舌纠缠间,梅念不再抗拒,软下身子,攀着宽阔肩头回应。   反复纠缠许久,梅念迷迷糊糊想,容忍果然是比出来的。先前她无法接受陆雨霁化出本相,现在让她在龙和半龙之间做选择,她看见陆雨霁化作半龙,甚至松了一口气。   花瓣与零落的花沉沉浮浮。   但是当陆雨霁抵住她时,梅念快融化的意识挣扎着清醒了一瞬,惊恐之下,扭身就要躲开。   “你怎么……”   之前在灵府那夜,她已经帮过陆雨霁一回,有所准备,知道他与人族的不同。   可为何这次和之前比起来又不一样了?   梅念撑着陆雨霁的胸膛,拼命摇头推拒。   她想起了今日去采花,有些花生了圆钝的刺,不慎握上去时,硌着掌心有些疼。手掌都疼,若扎到更细腻的肌肤,不得疼死她了。   一定会死的。   梅念想。   陆雨霁凭借记忆里的本能,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卷住柔软舌尖深深吮吸。胸膛前推拒的力度瞬间软下去,两条手臂软软搭在他臂弯里。   怀中的伴侣眉眼潮红,意识已经迷迷糊糊,繁衍期的本能冲动再也无法克制。   陆雨霁愈发深入吻住她。   相贴的唇间溢出一声哭叫,又被薄唇堵住吞吃。   雪白花瓣浮沉,浸在湖水里,月光粼粼,白日里鹅黄的花蕊化作胭脂红,已被湖水浸湿了。   梅念的视线难以聚焦,脖颈后仰,折出一道雪白弧度。   身前的人低下头,咬住了脆弱的咽喉部位,齿关轻轻碾压。这是属于苍龙繁衍期的本能,咬住伴侣,使其无法躲避与逃离。 第101章 梅雨(十二):龙族血脉沸腾到了极限   龙与人是很不一样的,梅念明白这一点。   但这其中的不同已远远超出她所能接受的。   “陆雨霁!呜……刺、有刺……收起来……”   梅念简直要被逼疯了,胡乱摇头,攥住垂落的银发用力拉扯。   陆雨霁不得不暂时停止,本能在血脉里沸腾,叫嚣催促他全然占据自己的伴侣。在这样的情况下,压制住没有化作原型已是困难,更别说不上不下卡住。   但怀中的人显然难以接受他的部分本相特征。   他清楚伴侣与他不是同族,身为人族修士,自然会艰难许多。   湖水轻轻沉浮,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的静止后,一只手捧住梅念的脸,薄唇覆下。青年额心的朱砂红得似血,瞳仁只剩一道狭窄竖线,但他按捺住,吻得缓慢而深。   梅念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放松。   唇舌交缠时,带有淡淡异香的液体渡入了她口中。   “唔……什么……”   修长手掌捧着面庞,两指卡住梅念的下颌,她被迫吞咽。入喉的瞬间,一股难言的灼热升腾起来,自小腹汹涌蔓延至四肢百骸。   梅念的意识几乎被烧融,难耐地攀住宽阔肩头,无意识向他索要。   龙涎具有特殊的用处,苍龙一族繁衍时,用以安抚伴侣。   陆雨霁没有再给,一点点足以,再多会烧坏她的神智。   他握住纤瘦后颈,垂首回应,勾缠柔软舌尖,同时一手握住梅念的腰肢下压。   “呃啊——”纠缠的唇舌间溢出一声后知后觉的惊叫。   嗓音似浸了蜜,尾音颤颤。   梅念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声音,想要咬唇忍住,但身体与神魂都不听使唤了。   陆雨霁喘息沉沉,松开嫣红的唇,转为在小巧下巴和颈侧流连,听她不受控制地溢出更多声音。   幽红眼眸低垂,凝视怀中面庞,眉眼不见往日的趾高气扬,眼尾潮红,沾染湿意,漂亮的乌黑眼眸水光潋滟,目光茫然无措,人却在无意识依赖他。   周身血液沸腾着,龙尾绞缠得更紧。   陆雨霁生出一种难以自控的渴欲,想化作原型,将她带入湖底深处紧紧缠绕。苍龙的天性里,繁衍期要将伴侣圈在最隐秘、最安全的地方,用长尾牢牢缠住,日夜不分地占有。   他的力度有些失控。   方才散落在湖面,随水飘零的花被沉浮湖水淹没,放在岸边的襦裙亦被翻涌上岸的湖水浸透。   梅念只觉得神魂要飞出去了。   极度混乱中,眼前似陷入无尽的白芒,身体背叛了她的意志,她直觉这是自己无法承受的,但手臂勾住了陆雨霁的脖颈。   一种介于欢愉和死亡之间的恐怖感涌来,模糊了梅念的感官。   她身体终于反应过来。   摇头,短促哭叫,泪珠滚滚落下。   滚烫的唇落了下来,亲吻她,安抚她。   “念念。”   “念念……”   低沉含糊的声音贴着唇,不断低唤她的名字,声音混着某种低低的、不似人的震颤。像龙吟又像喘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   好一段时间里,梅念无法感知到时间流逝的快慢。   “哗啦——”   破水声令她微微回神,身子骤然悬空。   月色下,青年怀中托抱着一人,银发垂落,水珠纷纷下坠,顺着宽阔背肌落至窄瘦腰身,腰腹以下皆化作银白龙尾,银鳞细密,水珠滚落不沾分毫,折射月色,光泽冷冽。   长尾游动,压过满地花草,朝洞府而去。   哪怕在路上,他也没有和梅念分离。   梅念身子腾空无处着力,他腰腹以下是龙身,腿缠上去又往下滑,只能靠他托住才能勉强维系平衡不掉下去。   身前宽阔的胸膛随着沉乱喘息不断起伏,与冰凉龙鳞不同,属于人的上半身肌肤滚烫。   幽红竖瞳一直盯着她,然后,手臂稍稍一松。   梅念只有一处着力点,瞬间结结实实向下跌去。   “啊!”刹那间,她仿佛小死了一回。   唇徒劳张开,她发不出半点声音,浑身颤动,用尽余力勾住陆雨霁的脖颈向上躲。   明月当空,两道姿态亲昵的影子在身后拉得极长。   夜风一吹,微微凉意激得梅念一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的衣裙还在岸边。   她与陆雨霁就这么……   这么走在外头。   虽然秘境里没有旁人,虽然此刻是深夜,但意识到这点,梅念仍羞耻到了极点。   雪白足尖紧紧蜷起,她紧绷至极,一头撞在陆雨霁肩上,脸庞埋进他的颈窝不愿抬头。   “快点,快点!”她带着泣音催促。   梅念太过紧张,陆雨霁闷哼一声,托住她的小臂青筋绷起。   游动的长尾停了下来,他默不作声,顺应了伴侣的要求。   乌黑柔顺的长发落在雪白肩头与背脊处,发尾陡然飞扬起来。方才在湖中浸了水,发梢的水珠落了满地,将草地弄得湿淋淋,仿佛在原处下了场小雨。   “不、不是——”梅念死死搂住陆雨霁,指甲挠出交错红痕。   原本不该被触及的地方也被霸道地占据。   梅念的声音忽然截断了一瞬,她脖颈后仰,泪光四溢,艰难保持着平衡,一瞬间竟觉得自己在浪头上翻滚。   “混账!是让你……唔……让你快点回去!”   梅念近乎崩溃地咬住肩头,牙齿深深陷入坚实肌理。   血腥气与刺痛更激发了苍龙血脉中的凶性,长尾重新游动,转瞬到了洞府。   天材地宝堆满地面,被长尾哗啦扫开。   从湖岸到洞府,短短一段路,对梅念来说像熬了百年。   她跌入床榻,身陷柔软被褥。乌发铺散,簇拥着瓷白面庞,梅念意识昏沉沉,唇边溢出低吟,似猫儿似的挠人。   纤长睫羽湿漉漉,眼尾洇红,轻易令人想到春日里被夜雨打落的桃花。   陆雨霁直直盯着,喉结滚动,龙尾挤开膝盖,顺着雪白脚腕向上一圈圈缠紧。   细密的吻落下,在唇瓣与面颊流连。   他变得温吞轻缓。   梅念从巨浪跌进了温柔湖水里,无意识回应着,迷迷糊糊在想陆雨霁是不是恢复了理智,知晓自己方才太混账了。   混沌的意识如似泡入温水,每一寸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   她闭着眼,没察觉近在迟尺的陆雨霁一直在看她,与动作截然相反,幽沉红瞳里涌动着浓烈的独占欲。   不够。   想要完全占据她。   想让她沾满属于苍龙的气息。   苍龙的本能令他强行收敛,温柔安抚着伴侣,耐心等待伴侣彻底向他软化。   梅念将要溺死在这份温柔里。   腰间忽的一紧,龙尾卷住她翻了个身,梅念茫然伏在软枕上,下意识扭头。   看清楚那刻,乌黑眼眸颤了颤,梅念勉强找回几分清醒,脑袋轰隆隆作响。   他居然想要……   “不行……会死的!”她手忙脚乱撑起身,朝玉榻外爬去。   龙尾倏地游出,卷住雪白脚腕。   丝褥柔软顺滑,梅念重重跌下去,毫无阻力地被拽了回去。   她拼命摇头,嘴上骂得又凶又急:“陆雨霁你个混账,我要杀了你,你要是敢这样我就——啊——!”   骂声顿止。   梅念被窒息感噎得叫不出来,眼眸颤颤片刻,张着嘴无声抽泣,喉咙里挤出细细的呜咽颤音。   她的一切感官都混乱了。   整个人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弓弦,一呼一吸都可能牵扯崩断,唇瓣徒劳张开,吐出零碎喘息。   陆雨霁没再动,俯下身,低头吻过纤瘦脊背,蝴蝶骨、后颈、温热薄唇耐心地吻啄。   “念念……”低沉含混的嗓音低唤。   他不会说旁的话,只会唤这个名字。一边叫她,一边吻汗湿的鬓角,用龙角轻轻蹭过伴侣的脸颊。   大概是再紧绷的弓弦,时间久了,也会松懈。梅念意识恍惚,紧紧攥住陆雨霁小臂的手指逐渐软化滑落。   红瞳始终紧盯她,观察着她的每一寸反应,陆雨霁注意到了变化,不再刻意保持静止。   生理性泪光不断溢出,很快被吻去,梅念胡乱抓挠,攥住银白长发后,一把握住坚硬龙角,又掐又拽,想要将自己承受的通通施加在他身上。   她用力抓握龙角分叉处,指甲刮过那处细密的纹路,狠狠拽了几下。   很快,梅念就后悔了。   龙角被乱抓,陆雨霁变得愈发失控。   梅念自食苦果,痉挛发抖,脚趾蜷起又松开再蜷起。   “唔……唔啊……”   随着陆雨霁俯身,她喉咙里不断挤出短促的音节,尾音颤得不成样子。   她很快就受不了了,视线难以聚焦,眼前的白芒就没消失过。   感官被完全填满,她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要晕过去,然而薄唇压下来,徐徐渡入了一口纯净的灵气。   梅念怀疑陆雨霁是故意的。   想折磨死她。   待她一口气终于缓上来,梅念视线一转,被陆雨霁抱到榻边,变成了坐着。   她似一滩水伏在青年肩头,双臂虚软无力搭着,指尖随着他不断轻晃。   一只手掌托起了她的脸庞,陆雨霁吻住了她。   唇舌纠缠间,梅念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红眸不见半分清明,瞳孔竖立,龙族血脉沸腾到了极限。   银白鳞片颈侧一直蔓延到锁骨、胸口、腰腹,龙角泛着冷光。陆雨霁此刻的模样已经几乎不像是人,更像一头压抑了数百年的龙,叼住猎物不愿松口。   可陆雨霁依然在看她,哪怕眼睛里没有半点理智可言,他还是一直在看着她。   梅念于他而言,是残存的最后一点清醒,陆雨霁对她永远不忍真的粗暴。   看着这样一双眼睛,梅念眼泪忽然落得凶了。   “师兄……”她环抱住脖颈,把脸埋进他颈窝,泪光顺着银鳞流淌。   泪光的温热一点点渗入银鳞下,锁住腰肢的手臂一顿,陆雨霁眼中的幽红褪去几分,竖瞳微微扩散,似乎有什么在那混沌的识海里挣扎浮上来。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喉间溢出一声低低喘息。   “念念。”陆雨霁终于清晰地唤出了她的名字。 第102章 梅雨(十二):梅念从未渡过如此漫长的一个昼夜   听见这一声唤,梅念仰起头,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掉,抽噎着,眼眶与鼻尖泛红。   “陆雨霁,看看你干的好事……”   “混账、变态!你欺负我……”   梅念边骂边哭,眼睫湿漉漉,濡湿乌发贴着脸颊、锁骨,一副被欺负狠了模样。   陆雨霁艰难维系住一点清明,极力隐忍着没有再动。他捧起泪湿的脸颊,低下头,一点点吻过眉眼,吻去她溢出的泪,动作轻缓,无尽怜惜。   待她抽噎声渐止,陆雨霁闭了闭眼,喘息着将她向上托。   她绷得太紧,这个过程很是不易。   还未托起多少,梅念胡乱摇着头,足尖蜷起,指甲在他胸膛上又添几道划痕。   “慢、慢点!”   陆雨霁背脊紧绷,已渗出一层汗,额心朱砂被汗水浸润,色泽愈发灼目。他对抗着繁衍期的本能与堕魔催生出的恶欲,下颌紧紧绷着,依着她的话放缓。   短短片刻,两人皆气息紊乱。   梅念终于脱离了他,脑袋抵在陆雨霁肩上,身子微颤。   缠在纤瘦腰肢上的龙尾一点点松开,被强硬压制在地。陆雨霁喘息低沉,握住白皙肩头轻推,哑声道:“……念念,离开。”   梅念跨坐在他腿上,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陆雨霁在让她离开秘境。   他要独自熬过这次繁衍期。   可他魔气未清,欲念只会被无限放大,独自熬过不知需要多久。   这场情事是难熬,陆雨霁却始终不曾弄疼她。梅念不愿承认,她也是舒爽的,只是太多太过了,叫人难以招架。   两柄佩剑存在感鲜明,她想忽视都难。   身上的人咬着唇,迟迟没有动,陆雨霁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握住梅念肩头的手忍不住紧了紧,留下浅淡红痕。   “念念……”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点特殊的震颤。   他将要无法维系理智了。   苍龙的本能不断催促他,将怀里的伴侣圈起来,用长尾困住,不许她离开半步。   静了片刻,原本已经放下的手臂重新环住陆雨霁。   “麻烦死了!”怀中的少女眼尾潮红,水光盈盈的眼眸狠狠瞪了他一眼。   梅念暗暗咬牙,攀住宽阔肩头,跪坐着直起身,腿发着颤,缓慢坐了回去。   这世上有许多东西生来就是互相契合的。   如剑与剑鞘。   剑生来就应该收入剑鞘中,严丝合缝,密不可分。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握住梅念肩头的五指骤然收紧,手背青筋绷起,险些当场化作龙形。   “唔……!”她腰肢一软,结结实实跌了下去。   梅念差点没喘上气,伏在他肩上,一口咬住牙印与抓痕交错的肩头。   “快些……”   这回是真的催促。   刹那间,陆雨霁的朱砂极艳,喉结剧烈滚动,一对竖瞳紧锁梅念。   在意识彻底混沌前,陆雨霁垂首,用力吻住她的唇。   *   梅念从未渡过如此漫长的一个昼夜。   水光朦胧的视野里,洞府外的月逐渐西沉,朝阳东升,日光由灿烂逐渐转为西斜,日暮过后,又见皎月东升。   她不知是何时结束的。   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里,陆雨霁带着她去了湖边,清理沐浴后回到洞府深处的玉榻。   修长双臂拥住了她,龙尾卷在腰间,淡淡的冷冽气息密匝匝将她包裹环绕。   温热触感落在梅念湿透的眼界上,来来回回,吻掉了残留的水光。   “念念……”   含混不清的声音低唤。   梅念埋在熟悉的怀抱里,彻底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洞府外已天光大亮。   一双手臂环在她的腰间,龙尾搭在腿上,松松圈住脚腕。梅念被密不透风抱着,试探性动了动,浑身没有任何不适,周身灵脉暖洋洋的。   她摸了摸小腹,那处重新平坦下去,反复饱胀痉挛的感觉也消失了。   陆雨霁虽然没了理智,但还记得为她梳理灵脉并调息,还不忘炼化他渡进去的元阳。   比起上次,梅念的修为涨得更多。   腰间的手臂环得有些紧,梅念努力挣开了些,一抬头,沉睡的面容映入眼帘。   青年面容似雪玉,薄唇微抿,朱砂点缀于额心金印间,沉睡的眉目褪去了冷肃之色。   过往记忆里,梅念没看见过陆雨霁入睡的样子。   从她记事起,师兄已是四境第一人,夜间用打坐调息替代了睡眠,只有在她睡不着,跑到他屋里要他哄睡时,陆雨霁才会躺在榻上陪她一同入睡。   可陆雨霁永远比她早醒来。   梅念鬼使神差地伸手,指腹轻轻按在薄唇上。   温热的唇被素白指尖按得陷下去,她得了趣,见陆雨霁没醒,按了又按。   指尖忽的一痛。   薄唇微张,咬住了梅念。她对上了一双红瞳,长睫半垂,专注凝视着她。   陆雨霁还未恢复意识,但至少有了一半人形。   “我要出去。”梅念推了推龙尾,示意他挪开。   搭在白皙腿弯间的龙尾慢吞吞游走,陆雨霁注视着梅念的一举一动,看她从芥子珠里取出衣裙,不太熟练地套上,随后与细带搏斗着。   他下了玉榻,本能地上前,为梅念一件又一件套上衣裙。夏日衣衫轻薄,上襦不过一层薄纱,掩不住锁骨下的点点红痕。陆雨霁垂眼望着,喉结滚了滚。   十指穿插在裙带间,很快打出一个齐整漂亮的双耳结。   替她穿了衣裙,陆雨霁顺带挽了发髻,又凭借记忆里的审美簪上珠钗。   水镜映出张漂亮矜贵的面容。   入秘境几日,梅念终于不必用发带绑长发了。她颇为满意地左看右看,扭头出了洞府。   算算日子,之前发现的灵药已经开花,采来让陆雨霁连续服用几日,外加拔除魔气,应能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梅念刚走出洞府几步,身后传来细微沙沙声。   一回头,他跟在半步之后,她停陆雨霁也停,神情平静无澜,一直盯着她瞧。   青年银发垂落,化作半龙后,直起身时比梅念高上许多,胸膛结实分明,分布点点银鳞。腰腹以下是银白长尾,鳞片细密,在日光下光泽湛湛如同珠贝。   配上一双幽红眼眸,生出一种难言的野性。   梅念默许了他跟着,一人一龙穿过草地与树林,在花海旁采到了已经开花的灵药。   花海香气浓郁,白日里没有催情作用,但那夜因它闹出一场荒唐,梅念对这片花海敬而远之。   灵药旁边生长了许多普通的野花,梅念扭头看亦步亦趋跟着的陆雨霁,忽然生了坏心,顺手采了一捧,随后朝他招手。   “师兄,过来。”   青年顺从地俯身,银发从肩头垂下。   一点浅淡花香拂面。   “真漂亮。”   陆雨霁垂眼,只见少女唇角翘起,眉眼间尽是恶劣捉弄之意,透过乌黑眼眸,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一朵粉瓣白蕊的花簪在了龙角旁,配着张平静无澜的面容。   他感受到了伴侣的高兴,注视着她手中剩下的花,取走了开得最盛的一支,在少女不解的目光里,把花簪入了她的耳边。   “念念,漂亮。”他学着伴侣的话,重复道。   “……”   陆雨霁注视着她,见那张瓷白面庞腾地红透,唇张了张,好半响没说出话。   “……回去了!”梅念头也不回御空跑了。   她只带走了采好的灵药,没顾得上花,那捧小花散落满地。   陆雨霁俯身依次拾起,回过身,慢吞吞跟了上去。   一人一龙前后回到洞府。   梅念立刻开始为他清理魔气。   动用过魔气后,陆雨霁体内魔气滋生的情况比她预想中的糟糕得多,不仅灵脉,连灵府内都有魔气。   虽有灵药辅助,仍要花上几日时间才能彻底清理完。   陆雨霁的繁衍期没有结束,梅念过上了不舍昼夜的日子。   白日里为他清理滋生的魔气,夜里十分放纵荒唐。   她原本打定主意,在陆雨霁恢复神智前,不再跟他胡来。可苍龙十分善于观察与学习,察觉伴侣喜欢自己相貌后,他很快摸索出取悦她的方式,在她目眩神迷,沉溺其中时,再表明自己的真实意图。   如此,往往能够得寸进尺,让梅念每日都踩进同一个陷阱里。   *   柔和天光透过霞影纱落入床榻。   梅念朦胧睁眼,望见了熟悉的榻顶,侧目望去,身旁无人,纱帐外也无人。   这里是瑶光殿,她回到灵霄了。   昨日她还在秘境洞府里照例给陆雨霁清理魔气,夜里在玉榻上胡来了许久,意识昏沉间,她好似看见那双眼眸褪去了幽红,化作冰蓝色泽。   陆雨霁恢复理智了?   梅念起身下榻,正要推开花窗,就见梳妆台上多了许多玉匣,里面装的都是漂亮头面,打开后华光璀璨。   她拨了拨其中一套头面的圆润明珠,轻轻哼了一声。   还知道要赔罪。   梅念随手合起玉匣,正欲出去找人,忽然嗅到一点墨香,像是有人在她梳妆台上用过笔墨。   凡界多用笔墨,但四境内通常用传音。   陆雨霁在她这用笔墨做什么?   细小的疑问在心中一晃,梅念推开瑶光殿大门。   外头日光晴好,花草葳蕤彩蝶飞舞,霜白身影坐于长廊下,手边放了只深竹筐,装满新鲜采下的鲜花。天光映了他满身,发如流银,修长手指拈花,耐心摘下花瓣放入花篮内,用以制作百花蜜羹。   金虎赖在他脚边,脑袋埋到装了蜜羹的玉碗里,舔得不亦乐乎。   青年似有所感地回首。   沉静眼眸与梅念视线相迎,冷肃眉眼微微柔和,他道:“念念,喝百花蜜羹吗?”   梅念本不想给他好脸色,但腿脚像自己有了主意,慢腾腾挪了过去。   坐于廊下的人伸出手,将她抱坐在怀里。   “你太混账了。”梅念面无表情地指责。   陆雨霁不知从哪变出一碗百花蜜羹,一手环过她并端着玉碗,另一手握着玉勺,盛起送到紧紧抿着的唇瓣前。   “是我不好。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   蜜羹的香甜气味不断往鼻腔里钻,梅念冷哼一声,勉为其难张口吃下。   “我的生辰快到了。”她的两颊微微鼓起,声音含糊。   如今是盛夏八月,再有一个月,便是她的生辰了。   陆雨霁握玉勺的手顿了顿,很快又盛了蜜羹递给她,“我已备好了生辰礼。”   梅念很想知道会是什么,但她忍耐住了。   若是提前知晓,哪还有什么意思。   “魔渊那边是什么情况?”   一碗蜜羹很快见底,陆雨霁为她擦拭唇角后,双臂微微收紧,下颌抵着梅念的发顶,望向廊外扑蝴蝶戏耍的金虎。   “他被天火所伤,大肆屠戮边城修士投入灭灵鼎中,用以反哺自身。今日一早,他已向四境宣战。”   梅念微微一怔,没料到正式的封魔之战来得这样快,眉头紧紧皱起。   “可你还没完全恢复。”   修长手指点向蹙起的两弯眉,陆雨霁垂下眼,耐心抚平。   “他也不曾恢复,对上我,他并无胜算。”   *   魔王宣战的次日,四境所有仙宗世家一同动身,各宗天骄们随着家主或师尊奔赴极北魔渊诛魔。   四境上方灵光如流星雨般划破天际,浩荡无垠。   极北之地天幕终年阴沉,灭灵鼎悬浮于魔渊正上方,源源不断的魔气从中逸散,将整片天幕染成了污浊的灰沉。   魔王立于魔渊边缘的万仞孤峰之上,双瞳漆黑如墨,衣袍猎猎。身后跟随一众邪修以及先前倒戈向魔渊的世家修士。   仙宗世家为首之人,霜白衣袍似雪,手中长剑曾斩万千邪魔于剑下。   他身旁并肩站了道纤瘦身影,腰间悬挂长鞭,手托太微阵盘。   修长手掌握住了濯尘剑的剑柄。   一声清越剑啸如龙吟,濯尘剑出鞘的刹那,耀目剑光照亮了半壁昏沉天幕。   他扬手,剑锋直指凌空而立、魔气冲天的身影。   “诛魔王,镇魔渊——” 第103章 梅雨(十四)【2w营养液加更】:四境之内,多了一位真仙   立于魔渊边缘万仞孤峰之上的魔王低低笑起来,笑声渐大,声音隔着鬼面,清晰传递到在场所有人耳中——   “一群蠢物,跟着个堕魔之人来剿灭邪魔,真有意思。”   “一个堕魔的苍龙族后人,”他嗤笑出声,无尽嘲讽,“苍龙族是怎么灭族的,你们该不会忘了吧。灭族之仇,岂会淡忘?”   接连两句,令不少家主色变。   且不论第一句真假,第二句确是实实在在戳在他们心窝里的。   封魔之战以前,四境内追捕苍龙取天火炼器的世家不计其数,哪怕手里没沾过苍龙族的血,也用过天火炼制的法器。   “嗡!”   一道淡金法阵从素白指尖倾泻而出,凝作迅捷如雷的小剑,转瞬横跨百里逼向魔王。他极快地侧身,脖颈旁留下一道渗血的伤痕。   梅念看向一些神情产生变化的人。   “若我师兄若想报复你等,执掌四境数百年间,足够把你们灭宗无数次,且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动摇人心的无稽之谈。”少女眉目凛冽,自在境大能的威压当头压下,“谁要是听进去,我先杀了他。”   四境之内,修为至自在境的人不多,不少人在重压下变了脸色,无论心中如何想,当即开口,表示绝不会听信魔王之言。   梅念冷淡撤去,和身旁的陆雨霁对视。   四目相对,陆雨霁一直在看向她,眼睛似极深的水渊。   梅念心头掠过一丝古怪,没时间细想,大战已然开始。   灭灵鼎悬于魔王上方,鼎身暗红纹路明灭不定,如同一颗搏动的心脏。灵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鼎口涌去,方圆数百里内的灵气被抽干殆尽,转化为浓稠黑紫魔气反哺魔王。   他方才被陆雨霁一剑斩断的手臂已重新生出,魔气在断口处蠕动凝聚成新的肢体,五指攥紧弯月长刀。刀剑交错的一瞬,灵光与魔息碰撞出刺目白芒。   有灭灵鼎在手,不断吞噬战场上的灵力填补己身,魔王勉强与陆雨霁战了个平手。   其余邪魔、邪修和背叛四境投靠魔王的世家修士倾巢而出。   两边战得日月无光。   梅念凌空而立,金虎在旁边护持,手中太微阵盘悬浮,素手一扬,一道又一道的阵法落地铺开。   金光蔓延覆盖黑石裸露的地面,以她为中心,道道金光冲天而起。   结界如穹顶,笼罩在仙宗世家的修士头上,对抗着灭灵鼎之力。   地面,阵法所过之处,无情绞杀潮水般的邪魔。   两道身影在结界上空厮杀,濯尘剑上的纯白天火熊熊燃烧,每一剑挥出都如白虹贯日,将翻涌的魔气灼烧成虚无。   魔王很是忌惮,虽然伤势没有痊愈,但急着宣战,正是因为觉察到陆雨霁近来的失控。   堕魔之人,越是动用灵力压制魔气,就越是被魔气反噬。只要逼得陆雨霁再次动用魔气,他就会完全堕魔难以回头。   濯尘剑再次逼近,魔王被压得连退数丈,先前所受的伤被天火牵引,身体里如烈焰灼烧。   近身交战的瞬间,他神情讥诮:“堂堂道君,竟也会守不住道心堕魔,你还能撑多久?”   先前陆雨霁能悄无声息潜入魔渊而不惊动他半分,他已经起了疑心。在魔渊入口交手,陆雨霁身上那一刹那极其细微的魔气波动没有瞒过他的眼睛。那时他被天火所伤,没有细想,撤离后再细细回想,一切都已明了。   为何陆雨霁渡劫归来,他反而愈发强盛。   原来是因为一剑压四境的道君堕了魔,成了和他一样的邪魔。   陆雨霁堕魔越深,越是动用魔气,他就越强盛。   魔王千方百计,想要逼得陆雨霁起杀心动妄念,让他魔气外露。   陆雨霁不言,断他一臂,险些削了他半边肩头。   断臂处留下天火,顺着血脉钻入,不断灼烧这副修士身躯血脉内的魔气。   刹那间似万箭穿心,魔王吐出一口血,大团魔气包裹着他,想要暂时后撤,然而地上铺开了数重法阵,凡是邪魔如同深陷泥沼,举步维艰。   饶是如他这样修为通天的存在,也受了牵制。   魔王侧身避开一剑,脸上的鬼面被打落飞出。他咬着牙,见手下的邪修与邪魔不断折损,目光冰冷阴森盯向位于一众修士中心,凌空而立的少女。   罡风无法近她的身,在日月无光的昏沉天幕下,她周身灵光璀璨流转,是那么的耀目。   一切的变数都是她。   若不是最初在洛水郡,杀阵被破导致他被重伤,也不至于魔魂受创。按计划,他本可以完全蕴养好魔魂,行事不露半点踪迹。   魔王缓缓握紧手中长刀。   既然注定无法私藏,便碎于他手中好了。   清秀的少年面庞漠然无情,一双黑沉沉的眼化作幽红。   下一刻,灭灵鼎忽然魔气暴涨,击碎了结界,梅念受反噬,灭灵鼎开始吸人。   不仅吸修士,还吸魔修、邪魔。   魔王趁势压上,拼着天火灼烧的风险欺身近战。弯月长刀如同骤雨般劈落,一刀接一刀,不给陆雨霁半分折返的间隙。   “嗡——”   吞吃了无数人的灭灵鼎红光大盛,万里之遥外的白玉京灵霄宫内,禁阁的禁制被破。   禁阁禁制与封魔大阵的阵眼相连,被破的瞬间,封魔大阵动荡、开裂,那些被封印在魔渊最深处以及浓郁翻涌的魔气像浪潮一样涌出。   天地黑云翻涌,大阵破溃,古老魔渊的威压荡开。   魔王硬生生接下一剑,目光阴狠,扬手一召,灭灵鼎无限扩大,重重砸落笼罩住了陆雨霁。   梅念脑袋空白了一瞬,顾不上自己的伤,大喝着让众人补阵。   一道黑影鬼魅般遁入魔气,转瞬移动到梅念面前,少年苍白的手扼住她的脖颈,居高临下,幽红眼眸内杀意毕现。   “殿下,你坏我太多次好事,本座给过你选择的机会,但你执迷不悟。”   浓重魔气压住了梅念体内流转的灵力,使之灵脉滞涩。   五指缓缓收拢,魔王盯着因窒息而泛红的面庞,以及她充满杀意的眼眸,不再犹豫,手上力度陡然加重。   下手之际,魔王的五指僵了片刻,无论如何也握不下去。   “噗呲!”   血红匕首破开魔气,捅进了他的心口,手起刀落,面对故人的脸,她没有丝毫犹疑。   匕首拔出,带出大簇血花的同时,她一脚踢踹,魔王倒飞出去几丈。   他捂着汩汩流血的心口,内视识海,神情愈发阴森。魔气蠕动,修复着匕首留下的伤,他再次逼近,压住阵盘,杀意外露,不再言语,举刀欲杀。   梅念不擅长近战,罡风猎猎,用打神鞭过了几招,在弯月长刀劈落时,她极快侧身,刀刃削断了腰间香囊的系带。   香囊破了,罡风中,一抹殷红掠过。   是一枚很朴素的平安符。   少年瞳孔骤缩,再次劈向梅念的长刀凝滞。殷红平安符似一记重锤,砸入识海深处,那缕苦苦挣扎被压制许久、近乎消散的神魂猛地爆发出一股力量。   视野忽明忽暗,挣扎片刻,他终于再一次看见了梅念。   也看见了她雪白脖颈上深深的指印。   殷离手中长刀化作魔气散去,在短短的刹那间,他嘴唇蠕动,目露赤红,召出了本命剑。   清越剑鸣骤响。   当初从灵霄宫后山得到的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剑,它褪去了锈迹,剑身雪亮,映出一双决然的眼。   一瞬间,他燃尽修为,把魔王锁在体内片刻。   曾被剑宫长老评为勤勉有余,悟性不足的剑修使出了平生最惊艳的一剑。   三尺青锋长剑刺入了他的灵府,毫不留情地碾碎。   魔王受了重创,一声尖利长啸后,终于舍了这副身躯,魔魂遁入了浓郁魔气之中。   殷离缓缓松开握剑的手,身形摇摇欲坠,鲜血如水流从他口中溢出。   艰难地咽了又咽,他嘴唇嗫嚅:“殿下……对、对不住……”   梅念怔然望着少年露出熟悉的怯怯神情,脑海空茫一片。   殷离无法维持御空,自高处坠落。   意识涣散间,一双手臂接住了他,就如同在洛水郡的密林里一样。温暖柔软的手攥住他的手腕,灵力如潮水灌入,又顺着破碎的灵府流淌出去。   小山丘似的金虎俯冲而来,接住了两人。   殷离艰难仰头,望着少女,感受到她已经步入自在境的修为,很是高兴。   弥留之际,滚滚的泪从他眼眶里落下。   “对不住……殿下,是我太怯懦,如果、如果我早点去死……就不会害了你,害了那样多的人……”   他颠三倒四,不断地道歉。   一滴泪落在了殷离的面庞上,令他声音顿止。   梅念的眼眶盈满了泪,慢慢摇头,说出了一句不像她会说的软话:“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刚刚那一剑,很漂亮。”   殷离愣愣望着她,视野越来越暗时,他努力露出了一个笑。   罡风呼啸,殷红平安符化作碎纸纷扬。   梅念臂弯里的少年合上双目,身形消散于天地间。   倒扣在地的巨大灭灵鼎震动着,无数道剑光从内而外爆出,顷刻间劈碎了这为祸四境的魔王法器。   霜白身影持剑破鼎而出,眼瞳幽红,杀气腾腾。   濯尘剑挥出,翻涌的魔气似从中被劈开的浪潮,剑意直逼魔王的魔魂。   魔王迎面受了一剑,险些魔魂消散,厉声大喝:“他堕魔了!!”   但在场之人,已经无人能分神注意了。   封魔大阵破了大半,仙宗世家的修士们前仆后继地修补,成片灵光爆开,阻拦将要涌入四境的邪魔。   它们不是寻常邪魔,而是最初被圣君和元君以及无数大能合力封印在魔渊最深处的邪魔。   这些邪魔与魔王同根同源,一旦被放出,四境将成为邪魔的屠戮场。   梅念闭了闭眼,压下一切情绪,手持阵盘飞身赶至。   太微阵盘悬空,落下护阵守住众人。灵力从素白指尖倾泻而出,化作无数淡金丝线没入残留的封魔大阵,顺着它不断加固修补。   看见熟悉的护阵,拼命斩杀邪魔的天骄们自发入阵,像从前那样配合默契,将梅念护在身后。祝持盈与晏南雪一个负责看护梅念的灵脉,一个负责清理试图接近梅念的漏网之鱼。   封魔大阵遍及方圆数万里魔渊,短时间内修补如天方夜谭,还有凶残的邪魔不断冲击修复中的法阵,与修士厮杀。   梅念的灵力像开闸洪水倾泻出去,过量地使用灵力,她的灵脉泛起刺痛,很快成了剧痛。   祝持盈按住她的后心,额头冷汗涔涔,用尽毕生所学护住梅念的灵脉。   然而邪魔实在太多,多得像没有边际的浓黑潮水。   大量的邪魔冲破了护阵,梅念遭受反噬,唇边溢血,灵脉剧痛至祝持盈也无法再疗愈。她咬紧牙关,竭尽全力维系住摇摇欲坠的大阵。   晏南雪半跪在梅念身后,潮水般的灵力毫无保留渡给了她。   守护在梅念身前的年轻天骄们决然上前,想要像当初大比的齐桓那样,舍弃己身去填补裂隙。   一道身影拦住了他们。   “有我们在,怎么需要你等小辈去舍命。”   巫祝素来温和的面容冷静淡然,深紫衣袍间银饰叮当,一步踏入裂隙,直面万千魔潮。   更多仙宗仙宗世家之主、大能修士、长老的身影化作流光遁入裂隙。   有人含泪大喝:“师尊!”   梅念喘息着,看见平日里很不着调的微生羽掷了羽扇,随着巫族修士一同入内。   半空中的交战已定胜负。   魔王被濯尘剑重创,虚弱到只剩下一缕残魂,他艰难避过剑光,目光狠厉,忽然扭头撞向本就摇摇欲坠的封魔大阵。   他要这里的修士全部给他陪葬!   “轰——”   脆弱的大阵震动、塌陷。   数道白光冲天亮起,是刚才入了魔渊的大能修士们,自碎灵府,合力拦下这些要涌入四境的邪魔。   在魔王撞向大阵之际,一道霜白身影守在梅念身旁,濯尘剑挥落,天火燃遍了魔渊。那是无可匹敌的一剑,倒映在魔王眼底,剑光扫过,他与无数邪魔似烟尘四散。   一剑诛万魔,纯白烈焰燃遍荒原,数万里魔渊化作死寂之地。   天幕上浓重魔云被劈开,化作了一场雨。   梅念抓住时机,咬破指尖,鲜血与灵力混合,淡金阵纹流转铺开。   天地雨幕间,少女面容苍白,指尖下,无穷无尽的法阵铺开去。   一道新的、比原本封魔大阵更加坚固的封印法阵笼罩了这片荒芜,从今以后,再无任何魔气能够从内里滋生。   众人恍然,从两道并肩的身影身上看见了元君和圣君的身形,是那么的相似。   梅念的灵力耗空,冰凉雨水打湿了鬓发,顺着长长的眼睫滴落。   视线忽明忽暗,她摇摇欲坠,身旁的人和从前无数次那样接住了她。   但他没有站稳,拥着梅念半跪在地,侧身咳出了大口鲜血。   梅念对上了一双红瞳,陆雨霁身上的魔气已经浓到无法遮掩。她来不及喘气,攥住他的手腕,想要为他清理魔气,却惊骇发现他身上没有了修为波动,方才那剑,是燃尽修为挥出的。   冰凉的手轻轻按住了梅念。   “念念,不必了。”他抹去唇边的血,平静道。   风雨飘摇,从魔渊退出来的家主长老们沉默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位堕魔的道君。   曜山大司命身受重伤,覆眼白布下逐渐渗出血色。他忽然开口,极其肃然:“后退。”   他往日话不多,身为观星之术已化臻境者,所说的话向来很有分量。   家主们护着不明所以的弟子们,迅速后撤。   退开的瞬间,天幕上黑紫雷云聚集,一场无比恐怖的雷劫正在酝酿。   微生羽不顾身上的伤,愕然望向天,察觉到这是一场飞升雷劫。   有人要破境飞升了!   第一道劫雷笔直轰然劈落。   劫雷当头,原本剧痛的灵脉像是截截断开,梅念的意识消失了一瞬,整个人跪倒在地,耳边的声音颠倒无序。   纤长眼睫颤动着,眼珠涣散无神,大颗溢出生理性泪光。   这是难以承受的剧痛,好似将她从里到外,一寸寸碾碎,她甚至听见了体内灵脉断裂之声。   剧痛之间,一双手臂拥紧了她。   随着血肉硬生生撕开的声音,一团温热、灵光四溢之物送入了梅念口中。   它迅速化作暖流,没入周身灵脉,将由始至终从未彻底修复好的灵脉完全愈合。   枯竭的灵池变得充盈,天雷一道接着一道劈落,梅念的修为节节攀升。   当她的视线终于得以凝聚之际,梅念看见了每一道劈向她后,陆雨霁的身形便随之虚幻几分。   这场雷劫,既是她的飞升雷劫,亦是陆雨霁的死期。   他似早有预料,神情平静,唇色雪白,腰封处被殷红的血浸透。   陆雨霁生生剖了自己的内丹,送给了她。   梅念的脑袋轰隆隆作响。   眼泪在她开口之前争先恐后涌出,她神情惊慌,攥住他都袖袍。   “为什么……为什么……”   生生剜去内丹,是更甚于抽筋拔骨之痛,在无休止的剧痛里,陆雨霁望着她盈满泪的双眸,恍然想到,当年父母为他剖丹,大抵也是如此心情。   该是多么的不舍。   就如此刻的他一般。   师娘为他取名雨霁,取云销雨霁之意。可终其一生,亲友离散,仿佛是一场下不尽的雨。   他孑然独行,梅念到出现如一道天光,破开了漫长多雨晦暗天幕。   只恨此生太短,又恨失约于她,令她伤怀。   微微虚幻的手抚上梅念的面庞,指尖冰凉,拭去了不断溢出的泪。   陆雨霁语调和缓,在天雷劈落声中,耐心同她解释:“念念,你的灵脉并未完全修复好。随着破境,会愈发脆弱,你的问心劫已渡,这场雷劫,是晚到的真仙雷劫,若不修复,你的灵脉将难以承受而再次断裂。”   梅念听不明白,每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什么她的问心劫,她下凡界,只是一个明心境修士,从凡界归来破境成为自在修为。   只有自在境大圆满之人,才会渡问心劫。   那明明是陆雨霁的问心劫,为何是她的?!   梅念不想明白究竟是为什么,她只知道陆雨霁好像要死了。   “你答应过,答应过我的……”她嘴唇颤抖,不断摇头,近乎哀求般攥着他的袖袍。   陆雨霁指尖颤了颤,微微闭目。   “是我骗了你。”   今生在凡界所经历的一切,实为梅念的问心劫,是天道对她的叩问。   前世,他渡劫失败,因他是天道亲选的执剑人,身负天火,生来为了诛灭万魔,所以天道保了他一缕神魂,允他转世轮回,再负重任。可梅念身陷囹圄,他如何能舍下,陪伴在她身边的十年,心魔已生,道心尽毁。他与天道做了交易,散尽气运,换她留有记忆重生,让梅念代替他,成为新的执剑人。因此,今生的问心劫,看似是他的,实则为梅念的,如他所料,他的师妹比他更心性坚韧,经受住了天道叩问,在凡界脱胎换骨,成了虽青涩,却已能独当一面之人。   至于他,飞升的瞬间神魂回归,带回了记忆,一念间堕魔时,他的死期已经注定。   陆雨霁俯下身,吻了吻她的眉心,“我知你会比我做得更好。没有我,亦能做得很好。”   梅念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二字:“骗、子。”   面容近乎虚幻的青年浅浅一笑,指尖似流云轻抚她的眉眼。   最后一道渡劫天雷落下,梅念破境,青年身死道消。四境之内,多了一位真仙。   天地死寂,无人说得出一句话,只听见连绵不绝的雨声。   晏南雪愣愣看着跪坐在地面,周身灵光流转,不受雨水侵袭的纤瘦身影。   她低着头,保持着抬手攥住袖袍的姿势。   飞升之劫已渡,天上雷云散去,万丈日光洒落,照亮了从未经历日光的极北之地。   梅念忽然动了。   血红匕首划过手腕,鲜血汩汩,顺着素白指尖流淌。   无穷无尽的灵力混着真仙的血,指尖飞快游移,落下了古老繁复的法阵。   散去的雷云重新聚拢,闷雷如同警告,紫电盘旋在梅念上方的云层中。   梅念置若罔闻,绘阵速度越来越快。   以她为中心,金光流转的大阵蔓延、铺开。   “轰隆——”   第一道惩戒的天雷砸落。   太微阵盘悬浮,挡下了这一道天雷,梅念神情漠然,一双眼眸亮得似淬了火。   微生羽望着那铺开的法阵,哑声道:“灵光溯回阵……”   曾经一共观看流芳宴浮生绘梦卷的家主们都想起来了,在梦境里,梅念最终凭借灵光溯回阵逆转过往,拯救玉郡,夺得了魁首。   可是,真能落成吗?   上古禁阵不被天道所容,是无法实现的法阵。   无形的法则之力压向阵盘,压向梅念,她绘阵速度慢下来。   更多雷劫劈落,却没有直接对准她,而是擦肩落下,砂石飞溅,警告之意显露无疑。   梅念骤然仰头,直勾勾逼视无形的天道,眼底的偏执与执拗一览无余。   “来,杀我!”   “今日我必布此阵,想要拦我,就杀了我!”   话音落下,磅礴灵力呼啸着涌入阵心。天幕之上的雷云盘踞,紫电在云中穿梭,随着一声遥远的、沉重的叹息,迟迟没有再劈落。   “嗡!”金光法阵无边无际蔓延开,笼罩整座极北,笼罩了白玉京,乃至四境。   “天光倒悬,玄微逆行——”   “阵开!”   翻涌的雷云和降落的雷劫静止,须臾间,周围的一切化作错乱的光影,光怪陆离,不断旋转倒行。   过往在梅念眼前呼啸流逝,在无数的时间洪流里,她顶着天道法则的反噬,在错乱的世界里,寻到了那抹即将消散的霜白身影。   她扑入潇潇雨幕,五指张开,决然地握住了陆雨霁的一缕残魂。   然后,锁入了灵府深处。   *   梅念做了个极漫长的梦。   梦前世,梦今生。   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梦中似浮光掠影掠过,留下深深浅浅的涟漪。   最后,她梦见了陆雨霁。   那是个普通而寻常的春日午后,她还未及笄。小憩刚醒,坐在花架秋千上,陆雨霁处理完四境事务,正给她推秋千。   暖风拂面,金虎压着花丛打滚。小荷坐在廊下吃点心,素姑在一旁笑着看她。   梅念不断让陆雨霁推高一点,再推高一点。   陡然间秋千断开,她跌了下去。   第一反应是——   师兄怎么会没接住她呢?   梅念睁开眼怔怔盯着熟悉的帐顶,梦中的人与事不断打转。   她为什么梦中的陆雨霁没有接住她,因为潜意识清楚,陆雨霁已经不在了。   梅念沉默内视灵府,因双修多次,两人的神魂紧密相连,所以陆雨霁的一缕残魂得以保留至今,但也只能如此,再多的便不能够了。   距离封魔大战已经过去一月,四境内的仙宗世家大能们什么法子都用过了,都无法将他神魂重塑。   素姑听见动静,放轻脚步上前,挂起霞影纱,扶着梅念下榻更衣。   如今四境里百废待兴,许多世家的家主亡故,新任的家主,大多是从前在学宫和梅念同窗的天骄们。   梅念成了新的四境之主,沿用了娘亲的尊称,被唤作元君。   封魔大战后,四境势力重新被洗牌,新上任的家主们簇拥她,且她封印魔渊,又破境真仙,成了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手底下的人都服服帖帖。   还有许多事务正待处理,梅念让素姑梳了简便发髻。挑选珠钗时,她拂过其中一个妆奁,里头是陆雨霁赠的头面,是上个月从秘境出来后他送的。   那时以为是赔罪,现在再看,大约是知道自己死劫将至,往后无法再送,因此提前送她。   指尖无意触碰到了纸张。   梅念垂首去看,见妆奁最底下,用头面压着一封信笺。   在花窗前僵坐良久,素姑已安静退下去,她才一点点抽出封信笺。   信笺华美,绘了烫金花影,落下道君大印与陆雨霁的私印。里头有一封信,一枚玉简,以及一颗芥子珠。   梅念展开了信。   墨迹很新,是近些日子写下的。   “念念,见信如晤。你见这封信时,想必我已失约于你。   此事非我所愿,却会伤你甚深,只盼多展颜,少忧思。   我要向你道歉,从凡界归来神魂归位,忆起从前后,我已预见了今日结果。   前世十年,我始终在你身边,却无法救你护你,自那时起心魔已生。   天道赐苍龙族天火,选我为执剑人,我生来背负诛魔之责。因此渡劫失败,却没有彻底神魂消散。   天道允我轮回转世,再负诛魔重任。然我舍不下你,与其交易,散尽气运,换你留有记忆重活一世,成为新的执剑人。因此那场问心劫,实则为你的劫数,我的死劫。   此事不曾与你商议,是我的过错。但我生了魔心,渡不过问心之劫。   莫怨天道,我气运散尽,本就是将死之人。它允我一个堕魔之人伴你数月,已是格外宽仁。   我知师妹心性坚韧,聪颖过人,在阵道上天资卓绝,多年受寒症之苦,始终本心不改。   若非是我,你本该仙途坦荡,远胜于今日。   重活一世,也如我所料,你做得远比我预想中更好。   今后无我,亦能独当一面,镇守四境。   百花蜜羹的做法我已告知素姑。芥子珠中是你的生辰礼,望师妹生辰喜乐,岁岁长安。   念念,此生能做你的师兄,是我之幸。”   一滴泪落下,落在最后的一句“勿念”上,滚落流淌,滑过了落款处的陆雨霁三字。   梅念面无表情,泪珠大颗大颗滚落。   她指尖发颤,拿起了玉简。   陆雨霁留下的玉简里面记载了很多四境的资料,如何制衡各方势力。   而那枚芥子珠里,存放了一罐又一罐的百花蜜羹,以及一只剑傀。   它的身上找不出当初的任何影子,只是一只外观非常简朴的剑傀,银面也被取下来了,脸庞圆圆,笑眼弯弯。   它拥有陆雨霁小半的修为,足以应付四境内绝大多数的大能。   梅念恨极了陆雨霁。   恨他什么考虑周全,什么都留了下来,却偏偏抹去了自己的一切痕迹。   令她连睹物思人都不能够。   她的师兄,当真是第一心狠之人。 第104章 云销(一):“冒犯了。”   封魔之战结束后,所有人都以为梅念亲眼目睹至亲身死道消,会性情大变,掌权后独裁专断。   与之相反,她较从前更为内敛。   既不锋芒毕露,也算不上温和优容,且因为初次掌权,处理政务时难免偶有纰漏。   与从前一剑压四境的道君相比,实在青涩又稚嫩。   四境内的势力重新洗牌,不少原本二流的世家熬出了头,见新主如此,动了些不该有的小心思,暗中密谋想要糊弄新主,将其逐渐架空。   还未来得及付诸行动,脸庞圆圆、笑眼弯弯的剑傀从天而降,遵从主人的指令,雷厉风行抓了一干人。   紧接着,元君传下谕令,召开朝会。   给一众仙宗世家奔赴白玉京的时间不多不少,卡在赶与不赶之间。   朝会当日,有几位宗主迟来了半炷香,匆匆赶入时,庞大威压似山岳沉重压下,几人当即跪地,唇边溢血。   玉阶之上,主位坐了个白衣少女,乌发间簪白花,似冰雪堆砌而成。周身唯一色彩,便是额心金印,为这副面容添了几分疏离神性。   她一手支着下颌,长睫半垂,神情冷淡漠然。身后站了位身着素衣,面容沉静温和的女子。   偌大议事殿中鸦雀无声,分列两侧的仙宗世家之主们对此保持沉默。在这些晚来的人赶到之前,新上任的四境之主就这样坐着,不说话,有人开口询问因何事将众人召集至此。   对此,她只说了三个字,等人齐。   期间有宗主沉不住气,瞧着年纪轻轻的梅念,仗着自己辈分比她高,忍不住发起牢骚。   此人当即被一股无形之力拎起,押在了议事殿中央,威压碾过,直到对方开口求饶才撤去。   经此一事,那些暗中不满的家主都意识到,无论主位上的梅念多年轻,也是实打实的四境第一人。   想杀他们,如捏死一只蚂蚁。   于是再看这些迟来的人,心中已经给他们点了香。   待威慑过迟来的人,梅念看向身旁,素姑心领神会,命人把将一众暗中密谋之人扔到了殿中。   他们狼狈凄惨,修为已废。   看见此幕,众人哪里还不明白,这不是集议,是对他们的敲打与震慑,先前梅念所为,是故意放纵默许,等不安分的露出马脚再杀鸡儆猴。   梅念似笑非笑打量殿中神情各异的众人,淡声道:“请诸位记好——”   “一,我从不等人。”   “二,藏好自己的小心思。”   “我不是师兄,没有他的好气量。我这人睚眦必报,很是记仇,惹我不快,必要对方千百倍奉还。”梅念微微一笑,“当然,若诸位安分度日,我们也可相安无事。”   “要是有人执意触我霉头……魔渊如今很空旷,倒是适合安度晚年,诸位觉得呢?”   在众人惊骇对视间,火红身影一步踏出。   “元君为四境镇压魔渊,平定魔祸,我等有目共睹。我代表凤族,愿誓死追随元君。”   晏南雪的声音掷地有声,话音刚落,微生羽手持羽扇,同样一身素白,拱手垂目道:“巫族亦然。”   封魔大战里,巫祝自碎灵府阻拦邪魔涌入四境,如今微生羽成了巫族的新一任巫祝。   各仙宗世家新上任的家主们,许多是梅念曾经在学宫的同窗,他们随之出列,默契地齐声道:   “我等愿誓死追随元君!”   站在原地没动的人剩下小半,有人神情变幻不定,甚至疑心道君是否早已经动了禅位的心。当初在学宫,若不是他提议要设幻阵并由灵霄宫一力承担所耗灵力,让弟子们协力诛魔,梅念怎会有这样多的追随者。   沉默片刻,众人隐隐察觉到威压,无论心中如何想,皆俯身拱手,向主位的少女施礼。   “我等愿誓死追随元君——”   梅念执掌四境后的首次集议结束了。   那些被废除了修为的密谋者们,由灵霄的人亲自遣送回原来的宗门,同时为新任的宗主奉上了贺礼。   贺礼给得丰厚,敲打与拉拢同时进行,得了贺礼的新宗主感动于自己的宗门没有被牵连,当即表示绝不会有异心。   至此,四境内无人敢明面上造次。   集议结束后,晏南雪放下了凤族的事务,赖在流玉小筑住下,围在梅念身边,每日仿佛有上百只鸟在叽喳。   她拉着祝持盈一起,每日一左一右围着梅念,想要令她开怀。   梅念明白她们的好意,但实在很想告诉她们,历经种种,她早已不那么脆弱。   祝持盈朝她诚恳道歉,因她先前隐瞒了梅念灵脉没有彻底治愈的事实。   “此事除了我,只有道君知晓。师妹,你的灵脉被寒毒侵蚀甚深,是我医术不精,用尽全力也只能修复七八分,留下了一些无法修复的裂隙。”   “你每一次破境,随着灵脉拓宽,裂隙便更大。”   “原本我估算着,只要道君渡劫归来成为真仙,届时每日为你梳理调息,也能勉强维持着。待你哪日自在境大圆满,同样渡问心雷劫时,道君可以为你抵挡天雷,只要不受天雷淬炼,这灵脉就能保得住。”   后面的事,祝持盈不说梅念也清楚。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渡劫前的陆雨霁没有前世记忆,那时他终于直言心意,想要与她结为道侣。   等渡劫归来,一切都不一样了。   梅念沉默良久,轻轻摇头,朝祝持盈扬起笑:“师姐,你不需要为此歉疚,如果没有你,我永远不会走上修行这条路。”   除了晏南雪和祝持盈,丹棠和鸣铮齐桓等人也时不时上门来,白日的时候,流玉小筑里总是很热闹。   梅念白日处理四境事务,闲暇之余有好友作陪金虎相伴。   入夜后,灵霄宫万籁俱寂。   梅念拒绝了晏南雪和师姐陪她同榻的好意,除去陆雨霁,她无法习惯和旁人同眠。   真仙无需像低境修士一样睡觉,稀松平常的黑夜变得格外漫长,梅念每日照例擦拭一次失去灵光的濯尘剑,把它放在床榻上,和软枕边她心爱的零碎小玩意放在一处。   她从库房里搬出了陆雨霁曾经送过的所有礼物。   漫漫长夜里,把它们堆在瑶光殿地面,依次整理归类放入芥子珠中。   这些赠礼新旧不一,其中的时间跨越了近百年。   随着整理,许多遗落在记忆深处的往事翻涌上来,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梅念恍然惊觉,她和陆雨霁之间的回忆,远比她想象中更多。   *   封魔之战结束后的第四个月,梅念执掌四境,一切步入正轨。   白玉京飘落了第一场雪,仙都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   年底将至,晏南雪回了凤族处理事务,丹棠破境修得明心境大圆满,赪玉长留灵霄,成了半个灵霄弟子。   魔祸已除,梅念的灵脉也痊愈了,祝持盈向梅念辞别,在四境云游行医。   她最初的心愿便是行医济世。   封魔之战结束后一年,小荷悟道了,择了丹道。   第三年的夏日,鸣铮步入自在境,是除齐桓以外,剑宫中最快到自在境修为的弟子。   同年秋日,丹棠与赪玉受天道见证,结为道侣。   眨眼间五年过去。   夏末已至,新一年的封魔庆典刚举行完,白玉京内热闹极了,各境来往的修士熙熙攘攘。他们停留在此没有归去,因为一个月后是元君的生辰。   此次生辰筹备的无比盛大,与先前的都不同,这一次是梅念成年生辰。四境内的修士寿数漫长,百岁才视作成年,梅念是四境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掌权者。   静心崖下的湖面月色粼粼,夏夜的风吹过,湖水泛起涟漪。   金莲台上盘坐着一道沉静身影,双目闭合,引湖中灵气入体。   生生不息的灵气汇入灵脉,压制灵脉内的刺骨寒气。   打坐调息许久,直到灵脉深处细密的疼痛从尖锐变得圆钝,梅念睁开眼,唇色微微泛白。   一轮圆月倒映在湖面。   封魔之战时,她强行布下灵光溯回阵,法阵笼罩四境,逆转了时间,这样的禁阵违背天地法则,梅念的存在会法则被抹去。   最终,虚无之处传出沉沉叹息,天道妥协了,为她压下了法则的抹杀。   强行改变过去,修改因果,注定要遭受反噬。灵光溯回阵中所有的时间挤压在一起,错综混乱无比,她不知沾染了哪个时间节点,脱离法阵后,每到月圆之夜,原本已经治愈的寒症再次发作,天亮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祝持盈尝试过为她施针,收效甚微。   这几年下来,梅念也习惯了每月一次的疼痛。   她盘坐在金莲台上,习惯性内视灵府,一缕微弱白光栖息在她的灵府内。   每隔一段时间,微生羽会用巫术稳固这缕残魂。   可终究是一缕残魂,再怎么强留,总会有散去的一日。   梅念抽离神识,垂眼望着金莲台。   一道身影停在了面前,半跪着,手中捧着个细长玉匣。它脸庞上笑眼弯弯,见梅念怔怔,又往前递了递。   这些年,没有指令剑傀绝不私自行动,梅念找微生羽看过,它真的只是一只傀儡。   她很是不解,接下玉匣打开。   匣中有一支金凤钗,雕工精美,凤首翩然欲飞,口衔一串明珠流苏,每一颗均匀饱满,在月夜里莹润生辉。   “谁送来的?”梅念问。   剑傀不会说话,笑眼弯弯保持着递匣子的姿势。   梅念拿起这支漂亮的金钗,猝不及防间,从上面感受到了久违的熟悉气息。   这支金凤簪,是陆雨霁送的。这世上除了她,也就只有制作出剑傀的人,能在它身上留下指令。   有那么一瞬间,梅念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喜意,几乎以为是师兄回来了。   但她很快清醒。   金簪上的气息很浅淡,并不是最近所留下。   这是一份提前备好,放在剑傀处,时隔五年,待她成年生辰时候赠出的生辰礼。   无端端的,梅念猜到了陆雨霁让剑傀提前一个月送出的用意——   怕生辰当日送出,会引得她伤怀。   梅念越握越紧,必须要大口喘息,才能暂时缓解迟来的,如万蚁噬心的连绵疼痛。自他离去后,除了看见信笺当日,她没有落过泪。   新主上位,纵使过半的家主是她的同窗追随于她,事务依然繁忙无比,梅念没有太多伤怀的时间。   此刻,积压数年的情绪因这支金凤簪决堤。   在思念之前,更先涌上来的是恨意。   恨陆雨霁死得太早,又恨他待她太好,以至于怎样也忘不掉。   梅念恨得浓烈入骨,比前世那十年更恨他,恨到想扭断这支金凤簪,想打碎剑傀,将一切和陆雨霁有关的东西通通毁去。   剑傀依然保持着半跪递玉匣的姿势,等待主人的新指令。   然而它的主人忽然直勾勾盯着它,乌黑眼眸内恨意如火,身为剑傀,它对杀意最是敏锐,感受到主人想要毁去它,剑傀笑眼弯弯,仍停留在原处。   柔软身躯忽然扑向它,双臂紧锁,像是要把它勒死。   温热水光很快浸透了剑傀肩上的衣袍,少女伏在它的肩上,很快泣不成声。   湖水倒映出金莲台上的两道身影。   泪珠滚滚落下,梅念恍惚地想,曾经陆雨霁在静心崖下守候宝莲百年是什么样的心情,总不会比她难熬的,至少宝莲终有一天会开。   梅念闭目抵在剑傀肩头,下一刻,倏地睁开眼。   宝莲……   既然能蕴养孱弱的她百年,是否也能蕴养陆雨霁的神魂?   听素姑说,宝莲是隐山的圣物,她的娘亲华舒光出自隐山。传闻那是海外仙山,隐匿于云海间,非隐山之人无法入内。   弟子离山后,便不再是隐山中人,也寻不到回去的路。   不知她的娘亲用了什么法子,在她出生后,万里跋涉回到师门,又为她求来了宝莲。   *   青鸾盘旋啼鸣,碧波万顷的海面之上碎金浮动,仙山伫立在云海间。   自山脚起,石阶一眼望不尽,上方云遮雾绕,无法窥见仙山真容。   仙山禁地,非门中人无法动用术法或灵力。   一道纤瘦身影正在徒步登石阶,一步又一步,细密汗珠悬在鼻尖。   朝升日落,碧海上的云雾涌动聚散,七个昼夜过去,石阶上那道纤瘦身影始终没有停下。   第八日时,梅念的体力到达极限。   无法用术法灵力,她凭借真仙之躯硬撑,但越往上,每一步迈得越沉重,无形束缚强压在身上,好似泥牛入海。   她喘着气,乌黑眼眸直盯不肯散开的云雾,忽然一撩衣裙,脊背笔直地跪下。   笼罩在石阶上方的云雾沉默涌动。   石阶上的情景被投映在水镜中,一面水镜悬浮女子的手掌上,她瞧了瞧摇摇欲坠的少女,又看向清泉潺潺的池面。   池上悬了座莲台,灵雾缭绕,一位看不出年岁、仙风道骨的坤道闭目打坐。   “师尊,这孩子有些撑不住了。”开口的女子柳眉芙蓉面,“您看要不……”   清玄真人岿然不动,转动着手里的菩提珠串,一副超然物外之态。   过了一会,女子很不经意道:“眉眼生得和小七一模一样,真是像啊。”   转动菩提珠串的手一顿,清玄真人睁开眼,与五徒弟对视,女子把掌心的水镜转了个面,对着自家师尊,好叫她看得更清楚。   清玄真人神情淡然,手中的菩提珠串越转越快。   看着水镜里那道面容苍白,摇摇欲坠的身影,她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猛地一拍菩提珠串。   “当初为师就不许她下山,倔得像头牛,明知有死劫非要去。”清玄真人从莲台上站起,背着手转来转去,“将自己弄得油尽灯枯,还有颜面回来向为师求宝莲!”   “给了她不够,小的也要宝莲!整座隐山就两株,索性把隐山全送给她们娘俩得了!”   女子指尖一抬,一盏清茶送到清玄真人手边。   “师尊消消气。”她浅浅笑着,“小七是您一手养大的,她什么性子,您还不清楚吗,师侄的性子想必也随了她。”   清玄真人一口饮完,拂开茶盏,它化作一朵粉莲亭亭开于水面。   女子不动声色观察自家师尊,见她重新拾起菩提珠,盘腿坐下,又恢复了超然物外之态。   “师尊?”   清玄真人不应。   “我去接人了?”   清玄真人仍是不应。   石阶云雾之外,梅念长跪不起。   时间的流逝变得不太分明,每一次眨眼,视野里的景物轻微旋转。   她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又一次眨眼时,闭目后,眼皮沉重如千斤,她身形一晃,被一双手臂温柔接住。   灵力汇入,迅速消去了梅念的疲累,原本压在她身上的禁制一轻,消失无踪。   女子身后云雾散开,蜿蜒石阶通向一道山门,上方是灵光环绕的仙山。   她摸了摸梅念的脸,神情怜惜,“好了,随我来吧。”   梅念被她扶了起来,想要道谢,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才不冒犯。   女子体察人意,弯了弯眉眼,“我是你娘亲的五师姐,你可以唤我一声五师叔。”   梅念被带到了一方莲池外。   莲台上仙风道骨之人在打坐,周身气度昭示了她的不凡身份。对方弹指间,一缕灵力没入梅念灵脉,清玄真人缓缓睁眼,凝视肖似小徒儿的眉眼。   当初小徒儿回山门求宝莲,她算出小徒儿的孩子有死劫。   没想到,有人愿散尽气运为她改命。   而这孩子又执拗至极,非要逆转因果,留下已经灰飞烟灭之人。   想起自己的小徒儿,越看梅念,越觉得母女俩如出一辙的像。清玄真人起身行至岸边,轻轻挥手,她打坐的莲台化作一朵含苞待放、灵光氤氲的金莲,飞入了梅念手中。   “罢了,拿去。”一声轻叹飘向梅念。   不等梅念回神,眼前的一切,骤然飘远,似一场瑰丽梦境,醒后化作云雾消散。   再定睛一看,仙山与石阶都消失了。   她站在碧海之上的某处小洲,手中托着一朵未开的宝莲,青鸾从海面掠过,发出悠扬啼鸣。   这朵宝莲被梅念带回了灵宵,奉养在静心崖下的湖面。   那缕残魂养在宝莲中,她如从前的陆雨霁一般,日日守在宝莲旁,以灵息蕴养,等待它盛开。   梅念从未这样耐心地去做一件事。   春去秋来三十载,她习惯了每日处理完四境政务来到静心崖打坐。   十分寻常的月夜,月华流转,宝莲在她面前绽开,露出内里的一团凝实元神。   是一条幼小的苍龙。   天边闷雷隐隐,不等梅念触碰,苍龙化作流光,似星子划过天际,落入了凡界。   *   “啊——”   几声尖叫此起彼伏。   黑夜沉沉,官道上,几只形似人、毛发长而散乱,青面獠牙的妖物扑向了富丽奢华的马车。随行的仆从尖叫四散逃离,但妖物不追他们,直直扑向马车。   车檐下悬了两盏灯笼,利爪破空,一盏灯笼落地,笼罩着马车的光骤然暗了许多。   轿帘在利爪下化作了碎布,在它们将要撕碎马车把里面的人拖出来时,清越剑鸣似吟啸,划开沉沉夜幕。   寒光转瞬而至,洞穿了一只扑入马车的食魂妖心窍。   但食魂妖不止一只,它们似看见什么绝世珍馐,发了狂般扑向马车内的人。   半边马车被撞碎,里面传出一声惊叫。   低低的、尾音发颤,是个极年轻的女郎声音。   持剑之人衣袍雪白,腰间挂天师腰牌,长剑刚杀了一只,又有一只撕开了车顶,伸手去抓马车里的人。   车厢内女子身形纤瘦,头戴帷帽,因受惊不断后退,一时不察跌下了马车。   修长结实的手臂揽住了她。   帷帽轻纱从中间分开滑落,露出轻纱后的面庞,晃动的烛火勾勒出极漂亮的眉眼,乌黑眼眸一眨不眨,直直望着接住她的人。   青年乌发高束,额心朱砂殷红,生了副凛然不可冒犯的俊美面容。   他刚接住人便极有分寸地松开手,奈何那些食魂妖发狂般冲来,一旦松手,这无辜女郎便要丧命了。   陆雨霁微微抿唇,道了声得罪,手臂用力,单手揽着她,一手持剑与食魂妖缠斗。   年轻女郎似受了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搂得极紧。   柔软身躯贴得太近,周遭腥臭血腥气冲天,然而在这难闻气味里,一缕浅淡幽香夹杂其中,萦绕在陆雨霁鼻尖。   他身形微僵,出剑更快。   短短片刻,马车附近的食魂妖尽数死在长剑下。   “冒犯了。”陆雨霁迅速松开手。   女子过了片刻,才慢吞吞松手,刚独自站立,忽然轻轻“啊”了一声,两道眉蹙起,身子踉跄着向一旁跌去。流水般的裙摆轻晃,露出绣鞋与一小截雪白脚腕,上面有道惹眼的乌黑爪印。   陆雨霁下意识扶住她。   温热柔软的重量尽数压到了他的手臂上,两人离得很近,纤长睫羽上抬,露出盈盈双目。   “道长,我走不动了。”   梅念轻声细语道。 第105章 云销(二):跪坐在他的腿上   将要入夏,年轻女郎身上春衫轻薄,温度隔着衣袍传递到陆雨霁手臂上。   一时间,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方才一瞬他看得分明,女郎脚腕上有食魂妖留下的爪印,若换作普通人,被妖邪之气侵体,已经疼得在地上打滚,她能忍耐至此,已是很不容易。   默然片刻,陆雨霁没有松手,虚虚握拳避免触碰到她的腰肢,随后双指并拢,薄唇微动默念发诀。   一缕灵光没入裙摆下,暂时封住了爪印扩散。   “妖邪会寻人气前来,此处不宜久留,待寻到落脚的地方,我再为你驱散邪气。”   梅念一直在看他。   看他说话时薄唇张合,喉结滚动,视线冷静克制地移开,不多看她半分。   “多谢道长。”她声音轻柔,“可我的脚还是疼得厉害,走不动路,会不会拖累了你?”   陆雨霁身量高,年轻女郎说话时,温热气流似有似无拂过脖颈。   “不会。”他双指抵在唇边,吹了声口哨。   很快,马蹄声嗒嗒,一匹乌黑骏马从竹林奔出,转眼停在了两人面前。它生得高大骏美,马腹旁挂了盏驱邪青灯。   梅念侧目,面无表情瞥了眼马匹。   动物生来敏锐,它甩了甩尾巴,不安地在原地踱步。陆雨霁拍了拍马首令它安静下来,又道了声得罪,单手发力托起梅念,把她送到了马背上。   年轻女郎侧坐着,裙摆流水般垂落。   身下的马匹安静地像木雕,老老实实,不敢造次。   梅念见陆雨霁折返回去马车,在里面寻到了她遗落的行李,几个包袱一左一右挂在马腹两侧。他把一盏青灯提在手上,另一手牵着缰绳缓步前行。   青灯内的烛火不摇不晃,笼罩着一小块妖邪不侵的区域。   坐在马背上向下看,青年的修长身姿一览无余。他身穿窄袖白袍,腰间佩玄师的乌木腰牌,上刻“天”字,除此外,还佩了枚指节大小的青铜铃。   梅念轻轻翘起唇角。   她的师兄成了驱邪的道长呢。   一个多月前,陆雨霁的神魂下了凡界。他本是身死道消之人,元神蕴养出来后没有肉身,只能下凡界轮回投胎。届时修成,再经受雷劫飞升回到上界。   梅念花了点时间和手段,打通四境与凡界,跟着他下了凡界。想着如果天道到时候敢为难陆雨霁,不让他飞升回四境,就把天给捅了。   下来时她发觉此界竟有了魔气与灵气。   应是先前渡问心劫,晏扶风带着灭灵鼎碎片下凡界,带来了魔气。当时她封印了碎片,或许是有魔气遗留,使得部分生灵异化,成了凡人口中的妖邪之物。   而陆雨霁破境飞升,两界短暂连通,些许灵气流散到下界。   因此既有了魔气,又有灵气,负责诛灭妖邪的玄师应运而生。   马背上的女郎目光过于直接,陆雨霁牵着缰绳,目不斜视望着前路,下颌微微紧绷。   “我姓梅,单名一个念。”轻柔的声音被风送到他耳边,“道长救了我,还不知道长姓名?”   梅念。   这个名字在陆雨霁心底无声过了一遍,本是个陌生的姓名,不知为何隐有熟悉之感。   “陆雨霁。”他不动声色甩出一道符篆,藏在暗处的妖邪尸首分离。   陆雨霁侧目看了眼梅念,夜风吹得帷帽轻纱飞扬,姝丽面庞时隐时现。深夜里,身形窈窕的女郎侧坐在马背上,似志怪话本里的精怪。   夜中妖邪出没,若无玄师随行,几乎无人会夜里赶路。   “梅小姐从何处来,这是要去哪儿?”   “我是青州人士,去帝京寻亲。”帷帽下的声音轻柔,带着浅浅愁绪,“家中父母早亡,留了些钱财,我和兄长相依度日。上个月忽逢变故兄长离世,族亲看我成了一介孤女,要将我嫁给妾室成群的纨绔换取钱财,还要吞了我家财产。”   “我娘亲的母家在帝京,我想上帝京寻亲,族亲得知后,派人来抓我回去,只好日夜赶路,想早些到帝京去。幸好遇见了道长,要不然我已经被妖邪给吃了。”   听见那句家中族亲要把她嫁给纨绔,陆雨霁下意识侧目。   帷帽下的脸庞满是愁绪,两弯眉紧蹙不展,眼眸含水光,望之令人生怜。   她声音渐低:“可现在仆从都走散,马车也毁了,我身上没有多余的钱财,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陆雨霁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方才帮她拿行李,瞥了眼包裹的布料,是青州特有的纹样。施术为她封住爪印时,也顺带探了脉,眼前的女郎的确是个凡人,不是妖邪伪装。   沉默了好一会,他道:“我奉诏前往帝京除妖,可以捎带你一程。”   *   落脚的地方是座小庙,门窗老旧,很有些年头。   驱邪青灯悬在庙檐下,灯火融融,笼罩了小小庙宇。   庙中的莲台上供奉了一尊神女像,神像前的香案上,香炉内插着不少燃尽的香。   陆雨霁取了两张庙中的长条凳拼在一起,在上头铺了自己用的软毯,做成了简易床榻。   梅念被他扶坐上去,垂眼看着半蹲在她身前的青年,他再次道了声得罪,托住那只被食魂妖抓过的脚。   绣鞋精巧,鞋头缀着圆润珍珠,罗袜包裹住一截雪白脚腕,显得乌黑爪印很是刺目。   修长手指虚虚点在爪印上,以指为笔,笔走龙蛇间,落下道淡金符文。   乌黑爪印化作一道妖邪之气,被符文绞碎。   陆雨霁迅速松开并起身,让裙摆垂落,重新盖住了绣鞋。   他退到门边,靠着门柱盘腿坐下,闭目入定,打算就这样凑合一夜。刚坐下,他又听见梅念开口。   “道长,这里供的是什么神仙?”   睁开眼,她已经摘了帷帽,口中在问神像的事,却在一眨不眨望着他。   梅念不关心这座庙供了什么,她想要陆雨霁和她说话。   “此处供的是昭徽公主。”   “昭徽?”梅念一怔,“哪个昭徽?”   “千年前,大胤天圣帝的独女昭徽公主庇佑边城,驱逐邪魔,后羽化飞升。天圣帝兴建庙宇供奉公主,后人将其称为神女,拜之可庇佑平安。”青年侧目望来,点墨般的眼眸似水渊,“梅小姐的家乡不供奉神女么?”   千百年来,朝代更迭,世人供奉的神明换了又换,唯有神女庙的香火愈发兴旺,遍布每个州郡。   但陆雨霁没有得到回应。   年轻女郎神情怔怔,仰头望向低眉垂目的神女像,嘴唇紧抿,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见她落泪,陆雨霁心头好似被什么攥住,在意识做出反应前,身体已走到梅念身前,不由自主伸出手,想拭去她的泪珠。   将要触碰到的瞬间,他猛地回神,指尖僵在半空。   他怎可如此冒犯?   不等他收回手,柔软身躯扑了过来,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身。   陆雨霁下意识握住对方的肩想抵开。   然而怀中的人肩膀轻颤,泪很快浸湿了他的一小块衣袍,他僵直不动,握住纤瘦肩膀的手亦推不下去了。   “……梅小姐?”   梅念埋在熟悉的冷冽气息里,双臂越收越紧,流着泪喃喃道:“我想我阿娘了……”   被她抱住的身躯沉默僵直,良久,轻轻抚了抚她的肩头。   陆雨霁没有推开,默默不动,直到梅念哭完了,他才坐回原来的地方。   庙中无灯,月光与檐下的青灯烛光漏入,勾勒出庙宇另一头,侧卧在简易床榻上的纤瘦身影。   她面向墙壁,松了发髻,乌发似流水落在身后。   夜风吹过,窗棂咯吱一声。   陆雨霁忽的回神,强行收回了视线。   胸腹处的衣袍被泪珠打湿,此刻贴在肌肤上,仿佛还残留着泪珠主人身躯的柔软温度。   他自小随师父修道,从没对红尘之事动念。   今日种种,实在古怪得很。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默然片刻,在腰间的青铜铃上施术,随后抱着剑闭目养神。   此铃是镇邪铃,有妖邪靠近会晃动不止,有提醒之效。他多加了一道束缚咒,若同行的女郎真是妖邪,必是冲着取他性命而来。   一旦靠近,会被束缚在地。   如何处理……届时再看看。   庙宇里外皆静,偶有风吹动木窗的咯吱声。   陆雨霁陷入了似睡非睡的古怪状态,肉身睡了,魂灵却是清醒的,双目无法睁开,但能看见周遭的景象,朦朦胧胧,像罩了数层轻纱在眼前。   窈窕身影缓步行来,停在了他身前。   随后俯下身,跪坐在他的腿上,柔软的手臂攀上肩头,一点点收紧环绕。   冰凉乌黑的发丝扫过陆雨霁的手背。   镇邪铃就在腰间,手指挪动些许便能够到,他的身躯无法动弹,镇邪铃同样没有反应。   浅淡幽香丝丝缕缕侵入他的感官。   一根手指点在了咽喉上,缓缓移动,滑过起伏的喉结。   陆雨霁看不清近在迟尺的姝丽面庞,清晰觉察到了对方的恨意与一点杀意。   果然是为杀他而来的妖邪。   奉诏入京的一路上,他已经遇到了无数妖邪的截杀。   今日命丧她手,是他道心不坚,怨不得旁人。   那根手指还在下移,没有如陆雨霁所想那样划断他的咽喉,而是勾住了衣襟边缘,向下一扯。   温热吐息逼近,下一刻,更柔软的触感落在了颈侧。   随之而来的是刺痛。   对方咬得极重,像是要咬断他的脖颈,才能解心头之恨。   陆雨霁倏地睁开眼。   庙宇外天光大亮,庙内很安静,不远处的纤瘦身影仍侧卧着,没像昨夜那样面向墙壁,而是向着他这一边。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梅念的唇上。   嫣红柔软,微微闭合。   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陆雨霁迅速收回视线,两指按在颈侧,那处肌肤光洁。   他取出一面莲花铜镜查看,颈侧有一点蚊虫叮咬的印子,除此外什么也没有。   “唔……”沉睡的人朦胧睁开眼,揉着眼睛坐起身,长发落了满肩。   梅念歪着头,似是疑惑:“道长,你在看什么?” 第106章 云销(三):那只手得寸进尺,   陆雨霁握住铜镜的手紧了紧,最终不动声色收起。   “没什么。”   快入夏的天,有蚊虫也是正常。至于那个梦,陆雨霁压至心底,不允自己再去回想。   他的余光捕捉到纤瘦身影坐在那,罗裙下的雪白双足轻晃,一点也没有穿鞋袜或起身洗漱的意思,反而在看着他。   陆雨霁回头与她对视。   女郎又露出了昨夜与他倾诉家中变故时的表情,不说话,只用一双盈盈眼眸看着他。   陆雨霁莫名读懂了她的意思——   不会穿鞋袜,要他帮忙,洗漱亦是。   被他救下的女郎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华美,肤色瓷白,十指纤纤,一看便是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如今没有了仆从,他就成了临时的仆从。   沉默了许久,陆雨霁推门而出。   片刻后,他带着拧到半干的帕子回来,递给了梅念,随后半蹲下身,隔着罗裙握住脚腕,动作略微僵硬地帮她穿上了鞋袜。   穿完鞋袜还不够,梅念晃了晃满头乌发,示意他要挽发。   陆雨霁出去洗了手,回来后捧着流水般的长发,面对琳琅珠钗,不知从何处开始,最终用发带将乌发束在她腰后,并选了两朵珠花点缀在发带上。   终于服侍完富家大小姐,陆雨霁后背微微出汗,十分迅速地退开了。   昨夜做了不该做的梦,如此也算补偿了一二。   梅念对他挽发的手艺很不满,索性戴上帷帽遮住。   两人一前一后离庙,乌黑骏马被拴在庙外,看见梅念,嚼草的动作变得僵硬缓慢。   陆雨霁昨日所说的奉诏入京不是假话,女帝受妖邪侵袭沉睡数日不醒,在宫中任职的玄师束手无策,于是求到了他的师门。   他奉命入帝京除妖,不能拖延,两人只能共乘。   骏马急奔,风吹起帷帽轻纱,不断拂到陆雨霁脸上,送来一缕浅淡幽香,与昨夜梦中完全一致。   他手握缰绳,梅念坐在他身前,如同被他环抱着,柔软身躯毫不避讳向后靠,将他当做靠背。   两副身躯毫无间隙,近得避无可避。   握着缰绳的手指骨紧绷,昨夜看梅念所乘的马车很是奢华,陆雨霁原以为她会不乐意同乘。   不仅没有不愿,还对他全无防备。   只因他昨夜救下了她?   她的家中没有同她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吗,孤身在外这样信任外人,若遇上心怀不轨之徒,多么危险。   陆雨霁抿起唇,平静道:“等到了歇脚的镇子,我去驿站再买一匹马。”   背靠熟悉胸膛,梅念闭着眼昏昏欲睡,忽然听见这句,在心底冷笑数声。   “我自小体弱很少出门,不会骑马。”她侧过头,帷帽轻纱分开,露出双哀怨眼眸,“道长嫌我是负累,不想带着我吗?”   陆雨霁别开眼,缰绳握得更紧,“梅小姐,我并无此意,只是……”   “那就太好了。”哀怨的眼眸转瞬盈满笑意,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   梅念重新扭过头,闭目靠着他寻找睡意。昨夜只顾着折腾陆雨霁,觉都没睡够。   陆雨霁:“……”   在马蹄急奔声中,他想起离开师门前,三师叔曾高深莫测对他说,此行有天定良缘。因三师叔说话一向不着调,他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再想起这句话,陆雨霁不由垂眼看去。   倚靠着他的女郎已然睡着,风吹起帷帽轻纱,露出安然沉睡的瓷白面庞,因日光刺目,两道眉轻轻蹙着。   轻纱后扬,扫过陆雨霁的下颌,他骤然回神,视线如被火灼迅速移开。   稍稍沉默后,他腾出一只手,按住被吹开的轻纱,让它重新垂下,为怀中的人遮去日光。   *   骏马载着两人,速度比平日稍慢,疾行大半日,抵达歇脚镇子时已入夜了。   今夜是十五,圆月挂在低矮树梢,蒙了层淡淡红影。   梅念坐在马背上,看身形修长的青年牵着缰绳行走在镇子里。刚才一过界碑,陆雨霁就下了马,改为步行牵马入镇。   镇子上开了几家年头久远的老客栈,他略停留片刻打量,继续向前走。   直到见到一家灯火明亮的三层客栈,他把缰绳递给热情迎上来的店小二,并朝端坐不动的女郎递出手。   月色下的手指骨修长,做出相扶的姿态。   素白手掌慢吞吞搭上来,下马时她不慎被绊,哎呀一声,整个人朝他跌去。   陆雨霁反应极快,改扶为握,揽住了跌落的她。   香气与帷帽轻纱扑了他满身。   罗裙轻晃,梅念平稳落地,轻声细语道谢:“多谢道长。”   陆雨霁平静收回手,道了声无妨,带着她进店,给出去一枚银锭,要了两间紧邻的上房。   这家客栈是镇子上最好的,在梅念看来还是简陋。凡界无法轻易动用灵力,她跟着陆雨霁骑了一日的马,被颠得腰酸背痛,无心计较住宿条件。   刚进屋没一会,店小二来叩门,送来了晚饭以及热水,说是隔壁道长吩咐的。   又过了好一会,屋门被轻叩两声。   等梅念推开门,走廊无人,门上多了两道驱邪避凶的符篆,符文以朱砂绘制,字迹遒劲,灵光流转。   低头一看,门口有个包裹,里头是一套干净的衣裙,绣纹算不上顶顶精致,胜在颜色清雅,适合入夏时节。   梅念唇角微翘抱起衣裙,轻轻瞥了眼隔壁的屋门,紧闭着,仿佛无人在里面。   才刚认识两日,一面说着冒犯,与她保持距离,一面又处处细致不忘为她准备更换的衣物。   她的师兄似乎有些道心不坚呢。   咯吱一声,屋门重新闭合。   一墙之隔,陆雨霁坐在桌前,握着茶盏静默不动,直到听见包裹被取走以及关门声,垂眼抿了一口冷透的茶水。   方才他已经仔细视察了自身与随身携带的驱邪法器,没有任何异样。   这证明了他没有受妖邪蛊惑,同行的女郎是人非妖。既然如此,自身又为何总行逾越之举。   陆雨霁握紧茶盏,闭了闭眼。   他甚至疑心自己生了怪疾,否则怎会忍不住地想要……   亲近她。   *   深夜,一轮圆月高悬,月色染了淡红笼罩镇子。   除去强大妖物,普通的妖邪不敢往人气浓重的地方扎,血月之夜是例外,今夜的阴气格外重,街巷的阴影蠕动着,爬出形态各异的妖物,四处游荡试图抓个过路人填肚子。   几只修为不低的妖物嗅到精纯至极的灵力波动,当即流着口涎,奔向沿街而开的三层客栈。   尖爪刺入外墙,几道扭曲影子飞快向上爬。   触碰到支摘窗时,一层淡淡灵光亮起,灼伤了妖物利爪,精纯的灵力气息正从窗缝里飘出来,它们不顾玄师的驱邪符篆,硬是破窗而入。   “砰——”   木窗碎了一地,声音被妖邪气息阻隔,传不出去。   它们窸窸窣窣,滴着口涎四处寻找灵力的源头,一回身,对上了冷冰冰的乌黑眼眸。   年轻女郎倚靠着床头,身上裹被褥,长睫恹恹半垂,整个人似冰雕雪琢,面庞上不见半分血色。她掀起眼皮投来一眼,冷而淡,令这些强大妖物感受到无形压迫,动作凝滞了片刻。   一道似白雪映月的剑光破门而入。   青年手中持剑,长剑如惊鸿横扫,妖物瞬间身首分离。随后甩下几道符篆,遇妖邪即燃,烧静了地面的血腥与妖邪残骸。   他回腕收剑,下意识望向床榻方向,想确认梅念是否安好。   纤瘦身影蜷成一团,长发乌黑,面容似雪,双目紧紧闭着。   许是凡界灵气稀薄的缘故,这一次月圆之夜的寒症来得比以往汹涌,她察觉到陆雨霁到了床榻前,但懒得睁眼,一只手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源源不断的灵力渡了过来,如泥牛入海,收效甚微。   但他的体温比常人偏高,触碰时很舒服,让梅念不由自主索要更多。   过往许多年,梅念每月都要受一夜寒症之苦,早已习惯了这种滋味。然而面对陆雨霁,越是煎熬难受,便越想折腾他。   “冷……”她故意低声喃喃,反手拽住那只渡灵力的手,抱入自己的怀中。   被褥顺着肩头滑落些许,露出藕荷色上襦,独属于女子的柔软毫无保留压向陆雨霁。   失去血色的脸颊贴上他的手背,温度冰凉,冷得吓人。   她看起来是那样冷,渡灵力无效,好似下一刻就会失去气息。   陆雨霁僵直不动,缓缓垂眼,盯看梅念所穿的衣裙。   正是他去衣阁买来,放在她门前的那一身,如他预料中那样的合身。   一道风卷过,合上了敞开的房门。   立于床榻前沉默静止许久、保持手臂被人搂住的身影忽然动了,翻身上榻,拥住了那团蜷缩的她。   相拥的瞬间,如同磁石的两极牢牢吸附在一起,陆雨霁的双臂无意识地收紧。   青年身量高挑,默不作声地将梅念完全拢入怀中。   梅念没想到陆雨霁会直接上榻抱她,惊奇地忘了寒症的痛,忍不住睁开眼瞧他,看他是否恢复了记忆。   屋内无灯,唯一光源是窗外月光。   青年的面容笼罩在昏暗里,看不清神情,额心的朱砂愈发艳丽。   透过这一点朱砂,梅念看见了沉睡的苍龙元神。   四境过去月余,凡界已过二十年,比起蕴养在宝莲时幼小的模样,它现在的样子,已经很接近梅念第一次看见陆雨霁真身的模样。   待元神蕴养完全,陆雨霁的记忆与修为都会回来,届时再经受渡劫天雷,就能与她一起回到四境。   梅念自然要趁着他什么也不记得,好好地戏耍玩弄一番。   柔软身躯紧紧贴着陆雨霁,一只冰凉素白的手无比熟练地摸上他的脖颈,触碰裸露的温热肌肤汲取热量。   环抱梅念的双臂僵硬紧绷,但没有推开她。   那只手得寸进尺,在陆雨霁反应过来前,向下一探,勾住了他的衣襟,将它扯得松散,露出小片结实胸膛。梅念随之贴了上去,脸颊贴着,手也按着,湿漉漉的吐息拂过紧绷起伏的胸膛线条。   “道长,”她低声轻唤,“我好冷呀……”   按在胸膛上的手如一尾灵活的鱼,顺着轮廓分明的线条,摸到了腰腹。   陆雨霁紧绷至极,双目闭合,唇边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第107章 云销(四):这一夜对陆雨霁而言,简直是世上最艰苦的折磨   觉察到那只手还在向下探寻,陆雨霁无法忽视,用力按住,十分艰难地开口:   “梅小姐,不可……”   他上了女子床榻已是冒犯至极,怎能再衣冠不整相对。   掌心下的腰腹紧绷,没有衣袍的阻隔,梅念清晰感受到沟壑分明的线条。源源不断的灼热体温传递过来,似火炉熨帖。   她想要更多。   但陆雨霁左一句不行,又一句不可,梅念最讨厌他这副样子,蜷在他怀中,轻轻喘息,好似气若游丝般道:“道长,我好像快死了……”   陆雨霁意识到不妥,正欲起身,听见这话身形顿止,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一时间进退两难。   隐忍片刻,他按住梅念的手松了些,哑声道:“可有对症的药物,我为你取来。”   怀中身躯贴得更紧,摇头时,温热吐息与唇瓣都贴着他的胸膛。   “无药可治……我自小就有这样的怪病,每逢月圆必犯,家中兄长都会抱着我,可兄长不在了。”梅念从他怀里仰起头,乌发浓黑,脸庞似雪,眼眸亦是乌黑,声音柔而轻,“道长,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有那么一刹那,陆雨霁觉得怀中的女郎为蛊惑人心而生的精怪,将他逼得步步后退。   混乱间,本就松散的衣袍被扯得大开,宽阔肩头与胸膛毫无保留地暴露,梅念手脚并用缠了上去。   属于她的浅淡香气盈满床榻的每一寸,在昏暗里流动。   藕荷色上襦为轻纱所制,轻薄柔软,当她贴上来,两人间仅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裙。   陆雨霁低喘一声,下腹紧绷。   怕梅念察觉到,更怕冒犯于她,陆雨霁当即抵住紧挨住他的肩,紧咬牙关,将她往外抵。   梅念双臂收紧,缠在他身上不放。   一番磨蹭,陆雨霁愈发苦不堪言,垂眼望去,自身衣袍大敞,两条柔软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纱袖滑落,露出一截细腻肌肤。   始作俑者轻轻哎呀一声,似疑惑道:“道长,你带了剑上榻吗?”   陆雨霁的脑海空了一瞬。   雪白耳珠已然红透,他穿过乌发,按住梅念的后脑,把人压入怀中,咬牙道:“……别问了。”   随师门修道多年,除妖无数,他第一次落入这种百口莫辩、束手无策的境地。   偏偏拿怀里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一夜对陆雨霁而言,简直是世上最艰苦的折磨。   梅念知道不能逼得太过,很快安分下来,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陆雨霁身负苍龙血脉,体内有天火,使世间至阳之火,仅是肌肤相贴,也缓解了不少寒症之苦。   她迷迷糊糊地睡去。   更漏滴答,陆雨霁拥着安睡的梅念,静默望着帐顶。   在长久的接触下,起初似冰块的人渐渐有了些暖和气,看来她所说的不假,只有接触才能缓解此症。   他如此……是在救人性命。   怀里的人拱了几下,寻到更舒服的姿势,脑袋抵着他的肩窝,含糊咕哝了一声:“唔……师兄……”   陆雨霁蓦然回神,垂眼看向沉睡的瓷白面容。   她不是家中有位兄长么,为何唤的是师兄?   有陆雨霁在,梅念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次日醒来,床榻上只剩下她一人,被褥齐整盖在身上,细心压好了每个被角。榻前置了洗漱用的铜盆与帕子,已经绞好了,搭在铜盆边缘,一伸手便能够到使用。   待她简单洗漱后,门外的人恰好叩门,得了允准后入内。   青年一身白道袍,仍是光风霁月的道长模样。梅念坐在榻上,注视着他走近,看着他神情平静,动作却稍稍僵硬起来,唇角极轻地翘起。   “道长,早呀。”她柔声细语道。   床榻上的女郎仿佛完全不记得昨夜的事,坦然坐在那,等着陆雨霁服侍她穿鞋梳发。   陆雨霁默然片刻,应了一声,垂首俯身捞起她未穿鞋袜的双足,替她穿好了鞋袜。净手后,又替她梳头发。   和昨日不同,他今日竟学会了挽女子发髻,样式简便,簪上珠钗倒也显得明媚俏丽。   待簪好最后一支珠钗,陆雨霁看向铜镜中的女子,垂在身侧的手握紧。   “昨夜……”   梅念轻抚鬓发,透过铜镜与他视线相对,浅笑打断:“昨夜多谢道长相救,我心中很是感激。”   铜镜里女郎盈盈含笑,丝毫不见忸怩,陆雨霁再次想起昨夜那声师兄,她如此熟练、坦然,是因为从前经常有人这样为她取暖吗?   他默了默,平静道:“救人在玄师本职内,不必道谢。且我答应了带你上京,这一路有看护之职。”   陆雨霁带上她继续赶路。   两人白日赶路,夜晚找路过的客栈休息,有梅念在,他尽量控制速度,避免在荒野过夜,在日落前抵达最近的村镇,挑最好的客栈入住。   五日后,马匹抵达帝京。   梅念在来的路上与他闲聊,了解了一些关于当前朝代的事。   自从她的阿娘登基为帝后,开创了女子登基的先河,在位期间吏治清明,收复了大胤失地,并将南梁彻底打退驱逐出关外,极大地拓展了疆土。   她无法再生育,也没有再寻皇夫,晚年时挑了位双亲早亡的宗室女,带在身边悉心教养后,册为了皇太女。   此后皇位传男不传女的传统被打破。   千百年来政权更迭,登上皇位大多是女帝。   当今执政掌权的也是女帝,她精明强干,想要彻底吞并南梁,完成统一大业。但半月前,皇宫内有妖邪作祟,女帝长睡不醒。   在入京之前,陆雨霁询问了梅念母家的姓氏与产业,想先帮她寻亲,安置好她再入宫。   梅念逐一回答,并拜托他一定要帮忙找到。   到了京中,陆雨霁找人一打听,那户人家在几年前行商去了西域,至今都没回来。   年轻漂亮的女郎听闻这样的噩耗,双目盈盈望着陆雨霁,不说话,只是这样看着他。   她在帝京举目无亲,又无钱财,陆雨霁没法将人扔在客栈不管,只好带着她一同进宫。   皇宫威严富丽,穿行在长长的宫道上,梅念已经寻不到昔日大胤朝皇宫的影子。   得知陆雨霁抵京入宫,大公主派了身边的女官前来引路。   女官恭敬客气,带着两人来到永安殿,此处是女帝的寝殿。   殿中燃着香,大公主守在榻前侍奉。发下谕令,让陆雨霁师门派人来帝京除妖的正是她。   看见青年玄师旁跟了位很是漂亮的年轻女郎,观其打扮不像玄师,她先与陆雨霁客气见礼,目光转向梅念,发觉两人间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   “这位女郎是陆天师的夫人?”   陆雨霁一怔,正要开口,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抢了先。梅念先他一步,笑盈盈答了大公主,告诉她的确是这样。   大公主也笑:“果然是一对佳人。”   梅念侧目,和陆雨霁视线相撞。   “这样说不行吗?”她眨了眨眼,没有开口,用目光传递意思。   陆雨霁静默不言,没有拆穿。   大公主没有过多寒暄,条理清晰告诉了陆雨霁母皇是何时开始出现昏睡异样,以及近期接触过的人、物件,这些都被她扣押了,随时可以查看审问。并告知他,宫中玄师来除此妖,结果也长睡不醒。   陆雨霁听后,隔空为女帝探脉。梅念站在一旁,缓缓打量这座帝王寝殿,视线落在堆满奏章的御案上,一副天伦之乐的画卷悬挂在御案后。   画工平平,看起来不像大家之作。   “那幅画真不错。”她状似随口道。   殿中的内监恭维梅念,称她好眼力,这是二皇子亲手绘制的,在女帝数月前生辰奉上。   说曹操,曹操到。   金袍玉带的男子急匆匆带着内监急匆匆进殿,人还没到,声音先至:“玉清门的陆天师到了,皇姐怎么也不差人告诉我?”   他和陆雨霁打过照面,快步上前,殷切和他问好,笑容和煦:“早有听闻道长是最年轻的天级玄师,有你出手,母皇一定能转醒。”二皇子先夸后问,“天师可有看出是什么妖邪作祟?”   顶着大公主与二皇子的目光,陆雨霁平静道:“暂未,还需要观察两日。”   大公主眉眼间明显见焦躁,但按捺着没催促,颔首,招来内监让人送陆雨霁和梅念去安排好的住处。   二皇子匆匆进殿,直奔床榻前而来,这才留意到,一旁还有位女郎。他看得愣了愣神,眼底藏着热切道:“不知这位女郎是……”   梅念身前忽然多了道白袍身影,不偏不倚,恰好挡住了二皇子的视线。   青年玄师的神情冷淡疏离:“这是在下的夫人。”   大公主安排的住处离永安殿很近,方便玄师除妖。因两人的关系,只准备了一间寝殿。   如梅念所料,陆雨霁主动选择了罗汉榻,把内殿的床榻让给了她。   殿中熏香浅浅。   梅念打量着坐在桌边,逐一检查随身法器的青年玄师。   “道长好像看出妖邪的源头了。”   陆雨霁颔首:“已有眉目。”   “你不告诉大公主和二皇子,是疑心此事和女帝身边的人脱不了干系?”   如此一针见血,陆雨霁忍不住抬眼看向眉眼弯弯托着腮的女郎,他没有隐瞒,再次颔首。   “作祟的是一只修为高深的魇妖,擅长根据入梦者的过往,编织美好幻梦,使人沉沦难以自拔。帝京守卫森严,宫中有许多玄师坐镇,如果不是人为,妖邪很难进入皇宫。”   陆雨霁将镇邪铃递给了梅念,“今夜不要出门,在我回来前,也不要入睡。”   *   当夜乌云蔽月,风吹得檐下宫灯摇晃不已。   白袍身影如入无人之境,穿过宫道与殿宇,直接来到女帝寝殿外。白日里威仪的帝王寝殿,现下在玄师的眼中妖邪之气冲天,正在不断吞噬帝王运势。   风吹得白袍猎猎,修长身影立于殿门前,双指并拢抵于额心。   随后,向里踏入一步。   浓黑的妖邪之气瞬间包裹了道袍身影。   要杀魇妖,就必须深入它所编造的幻梦中,陆雨霁自认为除了最近数日,过往二十年经历平平,除了修行就是除妖,纵观前生并没有能让他沉沦难以自拔的记忆。   魇妖再如何编织,也编不出蛊惑他的梦境。   闭眼睁眼间,周遭场景已全然不同。   哗哗水流冲荡声远远传来,远处高崖瀑布直流,汇入崖下湖面,广阔湖面涟漪微微,有一方金莲台在其上。   他正盘坐在莲台上,一手托着少女的后脑,另一只手环住纤瘦腰肢,将她压入怀中。   怀中的人在骂他,但他俯身垂首,趁着她骂人时吻了下去,并含住那截柔软的舌。   陆雨霁迫使她仰头,承受着唇舌纠缠的亲吻。   “不要了,滚开……”少女细微呜咽着,眼睫间渗出一点泪光。   陆雨霁终于稍稍停下,凝望她湿漉漉的长睫与半睁着、水雾迷蒙的眼眸。   看清楚怀中少女的面庞那刻,陆雨霁周身僵直,如同被雷当头劈下。   眼前的人,是梅念。   梦境里的她看起来比现在年岁要小一些。   梦中的他不受控制,气息沉沉,揽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低下头,抵着梅念的鼻尖,十分孟浪地开口:   “师妹,这不是你想看见的么?” 第108章 云销(五)【新增800】:柔软身躯坐在了他的身上   魇妖梦境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真实到陆雨霁几乎要以为这是自身的经历。   可他与梅念相识不足十日,何来这样的过往?   不待他继续细想,眼前景象再换。   月夜下,纤瘦身影提灯行来,琉璃灯的光影勾勒出矜贵漂亮的眉眼,白衣宽大,仅以腰间红带为点缀,夜风吹拂,红带与乌发飘扬。   她越走越近,行至陆雨霁面前那刻,他的视线倏地颠倒。   陆雨霁察觉到自己躺在一张床榻上。   一睁眼,他的视野被轻薄柔软的布料蒙住,浅淡幽香愈发浓烈。一根细细带子垂落在薄唇间,他下意识抿唇,将细带含入口中。   下一刻,陆雨霁陡然僵住。   柔软身躯坐在了他的身上,正在……   细细喘息声与几声从鼻腔溢出的轻哼无不证明了,在他身上的人是梅念。   周身血液在此刻簌簌逆流,直冲发顶,在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柔软触感里,陆雨霁率先涌起的是怒意。   这魇妖怎敢如此,编纂子虚乌有的孟浪之事,败她清誉!   精心编造的梦境轰然坍塌。   陆雨霁落入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妖气里,背上长剑出鞘,灵光附着于剑刃,极其凌厉刺向一处。   周遭的妖气骤然翻涌,魇妖凄厉尖啸,吐出了自己刚刚吞噬的玄师。   一团黑紫雾气从女帝身体里逃出,撞碎门窗,冲出了永安殿。   它的身后,一道持剑身影眉目冷然,对它紧追不放,几道灵符甩去,轰得魇妖尖啸不断。   魇妖吃痛,化作一团浓黑四处乱窜,逃得愈发快。   月色下,修长身影在宫殿屋脊上急掠,白道袍似雪。   早在来永安殿前,陆雨霁已经在皇宫四处布下伏妖法器,魇妖处处碰壁,又不断被紧追,猛地扭头冲向离永安殿不远的一座宫殿。   它嗅到了那里一缕似有似无、很是纯粹的灵力气息。   若能把那人一口吞了,它将实力大涨,对上身后这玄师不足为惧。   魇妖不顾天罗地网,一头闯入待客用的宫殿,越过宫苑红墙,顺着长廊急蹿,惊得檐下宫灯纷纷扑熄。   所过之处噼里啪啦,掀起的狂风卷得庭院狼藉一片。   寝殿的门忽然开启,披着玉色外衫、身量纤纤的女郎踏出寝殿,漂亮的眉眼阴沉沉,尽是被扰了好眠的不满。   长廊下的黑雾像看见了骨头的狗,呼啸着朝她冲来。   梅念立于廊下,淡淡看去一眼,一动不动。   奔涌而来的黑雾凝滞片刻,下一刻,青年玄师赶到,长剑无情贯穿魇妖。   黑雾剧烈蠕动,化作一卷画轴啪嗒落地。   夜风吹过,吹得廊下的女子素白寝衣与乌发飞扬,如同幻梦中所见的那一幕。   陆雨霁握剑的手僵了僵,喉结微微滚动。   看见梅念的瞬间,他无法避免地想起魇妖梦境中所见,少女的肌肤柔软细腻,触感是那样真实,陆雨霁难以坦然看向她。   梅念拢了拢外衫,视线落于青年染了薄红的耳珠,以及略显僵硬的收剑动作。   “道长,你不舒服吗?”她很关切地问。   陆雨霁平静移开视线,道了声没有,重新在寝殿外布下驱邪法器。   “魇妖已除,你可以安心睡了,我先去复命。”说罢,他拾起画卷便走,步履不见往日沉缓。   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另一侧。   梅念收回目光,慢悠悠抬起指尖,卷了点残余的妖气,指腹轻轻一碾,唇角翘起。   也不知她的师兄在魇妖梦境里看见了什么,被吓得都不敢看她了。   *   沉睡多日的女帝终于转醒。   魇妖以梦为生,无实体,寄居在画卷中,而这副画卷,正是二皇子数月前献给女帝的寿礼。   此次妖邪所乱是谁主使不言而喻。   女帝沉默许久,背身负手,命心腹内监传她谕旨,将二皇子废为庶人圈禁在府中终生不得出,册立大公主为皇太女。   先前她还想再看看底下的几个孩子,谁的才能更出众,现在不必看了,自己沉睡期间,女儿雷厉风行做得极好,有她年轻时的风范。   女帝给予了陆雨霁以及同行的梅念很多封赏。   魇妖修为高深,在女帝梦境里停留半个多月,即使死了,也残留了妖邪之气。陆雨霁在宫中小住三日,为女帝驱散残留的妖气后,带着梅念辞别离宫。   宫外,帝京街市繁华更盛千年前。   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宇建在皇宫外,香火鼎盛,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在进宫前,梅念就注意到了这座庙宇,那时随口一问,是哪位神仙的庙,能紧邻皇宫而建。陆雨霁告知她,是供奉大胤朝天圣帝的庙宇。   天圣帝开创女子登基为帝的先例,在位期间改革吏治拓展疆土,大胤国力强盛到了顶峰,为后世繁荣奠定基础。千百年来,历代皇帝继位后都会朝拜并为其加封,天圣帝的庙宇越修越大。   梅念让陆雨霁等一等她,随后跟着络绎不绝的香客进了庙宇。   正殿前后都设了门,肃穆殿宇里,一尊金像供奉在莲台上,头戴冕旒,眉目威仪。金像的背后,供奉了一尊将军像,着甲胄,佩长剑。   庙前栽了两株茂盛银杏,陆雨霁站在银杏下,遥遥望入正殿,看着梅念取了三炷香,行至天圣帝的金像前,笔直跪下,深深三拜,然后奉香。   拜完天圣帝,她又拜了供奉在天圣帝背后的镇国大将军像,同样是三拜。   其余香客来上香,所求皆为家中子弟仕途亨通或家宅安宁,唯有她,不像来上香,如同女郎离家拜别双亲。   拜过两尊金像,梅念心愿了结。   银杏下的白袍身影在络绎香客里显得鹤立鸡群,见她出来,陆雨霁下意识上前,与她并肩同行。   女郎轻薄宽大的纱袖被风吹起,与白道袍时不时交缠。   “道长不回师门吗?”梅念侧目瞥去一眼。   帝京街头熙熙攘攘,行人自两人身旁走过。   “这两日动身。”陆雨霁神情平静,垂在袖袍下的指尖紧了紧,“梅小姐有何打算?”   梅念举目眺望满地繁华,压住翘起的唇角,轻快道:“陛下给了恩赏,我有钱财傍身,索性留在帝京,开家小店再招个好看的夫婿。”   招个夫婿这句话从梅念口中说出来,就如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身旁的人半响没动静,梅念扭头去看,对上一双点墨般的眼眸,直直看着她。   这些天他总是回避她的视线,难得这样直直看过来,目光太过于直接,看得梅念指尖发麻。   “我师从清玄门,门中有八位弟子,门中除去师父,还有两位师叔,都是随和好相处之人。世间作乱妖邪不断,修道能习得术法,保护自身。”   梅念的心跳一点点急促起来,她面上不显,疑惑瞧着他,“所以呢,道长想说什么?”   陆雨霁走近一步,冷冽气息忽的逼近。   “所以,要不要随我回师门?”   青年声音不高,一瞬间压过了周遭喧哗的人声。   心脏砰然跃动几下,撞向梅念的胸腔,她抬头迎上陆雨霁的视线,“道长,我以什么身份跟你回去?”   身旁的行人来来去去,陆雨霁捏紧五指,终是稍稍别开眼。   “梅小姐天资聪颖,定能拜入清玄门,拜师奉茶后,便我的师妹。”   梅念笑意淡了些许,一寸寸打量陆雨霁,看到他下颌紧绷后,忽然莞尔一笑应下。   那么喜欢做她的师兄,成全他。   *   古朴道观坐落在遥州的青山绿水间,牌匾上书“清玄门”三字。   道观门外挤着十来个人,个个伸长脖子,望眼欲穿。   “我还是觉得不可能,五师兄哪像是会动凡心的人。”   “红鸾星动,天定良缘。”拎着酒壶、蓄长须的男子笑得意味深长,“你们等着给钱吧。”   “回来了回来了——”   “怎么是马车啊,小五不是骑马去的么?”   “天哪,该不会把人带回来了吧!”   一架素雅马车由远及近驶来,驾车的是位青年玄师,他勒紧缰绳让马车停稳,翻身下去,朝着马车垂帘递出手。   纤长素白的手挑开车帘,轻轻搭上陆雨霁的手,年轻漂亮的女郎弯腰下了马车。   梅念站在陆雨霁身旁,目光扫过一群眼珠子快要掉下来的人,朝他们浅浅一笑。   聚集在道观门外的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掏钱袋,满脸肉疼地塞到了长须男子手里。   三师叔搂着一堆钱袋子,笑眯眯朝陆雨霁道:“五师侄,此行可顺利,我算得很准吧?”   陆雨霁顶着同门火热的目光,保持沉默,不应。   如他所料,梅念顺利拜入师门。   与三师叔的那句“天定良缘”无关,梅念的天资耀眼到令众人心悦诚服,再难以驱使的法器在她手中服服帖帖,伏妖法阵更是一眼就能看透。   掌门和两位师叔为了抢她做弟子,私底下打了几架,谁也不服谁,最终选择让梅念自行挑一位师父。   掌门和两位师叔里,只有二师叔是女子。   她生得和善,会做糕点会梳漂亮发髻,梅念毫不犹豫选了她做师父。   梅念成了陆雨霁的小师妹,排行第九,住处也就近安排在他的院落旁。   拜师当日,梅念为师父奉完茶,回身朝陆雨霁弯了弯眼眸。   “师兄。”她浅笑着唤道。   柔柔轻唤传入耳内,陆雨霁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无法抑制地想起那天夜里。   她同样也在唤师兄,不知道唤的是何人。   自从除去魇妖后,他夜间频频入梦,所梦见的都是些无法启齿的孟浪之事,每一个梦里都有梅念。   就如同现在一样,她在梦里唤他师兄。   陆雨霁喉结滚了滚,垂下眼,神情平静回应道:“小师妹。”   清玄门的人如陆雨霁所说的那样随和好相处。   入门不过几日,梅念已经和他们熟络起来。   门内的弟子加上她一共九人,有四位师姐,师父与师姐们轮流给她梳头发,每日梳得灵巧又好看。   清玄门午后不用修行。   一群同门聚在小亭里乘凉,欢声笑语不断。   陆雨霁走过回廊,远远听见欢笑声,抬眼望去,小亭里穿着杏子黄衣裙的女郎与同门有说有笑,唤这个师姐,唤那个师兄。   因着夜里频繁不断的梦境,最近几日他特意避开,虽然住处紧挨着,两人没有碰过面。梅念也没来找他,之前黏着他的热乎劲像是过了,她有了很多可以陪玩的人。   梅念正与众人说笑,余光瞥向远处回廊转角。   白袍身影静立片刻,消失在了转角尽头。   梅念收回视线,抱住身旁三师姐的手臂,继续听同门说起陆雨霁的事。   她今日是来问陆雨霁在门中过往的,从同门口中,她了解到,她的师兄这一世过得圆满,还知道了为何轮回转世,他的名字为何没有改变。   “小五的名字,是师父取的。师父说有一年外出除妖,遇上磅礴大雨,回来的路上看见竹丛里有个婴孩,恰巧天放晴了,见云销雨霁之景,就给小五起了这个名字。”   另一个排行第六的师兄说起陆雨霁带着梅念回到清玄门那日,一边嗑瓜子一边道:   “小师妹,你根本不知道,在五师兄回来之前,我们和三师叔打了个赌,三师叔说……”他含糊了一下,没说出天定姻缘的事,“三师叔说五师兄此行会带个同门回来,还是位女郎,就五师兄那清心寡欲的样子,我们压根不信的。”   “他平日除妖,遇到魅妖都能一剑下去,眼睛都不眨一下。所以我把所有的钱都押进去了!”六师兄猛拍大腿,“所有钱,全都输给三师叔了!”   提起伤心事,众人唉声叹气,连连说自己看走眼了。梅念听见“清心寡欲”四字,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当夜月圆,月色如银。   梅念寒症又犯,懒散窝在小院的寝屋里。   几缕月色穿过窗棂,映入屋内。   清玄门看似古朴,但家底丰厚,从不亏待弟子们。师兄师姐还有师父等人得知她从前是富家小姐,把她的院落与寝屋装点得华美。   梅念闭着眼在默数。   还没数过一炷香,两声“笃笃”叩门声打破了寂静月夜。   修长影子映在糊了明纸的雕花木门上。   “师妹。”屋外的人低声唤道。   梅念晾了他三息,才十分虚弱地开口:“师兄找我有事?”   “今夜月圆,你旧疾犯了,需要我……帮忙吗?”   梅念抬起眼,面容雪白,一双乌黑眼眸湛湛发亮,盯着门上那道修长身影,保持着虚弱的声音,低低应了一声。   吱呀一声,屋门打开又闭合。   寝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每一处的摆设都昭示了这是女子的闺房。踏入寝屋的身影顿了顿,沉默着穿过窗棂投下的错落月影,缓步行至床榻前。   榻上,在梦境夜夜相见的人侧卧着,裹着被褥,只露出一张没有血色的瓷白脸庞,乌黑眼眸直直望向他。   陆雨霁抬起僵硬的手,默不作声褪去了外袍,翻身上榻,揭开紧裹的被褥,毫无阻隔地拥住了她。   属于她的幽微香气瞬间变得浓烈。   滚烫的体温透过两层薄薄衣衫,清晰传递到梅念身上。   拥住她的手臂收得很紧,梅念几乎整个人窝进了他怀中,鼻尖抵着硬邦邦的胸膛。   “师兄……”怀里的人努力钻出脑袋,仰头看他,唇似有似无擦过紧绷的下颌,“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第109章 云销(六):“师兄,你想这样很久了吧?”   一点冰冷柔软的触感擦过陆雨霁的下颌。   属于她的香气无孔不入,将神思浸泡到混乱,他压下险些溢出的低喘,喉结上下滚动,勉力维持平静道:“你是我的师妹,同门互助,理所应当。”   “哦……那下次寒症发作,我可以找其他的师兄帮忙吗?”怀中女郎的声音低而轻,似在真心实意地发问。   但陆雨霁捕捉到了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恶劣。   在他怀里的,是他刚拜入师门的小师妹。天资过人,刚入道已能与苦修多年的玄师比肩,她下意识的游刃有余和熟稔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或许从那夜出于开始,一切都是蓄意为之。   被食魂妖所伤是假,身世也是假,神女庙里他的荒唐梦境是真。   她有位兄长也是假,有个师兄却是真。   陆雨霁猜到梅念的身份并不简单,应同为修道之人且修为极深。   但他不知梅念蓄意伪装,接近他、诱他沉沦的理由是什么。   与她口中的师兄有关吗?   陆雨霁垂下眼,对上那双乌黑透亮很是无辜的眼眸,从她眼中清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梅念在等他的回答,可他要怎么回答?   从一开始,梅念就不是来做他师妹的。   而他的心思,也不清白。   “不行。”他听见自己冷静开口。   环在腰间与背脊的手臂收得很紧,有点疼,但这点疼更激发了她的恶劣心,主动搂住陆雨霁的脖颈,唇角上翘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为什么不行?”她朝紧绷的下颌轻轻吹了一口气,“都是师兄,难道只有你可以吗?”   下一刻,梅念更清晰察觉到了陆雨霁的佩剑。   陆雨霁直直看向她,对方步步紧逼,像是不得到满意的答复决不罢休。   为什么不行?当然不行。   因为梅念从一开始就是冲他来的,怎能另寻他人。   哪怕这话只是戏弄,光是听见,一股怪异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冲动催促着他把眼前的人私藏。   偏偏眼前的人好像不知什么叫见好就收,搂着他的脖颈晃了晃。   “师兄,说话呀。”   陆雨霁没有说话,一只手上移,握住了纤瘦后颈,同时低下头。   薄唇覆压下来,动作生涩又热烈,不断辗转,力度时轻时重。   梅念毫无章法的吻亲得难受,咬了陆雨霁一口,逼得他稍稍缓下来,然后抢过了主动权,仰起头一点点教他。   柔软的唇与舌是那么灵巧,辗转亲吻,姿态娴熟。   陆雨霁睁开眼,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数清闭合的纤长睫毛,那张原本毫无血色的面庞泛起红晕,似抹了胭脂,唇边偶尔溢出几声细碎的喘息。   这样的熟练,也是她口中的师兄教出来的吗?   从她先前的话可以得知,这个被她称作兄长实则为师兄的人,会在她寒症时上榻,衣冠不整地拥住她为她取暖。或许不止如此,还会如现在这样亲吻她。   被唤作师兄,却趁人之危,多么令人不齿。   可他现在的行为,又与那人有什么分别?   于修行一道上,陆雨霁学得很快,在这种事情上他学得同样很快,梅念还没教完,他已经明白了该如何做。   他握住梅念的后颈,令她仰起头,更深更重地吻了回去。   咬住柔软的唇,再卷起舌尖,不断地吮吸纠缠。   梅念没想到他学得这样快,空气被迅速夺走,眼前白光阵阵,让人目眩神迷。   陆雨霁重重喘息,动作逐渐没了章法,只凭借着本能行事,既生涩又热烈。   一边亲吻,一边在想她以前和别人亲吻,是不是也这样沉沦其中。   反复纠缠间,梅念生出一种近乎窒息的愉悦。   顾及着今夜月圆她犯了寒症,陆雨霁极力克制,没有放纵太久,等她有些受不住,眸子沁出水光便停下了。   两人额心相抵,皆气喘吁吁。   梅念的唇嫣红微肿,面容潮红,眼眸润泽,丝毫看不出先前的苍白虚弱之态。她气都没喘匀,又开始嘴上不饶人:“师兄,你想这样很久了吧?”   对上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眸,陆雨霁隔着薄薄寝衣,感受到梅念回暖的身躯。   滚烫的指腹按上她温热的唇,擦去润泽水光,指腹有茧,磨得唇瓣微微刺痛。   “没那么冷了,对吗?”他垂下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雨霁不回答,反倒这样问她,梅念怔了怔,细细感受之下,发觉的确如此。   从梅念的表情,陆雨霁已经得到了答案。   “好。”他平静颔首。   梅念不知他在自问自答些什么,正想开口,薄唇再次落下,堵住了她没说出的话。   这一夜的记忆变得十分混乱。   梅念没想过只是亲吻也能来回纠缠这样久。   到后面她甚至被硬生生逼出了一身薄汗,寒症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像被活活吸走精气或溺在水里的人,被亲得头晕眼花。   *   清玄门有早起炼体的习惯。   各自炼体后,众人聚在花厅一同用饭。清玄门的厨子烧了一手好饭菜,每日饭点,人都来得很齐。   今日却不见刚入门的小师妹。   二师叔身为师父,望向缺了人的位置,忍不住问道:“小九怎么没来?”   这新收的小徒儿天资过人,性子有些娇气,不喜炼体,爱睡懒觉,她身为师父,对梅念多有迁就纵容,平日里不苛责这些。   虽然炼体常常不来,但梅念吃饭一向准时。   “师妹染了风寒,不宜出门。”陆雨霁平静答了二师叔的话,“等会我给她送去。”   他今日的衣襟格外高,一丝不苟束着,而衣襟底下藏着多道轻重不一的抓痕,有些已经结了痂。   同门被这副平静端方的样子所欺骗,关切问起梅念的风寒,翻出药让他转交。   坐在主位的两位师叔和掌门除妖无数目光老辣,各自对视一眼,随后摇摇头,但笑不语。   月圆夜后,梅念和陆雨霁的关系不再是单纯的同门师兄妹。   陆雨霁没有询问她任何关于“师兄”的事。   亦不问她为什么蓄意接近,只要她愿意留在清玄门,与他一起,过往的事他便当做不知道。   两人时常同进同出,每日用饭坐在一块,再迟钝的同门也察觉到,他们相处时看似寻常,但没人插得进去的亲密氛围。   众人一致认为,门中喜事将近,私底下偷偷筹备礼钱与贺礼。   渡过雷劫后梅念位列真仙,凡界的术法与法器对她来说很是粗浅,进门小半个月,她已经摸清楚清玄门内传承的修道功法与法器。   因晏扶风当初在凡界用了灭灵鼎碎片,导致魔气滋生,凡界生出了妖邪之物。虽有玄师除妖,可此界灵力稀薄,远不及妖邪的滋生速度。   长此以往,此界会变成群魔乱舞的炼狱。   两度下凡,梅念对凡界有种特别的眷恋,不愿见阿娘阿爹曾经守护的山河妖魔横行。   她找师父要来了清玄门所有的修行典籍,每日花大半的时间待在藏书阁,重新编纂典籍,并改良玄师除妖时用的法阵、符篆、法器等等,让每一丝灵气都能发挥到最大的效用。   同门不知道梅念在重编典籍,以为她在这潜心钻研修道,很少来此打扰。   夏日天清气朗,午后的日光穿过茂盛树影,化作点点碎金,洒入藏书阁的木窗。   年头久远的木门轻轻咯吱一声,沉缓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年提着食盒,穿过灿烂日光步入藏书阁,把食盒放到了梅念所坐的桌边一角。她正低着头,蘸墨圈连勾画出新的法阵图解。   修长手指揭开盖子,把里头的饭菜依次拿出,整齐摆在梅念面前,香气勾得她书写的速度越来越慢。   梅念抬起眼,陆雨霁坐在她身旁,一手端碗,一手持木箸递给她。   “师妹,先吃饭。”   这些日子的中午都是陆雨霁来给她送饭,他也不催,只摆出饭菜,勾得她自己停下笔。傍晚亦是如此,等到暮色渐暗,他便提一盏灯前来,坐在一旁等她写完。   梅念不接,朝他展示自己的手。纤长手指的皮肤白而薄,握笔太久,指尖与指节微微泛红。   “好累呀。”她抱怨着,尾音扬起。   两人对视片刻,陆雨霁默不作声夹起菜,熟练地伺候她吃饭。   梅念吃得心满意足,吃完后还有一碗师父亲手做的甜汤喝。   柔软的唇沾了一点润泽,陆雨霁垂眼看着,逐渐低下头。   “砰——”   藏书阁外传来跌倒声。   “小六,你别挤我!”“嘶……不是我挤的,明明是四师姐在挤!”“你们没站稳还怪上我了……”   陆雨霁动作一顿,两人间隔着几寸距离,呼吸拂过对方的面颊。   梅念轻轻抵住他的肩,随后推开半开的窗,探出脑袋,歪头看向匆忙爬起的三位师姐师兄。   “三师姐,四师姐,六师兄。”她挨个叫过去,眉眼笑盈盈,好奇道,“你们在这做什么呢?”   “咳咳……小师妹。”三人纷纷咳嗽,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   “我看今儿天气不错。”   “是啊是啊,天气真不错。”   三人不断念叨着天气不错,不约而同转身,在梅念的注视下迅速溜走了。   梅念轻哼一声,反手合上了木窗。   陆雨霁轻轻抿唇,耳珠微红,抬手拭去她唇上沾的一点润泽,神情认真,“师妹,门中的人随性惯了,若你不喜,我稍候去与他们说。”   梅念定定看他片刻,噗嗤笑出声。   “我才没有不高兴,你没瞧见,刚刚他们走的时候简直是落荒而逃。”她重新坐回去,坐到了陆雨霁腿上,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师父今日做的甜汤很甜。”   “师兄,你要尝尝吗?”   柔软的唇一张一合,唇角弯弯,朝他凑近。 第110章 云销(七):师兄,要试试吗?   午后的风吹得藏书阁外花枝簌簌。   陆雨霁的喉结滚了又滚,无法自抑地低头,含住了甜蜜的唇瓣。   唇舌交缠,他尝到了一点甜津津的味道。   今日的甜汤果真很甜。   梅念将他搂得更紧,仰头回应着。比起最初的生涩,现在的陆雨霁很懂得怎样令她舒服,常常让梅念想起渡问心劫时候的他。   缱绻绵长的吻持续了很久。   在她有些缓不过气后,陆雨霁主动分离,忍着低低的喘息,在柔软的唇上辗转,轻缓安抚着。   他抹去梅念眼尾的一点水光,拥着她,额心相抵。   藏书阁内很安静,两人相拥无言,彼此平复着气息。   陆雨霁回想起方才同门听墙角,发觉梅念称呼同门时,总要加上次序,唯有叫他直呼师兄。但身边同门都唤她师妹,他亦是,一声师妹淹没在众人热热闹闹的声音里。   叫梅小姐太生疏,唤师妹又令他心中有几分古怪的不甘。   他们分明不止是同门。   “师妹,你有小字吗?”他忽然开口。   梅念半闭着眼,闻言睁开眼,微微挑眉,“师兄不是说等我拜入门中,就是你的师妹,问我的小名做什么?”   陆雨霁:“……”   相处时日不算太久,他已经看出了梅念很是记仇,惹了她不快,定是要报复回去的。   于是,他半垂下眼,望着乌黑眼眸承认道:“是我欲盖弥彰。”   梅念轻哼一声,勉为其难告诉了陆雨霁从前的称谓。   “念念。”陆雨霁唤了一声。   心里却不由联想,那个师兄是否也这样亲昵唤过她。在此之前,已经有人这样唤她成千上万次。   在心头那点涩意翻涌上来前,陆雨霁将它压了下去,他已决意不去想梅念的过往,她不说,他就当做从不知晓。   今后时日长久,总能把前人的记忆一点点覆盖掉。   “念念。”他又唤了一声,青年的声音冷冽低沉,扫过梅念的耳尖,泛起丝丝痒意。   梅念哪知道陆雨霁心里有那么多想法,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散漫回应着。   温热气息贴近,含住了梅念的唇。   “念念。”   细密的连绵吻落下,夹杂着低低轻唤。   *   夏末秋初,邻县有一富商拜访清玄门,称他的女儿即将出嫁,但县内一办喜事,新人就失踪,请求门中玄师出面除妖,保他女儿婚事顺遂。   梅念的师父大手一挥,让新收的徒儿出门去历练,并点了陆雨霁随行看护。   富商早已听闻陆天师的名号,备好了车马,带着两位玄师回程,一路上毕恭毕敬交代了妖邪作祟之事。   邻县从年前开始妖邪作乱之事频发,不止城内,连同附近村镇,凡是家中办喜事,每每等到男子上门迎亲,接到女子归家的路上,一对新人总会莫名消失。   这妖邪旁的人都不要,只掳走新人。   富商唉声叹气,说这只妖邪道行很深,之前也有人请过玄师,随行在送亲或迎亲的队伍里,但一眨眼的功夫,唯独新人消失了。   他女儿要嫁去遥州主城,路途遥遥,又是黄昏才迎亲,要走夜路,他很不放心,所以求到清玄门头上。   梅念听后沉思片刻,灵机一动,眉眼弯弯道:“这好办,我和师兄扮成新人,代替你即将成婚的女儿与郎婿先成一次婚。”   为了不走漏风声,梅念让富商不要对外人提起此事,她和陆雨霁只当做普通宾客入府,等结亲当日,施术迷晕一双新人,他们换上喜服,用幻容术伪装成新人出门,去会一会那只神出鬼没的妖邪。   富商听后,觉得妙极了,当即连连应和,满是期盼看向端坐不语的青年。   “陆天师,您觉得此计可行否?”   陆雨霁放在膝头的指尖微蜷,在两道视线的注视下,平静颔首。   赶路两日,马车抵达邻县,到了富商的府邸。   富商姓张,是邻县里有名的大户人家,要和遥州主城的赵府结亲。他私下叫来府上绣娘,为两人量过尺寸,花了大笔的银子,仿制自家女儿和准姑爷的喜服样式,重新做了两身。   三日后,张府嫁女,出嫁仪式非常隆重。梅念扮作张府小姐,起了个大早,捏了幻容术,在张小姐的闺房里,任梳妆的妇人在她脸上捣鼓。   这场景很熟悉,就像当初在浮生绘梦卷里。   梅念透过铜镜往身后看,道袍青年站在她身后几步,静默陪同着。赵家的迎亲队伍还没来,赵郎君未至,他暂时不需要扮作新人,便他施术隐匿了气息,屋内来来往往的人都看不见他。   两道视线透过铜镜交汇。   陆雨霁一直都在看她。   梅念若无其事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再看去时,陆雨霁已经不在那了,大约是去更衣束发,为扮成赵家郎君做准备。   梳妆台的一角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碟蜜酥,张府小姐不爱吃甜,这显然是照她口味准备的。满屋子的人,除了她的师兄,无人知道她爱吃甜。   梅念唇角翘起,拈了一块吃掉,蜜酥的内馅甜津津。   黄昏,迎亲队伍至张府迎亲,吹吹打打的声音远远传入府内。   喜娘为梅念递上掩面用的团扇,张小姐的侍女一左一右扶着她出闺阁。   就好似当时在浮生绘梦卷里一样,指骨修长的手递向了她。与那次不同,来人穿的并非白袍,而是色若灼灼的喜服。   遮面的团扇稍稍下移,梅念抬起眼,隔着金流苏面帘看见了陆雨霁。   在旁人眼里,他是前来迎亲的赵家郎君,在她眼中幻容术并不起效。   青年玄师身着殷红喜服,金冠束发,额心朱砂其华若灼。   两人对视了片刻,梅念递出手搭上了她。   修长手掌合拢,紧紧握住了梅念。   出嫁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接到新人后,赵家的人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迎亲长队出了城。   暮色渐渐暗沉,赵家听说过此处有妖邪作乱,特地带了玄师坐镇,因此不紧不慢地赶路。   上弦月从山间升起,挂于枝头,随着迎亲队伍缓慢移动。   四野寂静,唢呐声传得很远。   前方忽而起雾,唢呐声一顿,最前头举牌的人迟疑了片刻,扭头看随行的玄师,对方神情镇静,手持驱邪铃,大手一挥:“接着走!”   唢呐声重新响起。   原本的淡淡雾气眨眼睛变得浓到伸手不见五指。   一呼一吸间,抬轿的、奏乐的……动作纷纷迟滞僵直,好端端的喜乐曲调拉长,如同办丧事。   随行的玄师意识到不对,这雾里带的是蛇毒,忙想设下结界,灵光刚凝于指尖,雾气里张开巨口,一张一合,玄师葬于蛇口。   浸泡在浓雾里的迎亲队伍好似提线傀儡,偶尔传出迟缓乐声,稀疏寥落,分外诡异。   爬行声窸窣,压倒了沿途了花草。   一对幽紫的蛇瞳巡视四周,寻找新人的身影。   蛇妖修行百年,修淫邪之道,每吃百对新人修为就更上一层楼。百年来,它每过几年就换个地方,捉了很多的新人修炼邪法。   年前它来了这,已吃十多对新人,只要再吃一对,就可以再次精进修为由蛇化蛟,化龙也是指日可待。   随着长长的蛇身游动,妖风阵阵刮过。   常年捉新人,蛇妖倍感无趣,于是它想出了新法子,雾中的蛇毒对新人是无效的,这样它就能好好欣赏一出猫捉耗子的把戏,还能欣赏凡人面临生死时最真实的反应。   有些口口声声海誓山盟,遇到了它,巴不得将即将成婚的夫人塞进它口中,好让自己逃命。   蛇妖转了一圈,新郎所骑的高头骏马上无人,只有一匹马在那。   大约是方才趁乱逃了。   方圆十里都是他的法场,蛇妖不担心赵家郎君能逃了,慢悠悠朝喜轿游动。   绣纹精美的一顶喜轿停在浓雾里,里头静悄悄,听不见张府小姐的惊恐哭泣声。   待嫁的女郎穿着繁重喜服,按理说是逃不了的。   蛇妖心生疑惑,乌黑长尾甩向了喜轿。   “砰!”喜轿四分五裂。   灵光震荡,逼退浓雾,一道修长身影抱着待嫁女郎破轿而出,青年垂眉敛目,额心一点朱砂,他怀里的女郎手握银鞭,当空一甩。   银鞭如游龙破空,照着蛇妖重重抽下。   “啪!”这一鞭穿透皮肉,直鞭妖魂。   蛇妖凄厉尖啸,庞大身躯在地上乱滚,尘土砂石飞溅。   狰狞蛇口一张,被迫吐出了刚刚吞进去的玄师。   仅仅是这一鞭,蛇妖已经知道自己惹上了不得了的人物。更恐怖的是,它还嗅到一丝似有似无、源自血脉深处压制的气息。   求生的本能催促着蛇妖逃命,它什么也顾不得了,扭头就逃。   一柄长剑破空,铛然横在蛇妖的去路前,握剑的手修长分明,青年玄师身着喜服,俊美面容平静淡漠。   蛇妖下意识扭头,穿着张小姐喜服的漂亮女郎从它后面缓缓行来,手中长鞭曳地,发出沙沙响声,像它的催命符。   “我最讨厌蛇了。”女郎眉目矜冷,轻轻一扯唇角。   长鞭与剑光同时落下。   如此作恶多端的妖邪之物,梅念没有轻易放过,赏了它九九八十一鞭,留了它一口气。陆雨霁则一剑钉入它的七寸,毁去它百年道行,让它无法再使用邪术。   浓雾彻底散去,僵硬呆滞的人们如同大梦初醒,被蛇妖吞进肚子里的玄师也悠悠转醒,骤然看见倒在自己面前的庞大蛇首,吓得差点又晕过去。   月色下,两道红衣身影并肩。   梅念淡然收了打神鞭,朝蛇妖方向微微扬起下巴,“还剩一口气,送你们了。”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队伍里哪有新人,分明是两位顶顶厉害的玄师。   这蛇妖四处作乱,大半年时间,在附近吃了十多对新人。他们大呼痛快,对着梅念和陆雨霁千恩万谢,抬着尸首欢天喜地返回张府。   梅念和陆雨霁是富商请来的,随着迎亲队伍一同回去,向富商交差。   自迎亲队伍出城,富商一直在城门口守着等,左盼右盼,终于等到运着巨蛇回来的众人,大喜过望,当即命人放了一夜的爆竹。   城中的人听闻蛇妖已除,纷纷出来看蛇妖,这一夜,城中爆竹声没断过,热闹得像过年。   次日就是吉日,赵家郎君来不及带着张小姐赶回去成亲,索性在张府过礼,宴邀宾客。   富商与新人热情挽留梅念和陆雨霁吃喜宴,让他们坐在主桌,一家人轮番相敬表达谢意。   至于那蛇妖,被受欺压已久的愤怒的百姓们齐心协力杀死,曝晒在菜市口。   蛇妖被诛,除妖一事了结。   富商和新人再三挽留梅念和陆雨霁多住几日,但中秋临近,梅念惦记着师姐师兄口中的赏月会,辞别了富商。   他备好马车,又送上财帛,百姓们得知恩人要走,同样备礼相送,一群人追着马车送到了城外。   清玄门中有门规,凡是钱财,一律不收。   百姓们送的大多是吃食或自己做的小玩意,东西堆满了马车。   回程路上没有车夫,折了纸傀驱车,马车慢悠悠往清玄门方向走。   梅念挨个拆百姓们和富商送来的东西,好吃的自己留下,不好吃的也留下,留着回去荼毒同门。   一回头,她见陆雨霁拿着个启开的瓷罐。   “这是什么?”   “杏子糖。”   “我也要吃。”梅念理所应当地使唤他,微微张唇,等着他喂进来。   青年默不作声地靠近,在梅念疑惑的目光中低下头。   杏子糖的酸甜味道在唇舌间漫开。   除妖当夜,他进入喜轿寻梅念,看见身着喜服头戴金冠的她,从那时开始,他就想这样做了。   *   马车晃晃悠悠回到清玄门那日,正好是中秋。   等到人齐归来,清玄门齐聚用饭,在院子里欢饮达旦。   吃了饭,掌门和两位师叔自去小酌,把院子留给年轻人闹腾。   六师兄搬来铜盆,倒入井水置于院中,映出一轮澄黄圆满的皎月。铜盆后设了供桌,贡上月团与瓜果,除此外还摆了尊小小的神女像。   梅念看见自己的神像出现在中秋供桌上,怔了怔,听见同门们已围聚在供桌前许愿。   “愿我这一炉煅出绝世好剑!”   “小六这半吊子的煅器术,想练出绝世好剑,确实也只能靠许愿了……”   “三师姐,我要和你恩断义绝!”   那头吵了起来。   沉稳的大师姐挤开众人,点了三炷香,虔诚地躬身一拜,三炷香插入香炉,“愿我清玄门上下百岁无忧,无灾无病……”   “相传神女是月中仙者下凡,来驱逐妖邪,渡化世人。”梅念身旁多了道修长身影,“师妹不去拜月神吗?”   梅念侧目看向陆雨霁,“师兄许了什么愿?”   打输了一架的六师兄龇牙咧嘴路过,顺口搭话:“五师兄年年许一样的愿——天下太平,世上无妖,我都能倒着背。”   陆雨霁没有反驳小六的话。   “师妹的愿望是什么?”   另一头,二师兄吆喝组织了一场投壶,彩头令人心动,得胜着可以连续点七日的菜。   点菜权是虚物,二师兄弄来了一枝开得正盛的牡丹象征点菜权。   月色下,梅念仰头看他,月辉盛于弯弯的眼眸。   “我想要花。师兄能给我赢来吗?”她喝了一些酒,脸颊绯红,似抹开的胭脂。   夜风一吹,碎发贴着脸颊飘动。   陆雨霁挽好她鬓边的发丝,垂眼凝望,“好。”   投壶年年都有,为了抢夺七日点菜权坑害同门,有人提前两个月就开始练习。   小六摩拳擦掌,双手持箭掷出,连中贯耳。   他觉得今年的点菜权定是落入自己手中,眉飞色舞地一扭头,看见了从来不上场的陆雨霁。他大为惊奇,热情地为五师兄讲述其中规则与技巧。   “……像我这样的叫连中贯耳,倚杆则是箭矢挨着壶口不能落下去。若能投到倚杆,就是最最厉害的。”   陆雨霁平静听完,颔首道了声谢,拾起一根箭矢,凝视远处的双耳壶,抬手一掷。   箭矢如飒沓流星飞入壶中,斜斜倚在壶口,将落未落。   三师姐拍掌叫好:“倚杆,漂亮!”   小六目瞪口呆。   月下的牡丹香气浮动,陆雨霁握着一枝花,越过众人,徐行走向梅念。   盛放的牡丹送至梅念面前。   她接下了这枝赢来的牡丹,眉眼弯弯,看着陆雨霁,将它簪入乌发间。   望着开在她鬓边盛开的花,陆雨霁的喉结滚了滚。   赏月会到了尾声,同门三三两两散去。   陆雨霁与梅念的院落仅一墙之隔,穿过水榭廊亭,送她到了院门前。   刚入初秋,小院里花草葳蕤,圆月清辉落了满院。   推开院门后,两人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梅念没有进去,陆雨霁也没回旁边的院子。   两道身影静静落在院门前。   梅念一眨不眨望着静默不语的青年,左等右等,等不到他开口,轻轻撇嘴,扭头进了门。   一只手握住隔着轻纱宽袖,握住了她的手腕,力度不算轻,无法轻易地挣开。   “念念。”身后的人唤了一声,“今夜月圆,月色正好,要一起观月吗?”   *   坐在屋脊上,圆月仿佛触手可及。   两人坐得很近,白袍与藕荷色裙摆紧挨着。   说是观月,却没有人在赏月色。   陆雨霁在看梅念,梅念亦在看他。   “师兄。”她勾住一角和她紧挨的雪白袖袍,“你不是来观月吗?怎么一直看着我呢。”   被勾住的是袖袍,没有肌肤相触,陆雨霁的指尖忍不住蜷起。   他没有移开视线,迎着笑盈盈的眼眸,哑声道:“念念,你明知是借口。”   却偏要他说出来,作弄他。   对视的目光似有温度,烫得梅念脊背微微发麻,她主动倾身环住陆雨霁的脖颈,“我知道是借口,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找这样的借口来我的院子。”如牡丹般娇艳华美的面容贴近了陆雨霁,“所以师兄,你来找我,究竟是想做什么?”   牡丹的花香夹杂了她身上的香气,令人目眩神迷。   陆雨霁气息微乱,深深凝视神采飞扬、跃跃欲试的她。   想要与她待在一起。   想要亲吻她。   这是他原本想要的,至少在搂着她上屋脊观月前,陆雨霁是如此想的。   但近来总有种难言的焦渴之感横亘在心中,好似来自血脉深处,仅是亲吻难以消解。   他竭力隐忍,不愿唐突了梅念。   然而梅念离得这样近,看似在问他,陆雨霁在她眼中看见了毫不掩饰的引诱之意。   他的师妹在引诱他。   在无声地问——   师兄,要试试吗?   陆雨霁下颌紧绷,低下头,如她所愿,双臂倏地收紧,把人拖入怀中。   滚烫的吻密集落下来。   梅念腰肢发疼,反而更用力搂着陆雨霁的脖颈,仰头回应他的亲吻。   她的主动像火星溅入原野,火势燎原。   梅念沉浸于这个吻,不知何时被陆雨霁抱下了屋脊。修长有力的手臂单手托抱她,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颈。   从屋脊到地面再到寝屋门口,两人谁也没看路。   陆雨霁侧身抵开闭合的寝屋门,咯吱一声门响,稍稍唤回他的理智。   纠缠的吻分开了片刻,他压着沉重喘息,“念念……”   梅念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搂着脖颈用力下压,堵住了薄唇。   素白指尖抬起,灵光闪过,屋门砰地闭合。   陆雨霁闭了闭眼,低头回应,抱着她走向寝屋深处。   清玄门给梅念准备的院落和寝屋规格与其他弟子是一样的,但她入门最晚,得掌门和师叔以及同门偏疼,屋内摆设处处精美,床榻宽敞得能躺下三四人。   陆雨霁坐在曾经来过一次的床榻上,怀里抱着梅念,搂着他脖颈的手游鱼般灵活地溜走,几乎是熟门熟路按在了玉带上。   一声轻响,她解开了男子的玉带暗扣。   正在亲吻她的青年动作一滞。   梅念面容酡红,细细喘着气,疑惑地睁眼,不明白都这种时候了,陆雨霁还在发什么愣。   素白的手顺着松垮的衣襟往里,按在滚烫紧绷的胸膛上,不轻不重捏了一下,无声地催促他。   陆雨霁的喉结艰难滚动几下,同样睁开眼,看着她。   这样的熟练,自然是有人教过她。   那些被按到心底的涩意与酸意翻涌上来,汇聚成既尖锐又滚烫的情绪,如野草疯长蔓延缠绕整个胸腔。   停留在胸膛上的手又捏了一下,再次催促。陆雨霁气息更沉,唇舌纠缠的力度忽然重了许多,逼得梅念呜呜几声溢出泪光。   女郎的衣裙繁复,似一朵亭亭的花,一瓣又一瓣。   衣裙散落于床榻,簇拥着梅念。   陆雨霁修道多年除妖无数,见过的妖邪多不胜数,斩过魅妖,也曾入烟花之地杀妖,无论多么荒唐的场景,他向来面无波澜。   可面前的人太柔软,像捧轻软的云,令他不敢轻易触碰。   陆雨霁压下杂念,闭眼吻过小巧下颌,薄唇顺着后仰的脖颈细密亲吻,再下移至两弯漂亮的锁骨。   凭借着本能,他极力克制,生涩地取悦梅念。   听她的呼吸轻重、细细的哼声作为判断的依据。   梅念忍不住拽住了陆雨霁垂落的发丝,被他生涩无章的弄得晕头转向。   古怪颤栗堆积着,直到某刻轰然落下。   雪白足尖紧绷着,忍不住踩上陆雨霁的肩头,想要把他推开。   陆雨霁没有顺从,那种古怪的焦渴在此刻得到了缓解,但本能又催促他讨要更多。   又过半响,等到梅念短促惊叫一声,才终于直起身看她。   月色落入,映得寝屋似点了灯。   初秋的月夜残留了夏日的燥热,青年出了层薄汗,高挺的鼻尖水淋淋。   他也饮了酒,清冷疏离的眉眼染了潮红,乌发黑瞳,朱砂艳丽,胸膛随着沉沉喘息起伏,偶有汗珠顺着沟壑滚落。   梅念喉咙发紧,撑坐起身,松散发丝顺着肩头垂落。   素白手掌按住了陆雨霁的肩,稍稍使劲,把他推倒下去。   陆雨霁仰视着梅念,她就如同魇妖编造的荒唐梦境那样,一点点吞没了他。 第111章 云销(八):“念念,你在叫谁?”   梅念撑着线条紧绷的腰腹,低头看向陆雨霁。   薄唇覆着层润泽水光,鼻尖亦是,为冷肃面容无端添了几分欲色。   墨色眼眸紧盯着她,如一潭浅池,她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能搅起满池涟漪。   陆雨霁所有的变化,都是因她而起。   想到这点,颤栗感爬上梅念的脊背。   纵使不太好受,她也紧咬着唇,坚持落了下去。   两声闷哼同时响起。   梅念小腿发颤,按在腰腹上的手指忍不住蜷起。薄汗渗出,乌黑发丝黏在颈侧与锁骨间,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起伏。她停顿了好一会,等那股饱胀感稍稍平息,才缓慢吐出一口气。   她不好受,陆雨霁同样不好受。   修长手掌握上她的腰,力度稍重,留下几道浅浅指印。   梅念像一团温热的、无孔不入的云,密匝匝簇拥他。陆雨霁被逼出一层薄汗,沉沉喘息着,险些当场落败。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折磨,分明已经与她如此贴近,却仍有种焦渴在血脉沸腾不息。   “念念……”他咬牙唤了一声。   梅念听出陆雨霁想要缓一缓。   察觉到他失态,梅念的呼吸略急,什么难受都消失了,偏与他对着干。   顺着肩头垂落的乌发轻晃,她时而慢吞吞,时而发善心给得多一些。   她看起来是那么熟稔,知道怎样能让他气息紊乱,知道如何做能逼出他压抑的低喘,更知道在陆雨霁即将适应时忽然变化。   梅念在折磨他的同时自身也得了趣,两道眉或蹙起或舒展,偶尔溢出细细的哼声。   在无穷无尽的柔软里,陆雨霁的身躯与魂灵像被割舍开来。   一半沉溺在她给予的欢愉中无法自拔,另一半则被尖锐的酸涩与妒意来回穿透。   这些也是那人教会她的吗?   此时此刻的梅念,在想的是他,还是另一个人?   杂乱的念头来回冲撞,让他想要不管不顾,撬开她的唇舌,将一切逼问清楚。   陆雨霁气息更乱,闭上眼,握着腰肢的手紧了又紧。   “师兄,”梅念忍住堆积的颤栗,轻轻喘息着俯身,乌发拂过沟壑分明的胸膛,“你为什么不看我?”   尾音微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   温热吐息扫过颈侧,那处的肌肤泛起细密的战栗。陆雨霁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梅念故意挪动,近乎惩罚般重重碾过,令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他仰头喘息,喉结剧烈滚动几圈。   “别……”陆雨霁哑声挤出半个字。   “别什么?”素白手指点在不停起伏的喉结上,明知故问,“师兄,你是要我别动,还是别停下?”   陆雨霁睁开了眼。   对上黑沉眼眸的瞬间,梅念下意识止住声音。   她难以形容这样的目光,像掀起万丈狂澜的水渊,要将她彻底淹没。   榻上一时寂静,只听见两道交错的呼吸声。   陆雨霁并非愚钝之辈,猜到她同为修道者后,已经明白她梦中唤的师兄就是她所说的兄长。   相处的这些时日里,梅念不曾图谋他身外之物,也不图谋他性命,入门后更没有图谋清玄门。   她从始至终,只是冲着他来的。   在诉说身世时,她的姿态我见犹怜,如今看来只有一句话是真的——   兄长意外亡故。   若非亡故,她又何必蓄意接近,寻找一个替代品?   “念念,你在叫谁?”陆雨霁嗓音平静,目光幽幽。   握住腰肢的手忽然向下施加力度。   “唔!”梅念措不及防跌下去,踩在丝褥上的足尖蜷缩,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猝然的力度令她腰肢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双手慌乱撑在他胸膛上才没有彻底趴下。   “你有两个师兄,看着我的时候,是在叫我,还是在叫他?”   陆雨霁的腰腹因发力骤然紧绷。   像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将那个从未谋面的“师兄”从她记忆里驱逐出去。   梅念的神魂仿佛飞出了九霄云外,整个人倒向他,目光颤颤,好一会才重新聚焦。   两个师兄……   她伏在陆雨霁怀中,他的面容被昏暗笼罩,眼眸幽沉,额心朱砂成了唯一鲜艳色彩。   一滴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滚落,滴落在她的锁骨间,激起一点细小颤栗。   这样的陆雨霁看起来有些陌生,梅念被这道过于有侵略性的目光看得小腹一紧,下意识吞咽了几下。   她的心跳重重跃动,清楚陆雨霁再次误会了什么。   最合理的方法应是告诉他,两个师兄都为同一人,都是他。   但梅念不想。   就如同用指腹去抚摸锋利刀刃,危险逼近的同时也令人目眩神迷。   明知他将要失控,梅念轻轻喘着气,眉头蹙着,用那双被水光浸润得朦胧的乌黑眼眸望向陆雨霁:“师兄,你在说什么?”   “什么两个师兄……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视线骤然颠倒。   梅念仰面陷进被褥,发髻彻底散了,乌发铺了满枕。她险些撞上床头的雕花横栏,握在腰侧的手掌收紧,倏地将她拽回来。   意识短暂空茫了一瞬。   就如同梅念刚刚没给他留时间缓一缓,陆雨霁也没有,且他不似梅念温吞。   盯着面前这张双目盈满泪光,喘息急急的面庞,那些纠缠翻涌的情绪几乎淹没陆雨霁。   她甚至连坦白都不愿,执意糊弄他。   陆雨霁愈发失控。   梅念是想玩玩他,不代表想玩死自己。她被连片白光淹没,胡乱攥住一缕垂落的长发,“……停、停!”   他好似没听见,甚至咬住呼喊的唇,把她的话都堵了回去。   齿关被轻松撬开,陆雨霁长驱直入,卷住柔软的舌,梅念肺腑间所剩无几的空气被迅速消耗殆尽。他的吻和他此刻的动作如出一辙,既重又沉,叫人无法招架。   窒息与颤栗占据了所有感官。   “唔唔……陆雨霁……”圆润的指甲在宽阔肩头上又抓又挠。   有几道抓痕渗出了血珠,陆雨霁不躲,任由她抓。梅念清晰感受到肩背的肌肉在她指尖下剧烈起伏绷紧,抓挠起来很费劲。   直到梅念快彻底喘不上气,陆雨霁终于移开些许,修长手指抚过湿漉漉的睫羽,又抚过微微张开,急促喘息的唇瓣。   即使如此,他心中的焦渴仍然挥之不去。那种血脉深处的躁动不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她此刻近在咫尺、全然柔软的姿态而愈发汹涌。   指腹轻轻摩挲着唇瓣,动作轻缓无比,与他另一边的动作截然相反。   一边如疾风骤雨般向她讨要,一边是怜惜的轻抚。如此矛盾,弄得梅念晕头转向。   她难耐地蹙着眉,一口咬唇上的手指。   “师兄……”唇齿间的声音含糊不清。   漂亮的眼眸被水光笼罩,目光迷蒙,也不知道在唤哪个师兄。   陆雨霁终于和缓下来,很想趁此时问她唤的是哪个,姓甚名谁。停顿片刻,他喘息粗沉,与梅念鼻尖相抵,一点点抹去潮红眼尾的水光。   他最终没有追问,低着头,轻轻含住了梅念的唇。   天上的圆月逐渐西移。   待屋内一切动静停歇,陆雨霁打来热水,为梅念细细擦洗过,将床榻那些不能看的被褥撤走,铺上了新的。   梅念已经睡去,手脚并用抱着一团被褥。   陆雨霁不动声色抽走了她怀里的被褥,侧躺着把她拥进怀里,很快,梅念手脚并用搂住的变成了他。   环在她腰后的手臂逐渐收紧,直到两人间再无一丝间隙。   陆雨霁抵着乌黑发顶,双目闭合。   也罢。   纵然是替代,师妹也选了他,没有选旁人。   *   这一夜本该一夜好眠。   到后半夜时,陆雨霁做了无数庞杂的梦。   梦中场景似浮光掠影,唯有最后一幕无比清晰。   他身处幽深湖水中,水面飘浮着一座金莲台,水波荡漾间,一道身影落入水中,裙摆似花瓣飘浮。   一条银白长尾伸出,贪婪地缠绕住梅念的脚腕。   下一刻,少女大惊失色,术法胡乱朝他轰来。   陆雨霁忽的睁开眼,窗外窗外天光微亮,梅念枕着他的手臂,抵着他的胸膛睡得正沉。   她睡觉时手里喜欢抓些东西,此刻正拽着他的衣襟,将寝衣扯得松散。   衣襟大敞,胸膛之上赫然分布着几点零星银白之色。   光线昏沉,它们折射出冰冷光泽。   与梦中所见的银白长尾别无二致。   这绝不是人的身躯会生出的东西。   陆雨霁周身一僵,缓缓抚上光泽的来源。   触感冰凉和他的肌肤如同一体,随着吐息,与胸膛一同起伏。   陆雨霁清晰地想起几日前在邻县除妖,当梅念看见蛇妖时,所说的那句话——   “我最讨厌蛇了。”   僵硬沉默良久,陆雨霁缓缓松开了搂住梅念的双臂,用软枕代替了他放进梅念怀中,悄无声息地下榻。   梅念一觉睡到了中午。   醒来时,她怀里抱着软枕,床榻上只有她一人,陆雨霁不知去了哪。身边的位置冰凉,看来走了好一段时间。   她身上套了新寝衣,酸胀处被揉捏放松过,但毕竟是在凡界,不如在四境,这里灵气稀薄,折腾了一夜,身上许多地方印记未消,深深浅浅叠在一块。   新的衣裙叠好摆在床头,外间的四方桌上置了食盒,上头贴上使它一直是热腾腾的。   陆雨霁离开前打点妥当了一切。   枕边放了一张花笺。   花笺上字迹遒劲,写他接到了要紧的除妖任务,三日后归来。   梅念盯着花笺瞧了半响,摸了摸残留着酸胀感的小腹,轻轻一扯唇角。   什么除妖,分明是在躲着她。   至于为何躲着她,梅念大致能猜到。   苍龙族繁衍期将至,昨夜荒唐胡来,怕是显露了本相的痕迹。   梅念在门中等了三日,她得了点菜权,连续点了三日甜口的菜,吃得同门面如菜色,向她求饶来点别的口味。   第三日傍晚,外出除妖的青年玄师踩着最后一缕夕阳回到了门中。   他先去了梅念的院子,那处院门紧闭,但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   纤瘦侧影坐在师姐师兄们帮忙打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她姿态悠然,裙摆随着风飞扬,仿佛没注意到有人进了院子。   得到冷脸是意料之中的事,陆雨霁缓步上前。   他心里清楚,自己实在很不该在那夜后离开,但身上有异,不敢多留,怕生出什么变故伤及梅念与同门。   此次出门一趟,是为了寻找解决之法。   事与愿违,解决之法没有头绪,但好在确认了身上生出的白鳞并不是妖邪之物。浸泡在冷泉中,打坐默念静心诀,可以暂时压制住白鳞浮现。   “师妹。”他站在秋千前,轻唤一声。   一只木盒打开,呈在梅念眼前,里头装了几个雪玉般的团子,还散发着一点冰凉气息。   梅念认出这是遥州主城生意最好的一家糕点铺子的点心,光排队都要耗上一两个时辰。先前同门外出那边除妖,捎过一回,叫她有些念念不忘。   她握住秋千绳索,足尖点地,慢吞吞停下晃动,拈了一个放入口中。   凉丝丝,甜津津。   一连吃了三个,梅念面色稍霁。   她透过青年额心的朱砂瞧了片刻,看见陆雨霁内里的苍龙元神已无限接近原型。   肉身与元神彻底相融,只差一个契机。   原本爱搭不理的女郎忽然露出盈盈笑意:“师兄,此行除妖顺利吗?”   陆雨霁捧着木盒的指尖紧了紧,平静道:“妖邪道行不深,一切顺利。”   在回来的路上,他顺手杀了几只小妖,倒也不算全然说谎。   梅念随意应声,看了看他,又看了眼秋千身后。   陆雨霁心领神会地放了食盒,绕到秋千后,手掌抵住纤薄背脊,稍稍使劲一推。   裙摆在半空荡开。   “再高点。”   “不够,再高一点。”   “再高,再高——”   裙摆飞扬又下落,往复循环。   秋千因着惯性越荡越高,陆雨霁有意控制着力度,打算放缓,让她慢慢回到地面。   又一次荡到最高处,紧握住秋千绳索的手毫无征兆地放开。   梅念任自己向后倒去,就如同封魔大战后一个月,她做的那个梦一样。   与梦中不同,她没有跌到地上,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梅念。   陆雨霁下盘极稳,接住她纹丝不晃。他刚才看得分明,是梅念主动松了手跌下来的,忍不住轻斥:“太胡来了,要是我没接住你……”   “你会接住我的。”梅念搂住他的脖颈,“我知道,师兄不会让我摔到地上。”   笑盈盈的脸庞凑近,香气拂面,嫣红的唇近在咫尺。   陆雨霁喉结滚动,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焦灼躁动再次翻涌。   一片、两片……银白鳞片陆续浮现,从腰腹至胸膛,甚至向上蔓延。   偏偏被他抱在怀里的人像一无所知,柔柔道:“三日不见,师兄不想念我吗?”   一边说着,她的手滑了下去,从紧束的衣襟探向了胸膛。 第112章 云销(九):三枚药丸全被吞了进去   温热的手滑入衣襟内,在指尖即将触及冰凉鳞片时,梅念的手被牢牢按住。   陆雨霁气息不稳,不由分说按住她,两人对视片刻,梅念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不可以吗?”   她问得真心实意,像是不清楚为何他要阻拦。   有那么一瞬,陆雨霁以为她知晓了那些银白鳞片的存在。   但不可能。   如果知道,梅念此刻该离他远远的,更别提如此亲昵。   被他按住的手一点也不安分,指尖轻挠僵硬紧绷的肌肉,细小的颤栗像火种,在四肢百骸烧起来,鳞片不受控制,出现得更多。   在银白鳞片蔓延到衣襟之外前,陆雨霁一言不发,忽然向她垂首。   两道气息纠缠在一起。   他的动作急且重,直撬齿关卷住舌尖,梅念所有的注意力被占据,手指很快发软,虚虚挂在衣襟处,顾不上去摸鳞片了。   陆雨霁顺势捉住那只手,趁她晃神时拿出来,放在自己的肩上。   梅念顺了陆雨霁的意,暂且放过了他。   秋千前,两道身影相依,裙摆层层垂落,风吹过,与雪白道袍缠绕。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陆雨霁没再出门,在梅念面前极力掩饰身上的异样。   梅念仗着他繁衍期将至,完全抵挡不住她的靠近和引诱,于是肆意地玩弄,等他将要压制不住本相时,主动装聋作哑,任由陆雨霁用旁的方式转移她的注意力。   反复如此,陆雨霁无法不生出疑心。   但没过几日,六师兄下山除妖回来,带了条已开灵智、漂亮的青竹蛇回清玄门。   他向众人展示时,梅念离了几丈远,尽量克制才没甩出一道灵光将其打飞。   陆雨霁察觉到了她明显的抵触不喜,心好似被攥了一下,刚生出的疑心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涩意。   她果然是很讨厌蛇的。   最终,那条青竹蛇放归山野,留在了清玄门后山,那处灵气充裕,很适合修行。   那日后,陆雨霁雷打不动,每日一早去冷泉打坐静心,结束后顺带从用饭花厅给梅念带早饭,伺候她起身。   有三师叔那句天定良缘在前,同门习以为常,并期盼着早日喝上两人的喜酒。   陆雨霁提着食盒穿过花草葱茏的小院,推门进屋。   床榻前轻纱垂落,影影绰绰映出道抱着被褥懒睡的侧影。   他放下食盒,熟练地挑起纱帐,把梅念从被褥里挖出来,一手揽着她的背,让她坐起身,靠在他的肩头上。另一只手绕到腰侧,解开寝衣系带,褪下轻薄寝衣后,目不斜视为她一件件穿上衣裙。   青年垂下眼,揽着梅念的同时,仅用单手系好了裙带,打出漂亮的双耳结。   这是他最近练出来的。   裙带系好,怀里的人也醒了,两条手臂缠上来,仰着头,温热脸颊贴着陆雨霁的下颌。   “师兄……”她咕哝一句,尾音拖得软而长,“今日吃什么?”   “莲叶鱼羹。”说话间,陆雨霁取来帕子为她擦脸。   穿鞋、挽发皆由他代劳。   之前他只会梳很简便的发髻,梅念听师父和师姐们说起,陆雨霁曾向她们讨教,看过一次后,他便学会了。   现在,他已能很快梳出漂亮的发髻。   梅念今日犯懒,颐指气使让他喂早饭。陆雨霁依言照做,抱着她喂鱼羹。   小院里日光静谧,偶有清幽鸟鸣声。   梅念抬眼看向薄唇微抿,一副清冷禁欲模样的青年玄师。   这段日子,她百般引诱,陆雨霁竟然忍住了。   除了亲吻,旁的什么也没做。   见他这样能忍,梅念心如猫挠,越是得不到的,她越是想要。   梅念安静喝完鱼羹,在陆雨霁喂早饭期间什么也没做,这反倒让陆雨霁隐隐不安。   一碗鱼羹喝完,梅念擦唇净口,没从陆雨霁身上下去,搂着他的脖颈,十分肃然且认真地打量他。   “念念?”   “师兄。”黑白分明的眼眸紧盯着陆雨霁,“你是不是生病了?”   陆雨霁心跳猛地一跳,头上悬的无形长剑笔直落了下来   薄唇抿了又抿,他喉咙艰涩,微微闭目,躲避梅念的视线。   师妹如此厌恶蛇,而他身上生了蛇鳞却刻意隐瞒,这样的行径,连他自己都唾弃。   她大抵会感到恶心。   “念念,我……”   “没关系的师兄。”梅念变戏法般拿出一瓶拇指大的小瓷瓶,托在掌心递给他,“这是我偷来的秘药,我打听过,这药效果极好。”   如此峰回路转,陆雨霁久久怔然回不过神来。   他垂眼看着那药瓶,不知为何,觉得有些许眼熟。   待启开一看,里面装着三枚胭脂色的小药丸,咕噜噜晃动着,散发出浓浓的甜香。   陆雨霁:“……”   他知道为何有些眼熟了。   这是三师叔研制出来的得意之作,他不对外售卖,每当有相熟的人成亲,三师叔必会送上一份,听闻口碑很好,好到常常有人上门求药。   陆雨霁面无表情,握住小瓷瓶的手指不断收紧。   梅念保持着肃然,不动声色打量他,犹嫌不够,往火里使劲浇油,“师兄放心,就算要吃药,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陆雨霁不言不语,静静看着她。   点墨般的眼眸如水渊幽沉,梅念没看见自己想要的反应,催促般晃了晃他。   “你说话呀。”   陆雨霁终于开口:“你想我吃吗?”   这些日子,只要与她亲近,就是对他的煎熬与考验。为此他百般隐忍,竭力克制。   他的师妹究竟是如何生出,他需要此药的念头?   青年神情平静,眼瞳如墨,无端令人觉得山雨欲来。   梅念当然清楚陆雨霁身上没有毛病,这药不过是从三师叔那借来的逗他的。   但陆雨霁的反应和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那双眼眸看得她小腹发紧。   鬼使神差的,梅念点了点头。   下一刻,陆雨霁抬手,仰头,喉结随着吞咽滚动。   三枚药丸全被吞了进去。   梅念倏地瞪大双眼,险些从陆雨霁身上跳起来,“你怎么都吃了——”   陆雨霁握住她的后颈,吞没了尾音。   一枚药丸由舌尖卷着,送进了梅念口中,浓郁甜香瞬间在两人唇舌间化开。   “唔……我不吃……”她左右扭头,怎么也避不开。   梅念肩头忽然一凉。   刚系上没多久的双耳结散落。   一阵天旋地转,她跌回了床榻。指骨修长的手倏地扯落纱帐,遮去大半天光。   梅念目眩神迷地伏在榻上,身后的人穿戴齐整,与她截然相反,下意识背过手,摸索着勾住他的衣襟用力往两边扯。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梅念不依不饶,换了只手来,随后也被按住。   陆雨霁半跪在榻上,薄唇紧抿,单手禁锢住她的双腕压向纤薄背脊,再次俯身,一手托住小巧下颌,迫使梅念扭过头,重重吻了下去。   三师叔的那瓶药,是梅念去串门时随手顺走。   她不知药效,但闻出里头有情香的气味,原本只为激一激陆雨霁。   却万万没想到,他会三颗全吃下去,还这样坏心眼强喂了她一颗。   映入窗棂的日影愈发的亮,从早上到午间,日影开始西斜。   山衔落日,黄昏将近,屋内一点点暗下去。   梅念腿在打颤,被完全圈在宽阔胸膛前。   隔着对方齐整的衣袍,鲜明感受到了胸膛传递来的滚烫温度。   一条手臂横在腰腹上,雪白袖袍垂落。   大半日了,她都没瞧见陆雨霁的脸。   梅念从睫羽到鼻尖都水淋淋的,用尽余力,使劲拍压住腰腹的手,“换、换……”   头顶传来沉沉的喘息。   屋内没点灯,暮色也即将散尽,光线昏沉沉。   片刻后,圈住梅念的手臂终于松开,她仰面跌入床榻,余光瞥见一闪而过的冰冷光泽。   在看得更清楚前,微凉布料落在了面上。   梅念下意识去揭,手腕又一次被圈住,按在了头顶。   细细带子顺着脸颊滑落。   她蓦然意识到,这是她的小衣,火辣辣的烫意烧到了耳根。   宽大手掌握住了她的膝弯。   折腾了许久膝盖本就酸痛,梅念又恼又怒,胡乱踢踹出去。   “混账,快滚下去——”   陆雨霁迎面挨了两脚,反手把乱踹的脚提到肩头。   他俯下身,急而沉的气息抵住梅念的唇,哑声道:“念念,不是你觉得我有隐疾吗?”   “药也是你让我吃的。”   “为何不要?”   梅念结结实实体会到了三师叔得意之作的厉害。   恼怒之下,她用力咬陆雨霁的唇。   他寸步不让,继续勾着她纠缠,淡淡血腥气在唇舌间漫开。   胭脂色小药丸的药效入夜后才消去。   胡天胡地了半日,以至于梅念接连两日,只要一想起那药,就下意识并紧腿。   休整了几日,梅念缓过劲了,开始回味起来。   陆雨霁一向端肃,自制力极好,梅念少见他失控的样子。   她的坏心都用到了陆雨霁身上,隔三差五勾他一次,对陆雨霁身上的异样视而不见,不问他为什么不脱衣袍,也不问为何总按住她的手不让摸。   看他压制龙族本相显现,看他竭尽全力地掩饰,梅念十分配合,总在将要察觉的边缘放过陆雨霁。   陆雨霁极力掩饰的非人特征像一层薄薄的纱,随时都能被揭开,可那只揭纱的手不断撩拨,迟迟没有掀开,不给他一个干脆。   他倍感煎熬,又为之沉沦。   每当他想主动坦白,总会想起梅念面对蛇妖和青竹蛇时,眉眼间流露出来的厌恶。   话至嘴边多次,最终咽了回去。   梅念记着陆雨霁之前隐瞒死期将至、留她一人的仇,狠狠折腾了他大半个月,稍微出了一口恶气。   清玄门后山的深林逐渐染上秋意,放眼望去层林尽染。   用过午饭后,梅念在藏书阁继续编写典籍。   最近拉着陆雨霁胡来的次数有点多,耽误了不少进度。   陆雨霁的元神很快会和身躯融合,届时雷劫渡过,无法在凡界停留太久,在此之前她要把这些都编写完。   秋风吹得落叶沙沙,夏末的燥热没有完全散去。   梅念垂眼书写,头也不抬地张开唇。   一颗红彤彤的糖渍山楂喂到了她嘴边,咬下去甜津津,夹杂着一点山楂的酸。   她唇上沾了些红润的山楂汁液,修长手指伸来,自然地为她抹去。梅念下意识抿了抿唇,温热触感留在了陆雨霁的指腹上。   陆雨霁缓慢收回,闭了闭眼,压回悄然浮现的白鳞。   最近两日,他体内的躁动愈发难以压制,已经有种无法维持人身之感。   他也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   过往二十年,陆雨霁从未疑心过自己不是人。   这世上有妖邪,但没有半人半妖之物。   至少不能当着师妹的面变成妖物,以免吓着她。   望着神情专注的女郎,陆雨霁微微抿唇,缓声道:“念念,我需外出除妖几日,地方较远,你留在门中等我回来。”   这话来得突兀,然而时间紧促,他一时也找不到更合理的借口。   蘸墨的笔尖一顿,接着流畅书写下去。   “今日就走?”   陆雨霁没从梅念脸上看出半点怀疑或不悦,她很自然接受了他突如其来的外出计划。   理智告诉他该今日就走,然话至嘴边,他答:“……明日。”   “哦。”梅念慢吞吞应声,瞥了眼窗外午后的日光,“师兄不去打坐吗?”   最近陆雨霁打坐修行时间变多了,除了天亮时去冷泉打坐,午后也会去一趟。常常等梅念睡午觉时去,在她睡醒前回来。   今日她要编写典籍,手头上这本快写完了,没有午睡的打算。   陆雨霁见她神情静好,对他要外出几日一点反应也没有,还主动把他往冷泉赶,搭在膝头的指尖缓慢蜷起。   他抿唇不语,喂完梅念最后一颗糖渍山楂,离开了藏书阁。   梅念咬开酸酸甜甜的山楂,停下笔,托腮瞥向窗外渐行渐远的平静身影。   她的师兄好像生气了。   这本典籍的最后一行法诀写完,梅念合上书页,施了道隐匿术法,脚步轻快沿着陆雨霁走过的路,慢悠悠朝后山的冷泉走。   算算日子,苍龙神魂与身躯彻底融合就在这两日了。   *   清玄门依山而建,后山草茂林深,开辟了几处供门中玄师打坐清修的石台。   沿着蜿蜒小道上行,绕过几处石台,渐闻潺潺水声。   山溪自矮峰倾泻,汇成一潭冷泉,终年不结冰。   一块石头紧邻冷泉岸边,常年受山溪冲刷,表面宽阔平整,成了天然的打坐石台。   这里常作为小惩大诫之处,清玄门的三位师长随和却不溺爱弟子,若有修行懈怠或犯了门中清规戒律的,都会被赶到这来静坐。   山溪冰凉,被劈头盖脸一顿冲刷的滋味不好受,门中弟子对此敬而远之。   不把此处当作惩戒地的只有陆雨霁,他从前也常来,最近来得格外频繁。   冷泉水雾氤氲,白袍青年盘腿坐于石台上,双目闭合,水珠顺着长睫滴落。   白袍与中衣尽湿,紧贴身躯,勾勒出宽阔肩头与紧窄腰腹。   几片银白鳞片点缀在颈侧,光泽冷冽。   陆雨霁放在膝头的手逐渐紧握,手背青筋毕现,藏在血脉深处的躁动不安愈演愈烈。   他甚至能听见血液的沸腾之声,艰难与本能对抗着。   冷泉的水面轻轻哗啦一声,荡开层层涟漪。   这一声夹杂在山溪倾泻的动静里,陆雨霁备受化形煎熬,仍敏锐至极,倏地睁开眼。   陆雨霁对上了一双充满探究的眼眸。   身形纤纤的女郎侧坐在石台上,小腿垂入水面,裙摆随水飘浮。   淡淡灵光氤氲在她周身,使她不被山溪打湿发髻。   陆雨霁骤然僵住。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梅念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   纤长手指抬起,顺着陆雨霁的颈侧缓慢下移,轻轻点在银白鳞片上,抚弄了一下。   温热与冰凉相触。   “师兄,这是什么?”她疑惑地问。   陆雨霁的喉结艰难滚动一圈,一切感知在此刻远去了,只剩下梅念指腹的温度。   对视的片刻,陆雨霁清晰看见她极力压制、微微翘起的唇角,以及藏在眼底的恶劣。   他的师妹知道了。   梅念手指下移,一片一片地抚过他颈侧的银白鳞片,姿态无比娴熟。   陆雨霁溢出一声低喘,按住了她,五指紧握,力度有些重。   不对,应该说她一直都知道。   甚至知道的比他自身还要早。   因为她的眼里没有半点讶异,像是早就已经见过这些鳞片,抚弄的动作是那么熟练。   为什么他们相识不足小半年,她会知道的这样多。   “念念,”他紧盯梅念,墨色眼瞳逐渐化作竖线,“你口中所说的兄长,到底是谁?”   梅念不再压制翘起的唇角,点头,眼底笑意盈盈。   “师兄,就是你呀。”   她按住陆雨霁的肩,向前倾身,柔软唇瓣贴向他颈侧的鳞片。   刹那间,血脉中的躁动沸腾到了极点。   陆雨霁张开双臂,用力将人锁在怀中,抵着她咬牙喘息。   梅念被勒得有些疼,一手环住他的腰身,一手顺着颈侧向上。   很快,她的指尖触碰到额侧微微的凸起。新生的龙角抵着梅念的指腹探出,舒展、苍劲生长。   本相显现,神魂归位。   天幕雷云汇聚,晴光灿烂的天瞬间暗沉。   天雷酝酿,劈落。   雷劫惊动了清玄门的人。   弟子们聚在后山入口,被雷劫余波震得难以进去。   小六急得跺脚:“怎么回事啊,五师兄在冷泉那边打坐修行,好端端怎么让天雷给劈了?”   “小师妹也不在,四处都找过,找不到!”三师姐与二师姐匆匆跑来。   掌门与两位师叔姗姗来迟,望着间或劈落的紫电,二师叔抬手,温和道了声莫急。   三师叔掐算一番,朝焦急的弟子们解释道:“此乃渡劫天雷,是五师侄的劫数。小九也在,她来头不小,天雷不会为难,稍安勿躁,等等就是了。”   掌门负手而立,感慨长叹。   “刚捡回这孩子时,我观天象不凡,就知道他的来历不简单。如今再看,竟是转世渡劫的真仙。”   弟子们被真仙二字惊得说不出话来。   雷劫足足持续了整夜。   第一道天雷落下时,梅念已召出太微阵盘想要护他渡劫,却发现天道在为陆雨霁淬炼筋骨。   一道又一道,共计九九八十一道天雷,每一道皆劈在陆雨霁身上,为他重塑了真仙身躯。   最后一道劫雷劈落的刹那,天光微熹,悠扬龙吟回荡于天地间。   “哗啦——”   梅念腰肢一紧,天旋地转跌入冷泉中。   裙摆随水飘扬,她不断下落,水流狂乱地翻涌。   一条银白长尾缠绕着她的腰身,冷泉极深,水底深处,庞大身影若隐若现。   泉水翻涌间,腰间的长尾忽然消失。   一双手臂托住了梅念,下一刻破水而出。   天上雷云散去,化作一场蕴含灵气的甘霖落尽。云销雨霁,一轮金乌初生,天边霞光万丈。   曦光温和洒落,静照冷泉。   银发青年白衣胜雪,怀中抱了一人,凌空踏过水面,行至冷泉岸边。   梅念落了地,怔然仰头,望向注视着她的冰蓝眼眸。   真仙金印在陆雨霁额心流转。   “念念。”他轻唤了一声。 第113章 雨霁:天地之大,他们是彼此仅剩的至亲   梅念抬起眼,一寸寸打量眼前的人。   对视的瞬间,过往无数回忆涌起。自她记事起受师兄照顾,到得知自身为何不能修炼,再到听闻陆雨霁死讯,被困凤族的十年,重生,入道,改命,救人,认清自己的本心……   梅念原以为,她重活一世定能逆转命数,护住想护的人。   她改变了前世灵霄宫覆灭的终局,却没能留下最想留住的人。   前世得知陆雨霁死讯那日,已经是她此生经历过最彷徨痛苦日子。   这样的痛苦,陆雨霁让她经历了第二次。   破境真仙,本该是四境庆贺,百家来朝的喜事,但那一日留给她的只有一场下不尽的雨。   位列真仙当日,梅念失去了最后一个至亲。   数十年来,她执掌四境,蕴养宝莲,起初是恨陆雨霁的,但这份恨意随着时间流淌渐渐钝化。   梅念以为自己不再恨他了。   直至来到凡界,再看见转世后的陆雨霁,才发现那份恨意一直留存于心底没有消失。   但他忘了过往,叫梅念无从恨起。   这些日子百般折腾作弄,倒也让她稍稍出了一口恶气,短暂遗忘了陆雨霁的失约。   如今再见到他,那份被短暂遗忘的恨与怨一瞬间有了出口,变得无比强烈尖锐。   梅念不言不语,长久地凝望陆雨霁。   她的静默令陆雨霁心头生涩,抬手欲握住她。   “念念……”   裙摆轻轻一晃,梅念退了半步,那只手恰好与她擦身而过,没有触碰到分毫。   她轻扯唇角,不含任何情绪地笑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冷泉。   清玄门的人还在后山外头等,雷劫余波散去,弟子们熬了一宿,焦急地张望。   一道身影款款而来。   三师姐一眼看见梅念,困意瞬间飞走了,“小师妹,你没事吧?”   “没事,好着呢。”梅念笑盈盈转了一圈。   二师叔上下检查一番小徒儿,也安了心,顺手给梅念紧了紧珠钗。   焦急等了一夜的同门们长长松了一口气。   小六张望着问道:“小师妹,五师兄呢?他的雷劫渡完了吗?”   虽然掌门与两位师叔都说陆雨霁和新入门数月的小师妹身世不凡,不是凡界中人,但弟子们对此没有实感,仍是把两人当作朝夕相处的同门来看。   梅念眉眼弯弯,云淡风轻道:“谁知道呢,或许在冷泉里淹死了。”   “五师兄死了??”小六瞪大双眼。   身为小六师父的掌门敲了一记他的脑袋,朝梅念很是和蔼道:“一夜没睡,也累了吧,老二老三,送小九回去休息,给她带份早饭。”   “谢掌门师伯。”梅念朝他施礼。   掌门颔首,但微微侧身避过,没有受实。   小六捂着脑袋,等两位师姐拥着梅念嘘寒问暖离去,才着急道:“师父,你打我做什么!”   二师叔笑着摇头,三师叔则捋着长须,悠悠道:“木头,你听不出那是气话吗?五师侄定是把小九气狠了。”   后山小道上又行来一道修长身影。   青年仍旧穿着绣有清玄门徽记的白道袍,乌发墨瞳,额心一点朱砂,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众人都觉得这与他们记忆里的小五很是不同。   陆雨霁行至掌门面前,顿足垂首,躬身一拜。   “师父。”   掌门站着受了他一礼,明白徒弟在谢他这许多年的抚养之恩,也明白这段师徒缘分不会长久。   “好了,先说说小九那边的事吧,你怎么把人气成这样?”掌门看着陆雨霁长大,自认还算了解他。   他这徒弟,为人端方持正,看似性子清冷,心中却重情,平日里待同门很好,几乎不主动与人结仇。   把梅念带回来这么久,两人同进同出,眼看就喜事将近,没想到闹矛盾了。   陆雨霁静默片刻,望向梅念所居的院落方向。   “是我做错了事,曾两次失约于师妹,害她独自一人受苦多年。”   *   清玄门上下都知道他们最近吃不上喜酒了,先前同进同出的五师兄和小师妹变得形同陌路。   准确来说,是小师妹单方面和五师兄形同陌路。   梅念对同门一如既往,平日里闲聊玩闹,跟着师姐们外出除妖,或去附近的小城买些有趣的小玩意。   陆雨霁似道沉默的影子,梅念在何处,他就在何处。   同门和陆雨霁朝夕相处多年,出于同门情分,想过为他讲和。七人里,三师姐和梅念玩得最好,由她出面,尝试消弭这场单方面的冷落。   三师姐话刚起头,梅念就浅笑着道:“三师姐,如果你在世上只有一位至亲,对方不言不语,弃你离去两次,一走就是多年,你会大度原谅他么?”   更何况,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却是蓄意。   三师姐顿时不劝了。   其余同门也都闭紧了嘴,打消劝和念头,在心里嘀咕自家小五这事做得很不地道。   清玄门家底丰厚,门风却很清正,不招仆从。哪怕是掌门与两位师叔,凡事亲力亲为。   梅念从不主动吃苦,虽不理会陆雨霁,但没拒绝他的服侍,把他当剑傀用。   之前陆雨霁如何照顾她,现在还是那样照顾,只是梅念不同他说话,也不允许触碰,亦不多看他半眼。   这样的冷落,和恢复记忆前堪称天差地别。   神魂归位当日,苍龙的繁衍期提前到来,因身躯重塑的缘故,此次繁衍期格外长且汹涌,苍龙本能地想要亲近伴侣,得到伴侣的安抚。   陆雨霁沉默忍耐煎熬,遵循梅念定下的规则,不愿再惹她不喜。   又至月圆之夜,秋夜的月格外皎皎,清冷月辉遍洒院落。   修长身影银发似雪,静立于院中。   一道流转法阵笼罩小院寝居,护得密不透风,阻隔所有的窥探。   距离渡劫过去了大半个月,梅念就寝后不允许陆雨霁待在寝屋内,他没有回自己的院落,每夜静默站在院中。   往日他尚能忍耐煎熬等待天亮,今夜却难以做到。   月圆之夜,梅念犯了寒症,一道法阵把里外隔开。   寝居外墙好似不能逾越的天堑。   里面丝毫动静也没有,但陆雨霁每时每刻,都能想到她容色苍白的脸庞。   他微微闭目,终是忍不住上前,轻叩被法阵覆盖的屋门。   “念念,今夜月圆,你允我进外间可好,我为你渡些灵力压制,待寒症缓解就走。”   过了好一会,法阵微微亮起,里头传出一道声音:   “师兄,痛吗?”那道声音轻轻的,虚弱又漫不经心,“我是说,你在心疼吗?”   陆雨霁叩门的手一顿,艰涩道:“念念……”   一墙之隔,梅念倚靠床头,拥着被褥,忍受着相伴多年的连绵刺痛和彻骨寒意。   苍白漂亮的脸庞转向屋门方向,她唇角翘起,乌黑眼眸里看不见半分笑意。   梅念很清楚,哪怕她捅陆雨霁几刀,他也会眼睛也不眨承受。   可她不要这样。   身上的痛对他这样自小苦修的人来说算什么,唯有心痛,叫他痛彻心扉,才能抚平她心中的恨火。   梅念是这世上最了解陆雨霁的人,她痛,陆雨霁只会更痛。   “师兄,过去三十年,三百多个月夜,我都是这样过来的。”梅念柔声道,“那个时候的你,又在哪呢?”   最轻柔的话语化作利刃,将胸腔内的血肉搅得鲜血淋漓。   陆雨霁久久立于原地,指骨紧绷,再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两次失约与独自度过的三十年,于梅念来说是一根扎在心底的刺。   唯有彻底拔了这根刺,他们才有可能和好如初。   然而多年积攒下来的恨意与埋怨,非一朝一夕能消弭。   当夜,梅念一整晚没让他进来。   第二次月圆之夜,同样没有。   白日里,陆雨霁似无言影子跟着她,夜里在院落中一站就是一夜,梅念对此无动于衷。   身为真仙,横竖是站不死的。   陆雨霁始终跟在她身后,看她潜心编纂典籍,看她与同门言笑晏晏,又看她对自己视若无物。   又至月圆之夜,梅念照例启用法阵,将陆雨霁隔绝在外。   她拥着被褥,抿唇忍耐连绵刺痛,等待天明的到来。   屋外寂静,站在门外的人像尊石像,先前两次月圆,即使清楚她不会同意,陆雨霁还是叩门相询。今夜已经到子夜时分,外头一点动静也没有。   昏昏沉沉间,法阵忽然松动。   有人不顾反噬,强行闯了进来。   如今她的法阵不可同往日而语,四境之内,擅闯者死,就算是真仙来闯,也要遭受不小的反噬。   梅念当即睁眼。   屋内黑沉沉没有点灯,修长身影疾步而来,白袍染血,胸腹与后背皆有,且不断漫开。   他来得极快,转瞬到了榻前,在梅念反应过来前,单膝压在榻上,用力拥住了她。   一缕天火被炼化为灵力,渡入梅念的后心。   如寒冰遇烈焰,所过之处冰雪消融。   寒症所带来的疼痛被强硬抚平,灵力不断冲刷温养灵脉,缓解残留的不适。   梅念猛地推开陆雨霁。   他双臂如墙,沉默不言,任凭她如何推打也不松手,持续炼化天火为她压制寒症。   梅念忍无可忍,一掌推了出去。   这一下动用了灵力,落在陆雨霁肩头,牵扯了闯阵时受的伤,他闷哼一声,双臂松了几分。   “啪!”   一记耳光甩到了陆雨霁脸上,雪玉般的面容偏向一侧,浮现出清晰掌印。   他擦去唇边的血,沉默扭头,看向床榻上的梅念。   苍白的面容恢复了几分血色,眼眸因动怒亮得惊人,正直勾勾盯着他,眼底的恨与怨滔天翻涌。   过去三个月,陆雨霁终于被她直视。   他喉结滚动,轻声道:“念念,我做不到。”   做不到看她独自忍受寒症之苦,做不到袖手旁观。   每到月圆之夜,他站在门外,每时每刻想起的都是前世那十年,以一缕神魂伴在她身边的岁月。   同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却不能触碰分毫。   他的师妹太了解他,明白怎样令他最痛苦。   梅念死死盯着陆雨霁,眼前像蒙了雾,她下巴扬起,不肯让层雾落下。   “不过三次,师兄就看不下去了。”她弯了弯唇,目光又恨又冷,“那你又是如何做到,欺我瞒我,暗中策划许多,在封魔大战当日剖丹给我,死在我面前!”   “你凭什么擅作决定,凭什么自己谋划一切,把我当傻子蒙在鼓里!”   质问一声高过一声,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积蓄已久的水雾顺着面颊滚滚滑落。   梅念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睁着一双盈满泪的眼眸看他。   “陆雨霁,我要你的时候,你在哪?”   陆雨霁被钉在了原地。   一字一句化作千万支箭,呼啸着穿过身躯,比强闯法阵的反噬更痛无数倍。   他半跪在榻前,无言地把梅念拥入怀中。   梅念强忍着泣音,胡乱推打踢踹,但拥着她的手臂一动不动。   忽而,一滴水光坠入了梅念的发顶。   她挣扎的动作瞬间凝滞。   “念念,是我的过错,亦是我对不住你。”   拥着她的人嗓音低缓,停顿了许久,才再次开口:“过往半生,我的亲族覆灭,父母剖丹赠我。将死之时,幸而得遇师尊师娘,他们视我如己出,对我既有救命之恩,又有教导之恩。”   “但因我的存在,师娘被灭灵鼎所伤,也令你仙途断绝。”   “身边至亲逐一逝去,我只剩下你。”   “我本以为渡过问心劫,就能护你一世。渡劫归来才知自己气运将散、时日无多。我恨自己为何生了贪欲,一再默许放纵,让你对我生了情意。”   “若早知如此……”陆雨霁双臂收紧,气息沉乱,“早知如此,绝不会任自己放纵,让你伤心至此。”   “一个将死之人,注定无法伴你太久。”   “每当你看着我,坦诚的话便难以说出口,一再拖延,最终只敢以书信告之。”   梅念不言不语听了半晌,泪珠把陆雨霁的衣襟浸得湿透。   陆雨霁抵着她的发顶,闭目沉默许久。   “念念,在你面前身死道消非我本意,但你无法修行,根源在我,我理应偿还给你。”   怀中的人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猛地向外一推。   “谁要你还了!”推开后,梅念又抓着他的衣襟不放,泪流满面道,“假的,假的!上一世说的那句话是假的,我没有真的想要娘亲不救你,也没有想过要你用命还我……”   陆雨霁任她推拉,抬手擦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用温柔沉静的目光注视她。   “我知道。”他重复道,“念念,我知道。”   他低下头,薄唇轻轻落下,吻过她泛红的眼尾和咸涩的泪。   片刻后,梅念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陆雨霁的脖颈,伏在他怀里,如同收到金凤簪那夜伏在剑傀肩上一样,在陆雨霁的怀里泣不成声。   “别以为说几句好话我就会原谅你。”她一面哭,一面勒着他恨声道,“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欠我的永远也还不清!”   陆雨霁轻抚颤抖的背脊,手臂拥得更紧。   “好。”   他本就欠了她良多,要以余生来偿还。   *   第三个月圆之夜后,陆雨霁终于不再被梅念无视。   梅念没有完全原谅他。   她本就是睚眦必报的性子,陆雨霁叫她掉了那么多眼泪,没有将他一剑砍死,已经是很大度了。   梅念对陆雨霁时冷时热,心情好就同他说两句话,心情不好便当看不见这个人。   秋日已过,清玄门在山上,早早入了冬。   十一月的天,已经下过了两场雪。   屋外细雪纷飞,屋内温暖如春,梅念懒睡刚起,轻轻打着呵欠坐在床沿,看陆雨霁半跪在地,帮她整理裙摆。   按理说,苍龙的繁衍期应该过去了,不知为何,至今还没结束。   梅念是昨日发现的。   想到陆雨霁一言不发忍了四个月,她垂眼看向陆雨霁,翘了翘唇角。   陆雨霁握着纤瘦脚腕,正要为她套上罗袜,那只脚忽然挣开他的手,不轻不重,踩在了胸膛上。   半跪在榻前的身躯僵了僵。   忍耐煎熬了四个月,她给予的任何触碰,都像烈烈燃烧的火。   不等他反应,雪白足尖点着胸膛,缓缓滑了下去。   然后,用力地踩住他。   陆雨霁闷哼一声,当即要捉住那只作乱的脚。   “我让你动了吗?”梅念居高临下睨着他,脚下的力度又重了些许。   她刚起身,身上暖和,足底也暖和,温度隔着衣袍一点点渗进去。   陆雨霁的手停在半空,极尽隐忍地喘息,抬眼望她,声音低哑:“念念……”   梅念听出了他的恳求。   陆雨霁深知她不会给个痛快,在恳求她放过这样的作弄。   “师兄,你不喜欢吗?”她眉眼弯弯,低头看他,踩着又碾动了几下,“我看它很喜欢呢。”   陆雨霁薄唇紧抿,无可辩驳。   屋内设了法阵,冬日里很暖和,他不到片刻已渗出细密汗珠。   梅念像找到了有趣的玩具,两只脚都踏了上去,左右踩踏摆弄,等他气息急促时,忽然静止不动。   待他稍稍缓过来,又再次肆意作弄。   陆雨霁强忍着让她胡来,一手撑在榻沿,五指紧攥,手背青筋毕现。   银白鳞片沿着颈侧蔓延,龙角早已探出。白袍之下,宽阔胸膛随着急而沉的气息不断起伏。   一滴汗顺着紧绷的下颌滑落,落在了雪白脚背上。   梅念一眨不眨盯着他,饶有趣味观察他的反应。   一剑压四境的道君半跪在她面前,任她踩踏折辱,稍稍一想,就令梅念眼眸极亮,动作也随之重了几分。   陆雨霁喘息更沉,喉咙溢出一声闷哼。   梅念再次重重踩了一下,察觉到他快要落败,忽然静止不动了。   被人强行掐断的感觉十分痛苦,加之陆雨霁遇上繁衍期,眼底欲念翻涌,几乎难以克制。   陆雨霁仰头去看,给予他欢愉又残忍收回的女郎端坐着,似神女庙里供奉的神像。   神女托着腮,轻轻翘脚,以足尖点了点他,“你把我的脚弄脏了,处理干净。”   陆雨霁闭了闭眼,竭力压下把梅念推入榻中的冲动,勉强平复气息,起身出了门。   等他回来时,身上的衣袍已经换过,衣襟齐整,襟扣系得一丝不苟。   修长手掌托起梅念被弄脏的双足,用布巾仔细擦拭。   她自小娇养,能坐轿绝不自己走路,一双脚细腻柔软。陆雨霁握在手中,喉结无声滚动。   梅念很快发现了他的反应,瞥向陆雨霁某处,从鼻腔挤出一声:“嗯?”   陆雨霁放下双足,抬眼看她,神情平静,眼底的欲色与侵略性一览无余。   “念念,忍不住。”他平铺直叙道。   身处繁衍期煎熬,无需她做些什么,只要看见,便足以让他忍不住有反应。   梅念抿着唇瞪向他,飞快蹬去一脚。   真是不要脸。   *   发现陆雨霁繁衍期没有结束,梅念找到了新乐子。   时常撩拨他,等他深陷无法自拔后,再残忍地放置冷落。   有数次,陆雨霁将她按在榻上,险些控制不住化作原型,但最终都硬生生忍了下去。   梅念心脏怦怦跳,愈发觉得有意思。   她玩得高兴,赏给陆雨霁的好脸色也多了。   两人关系和缓,闲来无事时一同去藏书阁编纂典籍。梅念重新编写了下界所用的修行典籍,改良了许多法阵。   陆雨霁修道多年,熟读万册典籍,曾为弟子讲学授课,于是接手了梅念未完成的部分工作,负责将剩余的典籍重新编写,梅念只需改良法阵。   此外,他新编了几套剑法供刚入道的玄师修行学习。   窗外雪落无声,雪天光暗,桌面一角燃了烛灯,两人各坐一侧,安静提笔书写。   入了深冬后,落的雪一日比一日大。   天冷后,梅念不太爱出门,将编书的任务搬到了屋内。   午后落雪,天气阴沉,很适合午睡。   她不慎睡得太久,以至于当夜睡不深,次日很早就醒了。   睁开眼,窗外才微微亮。   身旁是空的,陆雨霁竟不在。   这些日子天气冷,梅念格外破例,允许他夜里留宿。陆雨霁常常会陪她到起身,梅念一睁眼就能看见他。   屋外传来极其细微的簌簌雪声,与落雪的声音不太相似。   梅念披了件外衫起身下榻,悄无声息推开了半扇窗。   屋外的雪纷纷扬扬,似鹅毛飘落,遥望出去唯见茫茫之色。   满地茫茫里,有道蓝衣身影,背影挺拔,停留在秋千旁,他手边有两个堆起的雪人,其中一只的个子小一些,身上披了毛茸茸的披风。   青年俯身团了一捧雪,按在右边的雪人头上,为它捏出了发髻。   不多时,一左一右两只雪人并立。   它们没有面容,但很有神韵,小雪人的发髻上还簪了朵灵力凝成的花,让梅念一瞧就知道是她和陆雨霁。   看着那朵以灵力凝成、灵光流转的花,一些久远零散的回忆随着窗外风雪吹向了梅念。   “师兄,为什么我这么小!”   小小的梅念看了看高大的雪人,皱着眉头,指向旁边小小的雪人。   青年俯身抱起被裹得毛茸茸的梅念,眼底掠过浅笑。   “等你明年长高了,再给你堆高些。”   “哦……”小梅念望着两只雪人之间的差距,“那我的雪人什么时候才能和师兄一样高?”   陆雨霁眼底笑意浮动,神情却很认真:“好好吃饭,不许偷着把药倒了。”   “……”   小梅念搂着师兄的脖颈,紧紧抿着嘴唇,内心天人交战。   过了许久,她沉重地点头。   “那往后每一年,都要堆雪人。”小梅念开始提条件,“其他师兄师姐也在堆雪人,有些雪人还簪了花,我的雪人也要簪花,必须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花。”   陆雨霁一一应下,指尖一抬,灵光流转凝聚,落在了小雪人的发髻上。   一朵翩跹华美的花逐渐盛开,点点流光散落。   “这朵花喜欢吗?”师兄问她。   小梅念看得目不转睛,眼眸亮晶晶道:“喜欢,喜欢。”   微凉的雪落于梅念眼睫,飘雪茫茫,她和陆雨霁四目相对。   前几日,梅念勒令陆雨霁穿些别的颜色的衣袍。   每日都是白衣,如今雪天,走在雪地里眨眼就不见了。   陆雨霁依言换了,昨日是天水碧,今日是苍蓝。   蓝衣身影踏着风雪行来,隔着半开的窗,拭去了长长睫毛上沾染的落雪。   “不睡了?”   梅念轻哼一声,瞥了眼秋千旁的两只雪人,抿了抿唇道:“你堆这个做什么?”   “我见今日雪大,便堆了两个。”陆雨霁没提许多年前的事,转身进屋,把梅念抱回榻上,帮她穿好衣裙。   “昨日小六去冰钓,钓了几尾鱼,送了两尾过来,今早吃炙鱼羹?”   两人关系和缓后,梅念的早饭都是由他做的,也省了晨起出门。   梅念不应,看向正低着头,帮她系裙带的青年。   “我的雪人,你每年都堆吗?”   陆雨霁一怔,没料到梅念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应了一声,将她抱去梳发。   铜镜映出张抿着唇的面容。   “为什么我后来没有见过?”   梅念所说的后来,指她从卿月口中得知为什么不能修炼后,与陆雨霁形同陌路那些年。   陆雨霁知道她所说的后来指什么,梳发的动作微微一顿,“我堆在了漱雪峰。”   而那些年,梅念从没有去过漱雪峰,自然也没有看见每一年的雪人。   不知是不是方才吹了点冷风,她的眼睛有些不舒服,紧紧绷着脸。   “我又看不见,你堆它做什么。”   陆雨霁的手落在她的发顶,轻抚了几下。透过铜镜,梅念对上那双温然的眼眸。   “因为答应过你。”   答应梅念的事很多,除了两度失约,其余的他始终记着,并做得习以为常。   来回折腾了陆雨霁小半年,扎在梅念心里那根刺已经越来越浅。   直到今日,它无声地消弭了。   梅念忽然向后一靠,将他当作靠背,随后仰起脸,黑白分明的眼眸望着他。   “师兄,以后每年都要,堆在瑶光殿外面。”   陆雨霁静默了许久,垂下眼,凝望她,向下俯身,吻了吻梅念的眉心。   “好,每年都有。”   *   清玄门近来喜气洋洋,不仅因为过年,还因为陆雨霁和小师妹终于和好如初了。   除夕夜,清玄门上下聚在一块吃团圆饭。   掌门像往年一样叮嘱了弟子们,待举杯饮尽,他看向坐在一块的徒弟和梅念。   “何时启程?”   掌门这话一出,原本热热闹闹的花厅安静下来。   受法则约束,上界之人无法在凡界待太久,原本在陆雨霁渡劫后几日,两人就该回到四境。   但天道那边没有动静,梅念便没管了。   这几日清玄门上方时不时雷云团聚,响几声闷雷,如同催促。   门中的人都知道,梅念和陆雨霁没法多留了。好在,也算团满过了个年。   陆雨霁看向同门,起身朝掌门道:“师父,明日启程。我和念念要到京城一趟,拜别故人。”   同门们对这一日的到来早早做了准备,虽伤心,却没有泪洒当场。   因两人要走,小六放话必须把师兄喝倒,找陆雨霁喝了五盏酒后,开始分不清楚天南地北,抱着花厅的柱子痛哭流涕。   “呜呜……五师兄……小师妹……我会想念你们的……”   三师姐抱着梅念,笑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三师叔指挥弟子们买了很多烟花爆竹,当夜噼里啪啦放了整晚。   次日一早,清玄门上下聚在观门口,把准备好的贺礼与礼钱都交给了梅念和陆雨霁,目送两人登上马车离开。   直到马车驶出众人视野外许久,掌门才摆了摆手,轻叹一声:“回吧,吃些早饭各自安置了。”   弟子们低低应声,转身时,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张供桌。   上头供着神女小像,还有中秋祭月时的贡品。神女小像前,放了只玉托盘,上头齐齐整整放了近十只灵光流转的金珠,每一枚下面压了字条,对应着每人。   有几颗金珠下头压的字条写的不是名字,而是修行典籍、剑谱、法阵之类的文字。   小六好奇心最重,捏起自己那颗瞧了一眼。   忽的,一只长匣掉进了小六手中。   “这是什么神通?”   小六惊叹着揭开,里头竟躺着一把他梦寐以求的宝剑,灵光流转,锋利无比。   “这、这不是我向神女许的愿吗?”小六瞠目结舌地捧着它。   大师姐一怔,也取了自己的金珠。   忽有清越剑啸长吟,一道无形剑气从金珠内飞出,悬在清玄门正上方,剑意笼罩宗门。同时还有淡金法阵在地面铺开,筑成了护宗结界。   掌门沉默着浏览了标记着典籍、剑谱等的金珠,看见了里头新编的典籍,回头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轻轻笑叹。   “此为仙人下凡传道啊。”   *   年后的帝京熙熙攘攘,城内随处可见爆竹燃烧后散落的红碎纸。   年初五,难得风雪消停,帝京的东西两市重新开张,前往天圣帝庙宇祈求新年仕途亨通的人络绎不绝。   两道身影并肩迈入庙宇,随着香客一同取香。   庙宇内钟声肃穆,袅袅青烟升腾。   梅念和陆雨霁各自取了三支香,对着凡界的两座金身长长一拜。   燃烧的檀香插入香炉内。   梅念仰头看长公主的金身,又看陆绍的金身,露出浅浅的笑:“阿娘,阿爹,我们要走了。”   天边隐隐响起一声闷雷。   真仙下凡界太久,不为天地法则所容。   刚进来的香客对金身前的两道身影视而不见,扭头看天,疑道:“怪事,冬日的天,怎么会有雷?”   梅念收回了视线,修长手掌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紧紧包裹。   陆雨霁垂眼看她:“念念,回家吧。”   两道身影与香客擦身而过,她毫无反应,低头絮絮叨叨跪拜。   如同佳偶的两人相携踏出庙宇,忽而起风,吹得门前的两棵银杏树的枯枝簌簌摇动。   天幕之上,阴沉灰云尽散,一道朝光灿然洒落,宛如天门大开。   沐浴着金光,梅念周遭的景象飞速流转变换,不止帝京,整个凡界变得朦胧而遥远,好似虚幻的昙花一现。   身旁的人拥住了梅念,由始至终都紧握着她的手,给予了她真实。   梅念闭眼回抱陆雨霁,与之十指相扣。   天地之大,他们是彼此仅剩的至亲。   是至亲,是师兄妹,亦是神魂相融的道侣。 第114章 后记(一):陆雨霁就是她手中的剑   封魔大战当日,梅念绘制灵光溯洄阵,逆转时空、对抗天地法则抢了陆雨霁一缕神魂的壮举震撼了众人。   无论如何,过往数百年,道君执掌四境时虽铁面无私,但遇上任何事,这道山岳般的身影总是护在最前。   灵霄作为四境第一仙宗,也从未恃强凌弱。   他耗尽修为,一剑荡平魔渊,众人看在眼里。   此后,凡是白玉京相召,被请去灵霄修复残魂的大能修士都不曾拒绝。   耗了一年又一年,那缕残魂始终没有起色,随时间流逝无法挽回地虚弱下去。   直到第五年,封魔庆典与元君的成年生辰前后举办。   从那以后,梅念没再召人修复残魂,亦不曾再提起他。   转眼数十年,那道能一剑压四境、似山岳般压在众人头上的身影逐渐淡去。   四境内皆以为,被强行留下的那缕残魂已经消散。   有人回想起封魔大战当日,梅念对抗天地法则也要抢一缕残魂的壮举,忍不住唏嘘,终究是权势更迷人。   大权在握,一开始或许会惦念旧人,随着年岁越久,这份惦念就渐渐散去了。   夏末秋来,新一年的封魔庆典将至。   曜山,万星阁。   大司命披着鹤氅,眼覆白布,以额心天目观望着流转变化的星图。   他座下的小弟子端来药,待晾至温度正好,奉到师尊手边。   “师尊当年观星,帮元君推衍出隐山所在之地,受了那么大的反噬。可许多年过去了,灵霄那头一点动静也没有,那宝莲当真有用吗……”小弟子心疼师尊,絮絮叨叨抱怨着不为众人所知的秘事,“况且咱们曜山又没猎杀过苍龙一族,算起来也不欠道君呀。”   大司命端起药饮尽,波澜不惊道:“你如今能安安稳稳修行,就已经欠了恩情。”   若无那一剑荡平魔渊,现在的四境该是什么情景。   人生于世,该知恩图报。   况且先前门中的弟子赪玉拿了星盘来向他请教,说那是梅念的星图,但太复杂,只解出来她会破境真仙,且就在不久后。   大司命接了星盘一看,东极星大亮,的确是将要破境的征兆。然而东极星旁,还有一颗极为黯淡的东极星,有陨落之兆。但这颗星不止是东极星,外笼红晕,还是梅念的红鸾星。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勘破了天机,通过梅念的星盘,知晓陆雨霁气运散尽,快要不久于人世。   起初得知,他无比震惊,念四境安危,又念昔日同窗之谊,传音隐晦提醒过陆雨霁。   对方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   陆雨霁平静道谢,并让他不要将此事外传。   大司命那时便意识到,陆雨霁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   当初在学宫,他已经看出陆雨霁和高傲的殿下之间关系不是单纯的师兄妹,如今渡过问心劫位列真仙,他想,等封魔之战结束,四境内大约会迎来一场无比盛大的合籍大典。   除了造化弄人,大司命再想不到别的。   他实在为之可惜,因而在梅念请他起卦推衍隐门方位时,即使知道要受反噬,还是应下了。   星盘内的星象聚散离合,他还是更愿看见世间圆满。   被师尊不轻不重斥了一句,小弟子的脸通红,老老实实低头认错,承诺以后不再说这种混账话。   抬起头时,小弟子无意一瞥,见星盘内忽然有东极星大亮。   “师尊,这、这……”他错愕地瞪大眼。   那可是破境真仙的星象,代表四境内又要多一位真仙!   大司命静观星象,笑叹:“是故人归来了。”   *   寻常而普通的一日,四境内忽然响起一声清越剑啸。   被放在元君寝殿,沉寂了数十年的濯尘剑化作流光飞出。   短短半日,四境内皆知——   曾经一剑压四境的道君自下界飞升,修为无损地回来了。   很快,白玉京下了道谕令,召仙宗世家赴灵霄集议,共商封魔庆典之事。   不少人在暗中议论猜测,今后的四境会由谁来执掌大权。   共事数十年,他们也看出来了,曾经张扬跋扈的殿下不是善茬,是个要将权势牢牢把控在手中的专横性子。   好在她不偏私,也很会用人,尤其擅长扇完巴掌再给点甜头,把人训得晕头转向。哪怕心中不服气,他们最多只敢私下里说两句,不敢当着她的面胡言乱语。   前往白玉京路上,许多世家的仙舫相遇,都在说起此事。   他们都觉得,今后四境应该会有两位仙都之主,若不然,这对师兄妹间也许会起龃龉。   朝会在灵霄主峰的议事殿举行。   上百位仙宗世家之主迅速列于两侧,无一人敢迟到。   两道身影并肩行来。   看见数十年未见的白衣身影,众人不禁恍然一瞬。   竟当真回来了。   他们的视线不由追随着两人,议事殿玉阶上方,仍是只有一把高椅,往常候在主位旁的素姑不在。   殿中的人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疑惑。   接着,他们便看见修长挺拔的白衣身影递出手,扶着年轻的元君坐上了尊位。   陆雨霁接替了素姑的位置,站在了梅念身侧,似一柄锋芒内敛的古朴长剑。   一垂眼,便能看见倚坐在尊位上的她。   与私下里娇纵、颐指气使的样子不同,年轻的元君神情淡淡,喜怒不形于色。   他的师妹,果然是最适合坐在这位子上的人。   梅念侧目对上了陆雨霁的视线,一眼瞧见了那高束衣襟上方的两道抓痕。   除了她和陆雨霁,那痕迹谁也看不见。   她若无其事收回视线,一手支着下颌,扫了眼神情各异的众人,淡声道:“开始吧。”   殿中静候的世家宗主们忽然明白,从今以后,四境之主只有一个。   就是坐在尊位上的元君。   朝会持续了小半日,如往年那样平和结束了。   等朝会一结束,梅念给陆雨霁列了串名单。   先前她发觉了有人背着她,私下占了小宗的灵矿脉,并低价奴役修士和普通人去开采。   因这样的情况不止一家在做,大战之后灵霄宫不比从前强盛,光一个剑傀,不足以和存在了千年的世家撕破脸,梅念因此暂且按下不发。   现在陆雨霁回来了,可以将这些人一次性收拾干净。   短短几日的功夫,四境内翻了天。   被强占的灵矿脉送还给了小宗。   那些背着梅念阳奉阴违的家主们都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忘不掉无形剑气抵在咽喉处的恐怖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陆雨霁渡过问心劫归来那日,他血洗了反叛的世家宗门。   那日,血淌满了灵霄宫山门前的长阶。   家主们望着神情淡漠,连濯尘剑都没有出鞘就把他们逼成这样的青年,猛地意识到,梅念不仅是唯一的四境之主,手里还多了一把剑。   陆雨霁就是她手中的剑。   心之所向,剑之所指。   与她对着干,只有死路一条。   *   封魔庆典后,灵霄向世家宗门发了邀帖。   红底金纹,是一封合籍大典的邀帖,时间定在三月后。   邀帖一发,四境内许多天骄恨不得把邀帖吃了,再把自己的名字换上去。   陆雨霁死了之后这些年,他们知道机会来了,轮番向梅念示好,不留余力展现自我,希望能得到青眼。   没想到死人复生,碾碎了他们的幻想。   自从陆雨霁回来,梅念的日子过得格外舒心。从前她要一个人面对繁多的事务,以及那些老东西的阳奉阴违,现在她把需要处理的事务,全部塞给了陆雨霁,合籍大典同样交给他去操办。   陆雨霁是这世上最了解她喜好的人,有她操办,梅念非常放心。   她开始了久违的休沐日。   执掌四境数十年,她真正休沐的日子少的可怜。   梅念一道传音,把晏南雪从苍澜境叫了过来,又一道传音,把云游在外的祝持盈也叫了回来。然后叫齐了灵霄宫内的好友,浩浩荡荡去了望月楼。   多道身影御剑离山,其中有衣袂飘飘的齐桓。   不过一阵子不见,梅念察觉齐桓的修为已经突破了破妄境,成了洞玄境修士。   她先前去隐山为陆雨霁求来了宝莲,宝莲蕴养了他的神魂,待盛开后,神魂飞向下界,宝莲凝成了一粒雪白似玉的莲子。   梅念不知有什么用,交给了祝持盈。   祝持盈研究了许久,把它制成了几粒灵药,治好了齐桓因燃烧修为废掉的灵脉,还治好了鸣铮当年被邪魔扯断的右手。   虽治好了灵脉,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修。   齐桓身为剑宫大师兄,有天资又无比刻苦,一朝跌落,被梅念点醒后没有自怨自艾,他很珍惜能重新修炼的机会,日夜苦修,突破的速度令人诧异。   梅念估摸着,按齐桓这样的速度,用不了太多年,就能重新修回原来的修为。   这些年梅念事忙,和他们相聚的次数不多,难得闲下来,一连多日,她早出晚归。   陆雨霁与一堆繁杂事务相伴,还要筹备三月后的合籍大典,仿佛回到刚举行完学宫大比的时候。   同样遇到繁衍期,同样事务繁忙,梅念也同样整日出去与同门玩乐。   虽然看在繁衍期的份上,梅念夜里愿意迁就他一二。   但远远不够。   苍龙的本能令他想圈住伴侣,与她时刻待在一起。   梅念又一夜晚归,推开瑶光殿大门,里头暗沉沉。   “陆雨霁?”   里头无人应。   回到四境以后,陆雨霁与她同住,漱雪峰只作为平日议事与处理事务之处。这个时候,他应该在瑶光殿里等她回来才对。   梅念穿过珠帘,绕过内殿屏风,骤然看见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坐在榻沿,不声不响,静静望着她。   他的面容浸在昏暗里,看不清神情,一双冰蓝眼眸幽沉沉。   “……”   梅念抚了一下狂跳的心口,没好气道:“叫了也不应,你要吓死谁?”   陆雨霁只是看着她,不语。   梅念察觉到几分古怪,忍不住上前,轻推陆雨霁的肩头一把,“我在和你说话——”   两条手臂倏地环住她,瞬间收紧,截断了梅念的尾音,她毫无防备,跌进了宽阔胸膛。   陆雨霁稍稍用力一提,梅念结结实实坐在了他的腿上。   冰蓝眼眸微微低垂,望着她。   “念念,这几日玩得高兴吗?” 第115章 后记(二)【新增1200】:“夫君。”   梅念跪坐在陆雨霁腿上,对上那双格外幽深的眼眸。   无论是目光或是神情,看起来都很平静。   定定看了半晌,她主动搂住陆雨霁的脖颈,眉眼弯弯道:“我自然高兴啊。可是师兄,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圈住梅念腰肢的手臂变得更紧,陆雨霁默不作声看着怀里明知故问的人。   先前在凡界,她心中有气,不许他亲近,却没有拒绝他的服侍,也没有不允许他跟随。   现下回了四境,两人和好如初,她整日不见人影,像只翩跹蝴蝶,流连于四处的花丛,在外面玩得不亦乐乎。   一连数日,都是深夜归来。   她身上带着淡淡酒香以及望月楼的熏香气味,与不留仙阁主身上的如出一辙。   而他被塞了一堆庞杂事务,处理这些杂务之余,还要独自忍耐繁衍期的本能,不用长尾把她紧紧圈住。   处理四境事务这些时日,陆雨霁听了些关于不留仙阁主无霖的事。因无霖这些年私下里为梅念处理过一些怀有异心之人,四境里不少人戏称,不留仙是元君的刀。   陆雨霁清楚那条青蛟的心思,想到梅念每到望月楼宴饮,此人都会作陪,强硬压下的躁动翻涌不息。   “念念,”他一直看着梅念,“明日还要出去吗?”   见他沉默许久,梅念也没催,左等右等,没想到等来的是陆雨霁这句话,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   “去呀。”梅念云淡风轻道,“我和师姐她们约好,明日在望月楼外游湖赏月,夜里就不回来了。”   陆雨霁听后静默不语,只看着她。   “师兄?”梅念眨了眨眼。   忽的,灼热气息覆压下来。   深吻如疾风骤雨,吮得梅念唇瓣微微刺痛。横在腰后的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后颈,令她没有后退的余地。   梅念没躲,一只手向上摸索,毫不意外摸到了龙角,将其用力握住后,仰头回应着他。   陆雨霁多日的隐忍轰然倒塌。   唇舌纠缠了良久,上襦与裙衫落在陆雨霁的膝头上。   两人皆气息急促,梅念跪坐在他腿上,贴着宽阔胸膛,听见了沉乱的跃动声。   梅念喘着气,艰难适应着,一双手臂紧紧拥住她。   头顶传来低哑的声音:“不要去。”   冷冽低沉的嗓音像羽毛尾尖,在梅念心上来回拨弄,生出一种奇异的滋味。   她了解陆雨霁。   让他说出这种话,难如登天。他总是以兄长身份自居,严于律己,不干涉她与好友的正常往来,哪怕两人快要结为道侣,他也经常下意识如此。   无论是在学宫那时,还是后来,陆雨霁都不曾直白地阻拦过她外出。   此刻也不像阻拦,听着更像恳请。   梅念莫名觉得,眼前的陆雨霁有一些可怜,同时却更想狠狠欺负作弄他。   “为什么不要去?”她喘着气,顺着紧绷的下颌向下抚摸,停留在滚动的喉结上,故作糊涂道,“明日有什么要事?”   陆雨霁抿着唇,低下头,抵着梅念的额心,忍着难言耻意,对上那双满含逗弄的乌黑眼眸。   “陪我。”   他的神情与话语直白得毫无掩饰。   梅念被他看得小腹发紧,足尖忍不住蜷了蜷。她那颗恶劣的玩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双眸亮如星子,翘着唇,喘着气,一本正经地点头:“那可真是一等一的要紧事。”   陆雨霁的喉结再次滚动。   如玉雕琢的女郎攀着他的肩,忽然弯起眼眸笑出声。   祝持盈要去边城行医救人,晏南雪需回凤族坐镇,丹棠如今是符道宫内的教习师姐,前些年弟子大选,灵霄宫新招收了一批弟子,她领了教习一职。   不只是她,齐桓与鸣铮亦是,在剑宫指点新来的弟子。   昔日的好友都寻找到了自己的道,齐聚一堂不是易事。   梅念也没有打算把所有的事丢给陆雨霁一人处理,她既坐了这个位置,自然要承担相应职责。   “游船赏月是骗你的,我明日本就不出去。”她仰头望着陆雨霁,好似抱怨,“师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黏人呢。”   陆雨霁的唇抿得更紧,定定看她片刻,用力堵住了梅念的唇。   “啊——”   他吞掉了那声短促的惊叫。   *   梅念应了陆雨霁,陪了他许多日,两人同进同出,一起处理四境事务。   不知是不是因为繁衍期,陆雨霁真应了她说的那句黏人。   之前在凡界,他只是像影子,随时在她的视线内。   现在从一回头就能看见,逐渐演变成不伸手也能碰到。   这让梅念想起在秘境里那段日子,陆雨霁失去理智变成了原型,龙尾无时无刻都缠着她。   她以为那只是失去神智的特殊表现,现在看来,那应该是她师兄的真实想法。   距离合籍大典还有一个月,两人的喜服送到了瑶光殿。   梅念试过,尺寸无比适合,样式也极其符合她的心意。   最近几日她腾出空,亲自写了邀帖给好友们,在灵霄宫的便当面给,如祝持盈和晏南雪这样不在灵霄宫的,便托灵鹤转达。   丹棠收到了梅念亲自送来的邀帖,沾了丹棠的光,赪玉也收到了一封。   丹棠收到后,无比郑重地捧住,表示要把它当作传家宝,每天点三炷香供奉。   梅念赏了她一个白眼。   “嘿嘿。”丹棠把随身的双鱼佩解下来,双手递给梅念,“小师姐,这个赠给你与道君。愿你们如此佩,圆满长久。”   私底下,好友们还是用旧时的称呼唤梅念。   双鱼佩头尾相衔,圆满得严丝合缝。   梅念认得这玉佩,这是丹棠父母的定情之物,在丹棠拜入灵霄宫时,她的父母将这对玉佩给了她,这许多年来,丹棠从不离身。   在学宫那时,丹棠还用这玉佩形容过她和陆雨霁。   梅念接了玉佩,将其中一半佩在了腰间,另一半放入芥子珠,留着给陆雨霁佩。   送完灵霄宫内的几封,梅念手里还剩下一封。   她先乘着金虎去了趟药宫的息尘长老那,取走一瓶药之后,去了望月楼。   得知她来,无霖如往常那样亲自相迎。   绿衣青年戴着银面,遮去了左边的小半面庞。梅念来的不是饭点,他泡了一壶清茶,唤人送来她爱吃的酥点。   无霖按照惯例,给金虎送上一盘灵鱼。   这些灵鱼是他从望月楼外的湖里钓的,肉质细嫩鲜美。金虎用尾巴扫了一下经常上供的熟人,埋头大快朵颐。   梅念抿了一口茶,清雅茶香淡淡氤氲。   陆雨霁不在这些年,难免有些世家生出不臣之心,无霖主动请缨,为她解决了很多烦扰。   加之他以前追查晏扶风,帮了大忙,为人进退得宜,梅念视他为朋友,平日里宴饮,也带着他一起玩。   “这是最后一瓶。”梅念递给他一只瓷白药瓶,“息尘长老说服用完后,恶咒可消。”   无霖轻轻接过,没有触碰到她的指尖。   他握着瓷瓶,面具后常年发作的恶咒已经几乎感受不到了。   从小小奴侍到不留仙阁主,他仅用了不到百年,为此也付出了巨大代价。他修过邪法,以自身为祭,承受恶咒的诅咒,修为突飞猛进。   他习惯了与恶咒相伴,也习惯了戴着面具。   就如同习惯掩藏这份见不得光的爱慕。   知道梅念厌恶蛟蛇,无霖一直格外谨慎不暴露真身。然而几年前,恶咒发作得厉害,恰巧梅念来寻他办事,无意撞见了他没有佩戴面具的样子。   被面具遮掩的那小半张脸庞覆盖着碧青鳞片与血红的恶咒,与另外半张脸反差巨大,无霖自知这副样子很恐怖,瞬间捂住那半张脸,仓惶朝梅念走近一步。   “殿下……我……”   梅念下意识退了一步。   无霖僵住,一步步退回了屋内阴影,捂着脸看梅念离去。   半个月后,无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的人,再次出现在了望月楼。   她站得有些远,披帛卷着瓷白药瓶放进他手里,扬着下巴道:“息尘长老配的药,对你脸上的咒文有用。”   一瞬间,无霖仿佛回到了年少时,那时他还是卑微奴侍,用性命供世家子弟们取乐。   奄奄一息时,衣着华美的少女用披帛掀翻用人命取乐的世家子弟,并丢了一瓶药给他,让他活了下来。   后来五年,梅念每个月都让人送药来,他脸上的恶咒一点点减淡。   无霖恍然回神,嘴唇动了动,一向口舌伶俐的他喉咙像被堵住,只说出一句:“……多谢殿下。”   梅念随意摆手,“你说的,朋友之间,不必道谢。”   起初她看见无霖脸上的鳞片,着实被吓了一跳,但见过陆雨霁的真身之后,她没那么怕蛟蛇一类的生物了。   无霖低低应声,收了药瓶,瞥见梅念腰间多了枚玉佩,不由觉得眼熟。   “殿下的玉佩,似乎是丹棠道友的?”   梅念常带着他和丹棠等人一起玩,见的次数多了,他对丹棠这枚从不离身的玉佩有些印象。   梅念点头:“我去给她送合籍大典的邀帖,她把这个送我了。”   一个月后,元君与道君将举行合籍大典,受天道见证结为道侣,这是四境内人尽皆知的喜事。   听见梅念亲自去给丹棠送了邀帖,无霖心头发涩,面上温和笑着,没有显露出半分,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丰厚贺礼递了出去。   于他而言,梅念是皎皎天上月,明月高悬,月色偶尔照拂他一二,已经是人生幸事。   无霖不多求什么。   “愿殿下与道君琴瑟和鸣,恩爱长久。”   只见梅念眼睛也不眨地收下,一封鎏金邀帖送到了他面前。   无霖错愕抬头,下意识想接,将要触碰时又停下,“这是……给我的?”   梅念瞥了眼天色,直接塞进了他手里,抄起还在吃鱼的金虎。   “拿着。先走了。”   再不回去,她的师兄又要坐在瑶光殿里,像尊望妻石,一言不发望着她。   *   金虎还剩两条灵鱼没吃完,嗷嗷叫呼,被主人威逼利诱,不情不愿载着她回到流玉小筑。   赶回去时天还没黑透。   梅念一眼看见静立流玉小筑门前的身影,银发染了晚霞余晖。   金虎停在修长身影面前,哼哼唧唧地告状,陆雨霁摸了摸它的脑袋,从芥子珠里取了几尾灵鱼喂它。   坐在金虎背上的女郎一动不动,朝他伸手。   陆雨霁喂了金虎,弯腰抱起梅念,当她的人肉轿子。   “送完了?”   梅念环着他的肩点头。   傍晚的风徐徐吹拂,庭院里花木繁盛,风中带着花香。   陆雨霁嗅到了梅念身上沾染了浅淡熏香,味道很熟悉,是望月楼的熏香。   今日她出门,说要去给丹棠和齐桓鸣铮等人送邀帖,没有说过要去望月楼。   薄唇微微抿起,陆雨霁什么也没说,抱着她回了瑶光殿。   一直到夜里快就寝,梅念才察觉出陆雨霁有些古怪。   她趴在床榻上,只着小衣与里裤,让陆雨霁给她按背。乌黑长发拨到了一侧,胭脂红细带横过雪白的后腰。   按揉的手力度得宜,且没有任何逾矩。   梅念不由扭头看了眼身后陆雨霁。   青年身着红绸寝衣,银发随意半挽,极其鲜亮的色彩衬得额心朱砂愈发夺目。   裁制喜服剩下的衣料做成了两人的寝衣或梅念的小衣,夜里穿到身上,像是成婚了似的。   “你怎么不说话?”她今日回来后,陆雨霁比往日沉默寡言。   按揉的手顿了顿,陆雨霁对上她的视线,在乌黑眼眸里清晰看见他的倒影。   一道被妒火燃烧、丑陋不堪的倒影。   陆雨霁唾弃这样的自我。   他深知梅念随性无拘,厌恶被管束,却总是想要事事经手,占据她所有的视线。   想要她的视线,只停留在他身上。   梅念得不到回答,提起小腿踢了踢陆雨霁,“说呀。”   陆雨霁沉默许久,终于问了出来:“你今日去了望月楼,为何不同我说?”   梅念终于知道他为何奇奇怪怪了。   “什么气味,好酸啊。”她支起身,用手夸张地扇了扇四周。   陆雨霁:“……”   想到陆雨霁背地里拈酸吃醋了半日,梅念几乎要笑出声,她发了善心,解释道:“我原本没打算今日去,半途想起今天的药宫送药去望月楼的日子,索性把药和邀帖一起带过去了。”   在梅念眼里,顺手送样东西,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可说的。   谁曾想,她的师兄能因为这点小事在心里酿一缸的醋。   听过解释,陆雨霁又沉默半晌,才道:“念念,你是否会觉得我干涉过多?”   梅念盘腿坐在榻上,乌发顺着白皙肩头垂落,胭脂红小衣绣着淡金莲纹。   听了这句话,她更想笑了。   “师兄,你今日才觉得自己管的多?”梅念哼笑一声,“也不是第一日这样,早就习惯了。”   从衣食住行到各种大大小小的事,里面都有陆雨霁的身影。梅念习惯了他如此,同样,陆雨霁的任何事情里,亦有她的影子。   似两株相伴而生的藤蔓,紧密纠缠,难以分清。   陆雨霁动了动唇,无可辩驳。   一垂眼,乌黑的发丝与雪白肌肤闯入眼帘,他别开眼,平静道:“还按吗?”   梅念清晰看见了他滚动的喉结。   陆雨霁身着红衣的样子,令她想到了渡问心劫假成亲的那次,他也是这样穿着殷红寝衣。   看着故作平静的他,梅念的坏心蠢蠢欲动。   她拽着陆雨霁的衣襟,迫使他看向自己。   视线相对间,纤长睫毛向上抬,露出双映着烛火的盈盈双目。   梅念学着凡界的女子,柔柔唤道:“夫君。” 第116章 后记(三):“从此道途同归,生死同往。”   那一声唤得又轻又软,尾音微微上扬。   殿内烛火摇曳了一瞬。   烛光将陆雨霁的神情映得一清二楚,他僵在原地,先是怔然,一刹间,耳珠通红,那抹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至耳廓、颈侧,最后连冷白的面颊也染了淡淡绯色。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薄唇微张,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晌,陆雨霁艰难开口:“念念,别这样叫。”   梅念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极了。   “为什么?”梅念歪了歪头,神情无辜极了,拽着他衣襟,将他拉近了几分,“凡界的女子都是这样叫的。师兄不喜欢吗?”   她说着,又软着嗓音唤了一声:“夫君。”   陆雨霁隐忍闭目,在那道直白的视线注视下,银白鳞片不受控制地从颈侧一片片浮现。   “别叫了。”他嗓音沙哑,如同恳求。   这份退避让梅念更想逗弄他。   她总是想撕碎这副端肃克制的外表,明知吃过很多次亏,知道这样是以身饲虎,她还是喜欢这样做。   梅念仰起头,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泛红的耳珠,“夫君……”   话音未落,陆雨霁睁开了眼。   冰蓝眼眸里翻涌着暗沉沉的欲色,竖瞳紧缩,如同盯住了猎物。梅念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小腹发紧,下意识向后挪了些,拽着他衣襟的手还没松开,整个人就被按倒。   乌发落了满床榻。   梅念本就只穿了小衣与里裤,她忙抱住双臂,然而护住了上头护不住下面。   眨眼的功夫,几片软绸落到地面。   陆雨霁的动作快得梅念根本来不及反应,五指一拢,握住膝弯压向一侧,修长手指掌控了她的命门。   握剑的手很稳,也很精准。   他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温吞克制,不给梅念留丝毫心理准备。   她还没见过陆雨霁这般,腰一下子软了。   “唔——”她弓起身,攥紧了陆雨霁的衣襟,腾出手推打着抵近的肩,“先拿开……!”   陆雨霁充耳不闻。   他垂下眼,目光幽沉看向梅念,看她的腰肢不断弹动,像一尾被捉上岸的鱼。   肩头上的推打越来越虚软,手指从推变成了抓,在他颈侧挠了几记,留下道道红痕。   梅念仰头直喘气,想起了从前闲暇时去乐阁,有位琴师弹得极好。   一张琴在琴师手下,随意拨弄着琴弦,就能发出流水般的乐声。   那时她只觉得好听,现在却有了不同的感触。   她好像成了琴,陆雨霁是那可恶的琴师。   弹了一曲又一曲,像是要活活把琴弦拨断。   “你慢些……”梅念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弹琴的人非但没有依她所言,反而加重了力度,不知疲倦地弹奏。   梅念眼前一阵阵发白,脚趾紧紧蜷起,连膝弯都在打颤。   不过片刻,她仰起脖颈,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陷进被褥里。   陆雨霁的手掌没有离开,按着梅念,垂眼看那张面颊潮红的脸,水光打湿了眼睫,湿漉漉黏在一起,像被骤雨浇透的花。   察觉到他还不放开,梅念缓过劲,气都没喘匀,抬脚使劲蹬他,“不要了,快滚……”   陆雨霁一把捉住脚腕,他俯下身,冷冽的气息笼罩下来,神情极为冷静。   “念念,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梅念梗着脖子,怒嗔他一眼,“胡说八道!”   陆雨霁把手举到她面前。   烛光下,修长手指泛着润泽的光,五指朝着她缓缓张开。   “不喜欢,”陆雨霁的嗓音低沉平稳,“为什么会这样?”   梅念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热辣辣的感觉直冲发顶,她从脖颈至脸颊浮起绯红,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陆雨霁。   “你……”梅念嘴唇发颤,挤不出一句完整话。   偏在这时,小腹一阵痉挛,好似在应和陆雨霁那句话。   寝殿里只有两人,再细微的动静,也逃不过真仙的敏锐五感。   陆雨霁清晰听见了,垂眼去看,又抬眼看梅念。   梅念恼极了,一把抓过旁边的软枕朝他砸去。陆雨霁不闪不避,挨了那一下,握住脚腕将人拽过来。   他比方才还要过分。   “陆雨霁!”   梅念险些从榻上弹起来,胡乱去抓陆雨霁的手腕,他气息沉沉,随梅念如何抓挠,我行我素,不为所动。   两种不同的折磨叠在一起,梅念的视野蒙了水雾,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喘息和心跳声。   她蹬着腿想逃离,却像深陷泥沼的人,越挣扎反而被泥潭吞得越深。   梅念又一次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倒,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张着唇无声地喘息,足尖绷得笔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大片空白里回过神来,泪珠簌簌,胸口剧烈起伏。   陆雨霁喉结滚了滚,终于放过梅念。   梅念气喘吁吁,根本不敢去看那只手,忍着喘息大骂:“谁准你——”   还没斥骂完,她眼睁睁看着陆雨霁抬起那只手,送到唇边,薄唇微张,含住了修长的指节。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每一根手指都被仔细地舔舐干净,在这期间,陆雨霁始终静静看着她。   梅念背脊发麻,尾椎升起难言的战栗,意识到陆雨霁好像被她逼疯了。   “……”   她什么也没说,翻身就往榻边逃。   刚爬出两步,脚腕就被握住了,整个人被向后拽了回去,仰面倒在榻上。   修长高大的阴影落下,陆雨霁一手按住的肩,一手捏住她的下颌,低头吻了下来。   滚烫气息抵开齿关长驱直入,卷住她的舌用力吮吸。梅念被迫尝到了自己的味道,呜呜扭头推他,两只手被牢牢捉住按向一侧。   纠缠许久,陆雨霁稍稍退开。两人的唇间拉出一道银丝,与方才手指间的如出一辙。他抵着梅念的鼻尖,喘息又沉又热。   “为何要躲?”修长手指抚过梅念湿润的眼尾,“念念,这不是你想看见的吗?”   看他为之失控,变得格外不堪。   他没给梅念拒绝的时间,按着腰肢,俯下身。   梅念的魂几乎要飞出去,指尖在他肩头上乱抓,扯得陆雨霁衣襟散乱。   “不行……太……缓一缓……”她语不成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陆雨霁低头吻过湿漉漉的眼尾,又吻了吻不断溢出呜呜声的唇。   “可以的。”他一边亲她一边哑声道,“已经吃过许多次了。”   梅念听见这句话,眼眸倏地瞪圆,耳根火辣辣烧起来。   “你闭嘴,不许说……!”她小腹发紧,胡乱捂住陆雨霁的嘴。   陆雨霁被逼出低低闷哼,眸色幽沉,竖瞳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暗色。   他含住了捂在唇上的素白手指,用舌尖缓缓舔过去。   梅念的手顿时软了。   趁她失神松懈,陆雨霁沉默着得寸进尺。   “唔啊——混账东西……”   陆雨霁不给梅念说话的机会,寻到她的唇,将她的尖叫和斥骂尽数吞没。吻得深时,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可每当她快要窒息,他又会适时退开,让她呼吸,然后再度覆上来。   这别处一模一样,不留余地,却又在她濒临崩溃的边缘时稍稍放过。   陆雨霁很清楚,他的师妹喜欢这样,她骨子里任性贪玩,喜欢新鲜与刺激。   每次都嚷着不要了让他滚,但永远不会抗拒下一次的接触。   依她的性子,若真的不喜欢,会直接拒绝。   她既喜欢,身为伴侣,他自然要不留余力地给予。   *   那日之后,梅念好一段日子没放肆地作弄陆雨霁。   她是喜欢玩,但这样的事偶尔即可,太多了让人招架不住。   元君与道君的合籍大典在初冬时节举行。   合籍大典的前一夜,白玉京落了第一场雪,次日天幕放晴,入目皆是澄澈瓦蓝。   瑶光殿内处处以红绸装点,殿外热闹喧哗。   梅念坐在梳妆台前,金虎窝在她腿上,四爪朝天睡大觉。水镜映出站在她身后,为她戴上凤冠的素衣身影。   恍然间,梅念好似回到了刚重生那一日。   “殿下。”素姑弯腰唤她,温柔道,“该出门了。”   梅念凝视水镜,两道身影与过往重叠,又渐渐分离。   她忽然扭过身,抱住了素姑。   凤冠上的流苏叮叮当当,素姑心头一软,又怕弄歪了刚挽好的发髻,轻轻环住梅念的肩,拍了拍她的背脊。   “这是怎么了?”   梅念闭着眼摇摇头,呢喃道:“就是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四境平和,她所在意的人都好好活在这世上。   瑶光殿外青鸾盘旋,发出悠扬啼鸣。   时间已至,梅念带着素姑一步步行至殿门前,闭合的大门缓缓打开,晴朗天光映入。   候在殿门外的青年金冠束发,红衣灼灼夺目,一如往昔,朝她递出手。   “念念。”他眉目沉静柔和,轻唤一声。   越过他看去——   玉阶下站了许多熟悉面孔,丹棠和赪玉不知从哪弄来了许多花,与晏南雪祝持盈一起,用术法卷着花瓣从天洒落,如同下了场飘雪。   “佳偶天成!”“琴瑟和鸣!”   晏南雪和祝持盈一唱一和。   齐桓瞧她们玩得高兴,指尖一弹,也卷了大捧花瓣向天上撒去。   “鸣铮师兄,快来帮忙,这是同心花,要全部撒出去……”   在丹棠的催促下,鸣铮抿了抿唇,也卷起了一捧花瓣洒落。   一道淡绿灵光亦卷了花瓣,大捧地洒落。   纷纷扬扬的落花间,梅念看见了无霖,他没有戴面具,浅浅笑着,右侧的脸上已看不出恶咒痕迹。   梅念收回视线,与陆雨霁四目相对,握住了他递出的手。   然后一步迈出殿门,与他同沐天光之下。   两道红衣身影相携穿过落花,登上仙鸾车架。   天边祥云万丈,鸾凤齐鸣。   千年姻缘古木下,设了一方莲花供桌,上供有两尊神位,是已经仙逝的圣君与元君。   这是四境内最盛大的一场合籍大典,前来观礼的皆为仙宗世家之主与大能修士。   两道红衣身影持香躬身三拜,拜天地,拜尊长,拜同修道侣。   三炷香插入香炉内,青烟袅袅。   两人同时直起身,看向对方,在天道见证下立下誓言:   “修士陆雨霁。”“修士梅念。”   “愿与师妹梅念结为道侣。”“愿与师兄陆雨霁结为道侣。”   “——以神魂为契,天道见证,从此道途同归,生死同往。” 第117章 前尘梦(一):隔阂   深冬时节,流玉小筑内如三月暖春。   日光透过疏落花影映入小亭,亭中的少女托着腮,拈着琉璃所制的双陆棋,趾高气扬踢开了对面的一枚棋子。   胜负已定,她扬了扬下巴,眉眼间略带得意,“你又输了。”   一串莹润的东珠流苏随梅念的动作轻晃,日光折射,照进石桌对面的殷离眼底,令他恍神一瞬。   他很快移开视线,轻轻抿唇露出一点笑:“殿下真厉害。”想起那炉还在烤制的酥点,殷离又道,“桃杏酥烤好了,殿下要吃吗?”   梅念心情正好,随意摆摆手让他取,一抬眼,眉眼间的愉悦淡去。   一道霜白身影迎着疏落日光,自葳蕤花径穿过,缓缓行至小亭外。   青年手里提了食盒,视线短暂落于殷离身上一瞬,随后与梅念四目相对。   “师妹。”陆雨霁唤道。   端坐亭中的少女拈了枚琉璃棋子把玩,好似没听见,视他如同空气。   “道君。”殷离忙起身施礼。   对这位执掌四境的道君,他一向敬畏,明明对方没有训斥过他哪怕一次,可每回见到,殷离都不由紧张。   好在道君很少往流玉小筑来,只有每月十五,定会送药过来。   往日都是午间来,殷离特意避开,今日不知为何午后才到,叫他遇了个正着。   亭内亭外一时寂静,无人开口。   衣袍似霜雪青年岿然不动,一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把食盒递给殷离。   殷离犹豫片刻,主动退避出去。   直到那道穿着弟子服的身影退至庭院外,陆雨霁步入小亭,食盒轻轻搁在石桌上。   食盒打开,梅念闻到了苦涩药味与熟悉的甜蜜香气。   里面装了一碗药与一碟蜜脯,是山脚下那家,她最爱吃的。   陆雨霁坐在殷离先前所坐的位置,先端起药碗,盛了一勺,送至石桌对面的少女面前。   梅念微微皱眉,瞥了眼廊下。   原本应该候在廊下的小荷不见人影,这个点看不见人,肯定又去躲懒了。   她懒得把小荷叫回来,晾了陆雨霁一会后,勉为其难含住瓷勺,喝下气味极其苦涩又略微回甘的汤药。   亭中无人开口,一人喂一人喝,他喂得速度正好,一碗汤药很快见底,也没有呛着她。   先喂药,再喂蜜脯。   甜津津的味道压下了苦涩药味,梅念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   一碟蜜脯吃完,陆雨霁习惯性地用帕子为她擦拭唇角,梅念偏头躲开,取了自己的帕子擦净唇角,眉眼矜贵冷淡。   “有事快说。”   若非有事,陆雨霁不会这样没眼色,非要往她跟前凑。   修长手指捏着素帕,在半空停顿片刻,沉默收了回去。   “天狐少主邀师妹去看封魔庆典,师妹要去吗?”   梅念眉头拧起,心中更是不虞。   前几天卿月来寻她,今年的朝会定在灵霄宫主峰,待开过朝会,他会在白玉京停留几日。朝会过后就是封魔庆典,今年的庆典选了十二花神,办得格外盛大。卿月邀她同游,并且再三保证,绝不让她受半点冷风。   这事连素姑都不知道,为什么陆雨霁知道?无论什么事他都要来横插一脚,实在讨厌至极。   “和你有什么关系?”她语气冷淡,“难不成我和旁人出门还要向你通报一声?”   陆雨霁握紧五指,平静道:“外面天寒,你若外出寒症会犯。师妹,倘若你寒症犯了,以他的修为,不足以相助。”   “如果师妹执意要去,我会随行。”   梅念不可思议地瞪去一眼,冷声道:“不行。”   她和别人同游,带着陆雨霁算怎么回事,亏他想得出来。   袖袍下的五指捏得更紧,他静默良久,看向某簇开得正艳的花,“我会隐匿气息,不会搅了师妹出游的兴致。”   “……”   半响,梅念扯了扯唇角,笑出声来,满是讥讽:“师兄这样说,倒显得我不知好歹。”   堂堂四境之主,要屈就着隐蔽气息,如侍从一样跟在她身旁。   他越是退让,梅念心头恨火越盛。   她恨陆雨霁,恨因他断了修行之道,偏偏又离不开每月一碗陆雨霁亲手熬制的药。   更恨无论她怎么过分相待,陆雨霁始终是那副全盘包容的兄长姿态。   真是刺眼。   让她很想把这副模样撕碎,逼他露出点不一样的神情。   见梅念的神情愈发冷,陆雨霁抿了抿唇:“念念,如果你想去,我可以……”   梅念心头窝火,一点也不想听他说话,左看右看,流光溢彩的披帛一甩,把食盒砸进陆雨霁怀里。   “快滚!”   石桌上的双陆棋子被披帛掀起的风扫得东倒西歪。   陆雨霁还想再说点什么,对上梅念冷冰冰的眼,终是保持沉默。   霜白身影提着食盒消失在葳蕤花径尽头。   很快,殷离回来了。   他收好了双陆棋,还带回了刚烤好的桃杏酥,以及一封邀帖,上头印着天狐族的徽记以及少主的私印。   “殿下,刚才有灵鹤送来了这份邀帖。要回吗?”   外头天寒地冻,梅念原本就玩兴不高,是卿月那日说得天花乱坠,才让她生了一丝同游的兴趣。现在被陆雨霁一搅,那点兴致散得干干净净。   她沉着脸,吃掉一块刚出炉的酥点,双腮微微鼓起。   “不回。”   *   半月后,一年一度的朝会在灵霄召开。   当夜灵霄举办夜宴,殿内灯火如昼,殿外落雪纷飞。   陆雨霁坐于上首,微微侧目,看向与他间隔了数个席位的方向。少女华服明妆,被许多人围绕着,她披着白狐裘,雪白绒毛簇拥着精致苍白的面容,神情淡漠疏离。   一身绯衣的天狐少主笑吟吟地与她说话,不知说了什么,令她展颜,轻轻扯了扯唇角。   至于那些如觅食鬣狗围上来,阴阳怪气、试图讨她注意的天骄们,只得到了少女的冷脸。   身旁有人恭维敬酒,陆雨霁收回视线,略略颔首,算是应过。   当他再侧目看去时,梅念的席位已经空了。   白玉京冬日霜寒雪重,往常冬日,梅念不会离开流玉小筑。   今日是遍邀四境的夜宴,身为灵霄宫殿下,她虽不喜欢这种场合还是去了。   大约是出门时受了点寒风,夜宴过半,寒症又犯了。   梅念没有惊动任何人,带着素姑与小荷离席回了瑶光殿。   她苍白着脸,疾言厉色警告二人不许告诉陆雨霁。   殿内温暖如春,梅念蜷缩在暖玉所制的床榻上,卷着被褥,忍耐着灵脉深处彻骨的寒意与刺痛。   昏沉沉间,她无端想起那日和陆雨霁的争执。   如她这般孱弱之躯,自由外出是一种奢望。   梅念清楚自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这世上也没有人值得她放下身段去讨好。   陆雨霁数十年如一日地照顾她,是出于为人兄长的职责,还是为了完成师尊的嘱托?在他心里,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   是否会觉得累赘、厌烦?   这样的念头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如同细小的刺,轻轻扎一下梅念的心头。   殿外偶有落雪声,大门极轻地开了又关。   梅念迷迷糊糊感受到有人走近,很快,一双手臂将她抱起来,对方身上很暖和,气息冷冽,沉默包裹着她。   似潮汐柔和的灵力徐徐渡入,消融盘桓在灵脉深处的寒意。   “师兄……”梅念动了动唇,下意识呢喃了一声。   “我在。”揽着她的手紧了紧,那人低低应声,胸膛轻震。   梅念安心了,昏沉沉倚着温暖的胸膛。   瑶光殿内烛火长明,陆雨霁坐在榻边,紧拥着怀里的纤瘦身躯。少女肤色苍白,两弯眉紧蹙,隔着一层寝衣,身上冷冰冰,没有半点热气。   她无意识倚靠过来,挨着他,如同小时候那样。   一缕乌发垂落,贴着雪白的面颊。   陆雨霁轻轻拈起,将它拨至白皙小巧的耳后。   他腾出手端药,这药熬得匆匆,仍烫着,搅拌时散发出似有似无的甜腥气。一缕灵光悄然掩盖了它的气味,陆雨霁盛了一勺,送到没有血色的唇边,低声哄道:   “念念,喝一口。”   梅念闭着眼扭头抗拒,抱着她的人太过了解她会如何躲避,低哄声音不断,药一勺接着一勺喂了进来,叫她躲也躲不开。   不知喝到第几口,入口的变成了甜津津的蜜浆,鲜花的香气在唇舌漫开。   梅念彻底清醒了过来。   灵脉深处的寒意被药效驱散,余下隐隐阵痛。   她没吭声,闭眼喝完了一盏蜜羹。   陆雨霁修为这样高,不可能察觉不到她已经醒了,但他没有放手的意思,柔和的灵力持续渡过来。   梅念苍白的脸庞恢复了一点血色,她身子不舒服,没力气和陆雨霁发脾气,恹恹抬眼瞥向他。   “陆雨霁,你是不是在心里觉得,我是个麻烦、包袱。”   柔软素帕落在唇边,为她擦去了一点莹润蜜渍,指腹隔着帕子,不动声色抚过她的唇。青年垂下眼,冷肃的眉眼在烛影下显得沉静柔和。   “我从未这样想过。”   “三日后封魔庆典,师妹还想去吗?”他缓声道,“就像小时候那次一样,我陪你一道去。”   梅念轻笑一声,目光疏离不含情绪。   小时候?早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寒症越痛,她对陆雨霁的怨就更深一分,再也无法再如同小时候那样,无条件去信赖亲近他,却又因为这孱弱的身躯,无法和陆雨霁彻底割舍。   梅念合上眼,冷淡道:“不去,放手。”   陆雨霁沉默不言,动作轻缓把她放回床榻,盖好了被褥。   殿内的烛火被一道灵力熄灭大半,霞影纱垂落,掩去了殿内的烛光。   梅念侧身背对着榻沿,睁眼盯着墙面那道影影绰绰的高大影子。   陆雨霁没有走,坐在榻边,隔着一层被褥继续为她渡来灵力,换她能安睡一夜。   她闭上眼,轻轻一扯唇角,心头生出扭曲的快意。   无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左右都是向她爹爹立过神魂之誓的,只要陆雨霁在这世上一日,就要护着她、照顾她一日。   陆雨霁这辈子都没法舍下她。   想到这点,梅念的唇角不由翘起。   在药物的作用下,她很快睡去,睡姿也逐渐霸道起来,一只手探出被褥,压在上头。墙上那道沉默的影子动了动,俯下身,握住那只乱放的手,把它送回被褥里。   没一会,那只手又执着地伸了出来。   陆雨霁耐心重复先前的动作。   重复到第三次,梅念有些烦了,眉头蹙着,一把攥住了锲而不舍拨弄她的手。   微凉手掌贴了上来,素白手指张开,紧紧握住陆雨霁的两个指节。察觉到这是个热源,梅念使劲拽了拽,硬是把它塞进了被窝里,抱在怀里翻身压住。   那只讨厌的手一动不动,像僵硬的木头。   它不再乱动,梅念很满意,紧蹙的眉头舒展,挨着这热源安心陷入沉睡。   映在墙面的那道影子也如这只手,久久僵直不动。   这一夜,梅念睡得格外安稳。   醒来后她从素姑口中得知了陆雨霁闭关的消息。   大半年前,灵霄宫的一批弟子下山诛魔,几乎都折在了里面,殷离当时也差点死在里头。陆雨霁亲自去诛魔救人,殷离捡回来一条命,却不能修炼了。   从那之后陆雨霁时常闭关,短则两三日,多则半月,但不会超过一个月,因为要给她送药。   梅念问过素姑,得知陆雨霁没有受伤。   既然没受伤,为何频频闭关?   她想不明白,又不想去问陆雨霁,弄得好似很担心他一样。   况且陆雨霁是四境第一人,自在境大圆满修士,不久后会渡劫成为真仙,这世上谁能伤得了他。   梅念的疑虑很多余,陆雨霁闭关三日就出来了。   日子像飘雪,随着风悄无声息飘远。   覆盖白玉京的积雪逐渐消融,吹来的风暖融融,夹杂着春日花香。   春日百花宴的邀帖似雪花送入了流玉小筑。   寒冬过去,梅念的寒症不再频频发作。   在流玉小筑闷了一整个冬日,她扫了一眼,随意选了封来自白玉京世家的邀帖,打算出去透透气。   被选中邀帖的世家受宠若惊,更受宠若惊的是,自灵霄宫殿下回了邀帖,先前发出去石沉大海的邀帖纷纷得到了回应。   梅念特意选了封不太起眼的邀帖,不想凑人多的热闹。   然而百花宴当日,宴上来的全是熟人。   放眼一扫,四境内的天骄们几乎都来了,晏南雪与她的兄长晏扶风也来了。   每逢春日,各家皆举办百花宴,供年轻弟子们同游宴饮。今日的百花宴,家主没有露面,让自己的长子前来招待,先前送出去的邀帖,也是以长子的名义送的。   天骄们盯着负责招待的青年,目光不善,几乎要把他身上盯出一个洞。   卿月坐在梅念身旁,捏着折扇,先剜了眼低头给梅念剥葡萄的殷离,强挤出笑意,故作哀怨道:“我包了座百花园,给殿下发去邀帖,望殿下赏脸,哪知殿下选了这家。不知这游小仙君,怎么入了殿下的青眼?”   梅念最讨厌被旁人盘问,卿月连她的狗都算不上,却总是明里暗里防着她身边的人。   若不是他姿态放得足够低,还是天狐少主,平日送的东西总能讨她欢心,梅念早将此人踢了出去。   她漫不经心吃着殷离剥好的葡萄,又喝了一口小荷送来的花茶,“没细看,随意选的。”   卿月捏扇子的手僵了僵,随即愈发殷切:“那我再办一场,殿下能否赏脸?”顿了顿,他瞥了眼神情微妙的众人,面上笑盈盈,“我的宴席上,定不会出现惹殿下心烦的人。”   梅念可有可无应了一声。   卿月还没来得及面露喜色,席间有人笑了一声,满含讽意。   “天狐族家门不幸,没养出天狐,倒养出条惯会讨好人的狗。”   席间静了一瞬,不约而同看向开口的红衣青年。   众人平日里都这样想,但没人敢直接说出来,毕竟那是苍澜境的天狐少主,天狐家主就这么一个继承人,卿月是将来板上钉钉的家主,看在日后,也要敬他三分。   他们不明白为何凤族少主突然出口嘲讽,还说得这样难听,毕竟凤族与天狐族素来交好。   凤族的席位与天狐族的紧邻。   “怎么,说错了?”晏扶风在心底冷嗤,视线淡淡扫过梅念与面容阴沉的卿月,放轻了声音,“天狐少主,看在往日两族交好的情分上,奉劝你一句,少白费力气,不该是你的,永远也不会是你的。”   后面这句,唯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卿月沉怒之余,敏锐听出了一点言外之意。   不等他细想,一只灵鹤越过院墙而来,衔着一封邀帖,递到负责招待的青年手里,他刚看一眼,目露震惊于错愕。   “这、这……”   这份邀帖是送往灵霄宫的,历年各家举办宴饮,为表示尊崇,都会送一封给四境之主,这是礼节,没人想过会得到回应。   四境事务繁忙,小小宴饮,怎值得道君亲临。而且宴席上的都是年轻弟子交际往来,如果他在,于罚坐有什么区别?   但青年手里收到的,除了他本家的徽记外,还盖了灵霄大印。   没等青年回过神,他又看见一道冷肃身影穿过垂花门,他的父亲无比恭敬走在前头半步,侧身引路。   “道君,这边请。” 第118章 前尘梦(二):噩梦   霜白身影坐于主位,百花宴上杳然无声。   在场宴饮的皆为世家或仙宗内的年轻弟子,往常很少与这位四境之主同坐一席,宴饮玩乐或争风吃醋的心思散得干干净净,每个人如坐针毡,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道君会出现在这不起眼的小宴上。   晏扶风与卿月被迫停止了交锋,各自坐回去,脸色都不太好看。   道君亲至,家主亲自招待,努力活络气氛,一众天骄们无论心中如何想,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足,应和着,让场面瞧着热络。   没人在耳边叽叽喳喳,梅念落了个清净,看也没看主位一眼,吃完殷离剥的那碟葡萄后,觉得这场小宴很是无趣,带着殷离半途离席。   金步摇泠泠响动,华美身影翩然离去。   席间静了片刻,坐于主位的青年亦起身离席。   陆雨霁一走,众人松了口气,再也坐不下去,纷纷告辞。   仙鸾车架停在清雅府邸的正门外。   梅念登了车,见跟在后头的殷离迟迟不上来,脑袋探出窗外,正要斥他一句,就见灵霄宫的灵鸢飞起,载着少年离去。   一回头,她见修长手指挑开垂帘,陆雨霁弯腰登上了车架。   鸾鸟悠扬啼鸣,腾空而起,朝灵霄宫飞去。   车架内两人各坐一侧,梅念冷冷瞥去一眼,不知陆雨霁今日是唱哪出。   “你来百花宴做什么?”   陆雨霁平静道:“今日闲暇,出来看看。”   梅念一个字也不信。   偌大的四境,世家与各宗的关系盘根错节,每日需处理的事物多如牛毛,身为四境之主,怎会悠闲到来小小百花宴。   不过宴上卿月等人聒噪,陆雨霁来后,他们都闭嘴了。   她不关心陆雨霁的事,懒得细问,冷淡盯着偶尔晃动的垂帘。   车架外风声不断,两人相顾无言。   “师妹……”   “你为什么闭关?”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陆雨霁一怔,对面的少女眉目冷淡,仍在盯着垂帘看,仿佛刚刚没开过口。   为何闭关……   他动了动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三月前,灵霄宫数位弟子下山诛魔,在洛水郡死伤惨重,常年跟着他师妹的那个弟子也在其中。历练堂派出修为更高的弟子前去驰援,然而一去不回,在密林里失了音讯。   他横跨万里之遥,亲至洛水郡,那处密林布了灭灵阵,他从外部强行破阵,受了些反噬。   不曾想布阵的是魔王残魂,寄居在一块灭灵鼎碎片内,化作大团浓黑魔气朝他冲来。   濯尘剑落下,魔气消散一空,灭灵鼎碎片亦化作齑粉。   但他的体内却多了一缕魔息。   区区一缕魔息,若道心澄明,心中无念无求,倒不是什么棘手的东西。   然而他不是,还撞上了苍龙族的繁衍期。   魔息不断催生心中的恶念,他不得不频繁闭关。   近来他时常感应到来自天地间的玄妙变化,真仙之劫将至,偏和许多事撞在一起。   无论如何,此劫必须渡过,等渡劫归来,就有办法彻底治愈师妹的灵脉了。   陆雨霁压下杂思,望向那张缺乏血色的面庞。暖春的天,她仍抱着暖炉,披了件烟粉披风。   “我将要渡劫,闭关稳固修为。”   梅念扭头看他,眉头皱了皱。   已经是四境第一人,还要稳固什么修为?但陆雨霁神色平静,看不出一点端倪,她半信半疑,很快移开视线。   反正都是他的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如他这种道心坚如磐石,做什么都不为所动的人,问心劫算什么。   等他渡劫归来,便是真仙了。思及此,梅念目光微微恍然,难以想象与天地同寿的真仙境界是什么样子。   修行到底是什么感觉?御风而起、拈花作剑又是什么滋味?   梅念一直都很想知道。   *   三月末,白玉京春雨连绵,闷雷一声接着一声。   这雷声听得人心里发闷,梅念睡不着,披了外衫,越过在外间小榻熟睡的小荷,推开了殿门。   雨幕潇潇,霜白身影缓步行来。   “师妹,我要闭关一些时日,这些给你防身。待我闭关归来,有一份生辰礼送你。”   于梅念而言这是无比寻常的一日,唯一不那么寻常的是陆雨霁说要闭关一段时日,并交给她十二枚玄玉。   里面封存了他的剑意。   闭关而已,给她这么多剑意做什么?且她的生辰在秋日,距离生辰还有小半年。   “莫名其妙,你闭关给我这么多本命剑气干什么?不管你送什么生辰礼,我不要。”   陆雨霁垂眼凝视苍白的面庞良久,抬手为她拢紧外衫,遮去微凉、夹杂雨丝的风。   “等我回来。”他说。   梅念不以为意。   没过几日,殷离不告而别,留下一封信,说是最近频频梦见一个偏远之地,或许是小时候的记忆,他想去寻亲。   殷离是街边乞儿出身,被她带回来后,一直默默跟着她,她叫东绝不往西。自灵脉断绝不能修行,殷离不需要修炼,彻底成了她的跟班,对此也从无怨言。   梅念直接撕碎了那封信。   若殷离跟她说,她会给一笔灵石,再叫个弟子陪他一道去。他倒好,竟然敢先斩后奏,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   但人家要去寻亲,如果大张旗鼓把人捉回来,未免太不近人情。   梅念忍了小跟班的忤逆,并让小荷留意着,让殷离回来后滚过来谢罪。   一日、两日……一个月过去,陆雨霁仍在闭关。当月十五的药是素姑送来的,听闻是陆雨霁提早熬好,封存在芥子珠里,让素姑转交。   她隐隐猜到陆雨霁不是单纯闭关,而是下凡界渡劫去了。   四境之主闭关,四境内风平浪静。   又等了一个月,缺月逐渐变圆,每月十五是梅念吃药的日子。   当日紫电横空,不见一滴雨,雷鸣之声不绝于耳,如同天公大怒。   怪异的不安缠绕着梅念,她问素姑,陆雨霁是否只留了一碗药,得到素姑肯定的回答后,心里的不安仍然没有消失。   陆雨霁只留了一碗药,说明他最晚会在今日渡劫归来。   这许多年来,每月十五一碗药,从来没有断过。   且他说了要回来,陆雨霁是不会失约的。   梅念坐在花窗前,盯着庭院小门,等了又等。   金虎感知到主人的不安,乖乖窝在她怀里,时不时舔一舔她的手背。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雷后,积蓄了整日的雨轰然落下,整片天漆黑如泼墨。   素姑怀中抱着长匣,从雨幕里仓促跑来,她跑得很急,甚至忘记用灵力遮雨,踏入瑶光殿时从头到尾完全湿透。   梅念怔然望向素姑,她从来没有见过素姑这么仪容不整的模样。   小荷被吓坏了,连忙掏出帕子给素姑,但她没有接,像尊泥塑像定在那。   “殿下……”素姑面色雪白,唇在颤抖,“道君、道君他……”   梅念心底隐秘的不安随着瑶光殿外的瓢泼大雨愈发浓重。   金虎敏锐嗅到些什么,碧绿眼瞳瞬间睁大,如临大敌跳到了花窗边,又惊又惧紧盯那长匣。   “嗷唔嗷唔!”   梅念没由来地晕眩了一阵,看着素姑垂首一步步走近,把长匣放进了她手里。   这是一只剑匣,表面的锦缎被雨水浸湿,冷得她忍不住颤了一下。   梅念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霎时间,一个无比荒诞的念头跳了出来。   梅念倏地仰头盯着素姑,素姑闭了闭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极轻地点头。   “殿下,道君他……渡劫身陨了。”   “不可能!”素姑话音还没落下,梅念立刻反驳,眉目阴沉,厉声呵斥道,“谁说的,谁传的消息,把他的舌头绞了!”   素姑眼眶红了,轻轻按住梅念发颤的肩,轻声道:“殿下,里面放的是濯尘。”   “……”   梅念紧紧抿着唇,盯着手里的剑匣,过了许久,她猛地拨开匣盖。   昔日威慑四境、灵光流转的长剑失了光泽,尾端系着一枚淡蓝剑穗,失去灵光养护后,剑穗老旧许多,微微褪色,尾端的穗子染了血。   殷红血迹刺入梅念眼底。   刹那间,无数杂乱的念头如山洪在脑海里呼啸而过。   不可能。   陆雨霁怎么可能会死?   她一定是在做噩梦,醒来就好了。   素姑与小荷见梅念抱着剑匣,低头一动不动看着濯尘剑,过了很久,梅念忽然站起身,舍了剑匣,只抱着那柄冷冰冰的长剑,神情平静地脱鞋上榻。   “……殿下?”素姑心头一颤,快步跟上去。   金虎从花窗跳下来,跑到榻上,紧紧贴着梅念。   容色苍白的少女侧身紧抱长剑,闭目挨着金虎,“灭灯,我困了。”   床榻外的素姑小荷沉默了很久,轻手轻脚放下霞影纱,瑶光殿内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最终陷入昏暗。   瑶光殿外风雨飘摇,梅念蜷缩在床榻上,强迫自己入眠。   她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昏沉沉醒来时,殿外的雨已经停了。   明亮而朦胧的天光落进来。   梅念怔了片刻,猛地坐起身四处张望,见榻上没有濯尘剑,她顾不上穿鞋,拨开霞影纱赤足下榻。   一道修长身影迎着天光踏入瑶光殿大门,手中端了碗药。   “念念。”他神情柔和唤道。   看见陆雨霁的刹那,一股酸意冲到鼻腔,视线随之模糊。梅念好似被钉在原地,看着他缓步行来,把她扶到榻上。   在陆雨霁喂药之前,梅念撞进他怀里,双手交缠,死死锁住这个人。   “我做了个噩梦……陆雨霁,我梦见有人说你死了……”   她呜咽着,眼泪一股脑涌出。   面对她的哭诉,陆雨霁没有说话,一只手落在梅念的发顶,向下轻抚颤抖的背脊。   冰凉的体温隔着雪白衣袍透过来,冷得梅念无意识哆嗦了一下。   她的哭诉忽然停止,缓慢仰起头,望着如同冰雪堆砌而成的青年。   陆雨霁沉默凝望她,修长手指抚过泪痕蜿蜒的脸庞,耐心擦去所有的泪。   随后,他俯下身,用力拥住了梅念。   冷冽气息里夹杂着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梅念蓦然睁开眼,昏暗天光隔着霞影纱映入,她什么也顾不上,单手扯开霞影纱,急切地张望。   “素姑,小荷!”   小荷一直守在榻前,连忙握住梅念的手,“殿下,殿下,小荷在呢。”   “我做了好多噩梦……”梅念低声呢喃,恍惚一阵后,死死握住小荷的手,“陆雨霁在哪,他回来没有?”   小荷的唇颤了颤,眼眶通红,“殿下……”   梅念忽然察觉到自己怀里还抱着东西,低头一看,是以及被体温焐热的濯尘剑,剑穗尾端的那点殷红刺目无比,令她无法再自欺欺人。   陆雨霁死了。   他失约背诺,永远不会回来了。   *   道君渡劫身陨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数日传遍四境,无数道请求吊唁的拜帖送往灵霄,或真心或假意,或别有所图。   宗内事务暂由素姑和各宫长老协理,将灵堂设在漱雪峰。   灵霄宫内外满目缟素。   仙宗世家之主们全都到了,带着子女或首席弟子,又或是心腹。下一任四境之主悬而未决,他们不止来吊唁,更为了争夺这个位置。   以及,掌管灵霄宫藏器阁的梅念。   放着数万法宝的后山,开启的印记和梅念神魂相连,若无她,等于失去了这笔无法衡量的财富。   于是,他们想到了联姻。   迎娶梅念,便能名正言顺入主灵霄,成为四境之主。   世家的天骄们心思浮动起来,从前有陆雨霁压在头上,他们不敢露出觊觎,现在却不同了。   白日里,这群假借吊唁之名的人尚且装了一装,入夜后敲晕守夜弟子,堂而皇之踏入灵堂。   梅念一身缟素,正在为陆雨霁守灵。   往日高高在上的天骄们褪下伪装,将她困在陆雨霁的灵棺前,目光灼热问她选择谁。   放眼一扫,平日里最讨厌的那几张脸都在,除了晏扶风。   他们互不相让,争着抢着对她做出虚假的承诺,然而眼里的垂涎几乎要溢出来。   一股浓烈刻骨的恨意忽然涌上心头。   梅念恨极了陆雨霁。   恨他早死,恨他抛下她。   她抬起眼,满眼厌恶,一字一顿道:“我选陆雨霁。”   随后,银鞭蓦然甩出,用尽了里面陆雨霁之前灌进去的灵力。   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得灵堂内的引魂幡簌簌摇动。   银鞭横扫,生了觊觎心的天骄们被甩出灵堂外,刚刚短短的一刹那,他们在鞭子落下时感受到了熟悉又恐怖的剑意。   鞭伤痛得入骨,险些抽断了灵脉,他们没法再作乱,咬牙忍了,狼狈地四散离去。   闹了一通,地面狼藉,烧纸钱的铜盆也被打翻了。   梅念垂下眼,跪坐在软垫上,扶正了铜盆。   四境内的修士身死道消,不会有轮回,所办的这些丧事只是满足活人心中的慰藉。   纤瘦身影跪坐着,取了一叠新的黄纸,手持银剪,笨拙剪出参差不齐的纸钱。   忽有水光滴落在铜钱上。   梅念抿着唇,抬手抹了一把泪,低头继续剪。   一缕风吹起她鬓边散落的乌发。   长明灯烛火摇曳,在梅念身后映出道单薄的影子。   烛影下,一道无法被看见的身影半跪在梅念身前,沉默地抬起手,想要拭去滚到腮边的泪。   修长手指虚幻地穿过面颊,落了个空。 第119章 前尘梦(三):夜奔   “滴嗒。”   少女的泪珠掉在了新的一叠黄纸上。   陆雨霁望着可见不可触的人,手僵在半空,久久无法收回。   半凝实半虚幻的手背上,有道似瓷器龟裂的裂痕。他如今只是一缕残魂,方才帮着梅念横扫那些心生觊觎的人,受到了法则的反噬。   新剪好的纸钱投入火盆里。   火舌舔舐黄纸,夜风吹得火光晃动,跪坐在灵棺前守灵的身影格外纤弱。   陆雨霁沉默而长久地望着梅念。   渡问心劫时,他在凡界身陨,一缕神魂随着濯尘剑回到四境,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梅念身边,看她惶然不安,看她只身面对一群豺狼虎豹,又看她彻夜守灵,动作笨拙地为他剪纸钱。   他恨极了自身,允诺要护她一世却失约,更恨当初封魔之战时灵脉断绝无法修行之人不是他。   倘若当初师娘不救他,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今日的事只是开始。   无他坐镇后,灵霄在四境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眼里,就是无主的巨大宝库。他的师妹掌管藏器阁,也会变成争夺的对象。   他能清楚预知一切,却不能为她做任何事。   痛彻心扉,不过如此。   从深夜到天明,守在灵棺前的身影不曾休息,默默重复着剪纸钱、投入火盆的动作。   道君灵棺停灵七日,那群心怀觊觎的人被打伤后,没再来骚扰梅念。   七日后,灵棺送入了地宫,永远封存。   梅念大病了一场。   没有了每月的一碗药,加之伤恸过度,寒症来势汹汹。素姑守在她身边不眠不休地照顾,梅念病得糊涂,抓着素姑的袖子,闭眼呢喃:“师兄……师兄回来了吗?”   素姑强忍着没落泪,抱着她哄道:“快了,快了。”   得到这一句,梅念才敢睡去。   等她的病快要好起来时,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了。   四境内完全变了天,从前是暗斗,现在是明争,各境之间争斗不休。原凤族之主晏渡山退位,长子晏扶风成了凤族新的掌权人,他联合苍澜境内的世家以及心怀野望者,灭了数个不愿追随他们的小宗,然后一举攻入了白玉京。   陆雨霁渡劫身陨的消息传回来后,四境内的要争夺梅念,与灵霄宫联姻之人多不胜数。   凤族从来没开过腔。   因为晏扶风要的不是联姻,而是覆灭灵霄,让凤族成为四境之首。   在流芳宴上,灵霄的剑宫首席弟子齐桓压他一头,成了总魁首。就在那时,魔王找上了他,表示愿与他合作,联手让陆雨霁死在问心劫里。   一切都在晏扶风的预料之中。   拜入学宫后,他的修为愈发进益,在学宫大比里险胜齐桓夺得魁首,紧接着避开天道法则,和魔王一同下凡。   唯一没料到的就是,哪怕失去记忆、没有灵力,陆雨霁还是那么难对付。   身为凡人,竟杀了他一次,害他不得不用了涅槃神通。   但陆雨霁死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夕之间,灵霄宫风雨飘摇,九峰十二宫的弟子和长老死守不退。   危难关头,一道来自巫族的传音送到了素姑那,巫祝让灵霄派人护送梅念至巫族避难。   巫族与灵霄历来交好,但仅仅是交好,不至于让巫祝甘冒奇险,收留一个注定引起战火与纷争的殿下。   梅念知道这背后定有微生羽在帮忙。   微生羽为何帮她,除了陆雨霁的嘱托,她想不出第二个原因。   山门被破,凤族的人很快会到,素姑迅速召集人手,带着梅念从小道离开。   如此一走必定会被察觉。   似影子沉默跟随的殷离后退一步,留在了瑶光殿。他自愿留下,涂脂抹粉换上了她的衣裙,并让素姑施术,将他的气息暂时幻化成梅念的。   他学着梅念,坐在瑶光殿的花窗后,隔着半开的窗,与她遥遥对望一眼。   清秀怯懦的少年抿了抿唇,对她露出浅浅的笑。   直到那纤弱身影再也看不见,殷离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术法的轰炸声越来越近,他深吸一口气,端坐着,想着能瞒一会也是好的,多给殿下争取一些时间。   寂静的瑶光殿内无人,忽然想起一声嘲讽轻笑。   殷离蓦然转头,四处看去,偌大瑶光殿只有他,不知笑声从哪里来。   “别找了。”笑声的主人开口说话,声音是那么熟悉。   电光石火间,殷离想到某种极其可怕的可能性,僵木着扭头看向桌上水镜。镜面忠实映出了少年惨白的脸,一半怯懦惶恐,另一半唇角翘起,眼眸乌黑。   同一张脸,像是被不同的两个人占据。   “当真是无法修炼的废物,我借用你这躯壳这样久,竟毫无察觉。”   殷离看着自己的半边脸唇角弯弯,目露讽意,用着他的声音,说出格外陌生的话语。   有一只魔在他的体内!   究竟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殷离嘴唇哆嗦,忽然反应过来,在灵霄宫这么多大能、甚至道君眼皮子底下,这魔堂而皇之在他体内,绝非等闲之辈。   而梅念刚走,这只邪魔一定看得分明,很有可能会对她不利。   意识到的瞬间,水镜里那半张怯懦脸庞变了脸色,眼底爆发出一股狠劲,一把抓起锋利金簪,毫不犹豫刺向了灵府。   殷红的血浸湿了华美衣裙。   簪子入肉半寸后,任凭殷离怎么努力,再也无法向前搅碎灵府。   “倒是小瞧了你。”那只魔嗤笑一声,壮大凝实的魔魂包裹住殷离识海内那团神魂,磨刀霍霍欲一口吞下,“比起那些没骨气的修士,你的骨头还算硬。”   “本座今日心情尚佳,允你留个遗愿。”   他如猫捉耗子,似真似假抛出了这一句,但吞噬的速度却一点也没减缓。   殷离清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不断被蚕食,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视野缓缓昏沉,他看不清镜子里自己的脸。   “求你……”他死死抓住桌沿,五指渗血,“求你别伤害殿下……”   攥着金簪的手指无力松开,染血的簪子清脆落地。   镜中的少年唇角微翘,眼底带着些轻讽,他缓缓活动五指,指节发出咯咯声。   “轰——”   流玉小筑的护阵被破,凤族修士身影鱼贯而入,红衣身影转瞬即至,袖袍一甩,轰开了瑶光殿大门。   坐在梳妆台前的少年拢着宽大衣袖,侧身望去,与晏扶风四目相对。   少年的面庞涂脂抹粉,还梳了女子发髻,簪满琳琅发饰,瞧着很是滑稽。   晏扶风面色阴沉,眼角抽动几下,“怎么是你?!她去哪了?”   自凡界一别,他和魔王的合作结束,再也没见过魔王。在凡界时,他才知道魔王占了殷离的身躯。   没想到陆雨霁身陨近两个月了,魔王竟然还顶着殷离的身躯留在灵霄宫内。   魔王本想告诉晏扶风,话到嘴边,想起了小剑修苦苦的哀求。   梅念被素姑等人护送着离开时,身上还穿着素服,夜风一吹,像朵隐入夜幕的花。   隐匿在殷离身躯里大半年,他时常顶着殷离的身躯外出办事,再用术法伪造他的记忆。偶尔几次,他也被那高高在上的殿下使唤过。   魔王不太希望这支花被别人折了去。   同时,他也无意折走。毕竟梅念的神魂与藏器阁相连,觊觎她的人太多,尤其是眼前这位之前的合作对象,更是疯狗一条,魔王懒得徒增麻烦。   魔王站起身,身上的衣裙妆容以及钗环尽数消失,换作的男子衣袍。   “谁知道呢?”他耸了耸肩。   话音落,血红长剑就朝魔王劈了过来,晏扶风阴沉不不语,剑剑致命,剑刃上附着的凰火燎去了魔王的小半袖袍。   魔王及时躲避,轻巧打了个响指,灵霄宫深处的禁阁轰然倒塌,它与数万里之外极北魔渊的大阵相连,禁阁破了,封魔大阵随之破碎。   一瞬间,魔气冲天而起。   “晏宗主,后会有期。”魔王化作浓雾遁入虚空,声音逐渐远去。   *   梅念在素姑和同门的护送下开始逃亡。   凤族攻入灵霄,已经占据了白玉京,凤族势大无人敢抗衡。晏扶风下令寻找梅念,以及追捕灵霄宫残部。   四境内的传送点被切断,传送阵无法使用。   处处都是追兵,梅念吃尽了这辈子没吃过的苦头。   她咬牙忍着,逃亡路上始终带着失去灵光的濯尘剑,夜里时常在隐蔽山洞过夜,她蜷缩着,窝在金虎肚子上,怀中抱着冰凉的长剑。   或许是运气好,数次险些被察觉踪迹时,追兵都奇迹般被其他动静吸引了视线。   在逃亡路上,她见到了很多从未见过的景色。   深林、山泉、泠泠溪流、悬崖绝壁……   无法用传送阵,前往巫族的路很远很远。   灵霄宫已不在,这一路上追兵多且凶多吉少,无人有心情谈天说地,素姑修为最高,连续恶战让她疲累不堪。   梅念安静得似道纤瘦的影子,沉默寡言,忍下了恶劣的条件与粗糙的吃食,一句也没抱怨过。   逃亡途中,一行人甩开了新的追兵,在深林中歇脚。   此处古木参天,夏日的花草葳蕤葱茏,偶有日光错落映下。   三位长老和素姑聚在一处,对着玉简里的地图低声交谈,规划接下来的路线。其他弟子抓紧时间闭目调息,或者处理身上的伤势。   金虎每日载着主人奔逃,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梅念坐在地上,背靠古木,垂眼盯着几株草发呆,默默忍耐灵脉深处连绵不绝的刺痛。   一阵风轻轻吹过。   她面颊一凉,被什么碰了一下。   梅念下意识摸去,一朵开得正盛的小野花落了下来,掉到她的掌心。   “……”   她怔了怔,左右环顾也没看见人。   是风吹来送给她的吗?   沉默了好一会,梅念拈着花,轻轻簪到了鬓边。   她披着不起眼的披风,底下仍是一身缟素,发髻挽得简便,只簪了白绢花。如今点缀上一朵鲜亮的小花,苍白的面容亦添了几分生动。   逃亡从春末到夏日,又从夏日到初秋。   晏扶风亲自带人来追,身边护着梅念的同门一日比一日少,陆雨霁留给她的十二道剑气也所剩无几。   他们或引开追兵,或用性命阻拦追来的凤族修士。   梅念时常恍惚,痛恨自己为何无法修炼,只能被人护在身后。   再又一次被凤族修士围堵在深山中时,梅念默不作声取了身上所有的法器留在金虎背上,身上只留了濯尘剑和仅剩的三枚玄玉。   她拍了拍金虎的脑袋,迫使它停下来,然后悄无声息落了地。   “殿下,你这是?”素姑正在御空,连忙折身要去拉她。   梅念手握金簪,直直抵在自己咽喉间,簪尾被打磨到锐利,轻而易举在苍白肌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别管我,去巫族找微生羽。”少女微微扬着下巴,神情平静无比。   长老与弟子们愣愣看向梅念,像是第一日认识这位素来高傲、目中无人的殿下。   素姑大骇,泪瞬间落下,哽咽着摇头:“殿下……如果不能将你平安护送至巫族,我们苟活又有什么用呢!”   金虎背着许多的护身法宝,负载地面不愿走,喉咙深处溢出哀哀低吼。   金簪又进了些微,雪白的脖颈上冒出一颗血珠。   梅念听着越来越近的追捕声,面无表情吐出一字:“走。”   素姑看着梅念长大,对视的瞬间,已明白她意已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静默瞬息后,素姑深深凝望她一眼,泪水滚落,强硬带着不愿离开的金虎疾驰离去。   铺天盖地的缚仙网笼罩深林。   林中不见人影,只有道单薄身影,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一手抱着剑,另一手握住金簪抵在颈间,簪子尾端染血。   凤族家臣迅速向两侧分开,金冠红衣的青年神情阴冷,正要下令追捕逃离的灵霄宫残部,就看见了梅念颈间那点刺目的殷红。   晏扶风面色骤变。   “重连千里阵传送点,让他们走。”梅念面无表情,簪子又进了半寸,血珠蜿蜒滚落,染红了雪白衣襟。   她一死,灵霄宫的后山将随她一起灰飞烟灭。   梅念笃定晏扶风赌不起。   要坐稳四境之主的位置,只是得到灵霄宫这个空壳是没用的。   晏扶风一眼就看见梅念怀里抱的那柄剑,扭曲的恨火腾的升起。   人都死了,还留着那柄破剑!   为了那群灵霄宫的人,向来高傲的殿下竟然用命来胁迫他,晏扶风实在难以理解。   “家主,这……”一旁的心腹家臣犹疑不决。   晏扶风视线上挪,盯着那张清减许多的苍白面庞,强压怒火,冷声道:“重连传送点,放人。”   家臣领命去办。   这头僵持了半晌,另一边的素姑等人已通过千里阵离开了此处。   晏扶风:“殿下,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吧?”   他带着家臣来捉人,早已准备好了华美车架,就候在一旁。   梅念移开金簪,收入袖中,抱着剑目不斜视走向车架。   经过晏扶风身边时,他忽的伸出手,想扔了那柄碍眼的剑。梅念的反应比他更快,猛地挥开那只手,侧目盯向他,面容苍白,乌黑眼眸幽沉沉。   “别碰。”   晏扶风听出了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浓烈杀意,并想起了这一路的追捕上,因陆雨霁的剑气折损了多少人手。   他毫不怀疑,倘若有人敢碰这柄剑,梅念会立刻捏碎玄玉,召出一道剑气杀人。   对视片刻,晏扶风沉着脸收回手,看着纤瘦身影拒绝了凤族侍者的相扶,独自登了车。   他瞥了家臣一眼,示意返程。   日子还长,他不信还比不过一个死人。   濯尘剑随着梅念到了凤族王宫。   苍澜境四季如春,梅念所居住的宫殿富丽奢华,里外布下辟寒阵,侍奉的人随叫随到,想要什么无有不应。   晏扶风命人收走了一切素白之物,包括衣裙钗环,都不许准备素色。   他决不允许梅念在他眼皮子底下给那个人戴孝。   梅念听不到半点关于凤族王宫之外的消息。   她所住的宫殿外头守卫森严,轮换巡使的皆为晏扶风的心腹,修为最低也在明心境。每当她踏出殿门,身后至少有四位修为高深的侍女跟着。   日子如枯井里的水,静默无声流淌。   转眼过去两年,她始终没有松口,拒绝向凤族开启灵霄宫的藏器阁。   晏扶风没有关着她不让离开宫殿,但出行时身后跟着许多的人,她们的目光追随她的一举一动,如同监视,这让梅念觉得好似在牢狱里。   被囚于凤族王宫里,梅念总是做梦。   梦见陆雨霁离开前那日,那个阴雨连绵的清晨。   本是记忆里很寻常的一日,按理说她不会记得,但梦里一遍又一遍,无比的清晰。   每每梦醒,她便坐在软榻上来回擦拭濯尘剑。   晏扶风议事结束,进殿看见的就是此幕。   两年过去了,医修日夜候诊,四境内的珍宝流水般送入这,也换不到她一个好脸色。仿佛这世上除了那柄剑,没有别的能吸引她的目光。   明明梅念从前那么厌恶陆雨霁,为何人死了之后,反而能得到她的记挂?   盯着微微晃动的淡蓝剑穗,晏扶风心底的妒火越烧越烈。   梅念正恍然出神,没有察觉有人进来。   一只手忽然横伸,劈手夺了濯尘剑扔到地上。   哐当一声,梅念瞬间回过神,下意识起身扑过去捡。晏扶风站在软榻前,伸手拦住,把人按坐回去。   “他已经死了。”他攥住纤瘦的手腕,强迫梅念看向他并听他说话,“我愿倾四境之力供养你,一个死了的人能给你什么?”   “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为什么非要记挂一个死透的人!”晏扶风咬牙切齿,忽然反手一扯,一根璀璨华美的长羽塞进了梅念手里,还散发着淡淡血腥气。   梅念嗅到血腥气,胃里一阵翻腾,猛地扬手甩出。   “啪!”这一巴掌没留余力,扇得晏扶风唇角渗血别过头去。   他像是没痛觉,不依不饶继续强塞进梅念手里,“灵霄宫已经不在了,你也不是从前高高在上的殿下,除了我,谁还能护得住你——”   玄玉捏碎的声音掩盖在一番拉扯下。   磅礴剑意当头压下,它凝作一把虚幻剑影,被梅念握在手中,笔直刺向了晏扶风的心口。   这一剑的准头好得不像没有修为的人能使出的。   晏扶风反应极快侧身,被一剑贯穿了胸膛,差几寸就穿过心脏。   汩汩的血滚落。   握剑之人面容苍白,因动怒添了几分血色,气血翻涌之下偏头咳嗽几声,唇边渗出了血。但她握着剑的手一寸不让,冷冷盯向他,“带上你的凤羽,滚出去。”   “再有下次,你会死在我手上。”   虚幻长剑撤出,带出一捧血,溅在了华美的衣裙上,为梅念添了几分煞气。   晏扶风唇色泛白,按住不断淌血的剑伤。   眼前的人像快要开败的花,比起刚被他带回凤族时更加清减。这两年他四处搜罗梅念从前所喝的汤药药方,但一无所获,那药是陆雨霁亲自熬的,没有人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召集四境所有医修,他们都说寒症无法治愈,只能勉力续命。   但他仍是不后悔设局让陆雨霁身陨。   他想要的花,便一定要折下来,哪怕会凋零在手里。   晏扶风一语不发,收了凤羽,转身离开宫殿。   梅念闭目缓了一阵,睁开眼,平静擦去唇边的血迹,扶着矮桌起身,走到濯尘剑身边,跪坐下去,把它拾起放在膝头,垂头用素帕慢慢擦拭。   水光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剑鞘上。   梅念轻声呢喃:“我恨你。”   烛光映出一道伶仃孤影。   陆雨霁半跪在擦剑的少女身前,一遍又一遍擦去她的泪珠,手指不断穿过苍白面庞。   他的手背上裂痕遍布,似被打碎过的瓷器,每一道裂痕都代表他干涉了一次现世之事。   “对不住。”他回应道。   梅念擦剑的力度重了些,咬着唇,握拳砸了一下濯尘。   “陆雨霁,你是这世上最可恨的人。”   陆雨霁喉咙发涩,闭目道:“是。”   “背信弃义。”   “念念,对不住。”   “我恨你,恨死你了……”   “对不住。”   那道伶仃孤影慢慢弯下腰去,抱着剑,泣不成声。   “师兄……”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呜咽着,“我恨你、恨你。”   “滴答。”   梅念怔怔抬头,一滴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与她眼尾落下的泪融在一起,滑至下颌,滴在地面铺的绒毯上。   有一滴水掉在了她的额头上,不知从何而来。   在梅念看不见的地方,修长身影俯下身,隔着虚空紧紧拥住她。   那日之后,或许是忌惮她手里的剑气,晏扶风不再时出常入她所住的寝殿。   没过多久,一位习医道的散修主动来凤族王宫,自请为梅念医治,她的医术出神入化,听闻在四境内有小菩萨之称。   医修唤作祝持盈,人很温柔,为梅念带来了一些四境内的消息。   素姑等人平安到了巫族,西境以巫族为首,晏扶风还未完全把控四境,不敢贸然动巫族。   相处日久,梅念知道了她之所以主动前来,是之前受了陆雨霁所托。   也知道了祝持盈是陆雨霁从流芳宴带回来的医修,不过当时她与陆雨霁大吵一架,把人拒之门外了。   祝持盈的到来减轻了寒症带给梅念的痛苦,经常劝她多去外面走一走。   梅念不喜欢这个四处都是高耸宫墙的地方,被祝持盈念得耳朵烦,勉强挪动尊步,坐在长廊下晒太阳。   偏殿药室里传出祝持盈碾磨药材的声音。   殿外阳光晴好,瓦蓝的天被框在四方宫墙内,梅念坐在廊下出神,任由夏风拂面。   一抹胭脂红扫过面颊,落进梅念手里。   她垂眼一瞧,是朵盛开的垂丝海棠。   最近的垂丝海棠花树在宫墙一角,也不知这一朵是哪吹来的,像是有一阵风特意送来似的。   这些年总是如此,常常有东西被风吹到她面前。   一朵花、色彩斑斓的落叶、红彤彤的小果子……   望着手里俏丽的色彩,梅念沉闷的心稍稍松快了些。   望着瓦蓝的天幕,她无意识轻皱的眉头松开,唇角很浅地翘了翘。   陆雨霁坐在她身旁,与她同沐天光,日光从他半虚幻的身躯里穿过,毫无阻隔落在了长廊上。   *   春去冬来,年复一年。   梅念的身子愈发差,面颊苍白,唇色浅淡,无论外面是暖冬还是盛夏,她身上永远是冰凉的。   祝持盈用尽方法,也无法阻止她的衰弱。   一同虚弱下去的还有陆雨霁。   青年的神魂近乎透明,寸步不离守在榻边,看着每日有大半时间都在昏睡的少女。   睡至深夜,她挣扎着惊醒,惊动了日夜守在殿内的祝持盈。   “祝姐姐,什么时候了……”   祝持盈握住梅念冰凉的手,轻轻摇头:“还没天亮呢,药我已经熬好了,等五更天,那边的消息来了就喝下去。”   前几日,素姑曲折迂回地送入密信,送到了祝持盈手上。   她在密信里告知了营救梅念离开凤族王宫的计划。   梅念想要离开,她受够了这个四四方方的王宫,最重要的是她命不久矣,藏器阁不能真的随着她死一起毁掉。   在死前,她想打开藏器阁,交给巫族。   比起满心私欲又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晏扶风,巫祝更适合做新的四境之主。   今日五更天,就是素姑与同门闯入王宫的时候,喝下这碗药,她至少有余力奔逃。届时微生羽会带着人在苍澜境和离境之间的天堑接她。   殿外响起数声闷雷。   陆雨霁站在榻前,听见了来自天穹深处的古老声音:“十年了,你还是不愿轮回么?”   “你如今残魂将散,再不入轮回,将彻底湮灭于世间。”   陆雨霁静默不语。   无数裂痕遍布在虚幻的残魂上,青年额心朱砂极艳,一双冰蓝眼眸化作了赤色。   陪在梅念身边十年,他早已生了心魔,杀欲和无数恶念在心底来回冲荡。   天道沧桑叹息一声。   不明白为何当初亲选的执剑人,怎会落得如此地步。   若他彻底神魂消散,这世上就再无人能肩负诛灭魔王的重任了。   一卷画轴浮现在陆雨霁面前,上面的场景很是血腥,守在离境与苍澜境天堑之间,准备接应的微生羽与巫族弟子被晏扶风的心腹所杀。   “等待接应之人已死,梅念的结局已然注定,她去不到巫族,亦无人能救她、帮她。”   “你强行滞留在现世,屡屡出手干涉。如今已看见结果,不该再有执念了。”   “入轮回后前尘尽忘,以你的天资,仍能修至自在大圆满,再渡问心劫,诛杀魔王,还四境安宁。”   陆雨霁静静听完,抬手,看着溢出丝丝缕缕魔气的指尖。   “她死,我绝不独活。”   镇守四境数百年,他以诛魔为己任,然受他庇护的这些仙踪世家,又是如何对待他的师妹?   做恶之人手握大权,良善之人血流成河,何其不公。   天道半晌没动静,凤族王宫上的闷雷愈发急。   许久,天道才问:“你要如何?”   身为此界法则,万物自有运行规律,它无法直接干涉世间的事,纵使邪魔横行,也只能挑选一位执剑人代为诛魔。   陆雨霁望向殿外黑沉的夜,一字一顿道:“重来一世。”   天道又是半响没动静。   “逆转阴阳代价代价深重,重来一世,你不会记得任何事,问心劫依然无法渡过,最终结果亦不会变。”   陆雨霁收回视线,凝望倚着祝持盈小口喝药的少女。   “那便换一人渡劫,换一人镇守四境。”   “我的师妹聪慧坚韧,困于病痛多年却心性不改,在阵道上天纵奇才,若能修炼绝不逊于师娘。论坚守本心,她远胜于我。”   “我愿散尽气运,换师妹留有记忆重活一世。”   天道沉默了更久。   “你如何保证,她能逆转乾坤?”   陆雨霁眉目沉静柔和,注视着梅念,“我知道,她可以。”   一声悠长沧桑的叹息后,天道问:“你当真想清楚了?散尽气运,换得她重活一世,等她渡过问心劫后,此界气运将不再眷顾于你。”   “届时,要不了多久你便会身死道消。”   这算得了什么?陆雨霁想。   只要他的师妹能修炼,能走上她原本该走的修行之道,他甘做石阶,送她青云直上。   五更天至,天还未完全亮起。   不留仙的阁主带着手下修士破开了凤族王宫的结界,素姑带领灵霄宫旧部闯入王宫,强行救出了梅念。   梅念被送到金虎背上,素姑折返与晏扶风纠缠死斗为她争取奔逃时间。   风声呼呼,护在身边的同门越来越少,最意想不到的是晏南雪帮了她,为她拖住了追兵。   奔逃、不断的奔逃。   梅念不得已又用了一枚玄玉。   那碗药的效力逐渐减退,灵脉从刺痛变成了剧痛,她隐忍不发,伏在许久不见的金虎背上。   最后一个护着她的同门身亡,金虎放下她,化作原型冲向了追兵。   梅念清楚自己不能死在这个时候,抹干泪,沿着金虎开出的路拔足奔跑,朝着两境之间的天堑。   然而悬崖边没有等来接应的人,只有杀了金虎、带着家臣前来的晏扶风。   在对方为她披上披风,又渡来灵力,高高在上自说自话时,梅念的恨意浓烈到了极致。   凭什么作恶之人好端端站在这?   她是要死了,晏扶风也得死。   最后一枚玄玉捏碎。   梅念此生没有杀过人,只知道灵府在下腹,不知具体的方位,用尽全力握住虚幻长剑刺出——   一道近乎透明的身影从梅念身后拥住她,并握住她的手腕,带着那柄剑,稳稳地穿过了晏扶风的灵府。   长剑贯穿,并毫不留情地旋搅,彻底震碎灵府,置之于死地。   梅念察觉到什么,下意识侧目,但什么也没有看见。   凛冽罡风从悬崖底下吹起,望着一群扑过来凤族家臣以及目眦尽裂的晏扶风,她扬起下巴,弯了弯唇,毫无留恋地后退半步。   衣裙似盛开的花坠落。   无尽的深渊里,陆雨霁拥住了她。   无形的气运从他体内逸散,源源不断汇入了梅念的额心。   陆雨霁微微俯身,在她的额心落下极轻的吻。   意识彻底散入太虚那刻,梅念坠入了一团茫茫白光,仿佛回到了初生母体内,被无尽的暖意温柔包裹。   她成了一捧云,轻飘飘地,飘过无尽的时间洪流。   “……殿下。”   “殿下?”   耳边轻唤的声音温柔又熟悉。   梅念恍惚了许久,模糊想起来那是素姑的声音。   她好像重生了。 第120章 if线-小满(一):当前世的陆雨霁重生后   魔渊之上,黑紫魔气翻涌不息。   魔王在四境横行近千年,肆意屠戮修士与凡人,已把人逼得无路可退。   各仙宗世家旗帜猎猎飞扬,以灵霄宫为首,追随着圣君与元君,共同诛杀魔王、封印魔渊,还四境太平。   这场封魔大战持续了七个昼夜,战况惨烈无比。   第八日晨光微熹,太微阵盘悬浮在魔渊上方,元君华舒光联合四境阵修布下大阵封印魔渊,圣君梅玄慎与濯尘剑尊陆雨霁合力把魔王逼至绝境。   濯尘剑笔直穿过魔王心口,浩瀚灵力注入、炸开。   魔王的身躯开始化作魔气溃散,他目露戾色,死死盯着白袍胜雪的持剑青年,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凝聚毕生魔息灌入灭灵鼎,直直轰向了陆雨霁。   须臾之间,好似过了漫长一世。   记忆如洪流涌入陆雨霁脑海。   他不是已经死了,只剩一缕神魂回到四境,陪在师妹的身边么?   为何一睁眼却到了两百多年前的封魔之战?   淡金护阵倏地在陆雨霁面前铺开,师娘华舒光如记忆里那样,召了护阵挡在他的身前。   然而布下封印魔渊的大阵已经耗空了她,灭灵鼎撕碎了护阵,沉重撞向华舒光。   翻涌魔气吞噬华舒光之际,耀目剑光劈落。   濯尘剑劈碎了灭灵鼎。   浩浩荡荡的魔气迅速溃散,千年以来被阴云笼罩的极北之地重见日光,一缕曦光穿过云层的间隙。   陆雨霁持剑静立,血自指尖流淌,顺着濯尘剑的剑刃滴落。   他恍若不觉,望着耀眼又刺目的日光。   为何会重生,他不知道。他只知,重来一次,他绝不会让前世重演。   所有伤他师妹、欺他师妹之人,都应付出代价。   *   封魔之战胜了。   魔王被濯尘剑尊一剑诛杀,但魔渊还在,魔王就不会真的死亡。封印魔渊的大阵由元君布下,核心与灵霄宫的禁阁相连,若有异动随时都会知晓。   大战当日,魔王的灭灵鼎虽然被一剑劈碎,但华舒光离得太近,还是受到了魔气反噬,好在不至于危及性命。   大战后医修诊脉,诊出华舒光有孕月余,腹中的孩子不可避免受到了魔气反噬,生下来会先天不足。   华舒光养好了自身的伤,独自回了师门一趟,替未出生的孩子向师尊求宝莲蕴养。   昔年师尊算出她下山后会有死劫,明令禁止她出山,但她不顾劝阻执意出山,师徒二人闹得翻了脸。   清玄真人再看见小徒儿,气不打一处来,正要狠狠斥骂她一顿,忽然仰首看向天穹。   仙风道骨的坤道神色变幻不定,捻动手中的菩提珠串,自言自语道:“……此劫破了。”   她站起身一挥手,身下的莲台化作一朵盈盈未开的荷花飞入华舒光手里。   “罢了罢了,拿去!”   八个月后,灵霄宫内添了一位小殿下,取名唤作梅念。   她生来先天不足,灵脉完好但格外脆弱,刚生下来就被送入宝莲蕴养。   陆雨霁守在蕴养宝莲的湖边,对外宣布闭关。   他潜行修炼,以灵力日夜蕴养着宝莲,每月取一滴心头血滴在宝莲上,温养梅念脆弱的灵脉。   这一闭关就是百年。   元君和圣君共治四境,战后百废待兴,仙宗世家们放下从前龃龉合力互助。各家弟子定期下山诛魔,剿灭残留的魔物。   四境内平和安定,只是从前时常代圣君处理四境事务的濯尘剑尊常年闭关不出。   人们渐渐快要忘记这位一剑诛灭魔王的剑尊时,天边雷云涌起,一阵电闪雷鸣后,四境内出了位真仙。   破境当日,陆雨霁出关了。   他一剑劈开虚空,横渡万里之遥的洛水郡,破了密林法阵,碾碎魔王的残魂,随后直抵魔渊,悍然劈落一剑。   纯白的天火覆盖了无边无际的魔渊,只一剑就荡平了魔渊。   从此世上无魔,陆雨霁被尊为道君。   同年的秋日,静心崖湖面上的宝莲亭亭绽放,天边七彩霞光浮动,仙鸾齐鸣。   在众人的期待中,梅念降生了。   因她在宝莲里蕴养了百年,华舒光和梅玄慎很疼惜她,灵霄宫上下也很怜惜这个小殿下。   四境事忙,和平了百余年的世家们逐渐不安分起来,华舒光和梅玄慎忙于政务,把梅念托付给陆雨霁照顾,   有了前世的经验,陆雨霁照顾起师妹更得心应手,大约是百年间时常用他的心头血蕴养梅念,她天生就十分依赖亲近这个师兄。   这一世的梅念没有寒症,精力充沛,从学会说话后似叽叽喳喳的小雀,会走路后更是整日缠着陆雨霁。   没有病痛的折磨,她像娘亲华舒光一样爱笑,嘴巴格外甜,三言两句哄得人心花怒放。   灵霄宫众人十分很喜欢她,但凡遇到新鲜有趣的玩意首先送去流玉小筑。   陆雨霁去了一趟前世去过的秘境,寻到了刚学会睁眼的小虎崽,送给了梅念,让金虎陪着她长大。   不到三岁,梅念就展露出了惊人的天赋,经常抱着娘亲的太微阵盘当玩具玩。   华舒光也不拘着,特意编纂了些基础的修行典籍,辅以图画给她看,抱着梅念,教她辨认不同的法阵。   五岁那年,梅念已经悟道,择了阵道修行。   她入了阵道宫,跟着弟子们一起修行。陆雨霁每日早晨送她去听学,日暮前接她回流玉小筑。   梅念生了双乌黑眼眸,望着人时,眼睛眨巴眨巴,无比惹人怜惜。   起初,为梅念授课的长老对着她夸了又夸。   不到半年,梅念逐渐显露混世魔王特质。   她嘴巴甜,但心眼小且坏,最喜欢捉弄人,带着在阵道宫和她一起上课的同窗上房揭瓦,剪长老养的灵草,用阵法把长老催眠,在长老脸上画王八……即便难得安静下来,也是在琢磨稀奇古怪的法阵折腾人。   长老们来投诉时,梅念用一双乌溜溜、满是无辜的眼睛望着陆雨霁,抱着他的腿,仰起头很诚恳道:“师兄,我知道错了。”   陆雨霁沉默片刻,弯腰抱起她,逐一安抚了吹胡子瞪眼的长老们。   等长老们离去,梅念搂着师兄的脖子,对着他们的背影悄悄做鬼脸。   陆雨霁将一切尽收眼底。   当夜,发了道传音给好友微生羽。   没过多久,梅念收到了一份陆雨霁送的礼物,是个身形高挑的少年剑傀,戴着面具,背一把剑。这傀儡形影不离跟着她,对她言听计从,修为非常高深,无论她布下什么阵都能破开。   梅念与它较劲,潜心研究法阵,安分了许多天。   等玩腻了剑傀,她沉寂多日的坏心复苏,照例想要上房揭瓦、捉弄师长,每当这时,剑傀迅捷阻止,把她从地面端起来,从源头掐灭她的破坏。   梅念何曾受过这种气。   顿时与剑傀犟上,尝试了无数种办法让它消失,可它修为太高,什么法阵都无可奈何。   她转头求上了陆雨霁,她的师兄待她万般迁就,唯独不答应撤走剑傀。   求陆雨霁行不通,梅念便去求爹爹和娘亲,没想到他们得知后,梅玄慎顾左右而言他,不断掏出新奇的小玩意陪她。华舒光则每回都给她做百花蜜羹,一盏蜜羹喝下去,华舒光再哄她几句,就把梅念哄得忘记自己来做什么。   反复几次,梅念也反应过来了。   这剑傀是不可能被撤走的,就是用来监视、教训她的!   这只剑傀一跟就是十年。   一晃眼,梅念及笄,愈发讨厌他人的管束。   陆雨霁在她心里,从亲近依赖的师兄变成了古板冷肃的兄长。然而不管她如何挑衅,陆雨霁皆以平静包容的姿态接受,依旧照顾打理她的衣食住行。   在她的面前,陆雨霁永远可靠,极其恪守界限,似父兄一样管着她。   爹娘对她狠不下心来,十分赞同陆雨霁对她进行管束。   偏陆雨霁对她实在很好,好得无可挑剔,这叫梅念一口气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眼不见心不烦,梅念整日躲着陆雨霁,减少与他碰面的次数。   最近她的爹娘结伴云游,将四境事务全权交给陆雨霁打理,整个灵霄宫与四境都归陆雨霁管,梅念自然也要归他管。   梅念不肯,非要爹娘把她带上一起去云游,华舒光以她要听学为理由笑吟吟拒绝了。   过几日,四境内年龄相仿的天骄们都会到灵霄来听学。   这本是件喜事,她会有很多的玩伴,但梅念听说陆雨霁也负责授课,顿时愁眉苦脸。   暖风熏人的午后,梅念坐在瑶光殿的花窗前,素姑站在她身后,手持玉梳,理顺一头乌黑长发,为她挽起漂亮繁复的发髻。   素姑一面给梅念梳头,一面说起陆雨霁小时候,华舒光给陆雨霁梳小姑娘发髻的事。   梅念望着水镜里的自己,想象着冷肃的师兄小时候被当做女孩养过,不由噗嗤笑出声。   “说起来,前些日子圣君似乎有意为道君牵桥搭线,择个道侣。”   道侣?   这个词离梅念很遥远,她才刚及笄,距离百岁成年还远着。   不知为何,这个词与她的师兄放在一块,有种微妙的古怪感。她难以想象,陆雨霁身边会出现另一个女子。   况且她师兄的修为与地位摆在那,四境内谁能相配?   过往许多年,她和爹娘师兄生活在一块,在她心里,就该是这样的一家四口。   若凭空多个人出来……   梅念皱起了眉,“然后呢?”   素姑挑选珠钗簪入如云发髻间,笑道:“道君拒了,说一心向道,无意于情爱。”   “哦。”梅念心里头那种古怪微妙的感觉散了大半,却也没散完。   “殿下呢?”素姑帮她簪完最后一支珠钗,打趣道,“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寻个什么样的道侣?”   梅念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反正不要师兄这样的,最讨厌别人管着我。”   瑶光殿内的珠帘清脆晃动,发出叮咚悦耳的声音。   梅念下意识侧目,她刚刚口中最讨厌的那个人站在珠帘前,他身后的珠帘晃动碰撞,显然是刚进来,也听见了那番话。   青年白衣洁净,神情淡然,仿佛不曾听见。   “念念。”他如往常那样唤她。   梅念抿了抿唇,应了一声后别扭地移开视线,径直坐到了软榻上,把手搭于软榻中间的小方桌。   最近快要破境,她体内的灵息有些紊乱,陆雨霁每隔三日来为她梳理灵息,今天是梳理灵息的日子,她给忘了。   素姑奉了茶,安静退出去,殿内只剩下两人。   陆雨霁缓步落座,两人间隔了张小方桌,修长手指虚虚搭上白皙的手腕。   灵力徐徐渡入,引导她体内有些紊乱的灵息回归原处。   一炷香后梳理结束,梅念如坐针毡,即刻收回手。一抽之下,没抽动,搭在脉门上的两根手指压住了她的手腕。   梅念疑惑地瞧着他。   陆雨霁隔桌望来,平静询问:“师妹想寻什么样的道侣?”   这也要管?梅念微微瞪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看着那张过分平静的面容,她眼睛一转,清了清嗓子,骄矜自得道:“我喜欢听话乖顺,对我言听计从,不多管闲事的。还有,我才不找道侣,同一个人绑在一块,多无趣。要找就找十个八个,围着我,哄我开心。”   “师兄,”她眨了眨眼,洋洋得意地挑眉,“你觉得呢?” 第121章 小满(二):梅念不过及笄,还不懂得如何引诱人   见少女一手托腮,眉眼间得意洋洋,陆雨霁扣住她手腕的力度忍不住重了些许。   十多年岁月一晃而过,曾经摇摇晃晃跟在他脚边的小小身影转眼及笄,似春风吹过的柳枝,已变得亭亭窈窕。   以她的出身与天资,只需勾勾指头,争破头想往上倒贴的男子多不胜数。   重活一世,陆雨霁早已把那份不该生出的绮念压至心底,连他的师尊与师娘也没看出来。   只要看着梅念平安成长、踏上修行之道,他便心满意足。   大约是年岁渐长,这两年的梅念十分乖张,喜欢同他对着干,对此他包容忍让。   可她才及笄,怎可有这样荒唐的念头?   陆雨霁的面色微沉:“不可。你年岁还小,怎么能学那些浪荡世家子弟的做派?”   梅念本意是指桑骂槐,嫌他多管闲事,没想到平白挨了训斥,顿时拉长脸。   “管得多。”她嘟囔一句,扬着下巴道,“那我就让他们竞选,挑个最乖顺,嘴巴最甜的!”   陆雨霁:“……”   这样的年岁情窦初开再正常不过,于情于理,他无权干涉阻拦。   他沉默良久,松开梅念的手腕,平静无澜道:“若有人一味顺从讨好,必是对你别有所图。念念,选人不能只看这两点,还需细心考察对方的为人。”   手腕上残留着一点被触碰后的温热,梅念捏紧了手指。   如果师兄有道侣,她会不高兴,但陆雨霁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叫她心里很不舒坦,又说不出来怎么不舒坦。   “念念,听见了吗?”见她一直不应,陆雨霁轻轻点了点桌面。   一双乌黑透亮、冷湛湛的眼眸瞪向他。   “我的事不要你管!”梅念跳下软榻,一拨珠帘跑入内殿。   翠玉珠帘叮当乱撞,像一池被搅动的春水。   软榻上的另一道身影静坐不动,等到珠帘平静下来不再晃动,他亦起身离殿。   离开时,软榻的小方桌上多了只雪白小罐,里面装满了梨糖。   没过几日,四境内仙宗世家的年轻弟子们来灵霄宫听学,能来听学的都是宗内的佼佼者,年龄大多与梅念相仿。   那日的争吵被她抛之脑后。   她出身尊贵,天资过人,出手又大方,了解灵霄宫与白玉京内哪些地方好玩,授课的师长们是什么脾性。不到小半月,来自四境各地的天骄们簇拥着她,梅念走到哪都是前呼后拥,风光又气派。   听学的地点在抱朴峰,从暖春到盛夏,讲学大殿外的古木愈发翠绿葱茏。   抱朴峰山势奇峻,山上随处可见悬泉瀑布与观景小亭。   听学的午间,梅念与晏南雪在小亭里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她们之前就相识,听学三个月,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离小亭数丈远的山崖间,清泉倾泻,在半空化作水雾。风一吹,大片清凉送入小亭。   “下午又要修心课。”晏南雪心有余悸,摸了摸之前被戒尺抽过的手背,“你师兄太可怕了,每回上他的课,我前一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你不是说他经常管着你吗,私底下也这样?”   梅念近来收到许多邀帖,随意拆开一封,里头满是溢美之词,将她夸得如同天女下凡,想邀她出去同游。   她拆一封就给金虎喂一封,漫不经心道:“不是。”   石桌上放了盒酥点,晏南雪拈起一块,被勾起好奇心,“那是怎样?”   梅念拆邀帖的手顿了顿,思考良久,用八字概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晏南雪全然想不出来这八个字怎么和四境第一人联系起来。   “你少骗我,我跟亲兄长都会打架。”她不以为然,吃了那块点心后眼睛一亮,“哪家铺子的,还挺好吃。”   她不信,梅念也懒得解释,“殷离做的。”   “是他啊。”晏南雪对此人有些印象。   从前她们传音闲聊的时候说起过,听说这个剑修之前被梅念搭救并带回灵霄,才得以成了剑宫弟子,平日里练剑勤勉,隔三差五烤了酥点送给梅念,报答她的恩情。   殷离先前下山历练去了,最近刚回来,一回来就烤了酥点送到梅念这。   晏南雪连吃几块,一扭头,看见那摞邀帖已经全喂了金虎。   追捧梅念的众多世家弟子里,相貌好、脾气好的多不胜数。以她挑剔的目光审视,也能挑出几个不错的,没想到梅念的眼光如此高。   “这么多,你一个都没看上?”   梅念按住晏南雪的手,不许她再拿,“就那样,整日孔雀一样招摇,又没我厉害,破不开我布的阵,没劲。”   四境平和,各地书坊兴盛,话本多不胜数。梅念最近看了许多话本,对里头缠绵悱恻、花前月下的故事心生好奇,本想体验一番。   然而这些追捧她的世家子弟,论出身,无一人及她;论家底丰厚,更是比不上;论天资,亦挑不出比她更好的。   两只同样白皙纤长的手在石桌上因一块酥点斗法,腕间的手镯叮当作响。   “这不喜欢,那不喜欢,你想要什么样的?”   梅念的神思因晏南雪这句话飘忽了一瞬。   至少得修为高深,能陪她不断试新的法阵,且细致体贴、随叫随到,她说什么便做什么。以及说话中听,能讨她欢心。   剑傀除了不会说话,其余都能做到。   倘若这些人连一只剑傀都比不过,有什么资格腆着脸同她在一起?   *   当日散学后,梅念去了爹娘所居的主峰。   她隔三差五来一趟,向华舒光展示自己新研制出来的法阵,每回过来,都要磨他们去帮她开口讨要剑傀。   主峰的庭院内栽种了颗古木,花繁如雪,风一吹落英缤纷。   华舒光与梅玄慎对坐,她伸出双手放在小石桌上。   梅玄慎握着玉杵捣碎新鲜的花瓣,捣出淡红花汁后,将它们敷于华舒光的指甲。   “我今日去漱雪峰,见阿濯在做新的傀儡,应是想做个新的送给念念。”曾为人皇,后又被尊为四境之主的男子低着头,极其精细对待妻子的指甲,“我看他对念念事事上心,便开玩笑提了一句,问他是否有意与念念结为道侣。”   华舒光横去一眼:“怎么不挑个我在的时候问,这么有意思的事,我竟没看见。”   “你以为他答应了?”梅玄慎无奈笑叹,“阿濯直接拒了我,并以神魂立誓,承诺永远护着念念。”   “……”   华舒光难以做出评价,满头雾水道:“这是为了报恩,还是……”   “不知他是如何想的。”梅玄慎给妻子的指甲敷完第一次花汁,继续专心捣花,“封魔之战以后,他闭关百年不出,从那时起,我也看不穿他在想些什么。”   后面的对话,梅念一句也没听见。   她站在庭院外,听得最清楚的是那句“直接拒了”。   这许多年来,除了收回剑傀,在其他的事情上,陆雨霁对她堪称千依百顺。   一股难言的怒火在梅念心头席卷,除了怒意,夹杂着许多尖锐古怪的情绪。   什么新的傀儡、神魂起誓,她通通不需要!   放眼四境,想做她道侣的人多如牛毛,谁给他的胆子,竟敢直接拒绝做她的道侣?   梅念狠狠碾了一脚落花,头也不回离开主峰。   主峰与漱雪峰相距不远,金虎载着梅念御风而行,她本想直接冲到漱雪峰找陆雨霁算账。   刚至漱雪峰山脚,被寒意一扑,她的盛怒顿时散了几分。   金虎的耳朵被揪了一下,被迫急刹,不解地嗷唔叫了两声。   梅念拍了拍它的脑袋,瞥了眼白雪皑皑的山峰,冷笑道:“回流玉小筑。”   直接算账有什么意思。   该叫他狠狠打自己的脸才能出了她心里的这口气。   *   前来灵霄宫听学的弟子共两百余人,如果要评出最不受欢迎的课,修心课当属第一。   修心课每七日一节,由陆雨霁授课,一上便是一个下午。   弟子们盘腿入定,淬炼神识,但凡分心半点,由灵力操控的戒尺便精准落下。   一戒尺下去,痛得浑身激灵,久久无法忘记。   殿中弟子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每到修心课免不了挨几戒尺。   好不容易挨过漫长的两个时辰,所有人拜别师长后,拔腿就跑,生怕被留下来指点。   一群人争先恐后往外挤,陆雨霁静立片刻,让他们先行。   偌大的殿宇空荡荡,他望向殿中某处靠窗的位置。   那处的桌案上放了许多邀帖,以及精心准备的吃食或礼物。显然,是刚刚才送的,但收礼的人没有处置它们。   收礼的人大约和其他弟子一样,急着离开,不想在这多待。   陆雨霁收回视线,雪白衣袍拂过大殿门槛。   几缕斜阳映入回廊。   少女亭亭站在回廊转角,鬓边金钗被映得金光粼粼,因有风吹过,她的耳珰轻晃。   “师兄。”她笑盈盈地唤,“我在等你。”   陆雨霁脚步顿止。   “娘亲受邀去了曜山,爹爹跟着一道去了。我想出了一道新的困阵,没人陪我试阵,师兄有空吗?”   陆雨霁知道此事,却没想到梅念会来寻他试阵。   因收走剑傀,梅念很久没有主动跟他说话了,更别提来找他。现在看起来,她好像心无芥蒂,已经忘记了剑傀。   但他清楚,师妹心眼小,绝不是宽宏大量的人。   大约是想出什么法子,要折腾他出一口恶气。   “有空。”陆雨霁应道。   试阵的地方在漱雪峰静心崖湖边,那处灵气充裕,绘阵轻松得多。   湖面映照天穹,暮色见沉,星月升起。   从日暮到入夜,梅念认真绘制困阵,陆雨霁逐一破开,告知她法阵的薄弱处,梅念便接着重绘,直到找不出一丝缺隙。   一道金光交错的困阵铺于地面,以陆雨霁为中点,把他困在里头。   “此阵已完美无缺。”陆雨霁扬手,足下困阵化作点点灵光散去。   他修为高深,困阵再精妙也困不住他,但这个法阵足以困住明心境的修士,可见梅念真的是来找人试阵的。   “念念,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梅念不动,仰头道:“师兄,我好饿。”   月似流银,映出少女额间的点点细汗,她仰起头,抿着唇,一眨不眨望着他,陆雨霁下意识擦去她额角的汗珠。   晚膳最终是在漱雪峰寝居用的。   寝居外的茶室推窗可见峭壁,夜里云海翻涌。梅念十二岁那年,陆雨霁搬至此处,她为此发了好一通脾气,来这的次数不多。   梅念慢吞吞吃过晚膳,又使唤陆雨霁给她削瓜果。   磨磨蹭蹭待到夜色浓重,陆雨霁第三次开口同她说“天色已晚,明日要听学”,梅念慢条斯理擦拭唇角,起身上一步,趁他不注意,忽然搂住他的手臂。   “师兄,金虎睡着了,你背我回去。”   金虎趴在太师椅上呼呼大睡,在梦中隐约听见有人喊自己,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肚子。   淡淡月麟香贴近,她抱得很近,陆雨霁不可避免感受到属于她的柔软,指尖至手臂无比僵硬。   自从搬离流玉小筑,梅念对他就不如从前那样亲近。   陆雨霁不明白梅念为何一反常态。   “我让仙鸾车架来接你可好?”   梅念打量着面无波澜的陆雨霁,心里又气又恼,分明是话本里学来的招数,怎么像是不管用呢。   “等它过来我都睡着了。”撒娇不成,她立刻撒泼,“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回去!”   陆雨霁动了动被搂住的手臂,嗓音略沉:“先松手。”   梅念不情不愿地松开。   高大修长的身影半蹲在她身前,双手后托,做出背人的姿势。   “来。”   片刻后,温热柔软的身躯扑了上来,紧贴陆雨霁的后背。他无言地托起,背着她出了寝居。   从漱雪峰到流玉小筑有着好一段距离,天色太晚,自然不能步行。   陆雨霁御空而行,夜风不断拂过,却吹不散萦绕而来的月麟香。   背上的人搂得很紧,两条手臂紧紧缠着他,脸颊亦贴上来,一直在同他说最近听学时发生的趣事。   柔柔气息从后吹拂耳廓,叽叽喳喳的话语里,间或夹杂几声“师兄”。   一声又一声,似魔咒般。   陆雨霁托住梅念双腿的手紧了紧,冷静回应着她的话。   梅念从漱雪峰说到瑶光殿,眼看都快到床榻了,陆雨霁耳珠不红气息平稳,对此全无反应,像尊已入定、已断情绝爱的石像。   往日都是别人贴上来讨好她,梅念不过及笄,还不懂得如何引诱人,一切经验来自平时看的话本故事。   今日一试,失败至极。   气恼的同时,她的好胜心被彻底激起。   这世上就没有她梅念办不成的事。   等陆雨霁走到榻边放下她,梅念眼疾手快攥住他的袍角,阻拦他离开。   “师兄,我要听故事。”   陆雨霁顿步回神,“……听故事?”   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梅念五岁之后,不再喜欢听他讲沉闷无趣的故事。   “我今日忽然想听了。”梅念骄纵又蛮横,拽着他不让走,五指挤进宽大手掌,牢牢扣住陆雨霁的手指,轻轻晃了几下,“师兄,你以前都会哄我睡觉的。”   陆雨霁手指发僵,垂眼看向两只十指相扣的手。   究竟是为什么,让原本对他心怀不满的师妹放下了芥蒂?   她的亲近来得太突然,叫他无所适从,甚至疑心过师妹是否中邪了。   然而观她双目清明,没有被邪物蛊惑之态。   沉默片刻,陆雨霁顺着梅念拉扯的力度坐在榻沿,用另一只手逐一取下她发间的钗环,并解开了她的发髻。   满头乌发落下,落了他满手。陆雨霁以指作梳,替她梳顺,“躺下睡觉,想听哪个故事?”   “画皮妖。”梅念得逞后很好说话,顺从地躺下去,一手抱着被褥,一手仍紧紧拉着他不松开。   “三百多年前,一位张姓商人偶然购得一副仕女画卷……”   殿内熄了烛火,朦胧月华勾勒出榻边的修长身影,讲述的声音低沉冷冽。   这个故事梅念自己都能复述出来,她侧卧着望向陆雨霁,手上握得更紧。   柔软的手掌完全贴合着他,强行挤占每一寸肌肤,紧密地贴在一起。   平静无起伏的讲述声顿了顿,很快继续往下讲。   陆雨霁的声音从梅念耳边飘过,她没有听他在讲什么,只觉得这样很好。   就应像她小时候那样,陆雨霁日夜照顾她,给她梳头,伴她入睡,给她讲故事。   而不是整日恪守距离,处处管制她,真是讨厌得很。   床榻上的呼吸声逐渐平缓均匀。   陆雨霁的讲述声渐止,凝视沉睡的面容片刻,抬起被十指相扣的手,垂下眼,动作轻缓地试图分开梅念的手指。   在睡梦中她也拽得很牢,片刻不松,察觉到有人想分开,她不满地咕哝几声,反倒攥得更紧了。   陆雨霁不再动,等她再次睡熟后,望着盈满窗棂的月华,无声握紧了那只与他相扣的手。   修长手掌包裹着她,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   梅念认为那日的引诱十分失败。   对于想做成的事,她一贯认真严谨,次日进行了复盘,心想是自己见识太少、经验不足。   梅念办了场小宴,邀来晏南雪和玩得来的世家贵女们,以“我有一个好友”为理由,旁敲侧击向她们打听经验。   晏南雪和其他贵女们完全没有怀疑这个“好友”是借口。   放眼四境,有谁值得灵霄宫殿下主动?   一群半大的姑娘们莺莺燕燕聚在一块,梅念隐去了部分信息,只说她这个好友与看上的人彼此间是同门,情谊深厚。   有人询问:“殿下,你那位好友相貌与出身如何?”   梅念抿了口花茶,云淡风轻道:“相貌出众,出身大族。”   “那怎需要主动,有相貌有出身,彼此是同门且情谊深厚,这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   一位粉衣少女驳道:“话不能这样说,情谊也分许多种,若那个男子心中另有所爱,只把她当做至交或亲朋,这事就很难成了。”   花茶砰地搁到桌面,梅念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二字形容。   两人瞬间止住话头。   “没有。”梅念眉眼阴沉,语气平淡。   晏南雪见她心情不虞,摇着金丝玉柄扇支招道:“没有心仪之人,那好办多了。就如家中的兄弟姊妹,日日看着,不觉得对方有什么特别,甚至有些面目可憎,偏偏外头就是有人喜欢他们。可见太熟悉也不是一件好事。”   “总之,不能给太多好脸色,忽冷忽热最佳,并做一些寻常不做的事,让他魂牵梦萦,做梦都在想为何一时对他好,一时又不好。”   晏南雪说得头头是道,其他贵女跟着她开腔,你言我一语,提供了不少思路。   梅念深以为然,将她认为有用的以纸笔记录。   除了日常的修行,她把陆雨霁当做了一道无比难解的法阵,至于真的勾得他动心之后该怎么办,梅念暂且没考虑过。   接下来大半个月,她逐条实施,首先做到了忽冷忽热。   梅念隔三差五寻一次陆雨霁,在待一起时与他很是亲近,离开漱雪峰后,依然冷淡疏离。   重复了数次,陆雨霁并没有如她所想,来询问她为何要这样。   贵女们的经验放在四境道君的身上全然不奏效。   梅念倍感挫败,恰好逢月底休沐,贵女们相邀出行,她索性好几日不去漱雪峰,同晏南雪等人在白玉京游玩。   街上酒坊无数,她瞒着素姑偷喝了几盏花酿,回到瑶光殿时醉醺醺的,东倒西歪跌在床榻上。   朦胧间,好似有人扶她起身,喂了一碗解酒汤。那人为她卸下发间的钗环、身上的外裳与鞋袜,重新把她送上榻,盖好了被褥。   梅念嗅到令人心安的冷冽气息,趴着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殿外日光灿烂。   她伸展昏沉沉的四肢,撑坐起身,听见了珠帘碰撞的声响,修长身影已绕过六折屏风,三两步行至床榻前。   平日里冷肃的面容愈发不近人情。   梅念暗道糟糕,爹娘再三强调过,宴席上可以小酌,在外不能多饮。要是被娘亲知道了,一定会抽她手心。   “师兄……”少女半闭着眼,软绵绵向他倒过去,“我的头好难受。”   结实有力的手臂沉默揽住了纤瘦肩头,陆雨霁坐在榻沿,扶正梅念,两手从后覆上她的额角,以指腹轻缓按揉,徐徐渡入灵力舒缓。   梅念能靠绝不端坐,没骨头般向后倚,靠着宽阔坚实的胸膛。   随着按揉,她的体温透过薄薄寝衣,浸透了陆雨霁的衣袍。   从他的视角看,只需稍稍垂眼,便能看见松散的寝衣衣襟,以及边缘的一抹淡淡碧绿。   他不动声色后移。   梅念昏昏欲睡,靠得正舒服,不料忽然悬空。她不满地皱起眉,跟着向后挪。   一退一进,他挪半寸,梅念挪一寸,陆雨霁后背撞上床柱,无法再向后退。   怀里的人整个挤进来,自然地把他当做靠枕,并拉着他的手往脑袋上不舒服的地方放。   “这里,再揉一下。”   陆雨霁强行敛目,极力侧身,沉默按揉她的额心。   可这里是她的床榻,哪怕不看,她的气息无处不在。   那颗脑袋抵在他胸膛前,只要他稍稍低头,便会吻到发顶,然而怀里的人全然不觉,一心一意把他当做兄长。   他却……   “我错了师兄,昨日的事你不要告诉娘亲,我往后不会在外头多饮了……”有求于他时,梅念总会放软嗓音,一手摸索撑坐着,想寻个更舒坦的姿势。   她不慎碰到什么,下意识握了握。   “这是……师兄,你怎么把濯尘剑带到我床榻上来了?”梅念向后仰头,不解地瞧着他。   乌溜溜的眼眸透亮见底,清晰倒映出陆雨霁那张极力隐忍的面容。 第122章 if线-小满(三):她无意中,与她的师兄神交了   陆雨霁骤然起身。   “我召了长老议事。这次便算了,若有下次,我会告诉师娘和师尊。”他说得很快,起身与离开的动作更快。   梅念失去倚靠,仰面跌进被褥,见陆雨霁要走,她忘了自己在装头晕,生龙活虎跳下床榻,赤着脚追上去。   “等等——”   霜白身影转眼便消失了。   梅念错愕看着摇晃的珠帘,陆雨霁走得头也不回,看都不看她一眼。   小荷端着洗漱的东西进殿,一眼看见赤足站在梳妆桌前,神情阴沉的梅念。她刚放下装满温水的银盆,就听见梅念道:“我好看吗?”   小荷不过十三四岁,早些年差点被酗酒的生父拉去卖钱换酒,被梅念遇见,留在身边做了侍女。在她眼里,梅念是这世上心肠最好、最漂亮的人。   “好看。”小荷用力点头,“殿下最好看了!”   梅念脸上不见笑影。   连着一个月,她用尽手段,陆雨霁如同一块木头毫无反应,刚刚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她的师兄心有所属。   可是从出生起,梅念没有见过陆雨霁与别的女子亲近。   或许是发生在她出生前的事。   梅念盯着水镜里的脸庞,少女未施粉黛,眼角眉梢流露出些许青涩,一看便知年岁不大。   凭什么陆雨霁比她早生三百余年,知道她所有的事情,而她却不清楚他从前的事。   若是娘亲早点把她生出来就好了。   梅念催促小荷为她梳妆挽发,顾不上吃早膳,薅起还在赖床的金虎,让它载着自己去抱朴峰寻微生羽。   微生羽受邀来讲学,暂居抱朴峰。   供师长居住的庭院清雅幽静,庭院里摆了张躺椅,微生羽懒洋洋躺在上面沐浴日光,四五个傀儡端茶倒水为他捶腿,好不惬意。   他闭着眼吃了个剥好的葡萄,忽然听见了清脆的佩环碰撞声。   微生羽猛地睁眼,心里连道几声不好。   负责侍奉的傀儡见主人一骨碌爬起来,火急火燎收起它们,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躲到回廊的木柱背后,并施了道巫术隐蔽身形与气息。   梅念踏入庭院,只见到了一把微微摇晃的躺椅。   “师长?”   “微生羽!”   庭院里静悄悄。   微生羽躲在廊柱后面,一点点侧目,看那道衣裙华美的身影在庭院里绕来绕去找人。   他是真的怕了梅念。   小时候瞧着那么可爱,没想到是个混世魔王,把他的傀儡拆成八块也罢了。还用颜料把他的傀儡化成吊死鬼的模样,他夜半醒来,看见一张惨白的脸杵在床榻前,险些被吓死。   这些年,梅念每找他一次,就玩坏他几只傀儡。   在庭院里寻找的脚步声停留了一会,见无人在此,很快远去了。   微生羽耐心等了一刻钟,长舒一口气,摸着心口走出来。   回廊外,少女亭亭而立,怀中抱着猫儿,面上笑盈盈。   “师长,你在躲我吗?”   微生羽活像见了鬼,蹭蹭后退两步,尴尬地摇着羽扇,“殿下,我真没有傀儡了,等做出新的再给你玩。”   “我今日不是来拆傀儡的,帮好友来向师长讨一种药。”梅念笑得更甜,“师长曾云游四境,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药,服下去之后,能让人梦见心中的爱慕对象?”   微生羽被夸得忘乎所以。   “药没有,倒是有一种花,生在苍澜境边地,晾干制成香后能让人梦见日思夜想的人。”他在芥子珠里翻找良久,取出一个小竹篮,里面装满了不起眼的淡粉小花,“我昔年云游时无意发现的……”   “多谢师长。”   话说了一半,整个竹篮被抢了去,眼前的人已经跑远了。微生羽愕然抬头,望着乘金虎御空离去的身影,扬手喊道:“一朵即可,千万别用多了!”   那句话被风卷着远远送过来。   梅念只听见了零碎字眼,什么“用多”,她看了看竹篮,猜想是要多放几朵才能起效。   且陆雨霁是真仙修为,寻常的幻阵花毒对他无效,所以在多用的基础上,再多一些才行。   *   休沐结束,弟子们在抱朴峰上继续听学。   因着那日的事,陆雨霁一连几日刻意避开梅念,她也不曾来找,白日认真听学,日暮时分走得急匆匆,不知在忙什么。   几日又几日,梅念依然没有来,之前的亲近像是幻觉。   他的师妹大约是寻到了更好玩的人,不需要他陪着试阵了。   陆雨霁压下思绪,坐于殿中,翻看新呈上来的议事玉简。今日梅玄慎传音回来,他与华舒光在外云游,归期不定,四境事务全都送到了漱雪峰。   漱雪峰入夜后没有侍从,清冷寂静。   处理完那摞玉简,一弯上弦月高悬天穹。   陆雨霁回到寝居,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幽香,然屋内摆设如常,看不出有人来过。   大抵是梅念从前过来时留下的。   香气很淡,夜风一吹便散去了。陆雨霁静立片刻,卸了银冠,换上轻便的素白道袍,在玉榻上打坐。   短短片刻,他已入定。   陆雨霁没有熏香的习惯,屋内的三足香炉只作为摆设。几缕月光错落映入,原本只做摆设的香炉飘出了袅袅轻烟。   幽幽香气弥散,从浅淡逐渐馥郁浓厚。   又过了半炷香,玉榻旁的简朴衣柜忽然动了动,一道隐匿气息与声响的法阵浮现在柜子上,两扇柜门一点点从里推开,没发出任何动静。   紧接着,半颗脑袋探了出来。   见玉榻上的青年闭目不动,纤瘦身影从柜子里钻出。   梅念在柜子里躲了许久,脸庞透红,身上出了层薄汗,连连呼气仍是燥热得慌。   整个寝屋香气浓郁,她出来后吸了几口,被熏得头昏脑涨。她捏住鼻子,隐匿了自身气息,蹑手蹑脚挪到榻前,屏气凝神,伸手在陆雨霁面前轻轻晃了两下。   没反应,看来是入梦了。   她指尖凝出一点灵光,朝陆雨霁额心点去。   以她师兄的修为,入梦片刻就会被察觉。但梅念一点也不怕,被发现又如何,陆雨霁顶多斥她两句,还能把她打死吗?   一缕神识潜入了陆雨霁的额心。   这是梅念第一次神识离体潜入他人的梦境,把握不好方向,神识如一颗小小星芒,似无头苍蝇般乱转。忽然间,她看见大团茫茫亮光,亮得耀眼刺目。   似小小星芒的神识误以为那是梦境所在,猛地撞了过去。   “咚!”   梅念骤然跌在地上,睫羽发颤,泪珠连串地落下。那种如洪流恐怖的欢愉还未褪去,她似一滩水,手指软得像泥。   她没有双修的经历,却看过书、修过道。   刚才那团耀目白光是陆雨霁的神识,她无意中,与她的师兄神交了。   怎么会这样,她只是想看看梦里的人是谁!   在玉榻上的青年睁眼之前,梅念踉跄起身,连滚带爬跑向了屋门。   来之前她在门上藏了道传送法阵,留给她看完梦境逃之夭夭用的,没想到梦境没进成,出了大岔子。   梅念一手按在屋门上,隐藏的传送法阵显现、流转。   在法阵流转起效之际,忽有风从后吹来。   指骨修长的手从后伸来,攥住了梅念的手腕,掌温滚烫,紧贴手腕内侧肌肤。   梅念被拽得向后两步,转了个身,后背撞上屋门,一只手被按住压在门上。余光里,正在运转的法阵碎成了淡金灵光。   面前是宽阔胸膛,雪白道袍衣襟微散,身后是紧闭的屋门。   逃跑的后路被掐断,梅念下意识仰头,对上了一双沉怒的眼。   完了,陆雨霁好像要狠狠教训她。   “好疼……”梅念半真半假地痛呼,睫羽稍稍一眨,两颗泪珠滚落,可怜兮兮瞧着他。   陆雨霁松了些许,但没放开,垂眼瞥向被困在方寸之地的人。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面颊酡红,眉眼似雨打梨花,眼尾妩媚含春。   若这样跑出去,明日整个灵霄内不知会传成什么样子。   陆雨霁强压怒意与古怪的燥热,侧目瞥了眼敞开的柜门与不知什么时候燃起的香炉,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灵光闪过,香炉化作齑粉。四扇闭合的窗户尽数打开,初秋夜里的微凉夜风涌入,吹走浓郁芬芳的香气。   “好玩吗?”陆雨霁重新看向她。   梅念从没见过这样的他,眼眸幽沉,似能把人吞进去的水渊。   “念念,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情香也是能用来捉弄的人东西?”   他沉着脸,语气比往常都要重。梅念心虚无比,被这样训斥,立刻激起了反心。   “谁说那是情香?”她梗着脖子,蛮横道,“只是一种让人入梦的香,给我的人也没说有催情的作用,这怎么能怪我!”   陆雨霁面色更沉,用力握住那截纤白手腕,“这香是谁给你的?”   出于道义,梅念不愿供出微生羽。   “……”她紧抿着唇,磨磨蹭蹭半响才道,“我顺手拿的。你不要管是怎么来的,反正这个不是情香,我想进你的梦里看一眼而已,谁知道会……”   陆雨霁的额角隐隐作痛,闭了闭眼,沉沉吐出一口气。   “念念,你进我的梦,想看什么?”   想看什么,自然是要看令他牵肠挂肚的女子是谁。梅念想到自己忙活了一晚上,什么也没看见,还将脸丢尽,气恼得脸颊通红。   她紧紧绷着脸,目光如刀,“当然是看你梦见了谁,究竟是哪个女子,让你日思夜想!”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雨霁自然知道了香炉里的香究竟是什么作用。   那是一种能让人入梦、梦见心仪之人的香。   陆雨霁不知梅念为何会误会他心有所属,喉结滚了滚,静默片刻后,松开了她的手。   “很晚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梅念一把拽住雪白袖袍,“你今天不告诉我梦见了谁,我就不走。”   良久的僵持后,陆雨霁对上那双满含怒意的眼眸。   “为何一定要知道?”   拽着袖袍还不够,梅念抱住了他的手臂,不吭声,只冷冷瞪着他,一副不知道绝不罢休的样子。   柔软身躯与她身上的香气紧紧围绕过来。   对视了许久,陆雨霁下颌紧绷,平静开口:“好。”   他擦去梅念眼尾残留的水光,捧起她的脸,并低下头,一点艳丽朱砂与白皙额头相贴。   纷乱的记忆瞬间涌入梅念的识海。   她看见了陆雨霁今日的记忆,片段飞速掠过,停留在今夜他所做的那个梦。   梦中所在是瑶光殿,窗外蝉鸣阵阵,青年坐在临窗软榻上。少女枕着他的腿小憩,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胳膊。   夏日衣衫轻薄,两条纤细碧绿的细带绕过后颈。   记忆瞬间抽离。   梅念动了动唇,说不出半句话,怔怔望着陆雨霁。   “念念,你现在得到答案了吗?” 第123章 if线-小满(四):巨大罪恶感与贪欲在他心中交替滋生   梅念脑子里嗡嗡响,惊诧过后,一股窃喜从心口直往上冒,冲得她两颊发烫。   陆雨霁梦见的人是她。   这个念头让梅念呼吸急促。她原以为自己的引诱没奏效,陆雨霁看起来八风不动,没想到藏得这样深。   得意了片刻,她又生出几分不悦。   她要的哪里只是陆雨霁动心,还要他为之神魂颠倒,不能自已。   唯有这样才能算报复回去。   梅念仰着头,唇角高高翘起,眼角眉梢间满是得意。   “师兄,你喜欢我。”她陈述道,语气笃定。   陆雨霁下颌紧绷,怀里的人仰着酡红未褪的脸,脸上尽是志在必得的骄矜。呼吸间,她身上的月麟香混着屋内没散尽的淡香,一阵阵扑来。   他无法否认那份卑劣不堪的心思。   陆雨霁微微闭目,喉结滚了几圈,“念念,你先前做的那些事……是故意的?”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得逞的快意,她毫不心虚点头。   “对,我就是故意的。”   “……为什么?”陆雨霁想不出梅念这样做的理由。   梅念在心里冷哼,面上却笑眼弯弯,把他的手抱得更紧了些,“因为我想同师兄在一起。”   这话说得格外轻快,落到陆雨霁耳内,像道平地惊雷当头劈下。   他想过千百种答案,或贪玩,或赌气,或是想看他失态出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这句话。   “念念。”他默了默,到底还是开口,“你还小,尚不懂得什么叫爱慕。今日的事,权当没有发生过。”   梅念眼中的得意顿时消失无踪。   什么叫她还小,陆雨霁竟敢这样搪塞糊弄她?   她盯着神色平静、八风不动的青年,越看怒意越盛,忽然恶向胆边生,松开了抱着他手臂的手,整个人扑了上去。   梅念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陆雨霁下意识要拦,淡淡月麟香扑面涌来。   温软唇瓣胡乱亲了上去。   梅念没做过这样的事,毫无章法地贴着薄唇又蹭咬。彼此的气息在唇齿间散开,麻酥酥感觉如细小的电流顺着脊背往上窜,她好似凌空飘起,腿脚发软,一时间沉溺于其中。   未散尽的香气、急促的心跳,感官好似颠倒,在此刻胡乱纠缠在一起。   陆雨霁瞳孔骤缩,怎么也没料到梅念胆大至此。   属于她的气息和温度无孔不入,陆雨霁隐忍喘息,压下反客为主的念头,握住纤瘦肩头,用了些力,将她从身上拉开。   “你怎能——”他面含薄红,额角青筋隐隐。   “不行吗?”梅念微微喘气,耳朵滚烫发红,但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我们两情相悦,亲一下怎么了?”   说话间,她舔了舔嘴唇,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陆雨霁的唇上。她的师兄嘴唇很软,温温热热的,亲上去的滋味很不错。   陆雨霁看穿她眼底的跃跃欲试,连日来被反复撩拨,又强行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刻蓦然上涌。   “师兄——”   梅念还要继续讲歪理,后颈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掌握住。她话没说完,已被堵了回去。   薄唇覆压下来。   与方才她胡乱的亲吻不同,陆雨霁吻得又重又沉,唇瓣被轻咬吮吸的一瞬,梅念腰肢发软,头晕目眩。   她喘着气,心脏怦怦跃动,却不肯闭眼,眼眸睁得溜圆,一眨不眨盯着他,像在看什么无比新奇有趣的事物。   平日里天天管着她,对她说教的师兄,竟有这样的一面。   想到亲她的人是陆雨霁,梅念更兴奋了,连尾椎骨都泛起酥麻。   纠缠良久,陆雨霁才松开她。柔软唇瓣沾了润泽水光,他抬手抹去,眼底的暗色一览无余。   “还要吗?”他哑声问。   梅念望着张合的薄唇,回想方才从未体验过的欢愉滋味,咬住唇,磨磨蹭蹭点了点头。   正等着陆雨霁再次亲下来,她无意往下一瞥,倏地瞪大双眼。   方才那一番纠缠,陆雨霁身上的白道袍微敞,露出一线沟壑分明的胸膛。   此刻,一点银白色泽顺着他的胸膛蔓延,细看之下,竟是鳞片。它们从胸膛一路攀上颈侧,银光粼粼,美丽又妖异。   梅念的旎思散得干干净净,惊惶错愕望向陆雨霁,脑子里“蛟蛇”二字刚蹦出来,她便看见了更震撼的一幕。   两弯似冰玉雕琢的角从银发间探出。   它们剔透莹润,弧度苍劲,泛着幽幽的冰蓝。   梅念的呼吸凝滞了。   蛟族无角,唯有龙才有角。   她与陆雨霁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竟从不知自己的师兄是龙族。   “你……”她张了张嘴,艰难开口,“你是龙族?”   陆雨霁气息沉乱,没有应声。   梅念怔怔望着两弯冰蓝龙角,如受蛊惑般伸出手。   指腹轻轻触碰上去,龙角的触感似玉非玉,表面生有细纹,梅念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指尖顺着纹路来回抚弄。   同一瞬间,她的手被扼住。   陆雨霁攥着纤瘦手腕,将她压在门板上,修长分明的手指挤入她蜷缩的掌心,又挤进指缝,与她牢牢相扣。掌温滚烫的手托起她的下颌,迫她仰起头,薄唇再次压下。   陆雨霁遂了她的意。   唇舌反复侵入,纠缠,梅念获得的空气越来越少。她被困在方寸之地,泪珠无意识盈满眼睫,大颗大颗地滚落。   一时间,梅念飘飘然如坠云端。   这一吻持续了许久。   等陆雨霁终于放开时,梅念已经软得如一捧纱,双腿发软,止不住地往下滑。她迷迷糊糊听见陆雨霁哑声说要送她回去,一听这话,梅念连连摇头,两条胳膊像藤蔓似的往上缠,用行动表明她今夜非赖在这里不可。   从前陆雨霁还能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和她同寝,现在不一样了,既然他们亲过,便是在一起了,睡在同一张床榻上多正常。   头顶传来了沉沉吐气声,随后梅念被单手抱起。   时隔数年,她再次和陆雨霁睡在同一张床榻上。此处的玉榻冷硬,本是为了打坐而设,上头临时铺了许多层软和的被褥,梅念躺上去勉强满意,翻了个身,像小时候那样手脚并用缠住陆雨霁。   梅念折腾了一天,干了件得意洋洋的坏事,脑袋紧挨着陆雨霁,呼吸很快均匀绵长。   被她缠住的人一动不动,沉默良久。   陆雨霁垂下眼,望向怀中那张安然沉睡的面庞,她的唇被吻得红肿,面容酡红,睡得毫无防备。   巨大罪恶感与贪欲在他心中交替滋生。   他的师妹还这样小,哪里懂得什么叫喜欢。   为人兄长,不加以引导便罢了,竟跟着一起胡来,还显露了本相。   但她的那句“因为我想同师兄在一起”,持续在陆雨霁耳边环绕。   甜蜜的、如同撒娇般的语气。   修长手指一点点抚上沉睡的面庞,如同触碰易碎幻梦。   自重生后,已经过去了百余年,但前世的事情历历在目。这些年,他守到宝莲盛开,破境真仙诛灭魔王,并一力弹压世家,暗中清除了所有的隐患,将前世的债逐一讨回。   他的师妹亦如他所愿,走上了原本该走的修行之道。   前世的遗憾全部被弥补,他别无所求,压下不可言说的贪念,主动远离,保持界限,只做她的师兄。   陆雨霁万没想到,梅念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深知自己的本性,一旦越界,再想回头极为困难。   他的师妹做好了余生都与他绑在一起的准备吗?   *   休沐日结束,抱朴峰每日辰时初讲学。卯时末,初秋的天亮了大半。   梅念迷瞪瞪睁眼,挣扎着起身,神游般拨开纱帘,朝榻外伸手。一只手握住她,下榻、穿鞋、洗漱、梳妆……对方做得很熟稔。   直到发髻挽好,梅念打着呵欠睁眼,看见水镜映出身后的修长身影。   她怔愣一瞬,后知后觉回想起昨夜发生了什么,面颊微微滚烫。   水镜忠实映照出一切,青年神色如常,俯身在她的发髻两侧系好飘带,他身上的衣袍穿得一丝不苟,昨夜的银白鳞片与龙角像是梅念梦里所见。   她最不喜欢陆雨霁这幅样子。   对于那些格外整齐、一丝不苟的事物,梅念充满了破坏欲。   她定定看了片刻,向后倒去,靠着陆雨霁的胸膛仰起头,“我要看龙角。”   陆雨霁:“……”   再过不久就到听学的时辰,要是不给,他能预见梅念撒泼的场景。僵持片刻,陆雨霁妥协低头,微微闭目,任由本相显现。   梅念眼眸发亮,径直握了上去。   龙角触感温润,在日光下愈发美丽,她目不转睛盯着,好奇地揉捏抚弄,并用指甲刮了刮测试硬度。   陆雨霁喉结剧烈滚动,忍下喘息,按住那只乱来的手。   “念念,听学的时辰快到了。”   低沉冷冽的声音钻入梅念耳朵,她忍不住颤了颤,打量着他有些失控的模样,恋恋不舍地松手。   今日上午的课是梅念最不喜欢的,讲四境的历史变迁,她对这个不感兴趣,每回听得直打瞌睡。   “师兄,我不想去听学。”梅念搂住劲瘦腰身,摆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你快发道传音,告诉李师长我今日不去了。”   “听学不能无故缺席。”   “我头好晕……”她低下头,用力撞陆雨霁的腰腹,“好晕,好晕……”   陆雨霁用力按住梅念的肩,再撞几下,她不晕也成真晕了。   “为何不想去?”   梅念给出的理由是李师长的课很枯燥,听得打瞌睡。   小半个时辰后,她还是坐在了抱朴峰的讲学大殿里。   李师长捧着厚厚的典籍,念诵声慢悠悠,听得弟子们神游太虚。   晏南雪看向身侧的梅念,以往这个时候,梅念已经托着脸昏昏欲睡了,今日的她神采奕奕,低着头不知摆弄什么。   “哎。”晏南雪趁着李师长走到大殿另一侧,提起手肘捅了捅梅念,以气音道,“玩什么,给我也玩玩。”   梅念扬起手,轻捋宽袖,露出截雪白手腕。   一条银光粼粼的细长小蛇盘在腕间,似蛇似蛟,却又比蛟蛇一类美丽得多。   “你……你养新灵宠了?”晏南雪倒吸一口气,“你从前不是讨厌生了鳞片的东西吗?”   “这条不一样。”梅念得意洋洋,用指尖戳了戳小银蛇的脑袋。   它安静沉默,任由梅念摆弄。   “好乖顺啊,这是蛇还是蛟?什么种类的?”晏南雪看得眼热,伸手去碰了碰。   指尖还未触到,梅念嗖地撤回手,扯下宽袖把小银蛇遮得严严实实。   “不许摸。”   “摸一下都不给?”晏南雪不可置信,“梅念,你也太小气了!”   小半日的功夫,灵霄宫殿下养了条小银蛇的消息在弟子间传遍了。   另一头,主峰议事殿。   九峰十二宫的长老每隔三月汇报一次各宫事务与宫内弟子的修炼进度。   长老们共事数百年,论起辈分,全是陆雨霁的师叔,平日里相处融洽和睦。   议事结束,众人不急着离去,留下喝茶闲谈了一番,或炫耀座下的出色弟子,或摇头诉苦这届弟子多么难带。   “道君。”剑宫的长老笑着唤了一声。   坐于主位玉案后的青年似在出神,直到剑宫长老又唤一声,方回过神来。   “听说殿下养了新灵宠,模样漂亮极了,我那小弟子吵着要养同样的,闹得我头疼。我猜是道君送的,厚着脸皮问问殿下的新灵宠是蛇还是蛟,从哪里得来?”   陆雨霁握紧茶盏,沉默难言。   温热触感不断施加在苍龙元神上,随后反馈到他这,像有只柔软的手,在身上胡乱摸索,从头顶至背脊再到腰腹……   远在抱朴峰上的小银蛇忽然盘成一团。   阻止了梅念的手指顺着蛇腹继续向下摸。 第124章 if线-小满(五):“师兄,我们双修吧。”   灵霄宫上下都知道,梅念养了条极为漂亮的小银蛇,宝贝得很,不许任何人碰。   除了梅念,无人知晓那是苍龙元神。   为了隐匿身份,盘在她腕间的苍龙元神平时以蛇形现身,无人时,梅念会戳一戳小银蛇的脑袋,它默默片刻后,褪去幻象变作龙身,两弯细细龙角生在头顶两侧。   它安静乖顺,任由她折腾揉玩,只是不让触碰龙腹。梅念每次伸手去摸,它便盘成一团,用沉默表示拒绝。   一到抱朴峰散学,苍龙元神悄然无声消散,回归本体。等到她次日听学,它便再次出现,盘在梅念的腕上。   有了它,梅念一反常态地积极听学。   和陆雨霁在一起后,她白日里玩小苍龙,夜里摸他的龙角,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在梅念的要求下,陆雨霁每日夜深后隐匿气息来到瑶光殿陪她入睡。   夜幕深重,瑶光殿内灭了烛火。   霞影纱垂落,遮去朦胧月光与绰绰人影。   床榻上,低沉冷冽的声音正在平静讲述那些梅念烂熟于心的故事。她枕着修长手臂,一手握着龙角把玩,另一只手轻轻点在青年不同滚动的喉结上。   “画卷中溢出一缕青烟,由白骨化作妙龄女子……”   说话时,这块凸起便会上下滑动。   梅念专心致志地研究,指腹力度重了些,向下按了按。   讲述的声音停顿,陆雨霁的喉结无声滚动一圈,隐忍着没有按住那只手,“还听吗?”   这些日子他的师妹像找到新奇玩具,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停地盯着瞧、四处摸一摸。但凡他表露出半点阻拦之意,梅念即刻就会变脸,强调他们已经在一起了,凭什么不能摸。   梅念还这样小,他自然什么也不能做,默然忍耐她没轻没重的折腾。   停留在喉结上的手指慢吞吞滑动,梅念从陆雨霁怀里仰起头,观察那紧绷的下颌,心里像有猫爪在挠。   不够。   哪怕陆雨霁不再一味恪守界限、保持距离,她还是觉得远远不够。   梅念望着他,想起了前两日新得的书。   前来听学的弟子与她年龄相仿,来自四境各地,带的东西五花八门,私下里有好吃好玩的都会交换。这些“好玩”的东西里,包括一些禁书。   晏南雪不知从谁那得来,转手借给了她。   书里不仅写了缠绵悱恻的故事,还写了双修之事,用词含蓄隽永,将神魂交融写得令人好奇神往。   那夜她无意闯入陆雨霁的识海,两人有过一刹那的神魂交融。   梅念至今记得那种古怪至极的欢愉。   起初觉得可怕,但看了那本书,如今再次回想起那天夜里,心中不免跃跃欲试。   “师兄,”乌溜溜的眼眸专注望着陆雨霁,“我们双修吧。”   “……”   陆雨霁足有半晌说不出话。   “念念,你在说什么?”他甚至疑心自己在做怪梦。   梅念重复道:“我想和你双修。”   “不可。”陆雨霁闭了闭眼,冷静道,“这种事并非是用来玩闹取乐的。”   这些时日的夜里,每当两人唇齿相依,他便回想起师尊师娘云游前嘱托他照看好梅念,心中无法抑制地滋生罪恶感。师妹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与他在一起十之八九出于好奇心。他没有纠正,任自己放纵。   果然,拒绝的话一出,梅念开始撒泼耍赖。   陆雨霁握住她的后颈,吻住了喋喋不休的唇,吞掉抗议的尾音。   反复纠缠几番,梅念目眩神迷,脑袋如同浆糊,将双修的事全抛到脑后。   怀中的人渐渐睡沉,陆雨霁抹去她柔软唇瓣上的水光,轻缓抽出手臂,挑开霞影纱下榻。   依他对梅念的了解,她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双修。   陆雨霁瞥了眼临窗软榻,上头零散堆着些典籍、话本与随手把玩的小玩意。其中一本的书封眼生,他不曾见过,不知是谁给的。   一道灵光卷过,话本落入他手里。   书页无声哗啦啦翻过,整本翻尽,陆雨霁面无波澜,五指一握,禁书连灰烬也没有剩下。   *   等到第二日,梅念才醒过神,反应过来陆雨霁是故意堵她的嘴。   她洗漱用膳后,想带上那本书还给晏南雪,谁知怎么找也找不到,一番耽搁,她踩着听学的点到了抱朴峰。   一进大殿,有人捶桌哀嚎。   “昨日深夜我正看得心潮澎湃,师长忽然神出鬼没,将我珍藏的书当场烧成灰……不想活了!”   “别提了,我放在桌案上,用典籍压着呢,刚刚一翻也不见了。”   “何止是书啊,所有违禁之物都被缴了。”   “师长们说听学结束才还回来,这要等到明年冬日去了……”   众人遇见了今后的无趣日子,恨不得抱头痛哭。   晏南雪带了几坛子凤族才有的醉仙酿,同样被上缴了。   “我还想着等这个月休沐,拿出来一起喝,全没了。”她趴在桌上,戳了戳梅念,“那本书你放哪了,还在不在?”   梅念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带回了瑶光殿还是留在桌案上的这堆书里。   翻了翻桌案上的一摞典籍,从头翻到尾,没见禁书的影子。   大约也被收走了。   好玩的东西全部被缴走,听学之余,弟子们闲得施法捏云朵玩,将流云捏成各种古怪形状堆积在大殿上方。   梅念惦记着双修,一次不成,继续磨陆雨霁松口。   一连许多日,她始终没得逞,每回都被他用同样的方法转移注意力。   在梅念第八次被糊弄后,她坐在听学大殿里,回想昨夜的事,面色愈发阴沉。   旁人极尽所能讨好,她懒得多看一样,陆雨霁倒好,不知好歹。   晏南雪听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熬到一堂课讲完。师长抱着典籍离去,她一扭头,忽然看见梅念捋起宽袖,抓起腕上的小银蛇掷出窗外。   听学大殿依山而建,一侧临峭壁,窗外云海翻涌。   细细的银白身影似流光落入翻涌云雾中。   “你怎么把它扔了!”晏南雪目瞪口呆,扑到窗边试图捞一把,只捞了满手云雾。   梅念砰地关窗,冷森森道:“放生,养腻了。”   那是苍龙元神,又摔不死,丢下去后转眼便回陆雨霁体内了。   她丢了元神还不解气,掏出传音玉简与信蝶,单向禁止了他的传音。   不许他来瑶光殿,也不再去漱雪峰。   梅念决心冷一冷他,自己寻些乐子玩。   *   白玉京内有一方镜湖。   每逢霜降当夜,湖底鬼市开启,里面自成一方小世界,四境各地的云游修士带着奇珍异宝在里面以物换物。   鬼市只开一夜,梅念从前听说过没去过,好奇向往得很。   她邀了晏南雪和平日里要好的朋友们,在霜降当夜带着十多个人,避开巡夜的修士,来到灵霄宫一处荒废的狭窄偏门。   灵霄宫夜里的禁制由华舒光设下。   梅念屏气凝神地改写,无形结界很快破开一道供一人通过的口子。   十多道身影鬼鬼祟祟溜出,乘着灵鸢直奔镜湖鬼市。   镜湖底下日月倒悬,天为地,地为天。   鬼市上空,一轮月亮高悬,细细看去是白纸裁成。   来往的修士身穿黑袍戴各色面具,一群少年混入其中,兴奋地东张西望,看见新奇有趣的东西便用身上之物兑换。   梅念家底丰厚,换了最多。   她能破开禁制的时间有限,没法把所有人都带上,买了这许多的东西,明日私下里分下去,权当做回善事了。   鬼市中酒坊众多,其中一间售卖蜜酿,入口似清甜蜜浆,尝不出半点酒味。   连饮几碗,软绵绵的后劲才慢慢浮上来。   晏南雪赞不绝口,一口气要了二十坛装入芥子珠。   疯玩到五更天,一行人半醉不醉地归去,按原路回到小偏门外。为了不露馅,众人服下解酒丹药,用术法散了身上的酒味,等着梅念解开禁制。   有了出来时的经验,梅念解得更快。   禁制微微亮起,结界无声朝两侧分开,留出一条窄道。此处偏僻无人,一行人意犹未尽地进入,讨论着鬼市里新奇有趣的玩意。   “我换了十本禁书,明日我就说,要是有人愿意帮我抄符篆,就借她一本。”   “阿舒,你心肠好黑!”   “殿下,今夜太好玩了,下回我们去哪里玩?”   梅念使了些手段将禁制复原,拍了拍手,扬着下巴转身道:“下月初三夜里办灯会,到时候还和今晚一样——”   深秋夜里的风一吹,小偏门前寂静无声。   白袍青年站于几丈外,月色清冷,眉目亦清冷,负手而立静看鬼混回来的一行人。   看起来,他已等候许久。 第125章 if线-小满(六)【修】:陆雨霁在惩戒她   梅念的后半句话熄在了喉咙里。   她身后那十来个少女少男更是瞳孔巨震,几乎魂飞魄散,疯玩了一整夜的兴奋劲散得干净,脑子里只剩“完了”二字。   月色清冷,青年一言不发,抬步走近。   “道君……”有人哆嗦着唤了一声。   陆雨霁没有应,指尖微抬,一道灵光自众人身上卷过,包括梅念在内,他们镜湖鬼市里兑换来的奇珍异宝,尽数被摄了出来,悬在半空,眨眼进了他的袖中。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换来的东西被收得干干净净,一口气梗在喉咙里。   陆雨霁收回手,淡声道:“宵禁时分外出饮酒作乐,到戒律堂领五鞭,背诵灵霄戒律百遍。”   晏南雪倏地瞪大眼睛。   哪怕是五鞭,抽下去也会半个月下不了地,四境都传道君铁面无情,连梅念在这也不好使,他们这回是死定了。   “要罚就罚我,所有惩罚我一人受了!”   纤瘦身影一步踏出,少女一双乌黑眼眸冷湛湛,“是我的主意,禁制是我破的,镜湖鬼市也是我带他们去。”   “这怎么行!罚我,殿下的鞭子我来受!”   “就你这身板,抽完三下就喊娘了。道君,请让我替殿下受罚。”   “你们都让开,我来……”   话音未落,梅念身后有几人争着往前挤。那些平日里围着她献殷勤的世家子弟,抢着说是他们求梅念带他们去的,为了争夺替她受罚的资格,几乎要打起来。   “都一边去。”晏南雪一把拂开他们,站到梅念身边,咬咬牙,豁出去道:“先前是我先喊的无聊,源头在我,这五鞭我替她受了。”   梅念怔了怔,紧抿着唇拦住晏南雪,迎上陆雨霁的视线。   “一人做事一人当。”她背脊笔直,眸光清亮倔强,寸步不让。   弟子们渐渐止了声,提心吊胆等着道君发话。   陆雨霁与梅念无声僵持片刻。   “好。”   话音落,他扬手召了灵鸢。巨大的灵鸢展开双翼,灵力卷住众人,将他们尽数送了上去。   “加起来将近一百鞭,会把人抽死的!”晏南雪被灵力按在灵鸢上,急得眼睛通红,挣扎着朝下喊。   陆雨霁置若罔闻。   夜风卷走了晏南雪的喊声,灵鸢转瞬隐入夜幕,梅念笔直的肩背不由放松,不动声色瞥了眼他,唇角悄悄翘起。   她才不信陆雨霁真会罚她一百鞭,顶多训斥她一顿,这可比所有人一起挨鞭子强。   心中正得意时,梅念忽见那白袍身影踏月御风而去,并留下格外冷冽的一句:   “跟我来。”   梅念错愕瞪着远去的身影,盯得眼眶都酸了,僵站片刻后,她倏地御空,比陆雨霁更快地冲向戒律堂。   抽就抽,反正有祝师姐在,抽完了她让祝师姐给她塞一把镇痛的丹药,躺在床榻上就当休沐了。   不用听学,有什么不好!   已过五更,戒律堂守夜弟子昏然欲睡。   戒律堂内烛火一晃,守夜弟子猛地惊醒,看见冷着脸冲进来的身影,眼珠子险些落下来。   “殿、殿下?”   他眼睁睁看着梅念冲进了一间刑室,还没来得及去问个究竟,又见白袍身影紧随而至。   “不必守夜,今夜戒律堂不开。”   道君发话,守夜弟子心里有一百个问也只能憋回去,他稀里糊涂退出戒律堂,身后大门无声闭合。   刑室内题了四字——“静守己心”,两侧石壁刻着密密麻麻的淡金小字,一条又一条,皆为灵霄戒律。   惩戒违反戒律弟子的长鞭悬在墙面,这鞭子不伤及表身,会抽到神魂上,叫人痛不欲生。   梅念先一步进了刑室,身后的门紧闭,门上禁制流转。   刑室墙上悬挂长明灯,映出一道投射于地面的影子。   受刑期间,为保留受刑弟子颜面,任何人不得擅入。   她站在中央,紧咬牙关,等鞭子落下。   区区一百鞭,有本事就抽死她。若抽不死她,等爹娘回来,她必会狠狠告陆雨霁一状,永远也不会跟他和好。   下一刻,长鞭无人操纵,自发凌空而起,破空落下。   “唰——”   鞭风凌厉扫落,梅念下意识闭上眼,后背紧绷。   然而落鞭之声久久没有响起,预想中的剧痛也没有来。   “滴答,滴答……”   梅念怔怔睁眼,沉默如山岳的身影站在她身前,一只手越过她的肩,攥住了落下的长鞭,虎口撕裂,血淅淅沥沥落下。   她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向前带了一步,跌进陆雨霁的胸膛。   不等梅念反应,长鞭调转方向,再次高高扬起,破空落下,径直抽在拥住她的人身上。   一鞭,两鞭,三鞭……   梅念瞪大眼睛,拼命挣扎,然而拥住她的手臂很紧,把她困在了怀中。   “陆雨霁!”她嗓音发颤,狠狠扭动挣脱,“谁要你替,放开我!”   长鞭不停,陆雨霁纹丝不动,微微垂首,“念念,你笃定我舍不得罚你。”   梅念挣扎的动作停了停。   她是这样想的,以为逼得陆雨霁让步后,挨一顿训斥就能不了了之,却万万没想到,陆雨霁会为她受罚。   “灵霄宫内,无论何人犯禁,错了便要付出代价。”   梅念听着鞭响,不想听他教训人,急得拽陆雨霁的衣襟,“好了,我知道了。要罚就罚我,让我吃这个教训总行了吧!”   陆雨霁由得她拽,身形微晃,闭目道:“不罚,是徇私。罚你,心中不忍。”   “我是你的师兄,对你有教导之责,若你犯错,便是我的失职。因此这一百鞭,我代你受。”   长鞭不知是什么材质,落在身上声音闷沉。梅念哑然无声,怔怔仰头望着他。   “谁要你替……”她喃喃着,紧紧咬着唇,一眨眼,眼眶里的泪花不断打转。   百鞭终了,陆雨霁的身形极轻微地晃了一晃,随即稳住。   梅念下意识扶住他。   陆雨霁压下神魂剧痛,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度稍重。   梅念仰头与之对视,这才看清,他眼底始终压着怒意。   “念念,你今夜做得太过。”陆雨霁缓缓道,“身为灵霄殿下,不以身作则,因赌气公然触犯戒律,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我……”梅念张口,想到他刚刚替自己挨了近百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背戒律百遍,背完了再回去。”   梅念震惊道:“真要背?”   鞭子都替她受了,她以为背戒律也不作数,灵霄戒律有上千条,一遍她都背不完整,更别提百遍。   陆雨霁不语,紧扣她的手腕,神情冷肃,显然没有给她讨价还价余地。   两两僵持片刻,梅念咬牙开口:“明心卷第一条,凡灵霄弟子,当明辨是非,不因利忘义,不因势屈心……”   背诵声起初还算流利,没过多久,逐渐时停时缓。   梅念绞尽脑汁,磕磕碰碰背到两百多条,后面的再也想不出来了。   她咬住唇,不肯再背,梗着脖子站在那,用一双泛红的眼睛瞪着眼前的人。   背不出来还能怎么办,陆雨霁总不能用鞭子抽她。   陆雨霁平静地看着梅念,沉默了许久。   她总是如此,拿定了他舍不得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沉了下去,余下一片幽深的平静。   梅念被看得忍不住退了半步。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后颈,阻止梅念的退却。   眼前人俯下身,阴影落下将她笼罩,鲜艳朱砂贴上梅念额心。   眼前的刑室骤然淡去,梅念再睁眼时,眼前景象变幻。   冰雪漫天,茫茫雪原中央,一株苍翠古树静立,树下有座花架秋千。古树之后,深蓝湖泊嵌于雪原,水面幽静,泛着粼粼冷光。   陆雨霁站在树下,望着略带茫然的梅念,淡声道:“念念,过来。”   此处无边无垠,梅念忘了刚才背不出戒律的难堪,好奇张望着,慢吞吞朝他走去。   “这是什么地方?”   等她走到跟前,陆雨霁递出手,“我的灵府。”   梅念一愣。   这里竟是陆雨霁的灵府,先前她闹着要双修,要进他的灵府,使尽浑身解数,他都没松口。   方才不是要罚她背戒律吗,为何突然把她的神魂拉到灵府里来了?   看着朝自己递出的手,她满头雾水,迟疑着伸手搭上去。   陆雨霁没有给她任何犹疑的时间,修长五指忽然握拢。   神魂相触的瞬间,熟悉的欢愉毫无征兆劈头落下,梅念的意识短暂消失了一瞬,双膝发软,整个人不断往下滑。   “等、等等……”她跌坐在地,无意识想逃离这种过于恐怖的感受。   但握住她的手纹丝不动,反而将她向前一拽。   梅念踉跄两步,跌坐进陆雨霁怀中。   他背靠古树而坐,一条手臂横过梅念腰后,将她牢牢锁住无法逃离。   真仙的神魂于梅念而言,就如无边白芒,而她只是一点小小光团,轻而易举就被完全笼罩、吞没。   睫羽发颤,盈满泪光之际,梅念终于反应过来——   陆雨霁在惩戒她。   然而惩戒远不止于此。   “修持卷,第十一条。”冷冽的嗓音忽然响起,“当专心一事,不三心二意,不朝秦暮楚。”   那声音就在梅念耳边,平静低沉,不含半分欲念,与此刻的神魂交缠截然相反。   他怎么能这样!   梅念耳根滚烫,一股恼意直冲发顶,胡乱推打挣扎,“滚开!”   横在腰后的手收得更紧,把她完全压向胸膛,梅念的神魂被更紧密地缠住,恐怖的欢愉愈发汹涌,搅得她脑袋发昏。   “背。”陆雨霁道。   “我不……”梅念一张口,嗓音发颤,“你凭什么——”   “念念。”陆雨霁抚上潮红面庞,眸光幽深,“不是你要灵修吗?”   指腹微微带茧,拂去了她眼尾的泪,动作分明轻柔,梅念浑身一颤,似有电流窜过,津液在唇齿间蓄了满口。   “师兄,师兄……”她说不出更多的话,急促喘息着,拼命摇头表示反悔。   抚摸脸庞的手顿了顿,没有再动。   “修持卷,第十一条。当专心一事,不三心二意,不朝秦暮楚。”陆雨霁再次重复,“背。”   这是她在刑室里最后没背完那条。   陆雨霁怀里的人猛地撞向他的下颌,然后用尽了力气,倒在他肩头上,湿漉漉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圈住腰肢的手忍不住收紧了几分。   半响后,梅念终于开口:“修持卷……第十一条。当、当专心一事,不三心二意……不朝秦暮楚……”   “第十二条,凡宫中弟子,不得私自纵饮误事。”   “第十二条……不得私自纵饮误事……”   梅念断断续续地复述,每背对一条,包裹着神魂的欢愉便温缓几分,似在嘉许。可一旦她卡住、背错,交缠便骤然收紧,将她推向更深的颤栗。   如此反复。   她的意识被分成两半,一半沉溺在那无边无际的灵修里,颤栗将她淹没,让她几欲沦陷;另一半,则被那道冷冽的嗓音牢牢拽住,一字一句,迫使她逐条记住戒律。   自出生起,梅念从没有受过这种折磨。   她气恼得发疯,想要反抗逃离,但真仙神魂如庞然五指山,她挣不开半分,只能在惩戒与颤栗的交织里,被迫去记那些枯燥的条文。   “涉世卷,第一百零七条。宵禁之后,不得私自外出,不得夜不归宿。”   “宵禁之后……不得私自外出……不得夜不归宿……”梅念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睫羽盈满泪,顺着腮边滚落,打湿了陆雨霁的衣襟。   少女面颊酡红,睫毛一簇一簇黏着,呼吸急乱,唇瓣微微张开,不时溢出细碎呜咽。   “不要了……师兄,不要了……”   陆雨霁的喉结滚了又滚,额心朱砂鲜艳欲滴,银发间,两弯龙角不受控制地探出。   还剩完整的一卷,她今夜应是背不完了。   他沉默压下血脉深处翻涌的躁动,抄起梅念的膝弯,如她小时候那样,把她托抱在怀中,一点点拭去潮红眼尾沁出的泪珠。   似雪干净冷冽的气息轻柔覆下。   唇齿相依,气息相缠。   神魂交融亦变得轻缓,梅念像被无边无际的温热湖水包裹,每一处过度的颤栗被缓缓抚平。她无意识仰头,讨要更多的安抚。   温柔的亲吻不受控制地重了一瞬,很快又变得克制。   不知过了多久。   梅念的意识融成一团,软倒在陆雨霁怀里,再也想不起任何事情,只模模糊糊地记得,那道冷冽的嗓音为她念完了最后一卷戒律。   *   梅念不知自己的神魂何时回到了躯壳,再度睁开眼,几乎不知今夕是何夕。   身下床榻柔软,榻前霞影纱轻晃,显然是回到了瑶光殿。   她浑身轻飘飘,像在灵泉里泡了一遭,四肢百骸透着说不出的舒坦。梅念内窥灵府,见灵池不知不觉拓宽了许多,体内灵力充盈得快溢出来。   不必说,她也知道这是谁带来的好处。   只要稍稍一回想,那恐怖的欢愉不断念诵着戒律的冷冽嗓音,便齐齐涌上来。   上千条灵霄戒律,她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忘。   梅念恨得抓狂,左顾右看,抄起软枕狠狠砸了出去。   “哎呀!”小荷端着水盆进来,迎面一个软枕飞来,幸而她经验丰富,反身一扭躲开,铜盆里的水纹丝不动,“殿下从前天夜里睡到现在,可算醒了。道君守了许久呢,刚刚才离去。”   梅念绷着脸不说话。   窗外天光大亮,看天色,再过不久又是去抱朴峰听学的时辰。   “他没留话?”   “没呢,不过道君留下一只乾坤袋,说是给殿下的。”   梅念面色阴沉,看也不看小荷递到手边的乾坤袋。   把她按在灵府里背了那么久的戒律,陆雨霁竟没替她告假,要她醒了以后马不停蹄赶去听学。还不如她挨足一百鞭,在瑶光殿里躺上半个月。   不知廉耻,冷血无情。   无人触碰的乾坤袋微微一动。   一条银光粼粼的小蛇钻出,探出脑袋,低头轻触梅念的指尖。   乾坤袋袋口敞开,里面装的竟是她和同窗们在镜湖鬼市换回来的东西,粗略一扫,违禁的东西被收走了,其余的都还在。   梅念抿着唇角,目不斜视了半晌,忽然伸手,把乾坤袋和小银蛇一并抓了过来。   小银蛇盘进她的掌心,冰凉凉,十分安静顺从。   梅念冷哼一声,到底没把它扔出去。   在她昏睡的昨日,消息早已传开。灵霄殿下代人受过、独自揽下责罚的壮举,在一众听学弟子间传得沸沸扬扬。   梅念刚迈进听学大殿,便被同窗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追问。   “殿下,你昨日没来,我们都要急疯了!听戒律堂那边的道友说,行刑记录记着,当真打足了一百鞭,殿下还好吗?”   “废话,你看不见殿下容光焕发,自然是没事了。”   “听受过罚的灵霄道友说,五鞭子能让人下不了地,殿下只过了一日就恢复如初,这也太厉害了!”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来日殿下有事相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关切与道谢的声音停不下来。   听着各种吹捧,梅念心头有些微妙,那鞭子都是陆雨霁挨的,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想听,也不必谢我。”她轻描淡写阻止他们追捧,把乾坤袋往外一抛,“我师兄给的。违禁的被缴了,余下这些你们自己分了吧。”   众人本以为一件也不剩,如今峰回路转,他们一阵欢呼,隔空对着陆雨霁千恩万谢,热闹哄抢起来。   晏南雪挑眉走到梅念身旁,倚着窗,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瞧你周身灵力充沛,肯定没挨罚。道君竟徇私了?”   梅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随意拨弄腕上的小银蛇:“什么徇私,我可是背了戒律的。”   “这么说,就是没抽鞭子?”   “抽了。”   晏南雪瞥见梅念宽袖下若隐若现的银白蛇尾,不由一愣。   她知道这条小银蛇是陆雨霁送给梅念的,前些日子梅念不知为何生了陆雨霁的气,把小银蛇扔出了窗外。如今又盘回了腕上,想来两人已经和好了。   可前天夜里还剑拔弩张,去了趟戒律堂抽鞭子,反倒和好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没挨鞭子,那一百鞭谁受了?总不能是抽在你师兄身上了吧。”   梅念慢条斯理方向宽袖,朝她微微一笑。   “不告诉你。”   *   那一百鞭成了未解之谜。   晏南雪怎么也想不明白,是谁挨了一百鞭。   在梅念回来听学之前,她想着自己的好友会和陆雨霁翻脸,若梅念真不要那条小银蛇,她就在灵霄宫四处转悠看看能不能捡回来自己养。   结果全然相反,梅念捡回了那条小银蛇,与陆雨霁的关系肉眼可见变得更好。   临近散学,听学殿外时常有道白袍身影站在廊下等候。   以往一到散学争抢着往外冲的同窗们谦让且好学,留在原处翻阅典籍,探讨术法。   等到梅念脚步轻快离殿,与殿外的白袍身影并肩离去,装作好学的弟子们便一拥而散。   看得多了,晏南雪偶尔会怀疑两人间不那么清白。   每当这个念头浮起来,她又觉得自己是疯了。   那可是陆雨霁,四境内最铁面无私、端肃自持的人,怎么会和自己一手带大的师妹在一块。   晏南雪摇摇头,懊悔不该看这么多杂七杂八的话本,将脑袋看坏了。   梅念近来过得春风得意。   在刑堂那夜,她还有最后一卷戒律没背完,陆雨霁有心让她背诵,梅念回想起那夜的事,顺势提出条件。   背戒律可以,但是只在灵府里背,且陆雨霁不能动。   他不动时,一切由梅念主导,多或者少,一切都由她说了算。   看着那张故作平静,然而额角渗汗、本相尽显的端肃面容,梅念忍不住指尖发颤,若她也有一条尾巴,已经高高翘到天上去了。   可惜余下那卷不到几日就背完了,叫她恨不得灵霄戒律再多几千条。   没了这个借口,她索性不装了,意动时便缠上去。   十次里,陆雨霁有八次不会拒绝。   往往有一次会忍无可忍,从被动变作主动。   梅念大度原谅他偶尔的逾越。   白日听学,夜里灵修的日子转瞬即逝。入了深冬,灵霄内松枝挂白,云游数月的元君与圣君归来。   两人早已听闻梅念的壮举,华舒光已经知晓陆雨霁帮梅念挨了罚,回来后,把女儿叫到跟前,将她带头犯禁的行为好好教训了一顿。   “一百鞭尽是你师兄挨的。做错了事就是该罚,我看你还是要去戒律堂领几鞭子,试试被罚是什么滋味。”   梅念听得脑袋大,不满道:“娘亲,我背完了戒律。足足上千条戒律,我全背下来了。”   “都背下来了?”梅玄慎惊奇道,“从前长老们想方设法让你背,闹得鸡飞狗跳,这才多久,怎么背下来的?”   “……”梅念目光游移,支吾道,“总之就是背下来了。”   华舒光多看了几眼,只觉得女儿浑身透着古怪。   入夜后,一家四口聚在流玉小筑用膳。   数月未见,梅玄慎过问了几句宫内的事务,华舒光细细问着梅念的课业,又问陆雨霁她在抱朴峰听学时的表现。   梅念听得神游太虚,她和陆雨霁挨着坐,爹娘坐在另一侧。陆雨霁还算识趣,给她留了些颜面,说起她夜里带着同窗偷溜出去那件事,三言两句淡淡带过。   “下月是封魔庆典,我与授课的长老们商议过,庆典前七日开始休沐……”   陆雨霁话音微微一顿。   桌案下,温热柔软的手掌慢吞吞钻入雪白袖袍底下,勾住了他的手指。   “待年后再让弟子们返回听学。”他神色如常说完了后半句。   陆雨霁桌案下的手一动不动,由她兴风作浪。   “就这样办。”梅玄慎点了头,又对梅念道,“念念,你可以问问同窗愿不愿留下来看封魔庆典,有意留下来的,再差人另外安排。”   华舒光也道:“你不是同凤族少姬玩得来吗,不妨邀她小住几日。我见过她几回,是个好孩子,像她娘,不像她那个爹,满肚子盘算。”   梅念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晏南雪肯定是要邀请的,除此外她还有好几位想邀着一同去看庆典。   她报了一串的名字,当报到几个世家天骄时,那只安静不动的手忽然动了。   宽大手掌用力握住了梅念的手,惊得她险些站起身来。   华舒光轻轻蹙眉,看了眼一手端着茶盏,平静饮茶的徒弟,又看了眼面颊微红,埋头不知在捣鼓什么的女儿。   “怎么了?哪不舒服?” 第126章 if线-小满(七):完   梅念使劲抽出自己的手,一脚踩上旁边的云靴,来回碾了几下,神情自若地摇头。   “没有啊,我好得很。”   华舒光没有追问,看她腕间空空,又道:“怎么不见你养的小蛇?”   云游归来,听说梅念养了蛇,华舒光险些以为听错了。   说来也怪,她这女儿从小最不爱生了鳞片之物,竟转了性,养起蛇来了。   “它……”梅念呃呃半天,含糊道,“借给同窗玩了。”   此话一出,梅玄慎忍不住也看她。   “难得见念念这么大方。”他笑了笑,转向陆雨霁,“听宗内长老说,小蛇是你送的,通体银白,漂亮得不似蛇蛟。”   陆雨霁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帘半垂,轻应了一声。   “长老们还同我抱怨,说你不愿告知他们小蛇从何处得来。”梅玄慎抿了一口茶,悠悠道,“阿濯,藏私可不像你的作风。”   梅念警铃大作,直觉自家老爹意有所指。   梅玄慎先为人皇,后为圣君,活了上千年,她生怕自己与陆雨霁的猫腻被看出来,忙清了清嗓子。   “什么藏私,是我不让师兄说的。”梅念抱臂冷哼,满脸的趾高气扬,“我的灵宠自然要世间独一无二,旁人不许养。”   她素来霸道,成功糊弄过去。   想着她明日要早起听学,华舒光和梅玄慎没留太久,临走前,华舒光给梅念留了一只长卷轴。   卷轴内记了不少与梅念年纪相仿的少年男修,皆为相貌出众、天资过人、品性上佳者。   想与灵霄结亲的仙宗世家多如过江之鲫,这些是华舒光在有意结亲的仙宗世家里,细心筛选过的人选。   华舒光想着梅念已及笄,正是容易情窦初开的时候。   与其让她胡乱找人,不如选些靠谱的给她。   华舒光道:“要是看见合眼缘的,便相处着,待你百岁后再考虑是否合籍。”   陆雨霁抬眼瞥去,神情如常,缓缓捏紧了茶盏。   “哦。”梅念慢吞吞收下,目送爹娘离开。   他们走时,把陆雨霁也喊走了,像是有要事商议。   流玉小筑清冷下来,她闲着无事,倚着软榻,翻阅卷轴打发时间。   她收下卷轴纯粹是因好奇心。   华舒光眼光极高,梅念想知道,能入娘亲法眼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被收录进卷轴的共十人,家世、个人经历全罗列了出来。放眼望去,个个生得赏心悦目,家世不俗。里头还有不少熟人,要么是同窗,要么是先前就认识的。   唯有一个她不认识。   是一位曜山弟子,师承大司命,眉目秀逸,额心生有天目。   淡金天目与陆雨霁真仙印记的色泽有些许相似,梅念不由多看了几眼。   指骨分明的手平静伸来,卷轴转瞬收起。   梅念仰头,看见站在榻前的陆雨霁。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   “时辰不早,该睡了。”卷轴放到了软榻另一侧,与乱堆的话本放在一块。距离有些远,需起身伸手才能够到。   他一来,梅念不理会卷轴,忙直起身,拽着他的袖袍问道:“爹娘找你说什么,他们看出来了?”   陆雨霁定定看了紧拽袖袍的手片刻,微微摇头。   “说的是关于邪修作乱之事。”   梅念听后又躺了回去,她不愿动弹,打了个呵欠,懒散地朝他伸出手。   两人在一起后,他夜里常来瑶光殿,为了不被人撞见,梅念立了新规矩,入夜后不许任何进瑶光殿。   睡前卸去钗环的差事落到了陆雨霁身上。   他心领神会,俯身抱起梅念,放到梳妆桌前。   金钗逐一卸下,放入妆奁,里头堆满了她心爱的首饰,珠光宝气,交映生辉。   身后的人手执玉梳,顺着乌发细致梳理,梅念半闭着眼,舒服地长叹一口气:“幸好爹娘没看出来。”   陆雨霁没有应。   他其实很早就回来了,站在珠帘后,看少女倚着软榻翻阅卷轴,目露好奇,仔细瞧着每一个为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少年修士。   看得最久的一个,是大司命的关门弟子。   曜山戒律森严,教养出来的弟子没有世家子弟的骄奢之风,此人他有所耳闻,平心而论,在年轻弟子间的确出色。   直到一头乌发梳得柔顺,梅念忽然听见陆雨霁问:   “为什么?”   梅念不解地睁眼:“什么为什么?”   青年透过水镜与她对视,“为什么不愿师娘与师尊知晓?”   “因为……”梅念起了个头,倏地止住。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报复,谁叫陆雨霁敢拒绝与她成婚。最近过得太舒坦,她险些忘记了这回事。   现在,她的师兄好像在向她讨一个正式的名分,想要公之于众。   梅念晾着他不吭声,紧紧压住上翘的唇角。   风水轮流转,陆雨霁也有这一日。   可她不打算近期把这事捅到爹娘面前,要是过了明路,她日后不想玩了,不太好收场。等她以后玩够了,再考虑要不要给名分。   陆雨霁等了许久,没听见下文。   他静默不言,收拾方才卸下的钗环,把它们放回妆奁。无意间,他瞥见一页花笺,大约是小荷收拾瑶光殿捡到的,顺手放了进去。   花笺上的字迹龙飞凤舞,一看便是梅念的。   她字如其人,张狂且有棱角。   上面写的内容很古怪,最上头题了“复仇大计”四个大字。   谁与她结了仇?   梅念在心里盘算完,清了清嗓子,正想好好摆架子折腾一下陆雨霁,一抬眼,看见他手里拿着眼熟的花笺。   怎么会在这,她不是早扔了吗!   “不许看!”梅念脑袋嗡嗡,手忙脚乱夺走那张纸。   花笺裂成上下两半。   一半在梅念手里,另一半在陆雨霁手里。   花笺的下半张,除了五花八门的引诱方法外,还有画了很多简易小人,表情或邪恶或得意,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显然是梅念自己。   陆雨霁过目不忘,虽只看了一眼,整张花笺所写的内容记得清楚。   里面的每一条方法,他也很熟悉。   梅念全在他身上用过。   回想到梅念是从小半年前,开始不计前嫌亲近他,陆雨霁很快推断出了原因。   小半年前,唯有一件事可能惹得她绞尽脑汁报复——   拒婚。   他的师妹不知从何处得知,他拒了师尊提出的婚事。   如她这样骄傲的人,自然无法容忍。   所以,就想出了这样的报复方式吗?   陆雨霁手中的一半花笺也被夺走,他没有动,微微闭目,深感荒谬。   难怪梅念不愿双亲知晓他们的事,却久久说不出为什么。   亲近他,引诱他,说要与他在一起,并与他灵修……做尽了道侣间一切的事,原来只是因为报复。   那张花笺被狠狠揉作一团,梅念扭头看他,满肚子的话堵在嘴里。   “我……”   “念念。”陆雨霁睁开眼,眼底余下平静,“到此为止吧。”   梅念一时没反应过来,怔然道:“什么?”   “无论是我还是旁人,如果做了令你不高兴的事,都不值得你用这样的方式报复。”他重复道,“所以,我们到此为止吧。”   这句话顷刻间点燃了梅念的怒意,一口气堵在她心间,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去的口子。   她恨陆雨霁的平静。   恨他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训斥她过分的行为,让她连大吵一架,然后痛痛快快吐出心中所想的机会都没有。   梅念呼吸急促,骤然抄起两团捏骤的花笺砸出去,纸团轻飘飘落在陆雨霁身上,顺着衣袍滚落。   水镜映出半张盛怒面庞,眼眶泛红,目光像要吃人。   “出去。”她哑着声音,冷冷道。   *   陆雨霁离开了白玉京。   四境多处偏远之地出现邪修作乱,他们搜集了灭灵鼎的残片,想要重新召出邪魔。他因此事离开灵霄,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这个消息还是梅念从素姑口中知道的。   自那夜之后,她禁了陆雨霁的传音和信蝶,没再跟他说过半句话。   陆雨霁亦没有发任何传音过来。   晏南雪第一个发现梅念的小银蛇消失了。   连着好几日,她没看见好友腕上的小银蛇,忍不住询问了一句。   梅念淡淡道:“扔了。”   “又扔了。”晏南雪打量她的神情,“这回真不养了?”   她等了又等,始终没听见梅念的回答,就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似的。   梅念自认为自己藏得很好。   某日散学,她看见了在廊下等候的华舒光。封魔庆典将至,华舒光与梅玄慎事务缠身,这个时候本该在理事殿,却出现在了抱朴峰,牵着她的手,接她散学。   回到瑶光殿,用膳的偏殿里已备好晚膳,还有一盏百花蜜羹。   桌上的晚膳一看就知是华舒光亲手做的。   梅念忍不住问她,今日怎么有空。   华舒光端起蜜羹,喂到女儿嘴边,点了点她的脑袋,“谁叫你满脸写着不高兴呢。”   梅念不吭声了,吃了一盏蜜羹后,扑进娘亲怀里。   华舒光把少女抱到膝头上,搂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   “说说?”   怀里的人过了半响,闷闷开腔:“娘亲,我好像做错事了。”   “很严重的错事?”   梅念又不吭声了。   好一会,她没头没尾道:“娘亲,你为什么要和爹爹在一起,不会厌倦烦腻吗?要是遇上更喜欢的怎么办?”   华舒光瞥了眼只露出后脑勺的人,表情有些微妙。   她可算是知道症结所在了。   “那是你爹该担心的事。”她哼笑一声,握住梅念的肩,把人从怀里拉起来,“有心仪的人了?”   梅念瞪着眼,立刻摇头:“没有。”   “哦。”华舒光点头,“快下来用膳。”   梅念抿着唇不动,使劲瞪自家娘亲,华舒光好整以暇,任她跟只斗鸡似的。   最终梅念落了下风,别过头,烦闷道:“我弄不清楚。”   她不知道怎样算作喜欢。   陆雨霁于她而言是家人是兄长,一切的起因是她心中愤懑,为了报复他拒婚。   “哎呀,我怎么生出个糊涂鬼。”华舒光捏着她的脸庞,笑眯眯道,“能叫你牵肠挂肚的,还说不喜欢?”   华舒光双手捧住梅念的脸,正色道:“要是有一个人,惹得你心绪起伏,令你时常想相见,想长久与他待在一起。有朝一日他不在,谁也填不了这个缺,这就是喜欢。”   梅念紧抿着唇,胸腔内怦怦作响。   娘亲那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梅念清晰意识到——   她好像是喜欢陆雨霁的。   但是叫她主动开口解释,不如背百遍戒律。   夜里无人时,梅念握着传音玉简,禁了陆雨霁的传音后又解开,反反复复,一句传音也没发出去。   她翻身搂住金虎,把玉简一扔,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这种话要当面说,隔着玉简讲太草率了。   这一拖,就拖过了一个多月,拖到抱朴峰授课结束,陆雨霁在外清剿邪修始终未归。   封魔庆典当日,他才回到灵霄宫。   按往年旧例,梅玄慎与华舒光亲自下厨,备了一桌晚膳,在流玉小筑内一家四口齐聚用膳。   梅念早早地起来梳妆,镜中的少女华服明妆,钗环泠泠,眉眼飞扬。对着水镜看了又看,她才压下心口那点难言的雀跃。   但真正坐到膳桌前,那点雀跃全散了。   算起来两月未见,陆雨霁面色如常,与师娘师尊叙话,回禀灭灵鼎残片已尽数销毁。他坐在梅念对面,递来一只乾坤袋。   每年封魔庆典当夜,梅念都会收到来自爹娘与他的礼物。   今年如往年一样,他也送了。   梅念定定看他一眼,一把夺走打开。   乾坤袋内竟是只傀儡,与微生羽制出的傀儡外观相似,但精巧得多,关节灵活,与人无异。   这不是一份礼物,是补偿。   作为他之前拿走剑傀的补偿。   梅念面上不露异样,握着乾坤袋,越握越紧。她的手置于膝头,无意识绞住裙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水红织金裙带勒得纤白手指泛红。   梅念盯着那张平静的侧脸,忽然就恨了起来。   他总是这样,少有见他失态。两月不见,辗转反侧的好似就她一个。   说不定陆雨霁的喜欢本就不长久,不过被她撩拨得动了心,出去冷静两个月,那点喜欢早就散了,如今只拿她当师妹看。   梅念越想越恼,心里憋着气,埋头吃饭,把想了许久的解释尽数咽回去。   恰巧腰间的传音玉简亮起,晏南雪传音过来,那头人声鼎沸,许多人在催她快些出门。梅念索性搁下玉箸,道了声吃好了,提起裙摆便走,头也不回,系在腰间的环佩叮当作响。   陆雨霁不由侧目,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外。   “光看着,倒是去呀。”华舒光旁观半晌,扬眉取笑他。   陆雨霁一怔,动了动唇:“师娘……”   “一个是糊涂鬼,一个是木头,偏偏全写在脸上,当我目盲呢。”华舒光摇头,“真不愧是你师尊教出来的。”   梅玄慎轻咳一声,示意她不要旧事重提。   “去吧。”他摆摆手。   *   白玉京灯火如昼,满城花灯次第点亮。   街上全是人,放眼望去尽是戴面具的,或扮作封魔大战里赫赫有名的人物,或扮作邪魔,嬉笑打闹成一团。   梅念包下了临街酒楼的最顶层,领着一群玩得来的同窗倚着连廊,凭栏往下看巡游。   望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潮,明明身边热闹得很,她却无法完全沉浸在欢乐中。像有道讨厌的影子,无处不在,总在她与人说笑的间隙里,冷不丁地冒出来。   世家子弟们不断献殷勤,给她送糖画,明里暗里约她去游湖赏雪。   梅念随口应着,懒懒地扫过他们热切的脸,无端失了兴致。   这些人围着她,千般讨好万般顺从,实在没劲。   “殿下……”开口的少年红衣似烈阳夺目,摸了摸束发的金冠,耳根微红道,“我有话想与殿下说,能换个地方吗?”   晏南雪记得此人刚来听学时桀骜不驯的模样,不由噗嗤笑出声,惹得少年暗暗瞪她一眼。   方才献殷勤的几个世家子弟则纷纷冷哼,恨不得用目光戳他两个洞。   梅念被吵得心烦,想借着少年躲一会吵,移步到连廊转角,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可以说了。   看着如明珠璀璨的少女,他耳根更烫,背了许多遍的话卡壳了。   “我……”少年改为盯着地面,“初到灵霄时,我言语不周,对殿下有所冒犯……”   话开了头,渐渐流畅起来。   少年一口气说了许多,说到最重要的话时,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不知能否得殿下垂青——”   面前空无一人。   连廊转角旁的雅间闭着门,一门之隔,梅念被人抵在门后的角落里。   冷冽气息密不透风包围着她。   屋门隔开了外面的喧闹,屋内极景,两人谁也没开口,呼吸声略急,隔着衣袍与胸膛,两颗心急促地跃动。   梅念咬着唇等了又等,眼前的人只垂着眼看她,迟迟不说话。她心里的气又冒起来,推开身侧的手,拧身钻了出去。   还没走出两步,一条手臂从后伸过来,环住纤瘦腰肢,阻止了梅念离开。   青年追上来拥住她,垂首抵住她的发顶。   “别出去。”他哑声说。   梅念看着紧紧环绕自己的手臂,心跳愈发快起来,语气冷淡:“为什么?”   陆雨霁沉默着,手臂不曾松开半分。过了好一会才低低道,方才那人年纪轻,心性不稳,不是能托付的良人。   梅念打断他,又追问了几个,他逐个挑出毛病,这个轻浮,那个畏缩,总之各有各的不妥。   “那依师兄所见,这些人里,哪个更好?”   身后寂静了许久,环着腰的手臂忽地收紧,紧得梅念的后背完全贴进他怀里。   陆雨霁道:“都不足与你相配。”   梅念的心怦怦直跳,面上若无其事,轻嗤道:“这也不配那也不配,那放眼四境,总有可堪托付的。”顿了顿,她放慢声音故意道,“比如娘亲先前给我的卷轴,里面的人就很不错。家世好,修为高,品行上佳,相貌也好看。”   身后死寂一片。   环着她腰的手臂又紧了几分,陆雨霁低下头,声音低而轻:“选我。”   “选我吧。”他恳请道。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来回翻涌,日夜不息,令他连最后一点自持都失去。   哪怕他的师妹只是玩玩,他也心甘情愿。   至少没有选择玩弄旁人,不是吗?   街道上,玄龟驮着巨大的演武台缓缓行来,台上扮作濯尘剑尊的修士长剑斩落,将那“魔王”劈作得灰飞烟灭,街道上欢呼雷动,砰砰几声巨响,烟火接连盛放,映得夜幕亮如白昼。   梅念用力去推腰间的手。   青年的手僵了僵,慢慢松开了力道,垂落在身侧。他不言不语,浸在昏暗里,像尊垂首的沉默石像,无言等着她的离去。   下一刻,幽微香气扑来。   陆雨霁下意识抬手接住,他衣襟一紧,被用力攥住往下扯,温热唇瓣用力贴了上来。   怀中的人不断啃咬,像亲吻又像发泄委屈与怒意。   陆雨霁僵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随即反手握住她的后颈,将梅念更深地压向自己。   唇舌交缠,气息滚烫。   一墙之外的连廊,晏南雪在找人。   “念念!”   “梅念——”   “一转眼的功夫人哪去了,你到底说了什么,把人都给气走了!”   “我……我就是诉心意,哪里说了什么!”   连廊上吵了起来。   梅念腰间的玉简不断亮起白光。   许多道传音发来,问她究竟跑去哪里,又催她庆典快结束了。   梅念腰背抵着门,腿止不住地发软。她艰难腾出手推了一下陆雨霁,摸到玉简,手指虚软,好半晌才回了三个字过去。   “先走了。”   晏南雪抱怨的声音隔着墙传来,没一会,她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走了。   雅间内的动静许久才停,梅念背靠着门,微微喘气,眼尾潮红,盈盈泪光挂在长睫上。   陆雨霁低沉喘息,拭去了她的泪珠。   “师兄,”她仰起脸,眼眸水润润望着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陆雨霁垂眸看她,目光沉静而柔和。   “在很久以前。”   久到这一世尚未开始,就已经在爱着她了。   *   数十年光阴似白驹过隙。   对于梅念和陆雨霁的事,华舒光和梅玄慎睁一只眼闭一眼,没直接点破,不过渐渐的,不止灵霄宫内的人,四境内的仙宗世家都看出来了。   晏南雪从“我是疯了”到“果然如此”。   在修行的路上,梅念一日也不曾懈怠。她道心坚韧,继承了太微阵盘,流芳宴上力压群英夺了魁首。又在百年一度的仙门大比稳占第一,成了四境年轻弟子里最耀眼的天骄。   仙门大比夺魁那日,庆贺的人群散尽,梅念回头,正对上陆雨霁的视线。他站在人群外,目光深远,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在看一些久远的回忆。   陆雨霁已不太能想起前世那段无比灰暗岁月。   唯谢上苍有怜,他的师妹此生终得圆满。   翩跹身影打断了陆雨霁的回忆,少女小跑而来,裙角飞扬,眼眸亮晶晶的,骄傲道:“我赢了。”   陆雨霁轻轻一笑,拂去她鬓边沾上的落花。   “很厉害。”   梅念拽住他的袖袍,唇角翘起,意有所指:“再过小半年,就是我的成年生辰了。”   她百岁成年是大礼,灵霄宫提前一年就已开始筹备,陆雨霁自然不会忘。   还不等他开口,梅念当着尚未散尽的同门的面,踮脚搂住他的脖颈,笑盈盈仰起脸问:“师兄,你什么时候向爹娘提亲?”   周遭静了一瞬,余下的众人瞬间哄闹起来。   陆雨霁看破这场故意捉弄,对上满是狡黠与得意的眼眸,也不恼,将她拥进怀里。   “你生辰那日。”   ——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