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从在唐人街写小说开始[六零]-jjwxc 作者:流烟萝 简介:   1965年,好莱坞群星闪耀,电影上泰勒、梦露接连冒头,音乐方面披头士成为年轻人心中的偶像。   保守传统的旧时代已经过去,反抗、觉醒、撕裂、自由至上,成为新的时代标签。   但这一切,和刚穿到曼哈顿唐人街的杨乐怡没有关系。   原身父亲刚去世,母亲在洗衣店工作,   因为收入微薄,哪怕一天工作十小时,也难以养活两个女儿。   她穿来时,一家人正在为拖欠的房租发愁。   为了不流落街头,杨乐怡瞄准《华侨文阵》,决定先写一本中文小说。   内容标签:   西方罗曼 穿越时空 励志 爽文 年代文 [1]唐人街:“文化社?你去那里做什么?” “投稿。”   “兰姐,求你再容我几天,等工资发下来,我肯定把欠的租金补上。”   “阿莲,不是我心狠,到月底你要交的不是一个月,而是两个月的租金,你工资只有那么点,怎么补?”   “我……我可以去找人借。”   “你怎么借?你找谁借?你每个月挣的那点钱,养活你和两个孩子都勉强,谁敢借钱给你?”   “兰姐……”   “阿莲,我知道你日子难,我也不是心狠的人,真要那样,早在你第一天拿不出房租的时候,我就把你们母女三个赶出去了。”   “兰姐你是好人,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你。”   “可空有感激没用啊,我也要吃饭的,你迟迟交不上房租,我也不赶你,其他租客看到,都要有样学样的。我不瞒你,这两天已经有人找我提意见了,再心软下去,我的日子也要不好过。”   “……”   “你听我一句劝,换个小一点,租金便宜点的房子,这边……我让你住到月底,如果到时候你能交上房租,我就继续让你住。可要是交不上,你就去找其他房子,至于这个月的房租,就当我帮衬你们了。”   ……   杨乐怡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吵醒,挣扎着爬起来,看到有光从薄薄的窗帘透进来。她挣扎着起身,借着晨光看向床边书桌上的闹钟。   刚过六点钟。   原身母亲陈阿莲在唐人街中心地带的洗衣店工作,早上七点就要上班,一直到晚上九点才能下班。   房东一家睡得早,连着几天没等到陈阿莲,这才一大早起来堵人,可见铁了心想让她们母女三个搬出去。   但也不能说房东不厚道,这个时期美国房租常见的是按月支付,通常固定在每月一号交租。   唐人街更讲人情,但拖延也不过几天,再长房东就要赶人了。何况兰姐还松口,只要她们一家搬出去,这个月房租直接给她们免了。   可这也更能看出房东态度之坚决,也让陈阿莲再无争取的余地。房东退让到如此地步,她再哀求,实在有点得寸进尺。   于是谈话到此结束。   外面很快响起关门声,是房东离开了。   但外间没有动静,倒是窗外和楼道里声音渐大,有家长喊孩子起床,也有人摇着铃骑自行车从楼下快速掠过。   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光线也越来越明亮,杨乐怡再躺不下去,便掀开薄被起床。   脱掉睡衣,换上洗得发白的棉布连衣裙,杨乐怡用皮筋随意扎好头发,便推门出了房间。   这是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面积不是很大,里外各十五平方左右,里面用衣柜隔开,杨乐怡姐妹俩睡里屋,陈阿莲夫妻睡外面。   不过陈阿莲丈夫杨志明已经在两个月前去世,现在外面只有陈阿莲一个人住。   外间是客厅、餐厅、厨房的综合体,当然每个区域家具都很少,尤其是餐厅,只有一张折叠餐桌,常年靠墙摆放着。   杨乐怡出去时,陈阿莲坐在套了棉布罩的沙发上,头微微低着,拄在扶手上的右手捂着眼睛。   走近了,能看出她在无声抽泣。   杨志明出事很突然,是下班路上不小心摔了头,送到医院血很快止住,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昏迷不醒。   美国医疗是出了名的贵,唐人街又像是法外之地,这时候联邦法律规定的时薪是1.25美元,但在唐人街,时薪能低到半块。   半块是华人惯用的说法,他们不说dollar,也不说cents,在唐人街,一美元是一块,五十美分是半块。   不仅时薪低于法律规定,周工作时长也是规定的快两倍,至于加班费,那是不存在的。   在发工资上,唐人街的老板们也一视同仁,现金发放,无W-2,不扣税也不申报,社保自然也是没有的。   而在美国,上下班途中出事不算工伤,所以餐厅老板不必给予赔偿。杨志明住院的所有费用,只能自己承担。   好在杨志明工作不错,之前一直在一家中餐厅当厨师,月薪有三百。为了攒钱买房,一家子又很节俭,存款并不少。   因此虽然掏空存款也没把杨志明救回来,但他们家没欠太多债。丧事上同乡会也有所表示,餐厅老板出于人道主义,给了一笔钱,勉强能填上外债的窟窿。   问题在于杨志明去世后,家里陡然少了一大笔收入。   其实如果杨志明葬礼结束,陈阿莲能立刻带着两个女儿换个面积更小,也更便宜的公寓居住,以她的工资,也勉强能养活两个女儿。   但没有换房,不能怪陈阿莲糊涂或者优柔寡断,而是她们很难找到便宜还安全的房子。   唐人街里贵的房子多种多样,但便宜的房子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和杨家现在住的这套公寓一样,位于伊丽莎白街、坚尼街这种唐人街边缘的公寓。因为位置偏,租金能比核心地带便宜不少。   像杨家现在住的这套公寓,一室一厅,厨房虽然是房东硬塞进来的,但好歹不用跟人共用,还有个单独的卫生间,条件已经很不错。   差不多面积和条件的房子,在唐人街里面,至少要六十五美元才能租到。但因为位于伊丽莎白街,这套公寓的实际租金只有五十五美元。   另一类房子则大多位于勿街、摆也街这样的唐人街中心地带,地段好,但都是隔断房。   像杨家现在住的这套三十平的公寓,在勿街房东手下至少能隔成四个小单间,每个小单间放一两张床,可以租整间也可以租床位。   租隔断的好处是租金便宜,整间月租在三十美元左右,坏处是房间里没有家具,也没有独立浴室,每天上厕所洗澡都要排好久。   陈阿莲没有选择搬去租金更便宜的隔断间,不是因为怕吃苦,而是住隔断的通常都是单身男性。   因为历史原因,这个时期的唐人街男多女少,且差距很大,所以女人想结婚相对容易,独自在外租房的单身女性很少。   虽然近几十年,唐人街人口增长缓慢,外来人口更少,大多数人都互相面熟。唐人街内部也有自己的秩序,生活在这里的人不能为所欲为。   但陈阿莲一个带着两个女儿的独身女人,搬去楼里全是男人的隔断间,实在冒险。她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两个女儿着想。   因为这些顾虑,所以陈阿莲明知道房东早就想让她们母女搬出去,但没到最后关头,她就一直装傻充愣不提搬家的事。   但房东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她脸皮再厚,也没办法一直赖在这里。   可搬出去后,她们能去哪里呢?   想到未来,陈阿莲心里满是茫然与绝望,这让她逃避般想到,如果她丈夫还活着就好了。   如果他还活着,他们不必搬家,甚至不久以后,他们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   然而现实却是,随着他离开,这一切都成了虚妄。   陈阿莲再忍不住,腌面哭泣起来。   但她终究是个母亲,哪怕生活压得她快喘不过气,她也想为两个女儿撑起一片天,希望她们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所以听到杨乐怡喊她,陈阿莲的第一反应是擦掉眼泪,挤出笑容说:“灰尘进眼睛了。”   外间有扇小窗户,不大,但因为没有窗帘阻隔,光线比里屋更亮。母女俩离得不远,杨乐怡能清楚看到陈阿莲红肿的眼。   甚至,她脸上泪痕都没被完全擦干。   但杨乐怡没有刨根问底,只哦了声说:“我肚子好饿。”   陈阿莲松了口气,诶了声连忙起身:“我煮了粥,家里还有酱菜,我再炒一碟咸鱼碎,就粥最好。”   杨乐怡应声,钻进浴室洗漱。   等杨乐怡洗漱完,咸鱼碎已经炒好,屋里飘着腌鱼的咸香,勾得杨宝怡从床上爬起,眯着眼睛走出来,吸了吸鼻子说:“好香啊。”   杨乐怡说:“香就快速刷牙,吃早饭了。”   杨宝怡清醒了些,睁开眼看到餐桌上难得有荤菜,不再磨蹭,几步钻进了浴室。   吃饭时母女俩没有多聊早上的事,陈阿莲已经整理好情绪,神色如常地问姐妹俩今天有什么计划。   现在是七月中旬,暑假还未过半,杨乐怡姐妹不需要去学校。   不过华文学校开了为期六到八周的短期华文班,虽然课程主要集中在周六,但周中偶尔也会有半天课。   陈阿莲问的计划,实际上也是在问她们今天要不要上课。   杨乐怡咽下口中的酱菜,回答说:“宝怡有半天课,送她去学校后,我打算去一趟华侨文化社。”   “文化社?”陈阿莲一愣,“你去那里做什么?”   “投稿。” [2]《华侨文阵》:她身处的是1965年的唐人街。   穿越前,杨乐怡是个网络写手。   这么说有点谦虚,因为出版社在介绍她时,更倾向于说她是网络人气作家。她的粉丝在吹捧她时,也更愿意称呼她大神。   但在她本人心里,她只是一个宅到可以几个月不出门的网络写手。   她运气不错,可能也有点才华,写作十年,出版了八本书,常有作品出现在各种盘点中,算是网络写手中混得不错的,但离大爆出圈始终差了口气。   对于现状,杨乐怡算不上焦虑,她在事业上没有太大野心,有一间屋子,一台电脑,可以写出喜欢的故事。   这样的生活已经很好。   她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谁知道那天一觉醒来,就从2026年家住沪市的杨怡,变成了1965年家在唐人街的杨乐怡。   好消息,她年轻了十几岁,变成了一名初中生。   坏消息,她开局就是父亲去世,家庭即将跌入斩杀线。   好吧,跌入斩杀线有点夸张。   虽然在美国,失去住房,收入无法覆盖支出,是跌入斩杀线的前兆。但那针对的是白人,在唐人街,有另一套运行法则。   何况她身处的是1965年的唐人街。   《移民与国籍法》要到今年十月才会被通过,之后会迎来移民潮。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因为名额稀少,唐人街人口变化不大。   而唐人街的现有人口,以台山人为主,然后才是粤省其他地方的人。   换句话说,这个时期唐人街住着的人,大半是老乡。   除了是老乡,他们还一起经历过华人被排挤的困难时期,所以这时期的华人相对团结。人与人之间可能存在小矛盾,但真到困难的时候,愿意搭把手的人也多。   像房东兰姐,她虽然想让杨家母女三人搬出去,可最后关头还是松了口,允许她们住到月底,并答应免掉租金。   何况实在不行,她们还可以去住隔断。   等杨乐怡再大一点,可以进工厂打工,到那时,她们的经济条件会宽裕很多,也许又能搬回现在住着的公寓。   但进厂绝不是杨乐怡想要的未来,同时她也知道,不想办法开源,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这个家都毫无抗风险能力。   一旦有人生病,她们家就会再次陷入困顿。   到那时,能不能熬过去是个问题。   如果没有一技之长,或者擅长的事需要成本,杨乐怡可能到现在还在头疼前路该怎么走。但写小说有个笔记本,一支笔就够了,对还是学生的她来说,约等于无成本。   所以在了解清楚穿越后面临的困境后,杨乐怡很快作出决定——她要继续前世的事业,写小说。   但写什么,写出来的故事能不能变现,是个问题。   好在杨乐怡刚穿来那会学期还没有结束,不懂的她可以直接问老师。同时她又翻阅了不少报纸杂志,对比了各家的录用门槛以及稿费情况。   论稿费,首选肯定是英文报纸杂志。   比如《星期六晚邮报》,一个两千到五千词的短篇,录用后就算是新人,也能拿到最低一千美元的稿费。   还有《纽约客》,新人写的短篇也能拿到六百美元左右。   华文报纸稿费就没那么高了,短篇通常只能拿到几十美元的稿费,长篇则按千字算,新人可能低至千字两美元,有名气的作者,千字也难有两位数。   但发行量大的报纸,稿费通常不错,相应投稿的人也多,编辑部一天能收几百甚至上千封投稿信,没有人脉的作者,连审稿的机会都很难得到。   何况杨乐怡前世非英语专业,虽然考了四级,但毕业多年,早忘得差不多了。   穿越后虽然有原身记忆,唐人街对应的中小学也是英文教学,但师资力量薄弱,原身成绩不差,可要说英文水平到了能中稿的程度……   杨乐怡脸皮再厚也点不下这个头。   更不要说这年代还有种族歧视这种现实问题,且她还是个未成年,新人加华人加未成年,三重身份让她的投稿之路变成了地狱难度。   比较起来,投中华文报纸杂志的概率就要高得多。   很现实的问题,英文报纸稿费多,虽然有种族歧视存在,但总有些报纸对华人相对友好。   比如《纽约客》、《大西洋月刊》,这些杂志都接受华人投稿,也刊登过华人写的非猎奇题材作品。   而且就算投不中白人办的报纸,他们也能投华人社区的英文刊物,这些报纸多由大型华人团体创办,资金相对充裕,给的稿费也过得去。   这么一层层筛选,愿意往华文报刊投稿的人就少了很多,相应的竞争也没那么激烈。   所以华文报刊不仅对新人友好,还不限制未成年投稿。   最终,杨乐怡在比较了一堆华文报刊的收稿范围以及稿费后,精心挑选出了华侨文化社创办的月刊《华侨文阵》。   说是精心挑选,实际上是杨乐怡没得选。   这时候愿意连载小说的华文报刊分两类,一是各种华文日报的副刊,基本每天都会有两三个版面连载小说,题材还非常丰富,有武侠,有言情。   但日报副刊连载的小说,大多是从香江、湾岛转载过来的名家作品,很少有本地作者投搞的作品刊载。   这样可能是因为本地少有写得好的通俗小说,但不管如何,都能说明过稿不容易。   再就是各类独立运营的文艺刊,这类杂志过稿容易,但以散文、诗歌为主,短篇小说都收得很少,收长篇小说的更是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而比起短篇,杨乐怡更擅长写长篇,三十万字起步,一百万字不嫌多的那种。毕竟在她穿越前,十来万字的小说都算短篇。   短篇也能写,但总归没那么顺手,让她难有信心。   选择《华侨文阵》,主要是因为它在收长篇的文艺刊中,名气算是比较大的,信誉也好,从不拖欠稿费。   杨乐怡准备投稿这件事没有瞒着家里人,毕竟瞒了也瞒不住。   唐人街很小,里面生活的人关系又很紧密,什么消息都传得飞快。杨乐怡并不怀疑她前一天去华侨文化社投稿,后一天这事就能传进陈阿莲耳朵。   何况这个故事,本来就是以陈阿莲夫妻为原型写的。   创作之初,杨乐怡问了陈阿莲很多过去的事,只是她可能以为女儿是一时兴起,故事写不成,没太在意。   直到这会杨乐怡说准备去投稿,才有些紧张地问:“是你之前说要写的那个故事?”   “嗯。”杨乐怡点头。   “我能看看吗?”   陈阿莲问完,不等杨乐怡回答便摇头说,“算了,我不识字,看了也不懂。”   杨乐怡说:“你想知道具体故事,等晚上你下班,我读给你听。”   陈阿莲有点心动,又有些迟疑:“如果你的稿子被录用了,会不会有很多人知道那是我和你爸爸?”   “可能不会有很多人知道,”杨乐怡想了想说,“我听人说《华侨文阵》的发行量在三千左右,主要在纽约、洛杉矶和旧金山的华人社区销售,在我们唐人街,一期能卖出一千份就很多了。”   这个时期,纽约有三万多华人,但唐人街内部华人只有两万多,另有几千人聚居在布鲁克林、皇后区等地方。   唐人街的两万多华人,不可能都认识陈阿莲夫妻,而认识她的人,不可能都是《华侨文阵》的忠实读者。   所以杨乐怡认为,能联想到陈阿莲身上的人不会太多。   何况杨乐怡写的这个故事,虽然是以陈阿莲夫妻为原型,但写的又不仅是他们两个人,融合了很多早期来美的华人影子。   陈阿莲听后放心下来,但又有些怅然若失。   她不是那种张扬的人,可也正因为这一生太过平凡,她才难以抵抗成为一部小说主角原型的诱惑。   ……   吃过早饭,陈阿莲出门上班。   杨乐怡姐妹比她晚半小时出门,将杨宝怡送到位于勿街的华文学校。   勿街是唐人街核心中的核心地带,各类公所、会馆、同乡会,还有报社、印刷所都集中在这条街上。   像和华文学校同一栋楼的中华公所,就是纽约最大的华人侨团。   将妹妹送到教室,杨乐怡便下楼往华侨文化社去。   *《华侨文阵》其实是四十年代发行的刊物,四六年就已经停刊。   到六十年代,这类文艺类刊物的稿费也没这么高,短篇只能拿到几美元,长篇基本不收,这部分内容是基于剧情进行的虚构,请勿联系现实。 [3]《阿珍的故事》:出中华大楼,往前走几分钟,从路边一间商铺旁边的楼梯上去,杨乐怡的目……   出中华大楼,往前走几分钟,从路边一间商铺旁边的楼梯上去,杨乐怡的目的地就到了。   华侨文化社办公室不大,面积在四十到五十平之间,里面有一间小办公室,上面铭牌写着“主编室”。   外间两两相对摆着四张办公桌,但员工只有两个,都坐在左边的办公桌上。右边两张办公桌上面则堆满了杂物,当然也有不少未拆封的信件。   两个员工,一个年龄三十上下,穿衬衣,戴眼镜,瞧着挺斯文,正在看一份文稿。一个眉眼稚嫩,估计只有十七八岁,正在整理信件。   先回应杨乐怡的是年轻的那个,他放下手头的事,走近后先做自我介绍,再问:“你有什么事吗?”   杨乐怡同样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说:“我想投稿。”   “你?!”   年轻人瞪大眼,上下打量杨乐怡,问,“妹妹仔你多大了?我们这里是杂志社,不是学校社团。”   杨乐怡问:“所以你们不接受未成年人投稿吗?”   年轻人被问住,挠挠头说:“那倒没有。”   杨乐怡从斜挎包里取出文稿,递向年轻人说:“这是我写的小说。”   办公室并不大,两人的谈话都进了郑鸿耳朵,原本他不打算管,接收新人投稿是阿兴的工作,他的主要任务是从大量投稿中,筛选出认为不错的文章。   但他正在看的这篇文章内容空泛,没什么趣味,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两人之间的对话吸引。杨乐怡话音里的自信,让他忍不住好奇她是否真对自己的作品这么有信心。   于是不等阿兴再开口,郑鸿便开口说:“把稿子拿给我看看吧。”   阿兴闻言不再迟疑,从杨乐怡手里接过文稿,送到郑鸿手里。   杨乐怡也跟着走过去,站在离郑鸿办公桌不远的位置。后者接过文稿,念出扉页的文名:“阿珍的故事?”   话落看一眼杨乐怡,指了指靠边靠墙摆放的长椅说,“你可以坐着等一会。”   杨乐怡应声,走到长椅前坐下。   阿兴虽然惊讶杨乐怡小小年纪就来投稿,但本性是个热心人,怕她口渴,很快倒了杯茶过来,又安慰说:“你不要紧张,郑哥人很好的。”   “谢谢。”   杨乐怡道谢,接过茶杯却只是捧在手里,没有喝。   其实像《华侨文阵》这样的小型刊物,经常有学生来投稿,其中也不乏未成年。但在未成年中,杨乐怡年纪也够小的。   而杨乐怡这个年纪的孩子,虽然从小就上华文学校,但这只是补充教育,学期内只每个周末上几小时课。暑假课程能安排得充足一些,但华文要学的太多,这点时间依然不够。   再加上学校教的虽然是国语,但老一辈会说的少,学生们回家后还是说粤语或者台上话。而到了学校,交谈又以英文为主。   学习时间短,加上没有语言环境,杨乐怡这一代的华人小孩,国语说得都不怎么样,更不必说华文写作。   也因为这样,来投稿的学生虽然不少,可过稿率并不高。   郑鸿见过太多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学生,虽然好奇杨乐怡哪来的自信,但对她写的故事并不看好。   所以哪怕看到她递过来的文稿厚厚一叠,粗略估计至少有三万字,但他依然选择让她坐在一旁等待,而非回去等消息。   他认为,要不了五分钟,他就能告诉杨乐怡审稿结果。   但郑鸿再抬起头,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他已经看完了全部文稿,剧情断在关键点,像钩子吊住了他的胃口。   抬头时,他想说的是:“只有这么多吗?后面的内容呢?”   但当他看清椅子上的身影,发热的头脑便冷静了下来,到嘴边的话变成了:“这篇小说真是你写的?”   杨乐怡起身说:“是我写的。”   郑鸿想说怎么可能,虽然论文采,这篇小说谈不上如何斐然,甚至他回想起来,都想不出文里用过什么成语或者俗语。   而他们报刊发行量虽然不大,但销量一直很稳,在华文报刊行业小有名气,长期合作的作者中不乏辞藻华丽,诗歌散文信手拈来的。   跟那些人比起来,杨乐怡投搞的这个故事,文笔实在不算什么。   郑鸿想不起这个故事用了什么成语,但他能轻易回忆起,一些使用成语能读起来更干净利落的语句。   凭这一点,可以看出作者国语词汇量不足。   可能有人会想,词汇量不足,这故事能好看?   但在实际写作中,用词精准与否,往往比词汇量是否充足更重要。   简短精炼是一种文风,辞藻华丽又是一种文风,大多数人很难两头都占,能在一方面深耕足以。   杨乐怡送来的这本小说,文风没有到简短精炼的程度,但已经有了雏形。有些部分表达上虽然累赘了些,但完全没有词不达意的废笔。   这种水平,别说唐人街的新生代,就算国内是从小受着熏陶长大的孩子,在杨乐怡这个年纪也很难达到。   但小说作者华文词汇量明显不足这点,又让郑鸿有点迟疑。   因为杨乐怡这个年纪,确实可能词汇量不足。至于她小小年纪用词便如此精准,可能是天赋?   想到这里郑鸿说:“我能问一问你今年多大了,在上几年级吗?”   杨乐怡回答说:“十二岁,下半年升八年级。”   郑鸿闻言,心里意外又不意外,意外在于她下半年才上初二,不意外是她看起来就不大。   他继续问:“那能说说你爸妈都是做什么的吗?你怎么会想到写这个故事?”   作为一个编辑,郑鸿问得实在有点多。   杨乐怡也看出来了,郑鸿问这么多,本质上是不相信这篇小说是她写的。   对一名小说作者来说,这有点冒犯,但审核权在郑鸿手上,他点头与否,关系到她能不能拿到钱缓解家庭经济压力。   杨乐怡没有表露不满,回答说:“我爸生前是一名厨师,我妈在洗衣店工作。”   郑鸿闻言,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抱歉,我没想到……”   杨乐怡没管他,继续回答第二个问题:“这个故事,是以我爸妈为原型写的,也参考了邻居讲述的一些过去的事。”   写有原型的故事有点取巧,但杨乐怡没有更好的选择。   如果说写英文小说,最大的难题是她英语不够好,那么写华文小说,最大的困难就是原身华文不太行。   这种情况下,她突然写出一本原创华文小说,很难不引人注目。   而且写原创小说,题材选择也够让人头疼的。   写爱情?她这个年纪有点太早了。   写武侠?她华文“不好”怎么写?   写悬疑?这又涉及到知识储量。   如果经济条件宽裕,杨乐怡可能会再缓一缓,假期多请教华文学校的老师,再大量阅读一些学校有的书籍报刊,再适当表现她的语言能力。   等过完暑假,她的选择会多很多。   但现实让她没有铺垫的时间,她只能从最简单的故事写起。可怎么把简单的故事写得能打动人,又是难题。   恰好杨乐怡选择投稿报刊时,注意到这时候的文学类的报刊,倾向于写怀旧、华工、华人生活等小说。   写华工,杨乐怡很难比得上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怀旧更不必说,她前世是九五后。于是能写的只剩下华人生活。   经过综合考虑,并征得陈阿莲的同意后,杨乐怡决定写以原身,也可以说是她父母为原型的故事。   虽然故事内容有不少原创剧情,但整体参考了她父母的过去,如果有人问她怎么想到的剧情,完全可以用陈阿莲讲述的理由混过去。   至于历史背景,也可以用老一辈讲过来解释。   此外她还在用词上下了功夫,写作期间惯性用上的成语,在二次修改时全部改成短句描述,难写的词语也尽量替换成简单词汇。   要不是这样,三万字怎么也用不着她花半个月去写。   总而言之,杨乐怡写《阿珍的故事》不说百分百,至少有百分之九十是因为钱,夹杂的私人感情并不多。   但郑鸿不知道杨乐怡的想法,以为她会写这个故事,是为了怀念去世的父亲,心里不由更加歉疚。   他也不再怀疑杨乐怡不是小说作者。   没有作者会在遗失全部文稿后不去寻找,唐人街只有这么大,如果杨乐怡送来的是捡来的文稿,这事迟早会纸包不住火。   何况杨乐怡拿出的并非全部文稿,小说是不是她写的,看后面的内容质量有没有断崖式下降就知道。   想清楚后,郑鸿说道:“你写的故事很动人,感情也很真挚,很有感染力,但你送来的文稿好像还没有结局,我想问一下这个故事你总共打算写多少字?”   “预计十万左右。”   计划写十万字,不仅是因为杨乐怡觉得这是合适的长度,也因为她考虑过,如果能过稿,按照最低千字算,十万字的小说她能拿到两百美元稿费。   她家目前的房租是五十五每月,两百差不多够付四个月房租。   经济压力缓解后,她会花时间补英文,并尝试着给英文报刊投稿。   当然,哪怕她融合了原身记忆,以她的英文水平,短时间内过稿概率也不大。所以她想好了,如果英文年报看屡投不中,就继续投华文报刊。   虽然华文报刊稿费低,但蚊子腿再细也是肉,总能缓解她家的经济情况。   而有了《阿珍的故事》作为铺垫,后面她再写华文小说不必这么束手束脚,如果放飞后能写出一篇爆款,说不定未来一年半载,她都不用再发愁没钱。   郑鸿眉毛微拧,虽然他很喜欢这个故事,但十万字实在有点长。   他们杂志是月刊,文章篇幅通常在一万以内,知名作者才能得到更大版面。就算他向主编争取,每期刊登两万字,也要五个月才能登完这篇文章。   战线拖这么长,就算这篇文章刊登后反响不错,读者的热情也可能会被消磨掉。   但郑鸿回想自己看过的这三万字,确实离完结还长,如果要求缩减指数,可能会影响到整体观感,起反效果。   沉思过后,郑鸿说:“这样吧,主编回来后我会把稿子拿给他看,你留个地址我,有消息我找人送信过去。”   杨乐怡早做好了一天定不下来的准备,留了华文学校的地址给他,并说:“后天是周六,华文学校全天有课,你送信到那里,我肯定能收到。” [4]母女谈话:这篇小说写完,我差不多能拿到两百稿费,能付近四个月的房租。   陈阿莲工作的洗衣店离家不远,九点整下班,她到家不过九点十分。   进屋后,她先去洗饭盒。   洗衣店不提供午晚餐,杨志明在世时因为在中餐厅工作,又是主厨,多打一份饭没人说嘴。   他去世后少了这份便利,陈阿莲只能晚上回来做饭,装盒次日带到洗衣店。   没办法,中餐厅里最便宜的碟头饭,一份都要一美元左右,一天吃两顿,一个月就要花掉近六十块。   除了没有经济压力的单身工人,没人能舍得一天两顿在外面吃。   不过等杨乐怡适应穿越,她就接过了做饭的任务。   美国学校放学早,原身既没有参加社团,也没报什么补习班,在完成作业和准备写作之余,她还能抽出时间做晚饭。   暑假开始后,杨乐怡时间更宽松,不再让陈阿莲带饭,一天两次给她送过去。   纽约夏季炎热,饭菜隔夜很容易馊,而冰箱虽然已经走入很多普通人家庭,但杨家没有,洗衣店老板更不可能给准备。   万一陈阿莲因为吃了馊饭生病,对她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洗干净饭盒,陈阿莲推门走进里屋,杨乐怡正坐在饭桌前书写着什么。   这不是陈阿莲第一次见到杨乐怡伏案写作,但那时她不知道女儿在写她的故事,只以为她在做作业。   现在知道了,看到杨乐怡专注的模样,心里有了异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说不清,可能是感动,也可能是愧疚,种种情绪让她忘了进屋的目的,直到杨乐怡发现她,转头压低声音说:“妈你去洗澡吧,我写完这一小段剧情,就给你读前面写的稿子。”   之前杨乐怡从不在晚上写作。   老公寓里装的是灯泡,瓦数很低,虽然有台灯,光线也不怎么明亮,杨乐怡怕伤眼睛。   她个人也更喜欢在亮如白昼的环境里写作,前世装修房子时,她特意在书房装了个大瓦数的调动,晚上打开灯,拉上窗帘,身处其中很容易分不清白天黑夜。   今天是特殊情况,她答应了要给陈阿莲读《阿珍的故事》,不能和平时一样早睡。   家里没有电视,唯一一台收音机,也在杨志明去世后转手了。至于书籍,家里有的她都看过,没有再看一遍的想法。   干坐着实在无聊,她就打开了笔记本写稿。   刚开始没什么感觉,写了好几段都觉得不太合适,统统被划掉。   本来想算了,谁想临近九点突然来了灵感。   好在这段剧情不长,等陈阿莲洗完澡出来,杨乐怡也刚好写完。她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份文稿,拿出去坐到陈阿莲身边。   读之前,杨乐怡先喝了口水,再清清嗓子,对着文稿念道:“阿珍的故事,开始于一九四四年的春天……”   陈阿莲的故事,同样开始于一九四四年的春天。   这不是说她出生于四四年,而是那个春天里发生的事,改变了她的命运。   那个春天之前,她生活在粤省台山乡下,听着老一辈淘金的故事长大,但始终不觉得这些故事和自己有什么关联。   直到杨志明出现。   杨志明的父辈是第一批华工,在美国流尽了血泪,终于换得正式身份。他在美国出生、长大,学了一技之长,有了稳定工作,算是过得不错的。   但因为种种原因,他迟迟没有结婚。   当然,这没什么稀奇的,唐人街多的是单身汉。   只是随着父母逝去,他又没有亲兄弟,有时难免感到孤独。所以在《排、华法案》被废除后,他迅速做下了回国相亲的决定。   这决定不算突兀,唐人街和他做出同样决定的人并不少。   虽然就算回国相亲结了婚,因为移民配额问题,短时间内他们也很难把妻子和可能出生的孩子接来,但有了妻子儿女,心中总有个念想。   杨志明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回的台山。   在唐人街,他可能算不上富裕,但当时国内更穷,他们这些从“金元王国”回来的人,在台山本地人眼里仿佛镀了一层金光。[1]   因此,哪怕当时杨志明已经年近三十,想把女儿嫁给他的大有人在。   陈阿莲是那个幸运儿。   他们结婚之初,村里很多人羡慕陈阿莲,觉得她嫁了大港[1]来的有钱人,以后肯定能吃香的喝辣的。   没准她也能跟着去当美国人!   婚后不久,杨志明便独自返回纽约,留下陈阿莲一个人生子育儿。但因为他定期寄钱回来,村里羡慕陈阿莲的依然不少。   之后几年,夫妻两个一直两地分居,期间陈阿莲带着儿子去了香江,杨志明则在纽约为了一家团聚而努力。   直到五十年代初,杨志明才终于弄到两个移民名额,却没想到还未出发,两人的孩子便因病去世,最终到纽约的只有陈阿莲一个人。   陈阿莲对未来的向往,早在夫妻分居,独自育儿的那些年被磨灭,她后来去香江,去美国,其实都是随波逐流。   她是个保守的人,哪怕在纽约生活多年,依然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杨志明的去世对她的打击很大。   杨乐怡在听过陈阿莲的往事后,保留了大的背景,比如法案被废除,男主阿光回国相亲的背景不变。   但故事里的阿光比杨志明更干脆,回到纽约不久,便找人搞定了移民名额。   因为分别时间不长,阿珍其实是带着“美国梦”到的纽约。   “美国梦”这个词,最早是历史学家詹姆斯·特拉斯洛·亚当斯在一九三一年出版的《美国史诗》里提出来的。[1]   他认为,在这片土地上,每个人都能过上更好、更富足、更充实的生活,每个人都能凭借能力与成就获得机会,无论出身于地位。[1]   到后来,美国梦渐渐变成了无论出身、阶层、种族,只要努力奋斗,就能过上更好、更富足、更自由的生活。[1]   虽然“美国梦”被正式定义的时间不长,但早在十九世纪末,便涌现出了大批以它为主题的通俗小说。   这些小说的主旨,基本都是穷小子逆袭奋斗,走上人生巅峰。   不过到了近些年,反而是批判“美国梦”的现实主义题材更受欢迎,比如《了不起的盖茨比》、《愤怒的葡萄》,都是精品佳作。   总之,这几十甚至上百年里,“美国梦”一直都是经久不衰的议题。   杨乐怡在选择题材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在她的构思里,阿珍揣着“美国梦”来到纽约,所以在阿光为了名额,几乎倾家荡产,两人一穷二白的时候,她依然能保持乐观向上。   她坚信,只要他们坚持奋斗,迟早能在纽约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过上幸福的生活。   所以文章的前半段,基调温馨向上。   到这里,这个故事就和陈阿莲的经历有了不同。   但陈阿莲听得很认真,双眼明亮,唇角一直挂着浅浅的微笑。   三万字的文稿读完,她仍意犹未尽,追问:“后来呢?阿珍得到那份工作了吗?阿光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迭声问完,陈阿莲想起来,对,她女儿还没有写完这个故事。   以前她去茶楼听书,也更愿意从头听到尾,而非听到一半被人剧透。何况夜已经深了,她明天还要上班。   不等杨乐怡回答,陈阿莲便说:“算了,后面的故事,等你写完再读给我听好了。”   “好。”   杨乐怡收拢文稿,陈阿莲却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由阿珍想到了自己,迟疑问道:“乐怡,这个故事的结局……你想好了吗?”   杨乐怡抬头,对上母亲忐忑的目光,点头说:“想好了。”   陈阿莲上身往前倾,带着几分期待问:“可以告诉我,结局是好的吗?”   杨乐怡面露犹豫。   她认为,台山人将美国称作“金元王国”,认为这里遍地是黄金,只要能来到美国,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和“美国梦”异曲同工。   这是她决定写这个故事的重要原因之一。   她知道,不仅是战争时期的国人,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的人都把美国,乃至众多西方国家看做天堂。   在八、九十年代,一直流传着“外国的月亮比较圆”的说法。   所以那一代的人,很多把出国、移民,当做人生目标。仿佛只要出了国,他们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现实真的如此吗?   不可否认,有些人出国后凭借自己的努力,过上了比在国内更好的生活。但也有很多人,在国内是知识分子,但出国后他们只能从事体力工作。   他们的生活真的有变好吗?也许他们本人会说有,但这话是否真心,见仁见智了。   杨乐怡来自信息大爆炸的网络时代,她早已对“美国梦”祛魅,所以在这个故事的设计上,她的想法和主流文学不谋而合。   这个故事,与其说是讲述美国梦,不如说是讲述美国梦是如何破裂的。   她将前半段写得这么温馨积极,更多是为了与后半段现实残酷作对比,所以故事的结局,依然是阿光的葬礼。   但杨乐怡不打算写看不到希望的悲剧,所以在她的计划里,葬礼结束阿珍枯坐一夜后,看到了太阳升起。   她还想到,也许可以致敬《飘》,用“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来给全文画上句号。   可此时此刻,对上陈阿莲含着期待的目光,杨乐怡没法把这话说出口。   她知道陈阿莲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现实中陈阿莲失去了丈夫和儿子,失去了买下属于自己房子的机会,所以她希望以自己为原型的阿珍,能在故事里得到圆满。   在杨乐怡的沉默中,陈阿莲渐渐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皱眉,也没有表现出难过,只哦了声说:“故事还没有写完,你现在告诉我结局是不是不太好?算了,我不问……”   陈阿莲话没说完,便被杨乐怡打断:“是好结局。”   这话说得冲动,但话音落下后,杨乐怡并不觉得懊悔。   虽然前世丧的时候,她也会因为自己写的是网络快餐文学,而焦虑自己天分不够。但大多数情况下,她对自己的生活已经很满足。   网络写手千千万,可能靠写作养活自己,甚至买房买车的少之又少。   她已经是最幸运的那一拨,想要更多,就太贪心了。   重生以后杨乐怡的想法没变,她没有太大野望,也不是非要写严肃文学。悲剧固然隽永,可最终呈现出来的故事能让人会心一笑也是好的。   虽然她穿来不过一个月,和陈阿莲相处时间不长,但她能看出陈阿莲是真心疼爱两个女儿,也一直在努力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杨乐怡做不到立刻转换身份,把陈阿莲当成亲妈看待,但她是尊敬,也是心疼陈阿莲的。   如果改个结局能让陈阿莲高兴,杨乐怡想她是愿意的。   毕竟,陈阿莲才是阿珍的原型。   望着陈阿莲藏着惊讶的眼睛,杨乐怡微笑着说:“虽然经历过一些挫折,如失业,疾病,但他们熬了过来,如愿开了自己的餐厅,并买下了心仪的房子,故事的最后,他们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明明杨乐怡描述的是幸福结局,陈阿莲却听得眼中泪光闪动,她呢喃着点头:“真好,真好……”   “妈。”   呢喃中的陈阿莲回过神,看向大女儿。   杨乐怡坐在灯光下,眉眼看起来比白日里更柔和,但望着她,陈阿莲陡然惊觉,在她因为经济压力心力交瘁的这段时间里,乐怡好像成熟了许多。   杨乐怡不知道陈阿莲内心的想法,说道:“我今天去投稿,编辑夸我写得很好,把我的稿子留了下来。”   “是吗?”陈阿莲愣了下,看向杨乐怡手边的文稿。   “这是在初稿基础上的修改版,投给文化社的是誊抄后的版本。”   陈阿莲恍然:“这样啊。”   “编辑说会把我的稿件推给主编,后天告诉我结果,如果能过稿,这篇小说写完,我差不多能拿到两百稿费,能付近四个月的房租。”   陈阿莲还没有回过神,只呐呐回应:“哦……”   “只要能拿到稿费,我们就能一直住在这里,不用搬去更狭窄,也更危险的房子居住。”杨乐怡抬头,直视着陈阿莲的眼睛说,“所以,你不要太难过,也不要太担心,我们一家人,迟早能像故事里的阿珍一家那样熬过去,过上更好的生活。”   明白杨乐怡的意思,陈阿莲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巴,失声痛哭。 [5]第一笔稿费:杨乐怡揣着新鲜到手的七十五美元离开。   杨乐怡本来不打算报华文学校开设的短期课程,因为这时候华文班教授的内容,对她来说过于简单了。   而华文学校的课程都是收费的,虽然费用很低,比如这个暑假开的短期课程,堂费是五美元。   对普通家庭来说,五块钱不算多,但对杨家这样连房租都要出不起的家庭而言,这笔钱并不少,是她们家一星期的伙食费。   何况杨家要上华文学校的是两个人,加起来就是十美元。   但陈阿莲是很典型的华人家长思想,再穷不能穷教育。而她虽然在纽约生活了十来年,可心里始终惦记着祖国,不愿意两个孩子长大后连华文都不会说。   因为这份固执,她坚决不同意杨乐怡缺课。   当时杨乐怡刚穿来,情况都没摸清楚,不好直接说她国语很溜,不需要上国文课,便稀里糊涂地让陈阿莲给自己报了名。   适应唐人街的生活后,虽然杨乐怡偶尔会心痛那五美元堂费,但大多数情况下,她觉得这钱交得其实不亏。   虽然在课上她学不到什么东西,但这个场合很适合她展露语言天赋。   近一个月下来,华文学校的老师已经对她突然开窍这件事深信不疑,她也找老师们要过几次书单,并去且林士果图书馆借阅书籍。   且林士果图书馆又叫查塔姆广场图书馆,前者是粤语音译,流传于纽约华人之间。   这家图书馆位于唐人街的核心地带,早在十九世纪初就有中文书籍,到如今,华文学校的学生要查资料,都习惯来这里。   虽然华文学校的老师因为她要书单太过频繁,会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看完那些书,但在简单考核确认她真的看过后,他们对她的印象已经从开窍,变成了很有天分。   有华文学校的老师作证,杨乐怡想,就算她写小说的事传开,估计也不会再有人怀疑她的华文水平。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五美元堂费花得值。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能过稿。   周六是华文学校上课的日子,平时这个时间,杨乐怡会拿来看书或者写小说,但今天她有点心神不宁。   虽然前天晚上和陈阿莲说得很笃定,仿佛过稿是板上钉钉的事。昨天她又去旧书摊,过了一遍《华侨文阵》近一年发行的杂志,觉得过稿问题不大。   但真到了这时候,她依然忍不住紧张。   一时想华文班这五美元堂费不该交,一时想自己是不是太莽了,虽然她不擅长写短篇,但憋一憋,也不是憋不出来。   如果是写短篇,她早就能去投稿,到现在兴许已经拿到稿费。   可现在……过稿自然皆大欢喜,万一没过稿,这半个月就浪费了。   已经是七月下旬,离房东定下的最后期限没有多少时间,拿不到长篇稿费,她要去哪里筹欠的房租?   “啪!”   杨乐怡合上书,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问自己。   现在只是开始,你都这么沉不住气,以后往更难过稿的杂志投稿要怎么办?   很神奇的,问完这个问题,杨乐怡一下子就冷静了。   两节课结束,中间休息时间,有同学对杨乐怡说:“琳达,有人找你。”   琳达是杨乐怡的英文名,但杨乐怡不太喜欢,倒不是这名字有什么不好的含义,而是在六十年代的美国,Linda和她穿越前的“子涵”没差别。   但改成什么名字,杨乐怡没有想好,于是只能继续听别人这么称呼她。   按照同学说的走出教室,拐个弯到楼梯口,杨乐怡就看到了站在两三级台阶下面的阿兴,打招呼说:“你好。”   阿兴转头看到杨乐怡,身体也连忙转过来,说道:“你直接叫我阿兴就好。”   “阿兴哥。”   阿兴脸上笑容更灿烂,腿一跨站到杨乐怡面前,说:“今天主编过来了,鸿哥让我喊你过去一趟,你学校这边……”   杨乐怡立刻说:“我找老师请假。”   请假对杨乐怡来说并不困难,学校里的老师都知道,这个暑假杨乐怡的华文进步神速,华文班的课程对她来说已经落后。   所以她上课看自己的书,老师发现了也不会管。   她去请假,老师只简单问了句有什么事,并嘱咐她注意安全。   跟着阿兴来到华侨文化社,里面比前两天她来时要热闹些,员工多了个主编,投稿的则坐满了长椅。   郑鸿在忙着审稿,但他挺重视杨乐怡,很快放下手里的稿件,跟她打了声招呼,然后起身去了里面主编室。   很快,郑鸿让杨乐怡去主编室,说主编要跟她面谈。   华侨文化社的主编叫吴文轩,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也戴眼镜,是小小的,圆圆的那种,和杨乐怡记忆里的民国文人常戴的类似。   但除了眼镜老式了些,吴文轩在其他方面还是挺新潮的,也讲究,大热天穿着一整套西装,这在唐人街很少见。   他看起来并不严肃,声音很温和,但又不是拿杨乐怡当孩子哄,直接说起自己对《阿珍的故事》的看法。   和郑鸿一样,吴文轩也很喜欢这个故事,并已经确定刊登这部作品。   不过他想确认杨乐怡能否保证更新,虽然《华侨文阵》是月刊,但如果这三万字她写了一年半载,杂志也可能会开天窗。   “这三万字我写了半个月,这是我第一次写作,”杨乐怡厚着脸皮说,“开头写得慢一点,但最近我状态不错,如果保持这样的状态,预计八月中就能写完这本小说。”   吴文轩又问她第一次写小说,能把控后续的故事发展吗?   杨乐怡便说她有大纲,已经想好了结局,可以保证后续。   吴文轩顺势问起后续。   虽然《华侨文阵》发行量不大,但吴文轩当了数年主编,眼力是有的。他看出这个故事不是纯喜剧,做好了后面开虐的准备。   所以当杨乐怡说是圆满结局时,他反而怔愣了:“圆满结局?这么写你这篇小说就……”俗了。   吴文轩没把话说出口,但杨乐怡听懂了,说:“这世上写故事的人很多,有能写到读者泪流满面的,也有能让人忍不住思考人生的,自然也会有像我这样,写的故事仅能让看完的人会心一笑。”   杨乐怡说完,没片刻又补充说:“如果看完这篇故事的人能觉得开心,我已经很满足。”   杨乐怡的话不长,但听的过程中,吴文轩的表情很丰富。   有惊讶,有疑惑,也有叹服。   他没想到,杨乐怡小小年纪,看问题就这么透彻,人也这么通透。   吴文轩没有像郑鸿那样怀疑过,故事是不是杨乐怡写的,但那主要是因为他认识杨志明,。   杨志明去世时他去吊唁过,当时他对杨乐怡的印象,只是个哭泣不止的小姑娘,看不出什么特别。   所以在确认故事作者是杨乐怡后,他有些难以相信,哪怕理智上知道这个故事和杨志明的经历有点像,可感情上难以将两个形象联系起来。   直到现在,看着面前镇定表达观点的小姑娘,两个形象才彻底重合。   吴文轩说:“你这样出息,你父亲在地下也能安息了。”   杨乐怡一愣:“你认识我爸爸?”   吴文轩不怎么意外杨乐怡不认识他,要是认识,进来后她看他不会跟陌生人一样,怎么都会喊声“叔叔”套近乎。   他心平气和地解释说:“我是你父亲生前工作的餐厅常客,你父亲去世,我去吊唁过。”   “这样,”杨乐怡恍然,“当时人多,我没太注意。”   这话是真的,原身父亲去世后,她一直浑浑噩噩,所以杨乐怡虽然有原身记忆,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很模糊。   吴文轩并不惊讶,点了点头便结束闲谈,说道:“我们杂志不会强求作者改结局,但十万字太长,这毕竟是你的第一篇作品,虽然你说有大纲,可能不能照着大纲写完是未知数。”   “吴叔叔你的意思是?”杨乐怡改了称呼。   吴文轩笑了声,却不反感,只觉得她聪明,继续说道:“所以就算我现在给你过稿,也不能确定一定会登完这个故事,如果后面的内容急转直下,这部作品会被腰斩掉。但如果后面的内容能保持前三万字的水平,并且刊登后反响不错,也可以提高千字。”   “如果我同意你的条件,稿费能给到千字多少?”   吴文轩闻言笑容更真切,他看出来,杨乐怡对自己是真有信心。   杨乐怡确实有信心,虽然这辈子她是第一次写作,但前世她连载过十来部作品。而作为一名靠订阅吃饭的作者,如何避免高开低走是必修课。   她也知道,作为一名新人,她去任何一家报纸杂志社投稿,编辑都不会只看个开头,就定下整本稿费。   何况吴文轩还许诺,后续可以根据反响提高稿费,这算是特殊照顾了。   见杨乐怡是个明白人,吴文轩心里也高兴,说道:“你是新人,开始千字不会高,目前给到的是千字两块半,如果你同意,今天可以支七十五块给你。”   杨乐怡的预期是千字两美元,自然答应得痛快:“可以。”   不多时,杨乐怡揣着新鲜到手的七十五美元离开。 [6]加餐:华文学校下课也早,之前的周六,下课后杨乐怡总会直奔茂比利街。\r\n\r……   华文学校下课也早,之前的周六,下课后杨乐怡总会直奔茂比利街。   唐人街没有封闭式的大型菜市场,但茂比利街一带的联排楼底层开了很多商铺式财产,售卖新鲜蔬菜、鸡鸭鱼肉,有些店铺还卖干货和各种调料。[1]   因为经济拮据,杨乐怡穿来后没怎么买过鸡鸭猪肉,通常只买青菜,时不时加块豆腐,很偶尔的时候,才会买一两磅杂鱼。   买回来的杂鱼也不会直接烧,更多时候等着陈阿莲回来腌成咸鱼,时不时炒上那么一小碟咸鱼碎。   但今天放学后,杨乐怡先回了趟家。   她将刚拿到的稿费分成两部分,七十美元塞进被褥下面藏着,五美揣进口袋,带着妹妹去茂比利街买菜。   和平时一样,杨乐怡先挑青菜。   这个时期纽约本地的蔬菜种类不算丰富,可再少也有得选。   豆腐则不同,因为含有蛋白质,它被认为是“好东西”,所以不富裕的人家,常常会用豆腐填补肉类的空缺。   穿越后杨乐怡隔三差五吃豆腐,现在想到它都有点难受。   如今赚了稿费,她想可以犒劳一下自己,今天不吃豆腐,她要吃鱼吃肉。   挑好青菜,杨乐怡去卖水产的店铺,花九十美分买了条三磅左右的鳕鱼,准备煎着吃。   杨宝怡刚满九岁,却已经知道生活的艰辛,虽然馋鱼肉,但在姐姐挑鱼时咽着口水问:“姐姐,我们今天吃了鱼,明天还能吃上饭吗?”   “能。”   杨乐怡弯腰凑到妹妹耳边,压低声音道,“姐姐赚了钱,我们以后可以经常吃鱼吃肉。”   杨宝怡眼睛一亮。   杨乐怡直起身,问,“你想吃什么鱼?”   杨宝怡伸手一点,就选了鳕鱼。   买了青菜和肉,姐妹俩应该调头回去,但经过一家捎带着卖烧腊的档口时,正有一阵风吹过。   风带着烧腊的香味飘进姐妹俩的鼻腔,让她们再也走不动道。   烧腊价格不便宜,像这种主营生鲜的档口,烧腊价格已经是最低一档,但一只烧鸡也要也要一点五到一点八美元,而整鸡重量在两点五到三磅之间。   烧鸭价格更贵,同样的重量,一只至少要卖三美元。   就算是杨志明在世时,杨家也很少吃烧腊,通常是月末发工资,或者有人过生日,他才会带一只回来。   有时候想想,他们为了买房,这样省吃俭用实在不值得。   因为一场疾病来临,攒再多钱都成了空。   这个想法冒出来,杨乐怡心里就有了决定,她拉着妹妹走进档口,让老板切了一磅烤鸡打包带走。   ……   “怎么……”   打开饭盒,看到里面铺着的鳕鱼块和码得整齐的白切鸡,陈阿莲疑惑抬头。   杨乐怡没有卖关子,说道:“我过稿了。”   陈阿莲还记得这件事,只是担心结果不如预期,见到女儿才没有直接开口问。这会得知过稿,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真的?”   “真的,”杨乐怡肯定地说,“没有过稿,我哪有钱买烤鸡。”   虽然最近一个多月,杨乐怡表现得很靠谱,但陈阿莲没有心大到把家里所有的钱都交给她管的程度。   她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在客厅的斗柜里放几个硬币,让杨乐怡有钱买菜。   经过女儿提醒,她想起来,自己留下的钱确实不够买海鲜和烤鸡,便信了女儿的话,脸上喜悦更浓,眼睛甚至有些湿润:“真好,真好……”   虽然这会她们站在洗衣店的后门,巷子前后没有人,但隔墙有耳,杨乐怡没说拿了多少稿费,只说晚上再细聊,让陈阿莲放宽心就回去了。   晚上陈阿莲回来,杨乐怡拿出压在被褥底下的七十美元说:“主编说我写得好,定了千字两块半,我交了三万字,拿到了七十五块。”   “这么多!”   虽然前天晚上杨乐怡提起这事时,说过写完这篇小说能拿到两百美元稿费,但陈阿莲心里其实不太敢信。   她觉得能有一百,啊不,五十美元,就很厉害了。   却没想到杨乐怡才交了三万字的稿子,就拿到了七十五美元。   杨乐怡说:“这只是开始,主编说如果《阿珍的故事》刊登后反响好,就给我提千字。但就算不提也没关系,只要不腰斩,我就能拿到两百五十美元。”   “你已经很棒了。”陈阿莲喜极而泣。   杨乐怡抽出五十五美元交给陈阿莲:“这五十五块,妈你拿去交工资,这几天我会抓紧写,月底之前,我会再交最少三万字的稿子给文化社。加上妈你的工资,我们可以把这个月和下个月的房租交了。”   陈阿莲边听边点头:“嗯嗯。”   “剩下的钱,我想存下来,大头攒着备用,再拿出一部分钱改善生活。”   杨乐怡不打算瞒着陈阿莲自己挣了多少钱,因为她看出了陈阿莲不是那种会将儿女存款据为己有,甚至把未成年的孩子当成赚钱工具的母亲。   当然,更大的原因可能是她现在赚的少。   如果以后能赚到更多钱,几万,甚至几十万美元,她的想法可能会有所改变。   就像她虽然愿意告诉陈阿莲自己赚了多少,也愿意把钱拿出来补贴家用,却不想把所有收入都交给陈阿莲。   陈阿莲果然没有对杨乐怡的计划提出异议,这是女儿挣的钱,应该由女儿来支配。   她也没有推辞那五十五美元,因为她确实需要这笔钱。   陈阿莲接过钱,看着杨乐怡,有些怅然,又有些欣慰地说:“乐怡,你长大了。”   杨乐怡沉默。   原身确实长大了,但长大后的她身形消瘦,脸色苍白,看着痛苦又木然,明显过得不太好。   她几乎是逃避般将身体交给了,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杨怡。   杨怡以为,自己会穿越到七八十年代,过穷困潦倒,甚至可能要与酒瘾、药瘾作斗争的生活。   谁想睁开眼,她成了十二岁的杨乐怡。   可能因为穿到了年少的杨乐怡身上,她没有原身少年乃至青年时期的记忆,也不知道原身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但不得不说,她是庆幸的。   虽然这个时期的杨家经济已经很紧张,但至少这句身体很年轻,看起来也还算健康,她不必真从泥沼里往上爬。   ……   次日是周日,陈阿莲休息。   母女三人起得比平时要晚,但早饭吃得比平时更丰盛,难得去外面买了豆花和油条。   在杨乐怡穿越前,油条算不得什么稀罕食物,虽然早餐市场的油条快被预制攻占,但想吃现炸的油条,只要愿意花时间去找,总能吃到。   她没馋过这东西。   可现在,她快被手里的油条香哭了,一口咬下去,焦酥的油条表面在她口腔“咔嚓”作响,暄软的内里裹着油香在口腔里晕染开。   杨乐怡忍不住感慨:“真好吃。”   “真好吃!”杨宝怡发出同样的感叹。   然后姐妹俩对视一眼,纷纷笑开。   陈阿莲看在眼里,脸上笑意更温柔,心里又有些歉疚,是她做得不够好,才会让两个女儿跟着吃苦。   发现陈阿莲情绪低落下去,杨乐怡边吃边开口:“妈。”   “嗯?”   “我们明天吃肠粉好不好?我想吃猪肉肠。”   吃得脸颊鼓起的杨宝怡闻言,连忙跟着附和:“我也想吃肠粉。”   陈阿莲顾不上难过,笑着说:“好,明天我们吃肠粉。”   吃过早饭,陈阿莲便去隔壁敲响了房东家的门。   虽然兰姐下的最后通牒是月底,但杨乐怡认为这钱早交早好,兰姐给了便利,她们总要展现出诚意。   而且拖到月底,要是兰姐以为她们没钱续租,提前找了新的住户,到时候她们搬不搬也是问题。   开门看到陈阿莲,兰姐有些惊讶,等知道她是来交租的,更惊讶了:“你找朋友借了钱?”   问这话时,兰姐心里谈不上高兴,甚至有些担忧。   陈阿莲和杨志明结婚后才来到纽约,在唐人街没什么亲人,虽然这时候华人挺团结,没有老乡坑老乡的说法。   可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大家都把钱看得很紧。   如果陈阿莲的工资再高些,或者杨乐怡的年纪再大一些,马上就能进工厂上班,一时遇到困难,大家可能会帮。   但杨家这情况,今天借了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还上,愿意搭把手的真不错,救急不救穷嘛。   她担心,陈阿莲借的这笔钱有利息。   也许没到高利贷的程度,但利息肯定不会太低,还款期限也不会太长……   兰姐心思一动:“你打算让乐怡毕业就出来打工?”   陈阿莲先是一愣,回过神来迅速否认:“没有的事。”   “那你哪来的钱?你家这情况,一般人不会随便借钱给你。”兰姐想劝陈阿莲不要犯糊涂,就算乐怡毕业不准备继续读书,中间还有一年。   她借到钱付了上个月的房租,可这个月,下个月,下下个月呢?   她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借钱过日子,真这样,孩子迟早要走弯路。   不如早点换个租金便宜的房子,也许没那么安全,但小心一点,日子总能过下去。比这样债滚债,滚到再也还不起要好。   陈阿莲知道兰姐是好心,不觉得她这话难听,解释说:“乐怡写了篇小说,投稿中了,这是稿费。”   “稿费?”   兰姐愣住,她日子过得虽然不错,但文化程度并不高,平时报纸都不看,稿费这种东西在她的认知外。   却也不是完全不懂,听完陈阿莲的解释,她感慨说道:“你生了个好女儿。”   陈阿莲骄傲地说:“是,有乐怡是我的福气。”   感慨归感慨,兰姐没有忘记最要紧的:“这是上个月的房租,这个月的呢?到月底你能交上来吗?下个月初又要交房租了。”   “能,乐怡写的是长篇,月底还能得一笔稿费,到时候我把两个月的房租一起送过来。”   兰姐放心了,又问杨乐怡投的是哪家报纸杂志,什么时候刊登出来。   这次陈阿莲回答得没那么痛快,虽然她没有那么害怕身边人发现,女儿写的小说原型是她,甚至这两天想起来还有点兴奋。   可她还记得杨乐怡的话,闷声才能发大财,她们可以告诉别人有这个收入来源,以免有人乱揣测嚼舌根,但宣扬得人尽皆知就没什么必要了。   陈阿莲含糊说不是什么大报纸,就找借口离开了。 [7]杂志上市:“这么多信,都是给我的?”   月刊指的是按月发行,但不代表发行时间要卡在月初第一天,像《华侨文阵》,通常是二十五号左右发行上市。   当然,定稿要更早一些,二十号之前就要确定下来。   《华侨文阵》定稿和上市时间卡这么紧,主要是因为发行量小,创刊又早,和印刷所的合作早已稳定。   每月印刷时间固定,只要那天之前,华侨文化社能把排班校对完成的定稿送到,杂志就不会开天窗。   比较起来,发型量大的报纸杂志,为了有充足的容错时间,定稿反而要更早一些。   还有新成立的报纸杂志,如果没有强大的后台,也要预留更多时间,否则万一印刷所那边有状况,杂志很容易开天窗。   杨乐怡是月中投稿,所以不出意外,《阿珍的故事》能上本月的新刊。   意外当然不会发生,吴文轩和郑鸿都很喜欢这个故事,他们也想早点看到这个故事被刊登出来。   杨乐怡也乐见其成,五六天时间,不一定够《华侨文阵》在全国的华人社区铺开,但足够在纽约本地华人社区铺开销售,甚至看到效果。   如果反响好,也许月底她再交稿,就能跟吴文轩提涨千字。   当然,杨乐怡也做好了这个故事反应平平的准备,但杂志连载和网络小说不一样,很难看到单篇文章的数据。   所以只要她能稳住,后面剧情写得不拉跨,哪怕《阿珍的故事》没有火,她也不必太担心小说被腰斩。   而只要这个故事能连载到大结局,她就能拿到两百五十美元。   杨乐怡心情很放松,再加上故事写到中段,她已经差不多适应,不必再绞尽脑汁让自己的文笔看着更白。   有时候惯性写了成语,只要不是太复杂,她也不会再修改。   人是会进步的,她不过是进步神速了些,但应该能搪塞过去。   到杂志上市前一天,杨乐怡手上已经有了四万字的存稿,即将进入收尾阶段。   虽然结局调整后,故事后半段比原计划要温馨许多,但杨乐怡回头去看,才发现写出来的内容并非只有温情。   甚至看完后,她心里还有点难过。   这让杨乐怡纠结要不要修改掉相关内容,再加上有点心神不宁,这天她没怎么写稿,一直在琢磨该怎么平衡剧情。   晚上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现实是闭上眼后,她再睁开眼已经是次日天明。   这段时间,杨乐怡母女三个没少在外面吃早饭,姐妹俩没那么馋好吃的,早上陈阿莲又煮了粥。   不过她往里面加了点干的虾米,这粥喝起来是另一种风味。   吃过饭,杨乐怡和妹妹一起去外面报摊,找新发行的《华侨文阵》。   曼哈顿唐人街是《华侨文阵》的大本营——虽然这个时期数得上名号的华文,以及华人组织办的英文报刊,报社十有八九在这里。   但《华侨文阵》能发行这么多年,创始人总有点人脉。   姐妹俩不但在报摊上看到了《华侨文阵》,它的位置还很显眼,与发行量最大的华文日报摆在一起。   《阿珍的故事》和梦里客这个笔名,也被印在了杂志封面上。   这时候用本名发表文章的人很多,但杨乐怡不太习惯这么做,想到“梦里不知身是客”,就取了这个笔名。   除了这些,吴文轩还写了一句短介绍,好在是夸文章,所以吹捧力度虽然大,但杨乐怡不算尴尬。   这时候新上市的书没有塑封,翻开就能看。   但报摊不是书店,看的时间长了老板会有意见,杨乐怡只简单翻了下,便问:“阿伯,这本杂志今天卖得怎么样?”   “就这样咯,一早上卖出去两本,和平时差不多。”报摊老板说,“你要啊?三毛五一本。”   三十五美分一本,价格实在不算便宜,一般的华文日报,五六美分就能买到,厚一些的最多也就十美分。   如果是杂志,价格通常在二十五美分左右,特别厚的才会卖到三十五。   《华侨文阵》不算特厚刊,卖这个价格实在不便宜。   但文艺刊基本都是这个价,而这也是华文文艺刊发行量通常不高的主要原因。   像《华侨文阵》这样能稳定发行三千份的文艺刊,已经算是比较火的,虽然发行上市首日的清早,在这个报摊它只卖出了两本。   杨乐怡从口袋里摸出三十五美分,递给老板说:“我要一本。”   ……   人很奇怪,昨天一想到刊登了自己作品的《华侨文阵》马上要上市,杨乐怡就心神不宁写不出东西。   可真到了这一天,得知杂志销量惨淡,杨乐怡的状态却很不错。   回去后手速爆发,写了近五千字。   没继续写,不是因为她状态不行,而是手酸得厉害。   这时候美国华人用的是繁体字,所以她写小说也只能用繁体字,一个字平白多了好几划,写起来实在是累。   她还容易错乱,写着写着就变成了简体。   所以写完了,她还要再过一遍,把写成简体的修改成繁体,并誊抄到信纸上。   接下来几天,杨乐怡每天都会去一趟报摊,看看《华侨文阵》还在不在C位,顺便问一下报摊老板卖得如何。   其实不用问,杨乐怡也知道卖得不错。   报摊上的报纸杂志摆放都是有讲究的,C位上的通常是新出且销量好的报纸杂志,越往旁边,上市时间越长,销量也越差。   如果是日报,通常隔天就会被压在下面,周刊、越看在外面展示的时间也不会长,卖得好的摆一周,卖得不好的过两天就要压箱底。   这还是因为唐人街里的住户更倾向于华文报刊,而美国的华文报刊并不多,如果是英文报纸,竞争会更激烈,每种报刊的展示时间会更短。   《华侨文阵》在文艺刊中算卖得不错的,但如果范围扩大到所有的华文杂志,就有点不够看了。   也就月底上市的刊物少,所以新刊发行第一天,她能出现在C位,但以它平时的销量,不出意外第二天就会被挪到旁边的位置。   新上的这一期《华侨文阵》就是如此。   说不用问杨乐怡也知道卖得好,是因为到第三天,《华侨文阵》没有往旁边挪,而到了第四天,它再次回到了报摊C位。   ……   隔天去文化社送稿子,里面比她上次来要热闹许多。   倒不是来投稿的作者变多了,文化社办了这么多年,名气在这里,美国本地文人大多知道。今日杂志稿费标准也没有变化,投稿的作者不太可能因为一期杂志卖得好就暴增。   椅子上是有几个人排队,但没有比上次她周六来时更多。   郑鸿还是坐在办公桌前看稿子,阿兴却不像先前那样无所事事,站在空的那两张办公桌前,分类堆成几座山的稿件。   主编室的电话也响个不停,站在外间都能听出从里面传出的,吴文轩声音里的亢奋。   杨乐怡正观察着,阿兴抬起了头,看到是她咧嘴笑道:“阿怡,来来来,这些都是读者寄给你的信。”   听到这话,椅子上坐着的几人纷纷抬头,见“阿怡”不过是个小姑娘,表情都有点不敢信。   郑鸿也从稿件中抬起了头,笑道:“过来了。”   杨乐怡应声,走到阿兴身边,去看他划拉过的两堆信:“这么多信,都是给我的?”   “都是给你的。”阿兴说,“这一堆是前两天收到的,基本都是本地读者寄过来的,这些是从旧金山、洛杉矶寄来的,今天才收到,还没分完,这堆里面还有不少。”   前世杨乐怡连载小说时,并不是没有收到过读者反馈,但那已经是网络时代,读者可以直接在章节下面发评。   就算是通过实体书认识杨乐怡的读者,想要发表读后感,也会摸到她写小说的网站去,并不会往出版社寄信。   读者信……活了两辈子,杨乐怡这是第一次收到。   说实话,感觉挺奇妙的。   虽然唐人街建筑后期后期加装的,纯装饰性的宝塔式或歇山顶屋檐,带琉璃瓦饰或龙凤浮雕的立面,都让唐人街多了几分复古的东方韵味。   但这个时期的美国已经实现现代化,家家户户有电灯,有淋浴,用煤气。就连房子,从里面看也和杨乐怡印象里的筒子楼差不多。   所以身处其中,杨乐怡市场会有种时空错乱感。   尤其是坐在书桌前写作时,她突然会想,自己真的穿越了吗?真的是在六十年代的大洋彼岸吗?   不过这些错乱的时刻很短暂,当她看到笔记本上端端正正的繁体字,就知道了答案。   这一刻,看着面前堆积成山的读者信,杨乐怡想,是真的回不去了啊。   杨乐怡久久没有说话,郑鸿和阿兴都以为她是感动的,可能还有点激动。这个想法冒出来,两人才有了杨乐怡年纪不大实感。   其实杨乐怡个子不矮,已经有五英尺三英寸,换算后是一米六左右。她身形也很单薄,脸上还有点婴儿肥,透着稚气。   她第一次来投稿时,郑鸿和阿兴都看出了她年纪很小。   但杨乐怡气质沉静,谈吐也很成熟,跟她聊多了,反而容易让人忘记她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郑鸿心软下来,像是哄小孩一样说:“《阿珍的故事》刚开始连载,现在只是开始,以后寄信来的读者会越来越多。”   杨乐怡神色平静应道:“嗯。” [8]电话不断:想留住杨乐怡,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一句给她涨千字。   第一次看《阿珍的故事》时,郑鸿虽然觉得故事很好,阅读过程很愉快,但他其实没觉得这个故事很勾人。   至少看完杨乐怡交来的那三万字时,他没觉得意犹未尽看不够,很平静地放下了这个故事。   不止郑鸿,吴文轩也是如此。   所以新一期的杂志发行上市前,他们一致认为这个故事不错,但爆火很难。   甚至,他们都没指望杂志能靠这个故事吸引到新的读者,能让老读者们有段愉快的阅读体验,愿意继续购买下一期杂志就很好了。   有这样的想法,不仅是因为《华侨文阵》办了二十多年,却始终没有大火过,至今仍属于小众的文艺刊。   他们这些在文化社工作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老员工,也许入职初期有过远大梦想,但这么多年磨下来,早没了当初的意气。   他们现在的目标,是让华侨文化社更长久地活下去,将《华侨文阵》一直办下去。   更因为华人纪实类的小说关注度虽然一直不低,相关作品也没到泛滥的程度,但这么多年下来,精品也实在不算少。   大家看多了,标准就会变高,新作品,尤其是不知名新人写的新作品,很难轻易抓住读者的心。   杨乐怡是新人,《阿珍的故事》也不算推陈出新,写的又很日常,离大家的生活很近。这样固然能加强代入感,但也会有人觉得太寻常,反而没太大兴趣。   再就是温馨的作品,往往缺少波折,就算有,也是一些小波折,带来的痛苦不够撕心裂肺,就很难让读者抓心挠肝地想看后面的内容。   总之,因为以上种种,吴文轩虽然让《阿珍的故事》上了封面,但那是出于对故事的认可,实际上对它的期待值并不高。   当然印刷期间,他们也有过迟疑,想要不要把期待值放高一点。   很神奇的,刚读完《阿珍的故事》时他们不觉得抓心挠肝,可过后却总想起里面的情节,并突然发笑。   起初郑鸿没太在意,直到新一期的《华侨文阵》样书出来,检查内容排版时,其他诗歌短篇他一带而过,重在检查。   可看到《阿珍的故事》时,他不自觉的沉浸了下去。   明明那些故事情节都在他的脑海里,甚至某些部分主角下一句台词是什么,他都能大致说出来。   可他就是看得津津有味。   看完第一期连载的两万字,他又把未刊登的那一万字文稿翻了出来。   全部看完,郑鸿就想,好看的故事很多,但能让人一遍一遍去看的故事却并不多,而每一次阅读,都能让人忍不住微笑的故事则更少。   也许他们可以把期待值放高一些。   但郑鸿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期待越高失望越大,他早已对此深有体会。   虽然没说出来,但因为这种想法,新一期《华侨文阵》上市,看到读者写给杨乐怡的信像雪花一样飘来,郑鸿心里毫无惊讶。   他知道,这个故事值得。   吴文轩对《阿珍的故事》的受欢迎程度,也没有太意外,这段时间,他的心路历程和郑鸿基本一致。   越临近杂志上市,他对《阿珍的故事》越有信心。   心里那点意外,是他以为这个故事需要时间发酵,不会那么快火。却没想到杂志上市第二天,就有唐人街内部的读者来送信。   到第三天,寄信来的读者范围扩大到纽约全市。   到今天,不仅信件多,纽约本地的华人商户也有了动作。从他早上到文化社,主编室的电话就没断过,都是来问广告的。   这个时期,主要在华人社区发行的文艺刊,收入来源大多以捐款、会费、销售收入为主,且大多是来自社团或者个人的捐款,而非大众认知的销售收入。   至于广告,大多数是不接的。   因为很多文艺刊的创始人,办杂志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交流。这时候的文人,也有不少认为文学杂志刊登广告很俗气掉价。   当然,这是许多文艺刊对外的解释。   从现实角度分析,就像同样是华人办的报纸杂志,文人会更倾向于稿费更高更稳定的英文报刊,而非稿费少的华文报刊一样。   除非财大气粗,或者有后台,否则没有哪个文艺刊的创始人,真的能做到视金钱如粪土。   文艺刊没有广告,更多的还是因为接不到。   首先文艺刊的发行量都很低,印刷几百的文艺刊比比皆是,像《华侨文阵》这样能稳定月销三千左右的,已经是头部中的头部。   其次投广华文报刊的,通常是华人商家。   这时候的华人做的都是什么生意?开餐厅、开洗衣店、开杂货店,他们的目标客群,都是华人社区再普通不过的人。   这些人,很多连普通话都不会说,更不用说认字。   而文艺刊大多以诗歌、散文为主,读者都是知识分子,和唐人街大多数商户的客户群并不重合。   少数有重合的,就算投广,也更愿意找发行量大的报纸。   没有客户,杂志自然没有广告。   没有广告,杂志就只能依靠捐款生存——因为发行量小,且杂志售价不高,大多数文艺刊的销售收入,远不够负担各项开支。   但捐款不是一直都有的,也不是每一本文艺刊,都能得到侨团长期资助,所以这个时期的文艺刊,存活周期都很短。   像《华侨文阵》这样既没有背靠大报纸,也没有侨团长期资助,还谢绝政治话题的文艺刊,能活这么多年,实在不容易。   而想活下去,《华侨文阵》肯定不能跟大多数文艺刊那样高冷,所以,华侨文化社一直都有和商户合作广告。   但因为发行量不算高,再加上目标群体重合率不高,《华侨文阵》的广告一直不多,费用也并不高。   文化社也一直处于能运营,但经济不算宽松的状态。   可想而知,半个上午接到这么多来问广告的电话,吴文华心里有多高兴。   虽然是个文人,但吴文华能在文化社干这么多年,还真做不到视金钱如粪土。在他看来,广告多多益善,价格越高越好。   因为太高兴,见杨乐怡时吴文华实在绷不住笑,文人气质毁了一大半,好在看起来并不猥琐。   接过文稿,吴文华没有立刻阅读,他有太多喜讯要和杨乐怡分享。   但今天电话实在是多,他没说两句话,铃声又响了,和杨乐怡说了声才拿起话筒:“这里是华侨文化社,请问你是……”   吴文华没有避着的意思,杨乐怡便正大光明地旁听。   打电话来的应该是纽约其他华人聚居点的批发商,长期和华侨文化社合作,批发数量固定。原本以为能卖到下个月中,甚至下旬。   嗯,虽然《华侨文阵》的发行量稳定在三千已经有很长时间,但这不代表每期杂志上市后,都能迅速卖光。   事实上,半个月能卖光都算是快的,拖拖拉拉卖一个月才是常态,还有些时候,新一期的杂志上市了,上一期杂志还有几十上百本没卖掉。   会这样,也和《华侨文阵》是文学类杂志,时效性没那么强有关。   喜欢内容的读者,通常不会在乎发行时间,看到了,合眼缘,就算是一两个月前上市的,他们也会愿意花钱带一本走。   与之相对的是新闻报纸,有阅读新闻习惯的读者,通常会第一时间购买报纸,但如果当天没买,隔天看到也不会再入手。   这个批发商会打电话来,是因为新一期的《华侨文阵》,在这两天迎来了销售高峰。他下游的摊贩,好几个人已经库存告急,但来问的人一点没少,纷纷联系他加库存。   但他手里根本没有库存,只能打电话到文化社问能不能调货。   吴文轩面带笑容,语气却像是在发愁:“合作这么久你是知道的,我们杂志的销售一直很稳定,印刷量和批发量基本一致,我们现在是真没库存。”   “你说加印?其实我也在考虑这件事,但印刷所那边需要排期,几天能拿到货不好说。万一我们刚印好,销售热潮却过了……”   “你说的这个办法,我觉得可以,但能不能行,要看你准备定多少,还有没有其他批发商想加印,如果数量太少,也不好办。”   “行,你先统计,给我个具体数目,我这边也问问其他批发商,看他们同不同意这个办法。”   挂掉电话,吴文轩对杨乐怡说:“今天上午,我陆续接到了布鲁克林、法拉盛,以及唐人街里几个批发商的电话,他们都说新一期杂志卖得很好,库存告急,想要加印。”   “吴叔叔你准备加印吗?”   “肯定要加,但加印多少暂时不确定。”   吴文轩认为,这期杂志上市才五天,就差不多卖完了,照这速度再印两千本,兴许都能卖掉。   但就像他在电话里说的,万一销售热潮很快过去,加印出来的杂志卖不掉,肯定会给文化社带来资金压力。   他是不怎么担心这一点,但老板肯定不愿意冒险。   只能琢磨其他办法,比如让批发商拿钱取货,如果没卖掉,杂志不退不换,这样风险就转移到了批发商身上。   批发商当然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出其中的风险。   但批发商数量多,每个人生意覆盖的街区也固定,分摊下来,每个人最多加购百来本。而《华侨文阵》的零售价是每本三十五美分,批发商拿货价格更低,所以就算不退不换,他们也亏不了几十美元。   吴文华想,也许有保守到一丝风险都不愿意承担的,但这么多批发商,总会有人想挣这笔钱。   哪怕他们不敢多要,凑一凑,加印五百本问题应该不大。   如果接下来几天,《华侨文阵》,或者说《阿珍的故事》能保持现在的热度,冲一冲,加印破千也不是不能想。   有了这些数据,他再去找老板谈提高下一期杂志发行量的事就容易了。   当然,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留住杨乐怡这个福星。   而想留住杨乐怡,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一句给她涨千字。   但涨到多少,他要看了新送来的文稿才能决定,说完好消息,吴文轩便打开文稿,进入阅读状态。 [9]林静娴:杨乐怡送来的稿件,依然是三万字。在这三万字里,故事整体依然……   杨乐怡送来的稿件,依然是三万字。   在这三万字里,故事整体依然是温情的,有种向上的蓬勃生命力,但某些细节里的文字又藏着锋利与冷冽,让吴文轩在看的时候,心里时不时咯噔一声响。   可看完这两行,他的唇角又不自觉翘了起来。   三万字看完,吴文轩觉得他的心被彻底吊起了。   这不是说杨乐怡留的钩子让他抓心挠肝了,虽然他对后文的好奇心,确实比看完前三万字时更强烈。   但吴文轩认为,比起烈酒,《阿珍的故事》更像一壶温水,它很柔,就连埋的钩子也是柔软的。   这样的钩子乍一看吊不住读者,可回过神,它已经融入读者的心。就像是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水已经沸腾,故事的后劲也来了。   吴文轩的心被吊起,与其说是因为钩子,不如说是故事整体流露出来的温情,与某些文字在不经意间展现出来的现实残酷,对比太过强烈。   吴文轩觉得,这个故事明喜暗悲。   所以看过了,笑过了,放下文稿再回想剧情,他有点难过。   这让他忍不住好奇,问道:“你不是打算写一个温馨的,能让人会心一笑的故事吗?”   杨乐怡沉默。   上次来文化社,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为此还调整了后面的大纲。   在写的时候,她也一直觉得自己写很温馨,直到前几天停下回头去看,才发现看完后心里竟然有点空落落。   她想过要不要修掉这些内容,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不知道要怎么改,反而越看越喜欢现在的故事。   才终于下定决心,继续这么写。   做出决定后,杨乐怡也问过陈阿莲,听的过程中会不会觉得难过。陈阿莲的回答是没有,她觉得故事很温馨,她很喜欢。   杨乐怡想,故事也许没有千面,但不同的人看完,感受也会不同。   就像她觉得悲伤,陈阿莲听到的却是温情。   当然在吴文轩面前,杨乐怡没有解释这么多,只说:“这就是我想写的故事。”   “那故事的结局?”   “依然是圆满结局。”   吴文轩点头,虽然最初他觉得圆满结局显得俗气,不够隽永,但这小半个月,他时常回想起这个故事,想法早有了改变。   尤其是刚才看完中间三万字,这种想法彻底消失了。   他想,或许圆满结局,确实比悲剧结尾更适合这个故事。   本来吴文轩就没打算干涉杨乐怡的创作,这会好奇心得到满足,便不再多问,直接说起涨千字的事。   “我这边可以做主,将千字提到四美元。”吴文轩说,“如果这次加印量破千,并能卖得差不多,我可以向领导申请涨到千字五。”   《华侨文阵》的最高千字是八,但仅限于短篇,且是知名作者。   长篇作者拿过的最高千字是四,那人名气也不小。   《阿珍的故事》比那篇小说火很多,实打实的带动了杂志的销量,所以杨乐怡虽然是纯新人,吴文轩也愿意破例将她的稿费提到千字四美元这一档,并许诺向老板争取更多稿费。   但这个先例不好开,吴文轩认为千字五已经是极限,再往上争取就难了。   吴文轩不是喜欢漫天吹牛的人,他觉得难,就不会说给杨乐怡听。这样固然能给她希望,让她在写结尾时更用心,但如果没成功,后续合作就难了。   他认为杨乐怡很有潜力,希望能跟她长久合作。   华文报刊的稿费情况,杨乐怡不说打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也是有数的,知道吴文轩说的是实在话,没坑她,就没讨价还价,痛快答应下来。   这次离开,杨乐怡口袋里的钞票比上次厚不少,一共拿到了一百三十五美元。   其中一百二,是杨乐怡这次交上去的稿费。多的那十五,是补上次送来,但还没发的那一万字的稿费。   ……   回到家,杨乐怡直奔里屋书桌,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个抽屉上挂着的锁。   上次和聊完钱的归属问题,隔天陈阿莲就给杨乐怡买了把锁,让她把钱锁好。   虽然唐人街里有银行,但这时候的人对银行信任度不高,尤其是老一辈移民,更愿意将千金藏在家里。   陈阿莲就是如此。   杨乐怡虽然觉得锁头防不住贼,但她们家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存款不多,她从未对陈阿莲的这一习惯提过任何意见。   拿到锁头,她便将手头可怜巴巴的十几美元存款,锁在了书桌抽屉里。   从抽屉里拿出钱,杨乐怡放在一起数了数。   这段时间,家里的伙食费还是陈阿莲给,但她手里钱不多,只能勉强让三人填饱肚子,想吃好,吃得有营养,就有心无力了。   至于杨乐怡手里的钱,则主要用来加餐。   这笔钱花到现在,剩余已经不足十美元。   杨乐怡想了想,将手里现有的钱分成三份,五十五给陈阿莲补这个月的房租。明天陈阿莲能拿到这个月工资,下月房租可以由她自己出。   但交完房租后,陈阿莲手里的钱,依然只够过紧巴巴的日子。   所以杨乐怡又拿出了十五美元,和先前的九美元七十八美分放到一起,打算用来补贴家用。   至于剩下的五十美元,她夹在了一个笔记本里,打算攒起来,以作不时之需。   唔,也许可以再拿出五美元,等陈阿莲休息了去吃顿早茶。   这时候路边的茶室,点心价格通常在二十到五十美元之间,三个人,点上六到八笼你点心,加上茶水、粥品,费用通常在三四美元间。   她手上还有一万多存稿,也就是说,她已经写到了七万多字。剩下两万多,她准备月中写完。   如果到时加印数据能出来,吴文轩帮她争取成功,这四万字,她能再拿到两百美元。   三四美元的一顿早茶,杨乐怡认为她消费得起。   晚上陈阿莲回来,杨乐怡把房租交给她时,提了去吃早茶的事。   陈阿莲听后有些怔愣,但转念一想,杨乐怡再成熟也是个孩子,会馋很正常。   杨志明活着时,次数虽然少,但他们一年也要下几次馆子。是杨志明出事,家里存款都空了,她工资又不高,只能委屈两个女儿跟着她吃糠咽菜。   陈阿莲很快回过神,笑着说:“明天发了工资,后天休息,妈就带你们去吃早茶,你的钱先留着不要动。”   杨乐怡没有推辞,反正她会补贴家用,这时候太客气就显生疏了。   ……   隔天发了工资,陈阿莲将两个月房租一起送到房东家。   兰姐拿到钱,很松了口气。   能当好人的时候,没人会想当坏人,之前话放得再利索,一想到如果到时间陈阿莲拿不出钱,她心里也愁得不行。   现在好了,她不用再纠结了。   笑着对陈阿莲说:“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陈阿莲笑笑,什么都没说。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自己能撑起这个家,但……现在她能做的,只有对乐怡更好一点。   抱着这种想法,次日出门前,陈阿莲多拿了几美元。   她们去的是位于宰也街的南华茶室,这家茶室开业已有四十多年,因为价格实惠,点心做得也好,很受唐人街住户的喜欢。   她们来时茶室里正热闹,等了近半小时才有座位。   坐下后,陈阿莲便问两个女儿都想吃什么。   杨宝怡毫不犹豫选了虾饺,又说想吃马蹄糕,她很喜欢里面口感清脆的马蹄。杨乐怡选了肠粉、凤爪和排骨。   两人说完,有服务员推着车过来,陈阿莲拦住对方,点了这些,又加了三碗粥,一壶茶、一份叉烧包。   粥上得没那么快,但茶很快被送了过来。   粤省人大多从小喝茶,家里条件再不好也是如此,何况嫁给杨志明后,陈阿莲过了十多年相对不错的生活。   她一喝,就知道这茶叶算不上好,但用的不是茶叶梗,在唐人街的街边小店里,过得去了。   但她没催两个女儿喝茶,只让她们多吃,期间时不时问她们要不要加点心。   茶室上的点心份量都不多,虾饺只有两个,马蹄糕也只有四片,排骨凤爪也是数得清的。但她们还点了茶和粥,另有肠粉叉烧包,不算少了。   杨乐怡说:“够了,我们胃口没那么大,点太多吃不完浪费。今天先吃这些,没吃够可以下次再来。”   杨宝怡一口咬破虾饺晶莹剔透的表皮,边吃边抬头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我下次拿稿费。”   杨宝怡在心里一算,觉得那天不会太久,便高兴地将里面的虾肉一口吞下去。虾饺里面包的是整虾,个头不小,将她嘴巴塞得满满的,两颊鼓老高。   陈阿莲怕她噎住,将她面前的茶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温声说:“吃慢一点,不急。”   早茶就是要慢慢吃,人不多的时候,几笼点心,一杯茶,在茶室坐一上午都没人管。   她们来时虽然是客流高峰,但因为是工作日,她们坐下后店里人少了些,没人会催她们离开。   杨宝怡放慢速度,继续吃心头好马蹄糕,杨乐怡则挟起一块切好的肠粉,里面裹着鲜虾,表皮淋满酱汁,入口咸香鲜嫩。   早茶吃到一半,店里人更少。   杨乐怡很快在人群中看到熟面孔,对方也发现了她的身影,扯起笑脸用力挥手。   陈阿莲顺着杨乐怡的视线看到人,问:“那是阿娴?”   “嗯。”   “你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   阿娴全名林静娴,和原身是从同学发展成为的好友。但林家条件好些,林父是中医,开了家小诊所,收入不错,家里很早就买了房。   这几年,唐人街里条件好的华人家庭,都在往皇后区搬,林家也在去年年底搬去了法拉盛。但林静娴没有转学,依然在p.s.130小学念书,所以两人关系没有变远。   嗯,杨乐怡现在还是个小学生。   但这是因为学制有区别,此时纽约主流实行的8-4制,即小学一年级上到八年级,之后升入高中,从九年级读到十二年级。   六三三制也有,但处于推广阶段,只在小范围有试点。   因为学区划分,杨乐怡一到六年级就读于p.s.23小学,毕业后升入p.s.130小学,继续读七、八年级。   话说回来,因为林家属于高收入群体,原身和林静娴关系虽然不错,但两家父母只能说面熟。   至少关系没到在餐厅碰见,特意过去打招呼的程度。   杨乐怡觉得,她抛下家人特地过去打招呼也不太合适,国人嘛,不管熟不熟,碰到了总要让人坐下吃两口的。   原身和林静娴关系虽然不错,但跟她父母没那么熟,何况如今身体已经换了芯子,杨乐怡想想就觉得尴尬,便摇了摇头,只对林静娴挥手算打招呼。   虽然喝早茶时不太适合碰面,但吃完后,杨乐怡跟着母亲妹妹快要走出茶室时,感觉肩膀一沉。   她侧过头,就看到林静娴抱住了自己胳膊,冲着自己笑:“阿怡。”   杨乐怡也笑,对陈阿莲说:“妈你们先回去吧,我和阿娴一起走走。” [10]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阿娴,我也想参加SHSAT考试。”   “一起走走,阿怡,你现在说话很不一般哦。”   陈阿莲带着杨宝怡先行离开后,林静娴笑着打趣杨乐怡,又摆出一副要跟她算账的模样:“放假这么久,你也不知道来找我,说,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   说实话,问杨乐怡心里对林静娴有多少同学情谊,她真回答不上来。   但杨乐怡知道林静娴是个好孩子,也真心拿原身当朋友,并不忍心伤害她,便说:“阿娴,你知道的,我爸爸刚去世,妈妈的收入养不起家,最近我没有时间考虑其他的。”   林静娴闻言,立刻露出歉疚的表情,问:“那你们家现在还缺钱吗?我有零花钱,都可以给你。”   杨乐怡笑了,说:“不缺,我有了赚钱的办法。”   “什么办法?”林静娴眨眨眼,神色好奇。   杨乐怡没想瞒她,回答说:“我写了篇小说,投稿过了,稿费还不错,暂时够补贴家用。所以你不用太担心,以后也别这么傻,随随便便把钱给别人。”   林静娴不太喜欢这个说法,哼了声说:“你才不是别人。”话落又好奇地凑过来,“你写的小说叫什么?华文还是英文的,能给我看看吗?”   “是华文小说,名字……咳咳。”杨乐怡难得有点不好意思,躲开林静娴灼灼的视线才说,“叫《阿珍的故事》。”   “啊啊啊!”   杨乐怡话音刚落,林静娴就尖叫出声,一脸激动地问,“《阿珍的故事》是你写的?你的华文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我的华文一直不错,唔,”杨乐怡想了想,“可能是压力使人成长吧,爸爸去世后,我家的经济压力很大,我想帮忙,但又不知道怎么才能挣到钱。有天看到杂志的征稿信息,稿费不错,就开始写小说,为了补华文,那段时间我几乎泡在图书馆。”   林静娴脸上的兴奋消失了,一脸心疼地看着杨乐怡:“你真是,怎么都不跟我说。”   杨乐怡低下头,轻声说:“你也只能从爸妈手里拿零花钱,告诉你了,你能帮我一时,帮不了一辈子,我还是要自己想办法的。”   直到现在,林静娴才发现杨乐怡变了很多。   她们年纪相当,她是月份大的那一个,以前总把杨乐怡当妹妹。但现在,她觉得杨乐怡像姐姐,陡然成熟了很多。   但想到杨乐怡的话,林静娴又不觉得奇怪。   也许真的是压力使人成长吧。   杨乐怡看清了林静娴的脸色变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别担心,都过去了。”   “不许摸我头!”   林静娴发怒,听杨乐怡的不再纠结,注意力就又回到了《阿珍的故事》上,说:“你知道吗?不止我,我爸妈也很喜欢这个故事。他们肯定想不出来,这个故事竟然是你写的。天啊,我身边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人……”   一段话,林静娴的声音变了三次,显得一惊一乍,但又很可爱。   杨乐怡笑着说自己感到很荣幸,又让林静娴保密,说目前只有文化社的编辑和她家里人知道,她不想太高调。   林静娴立刻说:“你放心,我谁也不说,爸妈也不告诉。”   又追着问后面的剧情,但没等她剧透,就摆手说自己订了《华侨文阵》,还是想到时候自己看。   杨乐怡点头,看到林静娴爸妈从茶室走出来,问:“你要和你爸妈一起回去吗?”   “不,我今天难得有假期,不想回。”   林静娴说完,让杨乐怡等自己一会,然后跑向父母,说了几句话又回来说,“我爸妈同意我和你一起去玩。”   杨乐怡哦了声,问:“你想去哪里玩?”   唐人街里适合孩子玩的地方不多,数来数去只有哥伦布广场和且林士果广场。   也有游乐场,叫Chinatowm Fair,里面可以玩打地鼠、投篮机这样的机械投币游戏。但游乐场里玩游戏论次收费,所以在里面玩的人以青少年为主。   类似Fair的店铺还有礼品店、玩具摊,但都要花钱,这时候的孩子都没什么零花钱,通常是被大人带着去玩。   林静娴零花钱多,但原身没钱,所以她们常去的还是两个广场。   杨乐怡手头倒是没那么紧,可她对玩游戏没兴趣,最后两人去了且林士果广场。   到地方看到有人摆摊卖冰棍,杨乐怡花钱买了两根,和林静娴找了个台阶坐下,看着广场里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放风筝。   看着风筝越飞越高,杨乐怡想起来问:“你暑假在忙什么?华文学校也没去。”   林静娴长叹口气:“在学习啊。”   “学习?”杨乐怡扭头,神色疑惑。   不怪她疑惑,这时候的美国虽然没有快乐教育的说法,但学业确实不怎么繁重。暑假两个半月,学校一本作业都没发。   杨乐怡是成年人,没那么贪玩,所以暑假除了看华文学校老师开的书单和写小说,还在努力学英文。   条件宽裕后,她花钱订了两份英文报纸,每天逼着自己看。   虽然杨乐怡穿越前快把英语还给老师了,但唐人街的小学都是英文教学,学生之间也更习惯说英文。   所以原身知道的高级词汇虽然不多,但基本听说阅读没有问题,有不懂的还可以查字典。融合原身记忆后,每天的报纸,杨乐怡基本都能连蒙带猜看懂。   这么说,不是杨乐怡觉得林静娴一个土著,不应该这么努力。   但林静娴成绩一直都很一般,往年从没见她父母抓着她学习,怎么这个暑假,为了让她学习,连华文学校的课程都没给她报?   林静娴回答说:“我爸妈想让我参加SHSAT考试。”   杨乐怡觉得这个词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问:“这是什么考试?”   这下换林静娴疑惑了:“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啊,老师以前说过的,你忘记了?”   杨乐怡低头,仔细搜寻原身的记忆。   好一会,杨乐怡才从记忆里翻出学校老师对这场考试的介绍。   信息很少,基本可以概括为两点,一是报名仅限就读于纽约市公立小学八年级的学生,考试时间通常在每年的十月底或者十一月初;   二是想考史岱文森、布朗克斯科学、布鲁克林理工三所高中的学生,可以报名参加考试。   杨乐怡回忆时,林静娴说起自己知道的信息:“我爸爸说,纽约的高中分三种,一是精英私立,每年光学费就要几百美元;二是区内的公立高中,免学费,小学毕业就可以直升,但师资水平不够,进去能上社区大学就不错了。”   杨乐怡回过神问:“三呢?”   “三是特殊高中,同样免学费,但要通过特殊高中入学考试。这类学校老师水平很高,只要能进去,就等于一脚踏进了哈佛、耶鲁这样名校的大门。”   说这些话时,林静娴脸上少了稚气,多了几分成熟:“爸爸说,目前纽约有四所特殊高中,最好的男校是史岱文森,女生不能报考。最好的女校是亨特女校,但它只招七年级的新生,五年级的州统考考到全是前百分之十,才有机会在六年级报名亨特女校的入学考试,通过考试,才能参加面试。”[1]   虽然理论上,只要成绩够好,通过层层考核,不论什么皮肤,都可以进入亨特女校。但现实是,面试能刷掉绝大多数有色人种。   就像早在五十年代,法律就禁止全美学校隔离不同肤色的学生,但现实是直到去年《民权法案》通过,执法才得以全面推进。   所以她们上五年级时,学校老师根本没让学生亨特女校的入学考试。   就连SHSAT考试,也是因为《民权法案》通过,学校招生又只看分数,老师才会提一嘴。但唐人街对口的小学师资水平一般,学生又普遍英文不好,能考上的很少,所以学校并不重视。   林静娴父母也是前段时间,从别人口中得知通过考试,有机会进入精英公立念书,才抓着女儿临时抱佛脚。   这些详细的弯弯绕绕,林静娴不是很清楚,这会能说出来的,都是父母分析给她听过的。   林静娴继续说:“哦,还有布鲁克林理工也是男校,所以我能考的只有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爸爸也希望我能考上这所高中。”   杨乐怡闻言苦笑。   虽然刚穿越就遇到了生存难题,但小说过稿后,杨乐怡觉得她其实挺幸运,穿越后的生活也很顺利。   因为太顺利,杨乐怡被唐人街的平静生活蒙住了双眼,以为未来她的人生必定会一路向上。   直到今天碰到林静娴,她的这番话,如同一个闷棍砸在杨乐怡脑门。   她终于想起,这里,是资本主义社会。   在这里,无论地位、民族、肤色,只要努力奋斗,就能过上更好、更富足的生活很难成为现实。   更多时候,它只存在于以美国梦为主题的小说,或者资本家鞭策员工的话术里。   作为华人,没有地位,没有人脉,她连进入精英公立的门槛是什么都无从得知。   杨乐怡想,也许今天是她的幸运日。   命运让她在这一天遇到了林静娴,并从林静娴口中知道了SHSAT考试的存在,不至于到了最后,连自己是怎么出局的都不知道。   杨乐怡侧过身,一把抱住林静娴。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让林静娴有点懵:“阿怡,你、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想抱抱你。”   杨乐怡松开林静娴,渐渐敛起笑容,目光专注地望着她,开口:“阿娴,我也想参加SHSAT考试。” [11]露西亚:林静娴很高兴杨乐怡做出的决定。事实上,她跟杨乐怡说这么多,……   林静娴很高兴杨乐怡做出的决定。   事实上,她跟杨乐怡说这么多,也是希望好友能参加SHSAT考试,如果足够幸运,也许到了高中,她们依然能当同学。   林静娴还问杨乐怡要不要资料,又说也许自己可以问问补习老师,愿不愿意多教一个人。   但杨乐怡拒绝了她的好意。   想也知道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肯定是优中选优,以P.S.130的师资力量,每年能通过的学生估计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不,如果此前有通过考试的,学校老师不会只像完成任务一样,提那么一嘴这个考试,肯定会更重视一些。   学校不重视,很有可能是因为以前没人考上。   又或者和《民权法案》有关?   杨乐怡是知道这个法案的,毕竟这和唐人街广大群众的利益息息相关,她不打听,相关信息也会钻进她耳朵。   这个念头冒出来,杨乐怡心里就有数了。   《民权法案》去年七月被通过,到十月,上一届的学生不一定能反应过来,可能没多少人参加考试。   因为成绩不够好,上一届报名的没人考上。   又或者干脆没人报名,她们这是第一届。   但不论哪一种,都印证了她前面的猜测,她们学校的学生,能通过这场考试,被精英公立录取的几率很低。   杨乐怡和林静娴还都是女生,能报考的只有一所学校。   虽然理论上,她们没有直接的竞争关系,但万一刚好一个被录取,一个被筛下来呢?   如果林静娴被录取,而自己落榜,杨乐怡相信自己能平静接受这个结果。   一是因为林静娴准备时间比她长,二是如果没有林静娴,她可能直到考试前夕才能知道这件事,通过几率更加渺茫。   但如果结果相反,她通过了,而林静娴落榜了呢?   杨乐怡相信,林静娴不会因此怨恨她,可如果她蹭了林家的补习老师,林静娴家长会不会想,要是当初没有同意杨乐怡参加补习就好了。   甚至,他们会不会责怪林静娴,不该告诉她这个消息?   尽管这种想法,似乎把人看得太坏,但身处杨乐怡的位置,她不得不多想一些,这样才能避免一些可能出现的纠纷。   当着林静娴的面,杨乐怡没把话说太透,只道:“我们的学习进度不同,我现在加进去反而不合适。我会抽时间去拜访罗西小姐,请她帮忙介绍一名补习老师。”   露西亚·罗西是杨乐怡所在班级的主班老师,也就是国人常说的班主任。   虽然不太重视SHSAT考试,但罗西是个热心人。   杨乐怡想,她愿意出家教费用,找罗西帮忙介绍一名家教应该不难。如果够幸运,也许她能从罗西口中问到更多SHSAT考试的相关消息,   见杨乐怡心里有打算,林静娴不再瞎出主意,分别前说:“如果事情不顺利,你要早点告诉我,我可以问问爸爸有没有合适的人。”   杨乐怡点头:“好。”   ……   回到家,杨乐怡第一时间告诉了陈阿莲,自己从林静娴口中得知的消息,以及新做出的决定。   陈阿莲没有反对,还有些愧疚:“是我不够称职,没有打听到这些消息。”   “这不能怪你。”杨乐怡神情平静,“整个唐人街,估计都没有多少人了解特殊高中入学考试。”   事实上,在过去数年里,唐人街孩子的人生轨迹都是上完小学,家庭条件不错的升入普通高中,不好的直接参加工作。   而升入高中的,只有少数能考上大学,其他的高中毕业后,要么进工厂,要么学技术,如果家里有店,也可能会学着做生意。   陈阿莲和杨志明都是普通人,目光不算长远,给两个女儿规划的路无非就这些。   大环境下,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孩子还有其他出路,所以杨乐怡是真的不怪陈阿莲。   到现在,唐人街还存在一些风月场所,和有些为了钱把孩子推入火坑的家长比起来,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杨乐怡说这些,也不是为了埋怨,她只是想告诉陈阿莲,她要考布朗克斯科学高中,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她可能会动用存款。   至于用多少,暂时无法保证。   但之前她说四个月内,她们不用再发愁房租的话,可能要不作数了。   当然,她会尽可能地节省开支,备考期间也会持续写作,争取能有稳定收入补贴家里,让她们能维持目前的生活。   陈阿莲听后连忙说:“你不要说这种话,养家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你已经做得很好,就算后面没有稳定收入补贴家里也没有关系。”   说到这里,陈阿莲的声音慢下来,略有些迟疑,“今天我听兰姐说,坚尼街附近的制衣厂最近生意很好,招零工,一天能有五六块。待会我再找她问问,如果真有招工,我就去报名,这样我每个月能多挣五六块。”   杨宝怡插话说:“我也可以去找工作,昨天我和同学茶室老板送餐,转了五十美分。”   刚说完,杨宝怡就捂住了嘴巴,神色有些懊悔。   她本来想把钱存起来,买想要的东西,可现在话已经说出口……杨宝怡纠结几秒,从口袋里摸出昨天挣的钱,起身送到姐姐手里。   “姐姐需要钱,可以先用我的。”再纠结两秒,杨宝怡才不舍地说,“不要你还。”   杨乐怡失笑,又有些感动。   她将钱还给杨宝怡,说道:“姐姐不要你的钱,零工的事,妈你也不用太着急,请人补习到底要花多少钱,现在还不清楚。也许我把《阿珍的故事》写完,拿到的稿费留出家教费用,还能剩一些呢?”   “但……”   “洗衣店的工作已经很辛苦,如果唯一的休息也要去工厂做工,我担心妈你的身体受不住。万一因为疲劳住院,花的钱也许会比挣的钱多。”   陈阿莲神色暗淡,医院有多能吞钱,她深有体会。可想到如果不是家庭拖累,杨乐怡根本不必考虑这么多,心里更加愧疚。   杨乐怡担心陈阿莲明着答应,背地里去制衣厂打零工,握住她的手说:“妈,至少再等等,等我问清楚情况,再最后一步打算吧。”   陈阿莲闻言,脸色有所松动,低声说:“好。”   杨乐怡又伸手捏了捏妹妹脸蛋:“你也是,想挣零花钱可以,但不要太辛苦,知道吗?”   “知道啦!”   ……   和母亲妹妹聊完,杨乐怡出门去公用电话亭,给露西亚·罗西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有学业上的问题想要求助于她,请求上门拜访。   罗西虽然惊讶,但痛快给了杨乐怡地址,并表示次日上午有时间。   挂断电话后,杨乐怡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拐进了一条售卖各种工艺品、摆件的店铺,选了一套带刺绣的布面杯垫,作为明天上门的礼物。   隔天清早,吃过早饭,杨乐怡便带着用牛皮纸、丝带包起来的礼物,往唐人街隔壁的小意大利去。   露西亚·罗西是意大利人,住在小意大利主街茂比利街北段,靠近布鲁姆街的地方。   这一片都是褐石联排公寓,通常三到四层,外立面多是砂石,石阶很高,直通二层大门,底层通常作为餐厅,也有部分开着杂货店存在。[1]   而楼上两到三层,则通常单层分组,一栋楼里住两到三个家庭。   因此,住在联排公寓的,家庭条件通常不错,以商户和二代移民为主。[1]   露西亚·罗西家条件就不错,她父母开着一家面包店,请了两名员工,收入不低。很早就买下了这一栋联排公寓,只将四楼租出去,一到三层自住。   今天是工作日,罗西家只有露西亚母女和一名佣人在。   露西亚果然很热心,将杨乐怡迎进了客厅,并将她介绍给母亲。   露西亚的母亲是典型的意大利女性,温柔,但话不多,连感谢杨乐怡带来的礼物时,笑容都是内敛的。   同时她很周到,让佣人准备好茶点,便离开了会客室,将空间留给师生二人。   和母亲比起来,露西亚的话要多不少。   她才二十出头,没工作几年,对一切充满了热情。   得知杨乐怡是因为想考布朗克斯科学高中,想要参加SHSAT考试,但因为学校透露的相关信息不多,才特意上门咨询。   露西亚连说了三声抱歉,解释说:“校长说往年没有学生报名参加SHSAT,以为今年也是如此,不必着重强调,我才……”   露西亚越说越愧疚,眼里都有泪水了。   前世看英美剧时,杨乐怡就觉得西方人的感情似乎过于充沛。   穿越后因为一直待在唐人街,虽然期间不是没见过洋人,但没近距离打交道过,没有亲身经历。   直到现在直面情绪充沛的露西亚……杨乐怡有点无措,想她是不是也应该挤出两滴眼泪?   但想到那场景,杨乐怡心里更觉尴尬,便放弃这一念头安慰道:“罗西小姐,你不必太过伤心,判断失误并不是你的错。”   安慰的话说完,杨乐怡把话题拉回来,“现在离考试有近三个月时间,还有时间复习,但我了解到的信息不够全面,可能需要罗西小姐的帮助。”   杨乐怡欲言又止,“只是不知道,提出这样的请求,会不会太麻烦罗西小姐你。”   “当然不麻烦!”   露西亚毫不犹豫,“如果能帮助到你,我会感到非常荣幸。” [12]学习计划:加印的一千一百本杂志,已于昨天全部售空。   露西亚·罗西毕竟是老师,她知道的关于SHSAT考试的信息,果然比林静娴父亲打听到的多。   SHSAT考试时长是三小时,中间没有休息,也不能用计算器。[1]   内容考两科,英语和数学,加起来共八百分。   通过没有固定分数线,成绩出来三大特殊高中,会从史岱文森开始,根据招生名额从高开始录取,直到三所高中名额全部录满。   题目则每科有五十到六十道题,全是选择题。   但不要以为选择题就好做,英语会涉及到大量高级词汇,甚至是学术词、生僻词。阅读理解部分会有三四篇长文,内容可能涵盖文学、历史、科学、议论文,对考生词汇量是极大的考验。[1]   数学则会考到代数、几何、逻辑推理,难度也远超八年级的课本内容。   何况举行考试时,八年级才开学一个月,课本上的内容才刚开始学。   可想而知,没有提前准备,考出来的成绩肯定不会好,而要提前做准备,除了少数智商高,甚至可以说是天才的学生,大多数人想通过考试,都要长期请家教补课。   因此,虽然特殊高中入学考试举办之初,就定下了只看分数,不看推荐信、族裔、家庭的规则。[1]   但现实是从一开始,考试规则就筛掉了那些家庭困难的普通学生。   至于推荐信和族裔,校方在录取学生是到底看不看,估计只有学校领导才知道。   听完露西亚的介绍,杨乐怡认为对她而言,数学应该问题不大。   前世她是理科生,大学念的医科,高数是必修课。虽然已经毕业许多年,但去年她去朋友家,拿起对方正在上高中的孩子的数学试卷,也能做个七七八八。   麻烦的是这里是美国,就算是考数学,题目也都是英文。   虽然原身英语过得去,她穿来后也一直坚持学习,词汇量扩大不少,但万一碰到复杂的题目就不好说了。   而和英语比起来,数学的问题又不那么大了。   数学题目再复杂,也只是理解上需要花费更多时间,这段时间她过一遍相关题目,应该能保证正确率。   但英语……杨乐怡是真的愁。   她掌握的高级词汇都不多,更不用说学术词、生僻词,想想就头皮发麻。   好在说完考试内容,露西亚告诉了杨乐怡一个不坏的消息。   关于这场考试,今年新加了一个特殊规则,即九年级的学生也可以报考,如果通过考试,十年级可以转学到特殊高中。   虽然九年级考的是插班转校名额,成绩要求更高,通过难度更大,但杨乐怡觉得,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好。   只是从另一个角度去想,特殊规则就意味着不稳定,也许今年有,明年就取消了。所以杨乐怡当前的目标,还是通过这次考试。   了解清楚考试信息,杨乐怡便问露西亚,能不能弄到往年的考试试卷,她可以出钱买下。以及她想找一名补习老师,但不认识什么人,也不清楚市场行情。   露西亚思考片刻说:“我可以问问认识的人,也许能帮你弄到试卷。”至于费用,她没有大包大揽,默认了杨乐怡的提议。   家教的课时费则要看情况,如果是找大学生或者研究生,每小时的费用在二到四美元间。有经验的老师费用要高一些,可能要四五美元一小时。   又问杨乐怡对家教有什么要求。   杨乐怡说:“最好是女性,在职老师的课时费对我来说,负担有点重,我对学历没有要求,可以是大学生,也可以是高中生,但最好参加过特殊高中入学考试,是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学生更好。”   露西亚边听边点头:“还有其他要求吗?”   “我希望她能同意试课,如果试课后我们双方都觉得不错,课时费可以按照大学生给。但我家不太适合补习,所以补课地点可能会定在图书馆……”   说到这杨乐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罗西小姐,我的要求是不是太多了?”   “不,”露西亚摇头,一脸认真地说,“我认为你的这些要求很合适,一点都不多。”   虽然是师生,但因为班上学生多,露西亚对杨乐怡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她成绩很好,性格也不错,两人之间的交流不多。   直到这次见面,她才发现杨乐怡很有想法。   露西亚说:“有你说的这些要求,我反而更容易找人。”   杨乐怡再次表示感谢,又坐一会,便提出离开。   露西亚连忙挽留,让她留下吃午饭,但杨乐怡觉得不太合适,借口母亲要工作,不放心妹妹一个人在家婉拒了。   送杨乐怡出门后,露西亚说:“我会联系认识的人打听试卷,以及寻找补习老师,有消息会联系你。”并让她留个能找到人的电话。   杨乐怡早就准备好了,从口袋里拿出写好的便签说:“您打电话到这里,说找杨就好。”   她留的是房东家的电话,和小一辈喜欢称呼英文名不同,唐人街的老一辈通常只能记住邻居家孩子的华文名字。   但不管是乐怡,还是阿怡,发音对露西亚来说都有点难,为了不错过电话,杨乐怡才会留更好发音的姓氏。   露西亚接过便签,说了声好,看着她步行离开。   ……   两天后,杨乐怡收到露西亚的电话,她之前请对方帮忙的两件事都有了结果。   试卷弄到了,不过只有最近三年的。因为试卷所有者是露西亚的朋友,对方没要她的钱,所以她也不打算收杨乐怡的钱。   家教也有两个符合条件的,一个是巴纳德学院的学生。   巴拉德学院是哥伦比亚大学的附属名校,也是七姐妹女校之一,能考上的学生,成绩都很优异。   但也因为是名校生,对方要求的课时费比较高,要五美元一小时。且她可以接受面谈,不能接受试课。   另一个则是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学生,九月份开学上十年级,成绩也很不错。   因为只是高中生,她对课时费要求不高,只希望不要低于两美元一小时,也可以接受试课。   另外,两人都是女性,英语数学都能教,也都能接收去图书馆补习。   杨乐怡是实用主义者,虽然知道第一个人选很优秀,但五美元一小时对她来说太贵了。   而且成绩好不代表会讲课,万一面谈时觉得不错,补习起来不知所云,老师介绍的人,她想辞掉对方都不好办。   第二个人选虽然只是高中生,但能考上布朗克斯科学,只要这四年不掉链子,迟早也能上名校。   更重要的是她便宜,能接受试课。   杨乐怡问:“我能先见见费拉罗小姐吗?”   “当然可以。”   ……   隔天,杨乐怡去露西亚家里拿试卷,顺便见到了费拉罗。   费拉罗是典型的西西里人长相,皮肤并不白皙,但有光泽,看着也细腻。头发是深棕色,天生波浪卷,但被她扎了起来。   眼睛是深褐色,形状微圆,偏杏眼。   眼窝很深,鼻梁高,嘴唇饱满略厚,脸颊有点肉肉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但她说话很有条理,没有露西亚那么感性,更内敛。   杨乐怡跟她就SHSAT考试做了简短交谈,可以看出她言之有物。   之后,杨乐怡说自己想先看看试卷,确定自己哪些地方比较薄弱,希望将试课时间定在两天后。   费拉罗没有意见,两人互相留下电话,便结束了这场交谈。   从小意大利回到唐人街,杨乐怡吃完中饭,便坐到书桌前开始做试卷。   数学和杨乐怡想的差不多。   这两天除了写小说,她还找人借到了八年级的课本,过了一遍数学知识点。   SHSAT考试内容虽然超纲,但对杨乐怡来说难度不大。   麻烦的是有些题目确实有点绕,理解题目浪费了不少时间,加上离开学校多年,她做题速度下降不少,时间有点紧张。   英语也比预想的稍微好点,难度有,但没那么可怕。   高级词汇确实有点多,生僻词也总能见到,但除了词汇题,其他的可以结合前后文猜出来。   当然,想考高分靠猜是不行的,而且陌生词汇多了,阅读就要花费更多时间。   而考试只有三个小时,分摊下来每科只有一个半小时,她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所以扩大扩大词汇量是当务之急。   杨乐怡决定给自己定个任务,从今天开始,她每天都要至少二十个高级词汇或者生僻词。   另外报纸可以继续看下去,但不能跟之前一样连蒙带猜地看,杨乐怡准备把报纸当成补习教材。   八年级的课本内容比较简单,她可以自己学,有不懂的再整理出来一起问老师。   她存款不多,可不能浪费补习时间。   除了这些,语法也要加强,也许需要安排几门课专门学习。   数学则可以自己看书,对照课本补一些专用词汇就够了……   杨乐怡边想边列计划,她打算过两天试完课,确定是费拉罗了,再照着这份计划和她讨论出相对合适的课程安排。   至于现在……列好计划,杨乐怡便拿出《阿珍的故事》,顺着往后写。   原本杨乐怡准备慢慢写到八月中旬,但现在出了变故,为了能心无旁骛地学习,现在她打算早点写完这个故事。   幸好在写文方面,杨乐怡算是压力型选手。   压力越大,她状态越好,写出来的东西也越有感觉。   这几天她手速爆发,光昨天就写了八千字,加上前几天写的,手上已经有三万多字的存稿。   而这个故事,也已经接近尾声。   杨乐怡今天写的剧情,和现实发生的差不多,阿光遭遇意外,被送进医院抢救,却仍昏迷不醒。   和现实不同的是,阿珍夫妻一起开了餐厅,他们已经准备去看房。   阿光是主厨,他出事后,餐厅生意几乎停摆,钱像流水一样交到医院,看房也被搁置,甚至这个目标似乎越来越遥远。   痛苦笼罩住了这个家庭。   但阿莲很有韧劲,在苦难面前,她没有丝毫退缩的打算。   旁人劝她放弃救阿光,能保住多少家业是多少,但她认为做人要无愧于心,坚持救阿光。   也有人劝她早点关了餐厅,这样才能及时止损,但她不愿意,一边调整餐厅的运营方式,暂停阿光主厨的粤菜,主做她更擅长的甜品,一边三顾茅庐,请已经退休的粤菜大厨出山。   经过不懈努力,餐厅新推出的甜品获得一致好评,大厨的态度也终于松动,同意为她工作。   故事的最后,是粤菜大厨加入后,经过一系列的试菜、调整,餐厅终于彻底重开,再次宾客临门。   热闹喧嚣间,阿珍接到医院电话。   阿光醒了。   她匆忙赶到医院,见到睁开双眼,但暂时无法说话的阿光,抬起头,恰好看到远方乌云散去,天光乍现。   天终于晴了。   写到这里,杨乐怡停住笔。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整个故事,觉得没有需要删除修改的地方。   虽然结局不像她之前和陈阿莲说的一样,阿珍一家买到了房子,但困难已经过去,买房是必然发展,她认为不用写得太明白。   有时候,给故事留点想象空间不是坏事。   陈阿莲没有这种想法,但她认为这个结局很好,她也觉得阿珍的未来有无限希望。   隔天,杨乐怡去打字店,让工作人员帮忙打印成符合投稿格式稿件。   恰好最新一期《华侨文阵》的加印销售数据已经出来——加印的一千一百本杂志,已于昨天全部售空。   虽然到最后一天,销售已经有点疲软,批发商不准备继续加印,但目前的数据已经非常可观。   上午,吴文轩正式提出给杨乐怡涨千字,文化社的负责人没怎么犹豫,直接点了头。   于是杨乐怡誊抄到一半,便接到了吴文轩的电话:“恭喜,从下一期连载开始,你的稿费是千字六块。” [13]第一次补习:交上最后四万文稿后,杨乐怡如愿拿到了三百二十美元稿费。   千字六块!   得知这个喜讯,杨乐怡激动得差点失语。   直到电话那头吴文轩问她稿子写得怎么样,才僵着脸回答:“快写完了,差最后一点。”   虽然已经被喜悦冲昏头脑,但杨乐怡没忘记人性复杂,距离她上次交稿过去不到十天,现在就说写完了,可能会引起一些麻烦。   好点的,是文化社觉得她之前有隐瞒,手里存有稿子。   麻烦的,是文化社认为她后面没好好写,要是再后悔给她涨稿费,没准会拿这个说事。   虽然杨乐怡觉得吴文轩不是这种人,但他只是主编,给人打工的,老板打定主意,他肯定也没办法。   她暂时不缺钱,离月中也只剩下不到一周时间,她等得起。   吴文轩不知道杨乐怡的想法,只觉得她的写作速度让人很安心,心情愉悦地问:“那,之前说的月中完结,没问题吧?”   “没问题。”   挂断电话,神色平静地和兰姐道别,杨乐怡转身回去。   刚进门,她就虚空挥了一拳,并无声呐喊:“千字六块!”   在她之前,《华侨文阵》稿费最高的长篇小说,千字也不过四美元。   虽然这个数据是吴文轩告诉杨乐怡的,但她认为不会有太大出入,这时候的华文报刊,稿费确实都不高。   所以吴文轩说尽量帮她争取涨到千字五美元,她没有任何异议。   这几天经济压力再次变大,杨乐怡也做过梦,想如果《华侨文阵》给她的稿费能涨到千字六美元就好了。   可梦醒想起,理智上她知道可能性不大,所以没抱什么希望。   却没想到,今天竟然梦想成真了!   高兴完,杨乐怡坐到书桌前,却没有继续誊抄小说,而是在心里算起账。   她注意到,吴文轩说的是从下期连载开始,千字就给她涨到六美元。   而今天之前,《华侨文阵》只刊登了一期《阿珍的故事》,即开头两万字,所以还没刊登的八万字,稿费都会按照千字六美元算。   也就是说,已经交上去的二到六万字,文化社还要补她八十美元稿费。   至于最后四万字,则能拿到两百四十美元稿费。   加起来,下次再去文化社,她能拿到三百二十美元。   之前她单独放的五十美元存款没动,准备拿来补贴家里的二十多美元,花了近十块,还剩不到十五美元。   也就是说,到月中她手头所有存款,能增加到三百八十美元,可能多点,也可能少点,但相差不会太多。   费拉罗的期望薪资是每小时不低于两美元,杨乐怡不准备砍价,但也不打算多给。因为这已经是下城区,高中生家教能拿到的最高薪资。   她的经济状况,也不允许她太大方。   杨乐怡也不准备每天都补习,暑假期间三天一次,每次两三个小时就够了。   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离得远,开学后补习肯定没法安排得这么频繁,杨乐怡计划安排在周末,可能分两天,每次还是补两三个小时。   如果都按三小时算,补习三个月,费用差不多是一百五十美元。   当然进度可能比想象中慢,补习时间需要拉长,但如果定了费拉罗,补习开支应该不会超过两百美元。   她家已经不欠房租,陈阿莲的工资付房租加各项生活开支有点勉强,但只要没人生病,保持目前的生活水平,需要贴补的钱不会太多。   就算补习费按两百算,她手头剩余的钱也能支应四五个月。   当然这是最好的情况,如果费拉罗不合适,她只能继续找其他老师。现在看名校生和经验丰富的补习老师课时费相差不大,不管找谁,两百美元都不够用。   又或者减少课时,能省则省?   因为这些是试课后,才需要考虑的问题,杨乐怡没有放任自己发散思维,差不多了便清空脑袋,拿起笔继续誊抄工作。   ……   第一次试课约在了哥伦布公园。   虽然哥伦布公园位于唐人街的南侧边缘,但这个时期下城区公园很少,附近几个街区的住户闲暇时都喜欢来这里消磨时光。   两人八点碰面,时间不算早,但也没有很晚,于是她们顺利地找到了一张空桌。   除了这两天做过的试卷,杨乐怡还带了词典、这几天去书店搜罗到的习题册、报纸、以及词典。   笔记本和笔当然是必需品,另外她还带了两杯咖啡,因为不清楚费拉罗的口味,她买的是最便宜的美式。   拿到咖啡,费拉罗停顿两秒问:“这算补课费吗?”   杨乐怡微笑:“不算,这是初次补习的小礼物。”   “谢谢。”   费拉罗喝了口咖啡,称赞一句不错,便打开试卷批改起来。   她先看的是数学,过程中眼里流露出惊讶,边改试卷边问:“你在自学高年级数学?”   “是。”   快速改完三份试卷,费拉罗说:“你数学很好,我认为不需要补习。”   “我也这么想,”杨乐怡说,“我英文不够好,阅读题目拖慢了速度,导致时间不太够。另外我不确定自己学得是否全面,所以想花上两三节课,过一遍高年级数学。”   费拉罗有点奇怪,她看杨乐怡做过的试卷,可不像是学得不全面。但杨乐怡不仅是学生,还是付钱的人。   多上两三节课对她更没有坏处,便点头说:“可以。”   话落开始看英语试卷,很快归纳出杨乐怡的薄弱点,和她的判断差不多。   了解过杨乐怡的基本情况,费拉罗便说起自己准备的补习计划,总结起来是多背多做多交流。   杨乐怡也拿出了自己的计划,两人沟通后,才定下双方都觉得合适的补习方式。   之后才进入今天的主题。   费拉罗不是专业老师,杨乐怡也不是没有想法的学生,所以她们上课的过程,和普通补习不太一样。   讲课内容由杨乐怡定,她拿出了准备好的报纸,让费拉罗讲头条文章。   怎么讲则由费拉罗自由发挥,她先让杨乐怡通读一遍,再针对文章里使用的高级词汇,以及疑难语法做解释。   一个小时的补习时间很快过去,杨乐怡认为费拉罗讲得不错,直接定下了她。   补习费是之前说好的两美元一小时,暂时三天补一次课,前两次先补两小时,再看情况决定是否增加补课时常。   谈好后,两人继续上课。   又一个小时结束,两人定下三天后碰面的时间,收视东西往公园外去。   分别时,费拉罗举起手中空了的纸杯说:“谢谢你的咖啡,但以后没有必要给我带,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能把咖啡折算成现金。”   杨乐怡点头:“明白。”   上次碰面,杨乐怡就觉得费拉罗性格内敛,这次上课,更觉得她冷淡理智到不像意大利人。   杨乐怡转念一想,同一个人在面对不同人时,都能露出不同的面孔,意大利有几千万人,性格怎么可能完全一样。   有人外向,就会有人内敛,有人热情,就会有人冷淡。   刻板印象要不得。   ……   晚上陈阿莲下班,杨乐怡跟她说了补习老师已经定下来的事:“我算过,补习到十月份,费用在一百五左右。《阿珍的故事》千字涨到了六块,月中去交稿,我能再拿到三百二十块,算上手头存款,减去补习费能剩两百左右。”   陈阿莲已经知道《阿珍的故事》涨千字的事,也知道故事很受欢迎。   前一则消息是杨乐怡告诉她的,后一则则是她自己看到的。   虽然洗衣店的顾客以白人为主,但华人顾客也不少,陈阿莲在洗衣店工作,也经常需要和人打交道。   《阿珍的故事》刚刊登时,讨论还不多,至少她不知道身边有人在看。   但随着时间推移,故事热度不降反升,这几天她上班时,总能听到同事,或者来取衣服的华人顾客讨论它。   回到家了,也时不时能听到公寓里的住户聊起。   他们都有些等不及看后面的剧情了。   不过没人发现阿珍的原型是她,也是,那个时期通过移民政策来美的华人虽然不多,但每年总有几个。   其中为了移民,倾家荡产的也不少。   阿珍来纽约比她更顺利,邻居们联系不到她身上,实属正常。   陈阿莲没有到处嚷嚷阿珍是她,比起让众人的目光聚焦到她身上,她更享受于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隐秘感。   因为知道故事受欢迎,所以杨乐怡说起涨千字的事时,她虽然高兴,但其实算不上很惊讶。   她女儿值得。   这会陈阿莲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杨乐怡继续说:“有这笔钱,接下来几个月我们家的经济都不会太紧张,所以去工厂打零工的事,我认为可以暂时搁置,妈你觉得呢?”   陈阿莲面露犹豫。   昨天她找兰姐打听过,知道这两年唐人街的服装行业行情很好,或者说,有越来越好的趋势。   似乎和海外竞争压力有关,美国本土纺织业急需削减成本,曼哈顿纺织行业的中心开始向唐人街转移。[1]   众所周知,唐人街的华人能接受更低的薪水。[1]   兰姐说,在服装制衣厂,一个熟练工每周能挣上百美元,愿意拼命加班的,月收入能有五六百。   就算是临时工,一个月也有一百二到一百四十四美元。   而她在洗衣店工作,周薪只有三十美元,每天工作快十二小时,一周工作六天,才能挣到一百二十美元,和制衣厂的新手临时工差不多。   但服装厂忙的时候才需要临时工,不忙了随时可能被开掉,而她需要养家,必须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所以她想先趁着休息日去打零工,能学一点是一点,等会做衣服了,再辞掉洗衣店的工作。   她不求月挣五六百,砍一半,月薪能有三百块,她们家的日子都能好过许多。   如此,杨乐怡也不必小小年纪,就被迫扛起养家的重任。   陈阿莲知道杨乐怡的顾虑,怕她累,也怕她在轮轴转的工作中倒下,就像几个月前杨志明突然倒下。   但陈阿莲觉得,杨志明突然倒下,和上班辛苦没有太大关联。而且唐人街里为了生活,轮轴转的人很多,他们都没有事,她应该也不会有事。   可她也知道三个月后的考试对杨乐怡很重要,如果自己坚持去打零工,女儿说不定会分心。   陈阿莲想,要不再等等。   至少,要等女儿考完试再说。   最终陈阿莲什么都没说,只应了声好。   之后杨乐怡又和费拉罗碰了一次面,上午结束补习,杨乐怡去了一趟位于勿街的文化社交稿。   虽然新一期《华侨文阵》没有再加印,但《阿珍的故事》讨论度肉眼可见的在持续走高。   再加上这个故事和唐人街里普通群众的契合度很高,尤其是老一辈,在看或者听第一期故事时,都忍不住想起往事。   于是,《华侨文阵》的读者,和唐人街里商户的客户群体,第一次几乎完全重叠,在最新期杂志投广的商户,也迎来了客流爆发式增长。   这么一来,《华侨文阵》的广告费也水涨船高。   成立二十来年,文化社的资金第一次这么充裕,老板自然不愿意得罪杨乐怡这个福星,早早让吴文轩准备好稿费,只等她来取。   交上最后四万文稿后,杨乐怡如愿拿到了三百二十美元稿费。 [14]考试前夕:她眼里只剩下一件事—— 通过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   虽然早就知道是圆满结局,但看完最后这四万字,吴文轩心里有点惊讶。   怎么说呢?   看完开头三万字,并从杨乐怡口中得知是圆满结局,他以为这个故事的基调是温馨欢快。虽然整体确实如此,但看完中间三万字,他却觉得有点难过。   所以他以为,就算结局是圆满的,细节里肯定也透着冷意,预示着主人公的未来依然充满荆棘。   却没想到截然相反。   结局虽然圆满,但不是吴文轩想象中的合家欢。   阿珍虽然保住了餐厅,但他会想生意真的能恢复吗?阿光虽然苏醒,可离康复又有很长的距离。   还有,他们还有机会买房吗?未来真的会越来越好吗?   这些都是留白。   但看到最后一句天光乍现时,吴文轩脑海里冒出的这些问题都消失了。   吴文轩想,杨乐怡写前面的剧情时,总是温馨中藏着肃杀,最后一句倒是只有勃然的生机,让他心里的那丝不确定彻底消弭。   不得不说,他喜欢这个结局。   他也相信读者会喜欢这个结局。   付完稿费,吴文轩寒暄问起杨乐怡后面的写作计划,重点强调文化社欢迎她投稿,且稿费标准按现在的来。   杨乐怡的回答让人遗憾。   “十月底有一场考试,关系到我能升入哪所高中。”杨乐怡数好钱,塞进背包最底层说,“在那之前,我不打算写新小说。”   吴文轩这才想起杨乐怡还是个小学生,点头说:“读书更重要,等你考完试再说。”   杨乐怡张嘴,想说考试结束后,她更倾向于写钱更多的英文小说。   但想想以她的英文水平,就算能写出小说,能不能过稿也是问题。要是期间存款花得差不多,她可能还是得继续写华文小说挣点钱。   唉,如果这时候通信能再方便点就好了。   这样的话,她就能试着往香江投稿,此时香江正处于纸媒蓬勃发展阶段,只要能过稿,报酬不会少。   然而现实是两地距离远,通信不便,从投稿到回信动辄几个月,稿费到得也慢。另外因为身份和版权问题,稿件很容易被盗载,或者拖欠稿费。[1]   想发财,还是得努力学英文。   揣着发财梦,接下来几天杨乐怡背单词背得快疯魔,原计划一天背三十个高级词汇,现在她是翻倍再翻倍。   好在这具身体年纪小,正处于记忆力强的阶段,只要用心背了,基本都能记住。   而小说已经完成,学校也没开学,她每天除了做饭不用忙别的,时间非常充裕,可以全身心扑在学习上。   这一学,就学到了九月七号,p.s.130开学。   这天是周二,天气不太好,孩子们疯玩一个夏天,心野得像脱缰的野马,课上一直吵吵闹闹。   老师也不怎么管,今天不用讲新课,各科老师都在聊已经结束的暑假,和后面的教学计划。   讲到下午三点多,这一天的课程就结束了。   和林静娴一起,跟着人流往外走时,杨乐怡被露西亚叫住。   到了教师办公室,杨乐怡才知道露西亚决定在班里,正式介绍一下SHSAT考试。以及,她想复印之前给杨乐怡的三份试卷,分发给班上的同学。   因为是杨乐怡提出,她才会去找往年的试卷,所以她认为需要征得杨乐怡同意。   但在介绍SHSAT考试这件事上,她不打算参考杨乐怡的意见。   当然杨乐怡也没有意见,她是运气好,交了林静娴这个朋友,才会知道这场考试的重要性。   但先知道,不代表她有权利剥夺其他人的知情权。   本身学校的学生,都有资格参与考试。   不过出办公室后,杨乐怡告诉了林静娴这个消息。   虽然班上学生普遍基础不好,离考试也只剩下不到两个月时间,不太够复习,就算班上,甚至是全年级的学生都报名,能考过她们俩的也不多。   但杨乐怡认为,不应该瞒着林静娴这件事。   林静娴知道后没有太担心,经过一个暑假的苦学,她对自己有信心很多。何况今天杨乐怡告诉了她不少,她觉得很有用的学习方法。   虽然就算融会贯通,她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考上,但她相信自己能考出更好的成绩。   ……   隔天上课,露西亚果然花时间正式介绍了SHSAT考试,并强调考试不收取任何费用,有意愿考三所特殊高中的,到时候可以报名参加。   放学后,消息很快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唐人街传开。   又过几天,唐人街开设了专门的补习班,P.S.130小学八年级的学生,大半都报了名。   另有少数家庭条件不错,且家长重视教育的,家长到处打听家教。   种种原因,唐人街里的二代移民,学历大多不高。少数上了大学的,学校也都很一般。   但就算学校一般,也能甩别人一大截,所以这些人工作通常不错,不怎么愿意花时间给人做家教。   一时间,唐人街里好的补习老师,课时费水涨船高。   可就是这样,依然有家长为了争抢老师大打出手。   听闻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杨乐怡不由庆幸自己请了露西亚帮忙介绍。   因为文化不同,下城区各聚集区交流不多,信息交流没那么通畅。所以其他家长为了抢老师各出奇招时,杨乐怡才能继续安稳补课。   否则不管是拼财力,还是武力,她家都抢不过别人。   虽然暂时没有被波及,但为了以防万一,听说唐人街里补习课时费涨价后,杨乐怡立刻往费拉罗家里打了个电话。   她将补习地点,从挨着唐人街的哥伦布公园,换到了小意大利北端的一间咖啡厅。   小意大利的咖啡价格比唐人街普遍要贵,最便宜的美式也要三十美分一杯。   但杨乐怡比起引起注意,被迫参与竞价,之后可能多出的每小时一美元课时费,买咖啡还是要划得来许多。   费拉罗也很满意新的补习地点,换到咖啡厅里除了不用被太阳暴晒,每次补课她还能多拿三十美分的咖啡折现。   ……   虽然近期唐人街里居民的注意力,都被孩子们上学的事吸引,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阿珍的故事》热度持续上涨。   毕竟,不是每个家庭都有孩子,也不是每个有孩子的家庭,都恰好有正在紧张备考的学生。   唐人街里,反而是中老年人比较多。   这一辈的人,都经历过艰难时期,也都在唐人街生活了几十年。   尽管这会让他们在华人纪实类小说时变得更挑剔,但只要故事讲得好,他们也更容易投入感情。   从七月到九月,《华侨文阵》的发行量已经从三千涨到五千,又涨到了七千,直逼售价更低廉也更日常的大华文报纸。   七千还只是销售量,实际看过或者听过《阿珍的故事》的读者更多。   最近,唐人街里可以借阅书籍的旧书摊,最少都有两三套七月后上市的《华侨文阵》,它也不像其他杂志一样可以一次借全套,只能一本一本地借。   没办法,等着看《阿珍的故事》的读者实在是太多了。   随着热度上涨,不知不觉,唐人街里流行起了名为猜原型的游戏,看过或者听过小说的人都认为,《阿珍的故事》有原型。   于是这段时间,找陈阿莲打听她是不是阿珍原型的人越来越多。   杨乐怡没有隐瞒写小说的事。   因为隐瞒带来的麻烦会比公开更多,公寓里的邻居都知道她家欠着房租,也知道兰姐下了最后通牒。   但七月过后,她们没有搬家,隐瞒写小说的事,可能会让大家怀疑房东给杨家特殊照顾,给兰姐带来麻烦。   如果她们否认,说补上了房租,难免会让人猜疑房租从哪里来,甚至传出生活作风相关的谣言。   虽然唐人街里一直都有地下场所,那些从事不正当职业的人,也都活得好好的,甚至比普通人更张扬。   但和生活作风有问题扯上关系,难免惹人议论,杨家全是女人,杨乐怡姐妹年纪又小,保不准会被人欺负。   为了避免被欺负,她们只能尽力保住好名声,这样被人欺负了,她们可以找街坊邻居,甚至是同乡会求助。   所以,她们必须有正规透明的收入来源。   不过杨乐怡没有公布笔名,所以街坊邻居虽然觉得阿珍的经历和陈阿莲有点像,但不敢确定。   十二岁的孩子写长篇小说,还写得这么好,对大家来说有点难想象。   陈阿莲没有否认,但没有承认,于是各种猜测一直持续到了九月底。   刚进十月,不管是讨论《阿珍的故事》原型的,还是操心孩子上学问题的,都被一件事吸去了注意力。   十月三日,《移民与国籍法》正式颁布。   自此,华裔移民不再受每年一百零五人的配额限制,单个国家的移民人数,便上涨到了两万每年。   整个十月,唐人街里各家各户,私人店铺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昼夜不止。   这些热闹跟杨乐怡关系不大,到了十月下旬,她眼里只剩下一件事——   通过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 [15]下一本小说:她到底是要按原计划写一本英文小说,还是为了解决眼前的难题,写一本华文小说?   这一年的特殊高中入学考试,在十一月初举行。   那天是周六,阴天,风很大,好在没有下雨。但杨乐怡还是带了伞去学校,这个季节纽约天气总是变幻无常。   因为就读于公立学校,今年学校报名的学生也多,远超三十人,杨乐怡得以在本校考试,不需要再辗转去指定考点。   考试八点半开始,时长三个小时。   中间有短暂的休息时间,但不允许随意走动,因为两科在同一份试卷上,考试开始一起发放下来。   杨乐怡的优势在数学,试卷发下来后,她先做的也是数学。   复习期间她将八、九年纪的数学课本过了一遍,也做了不少题,前世相关回忆差不多回笼,做题速度提高不少。   加上英语也有提高,五六十道题,她不到一小时就做完了。   她没有急着检查,直接翻开试卷去做英语。   三个月的努力效果显著,第一次做SHSAT试卷时,词汇部分她大半抓瞎。阅读理解也做得很困难,文章太长,理解起来并不容易,往往才做到第二或者第三篇,一个半小时就结束了。   这几个月,杨乐怡除了背单词、学语法,就是对着报纸学理解。   报纸上都是长文,涉及内容也很广,包括政治、经济、科学等等,上百份报纸学下来,基础再差,阅读都不会再成问题。   何况融合原身记忆后,杨乐怡的英文基础应该不算差,只是词汇量比较匮乏。   英语部分做得也很顺利,在一个半小时内完成。   剩下的半小时,杨乐怡过了一遍试卷,数学她基本能确定没问题,英语不确定的题目也不多,一两个吧。   检查完试卷,杨乐怡盯着那两个不确定的题目,考试结束前,她改动了其中一道题的答案。   希望能对。   交卷时杨乐怡这么想。   离开考场,杨乐怡和林静娴汇合。   林静娴很兴奋,一碰面就抱住了她,啊啊尖叫:“阿怡你太厉害了!你给我押的题,好多都考了!”   试卷一发下来,杨乐怡就知道自己押中了好几道数学难题,但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   对在应试教育下长大的孩子来说,押题几乎是必备技能,且越是学霸,押中题目的概率越大。   杨乐怡不敢自认学霸,但前世她成绩确实不错,在押题方面,她有一番心得。   复习期间,杨乐怡陆续找费拉罗买了几份,更早年份的特殊高中入学考试试卷,并请她帮忙,弄到了三所高中这两年的期末考试试卷。   虽然特殊高中入学考试,对本地普通家庭的学生来说很重要,各公立学校也很配合,但这并不是一场政府组织的考试。   所以杨乐怡猜想,出试卷的人,很大可能是三所特殊高中的老师。   经过比对,杨乐怡的猜想被证实。   试卷不止一个出题人,想通过比对,总结出所有出卷人的出题思路很难,但只要能押中部分题目,就能大大提高通过率。   其中数学又比英语更容易总结规律,英文词汇太多,报纸上的每一篇文章,都能拿来当阅读理解,何况还有各种文学、社科类书籍。   杨乐怡一个半吊子,想总结老师的出题规律,实在有心无力。   所以她把押题重点放在了数学上。   她总结出了出题老师可能偏好的几种复杂题型,考试前有针对性地刷了一遍题。   期间想到林静娴数学一般,又多总结了几种她认为难度不大,但有可能考的题型,一起交给好友。   如果没有林静娴,她不会有三个月的复习时间,大幅度提高考上的概率,所以她也想尽力帮帮对方。   现在看,她确实帮上了忙。   杨乐怡心情愉悦,却仍记得这是学校,低声提醒:“淡定,这里是学校。”   林静娴松开杨乐怡,不好意思地笑笑。   等离开学校范围,她发热的脑袋才彻底冷下来,问:“阿怡,你考得怎么样?”   “还不错。”杨乐怡说。   “能考上吗?”   杨乐怡很有信心,却还是说:“这个……可能要看今年的学生厉不厉害。”   林静娴想想觉得有道理,人也没那么兴奋了,叹气说:“希望今年竞争不要那么激烈,让我们都上布朗克斯吧!”   “希望。”   ……   考完试,林静娴很想拉着杨乐怡去逛一逛。   这半年她过得实在太辛苦,除了学校和家,几乎没出过门。她和杨乐怡也没怎么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碰面,迫切地想去放松放松。   但她们家里都有人在焦急地等消息,所以约定次日如果天气好,就去公园放放风后,两人便分开了。   回到家,杨乐怡刚推开门,就看到客厅里坐着的两人齐刷刷回头。   “姐!”   杨宝怡起身跑到门口,问出母亲到嘴边的问题,“姐你考得怎么样?”   “都做完了。”杨乐怡说。   杨宝怡不解:“做完了是考得好的意思吗?”   “我感觉是这样,但具体如何,要到明年六月才能知道。”杨乐怡步入客厅,将摘下的书包放到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说,“我要放松几天。”   “应该的。”   陈阿莲连忙说,“我煲了鸡汤,买了条鱼,你还有想吃的吗?我现在去买。”   杨乐怡已经看到了煤气灶上温着的砂锅,也闻到了萦绕在屋子里的鸡汤香味,摇头说:“有这些就够了。”   陈阿莲点头,起身去忙活做饭。   杨乐怡回了房间,将这段时间看过的书,做过的试卷收拢归置到一边,她认为自己已经不再需要。   当然她不打算扔掉这些东西,保险起见,未来半年还是要多翻开。   万一没考上,明年她还得再战。   吃过饭,杨乐怡什么都不想干,回房间睡了一觉。   直到太阳,哦,今天没有太阳,她睁开眼,看到雨水拍打在窗户上,然后沿着玻璃蜿蜒往下流。   她盯着窗户看了会,直到门边传来窸窣才转过头。   看到杨宝怡抱着门板,只探入一个脑袋,杨乐怡唇角浮起微笑:“怎么了?”   “妈妈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睡醒。”   “那你可以告诉她,我已经醒了。”   杨乐怡说完,掀开被子,拿起搭在椅背的长裤和外套穿上,打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陈阿莲已经在准备晚餐食材,看到她出来,笑着说:“我买了半只烧鸭回来,今天下雨,烧腊不好卖,价格比平时便宜十几美分。”   “幸运。”杨乐怡坐到陈阿莲身边,帮着她择菜。   陈阿莲看向女儿,欲言又止:“乐怡……”   “怎么了?”   “刚才兰姐来找我,说坚尼街又有一家制衣厂招零工,”陈阿莲声音略有停顿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我想报名。”   作为家长,陈阿莲本不必就这件事征求子女意见。   可她们家情况不同,她虽然是养家的主力,但真正帮助这个家庭渡过难关的是年金十二岁的杨乐怡。   这几个月也多亏了杨乐怡,她们才不必回到之前节衣缩食的日子。   陈阿莲也不是特别有主意的人,丈夫在世时听他的,丈夫去世后杨乐怡站了起来,就开始习惯性地在大事小事上征求大女儿意见。   杨乐怡听完,沉默片刻才开口:“妈,我不想你太累。”   “我也不想你太累。”   这话一出口,陈阿莲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急,她长出一口气,才再次开口,“养家本来就是大人的事,你已经帮我分担了许多,但我不想一直把担子压在你身上。”   杨乐怡没有说话。   她其实不介意养家,写小说对她来说,不仅是工作,也是爱好,把脑海中的故事写出来,再拿着它去投稿,去挣钱,对她来说不算压力。   这个家很好,陈阿莲虽然挣不到很多钱,但她真心疼爱两个女儿,也不会自认是父母,就对杨乐怡的决定指手画脚。   杨宝怡虽然天真贪玩,但她给人跑腿挣了钱,也会买吃的给姐姐和妈妈。   她喜欢这个家,所以愿意为了撑起这个家而努力。   但也正因为有这些想法,杨乐怡才能理解陈阿莲。   陈阿莲爱着这个家,爱着两个女儿,才会觉得只需要动动笔就能挣到钱的她很辛苦,才想尽可能地承担起更多责任。   杨乐怡沉默时,陈阿莲继续说:“我问过兰姐,她说只要能成为熟练工,就算一星期只上五天班,每天八小时,周薪也能有五六十块。再辛苦一些,一个月五六百都能赚到。也许前期会辛苦点,但等我学会做衣服,就可以辞掉洗衣店的工作。也许到时,我可以有更过时间陪你和宝怡。”   撒谎!   就算成为熟练工,每周工作四十个小时,就能挣到能让一家人过得很好的钱,她也不会真的只工作这么久。   她会想挣更多,想让两个孩子过得更好。   杨乐怡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她无法开口拆穿。   而且,虽然陈阿莲这话是拿她当杨宝怡哄,可仔细想想,去制衣厂工作确实比留在洗衣店要好。   洗衣店的工作时间长,工资低,还很辛苦,需要长期接触冷水。夏天还好,到冬天,员工的手都要长冻疮。   长此以往干下去,迟早要得风湿。   杨乐怡早想让陈阿莲辞掉洗衣店的工作,但经济条件不允许,只能把话藏在心里,直到今天她主动提起。   和洗衣店比起来,制衣厂的工作好很多。   工资高,工作环境也没那么恶劣。   问题在于制衣厂里的都是技术工种,学习阶段挣不到多少钱。   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却很多,吃喝拉撒,马上还要入冬了,三人都要置新衣,又是一笔开销。   杨乐怡手上只剩不到一百美元,撑不了多久。   陈阿莲才会想着两头兼顾,利用休息时间去打零工,多挣钱顺便学技术。   想得很好,但这样两头跑,身体太容易超负荷。   杨乐怡的顾虑就在这里,但她想了想,认为这事不是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如果她能再过稿一本小说,挣一笔钱,就能大大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   有了托底,她可以劝陈阿莲和洗衣店老板谈谈,缩短在洗衣店的工作时间,或改成每周只上四五天班。   这样陈阿莲能有一份稳定工作,专心学技术,还不用轮轴转,担心身体扛不住。   可问题来了。   英文报刊稿费多但过稿难,华文报刊钱少却过稿易。   接下来,她到底是要按原计划写一本英文小说,还是为了解决眼前的难题,写一本华文小说?   杨乐怡没有犹豫太久,次日,吴文轩便打电话过来,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 [16]三更合一:吴文轩打电话给杨乐怡,就是想跟她谈出版的事。   虽然《移民法案》通过后,整个十月,唐人街里热议的都是相关话题,但《阿珍的故事》热度依然不低。   尤其是十月下旬新出的这期杂志,正好连载到阿光出事,他能不能活下来?餐厅能不能开下去?房子还能不能去看?种种问题萦绕在读者心头,激发了他们的讨论欲。   恰好随着时间推移,移民相关话题的热度稍稍淡下来,这期杂志一上市,便迅速掀起讨论热潮。   因为九月份那期杂志发行量增加到了七千,所以上市后没能像八月一样,迅速被一抢而空,销售期差不多有一周。   所以出十月这期杂志时,保守起见,文化社没有再提高发行量。   谁想杂志上市不到三天就被抢完,之后两天,也持续有人到报摊询问有没有《华侨文阵》最新一期杂志。   文化社收到反馈,火速加印了两千本,送到全美各地的批发商手里。   杨乐怡参加特殊高中入学考试前一天,文化社再次收到反馈,得知这两千本加印杂志再次销售一空。   同时,好几个批发商告诉文化社,说有很多读者询问后期会不会出《阿珍的故事》单行本,因为喜欢这个故事,很多读者想要买书收藏。   到今年,全美华人也不过二十多万,有阅读习惯的更少。所以这时候的华文报纸,发行量能过万都算大报纸,杂志销量有几千都算高的。   报纸杂志售价还便宜,最贵的文艺刊,售价也不过三十五美分。   但出版书不可能卖得这么便宜,它不像报刊有捐款,也没办法刊登广告,售价低了连成本都无法覆盖。   售价高了,买的人只会更少。   到六十年代中,英文出版已经很成熟,同样尺寸,纸张也差不多的优质平装本小说,如果是英文版,售价能一点九五美元。   可如果是华文版,最少要卖二点五美元,且通常来说,价格会在三美元以上。   何况如果是英文小说,还可以价格低至三十五美分一本的大众市场平装本可以选择,虽然这种形态的书尺寸更小,纸张更廉价,但它便宜啊。   文化程度高的移民,英文通常也不差,所以对他们来说,除非特别喜欢,否则用来打发时间,他们肯定更倾向于物美价廉的英文小说。   于是华文出版市场进一步收缩。   普通的华文小说,几乎没有出版的希望,少数能出版的,首印也不过几百本。首印过千的,要么带有政治色彩,有机构支持,要么出版方特别看好。   首印上两千的,无一不是名家作品。   投稿之初,杨乐怡没想过出版的事。   批发商提起前,文化社也没想过要出版《阿珍的故事》的单行本。   但这件事被提起来,文化社负责人想起新一期杂志的火爆程度,觉得这事有搞头。   吴文轩打电话给杨乐怡,就是想跟她谈出版的事。   周一下午放学,杨乐怡去了一趟文化社。   文化社从上到下,都知道杨乐怡这段时间没写小说,是因为要参加特殊高中入学考试。而这场考试已经在前天结束,所以碰面后第一件事,都是问杨乐怡考得怎么样。   杨乐怡有点囧,统一回复还行,跟着吴文轩走进主编办公室。   当着面,吴文轩说得更详细。   这个时期,华文出版的稿费计算方式通常有两种,一是买断制,即出版方给一笔钱买断版权,后续小说再版与作者无关。   虽然残忍,但买断给的稿费比较高,十万字的长篇,有点名气的都能拿到七八百美元,如果是知名作者,或者爆火小说,至少能拿到一千美元。   二是版税制,出版后版权归属作者,但能拿到的稿费不多。   华文小说的版税通常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之间,定价通常在三美元左右,首印量则只有几百,上千的都很少。   以首印五百为例,就算版税给到百分之八,作者也只能拿到一百二十美元。   文化社不勉强杨乐怡选择哪一种,但买断的话,价格能给到一千美元,和知名作家一档。版税也一样,给到百分之八,首印量没办法跟知名作家比肩,但也有一千册。   换句话说,如果杨乐怡选买断,能拿一千美元,但如果选版税制,就只能拿到不到买断四分之一的稿费。   这差距,不可谓不大。   也正因为有差距在,这时候很多作者出版,会更倾向于选买断。   华文出版行情在这里,除非名气特别大,否则大多数作者就算出版了,也很难有再版的机会。   对他们来说,两种选择差别不大,自然更愿意选钱多的。   如果杨乐怡是土生土长的六十年代人,可能也会选买断,但她经历过纸媒和网络文学的巅峰时期。   知道就算近几年,《阿珍的故事》没有再版的机会,但随着移民潮来临,情况可能会有改变。   何况万一她红了,肯定会有出版社抢着再版。   现在选择买断,等于斩断未来的选择机会。   杨乐怡说:“我选择拿版税。”   吴文轩面露惊讶:“你确定?要不要回去再考虑考虑,又或者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他认为文化社给杨乐怡开的买断价格已经很高,要知道,《阿珍的故事》虽然很受欢迎,但看过这个故事的人,有多少会去买单行本收藏,是未知数。   杨乐怡也是新人,此前没有出版过任何作品,很难依靠作者名气带动出版销量。   换个出版单位,绝不可能开出这么高的价格。   出版的市场行情在这里,再火的小说,出版后再版的机会也很渺茫。如果小说出版后卖得不好,杨乐怡后悔选择拿版税,文化社可不会给她后悔的机会。   杨乐怡摇头:“我确定,不用再考虑的。”   两百四十美元不算多,可以不算少,有这笔钱,未来半年她都不用太发愁。也足够拿来说服陈阿莲,和洗衣店老板商量缩短上班时长。   她也不打算再和文化社就版税比例讨价还价,行情在这里,文化社已经给出了最大诚意,她再讨价还价,不太合适。   万一谈崩了鸡飞蛋打,她连这两百四十美元都拿不到。   她现在还挺缺钱的。   吴文轩一直都知道杨乐怡年纪小小,但很有主意,听她这么说,不再多劝,让她回去和家长说一声,抽个时间来文化社签约。   聊完出版的事,吴文轩问起杨乐怡后面的写作计划。   杨乐怡有点犹豫,两百四十美元不算多。   但有了这笔钱,就算陈阿莲和洗衣店老板谈缩减一半工作时长,少拿一半工资,未来半年,她家也不会太缺钱。   何况制衣厂那边也有收入。   如此一来,她不必再急着写一本华文小说补贴家用。而且她就算写英文小说,也不会是大长篇。   在准备特殊高中入学考试的这段时间里,她对比过不少主流大刊和通俗类杂志的收稿要求,发现杂志方都更倾向于收中短篇,长篇基本只收知名作家写的。   虽然英文长篇出版市场比华文出版大得多,但新人小说写得再好,出版也是有风险的。出版社不是慈善机构,他们肯定更倾向于选择有过出版作品的作家而非新人。   所以这个时期,新人想出版长篇小说,注定要经历数次碰壁。   何况杨乐怡不仅是新人,还是华人和未成年,让她拿着写好的长篇小说去投稿,结果只会是石沉大海。   为此,杨乐怡也想过要不要先写短篇小说。   正好她英文不太好,写太长对她来说有点难,短篇可以练练手。但她构思了几个故事,都不是一万个单词就能写完的。   因为那会她在忙着考试,就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犹豫期间,杨乐怡注意到,虽然长篇连载是知名作家的专利,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更擅长写长篇的新人,可以把小说拆成短篇慢慢发。   注意到这点后,杨乐怡留意了一段时间,发现拆短篇这种事居然挺普遍。   主流大刊也不排斥这种事,毕竟拆分后的短篇成绩好,对增加读者黏性也有好处。反之如果反响平平,有小结局在,砍掉后面的内容读者也不会有太大意见。   而拆分题材也没有限制,言情小说、现实题材、冒险小说,都可以拆分。   不过杨乐怡比较了一下,收现实题材的主流大刊虽多,但因为题材发展多年,名家作品很多,已经很难找到新的切入点,想要出挑,对文章深度和文笔要求很高。   进过勤学苦背,杨乐怡英文虽然提高不少,但还没到能写现实题材并过稿的程度。   言情小说对文笔要求没那么高,但主流刊收得少,投大众通俗杂志稿费又很低,一个短篇通常就几十美元。   至于西部、冒险题材,写的话必然涉及到大量风土人情,这又是杨乐怡比较薄弱的地方。   挑来选题,热门题材中只剩下悬疑推理能写。   其实悬疑推理小说想过稿也不容易,虽然它属于热门题材,受众多,收稿的主流大刊也多,相应的稿费不低。   但也正因为钱多,竞争才更激烈。   而且悬疑推理小说的写作门槛不低,它涉及到的知识太多了,医学、法学、逻辑写,技术难度很高。   再加上竞争激烈,新人想过稿很难。   但推理小说的写作门槛,对普通新人来说是劣势,对杨乐怡而言却是优势。   首先她不是真的新人,前世也写过悬疑推理小说,并为此查阅了大量资料。   她知道很多在信息爆炸年代已经烂大街,但对这时候的人来说比较新,甚至鲜为人知的杀人和推理手法。   虽然因为科技没有发展到那程度,很多手法不能写,但挑挑拣拣,能用上的不少。   其次杨乐怡前世大学专业是医科,虽然学的是治病救人,但因为对药物比较了解,在设计杀人手法时确实比较方便。   她知道捅哪里能一击毙命,也亲手解剖过尸体,描写时能做到更细致真实。   另外最重要的,悬疑推理小说的逻辑严密性往往比文笔更重要,只要诡计设计精妙,推理解密的过程写得精彩,哪怕文笔有所欠缺,也可能过稿。   而只要逻辑严密,就算拆分成短篇,它的读者黏性也会比其他类型更高。   最终,杨乐怡决定写一本悬疑推理小说。   但她不准备一次写完,她计划写四到五个大案子,每个案子八到十万字,写成英文是五到八万词。所以投稿时,她会把每个案子,拆分成一万词左右的短篇小说。   又因为能不能过稿是未知数,没过稿,就拿不到钱,所以就算是一个案子,杨乐怡也不打算等全部写完再去投稿。   她准备写完第一个短篇就投稿,之后一边等消息,一边写后面的剧情。   第三个短篇写完,还没有消息,她可能会再写一本华文小说,后面如果有余力,就穿插着写,没有的话就先挣点生活费。   但杨乐怡不准备再写现实题材,更倾向于武侠小说。   她对这个题材一直很感兴趣,可惜开始在网上连载小说时,武侠已经式微,所以一直停留在想法阶段。   如今正是武侠小说的黄金年代,杨乐怡觉得可以试一试。   只是在众多文艺刊中,《华侨文阵》虽然没那么讲逼格,但它确实没有刊载过通俗小说,过往发布的收稿要求也没有这个类别。   所以就算是写华文小说,杨乐怡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继续和《华侨文阵》合作。   斟酌过后,杨乐怡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准备先写一本英文悬疑小说,是长篇,不过会拆成短篇投稿,如果……”   “等等!”   杨乐怡话没说完,就被吴文轩打断,“你打算写英文小说?你确定?”   杨乐怡止住声音,点头:“我确定。”   “英文小说不好写……”   这话听着好像在怀疑杨乐怡的能力,嗯,虽然他确实有点怀疑,但说出来总部那么合适,于是急忙刹车。   他扯起唇角,露出略带歉意的笑容:“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你很有天分,但英文报纸杂志的投稿竞争非常激烈,想过稿并不容易,你明白这一点吗?”   “明白。”   杨乐怡当然明白,她也想过要不要这么早动笔写英文小说,她的英文词汇储备还不够,经济也不够宽裕,现在似乎并非合适时机。   但杨乐怡想到了前世,在网络平台注册笔名时,她虽然在笔记本上写过长篇,可写完的故事,一个都没有。   她总是刚起个头,就在脑海里构思完了整个故事,继而失去写完的动力。   如果发布第一部长篇小说前,她想的是这个故事才开始,能不能写完都是问题,直接发出去真的好吗?   她可能不会成为一名职业的网络写手。   想要等待合适的时机,那个时机就永远都不会到来。   在杨乐怡看来,背再多英文单词,看再多英文书籍,不如自己动手用英文写一个故事。   也许刚开始文笔很烂,但只要用了心,总会有进步。   可如果停留在背和看的程度,可能一年、两年后,她第一次写出来的故事,文笔依然惨不忍睹。   杨乐怡说:“我打算把长篇拆成短篇投稿,如果过了三个月,依然没有收到回信,我会考虑写一本华文小说。”   虽然一直都知道杨乐怡很有想法,有超出年纪的可靠稳重,但得知她考虑得这么全面,吴文轩依然面露惊讶。   “好吧,既然你连拆成短篇都想到了,我就不多劝你了。”   其实不多劝,很大程度是因为杨乐怡后续有写华文小说的计划。   尽管他希望杨乐怡现在就写,这样月底刊载《阿珍的故事》大结局时,可以顺便给她的新文打打广告。   如果新文是同题材,说不定现在的读者,下个月会继续购买《华侨文阵》,看梦里客的新书,让杂志销量不至于下滑得太厉害。   但作家嘛,总是有自己脾气的。   何况杨乐怡小小年纪能写出《阿珍的故事》,可见天赋有多高,想要左右她,可不容易。   吴文轩想明白,便继续问杨乐怡下一部华文小说打算写什么。   “我想写武侠。”   吴文轩表情再次僵住,他又想问“你确定?”了。   虽然把这话憋了下去,但最后说出口的,还是带有重复性的提醒:“武侠小说可不好写。”   “我知道,不仅不好写,《华侨文阵》还没有连载过,而连载通俗小说的日报副刊,也更倾向于转载香江、湾岛知名作家的作品。”   吴文轩声音有些干巴巴:“你都知道啊。”   杨乐怡嗯了声:“但我还是想写。”   “这……”吴文轩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问,“如果几大日报都不收你的稿子怎么办?”   “可能会写别的吧,”杨乐怡笑了笑说,“但这只是一种可能,不是吗?还有一种可能,是我武侠小说写得不错,几家日报都愿意刊载。又或者我的悬疑小说顺利过稿,会专心写完悬疑?”   吴文轩笑了:“确实,都有可能。”   杨乐怡敛起笑容,话音一转问:“现在,文化社还愿意出版《阿珍的故事》吗?”   吴文轩微怔,思索片刻说:“我想应该会愿意。”   “好,今天回去后,我会和妈妈提这件事,明天来文化社签约?”   “可以。”   沉思几秒,吴文轩开口:“武侠小说写出来后,你可以将稿子拿到文化社,只要故事好,也许可以继续合作。”   “嗯。”   ……   学校三点多就放学,杨乐怡没有为签约事宜请假。   放学后,她背着书包去洗衣店找陈阿莲。   自从家里失去经济支柱,陈阿莲就不敢生病,更不敢请假。但女儿小说出版是大事,上午一到岗,她就跟老板提了请两小时假的事。   洗衣店老板虽然抠门,但在这方面事倒不多,说今天少给她算两个工时就点了头。   看到杨乐怡,陈阿莲赶紧摘下围裙手套,又对着池水整理了下头发,笑着问女儿:“我这样跟你去文化社,可以吧?”   “可以。”杨乐怡说。   陈阿莲放心了,和杨乐怡一起往外走。   签约过程很顺利。   虽然得知杨乐怡近几个月不打算写华文小说,后面就算写,也倾向于武侠,文化社老板有点失望。   但杨乐怡天分在这里,和她搞好关系没坏处,说不定哪天她又回来写现实题材了呢?又或者,她武侠也写得不错。   《华侨文阵》虽然没刊载过通俗小说,但也不是完全不馋这一块的收入,有好作品,他也是愿意破例的。   何况《阿珍的故事》这么火,就算印刷一千册,一时半会卖不完,但卖一半问题不大。有一千五的进账,付掉印刷费用和给杨乐怡的稿费,文化社就算赚不到什么钱,也不至于亏本。   这笔交易,怎么样都划得来,文化社老板自然不会为难杨乐怡母女。   签完合同,拿到两百四十美元稿费,回到家,杨乐怡就跟陈阿莲算了笔账。   “我们家的房租是五十五块一个月,保持现在的伙食水平,加上日常杂费,月开支是八十到九十美元,也就是说,家里没人生病,家里的月开销在一百三十五到一百四十五之间。”   陈阿莲不太明白女儿为什么突然要跟她算家庭开支,但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道:“差不多是这个数。”   “未来半年,如果没有意外支出,开销应该是在八百一到八百七之间。”   陈阿莲算账没有杨乐怡快,但知道她不会瞎说,附和着点头:“嗯。”   “加上今天拿到的出版费,我手上有差不多三百四十块,按多的算,剩余缺口是五百三。制衣厂的临时工,保底日薪是五块吗?”   “刚开始是五块,兰姐说熟练后提高到七八块不是问题。”   “我们按五块算,如果妈你一周去制衣厂工作三天,一周能拿到十五块,一个月是六十块,六个月到手三百六。”   “但我……”   陈阿莲刚开口,便被杨乐怡打断:“妈你先听我说。”   陈阿莲有些迟疑,但还是应了声:“好。”   “直接辞掉洗衣店的工作,去制衣厂做临时工,每周还是工作六天,妈你也能拿到一百二十块的保底工资。如果你担心临时工不稳定,可以和洗衣店老板谈,将工作时间缩短到每周三天,工资能谈到月薪六十最好,谈不到少一点,有五十也可以。”   杨乐怡看着陈阿莲说,“五十加六十,月收入就是一百一,六个月能拿到六百六,加上我手头的钱,也许换季我们每人能多买一套衣服,过个温暖的冬天。如果妈你学得快,日薪很快涨到七八块就更好了,到那时,我认为妈你完全可以把洗衣店的工作辞掉。”   陈阿莲神色微动,但想想又赶紧摇头:“万一我辞了工作,制衣厂又不要临时工了,怎么办?”   “我从报纸上看到,曼哈顿服装行业的代工厂正在向唐人街转移,所以最近唐人街里的制衣厂工作很大,我认为未来半年内,制衣厂都会很缺人。妈你实在担心,也可以想办法转正成为正式工。”   “正式工?”陈阿莲瞪大眼,自嘲一笑,“我哪能行。”   “我知道,妈你觉得自己没技术,当不了正式工。但你去制衣厂打零工,不就是为了学技术吗?”杨乐怡顿了顿,换了种方式问,“妈你觉得,如果辞去洗衣店的工作,专心制衣厂的工作,你多久能学会做衣服呢?”   衣服,陈阿莲其实是会做的,只是不太会用工业缝纫机。   她想了想说:“我听兰姐说过,学缝纫机不难,有些没做过衣服的,学上一两个月也能上手了。我就算学得慢一些,两三个月也够了吧。”   “那如果学习时间减半,每周去制衣厂工作三天呢?”   “四五个月?”陈阿莲不太确定地问。   杨乐怡没有给她答案,只继续问:“如果按照你原计划,每周去一天呢?”   陈阿莲隐约明白了杨乐怡的意思,肩膀塌下去,声音也低下来:“可能……要一两年。”   “一两年,到那时候,唐人街的制衣厂还缺人吗?如果不再招工,妈你是要荒废辛苦学来的技术,继续在洗衣店工作吗?”   陈阿莲沉默下来。   “如果家里半分存款都没有,必须有一份稳定工作,妈你按照计划的那样,休息的时候去制衣厂打零工,我一点意见都没有,但我们现在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你是想让我和徐老板谈,减少工作时间?”   “是。”   “如果徐老板不同意怎么办?”   “那就辞职。”   杨乐怡干脆回答,“未来半年,妈你都不用太担心制衣厂会缩减临时工名额,如果干得好,也许两三个月就能转正,到时候收入更多,也不用担心随时被开。就算运气不好,没到转正制衣厂就倒闭了,唐人街那么多洗衣店,再找个工作也不难。如果妈你担心找工作期间家里缺钱,在制衣厂里工作时可以努点力,争取拿最高的八块日薪,为后面找工作多攒点钱。”   说实话,杨乐怡觉得洗衣店的工作真没什么好的。   稳定是有,可挣的钱连租房吃饭都不够,稳定有什么用?家里谁生一场病,工作再稳定也得借债过日子。   不如搏一搏,没准单车能变摩托。   杨乐怡说得不算直白,但陈阿莲不傻,听得懂。   她顺着杨乐怡说的往下想,觉得很有道理,迟疑着问:“那……明天上班,我和徐老板说一说减少上班天数的事?”她还是倾向于两份工作都干着。   只要陈阿莲放弃连轴转的打算,是辞职还是缩减工作时间,杨乐怡没有意见,点头:“好。”   ……   在员工请假方面,徐老板虽然算得上好说话,但员工想减少工作天数,他就不是那么乐意了。   不过近期服装制衣厂动作太大,开的工资还不低,他给的那点钱,一时半会很难招到合适的人,就捏着鼻子同意了。   但在工资方面,他不怎么愿意让步,果然压到了五十美元一个月,还让陈阿莲这周先干着,等他招到人再说。   制衣厂那边不差这几天,陈阿莲就答应了。   一百二招不来全职,但花六十招个每周只上三天工的兼职不难,接手的人很快到岗。   陈阿莲得知洗衣店老板给对方开六十月薪,心里很不痛快,但找老板理论,对方只说她突然要从全职转兼职,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还说她要是不愿意干,可以辞职走人,他绝对不挽留。   陈阿莲暂时不想失去这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只能咽下这口气,过两天去制衣厂上班,学得更努力。   她决定了,等制衣厂这边能上手,她就辞掉洗衣店的工作。   ……   陈阿莲没跟两个女儿提工作上的不愉快,杨乐怡就以为一切顺利,主要是她这几天在做新文大纲,挺忙的,对家庭成员的关注就有点不够。   新文大纲写得还算顺利,主角人设,故事框架,以及第一个案子,在准备特殊高中入学考试时,杨乐怡就想得差不多了。   只是写大纲时,杨乐怡发现,虽然写悬疑推理小说,对社会风情、人物面貌的描写,不用像写现实题材那样入木三分。   可以她现在的知识储备,写起来肯定不对味。   因为穿越后一直待在唐人街,杨乐怡接触过的西方人并不多,对他们思维方式的了解,大多来自于英美电影和电视剧。   如果她没有穿越,在国内写一本西方背景的小说,有这些了解就差不多了。   但她是在纽约,也打算将写出来的小说投稿给英文报纸,需要直面土生土长的西方人,就这么直接写,在审稿的人看来,可能会有些不伦不类。   所以这段时间,杨乐怡的日常是上学观察学校老师,放学去华盛顿公园广场,观察来来往往的人。   再有空闲的时候,就是去图书馆借书还书了。   新小说的背景是十九世纪中的加州淘金热,主角哥哥前往加州后杳无音信,导致母亲遗憾离世。   为了知道哥哥是生是死,主角决定从纽约前往加州,一探究竟。   纽约位于美国东北,而加州位于西部,当时美国没有横跨大陆的铁路,所以想从纽约去加州,需要经过漫长的旅程。   杨乐怡准备让主角走陆路,这条路比走巴拿马地峡更慢,比绕行合恩角要危险,但它便宜。   便宜是主角选择它的原因,但杨乐怡选择这条路线,是因为走这条路需要穿越平原、沙漠和高山,所以交通工具会从火车到蒸汽船再到马车队。   在杨乐怡看来,这些交通工具单拎出来,都能设计出完美密室。   她计划写的第一个案子,就发生在行驶于哈德逊运河的蒸汽船上。   构思这个故事时,杨乐怡虽然查到了一些资料,但真到做大纲的时候,才发现现有资料不够用。   当时哈德逊运河上行驶的蒸汽船什么样,客舱有没有设计密室的余地,都需要更详细的资料支撑。   还有后续的路线设计,虽然投稿失败后,这个故事能不能往后写都是问题,但她习惯提前准备好。   细节资料可以写之前在查,但关系到框架的内容,最好动笔前就定下来。   因为相关资料书都是英文,而杨乐怡的英文虽然有所进步,但涉及高级词汇多了,阅读速度始终快不了,所以资料查得有点慢。   直到十一月底,杨乐怡才整理完大纲,准备动笔。   而就在她动笔前,《阿珍的故事》迎来了大结局。   因为十月那期杂志销售太火爆,加印的两千本也很快卖空,这期又是大结局,文化社老板大手一挥,将发行量提到了一万本。   时下名气最大的华文日报,发行量也不过两万多份。   《华侨文阵》不过是小众文艺刊,今年以前,最高发行量也就三千。虽然上期总共印刷了九千本,但这个数字报出来,印刷所对接的人依然忍不住劝吴文轩慎重。   但文化社上下都对杂志,或者说对《阿珍的故事》很有信心,上一期都卖了九千本,这期是大结局,没道理一万本都卖不完。   于是印刷数量不变。   下游的批发商同样有信心,这次都提高了进货量,一万本都有点不够分。   最终的销售情况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   虽然《阿珍的故事》后,唐人街掀起了一股写移民日常生活的热潮,但最受欢迎的依然是它。   上期结尾卡得又好,大家都被吊着胃口,为了能早点看到结局,杂志上市这天,很多人早早就去报摊排队。   唐人街里有几个报摊因为排队的人太多,还吸引来了记者,这事上了美东最大的日报。   当然,日报报道这件事,主要目的不是为了给《阿珍的故事》打广告,更多的是想探讨这个故事在华人社区爆火,是否与在美华裔的内心需求有关。   但不管日报目的是什么,这篇文章发布后,确实让更多读者知道了《阿珍的故事》,那一万本卖空后,杂志社连夜又加印了三千本。   又因为杂志在大结局后面,给即将出版的单行本打了广告。手头宽裕,又很满意结局的读者看到,纷纷打电话到报社预订。   于是单行本还没开始印刷,文化社就收到了近千笔预付款。   杨乐怡新小说刚写个开头,便再次接到吴文轩打来的电话,得知《阿珍的故事》即将加印。 [17]我想学拳:想不被欺负,就需要有足够的武力。   小说加印,杨乐怡能拿到的版税比例不变,但印刷册数翻了倍,所以杨乐怡能拿到的稿费,也翻倍涨到了四百八。   近期杨家经济状况不错。   虽然陈阿莲在洗衣店的工作天数,从每周六天缩减成了三天,月薪也从一百二降到了五十。但她进制衣厂后,只有前两天日薪是五六美元,熟练后就涨到了七八美元。   她是上个月十号左右开始去制衣厂上班,工作九天,她一共拿到了六十四美元。洗衣店那边前一周正常算工资,后面按照降薪工资算,到手工资五十多。   两边一扯,十一月她到手的工资不比全职在洗衣店工作时少。   进入十二月,陈阿莲的日薪基本稳定在八美元。唐人街的工厂店铺,圣诞节不放长假,她这个月保底收入能有一百五十美元。   制衣厂的临时工,工资都是按天发,陈阿莲每天下班都能拿到前一天的工资,这让她心里终于有了底。   工作起来也更有劲,到现在,她已经能独立上手做衣服,只是手艺没那么好,需要返工,花费的时间也长。   不过她相信,再学一段时间,她肯定能熟练地做好一件衣服。   到那时,也许她可以向领导申请转正。   洗衣店那边的工作,也可以彻底辞掉。   话说回来,因为只要去制衣厂上班,隔天就能拿回来八美元,月初交上房租,家里的存款就没再少。   杨乐怡手里的钱也没再动。   虽然没那么缺钱了,但得知又有一笔意外之财,杨乐怡还是很高兴的。   还是晚上,陈阿莲一回来,她就说了这件事。   《阿珍的故事》被报纸报道,这件事陈阿莲是知道的,也知道小说有多火。这几天她去制衣厂上班,大家讨论的话题都和结局有关。   但她真没想到小说单行本也卖得这么好。   尽管早在得知《阿珍的故事》要出单行本时,她就想好了要买一本在家放着,等制衣厂这边日薪涨了,原计划的一本就变成了几本。   可她愿意多买几本,是因为小说作者是她女儿。不然故事是别人写的,她再喜欢,也不会考虑买单行本。   单行本价格可不便宜,三美元,够一个三口之家一天的伙食费了,还是吃得很好的那种。   没钱的时候,就算她是杨乐怡亲妈,也只舍得买一本回来。   何况小说还没上市,原定的一千册怎么就已经卖完了?   听完杨乐怡的解释,陈阿莲明白了,原来就算小说没上市,喜欢故事的读者,也可以寄钱或者上门预订。   明白后,欣喜与骄傲便涌上陈阿莲心头,她叠声问:“那你明天要去文化社吗?需不需要签合约?我明天去制衣厂请个假?”   “加印不是再版,不用签补充合约,”杨乐怡停顿几秒,想了想又说,“但妈你可以请个假,明天去文化社拿到稿费后,我想再去一趟银行,开个账户。”   “去银行开账户?”陈阿莲愣住,“你要开账户?”   “嗯。”   杨乐怡点头,“虽然兰姨不用上班,但她有自己交际,总会出门。万一有贼进屋,书柜上挂着的锁头肯定防不住。一旦存款被偷,我们家又只能借钱过日子,我想开个账户,把钱存到银行安全点。”   “银行……”陈阿莲抿唇,她对银行有种本能的不信任,“一定要存银行吗?钱庄不行?”   钱庄和侨汇店是这个时期唐人街的特产,大多数华人比起银行,更愿意把钱存在这两个地方,借款同样如此。   哪怕钱庄、侨汇店因为没有保险和监管,倒闭后存进去的钱全部会打水漂。   陈阿莲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自然也是如此。   但杨乐怡是从几十年后穿来的,她很难信任地下钱庄这种私人机构,原本她对银行也存疑。   虽然对美国历史不太了解,但她也大概知道美国历史上有过几次银行倒闭潮。   她很担心运气不好选了未来会倒闭的银行,最后辛苦攒了几年的钱,只剩一张废纸。   前段时间为了学英文,杨乐怡看过不少报纸和书,也查过这方面的资料,知道这时候的银行大多有保险。   比如开在唐人街的几家银行,只要存款不超过一万美元,银行倒闭后,储户都能从保险公司手里拿到钱。   杨乐怡手上加起来也不过几百美元,存银行还是很安全的。   当然,把钱存银行也有坏处。   唐人街不止老板发工资是现金给到员工手里,商户交易也是能用现金就用现金,所以居民到手的全是收入。   华侨文化社给杨乐怡稿费,也是给的现金,没有W-9,如果杨乐怡跟之前一样把钱藏在家里,或者存到地下钱庄,年底就可以不用去报税,反正联邦查不到。   可一旦她在银行开户,钱存进去,就会受到监管,再不报税就会有风险。   不过在杨乐怡看来,比起钱庄倒闭钱财尽失,她更愿意遵纪守法报税缴税。   听完杨乐怡的想法,陈阿莲神色有些松动。   她依然对银行机构心存怀疑,但她本来就不是特别有主意的人,见女儿坚持便不再反对,说:“好,我明天去制衣厂请假。”   ……   “新小说写得怎么样?”将稿费递给杨乐怡时,吴文轩问。   “刚写了个开头。”   吴文轩若有所思:“那几个月后,你还会写武侠小说吗?”   他这么问,是不看好杨乐怡写的英文小说的意思。   一是英文报刊过稿难,唐人街的孩子英文又大多不好,杨乐怡到底只是个孩子,想力压一众浸淫在英文环境里几十年的成年人过稿,很难。   二是因为一个月过去,杨乐怡还在写开头,显然不太顺利。   对文化社来说,杨乐怡新小说写得不顺利是好事,这边没希望,她才会转头回来写华文小说嘛。   但吴文轩知道,杨乐怡计划写武侠小说,本就是为了缓解经济压力。现在有了大笔进账,经济压力减小,就算英文小说没过稿,她也可以花更多时间慢慢磨。   于是她三个月后还会不会开武侠这件事,变得充满不确定。   吴文轩问得隐晦,但杨乐怡听出了他的意思。   不快谈不上,他是文化社的主编,《阿珍的故事》成绩又这么好,站在杂志立场,希望她悬疑小说写得不顺利,回来连载是人之常情。   说不定,文化社的老板还盼着她写不出武侠,继续写一本类似《阿珍的故事》的小说。   但杨乐怡不认为新小说写得不顺。   论文笔,她确实不如很多在英文报刊上刊载小说的作者,但读起来并不磕绊,甚至算得上丝滑。   是她想要的感觉。   想到这里,吴文轩的顾虑也不算空穴来风。   原本为了生计考虑,杨乐怡确实三个月后看情况开一本武侠,但现在有了加印稿费,陈阿莲在制衣厂的工作也进展顺利,她似乎没必要这么急着挣钱了。   也许,她可以把第一个案子写完,再去写武侠。   杨乐怡想着,冲吴文轩笑笑。   看到她这个笑容,吴文轩长叹一口气:“昨天胡先生还让我劝你,他说现在《阿珍的故事》正火,你再写一本类似的,肯定卖座,到时大家能一起发财。看你这模样,我不必再劝了?”   杨乐怡委婉说:“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想多尝试不同题材。”   “明白了。”   杨乐怡又说:“但写完第一个案子,不论能不能过稿,我应该都会写一本华文武侠小说。”   吴文轩半开玩笑:“总算有一个好消息。”   话落敛起笑容,表情认真道,“虽然我希望你能一直跟我们杂志合作,但我也希望你能达成所愿。”   “谢谢。”   ……   揣着钱从文化社出来,杨乐怡往位于坚尼街的制衣厂去。   这一路,杨乐怡走得很小心,甚至有点疑神疑鬼。   虽然这不是她第一次揣着稿费出门,但之前最多的一次,她兜里也就三百多美元。而今天,光刚拿到的稿费就有四百八十美元。   更不用说出门前,她把手头的存款大头也带了出来。   加起来,她兜里揣着七百八十美元。   这笔钱不算巨款,但对普通家庭来说,不算小数目。   她长得不够健壮,也没学过拳脚,心里自然忐忑。走在路上,看谁都像对她兜里的钱有想法。   但太疑神疑鬼也不行,一看身上就有好东西。   杨乐怡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人能想到一个半个孩子兜里能有这么一大笔钱,力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些。   制衣厂离得不远,沿着勿街往前走,到坚尼街的路口左拐,靠近茂比利街的一栋工业楼就是。   这里的工业楼都是物流层高,一层是商铺,二到五或者六层,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数家工厂。   陈阿莲工作的制衣厂在三楼,今年这家制衣厂生意很不错,扩张迅速,整个三层都被租了下来。   但里面格局没有太大变动,依然是几个大开间。   开间里面没怎么装修,水泥地面,天花板很高,光秃秃的,光线很足,不仅因为窗户大,里面灯也多。   今天太阳不大,室内光线有点暗,车间里的灯都开着,更显亮堂。   通风则没那么好,因为开间都是单侧开窗,里面缝纫机又摆得密密麻麻,工人面对面,背对背,稍有动作就可能碰到其他人。   就算是靠近过道的位置,通道也被各种布料、纱线、半成品衣服挡住,进出很困难。   空气也不是很好,人太多了,东西也杂,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冬天还好,夏天想想就觉得窒息。   可讨生活本来就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苦,在制衣厂上班至少挣得多。   所以现在唐人街,不管是老移民,还是近期来到纽约的新移民,只要经济不那么宽裕,都挤破脑袋想进制衣厂工作。   杨乐怡上来时,就看到楼下一家制衣厂的老板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面试的人。   杨乐怡常来制衣厂给陈阿莲送饭,工作人员都认识她,没人阻拦,还热心地告诉她陈阿莲今天坐在那里。   因为是临时工,陈阿莲的空位没那么固定,不说每天,至少每周都会有一次变化。   走近陈阿莲所坐区域,杨乐怡还没出身,就有人帮她喊:“阿莲,你个女来了!”   陈阿莲抬头,寒冬腊月,她穿得也不算单薄,但因为车间窗户关着,里面人也多,比外面暖和不少。   她又一直在车衣服,忙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   但她心情显然不错,听到声音朝杨乐怡看来时,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又走到小组尽头和组长说了几句,便挤着走了出来。   “乐怡,你事办完了吗?”陈阿莲边说,边将挎包往身上背。   “办完了。”   母女两个聊着天往外走,银行在坚尼街和勿街的交叉路口,所以下楼后她们又要往回走。   她们去的是大通银行,这家银行成立已经许多年,在唐人街口碑不错。   也因为这样,唐人街里的住户虽然大多不怎么信任银行,但这家银行生意不错,她们来得不算早,前面已经有不少人排队。   业务办理速度倒是挺快。   毕竟这时候的华人,进银行只能办理开户、存取款几种业务,其他的贷款,开支票账户,基本都不会被通过。   对于这些限制,官方解释是唐人街属于风险地带,华人没有信用,但归根究底只有四个字——种族歧视。   所以有时候,杨乐怡会觉得唐人街像个乌托邦。   它当然没有乌托邦那么美好,存在着很多黑暗面,但只要不走出这个范围,就不必直面社会的不公。   可唐人街终究不是真空地带,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想过得更好,不公平的事实就会时不时戳到你面前,扎在你心口。   前世杨乐怡觉得自己像一条咸鱼,有了自己的小窝后,她就失去了奋斗的动力。连写小说也没有以前勤奋,从一年能写两三本,变成两年写一本。   穿越前,杨乐怡已经很久没有新的灵感。   就算偶尔冒出喜欢的脑洞,也总是刚打开电脑记录下来,就失去了兴致。   穿越后,杨乐怡觉得自己变得有点愤青,每次心口被扎一下,她都会想凭什么?   但越是这样,她反而越有灵感。   因为她知道,写作是她的武器,握紧这把武器,她才有冲破不公平的机会。   决定先写一本英文小说,除了想挣更多钱,也有部分这个原因。   她想证明,就算她是个华人、新人、未成年,她也可以做到。   当然,杨乐怡很清楚,理想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她现在文笔确实有所欠缺。想要达成目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开户过程还算顺利,虽然因为开账户的是杨乐怡,柜员多问了几句,但在核实过母女俩交上去的资料后,很快给她们开了共同账户。   所谓共同账户,实际上户主还是陈阿莲,有实际控制权,可以随意存取资金。杨乐怡因为是未成年,只有户名,可以存钱,取钱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有点难。   这也是杨乐怡早就知道银行存款还算靠谱,却直到现在,才提出办理银行账户的原因之一。   虽然刚穿来那会,杨乐怡就知道陈阿莲不是那种专制,且会将子女的钱据为己有的家长,但心里难免担心。   经过小半年相处,杨乐怡对陈阿莲多了点信心。   要说杨乐怡心里一点顾虑都没有了,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她年纪太小,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信任陈阿莲。   她希望陈阿莲能一直靠得住,不过如果哪天陈阿莲变了,她想自己也能接受。   前世她就六亲缘薄,真到那一天,切断关系她也不会太难受。   拿到账户,将钱都存进去,杨乐怡拿着存折说:“这个我收着了。”   陈阿莲一愣,反应过来理所当然道:“本来就是你的。”   听着母女俩的对话,窗口的华人柜员面露疑惑。   面前母女能拿出近八百美元存进账户,他不觉得奇怪,这笔钱不算多,华人又很擅长储蓄。穿得破旧,存款不少的家庭并不鲜见。   何况,杨乐怡母女身上的衣服算不得新,却也没有很旧,也能看出衣服的料子不差,不是那种穷困潦倒的家庭。   可要说她家富到孩子都有几百美元存款的程度,又不是很像。   他在银行上班三年,存款都没那么多呢。   看不懂。   杨乐怡可不管柜员看不看得懂,得到陈阿莲的回答,便将存折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走出银行,母女俩本该分开走。   但杨乐怡包里装着存折,陈阿莲不太放心,决定送她回去。   路上她想起来,问:“你刚才是带着这么多现金去制衣厂找我?”   “嗯。”   “你……”   陈阿莲想说她胆子太大了,可话到嘴边,想起自己才是大人,也早知道杨乐怡今天的计划,应该早想到这些,上班后直接请假去文化社接她才对。   这件事,怎么想都是她的错处比较大。   顺着这个思路,陈阿莲又觉得办银行账户是好事了。   如果杨乐怡总揣着现金到处跑,保不准哪天被人抢了。可换成存折,就算被抢,她们也有时间去银行处理,不至于损失惨重。   当然,她心里并不希望杨乐怡遇到这种事。   太危险了。   陈阿莲想着,抬眼看向杨乐怡,发现她脚步停顿了下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路边有店铺开业,请了武馆来表演。   抬眼望去,能看到十来个穿着黑色对襟练功服的少年分三列排开,整齐出拳。   因为拳风有劲,气势十足,同时又有鞭炮锣鼓齐鸣,两侧行人很多被吸引驻足。   武馆学徒受邀进行武术表演,在这个时期的唐人街并不少见。   虽然能在唐人街开武馆的,大多开着餐厅、洗衣店、杂货店,所以学费收得不高。但武馆想要支撑下去,全靠师傅养肯定不行,只能想办法开源。   因为学费收得低,每人每月只需要几美元,这部分的收入总是很少。就算再加上同乡会补贴,也不怎么够用。   所以大多数武馆都会接舞狮、武术表演,场合包括但不限于每年春节、祭祖、同乡会庆典这种大型活动,以及店铺开业、剪彩、甚至婚礼。   表演不掉档次,还能展现武馆实力,吸引更多人报名。虽然大多数武馆收徒都很挑剔,但有好苗子,他们也是愿意多收的。   因此,唐人街很多老住户对这种场面已经见怪不怪,这会在街上驻足的,不是近期到唐人街的新移民,就是其他街区经过的洋人。   陈阿莲是真没想到,杨乐怡会看得两眼发光。   不光看,她的双手还跟着小幅度摆动。   陈阿莲看着看着,心思一动:“乐怡,你是不是想学拳?”   “可以吗?”杨乐怡连忙看过来。   可以是可以,但……   陈阿莲为难地说:“乐怡,学拳很辛苦的,如果你只是一时兴起,可能会后悔。”   杨乐怡说:“我不怕苦,更不是一时兴起。”   学拳这事,杨乐怡考虑有一段时间了。   只是之前她太忙,先是备考,又是做新小说的大纲,日常还要上学,放学到家了还要做饭。   虽然最后一项工作,杨宝怡也能帮忙,但她是真新手,炒出来的菜难吃得五花八门,所以还得杨乐怡掌勺。   杨乐怡也找人问过,知道想进武馆,需要找有关系的人引荐,且唐人街的武馆,基本都不收女徒弟,就把这事搁了下来。   直到今天去银行发散了一下思维,又看到练拳现场,杨乐怡想起自己为什么想学拳。   众所周知,美国校园霸凌事件层出不穷。   而亚裔,直到几十年后,依然很容易成为被霸凌的对象。   杨乐怡现在就读的P.S.130小学因为挨着唐人街,学生基本都是华人,没有这种事。但升上高中后,其他国家的同学数量会增加。   如果她能考上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同学可能还会以白人为主,其他肤色是少数。人少了,就容易被欺负。   而想不被欺负,就需要有足够的武力。   杨乐怡没想过在上高中以前练成绝世高手——这显然不可能,但她想学会几招能唬住人,让一般人不敢招惹她的招式。   因为唐人街的武馆,不论规模大小,都不接受未成年人自己去报名。见陈阿莲神情犹豫,似乎不怎么赞同,杨乐怡强调说:“妈,我想学拳。”   和之前每次意见不同一样,这一次,陈阿莲依旧在杨乐怡的坚定中败下阵来,松口道:“那……过两天我去找陈叔问一问。” [18]伍氏洪拳国术馆:在这个时期的唐人街,男性想进武馆,想找引荐人不难。\r\n\r\n唐人街的……   在这个时期的唐人街,男性想进武馆,想找引荐人不难。   唐人街的武馆,大多由同乡会赞助,男性想学武,就算没有人脉,也可以找同乡会帮忙引荐同乡派系的武馆。   但女生想学武术,就没那么容易了。   因为大多数武馆的师傅思想老派,他们认为武术传男不传女,收了女徒弟就是不讲规矩。   当然,唐人街里也有会武术的女性,但她们基本都是家学渊源。她们功夫再厉害,也很难像男人一样开馆收徒,只能私下教自家女儿、侄女。   没有家学的女生想学武,可能性就算不为零,也很低很低。   于是,陈阿莲第一次去找陈叔,不出意外地铩羽而归。   回到家,陈阿莲望着杨乐怡,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杨乐怡却已经猜出来,失望肯定有,但神色还算平静:“妈你把谈话内容,复述一遍给我听吧。”   “……好。”   陈叔全名陈福生,是老移民,开着一家药材铺,因为生意做得不错,人也热心,在唐人街很有名望。   他在同乡会里没有任实职,但有个名誉顾问的虚职,每次出席活动,位置都在前排,说话份量不低。   陈阿莲能跟他说上话,是因为他和杨志明父亲相熟。   对陈阿莲母女,陈福生很同情,之前杨志明去世时,他也来吊唁过,还组织了同乡捐款,否则她家日子肯定更难熬。   他为人算开明的,听完陈阿莲的来意,没有斥责她不该同意让女儿学武,但也确实觉得女孩子没必要吃这个苦。   而且武馆里都是男人,杨乐怡一个小姑娘混在中间,不太合适。   再加上唐人街没有收女徒弟的先例,他来开这个口,万一引来骂名……他年纪大了,总想安安稳稳地老去,带着好名声进棺材。   最后半句陈福生没有直接说出口,但意思差不多是这样。   杨乐怡琢磨出后,觉得这估计是陈福生拒绝帮忙引荐的主要原因,开口问:“妈,我想跟你一起去见一次叔公。”   “你和我一起去见?”   “嗯。”杨乐怡点头,“我想再争取一次。”   “那好吧。”   吃过中饭,陈阿莲便带着杨乐怡再次出了门。   陈福生在勿街有一栋房,最下面一层开药铺,二楼学徒员工住,他和家里人则住楼上几层。   母女两个直接到药铺,和员工说找陈福生,对方上楼通报,得到同意后才下来请两人上楼。   上到三楼,两人先见到陈福生的妻子,她让两人到客厅坐下,又让帮佣准备茶水,才笑着说:“福生有事,等会过来,这是乐怡吧?一段时间不见,高了许多,是长高了吧?”   “长了快一寸,她现在身高有五尺四了。”   “好,高点好。”   寒暄没多久,一个年轻人从书房方向走入客厅,见到她们点点头。陈福生妻子开口留他坐一会,他说有事,匆匆离开。   又过几分钟,帮佣来叫杨乐怡母女进去。   陈福生今年六十七,头发早已全白,但还算茂密,打了发蜡梳向脑后。他个子不高,也不胖,中等身材,穿着一身白色唐装,胸前还挂着表。   和杨乐怡前世在电影里看过的唐人街大佬形象很接近。   陈阿莲一天上门两次,还摆明都是为同一件事,说他心里没有不快是不可能的,但孩子面前,态度还算和煦,问起杨乐怡的学业。   杨乐怡说:“十一月初,我参加了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   唐人街大半八年级的孩子,都在上月初参加了这场考试,陈福生自然有耳闻,神色没有意外地问:“考得怎么样?”   “很好。”   陈福生眼里掠过一丝惊讶,华人大多谦逊,问起考试成绩,大多不会说很好,而会说还行。   杨乐怡继续说:“我相信,明年秋天,我可以进入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学习。”   “这么有信心?”陈福生眼里流出笑意。   “我有信心考上,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坚持读完四年。”   陈福生眼里的笑消失了,他沉思片刻问:“怎么说?”   “叔公你应该知道,去年通过的《民权法案》,保证了有色人种的权力,所以今年,唐人街才会有这么多人参加特殊高中入学考试。”   “嗯,我知道。”陈福生点头。   “但歧视不会轻易消失,华人孩子通过SHSAT考试,进入一所以白人学生为主的公立高中,被排挤欺负,甚至殴打,可以说是必然的事。而想不被欺负,只有自身足够强大,但我强大吗?”   不等陈福生回答,杨乐怡便伸出手,撸起衣袖说,“答案显然是不,所以我才说自己有有信心考上,却没有信心能在那里顺利熬过四年光阴。”   原本陈福生坐得并不端正,他靠在红木雕成的椅背上,和煦但漫不经心地看着杨乐怡母女。   但在杨乐怡的声音中,他渐渐挺直了腰背,眉毛也渐渐拧起:“所以你想?”   “我想学武,想变得强大。”杨乐怡吐出来意。   陈福生不理会陈阿莲,只问杨乐怡的学业情况,就是不想继续上午的话题。谁想说来说去,这话题还是逃不过。   可杨乐怡选的时机太好,在听完她的那番话,陈福生无法再轻视她想学武这件事,也没办法再为他的冥顽不灵生气。   但他没有直接松口,答应帮忙引荐,沉思良久问:“你知道,唐人街的这些武馆,从来没有收过女学生吗?”   “知道,我还知道唐人街里这些武馆成立的目的,是培养更多年轻男性,让他们有保护同乡的能力。而培养男性,二是男人力气更大,学武更有优势,二是因为男主外女主内是主流思想,学武辛苦,自然应该让男人站出来。”   陈福生听得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可是叔公,时代变了,”杨乐怡指向窗外,“你可以去制衣厂看一看,里面的工人,一大半都是女人。洗衣店、中餐厅、杂货铺,有几家没有女人的身影?你也可以去问一问,唐人街到底有多少家庭,依然保持着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结构?有几个家庭,女人不需要出来赚钱,现在再用这个理由堵住女人学武的路,您觉得合理吗?”   陈福生沉着脸,一言不发。   “当初开武馆,收男徒,是为了让他们有能力保护女人。以前大家都在唐人街,这么做自然没问题,可近年唐人街的老住户都在外迁,像我这么大的孩子也都在上学,我们总会长大,总要走出去的。男人可以学武,走出去也不怕被欺负,可女人呢?”   陈福生被问住,半响只干巴巴道:“乐怡,这是规矩!”   去他的规矩!   杨乐怡想这么喊,但最终她只是苦笑一声说:“叔公,不怕你笑话,其实备考时,我也请了个补习老师。她是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学生,成绩很好,讲课也好,刚开始我们总去哥伦布公园补课,后来因为唐人街的很多家长为了抢老师,争相开高价。”   说到这里,她耸了耸肩,“叔公你知道的,我家没钱,跟人争不起,我又担心老师被抢走,就和老师把讲课地点换到了小意大利的一家咖啡馆。哦,我找的老师是意大利人。”   陈福生有点意外,之前唐人街的家长请人补课,找的都是华人。但他没有多问,静静听着。   “后来,每次放学,我都急匆匆地往小意大利跑,补课时间也不敢定太长,天没黑就要收拾东西往唐人街跑。”   杨乐怡似是回忆着说,“我很幸运,补课期间没出事,但每次去上课,我都提心吊胆的,唯恐有人拦住我。以我的力气,就算只是个半大孩子,我可能都打不过。”   杨乐怡话没说完,陈阿莲已经泣不成声,她捂着嘴巴,哽咽着问:“这些事,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以为……”   她以为杨乐怡一直在哥伦布公园补习,很安全。   事实上,换到小意大利后,也确实没什么危险。   唐人街紧挨着意大利,尤其是交接地带,人口混住,极端分子并不多。   杨乐怡也很惜命,除了第一次,后面补课结束看天色暗了,都会让费拉罗送她出小意大利。   但她在卖惨,显然不适合把这些说出口,用手拍了拍陈阿莲的肩膀说:“我不想让你担心。”   话落,她转向陈福生,问道:“叔公,我想问你,是因为我是女性,所以活该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吗?还是说,因为我是女性,所以我不应该争取上更好的学校,过更好的生活,而应该一辈子待在唐人街里,等一个男人来保护我?”   问到最后,杨乐怡红了眼。   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可越是这样,陈福生越心有不忍,他偏过头避开杨乐怡的目光说:“乐怡,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引荐,规矩持续了这么多年,突然打破,肯定会引起动荡。我老了,只想过安安稳稳的生活。”   “安稳不一定是好,动荡也不一定是坏,主张变法的戊戌六君子结果虽然不好,但他们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记得他们。叔公你什么都不管,是可以安稳老去,可你百年之后,又有几个人能记得你呢?”   “照你的意思,我帮你引荐,等我百年,能有人记住我?”   “当然,其他人我不敢保证,但我相信,我们这一代在你的推动下,终于能学习武术,强大自身的女性,肯定能记住你。以后每一个武馆招收女学徒,都可能提起你的名字。”   杨乐怡说,“现在不是旧社会,这里还是纽约,就算你推动改革,失败也不过被那些顽固派唾骂几句,可一旦成功,以后每一个武馆招收女学徒,都可能提起你的名字。”   人活在世,所求不过钱、权、名三样。   陈福生不算大富大贵,但有药铺在,他不会缺钱。他在同乡会任过协理,手上权力不小,这两年身体不济,才退下来只担任名誉顾问。   如今他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对钱权都看淡了,追求的只剩下名。   在唐人街,他威望不低,同乡之间发生摩擦,有他出面调停,事半功倍。   但他的威望,仅限同乡内部,如果发生摩擦的人有一方是开平、新会会馆的,他出面就没什么用了。   他开的也只是药铺,不像武馆,徒弟多,有威望。也不像那些做大生意的,能到处撒钱,说话谁都要听。   他不怀疑,在他死后,大家很快会忘记他。   也因为这样,听到杨乐怡对未来的描绘,他心动了。   陈福生长叹一声:“好吧,看在你诚心想学的份上,我可以找人问一问,但我不能保证会有武馆愿意收你。”   “谢叔公愿意帮我。”杨乐怡毫不犹豫,一句话把事情定下来。   ……   陈福生在唐人街虽然不算顶有威望,但台山人内部,愿意给他面子的不少。   三天不到,他便给杨乐怡打电话,说伍氏洪拳馆的伍师傅想见她一面。   定好时间,杨乐怡便出门买了两盒点心。   等陈阿莲下班回来,又跟她说了声,隔天她去制衣厂请好假,母女俩便一起往披露街去。   到地方她们没进去,站在路口等着陈福生过来。   等了十来分钟,陈福生到了,见两人没有空手,他点点头说:“进去吧。”   伍氏洪拳馆位于披露街靠曼哈顿大桥的位置,除了馆内场地,他们在曼哈顿大桥下面也有一块空地练武。   他们这会去的,是武馆里面。   武馆门脸不大,说窄也合适,上面挂着写有“伍氏洪拳国术馆”几个大字。   从正门进入,里面是前厅,也可以说是练功区,面积三四十平,地板有些旧了,但很干净。靠里一面墙摆着方桌,上有香炉,供着关公像。   除了这些,厅里还有几个木人桩,七八个半大少年对着木桩,或站在空地练拳。   看到他们进来,年长些的跑过来打招呼,得知和师傅已经约好,连忙跑进后堂。等他再出来,就对几人可以进去了。   绕过一堵薄墙,几人到了伍师傅休息和会客的后堂。   面积同样不大,一张屏风分两边,外间靠墙放着一张长条案,下面是高几,左右各一张红木椅。   红木椅左右,又各有一排椅子。   他们进去时,伍师傅已经坐在里面。   伍师傅三十多岁的年纪,个头不高,短发,方脸,轮廓硬朗,皮肤略黑,双眼更显明亮锐利。   他只和陈福生寒暄了两句,便看向杨乐怡:“听说你想学拳,是为了升入高中后不被人欺负?”   “是。”   “不怕辛苦?”   “不怕。”   “好。”   “你愿意收我为徒吗?”杨乐怡问。   伍师傅摇头:“我不能收你。”   “伍师……”   陈阿莲着急开口,但刚出声就被杨乐怡按住。   伍师傅看在眼里,才话音一转:“我妻子愿意教你拳法,你愿意拜她为师吗?”   昨天接到陈福生的电话,杨乐怡就找人打听过伍氏洪拳馆。   洪拳最早由洪熙官创立,经过百年发展,支派众多,以虎爪、鹤拳、铁线拳为代表。   伍师傅师承于谁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五十年代初来美国时已经学有所成,练的是虎爪派拳法。[1]   因为功夫厉害,他很快成名,并创立伍氏洪拳国术馆,成为纽约洪拳的代表人物。[1]   打听伍师傅时,杨乐怡顺便打听了他妻子的情况。   能打听到的消息不多,只知道他妻子姓陈,也会洪拳,据说还挺厉害。只是女人不能开武馆,也不能随便收徒,一直在打理家事。   得知伍师傅妻子会洪拳,杨乐怡心里就有了猜测。   虽然伍师傅妻子没有正式开馆收徒,她就算拜了师,也不能算是伍氏洪拳馆的正式徒弟,和之前跟陈福生说的相去甚远。   但万事开头难,不管怎么说,她至少打开了一条缝。   顺着这条缝,她相信未来几年,会有更多女孩子有机会拜师学武。   听伍师傅这么问,杨乐怡想也不想道:“我愿意!”   伍师傅说了声好,便对里间喊:“阿珍。”   一个穿着斜襟唐衫,搭黑布长裤的女人走出来,她看起来比伍师傅年轻些,模样只能算清秀,但个子挺高,可能有一米七。   和伍师傅一样,她的眼神也很利,走路无声,一看就是练家子。   她径直走到杨乐怡面前,问:“你真想跟我学拳?”   “想。”   她点头,伸手摸向杨乐怡肩背。   虽然杨乐怡不是出生于武术世家,但前世电影电视剧看过不少,知道她这是在看她她适不适合学拳。   杨乐怡不免好奇:“您这样摸几下,能看出我有没有根骨吗?”   伍师母一顿,噗嗤笑出声:“平日常看武侠小说吧?我可没有这么厉害,一摸就能摸出你是不是武学奇才,只能看出你骨架粗细,身体够不够柔软,关节够不够灵活。”   不止伍师母,其他几人也是一脸忍俊不禁。   杨乐怡知道自己闹了个笑话,脸色微红,低着头顺着伍师母的手劲弯腰下蹲。   几分钟后,伍师母拍拍杨乐怡肩膀,让她起来,说道:“骨架不够粗,但韧带软,关节灵活,协调性也不错……你什么时候放假?”   “下旬,二十几号。”   伍师母点头:“行,放假前你每天下午来我这里学两个小时。”   杨乐怡连忙点头,仰起脸问:“您这是愿意收我为徒了吗?”   伍师母微笑默认,陈福生笑着开口:“还愣着做什么,快给你师父敬茶。”说着端起武馆里学徒送来的茶水,送到杨乐怡手边。   她伸手接过,敬茶、鞠躬,再请伍师母,不,应该是陈师傅收自己为徒,并送上红包。   陈师傅收下红包,并叮嘱杨乐怡好好练,拜师礼就算完成了。   之后陈福生和陈阿莲离开,杨乐怡跟着师父去后院扎马步。   中午是在武馆吃的饭,但杨乐怡不和其他徒弟一起,而和陈师傅一起在后院。   后面几天,杨乐怡和武馆其他徒弟接触也不多。   其他徒弟大多在曼哈顿桥下空地练武,且很多徒弟有工作,只有晚上有时间。而杨乐怡练武在后院,每次天色刚暗,陈师傅就会让她停下回家。   杨乐怡知道,这是为了保护她。   虽然她和其他徒弟算是师兄妹,但毕竟性别不同,也不能保证每个都是好人。   而且武馆里只有她一个女徒弟,每天来报道,已经够惹人眼球,再学到晚上,不知会传出怎么样的闲言碎语。   知道的人,清楚她是在后院练武,身边只有同为女性的陈师傅,可不知道的呢?   陈师傅夫妻愿意收下她,但不希望她自己,还有武馆的名声受到影响。   对杨乐怡来说,这样的训练强度也刚好。   她太瘦,下盘不稳,马步扎得艰难。体力也严重不足,每次两小时练完,回家恨不得瘫在床上。   但她不能瘫,饭虽然不用做了,可小说还是要写的。   嗯,人在忙碌的时候,只能降低对食物的要求,所以杨乐怡开始练武后,做饭的重任落在了杨宝怡头上。   她做饭是不太好吃,但填饱肚子不成问题。   坚持写小说,则是杨乐怡考虑到人的惰性会无限生长,今天她可能因为训练太累放弃写作,明天就可能有其他理由继续躺平。   躺到最后,灵感全无,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虽然每天写的没有之前多,但杨乐怡坚持三线并行到了放假。   圣诞假期开始后,杨乐怡也没有轻松多少,每天早上吃完饭就要去武馆报道,先练跑步,再扎马步,学基础的手型步法。   她练的可不是慢跑,而是冲刺,通常是在后巷,距离不长,只有三四十米,但要来回冲刺。   每次跑完,杨乐怡都觉得自己以后可以考虑参加短跑比赛。   马步也不止扎一种,有二字钳羊马、四平马、弓步和虚步,刚开始每次站几分钟,后来慢慢加到十分钟,十五分钟。[1]   虽然辛苦,但一整个圣诞假期练下来,杨乐怡下盘稳了很多。   这期间,杨家发生了两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是陈阿莲终于学成转正,并辞掉了洗衣店的工作。   虽然正式工也没有底薪,但做一件衣服到手的钱比临时工高不少。转正第一周,她就拿到了一百零二美元。   第二件是杨乐怡的新小说进展顺利,第二个短篇即将写完,第一个短篇在她看来也没有可以再修改的地方。   假期结束前,杨乐怡将誊抄过的稿件装进信封,投递了出去。 [19]《伊利湖杀人事件》:十一月拿到加印稿费那会,杨乐怡母女三人买过一次衣服。那次她……   十一月拿到加印稿费那会,杨乐怡母女三人买过一次衣服。   那次她们去的是二手杂货店,在那里,可以淘到从上城区流出来的旧衣服。   虽然是旧衣服,但这些衣服料子都很好,比唐人街里许多店铺售卖的全新服装要厚实许多,价格也都不贵。   以大衣为例,如果是在梅西百货这样的大商场买全新的,单件至少要三十美元。但流到唐人街的二手店铺后,有六七层新,没有明显瑕疵的,仅需十美元。   而如果是买唐人街里售卖的新大衣,价格通常在十五到二十美元之间,和大商场里卖的比,价格是便宜很多,但料子也薄,无法抵御寒冬。   因此唐人街里的住户,大多更愿意去二手杂货店淘衣服。少数家庭条件比较好的,才会选择买新衣,甚至走出唐人街,去商场买厚实但昂贵的衣服。   杨家显然不属于后一行列。   在她们家,新三年旧三年是常态。   杨乐怡稍微好点,她是老大,几乎每年都要买新衣,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她上身的新衣也是二手,至少不必像杨宝怡一样,一直捡姐姐的旧衣服穿。   今年,陈阿莲原本没有买新衣服的打算。   家里少了顶梁柱,断了最大的经济来源,想活下去都不容易。   整个夏天,杨乐怡都是穿去年的旧衣服。   好在她个子虽然长了,但因为父亲去世,家里伙食变差,比去年瘦了些,所以就算裙子裤子短一截,上身也不怎么看得出小了。   可拿到稿费后,家里伙食好了许多,杨乐怡长了点肉,个子又蹿了点,去年的衣服就算能上身,也会露出手腕脚踝,让人一看就知道小了。   当时杨乐怡要备考,没有写新小说,家里出账比进账多,资金紧张,她只能将就着穿。   但考完试,拿到出版稿费,杨乐怡不想再继续将就了。   她也没法将就,纽约的冬天寒风彻骨,衣服裤子短了,每次出门手腕脚踝都能冻得冰凉。勉强上身,没几天就要冻感冒,到时看病花的钱不一定会比买衣服少。   可当时陈阿莲刚去制衣厂上班,她又在筹备英文小说,未来经济状况充满不确定。   她固然能拿出一大笔钱,给大家去百货商场买更厚实的新衣服,可花完这笔钱,然后呢?她们还要生活。   于是她们只能选择二手,和唐人街里价格相对便宜,但料子也不够厚实的新衣服。   杨乐怡权衡过后,决定去二手杂货店看看。   那次购物,母女三人运气都不错,陈阿莲淘到了一件穿着很暖和的羊毛材质的毛衣,杨乐怡则买到了一件厚实的毛呢大衣。   杨宝怡虽然没买到合适的衣服,但淘到了一双合脚的,带毛的皮鞋。至于衣服,她还可以穿姐姐的。   除了这些合身且有七成新的衣物,她们还买了两套相对来说没那么合身,或者更旧的毛衣长裤。   因为淘到的衣服够厚实,这个冬天她们过得还算温暖。   到一月中,冬天已经过去一半,她们已经没必要再买新衣,现有的衣服够让她们度过整个冬天。   但杨乐怡又得了一大笔稿费,陈阿莲日薪也与日俱增,一月份保底能拿到四百美元,母女两个都有点蠢蠢欲动。   于是,春节前一周的休息日,一家子去了位于科特兰特街的二十一百货。   二十一百货全称是世纪二十一,开在下城金融区,也就是华尔街一带。店是六一年开的,因为定位是市区折扣百货,售价通常是标价一半甚至更低,生意十分兴隆。   唐人街里经济条件好的,偶尔会去二十一百货购物。   这是杨乐怡母女第一次踏入,陈阿莲和杨宝怡都很紧张,一左一右把她的两只手抓得紧紧的。   进门前,陈阿莲还问:“乐怡,这里的衣服会不会很贵?”   杨乐怡没来逛过,哪里知道,但她看得很开,说:“我们先逛,便宜就买,很贵就走。”   “看了衣服,可以不买就走嘛?”   “你去二手杂货店买衣服,会看了就买吗?”   当然不会,但……陈阿莲嗫嚅着说:“这里不是杂货店。”   “但在百货公司,看了不买的人更多。当我们踏入这个大门,我们就是顾客,而顾客拥有选择的权力,如果售货员因此态度不佳,你可以投诉他。”   杨乐怡说完,便拉着陈阿莲往里走。   二十一百货有四层,一层主卖包包、配饰,而配饰包括帽子、丝巾、手套等。二层卖女装,三层男装,童装和鞋则在地下一层。   每层的商品都按区域分类,货架很高,不分品牌挂满。区域内没有导购,要什么自己拿去试,决定购买就去前台付账。   因为价格便宜,今天又是周日,里面人很多,不管是顾客还是员工,每个人都很忙碌,不太能分出注意力给其他人。   有的人看中服务,会不太满意这种环境,但陈阿莲正相反,这样自由的购物场景让她觉得很安全。   三人先去地下一层,给杨宝怡买衣服,顺便看看鞋。   杨乐怡长得快,去年的皮鞋已经不能穿,陈阿莲的虽然能穿,但鞋头已经斑秃,鞋底缝缝补补,下雨水很容易渗进去。   纽约冬季雨雪多,没有一双皮鞋,真的很不方便。   杨宝怡虽然刚买了一双二手皮鞋,但她们都来百货公司了,没必要再抠抠搜搜。   最终,三人各挑了双适合秋冬的短靴。   其实陈阿莲更想买牛津鞋,虽然冬天穿着有点冷,但袜子穿厚点就行,更重要的是夏天也能穿,一双鞋管四季,省钱。   但杨乐怡觉得,到明年夏天,她们家的条件只会更好,没必要在这方面省钱。   之后又给杨宝怡挑了身冬装,三人才往二楼去。   二十一百货的衣物确实便宜,厚大衣最贵也就三十美元,要是不挑款式,十五也能买到合适的。毛衣单件在五美元左右,三人买的短靴都在十美元左右。   虽然便宜,但三人买得多,最后结账也花了一百多美元。   陈阿莲结账时手都在抖,但等回到家,看到两个女儿换上新衣服新鞋,又觉得这钱花得很值。   “好了,现在你们该把新衣服脱下来了。”陈阿莲拍着手,对姐妹俩说。   杨宝怡有点舍不得,摸着衣服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穿新衣服?”   “过年可以穿。”   杨宝怡问:“什么时候过年?”   “一月二十一。”   杨宝怡算算日子,发现过几天就能穿新衣服,便乖乖将衣服脱了下来。   陈阿莲收拢衣服,外套准备送去洗衣店,薄的内搭则当天手洗,趁着这两天太阳大晾晒好。   到了二十一,也就是年三十当天,母女三人正常上班上学。   为了多挣钱,唐人街的商户年三十也不放假,只初一初二祭祖会休息两天,到初三又会回到工作岗位。   不过初一那天陈阿莲很早下班,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有鱼有肉的丰盛团圆饭。   隔天一早,杨乐怡被鞭炮声吵醒。   起床洗漱好,第一件事就是祭拜祖先。   跟往年比起来,今年要祭拜的牌位多了一个。   但半年过去,杨志明去世带来的伤痛已经淡去,祭祖过程中,母女三人都算平静。只是结束后,陈阿莲在牌位前站的时间有点长,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这一天,不止各家各户会祭祖,会馆也会组织祭祖活动。   流程和各家差不多,只是流程更复杂一些,祭品也更丰富。   但杨家没人去,在这方面,有些老顽固总是很传统,觉得男丁才能传承香火,就算去了也只能帮忙,不能拜主位。   陈阿莲本来打算去帮忙,但被杨乐怡拦住了。   于是吃过早饭,母女三人就出门玩去了。   因为政策变化,临近过年这段时间,唐人街多了很多人,各种庆典活动也办得比往年更热闹。   伊丽莎白街还好,到了勿街,还没进去,人潮已经摩肩擦踵。   华人自然是最多的,但其他族裔的人也不少,各色人种在街头汇聚,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陈阿莲担心杨乐怡姐妹走丢,将她们抓得很紧,脚步缓慢地往里挤。   挤了没多远,她们就看到了各商会、同乡会和社团组织的花车,车上车下都是穿着传统服饰的人,有人奏乐,有人杂耍,引人驻足。   花车游过,还有舞龙舞狮,以及武术表演。   在武术表演的方队里,杨乐怡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都是在伍氏洪拳馆学武的。   虽然杨乐怡只白天去武馆,练武也和其他徒弟不在一个地方,但也就是前庭后院的区别,隔三差五会打照面。   时间长了,师兄妹感情谈不上深厚,但总是相识的。   杨乐怡看到,带着姓喊他们师兄,并给他们打气。几人在表演,不敢给回应,但拳头挥得更用力,引起阵阵喝彩。   等表演结束,才冲杨乐怡挥手算打招呼。   杨宝怡看得两眼放光,扯着嗓子问:“姐,你也有这么厉害吗?”   当然没有,武馆打基础最少都是三个月,杨乐怡十一月中拜师,到现在才刚两个月多几天呢。   她现在也就练练冲刺,扎扎马步,再就是基本手法,摊打、枕打、劈掌、切掌之类,还有基本步法,进退步、三角步、横步等。   何况能出来表演的,都是武馆里学得比较好的师兄。   再过三年,她都不一定能学到这种程度。   杨乐怡咳嗽一声说:“我现在没这么厉害,但再过几年,我肯定不差。”   杨宝怡星星眼望着杨乐怡,一脸羡慕。   杨乐怡摸摸她的头,想现在有点难,但等她去了高中,说不定能看情况跟陈师傅说一说,劝她多收一些女徒弟。   要是成,她就想办法把杨宝怡塞进徒弟队伍里。   不过这些事还很远,成不成也不好说,杨乐怡就没把话说出口。   除了花车游行和舞龙舞狮,今天各大戏院也有演出,有些是社团包场,只有同乡才能看。有些面向所有人,还不收费。   陈阿莲对演出比较感兴趣,看完武术表演,她们便去了家台山同乡会包场的剧院。   里面在演粤剧,陈阿莲听得津津有味,杨乐怡却不怎么欣赏得来,所以林静娴来找她,便和陈阿莲说一声,便和小姐妹牵着手跑了。   她们没走远,去了庙会闲逛。   说是庙会,实际上是唐人街内部辟出的一个区域,里面摆着很多摊子,卖春联、书画、灯笼等具有东方特色的小东西。   因为价格便宜,大多在一到五美元之间,吸引了不少唐人街外面的游客。   不过林静娴感兴趣的,是可以玩游戏的。   这些游戏按次收费,应了或者中了可以得到小礼品,反之则什么都没有。   众所周知,抽卡容易上瘾,玩这些游戏也一样。   林静娴又菜又爱玩,没一会零花钱就没了大半,心疼得不行。   杨乐怡见了,朝她伸手:“给我十美分。”   林静娴毫不犹豫将口袋里的零花钱都递给杨乐怡,问:“你也想玩了吗?”刚才她就问杨乐怡,表示可以请她玩。   杨乐怡只拿了十美分,拉着她去套圈圈的摊位问:“你想要什么?”   “我?”   杨乐怡点头:“我套给你。”   林静娴没问杨乐怡行不行,一听便看向摊位,逡巡一圈指着最后一排的布娃娃说:“我想要那个!”   杨乐怡点头,花五美分找老板买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扔得有点偏,第二个圈还没落下去就被弹了出来。   林静娴失望得哀嚎,旁边站着的老板也说杨乐怡运气不好,还说她们刚才应该买七个圈,才十美分。   杨乐怡没有理会老板,稳稳将手里最后一个圈送出去,正好落在代表布娃娃的玻璃瓶上。   哀嚎的瞬间变成老板:“这可是我摊位上最贵的玩具!”   欢呼的林静娴敛起笑容,警醒问:“阿伯你不会要赖账吧?”   旁边围观的顾客闻言,齐刷刷看过来,老板连忙说:“你这还是说什么呢,我可是诚信经营,绝不赖账。”   说完走过去捡起布娃娃,递给杨乐怡,顺便对着围观顾客打广告,说自己摊位奖品好,中奖率高,三个圈才五分钱,欢迎大家都来玩。   一时又多好几笔生意。   将布娃娃递给林静娴,后者欣喜接过布娃娃,对着杨乐怡一顿猛夸:“阿怡你好厉害!你怎么扔中的?”   “我跟着陈师傅练武,经常一个姿势要保持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练多了,手就稳了。”杨乐怡问,“你还想玩什么?”   “还可以玩吗?”   “还有五美分。”杨乐怡举起钱。   林静娴反应过来,拉着杨乐怡去玩投球。   投球游戏和套圈差不多,但奖励是根据投中木桶的次数来,中三次可以得到糖果,中五次能拿到小玩具,十五次是大一点的。   木桶距离不近,投三次能中一次都算不错的。   刚才林静娴花了十美分,才中一次。   因为对杨乐怡有信心,林静娴拿出了剩余的所有零花钱,让好友争取领个大玩具。   杨乐怡也没怕,接过钱便全部买投掷次数。   和刚才套圈一样,第一次杨乐怡在试手感,差一点。   后面就顺了,连续投中三次,第五次没中,但六到十全中。这离百发百中很远,但这里是庙会,杨乐怡也明显是个孩子,能投中这么多,也够引人注目的。   摊位前很快围了一圈人,看得老板心痛又高兴。   心痛自然是因为要大出血,高兴则是广告效果很好,已经有人付钱要玩了。   两分钟后,杨乐怡再次拿到玩具。   这次她没有要,说送给杨乐怡。   杨乐怡没有拒绝,只是经猜灯谜的摊位时,用自己的钱购买了猜谜次数。   灯笼上的谜语不难,但因为都是华文的,猜中的人很少。   杨乐怡知道,猜谜和其他游戏不同,一旦有人猜出来,谜语就不能用了。所以拿到想要的玩具,她便收手不再玩。   老板见状赶紧把玩具送到杨乐怡手上,含泪送两人离开。   离开猜谜摊位,杨乐怡将玩具送给林静娴:“给你。”   林静娴愣住,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接过玩具一把抱住杨乐怡:“啊啊啊阿怡你真好!”   杨乐怡翘起唇角,没有说话。   后面两人到处凑热闹,直到天黑下来才回同乡会包场的剧院。   晚上剧院里更热闹,来了不少唐人街有头有脸的人物,包括但不限于各社团的主席,以及地下势力的二三把手。   但这些人都是进包厢,离普通人的生活有点远,杨乐怡只在这些人来时听身边观众讨论一嘴,谁是谁都没认清。   热闹一直持续到凌晨,但她们回去得比较早,十点左右就走了。   回家洗洗便上床,因为外面太吵,杨乐怡团了棉花塞耳朵里。   一夜无梦。   隔天杨乐怡没再去勿街,起床后按之前的训练,练习冲刺和手法——武馆过年事情多,陈师傅顾不上杨乐怡,放了她几天假。   下午杨乐怡没出门,窝在房间里写小说。   过年前,杨乐怡写完了前三个短篇,目前正在写第四个短篇的开篇。   虽然是开篇,但这一段剧情是故事的高潮,经过几轮反转,第四个嫌疑人浮出水面。之前的密室猜想也被推翻,一切回到原点,成了死局。   原本杨乐怡有点犹豫要不要这样写,长篇拆短篇的要点,是末尾要看起来像结局。但她转念一想,如果这篇小说能连载到这里,片尾看起来是不是像结局,可能没有那么重要了。   于是按照原计划,在结尾留有悬念。   因为是关键剧情,篇四开篇杨乐怡写得不太顺利,连着几天删删改改,能用的单词不足一百。   唔,可能写不出来,不仅是篇四开篇的原因。   过年前,杨乐怡收到了EQMM的拒稿信。   第一次投稿被拒,在杨乐怡的意料之中,刚收到投稿信时,她心里并不难过,并立刻想好了接下来要投哪家杂志。   但打开稿件后,杨乐怡发现,她的稿子根本没有被打开过。   投稿前,杨乐怡将信纸末尾的边角折了一下,折痕很小,一般人不会太在意。就算注意到了,也只会以为是寄信时没有捋整齐,不会在看完稿件后,继续将信纸边原样折起。   因为就算是强迫症,也会更倾向于将边角捋整齐,折痕熨烫好,而非将它原样折起。   打开退稿信,看到里面折痕仍在,杨乐怡就知道收到信的人根本没打开稿件看,只是在检查确定杨乐怡附了回稿信封和邮戳后,按规矩回了退稿信。   当时杨乐怡心里还存着一丝期待,所以她又检查了一遍折痕,确定没有重复折起的痕迹才死心。   经济宽裕后,杨家长期订购有报纸杂志,华人办的白人办的都有。   通过报纸杂志,杨乐怡知道了许多英文大刊的投稿潜规则。   没附回邮信封和邮票,编辑看都不会看一眼稿件,也不用想着会回邮,他们都是将稿子带信封直接扔掉。[1]   格式有问题,不是机打,行距不对,没有页码、标题,编辑同样不会看稿,但如果有信封和邮票,编辑会将稿件原样寄回。[1]   再就是投稿要符合收稿类型,以及篇幅必须符合收稿标准。[1]   这些要求,杨乐怡的投稿信都满足。   但编辑依然没有看稿,直接退了回来,杨乐怡只能想到一个原因——信封上寄信人姓名是Leyi Yang,地址是唐人街一带。   显然,她会被退稿,是因为她是个华人。   杨乐怡不信邪,所以年前她又寄出了一封投稿信。   这次投的是另一本推理大刊《AHMM》,她的姓名地址都没有变化。   虽然因为华人身份被退稿,是意料之中的事,再次寄出稿件,杨乐怡也做好了稿件再次被退的准备。   但真到动笔时,杨乐怡才发现,她可能还是受了点影响。   昨天出去玩了一天,今天再动笔,杨乐怡状态不错,一个下午写了两千词。晚上再接再厉,将密室部分写完便停手。   到初三,唐人街的年味淡了些。   工厂店铺陆续开工,P.S.130小学里,请假回去过年的也都销假回来上课了。   最后一学期,班上的氛围反而更懒散。   反正他们这些学生,要么进精英公立,要么进普通公立,前者去年十一月已经考完试,结果已经确定。后者录取不看成绩,只看片区,只要家里愿意供,不管学得怎么样都能有书读,大家自然没有学习的动力。   老师也不怎么管,任由学生在课堂上做自己的事。   杨乐怡也开始明目张胆地利用上课时间写小说,反正讲的内容她都会,听不听都无所谓。   到二月中,杨乐怡写完了篇四。   半个月过去,她投出去的稿子没有一点回应。   杨乐怡心里不算着急,这时候的主流大刊,每天不说多的,上百份投稿信是能收到的。   编辑数量有限,又不是只审稿就行,所以主流大刊的审稿期限都很长,两三个月起步,运气不好的,可能半年才会有回信。   有时候杨乐怡会苦中作乐地想,也许之前她能这么快收到回信,和信封上写的姓名地址也有关系。   很可能,她的稿件没有到编辑手里,初筛阶段就被打回来了。   当然这个猜测,对杨乐怡来说算不上安慰。   就算等待结果的时间长达几个月,就算等待这么长时间后,结果还是被退稿,她也希望自己的稿子能到编辑手里。   这次能到吗?   杨乐怡心里没有底。   ……   埃莉诺·班尼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悬疑推理小说的,只知道在她上高中时,她已经看完了阿加莎全集。   大学她念的文学,毕业后,入院进入了一家做悬疑推理方向的通俗杂志工作。   因为眼光精准,她总能在砂砾中淘出金子,陆续发掘出几名悬疑推理界的新星后,她也在行业崭露头角。   但这个年代,女性的职场之路并不好走。   哪怕她眼光更好,挖掘出的作者给杂志社带来的收益更多,但在竞争执行主编职务时,她依然落败于样样都不如她的男同事。   埃莉诺愤怒,也感到深深的失望。   恰好当时相识多年的男友向她求婚,她便辞了杂志社的工作,安心准备结婚事宜。   但关于未来是回归家庭,还是继续工作,她没有想好。   结婚前夕,她男友车祸身亡,现场里还有另一名女性。她才知道以为忠贞不二的男友,在外还有其他情人。   埃莉诺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如果不知道男友早已劈腿,她可能会消沉很长时间,但得知这件事后,男友意外身亡并没有让她太过悲痛。   接踵而至的问题,也让她没有太多时间沉溺于过去。   订婚后,她和男友一起购置了房产。   这是个冒险的决定,因为未婚女性申请不到贷款,就算是情侣一起申请,银行也只认男方的收入,女性收入打折甚至不算。[1]   所以如果一定要联名买房并贷款,需要支付极高的首付,且贷款利率和年限都很高。   但如果不联名买房,就只能以男方的名义贷款,房子也只写男方的名字,就算女方出了钱也很难得到保证。   决定买房时,埃莉诺已经从杂志社辞职。   她和男友都是普通家庭,买房只能靠自己,只是两人收入虽然不错,可存款依然不够支付全款。   最终,她出了笔钱,但房子落到了男方名下。   她男友收入不错,所以婚后就算她回归家庭,也能负担得起每月的还款账单和生活开销。   但她没有想到,他们还没有结婚,男友就去世了。   男友没有留下遗嘱,他们也还没有结婚,所以房子归了男友父母。   男友出事前,她和他父母关系不错,但他去世后,一切都变了。她想拿回钱,只能通过打官司索要出资补偿。   但打官司费用贵,周期长,胜诉率极低。而她买房出了笔钱,手头存款已经不多。不管是想活下去,还是拿回自己那部分购房款,她都需要重新找份工作。   好在她履历不错,三个月前,她顺利入职悬疑推理界唯二的主流大刊《AHMM》,成为了一名副编辑。   杂志社开的工资不错,足够她付房租和生活,另外还能再存一点。而她手头剩余的存款,足够支付律师费,圣诞假期后,她正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生活似乎走上正轨,但工作并不顺利。   《AHMM》杂志社的编辑部有三名副编辑,和两名助理编辑。   三名副编辑,每个人都要审自然来稿,但侧重的方向有差异。   像埃莉诺,主要负责新人和陌生人寄来的投稿初审,并需要少量修改来稿。   另一名叫罗伯特·沙利文的副编辑,则主要负责维护老作者,跟他们约稿或者专栏,以及过初审的稿件二审,不忙的时候,也会少量负责新稿初审。[1]   至于叫詹姆斯·里德的副编辑,则主要负责已经录用稿件的修改润色,当然,他也会分到一部分新人投稿。[1]   至于两名助理编辑,则只管杂务,主要负责拆信、登记,以及检查来稿格式对不对,有没有SASE,然后将整理好的稿件,分给三位副编辑。[1]   他们也没有明确分工,即固定谁负责哪位副编辑,编辑部里所有的副编辑,都是他们的上司。   正常来说,助理编辑没有明确分工问题不大,反正三位副编辑的工作侧重点不同,不会出现太大矛盾。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编辑部里没有权欲过盛的人。   不,说沙利文权欲过盛不太准确。   虽然埃莉诺有往上爬的心,在上一家杂志社工作时,她也竞争过执行主编职务,并因落败而离职,但她不是看不清形势的人。   《AHMM》的执行主编还不到五十岁,也没有要离职的现象,她再上蹿下跳也没用。   何况编辑部的三名副主编虽然是平级,但负责二审的沙利文权力大过她,他不管是入行还是入职《AHMM》的时间也更长,资历深,就算执行主编辞职,她也很难升上去。   她才刚入职,当务之急是发掘出几篇好作品站稳脚跟,而不是没头脑地去树敌。   入职后,埃莉诺一直努力维持着和沙利文的关系,他们没有起过冲突,她也没有越过沙利文,去和主编交流过。   但在她和资历更深的里德之间,沙利文依然更热衷于打压她。   时间长了,埃莉诺琢磨过来,比起权欲过盛,沙利文打压她更可能因为他是个男权主义者。   他认为女人不如男人聪明,不如男人能力强,出来工作是和男人抢饭碗,所以就算没有利益牵扯,他依然致力于将每一个在职场上发光发热的女性送回家庭。   当埃莉诺进入出版社,担任和他同样的职务——虽然他的权力更大,但在他眼里,这仍是不可饶恕的事。   所以他将她通过的每一篇稿子,都批得一无是处,就算勉强通过,也要进行修改润色。   如此稿件发出后反响好,就是他修改得当。反应平平,则是她眼光不好,经过他的修改也无法力挽狂澜。   沙利文的这些小动作虽然恶心人,但在埃莉诺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说到底,他们是平级,他再怎么卡她初审通过的稿子,也不能太过分,总要保证一定的通过率。   他再怎么揽功,稿件也是她发掘出来的,只要主编眼不盲心不瞎,她的功劳就不会被抹去。   但最近,埃莉诺发现助理编辑在有意地筛选稿件。   是,筛选稿件是助理编辑的工作职责,但他们的筛选,仅止于检查有没有附回邮信封和邮戳,长度是否符合杂志收稿标准,以及格式是否正确。   筛选出符合要求的稿件后,他们需要按照比例,将稿件分发到三位副编辑手上。   后续的内容筛选,是副编辑的工作。   也因为助理编辑不负责筛选内容,所以收到分发稿件的三位副编辑,都有几率发现好作品。   区别无非是埃莉诺审核的稿件数量多,发现好作品的概率也更大,但其他人都有侧重的工作,只要他们本职工作完成的好,发现好作品的几率低一些也没什么。   可现在,平衡被打破了。   助理编辑会初步筛选内容,将质量比较好的作品送去给沙利文和里德,导致送到埃莉诺手里的新人稿件虽多,能入她眼的却很少。   《AHMM》不是什么不入流的小杂志,在悬疑推理界,它是唯二的主流大刊。悬疑推理小说并不小众,所以杂志这些年一直处于上升期。   而杂志越办越好,带来的必然是投稿越来越多,质量越来越高的正循环。   埃莉诺手里的过稿数量急剧减少,肯定说不过去。   但她不可能放宽条件,让一些没达到要求的稿件通过,不用想,她都知道沙利文会怎么嘲讽她眼光不如以前。   于是,她被迫进入了两难境地。   更憋屈的事,她还不能随随便便把沙利文的针对捅到上司那里,没有领导会愿意看到下属内斗。   何况从目前的情况看,她在内斗中还处于下风。   一旦捅到主编那里,就算解决了问题,也会给人留下能力不行的印象。   她只能沉住气,等待机会。   这天沙利文出去见杂志的签约作者,里德和另一名助理编辑也请假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埃莉诺和戴维·卡特。   她看完一份不知所云的稿件,抬起头,看到卡特在分稿件,起身走过去打招呼:“嘿!我能看看吗?”   看到埃莉诺,卡特有一瞬紧张,但见她指向的是最左边的一堆稿件,略松一口气说:“当然。”   “谢谢。”   埃莉诺勾唇,没有回去自己的办公位,靠着面前的桌子,便拆开放在最上面的信封,看一眼说:“手写稿?”   卡特耸肩:“你知道的,现在总有一些人投稿不看要求,手写稿,没有双倍行距,不标页码,故事写得再好,也到不了编辑手上。”   “确实。”埃莉诺点头,继续拆开下一封要退的稿件,果然又是同样的问题。   陆续看了七八封信件,埃莉诺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她打开信封,里面果然放着一个写好地址,贴好邮票的信封,稿件厚度也符合收稿要求。再打开稿件看格式,没有任何问题,题材也符合收稿要求。   埃莉诺举起打开的文稿,看向卡特:“这一封,为什么要直接退掉?”   虽然埃莉诺一直在看要退的稿件,但要分发给三位编辑的稿件就堆在旁边,卡特很担心她对退稿信件失去兴趣后,继续去看另三堆信件。   不,或许她最开始的目标,就是那三堆信。   意识到这一点,卡特的精神一直紧绷着,听到埃莉诺的问题,他身体弹了下才抬头:“啊?什么?”   埃莉诺微笑着重复问:“我想知道,这一封完全符合投稿标准的信件,为什么会被退掉?”   “因为……”卡特定住目光去看信件,没想起来原因,又低头去看埃莉诺随意放在桌面上的信封,犹豫了下说,“这封信来自唐人街。”   埃莉诺说:“我不记得杂志有规定不收来自唐人街的投稿。”   确实没有相关规定,但……卡特隐晦回答道,“班尼特小姐,你知道的,沙利文先生不喜欢外国人。”   埃莉诺问:“是不喜欢外国人,还是不喜欢有色人种?”   卡特干笑着说:“我只是沙利文先生的下属,哪会知道这些。”   埃莉诺并不失望,继续问:“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种族歧视,那你呢?歧视有色人种吗?”   卡特脸色骤变。   现在可不是以前,白人开的餐厅、酒店可以理所当然地拒绝有色人种进入。   《民权法案》通过后,再有餐厅酒店敢这么做,闹大了不仅会有罚款,还会有舆论纠纷甚至是武力冲突。   虽然个人有种族歧视,只要没有袭击他人,就不会受到惩罚。但纸媒要面向所有公众,从业者大多重视舆论。   这点,从近两年几乎所有纸媒,都放开了收稿的种族限制,开始刊载有色人种的作品可以看出来。   当然,也有少数报纸杂志明面上放开限制,但实际上只录用白人作品。   可《AHMM》不是这样的杂志。   所以就算是沙利文,交代他时也不敢明着说自己种族歧视,只说自己不太喜欢外国人。   卡特连忙解释:“班尼特小姐,你误会了,我没有种族歧视,我这么做是因为沙利文先生有交代,你知道的,他是我上司,我无法不听他的命令。”   埃莉诺问:“所以,你按照他的吩咐,将质量更好的稿件分给他,次之的分给里德先生,最差的,送到我的办公桌上,是吗?”   卡特没想到她已经洞悉所有真相,脸色涨红,支支吾吾道:“班尼特小姐,我、我……”   埃莉诺拍拍卡特的肩膀:“你不必太紧张,我选在今天跟你挑明,不是为了算账,但类似的事,我不希望再次发生,你明白吗?”   “我……”卡特面露犹豫,“我没有办法。”   “不,你有办法。”   埃莉诺盯着他的眼睛,肯定说道,“你知道的,如果我将这件事告诉海斯先生,沙利文不会保你,他只会将所有责任推到你头上。”   卡特肩膀塌下来,苦笑着说:“你说得对。”   “所以,我们达成一致了?”   “当然,”卡特耸肩,“我会听你的。”   “很好。”   埃莉诺满意点头,拿起放在桌面上的信封,举起朝卡特挥了挥说:“这封信我先拿走,其他信件,我希望你能重新分好送到我桌上。”   “好的。”   埃莉诺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她没有去看桌上还没看完的投稿,而是先去冲了杯咖啡,再打开那封来自唐人街的投稿信,凝视标题——伊利湖杀人事件。   看着似乎不错?   埃莉诺想,她希望这个故事能值得一杯咖啡。 [20]《AHMM》:(一半文中文)她必须见L.Y.杨一面。   《伊利湖杀人事件》的主角叫凯西,她哥哥于一八四八年淘金热初期前往加州,留下她和母亲相依为命。   四九年初,她母亲重病去世,因为儿子到加州不久便杳无音信,咽气时仍在担忧地呼唤他的名字。   凯西看在眼里,加上自己也想知道哥哥杳无音信的原因,母亲去世后,便收拾行李,走陆路前往加州。   布法罗到芝加哥路段,她需要横穿五大湖。   因为价格,她选择了慢但相对便宜的中型客船。又出于安全考虑,她选择了价格相对统舱大通铺贵一些的头等舱。   头等舱区中间一条长走廊,左右两边各有八间独立的小客房。每间客房两张床,可以住两名乘客,除了夫妻,男女不混住。   船头是船员室,夜晚有人值守。船尾是头等舱的客厅和餐厅,也有船员的值班室。   另外,船头船尾各有一条楼梯通往下层,但出入口有铁门,晚上会上锁,其他层的客人上不来。   所以出现死者后,凶手直接被锁定在头等舱的乘客中。   因为死者的房间在中间,两头又有船员值班,所以越靠两头的乘客,嫌疑越小。   这些背景,在前一千词通过主角视角带了出来,同时出场的,还有死者以及几个有嫌疑的人物。   唔,这是埃莉诺的猜测。   悬疑推理小说嘛,总不会出现太多无关紧要的人物。   死者是个中年商人,生意似乎做得挺成功,手上戴着金表,口袋鼓鼓囊囊,一看就很有钱。   他性格暴躁,唯吾独尊,上船两天,就和好几名乘客发生了冲突,有一次甚至要跟人决斗,到处树敌。   仅这段描述,埃莉诺就想到了他被杀的两个原因——图财,和寻仇。   何况这个商人,犯了最重要的错误,他不仅公开宣称自己讨厌和别人住一间房,所以买了两张票,还说自己相信船上乘客都是体面人,晚上从不锁门。   这和告诉大家,只要你足够小心,就不会有人看见,来杀我吧!有什么区别?   太蠢了。   埃莉诺想,作者的设计也并不高明。   这样的故事,看到这里应该够了。   毕竟这篇文章的作者文笔算不上很好,只有简短精炼可以拿来夸耀。   但这时候的华人,大多会取一个英文名字,投稿也是英文名加姓氏。这篇文章的作者,同样取了英文名作为笔名,但她在投稿时,用的却是纯中文拼写。   虽然近两年杂志收稿限制越来越少,埃莉诺本人也没有种族歧视,但从现实角度说,她认为作者这么做有点冒险。   而敢于冒险,意味着她有足够的自信。   埃莉诺决定往下看。   上船的第三个夜晚,富商果然出了事。   次日清晨,有人注意到富商迟迟没有出现,去他房间敲门,却发现门被锁住了。想到富商说自己从不锁门,发现死者的人找到船员开锁。   但船上客房的门有两套锁,船员来后发现打不开,大家就知道,门是被从里面锁上了,于是用力踹门。   很快,门被踹开,里面的景象也出现在众人面前。   富商躺在属于他的那张床上,右边太阳穴处有一个血窟窿,而在他右手边,散落着一条染血的毛巾,毛巾下放,则是被掩住一半的没有编号的左轮手枪。   富商死了,他在深夜被人枪击而亡。   慢一步赶来的船长,在检查后说,宣布,这是一场谋杀伪装而成的自杀——富商是左利手,但手枪却落在了他的右手边,显然,凶手忽视了这一点。   但有人持不同意见,说富商房间窗户外的栏杆没有损坏痕迹,房门又从里面反锁,如果是谋杀,凶手怎么出去的?   埃莉诺想办法可多了,蒸汽船上客房的内锁,大多是旋转锁,用鱼线、铁丝,都能轻易制造出密室。   而则也是当前推理小说常见的密室手法,不新鲜了。   但小说背景是1649年,当时能算得上推理小说的作品,只有爱伦·坡的短篇,许多密室手法还没出现,更不必说广为人知。船上乘客自然想不出办法。   埃莉诺若有所思。   悬疑推理小说家,通常更倾向于将背景设定在接近现实的年代,因为这样更有代入感。   但现在看,安排在更早的年代也不错,主角是侦探,必然能勘破谜题,众人皆醉我独醒,读起来更有爽感。   只是这样的故事,更偏向于通俗小说,《AHMM》偏严肃文学……   不过,主角是侦探吗?   埃莉诺突然想起这一点,继续往后看。   经过医生检查(侦探小说里,总会有医生以各种理由出场),死者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大家正在熟睡的时候。   这也解释了大家为什么没有听到枪声。   虽然枪口被毛巾包裹住了,但声音不会减弱太多,如果是大家浅眠的时候,夜深人静不可能没人听到。   也因为是后半夜,大家可以说都有不在场证明,但也可以说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船上没有侦探,但这天伊利湖上起了雾,客船无法再航行。而根据经验,这样的停留可能要的持续三五天。   为了避免人心惶惶,船长出面主持局面,开始挨个找人谈话。   谈话根据房间号来,凯西的客房在中间,所以离开死者房间后,她便回了房间休息。同房间的乘客被叫去谈话时,凯西检查了一遍行李,然后平静地合上了的行李箱。   看到这里,埃莉诺心里便隐隐有种预感。   等看到凯西走进船长休息室,坐下直接自爆:“杀死布朗先生的手枪是我的。”   不仅文章里的其他人瞪大了眼,埃莉诺也睁大了眼睛,她回头去看标题——伊利湖杀人事件,确实没有说主角是侦探还是凶手。   所以,主角是凶手?   不,应该不是。   如果她是凶手,跳出来自爆也太大胆了。   虽然如果这么写,主角最终能成功逃脱,反转应该会很精彩。但在制造出完美密室后,她实在没有自爆的必要,甚至可能画蛇添足。   因为她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自己行李中有手枪。   也不对,乘客上船要检查,客船公司应该知道她带了手枪。上船有枪,下船枪却没有了,嫌疑很大。   从这个角度看,她确实有跳出来承认枪为她所有的必要。   埃莉诺想,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故事里,震惊过后,医生很快想起凯西也和死者发生过冲突。   得知凯西准备前往加州,寻找失踪的哥哥,死者曾说淘金者都是蠢货,并恶毒揣测她哥哥已经死去。   凯西因此和他发生争吵,但他不仅不愿意道歉,还叫嚣她有本事就揍他。   有杀机,凶器也是她的,医生和船长对她的怀疑持续上升。   对此,凯西辩驳说她去加州的目的是寻找失踪的哥哥,圆母亲的遗愿,找到人前,她不可能动手杀人。   但医生和船长认为她的理由并不充分,人在愤怒的时候,很容易被冲昏头脑。   当然,她杀人的理由也没那么充分,问题主要还是凶器是她的。   凯西听后,便说知道是谁偷走了她的枪。   船长问是谁,凯西说出对方名字,是和她同一间客房的乘客琼斯小姐,对方看到过她行李箱里放着的手枪。   同时,她说昨晚特别困,而且平时睡眠很浅,可昨晚她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明明她的房间离死者房间不远,所以怀疑自己昨晚被下了药。   凯西还说知道琼斯什么时候偷的枪,但没有证据,所以和她对峙前,想知道她来谈话时都说了什么。   船长和医生有点犹豫,但因为对真相的渴求,透露琼斯小姐也怀疑自己被下了药,至于其他的,她什么都没说。   凯西便问她的个人情况呢?住在哪里,家庭如何,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船长一一回答。   凯西听后,说希望能和她进行一场正面谈话。   谈话中,对凯西的指控,琼斯矢口否认,她说自己和布朗先生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你在撒谎。”   凯西说布朗处处张扬,仿佛生怕不知道自己有钱,但他的金表是假的,他的衣服是旧款,他很有可能是个假富豪。   船长和医生面露诧异,他们是刚才检查布朗先生的物品,发现他钱包里装的是废纸,才推测出他可能是假富豪。   凯西又说这是她之前的猜测,就在刚才,她想到了两个月前看过的一份报纸,上面报道了一名富商破产的事。   那名破产富商,也姓布朗,他们也都生活在宾夕法尼亚,所以她怀疑,布朗正是那名破产富商。   报纸上说布朗破产前,为了挽回生意,欠了供应商不少货款,随着他破产,这些供应商也陆续跟着破产。   琼斯说自己家族早已没落,但她头上戴的帽子,系的丝巾,都是不久前的新款。但她的家庭确实没落了,否则她不会穿几年前的旧衣服。   她想,琼斯近几年的新衣服,应该是都卖或者当掉了。   再联想到后续新闻,布朗公司有一个姓琼斯的供应商,因为要不到欠债破产后跳楼自杀……凯西问琼斯,是不是那名供应商的女儿。   问完又提醒她,蒸汽船靠岸后,客船公司肯定会报案,就算她现在说不是,上岸后他们到底有没有关系,警方一查便知。   琼斯终于承认,自己确实是供应商的女儿。   她和布朗,有杀父之仇。   但她真的没有偷枪。   “这又是谎话。”   凯西再次拆穿她,直接说出她偷枪的时间,并说她当时解释自己去了洗手间。但实际上琼斯偷偷回了房间,打开了她的行李箱,并偷走了左轮手枪。   在琼斯辩驳时,她说自己刚才问过另一名乘客,对方看到她了。   读到这里,埃莉诺有些疑惑,她记得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直到被叫来谈话,凯西没有离开过房间。   果然,当琼斯痛哭着承认自己偷走了手枪。   船长询问她刚才不是说自己没有证据吗,怎么又突然有了人证?   她狡黠笑道:“我也撒谎了。”   到这里,故事戛然而止。   “就这么结束了?”   埃莉诺不死心地往后翻,反面光洁如新,什么都没有。   虽然从这个结局看,琼斯似乎就是凶手,密室形成原因也不难猜,无非是用了鱼线或者铁丝,通过门缝在外拨动锁舌。   但,琼斯真的是凶手吗?密室真的是用鱼线和铁丝制造的吗?   凯西和琼斯都说怀疑晚上被下了药是真的吗?还是琼斯在说谎,又或者,说谎的是凯西?   还有,头等舱有十六个房间,去掉死者的房间,还能住三十人。   按照剧情,这三十个人应该都有嫌疑,现在才问了一半,有嫌疑的人都没完全出场,故事就结束了?   另外就算两边离得远,死者左右加上对面也有四五个房间,难道这些房间的乘客,除了凯西二人,其他人睡觉都很沉?   又或者,他们也被下了药?   可什么办法,能给这么多人下药?   埃莉诺觉得,这个故事虽然结束了,但她心里的疑惑反而更多。可要说故事没写完,凶手又已经出来,杀人理由也比较充分。   枪杀也不需要蛮力,无法排除力气较小的女性。   至于没有解密部分,在这个年代,密室已经很难写出新意,就像她,看到是个密室,就猜到了可能的手法。   文章里要不要写明,其实没那么重要,毕竟《AHMM》收稿,比起推理解密,更看重悬疑反转。   结局戛然而止,留有遐想,反而更适合。   从悬念和反转上看,埃莉诺认为这个故事完成得不错。   尤其主角自爆凶器是她的那里,埃莉诺手笔瞬间竖起汗毛,整个胃口都被吊了起来。   仅凭这点,她就能让稿子过审。   埃莉诺也确实将《伊利湖杀人事件》放到了过稿那一摞,只是下班回到家,她总想起这个故事。   她觉得还没有结束。   这不是没可能的,很多新人会将长篇小说拆分成短篇连载,有成绩后,再寻求出版的机会。   她不管是在之前的杂志社,还是入职《AHMM》后,都有收到过拆分成短篇的稿子。   但把长篇拆成短篇,难度比直接写长篇和短篇更难,很多新人对故事的把控力也没有那么强,拆成的短篇,总是很难在一个篇章里做到有高潮有结局。   没有高潮,故事会显得很平,难以勾起读者的兴趣。没有结局,一看就是长篇,对杂志来说,万一连载效果不好,砍都不好砍。   所以长篇拆短篇的现象虽然普遍,但真正能过审并刊载出来的很少。   埃莉诺想,如果《伊利湖杀人事件》是长篇拆成的,作者的写作功底肯定不差。这样的人,会是新人吗?   可能不是新人。   以前很多杂志都有收稿限制,不仅华人,有色人种都很难在文坛出头。   她想,《伊利湖杀人事件》的作者,很可能是这个原因,一直寂寂无名。否则以她的能力,怎么都不该没有刊载过作品。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后面的故事维持现在的水准,如果后面的剧情急剧下滑,她对作者的评价会大打折扣。   此外,如果这个故事只有这么长,评价又会不同。   《伊利湖杀人事件》有亮眼的反转,但也可以看出作者文笔一般,如果故事只有这么长,她前面的猜测也会被推翻,作者大概率就是个新人。   可就算是新人,她在新人中也是比较有天赋的。   理论上来说,埃莉诺只是初审编辑,L.Y.杨是不是新人,有没有天赋,与她没有太大关系。   反正刊载过一篇文章后,她再投稿,信件会直接被转到沙利文那里。就算以后她大红大紫,经常被提起的也会是沙利文,而非她这个发现砂砾的人。   埃莉诺刚参加工作时,就发掘出好几块金子,但她真正声名鹊起,却是在她成为二审编辑后。   她早已认清现实,不会妄想L.Y.杨会因为这短暂的接触记住她,并对她心存感激。   所以她其实没必要深究,反正如果这是个长篇,且后面写得不错,她迟早能在自家杂志上看到故事后续。   但是,在看完这个故事后,埃莉诺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L.Y.杨可能是她摆脱目前工作困境的突破口。   她必须见L.Y.杨一面。   深夜,合上眼睛前,埃莉诺这么想着。   ……   “乐怡,上午有你的电话。”从武馆回到家,还没进门,兰姐就从隔壁开门出来说。   杨乐怡回想了下自己的人际关系,只有文化社会打电话联系她,但最近她没有写华文小说,《阿珍的故事》也没到上市的时候,吴文轩不应该会联系她。   她掏出钥匙,边开锁边问:“电话那头有说是谁吗?”   “说了,但那边讲的是英文,是叫班尼特还是班尼路,我没太听懂。”   虽然在唐人街生活了几十年,但兰姐英语很差,不会说也不怎么会听,跟人交流都是说台山话。   反正在唐人街,会说台山话就够了。   杨乐怡停住开锁的动作,问:“那你记得号码吗?”   “号码有,我抄下来了。”兰姐递给杨乐怡一张便签,见她表情严肃,问,“这个电话很重要?”   “可能。”   “你什么时候回电话过去?”   “明天上午吧,我请假回来一趟。”   兰姐一想,略带歉意问:“真是很重要的电话呢,我是不是误了你的事?”   “没有,如果不是兰姨你接了电话,我可能都不知道对方联系我了。”杨乐怡笑了笑说,“请个假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隔天上午,杨乐怡一到学校就去找罗西小姐请假。   公立小学本来就管得松,又是最后一学期,简单询问后得知杨乐怡有事,罗西就允了假。   杨乐怡回到家,敲开兰姐家的门,借用电话机照着报纸上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是个年轻女人,说:“这里是《AHMM》杂志社,请问你是?”   杨乐怡先介绍自己的笔名L.Y.杨,又说昨天晚上回来,得知她给自己打了电话,特意致电询问怎么回事。   年轻女人“噢”了声,说:“我叫埃莉诺·班尼特,我看过你的投稿,很不错,但我看这个故事似乎没有写完?”   “是的,这原本是一个长篇,我把它拆成了五个短篇。”   埃莉诺说:“好的,我想和你见一面,聊聊后面的内容,你今天有时间吗?”   “在哪里见面?”   “约在格林威治?那里有家咖啡不错,我们可以坐下喝杯咖啡。”   如果是三个月前,杨乐怡不一定会答应和陌生人见面,哪怕对方声称是杂志社编辑,且听声音是个女人。   何况见面地点还在唐人街外面。   但经过三个月的训练,杨乐怡身体结实不少,力量变大了,跑得也更快。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开始学学套路了。   虽然学的时间还不长,她不敢保证自己能撂倒一个成年男性,但发现情况不对,想脱身并不难。   杨乐怡应下,同意和对方见面。   出发前,杨乐怡简单做了些准备,她换了身衣服,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些,但又可以看出是未成年人。   然后她翻找出前阵子淘到的匕首,别在腰间。匕首不算很锋利,但用来防身绰绰有余。   从唐人街到格林威治,步行要走近半小时,杨乐怡选择搭乘地铁。   这时候纽约的地铁交通已经很发达,除了史泰登岛,其他行政区都有地铁线路,去哪里都很方便。   但地铁票价不便宜,从唐人街到格林威治要二十美分。   不过看看公交十五美分的票价,杨乐怡又觉得地铁不贵了,毕竟它速度更快,造假也更昂贵。   而且现在的地铁没有后来那么脏乱差,所以手头不紧的时候,杨乐怡更愿意坐地铁。   坐一站路,三五分钟,格林威治村就到了。   这里是艺术家中心,常来的大多是文艺青年,不少人打扮得非常前卫,就算是杨乐怡这个几十年后穿来的人,也被潮得有点风湿。   虽然是写小说的,但杨乐怡受不了潮人,一路绕着他们走。   好在见面的咖啡厅老板走落拓风,里面的顾客也大多是这个路线,杨乐怡站在门口逡巡一圈,没找到符合的人,便到角落找个位置坐下。   点咖啡坐了十来分钟,终于有符合的人进来。   那是个有着暗金色头发的年轻女人,皮肤片冷白,眼睛灰蓝,不大,但眼窝很深。她脸型偏长,鼻梁很直,细长,给人很利落的感觉。   杨乐怡对外国人了解不多,穿越后打交道比较多的是意大利人,她不太能从长相确定她是哪国人。   但如果她是埃莉诺·班尼特,杨乐怡想她至少会有英国血统。   当然这不重要,在发现她只有一个人后,杨乐怡便坐直了身体。果然,刚进来的女人逡巡一圈后,很快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但她似乎不太敢确认,看一眼便很快转过头,去看其他位置。   杨乐怡见状,挥了挥手说:“这里。”   年轻女人闻声再度将头转过来,上下打量杨乐怡,眼睛渐渐瞪大,走过来时声音里还满是不确定:“杨?”   杨乐怡伸出手,微笑着说:“班尼特小姐,我是L.Y.杨,《伊利湖杀人事件》的作者。” [21]过稿:杨乐怡收到了《AHMM》寄来的录用通知。   “我是埃莉诺·班尼特,《AHMM》的副编辑。”   直到坐下来,埃莉诺仍有些不敢相信,手在空中摆动着,似乎在寻找措辞:“Uh……抱歉,我总是很难分清亚洲人的年龄,想问一下,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杨乐怡回答,她前几天刚满十三岁。   “噢~”埃莉诺一脸吃惊,“你真的只有十三岁?”   “我看起来不像?”   埃莉诺摇头,虽然在她看来,亚洲人除非脸上有皱纹,否则在她看来都像十几岁。但杨乐怡脸上还有婴儿肥,能看出年纪是真的不大。   但她是真没想到,杨乐怡只有十三岁。   能写出《伊利湖杀人事件》的作者,竟然才十三岁!   是,能看出作者文笔有些青涩,但这个故事可不青涩,剧情非常流畅,逻辑也不错,反转更是亮眼。   她一直以为,杨乐怡就算是新人,也至少有十七八,甚至二十多岁,人应该很聪明,学历很不错。   虽然没有正式发表过文章,但私下应该有一些写作经验。   可十三岁也太小了!   但从另一角度想,年纪小并不是坏事,这意味着她天赋更高,更有可能成为明日之星。   埃莉诺诚实说道:“你看起来确实不大,但你写的故事,让我以为你是个成年人。”   “《AHMM》会因为我未成年,拒绝我的稿件吗?”   “当然不会!”埃莉诺毫不犹豫道,“你的故事我很喜欢,但……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力说服其他人,将这个故事刊载出来。”   已经被无理由退过一次稿,杨乐怡自然能想到“但”后面没说出来的话是什么,她没有多问,只笑着说:“谢谢。”   说话间,咖啡厅服务员过来,埃莉诺要了杯咖啡,又问杨乐怡吃不吃甜品。   杨乐怡摇头,她很受不了美国的甜品。   太甜了,吃着很容易腻。   更重要的是,每次吃,她都很为自己的胰岛担忧。   因为美国人喜欢放致死量的糖,杨乐怡现在都不在学校吃午餐了。   原本因为学校午餐价格便宜,有主菜(披萨、炸牛排)、主食(土豆泥、罐装桃子、梨子)、甜品(果冻、补丁、蛋糕),加半品牛奶,也才四十到五十美分。   刚穿来时,杨乐怡都是在学校吃午餐,中餐不好携带,更重要的是学校没地方热,如果带西餐,自己做,食物没这么多也要这么多钱,还是吃食堂更划得来。   但吃了一段时间后,杨乐怡实在扛不住。   甜品放糖就算了,主食如果是罐头,里面糖浆也甜得发腻,碰上饮料是果汁,不用想,这一顿糖分肯定要炸。   经济宽裕后,杨乐怡就开始自己做三明治或者沙拉带到学校。   偶尔嘴馋想吃甜的,她就去唐人街买糕点,价格便宜不说,糖也搁得少。   埃莉诺有点惊讶,她觉得十几岁的小姑娘应该都爱吃甜品。可想到杨乐怡能写出《伊利湖杀人事件》,又觉得她本来就该有个性,不爱吃也正常。   咖啡和甜品上来,埃莉诺继续说正事:“因为你写的是长篇,所以我想看看后面的稿子,这会关系到我推荐这个故事的力度。”   埃莉诺刚坐下,就递了张名片给杨乐怡证明身份。   名片不难伪造,但杨乐怡不会认为,埃莉诺大费周章地约她见面是为了骗稿。当然她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带上全部手稿。   杨乐怡说:“这确实是个长篇,但我还没有写完,今天只带来了前三篇的手稿。”   “没关系,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埃莉诺本来也没想过今天看完整个故事。   杨乐怡拿出手稿,递给埃莉诺。   后者接过,翻开,随意寒暄问:“你字写得不错,文采也好,今年上几年级?”   “目前是八年级,秋季升高中。”   “确定去哪所高中了吗?”   杨乐怡回答说:“我参加了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如果能考上,应该会上布朗克斯科学高中。”   “是吗,”埃莉诺面露惊喜,“我也是布朗克斯科学毕业的,如果你考上了,以后我们就是校友。”   杨乐怡也有点意外:“好巧。”   闲聊没有持续太久,埃莉诺很快沉浸下去。   就像她猜想的那样,篇二揭露了密室手法,但又浮现了更多谜题,嫌疑人陆续登场,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反转。   但是每篇末尾都圆得很好,给人这就是凶手的感觉。   如果说看稿子前,埃莉诺还对《伊利湖杀人事件》系列短篇能否取得好成绩,杨乐怡能否成为推理界的明日之星有所怀疑,那么在看完篇二篇三后,所有的疑虑都消失了。   埃莉诺放下稿件,看了眼时间,惊呼:“天,我竟然看了近一个小时!太好了,这个故事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面对埃莉诺的热情,杨乐怡只能僵笑:“你能喜欢就好。”   “这么好的故事,我当然会喜欢!”埃莉诺说,“回去后无论如何,我会说服其他编辑刊载这篇文章。”   “谢谢。”   ……   隔天早上一到杂志社,埃莉诺便将包括《伊利湖杀人事件》在内的,通过初审的稿件,放到沙利文的桌上。   除了杨乐怡那封投稿信是埃莉诺单独从卡特桌上拿到的,其他的都是他之前从来的,因此过审稿件不多,质量也算不上很好。   果然,沙利文一看到埃莉诺送来的过审稿件,就问怎么才这么几封,言下之意是说她在消极怠工。   打开稿件,又挑刺说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话里话外说她眼光越来越差,还能不能胜任编辑工作是个问题。   埃莉诺攥紧拳头,却没有和他争辩,只耐心等待着。   通常来说,沙利文的挑刺会集中在前几份稿子上,越到后面挑刺越少,所以她把杨乐怡的稿件放在了最下面。   这倒不是她给杨乐怡的特殊待遇。   在发现沙利文这一习惯后,埃莉诺就习惯了将稿子按照质量低到高,从上往下放。   哪怕《伊利湖杀人事件》第一篇章单独看,没有一口气看到篇三那么精彩,埃莉诺也认为它够格被放到这次筛选出来的稿件的最下面。   毕竟,最好的稿件都被两名助理编辑分给了沙利文。   果然,打回几份稿件后,沙利文挑刺少了些,还有两篇稿子在他口中写得不算优秀,但可以进入待定。   一直看到下午三点多,沙利文终于拿起《伊利湖杀人事件》的稿子。   到这时,沙利文已经觉得有点疲惫,眼睛也酸,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再重新架上去,让助理编辑泡一杯咖啡,才往下看。   因为疲惫,刚开始他看得不如前面的稿件仔细,忽略了左上角的作者联系方式,直接看的内容。   很快,他沉浸进去,忘了挑刺。   看到结局,沙利文放下稿子,长吁一口气,但思绪还没有从故事里彻底出来,各种各样的问题充斥在他脑海里。   直到埃莉诺的声音响起:“沙利文先生?”   “啊?”沙利文回过神,看向声音来源。   埃莉诺微笑地看着他,问:“沙利文先生,这个故事怎么样?能过二审吗?”   明明她只是笑,沙利文却从中看到了得意与挑衅。   这让他非常恼怒。   但这个故事,确实写得不错,文笔算不上很好,但风格老练,逻辑严密,尤其是反转,很对他的胃口。   当然,如果主角是男性,就更好了。   但这话,沙利文不会轻易说出口,现在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厉害,就如眼前这位,若是听他这么说,必然会反问“你歧视女性吗?”。   在职场上混,最怕和歧视扯上关系。   沙利文想着,漫不经心道:“情节有可取之处,但文笔太差,如果要刊载,可不是简单修改润色就可以的。”   埃莉诺微笑着说:“哦,文笔这么差的故事,沙利文先生也看得很专注呢。”   沙利文脸色沉下去:“班尼特小姐,我是一名有专业素养的编辑。”   埃莉诺顺着问:“那请问有专业素养的沙利文先生,这篇稿子,能通过你的审核吗?”   沙利文很想说不能。   只是他虽然总阴阳埃莉诺眼光不如传的好,可心里其实知道她很有能力,她筛选出来的文章,他可以挑刺甚至打回去,但必须拿出合适的理由。   否则长期没事找事,她肯定不会一直忍下去。   虽然闹大了,她也没办法把他从二审编辑的位置上拉下来,但办公室不止他们两个副编辑。   他可没有忘记,里德一直在虎视眈眈。   《伊利湖杀人事件》不能说写得非常成熟,文笔就算没到差的程度,肯定也算不上很好。就连密室手法,也像是被作者遗忘了。   故事缺陷明显。   但它的优势同样显眼,很奇特的,不够好的文笔,写出来的故事却让人很沉浸。   故事的结构也不错,两次反转足够吸睛——嫌疑人跳出来认领凶器的情节虽然不少见,但通常是因为凶器上有明显的印记,或者大家都知道凶器是谁的。   何况这个故事,跳出来认领凶器的是主角。   直到看完这个故事,沙利文都难以分辨主角到底是真的清白,还是幕后黑手。   也因为这样,故事后劲更足。   他怀疑,这是个长篇,但这对他来说不重要,只要寄来的文稿有结局就够了。   如果故事刊载出来反响不错,作者确实写了后续,他不介意继续刊载。反之反响不好,就算作者往后写了,他也不一定会录用。   但沙利文觉得反响不好的可能性很小。   他不得不承认,班尼特又一次挖出了金子。   沙利文咬牙,点头:“可以。”   ……   二月底,杨乐怡收到了《AHMM》寄来的录用通知。   除了拟用信息,通知里还说明了《伊利湖杀人事件》刊载的杂志期数,是四月上旬发行的那期杂志。   版面在后半段,但不是最后,是倒数第三篇,新人初登杂志,通常是在这个版面前后。   《AHMM》的稿费没有《EQMM》那么高,杨乐怡又是新人,稿费按照每词三美分算。《伊利湖杀人事件》词数接近一万,录用后杨乐怡能拿到近三百稿费。   三百美元!   杨乐怡写《阿珍的故事的》,十万字,连刊载带出版,到手也才一千三百美元。   这还是小说刊登后反响不错,文化社给杨乐怡涨了几次稿费,她才能拿到这么多钱。要是按照最初的新人价算,连载到手不过两百五十美元。   而《AHMM》给还是新人的她,就能开到三美分/词,一万词翻译成华文,也才两万多字。   这稿费,差距不可谓不大。   虽然杨乐怡能理解这种差距,就算是在英文杂志中,《AHMM》都算主流大刊,面向的全美民众,发行量在六位数以上。   销量高杂志就有钱,给作者开稿费自然大方。   而《华侨文阵》在华文报刊中都算小众的,读者以在美华人为主,发行量不过几千。能给新人开千字两点五美元已经很大方了。   但看完录取通知,杨乐怡仍忍不住感叹一句——投英文报刊,稿费真香。   当然,投华文杂志也是有好处的,杂志社小,分工没那么明确,只要写得好,就能直达主编。   主编点了头,长篇也可以连载,交多少稿子拿多少稿费。就算刊载后反响不好被砍,也是连载几期以后的事了。   像《AHMM》这样的主流大刊,分工则明确许多,新人首次投稿由一个编辑负责,之后再投则会被分给另一个编辑。   所以上次见面,埃莉诺看完篇二篇三后喜欢的不行,也只能向她许诺说争取刊载篇一,没提篇二篇三。   当然,稿件被录用一次后,她再投稿录用的几率会大很多。   何况篇一虽然有个小结局,但有经验的都能看出没完,篇二故事没有变,只要刊载后反响不错,基本都能过稿。   反之效果一般,篇二写得再好,被拒的可能性也很大。   还有连载期内高开低走,英文报刊砍文也会更干脆。   可不管怎么样,两辈子第一次写英文小说就能过稿,也足够让人兴奋的。   杨乐怡不是那种喜形于色的人,这会也有点憋不住,“噗嗤噗嗤”笑得杨宝怡缩起脖子:“姐,你怎么了?”   是中邪了吗?   杨宝怡没把这话说出口,但眼睛像是能说话。   杨乐怡唇角微抽,将信纸递给杨宝怡说:“没怎么,只是我写的小说被录用了。”   杨宝怡仍有些纳闷,她姐写的小说也不是第一次被录用,之前《阿珍的故事》那么火,也没见她这么高兴啊。   怎么今天这么沉不住气?   纳闷打开信纸,杨宝怡磕磕绊绊念起来,但没念几行就坚持不下去了,讪讪地说:“我英文不太好,没太看懂。”   是了,和唐人街里大多数孩子一样,杨宝怡华文蹩脚,英文也不怎么好。   杨乐怡斜她一眼,恨铁不成钢道:“让你好好学习你不听。”   “我学了。”杨宝怡嗫嚅辩解。   虽然杨宝怡辩解得没什么底气,但杨乐怡相信她没说谎。   唐人街的孩子英文差,还真不止没认真学一个原因,可能有部分孩子是这样,但更多的是没有英语环境,加上学校教学水平不行导致的。   以前唐人街的家长也不在意,反正孩子成绩好,也只能上对口的教育资源一般的高中,很难考上大学。   就算考上了普通大学,最后也大概率是回唐人街工作,成绩好不好根本不重要。   去年SHSAT考试的消息传开,大家恍然发现,《民权法案》通过后,自家孩子似乎有希望上精英公立,狠狠抓过一段时间孩子的成绩。   但考试结果还没出来,唐人街的家长也还没有看到抓成绩的好处,所以时间长了都有所松懈。   到现在,已经很少有家长给孩子请家教,能不能学好,全靠孩子天分和自觉。   陈阿莲是典型的唐人街家长,虽然最困难的时候,她也没想过让杨乐怡辍学打工,但她对孩子成绩确实不怎么重视。   杨乐怡倒是重视,但前几个月她一直很忙,就忽视了杨宝怡的学习。   这会听她念信都磕磕绊绊,杨乐怡说:“以后我们在家用国文交流,你再每天背十个英文单词,晚上睡觉前默写给我看。”   杨宝怡瞬间垮脸:“十个会不会太多了?”她国文也不好,怎么交流啊。   杨乐怡没有黑脸,平静问道:“你以后想上高中,考大学吗?”   以前杨宝怡没有想过这问题,但近半年杨乐怡总把这话挂在嘴边,让她眼里也只剩下读书这一条路。   她点头说:“想。”   “想就好好学。”   杨宝怡叹气:“好吧。”   话落又凑过来,讨好地看着杨乐怡,让她帮忙翻译信的内容。   杨乐怡简单说了下小说被哪家杂志录取,什么时候能拿到稿费,至于多少钱她没提。   虽然杨宝怡不是那种嘴巴大,什么事都往外秃噜的孩子,但随着家里条件越来越好,被人盯上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   万一有人拿吃的喝的诱哄杨宝怡,她的嘴巴能不能一直严实下去是问题。   杨宝怡也没追问,虽然她对钱已经很有概念,平时闲着没事会帮人跑腿挣点零花,还攒了一笔钱,但在这方面,她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   只好奇地问:“这是英文杂志吗?姐你写的英文小说被录用了?”   “嗯。”   “哇!”杨宝怡星星眼地看着她,“姐你好厉害!”   杨乐怡抬起下巴,开玩笑说:“那是,我以后是要成为大作家的人,你英文国语说不明白,不要跟人说是我妹妹。”   杨宝怡低头想一想,觉得如果姐姐成为大作家,她作为妹妹,英文国语都很差,好像是有点丢人。   再抬起头,眼里多了几分坚决:“我一定好好背单词,说国语。”   ……   陈阿莲下班回来,得知杨乐怡写的英文小说过稿,也是喜不自禁。她立刻点了几根香,走到供桌前,将这好消息告诉杨志明。   上完香,就对杨乐怡说这是喜事,要庆祝,提出周日一起出去搓一顿。   随着杨乐怡陆续收到两笔出版费,和陈阿莲换工作,工资大幅度上涨,家里伙食比之前更好,休息日也经常会下馆子。   但陈阿莲节俭惯了,杨乐怡也不是会大手大脚的人,所以平时下馆子都是去南华茶室这样的小饭馆。   不过今天,陈阿莲觉得她们可以去好一点的,甚至去西餐厅吃。   陈阿莲来纽约十几年,但吃西餐的次数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西餐贵嘛,她也不怎么吃得习惯。   唐人街里面也没有正宗西餐厅,想吃要去小意大利,她不太愿意出唐人街,总觉得没安全感。   之前去二十一百货,她就一路提心吊胆。   但体验感不错,否则她现在也不会冒出带两个女儿去吃西餐的想法。   除了想到两个孩子长这么大,都没怎么进过正宗的西餐厅,也是因为她觉得外面的世界好像有点不同。   没那么可怕了。   杨乐怡对西餐没什么兴趣,但看杨宝怡一脸期待,没有反对去西餐厅。   她想她们总是要走出去的,多接触外面的世界不是坏事。   她的功夫虽然很难护住三个人,但餐厅就在小意大利,离得不远,她们早去早回,没什么危险。   ……   因为期待,周日杨宝怡早早就醒了过来。   但她们没去太早,十一点左右才准备出门,到门口刚准备锁门,兰姐从隔壁出来喊:“阿莲!”   话没落下看到一家三口都在门外,愣了下问:“你们要出门啊?”   “乐怡的小说过稿了,我们去外面庆祝。”   兰姐脸上露出几分惊喜:“呀,乐怡写新小说了?还在《华侨文阵》连载吗?”   兰姐和其他人不同,她是房东,又一直照顾着母女三人,所以在她将阿珍和陈阿莲联系到一起,来旁敲侧击时,杨乐怡承认了自己是梦里客。   告诉兰姐身份好处不少,她本来就喜欢杨乐怡,现在看她更是满眼疼爱。   随着移民政策变化,一月后唐人街来了不少新移民,导致房租跟着上涨。公寓里的其他租客,都在年后收到了涨租通知。   但看在杨乐怡的份上,兰姐没给杨家涨房租,只是叮嘱她们不要声张,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房租已经涨到了六十每月。   除此外,杨家伙食明显变好,也不再缺钱,在陈阿莲换工作前,她们虽然对外解释杨乐怡在写小说,但依然有人恶意揣测。   兰姐战斗力强,一个顶俩,听到这种言论就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又力证杨乐怡文曲星下凡,小说写得特别好,能挣钱很正常。   要是有人问她写了什么挣这么多钱,兰姐就直接怼说:“告诉你写了什么,方便你给人使绊子对吧?”   兰姐的强势,给她们一家省了不少麻烦。   杨乐怡回答说:“是英文小说,不在《华侨文阵》连载。”   “英文啊,我看不懂呢。”兰姐失望地说,话落又想起来,“看我这记性,有通从香江打来的电话说找你,国际电话费贵,你快去接吧。”   陈阿莲赶紧往里走,嘴上却纳闷道:“从香江打来找我?是谁啊。”   “一个男的,说是你弟弟。”   陈阿莲已经走进隔壁,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反正门口站着的几人都没听到回应。兰姐好奇问:“你有个舅舅在香江?”   杨乐怡回忆着摇头:“我没听说过。”   兰姐倒是见过杨志明往香江打电话,但接电话的一般是他家那边一个表姐,没听说陈阿莲有亲戚在香江,便猜测说:“应该好些年没联系了,不过对方现在打电话来干什么?”   杨乐怡再次摇头。   “也许是准备移民,近几个月那些接到长久不联系的亲戚电话的,十有八、九是为了移民。”   兰姐感慨着说:“唐人街里啊,新移民是越来越多了。” [22]陈阿莲的过去:“打电话的真是你弟弟啊?”陈阿莲看出来,兰姐便好奇问。陈阿……   “打电话的真是你弟弟啊?”陈阿莲看出来,兰姐便好奇问。   陈阿莲脸色不太好,只“嗯”了声,兰姐见了不多问,笑着说:“时间不早了,你们赶紧出门吧。对了,乐怡你出版的那本小说什么时候能上市?我也去买一本在家放着。”   “说是下个月中。”杨乐怡说,“文化社会送我几本,你别买了,我到时候给你一本。”   兰姐立刻笑开:“行,你再给我签个名,现在是不是流行这样?”   “是流行,别说签名,你让我写一段话都行。”   挥挥手,杨乐怡母女三人沿着走廊往外走。   她们家离小意大利很近,就没去坐公交,一路步行过去。   刚开始,放眼望去路边都是华人,到了交接地带,华人意大利人都有,再往前走,华人渐渐变少。   她们去的是一家意式餐厅,规模不大,装修是典型的意大利风格,白色墙面分散挂着意大利风景的照片或者油画,桌布是红色格子纹。   前菜是冷盘,份量不少,有意大利腊肠、大块芝士、腌橄榄、烤红椒等等。主食是意面,有很多种口味,但无一例外会搭配红酱。   主菜是炸牛排、炖鸡等,同样会加上红酱。   补习时杨乐怡听费拉罗说过,小意大利的很多餐厅又称红酱家庭馆,当时她没吃过,不太明白什么意思,这次算是见识到了。   西方人吃饭喜欢分餐制,但杨乐怡看份量有点多,杨宝怡又什么都想尝,就没严格按照人头点。   就要了一个冷盘,一份烤蛤蜊,一份千层面,主菜要了炸猪排、小牛肉柠檬黄油,再点一份披萨,两份甜品。   甜品是给陈阿莲和杨宝怡点的,平时杨乐怡会劝她们少吃甜食,但两人喜欢,庆祝的时候放纵一次未尝不可。   杨乐怡不打算做扫兴的人,但她自己是真没兴趣。   点好菜,杨乐怡便将菜单交给服务员,看向仍心不在焉的陈阿莲,犹豫了下问:“刚才那通电话,是我们舅舅打来的吗?”   杨宝怡本来在东张西望,闻言也抬头看向母亲。   陈阿莲抿唇,过了两秒才点头:“是。”   “你以前从来没有说过我们还有个舅舅在香江,他也没有给你打过电话,”杨乐怡问,“你们关系不好?”   “算不上不好,我跟他差了十几岁,他可以说是我带大的。”   陈阿莲叹了口气,“我没跟你们说过,我上面有两个姐姐,那会到处在打仗,又有天灾,佃租也高,都穷。为了活下去,上面两个姐姐还没长大,就陆续被卖了。卖去哪里了,爹娘没说,但肯定不会是好去处。到我的时候,碰上你们爸爸回台山相亲,就嫁了他,所以我常说我运气好。”   其实以杨乐怡的眼光看,杨志明算不上什么好对象。   他回台山相亲那会都三十好几了,陈阿莲却二十不到,说句夸张的,他的年纪能当她的爹。   但在当时,杨志明已经是陈阿莲最好的选择。   他没结过婚,也没有孩子,在唐人街虽然算不上高收入,可回到台山,他可太有钱了。   何况他长得不错,人也不胖不瘦。   结婚后虽然两地分居,但他挣回去的钱,不仅够陈阿莲母子花,还能存下一笔。   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杨志明在台上老家不能说没亲戚,但都拐着弯,他在的时候还好,回了美国,留陈阿莲一个人在他老家,窥视的人不少。   再加上怀孕,他走没几个月,陈阿莲就回了娘家。   那时候她以为娘家可靠,却没想到爹娘早盯上了她手里的钱。   刚开始只是让她交生活费,后来慢慢变成她管一家吃喝,后来弟弟读书,甚至以后结婚生子,都成了她的责任。   没一年,陈阿莲手里存款就被掏光了。   但他们还觉得不够,每次杨志明从美国寄钱回去,他们就说家里缺这缺那,从她手里把钱哄骗走。   陈阿莲虽然没主意,但人不傻,也看出了不对,只是孤儿寡母的离了娘家,更保不住手里的钱,才一直忍着。   可很多时候,不是她忍了,他们就会满足。   没两年,他们就挑剔她花钱多,还想方设法指使她干活。她自己不怕苦,也不怕累,但有一次忙活完地里的事回到家,正好碰到她娘在掐她儿子。   她这才醒悟,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   经过几番周折,陈阿莲联系上杨志明一个表姐,对方打算举家搬往香江,她说出自己的情况,博得对方同情,跟着一起去了香江。   有表姐一家照应,到香江后日子不算难熬,但因为儿子是在香江生病去世,有时候陈阿莲会想,如果爹娘没有越来越过分,她还在老家,她的孩子是不是能活下来?   可没有如果。   陈阿莲说:“大概是七八年前,他从表姐口中问到了我的联系方式,给我打过电话。只是我虽然知道他那时候年纪小,做不了主,算不上恨他。可想到爹娘这么对我,都是为了让他过上好日子,我实在是做不到像没事人一样跟他来往。之后很多年,我们没有再联系。”   陈阿莲的过去,杨乐怡在写《阿珍的故事》前,就听她讲过。   但那时候她略过了许多苦痛的回忆,没有提及前往香江的具体原因,所以杨乐怡到今天才知道这些事。   她有点后悔,不该刨根问底,触及到陈阿莲心里的伤痛。   可很快又想起那通电话,问:“他现在打电话过来是?”   陈阿莲回答说:“他想移民,但技术移民不够资格,想通过亲属关系来。”   “你答应了?”杨乐怡问。   陈阿莲摇头:“我还没有想好。”   杨乐怡想劝她不要答应,虽然那个便宜舅舅比陈阿莲小十几岁,但陈阿莲住回娘家那会,他肯定懂事了。   爹妈的钱从哪里来,自己是靠谁才能上学,他肯定都清楚。   多年以后的,陈阿莲说不想联系,他就真的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可见这人没什么良心。   再阴暗一点,陈阿莲是亲妈,又是一家子的印钞机,陈老外虐待外孙肯定会瞒着她。可那个便宜舅舅不同,那是她的宝贝儿子,她真的会瞒着他吗?   如果没有瞒着,他知道亲妈在虐待外甥却不说……说明他更不是个好东西。   但这只是杨乐怡的猜测,而且真是这样,说给陈阿莲听,她可能不会觉得高兴,反而更自责没照顾好孩子。   可不说,杨乐怡担心陈阿莲会同意帮便宜舅舅移民。   陈阿莲的心肠一直很软,如果不是这样,在电话里她就会拒绝对方。没有一口拒绝,说明心里还是惦记着姐弟情分。   其实便宜舅舅来了美国,也碍不着杨乐怡什么事。   如果人混得好,兴许来了后都不会住进唐人街,以后打交道的地方不多。要是混得不好,只要陈阿莲别想着接济对方,也跟她们家无关。   只是陈阿莲以前都不想跟人联系,真帮着人过来了,离远了还好,离得近了,怕是会经常想起往事。   到头来,难受的还是陈阿莲。   后半段母女三人没再提这件事,注意力陆续放在了食物上。   这家生意好是有道理的,食物味道都不错,杨乐怡这个不怎么喜欢吃西餐的人也能接受。   吃完饭,陈阿莲结账。   一共是十五美元,比在唐人街的茶室吃饭是贵不少,但对比高档酒楼,价格又还可以了,毕竟她们点的多。   吃完饭,母女三人沿着长街慢慢走。   进入唐人街范围时,杨乐怡突然想起来:“那边的公公婆婆都去世了吗?”   杨乐怡问得突然,陈阿莲愣了会才回答:“听说还活着。”   “他们也要移民?”   陈阿莲摇头:“没有,他们在老家。”   “舅舅一个人去的香江?”杨乐怡问。   “这些年内地不好去香江。”   “哦~~~”杨乐怡拖着声音想,陈阿莲那个便宜弟弟,八成是逃港去的香江。   想到这时候内地的环境,杨乐怡声音幽幽道:“我听人说,有海外亲戚的,在内地日子都不好过。妈你是嫁出去的女儿,在美国就算了,舅舅明知道公公婆婆年纪大了,还一个人逃港去香江,留两个老人受苦,心肠好硬啊。”   其实杨乐怡心里根本不觉得那对夫妻有多惨,当初他们为了宝贝儿子剥削女儿,现在被儿子逃港牵连受苦,只能说是因果报应。   但这不影响她给便宜舅舅上眼药。   陈阿莲听后怔住,她没想过这些,但听杨乐怡这么一说,觉得有点道理。   她自然不是心疼爹娘,年轻时她是对爹娘有感情,两个姐姐陆续被卖,她也觉得他们是迫于无奈。   那个年代,谁家不卖儿卖女?   可真正经历过后她才知道,也许她爹娘卖掉前面两个女儿时,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活下去,但更多的,其实还是不在乎。   她对他们的感情,早已被他们的偏心磨灭。   越对他们心寒,陈阿莲越能知道他们有多偏心弟弟。   想到他们放在心尖上的儿子,抛弃他们去了香江,陈阿莲觉得有点讽刺。同时也觉得,弟弟好像是有点冷血。   看到陈阿莲的脸色,杨乐怡继续说:“亲生爸妈都能说不管就不管,等妈你帮他担保移民成功,他估计也不会再搭理我们吧?哦,也许他在香江过得不好,到了后还要找我们借钱过日子,妈,他脾气不坏吧?如果我们不借钱,他不会打我们吧?要不要以后我每天多练会拳,这样等他来了,动手我们也不用怕。”   陈阿莲本来就在犹豫,听杨乐怡这么说,哪还愿意帮人担保,说道:“他再打电话来,我会拒绝他。”   ……   没过几天,香江那边再次打来电话,问陈阿莲考虑得怎么样,她没再犹豫,直接拒绝了给他担保。   电话那头追问原因,她含糊说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虽然是主动拒绝的一方,但接下来几天陈阿莲心情有些低落,直到月中《阿珍的故事》上市才缓过来。   《阿珍的故事》上市后,卖得没有之前杂志火爆,但这不代表它卖得不好,因为杂志和出版书的销量很难划等号。   要知道,一本《华侨文阵》才三十五美分,《阿珍的故事》连载了五期,全部买下也只需要1.75美元。   而《阿珍的故事》出版书,零售价三美元。   再就是买单行本,只能看一个故事,而买《华侨文阵》,除了《阿珍的故事》,还可以看其他文章。   哪个更划得来,不言而喻。   再加上《华侨文阵》销售火爆,是一期一期积累起来的,看过前面的读者迫切想看到后续,自然舍得花钱。   而单行本的读者只有两拨,一拨是看过连载想要收藏的,另一拨是听说过这个故事,但没看过的。   前者大多在年前就预定了,后者没看过,就算感兴趣,也不会去迫切抢购。   所以《阿珍的故事》单行本上市当天,并没有掀起抢购潮,就算是唐人街里最大的书店,也没人特意排队。   但单行本销量并不差,就算不计入预订销量,前三天也卖了小一千本。如果算上预订,前三天的销量至少有两千二。   对英文出版书而言,这个销量别说高,用销量惨淡来形容都不过分。   但这是华文出版书。   而在美国的华文出版行业,销量几百是常态,上一千就算不错,一千五算畅销,销量能有三千,那绝对是大热。   《阿珍的故事》销量虽然还没破三千,但看这趋势,到三千只是时间问题。   销量数据出来,吴文轩立刻给杨乐怡打了电话,告诉她好消息,顺便打听她英文小说写得怎么样,后面是准备写华文小说吗?   虽然不知道杨乐怡写的悬疑小说已经过稿,但早在她拿到出版稿费时,他就对她三个月后回来写华文小说这事不抱任何期待了。   三月之期到了后,他想都没想过要给杨乐怡打电话,问华文小说还写不写。   直到今天,《阿珍的故事》销售数据出来,他算算时间,四个多月过去了,才顺便提一嘴。   杨乐怡没跟他绕弯子,回答说:“在写结局,计划后面再写一本华文小说,但具体时间,暂时不确定。”   吴文轩表现得很善解人意:“你有计划就好。”   没办法,脑子长在杨乐怡脖子上,他再想让她立刻动笔也没用。万一话没说好把人得罪了,得不偿失。   《华侨文阵》可指着杨乐怡的下本小说呢。   说起这事,吴文轩也觉得无奈。   虽然知道去年十一月那期《华侨文阵》销量能到一半,是因为《阿珍的故事》爆火,随着连载结束,销量肯定会逐渐下滑。但这销量跌得也太厉害了,才三个月,就跌到四千多了。   要是这几个月他什么都没干,跌这么厉害就算了。   可《阿珍的故事》完结后,杂志也陆续刊登了几部类似作品。   他又通过杨乐怡准备写武侠小说,想到那些大报纸的副刊都有刊载通俗小说,想《华侨文阵》能不能也趁机转换风格。   向老板提出后,老板毫不犹豫点了头,于是刊登收稿信息,决定收几篇通俗小说,连载看看效果。   结果同类型的作品一部火的都没有,收到的通俗小说投稿,则都质量一般,别说和是大报纸的副刊比,真连载了现有读者怕是也会流失。   折腾几个月的结果,是杂志销量几连跌,吴文轩不得不再次将希望寄托在杨乐怡身上。   如此,他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跟杨乐怡唱反调。   就连问投稿结果,都小心翼翼的,并说如果投稿白人办的报纸没过,她不妨考虑华人办的英文报纸,他在几家大报纸都有认识的人,也许能帮着推荐。   杨乐怡道了声谢,又说:“但我开篇过了一家杂志,下个月刊载,有一次过稿经历,后面再过应该没那么难,暂时不打算另投。”   因为太过惊讶,吴文轩愣了好一会才说:“啊?过了啊?过了是好事,你第一次来文化社,我就觉得你有天赋,恭喜恭喜……”   吴文轩声音渐渐干巴,挂电话前忍不住再次试探:“你下一篇,确定还是写华文小说吧?”   “暂时是这个计划。”   “行、行……”   ……   有时候,好事也喜欢结伴到来。   《阿珍的故事》上市没几天,杨乐怡收到了《AHMM》杂志社寄来的支票。   隔天下午,杨乐怡便请假,叫上陈阿莲一起去大通银行兑换。   杨乐怡倒是不想耽误陈阿莲工作,但谁让政策如此,就算支票是开给她本人的,只要年龄不达标,想兑换就要大人一起。   好在手续的并不复杂,又因为支票从本地银行开出,没有异地费用。本来开出银行和兑换银行不是同一家,需要收取一笔小额手续费,但杨乐怡是银行储户,这笔费用也免了。   兑换后到手294.81美元,杨乐怡直接将钱全部存入。   陈阿莲转正工收入高了不少,一月和二月,她都拿到了三百多美元。这还是因为一月有春节,二月天数少。   到这个月,她工资保底都有四百美元。   这么高工资,就算只拿一半用作家庭开销,伙食都能比以前上几个台阶。   于是过完春节,陈阿莲就不再让杨乐怡补贴家用。   本来陈阿莲还说把她之前补贴的钱都给她,但杨乐怡没有要。   虽然她身体上是个孩子,但灵魂已经是成年人,赚不到钱就算了,有这个能力,且家人通情达理,她是愿意帮衬家里的。   以后她可以把稿费都攒着,但以前贴进去的钱,她不准备让陈阿莲还。   现在杨乐怡不止不用往外掏钱,每天还能从陈阿莲手里拿零花钱。她手头还有十几美元,个人也没什么大的开销,就准备把钱都存起来。   当然,今天是例外,存完钱,杨乐怡让工作人员帮忙开出一张金额五十多美元的支票,留着交税。   这个时期的美国,年收入过六百就要交税。   如果是单身,每年还有三百标准扣除额,也就是年收入低于九百不用交税。当然如果是已婚,标准扣除数会高一些,有一千美元。   从这个角度看,是在变相征收单身税了。   杨乐怡去年总共拿到一千三百二十美元的稿费,虽然她总共只往银行存了八百多,剩下几百美元难以追踪。但既然要报税,杨乐怡就想都报了,省得还有后续麻烦。   因为是第一年报税,杨乐怡又对税法不太了解,担心出错,在唐人街找了个报税师。   对方给她算过一笔账,她的收入减去扣除,要交五十多美元的联邦税。州税则因为收入太低,减免了。   知道要交的数目,杨乐怡狠狠松了口气。   前世中西两边大对账,她对美国的印象除了人民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外,就是美国的税可真高啊!   就算是普通人,生活里好像也离不开税税税。   所以找报税师了解情况前,理智和感情一直在杨乐怡脑海里打架,理智觉得要遵纪守法,感情上又想当法外狂徒。   好在这个时期的美国,税收得并不高。   但转念一想,她觉得不高,只是因为家里条件好了。如果陈阿莲没换工作,她每月还需要拿钱出来贴补家里,想到要交五十多的税肯定也肉痛。   要知道,五十多都够交一个月房租了。   而且去年她只写了一篇小说,投的又是华文报刊,收入在唐人街都算低的。如果一年能挣两三千,每年交税都要好几百,想一想确实心痛。   话说回来,她挣得不少,又不用补贴家里,再找陈阿莲伸手要钱交税不太合适,就直接从自己账户出了。   开好支票从银行出来,两人又一起去了报税师那里,签好各种授权表格,后续不需要杨乐怡再操心。   可能是好事连连,也可能是完成报税事宜心里少了一桩事,接下来几天下笔如有神,终于写完卡了有几天的《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大结局。   写完后,杨乐怡又把小说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过去几个月里,杨乐怡常这么干,刚开始看就看了,没觉得有哪里要改。但到最近一个月,她经常能发现可以调整的语句。   这次仍是如此,花上几天将故事从头到尾修一遍,再看杨乐怡觉得有点可惜。   虽然她修的主要是描写,故事剧情没什么变化,所以就算篇一已经走完印刷流程,篇二也摆到了杂志社编辑的书桌上,但看在之前版本的篇一篇二,再去看篇三,整体依然连贯,不影响阅读。   只是从阅读流畅度看,修改后的版本,确实强过修改前的版本。   杨乐怡不免想,如果之前她没有急着投稿,而是等全部写完再进行修改后去投稿,读者的阅读感受会不会更好?   但杨乐怡又想,寄出投稿信前,她也没有想到一切会这么顺利。   她以为要投上三五个月,才能得到刊载机会来着。而到那时,她早写完《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大结局了。   而且就算她写完再投稿,这漫长的等待期里,随着她英文日渐进步,重看过程中肯定还是会忍不住修改。   就当是为以后集结出版做准备了。   虽然英文小说想要出版也不容易,尤其是连载过的,除非期间和《阿珍的故事》一样反响很好,否则她一个新人,几乎不会有出版的机会。   但万一呢?   只要有那么一天,她现在做的这些就不算白费功夫。 [23]《AHMM》新刊上市:“戴维,你跟我出来一下。”卡特从工作里抬起头,看到沙利文已……   “戴维,你跟我出来一下。”   卡特从工作里抬起头,看到沙利文已经转身往外走,连忙放下手头的事跟上去。   走进会议室,沙利文在皮椅上坐下,转身示意卡特关门,神色和煦道:“你不用紧张,我教你过来,只是想问一问这是怎么回事?”   卡特视线落到信封上,神色疑惑地上前,拿起信封看一眼说:“这是老作者寄来的投稿信,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你还敢问我有什么问题!”沙利文不敢置信,身体坐直甚至前倾,手指一下一下戳在信封上,“戴维,你看清楚上面的地址,唐人街!你再看看寄件人,一个华人的名字!天啊!一个华人的投稿信,竟然会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   “可是……沙利文先生……”   卡特几次想插话,都被沙利文打断,他怒视着面前的男人问:“我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卡特终于有说话的机会:“沙利文先生,杨是已经合作过的作者,我以为……”   “已经合作过?”沙利文再次打断卡特,“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杂志刊登过华人的小说?”   卡特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神情变得有些微妙:“沙利文先生,杨是《伊利湖杀人事件》的作者,这篇小说,会刊登在四月刊上。”   说到后面,卡特已经不敢再看沙利文,他低下头,声音迟疑道:“同意这篇小说过审的,正是你啊,沙利文先生。”   沙利文的肤色已经由白转红,但和害羞无关,纯粹是气的。他的呼吸渐渐变粗,嘴巴也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不知道Leyi·Young是谁,但还记得《伊利湖杀人事件》这篇小说。   那天看这篇小说时,他没觉得什么,可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自己像是入了班尼特的套。   他能感觉到,班尼特把这篇小说放在最下面,并非因为不看好,事实恰恰相反,她很喜欢这篇小说。   这个念头冒出来,再回想之前审核班尼特送来的稿件,他才发现自己挑刺的次数,会随着看稿数量增加而变少。   而会这样,不是因为越往后,稿子质量越好,而是因为他跟人精力不够。   明面上看,在他让两名助理编辑先摘选再分稿件后,他的工作量没有太大变化,看的新人稿件还是那么多。   但以前他收到的新人稿件,质量参差不齐,有些稿件他看个开头,就知道不用再看下去。   可筛选后,送到他这里的稿件,乍看上去质量都不错,最差的也能看一半,大多数能直接看完。   虽然看完不代表稿件会被录用,但这样一来,他每天花在看新人稿件上的时间,肯定会成倍增加。   虽然同时,班尼特筛选出来的过审稿件数量减少,但她是一审编辑,就算没有强制任务,每天送到他这里的稿件也不可能少太多。   再加上里德那里过审的稿件也有所增加,他每天要看的稿件比以前多不少。   工作量大了,他自然会有精神不济的时候。   自己的工作不敢懈怠,看班尼特送来的稿件时肯定没那么尽心。   于是每次他都是前面各种挑刺,到后面见没能激怒班尼特,就失去了耐心,连看稿都失了专注。   可能班尼特就是发现了这一点,才将看好的稿件放在下面。   回想起来,那天也是这样。   看到《伊利湖杀人事件》时,他已经打了几个哈欠,虽然让助理编辑帮忙泡了咖啡,但眼睛已经酸了,就没太主意左上角的作者联系方式。   而这个故事缺点有,亮点也同样明显,后劲尤其足,之后几天他看了不少其他稿件,可还是时不时想起那篇小说。   作为悬疑推理杂志的编辑,他看过的悬疑推理小说数量没有十位数,也有五位数,到现在,已经很少有能让他时时回想的小说。   有时候沙利文自己都不明白,这篇小说文笔一般,逻辑虽然不错,可远没到惊为天人的程度。有亮眼的反转,可仔细想想,类似剧情也不是没有出现过。   至于那些没有解开的谜题,在新手身上更不鲜见,他们写小说,很容易瞻前不顾后,小说写完了,前面埋下的坑都圆不起来。   怎么这篇小说就能让人念念不忘?   修改时再看这篇小说,沙利文隐隐明白了原因。   这篇小说的作者词汇量确实不够,但她写得并不啰嗦,用词精准,故事还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偶尔还有点小幽默。   第一次看,他就觉得这故事有趣,再看依然觉得有意思。   对一个常年审稿的编辑来说,这是很难得的。   而在之前,他看一次两次都觉得有意思的小说,就算没有篇篇爆火,反响也都不差。   为此,他改变了主意。   原本因为发现被算计,他准备好好“润色”一下这篇文章的措辞,但现在他觉得没这必要了。   是,也许经过他的润色,这个故事读起来会更流畅,但流畅不代表小说能变得更抓人,多的是文笔精湛,却让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小说。   反正有过一次合作后,作者再投稿是分到他这里,关系维护也是他来做。   如果这篇文章不是作者的昙花一现,以后不说大红大紫,肯定能在推理小说界冒头,到那时,他作为编辑肯定能沾不少光。   主编为什么要邀请班尼特入职,不就是因为她在之前杂志社时,一手推出了好几名推理界的新星吗?   因为这些想法,后面沙利文没有再就这篇小说给班尼特使绊子,让它顺利走完后续流程,到现在,四月刊已经完成制版,这两天要走印刷流程。   回想到这里,沙利文僵硬开口:“我记得,《伊利湖杀人事件》的作者是L.L杨?”   卡特迟疑开口:“……沙利文先生,L.Y.杨是笔名。”   “我知道是笔名!”沙利文抬高声音,“但他不应该是个英国人吗?怎么变成了华人?!”   沙利文当然知道有些有些作者不喜欢使用真实名字,有些会取个和本名不相干的笔名,但也有人会使用缩写,比如A.A.米尔恩和T.H.怀特。   杨又是个典型的英国姓氏,好吧,随着早年英国的扩张,这个名字在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都变得很常见。   小说通过二审后,杂志社会重新整理这些通过的稿件,于是稿子再被送到沙利文面前,只会显示作者的笔名信息。   沙利文没想过会有一篇华人写的小说进入二审,再看到L.L杨这个笔名时,自然想当然地以为这是个白人。   但现在,竟然告诉他这个人是个华人!   卡特也没有想到,小说都到印刷阶段了,沙利文竟然还不知道作者是个华人。   他觉得这不能怪他,毕竟从稿件上作者的联系方式,可以很清楚地辨认出作者是哪个族裔。   可他再觉得自己无辜,也敌不过沙利文是他上司,面对沙利文的怒火,卡特只能硬着头皮说:“杨也是常见的华人姓氏,L.Y.应该是她名字的缩写,还有,应该是她,而不是他。”   这回答非但没有让沙利文感到满意,还让他的怒火瞬间涌了上来:“我知道!我管是他还是她!”   他是蠢货吗?难道卡特觉得,到这时候了,他还想不明白怎么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那封信说:“我不是让你将这些外国人的投稿直接退回去,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不,她的投稿会被分给班尼特。还有,为什么最近分给班尼特的稿件,质量提高了?”   冷汗从额头滑落。   卡特垂落的双手攥紧:“是班尼特小姐,她从我桌上拿走了要退回去的稿件,她还说,已经知道我在筛选稿件,如果我继续这么做,她会告诉海斯先生。”   沙利文黑着脸问:“所以,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按照她的交代办了?”   卡特连忙辩解:“沙利文先生,我没有办法,我要养家,需要这份工作……”   沙利文却不想再听下去,伸手制止卡特,将他驱赶出会议室。   门再次被带上,沙利文猛地起身,一脚将皮椅踹开,怒骂:“Shit!Shit!Shit!”   他彻底想明白了,将《伊利湖杀人事件》放在最下面送到他桌上,不是班尼特给他下的套。   她给他下的套,是让他打破自己定下的潜规则,无知觉地让一篇华人写的小说过审。   如今杂志已经制版,就算他想把那篇文章抽出来都没办法。   甚至这个什么杨的投稿再次被送到他面前,他也不能再让助理编辑直接退回。   班尼特!   沙利文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再次坐回皮椅上,用力撕开信封,将稿件从里抽出,打开快速浏览起来。   边看,他边在心里恶狠狠地想,这个华人侥幸过稿又怎样?只要他不愿意,多的是办法将她的投稿打回去!   ……   杨乐怡并不知道《AHMM》杂志内部的风波,虽然篇二寄出去快一个月,她只收到了一封收稿信,过稿似乎遥遥无期。   但大杂志社投稿多,审上一两个月是很正常的事。   她虽然过了一篇稿子,已经不算是新人,可杂志社合作的老作者也多,不太可能为她破例。   事实上,上次能这么快过稿,杨乐怡挺惊讶的,但她不会以为自己一直能这么幸运,四月底能收到结果,她就心满意足了。   虽然那时候收到回信,肯定赶不上五月刊,就连上六月刊都够呛,间隔太长,对一部连载小说而言不是很有利。   她之前看过的长篇连载,好像也都是按月份刊载完。   之前和班尼特见面,除了手写稿,她还特意准备了篇二篇三的打字稿,想着如果班尼特开口,就让对方把后续稿件带回去。   但班尼特没提这事,只说二审会换编辑,让她按照正常流程来。   杨乐怡不清楚是不是大杂志规矩多还是什么,编辑这么说了,她就这么干。至于后续刊载会不会因为间隔太长,读者看不明白,导致反应平平,她也只能祈祷了。   没办法,在这个年代,小作者就是这样,能不能过稿,过稿怎么连载,都只能听编辑安排。   想要掌握话语权,只能多写多投稿,争取写出一篇爆火作品。   至于《伊利湖杀人事件》,就算因为间隔周期太长反响平平,甚至中途被砍,只要她能红,以后也能有机会出版。   说不定淘金之路这整个系列,都能有机会全部写出来。   而有在《AHMM》过稿的经验,后面她想投其他杂志会容易许多。主流文学类杂志不容易上,她可以把要求放低点,投通俗类杂志嘛。   就算是歪路,只要能走出来,它就是一条好路。   抱着这种想法,杨乐怡彻底放下了迟迟没有收到投稿结果的焦虑,《AHMM》四月刊上市前一天,她也没像《阿珍的故事》初登杂志那样紧张。   晚上她睡得不错,隔天早上起来,也没有主动提起杂志今天上市。   不过陈阿莲心里一直惦记着,虽然这两天因为月底算工资,月初交房租有点分神,但吃早饭结束这两个话题就想了起来:“刊登你小说的那个什么希区柯克杂志,是不是今天上市?”   《AHMM》,全称《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悬疑杂志》,因为太长,陈阿莲总记不住,总只说后半句。   杨乐怡点头:“它是上旬刊,理论上是五号上市,但一般上市时间都会早几天,一号就能在报摊买到。”   陈阿莲问:“唐人街也有卖的?”   “唐人街看英文杂志的没那么多,要看报摊规模,”杨乐怡想了想说,“勿街有家书报摊有售卖,放学我去买本回来。”   杨乐怡说的那家书报摊,不止售卖每期发行的主流大刊,就连很多发行量高的通俗类杂志,都能在那里找到。   她之前买的那些英文报刊,十有八、九都是在勿街那家买到的。   “好。”   陈阿莲话音刚落,想一想又说:“多买两本回来。”   杨乐怡不由露出笑容:“行。”   ……   勿街那家书报摊门脸不大,但里面别有洞天,有两间屋。   外间摆最新的报纸杂志,华文英文各占一边,里面有少量往期报纸杂志,但更多的是出版书,同样是华文英文都有。   《AHMM》作为时下最火的推理悬疑杂志之一,新刊摆的位置很显眼,杨乐怡进门拐个弯就看到了。   她走近书架,大致数了数,这一列只叠着摆了六本杂志,比旁边一列少近一半。也不知道是已经卖了一半,还是进的货少。   仔细一琢磨,杨乐怡觉得两种都不太可能。   《AHMM》挺火的,就算是在唐人街,读者也不少,而这家书报摊是唐人街少数售卖的,一天过去,销量肯定不止五六本。   进货少也是同理,老板开店是为了赚钱,不可能放着火的书不进货。   杨乐怡没有胡思乱想太久,拿上两本杂志,走到收银台前递给老板结账,同时打听问:“老板,这期《AHMM》卖得怎么样?”   “很好啊,我总共进了不到一百本,今天第一天,已经卖了三分之一。”老板笑着问,“你以前不是什么杂志都看,怎么今天只要了这个,还一买两本,这期有你喜欢的作者?”   “对。”   接过零钱,杨乐怡将其中一本卷起塞进书包,另一本则直接打开,边走边翻。   和录用通知里说的一样,《伊利湖杀人事件》的版面挺靠后,封面也没有相关宣传。但杂志并不厚,每期刊载的文章,数量在十篇左右,通常来说,最多不会超过十二篇。   篇数少,一时兴起买杂志的不好说,但忠实读者拿到杂志肯定觉得不够看,不会漏掉任何一个故事。   而六四年到六五年,《AHMM》的发行量有显著提升。   六四年每期发行量在十五到二十万册之间,但总的来说,发行量靠近十五万册的时候多,有当红悬疑小说家刊登文章时,发行量才会接近二十万册。   销量也基本是随着发行量上下浮动,知名作家越多,杂志卖得越好,又或者哪一期爆了,销量也会有所提升。   到六五年,月均发行量涨到了二十万左右。   数据没有特别低的时候,最少的一个月也发行了十九万册,最好的一个月,销量则是二十二万左右。   数据持续增长,一方面因为杂志刊载的文章质量越来越好,读者圈在持续扩大。另一方面,也和希区柯克电视剧停播有关系。   《AHMM》和希区柯克重名不是巧合,而是得到了他本人的授权。[1]   而杂志成立时,希区柯克主持加监制的电视剧正火,成立后两边一直有联动,后面电视剧拍摄的许多剧集,改编自《AHMM》杂志。[1]   进入六十年代,希区柯克导演的电影陆续爆火,电视剧热度也更上一层楼,《AHMM》也随之进入了高速发展期。   电视剧和杂志的联动,一直持续到去年五月,电视剧正式停播。   虽然当时电视剧的收视相较高峰有所下滑,但观众依然不少,只是制作成本比较高,竞争加剧,电视台经过综合考虑才停掉它。   电视剧停播后,很多忠实观众的精神食粮只剩下《AHMM》杂志,于是去年下半年,杂志销量一涨再涨。   到今年,每期销量稳定在二十二万册左右。   因此,就算版面靠后,封面也没有宣传,但杨乐怡并不担心《伊利湖杀人事件》的曝光度。   确认过版面,杨乐怡将杂志塞进背包,一路小跑到伍氏洪拳馆。   ……   “佩蒂!你会去今晚的派对吗?”   帕特里夏背着书包往外走时,好友追上来问,她摇摇头说:“没兴趣。”   “佩蒂,你不能这么不合群,每天捧着杂志,会让你看起来很nerd。”好友劝说道,“听说今晚布莱恩会来,排队肯定很有趣,你一起来吧。”   布莱恩是学校橄榄球队的队长,不仅身材健壮,相貌也很英俊,是学校里最后欢迎的男生。   但布莱恩可能到来的消息,并没有让帕特里夏对这场派对变得更感兴趣,反正到最后,四分卫只会和拉拉队长约会,她去了也不见得能跟对方说上几句话。   而且今天是《AHMM》新刊上市的日子。   作为希区柯克电视剧的忠实观众,电视剧停播后,她只剩下《AHMM》这一个精神食粮。   平时到这一天,她总会早起绕路去一趟书店,在第一时间买到杂志。   但今早她拉肚子,耽误了时间,午休时间又很短,她虽然不合群,会在上课时间看小说,却不是那种会逃课的学生。   虽然理智上,帕特里夏知道杂志什么时候都能看。   而且《AHMM》虽然是推理悬疑界的主流大刊,刊载的小说质量稳定,但看小说是非常主观的,质量再稳定的小说,也会有不喜欢的。   偶尔,可能只有一两次,帕特里夏也会碰到难得刊载十几篇小说,但看完却没有一篇喜欢的情况。   可是在打开杂志前,帕特里夏总会觉得这一期杂志都很精彩,且买到杂志的难度越高,她对这一点越深信不疑,心里也惦记得越厉害。   谁也不能阻止我看《AHMM》!   这是帕特里夏现在的想法,但她又不想和好友发生争吵,便一脸为难地说:“我早上拉肚子,到现在还有点不舒服,想早点回去。”   好友面露狐疑:“但你中午不是没事吗?”   “现在有点。”   为了让好友相信自己给出的解释,帕特里夏伸手揉了揉肚子,然后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加快脚步说,“不行了,我要回去吃止泻药,明天见!”   帕特里夏一路疾走,到路口扭头没看到好友,才直起身拐个弯,往书店方向去。   “《AHMM》最新刊。”   帕特里夏数出三十五美分,递给老板的同时问,“这一期杂志怎么样?有好看的短篇吗?”   因为常来这家书店买杂志,帕特里夏知道了对方和她一样推理小说迷,看书口味也差不多。有时候来买杂志,她会顺便问问哪篇好看。   如果老板说没有,她会放低期待,老板说有,她会先看老板推荐的那一篇。   “……有,倒数第三篇,《伊利湖杀人事件》不错,”老板回答得有些犹豫,“不过……”   老板话没说完,帕特里夏就“wow”了声:“这个故事听起来就不错。”话落注意老板后面还有话,问,“不过什么?”   老板却卖起了关子:“你回去看了就知道。”   他越这样神秘,帕特里夏越觉得好奇,没等出书店,就打开了杂志,直接翻到《伊利湖杀人事件》那一页。   本来她打算先看个开头,剩下的回去再看,却没想到这一看就入了神。   半小时后,她拿着杂志走到老板身边,皱着眉问:“你认为琼斯真的是凶手吗?凯西的角色是侦探?可我怎么觉得她很可疑?还有密室是怎么制造的……”   书店老板不得不出声打断:“你问的这些问题,正是我疑惑的。”   帕特里夏放弃提问,改成抱怨:“《AHMM》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内容没有交代明白,就草率刊载了?”   老板却老神在在道:“你怎么知道作者是没写明白,还是有意留白?又或者,这篇小说还有后续?”   帕特里夏起先还想辩驳,听到最后一个猜测,眼睛一亮:“对,这篇小说很可能有后续,我要写信到杂志社问清楚。”   话音刚落,不等书店老板再开口,帕特里夏便风风火火地跑了。 [24]被针对了:不改稿,就退稿。   《伊利湖杀人事件》反响如何,杨乐怡暂时无从得知,但《阿珍的故事》出版书卖得不错。   三月中旬正式上市,没到四月中,就全部卖完了。   可别觉得这速度慢,就算是名家作品,发行量有个两三千册,卖上一年半载都是很正常的事。   虽然《阿珍的故事》上市前,就收到了一千多册的预付款,上市后实际上架销售的数量不到两千册。   但在华文出版小说中,两千册也不算少,上市前文化社都不敢说能在一个月内卖完,甚至预测的销售周期是三五个月。   如果三五个月内能卖完,他们就会再加印一次。不过第二次加印册数不会很多,可能三百也可能五百,反正不会有一千。   谁也没有想到,不到一个月,《阿珍的故事》就销售一空了。   再加上预订周期虽然有几个月,但一般小说预订期再长,也不一定能订出去几本,从这个数据也可以看出,着急拿到《阿珍的故事》单行本的忠实读者不少。   而着急的读者数量,不仅和小说质量有关,也和读者数量有关。   看过的读者少了,小说质量再好,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收藏单行本,更不用说提前预订。   三千册卖完,文化社认为《阿珍的故事》仍有销售潜力,决定打破之前的计划,加印一千册。   于是接到电话的第二天,杨乐怡又来了文化社。   加印版税不变,这一次,杨乐怡拿到的还是两百四十美元。   虽然银行个人账户里存款已经破千,没那么缺钱,能拿到这么一笔意外之财,杨乐怡心里依然高兴。   收了钱,她没有立刻走人,按惯例留下和吴文轩聊了会。   吴文轩也按照惯例,问起杨乐怡英文小说写得怎么样。   “已经写完了。”杨乐怡说。   吴文轩心里一喜,问:“那新小说,在筹备了吗?”   杨乐怡没有立刻回答,两条细长的眉毛微微拧起,像是陷入了思索中。   吴文轩心里咯噔一声,放轻声音试探问:“是新小说写得不顺利?武侠题材把控不住?”   “还没有动笔,我在收集资料。”   见杨乐怡没有否认新小说是武侠题材,吴文轩松了口气。   杨乐怡英文小说过稿,他为她感到高兴,可心里也实在担心有了英文杂志社给的稿费,以后她再看不上文化社给的那三瓜两枣。   他也想过,要不要跟老板提一提给杨乐怡涨稿费的事。   但念头刚起来,就被他拍灭了。   《华侨文阵》销量就这么高,能接的广告不多,总收入有限,养活杂志都困难,再涨稿费也很难跟那些英文杂志比。   而且文化社的老板不算抠门,可也算不上大方,杨乐怡的新小说连载效果好,他肯定愿意涨稿费把人留住。但现在八字还没一撇,提这有点太早了。   好在,杨乐怡计划没变,依然准备写华文小说。   吴文轩问:“你要收集什么资料?我认识华文书局的人,能弄到美国没有的华文书,你列张单子给我,回头我问问他。”   吴文轩这么殷勤,冲的是什么,杨乐怡不用想也知道。   担心他期望太高,看到她写的小说后失望,杨乐怡说:“暂时不需要,嗯,我计划写的小说虽然属于武侠,但它不是现在流行的新派武侠。”   新派武侠,指的是把武侠当做正经小说写,整体结构严谨,剧情也有逻辑,武功虽然虚构,但不是胡编乱造,有境界区别,偏向升级流的武侠小说。   新派武侠的代表作家,是金庸、梁羽生等人。   与之对应的,是旧派武侠,指的是一九一二到一九四九年间的武侠小说,这个时期的武侠小说,大多情节离奇,武功也很夸张,比起武侠,更像是玄幻小说。   人物也多脸谱化,很少描写人物心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类小说都被嘲讽低俗,难登大雅之堂。   但要说旧派小说没有好作品,也不是,《蜀山剑侠传》、《卧虎藏龙》都很不错,后来改编的电影也很经典。   总的来说,现在已经没有旧派武侠生存的土壤,如今不管是香江本土连载,还是美国华文报刊转载的,都是新派武侠。   杨乐怡虽然有个性,但并不傻,吴文轩并不担心她会想不开去写旧派武侠。   所以他不是很明白,杨乐怡说自己写的小说不是新派武侠,是什么意思?   他直接问了出来。   杨乐怡思考着措辞说:“唔……准确来说,我计划写的小说应该属于侠技小说,主角类似黄飞鸿,会的是实打实的拳脚。”   听着杨乐怡的回答,吴文轩没有眼前一黑,但也好不了太多。   杨乐怡想写武侠小说,他不算很支持,但能理解。   武侠小说火嘛。   虽然唐人街的新生代,华文大多不好,但看或者听过从香江转载来的武侠小说的人并不少。   杨乐怡华文那么好,肯定看过武侠小说。   而一个作家会写什么题材的书,除了取决于他擅长什么,更多时候会受到生活、喜好、见闻,方方面面的影响。   杨乐怡看过,继而想写,逻辑多清晰。   虽然因为那些大的华文报纸覆副刊,都会转载香江当红武侠小说作家的小说,在美华裔不缺武侠小说看。   且和金庸、梁羽生等受传统文化熏陶,又写了许多年小说的当红作家比起来,杨乐怡文笔不是很够。   《阿珍的故事》是写得很好,也很受欢迎,但要因此认定杨乐怡的文笔能拳打金庸脚踢梁羽生就过了。   但她文笔也不能说差,她用词精准,文笔简练,最重要的是文风很独特,像清风,像溪流,很柔,却能让人沉浸其中,不时回味。   如果她构思的故事足够出彩,搭配这样的文风,说不定反响不错。   吴文轩没指望能跟从香江转载来的武侠小说打擂台,毕竟能转载来的,都是时下香江最红的作品,经受过市场的考验。   杨乐怡的小说能吸引部分武侠小说忠实读者,为《华侨文阵》打开局面,吴文轩就觉得够了。   但吴文轩没想到,杨乐怡会放弃最红火的新派武侠不写,去写不那么主流的侠技小说。   说真的,如果杨乐怡不提黄飞鸿系列,只听这个名词,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侠技小说。   吴文轩深吸气,再吐气,重复三次终于缓过来,语气艰难地问:“你怎么突然想写侠技小说?还是说,从一开始你想写的就是这个?”   “不是。”   刚开始,杨乐怡想写的确实是主流武侠。   故事大概她都想好了,主角家里有祖传秘籍,引来反派觊觎,全家被灭门,只有他侥幸活了下来。   为了活下去,他隐姓埋名,一路流浪,好在机缘巧合被人收养,进了大宗门,有了学武的机会。   后面的剧情杨乐怡没想好,但大致有两种可能,一是宗门是名门正派,风气也好,主角练得一身好功夫,到年纪下山历练,除魔卫道顺便寻找灭门仇人。   二是宗门掌门人明面上光风霁月,实际是个伪君子,门内师兄欺压师弟是常事。主角呆了没多久,发现暗藏的罪恶,被人陷害,逃跑过程中跌落悬崖,得到武功秘籍。   武功大成后,主角重新出现在江湖上,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而不管过程如何,最终的结果,必然是主角报仇成功,名声登顶,要么留在江湖当武林盟主,要么远走隐居留下传说。   这两种都是火了几十年的套路,从这个年代的新派武侠,到后来的修真玄幻,题材变了,但内核没变。   按照这个套路,杨乐怡不敢保证小说能大火到香江湾岛,但她觉得,保底也能像《阿珍的故事》一样,在华人社区掀起热潮。   她最初计划写武侠小说的初衷,除了想圆梦,更多的也是担心英文小说过不了稿,家里缺钱,想挣一笔稿费。   所以从一开始,她想写的就是一个套路化的武侠爽文。   但真正接触武术后,杨乐怡的想法有了改变。   虽然拜师到现在,杨乐怡没有看过陈师傅跟人比武,但从武馆其他师兄的只言片语中,可以听出陈师傅比武馆里其他师傅都厉害。   就连伍师傅,她也不比他弱很多。   有一次伍师傅也说过,在武学上,陈师傅比他更有天分,少年时期,他跟她比试,经常处于下风。   为什么现在翻转过来了呢?   没人给出精确解释,但杨乐怡心里有些猜测。   一是不管结婚前还是结婚后,伍师傅都能一心钻研拳法,而陈师傅结婚后,需要将更多精力放在照顾丈夫孩子上;   二是生育损伤,陈师傅有两个儿子,也就是她至少生过两次孩子。   虽然直到杨乐怡穿越前,媒体都对女性生育损伤避而不谈,但作为医生,她很清楚生孩子会带来无法逆转的伤害。   产后陈师傅恢复得再好,身体肯定也不如以前。   可就是这样,她依然比武馆里其他师傅更厉害。   但可悲的是,那些功夫不如她的拳师,可以光明正大地坐镇武馆,广收徒弟。   而她,只能被困在灶台间,就算破例收了杨乐怡为徒,也不能广而告之,教学场地也只能在后院。   可明明,她和伍师傅师出同门。   明明,她的武术天赋在伍师傅之上。   仅仅因为她是个女人,那些男人理所当然就能做的事,她一旦做了,就是不守规矩,大逆不道。   这些年,看着武馆里其他师傅收下一个又一个徒弟,她真的甘心吗?学了一辈子武,到头来只能给别人做饭,她真的没有遗憾吗?   杨乐怡没有问过陈师傅,但她想她是不甘心,也是有遗憾的。   如果不是这样,陈师傅不会愿意收下她,在教她的时候,也不会这么尽心尽力。   因为没有女儿,也没有近亲将女儿送到她这里学武,这么多年,她只收了杨乐怡这一个徒弟。   她也不知道,以后她还能不能收其他徒弟。   所以她才想把自己会的,都教给杨乐怡。   而更让人无奈的是,在唐人街的这些师傅中,伍师傅算是比较开明的。有的师傅自家没有女儿,妻子再厉害,也不会同意让她们收女徒弟。   对应的,是无数想要学武保护自己的女孩子,却因为没有家学而拜师无门的窘境。   说句不太合适的话,每次训练结束回家,经过曼哈顿大桥,看到站在下面光明正大练武,并引来旁人羡慕围观的师兄们,杨乐怡心里都会升起一股嫉妒。   凭什么?   这三个字一次又一次地在她脑海中出现。   让她想要做点什么。   以上,是杨乐怡想要写一本侠技小说的初衷。   虽然女性拜师无门的困境不会持续太久,李小龙这几年名气很大,在西雅图开设的武馆不仅收女徒弟,洋人也能拜师学武。   随着李小龙名气越来越大,唐人街里的这些老顽固,迟早会放弃坚持那些所谓的规矩。   和主流武侠比起来,侠技小说实在有点冷门,写套路武侠,她有信心取得不错的成绩。但写侠技小说,到完结能有多少人看她都不确定。   而一本成绩平平的小说,能改变那些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带来改变吗?   杨乐怡不知道,但她想试一试。   反正英文小说已经过稿一篇,只要刊载后反响好,后续几篇过稿可能性很高,陈阿莲的收入也足以覆盖家庭支出。   她现在年纪还小,不用急着攒大学学费,远的不说,至少近几个月,她可以写自己想写的故事。   也许她什么都不做,再过几年,唐人街里女性面临的学武困境也会迎刃而解。但她始终希望,能尽自己所能,让这一天来得更早一些。   万一它火了呢?   万一它没有火,却引起了部分人开始思考呢?   虽然很多时候,努力了也不一定能成功,可连尝试都没有,就永远都不会有成功的那天。   杨乐怡没有说出自己全部的心路历程,只说学武后想法有些改变。   吴文轩叹气,他知道杨乐怡在跟人学拳,但没想到学拳会影响到她的写作计划。   果然很多事,一旦拖的时间长了,就容易生出变故。   吴文轩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虽然主流武侠变成了侠技小说,但至少它还是华文小说,总比杨乐怡继续写英文小说要好。   万一她把这本小说也写火了呢?   做好思想工作,吴文轩便打听起小说内容,他也不需要知道得太详细,听个大概,心里有点底就行。   杨乐怡想了想说:“应该是一个讲述女拳师行侠仗义的故事。”   “女拳师……”想到杨乐怡刚才的举例,吴文轩问,“严咏春?”   “你知道严咏春?”   在后世,知道咏春拳的人不少,但大多数人提起咏春,大多数人只能想到叶问,知道咏春拳创始人是谁的并不多。   而这时候唐人街武馆虽多,但没有教授咏春拳的,李小龙名气虽大,武馆教学内容也以叶问系咏春为核心,可他主要在美西活动。   纽约唐人街知道咏春拳的没那么多,知道严咏春的更少。   吴文轩倒不惊讶杨乐怡知道严咏春,各种拳法,普通人知道的不多,但武馆师傅肯定清楚,估计她听师傅说过。   何况她想写女拳师,肯定做过功课。   侠技小说不够主流,但黄飞鸿系列知名度挺高,可见这类小说不是出不了成绩。   李小龙这几年名气也越来越大,知道咏春拳的人也越来越多,如果杨乐怡准备写严咏春,说不定反响不错。   杨乐怡说:“我不打算写严咏春,她是乾隆年间的人,时代太早了,剧情不好展开。我打算虚构一个人物,背景是清末民初。”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展开,但按照杨乐怡的想法写,必然会魔改严咏春的一生。   这样不是不行,她小时候看的TVB电视剧,魔改多了去了,观众只要故事好看,根本不会在乎历史人物本来是什么样。   但杨乐怡不喜欢这样,她宁愿虚构一个人物。   寥寥数语,足够让吴文轩知道杨乐怡已经下定决心,他虽然无奈,但也只能让自己往好的方面想,说道:“好吧,反正只要是你写的小说,我们文化社永远愿意刊载。”   说这话时,吴文轩的表情很诚恳。   但杨乐怡没怎么信,文化社说到底是个营利机构,吴文轩现在这么说,不过是因为《阿珍的故事》成绩好,才想争取继续合作。   可如果这篇武侠小说成绩不好,文化社砍起来也不会手软,后面她再写武侠,想合作也没那么容易。   也许写类似《阿珍的故事》的小说,文化社会愿意考虑合作?   可肯定不会像吴文轩现在说的这样,好似毫无条件。   但在她最困难的时候,是文化社帮了她,所以就算理智上知道吴文轩说的是场面话,她也没有拆穿,笑道:“谢谢。”   ……   存款不需要陈阿莲特意跑一趟,杨乐怡一个人去银行直接办了。   临近毕业,学校里课程反而更松,杨乐怡直接请了一天假,办完事不想回学校,直接回了家。   本来想做新小说的大纲,可写了没多少,心思又跑到了刚刊载的英文小说上。   《AHMM》四月刊上市已有十周,唐人街看英文小说的不多,杨乐怡走在外面,也从未听人讨论过这本杂志,所以没办法从身边人的反应,去判断小说是否受欢迎。   《AHMM》杂志社也不像文化社规模这么小,一篇小说爆了,带动杂志销量,编辑隔天就能打电话告诉作者本人。   杨乐怡只能祈祷有读者给她写信。   在这个年代,读者给作者写信是很常见的事,之前《阿珍的故事》连载,杨乐怡就收到了不少,装了满满一箱呢。   有时候杨乐怡写累了,或者暂时没有灵感,会拆几封读者信看看。   在这方面,英文杂志社并不会特别高冷,只要读者在信封上写明转交作者,杂志社都会代为转交。   没办法根据体感判断,也得不到杂志社的反馈,她只能根据读者来信的数量,去判断小说反响如何。   但杨乐怡等啊等,等啊等,等到四月中,也没有等到杂志转寄的读者来信。   新的编辑倒是寄了封录用信来,但上面除了刊期、稿费,还有一份文稿,上面有大量修改标注。   小说投稿,编辑审核过后提出修改要求,是很正常的事。   上次寄来的录用信上没有修改要求,杨乐怡自己都有些惊讶,后来收到样稿,果然只有小幅度润色修改。   她看过后觉得能接受,就直接签了字。   最终刊载的文稿,也和她核红的样稿相差无几。   杨乐怡没有想到,第一次投稿这么顺利,编辑连修改要求都不多。到了第二次,几十页文稿,就没几页是没有修改标注的。   如果只是要求修改文辞,标注再多杨乐怡也能接受,她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又或者要求修改剧情,但在合理范围内,她郁闷一会,也能自己想清楚。   可这次寄来的修改要求,有不少是关于剧情的。   而且杨乐怡想了想,觉得修改过后的剧情非但不比她写得好,还很不合逻辑。尤其是几个反转,修完之后很难达到让人眼前一亮的效果。   真按照要求改,不仅角色行为会没有逻辑支撑,出来的成品也会很平淡。   说实话,杨乐怡觉得这个新编辑提出来的修改要求,很颠。   她忍不住想,《AHMM》这种主流大刊的编辑,就只有这个水平吗?   不对啊,之前和班尼特见面,人挺正常的啊,说话也言之有物,怎么这个二审编辑跟脑子灌了水一样?   杨乐怡不准备照着修改。   虽然钱难挣屎难吃,但她现在又不缺钱。   她也不怕得罪人,这时候的编辑权利再大,也只能决定自家杂志的作者能不能过稿。被《AHMM》拉黑了,她还可以投《奎因悬疑选集》、《惊人神秘故事》等通俗类杂志。   就算这个行沙利文的编辑,在推理悬疑界能做到只手遮天,她还可以写其他题材,投其他主流大刊。   所以,她实在没必要逼着自己去吃这坨屎。   想明白后,杨乐怡拿出信纸,给杂志编辑回信。   杨乐怡连着写了两封回信。   写第一封回信时,杨乐怡心里的火实在下不去,言辞很有些尖刻,虽然没有直接质问对方脑子是不是有坑,但字字句句都带有这个意思。   一封信写完,杨乐怡心里的火差不多灭了,通读不免觉得太尖锐。   也许编辑罗列这些修改要求时心情不太好,又或者喝了酒,智商确实不太够,现在已经冷静下来。   她写信过去好好说,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要是真把人痛骂一顿,过稿是真不用想了。   于是杨乐怡又抽出了几封信纸,略去那些尖锐的质问,有理有据地解释了她不认同那么改的原因。   第二封信寄出不到三天,杨乐怡收到了回信。   回信很长,但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不改稿,就退稿。   看着这封回信,杨乐怡终于明白,问题的关键从来不在于她的小说写得如何,而在于她这个人——   她被针对了。   为什么?   杨乐怡拧眉,陷入沉思。 [25]《MSMM》:“我可以和《MSMM》的人见一面。”   如果是在国内,杨乐怡一时半会,可能想不到被针对的原因。但这里是美国,白人针对有色人种,原因太容易想了。   通常来说,这种针对只会出现在两种肤色的人面对面的时候。   但华人的名字,比很多族裔都要好辨别。   不用面对面,只看名字,他们就能知道是不是亚洲人。   杨乐怡之前直接被退稿,就是这个原因,为此她也做好了屡投不过的准备。   但第二次的幸运,让她忘了这些事。   可能也和班尼特的态度有关,那次见面,杨乐怡丝毫没有感受到歧视。   最终,《AHMM》也刊载了她的小说,让她以为这家杂志的工作人员都和班尼特一样,没有种族歧视。   可她忘了,同事只是一起工作的人,并不代表他们三观完全一样。   只是杨乐怡不明白,这个沙利文应该是二审编辑,为什么第一次他让她过了审核,这一次却来故意卡她。   总不能第一次他没发现她是个华人吧?   也不是没可能。   第一次投稿,她是新人,投稿信是被送到班尼特手里。也许班尼特看过后,重新整理了一份没有作者信息,至少是没有作者地址的文稿给沙利文。   只看她的笔名,确实不容易分辨族裔。   现在也不像以前,编辑可以光明正大地卡有色人种的稿子,从《伊利湖杀人事件》顺利刊载可以看出杂志社的倾向。   杨乐怡有过刊载作品,这次投稿又是续篇——   等等。   杨乐怡知道,《伊利湖杀人事件》反响如何了。   如果这个故事反响不好,甚至刊载后效果只是一般,沙利文都能直接打回她的续篇。费劲提出这么多修改要求,应该是反响不错,让他不能直接拒绝她的投稿。   这也侧面说明沙利文有种族歧视,因为他的个人倾向和杂志社不同,所以他不能明说拒稿原因,只能这么拐弯抹角地给杨乐怡使绊子。   很恶心人,但他的办法很有用。   给投稿进行润色修改,是编辑的工作职责,也是他们的权力。   虽然杨乐怡的第一篇小说反响不错,沙利文提出的修改要求很不合理,但她终究只是个小作者,而他是杂志社的老编辑,两人闹起来,杂志社会偏向于谁,不言而喻。   所以沙利文这么做,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按照他的不合理要求进行修改,要么接受退稿。   那么,班尼特知道沙利文的个人倾向吗?   回忆上次见面,杨乐怡想,她应该是知道的。   因为知道,所以在她拿出打字稿,询问班尼特是否要带回去时,她拒绝了。   当时杨乐怡以为,班尼特拒绝是要按照流程来,现在想想,也许她早就知道沙利文是什么德性。   她可以通过努力,让《伊利湖杀人事件》刊载出来,但续篇会如何,她无法保证。   这样想,也许沙利文早就知道杨乐怡是华人,只是第一次没拦住她的稿子刊载,这次她的稿件落到他手里,他当然不会客气。   也许,班尼特和沙利文之间也有矛盾。   他们虽然都是副编辑,但二审编辑比一审编辑权力大,如果没有矛盾,处于下位的人,通常不会明知道上位厌恶什么,却还坚持去做。   同事之间难免有竞争,尤其他们同级,权力却一大一小,有矛盾太正常了。   私人矛盾加上种族歧视,沙利文自然不会愿意让杨乐怡过稿。   那班尼特呢?   她仅仅只是想把杨乐怡当枪使,让沙利文憋屈一次吗?   只是这样,她可从中得不到好处,还会被人记恨上。   杨乐怡继续回想上次见面,班尼特的表情,还有她说过的话……虽然一见面,班尼特的态度就很不错,但细细回想,能发现在看完篇二篇三的文稿后,她对杨乐怡变得更热情了。   她当时的表情,还像是松了口气,放心了。   为什么会放心?   她明明知道,沙利文不会让后续稿件刊载出来。   难道她觉得,足够好的稿件可以打动沙利文?让他放下歧视?   可沙利文真放下歧视,对她没什么好处吧?   那她为什么,会因为小说后续不错而高兴呢?   杨乐怡一时想不出来,但她想,她很快就会知道原因。   ……   “埃莉。”   埃莉诺走进咖啡厅,还没找到人,便听右前方传来的一声呼唤,她顺着声音望过去,抬脚,走到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前,打招呼道:“丹尼尔。”   “埃莉,你还是这么冷淡。”丹尼尔微笑。   埃莉诺没有搭话,转头冲服务员招手,点了杯咖啡。   她和服务员说话时,丹尼尔一直看着她,等她聊完便道:“我没想到你会联系我。”   “因为我在竞争中输了?”埃莉诺神色平静问。   丹尼尔面露讶异,他还记得他升任执行主编的结果出来时,埃莉诺脸上的表情,有愤怒,有痛恨,也有失望。   之后没多久,她就辞职离开了杂志社。   他的确以为,竞争失败后她是怨恨他的,不会再想要联系他。可昨天,他突然收到了她的电话。   丹尼尔没有说得太直接,隐晦道:“我以为在你心里,我们是竞争对手。”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埃莉诺看着丹尼尔说,“当有共同利益时,对手也可以变成朋友,不是吗?”[1]   丹尼尔凝视着埃莉诺,眼里渐渐浮出笑意,他身体靠后,双手抬起,像是惊讶,又不是很意外地“wow”了声:“果然是班尼特。”   服务员上了咖啡,埃莉诺拿起汤匙搅拌。   丹尼尔上身靠向桌面,十指扣在一起,问道:“我们共同的利益是什么?”   埃莉诺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觉得不错才放下咖啡杯,侧身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推向丹尼尔。   “倒数第三篇,你看看。”   丹尼尔神色疑惑,却还是打开了杂志。   丹尼尔也是推理悬疑小说迷,参加工作后,除了看稿,也一直有订阅其他杂志,以便观察行业最新风向。   《AHMM》是推理悬疑界两大主流刊之一,在他订阅的目录中,他也早已将最新一期杂志看完。   这期杂志中,有一篇小说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他记不清是第几篇,直到根据目录数到倒数第三篇,他才惊讶开口:“我看过这期杂志,对故事印象很深。”   埃莉诺并不意外,问道:“你觉得这篇写得怎么样?”   “很不错,故事流畅,反转亮眼,有英式推理作家的风格,但还需要磨练。”丹尼尔说着见埃莉诺摇头,止住声音问,“你不认同我的观点?”   “我认为她确实需要磨练,但不是风格,她的风格已经很成熟。”   丹尼尔皱眉:“但这篇故事有很多未解之谜,虽然很多作者喜欢留白,但她的留白太多,让人分不出轻重,缺乏层次感……”   埃莉诺打断问:“如果我告诉你,这是个长篇呢?”   丹尼尔顿住,他盯着埃莉诺,良久才微微动了下脑袋,问:“然后?”   “《伊利湖杀人事件》是长篇,但作者是新人,将故事拆成了五个短篇投稿。我看过篇二篇三,延续了这篇的风格,反转不断,很精彩。”   “所以,”丹尼尔点头,露出笑容,脸上却没什么笑意,“你约我出来,只是想告诉我,你到新杂志社后再一次发掘出了明日之星,史密斯先生放弃你,而选择我接任执行主编的职务是个错误决定。”   辞职前,埃莉诺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现在,听到丹尼尔阴阳怪气的话,她依然这么想。   升了执行主编,他并没有变得更聪明,也没有变得更沉得住气,他究竟哪里比得上她?   但离开《MSMM》杂志后,她发现性别带来的不公平,并没有从她生活中消失。   她不能贷款,以至于没能保住存款。   再出来找工作,明明她的经验更丰富,被录用的却总是那些不如她的男人。   好不容易进了《AHMM》,却又碰上一个歧视女性的男同事,这人权力还比她大,让她的工作无法顺利进行。   种种不公平的际遇,让埃莉诺迅速成长,让她在面对前同事的愚蠢发言时,依然能微笑提醒:“我是来找你合作的。”   丹尼尔想起来,神色缓和些许:“什么合作?”   “《AHMM》,不会刊载《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后续篇章。”   丹尼尔一愣:“为什么?这个故事反响不好?”   “恰恰相反,四月刊上市到现在,不足半个月,杂志社就收到了超过五百封,喜欢《伊利湖杀人事件》的读者来信。”   读者在看完杂志后,将感想写在信上,寄到杂志社在这年代是很常见的事,尤其现在的杂志,都会开一个专栏,刊载筛选出来的读者来信。   而推理悬疑杂志,又因为刊载的小说可以探讨的内容比较多,读者来信一直都是各类杂志中比较高的。   但寄信要钱,洋洋洒洒写一大堆,也不一定能被选中刊载出来。而没被选中的,杂志社也不会去回信,所以很少有读者能一直坚持给杂志社寄信。   过去一年,《AHMM》平均发行量有二十多万,但每期能收到的读者来信也就一千封左右。   偶尔来信暴增,都是有小说爆了,如果当期故事受欢迎程度一般,就算有知名作家,来信也不会增加太多。   美国很大,信件邮寄速度也没那么快,半个月不到,光提到《伊利湖杀人事件》读者来信都有五百多封,可见这篇小说有多受欢迎。   丹尼尔更不解了:“既然小说这么受欢迎,你们杂志为什么不刊载后续?”   《AHMM》虽然主要刊载短篇小说,但也不是完全不收长篇连载,何况是已经成功的长篇,继续刊载等于躺收热度。   班尼特轻扯唇角:“因为小说作者是亚裔,而沙利文歧视有色人种。”   丹尼尔惊讶地张大嘴巴,好一会才恍然大悟地闭上嘴。   “你呢?”班尼特问,“歧视有色人种吗?”   “当然不。”   丹尼尔毫不犹豫摇头,“但我不明白,你想找我谈的合作到底是什么?”   班尼特并不意外丹尼尔的回答,他们共事过几年,又是竞争对手,她一直都很了解他。也是因为了解,才会主动联系他。   班尼特说出来意:“我希望,《MSMM》能继续刊载《伊利湖杀人事件》。”   丹尼尔再次露出吃惊的表情,两手拿起又放下,再次抬起时说:“埃莉,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MSMM》不缺稿件,不可能刊载已经在其他杂志发表过的作品,《AHMM》也不行。”   “就算这是一个抢走的《AHMM》读者的好机会?”班尼特直勾勾地望着他问。   丹尼尔神色动容。   他没办法不动容。   《AHMM》是什么?   它是推理悬疑界唯二的主流大刊,是无数推理悬疑小说迷心中的神级刊物。   《MSMM》呢?   近年它是发展得不错,和杂志同名的迈克·肖恩侦探为主角的故事,也吸引了众多读者,让《MSMM》发行量超过十万,成为推理悬疑界能排进前三的杂志。   可第三就是第三,人们提起推理悬疑杂志,能想起的依然是《EQMM》和《AHMM》。   《MSMM》作为通俗杂志,也一直是文学界看不起的存在。   作为《MSMM》的编辑,丹尼尔无时无刻不想超过那两本主流大刊,无时无刻不想杂志能更进一步。   班尼特说,这是一个屠神的机会,他怎么能不心动?   可他还有理智,保持怀疑问:“你觉得一篇已经刊载过的小说,可以抢走《AHMM》的读者?”   “你可以从《伊利湖杀人事件2》开始刊载。”   “但这样读起来没头没尾。”   班尼特问:“你认为.《AHMM》和《MSMM》的读者重合度高吗?”   丹尼尔沉默。   虽然《MSMM》是以私家侦探迈克·肖恩为主角的系列杂志,但杂志每期只会刊载一篇该系列的小说,其他稿件以快节奏的悬疑犯罪小说为主,偏向于有反转的故事。   《AHMM》作为文学杂志,会比较重视小说的文学性,偏好描写任性黑暗的悬疑推理小说,同时也喜欢有意外反转的故事。   因此,两家杂志的读者重合度很高。   或者说,《MSMM》的读者,绝大多数都是《AHMM》的死忠,还是更忠于后者的那种。   如果是其他杂志,直接刊载《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后续,可能需要担心读者连不上。但《MSMM》不必担心,因为他们大多数的读者,可能长期订购《AHMM》,却不一定每月都买他们杂志。   很扎心,但这是事实。   “你想一想,《AHMM》因为编辑私人原因,不再刊载《伊利湖杀人事件》,而你们杂志接手刊载后,小说大红大紫,传出去,多振奋人心啊。”埃莉诺轻声说,“以后人们再提起两家杂志,不会再说《MSMM》没有资格跟《AHMM》比,只会说《AHMM》辉煌已过,编辑眼光不如《MSMM》。”   很多时候,蛊惑人心不需要高谈阔论,放轻声音,更容易让人陷入幻想。   此时丹尼尔就陷入了幻想中,他的眼睛渐渐变亮,皮肤渐渐变红。   那是激动的。   埃莉诺还在继续:“读者对杂志的忠诚,需要通过一期又一期高质量的小说建立,但如果有一篇爆火的连载小说,读者的忠诚度会来得更容易,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是,我很清楚。”   “迈克·肖恩系列很火,但它已经走到顶峰,读者群开始固化。而杂志社收到的短篇稿件质量不如两大主流刊,是《MSMM》始终无法往前一步的原因。”   埃莉诺说道,“你看过《伊利湖杀人事件》,知道这个故事有多好,它能在《AHMM》刊载也印证了这一点。这是长篇,后续连载周期有四个月,足够将《AHMM》的读者抢过来,并培养出他们的忠诚度。如果你们对这个故事满意,还可以和作者商量,将它打造成和迈克·肖恩一样能长期连载的系列小说。”   埃莉诺描绘的未来很诱人,丹尼尔却渐渐清醒:“你这么看好这个故事,为什么不向《AHMM》争取继续刊载?”   “我当然可以向杂志社争取,但然后呢?小说火了,作者火了,除了让沙利文多一笔功绩,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埃莉诺眼皮微垂,遮住眼里的冷意,“我什么也得不到。”   丹尼尔回味过来,说道:“但如果小说作者被迫转投其他杂志,小说火了,沙利文现在做的事被翻出来,会被钉在耻辱柱上。甚至,你可以借机把他拉下来,自己上去。”   埃莉诺没有说话,只抿了口咖啡。   丹尼尔笑了:“埃莉,你还是这么有野心。”   很长一段时间里,埃莉诺羞于承认自己有野心。   在这个年代,女人努力读书,努力找到体面的工作,似乎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找个金龟婿,早日回归家庭。   说一个女人有野心,往往不是夸奖。   和丹尼尔竞争落败,埃莉诺身边没有人觉得惊讶,他们都认为她输给一个男人,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他们也会劝她,说职场是男人拼杀的战场,家庭才是女人最终的归属,她实在没必要逼着自己和那些男人争。   最终,埃莉诺放弃了在职场拼杀,选择了回归家庭。   可她得到了什么,欺骗、背叛,几乎一无所有。   如今重来,埃莉诺已经不再把“有野心”视作批判,而把它当成夸奖。   她脸色不变,甚至露出了微笑:“所以,要合作吗?”   ……   “《MSMM》在推理悬疑杂志中,发行量排名第三,比不上《AHMM》,但杂志方诚意很足。”   收到退稿信的第三天,杨乐怡收到埃莉诺的电话,邀请她一起吃饭。   吃饭的餐厅不算高档,但环境清幽,餐盘刀叉被擦得锃亮,一看就不便宜。食物味道也很不错,尤其是焗蜗牛,软嫩碳滑,让杨乐怡头皮发麻的同时,又有点停不住嘴。   虽然在杨乐怡前世,法餐也没那么稀奇,但她全职后人际交往很少,个人对西餐兴趣不大,从来没吃过。   这是她第一次吃焗蜗牛。   她此时的心态,和第一次吃炸虫子差不多,视觉发怵,味觉沉迷,正好能分散注意力听埃莉诺介绍《MSMM》。   杨乐怡问:“根据合同,六个月内,《伊利湖杀人事件1》不能在其他杂志看在,《MSMM》愿意从篇二开始连载?没有开篇,连载效果会不会不太好?”   “这家杂志和《AHMM》读者重合率很高,读者大多看过篇一,你可以不用担心连载效果。杂志方也有考虑这些,如果你同意去他们杂志连载,他们会给封面宣传位,同时会和发行方商量,让报亭、书店的工作人员多宣传篇二开始连载的消息。”   埃莉诺看着杨乐怡,说:“亲爱的,你可能还不知道《伊利湖杀人事件》有多火,截止到昨天,杂志社已经收到超过一千封读者来信,其中一大半都是冲着你的故事来的。你要相信,这些读者会追着你购买另一本杂志。”   “我……”   虽然《阿珍的故事》也很火,但连载期内,杨乐怡总共也才收到了几百封读者来信。《伊利湖杀人事件》才刊载一期,居然有这么多读者寄信来。   杨乐怡惊讶,但又不算很意外,毕竟从沙利文拐弯抹角的拒稿,她就猜到了小说反响不错。   杨乐怡多了些信心,却没有立刻给出答复,而是说道:“我想问班尼特小姐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诚实回答我。”   “你说。”   “班尼特小姐为什么这样帮我?”杨乐怡直视着埃莉诺灰蓝色的眼睛,神色平静,但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你早就知道沙利文先生不会通过我后续的稿件对吗?班尼特小姐,你一直,在利用我吗?”   埃莉诺被问得愣住。   如果没有见过杨乐怡,她一定不会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这么敏锐。   但想到杨乐怡写的《伊利湖杀人事件》,埃莉诺又觉得她能想到这些并不奇怪。   也正因为知道杨乐怡有多敏锐,埃莉诺知道撒谎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老实交代,更有可能得到杨乐怡的原谅。   埃莉诺决定诚实回答:“很抱歉,我确实早就想到了这一天,也确实利用了你。但我也是真的看好你写的故事,衷心希望它能火起来。”   杨乐怡听完,脸上没有露出被利用的愤怒。   埃莉诺确实利用了她,可如果没有埃莉诺,她的小说不会刊载在《AHMM》上,也可能不会有机会登上《MSMM》。   可能到现在,她还在一家接一家地投稿,在期待与失望中一直循环。   凡事论迹不论心,如果埃莉诺不是好人,就算想继续利用她,也没必要特意跑这一趟,给她解释这么多。   她大可以把自己摆在恩人的位置,什么都不交代,只让她照着办。   凡事论迹不论心,不管埃莉诺的动机是什么,在她费尽心思将《伊利湖杀人事件》推荐给另一家杂志后,杨乐怡可以原谅她的利用。   当然,她对埃莉诺也谈不上感激。   埃莉诺确实帮了她,可她会帮她,归根究底是因为她的小说写得好,她有被利用的价值。   埃莉诺的帮助,建立在她们能互惠互利的基础上。   这也是杨乐怡挑明问出来的原因,不是她真的想不通,也不是她想要兴师问罪,她只是想到人总会习惯性美化自己的行为。   虽然埃莉诺很清楚,是她利用了她,可如果杨乐怡不挑明,时间长了,埃莉诺未必不会觉得自己是真的竭尽全力在帮她。   杨乐怡可以接受有私心的合作者,但不能接受合作者得了便宜,还占着恩人的身份。   只有把埃莉诺从恩人的位置上拉下来,她们才能平等合作。   杨乐怡平静地点了点头,给出回复说:“我可以和《MSMM》的人见一面。” [26]《伊利湖杀人事件2》连载:(文中文多)帕特里夏觉得,这个故事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杨乐怡带着后续文稿,在埃莉诺的安排下,和《MSMM》的人见了面。   在看到杨乐怡时,丹尼尔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讶。   虽然他早就知道杨乐怡是华人,但真不知道年纪这么小,他吃惊地看看杨乐怡,又疑惑地看看埃莉诺。   “杨今年十三岁。”埃莉诺微笑着揭露最后一个秘密。   丹尼尔更加惊讶:“十三岁!”   “我早就说过,杨是个天才,”埃莉诺说,“但能不能和天才合作,要看你的诚意。”   在文学界,年少成名的天才并不鲜见。   但在推理悬疑界,二十多岁成名,也已经算得上年少。虽然这些作家写第一本小说的时间,通常会早一些,可能在二十岁之前完成首篇作品的,几乎没有。   杨乐怡现在还没有成名,但如果《伊利湖杀人事件》的质量,有埃莉诺说的那么好,一本成名的可能性并不小——   丹尼尔已经知道杨乐怡出版过一本华文小说,但在美国,华文小说太小众。这次经历,对她的首本英文小说能不能火,起不到什么作用。   当然,华文小说能出版,也能说明她确实很有天赋。   但丹尼尔确实没太在意她过去的成绩,至少比较起来,她的年龄带给他的冲击更大。   简单的寒暄结束,丹尼尔从杨乐怡手里接过文稿,翻看起来。   后面的内容,确实如埃莉诺所说,反转不断,非常精彩,尤其是最后一次反转,让丹尼尔目瞪口呆。   他真没想到凶手是这个人。   但仔细一想,前面确实有不少线索指向凶手。   丹尼尔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部优秀的长篇作品,拆成短篇后,每个篇章也同样精彩。   篇四没有结局这点,不太符合短篇的定义,但连载到这里,读者肯定知道还有篇五,所以这不是问题。   甚至这样更能勾住读者的心,让他们着急看到结局。   丹尼尔眼光虽然不如埃莉诺,但能成为她的对手,也不是真的没有鉴赏能力,他能看出这个系列有大火的能力。   思索着埃莉诺的话,丹尼尔说:“如果你愿意在我们杂志连载,给你的稿费可以和《AHMM》持平,每词三美分。”   《AHMM》是主流大刊,发行量也超过二十万份,在悬疑推理杂志中,稿费不是第一也能排第二。   《MSMM》各方面都有所不如,能给的稿费自然没那么多。   在《MSMM》,新人稿费能低至1.5美分每词,有多篇过稿经验,或者有爆款作品的,才可能拿到三美分每词。   杨乐怡不是纯新人,但也不完全符合能拿三美分的要求。   她出版过一本小说,却是华文,加不了分。   她有过稿经验,却只有一篇,小说反响不错,但只能说有爆款的潜力。   丹尼尔能给她开三美分,除了埃莉诺的游说,更多的也是对《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后续篇章寄予厚望。   当然,他也承诺如果后续反响好,可以涨稿费。   杨乐怡并不在意他的承诺,只提了两点,一是她不接受签连载专属约,只同意签篇付制系列约;二是她不接受内容修改,只能接受小幅度润色。   其实提出第一个要求后,没必要再提第二点要求。   篇付制,和她之前投《AHMM》其实很类似,她投稿,杂志社审核并提出修改要求,她能接受,就走后续流程,不能接受可以选择退稿。   但一部长篇小说,就算拆成了短篇,它的剧情也是连贯的,经常更换连载平台不是好事。   杨乐怡想,她必须在合作前就和《MSMM》的人说清楚,让他们知道她的底线所在,类似的事,她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丹尼尔痛快接受了杨乐怡提出的第二点要求,他认为《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剧情节奏非常好,一环扣一环,根本没有删改的必要。   至于文笔,也许两大主流刊的要求很高,但他们是通俗杂志,只要文笔流畅,故事精彩,他们对小说的文学性没有太高要求。   杨乐怡的小说文笔够用,就算后续要改,也最多小修一下错词或者标点符号,不会有大幅度调整。   但比起篇付制,他确实更倾向于和杨乐怡签长篇连载约。   签了长篇连载约,《伊利湖杀人事件》剩余的四篇,就只能在他们杂志连载,不会再有任何变故。   大多数作者也更倾向于签长篇连载约,合约对作者是约束,对杂志亦然。中途毁约停止合作,杂志也是要出违约费的。   丹尼尔以为,杨乐怡因为签的是短篇约,导致篇二没有过稿,不得不更换杂志继续连载,会更愿意签长约,谁想情况截然相反。   杨乐怡确实是因为中途不得不更换杂志这件事,才不愿意接受长篇连载约。   她算是看明白了,签短篇约,只要她小说写得好,就算杂志方搞小动作导致无法合作,她也能带着剩余稿子找到新的连载平台。   但如果换成长篇约,她想带着剩余稿子换平台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以她现在很庆幸,自己把《伊利湖杀人事件》拆成了短篇投稿,要是投长篇,就算走运过了,遇上沙利文这种傻逼,她估计也只能憋屈地忍了。   她也很庆幸现在不缺钱,要是经济条件没好转,当丹尼尔提出如果她同意签长篇连载约。可以把稿费标准提到3.5美分每词时,她说不定会心动。   而现在,她可以非常坚定地告诉丹尼尔,她的底线是篇付制系列约。   见杨乐怡态度坚决,埃莉诺出声劝说丹尼尔,说她坚持篇付制是因为珍视这部作品。又说杂志是强势方,只要《MSMM》在修改方面不过线,杨乐怡肯定愿意在他们杂志连载完这篇小说,所以签什么约不重要。   杨乐怡表态,说她也不想频繁更换连载杂志,希望能和《MSMM》合作下去。   丹尼尔觉得埃莉诺说的有道理,他想签长篇约,不过是因为看好《伊利湖杀人事件》,希望能更稳妥一些。   可也正因为看好,他才更希望和杨乐怡搞好关系。   虽然少年成名的天才,不一定能一直闪耀下去,可能是流星,但他们至少有成为恒星的机会。   如果杨乐怡能成为恒星,现在退一步,把关系搞好,对他来说没坏处。   何况他能看出来,杨乐怡将故事背景放在淘金热背景下,不止想写《伊利湖杀人事件》这一个故事。   如果小说刊载后反响不错,杨乐怡也愿意写后面的故事,说不定这本连载完,后面还能继续合作。   最终,双方按照杨乐怡的意愿签篇付制连载约,同时在合同里约定了修改标准。稿费则还是按照前面说的,每词三美分计算。   《伊利湖杀人事件2》从六月开始连载——虽然丹尼尔个人希望下个月就开始连载,正好承接住《AHMM》四月刊载的篇一热度。   但《MSMM》在通俗类杂志中规模并不小,销售也早已在全国铺开,杂志从选稿到印刷,都是向主流大刊靠齐。   五月刊的内容,早在三月底就定了下来,现在已经到印刷流程,他再想蹭热度,也没办法把杨乐怡的稿子塞进去。   事实上,《伊利湖杀人事件2》能上六月刊,都是他动用手中权力的结果。   只希望两个月后,在《AHMM》看过这个故事的读者,还能记住它,并为了它购买杂志六月的新刊。   ……   “早上又起晚了?”   帕特里夏走进书店,没精打采地跟老板说了声“嗨”,正准备往摆推理悬疑杂志的书架去,便听身后传来老板的寒暄。   她停住脚步,疑惑扭头:“什么?”   “每个月初,你都会赶在上学前来我店里买杂志,上个月更是我刚开门就来了,”老板解释说,“只有早上起晚担心上学迟到,才会有例外。”   帕特里夏想起上个月,她确实很早就起来了,洗漱后都没在家吃早饭,拿上三明治便匆匆往书店赶。   是为了什么来着?   哦,因为《伊利湖杀人事件》。   整个四月,她把这个短篇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十次,但看多了,心里的疑惑却没有变少,甚至更加好奇那些未解之谜。   所以之后她又给杂志去了两封信,一封写给杂志,一封写给作者。   写信给作者,是想着杂志不会给读者回信,至于被筛选登上专栏,则要看运气。而写信给杂志,则是担心作者有本职工作,没有时间一一回信。   帕特里夏想,加上之前那封,她一共写了三封信,只要有一封被选中,收到回信或者被刊载在杂志专栏上,心里的疑惑都能迎刃而解。   但直到月底,她都没有收到回信,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杂志专栏上。   同时她心里总觉得这个故事没有结束,盼着能在五月新刊看到后续,所以上月新刊上市那天她起得格外早。   谁想上期杂志不但没有刊载后续,就连筛选出来的读者来信片段,也没有一则和《伊利湖杀人事件》有关。   帕特里夏很失望。   再加上那期杂志刊载的小说质量都一般,看完后没有一篇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她心里更失望了。   今天她起得不算晚,但想看《AHMM》新刊的心情并不迫切,所以经过十字路口时她没有拐弯,直接去了学校。   直到放学,没有其他约会,她才按照过往习惯来到书店。   虽然上期杂志让她有点失望,但她还是爱推理悬疑,也依然是《AHMM》的忠实粉丝。   帕特里夏没有解释,只是和以往一样,随口问起新刊有什么好看的故事。   老板微微一笑,说:“《AHMM》没有,但《MSMM》有篇小说你肯定喜欢。”   其实说《AHMM》新刊没有好看的故事不太恰当,毕竟是推理悬疑两大主流刊之一,有野心的作者,投稿时首选就是它和《EQMM》。   不止这个月,上个月《AHMM》刊载的故事,质量都不差,甚至许多作者是熟面孔。   但质量不差,不代表一定会受欢迎。   如果从文笔、逻辑、剧情等多个方面给小说打分,一篇门门七十甚至八十分的小说,可能还不如门门六十分,但有一门九十甚至一百分的小说,给读者留下的印象深。   《伊利湖杀人事件》就是后者,虽然从文笔看,它可能将将及格,逻辑、剧情方面因为未解之谜太多,难以给出高分。   但它的风格很特别,反转更是亮眼,分数远高于平均,所以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能隔三差五拿出来重看。   帕特里夏被这篇小说吸引,再去看其他平均分不错但没有特别突出的小说,就会觉得食之无味。   至于《MSMM》,帕特里夏也看,毕竟它和《AHMM》的收稿风格挺像。   不过它的小说质量普遍不如后者,所以虽然两本杂志都是上月刊,但每个月初,她着急购买的只有《AHMM》。   今天帕特里夏并不着急看《AHMM》,听老板这么说便来了兴趣,问:“哪一篇?”   老板却卖起了关子:“你去看了就知道。”   虽然帕特里夏经常来这家书店买杂志,看书的喜好又和老板差不多,每次他推荐的小说,她看完后都觉得不错,但他的表情也太笃定了。   帕特里夏露出不信的表情,却没多说,转身往摆悬疑推理杂志的书架去。   这时候发行量大的杂志,很多都是月初发行。所以和前几天比起来,这个书架最显眼的侧面摆放的杂志迎来了大换血。   尤其是和视线几乎平行的两层,前几天摆放的事五月下旬发行的悬疑推理杂志。但现在,这些杂志都被撤了下去,换成了《EQMM》和《AHMM》的最新刊。   《MSMM》的位置没有两本主流刊好,但也不算很差,毕竟销量能排第三,它的位置在《AHMM》新刊下放。   帕特里夏稍一低头,就看到了最前面一本杂志封面上印着的宣传语。   《伊利湖杀人事件2》——L.Y.杨。   封面有宣传的短篇不止一个,但帕特里夏第一个看到它。   她的第一反应是认错了,也许这是《AHMM》,又或者有人为了蹭热度,故意取了一样的名字。   但很快,她确定自己没认错杂志,两篇文章的小说作者也是一个人。   “啊!!!”   帕特里夏尖叫出声,拿起一本杂志去找老板:“这是怎么回事?《伊利湖杀人事件》是后续吗?”   老板并不意外帕特里夏的反应。   在他整理新一期杂志,看到《MSMM》封面上的宣传时,也狠狠吃了一惊。   帕特里夏有多喜欢这个故事,他看在眼里,早就想到她看到这期的《MSMM》后,表现不会太平静。   他没有再卖关子,笑着说:“篇二连载前有说明,《伊利湖杀人事件》后续将在《MSMM》连载。”   “真的是后续!”   虽然仍有点手抖,但帕特里夏差不多恢复了冷静,很快发现老板的言下之意,停住翻开杂志的手问:“这是长篇小说?”   “是。”   “有多长?”   “现在还不知道。”   帕特里夏也不是非要知道答案,问过后便说:“我猜对了,这篇小说剧情不错,逻辑也扎实,如果是完整的故事,不可能留下这么多未解之谜,篇二写得怎么样?”   “很棒。”   “《AHMM》为什么不继续连载这篇小说?”帕特里夏疑惑,“说明里没有提吗?”   “没有。”老板摇头,“但我想那并不重要。”   “你说得对。”   帕特里夏点头,看完说明,便将杂志放到柜台上:“一本《MSMM》。”   “不要《AHMM》。”   帕特里夏家境不错,每周都能从父母手中领到两美元零花钱。此外她还在打工,每周能挣十美元左右。   可她的开销并不小,虽然很少去派对,但不想显得太不合群,每月去派对的次数并不为零,所以经常要买新衣服,也要买各种化妆品。   哦,就算不去派对,她也每天都要化妆。妆容不用太浓,但粉底、腮红、口红必须要有,否则也会被说不合群。   因此,帕特里夏必须小心分配零花钱,再喜欢看小说,也要精打细算,很少一次性买几本杂志。   她通常是月初买《AHMM》,花几天到一周时间看完(如果有喜欢的,可能会重复阅读),看够了,才会去买其他杂志。   有时也会跟人换杂志看,这样又能省下一笔支出。   今天也是如此,帕特里夏只准备买《AHMM》,但现在因为《伊利湖杀人事件》,换成了另一本杂志。   算了下手里的零花钱,帕特里夏说:“我先看完《MSMM》。”   付完钱,帕特里夏拿着杂志离开。   走出书店时,她又翻开杂志,确认了一遍《伊利湖杀人事件2》的作者和主角名字,没有问题,才奔跑着回家。   “噢!佩蒂!不要总这么慌慌张张好吗?”   帕特里夏冲进客厅,引得她母亲一阵惊呼,她大声应好,但步伐一点都没有慢下来,几步上楼冲进了自己房间。   扔掉书包,帕特里夏将自己扔到床上,并翻个身打开《MSMM》。   《伊利湖杀人事件2》的开篇用还未被叫去问询的乘客之间的交谈,不突兀,但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前情,让没看过篇一的人不至于太迷糊,帕特里夏这种看过的也不会觉得太多余。   前情解释结束,场景便切换到船长休息室,继续之前未完的谈话。   琼斯得知被摆一道,气愤的同时也很慌乱,为了洗清嫌疑,她不得不老实交代。   她父亲的确是凯西刚才提到的商人,布朗公司倒闭后,她父亲因为被拖欠太多货款跟着破了产。   因为无力偿还欠债,又不想拖累家里,她父亲选择了跳楼自杀,所以她恨布朗先生。   得知布朗会登上这条船,她做出大胆的决定,跟着登上了船。但上船前,她并不确定自己想做什么,更多是一时冲动。   船长问她什么时候决定杀死布朗的。   她矢口否认,说自己没想过杀他,她只是恨。   上船后看到布朗假装自己是成功商人,提起那些失败的商人,言语里满是鄙薄,她心里就恨。   于是她在布朗面前试探着提起她父亲,想看看他会不会觉得愧疚,可他不但不愧疚,还说他生意失败,是他自己识人不清。跳楼自杀,是他自己承受力不够。   琼斯再也克制不住恨意,冲动之下偷了凯西的手枪,想让布朗后悔。   船长问她想怎么让布朗后悔?用手枪杀掉他?   琼斯连忙否认,说自己没有杀人,她虽然偷了凯西的手枪,但还没动手,枪就不见了。   船长和医生闻言大吃一惊,问她枪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她给出时间,但因为房间没有锁,所以不确定从她把枪藏起来,到发现手枪不见的时间里,有谁进过她们房间。   线索再次停滞,船长和医生都很无奈。   凯西却问琼斯,是否有找人调查布朗先生。   琼斯说没有。   凯西问既然如此,她怎么知道布朗先生会登上这艘船?   船长两人恍然,横穿五大湖的蒸汽船每天都有,甚至一天有好几趟不同型号的轮船,如果不是找人盯着布朗先生,琼斯不可能恰好登上这艘船。   可如果她找人调查布朗先生,前面冲动上船的说法就不再成立。   对这个问题,琼斯的回答是船开前三天,她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了蒸汽船的型号,以及出发时间。   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她说纸条就在她的行李箱。   经船长两人同意,琼斯回去找出纸条,上面没有日期,不过从折痕看,确实收到了好几天。   但在琼斯的描述中,这张纸条是别人放到她家门口的,没有经过邮寄,所以纸条是不是她自己在上船前伪造的,谁也无法证明。   凯西提出这一点,琼斯因为恼怒,也说既然没有其他人看到她偷枪,那凯西能精准指认她,很可能是因为目击者是她自己。   她没有挑明,是为了制造枪不在她身上的假象,但实际上她早已趁着琼斯没有注意,把枪拿了回去。   船长和医生听后觉得有道理。   凯西则补充了两种猜测,一是琼斯贼喊捉贼,枪根本没有第二次被盗;二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第三个人偷走了枪。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她认为船上恨布朗先生的不止琼斯一个,送纸条给琼斯的人,很可能就在船上。   看到这里,帕特里夏张大嘴巴。   死者还有其他仇人?   凯西的枪被琼斯偷走后,又被第三个人偷走了?   第三人可能和送纸条给琼斯的人是同一个?   那这个人会是凯西吗?又或者一切都是琼斯自导自演?   帕特里夏觉得,这个故事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她忍不住往后翻,见故事没有卡在这里结束,后面还有好几页,才松口气带着疑惑往下看。 [27]《伊利湖》+新小说:(有文中文)“我想,你已经有足够的资格,向《MSMM》提出增长稿费。”   凯西提出的可能,让真相再次被一团迷雾笼罩。   偏偏湖面上真实的浓雾不仅没散,反而和船长预测的那样越来越大,看情况,船至少要停航三天。   他们没办法将嫌疑人立刻送到警局,只能让凯西和琼斯回房间休息,为了安抚其他乘客,问询也在继续。   凯西回到房间,和琼斯相顾无言。   她闭上眼睛,静静思索从早上发生的一切。   从死者,也就是布朗先生的房间,想到琼斯拿出的那张纸条。   突然,她睁开眼,疾步去找船长。   船长休息室里,两人刚结束对一名乘客的问询,见到凯西匆匆赶来,有些惊讶。听闻凯西的来意,他们更惊讶了,但没有拒绝她的请求,拿出了琼斯交上来的那张纸条。   凯西仔细看了三遍纸条,才解释自己来的原因。   原来,她刚才就注意到,这张纸条上的字非常漂亮,不仅工整、圆润,有斜度,连笔也很优雅,可以看出写这张纸条的人受过良好的教育。   他的字整齐但是紧凑,应该经常写单据或者信件,职业可能是商人,或者从事文书类工作。   另外他的字很重,尤其是约翰·布朗的名字,快把纸张划破,凯西翻到纸条背面,指给船长两人看。   她认为这个人应该很固执,脾气很硬,同时,他对约翰·布朗充满了恨意。   然后,这张纸条有一个奇怪的地方,那就是有的地方笔画不是很连贯,尤其是笔画转换的地方很生硬。   另外写到“to”这个单词时,顿笔非常明显,甚至“t”的上半部分写了两遍。   船长两人听得晕晕乎乎,询问这代表什么。   凯西回答说笔画不连贯,通常代表字是描出来的,而这张纸条整体虽然工整,可笔画转换的地方显得生硬,看弧度,她怀疑写纸条的人是用左手描的字。   至于“to”上面非常明显的停顿,她认为是描纸条的人,和写纸条的人习惯有冲突。   写到“t”时他发觉自己写错了,所以笔画急停,但可能他思考后觉得错误不影响结果,就把这个字母的上半部分又描了一遍。   简而言之,她认为描这张纸条的人,和写第一张纸条的,不是同一个人。   船长两人更加晕乎,问谁是写第一张纸条的人。   凯西回答说,这得问描纸条的人。   船长听后便说,她通过一张纸条发现这么多信息,确实很厉害,但她也说了纸条是描的,写纸条的和描纸条的可能都不是一个人。   就算他能让船上的乘客两只手分别写一张同样的纸条,恐怕都很难找到谁是送纸条的人呢。   凯西却说字迹可以变,但习惯却难改,她指着“to”前面的单词,说只要让船上乘客写出布法罗的拼写就好。   船长没听明白,医生却盯着纸条上布法罗的拼写出了神。   经过凯西的解释,船长才明白,原来纸条上布法罗的拼写是三十年代前流行的“buffaloe”,而现在人们惯用的拼写少了“e”。   惯性使用纸条上这种拼写的人,要么年纪比较大,要么比较守旧,总之到四九年的当下,已经很少。   帕特里夏恍然,想她又知道了个知识点。   但送纸条给琼斯的人,既然知道用左手描字,且在描写过程中发现了自己和写纸条的人习惯不同,他/她会上钩吗?   很快,帕特里夏放心了。   虽然凯西说让乘客拼出布法罗就好,但实际上准备了一段话,让船长安排乘客写出整段内容。   说完这件事,凯西便提出想去死者房间看一看。   船长没有一口答应,而是探究起凯西的身份,在他看来,一个淑女不应该懂这么多。   凯西的回答是个人兴趣,爱看悬疑推理方面的书籍,且她哥哥在去加州前是警探,她耳濡目染,所以懂得比较多。   至于为什么要站出来,是因为她想尽快赶到加州,如果真相迟迟未明,作为将凶器带上船的人,她就算能免于法律制裁,也肯定会在芝加哥耽搁很长时间。   因此,她比谁都更想知道真相。   船长也想知道真相,船上发生命案不是小事,潦草收场,他这个船长能不能当下去都是问题。   这也是他明知道船上的人跑不脱,到岸后可以直接报警,却依然决定展开调查的主要原因。   他担心时间长了,线索都被抹除。   只是他虽然不蠢,可在查案方面没多少经验,只能凭着本能关闭凶案现场,并对船上的人进行问询,尽可能地搜集更多线索。   船没靠岸,他不知道凯西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也很清楚她身上的嫌疑并没有完全洗清,但她展现出的聪明才智,让他不得不考虑她的提议。   最终,船长同意和凯西一起去约翰·布朗的房间看一看。   回到凶杀现场,凯西没有去看死者,而是检查门窗,询问船长是不是从里面上锁后,就没有其他办法出去。   船长给了肯定回答。   凯西在检查过门锁后,询问有没有细绳或者鱼线。   船长找到鱼线,凯西用它锁上了门,密室由此被破解。   小说里的人物惊讶不已,帕特里夏倒不觉得惊讶,利用鱼线制造密室的手法实在是太常见了。   不夸张地说,如今杂志连载的推理悬疑小说,十篇里至少有一篇,是用类似手法制造的密室。   四月看篇一时,她就想到了这个手法,后来和人交换杂志,看过的人都同意她的想法。   但密室破解后,一段描写引起了帕特里夏的注意。   抽出鱼线时,凯西注意到原本透明的一线,有一截被染成了红色。   凯西想着,在船长暴力踹开密室门后,蹲下检查里面的门锁。最终在下方发现了已经干透的血迹。   且血迹像是用鱼线染上去的。   是凶手杀人后,携带的鱼线不小心染上了血迹?   凯西步入房间,走到左边的床铺前,弯腰观察鲜血喷溅的痕迹。   凶手杀人时,应该用被毛巾包裹住的手枪,紧紧抵住了死者的太阳穴,所以鲜血从毛巾上被灼出的洞口往外蔓延。   白色毛巾大半被鲜血浸透,床单和毛巾接触的位置也被染红。但可以看出喷溅范围不大,尤其是地面,只有零星的血珠。   凯西觉得很奇怪。   如果死者是被远距离,不,并不需要离得多远,就算只是没有直接接触,死者来不及反应就被枪杀情有可原。   但死者偏偏是被抵住太阳穴枪杀的,这么明显的感受,睡得再熟也不应该毫无察觉。   可早上进来时,死者双眼紧闭,表情也算得上安详,不像发现了死亡危机,而像是在睡梦中被枪杀的。   难道,死者也被下了药?   这并非没有可能,她和琼斯都说昨晚睡得格外沉。   也许,琼斯没有说谎,睡得沉的也不止她们两个人。   检查结束,凯西建议船长问一问其他乘客,昨晚是不是睡得格外熟。如果是,再问一问他们昨晚吃或者喝了什么,看有没有药物残留。   她怀疑,船上所有,或者说至少是头等舱的乘客,都被下了药。   船长震惊不已,不愿相信这个推测,再三问凯西确定吗?虽然只得到不确定的回复,但还是决定问一问。   除此外,凯西建议检查乘客的行李。   虽然她觉得,凶手在行凶时,将准备好制作密室的鱼线拿在手上的可能性很小。但门锁上确实有鱼线磨出的血痕。   顺着这个思路想,死者的血可能喷溅到了凶手手上甚至是衣服上。   头等舱只有公共浴室,并不方便洗漱,如果溅到了衣服上,凶手很不方便清楚血迹。所以衣服要么被藏起来,要么已经扔进了湖底。   但不论哪一种,都能找到蛛丝马迹。   整理完调查方向,凯西回到了自己房间休息,并思考一些疑点。船长则回到休息室继续问询工作,并按照凯西说的,让他们写出带有布法罗的一段话。   下午,船长安排了一次行李检查。   他们没有找到带血迹的衣服,乘客中也没有人丢失衣服,但他们在一名乘客的行李箱中找到了鱼线。   且持有鱼线的人,是两名拼写布法罗时,惯性加上“e”的乘客之一。   凶手,似乎再次浮出水面。   因为紧张激动,看到这里帕特里夏有点手抖,她屏住呼吸翻页,却只看到的“To Be Continued”三个单词。   再往下,是通俗刊常见的小尺寸黑白广告。   “啊!”   伴随着尖叫,帕特里夏的手重重捶在床上。   她此刻的感受,就像是一个灌满的气球被突然戳破,心里的期待骤然变成失望,让她忍不住发出更大的尖叫声,直到母亲上楼询问怎么回事,才赶紧坐起来说:“没事,妈妈,我只是太兴奋了。”   母亲半信半疑离开后,帕特里夏立刻从床上跳下来,拿出钢笔和信纸,准备给《MSMM》写信。   ……   “乐怡,有你的包裹!”   杨乐怡正准备掏钥匙,就被兰姐喊住,收起钥匙去隔壁拿包裹。   包裹很大,拎起来也很沉,兰姐担心杨乐怡提不动,帮着搭了把手。进杨家放下包裹,兰姐甩了甩手说:“这包裹是谁给你寄的?真沉,里面都装了什么?”   杨乐怡已经看到单子上的寄件人,说道:“是杂志社寄的。”她找了把剪刀,拆开包裹,里面全是信件,“是读者寄来的信。”   兰姐已经看到了,十分惊讶:“这里面至少有上百封读者信吧?都是你写的那部英文小说的读者寄来的?”   “嗯。”   兰姐好奇问:“你那部英文小说也很受欢迎吧?”   杨乐怡已经从埃莉诺口中,知道《伊利湖杀人事件1》刊载后,仅四月份,《AHMM》就收到了一千多封提到这篇小说的读者信。   到了五月,因为杂志没有刊载后续,仍有几百名读者写信询问《伊利湖杀人事件》是否就这样结束了。   另外,这上千封信件中,至少有两三百封,在信封上写明了希望杂志社能转交给杨乐怡。   但沙利文扣下了这些信,没让转寄给她。   平时《AHMM》新刊上市,一个月也就收到一千封左右读者来信,而四月份,光提起杨乐怡小说的来信就有一千多封。   从这个数据,可以看出《伊利湖杀人事件》很受欢迎。   再说《MSMM》的新刊,上市才一周,杂志社就转寄了上百封读者来信给杨乐怡。   虽然转寄给杨乐怡的信件不算多,但并不是所有读者都会直接要求转寄,因为转寄没那么方便,除非读者附上邮票,请杂志社单独转寄给作者,否则信件存在丢失的可能。   作者收到信件,也很少会一一回信。   或者说除非小说成绩不好,作者收到的读者信很少,否则数量多了,就算是全职作者,也不会有那么多时间给读者回信。   何况回信还容易暴露地址,有安全隐患。   很多时候,杂志社收到五封提到某篇小说的读者信,都不一定会有一封明确要求转寄给作者。   当然,因为《伊利湖杀人事件》更换了连载杂志,可能会有很多读者觉得奇怪,所以这个月来信的数量会格外多,这个比例不是很准。   但这个包裹里,至少有上百封读者来信,比例再低一些,杂志社至少也能收到四五百封提到这篇小说的信件。   《MSMM》销量不如《AHMM》,日常发行量在十万到十五万之间,月平均收到的读者来信低于八百封。   这才一周,就收到这么多读者来信,可见《伊利湖杀人事件2》的忠实读者不少。   至于受不受欢迎,则要看信件内容。   连载小说前面写得好,后面突然垮掉,收到的读者信也可能翻倍,但内容是不是骂作者的,就不太好说了。   杨乐怡对自己的小说有信心,但没有太武断,回答道:“现在不好说,要看了信才知道受不受欢迎。”   兰姐觉得杨乐怡太谦虚,如果她的小说不受欢迎,怎么会收到这么多读者来信?但见杨乐怡说得认真,便道:“你的小说能被英文杂志录用,肯定写的很好。”   杨乐怡笑着道谢,送走兰姐,便继续拆信。   第一封信上来“啊啊啊啊”,写信的读者说之前在《AHMM》看到《伊利湖杀人事件》就很喜欢,上个月没看到后续还以为结束了,没想到这个月会在《MSMM》看到它。   然后就是问《伊利湖杀人事件》怎么换杂志了,以后确定在《MSMM》连载了吗?不会再换合作杂志了吧?   关于篇二的刊载内容,倒是没怎么提。   接下来几封信,内容大同小异,重点在询问换杂志的原因,以及表达对她的支持。   不过再往后,开始有信件提及篇二剧情,问题一个又一个抛出,还有人看完篇二,依然不相信主角是侦探,而认为她是伪装无辜的嫌疑人甚至凶手。   看了十来封信,杨宝怡回来了。   开学后杨乐怡没有再去华文学校上课,但杨宝怡华文一般的,所以每周一三五放学,她都要去华文学校上两个多小时的课。   杨宝怡对此没有意见,这是每个唐人街里的孩子的日常。   而且随着姐姐越来越厉害,她的想法也渐渐有了改变,对学习不再像以前那样无所谓。   这几个月,她上课格外认真,在家和杨乐怡不管是用华文还是英文对话,都比以前流利许多。   但上了一天课,回来时她难免有些疲惫,脑袋耷拉着。直到看见沙发旁边拆到一半的包裹,和茶几上散落的信件,才精神几分问这些是什么。   “读者来信。”杨乐怡说。   杨宝怡凑上来好奇问:“这么多都是读者来信吗?”   杨乐怡点头,将信往旁边送了送,让杨宝怡看得更清楚。等她看完了,问:“能看懂吗?”   “差不多?”   “那交给你一个任务好不好?”   “什么任务?”   “你帮我整理读者来信,概括出信件内容,有特殊情况,希望能得到帮助或者精神支持,希望收到回信的,单独列出来。”   说完要求,杨乐怡开出酬劳:“整理出来的信件,按照五美分一封给你算工资。”   杨宝怡睁大眼,她以为姐姐只是想考她,没想到……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她问:“有工资啊?”   “当然,姐姐不让你白干活。”   杨乐怡考虑过,她要上学,要写小说,还要学拳,读者来信少的时候,她还能见缝插针地看完。   可《伊利湖杀人事件2》刊载才一周,她就收到了这么多信。后期小说越来越火,收到的信只会更多,她再见缝插针肯定也看不完。   与其让看不完的信在角落生灰发霉,不如给杨宝怡找点事做。   家里条件好了后,杨宝怡没有停止给人跑腿,有时还会帮人守店,每次挣个几美分,几个月过去,她已经攒了十几美元零花钱。   杨宝怡小小年纪就有挣钱的心,杨乐怡觉得挺好。   只是过完年后,唐人街人口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   而给人跑腿,难免要去别人家里,杨宝怡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小姑娘,贸然去到陌生人加,很容易出事。   上个月,杨乐怡就对杨宝怡说,尽量不要接跑腿订单,要是缺钱,可以找妈妈要。虽然不懂为什么,但杨宝怡还算听话,近一个月只帮人守店。   只是她那些小伙伴还在继续给人跑腿,她看在眼里,时间长了不免有些蠢蠢欲动。   趁这机会,杨乐怡打算把她按在家里。   这样她的安全能得到保证,还能顺便锻炼英文和华文的阅读水平,也算一箭双雕了。   杨宝怡有点财迷,一听有钱挣,眼睛更亮了,恨不得赌咒发誓会好好干活。听杨乐怡提起她之前打的那些零工,也毫不犹豫表态,以后她不帮人守店了,专心给姐姐整理读者来信。   杨乐怡很满意,预支了五美元给她,说:“整理这批稿件的工资,多退少补。”   “谢谢姐姐!”   拿到钱,杨宝怡更激动,当时就想开工,但刚有动作,就被杨乐怡拖出门觅食了。   从五月开始,除了周末,母女三人已经不怎么在家开火。   天气变热后,晚上做好的餐食很难放到第二天。   随着收入上涨,对陈阿莲来说,早起忙活半天准备午餐晚餐,还没有多睡一会,上班集中心神多做几件衣服划得来。   如今一家三口,早中晚餐都在外面解决。   虽然家里没那么缺钱,但一天三顿都在外面吃开销不小,姐妹俩没太大手大脚,在楼下冰室点了两份碟头饭解决晚餐。   忙完回到家,杨宝怡就着客厅餐桌埋头整理信件,杨乐怡则回了房间写稿。   武侠,准确点应该是侠技小说的前期准备早已完成,上个月月底,杨乐怡就开始写新小说的开篇。   新小说写得并不快,倒不是因为卡文,而是时间不够。   上一本小说,大半都是杨乐怡在上课时间摸鱼写的,所以虽然是英文,但她写得还算快。   本来写这本小说前,杨乐怡也准备摸鱼写,但刚写个开篇,她在课上写小说的事就被同学嚷嚷开了。   老师听说后倒是没有批评杨乐怡,这学期班上学生人心涣散,认真听课的学生不多。杨乐怡虽然总摸鱼,但她至少不影响班级纪律,也没有打扰到其他人学习。   但班上有些男生很讨厌,不管上课下课,看到杨乐怡在那写东西,就要凑上去瞄两眼。自己偷看就算了,还要念给别人听。   虽然杨乐怡很小心,没有被人看到新小说的内容,笔名也藏得挺好。但面对这种情况,仍觉得烦躁。   上星期,杨乐怡忍无可忍,揍了一个男生。   也不算是揍,她只是把人擒住按在了地上,问他还敢不敢偷瞄她写东西。得到肯定回答,就把人放开了。   那之后,班上那些男生老实不少,不再敢故意偷瞄,更不敢到处嚷嚷。   但杨乐怡每次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依然会受到周围同学的注目,让她灵感骤然消退。   几次后,杨乐怡不得不放弃在课上摸鱼,只利用晚上写一两个小时。   她考虑过了,小学六月下旬放假,高中则九月上旬报名,暑假长达两个半月。而新小说字数不长,二十万左右,只要暑假期间她能保证日更三千,上高中前写完绰绰有余。   到现在,杨乐怡手头有近一万字存稿,剧情也到了重要节点。   新小说的主角叫林少英,她出生于武学世家,但因为父亲顽固守旧,虽然根骨绝佳,天分比哥哥弟弟更高,依然不被允许学武。   年纪小的时候,父亲教哥哥弟弟甚至其他师兄弟练武时,她还能被允许旁观。长到七八岁,受“男女七岁不同席”的影响,父亲不再允许她旁观。   林少英并不甘心,父亲不允许旁观,她便躲在门缝里看。父亲不许她学练武,她就趁夜深人静练武场没人了,偷偷地去练。   再次被父亲发现,将她禁足在后院。   她依然不肯放弃,身边有人的时候,她脑海里想的都是武学招式,身边没人了,她会见缝插针地练习。   为了能学到新的招式,她会连哄带骗甚至威逼利诱哥哥弟弟教她。   就这样,她一天天长大,功夫也日益精进,就算是被父亲寄予厚望且精心教导的哥哥,在和她过招时也输多赢少。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优秀,就能改变父亲的想法,但当她学武的事情暴露,迎来的却只有父亲的怒火。   哪怕他知道她天赋更高,功夫比长子更厉害,他依然没有改变想法,认为女人的职责是相夫教子,学武是走弯路。   为了让女儿走上正途,他给林少英定了一门亲事。   林少英难以接受,尤其是请哥哥帮忙调查,得知男方家庭更加守旧,男人可以离开家乡读书工作,女人却只能守在老家,替丈夫孝顺父母,更不愿意嫁过去。   但他父亲态度坚决,就算她绝食反抗,婚事仍商谈顺利。   见反抗无效,林少英决定逃婚。   杨乐怡今天写的,就是林少英得知父亲为她定亲的剧情。   这段剧情冲突比较大,杨乐怡反而写得很顺畅,一直到陈阿莲下班回来,才因为手酸停笔。   听到外面传来交谈声,杨乐怡收起稿子走出去。   陈阿莲已经从杨宝怡口中,知道了包裹里全是杂志社转寄来的读者信,以及她雇佣妹妹帮忙整理稿件的事。   她觉得让杨宝怡整理读者信的主意不错,但认为杨乐怡这么做是给了给妹妹零花钱,所以这钱该她来出。   杨乐怡拒绝了,为了避免和陈阿莲争论,她直接拿出存折。   截止到六月,她共收到了两笔《MSMM》寄来的稿费,加起来有六百零一美元。   而在之前,她账户存款已经突破一千三百美元,新到账的六百存进去,她账户里的存款变成了一千九百多美元。   年后陈阿莲的收入虽然一直在涨,到五月份已经能稳定入账四百五十美元,但家庭开销也在不断增加。   她手头的存款,还没杨乐怡一半多。   杨乐怡说:“妈你想给宝怡零花钱,我不干预,也没有任何意见。但整理信件的工作是我交给宝怡的,这个钱应该由我来出,我也出得起。我认为,两件事不应该混为一谈,你觉得呢?”   自从杨乐怡骤然成熟,陈阿莲就没在讲道理方面赢过她,这会自然也不例外,同于不再干预姐妹之间的合作。   杨宝怡不知道姐姐和妈妈之间进行了一场谈话,接下来几天除了上学,全身心投入到了整理信件的工作中。   这项工作进行得不算非常顺利,她词汇量太少,经常会遇到不认识的单词。为了读懂信件,她去找老师请教的频率持续上涨。   其实直接问杨乐怡也可以,只要她在家,只要杨宝怡问,不管多忙她都会抽出时间帮忙解答。   但也正因为知道她忙,杨宝怡才会尽量自己想办法搞懂单词,以免耽误姐姐的时间。   一时间,母女三人都进入了忙碌状态。   这几天杨乐怡状态不错,每天晚上都能写两到三千字,周末来临前,她写完了林少英逃婚的剧情,存稿也突破了两万字。   杨乐怡没有急着去文化社交稿,虽然两万字已经够第一期连载,而《华侨文阵》是月刊,交稿后她不必担心存稿跟不上。   但存稿能给她安全感,让她在写文时更淡定,不会为了赶稿写一些不知所云的内容。   她准备写到放暑假,手头存稿够三万再去文化社谈连载事宜。   周六照旧是学拳加写文,不过周日杨乐怡跟陈师傅请了半天假,准备和母亲妹妹去二十一百货购物。   这次去百货商场,不仅是为换季做准备,也是因为杨乐怡要毕业了。   毕业仪式定在了下周,因为比较正式,会有着装方面的要求。   当然,这时候美国的公立学校都有着装要求,男生日常要穿衬衫、长裤,鞋子通常是黑色的小皮鞋,或者深色的运动鞋,严禁穿短裤。   女生则要求穿连衣裙或者半身裙搭衬衣,裙子长度要过膝,可以配小皮鞋,通常是玛丽珍鞋,也可以搭布鞋(唐人街特有)。   至于时下正流行的牛仔裤,不论男女,都严禁穿进校园。   比较起来,毕业典礼只多一项规定,那就是女生需要化淡妆。   杨乐怡本来没打算买衣服,这半年她又长了点,已经有五英尺五英寸,换算过来是一米六五,较五年同期长了足有五厘米。   去年的衣服,已经完全不能穿。   所以上个月气温升起来后,她就和母亲妹妹去百货商场买了几套夏装,包括日常上学穿的,和练功要穿的运动服。   至于化妆品,她打算找朋友凑合,完全没有另外添置衣服的必要。   但陈阿莲知道后坚决要带她去买新衣服,毕业典礼是大事,不能马虎。同时她也考虑到,现在的高中生都要化妆,准备再给杨乐怡买一套化妆品。   杨乐怡不反感多添置一套衣服,想着上次陈阿莲只买了一身衣服,便借着每名学生有两张票,亲属可以拿着票入场,着装同样有要求,撺掇她也再买套衣服。   她们俩添了新衣,自然不能落下杨宝怡,于是到了二十一百货,先每人一身新衣服,再去逛彩妆柜台。   杨乐怡不排斥化妆,但比起化妆,她更愿意早上多睡半小时。所以不准备买太多化妆品,这次毕业典礼,也只准备用眉笔和口红凑合。   反正学校里那些男领导,只会通过有没有口红,判断别人有没有化妆。   陈阿莲则没打算买化妆品,她家里有眉笔和口红,平时也不怎么化妆,有这两样就够了。但在杨乐怡用柜台上的试用装,给她画了全妆后,她有点意动。   虽然杨乐怡因为懒,很少化妆,但她技术不错,给陈阿莲化的妆不浓,却很好地突出了她的五官优点,让她看起来不仅更年轻,也漂亮了许多。   见她意动,杨乐怡便撺掇着她买下全套化妆品,并拍着胸脯保证可以教她学化妆。   陈阿莲很不好意思,说:“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学化妆干什么?”   如果陈阿莲是因为懒,不想花时间,杨乐怡不会多劝,听她这么说便道:“你哪里年纪大了,那些外国人,五六十岁都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才四十,何必打扮得老气横秋。”   直接拿起刚才用过,她也觉得适合陈阿莲皮肤的化妆品,做出要去付款的姿态,“妈你不买,我买了给你用。”   陈阿莲本就在摇摆中,听杨乐怡这么说,便连连退让说“我买,我买”,抢过化妆品去付了钱。   因为没有卸妆,回去的路上陈阿莲很不自在,总觉得别人都在看她。   路上确实有人在看她,但肯定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多,那些人看她也不是因为觉得她奇怪,更多的可能还是欣赏。   虽然回老家相亲时,杨志明在纽约混得不算很好,但美元值钱,回到老家他还是很阔的。他年纪虽大了些,但未婚,相貌也不差,找对象选择很多。   陈家不是什么好家庭,彩礼要价也高,陈阿莲能被看上,完全是因为自身条件足够好,或者说她足够漂亮。   只是她这人太老实,不太会打扮,杨志明倒下后也操劳,脸上多了皱纹才显出年纪。   可她底子在这里,稍一打扮就很漂亮。   杨乐怡知道,真跟陈阿莲说别人看她是因为她漂亮,她更要不好意思,就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只道她误会了,那些人都是在看路。   陈阿莲半信半疑,但走路比之前自在许多。   回到唐人街,走近公寓楼下,看陈阿莲的人就更多了,有些认识的阿婆阿婶,还会直接夸陈阿莲变漂亮了。   也有人嘀咕一些不好听的话,但大多数人会说她早该打扮起来,还有人想讨教她这妆是怎么画的。   得知是杨乐怡给化的妆,都羡慕得不行,说她生了个好女儿。   夸陈阿莲,她会不好意思,但夸杨乐怡和杨宝怡,她会很高兴。她被夸得飘飘然,完全忘了前面说过的话,得意炫耀杨乐怡要教她化妆的事。   兰姐听到动静出来,听到陈阿莲这么说,忙让她学会了教教自己,顺便告诉杨乐怡有她的电话。   电话是埃莉诺打来的。   她告诉杨乐怡,《MSMM》的六月新刊总发行量十五万,截止到上周五,已经全部售罄。   除此外,她还告诉杨乐怡,四月和五月,《MSMM》的发行量分别是十三万和十二万,都拖拖拉拉卖到了月底。   原本这些数据,她这个离职超过两年,且入职对家杂志的前员工不会知道。   但因为《MSMM》六月刊的成功离不开杨乐怡,而她又是埃莉诺介绍的,可能是得意想炫耀,也可能是觉得两人已经化敌为友。   中午一起吃饭时,丹尼尔迫不及待地将新刊销售数据告诉了埃莉诺。   电话里,埃莉诺语带笑意道:“我想,你已经有足够的资格,向《MSMM》提出增长稿费。” [28]毕业:杨乐怡没有急着联系《MSMM》要求涨稿费,隔天按部就班地去上学。……   杨乐怡没有急着联系《MSMM》要求涨稿费,隔天按部就班地去上学。   刚到学校,就碰到林静娴从车上下来。   她今天穿了条格纹的A字连衣裙,腰部略收,裙长过膝,小腿细长,落入黑色玛丽珍中。   头发则高高扎起,只用蝴蝶结发绳做装饰,额前只有几缕碎发,看起来青春靓丽。   让杨乐怡意外的,是她今天化了妆。   妆容不浓,只瞄了眉,涂了浅浅一层粉底,打上腮红,再涂上口红。   可能是第一次化妆,她有点不自在,见杨乐怡盯着自己看,摸摸脸问:“我今天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   杨乐怡摇头:“没有。”   虽然看林静娴的妆容,可以确定她刚学化妆。   其他的好说,腮红有点没打好,尤其是边缘,晕染过渡有点僵硬,腮红和粉底的对比有点明显。但因为腮红颜色浅,看起来并不奇怪。   何况她年纪轻,脸上满满都是胶原蛋白,五官也生得不错,眼窝深,眼睛大,鼻梁不算特别高,但小巧秀致,不化妆都好看。   今天的妆不浓,不至于压住她的靓丽,看起来怎么会奇怪。   杨乐怡盯林静娴的时间有点久,主要是因为她发现,好像一夜之间,班上同学都开始化妆了。   明明上个月,大家都素面朝天。   结果到了这个月,班上化妆的女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今天她来上学,碰到的女同学有一个算一个,都带了妆。   杨乐怡不由问起。   林静娴说:“毕业仪式要求化妆,我现在练一练,到时候化的妆不会太难看。乐怡你要不要化,我带了化妆品,给你试试?”   “不用。”   杨乐怡懒得费事,她放学可是要去练武的,现在化妆,到时候还得卸,多麻烦。   但到教室后,她找林静娴要了粉扑,并给好友调整了下妆容。调整部分不多,稍微加深了一点腮红颜色,再将边缘晕染开,之后又给她改了下唇妆。   改完后,林静娴的妆容看着变化不大,但整体和谐许多。   她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照了又照,一把将杨乐怡搂住:“乐怡你怎么这么厉害?你一改完,我觉得自己漂亮多了,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厉害?”   因为我活了两辈子。   杨乐怡想着,嘴上却说:“因为我聪明吧?”   要是平时,杨乐怡这么自卖自夸,林静娴肯定要做出受不了的表情,但现在她心里只有认同。   她的好友,确实是一个超级厉害的人呢!   除了化妆的同学变多,杨乐怡还注意到大家情绪也更高涨。   想想也是,周五毕业仪式结束,大家就能告别小学生身份,迎来超过两个月的假期。   这时候美国小学毕业也没有统一的考试,只有校内举行的期末考,但这场考试的结果,不会影响到后面升学。   只要本人愿意读,家里愿意供,就能有书读。   因为公立学校没有学费,所以大多数家庭都愿意供孩子上完高中,所以要不要继续读书,实际上只看个人意愿。   也就是说,除非想上特殊高中,否则此时的美国小学生完全没有升学压力,临近毕业自然更加的放松。   而班上的学生,虽然基本都参加了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但除了杨乐怡和林静娴,其他人根本没有准备多久,没指望也没那个野心考上,所以期待放得很低。   林静娴虽然有家里给的压力,前阵子一想到成绩就很焦虑,但真到出成绩的时候,反而不害怕了。   又受同学影响,这阵子有点躺平。   当然,她没敢跟班上其他同学一样嗨,对这次期末考试也挺重视。   虽然只是一场校内考试,考砸了也能上高中,但成绩会被记录下来,没考上布朗克斯就算了,万一考上了,带着这样的成绩去高中,总归不太好。   临近考试,林静娴开始抱佛脚。   一起抱佛脚的还有杨乐怡,虽然她不怎么担心考试,但这段时间没有上课摸鱼,闲着也是无聊,就把八年级的课本拿出来翻了一遍。   去年为准备特殊高中入学考试做过的那些题还在她脑子里,这会再看八年级的课本,杨乐怡不觉得陌生,很快就把课本过完了。   到考试时拿到试卷,杨乐怡粗略扫过,也觉得挺简单,基本都能在规定的一半时间里做完试卷。   考完试,大家彻底解放,话题里没有成绩,只有对次日毕业典礼的期待,话题基本围绕穿着和妆容展开。   林静娴和杨乐怡碰头,第一件事也是问她明天准备穿什么衣服,会不会化妆。   “周日妈妈带我和宝怡去百货商场买了条连衣裙,明天应该会穿它。我买了眉笔和口红,会稍微化点妆。”   “什么样的裙子?”林静娴挽住杨乐怡的手说,“乐怡你化妆肯定很漂亮。”   “普通的裙子,和你今天穿的差不多,不过是黑色的。”今天林静娴穿的还是那条格纹的A字连衣裙。   “我都没见你穿过黑色裙子。”林静娴问,“你今天要去学拳吗?”   “师傅放了我三天假。”   “那我去你家玩好不好?”   “可以,但你要先打电话回去告诉家里人。”   林静娴点头,出学校就找了个电话亭打回家,得到允许后便牵着杨乐怡的手往伊丽莎白街去。   上到三楼,碰到兰姐站在楼道和同层的租户说话。   杨乐怡打过招呼,领着林静娴正要往家里走,却被兰姐叫住:“对了,乐怡,又有你的信件。”   话落匆匆回家,取出一个挺大的信封递给杨乐怡,笑着说,“好像是教育局寄来的。”   “教育局?”   杨乐怡愣住,很快想到什么,道了声谢接过信封,开锁进屋。   林静娴也想到了杨乐怡收到的是什么信,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虽然是去年十一月考,但通知要到六月中下旬才能出来。   且考试虽然是三校联合,但是由纽约教育局组织的,录取通知也由教育局寄出。   这个时间,还是教育局寄来,除了录取通知不做他想。   刚才林静娴身上兴奋的劲头淡去,她不是不为好友感到高兴,只是三所特殊高中,只有布朗克斯科学高中招收女生。   成绩又早就出来了,现在只是将录取通知发出来。   就算杨乐怡成绩比她好,如果他们一起被录取,信件应该同一批次寄出。   但刚才她给家里打电话,她妈妈没有提到录取通知。   虽然参加SHSAT考试,是因为父母的期待,她本人没有一定要上布朗克斯的想法。但一起参加考试,朋友考上了,她却落榜,心里难免失望。   “阿娴。”   林静娴回过神,看到好友联行忐忑的表情,连忙扯出笑容:“我没事,你快看看,是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录取通知吗?”   杨乐怡抿唇,拆开信封。   信是标准格式,除了恭喜杨乐怡被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录取,还列出了她的成绩。   SHSAT考试共两门,总分八百,杨乐怡考了七百九十多分,州排名进了前十。如果不是因为史岱文森不收女生,她的成绩稳上市排名第一的公立高中。   杨乐怡看信时,林静娴在旁边惊呼出声:“哇!乐怡你好厉害,你怎么能考出这么高的分!”   她扭过头,轻声道:“阿娴……”   不等她说完,林静娴便摆手说:“乐怡,你不用因为担心我就忍着,不敢表现出不高兴,虽然我复习的时间比你长,但我知道自己的水平,考上了是撞大运,没考上是理所应当。不,如果没有你教我学习方法,帮我押题,就算撞大运我也考不上。”   说到这里林静娴停下来,微微叹了口气才继续说,“我承认,知道你收到录取通知,但我没有,我心里很失落。但我知道你有多努力,所以就算再失望,我也会为你感到高兴。”   杨乐怡微笑起来:“你能这么想,我也很高兴,但我想要说的不是这个。”   “啊?”林静娴愣住。   杨乐怡拿起信封,指着上面的寄件人地址问:“看到了吗?”   “看到了,”林静娴一头雾水,“但……怎么了?”   “教育局在布鲁克林,而布鲁克林离唐人街比法拉盛更近,另外区域不同,邮递员送件的效率也会有差异。”   林静娴渐渐睁大眼:“所以?”   杨乐怡说:“所以就算你今天没有收到信,也不代表你没有被录取,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你就能收到录取通知。”   林静娴眨眨眼:“是这样吗?”   “我认为可以再等等,而且就算再等一个星期,你依然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也没有关系。我找人打听过,九年级还有一批录取名额,你还有机会,我也会尽自己所能帮你。”杨乐怡看着林静娴说“所以,不管结果如何,不要这么快放弃,好吗?”   刚才还强撑的林静娴再也忍不住,扑进杨乐怡怀里哇哇大哭:“呜呜呜我以为我已经落榜了,我都开始想怎么办,以后再也不能和你当同学了。”   杨乐怡被撞得后退一步,好在练了半年武,底盘够稳,站定后一手抱住林静娴的腰,一手去摸她的头发:“好了,这不是结果还没定吗?再说不能当同学,我们又不是不能一起玩,就算在不同学校,我也会监督你学习的。”   “我一定好好学。”林静娴呜咽着点头。   哭够了,林静娴才站直身体,看到还有肩膀黑色白的红的混在一起,像打翻的调色盘,猛然想起自己今天化了妆,捂住脸叫唤:“我脸上的妆是不是花了?啊啊啊肯定好丑。”   “还行,不丑。”杨乐怡忍着笑,带她去浴室卸妆。   洗干净脸,林静娴出来看到杨乐怡换了身衣服,想起今天过来的目的,嚷嚷着让她换明天要穿的裙子给自己看。   杨乐怡拗不过她,回房间又换了条裙子。   林静娴看后直夸好看,给她出主意说可以把头发全部挽起来,戴个皇冠,说完摸着下巴又说:“还可以加一双黑色丝绒手套。”   杨乐怡翻白眼:“你不如直接说让我模仿奥黛丽·赫本。”   “对,就是奥黛丽·赫本,你不要翻白眼,保持住刚才的表情,对,就这样,”林静娴越说越兴奋,“特别有她在《蒂凡尼的早餐》里的感觉。”   杨乐怡绷不住,拍在林静娴手臂上:“你够了,她在里面是礼服,戴手套合适,我这是日常穿的连衣裙,还是彼得潘领,配手套只会不伦不类。”   明天她不打算多折腾,扎个高马尾,穿双平底皮鞋,应付过去就行了。   虽然林静娴提出的造型建议没被采纳,但有这个插曲,她忘记了没收到录取通知的失落,隔天参加毕业仪式时情绪不错。   毕业仪式时间不短,但杨乐怡没什么参与感。   这个时期美国中小学没有到快乐教育的程度,但普通公立的老师也确实不怎么看重成绩,毕业生代表选的都是存在感比较高的。   这里可和国内不同,国内存在感高的都是优等生,纽约的中小学里,存在感高的是体育好,有特长,性格外向的。   原身和杨乐怡都不是这种,几年下来也就给等于班主任的罗西老师留下了点印象。   等上一个多小时,拿到毕业证书,再拍一张班级毕业照,和同学家人留影几张,毕业仪式就差不多结束了。   仪式结束后还有派对,但和后来影视剧里常见的跳舞蹦迪派对不太一样。   这时期小学生的毕业派对比较保守,没有蹦迪、没有酒精,只有蛋糕甜品和家长自带食物,学生到场也不干别的,吃吃喝喝聊聊天就行。   等派对结束,关系好的同学会互相交换礼物。   杨乐怡和班上男生关系都一般,尤其是在她揍过最调皮的男同学,她在跟人学拳的消息的传开后后,班上男生恨不得绕着她走,这天没有男生找她互换礼物。   但她很受女生欢迎,好在她准备了不少小礼物,不至于收了礼没法回,让人尴尬。   这个流程结束,再派对和老师告别,她这辈子的小学生涯就算结束了。   从学校出来,母女三人直奔酒楼,一为庆祝杨乐怡毕业,二为庆祝她考上布朗克斯科学高中。   典礼上一直有人向陈阿莲打听,杨乐怡会上什么高中,她的倾诉欲也很旺盛,恨不得告诉见过的每一个人,她女儿被精英公立录取了。   但杨乐怡顾忌着林静娴,虽然她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可她父母未必能轻易接受杨乐怡考上,而女儿迟迟没有收到录取通知这件事。   倒不是说他们知道后,会针对杨乐怡,而是他们对林静娴寄予厚望,可能会因为落差,在今天这样重要的场合给女儿脸色看。   杨乐怡不想因此和林静娴产生隔阂,便提前叮嘱陈阿莲暂时不要透露这个消息。   陈阿莲同意低调行事,但该有的庆祝她觉得不能省。   杨志明在世时,他们夫妻一心攒钱买房,就算遇到喜事,也最多是买例烧鸭庆祝。结果一场意外,不仅带走了杨志明,还耗逛了辛辛苦苦攒下的钱。   条件好了后,陈阿莲对买房已经不再有执念,也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天热后不仅一日三餐都在外面吃,还隔三差五带两个女儿去吃早茶,遇到庆祝的事,吃饭地点又要高个档次。   三人去的是唐人街上最好的粤菜馆,因为价格贵,虽然才点了三道菜一道汤,但最后算下来,一顿饭也吃了十几美元。   不过陈阿莲已经适应这种大额开销,付钱时没有手抖,回去路上只关心询问两个女儿觉得味道如何。   见两人喜欢,便说以后可以常去。   刚到家,电话到了。   杨乐怡去兰姐家里接听,是林静娴打来的,她在电话里说:“乐怡!我考上了!今天刚收到的录取通知,好像是倒数几名考上的。”   杨乐怡闻言也学着林静娴知道她的成绩时那样“哇”了声:“擦线考上,阿娴,你很幸运哦~”   林静娴原本有些不好意思,好友以州排名前十,校排名只会更靠前的成绩考上,自己却是擦线。要不是怕杨乐怡担心,她都觉得没脸打这通电话。   可听杨乐怡这么一说,林静娴便忍不住笑出声:“是哦,我好幸运,我本来以为没有希望了。”   “这就叫柳暗花明又一村。”   林静娴华文仅限于能说会认,闻言便问什么意思。杨乐怡解释了一遍,林静娴说:“华文好神奇,简简单单一句话,把我的情况描述出来了。”   “想学好华文吗?”   “要学的,暑假我还要继续报华文学校的课程呢。”林静娴说完,又道,“乐怡,我爸爸想请你们一家吃饭,他知道有你帮我押题,我才能考上。”   杨乐怡想要拒绝,但林静娴说感谢不能少,只好同意问问陈阿莲。   挂掉电话,回去刚跟陈阿莲说完这件事,兰姐又过来敲门,还是找杨乐怡的电话。电话那头说的是英文,她没怎么听懂,只知道声音听着也有点耳熟。   埃莉诺和丹尼尔都给杨乐怡打过电话,但她算算时间,觉得今天打电话来的应该是丹尼尔。   电话接通,果然是他。   他先在电话里恭喜杨乐怡小学毕业。   杨乐怡很惊讶,她可没跟丹尼尔说过自己学校那天举行毕业典礼。直接问出来,丹尼尔说找人打听过,还说杂志社给她准备了一份毕业礼物,这两天能到。   为了和长期合作,且成绩稳定的作者搞好关系,杂志社确实会在重要时刻,给作者送上祝福甚至礼物。   但新人很少有这样的待遇,甚至有些时候,他们需要殷勤联系杂志社的编辑,记住他们的生日、结婚纪念日等,并赠送礼物。   可话说回来,杨乐怡也不是一般的新人。   尽管到目前为止,她只在英文杂志上发表过两个长篇拆成的短篇,但这个系列短篇成绩很好。   出道作暂且不论,《伊利湖杀人事件2》的刊载,可实打实地提高了《MSMM》六月刊的销量——   虽然六月之前,《MSMM》发行量就上过十五万册,并顺利卖完,但总体来说,这本杂志能卖到十五万册的时候不多。   大多数时候,杂志销量都在十二到十四万册之间上下浮动。   销量高还是低,很多时候要看那一期杂志上刊载的迈克·肖恩系列小说质量如何,故事好的话杂志社会多印刷杂志,没看走眼基本能顺利卖完,反之就会减少当期印刷量。   少数时候,是其他短篇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可再高,也很难突破迈克·肖恩系列小说的上限。   今年这个系列刊载的小说都反响平平,年后销量持续走低,五月销量已经低至十二万册。   丹尼尔为了说服杂志主编,将六月发行量提高到十五万册,费了不少口舌,也立下了军令状。   好在结果没有让他失望,才半个月,十五万本杂志便销售一空。   看读者来信的内容,《伊利湖杀人事件2》的反响也不多,信件不是询问这个故事是否会在《MSMM》连载完,就是好奇后续发展。   这周,《MSMM》针对七月发行的新刊开了一场会。   这场会议说是为新刊开的,实际上是为了讨论,《伊利湖杀人事件》能否让杂志销量再创新高,七月新刊的发行量,要不要在十五万的基础上往上调。   虽然已经六月下旬,七月新刊的印刷工作已经差不多完成,但杂志还没上市,现在上调发行量还来得及。   讨论的结果,是将新刊发行量上调至十七万。   通俗杂志和主流大刊不同,后者注重文学性,在乎逼格,所以就算新人冒头,他们也很少会给予特殊待遇。   但通俗杂志不同,只要作品符合收稿要求,且能给杂志带来销量和广告商,就算是新人,他们也能把你捧到天上。   当然,如果哪天你写不出好作品,他们也会对你弃如敝履。   这样很现实,也很势利,但对新人来说,无疑是通俗杂志更友好,也更容易出头。   就像杨乐怡,跟《AHMM》合作时,就算取得了好成绩,编辑也能因为个人私心,轻轻松松打回她的稿件。   而在《MSMM》,同样只刊载了一个短篇,因为成绩好,会议结束后杂志社给她的待遇立刻上调。不仅有毕业礼物,稿费也从每词三美分,翻倍涨到了每词六美分。   当然,英文杂志社的规矩还是要多一些,七月刊载的篇三合同已经签订,稿费也已经支付,所以他们不会像文化社那样,只要没刊载,就按新的稿费标准来。   稿费标准上调,要从八月开始。   但《MSMM》给钱多,《伊利湖杀人事件》后面两个短篇过稿后,她能拿到一千二百美元左右的稿费。   杨乐怡想,从八月开始也行吧。 [29]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哎呀,这就是乐怡吧,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听说她考上了特殊高中?有出……   “哎呀,这就是乐怡吧,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听说她考上了特殊高中?有出息啊!”   “以前我就说过乐怡聪明,现在怎么样?我说准了吧。乐怡,你妈说你是前几名考上的,你跟阿婶说说是怎么学的,你阿东弟弟也想考特殊高中呢。”   “听说上了那几所精英公立高中,就能稳上名校,乐怡你大学是不是能上哈佛?”   ……   得知林静娴收到录取通知,杨乐怡就没再阻止陈阿莲往外炫耀。   父母有很多种,有的人喜欢打压式教育,孩子再懂事,成绩再好也觉得不够,到了外人面前也没几句好话。   往好了说这是谦虚,往坏了说,这是跟孩子有仇。   有的父母则看自家孩子千般好,成绩一般能夸懂事,成绩优秀能吹到天上。   这类家长不讨其他家长喜欢,但长在这样的家庭,孩子通常会比较自信,做事不会畏畏缩缩。   陈阿莲自身性格内敛,但在养孩子方面,是典型的后一种家长。   得知杨乐怡考上布朗克斯科学,陈阿莲第一想法就是跟楼里邻居,制衣厂的同事好好炫耀一番。   但顾忌着杨乐怡的交代,她只能压下炫耀的心,早憋坏了。   如今解禁,自然不会再低调行事,当晚就把这好消息告诉了邻居,第二天到了厂里,也一反常态,嘴巴说个不停。   说得人嫉妒又羡慕,到周日,一家三口早早被敲门声吵醒,然后这一天,家里的门没关上过。   原因无他,上门恭喜或者打听消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唐人街里的住户,大多不怎么了解纽约这几所特殊高中,且这有限的了解,还是因为去年掀起了考SHSAT的风。   可打听到的消息再零碎,杨乐怡考上的消息也够让大家羡慕的。   往年唐人街里可没人考上特殊高中,成绩再好,也只能上普通公立。   普通公立不能说都很差,但升学看片区,恰好,唐人街的孩子能直升的高中,师资力量都不怎么样。   当然生源也很一般,学校里学习氛围不是很浓。   所以很多孩子上了高中,变得更加懒散,有的甚至还没毕业就跟着朋友混社会,不学好。就算能坚持学习,因为师资不行,他们也很难考上好大学。   在杨乐怡之前,唐人街的孩子能上个普通大学就不错了,愿意上两年制社区大学的,也算是头脑比较清醒的。   更多的,高中毕业直接出来打工甚至混帮派。   虽然杨乐怡穿来后,家里只是穷了些,日子过得还算平静,但这绝不是因为这个时期的纽约很平和。   事实上,纽约帮派很多。   以唐人街为例,在四十年代以前,这里基本是各种堂口混战。排、华法案松动后,才渐渐转向合法生意,开餐馆、洗衣店,同时也会涉足高/利/贷、赌场等灰色产业。   进入六十年代,又成立了一个叫ABC青年的帮派,吸纳了不少二代华人青年。此外还有一些小帮派陆续成立。   为了抢地盘,这些帮派之间经常械斗。   杨家看起来离这种生活很远,一是因为她们没做生意,不需要交保护费;二是她们从不在深夜出门,也不会贸然闯入那些帮派根据地。   其实说起来,唐人街里的帮派斗争都能算是小打小闹,隔壁小意大利才是枪战高发地,看过《教父》的都知道,那里是美国黑/手/党的根据地。   总之,二代华人青年中,高中毕业能老实回家干活或者找工作的,都能算是比较懂事的。能用功读几年书考上大学,父母都觉得是烧高香了。   杨乐怡虽然离上大学还有好几年,但大家都说考上特殊高中,就等于一只脚跨进了名校大门……   消息传开,家里有孩子的都坐不住了。   少数阴阳怪气,不是说教育局搞错了,杨乐怡都没请家教怎么可能考上?就是责怪陈阿莲有门路不跟自家说,肯定是怕自己孩子把杨乐怡比过去。   ——嗯,这是孩子去年十一月同样参加了考试的家长。   大多数则极尽吹捧,夸杨乐怡有出息,陈阿莲苦尽甘来,顺便再打听她到底是怎么考上的?   ——这是有孩子今年,或者以后要参加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的。   对前一类人,杨乐怡不怎么客气,直接把人赶走了。   虽然被赶走的人骂骂咧咧,但其他人看到,一点都没觉得杨乐怡做得不对。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不会觉得你弱你有理,只会因为你弱,更觉得你好欺负。   杨志明去世,杨家生活陷入困顿,愿意搭把手的有,可落井下石的也不少。见她们母女三人交不上房租,兰姐却没赶她们走,就闹着也不交房租的是一种。   洗衣店的老板又是另一种,如果不是知道杨家缺钱,陈阿莲提出转兼职时,洗衣店老板压工资不会那么狠。   还有一些人,在杨家缓过来,生活水平变好后四处传谣,话里话外说陈阿莲干了不正经的事。   兰姐帮着跟人撕了一场,并把杨乐怡小说过稿的消息宣扬开,谣言稍微少了点。但这样的声音真正消失,是陈阿莲在制衣厂的工作稳定后。   虽然以杨乐怡的眼光看,制衣厂的工作很剥削,但在这时候唐人街大多数普通人眼里,制衣厂无疑是好单位。   尤其是对女性来说。   这时候没有同工同酬的说法,不管是唐人街里面还是外面,同样的岗位,女人工资就是比男人低很多。   比如陈阿莲之前工作的洗衣店,同样是熨烫工,男工人能月入两百到两百五,但女工人月工资只有一百四到一百八。   这岗位还不怎么招女人,陈阿莲在洗衣店干了这么多年,也只是个杂工。   更不要说送货这样工资高,时不时还能收到小费的岗位,通常只招男性。   洗衣店如此,中餐厅也差不多,厨师只要男的,哪怕是招什么都不会的学徒,那些老板也更倾向于粗手粗脚的男青年。   制衣厂是难得的不看性别,只看技术的单位,只要技术好熟练度高,女工月入五六百都不是梦。   好单位人人都想进,但岗位却没那么多,尤其是《移民法案》颁布后,唐人街人口迅速增加。   论吃苦耐劳,唐人街的老人真比不上那些新移民。   于是陈阿莲成功转正,并成为熟练工后,大家对她立刻不一样了。   以前都喊她“阿莲”,现在都变成“莲姐”了,就盼着能跟她处好关系,哪天制衣厂再招工,她能帮忙说几句话让自己进去。   周围人对杨家三口人的态度第二次发生改变,是杨乐怡在学校揍男同学的事,带着她在跟人学武的事情传开后。   不过那时大家虽然觉得杨家母女三个越来越不好惹,可提起杨乐怡总没什么好话,觉得她一个女孩子不该学这些,太厉害以后不好找对象。   但等杨乐怡考上特殊高中的消息,成为名校预备生后,风向立刻有了变化。   就连她没礼貌地赶人走,落入大家眼里也变成了有个性,那些人上门阴阳怪气,被赶走也是活该。   当然,他们捧着杨乐怡,根本目的还是想打听她考上的“秘籍”。   今年可不比往年,根本没人报SHSAT考试,P.S.130小学,和杨乐怡同一届的学生,十个里至少有九个报名参加考试了。   为了考试,这些学生的家长没少做准备,报班都嫌不够,为了抢补习老师都快打起来了。   结果这些人,没一个,啊不,林静娴考上了。   但林静娴能考上,是因为她爸有本事,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并给她请了老师。后来唐人街里不少家长为抢老师打破头,也有想挖那名老师的,但没抢过林静娴家里。   哦,那名老师也是大学生呢。   所以在大家眼里,林静娴能考上很正常,何况她的市排名虽然不错,但在被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学生中不太够看。   哪像杨乐怡,市排名进了前十,排名靠前的男生首选肯定是史岱文森,按成绩,入学后她说不定能进年级前三。   虽然杨乐怡成绩一直不错,但没听说好到了这种程度啊!   杨家那情况,也不像是能请得起补习老师的。   所以,她这成绩怎么考出来的?   杨乐怡没有藏着掖着,现在不比以后,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枪是常事。   可在这个年代,唐人街里的人关系不一定都好,但出了事总有愿意搭把手的,走出唐人街大家也都很团结。   虽然杨乐怡穿越后,觉得唐人街有不好的地方,老一辈顽固守旧,思想开放程度还不如同时期的内地。   但唐人街的存在,确实让华人有了喘息的机会,   而且,如果杨乐怡不是穿成华人,不是扎根在唐人街,她们母女三个早就只能靠领救济金维生。   不用工作,靠政府福利活下去听起来好像不错。   但现实是整个社会都歧视领救济金的人,一旦有这个经历,就会被贴上“懒”、“失败”等标签,很难再找到正规工作,人生只能恶性循环下去。   孩子出生在这种家庭里,上学也会遭受各种歧视,美国校园霸凌又很普遍,心脏不够强大,很多人根本撑不到上大学。   所以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很多只会重复上一辈的人生。   而在唐人街,只要不是特别懒惰,没有染上恶习,都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因此,杨乐怡也希望唐人街能多冒出几个人才,在别人的地盘生活,独木总是难支,有些时候还是要抱团。   杨乐怡回房间拿出几本笔记,分给大家说:“我整理了一些学习资料,上面还有我写的学习心得,大家可以拿回去抄录,根据学生本人的情况选择合适的方法。”   离得近的连忙抢过笔记,打开后看两眼,不管懂不懂,都对着杨乐怡夸起来。   也有人好奇,她没有找老师,那这些资料都是她自己整理的?   “我虽然没有请专业老师补课,但请了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学姐帮忙补习,”杨乐怡回答说,“我想能上布朗克斯的,肯定都参加过特殊高中入学考试,并且成绩不差,找有经验的人补课,肯定比没经验的要强。”   杨乐怡的话打开了大家的思路:“对啊,他们找的那些老师,自己上的都是普通高中,难怪花了钱还没考上。”   “也不能都怪老师,主要是时间太短了。”   大家却不这么想:“你不也没补多长时间课?就算你脑子灵光些,老师水平差不多,肯定也考不出这么好的成绩。”   说完又让杨乐怡帮忙牵线,他们也想请对方帮自家孩子补习。   他们要是不说这话,杨乐怡可能会默认大家关于老师水平高的猜测。   虽然费拉罗水平确实不错,但杨乐怡认为她能考出这个成绩,和她复习时间更长,考试经验更足关系更大。   但后一个理由牵扯到她穿越这事,前一个理由说出来也容易被人追问,她怎么会提前那么久准备。   传开后,那些本来就对她考上特殊高中羡慕嫉妒恨的人,可能会埋怨她早早知道SHSAT考试,却瞒着不往外说。   引来许多麻烦。   但大家想请她帮忙牵线,她就不太好默认了。   已经六月下旬,离今年的SHSAT考试只剩下四个月,复习时间很紧张。万一他们因为杨乐怡考上了,认定自家孩子请了一样的老师,就也能考上,结果却是落榜,她还是会遭埋怨。   杨乐怡便笑着说:“我能考出现在的成绩,功劳不能都推给老师吧,当时的补习计划都是我定的。我也觉得自己挺聪明的,以前不怎么学,成绩也是班级前几,去年上了心,稍微努努力,就考出了现在的成绩。”   华人大多谦虚,杨乐怡这么自夸,大家听得面面相觑。   杨乐怡一点都没不好意思,继续说:“你们想找我牵线,我可以帮忙,但要是觉得请了同一个老师,孩子就能稳上特殊高中,我可不敢担责任。请补习老师不是小开销,我觉得大家可以回去再考虑考虑,想好了再来找我。”   听杨乐怡这么说,大家发热的脑袋渐渐冷下来。   虽然大多数家长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孩子没这么聪明,但理智一想,他们不得不承认杨乐怡说得对。   而且一个高中生,水平再厉害能强得过名师吗?   就算是名师,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把孩子送进特殊高中吧?   冷静下来后,想请杨乐怡帮忙的人陆续散了。   当然也有人回去考虑后,还是想见一见杨乐怡的补习老师,毕竟唐人街里有水平的老师确实不错。   他们也觉得杨乐怡有句话说的很对,找有经验的人补课,肯定比没经验的要强点。   能撇清关系,杨乐怡不介意当这个好人,答应打电话帮忙问问。   费拉罗接到电话时,已经在小意大利的一家餐厅找好了工作。   这一年,联邦法律有所调整,服务员法定底薪调整为每小时0.7美元。   虽然这个标准,只有法律规定的最低工资的一半,但服务员经常能收到小费,所以算下来,工资通常会比法定最低工资高不少。   如果底薪加小费,每小时工资依然不够法定最低工资,餐厅老板需要将差额补足。   今年法定底薪调整到了每小时1.4美元,法律规定十六到十七岁的孩子,每周工作时长不得超过四十八小时。   但小意大利也多的是法外狂徒,每天工作十小时,每周工作六天,针对学生的短期工多的是。   费拉罗找的这份工作就是如此,只要她不请假不早退,周薪至少能有八十四美元。运气再好一点,多收点小费,周薪过百不是问题。   可餐厅工资再高,时薪也比不上给人补习。   去年法定最低工资是1.25美元每小时,但她给杨乐怡补课,一小时能拿到两美元。补课地点换到咖啡厅后,她每次还能多挣一笔咖啡钱。   今年法定工资有所上调,补课费用也有所上涨,普通大学生课时费都是2.5美元起步。   可惜费拉罗只是个高中生,又只辅导过一个学生,能请得起补习老师的家长都不怎么信任她,只能去端盘子。   听杨乐怡说课时费不会低于2.5美元,具体能谈到多少看她自己,费拉罗立刻心动了。   隔天,杨乐怡便安排费拉罗和最有意向的两个家长见了面。   最终一名家长因为孩子英文太差,而费拉罗不会讲华文,请她的话,补习交流都成问题。   另一名家长自身口语不错,孩子英文也不差,交流不成问题,见费拉罗言之有物,课时费又不高,便决定请她给孩子补习。   事情定下后,费拉罗提出请杨乐怡吃饭。   杨乐怡很惊讶,要知道,之前补课地点换到咖啡厅,她请费拉罗喝咖啡,费拉罗都能提出折现。   费拉罗请吃饭,在她看来和铁公鸡拔毛没区别。   虽然这么说,但杨乐怡能理解费拉罗。   后世很多人对意大利男人的印象是浪漫多情,有绅士风度,很会谈恋爱。   这话不能说错,但有点片面。   或者说,北意大利人确实是这样,但南意大利的男性,绝大多数都很大男子主义,思想传统保守。   而小意大利以南意大利人为主,所以社区整体偏保守,在那里,已婚女性出来工作是要让人笑话的。   这个时期的美国,意大利裔女性参加工作的比例,比其他族裔的白人女性要低不少。而意大利裔中,北意大利女性参加工作的比例又比南意大利高。   很多时候,经济地位决定家庭地位,这一现象,无疑又会加剧意大利家庭中男女不平等的现象,继而导致男性大男子主义更严重,甚至演化为家庭暴力。   杨乐怡前世看《教父》时,就有这样的感觉。   这辈子陆续接触罗西和费拉罗两个意大利人后,感受更深。   罗西家庭算是比较好的,父亲经营着小生意,家境算得上优渥,但她也面临着结婚后是否要回归家庭的选择。   费拉罗的家庭就有点地狱了。   她母亲结婚后就成了家庭主妇,经济来源只有父亲,而她父亲没什么能力,偏偏家里孩子又多,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又因为工作不如意,她父亲染上了酒瘾,喝醉了就对她母亲动手。   费拉罗拉不住父亲,也劝不动母亲,最大的梦想是考上大学逃离这个家。   但名校费用都不便宜,虽然足够优秀可以争取到奖学金,但开销依然很大。所以上高中后,她的课余时间都被兼职填满。   可她挣的太少,家里指望不上,只能开源节流再节流。   杨乐怡愿意从中牵线,也是想帮费拉罗。   吃饭地点在一家小饭馆,杨乐怡没有多点,要了最便宜的套餐。费拉罗也没有充大头,非要她点贵的。   套餐上来,费拉罗正式对杨乐怡表达感谢。   作为补习老师,她比谁都清楚,杨乐怡能考上,并取得这么好的成绩,和自己没有那么大关系。   没有杨乐怡,她肯定得不到这份工作。   杨乐怡没有客气,坦然接受了她的谢意,又说自己过来,也是想找她多了解一些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情况。   费拉罗知无不言。   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老校舍在克雷顿大道和184街的交汇处,五九年205街新校舍建成,就搬了过去。   新校舍是一栋五层的建筑,加一片操场,没有其他独立建筑。   去年四个年级,学生总数在两千六左右,今年录取名额多一些,可能增长到两千七,但不会多太多人。   虽然早在四十年代,布朗克斯科学高中便男女合校,但直到现在,学生中男女比例差距依然不小。   刚毕业的十二年级,女生占比不到百分之三十。后面几届女生比例逐渐增加,但依然占比不到百分之三十五。   到杨乐怡这一届,女生可能会更多一点,但这只是费拉罗的猜测,是否如此谁也说不准。   此外,按照杨乐怡的市排名,费拉罗猜测她会是这一届的年级第一。   因为排名在她前面的男生,通常会选择进入更好的史岱文森高中,而成绩比她好的女生,会在六年级参加亨特女校的考试。   杨乐怡边听边点头,吃完套餐,擦着手指问:“校园霸凌呢?多吗?”   “霸凌的意思是?”费拉罗问。   杨乐怡解释了一遍,费拉罗回答说:“算常见,性格孤僻的,nerd类型的,都可能被盯上。”   她停顿下来,看着杨乐怡,过几秒才说,“还有少数族裔。”   这个年代,少数族裔通常指的是黑人,亚裔存在感低,拉丁裔数量很少,至于意大利人、爱尔兰人,就算受歧视也是白人。   但费拉罗指的不仅是黑人,涵盖了除白人以外的学生。   说完后,她补充道:“在学校里,我会装作不认识你。”   杨乐怡并不意外,耸了耸肩说:“明白。” [30]加印售罄:(配角视角多)劳伦斯·肖是贝尔蒙特出版社,悬疑侦探组的主编。贝尔蒙特是一……   劳伦斯·肖是贝尔蒙特出版社,悬疑侦探组的主编。   贝尔蒙特是一家主做侦探、悬疑、科幻类的出版社,出版图书以原创为主,少量再版。[1]   当然,少量再版不是因为贝尔蒙特不屑于重印,而是能再版,且再版能出成绩的小说知名度都很高,合作机会早被几大平装巨头瓜分。   贝尔蒙特成立于一九五九年,六零年出版第一本小说。   虽然陆续推出过几本算得上畅销的悬疑推理小说,挤入了美国悬疑推理类平装出版社的第二梯队。但成立时间短是致命伤,盯着经典悬疑小说再版这块蛋糕的出版公司太多,他们根本插不进去。   劳伦斯是贝尔蒙特成立之初入职的老员工,因为眼光独到,推出过几本畅销书,在两年前得到提拔,成为了悬疑侦探组的主编。   但不知道是他的好运气消失了,还是他抓不住现在的市场口味,这两年重点推出的作品成绩都很一般。   要不是去年有两个非重点,投入也小的项目还算成功,他恐怕早被出版社的负责人,从主编的位置上踢下去。   可他职位虽然没变,但接连失利,他在公司的威信已经大打折扣,位置也坐得没那么安稳,手下那些人早已摩拳擦掌,等着竞争上位。   为了坐稳位置,今年他频繁参加各种沙龙,希望能多结识一些已经成名的悬疑推理作家,争取到他们的新作,或者旧作再版的机会。   可已经成名的作家,都有稳定合作的出版商。   贝尔蒙特背后没有大资本,到现在,他们也没怎么打通书店渠道,出版的平装本主要在药店、报摊、车站销售。   没错,就是药店,这个时期美国很多药店都会售卖通俗杂志和出版书。   在已经成名的作家眼里,贝尔蒙特这样的二线出版社,难免有些不入流。除非能给到足够的利益,否则他们不可能放弃大出版公司跟他们合作。   但平装本的售价通常在三十五到五十美分之间,利润微薄,想拿钱砸人,结果只能是亏本赚吆喝。   如果他是出版社的负责人,下狠心或许能赌,可他只是打工的,左右不了老板的意见。   于是他出席沙龙聚会的结果,是屡次碰壁,到最近几次,那些知名作家更是看到他就躲,好像他是什么病菌。   打听清楚,才知道原来他频繁接触知名作家的消息已经传开。   那些知名作家看不上他能给出的条件,又不想明着撕破脸,便都绕着他走。   劳伦斯听后如遭雷击,没和前几次一样待到聚会结束就离开了。   出了聚会,劳伦斯不想回出版社,便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中闲逛,直到天色擦黑才回家。   和大多数中产一样,劳伦斯不住曼哈顿,而在旁边的长岛拿骚县购置了房产。   拿骚县离曼哈顿不远,但住长岛的中产和有钱人实在太多,道路非常拥挤。为了通勤方便,他平时都是火车上下班。   今天是特殊情况,开车来了出版社。   六点多出城,八点左右才到家。   他收入不错,购置的房产所在社区环境优美,房子本身面积也不小,有两层,前后都有花园。   他妻子婚后回归了家庭,有两个孩子,念的都是私立学校。他家请了一个佣人,定期还要请园丁打理花园……   哦,还有每月要还的房贷,都要他的工资来支付。   一旦他失业,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想到这些,劳伦斯趴在方向盘上,感到深深的无力。   “拉里。”   伴随着敲击声,劳伦斯抬起头,摇下车窗,看到妻子莎拉站在窗外,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劳伦斯摇头:“我没事。”他整理了下衣服,推窗跨出车厢,抱住妻子说,“亲爱的,不要担心,我只是有点累了。”   莎拉抬头,摸了摸他的脸,没有揪着问个不停,转移话题问他吃了吗?   得知没有,进屋后她步入厨房,打开冰箱查看食材。   劳伦斯则走到客厅,脱下西装外套扔到沙发上,摘领带时看到茶几上放着的一本杂志,拿起看了眼问:“《MSMM》新刊?”   莎拉应声,拿出面包火腿问:“三明治可以吗?”   “可以。”   劳伦斯拿着杂志走到厨房,边翻边问:“怎么开始看《MSMM》了?”   《MSMM》杂志本身没什么不好,虽然文学类杂志不怎么看得上通俗小说,有些主做精装本的出版公司,也是边出版通俗小说边看不起。   但贝尔蒙特本来就是做平装本的,而平装本价格低廉,读者群更广,很多都是普通人,比起文学性高的严肃小说,他们更喜欢看不太费脑的通俗小说。   如今出版圈推出的爆款,也十有八九是通俗小说。   劳伦斯这么问,是因为知道莎拉虽然喜欢小说,但比起推理悬疑,她更喜欢看爱情小说。   事实上,以前她不怎么看推理悬疑,直到他进入贝尔蒙特,隔三差五凑够出版社带样书回来,她闲着无聊翻一翻,才慢慢产生兴趣。   但比起爱情小说,她看推理小说的口味比较传统,偏爱古典本格,最不喜欢时下流行的冷硬派。   冷硬派的主角通常是私家侦探,文风简洁冷峻,喜欢描写底层的人性挣扎,反应社会现实问题。[1]   因为冷硬派推理悬疑小说,更贴近普通人的生活,所以近几年热度持续走高。   莎拉倒不是不喜欢这种讲述普通人故事的小说,她是觉得现在的冷硬派推理作家有点走偏,比起故事逻辑和推理严密性,他们更在乎故事有没有反转,剧情够不够刺激。   有时候为了剧情冲突,逻辑也可以抛在脑后。   此外,她觉得现在很多推理作家,都太喜欢描写主角有多硬汉了。   嗯,冷硬派不仅指的是文风冷峻,也和这类小说的主角大多是硬汉有关。   莎拉始终认为,人物描写过犹不及,很多时候作者长篇大论,不如轻描淡写更吸引人,前者容易显得油腻,后者经过她的想象,反而会更迷人。   她对主角都没好感了,故事再精彩,肯定也看不下去。   不可否认,冷硬派小说有佳作,但时下大多数冷硬派小说都让她受不了。   偏偏现在的推理悬疑杂志,大多被冷硬派攻占,所以她长期订购的只有坚持本格推理的《EQMM》。   《AHMM》偶尔会买,至于主打冷硬派迈克·肖恩系列的《MSMM》,她很少能淘到喜欢的小说,这两年很少买了。   近两个月她突然又开始看《MSMM》,劳伦斯不免惊讶,多问了几句。   三明治做法简单,莎拉很快将做好送到劳伦斯面前,又给他倒了杯牛奶,坐到他旁边问:“记得我之前说过的一篇小说吗?”   劳伦斯咬一口三明治,竖起大拇指夸赞几句,又疑惑问:“哪篇小说?”   莎拉说:“《伊利湖杀人事件》,最开始这篇小说在《AHMM》连载,这两个月换到了《MSMM》。”   劳伦斯记得这篇小说,不止莎拉提过,他在出版社也听到过有人讨论,但他没怎么关注,这会疑惑问:“更换连载杂志?怎么回事?”   莎拉摇头:“不清楚,五月那会没看到后续,我以为这是个短篇,直到上个月,偶然在《MSMM》看到它,才知道这可能是长篇拆成的短篇。”   劳伦斯想,就算是长篇拆成的短篇,中途想换连载杂志也不容易。   正规杂志社,都会在版权方面做出要求,长篇连载不提,一般的短篇小说,首发半年内,是不能在其他杂志再次刊载的。   同样的,除了那些地下或者前卫杂志,有点规模的杂志社都不缺稿件,他们不会轻易接受非首发稿件。   长篇拆成短篇,合同针对版权方面的规定和短篇靠齐,没有长篇连载那么多限制,但作者和杂志社闹翻,想更换连载平台也没那么容易。   还是前面说的,大杂志不会轻易接受非首发稿件,可如果从中间开始连载,没看过前面内容的人肯定一头雾水,影响读者观感。   虽然《AHMM》和《MSMM》读者重合度比较高,但这么做依然很冒险……   劳伦斯问:“这篇小说是谁写的?”   “作者叫Y.L.杨,没听说过,应该是新人。”   “新人?”   劳伦斯神色惊讶,“这个故事写得怎么样?”   “非常好!这是我……”莎拉在心里数了数看过的推理悬疑小说,改口道,“今年看过的最好的一篇推理悬疑小说。”   “有这么好看?”劳伦斯更惊讶了。   “有。”   莎拉回答得非常肯定,“虽然这篇小说没有许多冷硬派侦探小说那么刺激,但阅读过程中反转不断,牢牢吊住了我的胃口。这篇小说的文笔也不算很好,但沉浸感不错,能让人反复阅读,已经刊载的两个短篇,我反复看了超过五次。更重要的是……”   莎拉陡然止住声音,让劳伦斯忍不住追问:“更重要的是什么?”   “这篇小说的主角是女性,一名女侦探,多么少见啊!”   其实在目前展开的剧情里,凯西的定位不算侦探,但她承担的角色,又和许多侦探小说里的主角类似。   而想到小说背景,莎拉认为作者野心不小,想写的绝不止这一个故事。随着后续故事展开,凯西的定位也许会更明确。   至于莎拉为什么重点强调凯西的性别,实在是因为这时候的以女性为主的推理悬疑小说实在是太少了。   且这类小说,在悬疑推理小说中属于底层。   当然,马普尔小姐系列例外,但这一是因为阿加莎本人在悬疑推理界的地位高,二也是阿加莎是英国人,在英国,小说主角是男是女,不会影响到小说地位。   但在美国不同,主流圈普遍认为女性为主角的侦探小说没有格调,不入流。主流杂志几乎看不到这类小说的身影。   莎拉认为,《伊利湖杀人事件》能登上《AHMM》,和它虽然是从凯西视角切入,但前期比起侦探,她更像嫌疑人有很大关系。   事实上,直到篇二结束,凯西依然在莎拉的怀疑名单上。   同时,船长和医生戏份虽然不多,但他们的配置更符合,大众对悬疑推理小说主角团的印象。所以他们的表现虽然没那么出彩,但莎拉一直以为他们是主角。   莎拉不由怀疑,《伊利湖杀人事件》更换连载平台,是否和主角性别有关。   这个念头冒出来,莎拉忍不住皱眉。   虽然女性侦探小说不如男性为主的悬疑推理小说流行,但她并不觉得前者比后者差什么。   比如以少女南希为主角的《南希·朱尔》系列,单册销量常年能上五十万,高的能有一百万,截止到六零年,系列总销量已经突破两千万册,碾压许多男性侦探爆款小说。[1]   但因为南希出场只有十六岁,这个系列被划分到了少女侦探行列,在出版圈的定位则是青少年读物。   至于销量过百万,并多次再版的《螺旋楼梯》,则被划分到家庭悬疑类。   于是,不管是《南希·朱尔》系列,还是《螺旋楼梯》,都在推理悬疑小说的主流销量排行榜上没有名字。   最终呈现出来的局面,就是女人不爱看推理悬疑小说,以女性为主的推理悬疑小说没有市场。   莎拉认为,《伊利湖杀人事件》中途更换杂志连载,很有可能是被排挤了。   经常订阅杂志的人都知道,越是主流的刊物越保守,在这方面,通俗杂志可比那些主流刊强多了。   听着妻子愤愤不平的分析,劳伦斯若有所思。   结婚以前,莎拉也在出版社工作,但她的职位不是编辑,而是打字员。   她在事业上没什么野心,没有考虑过往编辑方向转岗,和劳伦斯结婚后便回归家庭。出版社的那段工作经历,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似乎只有让她爱上了看小说这一点。   但她看小说,只是单纯的看,她做不到像专业编辑那样去公正地评判一本小说。   可同时她对文字又有种天生的敏感度,她喜欢看的通俗小说,出版后销量大多不错,反之不喜欢的,销量往往一般。   比如去年他非常看好,也投入许多资金进行宣传的几本小说,她看不到一半就说没意思。而他不怎么看好,最后销量反而不错的那两部作品,都是她觉得好看的。   垂眸看着手边的杂志,劳伦斯想,要不,试试挖掘新人?   虽然《伊利湖杀人事件》已经刊载了三万词,不出意外,会一直在《MSMM》连载完。而它刊载过的两本杂志读者都很多,连载后再出平装本,会影响销量。   这个年代,通俗小说出版和文学小说出版截然不同。   文学小说出版,会先出精装本,卖得好,一年后再出平装本。如果是热门作品,出版社还会投入大量资金宣传,找知名人士写书评,运作奖项都是基本套路。   通俗小说出版没有这么多流程,都是直接出平装本。   而推理悬疑小说,属于通俗小说这个大类,除非作家名气很大,或者作品有很强的文学性,否则出版流程都是按照通俗小说来。   所以做平装本的出版社,在出版文学小说时,作品非首发很正常。但如果是通俗小说,有点规模的出版社都会要求原创首发。   又因为杂志的读者,和平装本的受众重合度会比较高,所以在杂志连载过的,除非成绩非常亮眼,否则很难得到出版机会。   如果不是已经失利好几次,莎拉又很喜欢《伊利湖杀人事件》,劳伦斯也不会考虑联系作者出版这本小说。   但现在,念头冒出来后有点刹不住车。   虽然非原创首发会影响销量,可他之前看走眼的那几本小说,哪个不是原创首发?结果呢,还不是卖得不怎么样。   同行是冤家,《MSMM》也不是什么无名杂志,发行量在推理悬疑杂志中能排第三。他们能拉下脸面拾人牙慧,从中间连载《伊利湖杀人事件》,原因只有一个——   小说在《AHMM》刊载后反响很好。   或者说,《MSMM》认为这篇小说有爆款的潜质。   劳伦斯想起来,他不止在出版社听人提起过这篇小说,这段时间参加聚会沙龙,也听人提起过。   似乎是说这篇小说最近很受欢迎。   但他以为是短篇,没太在意,直到现在才把这些联系起来。   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这本小说在杂志上连载过就不会成为劣势,反而从侧面证明这个故事经受住了市场的考验。   换句话说,出版这部作品没什么风险。   如果小说质量好,说不定还能成为大爆款。   杂志和平装本的受众重合度确实不低,但推理悬疑类杂志,发行量过十万已经算畅销,过二十万已经跨入大刊行列。   而在平装出版行业,销量过十万只能说卖得不错,是一部成功的作品,前提还得是投入不大。   销量过二十五万,只能勉强够得上畅销的门槛。过五十万,作者能跟着飞升。超过百万,才算是现象级爆款。   普通的小说,在杂志连载过确实会严重影响到平装本销量。但如果是爆款小说,连载过问题反而没那么大。   何况爆款难求,他也不是一定得推出大爆款。   只要能推出一本销量过十万的小说,他就能稳住现在的位置,有时间去寻找那可能的爆款。   劳伦斯心热起来,但很快他想到,沙龙上都有人提起这篇小说了,说不定已经有出版社去联系作者谈出版事宜,他现在可能已经迟了。   劳伦斯说出自己的想法,莎拉却提出不同意见:“虽然这篇小说受欢迎,但没有确切数据证明火到什么程度没人知道。那些平装出版巨头合作的知名作家也多,不缺爆款,编辑大多高高在上,看不起女性为主角的侦探小说。杨又是新人作者,我可不认为他们会这么快联系她。”   “那中小出版社……”   莎拉惊讶问:“贝尔蒙特只是比不过出版巨头,难道你已经没有信心,在竞争中赢过其他中小型出版社了吗?”   劳伦斯神色讪讪,却也觉得莎拉说的话有道理。   他拥抱妻子,表示感谢,又提出想趁今晚,看完《伊利湖杀人事件》已经刊载过的篇章。   ……   杨乐怡确实没有收到任何出版邀请,至于《伊利湖杀人事件》成绩如何,她倒是很清楚。   《MSMM》没有《AHMM》那么高冷,唔,也许后者完全不告诉杨乐怡杂志上市后的情况,并不单纯是因为高冷,而是故意针对她。   如果有规定不能说,埃莉诺和她关系再好,也不至于违背规定告诉她销量和收到的读者信数量。   话说回来,《MSMM》七月刊的发行量比六月高两万,但售罄时间比六月更早,十号不到就被抢空了。   新刊上市后,杂志收到的读者信中,除了追问后续剧情,和发表自己看法的,就是哭诉自己没买到杂志,强烈要求加印的。   越是规模大的杂志,规矩就越多,但谁也不会跟钱对着干。   加印不会增加单本印刷的成本,甚至印刷越多,成本越低,见群众呼声这么大,《MSMM》火速安排了加印。   行业潜规则,加印数量通常不超过首印一半,加印次数则不会超过两次。   《MSMM》七月刊首印十七万册,加印数量自然不会低,但也没有超,加印了八万册。   十七万加八万,就是二十五万册。   《EQMM》的月发行量也就这个数,至于《AHMM》,这两年销量增长速度虽然快,但离月销二十五万仍有距离。   如果本月能顺利卖完加印的这八万册,他们杂志社就能剑指推理悬疑第一大主流刊。   其实杂志主编没那么大野心,本来也不准备冒险,但事实证明他前两次决定都保守了,又有丹尼尔在旁边鼓动,他一时没抗住,才定了八万册。   八万册刚印好,他就后悔了,他觉得加印售罄可能性不大。   虽然就算卖不完,也亏不了多少钱,近期杂志销量涨幅这么大,广告费用也跟着水涨船高。   别说多印八万,就算是十万,杂志社也扛得住。   但理智上知道,感情上他还是忍不住紧张,直到加印销售数据接连传回。   没到七月二十,加印的八万册再次售罄。   读者信也像雪花一样从全国各地飞入《MSMM》,再由杂志社的工作人员整理打包好,转给杨乐怡。   一起寄来的,还有《伊利湖杀人事件》终篇的合同。   这一次,杨乐怡的稿费从每词六美分,涨到每词十美分,所以终篇的总稿费也从六百美元左右,涨到了一千美元。   看完合同,杨乐怡喜不自禁。   但很快,喜不自禁变成了乐极生悲——吴文轩又打电话来催稿。 [31]《林少英》:(有新小说文中文)吴文轩也是没想到,说好了三个月之后写华文小说,结果三月之后又三月,……   吴文轩也是没想到,说好了三个月之后写华文小说,结果三月之后又三月,这都快八月了,杨乐怡的稿子都没送过来。   要不是顾忌着杨家只有母女三个,他一个中年男人,频繁上门不太合适,他早就上门催搞了。   不好随便上门,他只好多打几个电话。   好在功夫不负苦心人,他终于把杨乐怡催来了。   隔天在文化社见到杨乐怡,吴文轩简直想对着她喊祖宗:“你可算是来了,我们全社上下盼你的稿子,盼得黄花菜都凉了。”   杨乐怡面露心虚。   其实新文她写得还算顺畅,已经存到快十万字了。   只是写的内容可能有点争议,她不想受影响,就一直拖着没来交稿。要不是吴文轩电话打得实在勤,她都想等写完了再说,也免得发出来后状态受影响。   不等吴文轩往下抱怨,杨乐怡拿出准备好的文稿。   虽然杨乐怡已经在学怎么用打字机——因为英文杂志只接收打字稿,《伊利湖杀人事件》投稿过程中,杨乐怡都是自己誊抄好,到打字店请人打印稿件。   这个时期美国打字店很普遍,收费已经标准化,但总的来说不便宜,一页单倍行距的文稿,收费在1到1.5美元之间,双倍行距便宜点,可一页最便宜也要0.75美元。   此时美国一页文稿,可不是后世概念里的正反两面,而是只算正面,投稿也不接受双面有字的稿件。   一万词的文稿,打出来是四十页左右。   也就是说,杨乐怡每次投稿,光找人打稿子,就要花费三十美元。   就这还要排期,想要加急,当天拿到稿子,至少要再加一半费用。   了解清楚后,杨乐怡觉得她都想开打字店了。   但这时候打字机不便宜,最基础的手动款都要七八十美元,稍微好点的要上百,如果想要电动的,两百美元起步。   打字店通常手动电动打字机都有,光这一块投入都要一千多美元。加上装修、办公桌椅、租金、纸张等七七八八的投入,多的不说,两千美元是要的。   杨乐怡算算存款,很快歇了这心思。   虽然不再惦记着开店,但杨乐怡算了算誊抄稿件花费的时间,觉得还是学会用打字机更方便。   她观察过,打字机键盘的布局和后世常见的电脑键盘差不多,只是使用上没那么方便,也没有删除回车键,一旦错了,整张都要重来。   因此,虽然这个时期,纽约大多数市里图书馆基本都有打字机借用业务,费用也不贵,通常二十五美分就能借用半小时。   但普通人想成为打字员依然很难,新人学习打字,从生疏到熟练需要大量的练习,借用打字机的费用,和学习过程中浪费的纸张、复写纸、墨带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更麻烦的是,西方是个巨大的人情社会,哪怕是六十年代的现在,想找个体面点的工作都需要推荐信。   没有推荐信,你连面试的资格都没有。   作为普通人,就算花了钱学会了技能,最后也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不过杨乐怡没有这些顾虑,她不需要找工作,借用打字机,购买纸张的开支她也承担得起。   《伊利湖杀人事件》过稿后,购买电动打字机对她来说也毫无压力。   所以放假后除了练拳和写小说,她每周还会花几个小时去图书馆学习打字,她打算在写下一本英文小说前,买一台打字机,修改过程中就不手抄了,直接上机器。   之所以要到下本英文小说才能用上新学的技能,是这时候的英文打字机和华文打字机并不通用。   英文打字机只有二十六个字母,华文打字机的键盘却由几千个铅字组成,过程中需要有专人捡字。   就操作来说,华文打字机不能说难懂,但用起来确实琐碎。   而且这种打字机价格不便宜,基本只有报社、或者大的机构才有。   也因为这样,华文报刊接收投稿并不要求打字稿,当然,他们对手写稿也是有点要求的,字不能太丑,格式也要符合标准。   杨乐怡把前十万字的文稿都带来了,字数太多,吴文轩又催得急,修改后她懒得再誊抄一遍,直接都交给他。   吴文轩没在意修改部分,将文稿从头快速翻到尾,不敢置信地问:“你已经写了这么多?”   杨乐怡说:“写了一半,九月之前能写完,改完后我没有重新誊抄,没事吧?”   “没事没事。”吴文轩喜不自禁,“你应该早点把稿子送过来,我以为、以为……”以为杨乐怡放假光顾着玩,一个字没动呢。   杨乐怡点点头,说道:“你要不要先看看稿子?”   “行,我先看。”虽然冲着梦里客的名气,这篇小说不管写得怎么样,文化社都会刊载。但杨乐怡都这么说了,他自然不会推拒,将稿子翻回第一页。   “林少英。”   看着首页三个大字,吴文轩抬头问,“这是小说名?会不会太简单了?”   杨乐怡说:“我觉得够了。”   吴文轩只是提这么一嘴,见杨乐怡主意已定便不多说,继续往下看。   虽然题材截然不同,但吴文轩觉得这篇小说有《阿珍的故事》的影子,可哪里像,他一时半会又有点说不清。   带着疑惑,吴文轩迅速看完前一万字,心里也有了答案。   是文风。   文风是什么,谁也说不清,但风格独特又鲜明的作者,就算换了笔名,写截然不同的题材,读者也能通过文风认出来。   但文风不是谁都有的,有的人可能写了一辈子,文风依然模糊,有的人初出茅庐,文风已经让人印象深刻。   可以确定的是,当红作家大多风格鲜明。   杨乐怡的风格是用词精准,描写精炼但很生动。而且不管是什么题材,由她写出来都是轻快,不,这么形容不太准确。   应该说温柔,但温柔是表象,内里透着丝丝冷酷。   《林少英》这篇小说,他初看觉得应该是沉重的,可往后看,发现并不压抑,甚至偶尔的幽默能让人笑出声。   可笑过以后,他的心情又有些沉重。   因为这篇小说轻松的表象下,反映出来的问题很尖锐,每个让他觉得有趣的瞬间,细想下来都像是在问“凭什么”。   联系现实,吴文轩想他知道,杨乐怡为什么一定要写这本小说了。   从他第一次,或者说杨志明去世后,再接触杨乐怡,就觉得这孩子心智过分成熟。   她的心智成熟,不仅体现在小说里,从她报名参加SHSAT考试,到她拜师学拳,再到坚持写英文小说,可以看出她聪明且清醒。   所以她能敏锐地发现和平表象下的冷酷,这样的清醒成就了她特有的文风。   但很多时候,越清醒的人越痛苦。   吴文轩放下稿件,想劝劝杨乐怡,可张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叹一口气,说:“这个故事写得很好,刊载出来成绩应该不会差,稿费……”   “吴叔叔,”杨乐怡打断吴文轩,说道,“我建议你再往后看看。”   吴文轩声音顿住,疑惑看向杨乐怡,半分钟后,终于从她严肃的表情中察觉出不寻常,犹豫道:“那……我再看看。”   “嗯。”   吴文轩继续往后看,随着年纪渐大,父亲对林少英的管教也越来越严格,开篇的温情也渐渐褪去。   看到林少英学武的事再次暴露,林父震怒,决定给她说门亲事,吴文轩毫不惊讶。他是那个年代过来的,见过类似的事。   他只是惊讶林父挑选的家庭如此保守,虽然前面他一直阻挠林少英学武,但林家就这么大,林少英偷偷学这事不可能瞒得住。   吴文轩以为,林少英能坚持学下来,除了自身坚韧,也和林父态度没那么坚决有关。可他给女儿挑这样一门亲事,又似乎是真的想让女儿守规矩。   林少英显然不可能照他想的那样,定了亲就认命……果然,她很快决定逃婚离开家。   翻页时,吴文轩想到后面的剧情。   可能是林少英大展拳脚,名声渐渐响亮,终于获得家里认可。也可能是历尽磨难,林少英越发坚定自己的选择,终于成就自己的道。   但——   吴文轩一口茶水喷出,剧烈咳嗽起来,好不容易缓和些,便急忙问:“你怎么知道二四寨?”   二四寨,是民国时期羊城中档妓院的别称,来源是政府规定的过夜费为2.4银元。   如果杨乐怡是中年人,吴文轩不会惊讶她知道这个,唐人街住户多是粤省人,上了年纪的人,不少年轻时去过羊城。   可杨乐怡才多大,就算是算虚岁,她今年也不过十五,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杨乐怡面不改色回答:“从书上看到的。”   “什么书?”   “忘了,可能是图书馆里的资料书,也可能是杂书?”杨乐怡问,“吴叔叔,我不能写这个吗?”   “不是,只是……”   如果杨乐怡是个成年人,吴文轩再惊讶也不会说什么,可她年纪这么小,要是让别人知道,可能不太好。   吴文轩思考着措辞问:“你怎么……会写主角被卖进二四寨?”   吴文轩的问题,就是杨乐怡迟迟没来交稿的原因,她是女生,年纪又小,所以在大人眼里,她应该是单纯的,很多东西不该知道,更不该写。   可就算她不是穿越的,她也是个智商正常的少年人,又不是生活在真空里,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   原身小的时候,住的公寓对面就住着两个年纪大的妓、女,街坊邻居提起她们,言语里满是鄙薄,好像她们卖身是因为自甘堕落。   可她们真的是自甘堕落吗?   当然不是,四十年代以前,唐人街里的那些妓、女,大多是被贩卖来的,而卖她们的可能是人贩子,也可能是她们的亲人。   她们到了唐人街,会被堂口那些人控制,被迫出卖自己。   而那些堂口成员都是什么人?   是男人,是唐人街那些老顽固口中,为了保护女人而学武的男人。   因此,杨乐怡一直对唐人街那些老顽固口口声声的规矩嗤之以鼻,这也是她写这篇小说的初衷。   原本杨乐怡打算把这段剧情放到后面,离开家后,林少英见到恶霸欺人,军阀盘剥,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再想到家乡那些拳师,偏居一隅,为了地盘利益争斗不止,过往受到的教育被全盘推翻,更确定父亲是错的。   但动笔后,杨乐怡发现这样写重点偏了,文章主旨变成了学武之人应该怎样救国、   如果杨乐怡是穿越到民国,战火纷飞的年代,她可能会选择这个主旨。但战争已经结束,虽然祖国现在还很落后,可终有一天它会变得强大起来。   此时,她更想写的是,功夫传男不传女,究竟是因为规矩,还是出于私心?   虽然女主敢于反抗父亲的权威,但她在那样保守的环境下长大,接受的也是传统教育,难免会受到影响。   所以虽然她逃婚离开了家,但随着摆脱父亲的控制,想起家庭的温暖,难免会自我怀疑,想错的是不是她。   她太不听话了。   甚至思想打架,犹豫要不要回家。   这样的思想拉扯,持续到她被卖进二四寨。在这里,她的人生观受到了冲击。   被卖进二四寨之前,父亲、身边师叔伯告诉她的,都是男人学武是为了保护家人。但在这里,她只看到了学武的男人,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的压迫。   和早年唐人街的妓、院被堂口控制一样,民国时期羊城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妓院,里面的女人大多是被拐卖,或者干脆是被家里人卖进去的。   而妓、院的背后,也有大大小小的帮派。   帮派成员中有,有不少是学武之人。   但他们不是父亲师叔口中行侠仗义的英雄,他们是压迫者,不让被卖进去的女人外逃,逼迫她们出卖自己的同时,自己也是嫖、客之一。   林少英过往的认知在短时间内被打碎,她不再自我怀疑,也彻底断了回家求原谅的心。   听完杨乐怡的话,吴文轩沉默许久道:“就算要写这样的心里转折,也不是一定要写主角被卖进二四寨吧?可以写她偶然认识一个妓、女,侧面描写?”   “侧面描写冲击不够,只有真正看到,她才会对前十几年接受的教育产生怀疑。”   吴文轩这么提议,无非是觉得主角,或者特指女性主角,进过妓、院不好。但杨乐怡并不认为主角别卖进二四寨是值得羞耻的事,或者说,她不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该觉得羞耻的,是那些人、贩、子,是背后说着民族大义,却干着蝇营狗苟勾当的帮派成员。   吴文轩再次叹气,她就知道说不动杨乐怡。   他继续往后看。   虽然刚离家的林少英有点单纯,轻信于人以至于被拐卖,但她其实很聪明,醒后没有直接展示武力,而是和二四寨的老鸨周旋,得到了几天休息时间。   醒来第一天,林少英就看到了另一个世界,过往认知被尽数推翻,醒悟拥有足够的武力,才可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看着二四寨里那些绝望的女人,她决定做点什么。   武馆大多兼做药铺生意,林少英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药理。   她趁凌晨大家都在睡觉,接连偷了几个嫖、客的钱,将它们分散藏好。又花两天时间,偷着跑出去配到足量的迷药,和够数的车票。   到第四个白天,她将二四寨的老鸨和龟公都迷晕,再把那些女人弄醒,问她们愿不愿意离开。   愿意离开的,林少英给她们一张火车票,并允许她们回房间收拾行李。因为担心离开也活不下去,而决定留下的,林少英则将她们迷晕。   之后林少英洗劫了老鸨的财物,隐藏在城里,陆续找到拐卖团伙,和二四寨背后的帮派老大,动手了结了他们的性命。   看到这里,吴文轩眼皮一跳。   他倒不是不能接受主角杀人,虽然武侠小说的主角基本都是正义的,但面对恶人他们不会手软。   他只是想到开篇的一段剧情,林少英见到家里帮佣杀鸡,不忍心看,被人取笑她看人杀鸡都不敢,还学什么功夫?   离开家才多久,她就能眼也不眨地取人性命了。   但不得不说,剧情还是很痛快的,虽然这两个人物前期虽然没有出场,但手下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有他们的允许,他们确实死不足惜。   武侠嘛,看的就是快意恩仇。   虽然因为华文报纸会定期刊载香江知名武侠作家的小说,这方面的竞争挺激烈,杨乐怡这本小说又不是主流武侠,很难在热度上赢过那些名家作品。   热度想超过《阿珍的故事》也不容易,虽然现实题材没有通俗小说受欢迎,但竞争也没那么激烈。   而且《阿珍的故事》很贴近唐人街普通人的生活,让读者很有代入感,才能意外收获这么多读者。   但《林少英》的剧情不错,爽度也够,杨乐怡特有的文风,能让人沉浸其中。吴文轩认为这个故事成绩应该不会太差,连载的话杂志发行量冲不到五位数,拉升一点,涨到四五千不成问题。   就是吧……   吴文轩看一眼文稿,再瞅一眼杨乐怡,棘手得“嘶”了声。   见他欲言又止,杨乐怡说:“吴叔叔,你有话可以直接说。”   吴文轩长出口气说:“乐怡,我不是觉得你不该写这个剧情,不,看之前我确实觉得不太合适,但看完后我承认你说得对,这么写确实更有冲击,主角的心理转变也更合理。但人言可畏,我能理解你,其他人不一定能理解,你明白吧?”   “明白。”杨乐怡点头,“吴叔叔你的意思是?”   吴文轩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问:“有其他人知道你的笔名吗?”   “有几个人。”   “我建议你换个笔名发这篇小说。”吴文轩没问杨乐怡认为知道她笔名的人可不可靠,既然知道的人不多,说明知道的人都是她认为比较可靠的。   但人心难测,有些人现在可靠,却不一定能一直可靠下去。   杨乐怡写的这个剧情,如果是成年人,或者说成年男性来写,没人会觉得有问题。可一旦传开是她写的,赞誉可能会变成诋毁。   他欣赏杨乐怡的天赋,不希望她因为诋毁而放弃写作。   杨乐怡换了笔名后,文化社这边她也可以帮忙瞒住,反正其他人只知道她准备写的是武侠小说。   这几个月,华侨文阵也陆续刊登了几篇通俗小说,说是其他作者投稿,不会突兀。   但这样一来,提高稿费标准是不太可能了,最多按她上一本的最高稿费给她算。   也不用担心文化社老板知道后追问,他可以给她担保,说她是老作者,不想被人知道是谁才换笔名。   他在文化社干了这么多年,这点信誉还是有的,只是一本小说,老板不至于刨根问题。   杨乐怡不是不知世事的小孩子,清楚吴文轩提这个建议没什么私心,是真的在为她考虑。   而对她个人而言,写这个故事本身也不是为了钱。   想要钱,她继续写英文小说就好了,退一步还可以写主流武侠,挣的肯定比现在这个故事多。   她写这个故事,是因为不甘于现状,不满唐人街里那些所谓的老规矩,也是遗憾像陈师傅这样的人被埋没。   她希望这个故事刊载出来后,能改变一些现状。   虽然理智上知道这很难,但杨乐怡始终觉得,很多事不去做就不会发生,努力了才会有希望。   当然表达归表达,杨乐怡也不想因为这个故事惹上流言蜚语。   只有她一个人还好说,她有钱了,完全可以搬离唐人街,眼不见为净。但陈阿莲和杨宝怡一个在唐人街工作,一个学校在这里,就算搬走也要每天来这里上班和上学,短时间内很难躲开。   少拿点钱,也少点麻烦,杨乐怡是愿意的。   她没怎么犹豫,直接同意了吴文轩的提议。想到《林少英》是侠技小说,考虑几秒,写下新的笔名——木人桩。   离开时,杨乐怡没带前两万字的文稿,也没拿稿费,为了避免文化社里有人认出杨乐怡的笔记,吴文轩要找人誊抄一遍她的稿件,才能走后续流程。   不过就两万字,誊抄用不着太久,文化社规模小,程序也简单,吴文轩还是主编,没几天,杨乐怡就拿回了给吴文轩的稿子,和前两万字的稿费。   同时吴文轩告诉杨乐怡,《林少英》从八月开始刊载,每期还是两万字,后面她每月交两万的稿子就行。   随着《林少英》的连载确定下来,时间也来到了八月。   因为上期杂志加印的八万册顺利卖完,这期杂志的发行量直接提高到了二十五万,和《EQMM》一个级别。   消息传开,同行纷纷侧目。 [32]《伊利湖杀人事件》爆了:其实早在七月,《MSMM》加印八万册的消息传开,就有人觉得不太对劲……   其实早在七月,《MSMM》加印八万册的消息传开,就有人觉得不太对劲。   十七万加八万,这是销量要起飞的节奏啊!   一时间,除了《EQMM》,其他杂志都有点坐不住了,纷纷发动人脉打听消息。   尤其是《AHMM》,业内地位和销量比不上老大就算了,这么多年,他们都习惯了。但老三被他们压了这么多年,销量被它超了,对杂志员工来说,比当万年老二都难受。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两个月《MSMM》的销量蹿得很快,四五月发行量还只有十二三万,到六月就变成十五万了。   更关键的是,这十五万本杂志,他们还卖完了。   《AHMM》的主编也注意到,原本在他们杂志连载的《伊利湖杀人事件》,从六月开始继续在《MSMM》连载了。   刚得知这消息,他也皱了下眉,还把沙利文叫到办公室问了一嘴。   他其实不怎么在意一个小作者的去留,《AHMM》成立这么多年,捧红的作者不少,许多作者现在还跟杂志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每年能固定发表几个短篇。   新人不够稳定,可能这一本起飞,下一本就扑到地心,何况如果不是背靠他们杂志这个大平台,他不认为《伊利湖杀人事件》能取得四月份的好成绩。   如果这篇小说后续的连载平台不是《MSMM》,而是其他不入流的通俗杂志,他连问这么一嘴都不会。   可这篇小说偏偏是换到了,让他很有危机感的《MSMM》继续连载。   沙利文刚得知这消息时也很震惊,紧接着涌上心头的是愤怒,班尼特入职时间不长,但她过去的工作经历,在杂志社不是秘密。   他认定,那个亚裔是经她牵线,才会和《MSMM》合作。   就像最开始,如果不是班尼特耍心眼,他根本不会让这篇小说过稿一样。   沙利文决定在主编面前给班尼特上上眼药,同时他也很快想好了理由,面对主编的询问,面不改色道:“《伊利湖杀人事件》在我们杂志连载的那一期确实写得不错,但后面的稿子质量不太行,我写信给作者要求修改,她态度倨傲,坚决不愿意改。至于作者为什么会和《MSMM》合作……”   沙利文往主编办公室外看了眼,才跨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海斯先生,班尼特小姐以前在《MSMM》工作过。”   海斯眉毛微动:“你的意思是?”   “班尼特小姐似乎很喜欢这篇小说的作者,我想,《MSMM》愿意刊载这篇小说,是否有她从中说和。”   海斯没有表态,只道:“她和《MSMM》的关系可不太好。”   “这只是她的说法,真相如何,我们谁也不知道。虽然《伊利湖杀人事件2》已经被退稿,但她将这篇小说推到对手杂志,是否不太合适?”   见海斯皱起眉毛,沙利文继续说道,“至于这篇小说换杂志继续连载,我认为你不必太担心,《MSMM》已经自甘堕落到,靠刊载在我们杂志连载过一期的小说博话题,可见他们已经收不到高质量投稿,做杂志,质量为王。就算这一期他们收获不少关注,这些也很难转化为忠实读者。”   海斯不怎么相信沙利文说的和班尼特有关的推测,但他后面一段话说进了他的心坎里。   在他看来,刊载竞争对手刊载过的小说后续是自甘堕落,地下杂志这么干就算了,《MSMM》怎么也是数得上名号的通俗杂志,也这么干,实在掉档次。   因此,问过沙利文后,他便将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直到七月中旬,他听杂志社的执行主编提起,《MSMM》新刊加印了八万册。   不是十五加八,而是十七加八。   虽然两个数据相差也就两万,但这《AHMM》来说,两个数据代表的意义天差地别。   他们杂志的月均发行量是二十二万左右,好的时候能上二十三,二十四,不好的时候也不会低于二十万。   如果是十五加八,说明《MSMM》销量仍在他们之下,毕竟加印的那八万不一定能卖完。   可十七加八是二十五万,截止到七月,《AHMM》的发行量没有够到过二十五万,所以他们离第一大刊,始终有点距离。   但现在,《MSMM》的月发行量加起来有二十五万,没卖完还好说,要是卖完了,他们杂志哪还有脸面?   海斯赶紧问竞争对手的销量怎么突然就蹿上来了?   执行主编避过他的目光,低声说:“我想,也许和《伊利湖杀人事件》有关。”   “不可能!”   海斯想也不想喊道,“一个新人,写出来的作品怎么可能让杂志销量提高这么多?沙利文也说过,这篇小说后续质量下滑严重。”   海斯这么说,执行主编心里并不觉得意外。   说实话,从埃莉诺口中得知,近两个月《MSMM》销量持续上涨是因为《伊利湖杀人事件》,他也不敢相信。   他看过这篇小说,也承认故事挺吸引人,更知道开篇刊载后反响就不错。但他不认为这篇小说出色到了这种程度,更不认为它能这么受欢迎。   比起销量是《伊利湖杀人事件》带起来的,他更倾向于是这两期刊载的迈克·肖恩系列小说写得好。   毕竟这个系列热度一直很高,《MSMM》能做起来,完全是依托于这个系列的红火。之前《MSMM》销量也上过十五万,那次也是因为刊载的系列小说特别精彩。   至于《伊利湖杀人事件》,可能有功劳吧,但这功劳多还是少,不好说。毕竟他们没有杂志收到的读者信的具体数据,无法分辨读者到底是为哪篇小说买的杂志。   但埃莉诺直接拿出了《MSMM》六、七月上市的两本杂志,让他看完两个故事后自己做对比。   看完后,他不得不承认,近两期刊载的迈克·肖恩系列小说,写得虽然不错,但并不比往期更精彩。   反倒是《伊利湖杀人事件》,之前看自家杂志样刊时,他只觉得是一个有亮点,但缺陷同样明显的故事。   三期连载看下来,他的想法有了改变。   这个故事确实写得很吸引人,是能拉升杂志销量的作品。   所以他很纳闷,沙利文为什么会将稿件打回去。   埃莉诺给出的回答很简单:“因为Y.L.杨是华人。”   执行主编沉默,他不算喜欢有色人种,但也没有特别反感,在他当编辑时,录用稿件比起作者的肤色,更在意稿件质量。   他不是很理解沙利文这样的人,同时也觉得这是个机会。   就像沙利文觉得埃莉诺让他有危机感,他的野心勃勃,也让执行主编很有危机感。   要知道,二审副编辑再进一步,就是执行主编。   他也很快想明白了,埃莉诺找他说这件事的原因,在这方面,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可以合作。   于是,在收集到足够的证据,确定沙利文因为个人种族偏见,不仅利用权力交代助理编辑,直接打回能从纸面信息看出非白人作者的稿件,还以修改之名,逼写出热门小说的新人转投其他杂志,让杂志社错失爆款,严重侵害杂志社的利益后,有了这段对话。   见主编仍被蒙在鼓里,执行主编说:“我认为,您可以亲自看看《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后续内容。”   看完《MSMM》刊载的两期后续,海斯不得不相信,他被沙利文欺骗了!   因为沙利文的私心,他们杂志错失了可以爆火的作品。   可以想象,事情传开后,其他同行会怎么嘲笑他们杂志。   ……   【《MSMM》销量再创新高,神秘新星竟出自《AHMM》?】   【《MSMM》销量首超《AHMM》,推理悬疑杂志或将重新洗牌!】   随着《MSMM》八月新刊在月中售罄,纽约本地数家英文小报纷纷给出版面,报道这一喜讯。   当然,报道喜讯不是小报的真实目的。   虽然娱乐小报和小说杂志不算完全契合的竞品,但都是搞文字工作的,受众难免有重合,互相提防是常态。   杂志也不像明星,报道了能带来关注,提高当期杂志的销量。他们报道小说杂志,等同于用自己的平台,给竞品引流。   除非杂志愿意给广告费,否则没有小报愿意给他人做嫁衣。   这次有这么多小报齐齐报道,完全是因为《MSMM》销量创新高,和《AHMM》有不小的关系。   本来是自家发掘出来的新星,却有眼无珠把人逼走,助力对手销量反超自家,以至于万年老二排名不保。   这,想想就好抓马!   近期好莱坞风平浪静,来吃吃文学圈的瓜也是极好的嘛。   因为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想法,才会有《MSMM》登上数家小报(非头条)的盛况。   且每一篇恭贺《MSMM》的报道里,都会狠狠拉踩《AHMM》一波,甚至许多小报直接拿两家杂志的简称写标题。   经过小报发力,两家杂志的“恩怨情仇”一传十,十传百,连带着杨乐怡这个被两家杂志争抢的“新星”,名气也跟着暴涨。   面对这形势,两家杂志社一个焦头烂额,一个喜笑颜开。   焦头烂额的不用问,自然是《AHMM》,他们都快被这些小报钉在耻辱柱上了。   本来沙利文干的那些事曝光后,杂志社高层对他的去留争论不休,一部分高层认为他的所作所为让杂志社利益受损,只是让他辞职,已经是留情面的结果。   另一部分人则觉得他在杂志社工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把人开了,会让其他员工心寒。   力保沙利文的人,倒也不是真觉得不能让其他员工心寒,也愤怒于沙利文干的那些蠢事,可人是他们这边的,能保还是要尝试一下。   他们给出的理由也不算强词夺理,沙利文虽然因为个人倾向干了蠢事,但他在《AHMM》的发展过程中,确实立过功。   杂志社长期合作的有名气,产出又稳定的作者,好几个都是他挖来的。   如果他真是个蠢货,他们也不会力保他。   但他们觉得功过可以相抵,另一派的高层却不这么想,于是两边来回拉锯战,一直掰扯到八月《MSMM》新刊上市。   二十五万的首印量,让力保沙利文的人声音弱下去。   半个月时间,首印二十五万本全部售罄,让他们失去声音。   等杂志被众多小报钉上耻辱柱,他们简直想穿回半个月前让自己闭嘴,当时他们是疯了,才会力保沙利文这样的蠢货!   当天,拉锯半个多月的杂志高中终于达成一致意见,沙利文也正式被炒。   喜笑颜开的自然是《MSMM》,他们当了这么久老三,终于能在舆论上压过《AHMM》,心里怎么能不激动?   原本八月刊售罄后,他们只打算加印十万本。   已经月中了,等杂志印刷出来,再送到全国各地的书店报摊,距离新刊上市只有十天左右的时间。   文学杂志的时效性虽然比新闻类长很多,但新刊上市,上一期杂志立刻滞销,依然是铁一般的定律。   加印数量太多,上市后卖不完,结果只会是砸在手里。   但随着八月刊接连被小报报道,经销商接连反馈,询问有没有加印的人暴增,杂志主编觉得冒险一次未尝不可。   临时会议结束,八月刊的加印数量从十万,提高到了十五万。   如此两次印刷加起来,八月刊的发行量就是四十万,不仅破了《MSMM》,也破了《EQMM》的月均发行记录。   四十万本全部售罄当然最好,但只要能卖出五万本,这期杂志就能荣登推理悬疑杂志销量排行榜首。   卖出十万,近两年都不太可能被从榜首位置拉下来。   如果能全部卖完,未来十年,只要有人讨论推理悬疑杂志,就肯定会有人提起他们《MSMM》,提起这一期刊物。   在推理悬疑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只是好处之一,更触手可及的,是广告纷至沓来。   再过去,虽然《MSMM》的销量不比《AHMM》差太大——后者销量是六、四年开始爆发,六五年冲上的二十万。   很长一段时间里,两家杂志的销量都卡在十万档,后者销量也就比前者高几万。   但不管是广告品牌的名气档次,还是同样大小差不多位置的广告价格,他们都比《AHMM》差很多。   这样悬殊的差距,不是因为销量,更多的是因为他们属于通俗杂志,而《AHMM》是文学杂志,主流大刊。   逼格高了,愿意买单的品牌方也多。   这次不仅《AHMM》被拉下了神坛,他们杂志也被捧了上去,再加上销量暴增即将登顶,原本看不上他们杂志的品牌方都变了态度,为了十月刊的广告位快强迫头。   可惜九月刊已经印刷完成,但凡能改,他说什么都要腾出几个位置加新广告,费用肯定是天价。   但问题不大,经过小报争相报道,他们杂志知名度提高了许多,就算《伊利湖杀人事件》下期就完结,到十月杂志销量可能大幅度下跌,也不至于跌太多。   只要销量能稳在二十万档,他们就能跟《AHMM》争夺老二的位置,从他们口中撕一大块广告蛋糕。   何况《伊利湖杀人事件》明显是系列小说,只要新故事能保持现在的水平,来年他们也不是不能跟《EQMM》争老大。   心里盘算完,主编立刻去找丹尼尔,让他联系作者问问准备什么时候写新小说。   ……   对于自己一个写小说的,脸都没露就在八卦小报上火了一把这件事,杨乐怡没有太大实感。   唐人街是个相对独立的社区,虽然在这里能轻易买到英文报纸和杂志,但社区居民对外面的事没那么关注。   就算是当红明星结婚离婚,这里的居民也不一定会讨论多长时间,何况不过是两家杂志社的“恩怨情仇”。   《AHMM》和《EQMM》在推理悬疑界名气不小,可出了这个圈子,知道的人真不多。   《伊利湖杀人事件》最后一期的合同又早已签订,一千二百零五美元的稿费支票,杨乐怡也早已兑换存入账户。   白人资本家可没有文化社这种小单位好说话,只要杂志销量好,说涨稿费就一句话的事。   英文杂志社只看合同,就算上期小说反响很好,下一期杂志还没上市,也只会按照合同结算稿费,不会临时提高稿费待遇。   当然,如果是当红作家,签的合同中有其他约定另说。   但杨乐怡目前没有这个待遇,拿的是固定稿费。每篇收入能几连涨,都是因为她坚持签篇付制合同,杂志社怕她带着剩余稿子跑路。   要是换成长篇连载约,可能小说爆出天际,她能拿到的也不过可怜巴巴的每篇三百美元。   稿费固定,除了两家杂志社,又没其他人知道杨乐怡的联系方式,小说火了后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她自然没有实感。   因此,当和埃莉诺见面,被问起小说红了有什么感受时,她只是耸了耸肩说:“没什么感觉。”   埃莉诺面露惊讶:“怎么会没有感觉?现在大家都在讨论你,所有推理悬疑类杂志,都想跟你合作。”   “你们杂志呢?”杨乐怡端起咖啡,抿了口问,“也想跟我合作吗?”   “当然。”   埃莉诺肯定点头,“沙利文那头猪已经被炒掉,老作者暂时由我负责,如果你回来和我们合作,我会是你的责任编辑。”   “喔,喜讯。”   杨乐怡挑眉发表感叹,却没说自己是否心动,只抓住一点说:“只是暂时由你负责,新的二审编辑入职,你现在给出的所有保证都将没有意义。”   “当然有意义,”埃莉诺放下咖啡,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杨乐怡的眼睛说,“如果你愿意继续和我们杂志合作,我将成为新的二审编辑。”   杨乐怡恍然,想难怪埃莉诺突然请她喝咖啡。   她举起搪瓷杯:“恭喜升职。”   埃莉诺举杯纠正:“职位不变,但权力更大。”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回来跟你们杂志合作?”想到小报新闻,杨乐怡笑了笑说,“报纸都说我是被你们杂志逼走的。”   “那你是吗?”   杨乐怡没有说话。   说她对《AHMM》毫无芥蒂是不可能的,但理智上她也清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沙利文不是好东西,不代表整个杂志社都有问题。   至少,埃莉诺对她利用归利用,但能帮的忙都帮了。   可也正因为埃莉诺对她的好里掺着利用,所以在她心里,她们一直都是利益关系。她不可能为了埃莉诺顺利升职,随随便便回到《AHMM》。   毕竟,她也是要面子的。   杨乐怡什么都没说,等待着埃莉诺给出她的条件。   显然,埃莉诺也没想过靠人情说服杨乐怡回去,放下咖啡杯便道:“只要你下一本愿意在《AHMM》连载,稿费标准最低按照每词十五美分计算。并且,这不是一口价,如果你不满意,我可以申请上调标准。”   杨乐怡自认算是比较沉得住气的,听完埃莉诺提出的条件,也忍不住咋舌。   《AHMM》为了洗刷被《MSMM》踩在脚下的屈辱,这是要下血本啊!   虽然在英文报刊中,每词十五美分不算罕见,比如《纽约客》和《花花公子》,开给知名作家的稿费每词十美分起步,二十美分封顶。   能拿十五美分的没那么多,但也绝对不少。   可这两本杂志在主流刊中都是顶层,名气大,读者多,也是出了名的稿费高,能跟他们拼稿费的杂志少之又少。   推理悬疑杂志广告没那么多,费用也没那么高,就算是两本主流刊,和其他类型刊物比起来,稿费也不算高。   在《AHMM》,稿费能有十美分每词的都不多,十五美分,是开给有大爆作品的。   何况听埃莉诺的意思,每词十五美分只是保底。这让杨乐怡生出一种她开口要二十美分,也不会被拒绝的错觉。   不,也许这不是错觉。   看着埃莉诺,杨乐怡不由想起昨天接到的丹尼尔打来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询问她新小说准备得如何,并许诺只要新小说能保持这篇的水准,稿费标准就给她涨到十二美分每词。   当时杨乐怡觉得这已经不少,虽然《伊利湖杀人事件》火了后,杂志方赚得盆钵满溢。但行情就这样,作者写断手不如资本家看准眼,以她现在的成绩,很难争取到更高的稿费。   只是话到嘴边,她想到埃莉诺约了她今天喝咖啡。   她和埃莉诺关系保持得不错,时不时会通话,互送礼物,但两人都忙,很少见面。可几次见面,埃莉诺都带来了重要消息。   杨乐怡直觉,埃莉诺这次约她,也不是单纯想找她喝咖啡,于是在电话里含混了过去。   现在看,多留个心眼果然有好处。 [33]埃莉诺的消息:对于《MSMM》给她机会,但埃莉诺一砸钱,她就把两家杂志社开出的条……   对于《MSMM》给她机会,但埃莉诺一砸钱,她就把两家杂志社开出的条件放在一起作对比这点,杨乐怡完全不觉得自己不地道。   《MSMM》八月新刊卖出去三十多万本——截止到今天,加印的新刊已经卖出近三分之二。   销售额较之前翻了一倍还多,广告费更是涨疯了。   虽然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有点脸大,但杂志销量暴涨,确实是从《伊利湖杀人事件》连载开始。   杂志社从上到下的态度,也能证明杨乐怡的重要性,小报上提起杂志销量暴涨的原因,也总离不开她的小说。   杨乐怡认为,她脸大一点毫无问题。   杂志社赚那么多钱,也没见《MSMM》给她发一笔奖金,他们都不愧疚,她一个拿固定稿费的,道德感何必太高。   当然,杨乐怡并不打算因为埃莉诺开出的条件比较好,就贸然答应跟她合作。   《AHMM》开出这么高的条件挖她,自然不是因为她小说爆了——主流刊是很高傲,要是这个原因,他们肯定不愿意出这么高的价格。   说不定觉得自家杂志愿意不计前嫌,已经非常大度了。   根本原因,应该是她前面猜测的,《AHMM》想洗刷这次舆论战被竞争对手碾压的屈辱。   《MSMM》刚因为杨乐怡的小说卖爆,她就被挖走了,能从侧面说明,《AHMM》唯二主流刊的地位依然很稳,对作者依然有很大的诱惑力。   后面《AHMM》还能买买通稿,把杨乐怡被逼走的责任甩给旗下编辑(事实也确实如此),再宣布杂志社已经处理编辑,并对这种因为私人恩怨,针对作者的行为绝不容忍,既能刷一波同情,又能树立起新的形象,一举两得。   如果杨乐怡的新小说能保持这本的水平,再次大爆,大幅度拉升杂志销量就更好了,一箭三雕有了。   可也正因为《AHMM》出于这些目的高价挖杨乐怡,所以他们目前开出的条件是有时效性的。   品牌形象树立后,杨乐怡可能会被卸磨杀驴。   也可能不会那么快,但她下本小说连载完,到下下本,他们就不会开出这么好的条件了。   而到那时候,她已经得罪《MSMM》,其他的中小型杂志财力不够,不一定能出这么多钱挖她。   《EQMM》是行业第一,只可能更高傲,就算欢迎杨乐怡投稿,也不一定愿意开超出常规标准的稿费。   于是她只能,任由《AHMM》宰割。   话说回来,《AHMM》想洗刷屈辱,把《MSMM》踩下去,后者肯定也想彻底压制前者,趁他病要他命。   昨天丹尼尔在电话里开出并不高(和埃莉诺的条件对比)的稿费标准,估计也有一部分心理是觉得杨乐怡现在高不成低不就。   《AHMM》名声都毁了,肯定不愿意再和杨乐怡合作。   因为这种想法,所以他们虽然想留住杨乐怡,给她涨了稿费,但涨得并不多。   如果这时候,他们得知《AHMM》在挖她呢?会不会有危机感,会不会往上提高标准?   还有,两家杂志社都觉得《EQMM》高傲,觉得其他杂志社给不出这么多钱,但如果前者没有那么清高……   哦不对,杨乐怡第一个投的就是《EQMM》,但杂志没看稿件,就把她的投稿退了回来。不排除他们情况和《AHMM》差不多,有沙利文这颗老鼠屎,但也可能是杂志上行下效,沆瀣一气。   《EQMM》不能指望,其他中小型杂志社呢?   他们在看在《MSMM》销量暴涨后,有没有可能狠得下心斥巨资挖杨乐怡?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文人都是有风骨的,混文学圈的大多视金钱如粪土,但实际上文学圈和其他圈子没区别,根本驱动器还是利益。   在这个圈子里,小作者汲汲营营,都难挣到聊以糊口的稿费。但当红作家出个名字,就有无尽的财富滚滚而来。   《AHMM》和《MSMM》这两本杂志,可以说是典型。   《AHMM》,全称《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悬疑杂志》,和希区柯克的关系其实只有获得了他的冠名授权。   另外杂志每期会刊载一则署名希区柯克的导读文章,但这些文章其实都是代笔。   《MSMM》,全称《迈克·肖恩神秘杂志》,主打迈克·肖恩系列侦探小说,可到现在,这个系列的小说也是由不同的人撰稿写就。   杂志靠一个人,或者一个IP做大做强,而冠名和小说所有者不必动笔,便赚得盆钵满溢的事很常见。   虽然不管是杨乐怡还是淘金路系列小说,暂时都达不到这个高度,但借着《伊利湖杀人事件》的热度,总能提高一些销量。   纽约大大小小的推理悬疑杂志这么多,保不齐就有野心勃勃胆子又大的,愿意和杨乐怡合作。   当然,杨乐怡琢磨这些,不是代表她想跟小杂志合作。   去小杂志,她要面临的情况和跟《AHMM》合作差不多,下本连载成绩好,杂志会把她供起来。   但成绩不好,卸磨杀驴会更快。   就算她一直能写出爆款,杂志规模越来越大,创始人也可能会觉得她分走太多钱,想办法把她挤出局。   长远来看,杨乐怡觉得跟谁合作都不如自己办一家杂志好。如果只看短期,她觉得背靠大平台更轻松。   但这不妨碍她想把池水搅得更浑浊,资本不够的情况下,局面越乱,她越有可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心里盘算完,杨乐怡问:“你们杂志社能给我的稿费,最高有多少?”   埃莉诺深知,谈判最忌讳的是暴露底牌,如果面对的是其他人,她肯定会打马虎眼说不确定,她只能帮着打申请,具体批多少,看领导的意思。   但和杨乐怡打过几次交道,她很清楚面前的姑娘年纪不大,心思却深得很,没那么容易对付。   脑子转了一圈,埃莉诺说:“每词二十美分。”   杨乐怡想果然,谈到二十美分问题不大。   同时在心里算了笔账,新小说的长度和《伊利湖杀人事件》相差不会太大,连载估计还是拆成五个一万词左右的短篇。   按照埃莉诺的开价,新小说光连载,她就能拿到一万美元。   这个时期,年收入七八千已经能算中产,多点的年收入也就一万出头。   曼哈顿的公寓,地段一般的一室,一万五千美元左右能拿下,好一些的地段,价格也就两三万。   “也就”两个字用得好像太轻松,但按《AHMM》开的稿费算,杨乐怡觉得多写几本,她想买房好像不难。   但前提是杂志方不会过河拆桥。   既然杂志有卸磨杀驴的可能,杨乐怡觉得她不妨狮子大开口一把,微笑着摇头说:“我觉得不太够。”   埃莉诺眉毛微皱:“杨,我知道,现在想拿到《伊利湖杀人事件》版权的出版社很多,他们开的价格也不会低,但你这篇小说是女性主角,再受欢迎,也不会有公司愿意出精装本。而出平装本,新人版税通常百分之五起步,给你也许会多点,但一般不会超过百分之七。”   杨乐怡听着觉得不太对,但没有打断埃莉诺,沉默地继续听着。   “普通新人的小说,出平装本首印不会太高,通常是两万册左右。但你的小说经过市场考验,成绩很好,对平装本销量能起到正面作用,出版社和你签的合同,首印应该会高一些,应该是十万起步?”   埃莉诺微微侧头,望着杨乐怡的眼神似是询问。   杨乐怡不再沉默,耸了耸肩说:“事实上,到现在为止,我没有接到任何一家出版社打来的电话。”   “怎么会!”埃莉诺惊呼,“早在上个月,贝尔蒙特出版社就想签《伊利湖杀人事件》,到这个月,出版圈的每个沙龙都在讨论你的小说——”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然后露出恍然的表情:“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   埃莉诺收起脸上惊讶的表情,看向杨乐怡的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不忍:“在《MSMM》工作时,我和贝尔蒙特出版社的劳伦斯·肖合作过,前几天他打电话给我,说他上个月找到杂志方,希望能拿到你的联系方式,和你洽谈出版事宜,但被拒绝了。”   杨乐怡神色微怔:“拒绝原因是?”   “《MSMM》告诉他,你的小说已经签给了其他出版社。”没有从杨乐怡脸上看到震惊愤怒,埃莉诺继续说,“他打听了一圈,发现被同样理由拒绝的不止他一家出版社,但很奇怪的是,纽约知名的出版社,没有一家拿到了你小说的出版权。”   虽然不止纽约本地有出版社,但纽约是美国最大,也最繁荣的城市,其他城市的出版社做大做强后,肯定都会来纽约开分部。   《伊利湖杀人事件》虽然是女性主角,但这部小说足够火爆,主做精装的出版社可能看不上,但平装出版社肯定都想吃下这块蛋糕。   选择众多的情况下,没人会去跟一家无名出版社合作。   所以一听说这件事,埃莉诺就发现了古怪之初,继而想到她的机会来了。   杨乐怡不傻,听到这里也明白了,埃莉诺突然约她见面,明着是想挖她,实际上是为了离间她和《MSMM》的关系。   她没有参加过文学圈的聚会,又是崭露头角,那些出版商想和她谈出版,只能通过连载杂志。   杂志方在她这里瞒下这件事,又对出版商说版权已经给了其他出版社,两头瞒骗只有一个原因——   《MSMM》不希望她的小说顺利出版。   哪个写小说的没有出版梦?   在这方面杨乐怡不能免俗,所以埃莉诺把这件事抖出来,她和《MSMM》十有八九会闹掰。   至于《MSMM》为什么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杨乐怡心理隐隐有猜测,但她对杂志圈还算了解。   毕竟通过杂志刊载的收稿要求,可以看出许多隐藏信息。   但出版圈,杨乐怡是真两眼一抹黑。   她也知道出版圈更难混,所以一开始的打算就是杂志圈混出头,再想办法寻求出版机会。   因为不了解,杨乐怡想听听埃莉诺的看法,她哑着嗓子问:“《MSMM》,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像杨乐怡能看出埃莉诺今天约咖啡的目的,埃莉诺也能看出她没有看起来那么不敢置信。   但没关系,能达到目的就够了。   埃莉诺想着,回答说道:“我前面说,你这篇小说很受欢迎,所以去谈出版,出版社不管是版税,还是首印册数,开出的条件都会高于普通新人。但在出版行业,你这篇小说是特例,绝大多数出版社,在杂志刊载过的小说,和原创首发的稿件中,会优先选择后者。”   至于原因,很简单,有阅读习惯的人只有这么多,舍得花钱买杂志或者小说的人,也只有这么多。   明面上看,不同类型的杂志读者群体并不重叠,但实际上,所有类型的报纸、杂志、书籍,都在争抢固定数量的读者。   大多数人在杂志看过一篇小说后,就不会再花钱去买它的单行本。   所以在杂志连载过的小说,除非成绩很好,否则出版概难度会无限增加。就算能出版,版税也会有一定打折。   于是已经成名的作家,在杂志连载和直接出版之间,会优先选择后者。   而这,也是很多杂志不接受长篇连载的原因之一,不是他们不想要,而是好的长篇不会投杂志,投杂志的长篇大多写得不怎么样。   埃莉诺说:“我不敢说你这篇小说出平装本后也能成为爆款,但卖出二三十万,够上畅销的门槛,我认为不难。我想,丹尼尔也是这么想的,一旦你跟出版圈接触,他们再想跟你邀稿,只能给出足够的价格。”   虽然说知名作家会优先选择出版,但实际上钱给够了,什么都好说。   只是作家也有圈子,给这个人的价格高了,再想找另一个差别多级别的作家越高,开价也不能低。   杂志需要刊载知名作家的小说撑场面,但不是每个知名作家,都能拉升杂志销量,所以在的稿费上,他们能压则压。   杨乐怡有爆款作品,但资历太浅,给她过高的价格,除非她一直能写出爆款,否则想找其他有号召力的作家,稿费肯定要翻倍。   埃莉诺说:“《MSMM》舍不得出高价,又想要你的才华为他们杂志撑销量,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你圈在他们杂志。”   这个办法很蠢,但凡换一个人,埃莉诺都相信《MSMM》不会出这种昏招。   因为不管是当红作家还是新人作者,都有自己的圈子,换个人,《MSMM》干的这些事都不可能瞒这么久。   但杨乐怡是个华人。   埃莉诺没有种族偏见,可现实就是华人很难融入社交圈。   她不仅是华人,她还是个孩子,没到适合接触圈子的年纪。   另外,杂志编辑虽然只管过稿,不管作者社交,但如果新人有潜力,他们也会介绍手下作者参加一些圈内沙龙。   但杨乐怡年纪太小了,介绍她去参加圈内聚会,她的人身安全无法得到保证。   所以就算和杨乐怡熟了,埃莉诺也没提过这些事。   丹尼尔起初可能也是这么想,他虽然蠢,但这方面的人品比不少人都强。不过随着《伊利湖杀人事件》爆火,他的想法可能有了变化。   不介绍杨乐怡参加圈内聚会,她和外界的衔接就只有杂志社。   就像这次,他们杂志不说,杨乐怡就被完全蒙在鼓里。   如果不是劳伦斯想到《伊利湖杀人事件》在她们杂志连载过,又和她认识,找她打听消息。而她出于私心告诉杨乐怡这一切,可能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MSMM》的所作所为。   埃莉诺以为经历许多,自己早已百毒不侵,但看着面前沉默的杨乐怡,仍忍不住心软,叹气说道:“杨,你该找个经纪人了。”   文学经纪人,是这年代很常见的职业。   一个好的经纪人,可以帮忙谈到更高的版税,更多的首印,人脉广的还可以帮忙卖各类版权,处理法律方面的纠纷。   几乎所有的知名作家都有经纪人。   甚至在出版圈,没有经纪人的新人,几乎没有出头的机会。   杂志圈相对好点,但有经纪人,依然比没有的更容易出头。像杨乐怡这样什么都没有,还能在半年内从杂志圈摸到出版圈门槛的,少之又少。   而杨乐怡能这么顺利,除了自身才华,也确实和运气有很大关系。   埃莉诺选中杨乐怡,只是想借她把沙利文拉下马,可没想过能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引得纽约数家小报争相报道。   但运气无法支撑杨乐怡一直走下去,如果她只想混杂志圈挣点小钱,有没有经纪人不重要。可如果她想挤入出版圈,走得更久更远,一个好的经纪人至关重要。   以前杨乐怡对文学经纪人了解不多,也没想过这些,但听了埃莉诺的解释,能分辨出她的建议是真心的。   她确实需要找一个文学经纪人了。   但就像埃莉诺说的,她是亚裔,又是未成年,贸然找个经纪人,是锦上添花,还是引狼入室,谁也说不准。   杨乐怡不打算太着急,说道:“我很感谢你跟我说这些,你提出的建议我也会考虑,但我很好奇,你告诉我这些,难道你们杂志一点私心都没有吗?”   见杨乐怡这么快调整好情绪,将话题拉回来,埃莉诺失望又高兴。   失望杨乐怡太过理智,就算和《MSMM》闹掰,也不会轻易转投她们杂志。高兴她足够理智,不会轻易被击倒,自己没有看错人。   埃莉诺笑了笑:“一点私心没有肯定是假的,但对我们杂志来说,你直接转出版,我们和《MSMM》是打平。你转投我们杂志,我们是赢。一场怎么都不会输的游戏,我们怎么选都能如愿,不是吗?”   杨乐怡直接问:“那你们杂志想要的是打平,还是赢?”   埃莉诺被问住,《AHMM》想要的当然是赢,因为只有赢了,才能洗刷这次的屈辱,将对手踩下去。   她说怎么选都不会输,其实是假的,对他们杂志来说,赢才是输,而平,不过是和《MSMM》两败俱伤。   对杂志社来说如此,对她个人来说也是这样。   只有赢了,她才能坐稳二审副编辑的位置。   在埃莉诺的沉默中,杨乐怡有了答案,她忍不住露出笑容。   原本她以为,联系更多杂志社参与竞争,她才能获得主动权。   得知《MSMM》在背后干的那些事,她沉默不语,不是因为被背刺而震惊或者愤怒,而是她以为,自己会失去主动权。   可很快,她发现埃莉诺告诉她的消息,虽然让她和《MSMM》之间有了裂痕。但同时她手里的筹码,因为那些对《伊利湖杀人事件》感兴趣的出版社,变得更多了。   当她探明埃莉诺,或者《AHMM》的底线,局面已经彻底被她掌控。   咖啡已经喝完,杨乐怡将空杯子推到一边,望着埃莉诺微笑道:“我想,我需要更充足的,跟你们合作的理由。”   杨乐怡的笑容里,埃莉诺知道大势已去,叹了口气摇着头说:“杨,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只有十几岁。”   杨乐怡耸肩:“如果我不够聪明,我们不会坐在一起喝咖啡。”   “是,你说得对。”   埃莉诺点头,又问:“你认为,《伊利湖杀人事件》这部小说,出版后能卖出多少万本?”   《MSMM》八月刊卖了三十多万本,但杂志本身发行量不低,杨乐怡不会以为所有读者都是冲她买的杂志。   她也不太了解出版行业,想到埃莉诺刚才说二三十万算畅销,想如果是她自己估,数值会在这区间内。   但杨乐怡可不会以为埃莉诺跟她是闲聊,便往高了喊:“四十万?或者五十万?”   “好,我们按照五十万算,现在常见的大众平装本出版书,零售价一般在三十五到五十美分之间,按照五十美分算,五十万销量的总销售额是二十五万美元。”   杨乐怡算数不错,埃莉诺话音刚落便点头:“没错。”   “按版税百分之七算,五十万销量,你能拿到的稿费是一万七千五百美元。唔,五十万属于爆款小说,有个好经纪人帮忙谈判,版税谈到百分之八不是没可能,你能拿到的稿费就是两万美元。”   杨乐怡算完继续点头:“是的。”   “这本销量五十万,下一本小说如果是原创首发,你的版税也许能谈到百分之十,同样的五十万销量,你能拿到两万五千美元。”   “继续。”   “在杂志上刊载过,有三种可能,一是新小说再次爆火,这样你的版税保底有百分之十,连载按照二十美分每词算,连载加出版,你能拿到三万五千美元。”   “哇哦。”   “第二种情况,你小说成绩不错,但没有大爆,非首发可能会影响销量,杂志社不愿意给你百分之十的版税。但你有成绩,不会太低,最少百分之八。可这样,除非你新小说出版反而大爆,卖到一百万,否则你版税亏的钱,不会比我们给你的稿费多。”   “有道理。”   “最后一种情况,是你的新小说连载成绩很差,没有出版的机会。但这样的小说就算出版社愿意出,首印也不会太多,按十万算,出版社给你百分之十的版税,你到手也只有五千美元。”   杨乐怡问:“小说成绩不好,你们杂志能让我连载完,给我一万稿费?”   埃莉诺咳嗽一声,说:“杂志每期至少会刊载八篇文章,除非有很多读者写信来投诉,否则你的小说至少能刊载两三期。”   寄信是要钱的,绝大多数读者不是忍无可忍,一般不会写信到杂志社投诉。   而从另一个角度看,真有这么多差评信件,也能说明读者在意这篇小说,有人在意,就说明小说没扑,杂志自然不会随便把小说撤下来。   她说两三期都是因为给杨乐怡的稿费确实高,成绩不好,领导可能会有意见。但理论上,埃莉诺认为她能拿到一万稿费的概率很大。   杨乐怡若有所思:“照你这么说,跟你们合作我怎么都不亏。”   “没错。”   杨乐怡没有再问埃莉诺给出的稿费,是否只针对下一篇小说,《AHMM》度过难关后,就会过河拆桥。   她原先有这样的顾虑,是因为悬疑推理杂志只有这么多,能给得起高稿费的更是只有几家,她必须为后面考虑。   但如果这次能进入出版圈,她没必要再考虑这么多,因为只要她一直能写出畅销的作品,她到手的钱就不会少。   所以,还是趁这机会狠狠宰《AHMM》一笔吧。 [34]杨乐怡求证:(文中文)自己吃瘪很难受,但看别人吃瘪,真的很爽。   莎拉又看了一遍《伊利湖杀人事件》。   她已经数不清,这几个月重看了多少遍这篇小说,每次看,她都有新的感受,也有新的抓心挠肝的疑问冒出。   于是没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   此时她看的是《MSMM》七月刊,也就是《伊利湖杀人事件》的第三个篇章。   在这个篇章里,第三个嫌疑人正式出场。   这个人之前也出现过,但戏份不多,没给莎拉留下太深的印象,直到经过推理,确定他是送纸条给琼斯的人。   篇章的第一小节,是船长医生对他的又一次问询,他矢口否认和他有关联的一切。而在他的房间,他们也确实没有找到带血迹或者漂洗的衣服,且他前几天穿过的外套都在行李箱中。   在船上,想处理掉带血迹的鱼线很容易,绑上重物,往湖里一扔,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但想处理一件衣服很难,这几天雾气重,衣服漂洗很难干。扔到湖里,突然遗失一件衣服,也很容易被发现。   当然,不排除他早料到这种情况,多带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衣服来。   案件似乎在此僵持,问询无法推进下去。   船长无奈,只得请凯西出面。   而凯西出面,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梅森先生,你应该有个儿子吧?”   头等舱只有这么大,很多事藏不住,凯西协助办案的事早已传开,新的嫌疑人梅森对她很防备,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这和案件无关。   凯西说当然有关系,用猜测的口吻,说起梅森儿子的情况。   他应该很聪明,成绩很好,至少上过高中,并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他也很孝顺,很早便将父母接来布法罗,发了工资,会给父母买更体面的衣服。   他是梅森心中的骄傲。   但现在,梅森心中的骄傲夭折了。   在凯西的讲述中,梅森猝然落泪,泣不成声。   凯西怜悯地望着他,问:“你的儿子为布朗先生工作过,对不对??”   梅森猛地看向凯西,问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凯西说她看出来的。   他说话有西部口音,老家应该在西部。手掌宽厚,指节粗大,硬茧多,从事的应该是手工业。手上有伤痕,但不是烫伤,应该不是铁匠,她猜测他是一名木匠。   而他穿的衣服做工算不上精细,但很体面,帽子更是这几年流行的新款。可惜护理得不是很好,衣服上折痕多,因为清洗不当造成的磨损也不少。   会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他妻子不懂怎样护理这些衣服,要么是他妻子已经去世,他自己不懂。   无论是哪一种,给他买衣服的,都不太可能是他妻子。   他年过五十,应该有子女,想到布朗先生的公司经营机器设备,凯西大胆假设他有一个儿子。   十九世纪衣服不便宜,看起来体面的衣服更是如此,关键时候,衣服是能典当换钱的。   能买得起这些体面衣服,他儿子收入必然不错,肯定不是普通基层员工。   而当时想找到一份体面工作,门槛不低,所以她推测他儿子上过高中,且成绩优秀。因为只有足够优秀,校长才会愿意帮忙写推荐信。有了推荐信,他才能找到一份跨越阶级的体面工作。   一个优秀,又孝顺的儿子,自然是父亲心中的骄傲。   如果他因为工作去世,工厂主又没有表现出丝毫怜悯,他的父亲自然会恨上对方。   虽然梅森儿子和死者布朗的关系,只是凯西的大胆推测。但梅森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   梅森儿子是布朗名下工厂的中层管理,工厂出现问题后,工厂一直拖欠工资,导致工人把控。   他儿子被派去安抚工作,并按照布朗的许诺告诉大家,只要大家正常开工,月底一定正常发工资。   可到了期限,布朗卷款跑路,他儿子被心怀恨意的工人在推搡摔倒,送到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亡。   他恨布朗,所以得知他会搭乘这艘蒸汽船前往芝加哥,他毫不犹豫买票上了船。   他行李箱中的鱼线,也并非像他所说的那样是因为他有钓鱼的爱好,而是他打算用鱼线了结布朗的性命。   可他还没有动手,布朗就死了。   和琼斯一样,梅森先生坚决不承认自己杀了布朗。   就连纸条,他也不承认是自己写的,还说自己也是收到了同样的纸条,才会知道布朗的行踪。   船长问他收到的纸条去哪里了。   梅森回房间找出纸条,经过对比,和琼斯收到的纸条不仅用的是同样的纸,看字迹,也明显是同一个人临摹的。   船长不甘心,询问为什么他拼写的布法罗有“e”这个字母。   梅森反问:“不是这么拼吗?我收到的纸条是这么拼写。”   言下之意,他受了纸条的影响。   但船长依然高度怀疑梅森,问询结束后说他可能早有准备,故意临摹了两张一样的纸条,伪装自己和琼斯一样是被人引上船的。   杀子仇人就在眼前,他可不认为梅森能忍这么久。   至于他原本打算用鱼线勒死布朗,最后却换成了手枪,也很好理解。   既然琼斯收到的纸条是他送去的,那他肯定会留意琼斯的行动,第一时间发现她从凯西手里偷到了手枪,并趁机将其偷走。   有了手枪,他自然不会再用鱼线,于是后者变成了伪造密室的工具。   然而,凯西不这么想。   她始终认为,写纸条的人应该受过良好教育。   而梅森穿着虽然体面,但他文化程度不高。在他离开后,凯西看过他按照船长要求写的纸条,字迹凌乱,有的单次甚至出现拼写错误,也证明了这一点。   至于梅森拼写的布法罗为什么有“e”,凯西认为他给出的理由能说过去。   说完自己的想法,凯西提出想再看看另一名乘客写的纸条。   船长将纸条递给凯西,若有所思问:“你的意思是,还有第三个人跟死者布朗有仇,这个人还可能是幕后布局者,不仅知道布朗的行踪,还把消息告诉了他的其他仇人?”   凯西盯着纸条,思索着回答:“可能是第三个人,也可能是第四个、第五个人。”   不得不说,每次看到这里,莎拉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头等舱一共只有三十多名乘客,该不会其中一半都跟布朗有仇吧?   转念一想,莎拉觉得不是没有可能。   《东方快车谋杀案》中,可是除了侦探,整节车厢的人都和死者有仇,并参与了谋杀。   这部小说爆火后,衍生了一系列全员凶手的推理小说,《伊利湖杀人事件》头等舱全员嫌疑人的设置,很难说没有受到影响。   当然,稍一回想后续内容,莎拉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虽然她觉得全员皆凶手很刺激,但这篇小说显然不是这么设定的。   篇三的最后一节,是对另一名疑似临摹纸条的乘客的再次问询。   比起梅森,新的嫌疑人似乎没有弱点,不论船长怎么盘问,他都坚持听说过布朗,但跟对方不熟,更没有仇怨。   直到有乘客想起,他和布朗吵过架。   和布朗吵架很正常,这人性格实在糟糕,狂妄自大,脾气又大,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得罪人。   过去几天的航行中,他不是在跟人吵架,就是马上要跟人吵起来,大家早已见怪不怪。   所以看到他们吵架,该乘客没有在意,只觉得布朗先生那张嘴又惹麻烦了。   直到布朗横死,案情扑朔迷离,新的嫌疑人又被叫去问询,他才发现不对。布朗和其他人吵架,不分时间不分场合,换言之都在大庭广众下吵。   但他们是躲在楼梯间吵架,像是怕被人知道。   可惜他还没靠近,就被布朗瞪了一眼,没听到他们吵了什么。但这已经足够,凯西提出再找新嫌疑人肯特,进行一次问询。   这次问询,依然由她出面。   问询过程中,凯西没有急着说出乘客提供的线索,而是根据肯特在船长授意下写的纸条,和琼斯、梅森收到的纸条做对比,有理有据分析他就是临摹纸条的人。   虽然临摹时他用的是左右,原纸条也不是他写的,但字迹可以变,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变不了。   听完凯西的分析,肯特眼里掠过一丝混乱,为了让自己的否认听起来更有力,他不由自主抬高了声音。   直到凯西抛出其他乘客提供的线索,以此推测他和布朗有金钱纠纷,并提醒他现在可以否认,但这些事经不住细查。   如果他不是凶手,现在交代更有利于洗清嫌疑。   肯特颓丧下来,交代他确实认识布朗,并借了一笔钱给他,但现在钱要不回来,他的公司也岌岌可危。   他恨布朗,于是给琼斯和梅森送去纸条,想借他们之手杀掉布朗。   看完篇三,莎拉真以为肯特是凶手了。   毕竟他和布朗有金钱纠纷,心存怨恨,虽然他看似没有带凶器上船,但鱼线轻巧,处理起来也方便,他到底带没带,谁也不知道。   此外,虽然前面推测密室是用细线制造的,但没有确定是用的鱼线,只是梅森的行李箱里正好有鱼线,所以大家思路也被鱼线带跑。   可实际上,是不是用的鱼线,真相出来前谁也不知道。   至于杀死布朗的手枪,已知是凯西所有,但被琼斯偷走。就像前面船长猜测的,作为引琼斯和梅森上船的人,肯特肯定会注意他们的行踪。   琼斯偷走手枪后,他见她迟迟不动手,拿走手枪杀死布朗,再顺便栽赃给她,实在是太容易了。   只是,这一系列的猜测虽然合乎逻辑,但莎拉始终觉得有许多疑惑没有解开。   肯特虽然怨恨布朗,但他的公司还没有倒闭,他也没有破产,布朗死了对他没什么好处,甚至会让他再也拿不到钱。   如果是激情杀人,莎拉会相信他是凶手。   可他提前布局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能是只要能出这一口恶气,能不能拿到钱他都无所谓了吧?   这……也不是没可能。   也许他说了谎,其实他已经破产,就算拿到钱,也拯救不了他的公司。所以他恨透了布朗,决定杀了他。   至于他为什么说谎,可能是消息还没有传出来,他自信其中的时间差能让他洗清嫌疑。   虽然已经看过很多遍篇四,已经能闭着眼睛描述后面的剧情,但每次回头看完篇三,莎拉都会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后续。   这次也是如此,她放下手中杂志,迫不及待地打开放在旁边的八月新刊。   正准备往后看,外面传来劳伦斯的呼声:“莎莉!莎莉!”   莎拉不得不放下杂志,走出家庭厅,张开双手迎接劳伦斯热情的拥抱与亲吻。   亲吻结束,莎拉微笑着说:“拉里,你还没有告诉我,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出版权没有确定下来,班尼特小姐打电话告诉我,杨愿意和我见一面。”   莎拉忍不住尖叫:“真的吗?杨真的愿意见你?”   劳伦斯面露得意:“当然,你知道吗?到现在为止,出版圈没有人见过杨,我是第一个见到她的人。”   虽然贝尔蒙特只能算是二线平装出版社,但合作过的知名作家也不少。作为出版社的主编之一,劳伦斯不应该为了有机会见到一名新人作者而激动。   但《伊利湖杀人事件》实在是太火了。   他收到消息,《MSMM》加印的十五万册新刊,已经在昨天彻底售罄。   新刊加印上市才多久,有十天吗?竟然已经卖完了。   就算是首印,上市十天不到卖完十五万本,推理悬疑杂志中也只有两大主流刊才能做到。之前《MSMM》月销十五万都不容易,何况这期杂志首印就有二十五万。   虽然加印这十五万本能卖这么快,和小报争相报道脱不开关系。   人都是从众的,一本小说火了,就会引来无数跟风阅读的。完全不感兴趣也就算了,那些有阅读习惯的,看到这么多小报提到《伊利湖杀人事件》,就算之前听都没听过这本小说,肯定也会买本杂志尝尝咸淡。   杂志连载爆火的,也不是每一本出单行本都能成为爆款。也有过杂志刊载反响平平,但出版卖得不错的小说。   但连载爆火的,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伊利湖杀人事件》凭一己之力,让杂志销量冲上四十万,哪怕出版后销量只有杂志一半,也能够上畅销门槛了。   何况,月刊销售周期只有一个月,新刊上市立刻滞销,而出版书不同,精装本的销售周期是一年左右,如果卖得好,出平装本还能继续卖三五年。   虽然平装本的黄金销售期也只有半年,到期除非卖得特别好,会被挪到边缘货架。普通卖得不错的平装本,前半年的销量,至少能占总销量的百分之八十到九十。   如果说刚下定决心,联系杂志咨询《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出版情况时,劳伦斯对它出版后的未来心存疑虑。   那么到了现在,劳伦斯已经非常确定,它会是一本畅销书。   也因为这样,虽然没有打听到作者究竟选择了哪家出版社,但他对能签下它这件事,已经不抱期待。   畅销书虽然没有现象级爆款那么难得,那些平装出版巨头虽然都很高傲,但稳赚的买卖谁都想做。   他们再看不起女性作为主角的侦探小说,在看到这部小说取得的成绩后,肯定也会心动。   劳伦斯觉得,他打听不到消息,很可能是因为小说签了保密工作做得好的大公司。   谁想峰回路转,小说出版不但没签出去,他还能成为第一个见到小说作者的业内人士。   虽然就算他第一个见到杨,也不一定能拿下出版,但对方愿意见他就是机会。   莎拉激动过后便冷静下来,疑惑问:“杂志方不是告诉你,这部小说已经签其他出版社了吗?怎么又说没签出去?”   “哼哼。”   劳伦斯想起就觉得气愤,冷笑几声说,“《MSMM》担心作者签了出版,不再跟他们合作,两头骗。”   “还能这样?他们就不怕作者通过其他渠道知道消息?”   “班尼特说杨是个华人,年纪似乎也不大,没有参加过文学圈的聚会。”看到莎拉脸上的表情,劳伦斯说,“亲爱的,别惊讶,天才总是年少成名,没人规定孩子不能写出好的推理小说。”   “噢。”莎拉合上嘴巴,承认道,“我确实不敢相信写出《伊利湖杀人事件》的是个没有成年的孩子,但你说的对。那么,你一定会签下她对吗?”   “我会尽量争取。”   “那你能不能问问她,凶手到底是谁?我实在是太想知道了。”   “亲爱的,”劳伦斯神情无奈,“再有两天,九月刊就上市了。”   莎拉想起来:“对,再过两天我就能看到结局,好了,你不用帮我问了,为了更美好的阅读体验,我愿意再多等两天。”   ……   杨乐怡提出想见劳伦斯,主要目的不是为了出版,而是为了确认埃莉诺说的都是真的。   这不是说她怀疑埃莉诺在欺骗她,《MSMM》能瞒她这么久,是因为她没有准备。但在埃莉诺告诉她一切后,她想要求证非常容易。   只是人出于自身利益,说的话难免和事实有出入,不一定是撒谎,这里多说一句,那里少说一句,意思可能就不一样。   在文学上,这种写作方式叫叙诡。   杨乐怡是写小说的,自然不可能听埃莉诺说什么就信什么。   除了约见劳伦斯,昨天她还给《MSMM》去了封信,说随着唐人街人口渐多,房租上涨,她想购置一套房产。   但因为她家是华人,父亲又已经去世,没有银行会给她家批贷款。她想问问小说有无出版机会,如果能有一笔版税入账,也许她能全款买下一套小房子,供一家人居住。   又说房东家里的电话机出现问题,经常接不到电话,她也觉得告诉他们家里的困境十分窘迫,希望能收到回信而非电话。   选择写信,是考虑到用开盘录音机,只能录到她自己的声音,无法成为证据,不如写信来得方便。   如果《MSMM》准备继续隐瞒,在信里回复她说没有出版,回信就是现成的证据。   后面她和杂志撕破脸,事情传开,也是杂志背刺她,影响不到她的名声。   反之杂志突然改变主意,杨乐怡也不怕,《AHMM》不是想挖她吗?那就先解决掉《MSMM》。   她可以放下道德束缚,但名声还是要的。《AHMM》开价再高,她也不可能为了钱,就这么偷偷摸摸地回去。   她也相信,《AHMM》会愿意帮她解决这一难题,毕竟成功给竞争对手扣上背刺手下作者的帽子,对他们也有好处。   信件昨天才寄出去,杨乐怡还没收到回信。   为免《MSMM》听到风声,见面地点没有选在前几次喝咖啡的格林威治,这一片是文青聚集地,保不齐会碰到圈内人。   他们约在了临近华尔街的一家餐厅,这里离唐人街近,杨乐怡过来方便。又因为挨着金融区,混文学圈的来的比较少。   餐厅的食物味道不错,但三人都不是很在意这一点。   前半截,基本是杨乐怡询问劳伦斯,他联系杂志社咨询出版事宜的细节,以及他都知道有哪些出版社联系过《MSMM》。   对前一个问题,劳伦斯知无不言,到了后一个问题,他支支吾吾。   这些都是他的竞争对手,他自然不想全盘托出。   杨乐怡也不勉强,根据他给出的回答,结合埃莉诺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圈就有数了。至于他勉强吐出的几个出版社,她都记在了心里,打算后面看情况联系。   后半截则是劳伦斯争取出版合作,他详细介绍了贝尔蒙特的发展历史,都跟哪些知名作家合作过,出版过哪些畅销书。   以及最重要的,如果杨乐怡愿意跟他们合作,他们能给出怎么样的待遇。   他很有诚意,版税给的比普通新人高,有百分之八,一般情况下,有过不错的出版成绩的作家,才能拿到这么高的版税。   首印册数则像埃莉诺预测的那样,开到了十万。   但杨乐怡没有一口答应,埃莉诺说过,贝尔蒙特只是一家二线出版社,虽然因为主做推理悬疑和科幻题材,在业内小有名气。   可不管是铺货还是宣传,它和那些出版巨头没法比。   而和出版巨头合作,他们给的版税虽然会低一些,但杨乐怡是新人,第一本出版书重要的不是能拿到多少钱,而是能卖出多少本。   有一本畅销书,她未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杨乐怡暂时两眼一抹黑,自然不可能轻易答应合作。她打算先接触几家大出版社,看看他们能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再来做决定。   既然不打算排除贝尔蒙特,该试探的肯定不能少,杨乐怡说出自己的想法,并直言:“你们和出版巨头能比的只有宣传投入和版税比例,但现在,你们在这两个方面开出的条件,没有让我心动。”   不得不承认,得知杨乐怡只是个孩子,也不混圈,连经纪人都没有时,劳伦斯心里很有些庆幸。   他以为自己能轻易说服杨乐怡。   却没想到会在一个孩子面前节节败退。   这让他忍不住呲牙。   组局的埃莉诺看到劳伦斯纠结的表情,微微一笑。   自己吃瘪很难受,但看别人吃瘪,真的很爽。 [35]广撒网:(一半文中文)看来,她喜欢的小说是真的火了。   吃完饭回到家,杨乐怡收到了杂志社的回信。   怎么说呢,如果不知道有出版社联系她,她可能会挺感动的。   又或者回信上扯个理由,说作品成绩虽然不错,但因为她是新人,找上来的出版社给的版税都很低,暂时不建议她出版。   她也能怀疑下劳伦斯是不是说谎了,其实他最初找上杂志时,开的版税根本没有这么高。   然而回信虽然提出,可以预支下本稿费给她买房(有交稿时间要求),但对于出版,他们也回答得非常干脆,没有。   这不仅是打定主意继续蒙骗杨乐怡,也是杂志社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也许他们觉得,她没有经纪人又不方便参加圈内聚会,如同一座孤岛,翻不出他们的手掌心吧。   信件末尾附上了丹尼尔的电话,他让她做好决定后,尽快联系他商量下本小说的连载事宜。   杨乐怡直接忽略,折好信件。   正式撕破脸之前,杨乐怡不打算再和丹尼尔联系。   下午,杨乐怡去了趟格林威治的书店。   中午分开前,杨乐怡问过埃莉诺,如果她想找经纪人应该怎么做。   那天和埃莉诺喝完咖啡,她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杨乐怡知道,她想找经纪人很简单,埃莉诺在杂志圈干了这么多年,肯定有不少认识的经纪人。   只要她愿意,埃莉诺立马可以组局,安排他们见面。   但杨乐怡认为在这件事上,不能太过依赖埃莉诺。   虽然从初见面开始,埃莉诺一直表现得很友善,可利用杨乐怡时从未手软。丹尼尔也一样,认识后一直表现得很热情。可结果呢?   当她的利益和杂志社发生冲突,他们肯定会无条件站后者,哪怕会侵害杨乐怡的利益。   杨乐怡不会因此怨恨他们,但因为清楚这一点,她绝不可能完全相信他们。   所以她只问埃莉诺她应该怎么做,而没有直接问能不能介绍一个经纪人,她可不想以后的合作对象,和《AHMM》是一条心。   埃莉诺并不吝啬,告诉杨乐怡可以去大型书店,买一本作者的“圣经”。   作者的“圣经”指的是两本书,分别是《作家市场年鉴》和《作家年鉴》,两本书都是按年出,内容差不多,不过后者偏欧洲,美国本土通常看前一本。   杨乐怡顺利买到了《作家市场年鉴》,翻开一看,发现里面不仅有作家经纪人的各种信息,还有出版社、杂志的收稿总结。   还是经验不足,如果之前就知道这本书,她哪还需要为了投稿买这么多杂志。   可仔细看一眼收稿要求,杨乐怡又觉得自己那些钱没白花。   年鉴里罗列的杂志看着多,但囊括了不同类别,以主流刊为主,收稿要求也写得很简洁,单看这个肯定不够,只能把它当参考,再有目的地去买想投的杂志,看杂志具体的收稿倾向。   关于作家经纪人的信息倒是比较详细,除了经纪人的名字,任职公司、邮寄地址,还会简单介绍下经纪人手下有哪些签约作家,以及签约偏向。   签约偏向不一定是由他们个人的阅读口味决定,很多时候和人脉有关,除了那些出版巨头,很多中小型的出版社,出版类型都相对固定。   像劳伦斯工作的贝尔蒙特,只做推理悬疑和科幻类型出版书,其他的他们不收。   除了偏向,还普遍有特殊备注,比如有的可以冷投,即接受新人投稿。也有经纪人信息后面备注只接受熟人推荐。   接受新人冷投的,大多是小公司或者新经纪人,只接受熟人推荐的则相反,且手下作家越大牌的越高冷。   杨乐怡不准备找手下大牌作者很多的资深经纪人,因为人的精力有限,手下大牌多了,他们很难分出太多精力给新人。   而且越资深的经纪人,合同条款越难谈。   杨乐怡不仅是新人,年纪还很小,至少在成年前,她都不会参加任何圈内聚会。   所以近几年里,经纪人不仅是她的眼睛,也是她的耳朵和喉咙。万一找的经纪人大牌但靠不住,偏偏合同条款又限制她短期内无法换人,她将寸步难行。   但杨乐怡也不打算找刚入行的新经纪人,这类人脉不够,很难把她的作品推出去。   此外,她不打算把自己限制在推理悬疑一个类型上,未来她想尝试更多不同题材,所以她不打算找专精推理悬疑的经纪人,倾向于通吃类型的。   因为有明确的目标,杨乐怡很快便抄下几个经纪人的名字。   她打算先给这些人写信,虽然打电话更方便,但很多经纪人都不愿意接听电话,只接受信件,熟人介绍才会有例外。   杨乐怡不打算依赖熟人介绍,只能按照他们的规矩来,至于随信附上的文章,杨乐怡直接放上了刊载过的《伊利湖杀人事件》开篇。   寄信人信息,杨乐怡也是填的笔名,她可不会干明明有名气,却偏偏隐姓埋名的傻事。   同时在个人信息中,她也介绍了族裔,应该能筛选掉一些有种族歧视的经纪人。就算有的经纪人为了赚钱可以忍,回信后也有正式见面。   如果见面了,对方也能装作没有歧视也没关系,她只接受一年约,也会把相关条款写进合同,有本事对方就一直装下去,哪天装不下去了,她肯定不会忍着。   投经纪人和投杂志不同,杂志通常不会接受一稿多投,但投经纪人,只要在信件里写明同时投了其他经纪人,就不算违规。   当然也会有一些潜规则,比如不能投给同一家经纪公司的两家经纪人,和一家公司谈到了签约阶段,就要明确拒绝其他家,也不能在收到几封回信后拖着不回应……   这些潜规则对杨乐怡来说不是问题,所以她决定广撒网,一连写了十封信,在第二天,也就是八月的最后一天投递出去。   ……   杨乐怡将写好的信件投入邮筒时,帕特里夏和莎拉一样又看了一遍《伊利湖杀人事件》。   其实最开始,她只是觉得无聊。   派对不想去,电视节目也没有好看的,回房间瞥到《MSMM》,想到上一期末尾说九月刊载大结局,而明天就是九月一,便将杂志抽了出来。   她从篇二开始看,因为看过太多遍,前面的内容早已烂熟于心,从中间开始,阅读起来也毫无障碍。   本来她只是想打发时间,看完篇二就睡觉。   但真看完了又想看篇三,等看完篇三,又迫切想看篇四。   一不小心就熬夜了。   没办法,篇三结尾虽然锁定了肯特,在和布朗有过争执的前提下,他冲动杀人似乎说得过去。   可上船前,他肯定没想过会和布朗发生冲突,在想拿到钱挽救公司的情况下,他再恨布朗,也不应该对他心存杀机。   既然没有杀机,他为什么要将布朗的行踪透露给琼斯和梅森?这两个人可都恨透了布朗,明确想杀他的。   他又为什么要登上这艘船?   为了追债?怕布朗跑路?   可要是这样,他和布朗为什么要互相装作不认识?   虽然装不认识这一点,小说里没有明确写出来,只通过侧面描写,点明船上接受问询的人都说不认识布朗。   结果调查到一半,接二连三冒出和布朗有仇的人。   但布朗死了,他们作为嫌疑人,第一反应是否认和他相识很正常。   可肯特和其他人不同,其他人是单方面认识布朗,此前没有表现出和他相识很正常。   而肯特是布朗的债主,他们有直接接触,他揣着心思上船,假装不认识布朗也就算了,布朗为什么要配合他?   如果不是有乘客撞到他们吵架,也许肯特能一直隐瞒到下船。   怎么想,帕特里夏都想不通。   和前面一样,篇四开头,就是肯特否认自己杀了布朗。   而他给出的理由,恰是布朗活着,他还有机会拿到钱。但如果布朗死了,债务也会一笔勾销,他将再也拿不到钱。   他比谁都希望布朗活着。   船长则提出,既然他希望布朗活着,为什么会将他登上这艘船的消息透露给琼斯两人。   肯特回答说他想布朗活着,但又不想他活得这么好。   他临摹纸条送给琼斯和梅森,不是希望他们杀掉布朗,而是想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有很多人想他死。   如果布朗一直不还钱,一旦他破产,他也会成为想杀死布朗的人之一。   船长问他怎么确定这只是教训,琼斯两人不会杀死布朗?   肯特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梅森他们的存在,上船不久,他就告诉了布朗这件事,并让他小心提防。   “但他还是死了。”船长说。   肯特表情骤然转阴,说布朗不相信他,并和他发生了争吵。   船长问是其他乘客发现的那场争吵?   肯特回答说是。   肯特给出的理由不能说完美无缺,但确实能说过去,于是案情再次扑朔迷离。   船长想不出其他问题,肯特再次重申和布朗的死没有任何关系,问他能不能回房间休息。   船长看向凯西,后者开口,问了个在其他人听起来有些莫名的问题:“你临摹的纸条,是谁给你的?”   肯特神情也有些疑惑,犹豫了下才回答他买通了布朗的助理,纸条是对方助理找人送给他的。   肯特离开后,三人进行了一场关于凶手的讨论。   但主要是船长和医生在说,凯西因为有一些问题没想清楚,暂时不想发表意见。   而船长和医生讨论良久,也没能锁定某个人。   因为三名嫌疑人中,似乎只有肯特没有明确杀机,说似乎,是因为他上船后和布朗吵过一架。   他说吵架原因是他告诉布朗琼斯两人的存在,但布朗毫不在意,可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   布朗已死,而撞见他们吵架的乘客没有听见具体内容,他们究竟吵了什么,只是肯特的一面之词。   也许,他们就是为了钱吵架,没谈拢后肯特恶向胆边生,决定干掉布朗呢?他关注着琼斯的动态,想从她手里偷走手枪很容易。   至于琼斯和梅森,前者的嫌疑要大一些,因为她有手枪,可能手枪没有被偷走。   梅森行李箱中虽然有鱼线,但凶器是手枪,琼斯的纸条也不是他送过去的,所以他可能不知道琼斯和布朗有仇,不会盯着她。   但也不能排除他上船后,发现了琼斯同样仇恨布朗。   凯西能看到姓琼斯的商人被连累破产而跳楼自杀的新闻,梅森说不定也能看到,他儿子也是因布朗而死,他说不定会更关注相关新闻。   也许,他因此推测出了琼斯的身份,猜到她和自己上船别有目的。   猜测太多,而证据太少,讨论只能无疾而终。   两人讨论的时候,凯西在查看问询记录,并在心里统计出有多少乘客和她以及琼斯一样,绝歌昨晚睡得格外沉。   在让船上乘客拼写布法罗的时候,船长顺便询问过这个问题。   除去死者,凯西和琼斯以外的二十八名乘客中,有超过一半说昨晚睡得很熟。   剩下一半中有说睡眠一直很好,没有感觉的。也有几个因为睡眠一直不好,有服用相关药物的习惯,所以也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等两人讨论完,凯西便问船长,如果有人想给头等舱所有人下药,什么方式最容易?   虽然按照凯西说的问过船上乘客,但船长本能回避这个问题,所以找出梅森和肯特后,他一直没有主动提起统计结果。   直到这会避无可避,才说办法无非两种,一是往水里下药,二是往饭食下药。   后一种办法难度比较高,但往水里下药办法很多,头等舱供应的早茶、咖啡都是大桶冲好再分装,晚餐喝的香槟,也是装在公共酒桶里。   另外还有装冰块或者饮用水的桶,都放置在显眼处,每个人都有机会下药。   凯西直接排除早茶咖啡桶,询问香槟和饮用水桶有没有清洗过。   船长说穿上有专门的清洁人员,他们每天清早起来,会第一时间清洗这些水桶。所以就算头等舱的乘客全部被下药,线索也早就断了。   但这一信息并非一点用都没有,解释了为什么布朗被枪杀,船上没有一个人听到动静,尤其是他房间两边的住户。   而且,如果凶手给头等舱的乘客下药,是为了方便动手,那晚宴期间,他肯定不会喝酒或者水。   凯西认为,想要确保动手时不被打扰,凶手肯定会在晚餐前下药,因为晚餐是在餐厅一起吃,他/她可以清楚地知道谁没有被下药,谁晚上不会醒过来,方便查缺补漏。   所以,昨天晚餐期间,无辜的乘客是有可能没有喝水或者香槟,但凶手是一定不会碰这两样,就算沾了,也只是做做样子。   考虑清楚,凯西请船长再对乘客进行一次问询。   她想知道,昨天晚上那些乘客是一起吃的晚餐,哪些是单独吃的,一起吃饭的人,记不记得同桌其他人有无喝过酒和水,单独吃饭的,有谁一直待在餐厅。   问询持续了很久,结束时已经到晚饭时间。   凯西已经饥肠辘辘,没有急着统计问询结果,准点前往餐厅。   布朗的死亡,没有太影响大家的食欲,头等舱的乘客提起他,语气里也没多少同情。   这个人实在是太讨厌了。   尤其当他们得知,看起来像个暴发户的布朗已经破产,为此还牵连了不少人,更对他同情不起来。   凯西到餐厅后,有人向她打听消息,也有人在议论他前几天干的那些可笑的事。   闲谈间,凯西捕捉到有个人感慨布朗昨天诸事不顺,上午才受过伤,晚上又被枪杀,连忙询问怎么回事。   凯西的表情太激动,被问的乘客不免忐忑,但仍磕磕绊绊说了前因后果。   原来,昨天下午布朗使用水果刀时,不小心割伤了手指。   因为伤口不大,他没有找医生帮忙处理,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凯西听完,连忙去找船长,提出想再去现场看一看。   到了现场,凯西直奔布朗的尸体,查看他的左手,果然在食指发现了一道细微伤痕。   检查完布朗手指的伤痕,凯西久久没有说话,站在房间中间四处张望,之后是漫长的冥想。   直到船长问她发现了什么。   凯西却没有回答,睁开眼说:“我想再和肯特先生谈一谈。”   回到船长休息室,船长去找肯特时,凯西开始整理关于昨天晚餐的相关信息。船长和肯特回来时,她还没有整理完,但没有停止,头也不抬地让两人稍等。   整理完所有信息,凯西浏览一遍。   似乎没什么问题,除了一名身体不舒服的乘客在房间里用餐,其他人都去过餐厅,且身边有其他人。   根据乘客们的回忆,大家似乎都喝过酒或者水,包括被叫进来的肯特,有人看到他喝了不少香槟。   唯一不确定的,是死者。   他跟谁关系都不好,是一个人去的餐厅,因为他在餐厅待得比较久,所以和他共用一张餐桌的人换了好几波。   这几波人,都想不起布朗有没有喝酒或者水。   但因为他们不是无缝衔接,香槟又通常不会倒满,所以布朗有没有喝酒,谁也不知道。   看到凯西在布朗名字后面打上的问号,船长说他明显是在睡梦中被杀死的,肯定被下了药,不可能没喝酒。   又指指肯特名字后面的备注,压低声音问他只喝了水,有没有可能,药只下到了酒桶,饮用水桶里什么都没有?   凯西摇头,除了没有去餐厅吃饭的乘客,昨天晚上没沾酒的有好几个。根据前面的供词,他们中有人睡得比平时沉。   至于没去餐厅的乘客,身体一直不太好,晚上浅眠,有服用药物的习惯。   虽然这些人都可能撒谎,但除非是团伙作案,否则凶手没办法让这么多人帮自己说谎。可查到现在,这个案子团伙作案的可能性很小。   何况,没沾酒的目前只有肯特有嫌疑,其他人暂时看不出和布朗有仇怨。   因此,凯西倾向于香槟和水都被下了药。   船长皱眉说,这样一来,大家的嫌疑都被排除了。   凯西却说未必,至于原因,她没有说,而是直接坐到肯特对面,问他还要继续隐瞒下去吗?   肯特有片刻慌乱,但很快镇定,说不明白她的意思。   凯西直言道,他告诉琼斯和梅森两人布朗的行踪,并跟随登上这艘船,并非像他前面说的那样只是想给布朗一个教训。   仅一句话,肯特额头便冒出细密的汗,却仍矢口否认。   凯西却不为所动,直视着他的眼睛,笃定说完后半句话:“你做这一切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杀死布朗先生!”   篇四戛然而止。   虽然已经看过好几遍,但每次看到这里,帕特里夏都忍不住往后翻,希望能凭空多出几千词的剧情。   可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当凯西往后翻,只看到篇末版面更大的广告。   没错,随着《伊利湖杀人事件》爆火,这篇小说前后的广告版面越来越大,数量也越来越多。   六月刊前后各只有一个广告,八月刊,这篇小说前后各是一整个版面的广告。   帕特里夏盘了多少遍小说,就看了多少遍广告,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说出这些品牌的广告词。   虽然看过娱乐小报的报道后,帕特里夏觉得《MSMM》眼光比《AHMM》强很多,但每当这时,她依然忍不住吐槽,通俗刊果然死要钱。   但话说回来,如果不是《MSMM》死要钱,她还不一定能看到《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后续。   帕特里夏决定原谅他们,并准备明天多买一本杂志支持作者。   想到大结局,帕特里夏脑袋分外活跃,一直熬到眼睛睁不开才倒下。   隔天清早,帕特里夏被闹钟声吵醒。   记得还在放暑假,她准备按掉闹钟,但闭上眼躺了没几秒,想起自己为什么定闹钟,赶紧从床上爬起,匆匆洗漱带上三明治冲向书店。   书店虽然才开门,但里面人真不少,还都是来买《MSMM》的。   帕特里夏好不容易挤进去,准备拿两本杂志,但还没抽出来就被旁边的人拦住了。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抬抬下巴让她回头看看。   帕特里夏转头,看到身后围着的人都对她手里的杂志虎视眈眈,连忙露出讪笑,乖乖放下多拿的杂志离开。   排队结账的人也很多,帕特里夏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们小镇有这么多喜欢看小说的人。   看来,她喜欢的小说是真的火了。 [36]《伊利湖杀人事件》大结局:(全文中文,番外可跳订)他算来算去,终究成了一场空。   莎拉没有像帕特里夏一样,清早就去书店抢购。   其实她起得挺早,但作为一名家庭主妇,她要忙的事不少。虽然两个孩子暂时不用上学,但吃过早饭后,她要送丈夫去车站搭乘火车前往曼哈顿上班。   回家途中,她才绕路前往书店。   已经是九点多,书店里排队的人没有那么多,当然来书店的人,基本都要带一本杂志走,所以卖得很快。   付钱时,莎拉听到老板和前面的人闲聊,说还好他机灵,找上游多要了一些货,听说有些订货和之前差不多的书店已经卖完了,找关系调货根本调不到。   轮到莎拉,她随口问起这期杂志印刷了多少,怎么会不够卖?   书店老板显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听说印刷了四十万本,但前段时间不是有很多小报报道吗?杂志火了,《伊利湖杀人事件》更火,这期刊登大结局,来抢的人当然多。上个月我只进了几百本,卖了一个星期,这次进了两千,现在看,也就能卖一星期。”   莎拉忍不住感慨:“真想不到我们小镇有这么多人爱看杂志。”   付过钱拿着杂志出去,莎拉又去了一趟不远的超市,购置食物、纸巾等生活用品。   回到家,两个孩子已经各自出门。   莎拉简单给帮佣安排了下工作,便冲一杯咖啡去了家庭厅看杂志。   最先看的自然是《伊利湖杀人事件》,她可是迫不及待想知道结局呢。   前文中,凯西突然让船长将肯特叫到休息室,当面点破了他上船的真正目的——关于这一点,莎拉一直都没有想通。   如果送纸条给琼斯、梅森,并跟着登上这艘蒸汽船,是因为肯特想杀死布朗,那他肯定是有预谋的。   布朗活着,他有机会拿到钱。   布朗死了,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所以,他的公司已经破产,自己已经债务缠身,破罐子破摔了?   可凯西从哪看出来的?难道前面漏了什么信息?   前四个篇章,莎拉来回看了好几遍,她很清楚自己没有遗漏信息。但心里依然有这样的猜测,毕竟很多推理悬疑小说的作者,不会将侦探的发现和推测全盘托出。   真事无巨细地写出来,神秘感肯定大打折扣,钩子也会少很多,就算看到结局,也可能会觉得平淡如水。   可凯西始终觉得,她的猜测不会是真相。   如果真是这样,她不会因为猜中而高兴,只会觉得这个故事高开低走,作者已经黔驴技穷。   凯西相信作者不会让她失望,毕竟前四个篇章,作者设计的很多反转在她的意料之外。虽然也有猜中的,但都是小的反转,在大钩子上,作者没有让她失望过。   这里要揭晓的全文最大的钩子,她相信,这会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反转。   思索着这些,莎拉将杂志翻到第三个版面。   和其他杂志不同,《MSMM》因为主打迈克·肖恩系列,前两个版面雷打不动会排给系列小说。   第三个版面才会给当期最受重视的短篇,在之前,《MSMM》除了迈克·肖恩系列,很少看在其他中篇或者连载。   《伊利湖杀人事件》初登杂志时版面并不靠前,到八月刊,版面才被提到这里。   莎拉想如果不是六月刊上市时,七月刊已经排好版不方便更改,它肯定七月就能盘踞在这个版面。   当然这些都是小问题,也就莎拉在出版行业干过,知道这些潜规则,才会在拿到一本杂志时,惯性通过版面,去判断小说的受欢迎程度。   普通读者很少会注意这些。   莎拉目光掠过一整个版面的广告,看到《伊利湖杀人事件5》的标题,视线下移,落到细密的文字上。   和前几个篇章一样,篇五开始就是嫌疑人肯特的大声否认。   他说他公司还没有破产,等着布朗还钱救命,他怎么可能会计划杀死布朗?如果他们不信,可以等下船,警方调查他公司的经营情况,还有救的!   看到这里,莎拉知道自己猜对了。   如果肯特上船前便有计划地想杀死布朗,肯定不会是因为公司已经倒闭。也只有这样,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个理由,帮自己洗脱嫌疑。   莎拉继续往下看,船长几乎被说服,凯西却只说了句:“如果布朗死了,你有机会拿到钱呢?”   听到这句话,故事里的人物懵了。   故事外看到的莎拉也不由惊讶,目光急切下移。   肯特瞳孔紧缩,冷汗彻底流了下来,慌乱地问凯西什么意思,布朗死了,欠债人都没了,他怎么可能拿到钱。   船长和医生也想不通,直到莎拉解释,说今年陆续有保险公司推出一款大额意外伤亡保险。根据当前法律,如果保险没有指定受益人,赔偿金会归入遗产,先偿还死者生前欠下的债务,再按照遗嘱,或者法定继承人去分。   解释完,凯西转向肯特:“你知道布朗先生购买了意外伤亡保险,对吗?”   肯特想要否认,但还没开口,凯西便说布朗先生意外身亡,保险公司面临巨额赔偿,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船靠岸后,他们肯定会参与到案件调查。   就算他现在否认,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有他买通布朗先生助理的证词,他肯定会被列为第一嫌疑人。   下了船,面对警察,可不是他想否认,就能否认的。   肯特彻底投向,声音干涩地交代了一切。   原来,他确实通过买通的布朗先生的助理,知道他生意出问题前,在美国最大的保险公司购买了大额保险,且保险没有指定受益人。   因为保额很高,如果布朗意外身亡,赔偿将高达几十万美金。   肯特立刻行动,他先是托关系联系到保险公司的员工,向对方打听布朗是否是他公司的客户,以及他购买的保险详细信息。   对方很快打听到,布朗确实在他公司购买了大额意外伤亡险,但有无指定受益人,他没有权限查询。   但这对肯特来说已经足够。   确认被谋杀也属于意外伤亡,肯特很快在心里制定了一个详细的计划。   讲述到这里,肯特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说他真的没有动手,他想要的只是拿回自己的钱,救活公司。   如果他动手杀人,等待他的只有上绞刑台,他怎么可能会自己动手?   船长忍不住,说就算他没有自己动手,他干的这些也够得上杀人未遂的标准。   凯西则问他,知不知道琼斯从她这里偷走的手枪,是被谁偷走了?   肯特说不知道。   凯西问,也就是说他知道琼斯有手枪?上船后也一直在盯着琼斯和梅森?   肯特这才发现语言陷阱,不得不承认自己知道,也确实在盯着他们,但他真的没有杀人,更没有偷走琼斯的手枪。   凯西说按照航程,他们明天上午就能靠岸,琼斯和梅森迟迟不动手,他就不着急,没想做点什么?   肯特坚持说自己不想沾血,只想要钱。   凯西却挑明说他不是怕双手沾血,怕的是上绞刑台,但船上对布朗有杀机的不止他,他作为隐藏在幕后的那个人,完全可以自己动手,再嫁祸给琼斯和梅森。   肯特无法辩驳,只能无力地说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有干,昨晚他睡得很沉。   说到最后,他声音有些绝望。   船长和医生却都不相信他说的话,直到凯西说相信他昨晚什么都没干,但如果他继续隐瞒,最后上绞刑台的很有可能是他。   肯特连忙说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没有隐瞒什么。   凯西直接问他和布朗为什么吵架。   肯特愣住,神色变得有些犹豫,许久才问凯西真的相信他不是凶手吗?   凯西说她相信,但信息链少了一环,他的证词很重要。   肯特终于松口,说他其实没想跟布朗吵架,是布朗突然猜到了他上船的目的,让他收手,否则靠岸后他立刻向警方报案。   肯特隐瞒他们争吵的内容,是担心暴露他上船的真正目的,而且吵架内容说出来,他的嫌疑会更重。   他坚持的只想要钱,不想沾血这种话,也再站不住脚,甚至他的杀机会变得非常迫切,必须要在蒸汽船靠岸前干掉布朗。   凯西听后问:“那么,你有想过在船靠岸前杀掉他吗?”   肯特沉默许久,点头说有。   “你为此做了什么准备?”凯西问。   又是一阵沉默,肯特才艰难回答:“昨天上午,我去了你和琼斯小姐的房间。”   凯西问他偷走了枪?他说没有,他没有找到枪。   凯西又问当时枪已经被偷走了吗?肯特回答说不确定,也许琼斯把枪带在身上,或者藏在了更隐蔽的地方。   凯西继续问他有没有想过其他方法。   肯特说有,他藏了一把餐刀,准备晚上大家都睡着了动手。但到了时间,他非常困,一觉睡醒就天亮了。   “餐刀呢?”凯西问。   肯特说他趁早上头等舱混乱,将餐刀送到了厨房。   凯西没有多说,继续问上船后他为什么会装作不认识布朗。   肯特说他没想过装作不认识布朗,但因为不想被琼斯二人注意到他,所以没有主动和布朗攀谈。   “那布朗先生呢?他肯定看到你了,为什么他装作不认识你?你们没有商量过?”   肯特面露茫然,似乎这才发现奇怪之处,思考过后摇头说自己不清楚,他一直以为,布朗是担心自己向他追债。   最后,凯西问肯特,布朗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肯特回答是个聪明人,性格不算很好,但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和船上大家认识的布朗不太一样。   回答完肯特不太确定地猜测,可能他因为破产,压力很大,所以才这么易怒?   凯西没有对此发表意见,只问他认为一个聪明人,在购买大额保险时,可能会不指定受益人吗?   莎拉悚然一惊。   意外身亡保险推出到现在已有一百多年,到现在不管是杀妻/杀夫骗保,还是自杀伪造成他杀骗保的案件,都不算少见。   许多悬疑推理小说也以此为蓝本,进行改编二创。   这个题材发展到今天,已经很难写出新颖的故事,因为保险杀人又足够戏剧性,写的人自然多。   但凯西的那段话迷惑了莎拉,如果没有指定受益人,保险公司的赔偿会优先用来还债,而布朗欠债太多,他死后家人不一定能得到好处。   而肯特作为布朗的债主,好处显然更多。   随着凯西对肯特的问询推进,莎拉几乎认定这是凶手,尤其是他说出吵架的真相后,她觉得不可能有其他人了。   虽然肯特说他没有找到枪,偷了一把餐刀,但昨晚睡着了,并在今早将餐刀送回了厨房。但这都是他的一面之词,也许他找到了手枪,并在昨晚杀死了布朗。   至于餐刀,没人看到他偷拿,也没人看到他还回去,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虚构的。   后面肯特说的话,莎拉一个字都没信。   狡辩!统统是狡辩!   看到凯西像是信了,莎拉恨不得冲进故事里摇着她的肩膀大喊,直到凯西提出新的推测。   莎拉悚然,呢喃着摇头:“不可能。”   可内心深处她在问自己,真的不可能吗?   莎拉往后看,故事里,肯特的第一反应也是不可能,他说他收买了布朗的助理,对方告诉他保险没有指定受益人。   凯西问他,能确定布朗助理告诉他的消息都是真的吗?   肯特问他为什么骗他?   布朗已经破产,他马上就要失业,是自己给了他钱,并答应给他介绍工作,他为什么要骗自己?   还说对方告诉他的布朗的行踪都是对的,布朗确实在那一天登上了这艘船。   凯西冷静地看着肯特,说也许布朗的助理没有骗他,而是自己也被布朗给设计了。至于布朗的行踪,他怎么确定不是布朗想告诉他的。   肯特不愿相信。   船长和医生则是不敢相信,前者试探问凯西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觉得是布朗为了骗保,设计了这一切?   问完不等凯西回答,便说不可能:“布朗先生……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设计出这一连串的计谋?”   凯西却说,你们认为不可能,也许正是他的成功之处。   肯特终于回过神,提出异议说他是左利手,手枪却被放在了他的右手,这是早上确认布朗是被谋杀的主要原因。   凯西没有立刻回答,提议再去一次案发现场。   回到案发现场,凯西带着几人走到布朗的尸体前,找船长借了张手帕,托起布朗已经僵硬的左手,让大家仔细看。   几人没有凯西大胆,看得不太仔细,却也看清了他食指上的厚茧,说这不是恰好证明他是左利手吗?   除了厚茧,头等舱的乘客也都跟他同桌吃饭过,知道他习惯左手拿刀,右手拿餐叉。   凯西却摇了摇头,说布朗确实是左利手,但他的右手同样灵活,至少切水果的时候,他习惯右手拿刀。   不管是餐刀还是水果刀,用途其实都一样,切食物的。而切东西要力气,所以大家会用习惯的那只手拿刀。   因此,虽然餐桌礼仪中,默认叉子放左边,餐刀放右边,但实际生活中,一个左利手用左手拿餐刀,没人会说他不懂餐桌礼仪。   布朗吃饭时左手拿刀,切水果是用右手拿,只能说明一件事——也许他更习惯用左手写字吃饭,但他的右手同样灵活。   所以,手枪被放置在他右手边,不能证明他是被人谋杀。   然后凯西指了指布朗食指上的伤痕,又走到门边,指了指门锁底部的痕迹,说她一直在想这里的痕迹到底是怎么造成的。   原本她以为是凶手杀人后,带来的鱼线染了布朗的血,所以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但她始终觉得,就算凶手早有准备,在动手杀人时应该也不至于将鱼线拿在手上。如果装在口袋里,鱼线染了血,衣服呢?   可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找到有谁遗失,或者藏有带血的衣服。   晚上在餐厅听到那名乘客说布朗受过伤,她才把一切联系起来。   根本就不是所谓的密室杀人,门锁上的痕迹,是布朗受伤后,用鱼线沾上血,自己磨上去的。   船长问布朗哪来的鱼线,凯西说这就要问梅森了。   找来梅森,再三询问,他果然承认行李箱中的鱼线少了一截,但他怕被怀疑,之前一直说只带了这么多。   鱼线没有固定长度,他带鱼线本身也不是为了钓鱼,所以之前看到剪过的痕迹,船长几人都没有太在意。   至于用过的鱼线在哪里,更不必问,肯定早就被丢进湖里。   至于布朗怎么会知道梅森的行李箱中有鱼线,答案就更简单了,如果他才是那个布局的人,肯特盯着琼斯和梅森时,他肯定也会盯着他们三个人。   他不仅知道梅森带了鱼线,还知道琼斯偷到了手枪,至于给头等舱乘客下的药,则可能是他的后手。   当然,布朗的行李中本身就有安眠类药物。   上船第一天,他就很高调地告诉了大家,他不喜欢锁门,睡眠也不怎么好,习惯服用安眠类药物。   虽然昨天检查时,他行李箱中的安眠类药物只剩下一点,但谁也不知一盒药物他吃了多少,所以基本确定头等舱都被下药时,凯西没有怀疑过他。   直到发现密室可能是布朗自己制造出来的,她才首次将目光放到死者本人身上。   但她想不通布朗为什么要自杀,又为什么一定要将自杀伪装成他杀。   想到今年几家保险公司陆续推出的新项目,她心里有了猜测。紧接着她想到,保险有无受益人,会影响到赔偿金的划分,继而带来截然相反的真相。   有指定受益人,这可能是一桩骗保案,凶手是死者本人。   无指定受益人,凶手指向肯特,他获利最大,而这也解释了他的一切行为。   而不管真相是哪一个,都意味着肯特知道布朗买了保险。   得到他的证词,案情能前进一大步。   这,是凯西提出想对肯特进行再次问询的主要原因。   问询前,凯西不确定两人究竟谁是凶手,但统计得出昨晚布朗有无喝过酒水成谜后,凯西基本确定这是一桩骗保案。   而他买的保险,有指定受益人。   肯特承认后,凯西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正确,她也确定肯特被骗了,骗他的人可能是布朗的助理,也可能一切都是布朗自导自演。   总之,肯特被利用了个彻底。   如此一来,布朗上船后为什么会表现得这么高调,惹人讨厌就很好理解了。   他想激怒的不是头等舱的其他乘客,而是被他引上船的琼斯、梅森,甚至可能还有肯特本人。   他到处嚷嚷说自己从来不锁房间门,也不是因为他蠢,而是他在诱惑琼斯等人,他在说,来啊,杀我啊,错过这个机会,你将后悔终生。   所以他假装和肯特不认识,就像肯特担心琼斯两人发现他的存在,布朗也怕被人知道他的算计。   他是否是一个纯粹的受害者,关系到他家里人能否得到保险公司的赔偿金。   但他没有想到,琼斯和梅森的胆子不够大,上船后迟迟没有动手。眼看航行就要结束,他等不住,找到肯特,和他发生争吵。   他告诉肯特,说自己什么都知道了,并威胁下船就报案,其实是为了逼肯特动手。   但那天晚上,肯特没有动手。   布朗等不及,决定采用预备方案,将自杀伪装成谋杀。   他从琼斯手里偷到手枪,从梅森的行李箱中偷到鱼线,明天轮船靠岸,警方很快就会发现,他们都对他有杀机。   肯特更不用说,他觉得自己做得足够隐蔽,但不管是收买布朗的助理,还是找保险公司查布朗的保险记录,都经不住查。   这三个人,不论哪一个被认定是凶手,都对他有利。   讲到这里,凯西说确定头等舱乘客都被下了药后,她虽然怀疑过琼斯、梅森和肯特,但始终觉得他们是凶手的理由站不住脚。   既然他们知道头等舱不会有人醒来,在杀死布朗后,他们为什么不做得更彻底一些?   站在琼斯的角度,她可以将凶器塞回凯西的行李箱,将一切嫁祸给她。梅森可以选择嫁祸给别人,或者将手枪连同鱼线一起扔到湖里,也能轻而易举撇清自己。   肯特更不用说,不管栽赃给琼斯还是梅森中的谁,他都能轻易洗脱嫌疑。   反正他们有充足的毁灭证据的时间,何必留下这么多破绽。   但确定凶手是布朗本人后,一切迎刃而解,他不是不想栽赃给三个人,而是他没有办法在自杀后,将手枪送出去。   他给头等舱的乘客下药,也不是为了给谁制造不在场证明,他的目的恰恰相反,没有人醒来,他们三个才会拿不出不在场证明。   讲述完,凯西幽幽叹息,说布朗还是急了,但凡他再多等一晚上,他想要的完美意外就会发生。   就算昨晚肯特没有动手,蒸汽船因为遇上大雾停航的这几天里,琼斯或者梅森也可能会冲动下手。   而现在,他算来算去,终究成了一场空。   故事的尾声是大雾散去,蒸汽船重新启航,到达芝加哥后警方派人前来调查,很快查出布朗生前购买的意外身亡保险确实指定了受益人。   而真相,也如凯西推出的一样,是死者为了骗保,自杀伪装成谋杀。   最后的最后,是案件侦破,航运公司的负责人为了感谢凯西,特意邀请她入住自家位于芝加哥河以北的庄园。   看到这里,莎拉激动起来。   她确信,这个庄园会有故事发生!   然而翻过这一页,只能看到整版的广告,没有任何关于下个故事的预告。 [37]顾问律师:《MSMM》九月刊上市后,杨乐怡终于有了《伊利湖杀人事件》爆了的实……   《MSMM》九月刊上市后,杨乐怡终于有了《伊利湖杀人事件》爆了的实感。   一直以来,唐人街像是方外之地。   外面流行的电影大家可能会出于好奇去瞄一眼,但通常只限于年轻人,中老年人更喜欢看华语电影。   比起电影,小说本身就更小众,各大日报又定期转载香江知名作家的新作,就算是年轻人,看英文小说的也没那么多。   因此,不管《MSMM》在外面卖得多火爆,在唐人街,每月也就卖出几百本。   直到九月,杨乐怡因为有事,第二天才去书店,但找遍了也没看到《MSMM》新刊。问过老板,才知道昨天就卖完了。   “我看外面很多小报报道,这个月多进了三百本,没想到还是不够卖,现在联系批发商也调不来货。”   字面听着像抱怨的话,由书店老板说出来多了几分炫耀意味,“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喜欢凑热闹,以前我进五百本,拖拖拉拉能卖半个月,这次进了八百本,一天卖完了。”   虽然被扫射了,但杨乐怡并不生气。   杂志卖得好,意味着她小说足够火,她哪里气得起来。   更不觉得失望,虽然每次杂志上市,她都会来一趟书店,但其实主要是为了看看销售情况。   真要看杂志,翻杂志社送给她的样刊就好。   从唐人街的书店出来,杨乐怡又去了趟格林威治,这边销售也很火爆,基本每三个进店的顾客,就有一个是冲着《MSMM》新刊来的。   但这家杂志进货量明显要大很多,货架上的杂志出得快,补货的速度也很快。   杨乐怡观察片刻,便拿上一本杂志,付款离开了。   返回唐人街,杨乐怡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位于勿街的一家律所。   说是律所,不如说是律师的个人办公室,规模很小,通常在二楼,办公室只有二三十平。律师只有一个,也许会有实习生,但数量也不会多,负责打杂接待业务。   而唐人街里像这样规模的律所,也摆着手指头能数得过来,日常就是帮人看看合同、制定遗嘱,随着移民放开,帮人办理移民的业务也渐渐多了起来。   总之都是些小案子,真正对薄公堂的大案子很少。   杨乐怡今天来见得这名律师叫林永年,他是出生在美国的二代华裔,受过比较好的教育。因为从小看多了华人被欺负,求告无门的例子,立志做律师。   他四十年代初执业,至今也有十多年,帮华人打过无数官司,胜率不低。   杨乐怡找他,倒不是想请他帮忙打官司,而是想请他当自己的代理律师。   埃莉诺说,一名好的作家经纪人,不仅可以帮作者推出版,还能帮忙看合同,避免作者踩坑。   但因为她的特殊情况,杨乐怡没办法完全信任一个白人经纪人,并让对方处理她所有的对外交流,以及合同签订工作。   她打算将经纪人的业务拆分开,或者,再加一道审核流程,所有的合同要经律师确认没有问题,她才会签订。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被人挖坑。   当然这样也有不好的地方,资深经纪人大多傲气,不太可能接受这样的条款。   但杨乐怡权衡过,认为将未来发展全部交给一个不一定靠得住的人,危害比找一个不够资深经纪人更大。   两权相害取其轻,杨乐怡自然更倾向于找一个可能没那么资深,但能在合同条款让步的经纪人。   而在律师选择上,杨乐怡不打算抠抠搜搜请个新人菜鸟,直奔经验最丰富的律师来。   林永年作为唐人街最厉害的律师,自然不缺业务,他也很忙,一般人很难见到他,杨乐怡找了吴文轩帮忙才预约上。   文化社规模虽然不大,但到底是文化团体,吴文轩作为主编,人脉还是很广的。   上到二楼,接待杨乐怡的是实习生。   年纪不是很大,眼里满是朝气,不过很懂分寸,虽然好奇杨乐怡一个半大孩子为什么来找律师,但什么都没问。   等了十来分钟,林永年的办公室被从里面打开。   先走出来的是个表情苦闷的中年男人,他边走边侧过身,对落后两步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说:“林律师,麻烦你了。”   西装中年男人,也就是林永年说应该的,将人送到门口又拍了拍对方肩膀,让他放宽心一些。   顾客走后,林永年转身看向杨乐怡,疑惑看向实习生:“这位是?”   杨乐怡站起来,主动介绍自己:“我叫杨乐怡,是吴叔叔介绍我来找你的。”   吴文轩打电话给林永年,介绍杨乐怡时报的自然不是她本名,说本名还要解释一通,报笔名则不同。   虽然《阿珍的故事》完结后,梦里客一直没有发表新小说——《林少英》已于八月下旬开始连载,但用的是木人桩这个新笔名。   可算起来,《阿珍的故事》完结还不到一年,不管是连载还是单行本都算得上火爆,林永年这个不怎么看小说的人,一听也能想到梦里客找自己的原因。   林永年先入为主以为梦里客是个成年人,这会看到个半大孩子,心里自然惊讶。   不过他从业多年,也是见过世面的,很快便淡定下来,请杨乐怡去办公室,又让助理泡两杯茶送进来。   两人进办公室后,助理很快跟进来,将林永年接待前一名顾客时喝剩的茶水倒掉,又冲两杯新茶端进来。   期间林永年也整理好了和前一名顾客见面的记录,端起茶水喝了口问:“杨小姐今年多大?”   “春节后满十四。”   林永年更惊讶:“难怪吴生说你是少年英才,让我一定要见见你。”   “吴叔叔很照顾我。”杨乐怡说。   林永年摆手,没有就这个问题多谈,直接问她是想请自己当顾问?   “没错。”   “我的顾问费可不便宜。”   “我打听过,你给私人小生意做顾问,年费最高三百美元,合作确定付至少一半,不接受赊账。”   如果是堂口或者社团,顾问费会再高一些,至少一千美元一年,规模再大一些,两千一年都不算高。   顾问内容则包含看英文文件、合同和政府来信,还有简单的法律咨询,以及代写或者翻译英文信件。[1]   如果是打官司,就要另外算钱。   杨乐怡想她一年也写不了几本小说,业务量比小工厂都少,年费应该不会高于三百美元,所以没提后半截收费标准。   杨乐怡说得轻描淡写,林永年却忍不住纳罕。   三百美元可不是小数目,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月甚至两三个月的工资,对小老板来说,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挣到这笔钱。   杨乐怡一个孩子,口气却这么大,好像能轻轻松松拿出这笔钱一样。   林永年不由问:“除了梦里客,你还有其他笔名?”怕杨乐怡没听明白,想想又补充问,“你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看华文合同吧?”   当律师的,嘴巴都很严。   尤其是林永年这种律师,更清楚行规,不会随便泄露客户信息。   这也是杨乐怡敢在唐人街找律师的主要原因,要是今天刚见过律师,明天笔名就被传得满天飞,她肯定不会这么干脆地为了多加一层保险请律师。   杨乐怡没有隐瞒,说道:“我还有两个笔名,一个叫木人桩,上月开始在《华侨文阵》新刊连载小说。另一个笔名叫Y.L.杨,目前已经在一本英文杂志连载完一部小说。”   有知道杨乐怡是梦里客的前提,听她说新小说也在《华侨文阵》连载,林永年不觉得惊讶,只奇怪她怎么换了笔名。   但这是顾客个人隐私,林永年无意追问。   他惊讶的是杨乐怡能在英文杂志连载小说,虽然此前早有先例,但杨乐怡才多大?而且他再不看小说,也能知道长篇连载过稿不容易,能连载完,更说明小说成绩不错。   这,估计是杨乐怡来找他的主要原因。   果然,杨乐怡接着说:“小说连载时换过合作杂志,在后一本杂志连载期间,有出版社想要出版,但因为没有我的联系方式,他们联系的杂志社。杂志方瞒下了这件事,直到认识的编辑告诉我,我才知道这些。”   林永年以为杨乐怡跟杂志方有版权方面的纠纷骂,问道:“你现在是准备跟他们打官司?”   杨乐怡摇头:“小说已经连载完,之前的合同我看过,关于出版方面的条款,只有连载结束三个月内不得出版的限制。至于他们做的事没有违反法律,打官司也没用。”   林永年恍然:“确实。”   “认识的编辑建议我找个经纪人,我了解过经纪人的业务,通常会涵盖帮作者看合同。我不太放心把看合同这么重要的事交给经纪人,也担心自己经验不足,随着合同渐渐复杂,看不出其中陷阱,所以想请个精通这方面业务的律师帮我把关。”   林永年听完,忍不住发出感慨:“你很聪明。”   他说杨乐怡聪明,不仅因为她说话有条理,更因为她方方面面都想到了。而且听她的意思,之前的合同都是她自己看,没有踩坑是幸运,但也可以看出她不是会被轻易哄骗的人。   杨乐怡一说完前因后果,林永年便决定接这一单。   作为二代华裔,林永年衷心希望唐人街的新生代,都能有个好的未来。   杨乐怡有这样的才华,他自然要帮着她走得更稳一些。   他也不用担心被骗,他虽然不认识杨乐怡,但唐人街就这么大,想打听一个人的底细非常容易,没人会想不开去骗一个律师。   何况本来就是先收钱再合作,再怎么样他也不会有损失。   但因为杨乐怡还是个孩子,所以合同拟出来后,需要她带回去给家长。她家长同意后亲自来律所签约,并交上至少半年的费用,才算正式合作。   陈阿莲自然不会反对。   她虽然没做过生意,也不懂这些,但也知道洗衣店的老板每次跟白人房东签合同,都会找律师帮忙看文件内容。   看文件加解释的费用不便宜,最便宜都要五美元一次,找资深点的律师至少要十美元。   因为先辈华人在这方面的吃过不少亏,唐人街的这些华人老板在和白人打交道时,谁也不敢省这份钱。   杨乐怡之前没找律师,看完合同就签,陈阿莲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心惊胆战。如今女儿决定找律师做顾问,她当然是举双手同意。   好吧,知道一年的顾问费要两百美元时,她其实有点犹豫。   这一年,杨乐怡只发表了一部英文小说,签了五次合同,明年就算只写英文小说,合同数量也就翻个倍。   找最资深的律师,花费也就一百美元左右。   怎么看,这两百美元都花得不怎么划得来。   但陈阿莲又了解杨乐怡,知道她看着小,实际上很有成算,这么决定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所以只犹豫了不到两分钟,便答应请假和杨乐怡跑一趟银行,再顺便去签约。   倒是杨乐怡,注意到陈阿莲短暂的停顿,特意解释了几句。   虽然今年到现在,她只签了五次英文合同,但接下来还有小说出版,如果新小说写得快,也许再过两个月就会开始连载。   她要签的合同也和唐人街许多小老板签的租房协议不同,后者已经有相对固定的模版,找律师出面前基本谈好。   而一份出版合同,签订前可能要修改好几次,过程中需要律师把关。   只是单纯的看和翻译文件,收费确实不贵,但如果要多次修改,资深律师可不会只收十美元。   最后扯下来,单次付费不一定比请顾问划得来。   杨乐怡也需要一名律师帮忙震慑经纪人,让对方不要有搞小动作的想法。和可能的损失比起来,顾问费只是小钱。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舍不得,但她今年都入账好几千了,要是今年能签下出版合约,轻轻松松年入过万,自然不会舍不得。   何况唐人街里的小老板请林永年当顾问,生意再小,业务再少,顾问费也是两百五十美元起步。   他只收杨乐怡两百美元,完全是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给她打了折。   错过这村没这店,杨乐怡当然想早点把合同定下来。   听完杨乐怡的解释,陈阿莲最后一丝犹豫都没有了,隔天中午找领导请半天假,之后就和杨乐怡一起去了银行取钱。   拿到钱,两人直奔林永年的律所。   今天律所比昨天要忙一些,进出的都是唐人街的小老板,偶尔林永年出来,浑身也带着一股精英人士的派头,看得陈阿莲有点紧张。   虽然她在生活中也能接触到华人中比较有名的人物,比如同乡会的会长、顾问等,但除了杨志明出事那会和他的葬礼,这些人其实不怎么会搭理陈阿莲。   作为一个不怎么引人关注的小人物,在这些精英人士面前,陈阿莲不免有些局促。   好在过程中她不需要说太多,只要在杨乐怡让她表态时,点头说她什么都支持就好了。   签好合同,付掉一整年的顾问费,母女俩便离开了律所。   本来她们准备回家,暑假后杨乐怡每天学拳的时间有延长,但主要是上午,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可以处理自己的私事。   这会办完事,杨乐怡不需要去武馆。   陈阿莲则是请了半天假,收入高了后,再请假她没那么心疼,不会再跟以前一样办完事匆匆赶回去上班。   经过宰也街时,碰到一家发廊在做活动,陈阿莲忍不住多看几眼。   杨乐怡想起陈阿莲前几天拿不定主意地问,她要不要换个发型,便撺掇母亲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去做头发。   这么多年,陈阿莲留的一直是直发,她不好意思跟年轻女孩一样扎马尾,或者披散着只用发卡做装饰,便总是盘在脑后。   这也是唐人街老一辈常做的打扮。   这时候唐人街的住户,打扮挺割裂的,老一辈不仅盘头,还有穿清末民初常见的那种大褂的。要是再往贴了中式飞檐的建筑下面一坐,很容易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以为清朝还没亡。   当然上了年纪的人中也有打扮时髦的,她们会烫头发,爱穿旗袍,也有穿毛衣长裤配大衣的。   至于年轻一代,穿着打扮上则无限向西方人靠拢。   陈阿莲不算时髦,但也没有保守到穿大褂的程度,这衣服是真不好看。   后世常见的清汉女服装都是改良过的,这会唐人街老一辈常穿的特别肥大,不仅显矮,还显胖。   颜色也都很沉闷,这倒和衣服类型没太大关系,上了年纪的人大多不爱穿亮色,选的都是深色。只是这样一来,衣服上身后又会让人凭空老上几岁。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每次经过这些人身边,杨乐怡都觉得他们像是被遗忘在了上个世纪。   跟他们一比,穿改良唐装都算新潮了。   陈阿莲的衣服虽然也以黑白灰为主,但都是衬衣长裤或者呢子外套,哪怕发型保守了些,也不至于让人觉得暮气沉沉。   有了稳定的高收入,又开始学化妆后,她变得自信许多,以前不敢尝试的许多事,现在都有了想法。   烫头发正是其中之一。   制衣厂女工多,收入又高,虽然有加班加点却仍舍不得吃好一点的女工存在,但大多数人挺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   可以说,唐人街众多单位中,制衣厂女工绝对是最时髦的。   陈阿莲工位周围一圈,都是烫了头发的,见她开始打扮自己,劝她换个新发型的不少,让她蠢蠢欲动。   但烫头发不便宜,稍微好一点的店都要二十多美元,再加上她保持这个发型许多年,真要改变总有点怵。   杨乐怡却不这么想,正因为她保持这个发型十来年,才应该改变。不然过完这辈子,发现几十年如一日的单调,岂不可惜?   她拉着陈阿莲去看玻璃床上贴着的宣传单,哇了声说:“今日烫发八五折,原价二十五,今天只要二十一块两毛五,便宜三块多呢。”   陈阿莲不由心动,看看杨乐怡:“那……我进去烫个发型?”   “烫吧烫吧。”杨乐怡边说边推着陈阿莲往里走。   这家店不算大,四十来平的模样,进门两边墙壁各挂着四面镜子,镜子下放是桌椅。被打折吸引来的人很多,不仅八张椅子坐满了头上绑着固定发杠的人,边边角角的板凳上还坐着好几个。   这是家夫妻店,但收了好几个学徒,人手够。母女俩刚走进来,就有学徒迎上来,问她们是剪发还是烫发,得知是后者,便找了个位置让她们坐下,说师傅马上来。   坐下等几分钟,刚安排好一名顾客的老板娘抽身过来,问谁烫头,又问陈阿莲想烫什么发型。   见陈阿莲没什么主意,便说现在流行关南施头,另外许多家庭主妇,也喜欢烫蓬松高顶的卷发。   边说边翻发型册子给陈阿莲看,她看后连连点头,说工友中烫发的基本都是这两个发型。   老板娘见了赶紧吹这两个发型有多火,又说陈阿莲工友都有眼光。   她把这两个发型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旁边看着的杨乐怡却连连皱眉,她觉得这种高颅顶卷发是真不好看。   关南施头稍微好点,但本质是bob头,不太适合陈阿莲的气质。   眼见陈阿莲快心动,杨乐怡问:“除了这两个发型,还有别的吗?”   老板娘眼尖,一看就知道女儿比妈妈有主意,笑着说不管她们想烫什么发型,她家都可以做。   杨乐怡看看陈阿莲,找老板娘要了笔和纸,大致画了个及肩的羊毛卷短发,问能不能做成这样。   类似的发型,好莱坞电影明星也留过,但西方人本身就是卷发,烫的程度不多,也可能根本没有烫,只是把头发剪短。   老板娘很快想象出杨乐怡画出的发型什么样,再看陈阿莲的模样,越想越激动,说:“能!我肯定能烫好。”   确定好发型,老板娘很快开工,先将陈阿莲的头发剪短,再洗,按照她预想的那样上发杠,再上药水。   药水在头发停留的时间有点长,等陈阿莲烫好头发,天色已经暗下来。   但等待很值,及肩的羊毛卷发让陈阿莲看起来多了几分干练,但当她露出笑容,又很有风情。   店里其他顾客看到,纷纷出声讨伐老板,说他们给陈阿莲烫的头发这么漂亮,自己的却……   老板娘连忙安抚说她们的新发型也很漂亮,又解释陈阿莲的发型是她女儿想出来的,她以前也不知道。如果大家回去适应几天,还是想烫同样的发型,可以来找她,一样打八五折。   本身发型就是她们自己选的,听老板娘说下次来还打着,几名顾客不再说什么。   老板娘则把杨乐怡母女叫到一边,说以后可能还会给别人烫这发型,只要她们不反对,以后再来烫发永久免费。   包括这次,她也不收钱了。   这交易有点霸道,但这发型本身就不是杨乐怡的创意,而且心黑的老板都是直接用,根本不会开出永久免费的条件。   面前这老板娘,算是比较厚道,也会做生意的。   杨乐怡没拒绝,表态后便和陈阿莲一起离开。 [38]作家经纪人:“阿莲?”兰姐走出来,看到陈阿莲有些不敢认,端详好几秒才说,“哎呀……   “阿莲?”兰姐走出来,看到陈阿莲有些不敢认,端详好几秒才说,“哎呀你烫头发了?这个发型真好看,我以前怎么没见过?新出来的?”   回来被看了一路,陈阿莲不再像刚从发廊出来那样不自在,随着兰姐的动作站直,面带笑容骄傲地说:“乐怡想出来的。”   “乐怡想的?”兰姐更惊讶了,“乐怡你还懂烫头发?”   杨乐怡说:“我只说了个大概,是发廊老板娘厉害。”   “哪家发廊烫的?能烫一样的吗?”   兰姐年纪虽比陈阿莲大一些,但是个新潮的人,几乎每年都要去烫一次头发。她现在留的,是发廊老板娘说过的,许多家庭主妇喜欢烫的高颅顶卷发。   杨乐怡欣赏不来这发型,但不知道是看习惯了还是怎么,她觉得兰姐挺适合这种卷发。   不过一个发型留久了,腻歪很正常,兰姐不算瘦,但也没有很胖,烫陈阿莲同款的发型应该也合适,便说了发廊名字,又道:“那家店就在宰也街,今天做活动打八五折,烫头发只需要二十一块多。”   兰姐一听坐不住了:“我去看看。”   刚进家门,看到玄关上堆放的信件,想起自己出去是要干什么,一把抓起来往外走说:“等等,乐怡,有你的信。”   正准备进屋的杨乐怡停住脚步,从兰姐手中接过信件,又道了声谢才往里走。   陈阿莲进屋先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才出来,问:“乐怡,是谁寄来的信?”   “我联系的几个作家经纪人。”杨乐怡边拆信边说,“他们给我回信了。”   “哦,”陈阿莲了然,走过来问,“有合适的吗?”   杨乐怡说:“我还没看信呢。”   “那你先看,我去做饭。”陈阿莲走到厨房区域,打开柜子再揭开米桶盖子,舀出足量的大米,淘洗起来。   陈阿莲忙活时,杨乐怡看着信回了房间。   加上这三封信,她一共收到了五封作家经纪人的回信,对比寄出信件的数量,回信率只有一半。   杨乐怡并不意外,在这个充满歧视的社会里,她的华人身份就能筛掉不少人。   而且她不是纯新人,发表的连载小说成绩很好,就算是主动联系作家经纪人,也不需要太卑微。   所以在信件里,她直接说明只能接受一年约,以及有代理律师——   虽然写信时杨乐怡还没跟林永年谈好,但她已经做出决定,所以写信时直接说自己有律师,且后期所有要签的合同,都会由代理律师把关。   如此,就算有经纪人为了利益愿意捏着鼻子跟她合作,看到这两个条件也会望而却步。   回信率有一半,都是超出杨乐怡的预期。   但看过信后,杨乐怡发现回信的这五个人,并不都能同意她的条件。   有一个人在信件里说希望能就签约期限重新商谈,有一个人则对她找代理律师把关这点有异议。   虽然这两个人在回信里的措辞都很委婉,没有说她不同意让步就怎么样,只希望能再沟通沟通,并罗列了一大串长约的好处,以及律师把关带来的坏处。   可杨乐怡觉得,还没到面谈的时候,他们就憋不住了,就算后面勉强同意她的条件,也会很容易爆雷。   于是写下两封回绝信,打算再出门时投递出去。   至于剩下的三名经纪人,杨乐怡对照年鉴看过,所属经纪公司都不大,资历不深但也不算纯新人,手下或多或少有几个有出版作品,但没名气的作家。   信件里,他们都说希望能和杨乐怡面谈,并留下了电话号码,但杨乐怡没有急着打电话过去,而是先联系埃莉诺,向她打听这三个人。   三人名气都没什么名气,也不是专精推理悬疑题材,埃莉诺自然不认识,但她说可以帮杨乐怡打听。   在杂志当了这么多年编辑,埃莉诺认识的作家经纪人只多不少,而经纪人的圈子划分没那么清晰,交叉很多,她只找了两个人,就把这三名经纪人的情况打听清楚了。   正好杂志社的领导,终于在就给杨乐怡新小说开什么样的条件这一问题上,达成了一致,便约杨乐怡出来见一面。   ……   见面还是在餐厅,但两人没有跟上次一样,特意跑去华尔街地带,而是直接约在了文青众多的格林威治。   收到《MSMM》的回信后,杨乐怡已经决定不再跟他们合作,回信也足够充当证据,她自然不会再担心打草惊蛇。   甚至,和埃莉诺见面前,她隐隐希望《MSMM》能听到风声,她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和杂志论清楚是非对错。   杨乐怡到时,埃莉诺已经点好餐。   埃莉诺很细心,早已摸清楚杨乐怡的喜好,她对食物并不挑剔,唯独不喜欢吃甜的。   这是一家早已本土化的西班牙小馆,食物不算正宗,但味道不错,价格还很便宜,开业后生意一直不错。   埃莉诺点了点了一份海鲜饭,一份蒜香鸡,另有几份塔帕小碟,她自己点了杯桑格利亚果酒,给杨乐怡点的则是浓缩咖啡。   杨乐怡刚练完拳,回家快速冲了个澡,空着肚子过来,早已饥肠辘辘,坐下就开吃。等她填饱肚子,埃莉诺也把那三个人的情况说清楚了。   总的来说,这三个人在业内风评都还可以,没听说有种族歧视,人脉能力也都还可以,捧出过作家,但要说特别红的,没有。   可作家能不能红,不是作家经纪人决定的,手下没有当红作家,也不代表经纪人能力或者眼光不行。   作为经纪人,能将手下作者的作品推给更大的出版公司,确定出版后能给手下争取到更高的版税,更多的首印,就算合格了。   很多资深经纪人也只能做到这些,只是他们人脉会更广,手下当红作者多了,出版社也会更信任他们的眼光。于是他们推新人时,成功率会更高,争取高版税和高首印也更容易。   可就是资深经纪人,费心将作品推给出版社,也有反响平平的可能。   一本小说能不能红,除了内容,有时也需要天时地利。一个作者能不能红,同样除了才华,也需要点运气。   因此,虽然那三个人手下没有正当红的作家,但以此判定他们能力不够,显然有失偏颇。   杨乐怡也恰好是个有才华也有运气的人,首部作品更是赶上了天时地利,成为了推理悬疑杂志刊载过的小说中的现象级爆款。   以杨乐怡现在的名气,条件上稍微让步,想找个资深经纪人不难。   既然她舍许多资深经纪人,选择这三个相对来说没那么厉害的,可见她也没那么在乎经纪人的能力和人脉。   在埃莉诺看来,这三个人,杨乐怡选谁都行。   杨乐怡听完,决定回去后再挨个联系他们进行面谈,等见面后再确定跟谁合作。   聊完这件事,埃莉诺便道:“你之前提出的合作方案,我们主编同意了,但他要求调高起跳线,按我们杂志去年的最高销量算,基础稿费则是每词十五美分,在二十二万的基础上,销量每增加一万,给你的稿费每词多一美分。”   知道《AHMM》想借着和她合作,把《MSMM》重新踩在脚下,杨乐怡自然不会轻易满足于,埃莉诺开出的每词二十美分的稿费。   于是她狮子大开口了一波,张口要每词三十美分的稿费。   每词三十美分,一万词的短篇稿费就要三千美元。   虽然《AHMM》月均发行量超过二十万本,但一本杂志零售价才三十五美分,按二十万销量算,销售额也才七万美元。   杂志社给经销商的批发价格会更低,也意味着到手的销售收入更少。   而每期杂志刊载的小说数量不会低于八篇,再加上职工工资,印刷成本,想靠卖杂志赚钱很难。   《AHMM》虽然不缺广告商,但他们毕竟是文学杂志,没有通俗杂志那么没底线,只要有人愿意投,怎么都能把广告塞进去。   他们会控制广告数量,也会挑选品牌,太掉档次的广告费给再多,杂志也不会合作。   所以《AHMM》看着发行量大,实际上利润并不高,其他地方的开支减不下来,只能尽量压缩稿费成本。   他们每期刊载两三篇新人作品,可不单纯是为了给新人机会,更多的,还是因为新人稿费便宜。   和每期几万美元的销售额比起来,杨乐怡一个连载短篇三千美元不算贵,可和那些新人,不,就算是有过合作的老作者比,她要得也太多了。   要是换个人,见她这么狮子大开口,没准真会撂挑子走人。   但埃莉诺还算了解杨乐怡,她或许贪心,却绝对不傻,不至于看不出杂志社领导不会同意她的要价。   埃莉诺没有直接走人,而是挑明说每词三十美分的要价太高,领导不可能同意,让她开个实在价。   杨乐怡却说《MSMM》八月新刊销量四十万,同期《AHMM》新刊却只有二十万销量。   如果她的新小说也能大幅度拉升杂志销量到四十万,多卖二十本,光杂志销售多出的利润都不止一千美元。   何况销量拉升后,广告费也会大幅度增加,她认为自己完全有资格拿每词三十美分的稿费。   当然,如果杂志高层担心她新小说成绩不如这本,她也可以不拿固定稿费,基础稿费就按埃莉诺说的来,每词二十美分,但没多出一万销量,每词就要多付她一美分稿费。   埃莉诺听后第一反应是果然,杨乐怡是真聪明。   假如杨乐怡上来就要求拿阶梯稿费,她肯定会觉得要求多。但她先狮子大开口,要固定三十美分,再让步说按销量来,埃莉诺的感受就变了,觉得这事不是不能谈了。   能不能和杨乐怡合作,关系到埃莉诺能不能坐稳二审副编辑的位置,她自然盼着事情能成。   回到杂志社,她没有自作主张,而是按照杨乐怡讨价还价的顺序,先狮子大开口,等主编破口大骂完,才跟他说后一个方案。   主编听后,果然没有一口否决。   倒是上面的领导知道后有些犹豫,如果杨乐怡上个月提出这方案,他们肯定会一口答应,凭一己之力将杂志销量拉高十几二十万,说什么梦话?   既然不相信,他们自然觉得就算答应了,最终付出去的稿费也只会是每词二十美分,阶梯稿费和固定稿费没区别。   可话说回来,如果是上个月,他们肯定不会开价每词二十美分去挖杨乐怡。   正因为知道她有这个能力,他们才会这么大方。   而且就像杨乐怡说的,如果她的新小说连载后,杂志销量能冲上三四十万,哪怕每词多付她十几美分稿费,杂志社也是赚的。   但如果销量没有明显增加,他们只需要支付杨乐怡基础稿费就行。   这么看,她提出的第二个方案,确实比给固定稿费好,二十她嫌少,三十杂志觉得太多,很难谈拢。   而和《MSMM》想超过他们杂志一样,他们也的目标也一直都是超过《EQMM》,成为推理悬疑杂志的老大。   他们想当老大,可比《MSMM》想当老二要容易许多,毕竟他们和《EQMM》定位差不多,都是文学刊,是主流大刊,只要销量冲过去就够。   出于这些想法,杂志领导实在不想失去和杨乐怡合作的机会。   但作为主流大刊的高层,他们也是要面子的,不愿意被杨乐怡一个小姑娘牵着鼻子走,自然要继续讨价还价。   刚好,杨乐怡在提出这个方案时,给杂志方留了讨价还价的空间。   虽然看埃莉诺的意思,帮她申请到每词二十美分的固定稿费不难,但固定稿费和基础稿费代表的意思截然不同。   她可不会不会觉得固定稿费都只开到二十美分的《AHMM》,能答应给她这么多基础稿费。   基础销量同理,她早想过杂志不会同意按照二十万算。   本来按照上半年的销量趋势,现在《AHMM》的销量说不定能突破二十三四万,但因为《MSMM》销量蹿得太厉害,前者销量受影响严重,到八月已经下滑到了二十万以下。   资本家总是最精的,要不是这样,杂志高层肯定不会说按照去年的最高销量算,而是以当前销量作为基础。   但多两万少两万,对杨乐怡来说差别不大。   按照杂志修改过的方案算,如果杂志销量能过四十万,她每次能拿到三十三每份,一篇一万词的短篇,能拿到三千三百美分。   当然如果杂志销量没有明显提升,不足二十二万,同样字数的短篇,她只能拿到一千五百美元,不如拿固定稿费。   但高收益身边总有高风险作伴,赌输了她又不是拿不到钱,何不放手博一把。   杨乐怡痛快答应,埃莉诺松了口气,不自觉露出笑容说:“行,合同拟好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杂志社有制式合同,但那些条款显然不适用于和杨乐怡的合作,不过杂志社有长期合作的律所,插个队,拟一份新合同要不了太长时间。   今天是周五,顺利的话,也许下周一就能签合同,但如果双方对条款有异议,就不太好说了。   刚初步发成一致意见,埃莉诺不想说丧气话,忽略了这一点。   杨乐怡也没有就合同条款说什么,谈完事吃完饭就撤了。   回去的路上,杨乐怡找了个电话亭,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不仅记录了埃莉诺打听到的消息,还有她从回信中抄录的电话。   武馆里的男徒弟大多有工作,周日放假,当天武馆里的人会很多。   所以周日杨乐怡一般不用去武馆,上学的时候都是周六去一天,周日休息。到了暑假时间更宽松,明天上午练完拳,直到周一她都不用再去武馆。   杨乐怡对着电话挨个打过去,正好半天见一个人,如果一切顺利,也许这个周末她就能搞定找经纪人这件事。   她也希望周末能解决这件事,今年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开学比较早,下周三就要报道。   开学后她每天往返都要一个多小时,每天要练拳,要适应新的校园生活,可能分不出太多精力处理这些事。   ……   杨乐怡见的三个经纪人有两个是女性,倒不是因为她刻意挑选,而是如今活跃的作家经纪人中,女性占比不低。   但大多数女经纪人,都和埃莉诺一样面临着职场困境,她们想要拓展人脉,维持关系,需要比男性经纪人付出更多努力,所以能成为顶尖经纪人的不多。   杨乐怡将唯一的男经纪人安排在了周六,这人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容貌普通。但性格有点自我,可能是看杨乐怡年纪小,张口闭口她涉世未深,应该多听听大人的意见。   而他的意见,是签约年限决定经纪人的上心程度,他希望能跟杨乐怡签长约。   且过程中他基本没给杨乐怡开口的机会,一直在画饼,说自己认识很多出版巨头的高层,签给他,别说平装本,精装本他都能给推出去。   杨乐怡不用动脑子,都能知道他在吹牛。   虽然她对出版行业不太了解,但也知道通俗小说想出精装本有多难,而女性侦探小说,在那些出版人眼里又低一等。   《伊利湖杀人事件》出平装本后能卖个上百万册,也许能有出版社愿意试水精装本。   但现在平装本都没出,他就夸口说能出精装……说白了就是欺负杨乐怡年纪小,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好忽悠。   虽然心里已经把这人PASS掉,但杨乐怡没有打断对方甩脸揍人。   白人嘛,什么时候都注重体面,不管心里怎么翻白眼,明面上也要笑嘻嘻,否则就是不懂社交礼仪。   而且越自信的男人心眼越小,这人在出版圈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肯定不少。杨乐怡今天敢甩脸走人,也许明天就能传出小牌大耍的臭名声。   资本不够的时候,该苟还是得苟着。   等人侃侃而谈到嘴巴干巴,端起酒杯润喉,杨乐怡赶紧说自己有事,不如今天就谈到这里?   对方一愣,没想到杨乐怡会这么说,反应过来便问什么时候签约。   杨乐怡保持着笑容说:“我可能需要再考虑考虑,这样吧,我尽量明天给你答复,今天就到这里了。”说完不等他回答,便招呼服务员结账。   这人倒也知道投资,见状抢着付款,但杨乐怡可不想为了省这十几美元,被人在背后说嘴,直接把钱塞给服务员。   第一天出师不利,第二天见的两名经纪人倒是都不错,没有在签约年限和经纪人权力上和杨乐怡争论。   不过最后见的经纪人经验明显更足,她说合同可以由杨乐怡的代理律师审核,但她和律师是平级,不希望律师对她的工作指手画脚。   杨乐怡问了几句指手画脚的范围,听后觉得没问题,便继续谈。   她跟两人都说了自己写作情况,目前她有一本小说在华文报刊连载,后期也会坚持写华文小说。   华文和英文不管是杂志连载还是出版,都是两个方向,所以她只准备让经纪人代理英文小说。   两人听后都表示能接受,最后一个经纪人直接说可以在合同里排除华文创作。   杨乐怡点头,继续说:“最近我和《AHMM》谈好了新小说的连载,合同应该这几天签。”   听到这里,两人都有些惊讶,询问杨乐怡原因。   杨乐怡没有隐瞒,说了缘由,然后道:“接下来,我和《MSMM》可能会有一些舆论纠纷,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第二名经纪人说她认识不少圈内人,可以帮忙把杨乐怡和《MSMM》闹掰的原因宣传开。   最后一名经纪人则说既然杨乐怡有证据,不如先私下和杂志沟通,看看他们会怎么做。杂志愿意好聚好散最好,如果他们出来诋毁杨乐怡,她可以拿出证据反驳,这样既能炒热度,也能和《MSMM》彻底切割。   先一步将杂志干的那些事宣传出去,固然是一种解决办法,但在出版圈那些人往往更容易共情杂志。   哪怕作者是受害者,真这么干了他们也会觉得作者沉不住气,报复心太重,觉得她的处理方式落了下乘。   杨乐怡还说了贝尔蒙特联系她,想要代理出版的事,两人都简单分析了下这家出版社的情况。   第二名经纪人认为新人出版最好找大公司,就算版税低一些,能打响名气也是为以后铺路。   最后一名经纪人则从两个方面分析了,选择出版巨头和中小型公司的利弊,然后询问杨乐怡的个人倾向。   当天谈完,杨乐怡考虑一晚上,最终决定和最后见的,名叫黛拉·格雷的经纪人合作。   而在她们正式签约前,《MSMM》终于从新刊大卖的喜悦中回过神,想起和杨乐怡的合作还没定下来。   周一练完拳刚回到家,烫了新发型的兰姐便找过来,说杂志社又给她打电话了。 [39]两份合同:比起和你当同事,我更喜欢跟你当对手,因为,赢你真的很容易。   随着给杨乐怡打电话的人中,说英文的渐渐多起来,移民多年的兰姐,终于萌生了学英文的心思。   她觉得,作为房东,总不能每次接到洋人打给租户的电话,她都跟人说“sorry sorry”,再跟人说“wait one wait”吧?   关键是她用英文跟人说等一等,人也听不懂啊。   杨乐怡在家还好,她去隔壁敲门喊一声就行,要是不在家,她挂了电话也不知道那头的人会不会误会。   多耽误事啊。   虽然目前来看,没耽误什么事,但兰姐觉得,时代不同了。   以前唐人街很少有人能真正走出去,那些洋人也不怎么跟他们华人来往,她会说台山话,再勉强能来几句国语就行。   现在嘛,光能说几句国语已经不够,她还得能说几句英文。   至少打电话来的是什么人,怎么告诉对方接电话的人不在,得搞清楚。   她家的电话费虽然收得比外面便宜点,但一个月下来也能入账几美元,是重要的家庭收入来源,她可不能太落后。   兰姐是个很有行动力的人,否则她不会踏上当二房东这条路。   当然,经营到现在,这栋公寓已经被兰姐买下来。   虽然是贷款买的,因为银行不给华人批贷,她找的是利息比较高的华人钱庄。但这几年房价涨得很快,以现在的目光看,她做出买房的决定时,也可以称得上当机立断。   在这方面,杨志明和陈阿莲就不如兰姐干脆。   他们夫妻辛苦多年,攒的钱虽然不够付全款,但如果早几年能狠狠心贷款买房,到杨志明出事时,就算为了给他治病要卖房,他去世后陈阿莲手里也不至于一点钱都剩不下来。   决定好后,兰姐就找到了杨乐怡,让她帮忙列一些单词和短语,死记硬背下来。   她想得很清楚,目前打电话来的洋人都是找杨乐怡的,需要背什么单词,记什么短语,杨乐怡肯定清楚。   何况杨乐怡写的英文小说都在英文杂志连载了,英文水平肯定高,有最好的,她干嘛退而求其次找那些英语说的磕磕绊绊的?   听完兰姐的想法,杨乐怡觉得,她这么努力,活该她租房生意越来越红火!   兰姐语言天赋不算高,年纪大了,记性也没那么好,单词总是今天记了明天忘。但她时间充足,也足够努力,一次记不下来她就背两次,两次不行就背三次。   到现在,她已经能听懂电话是不是杂志社的人打来的,以及告诉对方杨乐怡不在家,她会在人回来后告知,并让她回电。   因为目前有联系的杂志社有两家,杨乐怡便多问了一句是男人还是女人打电话来?   如果是男人的声音,八成是丹尼尔,他虽然是执行主编,按理来说不直接和作者对接,但杨乐怡是特殊情况。   她刚从《AHMM》跳到《MSMM》连载小说时,杂志内部看好她的人不多,一审二审编辑都不是很愿意接手和她的联系工作。   毕竟接过来,小说成绩好功劳是丹尼尔的(他们低一个级别,功劳抢不过丹尼尔),但如果成绩不好,他们可能要跟着背锅。   杨乐怡不是普通的换杂志,如果她写的是没有关联的短篇,上一篇在《AHMM》连载,下一篇来了《MSMM》,谁也不会太在意。   推理悬疑杂志就这么多,而每家杂志每期录用的稿件有限,与之相对的是作者数量越来越庞大。   成绩不够好,没能成为杂志签约作家的作者,在数家杂志跳来跳去是很常见的事。   甚至能在大杂志跳来跳去,都是很让人羡慕的,这说明他/她虽然没能成为签约作家,但才华足够让他隔三差五过稿。   这样的作者,就算一时难出头,也很容易被作家经纪人看中,推给某一家杂志,或者如果能写长篇,出版也不是梦。   可杨乐怡是长篇才连载了一期,就换杂志了。   从作者角度看,她自然是厉害的。但从杂志角度看,有点《MSMM》捡《AHMM》不要的作者的意思。   要它是小杂志就算了,月销量都能上十万了,还干这种事,一旦杨乐怡小说反响不好,杂志必然会引起群嘲。   与之相对的,她的小说反响好,被群嘲的就是《AHMM》,而后者也确实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杂志被群嘲,领导肯定会追责,丹尼尔作为力挺杨乐怡的人,吃挂落很正常,怎么都逃不开的。   但对一审和二审编辑而言,他们不接手杨乐怡,就能不被殃及池鱼。形势未明的情况下,他们自然倾向于明哲保身。   等小说爆了,他们再想接手,已经抢不过丹尼尔,所以《MSMM》这边,一直都是他和杨乐怡对接。   女人的声音不必问,肯定是埃莉诺,《AHMM》那边一直都是她在联系杨乐怡。   兰姐回答说是个男人,又道:“好像叫丹尼儿?”   唐人街取英文名的很多,年轻一代也更习惯称呼英文名,但老一辈更习惯喊华文名字,不太能记住英文名,也不怎么会读。   兰姐读英文名就有点怪怪的,“尔”发音成了“儿”,但杨乐怡听得懂,点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她说知道了,却没有任何去回电话的意思。   兰姐疑惑问:“你不给他回个电话吗?”   “不回。”   “他再打电话来怎么办?”   “跟平时一样来,我在家兰姨你就来喊我一声,我不在就直接说。”   兰姐哦了声说:“但不告诉他,你是故意不接他电话的对吧?”话落想起来,“也是,我这英文水平,你让我这么回我也说不出来。”   “你的英文水平怎么了?我觉得挺好啊,你看唐人街里跟你这么大的老太太,有几个说英文能比你厉害?就是我妈,会说的也没有你多。”   开过玩笑,杨乐怡解释说:“这个人坑了我一次,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这么好惹的,所以暂时不想接他电话。”   兰姐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我就知道这些洋人没一个好的!以后他再打电话,我不理他了。”   “也不用,该说清楚的还是要说清楚,不能他坑了我,过几年再说起,变成我态度大变。”杨乐怡说,“你按我刚才说的来就好,不管我回不回电话,电话费都按正常的算。”   说着拿出五美元递给兰姐,让她自己扣。   这个时期,在美国打电话费用不算昂贵。   长途和国际电话确实不便宜,前者白天接打要三四十美分一分钟,后者则一分钟要两三美元。但市内通话收费不高,按次收费,每次十美分,没有时长限制。   家里有电话机的,通常会办理包月,每月只需要五美元,市内就能随便打,长途等到晚上或者周末打还有折扣。   兰姐在家里装电话,一是想借此吸引更多租客,租户在她这里打电话,单次只需要五美分;   二也是想多挣一点,这个公寓有五层,每层住五到七户,不算底商,一共住着二十来户。   每个家庭,每个月打两通电话,就能覆盖电话的月租成本。在这基础上,多打一通电话,她能多收五美分。   她还和旁边两栋公寓的房东有合作,他们每个月给她三美元,租户来打电话也按五美分收费。   算下来,家里这部电话,每个月能给她带来十几美元的收入。   但不是所有租客都很自觉,有些租客电话打来时不在家,就会跟兰姐扯皮,不想交那五美分的电话费。   兰姐不算抠搜,但知道这事不能成惯例,一个两个都这么搞,她家里这电话装着别说挣钱,说不定还要倒贴。   所以每个月,她总会为这事跟租户吵几架。   但杨乐怡母女三个一直都很自觉,兰姐从没担心过,这会也坚决不肯收钱,甚至还拉下了脸说:“看你说的,你现在是我的老师,我能跟你要那几美分?快把钱收起来。”   杨乐怡却觉得算清楚比较好,硬是把钱塞给了兰姐,并威胁说:“你不收钱,我就不当你老师了。”   兰姐无奈收下钱,看看杨乐怡,没好气地说:“细妹仔!”   ……   虽然兰姐很想帮着杨乐怡,让丹尼尔多吃几次闭门羹,但隔天他再打电话特意选在了杨乐怡在家的下午。   不过她没说杨乐怡在家,打了个马虎眼,说挂电话过去看看人在不在,再给他回电。   得知兰姐挂了电话,杨乐怡没有急着去回电,晾了人半个小时才慢悠悠去隔壁。   电话很快被接通,丹尼尔开口便问杨乐怡昨天怎么没给他回电,又说自己等得有多辛苦。   杨乐怡勉强听完,回答说:“我昨天去见经纪人了。”   “见经纪人?”丹尼尔怔愣着重复了一遍,问,“什么经纪人?”   “作家经纪人啊。”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丹尼尔才干笑两声问:“你怎么、怎么突然决定找作家经纪人?”   “因为我最近听说了一些事,才发现有时候不能太相信别人。不然很容易你把别人当伙伴,别人拿你当傻子。”   说到这里,杨乐怡的声音骤然冷下来,“米勒先生,我想请问,在你眼里,我是任由你们摆布的蠢货吗?”   丹尼尔·米勒声音紧绷:“当然不是,杨,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傻子,也一直认为你是非常有天赋和才华,你会成为最红的作家,所以我才会在你被《AHMM》针对后,极力为你争取在我们杂志连载的机会。”   “米勒先生,动听的话谁都能说,但做不到言行合一,你说得再动听,也只会让人觉得可笑。”   杨乐怡说,“是,你帮过我,但我的小说也成功将你们杂志的销量从十万出头,拉升到了四十万,我认为,我带来的回报,已经远超过你的付出,你认为呢?”   “当然,将你挖到我们杂志,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丹尼尔的声音依然干巴巴,“在我眼里,你是合作伙伴,我从未想过摆布你。”   “隐瞒有出版社联系我,不算摆布?”杨乐怡问,“还是说,米勒先生你不清楚这件事?可我分明记得,你前几天给我的回信,落款是你的姓名。”   电话那头的丹尼尔终于确定,杨乐怡听说的是什么事。   要是没那封信,他确实可以说自己不清楚,不是故意隐瞒。可偏偏有那封信,他总不能说信是他助手回的,他不知道具体内容吧?   虽然信确实是他助手回的,但信里不仅说没有出版社联系她,还许诺可以预支稿费给她买房。   杨乐怡的稿费不是小数目,想也知道助手不可能在这方面自作主张。   他要这么说,简直是明着告诉杨乐怡,没错,他就是把她当成傻子糊弄。   丹尼尔到底工作这么多年,当初竞争岗位把埃莉诺PK下去,虽然主要依靠性别优势,但也不是毫无能力。   睁着眼睛说瞎话这种技能,他掌握得还是挺熟练的,说道:“杨,你误会了,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是来联系出版的都是小公司,我担心你年纪小,被人一哄就卖了版权。”   “你不知道,出版行业乱的很,有些小公司连销售渠道都没有,就敢找成名的作家谈出版。你别看他们开的价格高,实际上前期只会支付几百到几千美元的稿费,小说上市后销量高,作者也许能拿到剩余版税,可要是销量一般,也许一分钱都拿不到。”   “拿不到钱都是小事,出版圈签书是要看过往成绩的,签了这种小公司,万一销量起不来,多影响你以后的前途啊。”   “《伊利湖杀人事件》这么火,我找人帮忙推一推,肯定会有大出版社愿意签,也许还能争取到一笔宣传费用。到时候出版书销量冲起来,你想出下一本书也容易。”   丹尼尔一句接着一句,说得还挺诚恳,如果杨乐怡仍对出版圈两眼一抹黑,说不定真会被哄住。   可没有如果。   杨乐怡查过,贝尔蒙特并不是丹尼尔口中的小公司。   和袖珍图书、矮脚鸡图书这些平装出版巨头比,贝尔蒙特规模确实不大。但它专做推理悬疑和科幻类型的通俗小说,推理悬疑界名气不算小,至少能算二线出版社。   何况,杨乐怡周末见过的三名经纪人,虽然第一个满嘴跑火车,不是很靠得住,但后面见得两个人也都明确说过,业内不少平装出版公司都对她很有兴趣。   只是她太神秘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联系她,才会到现在也没公司跟她谈出版事宜。   而这些对她有兴趣的出版公司,也有大众出版巨头。   丹尼尔找的这些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因此,当他“解释”完,提出想和她见一面,好好聊聊这件事时,杨乐怡说:“先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单说你们隐瞒有出版社联系我这件事,我无法接受。”   丹尼尔急切开口:“杨,你不能……”   杨乐怡却直接抬高声音打断:“米勒先生,请你告诉我,如果我不是华人,不是未成年,没有人脉也没有渠道进入作家的社交圈,你们会对我隐瞒这些事吗?”   “但我们也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这种自以为是的好!何况,到底是为我好,还是打着旗号,利用我为你们自己牟利,你心里清楚。”   杨乐怡深吸口气说,“米勒先生,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我可以不追究你的隐瞒,但我也不会继续和你们杂志社合作。这是我最后一次接你电话,也希望你不要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就这样好聚好散,对我,对你,还有你们杂志社,都是不错的结果,是不是?”   丹尼尔没想到杨乐怡的态度会这么坚决,过了几秒才呢喃道:“是,你说得对。”   “那么,再见,米勒先生。”   ……   接下来两天,杨乐怡接连签了两份合同。   一份是和黛拉签的代理合同,合作期限一年,这一年里,杨乐怡出版英文小说所得的报仇,都要分百分之十给黛拉。   杂志连载则要看类别,如果是主流大刊,抽成就是百分之十,廉价的纸浆杂志,抽成则是百分之五。   这也是现在通用的抽成标准,越大的经纪公司,越会严格遵守这个标准。一些小公司抽成反而会高一些,比如出版抽成会上浮到百分之十五。   黛拉早几年就从大公司出来了,自己开了家个人经纪公司,签新人时,要的抽成会高一些。但杨乐怡已有名气,给她的合约自然会宽松一些。   而合同里就杨乐怡即将在《AHMM》连载的新小说,有特别条款,因为小说连载是她们合作前,杨乐怡自己谈成的,所以连载稿费她不抽成。   但后面小说出版,她会正常抽成。   至于《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出版,因为八字还没一撇,抽成方面没有特别的排除条款。   第二份则是杨乐怡和《AHMM》签订的连载合同,后者拟的条款都还算合理,没给杨乐怡挖坑。   林永年看过合同后,只对两个细节提出了修改建议,杂志收到修改意见后,很快同意了按杨乐怡方的要求来。   这份合同并不长,主要约定了小说题材,长度,拆成短篇的篇数,以及支付给杨乐怡的稿费计算规则。   合同对杨乐怡的交稿时间约定相对宽松,三个月内能交上第一篇稿子就行,之后每月一篇稿子,直到小说完结。   逾期会有相应赔偿,但数目不高。   违约方面赔偿比较高的,是连载到一半,杨乐怡被其他杂志挖去继续连载。   因为给杨乐怡的稿费比较高,所以首发期有一年,但如果能正常连载完,结局刊载三个月后,单行本就能正常出版上市。   针对杂志方面的违约条款,则是杂志不得对杨乐怡的新小说,提出超过标准的修改润色要求,否则杨乐怡有权终止合约,并索要赔偿。   原本杨乐怡还想《AHMM》雪耻成功后会不会过河拆桥,合同签完,她彻底不担心这个问题了。   因为哪一方违约,支付的赔偿金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就算她的新小说成绩平平,应该也能在《AHMM》连载完。   但这局面不是不是杨乐怡想要的,不管是为了更高的稿费,还是为了以后更好的发展,她都会尽全力把新小说写好。   埃莉诺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并不担心杨乐怡会掉链子,见合同签订,长出一口气,主动提出请她、陈阿莲和两名律师一起吃饭。   吃过饭,五人便分两拨回去。   律师有车,埃莉诺由他送回出版社,到公司她直接去找主编海斯,将签好的合同交给他。   海斯直接翻到最后看签字,确定没问题,便问埃莉诺:“她的新小说什么时候开始写?你知道是什么样的故事吗?”   “她不肯透露具体故事,但已经在筹备中。”   “三个月内能顺利交稿?”   “应该没问题。”   海斯点点头,说:“希望这一次,我们的选择没有错。”感叹完,又对埃莉诺说,她的任命通知已经下发,望她再接再厉,不要和沙利文一样让他失望。   埃莉诺应声,回到编辑的大办公室,果然看到她的任命通知已经贴出来。   很快人事也来找她谈话,虽然级别没变,但岗位职责调整后,她的工资和其他方面福利都有了小幅度上调。   埃莉诺一坐下,办公室里其他人纷纷出声恭喜,只是他们的恭喜里有几分真心,不好说。   埃莉诺并不在乎,在《MSMM》,从一审副编辑到二审副编辑,她用了整整三年时间。然后又两年,她竞争执行主编落败,仓惶离开。   而这一次,她用了不到一年,就再次爬到了这个位置。她相信,当再一次站在成为执行主编的起点,无论男女,不会再有人能轻易将她击败。   说来也巧,白天埃莉诺刚想到丹尼尔,晚上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从沙利文口中得知杨乐怡要在《AHMM》连载新小说后,他终于把一切串连起来,想到那个告诉杨乐怡“一些事”的人是谁。   “为什么?”他在电话里大声质问埃莉诺,像是对她的背刺难以置信。   埃莉诺不意外沙利文能知道杂志社的最新动态,他在《AHMM》工作这么多年,有心打听,想知道什么都不难。   她也不意外沙利文会联系上丹尼尔,失败者总喜欢抱团嘛。   她只觉得丹尼尔摆出一副被背叛的模样很可笑,她也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为什么?当然因为我们是对手。”   “你找我帮忙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丹尼尔怒吼,“你说我们当不成同事,也还可以当朋友,埃莉,我以为你想跟我当朋友!”   “去你的朋友!”   埃莉诺也抬高了声音:“丹尼尔,我告诉你,我永远都不可能跟你当朋友。和你当同事的那段时间,也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日子!”   电话那头丹尼尔的声音变得粗重起来,埃莉诺却不在乎,她说出埋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丹尼尔,真的,比起和你当同事,我更喜欢跟你当对手,因为,赢你真的很容易。”   话音落下的瞬间,埃莉诺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因为性别竞争失败的愤懑,因为是女人被针对的苦闷,都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40]平静的开学日:开学第一天,陈阿莲本来打算送杨乐怡去学校。其实这时候的家长……   开学第一天,陈阿莲本来打算送杨乐怡去学校。   其实这时候的家长,除了家里有车,接送孩子更方便,否则很少有家长会特意送孩子去学校,哪怕是去新学校的第一天。   陈阿莲说送杨乐怡,更多是因为想到她第一次去这么远的街区,心里不放心。   但杨乐怡有同样的担心,说起来,穿来后她经常去周边其他街区,而陈阿莲除了跟她一起去华尔街地带逛过二十一百货,几乎没出过唐人街。   且不管是英文,还是武力值,她都比陈阿莲更好。   要是陈阿莲真送她去学校报道,她还得临时找老师请假送她回来。   听杨乐怡分析完,陈阿莲勉强打消送她去上学的念头,这天只送她到格兰街的地铁站,在她上车前,一个劲地叮嘱她路上小心,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   杨乐怡见她实在放心不下,便说:“到学校我给你打个电话吧?”   陈阿莲一顿,然后点头:“行。”   母女俩达成一致,杨乐怡便挥挥手进去车站。   到站等了没一会,D线就到站了,杨乐怡进入车厢。工作日的清早,搭乘地铁出行的人很多,车上没有空位,杨乐怡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定。   这趟车会纵向穿行曼哈顿,期间会经过纽约大学、时代广场、中央公园,再进入布朗克斯区。   杨乐怡的目的地是贝德福德公园大道站,下车后再走几分钟,就能到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全程四十多分钟。   地铁进入布朗克斯区前,车厢里明显穿着讲究的成年人更多,过了曼哈顿,学生数量渐渐多起来。   这些学生有三五成群的,也有像杨乐怡一样独行的,前者大多神情自在,后者则要么沉默,要么看什么都觉得好奇,一看就是新生。   不过这些学生并不都是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在贝德福德公园大道上,还有一所叫德威特·克林顿的公立高中。   出站后,从D线地铁上下来的学生很快分流,涌入相邻的两所高中。   杨乐怡对照提前准备的地图册,分辨了下自己该跟着哪拨人,便放心收起了册子。走上七八分钟,学校就到了。   学校主建筑临街,是一栋简洁现代主义的五层建筑,墙体是米白色,有大面积的玻璃窗。   因为是开学日,安静了两个多月的校舍骤然热闹起来,里外到处都是穿着各异的学生身影,或高或低的交谈不绝于耳。   步入大门,最先进入眼帘的是上方长达六十三英尺的巨幅壁画。   据说学校在修建新校舍时,为是否修建室内游泳池,征求过学生们的意见。因为修建泳池就要拆除壁画,最终大部分学生投票给了壁画。[1]   于是布朗克斯科学高中成为了少数没有游泳池的学校,游泳队训练需要去隔壁的德威特·克林顿高中。[1]   视线往下,是挤满人的公告栏。   公告栏前围着的基本都是新生,他们需要确认自己属于哪个行政班级。   杨乐怡没有过去挤,环视一圈后走到靠墙的一个电话亭前,拉开门,进去,投币并拨通陈阿莲工厂的电话。   接通后,杨乐怡先自报身份,说是陈阿莲的女儿,有事找她。电话那头很快换人,陈阿莲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乐怡?”   杨乐怡开口说:“妈,我到学校了。”   “好,好,”陈阿莲一连说了两声,问,“路上顺利吗?”   “顺利。”杨乐怡看看手表,“快到上课时间了,我还要去看分班表,不跟你多说,晚上见。”   “好,你快去。”   挂掉电话,杨乐怡走出电话亭,正要去挤公告栏,肩膀被人拍了下:“阿怡。”   杨乐怡转头,笑道:“阿娴,早。”   “我刚才还在想,不知道你到没到,没想到进来就碰到你了,”林静娴笑嘻嘻地说,“阿怡,我们是不是好有缘?”   “是。”   “我们这么有缘,会不会分到一个班?”   杨乐怡理智分析:“应该不太可能,行政班按照姓氏首字母分,你的首字母是L,我是Y,隔太远了。”   林静娴失望不到几秒,又很快想起来:“学科呢?我们选一样的课是不是能一起上课?”   杨乐怡觉得可能性也不大。   九年级课程相对固定,只有少量课程让学生二选一。   学科分层则通常会按照学科成绩来,她排名靠前,林静娴排名则比较靠后,她们很难被分到的一个班。   但学科分层会根据后续测验的成绩进行调整,普通版的学生进步了可以升去荣誉班,荣誉班的学生退步了,也会降到普通班。   而到了十一年级,又会增加大学先修班,只有最优秀的那一拨学生,才能进到这个班级。   因此想要考上好大学,光冲进荣誉班还不够,需要保持成绩名列前茅,这样才能在十一年级进入大学先修班,并稳住成绩。   不得不说,这个时期纽约的特殊高中,竞争激烈程度并不比她穿越前国内的重点高中弱,优胜劣汰非常残酷。   杨乐怡将打听到的消息全部和林静娴共享,后者虽然失望不能和好友一个班,颓废一个暑假后也终于有了奋斗的动力。   两人聊完,公告栏前的人也少了许多。   她们凑过去寻找起来,果然,林静娴在L1班,杨乐怡则在YZ1班——姓氏首字母Y的学生数量不多,和首字母Z的学生合并了。   确定班级和教室号,两人分头行动。   杨乐怡到教室时里面很热闹,但当她走进教室,里面的人仿佛都被消了音,或快或慢转头看向她。   杨乐怡脚步略有停顿,扫视一圈,发现教室里全是白人后,她明白了安静从何而来,脚步轻快地走上讲台,低头看一眼座位表,确定位置后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的位置在靠窗那列第三排,原本她前面和后面的人在说话,当她坐下,两人一个往前,一个往后,非常默契地摆出了拒绝交谈的姿态。   如果杨乐怡真的是个孩子,到新学校第一天感觉到这样明显的排斥可能会觉得难受,但她是成年人,前世还是写小说的。   众所周知,网络作家中宅女很多。   杨乐怡又是宅中宅,连载期内,她可以连续几个月除了下楼丢垃圾,不踏出家门半步,跟人交流全靠手机电脑。   这种程度的漠视,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她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记录下路上的一些想法。   八月底,杨乐怡就写完了华文小说,赶在开学前处理完各种合约,现在终于有时间构思淘金系列的新小说。   其实早在写《伊利湖杀人事件》前,杨乐怡就对后面几个故事有了大概想法,所以上个故事的结尾提了一笔新小说的背景。   新的故事发生在芝加哥河北岸一座庄园里,而庄园主人是航运公司的老板亨利·路德维希。   路德维希一生结过三次婚(待定),有超过四名子女(同样待定),子女又分别结婚,家族人口众多。   为了讨老路德维希欢心,分到更多财产,这些子女及伴侣都住在路德维希庄园里。   老路德维希让人邀请凯西,并非单纯为了感谢,也是想通过她,最大限度地消除,公司旗下蒸汽船发生的命案带来的影响。   恰逢他六十五岁生日,按照惯例,他生日当天路德维希家族会广邀名流,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便邀请她在庄园住到宴会结束。   凯西到来时,庄园上下正在紧张筹备这场宴会。   以上是构思整个淘金系列时,杨乐怡针对这个故事设定的背景,动笔前的现在重看,她觉得不需要大幅度调整背景。   但人物关系需要细化,并确定死者和杀人方法。   关于杀人手法,杨乐怡心里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在这个故事里,不管死者和凶手分别是谁,他们都有亲属关系,并长期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互相之间了解很深。   杨乐怡比较过后,觉得毒杀最合适。   毒杀的方式很多,可以下慢性毒药,也可以下死者经常服用的药物相克的药。   毒药容器更有多种选择,可以死者喜欢的食物,也可以是死者入口的饮品,或者干脆替换死者长期服用的药物。   毒杀场合更没有限制,一日三餐都有机会。   毒杀也更容易制造不在场证明,只要没有被人当场抓包,都有辩解的余地。   杨乐怡要想的,是到底使用哪一种毒杀方式。   虽然在这个故事里,死者的个人情况可以根据毒杀方式去设定,比如采用的是药物相克法,可以设定死者有慢性病。   但往深了想,杨乐怡又觉得不同的毒杀方式,会对应不同的死者,继而影响到人物关系,杀人动机等。   所以在确定毒杀方式前,杨乐怡需要先确定死者身份。   在以争产为主要杀人动机的推理小说中,死者首选通常是财产所有人,对应到这个故事就是老路德维希。   作为矛盾的中心,明面上所有人都在讨好他,但背地里可能所有人都盼着他早点死。   其次是财产竞争者,即老路德维希的子女,以及他的现任妻子,这也是杨乐怡设定他有多次婚姻的主要原因。   尽管现实中,就算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姐妹,也可能为了财产打破头。但在推理小说中,设定同父不同母,子女之间矛盾会更大,互相下手也更没有负担。   杨乐怡不打算标新立异,主要是死者一旦出了这个范围,争产这个动机就立不住了。而小说的主题就是争产,会偏离主题。   但写死谁呢?   杨乐怡假设自己是老路德维希,面对众多子女和新娶的妻子,他会做出怎样的财产分配?   他的哪些行为,可能让这些继承者萌生杀机。   他自己,又可能因为什么,对谁有杀机。   杨乐怡写得很沉浸,她没有发现,她的淡定让其他人有些意外。他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着天,可视线总忍不住杨乐怡身上撇。   他们觉得,这个亚裔新同学实在是太奇怪了。   像个nerd。   写完老路德维希的人物小传,晨会也开始了。   杨乐怡不准备一来就当刺头,便收起本子,认真听台上班主任点名。   因为是按照姓氏分班,班上同姓的学生不少,还有人姓名完全相同,但问题不大,喊的时候多加一个中间名就好了。   而且就算名字相同,昵称也不一定完全一样,熟了以后喊昵称也不会弄混。   不过行政班的学生只有每天晨会碰一面,除非成绩差不多,上课经常能碰到,否则相处时间不会太多。   只是美国E人比较多,可能也有学生来自同一所小学,所以这会除了杨乐怡,班上其他学生看起来都挺熟。   老师哦点名的速度很快,只在念到杨乐怡的名字时有点卡顿,她出声读了两遍,老师才勉强抓准发音。   点完名,老师开始分发资料。   资料包括纸质课表、学生手册、校规、午餐卡,以及储物柜号码和钥匙。[1]   其中课表每个人拿到的都不一样,会标注每名学生每个课程被分到什么班级。   杨乐怡的数学和英文都是荣誉班,科学和历史因为没有学科分层,班级都是打乱排的,杨乐怡一个被分到了九班,一个被分到了十七班。   学生看课表时,校长通过广播发表讲话,重点强调纪律、着装等方面规则,完了再宣布开学周的安排。   晨会结束,是走课时间。   这天不用上课,但学生要按照课表每个教室去一趟,并待上十几分钟,各科老师会点名、分发教材,并告诉学生他/她的一些规矩,以及每门课需要带哪些物品。   走课持续一个半小时,中间没有休息,铃声一响就要动起来。移动期间不能并排不能打闹,只能靠右前行。   一直持续到午餐时间。   杨乐怡和林静娴在食堂碰头,后者精神紧绷一上午,这会已经没力气,恨不得扒在好友身上。   直到路过的人频频侧目,林静娴才反应过来,站直身体说:“开学第一天,好无聊。”   “正式上课后,你会觉得无聊真好。”杨乐怡不客气地泼冷水。   林静娴想想觉得有道理,不抱怨了。   午餐售价五十美分,今天供应的是三明治、牛奶和水果。味道不算太差,也没有很甜,杨乐怡都吃完了。   林静娴却没什么胃口,她觉得高中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晨会的时候,班上的白人同学根本不和黑人,还有和我们一样的亚裔说话。走课的时候也是,白人坐一起,黑人坐一起,亚裔坐一起,教室里的气氛也不太好。”   林静娴拧着眉说完问,“乐怡你呢?班上会不会这么分裂?”   “没有。”杨乐怡边吃边说,“不管是行政班还是后来走课,班上除了我,都只有白人。”   “啊,怎么会这样?”   “行政班的话,可能是姓氏Y或者Z字开头的黑人比例少,亚裔也一样,英文数学课程的话……”杨乐怡想了想说,“白人区的学校教学质量更好,从这些学校升上来的学生,成绩也一般更好。”   她排名高,学科分层后自然会被白人学生包围。   林静娴问:“那其他课程呢?不是打乱分的吗?”   “可能我运气不太好吧。”杨乐怡满不在乎地耸肩,见林静娴一脸担心,笑了笑说,“你不用太担心,他们的刻意忽略对我造不成影响,甚至我还能有更多时间构思新小说。”   见杨乐怡真不放在心上,林静娴松了口气,说起今天认识的新朋友:“特别巧,我和允熙不止在同一个行政班,学科分层也都在一起,还有科学课,我们也在一个班。”   刚说完,林静娴就看到什么,朝某个方向用力挥手。   杨乐怡顺着望过去,看到一个穿衬衫短裙,明显是亚裔的女孩向两人走来,问:“她是你说的新朋友?”   “对对,就是她。”等人走到面前,林静娴便笑着说,“我正好和朋友说到你。”   年轻女孩笑着问:“哇,是吗?”   林静娴用力点头,然后给两人做介绍:“这是李允熙,韩裔,你也可以叫她安娜。这是杨乐怡,我从小到大的朋友,她没有英文名,你可以喊她杨。”   原身英文名叫琳达,但在唐人街,这名字实在是太大众了,杨乐怡不太喜欢。本来打算重新取,可后来改变了想法。   比起重新取一个英文名,她更愿意像林静娴介绍的那样,直接喊她的姓氏。   李允熙加入谈话后,杨乐怡才知道她家原来住在洛杉矶,这几年才搬到纽约,住在中城的韩裔聚集区。   她父母做着小生意,家庭条件不错,哥哥早两年考上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后,她就开始为SHSAT考试做准备。   她运气不错,和林静娴一样擦边考上。   得知杨乐怡只准备几个月,就考出了全市排名前十的好成绩,李允熙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惊呼好几声才问:“你是天才吧?天啊,天啊!”   杨乐怡不是一个非常谦虚的人,但被这么看着也有点扛不住,谦虚道:“我也没有那么聪明,只是运气比较好。”   中午没有午休,吃完饭就要继续继续走课,然后是年纪集会,说的还是广播里的那一套,校规、考勤、考试、毕业要求等等。   哦,校长还重点强调了一件事,即让学生们和睦相处,严禁霸凌同学。   在这个时期,霸凌的单词用得不如后世频繁,校长也不是直接说的霸凌,但意思是这个意思。   众所周知,很多时候越缺少什么,越会强调什么。   校长强调让同学们和睦相处,说明学校里各族裔关系没那么融洽。严禁霸凌同学,说明这种行为已经不止发生过一次。   当然,被霸凌的不一定是少数族裔。   集会结束,这一天的任务也完成了。   两点半一到,学生各回各家。   林静娴有人来接,杨乐怡一个人回去,不过路上碰到了李允熙兄妹,和他们结伴坐了几站。   他们在中城下车后,杨乐怡独自坐到格兰街。   因为书包里多了许多书,杨乐怡没跟八年级一样,放学就往武馆跑,先回了趟家,摘下书包换上练功服才出门。   看到杨乐怡,伍师傅有点惊讶:“不是说今天开学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今天没上课,结束得早。”杨乐怡边热身边说,“明天开始,估计会晚一个小时左右过来。”   伍师傅点头,说完今天的训练计划便随口问:“去了新学校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认识新朋友?”   “没有。”杨乐怡回答得很干脆。   杨乐怡是她唯一的徒弟,虽然年纪小,但特别能吃苦,训练时从不喊累,伍师傅看在眼里,看她自然比一般的师傅看土地更亲近。   杨乐怡升入高中,她心中的担心不比陈阿莲少多少,一听就急了:“一个朋友都没有认识?那有人欺负你吗?”   杨乐怡反应过来,停顿了下说:“阿娴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她把新朋友介绍给我认识了……这应该算是认识了新朋友?”   至于后一个问题,杨乐怡握起拳头说:“谁敢欺负我,我就用拳头揍回去。”   伍师傅失笑,想起她这徒弟可不是一般姑娘,为了上高中后不受欺负,可是提前半年多找她拜师学拳了。   她站起来,走到杨乐怡面前说:“来,我再教你一招,能一击把人拿下的。”   杨乐怡瞬间振奋,大声喊道:“谢谢师傅!”   这一练就是两个多小时,太阳快落到看不见,伍师傅才让杨乐怡停下松一松筋骨。   松筋骨就是拉伸,动作基本就压腿、转腰、甩肩等,一套流程不长,算放松时间。除了前几次,后面松筋骨的时候伍师傅很少在,不过她在的时候,师徒两个会随意闲聊。   也是在这些闲聊中,杨乐怡知道了伍师傅的过去。   年轻时,她也有过雄心壮志,但随着结婚生子,她已经不再去回忆那些。除了在杨乐怡面前,她也很难再对身边人说起曾经做过的那些梦。   可能是因为今天教了杨乐怡新招式,伍师傅兴致很足。   杨乐怡松筋骨时,她没有去忙别的,或者和徒弟闲聊,而是对着木人桩打了一整套拳。   她不是那种身材壮硕,一看就很有力量的拳师,甚至身形有些消瘦,但她的拳很有力量,动作更是有种行云流水的美感。   杨乐怡一时看入了迷,直到伍师傅接连喊她两声才回过神,问:“师傅,怎么了?”   伍师傅问:“你知道《华侨文阵》吗?”   杨乐怡一愣,点头:“知道,是一本文学杂志,每月下旬发行上市,师傅你问这个是?”   “没什么,”伍师傅摆手,“这几天有人推荐了我一本小说,说是在这上面连载,主角也是练洪拳的,我想你经常看小说,也许看过?”   她不仅看过,还写过。   杨乐怡想着,回答道:“看过,我家里有这期杂志,师傅你想看吗?我明天带给你。”   其实她一直都想让伍师傅看看这篇小说,最好看完后,能鼓起勇气打破现在的局面,和那些男性拳师一样,站出来广收徒弟。   但装作路人推荐自己的小说,实在有些羞耻。她也知道每个人想法都不同,她不是伍师傅,没有经历过她经历的那些事,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加之于伍师傅。   看完这个故事,伍师傅愿意站出来当然好,但如果她不愿意站出来,也不能怪她懦弱,她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   而人是很容易得寸进尺的,也许今天,她觉得伍师傅能看到她的小说就好,明天她就会想伍师傅为什么没有触动?对她的选择指手画脚。   杨乐怡不想成为这样的人,所以放弃了向伍师傅推荐《林少英》。   但伍师傅自己想看,情况就不一样了,杨乐怡很愿意往脸上贴金,夸夸这篇小说。   在杨乐怡的自卖自夸下,伍师傅决定明天去买本杂志。 [41]庄园采风:“去到新学校,感觉怎么样?”周六见到埃莉诺,她的第一句话也……   “去到新学校,感觉怎么样?”   周六见到埃莉诺,她的第一句话也和杨乐怡刚升入高中有关。   杨乐怡系好安全带,手托着下巴看着前方说:“感觉……很平静吧。”   “平静?”埃莉诺侧目,眼里满是不解。   杨乐怡解释:“没有人理我,但也没人来欺负我,比想象中好。”   杨乐怡原本以为,上高中后会有人刻意针对她,往她书桌扔虫子,撕烂她的书,或者把她锁在厕所里。   更有甚者,堵住她殴打咒骂,勒索钱财。   但开学第一周,这些事都没有发生,杨乐怡想她可能是八零年代以后的美剧看多了。也许这个年代,许多事没有她以为的那么严重?   杨乐怡说得轻描淡写,埃莉诺却愤怒道:“亲爱的这就是欺负,他们一起在孤立你,你应该把这些事告诉老师!”   杨乐怡扭头看向埃莉诺,扯起嘴唇笑了。   她笑得太突然,让埃莉诺有些迟疑,看一眼前面的路,又看一眼副驾驶坐上的杨乐怡:“杨,你怎么了?”   “谢谢你关系我,但这种程度的孤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杨乐怡停下,想了想说,“至少目前没有影响到学习。”   开学第一周,学校只上了三天课。   第一天没有实质性上课,算熟悉时间。第二天上了一半课,剩余时间在选课和参加学校。   要选的其实就两门课,外语要在法语和西班牙语间选择一门,杨乐怡选了前者。   再就是艺术和实用技能必须选一门,艺术包括美术和音乐,实用技能则分男女,男生可以选木工、制图,女生则家政课。   杨乐怡对家政没兴趣,她前世学过画画,算是有底子,就选了美术。   参观学校主要包括实验室和图书馆,实验室分学科,当天能参观的有好几个,又伴随介绍,一圈看完半天就过去了。   到第三天,才开始按正常课表上课,但这天没有实验课,体育课也是集体活动,没有分组。   不然为了学分,就算是威逼利诱,杨乐怡也会找几个人跟她搭档。   这样一想,杨乐怡觉得她自己也挺危险,时间长了,她和班上那些学生,真不一定谁欺负谁。   杨乐怡说得真心实意,埃莉诺眼里怜爱却更深,说道:“总之,当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早点说出来。”   “好。”   杨乐怡点头,上下左右打量着车里装饰问:“这是你买的新车吗?”   “哈。”   埃莉诺笑了声,摇头说,“不是,我找人借的车,很漂亮对不对?”   “是很漂亮。”杨乐怡由衷点头。   这辆是很老式的古董车,当然,这是以后世眼光看,在这时候它是福特刚出的新款。   它的车身不是那种有弧度的流线型,看起来有些方正,车厢也显得有棱有角。颜色是太浩湖青蓝,也就是绿松石蓝,搭配进气格栅的银灰色线条,看起来清爽又利落。   乍看到这辆车,杨乐怡就被惊艳了。   上车后越看越觉得漂亮,要不是满十六岁才能考驾照,她高低得买一辆。   埃莉诺也准备买一辆:“很久没开车,以为自己不需要,毕竟曼哈顿地铁便利,去哪里都很方便。但今天再一次开上车,才发现还是不一样。”   杨乐怡赞同点头,想如果有车,陈阿莲和杨宝怡也不用一直待在唐人街,可以隔三差五去周边转一转。   想到这杨乐怡问:“买车的话要多少钱?”   “你还没到能开车的年纪哦。”埃莉诺看一眼杨乐怡,提醒说。   杨乐怡说:“我自己不开,价格合适,我妈妈愿意的话,也许能给她买辆车。”   “好孩子。”埃莉诺笑,“这款车售价两千九百美元,税在三百美元足有。福特、雪佛兰、别克,买这些品牌的家用车,价格不会相差太大,我记得雪佛兰有一款车售价两千八不到,别克有款四门车是三千一百美元左右,税差不多是售价的百分之十到十二。”   杨乐怡边听边点头:“学驾照呢?”   “社区办的夜校几个不贵,报名费三十美元左右,不过学的时间比较短。商业驾校会贵一些,报名费可能要七八十美元,单独陪练需要另外收课时费。”埃莉诺说,“你可以先在唐人街了解,没有合适的驾校,我可以帮忙找人专门教阿姨。”   作为编辑,埃莉诺实在是称职。   得知杨乐怡为了新小说采风,想去纽约本地一些可以免费或者收费参观的豪宅看一看时,她第一时间找人借车、借相机,并帮忙预约。   此时,她们就在前往位于长岛的COE庄园的路上。   交谈中发现杨乐怡的想法,为了让她能专心写作,埃莉诺能连她的家人都照顾到。   杨乐怡很佩服埃莉诺的敬业,但不想太麻烦她,说道:“我先在唐人街找人问一问吧,我妈妈英文不好,就算找私人教练,在唐人街找可能也方便些。”   “好,总之有困难,一定要跟我说。”   从唐人街到COE庄园并不远,不堵车的话,一小时左右就能到。但今天是周末,曼哈顿有点拥堵,好在出城后路况好很多。   今天阳光不错,温度较上周降了些,但杨乐怡穿了件薄外套,开窗让风灌进来更舒服。   她看着公路两岸大片的绿色,心情更加轻快。   住在曼哈顿,方便是方便,但绿化太少了,或者说中下城的聚居区根本没有绿化,尤其是唐人街这种人口密集的地方。   有时候杨乐怡写累了,抬头往外看,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和天空映衬下,外墙也变得灰暗的钢铁建筑。   想看花草树木不是没有办法,去哥伦布公园就能得到满足。而曼哈顿有许多类似的公园,可以看到青草绿树。   但想看到绿色的冲动总是来得突然,从想法冒出来,到她步行到公园,可能已经对这件事失去兴致。   也许看到美景她依然会心情愉悦,但掩盖不住冲动来临的瞬间,看到窗外没有绿色的失望。   杨乐怡想,也许她应该搬去开窗能看到风景的社区居住,又或者干脆买一套有草坪的房子。   虽然目前,她手头的存款只有三千五百多美元,想买房还差一大截。但新小说写完,她保底能拿到七千五百美元。   如果成绩好,收入兴许能翻个倍。   还有出版,黛拉帮她联系了包括袖珍图书,和矮脚鸡在内的两家出版巨头,他们对《伊利湖杀人事件》很感兴趣。   毕竟,《MSMM》九月刊上市就被疯抢,才月中,四十万册就卖得差不多了。据说杂志方已经联系加印,只是数量不会太多,可能在十万册左右。   如果加印的十万册能卖完,就算是和小说单行本比,五十万也已经够到现象级爆款的门槛。   何况杂志销售期才一个月,如果它像小说一样能卖半年一年,销量过百万也不是没可能。   当然,杂志和单行本是两种形态,如果是不存在的。   但这足够让那些出版巨头,对《伊利湖杀人事件》趋之若鹜。   只是感兴趣的出版巨头虽然不少,但愿意开高价的不多,至于宣传投入,更是约等于没有。   出版圈是男人的天下,这些出版巨头始终坚持女性侦探小说不入流这一观点,愿意靠这部小说赚钱,却不愿意投入更多宣传。   说得简单点,他们就是吃了吐,既要又要。   杨乐怡已经不对和出版巨头合作这件事抱有什么期待,但她打算利用这些巨头的兴趣,和贝尔蒙特谈到更高的版税,更好的宣传待遇。   也不局限于贝尔蒙特,只要不是那种打着吃一波流量就跑路的小出版社,她都愿意接触看看。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能保证巨头一直是巨头,小出版社会一直发展不起来?她可没什么巨头滤镜。   最近黛拉在为这件事忙碌着,如果顺利,今年签下出版合约,她能再入账几千美元预付款。   一万多美元,买带草坪的独栋有点勉强,但在法拉盛买个推窗能看到绿色的公寓应该不难。   至于在曼哈顿买套好地段的房子,杨乐怡暂时不考虑。   这时候社区的业主协会权力很大,他们可以决定让什么人住进社区,什么人不能在社区买房。   曼哈顿好地段的房子基本都是白人社区,而白人总是很擅长搞歧视,有钱的歧视没钱的,工作体面的歧视工作没那么体面的。   这里的不体面,指的可不是从事不正当工作,而是不像医生、律师这些工作那么高端,也不属于精英阶层。   对肤色一样的人都如此,何况杨乐怡和他们肤色不同。   再过几年,这种情况可能会好一些,又或者杨乐怡成了最当红的作家,那些人或许愿意让步,放宽这方面的限制。   但放宽了又怎么样?各方面的歧视依然存在。   与其拼命挤入他们的社交圈,不如好好写小说,多搞钱,等她的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现在连俯视都不愿意的那些人,会仰望她的。   这时候的法拉盛,虽然不像后世一样是知名的华人社区,俨然另一个唐人街。但很早就是湾岛留学生的聚居地,近几年唐人街里经济条件比较好的,也陆续在法拉盛买房。   毕竟那边环境更好,新房也多,而唐人街中心地带的建筑,最晚都是三十年前建的,墙体已经开始老化,各方面设施也不如新房。   华人多了,住过去安全上也有保证。   法拉盛离唐人街也不远,开车就算是高峰时段,也就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车程。地铁七号线直达,车程也在四十分钟左右。   但买房是预想的两笔资金到账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虽然就算白人银行不给贷款,她们也可以找华人钱庄,利率可能会高一点,但房价上涨速度完全跑得过。   华人钱庄在贷款方面也不分男女,只要有正当工作,工资足够覆盖贷款,有稳定还贷的能力,就可以批贷。   问题在于以陈阿莲现在的工资,稳定还贷有点困难,可能需要她提交收入方面证明,甚至需要她告知笔名。   非必要情况下,杨乐怡想尽可能地隐瞒自己的笔名。   而且比起贷款买房,全款对她来说也更有利,因为对她来说,房子不仅是房子,更是保障。   所以买房可能要等明年再说,也许钱攒得差不多了可以先看房,但今年肯定要先在兰姐这里住着。   倒是可以劝陈阿莲先学个驾照,如果搬到法拉盛住,她会更倾向于让陈阿莲开车上下班。   地铁人还是太杂了,尤其陈阿莲手无缚鸡之力,让她自己搭地铁往返于唐人街和法拉盛,杨乐怡不是很放心。   杨宝怡倒是好办,法拉盛那边也有小学,而且住的华人多了,学生中华裔比例不会太少,转学后也不用担心她受欺负。   如果《林少英》连载期内,唐人街里的武馆能放宽男女限制,还可以送她去学点功夫。   胡思乱想间,COE庄园到了。   COE庄园的主体建筑修建于镀金年代,庄园最初的所有人叫威廉·罗伯逊·寇,是一名保险大亨,据说曾承保泰坦尼克号。   威廉去世后,将庄园捐给了纽约州,由纽约州公园局管理。也就是说,如今COE庄园,也是一座公立公园。   庄园面积很大,有四百多英亩,室外有草坪、花径和玫瑰拱廊,花园是意大利风格,有泳池、喷泉和茶亭,此外还有两个温室,里面种满了鲜花。[1]   主建筑则是都铎王朝的风格,立面是下层石灰石加上层半木结构混合,屋顶坡度很高,山墙复杂,不对称的高低体块组合在一起,很有英国古庄园的自然生长感。[1]   杨乐怡她们边走边看,到能纵览的地方,她会让埃莉诺帮忙拍一张照片。有时埃莉诺会让她入镜,说来都来了,总要留影一张。   逛完室外(主要看有建筑的地方),两人买票进入室内。   纽约很多豪宅庄园允许开放参观,其中室外免费的不少,但室内基本都会收费。门票倒是不贵,高点的五六美元,便宜的一两美元。   像COE庄园,室内门票就属于便宜那一档,只要两美元。   不过进去后,埃莉诺就把相机收了起来,里面不允许拍照。好在杨乐怡早有准备,她带了铅笔和速写本。   室内是伊丽莎白时代的风格,房梁很高,有橡木护墙板,石头砌成的壁炉,家具装饰则都是走奢华风。[1]   对于家具装修,杨乐怡看归看,但不会特意画下来。   虽然今天过来是想见识豪宅,但她想见识的不是家具有多精致,装修有多豪华,这些信息可以从资料书上得到。   杨乐怡想看的,是豪门庄园建筑的整体结构,以及区域划分,哪里是主人房,哪里是客人住的,又有哪里是佣人工作或者生活的区域。   因为知道这些,她才能知道哪个角色哪个时段出现在哪里是合理的,哪个人物哪个时段出现在哪里,又可以成为线索伏笔,更好地去设计人物动线。   还有,她前世看欧美名著或者电视剧,里面的房子似乎都是一间套一间的。   这些套间和普通人印象中的夫妻套房还不一样,后者一般是丈夫和妻子各有自己的套房,但共用起居室,三个空间是一个整体,两两互通。   但她看过的欧美小说里,有些房子是三间并排,中间一间左右有门通向两边。但这三间都是睡觉的房间,没有起居室,也不局限于主人房,客人房间也是如此。   这些不同的信息,会扰乱杨乐怡的思绪,对豪宅缺乏见识,也会让杨乐怡难以确定故事里凶手,以及其他嫌疑人的动线。   前世她总看到有人发帖,说穷人不要写总裁文,在网络时代,可以把这归类为调侃。有钱人的生活再神秘,很多信息也能从网上查到。   但穿到这个年代,她一个普通人想描写顶层富豪家族,恩怨情仇还好说,互相倾轧她也能写得像模像样,毕竟前世那么多小说电视剧和资料书不是白看的。   可落到细微处,就有点捉襟见肘了。   好在她写的是推理悬疑小说,重点不在展示豪门的纸醉金迷,多参观几座豪宅,画个大概的布局图出来,让后面设计人物动线时不出问题就够了。   因为不需要精致描绘各个区域的装饰家具,杨乐怡画得很快,十几分钟就能画完一张图。   九点逛到十二点多,终于把COE庄园看完。   中午在长岛吃的饭,下午接着去附近另一座庄园。   这次去的是没有被捐献给政府的私人庄园,不过庄园主人阿斯特家族早已不在这里居住,所以这个庄园同样开放参观。   路上,埃莉诺介绍起阿斯特家族。   这个家族兴起于镀金年代,主做钢铁生意,是美国钢铁巨头,不过近年也在拓展其他业务,且发展迅速。   阿斯特家族财富没有登顶过,但一直稳在富豪排行榜前列,资产很可观,作风却没有那些新兴富豪高调,家族成员很少出镜。   虽然这些八卦跟她们今天的目的没没什么关系,但杨乐怡听得津津有味,到地方了都没有察觉。   进入庄园后,杨乐怡的第一感觉是,这个家族住的房子,可没有他们家族成员的作风低调。   这分明是一座城堡!   城堡是典型的哥特风,主楼对称,中间有高塔,四角则有方形的尖塔。尖拱门窗,雕花石栏,明媚阳光下,建筑更显恢弘。[1]   还没进门,杨乐怡就拿起了画笔。   她决定了,新小说里的路德维希庄园,就以这里为原型。   大致画好室外整体布局,杨乐怡请埃莉诺帮忙拍下建筑照片,才买票进去。   阿斯特庄园主建筑的门票要贵一点,单人七美元,杨乐怡不满十六周岁,免了门票。   这栋建筑在外面看很恢弘,进去也不让人失望,中央大厅净高十五米,四周有哥特式尖拱和雕花的大理石柱。[1]   这是个阳光房,午后热烈的阳光透过顶部镶嵌的玻璃照进来,让她们抬起头,便能透过拱窗,看到挂在二楼的家族成员画像。[1]   从画像上看,这个家族的成员都是典型的英格兰长相,金发蓝眼,眼窝深邃,和埃莉诺挺像。   嗯,接触的外国人多了,杨乐怡有时会觉得自己有点脸盲。   开学到现在,杨乐怡一个白人同学的长相都没记住,一是行政班一批同学,不同科目又有一批同学,实在是太多了;   二则是看多后她觉得同一族裔的白人,长得都差不多,实在难以分清谁是谁。   她也没那么像记住他们,反正他们在孤立她。   从画像上看,这个阿斯特家族的人都长得不错,男帅女美。不过画像难免失真,而且画得太难看,画像主人不一定愿意挂出来。   嗯,如果是她,肯定不愿意把丑照挂出来。前世就算是发朋友圈,她都要精心P过,再郑重挑选出最好看的。   且决定将房子开放出去后,肯定会把家族成员的画像全部收起来。   但西方人似乎普遍觉得画像也是房子的一部分,收起来会让房子失去底蕴。他们也觉得画像是身份、血统和财富的象征,有历史的家族,才会有许多画像。[1]   杨乐怡站在大厅,将这抬头见画的景象绘画出来。   在这座庄园,杨乐怡花费的时间更多,直到天黑庄园关闭,她才和埃莉诺往外走。   回去有点堵车,很多人会趁周末出城玩,都赶在这时候回去。   见前面堵得厉害,到一个路口时,杨乐怡提议右拐,也许她们可以先找家餐厅,吃饱喝足后再来跟其他人一起挤。   埃莉诺欣然同意,右拐向不知名的公路。   沿着公路漫无目的地开上十来分钟,视线里出现显眼的橙色屋顶,那是连锁霍乔餐厅的重要特征。   看到它,埃莉诺振奋起来,问杨乐怡吃过霍乔餐厅吗?   杨乐怡摇头。   埃莉诺说:“那你一定要去尝尝它的冰淇淋,有二十八种口味。”   “好,那尝尝吧。”   霍乔餐厅全称霍华德·约翰逊餐厅,通常开在公路边,适合家庭聚餐、公路旅行。   两人胃口都不大,没点家庭餐,各要了个三明治,再一份脆皮炸鸡、一份招牌炸蛤蜊条、烤热狗,以及冰淇淋。   冰淇淋味道不错,就是太甜了,吃完一个杨乐怡不肯再要。埃莉诺却很喜欢,一口气吃了俩。   边吃边和杨乐怡说起丹尼尔的动态:“他联系了一家报纸,打算爆料你下本小说在我们杂志连载。”   杨乐怡正在啃炸鸡,听到这话吐出骨头,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问:“这几天吗?”   “当然不是,应该是下个周末。”埃莉诺说,“加印杂志下周上市,他估计是想借这机会刺激销量。”   得知杨乐怡和《AHMM》合作连载新小说,丹尼尔就知道他们彻底闹掰了,不再试图挽回,将情况上报。   提议隐瞒杨乐怡出版事宜的不是他,但他是负责杨乐怡的编辑,又同意了这个提议,出事必然要担责。   他如今在杂志社的处境不太好,毕竟杨乐怡是回《AHMM》,而不是被其他杂志挖走。   他本来就年轻,资历不是很足,能力也不算强,位置坐得不算稳,出了这桩事,只能想办法补救。   最好的补救办法,自然是搞臭杨乐怡的名声,再踩一波《AHMM》手段下作,跟他们通俗杂志抢作者。   时机掐得好,还能炒炒热度,冲一波杂志销量。   虽然杂志销量越高,对杨乐怡的助力就越大,但这也是压力。后面杨乐怡去《AHMM》连载新小说,杂志销量没有五十万(假如加印全部卖完),就可以说她在走下坡路,《AHMM》不如他们《MSMM》。   也不会再有人说,《MSMM》销量能冲起来,靠的是L.Y.杨,靠的是《伊利湖杀人事件》。   而且杂志销量越高,记录就能保持得越久,以后提起推理悬疑杂志,必有《MSMM》一席之地。   除了方便拉踩和杂志荣誉,杂志销量高了,也能带来真金白银的收益,《MSMM》自然愿意不会放过。   也正因为《MSMM》重视这件事,才更显出埃莉诺消息灵通。   说起来,《MSMM》九月刊要加印十万册这件事,也是埃莉诺告诉她的。   她和杂志正式撕破脸后,别说加印这种相对重要的消息,就是读者寄给她的信件,杂志都不给转寄了。   杨乐怡觉得,这些杂志对闹掰的作者,态度其实都差不多,之前《AHMM》也拦了给她的信。   不过在沙利文被开除,换埃莉诺来争取杨乐怡后,她又拿到了杂志之前拦下的读者信。   杨乐怡不免好奇:“你怎么打听到的这些消息?”   埃莉诺诧异杨乐怡更关注这个问题,但还是给出了回答:“沙利文在我们杂志有消息源,我在《MSMM》自然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哦~”   好奇心得到满足,杨乐怡才问:“你们杂志现在打算怎么办?一起买报道,跟他们打擂台?”   “报道肯定要买,但没必要一起发,”埃莉诺做沉思状,“让他们冲几天销量吧。”   丹尼尔只能看到销量高对他们有好处,对杨乐怡和《AHMM》有坏处,但埃莉诺不这么想。   《MSMM》九月刊销量越高,看过《伊利湖杀人事件》的读者就会越多,杨乐怡的名气就会越大。到时新小说刊载,愿意看一眼的人也会越多。   至于五十万销量太高,到时候《AHMM》超不过,会不会继续被钉在耻辱柱上。   埃莉诺认为,后者和前者关联不大,五十万销量不好超,难道四十万就容易吗?如果杨乐怡新小说连载后,杂志销量冲不上四十万,再多十万有什么关系?   反之如果销量冲上了四十万,就算销量还是比《MSMM》低,也能狠狠拉踩他们鼠目寸光,逼走杨乐怡这样有才华的作者。   唔,这么拉踩好像有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埃莉诺不在乎,曾经逼走杨乐怡的又不是她。   她巴不得大家牢牢记住沙利文干的那些事。   而且,只要能锤死《MSMM》为了掌控旗下作者,隐瞒有出版社联系他们,《MSMM》要面临的就不是被钉上耻辱柱那么简单的情况了。   就算杂志不遗臭万年,也能让新作者不敢再往他们那里投稿。   能让杂志存活下去的,从来都不是名气够不够大,背后资本够不够强势,而是源源不断涌现的新作者,和高质量的投稿。   没了这些,杂志就会失去基石,几年以后,《MSMM》还在不在都是问题。   埃莉诺说:“《MSMM》买的报道见报后,你可以让格雷夫人多参加圈内聚会,说说你发现被隐瞒的痛苦无奈。”   杨乐怡是未成年,不方便参加圈内聚会,更没办法“诉苦”。   但黛拉·格雷不一样,她是已婚女性,参加聚会没有限制,她又是杨乐怡的经纪人,完全可以代替她发声。   而适当的诉苦,很有必要。   杨乐怡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只是她人脉有限,不知道《MSMM》什么时候会恶人先告状,只能交代黛拉留意圈内风向,及时反击。   埃莉诺的消息,让杨乐怡心里有了底,说:“我明天就给格雷夫人打电话。”   ……   隔天练完拳回到家,杨乐怡第一时间去了隔壁给黛拉打电话。   黛拉欣喜不已:“我正在琢磨这件事,有了大概时间,我就放心了,《AHMM》准备怎么做,有需要我这边配合的吗?”   杨乐怡说:“没有,你到时多出席聚会,告诉大家我给杂志写过信就好。”   “好。”黛拉应声,说起出版情况,“贝尔蒙特态度的有所松动,预计版税可以谈到百分之十一,加一笔宣传费。也可以谈阶梯版税,十万册以下版税百分之八,超过十万不到三十万,百分之十。再往上是不足五十万,版税按照百分之十二算。”   “五十万册以上呢?”杨乐怡问。   “百分之十三。”   “这是最高的?”   “目前是,如果这部小说成绩好,下一本也许能谈到百分之十五。”黛拉说道,“但现在,哪怕是二线出版社,也不可能开出这么高的价格。”   杨乐怡举着话筒,陷入沉思,过了半分钟才说:“再跟他们谈一谈宣传费用吧。”   “你预想的宣传费是多少?”   杨乐怡说了个数目,黛拉听后思索片刻:“可以,我再和劳伦斯·肖谈一谈,成了再给你电话。”   “好。”   挂掉电话,杨乐怡对兰姐说了声,开门回家。   吃过中饭,她回到房间,翻出埃莉诺找人送来的照片,和她昨天画的那些速写,在脑海里一点点勾勒出路德维希庄园的布局,并将它画到纸面。   花两个小时画完庄园平面图,杨乐怡开始按照之前写的人物小传,罗列案发当天每个人物的动线。   这一忙,就到了深夜。   想到明天还要早起上学,杨乐怡合上大纲本,上床睡觉。 [42]搞搞玄学:杨乐怡觉得,有些人真的是不经夸。前一天她还跟埃莉诺说新学校……   杨乐怡觉得,有些人真的是不经夸。   前一天她还跟埃莉诺说新学校的生活很平静,同学中没有采取行动霸凌她的,结果第二天上完体育课,她就被人锁在了更衣室里。   锁在更衣室,其实不准确。   美国高中的更衣室是个套间,外面有一排一排小格储物柜的是更衣室,里面还有一个小点的淋浴间。   淋浴间和国内北方学校的公共澡堂差不多,墙壁上有一排排淋浴设备,中间没有隔断,也没有门帘。   相较于更衣室,淋浴间能容纳的人没那么多,一次十来个吧。   而这个时期,美国高中体育课普遍按照性别分班。且男女上课的内容有很大差异,女生以体操、健身操等柔韧性训练为主,再附加排球、羽毛球等没那么激烈的运动。   男生课程则更强调对抗,经济性更强,包括篮球、田径、橄榄球、主球等,哦,他们还能去隔壁高中借游泳馆上课。   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学生多,一个年级七八百人,能分二十多个班,四个年级算下来就是八、九十个班级。   一周只上五天课,就算排满,同时段也不会只有一个班级上课。   通常来说,每个时段会有两个女生班和两个男生班一起,反正男女上课内容完全没有重叠,就算同时段在同一片场地上课,他们也能盘踞不同区域,做到泾渭分明,互不打扰。   两个女生班加起来,就是六七十人,洗澡差不多要分四批。   又因为学校有规定,体育课后必须淋浴才能离开,所以一拨人进去洗澡的时候,其他人只能在外面更衣室里等着。   还是那句话,美国人E人实在是太多了,每次体育课结束后,更衣室里都会非常吵闹。   体育课结束后,杨乐怡和其他几个同学一起,被老师安排去收拾运动器材。锁上器材室的门后已经赶不上第一拨洗澡,又见更衣室里成了菜市场,干脆到外面等着。   等了十来分钟,更衣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淋浴间也没那么拥挤,才收拾衣服去洗澡。   杨乐怡洗澡的时候,就注意到淋浴间其他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动作。   杨乐怡没太在意,虽然这几个人有点眼熟,可以确定跟她一个班。但这才开学第二周,她也是第一次和这些人一起上体育课。   哦,上周走课时可能见过一次,但她脸盲,一个人也没记住,对她们的习性自然不了解,不清楚她们是急着回家,还是准备干坏事。   总之杨乐怡没往自己身上想,结果洗完澡出来,挎着书包走到更衣室门口,她再三用力也没能拉开更衣室的门。   杨乐怡气笑了。   她不知道那几个女生是蠢,以己度人觉得她也想不到是谁锁的门,还是觉得她不敢找老师打报告,所以这么肆无忌惮。   哦,可能是后者。   她记得美国的学生被欺负了,好像不太会选择告诉老师,因为这会被人看不起,觉得他/她软弱没种。   而且当他们被欺负后选择告密,会面临更严重的报复。   所以很多人倾向于自己解决,但这带来的后果,往往和告密带来的结果不相上下,依然是更严重的霸凌。   除非被欺负的人身体能变得更强壮,性格也变得更强势。   但这样的改变,并非一朝一夕能带来的,于是很多开学就被盯上霸凌的学生,会度过非常痛苦的高中生涯。   因此,杨乐怡不是很理解他们的忍让,反正殊途同归,不如把事情闹大,这样就算自己被欺负,也能拉个垫背的。   至于那几个女生,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把杨乐怡锁在更衣室,原因很简单。   后一个问题,答案和种族歧视肯定脱不开关系,在白人多的学校里,有色人种一直都是被霸凌的主要对象。   体育课上杨乐怡也注意到,另一个班的黑人女生,一直在讨好班上其他同学,但那些学生依然会拿她取乐。   杨乐怡班上的女生没有明目张胆地欺负她,可能是不清楚她的路数。   一个人的行为习惯,会暴露很多信息。   习惯低着头缩着肩走路的人,往往胆子比较小,性格懦弱。反之习惯昂首挺胸的,大多自信心强,性格也比较刚硬。   杨乐怡是后者,而且在被暗暗排挤的时候,她不会自我怀疑,泰然自若得好像不是她们排挤她,而是她在反向排挤她们。   如此一来,就算她是亚裔,看起来也并不健壮,但依然会让人觉得不好惹。   杨乐怡把这次事件看做那些人的试探。   这个时间太合适了,这是最后一节体育课,算上淋浴时间,现在已经放学半小时,学校里的学生差不多走空了。   今天不会再有人来更衣室,甚至可能明天有女生班来上体育课前,杨乐怡都出不去。不出意外,晚上她只能在这里过夜。   已经是九月中下旬,纽约开始降温,更衣室里没有暖气也没有多余的衣服,她在这里呆一晚肯定要生病。   更难得的是,她们的体育老师似乎有急事,今天早早就走了。同时她把钥匙留了下来,嘱咐最后走的同学锁门,并将钥匙送到她办公室。   所以班上同学,谁都可能拿到钥匙,谁都可能成为锁门的那个人。   这时候还没有监控,就算明天有上体育课的班级学生给杨乐怡作证,她是被人为锁在更衣室,也很难查出是谁干的。   如果锁门的人够聪明,今天不还钥匙(反正老师已经下班),隔天还能早点来学校把更衣室的门打开,再把钥匙挂在门把手上。   就能彻底解决后续问题,这样唯一能证明杨乐怡被霸凌的证据也消失了,她想诉苦也无门。   最终,这件事只会有两个结果。   一是杨乐怡到处说自己是被锁在更衣室的,但因为没有证据,她会被老师当成过度敏感。在同学眼中,她重复诉说的次数越多,越会显得她无能为力。   然后她会被打上,纸老虎,可欺负的标签。   二则是杨乐怡忍下这件事,这更说明她性格懦弱,下周再上体育课,等待她的就不会再是这样的暗暗排挤。   她会和隔壁班的黑人女生一样,被人呼来唤去,取笑逗乐。   杨乐怡站在更衣室里,四周逡巡一圈,更衣室里有窗户,但很高,接近天花板。也很小,无法彻底打开,只能推开一条缝通风。   她倒是能用书包将玻璃砸破,但没有工具处理残留的碎玻璃,勉强爬出去肯定会受伤。   于是逡巡一圈后,杨乐怡目光又落到了门上。   她上前用力拉门把手,把手没反应,但能感觉到门在震动。   她转过身,回到储物柜中间,拖动长椅到门口,然后撸起袖子,弯腰双手握住长椅中段,将其举起,一下,又一下地砸向更衣室的门。   得益于她这一年的锻炼,力气和耐力都提高不少,否则她不一定能举得动长椅,更不用说把门砸开。   现在,她砸了四五下,门板就有松动。   杨乐怡放下长椅,退后几步,往前冲,抬起脚,踹在门板上。   “哐当!”   门板砸在地上,杨乐怡好悬才稳住身体没摔跤。   落地姿势还挺帅,但无人欣赏,这也如了杨乐怡的意,她在门板上坐下,揉揉发麻的小腿。   缓过来后,杨乐怡起身走到旁边,抬起门板。   看到套在门把手上的钥匙串,杨乐怡笑了声,伸手将钥匙拿下来,揣进口袋。拿起书包,转身往外走。   一直走到教学楼门口,杨乐怡才在门卫室看到保安的身影。   但保安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瞌睡还多,一天里大半时候都在睡觉,现在没有听到杨乐怡砸门的动静。   回到唐人街,杨乐怡如常去练武。   结束后杨乐怡没直接回家,随便找了个电话亭,给费拉罗打电话。   费拉罗很意外,暑假那顿饭后,杨乐怡再没联系过她。开学后在学校里碰面,杨乐怡也像不认识她一样,没有跟她打招呼。   这是费拉罗想要的,作为南意大利人,成绩又很好,一直都是被排挤的对象,只是霸凌没有进一步升级。   但如果她和一个亚裔来往,她的处境可能会变得更糟糕。   她只想平静过完高中生涯的最后两年,远离家庭,去其他城市念书,在此之前,她不想节外生枝。   可人心总是复杂,每次和杨乐怡视线相撞,看到她漠然转开目光,费拉罗又不觉得庆幸,甚至有些失落。   她以为,她们再也无法成为朋友,却没想到杨乐怡会给她打电话,语气还那么熟络。   不过……费拉罗疑惑问:“你问这个人干什么?”   杨乐怡说:“她和我一起上体育课,我有点事想问她。”   费拉罗很敏锐,问:“体育课上发生什么了吗?”   “有点插曲,但你放心,和她无关。”杨乐怡说,“她人缘似乎不错,跟谁都认识,我才想找她打听几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几秒后,费拉罗说:“我会带她过去。”   “谢谢。”   挂断电话,杨乐怡回了家。   陈阿莲要晚上八点才能下班,晚饭只有姐妹俩吃,但今天杨乐怡给了妹妹一美元,让她去烧腊店自己解决晚饭。   “姐你要干什么去?”   “有点事。”   杨乐怡抱着刚找出来的衣服钻进浴室,因为待会要出去吃饭,她还得再洗一个澡。   吃饭地点在小意大利,还是红酱家庭馆。   费拉罗已经到了,身边还有个比她矮一点,肤色白一点的意大利女孩。   “嗨,鲁索。”杨乐怡走过去,笑着和费拉罗身边的女孩打招呼。   看到杨乐怡,她完全不觉得惊喜,眼睛瞬间瞪大,扭头看向费拉罗:“你说要带我见的朋友是她?”   费拉罗点头:“嗯。”   鲁索猛地站起来,抬脚就要往外走。   但她没走两步,就被杨乐怡抓住了手腕,她用力想收回手,可杨乐怡力气更大,不仅没把人甩开,她还疼得“呲”了声。   “你想干什么?”鲁索瞪着杨乐怡,威胁道,“你再不松开我喊人了!”   “你紧张什么?”杨乐怡走到鲁索身边,揽住她的肩膀低声说,“这里是小意大利,饭馆里有这么多人,难道我还能对你动手?”   可能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鲁索表情依然紧绷,却没有再用力挣脱。   杨乐怡见状,主动松开她说:“但如果你留下来,这家餐厅有的食物,你可以随便点,我付钱。”   正揉着手腕的鲁索侧目:“真的?”   杨乐怡唔了声,伸手掏口袋,大致数了数带来的现金:“好吧,不能超过五十美元。”   在红酱家庭馆,几美元就能让一个家庭吃得很饱,毕竟面包沙拉都是免费。五十美元,搞不好真够点完菜单上有的食物。   鲁索家庭条件比费拉罗好点,但远没到能顿顿下馆子的程度,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身体跟随着杨乐怡手上的力道往前,直到在费拉罗面前坐下。   “吃什么?”   菜单被推到面前,鲁索终于回过神,说:“就算你请我吃饭,在学校我也不会跟你当朋友。”   “我没说要跟你当朋友。”   鲁索松了口气,但又很快反应过来:“那你为什么请我吃饭?”难道不是为了收买她?   杨乐怡将带来的钱拍在桌上,说道:“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杨乐怡将纸币和硬币分开,手指按住一美元的硬币,拨到鲁索面前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给你一美元。”   鲁索抬眼:“只需要回答问题?”   “只用回答问题。”   鲁索陷入思索,杨乐怡也不急,问两人要吃什么。   虽然她说总价不超过五十美元都行,但她们只有三个人,点那么多食物根本吃不完。就算鲁索有浪费杨乐怡钱的心思,费拉罗也不会同意,最后还是按人头点菜。   点的食物都不便宜,但总共也没花到十美元,剩余现金堆在一起,让鲁索有些移不开眼。   鲁索也有做兼职,但年纪小,不好找工作,工资也不高。她也爱漂亮,买衣服鞋子化妆品,手头存款从来没有高过十美元。   因此,一个问题虽然才一美元,但对她的诱惑很大。   她希望杨乐怡能多问几个问题。   吃完一份炸鱿鱼,鲁索做好了准备,说:“你问吧。”   “我们班上有几个棕头发的女生?”   鲁索瞪大眼,一脸疑惑地问:“这是问题?”   “是。”   “回答有一美元?”   “有,但你的回答必须准确,如果胡编乱造,”杨乐怡挥舞拳头,“我会让你把钱吐出来。”   鲁索扭头看向费拉罗,后者点头:“她会功夫。”   鲁索咽下食物,回想着问:“你想问深棕、浅棕、棕色偏金,具体哪种发色?”   “分别有几个人?”   “深棕发色有四个,浅棕两个,棕色偏金一个。”   杨乐怡不太能记住同学的脸,记发色倒是没问题,回忆后推一美元硬币给鲁索,继续问:“浅棕色头发的人分别叫什么?”   这个问题,问其他人不一定能答得上来。   都是第一次上课,班上人又多,再外向的人也很难跟每个人都有接触。   但鲁索能做到,这是个超级E人,跟谁都有交流。她记性也特别好,只要有过一次交谈,就能准确喊出对方的名字。   体育课前,大家在更衣室换运动服时,她也说过她消息特别灵通。   用华文形容,她是一个类似“百晓生”的人物。   这是杨乐怡记住鲁索的主要原因。   再加上她来小意大利的次数比较多,相较于其他族裔,比较能分辨意大利人长相特征的。所以想到她的羊毛,杨乐怡很快联想到了费拉罗。   打电话一问,费拉罗果然认识。   鲁索说出两个名字,杨乐怡再次给她一毛钱,继续问:“她们的眼睛分别是什么颜色?”   “一个棕色,一个绿色。”   鲁索耍了个心眼,杨乐怡没有在意,推过去一美元问:“绿色眼睛的是哪个?”   “凯伦·卡特。”   “你知道她是哪个行政班的吗?”   “知道,C1班。”   “她的储物柜呢?你知道是哪一个吗?”   鲁索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想知道她的储物柜号码?”   “我跟她有点恩怨需要解决。”杨乐怡推出一张十美元,“如果你知道,告诉我储物柜号码,它是你的。如果你不知道,今天十二点以前打听到并告诉我,它依然是和你的。现在,我把它交给费拉罗保管。”   鲁索的目光跟随着杨乐怡的手指移动,但目光并不空,显然在权衡利弊。   良久,她问:“你会出卖我吗?”   “我不会。”   “我可以信你?”   “出卖你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你也可以问费拉罗,我信誉如何。”   鲁索再次看向费拉罗,后者再次点头:“她向来言而有信。”   “你等我十分钟。”   鲁索说完起身,抓起已经归她的硬币跑出餐厅。   大概过了十分钟,她回来了,对杨乐怡说:“二十三号,是她的储物柜号。”   “确定?”   “我有朋友和她一个行政班,她们的储物柜挨在一起。”   “好,这是你的了。”杨乐怡将十美元递给鲁索。   鲁索走后,费拉罗问杨乐怡准备怎么办,她笑了笑问:“关心我?”   费拉罗脸色骤变:“我才没有。”   杨乐怡并不介意:“没有就没有咯,你这么生气干什么?”说完敛起笑容,“至于我会怎么做,你明天就知道。”   出了餐厅,两人站在路边,杨乐怡说:“你帮忙的酬劳我就不给了。”   “我不需要酬劳。”   “正好,再见。”   费拉罗没说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   凌晨四点,外面还黑着,杨乐怡就起来了。   杨宝怡睡得熟,完全不知道,但她换好衣服刚准备出门,隔壁房间的陈阿莲拉开了门,打着哈欠问:“乐怡?”   “是我。”   “才几点啊,你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有点事,要早点去学校。”   陈阿莲看向窗户,外面漆黑一片:“也太早了……”   “是有点早,但地铁二十四小时运营,去学校没问题。”杨乐怡说着看看手表,“不早了,妈我走了,有事晚上再说啊。”   说完不等陈阿莲再开口,杨乐怡便拉开门出去。   下楼后她一路疾跑到地铁站,赶五点整的地铁前往学校。   到校五点四十不到,天空灰蒙蒙,学校大门紧闭,保安室里面都没有人。不过昨天从更衣室出来,杨乐怡注意到走廊对着的窗户开着。   她绕路到后面,顺着敞开的窗户爬进去,直奔鲁索打听到的凯伦·卡特的储物柜。   学校储物柜都是转盘密码锁,密码只有三位数,由学生自己设置。杨乐怡不知道卡特的密码,但她这人好奇心重,拿到储物柜号后,就出于好奇研究了一番。   她发现,这样的密码锁可以通过转动时轻微的卡顿感,一点一点试出密码数字。   普通人想做到这一点,可能需要大量尝试,但学武的人都会特意训练听力,杨乐怡在这方面很有优势。   她用自己的储物柜试了两次,就摸出诀窍了,这会开卡特的储物柜自然轻而易举。   两分钟不到,杨乐怡便打开了柜子。   她没动里面的东西,只将更衣室的钥匙轻轻塞进储物柜最深处,再锁上柜门。   做完这件事,杨乐怡没在学校逗留,原路从更衣室旁边的窗户爬出去,找地方休息顺便吃早饭。   七点四十五,杨乐怡如常走进学校,却没去班上,拐去了教职工办公室。   站在门口找到体育老师,杨乐怡走过去,开口就认错,说她昨天砸了更衣室的门。   体育老师姓布莱克,闻言吃惊地打量杨乐怡,问为什么。   杨乐怡解释:“我昨天淋浴出来,发现门被锁了,我叫喊没人应,怕一个人在更衣室过夜,所以有点冲动。”   布莱克合上嘴巴:“哦,这不能怪你,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可能……问题有点大。”杨乐怡回以无奈的眼神。   五分钟后,她们出现在更衣室门口。   看到躺在地上的门板,布莱克忍不住惊呼:“天啊!怎么会这样?”她走近看看门板门框,再扭头看看杨乐怡。   “布莱克夫人,我很抱歉,我愿意承担门板的赔偿费用。但你将钥匙留在了更衣室,而我出来时更衣室里的钥匙已经消失,所以这不是其他人误锁,更不是一场意外,而是有人故意针对我。”   杨乐怡说,“所以我们应该找出这个锁门的人,让她站出来承担责任,以及赔偿,你认为对吗?”   体育老师承担锁门责任,布莱克将这件事交给学生并不合规,何况她还没有指定人选,最终导致学生被锁更衣室,肯定要承担责任。   如果这件事是意外,她就是唯一的责任人。   但如果是有人故意为之,她的错误就没那么严重了。   布莱克连忙点头:“当然,你知道是谁锁的门吗?”   “我不知道,昨天是第一节体育课,我和班上的同学都不熟悉。”杨乐怡摇头,不等布莱克露出失望的表情便说,“但我有办法找到锁门的人。”   布莱克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她话音刚落,上课铃声就响了起来,杨乐怡无奈地说自己得先去上课。布莱克深知事情不能拖,便提出帮她请假,先解决这件事。   请完假再回到体育组办公室,里面除了布莱克,还有其他老师在,他们也知道了女更衣室门板被撞倒的事。   得知情况,都猜到了杨乐怡为什么会被锁在更衣室。   不过他们更好奇的事杨乐怡说的,找到锁门学生的办法。   杨乐怡没有卖关子,从口袋里摸出三枚铜钱,说:“我们国家有一种占卜方法,可以找到锁门的人。”   布莱克一脸疑问。   其他老师也满脸不解。   杨乐怡没有多解释,问道:“布莱克小姐,请问可以给我一份学生名册吗?”   布莱克回过神,拿出名册递给杨乐怡。   杨乐怡对着名册,念出第一个人的名字,问:“是她锁了门吗?”话落扔出铜钱,一连六次,然后说,“卦象告诉我不是她。”   几名老师虽然不懂东方玄学,但或多或少知道吉普赛占卜,看到杨乐怡这么专业(大误),心里的疑问渐渐变成惊叹。   没想到,学生中竟然有一名大师!   杨乐怡当然不是什么大师,虽然前世为了写玄学小说,她查过不少资料,六爻就是那时候了解的。   但在六爻占卜上,她就是个半吊子,最多帮人卜一挂不见的东西在哪,还时灵时不灵。   她刚才露的那一手,也就不懂的人觉得专业,稍微了解的都知道步骤不对,比如问问题通常只能默念,而她为了唬人,直接问了出来。   同一个问题,也只能卜算一次,但接下来她在几名老师的注视下,连着扔了七组铜钱。   最后一次扔出铜钱,她睁开眼,看着布莱克说:“昨天把我锁在更衣室的人,是凯伦·卡特。”   布莱克震惊又半信半疑:“占卜的结果是她?”   “没错。”   “这个……”布莱克小心翼翼指指杨乐怡面前的铜钱,“准吗?”   杨乐怡收拢铜钱,语气平静道:“准不准,把她叫来问一问就知道了。” [43]东方巫术:“当然没有!”走进体育组办公室看到杨乐怡,凯伦·卡特心里就……   “当然没有!”   走进体育组办公室看到杨乐怡,凯伦·卡特心里就有了预感。   因此听完布莱克的叙述,并询问是不是她锁的门时,她神色里不见慌张,只有被污蔑的愤怒:“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凭什么说是我干的?”   她以为布莱克会说,因为昨天除了杨乐怡,她是最后一拨离开更衣室的人。   “Um……”   布莱克瞥一眼杨乐怡,不是很有底气地说:“杨说她会占卜,出来的结果是你锁的门。”   “哈?”卡特懵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气势十足地说,“所以,你们就因为她耍的一点小把戏,认为是我故意把她锁在更衣室里?”   你们疯了吗?   卡特没有问出来,但她的表情是这么说的。   办公室里的老师看到,神情都有些不自在。   他们也觉得这种事看起来不像是真的,但杨乐怡卜卦的姿态实在是太像那么回事了,让他们不得不相信。   老师们沉默着,杨乐怡却开了口:“要看看吗?”   “看什么?”   “看我的卦准不准。”杨乐怡看向布莱克,问道,“布莱克夫人,你拿到昨天留在更衣室的钥匙了吗?”   布莱克这才想起钥匙,在抽屉里翻了翻,摇头:“没有。”   “更衣室里也没有,”杨乐怡视线移到卡特身上,“所以,钥匙在哪里呢?”   卡特眼里掠过一丝疑惑,却只是冷笑:“我又没有锁门,怎么会知道钥匙在哪?”   “那算一卦吧。”   杨乐怡再次拿出那三枚铜钱,做思考状说:“既然卦象说锁门的是卡特,那就以她为主体来提问好了。”   卡特根本不信杨乐怡会占卜,但本能抗拒她的提议,烦躁说道:“我说了我没有锁门。”   “可卦象不是这么说的。”杨乐怡淡淡回答,“布莱克夫人,你同意我继续卜算吗?也许,找到钥匙,锁门的人自然会浮出水面。”   布莱克闻言,不再犹豫:“好。”   “那么,我开始了。”   杨乐怡将三枚铜钱合于掌心,闭上眼睛,低声用英文念道:“请问,更衣室的钥匙还在凯伦·卡特手里吗?”   杨乐怡投掷铜钱,连续六次。   卡特本来不信杨乐怡会占卜,但随着她一次又一次郑重投掷铜钱,信念渐渐动摇。   当杨乐怡投掷完,抬眼冲她微微一笑,她手心洇出了汗,脚步也不自觉后退。   直到杨乐怡说出结果:“哦,钥匙还在卡特同学手里呢。”   卡特表情骤变:“不可能!钥匙怎么可能在我手里?”她确定了,杨乐怡就是个骗子!   “要继续卜卦吗?”   杨乐怡问,“如果在卜算出的地点没有找到钥匙,我不再追究被锁更衣室这件事,砸坏门的责任我来承担,费用我来赔偿。但如果卜算后找到了钥匙……”   卡特打断杨乐怡的话:“你继续占卜!我没有锁门,更没有拿过钥匙,不管你耍多少手段,都是一样的结果!”   “那我继续咯。”   杨乐怡再次合上双眼,问:“请问,卡特将钥匙拿回家了吗?”   六次投掷后,杨乐怡说:“没有。”   旁边双手抱胸的卡特冷笑一声。   杨乐怡第三次合上双眼:“请问,钥匙在卡特身上吗?”   ……   “哦,不在她身上。”   ……   “请问,钥匙在卡特书包里吗?”   ……   “依然不在呢。”   卡特已经不再冷笑,表情也放松了许多:“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急什么,还有个地方没有问呢。”   杨乐怡脸色不变,又一次合上双眼,低声问道:“请问,钥匙在卡特的储物柜吗?”   “啪嗒。”   “叮、叮。”   六次重复的声响结束,杨乐怡睁开眼,张开嘴“啊”了声,抬头直勾勾看向卡特:“卦象上说,钥匙在你的储物柜里呢。”   被看得再次忍不住后退的卡特紧急停住脚步,抬高声音否认:“不可能!我根本没有拿走——”   卡特反应过来,声音戛然而止,震惊的表情收起,还算冷静说道,“我说过,我没有锁门,更没有拿过钥匙!”   杨乐怡没有挑明她言语里露出的马脚,只淡淡说:“有没有,去你的储物柜看一看就知道了,卡特同学,你敢让布莱克夫人检查你的储物柜吗?”   经过漫长的卜卦,卡特已经看出杨乐怡的难缠,以为她会说出让自己为难的话,却没想到她只是提议检查储物柜。   她的储物柜里有没有钥匙,她还能不知道吗?   卡特放松下来:“我敢,但是,如果我的储物柜里没有钥匙,你必须当众向我道歉。”   杨乐怡痛快点头:“可以,同样的,储物柜里有钥匙,你需要承担责任,并向我道歉。”   卡特不认为会是自己道歉,干脆地往外走,带着几人去找她的储物柜。   虽然确定杨乐怡算错了卦,可站到储物柜前时,卡特仍有些紧张。她深吸一口气,才在大家的注视下转动密码锁。   “咔嗒。”   锁开了。   卡特将里面的物品一样样取出。   和其他学生一样,卡特的储物柜里东西不少,最多的是学校发下来的教材,还有各种文具,餐盒、保温壶,以及梳子、发卡等女生特有的物品。   取出所有东西,卡特的手边在里面摸着边说:“看,我说过了,我没有拿钥……”   声音戛然而止的同时,她的身体也僵住了。   “不……”   她保持着手伸进储物柜的动作,不自觉呢喃。   布莱克察觉到不对,连忙问:“卡特,你找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卡特边说,边缓缓抽出手,将摸到的东西举到面前,整个人恍惚又不敢置信,“更衣室的钥匙。”   布莱克和其他老师都惊住了,瞪大的眼睛两两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天!”   “我的天啊!”   几人忍不住惊呼。   卡特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脸上再不见之前的笃定,满是慌乱:“我没有,布莱克夫人我真的没有拿走钥匙……”   布莱克满脸不信,想提醒钥匙是在你的储物柜里找到的,可看到卡特的表情,有些不忍说出口。   她不忍心,杨乐怡却没有不忍,问道:“你的意思是,钥匙自己长了腿,跑进你的储物柜的?”   布莱克表情僵住。   杨乐怡继续说:“布莱克夫人,钥匙已经找到,情况我相信已经明了,昨天体育课后,卡特同学和她的朋友,看到只剩下我在洗澡,决定给我一个教训。于是她们离开时拿上了你留下的钥匙,锁上了更衣室的门。”   布莱克边听边点头:“嗯,应该是这样。”   “我迫于无奈,砸坏了更衣室的门,如果学校认为我的行为不合适,我愿意赔偿修门的费用。但卡特同学作为始作俑者,我希望她能得到惩罚,否则,我会起诉她歧视霸凌少数族裔。”   白人和少数族裔因为歧视对薄公堂,在这年代不是什么稀罕事。早些年,白人对此有恃无恐,反正上了法庭,他们赢的概率也更大。   《民权法案》颁布后,情况有所改变,尤其是北方各州,这方面的法律更严格。   虽然少数族裔通常指的是黑人,亚裔单纯因为歧视起诉的案件很少很少,更多是由歧视衍生的暴利、利益坑害案件。   仅这件事,杨乐怡想胜诉很难。   首先事情不大,说这是霸凌,很多人都不一定认可,何况卡特没有公开发表歧视言论,杨乐怡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其次,卡特还未成年,虽然这时候没有统一的未成年人法,但对十几岁的孩子,审判时总会宽松些。   真犯事都能大而化小,何况这本就是一桩小事。   杨乐怡这么说,主要是想逼学校严肃处理这件事,如果校方轻轻揭过,她不介意把事情闹大。   学校和个人不同,这个时期,白人个人有种族歧视,只要没有做出过激行为,基本不会有影响。   像沙利文被《AHMM》开出,主要是他因为个人倾向,切实损害了杂志社的利益。   但学校敢明目张胆搞歧视,是真的违法,而且名气越大的学校,越注重声誉,领导肯定不想爆出白人学生霸凌有色人种,而学校冷眼旁观这种新闻。   学校实在歪屁股她也不怕,反正她有钱,就上诉呗。   见杨乐怡这么强势,布莱克有片刻怔愣,然后连忙点头:“当然,当然,我会将你的诉求上报副校长。”   副校长分管纪律,有权对学生进行处分。   卡特一听就慌了,眼泪涌出来说:“布莱克夫人,我求求你,我知道错了……杨,你原谅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是,昨天你不是故意把我的锁在更衣室,今天面对布莱克夫人的询问你也不是故意撒谎。”   杨乐怡这话没什么火气,但阴阳意味十足,“我没有得罪过你,可你锁门的时候没有想过,如果我砸不开门,在更衣室里睡一晚会不会害怕,温度下降我会不会生病。那你凭什么指望我确认你对我动手后同情你?”   “我没有多想,我只是,我只是……”卡特眉毛皱成八字,左看右看,却想不出解释。   杨乐怡帮她说完后面的话,“你只是一时冲动,你们看到我最后一个进浴室,有人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好主意,也许她给你打了眼色,你秒懂,你想,多好的机会啊,是时候给这个亚裔一个教训了。于是,你们匆匆穿好衣服,离开更衣室时拿上了钥匙,并锁住了门。不得不说,你的同伴比你精明多了。”   杨乐怡描述的,正是昨天卡特锁门前的心态,她越听眼睛睁得的越大,觉得眼前这个亚裔仿佛有透视眼。   听到最后一句,她又愣住了:“什么意思?”   “她们把钥匙交给你,查出来后,需要为这件事负责的只有你。事情上报后,你可能会被记过,也可能会被退学,但她们,什么事都不会有。”   杨乐怡停顿下来,“哦,也许很久以后,她们提起这件事可能会感叹一句,谁让她蠢呢,我让她锁门她就锁,被记过也是活该。”   卡特轻轻颤抖:“可她们……没有把钥匙交给我,我们把钥匙挂在了更衣室的门上,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储物柜里。”   “哇哦。”   杨乐怡张大嘴,看卡特的表情更同情了:“为什么?当然是你被耍了啊,她们从一开始的就想好了让谁背锅,也许你们一起走出学校,分开后,她们又回了更衣室,拿下钥匙,塞进了你的储物柜。她们知道你的储物柜密码吗?”   虽然杨乐怡没怎么记住体育课同学的名字,但大概知道其中有和她一个行政班,或者其他科目班级有重合的。   卡特和那几个女生一起做坏事时那么默契,肯定也不是真的刚认识。   可能在其他科目有交集,也可能是初中同学,总之关系不错。   大多数学生都不会随便告诉其他人储物柜密码,但如果是关系好的朋友,就不一样了。   而且就算卡特没有说过,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她也会怀疑自己说过,继而认定其他人坑了她一把。   如果这件事简单过去,出于义气,卡特可能会保持沉默。但当她的利益受损,她不一定还会为其他人隐瞒。   杨乐怡说这些话,就是为了离间卡特和那些人的关系,加速这个过程。   从一开始,杨乐怡想针对的就不是卡特一个人,而是她整个小团体。   她将钥匙放进卡特的储物柜,也不是因为她确定锁门的人是卡特。实际上,她只是对卡特印象深一点,随便选了一个人。   她没有见到布莱克,就说昨天一起离开的有好几个人,只盯着卡特一个人,就是想把她逼到绝路。   只有这样,她们的小团体才会崩塌,互相攀咬。   没想到她运气不错,随便选的就是锁门的人。   卡特心智也不如她想的那么坚定,她才挑拨几句,就尖叫着说出了好几个名字,大声喊道:“是她们,是她们让我干的!”   卡特身在局中看不明白,布莱克却看得分明,回办公室的路上,看杨乐怡的眼神里都带着谨慎。   杨乐怡并不在意,被人畏惧,总好过被看做软弱可欺。   见到副校长并说明情况,后续的对质就和杨乐怡没太大关系了,至于处理结果,出来后自会有人告诉她。   所以说清楚后,杨乐怡就先回去上课了。   像布朗克斯科学高中这样的学校,对学习是很看重的,知道她是尖子生,副校长也不想她为这件事继续浪费时间。   ……   学校的处理结果没那么快出来,但消息传得很快。   不只是杨乐怡被锁更衣室这件事,她用铜钱算出锁门的人是卡特,以及钥匙在她储物柜的事,也跟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   午饭和林静娴碰面,她先对杨乐怡表示关心,又痛骂卡特等人十几分钟,最后满眼好奇问:“阿怡,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算卦?”   “梦里吧。”   “阿怡!”林静娴不满。   杨乐怡不再开玩笑,说:“看过一些这方面的资料,没有正经学过。”   “那你算得这么准?”   杨乐怡反问:“也许我不是算得准?”   林静娴不解:“可你不是算出来锁门的人是谁了吗?”   “这个啊。”杨乐怡一根一根吃着薯条说,“这不是算出来的,昨天我去淋浴,更衣室里不剩几个人。洗澡的时候我又看到卡特她们几个在打眼色,锁门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可是……”林静娴觉得不太对,“你怎么没提其他人呢?”   “我没必要提啊,拔出萝卜带出坑,咬定卡特是锁门的人,其他人自然藏不住。”杨乐怡说,“嫌疑人多了,布莱克老师的注意力容易分散,她们凑到一起,也更容易拧成一条绳。咬紧某一个人不放,更有利于击破小团体。”   林静娴忍不住惊叹:“阿怡,你太厉害了,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多看书,多看报,知道多了就能想到。”   林静娴是个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的人,开学那天还说要努力,开学后认识新同学,考进荣誉班的心就没有那么强烈了。   毕竟每科荣誉班有好几个,就算她考进了荣誉班,也不一定能和杨乐怡当同学。   开学后她有点放松,也不怎么看书,一听这话就有点心虚,说道:“确实要多看书。”   杨乐怡知道林静娴松懈了,但没有就这问题,对好友进行思想教育的想法。   说到底,她们只是朋友,她不可能像林静娴的父母那样,对她提出要求。   真那样,她们迟早会渐行渐远。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林静娴愿意努力,她很欢迎,也愿意帮忙。但林静娴没有那个心,她也不会强求。   直到两人吃完,返回教室路上,林静娴才想起来:“锁门的人是你猜出来的,那钥匙呢?你怎么算出来在她的储物柜里?”   走廊人不少,但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离她们不算近。但杨乐怡还是凑到了林静娴耳边,压低声音用华文说:“钥匙是我放进去的。”   “啊——”   林静娴发出急促的惊呼,很快捂住嘴巴,吃惊地看着杨乐怡,两秒后学着她凑过去,用气声问:“你怎么办到的?”   “秘密。”   杨乐怡却没说,留下两个字便挥手离开:“明天见!”   林家有车,她妈妈没有工作,每天会开车接送她上下学。学校课间时间又不长,还经常要用来换教室,所以她们每天只有早上和中午能凑一起聊聊天。   说起来,杨乐怡也跟陈阿莲聊过学车的事。   陈阿莲有点怯,担心自己学不会,但并不排斥,她没有想买车那么遥远的事,只是学会做衣服后她收入高了很多,本能觉得多学会一项技能不是坏事。   她准备这几天找人打听一下,社区开设驾驶班的事,要是费用不贵她就去报名。   杨乐怡想着,穿过人群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   打开柜子,正要从里取出下午要上的科目教材,身边就多了个人:“嗨!”   杨乐怡转过头,来人金发碧眼,是个美女。   也有点眼熟。   盯着人看了几秒,杨乐怡确定,这是她行政班的同学。   而在今天之前,行政班里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眼前这位同学也是如此。   杨乐怡想着,面无表情转过头,将教材装进书包。   来人似乎没有感觉到杨乐怡的冷漠,靠在旁边的储物柜上,很自来熟地问:“更衣室钥匙在卡特的储物柜里,这件事真是你占卜出来的吗?”   杨乐怡挎上书包,关上储物柜的门,侧过身,直视着来人的眼睛:“我以为,你不会主动跟我说话。”   “哈?”来人面露疑惑。   “这不是你们一直在干的事吗?”杨乐怡举起手,挥舞起来,“我们是白人,我们是高等民族,我们坚决不跟有色人种来往!”   杨乐怡喊出来的内容,是许多白人学生心里的想法,但他们做出来是一回事,被他们漠视的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来找杨乐怡搭讪的女生表情变得无措,像是惊讶她怎么把话说出来了。   这太不体面了。   杨乐怡却不在乎,径直越过她往前走去。   走廊上人很多,虽然离她们有点距离,但刚才都在旁观,或者假装交谈,实际上竖起耳朵听她们聊天的内容。   见杨乐怡走过来,走廊上的人有转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的。也有直面她,向她竖起大拇指的。   后者不局限于亚裔或者黑人,也有不少白人学生。   每个群体都有好人和坏人,布朗克斯科学高中有两千七八百名学生,自然不可能都是卡特小团体一样的人。   只是在美国校园里,卡特小团体这样的人更能掌握话语权,制定游戏规则。许多人为了从众,会选择沉默,甚至遵守游戏规则。   直到有人站出来,打破那些默认规则。   他们才敢探出头表达自己的态度,对着打破规则的人由衷说一句:“酷!”   ……   最终,更衣室事件以卡特小团体的人转学告终。   这样的处理很难说是松是严,纽约三大特殊高中,只有布朗克斯科学招收女生,亨特女校招收女生,但非常难进。   何况才刚开学,现在就转学,任谁都能想到有猫腻,好学校不太可能接收她们。而进入差许多的学校,她们很难考上好大学。   除非她们去私立,可话说回来,真进得去好私立,她们的父母也不会让她们来布朗克斯科学高中。   但她们留下来就要背处分,有处分在,她们同样无缘好大学。而这个处分不止会影响她们考大学,也会影响到她们更长远的未来。   两权相害取其轻,她们的家长经过比较,才会让她们转学。   说处理宽松,是因为学校没有让她们背着处分走。   杨乐怡对这结果基本满意,她没受伤,不可能真把人送进监狱。再不见好就收,学校领导该烦她了。   何况这结果很有威慑力,以前白人同学看到她,是拿她当空气。现在是看到她如临大敌,不敢跟她对视。   实在没躲过对上了视线,再艰难也要挤出一抹笑容,生怕被她记恨上。   唔,这个好像不是因为学校的处理结果,而是有些事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刚开始的流言里,杨乐怡还只是会占卜,后来就变成了她会东方巫术,能给人下咒。   杨乐怡很无语,但很快欣然接受新人设,因为她发现谣言传开后,不管是实验课还是体育课,和她分到一组的同学,都很好说话。 [44]舆论战:随着学校的事告一段落,和出版社的谈判也有了结果。\r\n\r\n在黛拉的斡……   随着学校的事告一段落,和出版社的谈判也有了结果。   在黛拉的斡旋下,贝尔蒙特同意了杨乐怡的条件,阶梯版税,封顶百分之十三,另外再划一笔宣传费。   这样的条件,在大众平装本出版中很少见。   所谓大众平装本,即平装出版中最廉价的一档,纸张原料通常是机械木浆,摸着很薄,颜色偏黄,很容易老化,通常放几年就会掉渣。   这时候的通俗小说,出版基本都是用这样的纸张。   只有已经成为畅销作家的,才有可能出优质平装本,用更好的纸张,当然书籍售价也会更高一些。   《伊利湖杀人事件》作为女性侦探小说,在通俗小说中都属于底层。虽然连载爆了,但杨乐怡没有出版作品(英文出版圈),所以没有出版社愿意给她出优质平装本。   但出版圈本质是一个利益圈,通常来说,小说是先出精装本,再出平装本,可如果小说卖得好,成为现象级爆款,倒过来先平装再精装也不是没机会。   现在出什么本,不会决定小说的未来,更不会决定杨乐怡的未来,所以她没有在这方面和出版社多纠缠。   大众平装本因为便宜,零售价通常在三十五美分到五十美分之间,《伊利湖杀人事件》字数多,又有连载成绩,售价会高一点,五十美分一本。   售价便宜了,利润就薄,大众平装本通常没有预付金。   但出版社一般没那么死板,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合同约定签订后,贝尔蒙特会支付杨乐怡五千预付金。   在大众出版圈,这算是给得比较多的。   除了这些,合同还约定首印是二十万册,出版书上市时间最早不会早于十二月一号——《MSMM》有首发期,出版书在这之前上市,算杨乐怡违约。   最晚不会超过一年,不过大众平装本的出版周期通常是半年,贝尔蒙特也希望《伊利湖杀人事件》平装本能早日上市。   毕竟越早,越能蹭到连载热度。   黛拉经验足,贝尔蒙特也知道杨乐怡有顾问律师,没在合同方面耍什么花招。送过来杨乐怡和林永年看过后,直接约时间把合同给签了。   他们刚签好合同,丹尼尔联系的报纸就刊载了,杨乐怡背信弃义,和《AHMM》合作的事。   劳伦斯知道事情始末,倒是不慌,但收到消息后还是给黛拉打了电话,询问她们有没有解决办法。   虽然他知道事情不能怪杨乐怡,许多大文豪的名声也不怎么样,照样不影响他们的书本本畅销。   但三人成虎,杨乐怡又是个新人,舆论会不会影响到平装本的销售,现在谁也说不清。   劳伦斯不至于因为这个后悔和杨乐怡合作,但确实想求个心安。   黛拉先说《AHMM》有后招,又说杨乐怡手里有证据,最后道:“劳伦斯,我想,你可以提前公布《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出版计划。”   白来的热度,不蹭白不蹭。   听明白黛拉话里的意思,劳伦斯激动起来:“好。”   ……   杂志圈的事,关心的人其实没那么多。   杨乐怡也不是大文豪,在乎她下本小说去哪连载的,也没有那么多。   如果不是丹尼尔花了钱,根本不会有报纸愿意报道。但没有如果,丹尼尔太想复刻之前把《AHMM》踩在脚下的成功经历,他直接买了十来篇报道。   虽然这些报道位置都不怎么好,版面也不大,但数量太多,营造出了杨乐怡很红,很多人关心这件事的错觉。   其他圈子可能还好,杂志和出版圈是真热议了一个周末。   这个周末,《AHMM》一直沉默,但黛拉动作频频。   仅周日一天,她就连轴参加了三场不同主题的聚会,对见到的每一个人说:“哦!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   然后用感叹调,哭诉一番《MSMM》的骚操作。   并不忘强调她的客户只是一个孩子,《MSMM》将脏水泼到一个孩子身上,实在下作。   因为和两家推理悬疑杂志有纠葛,杨乐怡作品虽然少,但在业内的名气已经比许多不温不火的作家都大。   她从不参加聚会的行为,也屡次被人拿出来讨论。   有人认为她是个怪人,有人认为她是少数族裔。   后一种观点支持的人不多,现在的文学圈没有以前那么排斥有色人种,虽然少数族裔作家依然不容易融入,但通常不会把自己的身份这么严实。   还是怪人可能性更大。   文学圈出现怪人的概率也不小。   直到黛拉哭诉她只是个孩子,大家才恍然大悟。   也有不信的,《伊利湖杀人事件》虽然只是通俗小说,文笔也算不上很好,但能看出结构严谨,作者的知识面很广。   比起丰富的知识储备,一个孩子反而更容易拥有出众的文笔。   因为文笔更吃天赋,天赋高的人,几岁就能写出辞藻华丽的作品。而知识储备要靠长期积累,花费时间更多。   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这世上从来不缺少天才,也许《伊利湖杀人事件》的作者,记忆力特别好呢?   而且杨乐怡是孩子,她从不参加聚会的疑惑也迎刃而解。   Y.L.杨和《MSMM》,一弱一强,就算不知道真相,大家心里也有了偏向。   何况黛拉还说得很清楚,是《MSMM》欺杨乐怡年纪小没人脉,故意隐瞒有出版社联系她的事。   这点,也有圈内人帮忙作证。   过去几个月,联系《MSMM》的人不少,当时被拒绝,他们没有多想。如今知道是杂志社在搞鬼,自然要帮杨乐怡说几句公道话。   而在大众层面,《AHMM》让《MSMM》蹦跶两天后,也开始大买通告,澄清事实,顺便把竞争对手干的那些事宣之于众。   普通人对一个小作者跟谁合作兴趣不大,但其中有瓜,兴趣蹭蹭起来了。   杨乐怡也拿出了《MSMM》的回信,遮住会暴露身份的信息,让埃莉诺拍了张照片送去报社。   《MSMM》本来还想挣扎挣扎,后面又买了几篇报道“洗白”自己,看到他们给杨乐怡回信被刊登出来,彻底没声了。   风水轮流转,这场舆论战,《AHMM》赢得很漂亮。   连之前沙利文逼走杨乐怡,都被彻底定性成员工个人行为,杂志有失察,但及时补救,才争取到和杨乐怡合作下一本小说。   和杨乐怡来了一处北美版,一笑泯恩仇。   贝尔蒙特也顺势入局,买报道宣传《伊利湖杀人事件》即将出单行本的事,给自家炒一波热度。   杨乐怡不必说,本次最大赢家,本来只是个小作者,被这两次舆论战一炒,知名度直逼畅销作家。   唯一的缺点只有,目前作品不太能跟上。   《MSMM》则一败涂地,虽然在舆论战的刺激下,加印很快销售一空,算算时间,月底前再卖一波加印都来得及。   但杂志名声受损,领导担心加印的杂志会卖不出去,放弃了往六十万销量继续冲刺。   原本随着杂志销量走高,杂志收到的稿件越来越多,质量也越来越好,爆出拦截出版社联系作者后,接下来几个月,《MSMM》收稿数量一路走低。   尤其是有刊载作品的作者,都不敢往《MSMM》投稿了,他们今天只是拦着不让作者出版,以后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他们不像Y.L.杨,小说活了,有《AHMM》和出版社帮忙撑腰,不怕被封杀,也不怕跟杂志社打舆论战。   小作者哪搞得过杂志社啊。   惹不起只能躲了。   名声臭了,稿件质量也每况愈下,《MSMM》很快走上下坡路。   当然,这些是后话了。   比起《MSMM》会不会自食恶果,杨乐怡也没有那么在意,此时此刻,她更重视科学社的面试。   开学第二周,社团开始招新。   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社团很多,涵盖各个方面,学术、外语、音乐等等,还有许多职业技能方面的,比如打字速记、印刷技工等。   杨乐怡穿越前,美国高中生为了申请大学,疯狂卷社团已经成为风气,因为那时候在大学录取上,课外活动占的权重很高。   于是人人都要加入社团,加入更好的社团,担任更重要的职务。   相对来说,六十年代的美国高中没那么卷,这时候申请大学,主要看GPA,和SAT/ACT的成绩。   此外,就读高中的档次也很重要。   从最后一点来说,普通人家的孩子能进入亨特女校,以及纽约三大特殊高中,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名校大门。   参加社团,更多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孤僻。   所以很多普通学生,只会参加一两个社团混着,活跃的学生可能会参加三四个社团,但通常不会超过五个。   因为超过五个,会被认为爱表现,不够真诚。   了解到这里,杨乐怡忍不住感慨,美国社会潜规则是真多。不打听清楚,稍不注意就会踩坑,成为别人眼里“奇怪”的人。   穿越时间越长,杨乐怡越觉得,西方人说的自由民主只是个口号,实际上,人人都守着规则的线,小心翼翼的生活。   话说回来,虽然这时候参加社团数量多少,对申请大学没什么帮助。但参加社团的质量,却会成为申请大学的核心竞争力。   那社团质量由什么决定呢?   答案是比赛成绩。   美国高中很多社团能参加比赛,学术类的不用说,科学社可以参加科学展,数学队能参加AMC,艺术类也有各种音乐节和比赛。   就算是家政社团,这时候也有缝纫、烹饪之类的比赛。   但比赛含金量有高有低,参加艺术类的比赛,除非以后申报艺术类大学,否则没什么用。家政社团也一样,学校不会在乎你衣服做得好不好看,食物够不够美味。   对申请名校有作用的,是参加学术类社团。   不过光参加社团没有用,还要取得足够的成绩,至少得拿到全国比赛的奖项。如果只是州,或者市级比赛的奖项,也作用不大。   再就是体育类项目的校队,藤校一直都很注重体育,天赋够高,参加比赛取得了成绩,也可能被藤校录取。   其他社团就没那么重要了,感兴趣可以参加,但想靠社团申请大学,基本没用。   杨乐怡暂时没有想好申请什么大学。   毕竟她升入高中还不到半个月,还是个高中新鲜人。   而她虽然活了两辈子,但对美国大学的了解并不多,知道的也就哈佛、耶鲁、麻省理工这些名校。   可这些名校具体有哪些专业,她就不是很清楚了,只勉强知道哈佛有商科,耶鲁好像出政治家,麻省理工计算机很厉害。   但这是六十年代啊,这个时期,哈佛都不招女生,下面倒是有个女子学院,且随着时代发展,如今女子学院的学生,已经可以和本部一起上课。   哈佛的所有专业,女子学院学生都可以学,从六三年开始,女子学院拿的也是哈佛毕业证,不过是联合文凭。   但作为一个工作过的人,杨乐怡很难相信,女子学院的学生,能完全享受和本部学生一样的待遇。   虽然他们的差别没有正式工和外包那么大,但至少也是母公司和子公司,明面上再一碗水端平,资源上肯定还是会向本部学生倾斜。   耶鲁更不用说,还不如哈佛,66年的现在它是一所全男校。   麻省理工倒是招女生,这是杨乐怡前世查到的,说麻省理工好像是十九世纪就开始招收女生。   美国这些名校,杨乐怡暂时知道的就这些,实在很难决定申请哪所大学。   但在选择社团时,杨乐怡本能地为以后做打算。   如果以后申请偏文科的学校,杨乐怡想她一个社团都不参加,问题应该也不大。   虽然到现在为止,她没有参加过文学圈的任何聚会,也没有对外暴露过自己的笔名,但她没想过一辈子隐瞒笔名。   如果有必要,她是愿意公布的。   她想,有出版作品,应该能作为她申请文科专业的加分项。   但如果选择理科专业,把出版作品列上去,也许能让履历看起来更光彩,但作用肯定不大。   想申请上理科名校,她至少得参加一个学术类社团,并在未来几年里,争取到一两项荣誉。   而参加学术类社团,首选通常就三个,科学社、数学队,以及辩论社,参加这三个社团,都对申请理科名校有加成。   再就是NHS,这是个荣誉社团,不参加比赛,但因为只有成绩前百分之十的学生才能进,同样对升学有好处。   不过NHS不收九年级学生,所以想进这个社团,杨乐怡的当前任务是搞好学习。其他几个社团,倒是可以现在就开始准备。   杨乐怡准备都试试,反正时间不冲突,也没有规定说不能都参加。她也不指望全进,能保一争二就行了。   但三个社团中,杨乐怡比较看重科学社和辩论社的面试,数学队不是不好,但她知道自己的斤两。   前世她成绩算不错的,上高中时也参加过数学竞赛,但结果……   刚被选去参加数竞比赛,自信心最膨胀的时候,杨乐怡觉得她能成为当代著名科学家。大学她都想好了,清北二选一,专业数学。   参加完比赛,杨乐怡默默把数学从报考专业名单删除。   她终于认识到,原来她和天才之间隔着鸿沟。   后来她选了医学,以为自己能在这个行业发光发热,但在医院苦熬一年,发现学得好不如投胎好。   在学校她是优秀学生,但进了医院,她只是牛马。   她加最多的班,干最多的活,但功劳永远都是同组其他人的。   那是个什么人呢?   高考分数可能比她低一两百甚至更多,本科都不是医学专业,通过4+4拿到了医学博士学位。   进了医院,干啥啥不行,争荣誉第一名。   杨乐怡承认,她有点嫉妒对方,所以想起那人总没好话。   总之在医院干了一年,杨乐怡觉得学医实在没有前途,恰好她大学期间写的一本小说卖了影视,就弃医从文了。   离开医院很长一段时间里,杨乐怡都没什么自信,她想遇到这些事,是不是因为她实力不够。   如果她足够聪明,可能会更受教授、领导重视,不会遇到这些糟心事。   杨乐怡没有答案,但随着时间发展,她跟自己和解了,开始接受她只是个普通人的事实。   这些想法,到现在依然影响着杨乐怡。   这辈子,对参加数学竞赛并取得好成绩这件事,杨乐怡不是很有信心。   比较来说,她认为自己进科学社更有优势。   这时候高中的科学社,主要是做各种基础科学,比如生物、物理、化学的小实验,很多实验杨乐怡前世上学时就做过。   再加上她是几十年后穿来的,许多东西就算没有直接接触,或多或少也知道皮毛。后期参加相关竞赛,或许会有帮助。   辩论社更不用说,前世大学时她参加过辩论社,虽然后来因为学业忙,加上开始写小说,不怎么参加活动了,但算是有基础的,   语言对她来说也不是问题,这一年她英文进步迅速,说写都不是问题。   杨乐怡认为,她通过这两个社团的概率也比较大。   但她还是做了点准备,买材料做了个物理类的小实验,并记录好数据。   面试当天,杨乐怡穿了条格纹的连衣裙,搭配玛丽珍皮鞋,头发高高梳起,还化了淡妆。   这时候的学校在着装方面要求很多,尤其这种面试的面试官是社团指导老师,场合相对重视,对参与面试的学生会有仪容仪表方面的要求。   面试过程中的氛围倒是没那么严肃,老师态度和煦,先让杨乐怡做自我介绍,以及做过什么科学方面的小实验。   杨乐怡就把自己的实验过程和感想都说了。   她态度落落大方,说起实验也言之有物,老师很满意,到提问环节,提出的问题都很简单。   先问她为什么想加入科学社,再问觉得科学哪里有趣,以及放学后能不能留下来。   杨乐怡当然不会说实话,虽然现实中,参加科学社的十有八、九抱着类似的想法,老师心里也清楚,但有些事,能想,能做,但不能说出来。   在国内,老师都喜欢努力、有冲劲的孩子,学生表现得有野心也没关系,很多老师还会觉得就是要这股劲。   但在美国,老师可能也喜欢成绩好,各方面都很出众的学生,可没把握好其中的度,就会被认为很功利。   而大多数老师,都不喜欢有野心,很功利的学生。   杨乐怡和大多数学生一样,说自己以前就对科学感兴趣,还举了几个小例子,比如下雨天会观察蚂蚁搬家。   嗯,她举的例子有点老套,但显然面试老师很吃这一套,看她的眼神更温和了。   科学社是学校最热门的几个社团之一,每年报名的学生都很多,选拔流程也相对严格,要等所有面试都结束后,才公布结果。   而面试显然一天无法完成,所以科学社的面试结束后,杨乐怡就去准备接下来两场面试了。   数学队的面试要难一点,有笔试环节,是做竞赛题。题目不算很难,但杨乐怡接触竞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做得磕磕绊绊。   好在她本来也没把宝压在数学社上,面试结束后心态很稳。   辩论社则是进行一段即兴演讲,这个对杨乐怡来说也很简单,她的表现也很不错。   随着三场面试结束,开学第二周也到了尾声。   周五下午放学,林静娴和杨乐怡一起回唐人街。   路上两人聊起本周社团招新,得知杨乐怡连续参加了三个社团的面试,林静娴忍不住惊叹:“你也太有精力了,上课、学拳、写小说,还要参加三个社团。”   杨乐怡说:“不一定都会被录取。”   “但我觉得你能行。”林静娴对她更有信心,“如果都录取了,你要怎么办?能忙得过来吗?”   关于这个问题,杨乐怡不是完全没想过。   她说:“社团每周固定活动一次,我跟师傅商量过,如果通过面试,以后有社团活动那天我就不去武馆训练。”   本身杨乐怡学拳,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没想过成为洪拳大师。以她现在的武力,不继续学也没关系。   但学久了,她对陈师傅,和学的拳法都有了感情,只要伍师傅愿意教,她会一直学下去。   只是学拳终究不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事,陈师傅也清楚她不会以拳法为生。   事实上,这个年代,有多少人能靠拳法生活呢?   很少很少,武馆里的成年学徒,很多都有自己的职业,每周只能抽出一天时间来的学武。   现状如此,陈师傅自然不可能强求杨乐怡每天都到武馆报道。   所以得知杨乐怡想报名社团,后期每周可能有几天不能来学拳,她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减少训练时间。   她很高兴杨乐怡有自己的人生目标,并可以为此努力。   林静娴闻言,低头轻声说道:“真好。”   有时候,她真的很羡慕杨乐怡。   她有目标,也敢想敢干,想学武就想办法拜师,想加入社团就和那么多人去竞争。而她,似乎永远裹足不前。   或许,她也该做出一些改变。 [45]《林少英》连载中:它会像前作一样好看吗?   杨乐怡果然没能进数学队。   虽然随着十二年级升入大学,每年秋天,学校里的各社团都会大规模招新,但每年招人的名额有多有少。   恰好,今年数学队的名额比较少。   而数学队作为学术社团,参加比赛取得成绩,对申请大学帮助很大。所以每年九年级落选的,到十年级、十一年级,会继续申请。   社团招新也不限年纪,只要实力够,十二年级的也要。   很多人九年级落选后,会有针对性地去做竞赛题,所以高年级的学生在面试时会更有优势。   像今年,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参加数学队面试的新生不少,但通过的只有两个。   虽然杨乐怡是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进入的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关于这一点,开学前只是猜测,现在已经被证实。   但这不代表杨乐怡的英文和数学,都是新生中最好的。   可能有些人数学好,但英文差一些,有些英文好的,数学又不太好。她两门考得相对平均,排名就冲到了前面。   这很正常,SHSAT考试总分虽然有八百分,但学生之间分数挨得很紧,可能相差一分,排名就差了好几十甚至上百。   而且杨乐怡已经十来年没搞过竞赛,不说全忘光,记得的也确实不多。   但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新生里,七年级就开始参加数学竞赛,并取得过不错成绩的人不止一两个。   这个时期,美国低年级没有全国性的数学竞赛,但区域赛事很多。很多学校也有开设数学小组,吸纳对数学竞赛感兴趣的学生。   被录取的两个,都是小学就参加数学小组,社团开始招新后,也直奔数学队去。   跟他们比,杨乐怡输得不冤。   科学社和辩论社则都进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科学社不用说,光基础学科小组就有五六个,竞赛队伍虽然不会完全对应学科,但也有好几个,光竞赛主力加起来都有二三十人,整个社团加起来有上百人。   所以几个学术社团中,科学社招新的名额永远都是最多的,杨乐怡表现不差,自然能进。   辩论社规模则要小很多,这个时期主流的辩论赛是2V2模式,六到十二人,就能组建出一支能稳定参赛的队伍。   学校给的经费也比其他学术社团少,招不起太多人。   但参加辩论社,需要背资料、写稿,占用大量课余时间,趣味方面也不如科学社。所以每年招新名额虽然不多,但报名的人同样不同,竞争相对来说没那么激烈。   杨乐怡表现好,自然入选。   但入选不代表万事大吉,在科学社,她被分到了新生组,想要加入竞赛队伍,她要先选择学科小组,进行深入学习,再凭能力竞争名额。   辩论队也一样,刚进去都是底层新人,表现足够出彩,才有机会进入核心队伍。   结果出来后,周二和周四,杨乐怡各参加了一次社团固定活动。   进去后杨乐怡发现,她有点显眼。   科学社稍微好点,除她之外有一个亚裔,一个黑人,只是都是高年级学生,新生组只有她一个非白人族裔。   辩论队就更不用说了,一水的白人,她走进活动教室的瞬间,里面明显安静了一瞬。   但辩论队的成员都是高年级,就算排斥一个人,也不会像新生那样表现明显。辩论社的社长情商更高,很快便调整过来,笑容满面地和杨乐怡打招呼,并安排她坐下。   活动过程还算顺利,虽然迷你辩论时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因为新生对辩论了解不多,分组时采取老带新模式,被分配带杨乐怡的学生有点意见。但碍于指导老师坐在一边看着,不敢明着反对,讨论环节也不怎么跟杨乐怡说话。   杨乐怡并不在意,她不是真的新手,不需要老成员讲解很多。   她也不认为老成员的排挤能对她造成什么影响,这个年代的社团,学生自主权没有那么大。   就算是社长,在社团里也做不到说一不二,选人上指导老师意见更重要。   杨乐怡能被录取,说明指导老师认可她。   辩论终究是靠实力说话,能力不够装不出来,能力强也打压不下去。   虽然是模拟辩论,每人单次只有一分钟发言时间,但发言是轮流来,老成员再不想杨乐怡出风头,也没办法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话。   这场模拟辩论,杨乐怡大放光彩,成功进入指导老师眼帘。   和辩论队比起来,科学社的第一次活动要平和许多,流程像开会,先指导老师发言,再各小组的组长发言。   哦,活动上还有一次小组招新,每个新人可以报的学科小组没有限制,但最好控制在一两个进行深入学习。因为学科选多了,可能到最后哪一个学科都学得一般。   然后是竞赛队选拔的相关规则,社团会给新人了解时间,一个月后再进行选拔考试。   最后还收了笔会费,不多,一美元。   理论上这钱可交可不交,但潜规则是不交不算正式会员。而想竞选干部,参加竞赛,都要求是正式会员。   简而言之,不交钱,等于白参加科学社。   由此可见科学社确实是热门社团,普通社团可没有那么豪横,上来就让交钱。   但这也不算乱收费,钱款会用于后续打印资料,购买实验耗材,以及用来报名各类地区性的科学竞赛。   学校经费有限,只会承担最重要的赛事费用。   交上会费,杨乐怡的首周社团活动正式结束。   搭地铁回到唐人街已经五点多,杨乐怡不用去练拳,直接跑步回家。   途中经过报亭,看到摆在第一列的《华侨文阵》九月新刊,停住脚步买一本。   《林少英》八月份开始连载,这是第二期,虽然对月刊来说,两期很难看出成绩,尤其九月新刊才刚上市。   但对比《阿珍的故事》就知道,《林少英》和爆火有很大距离。   《阿珍的故事》首期上市不到一周,讨论度就起来了,杂志很快断货,读者信和广告商电话不断。   加印的一千一百本杂志,也很快销售一空。   之后每个月,杂志销量都会网上跳涨一波,直到销量过万。   《林少英》刊载后,也有读者给杨乐怡写信,但数量不多。当期杂志卖得比平时快,但也卖了半个多月。   断货后文化社的老板权衡再三,没敢加印。   九月刊倒是多印了五百本,发行量提高四千,虽然今天才刚上市,没有具体销售数据,但问报亭老板就知道。   这期杂志卖得比同类型文艺刊快,但速度远不如《阿珍的故事》连载那会。   听到这回答,杨乐怡心里谈不上失望。   《阿珍的故事》能火,一是现实题材的小说比较少,二是这个故事贴近在美华人的日常生活,让人更容易代入。   而《林少英》虽然沾了武侠的边,但在美华人不缺武侠小说看,这本又属于侠技小说,偏小众了。   它的背景又是民国,唐人街里的普通话人会觉得离自己的生活有点远,没有代入感。   练过武的可能好点,但在美华人二十多万,能有多少练武的呢?   按十分之一算,也才两万多。   这两万多人还不一定都会华文,会华文的也不一定愿意看小说。   因此,《林少英》的题材看起来比《阿珍的故事》大众,但实际上,却是后者比前者受众更多。   这个故事不会很火,在杨乐怡的意料之中。   但她觉得自己写得不错,就算最后达不到《阿珍的故事》的成绩,一期比一期好应该能做到。   吴文轩愿意刊载,也是这个原因,这篇剧情扎实,字数也多,能连载十期,就算每期销量只比上一期高五百,到大结局销量也能有七八千了。   《阿珍的故事》完结后,《华侨文阵》销量下滑严重,总体只比以前好一点,月均发行量在三千五上下。   新故事连载期内能持续走高也不错了。   ……   隔天去武馆,杨乐怡得知陈师傅也看了新一期连载。   普通人会觉得《林少英》离他们的生活很远,但陈师傅看这个故事太有代入感了。   她是民国生人,也出身于洪拳世家,父亲虽然比林父开明一些,愿意让她学拳。但在某些方面有很保守,他觉得女人不该抛头露面,到了年纪就应该结婚生子。   陈师傅没有林少英勇敢,她遵循父亲的意愿,到年纪和一起学拳的师兄结了婚。   她很幸运,伍师傅虽然粗心大意,但人品不差,他们又是从小一起长大,婚后感情很和睦。   只是午夜梦回,她总会梦到年少学拳的日子。   看到林少英逃婚离家,准备出去闯荡江湖,她高兴又怅然。高兴是为林少英做出的选择,怅然是为自己曾经的怯弱。   因为这样复杂的心情,九月刊上市后,她第一时间去买了本回来。   她用半天时间,看完了《林少英》最新的内容,直到杨乐怡来到武馆,还久久回不过神。   其实刚看到林少英被卖到二四寨时,陈师傅有点不自在。   她见过战火纷飞,生灵涂炭,但妓、女一直都离她的生活很远。偶尔提起,她会同情,可真见到了,又避之不及。   她也会觉得,好人家的姑娘,不该进这样的地方。   但随着故事展开,她觉得羞愧,为自己过去的冷漠,也为刚才的一些想法羞愧。   她以为,她被困于厨房是因为不够勇敢,可看了这个故事仔细想想,她缺的何尝只是勇气。   吴文轩看到林少英手刃二四寨和拐卖团伙背后的老大,觉得不适应,但陈师傅却如醍醐灌顶。   她认识到了自己和林少英最大的差别。   林少英心里有侠气,而她没有。   很多学武的人,初期都会被教导,他们学武是为了保卫弱小,除恶扬善,这是侠义。但大多数人无法真的做到这一点,学成以后,只是苟且偷生,忘了最初学武的目的。   陈师傅忍不住问自己,你还记得年少时的梦想吗?   你习得这一身功夫,真的保卫过弱小吗?   见陈师傅魂不守舍,练完拳后,杨乐怡问起原因。   她沉默片刻,说起缘由,然后苦笑:“总觉得,我这一生好像虚度了。”   “师傅你才四十岁,说一生虚度未免太早,”杨乐怡说道,“科技在发展,人的寿命越来越长,以七十岁为例,你还有三十年光阴。三十年,小苗能长成大树,做什么来不及?”   陈师傅闻言一愣,然后陷入沉思。   直到杨乐怡松完筋骨离开,她都没有再开口。   ……   十月来临之际,杨乐怡终于做完了新小说的准备工作,开始动笔写开篇。   开篇写得还算顺利,但现在不比之前,高中课程对杨乐怡来说没那么陌生,但也没到不听也可以维持成绩的程度,实在抽不出时间摸鱼。   老师虽然不怎么布置作业,但少不代表没有,需要用课余时间完成。   何况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班级实行的是升降制,不想掉到普通班,就需要保持成绩在前列。   十一年级想被选入大学先修班,成为名校预备役,更需要保持住成绩。   还有NHS,更是只有成绩稳定在前百分之十的学生,才有可能入选。   因此,美国高中处处不提学习有多重要,但方方面面又在告诉学生,只有保持成绩,才能得到更多的机会,去更好的学校。   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竞争激烈,想要维持成绩,可不是随便混混就行的。   杨乐怡还加了两个社团,每周最少要参加两次社团活动——有一周她参加了三次社团活动。   科学社下面有不同的学科小组,而除了全社活动,其余时候每个小组的活动时间都不一样。   这也是为了方面选择多个学科的人,可以参加所有小组的活动。   听各学科小组组长介绍时,杨乐怡对物理和天文小组都挺感兴趣,所以新一周陆续参加了这两个小组的活动。   其实论起来,作为一名曾经的医学生,她首选应该是生物和化学。   这两个学科做的许多小实验,她前世或多或少接触过,甚至了解得更深入。有基础想做出成绩自然更容易,还不用耽误太多时间。   如果只是想为履历添彩,选这两个学科之一性价比最高。   但正因为前世接触过,杨乐怡才最先将它们PASS。   虽然进科学社的目的,是想借前世了解到的信息走走捷径,但重活一世,完全重复前世的路未免太枯燥。   如果前世在专业上取得过成绩,杨乐怡或许会愿意继续前世的选择,就像她前世写小说,这辈子依然走上了这条路。   然而在专业方面,杨乐怡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失败者,虽然偶尔说起来,她可以怪天怪地怪社会不公,但内心深处她也清楚,终究是她自己选择了放弃。   之后数年,她也没怎么后悔过自己的放弃,由此可见,她并没有那么热爱医学。   既然没那么喜欢,上辈子又选错过,她何必头铁继续踩坑。   剩下的两个学科,杨乐怡前世都没怎么接触过,但有点兴趣,就都参加活动看了看。   看完后,杨乐怡觉得自己更偏向于物理小组。   写小说和物理小组做的事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实际上两者有个共同点,就是可以通过双手去创造一些东西。   写小说创造出来的是故事,人物,甚至一个全新的世界。   而物理小组可以组装一些小装置,深入学习后还可以做航模,后一点对杨乐怡的诱惑实在有点大。   天文小组当然也很好,可以观星,了解太空的奥秘。但他们更偏向于观察者,需要用大量时间来记录。   如果杨乐怡有很多时间,可能会两个小组都参加,但她太忙了,只能二选一。   杨乐怡最终选了物理小组,于是每周二和每周四,她都要留校参加社团活动。每周一三五则是去武馆练拳,再加上周六全天。   所以她能用来写作的时间之后周一到周六晚上,以及周日全天。   但周日往往不能全天写作,总会发生一些事让她分神。   这些事不一定是坏事,可能是有人约她出去玩,也可能是陈阿莲带她们姐妹出去逛街吃饭。   每次耽误的时间不多,但她能用来写作的时间本来就少,这么一耽误,每天能写一千词都算好的。   写完了还要修改,她通常不会等到写完,再回头大规模修改剧情。而更习惯边写边誊抄,并在誊抄的过程中,调整不太合适的剧情。   于是开篇写了一周,也才不到五千词。   有这速度还是因为杨乐怡买了打字机,她没在这方面省钱,直接入手了IBM的一款电动打字机。   这款是办公级打字机,价格虽然高达五百美元,但性能比家用打字机好很多,只比出版社等机构用的专业打字机差一些。   好吧,准确来说是差很多,毕竟出版社用的专业打字机,价格高达八、九千美元。   这一年杨乐怡收入不错,但还没豪到能斥巨资买专业打字机的程度,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这一款。   杨乐怡本身有基础,又练了一个暑假打字,技术不比打字店里的专业打字员差。   她将手稿打出来的过程中,本身就会对文章进行修改,不追求页面整洁。有时候那一段打完了,才想起怎么修改,都是直接拿笔在上面划线。   所以速度比去打字店快不少,更不用说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誊抄,打字机的到来,为杨乐怡节约了许多时间。   修改完的稿件,杨乐怡没有自己花时间重新打出来,而是雇佣杨宝怡完成。   和许多粤省人一样,杨宝怡小小年纪,就对挣钱这件事很有热情。   她平时看着粗心大意,但涉及到钱,格外谨慎。   此前杨乐怡雇佣杨宝怡整理读者信也是,虽然刚开始会遇到很多不认识的单词,但杨宝怡不会瞎糊弄,不懂就搞懂。   整理出来的内容清晰明了,也没什么错漏。   后面整理的信件多了,她英文提高不少,很少再遇到生疏单词,做起事来更得心应手,连带着学习的热情都高涨起来。   现在不用杨乐怡口头督促,杨宝怡自己会拿钱去买更多学习资料。   虽然到八、九十年代,电脑会迅速成为主流办公软件,打字机随之被淘汰。但两者键盘布局差不多,会打字机的,可以无缝衔接学会电脑打字。   多学一项技能没坏处。   杨乐怡就把这项工作也交给杨宝怡了。   她也不白使唤杨宝怡,只要格式严格按照她的标准来,没有错漏,就按照外面打字店的费用,付杨宝怡酬劳。   学习期间的耗材她也包了,不用杨宝怡出钱。   小姑娘鬼精得很,在心里算一笔账,发现练习打字虽然需要花费许多时间,耽误她整理读者信,但剩余要整理的读者信本来就不多了。   随着杨乐怡和《MSMM》闹掰,那边杂志社已经不给她转寄读者信了。   《林少英》第二期刊载的内容又不太适合给杨宝怡看,读者来信难免提到,杨乐怡就没让她整理。反正信件不多,她自己看完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总之,练习打字不会耽误她挣钱,但学会打字机后,回报丰厚。   杨宝怡算完账,就投入到了新工作的学习中。   她脑子灵活,家里也不缺耗材,进步飞速。   等杨乐怡修改完新小说的开篇,她已经熟练掌握这项技能,可以接下姐姐交代的任务。   十一月初,杨乐怡带着新小说的开篇,约埃莉诺见了一面。   自从九月上旬,和杨乐怡一起去参观豪门庄园采风回来,埃莉诺就没收到和她新小说有关的任何消息。   虽然理智上,埃莉诺知道杨乐怡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作者,合同也约定十二月前,杨乐怡必须交上开篇,但感情上她依然忍不住着急。   接触的作家越多,就会越清楚,很多时候作家拖稿真不是人品问题,而是没有灵感,真写不出来。   她很担心杨乐怡遇到这种情况。   约定的赔偿金虽然不低,但《伊利湖杀人事件》已签出版,这笔钱杨乐怡不是出不起。   何况作为编辑,她才不在乎赔偿金,她想要的只有稿子。   她希望,这是一个足够让人惊艳的故事。   它能延续前作的辉煌最好,但就算成绩没那么好也没关系,毕竟小说爆火往往需要天时地利。但只要故事好,成绩就不会太差,她也算完成任务,可以摘掉职位前面的代理称号。   收到杨乐怡的电话,埃莉诺惊喜,可挂掉电话,她又忍不住紧张。   这是个怎么样的故事?   它会像前作一样好看吗? [46]《芝加哥庄园惨案》:她的女儿,本事很大,说到做到。   看完杨乐怡的新小说,埃莉诺确定了,这个故事会火。   新小说延续了《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叙述风格,轻柔但能让人沉浸其中。剧情逻辑扎实,反转不断,开篇的结尾同样留下了悬念,勾着人想看到后续。   同时比起上一本,可以明显看到杨乐怡的进步,她的文笔依旧简练,但更加凝实。轻柔的风格下,藏着丝丝冷酷犀利。   杨乐怡的文风,和她展现出来的性格有了重合。   这不是说透过《伊利湖杀人事件》,看不出杨乐怡的性格,小说整体给人的感觉是成熟的,但前期文笔确实有点生涩。   越是熟悉,越难把她和写故事的人联系起来。   当然,看完整个故事,就会发现她确实进步很快,《伊利湖杀人事件》的末篇,风格已经和这本很接近。   只是几个月过去,杨乐怡在文字运用上更成熟。   除了故事本身和杨乐怡的文笔,最让埃莉诺惊讶的是,她写豪门纸醉金迷的生活,竟然看起来有模有样。   说实话,上月听杨乐怡说她对豪门庄园没概念,设计人物动线时遇到了点难题时,埃莉诺心里“咯噔”了一声。   虽然没有规定说穷人不能写富豪,有钱人不能描写普通人,但没有接触过,写起来确实很容易像空中楼阁。   背景虚浮的故事,往往很难取得好成绩。   也不是没有例外,近年开始流行平凡女孩和富家公子组合的爱情小说,出现不少畅销作品。   但这类小说的重点在爱情,毕竟大多数人都是不了解富豪生活的普通人,比起背景够不够写实,这类小说的读者更在意情感浓度够不够。   推理小说却不同,虽然最终吸引读者目光的,是案件是否精彩,逻辑是否严密,但如果背景写得太虚浮,这些优点都会大打折扣。   因为推理小说通常是单一场景,像《伊利湖杀人事件》的背景是蒸汽船头等舱,杨乐怡新小说的背景是庄园。   当然也有场景多且切换频繁的,但这类小说比起推理,更偏向于冒险题材。时下流行的冷硬侦探,也是这种风格。   从《伊利湖杀人事件》看,杨乐怡写的偏向传统推理,背景写得太虚浮,肯定会影响呈现出来的故事。   她都想劝杨乐怡换个背景,不要写豪门庄园了。   但也正因为知道,推理小说通常会结合背景来设计故事,让杨乐怡换个背景,等于让她换个故事。   既然是系列小说,写哪些故事,她肯定早就想好了,现在临时更换,可能会打乱后面的节奏,导致她什么都写不出来。   何况,《伊利湖杀人事件》终篇的结尾,暗示了背景发生在芝加哥河北岸的豪门庄园,读者怀揣着这样的期待来看小说,结果背景完全不同,可能会造成读者情绪反弹。   总而言之,临时更换背景弊端太多,作为一个编辑,她不该,也不能提这样的建议。   她倒是想过,劝杨乐怡少写这部分内容,弱化豪门生活描写。   反正推理小说的读者都是冲着故事来的,豪门生活描写多还是少,大多数读者不会太在意。只要大方向,也就是人物动线上的设计没有明显BUG就够了。   但想想杨乐怡的性格,埃莉诺觉得她可能考虑过这些,就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自己应该相信手下的作者。   至少,她应该等杨乐怡写完,看到成品,再决定要不要提建议。   看到成品,埃莉诺很惊讶。   杨乐怡没有花太多篇幅去描写豪门生活,但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上世纪老钱们裘马声色的生活。   对豪门子女间因为金钱权利,亲情泯灭,针锋相对的暗流涌动,她也描绘得丝丝入扣。   要不是了解杨乐怡的家庭背景,且亲耳听她说过没见过庄园豪宅,埃莉诺都要怀疑她出身富贵了。   面对埃莉诺的惊叹,杨乐怡非常淡定。   虽然活了两辈子,她一直都是个普通人,也没怎么接触过有钱人,但和豪门有关的资料,前世她可没少查。   美国电视台制作的炫富综艺,《比弗利娇妻》、《比弗利富二代》,还有《卡戴珊家族》,她也没少看。   在写豪门生活方面,杨乐怡也算是有积累的。   贵族吃的用的相关资料也没那么难查,这方面的描写也没那么多,她写起来自然顺利。呈现出来的效果不敢说写实,但对于一本推理小说来说,够用了。   夸完杨乐怡,埃莉诺说起正事:“十二月刊已经定稿,但还没到印刷流程,如果你现在交稿,我想主编会很愿意多插一篇。但这样的话,一月份的稿子,最好这个月底能交上来,你这边时间上会不会有问题?”   虽然《AHMM》本来准备来年一月,甚至是二月开始连载杨乐怡的新小说,但如果杨乐怡的写作进度能跟得上,对他们来说,连载时间当然是越早越好。   杨乐怡想了想,摇头说:“十二月来不及,高中课程比小学紧张,我还参加了社团,空闲时间不多。一万词的短篇,从初稿到修改定稿,差不多要一个月。”   非要赶的话,她月底也能交稿,但杨乐怡不想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而且这个月,学校会举行校内辩论赛,理论上所有学生都可以报名参加,但通常能打到后面的基本都是辩论社成员。   在校内辩论赛上表现好的新人,会被编入队伍,代表学校参加校际比赛。   也可能出现新人表现好,但没进辩论队的情况,但想进比赛队伍出去比赛,需要先进辩论社。   所以对这方面感兴趣的人,通常不会绕弯路,会在社团招新时就进社。   校内辩论赛每周场次不多,只会在周中放学后打一两场,在一个月内打完。如果能打到最后,至少会参加三到四场比赛。   每次辩论赛前,她都要花时间查资料,写稿子,所以接下来这一个月她会很忙。   上个月她没那么忙,开篇都写了整整一个月。这个月时间更紧张,自然不敢打包票说自己可以。   埃莉诺忍不住叹气。   在她接触过的作者中,杨乐怡可以说是最省事的,稳定,不脱稿,故事还写得好。   但人总是贪心的,杨乐怡都这么省事了,到这时候她依然忍不住想,如果杨乐怡是成年人就好了。   已经出头的情况下,也许她会全职写作?   可转念一想,如果杨乐怡是成年人,她和《MSMM》肯定不会这么容易闹掰,她们可能不会再有继续合作的机会。   算了,就这样吧,至少杨乐怡能准时,甚至提前交稿。   人要学会满足。   埃莉诺想着,说道:“那这篇小说从一月开始连载,名字确定用‘芝加哥庄园惨案’?”   “嗯,确定。”   埃莉诺对小说名没什么意见,虽然这个名字不算博眼球——这年代名字带“惨案”的推理悬疑小说实在是太多了。   但简单明了,点明了背景。   而杨乐怡在推理悬疑界的地位,和那些当红作家是没法比,但也不算寂寂无名。《AHMM》也不是不知名小杂志,读者基数在这里,也确实不需要在名字上投机取巧。   “行。”   埃莉诺说,“我会尽快把稿子交给主编。”   ……   埃莉诺动作果然很快,没几天,杨乐怡就收到了开篇的稿费支票。   能这么快走完流程,不仅因为杨乐怡成了老作者,埃莉诺也变成了二审编辑,少了初审到二审的流程。   还因为杂志主编满意《芝加哥庄园惨案》这个故事,对它寄予厚望,不希望出现任何变故的——虽然有合同在,很难出现变故,但出于这些考虑,杂志给钱确实比之前痛快很多。   当然,因为杨乐怡和他们签的是阶梯稿费,所以这次收到的支票金额是一千五百美元。她最终能拿到多少稿费,要看小说刊载后成绩如何。   将这一千五百美元兑换存进账户,杨乐怡账户里的存款余额终于破万。   还多出不少,有接近一万零四百美元呢。   这一年,存款实现大幅度增长的不止杨乐怡,还有陈阿莲。   到下半年,陈阿莲的工资基本稳定在了每月五百美元左右。   跟能拿六百美元一个月的同事比起来,她这收入是不算高,但和唐人街的平均水平比,如今的她绝对算高收入人群。   她也不是对更高的工资一点想法都没有,但在杨乐怡的洗脑下,如今的她确实觉得身体更重要。   主要是杨乐怡总跟她念叨,说她万一出了事,她和妹妹都未成年,抚养权肯定会被别人接手,也可能是福利院。   怀璧其罪,她只是个普通孩子就算了,可她才九年级,就能靠写小说年入过万,单位还是美元。   抚养权到了其他人手里,不得关着她给他们挣钱?   她能写出好作品的时候,也许抚养人能对她好点,哪天江郎才尽,日子肯定不好过。别说上学,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每次听杨乐怡描述那场景,陈阿莲都忍不住心疼,觉得自己必须养好身体。   没了她,两个女儿可怎么办啊。   在制衣厂的女工中,陈阿莲加班算是比较少的,每月能拿这么多钱,纯粹是她手速练起来了。   否则按她的工作时长,月入四百五都够呛。   收入高了,攒钱就容易。   虽然这大半年,家里的生活开支一直在往上涨,到现在,每月光吃穿就要两百美元左右。但七扯八扯下来,陈阿莲一个月还能存两百四五十美元。   存了七八个月,她手上也有快两千美元。   杨乐怡看过报纸,法拉盛的房价比曼哈顿便宜不少,两房的公寓,一万三四就能买到。   她和陈阿莲的存款凑一起虽然还差一点,但只要她能顺利交稿,到年末她又能拿到一笔基础稿费。   加上《林少英》的稿费,还有陈阿莲的工资,年底拿下两房的公寓绰绰有余。   两房听起来好像不是很大,更不够三个人住,但实际上是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格局。只是公寓管理严格,不能私自改动格局,两房隔三房。   可她和杨宝怡都是女孩,关系也融洽,现在就是睡一张床,未来继续这么住几年也没事。何况房间大了,她们完全可以分房睡,要隐私拉个帘子就好了。   要是有好价,直接入手三房也不是不行,新小说一月份开始连载,《伊利湖杀人事件》出版上市也大概在那两个月。   如果两边成绩都好,到时候她会有大笔稿费入账。   买房不是一两天能搞定的事,三五个月能定下都算迅速的,真走完流程,光有《AHMM》给的基础稿费,都够买三房了。   于是从银行回来,杨乐怡就跟陈阿莲提了看房的事。   陈阿莲听完有点懵:“买、买房?”   “先看,有合适的再买。”   “这……会不会太着急了?”陈阿莲心脏扑通扑通,快从胸口跳出来,她不得不按住胸口,大口呼吸,再开口时人还晕乎乎的,“我们、我们在这里不是住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要买房?”   “买房不只是为了自己住,也是一种投资,你想一想,十年前,不,五年前唐人街的房子什么价,现在又是什么价?”   杨志明生前,他们夫妻一直都有买房的想法,陈阿莲自然清楚五年前唐人街的房价。   在当时,他们的存款已经够付首付。   但他们总想多存点,这样房子买了后压力不会太大。可存了好几年,再去打听房价,他们发现存款依然仅够首付。   意识到这一点,陈阿莲和杨志明都很绝望。   他们不知道,这辈子他们还有没有机会买房。到杨志明出事前,他们几乎打消了这个念头。   有时陈阿莲忍不住想,杨志明去世是否和他们打消的念头有关,以前他们心里存着念想,再苦再难也能熬过去。   当那个念想不复存在,出了事,心头那口气也散了。   陈阿莲没想到峰回路转,不到两年,她又听女儿说起了买房的事。   只是……   陈阿莲神情犹豫:“用你的钱买房,是不是不太好?”   这就是陈阿莲的好,也许她不够有能力,但最苦最难的时候,她依然在努力撑起这个家,为两个女儿遮风挡雨。   杨乐怡写小说挣了钱,她也不会像有些家长一样,理所当然地把钱当做自己的。而是继续提高自己,努力担起养家的重任。   和陈阿莲对比起来,杨乐怡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她决定买房,不仅是为了提高生活质量,也因为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保全财产的方式。   在这个时期的美国,未成年很难保有自己的财产。   她可以办理银行账户,但账户必须和父母共持,且她只能往里存钱,取钱需要父母同意。但作为账户共同持有人的陈阿莲,动用账户里的钱,不需要经过她同意。   因为是未成年,她无法独立签署合同,这里的合同不仅包括她和出版社、杂志社签署的,也包括买房、租房合同。   也就是说,在她成年以前,她不能用自己的存款买房或者租房,而必须有成年人担保。   那她什么时候能独立支配自己的收入,自由租房、买房呢?   不是十八岁,是二十一岁。   得知在这个年代,二十一岁才算成年时,杨乐怡真觉得眼前一黑。   她毫无准备。   在她穿越前,国内是十八岁成年,美国也是一样,虽然美剧里经常出现二十一岁以下不能购买酒精的剧情,但他们还十几岁就能开车呢,真正成年就是十八岁。   穿来后,杨乐怡理所当然地以为十八岁成年。   她算算自己的年纪,再有五年(现在是四年),就能独立支配收入,觉得可以接受。   毕竟陈阿莲不是那种会将孩子收入据为己有的家长,她也没那么独断专行,经过接触,杨乐怡认为她还算靠得住。   虽然这四五年里可能会有变故,但哪天陈阿莲变了,她可以不写小说,或者只写华文小说,投和《华侨文阵》规模差不多的华文报刊。   这些报刊可以结现金,高中学费全免,她只要能挣到足够日常开支的钱就够了。   熬到高中毕业,就是天高任鸟飞,谁也无法再控制她。   二十一岁成年就不一样了,虽然算时间,也就比她以为的多了三年。但如果陈阿莲靠不住,她要怎么上大学?   大学可不是免费的,甚至学费还不便宜。   就算她能靠写华文小说挣到学费,住宿也是问题。   住学校宿舍,要父母签同意书。在外租房,要父母担保。   挣英文报刊的钱,钱只能进银行账户。挣华文报刊的钱,太少,难以支撑生活。   是,这只是最坏的猜想,陈阿莲未必会变成那样,但七年,真的太长了。这期间,也太容易出变故。   陈阿莲本身可能不会变,但万一她再婚了呢?她再婚的对象别有用心呢?   这是有可能的。   事实上,杨志明刚去世不久,就有人想给她做媒。   虽然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年纪也不小了,以前还不怎么打扮。但历史遗留原因,唐人街里大龄未婚的单身汉太多了,他们为了结婚,并不在意女方年龄大,还带着拖油瓶。   陈阿莲怕两个女儿受欺负,才没有答应。   但如果杨乐怡没有穿来,她可能撑不了多久,就会在别人的介绍下,和一个也许看起来老实的男人结婚。   杨家日子过好后,想给陈阿莲介绍对象的就更多了,这次那些媒人换了说辞,不提她一个女人养孩子辛苦了。   换成了她一个女人多孤单啊,有个男人,知冷知热。   杨乐怡知道后,赶紧撺掇杨宝怡在陈阿莲面前说,哪个同学又被后爸揍了,哪个同学后妈不给饭吃。   她自己则拿楼栋里那些邻居举例,佯装不懂问陈阿莲,媒人不是说找个男人有人疼吗?怎么楼里那些男人个个在家充大爷,女人在家当保姆?说好的知冷热呢?   陈阿莲每次听了,都会责怪杨乐怡小小年纪想那么多,但面对不同媒人的轮番轰炸,也确实扛住了,没答应跟谁相亲。   杨乐怡一边给陈阿莲洗脑,一边也在撺掇她做出改变。   虽然陈阿莲变漂亮后,找她说媒的更多了,还有人主动跟她搭讪,但说实话,唐人街里的这些大龄单身汉,条件都不怎么样。   要么长得太磕碜,要么有不良习惯,穷得叮当响。   这一年,陈阿莲虽然没往远地方去,但她下馆子、逛商场、学化妆、学开车,涨了不少见识。   以前别人给她介绍条件差的对象,她会觉得自己条件也就这样,还带着两个孩子,只能找这样的。   现在再有人给她介绍这样的对象,经过杨乐怡洗脑的她会想,这媒人跟她有仇吧?   目前来看,杨乐怡的洗脑很成功,短时间内她不必太担心家里多个男人。   但时间长了呢?   唐人街的大龄单身汉条件是不怎么样,《移民法案》颁布第一年,移民来纽约的,也大多是唐人街居民的亲属,条件好的也少。   但除了亲属移民,还有技术移民呢,只是后者走流程时间比较长,这一年通过技术移民进来的人少之又少。   可看趋势,未来这部分移民肯定会持续增长。   而技术移民来的,一般是医生、教授、工程师等高级知识分子。   有些人可能会对高知有滤镜,觉得他们不会为了钱,去跟一个大字不识的中年女人结婚。杨乐怡却没什么滤镜,在她看来,高知不一定代表人品好,甚至高知,更会算计人。   她也不是一杆子打死所有人,而是每个群体都有坏人,   更重要的是,这时候普通中产家庭,年收入也就七八千美元。而她这一年赚了多少?到现在有九千左右。   如果接下来连载和出版都能爆,她又能赚到多少?   年入几万都是往少了估。   有句话说爱和贫穷一样藏不住,其实财富也是如此,再怎么会演,有钱也很难装出没钱的样子。   富豪装穷人浑然天成都出自文艺作品,现实中可不存在这样的故事。   别的不说,穷人可不会频繁出入银行,也不会经常见律师,这些都是破绽。   她也许没办法在几年内变成富豪,但她相信自己能挣到的这笔钱,对普通高知来说会很有诱惑力。   未来七年里,她们会不会被有心人盯上,是未知数。   陈阿莲会不会被人蛊惑,也是未知。   杨乐怡愿意相信陈阿莲,但她也知道把未来完全交到别人手上是愚蠢的,哪怕这个别人是亲生父母。   她需要为自己争取更多保障。   买房,是她目前能查到的,最好的保障。   虽然未成年不能单独签署购房合同,但可以选择共同署名。   这样房产可以由父母、孩子共同持有,这样的共持和银行账户可不一样,后者孩子对账户没有支配权,而父母想用就用。   而前者是真共有,虽然父母可以全权决定是否出租和居住,但孩子成年前如果要卖房,只能去法院申请。   但如果孩子不同意,就算父母坚持卖房是为孩子考虑也没用。   缺点是房子是孩子长大后依然拿不到房子的全部产权,想要变现,同样需要和父母打官司卖房。   可就算是这样,也比把钱存在银行强。   还有一种办法,是父母以监护人名义代持,签署全部文件,但在法律上,房子产权会完全属于孩子,监护人只是管理者。[1]   通过这种方式买房,孩子成年前,监护人不能随便卖房。   当然也可以走诉讼流程,在孩子不满十四岁的情况下,只要父母能拿出为孩子利益卖房的证据,胜诉概率不小。   但超过十四岁,法官会更重视孩子的意见,孩子不同意就卖不了房。   且孩子满二十一岁后,监护人需要将房产正式过户给孩子。[1]   过完年,杨乐怡就满十四岁了,选择第二种购房方式,基本能保障她的权益。   她想好了,成年前她不会做其他投资,只一心买房。   至于这第一套房,是由陈阿莲作为监护人代持,还是她共同所有,杨乐怡无所谓。   她相信这辈子,她能挣到的不会只有一套房。   而如果未来她能挣到两套、三套,甚至更多的房产,她不会吝啬一套房子,产权全部送给陈阿莲都可以。   毕竟,她用的是陈阿莲女儿的身体。   穿越后,陈阿莲对她也一直很好。   但后面再买房,杨乐怡会更倾向于由陈阿莲代持,这样等她成年了能少些纠纷。当然,她希望到那时,她们母女关系依然融洽,没有纠纷。   杨乐怡是个理智的人,因为过去的经历,她很容易把人往最坏的地方去想。就算是父母,也很难完全信任他们。   可她知道大多数人不喜欢算得这么清,像陈阿莲,虽然不动杨乐怡的钱,但如果杨乐怡真把想法都说出来,她可能会心寒。   所以杨乐怡没有提那些预设,只介绍了两种持有房产的方式,并说这套房由两人共同持有。   陈阿莲恍然大悟,再开口说:“那写你的名字就好了呀,我手上加起来不到两千,能拿出的不到你的零头,怎么能加我的名字?”   “妈你只能拿出这么多钱,是因为你承担了生活开支,”杨乐怡说道,“这套房虽然是我出大头,但不是我一个人买的,有我们共同的努力,当然谁的名字都不能少。”   “可是……”   “没有可是。”杨乐怡打断说,“妈,你要相信,我不会只买这一套房,后面再买第二套,第三套房,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妈也不要你客气。”   陈阿莲说完失笑,看着杨乐怡摇头说:“年纪小小,口气倒大。”   “你就说信不信我吧?”   杨乐怡夸下的海口,陈阿莲以前从没想过,可此时此刻,看着她自信的表情,陈阿莲说不出来不信。   她脸上笑容渐渐淡去,郑重看着杨乐怡说:“妈信你的。”   她的女儿,本事很大,说到做到。   是她心中的骄傲。 [47]去看房:决定要买房容易,但怎么买,是个问题。虽然有房产经纪公司,也……   决定要买房容易,但怎么买,是个问题。   虽然有房产经纪公司,也会有私人在报纸上刊登卖房信息,但通过这两种方式卖房的大多是白人。   而白人多的好社区,规矩通常很多,不把房子卖给有色族裔,可以说是最常见的潜规则。   跟白人做交易,也很容易被坑。   后世国内常见的一种论调,是白人直接没什么心眼,但接触多了才知道,跟白人比起来,大多数华人都太老实了。   所以这时候的华人买房或者卖房,都不会随便找经纪公司,或者在报纸上看到就打电话去咨询,而是通过华人中介跟人交易。   嗯,唐人街也有房产中介。   她们要买房,也可以直接去中介公司咨询。   但是吧,唐人街是熟人社会,有些人看似没交集,问不到两个人就有认识的。所以在唐人街,各种小道消息总是传得飞快。   直接去中介公司,没准她们上午看房,下午要买房的事就能传遍唐人街。   杨家不是第一个去其他社区买房的,唐人街里开公司的有钱人更不止一两个,理论上来说,就算她们要买房,也不至于受到这么大关注。   但要知道,一年半以前,她们家还处于贫困边缘。   过去一年里,她们家日子越来越好,已经足够受人瞩目,再传出买房,盯上她们的肯定不少。   毕竟明面上,陈阿莲只是一个制衣厂女工。   在大众印象里,她不像律师有本事,也不像医生有能耐,她还不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让人看了就畏惧。   社会精英要买房,大家会觉得应该的,人家有本事嘛。   但一个原本和自己差不多层次的人要买房,大家的第一反应不一定会是羡慕,而可能是嫉妒。   嫉妒之下,人会做出许多危险的事。   也会有人把她们看做嘴边的肉。   杨乐怡想去法拉盛买房,不仅因为那边社区环境好,也因为目前能去那里买房的华人,大多条件比较好。   条件好的人看她们过上差不多的生活,不会因为失衡产生强烈的嫉妒心。   后面再买其他房子,倒是可以考虑唐人街,随着移民增加,未来几十年,唐人街的房子都很好租出去,很适合用来投资。   而且她们搬去法拉盛住的时间长了,现在因为她们陡然富贵而心理失衡的人,知道她们再买房,也只会更认识到她们不一样了,反而能平静接受。   人总是这样,看到和自己差不多的人骤然富贵,会觉得凭什么。但看到有钱的人变得更有钱,只会想谁让人有本事呢。   基于这些想法,买到房子搬家前,杨乐怡希望能尽量低调。   想要低调,随便找个中介就不那么合适了。   杨乐怡考虑了身边认识的人,最终找上林永年。   林永年是律师,还不是那种小律师,更不是杨乐怡的助手,她不应该什么都找他。   可谁让她能求助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呢。   而且她和林永年合作,不是单次付费,是付了包年顾问费的。如果有她们看好,价格又合适的房子,合同也要请林永年帮忙看。   杨乐怡琢磨一圈,觉得还是厚点脸皮,找人问一问吧。   林永年果然有认识的人。   想想也是,作为唐人街最顶级的律师之一,林永年的收入可不低,他也是最早一批去法拉盛买房的唐人街华人。   作为律师,他又比一般人更注重隐私,找的中介肯定比一般的更严。   林永年介绍的人叫方秀英,是这个时期房产中介行业少见的女性。   她和陈阿莲一样是寡妇,丈夫去世后一个人养三个孩子,原先的工作收入无法覆盖生活。于是她努力学英文,从零开始进入中介行业。   她在这一行干了快十年,以实在、嘴巴严闻名。   确定找她后,林永年安排杨乐怡母女和方秀英见了一面。   地点在唐人街外的一家咖啡厅,方秀英带了手头一些房源的信息,其中还有照片,给母女俩看。   杨乐怡看后详细了解了其中两套公寓的信息,觉得大致符合她的要求,就是一套有点贵,一套有点老。   杨乐怡将它们放入待看名单,又详细说了自己的要求,说如果有其他合适房源,而这两套房子又没卖出去,她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方秀英记录下杨乐怡的要求,也记下这两套房,说会留意房源。   到这里,这次见面就结束了。   不过方秀英动作很快,不到一周就打来了电话,告诉她们有几套符合她们要求的房子。杨乐怡听完房产的具体情况,跟人约在周日碰面。   周日还是在唐人街外碰头。   方秀英开了车,随着去法拉盛买房的华人变多,她特意学了驾照,又花钱买了辆二手轿车。每次有人看房,她都会负责接送。   起初有同行骂她扰乱市场,时间长了都跟着学,现在中介接送看房快成标配。   陈阿莲正在学车,看到方秀英开车,直夸她厉害,说道:“每次听老师讲,我都觉得很简单,可上车就慌了,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干什么,我现在好担心自己考不到驾照。”   “我刚学开车也这样,多练几次就好了。”方秀英边开车边说,“其实考驾照呢,没有你想象中那么难的,也没有老师说的那么严格,稳住心态就好。”   陈阿莲说:“听英姐你这么说,我放心多了。”   后座的杨乐怡听到这里,插话问:“方阿姨,你愿不愿意教人开车?如果我妈上完课还考不下来驾照,能不能请你手把手教她?课时费按市价给。”   这么说不是杨乐怡对陈阿莲没信心,而是社区的驾校课程只有三十六小事,其中三十个小时还是理论课,真正上车练习的时间只有六小时。   杨乐怡前世学自动挡,都花了两个月时间才拿到驾照。   虽然不是每天都去,但一周总要去练两三次,每次两三小时起步,还都是上车练习。   就这样,她考驾照的过程,在同学中都算是比较顺利的。   知道社区驾校练车时间只有六小时,杨乐怡就对陈阿莲上完课直接考到驾照这事不抱希望了。   她原本打算课程上完后,跟驾校老师谈一谈,看能不能私下请人多教一段时间。   但驾校老师是男人,总归不是很方便,这会刚方秀英会开车,就起了心思。   方秀英客户虽然不少,但不是每天都有人看房,还真能挤出时间教陈阿莲。她收入不错,但没到对外快毫不动心的程度。   听到杨乐怡报出的市价,方秀英不再犹豫:“通常我周末都有客户看房,如果要学,工作日晚我可以抽出两个小时。”   “啊?”   陈阿莲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杨乐怡说:“妈,快谢谢方阿姨啊。”   陈阿莲向方秀英道谢,事情便算暂时说定。   但到目的地一下车,陈阿莲就拉住了杨乐怡,低声说:“乐怡,怎么让我跟英姐学车?多贵啊。”   “贵但是值得。”见陈阿莲有异议,杨乐怡说,“妈你觉得,上完社区的驾驶客,你能考到驾照吗?”   原本陈阿莲是没有一点信心的,可刚才不是听了方秀英那番话吗?虽然底气不是很足,但还是回答说:“应该……行吧?”   “方阿姨开了几年车,才觉得考驾照容易,但你真当真……”杨乐怡摇头说,“是,你可以选择多报几次驾校,费用加起来可能没有请私人教练贵,可这样的话,你什么时候能拿到驾照?”   陈阿莲无法反驳,只能说:“什么时候考到驾照,应该都行吧?”   杨乐怡问:“以前是都行,但我们要买房了呀,难道搬家以后,你想每天带着宝怡挤地铁?”   “可……不挤地铁能怎么办呢?”   “我想买辆二手车。”   “买车?!”陈阿莲惊呼。   “是二手车。”   其实新车,杨乐怡可能也买得起,两三千美元嘛。   但在唐人街,舍得花钱买新车的,一般都是有权有势做大生意的。   普通精英就算买车,也通常是二手车,像林永年,还有林静娴爸爸,都是唐人街收入比较高的,但开的都不是新车。   她们去法拉盛买房已经足够受人瞩目,再买一辆新车,太打眼了。   相对来说二手车好一点,家用款几百美元就能拿下,算是搬出唐人街的中产家庭标配。   但这是杨乐怡的想法,对陈阿莲来说,买二手车也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以至于看房过程中,她脑袋一直晕晕乎乎。   直到从房子里出来,她才拉住杨乐怡问:“我们要买房,还要买车,压力会不会太大?”   “不是说要一次配齐,车可以存够钱再买。”杨乐怡解释,“但你的驾照最好尽快拿下,有了车不仅搬家后你上下班方便,以后放假了我们还可以自己开车出去玩,你不想带我和宝怡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要是只问陈阿莲想不想去看外面的世界,她可能会说不想,但提到两个女儿,她犹豫了:“那……我努力早点考到驾照?”   “可以。”   这一天看的房子不能说不好,严格来说,确实都挺符合杨乐怡的要求。但她总觉得不是特别合眼缘,加上剩余款项没到账,就没有急着定下来。   方秀英并不恼怒,做中介这种事太常见了,别说看一天,看上十天半个月,最后也没定下来的例子都不少。   她也能看出来,杨乐怡一家买房的诚意很足。   在这行业干了差不多十年,她别的不敢说,耐心是够的,自然不会因为带客户看一天房没成就生气。   何况东边不亮西边亮,她还谈成了个练车的单,今天怎么都不亏。   ……   新一周来临后,陈阿莲开始跟着方秀英练车。   原本周一到周六,她每天都要工作近十个小时,从早上八点半,到晚上七点半,中午晚上各有半小时吃饭时间。   碰到忙的时候,可能还要加班到九点甚至十点。   为了学车,陈阿莲跟厂里领导商量,每周二和周五晚上提前两个小时走,五点半下班。   制衣厂工人多,领导在请假方面没那么不近人情,何况陈阿莲手脚麻利,早走两个小时,做的衣服也不一定会比那些手脚慢的人少。   但全勤还是扣光了,好在制衣厂是算计件工资,全勤奖没几个钱。   陈阿莲虽然心疼,但想到她多做几件衣服,扣的全勤就到手了,也没那么难受了。   说起来,陈阿莲跟方秀英练车还有一桩好处。   要没这事,街坊邻居看到她俩走在一起,肯定要问她是不是发达了准备买房,毕竟唐人街认识方秀英,知道她干房产中介的人不少。   有这桩事,看到她俩走一块,虽然也有邻居酸陈阿莲日子好过了,开始不拿钱当钱,为了学车都请上私人教练了。   但没人怀疑她们有交集,是因为杨家准备买房,阴差阳错给打了个掩护。   新一周她们没再去看房,合适的房源不是大白菜,不会一茬一茬冒出来。而且最近,杨乐怡也挺忙的,实在没时间去看房。   布朗克斯科学高中本学期的校内辩论赛即将进入尾声,杨乐怡也如愿闯进了决赛。   作为新人,能走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下学期她肯定能被编入比赛队伍,代表学校参加校际比赛。   但都进入决赛了,肯定要继续朝着冠军努力。虽然这只是一场校内赛,冠军没什么含金量,奖品也不多。   不止杨乐怡这么想,她的搭档也想拿冠军。   这个搭档,可不是辩论社第一次固定活动那天,社长随机分配给她的那个。   新搭档叫安吉拉,十年级生,因为长得漂亮,金发碧眼,入校就是风靡人物,是啦啦队的主力,正在竞争对账。   除了美貌,她还有智商,成绩排名前列,进辩论社后同样迅速成为主力。   辩论赛开始后,想和她组队的人很多,毕竟这意味躺赢,但她选择了杨乐怡。   所以杨乐怡最近有了个新外号,叫幸运儿。   但杨乐怡并不觉得自己幸运,安吉拉优秀,她也不差,她把她们的合作,称作强强联合。   安吉拉听后哈哈大笑,解释选择杨乐怡的原因。   她之前就听说过杨乐怡,觉得她很有趣,想要认识她,现在认识了,发现她果然很有趣。   杨乐怡有些纳闷:“我名气这么大吗?”   安吉拉笑得更厉害,意有所指道:“你没有发现,辩论社的人都不敢轻易招惹你吗?”   杨乐怡疑惑,想她们难道不是在排挤她吗?   其实杨乐怡知道,她成功反击卡特几人的霸凌,并将她们逼退学这件事在学校里挺轰动,以至于一年级的新生都有点怕她。   但新生会怵她,很大程度是因为他们初来乍到,她不觉得高年级的学生有那么容易被唬住。   而辩论社新生很少,他们不怎么搭理杨乐怡,在她看来等于印证她的猜测。   经过安吉拉的解释,杨乐怡才知道,排挤确实存在,但如果她没有凶名在外,她进入社团后,面临的不会是这样简单的冷落。   至于高年级为什么怵她,则和她在体育组办公室算的那几卦有关。   对未知力量,大家总是心怀胆怯。   杨乐怡:“……”   她实在没想到,辛苦学了一年武,最后是靠装神弄鬼,啊不,搞玄学镇住了那些欺软怕硬的人。   安吉拉对杨乐怡感兴趣,不是因为神秘力量,而是她很喜欢杨乐怡在这件事上展现出来的强势。   作为一个美女,安吉拉从小就被赞誉包围。   但作为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和她得到的赞誉伴生的,是金发蠢货的刻板印象。   她可以借助外貌,聪明才智,成为校园风靡人物,却无法改变这种刻板印象。甚至有时候,在别人说起这些刻板印象时,无法勇敢地站出来反驳。   她很羡慕杨乐怡的勇敢。   当然在这时候,她们聊得没那么深入,不过她们关系处得不错,合作也很愉快,一路过关斩将,直到决赛。   为了下周的决赛,周日她们约好了去图书馆查资料。   ……   “上高中以后,阿怡你好像越来越忙了。”   好像越来越忙了。”   得知杨乐怡周日有计划,林静娴忍不住说。话落又垂下头,声音有些怅然,“身边的朋友也越来越多。”   友情虽然不像爱情,爱人只能有一个,朋友却可以有许多。   但一个人朋友多了,身边总会有朋友觉得被冷落,有时候,朋友之间也是会有占有欲的。   林静娴这话,初听并不奇怪。   杨乐怡正要开口哄人,想起来林静娴并不是一个对朋友有很强占有欲的人。   上小学时,原身是有许多朋友的。   只是杨乐怡穿来后疲于生活,无力维持太多友情,林静娴本身就和原身关系更好,也最主动,她们的友情才继续了下来。   杨乐怡和原身其他的朋友,关系谈不上僵硬,但确实疏远了许多。   上高中后,她们不在一个班。   因为美国高中课间休息时间短,不同课程还要更换不同教室,她们基本只有中午能坐在一起吃顿饭。   下午放学,林静娴就被妈妈接走了嘛,杨乐怡也有自己的任务,练武或者参加社团活动,不得停歇。   这种情况下,她们早就默认,对方身边会出现新的朋友,也并不避讳这种情况,否则林静娴不会将李允熙介绍给杨乐怡。   既然如此,林静娴为什么会突然吃醋?   杨乐怡看着林静娴,她眼眸低垂,嘴唇微抿,比起吃醋,更像是茫然纠结,便开口问:“阿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啊?”   林静娴猛地抬头,眼神有些慌乱,但很快摇头说:“没有啊,我能遇到什么事?”说着还扯起了唇角。   “开学后我确实认识了几个新朋友,但我心里最重要的朋友永远都是你。”杨乐怡看着林静娴说,“所以,遇到事情一定要跟我讲,好吗?”   林静娴眼眶渐渐变红,有眼泪涌出来。   她连忙低头擦掉眼泪,笑着吐槽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真的没有遇到什么事,只是想到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   “那周日我们一起去图书馆?”   林静娴一愣,问:“方便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也只是去查资料。”   ……   安吉拉对多一个人没什么意见,虽然见面后态度不算熟络,但也不冷淡。   林静娴对安吉拉印象不错,之前她一直以为,这种校园风云人物应该都挺难搞的,没想到接触后发现还行。   三人说是一起,实际上各查各的资料,很少交流。   直到中午,她们才去附近餐厅,一起吃了顿饭。杨乐怡不介意请客,但林静娴和安吉拉坚持,最后饭钱AA。   下午继续查资料,写稿,一直到太阳西斜,三人才出图书馆。   却没有立刻分开,而是先找了家咖啡厅,杨乐怡和安吉拉互相阅读对方写完的稿件,并结合自己稿件进行讨论,以达到逻辑和论据一致。   等两人讨论完,杯子里的咖啡也空了,林静娴坐在旁边昏昏欲睡。   安吉拉看着她,眉毛微微皱起,低声喊道:“杨……”   “嗯?”   安吉拉开口说:“你知道,我们学校有些人,会专门欺负少数族裔吗?”   “知道。”杨乐怡点头,她不仅知道,还被欺负过呢。   明白杨乐怡的意思,安吉拉摇头:“和你之前经历的不一样,那些人……是高年级的学生,欺负人的手段更多,也更厉害。”   杨乐怡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林静娴,神情渐渐严肃:“你的意思是?”   “我前几天,好像看到你朋友和她们一起,”安吉拉语气不是很确定,“但我看得不清楚,你知道的,在我看来亚裔都长得差不多,所以……也可能是我认错了。”   想到林静娴前几天的不对,杨乐怡说:“不,也许你没有认错。”   ……   周一中午,杨乐怡没在食堂看到林静娴。   她快速吃完三明治,上楼去安吉拉说过的女厕所和天台去找人,但她只在天天看到几个吞云吐雾的学生,没找到林静娴。   下楼后,杨乐怡一间教室一间教室往下找,终于在二楼一间教室找到林静娴。   她进去把人拉出来,问:“中午为什么没去吃饭?”   “我不饿。”   看着她有气无力的模样,杨乐怡直接拆穿:“是不饿,还是没钱?”   躲避杨乐怡视线的林静娴脸色一僵,不敢相信地抬头:“阿怡,你、你怎么会知道?”   杨乐怡没有回答,只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见她什么都知道了,林静娴不再隐瞒,说道:“半个月前。”   杨乐怡眉毛竖起:“这么久了,你都没想过告诉我?”   “你忙嘛,事情那么多,又都很重要,我不想你分神。”林静娴低着头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什么事都找爸妈,还有你帮忙解决。”   “所以呢?你自己解决了吗?”   林静娴沉默。   当然没有解决,刚开始,她只是会被拦住戏弄一番,几天后发展为被索要零花钱,从十美分、二十美分,迅速发展为手里的钱全部被抢走。   杨乐怡叹气,有时候,她真的很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候美国的高中生,都把告状看做一件羞耻的事。   难道应该觉得羞耻的,不是那些霸凌同学的人吗?   那些人干坏事都觉得羞耻,他们被欺负的告个状,就觉得不够勇敢了?   可看着林静娴耷拉着脑袋的模样,杨乐怡又说不出责怪的话。   和她这个假高中生不同,林静娴是真的只有十四岁,是个心智没那么坚定的孩子,身处这个环境,她会被影响很正常。   “走吧。”   见杨乐怡说完立刻转身,林静娴连忙问:“去哪?”   “带你去吃饭。”   杨乐怡停住脚步,白林静娴一眼,“怎么,以为我要带你去报仇?”   “没有,我……”   杨乐怡却没等她说完,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说:“仇要报,但那是填饱肚子之后的事,对不对?”   林静娴仰头看着杨乐怡,半天才点头回答:“对。” [48]陈师傅:可在她内心深处,她更喜欢别人喊她陈师傅。   美国高中没有午休,去食堂买到三明治套餐就要上课了,两人没多聊,约定放学碰一面就分开了。   下午上完体育课,杨乐怡第一拨洗完澡。   如果说高年级学生是因为神秘力量不敢招惹杨乐怡,一年级新生是因为她的强势不敢得罪她,那么体育班的学生对她,就是心存畏惧了。   美国的教育资源,分配并不平均,哪怕同在纽约,不同社区的公立学校,师资力量也天差地别。   再加上《民权法案》颁布前,北方许多高校虽然不能明着拒绝有色族裔入学,但会设置各种各样的限制。   三大特殊高中看似只重成绩,但在录取时,依然存在猫腻。   因此,唐人街直到今年才有学生进入三大特殊高中,但那些白人为主,或者说只有白人的社区小学,进入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学生却不少。   卡特几人在初中,就算不是风云人物,也是比较显眼的存在。   杨乐怡被锁更衣室那天,淋浴间确实只有卡特几人和她,但更衣室里还有其他人在换衣服或者擦头发。   出于对卡特几人的畏惧,她们得知卡特几人的计划后,一声也不敢吭,抱着衣服就跑了。   她们以为,杨乐怡会吃这个闷亏,谁想最后是卡特几人被逼转学。   恐怖如斯,她们怎么能不心存畏惧?   何况新一周体育课前,班上女生或多或少都摸、也可能是拍过更衣室的门,也试着提起过更衣室里的长凳。   她们没到拿不起长凳的程度,但这玩意真有点沉,就算提起来了,能把凳子举起来,还有力气砸门的也不多。   至于门,也不知道是学校考虑到这件事,特意让工人加固过还是怎么,挺结实的,关上后拍都拍不动。   由此可见,杨乐怡不止有神秘力量,性格强势,她武力值,好吧,至少力气不会小。   这样的人,她们哪敢得罪啊。   不敢得罪的具体表现,是老师分组时,和她组队的干啥都照着她的意愿来。她走进更衣室,大家赶紧给她让路。   每次上完体育课,不管大家多么着急回家,都会自觉留出一个淋浴喷头,让杨乐怡第一拨洗澡。   洗完澡背上包出去,走到入口壁画下方,杨乐怡远远看到林静娴一晃而过的侧脸。   她站在大门旁边,几乎被几个打扮前卫的白人女生团团围住。   杨乐怡皱眉,加快脚步走过去。   她脚步很轻,围着林静娴的几人没有注意到,让她得以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不是说把钱都交出来了吗?怎么还有钱吃中午饭?”   “撒谎成性的亚**。”   “从明天开始,保护费变成一美元,知……”   杨乐怡上前,手搭在明显领头的女生肩膀上挤进去,佯装疑惑问:“保护费?那不是帮派成员勒索好市民巧立的名目吗?怎么我们学校也有,说说呗,你们是哪个帮派的?”   被杨乐怡揽住肩膀的人身体僵了一瞬,很快扭头看向杨乐怡,皱眉问:“你是谁?”   杨乐怡还没开口,右边的女生便凑到领头的耳边低声说:“是那个亚裔。”   领头女生又看杨乐怡一眼,在心里权衡半秒,说道:“今天就算了,我们改天再聊。”话落就准备离开。   但她没走两步,就被杨乐怡按住了肩膀:“走什么走?我让你走了吗?”   领头女生继续往前,但很快疼得呲了声,她恼怒地甩开杨乐怡的手,却没甩开,只能侧着身子皱眉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是想继续聊吗?别改天了,就现在吧。”杨乐怡靠近她,再次将胳膊搭到她的肩膀上。   领头女生黑着脸,咬着牙,一言不发。   旁边保安室的老保安,像是终于发现外面的动静,推门出来喊:“干什么?你们几个要干什么?”   “没事,我们关系很好的,一起聊聊。”杨乐怡低下头,面带笑容压低声音道,“你也不想因为敲诈勒索被人告上法庭吧?”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话,领头女生不一定会怵。   但随着卡特几人被迫转学,杨乐怡在体育组办公室说过的话,也渐渐传开。   她知道这是个狠人。   所以开学后一直没找过杨乐怡麻烦,刚才知道她是那个亚裔,也因为不想和她起冲突,准备离开。   这会,虽然很想向保安大爷求助,但她盘算完,抬头冲人挤出了笑容说:“是,我们很好,只是一起聊聊天。”   老保安本来就是在混日子,不太乐意管学生之间的纠纷,听到两人都这么说,便留下一句“最好如此”,转身回了保安室。   杨乐怡扭头问林静娴:“你们平时在哪里碰面?”   如果是在一楼大门口,她不可能半个月都没发现,安吉拉也说她们喜欢把人带到天台或者无人的厕所。   她们最后上了天台。   天台很空,但并不干净,垃圾很多,尤其是烟头,边边角角都是。   虽然法律规定,不可以向十八岁以下的孩子兜售香烟,但现实中管得并不严,学生能轻松买到香烟。   绝大多数高中管得也不严,甚至还会设立吸烟区。   但总有那么些人,不是很喜欢遵守规则,能随便吸烟的地方不去,非要跑到天台躲着抽。   杨乐怡选了片相对干净的地方,将领头女生推到在地,趁着她的小伙伴上前扶她时,将书包递给林静娴,并嘱咐:“站到旁边去。”   “阿怡。”林静娴有点不安。   “放心,我这一年不是白练的。”   杨乐怡边说边撸起袖子,对着不远处咒骂不止的领头女生说:“来打一架吧。”   领头女生已经站起来,闻言止住骂声,侧过头恶狠狠地看向杨乐怡。   杨乐怡并不畏惧,摆出招式说:“你们可以一起上。”   三人不再犹豫,朝着杨乐怡冲上去。   平心而论,这几个人在高中生,尤其是高中女生中,长得算是比较高大的。平均身高可能有一米七,营养似乎也不错,都白白胖胖。   身型优势,她们平时跟人打架可以说无往不利,慢慢的成为了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女生中的一霸。   男生中当然也有类似的小团体,不过他们一般只盯着男生欺负,就像杨乐怡面对的这个小团体只盯着女生欺负一样。   这算是默认的潜规则。   可要说她们打架很厉害,杨乐怡睁着眼睛也说不出这话。   挠脸抓头发,她们倒是挺熟练,但稍微有技巧的招式一概不会。   能称霸到现在,杨乐怡觉得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她们通常多打一,还只盯着身材瘦弱,相对孤僻的女生欺负。   另一个原因,是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学生整体比较本份。   虽然三大特殊高中在录取上,不可能完全做到公平公正,但总体还是择优录取,能进来的学生,走出去都算学霸。   就连这几个人,入学时成绩应该都不错。   虽然如今反叛思潮席卷全国,高中生心智不成熟,很容易因为觉得混帮派很酷而堕落。美国高中生课余时间多,又喜欢参加派对,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稍微把持不住,人生就可能拐个弯。   但大多数能进入特殊高中的学生,思想都比较坚定,能扛住各种诱惑。   所以整体上,会组建这种类似帮派的小团体的学生不多,于是这几个体型占优势的人就显了出来。   今天之前,她们没碰过壁。   因此虽然觉得杨乐怡摆出的招式挺专业,但没放在心上,冲上来就一通抓,然后被揍得嗷嗷叫。   杨乐怡只想给这几人一个教训,不想因此被起诉,下手不算重,主要是在耗她们的体力。   等两个小喽啰没力气了,她一把将领头的女生按在地上,对着她的脸来了几巴掌。领头女生已经没什么力气,但被甩巴掌的屈辱让她剧烈挣扎起来。   杨乐怡三两下按住她,她不屈服,怒视看过来。   “啪。”   杨乐怡直接又给了她一巴掌,和前面几巴掌一样,不算重,打不坏人,但够屈辱。领头女生继续挣扎,眼睛瞪得也更大。   杨乐怡继续控制住她的挣扎,再给她一巴掌。   这个过程反复进行了五六次,领头的才终于放弃挣扎,整个人躺倒在地上。   杨乐怡蹲在她身边,揪起她的衣领,问:“以后还敢欺负同学吗?”   领头咬着牙不回答。   杨乐怡抬起手,她余光看到,赶紧说:“不敢了。”   “行。”   杨乐怡松开她,站起来扫一眼瘫坐在旁边,一脸畏惧看着她的两个女生,才开口继续说,“让我再知道你们欺负人,听说一次,我就揍你们一次。你们可以试试,是你们的脸皮硬,还是我的身体硬。”   说完,杨乐怡从领头女生身上跨过,招呼林静娴:“走了。”   没走两步想起什么,转身走到三人面前,朝她们伸出手。   三人不解。   杨乐怡不得不出声提醒:“钱。”   三人赶紧翻出包,掏出里面的钱,杨乐怡扭头问林静娴:“她们找你要了多少钱?”   “一美元。”   “所有的。”   林静娴犹豫了下说:“可能有六七美元。”   杨乐怡数出七美元递给林静娴,把剩余的现金丢给她们说:“剩下的钱,记得还给被你们勒索的人。”   ……   林静娴趁课间给家里打了电话,告诉她妈妈不用来接,她和杨乐怡一起搭地铁回唐人街。   所以出了学校,两人没看到熟悉的轿车,一起步行前往地铁站。   路上杨乐怡问:“刚才看明白了吗?”   林静娴还有点恍惚,虽然知道好友在学拳,但她没想到杨乐怡已经这么厉害。明明比那三个女生都厉害,揍她们的时候,看起来却那么轻松。   因为恍惚,她没能立刻回答,直到听见杨乐怡喊她的名字,才回神问:“阿怡,你说什么?”   “我说,人都是欺善怕恶的,你越软弱,那些人越有恃无恐。但如果你足够强势,她们就不敢再随便欺负你。”   “可是……”林静娴欲言又止,“就算我强势起来,也打不过她们啊。”   “所以,该识时务的时候,不要逞强。你爸妈,还有我,知道你隐瞒的原因,不会觉得你懂事,为此高兴,你明白吗?”   杨乐怡说着抬起手,看了眼表说:“而且,收拾她们都没用到半小时,并没有耽误我太多时间,你的那些顾虑并不存在。”   说这话时,杨乐怡语气有点硬,林静娴也真红了眼眶,但不是因为难堪,她往前一步,将脸埋在好友肩膀,呜咽着哭出声。   看她这样,许多到嘴边的话再说不出口,杨乐怡伸出手,一下一下摸着林静娴的头,温声说:“好了,都过去了。”   林静娴还记得这是在外面,没有哭多久,很快退开,狼狈地拿出手帕擦眼睛。   期间看到手帕上黑色的痕迹,啊了声问:“妆是不是花了?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有点。”   杨乐怡帮忙出主意,“去地铁卸个妆?”   林静娴哪还有选择,只能用手帕捂住脸快步往地铁站去。   好在她妆化得不浓,卸起来也简单,她很快解决这一问题,和杨乐怡去站台等车。   没到下班点,地铁里面人不多,两人并排坐下,林静娴轻声喊:“阿怡。”   “嗯?”   “你揍那三个人的样子,真的好酷。”   “嗯。”   “我也想学拳了。”   林静娴不是第一次冒出这样的念头,早在杨乐怡告诉她,为什么要拜师学武时,她就跟爸妈提过这件事。   但她爸爸说唐人街没有女孩子学武的先例,妈妈也说女孩子最好文文静静的,她没能坚持住,打消了这一念头。   直到今天,看到杨乐怡把那三个人揍得毫无反手之力,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打在加西亚脸上,她却渐渐失去反抗的心气,这念头便如星星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可是,她要怎么样,才能变得像杨乐怡一样厉害呢?   面对林静娴的提问,如果是前世的环境,杨乐怡可能会说“你也拜我师傅为师吧”,但她身处的是六十年代的唐人街。   她不确定,陈师傅是否愿意打破默认规矩,再收一个没有血缘的女徒弟。   沉默片刻,杨乐怡说:“回家以后,你跟你爸妈说说被欺负的事吧。”   “要说的。”   “不止要说,还要说得惨一点。”   林静娴露出疑惑的表情。   见她不明白,杨乐怡挑明了说:“你爸妈不是不赞成你学拳吗?回去以后你不要说事情已经解决,说她们还在欺负你,找你要钱,这几天你都没钱吃饭……”   “可、可……”林静娴结结巴巴,“可这不是骗人吗?”   “恶意的谎言叫骗人,善意的谎言最多只能算小手段。”杨乐怡问,“你还想不想学拳了?”   “想。”林静娴毫不犹豫。   “那就听我的。”   杨乐怡教林静娴怎么在父母面前卖惨,最后说,“实在不行,你就说不敢上学了,你爸妈那么重视你的学业,见你闹着不肯上学,肯定会让步。”   虽然她不敢确定自己师傅愿意收其他女徒弟,但林父是中医,工作体面,人脉也广,说不定能找到第二个愿意收女徒弟的女性拳师。   毕竟按照唐人街的规矩,教自家侄女,或者世交的女儿,不算破坏规矩。   因为家庭条件比较好,又是独生女,林静娴过去的生活一直都很简单,这也养成了她单纯的个性。   长这么大,她从未忤逆过父母的意愿。   第一次就上大招,她有点紧张。   但想到有没有机会学武,再次一举,她攥了攥出汗的手心,咽了下口水说:“行,我回去试试。”   ……   接下来两天,林静娴专心在家跟爸妈闹,没有来学校。   杨乐怡以前不认识欺负林静娴的那三个人,揍过她们一次后,再在学校碰到,倒是认出来了。   但那三人见了她跟老鼠看到猫一样立刻躲开,显然已经被揍怕了,生不出找回场子的念头。   周二周三平静过去,周四,杨乐怡留下参加校内辩论赛的决赛。   这不算是一场很有悬念的比赛。   虽然杨乐怡是新人,刚传出和安吉拉组队时,不少人说她是幸运儿。但等比赛正式开始,大家就知道她的逻辑能力和口才,都不逊于安吉拉。   她们两个,是强强联合。   因此,虽然她们的决赛对手是辩论社的老成员,其中一个还是社长,但看过双方比赛的人,都认为她们胜率更高。   事实也的确如此,她们顺利赢下了比赛。   比赛之后,是简短的颁奖环节,经费有限,奖品自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两个笔记本而已。   杨乐怡依然很高兴,因为校内辩论赛的胜出,意味着最晚下学期,她就能跟着辩论队出去打比赛。   杨乐怡觉得,穿越以后,她骨子里的好战因子似乎都被激活了。   前世她这人其实挺咸鱼的,好胜心没那么强,所以才会为了写小说,放弃继续参加辩论社。   这辈子决定参加辩论社时,她考虑的主要是成绩,是大学申请,但几场辩论打下来,她越战越勇。   现在的她,对出去打校际比赛充满了期待。   但再期待也是明年的事,不是说这学期没比赛,而是参赛人员都已经确定了。虽然在校内辩论赛上她赢到了最后,但真论起来,她不一定比别人都强。   因为参加校际比赛的,主要精力肯定在那边,这边不能说毫无准备,但肯定没花那么多心思。   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安吉拉一样精力充沛。   辩论社有辩论社的规矩,不可能因为杨乐怡一个新人赢到了最后,就为她打破规矩。   杨乐怡觉得下学期再参加比赛也好,因为校际辩论赛都是周末举行,这学期……她是真的挤不出更多时间了。   明年再打比赛,好歹这几个月能喘口气。   而随着校内辩论赛落下帷幕,时间也到了月底,这天杨乐怡回到唐人街,经过报刊亭,就看到新一期的《华侨文阵》,又一次被摆在了最显眼位置……的旁边。   截止到十一月底,《林少英》已经连载到第四期。   和杨乐怡预想的那样,这个故事没有大爆,但读者增长的速度很稳定,在这篇小说的带动下,《华侨文阵》十一月刊的发行量已经提高到五千。   虽然上个月印刷的四千五百本拖拖拉拉卖了半个多月,但《林少英》开始连载后,杂志销售就一直这样。   销售速度不快,但每个月提高发行的册数,又能顺利卖完。   实在是神奇。   刚得知吴文轩给据说是老作者的不知名作者,开千字六美元稿费时,文化社老板还有异议。   小说连载到现在,老板彻底没话了,这篇小说确实值得这么多稿费。   虽然和《阿珍的故事》比起来,《林少英》没那么火,但和其他小说比起来,她对杂志销量提高也起到了很大作用。   随着销量提高,最近《华侨文阵》的广告费也涨了点。   文化社老板抠归抠,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也因为《华侨文阵》销量持续上涨,其他时间不好保证,至少上市那周,它在唐人街各报亭摆的位置都挺显眼。   这不,都快到C位了。   杨乐怡想着,买下一本杂志,边看边踱步往武馆去。   ……   武馆里,陈师傅正在看《林少英》。   这几个月,她一直在追更,近一个月更是抓心挠肝想看后续。   因为上期连载到林少英为了救人闯入土匪窝,虽然成功救下人质,却被偷袭落水,生死未知。   虽然理智上知道,作为主角林少英没那么容易死,但感情上陈师傅不免担心。   这期杂志上市后,她第一时间去了报亭。   看完新一期连载的开篇,陈师傅松了口气,林少英果然没死。   她被一个农户女儿所救,因为受伤,在农户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这期间,她碰到村里恶霸上门,想强娶农户女儿上门做小老婆。于是出面给人教训,将人赶走。   但恶霸走了,农户夫妻依然愁眉不展。   问过后才知道,他们是担心她走了后,恶霸再对他们女儿出手。他们都是普通人,打不过恶霸和他的手下。   农户女儿得知父母的担忧,询问林少英能不能教她拳法。   林少英有一瞬的犹豫,因为在她受到的教育里,这是家传拳法,不能随便教人。可她转念一想,他们还说林氏拳法,传男不传女,她照样学了。   父亲叔伯收了那么多男徒弟,可见收徒没什么门槛,就收了农户女儿为徒。   消息传开,村里其他农户纷纷上门,希望她也能教自己的儿女拳法。   林少英想着家回不去,自己也没有目标,便决定在村里多停留几月甚至几年,收了十几个她认为根骨不错的徒弟。   自从开始看《林少英》,陈师傅就总觉得自己胸口有一团东西在乱撞。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不甘。   这股不甘,促使她想做点什么。   可起初,她觉得人生已经进入暮年,似乎做什么都晚了。被杨乐怡劝过后,她不再觉得晚,但始终拿不定主意要做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开始。   直到看完这一期的内容,陈师傅才恍然大悟。   其实她可以做的事,近在眼前。   甚至她已经开始了,只是困于那些规矩,将其忽略了。   她摩挲着这期连载的最后,村里那些人对林少英的称呼——林师傅。   他们这么喊。   声音里有感激,也有尊敬。   手指摩挲着这三个字,陈师傅想到自己。   过去几十年里,别人的对她的称呼一直都是伍师母,可在她内心深处,她更喜欢别人喊她陈师傅。 [49]陈玉珍洪拳馆:“乐怡,你说……我再收几个女徒弟怎么样?”带着新上市的杂志……   “乐怡,你说……我再收几个女徒弟怎么样?”   带着新上市的杂志来到武馆,练完拳,杨乐怡正按惯例松筋骨,就听到陈师傅突然开口。   杨乐怡动作停下来,扭头去看陈师傅,只见她坐在那里,神色里有坚决,却又藏着几分犹豫不定。   正因为这样矛盾的态度,她望向杨乐怡的眼神才那样急切。   她知道,如果她一意孤行,广收徒弟,还是女徒弟,将要面临的不仅是经济上的困难,还有挑战旧规矩将要面临的谴责。   各方面的阻力会很大,甚至她的家人,都不一定会支持她。   但她想,杨乐怡应该是会支持她的。   说起来,杨乐怡才是唐人街第一个打破规矩的人。   以前在唐人街,除了家学渊源,没有女孩子能拜师学功夫。没有家学熏陶的女孩子,也很少会冒出学拳的念头,并为之努力。   可杨乐怡就在没有家庭支持的情况下,成功说动了陈福生登门当说客。   她收杨乐怡当徒弟这件事,也引起过一些反对,但那些老人找上门,都被伍师傅用两家有渊源的理由糊弄了过去。   是,当初杨志明去世,陈师傅夫妻都没上门吊唁,谁都能想到两家根本没有渊源。   但没人规定,不能是陈师傅自己,和陈阿莲有渊源。   她们同姓,还是同乡,以前认识不行吗?   同住唐人街这么多年没联系,是因为以前闹僵过,有矛盾。现在重新联系上,则是因为陈阿莲母女三个过得辛苦,她心软了,不行吗?   没人能直接说不行,哪怕理智上都知道说不过去。   更重要的是,事情已经发生,拜师礼都行了,他们总不能强逼伍师傅和杨乐怡解除师徒关系。   有个理由当遮掩,总比明着告诉所有人,规矩已经被打破来得好。   这样各退一步的好处,是杨乐怡得以继续学武,陈师傅夫妻也不用面临大规模指责。   坏处则是,本来杨乐怡成功拜师这件事,可以成为打破陈年规矩的节点,但因为矛盾迅速消弭,这件事没有引起大的讨论。   最终什么都没发生。   伍师傅虽然收了杨乐怡,但受规矩的影响,没有打开思路继续收第二、第三个徒弟。   杨乐怡也不能劝伍师傅继续收徒,倒不是担心有了其他徒弟,伍师傅对她会没那么上心。而是那样的话,伍师傅必然要直面更强烈的暴风雨。   伍师傅本身有想法就算了,没有想法,却被她推动着往前,万一出了事,就是她的罪过。   这就是杨乐怡写《林少英》的原因,她希望文字,能给唐人街带来一些改变。   不局限于陈师傅,她希望其他看过这个故事的女性拳师,和像她这样,时常为安全担忧的女性,看完故事后能有触动。   人多力量大,说不定,在大家的努力下,这在的唐人街持续了几十上百年的规矩,就这样被打破了呢?   杨乐怡没想到,最终还是陈师傅最先做出决定。   不,不能说没想到。   其实陈师傅的不甘,她的渴望,杨乐怡一直都看得很明白。   过去几个月,每次《华侨文阵》上市,看到最新连载的《林少英》,陈师傅都会被触动。   量变引起质变,到这个月,她终于下定决心。   杨乐怡想,她应该给陈师傅支持,便点头说:“很好啊。”   听到杨乐怡的回答,陈师傅长出一口气。   她想,也许这么做,她会面临许多斥责,众人的反对。   但是,只要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支持她,就够了。   陈师傅露出笑容,说道:“好,那我再收几个女徒弟吧。”话落想起来,“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报名。”   杨乐怡立刻说:“怎么没有……”   说着走向陈师傅,摆出一副要和她好好聊聊收徒这件事的姿态。   但还没走近,就被陈师傅用眼神制止:“你筋骨松好了?”   她都没怎么开始,答案自然是没有。   杨乐怡老实退回去,甩胳膊扭腰揉肌肉,嘴巴却没停,继续说道:“我有个朋友,和我一起考上布朗克斯科学的,她就想学拳。”   唐人街就这么大,很多人,尤其是有点名声的人,都是互相认识的。   林静娴的爸爸作为一个中医,正是有点名声的人。   而去年,或者说在这之前,唐人街里就这么两个人考上纽约特殊高中。   她一说,陈师傅就想起来了,问:“林医生的女儿是吧,她怎么也想学拳?”   杨乐怡问:“你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想学拳吗?”   “记得,你说有信心考上特殊高中,到时候学校里同学以白人为主,你一个亚裔,长得又瘦弱,很容易被欺负,你不想被欺负……”   回忆到这里陈师傅反应过来,“她被人欺负了?”   “不止她,开学第二周上体育课,结束后我也被锁在了更衣室。”   纽约地铁时间没那么准,但因为班次多,到每周练拳那天,杨乐怡放学来武馆的时间都大差不差。   只有两次,她来得比平时晚。   一次是前几天,还有一次就是杨乐怡说的开学第二周。   陈师傅皱眉:“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当时怎么没跟我说?”   “事情解决了嘛,我怕你担心,就没提。”杨乐怡边做拉伸,边讲述事情经过。   等拉伸结束,她的故事也讲完了,走到陈师傅身边坐下,“师傅你不知道,现在学校里的那些人可怕我了,我在他们心里,估计是大魔王一样的存在。”   了解前因后果,陈师傅一点都不担心杨乐怡了,无奈嗔道:“你这孩子,真是促狭,不过,你怎么会六爻?”   “书上看来的啊。”   “那你敢直接用,不怕被拆穿?”   “他们又不懂,”杨乐怡说,“锁门的是白人,我是亚裔,没有证据,我说得再真切,学校也不一定会信我的。我已经把钥匙放进卡特的储物柜深处,只要不是特别倒霉,被她提前摸到钥匙,在别人眼里,都是我算准了。证据确凿,她辩无可辩,想要减轻罪责,她只能拖其他人下水。在学校领导眼里,她的证词,应该比我有用。”   学校说是不论肤色,一视同仁,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如果真的公平,科学社、数学队这些对申请大学有好处的学术社团,就不会只有零星几个少数族裔。   是,学校整体以白人学生为主,每年录取的新生中,少数族裔加起来也没多少人。   这些人的入学排名,还大多不靠前。   但入校排名不高,不代表他们会一直都是这个成绩。   事实上很多人考的不如白人同学,是因为社区小学师资力量差,而他们能考进布朗克斯科学,已经足够证明他们很优秀。   所以上了高中,教育资源基本拉齐后,少数族裔的学生成绩总是冲得很快。   而社团,不止新生能参加,只要没毕业,学生都可以报名。   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些学术社团为什么几乎都是白人,少数族裔学生那么少?是因为少数族裔学生都对学术社团没兴趣?   当然不是,谁都不傻,不可能看不出参加社团,然后代表学校参加比赛,取得好成绩对申请大学有好处。   今年科学社招新,杨乐怡就看到了好几个高年级的少数族裔报名。   她想其他学术类社团,报名的少数族裔都不会少。   但最终,少数族裔中,只有最优秀的那几个,才有机会入选社团。   像杨乐怡这样,还是新生,就被两个学术类社团录取的少数族裔,在布朗克斯科学可以说绝无仅有。   那么杨乐怡被录取,是因为她足够优秀吗?   嗯,虽然她可以厚着脸皮说自己很优秀,也自觉社团面试时表现不错,但她始终觉得,她能成为个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是个刺头。   亚裔,尤其是华人,大多觉得做人要老实本分,不能当刺头。   但现实却是,你越刺头,那些要面子的人就越不敢惹你。   更衣室事件中,杨乐怡表现出来的果决、强势,还有她摆出的“我不差钱”的态度,都让学校里那些要面子的教职工,无法忽视她的诉求。   尤其她的成绩还很好。   这样的刺头,对学校领导来说太棘手了。   于是在更衣室事件中,杨乐怡如愿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   学校的让步,虽然杨乐怡觉得这样的处理理所应当,不算让步,但在教职工和各年级学生看来,就是如此。   学校都让步了,社团的指导老师自然不敢轻易跟杨乐怡硬碰硬。   如果杨乐怡表现不好,他们还能以能力不足为由把人刷下来,但在科学社和辩论社的面试中,她的表现可以说是最优秀的。   最终,她成功入选。   因此,虽然入学后,明面上杨乐怡没觉得学校区别对待,但她可不敢对学校领导抱有太高期待。   从砸破更衣室的门,走出来看到门把手上挂着的钥匙,她就决定放弃跟他们讲事实摆证据,走一条不同寻常的路。   其中考虑,杨乐怡没有都说出来,但陈师傅大致能想到,说道:“你是个聪明孩子。”   聊完杨乐怡遇到的事,陈师傅又问起林静娴。   杨乐怡同样没有隐瞒,说了经过,完了又道:“师傅,这件事你可不要随便跟其他人说啊,伍师傅也不行。”   “怎么?”   “去年我拜你为师,阿娴就想学拳,但她爸爸不同意,觉得女孩子要文静点才好。”   陈师傅闻言叹气:“很多女孩家长都是这种想法。”   杨乐怡撇嘴:“是啊,他们光想着女孩子文静了以后好找结婚对象,却不想没有足够的武力,以后所谓的好对象打她们,她们应该怎么办。”   “你……”陈师傅神色惊讶,“小小年纪怎么想这么多?”   “年纪小,不代表我没有见过,我们楼里就有打老婆的,”杨乐怡说,“没有理由,喝醉了就打,把人打得鼻青脸肿,第二天再解释是喝醉了。可让他戒酒,置之不理,这哪是喝醉了,分明是借酒装疯。”   被打女人的作为也让人无力,她们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闹大争取离婚,而是想方设法帮忙遮掩。   杨乐怡学武前没办法,后来有时候想撸起袖子去帮忙,也只能忍。因为她冲进去把男人打一顿,不一定能得到感激。   她只能劝兰姐,说楼里有这样的住户,影响小孩子身心健康。而且那家隔三差五吵得不可开交,其他租户看多了也心烦。   唐人街房子那么多,说不定他们就受不了搬走了。   等省心的租户都搬走,以后住进来的,说不定都是这些成天喝得醉醺醺还打老婆的男人,到那时候,她这房子就租不上价了。   兰姐其实能看出来,杨乐怡在危言耸听,但她琢磨后又觉得这话不是没道理。   她的公寓不愁租户,除了因为她勤快,楼道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还因为租户素质都不错,没有特别难缠的。   所以搬进来的租户,除非付不起房租,否则都会长久住下去。   那个租户动不动喝酒打老婆,确实是个问题,也有其他人跟她反映过问题,她还劝过,但没用。   人总是当面答应得好好的,喝醉了又故态复萌。   作为一个生意人,她本能地不想和租户关系搞太僵,时间长了就不怎么劝了,也没想过为这件事赶人走。   可要是这个人的存在,会影响到其他租户长久住下去的意愿,她觉得不能再轻轻揭过。   后来那人再借酒装疯打老婆,兰姐就不惯着了,直接跟人说再打老婆就滚蛋。   兰姐公寓环境好,房租也便宜,那人权衡过后,终于有所收敛,不再总是喝得醉醺醺,动不动对老婆动手。   可见,酒不是不能少喝,打老婆也不是真的无法控制。   “如果阿娴去年跟我一起学拳,就算被人勒索,她也能第一时间打回去,不会发展到连中午饭都吃不上。”杨乐怡说,“去年她爸妈反对她练拳,肯定没想到会有这些事。”   陈师傅点头:“确实,她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给她出了个主意。”   杨乐怡凑到陈师傅耳边,压低声音详细说了自己出的主意,“她这几天在和父母闹,没去上课,所以师傅你可千万要帮我们瞒住,不要让她爸妈知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陈师傅十分诧异,上下打量杨乐怡:“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什么主意都敢出。”   虽然被斥责了,但杨乐怡并不害怕,她相信陈师傅会理解她们,只是追问:“师傅,你会帮我们保守秘密吧。”   陈师傅神情无奈:“好,我不说。”   杨乐怡又问:“那如果阿娴爸爸找到你,请你收她当徒弟,你会愿意吗?”   “只要她根骨不差,我会同意。”陈师傅说。   她本身就准备再收几个女徒弟,前面还担心没有女孩子上门拜师,如果林静娴能说服父母,又是练武的苗子,她自然不会拒绝。   ……   和杨乐怡聊完,陈师傅彻底下定决心,当晚就和丈夫说起自己要收徒弟的事。   起先伍师傅没听明白,问:“你不是已经收了乐怡当徒弟吗?”   “我想继续收徒,不是一两个徒弟,只要有女孩子愿意拜师,根骨心性都不错,我就收。”陈师傅看着丈夫,眼里闪着光,“我想像你一样广收徒弟,以后徒弟多了,也开武馆。”   伍师傅皱眉:“开武馆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也难挣钱,我现在也要靠药铺贴补。你开武馆,钱从哪里来?”   “我也可以开药铺。”陈师傅说。   她不是不懂跌打损伤,也不是不认识药材,事实上刚来纽约那会,家里的药铺就是他们夫妻在打理。   后来生意做大了,才招学徒,等拳馆开起来,伍师傅收的徒弟多了,她才彻底退到幕后。   伍师傅无法直接反问“你行吗”,只能皱着眉陷入思索。   良久,他说:“你只收一个女徒弟也就算了,其他武馆的拳师能看在我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现在说要广收徒弟,你这是坏规矩,要惹众怒的!”   陈师傅问:“所以呢,你觉得我是在坏规矩吗?”   伍师傅不说话。   “以前在内地,有些门派,女人没有家学,也是可以拜师学拳的,学成以后,她们也可以收徒弟。”   陈师傅回忆着说,“我还记得,坐船来美国的途中,你对我说过,如果能安顿下来,你想开个拳馆,我们一起,把洪拳发扬光大,可结果呢?”   “阿珍。”   “你做到了你想要的,而我,只能在厨房,给你们做饭,打下手。到现在,还有多人知道,我,陈玉珍,也是自小学习洪拳?”   陈师傅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声音却染上了哭腔,“你说规矩规矩,可那些规矩,到底是谁制定的?怎么老家没有,来了美国,反而越来越严苛,我们这些学拳的人,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伍师傅答不上来。   刚来纽约唐人街,知道这些规矩,他也纳闷。可在这里生活久了,潜移默化下,他似乎也觉得,理应如此。   但他终究和别人不一样。   他和妻子青梅竹马,他知道妻子的抱负,更知道妻子在这些年里,步步退让的不甘与痛苦。   妻子的情绪拉扯着他,让他觉得这些规矩不应该存在。但心底深处的怯弱,又让他不敢站出来反对。   丈夫的沉默中,陈师傅再次开口,重申:“我想收徒弟,我想开拳馆。”   “阿……”   伍师傅刚开口,陈师傅便打断,人也站了起来,声音更加坚定:“我不怕惹众怒,我也不需要你站出来支持我,但我希望你不要反对。如果你不认同,我们可以离婚。”   在六十年代美国,离婚不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在唐人街,更少见。   伍师傅猛地站起来,抬高声音喊:“阿珍!”   陈师傅却没有回头,说道:“你好好想一想吧,今晚我去隔壁睡。”   ……   新一周来临,林静娴终于不再请假。   在她的软磨硬泡和退学威胁下,她父母终于妥协,同意让她学武,并开始打听唐人街有谁收女徒弟。   打听一圈,还是找到了伍氏洪拳馆。   陈师傅也如她所说,看过林静娴的根骨后,同意收她为徒。   消息传开,唐人街里那些顽固派立刻坐不住,上门打听消息。   其实说起来,陈师傅收林静娴这件事更好糊弄过去。   伍家开药铺,同事帮人看跌打正骨,而林静娴父亲是中医,两家算同行,生意上互相有来往。   伍师傅和林静娴父亲也是真的认识,说她是自家子侄,唐人街那些老顽固也没话说。   可陈师傅不想继续含混过去。   因为她想收的,不是一个两个徒弟,她的目标是开拳馆,她想听所有人喊她陈师傅。   但她也没有莽到把自己的打算全部说出来,在这件事上,她发现杨乐怡鬼主意确实多。   杨乐怡说她直接到处嚷嚷要开拳馆,唐人街里的顽固派肯定会强烈反对,他们口头嚷嚷或许没用,但背地里耍阴招呢?   别觉得学武的都是好人,真要这样,这世上就没帮派了。   但人的底线,是可以被慢慢撕开的。   先说自己只收几个徒弟,然后几个变几十,几十变上百,这样温水煮青蛙,等拳馆开起来,顽固派们想反对也无力回天。   杨乐怡还建议扯大旗,那些顽固派不是说,只收男徒弟,是为了保护女性,让男人冲在前面吗?   她可以说决定收女徒弟,是因为杨乐怡和林静娴上高中后,先后遭遇了霸凌。因为她们一个会武功,一个不会,结果截然相反。   这让她认识到,时代变了。   以后唐人街考出去的女孩子会越来越多,如果她不站出来教她们拳法,她们进入高中以后,只会和林静娴一样,被欺负得差点退学。   为了改变这种情况,让更多女孩得以成才,也让那些洋人知道,华人,就算是女性也不是好欺负的。   所以她收女学生为徒,不是出于私情,而是为了唐人街的未来,全体华人的尊严考虑。   什么?   为什么她只收女徒弟,不收男徒弟?当然是因为唐人街收男徒弟的武馆已经很多,不需要再多她一个。   这一通话,不仅能堵住那些老顽固的嘴,还能让那些觉得女孩子应该文静柔弱的家长,改变主意送女儿来学拳。   尤其是那些孩子参加了,十一月初纽约特殊高中入学考试的家长,会更加迫切。   虽然成绩要到明年六月份才能出来,但当家长的,肯定都盼着孩子能考上。也会想如果孩子考上了,不会功夫入学和林静娴一样被欺负怎么办?   在家长心里,那些虚无缥缈的老规矩,当然不如孩子的前途重要。   而唐人街里大多数居民都有孩子,就算年纪大了,家里还有孙辈呢。   这面大旗扯出来,陈师傅收女徒弟这件事,肯定能得到许多家里有女儿的家长的支持。   支持的人多了,少数顽固拳师的规矩论,自然左右不了局面。   到那时,陈师傅就可以进一步解开收徒限制,不再只招收女学生,已经参加工作的女工,或者家庭主妇,只要愿意,都可以报名学武。   扯起大旗后,情况如杨乐怡预想的那样发展。   杨乐怡和林静娴接连遭遇校园霸凌的事传开,唐人街那些对孩子寄予厚望的家长都坐不住了,纷纷想办法送孩子拜师学拳。   整个十二月,伍氏洪拳馆上门的人就没断过,其中大半都是想送女儿来学拳的。   有次一群上门的家长,正好碰到上门来游说陈师傅“回归正途”的,两名其他拳馆的师傅,知道他们的来意后,气得对着他们破口大骂,说他们见不得唐人街的姑娘们好。   在唐人街,武馆师傅都是比较有脸面的,哪被人这么骂过,两人气得不行,差点动手。最后被伍师傅劝住,才愤怒离去。   显然,这些武馆师傅养尊处优久了,忘了武馆终究是依托普通人存在的,武馆名声坏了,里面师傅功夫再厉害,也会开不下去。   何况他们并没有那么厉害。   以前很多普通人不觉得女孩子能不能学武有多重要,所以不在乎那些老规矩,但随着政策变化,有了实例,这些原本不在乎的普通人,开始对规矩有了意见。   连带着,对坚持这些规矩的拳师也有了意见。   正面撞到现场后,舆论瞬间引爆,并愈演愈烈。   到十二月底,北美最大的华文报纸,派记者来到陈师傅新租下的场地,对陈师傅,以及她新招收的女徒弟,就最近的舆论进行专题报道。 [50]《芝加哥》开始连载:因为相关舆论愈演愈烈,报纸很重视这次的采访,安排了一个小团队过来采……   因为相关舆论愈演愈烈,报纸很重视这次的采访,安排了一个小团队过来采访。   说是团队,其实就三个人,一个资深记者叫吴家荣,一个专职的摄影师,还有一个实习记者帮着打下手。   采访地点在陈师傅租下的新场地——兰姐公寓顶楼加盖的隔间。   刚开始决定收徒时,陈师傅没想过独立出伍氏洪拳馆。   拳馆后院不算狭窄,多的不说,三五个人一起练拳,地方是够用的。   起初,陈师傅也以为自己能收到三五个女徒弟,就算不错的。她也没想过,杨乐怡出的主意,能引起现在的舆论盛况。   消息传开后,唐人街只要家里有孩子正在上学的家长,都动了让孩子学武的心思。   男孩好说,唐人街任何一家武馆都收,女孩,目前只有陈师傅明确说收女徒弟,所以都送到伍氏洪拳馆来了。   短短半个月,就有几十个女孩想拜师。   虽然陈师傅没全收,她在问过这些女孩的年纪后,优先收明年要升入高中的。   毕竟她只有一个人,一下子收太多没有基础的学生,她教不过来,只能按照急迫程度,先收年纪大些的。   成绩上倒是没什么限制,直升社区高中,白人学生虽然没那么多,但这不代表学校里没有霸凌。   不同族裔的学生多了,出现矛盾的概率就会变大,亚裔因为体型比较瘦弱,一直都比较容易受欺负。   收人过程中,陈师傅虽然会看女孩的根骨,但要求并不高。只要身体不是特别弱,她都愿意收。   要求放宽了,不代表能随便混日子。   前期还是和杨乐怡当初一样练体能基础,熬过前三个月,她才会慢慢教招式。心智不够坚定的,可能熬不到一个月就退了,所以这本身就是一种筛选过程。   卡完年龄,第一批陈师傅的收了近二十名徒弟。   这么多人,武馆后院地方肯定不够。   她也不可能让这些人去前院,或者像男徒弟一样,去曼哈顿大桥下面的公共空间练武。   去前院,就要和拳馆的男徒弟混在一起,虽然已经是二十世纪,这里还是美国,不讲什么男女大防。   但让男女徒弟混在一起练武,是很容易出问题的,这些女徒弟还都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她必须为她们的安全考虑。   去曼哈顿大桥下面空地练武也一样,那里人多,也杂,在那里练武很容易被围观。万一有女徒弟练武时被人盯上,也容易出事。   所以她只能另外选择场地,让新收的这些女徒弟练武。   而且这场地不能太开阔,谁都能来,最好是封闭空间。   但封闭空间都要钱,商铺不必说,三四十平的临街店铺,租金都要两三百美元一月。普通街巷的店铺便宜点,但也要一百多美元。   陈师傅要开拳馆——虽然对外她不是这么说的,起初也没这打算,只把开拳馆当成最终目标,从几个徒弟教起。   可收的徒弟多了,原先再没打算,现在也要打算起来。   对陈师傅站出来收女徒弟这件事,伍师傅起初不算支持,顾虑也很多,但见妻子坚持,没有再反对。   消息传开其他武馆同行上门找茬,也都是他帮忙顶着。   到要开拳馆这一步,伍师傅也拿了笔钱给她。   家里的钱倒不是全在伍师傅手上,只是陈师傅知道他不支持自己,憋着口气,不准备动用。   知道他说伍氏洪拳馆开起来前几年,一直都是家里药铺在补贴,现在她要开拳馆,从家里拿钱是理所应当的事,她才收下那笔钱。   但那笔钱并不多,真租个临街或者临巷的商铺,用不了半年就能耗光。就算是租住房或者地下室,能用多久也不好说。   毕竟武馆开起来,除了房租,还有水电消耗。另外还要购买沙袋、木人桩,还有其他简单的器械,都是一笔开支。   当然,武馆开起来也不是一点收入都没有,徒弟拜师有拜师费,一般是三五美元,没有固定数目。   之后上课,每月要交五到十美元的学费,陈师傅要价不高,按最低标准来。   她收了近二十个徒弟,也就是说光拜师费,这次她就能入账小一百。之后每个月,也能再入账一百美元学费。   但要知道,她收的这些徒弟,并不一定都能坚持下去。   二十个人,能有一半坚持到学招式就不错了。   如果三个月后只剩下十个人,又没有补充进来的新学员,她每月的入账就要少一半,只有五十美元。   这点钱,连地下室的房租都不够,只能动用前面攒下来的钱。   所以说,想要长久地把拳馆开下去,成本必须控制好,这场地,自然也是能便宜就便宜。   陈师傅问了不少人,最后还是杨乐怡帮上忙。   准确来说,是兰姐发了善心。   杨乐怡刚拜师学拳时,兰姐也觉得不太好,她是老思想,和许多人一样觉得女孩子应该文文静静的。   但杨乐怡学拳后的改变,她都看在眼里。   杨志明刚去世那会,杨家母女三个出门都小心翼翼的,不仅是因为经济垮了,更多是孤儿寡母的怕得罪人。   可她们再小心,也有那些黑心肝的趁机欺负她们。要是家里有男人在,陈阿莲性格再软,也不至于全忍了,但没人帮衬,她被欺负了还得跟人赔笑脸。   这种情况,是在杨乐怡写小说挣了钱才得到改变。   起初兰姐以为,改变时因为她们的经济状况得到了好转。   可后来一想,杨乐怡刚通过写小说赚到钱那会,她们母女对外其实没那么硬气,挣到钱都不怎么敢表现出来,伙食好了被人说嘴,都是她帮着解决的。   杨乐怡越来越硬气,其实就是在学拳后,有次陈阿莲跟楼里邻居吵架,都是她出来徒手劈了块木板才解决的。   虽然后来她经过询问,得知杨乐怡对木板动过手脚,才能一下子劈开。否则真徒手劈,别说她才练半年拳,多练几年就算能劈开,也要疼得龇牙咧嘴。   但这事没外人知道,再加上杨乐怡跟人学拳的事情传开,楼里其他租户再也不敢随便招惹陈阿莲母女。   再就是这次传开的,杨乐怡和林静娴都在学校遭遇霸凌的事,让兰姐彻底改变了想法,觉得女孩子也应该厉害点。   兰姐女儿虽然大了,嫁的也不错,但她还有外孙女呢。   和许多习惯早早为孩子考虑的家长一样,她希望陈师傅这拳馆能长久办下去,这样等她外孙女长大,才能有地方学拳。   从杨乐怡口中得知拳馆要租场地,兰姐想到顶楼早年隔过一个小房间。   为了能多收点房租,唐人街的这些房东可以说费尽了心思,楼里加盖,一间隔成两间都是基本功,还有在顶楼搭建的。   不过唐人街对违规搭建管得虽然没有外面严,但想无限往上加盖也是不行的。   所以顶楼加盖的隔间通常不大,层高也比正常的低很多,可能在两米左右,住着非常压抑。   再加上隔间门板薄,又是顶楼,冬冷夏热,还没有厨房浴室,住着很不舒服,隔出来后都不怎么好租。   毕竟条件好的,都愿意多花钱租个五脏俱全的小公寓。条件差的呢,也更愿意去租勿街的那些隔断房。   所以这个顶楼隔断,只红火过一段时间。   兰姐就是在那时候把房子盖起来的,后来租不出去……其实也不是完全租不出去,便宜租给新开的小武馆,或者什么兴趣班,租客其实不少。   但这样楼里进出的人就杂了,会影响下面几层的正常租户,导致原本紧俏的房子变得不好租。   权衡利弊后,兰姐把顶楼隔间当成杂物间,不再琢磨怎么把它租出去,而是往里堆满各种杂物。   去年杨家陷入困境,她想过要不要把隔间收拾出来给她们住,但这话直接说出来像赶人,就没急着开口。   原本她打算到了约定时间,杨乐怡母女还交不出房租,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住处,就让她们搬到楼上。虽然条件差很多,洗澡上厕所都不方便,但总归有个落脚的地方。   楼顶隔间不好租,她收租便宜点,其他租户也没法说嘴。   但还没到期,杨家就挺了过来,兰姐便没把这话说出口,杂物间里依然堆满杂物。   兰姐不放心把顶楼租给其他机构,但租给陈师傅开拳馆,她是放心的,毕竟收的都是女孩子,还都是学生,人员不会杂。   兰姐表示,如果陈师傅不嫌弃,她就把顶楼隔间收拾出来租给拳馆,也不需要什么费用,能准时交电费就行。   直到兰姐提起,杨乐怡才知道顶楼还有个隔间。   她跟着上去看过,觉得环境不错……   好吧,隔间其实没什么装修,还全是杂物,环境算不上好。但它地方大啊,隔间虽然只有二十来平,但外面空地有上百平呢。   租下这里,隔间可以放器械,刮风下雨临时用一下,如果是晴天,武馆的人可以在外面空地练武。   至于什么冬冷夏热的毛病,对住这里的人来说可能是问题,但开拳馆,这一点就不算缺陷了。   练武哪有不苦的,这都受不了,迟早要退缩。   现在可不比几十年后,培训机构都有空调,一年四季冻不着热不着。   这时候的武馆没有这些设备,就算是有专门练功厅的大武馆,也会分流一部分在院子里,或者去附近空地练武。   像伍氏洪拳馆,大多数时候都在曼哈顿桥下练,论起来环境还不如天台。   杨乐怡在武馆后面练拳,不也是冬冷夏热熬过来的?她觉得这里已经很好了。   陈师傅来看过后,也觉得这里很好,但她不同意兰姐说的免费租用——在她看来,只付水电等于免费。   最后谈下来,每月租金二十美元,水电她拳馆自付。   这个租金,可以说非常便宜了,就算是去租那种社区共享空间,每周只用一天,租金也不会这么低。   所以兰姐找人将杂物清走后,陈师傅没提什么要求,自己找人修理了房间门窗屋顶,再重新粉刷墙面。   然后,她找人定做了个写着“陈玉珍洪拳馆”的招牌,找人挂到临街那面墙外面,属于她的拳馆就这样低调开张了。   说低调,是因为拳馆开张当天,陈师傅没跟唐人街许多老板一样请狮队放鞭炮,也没有通知亲朋好友来捧场。   她只在前一天,神色平静地告诉挤在后院练武的一群女孩们,明天不用再来伍氏洪拳馆,她们有新的练功场所了。   而就在拳馆开张第二天,吴家荣三人来了。   得知拳馆开在顶楼,吴家荣三人已经想到条件会不太好,但上楼后,他们依然觉得这里的环境比想象中更简陋。   但不管是陈师傅本人,还是正在训练的女孩们,似乎都没有把简陋的环境放在心上。   她们心无旁骛,脸上满是坚定。   这让吴家荣有些触动,提出想给她们拍一张照片。   陈师傅早有预料,也提前跟新收的这些徒弟说过记者可能会给她们拍照,她们可以自己拿主意,或者回去询问父母意见,拳馆不强求出镜。   这些女孩都不排斥,她们父母知道后,也都很愿意让孩子出镜。   六十年代,大家的隐私意识没那么强,何况这是北美华人社区发行量最大的报纸,正规单位。   普通人想上都没机会,他们女儿能上,他们当然不会阻止。   早有准备,陈师傅自然不会拒绝吴家荣的提议,但没有特意准备,让女孩们继续训练。吴家荣想拍的,也正是她们训练的姿态。   前面训练时,杨乐怡站在最前面。   作为大师姐,有时候她会代替陈师傅指导其他人训练。   但到拍照时,杨乐怡退到了右后方。   这不是吴家荣的要求,事实上他更希望杨乐怡能站在中间,毕竟她是唐人街第一个没有家学渊源,却拜师学拳的女生。   她也是今天的重点采访对象。   但杨乐怡不愿意站在最前面,就连被采访上报纸,她也没什么兴趣。   六月份SHSAT成绩出来时,就有报纸想采访杨乐怡,她不仅是唐人街第一批考入纽约特殊高中的学生,也是分数最高的,但她没有答应。   小说能火,杨乐怡很高兴,但她对通过其他方式出名兴趣不大。   但通过这次舆论盛况,杨乐怡看出,只有借助群众的力量,利用舆论,才能压制住唐人街里的那些顽固派。   这次专题报道是很好的机会,但仅有陈师傅一个人站出来还不够。   杨乐怡作为第一个主动学拳,并成功拜师的女生,身上话题度不少。如果她愿意接受采访,或许能提到专题报道的关注度。   这是杨乐怡接受采访的原因,也是报纸想要采访她的原因。   虽然答应接受采访,但杨乐怡依然不愿意站在C位拍照,吴家荣没办法,只好同意让她退到后方。   拍完照,吴家荣先采访陈师傅。   前几个问题,主要围绕陈师傅开拳馆的原因,以及过程中遇到过什么困难。   陈师傅没提唐人街里的那些顽固派,从自己的童年谈起,说开拳馆收徒弟一直都是她的梦想。   来到纽约,发现女人不能收徒弟,她才放弃。但一直为之痛苦,直到最近得知杨乐怡和林静娴的遭遇,才决定行动起来。   至于困难,陈师傅没有避讳,说这段时间一直有人指责她坏了规矩,但她很不明白,这些规矩到底从何而来。   明明在国内,都没有这些规矩,都说美国更自由开明,怎么唐人街在这方面却又更保守?   采访开始前,吴家荣以为陈师傅想在唐人街的开拳馆,怎么都会婉转一点,却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但这也正是吴家荣想要的,采访进行得很顺利,临近尾声,他问起上到顶楼后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拳馆是否经济紧张。   其实这是他制造的一个机会,唐人街许多武馆都会接受社会捐赠,如果陈师傅愿意顺着他的提问卖卖惨,借助他们报纸这个大平台,说不定能收到大笔捐款。   然而陈师傅没有选择卖惨,实事求是说拳馆能开起来,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   拳馆目前的场地,是公寓房东赵女士低价租给她的。目前使用的许多器材,是《林少英》的作者木人桩捐赠。   拳馆招收学徒也比预想中更顺利,目前收入足以覆盖支出。   顺着这个话题,陈师傅谈起唐人街武馆的生存现状,说大多数武馆其实很难依靠学费生存下去。   而这些武馆,不是所有都有狮队挣外快,也不是所有武馆的师傅有其他收入可以贴补拳馆运营。   他们想要生存下去,只能努力节省开支。   她不确定,陈玉珍洪拳馆是否能越开越大,但她会努力将拳馆开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采访杨乐怡的流程差不多,甚至提问都是一个套路,她为什么想学武,以及作为一个女生,拜师过程中她遇到了哪些困难。   杨乐怡就从参加SHSAT考试开始,说从当时的补习老师口中,她得知上高中后,少数族裔很容易被欺负。   她不想被欺负,就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至于拜师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她回答说有,但她运气不错,都顺利解决了。至于怎么解决的,则要提到陈福生,以及台山同乡会。   提陈福生,是杨乐怡想到去年拜师时给他画过饼,如今提他一句,也算是还了他帮忙牵线的恩情。   提台山同乡会,则是想拉拢官方机构。   虽然同乡会不算官方机构,但在唐人街的台山同胞心里,它的地位和官方差不多,大家遇到困难,争端,都是找同乡会解决。   如今她们舆论虽然占优,唐人街里那些顽固派有所消停,但谁知道舆论过去后,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甚至背地里给新开的拳馆使绊子。   而唐人街的很多武馆,能开下去,也有同乡会的支持。同乡武馆之间有纠纷,由同乡会解决,不是同乡的武馆有纠纷,闹大了则由两边同乡会调停。   因为唐人街台山人最多,台山同乡会也是最大的同乡会。   杨乐怡提它,是想让大家以为台山同乡会支持女性学武,将同乡会也拉上这条船,让那些武馆有所忌惮。   她并不担心同乡会的人看到报纸,出面斥责她说谎。   杨家祖籍本来就在台山,杨志明去世,同乡会确实帮了许多忙,陈福生作为同乡会的顾问,也确实在她拜师这件事上帮了忙。   她感激同乡会,有错吗?   何况,目前舆论是偏向她们的,她这么说是在给同乡会脸上贴金,但凡同乡会领导脑子没问题,都不会跳出来说,不是啊,我们不支持女性学武。   终究,唐人街学武的人是少数,其中顽固认为女性不该收徒,不该拜师的人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站哪边,她相信同乡会的领导心里有数。   而只要他们现在默认了,舆论过去后有顽固派想让同乡会出面,逼陈玉珍关掉武馆,就算他们想,也不可能真的自打嘴巴。   如此,拳馆才能长久开下去。   ……   报纸讲究的是时效性,采访结束第二天,报道就出来了。   看到报道,唐人街几家欢喜几家愁。   哦,也有愤怒的。   那些顽固派看到报道明显偏向陈师傅等人,在家气得跳脚,恨不得立刻也接受采访,侃侃而谈女人为什么不能收徒拜师。   奈何没人采访他们。   欢喜的自然是看到女儿上报纸的家长,除了杨乐怡,吴家荣还采访了几个新报名的女徒弟,只是提问很少,也很简单,写成报道可能就一句话。   但一句话也是采访啊,她们的家长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儿上报纸了,一买就是几十份,到处送人。   陈阿莲稍微淡定点,毕竟她女儿写的小说经常上杂志,但她也买了十几份报纸跟人炫耀。   发愁的,则是陈福生和台山同乡会的会长。   其实他们也不是单纯的发愁,看到杨乐怡在报纸上感激他们,他们其实挺高兴的。   尤其是陈福生,当初为什么帮杨乐怡牵线拜师,不就是想扬名吗?孩子懂得感恩,被记者采访也不忘提起自己,他心里当然高兴。   对同乡会的会长来说,没出力白得一个版面,他当然乐呵。   但很快,他们高兴不起来了。   那些顽固派上门指责他们,还希望他们能代表同乡会表明态度。   陈福生和台山同乡会会长都觉得这些人脑子有病,唐人街大多数居民都支持女孩子学拳,风向几乎一面倒,他们是疯了才会跳出来跟群众作对。   嫌名声太好吗?   于是置之不理。   在那些观望的人看来,同乡会不说话,等于默认支持。于是像陈师傅一样自小学拳,如今却困于后院的女性拳师,纷纷动了收徒的心思。   有些难以维持的小武馆,看到陈师傅的拳馆短短一个月,便收到近二十人,还是筛选过的,也渐渐放开收徒性别限制。   随着站出来的人也来越多,存在多年的“老规矩”也不复存在。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前,随着陈玉珍洪拳馆开业引发的讨论进入尾声,杨乐怡的关注重心已经从唐人街转移,落到新小说《芝加哥庄园惨案》的连载上。   ……   近几个月,帕特里夏不再购买《MSMM》。   原因当然不是想和喜欢的作者共进退,虽然她确实挺喜欢Y.L.杨的小说,也知道她和《MSMM》有矛盾,但她看小说只是看小说,不会太在意作者和杂志之间的纠纷。   《伊利湖杀人事件》连载完一期,换到《MSMM》继续连载,不清楚内情,也不耽误她这个《AHMM》的忠实粉丝,继续看这篇小说。   后来八卦小报说是《AHMM》坑了Y.L.杨一把,杂志上有刊载她喜欢的故事,她也还是会购买。   她不再买《MSMM》的根本原因,是杂志刊载的小说质量下滑严重,包括迈克·肖恩系列。   理论上说,迈克·肖恩系列作为杂志主打的故事,外界纷纷扰扰,应该影响不到作者。   但实际上,这个系列早就不是最初的作者主笔,而是收稿以系列小说作者名义发布,换个直接点的说法就是找枪手。   虽然枪手将故事卖给杂志,就不再拥有小说版权,也无法以小说作者自居。《MSMM》会不会拦着出版方联系作者,对他们来说没有影响。   可没有一个创作者,不想以自己的名义发表小说。他们将创作的故事卖出去,很多时候是生活所迫,无奈为之。   又或者,把这当成一个过渡,盼着和杂志搞好关系,以后能发表署自己名字的小说。   《MSMM》这么干,让原先把这当成一条路的作者,无法再信任杂志会给他们机会,自然不会再继续往杂志投稿。   投稿前已经做好得不到署名准备的作者都如此,其他发表过小说的作者,更不会往杂志投稿。   也许屡投不中的作者,会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往《MSMM》投稿,但这些稿件的质量,很少有能和成熟作者比较的。   去年十月,《MSMM》的稿件质量还很高,毕竟那一期的稿件,是事情闹出来前就定下的。当时杂志销量达到巅峰,名声也没有受影响,许多小有名气的作者往杂志投稿。   十一月的稿件质量也过得去,有部分稿件也是之前就定下的,虽然后面收的稿子质量都不怎么样,但好坏一扯,也不算太差。   但到十二月,稿件质量就撑不住了。   整本杂志找不出一篇好看的,算过得去的,都一个巴掌能数得过来,剩下的别说剧情逻辑一团糟。   帕特里夏买了十一月刊,看完就觉得杂志要走下坡路了,十二月留了个心眼,杂志上市没立刻买。   等看完《AHMM》,才去书店问这一期《MSMM》如何。   老板虽然想多卖出去几本杂志,但杂志卖不出去可以退,信誉毁了,他这书店都不好开下去,当然不会为了杂志说谎。   他直接回了两个字:“别买。”   帕特里夏在这家书店买了几年杂志,第一次听老板说得这么直接,不免生出好奇心。到书架抽了本试阅新刊,翻开随机挑一篇看起来。   看到一半,帕特里夏看不下去了。   她没想到《MSMM》会堕落到这种程度,倒不是内容少儿不宜,而是这种水平的稿件,稍微有点名气的推理悬疑杂志都不会要。   《MSMM》怎么说也是辉煌过的,这才几个月,连这种稿件都来者不拒了。   帕特里夏想,继续这样下去,后面每个月初杂志上新,《MSMM》别说占据推理悬疑类杂志的最显眼的位置,上下第二、第三列的位置恐怕都保不住。   一月初再来书店,果然,原本《MSMM》的位置被其他杂志占据,而它被挪到了倒数第二列,还是和其他杂志共享一列书架。   再看与视线平行的这一列,被《AHMM》占……诶?《AHMM》!   帕特里夏睁大眼,差点要以为《EQMM》本月没上新,定睛看向《AHMM》的封面,看到那行显眼的黑体字,才明白书店老板这么摆放的原因。   Y.L.杨!   她出新小说了!   《芝加哥庄园惨案》,只看这个名字,帕特里夏的思绪就被拉回前一个故事的结尾,主角凯西受邀前往路德维希庄园。   帕特里夏决定了,她要买这一期杂志!   ……   和帕特里夏习惯月初前往书店,搜寻最新上的推理悬疑类杂志不同,莎拉去书店的时间并不固定。   她买杂志也不会权衡比较,一次只买一本。她买杂志从不精打细算,习惯一次购买好几本,放在家里慢慢看。   她看杂志涉猎也很广,现实文学、家庭伦理,音乐娱乐、家庭服饰,这些类型的杂志她都爱看。   比较起来,推理悬疑类杂志,其实是她很少会看的。   除了《伊利湖杀人事件》连载期间,她也很少主动购买这类杂志。这个故事完结后,就没再买过推理悬疑类杂志。   小说倒是有看,毕竟她丈夫就是做这类小说出版的,时常会带样书回来。   Y.L.杨新小说开始连载的消息,她也是从丈夫劳伦斯口中听说的。   《伊利湖杀人事件》,是近半年贝尔蒙特最重要的项目的项目之一,如果把主语换成劳伦斯自己,“之一”也可以去掉。   这个项目的成败,几乎能决定他在贝尔蒙特的去留。   虽然就算项目失败,他能拉下脸,也能在出版社干下去,只是职位可能会有变化。但很显然,劳伦斯不是那么能拉得下脸的人。   如果这个项目失败了,就算出版社不开除他,他也会自觉走人。   这段时间劳伦斯压力很大,理智上他知道以《伊利湖杀人事件》的热度,再怎么样,出版书都不会卖得太差。   但感情上,他难免会想到各种万一。   何况他对这个项目寄予厚望,想要的绝不仅是不失败,而是借此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将位置坐稳。   因此,他非常关注杨乐怡新小说的连载。   就像《伊利湖杀人事件》爆火,可以给她的新小说带来读者。如果她的新小说成绩不错,上一本小说出版也能获得更多关注。   也是为了赶上这波热度,劳伦斯对出版进度抓得很严。   通常来说,不考虑前期作者写作用时,一部平装本小说的出版制作周期是六个月到一年。   《伊利湖杀人事件》在杂志上连载过,校对定稿流程能走得快一些,但时间很难缩减太多。劳伦斯催了又催,也只能勉强赶在二月底或者三月初上市。   劳伦斯很无奈,他心里最理想的时间,是和杨乐怡新小说一起上。   这样后续新小说成绩好,对平装本销量能起到正面作用,反响不好,也能说作者首作即巅峰,让更多人将目光转向《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平装本。   总之不管她新小说成绩如何,都能利用对比制造一波热度,冲一冲平装本的销量。   二月底三月初上市,出版社难免失了先机。   杨乐怡新小说连载后成绩好也就罢了,能带动平装本销量,要是成绩不好,平装本上市后说不定会受到冲击。   又或者,看新小说反响如何,再决定平装本上市的时间。   如果反响不好,就等一等,这波舆论过了再说。   只是项目可以往后延,他却等不及了,所以他衷心希望杨乐怡的新小说能火,也时刻在关注这件事。   劳伦斯已经从黛拉口中,得知小说一月份开始连载,今天想起是杂志上市的日子,本想去书店买一本看看,心里也好有个底。   但白天他一直在开会,没找到空闲,回到拿骚县又已经晚了,书店已经关门。想到妻子也喜欢Y.L.杨的小说,到家后他便询问了一句,希望她买了杂志回来。   莎拉闻言说她都不知道这件事,不过如果他想看,明天她可以去一趟书店。   劳伦斯听后便说:“算了,明天早上我去一趟书店吧。”   隔天早上,两人一起去的书店。   莎拉藏在这里买杂志,和老板很熟悉,劳伦斯去拿杂志时,她便问起《AHMM》的销售情况。   老板听后说:“很好,从昨天下午开始,销量明显增长。”   劳伦斯拿了两本杂志回到柜台,听到这话便问:“销售速度和上个月比,是更快还是更慢?”   “当然更快,这一期可刊载了热门小说的续集。”这家书店的老板虽然不是推理悬疑小说爱好者,但作为经营者,他对杂志卖点可是很清楚的。   劳伦斯听后心里稍安,想《伊利湖杀人事件》连载完结虽然已经过去几个月,但读者显然没有彻底忘记这个故事,并愿意为它给续篇一个机会。   如此,只要杨乐怡的新小说能保持前作水平,就算没有大爆,成绩也不会太差。   那这个故事,能有前作的水平吗?   坐上前往曼哈顿的火车时,劳伦斯心里还有担忧,但当他在火车上翻开《AHMM》新刊,看完《芝加哥庄园惨案》开篇,这份担忧彻底消失了。   新作延续了杨乐怡前一本的风格,但文笔明显更成熟,多了几分游刃有余。   剧情则依然反转不断,命案发生前,他以为死的会是老路德维希,但最终死的是路德维希的长子。   西方有句谚语叫“狗不吃狗”,意思和“虎毒不食子”类似,所以命案发生后,和小说里的角色一样,劳伦斯第一个排除的嫌疑人是老路德维希。   但开篇末尾,老路德维希的杀机却浮出了水面。   劳伦斯吃惊的同时,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豪门关系,实在错综复杂。   虽然复杂,但劳伦斯并不觉得这部分内容浮夸,现实中的豪门,还有欧洲大陆那些贵族的生活更加糜烂。   作者也没有过分聚焦豪门成员之间复杂的关系,许多内容点到即止,成员之间的暗流涌动,永远是在为命案剧情服务。   故事整体风格也并不抓马,轻松包裹着锋芒,透着几分严肃,让读者目光始终聚焦于命案本身。   于是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非但没有减弱沉浸感,反而让豪门背景显得更真实。也让读者在看完开篇后,对后面的内容充满好奇。   劳伦斯想,这个故事反响不会差。   也许,他应该再催一催出版进度。   ……   《芝加哥庄园惨案》刊载后反响确实不错,才一周时间,读者信就像雪花一样飞来,比连载快半年的《林少英》收到的全部读者信都多。   其实在华文小说中,《林少英》的成绩并不差,截止到十二月刊,《华侨文阵》的发行量都冲上六千了。   其中十一月到十二月,杂志销量增长迅速,原因则和唐人街里让女性自由学武的呼声越来越大有关。   《林少英》本身讲述的就是封建背景,武功传男不传女这种思想下,女性冲破牢笼,成为拳法大家的故事,和如今唐人街的主流呼声契合。   进入十二月,《林少英》的讨论度骤然上升,带动杂志销量跟着上涨。   侠技小说题材虽然小棕,但不是完全没有受众,黄飞鸿系列能火证明了这一点。《林少英》剧情又扎实,节奏其实偏爽文,关注度一上来,就有了点小火的趋势。   尤其到了十二月底,陈师傅在接受采访时,提到小说作者捐赠器材,而报纸记者原封不动地将这话写进了报道里。   虽然只提了这么一句,但这可是北美华人社区最大的华文报纸,日销量好几万,广告效果杠杠的。   十二月刊上市后,销售速度比上个月又快不少,才十天,文化社已经在考虑后续加印了。   原本吴文轩对《林少英》大结局的展望是销量七八千,现在他觉得,连载期内销量破万不是没可能。   伴随着杂志销量上涨,杨乐怡的稿费又涨了点,到千字八美元了,比《阿珍的故事》后期稿费都高。   文化社老板能同意提高到千字八美元,还跟梦里客迟迟没开新小说有关系,他琢磨是不是之前太抠门,没把人留住。   虽然梦里客和木人桩是一个人,但文化社老板不知道。   这也是华文报刊和英文报刊最大的不同,后者除非你不要稿费,否则很难做到隐姓埋名。前者只要作者不要求支票付稿费,就可以隐瞒住自己的真实信息。   当然也有问题,如果杂志社靠不住,也容易被坑。   吴文轩人品不错,唐人街又是个半封闭社区,作为报刊主编,他工作又体面,不会随便坑人。   何况每次吴文轩拿走稿件都有写收条,有这些证据在,足以证明杨乐怡是木人桩,不用担心他背刺。   所以杨乐怡才愿意以这种方式跟他合作。   前几个月,《林少英》刊载后成绩平平,文化社老板又怀念起《阿珍的故事》连载时的盛况,想打电话给杨乐怡,劝她写新的华文小说。   但吴文轩劝住了他,说杨乐怡升入高中学业繁忙,英文小说又能过稿,肯定没时间写华文小说,他打电话也没用。   又说杨乐怡虽然没写新的华文小说,可她也没去其他华文报刊发表文章啊,这说明她不是嫌稿费少,不准备再和文化社合作,而是真的没时间写。   他与其隔三差五打电话骚扰杨乐怡,不如多点耐心,当然,后面稿费该涨还是得涨。   文化社老板觉得吴文轩说的有道理,放弃了打这通电话,也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如今《林少英》出成绩,赶紧麻溜给木人桩涨了稿费。   涨得不多,但华文报刊发行量不大,广告少价格也没英文杂志的费用高,千字八美元已经算是比较高的了。   小说热度起来了,读者信也越来越多。   但到底受众差距摆在这里,《林少英》收到的读者信再怎么变多,也没办法跟在《AHMM》这种英文主流刊连载的小说比。   仅第一周,杨乐怡就收到了整整两箱读者信。   埃莉诺涨工资后买了车,如今到哪都方便,这次的读者信是她亲自开车送来的,顺便请杨乐怡喝了杯咖啡。   比起直接转寄,亲自送信要麻烦一些,还要占用上班时间。   但在面对当红作家时,编辑从来不会担心耽误上班时间,和红作者维持良好的关系,也是他们的主要工作。   杨乐怡根基虽然没那么深,但小说成绩很好,新小说又有爆的趋势,埃莉诺自然愿意在她身上花更多时间。   亲自送信,不过是为了表明她代表的《AHMM》很重视杨乐怡,一种拉拢人的手段罢了,喝咖啡加深联络,才是她今天的主要目的。   埃莉诺谈起新刊的销售情况。   现在不像几十年后,销售可以通过网络进行,杂志能随时得到最新销售数据。很多小杂志,可能直到杂志卖断货,经销商联系加印,才能知道卖得如何。   不过大杂志社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做不到实时监控,三天,或者一周拿到一次销售数据的问题不大。   《AHMM》新刊首印二十五万册。   这个首印量不算保守,虽然《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大结局,让《MSMM》销量冲破了五十大关,但新小说反响如何,能否拉升杂志销量是未知数。   首印少了,后续可以加印,但发行量定太高,卖不出去杂志只能砸手里。   《AHMM》上个月销量是二十三万册,较前几个月有所上升,《伊利湖杀人事件》完结了嘛。   《MSMM》又作了个大死,导致稿件质量大跳水,近几个月销量下滑严重。它让出来的份额,自然会被其他推理悬疑类杂志吞噬。   这样的背景下,《AHMM》销量新高很正常,本来两家杂志的定位就很像,读者群体大幅度重合。   事实上对这个涨幅,杂志高层不是很满意,他们觉得自家杂志应该吃到更多红利。   一月新刊首印提高到二十五万,除了杂志高层企图吞下更多《MSMM》让出来的市场份额,也可以看出他们其实挺看好《芝加哥庄园惨案》。   只是看好,不耽误他们做出保守决定。   上个月,杂志上市第一周的销量是十七万册,但这十七万不都是零售销量,订阅占比不少。   这时候的英文报纸,销售渠道主要有两种,订阅和零售,后者又有细分,是书店报亭渠道,还是药店车站渠道。   死忠读者越多的杂志,订阅占比就越高。   《AHMM》首周销量中,至少有一半是订阅销量,上个月首周零售销量在八万到九万之间。   这个月和上个月比起来,订阅销量没什么变化,但零售销量有大幅度增长,上了六位数,还不是超一点,有十三接近十四万。   也就是说,截止到昨天,新刊总销量快要追上前一个月的月销量。   按照这个趋势,就算是保守估计,本月新刊销量也能上三十万。后续就算不能持续走高,对杂志来说也是创造历史。   但杂志社已经拿到后面两期的稿件,确定杨乐怡发挥稳定,故事层层递进,越来越精彩。所以普遍认为高开平走概率不大,只是能爆到什么程度,暂时无法下定论。   可这足以让杂志社高层欣喜,所以就算埃莉诺没有主动来送信,杂志主编也会让她多招杨乐怡联络感情。   杨乐怡对新小说的质量很有信心,但质量不是决定一篇小说火不火的唯一因素,知道成绩前,她难免提心吊胆。   如今得到确切答案,她松了口气,由衷笑道:“那就好。”   杨乐怡觉得自己已经喜不自禁,埃莉诺却觉得她很沉得住气,忍不住感慨:“真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事,能让你喜形于色。”   “很多事啊,”杨乐怡想了想说,“比如有很多钱。”   “金钱确实能让人心情愉悦。”   埃莉诺想到自己,一年前她官司缠身,工作不够稳定,还在为钱发愁,没有别人的时候,她想笑都扯不起唇角。   赢下官司拿到属于自己的那笔钱,工作并升职后,就算近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她心情都是愉悦的。   以前的许多烦恼,如今不复存在。   埃莉诺想起来问:“你之前不是说在看房,怎么样,有合适的吗?”   “有。”   过去几个月,杨乐怡一家去看的房子数量没有上百套,也有二三十套,从七八百英尺的两房,看到一千多英尺的三房。   这么多房子,说一套都没看中肯定是假的。   只是杨乐怡觉得不错的房子,面积都大,对应的房价也高。价格合适的呢,她又觉得面积小了,又或者周边配套不够,总能挑出毛病。   原先杨乐怡觉得可以将就,可真开始看房,她又觉得要住好几年的房子,最好是能一步到位。   不说买多大豪宅,三室两厅,推窗见树这些要求总要满足。   奈何符合要求的房子有,她手头钱不够,小说连载成绩如何又是未知数,便迟迟拿不定主意。   但现在,杨乐怡心里有数了。   她决定了,回去就联系方秀珍,把圣诞假期期间看的那套三房公寓定下来。 [51]《伊利湖》即将上市:“乐怡,我们真要买这套房?”已经是第二次来看房,陈阿莲不像……   “乐怡,我们真要买这套房?”   已经是第二次来看房,陈阿莲不像上次一样对这套房子充满好奇,囫囵转了一圈,走到客厅窗边压低声音问。   杨乐怡伸手关上窗户,室内骤然温暖。   她将目光从远处银装素裹的公园收回,点头说:“买啊,为什么不买?”   “可我们手头的钱够吗?”   虽然这时候法拉盛属于郊区,房价整体能比曼哈顿便宜三分之一甚至一半,但这套三房公寓地段好,楼下街道平整开阔,步行几分钟就能到小商业街,超市、药店、面包店无一不全。   这里离地铁站也不远,走过去不到十分钟,斜对面还有个公园,春天看树冬天看雪,风景好极了。   因此,这栋公寓的房价整体偏高,比如她们现在看的这套三房公寓,要两万美元。   陈阿莲记得,杨乐怡最开始说买房时,预算是一万四五。最初看的那几套房,有售价一万七八的,她都觉得高。   这套房第一次来看的时候,她们都觉得好,但一问价格就蔫吧了。   就算是杨乐怡,当时都沉默了许久,买下意愿不强。   这才多久,怎么就确定这套房了?   杨乐怡想钱当然是不够的,她手头存款不到一万四。几个月过去,陈阿莲存款也多了点,但只有三千出头。   两人手头全部的钱加起来,也不过一万七,还有三千美元的缺口。   但想凑到这三千美元,对杨乐怡来说并不难。   上个月,学校放了半个月寒假,也就是圣诞假。这期间虽然总有各种各样的事让她分心,但写作时间总比上学时多。   《芝加哥庄园惨案》的第四篇章已经写完,终篇也开了个头。   她可以趁这几天抓紧点,将第四篇章润色好,交稿后她能再拿到一千五百美元的基础稿费。   如此缺口只剩下一千五百美元。   这笔钱,她打算直接找杂志社预支。   杨乐怡认为预支稿费不难,毕竟《芝加哥庄园惨案》连载后成绩很不错。   虽然《AHMM》新刊最终销量没有出来,但截止到今天,首印二十五万册已经全部售空。据埃莉诺所说,加印数量已经确定,是十万册。   毕竟才月中,加印上市销售期还有半个月,以首印二十五万的销售速度,这十万册顺利卖完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能全部卖完,新刊最终销量就是三十五万册,比合同约定的基础销量高了十三万。   也就是说,《芝加哥庄园惨案》的开篇,杨乐怡能再多拿一千三百美元的基础稿费。   这还只是开始,起步这么高,只要后期没有平走,杨乐怡能拿到的最终稿费,在基础稿费上翻个倍,轻轻松松。   对杨乐怡来说收入只是翻倍,对杂志社来说,可能是翻倍翻倍再翻倍。   以这个月为例,销量看似只从二十三万涨到三十五万,多了十二万本的销售额,但印刷数量越多,单册印刷成本越低,相应的利润变高。   所以销量带来的利润,不能直接用之前的单本利润乘以册数计算,准确数字应该比这个高。   销售收入还是小头,杂志更主要的收入来源是广告。   虽然为了保持主流刊的逼格,《AHMM》在刊登广告方面很克制,但它数量少,价格却高啊。   本来因为《芝加哥庄园惨案》开始连载,一月份的广告费就在之前基础上涨了不少,如今销量暴增,下个月的广告费肯定也会跟着暴涨。   种种因素叠加,未来《AHMM》的收入可不止翻倍那么简单。   更不用说和杨乐怡合作,《AHMM》在口碑上翻了身。   要是杨乐怡新小说成绩不好,可能会有人的嘀咕杂志高层眼光不好,干啥都赶不上趟。小说刊载才半个月,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种种好处,杂志社高层只要不突然头脑发昏,就不会拒绝预支稿费给杨乐怡。   毕竟这钱是迟早要支付给杨乐怡的,提前给能攒个人情,更好维持和她的关系,两全其美的事,何乐不为?   杨乐怡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决定一步到位,直接买三房。   就算杂志不愿意预支稿费,她还能找黛拉·格雷借钱。   在这年代,没有冒头的作者找经纪人借钱是很常见的,当然经纪人不是冤大头,他们会根据作者潜力,权衡这钱借还是不借。   杨乐怡发展势头良好,借的钱不多,又是为买房这种正当事情,黛拉肯定不会拒绝。   所以做出决定后,杨乐怡就没想过钱不够的问题,比起这个,她一个未成年,怎么能让董事会同意她在房产股份上加名更麻烦。   没错,是房产股份,而不是常见房契加名。   名称不同的原因,是这套,或者说这整栋楼,都是合作公寓。   什么叫合作公寓呢?   简单来说,这栋楼就是个公司,她们买下其中一套房子,到手的不是房子的产权证明,而是公司股权证明加专属使用权租约。   合作公寓不是随便能买的,要收入、资产等证明,再进行面试,董事会审批通过才能购买。   房子到手后只能自住,不能转租出去,另外每月管理费不便宜,像她们看中的这套公寓,每月要交一百五十美元的管理费。   一百五十美元,都够在唐人街租个三房公寓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买合作公寓呢?   一是这个时期,几乎没有产权公寓,不买合作公寓,你就只能租房,或者买独栋。   但想也知道,独栋和公寓不是一个价,以法拉盛为例,地段不那么差的街区,再小的独栋房价都要两万五千美元以上。   稍微大一点的,都是三万美元往上走。   资金不够的情况下,买独栋,真不一定有合作公寓住得舒服。   二是合作公寓管理费看着高,实际上什么都包了,比如房产税,这个每年都要交的,摊下来每个月都要几十美元。   更不用说大楼维护,水,垃圾清理费,还有冬天取暖夏天开风机的费用,这些都不需要另外交。   再就是合作公寓都是有简单装修的,对装修要求不高的话,房子买下来就可以直接入住,不需要另外费事。   刨去装修费,合作公寓的房价看起来似乎也没难搞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合作公寓楼下通常有保安,只有租户才能自由出去,陌生面孔需要登记,并核实到受访者。   这让杨乐怡感到安心。   对杨乐怡来说,董事会的面试审核不是问题。   和曼哈顿比起来,法拉盛许多社区在住户族裔上限制没那么多。   而这时候的法拉盛,也以意大利人、希腊人和爱尔兰人为主,在杨乐怡看来,这些都是白人,但在白人社会中,这三个族裔的都属于歧视链底层。   因为族裔限制少,进入六十年代,华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刚开始是来自湾岛的留学生,到现在唐人街的中产也陆续在这里买房。不过整体来说,华人还是少数,住得也并不集中,暂时没有形成新的华人社区。   总之,这时候法拉盛的许多合作公寓,主要审核的不是族裔,而是住户收入如何,工作够不够稳定,够不够体面。   这里的体面面,要求又比曼哈顿许多社区低很多,主要看工作是否正当,有没有踩法律底线。   整体来说,合作公寓的住户以小职员、小商人、护士、教师为主。   制衣厂工作虽然辛苦,但陈阿莲收入已经不算低,有能拿出购房款的前提,她的条件已经足够通过审核。   再不行还有杨乐怡,她可以找黛拉,或者杂志社帮忙证明作家身份。这时候作家的社会地位挺高,何况她小说成绩不错。   唯一的问题,是杨乐怡未成年。   纽约允许未成年人成为合作公寓股份共有人,方式和买有产权的方式差不多。但大多数合作公寓董事会都很怕麻烦,不愿意在股份上加未成年的名字。[1]   也不是没有例外,但很少,大多还是中低档公寓。   第一次见面,方秀英就和杨乐怡说过这些,前面带她们看的,也基本都是这种中低档合作公寓。   带她们来看这个公寓是偶然,之前看完杨乐怡没表态,方秀英就没多说。   直到昨天接到杨乐怡的电话,得知她想再来看看这套房子,方秀英才提醒说如果确定这套,也许只能以陈阿莲的名义买。   看完房从公寓出来,方秀英问杨乐怡的想法。   杨乐怡还没开口,陈阿莲便说:“不行,买房的钱基本都是乐怡出的,怎么能只写我的名字。乐怡,我们再看看其他公寓吧,圣诞期间看过的那几套两房公寓不是很好吗?还便宜。”   “妈,你别着急。”   杨乐怡先安抚陈阿莲,又对方秀英说:“方阿姨,你问一问合作公司的人吧,如果能加名,我就买这套,不行就算了。”   方秀英觉得希望不大,但她不是那种觉得没有希望,就不去努力,给客户泼凉水的人。   没怎么犹豫,方秀英说:“行,我帮你们问一问。”   ……   杨乐怡花了三天时间,把《芝加哥庄园惨案》的第四篇章润色好,并让杨宝怡照着格式打出来寄出。   《AHMM》杂志社就在曼哈顿,邮寄速度很快,前一天发出,隔天埃莉诺就收到了。她有些惊讶,没有立刻打电话给杨乐怡,而是泡一杯咖啡,拆开信阅读起来。   半小时后,埃莉诺放下稿件,长出一口气。   等从沉浸的状态抽离,才抬手看表,想到杨乐怡已经开学,只有晚上在家,便等到下班回去,才往伊丽莎白街的公寓打电话。   打这个电话,一是为告诉杨乐怡她收到稿件了,再顺嘴夸赞几句;二也是好奇她怎么这么快交稿。   虽说上个月有圣诞假期,杨乐怡交稿比之前快很正常,但她以为至少要到中下旬才能拿到篇四的稿件。   杨乐怡的回答很直接,她缺钱。   “买房钱不够?”   准备买房这件事,杨乐怡没有随便告诉街坊邻居,但埃莉诺和黛拉都是知道的,同样知道的还有林永年。   会告诉林永年,不只是需要托他介绍靠谱中介,更因为杨乐怡想买房就绕不开他。购房合同需要他看,杨乐怡还想加自己名字,相关法律手续也需要他来办。   告诉埃莉诺和黛拉也是同理,买房就算是全款,也需要收入和资产证明,这些证明,可能需要杂志社开具。   如果确定买合作公寓,可能还要杂志社和黛拉证明杨乐怡是Y.L.杨本人。   既然绕不开,隐瞒也没有意义,所以之前杨乐怡就跟埃莉诺透露过这件事。这会后者一琢磨,就想到杨乐怡为什么钱不够了。   紧接着埃莉诺想到,几个月前杨乐怡为了拿到《MSMM》背刺的证据,也提过买房的事,当时丹尼尔回复可以预支新小说的稿费给她。   埃莉诺很快表示,可以向杂志社打申请预支稿费。   杨乐怡向埃莉诺道谢,说等她消息。   一月新刊已经完成加印并上市,时间尚短,但杂志社已经收到了部分反馈。   近二十天过去,新刊日销量有所下滑,但仍比前几个月同期高不少,加印十万册应该能顺利卖光。   这一个月,广告部电话不断,三月刊的广告价格水涨船高。   其实二月刊的广告价格也涨了,本来这期杂志一月初已经定稿,开始走印刷流程,但《芝加哥庄园惨案》火了后,主编硬是让人往里插了两个广告。   要不是谈广告需要时间,再拖下去杂志赶不及在月初上市,埃莉诺相信,主编还能往里插入更多广告。   这一切都是《芝加哥庄园惨案》带来的,杂志社当然不想因为几千美元和杨乐怡闹僵,隔天埃莉诺一说,主编便答应了下来。   周日两人见了一面,埃莉诺带来了预支稿费的申请资料,让杨乐怡填写。   原本杨乐怡准备预支三千美元,虽然篇四稿费到账后,缺口只有一千五,但她担心有其他杂费,或者下笔稿费到账前家里要用钱,就多要了一千五。   但埃莉诺透露,主编口头承诺的额度有五千美元。   杨乐怡瞬间改变主意,预支稿费又不用付利息,能批五千,她干嘛只申请三千,当然是按最高额度来。   杨乐怡填好申请单,埃莉诺检查后确定没问题,说:“顺利的话,支票会在三天内寄出,篇四的稿费支票也一样。”   “多谢你。”杨乐怡说。   “我们是合作伙伴,看到你越来越好,我也高兴。”埃莉诺抿一口咖啡,问起杨乐怡刚才提起的一件事,“所以,除了预支稿费,还需要我们杂志出具证明?”   “是的。”   杨乐怡肯定点头,说道:“你知道的,合作公寓的董事会都很怕麻烦,不怎么喜欢加上未成年人的名字,中介说我是知名作家,他们才勉强同意,但需要我提供职业和收入证明。”   那天看完房,方秀英就联系了合作公寓的人。   第一次,对方直接拒绝以股份共有的方式,将房子卖给杨乐怡母女,哪怕她们能全款买下这套房。   方秀英没有轻易放弃,继续找董事会能说得上话的人谈,聊到杨乐怡是家庭经济支柱,有持续赚钱的能力。   对方才疑惑问起杨乐怡是做什么的。   方秀英只知道杨乐怡是作家,在英文杂志连载过小说,但笔名是什么,连载小说成绩如何,她并不清楚。   可想也知道,如果杨乐怡成绩平平,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挣到买房的钱。而且这种时候,肯定是要往高大上的方向去吹,便说杨乐怡是当红作家。   作家社会地位高,这个行业也确实没有年龄限制,甚至越小成名的天赋越高,以后前途也越远大。   没有人会拒绝和年少成名的作家当邻居。   这个合作公寓董事会的成员不能免俗,看在杨乐怡的身份上,同意她以股份共有的方式买下那套公寓。   因为是特例,所以他们要的证明材料,比普通方式购房要详细些。   但他们也没那么死板,只要求证明职业,和有稳定的收入,而不强求暴露笔名。否则这套房子再好,杨乐怡也不会考虑,她宁愿再攒攒钱,去买更贵的独栋。   这些资料,其实杨乐怡自己能拿出来,比如连载、出版合同(可以遮掉小说信息),还有银行流水、税单等。   第三方证明不是必须,但有的话能加分,杨乐怡才想让杂志社帮她出具一份证明。   埃莉诺当然不会拒绝,不过一份证明,又不费事,说道:“明天上班我帮你问问,应该没问题。”   杨乐怡再次道谢。   “房子买下来后,你打算重新装修吗?还是直接搬进去住?”   “应该不会重装。”   杨乐怡会看中那套房子,除了地段好,斜对面就是公园,还因为里面装修不错。   铺了地板,墙壁刷成奶油白,有基础家具,风格和装修一致,冰箱、燃气灶、马桶、浴缸一应俱全。   甚至连空调都有,不过这时候都是窗机,制冷效果远不如后世常见的挂机或者立式空调。   但制冷效果不好是和几十年后比,在这年代,窗机空调可不便宜。   杨乐怡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目前也没豪到能把家具全换一遍的程度,所以她想的是直接拎包入住。   至于搬家时间,杨乐怡说:“暂时不确定,估计要到三月,时间定下来会告诉你。”   “行。”   ……   周一晚上,杨乐怡再次接到埃莉诺电话,《AHMM》愿意帮忙出具证明,开好后会随支票一起寄给她。   又过两天,杨乐怡收到杂志社寄来的两张支票,以及他们出具的证明。   这两笔钱到账,杨乐怡手头存款突破两万,可以全款拿下法拉盛的那套公寓。   但她和陈阿莲说好了,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购房款也一起出,所以她还是出一万七,买完房手上能剩三千多美元。   随着两笔钱到账,买房需要的其他资料,杨乐怡也都准备好了。隔天抽出一上午,和陈阿莲、方秀英一起去见合作公寓董事会的人。   这也算是面试。   虽然陈阿莲是长辈,但因为她口语不太好,主要是杨乐怡在聊。   说起来,这时候买房口语也是一大问题,不会说英文估计很难通过合作公寓董事会的面试。   但董事会的成员已经了解杨乐怡家的情况,他们愿意把公寓卖给她们,也是冲着杨乐怡的作家身份。   陈阿莲口语好不好,并不影响什么。   得知杨乐怡不仅是作家,学习成绩还非常优秀,去年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考入布朗克斯科学高中,董事会这些成员更加满意。   面试顺利通过,把账户里的钱划走,就开始走过户流程。   流程走得并不快,美国人办事本来就墨迹,她们买房还是共同持有股份,速度比正常全款买房慢不少。   直到春节过完,流程才走完。   这一年春节的庆祝活动比去年更盛大,人也比去年更多,老移民、新移民汇聚到一起,来观光的洋人也明显变多。   但对杨乐怡来说,今年春节和去年变化不大。   过年还是要请假,还只有可怜巴巴的两天假,杨乐怡替自己觉得心酸。   经济方面当然更宽裕,虽然买了房,但杨乐怡账户里还躺着几千美元,陈阿莲月初也刚发工资,手头还算宽裕。   母女三个买的衣服质感比去年更好,年夜饭也比去年更丰盛。   此外今年春节,杨乐怡收到的礼物也比去年多,有杂志社、出版社、经纪人送的,也有学校里关系比较好的朋友给的。   趁着过节摆摊的多,杨乐怡买了不少具有东方特色的小礼品,过完年后一一回礼。   等把礼物都送出去,二月也过了一半。   进入二月,《AHMM》销量冲得更猛,新刊首印三十万册,没到月中就卖完了。   埃莉诺告诉杨乐怡,加印定了十五万册——对这个数字,杂志社内部有争议。   部分人认为二月短,加印数量应该定得更保守,反正加印一次不够卖,还能二次加印,但印多了会砸手里。   但更多人认为,正因为二月段,首次加印才应该定高一些,毕竟,他们可能没有充足的时间进行二次加印。   何况一月刊的销量都有三十五万,二月刊销售势头更猛,只看趋势,没道理销量冲不上四十五万。   杨乐怡虽然没有杂志社的高层那么自信,但加印多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如果本月加印的十五万册能顺利卖完,她之前预支的稿费就能还掉大半,也许下个月,哦,阶梯稿费计算有延迟,但最晚四月,她能再次收到连载稿费支票。   随着《芝加哥庄园惨案》连载成绩一路走高,贝尔蒙特渐渐坐不住,开始了《伊利湖杀人事件》出版的预热工作。   单行本上市的时间也确定了下来,就在三月一号。 [52]首周销量:在六十年代的美国,如果是出精装本小说,通常上市前一个月就开始营销。……   在六十年代的美国,如果是出精装本小说,通常上市前一个月就开始营销。   且这个时期的营销,主要面向的不是普通读者,他们的目标群体是书店老板,是图书馆采购员,以及读书俱乐部的负责人。[1]   为此,他们会提前几个月寄样书到《纽约时报书评》、《出版人周刊》等报刊,争取得到知名推荐人的书评,上推荐榜,这属于软广。[1]   同时,他们也会在行业刊上刊登更直接的广告,告诉书籍即将出版,且备受业内看重,有意向的可以提前准备进货了,这偏硬广了。[1]   之后出版社会利用人脉,争取将书籍运作进图书馆协会推荐书单、读书俱乐部备选书目等。[1]   而不管是图书馆,还是这时候特有的读书俱乐部,进货量都不小,打通这两个渠道,书籍销量基本不用愁。   等做完这些工作,书籍上市时,腰封就可以写上“某某行业刊盛赞”“某某知名书评家力荐”。这个时期,名人效应对书籍销量影响很大。[1]   虽然不是所有出精装本的作家都有这样的待遇,但如果出版社看好项目,一半营销力度是有的。   因此,通常出版社看好的项目,销量都不会太差。只是明面上销量好看,不代表出版社能满意,不过这些,只有业内人士才知道了。   精装本上市出版社工作多,作家要做的也不少,巡回签售是基础,有些还会安排电台、报纸、杂志采访。   当然,如果是新人作者,这些工作量可能会减半再减半。   但再怎么减,新书销售期内,精装本作家的行程都不会太轻松。   和出精装本的作家比起来,直接出平装本的,工作就少多了,他们不需要签售,也不会有采访,甚至连脸都不用露。   不止平装本作家工作少,出版社要做的工作也要少很多。   他们不用争取名人书评,也不用争取上推荐榜,图书馆、读书俱乐部等渠道,统统不用争取。   就连打广告,他们也不会找行业刊,只投通俗小报,推理悬疑类的小说,也会投推理杂志。   但广告很少,通常只有出版社特别看好的项目,才会有投广。   大多数平装本冲销量,靠的是白菜价格,疯狂铺货,虽然难上正规书店,但药店、杂货店、车站、报摊,它们无处不在。   再就是封面和标题上下功夫,平装本的封面,通常设计得很浮夸,刺激的画面,简短但有力的标语,风格像小报封面靠拢。[1]   有些平装本小说封面说实话,会设计得有点低俗。   《伊利湖杀人事件》封面定稿前,杨乐怡一直都有这样的担忧,直到看见最终封面才松口气。   封面颜色虽然暗了点,黑底红字,主打颜色碰撞,没有其他图案。   虽然因为平装本用的纸张不太好,图案印出来很容易晕染开,达不到设计出来的效果。但这问题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许多平装本图书封面会印刷线条图案。   不得不说,视线短暂停留的情况下,图画确实比文字更有冲击力。   但杨乐怡觉得,《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封面设计就很不错,黑红本就是推理悬疑小说中常见的颜色,单看可能还好,放到一起很容易营造出阴森感。   封面上那几滴像是无意晕染,又像是血迹的红,更是点睛之笔。   最后封面整体呈现出来的感觉就是刺激但又不低俗,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恐怖小说。   呃……虽然在杨乐怡看来,《伊利湖杀人事件》不算恐怖小说,但平装本出版嘛,确实要求不了更多。   至少这个封面够吸睛。   平装本图书的腰封也会印刷宣传语,但和精装本看中谁推荐、谁盛赞不同,平装本腰封宣传语更注重禁忌感。   什么是禁忌感呢?   通常是这本书在哪里哪里被禁了,或者小说没有删减过,又或者以前被封禁过。   人嘛,总有种惯性思维,觉得被禁的小说肯定刺激,并充满好奇。   《伊利湖杀人事件》腰封没有这些内容,主要是出版社想印,也找不到沾边的。   这本小说去年才在《MSMM》连载过,出版和连载内容不能说完全一致,但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九。   他们要是打上“封禁”类似标语,属于虚假宣传。   好在出版社也能找到宣传点,在腰封上写下了类似“淘金系列开山之作”、“让两大推理杂志争抢的推理小说”、“超五十万人看过”。   随着《芝加哥庄园惨案》热度走高,出版社还蹭了波热度,不客气地在腰封加上“《芝加哥庄园惨案》前作”这样的宣传。   因为签约出版时,杨乐怡争取到了一笔宣传费,再加上《伊利湖杀人事件》是贝尔蒙特目前最受重视的项目——原本出版社高层没有这么重视这个项目。   要知道,贝尔蒙特有两个编辑组,虽然推理悬疑受众更广,但科幻近几年也不是没有佳作。   何况因为此前几次失利,劳伦斯在出版社威信大不如前,争取这个项目时,出版社的高层都不是很信任他的眼光。   只是小说连载时确实很火,劳伦斯又几乎赌上了前途,高层才勉强同意把这当成重点项目打造。   可在心里,出版社高层更看重另一本成绩不错的,男性侦探小说续篇。   但这不是小说上市前夕,它的姐妹篇《芝加哥庄园惨案》又爆了吗?出版社高层在心里一琢磨,觉得就算是蹭姐妹篇的热度,这部小说成绩也不会差。   于是提高了宣传费用额度。   小说上市前,出版社在不少通俗类报刊买了广告版面,虽然版面都很小,推荐语两个巴掌就能数完单词,但总能起到点作用。   贝尔蒙特也没有一直抠抠搜搜,《芝加哥庄园惨案》爆了后,他们就盯上了《AHMM》。   这可是姐妹篇,要是能在后面登一条广告,效果肯定杠杠的。   但是吧,《AHMM》的广告费本来就不便宜,《芝加哥庄园惨案》火了后,费用更是水涨船高。   贝尔蒙特出版社一犹豫,二月刊就走印刷流程了,只能买价格更贵的三月刊。   本来高层还纠结着,是劳伦斯坐不住了,提醒说拖到四月,价格可能更贵。更重要的是,三月刊和小说单行本一起上市,宣传效果可能更好。   而对平装本小说而言,想要成为现象级爆款,上市首月能不能一炮而红,至关重要。   高层想想现象级爆款带来的收入,和投广需要的支出,很快下定决心。   这个广告,他们投了!   他们想投,《AHMM》却不是很想接。   虽然偶尔,他们也会接同类型小说的出版广告,但《AHMM》对自家杂志的稿件质量足够有信心。   出版书和杂志又是两种载体,受众可能有重合,但并不冲突。   他们并不认为刊登一次出版书的广告,自家杂志的读者就会被吸引走。   但《伊利湖杀人事件》不同,就像贝尔蒙特在腰封宣传上说的那样,这可是《芝加哥庄园惨案》的前作。   没有它的爆火,就不会有淘金系列,更不会有《芝加哥庄园惨案》。   他们是真担心,《伊利湖杀人事件》会把杂志读者吸引走,截断《芝加哥庄园惨案》连载爆火的势头。   单个广告费用再贵也不过收入几千美金,但随着小说越来越火,每期能带来的收入却有六位数。   捡了芝麻丢西瓜这种事,他们可不愿意干。   但埃莉诺觉得,刊登《伊利湖杀人事件》出版的广告不是坏事。   《芝加哥庄园惨案》现有的读者,很多都是看过《伊利湖杀人事件》的,他们看到后者出版的消息,或许会去买单行本收藏,但不一定会看。   就算看了也没关系,《伊利湖杀人事件》不过五万词,阅读速度再慢,一周也能看完。   这个故事的末尾提了新小说的背景,看完的人肯定会回来继续看《芝加哥庄园惨案》,甚至可能还会重温前几期。   看过《伊利湖》的老读者如此,从《芝加哥》才开始看淘金系列的新读者,大概率也是这样。   如果新故事写得明显不如前传,她可能还会担心读者看了前传就弃新小说,但杨乐怡明显是进步了。   新故事文笔更好,故事架构也更成熟。   她相信这个故事会留住读者。   再说刊登广告的好处,很多出版社在出版小说时,都喜欢打上“某某系列”,同一个作家最好,就算作家、故事背景完全不同,他们也能生硬地将两本小说扯上关系。   比如都是侦探小说,他们就会说这是侦探系列第x本,再拿自家出版社以前出版的,成绩不错的侦探小说做背书。   他们为什么这么干?   不就是为了引流,让前一部同类型小说的读者,购买新出版的小说吗?   既然同类型不同作者的出版书都能引流,同一作者的连载和出版书肯定也能共赢。   杂志销量和出版书销量,虽然很难拿出来直接做对比,杂志销售期短嘛,直接比并不公平。   但杂志新刊上市,前一本立刻滞销,也可以看出受众有限。   而出版书容易出百万销量的爆款,除了销售期长,也因为它的受众广。有些长红的畅销书,积累下来的单本销量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从这个角度看,埃莉诺认为,出版书的市场其实比杂志更广阔。   出版书一旦爆了,可能比杂志连载更火。   看过单行本的读者如果觉得意犹未尽,肯定会去找作者的其他小说。   Y.L.杨这个笔名,目前只写了两本英文小说,第二本正是还在连载的《芝加哥庄园惨案》。他们和杨乐怡签的合约有规定,终篇上市三个月后,才能出单行本。   这期间,看过《伊利湖杀人事件》,等不及续作上市的读者,很可能会为了《芝加哥》购买他们杂志。   如此反哺,小说可能更火,杂志销量也能冲得更高。   埃莉诺想,如果是她,根本不会拒绝刊登这个广告,甚至就算贝尔蒙特不找他们,她都要去联系出版社,免费给他们打广告。   当然对着杂志社领导,埃莉诺不是这么说的,她只是分析了合作的利弊,并得出利远大于弊的结论,劝说主编同意接下这个广告。   主编考虑过后,终于决定赌一把。   于是三月一号当天,许多原本没有通过其他渠道,得知《伊利湖杀人事件》出版书即将上市这一消息的读者,在买到杂志,看完最新连载的《芝加哥》后,从末尾的广告知道了这一消息。   这些读者有像帕特里夏一样,看过《伊利湖》连载,此时依然很想购买单行本重新看一篇,但迫于囊中羞涩只能放弃,选择重温旧杂志的。   也有像莎拉这样,经济条件相对宽裕,看到广告,毫不犹豫前往药店、报摊购买单行本的。   哦,严格来说,莎拉和其他读者不太一样。   她丈夫是贝尔蒙特的主编,并一力推进了《伊利湖》的出版,所以她比看到广告更早得知小说上市的消息。   且早在三月份来临前,她就拿到了样书,并通读过单行本。   看到广告后她会去附近报亭再买一本,很大程度是为了支持丈夫的事业,也顺便看看单行本的销售情况。   但在报亭选购时,她遇到了不少和她一样的读者。   还有一些,则是没有追更过《伊利湖》,追更《芝加哥》期间知道有前作,想办法借到杂志看过,或者没有借到杂志,一直想看的读者。   后者不必说,早就想看《伊利湖》,如今看到广告,自然不会犹豫,直接去附近购买。   前者因为是找人借的杂志,后面没办法重温,条件相对宽裕的,也愿意花五十美分买一本。   说起来,直接买平装本可比买杂志便宜多了。   淘金系列单本都是五万词,会在杂志连载五期,一期杂志三十五美分,想追更看完需要1.75美元。   通常来说,买过期杂志会便宜许多,有些几美分就能买一本。   但《芝加哥庄园惨案》火了后,《AHMM》和《MSMM》连载过《伊利湖》的那几期旧杂志开始涨价。   想要买齐,也要一两美元。   而《伊利湖》的单行本只要五十美分,对比起来,性价比可太高了。   读者愿意购买,药店、报亭这些渠道也愿意进货。   开年至今没出现什么畅销书,年初卖的最好的一本平装小说,首月销量只有五万,截止到三月初,总销量刚过十万。   照这趋势,这本小说的最终落点在二十万到三十万之间。   对作家本人来说,这绝对是一部成功的商业小说,足以改变他们的生活。对出版社而言,这也是一个相对成功的项目,第一季度的业绩有了。   但分摊到销售终端,对这些报亭、药店的老板来说,这本小说只能算卖得还行,不如热门杂志能吸引客人。   而要问开年后,最能吸引顾客的杂志是哪几本。   那绝对有《AHMM》的名字。   提到《AHMM》,就不能提《芝加哥庄园惨案》,绕不开作者Y.L.杨。   然后,触觉不那么迟钝的报亭老板,都会注意到即将上市的《伊利湖杀人事件》单行本。而其中足够敏锐又性格果断的老板,会毫不犹豫大量进货。   他们能这么果断,也不单是对这部小说有信心,更因为这个时期,平装本退货很容易。   进的货卖不完,直接剪掉封面寄回出版社就能拿到退款,都不用担心亏掉邮费。   但他们愿意大量进货也不行,这本小说首印才二十万,就算贝尔蒙特渠道没有那些大出版社多,也不怎么够分。   进不到足量的货,也让终端的小老板生出一种错觉——同行似乎都很看好《伊利湖杀人事件》呢。   虽然说被业内看好的书不一定都能成为爆款,但出爆款的概率,总比不被看好的高。这个想法冒出来后,销售终端的小老板纷纷将《伊利湖》的级别往上抬。   于是《伊利湖》说是三月一号上市,实际上二月底,就有提前收到货的报摊超市偷卖。   说是偷卖,实际上他们卖得挺光明正大,都摆在很显眼的位置呢。   这个时候,《AHMM》的广告虽然还没出来,但出版社在其他通俗小报打的广告起了作用,再加上小说本身名气就不小,摆出来后卖得很不错。   等三月一号《AHMM》新刊上市,看到里面刊登的广告,销售终端的这些老板纷纷将《伊利湖》摆到了摊子C位,和杂志摆在一起。   报摊、药店这些地方虽然没有正规书店那么讲究,位置小嘛,将就不起来,大多数时候杂志、出版书都是堆叠在一起的。   但再不讲究,老板也会将摊位上的货物分下类,杂志放一边,出版书放一边,有时候还会再细分一下杂志书籍类别。   这样方便顾客选到自己想要的报刊书籍,更容易卖货。   而人们杂志和报纸因为更新快,受众稳定,位置通常比出版书好一些,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   可这一天,纽约,也可以扩大到美国东部,许多报亭药店都在整理书籍报刊时,做出了不同以往的改变。   至于为什么没提西部,嗯,贝尔蒙特的销售渠道暂时没有铺过去。   虽然渠道没有那么广,但这一点都没影响到《伊利湖杀人事件》的销售火爆,正式上市才一周,单行本销量就破十万册了。   这个数据,是黛拉告诉杨乐怡的。   说实话,杨乐怡听到这个数据时,心里没有太大感触。   她当然知道这个数据不差,但问这个数据好不好,她很难下定论。   《芝加哥庄园惨案》开始连载后,几乎每周,杨乐怡都能接到埃莉诺的电话,知道杂志的最新销售数据。   和黛拉见面前一天,杨乐怡刚从埃莉诺口中得知,《AHMM》三月刊销量已破三十万。   是,这其中有预订销量,杂志上市首周的实际销量可能不到二十万。   理智上,杨乐怡也清楚杂志和出版书销量不能直接对比的,每一本出版书,都要从零开始爬坡。   也许知名作家会好点,有读者积累嘛,但作家出书时间没有杂志上市时间稳定,除非宣传力度很大,否则再红的作者,新书上市销量都不会冲得很快。   虽然如果是知名作家,新书肯定是出版社的重点项目,宣传力度不会小。   但杨乐怡是新冒头的作者,肯定没办法跟知名作家比,而对新人来说,出版书的优势在于销售周期长,   所以拿杂志单期销量,和出版书总销量作对比,对前者不公平。而拿杂志上市首周或者前半月的销量,和出版书同期作对比,是对后者不公平。   但感情上,乍听这个数据,杨乐怡第一个想到的还是《AHMM》新刊销量,自然不觉得这个成绩有多好。   黛拉很敏锐,发现了杨乐怡的淡定并非来源于不在意,便笑着说:“你想要的百分之十三的版税有了。”   杨乐怡和贝尔蒙特签的是阶梯版税,销量超过五十万册,她能拿到百分之十三的版税。   黛拉言下之意,是《伊利湖》已经稳稳跨过爆款门槛。   杨乐怡心里有了数,但又有新的问题冒出来:“你觉得,这本小说的销量落点是多少?”   “至少一百万。”   “有这么高?”杨乐怡吃惊问。   “亲爱的,你要知道十万只是首周销量,而平装本小说,首月销量达三十万册的,总销量基本都能破百万,”黛拉问道,“难道你认为,你这本小说首月销量到不了三十万?”   杨乐怡当然不会这么认为,就算是前半个月销量总是冲得飞快,和半个月形成落差的杂志,不考虑预订,首周销量能破十万,月销上三十万也不难。   见杨乐怡摇头,黛拉继续说:“首月销量能冲上三十万,只要后面稳住,半年销量破百万并不难。如果是系列小说,续作水平稳定,总销量也许能摸到两百万甚至三百万。”   虽然杨乐怡前世也是写手,但当时出版行业已经没落,能有十万销量都算爆款,销量破百万,只有最顶尖的作者才能做到。   而穿越后她没有参加过圈内聚会,也是第一次出版小说,还真不清楚这些数据。   她听得很认真,黛拉也多说了些:“但我对你这本小说的期待,不止两三百万。”   杨乐怡自认是一个比较能抗压的人,可听到这话,依然忍不住压力山大。   看到她的表情,黛拉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说道:“你别担心,我只是跟你说一说,就算最后达不到,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但她这话并非毫无根据。   和一般的新人作家相比,杨乐怡有连载大爆的优势,所以出版小说上市后销量冲得很快。   但和成名作家比起来,她的这一优势微乎其微。   她的读者积累,肯定不如知名作家。且知名作家出平装本前,会先出精装本,宣传拉满。   所以出过精装本的平装本小说,有上市首月销量直接破百万的,月销六七十万的没到多如牛毛的程度,也没那么罕见。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贝尔蒙特是二线出版社,销售渠道主要集中在东部。   如果《伊利湖杀人事件》只是一本普通的畅销书,受渠道所限,它会很难卖到西部。但如果它能在半年内破百万销量,将不受出版社的销售渠道限制。   商人都是趋利的,没有渠道商能看到爆款忍着不伸手,在利益面前,以前没合作过算什么?   现在建立友情不就好了吗?   因此,黛拉认为,只要《伊利湖杀人事件》保持现在的销售速度,迟早能冲破渠道限制卖到西部。   到那时,总销量别说三百万,翻个倍她也敢想。   杨乐怡一直对自己的口才很有信心,否则她也不会参加辩论社。但现在,她发现自己的经纪人更能画饼。   此时的她,她头晕目眩,热血沸腾,感觉百万销量正在向她招手。 [53]搬新家:显然,看好《伊利湖杀人事件》向着百万销量冲刺的不止黛拉,首周销量出……   显然,看好《伊利湖杀人事件》向着百万销量冲刺的不止黛拉,首周销量出来后,贝尔蒙特也大大提高了对销量的预测,并决定加印。   签合同时,出版社定下的首印量只有二十万,但首次加印,册数就翻了一倍不止,印量直接提高到五十万。   在杂志行业,加印数量通常不会超过首印一半,加印次数也通常不会超过两次。因为销售期短,不论超了两个数据的哪一个,加印出来的杂志都很容易卖不完。   但出版行业没那规矩,它市场大,销售期也长,首印量不大的单行本,加印翻倍是很正常的事。   当然也有前提,那就是小说上市后卖爆了。   没这的前提,出版社自然是算着来,可《伊利湖》首周销量破十万,就算暂时无法确定它能否成为超级爆款,但卖个百万不成问题。   出版社工作人员普遍认为,这部小说还会二次加印。   出版社的动作也很快,数据出来立刻开会讨论加印量,然后联系印刷厂协调加班,等工会审批通过,印刷厂便开始加班加点印刷。   到周三,各地渠道商就联系出版社说销量告急,催促发货。   此时有的销售点已经断货,但小老板有小老板的办法,他们摊位多少留有一两本用作试阅的《伊利湖》,共往来顾客试读。   同时也在摊位上竖一个写着“销售火爆,已断货”的牌子,以吸引更多人驻足问询,并开放预订。   大多数人都有从众心理,如果只有几个人说一本小说好看,听的人可能会考虑要不要看。但如果所有人都这么说,听的人可能只会犹豫几秒就去看。   但如果你说,这本小说太火爆,已经卖断货,那听的人将不再犹豫,直接冲。   于是小说虽然已经断货,但许多销售点预订蹭蹭往上涨,老板也一点都没少赚钱——预订都是先收钱。   但收再多钱,销售点的老板也忍不住着急上火,毕竟得交出货,这钱才能到账。   一时中游渠道商电话被打爆,而中游渠道商也纷纷往出版社打电话。出版社接到电话,只能继续催着印刷厂赶工。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周四下班前,将加印的首批货发出去。   这个时期,美国物流已经很快,离得远的城市不好说,但纽约周边一些城市,隔天中午或者下午,就收到了包裹。   这些地区的销售点陆续上新,断货的牌子换成“《伊利湖》已到货”,周边住户听到消息,纷纷赶往销售点购买。   因此,《伊利湖》上市第二周虽然出现短暂缺货,但这反而拉高了热度,货到后销售场面更加火爆。   再加上看完《AHMM》的读者,从第二周开始发力。   最后统计出来的第二周销量,反而比首周高不少,有十七万左右。   上市半个月,销量高达二十七万——虽然其中有部分是正式上市前偷卖的,但所有出版书都会遇到这种情况,所以做预测时可以不必考虑这种情况。   二十七万翻个倍,《伊利湖》首月销量也能有五十四万。   而首月销量能超五十万的,无一不是超级爆款,总销量三百万起步,高的甚至能冲到千万。   一时间,贝尔蒙特的人走路都生风。   劳伦斯再去参加行业聚会,无需再追着知名作家跑,倒是有不少业内消息灵通的人,到他面前旁敲侧击。   爆款人人都想要,爆款人人都盯着。   虽然出版社将《伊利湖》的具体销售数据瞒得很紧——这年代跟风也是很严重的,他们敢说具体数据,马上就会有出版社推出同类型作品,跟他们打对台,并压价抢渠道。   尽管就算他们不公布具体数据,也会有看出趋势的同行跟风蹭热度,但总归比把底牌都暴露出去要好一些。   也因为真正的爆款瞒不住,所以出版社虽然将具体数据瞒得很紧,但他们会大吹特吹,暗示小说被疯抢。   还是那个逻辑,不止同行爱跟风,读者也是如此。   爆款比成绩平平的小说,更能吸引读者。   面对别人的旁敲侧击,劳伦斯前一秒跟人说“哪里哪里”,后一秒得意宣布今年的业绩稳了。   什么?   问他主编的位置稳不稳?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他现在要想的,是出版社什么时候给他升职。   当然,这话他不会直接说出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看出劳伦斯的态度,同行纷纷思索起来,看来,《伊利湖》卖得比他们想象中更好啊。   有些名气不上不下的作家也陷入思索,虽然和许多出版社对精装本的宣传比起来,贝尔蒙特对《伊利湖》宣传投入不值一提。   可他们都是通俗小说作家,而通俗小说,是很难出精装本的。   拿精装本小说对标《伊利湖》的宣传,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   他们只能看到,贝尔蒙特渠道虽然不如那些大出版社多,可他们是真舍得花钱啊。   原本没考虑的和贝尔蒙特合作的作家,都动了心思,对劳伦斯的态度也有了改变。   而这正是劳伦斯想要的,虽然有些时候,一个知名作家就能撑起一家出版公司,但除非公司是作家本人开的,否则迟早会出现利益纠纷。   出版社想要做大做强,开得长久,只靠一个人是不行的,需要更多新鲜血液。   以前贝尔蒙特不上不下,想签有名气的作家,对方却不一定愿意。如今《伊利湖》畅销,带来了一个好机会。   也正因为这是个机会,所以劳伦斯更加看重《伊利湖》这个项目。   单行本销量突破五十万后,劳伦斯火速联系那些行业刊,费尽心思想把《伊利湖》塞进某个榜单。   同时在《纽约时报书评》、《周六书评》等报刊买广告,告诉所有人,《伊利湖》首月销量破五十万了。   还联系了不少知名作家,或者书评人,请他们帮忙写书评。   这个过程不算顺利,很多知名作家和书评人不太看得上通俗小说,或者本人对通俗小说没意见,但担心书评发布后,影响他们自身的格调。   不过作家书评人那么多,总有愿意的,虽然业内地位没那么高,但也够用了。   本身劳伦斯联系这些人,就不是为了吹这本书多有文学价值,他也没想帮杨乐怡争取文学方面的奖项。   虽然有奖,对销量能起到正面作用。   但有点名气的奖项,别说把奖颁给通俗小说,就连让通俗小说入围都困难重重。而没有名气的奖,得了也没用,反而更显得像笑话。   劳伦斯费这么多心思,归根究底,还是为了销量。   贝尔蒙特不是没有出过爆款,但销量最高的,最终销量也只勉强过百万。这还是五年前的事,如今的他们,太需要一个超级爆款了。   对劳伦斯本人来说更是如此,他从未制作过爆款小说,《伊利湖》是第一部。   在他看来,这部小说,也许能带他登上事业的高点。   爆款,销量。   如今,劳伦斯眼里只剩下这两个词。   销售终端的小老板们,眼里也只剩下两个词,但和劳伦斯的有些许差异,他们看到的是爆款和金钱。   在他们眼里,爆款等于金钱。   所以收到上游通知后,他们火速更换了店里的宣传牌,写上了“首月破五十万册”的宣传语。   并在四月来临后,划掉“50”这两个数字,直接修改成“70”。   嗯,在各方努力下,《伊利湖杀人事件》上市首月,销量突破了七十万册。   准确来说,它首月的销量是七十三万册。   杨乐怡是在搬家第二天,得知的这个消息。   新家的过户手续早在二月中旬就已经办妥,但因为杨乐怡有点忙,陈阿莲的驾照也迟迟没有考下来,她们没有急着搬家。   三月初,陈阿莲终于考到驾照。   杨乐怡托黛拉帮忙介绍二手车卖家——理论上,经纪人只负责作家小说相关事宜,但现实中,经纪人什么都会管。   唔,可能也会看作家成绩。   如果是没有成绩的新人,在面对经纪人时可能畏惧居多,别说请他们帮忙处理私事,可能说句话都发怵。   经纪人中也有看人下菜碟的,对当红作家如沐春风,对新人作者爱答不理。   但能混出头的,通常不会做得太明显,否则新人出头后干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换经纪人。   黛拉不是那种看人下菜的,何况杨乐怡成绩好,如今更是连载出版双开花,她对她自然是如沐春风。   杨乐怡只是想买辆二手车,让家里人出行更方便,又不是想干什么坏事,黛拉自然没二话,很快联系到一个车辆符合条件的卖家。   这个卖家的车是普利茅斯勇士,而普利茅斯,是此时美国很出名的经济性轿车,售价便宜,还结实耐造。   车是六零年买的,开了快七年,更换过零件,但不多,好好保养,再开个三五年一点问题都没有。   重点是价格便宜,带税费只要四百美元,是陈阿莲能接受的价格。   杨乐怡更看重的是车型颜色都很漂亮,没错,她就是个颜狗,买车不在乎别的,只要漂亮。   这辆车的车型,和杨乐怡印象中那些复古老爷车很像,但车漆是薄荷绿,非常清爽的颜色。   杨乐怡一眼就相中了,等陈阿莲同意,便直接跟人签了合同,并去办理过户手续。   回去没让黛拉送,是陈阿莲开车。   她有点紧张,不止她,坐在后座的杨宝怡小脸都绷得紧紧的。   如果不是和黛拉不熟,她肯定会强烈要求坐黛拉的车回去。   三人中间,最淡定的是杨乐怡。   杨乐怡本身就有基础,这几个月陈阿莲背那些道路规则时,她也大致看过。   规则和她前世学的当然有区别,但逻辑差不多,因为道路交通相关法则没有那么完善,规则相对来说没那么多。   杨乐怡看过几遍,又总听陈阿莲在家里背诵,记得比她还牢。   车她也知道怎么开,虽然没上手过,但看陈阿莲练习过,加上前世的经验,当不了驾驶员(她年纪也不够),在副驾驶看着总没问题。   总之,不管陈阿莲和杨宝怡怎么紧张,母女三个还是上路了。   回唐人街这一路,陈阿莲精神紧绷,有几次差点拐错,好在有杨乐怡在旁边提醒,没出什么岔子,稳稳当当地将车停在了伊丽莎白街的公寓楼下。   在这时候的美国,马路上出现轿车并不稀奇,就算唐人街人均收入处于曼哈顿谷底,有车的家庭也没那么罕见。   旁边店铺的老板、顾客,和街上来来往往的,或脸熟或陌生的人,都没太在意这辆颜色鲜艳的轿车。   直到陈阿莲从驾驶坐上下来。   陈阿莲!!!   在楼下的街坊邻居认出她后,齐齐瞪大眼睛,还有人放下手上拿着的商品,急忙跑过来问:“阿莲?怎么是你在开车?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这车……是谁的?”   不止一个人问出这些问题,而且他们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声音都有些迟疑。   他们觉得,不管这车是谁的,都不可能是陈阿莲的。   陈阿莲是谁啊!   两年前,她还在洗衣店做工,月收入仅一百出头,丈夫死后,她连伊丽莎白街上一室一厅的公寓都要住不起了。   虽然,后来杨家出了个能靠写小说挣钱的文曲星,陈阿莲也换了新工作,摇身一变成了唐人街的高收入人群。   可能租得起单独公寓的,家庭条件都不差,真穷的都住在勿街的隔断间呢。   因此,看到杨家伙食越来越好,母女三个穿的衣服渐渐变成了大商场里售卖的,周围邻居没少在背后嘀咕。   他们觉得陈阿莲昏了头,再能挣钱也不能这么花啊,房子买不买了?孩子以后读书不要钱啊,忒没算计。   说到底,哪怕杨家日子肉眼可见的变好了,在大多数邻居眼里,她家依然不如自己家。她们表现得越来越阔绰,不过是在穷讲究。   可现在,穷讲究的杨家人,竟然买了车!   还是四轮的家用轿车!   杨家、杨家!杨家她们凭什么!   围过来的邻居,不论男女,看向陈阿莲的目光里都充满了羡慕嫉妒,看得她不由往后退。   好在杨乐怡及时从外围挤进来,一一回答说:“这几个月,我妈一直在跟方阿姨学开车,月初刚考到的驾照。”   “对对,车是我家买的,今天刚办过户手续。”   “为什么买车?当然是为了出门方便,这车也不贵,二手的,带税费才四百美元,省一省,攒两三个月钱就出来了,为什么不买?”   听到杨乐怡说为出门方便买辆车,街坊邻居看陈阿莲的眼神都不对了。   你要是有钱,为这买车就算了,可你有钱吗?充什么大款啊。   等听杨乐怡说这辆车“才四百美元”,纷纷斜眼看她,觉得小姑娘家家的口气倒是很大,不过……   四百美元好像真不贵。   就像杨乐怡说的,攒一攒,两三个月就有了。   其实今天以前,大多数人也听说过二手车价格不贵,几百美元就能买到。唐人街里那些买二手车的,也谈不上什么巨富,只是经济状况比大多数人要好。   可也正因为他们经济条件好,所以他们说二手车便宜,只要几百美元,大家也不会真觉得便宜,估摸这几百美元至少也是八、九百往上走。   直到杨家这不如他们的家庭买了车,大家才终于相信,二手车是真便宜。   围观的人纷纷动起心思,看向陈阿莲的眼神也不羡慕嫉妒了,注意力都转移到车辆本身上。   也有人仍围在陈阿莲身边,继续说着酸话:“阿莲,你真是越来越不会过日子了,四百块虽然不多,可你有两个孩子要养,这么大手大脚的怎么行?”   还有人算盘敲得响亮,说:“你一个女人家,开着车到处转多不像话,这样,你把车卖给我,我不坑你,按你买的价格九折买,怎么样?”   这话一出口,就被其他人怼了。   倒不都是替陈阿莲说话,更多是想着如果陈阿莲愿意卖,他们也可以买啊。都不用九折,原价买他们也愿意。   陈阿莲哭笑不得,但也反应过来了,说:“乐怡学校远,每天坐地铁来回太辛苦,我要开车送她的,这车不卖。”   大家终于想起来,哦对,杨家还有个名校大学生预备役。   杨乐怡的学业确实比几百美元更重要,倒是理解陈阿莲为什么买车了。   杨乐怡也适时开口,说二手车价格都不贵,便宜的三百多美元就能买到。四五百就能买到比较好,没出过大事故的。如果能拿出六七百美元,五年内生产出来的二手车都可以随便选。   大家想买车,与其盯着她家这辆不准备卖的二手,不如找中介多问问,兴许有更经济实惠的。   围着的邻居一琢磨,都觉得是这个理,不再敲心里那算盘了。   但也有脸皮厚的,想让陈阿莲带他们出去兜兜风。   陈阿莲不好意思拒绝,杨乐怡却没那么多顾虑,不软不硬地婉拒了对方。   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个待遇,像兰姐,她一提,杨乐怡就一口答应了。   她想趁着周日有时间,让陈阿莲多练练车,开习惯了等后面搬家,陈阿莲一个人从法拉盛开车到唐人街,她也不用太担心。   陈阿莲则很有顾虑,犹犹豫豫说:“兰姐,我刚拿到驾照,还不熟……”   “不熟就多练,不练你永远熟不了,方阿姨不是说了吗?开车嘛,开着开着就会了。”杨乐怡打断陈阿莲,却没有罔顾兰姐意愿的意思。   如果兰姐怕坐陈阿莲的车,她肯定不会强求。   兰姐显然比陈阿莲胆子更大,笑着说:“我看乐怡说得很对,你能把车开回来,可见技术上没问题。”   当天下午,几人由陈阿莲开车,在曼哈顿的街区逛了许久。   期间遇到多种路况,比如堵车(曼哈顿常态),比如碰到富二代飙车,还有经过人流密集路段。   前面碰到这些事她总是很紧张,到后面次数多了,渐渐放松下来。   和对外说的一样,隔天陈阿莲很早就起床,开车送杨乐怡去上学。   杨乐怡其实不是很放心,陈阿莲英文不好嘛,这时候又没导航,她担心到了学校,陈阿莲开不回来。   但陈阿莲直接拿出了地图,说她这几个月在努力学英文,能跟人进行简单的沟通,肯定可以把车开回来。   商量到最后,她们一致同意再叫上杨宝怡,她跟洋人交流已经没问题。   第一天送完杨乐怡,回来路上果然有磕绊,但问了两次路后,陈阿莲顺利把车开了回去。   之后几天,都是她送杨乐怡上学。   唐人街的街坊邻居看多了,也渐渐接受了她买车这件事,有些人也隐隐感觉到,杨家,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没多久,他们就知道。   杨家,确实不一样了。   她们,居然无声无息在法拉盛买了房!   说无声无息,是因为搬家当天,唐人街没人知道这件事。   这么说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林永年和方秀英也是唐人街的人,但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还有兰姐,也在陈阿莲将车开回来几天后,从她口中知道了这事。   但他们嘴巴都很严,没跟其他人讲,所以消息一直瞒得死死的,直到她们搬家当天才迅速传开。   这一次,大家的反应比之前陈阿莲提车时更大。   毕竟一辆新车也才几千美元,何况陈阿莲买的是二手,价格绝大多数人都能负担得起。   事实上,她把车开回来不久,唐人街很快又有两个人买了二手轿车。   房子却不同。   是,法拉盛是郊区,房子没有曼哈顿贵。   她们买的房子可能也不大,还很老旧,售价仅几千美元。   她们也许只能拿得出首付,剩余的要找地下钱庄借贷,以后只能过苦哈哈的日子。   可把她们的经济状况想得再拮据,把她们能入手的房子想得再差,那也是房子。   他们绝大多数人省一省,可以买得起一辆车。但房子,哪怕只是首付,也不是普通家庭省一省就能拿出来的。   他们节衣缩食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攒钱买房吗?   可他们首付还没影,杨家就买了房。   说真的,但凡换个夫妻都有工作的家庭,说攒够了首付钱,他们都没那么难受。但杨家……   是,在陈阿莲买车后,许多邻居终于愿意承认她家日子不比自家差了。但他们心里,依然有一种优越感,所以他们依然习惯从高处俯视杨家母女。   杨家母女买了房,就说明她们一家其实早把他们甩到了身后。   这样的落差,让许多人心态失衡。   他们忍不住想,凭什么?杨家人凭什么过得比他们好?   于是,杨乐怡一家搬走的第一个夜晚,唐人街许多认识她们的人都失眠了。   ……   这一天晚上,杨乐怡母女三人也都没睡好。   但她们没睡好的原因不太一样,陈阿莲和杨宝怡是兴奋的,她们觉得新家可真好啊。   她们睡觉的房间,比以前三个人加起来都大。   床也是如此,以前她们睡的床都是木板拼成的,上面没有床垫,铺的是棉絮褥子,睡着硬邦邦的。   而新家的床有厚厚的,跳上去能蹦起来的床垫,床头床尾木头上还有雕花,看起来漂亮极了。   她们盖的床单被罩,也都是新买的。   其实陈阿莲觉得家里盖的也能用,她垫的那床棉絮虽然已经结块,但找人弹一弹,冬天睡着还是很暖和的。   可杨乐怡坚决不同意。   她觉得没钱就算了,不想将就也只能将就。   可她有钱了啊。   交上《芝加哥》终篇的稿件,以及二月杂志销量出来,《AHMM》预支的那五千稿费,杨乐怡算是彻底还完了,还能剩下一百。   三月份的阶梯稿费,和小说出版的版税虽然短时间到不了账,但连载出版双爆,想也知道钱不会少。   她手上也不缺钱,买完房可剩了三千多呢,虽然这几个月各种开支多,花得七七八八,剩的不多。   但搬家换掉老家当够用了,主要也是连载和出版稿费迟早能到账,心里不慌,她不太想抠抠搜搜委屈自己。   公寓里的老家当,除了这几年买的衣服,和各自想要保留的物品,其他的她都不准备要。   搬家前,母女三个为这件事开过好几次家庭会议。   其实杨宝怡很无所谓的,小孩都贪图新鲜,她巴不得到新家用新盆新毛巾。   陈阿莲则是节约惯了,这个舍不得,那个想带走,只是到最后也没拗过杨乐怡,只拿了重要的。   到了新家,躺在柔软舒服的床上,看着比公寓更亮的白炽灯,母女两个都觉得自己在梦里。   快乐、幸福、兴奋,种种情绪糅杂,让她们大脑皮层格外活跃,根本睡不着。   杨乐怡睡不着,则单纯是因为换了地方,换了床,不习惯。   刚穿成杨乐怡时,她也失眠了好几天。   前世她习惯了睡软床,睡的床乍然变成木板的,她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怎么躺都觉得不舒服,身上硌得慌。   但不知道是适应能力强,还是身体其实习惯了木板床,接受穿越事实后,她渐渐习惯了睡硬床。   如今再换成软床,反而觉得身上哪哪都不舒服。   隔天早上,母女三人围坐在餐桌前,眼睛下面虽然都挂着黑眼圈,但状态各有不同。   杨乐怡是困困困,陈阿莲和杨宝怡是困加兴奋。   好在这天是周日,不用去上班上学,吃完能回房间补觉。   补完觉再出房间,已经是中午。   上午陈阿莲带着杨宝怡去了趟附近超市,有车后她胆子又大很多,以前没有杨乐怡,她连唐人街都不怎么敢出,现在都敢只带小女儿去逛超市了。   这边物价整体比曼哈顿便宜,但超市卖的食材不太符合华人的饮食习惯,少数陈阿莲想买的,比完价发现比唐人街还贵一点。   一圈逛完,陈阿莲买的东西不多,连带着午饭都吃得很简单。   陈阿莲说:“英姐和我说过,许多人搬到法拉盛后,还是更习惯在唐人街买菜,选择多,价格也更便宜,以后我中午去菜市场买好菜,晚上带回来吧。”   杨乐怡没有意见,应道:“嗯。”   陈阿莲又提起其他话题:“请客的时间,你想定在什么时候?”   华人搬新家,都会请人暖房,顺便请客收礼。杨乐怡不太想请人到家里人,但很支持请人吃饭。   倒不是为了礼金,主要是为了联络人脉。   杨志明去世后,许多以前的人脉都断了,虽然大家都生活在唐人街,很容易碰面,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需要维护,否则时间长了容易淡。   她们虽然搬到了法拉盛,但不能完全脱离唐人街,甚至正因为她们搬出来了,才更要维护好关系。   不管什么时候,孤狼都容易被人盯上。   但杨乐怡认为,吃饭时间不宜定太近,她家买房的事刚传开,肯定有人心态失衡。这时候请人吃饭如同火上浇油,容易感情没联络好,反而闹出事端。   也不能不请这些人,真这么干,以后别人提起她们一家,肯定会说发达了,忘本了,老邻居都看不上了。   一两个这么说没事,说的人多了,影响她们的名声。   杨乐怡想了想说:“月中再说吧。”半个月时间,够那些街坊邻居消化这消息,并认清现实调整好心态了。   陈阿莲觉得有点晚,但想想她和杨乐怡都忙,就算是在酒楼吃,也需要时间准备,便点头说:“好,那我们什么时候通知他们?”   “再过几天吧,先把地方定好。”   “地方定哪里?”   “去如意馆吧,有点名气,但价格又没那么贵。”   她们刚买房,去小饭馆吃饭容易被说嘴,但价格贵了又像是臭显摆,容易露财。虽然买房这事藏不住,但她们目前还是要尽量低调。   所以昨天那些邻居问她们是不是贷款买的房,她们没有明确回答,但态度像是默认。   反正唐人街有那么多地下钱庄,钱庄老板也不会到处嚷嚷谁没在他们那贷款,就算有人怀疑也没地方去调查。   杨乐怡觉得,只要律师和中介不走漏风声,应该不会有人怀疑。   吃完午饭,杨乐怡出去溜达一圈,黛拉带着礼物登门拜访,并带来了《伊利湖杀人事件》首月销量破七十万的消息。   虽然每周,黛拉都会告诉杨乐怡最新销量,一周前她就知道,这本小说的首月销量至少能有六十万。   但得知最终数据时,杨乐怡依然控制不住喜形于色。   七十三万!   她能拿到多少版税?   杨乐怡还没算出这笔账,就听黛拉说起另一个消息:“贝尔蒙特想把《芝加哥庄园惨案》也签下来。”   杨乐怡回过神,但神色淡定,眼里没有丝毫惊讶。   如果黛拉说的是贝尔蒙特不想签《芝加哥庄园惨案》,杨乐怡会震惊得瞪大眼,但他们想要出版权的消息,实在无法让人感到惊讶。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看着《伊利湖》销量节节攀升,杨乐怡自己都有点眼红贝尔蒙特,想开个出版公司全权负责小说出版事宜。   不过杨乐怡知道,出版权没那么好融入,销售渠道也没那么容易打开,一个当红作家也撑不起一家公司。   何况她目前根基尚浅,真这么干,结果只会是赔得底掉。   至少近几年,甚至近十年都是如此。   所以念头每每冒出来,都会被她立刻掐掉,人要认清楚自己的斤两,不能随便包揽自己不擅长的工作。   目前来说,她擅长的是写作,其他工作还是交给专门人士负责吧。   但认清斤两,不等于看清自己,也许小说上市前,杨乐怡对出版市场了解还不多。   但这段时间通过包括黛拉、埃莉诺在内的身边人,以及各种小报的报道,足够她知道,她的小说,正在成为超级爆款的道路上高歌猛进着。   比起贝尔蒙特想签《芝加哥》,她更关心他们能给出什么样的价格,以及他们有没有竞争者。   黛拉回答说:“贝尔蒙特愿意给你百分之十五的版税,宣传费用在《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基础上翻两倍。”   至于有没有其他人想签《芝加哥》,黛拉的回答是有,但都是一些二线出版社,开的条件还没有贝尔蒙特好。   黛拉一一汇报完,说道:“其他出版社拿不到准确数据,暂时不会给出太好的条件,一线出版巨头也是,他们都在观望。但我想他们不会观望太久,我建议再等等,不必急着答应贝尔蒙特。”   杨乐怡从来不缺耐心:“那就再等等。”   黛拉并不意外杨乐怡的回答,继续聊起别的:“昨天,埃莉诺打电话给我,问起你的新小说。”   在和贝尔蒙特的合作上,埃莉诺再一次赌赢。   《芝加哥》开始连载后,《AHMM》的销量便屡创新高,但杂志销售再火热,上下半月销量也难免出现落差。   三月《伊利湖》的热销,改变了这一局面。   如埃莉诺预测的那样,许多看完《伊利湖》单行本的读者,迫不及待地想看续篇,为此想方设法弄到《AHMM》前两期的旧杂志。   到了下半月,《AHMM》销量不减反增,最终整月销量也冲到了六十五万册。   但这不是读者上限,而是杂志方估算保守,加印册数定少了,脱销后剩余时间又不够加印。   否则淘金系列连载出版双双破七十万,也不是没可能。   《芝加哥》将杂志销量从二十二万,拉伸到六十五万,为杂志社带来巨大利益,杂志高层肯定希望能继续跟杨乐怡合作。   《芝加哥》终篇二月中旬交稿,刚进三月,埃莉诺就代表杂志表示希望能和杨乐怡继续合作,问起她新小说的计划。   随着三月刊销量一路走高,埃莉诺也越来越急切,从杨乐怡口中得不到答案,只好找上黛拉,请她帮忙探探口风。   黛拉很理解杨乐怡,她是学生,课程满还要参加社团,事情本来就多,近期还又是买车,又是搬家,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所以虽然盼着她写新小说,但没催过她。   可这都快两个月了,不说动笔,她心里总要有个计划吧?趁着今天上门拜访,黛拉便履行经纪人的职责,问起杨乐怡的计划。   杨乐怡:“……” [54]关于新小说:《芝加哥庄园惨案》完结后,她确实休息得有点久,但杨乐怡觉得这不能怪……   《芝加哥庄园惨案》完结后,她确实休息得有点久,但杨乐怡觉得这不能怪她,因为新学期开始后她更忙了。   除了上学、社团、学拳,这学期基本每两个周末,她都要和辩论社的老成员一起去打一次辩论赛。   有时候赛程安排得密,就每周都要去一次。   可能有些人觉得,辩论嘛,有嘴就行了,参加辩论赛也只周末忙一点。但实际上辩论赛是要有论据的,没有论据支撑,口才再好,也只是空中楼阁,更不用说赢下比赛。   每词辩论赛前,她都要花时间去图书馆查资料、写稿,并和同队的人讨论,完善各自的稿件。   要不是因为忙,也许一月底,她就能完成《芝加哥》。   可就算这样,时间也是她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开学前两个月,她周中都没怎么去练武。只能早上到校,去旁边公园加练一会。   杨乐怡也是人,绷紧弦轮轴转一个多月也是会累的,所以《芝加哥》写完后,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什么都不想写的状态。   唔,可能也跟《芝加哥》连载爆了有关。   房子买了,连载爆了,未来一年没有大的开销,但收入稳了,杨乐怡心头没有压力,自然不那么急着写新小说。   客观上则是近两个月事情也多,除了她个人学业方面的,家里经历了买车、搬家,虽然不用她渐渐操心,可难免要耽误时间。   偶尔她还要社交。   杨乐怡对社交并不热衷,升入高中半年多,她从未参加过学校同学举办的派对。   有时候安吉拉会劝她,说她这样会显得不太合群,并保证有她在,不会有人欺负杨乐怡,想拉她去参加派对。   但杨乐怡没有答应,说实话,她真不觉得一群人凑在一起喝酒聊天,男女看对眼了抱一起啃几口有什么趣味。   她也并不觉得,参加聚会能让她变得合群。   她的族裔,肤色,注定她难以融入白人群体。她也没那么想融入,并不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群体的认可。   至少她不是那样的人,所以她不可能为了融入改变自己。   她相信,喜欢她这个人的,哪怕她表现得不合群,也会愿意和她交朋友。而在不喜欢她的人面前,她表现得再合群,他们也很难真正走近。   在她看来,朋友在精不在多。   目前而言,杨乐怡并不觉得自己孤独,她也有几个谈得来的朋友。   所以虽然不愿意把时间花在那些无用的派对上,但私下她隔三差五还是要和朋友见面,吃吃饭聊聊天的。   行程排得这么满,杨乐怡实在很难抽出时间写作。   但要说杨乐怡一点都没考虑过新小说,也不至于。   喜欢写作的人,脑域大多比较活跃,很难有真正放空的时候,别人以为他们在发呆,实际上他们可能是在脑海中构思新世界。   杨乐怡抽不出空写小说,但构思的时间是能挤出来的。   杨乐怡沉默,主要是因为埃莉诺想继续合作,肯定是盼着她写淘金系列的新故事。   黛拉帮着询问,虽然不一定是支持和《AHMM》合作——如果杨乐怡的小说只是连载爆,黛拉肯定愿意她长期和杂志合作。   《芝加哥》第三期连载的阶梯稿费还没出来,连基础稿费带前两期的上浮稿费,杨乐怡就拿到了一万一千一百美元。   小说出版平装本,如果只是勉强踏入畅销门槛,作者能拿到的稿费也就一万多。   这还是往高了算,要是分成比例不高,作者到手可能不到一万美元。   虽然因为她们合作时,杨乐怡已经和杂志社谈好《芝加哥》的合作,所以她们的合同排除了这部小说的连载收益。   在《芝加哥》的连载上,她赚不到抽成,但后续杨乐怡继续和《AHMM》合作,她肯定是要抽成的。   有钱谁不想赚?何况这不是一笔小钱。   问题在于《伊利湖杀人事件》出版爆了。   这部小说首月销量就有七十三万,按照她们和出版社谈的合同,光这部分销量,杨乐怡就能拿到四万七千四百五十美元的版税。   照现在的趋势,小说销量破百万,三百万,甚至更多,都不是梦。   那小说销量破百万,杨乐怡能拿到多少版税呢?答案是六万五千美元。   如果小说销量能破三百万,杨乐怡至少能拿到十九万五千美元。   《伊利湖》是杨乐怡的第一本小说——虽然之前她写过华文小说,但华文和英文文学圈是两个圈子。   而且《伊利湖》是Y.L.杨这个笔名写的第一本,所以黛拉、埃莉诺,包括其他英文文学圈的人,都会把它当成杨乐怡的首作。   第一部出版的小说,又是通俗文学只能出平装本,版税谈不上来很正常。   但有这样的成绩,后面再出版,杨乐怡是很有可能拿到百分十五版税的。至少贝尔蒙特,愿意给她这个比例。   如果《芝加哥》也有《伊利湖》的成绩,杨乐怡能拿到的肯定更多。   黛拉不免会想,如果《伊利湖》和《芝加哥》没有在杂志上连载过呢?出版成绩会不会更好?   是,没有连载成绩,《伊利湖》在谈出版时,杨乐怡不可能谈下阶梯版税。就算是新人版税,给她的可能也是最低档。   出版社也不会拨出一笔宣传费用,女性侦探小说,一直都不被看好,何况杨乐怡只是个孩子,还是个华人。   没有前期宣传,《伊利湖》不可能上市即爆,运气好也许能冲出来,运气不好,也许只能潦草收场。   可淘金系列已经火了啊,后面杨乐怡再写小说,就算没有在杂志连载,不管是版税还是宣传待遇都不会差。   甚至因为没有在杂志连载过,出版社会更重视。   出版社就是这样,他们既对连载大爆的小说趋之若鹜,又希望自己是慧眼识珠的那个人,签下的出版小说都是原创首发。   于是很矛盾的,他们会为了签下连载大爆的作品,给出更好的待遇。又会在连载过但没爆的小说,和没有发表过的小说中,优先选择后者。   小说发布前,谁也不确定小说能爆,这就导致许多作家为了出版,放弃杂志连载这条路。   从读者层面来说,如果他们在杂志上看过小说,后期出单行本,除了特别喜欢,否则他们购买出版的意愿不会太强烈。   如此难免会影响到单行本上市后的销量。   而杂志给的稿费再高,和单行本上市后大爆带来的收益比起来,不过九牛一毛。   所以大多数作家经纪人,在手下作者火了后,都不会建议他们继续跟杂志合作,而更愿意他们完全走出版路线。   在这方面,黛拉不能免俗,所以她虽然是通过提起埃莉诺,挑起这个话题,但不一定是真心希望能继续合作。   但在新小说的题材上,她应该和埃莉诺一致,希望杨乐怡继续写淘金系列。   可偏偏,杨乐怡不想写淘金系列。   不是说以后都不写了,这个系列原定五六个故事,她肯定会写完。但短时间内,至少接下来这本小说,她想写其他题材缓一缓。   没错,就是缓一缓。   杨乐怡前世也写过侦探题材的小说,连载周期长达半年,字数过百万,对她来说毫无压力。   所以在做淘金系列大纲时,她雄赳赳气昂昂,觉得写个二三十万词毫无压力。   换成华人,二三十万词也就五六十万字嘛。   日更三千,三四个月也能写完了。   她原本打算,只要淘金系列能出成绩,都不用像现在这样大爆,能稳定连载,她就能毫不停歇地把这个系列写完。   但写完第一个故事,杨乐怡觉得好累啊,正好当时她答应吴文轩写一本华文小说,《伊利湖》完结后她就去写《林少英》了。   《林少英》这个故事,整体虽然偏沉重,但可能是映射了唐人街的现状,杨乐怡表达欲很强,写得也很快。   二十万字,一个暑假就写完了。   写的过程也很舒服,虽然写刀子时她也会难过,但整个过程她是轻松的,写完后一点都不累。   于是《林少英》写完不久,新学期开学,杨乐怡便马不停蹄开始筹备《芝加哥庄园惨案》。   但可能是写这个故事时弦绷太紧,写完后杨乐怡觉得比写《伊利湖》更累,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芝加哥》完结后,杨乐怡考虑过原因。   是她没有灵感,江郎才尽了吗?   思考完,杨乐怡觉得不是,其实后续几个故事都在她脑海里,大致背景,剧情,她都有,就是不想写。   至于原因,跟她的写法有点关系。   虽然前世是网络写手,但杨乐怡不得不承认,网络小说相对快餐。   写网络小说,最重要的不是文笔,也不是剧情逻辑,而是要爽,要读者阅读起来觉得轻松。   那有没有文笔好剧情佳逻辑强的作者呢?当然有,但看多了就知道,这类作者的成绩,往往不如那些被大肆吐槽小学生文笔的作者。   杨乐怡写小说,剧情逻辑不错,但比不上最顶尖的那一拨。她写的小说阅读起来不算憋屈,但又达不到爽的标准。   这让她显得有点中庸,有死忠粉,但不多。能卖影视,但又做不到本本影视。   为了改变职业困境,杨乐怡一直在寻求改变,试图让自己变得商业一点。   在这方面,她做的不错,虽然后期总被人吐槽小说越来越商业化,但好歹没被时代浪潮抛下。   而许多文豪类小说,不论时代背景,似乎只要将网络时代流行的新梗搬过去,就能掀起风潮。   但杨乐怡不敢这么笃定,所以这辈子投稿前,她延续了前世的习惯。   写《阿珍的故事》时,杨乐怡阅读了大量当前相对热门的华文报刊,知道武侠小说竞争激烈,诗歌散文她很难靠文笔取胜,才选择写老移民的故事。   她太穷了,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试错,必须一击即中。   拿到《阿珍的故事》的稿费,杨乐怡的经济状况好了点,所以能大胆决定写英文小说。   虽然是大胆的决定,但杨乐怡没有直接冲,依然翻阅了许多文学杂志,选中推理悬疑,再针对性看这类杂志,才开始构思淘金系列。   杨乐怡没有看过美国的网络小说,西方名著倒是看了不少,按照现在的分类,她看过的那些应该属于严肃文学。   和严肃文学比起来,通俗小说用词相对来说没那么讲究。   但也只是相对,在描写一件物品时,通俗小说作家依然习惯强调产地、年份等,就像网络时代的古言小说喜欢强调物品材质做工。   此外东西方思维差异很大,原身虽然生活在美国,但依然是东方华人思维。   杨乐怡想要写出成绩,必须克服这一问题。   为此有一段时间,一有空她就去白人多的地方,观察那些人走路的姿态,说话的习惯。故事里出场的人物人设也写了许多,每一个人面对不同情况,会有什么反应,她都推敲许久才定下来。   还有就是现在的推理悬疑小说都很追求刺激,故事节奏要快,反转要多,氛围要烘托出紧张感。   哦,因为是长篇拆成短篇连载,每个篇章结尾既要有收尾,又要有悬念。   以上种种,让杨乐怡写淘金系列时,远比前世写侦探小说更吃力。每次写完都觉得很累,需要写写其他故事缓一缓。   虽然《芝加哥庄园惨案》完结后,杨乐怡休息了快两个月,但她仍觉得不够。   杨乐怡说:“短时间内,我应该不会再写淘金系列。”   黛拉有点失望,但只有一点。   她当然希望杨乐怡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但从杨乐怡的状态,黛拉也能看出写《芝加哥》时她很累,这几个月问起新小说,她也总是避而不答。   问出这个问题前,黛拉其实做好了杨乐怡短期内不写新小说的准备。   而几个月,她是等得起的。   许多成名的作家,别说一年两部,两年能写一部小说都算高产的。   过去一年里,光英文小说杨乐怡就写了两部,已经算得上劳模。真把人耗空了,以后什么都写不出来,得不偿失。   何况杨乐怡说的是不写淘金系列,没说不写别的。   只要手下作者能保持创作热情,黛拉就觉得问题不大。   想到杨乐怡之前总是一本华文小说,再一本英文小说穿插着来,黛拉问道:“那接下来是准备写华文小说吗?”   “不是。”   黛拉彻底放心了,她只签了杨乐怡的英文小说代理,华文小说不归她管,她也拿不到抽成。   当然,如果小说成绩不错,题材也合适,杨乐怡愿意开放翻译成英文版,并谈成出版,她就能拿到抽成了。   但东方背景的小说相对小众,就算能出版,成绩也不会好,所以她更希望杨乐怡能一直写英文小说。   最后一丝顾虑消失,黛拉问道:“你打算写什么?新的侦探系列吗?”   杨乐怡再次摇头:“不是推理悬疑题材。”   黛拉一怔,很快想起来。   哦对,杨乐怡会选择跟她合作,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她属于通吃类型经纪人。她手下的作者,写什么题材的都有。   如果杨乐怡想深耕推理悬疑,就算出于签约条款方面的考虑,也有许多比她更好的选择。   但作家不像经纪人,后者只要有足够的人脉,就算通吃也能将手下作者推销出去。而作家,什么题材都涉猎,很容易写什么题材的小说都成绩平平。   所以通吃型作者,比经纪人更罕见。   淘金系列成绩很好,作为经纪人,黛拉更希望杨乐怡在这个题材深耕。地位稳固后,再去写其他题材试水,这样就算扑了,也不会影响她下一本推理悬疑小说。   担心杨乐怡想的没那么长远,黛拉分析利弊说:“如果你现在去写其他题材,成绩好自然好说,但如果不好,后续再写淘金系列,可能不好谈条件。”   “你认为,如果接下来继续写淘金系列,我能拿到超过百分之十五的版税吗?”   “呃……”   黛拉被问住,犹豫了下说:“如果签平装出版,百分之十五已经到顶,就算是最当红的作家,最多也只能和出版社谈阶梯版税,封顶百分之十七点五。但你目前达不到这程度……很抱歉,我认为没有可能。”   精装出版的版税会高一些,最当红的作家能谈到百分之二十,但这样的作家屈指可数。   杨乐怡作为通俗小说作家,就算《伊利湖》和《芝加哥》接连成为超级爆款,有出版社愿意和她谈精装出版,也不会开这么高的版税。   事实上,黛拉认为,杨乐怡的首本精装小说,连百分十五的版税都很难谈到。   担心打击到杨乐怡,黛拉说得很委婉。   杨乐怡觉得,其实黛拉不必这么委婉,她早就知道出版圈“阶级分明”,如果说现实题材作家处于金字塔顶端,写通俗小说的就处于底层。   底层当然可以往上爬,但过程会很艰难。   她确实想出精装本,但没什么执念,在她看来,精装本平装本都是出版书。能将脑海里构思的故事写出来,印成铅字,让更多人看到,她已经很满足。   虽然有时候,她也会眼馋精装本的版税,但现在,平装本已经带给她可以说“巨大”的财富。   她心中念想更淡。   她耸了耸肩,问:“那如果我写其他题材成绩不好,后面再出淘金系列平装本,阶梯版税最高能谈到百分之十五吗?”   “当然能。”黛拉回答得毫不犹豫。   杨乐怡说:“那就是了,我继续写淘金系列,最高也只能拿百分之十五。写其他题材扑了,再来写它,还是有机会拿百分之十五,我为什么不赌一把呢?说不定,我的新小说成绩也不错呢?”   是,也许赌输了,后面再写淘金系列也成绩平平,她拿不到百分之十五的版税。   可有《伊利湖》和《芝加哥》这两个爆款,就够她吃半辈子了,如果未来她没有学坏,不大肆挥霍,吃一辈子都够。   但如果她日后能起来,哪怕消沉几年,归来也才二十多。   她有足够的财力,也有足够的时间去赌这一把,就算结果是满盘皆输。   黛拉不得不承认,杨乐怡比她以为的还要果敢与理智。   是,写作是感性的。   许多写出惊才绝艳作品的作家,敏感又脆弱,太理智的人,往往无法攀上顶峰。   但太敏感的人,又往往走不远,他们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再也写不出好作品,甚至为此崩溃。   而理智又坚韧的人,哪怕作品的文学价值没那么高,也没那么容易出爆款,但往往能在创作这条路上走得更久,也更稳。   何况,就天分而言,杨乐怡并不差。   如果她想和杨乐怡长久合作下去,看着她爬上高峰,为什么不宽容一些,陪着她赌这一次呢?   黛拉笑道:“好,写你想写的吧,但新小说你打算些什么题材,可以提前透露吗?”   “当然可以。”杨乐怡也笑,回答说,“是医疗题材。”   “医疗题材?”   黛拉不由诧异,“这种题材专业性强,可不好写,还是说你只是以医院为背景,写爱情故事?在学校有和男同学约会吗?”   和黛拉合作以来,她给杨乐怡的印象都是温和的长辈,可靠的合作方,突然八卦起来,让杨乐怡有点惊讶。   但她没觉得不好意思,坦然说道:“没有。”   黛拉怜爱地看着杨乐怡,明白她眼神的意思,杨乐怡抖了下说:“别这么看着我,比起和幼稚鬼约会,我更愿意把时间花在写作上,不仅能带来成就感,还能带来实实在在的金钱。”   “好吧。”   黛拉想,是她忘记了,杨乐怡不是普通孩子,超乎年龄的成熟,可能确实会让她对跟人恋爱约会不那么感冒。   话题绕回来,杨乐怡说:“医院不是背景,治病救人是主线,如果这个故事成绩好,能写成系列小说,可能会有爱情,但在我目前的设想里,没有这部分内容。”   黛拉眼睛一亮:“是严肃写实向?”   虽然爱情故事受众更广,对专业要求也没那么高,写得好说不定能再出个百万爆款。而严肃写实向容易吃力不讨好,销量惨淡收场。   但黛拉依然更愿意杨乐怡写后者。   原因很简单,虽然爱情故事并不都会被归类到通俗小说里,能写出人性、阶层、时代焦虑的,通常会被归类到严肃文学,可以出版精装本,上书店,有机会拿奖。   但如果是以医院为背景的爱情故事,百分之九十九会被归类为通俗小说,只能出平装本,在报摊药店售卖,与奖项无缘。   可如果是严肃写实类,情况又不一样了,哪怕背景是医院,也属于现实题材,是主流文学作品。   这类题材写起来虽然有难度,但写好了,就算不能拿奖,对提升作家地位也很有帮助。   杨乐怡有爆款系列,现在写一本严肃小说正好。   不论写得怎么样,她都可以动用人脉把这本小说推销出去,上市后成绩好当然是锦上添花。   扑街了也不用怕,严肃题材本来就难爆。   还可以找找关系,看能不能跟读书俱乐部合作,争取卖个几千本,就算不火,也能拿得出手。   要是脸皮厚点,再买点书评吹一吹,运作一个小众奖项,她在业内的地位能跟坐飞机一样往上升。   以后就算写通俗小说,也能从精装本出起,并谈到比一般有超级爆款的通俗小说家更好的价格。   杨乐怡不知道黛拉心里的盘算,但看她两眼发光,猜到她肯定误会了,说道:“风格偏写实,但应该不是严肃题材,按现在的分类,应该属于科幻?”   黛拉怀疑杨乐怡在逗自己:“写实风格,但科幻?”   “主角活到了暮年,但死后回到了她刚进医院的青年时期,”杨乐怡说,“我想写她运用未来掌握的医术,治病救人,弥补遗憾。”   “……”   黛拉喝下一大口咖啡,放下杯子问:“你这个故事的背景是什么时候?”   “现在。”   黛拉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我承认,你这个故事很吸引人,但主角既然是从未来回来,肯定要会未来的医术,否则没必要做这样的设定。而医疗题材,非专业人士,想写得看起来专业都不容易,何况还是你这个设定,哪怕是医学专业出身,我想都很难写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杨乐怡点头表示同意,却一意孤行道:“是这样没错,但我有信心写好这个故事。”   “杨,我不明白……”   黛拉止住声音,思考着措辞,再次开口时改了主意,不再试图和杨乐怡争论,而向她描绘起自己原本的打算。   杨乐怡却没有被打动,只问:“黛拉小姐,你认为会有组委会,愿意将奖项颁给一个华裔吗?”   不等黛拉回答,杨乐怡便继续说:“是,也许有野鸡奖项,愿意把奖给我,但这样的奖,拿了有用吗?”   黛拉沉默。   过了近半分钟才说:“总会有一点作用。”   “可我从你的话里听出了不确定。”杨乐怡说,“黛拉小姐,我愿意为了让更多人看到,并喜欢我的故事,去做出改变,但我不想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奖项,去更改故事的核心设定。”   “杨……”   杨乐怡伸手打断:“不瞒您说,我也从来没在乎过业内地位,一本小说是能出精装本还是平装本,对我来说也没有差别,我只是想写故事。”   说到这里,杨乐怡露出笑容,“当然,写出喜欢的故事时,能顺便赚点钱,就再好不过了。”   黛拉并不完全赞同杨乐怡的观点,但也知道杨乐怡这么想称得上清醒,她们想法有差异,可能是年龄不同。   杨乐怡再成熟,也只是个孩子,所以她很纯粹。   而她自己,身在圈中,难免追名逐利。   可说到底,这是杨乐怡的未来,她只是个辅助者,她应该尊重杨乐怡的意见。   黛拉发出长长的叹息,终于妥协:“好吧,祝你的新小说一切顺利。” [55]百万销量:结束和杨乐怡的会面后,黛拉没有急着联系埃莉诺,直到后者等不住约她见……   结束和杨乐怡的会面后,黛拉没有急着联系埃莉诺,直到后者等不住约她见面旁敲侧击,才开口道:“杨近期不会写淘金系列。”   埃莉诺并不迟钝,也早有感觉,这会只是最后一只靴子落地。   她追问道:“杨是准备写华文小说吗?她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写淘金系列?”   “是英文小说,但是其他题材,具体我不能向你透露。”黛拉说道,“至于淘金系列,要等写完这本小说再看。”   “哦。”埃莉诺若有所思,“下半年能动笔吗?”   “现在不确定,你知道的,杨上高中了,她对未来很有计划,需要把更多精力放在学业上,写作速度不会太快。”未来的事,黛拉也说不准,自然不会把话说死。   失望是肯定的,但埃莉诺没有表现出来,笑着说:“理解,杨确实很努力,我也希望她能有更好的未来。不管她什么时候写新小说,我们《AHMM》总是愿意把版面留给她的,你看,我们要不要现在把合同定下来?”   “合同暂时不用着急。”   黛拉微笑着说,“你见过的作家不比我少,应该清楚,再稳定的作家,也有找不到灵感的时候。谁也没办法保证,写完新小说后,杨能不能找到感觉继续写淘金系列,急着签约,对杨,对你们杂志都未必是好事。”   对杂志当然不是坏事,杨乐怡写得出来,杂志能多一部有可能拉升销量的连载小说。杨乐怡写不出来,到期交不了稿,杂志也能赚一笔违约金。   他们怎么都不亏。   但埃莉诺不可能直接把这话说出口,只能说可以签没有时间限制的意向约。   这样的合约对交稿时间没有限制,只会限制一点,那就是杨乐怡写出淘金系列续篇后,只能先在《AHMM》连载。   换杂志,先出版,都算违约。   显然,黛拉不可能答应签这样的合同。   她不是非要杨乐怡新小说写出来后直接签出版,如果杨乐怡想先在杂志连载,她不会反对。   但她不会现在就把后路给断了,让杨乐怡后续只能走连载再出版路线。   是,杂志想要杨乐怡签这样的合约,钱肯定不会少。   可杂志能给多少钱?能有超级爆款的出版版税高吗?   再次被四两拨千斤地拒绝,埃莉诺脸上没有恼怒,又不是没机会再合作,何必早早把关系搞僵。   就算到最后,黛拉依然代表杨乐怡拒绝了合作,和她们保持良好的关系,对她的个人发展也不是坏处。   两人和和气气喝完咖啡,又和和气气道别。   回去以后,埃莉诺给杨乐怡打了个电话,聊起今天和黛拉喝咖啡的事,表示自己能理解她的选择,并期待再次合作。   又问杨乐怡哪天有空,她搬家后,自己还没登门拜访。   杨乐怡也愿意和埃莉诺维持关系,虽然刚开始,她们的往来主要依靠利益,但时间长了,也掺了几分私人感情。   她是愿意和埃莉诺当朋友的。   杨乐怡说随时欢迎她到家里吃晚饭,两人很快在电话里定下时间。   和东方习惯起早登门不同,西方人更习惯下午或者晚上登门拜访,且如果是下午来,通常是非正式见面,可能晚饭前就会离开。   最主流也相对正式的拜访,通常是傍晚到来,正好一起吃顿晚饭。   埃莉诺没有空着手来,送了个摆件,不算很贵,但造型别致,很适合家里的装修。   晚饭氛围也不错,埃莉诺偶尔也会吃中餐,虽然是改良版的,但陈阿莲是粤省人,口味本就清淡,又在纽约生活这么多年,双方口味相差不大。   陈阿莲口语不好,很少说话,杨宝怡话却不少,淘金系列的读者信一直都是她在整理,和埃莉诺也能聊到一起去。   最终这次拜访愉快收尾。   结束后没几天,杨乐怡就收到了《AHMM》寄来的支票。   《AHMM》三月刊销量冲到了六十五万,按照合同,这一期的稿子,杨乐怡总共能拿到五千八百美元左右的稿费。   一千五百美元基础稿费,早在杨乐怡交稿不久,就以支票方式寄给她了。这次杨乐怡收到的,是四千三百美元阶梯稿费。   近几个月,杨乐怡有几笔大的开支。   捐给陈师傅拳馆的器械是一笔,买车是第二笔,这个月搬家前后的各项开支拢在一起是第三笔。   报税缴税则是第四笔,这笔开销也是最大的,加起来有两千多美元。   四笔钱一出,杨乐怡的存折也空了,让她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如今四千三入账,她终于踏实了。   可惜《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出版版税短时间内结不了。   这时候的出版行业,普遍是一年结算一次,一线巨头合作的头部作家,周期可以谈到半年一次,但底层也是一年。   二线及以下出版社反而没这优待,都是一年结算一次。   杨乐怡签约时,贝尔蒙特处于低谷期,劳伦斯更指着这个项目翻身,再加上小说连载火爆,黛拉也给力,帮她谈到了半年结的待遇。   但这个半年结,不是后世出版常见的小说上市半年后结算,而是分上下两个半年,统一结算。   上半年周期通常是九月左右对账打款,而六月三十号之前出版的小说,都能在九月份收到对账单,并在核对确认后收到上半年的版税。   下半年的对账打款时间则是次年三月。   也就是说,之后每年的九月和三月,杨乐怡都能各收到一笔贝尔蒙特的支付的版税,如果小说能一直加印卖几年的话。   《伊利湖》三月上市,所以今年九月,她就能收到第一笔版税。   唔,还有五个月。   时间有点长,但杨乐怡想,她可以现在开始考虑去哪里买房了。   法拉盛?唐人街?   也许可以都买,毕竟第一个月的版税就有四万七千多,虽然黛拉要抽成,还要交税,但到手总有三万多。   接下来三个月销量只要下滑别太快,法拉盛的独栋,唐人街的公寓,全部包圆,杨乐怡认为是可以的。   或者直接冲地皮?   不知道华人能不能直接买地皮,以及未成年买地皮,能不能和买房一样,通过监护人持有的方式保存财产。   或许可以找林律师问一问。   ……   四月中旬,杨乐怡一家在如意馆请客。   本来只准备请两桌,但真到打电话的时候,她们发现光公同个公寓楼住了几年的邻居就能坐一桌。   这两年杨乐怡写小说,认识了不少人,虽然通常来说,搬家不会考虑未成年孩子的人际往来,但她是家里的经济支柱,不能把她当成普通孩子,她认识的人自然都要请。   于是林律师、吴文轩,林静娴一家,还有伍师傅等伍氏洪拳馆,以及包括陈师傅在内陈玉珍的人,又能坐两桌不止。   再就是陈阿莲的工友,也能坐差不多一桌。   最后是同乡会的人,除了陈福生,她们没有特别邀请哪一个,只跟负责这一块的人说了声。   唐人街里但凡婚丧嫁娶,同乡会都会安排人上门,只是上门的人什么级别,要看婚丧嫁娶的人家条件如何。   要是开武馆、做生意的,可能会有级别比较高的人来。如果是底层普通人,来的也可能是基层职员。   当初杨志明去世,葬礼来的人职位不低,但那是他因为意外去世,留下孤儿寡母揭不开锅,需要同乡会出面主持大局。   最终在同乡会的支持下,餐厅老板象征性赔了点钱,同乡也捐了点款,一家子才安稳度过去。   一般情况下,普通人家就算是葬礼,同乡会职位高的人也不会来参加,何况只是搬家宴请。   这样的宴请,基层职员也不一定会过来。   杨乐怡母女都没抱有什么期待,邀请同乡会不过是按规矩办事。特别邀请陈福生,也是因为他和杨志明父母有交情。   不过功利来说,陈福生在唐人街有威望,又在同乡会当顾问,和他维持关系,肯定没坏处。   这也是杨乐怡母女决定特别邀请他的原因之一。   作为一个有地位的人,陈福生自然不是什么邀请都会去。   他是和杨志明父母有交情,可杨志明都去世快两年了,他再看人情,也不至于杨家一请客就过来。   至少,如果她们是从唐人街的一个蜗居公寓,搬到另一个蜗居公寓,宴请这天他肯定不会来。   可她们是在法拉盛买的合作公寓。   杨志明活着的时候,十几年,他们一家一直蜗居在唐人街的出租公寓里。他去世不到两年,母女三个就能在法拉盛买房,哪怕只是付个首付,也可以看出这母女三个有能耐。   也许,是杨乐怡有能耐。   但这样更能证明,杨家不会就此沉寂下去,甚至会越来越好。   杨乐怡学习也好,进了布朗克斯科学高中,说不定能成为唐人街第一个名校大学生。   最后,则是因为杨乐怡在接受采访时,提了陈福生一嘴。   报道刊登出来,陈福生就一个感受,杨家这闺女有能耐,说过的话还真做到了。   虽然没多久他就回过味来,发现自己被拖下水了,心里很有些恼怒,但事情最终的走向是好的。   尽管拳馆的师傅和学员的实际关系,和传统师徒一样,师傅有足够的权威,徒弟不能认多个师傅,   但拳馆本质上是一门生意。   所以当陈玉珍洪拳馆开起来,想报名的人快把拳馆门槛挤破,许多收不到学生的小拳馆都动了心思。   虽然那些没有女师傅的小拳馆,放开性别限制后,依然收不到徒弟。但也有拳馆师傅的妻子和陈师傅一样,也会拳法。   看到陈师傅的成功,这些拳馆的师傅,也让妻子出来收徒,还没有年龄限制,吸引不少没有家庭负担,收入又不错的年轻女工报名。   原本生意惨淡的拳馆,生意一下子红火起来。   其他拳馆看到,能找得到女性拳师的当然有样学样,短短几个月,唐人街收女徒的拳馆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到四月,一些大拳馆态度也有松动。   那些存在了几十年的老规矩,渐渐被人抛到脑后。那些原本高喊着“你们这是坏了规矩”的人,也渐渐没了声音。   也许,他们会在家里感叹几声“世风日下”,可出了家门,只要不是脑子有坑,是万万不敢再跟大势作对。   如此一来,熬过争议阶段,陈福生的名声又好了起来。   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女儿,有孙女外孙女的,见到他都要说夸他开明呢。   回望过去这一年多时间里,唐人街的改变,陈福生彻底信了杨乐怡的话,他帮她那一次,说不定真能在这段历史上留下名字。   就冲这一点,哪怕杨乐怡没考进布朗克斯,不是肉眼可见的有出息,他也愿意跟她来往。   不止陈福生,同乡会的高层也因为报道的事注意到了杨乐怡,再一打听,发现这是个能耐人。   于是这天同乡会来的人虽然没到会长副会长那级别,但在内部地位也举足轻重。   半个月过去,杨家那些邻居虽然都消化了她家买房带来的冲击,大多数也已经认清现实,但这天来吃席的人中,依然有人心存不甘。   直到上了二楼,看到陈福生和同乡会来的人,才彻底意识到,杨家真的不一样了。   陈福生也就算了,和杨家人认识久了都知道,他和杨乐怡爷爷是老交情。可另一位,他们家里办酒可请不来人。   更不用说林永年、林静娴父亲,伍师傅和陈师傅,都是唐人街很体面的人。还有吴文轩,他个人虽然没什么名气,但一提《华侨文阵》,大家都知道。   他们能来参加杨家的搬家宴,可见和杨家关系不错。   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杨家来往的人,早和他们不在一个层次。   为什么呢?   杨乐怡母女,是从哪认识的这些人?   林静娴父亲他们是知道的,女儿和杨乐怡小学同班,高中又进了一个学校。伍师傅陈师傅,是杨乐怡学拳认识的。   其他人呢?   他们竖着耳朵听,知道了都是杨乐怡写小说认识的。   他们不解。   吴文轩是写小说认识的,他们能理解,他是杂志编辑嘛,也许杨乐怡是他手下作者。可林永年呢?她一个写小说的,还要雇佣律师?   再听一会,他们发现还真要。   不由在心里敲起算盘,写小说这么挣钱,他们家孩子能不能也写?   是,他们孩子没杨乐怡聪明,但万一孩子在这方面有天分呢?回去必须试一试。   杨乐怡不知道这些人心里的想法,但能感觉到,一顿饭结束后,有些人对她和陈阿莲态度不同了。   多了郑重,也有几分讨好,他们终于不再居高临下。   其实杨乐怡并不在乎他们对她的态度,但她很清楚,被人惧怕仰望,比被人俯视轻慢更好。   因为拜高踩低是人的本性,不是说每个人都会这样,但许多人,在欺负比他们弱的人时不会犹豫,更不会有负罪感。   甚至很多时候,他们不觉得自己在欺负人。   他们不过是把听到的谣言转述出去,怎么能算欺负人呢?   是,他们添油加醋了,可那是因为他们记性不好,说的时候没注意秃噜嘴了,不是有意的呀。   杨乐怡穿来后,很长一段时间,家庭就处于这样的困境中。   现在,她们终于走出来了。   搬家宴圆满结束,回去后陈阿莲算算钱,发现她们还赚了。   如意馆不便宜,一桌酒要二十多,她们订了六桌,光酒席就花了一百三四,加上酒水,总开销一百六七。   但搬家宴是有礼金收的,她们请的都是来往比较多的人,单人礼金都在五到十美元间,如果是夫妻或者一家子来,礼金都在十美元以上。   像林永年、吴文轩这样和杨乐怡有合作的,礼金给得更高,包十八或者二十八。   最后加出来,她们收了近四百美元的礼金。   酒席钱是杨乐怡出的——理论上这钱应该陈阿莲给,但买完房又过年,她手头没多少存款。   她还要承担生活开支,和公寓的管理费,后一笔钱杨乐怡提出她给,但陈阿莲不同意。   本身买房就是杨乐怡出大头,管理费怎么能还由她出?   杨乐怡无奈,就说办酒费用她来出,陈阿莲不想同意,但她手头确实有点紧,拿不出办酒的钱。   她倒是愿意找杨乐怡借,等后面工资发下来慢慢还,可杨乐怡一听就要翻脸,只好算了。   好在就算刨去杨乐怡请的宾客给的礼金,入账也能覆盖开支,再小赚一点。   杨乐怡不是很在意这几百美元归谁,但望着陈阿莲殷殷的目光,收了钱。反正如果陈阿莲手头的钱不够用,她还是会拿钱出来贴补家里。   将钱锁进抽屉,杨乐怡躺到床上,回想着酒席期间和林永年的谈话。   和买房一样,《民权法案》颁布后,华人可以自由购买地皮。   虽然每个州的情况不一样,买地皮和买房一样,也会遇到隐形歧视。但只要她有钱,也想买,总能买到合适的地皮。   未成年购买地皮,也和买房一样,可以通过监护人代持的方式保证财产安全。   也可以信托代持,但比较麻烦。   而且信托代持有两种方式,一是私人信托,也就是找亲友当信托人,这种方式对杨乐怡来说还不如让陈阿莲代持。   还有一种是找金融信托公司,但专业机构门槛高,不一定看得上她这几万十几万美元。专业信托管理费也高,穷人付不起。   监护人代持,对目前的杨乐怡来说是性价比最高,也最靠得住的。   不过地皮找谁买是个问题。   也许可以问一问方秀英,她做房产中介,说不定有这方面人脉。   还可以找黛拉,她人脉广,也有社会地位,就算之前不认识买卖地皮的中介,想认识也不难。   盘算完,杨乐怡眼皮渐渐沉重。   她睡着了。   ……   四月上半个月,《伊利湖杀人事件》的销量冲得没有三月下旬快,但和大多数平装本小说比起来,它的销售依然火爆。   杨家搬家宴结束没两天,杨乐怡就接到黛拉的电话,《伊利湖》销量破百万了。   还不是刚好卡在百万线上——如今都是线下销售,无法做到实时监控,一线出版公司,也只能做到三四天统计一次数据。   像贝尔蒙特这种二线出版社,都是一周统计一次数据。   虽然知道小说销量破百万在即,但种种限制,他们依然是新一周开工,才拿到上一周的数据。   统计后,前两周销量加起来有三十五万。   算上首月销量,《伊利湖》上市一个半月的总销量是一百零八万。   当然,早在三月底,出版社就通知各渠道商,让终端销售点将宣传语换成“上市一个半月,销量超百万悬疑大作”。   虽然算最终销量,都是按实际销售来,但在前期吹的时候,出版社经常拿出货量吹。   引人入场嘛,怎么吹都不为过,何况吹出货量也不算虚假宣传。   月初从黛拉口中得知新换的宣传语,杨乐怡是真有点控制不住脚趾。   百万销量是虚的也就算了,悬疑大作……只是听,杨乐怡都能用脚趾抠出一座城堡。   如今杨乐怡依然不好意思这么吹自己的小说,但百万销量总算成真了。   而黛拉打电话给杨乐怡,不仅是为了告诉她这一件事,还有别的:“贝尔蒙特和西部的渠道商已经谈成合作,从下周开始,《伊利湖》会在西海岸铺货,下旬销量应该能更高。”   这事黛拉之前就提过,合作谈成,杨乐怡不算意外,只有点惊讶速度,她以为要谈上三五个月呢。   黛拉闻言笑出声:“能赚钱的事,渠道商比我们更急。”   “确实。”   “本来预测四月销量会下滑,能有六十万已经不错,现在看,销量破百万也不是没可能。”   小说出版就是这样,除非题材小众但质量好,刚开始卖得一般,靠口碑取胜,销量才有可能一路走高。   《伊利湖》质量不差,但题材不算小众,上市即爆火,次月很难维持销量,往下走是正常的。   可这不代表小说质量不好,下滑幅度不大,足以证明潜力。所以就算没有和美西渠道商达成合作,出版社和黛拉都对这部小说抱有很高期待。   哦对,如果没有达成合作,《伊利湖》就会只在美东销售。   虽然这样不代表西海岸买不到,总会有脑筋灵活的商人,将货从美东运到美西,进行溢价销售。   但这样带来的销量,肯定无法与打通渠道比。   考虑这一因素,《伊利湖》目前的成绩也是破纪录的。   所以到了这个月,不用贝尔蒙特帮忙吹,业内都已经清晰地认识到,《伊利湖》会成为新的超级爆款。   联系黛拉,想要争取《芝加哥庄园惨案》的出版社也越来越多。   规模小,开的条件也一般的出版社,黛拉只简单跟杨乐怡提了一嘴,重点说的还是一线出版巨头。   “矮脚鸡和袖珍图书都有人联系我,前者开出百分之十二的版税,但许诺如果总销量超过三百万,可以商量后续出精装本……”   杨乐怡问:“只是商量?”   “只是商量。”黛拉回答。   杨乐怡轻笑一声,想联系黛拉的人也真是够傲慢的,哪怕是画饼,也不愿意画得更诱人。你好歹把“商量”去掉啊,也许她愿意和他们谈一谈,能不能把条款写进合同里。   “袖珍图书愿意给百分之十三的版税,同时表示,只要能合作,《芝加哥》会是他们出版社下半年的重点项目。”   杨乐怡反问:“会有出版公司不把《芝加哥》当成重点项目来做吗?”   黛拉笑出声:“你说得对,有《伊利湖》的成绩在,只要你点头,没有出版社会不重视《芝加哥》。不过我看袖珍图书的意思,版税上还有商量的空间。”   “矮脚鸡呢?”   “很难。”黛拉回答完话音一转,“但形势随时在变,《伊利湖》的成绩肉眼可见,一百万的时候他们态度傲慢,到了三百万,五百万,他们总会有松动。”   鉴于出版社已经吹到一百五十万,杨乐怡觉得黛拉说的三百万可能不远了。   她说:“那就再等等吧。”   “好。”   ……   如预测的一样,《伊利湖》四月销量果然新高,单月突破了一百万,上市后的总销量也突破了一百八十万。   当然,对外出版社已经吹到两百五十万。   虽然业内都知道这个数字是虚的,可就算砍半,《伊利湖》的销量也肯定过百万了。   上市两个月,销量就过百万,就算是出版巨头也忍不住心动。   进入五月,袖珍图书和矮脚鸡不约而同提高了给杨乐怡的待遇,尤其是后者,态度殷勤许多,再不见之前的傲慢。   随着《伊利湖》销量节节攀升,《AHMM》四月刊销量再创新高,冲上了七十五万。   因为第四期结尾卡得好,杂志上市,读者信便翻倍寄往杂志社。将在五月刊上连载的大结局,更是受到了空前的关注。   在这期间,杂志社将五月发行量一路上调,最终确定为八十万。   杂志上市第一周,销量就突破了五十万。   虽然其中有超过二十万册是读者预订的,实际销量只有二十五万多点,但这数据也是新高。   杂志社一片欢欣,高层不由展望百万销量。   对大众杂志来说,月销百万不算差,但也算不上特别好,最热门的《电视指南》,单期销量都能有上千万。   要知道,《电视指南》可是周刊。   但对推理悬疑杂志来说,百万销量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如果五月刊销量能突破百万,他们相信,未来十年,都不可能有推理悬疑类杂志打破这个记录。   哦不对,如果淘金系列续篇能继续在他们杂志连载,还是有可能的。   但很可惜,杂志高层没有如愿,《AHMM》五月刊当月的销量落点是八十八万。不过这期杂志和其他期不同,新刊上市后它没有立刻滞销,一直到印刷的九十万册全部卖完。   因此,说它销量破了九十万也没问题。   虽然没有达到期待,但《AHMM》高层心里没多少失望,毕竟这也是一个破纪录的数字。   何况《芝加哥》连载期间,他们杂志不仅收入翻了数倍,业内地位也蹭蹭往上蹿,如今已经稳坐推理悬疑第一大刊的宝座。   地位飞升的还有杨乐怡,虽然在那些出版巨头眼里,她依然比不上当红的严肃文学作家,但在通俗作家中,她无疑是目前最红的。   杨乐怡不混圈,可看到那些出版公司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好,心情也是很舒爽的。   不过最让她高兴的,还是四月五月两期连载的阶梯稿费到账后,她的存款又够买一套房了。 [56]《林少英》转载:发现存款够买房后,杨乐怡没有直接下手。因为她手头的存款不到……   发现存款够买房后,杨乐怡没有直接下手。   因为她手头的存款不到两万,买的话几乎只能考虑和目前住得差不多面积的公寓,或者小栋的老旧住宅。   这两种房子用来自住其实不错,可要是用作投资,性价比不高。   老旧公寓或住宅租不上价,合作公寓租金不错,但不能往外租。持有期间需要交房产税,盈利只能依靠区域房价上涨。   杨乐怡更倾向于买一块地皮,或者直接在唐人街买一栋公寓楼。   同一个区域,面积也相同的房子,通常比地皮要贵。   买房还会有折旧,虽然区域发展起来后,房价总体会涨,但旧房价格肯定涨不过新房。买地皮则不用考虑折旧,只要选对区域,升职后地皮会比房子更抢手。   而买地皮,有两种变现方式,一是等区域价值上涨直接卖出,大赚一笔;二是成立公司,在空地上盖合作公寓,再卖房子。   未来几十年都是房地产的黄金年代,把控好成本,自己盖楼卖房肯定能赚更多。   至于在哪里买地皮,杨乐怡认为唐人街和法拉盛都行,后者如今属于郊区,地价便宜,但后期会因为华人大量涌入而飞速发展起来,升值空间大。   唐人街的房价在曼哈顿虽然算低的,可和其他区域比,又比较高。但未来唐人街会越来越多,就算升职空间没那么大,在这里盖楼也能赚一笔。   至于直接在唐人街买一栋旧公寓楼,则是考虑到陈阿莲。   搬到法拉盛后,陈阿莲的工友对她羡慕居多,有些人出于搞好关系没坏处的想法,对她更热情。   但总有眼红的人,喜欢在她面前说些酸话,阴阳怪气她女儿有出息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跟他们一样做工?   陈阿莲如今脾气硬了些,但还是不太会吵架,偏偏又听不得人说她女儿不好,于是每次都会跟人吵起来,然后没吵过,气得够呛。   陈阿莲不想让杨乐怡姐妹担心,很少在她们面前表现出来。   但杨乐怡又不傻,哪看不出她不高兴,找她工友一打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其实搬到法拉盛后,杨乐怡就在琢磨让陈阿莲换个工作。   理论上,制衣厂是计件算工资,员工每天上几个小时班无所谓,时间短了工资也少嘛。   可老板是数着机器招的员工,他们恨不得机器一天转二十四小时,哪能容忍员工提前下班让机器空下来。   特殊情况,家里有事,请几个小时,几天假都没问题,但每天都提前下班,老板肯定不愿意。   到业务量大的时候,还会强制员工加班。   从曼哈顿到法拉盛倒是不远,到陈阿莲下班的点,路上也不堵车,开车二十多分钟就能到家。   但陈阿莲埋首工作一天,已经很累,每次回到家都一脸倦容,杨乐怡担心她疲劳驾驶出事。   杨乐怡想让陈阿莲换个工作,但唐人街招女性的工作不多,工资高的更是少得可怜。而陈阿莲总想担起养家的责任,不愿意辞职。   杨乐怡就想买栋楼,也不用多大,带一层商铺有两三层就行,楼上可以用来出租,每月稳定收入三四百美元。   商铺就用来给陈阿莲开店,争取每月再赚个两三百。   加起来收入能跟在制衣厂持平,兴许她会愿意辞职。   而旧楼升值空间虽然没那么大,但入手总不会亏,主要是能解决问题,在杨乐怡看来很值。   但不管是法拉盛的地皮还是唐人街的公寓楼,都不便宜。   后者不必说,四五万美元起步。   前者地段稍微好点的,每层能建两间公寓的,也要三四万美元。地段不好的倒是便宜,但杨乐怡前世没来过美国,对法拉盛的了解不多,无法确定哪块地皮能升职。   她只能尽量往地段好的区域买。   如果是真没钱,杨乐怡可能会将就,买个差不多的公寓或者小栋旧屋。   但截止到六月中旬,《伊利湖杀人事件》销量已有三百多万,扣掉黛拉的抽成,她能拿到十七万多。   这笔钱九月份能到账。   杨乐怡在心里算过后,觉得可以再等一等。   正好暑假是淡季,制衣厂很少加班,放假后她的时间也比较宽松,晚上可以去唐人街瞪着,和陈阿莲一起回家。   ……   二十号左右,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开始放暑假。   放假第一天,杨乐怡和吴文轩见了一面,当然不是为了新小说,她还在写医疗题材的英文小说呢。   医疗题材写完了,还有淘金系列等着她。   不出意外,这一年她都不会再有时间写华文小说,她目前也没什么灵感。   这次见面是为了两件事,一是《林少英》的出版,二是香江有杂志想转载《林少英》。   杨乐怡对后者更感兴趣。   毕竟她是出版过的人,还英文、华文出版都有了,《林少英》能出版,对她来说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何况文化社虽然不像《AHMM》那样,能定期拿到相对准确的销售数据,但吴文轩每月都会告诉杨乐怡准确月销量。   过去几个月,《林少英》销量一路走高,到五月刊,总销量已经突破一万二千册。   《阿珍的故事》大结局时,杂志销量才到一万,文化社都愿意出单行本。   《林少英》六月才大结局,四月刊销量已经破万,按照趋势,结局销量至少能有一万三千册,文化社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赚钱机会。   杨乐怡早有准备,但还没考虑好要不要签出版。   连载期内她还可以隐姓埋名,要签出版,真名肯定要暴露,文化社这边再也瞒不住。   不过《林少英》只在连载到第二期时,短暂地引起过争议,后面风评很好,就算传出木人桩是她,也不会对她造成影响。   而且行有行规,在她本人不想暴露的情况下,文化社就算知道她的身份,也不会随便往外说。   到现在,她是梦里客这件事,知道的人都不多。   一切未知的时候,需要小心谨慎,如今几乎尘埃落定,就算被文化社老板知道她是谁也没关系。   从这里可以看出,杨乐怡倾向于放弃隐瞒。   但她放弃隐瞒的主要原因,不是出版,而是想转载《林少英》的报纸是《明报》。   《明报》啊!   作为九零后,谁年少时没有痴迷过武侠小说?没看过《射雕英雄传》、《倚天屠龙记》?   而看过这些,就一定知道金老爷子。   知道金老爷子,就大概率听过这家的报纸。   刚穿到六十年代,杨乐怡琢磨往香江投稿的时候,都不敢想《明报》,怕自己写的小说过不了稿。   虽然了解后发现,往香江投稿这件事本身就不靠谱,作为不知名作者,隔着广阔的太平洋,就算过稿了,她也很难拿到稿费。   知道这一点后,杨乐怡就没做过在香江文坛扬名的美梦。   没想到,兜兜转转,《明报》居然会联系文化社,提出转载《林少英》。   到了餐厅,刚坐下来,杨乐怡便问:“确定是《明报》吗?”   吴文轩现在很兴奋。   香江是什么地方?新派武侠发展壮大的地方,可以说,那里是每一个写新派武侠的作者心中的圣地。   吴文轩虽然不是作者,但作为文艺工作者,以往只能看到北美这边的华文报刊转载香江的武侠小说,如今他经手的武侠小说,能反过来被转载到香江的大报纸,他与有荣焉。   要不是怕走漏风声导致变故,他高低得给那些在华文报刊工作的朋友,挨个打电话,告诉他们这个喜讯。   尤其是那几个在《华侨文阵》连载武侠小说初期,到他面前说过风凉话的,必须得跟他们好好炫耀炫耀。   吴文轩说:“确定,对方是通过本地最大的华文报纸,就是之前报道过你们的那家,联系上的我们文化社。这家报纸的副刊长期转载香江武侠小说,和《明报》有合作,他们作证,不会有假。”   杨乐怡疑惑问:“他们为什么会想要转载《林少英?》”总不会是这部小说已经火到香江了吧?   杨乐怡做梦也不敢梦这么大。   不是她妄自菲薄,而是这个时期,香江擅长写武侠小说的知名作家太多了。   名作家多,不那么知名的写手也多。   说得简单点,香江连载小说的报纸,根本不缺武侠题材的稿件。   香江的读者,看本地作家写的武侠小说都看不过来,也很少会想方设法去看其他地区作家写的武侠。   何况还是一洋之隔的北美。   是,隔着太平洋,香江许多武侠小说也能火到美国。   但两边情况不同啊。   北美华人社区相对封闭,所以华人虽然身处纽约,却融不进西方文化,看英文通俗小说没那么有代入感。   很多人英文还不好,也看不了英文小说。   北美这边华人作者写的又大多是散文诗歌,或者纪实文学,现实题材的小说都不多。武侠?几乎没有人写。   但武侠是华夏文化特有的题材,根植于华人的骨血里,想看,爱看这个题材的华人很多,这才有了华文报纸转载香江武侠小说。   香江许多武侠小说也确实写的很好,转载到北美后,总能在华人中掀起热潮。   到如今,华文报纸转载香江武侠小说已经成为常态,但反过来,被转载到香江湾岛的小说,不能说没有,但确实屈指可数。   如果限制题材,只算武侠,那不用问,一部都没有。   《林少英》本就是武侠小说中的冷题材,杨乐怡也不敢说自己写的,比香江那些知名作家都好。   就算失去理智,她也说不出小说火到香江这种话。   事实也的确如此。   小说没有火到香江,《明报》会联系转载,是因为找上吴文轩的那名编辑,将看在了《林少英》前几期的杂志寄给了《明报》的编辑。   至于为什么会寄《华侨文阵》,而不是自家报纸,可能是想告诉对方,在美华人中,也有能写出好武侠的作者吧。   收到杂志的编辑,在看过《林少英》后,也确实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找上中间人索要后面的杂志。   跨过邮件运输时间长,《明报》的编辑等不及,就给中间人打了电话,交谈中得知这个故事在美很火,就动了转载到香江的心思。   但《明报》本身稿费也偏低,普通的新人作者,过稿后只能拿到千字十五的稿费。   《林少英》虽然是编辑看中的,在北美华文社区也算爆款,但在香江,没人知道这个故事,更没人知道木人桩。   这小说也不是首发,所以编辑虽然努力争取了,但给到杨乐怡的价格不高,千字只有二十。   港币。   换算成美元,千字三块出头。   这个千字,对新人作者来说不算低,但杨乐怡不是新人作者,还能稳定发表英文小说,拿到更高的稿费。   吴文轩并不确定,她能满意这个稿费标准。   但他依然如此郑重地将杨乐怡约了出来,跟她提这件事,因为在他看来,比起稿费,这事背后的意义更重。   而为了说服杨乐怡,他准备了不少理由,说道:“虽然《明报》给的稿费不高,但这家报纸发行量很大,《林少英》在上面连载,日后说不定能红遍香江。”   “连载火了,这部小说也许可以在香江出版,如果能卖出几万本,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香江影视行业发达,《林少英》以后还有机会被拍成电视剧或者电影,若是能这样,也许我们在美国也能看到呢。”   可能吴文轩也知道这饼画得有点大,咳嗽两声说:“我了解过,香江其他报纸稿费普遍比《明报》高,如果你在香江有了名气,日后在其他杂志连载,稿费说不定能翻倍,这样再写华文小说,两边收入加起来,千字也能有十四五块,很不错了。”   千字十四、十五美元,对在美的华人作者来说,收入确实很不错。就算是最顶尖的那一拨作者,也不一定能有这个收入。   不过和前面画的饼一样,吴文轩这话不能细想。   拿到千字十四五是有前提的,《林少英》转载到香江后成绩要好,且杨乐怡后面写的小说,能继续被转载。   这两个前提,一个比一个难度高。   和吴文轩合作这么久,两人关系一直不错,杨乐怡不跟他虚与委蛇,直接挑明说:“吴叔叔,你要给人画饼,最好是先说服自己。”   “咳咳。”   吴文轩差点被口水呛到,神色尴尬道,“乐怡,我……”   杨乐怡幽幽开口:“其实,就算你没有画饼,我也愿意让《明报》转载我的小说。”   吴文轩愣住,欣喜迅速浮上面孔,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乐怡,你说什么?”   “我说我同意转载。”   吴文轩终于相信自己没有听错,表情放松下来,感慨说:“我没有想到你会轻易同意。”   杨乐怡反问:“为什么想不到?《明报》给的稿费是不多,但蚊子腿再细也是肉,谁还能嫌钱多?”   “因为,”吴文轩想了想说,“大概是你给我的印象很复杂吧。”   杨乐怡第一次来文化社投稿时,家里确实不宽裕,所以她很需要钱。但随着英文小说过稿,杨家情况好了很多,她不那么缺钱了,写小说也更唯心。   所以明知道英文小说更赚钱,她依然会写华文小说。明知道侠技是冷题材,她依然放弃写更热门的新派武侠。   嗯,杨乐怡在吴文轩眼里,其实很有视金钱如粪土的文人气派。   而小说被转载到香江,说起来好处很多,但坏处也不少。   香江武侠题材竞争激烈,《林少英》又不是热门题材,在北美连载成绩不错,但去了香江,却可能会遇冷。   到时消息传回北美,可能会打击到北美华人对这部小说的热情,影响到后续出版销售。   木人桩作为北美武侠代表作家(最近有报纸这么吹),如果代表作在香江遭遇滑铁卢,以后人们提起她,就会说她不如香江作家。   更恶劣的言论,是说《林少英》还好是在北美华人报纸连载,如果是在香江,这部小说根本出不了头。   倘若如此,对木人桩的前途,绝对是严重打击。   杨乐怡点头前,吴文轩巴不得她同意,为此想方设法给小说转载找理由。可她真点了头,吴文轩又担心她考虑得不全面,忍不住将转载的弊端分析给她听。   杨乐怡听完很感动,吴文轩确实是个好人。   能在第一次投稿碰到吴文轩,她挺幸运的。   至于吴文轩分析的转载弊端,杨乐怡不是完全没考虑过,但她并不在意。   香江武侠的镇圈作家是金梁倪古,如果小说转载后,她能被和他们放在一起比较,她可太荣幸了好吗?   说她不如他们,对她毫无伤害。   至于影响前途,杨乐怡满不在乎道:“影响的是木人桩,关我杨乐怡什么事?哦,也不关梦里客的事。”   看,笔名多藏得实是有好处的,比如可以致敬鲁迅先生。   虽然这句话好像不是他本人说的。   这个来自未来的梗,在这个年代给吴文轩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他好一会才把嘴巴合上,恍恍惚惚道:“还可以这样?”   “嗯。”   杨乐怡耸肩,“总之,你担心的问题,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比起你画的那些饼,我个人也更在乎小说转载后,是不是被刊登在《明报》上。”   听到前一句,吴文轩还有些尴尬,到最后一句表情就严肃了起来:“你放心,肯定是《明报》,不会是其他报纸,转载也是要签合同的。”   “那我没问题了。”杨乐怡顿了顿说,“只是文化社这边……”   “文化社怎么了?”   “刚才你不是说《林少英》转载到香江遇冷,会影响北美这边后续的出版销售吗?”杨乐怡问,“文化社还愿意出版这本小说?”   “这个……应该还好。”   吴文轩犹豫着说,“香江离得远,信件一来一回都要一两个月,合同定下来,《林少英》真正开始连载,至少要半年时间。”   出版过《阿珍的故事》后,文化社也算是有经验了,当然也和老板迫切想赚这个钱有关。   吴文轩说:“只要你点头,单行本三个月内就能上市,等香江那边开始连载,单行本说不定已经卖完第一批。就算遇冷,影响的也是再版。反之如果成绩好,也能激发大家的购买热情,也许可以加速再版。”   哦,单行本上市时,他们还可以提前把这消息透露出去,先刺激一波销量。   吴文轩想,也许老板是打着这主意,所以得知《明报》想转载后,他非但没犹豫,还催他赶紧找木人桩谈一谈,趁早把事情定下来。   《林少英》单行本的首印量,也定得比较高,有三千册。   文化社没问题,杨乐怡就更没问题了。   签一份合同,和签两份合同,对她来说没差别,钱还能多一些。   哦,是多不少。   《林少英》字数长,出版的话应该是分两册,单本零售价三美元。按六千册算,收入是一万八千美元。   给杨乐怡的版税还是百分之八,所以她能到手的版税是一千四百四十美元。   和英文小说比起来,杨乐怡能拿到的版税确实不多,但一千多也不是什么小钱,反正她不嫌少。   今天说定,隔几天杨乐怡就拿到了出版合同。   请林永年帮忙看过,确定没问题后,就带着陈阿莲去文化社签了约。   得知杨乐怡是木人桩,文化社上下震惊不已,但他们接受得也很快,虽然题材不同,可严格来说,梦里客和木人桩的文风确实有点像。   只是大家没想到杨乐怡会在有成绩的情况下,换笔名连载《林少英》,才灯下黑没把两人联系到一起。   文化社老板知道这件事,把吴文轩狠狠说了一顿,不过雷声大雨点小,就是恼他瞒着自己。   真要说他生气了,其实不至于。   或许有点可惜,如果梦里客和木人桩是不同的人,以后两人每年能写一部华文小说,分别在上下半年连载,《华侨文阵》的销量就不用愁了。   都是杨乐怡,别说一年两本,以后每年能在他们杂志连载一本小说,都算烧高香了。   高兴也有,《阿珍的故事》完结后,杨乐怡迟迟不写新小说,让他很担心她不打算再写华文小说了。   也想过她是不是不能驾驭其他题材,又怕继续写华人生活,成绩不如《阿珍的故事》才不动笔?   如今他确定了,杨乐怡是真有才华,不管写什么题材都能火。   她愿意继续在《华侨文阵》连载,也能说明他们杂志和她关系好,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新的华文小说,但他相信,他们杂志一定能争取到连载!   《林少英》已经连载九个月,这期间《华侨文阵》销量稳步上升,文化社的广告收入也越来越高,经济状况非常好。   和《阿珍的故事》一样,签完合同,文化社就把版税结给了杨乐怡。   拿到钱,杨乐怡再一次感慨,小作坊有小作坊的好啊。   别的不说,在给钱痛快这方面,文化社真比那些大规模的杂志社出版社强很多。只可惜在美华人太少,杂志受众有限,开不起高稿费。   随着《林少英》出版合同签订,文化社也通过电话,和远在香江的《明报》谈好了转载事宜。   其实转载合作这事不归文化社管,而应该由经纪人负责。   但杨乐怡只跟黛拉签了英文小说的代理权,而且就算让她负责,她不会华文或者粤语,更没有这方面的人脉,让她来谈,不一定比找文化社更好。   当然杨乐怡自己也可以谈,但在这时候,香江小报偷偷转载北美华人作者的文章,和北美华人报刊,偷偷转载香江作者的小说,且不给稿费的事并不少见。   两地距离太远,就算作者发现这种事,也很容易鞭长莫及。   《明报》当然不是无良小报,否则编辑看中《林少英》后,不会费心思找上文化社。但个人对单位,总显得弱势。   而且《华侨文阵》在香江虽然没名气,但明报和充当中间人的华文报纸长期有合作,就算编辑动歪心思,也要考虑文化社好不好惹。   文化社也愿意帮忙促成这件事,杨乐怡就放手让吴文轩去谈了。   反正最终的合同条款,有林永年把关,也需要她点头,才能达成合作。   她也不让吴文轩白帮忙,提前说好了,按经纪人待遇给他抽成。对文化社来说,这钱不多,但对吴文轩而言,能抵一星期工资了。   杨乐怡点头后,吴文轩很快给香江去了个电话。   这时候国际电话不便宜,美国打给香江,前三分钟十二美元,之后每多通话一分钟,就要四美元,不足一分钟,也按一分钟计算。   香江打到美国也一样,兑换成美元看着可能还好,但这时候打电话都是拨出方付费。   这不是谈成后能赚几千上万美金的大生意,加上两地有时差,经过简单沟通,确定意向后,剩余谈判换成信件方式进行。   这时候两地已经有空邮,但单程也要一到两周时间,所以暑假结束能敲定这件事都算快的。   杨乐怡并不着急,穿到这个年代,她已经习惯什么都慢的工作节奏。而且这事成了是锦上添花,没成也不会是雪上加霜,她有足够的耐心。   比起转载合同什么时候定下来,她更关注《林少英》大结局刊载后反响如何。 [57]《林少英》单行本上市:“一万两千册,才半个月,就全部卖完了!”\r\n\r\n刚进七月下旬,在家   “一万两千册,才半个月,就全部卖完了!”   刚进七月下旬,在家吹着空调,吃着冰西瓜的杨乐怡听到电话响,单手抱着西瓜拿起话筒,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吴文轩激动的声音。   虽然杨乐怡听完没那么激动,但她能理解吴文轩的感受。   在英文杂志圈,月销一万两千册根本不够看,但在华文报刊行业,这已经是大爆级别。   在《阿珍的故事》连载前,期刊发行量能过万的,几乎没有。勉强能沾边的,只有几家大报纸的副刊。   但副刊也叫赠刊,随主刊一起销售,不散卖。   虽然有人买报纸,是为了看副刊上转载的香江、湾岛热门小说,但就这样武断地将主刊销量当成副刊的成绩,似乎不太合适。   而不算副刊,《华侨文阵》就是第一个销量破万的报刊。   也因为这样,这个小众文艺刊才能进入大众眼帘,并被寄予厚望。   但《阿珍的故事》完结后,《华侨文阵》没能维持住销量,一是杂志处于转型期,二还是投稿少,缺乏爆款作品,也没有长期合作的热门作者。   虽然经过转型阵痛期后,杂志销量稳定在了三千五左右,广告也比《阿珍的故事》连载以前多,但对看着它辉煌过的人来说,依然不够看。   很长一段时间里,《华侨文阵》都处于争议中心,直到《林少英》再次走红。   尽管随着《林少英》这个故事进入尾声,又开始有人唱衰华侨文阵,说等这个故事完结,它又要不行了。   但文化社上下心态好了很多,看着杂志销量一路上涨,再次打破以前的记录,并创造出新记录,吴文轩等人依然会振奋不已。   一万两千册,是上个月新出来的销售记录。   但五月刊的销售持续到了新刊上市前夕,六月刊上市才半个月就售空,销量说不定能冲高到一万五千册。   文化社开会定下来的加印量,也确实有三千。   吴文轩说:“如果加印这三千册能顺利卖完,未来五年,不,未来十年,这个记录可能都不会有杂志打破。”   杨乐怡发现了,这些杂志工作者,是真喜欢放这种豪言。   《伊利湖杀人事件》连载时,杂志销量突破四十万,她也听丹尼尔说过类似的话,当然有强调仅限推理悬疑杂志。   但不到一年,记录就被同是推理悬疑类杂志的《AHMM》给破了。   《芝加哥庄园惨案》结局那期销量破九十万,埃莉诺也说过类似的话,时间尚短,不好说这个记录在日后会不会被打破。   丹尼尔和埃莉诺说这话时,杨乐怡也说不好未来是什么情况,更无法保证自己的下一本小说连载后,一定能创造新的记录。   但吴文轩这么说的时候,杨乐怡可以确定地说,这个记录不会保持太久。   倒不是她笃定新的华文小说能取得更好的成绩,而是她知道未来十年里,会有大量华人移民涌入美国。   如今在美华人只有二十多万,华文杂志销量破一万已经很高,一万五更是难以企及的数字。   但如果几年后在美华人数量翻倍了呢?杂志销量破万会不会成为常态?一万五的记录也没那么难破。   可看吴文轩这么兴奋,杨乐怡想想,到底没有出声泼凉水。   他自己倒是反应了过来,说:“哦不对,等你再写华文小说,也许能出现新的记录。”   虽然早听杨乐怡提过,接下来两本要写的都是英文小说,但话都说到这里了,吴文轩觉得他不顺嘴问一句,实在说不过去。   杨乐怡这会可一点都不心虚,虽然《林少英》是去年暑假写的,但刚连载完。四舍五入,等于休息期还没开始。   再说吴文轩也知道她的计划,杨乐怡便道:“今年应该都不会写,我目前也没有灵感。”   “好吧。”吴文轩失望应声,又简单跟杨乐怡提了下小说转载的进度。   双方诚意都很足,所以谈判还算顺利,已经到商量合同条款这一步。杨乐怡的诉求,他已经整理成信件寄出去。   如果那边同意,也许再过一两周,他们就能收到合同。反之那边有异议,他收到信会再转给杨乐怡。   “好。”   杨乐怡说,又隔着电话线向吴文轩道谢。   挂掉电话,杨乐怡继续用勺子吃冰西瓜。   前世杨乐怡偶尔会在网上看到类似的帖子,说西瓜好像没有小时候好吃了,每次看到,她深以为然。   穿到六十年代,杨乐怡不由怀疑时间美化了记忆。   这时候的西瓜,皮可真厚,子也是真多,还又黑又大。西瓜瓤的水分也没那么足,入口也没那么甜。   但她也不确定会这样,是因为现在的西瓜没经过改良,还是美国的西瓜不如国内好吃。   又或者,穿越前的记忆对她来说已经被时间美化。   不过,虽然西瓜本身没有她记忆中好吃,但夏天能吹着空调吃冰过的西瓜,实在是一种享受。   回首前两个夏天只能靠电扇熬过去,杨乐怡有种终于回到人间的感觉。   如果旁边没有个小家伙眼巴巴地看着,就更好了。   杨乐怡扭过头,竖起一根手指冲着杨宝怡摆了摆:“再看也没用,你的西瓜吃完就没有了。”   “姐姐你有半个西瓜,我只有一小块!”杨宝怡边控诉,边用手比出大小,委屈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还不是冰的!”   两年过去,杨宝怡个头长高不少,人也长胖了,脸蛋圆圆的,鼓起来看着更可爱。   杨乐怡咳嗽一声,语重心长道:“姐姐不是不给你吃,你年纪小,脾胃弱,吃太多冰的容易生病。”   杨宝怡说:“可是姐姐也没比我大几岁啊。”   “我比你大三岁,”杨乐怡强调说,“我已经是高中生,而你,目前还是小学生。”   杨宝怡噘着嘴,鼓着脸看杨乐怡。   看得她实在扛不住,投降说:“好好好,你拿个勺子来,我让你吃三口。”   “耶!”   杨宝怡立刻蹦起来,去厨房拿勺子,握住勺子插到西瓜瓤里,用力刮刮……还没刮完就收到姐姐的警告:“你再这样没下次了。”   “哦。”   杨宝怡应声,不敢再耍小心机,老老实实舀出一勺西瓜,大口吃下。   三口西瓜吃完,杨乐怡催杨宝怡去干活。   夏天让杨乐怡赚钱欲望大减,听到催促她没动,反问:“那你呢。”   杨乐怡同样如此,但理智尚存,说道:“我吃完也要去忙了。”   几口吃完剩余西瓜,将瓜皮装好塞进冰箱,这是晚上的一道菜。   倒不是杨乐怡多节约,而是凉拌西瓜皮清爽可口,炎炎夏日吃它再好不过。   洗掉勺子,杨乐怡关掉客厅空调,回到同样开足冷气的卧室。   上周开始,只要不出门,杨乐怡房间的空调就一直开着。虽然电费不便宜,但比起热得昏昏欲睡头脑空白,她宁可多出点电费。   新小说叫《医者仁心》,讲述的是已经成为医学界大牛的凯瑟琳,在人生即将走到尾声时,接到一个传记邀请。   考虑过后,她接受了这个邀请,于是传记的撰稿人来到凯瑟琳的寓所,对她进行采访。   随着采访逐渐深入,这一路走来的诸多遗憾,在凯瑟琳的记忆中逐渐清晰。   采访结束的一个深夜,凯瑟琳沉沉睡去,再醒来就回到了青年时期,她刚从医科大学毕业,进入纽约一所医院工作。   这个故事,杨乐怡刚写完《芝加哥庄园惨案》就开始构思。   初期她有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写。   和黛拉首次谈起这个故事时,她提出的诸多问题,杨乐怡都有考虑到。她很清楚,当前最保守,也最稳妥的选择,是继续写淘金系列。   就算淘金系列写得很累,她也可以再写一本华文小说放松自己。   反正华文小说圈和英文小说圈几乎是两个世界,她用的笔名也不同,没人会把梦里客和Y.L.杨联系在一起。   可就像她告诉吴文轩的,目前她确实没有华文小说的灵感。   这么说也不对,医者仁心这个故事,换个背景人物,写成华文小说毫无问题。   但她终究不是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她想写自己喜欢的故事,同时也想挣钱。   身处北美,想要赚钱,最好是写英文小说。   哪怕通俗小说不受主流圈待见,很难出精装本,但市场广阔,爆一本就能带来几万甚至几十万美元的收入。   所以能走英文出版,并有机会取得成绩的题材,杨乐怡都会优先写成英文小说。   而到目前为止,她写的两本华文小说,都有特定背景,写成华文小说更容易出成绩。   也因为《医者仁心》这个故事可以写成华文,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杨乐怡都很纠结,直到连载出版双双大爆。   爆款作品傍身,杨乐怡想她可以再冒险一次。   总要走出这一步的,除非她想被限制在推理悬疑小说作家的框架里。   四月和黛拉谈完,杨乐怡就开始准备这部小说。   虽然前世念的是医学专业,也在医院工作过,但时代不同,医疗技术也不同。   是,这是重生题材,她可以大胆地将未来的医疗技术写出来。   医学发展的速度很快又很慢,有些技术看似几十年后才开始临床应用,但其实现在已经有人提出概念。   她直接写出来,也不会被当成BUG,甚至随着时间推移,这可能会成为她专业扎实的作证。   但杨乐怡写这个题材,主要是想写出新旧技术的碰撞,所以她必须搞清楚,现在的医疗水平到什么程度了。   而她虽然在医院工作过,但国内医院和美国有很大差别,直接按她的经验写,肯定会被盖章不写实,被认定胡编乱造。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杨乐怡查了很多资料。   她还经黛拉介绍,有了一名职业是医生的顾问,并经过允许,去对方工作的医院观察过医护的工作状态。   原本杨乐怡准备自己预约,装病去医院多看看,但想到这么做会占用公共资源,影响真正有需求的人看病,就改成了请人帮忙,以旁观者的身份去进行观察。   虽然上半年学棋过半后,杨乐怡已经没那么忙——拳馆课程有调整。   随着时间推移,站出来收徒的女性拳师越来越多,四月中旬,陈师傅的拳馆多了一名女师傅。   人手充足后,杨乐怡不用再一有空闲就去拳馆报道,协助陈师傅完成教学工作。   没错,就是协助。   杨乐怡学拳一年多,要说天分,她远远比不上陈师傅,或许也比不上许多从小学拳的。   但她记忆力好,陈师傅教她的时候,不需要一遍一遍地重复招式,基本打两次,她就能记住。   她也能吃苦,不用陈师傅盯着,学会招式就一遍一遍地练习。体能不足,她会早起加强锻炼。   所以她学拳时间不长,但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不比伍氏洪拳馆许多练了两三年的师兄们差。   她耐心也足,很少生气,有师妹怎么都学不会她也不着急,陈师傅很放心让她带着师妹们练拳。   陈师傅也没让她白干活,其他人学拳要交钱,她不用。原本陈师傅还说按月给她补贴,但她没要。   要不是杨乐怡越来越忙,陈师傅可能不会特意挖一名新拳师来拳馆。   不过新拳师和陈师傅认识许多年,功夫确实比杨乐怡强很多,她来后拳馆扩招了一次,徒弟人数从十五变三十五,依然忙得过来。   至于拳馆刚开业时明明有二十名徒弟,到扩招时怎么变成十五了……只能说学拳很辛苦,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下来。   三个月后能剩十五个人,留存率已经很高了。   因为两拨人进度不同,学期内分成两批上课,一批一三下午练两小时,周六再练一天,一批二四练两小时,周日练一天。   周五则是拳馆的休息时间。   至于杨乐怡,则每周末去一天就行,平时巩固靠她自觉。   期中不用一周三次去拳馆报道,杨乐怡自由活动的时间变多,才有精力在兼顾学业和功夫的基础上,抽出时间去查资料。   只是和要查的浩如烟海的资料比起来,她的时间又不那么够,所以光是准备工作就持续了两个月。   直到放暑假,杨乐怡才正式动笔。   暑假杨乐怡时间更宽松,每周只用去拳馆上两天课,其余时间每天早上定时锻炼,再打几套拳就行。   可能是时间充足,没那么赶,这段时间杨乐怡状态不错,没觉得累,新小说写得也挺顺利。   六月下旬开始写,到现在也就二十天,已经写了三万词。   不考虑外出,仅刨去学拳那几天,平均下来,她每天能写两千一百词左右。   如果是华文小说,日更两千字实在不算多,但两千词翻译成华文,字数能有三四千。   电脑码字日更三四千不多,可她是手写,能有这个速度很不错了。写多了不止脑子累,手也会觉得酸。   但今天想完成两千词有点难。   《医者仁心》这部小说,杨乐怡不准备在杂志上连载。   就算她想,可能也很难找到适合连载的报刊。   因为重生设定,它不属于严肃文学,无法向严肃类杂志投稿。在杨乐怡目前的大纲里,它不涉及爱情,也无法像爱情或者家庭类杂志投稿。   虽然它可以被归类到科幻,但杨乐怡认为,重生和科幻差别还是挺大的。就算能给科幻杂志投稿并过稿,连载成绩也大概率不会好。   她也不想让自己有太大压力,想慢慢写这个故事,所以打算写完再投出版。   无需连载,在分章上,杨乐怡就没给太多限制。   每章字数不定,讲完一个医疗病例就进入下一章。   如果算上小病例,全文差不多有十四个故事,字数在七到十万词之间。   午饭前,杨乐怡刚写完一章,现在要进入新的剧情。   但她今天有点困,吃完午饭睡了一觉,起来后状态不对,写完预叙部分进入主线时总不满意——   写这篇小说时,杨乐怡使用了新的写法。   哦,新可能是对她个人来说,在这时候的美国,这种写法已经不算新。   如果把范围扩大到影视圈,这种写法更常见,准确来说,这种方式最初起源于美剧。   而在美剧圈,它有另一个名词,即冷开场。   所谓冷开场,就是在正片开始前,放一小段带悬念的正片内容,再播片头,进入主线。[1]   发展到后来,也会有美剧放有关联,但不是正片内容的片段。   后世有部从头到尾一直在猜老公的韩剧,也采用了这样的手法,每集开篇放一段现在时剧情,片头结束再播放正片,也就是过去的故事。   而在写这个故事时,每个章节开始前,杨乐怡会写一小段未来回忆录采访时,凯瑟琳对案例的讲述。   之后,才会进入这一个小故事的主线。   预叙和小故事主线中,凯瑟琳的心态会有不同,所以营造的氛围也会有差异。   这也导致每次写完小故事,或者写完预叙部分,进入主线时,杨乐怡需要花时间调整状态。   好在吃完西瓜回到书桌前坐下后,杨乐怡很快找到状态。虽然推翻了上午写的小段开头,但重写完后终于能顺场地往后写下去。   ……   虽然在全国范围内,近期最火的小说是《伊利湖杀人事件》,但在唐人街,《林少英》的热度更高。   陈阿莲单位不少女工都在追这部小说,杨乐怡去唐人街吃饭,也总能听到邻座讨论这个故事。   到大结局,讨论度更高,连带着销售速度也比前几个月快。   《华侨文阵》加印的三千册上市后,不到十天,又卖完了。这时还有人打电话到文化社,要求他们加印。   但文化社老板算算时间,想着加印了也是刚上市,新刊就要出来,就没同意。   不过在七月刊的读者问答环节,吴文轩选了一个加印相关问题刊登出来,并回复说单行本两个月内上市,让大家敬请期待。   《林少英》要出单行本这件事,其实大结局的末尾也有说,但可能有些人没注意到。这次单拎出来,倒是掀起了一波讨论。   而等讨论渐渐消弭,杨乐怡也收到了《明报》寄来的终版合同。   看完觉得条款没什么问题,再请林永年看一遍,确定无误后,杨乐怡让陈阿莲一起签下名字,留下一份,便将另一份交给吴文轩,由他寄出。   一起寄到香江的,还有《林少英》前十万字的稿子。至于后十万字,要等收到这笔稿费后再寄过去。   不出意外,这个故事会从九月开始连载。   《明报》是日刊,连载速度会很快,但它版面不多,创刊人又是武侠名家,不仅本人常年有小说连载,还能邀请知名作者写稿。   所以小作者连载,版面通常不会大,日连载两千字左右。   《林少英》全文二十万字,能连载三个多月。   等这件事敲定,文化社也开始预热单行本,在自家新刊上公布了《林少英》将在香江规模最大,也最有名的武侠报纸连载的消息。   并罗列出了在《明报》首发,转载到北美华文报纸也掀起追读热潮的武侠小说。   如果是业内人士,看到这个消息,也许能发现文化社在误导人。   倒不是说这些武侠小说最初不是在《明报》连载,而是这家报纸虽然是靠武侠起家,如今主打的也是武侠,但粗暴把它归类为武侠报纸,不太合适。   它也会报道社会新闻,甚至版面更多,在如今的香江,它在社论方面的影响力也很大。   文化社当然知道这一点,但说它是新闻报纸,没有说武侠报纸噱头大嘛。   就算是不知道《明报》的,一看罗列出来的武侠小说,也能对报纸规模,和在武侠方面的权威有概念。   然后大家就会觉得,哇,香江最大的武侠报纸都要转载《林少英》,这本小说肯定很好看!   那些武侠迷肯定坐不住,会想方设法看到这个故事。   正好呢,这个消息的下面,就是《林少英》要出单行本的消息。上市时间也定下了,就在八月十号。   迫切想看到故事的算算时间,就会发现不到十天,他们就能买到书。   如果等不及,还可以通过邮寄费用,或者亲自前往文化社的方式预订书籍。这样也许他们能在二十号前,就收到文化社寄来的书。   一时间,文化社进出读者不断,也有远在旧金山或者其他城市的华人,无法亲自前来预订,便将购书款邮寄连着地址邮寄到文化社。   早在《林少英》大结局时,文化社就预订出去了几百套出版书。   这次参与预订的更多,不到十天时间,文化社就收到了七八百个订单,加上之前陆续预订出去的,总预定量有一千三四。   看起来,这个数据似乎不高。   之前《阿珍的故事》出单行本,文化社没有耍手段刺激销量,预订量就有一千左右。这次出版社费费尽心思,预订也不到一千五。   如果没有香江转载的消息刺激,实际预订量可能只有《阿珍的故事》一半。   但要知道,《阿珍的故事》只有十万字,出单行本印一册就够,零售价三美元。   而《林少英》有二十万字,出一册肯定不够,哪怕页数加多一点也一样。而且页数多了,价格肯定也会上涨。   文化社经过考虑,最终决定分上下册,成套出版。   虽然上下册可以分开售卖,但如果零卖,读者肯定会优先选择上册,到最后可能上册卖完了,下册还剩不少。   看小说没有后续还能忍,看不到开头,大多数人肯定觉得看不下去,导致下册滞销。   为了避免这种问题,分上下出版时,通常都是成套出售,而两册加起来,零售价是六美元。   在六十年代,六美元不是小数目。   唐人街许多人,一天的工资都没有六美元。   这六美元,够一个三口之家,有肉有菜地吃上一天。要是节约点,够两天的伙食费。   如果说花三美元买一本小说,大多数人咬咬牙都能掏出钱。那么花六美元买出版书,已经是绝大多数人都要斟酌再斟酌,才能做出的决定。   所以之前,《林少英》的预订量不到《阿珍的故事》一半,不是因为它虚火,而是它的出版书确实不便宜。   而只看钱,上市前文化社收到的《林少英》的预付款,是之前《阿珍的故事》的近三倍。   对《林少英》目前的成绩,文化社很满意。   所以小说正式上市后,文化社在几家大的华文报纸都刊登了广告。   杨乐怡知道这件事都惊了。   虽然华文报纸销量有限,广告不像英文报纸动辄几百上千美金,文化社买的版面还很小,藏在夹缝中,不仔细看都难发现。   但她跟文化社合作这么久,他们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铁公鸡拔毛啊!   听到杨乐怡的形容,吴文轩久久无语,苦口婆心劝她不要小看夹缝广告的威力,《林少英》上市后卖得可比《阿珍的故事》还好点。   说不定三千套卖完,还能继续加印。   杨乐怡觉得很冤,她真没有小看夹缝广告,只是单纯惊讶文化社舍得花钱了。但转念一想,她明白了文化社为什么舍得花钱。   《林少英》转载到香江是把双刃剑,好处是成绩出来前能大肆营销刺激销量,以及假如成绩好,还能有二次刺激。   弊端是连载成绩不好,出版书马上要滞销。   文化社认为得利概率大于弊,于是促成这件事。但又担心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发展,所以抢在出成绩前狠心一搏,争取把能赚的钱都赚了。   虽然买广告要花钱,但如果首印这三千套能卖完,文化社依然能大赚一笔。   截止到八月底,《林少英》首印三千套几乎售空。月底几天,陆续有批发商打电话到文化社,想要大量进货。   他们觉得《林少英》上市后卖这么好,势头肯定还能再保持一两个月,至少能再卖掉一两千本。   文化社却不敢抱有太高期待,《林少英》作为第一部被转载到香江的武侠小说,关注它成绩的华文报刊可不少。   往好了想,这些报刊可能会想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成绩不好就不提或者少提。但不排除会有同行看文化社过去一年太风光,落井下石大提特提。   所以文化社虽然有加印,但印量不多,仅一千套。   等这一千套书陆续发出,时间也进入九月,《林少英》开始在《明报》上连载。 [58]《医者仁心》:《林少英》的成绩没那么快传回北美,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两地距离远,……   《林少英》的成绩没那么快传回北美,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两地距离远,通信不便。   另外也有小说是冷题材,在《华侨文阵》连载,也是走的口碑路线,带着杂志销量一点点涨起来。   转载到香江,它也很难迅速爆火。   再就是《明报》规模大,有武侠名家坐镇带动销量,能稳定日销几万。新人作品初登报纸,短时间内很难看出成绩。   最多只能从读者来信,看出大家对新故事的喜恶。   所以进了九月,《林少英》的销量虽然冲得没那么快,但还算稳定,一周能卖出三四百套。   而对杨乐怡来说,小说能被《明报》转载,她固然高兴。但对于成绩,她没那么看重。   事实上从构思到写完《林少英》,杨乐怡都没想过它会大火,只想过它可能会有不错的口碑,一两年,也许三五年后,还会有人提起这个故事。   虽然在陈师傅看来,舆论能一边倒向她们,和《林少英》的连载火热也有关系。这个故事,让许多女性认识到,哦,原来她们也可以学武,可以用自身的力量保护自己。   但杨乐怡始终认为,小说连载到后期讨论度飙升,是沾了陈玉珍洪拳馆成立的光。   这个故事能火,也是顺应了唐人街许多人,或者说女性的内心需求。   没错,虽然文化社做宣传时,重心在武侠迷上,而武侠迷中男性更多。但《林少英》的读者群体,以女性为主。   这段时间杨乐怡去唐人街,经过报摊、书店,看到的买书的人,也大多是女性。   而唐人街的女性有这样的需求,是因为她们虽然身在开明的国度,社区氛围却很封闭,身上有重重枷锁。   特有的环境造就了《林少英》,但也导致换个环境,它可能很难再取得这样的成绩。   杨乐怡心态放得很平,所以小说开始连载,她不像文化社的人那么紧张,恨不得打电话到香江问成绩。   今年秋季开学时间比去年早两天,开学后她可能会比上学期更忙。   因为除了辩论赛,今年她想竞争物理小组组长职位。   科学社的社长,和物理小组的组长都是十二年级生,已于夏天毕业,所以不管最后谁当社长,物理小组组长的位置都会空出来。   至于为什么想当组长,一是对履历有帮助,二是科学社论资排辈的现象实在是太严重了!   参加科学社的学生,除了少之又少单纯对这些感兴趣,大多数都是为了参加比赛,获奖,方便以后申请名校。   而这时候高中科学社可以参加,并对履历有帮助的比赛不多,而每个比赛都有不同的限制。   像西屋科学天才奖,只能十二年级生报名,也因为奖励丰厚,进入决赛的人有机会见到知名科学家或者政要,竞争非常激烈。   不过参加这个比赛没有名额限制,对实力有信心的人都可以参加,杨乐怡打算明年开始准备。   今年她想冲科学项目展,但这个比赛对名额有限制,最多只能两人组队参加。   而参赛人选说是由指导老师决定,但通常只要社长想参加,就能占据一个名额。   因为科学社的每个小组,都能报名科学展,而同一年,一个人只能报名一个学科的科学展,所以社长会不会占用名额,看运气。   也不全是运气,像科学社的前社长最初是物理小组的,前两年参加比赛时成绩又一般,去年想再冲一冲,占的依然是物理小组的名额。   如此一来,其他小组的第一名额就落到了组长头上,另一个名额由组员一起竞争。   理论上,不管新成员还是老成员,都可以参与竞争。但实际上新成员直接被排除在外,得以竞争名额的只有十年级及以上成员。   但这样物理小组就倒了霉,连着两年,参赛的都是社长和组长。其他人说是可以参与选拔,可每次都只能干后勤。   杨乐怡选择物理小组,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前社长和组长都是十二年级生,他们六月份毕业。   只有组长才能竞选社长,所以新社长不会出自物理小组。只要新社长不抽风,跨学科来占物理小组的名额,今年物理小组至少能有一个名额空出来,由大家一起竞争。   不过杨乐怡想拿到名额,最保险的就是参加竞选,成为组长。这样不管社长要不要名额,她都能锁定剩下的名额。   过去一年,杨乐怡从未缺席过物理小组的活动,并见缝插针地表现自己,就是为了今年能成功当上组长。   但能否竞选成功,杨乐怡把握不大。   因为不管是小组成员还是老师,都更倾向于高年级生,她今年才升入十年级,再就是她是华裔。   比起刚进辩论队时遭受的排挤,科学社似乎对杨乐怡友好很多。   虽然进社团的人各有心思,但总体以学霸为主,甚至许多人在大众眼里有点nerd。比起种族,他们更看重实力。   杨乐怡成绩好,在做实验室又总能提出有用的想法,这让她迅速建立起威信,许多人愿意和她组队。   但组队归组队,让她当组长,大家不一定会愿意。   而如果没有当上组长,又运气差的碰到社长占据一个名额,就算选拔时她表现再好,剩余名额也大概率会到组长手上。   要是这样,杨乐怡就只能采用后备计划,自己报名参赛。   学生可以自己报名参加科学展,但自己参赛没有官方背书,需要自费。   虽然也可以使用学校的实验室,可以请教社团指导老师,但所有设备优先供社团使用,学生只能等社团用完再说。   杨乐怡不怕自费,但实验室难申请确实是个问题,所以她把这个方案当做备选,目前还是将重心放在竞争组长上,再看社长会不会占一个名额。   因为开学后会很忙,杨乐怡想在开学前,将其余工作处理完。   九月第二天,杨乐怡清早起床,吃过早饭便独自搭乘地铁前往曼哈顿中城的第五大道。这一片是纽约商厦最密集的区域,许多出版公司、律所开在这里。   黛拉·格雷的经纪公司也在,但公司规模不大,面积不到九百英尺,却被划分成好几个区域。   最外面是基层员工办公的大办公间,旁边有个小会议室,还有个只能同时容纳两人的小茶水间。往里是三间并列的办公室,公司三个合伙人各占一间。   公司也只有三名作家经纪人,剩下的都是助手,以及兼顾所有行政工作的前台。   杨乐怡进去后报出姓名,很快被带去黛拉的办公室,她是三名合伙人之一。   跟人合开经纪公司,是许多中层经纪人会做出的选择,名气不够大,开个人经纪公司可能会独木难支。   进大公司限制多,却不一定能拿到多少资源。   比较起来,还是跟人合伙性价比更高。   听到开门声,办公桌后坐着的黛拉抬起头,看清来人,迅速绽开笑容,起身给了杨乐怡一个拥抱:“早,你怎么过来的?”   “坐地铁。”   “你应该让我去接你。”黛拉说完又问,“牛奶还是咖啡?”   “咖啡。”   黛拉交代助手去冲咖啡,并让杨乐怡在办公室的沙发坐下。   这间办公室面积不大,但五脏俱全,进门左手边是黛拉的办公桌,侧后方放了一组L型的文件柜。左手边是会客区,放了一张两人位沙发,一张椅子,一个茶几。   角落和黛拉的办公桌上,还摆了大小不同的几盆绿植。   但杨乐怡最喜欢的,还是门对面的大落地窗,往外眺望,可以纵览曼哈顿中城的风景,很有电影里都市精英的感觉。   杨乐怡坐下后,赞了声风景。   黛拉笑着道谢,说起昨天打电话推迟约会的原因。   两人合作后,基本都是黛拉去找杨乐怡,去她家,或者约在唐人街附近的餐厅、咖啡厅。   这很正常,作者红的时候,往往是经纪人去迁就作者。反之如果作者不红而经纪人名气大,就可能需要作者迁就经纪人的时间。   杨乐怡写完《医者仁心》,要把稿子拿给黛拉看,原本也说的是她上门拿稿子。但昨天遇到突发情况,黛拉抽不开身,就打电话给杨乐怡说晚一两天碰面。   这期间黛拉不是完全没空,只是行程比较紧,没有充足的时间去法拉盛或者唐人街和杨乐怡见面。   杨乐怡知道后,想着今天有时间,而且她穿来这么久,没少坐地铁经过中城和上城,但一直都没在这附近逛过,就说自己过来找她。   她也没让黛拉接,说自己可以过来,今天吃完早饭背上包就出门了。   昨天太匆忙,黛拉没时间跟杨乐怡交代太多,这会有空就解释起来。   原来昨天她没法去找杨乐怡,是她手下另一名作者出了幺蛾子。   说是幺蛾子,是因为那人纯属自作自受,他在酒吧喝醉跟人吵起来,并大打出手,将人打进了医院。   对方的伤倒是不严重,就是特别愤怒,嚷着要把他送进监狱。   这名作者和父母关系一般,前两年又离了婚,出事只能联系黛拉。她先是去警察局把人保释出来,再去医院探望受伤的人,苦口婆心劝人同意和解,期间还有作者本人不停扯后腿。   一天下来,黛拉心力交瘁。   杨乐怡听得咋舌,黛拉这经纪人当的,简直比人亲妈都尽责。   但她也知道,不是手下每个作者惹出事,黛拉都会帮忙擦屁股,她这么费心费力,也从侧面说明那人已经有所成就。   杨乐怡有点好奇是谁,但想也知道黛拉不会说,就识趣地没问。   咖啡送过来,杨乐怡从包里拿出打字稿,递给黛拉。   后者伸手接过,直接打开看起来。   她上午还有其他安排,时间不够看完整部小说,但一个章节绰绰有余。   杨乐怡没有花太多篇幅讲述前因后果,开篇直接写采访,凯瑟琳提起自己进入医院后的带教老师,顺着说到接手的第一个急诊病人。   在她想起病人名字,并忍不住呼喊出声时,预叙部分戛然而止。   然后是章节数字,再往下便进入故事主线,凯瑟琳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回过神看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是因为对方是预叙部分她提过的带教老师加上司,他们一起工作过好几年。   陌生,是对方后来跳槽离开了医院,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渐渐失去联络。到她暮年,他们已经十几年没见过面。   更重要的是,她印象里对方是个中年人,而眼前的人年纪并不比她大多少。   然后是一段记忆回溯,凯瑟琳记得白天她刚跟传记撰稿人进行最后一次采访,结束后,对方离开她的居所。   而她独自用完晚餐,便上床睡觉。   凯瑟琳以为自己在做梦,带着茫然接受了上司的训斥,浑浑噩噩做着对方交代的工作,直到记忆中的病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病人得的不是大病,只是吃水果时被果核呛到。   甚至他运气不错,出事时正好随父母来医院探病,甚至就在凯瑟琳负责的病人隔壁病房。   所以出事后,她第一时间赶到,给对方做急救。   但果核卡得比较深,急救措施没能起到作用。   好在医生很快到来,接手急救,凯瑟琳以为医生能救活那个孩子,但结果却是看着那个孩子在她面前,一点点失去生机。   虽然还没有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梦到年轻时候,但看到对方,凯瑟琳的第一反应依然是上前进行急救。   不同的是,这辈子她用的手法不一样。   她选择了腹部冲击法,并顺利救下了对方。   看着孩子成功活下来,凯瑟琳喜极而泣,她的同事有人说她干得好,也有人疑惑她怎么这么激动。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个小事故,病人能轻易被救下来。   但凯瑟琳知道,前世他死了,而她,挽救了一条生命。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梦境如此真实,她刚才用力时不小心掐到手,她甚至感觉到了疼痛。   可她知道,她希望这个梦能做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第一个故事并不长,五千词都不到,黛拉看完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   虽然短小,但故事精悍,起承转合结构很好,尤其是凯瑟琳前脚回忆完前世病人的死亡结局,画面便迅速拉回现在,描述病人当下快要窒息的状态。   哪怕听杨乐怡说过,这个故事讲述的是主角重生,回到过去弥补遗憾,也忍不住为故事里的孩子揪心。   看到病人被成功救下,黛拉也跟着松了口气,到章末小结局更是忍不住面露微笑。   黛拉想,如果不是上午还有其他安排,她肯定会一口气看完这个故事。   但现在,虽然有时间往后看,但看到一半她可能会停不下来,不如暂时停下。   合上文稿,黛拉对杨乐怡说:“这个故事很好,我想会有出版社对它感兴趣,尤其是贝尔蒙特,虽然只有主角重活一世这一点和科幻有关,但你的作品,他们肯定愿意出版,只是……”   《芝加哥庄园惨案》最终定了由贝尔蒙特出版。   没办法,在之前接触的出版社中,贝尔蒙特诚意最足,给的价格也最高。   虽然随着《伊利湖杀人事件》销量突破三百万,袖珍图书和矮脚鸡陆续将开给杨乐怡的版税比例,提高到了百分之十五。   袖珍图书还提高了宣传预算,矮脚鸡也愿意给句实在话了,说只要《芝加哥》销量能过五百万,就给出精装本。   好吧,这话也不怎么实在。   别说销量过五百万,《伊利湖》销量过两百五十万(对外吹三百多万)的时候,就有出版社联系她出精装本了。   只是联系她的出版社规模都不大,首印量也不高,杨乐怡还在观望。   何况矮脚鸡说过五百万出精装本,但首印多少,有没有宣传,也不给个准话,怎么听都像是在画饼。   袖珍图书虽然不画饼,开的宣传预算也不少,但不保证能出精装本,版税方面也不愿意再让步。   倒是贝尔蒙特,一听说有一线巨头联系杨乐怡,再也坐不住,赶紧加码提高条件。   除了增加宣传费用,还答应给杨乐怡百分之十五的基础版税,销量过一百五十万,按百分之十六计算,过三百万,按最高百分之十七点五计算。   别说平装市场,就算是出精装本,也少有能给这么高版税的。   而杨乐怡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提出,如果《芝加哥》销量能过五百万,超出部分,她要百分之二十的版税。   这要求听起来好像不高,是超出五百万的部分按照百分之二十计算版税,又不是只要超过五百万,就全部按百分之二十计算。   何况绝大多数小说,销量能上三百万已经很可观,能上五百万的,一年都不一定有一本。   这条件就算写进合同,也很可能是个不会启用的条款。   但《伊利湖》上市半年,销量就突破了四百万,总销量破五百万只是时间问题,落点可能会有六七百万甚至更多。   《芝加哥》连载期更爆,说不定出版后成绩也更好。   不清楚《伊利湖》销量的,可能会以为杨乐怡提出的是无用条款,虽然出版社吹出去的销量更高,但通俗小说退货率也高。   谁知道真实销量有多少呢?没准只有吹出来的一半。   但贝尔蒙特是《伊利湖》平装本的出版公司,他们太清楚杨乐怡这条件不是随便开的,所以犹豫了许久。   直到又有其他出版巨头联系,才急忙同意杨乐怡追加的条件。   说到底,答应这条件对他们来说不亏。   销量六百万,按照杨乐怡提出的条件,他们也只用多支付一万美元出头的版税。之后每多一百万销量,就多支付一万一千多美元。   而他们得到的,是几百万美元的收入,虽然要扣掉各种成本,但销量越高,成本就越微乎其微。   何况《伊利湖》的爆火,已经让他们和西部许多大城市的渠道商取得了合作,后续再有一部超级爆款,打通整个西部的渠道指日可待。   渠道打通后,贝尔蒙特以后出版的所有小说,都能受益。   种种原因,在争取合作上,贝尔蒙特远比其他公司更迫切,自然会同意杨乐怡不算过分的条件。   合同在八月上旬签订,但出版书不会那么快上市,应该要到明年三四月,也可能更久。   《伊利湖》还在热销,急着上市《芝加哥》,虽然能互相炒作刺激销量,但讨论期过去,后者如果热销,前者销量反而容易受影响。   不如登上半年到一年,等《伊利湖》的热销期过去,反正两本小说一个作者,《芝加哥》什么时候上都能互相炒热度。   运作得好,说不定能带动《伊利湖》销量冲向更高,它的销量高了,想给《芝加哥》炒热度也更容易。   但这也带来一个问题,《芝加哥庄园惨案》上市前,贝尔蒙特绝不会出版另一部杨乐怡的小说。   尤其这部小说还是小众题材。   所以如果签贝尔蒙特,上市排期肯定要到明年下半年。   其他出版社或许愿意抢在《芝加哥》上市前,出版这部小说,但黛拉不建议杨乐怡这么做。   杨乐怡出头太快,已经挡了很多人的路。   《医者仁心》出版后成绩好也就罢了,要是不好,肯定会被那些人踩进泥里,到时《芝加哥》销量也受影响。   她目前仍需要一部爆款稳固地位。   杨乐怡的关注点却不在这上面,问道:“你觉得如果我投出版,会立刻有出版社愿意签它?”   “当然,这是一个好故事!”   强调完,黛拉打趣道,“亲爱的,你似乎对自己的名气一无所知,相信我,以你现在的名气,就算你写的是坨屎,也会有出版社愿意签它。”   只是那些出版社是真看好,愿意为杨乐怡打算,在最好的时机推出这部小说。还是打着蹭一波热度,赚一波钱的盘算,不好说。   杨乐怡不认同黛拉前半句话,但她确实不认为自己到了写成屎都有人愿意出版的程度。   思索几分钟,杨乐怡说:“如果要出版,肯定是要等《芝加哥》上市后再说。我也不想把这个故事随便交给一家出版社,中间筛选肯定需要时间,我想,从现在开始联系出版社应该不算早。”   “当然,什么时候都不算早。”   “贝尔蒙特那边,也可以联系,但要不要合作,看他们开出的条件。”   虽然杨乐怡认为这部小说和科幻不沾边,但出版不像杂志,后者受众固定,小说风格契合杂志才更容易出成绩。   而出版,不管是做爱情的,还是做推理悬疑的,只要是通俗小说,最终都是被送到药店、报摊这些地方销售。   面向的是所有通俗小说的受众,而不会细分题材。   真要说区别,应该是推理悬疑题材的封面大多比较阴森黑暗,科幻相对来说更有科技感,爱情小说封面色调则更浅。   侧重不同题材出版社长期合作的画师,擅长的风格上也会有侧重。   《医者仁心》的整体风格,杨乐怡认为是比较温暖的,贝尔蒙特合作的画师更擅长阴森科技风格。   但这问题很好解决,找其他画师约一张封面就好。   杨乐怡如今是出版社合作的重点作家,在封面设计上比之前更有话语权,想必真要合作,贝尔蒙特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因此,虽然题材有差异,但贝尔蒙特依然在杨乐怡的合作名单前列。   黛拉听完点了点头:“行,我看完这部小说再跟你详细聊聊。”   ……   黛拉上午约了其他人,杨乐怡没在她公司多待。   但她没让杨乐怡自己回去,找了助理,又亲自将杨乐怡送到地下停车场。   分开前,黛拉提起对账结款的事,说道:“近期贝尔蒙特会寄对账单来,核对无误后我会拿给你看,确定没问题,月底前应该能结款。”   签了经纪人,作家很少会和出版社直接对话,很多事通过经纪人转达。就连出版社结款寄账单和支票,都是由经纪人接收。   经纪人收到支票,会扣掉自己那部分抽成,再将余额寄或者送给作者。   所以找个不靠谱的经纪人,作家可能会损失惨重。但除非欠下巨债走投无路,否则经纪人不会卷款跑路。   在这方面,杨乐怡更信任女性,加上过去一年合作愉快,所以合同到期前,她就和黛拉续签了合约。   ……   虽然《医者仁心》的出版暂时定不下来,但稿子交出去并和黛拉聊过后,杨乐怡感觉像是了了一桩事。   刚写完一本小说,短时间内她不打算开新,   她也没那么多时间,开学有有的忙。如果新学期能挤出时间,也许她会抽空查一查新故事的相关资料,争取在寒假动笔。   至于买房买地皮,暂时更不用操心。   暑假她由中间人带着去法拉盛看过几块地皮,有觉得不错的,但钱没到位,只能搁置。虽然上半年的版税到账后,她可以重启这件事。   但地皮往往比房子更抢手,等她拿到钱,地皮还在不在是个问题。   唐人街的独栋公寓更难买,杨乐怡让方秀英帮忙留意了,但暂时没消息。   这些事急不来,不如放平心态,在开学前放松放松。   在家瘫了两天,开学前一天晚上,杨乐怡接到黛拉的电话。   她花了两天时间,看完了《医者仁心》,并激动用夸张地表达了对这个故事的喜欢,说这两天她哭了笑笑了哭,她的家人差点以为她疯了。   然后,她语气严肃而郑重地说:“杨,我想先把这部小说推给精装本出版社。这是个有深度的故事,不应该因为主角重活一世这一设定,而被粗暴分类为通俗小说。” [59]新学期:严肃文学的核心是探索人性的深度,大致可以总结为写人为什么痛苦。通俗   严肃文学的核心是探索人性的深度,大致可以总结为写人为什么痛苦。通俗小说则是为了娱乐消遣,相对商业化,重点在写人如何脱险圆梦。[1]   严肃文学由人物驱动,注重文笔,讲究语言艺术。通俗文学则由情节驱动,语言风格直白,对文笔要求没那么高,流畅就够了。[1]   再总结得简练一些,就是严肃文学要有深度,而通俗文学商业快餐。   这么看,题材似乎不是区分严肃文学,和通俗题材的主要因素,严肃文学也有超自然、魔幻设定,而悬疑推理小说也能写得有深度。   但现实中,出版圈在给小说分类时就是如此粗暴,悬疑、间谍、科幻,不管写得多么有深度,语言艺术有多高,统统划到通俗小说里。   爱情这种传统题材,倒是会看文章是否有反应现实问题,有,则归类到严肃文学,没有,则属于通俗题材。   那有例外吗?   比如带幻想元素的《山羊男孩贾尔斯》,也被认为是严肃文学,属于后现代实验这一分支。   还有带超自然因素《飞越疯人院》,因为主题是反抗体制,精神自由,属于社会批判与边缘书写,同样被划分进了严肃文学。[1]   其中的界限,依然是深度。   能反映社会现实,把幻想写成隐喻,就是严肃幻想文学。幻想只是作为丰富剧情的设定存在,则是通俗幻想。[1]   但界限是深度,却不代表有深度的,带有超自然因素的小说,都能被划分成严肃文学。   比如《沙丘》,首发是精装本,小说上市后被学院认证有文学性,但依然是通俗小说,陆续获得的都是科幻类奖项,无缘普利策等严肃文学的官方荣誉。[1]   为什么会这样?   除了《沙丘》是完全架空的星球,有完整的科幻世界观等原因,而非严肃幻想常见的带幻想,但底色是现实的加购,可能和它的首发出版社也有关系。   《沙丘》的出版社主要做大众科普、通俗读物出版,而非精装出版巨头,相关人脉没那么强,圈内话语权也不高,无法为这部小说争取到奖项。   说到底,严肃文学和通俗小说的种种区分,都是人定的。   而这些制定规则的人,和顶尖的严肃文学出版社关系密切。   这也从侧面说明,对没有顶尖严肃文学出版社人脉的作者来说,题材往往能决定小说定位。   小说的定位,又往往能决定作家的定位。   严肃文学可以出精装本,上架书店,参与奖项评选。通俗小说则只能出平装,在药店报摊销售,无缘专业奖项。   严肃文学作家,地位普遍比通俗小说作家高。   因此,得知杨乐怡的新小说有超自然设定,没有看到内容时,黛拉直接将它划到了通俗小说的范围内。   虽然《伊利湖杀人事件》的爆火,让杨乐怡在通俗小说圈内变得炙手可热,但严肃文学圈不会轻易接纳她。   她显然没有这方面的人脉。   黛拉自己也不是最顶尖的经纪人,虽然和顶尖的严肃文学出版社的人打过交道,但关系算不上硬。   或许,她可以争取到一次会面,让出版社的人看到杨乐怡的小说,但他们愿不愿意出版,她无法控制。   准确来说,她认为很难。   所以她才会建议杨乐怡改掉这个设定,走现实题材路线。   杨乐怡没有同意,她对业内地位没什么执念,更不在乎小说能不能出精装本。黛拉便放低预期,把这当成一本通俗小说。   杨乐怡将稿子送到她公司,她当场看完第一个小故事,想法也没有变化。   是,这个故事的节奏很好,她的阅读体验也不错,看完觉得很感动,心里暖呼呼的。但正是这个原因,让她认定这是一部成熟的商业小说。   商业,总是和通俗挂钩。   看完第一个故事,谈到出版,她考虑的依然是那些大众小说出版社,而没有想过把它推荐给精装出版社。   这两天黛拉有点忙,看小说的时间不多。   但杨乐怡的文字有种魔力,明明这部小说和淘金系列不一样,后者因为在杂志连载,反转很多,每个篇章末尾更是会刻意留下钩子,勾得人迫切想要看到后续。   而这部小说一个章节就是一个故事,上一个故事的结尾和新故事的开头不能说完全没有衔接,但关联性确实不强。   就阅读而言,黛拉觉得这部小说的节奏有点像电视剧。   预叙部分也明显是在模仿电视剧的冷开场,当然,发展到现在,这种写作方式在通俗小说中已经很普遍。   总之,明明每个故事的关联性不强,可看完这个故事,黛拉依然想看下一个故事。   最终,在时间紧张,阅读速度不够迅速的情况下,黛拉用了不到三天时间,便看完了这部小说。   看完后,黛拉发现,她对这部小说的认知大大有误。   这部小说的写作风格和故事节奏确实很商业,杨乐怡的文笔在前两部小说的基础上又有进步,但艺术性上可能依然差了许多严肃文学作家一筹。   但这部小说,绝不仅仅是个商业化的通俗小说。   严肃文学要的剖析人性,反映现实,它都有。它写了社会底层的悲欢离合,人生困境,讲述了他们的痛苦根源,却又无力改变的现状。   不够严肃文学的,可能是身处困境的是配角,主角只是一个旁观者,但这种写法在严肃文学中也很常见。   另一个问题比较麻烦,即每个故事里的病人,虽然都处于不同的人生困境,许多人直到结局也只是治好了病,但困境没有改变。   可故事整体积极向上,让人觉得温暖的同时,又不够隽永深刻。   再就是整个故事的写法偏通俗小说。   但不管怎么样,黛拉认为自己应该为这部小说努力争取一次,哪怕无法让它在严肃文学出版社出版,至少首发应该是精装本。   通俗小说首发精装没那么常见,但不是完全没有,她认为这部小说配得上精装。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黛拉打出了这通电话。   ……   杨乐怡并不在乎自己的能不能被归类到严肃文学,专业奖项她没指望过,出精装还是平装对她来说没太大差别。   反正平装爆了也有机会出精装,而精装扑了,也没机会再出平装。   论起来,平装就算是扑,看过的读者也比平装多不少。   当然,先精装后平装,对精装销量要求没那么高,销量能上五千就有机会。反之先平装再精装,平装销量可能要破百万。   但要求不对等,给出的待遇自然不能直接划等号。   精装销量刚过五千就出平装,作者也许只能拿到最低档的版税,首印量也不会高,可能只有五万或者十万。   平装销量过百万再出精装,版税至少能上百分之十,有些甚至能给到百分之十二,首印量则是五千起步。   来问《伊利湖杀人事件》的精装出版社,给杨乐怡开的版税最低就是百分之十,首印量则在五千到一万之间。   杨乐怡觉得条件不够好,正在待价而沽。   也因为《伊利湖》的成功,让杨乐怡认识到,只要故事好,先精装还是先平装没差别。反之故事不好看,就算先精装,也只是自娱自乐。   但黛拉想把这部小说推给精装出版社,杨乐怡肯定不会反对。   这不代表只要有精装出版社愿意出这部小说,她就会点头签合同。她更看重的,除了出版社开的价格,还有他们能给出的待遇。   如果版税首印都卡着最低的来,出版社也不重视这个项目,随便做做,她宁可先签平装出版。   至少以她现在的名气,不管签哪家出版社的平装,都能得到不错的待遇。   至于黛拉想将小说推给顶尖严肃出版社想法,杨乐怡并不看好。   每个圈子的顶层都是傲慢的,他们不会轻易接纳新人,何况是她这样毫无根基,还是异族的新人。   再一个,黛拉把《医者仁心》捧到这样的高度,杨乐怡很荣幸,但她其实并不觉得这是一部很有深度的作品。   刨去预叙这个六十年代美国通俗小说常见的手法,杨乐怡写这个故事,完全是前世写网络小说的节奏。   如果说这个时期,通俗小说是文学圈的底层。   那在她前世,网络小说就是底层中的底层,快餐中的快餐。在大众认知里,她的文学价值远不如这时候的通俗小说。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现在大家认为的通俗小说,到她前世生活的年代,已经成为精品文学。   杨乐怡没想过挤严肃文学的圈子,没指望过奖项,也有这部分原因,她清楚自己的斤两。   写通俗小说,她或许有脑洞优势,网络小说节奏也快,再加上网络时代各种信息获取得很容易,她的知识量比这时候大多数人要多。   所以攻克语言难关后,她能迅速适应,并取得成绩。   但严肃文学那个赛道,也许几年,十几年后她能挤进去,但现在的她,不太行。   她也能听出来,黛拉自己都没有多少信心,但她没有出声反对。   经纪人有野心,受益的是作者,虽然成功的希望不大,可万一呢?世上总有万一。   当然,杨乐怡的底线不会退,不管是严肃文学出版社,还是普通精装出版社,不管是出精装本还是平装本,她都要更高的版税,更好的待遇。   因为只有这样,她的故事才有可能被更多人看到。   而被看到,才是一名作者拥有一切的来源。   ……   开学前一晚,杨乐怡睡得很好。   天刚蒙蒙亮她就醒了,起床洗漱后换上运动服,去公寓斜对面的公园跑步,顺便打两套拳。   公园建设不错,有专门的步道,每天早上都有很多人来这里晨练。只是总体以男性为主,女性晨跑者只有零星几个,大多女性选择步行。   在这个年代,女性晨跑很容易引人注目,大众认为这很不淑女,甚至有些保守的人觉得这很奇怪。   所以这个时期,女性的主流运动方式是瑜伽、健身操等室内运动,就算去户外,也会选择步行、网球、高尔夫等相对优雅的运动。   若是早几年,有女性在街头跑步,还可能会被当做可疑分子报警。   如今的马拉松,是禁止女性参赛的,官方认为女性的身体让她们无法跑完全程。   但去年有个叫博比·吉布的女生混入马拉松赛场,跑到了终点,击碎了这一观点,这件事引起过热烈讨论。   到今年,又有一个叫凯瑟琳·斯威策化名参加比赛,因为没有做明显伪装,并涂了口红,过程中被赛事官方发现,安排工作人员下场撕扯她的名牌。   在她男友的阻挠侠,工作人员没有成功,她成功跑完了这场马拉松。   虽然短时间看,她们的努力似乎没能改变现状,半年过去,赛事官方依然没有修改参赛选手的性别限制。   但改变发生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   上半年杨乐怡来公园晨跑,几乎看不到女性,偶尔碰到几个也是在步行。但最近几个月,她经常能碰到来晨跑的人。   数量不多,可能这些人加起来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但这也是一种进步,不是吗?   因为经常碰到,她和这些女生渐渐熟悉了起来。   其中一个也是高中生,她将博比和凯瑟琳视作目标,准备考上大学后,像她们一样去跑马拉松。   因为不确定到时官方是否会取消性别限制,所以她打算趁这几年把体能和速度练起来,这样如果有人阻拦,她可以将那些人远远甩在身后。   见杨乐怡跑得快,她邀请杨乐怡一起。   杨乐怡欣然同意。   早上又碰到对方,两人同行了一段路,结束后杨乐怡找了个相对人少的地方练拳。   但事实证明这是徒劳。   这地方人再少,也会有晨跑的人经过,而经过的人看到她练拳,都会停下来看一会,于是人少的地方热闹起来。   刚开始杨乐怡会不自在,也想过在家练。   但她家不是底层,不适合太大幅度的动作,公寓里没有健身房,公园已经是她能找到人最少的地方。   杨乐怡只能让自己适应。   到现在,她已经能让自己无视围观。   被人围观也不是完全没好处,以前会有人制止她跑步,现在彻底清净了。   练完拳,杨乐怡一路小跑回家。   陈阿莲已经做好早饭。   搬到法拉盛后,一家子的早饭发生了从中式到西式的改变。   倒不是她们口味变了,而是法拉盛离唐人街有段距离,早上又容易堵车,陈阿莲需要早点出门,没有充足的时间煮粥炒菜。   比起来,吃面包要简单得多,火腿青菜一包,做一个三明治花不到十分钟。   有时杨宝怡吃腻了三明治,母女俩会去唐人街买早饭,豆浆油条,早茶包点,应有尽有。   杨乐怡就没这么幸运了,开学后能吃的只有面包和三明治。   冲完澡出来,杨乐怡背上书包,拿上三明治和母亲妹妹一起出门。   陈阿莲将杨乐怡送到地铁站,再载着小女儿往唐人街去。   虽然刚买车时,对外说是为了方便送杨乐怡上下学,但搬家后她发现这不容易做到。   布朗克斯和唐人街是两个方向,早上又堵,想要先送杨乐怡再去上班还不迟到,她们只能擦黑出门。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杨乐怡把下午的训练挪到早上,虽然学校旁边也有公园,但锻炼结束没地方洗澡,所以她只能锻炼完再出门。   将出门时间往前挪,她只能凌晨三四点起床,睡眠时间会不足。   陈阿莲也是,她工作时间长,又是开车上下班,也需要足够的睡眠。   再加上法拉盛离学校比唐人街近,她坐地铁过去更快,实在没必要让陈阿莲送,便只让她带到地铁站,自己去上学。   林静娴知道后,倒是提过让她妈妈顺便接送杨乐怡。   但两家距离不算近,每天让人绕路过来接自己,杨乐怡觉得不太好就拒绝了。不过两人到校时间差不多,早上总能碰个面。   今天也是如此,杨乐怡刚走进门厅,就听到有人喊她名字:“阿怡。”   扭头望去,就见身穿连衣裙的林静娴站在不远处。   林静娴练了半年圈,个头长高不少,到杨乐怡眉毛了。人也结实了些,平时看不出来,但她撸起衣袖,捏起拳头也能看到肌肉。   李允熙很羡慕她,去年杨乐怡教训过那三个人后,她们老实不少,不敢再欺负亚裔。有没有欺负其他族裔的同学,杨乐怡不是很清楚,反正没人告到她这里来。   李允熙的日子也好过许多,但她哥哥还是会被欺负,男生中也是有小团体的。   她看在眼里很担心,知道没人欺负自己的原因后,跟父母提了这事。她父母考虑过后,给儿子报了个跆拳道班。   李允熙也想学跆拳道,但她父母觉得女孩子应该文静点,不能太暴力,加上报班不便宜,就没同意。   林静娴说起这些事时,很同情李允熙。   杨乐怡听后帮忙出了个主意,说如果不是李允熙提起,她父母不会想到给哥哥报班,她哥哥可能还要被欺负几年。   只这一点,她哥就应该帮她说话,哪怕改变不了父母的主意,他在跆拳道班学了什么,回家后教李允熙什么总能做到吧?   但直到上学期结束,李允熙也没开始练跆拳道,也不知道是哥哥没良心不愿意教,还是她自己没有按照杨乐怡出的主意去做。   杨乐怡没有太关注后续,说到底,这是别人家的事,主意她都出了,不可能插手太多。   走到杨乐怡面前,林静娴问:“早上好,阿怡你吃了吗?”   “吃了三明治。”   杨乐怡叹气,新学期来临,她又要过一天两顿面包三明治的苦日子了。   林静娴知道杨乐怡是典型的华人胃,但她也只是学生,帮不了忙,只能伸手摸摸她的头,说刚才遇到了今年考上布朗克斯科学的几名华人学生:“他们是一起来的学校。”   唐人街今年考上特殊高中的比去年多不少,有近十个,其中一个进了史岱文森,两个去了布鲁克林理工。   因为三大特殊高中,依然只有布朗克斯招女生,所以来她们学校的最多,有四个,且其中三个是女生。   林静娴话音刚落,四个人就结伴过来了,跟杨乐怡打招呼。   都是唐人街出来的,以前或多或少打过照面,不能说不认识。尤其是其中两名女生,都进了陈师傅的洪拳馆并练到现在。   论起来,杨乐怡是她们大师姐。   她们也是这么称呼杨乐怡的,另一名女生在旁边看着也很羡慕,她身体不好,家里人没让学拳。   寒暄完,上课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几人各去各班。   升入十年级,开学第一天没那么忙碌,但走课还是要的,毕竟有新课程,有的课今年可能换了教室。   这学期的必修课多了一门健康,选修课则多了计算机入门和科学研究入门。   其他环节和刚入学时差不多,只是放学后要留下来参加社团活动。   但不是每个社团都要留下来,像辩论队就没通知,科学社是特殊情况,社长升入大学了。所以开学第一周,他们要把社长选出来。   到了第二周,没有组长的小组,要确定组长人选。   选社长这件事,和物理小组没有太大关系,只有组长才能竞争当社长,物理小组没组长了。   但通知这件事时,物理小组人来得很齐。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组长的组员也不是好组员,小组里每个人都有野心,自然不会错过这种场合。   谁当组长,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   他们也需要表现得积极点,为自己在后续竞争中拉分。   这周科学社几次活动,物理小组都是全员到场,直到社长人选出来,是生物小组的组长。   到了第二周,科学社和大多数社团一样,开始纳新工作,物理和生物小组相对忙一些,因为他们还要选组长。   流程和选社长差不多,先是通知这件事,有意向的报名,再选个时间,参与竞选的人上台演讲,再进行投票。   哦,指导老师的意见也很重要。   至于演讲内容,总结起来就是给组员画饼,一个两个上台,都是说自己要如何带领物理小组走向更美好的明天。   杨乐怡也不例外,但她画的饼,戳中了组员的心。   她说上台后,会在组内推行匿名投票的方式,确定每次参加比赛的人员名单。   同时她保证,像科学展这样只有两个名额的比赛,至少会有一个名额,会通过投票或者比赛的方式,公平公正决出。   杨乐怡演讲完,有人皱眉,有人心动。   前者大多是组长的有力竞争者,资历深,表现也一直不错,不是那种加入科学社几年,但人默默无闻的人。   后者则就算报了名,也大多对自己当选这事没抱希望。   当不了组长,就算拿出的课题再好,也很难有参加科学展的机会。至于科学碗名额虽多,但科学碗是跨学科抢答竞赛,每个学校只有一个队伍参加。   平均下来,每个学科只有一个人能参加。   理论上参赛人员会通过比赛产生,每个学科只要最厉害的人,但实际上猫腻不少。   老老实实做实验,不出头的人,知识储备再多也很难拿到名额。要不是这样,大家也不会那么想当组长。   这不仅代表了权力,也意味着争取比赛名额有优先权。   但现在,杨乐怡说她会保证至少有一个名额,公平公正决出。   如果她真能做到,那他们就算没有当上组长,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参加比赛。一时间,大家心里的天平有了倾斜。   竞争组长希望不大的组员,会将希望寄托在杨乐怡的许诺上,但那些有力竞争者听完她的演讲,脸色都是一变。   要不是顾忌着形象,他们简直想指着杨乐怡骂不讲武德。   她一个十年级生,在社团跳得再厉害,再会挣表现,当上组长的可能性也不大,所以她能破罐子破摔给大家这么画饼。   可他们是真有希望啊,他们就算是给组员画饼,也要遵循保守可行原则。不然说出的话做不到,会影响他们日后的威信。   两边情况不对等,他们要怎么跟杨乐怡竞争?   更麻烦的是,就算他们赢了杨乐怡成为组长,今天也等于是被她坑了一把。   杨乐怡没选上,饼画了就画了,对她个人毫无影响。但她这些话,肯定会在组员心里埋下种子,他们上位后将各种名额据为己有,很容易引起公愤,导致工作难做,同样影响威信。   如果愤恨的眼神能化作箭矢,杨乐怡此时已经被扎透。   于是他们只能在心里咒骂,等他们当上组长,绝对不让杨乐怡好过。   面对这些人的愤怒,杨乐怡无所畏惧。   物理小组六月毕业的不止组长,还有许多骨干和普通成员,后者也就罢了,大多不怎么突出。但能被称作骨干的,学科基础都很扎实,过去几年也做出过亮眼的课题。   那他们毕业时有满载荣誉吗?   并不,绝大多数人,四年下来连比赛都没怎么参加,一直在给参加比赛的人打下手,当后勤。   然后还要听参加比赛的人讲道理,要有团队精神!   看他们就知道,老老实实论资排辈等上位是没有前途的,结果往往是别人上位,自己四年白干。   那掀桌最坏的结果呢?依然是别人上位,自己四年白干。   哦,也许这三年会坐冷板凳。   但都白干了,坐冷板凳还是热板凳有区别吗?   杨乐怡认为没区别,所以她毫不犹豫掀了桌子。   说不定掀桌后,是她上位呢? [60]科学社:最后的确是杨乐怡上位,虽然上位后内忧外患不少。组内原本有望……   最后的确是杨乐怡上位,虽然上位后内忧外患不少。   组内原本有望竞争当上组长的,对她意见都很大,觉得她能上位是不讲武德,走了捷径。   其他学科小组成员听说她的演讲内容后,议论不断,都在羡慕物理小组成员,同时对自家组长有了意见。   其他组长知道,自然要对杨乐怡有意见。   科学社第一次社长加组长参加,目的是讨论接下来社团纳新工作的会议上,就有其他组长忍不住阴阳怪气。   杨乐怡可不怵,她是组员选出来的,经过社团指导老师同意,就连社长都没办法罢免她,她能怕一个同级学生?   当即阴阳回去。   战火愈演愈烈,直到社长出面调停,让两人以大局为重。又意有所指说都是一个社团的,应该齐心协力,让社团越来越好,而不是只顾自己……   杨乐怡不傻,能听出这是在点自己。   社长说完后,其他小组组长也都看向她,没说话,但眼神分明是该她出来认错了。兴许还想让她表态,答应以前怎么定参加比赛的人选,以后就怎么定。   至于杨乐怡上位前说得天花乱坠,上台就食言,会不会引起组内成员反抗,他们才不在乎。   杨乐怡看懂了,却装作没懂,点其他几个组长的名字,说:“你们都听到弗兰克说的呢?当了组长,就要多为组员考虑,不能只顾着自己。”   甩完锅,又给弗兰克戴高帽,说他不亏能当上社长,果然心系社团所有成员。   弗兰克闻言,恼也不是,笑也不是,最终默认了杨乐怡歪曲自己的意思。其他组长见了,脸色纷纷变成调色盘,一阵青一阵红。   但他们也不是一点心机都没有。   杨乐怡一直都觉得,说男人和洋人没有心机,是最大的谬误。   不巧,科学社里其他社长不仅是洋人,还都是男的,他们耍起心眼子,可一点都不比杨乐怡差。   他们把纳新工作扔给了杨乐怡。   纳新这工作,有点吃力不讨好,科学社虽然是热门社团,但也可能会发生招不到人,或者报名的人水平都一般的情况。   普通社团水平一般无所谓,反正以娱乐为主,混段经历而已。   而学术类社团的目的是参加比赛,冲击奖项,招进来的人水平太差,可能会造成断代。   虽然水平好的人进来了,也不一定会受重视,有能力但不会拉关系,几年下来全在当分母,托举其他人也是有可能的。   可对社团里已经掌握话语权的人而言,肯定是有能力的成员越多越好。   于是,招不够人,或者招到的人水平一般,负责这项工作的人都可能被扣上办事不利的帽子。   谁都不想背锅,所以前几年,这项工作一直都是几个小组一起负责。   大家都有份,谁也别怪谁。   几人默契把这工作扔给杨乐怡,摆明是为了后面拿纳新成果说话。   社长跟他们很有默契,不等杨乐怡拒绝,就把这工作安排给了她,又说她进社团才一年,刚上位当组长,经验不足很正常,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会怪她。   这话假得很,他不怪杨乐怡,其他人呢?刚当上组长就办砸这么重要的事,她还能有威信?   虽然假,但这话说得确实漂亮,让人无法拒绝。   望着各怀鬼胎的几人,杨乐怡最终接下了这项工作。   隔天,杨乐怡挨个通知物理小组的成员,放学后留下参加社团活动。   但放学后,准点出现在活动室的人只有一半。   那些不服杨乐怡的骨干,和跟他们关系比较好的组员都没参加。   杨乐怡直接记下名字,然后开始会议。   得知要由他们组负责纳新,来参加会议的组员都忍不住哀嚎,有人看向杨乐怡的眼神都带着埋怨。   虽然他们小组每年都会有人被抽调去负责纳新工作,但抽调总好过整组都必须参加,他们怀疑杨乐怡是为了挣表现,才没有拒绝。   等大家发完牢骚,杨乐怡才开口说:“我知道,大家对让我们小组单独负责招新这件事会有想法,但大家可以放心,弗兰克说了,我是新人,又是刚当上组长,没经验,就算搞砸了也没关系。”   大家看向杨乐怡的眼神变得一言难尽,像是不敢相信她会信这种场面话。   下一秒,他们就听到杨乐怡说:“我当然不信这种话,这事一旦办砸,他们肯定会到处宣传我没有能力,德不配位,也许下一步,就是让物理小组重选组长。但重选组长,对你们来说有坏处吗?”   能进科学社的人并不都内向,但能说会道的都是骨干,而骨干大多不服杨乐怡,没来参加今天的会议。   来参加会议的,相对来说确实比较寡言。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吭声。   杨乐怡也不觉得尴尬,自己接话说:“对你们来说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换个拥护旧规则,霸占参赛名额的组长,和以前没差别。”   有人忍不住开口:“我们选你当组长,就是希望有差别。”   “是,大家都希望我能坐稳组长的位置,让那些旧规则去他的!但改革,是需要流血牺牲的,我们是学生,当然不会那么血腥,可争取权益的道路,必定不会一帆风顺。”   杨乐怡摊开双手说,“现在,磨难来了,你们是想跨过去,还是现在就投降?”   上了年纪的人总喜欢给年轻人贴标签,在杨乐怡前世,八零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被称作垮掉的一代,九零后则是堕落的一代。   国内如此,美国亦然。   美国垮掉的一代出现得更早,能追溯到五十年代,当下的年轻人,则常被称作反叛的一代。   他们反权威,反传统,求平等,要自由。   这种背景下,他们喜欢上摇滚,听披头士与滚石乐队。反对西装革履,要求穿衣自由,反对礼貌虚伪,粗口挂在嘴边。   杨乐怡认为,这个标签确实与现在的年轻人很契合。   就像物理小组的这些学生,不管平时看起来多老实本份,但反叛因子一直在他们身体里蠢蠢欲动。   杨乐怡运用其他话术,苦口婆心劝大家齐心协力,他们可能没什么反应,但一说改革,反抗旧规则,大家都激动起来。   纷纷表态说绝不投降。   “很好。”   杨乐怡满意点头,继续说道,“既然大家都不想投降,那想不想让这把火燃烧得更猛烈?”   大家不明所以,疑惑看向杨乐怡,也有人直接问她打算做什么,怎么做?   杨乐怡却没直接说,只道:“现在,我需要确定一下,大家都看不惯社长和组长长期霸占参赛名额,对吗?”   “对。”   “我早就有意见了,他们真有能力就算了,本事没多少,凭什么天天占着名额?”   “就是,连着参加几年比赛,也没见他们拿个奖回来。”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时,杨乐怡再次开口:“所以,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大家会绝对保密?”   大家止住声音,左看右看,没人开口。   杨乐怡说:“无法保证这一点的,可以现在离开。”   大家继续你看我我看你,但没人动。   沉默无声蔓延,直到有人忍不住说:“你们保证不了就赶紧走,不要耽误大家时间,反正我谁都不会说。”   有人带头,才陆续有人出声表态。   十几个人,无人离去。   杨乐怡微笑着说:“既然大家都留了下来,那就让我们一起,搞一件大事吧。”   说着她拿起钢笔,翻到笔记本某一页,唰唰写了段话,再举起来给大家看,并说:“这,是我们科学社今年的纳新宣传语。”   笔记本上的字很大,离得近的很快看清,纷纷面露震惊。   后排的听到他们的惊呼,都起身往前走,看清宣传词,也陆续吸一口气,同时肾上腺素迅速分泌。   原本大家都不怎么乐意参与纳新工作,没有工资又升不了职,他们当然没动力。   但你要说纳新时能顺便搞事,他们就来劲了。   人嘛,干坏事时总是不知疲倦的。   虽然来参加这场会议的都是大众眼里的书呆子,但书呆子也是人,也会在要干坏事前兴奋不已。   纳新工作不仅包括面试,事实上到这个环节,纳新工作小组只需要安排好教室,并给报名的人排好序,保证现场不出现混乱就好。   更主要的,是在社团日那天,成功吸引更多学生报名。   而社团日在影视剧或者小说里很常见,有的是社团搬张桌子到固定地点,同时安排几个成员招揽学生。   有的是在校园显眼处贴海报,吸引学生去社团活动教室报名。   布朗克斯科学社团日的流程和前者差不多,固定地点在室内体育场,每个社团会搬一张桌子去占好位置,并拉上横幅或者海报,让摊位变得更显眼。   杨乐怡虽然没有社团招新经验,但小组成员有,其他环节和往年差不多,只是宣传语有所调整。   这时候社团招新的宣传语,大多写得比较高大上,像辩论社的宣传语就和言论自由有关,科学社往年的宣传语,也都很简短,不是挣脱平庸,就是解构未知。   但今年,科学社的纳新主题变成了“公平、公正、公开”,这说的不是别的,直指参赛名额。   其中有一段宣传语写着:对自己有信心吗?那就来科学社吧!在这里,我们选人不看资历,只看实力。   科学社的情况,高年级生基本都清楚。   实际上不止科学社有这些潜规则,其他社团或多或少,也都是社长手握参赛名额。   几个学术类社团中,可能只有辩论队稍微好一点,但那是因为辩论赛可以同时报几组,不管新人强不强势,都不会影响到社长的参赛名额。   至于数学队,校际或者区域比赛还好,像MAA这样的全国比赛,名额也大多被社长和骨干锁定。   越清楚,高年级生越知道科学社今年的招生宣传语意味着什么。   今年科学社是怎么了?   他们疯了吗?   对自己有信心,也对科学社感兴趣,但因为看不惯这些潜规则而没有报名的人,则蠢蠢欲动。   他们想,如果科学社真能凭实力说话,他们能不能去试一试?   但前提是,科学社真能说到做到。   为了确认这一点,他们陆续来到科学社的摊位询问宣传语真假。   杨乐怡就在摊位上,面对询问,她面不改色地说:“当然是真的,这宣传语是我揣摩我们社长的意思,亲自写的,还能有假?”   “什么?我是谁?”   “我是物理学科的新组长,弗兰克对我寄予厚望,把纳新工作交给了我。他这么看重我,能随便忽悠我吗?我以科学社的名誉保证,宣传语是真的,未来我们科学社也会以行动践行宣传语上的承诺。”   “你们实在不相信,去打听打听我的履历就知道,我是十年级新生,进科学社才一年。能当上组长和我能力强表现好脱不开关系。而我,正是科学社不看资历,只看实力的最佳证明。”   杨乐怡这番话,她好意思说,小组其他成员都不好意思听。   虽然她确实有实力,过去一年的表现也很出色,但她能当上组长,真不是因为这些。更多的,是她给大家画的饼最大最香。   但这是搞事的一环,没人站出来拆穿杨乐怡。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一天时间不到,全校都知道科学社改革了。   其他社团的底层成员听说后,不免琢磨起来,科学社改革了,那他们社团呢?   纷纷找社团骨干提意见,社团骨干又找到社长。   和其他小组组长得知杨乐怡掀桌子,而对她有意见一样,其他社团社长知道这件事,也对弗兰克很有意见,陆续找他谈话。   谈什么?   自然是和其他组长找杨乐怡一样,希望他能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弗兰克懵了,他说什么了?他什么都没说啊。   问清楚后,弗兰克才知道源头在社团纳新上,于是找到纳新工作负责人杨乐怡。   面对弗兰克的质问,杨乐怡一脸无辜地说:“不是你说让我放手干,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怪我吗?”   弗兰克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   他是说过不管结果如何都不怪她,可他是这个意思吗?他说的分明是招不到足够多,也足够优秀的新成员不怪她。   但这话心里想想就算了,不太适合说出来,他只能憋屈地问:“我什么时候让你放手干了?你写这样的标语,问过我的意思吗?”   “你没有说吗?”杨乐怡毫不心虚,拖长声音哦了声说,“可能是我记岔了,但问题不大吧,过程虽然曲折,可结果是光明的啊,科学社今年的报名人数创新高了呢?我还听说这些报名的新生成绩都很好,我们小组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吧?”   社团日结束,杨乐怡就把报名新生名单交给了弗兰克。   纽约看似很大,但每年考上三大特殊高中的学生,大多来自固定的几所小学。而同一所学校的优等生,哪怕不是一个年级,也大多认识。   弗兰克是十二年级生,和新生隔了好几届,同校学弟学妹认识的也不多,但他不认识,社团里总有其他认识的人。   他已经知道今年报名科学社的学生,成绩好的占比很高。   但得知这些人是被什么方式吸引来报名的后,他实在无法为此感到高兴,他看着杨乐怡,渐渐回过味来,咬牙问:“你是故意的。”   这话没头没尾,但杨乐怡听懂了。   她没有否认,坦然点头:“我确实是故意的。”   “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但我心里舒服。”   弗兰克瞪着杨乐怡,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就没想过真的公平竞争,你拿不到参赛名额?”   “拿不到就不参加。”杨乐怡说,“如果我连校内参赛名额都争取不到,参加了比赛也只是一轮游,徒增参加经验,一点用处都没有,何必浪费时间。”   弗兰克脸色更难看。   杨乐怡说的正是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现状,有实力的人拿不到参赛名额,去参赛的人实力不够。   虽然每次名额出来,社长组长会找那些有实力的人谈话,给他们画饼,让他们在准备课题时多出力,干好后勤工作。   今年表现好,明年机会就能落到他们头上。   可谁也不是傻子,就算第一年会上当,第二年依然无缘比赛也该认清了。   近几年,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科学社和数学队,都很少在各种比赛上取得好成绩。辩论社稍微强点,年年都能进州级联赛。   学校看到数学队和科学社的成绩,真的能做到无动于衷吗?   这可是荣誉之战,学校每年拨给社团的经费,永远是几个学术社团拿大头,他们参加比赛,学校也会为他们创造更多便利。   校领导对他们的比赛成绩,真的没有要求吗?   如果没有要求,杨乐怡就不可能当上组长。   组长选拔可不仅看投票,指导老师的意见也很重要,如果指导老师不同意,杨乐怡的演讲戳中再多组员的心都没用。   社团的指导老师,大多比较保守,不愿意改变。   偏偏杨乐怡的演讲核心是变革,理论上来说,应该会惹指导老师反感。   结果出来前,物理小组那些骨干仍对他们当选组长这事抱有期待,正是因为他们以为指导老师会否决掉杨乐怡。   谁能想到,指导老师点头了。   那一瞬间,杨乐怡知道了学校的态度。   也许学校不在乎潜规则,也不在乎谁参加比赛,但他们肯定在乎成绩,一年两年可以用运气不好,碰到了劲敌来搪塞过去,三年四年还是这么拉,学校肯定有意见。   有意见,就会想改革。   杨乐怡不出这个头,几个学术社团也迟早会有变化。   杨乐怡和弗兰克并不熟悉,毕竟不是一个小组的,以前没怎么打过交道。但经过最近几次接触,让杨乐怡对他没多少好感。   弗兰克不是种族主义者,但这个时代白人男性普遍有的缺点,他身上都有,傲慢,目中无人,大男子主义。   只是他还没有到成为老登的年纪,知道收敛,树立出温和有礼的形象。   如果不是杨乐怡上位就和他因为利益发生冲突,让他在她面前不免少了遮掩,她可能看不出他面具下还有一张脸。   对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人,杨乐怡自然喜欢不起来。   偏偏他是社长。   科学社虽然是学生社团,但没到草台班子的程度,不会随便罢免干部。   不出意外,杨乐怡要在他手下干一年。   跟上司对着干,不是明智的选择,所以杨乐怡把自己的猜测大概说了一遍。   弗兰克当然不是什么废物,他成绩很好,毕业后不出意外能进入藤校,未来成为一名社会精英。   但听懂了杨乐怡的话,不代表他能轻易接受。   他沉着脸,阴阳怪气问:“听你的意思,我应该谢谢你拉我一把。”   杨乐怡像是没听懂,一摆手说:“弗兰克你太客气了,我们是一个社团的,虽然以前在不同小组,但认识时间不断。何况现在你还是我上司,你要相信,我是很愿意跟你当盟友的。”   弗兰克冷笑:“我真不明白,既然学校迟早会插手,你为什么要急着跳出来?难道你不知道,枪打出头鸟?”   “我知道这个道理,但我始终相信,机会不等人。”   谁知道学校什么时候会插手,也许今年,也许明年,学校等得起,她可等不起。   而且她什么都不干,永远只会是小喽啰,好一点也许能混个骨干。可当骨干有什么用,它都不是个职位。   杨乐怡参加社团,不是单纯感兴趣,也不是为了混日子,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履历变得更好看。   怎么让履历变好看呢?   参加比赛,尽可能争取更高名次是其一。   努力表现,争当干部是其二。   杨乐怡不想做选择,她都想要,她也不满足于组长职位,她的目标是毕业以前,至少当上科学社和辩论社其中一个社团的社长。   想要成为社长,她就不能表现得太平庸。   但白人很奇怪,他们要人性格外向,擅长社交,却又反感爱表现自己的人。杨乐怡想要不惹人反感地表现自己,必须把握好时机。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弗兰克继续冷笑:“你就不怕改革后,选出来参加比赛的人,成绩还不如以前?到那时候,你要怎么跟学校交代?”   “不能吧,”杨乐怡一脸不信,“去年科学社物理小组连州赛都没进,想取得比这还差的成绩也不容易吧?”   弗兰克噎住。   布朗克斯科学是纽约三大特殊高中之一,在精英公立中,也就比史岱文森差一点,哦,也可能不如亨特女校。   录取优先级在布鲁克林之前,说明生源更好,参加科学展连州赛都进不去,实在说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才再次开口:“物理小组去年的成绩是不太好,但你以为其他两所特殊高中就很好?我们参加比赛,竞争对手不止其他公立高中,还有精英私立,那些学校的学生更优秀,我们求之不得的学习资源,对他们而言唾手可得。”   布朗克斯科学近几年成绩不好,确实不能全怪参赛的人水平不够。   纽约作为经济文化中心,人多,有钱人也多,精英私立不计其数。所以很多时候,纽约市的比赛,比其他地区州级比赛的竞争都要更激烈。   弗兰克说的,精英公立学生获得的学习资源不如私立高中的学生,也是事实。   但所以呢?   学习资源不如人,所以进不去州赛也是理所当然的?   反正都拿不到好名次,干脆随便内定参赛名单,让有实力的人得不到公平竞争的机会?   这些话,只在杨乐怡脑海里转了一圈,她微笑着说:“我相信,今年科学社会在社长你的带领下,取得更好的成绩。”   弗兰克张嘴。   他想起来了,他才是科学社的社长。   如果今年科学社的成绩依然不好,学校要问责肯定是找他。   虽然市级科学展的成绩明年一二月份才能出来,如果一切顺利,他这学期结束就能拿到藤校录取通知,但万一呢?   什么都没干也就算了,学术社团不止科学社一个,成绩不好的也不止他们,要问责谁都逃不脱。   可他已经被拖上船。   汗珠从弗兰克额头滚下来,再看到杨乐怡闲适的表情,他猛地站起来,挥起拳头怒吼:“你这个……”   拳头刚挥出去,就被人轻巧握住。   一拧。   “嗷!”弗兰克叫出声,连忙收手后退,甩着手弯下腰。   杨乐怡无语,她都没用多大力。   等弗兰克镇定下来,杨乐怡才再次开口:“现在可以冷静下来,继续谈话了吗?”   武力威慑很有用,弗兰克看向杨乐怡的眼睛依然在喷火,但他犹豫过后,什么难听的话都没说,在离她更远的位置坐下。   杨乐怡并不在意,神色平静道:“弗兰克,如果你怨恨我,可以去告诉其他人,宣传语是我自作主张,和你没有关系。”   弗兰克脸色更难看:“你明知道这不可能。”   “是啊,这不可能,支持改革的才是大多数,你不可能明着跟这些组员作对。”杨乐怡话音一转,“所以,弗兰克,和我当盟友吧。”   对弗兰克来说,这显然不是一个好提议。   他怒声提醒:“你算计我!”   杨乐怡似是疑惑问:“你好像认定,经过公平选拔定下的参赛选手,表现不如内定?”   弗兰克一怔,没有说话。   社团是一个小职场,在这里,能说会道会来事的人往往更容易出头,所以当上社长、组长不代表他们能力强。   但事实并非如此,过去两年内,物理小组持续下滑的成绩,也印证了这一点。   “你沉默了,你也认为公平选拔出来的人,成绩不会更差,不是吗?何况,第一年我们不需要进步太多,往前进一步就好。”   杨乐怡问道,“难道你不想选一个有实力的,并和那个人一起组队,争取到更好的名次,让自己的履历更好看吗?”   弗兰克神色微动,却没有说话。   杨乐怡继续说:“弗兰克,你已经升入十二年级,马上要申请学校,进入大学,到底是合群更重要,还是更漂亮的履历更重要,我相信你心里有论断。”   弗兰克心里确实有论断,他心中怒火渐渐散去,深深看向杨乐怡:“你赢了,我想,我们会成为盟友。” [61]《伊利湖》版税到账:黛拉为《医者仁心》这部小说,联系严肃文学出版社的过程并不顺利。……   黛拉为《医者仁心》这部小说,联系严肃文学出版社的过程并不顺利。   她最先见的,是诺普夫出版社的编辑。   这家出版社规模不大,员工只有几十人,一年出版的小说也不过几十本,但业内地位很高。   它们出版的小说,是普利策、国家图书奖等专业文学奖项的常客。[1]   黛拉手下有严肃文学作家,就是她前阵子帮人擦屁股的那个,虽然对方私人生活一团糟,但确实有才华。   他刚出道时出过几部精装书,销量不算高,最好的一部卖了一万册,紧接着出了平装本,销量十万左右。   那部小说为他带来了一个专业奖项。   但那似乎成为了他人生的最高点,在那之后,他状态一路下滑。   也不是完全没有交出稿子,但她看完,觉得一言难尽,文字矫揉造作,自怨自艾,没有丝毫文学性,当然也卖不动。   因为那是他经历高峰后写的第一本小说,所以顺利出了精装本,首印还不少,有五千本,给他的版税也不低,但最终销量惨淡。   业内评价也一边倒,都说他已江郎才尽。   自那以后,他再写不出东西,一直在吃老本。   从黛拉的角度看,和这名作家签约,虽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收入,但大大拓展了她的人脉。   对经纪人来说,人脉是很重要的。   很多作家选择经纪人,看的就是人脉,认不认识出版巨头的编辑,和严肃文学出版社有没有关系。   人都想往上走嘛,作者也不例外的。   因为顾念着这点情分,所以那名作家已经几年写不出东西,但黛拉依然常年和他续约,在他惹出麻烦时,还会想办法帮他擦屁股。   当然她的目的也没那么单纯,心里总盼着他能振作起来,再写出一部好作品。   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一天。   黛拉和诺普夫出版社的编辑认识,正是因为那人成绩最好的作品,精装本由诺普夫出版,他们打过几次交道。   黛拉一直很注意维护这条人脉,会对症地给编辑,以及他的家人送一些礼物。虽然他们关系始终算不上亲近,但也能算是朋友。   至少她手下有作者,写出不错的作品,她可以把人约出来见一面,再把小说推给对方。   可惜诺普夫不缺稿子,作为顶尖严肃文学出版社,每年有成千上百人前赴后继地往他们出版社投稿。   但出版社要做的项目只有几十,能通过成功出版的作品都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   黛拉在业内地位不尴不尬,很难签到真正有才华的新人,不管写严肃文学,还是通俗文学都是如此。   被杨乐怡选中时,她自己都很惊讶。   没错,是选中。   虽然杨乐怡当时还是个新人,但《伊利湖杀人事件》连载已经爆了,想签她的经纪人只会多不会少。   她在其中,优势并不明显。   所以她一直认为,自己是被选中的。   她签人,只能从中下层找,她眼光不错,挑出来的新人都有灵气,签约后或多或少都有作品出版,取得不好不坏的成绩。   但她的运气又不够好,挑出来的这些人,没有人某天灵光一闪,写出惊才绝艳的作品。就连写通俗小说大爆,目前也只杨乐怡一人。   她递给诺普夫出版社编辑罗纳德的稿子,自然是被打了回来。   这一次也不例外。   对方一看小说名,眉毛就拧了起来。   近年医疗背景的小说渐渐多起来,其中有现实题材,但大多是披着医疗背景的皮谈恋爱,就算专讲医生故事,也大多被划分到通俗小说行列。   但他什么都没说,翻开第一页往下看。   很快,他眉毛皱得更紧,抬头撇黛拉一眼,意有所指道:“冷开场?”   虽然电视剧的冷开场被广泛运用到了写作中,但目前只会出现在通俗小说里,严肃文学就算创新,也看不上这种手法。   黛拉早有准备,说道:“虽然写作手法偏向于通俗小说,也带一点超自然因素,但这个故事反应了许多社会现实,很有深度。”   罗纳德轻扯唇角,显然不认可黛拉的想法。   但拿人手软,收了黛拉这么多礼物,他不可能一点面子都不给,继续往下看。   黛拉提前说过主角回到了过去,所以看到凯瑟琳重生,他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只是眉毛拧得更紧。   看完第一个故事,他带有几分挑剔道:“黛拉,你说这是一部反映现实的小说,但这个故事可不怎么写实。”   他将文稿反过来,放到黛拉面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腹部冲击法,更不相信拍击背部无效,腹部冲击法可以将人救下来。”   关于这个问题,黛拉也问过杨乐怡。   但她听后只是说:“没有听说过,不代表它是胡编乱造的,它有没有用,自有时间来证明。”   黛拉想到杨乐怡动笔前,她的医生朋友向她感叹过,说杨乐怡是个医学天才。如果她不是十五岁,确定是高中生,没上过大学,他一定会以为她是医学专业毕业的。   可就算这样,哪怕有黛拉再三否认,她那位朋友依然坚信,杨乐怡出身于医学世家。   最终,她决定相信杨乐怡。   此时,黛拉学着杨乐怡自信的模样,反问道:“你确定腹部冲击法救不了人吗?”   罗纳德不是学医的,身边也没有学医的亲人或者朋友,自然无法确定。   略过这点怀疑,罗纳德继续往后看。   有经验的编辑,看个开头就能确定符不符合出版社的标准。看到三分之一,就能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好故事,值不值得出版。   罗纳德认为,这个故事并不符合诺普夫的收稿标准。   他愿意看下去,完全是因为黛拉再三说它虽然带有超自然因素,但绝对是个有深度的好故事。   但这部小说篇幅不短,接近十万字,一杯咖啡的时间肯定看不完。   黛拉当然愿意多请几杯咖啡,只要罗纳德愿意,请他吃饭都没问题。   罗纳德不缺人请吃饭——诺普夫出版社规模虽然不大,编辑工资也没那么高,但它在文学圈的地位很高。   作为诺普夫的编辑,无数经纪人和作者想要讨好罗纳德,将自己或者手下作者的小说推给他。   他们为此做出的努力,和黛拉做的差不多,送礼物,请吃饭,甚至直接送钱。   罗纳德晚上有其他行程,又在心里给这部小说判了死刑,自然不会答应和黛拉吃饭。   看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吧,到时候再拒绝黛拉,够有诚意了。   罗纳德如此想着,一口气看了近两个小时,期间一口咖啡都没喝。   等他觉得口渴,从剧情中回过神,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而他不知不觉,已经看完了一半内容。   罗纳德抬起头,看到黛拉向她露出胜利的笑容。   她微微抬起下巴,说道:“咖啡冷了,我让服务员上了杯新的。”   “哦,是吗,我没有注意到。”罗纳德声音干巴巴,神情十分尴尬,心中更是懊恼。   他分明打算看完前三分之一的内容,就对黛拉说,这个故事写得还可以,但离我们出版社的收高标准,还差了点。   懂社交礼仪的都能知道,他这话里的“还可以”,就是“不太行”。   可他不知不觉看完一半就算了,还那么入神,期间几次红了眼眶,要怎么跟人说“还可以”?   黛拉像是没有发现罗纳德的小心思,神色十分包容:“我第一次看这部小说,也像你一样浑然忘我。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粗暴地将这部小说定义为通俗小说,对它太不公平。”   “但它确实是一部通俗小说。”虽然罗纳德很喜欢这个故事,但他依然这么认为,“它的背景,故事里的超自然因素,以及整个故事的结构写法,都证明了它是一部通俗小说。”   黛拉挨个反驳他的话:“现实题材也有以医院为背景的故事,严肃幻想也属于严肃文学,故事结构更是如此,在严肃文学中并不少见。”   “冷开场呢?”   “冷开场只是一种写作手法,而写作手法,本身没有严肃和通俗之分。虽然目前,预叙只在通俗小说中常见,但谁也不能保证,几年后它不会出现在严肃文学中。”   罗纳德承认,黛拉的话有道理。   但他并不准备做这个先行者,因此,他坚持自己不会将这当成项目上报出版社。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离开前,黛拉抢走了小说文稿。   诺普夫这边已经没有希望,她还要联系其他出版社的编辑,当然不会将稿件留给他。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罗纳德张嘴,想说他还没有看完这个故事。   但说出这话意味着妥协,向来是作者和经纪人捧着他,哪有他上赶着的时候。只能安慰自己,不过是一部小说,没看完就算了。   他可以忍!   ……   诺普夫之后,黛拉又联系了几家严肃出版社的编辑。   这些人都是拐弯抹角联系到的,黛拉和他们没打过交道,不清楚本人性格。见了人才知道,和他们比起来,罗纳德已经很温和。   他们将《医者仁心》批得一无是处,有一个人甚至直接说这是一部垃圾小说,并质疑黛拉的鉴赏水平,上升群体,说女人不适合当经纪人。   黛拉气笑了。   从业以来,她确实一直身处于质疑中。   不止她,许多女性经纪人,从业初期都会面临各种质疑。作家和她们签约时,也有各种各样的顾虑。   担心她们无法参与各种聚会,结交更多人脉,为他们寻求到更多机会。也担心她某天结了婚,生了孩子,选择回归家庭。   等她真的结婚生子,但没有回归家庭,又会有人问她能平衡家庭和工作吗?   在经纪人这个行业,女性和男性从来都不是站在一条起跑线上竞争。但事实证明,女人没有不适合做经纪人。   进入六十年代后,女性经纪人的比例一直在上升,而成为顶尖经纪人的女性也越来越多。   黛拉直接举例反驳对方,并要求对方道歉,否则她会致电到他工作的出版社,举报他的歧视言论。   黛拉得到了道歉,但并不开心。   因为大半个月过去,《医者仁心》的出版工作一直没有进展。所以和杨乐怡见面时,她心情不算很好。   但也算不上差,毕竟她是来传达喜讯的,《伊利湖杀人事件》出精装本这事有了新进展。   虽然过了四月,《伊利湖杀人事件》的销量一直在下滑,可就算下滑,它也比这几个月上市的绝大多数小说卖得要火爆。   而且小说上市,销售高峰通常会在第一个月出现,到了第二个月,销量开始一路下滑。   《伊利湖杀人事件》的销量高峰出现在次月,是因为贝尔蒙特拓展了销售渠道,但这样的高峰不会持续太久。   所以上升趋势截止于五月初,然后在高盘停了一段时间,开始往下,五月总销量是八十多万。   到六月,销量又跌到七十多万。   到八月,小说月销量三十万出头,这个月会再低一些,但预测也有二十六七万。   虽然销量在降,但只要不是骤降大几十万,就是好趋势。   《伊利湖杀人事件》销量下降的幅度是比较小的,只要能稳住这样的趋势,年内总销量突破五百万不是问题。   当然没稳住影响也不大,上市满一年之际,它的销量肯定能破五百万。   精装本出版社拿不到实际数据,黛拉跟人谈合作的时候,也不会随便透露实际销量,杂志社对外吹出来的可比实际销量高多了。   要谈判,肯定是拿最好的数据说话。   没有实际数据,心里就很难有底,所以几家接触的精装出版社,最初开出的价格都不高。   但都是业内人士,精装出版社的人都清楚,贝尔蒙特吹归吹,不会漫天胡喊,他们嚷着销量破七八百万,水分再多,实际销量三四百万是有的。   半年实际销量破三四百万,绝对是超级爆款。   之前随着小说销量上升,接触她们的几家出版社,开出的条件就在不断上调。到这个月,条件持续加码,还有精装出版巨头联系黛拉。   其中就有袖珍图书的母公司西蒙舒斯特,这家在精装本出版社中属于第二梯队。   精装本和平装本出版社可不一样,后者第一梯队是出版巨头,第二梯队是中型出版社,区分主要看规模。   精装本第一梯队的出版社,通常规模不大,就像诺普夫出版社,只是他们是严肃文学出版社,业内地位比第二梯队的出版社高。   第二梯队的出版社,规模则和平装本的一线巨头差不多,每年可能会出几千本小说。   他们也不局限于出严肃文学,通俗小说写得好,他们也签。又或者先出平装本,卖得好,他们也愿意出精装。   西蒙舒斯特,就是这样一家精装出版大厂,   他们很早就开始出通俗小说,尤其是收购袖珍图书后,经常互相打包签书。   西蒙舒斯特出版后卖得好的精装本,他们会直接推给袖珍图书继续出平装。反过来袖珍图书卖得好的平装本,也会推给西蒙舒斯特。   而西蒙舒斯特出版的通俗小说中,推理悬疑占据大半,把小说签给他们,在宣传销售方面会有优势。   他们开出来的条件也不错,版税给到百分之十五,首印一万册。   黛拉很惊讶,近几个月联系她的精装本出版社中,西蒙舒斯特的规模是最大的。通常大厂都比较傲慢,签书时给的条件不如小出版社。   但西蒙舒斯特开的版税,是近期联系的精装出版社中给的最高的。   首印量虽然没那么高,但它有销售渠道,小说卖得好不愁销量。倒是那些小厂,首印开出两万三万甚至更多,最后能不能卖完是个问题。   要知道,作者版税是按照实际销量算,出版社开价再高,最后卖不出去货退回来,首印定再高,作者也收不到多的那笔版税。   在西蒙舒斯特这种规模的精装出版社中,首印一万就算不是重点中的重点项目,也是比较受重视的,肯定会好好做,不会敷衍了事。   所以黛拉很好奇,他们为什么会开出这么高的条件。   经过打听,还真知道了点内幕。   黛拉说:“前段时间,袖珍图书美东的区域经理,和这边的一个大渠道商合作,后者喝多了,跟人说人说了《伊利湖杀人事件》的实际销量。”   袖珍图书的渠道商,和贝尔蒙特有重合,不止这两家,平装本出版社的渠道重合率不低。   巨头和二线出版社的区别,在于前者渠道更多,当然,每个巨头还会有独家渠道,这些是二三线出版社比不上的。   袖珍图书区域经理见的这个渠道商,在他们的合作方中排不上号,但已经是贝尔蒙特排名前三的渠道商。   也因为《伊利湖》的成功,他才会想吃下更多袖珍图书的渠道,想方设法约负责美东的经历见面。   席间,他整个人意气风发,三句话离不开《伊利湖》,话里话外小说大爆,带着他上半年拓展了不少小渠道。   《伊利湖》大爆,是出版行业许多人都知道的事。   但到底爆到什么程度,除了贝尔蒙特和相关人,没人知道。越是这样,好奇的人就越多。   这个区域经理也很好奇,见渠道商说的都是贝尔蒙特对外吹的数据,就多灌了几杯,等他醉了,再责怪他不肯说实话,引着他报出了最终数据。   光这个渠道商,半年实际销量就有一百多万。   虽然这是贝尔蒙特最大的渠道商之一,但算他这边销量占了总销量三分之一,小说实际销量也有近四百万了。   区域经理一琢磨,就坐不住了。   四百万!   都进九月了,袖珍图书也没爆出半年销量过一百万的书啊。   虽然这渠道商喝醉了也可能不老实,说的话不完全靠谱,但打个折,销量也能有三百万。   想到出版社前阵子在谈《芝加哥庄园惨案》的平装出版,他赶紧将这消息上报,希望出版社抓紧把版权谈下来。   但为时已晚。   杨乐怡已经和贝尔蒙特签约。   《芝加哥》平装本签不了,袖珍图书就打上了《伊利湖》精装本的主意。   如果它半年销量有三百万,出精装本是绝对够格的。   虽然袖珍图书没有这个业务,他们被收购后依然是独立运营,但和西蒙舒斯特到底是一家公司,又经常合作,就把消息递到了母公司这里。   西蒙舒斯特也关注着平装本市场,之前没动作,和袖珍图书错过《芝加哥》的原因是一样的,不清楚具体数据,担心贝尔蒙特瞎吹牛。   得知这消息就上了心,再找人打探一番,终于来联系黛拉。   说完前因后果,黛拉忍不住苦笑:“早知道酒话能取信于人,之前跟人谈合作,我也把自己灌醉。”   是她们不想跟人说实际销量吗?   当然不是,她们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人信。   还可能按照实际销量,减去印象中平装出版的水分量,去算他们认为的“实际销量”,最终实际销量四百万,去完“水”可能只有两百万出头。   虽然两百万也能出精装本,但和三百万比,出版社开的条件肯定不同。   除了西蒙舒斯特,来联系出精装的大厂还有矮脚鸡。   他们最开始和黛拉联系,是为了《芝加哥》的出版,但当时《伊利湖》虽然已经爆了,可业内半信半疑。   矮脚鸡的态度很傲慢,拿《芝加哥》出精装本为筹码,和黛拉谈价格,却不说实在话。   随着《伊利湖》销量越来越高,他们态度渐渐软化,答应《芝加哥》销量过五百万就出精装本。   最终,杨乐怡选择继续和贝尔蒙特合作。   黛拉没想到,事情告一段落后,矮脚鸡会再来联系她,为的还是《伊利湖》出精装本的事。   可仔细一想,也不奇怪,这家的精装业务扩张虽然迅速,但到底是平装出版公司,有选择的情况下,作者都更倾向于签精装本出版社。   《伊利湖》明摆着是爆款,他们不心动才奇怪。   就是动作慢了点,所以哪怕他们开出的条件和西蒙舒斯特差不多,黛拉也更建议杨乐怡选择后者。   西蒙舒斯特毕竟是精装出版大厂,哪怕业内地位比不上诺普夫,能和他们搞好关系,以后本本先精装再平装。   就算杨乐怡写的依然是通俗小说,圈内地位也会有所不同。   如果没有严肃文学出版社愿意出《医者仁心》,西蒙舒斯特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得知前一个消息,杨乐怡终于明白,为什么明明说的是好消息,黛拉看起来却闷闷不乐。   她心里没多少失望,结果在意料之中嘛。   杨乐怡也没有出声安慰,她想黛拉不需要,便只思考《伊利湖》出精装本的问题,然后点头:“行,如果合同条款不错,我想我会同意合作。”   “好,我接下来会和西蒙舒斯特的人推进这件事。”   说完这件事,黛拉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说道:“这是《伊利湖》上半年的版税,扣掉了我的抽成,你到手是十九万八千九百美元。”   进入九月不久,贝尔蒙特就将对账单寄到了黛拉的公司,她核对无误后将账单转寄给了杨乐怡。经她确认,便走流程反馈到出版社。   三天前,黛拉收到了贝尔蒙特寄来的支票,扣掉自己的抽成,她开出剩余款项的支票。原本准备寄给杨乐怡,但这周约到了人,就直接带着支票来见她。   也是这个原因,黛拉没有约杨乐怡喝咖啡,而是请她吃晚饭,并特意订了个包间。   近二十万美金不是小数目,这么多钱,她可不放心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也不放心让杨乐怡自己一个人回去。   杨乐怡接过支票,核对金额无误,便在另一张单子上签下名字。   黛拉笑着问:“拿到钱,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地皮中介是黛拉牵线,杨乐怡不瞒她,说道:“之前看好了几块地皮,不知道有没有卖出去,没有的话应该会买下来。剩下的钱,应该会在唐人街或者附近买一栋公寓。”   虽然帮忙牵了线,但黛拉不是很理解杨乐怡的选择:“除了买地和买房,你没有其他打算吗?”   “黛拉,你应该庆幸我热衷于买地皮和房子。”杨乐怡没有解释,将支票放进笔记本夹好说道,“这样我可以保持头脑清醒,持续创作,为你创造稳定的收入,你还不需要头疼怎么为我解决麻烦。”   黛拉想一想,觉得杨乐怡的话有道理,无奈笑道:“你清醒得让我没办法把你当成孩子。”   “那就把我当做成年人看待吧。”   ……   隔天是周日,陈阿莲休息,吃过早饭,杨乐怡提出今天要去一趟银行。   说起这不得不提一件事,原本杨乐怡不打算办信托,麻烦,管理费也高。但随着《伊利湖》单行本大爆,她不得不将这件事提上日程。   否则她接近百分之八十的收入,都要用来交税。杨乐怡权衡过后,赶紧抢在版税到账前把信托办好。   她最终也没有选择商业信托,不仅因为费用高,也因为行业信托的规矩太死板。通过黛拉,杨乐怡了解到这时候的作家,大多是成立私人信托或者公司避税。   杨乐怡综合考虑,决定成立私人信托,设立律师是林永年,会计师则由出版公司引荐,免得两人串通动用信托里的钱。   这样成年前她想用信托里的钱买房会比较容易,房产则直接挂在信托名下,等她成年,信托自动解散,财产会清算过户到她名下。   因为信托已经成立,所以这笔钱不会存入杨乐怡的账户,而是直接存进信托。不过这钱后续依然可以用来买房,只是手续相对来说会复杂一点。   但现在的杨乐怡觉得,比起交税,手续复杂都不是事。   看到支票,陈阿莲并不意外,杨乐怡之前就说过,英文小说出版的版税近期会到账。每次有大额存款,杨乐怡都会让她一起去银行。   但陈阿莲没有想到,这笔存款会这么大额。   她知道杨乐怡的英文小说很火,主卧有三个衣柜,其中两个都被拿来装杨乐怡收到的读者信了。   不止衣柜,杨乐怡睡觉的床底,也都是成箱的信件。   小说的成绩和收入通常成正比,这一点,陈阿莲也是知道的,何况去年一年,杨乐怡就挣了快两万。   春节到现在,她又陆续往银行存了快三万。   其中有一万,杨乐怡说是《芝加哥庄园惨案》出平装本的预付款。   陈阿莲不懂这些,但能想到预付都有一万美金,尾款收入肯定会更高。《芝加哥》能有这么多收入,《伊利湖》想必也不会差。   但她以为的不差,是能拿到两三万尾款。   结果杨乐怡拿回来的支票金额接近二十万,照她的说法,这只是小说出版到六月底的版税。   之后每半年,她还会再收到一笔版税。   但随着时间推移,小说销量会越来越低,所以明年三月到账的《伊利湖》的版税不会高,也许只有这笔版税的三分之一。   “不高”“只有”……   听着大女儿轻描淡写的话,陈阿莲整个人恍恍惚惚,她觉得自己要不认识钱了。 [62]地皮和公寓楼:钱一进账户,杨乐怡就联系黛拉之前介绍的中介,问之前看过的几块地的情   钱一进账户,杨乐怡就联系黛拉之前介绍的中介,问之前看过的几块地的情况,并得知其中有两块地卖了出去。   杨乐怡记得那两块卖出去的地,位置很好,但面积不算大,价格相对来说不高,是比较有性价比的选择。   如果是她,也会先买那两块地。   可惜她有这眼光,别人也有,于是只能去看其他地方。   剩余几块地,价格虽然不比卖出去的贵多少,面积还大,但位置相对偏僻。在杨乐怡心里属于能买,但只能买他们,又有点不是滋味的选择。   中介也有眼色,见杨乐怡犹豫,连忙说手头又有另外几块地在销售,约她哪天一起去看看。   刚开学,杨乐怡时间相对宽松。   虽然要琢磨科学展的课题,但不用一天到晚忙这个,她也不急着准备新小说,至少周日能休息。   可她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忙起来,所以想早点搞定这件事,就直接跟人约了下午去看地。   下午看了两块新地皮,又去之前看过的地块瞄了眼。   当天晚上,杨乐怡就做出决定,买下一块新看的,和一块之前就看过的地皮。   和错过的那两块地皮比起来,这两块地附近都没那么繁华,杨乐怡选它们,是因为附近住的华人比较多。   前世杨乐怡对美国的了解仅限于政治经济大事件,这些新闻会播报。但城市区域发展过程,她不是很清楚。   对法拉盛的了解,仅限于这是华人聚居区。   如此,杨乐怡选择这两块地皮的原因就很清晰了。   人都是从众的,所以华人在法拉盛买房,会优先选择华人相对较多的区域。就像她之前买的那套公寓,附近也零星住了些华人。   杨乐怡想,也许日后的华人聚居区,会在这两个地块周围扩张。   她还不到十五岁,离想独立管控资产还有六年,近几年,她是不可能开发这两块地的,不如赌得长远一些。   地块选定,就是谈价格,谈合同。   价格可以通过电话进行沟通,合同条款则由林永年负责,杨乐怡只需要将自己的要求传达到位。   接下来一段时间,杨乐怡正常上下学。   直到合同谈定,签署那天,才和陈阿莲以及林永年一起现场。   那两块地面积都不小,一块五千平方英尺出头,一块接近六千平方英尺,价格谈得比杨乐怡想象中便宜点。   五千平方英尺那块地,成交价两万五千美元左右。六千平方英尺的,成交价则在四万美元左右。   后者单价比前者高一些,照理来说,两块地离得不算近,却也不远,环境条件相差不大,单价不应该差很多。   但五千平方英尺那块地是R5地块,只能盖三到四层。如果都建成一到两卧的公寓,每层就是三到五户。   因为顶层要退界,所以户数会比楼下少,整栋楼算下来是,整栋十到十八户   六千平方英尺那块则是R6地块,能盖五到六层。就算也是五千平方英尺,每层三到五户,整栋楼也有十五到二十五户。   能建的公寓数量多了,收入也会增多,地价自然要稍微高一点。   在纽约,不同密度的地皮,单价会有差异,像R5/R6地块,地皮价格有时能比同地段的独栋地皮售价高出一半。   如果是商业地块,价格又会再高一些。   两块地皮到手,存款立刻少了六万多,除了地皮售价,七七八八的税费加起来也有一千多。   这还不算完,持有期间,地皮每年都要交几百美元的地税。后期地皮涨价,以及建房卖出到手的净利润,也要交高昂的税费。   但税再高,自建合作公寓也是高利润生意。未来几十年,会有无数人前赴后继涌入这个行业。   两块法拉盛的地皮到手,唐人街的公寓也有了消息。   要出手的公寓其实不在唐人街,至少在目前,那栋公寓属于小意大利的边缘。   但六五年后,每年都有大量人口涌入唐人街,现有住房不够,所以华人正在向外扩散。到了今年,出售公寓那附近,反而是华人比较多。   其实《移民法案》颁布后,这两年移民到美国的意大利人也多了不少。   没错,过去美国对南欧移民管控也很严格,北欧国家每年有大几万的移民配额,根本用不完。   但属于南欧国家的意大利,每年只有三千多移民配额。而能拿到名额的,以北意大利人为主,这些人相对富裕,融入白人社会也容易,很少会住到小意大利。   所以过去几十年里,小意大利的居民数量增幅不大。   直到六五年放松限制,移民来的南意大利人才渐渐多起来,这些人到美国的第一站,通常是小意大利。   但往年南意移民再少,也比华人多,所以放松限制后,小意大利新来的移民没那么多。再加上南意人再受歧视,处境也比华人好很多,近年搬离小意大利的居民数量在持续增加。   所以这两年,小意大利的人口其实是越来越少,边缘地带空置房屋则越来越多。房东想要挣钱,便把房子租给华人。   收到消息的周日,杨乐怡一家三口,吃过早饭便驱车来到唐人街。   她们和方秀英在公寓楼下碰头。   下车后,陈阿莲左右看了看说:“这里离我们之前住的公寓不远。”   确实不远,两栋公寓都在伊丽莎白街上,只是之前住的地方属于唐人街边缘地带,临近坚尼街。而这栋公寓属于小意大利边缘地带,离布鲁姆街比较近。   而坚尼街和布鲁姆街,本身就是相邻的两条横向街道。   可能是因为位于边缘地带,这边商铺不少,但做的都是小生意,饭馆、洗衣店、杂货店等,客流也不大。   在一众开着门的店铺中的,她们看的那栋楼格外显眼,因为一楼的两间商铺则都锁上了卷闸门。   方秀英说过,这栋公寓楼的产权人看好其他生意,缺钱,才想将这栋楼出手。   因为知道小意大利人口在持续流出,原本住在边缘地带的人都在往中心地带搬,卖给意大利人,就算有人接手,价格也不会太高。   而唐人街情况相反,将公寓楼卖给华人,相对好出手一些。   但华人买了房,肯定是为了将房子租给华人,如果里面住着意大利人,出手可能会有顾虑。所以联系中介前,产权人就跟租户说好了不续租。   这房子挂了大半个月,到现在,租户已经全部迁出。   帮着将卷闸门推上去,杨乐怡开口问:“这房子挂了半个月?是一直没人看中吗?”   “怎么可能,房子挂出来就有人看中了。”方秀英说了个人名,“他看中的房子,唐人街有几个人敢跟他抢?我怕惹上事,就没跟你提这栋公寓在售。”   方秀英说的那个人,是唐人街某个堂口的负责人,虽然现在半洗白了,看着不如许多新冒出来的帮派风光,但威信犹在。   唐人街敢跟他抢房子的人,确实没多少。   杨乐怡继续问:“现在呢?他不买了吗?”   “不买了。”   “什么原因?”杨乐怡倒不是八卦,她是担心她们前脚付款,那人后脚改变主意。   她一个普通人,怎么跟人堂口大佬作对?   到那时,这房子她是要,还是不要?不要的话人是愿意直接接手,还是要坑她一笔定金……   理智上,杨乐怡知道对方是唐人街响当当的人物,不至于连这点钱都坑。但感情上她觉得,不管人看起来多威风,也改变不了他发家过程不干净的事实。   虽然在香江老电影里,古惑仔总是很讲义气,三观好像也很正,但杨乐怡不会傻到把电影当成事实。   她也很难相信一个从黑洗到灰的人,骨子里是正派的。   这一片来来往往的人不多,店里更是只有她们几个,可方秀英还是压低了声音说:“听说是他儿子不争气,在拉斯维加斯输了一大笔钱。”   如果钱是在唐人街输的,要买楼的大佬可能不会突然放弃。   都是华人,万事好商量嘛,大家还是同行呢。   但白人可不管这些,输了钱拿不出来就别想手脚俱全地回来。   大佬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舍不得,只能想办法筹钱。为了把儿子捞回来,别说这套还没成交的公寓楼,自家堂口那些产业,不少都要抛售掉。   和买楼出租比起来,其他产业显然更赚钱,唐人街里那些堂口、帮派都在抢其他产业,没人在意这栋公寓楼的去处。   于是,它再次流入市场。   杨乐怡听明白了,方秀英的意思是,她可以放心买下这栋楼。   杨乐怡思索着,抬头打量这件商铺。   这栋公寓楼不算大,占地两千平方英尺多点,换算成平方米,是一百八十多,不到一百九十平。   一楼两个商铺差不多大,都是九十平左右。   如果是自家住,九十平已经很大,毕竟没有公摊,但做生意难免捉襟见肘。   所以这两个商铺,原本都是做的小生意,一个开杂货铺,另一家开小餐馆,只摆三四张桌子。   生意关门后,里面的东西都被拉走,她们能看到的只有两间空铺子。   转完一圈,她们直接从餐馆后门出去,沿着后侧楼梯往上。   楼上也都已经搬空,应该打扫过,没有遗留物品,地面也很干净,灰尘不多。房门都敞开着,可能是为了方便带人来看房。   在美国,有钱人的生活可能各不相同,但底层过的日子都差不多。   这栋公寓楼上三层也被分割成了更小的公寓,每层都是住四户,每户小公寓面积三四十平,最大的不会超过五十平。   大一点的公寓条件会好一些,有浴室,有搭建的建议厨房。小的两间公寓,则只能共用浴室。   边看房,方秀英边说:“你们可以看到,这栋公寓虽然老旧,但保护得很好,如果是出租,你们不需要花钱重装,只需要修补破损的地方。”   这栋公寓是上世纪末盖起来的,几十年过去,看起来当然不会新。但前几年可能翻修过,之后一直租给家庭租户,不像工厂人来人往,所以维护得不错。   地板虽然有磨损,边角可能有点坏了,但整体看着还行,要修也只需要更换少量同色地砖。   墙面不算白,有的房间还有涂鸦,需要重新粉刷。   再就是有的房间窗户玻璃可能泼了,浴室下水容易堵,厨房油污有点重,但都是小问题,维修费用不高。   比起那种原本租给工厂,或者酒楼等服务行业的公寓,为了收租买这栋楼,性价比是比较高的。   杨乐怡问:“这栋楼总价多少?”   “十二万八。”   这栋公寓楼一共四层,一层两间商铺,上面三层一共十二个小公寓。   比起杨乐怡家之前住的公寓,这里地段要差一些,租金也相对低一些,和人共用卫生间的公寓,租金在五十五左右,每层大的那两间,租金七十左右。   算下来,楼上每月租金收入在七百五左右。   商铺也是如此,整体比靠近唐人街中心的地段低一些,九十平的铺面,租金在四百五左右。两间加起来租金九百。   如果整栋楼都能出租出去,每月的租金收入就是一千六百五十美元。算下来,一年的租金收入接近两万。   现在花十二万八买下这栋楼,出租六年就能收回成本,以几十年后的眼光看,这个回报率高到不真实。   但这个回报率,在如今的唐人街很常见。   注意,是在唐人街常见,而不是在美国或者纽约常见,出了唐人街,买房出租是没那么挣钱的。   那为什么会这样呢?   原因很简单,唐人街地方小,人口密,尤其是这两年人口增加,性价比稍微高一点的房子,今天空出来,明天就能租出去。   公寓楼满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多。   再就是唐人街的房租看着便宜,在曼哈顿下城都处于谷地,但这里的房东,会将公寓分割成一间间更小的公寓出租。   而在其他地方,房东是不能这么干的,很容易被举报到社区。   但在唐人街,没人管你怎么改造公寓。   一间七八十平的公寓,直接出租,每月租金也许只有八、九十美元,租户可能还会觉得贵了。   可如果切割成两个三四十平的公寓出租,每间五十美元,租户都会觉得便宜,而房东收到的租金更多。   不止唐人街,小意大利也会这样。   帮派横行的地方,难免成为法外之地。   但帮派横行,也让大家多了其他开支,比如保护费。   在唐人街,不止开店要交保护费,房东也不能逃过,每年光这部分开支都有一千多美元。   此外公寓每年还有房产税,像她们现在看的这栋,每年要交的税都在一千美元左右。   维修保养一年也要一千多,加上保险,还有房东支付的水电费用,小三千又没了。   所以年租金看着有近两万,但东扣一点,西减一点,房东每年能入账一万三四都算不错的。   在这基础上,每年还要交几千美元的税,最后房东到手能有一万美元就算不错的。   也就是说,不考虑房产折旧,花十二万八买下这栋公寓,一直满足的情况下,要近十三年收回成本。   要是有贷款,回本周期更长。   但买下一栋公寓,每年躺着收租都能年入大几千美元,比大多数生意都赚钱。   因此,除了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堂口帮派,有其他更赚钱的生意,不太看得上这三瓜两枣。   普通华人只要有钱,都更愿意投资在房产上。   要不是之前有堂口老大看上这栋公寓,它早被卖出去了。杨乐怡能来看房,是因为方秀英口碑好人脉广,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杨乐怡对这栋公寓挺满意,价格她觉得也行。   房子占地面积不小,又有四层高,十二万八不算贵。   但谈交易嘛,总要问下能不能讲价的,下楼时杨乐怡便问了出来。   方秀英说产权人最初报价更高,十二万八已经是降过一轮的价格,并说:“我认为价格能谈下来的概率不大,不快点下手,让其他人听到风声,价格可能还会涨。”   这可不是方秀英故意唬人。   如果不是因为卖家是意大利人,不清楚唐人街的情况,见半个月过去只有一个人表露购买意向.   结果拉锯谈了小半个月,好不容易谈成,结果临门一脚交易黄了。   让产权人怀疑是不是地段偏了,自己报价太高,十二万八根本拿不下这栋公寓。   不趁唐人街其他人反应过来前,把合同定下来,来打听的人一多,产权人肯定能回过味来,没准会把价格涨回来。   说白了,早下手才能早捡漏。   方秀英一个女人,能在这个几乎全是男人的行业立足,靠的是诚实守信。   杨乐怡相信她说的是真的,也对这栋公寓基本满意。   想不满意也不行,唐人街根本没有待售的公寓楼,地皮倒是有,但连地皮带盖房,没个十五二十多万下不来。   盖房还要时间,杨乐怡打算产权证明一下来,就让陈阿莲辞职,等不了那么久。   从后门步入商铺,方秀英锁门时,杨乐怡拿定了主意,说道:“方阿姨,我想好了,买这栋公寓。”   方秀英连忙说:“行,我今天就联系那边。”   方秀英动作很快,隔天早上杨乐怡跑完步刚回到家,就接到了她打来的电话。   产权人急要钱,现在也摸不清行情,所以答应得很痛快。方秀英今天去拿合同,晚上送到她家。   杨乐怡一听便说:“直接送到林律师那里吧,我放学过去一趟。”   “好。”   挂掉这通电话,杨乐怡立刻往林永年家里打了一通电话,说了这件事。   林永年听完问了句公寓楼的位置,然后惊讶道:“那栋公寓之前的合同条款,是我和产权人律师协商起草的。”   作为唐人街名气最大,也最资深的律师,林永年和唐人街许多堂口,或者同乡会等机构有合作。   他通常在一个客户面前,提起另一个客户,但堂口大佬要买那栋公寓楼的事在唐人街不是秘密,他儿子出事的消息也已经传开。   事情又这么巧,刚好是杨乐怡接手这栋公寓,就提了一句。   杨乐怡听后多问几句,不是八卦,而是打听公寓楼的产权情况。她也不是不信方秀英的话,只是方秀英毕竟只是中介,有些更深的东西,知道的可能没那么清楚。   但那个堂口老大要买房,肯定会把公寓楼的情况查个底朝天,林永年作为顾问律师,知道的也许更多。   也确实如此,不过那栋公寓在产权方面没什么问题,可以放心入手。   杨乐怡听后便说:“合同还是请林叔叔你把好关,免得卖家偷偷更换了条款,我没看出来。”   林永年应下。   正好这天没有社团活动,放学杨乐怡便坐地铁去了唐人街。   合同林永年看过,没什么问题。   等合同签下来,消息也瞒不住了,卖房回过味来想反悔,但合同已经签订,杨乐怡也付了钱。   他想反悔,涨价多挣的都不够付违约金,只能算了。   独栋手续没那么复杂,到十月中旬,杨乐怡就拿到了产权证明。   当天晚上,她向陈阿莲提起辞职的事。   陈阿莲很惊讶:“让我辞职?”   “对,制衣厂的工作时间长,也辛苦,一直低着头对颈椎脊椎都不好。厂房没有空调,夏天里面热得像蒸笼,冬天手又不能揣进口袋,容易生冻疮。”   杨乐怡数完制衣厂的不好,话音一转道:“更重要的是,我想把刚买的那栋公寓楼租出去,可我要上学,没时间处理出租房屋后的许多杂事。如果请人,每月要多出两三百的人工开支。如果请的人不老实,虚报维修开销,每个月又要多出几百的开支。”   陈阿莲没当过房东,但租过房,兰姐每天有多忙,她看在眼里。   是,兰姐手上不止一栋公寓在收租,但她丈夫也不上班啊,夫妻为了处理杂事,每天忙得团团转。   杨乐怡要上学,肯定没那么多时间处理杂事。   至于请人,弊端她都说出来了,陈阿莲觉得很有道理。   只是……   陈阿莲犹豫说:“这太突然了,你之前没跟我说过,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呀。”   陈阿莲当然知道杨乐怡买下公寓楼后,不会让它空在那里,之前也问过她准备怎么办。但杨乐怡回答得很含糊,说自有办法。   她就以为杨乐怡会像刚才否定的方案一样,请人管理出租事宜。   谁想最后竟是让她辞职。   她没有当过房东,没有这方面惊讶,根本没想过杨乐怡会让她来管。   杨乐怡就是想打陈阿莲一个措手不及,提前让她知道自己的盘算,肯定会忧虑重重,上班开车都不安心。   陈阿莲的性格有点温吞,这辈子也许只在来美国,和进制衣厂学做衣服这两件事上勇敢过。   后一件事还有杨乐怡在旁边怂恿,否则陈阿莲不会和洗衣店的老板谈兼职,真换去制衣厂工作可能是一两年后的事。   自信心也不足,虽然比以前好了很多,可遇到事第一反应依然是担心自己能力不够。   在合同签订前让她知道打算,保不齐犹豫到最后会打退堂鼓,让杨乐怡和之前一样买地皮等升值。   从一开始,陈阿莲就不是很赞同杨乐怡买公寓楼。   太贵了,就算是在唐人街附近,一栋公寓楼的费用,拿来买两块差不多大小的地皮都绰绰有余。   杨乐怡说:“谁在把房子租出去前就有当房东的经验,不都是慢慢做起来的吗?那栋公寓离兰姨那里不远,你要是不懂,可以去问她,总能慢慢上手。”   “可我制衣厂的工作干得好好的……”   “以前你在洗衣店也干得好好的呀,后来还不是换了制衣厂的工作。”   “这怎么能一样,洗衣店工资低,在那里上班,我养活你们姐妹俩都困难。制衣厂工资高,减去生活开支,公寓管理费,我每个月还能存一点,辞掉工作……”说到后面,陈阿莲声音近乎呢喃,“我不是没有收入了?”   “怎么会没有收入,把公寓楼租出去是投资。而管理四层公寓楼的信托房产管理人,工资最高能开到七百五。你是我妈,工资肯定要按最高档来。”   “可……”   陈阿莲还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就被杨乐怡打断:“妈,我努力赚钱,就是为了让你和宝怡过上好日子。”   陈阿莲一愣,抬眸看向杨乐怡。   “我不想你再每天低着头,弯着腰,去挣一件衣服的几十美分。也不想你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回来还跟我们说不热。更不想你手生了冻疮,连挠一下都不敢,不停地做工。”   杨乐怡睫毛颤了颤,低头说:“其实这一年我一直在后悔,每次看到你困得忍不住打哈欠,却努力睁着眼睛开车,我都在想是不是太着急了,也许我们不应该这么早搬家,法拉盛还是太远了,忙了一天再开车回去也太累。”   陈阿莲想到许多事,暑假期间几乎每天,杨乐怡都会在下午来到唐人街。说是给她送晚饭,可一等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她下班,才跟她一起回去。   让她先回,她也总是找个书店或者咖啡厅,一坐就是几小时。   问就是小说看入迷了。   现在想想,真实原因是不是她担心自己?   陈阿莲红了眼眶,声音沙哑地问出来。   杨乐怡没有否认,说道:“我怕你出事,你出事了,这个家也要散了。”   “你、你这孩子怎么不说呢。”陈阿莲气急,“你要是说了……”   “我说了,你会辞职吗?”   陈阿莲哑然,她不知道答案。   “妈,我知道你总觉得自己是母亲,是生了我们,也该养育我们长大的人,所以总想承担更多责任。但比起这些,我和宝怡都更想你好好活着。”   前世杨乐怡父母很早离婚,并迅速各自组建家庭。   整个青春期,她都像是皮球,被父母踢来踢去,她看似有了两个家,但没有一个家有她的容身之地。   父亲条件好,但去他家,她睡的是客房。母亲经济紧张,去了只能跟她挤着睡,但大多数时候,她睡在沙发上。   这样的经历,让杨乐怡很难对人敞开心扉,也很难给予他人全部信任。   她从未对陈阿莲抱有期待,很多次设想过如果陈阿莲变了,她要如何保全自己的财产。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心再硬,也会有被打动的时候。   她担心陈阿莲生病出事,无关利益,只是单纯的希望她好好的。   她说的话也是真的,虽然有自己的算计,但这么努力挣钱,也确实有想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原因存在。   “有些时候,你其实可以不用那么要强,没有人规定父母一定要承担起所有责任。子女有本事,当父母的安然享福,也不是坏事,对吗?”   陈阿莲满脸是泪,没有回答。   杨乐怡继续说:“而且,我也不单纯是想让你享福,把公寓楼租出去,每年能收到两万左右的租金。虽然七七八八算下来,最终到手可能只有一万。但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就算给你开七百五的工资,也够我们一家生活了。如果时间长了,妈你觉得无聊,也可以收回其中一间商铺,自己做生意……”   “我哪会做生意。”陈阿莲抽泣着说。   “不会就学,宝怡九岁大,都能帮人看杂货店。就算做不了其他生意,难道你觉得自己连杂货店都开不起来?”   杨宝怡都能看店,陈阿莲哪能说自己不行。   “总之,有这栋公寓在,不管妈你是只想收租,还是想做生意,都是可以的。如果你喜欢做衣服,还可以开个裁缝店,实在没必要让自己过得那么累。”   陈阿莲想说自己没有开裁缝店的本事,可想到杨乐怡那句“不会就学”,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是见识有限,前面四十多年,她不认识什么字,一直在给人打工,从未设想过另一种人生。   但她并不愚笨,知道杨乐怡是为她好。   她也隐隐能感觉到,杨乐怡买下这栋公寓楼,很可能是为了她。   女儿做到了这个地步,她这个当母亲的,哪还能继续裹足不前?继续在制衣厂干下去,不仅是没苦硬吃,也会让两个女儿难以放心。   擦掉眼泪,陈阿莲下定决心:“乐怡,妈想好了,妈明天就去制衣厂辞职。” [63]精装本:辞职的过程很顺利,几乎陈阿莲一提,领导就同意了。倒不是领导……   辞职的过程很顺利,几乎陈阿莲一提,领导就同意了。   倒不是领导不满意她做事,论认真,她在组内排得上好,手快,出来的成品做工也好,次品率很低。   但制衣厂工作辛苦,时间也长,很熬人。能在这里长期干下去的,大多家里条件不怎么好。到今年,新进制衣厂的女工以新移民为主。   早在唐人街扎下根的,只要家里条件不差,就算出来工作,也会优先考虑工资没那么高,但相对轻松的。   而能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在唐人街就是条件好的证明。   杨家在法拉盛买房的消息传开,制衣厂其他工人都觉得她在这里干不长了,她这会辞职,实在是意料之中。   人有轻松的日子可以过,领导自然不会留她在制衣厂吃苦。   制衣厂工人多,基层辞职不需要交接,陈阿莲早上提的辞职,上完今天的班,明天就可以不用来了。   但工资不会这么快结,要等到月底。   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都在唐人街,陈阿莲也不怕拿不到工资,接受得很快。   下到一楼,看到站在路边的姐妹俩,陈阿莲快步走过去说:“你怎么过来了?我说了可以自己回去。”   “有点事,顺便来一趟。”   陈阿莲哦了声,直到上车才问:“什么事啊?”   “拿《林少英》的转载稿费。”   转载合约是陈阿莲帮忙签的,她自然知道《林少英》是杨乐怡写的,也知道这部小说被香江报纸转载了。   但她并不喜欢香江那座城市,签约后她很少主动问起小说的情况。   其实杨志明表姐夫家是开酒楼的,条件很不错,有他们帮衬,又有丈夫定期汇到香江的钱,那几年她过得不差。   只是在那里,她失去了第一个孩子,日后再想起来,难免觉得那段日子很灰暗。连带着香江这座城市,都在她记忆里蒙上了阴影。   但她还是关心杨乐怡的,听她说起便问:“你那部小说是不是已经刊登出来了?成绩怎么样?”   “还不错。”   这可不是自夸,吴文轩在告诉她小说成绩时,用词更夸张,好像这部小说在香江已经是核爆级别。   真是吴文轩敢夸,杨乐怡不敢信。   看完《明报》编辑随稿费寄来的信,杨乐怡确定她不信是对的。   虽然《林少英》连载后,《明报》销量涨了不少,但近期金老爷子的新小说也渐入佳境,好评不断,怎么看,后者功劳都更大。   不过《林少英》热度一路走高也是事实。   其实起初关注这篇小说的人并不多,虽然连载初期,《明报》就大肆宣传这是北美华人本年度最受欢迎的武侠小说。   但香江才是武侠小说的圣地,香江本地人才不在乎什么北美武侠。   就算有人被宣传吸引,看到是侠技小说,也丧失了大半兴趣。   连载前几天,《明报》收到的读者信中,关于这部小说的讨论很少。但因为提到的都是好评,报纸才没有中途砍掉这部小说。   连载半个月后,《林少英》迎来了第一个舆论爆点。   林少英手起刀落,砍下了二四寨背后帮派老大,和利益链条上的人贩子头目的脑袋。   虽然《林少英》在北美华人中真正火起来,是因为林少英和唐人街许多女性的处境差不多,引起了共鸣。   但小说在北美华人中间有存在感,确实是在这个剧情刊载后。   这一点,香江和北美的武侠受众其实差不多,都喜欢快意恩仇,有怨报怨。   讨论增多,读者群体也扩大了一圈。   随着剧情展开,也渐渐吸引了许多从战争时代走过来的人。   这是香江和北美的不同,北美华人以移民二代为主,经历过国内战争年代的人不多,所以看到劳动人民被地主恶霸欺压,被军阀帮派剥削,北美华人很难有共鸣。   《阿珍的故事》为什么在华人间受众广,因为这就是他们的过去。   而香江许多人是战争期间,或者近十几年从国内跑去的,很多人被欺压剥削过,所以看《林少英》,他们就格外有共鸣。   于是《林少英》讨论度越来越高,似乎有了火的趋势。   因此,《明报》销量上涨,说《林少英》一点功劳都没有,也不恰当。   也因为小说成绩不错,刚进十月,《明报》的编辑就把后面十万字的稿费寄了过来。只是因为运输耽误时间,文化社到月中才收到信。   吴文轩说,文化社的老板准备再买一波广告,吹一吹《林少英》在香江的成绩,刺激一下销量。   《林少英》出版后卖得不错,首印三千上市不到半个月就卖完了。   后面销售虽然慢了下来,但加印的一千卖到现在,也只剩下两三百套。   如果这波广告成功,说不定能再刺激出一两千套销量,突破五千,剑指六千,创造新纪录。   销量高了杨乐怡到手的版税也多,打广告也不用她出钱,只需要脸皮厚一点,看到报纸吹捧言论别脚趾抠地就行,她当然愿意。   反正她脸皮一直不薄。   得知小说转载成绩好,陈阿莲很为杨乐怡高兴,一时忘了重要的事,直到次日清晨,才宣布道:“我辞职了。”   “已经辞了吗?”杨乐怡面露意外,她以为陈阿莲要磨蹭几天。   “已经辞了,从今天开始,我不用去上班了。”陈阿莲倒出一杯牛奶,递给杨乐怡说,“以后我可以送你上学。”   小学上课时间要晚一点,送杨乐怡到学校再转去唐人街时间也够,她就没拒绝,说道:“好。”   ……   不用工作的第一天,陈阿莲很放松。   第二天也很自在。   到第三天,她有点坐不住了,晚上端着牛奶进入杨乐怡房间,问她公寓楼准备什么时候对外出租。   杨乐怡看出她的着急,说:“我以为妈你会想多休息几天。”   “我闲不住。”陈阿莲说。   也不只是闲不住,更多是她见不得房子空在那里,一想到就觉得钱在哗啦啦地流走。   听到陈阿莲的形容,杨乐怡忍不住笑:“好吧,既然妈你等不及,那从明天开始做准备好了。”   陈阿莲连忙点头,说出这两天的学习成果:“兰姐说她找租客,一般是在楼下贴招租传单,要租房的看到传单会自己上楼问。也可以多印一些传单,去制衣厂楼下发,制衣厂女工多,不管是租给单身女性还是有家庭的,都比租给单身男人强。”   杨乐怡边听边点头,问道:“还有吗?”   “女性的话对环境要求会高一点,公寓楼的门窗要趁早修好,墙壁最好都能重新粉刷。”陈阿莲说着回房间拿了个笔记本,指着上面两个名字和号码说,“这个是维修工,这个会粉刷,兰姐经常跟他们合作,要价比较实在。”   “嗯,然后呢?”   “一楼的商铺可以先不粉刷,有的老板租下来后,会根据开店类型简单装修,最多第一个月的租金给他们少一点。”   陈阿莲说的这些,杨乐怡其实都清楚,但她事情多,后期可能没那么多时间盯着出租的事。   陈阿莲能努力去了解,提出自己的想法是好事,所以她没有打断,并给予肯定,让母亲放手干。   她完全放手的态度,让陈阿莲反而生出了担心,问道:“乐怡,你觉得我这么做能行吗?或者,你帮我出出主意?”   “我觉得妈你的计划非常好,你现在要做的呢,是给自己多一点信。要做了才会知道自己行不行,是吧?”   “我担心出错浪费钱。”   杨乐怡说:“钱是信托出。”   “那也是你的钱。”   “这是前期投入,谁开店做生意不需要投资?”   陈阿莲沉默。   杨乐怡又说:“除了维修,我还打算把四楼整个重装,以后我们一家自己住。”   陈阿莲不解:“我们在这里不是住得好好的吗?怎么又要把公寓楼装了自己住?”   “这里是好,但离唐人街有点距离,我经常要去武馆,妈你也要忙公寓出租的事,难免有忙累了不想跑的时候。之前是没办法,把四楼装出来,以后不想开车回来,可以在唐人街住一晚。”   “那也不用把整个四楼都重装呀,四个小公寓,每个月能收两百多租金呢。”陈阿莲轻声说,“我们三个人,也用不着住这么大的房子。”   杨乐怡想法不同:“我们三个人,每个人要有一个房间,另外还要有客厅,说不定会有邻居朋友来做客。我还想装一个带会客功能的书房,不然每次林律师上门,你和宝怡都要回避到房间。如果还有空间,就再装个储藏室,专门用来放读者信。”   除了每人一个房间,陈阿莲觉得其他的客厅、书房、储存室都很有存在的必要。要是都装出来,公寓四楼确实不大,甚至还有点不够分。   陈阿莲只能说:“如果面积不够,我可以和宝怡住一个房间。”   “好好规划,应该够。”   话落,杨乐怡又道:“一楼的两个商铺,我也不准备都租出去。”   “不租?”陈阿莲再次吃惊。   “租一个吧,另外一个留着。”   想到杨乐怡之前说让她开店的事,陈阿莲有点头疼:“乐怡,出租的事我都没有上手,短时间内可能开不了店。”   “开店不着急。”   “那你怎么……”   “店铺租期短了,租客不愿意,租期长了,后续有开店想法,想收回店铺不容易,不如先让它空着。”   “可这样一来,租金又要少四百多。”   原本这栋楼每月能收一千六百多租金,顶楼自住,底商留一间不租,能收的租金不到一千了。   “后面看吧,可能装个电话,开个小杂货店。也可以弄个书摊,可以请两个兼职,妈你再顺便帮忙盯着。”   当房东虽然会跟人打交道,但交际圈相对封闭,杨乐怡希望陈阿莲能多接触不同的人,开个小店就很不错。   餐饮太累,理发照相有门槛,杂货或者开书摊是比较不错的选择。   比较起来,杨乐怡又更倾向于后者,一她有这方面的人脉,二书摊比杂货店事少,三对面已经有一家杂货店,再开一家可能会有竞争。   但具体开什么店,可以后面考虑,如果陈阿莲觉得收租太清闲,想开店自己做生意,杨乐怡也愿意尊重她的意愿。   除了以上原因,她还可以借着开店,多给陈阿莲开一份工资。   私人信托虽然没有商业信托那么死板,但想不被解散,也需要遵守法律红线。信托里的钱,就算是杨乐怡也不能随便动用。   陈阿莲不清楚杨乐怡的想法,但知道她决定的事不会变,只好停止劝说。   装修这笔钱,杨乐怡不打算自己出,后面她可是要珍藏交顶层房租的,好吧,价格能比市价便宜点,但也是一笔开支。   杨乐怡通过正常程序,向信托申请将公寓楼出租,再通过信托和陈阿莲签署雇佣合同。后面的装修费用,则由陈阿莲向信托申请。   因为是私人信托,手续走得很快,没两天陈阿莲就拿到了钱和公寓楼的钥匙,开始张罗装修出租的事。   陈阿莲听从杨乐怡建议,先按照之前的想法列出计划。   她打算先把二楼和三楼维修粉刷好,早点租出去,四楼不着急,可以后面慢慢装。   拿着计划去问杨乐怡,她并不反对,陈阿莲便根据计划联系工人,并购买相关的维修材料。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工人还好说,兰姐介绍,确实都是老实人。但卖材料的商家见人下菜,看陈阿莲穿得不错,说话也斯斯文文,就觉得她好欺负,漫天要价。   陈阿莲大致问过兰姐价格,见商家报价高出这么多,就跟人理论。结果那人张口就是材料人工都长了,商品当然也要涨价。   陈阿莲拿不准,只能去问兰姐。   兰姐知道后,气冲冲地跟她一起去找商家,把人骂了一通,说他同乡都坑,丧良心。   那人被喷得狗血淋头,也怕闹到同乡会,终于肯老实报价。   材料买齐,后面没再出现波折。   一周不到,楼下两层就维修粉刷好了。   陈阿莲开始找人印传单,贴在一楼商铺的卷闸门上,同时也按照兰姐教的,每天早中晚三次去制衣厂门口发传单。   听说她这个公寓房租便宜,愿意看房的不少,但真正定下的人不多。   也不是看完房后觉得这不好那不好,公寓重新粉刷过,就强过唐人街的许多公寓。何况边边角角的地方都有维修到,灯泡也重新换过,开灯后很亮堂。   很多人租房子,除了公寓的硬条件,也会看房东好不好说话。   陈阿莲一看就是个好性子的人,大多数人看完房,对她本人和公寓都很满意。   只是来看房的许多是凑热闹的,那边房子还没到期,提前退租押金要不回来,只能忍痛拒绝陈阿莲。   好在看房的人多了,总有真心租房的。   到十月底,陈阿莲陆续跟人签了几份租房合同,押金和房租也收到了好几笔,八间小公寓,只剩下三间还空着。   她有信心,能在一周内把剩下三间租出去。   ……   陈阿莲收到房租和押金时,杨乐怡也收到了新的支票。   是西蒙舒斯特签发的,《伊利湖杀人事件》精装出版的预付款,金额不大,只有五千美元。   有这么多钱,还是看在《伊利湖》平装本大爆的份上。要是没这成绩,纯新人出精装本,预付款能有三千,都代表出版社非常看好小说成绩。   当然如果是有精装本成绩的作者,出版社给的预付款通常会高一些,保底七千五,多的可能有一万多。   杨乐怡属于比纯新人强,但又没有精装成绩,所以拿到的预付款金额也不上不下。   其他条件则是之前谈的,首印一万册,版税百分之十五,倒是比给有成绩的精装本作家开的条件更好。   西蒙舒斯特本来还想,以同样的条件签下《芝加哥庄园惨案》,但杨乐怡没答应,如果《伊利湖》精装本成绩不错,到《芝加哥》,她完全能要到更好的价格。   版税可能很难往上谈,但出版册数,宣传费用,都能谈到更好的条件。   西蒙舒斯特想提前买股,她也想待价而沽。   淘金系列的出版路很顺,《医者仁心》这部小说却走得有些坎坷。   当然两者不能完全类比,淘金系列是在杂志连载大爆,然后出平装本,再次成为超级爆款,才有出版社来联系出精装本。   而《医者仁心》,黛拉对它寄予厚望,希望能将它抬到严肃文学的地位。   但欧美文学圈阶级森严,掌握话语权的那部分人固守着圈内规则,他们不会随便放一个通俗小说作家进入这个圈子。   何况从题材和写作手法看,《医者仁心》都更偏向于通俗小说。   严肃文学出版社的编辑,不愿意推这部小说太正常了。   理智上,黛拉清楚现实,也想过严肃文学出版社不愿意出版,退一步找精装本出版社谈出版也行。   可受挫后黛拉又不想认输,她总想着万一呢?也许下一家严肃文学出版社,会同意出版呢?   可一个多月下来,黛拉不得不承认,是她天真了。   到十月下旬,黛拉几乎放弃。   她很歉疚,是她说要去找严肃文学出版社,结果接连碰壁,平白耽误了这么多时间。   电话这头,杨乐怡说:“黛拉,这不是你的错,事实上,我很高兴你这么喜欢这部作品,也很感激你愿意为了它这么努力。至于耽误时间,你完全没必要这么想,人生很长,说不定你现在做出的努力,能在未来开花结果呢,唔……”   杨乐怡像是在思考,“至少,这期间你拓宽了人脉,也许日后我写出一本传统的严肃文学小说,过去一个月里你认识的人中某一个,会成为这本书的编辑,不是吗?”   “哦,你说得对。”   黛拉笑出声,“杨,真的,我很感激你能这么想。”   “这是事实,”杨乐怡说,“你也完全不用觉得自己耽误了时间,接下来还有两本出版,等单行本上市,总会有出版社愿意做这部小说的。”   “哦,对,你说得对。”   黛拉说道,“我有几个朋友,对《医者仁心》很有兴趣,也许他们会愿意出精装本。”还有西蒙舒斯特,也是不错的选择。   “那再联系其他精装出版社?”   “嗯,我会的。”   黛拉振作起来,准备放弃严肃文学出版社,转而向精装大厂推这部小说的精装出版。谁想第二天,就接到了罗纳德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问黛拉,《医者仁心》的版权有没有签出去,如果没有,他想向出版社申请做这本书。   黛拉没有说实话,含糊回答道:“有正在谈的出版社,但还没有定。我们认识好几年,如果你想做这本书,嗯,我想我们可以谈谈。”   两人约了个时间,当面谈这件事。   挂掉电话,黛拉便激动得大幅度握拳,想要打电话告诉杨乐怡这个好消息,但又担心谈话结果不如人意,便在接通前按掉了电话。   隔天,两人还是在咖啡厅碰面。   刚坐下,黛拉便问:“可以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吗?”   “当然。”   上次见面时,罗纳德就觉得《医者仁心》写得很好,故事动人,让他几次鼻塞,想要落泪。   只是文字虽然感性,但作为从业者,却必须保持理性。   罗纳德认为这个项目无法通过内部会议,不想为此浪费时间。   回去后他虽然念念不忘,每次想起被黛拉抢走的文稿,都很后悔当时没有脸皮厚一点,提出他想看完那部小说,但始终克制着,努力让自己忘掉剧情。   但他没有忘掉,并且相关记忆挽救了他儿子的生命。   周末,他和妻子带着儿女出去野餐。   在他们没有注意的时候,他的小儿子吞下了吃完的果核,等他们发现时,果核已经在孩子的挣扎中滑向更深处。   罗纳德和他的妻子先是尝试拍击小儿子的背部,但无济于事,孩子的窒息越来越严重,绝望之际,他想到了《医者仁心》里的剧情。   罗纳德一直以为,自己虽然没有忘记那个故事,但仅限于剧情,详细描写他忘得差不多了。   但事实上,在那危机的时刻,关于腹部挤压法的全部描写,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如有神助,成功救下了小儿子。   罗纳德讲述的过程中,黛拉几次惊呼“上帝”,直到最后才长出一口气问:“你的小儿子现在怎么样?有去医院看过吗?”   “去医院看过,”罗纳德脸上浮起笑意,“医生说急救措施做得及时,孩子没事。”   “那就好。”   庆幸完,罗纳德的神情变得有些尴尬。   他最开始否定《医者仁心》这部小说,有部分原因是没有听说过腹部冲击法,不认为它真的有用。   所以后面几个小故事写得很感人,就算是小说点明的过几年才会出现的救治手法,看起来也很专业。   他依然对这部小说心存偏见。   直到他真的用腹部冲击法,成功救下误吞果核的小儿子,才认识到自己错得有多厉害。   可惜在医院说起这个手法时,对方兴趣寥寥,似乎没往心里去。   罗纳德一边可惜,一边也为之前的偏见感到羞愧。   黛拉自然摆出理解的态度:“起先我也疑惑,为此问过杨。这个手法确实不常见,可能是哪本专业书上的吧。”   “也许是,如果能推广腹部冲击法就好了。”   “如果小说能出版,看过的读者都像你一样把它记在心里,说不定手法能推广开。”   罗纳德表情一肃,说道:“这正是我联系你的原因,黛拉,我想做这本书,让更多人看到这个故事。”   聊到这里,黛拉当然不会怀疑罗纳德的诚意,但很现实的问题是,他只是诺普夫出版社的一名编辑。   不是主编,更不是总裁。   他想做这本小说,就一定能做这个项目吗?   这一个多月,黛拉经历了太多次失望,她已经很难再听到罗纳德想做这本书,就欣喜不已。   当然,她不会拒绝罗纳德。   毕竟他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唯一愿意努力尝试的。   她也不是想要罗纳德的保证,只是想要知道,他心里有多少把握。   罗纳德沉默几秒钟,才无奈摊手:“事实上,我毫无把握,杨是通俗小说家,我们这样的出版社,很多人对写通俗小说的有偏见。《医者仁心》的题材、写作手法也是问题,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努力推这本小说。”   虽然罗纳德的答案在意料之中,但黛拉依然忍不住失望:“是吗?”   “虽然我没有把握,能说服主编做这个项目,但如果失败,我可以把它推给兰登书屋,我想他们会愿意出精装本。”   兰登书屋也是精装本大厂,出的精装书不仅局限于严肃文学,也有许多通俗小说,题材也多种多样。   且跟西蒙舒斯特和袖珍图书的关系一样,兰登书屋和诺普夫出版社也是一家,前者早些年收购了后者。   虽然诺普夫出版社业内地位高,但专做严肃文学,盈利不如所有题材都做的精品出版社也是事实。   因为两家出版社是一个老板,所以虽然独立运营,但两家出版社的员工往来比较多,有时会互相推荐不适合自家,对方却可以做的小说。   罗纳德在诺普夫虽然没有担任职务,但背靠大树好乘凉,业内名气不小,有他推荐,或许能争取成为重点项目。   比她联系其他出版社,谈精装出版也许还要好一点。   黛拉想着,对罗纳德说:“麻烦你了。”   ……   当晚,罗纳德一口气看完《医者仁心》后面的剧情,隔天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带着这部小说走进了主编办公室。   主编看完,承认故事不错。   听完罗纳德讲述的故事,也愿意相信这个故事有专业性。   但他不认为这个故事适合诺普夫出版社,建议推给兰登书屋。   罗纳德再三争取,但主编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直到最后才让步说:“好吧,如果这部小说的作者,能保持这样的水平,去写一部现实题材小说,我想我们可以出版她的作品。但这部小说,我们不会做。”   比起让步,罗纳德认为这更像是最后通牒,只能妥协。   他如自己所说,将这部小说推给了兰登书屋,后者的编辑看完后觉得不错,很快联系黛拉谈精装本出版事宜。   兰登书屋开的条件,没有西蒙舒斯特给的高。   但因为有罗纳德力荐,条件差得并不多,首印五千册,版税百分之十二点五起,销量超过一万,就按百分之十五算。   另外这会是他们明年的重点项目,所以宣传费不会少。   杨乐怡比较过后,痛快签了合约。   预付金则和《伊利湖》一样,给的五千美元,扣掉黛拉的抽成,杨乐怡到手四千五百美元。 [64]又一年:进入十一月,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校内辩论赛又开始了。赛程过半……   进入十一月,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校内辩论赛又开始了。   赛程过半,杨乐怡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去年同时段那么忙了。   刚发现这一点时,杨乐怡有点纳闷,今年她参加的仍是两个社团,每周依然固定两次社团活动。   也依然在练拳,参加辩论赛。   去年杨乐怡和安吉拉折戟在了州总决赛上,作为亚军,不是完全没机会参加全国赛,她们会成为冠军的候补。   如果冠军不想参加比赛了,她们还是有机会上场的。   但是——   辛辛苦苦打到全国赛,除非身体实在撑不住,谁会放弃参加?   结果显而易见,她们没能参加全国赛。   安吉拉今年是十一年级,虽然明年可以继续参加比赛,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遇到更强劲的对手。   虽然刚合作时磕磕绊绊,过程中两人也发生过争吵,但合作总体是愉快的。她们也是布朗克斯科学唯一进入到州决赛的组合,安吉拉自然不想换搭档。   上半年全国赛刚结束,安吉拉就向杨乐怡发出了邀约,想和她继续为全国赛奋斗。   于是九月刚开学,两人就开始参加地区联赛,为明年三月的资格赛攒积分。   而除了这些去年就在忙碌的事,今年杨乐怡还当上了科学社物理小组的组长,要准备校内科学展的课题。   理论上来说,她应该比去年更忙才对。   但稍一琢磨,杨乐怡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轻松了。   九年级这时候,除了周末其中一天,每个工作日没有社团活动的下午,她都要去唐人街学拳。   而现在,她周末去一天就行,所以学拳时间变少了。   再就是辩论赛,前世上大学时她虽然打过辩论,但快十年过去,就算没忘,许多东西也生疏了。   何况去年她要为参赛名额努力,自然要花费更多时间。   到了今年,她已经经过州赛的淬炼,别说校内赛,就算是地区联赛,对她来说也是轻松拿捏。   好吧,有点夸张。   纽约州一共有四个分区,纽约市是其中一个,包括了曼哈顿、布鲁克林、皇后和布朗克斯在内几个区在内的所有高中。   这些地区,名校众多,竞争比其他分区激烈不少。   去年和杨乐怡她们在州赛决赛厮杀,并打败她们晋级全国赛的,正是纽约市一所精英私立的学生。   但现在进行的不是州赛,也不是地区资格赛,只是地区联赛。   联赛指的也不是一场比赛,而是很多场,想参加资格赛的不需要打满,积分够三十就行。   而联赛虽然不是谁都可以报名,要通过学校报名,但对杨乐怡和安吉拉这个一路打到州决赛的组合来说,参赛选手水平确实不太够。   可能也和她们运气不错,没有碰到实力特别强劲的选手有关,所以新学期开始后,联赛场上两人没输过。   联赛一场四轮比赛,全胜即可拿到二十四积分。   而参加地区资格赛,只需要三十积分。   九月十月她们分别参加一场联赛,顺利拿到四十八积分,到十一月,两人就没再参加其他比赛,专注校内。   其实想赢校内赛,对她们来说并不难,就算是双线作战,也不一定拿不到冠军。   但安吉拉今年刚当上辩论社社长,也比较要面子,她不接受其他名次。杨乐怡也不想在资格赛前累死累活,能参赛就行了,完全没有成为积分第一的想法。   到资格赛,积分多还是少没差别。   两人达成一致,就没和去年的辩论社社长一样双线作战。   有过州赛经验,在查资料写稿方面,两人花费的时间没那么多。   所以同是参加校内辩论赛,并一直打到了决赛,拿到了冠军。但就杨乐怡个人而言,过程比去年轻松许多。   至于当上组长,前两周是有点忙,但迎新结束后就好了。   校内科学展十二月下旬才开始,现在处于准备阶段,时间充裕,每周花在这上面的时间不用太多。   所以杨乐怡看似要忙的事多了,实际上空闲时间比九年级时更多。   于是休息两个月后,杨乐怡开始筹备新小说。   新小说是淘金系列的第三部。   而这个故事,发生在主角从芝加哥,前往密苏里的路上。   之前杨乐怡查过一些资料,十九世纪中从芝加哥到密苏里的通行方式有很多,两地中间有运河,可以坐驳船,到了密西西比河,蒸汽船也能通行。   但《伊利湖杀人事件》的背景就是蒸汽船,再写船就重复了,这条通行路线很快被杨乐怡PASS掉。   第二个选择是坐铁路到埃尔金,再转驿马车,最后坐蒸汽船去密苏里。   背景放在火车倒是不错,但芝加哥距离埃尔金不远,火车速度又比较快,车程只有一两个小时。   这个时间倒是够发生一起谋杀案。   但然后呢?   火车会迅速到站,警方接手案件,不会有女主什么事。   当时的背景下,官方可不会让一名女士,参与案件调查。   凯西能在前两个案件中,以等同于侦探的身份出场,都是特殊背景,第一个案件是湖面起了大雾,蒸汽船无法前行。   船长想尽可能降低风险,急着在蒸汽船靠岸前查出真相,才给了凯西机会。   至于《芝加哥庄园惨案》,则因为豪门注重脸面,不想闹出丑闻,又因为知道凯西查清了伊利湖事件的真相,所以老路德维希没有第一时间报警,而是将案件交给了她。   到第三个案件,凯西已经有点名气,但还不够。   杨乐怡私心里,想让她成为侦探这件事变得顺理成章,所以火车背景也被PASS。   最后只剩下驿马车。   驿马车是十九世纪常见的通行方式,通常是由四到六匹马拉车,车厢封闭式,但带顶,加起来能坐十人左右。[1]   驿马车可以跑长途,像从芝加哥到密苏里,坐驿马车是最快的,只需要三四天就能到。如果是坐船,花费时间会翻倍。[1]   所以坐驿马车,价格会比较贵,但这不是问题,凯西查清了路德维希家族长子的死因,老路德维希总要有所表示。   在杨乐怡看来,驿马车像是长途大巴,半封闭空间,人员相对固定,相处时间也比较长。而性格不同的人,相处久了很容易发生矛盾,滋生出谋杀动机,让案件变得错综复杂。   当然,背景放在驿马车上也有问题。   虽然十九世纪美国中西部相对荒凉,但路上肯定会经过城镇,而驿马车随时能停,报警似乎很方便。   路上还随时会遇到其他人,让局势变得更复杂。   但杨乐怡考虑过后,觉得这不是问题。   可以写案件发生时,马车正好处于两个距离很远的城镇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去哪里都不容易。   前一天夜里还下了雨,让道路更加泥泞,他们不管往前还是返程,都需要一天甚至更久到达城镇。   荒凉的路段,车本就少,前一天下雨,当天更无人出行。   所以命案发生后,他们在路上耽误许久,也没有碰到其他车辆或行人。车上的人在命案发生后,也没有贸然离开,因为他们担心会走失,也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再下雨。   罗列出所有有利和不利条件后,杨乐怡认为背景安排在驿马车上可行,就确定是它了。   早在写《芝加哥庄园惨案》的结局时,杨乐怡就写了凯西因为手头宽裕,又想早点到达加州,所以决定搭乘驿马车前往密苏里。   基于这些前情,决定趁有时间把这个故事写完后,杨乐怡开始查相关资料。   查资料的过程中,杨乐怡也在不断细化背景,和故事里出现的人物设定。   死者是谁,什么出身,什么性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辆驿马车上,死亡原因又是什么。   其他乘客又和死者发生过什么冲突,是过去就有渊源,还是途中发生过矛盾,每个人的杀机是什么,会激情杀人,还是蓄谋已久?   在这个案子里,他们有没有动手,如果有,做了什么,怎么辩解。如果没有,当时他们在做什么。   做完所有设定,纽约第一场雪落下时,杨乐怡正式动笔。   而在这时,《林少英》在香江的连载也到了尾声。   金老爷子的小说在十一月底已经完结,虽然他又马不停蹄地开了新小说,但一部受欢迎的小说,连载期内,销量必然会持续走高。   大结局通常是销量顶点(后半段质量稳住),所以新小说连载后,销量通常会有落差。   为了缓解这个问题,报纸通常会在结局那期套更新小说,但说是缓解,就说明除非新小说开篇就惊为天人,否则落差还是会有的。   但金老爷子上部小说大结局后,报纸销量几乎没有下滑,而这时报纸上连载的热门小说,只有《林少英》。   所以此前《明报》销量上涨,《林少英》功劳不小。   十一月下旬,就有香江的出版社通过文化社联系杨乐怡,提出想在出版《林少英》。   香江出版也分平装和精装,此外还有四毫子小说,但能出什么不以题材,是否严肃文学决定。   更多是看字数,以及小说够不够畅销,作者有没有名气,能不能卖出书。   如果出精装本,销量能有三千,只要不是低俗题材,出版社都愿意出。反之无法保证精装销量,肯定是先出平装本。   四毫子小说,则和精装平装不是一个赛道。   门槛也不是题材或者作者名气,而是字数。   所谓四毫子小说,就是售价0.4港币的意思,这个价格并不固定,如果零售价是0.3港币,就叫三毫子小说。   这种通常是短篇,字数五万字左右,出平装本字数不够。字少价高读者有意见,质量好但价格便宜,出版社又容易亏本。   四毫子小说便应运而生。   当然如果作者不想出四毫子,也可以多写几个短篇,集结出平装。   但没有名气的作者一般不会这么干,他们水平大多不稳定,可能这本火了,下本成绩一般,集结出平装可能弄巧成拙。   对读者来说,四毫一本的小说,可能看个开头觉得不错,他们随手就买了。但如果是两三块的平装本,他们可能要犹豫一会。   这一犹豫,销量就悬了。   不考虑香江和美国出版的门槛,四毫子小说,对应的应该是美国的平装本,走薄利路线,销量至少过五万才能保本。   香江的平装本,对应的则是美国的精装本,利润相对厚一些,销量保本线不高,能卖出五千本就算畅销。   香江出版的精装本盈利线会更低,毕竟一本要十几港币,而香江普通人的月工资可能只有三四百,舍得买的人很少。   所以出版门槛比较高,但与之相对的是销量要求低,能过三千就算卖得不错。   《林少英》连载成绩是不错,但还没到出版社有信心出精装本的程度。当然也不会拆成几部出四毫子小说,出版社还是挺看好平装销量的。   开给杨乐怡的条件也不错,如果她愿意一次性买断,能一次性拿到三千港币。   虽然换算成美元五百都不到,但这是因为汇率,在香江这已经是很高的价格,只有当红作者或者作品才能有这待遇。   如果杨乐怡想拿版税,则按百分之十算,按零售价三港币算,销量过万,她才能拿到三千港币的版税收入。   而香江市场小,出平装本,销量想过万不容易。   所以出版社虽然有诚意,但在香江出版,杨乐怡能到手的钱,似乎远不如北美。   但文化社依然想促成这件事。   《林少英》的转载成绩传到美国后,文化社老板火速买了一波广告开吹,果然刺激出了不少销量。   十月文化社又加印了两千套,卖到现在,差不多售罄。   文化社之前买广告开吹时,还有同行泼凉水,说他们在吹牛,《林少英》没那么火,并“有理有据”地说《明报》销量持续走高,是因为金老爷子新小说受欢迎。   文化社老板很气,为了证明自己没吹牛,恨不得把报纸编辑的来信贴出来。   他也真这么干了,但因为编辑来信夸得比较含蓄,反驳效果不算很好。   好在这么正炒反炒,小说热度又起来了,带动了一波销量,文化社老板虽然生气,但看着哗啦啦的收入也忍了。   香江出版社来联系出版,让文化社老板又看到了炒作,啊不,是打脸回去的机会。   众所周知,连载小说只有成绩不错,才会有机会出版,他不信出版这事成了,那些嫉妒文化社的同行,还能睁着眼睛说《林少英》连载成绩不佳。   如果炒作能成功,说不定文化社又能再卖一两千套《林少英》。   杨乐怡也愿意在香江出版,因为这样能让更多人看到她的小说。   只看香江市场,确实不大。   但随着文娱发展,香江能辐射整个东亚和南亚。   如果出版书卖得不错,《林少英》说不定能被翻译成其他文字,在亚洲其他国家出版。   而且离大陆改革开放也就十年时间,到那时,这个巨大的市场会向香江敞开。香江的武侠小说和影视剧,能在大陆火上二三十年。   这么一来,杨乐怡会选择拿买断稿费,还是版权收入,就很明显了。   圣诞假期来临之际,杨乐怡和香江的出版社达成合作,签下了出版合同。   合同前脚寄出去,后脚文化社就买报纸版面开吹。   于是刚放假,杨乐怡就又收到了一笔加印版税。   ……   这个寒假,杨乐怡大多数时间待在唐人街。   公寓四楼已经装修好,她有了专门的书房,不想出门的时候,会把人约到这里谈事。反正这里挨着小意大利,黛拉过来不会太显眼。   二三楼已经全部租出去,租户以家庭为主,也有单身女工合作,都是踏实过日子的人,住进来后没人隔三差五跟人拌嘴打斗。   一楼原来的意大利餐厅,变成了粤式茶餐厅,早中晚都有食物供应,其中蛋挞和菠萝包是招牌。   自从茶餐厅开业,杨宝怡的零花钱大半花在这上头。要不是陈师傅放开年龄限制后,杨乐怡把她送去练拳,她能吃胖一圈。   另一间商铺则开了书店,不止卖书,也租书。   因为面积在书店中不算小,装修时杨乐怡划了一小片出来,让陈阿莲摆上桌椅,供人看书,开业后生意很不错。   唐人街里的且林士果图书馆虽然很大,华文书籍也多,但都比较学术,去那里查资料很方便,但不太适合消遣。   杨乐怡家的书店,以杂志小说为主,还有大量漫画,小人书,吸引了不少小学生。放寒假后,不管什么时候进店,休闲区都有一群小朋友。   但想靠租书挣钱不容易,虽然杨乐怡家这个点不用房租,但一通忙活下来,收入还赶不上把店租出去,陈阿莲有点着急。   所以杨乐怡出了个主意,辟一个小柜台,兼着卖零食饮料,还说到了夏天,可以增加冰棍等商品。   后期如果忙得过来,还可以卖茶饮。   在她前世,奶茶出海可是很受欢迎的,杨乐怡觉得,这时候做饮料赚头应该不少。   但做茶饮太忙了,杨乐怡只是希望陈阿莲能多接触一些人,不希望她累坏身体,暂时就没提茶饮。   陈阿莲按照杨乐怡说的,在店门口加了个柜台,卖零食饮料。   果然生意不错,能花钱租小说漫画的孩子,家里条件都不差,之前看完书回去,也要再路上买点零食。   现在看到店里有卖的,自然忍不住。   但这也带来一个问题,她们家原本开书店,和对面杂货店生意不冲突。如今增加了零食生意,关系就有点微妙了。   不过杨乐怡早想到了这些,零食开卖前,就让陈阿莲补上了相关证件。   在这时候的唐人街,无证经营可是很普遍的,唐人街帮派多,很多小生意都是他们罩着,卫生局很少来检查,就算来了,也能花钱解决。   杨乐怡是后世思维,没证总不安心,才会让陈阿莲办证。   证件齐全,就算对面杂货店使坏,她们也不用怕。   零食一上架,更方便了杨宝怡。   这天杨乐怡写完一段剧情下楼透气,就看到她坐在柜台后面,手上捧着漫画,嘴巴一口一块小零食,吃得合不拢嘴。   哦,也可能是饿的。   走到柜台前,杨乐怡夺走杨宝怡手里的零食,问道:“阿成呢?”   林成是书店开业后招的员工,因为成绩不好,也没心思读书,念到十年级就辍学了。他之前在制衣厂上班,不清楚什么原因,前段时间辞职了。   恰好当时书店在招工,他经过看到,便上门应聘。   陈阿莲起先有些犹豫,担心他不上学,第一份工作干的时间也短,不够踏实,入职后会不好好干活。   但书店工资开得不高,选择实在不多,最后还是招了他。   入职前一个月,林成看着还算老实,寒假后日渐惫懒,这几天动不动就看不到人。   杨宝怡摊手,耸肩:“说去上厕所,一直没回来咯。”   杨乐怡应声,将零食还给杨宝怡,并叮嘱:“看漫画就好好看,吃零食就慢慢吃,笑着嚼零食,你也不怕呛到。”   杨宝怡不怕陈阿莲,但怵杨乐怡。   她还在给杨乐怡打工呢。   闻言立刻合上漫画书,说:“我不看了。”   杨乐怡点头,推开柜台旁边的门走出去。   圣诞前后连着下了好几天雪,地上的雪堆了一层又一层,虽然两边商铺为了生意,每天都会安排人铲雪,但也就辟出小小一条路。   中间的街道依然有大量冰雪堆积,被车轮碾过,录下灰黑的车辙。   因为寒冷,街道上人很少,偶尔才能看到裹着厚大衣,围巾手套俱全的人,压着帽檐匆匆走过。   对比起来,杨乐怡这个站在寒风中的人,格外显眼。   她很快被人认出,喊道:“杨。”   杨乐怡侧过头,直到对方拉下捂住口鼻的毛巾,才认出从唐人街方向走来的人是费拉罗,笑着说:“下午好,你这是从哪来?”   费拉罗说了个地址:“我在那家当家教。”   杨乐怡考上布朗克斯科学高中,费拉罗又带了两名学生,他们去年都考得不错,一个考上了史岱文森,一个去了布鲁克林理工。   成绩出来后,费拉罗的家教费用水涨船高,唐人街想请她给孩子补习的家长也越来越多。   下半年她不再找其他工作,专心给人补习。   因为补习课程排得很满,这学期除了必要的活动,她什么都没参加。每天行色匆匆,一放学就见不到人。   于是她们虽然在同一所学校,但回想起来,竟然一学期都没碰过面。   费拉罗晚上没有家教课,不用急着回去,便提出去喝一杯咖啡。杨乐怡写累了,也想休息一会,便进门跟杨宝怡说了声,再出来和她一起往小意大利方向去。   小意大利有很多咖啡厅,过一个路口就有一家口碑不错的。   两人推门进去,费拉罗点了杯热可可,杨乐怡则要了美式。   坐下来,杨乐怡问:“你有申请学校吗?”   这时候申请大学有几个批次,最早是从十一月初开始,到十二月中会出结果。第二批是一月开始,四月初出结果。   前一种属于绑定录取,一旦学校寄来录取通知书,学生就不能申请其他学校,也无法再对比哪个学校给的奖学金更高。   但好处是门槛低一些,不看下半学期的成绩,也不用和许多尖子生竞争,入学后在宿舍分配上还有优先权。   家境好的学生,通常会在这个时期申请学校。   这样如果落选,到第二批次还能申请其他学校。如果第二批次依然没有收到录取通知,就只能申请州立大学。   费拉罗家境不太好,奖学金对她来说很重要,所以杨乐怡问得不是很确定。   而她的回答让人意外:“申请了。”   看出杨乐怡的惊讶,费拉罗笑着说:“杨,我要感谢你。”   “什么?”   “如果没有你帮忙介绍,我不会那么快攒够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费拉罗笑着说,“我现在的收入不错,顺利的话,能在去大学报道前,攒够第二年的学费以及生活费。升入大学,我可以继续做家教,后面的学费不会是问题。”   杨乐怡说:“也许学校还会给你奖学金。”   “没错,也许学校会给我奖学金。”费拉罗神色愉悦地点头,“所以我没有再等下去,十一月初申请了学校,放假前,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是哪所学校?”   “旧金山加州大学医学中心。”   “你准备学医?”   “听说医生收入高,你知道的,我受够了缺钱的日子,”费拉罗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热可可,轻声说道,“这所学校在西海岸,离纽约够远,所以我选了它。”   说起医学院,最好的自然是霍普金斯和哈佛医学院,以费拉罗的成绩,申请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概率很大。   但这两所学校离纽约都不愿,而她只想去远离这座城市的地方。   如果可以,她再也不会回来。   所以她选择了旧金山加州大学医学中心。   费拉罗能得偿所愿,杨乐怡很为她感到高兴,她也很意外,穿到这个年代,认识的除本身就是原身朋友以外的,第一个能称得上朋友的人。   和她前世一样学了医。   但她想,费拉罗能坚持下去,不会像她这样半途而废。   分别前,杨乐怡给了费拉罗一个拥抱,说道:“恭喜你得偿所愿,也祝你前程似锦。”   虽然在同一所学校念书,但两人身处不同年级,又都在为了各自的目标忙碌着,下学期不一定能碰上。   这可能是费拉罗高中毕业前,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65]比赛夺冠:新学期第一件事,是校内科学展。其实也可以说是科学社内部选拔……   新学期第一件事,是校内科学展。   其实也可以说是科学社内部选拔,参赛人员主要是科学社的,最后通过学校参加比赛的,也只会是科学社的成员。   没被选上的人可以参加,但没有学校支持和推荐,很难闯到全国赛,所以杨乐怡才会把它定为后备选项。   当然,杨乐怡现在还是很有优势的。   她做的是纯重力滑翔机,因为时代背景,这个项目很受欢迎。   但想做好也不容易,因为限制很多,不能用电池、马达等,零件也最好全部手工,这样才能控制变量。   只做一架滑翔机也不行,需要好几架,且每架滑翔机的大多数零件必须保持一致,只能调整微小的参数,以便于对比。   虽然麻烦,期间也会遇到许多困难,涉及的学科不够扎实,都可能起到反效果,连校内科学展都走不到最后。但反过来做好了,它又会成为全国科学展的夺冠种子。   科学展的地点在室内体育场里,参加比赛的学生,每人会分到一个展位。   展会开始前一天,他们就要把展位布置好。   重点在展板,除了个人信息以及项目标题,还需要说明自己做这个装置的目的,做出对于未来发展的假设。   再写出自己用了哪些材料,怎么做出来的装置,期间用到的数据,最终得到了什么结果,并去论证自己的假设。   把这些内容总结再叙述出来,都能写一篇论文了。   科学展的评审除了学校的老师,还有大学的研究员,企业的工程师,甚至是科学家。具体能邀请到什么人,看学校的级别,以及领导的人脉。[1]   评审期间,这些人会针对课题内容,对学生进行提问,过程约等于面对面答辩。时间在十分钟左右,结束后,评审需要从多个方面对学生进行打分。[1]   面对面答辩又是杨乐怡的优势所在。   虽然美国很少有I人,或者说,I人必须让自己E起来,才能避免成为霸凌的对象。所以就算科学社的成员都比较学霸,可真正不善言辞的人,几乎没有。   但再善于沟通,他们也只是高中生,面对一群说出来名气响当当(夸张说法)的人物,也难免磕巴。   杨乐怡前世毕竟是个成年人,这辈子又打了一年辩论,口才心态都很稳。   她的答辩结束,几名评审都满意点头。   上午结束评审环节,下午学生家长和附近对科学展感兴趣的人,纷纷涌入参观。   大多数人都无法抵抗飞机的诱惑,尤其是高中生,整个下午,杨乐怡的展位人流没断过。而她给人讲解,也说得口干舌燥。   好在付出有回报,晚上成绩出来,她拿了一等奖。   校内科学展结束,参加地区科学展的名单很快下来。   科学社的新社长出自其他小组,杨乐怡也跟他达成了合作,今年他没有锁定物理小组的参赛名额。   与之对应的,不管杨乐怡有没有被选上,都需要协助参加地区科学展的学生,拿下更好的名次。   杨乐怡拿到了校内科学展一等奖,自然更会全力以赴。   她没跟以往的组长一样,碍于人情选择关系好的组员——不要觉得白人之间不讲人情,要真这样,推荐信这种东西根本不会存在。   当然在物理小组,杨乐怡也没有关系特别好的人。   这不是说她人缘不好,事实上,除了上学期和她竞争组长落选的骨干,她和绝大多数组员都相处得不错。   但她没有刻意去拉拢谁,除了物理小组活动,平时见了也只是打个招呼,坐下一起吃饭的次数都少。   所以她和每个组员都有交情,但跟谁的关系都算不上亲密。   到了这时候,她也不需要担心选谁合作会不会得罪谁,直接向指导老师提议,将另一个名额分给拿下校内科学展物理学科名次第二好的学生。   指导老师当然不会拒绝,就像杨乐怡之前跟弗兰克说的那样,学校对学术社团内部的情况早有不满,他身上压力不小,也希望今年能取得好成绩。   而对拿下二等奖的学生来说,虽然无法以课题发起人的身份参加比赛,但能参加总比和往年一样,只能给人打下手当后勤要好。   其他没有得到名额的学生虽然失望,但也服气,杨乐怡两人的项目做得确实好,这次选人看的确实是能力。   如果明年仍是如此,他们相信自己也有能得到参赛名额的机会。   所以失望之余,大家都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结果。   校内科学展和地区科学展的间隔很短,且难度不是一个量级,他们需要进一步优化项目,并提交正式的论文报告。   地区科学展当天,评审提出的问题难度会更高,他们的回答也需要更深入。   校内科学展结束后杨乐怡忙到飞起,到春节都不想请假了,但学校很有人性,知道一月底是华人最重要的节日,给华人学生放了两天假。   年初一唐人街上又是各种庆祝活动,且规模比前两年更盛大,参加庆祝的人也比往年更多。   于是这一天,街上更挤了。   杨乐怡出去跟人挤了半天,实在受不住这热闹,下午没再出门。   她也没有趁机休息,房间躺了会便钻进了书房,继续写淘金系列的第三个故事。   动笔前,看到前面内容,“死亡”“凶杀”等字眼格外显眼,不由庆幸陈阿莲出门看戏了。   要是让陈阿莲知道她在年初一这大好的日子里,写杀人案件,肯定要念叨不吉利。   心里嘀咕一句,杨乐怡便伏案写起来。   杨乐怡已经半个月没动笔,没办法,这段时间她实在是太忙了,根本抽不出时间写小说。   但今天状态不错,进入状态没花太长时间。   一直写到太阳落山,杨乐怡放下钢笔甩甩手,再回头数一数页数,估算出写了将近五千词。   这个故事是十二月初开始写的,放假前写的不多,但假期时间多,状态也不错,到她停笔前,已经有近两万词。   加上这五千,就是两万五。   和前两部一样,这个故事杨乐怡也打算写五万词左右,如果明天能保持这状态,再写五千,就能完成五分之三。   但接下来她会很忙,和原本计划的那样,四月份之前写完这故事肯定没戏。   如果她能闯进全国科学展,五月可能也有点悬,中途淘汰倒是有机会,不过杨乐怡还是想进决赛。   小说什么时候都能写,这本也不像《芝加哥庄园惨案》,因为和《AHMM》签了合约,需要为了连载疯狂赶稿。   当然,《AHMM》是很想签下这部小说,为此向杨乐怡开出了每词一美元的高价。   《芝加哥》连载到最后一期,销量冲到九十万,杨乐怡到手的稿费算下来,每词也就八十三美分。   看起来,《AHMM》开的价格只比之前高出十三美分。   但要知道,《芝加哥》连载期间,杨乐怡只有最后一期才拿到这么多,前两期每词也就二三十美分。   而且杨乐怡能拿这么多是有条件的,即《芝加哥》连载爆了,大大带动了杂志销量。   这次,《AHMM》给杨乐怡开的是固定稿费,不管连载成绩如何,她都能拿到每词一美元的稿费。   按照五万词算,新小说连载完,杨乐怡能拿到五万美金。   如果是出平装本,五万美金要卖多少本呢?   按照《伊利湖》的版税,销量接近八十万。   就算按百分之十五的版税算,也要快七十万销量,杨乐怡才能拿到五万版税。   杨乐怡没法不心动,黛拉也是如此。   黛拉原本是不赞同杨乐怡继续在杂志连载淘金系列的,因为原创首发,出版社开的版税通常会更高。   后期小说上市,销量也能冲得更高。   但《AHMM》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在平装出版上,杨乐怡拿到的版税已经是顶格,就算是原创首发,也不可能更高。虽然有前两部的成绩在,新小说上市必定备受关注,百万销量不是问题。   可这五万美金,依然不是小数目。   最后是杨乐怡的意志力,让她抵抗住诱惑,没有贸然答应和《AHMM》签合同。否则她现在要参加科学展,还要写小说,后面地区辩论赛开始了,又要轮周转,肯定会忙疯。   关心杨乐怡新小说进度的不止《AHMM》,贝尔蒙特也很上心。   截止到十二月底,《伊利湖杀人事件》平装本的总销量是四百八十六万。   因为《芝加哥庄园惨案》也定了三月上市,所以月初就开始做宣传,据黛拉所说,本月《伊利湖》的销量有小幅度上升。   《芝加哥》上市前,《伊利湖》销量破五百万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个成绩,就算没有破记录,那也绝对是几年难得一见的超级大爆款。《芝加哥》的预热效果不错,上市后成绩不会差。   贝尔蒙特自然想拿下同系列续作的出版代理。   事实上,不止同系列,不同题材的《医者仁心》,他们都很想签下来。   如果不是《医者仁心》签了兰登书屋,出的是精装本,劳伦斯肯定要打电话给黛拉抱怨,说她不够意思。   但没有如果,没有作家会放弃精装本不出,而选择平装本。杨乐怡有这机遇,他当然不能说你放弃吧。   他可没有忘记,杨乐怡和《MSMM》是怎么闹掰的。   而且出了精装本,还能继续出平装嘛,贝尔蒙特在平装本出版社中都只能算二线,能每年出个平装爆款已经很好了。   最近,贝尔蒙特也在争取《医者仁心》的平装本出版。   贝尔蒙特给的条件不错,但杨乐怡还在犹豫。   没有其他好的选择时,她能找出贝尔蒙特的许多优点,开价高,给钱痛快,也愿意花钱做宣传。   《医者仁心》和科幻也勉强能沾上边。   但有了其他选择,贝尔蒙特的优势就不明显了,杨乐怡也不再满足于题材沾边,想要签个更契合的平装出版社。   可其他平装出版社,不会像贝尔蒙特这样信任杨乐怡,所以都在观望《医者仁心》的精装出版成绩,暂时开价不高。   至于新小说,杨乐怡想等写完再说。   最近她实在是太忙了,没时间考虑那么多。   进入二月,除了上课,杨乐怡的课余时间依然大多花在做实验,写报告上。   《芝加哥庄园惨案》的宣传则越来越猛,广告买了一轮又一轮,热度越炒越高。到月中《伊利湖》实际销量破五百万,赶紧运作登上销量榜。   上的不是侦探类小说的销量排行榜,虽然严肃文学不太看得上推理悬疑题材,推理悬疑界许多人为此愤懑不已。   但他们自己又会看不起女性当主角的侦探小说,把它们归类到少女侦探,或者家庭题材里。   淘金系列的主角凯西不满二十岁,又未婚,被分到了少女侦探行列,成了青少年读物。   贝尔蒙特出版社有不满,但作为平装二线出版社,他们在业内的话语权着实不高,再不满也只能接受。   他们运作的重点也不在于上哪个榜单,而在于广而告之一个消息——《伊利湖》销量破五百万啦!   这一点,不管上什么榜单都能做到。   他们也会自我调解嘛,想你们卡我们出版的小说题材有什么用?就算是少年读物,也不耽误《伊利湖》大爆啊!   现在哪家推理悬疑杂志的收稿要求,没有增加女性侦探题材,哪个平装本出版社,没有跟风出女性侦探系列?   这么一想,贝尔蒙特的人爽了。   排行榜的销量,和出版社对外吹的不一样,后者是出版社的出货量。   而平装本因为价格低廉,退货容易,许多渠道会大量进货,卖不完再退。导致平装本出版书退货率居高不下,有些甚至能到一半。   所以出版社吹得再高,其他人都半信半疑。   排行榜则不同,杂志社是要拿到实际销售数据,才给让上排行的,所以榜单含金量很高,大家也愿意相信。   三月杂志上市,贝尔蒙特赶紧拿着排行榜的数据开吹,顺带宣传《芝加哥》已经上市,各大药店、报摊均可购买。   《芝加哥》上市首周,销量直接破三十万。   其中当然有偷跑的,可所有小说上市都这样,这数据绝对不低。   到第二周,销量更高,前半个月销量有六十五万。贝尔蒙特对外吹的自然更高,已经突破两百万。   这也不是假数据,《伊利湖》成绩太好,各渠道报的进货数都很高。小说上市前两个月宣传也给力,又有许多渠道商追加订单。   贝尔蒙特也不怕退货,你敢订货,我就敢印。   于是小说还没正式上市,出货量就突破了两百万。   随着《芝加哥》销量走高,《伊利湖》销量也有上升,上半个月卖了近十万,比许多新出的小说卖得都好。   但杨乐怡已经无暇他顾。   二月下旬,杨乐怡通过了地区科学展,顺利晋级州科学展。   州科学展难度更高,需要提交更完整的论文,评选标准也更规范,还会有临时抽查。   与之相对的,是奖项含金量更高,州赛拿奖,不仅等于锁定名校,还有进专业实验室的机会。   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州科学展,杨乐怡忙得不可开交,就算听黛拉说起销售数据,也是左耳进右耳出,睡一觉就忘。   《伊利湖》的销售账单倒是没忘记核对,六七年下半年,《伊利湖》销量在一百五十五万左右。   扣掉黛拉的抽成,杨乐怡能到手九万美金。   这笔钱入账,大大缓解了她的经济压力。   没错,虽然杨乐怡收入很高,且开支不大,但到报税的时候,她也是有经济压力的。   去年她的收入超过二十四万,虽然办理了信托,但税负依然很高。再加上信托办得晚,有好几万是直接进的自己账户。   算下来,要交的税高达百分之三十多快四十,金额高达九万多美金。   去年杨乐怡买了两块,一栋公寓楼,信托账户里的钱花得差不多了。虽然后面陆续有入账,但都不多,支出倒是不少,又是装修又是开店的,账户剩余资金不足一万。   她个人账户倒是有一笔三万左右的存款,可拿来交税,远远不够。而且既然成立了信托,税该从哪里出就从哪里出。   这笔钱入账,开出支票寄给税局,杨乐怡就轻松了。   好吧,钱刚进账户,还没焐热就没了,不心痛是不可能的。但只交百分之三四十的税已经很好了,要是没有成立信托,她年入二十四万,最后到手可能不到六万。   这个时期,美国税务专门收割中产。   要是有钱人,投资挣了二十多万,只需要交百分之二十五的税。   所以很多作家开公司避税,这样各种开支都可以作为成本被抵扣掉。但杨乐怡未成年,开公司涉及到的更多,目前来说,成立信托是比较好的选择。   想到十几万的税减到几万,杨乐怡心里终于好受了。   当然她也没多少时间难受,支票寄出去没几天,纽约州的科学展便拉开了序幕。   之前参加地区科学展,杨乐怡就觉得是大神打架。   这世上天才总是很多,在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她可能算出众,可将范围扩大到整个纽约市,就不好说了。   到州科学展,就算杨乐怡是大心脏,也不免因为成绩忐忑。   但大心脏是有优势的,虽然科学展开始前,和小伙伴聊的时候心里很没底,但真进入科学展现场,她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   面对提问,态度落落大方,回答有理有据。   再加上她怎么说都是几十年后穿来的,虽然前世不是专业搞物理,但信息知道的多,对打开思路很有帮助。   一路走来,不少评审都夸过她很有想法。   这次州科学展也是如此,再加上名额不少,她顺利闯进了全国科学展。   比赛结束,回到学校,杨乐怡受到了热烈欢迎。   好吧,校方态度还是很含蓄的,没有为此奖励杨乐怡两人,只相关科目的老师在上课时提了一嘴。   虽然布朗克斯科学高中近几年没有取得什么好成绩,但也是辉煌过的,校领导不至于因为有学生闯入全国科学展而大肆庆祝。   如果杨乐怡能拿到奖项,也许学校会在公告栏铁通知,宣扬这个喜讯。   现在嘛,太早了。   物理小组内部倒是喜气洋洋,杨乐怡两人是凭实力,而非内定拿到的名额,能顺利闯入全国科学展,说明改革是有用的。   更重要的是,杨乐怡今年才十年级,能在学校里继续待两年。   以后不好说,至少未来两年,他们可以得到公平竞争的机会。   当然,他们是很愿意杨乐怡内定名额的,这次参展的课题是她提出来的,小组内部成员也能看到,过程中出大力的是她。   可见她实力强劲,如果能和她组队,说不定明年他们也能闯进全国科学展。   于是,物理小组新一周的活动上,杨乐怡发现,原本不服她的那些骨干都老实了,每人再在背后蛐蛐她上位是投机取巧。   物理小组和睦了,其他小组却闹翻了天。   科学展不局限于物理学科,其他学科也有派人参加。   但其他小组的组长,名额把得很紧,都会占一个名额,另一个名额由组内竞争。   竞争并不公平,虽然组长不能让评审按照自己的想法给每人的课题打分,但办法多的是。   最不要脸,也最简单,还不违规的,是在报名阶段,就把别人做得好的课题卡掉。   虽然报名审核主要由学校老师负责,但工作量大了,老师会让学生协助。而找的人通常不会随便选,直接定科学社的干部。   所以干部想卡人,非常容易。   被卡掉的通常也不敢伸冤,毕竟要在对方手下待一年甚至几年。就算闹出来,老师也通常不会占学生,毕竟协助的人是他们选的,出问题他们要担责任。   当干部的也不会那么蠢,直接说我就是要卡你,而会想方设法找到合适的理由,让人有冤无处诉。   有能力的都卡掉,就算社长占了一个名额,组长想出线也会容易许多。   手段不那么光明的,可能会抄别人的好课题。   因为实验大多在学校完成,所以很难瞒得住。而抄课题是没有成本的,就算被抄的人提出来,也可以用巧合解释过去。   每个学科能做的课题是不少,但能取得好名字的就那些,撞了也很正常嘛。   总之当干部的,想搞人很容易。   所以其他小组参加科学展的,基本都不是小组最厉害的成员。而和他们竞争的不仅有精英公立,还有许多精英私立的学生,自然很难走得长远。   其他学科没有进州赛的。   要是科学社没人进,或者进的是其他内定的小组,那些小组的成员意见可能不会那么大,但偏偏是物理小组。   那些对实力有信心的人不免想,如果自己能进,是否也能取得名次。   不止那些有实力,却因为没那么擅长交际,而被边缘化的组员这么想,没有被选上的骨干,也都是这个想法。   不满的人一多,事情就很难在组内解决。   正好学校早有不满,趁这机会,让弗兰克下台了。   当然指导老师没有直接罢免人,给找了个理由,说他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六月份就要毕业,想为升入大学做准备,所以决定提前卸任。   至于谁来当社长,不论是组长还是普通社员,只要有信心,都可以参与竞选。   机会摆在面前,杨乐怡当然不会放过。   而她靠着公平公正上位,校内科学展时也保证了物理小组的公平,并带领组内成员取得了好成绩,自然高票当选。   弗兰克得知这结果,气得找杨乐怡理论。   面对质问,杨乐怡毫无愧疚。   她都给弗兰克指出明路了,结果呢?也不知道是他私心太重,还是对自己太有自信,觉得他的能力是小组第一,依然占了个名额。   你自己占名额就算了,你倒是管一管组长,选个厉害的搭档啊!就算是蹭课题,能进州赛也比在地区赛折戟要强吧?   可他偏不,选了跟自己水平半斤八两的组长,成功在倒在州赛门槛前。   就这觉悟,他不下台谁下台。   何况虽然没得到好处,但弗兰克也没真正吃亏,他十二月份就收到了录取通知,就算被罢免职务,也不影响上大学。   何况学校为了他的未来考虑,没说罢免,只让他自己卸任。   到了大学,他还可以继续跟人吹牛,说自己高中时担任过科学社社长。到十二年级忙不过来,才提前卸任。   面子都能保住。   把人怼回去,杨乐怡就走马上任了。   不过她还要为了全国科学展而努力,期间还有抽空打辩论赛,实在没多少时间管科学社的事,所以把工作分摊下去,她就为五月份的全国赛努力去了。   全国科学展在华盛顿举行,各个学科的参赛项目加起来有几百个,而评审也再次升级,变成了顶尖科学家,还有诺奖级别的学者。[1]   去华盛顿的路上,不止杨乐怡两人,跟队的老师都有点紧张。   但和前几次一样,到了比赛当天,杨乐怡就淡定了。   虽然关于这场比赛的宣传看起来很高大上,评审名气一个比一个大,但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深入其中,就能发现当天出错的人不少,大家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专业。至于那些科学家和学者,说实话,杨乐怡一个都不认识。   不认识,就崇拜不起来。没有崇拜,面对他们的提问就不会紧张。   更重要的是,走到全国赛,杨乐怡发现,他们小组竟然成了种子选手。   刚从小伙伴口中得知这消息,杨乐怡都不敢信,这可是全国比赛,选手是从上百个地区赛杀出来的。   他们,是种子选手?   但小伙伴的回答非常肯定,没错,他们就是种子选手。   从结果推原因,杨乐怡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   纽约名校多,厉害的学生也多,就算是地区赛都打得必须多地方的州赛更激烈。何况在州赛,他们也拿到了学科一等奖。   全学科排名则是第二。   到了全国赛,依然分学科排名和全学科的总名次。   虽然州科学展他们是全学科第二,但这不代表他们一定比第一差,所以到了全国赛上,就算是总冠军,他们也有一争之力。   杨乐怡自信心爆棚,现场发挥果然不错,顺利拿下了比赛。   带着荣誉回到纽约,杨乐怡还没来得及炫耀,就从杨宝怡口中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李小龙来了拳馆,但她在华盛顿参加比赛,完美错过。 [66]又上报纸了:杨乐怡前世对李小龙的了解其实不多,只知道他是截拳道创始人,带着中国……   杨乐怡前世对李小龙的了解其实不多,只知道他是截拳道创始人,带着中国功夫火遍全球。   至于他的影视作品,她只在小时候看过《精武门》,印象也不深了。   穿越后对他的了解倒是多了些,上大学后,他经常参加各种比赛,到六二年,又在西雅图开了第一家国术馆。   之后几年,他在西雅图开了好几家分馆,因为有教无类,收徒不看性别和国籍,唐人街的许多老派师傅,对他很有不满。   当然,因为李小龙一直在西海岸发展,这些人也没千里迢迢赶去说教,两边井水不犯河水。   到六六年,这种情况有所变化。   李小龙受邀参加了《青蜂侠》,这部电视剧因为成绩一般,只播了一季就被砍了。但这也是中国功夫首次在美国影视剧中正式亮相,掀起热潮,他本人也名气大涨,在娱乐圈中站稳脚跟。   六七年,他又客串了《蝙蝠侠》、《无敌铁探长》等作品。   虽然到现在,他也没当上主角,但好莱坞嘛,一直都不那么欢迎白人以外族裔的,为了政治正确,在各种影视作品中塞黑人,已经是几十年后的事了。   这个时期,亚裔演员能稳定参演影视剧已经很不错了。   无数华人以李小龙为荣。   到如今,在美华人没有不认识他的,尤其是练武的,很多人都是他的粉丝。   虽然唐人街里的那些顽固派,依然认为他不应该教洋人中国功夫,但也就嘴那么几句,说话都没当初陈师傅开拳馆难听。   由此可见,人还是要努力爬上高位,你有能力有名气,做出再“出格”的事,对你不满的人也连难听的话都不敢说。   杨乐怡前世不算李小龙的影迷,但因为知道他的成就,对他很崇拜。这辈子又看了《青蜂侠》——   这部电视剧收视虽然一般,但在华人社区很火,去年暑假,大家到点都要回家等着电视剧开播。   据说它在香江也很受欢迎。   因为这个原因,后面嘉禾才会邀请他拍《精武门》等作品。   除了是影迷,作为学武之人,杨乐怡也很佩服李小龙为了将中国功夫发扬光大做出的努力。   要是没去参加全国科学展,李小龙来唐人街,她肯定要去找人要签名。   还有合照。   没错,杨宝怡还和李小龙合照了。   当然不是单独合照,而是陈玉珍洪拳馆全体师徒,和李小龙一起合照。   这可是其他拳馆都没有的待遇,他虽然来了唐人街,但特地拜访的拳馆只有陈师傅这里。   至于原因,杨乐怡认为他可能也看了六六年年底报纸上的舆论战。   作为一个推崇有教无类的人,他肯定对那些坚持不收女徒弟的顽固派没有好感,与之相对的,是敬佩陈师傅这个最先站出来的人。   而这,恐怕是他会来唐人街的主要原因。   报纸上的采访,也印证了杨乐怡的猜测。   作为华人中的大明星,李小龙来唐人街当然会有华人报纸派人来采访。   他和拳馆全体师徒的合照,也是记者拍下来的。   现在可不是几十年后,人人都有手机,见面了肯定会拍照。这时候相机价格不便宜,普通家庭根本没有备。   李小龙来这里也不是为了作秀,身边没有摄影师跟随。   如果不是走漏了风声,引来了报纸记者,他们可能不会拍下这张照片。   杨宝怡跟着蹭了个报道版面,回来乐了好几天,报道一刊载出来,就每份报纸都买上三份。   一份放在法拉盛的公寓,一份放在唐人街,还有一份给别人看,吹牛。   照片也是,记者统计时她多要了好几张。   其他徒弟看了也想学,但照片可不是白送的,要拿钱买,二十五美分一张。   虽然能来学拳的女孩,家里条件都不差,有些人还会做兼职,但像杨宝怡这么宽裕,能眼也不眨买下好几张照片的,少。   杨宝怡今天刚拿到照片,举着跟姐姐炫耀:“妈妈说了,过两天买几个相框,帮我把照片裱起来。”   看着她那得意洋洋的模样,杨乐怡捂住眼睛:“好了好了,你自己高兴就算了,少在我面前炫耀啊。”   “嘿嘿。”   杨宝怡笑着凑到杨乐怡面前:“姐,你还没说这次比赛的成绩呢。”   刚被杨宝怡炫耀一波,杨乐怡当然也要炫耀回去,咳嗽两声清清嗓子说:“一般一般,也就拿了个物理小组一等奖,全场总冠军罢了。”   “啊啊啊——”   杨宝怡尖叫着扑上去摇杨乐怡的肩膀:“真的吗?姐姐你拿了总冠军?你太厉害了吧!”   “晃得我眼晕。”   杨乐怡嫌弃推开妹妹,斜她:“今天才知道我厉害?”   杨宝怡一点都没被嫌弃的郁闷,乐呵好一会才想起来问:“姐你拿奖了怎么没打电话回来?我和妈妈都不敢问你成绩。”   “你不是问了吗?”   “我忍不住嘛。”   杨乐怡也想过要不要打个电话回来,但想想又觉得为了这事特意打电话回家太沉不住气。如果她妈打电话问起,她可能会提。   但直到回来,杨乐怡也没接到电话。   这会听了杨宝怡的话,倒是明白原因了,陈阿莲估计是担心她成绩不好,怕她难过,所以没打电话问。   这话说出来太没逼格,便语气淡淡道:“喜讯嘛,就是要当面说才好。”   杨宝怡不知内情,只觉得杨乐怡真能忍,而她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忍不住,回屋放下照片,就下楼把这喜讯告诉了陈阿莲。   陈阿莲自然喜不自禁,店都不看了,出去将这消息广而告之。   杨乐怡聪明,有出息,在唐人街可以说是公认的。   不聪明的孩子,能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进精英公立高中?   没出息的孩子,能十几岁就靠写小说挣大钱,给家里卖房子?   哦对,现在杨乐怡还租下了一整栋楼,让她妈收租开店。   嗯,虽然杨乐怡一家对外说的是,房子是别人买下的,但房东没时间管理,就招了陈阿莲。   她只是一个管理者,房东不是她,店也不是她开的,谈没人相信。   她们要不是房东,能这么大手笔把四层改造给自家住?他们愿意,老板也不愿意啊。   还有那店,要不是她们自己开的,能这么上心?   当然大家也不认为公寓楼是杨乐怡买的,尽管他们已经接受唐家发达了这个事实,但仍不愿意相信她们有钱到了这种程度。   杨乐怡乐于让大家这么以为,小富即安,表现得太有钱,难免引来财狼虎豹,就默认了大家的猜测。   虽然在大众认知里,公寓楼不是杨乐怡买的,但能租下公寓并给家里开店,也很有本事了。   如今杨乐怡俨然成为了唐人街孩子中的榜样。   谁家孩子调皮捣蛋不中用,家长就会说“你怎么不跟杨乐怡学学?”。关系再近一些,知道杨宝怡的,也会拿她刺激自家孩子。   虽然杨宝怡没有姐姐那么出众,但这两年成绩也上来了,英文华文样样好,还能帮着家里看店算账,也是别人家的孩子。   也因为这原因,家里书店开业前,杨宝怡的人缘变得不太好。   要不是她开始学拳,在学校被人欺负也有可能。   开业后因为书店漫画书多,每天放学来借书的孩子也多,杨宝怡帮着看店认识了不少同龄的新朋友。   话说回来,虽然杨乐怡有出息,但因为去年唐人街有不少孩子考上精英公立,其中有个孩子排名不比她差。   而她呢,上高中后就没传出什么新消息。   哦,去年辩论赛倒是进了州赛,成绩也不错,第二。   但辩论赛是什么,大家不懂啊,州赛又不是全国赛,大家琢磨一圈,也不觉得这成绩有多厉害。   至于当上物理小组的组长,就更不值一提了,一个学生团体,还不是社长,有什么可炫耀的?   到今年,开始有人说杨乐怡是有点小聪明,但肯定偏文科,不然她也不能靠写小说挣钱。理科嘛,肯定不如那些上了高中开始发力的男生。   直到这次杨乐怡拿了全国总冠军。   如果说这时候还有人说酸话,那等报纸记者赶来采访,顺便科普一圈这场比赛的规模,他们就彻底没话说了。   虽然这只是场仅限高中生参与的比赛,但这可是全国总冠军。杨乐怡参加的也是物理学科比赛,妥妥的理科。   考上精英公立,只是有概率上名校。   而拿了科学展的全科目冠军,基本能任选名校,到十二年级申请大学只是走流程,只要她不申请男校,肯定能拿到录取通知。   不止录取通知,学校还会给她高额奖学金。   这消息传开,羡慕的都羡慕累了。   杨家到底烧了什么高香,才能生出这么有出息的孩子?   同乡会消息灵通,有报纸来采访,会长都亲自登门了,当着记者的面给了杨乐怡一笔奖金。   杨乐怡本来不准备接受采访,同乡会来这么一出,她倒是不好拒绝拍照了。   她心里倒没不高兴,同乡会表现出对她的重视,就算有人看她们家孤儿寡母,觉得她们好欺负,也会不敢动手。   对上报纸这件事,她也没有以前那么排斥了。   毕竟已经上过一次,现在再想低调也没用。   回想唐人街那些顽固派对李小龙的态度,杨乐怡也觉得当名人还是有好处的,她可以不露富,但其实没必要在其他方面太低调。   当然,笔名她还是想继续捂着,吹一吹学霸倒是没问题。   于是欣然接受采访。   杨乐怡这么配合,同乡会的会长当然高兴,离开前还特意对陈阿莲说,有什么事就去同乡会,他们一定帮忙解决。   这话是当着来围观的街坊邻居的面说的,等于是在宣告,杨家是台山同乡会罩着的,其他人最好别打她们的主意。   同乡会虽然不是堂口帮派,但作为半官方机构,他们在唐人街实力不小。而且堂口帮派也有不少台山人,他们是很给同乡会面子的。   一直以来,杨乐怡最担心的就是安全问题,有会长这句话,终于可以放心了。   何况他还带来了奖金,有两百美元呢,杨乐怡很难不对人有好感,采访结束后殷勤把人送出门。   报道出来,杨乐怡果然在唐人街出了名。   而她也不止在唐人街出名,在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她也名声大噪。   在学校的华人学生中,杨乐怡算是比较有名的,更衣室事件可是到现在仍广为流传着。而这件事,也让许多人牢牢记住了她有多不好惹。   后来欺负林静娴的小团体金盆洗手,也陆续有风声传出,她们是被杨乐怡给揍了。   所以升入十年级后,杨乐怡在科学社掀桌子,对她有意见的一抓一大把,但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难听话。   传说她不仅会东方巫术,还会中国功夫,大家都很怵她。   但论名气,杨乐怡远比不上那些风云人物。   拉拉队长啦,橄榄球队四分卫啦,篮球队队长啦,他们才是学生的话题中心。   每次派对只要有其中一个人出现,现场必定人满为患。   说起来,拉拉队长还是杨乐怡的熟人,即安吉拉,她在上学期成功当上队长,而作为大美女,她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焦点。   除了辩论社,杨乐怡几乎不能在其他地方跟她碰面,每次碰到都会掀起一波讨论。   不是说安吉拉有心机,专门找丑小鸭衬托自己。就是嘀咕杨乐怡有什么能耐,能跟安吉拉成为朋友。   杨乐怡很不满,她明明就很漂亮,那里丑小鸭了?什么叫跟她一起玩是为了衬托自己?   至于她们能成为朋友的原因,还不明显吗?打辩论时她们共同的兴趣爱好,她还很厉害啊!   九年级时,安吉拉也跟人组队打过比赛,但那次他们州赛都没进。   而和杨乐怡合作的第一年,她们顺利闯进了州赛,并拿到了亚军。第二年,也就是今年,她们顺利拿到了四月份的州赛冠军,闯进了全国总决赛。   她们搭档,是强强联合。   不管是因为性格合拍,还是出于利益,安吉拉和她保持良好的关系,不都很正常吗?   当然,那些人是不敢在杨乐怡面前说这些话的,怕被她揍。   这次杨乐怡拿全国总冠军,虽然不算开创历史,但布朗克斯科学已经许多年没有拿过冠军。   所以不仅在宣传栏贴了告示,还在广播里来回播放了好几天这则喜讯。   这也导致接下来几天,杨乐怡走到哪,都有人指着她嘀嘀咕咕。   不是说她坏话,嘀咕的内容基本都是她是最近拿了冠军的杨乐怡,会东方巫术,会中国功夫,是个牛人,也是个nerd。   嗯……因为杨乐怡几乎不参加聚会,参加的又都是学术类社团,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会化妆,但很少浓妆,基本只画下眉毛涂下口红,让自己符合仪容标准。   于是大部分对她有印象的学生,都会认为她是个nerd。   这也是杨乐怡被说成丑小鸭的主要原因。   六十年代的美国,学霸霸凌虽然没那么严重,但依然不怎么受欢迎。而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合群一些,许多学霸会努力参加社交活动,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nerd。   杨乐怡却一直我行我素。   这样的她,在高中时期注定不会被追捧。   但如果把范围缩小到科学社,情况就不一样了。   如果杨乐怡两人闯进全国科学展,物理小组其他人只是羡慕和她组队的人能躺赢,并打定主意明年一定要拿下另一个名额,和她组队。   那么杨乐怡他们拿下全国总冠军后,他们就是嫉妒疯了。也万分悔恨自己没有好好准备课题(他们自认为),输了校内科学展。   不然,现在蹭到奖的就是他们!   杨乐怡一回到物理小组,就受到了热烈欢迎,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变了,殷勤中带着讨好,恨不得让她现在就同意明年选自己组队。   面对大家的旁敲侧击,杨乐怡应对得很轻松。   说这个课题她也准备了很久,明年不一定能拿到校内科学展的一等奖。中间还有几个月,现在谈这些为时尚早。   又说他们在这里求她,不如回去好好准备。布朗克斯科学是精英公立,能考进来的学生都不差,她相信,只要是公平公正选拔出来的学生,参赛名额肯定不会差。   虽然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不差,但组内其他人,他们最认可的还是杨乐怡。   不过学霸都要脸面,他们做不到死缠烂打,只能听杨乐怡的,去味下半年的校内科学展做准备了。   其他小组则没那么太平。   本来弗兰克下台,杨乐怡当上社长后,大家已经消停下来。虽然这一学年没戏,但下个学年,他们还是有机会参加比赛的嘛。   但杨乐怡夺冠的消息传回来,大家好不容易按下去的怨气又蹭地冒出来了。   他们想让现在的组长,也像弗兰克一样下台。   杨乐怡可不是弗兰克,上台后为了名声,对哪个组长都客客气气的,摆出一副大家有福同享的态度。   见其他小组成员怨气颇深,她直接跟社团指导老师提建议,让这些人也自己卸任。   指导老师回了一长串,总结起来就是他虽然是指导老师,但不参与社团内部管理,她是社长,一切由她决定。   这话一听就知道有问题。   六十年代的现在,社团指导老师可不是摆设,社长权力也没那么大,要不杨乐怡也不会向指导老师提建议。   老师这么说,简而言之就是不想干这种容易得罪人的事。   正好,杨乐怡不怕得罪人,回去就组织各学科小组的组长开会。   她没有上来就说要罢免他们,先说情况,各小组成员怨气都很重,学校也对物理小组以外的其他人很有意见,再问他们,她应该怎么办。   问完,现场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先开口。   杨乐怡扫视一圈,继续说有组员想要罢免他们,让真正有能力,也敢公平公正竞争的人上位。   几名组长一听,都坐不住了,纷纷喊冤,说不是自己没能力,今年只是发挥失常。又说自己上位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可没有以权谋私,名额也是他们自己争取到的。   能当组长的,心理素质都不差,也可以说是脸皮厚得很,说这话时一点都不脸红气喘。   杨乐怡也没拆穿,说她也相信他们有能力,但现在不是组员都有意见吗?不早点解决这个问题,像之前一样闹大了,学校出面干涉,是罢免还是卸任,就由不得他们了。   有脑子转得快的人回过味来,问:“杨,你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希望什么都不变,重新选组长,工作量肯定要增加,我也想轻松点。”杨乐怡打着哈哈说,“但现在不是我怎么想,而是你们准备怎么办?”   物理小组的组长是杨乐怡提拔上来的,跟她一条心,见大家又不吭声,便出来说:“被罢免和主动卸任,肯定是卸任好听点。”   有人一点就炸,问物理小组组长什么意思。   她也不怵,用更大的声音把话挑明。   虽然她不是和杨乐怡一起去参加比赛的人,但今年物理小组成绩好,她现在硬气着呢,舌战群雄都没问题。   吵得差不多了,杨乐怡出来打圆场。   又拿弗兰克举例,说提前卸任不会影响他们申请大学,就算面试时有人问起,也可以说他们高中一直都鼓励让更多人参与到社团建设中来,承担起更多责任,所以担任干部的时间并不固定。   还说社团成绩不好,就算他们是组长,对申请大学也没有多大帮助。但如果成绩好,就算他们没有参加比赛,能成为社团一员,对他们也更有用。   再上升说一切都是为了集体好。   一场会议结束,杨乐怡成功说服他们卸任。   毕竟他们没有选择,主动卸任还能留点面子,被人罢免,他们这段当干部的经历是真没用了。   之后就是组长选拔。   等这些事告一段落,五月也进入尾声,春夏交替之际,杨乐怡终于写完了淘金系列的第三部。   写完大结局,杨乐怡抽时间跟黛拉见了一面。   见面地点在艺术馆,最近有个知名画家开展,黛拉说托杨乐怡的福拿到了门票,又想到她似乎学过绘画,便邀请她一起去看。   杨乐怡觉得,黛拉有点高估她的艺术修养。   她虽然学过画画,但在这方面算不上有天分,父母离婚后没人再支持她学这些,再没碰过。   到现在,水彩她已经忘得差不多,素描也画得一般,上次去庄园采风,她画的跟简笔画没什么区别。   她根本分不清什么是浪漫主义,什么又是新古典主义,印象派倒是隐约知道一点,梵高嘛。   邀请她去看画展,无异于牛嚼牡丹。   但黛拉一片好心,她断然拒绝不太合适,又想虽然看不懂,可见识一些不是坏事,便答应下来。   当天是黛拉开车来接杨乐怡。   路上,黛拉问杨乐怡知不知道开画展的作家是谁。   杨乐怡说不知道,并坦诚自己根本不懂艺术,画功也是三脚猫。   黛拉听得哈哈直笑,说道:“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你在文学上有天分,其他方面或许有所欠缺。但艺术是共通的,就算不知道画家是谁,好的作品也能传递出情感。当然,实在看不出来没有关系,记住最有名的,以后到了社交场合,别人问起,你能说得上来就好。”   其实黛拉也对艺术不感兴趣,但上流社会总是张口文学闭口艺术,什么都不了解,到了社交场合根本说不上话。   文学圈自然不是上流社会,除了少数作家能挤进去,大多数人只是社会中层。   但上行下效,越是中层圈子,越喜欢模仿上流社会那些人。   什么都不懂,根本没办法混圈,她只能逼自己去学,去记,以便在跟人交流时不出错。   杨乐怡是作家,只要她不江郎才尽,可以一辈子不混圈。但不混这个圈子,她总会有其他社交,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考虑到这些,黛拉才会邀请她来看画展,倒不单是想到她学过绘画。   杨乐怡不是没良心的人,知道黛拉为自己好,心里很感激。听她介绍今天开画展的作家,记得也很认真。   总结起来,这个画家近期很受上流社会追捧,所以画展门槛很高,黛拉能拿到票,很大程度是因为《芝加哥庄园惨案》上市后卖得很好。   截止到五月底,《芝加哥》销量已经突破三百万,比伊利湖同期高了接近四十万。   每年一部超级大爆款,哪怕都是平装本,杨乐怡在圈内也是炙手可热。   严肃文学出版社可能看不上,但其他的不管是精装还是平装出版社,都迫切地想要和杨乐怡合作。   就像西蒙舒斯特,已经开始预热《伊利湖》精装本了。   论地位,严肃文学出版社确实最高,但论财力,还要看精装和平装大厂。而这些大厂为了笼络当红作家和他们的经纪人,会发放各种福利。   黛拉收到的邀请函,也是其中一种。   所以黛拉才会在电话里说,是托了杨乐怡的福。   当然,她在业内混了这么多年,肯定有其他途径弄到邀请函,但因为杨乐怡作品爆火,她确实省了许多事。   画展场地不大,只有两个小馆,但现场布置得确实不错,香薰味道很好闻。   现场人不多,放眼望去都穿得很体面,一看就社会地位不错。   但个人素质和社会地位不成正比,有个人看清杨乐怡的脸,神色就变了,去找工作人员问为什么她能入场。   已经是六八年,虽然种族歧视依然存在,但在北部州,绝大多数人不敢明显表现出来。   何况画展是商业场合,工作人员自然不可能听从对方的意思赶杨乐怡出去,那人估计也有顾忌,最终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发生这场闹剧,黛拉不免歉疚。   她只想带杨乐怡来看画展,却没想过会遇到这种事。   杨乐怡倒是不生气,是那人匆匆离开,又不是她被赶出去,她才不会难过。也安慰黛拉,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扰了兴致。   看完画展,两人一起吃了顿饭,期间聊起新小说的连载出版问题。   伴随着《芝加哥庄园惨案》出版再次大爆,《AHMM》开的稿费已经涨到每词一美元十美分,他们是真的很想拿下杨乐怡新小说的首发连载。   原因很简单,《芝加哥》完结后,他们虽然不像《MSMM》一样作死,到现在快查无此杂志了,但销量不可能一直维持在高点。   到现在,《AHMM》的稳定月销量在三十万出头。   比《芝加哥》连载前是高不少,还一直稳稳压着《AHMM》,但经历过辉煌,难免会不满足于现在的成绩。   就算他们开价到每词110美分,每期也只需要支付杨乐怡一万一千美元的稿费,但如果新小说能像《芝加哥》一样火,增加的收入会不止几万甚至十几万美元。   人性很奇怪,如果《AHMM》没有提价,杨乐怡可能会以每词一美元的稿费标准和他们签约。但他们主动涨价,让杨乐怡觉得,也许这不是杂志的底价。   黛拉也这么想。   于是这次见面后,她很快将埃莉诺约出来,在拉锯谈判的过程中,慢慢试探杂志的底价。   具体的试探过程,杨乐怡不是很清楚,她很快也无心关注。   这天上着实验课,她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砰”一声响。 [67]校园枪击案:第一声枪响传来时,实验室里的老师和学生都没反应过来。甚至因……   第一声枪响传来时,实验室里的老师和学生都没反应过来。   甚至因为这节课是做化学实验,所以大多数学生的第一反应是,谁的试管炸了。   直到第二声枪响伴随着尖叫声响起,大家才意识到不对劲,靠近窗户的连忙往外看,却只看到疯狂往外跑的学生。   而枪声还在继续,一声又一声,越来越近。   同样越来越近的还有尖叫与骚动。   有靠门的学生推开门出去,却只看到奔涌而来的学生,这些学生的表情无不慌乱,嘴里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天啊!上帝啊!他来了,他上来了!”   有两边教室里出来的学生问:“谁上来了?”   “疯子!”   “魔鬼!”   “他在杀人!”   伴随着咒骂声,跑上来的学生不一回答,同时快速往前冲,想要寻求安全的庇护点。   杨乐怡走在后面,刚出实验室,就被人流裹挟着挤了回去。前面的人进来了,赶紧催促关门,但不断有人走到门前,哭着让人开门。   都是学生,没有人的心能硬到见死不救,于是门一次一次被打开。   而在这过程中,又有几声枪响从楼下传来。   在新上来的学生惊慌抽泣的讲述中,大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个男人带枪冲进了学校,先是枪杀保安,后又陆续击中了几名学生。   听清前因,杨乐怡有一瞬以为自己身处于几十年后的美国。   校园枪击案,在她穿越前的美国很常见。   虽然当时她身处于大洋另一边的华夏,却几乎每年,都能从社交平台看到相关新闻。   穿越后,杨乐怡也不是完全没有接触过这种事。   唐人街堂口帮派多,半夜打打杀杀很常见,虽然这些帮派之间有潜规则,不是血海深仇,打起来通常是用刀。   但每年,唐人街总会发生几场枪击案。   隔壁的小意大利更不用说,那是意大利帮派的聚集地,打起来更不留情。   这两个社区的常驻民,日常都遵守着一样的规则,深夜少出门。   搬去法拉盛前,杨乐怡有时睡着觉,会被枪声吵醒。每当这时候,陈阿莲会从她房间过来,抱住杨乐怡姐妹,给她们耳朵塞上棉花,又或者一遍一遍地说没事。   杨宝怡年纪虽然小,但从小生活在这里,可能也见惯了,陈阿莲这么说,她就这么信,总能安然睡着。   但杨乐怡刚穿来,第一次听到枪声时,她一晚上没睡着。   隔天早上下楼,看到地上没被清理干净的血迹,她无法控制地想了一天。   穿来的时间长了,也见多了,她才慢慢适应,能让自己不去多想。   不过在这年代,除了帮派聚集地,枪击案并不常见。   这时候的纽约,对枪支管控相对严格。   所谓相对严格,是指普通人可以合法买枪并持枪,但绝大多数人,不能随便把枪带到公众场合。   而手枪因为容易藏匿,普通人很难申请到许可证,可以合法持有的人更少。   不混帮派的人,很少会去购买非法枪支。   所以除了每年几个帮派打得厉害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杨乐怡的生活都很平静。   这份平静,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身处于一个枪支泛滥的国家。   她也从未想过,布朗克斯科学高中会发生枪击案。   得知前因,杨乐怡和许多同学一样慌张。   虽然重活一世,不是真的十几岁的孩子,但她前世生活在一个和平的国家,她在这方面的承受力,并不比许多孩子强。   不止她,这节课的老师也无法做到镇定。   只是看着教室里一群年纪可能只有自己一半的孩子,她不得不站出来安慰大家,说肯定已经有老师报警,警察很快就会来,让大家保持镇定。   但这话无法安慰到恐慌中的学生,因为有过报警经历,或者身边有人报警过的学生都知道,警察总是姗姗来迟。   有人报警,他们肯定会来,但什么时候来呢?警察来的时候,他们还活着吗?   老师无法回答,恐惧迅速蔓延。   哭声、抱怨、咒骂,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遮住了外面的声音。   勉强镇定下来,走到门边的杨乐怡不得不出声喊:“安静!你们声音这么大,是想把杀人魔吸引过来吗?”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实验室里没有到寂静的程度,但总算能听到外面的动静了。   外面声音很嘈杂,有尖叫,也有哭泣,分不清是从楼下传来,还是这层另一头的。   枪声似乎已经停——   不对!   有脚步声。   杨乐怡脸色一变,转头对着教室里的人做了个“嘘”的手势。   这一个学年,杨乐怡学科班上的同学变化不大。   同学之间关系不一定好,但两年下来都是熟悉的,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杨乐怡的性格。   她聪明,果敢,胆子也大。   脸色骤变,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同学齐齐噤声,其他后面跑上来的学生就算不认识杨乐怡,看到身边人闭嘴,也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杨乐怡蹲下,弯腰,耳朵几乎贴着地面,继续听。   “嗒、嗒、嗒。”   是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这声音不稀奇,布朗克斯科学高中有着装要求,除了运动课,其他时间都要求穿皮鞋。   但声音的节奏不对。   学校里来了个杀人狂,没有学生不慌张,老师教职工也不会例外,大家奔逃是为了寻求庇护,不能走得那么慢。   踩下去的步子也不会那么重。   沉而重的脚步声,只能说明来人并不担心被杀人狂发现。   所以来的人,要么是带枪闯入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人,要么,是他已经被击毙,上来的是警察。   杨乐怡起身,轻声问:“警察来了吗?”   站在她身边的老师摇头:“不知道。”   “去窗户边看看。”   有学生立刻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一眼,然后摇头,无声回答:“没有人。”   杨乐怡看到,连忙指着靠窗那面墙说:“所有人,尽量往外站。”   在很多欧美电影电视剧里,总会有这样的场景,坏人举着手枪就能打穿墙面。   前世杨乐怡以为这是戏剧夸张,穿到这世界后才知道是真有可能,因为美国许多建筑真的很脆。   或许老房子会好一点,整体都是混凝土浇筑,防火又隔音。   但到六十年代,新建的房子绝大多数都是外墙混凝土,内墙用石膏板或者木墙板,不仅薄,中间还是空心的。   别说枪,有时候杨乐怡觉得她一脚都能踹断。   否则让大家贴着前后门中间这堵墙站着,再用桌子把前后门堵起来,他们躲在里面应该能安全过去。   但现在,他们只能寄希望于,杀人狂没有选择这间教室。   有可能吗?   这间教室正好挨着楼梯,是这一侧第一间,虽然对面还有一间教室,杀人狂也可能去对面,但这间教室有四分之一的可能被选中。   杨乐怡不敢赌,只能让大家尽量远离靠里面的这堵墙。   听到杨乐怡的话,教室里的人脸色都变了,有人抖着声音问:“他来了,对吗?”   “哦!上帝啊!”   “我才十六岁,我不想死!”   教室再次变得嘈杂,杨乐怡沉着脸吼:“闭嘴!你们想把他引来吗?”   大家再次噤声。   实在控制不住的,也被身边的人用力捂住了嘴巴。   脚步声越来越近,杨乐怡却没有再听,她让人将教室里能用上的桌子,全部抬到了门边。   抬桌子的过程中,有人想将桌面上的试管直接扔掉,她赶紧阻止,将其收到一张桌子上放好。   等将门堵住,仔细再听。   脚步声已经徘徊在门口。   “咔嗒。”   轻微声音响起的瞬间,教室里许多人都汗毛一竖,大家表情更恐惧。   有人无法控制地轻声呐喊:“他来了!他选中了我们!”   “天啊!”   哀嚎一片,但声音并不大,至少没有楼下传来的声音大。   杨乐怡没有阻止,紧紧盯着被桌椅堵住的门。   很奇怪,刚才她还很慌张,弯下腰听脚步声时,撑在地上的两只手都在抖。到了这一刻,她反而没那么怕了。   “咔嗒。”   又一次响起的声音,告诉大家外面的人还没走。   紧接着,脚步声再次响起。   似乎在走远。   “他走了吗?”有人满眼泪水,又满是期待地问。   “砰!”   枪声给了他答案。   “啊啊啊——”   教室里的学生再控制不住,尖叫出声。   停顿两秒,枪声再次响起。   有人大胆地睁开眼,伸长脖子往门口看,轻声问:“他是不是进不来?”   问这句话的人没有点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看向了站在最前面的杨乐怡,希望她能给出肯定回答。   杨乐怡也看着门口,没有说话。   桌椅很难真的一层层叠起来,中间会有很大空隙,杨乐怡可以看到两声枪响后,门板毫无破损。   但这不代表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门板格外结实,而只能说明,门外的人没有打在了其他地方。   什么地方呢?   “砰!”   已经不用再想,对方瞄准的是门把手。   这说明什么?   第一,说明对方铁了心要进来,否则他大可以对着门板射击,打出一个洞后把手探进来,随便扫射。   第二,说明对方手上弹药充足,他不怕浪费子弹,甚至,也许不止携带了一把手枪。   而这两点,都指向了一个结果,坐以待毙没有用。   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从窗户跳出去,但这是顶楼,跳窗不死也要残;二是冲出去,跟人决一死战。   但对方手里有枪,也许还不止一把,而他们手无寸铁。   生活不是小说,可以反派开十几枪,主角仍毫发无伤。   冲出去的结果,未必会比从窗户跳出去更好。   又或者,继续等待警察到来。   但还是那个问题,警察什么时候能来?   第一声枪响到现在,已经过去近二十分钟,楼下人越来越多,可其中没有一个是警察。   是,有桌椅堵着,对方轻易推不开门。   但推不开门,总能推开一条缝。   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   杨乐怡找到老师,提出搬开桌椅,主动开门,争取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老师用写满“你疯了”的眼神看着杨乐怡,提醒说:“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不是什么都没有。”   杨乐怡走到放试管的桌子前,拿起其中两个试管,说道:“我们有这个,来两个人,帮忙把挡住门的桌子拉开,他推开门,我会第一时间把这些扔到他脸上。”   她拿起的那两个试管,里面装的是盐酸,味道刺鼻,并有腐蚀性。   能把盐酸扔到对方脸上,或许真能阻止对方的行动,可万一没有扔中呢?打开门无异于引狼入室。   老师申请挣扎。   杨乐怡看在眼里,果断用最简单的语言,分析出三种选择的利弊,然后问道:“有人愿意和我配合的吗?”   有人已经扒着窗户往外看,权衡跳下去能否活下来。   有人不停往后退,说警察会来的。   但也有人挣扎过后,选择配合杨乐怡,站出来说可以帮忙搬桌椅。   或许站出来的人中有心存犹豫的,但当枪声再次响起,他们都下定了决心。   一行人来到门前,杨乐怡捏着试管,贴墙站立。其他人则分工合作,一部分人抵着最下面的桌子,一部分人将上面的桌椅搬下来。   “砰。”   “哐。”   门锁被一把扯下,外面的人开始推门。   退了两下,他觉得不对劲,大声问里面是不是有人,并嚷着叫他们让开,否则他会直接开火。   搬桌子的几名学生迟疑,但抵住桌子的没有犹豫,只催促道:“快。”   其他犹豫的学生看到,也纷纷过来帮忙。   上面的桌椅被迅速搬开,门外的撞击威胁仍在继续,抵住门的学生眼睛盯着杨乐怡竖起的三根手指。   一、二、三,桌子被拉开!   门外的人已经开始后退,举起手枪。   正要按下扳机,一个试管从门缝被丢出,直直砸在他的手枪上。   “噼咔——”   试管撞到枪管碎裂,溶液喷在握枪的手上,迅速腐蚀皮肉。持枪的人发出哀嚎,杨乐怡却没停,顺着越来越大的门缝冲出去。   将另一个试卷对准外面男人的脑袋砸下去。   再飞起一脚踹在他胸口。   “砰!”   身材肥壮的男人后仰着按下扳机,但双重疼痛让男人无法瞄准,他的身体也已经失衡,子弹出膛时已经对准天花板。   杨乐怡飞速下蹲躲过,再将手撑在地上蹦起,一脚踹在他手上,将手枪踢飞。   伴随着手枪跌落在地,男人也轰隆倒地,但杨乐怡不敢松懈,上去对着他就是一通踹。   虽然穿了皮鞋,袜子也一直拉到脚踝上方,但她担心盐酸飞溅,没踹男人的头,专门攻击他的肚子。   并对从教室里走出来的同学说搬张桌子出来。   出来的人不明所以,但他们正沉浸在依靠自己打败杀人狂的兴奋中,对统筹这项行动的杨乐怡可以说言听计从。   没多想,就把桌子搬了出来,再按照她交代的,将桌子压在男人身上。   见人行动被控制住,杨乐怡才解释:“他头上脸上都是盐酸,不好直接用手碰。”   有人疑惑:“可我们不是戴着手套吗?”   杨乐怡一愣,举起双手,果然看到了雪白的手套。   但没人笑话杨乐怡,还有人给她找补,说手套只道手腕,过程中万一被抓住手臂,难免会受伤等等。   又夸杨乐怡的主意好。   他们不夸还好,夸了杨乐怡反而觉得扛不住,转移话题说:“你们摸摸他的口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手枪。”   被点的男同学毫不犹豫上前,对着地上的人就是一通摸,手枪没翻到,子弹倒是有不少。   在这期间,其他教室陆续有人开门。   看到走廊上的情况,探头出来的人纷纷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大大小小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警察就是这时候到来的。   先是喇叭叫喊让男子放下手枪,再是急匆匆的脚步声,几名配枪的警察冲上来,看到这场景都懵了。   直到杨乐怡出生解释,说杀人狂已经被他们控制住,又提醒他身上和手枪上都有盐酸,所以他们绑人是最好小心。   那些配合杨乐怡把人拿下的,则争相开口:“他是被我们打败的!”   “是杨!”有人纠正,“她超酷,飞起一脚就把人踹到了!中国功夫!”   带头的警察让人将男人的武器装起来,再把他铐起带走,期间边听大家讲述经过,边发出惊叹说:“wow!”又不停地夸杨乐怡勇敢。   警察来了没多久,救护车也来了,蜂拥而至的还有各报社的记者。   杨乐怡班上同学不仅直面杀人狂,还成功把人拿下,自然是重点采访对象。   于是十几分钟后,杨乐怡和被选出来的几名同学,以及学科老师一起下楼,站在教学楼大门一侧,接受众多记者采访。   和他们一起接受采访的,还有学校领导,以及带队上去抓人的警察。   另一边同样有不少记者,对着停靠在路边的救护车,以及抬出的一个又一个担架拍个不停。   也有记者在实时播报新闻,但更多记者集中在杨乐怡所在的这一侧。   校领导先接受采访,讲述事情经过,并对遇难的学生和员工进行哀悼。   虽然杀人狂上到五楼后被成功拿下,但这次枪击案并非无人伤亡。   最先被枪击中的,是看到陌生面孔闯入,而匆匆从保安室出来询问的老保安。因为凶手将手枪藏了起来,他毫无防备,被近距离枪杀。   杨乐怡等在五楼做化学实验的学生,听到第一声枪响时,会以为是谁手里的试管炸了,但一楼的人不会认错。   而听到枪响,很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躲起来,而是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看清走廊的情况,一楼尖叫声四起,学生也乱了,有往教室外跑的,也有直接跳窗的。   前者在又有人被击中后,纷纷退到教室,四散逃跑。但总有反应没那么及时的,被凶手拿枪击中。   说不清是幸还是不幸,凶手没怎么在楼下逗留,所以楼下几层只要跑得快,躲在教室里不出来,就性命无忧。   可出来的只要跑得慢了,被他看到,就会给一枪。   这次遇难的学生和工作人员加起来,有五六个,被枪击中,但还没有确认死亡的,也有七八个。   校领导讲完,换警察开始讲。   然后是老师,还有杨乐怡等成功控制住凶手的学生。   杨乐怡却无法集中注意力,她总忍不住看向另一边,觉得这个场面很像前世看过的欧美电视剧。   混乱结束后,画面被切割成两部分。   一边是痛苦与死亡,一边是喜悦与新生。   而比起遇难人员,更多记者将注意力放在杨乐怡等人身上,好像比起死去的人,他们的故事更具吸引力。   那些记者脸上的激动与兴奋,让杨乐怡生出一种,这场枪击案无人伤亡的错觉。   “杨。”   杨乐怡回过神,看向一脸关切望着自己的老师,摇了摇头问:“怎么了?”   不等老师开口,便有记者将话筒送到杨乐怡面前,急切地问:“你可以说一下,是什么让你勇敢站出来的吗?”   其他报纸的记者闻言,纷纷将话筒送得更近。   显然,大家都对这个问题很好奇。   杨乐怡环视一圈,开口说道:“我没有选择,实验室在五楼,我们无法像底层的学生一样跳窗逃跑,我们也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会来。   想到身边站着警方代表,杨乐怡把话咽回去,改成:“我们什么时候能得救。”   有记者说道:“你们用桌椅堵住了门,也许他进不来,你们可以等到警察赶来。”   “这是最理想的状态,但子弹是可以穿透门板甚至墙板的,在我们行动时,他已经失去耐心,准备无差别扫射。”   杨乐怡说,“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有同学被穿透门板的子弹击中。我想活下去,只能选择铤而走险。”   “哦,天啊!”   围观的记者和人群中,不少人在听完杨乐怡的话后捂住嘴巴,提问的记者由衷感叹:“你是个勇敢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会被击中?”   “没有。”   “因为你会中国功夫?确定自己能躲过?”采访其他人的过程中,记者已经了解到杨乐怡会功夫的事。   但答案其实不是因为她会功夫,或许也有关联吧。   学拳提升的不只是武力值,也锻炼了眼力,让她的手变得更稳,所以她才有信心在对方反应过来前,砸中对方。   可当时,她根本没有心思想这些。   虽然总说重活一世,但杨乐怡其实没有经历过死亡,她是在睡梦中穿越的。或许那个世界的她死在了睡梦中,也可能被原本的杨乐怡串了,总之在她的视角里,穿越就是眼睛一闭一睁。   这是她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她根本没有心思,也不敢去想失败了怎么办。   在当时,她脑海里只剩下三个字——活下去。   杨乐怡想了想说:“可能和学武有关,但更多的,应该是我迫切地想要活下去。”   听到前半句,不少人露出善意的笑声,但到后半句,笑容消失了,想到这次遇难的人,许多人的脸色变得沉重起来。   “那么,采访的最后,你有没有想说的话。”   杨乐怡抿唇,良久开口说道:“我希望能禁止私人持枪,让类似的事不要再发生。”   这话戳中了许多人的心,大家热烈讨论起来,这次枪击案有没有可能成为转折点。   杨乐怡的心却在说完这句话后沉了下去,因为她知道,不会有禁枪,类似的事也会在未来几十年里不断发生,并愈演愈烈。   因为知道说了也不会有改变,所以杨乐怡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可除了这句话,她没有其他想说的。   采访在沉重的氛围中结束,救护车、警车,还有前来采访的记者陆续离开。   围观的人也很快散了。   学生被叫回行政教室,老师先清点人员,确定除受伤出事的学生,其他人都到齐后,便宣布本周提前放假,让大家有序离开学校。   老师一走,杨乐怡和其他上同一节实验课的学生很快被团团围住,打听当时的具体情况。   其他几名学生已经从慌张恐惧中走出来,谈兴很足,杨乐怡却什么都不想说,摇摇头便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大家虽然奇怪她的态度,但也都有眼色,没追着问。   站到储物柜前,从里面一样样拿出要带回去的物品装进背包,杨乐怡正准备转身,肩膀就被拍了:“阿怡。”   “阿娴。”杨乐怡扭头,她之前看到过林静娴,并不担心她出事。但想到其他华人学生,关上门后还是问了句,“他们怎么样?”   杨乐怡没说名字,但林静娴知道她问的是谁,说道:“我问过了,都没事,阿怡,他们都说是你抓住的那个人?”   “我和同学打的配合。”杨乐怡说。   之前杨乐怡帮林静娴揍那些小混混,她起初虽然担心,但过后满是兴奋,觉得好友太帅了。   可这会林静娴却一点都没有与有荣焉的感觉,她红了眼眶说:“阿怡你怎么敢!那可是杀人狂!”   两人边说边往前走,一路都有人和杨乐怡打招呼,她时不时点头,同时对林静娴说:“正因为是杀人狂,我才必须站出来,其他人扔试管没有我准,他们的手也没有我稳。”   理智上,林静娴知道杨乐怡是对的,可她依然忍不住后怕:“我都不敢想,你要是中枪了要怎么办?”   “那就不要去想,我现在好好的,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   一楼人更多,看到杨乐怡,逗留在走廊的人争相和她说话,一路走来,她看到了许多熟面孔。   每多看到一个熟面孔,杨乐怡的心都松开一分。   可想到去世的同学中,也可能有打过照面的,又沉重下来。   经过告示栏,杨乐怡停住脚步看了眼,上面最大最显眼的通知,依然是她拿下全国科学展冠军那则。   和今天这场枪击案有关的通知,一则都没有。   也是,这么多学生出事,学校肯定想尽量降低影响。现在就把死亡名单贴出来,只会制造出更大的恐慌。   “阿怡,你在看什么?”顺着林静娴的视线看到公告栏,林静娴问道。   杨乐怡抿唇,直到走出学校大门,才开口问:“你知道,这次出事的学生有哪些吗?”   “有一个和我一个班的学生,听说是大腿中弹,还活着,被送到医院抢救了。其他的我不清楚,好像每个年纪都有出事的。”   想到出事的学生可能是平时见过的人,林静娴脸色也有些苍白,握住杨乐怡的手,告诉她也告诉自己:“阿怡,一切都会过去的。”   是啊,都会过去的,不管今天发生多么惨痛的事,明天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68]葬礼:陈阿莲是晚上新闻出来后,才从街坊邻居口中,得知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发生……   陈阿莲是晚上新闻出来后,才从街坊邻居口中,得知布朗克斯科学高中发生枪击案的事。   在邻居们口中,杨乐怡表现神勇,使用中国功夫,徒手制服了歹徒,拯救了全校师生的性命,堪称华人之光。   陈阿莲却听得心脏病都要烦了,不管店里那么多人在,跟新来的员工阿芳说了声,便疾步上楼,大声喊道:“乐怡!乐怡!”   她声音很大,在二楼声音就传了上去,等她上去,杨乐怡已经从房间里出来,问道:“妈,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   陈阿莲平时很少生气,尤其是对着两个女儿,更气不起来。但这会看到杨乐怡淡定的模样,她是真的火冒三丈:“你学校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杨乐怡一听,明白了母亲发火的原因,问:“你都知道了?”   “新闻都报了,枪击案啊,这么严重的事,回来跟个没事人一样,我说你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早!”   想到街坊邻居描述的新闻内容,陈阿莲简直要晕过去,“你还徒手制服歹徒,他手里可有枪,你怎么这么敢啊!”   被林静娴念叨过后,杨乐怡就想到等陈阿莲知道这件事,自己可能会挨训。   外人知道这件事,只会说她勇敢,觉得她厉害。但亲人朋友最担心的,永远会是她的安慰。   所以知道杨乐怡救了人,陈阿莲的第一反应不会是与有荣焉,而是后怕。   杨乐怡很理解,所以任由陈阿莲训斥,等她口干了,殷勤给她倒一杯水,才解释说:“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们不动手,歹徒闯进教室,肯定会有伤亡,谁也不能保证,第一批死的人会不会有我。”   一听这话,陈阿莲水都有点咽不下去,问:“情况真有这么危急?”   “有,”杨乐怡肯定点头,“我们学校里面的墙板,就和我们出租屋做的隔断一样,用的石膏板,薄,还有中空,根本挡不住子弹。我们是运气好,歹徒没有直接对着墙或者门射击,不然子弹穿墙进来,难免有人受伤甚至死亡。”   “那他是对着哪里射击?”   “门锁,他想打坏门锁直接进来,后来发现推不开,失去耐心才准备对着门开枪。”杨乐怡说,“他已经开枪击中了不少学生,想进实验室,肯定不是一时兴趣,说不定会大开杀戒。打他个措手不及,我还有可能活下来,什么都不干,也许妈你现在看到的已经是一具尸体。”   只是听,陈阿莲都忍不住白了脸:“那人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去你们学校杀人?”   歹徒的手和脸都有不同程度的腐蚀,又被杨乐怡揍了一顿,被逮捕时没有采访环节。这个问题,杨乐怡也不知道答案,只能推测说:“可能是有精神疾病,也可能是生活不顺报复社会,又或者他是种族主义者。”   国家推动少数族裔和白人学生一起入学后,校园枪击案时有发生,而制造恐慌的歹徒,通常都是种族主义者。   所以这个时期,美国许多学校都有驻校警察。   但这无疑会增大开支,而北方各州种族矛盾没那么严重,所以北方各州的警察是轮驻学校,布朗克斯科学近期没有警察驻校。   不过纽约枪支管理相对严格(虽然杨乐怡不这么认为),枪击案件没那么频繁,校园枪击事件更少。所以今天之前,谁也没有想到,会再次发生这样的惨剧。   陈阿莲一听,就认定了那是个种族主义者,杨乐怡反而不这么想。   因为他今天明显是无差别杀人,除了学校的白人老保安,中枪的学生中白人不少。   此外他选中的教室里,虽然有杨乐怡这个亚裔,但高中都是走课制,每个人的课程都不一样,拿不到她的课表,没人会知道她今天上什么课。   实验课也不是固定上的,要看老师意愿,至于去哪间实验室,则要看同时期有多少班级要上实验课,再去进行调整。   所以杨乐怡不认为歹徒的目标是她,她班上的人纯粹是倒霉,被歹徒随机选中了。   陈阿莲认为杨乐怡说的有道理,但她依然痛恨歹徒,恶狠狠地咒骂起来,直到杨宝怡上来喊人,说有记者来采访才停住。   记者现在过来是为了采访谁,不言而喻。   陈阿莲看向杨乐怡,后者摇头:“妈,我……今天不是很想接受采访。”   陈阿莲毫不犹豫,说:“行,妈下去帮你拒绝他们。”   陈阿莲一走,杨宝怡就坐到杨乐怡面前,问她真的是徒手制服的歹徒吗?当时害不害怕。   “当然怕,歹徒手里可有枪,”杨乐怡解释说,“但我不是徒手,我手里有化学试剂。”   “什么化学试剂?”杨宝怡好奇问。   “盐酸,味道刺鼻,腐蚀性强,砸到他手上,他立刻疼得嗷嗷叫。”   杨宝怡说:“我知道,新闻上说他毁容了。”   杨乐怡闻言,起身走到电视前,将其打开。   这个时期美国的电视行业已经很发达,据说商业的非商业的电视台加起来多达数百个。但全国大多数家庭都能接收到信号的,基本只有三大台,其余电视台则通常只能覆盖部分区域。   所以就算是像纽约这种大城市,电视能稳定收到的也只有七八个频道。   而这一天,纽约本地居民能收到的这几个频道,无一例外播报了白天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枪击案。   因为播报时间并不统一,所以杨乐怡没换几次台,就看到ABC台在报道相关消息。   ABC是三大台之一,后台强,人脉广,才过去半天时间,但他们已经挖到了不少内幕消息。   其中就有歹徒信息。   歹徒叫约翰,是一个汽修工人,这工作社会地位不算很高,但收入不错,所以他原本生活挺好。   大概是三年前,他迷上了赌博,很快输光家产,老婆带着孩子离开了他。但他不思悔改,借债都要赌,而为了凑钱还债,他冒险将厂里的零件偷卖给别人。   因为发现得早,损失不大,汽修厂老板人不错,就没把他送进监狱,只开除了他。   这个时期,在美国找工作是需要推荐信的,但汽修厂老板再大度,也不可能给一个偷自己钱的人开推荐信。   除了推荐信,约翰还没有房子,没人会雇佣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而租房子,需要有工作,找工作,需要有房子,这是一个死循环。   约翰找不到工作,只能靠领救济金生活。   听起来很惨,但约翰确实活该。   因为他每月拿到救济金,想的不是如何改善生活,比如想办法租个房子,再继续找工作,至少从底层爬上来。   他想的是,自己能不能靠这笔救济金翻本。   答案当然是不能,每次拿到救济金没几天,他就会把这笔钱全部输掉,继续露宿街头,靠乞讨为生。   他的债务还没有还清,大概一周前,他被债主堵到,对方断了他一根手指,逼他到期还债,否则他就别想街道期限过后的太阳。   约翰当然还不了债,他陷入绝望,想要自杀。   但他又不想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于是把自杀地点定在了布朗克斯科学高中,他准备从学校顶楼一跃而下。   至于他打算跳楼,又为什么要带枪,他给出的解释是一时冲动,没有多想。还说冲进布朗克斯科学前,他真的只想自杀,没想过要杀人。   保安阻止他进入,他才会动手。   其他学生跑到他面前,他才会开枪。   记者问他,如果这些都是一时冲动,那他想要进入实验室呢?   约翰被问住,良久才承认说,当时他因为想到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有回头路,确实想多带几个人走。   采访的最后,他哭着说他后悔了,说他想要活下去。   但他的哭诉,没有引起同情,反而激起了大家的愤怒。   他想活下去,那些已经被他杀害的学生呢?他们本有光明的未来。还有那个老保安,已经过上半退休生活。   他害死了他们,凭什么妄想苟活下去?   无数人给电视报纸,还有相关机构写信,希望能判这个人死刑。   纽约州没有正式废除死刑,但自六三年后,州内已经快五年没有执行过死刑。大家很担心,害死这么多人的歹徒,会因此得以长久活下去。   他们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遇难学生和保安的家属更是无法接受,为此他们甚至组织起了游行。直到官方出面,会从严审理这个案件,事情才告一段落。   ……   杨乐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衣,黑裙,黑皮鞋,她即将出发参加一场葬礼。   这次遇难的学生中,有两个杨乐怡认识的人,一个是辩论社的后辈。   过去一年杨乐怡主要在忙科学社的事,就算参加辩论社的活动,也多是和安吉拉一起准备辩论赛,很少和其他人打交道。   和这个后辈,她只能说脸熟,连对方的名字都记不清,打电话问了安吉拉,才确定是认识的人。   可再不熟悉,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逝去,依然是一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   而比后辈逝去更让杨乐怡觉得难受的,是费拉罗的遇难。   虽然费拉罗去年就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这学期的成绩没那么重要,但想要争取奖学金,迅速在大学出头,还是要好好上课。   所以这学期,定了去向的十二年级生,依然在正常上课。而课程,会一直持续到六月中下旬,学校举办毕业典礼,   枪击案发生那天,费拉罗在一楼上课,听到动静,她和许多学生一样跑出教室查看情况。   结果看清后,因为太过慌张,逃跑时她摔了一跤,被歹徒看到,给了一枪,当场死亡。   当天杨乐怡下楼时,一楼受伤或者遇难的人已经被抬上救护车,她是后来通过电视新闻公布的遇难者名单中,才知道费拉罗不幸遇难。   乍看到费拉罗名字时,杨乐怡脑袋“嗡”了一声,她不敢相信,也无法想象,费拉罗会就这样死去。   明明几个月前,她还满脸期待地对杨乐怡说,她要逃离家庭,逃离纽约,去西海岸上大学。   但再无法接受,费拉罗遇难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只能接受。   整理好衣服,杨乐怡下楼。   知道她是去参加葬礼,守在店里的陈阿莲看到她后什么都没说,只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   意大利人举行的是天主教葬礼,通常会在教堂进行葬礼弥撒,但通常只有至亲才需要参加,其他人选择性参与。   杨乐怡不信教,直接去的墓地。   布朗克斯科学高中来参加葬礼的人不少,有学校领导、老师,也有平时和她关系不错的同学。   大家神色都很哀恸,排着队上前献花,或者撒一把土。   杨乐怡又看到了费拉罗,但不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面孔苍白的尸体。   她将花放到的棺木上,走到泪流不止的费拉罗母亲面前,低声安慰几句,期间闻到从旁边费拉罗父亲身上传来的浓重酒气,强忍着才没皱起眉头。   女儿英年早逝,父亲内心痛苦,沉湎酒精似乎很正常。   任谁来了,都不能因此责怪费拉罗父亲。   但从他脸上,杨乐怡看不到一丝难过,和学校老师说起费拉罗多优秀,也不是因为痛苦,而是想要借机多要点赔偿。   逝者已逝,多要赔偿无可厚非。   可还在葬礼上,就这么迫不及待,未免让人觉得齿寒。   所以葬礼结束,和费拉罗母亲单独谈话时,杨乐怡忍不住问:“你愿意离开你的丈夫吗?”   这问题有些冒昧,但杨乐怡是真心的,如果费拉罗的母亲愿意离婚,她可以帮忙介绍律师,甚至出律师费。   但费拉罗母亲只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用不太标准的英文问:“你在说什么?”   她的态度,可以解释为没想到杨乐怡会这么问,也可以说是觉得杨乐怡多管闲事,被冒犯了。   杨乐怡认为是后者,但不算无法理解。   很多人觉得西方人比东方人思想更开放,离婚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非常普遍。但那是几十年后,在这个年代的美国,离婚同样是非常稀罕的事。   离婚的女人,会很难在社交场上立足。   南意大利在家庭方面又更保守,许多女人宁愿忍受家暴,也不愿意离婚。   费拉罗为什么宁愿放弃去更好的学校,也要去离纽约更远的西海岸?就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她不再对父母、对这个家抱有任何期待。   她想逃离这个家,逃离这座城市。   她做到了,原本再过不到三个月,她就能彻底离开。   但一枚子弹,让这一切都成了泡影,也将她的尸体,永远留在了这座她迫切想要逃离的城市。   最终,杨乐怡什么都没解释,只扯起唇角,轻声说了句“抱歉”。   ……   伤痛总会过去,随着时间推移,枪击案带来的阴影渐渐褪去,学生们的注意力似乎被转移。   十二年级生更关心毕业典礼,结束以后他们就彻底解放了。九到十年级的学生,则都在讨论要怎么度过这个夏天。   有说要去夏威夷度假的,也有说要去长岛避暑的,总之,他们受够纽约的夏天了。   当然也有家庭条件不足以支撑他们去度假的,也各有安排,或是去亲戚家里,或准备打工多赚点钱。   杨乐怡似乎也走了出来,将更多精力投注到下旬的全国辩论赛上。   这一年,杨乐怡和安吉拉终于出线。   她们两个都是第一次进去全国赛,经验不足,看好她们拿奖的不多。但两人都憋着一口气,将目标定在前三。   正好这段时间除了上课,两人都没有其他安排,时间充裕,便将时间都用来查资料。   辩论赛六月十五号开始,地点在其他州,也不像之前都是周末比赛,比赛会一直打到二十号决出冠军。   比赛和学校课程有两天重合,但这不是问题,学校也希望获得荣誉,直接给两人放了假。   放假期限不定,如果她们第一轮就淘汰,或许能赶上回来上最后一天的课。如果能打到最后,返程就能直接放假。   杨乐怡和安吉拉都希望是后者。   杨乐怡还好,只要她愿意,可以继续打两年比赛。但到九月,安吉拉就是十二年级生,需要为申请大学做准备,可能没那么多精力打比赛。   这很有可能是她高中阶段,最接近冠军的时候。   比赛开始,两人都全力以赴。   她们发挥不错,一直打到了最后,决赛辩题和管制枪支有关。   枪支管制,是六十年代很火的议题,尤其是今年,陆续有两个名人遇刺身亡,更引发了舆论。   其中一个被暗杀的还是总统,时间就在六月初,和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枪击案前后脚发生。   全国赛开始前,杨乐怡已经做好了,会碰到这个议题的准备,也考虑过作为正反方要怎么打。   但真到这一刻,成为支持持枪自由的反方,杨乐怡依然手足无措。   理智上,她知道自己应该说这是个人权利,持枪是为了自卫,但感情上她恨透了所谓的持枪自由。   她认为就应该全面禁枪,非法生产和售卖的统统抓紧去,持枪自由再重要,能比得过公民人身安全?   她的理智和感情在打架,正方给出的每一个控枪的理由,她都想点头表示赞同。己方说出的每一个拥枪的原因,她说完都觉得自己在强词夺理。   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这场比赛要怎么打?   结果显而易见,她们输了。   但不管是带队老师,还是搭档安吉拉,都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输了她们也是亚军,全国第二名呢。   回去的路上,见杨乐怡闷闷不乐,安吉拉以为她是输了不高兴,出声安慰,说去年她们都没进全国赛,今年能打到这里,拿到亚军已经很不错了。   而且刚亲身经历过枪击案,作为反方,这个辩题她们确实不好打。输局一开始就定下来,实在不能怪她们实力不济。   杨乐怡听后扯了扯唇角:“我不是为了成绩不开心。”   “那是为什么?”   “我觉得……”杨乐怡沉吟片刻说,“现实挺魔幻的。”   进入六十年代后,接连有两位总统遇刺,各种和枪支有关的社会案件不断增加,到今年,国会终于通过了《枪支管制法》。   但依然只是管制,而非全面禁枪。   甚至禁枪在这年代,是一个敏感话题,就像她们打比赛时采用的论据,许多人认为这是对人身自由权的侵犯。   别说禁枪,反对强控的声音都很大。   布朗克斯科学高中枪击案发生后,参与请愿判歹徒死刑的人很多,但大家好像很默契地忽略了他能杀害这么多人,是因为携带了枪支。   不对,他们也是有注意到枪支的,但关注重点在于精神正常的普通人,都很难申请到手枪持枪证,约翰一个社会边缘人员,是通过什么渠道购买到的枪支?   哦,原来是非法渠道,那他们没问题了。   听起来很魔幻吧,非法渠道怎么会没有问题,这是很大的隐患啊。   但只要有钱,就能轻易从非法渠道买到枪,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除非帮派不存在,否则非法渠道就会一直存在。   而怎么解决帮派,是警察的问题,他们再着急也没用。   什么?你说全面禁枪?这当然不行,全面禁了,他们普通人还怎么保护自己?   杨乐怡觉得第二个魔幻的地方,是媒体对歹徒的全方位挖掘,虽然挖掘的后果,是这人就是个社会渣滓,没什么苦痛过去。   他落到如今的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   但因为热度高,居然有电影公司想以他为原型拍电影。   看到这个新闻,杨乐怡简直槽多无口。   垃圾有什么好拍的?想认识更多垃圾,翻翻刑事案件记录不就够了?还以他为原型拍电影!   是不是还要找个帅哥演他,再虚构一些他的人生经历,告诉大家他变成垃圾是迫不得已?让看到电影的人都来心疼他?   好在新闻一爆出来,就激起了无数群众的怒火,电影公司似乎打消了这念头。   也不算完全打消,电影他们还是想拍,但主角变成了杨乐怡几人。   枪击案的报道出来后,杨乐怡和几个站出来帮忙,后来又被选出接受采访的学生都火了。   尤其是杨乐怡,已经不能用火遍全国来形容,用“爆”更合适。   《青蜂侠》播出后,李小龙虽然没到美国家喻户晓的程度,但也确实提高了知名度,带着中国功夫也火了起来。   杨乐怡会功夫,又在面对性命威胁时勇敢站出来,理智提出方案,并成功拿下歹徒,救下教室里所有人。   要武力有武力,要机智有机智,不爆都难。   虽然有些保守州的人因为不喜欢少数族裔,谈论她时满是挑剔,但这也说明杨乐怡是真的火了。   这段时间,杨乐怡几乎不能出门,到哪里都有狗仔偷拍。   参加全国辩论赛也是,人还没到家呢,她拿到亚军的消息就上了报纸,还顺便提了下她之前参加全国科学展,并拿下冠军的事。   她的经历,也被扒了又扒,昨天黛拉还打电话到杨乐怡住的酒店,告诉她,她的笔名可能藏不住了。   杨乐怡的身份一直瞒得很好,这不仅是因为出版社尊重她的个人意愿,更多的,还和她是亚裔有关。   这几年种族问题虽然比以前好点,但矛盾依然存在,有些保守州的人,会抵制少数族裔作家的作品。   杨乐怡的笔名很有迷惑性,不公布她的族裔,很少有人能想到她不是白人。   而白人的作品,受众比明牌少数族裔更广。   杨乐怡自己不想露面,和她合作的杂志社,自然会有意模糊这一点。   沙利文倒是想告诉记者杨乐怡是亚裔,但这事一旦公开,他种族主义者的身份也瞒不住,以后大一点的杂志都不会雇佣他。   虽然《AHMM》被钉上耻辱柱后,沙利文已经进不了大杂志社,但凭他的资历,总能去小杂志,他不会自断前途。   至于《MSMM》和丹尼尔,他们本身就是因为想把控作者而没落,再出卖作者信息,更不用在圈子里混了。   所以杨乐怡的族裔,一直瞒得很好。   但杨乐怡迟早是要公开出现的,本身出精装本,就需要作者亲自出面做宣传。因为她年纪小,这方面的要求,黛拉都帮她推了。   可杨乐怡总会长大,只要她一直写下去,就总有直面观众的那一天。   黛拉原本想着,过几年种族矛盾或许会进一步减少,而且如果杨乐怡一直能写出好作品,读者黏性高了,就算公布身份也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谁想杨乐怡突然火了。   刚开始黛拉觉得不好,被记者追着拍,她的身份肯定瞒不住。但看看八卦报纸上和杨乐怡有关的新闻风向,黛拉又觉得这可能不是坏事。   至少目前看,杨乐怡在北部这些州很受欢迎,现在公开她的笔名,说不定能扩大知名度,吸引到更多读者。   至于南部的保守州,可能会有人抵制杨乐怡,但少的读者不一定会比新增读者多。   现在,说不定是最好的公开时机。   黛拉打电话过来,是希望比赛结束后能和杨乐怡见一面,讨论怎么公开,才能化被动为主动。   杨乐怡虽然不想暴露笔名,但藏不住也没办法。至于公开后可能被抵制,她并不在意。   她隐瞒笔名不是因为担心被抵制,而是单纯的不想让身边人知道。   她会用容易混淆的笔名,确实是为了过稿,后来没想过改笔名,也是因为Y.L.杨这个笔名,已经有了名气。   但她没想过隐瞒亚裔身份,除了第一部英文小说《伊利湖》,后面写顺了,文里会有许多引用的华夏俗语,她也不曾避讳俗语来源。   她不认为身为亚裔是她的错,所以如果有人因为她的族裔而抵制她的小说,那她只会为此感到高兴。   她的小说,本身也不是写给他们看的。   杨乐怡当然不会拒绝公开,也和黛拉约好了见面时间。   狗仔偷拍给杨乐怡的生活带来了不少影响,但基本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因为她不认为狗仔能一直偷拍她。   她只是个偶然爆火的素人,笔名公开后,也最多加上作家身份。可作家再红,也难和娱乐圈里的明星比人气。   明星都会过气,何况是她,热度过去,她相信自己的生活会归于平静。   但电影公司显然很想抓住这波人气,他们不仅想拍摄以杨乐怡几人为原型的电影,还想邀请她担任主角。   通过学校联系到杨乐怡的电影公司人员说,只要杨乐怡愿意和他们公司签约,他们一定会把她捧成和黄柳霜齐名的华人明星。   杨乐怡心想好莱坞有多黑暗她又不是不知道,信他们个鬼!   毫不犹豫拒绝。   电影公司没有放弃,和杨乐怡谈完,又找陈阿莲谈,还对媒体透露了这件事,消息见报,群众呼声很大。   一场惨剧,最终演变成了一次狂欢。 [69]《深度专访》:回纽约的第二天,杨乐怡和黛拉碰了一面。因为担心记者跟拍,两……   回纽约的第二天,杨乐怡和黛拉碰了一面。   因为担心记者跟拍,两人约在了唐人街的一家酒楼。   杨乐怡还做了伪装,妆容有点像后世的仿妆,没有具体模仿目标,但化完就算是身边的人,也不怎么能认出是她。   她还戴了准备好的假发,再换上陈阿莲的衣服,任谁第一眼看到她,都会觉得她年龄比实际上要大十岁以上。   准备妥当,杨乐怡走出房间,杨宝怡看到都吓一跳,直呼认不出来。   下楼碰到楼里邻居,也都疑惑而警惕地望着她,没把眼前的人和杨乐怡联系起来。   去酒楼的路上,杨乐怡偶尔会装作不经意往后看,果然没有看到记者。   这也是她选在唐人街见面的主要原因,虽然近两年,唐人街外国游客渐多,但通常是春节这种有庆祝活动的日子人多。   平时依然很少看到洋人面孔,所以在这里,那些英文八卦小报的记者,更容易被发现。   到了酒楼,杨乐怡报上名字,由服务员带着进入包厢。   黛拉已经到了,坐在里面新奇地打量着布置。   她对华夏文化挺感兴趣,尤其是和杨乐怡合作后,每年春节都会来唐人街,平时偶尔也会到唐人街边缘地带的中餐厅吃饭。   但像这家酒楼一样,开在唐人街中心,顾客也基本是华人的餐厅,她没来过,所以兴趣很浓。   直到杨乐怡被带进来。   黛拉完全没认出来,所以她吓了一跳,问杨乐怡她是不是走错了?   “黛拉,是我。”   听到杨乐怡的声音,黛拉表情变了:“噢!天啊!”她站起来,疾步走到杨乐怡面前,盯着她的脸像是想把她看透。   杨乐怡先对有些迟疑的服务员说没搞错,等人走后,才对黛拉说:“亲爱的,别这么看着我。”   “太令人惊讶了!”黛拉终于从杨乐怡脸上看出和记忆中相似的地方,但越是这样越惊讶,坐下仍在不断惊呼,“你和平时完全不像!你怎么做到的?”   “只是用了点化妆术。”   “化妆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杨乐怡说:“电影里的特效妆,能让年轻演员平白老上几十岁呢。”   黛拉倒不是完全不了解,但以前她完全不知道杨乐怡这么会化妆。惊叹过后,倒是想起来:“所以,没有记者跟着你来到这里?”   “应该没有。”   “好。”黛拉点头,详细说起自己的计划。   计划很简单,总结起来就是先曝光身份,再站出来承认,最后编造美国梦,笼络住对少数族裔友好的民众的心。   曝光很简单,可以选个时间,她们俩在外面约顿饭,等着记者偷拍。   黛拉不算公众人物,但随着杨乐怡声名鹊起,她在文学圈也不算是什么无名经纪人,身份很容易被扒出来。   知道她是作家经纪人,报纸肯定会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和杨乐怡见面。   只要记者去深究,就能轻易扒到黛拉手下最红的作家Y.L.杨,和杨乐怡的共同点,Young翻译成华文姓氏就是杨,她的名字拼音缩写也能对上。   而稍一打听,就能知道Y.L.杨从不出席圈内聚会,是因为她未成年,这一特征又和杨乐怡能对上。   杨乐怡的身份不言而喻。   推理悬疑圈的当红作家,和最近爆火的华人少女是同一个人,八卦报纸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新闻。   可能还会追着杨乐怡追问。   至于通过什么方式回应,黛拉也和西蒙舒斯特商量好了。   其实签《伊利湖杀人事件》时,西蒙舒斯特就考虑过杨乐怡的族裔问题,虽然他们本身没有政治倾向,但难免担心她身份曝光后,会影响到小说销量。   但《伊利湖》的平装本卖得太好了,出精装本就算卖不到三五十万,销量冲到五万十万压力不大。   如今普通的精装小说,售价在4.95到5.95美元之间,价格通常由厚薄定。   《伊利湖杀人事件》不算厚,零售定价通常是4.95美元。   当然,零售销售额不等于出版社的进账,零售价4.95美元的精装本,出版社批发价通常在2.5美元左右。   销售过五万的精装本小说,出版社的入账在十二万五左右。刨去各种成本,付给作者的版税,净利润在一万五千美元左右。   别觉得这利润好像不高,要知道,出版社做的大多数项目都是亏的,就算能盈利,利润也很微薄。   规模小的出版社,每年能有两个净利润一万五左右的项目,就能保证全年盈利。   西蒙舒斯特这样的出版社,每年能出上百本书,盈利线会高一些,但翻个倍,每年能有四五个盈利一万五左右的项目,也能保证小赚了。   虽然先出平装本,后面再出精装,销量可能受影响。但如果平装大爆,精装销量也不会太差。   而平装本大爆的作品,出精装本几乎等于稳赚。   在推测出《伊利湖》的大致销量后,西蒙舒斯特当然不愿意放过这个项目。   所以就算杨乐怡身份曝光后,可能影响到小说销量,他们也不可能放弃这个项目。别说放弃,他们连让杨乐怡隐瞒身份的条款都没准备。   一来这样的条款涉及到种族歧视,若是曝光,对出版社会很不利;二来族裔不是污点,一般作家都不会答应这样的条款。   当然,私心里,西蒙舒斯特还是希望杨乐怡能一直低调下去。一般的作家出精装本,都会有宣传任务,还要轮轴办签售会。   但杨乐怡没有这些任务,一方面是她年纪小,学业也反正,不方便配合宣传。另一方面也是西蒙舒斯特觉得她不出面,或许是好事。   因为她的小说在南部保守州也卖得不错,身份曝光,说不准销量会不会受影响。   出版社本质上还是资本家,肯定希望能利益最大化,要不是顾忌着这一点,肯定不会轻易同意杨乐怡不参与任何宣传的要求。   签合同时,西蒙舒斯特万万没想到,杨乐怡的身份会有藏不住的那天。   还刚好卡在了《伊利湖》精装本上市前夕。   没错,虽然《伊利湖》年初就开始预热,但那主要是为了蹭淘金系列两部平装本小说的热度。   实际上是时间,定在了年中。   虽说平装本和精装本的受众不完全重合,但比例肯定不低,尤其还是同一位作者的小说。《芝加哥》未上先火,上市后更是大爆,出版社难免担心会影响到《伊利湖》精装本的销量,所以想避开风头。   但也不能避得太开,《芝加哥》还火着的时候上,说不定能蹭到销量。等小说热度过去,就只能靠自己了。   最终,《伊利湖》精装本定在了七月一号上市。   定下上市时间时,出版社编辑万万没想到,杨乐怡的身份会这么快瞒不住。   其实枪击案发生后,他已经在新闻上认出了杨乐怡,也感叹过她不愧是淘金系列的作者,普通的高中生,可没有她这份果敢。   直到杨乐怡后续爆火,记者恨不得全方位跟拍她的生活,他才觉出事情发展好像不太对?   等接到黛拉的电话,最后一只靴子彻底落地。   但和黛拉想的一样,这人也迅速想到,杨乐怡的身份现在曝光,未必是坏事。   也许,他们可以将这变成机遇。   黛拉说:“如果你愿意,电台那边可以为你安排一次电台专访,内容会涉及到淘金系列的创作初衷,你可以说一下决定写小说时,你家里面临的困境,以及小说爆火带来的改变,我会联系报社,将你的故事往美国梦上面引。”   什么是美国梦?   说得简单点,就是在美国,无论出身、阶层、种族,只要努力奋斗,就能过上更好、更富足、更自由的生活。[1]   再简而言之,就是穷人逆袭,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   近百年,美国梦一直都是文学界经久不衰的议题,有人写美国梦,批判美国梦,但无论哪种题材更火,美国绝大多数群众,心里依然藏着一个美国梦。   他们很容易与这类故事产生共鸣。   黛拉认为,杨乐怡的经历很符合美国梦的定义,她是亚裔,过去许多年里,亚裔一直被排挤。   直到现在,歧视依然不少。   她的出身并不好,父母都是社会底层,父亲更是早早去世,一度要落到露宿街头(夸张说法)的地步。   杨乐怡小小年纪,不得不为生计发愁。   好在,她是个有天赋的孩子,她靠一支笔,带着家人走入了困境。   刨除写作天分,她自身也很优秀,是第一个考入纽约精英公立的华人学生,又一路逆袭,在十年级就拿到了科学展全国总冠军。   黛拉认为,杨乐怡的人生是一部活生生的,美国梦奋斗史。   以此做文章,说不定能让她的名气更上一层楼。   虽然许多人认为,作家应当潜心写作,切忌为了名利汲汲营营。可身处名利场,没几个人能真正超脱。   何况现在,局势已经不容她们做选择,杨乐怡不站出来经营自己,就只能任由身份曝光后,可能会抵制她的人不断往她身上泼脏水。   她们只能做好准备,争取化被动为主动。   听完黛拉的方案,杨乐怡觉得很神奇。   虽然穿越后她写的第一部小说,就是以美国梦为主题,但她本身是不相信美国梦的,所以那个故事写到最后,温情中包裹着现实的冷酷。   她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活成她人眼中的美国梦。   更没有想到,她会和经纪人联手,将自己打造成新的美国梦。   嗯,虽然可以想到,人设一旦打造成功,未来许多年她都会活在大众目光之下,她的言行可能引起争议,甚至经历如狂风骤雨般的批判。   但不打造人设,她就不用面对这些吗?   不可能的,反正都是荆棘路,不如主动选择一条自己想走的,说不定她能走出来呢?   至于可能出现的狂风骤雨,她不是真正十几岁的孩子,并不畏惧,也相信自己能够承受。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嘛。   黛拉的计划,在杨乐怡看来已经很完善,她没有提出建议。   ……   两天后,杨乐怡和黛拉约在中城一家餐厅见面,果然全程被偷拍。   隔天,功夫女孩杨乐怡和文学圈顶级作家经纪人见面的新闻,便登上了八卦小报的头条,撰稿记者猜测,难道功夫少女准备将自己的经历写成传记出版?   在当事人看来,撰稿记者的猜测很扯,但在许多看到报道的读者心里,这是很有可能的。   虽然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枪击案,和总统被刺杀前后脚发生,导致后面热度完全被盖过去,遇难者没有受到太多关注。   但功夫女孩生擒持枪歹徒这件事的热度一直很高,连带着关于歹徒的讨论都很火热。   要不是这样,电影公司也不会想要以歹徒为原型,拍摄电影。虽然后来被骂得打消了主意,但仍不想放过,决定以杨乐怡几人为主角拍摄这个故事。   为了蹭热度,还想邀请杨乐怡担任女主角。   被再三拒绝也不放弃,对着媒体说会继续坚持邀请杨乐怡,并表示计划将她打造成“小黄柳霜”、“女版李小龙”。   看到新闻,杨乐怡真想说,她只有一张脸,像不了那么多人。   但别说,美国人还真吃这一套。   虽然和白人明星比起来,黄柳霜和李小龙在好莱坞的发展都不太好,尤其是李小龙,目前只能算是崭露头角。   有片约,但都是配角客串。   但这两个人已经是好莱坞华人演员中,发展得很好的,前者在好莱坞星光大道留星,后者当前知名度也很高。   所以电影公司这么一说,许多普通人就觉得,他们这是要力捧杨乐怡。   再加上近两年中国功夫很火,希望杨乐怡进娱乐圈拍武打片的还真不少。   华人也很吃,最近公寓楼的门槛都快被街坊邻居,还有唐人街那些有地位的人踏破了,而他们上门的原因,基本都是想说服杨乐怡去拍电影。   他们都很希望,华人中能再出一个大明星。   可想而知,电影公司不会轻易放弃拍摄这部电影,就算最后邀请不到杨乐怡出演,也可能会找别人拍。   电影公司这么想拍,当然不是因为什么艺术,而是这件事热度高,也够传奇,有戏剧性,拍成电影就算不能大爆,炒热度是很容易的。   如此,杨乐怡本人决定出这件事的传记,就不怎么稀奇了。   对这件事,大众接受度没那么高。   他们能轻易接受电影公司吃人血馒头,也支持杨乐怡出演,但她自己要出传记,就觉得不对味了。   报道有了争议,也有了热度。   最开始只有零星几家八卦小报,报道杨乐怡和黛拉见面的新闻,她最近虽然火,但到底不是明星,没到鸡毛蒜皮大的小事,都被大肆报道的程度。   但热度起来,跟踪报道的小报就多了。   扒着扒着,就有小报扒到了杨乐怡的笔名,继而推测出杨乐怡可能是淘金系列的作者。   功夫女孩竟是当红作家?!   大新闻啊!   这个推测出来,其他报纸纷纷跟上,最后连时事新闻类报纸,都在娱乐版报道了这件事。   消息传开,有人惊喜,有人哀嚎。   惊喜的自然是枪击案后,对杨乐怡很有好感的民众,他们本以为她只是聪明勇敢功夫好,没想到她还这么有才华,简直是挖到宝藏。   哀嚎的则是喜欢淘金系列,但接受不了她亚裔身份的有政治倾向的读者,他们高呼不可能,我喜欢的作者怎么可能是亚裔!   至于喜欢淘金系列的,没有种族歧视的普通读者,则心情复杂,总有种次元壁破了的感觉。   但大多数人仔细一琢磨,又觉得把功夫女孩杨乐怡的形象,套到当红作家Y.L.杨身上,似乎不违和?   在他们看来,能写出淘金系列的人,就应该是这样聪明果敢的。   相关讨论热度正高时,《伊利湖杀人事件》精装本上市了。   这部小说上市后,在北部和南部各州的销售情况,可以说截然不同。   在种族问题上,北部各州比较友好,加上杨乐怡身份疑云带来的热度,小说上市后卖得不错。   而在南部一些州,销量几乎被冰冻,有些书店老板怕惹事,直接在上架前就把货退回来了。   小说还没上市就遭遇大规模退货,对出版社负责这本书渠道销售的人来说,无疑是很大的打击。   他们没失望多久,小说就上市了,然后北部州许多书店开始申请加大进货量。就算少了南部州的渠道,这本书卖得似乎也不差。   上市第三天,杨乐怡做客《深度专访》。   这档是时下最火的作家访谈节目,只要是出版社的重点项目,都会将作家推上这个节目。   采访当天早上吃过饭,杨乐怡便在黛拉的陪伴下,搭乘飞机前往电台所在地芝加哥。   和她们同行的,还有黛拉雇佣的两名保镖。   阵仗比杨乐怡想象中大,但出于安全考虑,她接受得很迅速。   对这次出行,杨乐怡心里有不少期待。   虽然写过《芝加哥庄园惨案》,但这天之前,她从未来过芝加哥。她也没有坐过六十年代的飞机,之前去其他州参加比赛,都是火车或者汽车通行。   飞行体验不错,但原因不是这年代飞机上的环境和服务更好,而是黛拉花钱升了头等舱。   前世杨乐怡没有坐过头等舱,她算是运气不错的,年纪轻轻就卖了影视,在沪市那样的大城市买了房。   收入也很不错,在同龄人中属于佼佼者。   穿越前她经常会去旅行,祖国快要跑遍了,周边国家也去过几个。可更远花费更高的国家,她不太舍得去,旅游也会尽量通行支出,没到做绿皮火车的程度,但头等舱,从不在她的选择里。   两辈子第一次坐头等舱,杨乐怡觉得体验感确实比经济舱好。   希望这辈子她能实现头等舱自由。   六十年代的现在,芝加哥已经开始去工业化,绿化变多,空气也很不错。城市建设没什么年代感,高楼很多,和纽约一样,身处其中很容易让人产生时空错乱感。   到地方后,她们直接去酒店休息。   下午到电台,为晚上的录制做准备。   节目主持很年轻,但情商很高,说话让人如沐春风,也言之有物,可以看出肚子里有墨水。   见过面,杨乐怡就知道这档节目为什么会火了。   吃过晚饭,到七点,节目开始了。   和平时一样,主持人上来就说今天请来了Y.L.杨,提起《伊利湖》出精装本的事,顺便再夸一句销售火爆——   虽然在南部一些州销售遇冷,但在北部州,这部小说确实卖得很好。   介绍完,主持便话音一转,提起最近的新闻热点,并让杨乐怡跟收听节目的听众打个招呼。   杨乐怡应声,说道:“《深度访谈》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伊利湖杀人事件》的作者Y.L.杨,也是会功夫的华裔女孩杨乐怡。”   这句话算是回应。   主持很快将话题接过去,从淘金系列的爆火,聊到杨乐怡创作这个系列的初衷。   虽然要打造美国梦,但直接说写作是为了挣钱是不行的,因为会让人觉得很功利。而大多数美国人,都不喜欢功利的人。   就像学校里,老师喜欢优秀的学生,但又不喜欢学生为了申请大学,参加太多社团。   到了职场,当领导的都喜欢能力强,愿意花更多时间在工作上的员工,但如果员工,说自己这么努力工作是为了升职加薪,他们又觉得员工太功利。   所以杨乐怡说的,是自己喜欢看书,脑海里也总有各种各样的想法,一直有在私下写故事,但真正鼓起勇气投稿,是在家里陷入困顿后。   然后,话题进入节目策划主持认为的支线,杨乐怡和黛拉眼中今天的重点——讲述奋斗史,打造美国梦。   杨乐怡是做文字工作的,口才也不差,描绘出的困境让人很有代入感,几句话就说得主持忍不住落泪。   当她提起华文小说过稿,她拿到第一笔稿费,家里终于能吃上肉,主持人激动不已。   和主持同频,一起流泪一起笑的,还有广大听众。   《深度专访》的受众,大多有看小说的习惯,主持介绍完杨乐怡后,更有许多淘金系列的读者加入收听。   和许多硬汉系列侦探小说比,女性作为主角的淘金系列,读者群体也以女性为主。   而女性,通常比较感性,也更富有同情心。   那些没有种族倾向的人,虽然惊讶杨乐怡是亚裔,但接受良好。本身她们喜欢的就是故事,再加上杨乐怡在枪击案中的表现,自然对她很有好感。   得知她以前过得这么不容易,小小年纪就不得不承担起养家重担,许多读者心都要化了。   到听众致电环节,许多读者电话一接进来,就迫不及待地说自己很心疼,又说会永远支持杨乐怡,鼓励她不要被眼前的困难打倒。   接进来的电话也有没看过淘金系列的听众打来的,态度都很正面,说杨乐怡的经历让他们相信了美国梦。   也不是没有意外,有个种族主义者电话接进来就大声咒骂,但节目工作人员很有经验,没等对方说第二句话,就直接把电话给断掉了。   专访结束的第二天,八卦小报的头版基本和这晚的专访有关,有重点落在杨乐怡身份的,也有聚焦于她的悲惨过去的。   虽然杨乐怡根本没说过自己有苦痛过去,形容刚穿来的那段时光,也是艰难又温馨,但报纸才不管,他们就要说她的过去很悲惨。   而更多的报纸,以及许多时事类报纸,则不约而同地以“美国梦”为主题,报道相关新闻。   美国的六十年代,又被称作撕裂时代,各种社会矛盾日渐激烈。这不仅是因为人们思想有了变化,也和经济倒退脱不开关系。   尤其是六五年过后,通胀问题日益严重,贫富差距进一步拉大。   反美国梦的作品为什么井喷?就是因为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人们开始对美国梦产生怀疑,但矛盾的是,他们内心又渴望着美国梦。   于是这些报道的热度很高,而热度,又带来了更多报道。   杨乐怡的人设成功被打造出来,知名度进一步扩大,好感她的人更喜欢她,厌恶她的则更加厌恶。   在南部的一些保守州,已经有极端分子开始抵制她的书,到七月中,他们甚至聚在一起,焚烧了几百本淘金系列的出版书。   但很神奇的是,这件事发生后,《伊利湖》和《芝加哥》在南部州的销量竟然回升了。   认真想想,也不算神奇。   南部州种族歧视严重,本身就和少数族裔多有关。   虽然少数族裔指的通常是黑人,但都是被歧视的族裔,是很容易同仇敌忾的。   用后世的一句话来说,是之前淘金系列只在小说圈中火,极端分子焚烧书籍这事出来后,这个系列立刻破圈了。   可能有部分人最开始,是带着对抗心理去买《伊利湖》或者《芝加哥》,但等看完这两部小说,绝大多数开始成为书迷,并向其他人安利。   此外就算是保守州,白人中也有没那么极端的,以前或许并不关注文学圈,看到新闻后也知道了杨乐怡,并对淘金系列产生好奇。   于是就出现了抵制声音变大,销量却不断上涨的怪异现象。   北部州更不用说,杨乐怡身份曝光后,《伊利湖》精装本的销量本来就没有受到负面影响,随着讨论度增加,自然只有越来越好的。   较六月,《芝加哥》七月的销量实现了逆增长,总销量已经开始向五百万冲刺。   《伊利湖》精装本的销量没那么高,但在精装本中绝对是卖得比较好的,首月销量突破了七万。   保守估计,小说总销量至少能上二十万。   通常精装本小说,首月销量占总销量的百分之二十五左右。根据《伊利湖》首月的数据,总销量应该能有近三十万。   估这么少,是考虑到这个七月,杨乐怡热度太高了,种种原因,让淘金系列成为了这个夏天最受关注的作品。   过了这段时间,销量可能会出现比较大幅度的下滑。   但就算销量只有十五万,也绝对够得上畅销的门槛,尤其《伊利湖》还经历过杂志连载和平装本大爆。   精装销量能有这么多,绝对超出西蒙舒斯特的预料。   小说销量好,出版社自然要想办法吹,西蒙舒斯特和贝尔蒙特你追我赶地在报纸上开吹,也让杨乐怡的热度越来越高。   于是暑假后跟拍杨乐怡的记者更多了。   但这些记者没有跟太久,因为《深度专访》录制结束回到纽约,杨乐怡就把自己关进了唐人街的公寓楼,埋头写作。   拍不到人,街坊邻居又来回采访了个遍,实在没有新闻可写,报社再不愿意,也只能让旗下记者散了。 [70]《莫妮卡》:杨乐怡的新小说叫《莫妮卡》,故事内容和枪支泛滥有关。布朗克……   杨乐怡的新小说叫《莫妮卡》,故事内容和枪支泛滥有关。   布朗克斯科学高中枪击案发生后,杨乐怡一直想写点什么,呼吁大家支持管制强制,甚至禁枪。   但每次念头冒出来,又被她压了下去。   禁枪并不符合现在的主流思想,就算是支持控制枪支的人,也不支持完全禁止普通人持枪。   将这作为主题,太敏感,也背离了主流思想,对她个人发展并不利。   而且她是从几十年后穿来的,她比这时候的所有人,都清楚未来的发展。   一直到她穿越前,美国都没能更严格地控制枪支,大规模枪击案层出不穷,光是校园枪击案,每年都会发生几十起。   她写这个故事,呼吁人们支持禁枪,然后呢?有用吗?   不过是徒劳。   可一个多月过去,枪击案发生那天的事,依然历历在目。   好几次,她梦到费拉罗,前一秒还在她面前,满是期待地说自己要离开纽约,去西海岸上大学。后一秒,她就变成了苍白冰冷的尸体,躺在棺木里。   而在六月份那次枪击案中,死去的不止费拉罗。   除了她,还有两个十二年级的学生,他们都很优秀,拿到了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其他年级的学生,虽然没有到申请大学的时候,但能进入布朗克斯,足以证明他们的优秀。   如果不是这场枪击案,他们会有非常光明的未来。   但在那天,一切戛然而止。   杨乐怡控制不住地想要写点什么,于是有了《莫妮卡》。   在这个故事中,杨乐怡没有明确提出观点,呼吁大家支持控枪或者禁枪,而是在讲枪支泛滥带来的危害。   因为枪支泛滥,警察和民众之间失去信任。   仅仅因为被警察拦下轿车,装证件的包里疑似有枪支,无辜的母亲便被枪杀,莫妮卡成了孤儿,辗转于一个又一个寄宿家庭。   这个时期,莫妮卡的态度很明确,她恨枪支。   因为在寄宿家庭过得不好,被谩骂、被殴打,成长过程中,莫妮卡渐渐变得阴沉,想要逃离家庭。   待过太多寄宿家庭,她清楚地知道,更换寄宿家庭毫无作用,不是这样的问题,就会有那样的问题。   她不再奢望,于是某个夜晚,她走了。   但一个未成年的女孩独自在外,不管是租房还是找工作都没那么容易,不可避免的,莫妮卡走上了歧路。   第一次和同伙持枪抢劫,获得足够几个月生活的金钱,莫妮卡对枪支的态度有了微妙变化。   然后她越陷越深,混帮派,跟着人打打杀杀。生活却越过越好,住豪宅,开豪车,她开始觉得,枪,其实是个好东西。   她越陷越深,彻底迷失,忘了母亲的死因,也忘了自己曾经有多痛恨枪支泛滥。   直到多年后,她成为警方目标,被围捕。   数十把枪对着她,像是一个轮回。   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母亲带她去超市,她看到玩具枪闹着要买,结账后被母亲装进背包。   返程路上她们的车被拦下,要求提供证件,仅仅因为母亲拿证件时,包面印出了枪的模样,黑洞洞的枪口便对准了母亲。   母亲在她面前被枪杀。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无法开口说话,所以不讨寄宿家庭长辈的喜欢,开始在不同家庭中辗转,直到落入恶魔手中。   她逃离了那个家,迎来的却不是更好,而是不断下坠的人生。   直到今天,她和当年的母亲一样,被黑洞洞的枪口对住。   不同的是,当年的母亲是无辜的,而她,满手血腥,罪有应得。   莫妮卡放下了举起的手,被当成反抗,枪声响起。   倒地的瞬间,莫妮卡没有看到母亲,只看到了许多因她而破碎的家庭,那是她的罪恶。   而她的罪恶,因那一声枪响而起,又因一把手枪而疯狂生长。   她想,枪,真不是个好东西。   写到结局,杨乐怡纠结了许久,犹豫是否要改成写枪本身没有好坏,但持有门槛低了,被坏人掌控,枪支泛滥就成了危害。   但纠结完,杨乐怡选了前者。   她写的,本身就是一个恶女。   也许莫妮卡本性不坏,母亲被枪杀前,她也只是个普通而单纯的小姑娘。决定逃离最后一个寄宿家庭时,她也只是想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但她走岔了路,于是她的善良、单纯,在堕落的过程中渐渐泯灭。   杨乐怡并不排斥坏人当主角,这么说可能有点双标,电影公司准备以枪击案歹徒为原型拍摄电影时,她的反对可是很激烈的。   可就像媒体恨不得拿着放大镜,想要从歹徒的过去中发掘出他“黑化”的根源,电影公司为了票房,肯定编也要给歹徒编出悲惨过去。   这样的电影拍出来,不会让人同情受害者,而会心疼上歹徒本身。   如果这不是现实事件还好说,由现实事件改编,最后观众爱上歹徒,光想想,杨乐怡都替受害者家属呕得慌。   作为事件亲历者,她也无法接受。   但以坏人视角展开故事,杨乐怡可以接受。   只是她认为坏就是坏,就算坏人有悲惨的过去,在做下那些事时,底色也是恶的,临终时再忏悔,哭的也是自己命不久矣。   写枪本身无好坏,在警察手上,它是捍卫正义的武器,到了坏人手上,却会成为危害社会的根源。   固然能点明本质,但太清醒了,也仿佛莫妮卡真的已经忏悔,认识到了自己是个坏人。   但现实中,走到这一步的人,会认识到这一点吗?   杨乐怡认为不会。   所以临终,莫妮卡想到母亲,想到自己堕落的根源,想到自己害过的那些人,看似是在忏悔。   但当她把自己落到如此地步的原因,归咎到“枪是个坏东西”身上时,她的悔恨就成了虚伪。   她认为自己的堕落是为了生存,是迫不得已,所以坏的不是她,是这个世界,是枪支本身。   她沾了枪,才会堕落。   她这是在为自己找理由逃避罪责。   直到闭上眼睛,她依然冥顽不灵。   ……   写完《莫妮卡》,杨乐怡有点犹豫,要不要将这部小说发出去。   她会担心,有人在看完这个故事后,会心疼莫妮卡。她要不要修改莫妮卡儿时的遭遇,让她的过去看起来不那么悲惨。   但考虑过后,杨乐怡觉得不能改,因为她想写的是枪支泛滥带来的危害。   枪支泛滥导致人与人之间失去信任,以至于警察看到民众,第一反应不是保护他们,而是警惕与防备。   因为警惕,他才会在看到莫妮卡母亲包上印出的手枪痕迹,而她的手伸入背包时,选择开枪。   最终导致无辜的人失去性命,一个孩子失去母亲。   所以莫妮卡母亲的死因不能变。   如果莫妮卡到了新家庭,生活幸福,她可能不会误入歧途,枪支泛滥带来的后果,似乎到此为止。   就算最后还是可以写她堕落了,人们也只会说这是她的本性,与枪支泛滥无关。   所以她的遭遇不能改。   如此一来,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本性不坏,却因为悲惨过去走上歧路,很容易让人心疼她。   犹豫几天,杨乐怡重读了一遍这部小说,觉得应该不至于如此。   虽然详细写了母亲的死因,但莫妮卡后来的遭遇,都被杨乐怡一笔带过,剧情重点在后半段。   第一次参与抢劫时,杨乐怡写了莫妮卡的犹豫,但当她发现收益足够她挥霍几个月,她的想法就变了。   她想要将这当成谋生之道。   至于被抢者失去这笔钱,生活会不会陷入困顿,她不在乎。   到杀第一个人时,她眼里更是只剩下利益,人性几乎泯灭。   杨乐怡想,也许在看完这部小说后,会有人觉得莫妮卡是一个悲哀的人,但三观正常的人应该不会心疼她。   于是几天后,杨乐怡带着这部小说,和黛拉见了一面。   这是约好的时间,下午和晚上黛拉都没有安排,所以拿到稿子后,黛拉一口气看到了结局。   放下文稿,黛拉几次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乐怡并不着急,耐心等待着她的看法。   良久,黛拉才开口说:“这是一个沉重的故事,莫妮卡……”她思索着措辞,“是一个悲哀,又让人同情不起来的人物。”   听到这话,杨乐怡放心了,问道:“你觉得读者不会同情莫妮卡吗?”   “当然不会。”   黛拉毫不犹豫道,“虽然刚开始我很心疼她的遭遇,但看到后面,我觉得从她身上,根本看不出来最初的模样。故事的最后,她竟然觉得枪不是好东西,她走到这一步,真的只是因为枪吗?”   说到这里黛拉想起杨乐怡是小说作者,突然止住声音,想了想问,“杨,你真的不考虑改改结局吗?这样的主角,我想不会受欢迎。”   杨乐怡摇头:“我担心的,是她受欢迎。”   黛拉眼里掠过惊讶,但很快又面露了然。   杨乐怡六月遭遇枪击案,七月就构思了这部小说,然后一个多月写完,她写这部小说的原因显而易见。   她写这部小说,是为了警示,呼吁控枪,而非为了成绩,自然不会为了讨好读者,而去修改剧情。   但话说回来,通俗小说的读者不爱看这样的小说,严肃文学圈却很青睐这样的作品。   虽然《医者仁心》碰壁,让黛拉对走严肃文学出版没那么热衷,但心里还是有所指望的。   黛拉这么问,也不是真心想让杨乐怡改,而是试探她的态度。   她想如果杨乐怡决定改,就直接找精装大厂谈出精装本,走通俗小说路线。但如果她不想改,就再试试和严肃文学出版社谈出版。   黛拉说了自己的想法,杨乐怡并不反对,就连出版条件都没提。   杨乐怡心里很有数,这部小说太沉重,也不是爽文结构,走平装出版是死路一条。出精装本,走口碑路线,说不定还是条出路。   而想走口碑路线,最好的当然是和严肃文学出版社谈出版。   作为弱势方,实在很难有议价空间。   聊完新小说,黛拉告诉杨乐怡三个喜讯。   一是《伊利湖》精装本次月销量不降反升,总销量突破了二十万,更重要的是,它已经连续五周登顶《纽约时报》畅销榜。   《纽约时报》虽然不是销量最高的报纸,但行业地位很高,堪称报业之巅。政界、法院、学界,都将它当做信息源。[1]   而在文学界,《纽约时报》畅销榜的含金量也非常高,可以说是文学界的奥斯卡,所有作家都以登上这个榜单为荣。   畅销榜每周更新一次,看的也是周销量。   数据不由出版社上报,而是来自北美各大书店,相应的也没有运作的空间,绝对是真实数据,没有丝毫弄虚作假的可能。   榜单也没有题材限制,不管是通俗小说,还是严肃文学,只要是精装本图书,销量够了,都能进入榜单。   但也只能是精装本,平装本卖得再好,也是没资格进入榜单的。   除了业内不太看得上平装本,两者价格差异很大,销售渠道也不同,放在一起比较不合适,也是一个原因。   随着平装小说市场越来越大,《纽约时报》倒是开始考虑增加一个平装小说销量榜单。   只是平装小说的主要销售点在药店、报摊,规模小,数量多,数据难以统计,想要增加平装销量榜单,需要先攻克这个问题。   所以这个时期,平装销量榜单看似不少,许多行业报纸杂志都有做,但含金量都没有《纽约时报》的畅销榜这么高。   有些想要上榜,还需要出版社花钱运作。   话说回来,《伊利湖》精装本上市首周,就登上了《纽约时报》的畅销榜,第二周就冲进了前五。   到第三周,销量就登顶了,一直持续到这周,依然盘踞在榜首。   黛拉认为,《伊利湖》八月销量不降反升,除了杨乐怡公开身份后舆论越来越大有关,《纽约时报》畅销榜登顶,功劳也不小。   出版圈共识,上了《纽约时报》,小说才算是真正爆了。   所以精装本小说在《纽约时报》畅销榜登顶后,书店通常会更大规模订货,并将书籍摆放到最显眼的位置。   如果作者愿意,也会有媒体专访,电视曝光,各种书评也纷至沓来。   这里的书评,可不是普通读者看完小说后给出的评价,而是业内知名作家,或者专业的书评人。   而书评刊载的位置,在《纽约时报》的书评版。   通常,书评是要买的。   因为不火的小说,知名书评人不一定愿意写书评。而火的小说,也不一定能获得所有人的喜欢。   《纽约时报》知名度高,不管是业内还是普通读者都很认可,而知名书评人,也往往能成为意见领袖。   他们写的好评可能带火小说,差评也能让小说销量腰斩。   不想有负面影响,就需要打点好这些人,让他们不要给差评。而如果想对销量有帮助,也需要打点这些人,让他们写好评。   西蒙舒斯特是精装大厂,和许多作家书评人有合作,早在《伊利湖》精装本上市前,就买了不少好评。   但随着杨乐怡身份曝光,争议渐大,就没有作家或者书评人敢发布相关书评了。   作为公众人物,他们不会轻易发布种族歧视言论,但他们也不敢得罪种族主义者,毕竟在这年代,这个群体的人并不少。   《伊利湖》精装本上市前半个月,《纽约时报》书评版完全没有相关书评。   直到小说销量登顶,舆论风向似乎是杨乐怡占上风,局面才有所改变,好评纷至沓来。   于是进入八月,销量彻底起飞。   今天才二十二号,《伊利湖》销量已经有十四万,照目前的趋势,本月销量有望破二十万。   精装本销量过十万就算畅销,上二十五万属于大热,超过五十万,基本能进年度前十。而销量上百万,已经是现象级畅销书。   《伊利湖》销量能不能上百万,暂时不好说,它销量这么好,有舆论大的因素存在。但趁这机会冲一冲,也许有机会进年度前十。   所以出版社希望杨乐怡能多参加宣传,最好签售、电台、电视宣传都安排上。   因为签合同时没在这方面多做要求,所以西蒙舒斯特只能通过黛拉,好声好气地和杨乐怡商量,而非直接给她安排活动。   黛拉想着杨乐怡都公开身份了,确实不必再像以前那样低调,不只是出版书的宣传,后面有行业聚会也可以参加。   行业聚会通常比较正式,不会有人乱来,她也会守着杨乐怡,不会出问题。   杨乐怡听完,统统拒绝了。   作为网络时代穿来的人,杨乐怡很清楚,营销过犹不及。   很多明星糊的时候风评很好,火了舆论就急转直下,为什么?   有人会说糊是保护色,但杨乐怡认为,更多的是因为明星火了以后,曝光会变多,人们看向他们的目光,也会变得更挑剔。   尤其是卖惨,一次会有人心疼,两次三次就会变成漠然,到四次五次就变成了心烦。   杨乐怡可以想到,如果她参加电台或者电视宣传,主持肯定会问,和她过去有关的问题。而一旦她回答了,不管怎么说,都会被认为是卖惨。   曝光多了,也许今天风向还是心疼她,明天就变成了她好烦。   而且她才十几岁,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搞好学习,别说美国家长不看重这个,要是这样,他们也不会想方设法把孩子送去更好的学校。   杨乐怡风评为什么好?除了因为她是美国梦的代表,也因为她考上了布朗克斯科学,拿到了科学展全国总冠军。   在当下,学业是她的武器,只要她一直保持优秀,考上好大学,因为学业对她有好感的人,就会一直喜欢她。   不搞学习,把时间花在行业聚会上,对当下的杨乐怡来说,无异于自断其臂。   万一后面她参加比赛,没再拿到冠军,媒体再一曝光她的日程,就会有大量声音说她走偏了,忘记初心了。   到那时,她在舆论方面的优势会彻底消失。   杨乐怡说的这些,黛拉还真没想到。   主要是这年代很少有像杨乐怡这样高曝光的作家。而且许多作家的私生活一言难尽,只要新书写得好,私生活再怎么被爆也不会影响成绩。   如果说作家是靠才华吃饭才会这样,那明星呢?娱乐圈里滥情出轨,丑闻缠身却依然红红火火的明星可不少。   黛拉无法想象,有人会因为杨乐怡多参加了几次宣传,而厌恶她。   杨乐怡能理解黛拉的想法,在她前世,也有很多人会觉得美国娱乐圈很包容,什么丑闻都不是事。   但那是对坏小子而言,如果是出道形象一直很好的明星,又会是另一套标准。   在欧美娱乐圈,也是有不滥情、无不良嗜好,一直兢兢业业拍戏,却因为被人觉得假,而一直被骂的明星。   她现在的形象太好了,所以人们对她的预期会很高,一旦哪天她没有表现好,好评就很容易转化为恶评。   高度曝光后大体回归低调,偶尔带着作品露面,才是杨乐怡保持形象最好的选择。   在听取建议这方面,黛拉比许多资深经纪人强,她从不因杨乐怡年纪小而轻视她的想法,只要杨乐怡说的有道理,她都会同意。   这次也是如此,黛拉说:“好,西蒙舒斯特那边,我来跟他们沟通。”   第二个好消息,则是《芝加哥》平装本销量破五百万了。   虽然《芝加哥》不是杨乐怡第一本破五百万的小说,但它是在半年内销量破五百万,比《伊利湖》早了半年。   贝尔蒙特的高层实在高兴,决定开个内部庆祝会。   精装本爆了开庆功会是很常见的事,《伊利湖》精装本销量首次登顶,西蒙舒斯特也开过庆功会。   当然,因为当时总销量不高,所以庆功会规模很小,就是出版社内部负责这个项目的人,凑在一起庆祝了一下。   但如果《伊利湖》精装本销量能破五十万,西蒙舒斯特肯定会开更大规模的庆功会,可能还会邀请其他业内人士参加。   至于平装本,庆祝比较少,因为这时候的人,普遍不认为平装本大爆是文学方面的成功。所以小说再爆,也只是内部小小庆祝一番。   贝尔蒙特这次要办的,就是出版社内部的庆功会,比西蒙舒斯特之前办的要大一点,公司所有人都会参加,也邀请了一些渠道商,自然也少不了杨乐怡和黛拉两人。   杨乐怡想要低调,这次肯定不会参加,但黛拉肯定是要去的。   第三个喜讯,则是淘金系列第三部,《驿马车死尸之谜》这部小说,连载成绩不错。   《驿马车死尸之谜》这部小说,首发连载还是签给了《AHMM》,稿费标准则是每词一百二十美分。   经过拉锯谈判,黛拉成功在杂志涨价的基础上,把价格往上谈了十美分。   合同六月初签订,杨乐怡一交稿,《AHMM》便火速校对排版,终于赶上八月刊。   其实中间因为杨乐怡身份曝光,杂志社内部发生过矛盾,有人担心这会对《AHMM》后面的杂志销量造成影响。   埃莉诺蹿得也太快了。   她六六年初进的《AHMM》,原本是一审助理编辑,后来成功把二审编辑沙利文拉下马,自己上位。   到现在也才过去两年,她已经能进入到执行主编的竞争中。   《AHMM》内部并不和睦,派系斗争激烈,埃莉诺蹿得快,自然会引起另一方的警惕。   原本他们以为,杨乐怡接连爆了两本出版,新小说成绩肯定也不差,埃莉诺为了争取她新小说的连载,开的稿费虽然远超过正常标准,但也会为杂志社带来远超过普通作者能带来的利益。   连载成绩出来,埃莉诺升职是板上钉钉的事。   谁知杂志还没上市,杨乐怡就陷入了舆论漩涡。   机会摆在面前,他们当然要借题发挥,指责埃莉诺决策失误,以此打压她的势头。还各种唱衰,说小说连载成绩肯定不会好,《AHMM》可能也会因此被南方各州抵制。   简直恨不得指着埃莉诺的鼻子骂她是杂志社的罪人。   但埃莉诺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不会被对家过大的声音吓住,她始终认为,舆论争议不会动摇杨乐怡的根基。   《AHMM》刊载杨乐怡的小说,或许会被极端分子抵制,但能吸引到另一部分人,最终销量未必会差。   时代已经变了,极端分子声音再大,也改变不了大的趋势。现在摆明立场,也不一定是坏事。   所以她直接放话,说八月销量如果下降,她引咎辞职。   《AHMM》八月刊上市时,杨乐怡在舆论方面已经占上风,最近她不管是本人还是作品,热度都很高,淘金系列第三部开始连载,受到的关注自然不小。   才二十天,销量已经突破四十万,本月销量破五十万问题不大。   连载首期口碑也不错,虽然已经有人开始唱衰,说不如淘金系列前两部。预测就算首期成绩好,后面也很难达到《芝加哥》的高度。   黛拉并不赞同这样的言论,但也清楚这是系列小说的通病。   虽然系列小说对维持热度有好处,但往往首作即巅峰,后面的作品再难超越。   她也不得不承认,和前两本比起来,杨乐怡写《驿马车》时不管文笔还是剧情,都有很大进步。   但她确实觉得这个故事没有《伊利湖》惊艳,它也不像《芝加哥》,严谨又抓马,吸引人眼球。   杨乐怡自己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写完这个故事后,说接下来一两年,她可能不会再写淘金系列。   黛拉觉得停一停也好,比起《驿马车死尸之谜》,杨乐怡在这前后写的两部其他题材的小说确实更好。   也许它们的出版成绩不如《驿马车》好,但她相信几十年后,这两部作品依然会被人提起。   至于淘金系列,别说《驿马车》,前两部过几十年还会不会有人提也是未知。   何况杨乐怡不是打算彻底放弃淘金系列,现在停下,恰恰说明她想将这个故事写好。   但《驿马车》再有不足,也是和前两部比,故事整体还是好看的,就算成绩不如《芝加哥》,也肯定是爆款水平,连载成绩不会差,对得起杂志社给的稿费。   黛拉没跟杨乐怡说那些唱衰的话,只提销售成绩,让她做到心里有数。   送完杨乐怡回家的路上,黛拉一直在琢磨,要先把《莫妮卡》给谁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找罗纳德。   她想罗纳德会对这部小说感兴趣。 [71]《医者仁心》上市:罗纳德确实对《莫妮卡》很感兴趣,看完立刻说:“我要做这本书!”……   罗纳德确实对《莫妮卡》很感兴趣,看完立刻说:“我要做这本书!”   黛拉神情毫不意外,只点了点头,语气淡淡道:“嗯,你想。”   罗纳德立刻想起去年想出《医者仁心》,但奔波一圈没成,最终无奈将项目推荐给兰登书屋的事。   他神情有些讪讪,“嗯……嗯……”几声后才终于想到措辞说:“黛拉,《莫妮卡》不一样,这是一部纯粹的现实题材小说,没有任何非现实因素,也揭露了社会现象,有思考,有批判,完全符合严肃文学的定义。”   他放下稿件,对黛拉说,“我向你保证,我们出版社的高层都会喜欢这部小说。”   虽然失望的次数多了,黛拉觉得把期待放低一些不是坏事,但罗纳德这么激动,她再泼凉水不太合适,便点头说:“希望如此。”   “必定如此。”   罗纳德的自信并非毫无根据,他在出版社干了许多年,做过几百上千个项目,出版社那些领导什么口味,他比谁都清楚。   如果莫妮卡在结尾活了下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那些人可能会挑刺。但悲剧结局,直到最后,她都没有真正悔改,就太戳那些人的喜好了。   严肃文学圈的人就喜欢看悲剧,喜欢看好人堕落,凄然死去。   罗纳德将稿件带回出版社,看过的果然都很感兴趣,更没人质疑这部小说不属于严肃文学。   它当然是,毋庸置疑的。   项目很快通过,罗纳德联系黛拉,开始跟她谈合作事宜。   虽然罗纳德那么有信心,让黛拉也对这件事多了点信心,但她真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   听到罗纳德的话,黛拉都愣了,过好几秒才回答说:“我在,好,我知道了,我这两天都有时间,好,那我们晚上见一面。”   和罗纳德共进晚餐,结束回到家,黛拉便克制不住喜悦,给杨乐怡打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黛拉便激动地说:“首印五千,版税百分之十,销量超过五千,加印按百分之十二点五算。如果销量能突破一万,加印则按百分之十五算。”   电话这头的杨乐怡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抱歉!”   黛拉这才反应过来,因为激动,她忘了说明前因,便解释说:“罗纳德很喜欢《莫妮卡》,他决定做这部小说,他已经向出版社申请,项目也在昨天顺利通过,这是他们给出的条件。”   诺普夫给的条件不差,但这不是看在杨乐怡名气大的份上,给出的特殊待遇。   事实上,严肃文学圈根本不在意作者在通俗小说上取得多大成就,甚至有些自持身份的人,比起纯新人,更排斥通俗小说作家。   给杨乐怡的待遇,就是诺普夫出版社签新人,也可以说是普通作家的待遇。   在这方面,他们很一视同仁,除了严肃文学名家,版税能直接百分之十二点五起。其他的不管有没有出版过,只要项目通过,都是百分之十起,百分之十五封顶。   首印量也是行业认可的安全起步线,打通图书馆、读书俱乐部这些渠道,首印五千基本都能卖完。   而以诺普夫出版社在业内的地位,这些渠道不用维护也是通的,所以和他们签约,《莫妮卡》保底都有五千销量。   严肃文学出版社为什么地位高,除了业内认可,就是这些原因,版税给得高,销量也有保证。   新人能被严肃文学出版社看中,就算没到一步登天的地步,也等于飞升了,不管金钱还是地位,都是如此。   但与之相对的,是除非成为名家,否则作者很难拿到议价权。   罗纳德给出的报价,就是最终的合同标的,杨乐怡不同意,最后的结果只会是合作终止。   当然,杨乐怡没有理由不同意。   本身她就没指望《莫妮卡》能谈下多好的待遇,能出就不错了,何况诺普夫给的条件已经很好。   杨乐怡虽然没有严肃文学出版梦,但能和严肃文学出版社合作,她也是愿意的。   合作迅速推进。   秋季学期开学不久,杨乐怡就和诺普夫出版社签订了合同。   新学期杨乐怡过得很放松,虽然科学社的人都盼着她能继续参加科学展,并带领他们(自己),再度夺得总冠军。   但杨乐怡不想再参加。   太累了。   别看校内科学展是一月份举行,但她去年暑假就在做准备。十年级的第一个学期,她不是上学,就是在忙这件事,才能在全国科学展拿下冠军。   科学展虽然能做重复课题,但过程结论和以前的课题完全一样,很难拿到高分,别说总冠军,州赛都闯不进去。   而如果提出的假设是另一个方向,就算是做过的课题,再做也跟新的没差别,需要大量时间做准备。   这一年,杨乐怡想稍微放松一点。   更重要的是,她去年拿了总冠军,今年想卫冕难度很大,但如果成绩不如去年,那还不如不参加。   当然,让杨乐怡参加其他竞赛,她还是愿意的。   比如近几年兴起的科学碗,这个是团队赛,通常是各学科各派派一个人,哦,物理小组一般会有两个名额。   内容则是知识问答,拼的是知识量和速度,也很考验反应能力,杨乐怡挺感兴趣。   辩论赛还是会参加,去年止步亚军,今年总要试一试能不能更进一步。   辩论社新入社的都不如安吉拉,等她毕业,杨乐怡和其他人搭档,想争冠军恐怕不容易。正好安吉拉也愿意参加,所以刚开学两人就说好了今年继续。   其他时间就上学、学拳,近期杨乐怡不打算写小说,所以空闲时间比较多。   但杨乐怡可能有点闲不下来,所以九月过半,她就报了社区的驾照班,准备学车。   美国满十六岁就能拿驾照,杨乐怡打算年后过完生日,就把驾照给考了,再买一辆车,以后她就不用挤地铁上学了。   其实驾照班教的理论知识,杨乐怡都知道,陈阿莲学驾照时就记住了。杨乐怡报班,主要是为了上实操课。   虽然前世她会开车,这辈子也“指导”过陈阿莲开车。但到底没开车上过美国的公路,为了安全考虑,还是熟悉一下比较好。   满十六还可以学枪,杨乐怡打算到时找个靶场练一练。   很悲哀的,杨乐怡是坚定的全面禁枪党,还刚写完一部呼吁控枪的小说,但她依然决定学枪。   想到枪支泛滥问题会持续几十年,并且越来越严重,没有武器根本无法给她安全感。   除了偶尔冒出来的丧气先发噶,日子还是很悠闲的,而在这样的悠闲中,杨乐怡陆续收到了三笔稿费。   其中金额最少的,是《驿马车死尸之谜》第四期连载的稿费,杨乐怡到手一万零八百左右。   最多的自然是《芝加哥》平装本版税,截止到六月底,一共卖出三百八十多万本,按照百分之十五的版税算,给杨乐怡的版税是二十八万多。   减去黛拉的抽成,杨乐怡到手二十五万多。   金额不高不低的,是《伊利湖》上半年的版税,杨乐怡到手也有五万多。   这几笔钱入账,杨乐怡瞬间富了起来。   想把它们花出去的念头又起来了。   其实成立信托后,购买不动产已经不再是杨乐怡保存财产唯一的办法,她可以做更多投资,比如炒股。   虽然这个时期,杨乐怡前世耳熟能详的许多公司,比如微软、苹果、亚马逊还没有成立。但已经上市的公司中,也有不少她知道的公司。   比如可口可乐、麦当劳、沃尔玛,还有IBM,虽然这些公司在未来几十年,会因为金融危机等原因,导致股价下跌,但总体趋势是上升的。   现在将存款全部拿出来买他们的股票,持有到两千年后再卖出,不用奋斗,到时她也能成为大富豪。   但投入股市,她很难自己控制资金进出。   虽然监管很严,理论上信托受托人只能买蓝筹股,资金也只会在信托账户进出,受托人不能直接把钱转出来。   且一旦查出受托人借炒股为自己牟利,受托人要承担法律责任,法院也会撤换受托人。   可有这样的规定,正说明有人违规过。   而在实际操作中,受托人想为自己牟利的办法很多,他们可以建老鼠仓,也可以频繁交易,和券商合作拿回扣。   又或者高价购买亲属代持股票,或者将涨势很好的股票,低价卖给亲友套利。   和炒股比起来,受托人想借买房投资牟利要困难许多,买哪块地皮和房子,都是杨乐怡自己定的,价格也是她亲自谈,比较透明。   房子到手也不能随便卖,最后卖也要杨乐怡点头,在可控制范围内。   因此,虽然每次从报纸上看到股票相关新闻,得知可口可乐那些大公司的股票那么便宜时,她都忍不住流口水,但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   进入十月,她又在法拉盛买了三块地皮。   这三块地皮都是R6地块,可以盖五六层的公寓,面积则和之前买的那块大的差不多,六千平方英尺左右。   其实她手头的资金,也够买更大的地皮,可以盖成小区。但美国不是很流行小区,至少这几年卖得好的不是独栋,就是合作公寓。   杨乐怡也想分摊风险,所以买的都是小块、位于不同区域的地皮。   要是她看走眼了,有个区域一直没开发,其他地皮出手也能回笼资金,不至于亏本。   除了法拉盛,她还在唐人街的边缘地带买了一块地皮。   曼哈顿的地价是真贵,哪怕唐人街周边算便宜的,巴掌大的一块地,也要七万美元。算上建筑成本,要是在这里盖楼,可比直接买公寓楼贵多了。   但两者不能等同比较,地皮升职空间更大,盖起新公寓,不管是租金还是转手卖出,价格都比老旧公寓楼贵多了。   这块地也比之前买的公寓楼要大几十个平方,价格是比较合适的。   四块地皮到手,信托账户的余额又降到二十万以下。   十几万美金当然不少,还能再买一块地皮,但杨乐怡不太敢花了。   她今年已经入账三十多万,虽然因为稿费版税都是直接进信托账户,税收比例能比去年低一点。   但应税收入高了,最后要交的钱不会少,十来万是要交的。   再买一块地皮,到明年报税时,又要焦灼等待新的版税入账。万一出版社那边有变故,没能及时把支票寄出来,杨乐怡就要完蛋了。   到十月为止,除了还在连载的《驿马车死尸之谜》,其他小说基本都签了出版。   尤其是《伊利湖》和《芝加哥》,平装精装都签出去了。《医者仁心》和《莫妮卡》只签了精装,但成绩没出来,能不能出平装都是问题。   所以除非《驿马车》的精装或者平装,能在接下来两个月签出去,否则六九年到来前,她不会再有大笔稿费入账。   当然,只要杨乐怡愿意,《驿马车》的合同今年定下来问题不大。   不提淘金系列前两部的成绩,就说《驿马车》自己,连载成绩也是不差的,九月刊销量突破了六十万。   十月刊上市后,销售速度也不差,至少能和上一期持平,再好一点能有六十五万。   论销量上涨的速度,《驿马车》确实不如《芝加哥》,后者在二十二三万的基础上往上冲,连载第三期的销量也是六十多万。   《驿马车》连载时,杂志销量已经稳定在三十多万很长时间,这一年杨乐怡也比去年更火,所以杂志销量第一期就爆了。   数据出来,许多业内人士预测,《驿马车死尸之谜》也许能让《AHMM》,成为第一个销量破百万的推理悬疑刊。   结果次月销量上涨的速度慢了下来,照这趋势,别说销量破百万,能追上《芝加哥》的成绩都难。   所以近期唱衰杨乐怡要走下坡路的人不少,但《驿马车》的成绩,绝对能傲视群雄。   对比前两部,她出平装本,销量肯定也能有大几百万。   至于精装本,《伊利湖》成绩很好,已经连续十二周登顶畅销榜,总销量快突破五十万了,也是超级爆款的潜力股。   虽然《伊利湖》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的因素很多,但《驿马车》销量能有它一半,出版社也能大赚特赚了。   各精装大厂,都在争取《驿马车》的精装出版代理,且这些出版大厂,不约而同地想出精装本,再出平装本。   至于开出的条件,则大差不差,版税都是封顶百分之十七点五,首印都有一二十万,宣传规格更是拉满。   杨乐怡挑花了眼,不着急确定合作对象。   但黛拉建议杨乐怡,在圣诞节之前把合同定下来,因为《医者仁心》快上市了。   《医者仁心》的出版合同是去年十月份定的,通常从出版到上市,时间不会超过一年,合同也会在这方面做约定。   不过如果双方都同意,期限也可以拉长一点,比如定位十八个月。   今年杨乐怡有两本书上市,《医者仁心》如果卡着一年期限上,时间太紧,读者可能会买不过来,影响销量。   虽然《医者仁心》和淘金系列,完全是不同题材,但不止杨乐怡和黛拉,出版社也会有这样的担忧。   所以在谈合同时,他们将上市期限拉长到了一年半。   《伊利湖》精装本八月上市,销量很不错,热卖到年底不是问题。兰登书屋也想蹭一下淘金系列的热度,就把《医者仁心》的上市时间,定在了一月。   精装本宣传周期长,提前两三个月开始宣传是常有的事,兰登书屋很重视这个项目,十月份就开始宣传。   但出版社再重视,也很难左右销量,成绩好不好,要等上市后才知道。   黛拉很喜欢《医者仁心》这个故事,但作为经纪人,她不能依靠个人喜好去判断书籍成绩,乐观认为它的销量不会差。   她必须要考虑,小说上市销售遇冷怎么办?口碑不如预期又怎么办?会不会影响到杨乐怡后续出版?   已经签约的小说还好,合同在那里,哪怕《医者仁心》成绩不好,出版社答应的待遇还是要给到。   可《驿马车》出版的事拖久了,出版社看到《医者仁心》的成绩,说不准借坡下驴,要求杨乐怡降价。   杨乐怡想现在才十月初,她不是写小说,而是考虑出版定哪家,年前肯定能确定。   拖到十一月,杨乐怡耐得住性子,贝尔蒙特忍不住了,同意将版税提高到百分之二十封顶。   当然销量要求也很高,定的一百万册。   虽然杨乐怡不敢说《驿马车》精装本的销量能破百万,但西蒙舒斯特诚意确实足,又是先平装再精装,冲销量还是很有优势的。   西蒙舒斯特也算省心,杨乐怡想想就答应了。   虽然光精装本出版社,她已经和三家有合作,但这是因为她写的小说题材不同,而则三家出版社都有侧重点。   本质上,杨乐怡不是喜欢更换合作出版社的人。   《驿马车》的平装出版则没定,这个要等精装上市,成绩出来再说,现在谈太早了。   这次预付金高,有一万五,杨乐怡到手一万三千五。   ……   随着又一笔预付金到账,《医者仁心》的宣传也到了白热化阶段。   兰登书屋人脉很广,小说还没上市,就联系到不少知名作家和书评人,在行业报刊上发表书评。   《纽约时报》书评版自然也有,还都是好评。   也不可能出现差评,兰登书屋要打广告,肯定只会把书寄给关系好的作家和书评人。就算他们看不上通俗小说,看在出版社的面子上也会夸夸夸。   和兰登书屋的合同,也没有要求杨乐怡要出席多少场宣传,但杨乐怡还是参加了一次电台专访。   雨露均沾嘛。   《伊利湖》有的,《医者仁心》也要有。   但杨乐怡方通过兰登书屋,和电台节目组沟通过,谈好规避和她过去有关的问题,将专访重点放在《医者仁心》这部小说上。   这次节目在纽约录制,时间则在寒假快要结束时。录完没两天,《医者仁心》就该上了,正好衔接。   节目录制过程整体还算顺利,只接入读者来电时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有一个杨乐怡的老读者,很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继续写淘金系列,而跑去写什么医疗题材。   是,那些知名作家和书评人写的书评,都在帮着她吹,说她写得很专业,一看就没少花时间查资料。   可写医疗背景的小说,是查资料就能动笔的吗?她套个皮写爱情故事就算了,偏要往专业赛道挤,别到时候误导读者。   最后,致电读者说,希望这次碰壁后,杨乐怡能醒悟过来,老老实实写推理悬疑小说,不要去碰其他题材,尤其是专业性很强的题材。   因为致电读者太激动,主持几次试图打断都没有成功,只能面带歉意看向杨乐怡,却发现她的表情出人意料的平静,似乎完全没有被激怒。   杨乐怡确实没有生气,虽然这个读者态度过激,但听语气,她确实是希望杨乐怡能有好发展。   当然她也不准备听说这名读者的意见,《伊利湖》虽然是她这辈子的成名作,但她并不专精推理悬疑题材。   事实上,淘金系列对她来说是比较难写的。   她这个人也很博爱,什么题材都想尝试,而到现在为止,就算只数英文小说,她也写了三个截然不同的题材。   未来她可能会尝试更多,比如下一个故事,她可能会写西幻。   前世她进入网文行业时,西幻同样凉透,她有过想法,但困于数据,一直没写。这辈子已经差不多实现财富自由,她想弥补上辈子的遗憾。   杨乐怡不打算说得太详细,只纠正致电读者话里的错误,说明《医者仁心》是在《芝加哥》后面,《驿马车》前面写的,所以不存在她写其他题材,就是放弃淘金系列。   她也没有长篇大论地说,自己小说里的医学知识有多专业,只说是否专业,可以等小说上市,看了小说再讨论。   顺便打一波广告,告诉所有听众,小说后天,也就是一月一号上市。   隔天的娱乐小报,果然不约而同地报道了这个插曲,只是标题有些诧异。   有以“Y.L.杨疑似考虑放弃淘金系列”的标题党,也有以“读者质疑《医者仁心》专业性”的好事分子。   和暑假比起来,杨乐怡自身的热度已经降了许多。   但因为《伊利湖》精装本和《芝加哥》平装本仍在热卖期,她依然是话题中心。只是她太低调了,过去几个月,她不是上学,就是学拳,偶尔周末外出都是为了参加比赛。   简直要逼死记者。   好不容易有了话题,这些八卦小报当然不会放过。   经过他们一宣传,关于杨乐怡写专业要求高的医疗题材,到底是真有实力,还是昏头做出的选择,讨论热度迅速攀升。   但风向不太好。   绝大多数读者,和那晚致电的读者一样,认为杨乐怡一个高中生,没学过医,仅靠查资料,很难写出专业度高的故事。   至于小说上市前的众多好评,只能说兰登书屋破费了。   还有八卦报纸看热闹不嫌事大,采访了几十位群众,对杨乐怡放弃淘金系列,写自己不擅长的医疗题材的看法。   除了少数不认识她的,大多不看好她的选择,还有人认为她飘了,更多人表示小说上市后,他们会逐句审判专业度。   最后,该报纸总结,杨乐怡做出了愚蠢的选择,但不管如何,她的目的达到了,因为舆论争议,会有更多人去看她的新小说。   话里话外,竟把这场舆论风波,推到了杨乐怡身上。   小说上市后,争议再次升级,才第二天,就有书评人在《纽约时报》书评版痛批《医者仁心》,说她开篇写的腹部冲击法毫无医学常识,简直是在误导人。   第一个差评出来后,迅速有更多差评冒出。   知名作家、书评人,跟下饺子一样跳出来指责杨乐怡,小小年纪为了噱头,无所不用其极。   本来上市前,《医者仁心》的订货量不低,偷跑销量也不错,层出不穷的差评冒出来,销量迅速冰冻。   首周两千册都没卖完。   对一般作家来说,首周能卖一千多册已经很不错。但她可是杨乐怡,在此之前,她的小说不论平装还是精装,几乎本本爆火。   《伊利湖》精装本,到现在还在畅销榜挂着呢。   结果她的新书,两千本都没卖出去。   虽然外人拿不到实际的销量数据,但成绩好不好,可以从多个方面去进行判断,她新书销售预冷的消息很快传开。   质疑也蜂拥而至,那些书评人更是,全方位地对《医者仁心》进行挑刺。   而挑刺的重点,还在腹部冲击法上,因为更复杂的他们看不懂,找医生朋友问了,也能找到相关论据,没法挑刺。   但腹部冲击法,没人知道,就算是医生,也不确定这个办法有用。   好在他们想攻击《医者仁心》,不需要罗列出太多证据,只要证明其中一个医疗手段是误人性命,就能将这部小说锤死在耻辱柱上。   到这时,黛拉和兰登书屋也反应过来,他们这是被人做局了。   至于做局的人是谁,很难猜,这一年杨乐怡太火,出头太快,挡了太多人的路。她还是个亚裔,虽然文学圈的中心在北部纽约州,但保不齐有因为族裔,也视她为眼中钉的人。   他们很着急,但无能为力。   目前确实没人知道腹部冲击法,虽然罗纳德通过腹部冲击法救活了小儿子,但总不能让他去跟报纸记者解释吧?   他愿意出面,空口白话也没人信啊。   这个时候,他们都觉得《医者仁心》的销量要完蛋了。   却没想到峰回路转,在他们着急上火时,一名看过《医者仁心》的读者,在医生使用背部拍击法无果后,大胆使用腹部冲击法,救下了一个孩子。   因为事发地点在医院,围观医护和患者很多,所以事情迅速传开,引来了《纽约日报》的记者。   于是次日的《纽约日报》,有一个奇特的现象,本地新闻版面惊呼腹部冲击法真的有用,书评版面在痛骂杨乐怡写腹部冲击法是误人性命。   看完报纸,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很尴尬,但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为谁感到尴尬。 [72]口碑逆袭:米歇尔是布朗克斯科学高中枪击案发生后,才知道的杨乐怡,继而通过报纸……   米歇尔是布朗克斯科学高中枪击案发生后,才知道的杨乐怡,继而通过报纸,知道她小小年纪已经是知名作家。   她的身份被扒出来后,引来了一些争议,但这些争议,在米歇尔看来很莫名其妙。   她认为一个作家,最重要的是作品,而非种族。   她也很不明白,为什么都1969年了,还有人在对待其他族裔时,心存歧视。不管白皮肤还是黑皮肤又或者黄皮肤,大家不都是人吗?   谁并不比谁高贵。   哦,那些人肯定不这么想,在他们眼里,只有白人是高贵的。可就算是白人之间,也要层层分级。   贵族看不起平民,老钱看不起新贵,新贵又看不上有体面工作的普通人,而后一种人,又鄙视着没有体面工作的普通人。   每次看到类似新闻,米歇尔都会觉得,噢!这个世界要完蛋了!   当然到现在,世界依然没有完蛋,矛盾依然持续爆发。   米歇尔看过枪击案的相关报道,所以对这个勇敢的功夫女孩很有好感,她作家的身份曝光,只觉得惊喜。   不过她个人对侦探悬疑小说不感兴趣。   虽然她也看小说,但偏爱浪漫言情,包括不限于哥特浪漫和古典浪漫,最喜欢的作者则是简·奥斯汀,每本小说都看过。   不过在这个年代,简·奥斯汀的小说定位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有说是通俗小说的,也有许多人认为它是严肃文学。   米歇尔不在乎这些争论,她喜欢的,只是爱情故事。   因此,虽然对杨乐怡很有好感,但她并不打算去看淘金系列。   《医者仁心》这部小说,她原本也没准备看。   知道杨乐怡不写淘金系列,出了截然不同的题材,米歇尔没什么想法。   没人规定作者只能写一个题材,而写不同题材都能出成绩的作者并不少,她只觉得杨乐怡很厉害,什么都能写。   也忍不住想,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有爱情吗?如果有的话,上市后她或许会买。   米歇尔看了许多书评,夸法各不相同,有说专业度高的,也有说医疗案件带出的故事动人的,没有一个提到爱情。   米歇尔对这部小说失去了兴趣。   直到杨乐怡上电台节目宣传,因为致电读者的一段话,争议又起。小说上市后,差评更是铺天盖地,不是说杨乐怡江郎才尽写不出淘金系列,就是说她的新小说毫无专业性,误人性命。   若是米歇尔没有看过杨乐怡的许多报道,或许会被差评和报道带跑,可她虽然不是杨乐怡的读者,对她的来时路却很清楚。   她也看过电台节目上,面对致电读者的问题,杨乐怡给出的得体回复。   很拉好感。   至少,米歇尔看完后,对杨乐怡很有好感。   所以铺天盖地的差评让她生出了逆反心理,于是小说上市第三天,她走进了社区附近的一家书店。   不得不说,精装本小说是真贵。   和这时许多女性一样,婚后米歇尔成为了一名主妇,但她丈夫收入可观,减去房贷等固定开销,每月可支配的固定收入不少。   米歇尔虽然没有去上班,但因为爱看小说,也尝试着写一些小短篇,并不都能被录用,就算录用了,收入也不高,可算下来每月也能入账几十美元。   这每月几十美元的收入,会进入她的小金库,主要用来购买小说杂志。   在这个年代,爱情小说,尤其是哥特浪漫题材,都属于通俗小说,出版通常是出平装本,零售价几十美分。   杂志费用也不高,二三十美分一本。   因此她的阅读速度虽然快,但用小金库的钱支撑哀嚎,绰绰有余。   只是几十美分的平装本买多了,要花3.95美元买一本小说,让她忍不住肉疼。买这一本小说花的钱,都够她买六七部平装本小说了。   希望这部小说不要辜负她的期待。   回到家翻开小说,只看个开头,米歇尔就来了兴趣。   从她爱看哥特爱情可以看出,她对超自然元素挺感兴趣,早期的哥特小说,通常有超自然元素,比如主角是吸血鬼。   虽然现在流行的哥特浪漫小说,主角通常都是普通人,但前期氛围总是营造得很像吸血鬼,主角通常还有身世诅咒。   当然到最后,都会被证实是伪超自然,真相是有人装神弄鬼。   总结起来,就是哥特小说带有超自然因素,但不多,还是假的,米歇尔喜欢的就是这种。   真让她去看硬科幻,她是不爱的。   《医者仁心》这部小说中,主角回到过去的设定,让米歇尔眼前一亮。   这时候有写主角回到过去的小说,但通常是时间旅行,比如马克·吐温的《亚瑟王朝的美国佬》,讲述的是十九世纪的美国人,穿到亚瑟王时期的故事。   在哥特浪漫小说中,也有主角想起前世记忆,和前世恋人再续前缘的剧情。   但这些,和《医者仁心》的回到过去都不一样。   在这个故事里,主角凯瑟琳的灵魂带着精湛的医术,回到了几十年前,融入了还是菜鸟医生的自己的身体里。   第一个医疗案件不长,米歇尔很快就看完了。   说实话,看完这个故事,她有点理解外界为什么对这本小说有这么多质疑了。   背部拍击法她是知道的,她想绝大多数当过母亲的人,应该都会使用这种急救法。但腹部冲击法,她确实没有听说过。   虽然小说里写得很真实,让她觉得或许有用?但心里又存着一丝怀疑。   不过这不影响她往后看。   后面的医疗案件更复杂,有出意外事故命悬一线的病人,也有得绝症,可以手术但风险很大的患者。   在前世,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死了。   但这辈子,凯瑟琳凭借精湛的医术,将人救了下来。   她弥补了自己的遗憾,也拯救了许多将要陷入痛苦的家庭。   而在这期间,她名声大噪,事业起飞,故事的最后,她收到了纽约大医院的入职邀请。   那是她前世奋斗多年,才终于进去的地方。   这一世,她提前很久得到了机会。   她相信,自己会在那里,走向比前世更高的位置。   故事就这样断在了让米歇尔最心血澎湃的地方,她忍不住往后翻,一直翻到封皮才死心。   这个故事,真的结束了。   想到这里米歇尔一愣,她突然发现自己这一天竟然什么都没看,一口气把这部小说看完了。   要知道,随着看过的小说越来越多,她也变得越老越挑剔,就算是钟爱的爱情题材,她也很难一口气看完。   这部小说明明不是她喜欢的题材,可她看的时候竟然一点都没觉得疲软,反而还觉得看不够。   从怔愣中回过神,米歇尔的思绪又回到故事本身。   初看主角回到过去的设定,米歇尔只觉得新奇,可看完后回想起来,她觉得能回到过去可真好啊。   如果她能回到过去,她想回到什么时候?又要弥补什么遗憾?   中学时期,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名牌大学?   初参加工作时期,好好工作争取升职加薪?   又或者是结婚初期,抵抗住各方面的压力,鉴定拒绝回归家庭?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她回不到过去。   ……   因为《医者仁心》,晚上米歇尔和丈夫发生了争吵。   她丈夫倒不是嫌精装本贵,在金钱方面,他总是很大方,但很喜欢在她正兴起时说一些扫兴的话。   比如每次看到她看爱情小说,他都会说类似这类小说没营养,多了看坏脑子的话,又说如果她喜欢看书,可以多看严肃文学。   米歇尔每次听,都忍不住翻白眼。   她是三十多不是十三四,多看一本少看一本爱情小说,对她来说有区别吗?就算她变蠢,也绝不是因为看小说,而是当初决定嫁给他。   《医者仁心》虽然不是爱情题材,但最近争议很大。   恰好,她丈夫看了新闻,也觉得杨乐怡好好的淘金系列不写,非要挑战高难度是愚蠢的决定。   他也不认为,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写出多专业的医疗小说。   对报纸上的差评,他深信不疑。   回来看到妻子买了这部小说,他自然要长篇大论几句。听她说这部小说写得很感人,便非常夸张地喊道:“天啊!米琪,不是吧?你竟然会喜欢这部小说!你不会相信一个高中生,能写出专业的医疗故事吧?”   边嚷嚷,边用那种常露出的,仿佛在说“你果然是把脑子看坏了”的眼神盯着的米歇尔。   米歇尔很恼怒,便和他争吵起来。   后面几天,他们几乎不能谈起《医者仁心》这部小说,一提就吵架。   她虽然不懂医学知识,也对腹部冲击法是否比背部拍击法更好,心存怀疑,但后面的医疗案例,在她看来都很专业。   而不考虑专业度,米歇尔也认为这是个好故事。   在这个故事中,她看到了许多普通人的生活,知道他们的痛苦与挣扎,也了解了社会制度在某方面的缺失。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这么广的知识面,写出这么动人的故事,米歇尔认为很难得。   但她丈夫却奉差评为圭皋,认为这部小说是在误导人,应该被封禁。   他们无法说服对方,所以直到固定的家庭聚餐日,相处依然有隔阂。不过他们有默契,从不将夫妻矛盾暴露到孩子面前,所以这顿饭氛围不错。   直到他们吃完快要离开,隔壁桌的一个孩子被食物噎住。   隔壁桌的家长惯性使用背部拍击法,对孩子进行急救,但没什么用,孩子呼吸越来越困难,脸涨得也越来越红。   作为母亲,米歇尔很难做到冷眼旁观一个孩子在自己面前失去呼吸。   何况她的孩子就在这里,而这家是家庭餐厅,顾客多是父母带着孩子,她不希望这些孩子因为目睹同龄孩子死亡留下阴影。   短暂的挣扎后,米歇尔便走了过去,提出让她试一试。   从喉咙被卡住,到失去呼吸只需要几分钟,而从这里去最近的医院,开车都要十几分钟,根本来不及。   餐厅里也没有医生,眼看急救无用,家长已经快陷入绝望。米歇尔的话对他们来说如同天籁,他们没有犹豫,将位置让给了米歇尔。   米歇尔的丈夫一看,头发都要炸了。   人是能随便救的吗?她真有能力,把人救活了还好说,万一没把人救下来,说不定出了力还要被埋怨。   甚至惹上官司。   他连忙上前阻止,大声说《医者仁心》的作者才十几岁,只是个高中生,能懂什么医学?她不会把里面说的急救法当成真的了吧?   但米歇尔直接甩开了他的手,按照小说里说的从后面抱住孩子,按照小说里写的步骤进行急救。   米歇尔丈夫见她不听劝,只好对孩子家长说她不是医生,也根本不懂急救,让她来只会耽误孩子,让他们想其他办法。   如果家长有其他办法,早就去做了,哪会拖到现在,自然不会听她的。   围观的人则低声议论起来,有问米歇尔能不能把孩子救下来的,也有人问《医者仁心》是部什么样的小说。   近期纽约小报没少报道,现场还真有知道的,便解释了起来,并道:“很多人说这部小说里写的医疗知识不专业。”   有人连忙问:“那这孩子就救不活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心便爆发一阵欢呼,注意力有所偏移的人连忙看过去,只见地上多了颗硬糖。   之前快要窒息的那个孩子,也正趴在地上咳嗽着。   问话的人不由睁大眼:“真救回来了?”   其他人跟着附和:“是啊,不是说这个急救法没用吗?怎么孩子救回来了?”   不止围观的人惊讶,米歇尔本人都很震惊。   虽然站出来救人时,她有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但其实她心里也没有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人救下来。   当米歇尔转过头,看到嘴巴张得能塞下整颗鸡蛋,一直再喊“上帝啊”的丈夫时,脸上便浮起了笑容,问道:“你现在,还觉得这部小说写的不专业吗?”   她丈夫嘴巴闭了又张,开了又合,良久才没什么底气地说:“也许只有这一个急救手法有用,其他医疗手段不一定专业。”   虽然他这么说,但米歇尔突然就不生气了,轻轻笑了一声。   她的笑容很浅,她丈夫却仿佛被刺到,开口想继续说什么,却被孩子家长打断,他们非常感激米歇尔。   就在这时,《纽约日报》的记者来了。   记者不是有人打电话叫来的,唔,他们会来这里,也确实是因为接到了一通电话,以为有新闻。   谁想赶来后一问,是两个人发生了口角,决定让大众来评理。   电视节目没那么容易上,他们就盯上了《纽约日报》,作为纽约人,他们长期订购这报纸。知道本地新闻栏目,会报道一些本地新鲜事,就给报社打了电话。   怕人不来,还撒谎说有特大新闻。   报社经常会接到类似电话,大多数时候也确实有重要新闻,便安排了两个人来看情况。   结果……   了解清楚前因后果,这两个记者想骂人。   偏偏当事人一点自觉都没有,拉着他们让评理,还要求他们把前因后果记录并报道出来,让全纽约的人来给他们评理。   记者人麻了,为了早点脱身,只好按照他们说的做,并答应一定会写报道。   报道当然是不会写的,真交一份这样的报道上去,主编要骂死他们。这么说只是敷衍,反正他们没从报纸上看到报道,也没办法投诉。   脱身已经是晚饭时间,两人心力交瘁,肚子也饿,就想找个餐厅凑合一顿。   刚进餐厅,发现人都聚在一处,记者的嗅觉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事发生。虽然不一定是大新闻,但肯定比给那两个老头评理的新闻大。   两人赶紧凑上去,问是怎么回事。   得知有人用一部小说里写的急救法,救下了一个误吞糖果的孩子,带头的记者就知道他们问对了。   关于《医者仁心》上市后的舆论骂战,普通人了解得可能不多。   但他们是谁啊,《纽约日报》的记者,而舆论战的重要战场,就是他们报纸的书评版,他们一听就知道,这估计和《医者仁心》有关。   挤进去一问,果然如此。   救人的正是《医者仁心》的读者,她救人时用的也正是小说里描写的腹部冲击法。而在此之前,孩子家长使用过背部拍击法,毫无效果。   其实单论这件事,不算什么大新闻。   虽然纽约的治安比许多城市要好,但犯罪案件依然几乎每天都有,轻一些的是盗窃抢劫,严重的是动刀动枪。   放在平时,这事根本上不了本地新闻板块。   但扯上《医者仁心》和杨乐怡,情况就不一样了。   虽然小说上市后销量不怎么样,但舆论热度很高,杨乐怡则从年中火到了现在,中间热度淡下去过,可那是因为她主动低调。   这不,新小说一上市,热度又起来了。   腹部冲击法有用,也是一个新闻点,一来这是最近的争议重点;二来,如今的医学界都没人知道腹部冲击法是什么,所以大家才会认定这是杨乐怡胡编乱造的。   可现在,它被证实有用。   一个高中生,发明了一项全新的医学救治手法,还有比这更大的新闻吗?   两名记者果断决定,写这篇报道。   而写出的报道交上去,也果然引起了主编的注意。   他将两人叫去问话,确定报道里写的都是真的后,立刻联系了一名认识的医生,告诉对方这件事,并咨询原理。   他找的医生并不清楚最近的争议,知道这件事后很感兴趣,约他见面详细交谈一番,并看完了《医者仁心》的第一个故事。   小说里的描述更详细,医生看完后认真思考良久,认为作者不是胡诌,并解释了医学原理,表示希望好好研究腹部冲击法。   这名医生并非无名人士,主编听完他的观点,当即决定将这篇报道发出去。   ……   铺天盖地的差评几乎将《医者仁心》淹没时,所有人都认为,这部小说已经无法翻身。   就连兰登书屋,也放弃了这个项目。   如果没有铺天盖地的差评,就算首周销量不佳,他们也能通过人脉将首印卖完。但差评太多,他们就不好这么干了。   首周销量不到两千,第二周又在此基础上大幅度腰斩。   他们不得不做好项目赔本的准备。   谁想峰回路转,第二周即将结束时,一篇标题为《小说照进现实,女子使用腹部冲击法当众救下孩童》的报道,出现在了《纽约日报》的生活版。   《纽约日报》的权威,不用多说。   就连政府官员,也会通过它了解最新消息,它上面刊登的报道,肯定是真的。   书评版则不同,刊载的内容是小说相关讨论,所以那些书评人质疑腹部冲击法时,不需要拿出论据。   报纸读者虽然清楚这一点,但他们在了解到杨乐怡是高中生后,也会先入为主,觉得她不懂医学,继而相信书评人对她小说的质疑。   但如果本地生活版面,和书评版面看法冲突,大家肯定会相信前者。   报道一出来,风向迅速发生变化。   原本觉得“腹部冲击法能有用?”的人,想法纷纷变成了“腹部冲击法真有用?”。   那……他们要不要也买本小说回来学学手法?这样哪天身边有人被噎住,老办法没用,新办法能把人救回来?   医学人士也陆续知道了这部小说,没办法,讨论度太高了,就算他们忙得没时间看小说,也难免听说。   再加上《纽约日报》说问过知名医生,并将医生推测给出的医学原理都写进了报道里,他们看看,也觉得有道理。   感兴趣的便都去购买小说。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他们发现,《医者仁心》这部小说可太写实了!   如果不是多家媒体证实作者是一名高中生,他们简直要怀疑她是专业医生,还是外科骨干。   里面的医学知识专业度也太高了!   而且作者不止写现在的医疗手段专业,写未来的救治方法,也不像是胡编乱造。有些是已经研究出来,但还没有临床应用的,有些是已经有方向,但还没研究出来的。   虽然作者写的并不详细,但这才正常,要是真有详细描写,他们真要怀疑作者是从未来世界重生回来的。   未来的她还是学医的。   重生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医学专业人士看完小说,都只觉得作者查了不少资料,功课做得很详细。   《纽约日报》的报道出来后,关于腹部冲击法有没有用的讨论热度更高。   但这时候主流声音不再是质疑,而是讨论它的原理是什么?为什么会有用?它是只对孩子有用?还是大人也可以?   以及它是否真的优于背部拍击法,后者救不了的人,它真的都能救吗?   而这些问题,普通人无法给出回答,所以不管是主流报纸还是八卦小报,都各显神通,今天你联系这个名医,明天我就采访那个名医。   虽然报纸的采访重点都在腹部冲击法上,但不是所有医生都只注意到了这一个急救手法。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陆续有接受采访的医生夸赞杨乐怡功课做得足,并详细举例说哪个医疗案件写得好,非常专业。   医生都站出来说专业,之前那些书评人自然不敢再冒头质疑杨乐怡。   《纽约时报》书评版的黑水终于褪去,虽然《医者仁心》依然霸版,但都是好评。   现在的好评,可不是上市前花钱买的,不走心的好评,每一个写书评的作家和书评人,都非常真情实感。   有夸故事感人有深度的,也有夸构思新颖的,还有人说冷开场的写作手法用得很好,又顺着谈起当下的现象。   严肃文学看不上通俗文学,所以也看不上通俗小说的一些写作手法。   像冷开场,严肃文学圈许多人认为,这种写法像是明摆着告诉读者,好了,我要上大招吸引你的注意力了。   太急切了。   但这个书评人认为,杨乐怡将冷开场的手法,和故事结合得非常好,两个时空转换,结果一悲一喜。   很创新,也很让人惊艳。   并提出写作手法无严肃通俗之分,严肃作家圈地自守太久,也该走出来,敞开拥抱变化了。   这篇书评夸得杨乐怡脚趾抠地,以至于看完她又回头看了眼书评人的名字,才确定这人是真心夸她,而不是来给她拉仇恨的。   嗯,写书评的这个人,是书评界有名的刺头。   他倒不是谁都喷,这种人也有,但往往口碑不好,不止作家讨厌,读者也会觉得他们像哗众取宠的小丑。   这人是恩怨分明,写得好的,他能把你吹到天上。写的不好,就引经据典进行批判。   就算是同一个作者,他也可能上一本吹,下一本骂。   据说因为现实中不缺钱,他还很难收买。   偏偏他批人,总是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时间长了就有一批拥趸。   所以许多作家新书上市,都会祈祷他千万不要看,他们可受不住喷。   这人看书以严肃文学为主,反正不看推理悬疑,杨乐怡之前没被吹过也没被骂过,倒是从杂七杂八的报刊吃过他的瓜。   话说回来,《纽约时报》的书评版,本身就约等于许多读者的小说选购指南。   再加上各大报纸的频繁报道,上市第三周,《医者仁心》的销量终于迎来了逆袭。   第三周结束,它终于登上畅销榜。   还是直接登顶,销量直接冲到了五万,是第二名的两倍多。   原本受争议影响,下了畅销榜的《伊利湖》,销量也跟着上升,排在畅销榜第八。   到第四周,销量更高,冲到了八万多。   《伊利湖》精装本则从畅销榜第八,冲进了前五。   新旧两本小说,同时盘踞畅销榜前排,一时间,杨乐怡风光无限。 [73]风光无限:风光无限的代价,是失去自由。原本已经没有记者跟着杨乐怡,腹……   风光无限的代价,是失去自由。   原本已经没有记者跟着杨乐怡,腹部冲击法被证实有用后,不管是法拉盛的公寓还是唐人街,都多了许多记者。   就算是去学校,也会在门口被记者堵住。   倒没追问她怎么知道的腹部冲击法,或者说之前追问过,等有医生站出来给出更完整的理论,且可以查到他很早就开始做相关研究,追问杨乐怡的就少了。   其他医学“新”技术更不必说,在临床上,这些确实属于新技术。但相关理论已经被提出,或者已经进入研究阶段。杨乐怡能写出来,只能说明她资料查得足,找的医学顾问够博学,没太多访问价值。   现在他们追着采访杨乐怡,一是因为她小说正火,自身热度也大;二和去年的校园枪击案有关,歹徒判决已经下来,近期执行死刑。   这让布朗克斯科学高中的枪击案,再次回到公众视野,不止杨乐怡,和她一起擒住歹徒的几名同学,都有被采访。   遇难者家属也是如此,近期多少都有些报道。   杨乐怡作为那次案件的话题中心,自然会被追问对判决的看法。   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杨乐怡就有回答,说这个判决让她相信了善恶终有报,公道自在人心。   杨乐怡的回答很克制,也很得体,但话题度不够,八卦小报显然并不满意,于是继续追着杨乐怡问看法。   在这期间,消停许久的电影公司又横插一脚,宣布将以布朗克斯科学枪击案为原型的电影已经开始筹备。   他们会努力争取当事人的授权,至于杨乐怡的角色,因她不愿意参演,会另选演员。   八卦小报一看这新闻,立刻振奋起来。   再堵到杨乐怡,又有新问题。   比如她为什么不愿意参演这部电影?又比如她会同意授权吗?如果同意,她希望电影公司选个什么样的演员?如果不同意,又是什么原因。   说实话,杨乐怡不想授权。   因为她觉得这个电影公司的手段不是很光明正大,不管是之前邀请她出演,还是现在希望当事人授权,他们都想通过舆论施压,让他们答应。   在从报纸上看到相关消息前,电影公司可没有就授权与否的问题联系过她。   她可以想到,就算自己拒绝授权,电影公司也不会放弃拍摄这部电影。   现实事件不受版权保护,谁都可以拍,如果他们想避免侵权,给对应她的角色改个名字就好了。   甚至还可以直接删掉杨乐怡这个角色。   但她觉得可能性不大,去年的枪击案中,除了歹徒本人,最受关注的就是她。电影公司想要蹭热度,肯定不会删掉她这个角色。   甚至都不一定会边缘化。   最大的可能是换个名字,找个亚裔来演。   至于其他人,他们可能会问一下授权,能要到最后,后期可以拿现实事件进行宣传。拿不到授权也没关系,要么改名,要么边缘化,其他人物处理起来可简单多了。   总之不管杨乐怡同不同意,只要电影公司想,这部电影都会拍。   他们说“努力争取”,也是这个意思。   说白了,他们不先找当事人沟通授权,直接联系报纸,通过舆论施压,本质上他们作为掌握媒体话语权的人,习惯了俯视缺乏话语权的人。   这也是一场,不讲武德的人,对体面人的霸凌。   如果杨乐怡是个体面人,这时候就该说“是吗?我当然愿意授权,也很期待看到电影上映”。   而只要她说了这句话,主动权就到了电影公司手上,授权有没有费用,条款怎么定,都由他们说了算。   很不巧,杨乐怡也是个不讲武德的人。   再次面对记者的围堵,杨乐怡说:“是吗?但我没有接到相关电话呢。问我现在知道了,会不会授权?”   “说实话,作为事件亲历者,短时间内我并不希望看到以这件事为原型的电影上映,直到现在,许多遇难者家属都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电影上映无异于往他们胸口再捅一刀。”   “当然,电影公司不会在乎这些,资本家嘛总是冷酷的,他人的痛苦,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电影公司实在要拍,我希望他们能记住,华人的眼睛,有大有小,有单眼皮也有双眼皮,比如我,眼睛就比在场许多记者大。我希望他们能尊重事实,不要因为歧视,故意将演员打扮成眯眯眼。如果这样,电影上映后,我将每年写一篇文章痛骂他们。”   在好莱坞过去的影视作品中,华人很少作为正面人物出现,形象也很单一,要么邪恶危险,要么温顺沉默。   眼睛则通常会别刻意画长,成眼尾斜吊,眯成一条缝的模样。   偏偏白人还不承认这是歧视,非要说华人就长这样。直到李小龙横空出世,这种局面才被打破。   但这个时期,李小龙还没有大爆,所以说刻板印象也好,故意歧视也好,依然存在。   而歧视,在这时期是一个敏感话题。   或者说不止这个时期,未来几十年里一直如此,可见这种现象没有得到改善。   杨乐怡直接把话挑明,让许多记者脸上失去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直到她说出最后一句话,气氛才被打破。   如果杨乐怡说电影公司这么说,她要坚持起诉他们歧视,可能会有人觉得她太强势,也太上纲上线。   虽然之前大家对杨乐怡印象一直不错,但本质上还是白人,会习惯性地为自己族裔的人找补。   可杨乐怡说的是每年写文章骂他们。   这话依然是威胁,力度还不小,要知道杨乐怡可是当下最火的作家。   虽然有其他比她红,比她名气大,比她书卖得多的作者,但当下,确实没有作家的热度比她高。   就算她不一定能一直保持这个热度,每年出一本爆款,她专门写出来骂人的文章,受到的关注也不会小。   但怎么说呢,想到她的年纪,搭配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很孩子气。   成年人嘛,对孩子总会包容一些,杨乐怡成熟懂事,喜欢她的家长固然不少,但太成熟懂事了,又不免对她挑剔。   适当的孩子气,让大家都忍不住笑出声。   有人还笑着说一定会将她的话,转告给电影公司知道。   隔天新闻见报,风向也不错,许多人顺着思考,这几年火起来的李小龙和杨乐怡都是双眼皮大眼睛,怎么好莱坞的影视作品里,华人都是单眼皮眯眯眼?   这,是否真是一种歧视?   也有许多原本支持拍电影的人,顺着杨乐怡的话想到遇难者家属,事情才过去半年,他们还没有从痛苦中走出来,现在就拍电影,是不是对他们太残忍了?   也是杨乐怡的另一句话,戳中了大家的心,资本家都是冷血的。   虽然百分之八十的财富,被百分之二十的人掌握着,可剩下那百分之八十的人,才是绝大多数。   将电影公司摆到对立面,原本支持拍电影的人都倒戈了,开始强烈反对拍电影。就算要拍,也不能在这几年里拍。   实在要拍,也必须尊重事实,不能把杨化成眯眯眼。   尽管早在邀请杨乐怡参演电影时,电影公司的人就察觉到了她的难搞。但他们真没想到,杨乐怡巧言令色到了这种程度,本来很受看好的项目,被她三言两语说得被人抵制。   电影公司虽然眼馋这波流量,但他们想拍这件事本身就是为了赚钱,现在被人抵制,能不能赚钱成了未知数,项目自然被搁置。   而随着这件事告一段落,记者的围追堵截有所消停,六九年的春节也悄然而至。   这一年的春节,和往年没什么区别。   非要说还是老黄历,过节那几天,唐人街比往年更热闹,不管是华人还是洋人都更多了。   说到杨乐怡自己,倒是有点区别,她被特批参加祭祖这种“大事”。   说特批,是因为往年自己家里祭祖不管,但同乡宗亲会的祭祖,女人只能在外面帮忙,不能进去参加,更不能上香。   但因为杨乐怡实在有出息,成了知名作家,华人之光,同乡会内部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决定特批她可以男人一样去上香。   杨乐怡不由想到前世看过的,脱口秀女明星红了,才能上桌吃饭,加正式祭祖的段子。   她现在也是遇到这种事了。   杨乐怡很想硬气拒绝,说自己不需要这种特批,但直接说难免得罪人。而她们母女三个,如今仍是人在屋檐下,不能随便得罪同乡会的人。   但她对这正式祭祖的机会,实在不感兴趣。   原身爷奶亲爹,她每年在家就拜了。更远的祖宗,以前没拜过,以后不拜想必他们也不会怪罪。   反正他们活着的时候,也没给女人祭拜的机会。   杨乐怡想了个理由,说过年人本来就多,她这段时间还到哪都被围观,出门说不定会引起骚乱。   安全起见,过年那几天她就不出门了。   同乡会的人听后,觉得这理由合情合理,再加上他们内部对特批杨乐怡祭祖这件事,意见不是很统一,干脆答应下来。   于是春节期间,杨乐怡哪都没去,窝在家里看了两天书。   其实黛拉有在催她写新小说,她脑海里也有想法,但想想又觉得有风险,打消了念头。   她想写的新小说是西幻题材,冒出这想法的时候,她觉得在西方社会写西幻题材,太合适了。   但等构思完,她觉得这故事不能写。   因为她想写的主角是一名被修改属性,隐瞒身份的女巫。   而主角的目标,是进入魔法学院,打败所有竞争者,成为圣女,执掌圣庭。   这故事写出来,搞不好可能会让她被主流社会抵制。   在她重生前,大多数国人对西方的印象是言论自由,好像什么题材都能写,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在这个年代,不管是公开辱骂上帝或者教会,还是通过文艺作品影射,法律上都不构成犯罪。   但很容易被社会主流抵制,有工作的会被开除,没有工作的会找不到工作,实现社会性死亡。   写西幻,难免提到教会,虽然不用点明教派,用圣庭来代替,但很容易让人对号入座。   她故事的主角又是女巫。   在西方社会,女巫通常是邪恶的,在喜欢小说里,女巫也属于黑暗的一方,和光明一派的教会对立。   杨乐怡的设定也是如此,虽然在设定中,坏的不是教会本身,而是大祭司。但引发争议后,讨厌她的人可能不会这么想。   他们可能会认定她在影射,借机抵制她。   杨乐怡考虑再三,觉得写这个故事风险太大,为了安全考虑,最好是放弃。   想写的不能写,暂时又没有其他想法,杨乐怡只好继续休息。   黛拉倒是想给她提供一点想法,说淘金系列写不出来,她可以考虑写《医者仁心》第二部啊。   《医者仁心》口碑逆袭后,销量也跟着逆袭。   上市首月销量突破十四万,次月销量更高,周销量都在十万以上,也就二月短,否则月销突破五十万也有可能。   听起来,《医者仁心》有这个销量,似乎很不可思议。   《伊利湖》连载和平装本这么火,精装本上市后,最好的一个月,销量也才刚突破二十万。   《医者仁心》竟然在它的基础上翻倍了。   但这并不难理解,正因为《伊利湖》连载和平装本很火,看过的读者多,精装本才不好卖。   销量能向一百万冲刺已经很好了。   而《医者仁心》上市初期争议虽大,但腹部冲击法急救成功的事上报纸后,爱看小说的,不爱看小说的,只要条件宽裕,都会买一本小说学习学习,以备不时之需。   这部小说也确实写得不错,回到过去的设定非常新颖,弥补遗憾又能让许多人产生共鸣。一个又一个短故事,能轻易拨动人心弦。   哪怕是为了观摩学习买小说的人,看过书后,也大多成为了忠实读者,到处安利,吸引更多人看这部小说。   说得直白点,《医者仁心》火的程度,并不比出平装本时期的《伊利湖》和《芝加哥》差。   它的读者群体还更广,受众也更多。   只是精装本价格确实贵,所以条件不那么宽裕,又能借到书的,不会花钱购买,所以只看销量册数,它似乎没有淘金系列火。   但算销售额,《医者仁心》二月前两周的销售额,已经是《芝加哥》最火时的近两倍。   照这趋势,《医者仁心》的总销量至少能有两三百万册,绝对是超级爆款。   《驿马车》连载到大结局,杂志销量冲到了八十万,这也是连载期的最好成绩。   和《伊利湖》比,它的成绩自然不差,但《伊利湖》是淘金系列开山之作,也是杨乐怡的成名作。   数据和后来的小说比,没那么好,很正常。   真要比较,只能在《驿马车》和《芝加哥》之间进行。   甚至《驿马车》的连载优势,都比《芝加哥》大,首先连载杂志销量更高了,其次连载前期,杨乐怡虽然因为族裔被极端分子歧视,但她的名气也扩大了许多。   《芝加哥》平装本和《伊利湖》精装本的热销,也扩大了淘金系列的读者群。   《驿马车》这时候连载,天时地利人和至少占了前两个。   而《驿马车》的成绩,是不如《芝加哥》的,连载期的评价也褒贬不一,有人说它比前两部作品更成熟,但也有人说它不如前两部来得惊艳。   所以《医者仁心》爆火之前,常有人唱衰,说杨乐怡要走下坡路了。   《医者仁心》上市前半个月的成绩,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谁也没想到,上市不到半个月,它竟然在漫天黑水下逆袭了。   一个系列火,可以说是偶然——虽然黛拉不认为这是偶然,杨乐怡自身有实力,但外界不愿意承认,非要这么说。   不同的两个系列都火,就算是那些想黑杨乐怡的人,也再找不出理由说她能火是因为运气。   如果说之前淘金系列是从业者眼里的香饽饽,现在,范围已经扩大到了她这个人。   这段时间,黛拉不管去到哪个聚会,都会被团团围住,精装出版社问她杨乐怡有没有写新小说,是淘金系列还是《医者仁心》的第二部?不管是哪个系列,他们都愿意出高价拿下精装本代理权。   平装出版社的人则追问她,《医者仁心》的平装出版有没有定下来,没有的话考虑一下他们出版社啊!他们愿意给高版税,大宣传,只要杨乐怡点头,这绝对是他们出版社近两年最大的项目。   就连贝尔蒙特这个主要做推理悬疑和科幻题材的,也惦记上了《医者仁心》。   什么?你说它是医疗题材,和他们出版社主要做的方向不符?   主角凯瑟琳不是回到过去了吗?这就是超自然元素啊,怎么跟科幻不沾边了?我们和杨合作这么多次,一直非常愉快,怎么不能争取了?   被追问太多次,除了行业里比较重要的,其他聚会黛拉都推掉了。   可就是这样,依然挡不住出版社的热情,电话一通接一通往她办公室打去,这个说请她喝咖啡,那个说发现一家好吃的餐厅,邀请她共进晚餐。   黛拉知道,杨乐怡有点进入瓶颈期。   这个瓶颈期,不是指她写不出来,而是她太红了。   红当然有许多好处,金钱、名利,不费吹灰之力她就能得到。但也有坏处,比如大家对她的要求会变得更苛刻。   如果《驿马车》是其他人写的,圈内人在提起小说的成绩时,肯定会说推理悬疑圈又出了一个明日之星。   但因为是杨乐怡的作品,大家会说成绩不如前两部,然后换着角度挑刺。   如果没有《医者仁心》的爆火,这个系列的下一部成绩也没有变好,大家可能不只是挑刺,而是会直接说她已经开始吃老本,江郎才尽了。   当然,《医者仁心》成功后,大家可能不会说杨乐怡江郎才尽,只会劝她不要再写淘金系列。   让它停在高峰期,比让它真个烂掉更好,不是吗?   虽然杨乐怡很强大,没那么在意外界的声音,但她是个有性格也有主意的人,而这样的人,大多骄傲。   她对自己同样严格。   外界的声音虽然有讨厌她的人在浑水摸鱼,但也有许多是系列死忠读者的看法,而读者能看出的问题,杨乐怡比谁都清楚。   所以写完《驿马车》,杨乐怡就对黛拉说,想暂停这个系列。   暂停不是放弃,而是因为她想写得更好。   淘金系列如此,医疗题材也一样。   《医者仁心》很红,所以对于续作,大众期待度会很高。   杨乐怡对自己的要求也很高,不想再像《驿马车》一样,动笔之前兴致勃勃,写完了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至于写全新的故事,一要灵感,二也难免被拿出来和已经爆火的两个系列作比较。   所以这个时期,杨乐怡的压力肯定很大。   去年写完《莫妮卡》到现在,杨乐怡一个字都没写,但黛拉没有催促过她。只在她主动说起有个故事,但不适合写时,说或许可以考虑写《医者仁心》第二部。   杨乐怡不知道黛拉的想法,如果知道了,可能会觉得她想得有点多。   不写淘金系列,确实是因为到了瓶颈。   但不写《医者仁心》的续篇,在之前是因为她想看成绩再做决定。   不说要大爆特爆,至少要能卖完首印,否则就算写了续篇,就算能出版,也不会有什么宣传,相应的不会有多少人看到。   上市后不写,是她有了西幻脑洞,就把续篇计划推迟了。   直到西幻小说的设定做出来,想到可能会引起宗教人士的注意,了解过相关法律和现实情况,她才决定暂时放弃西幻题材。   听到黛拉的提醒,杨乐怡也终于想起《医者仁心》的续篇。   续篇的大框架,杨乐怡有考虑到。   这是她的个人习惯,虽然在写第一部时,并不确定这部小说能成为系列,但她依然拉了后几部的大致剧情线。   第一部结局时,她也特意留了个尾巴。   续篇自然是发生在纽约的大医院,这时候的凯瑟琳在老家虽然小有名气,可到了纽约,知道她的人不多。   她还很年轻,看履历,毕业没几年,就算已经是主治医生,也难以服众。   直到凯瑟琳第一次进行手术。   总结起来,主线剧情是凯瑟琳的事业,副线则由一个又一个医疗案例串起来。   写这个故事,难的不是主线,按照美国当下的医生晋升路线写肯定没错,就算给主角开金手指,也可以用她重活一世,能力远超同龄人来解释。   麻烦的是怎么写好副线的医疗案例,而写好这些案例,光有前世的医学知识储备不够,需要结合当下的医疗发展情况去写。   尤其她在第一部已经谢了十几个医疗案例,第二部如果不想重复,查起资料难度会更大。   如果要写,光做准备可能都要两三个月。   现在开始筹备,至少要四五月份才能动笔,哦,还得和去年一样,有执业医生愿意帮忙当顾问。   黛拉一听便说:“我想查尔斯愿意继续当你的顾问。”   查尔斯就是《医者仁心》第一部的顾问医生,因为小说后序有特别鸣谢,小说爆了后,他的知名度也高了不少。   最近有不少人,因为这部小说特意去医院找他看病。   查尔斯本人也很喜欢《医者仁心》这部作品,为此小说上市后,特意打电话给黛拉抱怨过,说他作为顾问,应该有特殊待遇,在小说上市前就看到这部小说,而不是必须和普通读者一样去书店抢购。   虽然是抱怨,但他声音含笑,并非真的生气。   黛拉没有误会,便顺着开玩笑说小说上市后,自己不是给他邮寄了签名书吗?难道他没有收到?   查尔斯闻言便哈哈大笑,说他收到了,但想要收藏,于是特意去买了本没有签名用作阅读。   还问杨乐怡什么时候写续篇,医学顾问可一定要继续找他。   黛拉自然笑着道谢并答应下来,并说等续篇上市,一定要多送几本给他,让他不必再和普通读者一样去抢购。   于是春节过去,杨乐怡便开始准备新小说。   三月初是杨乐怡的生日。   生日和前两年没太大区别,杨乐怡一家,加上林静娴一起度过,吃了长寿面和生日蛋糕,也是很中西合璧了。   礼物收了不少,除了家人和林静娴送的,学校里关系不错的同学也都送了礼物。   工作上林永年、黛拉、埃莉诺,还有合作过的出版社编辑也都有送礼,且他们送的礼物都挺贵重。   林永年送的是唐人街的顶级硬礼滋补干货,可能想到杨乐怡还年轻,没选花旗参这种很补的,里面是干鲍鱼、干海参等,好吃还补,不论老幼都喜欢。   黛拉和出版社的编辑送的则是项链、手链、丝巾、包包等,还都是大牌,蒂芙尼、卡地亚、香奈儿等。   虽然都是大牌,但考虑到杨乐怡是个学生,买的不是很贵的款,价格基本在五百美元左右。   黛拉和埃莉诺的礼物,杨乐怡收得很干脆。   其他人的原本有点犹豫,但黛拉建议她收下,说出版社给她送礼是为了维护关系,她不收他们才要发愁。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作者不火的时候,是作者和经纪人想方设法给编辑送礼,以求对方记住自己。   等作者火了,就变成出版社杂志社给作者送礼,以求能继续合作。   也就是杨乐怡不喜欢办派对,若是愿意办,那些没合作过的出版社肯定有人想办法弄邀请函挤进派对。   人都来了,他们肯定不会空着手,杨乐怡能收到更多礼物。   总之,只要杨乐怡能一直火下去,收不完的礼物会成为她的生活日常。现在是年纪小,她个人也低调,很少戴配饰。   就算戴了,也都是几美元或者几十美元的小东西,所以出版社的人权衡过后,买的礼物虽然是大牌,但价格不贵。   他们担心太贵了,杨乐怡不愿意收。   这些礼物,收下也不需要还礼,她给这些出版社挣的钱,编辑拿到的项目奖金,已经足够抵扣。   当然,如果她想维持良好的关系,也可以将礼物还回去,至于买礼物的钱则从信托出,这是作家必要的人情往来,只要不是买贵价奢侈品,或者频繁支出,是可以申请到资金的。   这是成立信托不好的地方,资金不能由本人随意支配,除了基本生活开支,其他支出都要打申请。   杨乐怡犹豫,一是觉得和出版社的人接触没那么多,他们送的礼物似乎有点太贵了;二和无法独立支配稿费收入也有关系。   听完黛拉的话,杨乐怡再无顾虑,收下了礼物。   这次生日过完,杨乐怡就满十六岁了,考驾照、买新车都可以提上日程。 [74]影视版权:驾照考得很顺利,毕竟有过经验,熟悉一下车辆和现在的交通规则就差不多……   驾照考得很顺利,毕竟有过经验,熟悉一下车辆和现在的交通规则就差不多了。   在买车方面,杨乐怡有点纠结是买新车还是旧车。   倒不是因为钱,和文学圈必要的人情往来一样,买车也是可以找信托报销的。   当然规则差不多,仅限基础款车辆,价格两三千美元的新车或者旧车,如果想买上万美元的豪车,信托是不给报的。   杨乐怡没想买新款豪车,所以选择空间很大。   从几百美元的基础款旧车,到几千美元的基础款新车,再到和新车价格差不多的旧款豪车,都能买。   在杨乐怡看来,车就是个代步工具。   美国治安又没那么好,盗窃很普遍,偷车事件也时有发生。车开到学校,只能停在附近无人看守的公共停车场,保不齐哪天会被偷。   万一花两三千买辆新车或者旧款豪车,开不到两年就被偷,杨乐怡觉得划不来。   那和之前一样,买辆几百美元的旧车?   得知杨乐怡的犹豫,陈阿莲说:“要是买旧车,你不如把家里这辆车直接开走。”   “那妈你怎么办?”   虽然唐人街的公寓楼也能住,但她们大多数时候还是住法拉盛的公寓,那边环境确实要好一些。   只是近半年杨乐怡太火了,经常有记者在楼下蹲守,合作公寓里其他住户会有意见。唐人街这边则好很多,人来都是生意嘛。   每次记者多了,大家非但不觉得烦,还趁机去推销吃的喝的。   有些脑子灵活的,还会把正对着杨乐怡房间窗户的房子按日租出去,价格开得还不低,租出去几天,他们一个月的房租就到手了。   听陈阿莲说起这件事,杨乐怡惊呆了。   想难怪改开后粤省遍地是富豪,粤省人在赚钱方面,确实有点东西。   所以热度高,跟拍记者多的时候,杨乐怡一家会在唐人街住。等热度过去了,没记者跟拍了,就回法拉盛的公寓。   之前一年是陈阿莲送杨乐怡上下学,一辆车倒也方便,反正店里有员工,如果想回法拉盛,接到人直接去就好了。   但如果把车给杨乐怡开,她放学是回法拉盛还是唐人街就成了问题,回唐人街再去法拉盛等于来回两趟,直接去法拉盛,陈阿莲和杨宝怡怎么回呢?   坐地铁?   也不是不行,杨宝怡练了两年拳,安全方面不用担心。   但她们又不是没钱,何必要在交通方面委屈自己?   杨乐怡说出自己的想法,陈阿莲才犹豫着说:“我是想出钱再买一辆车。”   “再买一辆车?”   陈阿莲点头:“这几个月靠卖布娃娃,我攒了不少钱,除了要开店的,我还存了点钱,准备用来补贴生活。”   她们家的生活,其实不需要她补贴。   公寓管理加上店长两个职务,她每月能从杨乐怡的信托,领到一千美元左右的工资。   虽然法拉盛公寓的管理费,和唐人街顶层的租金加起来,她到手的工资能去掉三分之一。随着杨乐怡姐妹日渐长大,家里的开销也与日俱增。   上学还好说,开销不大,但孩子大了,接触的人更多,给她们买的衣服肯定不能太差。   尤其是杨乐怡,怎么说都是名人,总不能再穿十几美元一件的衣服,不说名牌,快销品牌是要买的。   基础款的首饰也不能少,还有护肤品和化妆品,要上脸的,不能买太差。   这些开销不是每月都有,但平摊下来钱不少。   日常最大的开销是伙食费,和姐妹俩的零花钱,尤其是后者,孩子大了都有交际,零花钱不能再跟以前一样,数着午餐费用给,大的每天三五美元,小的一两美元是要给的。   虽然信托每个月会给杨乐怡发钱,她的个人账户里也躺着一万多美元。至于杨宝怡,还在给姐姐打工,有工资。   就算陈阿莲不给她们零花钱,她们也不会手头紧。   但陈阿莲不是那种你有钱,我就不给的家长,在她看来,只要孩子一天没成年,她就要尽到自己的责任。   再加上她的工资虽然从信托出,她也实实在在干了活。可信托归根究底,信托还是杨乐怡的,她也不觉得自己干的活值这么多钱,心里总有些不安。   所以到手的工资,她都会尽量花在女儿身上。   也是因为她有这种想法,所以书店员工增加到两人后,杨乐怡建议陈阿莲做点小东西。   让陈阿莲从制衣厂辞职虽然是杨乐怡提的,她也是真觉得这工作辛苦,但辛辛苦苦学会的技能就这么放下了,她觉得挺可惜。   所以杨乐怡才会说留一间商铺,等陈阿莲理顺租房的工作,可以自己开间店。   杨乐怡原本准备开的是缝补衣裳的店,她家条件宽裕了,可以按季买新衣,但唐人街多的是困难家庭,衣服大的穿完小的穿。   唐人街双职工家庭又多,许多人没时间,也可能是不会缝补衣服,就会花上几十美分找人做。   开这样的店铺挣不了大钱,但和陈阿莲技能对口,或许能让她安心。   如果她愿意努力,也可以再报个培训班,系统学一下裁缝,学会了把缝补店做成裁缝店。   正好这几年唐人街洋人游客越来越多,可以做一些华夏传统服饰,让他们体验拍照,按次收费。   杨乐怡觉得,这生意也挺好。   但二三层和旁边商铺租出去后,看着这个店一直没进账,陈阿莲急得嘴角冒泡。   她当时也没自信开缝补或者其他店铺,杨乐怡怕她急坏身体,才改变计划开书店,后来又顺带卖小零食。   到下半年,又开始卖小甜水。   业务多了,员工也有所增加,陈阿莲清闲下来是好事,但她容易多想。   杨乐怡看时机差不多了,就建议她根据掌握的技能,发展一下副业。   至于做什么副业,杨乐怡想法有所改变。   书店和缝纫摊位实在不怎么搭,但如果换成卖玩偶,就适配多了。正好杨乐怡火了后,店里客流暴增,这些都有可能成为顾客。   陈阿莲没做过玩偶,对它根本没概念,起初有些担心做不好,更担心做出来卖不出去。   杨乐怡没多说,带她去百货公司的柜台逛了一圈,让她看看柜台的标价,才说那些大品牌卖这么贵,都有源源不断的顾客。   她卖便宜点,肯定有人买的。   经过网络洗礼的人,听到这话肯定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品牌名气大,价格贵了也有人买账。普通人没名气,价格再便宜,做出的玩偶也不一定好卖。   但陈阿莲是这年代土生土长的人,她虽然把公寓和书店都打理得不错,但自身生意经却不多,真信了杨乐怡的话。   再加上杨乐怡不仅帮忙出主意,说洋人的钱比华人好赚,最好是能出有华夏特色的玩偶,比如熊猫。   玩偶行业竞争大,只做一个玩偶,很容易被跟风,所以要有自己的特色。   正好,陈阿莲是做衣服出身,她还可以像给真人做衣服一样,给玩偶也做可以穿脱的衣服。   对着华人顾客,她可以推穿时装的玩偶。但如果是洋人顾客,可以推荐他们买穿华夏传统服饰的玩偶。   想要增强竞争力,她还可以给玩偶取名,编一段经历,打造人设。玩偶姿势也可以丰富化,站着的,坐着的,奔跑的,再给每个姿势,编一段剧情。   等玩偶人设打造出来,深入人心,自有人只会认陈阿莲做的品牌。   她还直接画了个Q版熊猫,并给它取了个名字,编造出基础经历。   因此,虽然陈阿莲没怎么听懂杨乐怡给她规划的事业蓝图,但还是被忽悠买了台缝纫机,历时一个月,更换多挣面料和填充物,终于做出了两个女儿都认可的玩偶。   玩偶形象确定,再复刻就简单了。   衣服则先做时装,根据后续反响,再看要不要做传统服饰。   玩偶上架后,果然很受欢迎。   又赶上店里客流暴涨,销量很快起来,陈阿莲一个人做不赢,就找之前在制衣厂上过班,又为了兼顾家庭辞职,在打零工的同事代工。   没把做法全部告诉她们,都是这个人做一部分,那个人做另一部分,陈阿莲就负责分发和检查。   到现在,从她这里拿活的人也增加到了七八个。   因为玩偶卖得好,唐人街有人跟风做类似款。   没做同款,是顾虑到杨乐怡看到玩偶有火的苗头,就立刻让陈阿莲把版权等手续办下来。相关证件就在店里挂着,美国版权又比较严,那些人不想吃官司,只好放弃山寨,做类似款。   但陈阿莲卖得玩偶,人设故事是杨乐怡操刀,比他们临时编出来的故事更吸引人。陈阿莲用的料子也好,定价却不高,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线。   所以那些跟风的就算想打价格战,在陈阿莲面前优势也不大。   何况陈阿莲卖玩偶,还能蹭杨乐怡这个亲女儿的热度,书店不少顾客可都是冲着杨乐怡的名气来的。   他们特地过来,就不会在意几美分。   才几个月,陈阿莲就攒了不少钱,她也开始盘算着开个店,从书店独立出去。   依附书店当然好,虽然书店在信托基金名下,她在里面售卖玩偶,需要支付一笔租金。但玩偶不占地方,多加一个柜台就行,每月租金花不了多少钱。   书店客流大,冲着杨乐怡的名气,也会有许多人愿意买她做的玩偶。   可她拿着信托拿的两份工资,再在信托名下店铺寄售副业,虽然不算违规,但要说合法合规,又不算。   说到底,杨乐怡办信托,不仅是为了保全财产,更主要的目的是避税。   没人举报就算了,万一哪天被人盯上举报,她们可能需要自证。   到最后可能会没事,但杨乐怡已经是名人,传出税务问题总归不太好。   之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了,陈阿莲自然不想让杨乐怡承担风险。她已经在看店铺,打算近期独立出去。   等玩偶店铺开起来,她打算把书店店长的职务辞掉。要是店铺生意再好些,收入能支撑家庭开销,她就把公寓楼管理的工作也辞了。   她现在觉得,不从信托领工资更让人安心。   杨乐怡很支持陈阿莲的计划,她倒不是担心出事,在让陈阿莲当管理员前,她都咨询过律师什么过线什么不过线。   陈阿莲在店里寄卖玩偶,也是问清楚怎么处理不合规,才让她按月交租赁费的。   她可不担心被举报。   但她让陈阿莲管理公寓的初衷,本身就是为了让她能同意制衣厂辞职,不管是当房东还是店长,肯定比做衣服轻松。   如今陈阿莲有更好的发展,杨乐怡当然不会反对。   但她觉得没必要切割得太干净,陈阿莲刚开始卖玩偶,确实是书店给她引流。   可几个月下来,玩偶本身有了名气,已经可以吸引更多人来书店。   所以杨乐怡觉得,陈阿莲可以另外开店,但玩偶依然可以在书店寄售,书店算是陈阿莲的销售渠道之一。   双方还可以签代销合同,如此可以彻底避免法律方面的问题。   陈阿莲想想觉得可行,就答应了。   店面陈阿莲已经看好,位置也靠近小意大利,但不在这条街上,随着杨乐怡爆火,这附近的房租已经水涨船高,她租不起。   店铺面积也不大,四十平左右,租金只有公寓楼下面一半,月租两百不到。店面狭长,陈阿莲打算在中间砌一堵薄墙,把前后隔开。   前面是店面,放货架,摆商品,后面当仓库房原材料。   等挣钱了,她就在楼上租两间屋子,买几台缝纫机直接请人做工。找人代工,难免会因为无法规范制作,而导致成品质量有差异。   听完陈阿莲的想法,杨乐怡只有一个感受。   人果然需要磨练。   刚从制衣厂辞职时,陈阿莲可想不到这些。   书店刚开起来时,陈阿莲也没什么主意,怎么布置,卖什么类型的书,都是杨乐怡定下的,她只是执行人。   加个货柜卖零食、小甜水,最开始也是杨乐怡的想法。   不过到后面,陈阿莲已经会观察什么零食和甜水受欢迎,自己根据顾客喜好调整品类了。   所以陈阿莲觉得自己领那么高工资受之有愧,杨乐怡却觉得她到手的对比付出的,真不多。   没有她,就算杨乐怡火了,书店生意也不会这么红火。   现在,陈阿莲已经能从开店,顺着想到以后建厂规范化生产了。   可喜可贺。   陈阿莲想买车,也和玩偶生意做起来有关。   唐人街因为服装厂多,上游供应商也渐渐形成规模,陈阿莲做玩偶和衣服要用的材料,都是找这些工厂买。   因为她的规模不大,所以就算是批发,价格也不算低。为了压低成本,她都是自己去拿货。   家用轿车的后备箱太小,最近每次拿货,陈阿莲都要跑好几趟。   她想换一辆面包车,又觉得家里需要一辆轿车,正好在犹豫,得知杨乐怡不打算买新车,就说了自己的想法。   杨乐怡听后说:“那面包车我来买吧。”   “不用,这是我做生意要用的车,”陈阿莲说道,“我手上的钱够买车。”   存款买车肯定够,但想买新车就难了。   陈阿莲本身也没指望买新车,运货嘛,能开,别总是坏就行了,她不挑。   事情定下没几天,陈阿莲就开了辆二手面包车回来。   陈阿莲这次买车,街坊邻居没人再说酸话,杨乐怡都成大作家了,别说二手车,陈阿莲买新款豪车,他们都不觉得稀奇。   甚至还有人纳闷,问陈阿莲都买车了,干啥不挑辆好的?难道杨乐怡挣了钱不给她花?   开了一年店,陈阿莲嘴皮子利索不少,闻言便说:“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自己没本事挣钱,净想抠孩子的?我是为做生意买的面包车,要这么好的干什么?”   大家一听,才想起来,哦对,这两年陈阿莲也本事渐长。   先开便利店,现在又开始卖玩偶了。   他们真不明白,一个布娃娃有什么好玩的,竟然这么多人买。买就算了,还认准了陈阿莲店里的。   看得人实在眼热。   ……   就这样,杨乐怡一分钱没花有了自己的车。   隔天早上,杨乐怡就不让陈阿莲送了,自己开车去上学。   陈阿莲很不放心,担心杨乐怡新手开车不够稳重,路上出事,想跟着一起去,帮忙看着。   杨乐怡果断拒绝,开玩笑,她可是老司机。更复杂的路况都开过,哪需要陈阿莲帮忙看着。   最后她自己去的学校。   到一个路口,碰到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林静娴母女。等汇入同一条路,便打开窗户和副驾驶的好友打了声招呼。   林静娴自然认识杨乐怡家的车,早在看到时也开了窗,等看清驾驶坐上的人是杨乐怡,震惊得直叫唤。   她知道杨乐怡考到了驾照,这不算稀罕事,她身边许多朋友也是一满十六岁就考驾照。   本来她也想考,但她爸妈觉得她年纪太小,开车有风险,没同意给她报名。   而她那些考到驾照的朋友,也很少有人能一手拿驾照一手拿车钥匙,大多考到就放抽屉里落灰了。   林静娴看在眼里,就对考驾照这件事失去了兴趣。   但她没有想到,杨乐怡刚拿到驾照,就能开上车!   好吧,她已经知道了杨乐怡瞒得死死的英文笔名,知道她能挣很多钱,买车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杨乐怡开的也不是新车,而是家里的旧车,但旧车也是车。   她还不被允许考驾照,杨乐怡就实现了开车自由!   林静娴羡慕坏了,嗷嗷叫唤完便对母亲提出:“我想坐阿怡的车去学校。”   “她刚学会开车,你去和她说话,分心出事怎么办?”   林静娴抿嘴,但也知道无法改变母亲的主意,只好扭头和杨乐怡说学校见。   杨乐怡开车走了,林静娴问:“阿怡比我还小几个月,她都能开车,我能不能学驾照?”   林母回绝说:“阿怡性格沉稳,开车她妈妈能放心,你性格跳脱,还是个孩子,我和你爸爸不放心。”   “反正你们总有理由。”   林静娴嘀咕完,不再说话。   直到进学校看到杨乐怡,才笑着凑过去说她好酷,再顺便抱怨一番父母的专制。   杨乐怡无可奈何,学拳是为了保护自己,她可以教林静娴和父母闹。开车不同,是真有可能出事。   她教林静娴闹成功,万一哪天开车出事,林静娴爸妈肯定怨她。   只好安慰道:“你不会开车,我可以带你去兜风啊。”   “我妈说我会影响你开车,暂时不让我坐你的车。”   “那过段时间再说。”   “只能这样了。”   ……   杨乐怡开车上学没几天,这件事就上了报纸。   当然上的报纸不多,报道的版面也不大,毕竟这事真的可以说鸡毛蒜皮。杨乐怡看到报道都懵了,忍不住怀疑报纸是不是实在挖不到新闻了,才拿她凑数。   《医者仁心》虽然已经登顶八周,目前销量依然很高,预测至少未来一个月,会一直盘踞畅销榜榜首。   《伊利湖》精装本的销量也突破了九十万,虽然近期增长速度缓慢,但照这趋势,上市一年内破百万不是问题。   《芝加哥》平装本更不用说,上市一年总销量突破七百万。虽然和《伊利湖》一样,近期销量增长已经非常缓慢。   等精装本上市,销量更受影响。   去年六月,《伊利湖》平装本销量就冲到了五百六十万,但大半年过去,依然离六百万有点距离。   《芝加哥》精装本上市后,平装本销量估计也会停滞。   但只要淘金系列能一直火下去,销量增长再慢,也能一直卖下去。实在不行,出版社还能换个封面,调整排版,再出一版平装本。   只要卖得足够久,《芝加哥》总有销量破千万的那一天。   就算是平装本,单本销量破千万的也没那么多,真能达到这数据,就算《芝加哥》只是一本通俗小说,几十年后淘金系列不火了,杨乐怡在文学圈也不会寂寂无名。   一个作家,一辈子能有一本销量破千万的小说就够了。   当然,杨乐怡比较谈心,她希望能写出更多销量破千万的小说。   话说回来,虽然杨乐怡的成绩很能打,小说持续热卖,让她再低调,也无法彻底从公众视野消失。   近期依然隔三差五能上报纸。   但文学圈不是娱乐圈,杨乐怡更不是活跃在好莱坞的大明星,鸡毛蒜皮的事都能上报纸。学驾照开辆旧车都能上新闻,除了好莱坞太安静,她想不到其他原因。   好在这事虽然让人哭笑不得,但新闻内容很正面,基本都在夸杨乐怡低调节俭。   而往好的方向想,保持曝光也不算坏事。   近期已经有电影公司联系黛拉,询问《伊利湖杀人事件》和《医者仁心》影视版权。   这两部小说被问,自然不是单纯因为杨乐怡曝光度高,更多是因为它们上了畅销榜。   《纽约时报》的畅销榜,含金量就是这么高,登顶不仅意味着出版加印,书店C位,名利双收,也通常能带来电影改编。   说通常,是因为不是所有登顶过的小说,都会有电影公司买版权。   但能多次登顶的小说,十有八九会有公司看上。   《伊利湖》和《医者仁心》,都多次登顶过,电影公司自然会来问。   但如果杨乐怡的热度没有那么高,电影圈可能会再官方一段时间,不会现在就联系她。   尤其是《医者仁心》,上市还不满三个月,平装本都没定下,就有公司来问影视版权,黛拉这个圈内混了多年的人,也不免惊讶。   他们开价也不低,有五万美金。   别觉得五万少,这时候的影视版权都很低。   如果是新人作家,几千就能买断版权。有名气的才能拿到上万,上过畅销榜的,税前通常能拿到两万五。   五万已经是很高的价格,多次登顶畅销榜才能拿到这么多。   而这时候的作家卖小说,也不仅是为了版权费,更因为电影市场比小说更广阔。如果电影改编的好,上映后票房大爆,往往会带动小说销量大幅度上涨。   同时作家知名度也会迅速扩大,后面再出新小说,不管是版税比例还是宣传待遇都会更好。   小说上市,销量也会更高。   这些都是连带的,所以面对电影公司的询价,没人会不心动。   黛拉就很心动,恨不得按头杨乐怡答应。   杨乐怡……她实在点不下这个头。   再不关注欧美娱乐圈,她也听说过,《教父》的作者五万美元卖掉了影视改编权,结果电影票房大爆。以至于之后许多年,作者一直耿耿于怀的小道消息。   何况《伊利湖》出平装本,她到手的版权收入加起来都有三十多万美元。   三月份又收到《伊利湖》去年下半年的对账单,销量七十二万左右,扣掉给经纪人的分成,她到手能有四十多万。   几笔版税加起来,光是《伊利湖》的出版,杨乐怡到手都有七十多万美元,让她几万卖掉影视版权,她实在狠不下这个心。   她也会想,都这么有钱了,她为什么还要把影视版权卖给别人?   就算不搞投资,只靠出版,到她成年前,手上也能有几百万美元,够投资几部低成本电影了。   她还买了地皮,以后卖出去到手的钱更多。大学再选个有用的专业,搞搞投资,炒炒股票,能投拍的电影更多。   一部不成,她广撒网,只要有一部能爆,她的作品IP价值就会更高,可以进行更深的开发。   不想冒险,到时候再卖版权,也比现在挣得多啊。   想明白后,杨乐怡干脆回复,她不卖版权!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