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重生之耕读人家 作者:春未绿 简介:   本文又名《黑化宅斗文小丫鬟她重生了》   文案:前世,冯盈娘三岁被拐作奴婢,在被主人推入火坑之前直接反杀,最后逃出生天。虽然后来也算是功成名就,一步步逆袭,可终究心底还有遗憾,不知爹娘是谁,他们过的如何?   没想到上天待她如此幸运,正好重生在被拐之前……   这一世,她还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内容标签:   种田文 重生 励志 甜文 日常 第1章 楔子:楔子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话说这山东济南府原本有一户乡绅人家,本姓傅,开着两间漆器铺子,虽然算不得十分大富大贵,却也是金银满箧,米谷成仓。   这位傅老爷生有一儿一女,儿子读书上颇有天分,十四岁上就中了秀才,知府见他家境殷实,生的一表人才,遂以爱女相许,二十岁上时,那知府已经不在济南当官,回了原籍吉安,傅大郎遂去吉安迎亲。   傅大郎生性虽然不风流,但也有几个房里人,分别叫春花、秋月、夏荷、冬梅,这四个婢子以春花为首,她最是个妥帖人,如今二十二,年华最好。   可惜,这般年华的她,却不似往昔那般柔美可人,此时她睡在柴房的木板上,身下一摊血,人没气了,眼睛还合不上。   当晚,就被人用粪桶装出去丢了,毕竟这样的事情对于傅家来说见不得光。傅家要高娶知府千金,就不能让儿子在婚前有私生子!   四大丫头死了一个,其余三个也是噤若寒蝉,她们三个都已经被少爷收用过了,若是谁有孩子,怕死下场也和春花一样惨。   秋月和夏荷都是同一批进傅家的,二人关系非比寻常,夏荷不禁感叹道:“怎么春花姐姐一幅药下去就死了呢?不是都说余婆子的药好么?”   秋月冷笑:“这样伤阴鸷的药,哪里有好的,就是咱们吃的那些避子药,我看也不好。”   “秋月姐姐,我有些怕。”夏荷想起那血淋淋的场景。   一阵风吹来,秋月也有些冷,听说她怕,就出着主意:“你与我不同,你是当初闹饥荒卖了来的,有哥哥母亲。不似我,不懂事的时候就被拐了,也不知道自己名姓,只能依附在这里。不如让你家人接了你出去。”   夏荷却垂下眼眸,“回去?回去又能过什么好日子呢?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再说了,大少爷他还是好的。”   秋月见她如此,也不好多说了,若多说几句,夏荷还以为自己赶她走。   要知道夏荷性子天真烂漫,心直口快,生的又极其漂亮,相貌在她们四个丫头里最为出众。傅大郎恼她的时候真恼,但纵容的时候,对她从不讲规矩,很是偏袒纵容。   一个月后,傅大郎迎回新娘,大少奶奶相貌仅仅清秀,却有官家千金的气派,不怒自威,规矩很严。   秋月自知不妙,轻易不往前头去,便是被大少奶奶那边的人安排多的活计,也不吭声,她很清楚,这位大少奶奶新近掌家,就是要拿人开刀呢。   可夏荷偏偏撞上去了,不,夏荷其实也已经听自己的很低调了。可谁让她天生生的美艳呢?出众的美貌,这个时候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大少奶奶小日子来了之后,大少爷喊夏荷去书房伺候笔墨,书房折腾的一片狼藉。   从那书房出来没几日,夏荷的箱子里就出现了傅家老太太不见的玉镯,手脚不干净对于仆人来说是大罪,不仅被打了三十马鞭,还赶了出去。   秋月隔了两个月,托人去打听,听说是夏荷的娘不愿意给女儿医治,夏荷本来只是皮外伤,结果风寒加重,一命呜呼了。   四个丫头,只剩下两个了,即便秋月和冬梅以前关系不是很好,现下都同病相怜。   少奶奶进门几个月就有了身孕,期间那位傅大郎表面上正人君子,私下却又按捺不住,找她们婢女泻火,身体接触多了,自然也就亲昵许多,秋月不以为意,冬梅却有了盼头。   少奶奶生下一个女儿之后,伤了身子,傅老太太便示意她们这些婢女通房主动些,能留下孩子的到时候就摆酒成姨娘,给一个身份。   秋月知道冬梅心动了,因为她发现冬梅有几次没喝避子汤,冬梅也真有些运道,很快有了身子,只可惜,她生下儿子之后,还在月子里就被赶出去。   这次是傅大郎亲自赶出去的,因为他要一个正室产下的孩子,这个孩子充当少奶奶的儿子,才更有身份。   四大丫头,到最后竟然只剩下她秋月一个人。   秋月是又惊又怕,她很怕下一个人就是自己,她不知道自己多大,也不知道的家乡,更不知道她的爹娘,如果她就这么死了,白来世上一遭。   她不甘心,她还没有找到亲生爹娘,还没有嫁人,甚至还没有开始自己的人生。即便她现在是个丫头,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她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   舒了一口气,在拐角处,看到傅家小姐了。   傅家小姐,叠名珍珍,意思为傅家珍宝。她生的娇俏可爱,天真烂漫,可即便是这样的她,也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本朝为防外戚做大,选平民为妃。往年只在京畿之地选,今年却扩大了范围,从河南、山东两地再择淑女,傅家当初为了让女儿高嫁,往外放了不少风声,所以地方官早已把她的名字送上去。   只等内宫太监过来,面选一次,就要被送上京了。   从此远离爹娘亲人,在深宫中度过余生。   摇摇头,秋月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走,看到傅老太太陪房的儿子刁四正色眯眯的看着她,秋月瞪了他一眼,往前匆匆走过去。   正在这个时候,少奶奶派人找她过去,秋月见几个妈妈子在里面还奇怪,后来才知道少奶奶想把她许给刁四。是啊,老太太以为少奶奶把冬梅赶走了,她婆媳二人有些不自在,少奶奶为了自己的地位,就想把她嫁给刁四,换取刁四的娘帮她在老太太那里说几句好话。   秋月如遭雷劈,脸上却还要谢激动的磕头:“奴婢谢少奶奶恩典”。   从正房走出来的时候,她都是懵的。刁四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个吃酒赌钱,无恶不作的人,谁嫁给他,那就是往火坑里跳。   她已经够小心了,这对夫妻却还是不放过她,秋月想反正嫁给刁四自己也是一个死,那就让这些贵人们给她陪葬吧!   她这个人平日很会权衡利弊,但真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会在沉默中爆发。   ……   隔日,往正房送完晚饭的秋月,回来之后手抖的似筛糠,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当晚她睡不踏实,一直噩梦连连,直到外面传来消息,说少爷和少奶奶暴毙身亡,秋月觉得悬在自己头上的靴子终于落下。   她没想逃避,立马起身穿戴的整整齐齐,等待傅家人来抓自己。   即便秋月保持平静,可她的心怦怦跳,跳的停不下来。   可她不后悔……   就在她等待死亡的时候,转机来了,宫里来人了。傅家二老死了儿子媳妇,当然不希望唯一的女儿进宫,所以想找个人做替身,可又不能找太差的。   秋月想兴许这是自己的机会,故而毛遂自荐,“老爷,太太,我是孤儿,承蒙傅家收留奴婢。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奴婢原本打算一辈子伺候少爷的,可如今少爷过身了,平日里最担心的便是小姐,若以秋月的命,换取傅家天伦,秋月当仁不让。”   傅老太太看向秋月,当年四大丫头里,秋月地位仅次于春花,她生的虽然没有夏荷那样出挑的漂亮,却也是肌如凝蜜,姿态婉丽,还擅长女红,识得几个字。就像现在站在自己面前,也是谈吐清楚,铿锵有力。   最重要的是她看起来有小姐的气质,不似别人畏畏缩缩。   时间紧迫,傅老太太当即拍板,秋月当即妆扮上了,说来她做丫鬟的时候很朴素,如今妆扮之后,整个人顾盼神飞,倒是那个样子。   初选淘汰过高、过矮、过胖、过瘦者,这一关秋月顺利过了,复试则把那些身体不协调的刷下来,秋月也是过了,至于三试就要进京了。   进京之后,要检查身体、气味这些,甚至还要检查是不是处女,只要这些通过,她就能够留在宫中,即便选不成宫妃、王妃,也可以做宫女。   但她现在只要能跑,什么都不在乎了。   偏偏这个时候傅老太太听到有人说儿子媳妇暴毙,可能是有人下毒,下毒的人除了厨房就是秋月。她找到秋月的时候,秋月反而不急。   “老太太,您怎么能听别人三言两语就怀疑我呢?如果我真的想害你们一家,就告诉那些公公们,说你们欺君罔上,那你们全家就死了,我还需要下毒吗?”   傅老太太就不敢往下说了,秋月勾了勾唇。   三月,秋月进了京,她本以为自己被人收用过,嬷嬷们的检查过不了,可没想到她把傅家给的五十两银子放在袖口,竟然糊弄一下就过了。   她是越挫越勇,到最后竟然顺利的成为后妃,虽然只是小小的八品采女,敬陪末座,但她也很满足了。   因为她成了主子,昔日的傅家人,再也不会压在她的头上,对她掌生杀大权了!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女儿,姓甚名谁,可这些都不要紧,日后她想成为什么人,她自己能够决定。 第2章 重生:重生   话说湖广汉阳府有一个云水镇,由于汉江改道,汉口得以从汉阳独立出来,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正式设镇,成为楚地乃至全国的商业重镇。云水镇虽然属于汉阳府,却又和汉口水道相通,利用舟楫之利也发达起来。   云水镇也有一家印子铺,是本镇吴大户开的,虽说景朝有律法规定,私放钱债每月取利不得三分,然而这里面也有些猫腻,你若还钱的时候会说你的银子成色不足,还要交上一笔保管费,这么下来每月利钱按照五分或者七分。   然而素来有谨慎之称的冯大郎冯鲤,却是一笔就借了六百两的巨款,他小心翼翼地揣着银钱,在路上走得飞快,好容易到了镇西的一座大宅院前面,才明显放松下来,开了门,走了进去。   冯家的宅子历经两年才建好,门面五间,到底两层,皆是灰瓦白墙,似水墨山水画一般。   这间宅子分为两阙,一阙则用来开一间歇客的酒家,用来招待南来北往的商人仕宦,前面两间厅堂摆五六张桌子,后面一共六七间房舍供人住宿。另一阙则是住冯家自家人,前面进门的三间厅堂用来招待客人,东厢房住冯大郎的爹娘,连通隔壁的酒家,西厢房则住冯大郎的弟弟冯家二郎冯鹤。   后来的院子住着冯大郎及浑家江氏,和一个两岁的女儿。   江氏正做着针黹,怀里正抱着女儿盈姐儿,她是个十分标致的妇人,上身着青雀色毛布斜襟衫儿,底下搭着鹅黄色的绢裙,显得脸色愈发洁白。见冯大郎回来,立马放下手上的绣绷,抱起女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他跟前,仰着头问道:“如何?”   冯大郎笑道:“借到了,一共六百两,三分息。明日,我就过去把那三百亩田买下,平日用酒家赚的钱去抵就是了。错过了这个村,也就没那个店了。”   江氏无限崇拜夫君,小鸡啄米似点头。   俗话说湖广熟天下足,湖广的米都是从汉水运到全国,本地人种的地都是自家口粮,不往外卖,冯家原本只在这里两三代,也是无田可种,现下好容易有机会,他便一举拿下。   冯大郎见江氏情态如此可爱,在她脸颊上偷香一个,又见女儿望着他,他用蒲扇般的大手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   盈娘被刮了一下,皱了皱小鼻子,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重生了,还是重生在一个小女孩身上,还觉得自己被魇镇了,毕竟后宫有人受宠,就有人失宠,失宠的人做出什么事儿来,都不让人惊讶。   可她发现自己身上的胎记还在,甚至铜镜里的脸虽然稚嫩,轮廓也不甚清晰,但她很确认,这就是她小时候的样子,昨日她还翻了皇历,又看了看说是她娘的女人的打扮,她才明白,自己不是重生在别人身上,而是回到了自己小时候。   也就是还没有被拐的时候!   按照她们住的地方和穿着,冯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却也是个小小的殷实之家。昨日听她娘的娘家人过来,讲了不少古,才知道许多冯家的事情。   冯家曾祖本是流民,在云水镇底下的一个薛家集落户,平日佃着人家地主的几亩薄地,只够勉强糊口。到了祖父这一代,祖父因身强力壮,甄选为荆王府兵士,也正是祖父去了荆州府当兵,家里的亲戚们多有投奔过去做些小生意的。   她爹冯大郎也在社学读了几年书,后来觉得社学不好,又几家出钱请了位塾师来教,二十一岁过了县试、府试,只院试没过,再准备考的时候,冯家祖父解甲归田,弟弟冯鹤嗷嗷待哺,家计艰难起来。   冯鲤在汉阳府城的一家大的布店记过账,又到钱庄做过伙计,他是个有心人,又性情坚强,做工之余都在读书,终于在二十七岁时,经大宗师提点,院试顺利过了,成为县学增广生。   在他这个年纪一直孑然一身,等到中了秀才,有了功名有了选择,便娶了江氏。江氏比他小十岁,是云水镇一个小地主的女儿,上过两年学,人生的标致,还颇为能干,尤其擅长女红,性情又很活泼可爱。   江氏过门之后,冯家那个老旧院子变得憋仄起来,冯鲤在钱庄布行都做过,知晓贩布的门道,他又是个秀才,出门不需凭证,遂拿着六年间攒下的银子,把他岳父家的米豆运到吴中去卖,又从吴中贩了细布回来在汉阳府城卖。   如此往复三年,攒下四百多两,修了这两阙宅子,手里还有一百两余钱。   手里有钱的时候,冯鲤没想着和叔叔家一样专门做生意,即便他开的那酒家,也不过是让他爹娘冯老爹和冯婆子有个营生,把弟弟冯鹤供着读书。   他经过三代才摆脱流民后代,一心要成耕读人家,所以才有买田的事情。   盈娘想她的观察不会错,她爹是个非常有成算的人,如今每日还读书,打算将来考举人的。无论是打理家业,还是读书,都有毅力有恒心,她娘除了带她,就是在家里做做女红,也不怎么出门?   那她是怎么被拐的?   除非两种情况,他爹借的印子钱暴雷,家破人亡,再有一种是无意间走失的。   正想着,就见江氏道:“相公,你先去歇会儿,我去厨下烧火做饭。”   此时已经中午,不远处都炊烟袅袅了,他们一家三口有时候就在店里吃,有时候就自家在厨房烧饭。昨儿,江氏的娘家人过来,送了不少干菜鸡蛋和一只老母鸡来,她就想有好菜要烧些来。   怕吵着冯鲤,她把女儿也抱去厨房,又搬了小椅子给她坐下。   这个厨房是在东厢房的旁边,不是很大,里面也很简单,两口大灶,五斗柜装着米,橱柜里装着碗筷和一些菜。   江氏很麻利的备菜,先切了泡软了的干豆角,又切了五花肉,用小锅炒了,盛在黑黑的罐子里放灶膛,再一口锅捞起米饭,再把米汤升起来蒸饭。另一口锅则炖着鸡肉粉条。   饭菜都炖在锅里了,江氏把米汤用小碗盛了,里面放了两勺红糖递给女儿。   盈娘没想到自己被拐之前,竟然如此受宠,她听外祖母说她娘生她的时候差点难产,可能日后很难生产,江氏就甜滋滋的说相公说若不能生了,只要这个女儿就足够了。   红糖米汤是民间滋补品,盈娘自己用小调羹吃着,温温甜甜的,不知不觉一碗吃下。   刚吃完,就见一个中老年的妇人进来,她用青布包头,身上系着酱色的腰裙,风风火火的端着两样细菜来:“媳妇,我特端了饭菜来,大郎回来没有?”   这妇人是盈娘的祖母,性情十分泼辣,平日也好打抱不平,爱她的人喊她冯老娘,不喜她的人喊她冯婆子,喊着喊着大家也就以冯婆子相称。   江氏听婆母问起,细声道:“相公回来了,只是借的印子铺的钱太多,儿媳也是挂心。”   “莫说是你,就是我老人家听了也是心惊肉跳的,只我们两个老的没本事,拖累大郎了。”冯婆子不是说假话,儿子成婚置宅都是他自家的钱,她们还要顾小儿子读书,哪里有钱管大儿子,就是这个精巧的酒家,也是儿子置办,钱是他们得。   江氏反过来劝婆母一番,盈娘想冯婆子和江氏倒是婆媳相得,倒不似别家,这也是兴旺之像。   又听那冯婆子拉着江氏的手道:“先前大郎一直没成婚,亲戚们都明里暗里说他,可如今大郎娶妻生子,还置办这么一大份家当,我这心里不知道多欢喜。”   “娘说哪里话,咱们日后肯定是越过越好的。”江氏安慰道。   冯婆子含笑:“若没大郎帮我出主意,家里一团乱麻,你别看你公公老实巴交的,早年吃几口黄酒了,被我吵几句,就要动手,都是大郎拦下来的。”   见冯婆子话不断头,江氏把盈娘前面的碗勺收了,又指了指间壁:“你老人家这个时候不去帮忙么?晌午怕是有客人来。”   冯婆子这才起身,又嘱咐江氏:“你叔父家的小儿子说是要回来成亲,他们一直在府城做生意,几年都没回来,并不知道你家大郎买了地盖房子,开了酒家,若是知道了,必定是闲话无数。”   江氏不解:“如今各人分家,与她们什么相干。”   “你叔父前几年做生意吃了官司,人被扣在江西景德镇不让回来,他老婆儿子都回来跟咱们借钱,又要大郎和你公公去江西把人赎回来。大郎手里有体己,不仅没借还让我们也不借,后来便是盖房子这样的大事也不让我们说。他们这些人饶是平日无事还要占你三分便宜,偏有事时咱们不帮忙,到时候有的扯了。”冯婆子道。   无人注意的角落,盈娘暗自想她的爹爹冯大郎还真不是一般人,要知道人情断绝最难,多少人碍于面子和亲戚们都不敢撕破脸。   这样好的爹爹,和这样好的娘,如果得知自己的女儿被人拐走,该有多伤心难过?她发誓自己这一辈子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也守护好这个家。 第3章 买田:买田   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五道菜,分别是粉条鸡汤、干豆角焖肉、香煎刁子鱼、酸辣藕丁、酱萝卜,盈娘看着这一桌好菜,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还在想为何前世自己分明在山东长大,怎么不大爱吃面食,原来她是南方人啊。   冯鲤看女儿一袭绿衫白裙,伸出来夹菜的小手似藕节一般,白白胖胖,小脸也吃得鼓鼓的,心里极爱,就对江氏道:“咱们家盈姐儿生得可真好,像你。”   江氏听了害羞道:“说什么呢。”   吃到一半,江氏想起了二叔家的事情,不免问起:“我方才听娘说二叔家要回来办喜事的,又说怕二叔说闲话,是什么意思嘛。”   冯鲤帮江氏夹了一筷子菜,才解释给妻子听:“我二叔原先很早的时候投奔我父亲到荆州府做些小生意,日子也还过得去,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儿子叫冯沧,小儿子叫冯豫。沧弟只比我小一岁,晚我三年过了府试,也折戟于院试上,但二叔硬生生又让他读了三年书,他便中了秀才。”   “中了秀才后,又要娶汉阳府城的一个富家小姐,同我一样,就要置办一座大宅子,城里的宅子自然不便宜,更何况还要准备马车聘礼,耗费大几百两。花了这么些钱,二叔自然是忧心忡忡,偏偏生意也不是很好,听信人家的鬼话说在哪里找到一处白铅矿,说是送到海外商人能提取银子出来。”   江氏掩唇:“是真的吗?”   “白铅矿的确可以提炼银子出来,但是你想这样的矿藏能落在普通人手里吗?想也不可能啊。那些人其实都是被骗去矿上做工的,还跟伥鬼似的,让家里人去赎人,二婶分明知道,还要我们去,到时候我们带的钱要被人家扣下不说,就连人也进黑心矿。”冯鲤可不想为了别人把自己折进去。   江氏听完,庆幸道:“幸好相公你没去。”   冯鲤吃了一口鸡块,吐出骨头,又道:“其实我二婶手里有钱,她也不愿意拿这个钱,就一直说我爹是亲兄弟见死不救,亲戚们好些因为这件事情也苛责我们。但我也是坚持没钱不去,他们拿我没办法,亲戚们有些住在近处的看我又造房又开铺,好些眼红,觉得我小气,故意不和我来往。你想普通亲戚都如此,更何况亲叔叔。”   “原来如此,难怪你们家亲戚太少的,我还以为是人少的缘故。”江氏自己家亲戚很多,到了冯家之后总觉得冷冷清清的,原来因为这个。   盈娘想她爹虽然听着狠心点,但的确是个明辨是非的人,还能守住自己的小家。   饭吃完之后,江氏在厨房洗洗刷刷,冯鲤则带着盈娘回房。盈娘才刚断奶不久,平日就和爹娘睡在一起,她不知道是不是人太小了,到床上之后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冯鲤和冯老爹两人没开店,而是去和童财主买田去了。江氏则挎着篮子,带着她去镇上吃早点。   原来云水镇的人极少在家自己做早饭的,都是在外面吃的多,这里又有码头,天才刚擦亮,就已然人声鼎沸,摩肩擦踵了。   江氏走到一处有罗圈幌挂着碎纸的招牌,熟练的道:“店家,我要一碗二两的鳝丝面,一碗一两的三鲜面。”   “哟,是冯家娘子啊,要不要辣子?”店家笑问。   江氏摆手:“辣子就不要了。”   盈娘有些失望,她在北方长大的,特别爱吃油辣子。不过,云水镇的确和北方风俗不同,这里把吃早饭叫过早,正常的一碗面是二两的分量,她这样的小孩子吃的少一些就是一两,如果比较能吃的就吃三两。   江氏又买了一根油条,盈娘则小心翼翼的,掀开前面桌上的调味罐的盖子,用筷子沾了一点点辣椒,辣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湖广的辣椒怎么这般辣,都快成辣椒精了。   “娘,我要喝水。”盈娘辣的给舌头扇风。   那江氏一看就笑道:“你偷偷吃辣椒是不是?”又赶紧从大茶壶里倒了白水喂女儿:“快喝啊,别呛着了。”   盈娘喝了一杯水才平复下来,正好面送上来了,这面还真的挺好吃的,不过两文钱,就有笋子、鱼丸、鹌鹑蛋。江氏还掰了半根油条放在她面碗里,让她泡着吃。   这四周吃早点的人很热闹,有的人点起小锅子,还在那儿吃酒,大早上吃酒,也真是很难想象。   不过淡水鱼的鱼丸做的鲜甜可口,就是放在里面的青菜也是甜甜的,这里不愧是大平原,就是不一样。   吃完面,江氏又带着盈娘买菜,今日买的菜比往常要多一些,还剁了排骨,买了卤的猪头肉,哼着歌儿回去。   盈娘很喜欢这个娘亲,她其实年轻也不大,现在也不过二十岁,但是性情特别好,总是蹦蹦跳跳快快乐乐的,不似别人,开口闭口都是抱怨。   冯婆子已经在厨房等着了,江氏还道:“在我们乡下这些菜放着都没人吃,如今菜价也不便宜。”   江氏出自一个小财主家,家里有六七十亩田,还有个大园子,种着几百竿竹子和果树,虽说家里并非很富裕,但从来没缺过嘴,毕竟江汉平原很少会饿死人的。湖里有莲藕、菱角,河里有鱼,只要不发水灾,这里的人几乎都不会饿肚子。   冯婆子是个藏不住事情的人,见儿媳妇还在说菜价的事情,不免忧心:“也不知道他们顺不顺利?”   “应该会顺利吧?”江氏喃喃。   婆媳二人担心着,但手上也没停,盈娘则在院子里玩,前面院子里种了一颗石榴树一颗枣树,树底下还放着石桌和石凳,石桌旁边还放着五六盆花,听说全都是她爹爹布置的,看的出来是很用心的。   不到晌午,冯老爹就赶车回来了,父子俩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江氏见了丈夫,赶忙上前递了一杯水:“相公,成了吗?”   冯鲤先一口气把水喝光,才道:“童老爷还特地把户房的班头请了过来,当场就把契给我们过了。等下午,他老人家再把租种田亩的佃户介绍给我,我要重新签契约。”   “你可要仔细些,若是有那些名声不好的,喜欢赖账的,就不好了。”冯婆子生怕儿子吃亏。   冯鲤道:“到底我是秀才公,他们少跟官府打交道,并不敢真的得罪于我。况且我名下还有八十亩免税的田,谁不想种。”   说话间,冯婆子和江氏婆媳二人就把饭菜摆好,冯鲤着实有些饿了,闷头吃了一碗饭。江氏问一些细节:“那三百亩都是稻田吗?”   “不是,还包括鱼塘、莲塘、棉花田,再有种黍稷谷粮都有。咱们的田多为中等田,一季能产一石,一年两季就是两石,中间插播一季的麦子或者黄豆,一亩田能有三石左右。若是上等田,一亩就是四石以上,到了十月半以后,这些粮食就卖给粮商,咱们湖广的米一石差不多八钱到一两二钱,到时候过几年就能把钱还的差不多了。”冯鲤还算了一下,除了给佃户的一半,粮食按最低价八钱算,差不多一年就三百两的进账了。   二三年印子钱就能还个七七八八了,到时候就送女儿读书,再请大夫帮妻子看病,再把宅子后面扩大一些,作粮仓和女儿的绣楼。   想着想着,他也吃不下去了,赶紧先去书房,写了契约,统一写的是:某里某人,为无田耕地,今就某宅佃田若干亩,递年约纳租谷若干石,早六冬四理还,依凭本宅量秤,不敢少欠。如若少欠,即另召佃,不敢执占,今恐无凭,立乘佃为照。   接着几日,冯鲤就一直忙田地的事情,有的要重新签契约,有的开始播种了,有的要借牛,池塘还要买鸭苗、鹅苗。   还有他八十亩的免税田,有一半还要做棉花田,一亩棉田差不多产二十斤到三十斤,一斤八千左右,相当于一石粮食。   这些都要规划,期间也有人要占便宜,也有人捣乱,还有人闹事,冯鲤都一一弹压。晚上回来还要看书,头发都一捋都掉了一半。   江氏心疼道:“相公,你也太累了些。”   “忙完这一阵就好了,这两年也是委屈你们娘俩了,等咱们的地产的出息可以卖钱了,咱们就扯布做衣裳。”冯鲤道。   江氏笑道:“我的衣裳够穿呢,你何必管我,就是咱们盈姐儿的衣裳,我还有一块水红色的布,到时候给她裁袄儿穿。”   盈娘在一旁听的很感动,她的这一对爹娘,真的是非常用心的在过日子。   冯鲤是特别能忍的人,有好事都捂住,不到最后一刻不说,但冯老爹和冯婆子却是忍不住,有人一说起田,他们俩半遮半掩的就都说了,还带着炫耀,当晚冯家新买的鱼苗就被人家下药全部死了,不仅如此,还有人公然上门说冯家那几亩良田是他家的,童财主把他们的田错卖给了冯鲤。 第4章 手段:手段   冯鲤本身是喜欢清净的性子,但绝不怕事,冯婆子却是个暴躁的性子,早操起菜刀道:“这些人不得好死,咱们不必等了,直接去斗,大不了我去坐牢。”   冯老爹早年在荆王府当过兵,胆子却不大,只打着圆场:“你这老婆子,又闹什么。”   “爹娘,你们别吵了,我自有法子。”冯鲤扶额,片刻就有了决断。   一旁的盈娘也是忧心,她没想到爹好不容易买的田,现在竟然出事了,看来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没有哪里是净土。   还好冯鲤道:“先让管鱼塘的胡四过来,问他知不知道昨日是谁干的?如果知道,你让那个人赶紧过来给我认错,若是不认错,我就直接写诉状告官府了。胡四要不中用,我那鱼塘也就不给他了。”   虽说身在黉宫,片纸不入公门。生员不能参与诉讼,但是他南来北往的人都很多,又在县学读书,至少找哪位讼师写状纸都一清二楚。   当然要先吓唬一下才行,他可不怕那些人。   胡四本身自家也有几十亩田,还在农庄附近开了个小酒馆,只家里人多,就承接了冯鲤的鱼塘,当时说的很好听,都归他负责,现下过来立马甩锅:“冯大哥,下药的人全村都知道是谁?说起来不就是你们家姻亲赖老大吗?昨儿,他还特地来我这里看了看,我还以为他想找我说话,没想到做这事儿。”   赖老大是冯鲤二婶的亲哥哥,平日就是人如其名,在赖家村就是恶霸的存在。   “确定是他吗?”冯鲤眯起眼睛。   胡四道:“不是他还有谁呢。”   冯鲤看着胡四道:“我的鱼塘交给你了,你既然知晓凶手是谁,要不然就让赖老大赔偿,要不然就打官司,我替你找讼师。如果都做不到,那我的鱼塘你就别管了,我另外找庄户来。”   明明自己承包了人家的鱼塘,却还想冯鲤去解决,冯鲤也没那么傻。   胡四抱怨了许多,最终还是道:“算我倒霉,那些鱼苗我自己再买吧。”   冯鲤心里没有半点同情,但也挑拨几句:“你既然不愿意得罪他,那我也没办法了,你自己补上,日后看好鱼塘就是了。”   胡四唉声叹气的出去了,盈娘想她爹还真是有办法,让胡四自己补上,到时候肯定也会和赖大结仇。   若打打杀杀的,到时候作为生员他反而陷入被动。   真没想到还有这种处理办法,她一直觉得冤有头债有主,可今天冯鲤真正教会她什么叫冤有头债有主。还有就是不要介入别人的因果,你自己都不愿意追究,却希望别人出头吗?   再有田地纠纷的,冯鲤先打开鱼鳞册来看,自己亲自去看了田,确认在鱼鳞册上,遂在庄户里找了十多个青壮年一起去找保甲一起去那位说纠纷的人家。   那户人一看到冯鲤带着这么些人,还带着铁锹,早就吓的魂飞魄散了:“冯大郎,有话好好说啊,你这是做什么?”   冯鲤冷笑:“童家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了,你也不出来吱声,如今我刚买下田,你就说有问题。”   那人忙摆手:“不是我说的,是村里的新春还有龙叔说的。”   “今儿我们还是要把话说清楚,里长,还是把他们也找过来,我倒是要看看,官府过了的契约,谁敢说三道四?你们常常在乡里,连镇里都一向少去,不知道我在县学读书,认得的老爷们不知凡己,谁让我一时不好过,我让他一辈子不好过。”冯鲤乍着胆子放狠话。   有时候你跟一些刁滑之人说话,就得把话说的海一些,若不然这些人就会欺负你。   很快新春和龙叔过来,他二人支支吾吾,冯鲤当即把两边的鱼鳞册对照,那人声称有争议的田,根本不在他的鱼鳞册上。   冯鲤压着他道歉,又警告了一番,请跟着去的几个青壮年吃了一顿酒,算是摆平了这些事情,也涨了自己的声势。   院子里都能听到喝酒的吆喝声,冯老爹也陪着吃酒,冯婆子和江氏不断上菜来,都是十大碗供在桌上,很是丰盛。   盈娘想其实她爹难怪能够而立之年,置办下这样的一份家业,而且也没什么背景,真是了不得!这个家祖父比较爱息事宁人,祖母太过冲动,娘年纪不大,不谙世事,一切都是他自己一样样处理。   此事了了之后,春日开始播种,走上正途。   夜晚,冯鲤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娇媚的妻子,自然有几分心动,江氏本就很崇拜丈夫,二人鱼水交欢。   可偏偏苦了盈娘了,她早上一起了就道:“娘亲,我要去隔壁住。”   江氏不以为意:“小人家怎么能一个人住,你晚上若是要屙尿了,娘也能抱着你啊。”   这个问题冯鲤也不同意,不过,他笑道:“禅儿,不如咱们让人打一张小床放在此间,等咱们家女儿长大了,就住绣楼。”   江氏又问起绣楼往哪儿建,听冯鲤说是有这个打算,很是欢喜:“相公,你想的可真远,我就想不来。”   “你就别戴高帽子了,等冯豫的亲事了了之后,我还要先去县学,你也好好学学打理家业。”冯鲤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早上盈娘吃的是糖饼,外面硬硬的壳子,里面的红糖都快溢出来了,热热的红糖有一种甘甜的味道,特别好吃。   江氏正在井边洗衣服,又道:“盈娘,明日给你买盐饼子吃,那个是用猪油做的,更好吃。”   盈娘赶紧过来,踮起脚亲了江氏一口:“娘亲太好了。”   每天她的生活都很简单,早上吃早饭,陪着江氏做做家务,然后母女俩就在一起做女红唱歌玩耍。   这一日,江氏把衣裳晾好之后,却听到外面熙熙攘攘的人声,江氏带着盈娘去前面看,看到男男女女一行人。   盈娘也是惊到了,她平日见的江氏、冯鲤即便有绸衣,都不常穿,多以棉布衣裳为主。面前的年轻妇人却不同,身上穿着橘皮红绣着折枝花的方领上杉,底下配着天蓝的褶裙,头上戴着银丝鬏髻,插着首饰,看起来是个富贵人。   冯婆子引荐道:“媳妇儿,这是你叔父一家,这是沧哥儿的媳妇。”   盈娘想原来这就是沧二叔娶的那位富家女儿啊,再看看二叔婆赖氏,上面穿着紫衫子,下面穿着红裙子,都是布的,搭配的也古怪。   这对婆媳怎地反差这么大,一个古里古怪,一个体面极了。 第5章 第 5 章:亲戚们   冯二爹是冯老太公的亲弟弟,二人一母同胞,早年也是你拉拔我,我帮扶你,但后来冯老太公因为荆王过世,他被新任的王爷裁撤,家中一落千丈,又有小儿子冯鹤出生了,愈发贫困,两家渐行渐远。   现下冯二爹红光满面,听冯老太公问起:“你们何时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曲水大哥老早就接我过去了,我们在他家住了一晚,还安排人送我们回来。又说是你们搬到这里住了,我们才过来。”冯二爹一双眼睛左右逡巡,很是吃惊。   云水镇要说繁华,肯定是比不上府城和汉口的,但也是一等商贾聚集之地,尤其是四处都在盖宅子,人也愈发兴旺起来,不似一个镇,反而比县城还要热闹。   刚过完年没多久,家里过年做的那些点心没吃完,云水人过年都常备下炒米,客人来了都是冲红糖鸡蛋,放炒米涨着吃。再有用小米和溏稀做的麻叶,炸的翻饺子,用红纸包着的喜饼用托盘装上来给他们一行人吃。   冯二爹问起冯老太公:“要是这两阙宅子都是你们的,那可花了不少钱吧。”   冯老太公还未开口,冯老娘就笑道:“买的这块地皮是卖的最贵的时候,我家大郎可花了不少钱。”   “大郎哥造这宅子借了不少钱吧?”冯二爹的长子冯沧问道。   冯鲤道:“还好,也未曾借多少。”   冯二爹又插进来,似逼问一般:“大郎,我听你堂伯说你还买了好些田地,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冯鲤想他们还真是把什么都查清楚了,他也不掩着了,就道:“可不是,这些买地的钱都是借的,那还能哪里弄去。您看我爹娘这里,他们自个儿都自顾不暇,也管不了我啊。”   地对人多重要啊,冯家祖上是流民,祖父辈过的也不甚好。   现下能够买地,算得上是冯家传世的宝贝。   冯二爹含酸道:“大郎,你还是年轻,好端端的跟那印子铺借钱,殊不知钱滚钱,利滚利的,到时候人不是人鬼不是鬼。还不如做生意妥当呢,种地的出息也太少了。”   这话冯鲤当然不会听,“前几年我也是做生意,我们这样的人家只能做些小生意,穿街走巷,风里来雨里去,又辛苦,也没赚多少钱,我正好也要读书,就在家里置办几亩薄田,日子过得去就好。”   话说到这里就点到为止了,冯二爹一家子把鸡蛋汤都吃完了,江氏把碗收了下去,又跟婆母一起到大厨房烧饭。   婆媳二人辛辛苦苦烧出来了两桌菜,冯老娘虽然嘴上泼辣一些,但是招待客人很热情。这些菜其实做的都是做的不错的,毕竟冯老太公当年也是从伙夫做起的,手艺很好。   就连冯沧之妻简氏也道:“这些菜倒是很好吃。”   江氏笑道:“喜欢吃你们多吃些。”   简氏比江氏大几岁,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和盈娘差不多大,唤作梅君,听说是红梅开的时候生的。   吃到一半,侯家的人也来了,这侯家老太太是冯老太公的亲妹妹,盈娘唤姑婆的。盈娘听冯老娘说过,说侯家两个儿子在娶妻上完全不同,侯老大赘了一户殷实人家,平日除了一些大事,几乎都不回来,都是以女方家为主。   侯老二则娶了个孤女程七巧,爹娘早死,只有个奶奶在家。   众人一番厮见,又入席吃起来了,吃到最后,撒了一地的鸡骨头、鱼刺、鸭翅膀。   用完饭后,冯二爹他们要回到乡下收拾屋子,毕竟年久未住,也要收拾出来。侯姑婆又道:“要我说侄儿媳妇她们娘几个回去也没用,不如你们男人回去收拾房子,让她们在这里住下。”   说罢,又看冯老娘:“大嫂,你家铺盖够不够,不够我送来。”   冯老娘道:“家里有多的,哪里还要你送来。”不知怎么,她觉得有些不爽,但又觉得不招待亲戚也不好。   盈娘冷眼旁观,想这位侯姑婆贼精明了,用别家做自己的人情,看起来好像还是她张罗的一样,人家还要承她的情。   江氏把冯鹤的房间收拾出来,让简氏带着儿女进去歇息,舟车劳顿的,看着都累。盈娘还想撑一会儿,但也是上下眼皮打架,窝在冯老娘怀里睡着了。   就在盈姐儿睡着之后,江氏则陪着客人说话。   冯老娘正向侯姑婆和赖氏问道:“沧哥儿媳妇看起来像是富贵人家出生的,好生斯文。不知是什么来历?”   赖氏对这个儿媳妇倒是很满意:“她家是做饼生意的,生意特别好,就在汉阳府最热闹的地方每日都是大排长队,尤其是逢年过节,从街头排到街尾,那叫一个热闹。”   “怪不得我看她穿戴打扮实在是不同凡响。”冯老娘道。   在一旁的江氏听了有些自惭形秽,她虽然人生的好看,可家里只是个小小地主,家里有三个姐妹,两个兄弟,些许认得几个字,还是因为姨婆在城里住,因为喜欢她,所以特地教她读书写字。   和简氏比起来,她只是个乡下姑娘。   到晚上的时候,冯鲤从外面回来,听江氏说了后,不由得笑道:“简家确实生意还不错,当年我去参加他们婚礼,还打听过的。但这和沧哥儿媳妇关系不大,她是偏房所出,两个嫡出的姐姐,一个姐姐嫁给县丞的儿子做续弦,另一个姐姐嫁大面行的东家的儿子,早就带了大笔的嫁妆出去,到她这里哪里会给很多?”   “原来如此,不过即便这样,也比我强。”江氏低着头道。   冯鲤笑道:“我看你就很好,千万别妄自菲薄,咱们俩虽然不如人家生来就条件好,可是赤手空拳也是打下一大份家业,这不就比别人强吗?日后,我若在县学读书,家里的田地都要你打理,过个几年咱们不也富起来了么?”   “嗯。”江氏重重点头,又保证道:“相公,我平日就在乡下长大,怎么种田我熟悉的,我也会好好学。”   冯鲤扶着她一起睡下。   睡在他们旁边的盈娘翻了个身,她想这才是互相扶持相濡以沫的夫妻。 第6章 拒绝这个爽:拒绝这个爽   且说冯鲤和江氏二人谈论起二房的事情,冯沧和简氏夫妻也说起大房的事情,冯沧道:“这宅子倒是算不得大,但大郎哥竟然买了三百亩地,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简氏家里开的喜饼店,已经传了两三代了,每年生意好的时候能赚五百两,生意差一点也能赚三百两。她姨娘原本只是饼店的帮工,因为擅长做花形饼,被她爹强行纳了妾,姨娘成日在店里做工,一个人抵两个人用,让家里一年差不多能赚六百两。   但也因为如此,姨娘在她定下亲后,整个人松懈下来,以至于积劳成疾的病一下发出来,弥留之际把体己都偷偷给她藏着。   大姐嫁给县丞儿子做续弦,也算是个官家了,生下儿子之后,每回回来都是高头大马,一派官夫人的样子。二姐夫家在本地有两家店,都是卖白面的,虽然不曾读书,但家境殷实,只她的婆家不大好。   她生的面白瓜子脸儿,生的不错,当时有大户人家找她做儿媳妇,是爹认为嫁个秀才最好,尤其是冯沧中秀才的时候还很年轻,家中听说也是做生意的,若日后中个举人进士,不仅她做官夫人,就是娘家也跟着享福。   然而嫁过来之后,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公爹为人吝啬,生意时好时坏,婆母更是糊涂拎不清,家都管不好。   平日去人家家里吃了喜酒,把残汤剩羹打包回来还能吃三天,她带的两个下人过来,几乎成日都是帮着店里家里忙活。   婆家没任何支撑,要想裁衣裳吃好吃的,都得动用嫁妆,幸好她陪嫁了一千两的嫁妆来,一双儿女和她的日子还算是好过一些。   当然,冯沧也算是可以的,如今在大户人家做西宾,也算是可以。   简氏以前只知道冯家是汉阳府乡下的人,也听说过大伯一家日子过的不大好,以至于冯家大郎快三十岁才娶妻,今日过来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云水镇虽比不得府城和汉口,但是个颇为繁荣的地方,冯家长房既有铺面,又有宅子,还置办了这么多田,可见冯家大房从前都是藏富在家。   冯家大房并不知晓自家给冯家二房带来的冲击,一早上,冯鲤还请他们去镇上吃早点,哪知冯二爹向冯鲤问道:“我听说你们把赖老大的田收回,不给他种了么?你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闹的昨日赖老大还找我要说法?”   冯鲤可不像他爹冯老太公,是个息事宁人的人,他道:“他老人家可是不得了,童财主亲口与我说他佃了童家的田,常年欠租,人还凶的很。我如今既然买了田,自然要佃给那些老实本分些的人种,更何况赖大前些日子把我一塘鱼都毒死了,幸而胡四重新买了鱼苗,不再计较,否则,我不送他去坐牢已然宽恕了,他还敢找我的晦气?”   冯二爹没话可说,冯鲤看了赖氏一眼道:“赖大还不想走,径直种我的田,我带着几个人过去早已圈了做垸田。”   他本来个头高,人又生的壮,钱庄那些龙蛇混杂的地方都做过工,可不怕这些人。   一棍子下去把冯二爹和赖氏打哑了,冯沧装聋作哑,生怕扯进来家族纠纷,冯鲤嘴皮子溜,文也来得,武也来得,再加上人大方,吃人家嘴短,冯二爹等人不敢多言语。   江氏看在眼里,就更崇拜自己的丈夫,盈娘也觉得自家爹真的是知世故不世故,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了。   用完早饭,冯二爹带着小儿子冯豫去买一些大婚要用的物事,用的当然是长房的驴车了,冯鲤家里平日都是冯老爹要买煤块、拉柴或者买菜的时候用的,这是江氏的陪嫁,平日都是用上好的草料,吃的饱饱的,都是冯老太公亲自打理。   另外冯鲤本人也有一俩马车,用来拖人的,平日去稍微远点的地方,就是坐马车去。   驴和马都是家里的重要牲口,冯鲤还要提醒冯老太公:“等会儿你老人家送他们回乡,到时候把驴车再赶回来。”   “啊?都是亲戚,这不好吧。”冯老太公总觉得儿子做的太过了。   冯鲤摆手:“他们再要买,再赶过去就是了,车马不要随意借人。人家可不会爱惜咱们的马和驴,您别为了面子就借人,这可是月禅的陪嫁。”   冯老太公虽然有些许缺点,但他很听大儿子的,尤其是现在家里的家当都全部是冯鲤置的,他知道儿子有见地,自然道:“好,我答应你。”   却说冯二爹夫妻并要成亲的小儿子冯豫出去逛了一天,回来却是两手空空,盈娘都惊呆了。要知道云水镇现下也算是南北货运非常密集的地方,算得上物产丰富,价钱还便宜,他们竟然什么都没买。   冯鲤正捧着书从书房出来,也是不可思议的很:“没几天就要成婚了,怎地什么都没买?”至少要布置一下吧,虽说他们还打算在武昌府重新再办一场,可现下请这么多乡里乡亲,也不能搞的太寒酸。   冯二爹不说话,还是其妻赖氏道:“没找到什么好看的东西。”   乡下要办婚宴,都要提前把菜肉还有柴火煤块买好,更别提碗筷、桌椅都得提前准备的。就连厨子师傅都要提前接,不是你现成回去就有的。   简氏觉得很丢脸,她本来庶室所出,平日就比别人敏感一些,看到冯鲤的目光都觉得如芒在背。她公婆就是这样,出一文钱都跟要他们的命似的,甚至每年过年都是到最后一天才迫不得已去买年菜。   所以她看到长房腊肉腊鱼吃不完,鸡蛋用簸箕装的满满的,大米小米豆子都放不下,更别各种酱菜风味也好,这些不值当多少银钱,可是足以说明人家都是过日子的家里。   就她公婆非常奇怪,这些钱到最后总是要出的,甚至当时去买还更贵,可他们就是不提前准备,小叔子的束脩也总是最后一天交,以至于先生每次看到她家的人都没有好脸色,她都不知道为什么? 第7章 吃喜酒:吃喜酒   尽管冯二爹一拖再拖,到了最后几日还是急着回去置办酒席,只可惜他们要的急,还价的机会就少了,做生意的最会看情势了。   也因为如此,帮他们拉货的冯老爹都道:“正经厨子师傅也接不到,随便拉一个会烧火做饭的家师傅来了。”   现下她们一家人都回乡了,冯鲤也是敞开了说:“一日三餐咱们家里供应着,也没见说一句好话,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把亲戚的礼钱收回去的。”   冯老爹听了也觉得儿子说出了真谛,只是笑。   冯鲤夹了一个鱼块给江氏,又道:“这几日正是早稻播种的时候,我早晚去看一遭,你们平日无事也去田里转转。”   “你放心吧,这可是咱们家的大事。”江氏笑道。   早前相公就和她说过,爹娘到底还有个小儿子要养,况且婆母很怕吃苦,公爹倒是不怕吃苦,但容易被人糊弄,让她警醒些。   盈娘没种过田,仗着是小孩子,就问道:“爹爹,早稻是什么?”   冯鲤见女儿问起,竟然不觉得女儿小就糊弄,反而认真解释道:“这早稻就是开春后,三四月份就能种的稻子,一般早稻米没有晚稻米好吃,多半是籼米。用来做米粉、酿酒还有做点心用的。”   盈娘似懂非懂的点头,她是真的不知道水稻还可以种两季的。   吃完饭,江氏就收拾了胰子、衣裳,要带她去镇上新开的澡堂子搓澡,冯鲤还嘱咐江氏道:“你们母女俩出来的时候,可要包严实了,若不然着了风寒可受罪了,如今庸医遍地走,扎个针人都能扎废。”   江氏撒娇:“那你等会儿送了我们,再来接我们就是了。”   “成啊。”冯鲤还是很宠爱妻子的。   这还是盈娘头一次进澡堂子,男女是分开的,大抵因为现在是淡季,也不是很多人,这里几乎是她们母女的专场。   盈娘还是小娃娃,皮肤嫩,江氏就着重把她身上容易积灰的地方搓的干干净净,她自己也是如此,母女俩搓干净了,全身抹上香膏,穿上厚实的衣裳,小红红扑扑的,身上暖烘烘的。   她想家人原来是这样的,不是大鱼大肉大富大贵,就是普普通通,都让人觉得温馨无比。   从澡堂出来后,冯鲤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还拿着一盒热腾腾的枣糕笑道:“我想你们肯定热了,特地在对面买的。”   江氏立马接过来,掰了小半给盈娘,笑吟吟的道:“相公,你怎么知道我饿了呢?难不成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正常人应当都知晓吧,行了,你们母女快上车,就知道叽叽喳喳的同我说个不停。”冯鲤拿下板凳,让江氏快些上去。   要去走亲戚,家里人都会先洗个大澡,穿上新衣服过去。即便云水镇不缺水,但是平日小打小闹,总不如在澡堂里搓洗那么彻底。   本来冯鲤想让冯老爹和冯婆子都来,他们总不来,还说什么容易得病,找了各种理由不来,冯鲤也就不勉强了。   江氏叠着衣裳,还道:“若是鹤弟回来倒好了,咱们一家人都去。”   “那不成,他好容易考上楚文书院,才去没多久,又要参加月考,何必为了这个事情请假。”在冯鲤看来,你以为人来了,人家会觉得你重视,但人家要的是数倍的礼钱。   她夫妇二人商议着事情,盈娘突然觉得自家好像都没有特别烦心的事情,爹爹拎得清又强悍,娘细心的很,那她是怎么被拐卖的呢?   这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很快到了三叔冯豫成亲的这一日,大家把门窗关好,就准备往村里过去,老家离镇上不远,一共九里路,大家都打算走着过去。   冯婆子倒是想把家里的驴和马都牵着过去,冯鲤却不愿意:“娘,上回要不是您当着人的面说儿子买了许多田如何,赖大那几个也不会做出那些事儿,虽说也怪不着您,都是他们心术不正。但咱们真没必要这般,这马车坐过去了,到时候栓的地方也没有,还要自个儿带草料去。况且今日三弟成亲,还要放炮竹,一下惊马了怎么办?”   他这般说了,冯婆子到底不敢蛮干,一行四口就走路过去。   盈娘被冯鲤抱在怀里,一时看到路边的池塘稀奇,一时看到水牛走过又多看了几眼,还是冯鲤道:“别凑的太近了,牛后面各种小虫子小心咬到你。”   有庄户人家认得冯鲤的都放下锄头和农具打招呼:“冯大郎啊。”   还有以前一个村的,主动上前说话,还夸盈姐儿:“怎地你家盈姐脸白白嫩嫩的,看着就干干净净的,我家的小丫头动不动身上都是灰。”   江氏就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看你家娃儿挺好的。”   冯鲤欲言又止,等和乡亲们分开了,才道:“我发下住乡下的孩子脸上都是有两团红红的,那是禾场的风太大了,不像镇上四处都是宅子,把风遮蔽了,孩子吹的风少,所以咱们女儿脸上白净又嫩。”   “我想也是,诶,相公,你说一般席上吃不完的都用食盒提回来,你为何不让我带啊?”江氏还小小抱怨。   冯鲤没好气道:“就赖家那几个弟兄,还有你带的份儿,再说了,我们家就是开客栈的,不缺那些。”   江氏还是觉得可惜,一路上把盈娘抱在怀里偷偷抱怨:“你看你爹爹,就是爱面子。”   盈娘则亲了江氏的脸:“别理爹爹。”   江氏偷笑,又道:“那可不行,你爹爹可是把你看的跟宝贝似的。”   盈娘想真不愿意参与你们夫妻之间耍花腔了,就把头埋在江氏肩膀上,后来又被冯鲤接了过去。   一行人很快到了冯二爹家里,外面喜棚已经搭起来了,执笔先生选的是赖氏的三弟,算是她的几个兄弟里混的最好的,读过几年书,在黄鹤酒楼做一个小小的账房。   冯鲤拿了一吊钱去,这绝对是比较大的手笔了,到时候新娘子过来还要丢茶钱,家里也是准备了一吊钱,合起来都两千文了。   赖三看到钱却只写了五百个钱,被冯鲤抱着的盈娘看到了,立马指了指,正和乡亲说话的冯鲤一眼就看到了,连忙道:“你写错了吧?怎么只写了一半。”   赖三道:“我是把你的一半算到了茶钱上,放心,我都这么写的。”   “胡说什么,茶钱是接了新娘才丢的,我们另外准备了银钱,你写回来。”冯鲤督促他改了过去。   那赖三等冯鲤进门去了,才撇嘴发泄道:“神气什么,你家就是发达了,还不是流民出身,如今还和犯官结亲,活该日后倒霉。” 第8章 意外收获(二更):意外收获   冯二爹虽然吝啬,但对于乡下亲戚朋友只要请客的,即便自家不回来吃酒,礼钱也会送到,因此这次倒是来了不少人。   盈娘坐在长板凳上听大人们说话,坐在她对面的是侯家两位妯娌,侯兴的媳妇张氏和侯旺的媳妇程七巧。   程七巧显然很讨好这位嫂子,张氏对程七巧和江氏倒是一视同仁,没有拉帮结派的样子,这让盈娘陡生好感。因为她曾经听她爹说起,说侯兴自觉自己赘了一户好人家,当时生怕人家撬墙脚,尤其是对冯鲤特别防范,冯鲤就特别生气,觉得侯兴如此看待自己,很是不齿。   没想到侯兴之妻倒是没有那么小家子气,知晓冯家在这里买了地,很是羡慕道:“我家搬到府城已经两代了,老家都不愿意回去了,我们老家在施州的山里,走许久才能走出来。”   江氏笑道:“也是凑巧了,我们这里的地哪里有卖与人家的,都是几辈子传下来的祖业,偏遇到那位童财主,有个极有孝心的儿子,在吴中安了家,做着大买卖,一家子都要走,这里的祖业才打算卖。先头是打算卖给族中的兄弟或者亲友,可那些人都不愿意实打实的拿钱出来,正好我家相公听说了,宁肯借钱也要盘下来。”   张氏赞叹:“那你们也是有一份世业了,云水现下靠近汉口,也不比以往了,真是好事。”   “那也不好说,希望日后能更好我就安心了。”江氏笑道。   盈娘看了自家娘一眼,觉得她娘不在爹身边的时候,条理说话都很清楚,完全不像在她爹面前一样。   这个时候,冯婆子过来,拿了好几个果子给江氏:“隔壁老邻居给的,说是树上长的枣儿,你尝尝。”   “多谢娘。”江氏用帕子擦了擦,就“咔嚓”一下咬掉,还塞了两颗枣儿给盈娘。   盈娘正吃着,听冯婆子坐下对江氏道:“我方才才知道豫哥儿的媳妇的爹原来是被刺配过来的,原本据说是山东的富户,被刺配来时,他娘子和女儿都跟着过来,还有一年流放期满,很得咱们汉阳府的官老爷们的欣赏呢。”   江氏惊讶:“原来如此,既然老爷们都欣赏他,说明他很有本事。”   一行人说着东家长西家短的,又被喊到后面剥鹌鹑蛋,云水镇这边的头碗菜都是全家福,所谓的全家福就是有肉丸子、鹌鹑蛋、黄花菜、鸡蛋皮、黑木耳一碗的汤,其余的菜多半以蒸菜为主,万物皆可蒸。   但有几样桌上是一定要的,蒸莲藕、蒸茼蒿、蒸排骨,另外蒸鸡块、鱼块、大肉片,都是一个碗蒸了,再倒扣过来,用全家福的汤淋点汤上去。   蒸肉片的底下还用干面锅盔,这些锅盔就都是在镇上买来,切成小块,垫在底下。   除了蒸菜,还要有一尾鱼、一碟烧鸡,还有一份冰糖莲子羹或者冰糖银耳羹这样的甜汤,最后以一碗下饭菜榨菜肉丝或者青椒肉丝收尾。   普遍的席面都是如此,也会有一些膻味殷实些的人家,会上些八宝饭、烧鹅、卤菜。   简氏今日穿着棉布衫,围着罩衣,手倒是很巧,正在炸丸子,用勺子那样挖一下就圆滚滚的丸子,放在油锅里面。   熟了的丸子还拣了一颗给盈娘和堂姐梅君。   冯婆子正问着:“陪新娘子的童男童女找齐了没有?”   新娘子入门之后,单独一桌吃饭,让十个童男童女作陪,人选得先找到。赖氏却在那里剥着艾草,听冯婆子问着,方才如梦初醒:“都是冯老二在操持,嫂子问问他去。”   “你好歹也是个当家的,也不多管管。”冯婆子对这个妯娌,实在是无言以对,能躲懒就躲懒,有好吃的跑的比谁都快。   正常人听说儿子认得一个犯人的女儿,肯定多加阻止,她家是一概不管的,还觉得不用出一文钱彩礼多占便宜。   但冯豫也不是自己的儿子,冯老娘也不好多说什么,再者新娘的爹马上刺配年限就到了,到时候就恢复正常了。   盈娘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吃完肉丸,还找江氏用帕子擦手,江氏甩了甩手上的水,拿了帕子给女儿擦手。   好容易忙完上午,江氏带着她入席,母女俩吃的饱饱的,下午新郎官骑着驴去接新娘子,江氏抱着女儿出去看新娘,冯鲤和冯沧就沿途放着鞭炮,还真的让冯鲤说到了,有人坐着马车过来的,已经在很远放的,都惊了马。   江氏眼疾手快的把女儿抱进去,才进来一会儿,喜棚也塌了,还好没有太大的事情。   新娘坐着板车过来的,前头专门有喜娘把喜糖丢在地上,好些人拣,江氏不好拣,冯老娘拣了几颗给孙女。   新娘子的嫁妆不是很多,还蒙着盖头,盈娘凑在盖头底下看了一下,还觉得新娘子挺漂亮的。但也仅仅这般了,她太小了,家里人不放心她单独一个人陪新娘子,等晚席时,新郎出来敬酒,冯老爹丢了一吊钱。   这一笔茶钱多是给新娘子的,礼钱是婆家拿。   吃完晚饭,盈娘早就头似小鸡啄米,在爹爹宽阔的肩膀上睡着了。   冯二爹家里的喜事办好之后,她们又去汉阳府办了一场喜事,这次长房的人就不去了,侯家的人据说都过去了的。   冯鲤道:“那水上好些拦路的水匪土匪,出趟门不容易,咱们家里都有事,礼钱茶钱都给足了,也算是对得起他们了。”   哪里知晓不过十来日,冯二爹夫妻回来了,还带着他家亲家夫妇。   冯二爹道:“如今豫哥儿媳妇进门,又我大孙子也要单独出来住,家里统共那么七八间房,也就不大够住了,我们就在镇上做些小买卖。再有我亲家,也想落户在这里。”   显然冯鲤虽然不大喜欢冯二爹一家子,却对这位连老爹颇有好感,尤其是连老爹曾经也管过土地,提了好些建议,比方在田亩附近建一间茅厕,就有天然肥料肥土云云。冯鲤本来就摸索着管田,正经验不足,听到这些,又觉得连老爷有见识。 第9章 连老爹:连老爹   冯二爹他们生怕连老爹夫妻让他们安置,见连老爹和冯鲤聊的热络,就借坡下驴道:“大郎,你们住在镇上日久,不如你们帮忙料理一二……”   “我们镇上以前都要熟人才知晓谁家有空屋,如今倒好,也有房牙专门处理这些。也有一些人在房前贴了告示出来,我们这边在城东,低价没那么高。现今城西都是富人或者外来的商人官户买的地皮,那边就贵一点。”冯鲤也不直接接话说料理。   怎么料理?收留亲戚住两天还好,若是一直住在家里肯定不行。   或者没钱了找自己借钱,冯鲤莫说如今手里的那一百两是保底的钱不能轻易动,就是有钱,也不愿意出借。   亲戚之间,沾染上钱这些事情,再亲密无间就很容易闹翻。   再者连老爹没多久就是正常老百姓了,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中途出什么事情,谁做这个保证?   还好连老爹和他浑家颇识大体,还道:“大郎,你不必忙,我当年流放,家里也是带了些钱来的。这些年零散虽然用了不少,但我们二老海能够在这里赁间屋子住,到时候也和你叔父他们一样,做些小买卖,赚些嚼用就好。”   “那成,明日我带您去附近的房牙。”冯鲤也是松了一口气。   盈娘见这位连老爹,虽然称为老爹,但是相貌堂堂,人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多岁的样子,蓄须之后看起来不像犯人。   用完饭,连老爹还要去镇上的衙门报道,到底这个时候他还是犯人,不能真的如常人一般。   一般镇长官阶大概从九品或者八品左右,并非什么大官,但云水镇这个地方贸易愈发发达,派过来的镇长是原先汉阳府的推官,这位推官对连老爹颇为交好。   这些具体细节,冯二爹都不太清楚,这桩亲事都是他儿子自个儿认识的连家姑娘,托他们上门提的亲。   冯鲤这边却回来和江氏提起对田亩的规划:“我想让丁家和苗家各出一个人,在路边咱们田亩附近建一个茅房,三五钱就够了,你明日兑给我吧。”   “成啊。不过,相公你怎么选丁家和苗家的人?别家的岂不是有意见。”江氏不解。   冯鲤笑道:“我打算让丁家和苗家一起管着我那田,不好我就问责,我还要读书,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   江氏叹道:“外人不大可信。”   “什么可信不可信的,问责一个人,总比问责一群人好,也只能这般了。否则,我还要不要读书了?”冯鲤就是想管,一个人管三百亩也管不过来。   他夫妻二人说完话就歇下了,却说连老爹和浑家也是歇下了,他正和浑家道:“这云水镇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虽然听闻也曾发过水灾,但如今沿江建了堤坝,亩产三四石,舟楫便利,靠近汉口。汉口可是‘楚中第一繁盛处’啊!”   连老爹的浑家连奶奶道:“也是,咱们就不回那个伤心地了。”   当年连家在山东日子颇过得去,连老爹又是个极擅长经济学问的,把家业打理的蒸蒸日上,若非是因为见到有那权贵恶霸欺凌强占隔壁寡妇,他帮着赶走那人,却失手把人家打成重伤。   后来被人陷害,那些人是成心要抓他,他肯定先跑了,只不过后来听说那些人不放过他家里人,他才折返回来投案,被流放安陆。   后来遇到了成推官,那时他还只是个县令,民多诉讼,他帮忙在中间调节,甚至成家的小公子出生,成家夫人差点难产,也是他弄了偏方来,才顺利生产。   但他们夫妻总记着自家帮的那位寡妇,不仅没有站出来说公道话,还为了她自己的清白,说根本没人强占他,最后他被流放后,田亩还让邻居亲戚都占了,回去了也是徒增难过。   听连奶奶也赞成,连老爹笑道:“我看这冯家的人,咱们亲家颇为小家子气,只看中脚尖上的利益,给他们牵头个生意,他们就同意了,但他们不糊涂,咱们女儿也不会这么快出嫁。倒是长房的冯大郎,不似寻常人。”   连奶奶道:“这怎么说?我看冯家大郎相貌平平,倒是他那娘子倒是个标致人物。”   “人怎地可以只看相貌。就看他宁可跟印子铺借钱也要买田,就知晓他眼光不错,苏松一带如今多种棉花,粮食都往湖广来进,这里靠近汉口,水运最便宜。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是肯定会让他家变得殷实许多的。”连老爹自己就是很会打理家业的人,也很欣赏冯鲤这样务实的人。   连家不过三五日就赁下一处宅子来,把家伙什置办齐全,又亲自上门请大家过去吃饭。   她家也有腊肉切的薄薄的片,用泥蒿炒了,又用山药熬的风干鸡,豌豆炒的甜虾米,再在酒楼里端的几道菜来,大家把酒话桑麻起来。   吃到中途,冯二爹说起:“我们早上来的时候,亲家在做甚?怎地不在家。”   连老爹笑道:“成家小公子要我帮他做个风筝,我前几日抽空把风筝做好了,今儿送去了。”   冯鲤笑道:“您还有这般手艺呢。”   连老爹自得:“那可不,我自小手就巧,家中原来是匠户出身,军户所里的机械器具农具,只要难修的都找我,更别提风筝了。”   说完,看向盈娘道:“小姑娘,我也给你做一个玩儿吧,正是春天,放纸鸢的好时节啊。”   盈娘啃着鸡腿,懵然点点头。   连家算是在镇上居住下来,连老爹很是热心,知晓冯鲤马上要去县学,特地把茅厕的事情帮他选址,冯鲤把这个地方建在离田亩最近的苗家,又嘱咐道:“谁来如厕都可以,但是这粪是用在咱们田里的,不能让别人在这儿挑。”   土地肥沃,就是要肥田,看似自己出了点钱,其实也没吃亏。   苗家家穷,三个兄弟都没法娶妻,一条裤子三个人换着穿,平日就靠着四处做零工挣点吃食,手里稍微有点钱,就和村里的人赌博,赌的把钱输光。   但这三人有把子力气,也还算讲义气,尤其是都很服气冯鲤,冯鲤说了,他们几个在连老爹指点下,三五日就差不多就做好了。冯家安排了茶饭,三兄弟还头一次吃的这般饱。   冯鲤笑道:“双抢的时候,我让老太公给你们做蛋炒饭吃。”   苗大几兄弟抱拳:“我们都听东家吩咐。”   冯鲤又告诫他们不要赌博,平日多巡视田地,若是做的好,日后这些田就交给他们管云云,三兄弟听了也很是高兴。   待他们离开之后,冯鲤的行囊也是收拾的差不多了,他也是有话同江氏叮嘱,“我是去参加季考的,考完就回来了,你也不必如此耷拉着脸。只有一条,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青春妇人,少带着孩子出门。”   江氏看向丈夫,撒娇道:“你是不是怕我被别人看上?”   “胡说,我是怕我不在家中,爹娘又没个防备,你一个人带着女儿住这样的大宅子,有那些看你孤身一个女人,胆子自然会大。你也不要不当回事儿,就是咱们女儿,被拐走了怎么办?”冯鲤是万般不舍妻女,但是也没办法。   江氏道:“怎么会呢?你也是杞人忧天,放心吧,我肯定在家里好好的。”   “唔,钱我只带二两嚼用就尽够了,其余的银钱,你要时常多看看,别被人偷了去。”冯鲤道。   江氏出嫁时陪嫁最贵重的便是那头驴了,其余的都是些被褥蚊帐床铺这些,陪嫁的钱反而没多少,不过一小块银子,才值当五两,都是家里的传家宝似的。   但自从生下女儿后,她和丈夫愈发贴心,丈夫便把体己都放在她这里,平日开销嚼用,都让她掌管。   相公和她每人一个月五钱到一两左右的花销,其余的开销都得记账,江氏起初觉得烦,后来慢慢记账也是记成习惯了。就连这次买了田,她也很快就把账册的名目都快些列出来,也是多亏平日相公教她记账。   她正在想事情,盈娘却道:“爹爹,你何时回来啊?”   不妨女儿这么小,还会惦记自己,冯鲤喜道:“爹爹至多两个,至少一个月就回来,到时候从县里给你带好吃的回来,成不成?”   “嗯。”盈娘其实有些后怕,她重生回来这些日子,深刻知道爹爹才是家里名副其实的定海神针,这一走,虽然也走不了多久,可她就怕有坏事发生。   她现在太小了,行动都不能自主,即便说出什么惊人之论,也没人会信。   冯鲤见女儿乖乖巧巧的,就对江氏道:“咱们女儿自小容易一着风寒,就嗓子鼓起来,还发高烧,上回都是找纪大夫才看好,若是女儿再有哪里不舒服,也不必找外人,就找纪大夫看吧。”   “我晓得了。”江氏很是不舍。   冯鲤把盈娘放床上,又是一番宽慰妻子,盈娘拉了拉自己的小被子,不由想着,等她爹离开后,又不知怎样一番情景。 第10章 不妙:不妙   盈娘次日早上起来的时候,冯鲤已经走了,江氏拿了两个小馒头给她吃,云水的馒头和济南的馒头不同,非常松软,手一捏就瘪了,不像北方的老面馒头,都是层层叠叠吃起来更有嚼劲。   吃完早饭,作为小孩子的生活是比较枯燥乏味的,大人们都有活要干,她只能在家里走动一下。   后门口听到敲麻糖的,喊的调子很有意思,正在洗衣服的江氏抬起头看着女儿道:“盈娘,要不要娘给你敲一块麻糖来?”   “娘亲,女儿不吃。”盈娘赶紧摇头,她不是真的小孩子了,冯家其实并不是很有钱的人家,她也不是爱吃糖,何必浪费这个钱。   江氏听女儿说不吃,自言自语道:“以前你爹爹每年帮那些粮行去吴中贩卖,每次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去年八月又去武昌府参加秋闱,虽然没有考中。但是咱们一家子好歹能相聚这几个月,不曾想他又要去读书了。”   盈娘想娘如此离不开爹啊,这大概就是夫妻之情吧!   中午是冯婆子从酒家端了茶饭过来的,冯老娘正和江氏道:“方才有位经过咱们这儿去汉口的大商人,给了二钱的赏钱,我拿一钱给你们娘俩嚼用,虽说不多,你给盈姐儿买些零嘴或者过早都成。”   “娘,我们手里有钱的。”江氏赶忙推辞。   冯婆子却不喜欢磨叽:“赶紧拿着吧,我可不是那种一碗水端不平的人,本来大郎那时候我们家计艰难,他跟着我们受苦了,不似鹤哥儿这时候,我们手头宽裕了,不必他操心家事。”   江氏这才收下,又问起:“这么说来今儿您这里生意还不错了?”   “咱们自家的生意,横竖赚些草料钱,也是尽够了。”冯婆子她生的瘦弱,不能做太重的活计,所以一个月六七两银钱的流水,已经很满意了。   她们母女如果不买菜,都是店里做什么菜就吃什么菜,今日正好用炸的鱼块,江氏帮女儿挑刺后,才给女儿吃。   吃完午饭后,一般这个时候,母女都会睡会儿。今儿中午却有人敲门,是侯姑母的儿媳妇程七巧来了。   侯家也是这次冯二爹家里的亲事过了之后,和自家走动起来,程七巧原先是最不喜欢冯老太公这一家,也是嫌弃他们穷酸,宁可和堂舅冯曲水那边走的火热,也是不理嫡亲舅舅的。   江氏却不知道这些,只知晓亲戚上门,都要好生招待,特地拈了茶叶出来,用蓝瓷盏儿斟了热水,端了上来。   这程七巧自己是受过苦过来的人,从小羡慕人家穿新衣戴新帽,如今她生了女儿之后,宁肯自己少些花销,也要让女儿食衣住行更好。   所以,她开口就道:“如今那锦衣坊新到了一批绸子,软乎的很,在太阳底下还波光粼粼的,我就想咱们一道去买下,再让他们在上面绣些花儿,一起买肯定能便宜些。”   江氏听完就拒绝了,她先问了一下:“这得要几钱啊?”   “一套下来至少八钱肯定是要的。”程七巧不觉得贵。   江氏听了猛地摇头:“我家盈姐儿就算了,现下她还有衣裳穿呢。”今年十月半之后,家里才能进账一笔钱去还债,这些冤枉钱就不花了。   程七巧见江氏不同意,觉得好没意思,就气咻咻的走了。   这事儿江氏就和冯婆子说了:“儿媳总觉得孩子还小,衣裳够穿就好。”   冯老娘非常爱面子,连忙道:“我那里还有些,你要不要拿过去给盈娘做衣裳?”   “不用,相公跟我说过的,今年咱们俭省些,明年日子好过了再说。”江氏还是决定听丈夫的比较好。   她们家里现在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一定不能大手大脚的花费。   冯婆子见儿媳妇这般说,就笑道:“你这样对也是持家,侯家那个七巧成日的爱花钱,自家相公赚的又不多,说来说去指不定还让你姑母她们贴补,咱们是什么人就过什么样的日子。”   话虽如此,冯婆子对小儿子是非常大方的,每个月赚的钱都是送一半给儿子做花销,但是穷户养富子。   除了这些家长里短,家里也没有什么大事,盈娘的日子一如以往,吃饭睡觉,在院子里转悠。江氏多半在家只做些家务,也不怎么出门去,一直到有一日,冯二爹盘下了一家小店,开张时请他们过去用饭。   连老爹把成推官家的小公子带来了,那小公子年岁比盈娘大一两岁,身着宝蓝色绣祥云的湖蓝衫子,底下一条水光潞绸的裤子,胸前戴着项圈,唇红齿白,煞是好看。   这连老爹也是和这位小公子投缘了,他又会做些小玩意儿,人是极其和气的,小公子常常闹脾气了,成推官就送儿子过来让连老爹照应一二。   程七巧的女儿侯秀儿六七岁的样子,也是很喜欢连老爹,缠着让连老爹给她做面人。   如果盈娘真的是个小孩子应该也会喜欢她,可惜她不是,她是前世那个谁都不是特别相信的秋月,所以天然保持距离。   连奶奶拿了自家做的瓜子糖出来给盈娘她们小孩子吃,盈娘才小小的拿了一块,连太太对江氏称赞道:“你家女儿小小人儿,还真是文静的很。”   江氏端了一碗嘎饭给女儿,才道:“可不是,别人都说孩子黏人难哄,可我家盈娘很是乖巧懂事。”   正说着,成家小公子走了过来,要拉盈娘的小手,他还装大人一样也问江氏:“妹妹多大了?可有小名儿,我想我们一起玩耍去。”   江氏想女儿平日多半是跟自己在一起,很少和同龄的孩子玩耍,就道:“妹妹是腊八的生辰,已经两周岁了,明年就三岁了,因为是猪年所生,小名叫猪猪,今天太晚了,下次你和妹妹一起玩,好不好?”   成小公子笑眯眯的。   盈娘把嘎饭吃完,因为太辣了,喝了好些水,肚子胀胀的,立马对江氏道:“娘亲,我想去屙尿。”   “好,娘带你过去。”江氏怕女儿憋着。   连家的茅房在厨房的前面,这里正好是一个暗处,母女俩摸索着生怕掉进去了,盈娘如厕完,正准备站起来,却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盈娘赶紧捂住江氏的嘴:“娘,先别出声。”   只听得外面一个男声道:“连大哥,没想到你在这里,我们这些人在凤尾山已然是招兵买马,好生热闹,当年你被人陷害,我们也帮你报仇了,这次正让我们迎你上山呢。” 第11章 惊变:惊变   寂静的晚上,他们即便小声说话,周围的人也能能听见。   连老爹似乎不太赞同方才这个人说的话,只道:“我没多久刑罚也就结束了,我闺女也嫁到湖广来了,多谢兄弟们替我报仇,但是我早已经没了雄心壮志了。”   盈娘想连老爹马上要过正常人的生活,怎么可能落草为寇,落草为寇还不是等着将来被招安,但如今凭着连老爹和成推官的关系,将来兴许也是能更进一步,就没这个必要。   这般想着,见又有两人劝连老爹,连老爹都不为所动,逐渐人声散去。   盈娘和江氏过了半天才从茅厕里出来,江氏自小生活就很单纯,没想到遇到这样的事情,唯一能想到的后果就是连家不是很安全。   但她又不愿意和婆婆说,冯婆子是那种一惊一乍的人,她要是知道了,定然会大声嚷嚷,本来和她们家无关的,可能都会扯到自家身上来。   上回公婆当着外人把冯鲤买田的事情说了几嘴,立马就遇到乡亲嫉妒,若非是相公解决了,不知道弄出多少乱子来。   所以江氏沉默在心中,只是连家那边不去了。   即便是连老爹带着成推官的儿子过来玩耍,说要带着盈娘一起出去看春台戏,江氏看了盈娘一眼,盈娘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娘亲,我不想出去。”   江氏这才道:“这样的热闹我们就不去了,她爹不在家里,常嘱咐我不要随意带他出门。”   冯婆子不知情事,她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不由得道:“要不我们两个老的也跟着过去,总得让孩子热闹热闹。”   “祖母,我不想出去,我想睡觉。”盈娘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拐,是不是和所谓的连老爹有关,但是她得先规避可能得风险。   见孙女儿病恹恹的样子,冯婆子才道:“既然如此,那我和连老爹说去。”   盈娘没有去成,连老爹见成小公子失望的紧,不由得安慰道:“这次你冯家妹妹身体不舒服,下次再一处玩好不好。”   “好,大胡子叔叔。”小公子看到戏台就被吸引过去了,早把之前心心念念要一起玩的小妹妹抛到爪哇国去了。   连老爹只有一个女儿,又出嫁了,他看着小公子出生,很喜爱这个孩子,如今成推官正忙于河道的事情,他出自本心照顾一二,不仅为了这孩子,也是为了他自己。   至于再次落草为寇,那是不可能的,当年他被冤枉了,没办法才去的,如今放着好日子在眼前,自己怎么可能那么傻呢。   正想着,又在人群中见到几位曾经的草莽兄弟,他们都过来赔情:“哥哥不愿意落草,我们不好相逼,倒是我们冒失了。”   连老爹笑道:“看你们说的,你们替我报了仇,我感激你们还来不及呢。”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去那边吃酒,权作道别。”   连老爹看了看成小公子,有些犹豫,那几位草莽道:“留下一位兄弟照看就是,您还信不过他。”   听他们这么一说,连老爹也同意了,帮他照顾小公子的汉子是个极其讲义气的。   ……   那群草莽和连老爹一起在路边用饭,连老爹吃了一盏酒,不放心成小公子,就欲告辞:“成小公子是我主家的公子,我既然带他出来,总得全须全尾的送他回去,一向少陪了。”   却没想到回头一看,方才还俏皮可爱的小公子,倒在血泊之中。   连老爹虎目欲龇,看向那几位草莽兄弟,忍不住怒吼:“你们为何要如此?”   “连兄,若非如此,你怎么能跟我们上山去呢?”   连老爹怒极反笑:“稚子何辜?”说罢就和那人厮打起来。   可说完他又冷静下来,成小公子死了,也就是说他的后路断了,成推官便是和他关系再好,这里也容不下他了。   那群草莽也有细心的,见他松懈下来,径直上来道:“连大哥,嫂子我们已经接来了,到时候一处上山去吧。”   事到如今,连老爹已然退无可退,生怕他们把女儿也抓去,只得和妻子一起上山。   ……   盈娘是吃晚饭的时候,才听说了此事,成推官的儿子死了,连家夫妻也随之不见了。成推官甚至还把给连家作保的冯二爹抓了过去,还有盈娘祖父也被带去问话。   江氏心有余悸:“天么,如果那日盈娘要是去了,今儿不就是我家盈娘出事了,这可要我怎么活啊。”   冯婆子皱眉:“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这连亲家还要问了我怎么买宅子,还说马上就要成为正常人了,到时候能不能买几亩田,竟然这般了。”   这个时候江氏才把上次听到的事情说了:“指不定是那些人干的。”   “你怎么才和我说这件事情,若早说了,我们也好有个准备。你说你二叔,贪图便宜娶这么个亲家,把自己都折腾进牢里了。”冯婆子唏嘘一番,又后怕极了。   盈娘则想起那位成家小公子,三五日都没有睡好觉,这是她接触过一个非常可爱的小男孩,没想到竟然丧命于这些土匪手里。   或许前世她跟着过去之后,是不是在那里走失了也未可知。   冯二爹被抓的事情,冯老爹家里没男丁不好走开,只得让侯家老二到汉阳府城带话,让侄儿冯沧、冯豫回来处理。   从云水到汉阳并不远,不过半日的功夫就到了,简氏正喂饭给女儿梅君吃,听了这话手一抖,隔壁更是传来这位新进门的弟妹连氏的哭声。   不一会儿,冯沧进来道:“豫弟已然回去了,若是能把人赎回来也好。”   简氏想相公这是不打算回去了,她也松了一口气,“希望平平安安的吧,公公只是做了担保,应该无事的。”   “无非就是钱的事情,我方才也拿了五两银子给豫弟。”冯沧叹道:“真没想到连老爹竟然这般,自个儿跑了就跑了,还杀了人家成家小公子,可是不该。”   吃着饭的梅君却小声问起:“盈妹妹呢?”   冯沧笑道:“说是连老爹也打算把盈娘带出去玩,但盈娘那天生病,幸好没去,大郎哥只有这一个女儿,若真的出什么事情了,他们一家可怎么办?”   当然是差点破家败业了,冯梅君哪里会不知道,她前世知道这位堂伯的时候,他已经弃文从商了,每年一大半的功夫都在外做生意,就是寻找自己的女儿,他总说只要没找到女儿的尸体,女儿肯定就是活着的。   甚至堂伯还说他要多赚钱,要让女儿回来过好日子,他和堂伯母一直也无子,五十岁就过世了,过世时满头白发! 第12章 丰收:丰收   端午节过了之后,家里好些没吃完的粽子都拿来做早饭,小小尖尖的粽子剥开箬叶,里面是什么都不放的清水粽,洒上一点绵白糖,在嘴里形成甘甜软糯的口感。   江氏在街上买了两大袋锅巴来,她习惯吃这种很脆很香的零嘴,不知不觉的吃了小半口袋,回过神来,见盈娘吃了两枚粽子,腮帮子吃的鼓鼓的,似兔子腮帮子一样,她不由笑道:“我家小盈娘真是可爱。”   盈娘抿唇一笑,她内心还是没有放松警惕,那些草莽对付连老爹,直接害死了成小公子,可是她是被拐到山东的,至少她是被拐子拐走的。草莽走的那么快,不可能还有那么多功夫找人牙子卖人。   冯二爹被关了半个月才被放出来,人也瘦了不少,他和赖氏都大喊冤枉。冯婆子说了一句:“这还不是你们俩口子找的亲家,差点把我们也拖下水,最可怜的就是那位成家小公子了,那般俊秀可人,就这么被人害了。”   这话冯二爹和赖氏听了也是低着头,不出声儿。   还是冯二爹岔开话题问哥哥冯老爹:“大郎何时回来?”   冯老爹笑道:“双抢前他和他弟弟都要回来的。”   双抢就是割早稻种晚稻,前后也就十几天,跟打仗似的,不知道是多少孩子的噩梦。但两个儿子都要回来,做爹娘的当然欢喜了。   冯二爹也很羡慕,长房还是宅子大啊,两兄弟住在一起都绰绰有余,不像他们夫妻,唉!   六月底的时候,冯鲤先回来的,盈娘已经开始穿露出两条胳膊的汗衫了,底下穿着裤子,在她百般要求下,才脱离开裆裤的行列。   冯鲤是到家里了才知道这件事情的,异常震惊,“差一点,我们家盈娘也要受到无妄之灾了,日后这些有案底的人,差点还是远离最好。”   说完,又安慰江氏:“娘子你吓坏了吧?”   江氏重重点头:“那日还好是咱们盈娘说不想去,虽然是个意外,可是我自从那件事情后就没睡舒坦。”   “既然我回来了,你们且安心了。”冯鲤去年乡试败北,再过两三年还准备继续考的,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要以学业为重,只要考上举人,大大小小也是缙绅阶级了,他不好做官,在家打理家业,无人敢欺负。   冯鲤回来之后,很快冯鹤也回来了,这也是盈娘头一次见这位小叔,他相貌白皙清秀,脸上长了几颗痘子,人瘦条条的。   他跟冯鲤的感觉完全不同,冯鲤精于世故,很是强干,冯鹤却是个典型的书生,除了读书几乎不做其他事情。   冯婆子还喊冯老爹道:“你快去把热水担了来,帮儿子搓背。”又自己挎了篮子上街上切了牛肉,买了两盘点心,又卤了猪耳朵猪头肉,做了几样热菜帮小儿子接风。   盈娘想祖母虽然平时也对她爹甚至是自己很好,但心里应该是更偏爱小儿子的,只是住在大儿子家里,还是尽量做到一碗水端平。   一顿饭吃的大家酒酣耳热,江氏回来时就说:“我看爹娘对小叔也太过大方了,咱们欠这么些印子钱,我们自家还艰勉些,怎么不贴补些我们?”   冯鲤却摆手:“别这么说,钱混在一起用,那这些田是公中的,还是我冯鲤自己的?日后鹤弟读书,是不是也全部得我负责,那就没完没了。我早就和他们说过,鹤弟将来成婚,让他自己置办房舍,爹娘可以跟着我,亦或者帮他带孩子做事也可以,但养老的时候,大家一人一半。所以你也别在意这个了,要不然因小失大。”   “相公说的是,是我小心眼了。”江氏不好意思的一笑。   冯鲤笑道:“我知道你是为我打抱不平,为我好的。”   很快到了七月,云水镇开始热起来,汗如雨下,盈娘早上睡不着,就去厨房找江氏,江氏早上正在烧菜,一大碗的烧鱼块、一大盆炒青菜、一大盆酸辣炒藕丁、一碟油盐炒豌豆,又给工人们一人一碗冒尖的米饭。   米饭旁边,还熬着一大桶绿豆汤。   天不亮江氏就起来做,等这些人吃完,冯鲤去那里巡视几遍,中午才回来,饶是如此,脸都晒的红通通的。   过了两日就连冯鲤自己也带着弟弟冯鹤亲自下田种晚稻,早稻则经过收割之后,挑到禾场堆起草垛,用连枷抽打稻穗让稻谷脱粒,再用簸箕筛掉瘪了的壳子,之后再用一个木锹把稻谷扬到空中,最后磨谷去壳,运到冯家来。   冯鲤自己住的院子就有五六间空房,他就让人都搬了进去,等到九月又开始摘棉花,籽棉收上来,还要脱籽才能成皮棉,皮棉一斤三十文,一亩田差不多可以产二十五斤左右,他有四十亩棉花田,一共买了差不多三十两。   这样卖不划算,还不如自家织布,民间常用的标布是两斤皮棉可以织成一匹布,小布就是一斤半皮棉就成。   一亩田可以织成十二匹布,四十亩田就是五百匹布,一匹布便能卖二三钱钱银子,估摸能赚一百两左右。   因为织布机的改进,如今手脚快些的妇人,一个月甚至能织二十匹布。江氏索性让她的两个姐姐还有农闲时会织布的妇人开始把布匹织出来。   包括江氏自己也是如此,从早到晚都不停,十月底,晚稻就可以收了,还有佃户们交上来的粮食,交了晚稻,就要种油菜或者豆子。   冯鲤亲自去催,只要交的早的佃户,下一年继续签契,这样他就能够在年前收获一笔银钱去吴家印子铺还一部分钱了。   吴员外倒是对冯鲤道:“冯大郎你倒是个痛快人。”   “吴员外哪里话,我也是辛辛苦苦一整年才凑了这些。”年底布匹两百匹,刨除人工也不过二十八两,早稻晚稻二百两左右,还有一些人工农具的成本,不过二百两出头。   他就把二百两全部都还给了印子铺,吴员外笑眯眯的打了一张收条,又道:“还有四百多两呢,你们也不急。”   冯鲤感叹怎么能不急呢?他还想多赚点钱帮女儿做绣楼呢。 第13章 结仇:结仇   进了腊月,就是农家最受用的节侯了,家里用新糯米舂好的糍耙,自家鱼塘的草鱼腌制成腊鱼,米质软香的晚稻米成袋的装,池塘里自家的鸭子下的蛋腌制了一大瓮,再把农家的萝卜切成丝晒成干,再有那豆角、黄花成捆的也晒成干。   再有冯婆子带着江氏一起用粮食酿成米酒,做成酒糟,又开了锅用铁砂炒米,筛出白白胖胖的炒米,用罐子装好……   盈娘也同样感受着这样丰收的喜悦,腊八节的时候,清早祖母就熬了腊八粥,再炒一样这时节吃的菜苔,煎的老豆腐,用豆豉炒的一大碟黄油油的鸡蛋。   这一日是盈娘三岁的生日,冯婆子给孙女儿五百文,冯鲤和江氏则帮她做了一身新衣,盈娘忍不住笑了一下。   冯鲤夹了炒鸡蛋给女儿,见女儿笑,不由问道:“盈娘,你小孩儿家笑什么?”   “女儿喜欢爹爹娘亲都在身边。”盈娘从未感受过家庭的温暖,重生之后,这份温暖几乎是刻入骨子里。   吃完饭后,盈娘要帮着收碗,被冯老爹阻止了,但她就做了这么一个动作,爹娘也是没口子的夸女儿勤快,说的她都汗颜了。   用完早饭,冯鲤进去房里看书,江氏继续织布,盈娘则让冯婆子陪着她翻花绳,家里是一派祥和。   乡里显然不是如此,大家刚把粮食换了钱,一年到头的空闲日子,就有人在家设了庄家,把村里的人都召去赌博。   赖大也想去赌几把,可这个年过的也太差了,去年冯鲤那小子没给田给他种,以至于他们没了生计,一家子只有去三十里外的富农家里做长工,五石粮食,工钱是三钱,一两二钱的柴酒钱,一两的路费。   折合一个人总共十二两,他和两个儿子要帮人家打理六七十亩田,除去饭钱他自己手里不过三五两银子。   大儿子要成婚,屋子得修,这点钱哪里够用,家里还要买猪买鸡鸭,他囊中羞涩的很。   如此,只能找冯二爹这个妹夫借钱,冯二爹素来很怵赖大这个妹夫,听说他年后建屋子,拿了十两银子给他,这也是看在赖氏的面子上。   赖大拿了钱,先交了八两给他浑家,又让他浑家把大儿子的银钱拿到手里,还道:“到时候还不是跟他娶妻?好歹让他也拿些银钱出来。”   浑家却摆手:“老大的银钱还要做彩礼,哪里够,还是从小儿子那里拿,他年纪还不大,暂时还不需要。”   见钱有了着落,这赖大拿着剩余的三五两银钱去赌博去,起初赢了几把,后来一下输了二两,他就撤了,结果到了第二天,又想把本钱赢回来,结果把手里的钱输了个干净。   输光钱的时候他突然惊醒了,这可是好几两银子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做了一年也不过这点银钱,明年那富户不知道还要不要他们爷三,这可怎么办?   正想着却碰到了苗家兄弟,原本是丁家跟苗家人一起干的,后面冯鲤几乎都交给了苗家人照看那八十亩田,这次胡四承包的鱼塘,也打算给苗儿,让他帮忙赶鸭子、养鱼照看。   这苗家兄弟知道赖大曾经给鱼塘下过药,对他自然没个好脸色,赖大对横冲直撞的苗家兄弟几个不敢耍横,只唯唯诺诺的打拱作揖,垂头丧气的回家。   赖大的浑家知晓此事,俩口子干了一仗,又逼着他去冯鲤家里讨几亩田来种。   赖大又去找冯二爹来冯鲤这里说项,冯鲤一摊手:“这乡亲们个个交租子都及时的很,我要让谁退了田给他老人家呢?此事横竖日后再说,若有人不愿意种我的田了,那时候我再找赖家舅爷才是。”   冯二爹素来是说不动这个侄儿的,也只好作罢,那赖大见冯家厅堂一角堆着佃户送的土产,心想冯家大郎住着这么好的大宅子,家里开着酒馆,又买了那么些田,日子过的这般好,却要为难自己?   但他看冯鲤身材魁梧高大,手下又有苗家兄弟这般的狠人,赖大气不过,只好先回去了。   冯二爹不以为意,去酒馆帮忙,年节下不少人上镇上置办年货,有些人就在这里歇脚,吃点早酒一碗面,很是惬意。   “沧哥儿他们几时回来?”冯婆子问起。   冯二爹笑道:“小年前肯定是要回来的。”   冯老爹想着要不然请弟弟一家过来用饭,但想起妻儿的态度就没开口,其实主要是大儿子不同意。他一直说分了家,各家是各家,自家几个人吃辛苦些就算了,成日给人家做老妈子什么意思。   何况冯二爹家里人不少,都是等着吃饭的,一沓碗也没人帮忙洗。   中午冯二爹倒是留在这里吃饭,一碟胡椒炒香肠,一钵炒红菜苔,一样腊鱼,一份莲藕排骨汤,他是吃的有滋有味的,还拐了半瓶酒回去。   他是吃的醉醺醺的,赖氏在家还吃着前儿去人家家里吃喜酒打包回来的蒸肉,加了水正煮着吃,见他回来就问:“怎么样了?”   冯二爹摊手:“大郎不同意。”   “都是亲戚,他们也真是做的出来的,要我说大郎为人也太刻薄了些。”赖氏说完,也坐不住了,匆匆扒了几口饭回了娘家。   赖家人当然是没口子的骂,说冯鲤为人狠心,只贪图人家送的礼所以让人家种田,连亲戚都不照顾云云。   一群人很是气愤,但他们拿冯鲤也没办法,冯鲤可不是好惹的人。   赖大的浑家道:“怪不得冯鲤三十岁的人了,生不出儿子来的,就是把事情做的太绝了,不积德。”   赖大听的气恼,拿了几文钱去外边看戏,戏台底下小孩子跑来跑去,大人们看的津津有味也不管,他也不留心,结果到了戏散了,戏台上方才放着的火把没有熄灭,说是给老百姓拿着照着脚下的路回家。   赖大信奉没占便宜就吃亏的想法,赶紧冲过去拿了火把,只是走在路上的时候,脚下生风似的冲到了冯宅,他想求一求冯鲤,可想起冯鲤那个样子,知道这小子肯定不会给自己种,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   他绕到冯家后院,知道冯家柴垛在哪里,把火把直接扔了进去。 第14章 又三年:又三年   赖大作了亏心事,飞快的跑回了家,从镇上到他家也要七八里,几乎是鞋底都走烂了,大冬天的流了一身热汗。   殊不知冯家人普遍晚睡,冯鲤爱读夜书,冯鹤则喜欢晚上吃夜宵,刚闻到一股糊味,柴垛就被扑灭了。   冯婆子气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做的?”   “我们家日子如今蒸蒸日上,许多人看不惯。”冯鲤也是了然,但他暂时没想过报案,没有钱财遗失,衙差也就过来看看就走,可能还埋怨你耽搁他们过年。   这事儿还是次日盈娘知道的,早上太冷,她都是和娘一起在床边吃早饭的,听爹娘说起,盈娘想如今跟他们家有纠纷,做事阴狠的不就是那个赖大么?   可爹说的也是,除非真的烧成什么样子,捕快才会拿人,只要没发生什么,人家都会息事宁人。   有些道理说起来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赖大等了几日,没听说冯家有事,又是暗恨又是舒了一口气。   又说冯家二房的兄弟俩带着妻儿纷纷回家,但回来的日子都很失望,家里的被絮是他们回来才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一股霉味。人家家里挂着腊肉腊鱼腊肠,他们家里连年菜都还没有来得及买。   简氏还以为公婆回了老家会好一些,没想到还是这般,偏她和弟妹连氏都是晚辈,也不好置喙。   长房这边除夕却是准备的极为丰盛,八仙桌上的菜都快堆的放不下了,外面鞭炮放的也是震天响,所有人都给小盈娘夹菜,把她的肚皮都快撑破了。   叔叔冯鹤还带着她在门口空地放摔的鞭,冯鲤埋怨弟弟:“你别炸到他了。”   “大哥,不会的,这都是人家编的小鞭。”冯鹤笑道。   冯鲤则道:“成,你玩一会就进来,等会儿全家一起去澡堂子洗澡,我来请你们洗。”   冯鹤欢呼起来,盈娘想他爹和叔叔的感情也很好,叔叔虽然已经不小了,还是跟孩子似的,爱睡懒觉,爱和同窗们出去玩耍,但他也很听爹和祖母的话,人很老实。   下半晌都是在澡堂子里度过的,回到家里大人们守岁,盈娘这样的小孩子撑不住就要先睡觉了。   到了初一男人们都要带着儿女们去上坟,盈娘被冯鲤全程抱着,梅君也被二叔冯沧抱着,前面走的小男孩是冯沧的长子冯嘉康。   盈娘见堂姐梅君盯了她好几眼,她还一笑,殊不知梅君心中甚是诧异,心道难道是因为自己重生了,所以这个曾经被拐走的堂妹现在还在大伯母怀里,觉得很诧异。   她还想难道堂姐不是这个时候走丢的么?   可惜前世五六岁之前的事情她也不大记得了,只知道这位堂姐走失了,具体是何时何地她哪里知晓?   梅君想这位小堂妹生的很可爱,雪白的皮肤,樱桃小嘴儿,水汪汪的大眼睛,要是不被人拐走,应该会生活的很好。   上坟就是上几炷香,放几架鞭炮,一群人再从泥泞路上回家。   冯老爹在兄弟姐妹中最为年长,所以初一就是在他们家请客,除了冯家本家的亲戚,还有冯婆子娘家左家的舅爷姨婆,江家的外祖父外祖母舅舅姨母都过来了,大家是济济一堂。   江氏在家是小女儿,平日在丈夫面前就很娇宠,在自己亲娘面前更是如此,还对她们道:“今年我们灌了两种香肠,一样是甜口的,一样是五香的,到时候你们都尝尝,若吃的好呀,也带些回去。”   “那我等会儿尝尝才是。”江外婆笑道,又拿了二十文用红封装着给盈娘压岁钱。   接着也是各处亲戚们都给,江氏帮女儿收着,也同样回了过去,孩子多的能赚几分压岁钱回去,孩子少的吃些亏,但冯鲤和江氏也不在意这点银钱。   过年头几天很有新鲜感,尤其是走亲访友也热闹,但是到了初七,盈娘对那些大鱼大肉深恶痛绝,完全吃不下去,甚至闻着都到了恶心的地步。   不仅仅是她,大人们也是这般,都开始掐最嫩的菜心,吃酱菜下饭了。   冯沧父亲过了初七就返回府城了,简氏往回带的一刀腊肉,两根香肠还是侯姑婆拿回来的,二十个咸鸭蛋是冯婆子给的,别的是什么都没了。   简氏看着自己的女儿,暗自下决定,她的女儿怎么着也不会再像她似的,嫁给这样穷酸的家庭。这种穷酸不是真的没钱,就是所谓的态度习惯,是过的很穷酸。   冯家长房也并非很有钱的人家,但是生活的丰衣足食。梅君见她娘这般,也很是心疼,富家千金却过这般日子,老家的床上还有虱子跳蚤,她身上都被咬的红一块白一块。   他们一家是走了,盈娘她家也差不多要出年了,家里的酒馆重新开门,江氏重新上机杼,继续织布,一直到元宵节,盈娘才跟着爹娘出去看花灯。   鉴于上次家里被人放火,冯家每次出门都会留一个人在家里看家,但之后纵火这种事情倒是再也没有发生了。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冯鲤念着苏味道的诗词,仿佛置身于长安街道一般。   盈娘前世记性就非常好,她是唯一一个伺候傅少爷,能够仅凭记性识字的,虽然认识的字不多,但是比多数人都强,现下听她爹一句句教她,不过三五遍,她就能背下来了。   冯鲤看着女儿道:“咱们盈娘真厉害,这点像我,你爹我小时候也是记性好。”   江氏要给盈娘买灯,有兔儿灯、鲤鱼灯、莲花灯各式各样的,什么都有。盈娘是莲花灯也想要,鲤鱼灯也想要,就一直犹豫不决:“我不知道选鲤鱼灯还是选莲花灯?”   冯鲤灿然一笑:“那就都买了呗,这算什么大事儿,只要我女儿高兴就好。”说罢,果真买了两盏,又让盈娘提着一盏灯,还和江氏道:“元宵人多,不少拍花子的都藏在里面,咱们往前面逛会儿,给你买几朵头花,就回家去。”   江氏喜滋滋的。   盈娘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是先帝兆顺三十年出生,永熙七年的时候听拐子婆曾经说过一嘴,说她是永熙二年的元宵节就在扬州了,现下正是永熙二年的元宵节,她和爹娘在一起,无比幸福。   一行三人走到一处大榕树下,许多人都在祈福,盈娘看到冯鲤祈求的是三年后乡试得中,而江氏求的则是家人平安。   盈娘年纪小,还无法写字,但是她在心里希望自己永远不被拐,永远在自家,永远幸福。   **   三年后   枣红木的桌上摆着一张铜镜,铜镜中映衬了一张女童的脸,不过六七岁的样子,生的珠圆玉润,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笑起来缺齿,似乎正在换牙,她立马掩住自己的嘴。   这便是已然六岁的盈娘,她已然不和爹娘住在一起了,前两年爹把印子钱还完之后,去年又拿了一百多两出来,给自己在后面起了两层绣楼,旁边各自做了几间厢房。   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大人们当然不放心,她爹特地买了一个长的很讨喜的丫头陪着她,这丫鬟名唤素馨,据说当时鬓边戴了一朵素馨花取的。   除了她这里,家里还买了三个人,一个老妈子专门在小厨房做饭做杂事,另一个丫头伺候江氏,再有个男孩儿正好做冯鲤小厮。   他们家素来如此,有多大的头就戴多大的帽子,如今家中也不大宽裕,不会为了排场买许多人。冯鲤也是在武昌府找的人,他不在本地雇人,纯粹是觉得本地的熟悉了,容易里应外合。   外人怎么能够轻易的搞鬼害你,多半都是内鬼。   今日又是一年小年,盈娘穿着鹅黄色的竖领缎袄儿,领口用杏色的细纱护领,配一条珍珠白的百褶裙儿,穿上一双绣着小折枝的软缎鞋儿,她忍不住拂了一下身上细细的褶皱,这是她长这么大最名贵的衣裳了。   原先家里没钱的时候,家里都穿的布袄,或者粗布裙儿,还好现下算是家中条件改善许多。   推开房门出去,外面的雾极其大,大的都看不到一尺以外的人,素馨还笑道:“小姐今儿起的可真早。”   盈娘不知道别的地方怎么样,在湖广她们这里而言,平日好多小姑娘冬天起不来床,都是家人端到床头吃的,难得早起。   “我得去看看爹娘,爹昨日才回来。”三年之后,她爹乡试还是未中,十月末把粮食收拢后,十一月卖掉了,就去了府城参加文会交游,昨晚才到家。   刚跨过门,到了正院,没见到她爹,却见到了侯家表姐侯秀,侯秀今年十岁,生的眉清目秀的,说起来她娘程七巧和江氏关系一般,但是她和侯秀关系倒是不错。   “表姐,你怎么过来了?”这还没到走亲访友的时候呢。   侯秀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有些尴尬,她爹娘以前没事几乎都不上门,今日来真是有事,祖母原本一个月无法如厕,爹娘买了些巴豆给她,结果腹泻的停不下来,瘫软在床,全身无力,还要人喂饭。   她娘很不耐烦伺候,总是嫌脏,爹又要做事,也没法照看。   再有个侯家大伯父几乎已经是入赘到人家家了,没法子,侯老太太毕竟也是冯家的人,现下在镇上治病,她们就想让侯老太太住在冯家正好。   头一个,避免老太太颠簸治病,其次冯家长房有钱,又有房又有宅子还有下人伺候,若能稍微照顾一二,日后兴许还能出点药钱,就不必他们管了。 第15章 新气象:新气象   侯旺和程七巧俩口子知道冯老爹是突破口,特地找他说项,他当然不忍,但儿子冯鲤是坚决不同意:“说的好听,在镇上治病,咱们帮忙照顾?照顾久啊,谁照顾啊?万一她一直瘫痪在床上,侯家人又不管了呢?”   “冯家人怎么可能会不管呢?不会的。”冯老爹急忙否认。   “这就难说了,他们现在不就是不愿意管了么?”冯鲤冷哼一声。   这群人在自家倒霉的时候个个都躲的远远的,一有事就开始把自家当冤大头了,今天他的一切都是他辛辛苦苦赚来的,以至于他现在容易眩晕,气血亏虚,身体大不如前。就连他妻子江氏,常年织布,颈椎生痛,背都有些佝偻。   难得他家过好日子了,又开始了。   见儿子这般反应,冯老爹嗫嚅了几句,唉声叹气。   冯鲤把话就说的更重一些了:“爹,您和娘以前的老屋不是还在吗?不如你们俩照顾去。”   “我可不去。”冯婆子赶紧摆手,还骂冯老爹:“她儿子就是看准你的性子,自己不想管他老娘,就送到我们这里。”   麻烦的事情一开始就拒绝,总比同意了,到时候反悔,大家还不是一样闹翻。   你真让冯老爹去照顾,冯老爹显然也不愿意,他对外甥侯旺只得拒绝。侯旺还拗了几句:“大舅舅,我总不能成日推着我娘上镇上看大夫,看了再弄回去吧?这家里,我要是倒了,谁拿钱出来给我。您是她老人家的亲兄弟,您不管她,谁管她呢?”   这话让冯老爹一下警醒了,儿子的话其实是对的,侯旺已经理所当然把他娘的事情全部栽到冯家身上了,他学冯鲤平日教他的话术道:“这也不是我害的她如此,你作儿子的原本就该你管才是,反倒是指责起我来了。再有,你还有一个哥哥,虽然算入赘人家了,但本家难道就不管吗?”   “我那哥哥那里我怎么管得了?”侯旺也很挫败。   平日冯鲤这位表兄待人接物都是极其热情的,但是唯独缺少血脉亲情,本以为舅父会好一点,没想到舅父也是如此。   再多争辩也无用,侯旺夫妻带着女儿先行离开了。   盈娘正听他爹道:“我看他们是树欲静风不止,今日我答应了他,明日别的亲戚就找上门来了。有要田种的,有要借钱的,还有要住我家的,事儿可就多了。自己的娘生病了,做儿子的不尽孝,反而要亲戚伺候,真是会想。”   江氏忍不住点头,她很佩服有这般的勇气,成婚七年,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单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丈夫做事尤其有魄力,知道事情棘手,就不会黏黏糊糊,犹豫反复,一开始会拒绝。   他夫妻二人说完话,冯鲤又一改方才的严肃,慈爱的看着女儿道:“盈娘,爹爹从武昌府回来的时候,听说有杭州府的一对夫妻打算到咱们云水镇开私塾,到时候也让你去读书,好不好?”   “让女儿去读书,专门读书吗?”这是盈娘未曾想过的。   冯鲤笑道:“当然了,那些迂腐的人家不喜女子读书,总是成日什么三从四德,实际上那么教才是把人教傻,我看古时女子,如班昭、邓绥、上官婉儿这些人,哪个不是才干比男子还强。”   他还有未尽之言是,这些三从四德不过是让女儿嫁到人家家里做牛做马罢了,他宁可女儿做悍妇,也不愿意那所谓的贤德。   人被折磨的死了,还得忍住,分明嫉妒,还要为了子嗣帮丈夫纳妾。   他见过太多了,不希望女儿那般。   盈娘听闻自己可以读书,无比高兴,前世那位傅小姐都没有专门找先生读过书呢,自己竟然实现了。   “爹娘,你们对女儿太好了。”   江氏拉着盈娘道:“娘帮你缝一个好看的书袋,到时候做两套新衣裳。”   盈娘想她爹是把钱拿来全部发展自家,尽管在亲戚间风评不好,但是自家人真是享福不尽。至于娘亲,即便二十几岁了,也很是可爱,她依偎在江氏怀里。   小年家里要全部洒扫一番,还要做黍糕糍粑这些祭祀,还好如今家里有仆从帮忙,江氏受用很多,她们家里的人也能自自在在的说话了。   江氏指了指后边:“我们家后面的宅子建了也有三年了,前儿他家入住给我们送了糕品来,我就想今日我也带着盈娘过去送些米糕,顺便看看邻居是谁。”   “成啊,你们母女去吧,我想睡会儿。”昨天晚上才到的,今日本来打算多睡会儿,结果侯家又来这事儿。   江氏让人拿了两个捧盒过来,一盒装了桂花糕,用新糯米做的,一盒装的黄米糕,还是热乎乎的。她的丫头叫彩霞,手脚麻利的装了起来,抱着跟在后面。   盈娘和她娘从前面转过去,她们刚在云水镇这里住的时候人还没这么多,现下却多了许多人,附近也是逐渐开发出来,虽然没有城西那样官宦林立,但也是大户人家愈发多了起来,她们家斜对面就有一座新的医馆和私塾,再往前走三四里,还有个大集,那里各种面店、包子店尤其多,集市里面还有菜场酒馆小食店,应有尽有。   很快到了新邻居的门口,门口竟然用的是花砖,不像是本地人家,都用的青砖,刷个粉墙或者白墙,门口还有两个小厮专门守门。   听说他们是对门的邻居,又来了个妈妈专门领着她们过去,盈娘想这家的做派不似普通人家,倒似那些官宦人家,她在前世傅家大奶奶那里见过。   来不及细看里边的风景,就被领着进去,黛瓦粉墙半围着天井,转进垂花门,就进了正院,正院叠着太湖石,庭中种植着数十根竹竿,从小径往前走,倒是有些庭院深深。   她们先从正中进去,这五间房间,都是雕花隔扇,隔扇里并非高丽纸,而是明瓦。   女主人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穿着一身深红色八宝暗纹的绸夹袄,领口与袖口滚着一圈玄色织金边,针脚细致,一看就是一位养尊处优的老太太,伸出来的手上戴着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见江氏请安,连忙道:“快些起来,咱们都是邻居,都该彼此往来才是。”   江氏笑道:“我家相公也说远亲不如近邻,特地让奴上门拜访。”又问道:“我看老夫人这通身气派,不知家中作何营生?”   那老夫人哈哈一笑,倒是旁边方才引着他们进来的那个妈妈道:“这位奶奶,我们家不必做营生,家中老太爷在滕州做过府同知,如今身子不好,也厌倦了官府生活,特地回乡养老。”   江氏忙道:“是我太过冒昧了。”   常老夫人摆手:“快别这般说。”又指着盈娘道:“小姑娘,你几岁了?”   盈娘不妨这位老人家问自己,遂笑道:“回这位老夫人的话,小女腊月才满的六岁。”   “可读过什么书?”常老夫人见这位冯家小姑娘生的珠圆玉润,很是喜人的样子。   盈娘道:“平日家里人教我读几首诗词罢了,今年就要上学堂了。”   “哎唷,这可是好事,读书好。”常老夫人夸耀,又和江氏道:“我也有个孙子,和你女儿一般的年纪,只大一岁,到时候彼此可以多往来。”   江氏忙不迭答应,盈娘拉了一下她娘的袖子,江氏知晓女儿是要走了,就笑道:“今日和您一见如故,过些日子请您也去舍下说话,这就告辞了。”   常家人很客气,还要送出来,等她们出来了,江氏才道:“怎么你方才拉我的袖子?”   盈娘知晓人在开始认识的时候最客气,想保持人家对你的兴趣,就得保持点神秘,她娘是个实诚人,和人交往,很容易倾吐许多事情,常家是敌是友还不清楚,何必揭了自家老底呢。   所以,她就撒谎道:“我想吃肉酱面,肚子咕咕直叫。”   “原来是饿了啊,好,我这就带你去吃。”江氏其实也有点饿了,早上吃的那点稀粥早去了爪哇国。   母女俩很快到了一家酱肉面店,盈娘还是吃一两面,但是她能再吃一个莲藕煎包,素馨买了煎包回来,盈娘正准备吃,却听她娘道:“那不是赖大吗?不是说去临县做工了,怎地回来了?”   盈娘抬头看了赖大一眼,倒是知晓些,听说她爹没有给田给赖大种之后,赖大的大儿子成婚后就去临县了,几年都没回来过年,赖氏还抱怨她们去天边似的。   不过看赖大这个样子,像是有些发达了,还穿着细布衣裳,肉酱面还加两颗卤蛋,脚旁边还买着好几斤新鲜猪肉,看起来日子颇为好过。   那赖大当然日子好过了,当年放火之后他回家后酒就醒了,吓的半死,虽然后来听说冯家没事,但是他总怕被找上门来,就去了临县。在那里是人生地不熟,外乡人寸步难行,他好看戏,就在那附近帮人做杂活,收入微薄。   直到有一日,戏台附近有个女童走失了,他原本想着把这姑娘交到他爹娘手里,可是想起拐角住的人家一直想收养个女儿,就鬼使神差用六两把那孩子卖了。   有了这六两银子,他又在戏班后面拣了人家的钱袋,里面正好装了二十两的银锭子,拿着这些银钱他就做些小买卖,赚的不多,但也够他把家里的屋子翻新,还强买了赵寡妇家的几亩薄田,这才从外回来。   他三下五除二的吃完饭,见到江氏和莹娘,挤出一抹憨厚的笑:“你们慢吃,我先回去了。”   江氏颔首:“您先去吧。”   赖大大踏步的走了,盈娘皱眉,对江氏道:“也不知怎么,女儿看这个人,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一旁赖大村里的人也在这里吃面,他家是冯家的佃户,听了盈娘的话,忙道:“小姐看的对,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赵寡妇的儿子得了急病死了,孙儿太小,这赖大表面上说佃人家的田种,种了几个月,就说成自己的,还说赵寡妇卖给他了,简直是没王法,无赖一个。”   但乡间这种无赖,除非是惹到硬茬子,也没人会帮你。 第16章 提前入学:提前入学   这么多年盈娘家还是大年初一的拜年客,今年来的人依旧不少,菜色也是依旧丰盛,但是大家对他们的态度又不一样了。   冯家住着三进两阙的大宅子,债也还完了,家里还添置了下人,一切都井井有条,也更有气象,江氏这个女主人也更有了自信。   侯家人今日都没来,冯鲤还问冯沧:“怎地侯兴也没回来么?他老娘也是病了,躺在床上正等着人伺候呢。”   冯沧平日和侯兴同在府城,二人虽没有频繁走动,但往来不少,此时,冯沧却一幅不欲多谈的样子。   就他这一点冯鲤就不喜欢这位大堂弟,看着彬彬有礼,其实万事不沾身,生怕承担半点责任。   大人们各自说话暗流涌动,小孩子们则是聚在一处作耍,堂姐梅君,表姐左小玉,表妹江淑敏都是一般的大小。再有那大些的,都跟大人们在一处。   盈娘请了她们到自己的绣楼里说话,冯梅君去岁没回来,今年回来,见此光景,不由想着堂妹没有失踪,对于长房而言,的确是一件大幸事。   端看一楼的布置,一共三间屋子,一明两暗,窗明几净,正中间摆着一张黄花梨横几,那横几上供着一个青瓷瓶,插着数枝通草花儿,旁边又放一盆水仙,那墙上挂着一张白衣大士图,底下摆几张玫瑰圈椅,很是清雅。   两边的屋子分别用浅粉月白两色的虾须帘隔开,一间里面放着两架书架,一架是极其简单的全敞式的,另一架则是品字栏杆书架,此时架子上还空空如也,想必日后大伯肯定也是想女儿读书识字的。   再有另外一边则是放着两张高低床,盈娘解释道:“这是给丫头们住的,只是现下素馨陪我住楼上,不怎么下来。”   梅君恍然,想必大伯父想着日后还会继续为堂妹安排伺候的人的。她很清楚冯家长房其实还没她家钱多,前世祖父过世,可是留了足足五百两银子,就是她娘也是上千两的嫁妆,可她们都未必像大伯这样把银钱拿出来真正打理好家业,培养好儿女。   盈娘没有请她们上去,就在正厅,请她们坐下,让素馨拿了家里两样小巧的酥饼上来,她又把自己平日玩的花绳、抓子儿、瓷偶都拿出来。   她非常擅长抓子儿,从一拣到十都很溜,大家也都在抓上玩了起来。只梅君是个成年人芯子,说自己不擅长,便拿着瓷偶把玩。   盈娘和这两位表情玩的不亦乐乎,她很珍惜这般童年时光,所以玩的很起劲,大家玩累了,见彩霞送了一盘梅花糕来。   “小姐,咱们后门的常家送了梅花糕来,奶奶就让我拿给给诸位表小姐们吃。”   盈娘笑道:“我们正好玩累了,这倒是及时。”说罢,又招呼众人来吃梅花糕。   左小玉在诸女中年纪最长,已经九岁了,她最是好奇心重的时候,忙问起:“什么常家?怎地还跟你家送点心。”   “是一个乡宦人家,前几日我和我娘去那位老奶奶家里拜会了,彼此都是邻居,她们家很客气。”盈娘解释道。   左表姐的爹些许认得几个字,在村塾做过先生,只是后来村塾被撤,她爹娘就在乡人开的一间裁缝铺做裁缝,家中过的不甚富裕,还有两个弟弟,爹娘又重男轻女,因此很掐尖。   就像现在盈娘解释完,只有她要刨根问底:“什么是乡宦?”   “就是辞官了的人家。”盈娘道。   梅君却知道是谁家了?当时她嫁给永熙帝弟弟楚王做侍妾,生的长子夭折,次子生病,娘家人就是想请一位很有名的常大夫给她医治,结果这位常大夫云游四海去了,以至于他的次子也夭折了。   她陷入思绪中时,其她的小姐妹们已经把好吃的都吃的差不多了,她也拈了一块放在嘴里,果真滋味不同,很甜。   大家中午用了饭,要出去街上玩耍,毕竟云水镇是个很热闹的地方,盈娘就不去了,简氏和几个年轻媳妇子带着孩子们出去。   盈娘见冯婆子用篮子装了不少蜡货,就道:“祖母,这是给二婶的吗?”   冯婆子这个人其实很热情,做事很干脆,但耳根子软,只要别人夸她几句,她就要显摆自己大方。简氏对她说几句好话,又贬低自家的婆婆不置办这些,为了表示自己厉害,冯婆子这几年都会装不少腊货给简氏带回家吃。   “可不是,他们也是可怜见的,你二叔婆懒的很,不会过日子。”冯婆子道。   盈娘想冯老爹和冯婆子这样的人竟然有冯鲤这种事事拎得清的儿子,也是奇了。正想着见对门的人找江氏打油,冯家八十亩田就收了晚稻之后都会种油菜,每年几千斤的油,多数卖给油坊,能赚个一百来两,饶是如此,家里还有许多剩余的,不少人就来自家打油。   江氏亲自去了偏房,打了一斤油,正好四十五。   那人道:“就你们家的油好,那些油坊爱掺东西,黑乎乎的。”   江氏笑道:“这就是我们自家田里长的,自然和外面的不同了。”   那人心满意足的拿了油就走了,江氏看女儿进来,忙道:“怎么没和表姊妹们一起玩耍?”   “她们出去镇上外面玩了,女儿不想出门。”盈娘笑道。   江氏却欣慰道:“你呀别太闹腾才好,昨儿你爹去钱塘私塾问了,说是年过完就要上学堂了。”   “这么快?”盈娘捂嘴。   江氏笑道:“看你这孩子,我和你爹都巴不得你去读书,多交一些朋友。尤其是你爹爹,他总说自己是个流浪儿,好容易在这里定居下来,即便有朋友,也都不知道在哪儿。如今你长长久久的住在这里,和云水镇其他的孩子们都是一样的。”   盈娘听了也很珍惜。   母女二人说完,江家舅母带着江表妹过来说话,才说起别的话题。舅父在衙门里做文书,日子颇过得去,江表妹别的倒好,就是爱吃。   江舅母正抱怨:“她一个小孩儿吃了一斤瓜子,吃的跑肚拉稀,我们把那些零嘴锁在西边的房里,她搭台从那窗户上翻进去,我是没法子了。”   “吃瓜子吃到拉肚子?哎哟,这可不成。前些日子,我们家盈娘爱吃糯米粉,每回还一定要用红糖浇上去吃,吃了又和凉水,肚子老是痛,我是下定决心不让她吃糯米饭,我公婆还偷偷给她吃。”江氏说到这里,还拍了盈娘一下。   盈娘吐吐舌头,她在傅家的时候,吃喝虽然不缺,但做奴婢的,常常吃大锅饭,在自己家,想吃什么,家里人就做,她正好前段时间极其迷恋糯米饭,每天都要来一大碗,吃了又觉得口干,一喝凉水肚子痛。   两个做娘的都说一些琐事,盈娘听的没意思,就先偷偷出去了。这个时候简氏、连氏都回来了,她们买了两根甘蔗,又买了不少炸豆腐干。   连氏亲爹娘不知所踪,没个娘家走动,她在婆家虽不至于处处伏低做小,但也是谦让有礼,和简氏相处的很好。   江氏见她们过来,又拿了一幅叶子牌出来招呼她们。   初一过完之后,就是四处走亲戚,初三是冯二爹家的拜年客,年菜有不少是连氏做的,连氏做的一道猪肚汤倒是很美味,简氏炸的萝卜丝丸子也很可口。   她和赖家的孩子们都坐在一处,这些人下手快狠准,往年每次她还没夹几筷子,还未吃下就已经抢完了,今天她也开始先抢菜,抢了半碗,才开始埋头吃饭。   冯鲤看着邻桌的赖大,他也是感叹,赖家这几个人就跟滚刀肉似的,现下抢了人家赵寡妇的田,赵寡妇敢怒不敢言,好在他让江氏分了些棉花给她们,让她们平日过来这里织布,赚些银钱,也算是尽自己绵薄之力。   初四到了江家,初五到左家,一直到初八,亲戚们才走完。   走完亲戚,冯老爹夫妻又去看了侯姑婆,冯婆子回来就道:“他们雇了个乡下婆子照看你姑婆,每日帮着翻身,清理那些污秽,做些饭菜,一个人二两,先付了三个月的钱。”   程七巧总觉得很委屈,婆婆两个儿子,却什么都让自家管,她嘴上不说,心里就是嫌脏,她也不愿意出钱。她和侯旺两个人拿了十几两,在城东典了上下两层房屋居住,典当了曾经的几套衣裳,又向她奶奶借了些银钱,在黄秀才那里帮女儿报了名。   “黄秀才学问很好的,如今姑娘家都兴上学,那梅姐儿在一个秀才那里读书,盈姐儿准备上钱塘私塾,咱们家秀儿怎么也不能比人家差了去,我不希望任何人拉我们的后腿了。”程七巧几乎是歇斯底里的期望终于说了出来。   侯秀很理解娘,因为娘什么都没有,所以希望她什么都好,可是侯秀道:“娘,女儿可以跟庙里的静文师太学啊,她原也是大家子出身啊。”   “那怎么能一样呢?这黄秀才我打听过,那可是本地黄鹤酒家东家的本家亲戚,为了你能进去,我还多出了二两银子,你若能多结识一些人脉,于你也是有好处的。”程七巧笑道。   ……   很快元宵节已过,盈娘从床上醒来,立马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今日可是入学头一日,不能迟到呀! 第17章 尊重人性:尊重人性   钱塘私塾离城东不远不近,走路需要两刻,坐马车比步行要快些,冯鲤正同江氏道:“江南女学极多,武昌府、汉口那边也有几间,如今他们是头一次在我们云水镇开,束脩可是不少。”   一年二十两的学费,若是住在私塾,又要交四两的住宿费,若不住只吃饭,伙食费也要三五两,还有书本纸张二两,统共得二十好几两。   但这笔钱冯鲤愿意出,他希望女儿能够真正读好书,就是十年他也照样供得起。   江氏道:“虽说读书是好事,可是姑娘家读书的并不多,这位先生岂不是那么远过来,万一招不到许多人,如何是好?”   “我不是说他们是一对夫妻么?做娘子的教姑娘们读书,那做相公的也是招了些男童,如此一来,做个三年五载的,岂不是赚个盆满钵满。”冯鲤笑道。   夫妻二人说着,盈娘听着,她很难想象自己竟然还上了女学,和许多女学生一起读书,若是前世,肯定听起来是天方夜谭的。   不一会儿就到了钱塘私塾的门口,也有几个穿着绸缎的人正和门口两人指七划八在说话,冯鲤告诉盈娘:“你看,那两位就是斋夫,斋夫就是学舍的仆役。”   “哦,女儿明白了。”盈娘点头。   冯鲤先下马车,也上前同两位斋夫说话,说完,又让盈娘和江氏下马车,让小厮丫头捧着束脩过去。   闺塾坐落在一个叫静水堂的地方,东厢房种着翠竹玉梅,两边种着直挺挺的梧桐,长长的廊下摆着十几盆花,是个极其雅致的院子。   花窗半开,透过花窗能看到一个穿紫袄的女人正在桌上写字,盈娘就是这个时候进去的。   女先生姓舒,打扮得很庄重雅致,乌黑的发髻挽起,只插两根玉簪,皮肤带着江南人特有的细致,温声道:“你们可是来入学的?”   冯鲤忙笑着拉过盈娘道:“这便是小女,某是专门为小女来敬拜先生的。”   舒先生看了盈娘一眼,径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先生的话,小女冯持盈,小名盈娘,今年六岁,虚岁在七岁上。”盈娘上前道,丝毫不怯场。   舒先生含笑点头,   马上要行拜师礼,盈娘亲自奉茶,又奉上束脩,白银二十两,十条肉脯,再有红枣、桂圆、芹菜、莲子、红豆,舒先生接过之后,算是正式入学了。   舒先生又和江氏道:“我们平日是放旬假,也就是一旬休息一日,初一、十一、二十一歇息。再有就是端午、中秋、冬至、重阳当日休息,还有从腊月中旬到正月十五之前,也放个长年假。”   江氏表示知晓了,舒先生就让盈娘入座,并让家人申时末在门口接孩子就是。   江氏原本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看着盈娘,很舍不得,还是冯鲤道:“走吧,咱们回去吧,你看外头又有人来了,别打搅人家先生。”   若说盈娘是头一个到的,她刚领了新书在座位上看,就见到一个高个子姑娘走了进来,她未语先笑,盈娘还在踟蹰要不要开口,她就已经率先打招呼:“这位姑娘好,我是李家的元淑。”   盈娘赶忙回礼:“李姑娘好,我姓冯,学名持盈。”   那李元淑很自来熟地问起盈娘:“不知妹妹何时生辰?咱们俩谁大一些。”   说起年龄,李元淑已然七岁了,比盈娘大,盈娘称呼她一声“李姐姐”。接着又有个黑瘦得跟铜豌豆似的小姑娘过来,她正好坐在盈娘前面,立马就介绍起自家来:“我祖父在县里户房做事,我爹在工房办差,就是我外公也在衙门办差呢。”   李元淑惊讶:“这般说来,你全家都是公门中人了。”   铜豌豆,不,郑荆玉小姑娘得意地点头。   陆续进来好几个姑娘,最娇滴滴的小姑娘叫娄娇爱,生得最漂亮的叫顾妙静,还有一位似乎特别有背景,是范家主母送她来的,说她爹在朝廷做着御史,名字倒是很好听,叫庄雨眠,和庄雨眠一起来的,还有范家本家的姑娘范筠,杨姑娘杨蕙。还有她的同桌卢窈窈,说起来她们还是邻居,都住城东。   最后进来的姑娘叫舒念慈,并非本地人,而是舒先生的内侄女。   一共十位女学生,全部到齐了。   舒先生开始教规矩,范家大奶奶也回去跟范老夫人说这里的情况:“这十位姑娘中,要说身份,自然当属庄家的姑娘身份最高,两榜进士的女儿,若非她娘执意要留在云水,也不会在咱们这里读书。除了庄家的,杨主簿的女儿,顾贡生的女儿都是本地大户,另外郑胥吏在衙门颇有些体面,咱们也不好得罪。”   范老夫人点头,不由问起:“还有旁的姑娘呢?”   范大奶奶笑道:“您好歹让孙媳先喝口水才是,除了方才说的那四位姑娘,再有我家筠姐儿自不必说,再来就是冯秀才的女儿了,冯家一门三个秀才,又有好几百亩田,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殷实人家,再有卢家,有个叔父做千户,她家中还有一艘船,往两边拉货,又有铺子——”   “唔,上回来的那位卢大奶奶一共生了六个儿子,才生了这位小闺女。”范老夫人这个年纪的老人,喜爱多子多福。   范大奶奶笑着应是,又继续介绍:“再说李家姑娘,原本家里开着绸缎铺,只可惜分家的时候她爹没分到什么钱,后来在码头拢着一帮袋工,帮人扛包,日子也还过得去。”   “还有舒先生的侄女,她爹做斋夫,管着些许事情,倒是个随分从时的姑娘,至于还有一位娄姑娘,那是三弟妹娘家的姻亲。”   范老夫人这才放心,她的大儿子做过官,如今赋闲在家,因此女眷们都想结交一些人,将来让范大老爷继续做官,光耀门楣,所以才问得这般详细。   大人们想这么多,小孩子们的想法就单纯许多了,比如渴了在哪里喝水,何处如厕,吃饭怎么吃,读书读什么,这些问题对于小姑娘们才是最大的问题。   坐在盈娘旁边的小哭包卢窈窈也是很神奇,她爹娘在的时候,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下气,她爹娘一走,她还拿糖出来吃,还给了一颗给盈娘。   盈娘见她两边还有酒窝,很是喜气的样子,也把自家带的米花糖给她吃。   “你有几个哥哥姐姐啊?”卢窈窈还问起。   盈娘摇头:“我们家就我一个女儿。”   卢窈窈很震惊:“我有好多哥哥呢,不过我爹娘可宠我了,让哥哥们陪我玩儿,那你平日一个人怎么在家里玩儿啊?”   “我跟我娘一起啊。”盈娘笑道。   卢窈窈“哦”了一声,才道:“我也常常和我娘一起玩。”   喝水不能在课堂喝,因为可能会打湿书,都要在外面喝,茅厕在隔壁院子,她们几个小姑娘一开始还要结伴去如厕。   范筠是范家本家人,对这里熟悉,主动带她们过去。   混了一上午,中午斋夫挑了饭来,每人四道菜,盈娘吃得津津有味,卢窈窈也是,她还跟盈娘道:“我在家吃饭最快,吃得最多,我娘说别的姑娘老是挑嘴,就我不会。”   盈娘挺喜欢卢窈窈的,性情天生敦厚,很好相处。   舒先生先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教起,据说把这些学会了,才能识字断句,一旬十日,有五日工夫专门拿来读书、背书、描红,两日学琴、棋,一日学女红、描花,一日专门吟诗,还有一日就温书、小考。   这些对于盈娘来说并不难,兴奋劲头过去之后,她慢慢的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她和卢窈窈既是同桌,又是邻居,二人几乎每日差不多一起上学一起读书,关系比起别人而言更亲近了。   舒先生从开学头一日就会布置功课,几乎每日都要小考,每旬有旬考,每月有月考,据说还有季考,岁考,反正一个考字当头。   她们姑娘家的私塾竟然比那些要考科举的男孩子的功课都多。   常老夫人带着孙子常遂过来的时候,见到盈娘功课那般多,还十分讶异。   常遂是在家中请的先生教书,他祖母常常不让他吃零嘴,上次盈娘在后门找货郎买东西,碰到他了,还给了一点零嘴给他,他馋零嘴,就常常过来玩耍。   盈娘正和江氏说呢:“娘亲,我们舒先生说寒食节不开火,要自己带吃食过去。”   正走进门来帮盈娘默写的冯鲤道:“娘子,你可得给咱们女儿准备得丰盛一些,做不出来宁可去外边买都成。”   江氏还笑道:“就带个提盒,哪要这般?”   冯鲤却道:“你没有这般读过书不知道,我先时考到书院,家里没人管我,衣裳穿的也比人家差,被嘲讽欺负都是小的,有一次我要进去沐浴,被人直接推到池子里,背上戳到石头,一个月都没好。”   盈娘也懂这种心情,她一开始在傅家做小丫头的时候,没有认什么干娘,地位不高,被欺负那是家常便饭,同样奴婢,那些家生子有背景的,得到的活更轻省,地位也更高。   这江氏听到咋舌:“小孩子之间也如此么?”   “当过学生的都知道,攀比固然不对,但是太过寒酸了,咱们大人是无所谓,可是盈娘会被人家瞧不起。三月咱们家刚刚卖了油菜、蓖麻、黄豆,家里也不是没这个条件,那闺塾能去的都是非富即贵的,那些束脩都出得起,何必在一点吃食上又节俭?”冯鲤看着女儿笑道。   盈娘一直她爹很尊重人性,如果是别家的爹肯定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要攀比,节俭为上,但她爹就会将心比心,不会让她没苦硬吃。 第18章 只敬罗衣不敬人:只敬罗衣不敬人   厨房一共做了六样点心,枣泥山药糕、艾草糕、萝卜糕、黄米凉糕、栗子核桃糕、黑芝麻糕,江氏还寻了个海棠纹样的大红提盒,帮女儿装好。   好家伙,盈娘已经觉得自己带的多了,结果次日去闺塾,见到庄雨眠带的是水晶山楂糕、龙凤团糕,都是极其精致的,装了满满两个提盒,本以为夸张自家的在这里只能算中等。   杨蕙看着庄雨眠家的点心,惊讶道:“这些咱们本地怎地没见过?”   庄雨眠淡淡的道:“这是南京常吃的。”   提到南京,大家又问顾妙静,毕竟她爹在南京坐监,顾妙静其实也没吃过什么南京点心,但是大家都问她,她为了显示自己也是见过世面,连忙道:“是啊,我爹也说过的。”   盈娘笑道:“真羡慕你们能去南京那样繁华的地方,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出过云水镇呢。不过,我爹爹打算端午带我去省城看龙舟,到时候回来与你们讲见闻。”   作为盈娘的好友,卢窈窈头一个响应:“我一坐船就头晕,每日上学都只能坐江州车,羡慕的紧。”   “放心,到时候我带好玩儿的分给你。”盈娘笑着捏了捏卢窈窈的脸。   她二人正说的热闹,坐在后排的李元淑看了舒念慈一眼,小声道:“你娘什么都没给你准备么?这也太过了。”   舒念慈叹道:“我在后母底下讨生活,不挨骂都好了,平日回去还要帮着打络子浆洗衣裳,我多做些,我爹也少挨骂。若非姑母体恤,我是片刻也不得闲。”   “既这么着,我反正也带的多,到时候匀一屉你就是了,日后你若缺什么,只管悄悄同我说一声。”李元淑也是替她周全。   舒念慈感激不已:“都不知道怎么谢过李姐姐了。”   李元淑浑然不放在心上。   另一边的娄娇爱正在抱怨:“我在家里我娘是不许我吃这些冷冰冰的东西的,生怕我吃了拉肚子。”   娄娇爱和盈娘隔着过道,她生的很漂亮,就是说话像撒娇,总是娇滴滴的。盈娘倒是没什么感觉,可庄雨眠非常讨厌她,甚至罕见的转过头和盈娘她们道:“又来了。”   “别管她了。”盈娘笑道。   娄娇爱只是娇滴滴的,她只要没有妨碍别人,根本不必理会。   殊不知庄雨眠却愈发生气,起身出去透透气,还是杨蕙转过头和她们道:“你知道庄雨眠为何这般生气么?”   盈娘和卢窈窈都纷纷摇头,杨蕙小声道:“我听人说庄御史以前也接了雨眠和她娘到南京的,可是庄夫人过不惯南京的生活,又不懂得交际,她爹还有个姨娘,趾高气昂,很是得宠,就是那样娇滴滴的,他们母女就回来了。嗳,我同你们说了,你们可别往外说。”   秘密超过第三个人知道那就不叫秘密了,可盈娘和卢窈窈也不是多嘴之人,自然答应下来。   到了中午,大家交换食物吃,卢窈窈爱吃盈娘家里的萝卜糕,又把她家做的茯苓饼、八珍糕给盈娘。   盈娘指着饼道:“这些都是补品吧,我爹爹以前从武昌府给我们带了参苓补糕,就是用人参茯苓做的。”   “是我娘常常吃的,就让我带来了。”卢窈窈笑道。   杨蕙家里的云片糕好吃,郑荆玉家的核桃酥也是一绝,至于盈娘家里的萝卜糕和黑芝麻糕大家也喜欢吃。   寒食节也就这般过去了,没想到次日郑荆玉早上来的时候说昨日放桌上的玉佩找不到了,盈娘赶紧帮忙找,又道:“你是不是放在你昨日穿的衣裳荷包里了?会不会根本就不在学堂。”   郑荆玉叹气:“晚上回去再找找,这可是我外公送给我的,保佑我平安的。”   今日天气有点晒,冯鲤来接女儿的时候,特地拿了一片荷叶给女儿当帽子。   “爹爹,我们今天走着回去吗?”盈娘仰头望着他爹。   冯鲤点头:“是啊,今儿天气好,也该走走好。马车套来套去也麻烦的紧,再说了,爹爹也要带你去书肆挑两本描红册子。”   即便前世识字,但这辈子开始学写字,才知道真正写字和胡乱识得几个字的区别。写字也没有别的诀窍,就是多写。   回到家里的时候,早已饥肠辘辘,江氏让丫头打了水来,让盈娘洗手了,才道:“肚子饿坏了吧,还有一个菜,就可以吃饭了。我就怕太早做出来了,菜都凉了。”   盈娘快速洗了手,又吸了吸鼻子:“娘亲,今日做了什么菜啊?”   “多半都是你爱吃的,这几年风调雨顺的,什么没有。”自从债还清了,家里日子好过许多,江氏也是愈发从容了。   盈娘却想起一件事情,她当年虽然不知道自己几岁,可是知道自己是永熙六年被卖进傅家的。永熙六年原本拐子是准备把她作瘦马养的,后来就是听闻是长江发大水,粮价极高,拐子们也不得不把她转手卖了。   永熙六年不就是明年么?   她家每年的粮食几乎都悉数卖了,只留些口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家里急着用钱,只能如此了。   可现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盈娘吃了一口菜,就道:“爹,娘,上回你们说我那院子的东西厢房,和东边后院都是拿来放粮食的,怎地我看里边都没什么粮食?我的几位同窗家里现在人家都买粮食,填的满满的呢。”   冯鲤听了也是一叹:“我也想多留些以备不时之需,只是咱们家里总不得富余的。”   “爹,如今家里已经好了许多了,还是多储存些粮食吧,女儿日后不要月例呢。韦应物的《观田家》里还说‘仓禀无宿储,徭役犹未已。’女儿学到这首诗的时候,就想祖母也常常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有些事情冯鲤心里也未必不知道,可家里总是这里那里要用钱,总怀着侥幸心理。但女儿这么小,都知道这些,自己也的确要重视了:“盈娘说的也有道理,今年的粮食我们多留些。”   原先家里是四十亩种棉花,只可惜织布的人少,冯鲤就只用二十亩种棉花,六十亩种粮食,湖广的蒸稻米多是卖往杭州、苏州这些江南地方的粮食米麦豆行或者六陈店。   既然冯鲤有谱了,盈娘也放下心来,吃完饭,先去书房描红背书,又听素馨道:“姑娘写完功课准备做什么?”   “我想先在耳房沐浴,沐浴完了到楼上歇息去。”盈娘倒是想快些躺着,她又对素馨道:“我早些安寝,你也早些能把事情做完。”   素馨笑道:“看您说的,您读书的时候,婢子可是都在歇息。”   盈娘自己曾经就是做丫头出身,她看着素馨道:“我现下习得了字,到时候也教你,至少把常用字认全。”   素馨连忙道:“婢子虽然也想认,可一看书就头昏脑涨的。”   “别这么说,多识得一些字,将来总不至于做睁眼瞎。”盈娘笑道。   主仆二人说笑几句,素馨让厨房的余妈妈挑了热水来,盈娘在耳房洗完澡后,就换了身家常衫子上楼歇息。   二楼很宽敞,从楼梯上去,堂屋里放着一张长几,两把玫瑰椅,再有一张梳妆台,绣架,进去里面就是床和衣柜,堂前是栏杆,栏杆有一条窄廊,凭栏可以欣赏花木。从堂屋往东就是她的住处,里面放着床和衣柜美人凳洗面架等等,南北双窗,很是透亮,闺房后面一道门推开,便是净房,夜里不用下楼去前面如厕。   上到床上,盈娘就昏昏欲睡。   见素馨还问起:“小姐,您说郑小姐的玉佩万一找不到了如何是好?”   “找不到了便找不到了,横竖也不是咱们拿的,与咱们不相干。”盈娘道。   素馨小声道:“找不到也就罢了,就怕小梅跟着吃瓜落,郑家虽然不是严苛的人家,可规矩却多的很。”   “你也别往坏处想,万一郑荆玉今日回去找到了呢?”盈娘道。   素馨释然:“您说的也是。”   次日,因为早上盈娘想吃鳝丝面多等了会儿,正好踩点到的,到的时候,见郑荆玉哭丧着脸,忙问道:“你的玉佩还未找到么?”   郑荆玉唉声叹气道:“家里找遍了也没有。”   “这么说来,你有可能在学里掉的了?”娄娇爱插嘴。   盈娘坐下来,先把自己的描红册交给课长,又独自背书,卢窈窈却努努嘴道:“她们怀疑是舒念慈偷了。”   “怀疑?她们有证据么?没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盈娘道。   杨蕙从前面转过来道:“冯持盈,你看咱们这里谁最缺钱,谁最寒酸,不就是那位么。”   盈娘反驳了一通:“这也不能证明是人家拿的,得先问清楚她的玉佩是何时不见的,不见的那段工夫,有谁进出了,一一询问才行啊。”   说完,她见杨蕙不置可否,才想到冯鲤那日让她点心多戴些的话,世人真的只敬罗衣不敬人。舒念慈就因为穷,就被怀疑……   甚至不需要任何证据!   小孩子们很直白,直接表现出来,那些大人们面子功夫做的好一些,心里恐怕也会这般想。 第19章 有喜:有喜   郑荆玉的玉佩遗失一事不了了之,四月底月考之后,盈娘就要准备和爹娘一起去武昌府了,冯鲤打算去三日,所以要准备三日的换洗衣裳。   盈娘问起冯鲤:“爹爹,小叔自从考上秀才后,便在武昌府的书院进学,咱们是去找他么?”   “我去信给你小叔,他说他和同窗已然约好了,所以到时候我们住客栈里。”冯鲤提起这个也是深深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他这个弟弟明明是全家托举起来的,但是对家里人常常都很忽视,和外面的人反而更好,外面人说一句,他都如听仙音,家里人说一两句就不耐烦。有一次冯鲤在路上碰到冯鹤和他的同窗,他对自己的亲哥哥都不打招呼。   更别提这次其实表面说是端午看龙舟,实际上是帮江氏调理身体,这么重要的事情,冯鹤却只是怕和朋友爽约。   当然,平日他们兄弟感情还是不错的,就是弟弟人情世故不行,耳根子软,亲疏不分。以后,他若是没儿子,也只怕是不能指望他,若是他娶个厉害的媳妇,连自己怕是都要被辖制。   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把妻子身体调理好,若能调理好了,在身体没有危险的情况下,再生一胎也好,若是调理不好,将来女儿出嫁,自己夫妻也能过活。   只是云水镇的大夫多华而不实,医术实在是平庸,他好容易打听到武昌府有个颇为厉害的妇科圣手姚大夫,故而特地携妻子去看病。可是又怕妻子有负担,被人家知道还以为江氏着急要孩子,到时候一旦无法生育,都会怪到江氏头上。   这世人也真奇怪,为何专门对女子这般苛刻?   男人们稍微有点好处,都吹捧得厉害,女人们一处做不好,人人批判。   盈娘听他爹这般说,只好道:“既然如此,咱们一家三口玩耍反而更自在呢。”   江氏笑道:“就只惦记着玩儿。”   “娘,要是您天天考,月月考,您肯定也特别想歇息的。”盈娘还真的有点累,就如同笼子里的小鸟一样,特别想飞出去。   冯老爹驾车送他们去渡口,一人三文的船资,连上丫头小厮在内,一起也不过几十文。   冯鲤正和她们道:“为何咱们不爱走陆路,若是走陆路,不走上十里,就有人出来拦路,把一些什么烂木头丢在路中间,留下买路财,要是不给,就一村人打人,还不如往繁华热闹些的地界走,钱出的多些,人也安心。”   盈娘头一回坐船,她到了船头张望,很是新奇。   这江上有那样高大的高要船,也有雕龙画凤的画舫,也有她们这样的芦苇蓬船,不能淋雨,所以价钱也便宜些。   岸边花红柳绿,正是花开的正旺盛之时,十分可爱。   冯鲤把家里带的点心拿了半盒,请两位船家吃,那两位船家本来不大言语,也是和冯鲤寒暄起来。   此时正是风和日暖,江氏听着丈夫和人说话,又看女儿从船头回来,对她招招手:“你也安生些坐着,不到半个时辰,咱们就能到武昌府了。”   “这么快吗?”盈娘还以为至少得坐半天呢。   江氏笑道:“咱们坐的这是双飞燕,恐怕到时候跟快。”   果不其然,没到半个时辰,不过两刻,就到了武昌府的平湖门。那附近有车行,招牌上写着“与客雇车”,店门口摆放着几辆独轮推车,这是供人做的。   那冯鲤却不租车,只道:“武昌府人多,便是让人推着,也不便宜,不如咱们步行,索性并不是很远。”   江氏和盈娘自然都听冯鲤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湖广布政使司署。冯鲤介绍给她们听:“这里就是乡试放榜的地方,我寻常就在附近住,这里无论是离衙内近,楚王府打这里过去,也不过半个时辰。”   “相公,你平日住什么客店,我们就住好了。”江氏在外面,总有些拘束,她在云水镇是地头蛇,常常往来不怕,在武昌府总觉得有些惧怕。   冯鲤笑道:“那不成,做生意的人,最爱杀熟客。咱们去附近最大的彭家客店,也住好一些的客店。”   那彭家客店极大,冯鲤给他们三人要了上房的官房,所谓官房就是套间,配桌椅、衣柜、净桶、烛台,这样的房间费三钱八分银子,税费一钱八分,差不多五钱左右。   住上房的酒席也不同,有糖饼、五果、十肴、果核,还能请一个小娘来唱,冯鲤素来正经是不要这些的。   盈娘见外面客店做的果真与家里的又不一样,就比方家里吃鱼,多半吃红烧的,或者炖煮鱼头,这里却是做的外酥里嫩的糍粑鱼,不似腊鱼那般咸硬,也不似新鲜鱼总是外面入味里面不入味,这糍粑鱼尤其合口味。   用完饭后,冯鲤着小厮把姚大夫请来,盈娘才知晓她爹是为娘看病的。这些年,她娘一直没所出,每年外祖母过来都要言语,甚至舅母等人也会私下说,还有亲戚们,不是说让她去庙里做功德求符水,就是让她吃什么丸药。   还好江氏虽然心焦,但也信任冯鲤,冯鲤是不让她吃这些,所以平日她也只是多吃些滋补品,并不去买那些符水。   却说那姚大夫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过来,盈娘见他年约三十,并非那样纪大夫看似白胡子仙风道骨的样子,倒想俗话说有志不在年高,兴许这位姚大夫不错的。   冯鲤把闲杂人等打发出去,又怕女儿被人带出去,让她在椅子上坐着。   那姚大夫先是问冯鲤关于江氏的情况,冯鲤道:“内子头胎生产后,突然头晕眼花,恶心呕吐,又神思飘忽。当时请了大夫来,开的方子在这里。”   冯鲤从袖口拿出一张旧年的方子来,姚大夫看了,又帮江氏把脉,方才把那纸递给冯鲤,不住的摇头:“依照我看,当时开的这方子是认为这是败血攻心的病,可尊夫人是气虚欲脱造成的,新产之妇,血必倾尽,如此一来,又气虚,自然是无法滋养胎儿。是以,绝不能单独治血晕,必须得大补气血。”   “那时太过凶险了。”冯鲤叹气。   姚大夫道:“我看尊夫人幸而身体极好,否则早就迈不过这鬼门关了。”   冯鲤见他说的有门道,立马道:“姚大夫,如今七年过去,不知内子身子如何?还需如何调理?”   姚大夫又帮江氏再次把脉,问的非常仔细。   江氏道:“我这人天生火气大,只如今火气更大了,尤其是入夜之后,总是口干舌燥,跟火烤似的,先前我们看的一位大夫说我是阴虚火动,吃了药也总不见好。”   即便害臊,但这里毕竟是武昌,她们在这里也不认得谁,因此江氏也胆大了些。   姚大夫听完后,就摇头:“并非如此,你这是骨髓有内热,方才没孕……”   这位大夫说起来侃侃而谈,冯鲤听的有几分真切,让他开了方子,当即付了二两诊金,三钱的轿子钱。   当天晚上,冯鲤就单独去药铺按照方子买了六十剂的“清骨滋肾汤”。   病也看了,药也拿了,冯鲤和江氏心情很是松快,次日特地带盈娘去看了龙舟赛,省城的人可真是多,人山人海,挤都挤不动。   盈娘也只远远看到有几队在那儿划,划完后也不知道谁是谁,她爹便带着她们到附近山上游赏风景,玩耍了一日,第三日回去之前,盈娘买了纱扇、汗巾,普通的素面纱团扇,一把三分到五分银子,并不是很贵,绫汗巾亦是如此,那些描金、刺绣、点翠的几钱银子,贵上许多。   也不说盈娘带了礼物送给同窗们,与众人关系更好了,且说江氏吃那药两三个月,本来将信将疑,江氏还埋怨丈夫:“那苦汁子花了咱们许多银钱,虽说我身体是好了些,可若是没效用,岂不是浪费钱了?”   冯鲤笑道:“你现下入夜之后,已然是能够睡下,火气也没之前那么大,这就是好事啊。”   “相公,我——”江氏也有些话不好说。   为何亲戚们总对她家虎视眈眈,还不是因为自家无子,江氏虽然丈夫疼爱,日子越过越好,女儿也省心,可总心里担心。将来她们夫妻年迈之时,女儿如何是好?小叔不是能单独当家做主的人,都中秀才了,也二十多了,也从不想着挣钱。   将来即便成婚,若娶个厉害的女子,怕是他自己在家都做不得人,怎么还替侄女儿出气?   江氏的担忧,即便是冯鲤也是没有办法化解的。   盈娘也是叹了一口气,她前世一开始生了公主都能从一个小小的末位妃嫔,直接从正八品的采女升为正四品婕妤,只不过公主被淑妃抱到膝下养着,她也只能忍着,到最后生下皇子之后,一跃成妃,把女儿从淑妃那里也夺了过来。   多少女人因无子嗣受到不公正待遇,她能够理解江氏。   还好重阳登高祭祖之后,江氏停经,看了大夫,竟然有了身孕,顿时全家欢欣无比。 第20章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十月初一,是民间岁腊之辰,家家户户都要准备纸钱、寒衣、祭品准备上坟,今年添了江氏有孕这一桩喜事,冯家老夫妻二人更是把祭祀之物准备的充分,以告祭祖宗显灵,让冯鲤有后。   盈娘早上起来,穿着蓝花棉布袄儿,底下穿着棉裤,这都是用自家棉花请人家做的,厚实的紧。   余妈妈今日做了大肉包子,盈娘吃了一大个,江氏又挑了几口面给她,叮嘱她道:“今儿娘不好去,你跟着你爹、你叔叔一起,把帽子戴好,知道么?”   “知道了。”盈娘边吃边点头。   她娘有身孕之后,除了外祖母过来了一趟,其余人连上门慰问的都少,平日那些仿佛很关心她娘身子的人,似乎都不愿意提及,这也是一件怪事了。   吃完饭,冯鲤带着盈娘上马车,让虎子赶车,另一辆驴车则是冯老爹赶车,让小叔冯鹤和冯老娘坐一处。他们刚准备走,就见冯二爹夫妻适时过来,要搭车。   冯鲤心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但也只好挪出一个位置让冯二爹上来。   还好薛家集算不得很远,一共五里路,路上冯二爹问冯鲤:“大郎,你弟弟也不小了,他亲事怎么还未定下来?”   冯鲤笑道:“这事儿还不是我爹娘操心的,我做哥哥的,哪里好管这些。”   盈娘却知道这是因为冯家二老在为小儿子看宅子,云水镇上的宅子买下来并不算贵,但再算一场亲事,可就耗用不少了。大婚的聘礼,新宅家伙什置办,出行用的马车骡车哪样都要花钱。   她祖父祖母每个月差不多能赚六两,一半的银钱要先供给小叔花销,也就是一年差不多攒下四十两左右,这还是在鱼是自家鱼塘的,莲藕也是自家莲塘的,若不然,用的更多。这些年,二老手里也不过一百多两。   但一套中等大小的宅子就得百来两,显然这些只勉强够用。   可冯鲤的态度很坚决,冯鹤没有成婚,住在自家他不会说什么,但是成了家后,二人还是分开为好,毕竟亲兄弟明算账。   另一辆驴车上,赖氏也同冯老娘说起:“要我说你们家宅子现成的,又有下人服侍,你爹娘还有个进项,真不知道怎地还不快些说桩亲事?”   冯老娘心里觉得长子分的太开,但面上还要维护长子:“这话哪里说的,那宅子是大郎置办的,我们小郎要成婚也是我们夫妻帮着置办才好。”   说罢,冯老娘还想二房的两个儿媳妇简氏、连氏都颇能生,简氏生了两子一女,连氏生了一女,据说肚子又揣上了,现下是无事,将来人多口杂,不知道又如何的?   这般想来倒是觉得冯鲤说的对了,她们老夫妻虽然心疼小儿子,但是却不指望小儿子养老,因为大儿子能够作主,小儿子恐怕还让她们受气,所以家中决策还是要听大郎的。   赖氏只觉得冯家长房爱穷显摆,她家钱其实不少,这些钱都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哪像大房爱虚面子。   怀揣这种隐秘心理,赖氏有些不屑,冯老娘却是想着年前赶紧买个宅子才好。   众人心思不一,很快到了薛家集,冯鲤留下方虎看着马车。他们一行人走乡间小径过去,在路上遇到了冯曲水,这位堂伯祖父很喜欢她爹,道左相逢也是相谈甚欢。   期间还说到了一个人:“月环也是命苦,现下守寡了,房子被族人霸占,也真是惨。当年,她要是看中你了,如今哪里这般。”   盈娘听了看了冯鲤一眼,冯鲤却不欲在这个话题上打转,盈娘多聪明的人,一叶知秋,自然猜测这个月环是什么人,当年兴许看不上冯鲤的,如今嫁人了,日子过的又不甚好,怕是有了悔意。   这事儿当然也就是个小插曲,上坟是重点,冯老娘带着盈娘一起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又嘴里念念有词,等烧完那些纸,一行人又打算回去了。   十月半往往也是冯家最忙碌的时候,今年冯鲤听盈娘的,留了一库房的粮食,这差不多能让全家人吃两年足够了,其余的粮食要卖给粮商,六月积存的莲子肉,两亩莲塘的莲肉一共一百六十多斤,卖了七两银子。又有莲藕十两,鱼塘的鱼和养的鸡鸭,留了些自家吃就都卖了。   外面的事情是冯鲤一个人操持,家里江氏带着女人们一起做针线,盈娘本来就会做针线,如今在学里,单独有一日会教描花样子做女红,盈娘也自当在自家织好的帕子上绣些简单的花朵。   那冯鲤把卖了的银钱给江氏放着,又亲自挑了两匹红黄杭细绢,给冯老娘、江氏还有盈娘做衣裳,裁缝倒也快,很快就做好了送来。   盈娘遂穿着新衣到学里,大家也都是一身簇新,毕竟天气寒凉了,大家也不能再穿之前的夹袄。她们中就数庄雨眠穿的最好,身上着的是一套洒金线的衣裳,外面罩着大红万寿宫锦的披风。   早上学里是一碗阳春面,一颗煎鸡蛋,一个牙子锅盔,吃饱了饭,就开始读书,先生讲的唾沫横飞,底下却是昏昏欲睡。   好容易等到休息时,不少人找李元淑要笔记抄写,李元淑读书很不错,人也宽厚不计较,只是碍于庄雨眠的身份,舒先生对庄雨眠明显更客气一些。   这一日都是在读书,难免晕晕沉沉的,回到家里还打着哈欠,江氏正和丫头彩霞一起缝小被子、小衣裳,见她这般道:“眼泪都出来。”   “先生刚开始教《三字经》《百家姓》可慢了,现下倒好,教的可快了,女儿手都快写麻了。今儿还有描红五页,写大楷。”学生也有学生的苦。   江氏赶紧让人摆饭,盈娘就钻去自己的书房写功课,听素馨道:“姑娘,今儿家里倒是有一件大事呢。”   “何事儿啊?”盈娘问起。   素馨笑道:“您的小叔听闻买下宅子了。”   “真的吗?”盈娘道。   素馨点头:“估摸是真的。”   祖母是个急性子的人,但凡头脑一发热,很快就会定下来,但他们肯定会找爹去看,毕竟他们也怕被骗。   却说那边宅子买了之后,冯鹤的亲事也提上日程,他本来就是秀才身份,家境也还算殷实,宅子也置办了,媒人都都趋之若鹜,生怕错过这等肥羊。   再有亲戚朋友也是各自介绍,赖氏还有左家都介绍,江氏也想介绍,被冯鲤阻止了:“你以为做媒这般好呢?若是人家夫妻感情好倒也罢了,若是不好,你就首当其中。”   赖氏介绍的当然不能要,说是个开药铺的东家的女儿,冯老娘见了一面,觉得那女子个头实在是太矮,再有一家闺女人生的不错,可家中太贫,还有左家介绍的,人倒是生的不错,家里也做生意,可大字不识几个。   冯老娘都无心做生意了,找儿媳妇也太难了些。   说来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常老夫人常常和冯老娘说古,冯老娘便说起自家事,烦恼不已,常老夫人却笑道:“若是前些日子,你便是同我说了,我也是无法的,可今日还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我有个侄孙女叫香兰,她今年一十八岁,算是知书达理,她爹也是个秀才。”   冯老娘想常老夫人人家做过大官的夫人,人又有见识,想必常家的姑娘肯定不错,遂约定相看,常香兰穿着青绢的袄儿,葱白的裙子,鬓上插两朵绢花,相貌秀丽,还给常老夫人抄了佛经,字儿写的也不错。   很快冯老娘就定下了亲事,年前这位婶娘就过了门,毕竟这两位年纪都不小了。   新宅子那边简单的把宅子刮白了一般,置办了几样家俬,常香兰也并非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带着八口嫁妆进门了。   这让冯老娘还有些失望,她还以为常老夫人介绍的人会更好一些,没想到这姑娘家里也不过寻常,甚至可能还比不过长子家殷实。   冯鲤看在眼中,私下就和江氏道:“我娘算是被人忽悠了。”   江氏皱眉:“这怎么说?”   “这位常姑娘生在个酸儒家中,只不过和常大人是个族亲,有些来往。常老夫人见她也算认得几个字,平日不是那等急色的,遂主动提及。”冯鲤也是去接亲的时候才发现常家其实一般。   在榻上小憩的盈娘坐起来道:“爹爹,可常老夫人也是让祖母见过婶娘的,祖母也是同意的啊。”   “唉,若是媒人介绍的,你祖母肯定会多看几遍,只因平日觉得常老夫人慈眉善目,遂应承下来了。”冯鲤知道女儿嘴紧,索性又对江氏道:“似鹤弟这般不太知世故的,就该找个精明能干,家境殷实些的,日后至少把家里管的井井有条,不会为钱发愁,这事儿我同娘说过,但我也不好过问太多。”冯鲤也没想到是这样,不是说常香兰不好,他是觉得以人的性格而言就是不大合适,双方都不合适。   常香兰这样的应该嫁给商户人家,还落得个清贵,不愁吃穿,冯鹤呢,娶一个会盘算的妻子,日子才能过的好。   盈娘觉得冯鲤看的很透彻,但是她也道:“爹,人生总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才是人生,您也不必烦恼这些。”   这番话说的让冯鲤多看了女儿几眼,他不由想着女儿读过半年书,就有如此见识,真是让自己耳目一新。   盈娘却想按照正常的生活轨迹,她爹娘宠爱,家境殷实,正常来说她应该过的很不错,可谁知道前世她被人拐走了,坎坷半生呢! 第21章 各为其利:各为其利   弟弟刚成婚,冯鲤特地送了米粮、腊肉、几枝莲藕、鳊鱼、干菜好些东西过去,冯老娘还不放心,恨不得一日过问十遍。   要过年了,钱塘私塾也放了年假,盈娘总算是能睡到日上三竿了。   早上素馨端了一碗熬的米油都出来的小米粥,配上一碟摊鸡蛋、一碟腊肉、一条香煎小黄鱼、一碟藕饼,盈娘披了件袄儿,放了小案几,就坐在床上吃了起来。   素馨还道:“方才去厨房端饭过来,见彩霞姐姐和牙婆子说话,怕是又要买个人进来。”   “这也是应该的,我娘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个小宝宝了,到时候肯定要人照看的,提前进家里,你们这些前头的大丫头子也能教些规矩。”盈娘笑道。   冯家平日活计并不多,素馨每日三餐都是吃的饱饱的,衣裳也能穿暖,荤腥也几乎天天能吃,主人从不打人骂人,这对于她来说简直是从未想过的好日子。   甚至男主人极其正派,家风很正,她虽然年纪小,懵懵懂懂,但是也知道牙婆曾经和比她大一些的姐姐说过,这些在人家家里做丫头仆妇的,九成以上都被收用过,甚至彩云姐姐过来的时候,牙婆还让她好生伺候主母,到时候说不定有大造化。   遇到了好人家,就得惜福。   她正想着的时候,盈娘吃的七七八八了,还打算再睡个回笼觉,却听外面说侯姑婆过身了。   这个侯姑婆的病也有这么一年多了,听说在武昌府的长子就回来看了一眼,又去了,也没有给钱,也没有留个人伺候。侯旺心里不平衡,也是放任不管。   盈娘有时候想都要生儿子,养儿防老,实际上哪里有真正养儿防老的,人到了最后,还是尽量要有自理能力,手里有钱才是真的。   侯家那边说起来也奇怪,生前侯姑婆病卧在床,儿子们都不愿意出钱,死了却是要大操大办,冯老爹和冯老娘夫妻并冯鲤三人过去,没有让正新婚的冯鹤还有盈娘过去。   这次送葬是侯兴侯旺兄弟一起下葬的,冯鲤去了两日就没去了,只把买的两个人带了回来,一个是和盈娘差不多大的丫头,生的颇为灵巧,看起来很机灵,是给盈娘做丫头的,还有另一个则是个十三岁的丫头,听说之前在家里是老大,照顾过底下四五个弟弟妹妹,手脚很麻利。   一个送到彩霞那里去,让她调教,另一个送到盈娘这里,让素馨带着。   盈娘给这个丫头取名素桃,又拿了自己的一套袄儿和梳篦给她:“你要先把头发上的虱子多辔下,这冬日冷,先穿我的袄儿,平素规矩可以问素馨。”   还别说是穷苦人家,就是一些地主或者有钱人家,头上都很容易长虱子,盈娘还被亲戚们传染过,是冯鲤把她头发剪短了,下了药粉,天天用梳篦梳,才彻底干净的。   素馨把素桃带下去,又指了床铺给她:“你就睡在我对床,小姐最怕头上长虱子的人,你先别近前伺候,等会儿我喊余妈妈过来,先帮你洗头,你也不要四处走动,有事我会喊你。”   吩咐完事情,素馨又拿了两块云片糕给她:“这是小姐赏的,你也尝尝,先垫垫肚子。家里每日吃三餐,这会子还早,等正午了,我带你去厨房。”   素心嘴很甜的道:“这位姐姐,多谢你了。”   “别客气,我叫素馨,比你大些,你喊我一声姐姐就是。”素馨想这个素桃看起来还挺机灵的,盼望她日后也能够好好在这里做活才是。   因为侯姑婆过世,这个年也过的不甚快活,虽说家里添了人进门,但大家都各自的思量。冯老娘这些年几乎透支身体,冯老爹也是年过花甲的人,收钱都常常收错,冯鲤想让他们颐养天年,反正弟弟如今已经成家立业了,日后的路还得他自己走。   同时,那个店他也要收回来,直接赁出去便是,如今他要专心读书,不能打理家业,能白赚些赁钱也是好事。   常香兰用完饭,就先去了对门常家,常老夫人见她过来,又问道:“冯家如何?”   “冯家大房是真的有钱,自从我进门,他家又买了两个下人进门。”常香兰嫁给冯鹤,当然也是很满意的,冯鹤有宅子,人年轻,还是秀才,自然是不俗。   可是冯鹤手里竟然没什么银钱,也没有地和铺子,那些都是他兄长的,他兄长也没有想着拉拔他一把。   常老夫人道:“这冯家大郎的确是个能干人,他家也殷实,但冯二郎也不差,好歹家里置办了房产,你们俩就好生过日子。”   “是,婆母倒是对我极好的,这几天我也是特地绣了鞋面给她老人家。”常香兰笑道。   常老夫人心道这常香兰十八岁都未嫁,她爹是个酸人,最爱假清高,往年吃他家的喝他家的,也没一句好话。可常香兰是个懂事的,虽然被她爹教的有些酸,但又放得下身段来她这里讨好,她自然也许了这一番姻缘。   她们住在冯家后门,冯家兴许不是大富大贵,但一门两秀才,几百亩田,家里还有生意,算是小富人家,家风也清正,算是不错了。   这番拉拢族里的人,将来也是巩固孙子的地位,儿子原配过世,就立马娶妻,那位也是生了一双儿女,做后娘的生了自己的儿女,有几个能容得下前头生的儿子的。   常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也要和常家人打好关系,到时候她们撒手人寰,总得让族人看顾一二她这孙子才是。   这些当然不足为外人道了。   年过完,冯鲤把铺子的事情和冯老爹夫妻说开,把曾经的家伙什该变卖的变卖,有些能用的搬到家中,就在房牙那里挂了铺子上去,过了月余,这里就有一对夫妻来开六陈店,一个月三两银子,年付三十六两,押六两,房牙抽一两八钱。   这自然没有自己做生意赚的多,但是赁出去不必管,冯老爹和冯老娘也是能多歇会儿,虽然不至于做老封君,但不必似以往那般了。   便是冯老娘,不过歇息半个月,人都年轻许多。   今年一开年,就开始学《蒙求》和《小学诗礼》,《蒙求》全书采用四言韵文,《小学诗礼》全书采用五言诗体编写,都是朗朗上口的,听说今年还要把朱熹的《小学》,《孝经》、《性理字训》、《千家诗》、《算学启蒙》、《家礼》》都要学完。   是这些学完才能开始涉猎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据说需要好几年学,这些学完,才算是蒙学结束。   除了正经读书,还要把算学、临字、女红都学,时常还得弹弹琴,下下棋,每日忙的晕头转向。   素桃头上的虱子已然没了,扎着两个丫髻,因为吃饱喝足,早已不是之前面黄肌瘦的样子。   盈娘在书房背书的时候,素馨素桃便是在附近添茶倒水,亦或者是点灯拨蜡。   “姑娘,您先歇会儿,起来站一站,别又腿麻了。”素馨道。   盈娘起身,打了个哈欠,“脖子真累。”   素桃道:“我真是佩服您,这个月的月考又是第一。”   “我也没想到,一开始庄雨眠比我提前学过许多,我家里也没有琴,不曾想我这次不仅考试第一,就连琴、棋、女红也是如此。”盈娘笑道。   说起来她也为庄雨眠可惜,一开始庄雨眠琴弹的很好,但是就因为弹错了两个音,被先生说了之后,就怎么也不肯弹了,每次到了琴课就必请假的。盈娘则是越挫越勇,每旬虽然只有一次琴课,但每次她都会上,从早弹到晚,有时候饭都不吃。   把当日功课写完,还要写罚抄的文章,今日和卢窈窈讲小话,被先生罚抄,唉!   晚上睡的晚,早上磨磨蹭蹭的才起身,小厮都道:“小姐,您快些吧,等会儿别迟到了。”   盈娘急匆匆的上了马车,等马车飞快朝街上奔去时,一对母女也扣上了冯家的大门。开门的是冯老爹,他老人家现下自从不在客店做事后,每日睡不着都会早起洒扫院子,或者打一套拳。   他这么一开门,见到这对母女,有些讶异。   那女子立马喊道:“冯大伯,我是月环啊。”   “月环?崔韬的女儿。”冯老爹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但是记性算不上差。   崔月环笑道:“是我啊,我爹一直说当年和您一起在荆王府做侍卫的日子,还说你们俩都是生不逢时。”   “唉,当年你爹比我肚子里的墨水多,比我好,还做了校尉,几次帮我。他现在如何?”冯老爹问起。   提起这个,崔月环道:“我爹三个月前过世,过世前就让我来找您,让您收留我们母子,实在是孤儿寡母的,常常有人半夜踢门!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冯老爹和崔韬是一起上战壕的同袍,想起昔日的袍泽,也是痛心,但怎么处理崔家母女,他也不知道,只能交给老婆子处理了。   “你们先进来吧,我跟你伯母说一声。”   崔月环进门之后,一直在观察,冯家可真够大的,一花一草,房屋修的也齐整,还有下人穿梭,厨房炊烟袅袅,还有方才她看到的那个小女孩,竟然还在读书,可见冯家条件的确很好。   然而,差一点她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她的女儿不该是如今这般骨瘦伶仃,应该跟方才那个小姑娘一样,目若星子,端雅大方,呼奴唤婢! 第22章 崔月环:崔月环   此时,汉阳府的连氏正欲要生产,这也是她们今年没有回家过年的缘故,连氏去年产下一子后,转身不到二三个月,又有了身孕。   简氏在招呼稳婆们吃喝,俗话说生孩子就如同过鬼门关,稳婆就是最要紧的。若她稍微使坏,致使人家母体受损,受罪的还是产妇。   冯梅君这一世和上一世一样,都是七八岁上由她爹开蒙,一共给了两本书给她,一本是《新编相对四言》,一本是《女孝经》,平日有空也会口述《三字经》那些教她。   这便是她有个秀才爹的好处,不至于跟别人似的,还要出去读书。   前世这些书对她而言用处不大,楚王并不喜欢读书太多的女子,楚王妃曾经就是懂的太多,要的也太多,以至于早早和楚王离心。相反那陈氏,大字不识一个,正因为什么都不懂,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这个被推出来做炮灰的人,反而最后从一众人中脱颖而出。   若真论才学,谁比得上那些淸倌儿,可到底难登大雅之堂。   但她也不能够真的做睁眼瞎,还是得认些字,装作不大识得就好。   再看那稳婆吃的醉醉的,桌上散了一地的鱼刺鸡骨头,简氏笑道:“无论如何,我弟妹这胎就劳烦您了。”   “你,你就放心吧。”稳婆大着舌头道。   简氏忙完回来,梅君不免道:“娘,婶婶若是再生一个,那咱们家岂不是有六个小孩儿了?”   现在孩子们还小,可稍微大些了,三个孩子,至少也得收拾两间屋子出来,这么一来,房子哪里够用啊。   更何况她们二房在汉阳府的宅子里的房间都不大,甚至放不下两张床,可能一家就需要四间房,如今两家,将来就是八间屋子了,她哥哥若是读书,连个书房也没有,想起盈娘小女娃,都能有一间宽阔的书房呢。   小孩子的话往往不加矫饰,简氏也未必没有想到这一层,但这个宅子是公婆所买,并非是她一个人的,她也不好说什么。   但她也要警告女儿:“这些话别乱说,人多是福。”   “娘,今年是永熙几年?”梅君重生之后,常常觉得这样闲适的日子,让她都记不住今夕是何年。   简氏笑道:“今年是永熙六年啊,你爹还说六是个吉利数字。”   永熙六年可是发大水啊,记得她家里的家具还有娘的那些好东西都被泡烂了,后来又是出现粮荒,粮价三个月居高不下,也正因为如此,她们一家回乡了,毕竟老家还有粮食,只是再次回来时,家被偷了,也就是那时,她们家才开始走下坡路。   后来若非是得了一笔祖父过身,留下来的五百两,日子才宽松许多。   “娘,马上就要清明节了,去年过年咱们没有回去,不妨今年咱们回去一趟吧,也不知道为何,我就爱吃鲤大伯家的饭,咱们到时候买些那样的米来吧。”梅君道。   简氏捂嘴直笑:“你鲤大伯家的米去哪儿买去?那些都是他自家新新的米。说来你鹤四叔成婚时,因日子定的太快,你姨母家的表兄又成婚,日子掰扯不开,到时候看你爹如何说?若他答应,咱们清明回去就是。”   现下她们并不缺钱,丈夫做人家的西席,今年多了个学生,一年二十四两的束脩,很够一家人嚼用,所以出去走动一二,她也是愿意的。   又说盈娘到了学里后,先把昨日临摹的中楷交给李元淑,却见舒念慈的位置还是空的,不免问道:“舒姐姐怎地不来了?”   要知道舒念慈也是个读书很灵秀的人,也很用功。   范筠惊讶道:“你还不知道呢?”   “何事啊?”盈娘是真的不清楚。   范筠道:“她给有钱人家的小姐做伴读去了,我听说是那个卖酱油的关家,我看她是要发达了。”   关家酱油盈娘知道,几乎是家家一瓶,尤其是在她们这里,很是有名。她却道:“给人家做伴读,哪有自己读书自在。”   又听郑荆玉嗤笑:“你怎地这般呆头呆脑的,关家手指头缝里漏一些,也是尽够她一家子嚼用了。你是不稀罕,可这对她是好事了。”   “哪有说的那般好。”盈娘可不这么觉得。   伴君如伴虎,很多事情得到的多,受的风险也大。郑荆玉对舒念慈没什么好感,她一直觉得她的那块玉佩是被舒念慈偷了。   李元淑出来打圆场:“冯二姐儿,你不是要背书么?快些过来呀。”   盈娘才开始背书,背完书,又开始一日紧张的学习。她总觉得书读的越多,似乎能探索很多可能,就比方她去她爹的书房找游记,知道古人如何踏遍山川大河,或者是那些唐传奇里瑰丽的故事,实在是突破她许多想象,原来人生还能这般有趣。   上半晌上完课,卢窈窈正和盈娘一起出恭,二人出恭后,卢窈窈道:“我听说娄娇爱下半年不打算来了,也不知道真假。”   因为娄娇爱跟她隔着一条过道,盈娘知晓娄娇爱娇气,功课极其难完成,每日几乎都迟到,有时候下午课还未上完,她就尿遁跑了,上琴棋书法课的时候,她都是当休息日直接不来,所以娄娇爱下半年不来,盈娘没有半点意外。   她反而道:“其实娄娇爱这个人除了有些娇滴滴的,她倒也不背着说谁。”   “是啊,其实我觉得娄娇爱倒比舒念慈好,你看舒念慈分明被郑荆玉针对,是你帮她说话,可我看她更和李元淑、庄雨眠好,她们俩个一个有钱,一个有权。”卢窈窈为朋友不值。   盈娘摊手:“我当时说那些,也不是想让她感激我什么,只是觉得没证据还是别冤枉人家。”她又搂着卢窈窈的胳膊道:“我倒是觉得有你这个朋友比什么都值得。”   卢窈窈一笑,又偷摸从袖子里拿了一枚茶果子道:“你看,这是我给你特地留的。”   盈娘却捏鼻:“方才你如厕了,我不要这个。”   卢窈窈追着要打她,二人玩闹一番,又开始下午的学习,只学了个昏头脑涨,到家时发现有客来了。   这是一对母女,这个女人虽然带着笑,但神情里满是探究,她身上穿着月白色的春衫,珍珠白百褶裙,虽然并非簇新的,但是也着实体面,再看她芙蓉面瓜子脸儿,虽然三十余岁的样子,但也是破有风韵。   冯老娘忙对盈娘道:“这是你祖父同袍的女儿,你便喊一声崔姑姑吧。”   盈娘忙让身边的丫头接了书袋行了一礼,那崔月环赶忙道:“快别多礼,读了一日书累了吧?正好我有薄荷膏子,最是有用了。”   “不必了,多谢您,我洗把脸就好了。”盈娘不大习惯一个陌生人太过热情。   冯老娘又拉着那位崔姑姑喊道:“月环,你先别忙,坐下来吧,你是客人,不必忙。”   月环?盈娘突然想起去年十月,听亲戚提起这个什么月环,据说她丧夫了。一个丧夫的女人,为男方家族所不容,还带着一个女儿,又要维持体面,便只能找下家了。但她这个年纪,嫁妆看着也不多,又有哪里比冯家更好的去处呢?   冯鲤曾经是要娶过她的,有些旧情,冯老爹冯老娘耳根子软,又有故交,冯家虽然比不得富贵人家,可也很殷实。   虽然不能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可盈娘天生就非常敏锐。   饭做的很丰盛,崔月环母女难得大饱口福,回到客房后,崔月环看着女儿捂着肚子,忍不住道:“盼儿,你看你那红烧肉吃的也太多了。本来肚子里就没油水,一下灌进去这么多油,可不就吃坏了肚子。”   盼儿先去找茅厕后,很快又回来了,床上软绵绵的,这里的冯老爹冯老娘待她们很亲热,她看着崔月环:“娘,咱们可以不用再走了吧?”   想起夜里被人踢门,那些登徒子、流氓堵门的场景,盼儿和崔月环都害怕。   ……   江氏马上就要临盆了,这时节又来了个崔月环,盈娘担心她娘,就先进来看看,但见江氏身体还好,盈娘也就先出去了。   她家很多事情都是她爹在安排,往往事情还未发生,她爹就已经把事情摁住了,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如此?   冯鲤当然非常恼怒,他亲自去找冯老爹和冯老娘道:“自古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们不躲这个是非就是了,你们怎么把人迎进来?”   冯老爹解释道:“我都不知道她怎么找到这里的,一开门她就来了,又说她爹过世了,让她投奔我,我可什么都没应承下来。”   “要应承什么?她这般又不是我害的她,天下苦命的人太多了,我也帮不着。她说走投无路,我们帮衬二三两银子,让她或出去租房,或者拿回去买些米粮,度过这段日子,她自己总得想法子养活自己啊。”冯鲤怎么可能留这个崔月环下来。   且不说曾经二人曾经说过亲,崔月环可是很不满意他,一来嫌弃他不够英俊潇洒,二来嫌弃冯老爹只是个大头兵,什么官都不是。   还亲口对自己说很羡慕人家那些即便不是当官也做吏的人家,言语中都是对自己的看不起。   他不明白自己这对爹娘怎么回事,不管别人曾经怎么对她们,只要稍微说几句好话,她们就能轻易忘记曾经人家对他们不好的事情。   很多人都说他没人情味,事实上他真的是被逼的,因为他家实在是要不了麻烦。   “现下的问题是她没地方可去。”冯老娘都不知道喊谁来。   冯鲤摇头:“这是她自己应该考虑的事情,娘,您既然如此心疼她,不如您让她们母女去弟弟家住吧,反正也不是很远,我不愿意受瓜田李下之嫌。”   冯老娘一噎,这当然不行了,没有什么理由,就是觉得不好。   见状,冯鲤也不戳破,“爹,这是您惹进来的,您赶紧解决吧。要不然这么住下去,都不敢说,人家还以为我们要管她一辈子,到时候再让人家走,她也不走了,看你们怎么办?”   请神容易送神难,尤其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冯鲤又不傻。   数年无子,他都没想过典妾,怎么可能现在打破自己的原则。   这些话冯鲤不好和江氏说起,江氏若是没怀身子倒好,有了身子了,心里可急不得,如此就去了书房,心中盘算着事情,如今油菜割了,菜油算是丰收了,可收油菜的价钱便宜许多。以前他卖给本地前店后坊的家庭作坊,其余的多留自己家中。如今他已经问过那些码头油坊,榨好的油就运到府城、省城,云水靠近商业最集中的汉口镇,只要便宜些,他两百多亩的油菜,至少能赚二百五六十两。   去年十月底粮食截了一些在自家,银钱虽然没有少多少,但是他总得另外想些法子才是。吃菜油的多是江南和湖广、川蜀地方的人,北方的人似乎吃芝麻油的多,将来还能在田里种些蓖麻才行。   **   盈娘正趁着亮光在练字,这是每日必须要写的,她们这个年纪都是写大楷,临摹颜真卿的《大唐中兴颂》、《东方朔书赞碑》或者蔡襄的《万安桥记》。   字写完之后,盈娘站起来松松腿,坐久了坚持一个姿势,特别容易腿麻。   素馨适时的端了茶和两样小点来:“姑娘尝些梅片糕。”   “糕点我就不吃了,吃口清茶。”盈娘呷了一口茶,又看到素桃,把她招了过来:“这些日子你不必同我去学里,就在家里,帮我做一件事。”   素桃忙问:“不知小姐让奴婢做什么事?”   “你这几日在家里,事情做完了就帮我盯着新来的那对母女,若有什么事情,只管对我说。”盈娘道。   素桃很机灵,她年纪不大,但是很知道些眉眼高低,可她不明白:“姑娘,那不过就是两个客人罢了,盯着她们做什么?”   “我吩咐的事情,你尽力做就好。”盈娘淡淡的道。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爹爹能处理好便好,若是处理不好她总得了解她们到底想干嘛! 第23章 第 23 章:三章合一   次日到学里是上琴课,不少人会在琴课上请假,学生都少了一半,盈娘已然学了一年多的古琴,一开始是学会正调,看谱,再练指法,之后开始练习短曲《操缦引》、《仙翁操》、《秋风词》,今年开始习长曲《良宵引》。   只要攻克《良宵引》,就相当于能弹一曲完整的曲子了。   舒先生道:“这首曲子至少也要学一个月才会,你们家里若是愿意,可能买一方琴在家自己练。”   盈娘想等她回去之后跟爹说一声,爹一般都支持的。   却说她沉浸在琴艺中时,冯老娘让人把崔月环请了过去,她虽然怜贫惜弱,但是儿子强烈反对,她也不能拂逆儿子的意思。   再说,她心里清楚,儿子其实说得没问题,崔月环与她家无亲无故,崔校尉至少有快二十年都没和她家往来,徒留一个寡妇在家到底不好。   所以,见着崔月环,她就开门见山了:“月环,昨儿来,真是慢待你了,都是吃的家常便饭,你们吃住还习惯吧?”   “冯伯母说哪里话,我吃得很习惯,再也没有哪里的菜这般合我的胃口了。住就更不必说了,我和我女儿平日住在乡下,总遇见一些流氓地痞,实在是无处安身。”崔月环脸上一直带着笑。   她这般说冯老娘却说不出什么了,毕竟她素来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都是从女人走过来的,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被坏人纠缠,她们不拉拔一把,实在是说不过去。   崔月环又提起多年前的旧事,还要帮着余妈妈做饭,表现得也很是勤快。就是江氏知晓了,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不好说出来。   按道理说,崔月环的遭遇很让人同情,青年丧夫,投奔娘家,娘家爹又过身了,走投无路。可不知怎么,江氏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每次和崔月环对视,都被她那种反客为主的动作表情弄得无所适从,仿佛自己才是客。   冯鲤还要忙外面油菜的事情,先要收菜籽送油坊,油坊榨油的银钱可以用茶枯抵,多的还能拿回去肥田,怕人家捣鬼,他还得亲自把关。   中饭都没有回来用,到了傍晚径直接了女儿回家,没想到崔月环还在家中。盈娘看到她爹脸色瞬间就变了,她突然就放心了,她爹恐怕比她还要麻烦这些事情。   冯鲤很快就把他爹娘喊过来解决问题:“也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您和她说,她若是愿意做工,正好今日南城开了一家布行,正在招人织布,若是不愿意做工,就帮她赁一间屋子,三钱一间的,在镇长住的对面,靠近衙门,也安全,正好住半年,这期间她要再醮什么的都随她。”   原本冯鲤还想要不要冯家帮她说一桩亲事,但想想还是算了,一来她借故留在这里不好,二来,万一因为快速定下亲事导致误了她的姻缘,也不是好事。   很多时候冯家二老是不知道怎么处置,现下他们见冯鲤说的很妥当,当晚就和崔月环商量:“你会纺线织布,去那儿包吃包住,你女儿也不小了,正好能一起做工,就在镇上,也互相有个照应。”   崔月环却是连忙否了,她爹曾经好歹也是个校尉,她先夫是秀才,怎么可能抛头露面呢?故而,再说她也不愿意从冯家出去,遂委婉拒绝:“若是我自个儿倒是好了,什么我都愿意做,可是我女儿抛头露面的,实在是不好。”   “既然你不愿意去,那这般吧,我们给你赁一间房子,那里在药馆旁边,离我们这儿也不远,我先给你们出半年的银钱,你们母女过去先安顿,日后再作打算,如何?”冯老娘道。   崔月环扯了扯唇:“哪里要浪费那个钱啊……”   “不是浪不浪费,你既然投奔我们,总得把你们安顿好才行。我儿媳妇没多久就要临盆了,到时候家里一片乱,也照顾不好你们。”冯老娘笑道。   崔月环却立马道:“我可以留下来帮忙啊。”   这个时候冯老娘确定她有别的心思了,言语上也不客气了:“我们家里刚买了人进来,用不着你,你呀,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日后的路,也该好好想想了。”   如果真的过不下去日子了,能有一份工做,比什么都强,显然崔月环想的不是如何养活自己,她想的还是继续找人。   她面上答应了冯老娘,却还是不死心,有一日在路上堵到冯鲤了,声音颇为幽怨:“冯郎,难怪你还在怪我吗?”   冯鲤看了她一眼:“不,我不怪你,当初我只是个童生,你的选择完全正确,只是世事难料。如果你能一直向前走,不吃回头草,我还高看你一眼,否则,就真的让人看不起了。”   崔月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次日一早就羞愧的搬到那赁好的房子中了,之后听闻她嫁给汉口一个商户的管事做续弦,这就是后话了。   盈娘却是头一次觉得,女人也不是天生就要那么多手段的,男人也没有那么多无可奈何,其实男人什么都懂,那些说什么委屈一下你的男子,其实是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没几日那崔月环母女就离开了,江氏心情也好了很多。   三月二十八是东岳齐天圣帝生辰,江氏还要去城隍庙,吓的冯鲤不行:“祖宗,你也安生些。”   “可孩子毕竟还未要生呢。”江氏有些生气,她是个好动的性子,现下却天天关到自己家里,真是烦恼。   冯老爹冯老娘倒是带着盈娘去附近拜了菩萨,盈娘现下出来已经不恐惧了,她还去了庙会,和行人摩肩接踵,感觉到心底的安心。   冯老娘买了不少薄荷扇儿、五色糖罐、酥饼、馒头这些送人,尤其是小叔冯鹤那边,拿了一多半过去。在她看来,她和大儿子一家过,平日大儿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还能下厨房做,小儿子却分出去了,她也不能不管。   常香兰那里是常老夫人送的一个妇人过去帮忙,平日米粮油这些冯鲤也在年前送了不少过去,但冯鲤也早就说清楚了,这也不是常年送,只不过在他们初期会送。   分了家了,钱财上总是含糊不清,日后总会吃大亏。   又说冯沧一家在四月初回来了,他们都没回去薛家集,就径直来到了云水镇,路上还下着毛毛细雨。   一年多没回来云水,发现这里的人似乎又变多了些,冯鲤家里也格外不同,以前到处跟毛孩子似乱窜的现下在门口专门开门,见是她们一行人,又先请了进来,还有丫头专职奉茶,规矩多了。   梅君赫然发现前世一直无子的大伯母竟然有了身孕,肚子大如西瓜,看似马上就要生产了,这还真是让人意外。长房这一辈子有许多事情不一样了,堂妹没有失踪,家里越过越好。   “盈娘呢?”梅君问起。   江氏有些骄傲道:“去上学了,上个月月考我们盈娘又得了头名,私塾老师教的东西可多了。”   梅君咋舌:“盈娘妹妹可真厉害。”   “是啊,要我说姑娘家识得几个字就罢了,把那《孝经》《烈女传》教会,也学做一个好女子。”冯鲤当然希望女儿能够才比谢道韫,但是在亲戚们面前,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女儿学了什么好东西。   他怕自己一说,万一人家也照样去学了呢?   在他看来,冯家二房到底住在府城,人才更多,若是人家真的要学,定然找得到更好的老师,自己这么一提醒,岂不是为她人做嫁衣。   果然,众人听到什么《孝经》那些,都没了兴致。   冯沧是七弯八绕的说回来祭祖,在府城吃了许多米都没有自家好吃云云,冯鲤笑道:“你们回去带些去就是了。”   说罢,让人用布袋装了一小袋送给他们。   在一旁的梅君却很着急,这一小口袋不过二三十斤米,能吃个几天。她索性道:“娘,我们跟大伯多买几袋回去吧,咱们家里人多,不够吃呢。”   简氏听这话不像样,呵斥道:“你胡说什么呢,就是你大伯给了,我们也没法运回去啊。”   冯鲤心想大老远过来,也没给我提什么东西,能给点米你们不错了,还要好几袋,想的美!他们家现在刚还完债没几年,后头又添置女儿的绣楼,妻子肚子里还有一个,他还要赶考,钱是不可能乱花的。   冯沧等人不知道冯梅君的想法,在这儿吃了中饭,又雇车回了薛家集。   冯鲤和江氏也对他们这次回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冯梅君很是懊恼,她以为冯鲤会送几大袋粮食,说实在的,乡下粮食不值钱,每年长房也会给她们不少腊肉腊鱼那些,关系还是很不错的。   凡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得继续想法子让爹娘多买些粮食,否则,到时候真的是天灾,人是没办法避免的。   这些事情盈娘不知道,今日卢窈窈哥哥成婚,她没来学堂,盈娘还有些寂寥。转过头去,看范筠正在拔分叉的头发,不由道:“怎地不把底下分叉的头发都剪了?我娘就时常会把那些直接跟我剪一些。”   “我也不知道,自从开始梳丫髻,就没剪过头发了。”范筠摊手。   说起梳辫子,大家都有同感,就是大人普遍梳的疼,连庄雨眠也在抱怨:“我都不让我娘帮我梳头发,要不然实在是头皮发紧。”   大家听了都是哈哈大笑。   盈娘会问她一些南京的事情:“那边和我们这里吃的像吗?我记得都是靠江。”   “不大像,那边的人爱吃鸭子,咱们这边的人平素都是吃卤的,或者是酱的,那边人吃盐水鸭。”庄雨眠想起她爹要带她和姨娘一起出去吃,可她想着她娘孤零零的在家,怎么也不去。   现在想起来,也并不觉得遗憾。   她虽然在女学里家世是最好的,平日在这镇上也是众人礼让的对象,但她还更羡慕那些爹娘和睦的,看卢窈窈,爹娘兄弟疼爱,还有冯持盈,也是家中宠儿……   感叹一回,她又摇摇头,自己真是魔怔了。   舒念慈已经很少有人提起来了,人走了,似乎茶就真的凉了。   下午散学时,杨蕙和盈娘同路,正好坐她家马车回去,她们俩平日在学里关系一般,属于两个圈子,说来奇怪明明,杨蕙平日是和庄雨眠很好的,现下却说起庄雨眠的不是来。   “她们家我去过,一点人气也没有,就母女两个,静悄悄的,鸟叫一下,就是家里最大的动静了。”   盈娘心知自己要是说什么,恐怕马上就被杨蕙告诉庄雨眠了,所以就笑道:“安静些还好点儿呢,我平日在家里睡觉,最怕人家吵我了。”   “哎呀,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庄家夫人——”她想说她娘说的话,不下蛋的母鸡,但是也不好说出来。   她娘面上和庄夫人很好,平日多有往来,甚至算得上很巴结了,可是背后却常常看不起。就像她一样,面上和庄雨眠是朋友,可常常要忍着她的脾气,被她嘲弄也要忍着,无时无刻不想着她,心里却很不舒服。   多年宫妃和做丫头的经验,让盈娘原本比较叽叽喳喳的性格变成非常能忍住话,即便是杨蕙想说什么停住了,她也只当没有听到。   可回到家里,她就在饭桌上叽叽喳喳起来,“我不明白杨蕙分明和杨蕙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可却那般说人家。”   冯老娘最是心直口快:“这姓杨的小姑娘够坏的,双面人啊。”   冯鲤却笑道:“你们以为那些大户人家的阴私事情别人怎么知道的?还不都是身边人放出来的消息。哪个人愿意讨好人,都是践踏自己,做低伏下去讨好人的,心里一肚子气,一离开那人就恨不得一吐为快。”   “既然如此又何必巴结呢?她爹本来就是主簿,难不成这般了,能够做县令不成?”盈娘想不明白。   冯鲤哈哈大笑:“你懂这个道理,可世人不懂,你看那些人巴结有钱人,可有钱人又不会白给钱穷人,就是借钱还要还呢。”   吃完饭,江氏正准备留女儿说话,没想到肚子突然痛起来。一家人乱了起来,还是冯鲤让方虎赶车把稳婆请来,又让人把江氏扶进去。   江氏这是第二次生产了,盈娘很是担心,但她看到他爹在屋子外面走来走去,上前安慰道:“爹爹,您还是先坐下吧。”   “坐下也着急,还不如站着呢,盈娘,你先回去写功课,这里你也帮不上忙。”冯鲤让女儿先回去。   盈娘舒了一口气,先回到屋子里,素馨和素桃见她心情不佳,都变着方儿的说好话,她则笑道:“好了,你们俩歇歇吧,我先把功课多做一些。”   这次江氏压力其实很大,她在饭桌上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庄夫人那是什么人,人家可是御史的夫人,庄家住的地方都改名叫御史湾,都是因为人家做官了。   庄夫人这般的人,因为没有儿子,还被人家背后嘲讽,更遑论是她。崔月环那是再醮之身,且年纪不小了,可若是再有个鲜嫩的美人,她怎么办?   她当然很喜欢相公,相公也喜欢她,可是诱惑实在是太多了,她也担心。   所以这胎若是生了儿子,她也算是一偿夙愿。   稳婆看江氏羊水破了,就道:“快了,快了,孩子马上就出来了。您得先收一口气,听我的吩咐,该用劲儿的时候再用劲儿。”   江氏含泪点头。   ……   盈娘也有些心神不灵,囫囵把功课写完,沐浴之后,让丫头们听着动静。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冯老娘也让人把小儿子夫妻喊过来,毕竟这是长房的大事,冯鹤很关心嫂子,但是他新近找了一处人家做西席,说等洗三再过来。   冯家人一直把冯鹤当小孩,冯鹤也总觉得自己是小孩,所以多以自己的事情为主,觉得家里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但是他自己的事情,总是要人家帮忙的。   这一夜虽不至于历经千辛万苦,但是江氏也是总算是顺利生下孩子。   盈娘是次日一早得知这个消息,连忙过去正房探望,这里只有冯老娘守着,见到她过来,忙笑道:“盈娘,你娘给你生了个小弟弟。”   小婴孩眼睛闭着的,皮肤红红皱皱的,盈娘不敢用力碰他的脸,但她想自己总算也是多了个手足亲人了。   小弟弟生下来之前就取好了名字,不管男孩女孩都叫玄楚,楚在本地方言同“丑”,也有取贱名图儿子寿命的意思。   盈娘见到她爹似乎也没有想象之中的激动,反而已经开始请厨子到安排洗三,看起来一切都是正常发展。   洗三的时候小叔来了,还特地拿了一匹红布过来,冯鲤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提点他道:“你嫡亲侄儿出生,不要你拿什么,总得当天过来看看。平日的银钱,至少一半都得攒着,如此一来过来也是凑手。”   “哥哥说的是。”冯鹤想从他记事起,哥哥就差不多已经开始赚钱了,自己人情世故也总是不足。   兄弟俩倒是亲亲热热的进去了,冯鲤又让冯鹤做知命先生,冯二爹夫妻来的不早不晚,冯二爹还抱怨:“我是清早鸡叫就起来了,东等西等到现下才来。”   说完就抛了一两银子给冯鹤。   冯鲤笑着让丫头们上茶,“二叔先吃些茶水,侯老二还有左家、江家的正好在凑牌搭子呢。”   一听说有人打牌,冯二爹赶忙进去,生怕自己赶不上这茬儿。前几日冯沧一家才回府城,就不会过来了,盈娘也是一身簇新的衣裳在家中招呼亲戚们。   一两年不见,侯秀个头长高了好些,已经彻底比她高一个头了,颇有些亭亭玉立的样子。冯老娘唏嘘道:“当年秀姐儿多乖,我们盈娘还小,闹着要姐姐背,秀姐儿也憨憨的背她。”   侯秀抿唇笑,旁边赖氏就道:“她们俩都在读书,是不是都学的一样的?”   盈娘笑道:“肯定也是学的大差不差的。”   说罢,表姐妹们都一齐去后头绣房里说话,不在大人跟前,也都自在些。   左表姐左小玉今日穿了一件竖领的衣裳,看起来衬的人很英气,可侯秀的衣裳很精致,白裙子上绣的是一簇孔雀,活灵活现的。   美女们之间,总想较量一二,左小玉也跟着她爹认得几个字,遂看着侯秀道:“不知你读到《论语》没有?”   侯秀摇头:“还没有呢。”   “什么?连论语也没读到,那你们上这个学做什么。”左小玉不屑。   侯秀争辩道:“我们才读书一年多,哪里就能学这些呢。”   见她二人争吵起来,盈娘忙道:“说起来我近来正在学绣花,还要请两位表姐指点呢,你们可别只顾自己说话。”   她忙于写字弹琴,在女红上就疏漏许多,女红这种事情一日不绣看不出来,十日不绣,就容易生疏。偏偏如今家里日子好过,寻常物件素馨能绣,她除了上女红课的时候用心,旁的时候都放爪哇国去了。   正好拿这个做由头,盈娘平息了一场小纷争。   左小玉别看嘴上不饶人,却又很羡慕盈娘,二人一起如厕时,她就道:“盈妹妹,你一个人就住这么大的两层楼,还带着厢房,宽宽敞敞的,这般真好。”   “我听说你们家不是也打算建房子的么?到时候肯定也是宽宽敞敞的。”盈娘听说左家也开始把做裁缝赚的钱打算做房子的。   左小玉笑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只是肯定没你家大。”   “我住的这个地方都是家里建了好久才建的,一点点慢慢来嘛。”   二人快进屋子里时,左小玉不由问起:“我记得你不是还有一位姓廖的表姐,怎么不见她了?”   盈娘道:“廖表姐是我二姨母的女儿,只不过二姨母改嫁到安陆府去了,就没了往来,今年过年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到时候你们俩就能一起玩耍了。”   二人说着,见一个风筝从后墙落到院子里了,后门响起了敲门声,盈娘走过去在后门问道:“有事吗?”   “冯小姐,我是常遂,我的风筝掉在你家了。”   原来是邻居常遂,盈娘把风筝捡起来递给她了,今日常遂打扮的很富贵,领子红绿相间,洒线衣裳,脚踩翘头履,脸庞俊秀的紧。   “谢了。”常遂拱手称谢。   盈娘看他跟小大人似的,也是还了一礼,才把后门栓上。左小玉素来早熟,就用肩膀撞了撞盈娘:“我看这位小公子和你年纪相反,指不定你们还能说个娃娃亲。”   “快别说了,我可根本没想过这种事情。”盈娘总觉得说嫁人简直是推她进火坑似的,她现在过的这般快乐,根本不想啊。   弟弟楚哥儿的洗三结束之日,冯家趋于平静,小孩子是一天一个样,弟弟头发乌黑,皮肤很白,眼睫毛尤其长,盈娘下了学都先看看他。   江氏出月子后,人虽然丰腴了些,精神状态却很好。她没有请奶娘,都是平日自己亲自喂奶,只让个丫头晚上照看一二。   新来的彩云虽然不如彩霞会斟茶做小点,但是她照顾孩子是一把好手,无论是换尿布还是哄孩子,都养的很好。   况且还有冯老爹和冯老娘看着孙子,江氏也不必太操心,反倒比那时候养盈娘要舒服许多。   “都说养孩子比生孩子还耗费心血,如今我算是体会到了,那时照顾盈娘的时候,都是我一个人照看,只觉得累。如今有这么些人帮我照看,我只需喂奶就好,反而没那么累。”江氏和串门的卢夫人道。   因为卢窈窈和盈娘关系好,两家的大人也是逐渐走动起来,本来也是邻居,更是近水楼台。卢太太笑道:“就是这个理儿,生孩子辛苦,养孩子更辛苦,你也把心放宽些。”   卢太太过来当然也不是只为了探望江氏,她不由道:“我们家窈窈总是坐不下来,正好我们族里有个人认得一个老湘绣的师傅,只窈窈一个人,我怕她不肯学,所以想问问你们家盈娘要不要一起学?横竖也没几个钱,给点供给就好。”   江氏知晓女儿做针线少,就道:“我是想让她把女红学好的,只是她们如今也才休息一日,怎地学呢?”   “这倒也是,我听说蒙学差不多三年就结束了,若不然再等一年多也好。”卢太太也赞同。   女儿家读几年书,就以针黹、庖厨、管家为主,日后去了婆家,才会游刃有余。   盈娘没想到自己蒙学还未读完,她娘就把自己的未来安排好了,可是学女红连她爹也不反对,反而还道:“也是要多学学,女子的绣活跟男子的字一样,拿出来人家看了觉得好,对你的印象也就更好。”   盈娘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儿。   端午节放假,《续齐谐记》中说,屈原以五日投汨罗,楚人哀之,以五彩系菰叶裹粘米,谓之角黍,投江以祀。   冯家今年也包了不少粽子送人,有白水粽,沾绵白糖味道最好,也有包红豆、包绿豆这样新鲜样式的,冯鲤最好新鲜,还买了肉粽和蛋黄粽回来,说是广州那边的吃法。   云水镇上现下新开了南北铺子,净卖些新鲜货,冯鲤常常去光顾。   盈娘吃了两枚粽子,江氏就按住她的筷子:“早上你就吃了两枚了,现下别再吃了,小心等会儿又肚子疼。”   如此,盈娘只好喝彩云调好的热饮子,被冯鹤看到还问是什么,盈娘就笑道:“这是胡桃松子泡茶。”   冯鹤要了一杯,常香兰以为下人会调一杯给她,结果没有,她就挂脸上了。但她也怕冯鲤,上回她来要米,就直接被冯鲤说如今各自当家作主,应该自家准备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可不是个大方的男人,小气的紧,生怕人家占便宜。   她对冯鲤一肚子气,殊不知冯鲤对她也不满意,他弟弟做人家西席,一年好歹二十多两的束脩,结果这么馋肉,衣裳也是穿的寒酸,要知道冯鹤以前住家里,肉都嫌腻味的。   但二人也不会表露出来,五月天就开始热起来了,盈娘开始穿纱衣裙子了,这样更轻便,到了家里更是只穿纱背心,只要不出二门,在家怎么自在怎么来。   “姑娘,您今日还要练字吗?”素馨问起。   “练啊,怎么不练,我以前的字根鸡爪似的,如今写的越发好了,也是这般练出来的,你们替我把窗户打开就好。”盈娘是很坚强的。   她在学里比不得庄雨眠的家世,也比不上李元淑的性情,她也无意改变自己的性格,但唯独有一样,恒心比谁都强。   支开窗户,她就开始蘸墨写字,只不过还是很气闷,地上蛇虫鼠蚁不是一般的多。写完字,还要薰艾,把那蛇虫鼠蚁薰开。   烧了艾的房间一股气味,盈娘索性上楼歇息,素馨奉了茶来,不由道:“姑娘,您说娄姑娘怎地也不来了?”   “因为要考试了啊,等考完她就来了。”盈娘说起来也好笑,这个娄娇爱,一到考试就装病。   主仆几人说说笑笑,热气似乎散了些。   六月连着下了几次雨,到了七月连连大雨,甚至是暴雨,电闪雷鸣,穿木屐都不管用,私塾都停了,让她们等雨停了再去读书。   最着急的是大人们了,七月双抢是每年最辛苦的一个月,收割早稻,栽晚稻,可现在雨水已经漫过田亩,虽然做了垸田,可一旦淹水超过三五日,苗就直接死了,暴雨还能把稻苗冲走。   冯鲤也是着急,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若是还下几日,那就真的完蛋了,秋收大减了。今年一年他就打水漂了……   这雨连着下了十日,幸好她们家宅子没有被淹,当年地基打的高,位置还算不错。   可庄稼算是完了,饭桌上冯鲤唉声叹气的。   盈娘见状,只好道:“爹爹,既然庄稼欠收,索性您不如把租子免了算了,您提前说,这不仅让佃户们放心,而且也有助于您的声望。”   举凡做事,要先想到前面去,不能举棋不定,到时候租子收不上来,失了仁心。   冯老娘道:“你小孩儿家别说的轻省,这可是一大笔钱了,难道全部打水漂了,还是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吧。”   “不,不必看了,大雨超过十日,即便勉强种,也会害虫病,那些粮食到时候恐怕我收不上来,成日和他们扯皮,万一他们纠结在一起对付我,反而闹出民乱。还不如顺水推舟,做个好人。”冯鲤说完,又看向女儿,“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爹爹,这是《三国志后妃传》李的啊,文昭甄皇后十岁时,灾荒连连,她就劝说家里人把粮食拿出来分,说‘今世乱而多买宝物,匹夫无罪,怀璧为罪。又左右皆饥乏,不如以谷振给亲族邻里,广为恩惠也。’”盈娘也不藏拙了,径直说了出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冯家又不是什么豪强,平日冯鲤还要依靠苗家三兄弟,若真的逼的太狠了,自家可就危险了。   他其实也有此意,只是还在犹豫,如今听女儿一说,一锤定音:“好,如此,我就去乡里亲自召来佃户解释,等十月份我种些油菜、蓖麻,未必不能赚钱,只是今年要委屈一下大家了。”   江氏道:“我们家里吃食也尽够的,相公不必担心。”   冯老爹和冯老娘都道:“我们都是苦过来的人,还怕这个不成,我们江汉平原也不会有灾荒,那湖里种的藕和菱角,鱼塘里的鱼和鳝鱼,都能吃的饱饱的。”   冯鲤含笑应下,当即穿上钉靴,骑着马到了庄上,让苗家兄弟把众佃户全部召集到此,才宣布:“这些日子连着下了十天的大暴雨,庄稼损坏,即便抢救恐怕也是救不了多少了。”   黄佃户道:“冯员外,您说的是啊,您可得少收些租子啊。”   “这大家放心,我和你们不是一日的交情,如此暴雨,我若还狠心至此,那我就不是人了。今儿召大家来,就是怕我的心是好的,传到你们下头传变味了,所以专门来跟大家说一声,今年的租子,我都不收了。”冯鲤道。   佃户们纷纷不可置信:“员外,您这是真的么?”   “我亲自过来说的,哪里有假的,就是全免了。我冯鲤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好容易才把债还清,家里又添了人,可是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大家将心比心,我都当你们家人一般,也希望大家遭了灾的,尽管恢复过来。”冯鲤也不太擅长煽情,说完就和苗家兄弟商量拔稻子种大麦、小麦、豌豆、绿豆这些粮食作物。   毕竟他那八十亩不需要交粮税,可是别的佃户要交税,他帮他们省了一笔租子,他们种的作物交税就够了。   冯鲤也没想过别人多感谢自己,不曾想他免租子的事情,因为今年暴雨灾害严重,县里又没有接到朝堂说免赋税,所以只能希望地主们免租,让老百姓能上交给朝廷,所以他的事迹被作为模范被推举。   县令还把他推荐到了提学道,若是得了大宗师拔贡,到时参加礼部的朝考,还能授予官员呢。   冯鲤也没想过自己竟然有这番造化,回去就和女儿道:“盈娘,你才是爹爹的小福星啊!” 第24章 第 24 章:双章合一   虽说拔贡的事情冯鲤有些期盼,但他也不至于都指望在这里,还是认真读书,打算来年参加相识,这才是他最大的愿望。   云水镇也很快恢复了平日的宁静祥和,但盈娘知晓现在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粮食要十月半收,十月半没有新粮出,市面上就会产生粮荒,到时候肯定是要涨价的。   冯鲤也对家里粮食管控起来,让江氏平日多看着些,还提点道:“那做工的人都不会心疼主家东西的,那余妈妈熬个稀粥,下的米却极多,都熬成干饭了。晚上的饭都要做多,剩的第二天热一热吃也好,她却非要倒了去。这般糟践粮食,咱们那些粮食怕是几日就吃完了。”   江氏这一年有身孕,疏于家务,冯老娘平日咋呼的厉害,可却并不是很操心的人,故而这些家业要随时管起来。   学堂里大家也是说起前些日子下暴雨的事情,李元淑道:“那水里的鱼都翻肚儿了,好些冲上岸了,个个拿着木桶去捞鱼,我家捞的现在都还没吃完。”   “我家里还被泡了,我娘的嫁妆箱子全部都泡烂了,好些不能用了。”郑荆玉如此道。   盈娘还很庆幸她的家没事儿,田亩虽然有损失,但爹爹也因祸得福。她爹听她的话,也预留了不少口粮,这就很好了。   汉阳府那边的梅君家果然是遭了大灾,她娘嫁妆里最贵重的那些缎子、绸子都上了霉,变脆了,一下就崩裂开来。   还好在梅君的建议下,家里总算是囤了粮食了,不至于像前世那样傻乎乎的,到时候饿着肚子。   简氏还道:“今儿一大早我们去买粮,才发现好些人都在买,整整从四钱一石涨到七钱,和入冬后的粮食一个价了。”   梅君暗想将来都涨到三两五两银子了,现在还是便宜的呢。   冯沧还道:“咱们整整买了三石粮食,这吃到明面过年都够了。”   简氏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道:“相公,这些粮食,咱们这几口人吃当然是可以,若真的不够,我找我两个姐姐借点也成,可是还算是小叔一家子,这些可就不大够了。”   这事儿其实也说了有些时候了,可冯沧就不是个爱得罪人的,他不像冯鲤,从小觉得不舒服了就会说出来,做了决定就自己冲。   所以他听了简氏说的,也只道:“这些话我不好说,不如你和她们说说。”   简氏只好自己去说,饶是连氏平日和简氏关系多好,如今也道:“嫂子,这宅子是爹娘买的,我当时嫁过来的时候,也有我们的份的。”   “不,弟妹,你误会了。当年爹娘就是为了我和相公成亲,才买的这座宅子,只是后来含含糊糊的,豫弟又要成婚,我们不好说什么。可是你看,现在咱们这宅子就这么大,却要住十几口人,先前便罢了,还勉强能住下,可这大风大雨把你们前面的树一砸,咱们都挤在后院,说实话,大家都住不安生,我也知道你们的困难,不如这样我拿十六两出来给你们,也是买下你们那一半。你也别嫌少,前头榻了,你们还要修补,到时候孩子们大了,也总是要分家的。”简氏还觉得委屈呢,当时这宅子都说了是她们的婚房。   他们这般说了,冯豫和连氏都委屈,连氏本来因为爹娘不在身边,就常常与人为善,冯豫又是个老实巴交的,没想到二哥二嫂要赶她们出去。   冯豫只是个童生,平日读书节俭,裤子都只穿的单单只一层皮,当年还是大郎哥看不下去给他买了一套成衣,当然,大人们都说大郎哥只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后来读书不成,他都不会记账,是爹花了二十两请人教他记账,这才进了个地方,一个月一两,也算是不错了。   这些年家里嚼用大,他百般俭省,也攒了些钱,可是要在府城买宅子,最差也得一百多两,哪儿弄去,这般还不如回老家呢。   可回到老家,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能做什么呢?   云水镇虽然也不错,可是和府城比还是差一些的,二人正烦恼时,不曾想有人偷偷送了一包银子过来,还要接他们去一个地方。   原来连老爹当年被撺上做草莽后,后来就被招安了,在泰安府做了名百户,如今差人来接女儿女婿过去。又顾忌当年的事情,让他们悄悄地走。   故而,连氏面上答应了简氏,真的拿了银钱,当日就和冯豫带着孩子留下一封信就消失了。   盈娘家知道的时候已经到重阳了,“可怜镇长家的那个小公子,死得那么惨,仇人却当官了,人生到底什么是公平的呢?”   素馨和素桃不明白这些事儿,盈娘也不欲多说。   重阳登高时,楚哥儿已经五个月了,但是大人还是不敢把他抱出去,万一着凉了,可就不好了,冯鲤索性也没出去。八月底莲塘里收上的莲藕、菱角、芡实大量采收,借着这个机会,冯鲤就把弟弟一家也喊过来一起打打牙祭。   女人们在厨房炸了藕夹,煎了藕饼,又用井水洗了菱角,还杀了一只大肥鸡,端了几碟酱菜。   桌上冯鲤就提醒冯鹤:“你们不种田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今年遭了灾,粮价势必会上涨的,我劝你啊,早些买粮,我们家的粮食上次你侄儿洗三请客吃了许多了,到时候来借,我可是没有的。”   冯鹤还是如以往那般,大人们说的话,她都答应的很好听,至于有没有听到心里去,这就不知道了。   冯鲤也不是不管冯鹤,但是弟弟也是当家立事的人了,不能够再这般纵容下去。   常香兰心道你冯鲤给那些佃户免租,对外人好的过分,对自己的亲弟弟却这么苛刻,但大桌上不敢说,私下又是送了两双自己做的鞋和枕套给冯老娘。   “平日不在您身边孝敬,也只有做些聊表一下心意,您可千万别嫌弃我的手艺。”   冯老娘欢喜极了,她又关不住话,很快也听到江氏耳朵里,江氏和盈娘吐槽:“平日吃咱们的,喝咱们家的,动不动就说老了回乡里去,好像威胁我们似的。你爹平日要读书,田里的事情要打理,他也是无奈。”   似冯鲤这样的男人,都已然非常稀少了,江氏常常为丈夫鸣不平。   这些心事她和丫头们都不好说,怕传出去不好,只有和女儿说。   盈娘安慰道:“您以为祖父祖母不知道小叔一家靠不住啊,就是住咱们这里,可到底家里是我爹作主,她们觉得受气,毕竟爹的脾气向来说一不二。所谓远香近臭,人都这样,可您想想家是您在当,爹爹的钱都在您这里。”   “也是。”江氏笑道。   “所以,您现在就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如此就好了。爹爹明年就要参加乡试了,若是中了举人,您就是举人娘子了,和她计较什么呢。”盈娘道。   江氏想来也是,又问盈娘:“我听说你们学里新来的几位女学生。”   “对了,娄娇爱走了之后,又来了三位女学生,她们跟不上咱们读书呢。但是也没法子,总不能让咱们停下来等她们。”盈娘摊手。   这一年立秋之后,天气逐渐变得冷起来,地里的庄稼已经冻死了不少,尤其是十月过了之后,粮价一日比一日高,好些人如温水煮青蛙才反应过来。   赖家尤甚,赖家没有功名,家里还有出一个儿子去担任徭役,大儿子成婚后连生了两个孙子,大儿媳没法做事,还要照看孩子。今年一场暴雨,赖家颗粒无收,但是赋税还要交,赖大不得不厚着脸皮找冯二爹借钱。   冯二爹想着这么多年赖家从他这儿借的十两银子都没还,现下他自家买粮食还贵了几倍的价钱,他自家还家计艰难,好好个儿子被人也拐去外地,所以他也不愿意借。   “你家大郎给佃户免租子,十里八乡都知道了,他家肯定有粮食,你还骗我。”赖大不信。   冯二爹道:“他连他弟弟都不管,还管我,你也真是想多了。”   那赖氏也是个抠门的,买米就花了不少银钱了,她只揭开桌上的饭罩:“我们俩白米也吃不起了,都吃的豆渣煎成的饼。”   赖大看了一眼,闻着都发酸,只好走了。   乡下也有淳朴的人,但偷鸡摸狗的人不在少数,赖大家里没粮食了,乡里来收粮的时候,赖大就开始放赖,反正就是不交。他是横惯了的人,但听说再不交,就会被枷号打板子,立马把家里的余粮交了。   本来这几年因为抢了赵寡妇的田,他们家也算是茶饭能饱了,如今余粮交了,家里人只能去人家池塘里去摸鱼踩藕,又或者是偷人家的鸡鸭,但偷偷摸摸也不能偷多少,尤其是大冬天,湖面结冰,下水了再上来,那是半条命都没了。   若是别人邻居兴许还周济一番,像赵寡妇这些年帮冯家织布拣棉花,每年冯家还给她家五石大米,或者是一些细面杂粮,口粮是管够的。现下赵寡妇的小孙儿也长大了些,赵寡妇听冯鲤的话,让孙儿上了一年社学,纸笔都是冯家送的,冯鲤还特地教他记账,还送他到一家相熟的油坊做伙计。   祖孙俩的日子现下反倒比别人好过,赵寡妇道:“今年遭了大灾,冯家怕我寡妇失业,还引荐我给人家养蚕,上回又让我赶紧买米,我还有前两年没吃完的粮食,咱们俩肯定可以过一个好年。”   “油坊的掌柜给孙儿买了一件袄儿,孙儿又去了冯员外那里,冯员外与我说学会这卖油的勾当,日后他家的油赊给孙儿去卖,到时候攒些本钱,奉养你老人家。”赵小郎道。   孙儿今年才十岁,就已经如此懂事,赵寡妇忍不住点头:“冯员外多好的人,今年把那些田亩的租子都免了,难为他自家也并不十分的耗费。那日我去他家里送些菜,他家中午吃饭,就一碟煎豆腐,一样青菜,一样炒鸡蛋。咱们家里受人家恩情多,等你长大了,可要好好报答才是。”   赵小郎重重点头,他又小声道:“婆婆,我回来的时候,听到赖家的人在吵架。”   赖大抢了她家的口粮田,赵寡妇恨的要死,但是畏惧赖家人多势众,不敢报复。如今听到他家吵架就高兴:“这也是他活该,他家抢了我家的田就算了,可天灾人祸,老百姓靠天吃饭,这几年他小儿子要成婚,又添了孙儿,勉强糊口罢了。到了明年,他家恐怕就更难过了。”   除了赖大家里,冯鹤家里也出现了粮荒,常香兰不懂稼轩之时,平日都是掐着钱过日子。在她看来,冯家那么些田,真不成了,回家拿就是了,怕什么。   可粮食涨到三两银子一石了,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常香兰就对冯鹤道:“家里肯定是有储存粮食的,不如你回去要些?”   冯鹤脸皮薄,只得回来逡巡一顿,被冯鲤骂了一顿,冯老娘见冯鹤如此没算计,也说了他一顿。   “必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才是,一年二十四两银钱,那猪肉每斤才七八文,也吃不起,河柴三十担都才一两,您看鹤弟手脚发冷,吸着鼻子,肯定着了风寒。您要管,您自己买粮食送去,如今各自管自己,否则我能救他一次,还能救他无数次么?”冯鲤也是气不过。   冯老娘心疼小儿子,但是她也不是糊涂人,知道大儿子说的是正理,因此也道:“都是那常香兰不懂当家。”   “也不是常香兰的事儿,我家里的银钱,江氏管的好我自然交给她打理,若是管不好,就自己打理。鹤弟难道不在那家里住?别总怪外人。”冯鲤没好气道。   冯老娘冲过去,把他夫妇俩说了一顿,常香兰又羞又愧,只好去常老夫人家里打秋风。常老夫人捏着帕子道:“我原先看他家兄弟俩亲亲热热的,没想到内里竟然如此。”   实际上常老夫人还有意让孙儿常遂娶对门冯家姑娘,那冯姑娘聪颖伶俐,堪堪八九岁的小姑娘,学问做的好,谈吐不必说,见识不逊色于大人。   据说冯大郎免去租子的事情,就是她劝她爹做的,这让籍籍无名的冯大郎,一下让县令都知道了。   可冯鲤连亲弟弟都不愿意周济,显然他这个人并不是想象中那般。   常香兰听常老夫人这般说,如同找到知音一番,忙道:“您说的太是了,平日样样都算计,请我们吃一顿饭,也要我们感恩戴德。”   常老夫人到底老成些,还是劝着她道:“虽说你家相公和冯大郎一样也是秀才出身,但冯大郎家业兴旺,颇擅长理家,你有什么事情与我发发牢骚倒好,可若真的得罪了人家也不好。”   常香兰从常老夫人这里解了五十斤米回去,给了冯鹤脸色看,冯鹤原先在家中,爹娘娇宠,一有什么事情还有哥哥冲在前面解决,如今面对妻子的冷脸,他也只好讨好起来。   如此冷战数日,常香兰见丈夫愈发顺服,心中自然得意。   这些事冯鲤早就料到了的,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倒是开春后,他们城东有大户请戏班子来唱《荆钗记》,冯鲤带着盈娘去看戏,原本打算让江氏和楚哥儿都去,可楚哥儿吵着喝奶,江氏只好遗憾的让他们父女过去。   冯鲤在路上还问起女儿:“你如今也是八岁的姑娘了,读书也读了两年了,觉得读书如何?”   “读书自然是很好的,可是天天早起,功课太多了,女儿真希望能慢慢学就好了。”这是盈娘自己的看法。   冯鲤笑道:“我读书的时候也不愿意早起,可又很怕迟到,不喜欢一进学堂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所以被迫早起。”   “爹爹,没想到您也是这般啊。”盈娘笑道。   冯鲤带着女儿带了里面的看台上,他也是怕被挤,所以特地在围屏里定了个位置,这里还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壶热茶,一些炒的花生瓜子。   很快好戏开场,敲锣打鼓似乎驱散了去年的灾害。   可对于赖家而言,却是很难过,赖大的大儿子实在没办法,出去拦路,想打劫一些有钱人好过年,不曾想被人家抓住了,小儿子上去帮忙,两个儿子差点被人送进牢里,还是他们痛哭流涕跪着求人,人家才放他们一马。   其实再等些时日就好了,可赖大等不了了,赖家其他兄弟一个个都抠门的紧,况且他们有的比他还穷,他只好赊钱了让人找妹夫冯老二去还,自己打算再去外面躲一阵子。   可出去躲也是要盘缠的,他脚不听使唤的走到戏台附近,想起曾经他就是因为卖了个孩子从而发了一笔小财的,又想故技重施。   他耐心很好,一直躲在阴暗处,这戏台子附近小孩子特别多,一直跑来跑去的,虽然有爹娘祖父祖母在身边,可大人们也是又要看戏又要看孩子,有些粗心的人难免就顾前不顾后了。   赖大盯上的是一个男孩子,这孩子生的很俊俏,却穿着布衣,看的出来是个贫家儿子,这样的人家往往是没那么多途径和功夫去找孩子的。   只要抱着他跑了,明日就到了汉阳府脱手,他找些短工做,等到开春了再回来。   但是他没想到他的一举一动被盈娘发现了,盈娘坐的地方正在高台,一览无遗。她悄悄对冯鲤道:“爹爹,我看到赖大躲在那个台子下面,一直在看那几个玩闹的小孩儿。”   盈娘有被拐卖的经验,所以她很机警。   冯鲤假装吃茶的间隙,果然看到有人探头探脑的,不是赖大也是哪个。   却说那赖大,趁着天色将黑,故意拿了个面具做怪脸,把那个小男孩吸引过来,才一把抱住,正准备拔腿跑的时候,一把就被冯鲤带着两个识得的邻居抓住了……   赖大脸色瞬间煞白。   这赖大在堂上还狡辩,说他只是见那孩子可爱,想抱一抱,可惜县太爷见他这般,就知道是个惯犯,故而抓住他的话头,又打了一顿,赖大还真的招了。   原本拐卖未遂,可能只打几板子,但他之前竟然有拐卖良家子的得先例,按照大景律法,杖一百,徒三年。   ……   此事了结之后,冯鲤本人也是十分唏嘘:“我只当此人不过横行乡里,没想到竟然做出这般拐卖人口的事情。”   盈娘也觉得惊险,万一那一日她并未看见,那么很有可能那个孩子就真的被拐了?她不知道自己前世是被谁拐走的,可是这辈子她似乎冥冥中救了自己。   赖大被判刑之后,赖大之妻曾经在村里雄赳赳气昂昂,如今却是凄风苦雨,他们家占赵寡妇的田也被人还给了赵寡妇家。   人人拍手称快,盈娘看着特地上门道谢的赵寡妇,不由得想这世上兴许坏人多,可是好人还是更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只不过冯鲤拔贡的事情算是彻底没戏了,他专门问过杨蕙的爹杨主簿,杨主簿说是上面弄错了,这几年并没有拔贡的人选。   冯鲤只得埋头读书,他还对妻女道:“还好我也没有太大指望,一直在读书,索性我被提拔为廪生了,今年乡试教谕说我学有所成呢。”   盈娘笑道:“爹爹,您别灰心,您今年也不过三十六岁,人生七十古来稀呢,女儿相信您肯定能够乡试得中,仕途顺畅的。”   冯鲤难得吃了一杯酒,又进去书房读书了。   殊不知杨主簿也在吃酒,杨太太正问他:“我还真以为冯家那位能做官,年节下还送礼过去,没想到是个误会啊。”   “屁话,有什么误会啊,你不知道现在候官多难。冯鲤的事情的确递送到了提学道,也拨个缺出来,可这个缺多少人等着,早就被人改头换面去当官了。”杨主簿说起来也是读书人出身,听到这样的事情也是同情。   杨太太诧异道:“这是何意?难道是说官位被别人顶替了不成?”   杨主簿抿了一口酒:“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第25章 第 25 章:双章合一   不知不觉已经上了两年半的学了,她从第一年只会弹短曲,到如今已经会弹《鸥鹭忘机》、《洞庭秋思》、《杏坛吟》、《凤求凰》,甚至更难一些的《梅花三弄》、《渔樵问答》也能弹,舒先生都开始鼓励她弹《湘潇水云》。   她古琴上颇有天赋,书写却无法达到相应的高度,虽然她写的字也算颇为工整,但很难达到郑荆玉那般字体好看行云流水,但她已经是非常满意了。   上半年先生把《大学》和《论语》教了,《大学》最短,很好学,《论语》太重要,先生讲的最多,至于《中庸》据说最难,所以放在最后学。   现下上半晌读书,下半晌照例是作诗一首,再写文章一幅,每日这样练,几乎人手都磨起茧子来了。   上完学她就回去了,今日是冯老爹亲自过来接她,还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你婶娘给你生了个妹妹。”   “那可太好了。”盈娘笑道。   但不知怎么她心里其实是有亲疏分别的,她的亲弟弟楚哥儿出生她就很高兴,但是常香兰的女儿,她只是听到了这个消息,并不觉得有什么感觉。   回到家时,江氏她们已经过去小叔那边回来了,冯老娘已经过去伺候小儿媳妇坐月子了,冯鲤倒是幸灾乐祸:“远香近臭,人和人不在一起的时候挺好,常常在一起她老人家就知道了,你也别管。”   江氏看丈夫这般,抿唇一笑:“你这话我可不敢接。”   “不用你接,下个月就要开始双抢了,有两样农具被人家弄坏了,还得买,你先兑钱出来给我吧。”冯鲤道。   盈娘狐疑:“爹爹,那农具不过才用两年,怎地坏的这么快呢?”   冯鲤叹:“你当种田就好种啊,咱们雇的那些长工短工,吃饭的时候千方百计的挑剔,又是说饭食不好,又是说饭食冷,夏天我让人熬的绿豆汤送去,他们故意说吃了肚子疼。若是你真的与他生气,他就故意抽你的牛,损害你的农器,更别说故意偷摸把粮食偷走,稍不留心都不行。”   这必须时刻都有人看着,以前苗大还算很听冯鲤的话,到如今被人奉承多了,也是油滑起来,今年冯鲤打算自家雇人再种一年,明年就都租给佃户种,自己收些租子就好。   盈娘听了也是忧心:“人多了就难管,除非成日盯着,否则就是很难。”   冯鲤见女儿跟着担心,又笑道:“我们大人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的,今儿学的怎么什么?跟爹爹说了。”   “今儿先生让我们写一篇庄暴见孟子的文章。”盈娘从书袋里拿出自己写的,递给冯鲤看。   冯鲤见上面破题写的是“孟子因论乐而知政,王道不外乎民情而已”,倒是笑道:“这写的不错,我看先生对你这篇考评也是优。”   盈娘笑道:“其实若是论对文章把控,庄雨眠还是比女儿强,但是所谓八股文章,把破题和束股写好,到了中间可以适当不必那般用心。”   冯鲤心想真是读书的好苗子,而且盈娘还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她到哪里都能从一个中上混到顶层,因为她有耐心,可以持之以恒的努力。不似别人,一开始就使大力,到后面就乏力。   父女二人说了会儿学业,江氏那边道:“我已然和卢夫人说好了,等你们今年书读完,你和卢家姑娘就在咱们家学绣花,一起学两年。”   她们虽然在学里也学女红,但是专精肯定是不成了,江氏虽然也懂,但她不过是绣些家常花儿朵儿,真跟人家那些绣娘比,还是有差距。   上回江氏去卢家,见到那位绣花娘拿了一幅湘绣出来,湘绣追求一个“真”字,狮虎猛兽且不说,就连那花儿都绣的栩栩如生,据说这位绣娘原先在苏州也曾学过,又结合本地绣法,若非是年纪大了,儿孙不继,眼睛也不大好了,也不会出来。   冥冥之中,盈娘感觉她在替爹娘学一样,爹从小读社学,没什么正经的先生教导,学业散漫,都是靠自己自觉,所以爹很希望那种安排的井井有条,真正厉害的先生教导。娘也是自小跟着她姨母学过些绣花,可跟人家正经的绣花娘又没法比,所以巴不得女儿更进益。   但是盈娘不觉得累,她前世做丫头的时候,不知道何去何从,多么羡慕人家有父母亲人,有时候看傅珍珍抱怨她都很羡慕,有爹娘管着爱护着的人,其实是最幸福的。   晚饭摆上的时候,江氏正道:“你廖家姨母明日要来,你要不要请一日假?”   “不了,明日先生要讲课呢。娘不如留下姨母表姐在我们家里多住几日,我们也好亲香亲香。”盈娘不愿意请假,如今课程都很紧凑,一日不去就很容易落下。   听说廖家人要来,冯鲤道:“我记得廖家侄女比我们盈娘大四岁吧?这么说来,也是要定亲的年纪了吧?”   “这我还不知道,但秀姐儿比她小一岁,也定下亲事了呢,她肯定也是快了。”江氏道。   盈娘忽如梦中醒来似的:“侯表姐定亲了呀,怎么我不知道?”   江氏笑道:“这也有些时日了,你成日读书,怕是我们说了,你也没进耳。”又说起侯秀定亲的人家:“也不是咱们本地人,但是在咱们本地置了房,个头不高,读了几年书,有个姐姐据说嫁给了富商,听着也还不错。”   “怎么认得的?”冯鲤这几个月忙赖大的事情,都没顾上这些。   “据说是邻居,侯家一听说那宅子是人家自己的,那家也看秀儿生的不错,又知书达理的,两边就这么定下了。”江氏自己也有女儿的,虽然盈娘现在还小,但是总得看看人家是如何挑选女婿的。   冯鲤总觉得太过轻率了,就像他有位表姐定亲的时候男方说的天花乱坠,还说家产都是男方的,只有一个三岁的小妹妹,也不会跟他抢家产,哪知后来嫁进去十年后才知道,什么妹妹,就是男方的私生女。   但转念想着,不知道人家寻摸了多久,最后定下才告诉自家的,自己何必去揣测别人。   程七巧当然欢喜,她之前一直让女儿读书,衣裳也要穿好的,头发每日必定梳的齐整,如今总算是找到可意的人家。   “我早就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过几年等你出嫁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侯秀很感激她娘,一直培养她,却听程七巧又道:“俗话说做的好,不如嫁的好,闺女就是得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你看那盈娘,上回去她家,穿着一件蓝布袄儿,跟乡下丫头没区别。”   侯秀道:“去年糟灾,他家日子不太好过吧。”   “这和这个有什么关系,他家平日不遭灾的时候,也是穿那些布衣棉袄,灰扑扑的。”程七巧很看不上。   侯秀却觉得冯家的日子过的挺好的,至少冯家从来都不会借钱度日,也不会吃了上顿发愁下顿,表妹盈娘有闲情逸致写字弹琴,比自家过的好多了,可她不敢这般说。   又说次日盈娘下学后,回来见到了廖姨母和廖表姐,这位表姐名叫雪梅,总是怯怯的样子,头总是垂着,果子放在她前面也不敢拿。   廖姨母改嫁之后,又生了个小女儿,听说她丈夫待前头的雪梅表姐也很好,廖姨母正和江氏道:“你姐夫也愿意为雪梅备一份嫁妆,我这提着的心就放下了。”   盈娘看雪梅听到嫁妆反而闷闷的,就笑道:“姨妈,让雪梅姐姐和我去后头玩儿吧,我有好东西给她看呢。”   廖姨妈不在意的挥挥手,她明日一早从云水镇乘船回去,今日原本就想在妹妹这里休息一晚的。   到了后面,雪梅明显松了一口气。   盈娘素来细致,她先让素馨去井里把湃着的西瓜切了来,一人一半,用勺子挖着吃,说着一些趣事。   雪梅也慢慢活泼起来,“我们在竟陵爱吃蒸菜,和荆州府的人不同,她们那边吃的是红红的,蒸出来的颜色好看,在竟陵吃的是用米粉蒸的,我倒是觉得更好吃。”   “那你们那边吃鳝鱼也和我们这里一样么?我们这里的酒家有一道最有名的菜,酸酸甜甜的,酥脆的。”   “不是,我们有一道菜叫泡蒸鳝鱼,也是蒸的,醋味很重,可却很好吃。”   吃完西瓜,盈娘请她到自己书房,一边写功课,一边和她聊天。雪梅笑道:“表妹你还要写这么些,我看着这些字儿就头疼,跟天书似的。”   盈娘拿了一本《新编相对四言》给她:“其实上面都有图,学起来也是很简单的。”   雪梅心思却不在这里,她翻了几页,就问盈娘:“盈娘,姨夫会过来书房吗?”   “会啊,有时候会检查功课,还会跟我送书来。”盈娘笑道。   “那他有没有抱你搂着你呢?”雪梅继续问。   盈娘赶紧摆手:“当然不会了,小的时候会,现在都这般大了,肯定是不会的。我前两年出去,爹爹怕我走失了会牵我的手,这两年也不会了。”   儿大避母,女大避父,甚至因为祖母太过亲近小叔,爹都说过祖母儿子大了,不能进出卧房。   雪梅这个小姑娘终于把难以启齿的话说了出来:“继父待我娘和我很好,可是这一年来,他常常在我如厕的时候,闯进茅厕,或者早上我还未起床,就要进房里来。甚至还对我勾着肩膀,那样搂着我,还说让我和小时候一样坐在他腿上,我不肯,他就说我不亲近了。”   盈娘听的骇然:“他这样才是不正常的,你日后可要小心些了。这事儿你和你娘说过吗?”   “说过,我娘说继父那是愿意和我亲昵呢。”廖雪梅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盈娘想帮这位表姐,否则,日后恐怕会万劫不复,现在一切还来得及。她先安抚住雪梅到上面休息,又去前边,知道廖姨母还在和江氏说话,就先去找冯鲤,把这件事情说了:“爹爹,这样的事情,表姐羞于启齿,若是明日跟着廖姨母去了竟陵,我看咱们鞭长莫及了。”   若是在近处,有亲戚过去敲打,那人可能会收敛心思,但是在远处,鞭长莫及,廖姨母又装聋作哑,廖雪梅恐怕会被侵犯。   冯鲤也不曾想有这般的事情,他看着女儿道:“她真的这般说的?”   “是真的。”盈娘很肯定。   冯鲤便道:“这事儿我们做最坏的打算,就是把你表姐留在我们家中,她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二三年,也能出嫁,三五两嫁妆就能送她出门子,于我们而言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又对盈娘道:“你先回去吧,这事儿我跟你娘再商量一二。”   盈娘见她爹应承下来,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晚上廖雪梅睡的很不安稳,尽管表妹家里的床松软,闺房清幽,可一想着要去面对她那位继父,她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次日起床时,她磨磨蹭蹭的起来,却见表妹过来道:“表姐,你的事情我跟我爹娘说了,他们会帮你的,你放心吧。”   盈娘早上还要去上学,也来不及说太多,赵雪梅没想到这事儿表妹帮她跟姨夫姨母说了,只是不知道她们如何帮她呢?   很快,她就知晓了,到了前院之后,江氏对她招手:“好孩子,你表妹平日在家就说想要个姐妹作伴,你愿不愿意留在我们家里作耍?”   廖姨母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好,许多事情上她只能装作不知道,如此雪梅的嫁妆,小女儿的生活才会更好过,但今早妹妹直截了当说了主意,借着表姐妹亲香的机会,让雪梅留在冯家。   这样的机会廖姨母当然愿意,她不过是装麻而已,可有人愿意承担自己的女儿,她怎么不愿意呢?   廖雪梅虽然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但是想着能够逃离那些她未知可怕的事情,她道:“姨母,梅儿愿意。”   廖姨母见女儿同意了,她拉着廖雪梅的手道:“好孩子,记得以后听你姨母的话,把你姨母当亲娘一样,知道么?”   这话说的语焉不详,可母女俩都知道怎么回事。   廖雪梅就这般留在冯家了,冯鲤只对江氏有一条:“你把盈娘西厢房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把旧有的摆设拿过去,不必特殊对待。若不然,你对她太好了,咱们女儿会吃醋的。”   “又胡说了,我怎么可能对她超过盈娘呢。”江氏摇摇头。   冯鲤笑道:“人都是这样,一开始觉得不可能,可付出越多,形成习惯了,再想放弃时,就会想那我曾经付出的钱财心力岂不是白费了?如此一来,就很难恢复到以前了。盈娘是咱们的宝贝女儿,我们帮人归帮人,却不能让咱们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江氏没想法冯鲤一个男子心竟然如此细,她道:“人家都说男子汉只管外面的事情,可相公你是家里家外什么都知晓。”   “那是因为这些事儿我都遇到过,我曾经也寄人篱下过,很清楚寄养的孩子年纪不大,不知道其中分别,很容易把大人的话当真。甚至会想,大人都说把我当亲生的看待,为何你亲生的有的东西,我却没有呢?将心比心,你外甥女这里也是如此,我们能收留她,将来给她备下一份嫁妆,已然是天大的恩情,但大恩如大仇,故而寻常对待就好。”冯鲤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帮人不要图回报,因为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要么觉得不值得,就别帮。   廖雪梅的日子其实比在自家过的好,她单独有一间屋子住,平日有丫头送水送饭,盈娘在家时,还和她一道做针线,虽然清静寂寥些,但总归舒坦的很。   转眼冯老娘已经在小儿子家里半个月了,一开始她和常香兰相处的不错,毕竟儿媳妇给她生了个孙女儿,虽然孙子会更好一些,但她现下也不好说出来。   当年她跟大儿子每次说起生儿子的事情,大儿子都会很烦躁,小儿子比大儿子听话,她等离开的时候再提及。可她这个人并不是藏得住话的人,在常香兰面前一不小心脱口而出,常香兰心情变差了,也不像之前那般。   冯老娘累死累活伺候月子,还要带小孙女,孩子换尿片什么都得她自己来,关键是小儿子不济事,她诉苦也不愿意听,常香兰更是个抠门的,竟然连平日花销也不给她,不似大儿子家,每回让她们老夫妻俩做了什么事情,不是买礼物给她们,就是塞些银钱给她们。   甚至只要外面有大事,大儿子就直接出面能解决,片刻就有了法子。   是以,在这里越过越憋屈。   好容易有一日借着换洗衣裳回家,才发现自家才是天堂。吃饭有厨房上人送来,衣裳脱下来也有人专门洗,晚上住着自己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枣树,现下枣儿压完了枝头,摘下来用水冲一下,吃到嘴里甜滋滋的。   出来见冯鲤从外面过早回来,还买了好些早点送来,她自然开始抱怨:“那常香兰真抠门,她爱吃那鱼糊汤粉,差人去买,都不说帮我买一份,好像我是她仆人似的。”   “娘,你们婆媳之间的事情我可不掺和啊,别到时候您和常氏和好了,倒是怪我不做人了,您可别说给我听。”冯鲤立马作势不听。   冯老娘赶紧道:“我只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都快常老夫人,介绍这么个人进门。”   “别老怪人家,这人不是您自己定的么?”冯鲤听不下去了。   冯老娘唉声叹气,好容易熬到儿媳妇出月子,逃也似的回来了,竟再也不提常香兰如何。至于江氏冷眼旁观,也觉得丈夫果真料事如神。   这事儿她悄悄说给盈娘听,盈娘都很羡慕江氏:“娘亲,您看做相公的若是中用,哪需要做娘子的受尽委屈。我的同窗们,除了窈窈家里祖母早亡,她娘进门就做当家人,别家都有婆媳不和。”   “庄雨眠应该没有吧?”江氏问及。   盈娘道:“她家是没听说。”   江氏也知道庄家的情况,也同意女儿的话:“是啊,你爹爹事事想在我前面,可我有时候又想,我的日子过的太好了,都有点跟做梦一样了,难道我真的有这般好命么?”   “娘,您当然有这般好命啊,女儿最喜欢您了。”盈娘靠在母亲肩头上。   七月正是农忙时节,去年一年因为天灾颗粒无收,今年要乡试的冯鲤都在家中督促,盈娘她们因为天气太热也放了几日假,也跟廖雪梅一起帮忙。   尤其是到了八月冯鲤不得不离开之后,冯老爹带着几个长工扬场,过筛,用风车分离谷糠,冯老爹和冯老娘还有监督他们种晚稻。   盈娘和廖雪梅跟着大人们一起舂米,这些米舂好后,才能反复晒的干透,晒好了,才能用瓮储存好,如此等到年底晚稻收了,一起卖给那些粮商。往来这些事情都由冯鲤找人做,现下家里没当家人在,冯鲤怕冯老爹被人骗,就让她们直接自家舂米装好。   廖雪梅总觉得自己在冯家白吃白住,虽说姨母表妹都待她很好,可她不做点什么,总觉得不好意思。   所以,这次和大家一起舂米,她做的很卖力。   “表姐,喝点绿豆饮子吧。”盈娘端了绿豆汤来。   廖雪梅擦擦汗,放下手中的杵儿,接过绿豆汤来,呷了一口,觉得沁人心脾,她见盈娘也干的红红火火,不由道:“表妹,你是富家小姐,我没想到你也会这般勤快?”   “我们哪里是什么富家,只是个小小的耕读人家,既读书,也耕田啊。”盈娘笑道。   等双抢忙完之后,好容易把米收好,外面敲锣打鼓的,盈娘她们累的不行,连热闹都不想去看,只是没想到竟然是报录人来了,中间报贴已经挂了起来。   盈娘见上面写道:“捷报贵府老爷冯讳鲤高中湖广乡试第八十八名。京报连登黄甲。”   因为冯鲤中秀才就考了数次,更别提举人,也已然考了三四次,大家都没有抱希望了,没想到这次竟然考上了。   从乡绅到缙绅,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实则阶层往上跃了一层,秀才未必能做官,举人却是可以做官的。 第26章 第 26 章:双章合一   猝不及防来的惊喜,让家里人都没有准备,冯家平日家里都只备那种五十文一大罐子的粗茶,还有本地的海棠叶子,晒干后拿三片泡茶水喝。   如今不停有人上门,期间不乏一些身份高的人,江氏索性让盈娘在家帮忙。盈娘则让人去茶叶店买了八十文一斤的芽茶过来,又催着冯老娘和余妈妈做些果馅儿点心,再打发人去请小叔冯鹤来陪客。   冯鹤做事情总是慢吞吞的,一时半会来不了,倒是人家旁的亲戚倒都是来的快一些。   不时还有布政使司派人送了八十两银子过来,冯老爹让人送到后头给江氏,江氏收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对盈娘道:“今儿跟做梦似的。”   “娘,不是做梦,您现在是举人娘子了,女儿恭喜您。”盈娘真的为家里高兴,这样的蒸蒸日上。   这一日可谓是忙了个昏天暗地,到了次日去学里,还好这一日学的是琴课,来的人三三两两。杨蕙消息灵通的很,她进来时,杨蕙就忘着她笑。   “好好好,咱们举人小姐来了。”   盈娘摆手:“胡说什么呢。”   杨蕙从前和她并不一起作耍,如今却乍然这般亲热,盈娘也知道为何?无非是她爹中了举人了,觉得她们都是一个圈子了。   甚至郑荆玉十岁生辰也特地捎了帖子给她,杨蕙也主动递了个帖子来,请她去诗会,还道:“我们镇上又搬来一户我的本家,从京城回来的,正愁找人说话,我想你平日在我们中间也是很出挑的,不如到时候过来吧。”   盈娘现下才发现,之前虽然大家在一处读书,可是从来都不是一个阶层,一个圈子的。是她爹中了举了,她们才向自己示好。   可平日她根本不觉得她和人家差着圈子,因为平日里大家说话聊天并无两样。   拿了两张帖子回去,盈娘问家里人的意见,冯老娘对走亲访友最是积极,连忙道:“去啊,为何不去,多交往是好事。”   便是江氏也同意:“都是你的同窗,也应当过去才是,明日我去挑几块鲜亮的料子,让人做些时兴的衣裳。”   “可是表姐那里……”盈娘也不好带人过去,因为她自己也不熟悉,到时候还要照看表姐,搞的大家也都不愉快。   江氏就私下把冯鲤的话说了,还道:“你去你的,并不需要顾忌谁,你表姐平日在咱家已经过的很好了。等你爹回来,到时候帮她说一桩亲事,也就很对得起她了。”   没想到她爹如此为她着想,盈娘自己都没想到。   “为什么呢?爹爹对女儿太好了。”   “大抵是你爹也经历过许多事情,所以不想要你们再经历了。”如此一想,江氏更想快些见到丈夫了。   却说冯鲤中举的消息,侯兴、冯沧两个在府城省城的人也知晓,原本冯梅君正跟简氏一起绣鞋面,听到这个消息,那针把手指刺了一滴血出来。   “长房的大伯中了举人吗?这怎么可能啊。”冯梅君不觉得冯鲤学问会比自家爹厉害,前世冯鲤可是从商了,总是郁郁不得志。   简氏想起来:“是啊,你爹是很早就中了秀才的,你这位大伯我听说早年虽然中了童生,但是院试就参加了四五次才过。其实,你这位大伯平日说话反应都很敏捷,但性情和常人不同,曾经甚至都不准备成亲了,总说自己独身一个人挺好,后来还是中了秀才,娶了江氏。”   简氏说的并不是梅君想知晓的事情,这辈子她并不想嫁给楚王了,所以总觉得不能按照之前的轨迹来。她们家在粮荒的时候顺利度过,娘的嫁妆虽然损耗了一些,可也并没有损耗太多。   下一个目标,她就想在楚王在府城选秀时,早些把自己的亲事定下来,不能重蹈前世覆辙。   前世她因为容貌漂亮,又似她娘是宜男之相,为楚王生了长子,即便楚王有了新宠,但她有儿子,地位照旧高。   还是景熙帝撒手人寰后,傅妃之子,十岁的少帝继位,从那时起,楚王蠢蠢欲动起来,阴养私兵,暗地里拉拢朝中重臣。傅太后在旁听政,把持朝政,少帝二十岁亲政,颇有中兴之向,然而寿命太短,不过亲政十年后猝死,还没有子嗣。   楚王顺势入主京城,成了皇帝,她也从一个藩王侧妃成了皇帝嫔妃,只可惜,她的儿子做个世子时还不显,做皇子就把问题暴露出来了。   那傅太后本就恨她们,竟然挑拨他长子,以至于父子反目成仇,她的儿子被削除宗室,连带她这个做母妃的,也一并被打入冷宫,最后老死宫中。   她的寿命又很长,每过一日都是煎熬,连那些阉人也会欺负她。   想起这些前尘往事,她又对她娘道:“既然连大伯都能参加乡试,爹爹为何不去参加呢?”   若是她爹也考举人,总是比等着拔贡好。   简氏笑道:“你小孩子说的那么容易,乡试可不好考,你大伯也是有些运气,可别人有没有这个运气就未可知了。”   她怕丈夫一旦借着参加乡试,就不会出去挣钱,到时候两头没着落,自己的嫁妆怕是要被吃完。本来儿子读书,女儿平日裁衣也都是用她的嫁妆,还不算平日柴米油盐,什么都要钱,更别说还要人情往来。   这些话不好和女儿说了,她就点了点她的针线:“你呀,好生绣,这针黹女红很重要的,等做完女红后,今儿也做些点心吃。”   冯梅君笑着应了。   冯鲤是喜报送到家里三日之后才到家的,可脸色却不是很好,江氏还不知道为何?吃饭时,冯鲤才道:“之前县太爷把我推举到了提学道,提学道其实把我的名字送上去,其实是有一个缺的,却被人顶替了。”   盈娘放下筷子:“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您当时被拔贡了,恐怕现在也考不上举人了。”   “是啊。”冯鲤瞬间就平复了。   江氏气愤不平,盈娘却没什么感觉,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尤其是她们这样的人家,要公道是要不了的,必须不断让自己变得强大才行。   纠结后悔,只能让自己深陷一个漩涡。   她是经历过这一切的人,公道是要靠自己拿的,靠别人是靠不住的。   “爹爹,您这次要上京吗?”盈娘问道。   冯鲤颔首:“去,无论如何,即便我会试不中,也算是瞻仰了一下都中繁华。”他还想没考中,也能在国子监做个举监,到时候能够参加历事选官。   反正现在已经达到他的目标了,他也不紧张了,至于家中事务就只能交给妻子江氏打理了,江氏瞬间压力很大。   “不打紧,还有盈娘在啊,你可别看她小,好歹也能跟你做个伴儿,出出主意。”冯鲤笑道。   江氏暗自点头。   冯鲤本来是个急性子,他先请平日相熟的粮商过府吃酒,说了到时候请他们多担待,又把苗家兄弟们喊过来,让他们平日协助江氏云云。   林林总总做完,他在附近武馆挑了两名随自己上京,又挑了两个在家做护卫,就找江氏拿了二百两银子上京了。   冯鲤在家的时候,大家不觉得家里有许多事情,他这么一走,家里顿时群龙无首起来。   盈娘也不得不多往她娘那里跑,要帮着江氏一起操持家务,裁缝已经把衣裳裁好了,这是去杨蕙家里做诗会穿的,是一件浅紫菊花刺绣镶边粉色对襟褙子,江氏还帮她配了一条白绫的手绢给她。   冯老爹亲自送孙女去,他是个老实人,送了孙女在门口,就把马车系在附近等着。盈娘想这便是爹不管怎么样也还是对祖父祖母好的缘故吧,他们的确对家人都很好。   素馨和素桃也是头一次出来,她们都穿着白色中衣,青色半臂,梳着丫髻,二人已经被盈娘嘱咐过来,到了杨家也不要一惊一乍的。   显然杨蕙家里的日子过的很不错,门口青石板的路很平滑,只是卢窈窈这次随她娘归宁,若不然她们一起过来倒好。   八九月份正是菊花盛开的时候,杨家在院子里,厅外还有桌上,都摆了各种菊花,有黄色、水粉色、白色的,花都开的极其盛大,一朵一朵托着,里面有各式花瓶里也插着菊花。   杨蕙先带盈娘去跟杨太太打招呼,杨太太拉着盈娘的手,上上下下的看:“你这身衣裳可真好看,可是你爹爹从府城带回来的?”   一听便知道是探听她娘的情况,盈娘也不藏着,“我爹哪里有功夫,他已然上京赶考了呢。”   杨太太笑意愈发深了:“这要是一中,你们家岂不是都要上京里去了,还回不回这里呢?”   盈娘笑道:“我爹爹只是想去见识都中风景,三千举子,能会试得中之人不过二三百人,寻常人哪里有那样的好运道。”   杨太太平日所见盈娘,都是个秀才家的女儿,虽说家里有些薄田,但充其量在她眼中是个土财主的女儿,不过是侥幸和自家女儿同在一家私塾,如今见她说话滴水不漏,也高看她几分。   杨蕙准备的诗宴,安排的很雅致,杨柳荫蔽下的月亮门进去,就是一个开阔的厅堂,那里桌椅摆好,桌上用高脚盘装着的点心果子,中间一张长几上则放着一沓白纸、镇纸、笔墨,还有一个大的马头篮里装着一簇簇菊花,煞是好看。   里面已经来了几位小姐了,要么就和盈娘一般大,要么就比她要大一些,都打扮的很入实,其中有一位姑娘,格外与众不同,她相貌很清丽,湖水绿的攀襟衫子,葱白的绫裙,头上插着一把玉梳,坐在那窗棂下,仿佛一幅天然仕女图。   “盈娘,那位就是我的本家,原工部主事之女。”杨蕙很擅长交际,她们这般大的女孩子不可能记下别人是当什么官的,可她就是记得,还记得非常清楚。   工部主事是六品官,光只一个在京做官就了不得。   这边杨蕙引荐她们俩认识,盈娘才知晓这姑娘单名一个萱,萱草花的萱。那杨萱从繁华的京城回来,很不习惯,云水虽然热闹,但是跟京城相比,不值一提。这里的人也多愚昧无知之辈,说话特别的可笑,唯独这位堂妹杨蕙倒是和自己能说上几句,但又太势利。   她见这位冯家姑娘年纪不大,用红缯梳着三丫髻,头上缀着几朵绢花,看起来文雅可人,也回了一礼。   盈娘对外面的风土人情似乎很感兴趣:“萱姐姐,你们从京城回来,是走陆路还是水路回来的?”   “两个多月,在通州口岸上船,到了汉阳下的船。”杨萱解释道。   盈娘笑道:“难怪我爹要这么早出去,原来要这么久的。久闻京城物阜民丰,肯定与咱们汉阳府是不同的。”   虽然心底杨萱觉得是这般,但是她很会体察人情:“我看各自有各自的好,在京城的时候容易起风沙,咱们镇上倒是山清水秀。”   这番话让杨蕙和盈娘都很受用,盈娘又道:“我看姐姐腹有诗书,你们读书可是和我们一样的么?”   杨萱的父亲酷爱她,故而亲自请了夫子教她读书,只是父亲仕途断了,哥哥们并非读书的料子,她一时忧心罢了。但见盈娘提起读书,她也是爱读书的人,侃侃而谈起来。   一时,宾主尽欢。   杨蕙又与其她几个女孩子吃点心说话,见气氛烘托到了,才站起来道:“今日我们既然是诗会,少不得大家也要作诗了。我是主人家,就不参加了,做个判官,大家以菊为题,作一首七言诗词,如何?”   众人纷纷说好,也有几个女孩子赧然道:“我们并不会作诗。”   “不会做怕什么,咱们这个诗会客不是争个输赢,主要是彼此相交,日后有个去处。”杨蕙笑道。   似盈娘来之前就知晓以“菊”为题,往年在学堂里,她也曾经写过,现下略思忖一下,在草纸上写了自己的诗,改了一下,重新誊写到一张雪白的柳纸上。   杨萱写诗如喝水一般简单,下笔如有神,几乎是一气呵成。   毫无疑问杨萱拔得了头筹,盈娘排了第二,各自得了一盆菊花回家。江氏倒是很爱这盆菊花,还专门摆在花窗下。   玄楚一岁多了,闹着要姐姐抱,盈娘就让彩云抱着他到自己腿上,正跟江氏说话。   “她既然请了女儿去,女儿也得想个法子回请一二。”盈娘不喜许多人,但是也不愿意场面不好看。   江氏笑道:“人家既然办诗会,就肯定是个雅字,端看这些菊花也不便宜,难道咱们家也要买些花来么?”   盈娘摇头:“若是这般,岂不是拾人牙慧,罢了,我先想着。”   到了房里,雪梅表姐过来了,盈娘正烦恼的事情,她虽然帮不上忙,但静静的坐着陪着表妹。这几日冯家姨母已经叫了媒人上门,想趁热打铁为她定下亲事,到时候她的嫁妆还要赖姨母姨夫帮衬,平日她也无法回报一二,但她也只能以这种方式回报了。   盈娘烦恼了一会儿,又把书拿出来背了,她不爱端正坐着背书,就爱在榻上躺着看书,看一会儿累了,还能小憩。   每当这个时候,廖雪梅就很佩服表妹,她几乎是多读几遍几乎就能反盖着书背下来,一般一两个时辰就能背下一篇文章,记性极佳。   盈娘背完书后,才起身道:“表姐,我们一起去荡秋千吧,让素馨推我们,她力气大。”   雪梅与她手拉手一起打秋千,每当这个时候,雪梅就是最快活的时候,看起来也活泼些。盈娘希望廖雪梅下半生能幸福,所以,只有她们俩在的时候,盈娘小声问她:“表姐,你别害羞啊,你也十三岁了,娘肯定要给你定下一桩亲事,这样你就安心待在我们家里出阁。”   “盈娘,你小孩子家说这个做什么?”小姑娘被别人提起亲事,总是会害羞的。   盈娘笑道:“这是你一辈子的终身大事,总不能稀里糊涂过去吧,你说与我听,我与我娘传话,这样你若能寻觅一个如意郎君也好啊。”   耐不住盈娘歪缠,雪梅性情本来就老实,她道:“我只要那人人品好,家里清静就好。”   “这样说太云山罩雾了,你不妨说你想嫁个殷实的庄稼人,还是做生意的商户,或者是要兄弟多的,还是独生子儿,还有要黑一些的,还是白一些的……”盈娘细细问着。   雪梅一句捱一句的都说了,盈娘又告诉了江氏。   “廖家表姐不愿意嫁给商人,她说看到有钱的人家发怯,只说嫁个庄稼人就好,大家彼此都是一样的。也不要很多兄弟,那样妯娌们会欺负她,她娘家也没作主的人,至于相貌,只要端正就好。”   江氏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头:“我的儿,还得是你问出来了,我问她,她垂头不说话。”   盈娘道:“她总不好说的。”   江氏遂一心一意为外甥女找女婿起来,盈娘那边也在想怎么回请,因此到学里时,就和卢窈窈商量。   卢窈窈拍掌笑道:“不如请她们来打秋千?你家的秋千架做的好。”   “胡说,且不说有的人怕高,根本打不了秋千,万一掉下出什么事儿就不好了。”盈娘说完,还戳了一下卢窈窈的额头,“净出馊主意。”   卢窈窈道:“盈娘,其实你也不必回请,她那个宴没有你她也照样办,也不是单独为你设宴,我想你不如回些精致些的吃食就好。”   盈娘一听,拍了一下自己的头:“倒是我着相了。”   “你不是着相了,我看你是不太愿意欠她人家。”卢窈窈和盈娘熟悉,也是一语中的。   盈娘也觉着是,因利而聚因利而散,这就不是朋友,只是欠人家一份情罢了。故而,回去之后,和江氏商量后,在镇上的黄鹤酒楼买了两样点心,用匣子装了送过去,匣子上还附了一张帖子,自然是感谢那日的招待。   她还往杨萱那里也送了一份,算是那日相谈甚欢的交情了。   杨蕙次日来了,还笑道:“那黄鹤酒楼的点心我娘总嫌弃甜腻的很,你的送了来,家里都没人吃。”   这杨蕙就是这样,总是想拉拢别人,心里又不是真的喜欢别人,所以总会刻薄一下,她只是个举人的女儿,所以当面被她刻薄,庄雨眠则是背后被她刻薄。   盈娘也反唇相讥:“这不是上次去你家,看你家里准备的是吴记的点心,这吴记店开的多,价钱又太大路货,我娘怕送过去你们觉得不好,所以特地定的黄鹤酒楼的。”   杨蕙抿了抿唇,别过脸去。   她爱讲小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好好地学堂被搞成一个拉帮结派的地方,好歹再过两个多月,蒙学就结束了。   比起杨蕙而言,杨萱就真诚多了,她送的是桃花烧麦和翡翠烧麦,红绿相间,玲珑剔透,煞是好看。   江氏道:“这烧麦的样子还真好看。”   “花样子捏的好看。”盈娘吃了一颗,也招呼大家吃,又把学里的事情说了。   雪梅担心道:“她为何请了你,又拿话那般说你?这个人真难相处。”   “总是忍不住呗,我也当场怼过去了。她这还算是没心机的,有些有心机的人,她恼你不恼你,你也看不出来。”盈娘前世接触了不少这样的人,相比起来,云水镇还没有心机这么深的。   盈娘这边烦恼着,李元淑还羡慕呢,她还对盈娘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家里又没有当官的,虽然能赚些钱,但也被人家笑话是卖苦力的。”   “你爹爹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攒下偌大一笔家业,大家都十分敬佩,你何必妄自菲薄。”盈娘拍了拍她的肩膀。   学堂就像一个乌托邦,让不同阶层的人,只出点钱就能在这里读书了。科举也是一样,尽管也存在些许不公平,但不管人的起点如何,考试面前是平等的。   等你强大了,所有的圈子都会主动为你破层。 第27章 第 27 章:双章合一   十月中旬割晚稻,江氏回娘家把亲爹喊来帮忙,江外公侍弄田亩素来侍弄的很好,冯鲤起初买田后的种子还是他给的,也教了许多冯鲤种田的心得。   江外公住下后,每日一早起来,骑着头驴就去看田,很精心照料。   盈娘想娘家在附近就是好,她娘娘家有兄弟父亲,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回家招呼一声就是,根本不必操心。   有了江外公在,江氏省心许多,盈娘也能专心读书。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江氏让人上了称后,交给粮商,粮商那边送了银钱过来。这次江氏上街买了几匹彩缎,又请裁缝来帮全家都做了新袄,连廖雪梅也做了两身。   廖雪梅之前没带什么衣裳来,都是江氏把自己的旧衣裳给她穿,如今给了新新的两身,她近来又没烦心事,饭也吃的香,整个人看起来倒是长的挺好了。   只不过她的亲事只怕很难寻到合意的,这年头有田的人少,没田的人多,那些地主家必定也要图人家的嫁妆,江氏也不会给一大笔嫁妆给外甥女,所以没说成。   倒是有商户人家,巴不得和举人家里结亲,江氏只好来问廖雪梅,其实廖雪梅哪里有那么些想法,她就知道冯家姨母总不会害她的,所以一切凭江氏作主。   江氏又把两个哥哥喊过来,让他二人见一面,那二人吃了一番酒,都说那家不错,模样家俬都好,兄弟有两个,他排最小,也最受宠。   当即江氏就和那边递了帖子,盈娘知道后,也觉得唏嘘:“要么说事与愿违呢,大抵就是如此。”   冯老娘对孙女道:“你娘也算是尽心了,让你廖姨母定亲的时候过来,她都推说家里有事走不开。”   “她是怕要她出嫁妆钱吧?”盈娘冷笑。   冯老娘也差不多认为是这个理由,但廖家那个丫头也是可怜,平日倒也乖觉,也就不说什么了。   江家两位舅舅一人拿了一两给江氏,说让她帮衬着置办嫁妆,江氏也都收下了。   盈娘还问江氏:“娘,那位廖姐夫家里是做什么的?”   “家里开着油坊,前面是店,后面是房子,原先你爹还没有把油卖给岸边那边油坊的时候,倒是常常和他家做生意,我听说一年也有上百两银子的赚头,家中二十多个伙计请着,日子颇过得去。”江氏也很为外甥女高兴。   男方下聘用了五十两银子,红绢四匹,又有两套袄裙,一顶漆纱庆云冠。江氏这样的打算用男方下聘的聘金,家里再添几两,帮廖雪梅打家具首饰裁制新衣缝喜帐。   家里的事情盈娘就没法参与了,因为蒙学快结束了,最后几日,大家都依依惜别。三年能坚持下来的不多,卢窈窈还道:“总算是可以不读书了,天天读的我头都大了。”   “我听我娘说到时候不是让咱们俩学针线的?”盈娘笑问。   卢窈窈吐吐舌头:“反正只要不读书,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可盈娘想读书虽然天天早起晚睡,可她还是很喜欢读书,那些她未曾经历过,却能快速拥有的经验,除了书还有哪里能做到。   腊月十八,众人依次从学堂回来,冯老爹都帮她搬了好几趟:“盈娘,怎么书这般多啊?”   “除了平日课上的书,还有不少杂书,文选,自然也就多了。”   一时不上学了,她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好了,她这几年私房钱也不少,她索性让小叔带她去书肆买了好些书来看,一看书日子就过的很快,每天早起看话本子,一发不可收拾。   就连廖雪梅都上来喊:“盈娘,你也不下去走动走动,这都快过小年了,姨娘说炸了好些吃的,让你过去吃呢。”   “等会儿,等我看完再去吧。”盈娘用手按住那一页上。   廖雪梅作势来拉她,盈娘只好随着她过去了,但更多的时候,她就是看书。如果说圣贤之书让她学了许多道理,可这些话本传奇让她更了解众生百态。   今年过年冯鲤不在家中,家中未免冷清了些,常香兰并不知晓江氏是用人家男方聘礼只添了几两给廖雪梅置办钗环嫁妆,未免觉得不公平。   常香兰不好在常老夫人那里说这些,觉得事情太过琐碎,回到娘家提起此事,她娘常太太就抱怨道:“这是存心不让兄弟好,宁可把钱破费给外人,也不愿意给自家兄弟。”   常香兰的爹是个酸儒,平日视钱财如粪土,但是她女儿拿回来的钱吃食,也没少吃。常太太不事生产,常年过清贫的日子,本想着女儿嫁到冯家日子肯定会好过,不曾想也只勉强够过活。   常香兰听她母亲说,也道:“可不是,我的苦楚没法说,她家前年下了几日雨,就把全部人的租子都免了,却不肯给我们粮食。把我们分家出来就不管不顾了……”   “好孩子,这是你修养好,若是她家娶个厉害点的媳妇,早就闹翻天了。”常太太撇嘴。   常香兰冷笑道:“那有什么法子呢,人家现在中了举人了,自然觉得高我们一等。可见识是改不了的,那江氏不过是个庄户家的女儿,人家客来了,她从来都是用粗茶招待,我看我那位大伯对家里吝啬,对外头大方。”   好一顿抱怨,冯鹤却在常家很不满,姑爷回门,桌上不过一只鸡,还是半只和粉条一起炖,半只做了卤鸡,简直塞牙缝都不够。   回到大哥家里,那菜都堆的冒尖,鱼肉吃腻味了,排骨藕汤能把人吃伤,更别提鸡鸭了,常备着几碟子,有人来就一碟子炒了端上来。   是人就有嫌贫爱富心理,所以冯鲤一直想着发展自己比什么都强,只可惜他会试未过,索性打算通过历事出仕,他很了解自己,进士恐怕是遥遥无期,如此还不如谋一份差事。   所谓举监要比普通监生身份高,普通监生就是指贡监、例监这样的,等十年恐怕也很难谋到差事。举监正历一年,杂历九个月,举监若取得拨历资格,就能分配到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历事,试用三个月,正式历事一年。   历事之后,衙门掌管都会给出评语,一共五等,勤、谨、上、中、下,只要是上等或者中等,就能候选做官,最多不超过两年就能得官。   官位可以是主簿、县丞、州判官、府推官或者留用国子监,十分优秀的便授予知县。   冯鲤把自己的打算写了信,托付给湖广的商人帮忙带回来。   盈娘这边却是开年之后拜了钟绣娘为师傅,她和卢窈窈在女学时,舒先生已经教了些,但钟师傅专门劈线、理线、绷布、洗布开始教,这不是只随意教,而是从头开始教。   真是很神奇,原先她以为自己是很了解女红的,可是这般学之后,还是觉得之前自己也有不足之处,比如绷布时用浆糊沾边,再用竹钉固定,这样布面就很平整。   钟师傅见她们上手的很快,又从齐针、铺针、回针开始让她们练,她们也是从早绣到晚,几乎是两三个月后,钟师傅才教她们掺针,这是湘绣常常用的,色彩渐变时用起来很好,再有打籽针、盘金。   盈娘用打籽针绣绿珠花蕊时,端午都过了,见到有人送冯鲤的信来,江氏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爹就要回来了。”   “娘,我看爹有这个机会也是很好的,这一二年,您在家里打理家业,爹爹在京里读书历事,不过一年半载,爹爹若是做了官,咱家也有身份了。”盈娘劝道。   江氏笑道:“也是,曾经你爹常年跑到苏州做生意,我们也是久久不见一面,后来是这宅子建了之后,我们夫妻没有分开。如今你爹好容易考上举人,就这样白白回来了,恐怕也是不甘心。”   “可不是,人生在世,固然努力很重要,可天时地利也是缺一不可。只有大的地方,才会遇到更多人脉,也才会有更多的出头之日。”盈娘笑道。   更何况,盈娘也对江氏道:“娘,若爹爹做了官了?想必您也是要交际的,不若现下多学学,日后也不会怯场啊。您想想,庄雨眠的娘也被接过去南京,可她什么都不懂,自己露怯,只有回来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娘,您可不能如此。”   莫说夫妻之间,就是朋友之间,一个人往前大踏步走了,一个人还留在原地,都很难再有交集了。   前世她刚进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人家会弹琴的,会制香,甚至还有会插花茶道,有的连佛道都懂,她也是很自卑,但是她没有选择自暴自弃。   一开始她连官话都说不好,专门请一位女官过来教她说好官话,慢慢的再学什么时候点什么香,什么季节花如何摆放,慢慢脱胎换骨。   虽然不可能像人家那般,举手投足都大家闺秀,可外面的样子上还能装相。   她娘在她心目中当然是很好的,爹爹也绝对不是那种变心堕落的人,可是一个家要过得好,不只是一个人的努力。   每个人都希望别人无条件爱自己,可人毕竟不是圣人,不能赌人性。   江氏没想到女儿当头棒喝,自从相公中举以来,娘家婆家还有邻居都很捧她,虽然不至于吹她到天上去,但也是很礼遇,而女儿恰好就说到她的心里去了。   相公如果真的选上官了,那她也要做官夫人了,就不再是和一些庄户人家打交道了。   “女儿,那你说娘要怎么学呢?不若请教常老夫人。”江氏也有些着急。   盈娘笑道:“请常老夫人做什么,莫说她年纪大了,许多她以前的规矩未必现在得用。就是婶娘那里,她恐怕也未必尽心教你。如此,您还不如请教我呢,好歹舒先生教我们之前在府台大人那里做过女先生,也教巡抚孙女规矩,我虽不能全知,可也能把我自己知晓的都教给您。”   江氏想女儿诗词文章都做的好,平日也颇为聪明,自己总算放心了,她笑嘻嘻的道:“那我不用担心了。”   她娘的性格就是特别可爱,盈娘搂住她的胳膊道:“说起来如今也还有两年,我把我会的教给您,到时候咱们见招拆招。”   趁着庙会,盈娘和江氏一道出去买拜匣,二人挑选半天,才挑了一个湘妃竹攒花镶嵌的拜匣。她就道:“女儿先教您怎么送拜帖,您应该也收到过拜帖,分问候,婚丧嫁娶都能够用的。”   回去之后,她就拿了红纸出来,指给江氏看:“像这样单张的红纸就可以写的很简单,熟人之间,普通拜访就好。”说罢,又拿了双层红纸折叠的:“这样就是最隆重的,官员之间正式拜谒能用上,还有这种——”   她拿了红纸折成三折叠:“娘,您看,这是全帖,全帖三折,长五六寸,阔二寸,初次见面用这个,日后熟悉了呀,就用单帖,单帖阔一寸三四分,长可五寸。”   接着,她又说了宴请该送邀帖加单红帖,送礼要加拜帖和礼帖,帖子又如何写。   江氏听的头昏脑涨,“盈娘,娘是不是很笨,我都记不住了。”   “我现在是把实物给您看,到时候会手抄一份笔记给您,您就常常看看。”盈娘笑道。   江氏才放心:“那你继续说登门拜帖如何写的?”   “好,这里写某夫人敬启,眷冯门江氏敛祍拜,恭诣某夫人尊前请安,敬祈赐见,这里再写某年某月某日就好。”   盈娘教的十分认真,这个帖子的事情差不多教了一旬,她也做了一份笔记,还画了帖子,帖子上的字也都写上去,这一份送给江氏,让她别拿出来给别人看到,江氏大着眼睛收好。   很快江氏学的就派上了用场,她们合作的粮商生了儿子,江氏就找来盈娘商量,二人写了一份贺帖,用的是单红全帖。   “上面是咱们的贺帖,下面还要写礼帖。贺帖写谨具薄仪,眷冯江氏敛祍拜,恭诣梁太太尊前,恭贺弄璋之喜,敬候坤安。”盈娘先让江氏写了一份,她自己又写了一份对照。   母女二人忙活了一会儿,才让人拿了拜匣和礼物过去。   慢慢江氏也就得心应手了,到了中秋前,准备了节礼往相熟的人家送去,都是她写好了,盈娘检查完毕,才送过去的。   “原来也不难。”江氏笑道。   盈娘点头:“什么事情都孰能生巧,再说了,您是聪明人,肯定会办的很好。到时候,让爹爹看了您肯定也吓一跳。”   母女俩正高兴,见卢窈窈过来了,说庄雨眠生病了,想喊她一起去探病,盈娘应下了。   江氏道:“你也不能空手上门去?送些什么好呢?”   “病人要吃药,女儿每次吃药都要吃蜜饯,不若送些蜜饯点心去。”盈娘道。   江氏点头,又笑:“有几家佃户送了橘子来,用篮子也装些去,吃起来很清爽。”   一大早,盈娘就和卢窈窈一道过去,她们也是头次到庄家,庄家住在城西,那里有好大一片地都是他家的。   马车走过,能听到狗吠声,自从女学结束之后,她们几人就没见面了,门口守门的人倒是很殷切的领着她们进去。庄太太很热情,和庄雨眠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庄雨眠是有些孤傲的,她却很和气,还让人给她们拿许多精致的点心。   盈娘尝了一口蜜橘糕,那是像橘子一样颜色的方糕,有橘子的清甜和乳酪的味道,竟然很好吃。   “我们是来探病的,反倒要您招待我们,真不好意思。”盈娘说完,又问起庄雨眠的病:“是着了风寒,还是如何?”   庄太太道:“她是犯了咳疾。”   盈娘和卢窈窈一起进去见了庄雨眠,她的房间用的青帐,青帐上绣的一簇红梅,为这里似乎平添了光彩,不知怎么,这里总有一种陈旧感,不太时兴。   “多谢你们来探望。”庄雨眠说完咳嗽几声。   盈娘道:“快别说话了,还是多喝些热水休息。”   “是啊,昨日李元淑来我家里,我才知晓,好好养病吧。”卢窈窈和庄雨眠夜不是很熟,不知道说些什么。   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出来了,盈娘对卢窈窈道:“下次不若咱们打发下人送些东西过来就好了,这样上门,兴师动众的。”   卢窈窈点头:“我也觉得,倒是我的不是,只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庄太太,都那样的官夫人了,怎地穿着打扮都太简朴了,现下最时兴的是八幅湘裙,连我娘都要打扮,她却不打扮。”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杨蕙说庄雨眠在家也是打扮的很简约,只是上学才拣好衣裳穿的,她们家的家风便是那样。”盈娘家里平日也不打扮,是因为她家里境遇并不是很好,一旦手里有钱,爹是会给娘买首饰做新衣裳的,也都很有情趣。   这些事儿盈娘只做茶余饭后说给江氏听,江氏却深以为然,她现下会写帖子,会看人家送礼,自己学着回礼,甚至说话也比以前强了,再往后看自己的姐姐甚至程七巧,她都觉得自己比她们要强许多了。   如果冯鲤真的做官了,自己照旧浑浑噩噩的,即便不会被嫌弃,她自己也不自在,过后,便也愈发认真起来。   比起江氏来,廖雪梅家务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她针线活也做得好,庖厨也很利索,只是认字实在是不愿意,盈娘也不好勉强她了。   多出来的工夫,盈娘练习以针代笔,《妙法莲华经》中以白莲花喻作经典,正好夏天她们家莲塘有人送荷花过来,她还画过一张胆瓶插莲,正好拿出来,用透油纸画了,打算绣白莲,旁边绣上几行《妙法莲华经》里面的佛经正好。   她喜欢这种自己什么都会的感觉,比前世莽莽撞撞什么都不懂,总是觉得自卑的自己不同,她现在更有自信了。   这幅是绣在素绫上,盈娘总觉得自己没有发挥好,江氏却如获至宝:“女儿,你可秀的太雅气了。”   “娘,我只听说过雅致,雅气死什么意思?”盈娘捂嘴直笑。   江氏笑道:“哎呀,一时说错了。诶,不如把这个送给你爹爹吧,年底我听你舅舅说起,有熟人要上京去,我正好又备了些衣裳吃食盘缠,托人带去呢。”   盈娘喜道:“我如今也学了大半年的女红了,正好帮爹爹做两双鞋。”   “那可得快些了,棉花你要拿,就找我拿钥匙,知道么?”江氏道。   盈娘自是欢喜不已。   做鞋子她已然是轻车熟路的事情了,她一双鞋面绣的是忍冬纹,一双鞋面用暗花绫上绣缠枝莲和祥云图案。   鞋子做的差不多了,江氏一并用大包袱装了托人带去,这时已然进腊月了,腊月初八是盈娘十岁的生辰,廖表姐也给她做了一双鞋,一对荷包,家里人自不必说,祖父母都各自给了一两银子,唯独冯鹤和常香兰似乎不知晓这事儿罢了。   常香兰这次又生下了一子,冯老娘没过去,使了二两银子请了人过来照看,她出了月子,江氏还送了新糯米和两个猪肚并十尾鱼过去。   江氏虽然庄户人家出身,可素来很大方,没想到盈娘生辰,这对夫妻一点表示都没有,双手空着上门吃饭。江氏很是生气,她对盈娘道:“真没想到你叔叔婶婶这般轻忽。”   “所以他们也不会成器,叔叔本来少年秀才,应该志在举业,如今在人家家里做西席,仅仅糊口罢了,哪里还有功夫读书。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们怎么做,您就怎么做。”盈娘出主意。   所以,冯鹤的儿子百日时,江氏并未送礼过去,常香兰还发好大的火,还是冯老娘道:“前些日子,盈娘十岁生辰,你俩口子也是空手来的。”   冯鹤一听,挠挠头:“我还真的忘记了。”   常香兰也没想到江氏竟然为了这么一个理由?且不说那盈娘都十岁的大姑娘了,虚岁也是十一了,不过是吃个便饭,还要带礼物。再不说,自己生的可是儿子,这怎么比呀? 第28章 第 28 章:双章合一   冯鲤不在的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开春后,江氏和盈娘带着两个家丁出去巡查田亩的情况。以前这些事情都是冯鲤在做的,如今冯鲤不在家,她也慢慢的立起来,总不好常常请娘家爹过来了。   这不巡还好,一巡还真出现了问题,苗家三兄弟靠着给冯家管田管池塘,也都娶妻生子,只不过现下都三月了,油菜开花了,马上就要安排收割了,农具竟然都未准备好,就这般还抱怨冯家钱给少了。   盈娘就道:“苗大叔,你也不能这么说,别人家里拖欠工钱常有的事情,是我爹常常说你们不容易,所以每次粮一卖,头一个就把钱结给您。您若嫌少,到时候就换人管吧。”   冯家因为上回免租子的事情,在乡里也有一定名望,若是要换人,肯定也有不少人来。实际上江氏就已经有人选了,是村里曹家一家,他家人丁多,直接佃给他们就好。   苗大郎原本想着冯鲤不在家中,江氏到底妇道人家,肯定要仰仗自己,没想到东家小姐竟然说这样的话,他就立马慌了手脚,看向江氏。   江氏立马顺着女儿的话头道:“原本我家相公上京前就说这么些田我管不过来,不如佃给别人也好,如今你们要多的,我也给不起,趁着插早稻的功夫,你们另谋高就,我也寻旁人。”   本来去年苗大郎送佃户粮食过来,就不按照冯鲤的要求,每一户送来的,都得在麻袋上写上自家的名姓,这样哪家的米不好就直接追责,但苗大郎为了省事,偏偏那般送来。   当日,江氏回去之后,苗家晚上又上门恳求,江氏就道:“我也不好往田里去,你们那里我常常管不到,就罢了吧。”   苗家还要佃田来种,江氏便道:“这般的话,我们可是六四分了,因为我家这些田是免税的,还得预交一年的租子才行。”   苗大郎哪里有那么些闲钱,只得作罢,江氏倒是也没有把事情做绝,让他们把油菜割了,把油菜籽送来,卖的油钱,工钱结给他们,方才和曹家签了契约,不过,她也听盈娘的,不能把八十亩都给曹家租,另外又找了姓张的人家。   曹家五十亩,另一家三十亩,农具、耕牛也是冯家提供。   苗家人都责怪苗大郎:“冯员外多好的人,从来不让我们额外给他家做事,常常我们过去,都周到的招待我们。”   但苗大郎也是无奈,他也没想到冯家人釜底抽薪。   诸事已定,又是这一年的清明了,盈娘的绣技已经很好了,本朝最注重劈丝,没专门学刺绣前,盈娘最多只能劈四根,这还是有前世的经验,普通能基本都是劈两根丝,但现下她能够劈八根丝了。   花鸟、人物、山水也都能绣,一天甚至能绣两尺的精细绣品,能运用十六种针法,小件都绣的有模有样的。   “雪梅姐,我打算给你绣一对枕巾、帐幔还有一对荷包。”面对明年就要出嫁的廖雪梅,盈娘想自己做的礼物总是更有心意。   廖雪梅笑道:“你先把这只鸽子汤喝了才是,成日家看书做针线,脸都黄了。”   “嘿嘿,也就是这些日子那本书太好看了,我保证从今儿开始,我就每日睡五个时辰。”盈娘前世做丫头常常睡不好,要守夜端茶送水,后来进宫更不必说,根本无法做到心如止水,欲望大,人就越努力,自然也更睡不好了。   重生回来之后,她平日都是想睡就睡,但话本的诱惑太大了,故而近来常常晚睡。   家里人不但不责怪她,还做补品给她滋养。   盈娘把鸽子汤喝完,又道:“再过一个月,就是外公的生日,到时候咱们都得去,万一遇到姨母,让你回去,你也别心软回去,知道么?”   “其实娘以前也对我很好的。”哪个做子女的不濡慕亲娘呢。   盈娘道:“是啊,二姨母以前爱笑,比我娘还爱笑,对我们这些外甥女亲戚都很好。但表姐,她有她的立场,你也有你的立场,既然以前发生了那件事情,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明年就要嫁人了,万一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就没人为你兜底了。”   廖雪梅看向盈娘,她住在冯家这几年,无论是姨母还是冯家二老都对她很好,表妹也是聪明机灵,大家都很好,她的嫁妆也在置办中,可谓一切井井有条。   见廖雪梅迟疑,盈娘想必须打消她的想法:“你出嫁了,日后和姐夫两人日子过的好,也能回报你娘。可若是你回去出什么事情,这桩亲事黄了,就鸡飞蛋打了。”   冯家能帮她一次,未必能一直帮她。   廖雪梅从未见过盈娘这般的神情,她的心情很复杂,可不得不承认表妹说的是对的,她怎么能保证继父现在对她没有非分之想呢?万一发生什么事情,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很快就到了江外公生辰,江氏带着一双儿女并廖雪梅坐着马车回去,家丁赶车过去,廖姨母也到了,她一见到廖雪梅就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   盈娘想这位二姨母真精,置办嫁妆的时候来都没来,如今嫁妆置办的差不多了,就寻上门来了。   但人家母女要说话,她们旁不干的也不好说什么。   廖姨母偷偷的把廖雪梅喊过去,先拿了两吊钱给她:“这是娘积攒了许久才积攒给你的,权当嫁妆了。”   “娘,不必了,姨母都给女儿准备了。”廖雪梅当然知道她娘再嫁,日子过的艰难,当然不肯要。   廖姨母看女儿唇红齿白,头发乌黑,自嘲一笑:“我知道你如今在你姨母家里过好日子,肯定是看不上这些银钱的,可这也是我的心意啊。”   如此,廖雪梅才把钱接下来,廖姨母抹着眼泪看着女儿,也提出自己的要求:“你明年就要出嫁了,将来恐怕我们母女再见的机会也不多了,我想让你跟我们回去过个中秋,也算是一偿我做娘的心愿。”   廖姨母又说起一双儿女如何可爱如何想念她这个姐姐云云,听的廖雪梅潸然泪下。   即便冯家姨母对她再好,肯定也是没有对自己亲女儿那般好的,盈娘想吃个什么,嘴动一下,冯姨母都会费尽心思让厨房做,或者她亲自下厨。   甚至表妹要学什么,姨母都是尽快安排,那种发自心里的疼爱,和对她是不一样的。   可是想起盈娘的话,她又讷讷道:“娘,表妹前几天就和我说,让我别离开冯家呢,说怕我出事故。”   “有什么事故?回自己家有什么事故呢?”廖姨母道。   廖雪梅期待她娘说继父外出不在家,或者她会约束的,可是她娘却装傻。   廖雪梅不肯说话,廖姨母就对江氏说了,江氏则道:“都定了亲的姑娘,还出什么门子,二姐,明年开春她就要嫁了,这也没多久了,到时候尘埃落定,你们怎么着,我都管不着了。”   以前她不管这个女儿,是怕让她出钱,但是现在廖雪梅有了一桩好亲事,亲家开着油坊,她当然不想便宜江氏了。   但江氏拒绝,她也只好看向自己女儿:“雪梅,你跟娘回去吧?”   廖雪梅一时方寸大乱,只低着头,江氏和盈娘都有些失望,江氏心想难怪丈夫说没必要对别人的孩子太好,现在看来,若是她女儿盈娘,怎么都心向着自己的。   盈娘想的却是廖雪梅这么好被拿捏,到时候嫁人后还不知道如何?自古帮人帮到底,送人送到西,她就笑道:“二姨母,你不知道过几日中秋廖姐夫还要上门了,你让她回去了,到时候怎么办?”   江氏接过话头:“是啊,二姐,她的嫁妆还没绣好呢。”   这一番说,才打消廖姨母的念头,廖雪梅也不知道怎么,还是松了一口气。   到了七月,盈娘和廖雪梅让冯老爹带着她们一起去自家鱼塘钓虾,鱼塘附近还有两颗桃树,摘下来的桃子上面很多毛,盈娘用帕子擦了擦,让素馨用小刀刮了皮吃。   夏天暑热,总憋在家里不舒服,遂出来这里玩。   “盈娘,你以前来吗?”   “来呀,你不知道我那时候读书,每次旬休,我爹就带我和我娘来调虾,那边往前走两里还有一个莲塘也是我家的,我还在那里学泅水呢。”想到这里,她还有些想她爹了。   廖雪梅也是乡下长大的,二人都不必用蚯蚓,就直接用一根木杆,帮着一根粗线,粗线上绑虾肉,放下去水里不动等着上钩就好。   冯老爹在桃树树荫下摇着扇子,眯着眼睛小憩。   “今年我们家把田都佃出去,每年收点租子就好,我娘啊,也不必那般辛苦了。”盈娘笑道。   廖雪梅道:“你们年前让人带了信和钱给姨夫,怎地姨夫还未回信来?”   “这一来一去,通一次信可不容易。”   二人闲闲的谈论几句,一看钓竿动了,盈娘赶紧拉了钓竿上来,还真是一只虾。她也把大草帽继续戴上,享受这独有的静谧时光。   不过,小龙虾不让她消停,一会儿就咬钩,一会儿就咬钩,一个上位竟然钓了小半桶了,冯老爹催她们回去,盈娘才摘了几个桃子,拉着廖雪梅跑回去。   回来的路上还看到了常遂,他见盈娘她们钓虾,很是羡慕呢。   不曾想一回去就收到噩耗,冯二爹过身了,盈娘还想冯二爹端午还借她们家的马车运过一大缸酒回去,红光满面的,就这么死了?   偶发此事,大家都觉得突然,江氏则让人先把冯鹤找来,冯老爹则和小儿子赶着骡车回去。原先家里江氏陪嫁的驴老死了,又花了十二两换了一头健壮的骡子,平日拉货拉人。   冯老娘正和江氏道:“你二叔死了固然是伤心事,可你二婶那个人百无一用,又爱分派人家事情,我看你爹和你弟弟过去,肯定被她指使的团团转。”   江氏当然知道赖氏的为人,就拿她陪嫁的驴来说,赖氏起初常常找她借,她一开始脸皮薄,还真的借了,结果赖氏拼命用鞭子抽驴,也不管驴能不能承受就驮特别重的东西,江氏特别心疼,日后就不借了。   所以又道:“还有咱们新买的骡子呢。”   长房的人自然还要过去帮忙,次日一早江氏和冯老娘过去,让盈娘照顾弟弟,看好家,盈娘允诺了。   这么小的孩子也不好去葬礼上,就怕撞晦了,彩云一直是带着楚哥儿的人,听江氏说,就抱着她到后头玩耍了。   小孩子不管玩什么,都不会坚持下去,盈娘也没什么耐心,即便前世她生育了皇子公主,但都是专门的乳母宫女带,她就每日早晚请安看看就好,多数时日还是忙着宫斗,争夺地位。   但楚哥儿很亲人,他到盈娘这里,也不要彩云,还是要盈娘陪着她玩。   “小鬼头,姐姐想绣个花儿也不成了。”盈娘点了点弟弟的鼻子,一时兴起,又教他读诗词。   要说楚哥儿这般的小孩子,记性就是好,不过教了几遍,竟然就会背了,虽说现在未必是记在心里的,但很不错了。   又说冯二爹的死讯传到汉阳府的时候,冯梅君一家正在吃喜酒,她姨表姐被选为东乡郡王妃,阵仗极大。本朝选妃,皆是选小户人家,只要相貌学识能看的过眼即可,她这位姨表姐的祖父是县丞,父亲是监生,本人还生的颇为漂亮,一举得中,也算是家门荣光了。   转过头梅君看到简氏羡慕的样子,也不是滋味,前世她娘起初也的确因为她日子过的很好,后来长子夺嫡失败,娘就病死了。   其实嫁到皇室宗室也不是很好的,普通人回娘家很容易,可是嫁到那样的人家,处处都有规矩束缚,做什么都不能随心所欲。   还要忍受那种无边的孤寂,有时候整个院子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得意时,所有人都盼着你登高跌重,失意时,个个都踩你一脚。   再鲜活的姑娘家,进去了,就跟斗兽场似的。   “原来小户人家也是可以做王妃的。”简氏头一回知晓。   在旁边的冯豫笑道:“可不是,本朝鉴前代女祸,立纲陈纪,首严内教。故而,本朝选立良家子。但那等不见天日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我记得我们小时候,有一年说选秀,民间吓的半死,有十八新娘五岁新郎的,还有那富家小姐嫁乞丐,宁可这般也不愿意选。”   简氏不以为然:“普通女子的日子哪里又好过呢,好歹做王妃有地位,从此受人尊重。你看我嫁给你了,难道我就能随心所欲了不成?”   她就是下嫁,日子过的也并不是很好。   一行几人走到家门口,见有人报信说冯二爹过身了,冯豫当即去人家家里辞馆,又收拾细软行李回家奔丧。   从府城回来很快,是日晚上就到了,家里的灵堂还未布置,实在是冯二爹去世的太过突然,棺木什么都没准备。冯老爹和冯鹤也不擅长打理庶务,只是过来帮忙把人抬出来,擦擦身体换换衣裳,许多事情还要请冯豫回来处理。   冯豫回来后,先找到了他爹的银钱,他也没想过他爹平日过的并不是很好,竟然攒下这一大笔钱,一共有一千零五十两的雪花银。   五百两银子他们分了,另外有五十两拿出来办丧事,简氏也没有想过有这笔意外之财,欢喜不已。   这可是五百两啊,够普通人家过一二十年都尽够了,这些年来长子读书,一年至少得一百两,小儿子如今也开蒙了,也要用钱,这笔钱还真是够家里人用了。   冯豫则道:“当年那白铅矿的事情我爹肯定也赚了一些,只是后来被黑吃黑了。”   没有赚头的事情他爹肯定不会做,真没想到有这么一笔意外之财了。   但冯豫也是对外说借的钱办丧事云云,盈娘让她娘和祖父祖母早些回来,冯鲤虽然不在家中,但是盈娘日渐长大,她沉稳干练,机灵聪明,尤其是读书甚多,家里人都认为她的见识将来未必比其父差,是以,即便她年纪小,都很听她的意见。   二房打算也是头七就下葬,已然买好了五两的松木棺,盈娘则是出殡那日才过来的。很快她见到了冯梅君,冯梅君已经十二岁了(虚岁),肌肤莹润如玉,面若芙蓉,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了。   尤其是低垂臻首时,卷翘的睫毛扑扇着,尤其动人。   “大姐姐。”盈娘笑着上前喊了一句。   冯梅君正在端详盈娘,姑娘家一年大似一年,总是不一样的,盈娘也是如此,她发髻梳的很齐整,说话不疾不徐,声音尤其好听,一袭青衫披白纱,显得清丽脱俗,那些艳丽的容貌在她旁边反而显得庸俗。   “盈妹妹生的愈发好了。”冯梅君想这辈子这位堂妹也算是可以了,伯父考上了举人,如今在京中坐监,到时候恐怕她也有不一样的人生了。   盈娘笑道:“大姐姐还说我呢,方才你站在那儿我都不敢认了。”   出殡时,孝子在前,她们这些晚辈在后面一路走走跪跪,好容易到了坟头那里,把棺材放进去后,冯豫又用托盘托着香炉在门槛外递给简氏,简氏才开始在家里摆牌位设香炉。   晚上亲戚们吃了一顿饭才散了,他们老家实在是条件太差了,简氏让冯梅君去盈娘那里睡一晚上,明日她们才去汉阳府。   梅君便跟着盈娘到了家,盈娘的绣楼愈发好了,露台上放着几盆芍药,开的极好,堂中放着绣架,绣架上绣着大朵滴露牡丹花,旁边还写着一首诗: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   竞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不过一两年不见,你的绣活见长啊。”冯梅君是见过世面的,曾经在宫中时,她们穿的衣裳都是由专门的造办局制造的。盈娘之前手艺和自己差不多,如今却是绣的精致许多,就是在宫中,也是难得的好手艺了。   盈娘笑道:“我也是胡乱绣的,如今不读书了,在家也没什么事情做。”   盈娘倒是觉得很奇怪,梅君曾经也是跟着二叔念书的,但是却不大爱谈论诗书,对平日时兴的玩意儿却如数家珍,爱一切时兴的玩意儿,尤其是见盈娘只有几朵绒花绢花,还道:“你也打扮的太素了些,如今时兴戴珍珠。”   “珍珠可不便宜,一分圆润些的就要三五两,我爹爹如今在京里坐监也要钱,家里更不用说。不过,我娘说等我再大些了,就打钗环戴。”盈娘道。   梅君打趣道:“也是,怎么着也得等你相看人家再说了,说起来大伯在京里,到时候应该会授官吧?”   “那要看吏部如何分配了。可我想,差不多就是做个教谕训导之类的吧。”盈娘想。   梅君心道他爹前世也是四十六岁从秀才拔贡,才从训导开始做的,大伯应该也是如此。   却说冯二爹丧事办完,中秋时收到冯鲤托人带回来的信笺和礼物,信里说他在国子监都是优,因此在大理寺历事,还说他不需要盘缠,国子监管饭,大理寺也是,他现在还有少许俸禄拿,让她们别担心。   礼物几乎给每个人都带了,给冯老爹带的是一顶胡帽,冯老娘的是一罐蛤蜊膏,江氏是一条披帛,盈娘是一部新书。   盈娘和江氏都期盼冯鲤能快些回来,这样期盼的日子总是过得既快又慢,翻过一年,廖雪梅出阁之后,正是春暖花开,盈娘正在楼上抚琴,却见底下有素桃喊道:“小姐,大爷回来了。”   盈娘一听,立马止住琴弦,从楼下下去,往正房跑去,见冯鲤风尘仆仆,她赶忙上前喊道:“爹。”   冯鲤见了家人妻小,知道她们最想听什么,不由道:“你们放心,我已然授官,是扬州府推官。至于这其中故事,容我细细道来。” 第29章 第 29 章:双章合一   一听说冯鲤要提起自己的经历,众人忙着搬小板凳,摆上茶水瓜子,皆作倾听状。   冯鲤呷了一口茶,才道:“当年我会试未中,就不打算继续考进士了,我有自知之明,以我的资质能考过乡试,已然是走了极大的狗屎运了。所以,当下问了一些湖广会馆的前辈,知晓举监比贡监、例监出路要广,是以就进了国子监。”   “国子监里也是龙蛇混杂,有极其刻苦的,也有浑水摸鱼的,但我想这一年肯定是要好好学的,说来奇怪,我平日也是学的不错,几乎教谕布置下来的文章都得的是上,可最后一次考试,却只得了中上,不能去六部,只去了大理寺。”   盈娘心想这大理寺与刑部、都察院并称为“三法司”,也算不错了。   又听冯鲤道:“在大理寺前一个月是成日看各种条文,三个月的考察期,就留下四个人,我成日惴惴不安,还好三个月后,我逐渐上手,别人晚上下衙,我每日主动多留一个时辰或者两个时辰。刑部负责审判,大理寺负责复核,是以,大理寺的案宗几乎是最完整的,我是没日没夜的学,说句逾矩的话,我都不比那些堂官老爷差,只是我是举人,他们考中了进士。”   江氏闻言,听得一叹:“想必相公你吃了许多苦。”   “在京城敢光明正大弄鬼的人没有地方上多,我的努力深受大理寺少卿的欣赏,这次总算有了回报,推举我为扬州府推官,推官是正七品的官。古人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在咱们大景朝,那也是京畿重府,盐、漕所在地,正是个极好的去处,上等的肥缺,真没想到我冯鲤竟然还有如此运气。”冯鲤感慨万分。   官场关系虽然盘根错节,但冯鲤在大理寺历事时,可谓是看了成千上万的卷宗,又是一等用心之人,或许要他主政一方,他是万万不敢的,可在刑名,他现在觉得自己简直已经出神入化了。   冯老娘听的唏嘘不已:“这可真好,大郎你从小不苟言笑,极其威严,如今你年近四十,总算是苦尽甘来。”   冯鲤摆手:“爹,娘,我要三个月就到任上,如今从京回来就一个多月了,从咱们这里到扬州也要半个多月,在家恐怕也不能待许久。到时候,家里就拜托您二老了。”   冯老娘其实是很想跟着过去的,她平生最喜热闹,巴不得到处走走,可是想着长子这么大的一份家当,还有这若干田亩,也不好走开。   况且,自己是个老辈子了,跟着年轻人出去,总不大好,就笑道:“这有什么,只是平日都是你媳妇打理,我们也不大会。”   “我听阿婵说这次把田都佃出去了,您和我爹坐在家里等人家上门送粮食就好,平日播种时,多往田里去转转。还有,您和我爹不大识字,可还有鹤弟在啊,总不能一辈子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吧。”冯鲤笑道。   冯老娘一听说还有小儿子帮忙,也是放心了,她和丈夫不大识字,年纪大了,人家弄虚作假也不知晓。   再有,冯鲤也问江氏:“如今还是那家粮商吗?”   江氏点头,冯鲤就道:“到时候我去说一声,送粮食上门就好。”   来不及歇息,他就跟佃户签了三年约,又和粮商说好,诸如许多细节和冯老爹冯老娘冯鹤等人嘱咐。   他先拍了拍冯鹤的肩膀:“爹娘这里,我会让六陈店的人把一年的租子给他们做花销,余妈妈也留在家里,不消你操心。”   冯鹤挠了挠头:“好。”   “你就把我的田和爹娘一起管好,看着人家交粮,那粮食中你把你家和爹娘这里的口粮留下,再有鱼塘、莲塘的吃食任凭你们取用,也算是抵了你的开支不是。”冯鲤也是真心为弟弟着想,读书上他是帮不到了,但是生活上照顾一些。   果然冯鹤再不知事,也是拱手作谢。   中午一大家子也是难得聚在一起吃饭,常香兰没有过来,说是要照顾儿女,冯鲤冷哼一声,倒也不说什么。   饭吃完之后,冯鲤呈现出一种很累又很兴奋的状态,冯家其她人亦是如此。盈娘回到房里,也是特特把两个丫头喊来嘱咐:“如今我爹做官了,这固然是一件大喜事,可我们这些人要去扬州那样繁华的地方,你们可知日后如何行事?”   下人们平日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这些乃人之常情,但是许多事情她也得提前说清楚。   素桃素来嘴快,就笑道:“自然是言语间更加谨慎,看起来更大气,不能丢脸。”   “唔,素馨呢?你怎么说?”盈娘问道。   素馨道:“日后奴婢都听姑娘的。”   盈娘摇头:“你们从小伴着我长大,咱们几人自然是无话不谈的,可我总想公是公私是私,所以我先把要求说在前头。我爹马上任推官,这推官自然是铁面无私断案的,一不小心就容易得罪人,但人家若不知道你的底细,自然会顾忌一番。”   “是以,头一个,别人问话该斟酌,若有人问你们关于咱们家底细,你们只说家里是耕读人家,族里出了好些读书人,知道么?”盈娘慢慢的说了一遍。   见她们俩点头,她才伸出两根手指:“从此,你们谨言慎行,就像素桃说的这般,有什么话,咱们私下说,却不能随意在外头嚷嚷,知道么?”   这二人又立马说自己表示知晓了,盈娘才放心。   说了半天话,盈娘早已困倦,她晚上不必守夜,就让两个丫头下去睡了。素馨也打算歇息,却听素桃道:“你说咱们大爷竟然真的做官了,小姐也不知道将来许个什么人家?”   “小妮子,你才多大,就说这样的话。”素馨摇摇头。   素桃气道:“我是想着侯家那位大奶奶了,那神气的样子,不过是嫁个了稍微好些的小户人家,就不得了了。还有,廖表姑娘,若非是咱们家,她哪里能嫁到咱们镇上油坊少东家,可成婚那日,廖姨妈那个样子,事事抢在咱们家太太的面前,都是一群小人。”   素馨道:“我看姑娘都没多气,你何必如此,这些人固然是让人生气,可可怜也是可怜。你看咱们姑娘,比她们可是出挑百倍,日后肯定会有好前程的。”   两个丫头说一句闲话,也是昏昏欲睡。   到了次日,家里人就没有断过,有冯鲤昔日同窗,也有亲戚朋友相熟的人,下午时,更有汉阳府知府过来认亲。   冯鲤连忙迎出去:“父母官亲临,实在是恕某无礼了。”   那汉阳府知府出自名门,乃是长乐冯氏出身,高中两榜进士,为官十几载,其兄是定国公冯璠,侄女据说还嫁给了沐王。   这样的身份,自然不能以普通礼待之。   冯知府笑着扶起他道:“贤契何必多礼,我来,倒是有一件事情问你。”   冯鲤并不觉得被人家过分礼遇是什么好事,故而请人进门,又问起:“不知是何事?让上官降临。”   “哦,我是听我底下一个教谕提及,说你家是从中原迁往湖广。正好我们同姓冯,兴许可能以前还是一家呢。”冯知府捏须道。   本朝原本武将打天下,但后来国朝平定,以文御武,勋贵虽然还受信任,但早已不如往年,冯家也是如此,下一代多转文官。   这冯鲤固然是个小小的七品官,这样的官员在他们家看来,多如过江之鲫,可他听说过他的故事,为人乐善好施,家风淳朴,没有背景还能被推举为扬州府推官,可见是人才,既然如此,这样的人才他就得收入麾下。   ……   盈娘早上睡了个懒觉,中午起来就听说自家要和长乐冯家联宗,=联宗通常是权贵之家通过接纳寒门同姓者,可壮大本族声势,自家本流民出身,即便在本地有田产,也并不敢行事厉害些。   有个叔叔,虽是秀才,却是个不知道人情世故的,原本指望他分家出去,另立一番事业,不曾想还要靠着自家,婶娘又是那样,父亲是很靠不上的。   如今若是和定国公府联宗,日常有往来,将来也有了个依靠,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   冯老爹又使人带信给冯豫,两家到底是一个房下的,那冯豫早上得到的消息,中午就到了。男人们忙着诸般事情,女人们则是在厨下忙着烹牛宰羊。   简氏也在打下手,梅君则过来和盈娘说话。   “这么说人家也是看在大伯面子上的?”梅君想前世可没这么着。   大伯竟然做了扬州府的推官,盈娘一下身份就和她不同了,梅君真是觉得世事难料,也唏嘘,前世冯鲤却是那般。   冯家两房都没什么好下场,大房女儿走失,伯父五十岁就过世了,她则是囚禁冷宫数载,儿子被废,父母气死了。   “盈娘,我希望咱们冯家永远都好好的。”梅君道。   盈娘笑道:“我也这般想的。”   二堂里焚香祭祀,冯家本家人跟着磕头跪拜,最后上了族谱,冯知府还赠了一百两给冯鲤做程仪,方才把姓名、籍贯、年岁写在谱上。盈娘和梅君都是家中长女,也都出来见过冯知府,冯知府见冯鲤堂兄弟二人都一般,冯鲤是阔脸,眉毛生的浓密,不笑时,脸色吓人,冯豫是个红皮脸儿,肚子腆着,五短身材,可儿女们倒是都颇为出色。   尤其是两位冯家小姐,都貌美多才,倒是自己也有个女儿,若是长大了,想必也有这么大了,故而他给了盈娘和梅君各自一枚玉佩。   这些礼仪走完,冯鲤宴请诸人,冯知府见冯鲤赴任只有一个方虎,又不大识字,特地送了个书童过来。   忙完这一阵,冯鲤才彻底带着妻儿下扬州。   盈娘带了四季衣裳,还有琴和书,旁的倒是没有多带,按照她爹说的,扬州多繁华的地方,什么买不到,何必带这些,又笨重的很,路上就要轻车从简才是。   她们这次是特地搭快船走的,行李物件先搬上去了,冯鹤说是要给学生教授不来,倒是冯豫过来了。   大家互相惜别之际,却见杨家人想搭她们的船一起去扬州,这杨家并非杨蕙家里,而是她族姐杨萱家。   冯鲤听闻是认得的人,满口答应下来。   江氏那里又请了杨大太太和杨萱一起,盈娘此番见到杨萱又不一样了,杨萱之前还是一幅大家闺秀很矜贵的样子,如今却穿着很淡雅,看起来寒素许多。   来不及说话,外面船却是抛锚开动了,盈娘又出去跟梅君还有简氏道别,一直挥手到看不到人,才进舱中。   冯豫一行人也打算回去,他正和简氏道:“大郎哥这次去扬州怕是要攒下好大一份家俬呢。”   “这怎么说?你是说他要贪?可做官的哪里有不贪的。”简氏心想做官的不贪,那还不如说老鼠掉进米缸不偷米呢。   冯豫笑道:“扬州那般富庶的地方,都不用贪,就正常办案子,那里又有盐又有漕运,税收还要分润,更别提底下孝敬,我看老大至少要攒下这么些。”说罢,他伸了无根手指出来。   简氏咋舌,她还在为分得公公五百两沾沾自喜,人家都已经能攒下五千两了。   ……   船行三日后,雨下的淅淅沥沥,从船檐上滴到地上、窗上,原本盈娘是极爱听雨声的,尤其是雨打芭蕉的声音,那样的有节奏,可现下这艘船有些漏雨,虽说她睡的地方没有问题,但是厅堂漏雨也是烦闷,湿湿嗒嗒的。   素桃倒了一木盆的水,又放了桶在这里,叉着腰看着天道:“这贼老天,也不知何时放晴?真个的运气不好。”   “这可不兴说,虽说这雨让人心情不好,可在外头说,就是触霉头的事情了,我爹选了官是喜事,雨过天晴才好呢。”盈娘笑道。   素馨拿了一件衣裳披在盈娘身上,又道:“小姐,咱们家里和知府家里联宗了,那样的排场,那样的人物,真跟做梦似的。”   盈娘道:“什么做梦似的,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者少。”说完,她打了个哈欠,又问素桃:“杨小姐那边住的可好?我这几日不好走动,还是那日见了一面。”   她知道素桃很擅长打听消息,故而有此一问,好端端的,怎么投奔去扬州了。要知道人离乡贱,如果是她爹过世,盈娘肯定也是住在镇上,不会去别的地方。   素桃拧了帕子,正递给盈娘,就小声道:“我听说杨大人过世之后,杨大太太失了生计,杨大太太有位叔父在扬州,据说没孩子,杨大太太故而前去投奔,也是尽孝了。自然,听闻杨蕙小姐那边,就很不顾人情的,以前总把杨家奉为上宾,后来翻脸最快的也是他们。”   “杨蕙那个人我是很了解的,表面奉承庄雨眠,背后骂最狠的也是她。不过,杨萱家里毕竟也是做过官的人家,日子也是能过得下去的,不至于发愁生计。”盈娘想她爹中举后,布政使司都能送一百两做路费。   举人都不可能会穷,更何况是进士。   起身之后,盈娘先去江氏那里说话,江氏拣了两块云片糕来:“船上吃食不便宜,你且先垫垫肚子,等着吃中饭就好。”   “好,我晓得了,弟弟可是还在睡觉?”盈娘问。   江氏道:“他早就醒了,在房里玩七巧板呢,我不好让他出来。小孩子看着水坑就爱踩,衣裳全都弄的脏兮兮的。”   盈娘笑道:“在房里也好,如今清明时节,那雨下不断似的,若是着了风寒也不好。”   说来也巧,早上还发愁下雨,中午雨歇了,盈娘望着江面阳光洒下,倒真是有浮光跃金之意。冯鲤也特地陪她们母女吃饭,又道:“等咱们到了扬州后,你们母女也打些钗环戴,衣裳也要做几身,别替我省钱,我给你们俩预备了五十两。”   江氏和盈娘都说不必,盈娘道:“这也太奢了,爹爹做了官,虽然进项多,可人情往来也多。况且,我和娘刚做了春衫的。”   她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衣裳也是有的,滚边的,绣花的,六破的缃裙她都有的。况且今年时兴一个样,明年又时兴另一个样子,那么贵的衣裳买了过时了也浪费。   冯鲤则道:“话不是这般说的,咱们在云水镇的衣裳是一个样子,扬州可能又是一个样子,正所谓苏州样广州匠,天下的样子都是江南时兴了,天下才开始时兴起来。如今我们又和长乐冯家联宗了,咱们虽说要做耕读人家,不能暴发的,但也得看起来像官家千金。”   “好吧,您都不怕破费,女儿就多谢您了。”盈娘笑道。   江氏则看着女儿道:“我怎么看你的态度有些勉强呢?你爹爹打扮你还不好么?”   盈娘道:“好当然好,可我总觉得,爹爹履新,咱们家得低调些才好。一去扬州,就打那些钗环,人家不知道会不会觉得爹爹贪钱?”   她们一家人素来直言不讳,江氏听了也有所担心,冯鲤却是笑而不语,江氏见状道:“你这个人平日比谁都小心,这又是怎么了?”   “现在官场没有靠山可不成,我这般也是想让别人知晓我和长乐冯家的关系,或者真的认为我是冯家人才好。否则,我一个举人,怎地混呢?”冯鲤也有自己的想法。   他这般说道,盈娘也就理解了,她爹其实也并非仕途之人,只是很怕被人家攻击。   但盈娘道:“爹,如果没有长乐冯家联宗,您会做什么呢?”   冯鲤笑道:“我还不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不就得了,宦海浮沉,短期内看似受益,日后冯家出一点事情,照样影响您,依照我看,还不如权当没有这个亲戚。若有人刻意打听,咱们露出三分来,不刻意避讳,也不刻意提起,您好好做官就成。”盈娘起初进宫,没有刻意选择投靠谁,后来也是喜欢贵妃为人才投靠,结果自己出事了,贵妃也不捞人,她就看清楚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在京城尝遍人情冷暖,因为有大理寺少卿的提携,所以他能够谋到这份肥差,可也因为背后无人,被人顶替,在国子监明明学的上等,却被人挪作中上,他就怕被人暗算。   “我只是想,反正我是不久混仕途的,那么大树底下好乘凉,让别人不动我,公平对待我就好了。借他们一时的势头又如何?定国公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如今不比往年,可是比旁些时候要好。”冯鲤道。   盈娘这才明白她爹的想法,就笑道:“爹,既然如此,咱们愈发就不能够往特别时兴上打扮,我听舒先生说越是大户人家,把丫头们穿金戴银,多用红蓝颜色,主人却用藕荷、石青,或者素色洒金,亦或者穿那些缠枝花暗纹的衣裳。”   冯鲤听了恍然:“是极是极,我上回在大理寺少卿府上见了个丫头上茶,头上戴的极好,我还怕是人家夫人,正打算行礼的,人家还说那只是个丫头。”   “我也是听舒先生说的,既然如此,到时候你们把那些缎子衣裳给身边的人穿,再让裁缝做些端庄时兴些的衣裳就好。”   如此,江氏和盈娘都说好。   冯家在镇上算是日子过的不错的人家,大大的宅子,还有田亩,家里也是读书人家,可是就靠田里的出息没有多少,现下江氏手里也不过一千两左右。那样大手大脚的花钱,怕是捉襟见肘了。   只冯鲤又和盈娘商量:“我们云水那是小地方,去了扬州后,人文荟萃,我想到时候替你寻一位先生,专门教你读书如何?”   盈娘忙不迭答应,不曾想杨大太太听说了,也说让杨萱跟着盈娘一处读书,她们也出一份束脩,江氏想女儿单独一个人学也是无趣,有个作伴的也好,故而答应下来。   很快,一行人到了扬州。 第30章 第 30 章:双章合一   万艘龙舸绿丝间,载到扬州尽不还。   盈娘下船之后,好奇的看周围的一切,扬州还是她曾经被拐的地方,小时候留给她的印象就是一座桥。如今走在桥上,周围商贩林立,有那专门扛包扛货的,也有穿着绸缎的商人,或者行色匆匆的路人。   冯鲤笑道:“咱们先安顿下来,日后我陪你们母女再逛也来得及。”   那边杨大太太和杨萱母女已经有人过来接应,大家相互道别,约着日后再见。盈娘又见衙门派了排兵过来,送她们到了府衙,原来景朝官员上任,都是要住在衙门的。   官眷们都住在府堂后面,有知府廨、同知廨、通判廨、推官廨,推官的官舍在理刑厅的旁边,前院不大,专门用来待客议事之用,中间广植杨柳,杨柳荫蔽之处是一间穿堂,过了穿堂就是后院,院中有天井,种着桂树,桂树下又有一大丛芍药。   盈娘笑道:“早听说扬州芍药很有名的,今日一见还真是如此。”   这里正房三间供起居之用,两边各自有一间耳房,东西各自三间厢房,房前点缀兰草。后堂有个小跨院,厨房、柴房、仆役居所一应完备。   正房是爹娘住,东厢房用作冯鲤的书房,至于西厢则拨给盈娘住下,盈娘先和两个丫头收拾起自己的几间房来。   这里桌椅床柜都是原物,然而室内布置就得自己来了,素馨和素桃麻利的把幔帐挂上,又把床铺好,桌上盈娘把自己的笔砚、古琴挂上,还把绣架放好,又见外间有多宝阁,她并没有什么古玩,遂把镇纸、旧日文章还有个小香炉摆上去。   只衣裳装箱子里,因为怕虫蛀,放了些樟脑丸,可如今拿出来却有一股味道。   “这些衣裳要快些拿出来放好,若再放在箱子里,即便不生虫,我也是不爱穿的。”盈娘尤其不喜熏香,所以每次只喜在洗衣裳的时候让人在皂角里加些花露,让衣裳带些清香,却不馥郁。   素馨知晓盈娘的毛病,就道:“我想把这些衣裳都挂到后头的衣架子上,敞开散散就好了。”   盈娘点头。   这么一收拾,就到了中午,冯鲤他们是湖广人,早就料到到扬州吃不惯,就打算自己带厨子。那余妈妈的厨艺做些家常菜就好,可是大菜就不成了,所以这次把余妈妈留在老家做杂役,另外又选了个厨上人。   只是锅碗瓢盆灶具都要现成置办,自然是没有的,江氏还打算让小厮出去买些吃食,冯鲤却道:“且不必忙,方才那些属官们已经备下酒席,我等会子让他们送一桌到后头,你日后再计较。”   江氏用官话道:“好,我知道了。”   冯鲤稀奇:“你几时官话也说的这般好了?”   江氏笑道:“是盈娘教我的,她说万一你做了官了,我们不好拖你的后腿,又是教我看帖子写帖子,又是教我说官话,起码人情往来能对付过去。”   “我这个女儿,真的有先见之明,我还在想等会子你交际怎么办?”冯鲤原本还担心,这会子如获至宝。   江氏笑嘻嘻的,“得亏我有她,都能做我半个主了。”   冯鲤只是笑,一会儿有人催,他就先去前头了。果然,不一会儿,两个便插珠翠的妇人让人提了若干食盒过来,她们一个是司狱之妻,一个是经历之妻,司狱虽然是从九品的官员,却是与推官朝夕共事,经历更不必说,是刑厅“大管家”。   江氏让人放了桌子,着几个丫头摆菜,趁着洗手的功夫,盈娘便悄悄对江氏道:“娘,您别被人套话了,可以问问这里的知府、同知和通判家里如何,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   “好,我知晓了,幸而娘身边有你这个小诸葛。”江氏笑道。   别小看这些妇人们,宫里的妇人精明,民间的官夫人们也都很有手段的,盈娘随着江氏一道出去,大家按主宾分坐好。   那两位属官的太太一直在介绍菜色,江氏也是含笑听着,时常夸几句,又道:“我们从家里带了个厨子来,到时候也让他做些家乡菜,让你们品尝一二。”   两位属官太太忙不迭谢了,她们见江氏人生的极为标致,身边坐在的冯家小姐吃饭也很斯文,她二人都妆扮的很典雅,江氏头上插着一根翘头凤簪,冯小姐则是几朵像生花儿簪在鬓边,倒是身边的丫头桃红柳绿生机勃勃。   酒过一巡,大家互相戒备也松了些,江氏就问起这府衙的事情:“我就怕到时候犯了忌讳不自知。”   两位属官夫人见她如此和气斯文,都纷纷说了。   原来这扬州知府姓高,说起来还是两淮盐运史汪都转的门生,故而才调了过来,家里颇为阔气,上任时带了五六十个下人来,膝下只有个女儿,今年十四岁,单名一个胭字。又有同知是个老学究,单独一个人赴任,倒是通判是名儒弟子。   刑狱太太笑道:“这位祝通判,我们听说是拔贡出身的,人很是年轻,不过三十多岁,原本在别处任知县,政绩是极好的,就调到咱们这里做通判了,很有些能为。”   盈娘听了心想她爹当年若是拔贡侥幸做了官,说不准也有政绩,只是这位通判有个好老师,可以帮忙引荐,她爹就未必了。官场上也实在是太讲究这些人脉了。   宴毕,江氏让彩云带着楚哥儿去了盈娘房中,她则写了一张单子让小厮置办用具,柴米油盐酱醋茶总得都置办起来,方才席上她已然向两位太太打听了,她们寻常寻的牙婆是谁,平日裁制什么衣裳。   半个月后,冯家除了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已经趋于平静了,江氏买了两个本地的丫头来服侍,又把彩霞许给方虎做了媳妇子,彩霞头发盘起来了,也好替江氏在外头行走。就是盈娘这里,也是添了一个小丫头子。   盈娘这里又裁制了几套苏样的新衣裳,一套月白的纱衫搭着着青碧色的十幅马面裙,又一套是藕荷色绣玉簪花的吴罗单衫,底下一条珍珠白薄纱裙,最后一套新芽嫩绿长衫配一条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   她们又特地去银楼挑了几件首饰,两根白玉簪,一朵珠花,一对银钗,一对金绞丝镯子。   这些衣裳首饰是见客穿的,平日她还是穿着自己的家常衫儿,这样也自在些。不光是她,爹娘也是这样的,她们本就是小家门户出来的,何苦要奢侈浪费,仿佛这般才阔气似的。   闲来无事,盈娘打算绣一幅插屏,分丝之后,怕丝线起毛,又用皂荚泡了一会儿,拿到外头晒干。趁着这个机会,她先把底稿画了。   刚调了颜料,画了几笔,就见高胭过来了,她生的很高挑,身上穿着一件水田衣,头上戴着金镶玉嵌宝牡丹花头银脚簪,两边插着金镶玉宝蝶赶桃花啄针,宽大的裙下,一双红色弓鞋,打扮的很时兴。   “稀客稀客,怎么你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若知晓,必定备下果点等着。”盈娘笑着,又让丫头子端茶送水来。   她和高胭是初来时接风宴上认得的,因这位小姐颇爱诗词,见盈娘诗词也不错,故而,双方谈论过几次。盈娘是知晓这种有些身份的小姐,怕她目下无尘,就和庄雨眠一样,并不是很好相处,但高胭虽然也有些小姐脾气,但是正常交际还是颇为得体的。   高胭坐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道:“我听说你们家里想为你寻个经学大师?”   “你怎么知晓的?是我爹爹知晓我把四书读完,可惜一直寻不到一位好先生,就耽搁了两年,如今到了扬州,说我成日闲在家里,该找位老师教我的。”盈娘道。   高胭掩唇一笑:“我劝你们也不必舍近求远。”   “这是怎么说的?难不成你认得?”盈娘与人交往素来也是不卑不亢,因此说话也没有过分客气。   高胭还真的说了一个人,盈娘见她不像是开玩笑,遂晚饭时和冯鲤说了。   “说是叫什么通山先生,擅长教尚书,曾经教过盐运使公子的学问。”   冯鲤听了,又是一笑:“通山先生可是易经大家,可是这名师固然名头响亮,可这些人早已是声名在外,兴许以前学问扎实,但现下教你们姑娘家难说。其实我已然看中了一个人,原先是在苏州书院教《春秋》的,我们湖广学子也多以《春秋》为主,人家虽然没有名家头衔,可培养出好几位举子,我看就很不错。”   竟然五经还有地域之分,盈娘不免笑道:“为何是湖广人多习《春秋》呢?”   “因为我们当时请的是一位麻城的先生教的,你看常州府武进县以《诗》闻名,而邻近的无锡县以《尚书》,大家互不干扰,所以我说湖广人也不准确,应该说麻城人才对。”冯鲤如此笑道。   盈娘吃了一块大虾肉,才道:“爹爹,既然如此,我就和高小姐说一声。”   冯鲤点头,又怕女儿得罪人,少不得嘱咐:“你就说你同我说的时候,我已经跟你找好了先生,多谢她的一番美意。”   饭毕,盈娘回去,先拣了一把湘妃扇,又寻了个匣子装了,亲自去高胭那里一趟,“我还未开口,我爹就说过两日就要迎接新先生,我就不好说什么了,真是辜负了你的好意。”   高胭心里有些恼冯家有眼不识泰山,但嘴上还道:“没什么。”   盈娘则把那湘妃扇送给她:“知晓你什么都不缺,只当立夏后给你的小玩意儿。”   她这么一说,高胭倒是不生气,还说笑了几句。   盈娘就从高家回来了,她把打好的底稿开始绣了起来,待天色暗下来后,点了灯油继续做绣花,有时候一针一线就能绣出一幅图来,说起来也是很不可思议。   她这幅小插屏绣完后,冯鲤请的先生来了,这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先生,不算年轻,也不算老,有些不苟言笑。行了拜师礼后,她和杨萱就正式开始读书了。   这位先生不是每日都来讲习,一旬来五次,隔一日来一次,故而冯鲤还为女儿专门请了一位书法名家来。   盈娘都不忍道:“爹爹,这怕不是要许多钱吧?”   “还要你为爹爹操心啊,放心吧,等日后你长大了,就知晓无忧无虑的读书,比什么都强。”冯鲤笑道。   那书法先生的课就没有和杨萱一起上,一来冯鲤也有私心,人家说字如其人,任凭你文章做的如何天花乱坠,若是字不好,总给人的第一印象,所以他希望女儿能够从工整到行云流水。   学问的高低,除了先生之外,主要看自己勤奋,但是字体好坏,人家可是能传授诀窍给你的。   盈娘反正每日也无事,他爹似乎也不想她去交际交朋友,只是让她有空多读书写字,如此一来,只能半日读书,半日休息了。   说起来,杨萱和她做同窗后,二人关系颇好,在云水镇,她和卢窈窈关系很亲近,在扬州,也有这样一个志趣相投的朋友,也是很好。   倒是江氏心疼女儿,不由对冯鲤道:“她正青春年少,你不让她多出去玩耍,反倒成日待在家里读书,好狠心的老子。难不成她还能做状元不成?”   在江氏看来,女儿已经读了三年书了,好端端的,又要读书,也真是累。   冯鲤笑道:“不能做状元就不读书了么?多学总是好事。”   江氏见女儿也是真心要读书,倒是不便说什么了,只打趣道:“你这样宠女儿,舍得日后她嫁出去么?”   冯鲤一噎。   又说盈娘学《春秋》并不觉得难,先生也不只是完全讲《春秋》,还会把《资治通鉴》《史记》拿出来一起讲,这些历史她学起来得心应手了,然而书法却是她的难关。   她初学书法时写的是颜真卿或者蔡襄的书法,都是那种比较雄浑的风格,字体很是方正,如今要学秀丽的簪花小楷,毛笔也换成狼毫或者小楷笔,如今从《灵飞经》开始练习,这《灵飞经》非常容易打击自信。   “起笔左边要尖,右下不能顿笔。”盈娘痛苦的练习着。   墨迹四十三行,她得全身心投入才行。   比起盈娘枯燥的生活,冯鲤倒是每日都有新闻,他在大理寺的经历让他知晓一套非常严密的流程,故而他的卷宗每次都写的相当翔实,才交给知府裁定。   比起判案,最让冯鲤烦恼的是人情交际,“常常来关说的人也太多了。”   “我想这肯定是两难,给一个人的面子,不给另一个人的面子,到时候旁人怎么说了?既然如此,还不如直道行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做官要不怕担干系才是,若怕担干系,还不如回家做田舍郎。   冯鲤竖起大拇指:“我就这般想的,谁让我改判,谁来承担。”   盈娘笑道:“最有可能得就是到时候贬官或者把您调走?”   “所以我不经意之间透露出我是长乐冯家的人啊,联宗了,总不能完全没用吧,我还说我朝中有人,反正真真假假,你怕哪个我说哪个。”冯鲤觉得自己也变坏了。   江氏听了也是直笑:“这般促狭。”   楚哥儿左看看,右看看也跟着笑。   端午节时,冯鲤已经决定好带着妻儿们一道出去看龙舟竞渡,听说这边的龙舟赛在瓜州长江面和金山对岸,从五月初一到十五,日日有赛。   他们并不是真的去看赛龙舟,而是感受一下氛围。   盈娘现下已经十一岁了,已经是大孩子了,自是不怕走失的,可弟弟楚哥儿还小,她少不得跟爹娘道:“人一多,就容易走散,万一弟弟被拐走了,如何是好?还是要看紧一些。”   江氏深以为然:“放心吧,我们肯定把他看好的。”   五月也是女儿节,盈娘穿了新衣裳,头上簪了榴花的像生花,腰间系着香袋,行走其间,热闹非凡。   往下一看,俨然是个水中集市,河沿岸也是茶馆云集,卖茶的炭烧的通红,有那些专门从乡间来的女子,穿着蓝布衣裳,一脸雀跃,还有一些仕女,穿着鹅黄或者出炉银的纱衫配着百褶裙,撑着一把黑伞遮阳,后面还有丫头们捧着食盒……   盈娘穿梭其中,饿了就在附近的馒头店,让人买个馒头,渴了就一行人走到茶室吃一杯茶,就那样走着,也浑然不觉得累。   有些卖羊肉的店家,把个羊头放在店门口,楚哥儿见着又好奇又怕,冯鲤就道:“楚哥儿的性子其实最胆大不过了,但是不常出来,所以也变怯了,日后我们还是要经常出来的好。”   盈娘正欲说是,却见到了一个熟人,不是高胭又是谁,她戴着帷帽,那帽子吹起的一角,让她的容貌一览无遗,而她身边跟着一位少年,也是个锦袍美少年,看起来仪表堂堂,似乎在哄着高胭。   她赶紧撇过脸,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走远了,才和江氏说起。   江氏近来也是常和推官府的属官夫人一起听戏,也听到不少闲话,她就告诉盈娘:“我听说高家小姐和盐运使汪家的公子很是要好,估摸着日后可能会嫁过去呢。”   “原来如此,这也怪不得了。”盈娘笑道。   举凡女子,如果不是能够修成正果的,一般不会太过高调,景朝妇人改嫁是可以,但是未出嫁的小姐,还是都要求守礼的,便是廖表姐这样小户人家的女子,和未婚夫婚前也不过见过两三面而已。   端午出去玩了之后,回到家中腿疼的很,盈娘捶着腿,不由想着自己逛的时候毫无所觉,可见人的疼痛也会滞后。   次日,江氏把端午节礼收好,又不由得对盈娘道:“往年都是你祖父祖母一起过节,今年也不知道你叔叔婶娘怎么安排的?”   盈娘笑道:“她们哪里耐烦自己做饭,保管又是让余妈妈做。”   盈娘这边猜的很对,冯鹤和常香兰都在长房吃饭,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的,常香兰还私下提起一桩亲事:“我之前见盈娘和遂哥儿是玩的很好的,遂哥儿的爹也在湖州任官,大哥在扬州任官,两边门当户对,又是门对门的,我昨儿在常老太太那里,听出她倒是有些那个意思。”   “你是说常遂?”冯老娘想起常遂,倒是个很俊秀的孩子,据说他平日除了读书之外,还在学岐黄之术。   常香兰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冯鲤不过是举人,走了运道,才运作到了扬州做官,常家可是几代为官,和冯家暴发的不同。   故而,她起了这个话头,见冯老娘问起,又是不吭声了,生怕这亲事好了盈娘一样。   冯老娘见她不说话,就想自家孙女盈娘好个美人胚子,读书自不必说,比多少男孩子读书还强,小小年纪见识不凡,常遂也未必配得上呢。   只不过,住得近倒是也有好处,至少她清楚儿子对这个女儿很是宠爱,肯定是舍不得远嫁的。   又说端午节过后,冯鲤因为过分敬业,几乎把陈年旧案和新案全部处理了,本职大头只要有状纸递过来,一案差不多一二两到数十两之多。原本冯鲤只是想快些处理完事情,他不喜欢事情过夜,但没想到衙门还拨了这一笔钱给他,也是稀奇。   但他也知晓些人情世故,特地在家请了一桌酒,请知府和同知通判过来吃酒,知府不肯屈尊,同知年迈,吃了几盏酒就累了,倒是祝通判年纪比冯鲤轻几岁,也不摆上官架子,还颇说得来。   冯鲤还说起一桩旧事:“当年我在乡间被县官推举到提学道,准备拔贡选我当个官,但没了下文,后来我才知晓原来有人拿了这个缺去,祝兄比我好。”   祝通判听了这话,手上的酒杯似悬在半空中,他十五岁就中了秀才,年进三十,考了有五次之多,乡试皆是不过,受了大罪,那一年似乎听闻有个拔贡的名额,家里就给他安排了,他还记得当时告身上写的还是冯鲤,是花了五百两改成了他的名字。   原来冯鲤就是眼前这位冯推官! 第31章 第 31 章:双章合一   盈娘写字颇费手腕,因她昨日上午遵照老师的学了一上午,下午一直在练,故而早饭时拿筷子手都有些抖。还好,江氏的心思在冯鲤身上。   冯鲤寻常不大饮酒,昨日多饮了几杯,早起头疼的很。   “爹,要不您眯一会儿再去上衙吧?”盈娘道。   冯鲤摆手:“昨日多吃了几杯酒,当着祝通判的面说了我当年拔贡被抢的事情,总觉得说多了话。万一,到时候得罪了谁都不知道。”   盈娘笑道:“爹爹,您是人,人就有七情六欲,也太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凭他怎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前世盈娘还不是有轻信别人的时候,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也有管不到的时候,可是这不就是人生常态,谁能做到完美无缺啊?   冯鲤听完失笑:“你说的是,我只是想着我们一家子好容易出来做官,什么还没做,被人家大做文章可不好。”   俗话说做贼的心虚,放屁的脸红,祝通判当日听了冯鲤这话,难免怀疑冯鲤在说自己,但观察了几日,发现冯鲤对他没有丝毫芥蒂,他却有了心事。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自己得先铲除他再说。   可惜,他也只是一个通判,要害一个通判,还没这么大的分量,且他管粮道、河工,和冯鲤分属也不同。   既如此,也只能让人监视,若是抓到把柄就好了。   盈娘因为昨日写狠了,今日提笔写字都很勉强,杨萱还笑话道:“你这是怎么了?手成这般了。”   “昨日我爹爹让我写了几幅字,我总写不好,写的多了,就这般了。”盈娘笑道。   杨萱帮她按了按手,又见盈娘换了新衣裳,倒是问起:“这头上这根珍珠小雀钗倒是很好看的。”   盈娘笑道:“是我爹爹昨儿出去给我买的。”   杨萱想昔日我父亲在的时候,像这样的金累丝珍珠钗子也是有的,如今父亲过世,家道中落,家里就很难破费买这个了。   像冯持盈的爹在扬州这样的地方做官,尤其是做推官,若是有赃物,随意往自家拿一些那就不少了。   盈娘没想到她想这么多,她这个小雀钗不过三两银子,也算不得很多了。待手好些后,她把彩霞喊了过来,“方嫂子,我这是新绣的三幅一尺的花鸟绣样,你还是帮我拿出去问问。”   她是从六七岁上女学就开始学女红了,基础就很好,后来跟着专门的绣花娘勤学苦练,既成了,肯定也不能坐吃山空,一尺精细绣品一旬差不多能绣好,一幅能卖到五两左右,只要费些功夫,她两个月就能卖十五两。   当然,寻常还有那些卖花婆子们也会上门,尤其是大家闺秀做的绣品她们最爱,盈娘也是自己赚些体己,总不能事事伸手要钱。   扬州丝织业发达,生活豪奢,但越是如此,这样精美繁复的纹样就越发有人买。   方虎家的笑道:“小姐平日忙的很,还有功夫绣这个呢。”   “看你说的,就是没功夫两个月才绣了这么些,若是有功夫,那就不止这么些了,麻烦你了。”盈娘道。   方虎家的连道不敢。   见她拿去之后,盈娘打算在榻上休息一下,不巧这个时候祝家小姐过来了,祝小姐生的很瘦,瘦到骨头感觉都凹出来了,眼睛还有点鼓,看起来很倔强的样子,可说话却是软软的。   “我是来寻你一处做针线的,怎么你睡了?”祝小姐道。   盈娘笑道:“今儿有些晕头转向的,就不做了。”   祝小姐却没走,反而东拉西扯的问她许多话,似乎打听一样,又问:“你们家在扬州有什么亲戚吗?”   “自然是没有,难道你家里有?”盈娘反问。   祝小姐连连摇头:“我们跟着我爹都是从任上直接过来的。”   盈娘笑道:“那你爹可真厉害。”   祝小姐没有套到话,就先离开了,她见盈娘房里陈设普通,没有许多名贵之物,倒是一方插屏上面绣的精细好看,这还是她自己做的。   连着好几日祝小姐都过来,盈娘就和冯鲤说了:“那祝小姐过来就不走了,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看她是不是想抓咱们家把柄?”   冯鲤笑道:“她一个女孩儿家能做什么?”   “爹爹,你是推官,探查过许多案子,应该知晓,害人的往往都是那些看不起眼的人。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对咱们家感兴趣了。”盈娘一直很敏锐。   冯鲤平日不是那等钻营的人,但他做官是能力尤其突出,他也很钻研在破案里,却又不是那种头壳硬的,属于权责范围内尽量做好,不属于他管的,天塌下来他也没那么烂好心去管。   故而,听盈娘这般说了之后,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历经三个月,盈娘总算是把簪花小楷写的入门了,但是还远远不够。不过,今日这位先生教她做花笺:“砑花笺是最雅致的,平日用起来也是极好,先生今日送你一套硬木小雕版,让你学会。”   盈娘笑道:“只要今日不写字,做什么都好。”   “哈哈。”先生捏须而笑,又道:“市井之纸,若是在上面写字,恐怕是蝇污白璧,故而都要买上等花笺,或者自制笺纸。”   这位老先生教的很仔细,盈娘就是做错了一两步,他也并不责怪。   先是润纸,让瓷青纸既不能湿到滴水,也不能太干,一定要半软,如此才能压出纹路。那雕版上无非是兰、竹、梅,亦或者是花鸟纹、冰裂纹、折枝纹。   盈娘把纸铺在砑具上,用牛角片反复磨压,等纸张阴干之后,再揭开来。近看似乎看不出来,但是拿起来能看到花鸟纹,煞是好看。   她不是什么很有钱的人,因此自制这些东西在闺阁中很拿的出手,砑花笺学了之后,她还学会了给纸张染色。   每次去那些书肆买花笺,都觉得肉疼,自己能够自制那可太好了。   整个夏天,她都在做这些花笺纸、砑花笺,素桃看了都道:“姑娘这些纸可真好看。”   “嗯,那我要寻一个匣子装好,现下最时兴的豆青、浅红、浅黄够我用的了。”盈娘催她们找了匣子过来,装了进去。   又拿了仿古纸打算写字,这仿古纸是用茶染色的,她不爱闻香味,干脆没有熏香。   说起来他爹的衙门也是挺有意思的,俸禄不发钱,发绢布或者胡椒香料。   中午冯鲤回来,盈娘把自己做的砑花笺拿去给她爹看,她是知晓爹爹最爱买文具,一样的笔,只要哪只笔装饰的更好看,他就会立马买好看的,贵点都无所谓。   果不其然,看到了砑花笺,冯鲤欣赏了半天,听说盈娘要送给他,他竟然感激万分,盈娘和江氏都觉得好笑。   不过,江氏又道:“高夫人想和我们一处去大明寺烧香,盈娘,你的课怕是要停一日才好。”   高夫人是知府夫人,平日笑吟吟的,和高胭完全不像母女,高胭很容易生气,性情也刁蛮,很难让人消受。   江氏钝感很强,有时候听不出什么来,反而在交际场上,大家都觉得她很随和,常常请她。   盈娘当然同意了:“我陪娘一起出去走走也好。”   那一日很快就到了,江氏还专门请了个梳头的婆子,戴了?髻,首饰半满,盈娘也是重新梳了头发,换了新衣,在衣衫上戴了金累丝灯笼坠领。   那边高家母女也是打扮得极出挑,至于祝家人没请,盈娘和高胭同坐一辆马车,正说起祝家小姐:“怎么没有请她来?”   高胭扯了扯唇:“她忒爱跟人学了,上回来我家里,看到我一件大红色百蝶穿花纹的遍地金褙子,她就做了一件差不多的,还改的更好了,仿佛是我照着她做的一样。”   就是抄袭者比原创者做的更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真是心塞了。   “怪不得我说你怎么没请她来的?”盈娘笑着摇头。   高胭家里只有她一个,据说她家祖母也疼她,不似一般闺阁女儿,在家说不上话,是以她很敢说话,外面的事情也了解一些,甚至还对盈娘道:“我听说祝通判上任,请了五六个师爷,都以为他本人能干呢?其实还不是窃取人家的功劳,全部成自己的了。”   “嘘,这事儿可不能乱说。”盈娘赶紧阻止她。   高胭不屑道:“有什么怕说的,一个拔贡出来的官员,才三年就混六品官,难道都靠她自个儿不成?”   她不爽的是昨日,汪幼春昨日过来多和祝家大姑娘说了几句话,这让她心里不舒服。不似上回,盈娘见着汪幼春直接躲着走了。   她发泄完了,见盈娘正在揉手腕,不由道:“你手是怎么了?”   “昨儿写字写多了,我们那位教写字的先生说要写好字就得不停的练,我又想着今日要出来,昨日就练的多了些,可不就手疼。”盈娘笑道。   但是她的进步也是非常大的,兴许再学一年,不说成为书法大家,但是簪花小楷肯定也是能写的不错的。   一行人不久就到了寺下,远远望去,只觉得朱红栏杆,有一牌匾书写“大明寺”。众人弃车步行过去,不久就来到一处大殿,大人们拜的都很虔诚,连高胭嘴里也是念念有词,不知道求些什么。   盈娘却没什么好求的,现下她爹娘和睦,爹爹还做官了,虽然在人家眼里七品官算不得大官,但是她们已经很满足了,娘更不必说,如今官话也说的好,迎来送往也是不错,弟弟也无病无灾,她已经很幸福了,故而求天下太平。   在一个偏厅,有一位大师在讲佛法,高胭不耐烦听这些,要盈娘陪着她出去,江氏见女儿要出去,有些紧张道:“下人可要带上。”   “您放心吧,我并不走远。”她是难得出来玩耍,就是单纯玩儿的,所以什么都想尝试一下。   其实高胭也不是出来做什么,只是想透透气:“那里边檀香味太重了。”   “谁说不是呢,总有一种很沉重的味道,不过那里的碑文倒是不错,咱们过去看看吧。”盈娘最近在学书法,因此对这些很感兴趣。   她走了过去,观看了一会儿,就见江氏出来了,原来江氏极其担心女儿,心神不灵,故而赶紧出来了。   盈娘又是感动,又觉得有了安全感,不由道:“我听说从栖灵塔可以俯瞰瘦西湖,不如我们一道过去吧。”   江氏派人跟高夫人说了一声,高夫人让她领着高胭去玩,她们就一道过去了,爬栖灵塔的时候很累,但是到了顶端的时候,看到美景,只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此时正是夏秋之交,岸边多植垂柳、松、柏,绿树与西湖之绿又不同,绿树森森,西湖水却是浅碧色,看的人心旷神。   “有如此美景,是不是该作诗一首?”高胭歪着头问盈娘。   盈娘笑道:“你急什么,还有个地方没去,我不好作诗的。”   这说的便是平山堂,听闻欧阳修曾住在此处,不少名人雅士都聚集在此咏一些怀古之作。她们出来之时都带了诗袋过来,盈娘当即作了一首,还化用了二十四桥的典故,她的诗作出来,比高胭的强上许多,都不必外人评判,就能看出区别。   这高胭原本觉得自己写得高明,但见盈娘写的,倒是私下跟盈娘提出一个小小请求:“过几日我要随我母亲去汪家了,我这诗作和你的一比落了下乘,不知道能不能借你的一用?”   盈娘想若她不问自取,自己肯定生气,从而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但是她放明面上说,盈娘就笑道:“可以啊,拿去就是。”   高胭见盈娘这般通情达理,欢喜不已:“我还怕你不肯呢。”   “你若不跟我说,直接取了,我心里肯定是不高兴的,但是你这样坦荡,可算是女中君子。”盈娘还恭维了她一句。   高胭听了很是高兴,且不说她去汪家如何出风头了,盈娘过了一个月,又去了大明寺写生,回来画了一张瘦西湖的图,还写了一首她最爱的南宋姜夔的《扬州慢·淮左名都》,她打算用双面乱针绣绣一幅绣屏,也算是当作自己的纪念了。   别高估人的记性,她如今不过才从女学散学三年左右,好些人的名字她甚至都想不起来了。   这次刺绣用时差不多用了三个月左右,因为处处要求精致,故而真是处处都是心血。做好了后拿给爹娘看,冯鲤看来不由笑道:“竟然还是双面绣,真是用心了。”   “一针一线真是女儿的心血。”盈娘道。   她这幅刺绣也是得到高夫人和祝夫人的赞扬,一时间竟然也有了些许小名声。   祝通判在家听到自家夫人夸隔壁冯家小姐,不免放下碗道:“让你们平日多看看这冯家有没有什么不法之事,你们倒是夸这个。”   祝夫人道:“冯家还没咱们的日子过的好呢,我看她女儿还偷偷卖绣样换钱呢,可见平日也不过是过普通日子。”   祝通判前些日子一直在忙河工的事情,他还想着继续升官,自然想把事情做好些,可万一冯鲤把他的身份揭穿又如何是好呢?但见冯鲤对他如常,他也不好打草惊蛇。   他想要联合上头压制冯鲤,结果高知府不搭理他,反而器重冯鲤,据说冯鲤和定国公家是族亲。   最重要的是冯鲤本人非常谨慎,办案非常利索,且能做到让双方都心服口服,这是很不容易的。   祝通判只好继续找机会。   腊月初八是盈娘十二岁生辰,杨萱在她家附学,又和她关系不错,提早就送了她一管狼毫笔做礼物。   只是那日来的时候吹了风,她正好又穿的轻薄了些,就着了凉。   盈娘又在上完学后,去了一趟杨萱住的明月巷,她们母女并没有住在扬州亲戚家里,而是在亲戚附近赁了一处宅子,也不是很大,两进大小,浅浅的几间屋子,倒也收拾的干净。   杨大太太望着盈娘还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也太简陋了些。”   曾几何时杨家那些精致的吃食,从京里带回来的小物件都让云水镇的妇孺望尘莫及,如今杨萱之父死了这几年竟至于此。   盈娘忙道:“伯母哪里话,我看这里很干净,布置的又雅致,我很是喜欢。况且,旁人不知道我家,难道伯母不知道我家么?以前还是庄户人家呢。”   杨家如今就三个人服侍,一个车夫,一个老妈子,还有一个丫头。盈娘直说自己吃了过来,让她们别忙,又进去杨蕙屋里探望,杨蕙笑道:“我捂捂就好了。你知道的,我看着瘦弱,可身体比你还好呢。”   “知道知道,可我总要来看看的,反正近来也没什么事儿。绣屏绣完之后,我年后再开针,如今也是闲着。”盈娘帮她掖了掖被子。   杨萱笑道:“我在家也做些针线,只是近来读书,也有些惫懒了。”   似杨萱这般大家闺秀,也不会拿绣品出去卖,可是杨家的情况只够温饱了,杨萱一件袄儿穿了日久,就连冬日穿的羊皮小靴也是半旧。盈娘学东西,也是凡事皆有利于自己,不会真的学那些就真的只是学而已。   “我记得你们家不是有一个博古铜器,怎地没看到了?冬日用那个插花多好。”盈娘随口问起。   杨萱苦笑:“变卖了,若不然我家里怎么过得去。”   盈娘想她曾经也是过这般日子,冬日穿布袄,连绸袄都穿不上,杨家还有东西变卖,只要不是太奢侈,还是不错的。   所以,她也安慰了杨萱几句。   等回到家里,她和冯鲤江氏说起。   冯鲤道:“其实杨家如今都比我们家以前强许多,你娘当年还要自己洗衣做饭,她家还有仆人使,算是吃穿不愁,能够上学读书写字。只不过咱们家里现下日子越过越好,才有这般感觉,但我们家又和高家这些人家不能比。”   盈娘深以为然。   小年之前,冯家先生辞馆,盈娘一家人在家中猫冬。冯鲤放了个红泥炉子,煮了香茶来,托盘上摆着刚炒好的栗子,还有各式各样的点心,大家喝着热茶,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冯鲤让下人自去松快一二,等他们离开之后,他才道:“上回我去信给冯知府,想让他帮忙查一下当年是谁冒名顶了我的名额,没想到此人近在眼前,竟然就是祝通判。本来我想我如今也过的很好,许多事情再去追究,也是平生波澜。”   “这是正常人的想法,可是,爹爹,那您准备怎么办呢?”盈娘道。   冯鲤道:“说起来他管着河工赋税,却因为催收逼死了人,人家告到衙门来了,我是肯定要好好审理的。”   送上门的事情,可不就得顺手解决么?更何况祝通判这个人也似乎常常探听自家状况。   真是稀奇,天天想抓他的把柄,没想到自己却有把柄在身上。   “爹爹,这岂不是天降良机?”盈娘笑道。   冯鲤眯了眯眼,哪里天降良机,那些人哪里知道往哪里告,还不是他自己提点过了,可话说过来,你若没有错事,何必惧怕呢?   其实那日祝通判的神情他就觉得很不对劲,只不过他也不好误判,故而一边留心一边让冯知府帮他打探,没想到还真是。   他没什么背景,所以一直都是非常小心谨慎,生怕节外生枝,可有些时候,有人窥测自己,自己就不能当做不知道了。   年后,祝通判这里就受到了波及,他受人家提携,到这种富庶地方管河工,即便自己不贪,也得孝敬上头,没想到竟然有人告到府衙,那冯鲤也把事情闹大了,连监察御史都知道他管的地方不仅河工出现贪腐,还有一段堤坝用最次的料子,当即拿下。   祝通判还很是委屈,他在任上几乎是不怎么贪的,好容易做官,他怎么可能如此?但是上头下头打点,这些都得用钱。   现下却要下大狱了……   冯鲤看他官帽被打散,衣冠被剥,心里也是一阵快意。 第32章 第 32 章:双章合一   祝通判是年后出事的,新通判还未上任,这些外面纷纷扰扰的事情也丝毫不影响盈娘继续读书,连她的弟弟,今年刚满五岁的楚哥儿也要发蒙了,当然,家里也有一件喜事,就是江氏有了身孕。   江氏今年刚好三十岁,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还是很年轻,冯鲤却四十了,他自己也没想到江氏还会再有身孕,心里是很高兴的。   散学后,盈娘和杨萱道别,杨萱正是及笄之年,梳着双螺髻,肌肤光丽,一袭粉衫,似粉色芍药一般,无端让人感觉她天姿秀媚。   “盈妹妹,我先走了。”杨萱笑道。   盈娘颔首,作势送她出去,杨萱阻止了,“我也不是初来的,不必相送。”   如此,盈娘也只好作罢,只嘱咐道:“那萱姐姐你小心些,别忘了花朝节咱们共游的事情。”   杨萱嗔怪:“我是怎么都不会忘记的。”   却说杨萱从推官宅出去,正想着花朝节后穿什么衣裳合适,她回去要裁两件新衫才好,只是她的首饰就少了。她早上来冯家的时候,正好看到银楼的人送了首饰来,里面有一对金镶玉嵌宝桃枝鹦鹉小簪,还有一对蓝宝石金八珠杯的耳环,更让人瞩目的是一顶配珍珠小锁的金项圈,煞是好看。   想必冯家是把钱花在刀刃上,以前在乡里的时候,盈娘年岁还小,即便打扮也看不出什么,如今她也十三了,到了说亲的年纪,自然一番打扮。   可怜自己平日衣食尚可,可是要花银钱打那些首饰是不好的了。   她想的入迷,不曾想和一个年青男子撞在一处,她虽然有些惊慌,仍旧行了一礼才走,因为行色匆匆,并未看到汪幼春眼里的惊艳之色。   今日汪幼春替汪家送寿礼给汪夫人,自然也是想和高胭说说话,不想两人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又吵了一架,不曾想出来碰到如此妙丽之人,让他怦然心动。   又说盈娘这里散学之后,先去江氏那里请安,又道:“娘,怎地跟我打了那么些首饰?”   “你爹说如今在这里任官,是极其繁华的行商之地,旁的地方要这般好看的样式唯恐没有了,故而,让我多给你置办些。”江氏笑道。   盈娘见江氏神情疏朗,想来她娘手里银钱是趁手的,就不再啰嗦了。只是如今开春了,她总要做些绣件才行,她家不像别人家里有针线上的人,故而小衣亵裤这等贴身衣裳,外面挂的荷包香囊都得自己做。   回房后,盈娘把钥匙给素馨掌管,又嘱咐道:“这些首饰你立马登记造册,日后不见了,总知晓哪一见不见了。”   素馨立马下去誊写,她和素桃两个在盈娘教导下,算账写字都会的,故而立马听盈娘的,拿了一张空白册子来记账。   素桃又帮盈娘脱下外衣,让小丫头小檀端了热水来,让盈娘重新沃盥,又不由道:“奴婢今儿听金桃说高家小姐发了好大的火,家里都砸了。”   因高胭也有一个侍女名字叫桃,盈娘遂给了素桃两吊钱,让她拿着交朋友,平日也能多打探事情。   闻言,盈娘皱眉:“这也奇了,昨儿我看她兴高采烈的,怎地今日发那么大的火?”   素桃抿唇一笑:“那还不是因为汪公子了。”   盈娘想高家和汪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儿女纵容往来,将来必定是要成婚的,如今应该也是小儿女打闹,也就不往下问了。   很快到了花朝节这一日,盈娘梳了三绺髻,把首饰拿出来戴了,又换了身春衫,倒是很有些少女的样子。   花朝节是百花生的日子,她们来的这西园是个扬州盐商的宅子,节日时多开放给百姓们赏玩,杨萱和盈娘也在这里作耍。   今日杨萱倒是打扮的很贵气,身上着石榴红十样锦妆花褙子,盈娘含笑插了一朵红梅在她鬓边:“如此配着,倒似个新娘子了。”   杨萱笑着要追打她,盈娘行走在花海丛中,只觉得无比放松。府衙后面虽然也有一处园子,但是那园子总有人来去匆匆,她们也没有欣赏之意。   如今出来一趟,只觉得神清气爽。   况且今日她也想出来写生,故而择了一处,让人铺好笔墨纸砚,自己调好颜料,就在那里画了起来。杨萱在这里待的无趣,遂决定到别处走走,只没想到竟然又碰巧遇到了汪幼春。   汪幼春只远远行了一礼,并不过来,杨萱也别过头去,心道,这倒是个守礼的人。她带着丫头小凤,到另一处欣赏,刚坐在石凳上,就见有个机灵的小厮走过来道:“这是敝处汪公子送来的,说是与您外叔祖父是相识。”   杨萱让人接下,又道了谢,给了赏钱,见那小厮离开,才揭开食盒,只见头一层放着花胜糕,都似花朵形状,煞是可爱,中间一层则是水晶玫瑰糕,那透明圆糕里有一朵绽开的玫瑰花,最底下一层则放着金银软香糕。   小凤咋舌:“姑娘,这些都是上品糕点,奴婢见冯家也未必有的。”   杨萱笑道:“你饶什么舌,想吃就吃吧。”她也用帕子拈了一块放嘴里吃,自从那日和汪幼春相撞后,外叔祖父那里就送了两匹上等锦缎来,说是外叔祖父结交了盐运使的儿子,人家送的,他们家里又没有儿女,就送到这边来。   这次又送吃食,这些点心显然不是随手送的。   她有一种预感,这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   盈娘画了一个时辰,才过来找杨萱,见她桌上放着梅心攒盒,不由笑道:“你们准备的真是齐全,我娘说我们玩一晌午就回去吃饭,我就没带点心回来。”   “妹妹可要尝些?”杨萱揭开食盒来。   盈娘拿了一块花胜糕,笑道:“滋味儿倒是比我平日吃的还要好。萱姐姐,你来看看我画的玉兰梅花如何?”   杨萱一看,就道:“之前你画作的不大好,这一二年字竟然写的好了不说,画也是长进不小,日后可是要做才女的?”   “这话说的,我就是个俗人,来到哪里画一张写真,日后人家说你去了扬州一趟,看了些什么,我这些画册就是证据啊。”盈娘嘻嘻直笑。   她们女儿家出一趟门不容易,去年随她爹上任来,也不过去了两三处地方游玩,若不会画倒是罢了,偏巧书画都精进了,于她而言如虎添翼。   她二人玩耍一趟,中午就各自回家了,盈娘知道她娘有了身孕,不好出门,特地把自己的画拿给江氏看。   江氏看了女儿脸红扑扑的,忙道:“是不是今儿晒太阳了?”   “女儿都是找荫蔽之处,只是回来的时候想晒晒太阳,就晒了那么一小段。”盈娘笑道。   江氏一边看着画册,一边道:“你爹爹就跟我说,要我别晒太阳,他说他就是因为之前光着头晒太阳,身上脸上长了好多痣,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得病了,后来才听人家说都是晒出来的。”   盈娘还真的不知晓这些,抚了抚脸:“日后我可一定要掮一把伞才好。”   “你知道就好,年岁一日大似一日,别真的只顾读书才是,你堂姐比你大了一岁,今年也十三了,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江氏摸了摸刚出怀的肚子,意有所指。   盈娘想梅君生的极美,应该很快吧。   殊不知梅君家里也是一团乱麻,她哥哥定了二姨母卓家的女儿,二姨母原本嫁给面行少东家,分家之后守着两间铺子,虽然不比往常,但也还算殷实人家。   简氏更看中卓三表姐,人更机灵些,卓姨母却只肯嫁老三过来,还是和前世一样。梅君当然不喜欢卓三姐,高颧骨,为人刻薄,就是个搅家精。   故而,她现在正努力说服她娘:“卓三姐儿平日与我们在一处时,处处争强好胜的,现下长大了些,也是那般。俗话说娶妻娶贤,总觉得这个卓三姐进门肯定过的不好。”   “可你卓家姨母说了会给一笔嫁妆,你哥子要读书,你也别说娘算计,这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要钱。你堂妹比你好点,你大伯去扬州那样物阜民丰的地方当官,能攒一笔好钱呢,可咱们家呢?”简氏摇摇头。   梅君垂眸:“娘,难道没有她卓三姐,大哥就不能娶个好媳妇吗?咱们家的确也不是很有钱,可过的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啊。娶妻不贤祸害三代,您可千万别招个祸害进来。”   前世因为她大哥在外读书,嫂子被人家骗了好几百两,钱都被骗光了。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梅君不喜欢卓三姐,倒是提起一个人:“咱们家好歹和冯知府家里也联姻了,还有大伯爷做官,我看应该是她家求着咱家才是,既然她家执意嫁三表姐,我们也不是没有更好的人。”   简氏笑道:“你又认得谁?”   “尚举人家的大姑娘啊。”冯梅君说了个人,这位尚大姑娘是前母所出,被后娘为了聘财嫁给一个纨绔子弟,丈夫很早就过世了,尚大姑娘却能一个人撑起整个家族来,得到族内交口称赞,是一个极其贤惠的妇人。   简氏听到尚举人家就否决了:“尚家大姑娘人的确可以,可是聘礼要的多,五百两啊。还要送两匹马过去她家,这就是我同意了,你爹也不会同意。”   即便简氏手里有这些钱,也是不愿意拿出来的。   梅君一时也没有人选,她平日多只在附近走动,邻居的那些姑娘们都是市井的,大哥也是肯定看不上的。   而简氏却是很快定下了和卓三姐的亲事,在她们看来卓三姐只是年纪不大,性格有些乖张,但是在家做姑娘受宠点,肯定都是有些娇的,这实在是正常不过了。况且,卓三姐对自己还是颇为尊敬的。   更为重要的是她二姐曾经说过,将来为三女儿是要陪嫁一间铺子的,另外至少有一千两的陪嫁,还有良田一顷,这些也够长子用的了。   什么性情好不好,尚家穷酸,将来娶了尚家女儿,恐怕也是一起受穷。   就像她一样,当年何尝不是说冯豫是秀才,是读书人,品行端庄有才气,可自己又过的什么日子呢?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她还不如为儿子选个富庶些的。   梅君妹想到爹娘并不听她的,也知道自己作为女儿,许多事情无法置喙,只长吁短叹起来。   再说冯家长房,自从冯鲤一家离开一年之后,定海神针离开,冯老爹也愈发不服气冯老娘管束,老两口时常拌嘴,冯鹤到这里来能够劝说几句,多半也是躲是非,常香兰就更不必说了,一儿一女都还小,平日还要照看,多半不过来。   “唉,要是大郎在家就好了。”冯老娘想起昔日家里人丁不旺,但还是很幸福的。儿媳妇江氏性情活泼,孙女盈娘聪敏可人,还有楚哥儿跑来跑去,就是家里家外,一派宁静祥和。   她们以前总说不愿意跟着冯鲤,日后回乡下住去,反正乡下的宅子也留着,如今看来,没了儿子,这家还真得散。   马上就要过中秋了,今年一家人又是团圆不了了。   远在扬州府的推官宅里,却是热闹的紧,江氏快要生了,冯鲤这次提前找好了乳母稳婆,家里人来人往的。   杨萱今日也没来上学,说是身子有事,但她看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上回咱们在吉庆楼看到的那一对点翠簪子,我看至少也得八十两,却戴在杨姐姐的头上了。”她还在想难道是杨大太太变卖了家当了,不,这也不大可能,若真的还有这么贵重的家当,也不至于赁宅子住了。   素馨道:“您何必替古人担忧,依照我看高家那边反而有问题了。”   “是啊,小姐,高小姐身边的小桃说她家小姐和汪家少爷大吵一架,二人绝交,几乎是不往来了,两边的关系闹的很僵,亲事吹了。”素桃如此道。   盈娘皱眉:“我早听爹爹说汪家那位小少爷是走马章台,一等风流人物,何必为这般风流浪子哭泣了。”   素桃笑道:“可是奴婢看那位汪少爷彬彬有礼,仪表堂堂,他的马车撞了咱们做杂役的老曹,还给赏钱,可见心地是很好的。”   “虽说我不知道他人如何,但是凡事也不能看表面。”这些权贵只是很享受这份体面,不涉及到核心利益时,自然表现得比谁都好。   端看此人之前和高胭如此亲昵,几乎是众人皆知要成婚的了,可如今却是亲事告吹,难怪这些日子没有看到高胭了。   几人正说这话,见外面有人递了帖子过来,原来是扬州一位盐商的女儿,起了女儿社,想请她们去参加诗社。   盈娘先差人问高胭去不去,听闻高胭也去,她又让人多拿了一张帖子来,到时候给杨萱也一起去。   隔日杨萱过来上学,平日轻笼的眉头舒展了许多,盈娘打趣道:“你这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可以说出来乐呵乐呵呀?”   杨萱平日和盈娘虽说并非无话不谈,但二人也是关系匪浅,今日却撒谎了:“是我外叔祖父家有件喜事。”   “我倒是有一件喜事同你说,扬州有位大盐商的女儿乔小姐,七八岁上就熟读《诗经》,酷爱读书。她起了个女儿社,给我来了张帖子,我想你在家也无趣,就帮你也拿了张帖子过来,到时候咱们一道过去。”盈娘道。   平日出去时,杨萱都是雇车过来的,想着去参加那样的宴会,又要蹭冯家的马车,她不由道:“我想那日我就直接过去吧。”   盈娘见她坚持,倒也不说什么了。   想起能参加这样的诗会,杨萱很是雀跃,她尤其爱诗词,她没有盈娘那么努力,盈娘听闻如厕的时候都带着诗袋,故而随意看到什么景象,她都能够快速作诗,她却爱琢磨推敲一番,往往作出来的反而比盈娘的要高明些。   只不过她这些才气,平日都只有自家人知晓,能参加这般的女儿社自然是很好。   回去之后和杨大太太说起,杨大太太道:“你不是有一件十样锦的衣裳,把这套拿出来穿,如何?”   “也太热了,况且这样的场合得素净些的衣裳才是,配我的那根点翠簪才好。娘,还有那日能不能帮我雇一辆马车去啊,我想乔家离咱们这里并不远,若再绕圈子去坐冯家的马车一道去,也太说不过去了。”杨萱很喜欢和盈娘一处,但是她想的是那种平等相交,今年年底她可能就不会再读书了。   她不想给朋友留下一个可怜的印象。   杨大太太道:“汪公子上回找你外叔祖父帮忙,给咱们全家都送了礼物,他倒是个极其古道热肠的人,只不过咱们因为人家和咱们家交情好,什么都靠着他,倒也不好。”   杨萱不好在她娘面前说起那些,只抿唇一笑,倒是她身边那个小凤,平日随着杨萱一起读书,好读《西厢记》,一心想做那红娘。   她见汪幼春乃三品大员的公子,对自家小姐如此倾心,小姐对那位汪公子也是有意,二人郎才女貌,若是能在一起乃是天作之合。   故而,她道:“小姐,依照我看,咱们和汪公子说一声便是,她和叔老爷那般好,有什么不答应的。”   杨萱却摇头:“罢了。”   “小姐,您何必这般见外呢。”小凤说完,想了想,递了封信出去。   那汪幼春平日最爱在女人堆里做文章,原本和高胭是青梅竹马,二人耳鬓厮磨,几乎要到最后一步。只可惜高胭就是人如其名的一匹胭脂虎,样样管束他,拿他当小厮对待,若是娶了这样的媳妇,到时候如何振夫纲?   尤其是遇到了杨萱之后,这样的美人撞入他怀中,当然引起了他的兴趣,甚至如果能娶这样的女子进门,肯定不会像高胭那般。   所以,见那丫头小凤送了纸条来,当即差人到成衣铺里做了两套妆花洒银暗纹的衣裳,又把自家的马车连带车夫都借了过去。   女儿社那一日,姑娘们都过来赴宴,乔家本就有个大园子,今日还特地布置了一下,那厅堂前面摆着百株绣球,似镂刻的屏风一般,墙上挂着五彩珠子灯,屋子里又摆着十盆金菊,多宝阁上摆着奇珍异宝,好一派富贵景象。   乔小姐,叠名惜惜,虽然在花团锦簇中,却仿若书香人家的女儿,着水蓝色的斜襟衫子,白绫裙一角绣一朵兰花。   姑娘们相互厮见一番,盈娘为乔惜惜引荐杨萱:“这是我的同乡,原工部主事杨大人的女儿。”   高胭看了一眼杨萱,并不介意,这位杨姑娘和她年纪差不多,可家世却天差地别听说她跟着寡母过活,平日多寒酸,即便她穿着打扮和她们无异,但仍旧有区别。   就像冯持盈,兴许家中并非豪富,她爹却好好做官,还和长乐冯家是宗亲,她仍旧也能往来。   乔惜惜并未一开始就要写诗,而是拿出双陆棋,贯耳瓶,让大家打双陆投壶。盈娘平日在家练书法,手腕很有力气,倒是投中了几筹。   大家玩够了之后,方才开始所谓的女儿社,乔惜惜道:“今儿以公平起见,咱们也不以秋、桂为题,而是现场出题如何?”   “这般方才有意思。只是不知如何作呢?”盈娘笑道。   那乔惜惜则拿了一本《百花谱》出来,请高胭随意翻到一页,又请一位姑娘说了律诗或者绝句,七言或者五言,再让盈娘限韵。   盈娘作诗是片刻就来,她属于迅速能做好诗,还能每次混个中上的,她这样的虽然未必能成为顶尖诗人,但也是很不错的。   故而,她想了想提笔就写了,这些她曾经在宫里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如喝水吃饭一样简单了。   果不其然,她的诗在规定范围内作的最好,尤其是她的字苦练的情况下,簪花小楷写的相当好,直接拔得头筹。   这并没有让高胭生气,因为高胭知晓盈娘的实力,上回她还拿盈娘的诗词出去显摆,然而出去时,见到杨萱的车驾却突然变得怒不可遏了。 第33章 第 33 章:双章合一   高胭也不是浑然刁蛮性情,她虽然有火,也一般冲汪幼春发出去,如今见到这车驾,分明是汪幼春常用的,她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撕扯,而是沉着回去,脚步快如踩着风火轮一般告诉了爹娘。   高知府素来疼惜这个女儿,见她这般伤心,还去请汪幼春过来。   然而汪幼春并不知道高胭知晓了他和杨萱的事情,又怕去了高胭又不是一番吵闹,故而径直没去。   高知府自然不会因为女儿直接和汪家对上,莫说他还是汪家门生,还得忍耐,便是男女之事,闹大了吃亏的也是自家女儿。   杨蕙却不知晓这些,有一个英俊世家公子对你穷追不舍,且还舍得花钱出力,饶是铁石心肠有所顾虑,也被打动了,甚至还有了肌肤之亲。   盈娘的娘因为要生了,也没有那么多功夫管她了,她自己还忙着照看小弟,毕竟楚哥儿才开蒙没多久,还有她自己每日坚持弹琴练书法。   江氏生盈娘的时候最坎坷,后来生楚哥儿的时候最忐忑,现下生这个小的时候,经验也多了,心态更好,竟然很快就生下来了。   这次生的又是个小哥儿,冯鲤看着盈娘道:“总算有个备选的了,你大弟弟读书不成,还有一个二弟弟。”   “爹爹,您说什么呢。”盈娘无语。   冯鲤笑道:“一下倒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看咱们家,我和你叔父二人,若没有我只有你叔父,恐怕一家子还是窝在乡下,哪里能读书。”   毫不客气的说冯鹤若非沾自己的光,根本不可能中秀才,所以他一直在担心,楚哥儿读不好书会怎么样?还好现在来了个小的,总不至于全军覆没。   小弟弟叫玄扬,因为在扬州生的,所以取名一个扬,至于玄,是从了大弟弟的字。   “小姐,明日还要上课么?”素桃问道。   盈娘点头:“上啊,为何不上,爹爹说小弟弟不洗三了,家里还是该如何就如何。”   别人家里巴不得办十场八场喜事,让人家送礼,但冯鲤不愿意搞这些,有那个功夫,不如多审些案子。其实对他而言,什么事情都是唯手熟尔。   一开始不熟悉的,做的多了,那真是案子一报上来,人还没见到,就能猜个七八分了。   他也不在意有些案子的判决让人不满意,假使他一年审判三百二十个案子,有二十个人不满意,他会努力让三百个人满意。   盈娘进去产房,还和江氏说笑话:“爹爹平日抱怨案牍劳形,实际上我看他最爱做事了,若是不做事,都不知道自己要如何?”   “你爹爹这个人总觉得这个官好不容易得来的,不知道多珍惜,你还打趣他。”江氏戳了一下女儿的脸颊。   盈娘吐了吐舌头。   从产房出来,她去了楚哥儿那里,这孩子刚发蒙,有的学的好,有的学的不好,她得点拨一二。   楚哥儿听懂了之后又写,写完后,盈娘帮她看了才回房,却见高胭来了。   高胭过来见盈娘在练字,又道:“今日那位杨姑娘没来么?”   “没有啊,她是常常同我一起上五经课,我们那个先生是《诗经》、《礼记》、《尚书》,《周易》、《春秋》一起教,只是他专精《春秋》,隔日过来上。故而,昨日上了,今日就不来了。”盈娘笑道。   高胭原本还想盈娘是不是和那杨萱是同伙,但看盈娘眼神清澈,没有任何躲闪,故而又打听道:“说起来你们还是同乡,以前关系很好么?”   盈娘心道她这般问,难道是觉得昨日去乔家,我不该带杨萱去,自己倒是不好带祸她,就故意道:“也不是,只是她家要投亲扬州,正好我爹也过来上任,所以一起过来。她家寡母独女,也是可怜。”   “不知她可定下婚约?”高胭见盈娘这般说,又问起来。   盈娘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没有的吧。你今儿怎地对她感兴趣了?”   高胭见盈娘似乎真的不知晓,倒也不多说,又坐下来看盈娘写了一幅写,见她做的砑花笺好看,还选了几张拿回去。   “这是怎么了?”盈娘皱眉。   很快她就知晓如何了,一个月后,江氏出了月子,杨萱有好几日没有来读书了,特地派人去杨家一问,才知晓杨萱竟然要嫁到汪家去了。   盈娘扶额:“萱姐姐要嫁到汪家去了?天呐。”   杨萱要嫁人了,自然也是不会再来读书了的,只是束脩给了先生怕是不会退的,江氏差人给杨大太太说了一声。   杨大太太也派了个妈妈来说很过意不去,江氏则送了两匹折色绢过去,权当添妆了。那杨萱因为不好意思过来,是以,她并不知道高胭和汪幼春的过往,只是觉得自己虽然丧了亲爹,但是上天终究还是怜爱自己的。   杨家也没银钱准备嫁妆,一应都是汪家备下,杨大太太又是得意于女儿嫁到汪家那样的人家,可又是担心:“我听说汪三公子上头有两位哥哥,大哥娶的是翰林的女儿,二哥娶的是扬州一个盐官的女儿,唯独你,咱们家又是这个样子,恐怕将来——”   “娘,人家图我什么呢?可见人家是真心爱重女儿。”杨萱想起曾经她爹还是官的时候,多么受人尊敬,一旦爹爹过世,人生再也不一样了。   她每次在冯家读书的时候,都能感觉到盈娘的日子过的是真好,要知道盈娘的爹只是推官,但去往各处都受人尊敬。   她内心是有点羡慕的。   杨大太太见女儿这般,就笑道:“也不知道汪家怎地这么快就上门求亲了,我们真是受宠若惊。”   又说汪幼春脸上还划的几道指甲挠出来的痕迹,这不是高胭干的,又是谁干的?原本汪幼春那边也没把握娶杨萱,毕竟两家门不当户不对的,正想着法子,高胭自己却是闹了一场,抓花了他的脸。   这下把他姑母气了个半死,姑母平素最疼她,又知晓他心悦杨萱,故而特地见了杨萱一面,看杨萱确实可人,因此促成了这桩亲事。   事到如今,他的脸上血痕开始结痂,但那痂也实在是太醒目了。   汪夫人见儿子这般,心里对高胭也不是不埋怨的:“这孩子也是太过头了些,平日你对她做低伏下也就罢了,竟然还如此。”   “她素来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汪幼春对高胭也没好话。   汪夫人往后面的引枕靠着,不由道:“我们家里娶儿媳妇,不在富贵,只要性子好,比什么都强。”   殊不知冯鲤却觉得这桩亲事有问题。   鉴于冯鲤曾经预测过冯鹤常香兰的亲事,预测的很准,盈娘不免道:“爹爹难不成是觉得齐大非偶?可是萱姐姐并非没有成算之人。”   “错了,这和齐大非偶没关系,和有没有城府也没有关系。”冯鲤说完,见江氏和盈娘还不明白,就继续解释道:“如果今日杨姑娘嫁的是能够作主的人,那个人位高权重,那么身份的关系就没这么大了。盈娘,我也要告诉你,有的人性格很好,人也很好,可他没有能力作主,那就是没用。这位汪小公子,也是快二十的人,身上没有任何功名,他两个哥哥都是荫官,显然也没有太大能力,将来他父亲若是过身了,杨姑娘没有嫁妆没有岳家,那就是最大的问题。”   江氏笑道:“我看汪家也是三品大官,即便将来分家也少不了她们的?何必杞人忧天。”   “不是这么说的,我们寻常人家,有钱多添一道菜,手紧的时候把钱都存着。可汪家那样的人家,走马章台惯了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像杨大姑娘家里何尝不是,她家刚来扬州时,也不是没有银钱,完全可以靠女红或者她女儿做闺塾师赚钱,但全都是靠变卖家当过活。”冯鲤做的就是推官,满扬州城都是跑遍了的,常常有案子要提审三教九流,可是太了解了。   盈娘道:“万一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冯鲤直接笑出了声:“爹妈教了二十年都没教好的人,反倒是听一个外人的话,别把我的肚皮笑破了。”   他知道自己嘴有点毒,所以轻易不说,今日这般说也是说给妻女听的。要知道自古女子总有幻想,总觉得自己的终身寄托在丈夫身上,实际上人除了靠自己,谁也是靠不住的。   不过,盈娘道:“那能不能攒点月例呢?”   她做宫妃时,除了打点,还能攒点好东西。   冯鲤摆手:“那回到我的第一个答案,找个有实权的,有能力的,女人有点手段就不愁。但是这种二世祖,自己的花销都未必够,哪有银钱给你。女儿,你年少,爹爹必须告诉你,人对到了手的东西,未必愿意花心思。”   盈娘觉得他爹说的其实很对,就拿皇家来说,因为那是天家,所以选的妃子都是小户出身,因为皇家最大。   江氏不免为杨萱担心:“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   冯鲤笑道:“你这是听评书落泪,替古人担忧,刚出了月子,好好把身子养着。”说罢,他也用完饭去书房歇息。   杨萱要出嫁了,盈娘这里就她一个人上课,那教经文的先生还有些可惜,毕竟那杨萱读书还是很细致的。   说起高胭也是毫不示弱,汪幼春的亲事定下之后,她爹高知府就在本府找了一位年轻的举子,定下了亲事。   盈娘知晓她不耐烦做针线,特地做了几色针线送给她,只是没想到高胭亲自过来了,她神色自若道:“你不知晓我给了汪幼春那王八蛋几爪子,真不是人。”   “我还真不知道,就是我那位女同窗要嫁到汪家,我也不知晓,说起来,我还真怕你怪我,一场无妄之灾。”盈娘在这件事情上是要把自己撇开的。   她不知道杨萱是否知晓汪幼春和高胭的关系,但从外面看她的嫌疑很大,还好高胭没有怪罪。   高胭笑道:“我见你好几次看到汪幼春都是避开的,就知道了。”如果冯持盈真有心,人家不会自己上,论美貌冯持盈美貌多了,论身份,人家是长乐冯家,比杨萱条件是好多了。   盈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真怕自己有嘴说不清楚。”   这也是她没去杨萱家里的缘故,常年的宫廷生活,让她非常擅长明哲保身。   高胭咬牙切齿道:“他无故抛弃我,我也不是好惹的。”后面的话虽然未曾说出来,可脸上的狰狞之意,已然是把她的意思表达的呼之欲出。   宦海浮沉,谁知道谁日后怎么样?盈娘听她爹说过,高知府这个人野心很大,绝非局限于扬州一地。   汪幼春不喜欢高胭了,也不好生处理这段关系,平白添了一个仇人。   要知道高知府没有儿子,也没有其他的子女,只有高胭一个女儿。   盈娘等她情绪平复了,才道:“如今你定亲的人家怎么样?”   “是个举子,人是很上进的,原先也是宦门子弟。”高胭不欲多谈。   盈娘也不会刨根挖地的问,就又笑道:“无论如何,也要祝你将来白头到来,婚事相谐。”   很快杨萱嫁入汪家,据说嫁进去排场很大,这就不是盈娘置喙的事情了,高家没有连冯家一起恨上她就阿弥陀佛了。   还有最后两个月,盈娘的课程也就要结束了,她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开始读书,连女红也暂且不做了,反正将来无事时,不知道有多少功夫能做,自己何必着急于一时。   冯鲤也帮他在书肆买《春秋》大题小题闱墨,只可惜市面上《诗》、《易》、《书》最热门,《春秋》却是冷门,闱墨都不好买。   还好寻到几本诸如《十八房稿》、《国朝历科程墨》这些,盈娘晚上特地钻研,白日请教先生,到了最后,就是考试中出人才了。冯鲤与那先生商量,让他对自己曾经的学生怎样出题,对盈娘就如何出题,万万不可姑息。   盈娘以前在舒先生那里就非常习惯各种考试,现下这位先生给的题目虽然非常多,她头两日吃不消,甚至写到晚上子时了。   素馨端了热茶来:“小姐,您还有多久啊?”   “至少还要半个时辰,你别管我了,先去睡吧。”盈娘催她。   素馨却笑道:“我就在旁边陪着您,正好我还有点饿了,也吃点点心。”   “唔,你吃吧。”盈娘道。   盈娘看到最后一题,先按照自己的理解打了草稿,才开始下笔写,因为太晚了,盈娘最后觉得自己的笔都写出火星子来了。   江氏起夜,看到女儿房里的灯还亮着,不由埋怨冯鲤:“这样熬下去,我看身体迟早熬坏。”   “没几日就彻底不必读书了,现在让她百炼成钢也好,说真的,我现在最怀念的便是我少时读书的时候。”他在学堂的时候天天抱怨,等真的出来做工,觉得学堂实在是太好了。   江氏又惦记小儿子,想出去看,被冯鲤拉住了:“你现下过去,那乳母必定惊醒,到时候又要折腾一通,那做下人的岂不是恨你。”   “我看她人还挺温顺的。”江氏道。   冯鲤笑道:“明早再去吧,我说上次让你多买几个人,你不听我的,现下人也不大凑手。”   二人又说起女儿的亲事,江氏就道:“前些日子乔家上门,似乎有那个意思。”   “盐商乔家啊?他家倒是真有钱,再看看吧,我们也不必操之过急。”冯鲤想着那些从商的人家,多半愿意和官家结亲,可商人重利,到时候也是难说。   乔家虽然算不得扬州数一数二的大盐商,但也是叫得上名号的,只不过女儿远嫁做爹娘的不忍,但真是好的,也不能仅仅因为父母自私,就不让,现在也不能完全回绝,得先看看。   江氏又惦记起小儿子,一晚上没怎么睡,到了次日就去看扬哥儿,她做大人的很着急,孩子却是安然无虞打着奶嗝。   “多有劳烦你。”江氏对乳母道。   乳母姓花,二十四岁,体态端正,听闻丈夫死在外头没回来,索性就过来冯家做事。她见江氏温柔和气,也是放下心来。   二人说些养孩子的话题,一直到丫头那边催着早饭,江氏才过去,只过去见到盈娘眼圈发青,心疼道:“你说说你,要做拼命三娘啊,这样的用功。”   “虽然我也不必科举,可是学了一处,总得看看自己到底学的如何啊?娘,您就不必担心我了,明日我不过来吃了,就在我房里吃,要不然实在是起不来了。”盈娘都有些起不来。   比起盈娘是写功课写的起不来,杨萱则是昨日陪着家中宴客,睡的晚了,早上又要早起请安,虽然汪家生活比之以前的杨家都好上十倍不止,但是人情往来也是很复杂。   晨昏定省不必说,稍微不小心一句话,就容易让有心人大做文章。   她初进门,最重要的还是先拉拢丈夫,再孝敬婆母,至于妯娌,日后这家里肯定是要分家的,大家关门过好自己的日子。   小凤端了热水来,又道:“姑娘,您这刚进门,就碰到老爷大寿,奴婢方才见大房那里看到大奶奶那里的下人搬着一个玉雕进来的。咱们要送什么呢?”   大奶奶的爹是翰林,哥哥在南京做官,陪嫁极多,那位二嫂更不必说,是盐官的女儿,手头很阔,人又精明,这样的场合肯定要大出风头。   她却是没有嫁妆的,那些陪嫁来的多是衣裳首饰,也是汪家为了好看帮她置办的。   “这还有一个多月呢,不如我裁些缎子,我亲手给老爷子做两套衣裳。不,这也不好,不如再加一扇插屏。”索性她的女红还是很不错的。   要说汪家家主汪老爷还是个风雅之人,到了他生辰那日,对长房二房送的玉雕金佛不看一眼,反而赞赏杨萱女红习的好,绣的物件也有灵气。   “如今的姑娘家成日只知道四处游玩,这样好的手艺都没了。”   杨萱忙道:“您谬赞了。”   这么一来,分明是汪老爷的问题,她两个嫂子心里都不舒服,汪大奶奶虽然觉得自己白准备了,她平日也是爱做针线的,不曾想被新进门的比下去。但她也不愿意挑起家中纷争,自然不多嘴,那二奶奶却是忍不了,说了不少小话。   “她就是存心的,一身穷气,自个儿买不起,就故意卖弄,这天下女子谁不会女红啊?凭她就会。”   三个房头都住的近,简直是鸡犬相闻,小凤也爱打听消息,说了这些给杨萱听后,杨萱暗自流泪,但又擦干了眼泪,等日后自己生个男丁了,一定会过的好的。   如今已然是腊月了,盈娘已经写了一个多月的文章了,晚上打着哈欠还在写文章。素桃在旁道:“这是咱们在扬州过的第二个年头了,姑娘,您如今比以前还强了,作诗写文章,整个人看起来和咱们大爷越来越像。”   “小丫头胡说什么呢,若是能作几篇文章,就觉得自己才冠天下,那才真的是笑死人了。”盈娘很清楚,这是她爹给她造的桃花源,让她沉迷读书写字诗词中,不需要为许多别的事情担心。   但是桃花源的人,是为了避难而去的,她爹估计想着她没多久兴许也是要定亲了,那就要从桃花源中出来了,将来就没有这么自在,这么全心全意只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情了。   别人未必懂得爹爹的这番苦心,她却是很懂的。   盈娘垂眸,继续在纸上写着,素桃帮忙拨了拨灯芯,又笑道:“姑娘的字写的越发好了,真是跟花似的。”   盈娘莞尔,今日总算在子时之前把文章写好,她次日也能够正常起床去江氏那里吃早饭。   不料却有沐王府差人送了一份帖子来,说是沐王妃的生辰,想请江氏和盈娘一道过去。   冯鲤道:“沐王久居金陵,孝事祖母、母亲,虽然袭爵,但如今以叔父沐昂代镇。你们去也使得,也不过一两日功夫就到了。”   这也算是联宗冯家的好处了,若是不去,也太扫兴。 第34章 第 34 章:双章合一   阳春三月,河堤两旁遍植杨柳,间杂着桃花泛泛,几处金粉楼台,似乎还能听到丝弦之声。一艘富丽的游船行走在河间,与湖光山色相互映衬。   坐着这游船的人当然不是别人,正是江氏和盈娘母女,盈娘正道:“还是爹爹想的周到,若不然跟着高家走,咱们行动总受制于人,不如现下自在。”   高知府于今年任满,升任直隶参政,也算得上是高升了。原本想着,要不要跟着高家的船到南京,还是冯鲤说自家赁一条游船,这样一路游览风光,她们母女才如此。   江氏却道:“你爹爹常常忙于公务,也不知晓会不会照顾好楚哥儿、扬哥儿。”   盈娘笑道:“我看爹爹这个人比谁都仔细,您就放心吧,咱们去这么一两日也就回来了,您何必把担忧放在脸上呢。”   听女儿这般说,江氏也颇有些不好意思,孩子一多,精力就容易分散。是以,她也另寻了个话题:“高小姐去岁年底完姻,那新郎倒是生的一表人才,对高小姐也是千依百顺,依照我看,倒是比汪家的强。”   “是啊,不得不说高知府还是挺了解自己女儿的,替高小姐说的这门亲事很是不错。男方虽然家道中落,到底也是举子,还知晓世道艰难。”举人在普通人眼里,自然是高不可攀,可是在官场上要走的长远,可是不容易。   高知府这个当家人年富力强,官运亨通,膝下又只有一女,必定会提携女儿。   江氏看了女儿一眼,小声道:“其实这位举子和你萱姐姐没什么不同嘛?”   “是啊,也没什么不同的,若萱姐姐是个男子,她的才学未必不能有功名。可见,这也是世道不同,非人的问题,但偏偏世道如此,女子只能螺蛳壳里做道场了。”盈娘想高家都不敢让那位举子入赘,显然是怕人家不肯。   江氏见女儿一袭绿衣绫波裙,头上系着飘带,站在窗边,整个人飘飘欲仙,她以前总觉得女人容貌身形好才是真的好,可如今才觉得气质最重要。她女儿便是如此,一看就清丽脱俗,卓尔不群。   她从心里为女儿骄傲,但她也没读多少书,不知道说什么,就塞了一块瓜子酥饼给女儿:“吃点吧。”   盈娘坐下接过,咬了一口,不由道:“若是爹爹下次能到南京做官就好了,我想南京是六朝古都,秦淮河畔,若是能画下来便好。”   “咱们是去庆贺人家生辰的,哪里那般容易出去?你爹爹若是过来倒好。”江氏道。   盈娘笑道:“也不打紧,虽说南京的景色我未必能看到,可是这沿途风景,我也能用画笔画下。”   其实画画这种事情很看天分,元时的王冕只是个放牛娃,那画还画的极好,盈娘的画也只能算个中上,就和写诗一样,虽然不是精雕细琢,但总能很好完成任务。   想到这里,她拿了画板出来,在案头开始画。   她们中午是在船上吃的,旁边有一艘小船在卖食物,烫熟的薄面饼,煮的烂熟的糟鸭子,几十文钱倒是吃的很饱。   盈娘和江氏原本也只是普通人家,吃这些反而觉得很亲切。   “娘,我听说南京的鸭子也有名,也不知道在沐王府能不能吃上?”盈娘笑道。   江氏却有些紧张:“咱们要去见王妃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那么大的官夫人,就怕行礼出丑,你倒是只惦记着吃。”   盈娘摇摇她娘的胳膊:“咱们这样的七品官的家眷,可能因为冯知府举荐,人家才好心给咱们下个帖子,谁会管咱们怎么样啊?”   有时候也不要把自己看的太重要,盈娘的意思是去见识一番,回来有一番谈资就很好。   果然江氏听女儿这般说,也是放松下来。   船行了一天一夜,到次日清晨到了南京,当下已经升为管家的方虎雇了两顶轿子来,让江氏和盈娘先坐上去,又用推车让人推着过去。   那沐王府在南京城南,且不论何其恢弘,就是她们轿子所到的角门,都是朱漆阔柱,方虎家的递了帖子之后,很快就有两个妈妈出来。   这两位妈妈都遍身绫罗,头上珠翠环绕,比江氏这个官夫人穿戴还要好。江氏见到这阵仗,不便有些紧张,盈娘却很沉着。   “姑娘可是从扬州来的?”一位声称顾妈妈的扶着她道。   盈娘道:“是啊,我们从扬州南门外的广陵驿出发,从瓜州渡入江,今早到了南京城内的江宁驿下的船,说起来也不远。”   顾妈妈平日所见的姑娘中,多半都是含羞带怯,并不多话的,然而这位冯姑娘头脑却很清楚,她自己似乎并不觉得,但外人听到却有些发怵。   故而,顾妈妈道:“这次我们王妃生辰,只请了娘家的亲戚们来,倒也没旁人。”   “我们也想快些和王妃见面呢。”盈娘和这家本来只是联宗,尚且不知道缘由,只泛泛说了几句。   她们从角门过来,又坐府里的软轿抬到二门之内,方才下轿。素馨和素桃在扬州时,觉得到乔家那般的大户人家就不得了了,如今到了沐王府才知道什么叫做权贵之家。   此时正是三月,王妃住的正院旁边的海棠开成了花海一般,寻常人家不过是用高丽纸糊窗,王府却全部用的是玻璃做窗户,窗明几净,显得很是清透明亮,高檐阔柱,更平添了几分威武。   门口站着专门掀帘子的丫头,江氏都咋舌,这打帘子的还得专门要几个丫头,她们家完全没有这么多讲究。   从帘子里进去之后,到的并非是正厅,只是个穿堂,还要再从穿堂走过,到东边小厅,绕过一扇紫檀屏风,进去内厅,方才见到真佛。   不过,她的堂姐冯梅君怎么也在此地?   按捺下心中疑惑,盈娘随着江氏先行礼,沐王妃端坐在罗汉床旁,一边还有个小童子拿着拨浪鼓儿在旁边玩,地上铺着一整块的毡毯,软绵绵的,踩在地上似踩在棉花上一样。   随着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两年了,冯梅君没想到盈娘已经出落至此,原先只是个单薄少女,现下却是清丽可人,一颦一笑,惹人爱怜。   她爹去年被冯知府推荐到南京国子监坐监,那卓三姐进门之后,骂鸡撵狗,娘也受不住,也跟着过来南京了。   这一来,竟然也有了转机,得了出入沐王府的机会。   沐王妃今年也不是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很是和气,只是声音不大,见着江氏盈娘行礼,让人赶紧扶起来。   原本以为江氏这里寒暄一二就够了,不曾想沐王妃见了盈娘后道:“今年多大了?可曾读过什么书?”   “谢王妃垂怜,小女属猪,今年在十四岁上。些许认得几个字,算不得什么读书。”盈娘笑道。   沐王妃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点头。   **   朝晖堂   沐王太妃庾氏四十余岁,妇人脏躁之症却来了,喜悲伤欲哭,还常常失眠。庾太妃现下眼圈乌黑,只能多上一层粉,才能遮掩一二。   “我听说王妃那里来了两位表小姐?”庾太妃问起。   心腹涂妈妈道:“回太妃的话,王妃娘家来了两位表姑娘,但也都不是什么身份高的,一个只是个监生的女儿,生的倒是雪肤花貌,性情极好,还有一位是扬州府推官的女儿,钟灵毓秀,相貌也出挑,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   庾老太妃冷哼一声:“她自以为瞒的很好,殊不知那些大夫的嘴可不严,如今看着跟没事人似的,其实早就病入膏肓了。即便如此,她还是这般自作主张。”   涂妈妈心道沐王妃素来精明,她自知命不久矣,自然希望早日把继妃人选选好,尤其是一个她娘家能够拿捏得住的,利益一致的,又能够讨沐王爷欢心的。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罢了,也无可厚非,毕竟沐王妃这一去,儿子没人照看。   可她还不能这般说,还要道:“可不是,那些姑娘都上不得台面,哪里比得上咱们婉姑娘。”   庾太妃膝下只有一女,女儿早已出嫁,嫁到京师咸安伯府,现下这位沐王爷是原配所出,娶的是定国公府冯家的小姐,丈夫故去之后,继子承袭王位,一直在南京。   而涂妈妈嘴里的婉姑娘,则是她内侄女庾婉,庾婉也出自勋贵人家,只是爹娘相继去世,庾太妃正苦恼女儿不在身边,就把庾婉接到身边养着,若是沐王妃过世,她自然希望自己的侄女儿能够做沐王妃。   “这家里真是人人都有自己的盘算,婉儿虽然是很好,可还有个许亭秋呢。”庾太妃强调。   许亭秋是沐王舅舅的女儿,这姑娘生的柔弱,却不是省油的灯。上回若非是婉姐儿逢凶化吉,恐怕早就出了大丑。   说起庾婉,庾老太妃笑道:“这孩子平日大大咧咧,无甚心机,可是偏偏运气好。”   庾家十年前被皇帝追缴亏空,正一筹莫展时,庾婉的风筝掉进河里,下人帮忙掘,却发现祖上藏的一处金块,顺利把亏空缴清,庾家躲过这一大劫难。   那许亭秋明里暗里下绊子,每次她都化险为夷,可见是个福星。   本来一个许亭秋就已经是很难应付了,偏偏如今又来了两位绝色的冯家姑娘,唉。   又说盈娘那边哪里知晓这么多,她们被安排住在客房,简氏和梅君也过来一处说话,大家一起共叙事情。   简氏和江氏一起正抱怨儿媳妇,“每日看到我们做公婆的,那是从来都不喊的,脸也那样挂着。别的,我是更不愿意说了。”   盈娘听了半天,才知晓这般,又和梅君出去外间说话:“真没想到咱们俩在这里重逢,意外之喜啊,我正愁在这里不认得人。”   梅君笑道:“你不必担心,王妃为人很好的,我们一开始过来也是怕的很,后来也常过来的。”她边说边看盈娘,总觉得她的脸有点熟悉。   可想来盈娘是她堂妹,脸熟悉也是正常。   盈娘点头:“我就盼着早日祝寿完,早日回家去,你不知道我娘去年又给我生了个小弟弟,出门时,总担心。”   “真的呀?叫什么名字。”梅君想前世大伯五十岁去世,都没有一个孩子,这辈子倒是官运亨通,儿女双全。   盈娘就说了名字,又带她进去看自己画的画:“沿途作了一幅画,你看怎么样?”   以前梅君就听说盈娘读过好几年书,现在见她拿画出来,那碧浪拱桥,拂堤杨柳,甚至是行人也栩栩如生,她不可置信:“这真的是你自己画的啊?”   “对啊,我这画册里还有去瘦西湖玩的时候画的呢?”盈娘拿出来给她欣赏。   梅君啧啧称奇:“真没想到你如今画技这般好。”   “也只是想给自己留一个念想,我们难得出来外头,日后回到云水镇,不到半个时辰就能逛完的地方,再想出来可就难了。”盈娘笑道。   这话说的梅君也很唏嘘,她住在汉阳府的时候不觉得,后来嫁到武昌府的楚王府,上京之后最想念的还是家乡的一切。   简氏和梅君母女也是同住在这个院子里,众人说了一番话,已经到了晌午,王府的嬷嬷们又请她们过去用饭,盈娘她们又重新换了身衣裳。   这次打扮得要端庄些,柳绿妆花缎袄裙,外罩水绿轻纱比甲,头上梳着三绺髻,鬓边插两根簪子,脚下踩着珍珠白软底鞋。绿衣衬着白如牛奶般的皮肤,简直是如花般的美貌。   就连江氏看女儿都看的有些出神,盈娘想前世她做丫头,成日晒太阳做粗活,吃的也差,相貌都还算可以,如今做小姐养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皮肉越发细嫩,身形又好,就更显得貌美几分了。   “娘,真没想到王妃竟然会跟我们接风,总觉得不该啊。”盈娘也不是说身份有别,而是总觉得人家礼下于人,恐怕是必有所求啊。   江氏道:“我也觉得,咱们不是正经亲戚,怎么定国公府的人没有来呢?”   “我也在想这个事儿呢。”盈娘说了一嘴,想起要出门了,这才停住嘴。   沐王妃虽然是家常设宴,但也和平日筵席规格不同,瓶、花、炉、几、香都布置得宜不说,又专门的两个丫头放下帘子,众人面前都有一张黄花梨的几案,案上摆着几槅吃食。   皆是描金的瓷器,精巧的吃食,便是葡萄,也是剥好之后,又腌制一番,竟然酸酸甜甜很是开胃。   酒过一巡,丫头才把帘子又挂起来,只觉得这屋子里芳香袭人。   沐王妃方才开口说话:“我娘家人都迁往都中,原本我这个年纪,也是不该做什么大生日的,但也着实想念家人,就请你们来了,日后也多走动。”   江氏连忙道:“王妃这是说哪里话,您能请我们过来,是我们的荣幸。”简氏也忙放下酒盏说了几句。   “两位妹妹可吃的习惯?”沐王妃问起。   盈娘和梅君都道好,梅君做过多年的侧妃,很能隐忍,低眉顺目的,盈娘更不必说,素来镇定自若。   饭用完后,沐王妃请江氏和简氏先下去歇息,“让我们姐妹一处亲香些。”   上位者再和气,说话也是不让人违逆的,江氏和简氏先行离开,盈娘和梅君都被安排到沐王妃跟前坐着,沐王妃往后面的引枕上靠着,与她们俩闲话家常。   “你们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早已不堪重负了。”沐王妃突然来了一句。   盈娘端详了一下沐王妃的样子,唇色发白,有气无力,的确不像是很康健的,但客气话还是要说的:“如今正值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正所谓春困秋乏,王妃也是多虑了。”   沐王妃却沉重的摆摆手:“我没有同你们说场面话,我的身子的确不大成了。”说罢,又摇了一下铃,有位老妈妈端了药来。   盈娘心道原来这么回事,沐王妃怕是生了重病,故而想为丈夫择一位娘家亲人续弦。上回联宗时,她听冯知府提起,定国公府这一辈,冯知府是没有女儿的,沐王妃有位姐姐嫁给勋贵之家。   沐王虽然是异姓王,但是却镇守云南,比好些藩王的日子都过的不错,毕竟他们有实权。   但说实话,这样的人家规矩很大,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根本都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就她自己在宫里都是如此,儿女生病了,也不能立马照看,得先陪着皇帝。受宠的还要受到人家的冷言冷语,许多人背后放冷箭,还有人要害你的孩子,可谓是心力交瘁,她重生之后,都自动把这些痛苦忘却了。   现在再要她回到这种生活,她实在是觉得毛骨悚然。   但转念一想,沐王妃也未必能够定下续弦,自己何必因噎废食,此时若是因为不想做续弦就自污,想必到时候可能还连累自家。   她爹可是好不容易才做上推官,自己可要小心说话。   故而,盈娘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王妃可要仔细将养,若是可以,我想为您抄写一本《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到时候再为您诵读。”   沐王妃见盈娘说的情真意切,含笑道:“这倒是麻烦你了。”   盈娘见梅君从头到尾没有说什么,还听沐王妃打趣起梅君:“她最爱吃我这小厨房做的那道水晶鸭。”   梅君也笑呵呵的道:“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爱吃食。”   见她二人说起美食,盈娘心道这位沐王妃特地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很亲近梅君,是想激起自己的嫉妒心,从而下场争斗,而梅君扮猪吃老虎,这种段位竟然还想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沐王妃与梅君说了几句,觉得似乎冷落盈娘了,又道:“你若要吃什么,只管同我那小厨房说。”   “好。”盈娘也是含笑应下。   见沐王妃面色疲惫,盈娘和梅君一起退下,梅君从那屋子里出来,算是舒了一口气。她有前世记忆,自然知晓沐王妃的确是病入膏肓了,当年她还听楚王提起过,说沐王后来继娶的是咸安伯的女儿,只是前头原配的儿子没保住,继室也无子,最后袭爵的是庶出。   她想摆脱楚王府,沐王府想必是个极好的选择,她这个人有自知之明,和盈娘不同,她不愿意吃苦,那些读书人也靠不住,她甚至没有大笔嫁妆,所以做续弦更好,帮沐王妃保住这个孩子,她生不生甚至都无所谓,毕竟礼法在此,嫡母仍旧也会被奉养。   前世她如果一直是楚王侧妃,反而无事,因为藩王自有礼法约束,皇帝却能随心所欲。   姐妹二人都有心思,拐角处不小心和一位妇人相撞,盈娘也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梅君则认出是沐王的乳母,连忙赔礼,盈娘也道:“真是不好意思,您没事儿吧?”   范嬷嬷道:“两位冯姑娘,真是客气了,老身无事,如今日头出来了,您二位快些下去吧,后日是我们王妃的生辰,都还有的忙。”   盈娘微微颔首,看着那位范嬷嬷离开了,她才大步往前走去。   回到房中,江氏正在午睡,盈娘原本想喊醒江氏,但是江氏万一反应过度,反而不好,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假山后面,窗户后面都常常长着人,她在宫中几乎都不敢说任何私房话,还是重生后,什么都很自由,以至于她现在还憋的慌。   “小姐,您要不要也休息一下?”素馨道。   盈娘点头,又道:“不必,你把我的文房拿出来,我来抄写经文。”   《药师经》一共七千字左右,她这样的熟手三个时辰就可以抄完,即便是写完晚饭时,她昏昏欲睡,也是要抄完。   江氏还奇怪:“后天才是王妃生辰,明日还有一日呢?”   盈娘却想她可是不想人家利用这个机会把她留下来,这样的事情她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最好。   不曾想这册经文,倒是惹出一场风波。 第35章 第 35 章:双章合一   沐王年少袭爵,虽是武将,但是养在金陵这样人文荟萃的地方,也颇好文,他到沐王妃这里探病时,看到桌上半开的经文,拿起来一看,不由挑眉道:“这是谁写的?字儿倒是很不错。”   沐王妃心里有些发酸,却还是淡淡的道:“是我娘家一位族妹知晓我病体未愈,特地写了经文为我祈福。”   其实她年少时,家里也有大的藏书阁,她也爱读书写字,只不过成婚之后,俗务太多,她也没有闲情逸致写字了。   沐王一听说是冯家妻妹所作,倒是笑道:“这字细而不弱,秀而不飘,也算是用心了。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也不必太过操劳才是。”   “是。”沐王妃听到他的关心之言,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丈夫这么多年和之际相敬如宾,儿子乖巧懂事,可自己的寿命却是没办法挽回了。这沐王爷探病之后,就先出去了,沐王妃怔愣的坐在房里,她近来都是强撑着一口气,大夫说她的寿命不超过三个月,所以,她必须要把续弦人选定下才是。   “妈妈,您说冯家两位小姐,谁更好一些?”她问起自己的奶妈董妈妈。   董妈妈则想了半天才道:“冯家大小姐,也就是闺名梅君的那个,生的花容月貌,心思单纯,但我看她并不多事,是个万分柔顺的女子。至于二小姐,就有些才好自显了,巴巴的送了一本经文来,似乎在炫耀。”   做下人的都是觑着主人的脸色说话,董妈妈见方才沐王夸耀冯二小姐的字让王妃有些不愉,自然是要贬低一下的。   沐王妃却道:“一味恭顺的确好,可是我要的是能够掌家的主母,如此才能照看好我的麟儿,若是太过柔弱的性情,做妾倒好,做正妻就不大好了。”   董妈妈就道:“一两日咱们也是看不出什么的,王妃不妨留她几日也好。”   “我也这般想的。”沐王妃道。   因沐王妃有病在身,身边的人自然也心思活络些,否则,一旦群龙无首,他们这些前主人留下的下人何去何从?这些人从有一部分人做了许亭秋的内应,一部分投靠了庾太妃。   很快就有人把盈娘写经书被夸了的事情传往两边,庾太妃原本正在卧榻上听人念书,她如今有些眼花之症,常常让庾婉读书解闷。   庾家当年虽然还了亏空,但因其爵位乃是世袭递减的,庾太妃出嫁时还是伯府嫡女,到了庾婉哥哥这一辈,连个爵位也没有,只有个千户的官位,还是困守南京这般地方,只作闲差。   这庾婉还是养在沐王府,才养得这般金玉般的人物。   这个时候听说了这事儿,庾太妃对庾婉道:“我膝下唯独只你表姐一人,却嫁到京师去了,一南一北来回也要个把月。唉,我就盼着你能过来,到时候大家一处,岂不是亲香?”   家道中落,婚事就得往下了,连庾婉的姐姐因为不上不下,到二十岁才嫁给商户人家,虽然是极富的人家,到底意难平。   庾婉却很幸运,被庾老太妃收养膝下,和王府的郡主们过的生活是一样的。   因此,她听庾太妃说起此事,并没有很反对,因为她也不喜欢沐王妃。沐王妃总是一幅惊弓之鸟的样子,似乎整个王府都要害她的孩子,这让庾婉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可庾婉也有自知之明:“许姐姐对此事势在必得,恐怕侄女儿是不成的。”   “既然如此,不如让她们坐山观虎斗,我看冯家来的两位姑娘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这位冯二姑娘。”先声夺人这种事情庾太妃可是很有经验的。   她爹曾经有个妾,就是进门时表现极好,一下惹人注意,很快就有了身孕,也算是保住了自己的富贵。   冯二小姐此举堪称冒险,但的确先声夺人。   却说消息传到了许亭秋那边,她正在选着首饰,心中一动:“明日我倒是要会会冯家的人。”   很快就到了沐王妃生辰,王府焕然一新,盈娘并不知道她送的经文惹出这一场风波来,在她看来,她只是来亲戚家做客,做客完就要走了。   所以,她很闲适,来给沐王妃拜寿时,语气也很轻松,听沐王妃问起她的字师从何人,盈娘就道:“小妹师从书法家有燕山四绝之一的端木韬。”   “原来是他家啊,怪道你的字写的这般好的。”沐王妃夸奖。   盈娘赶忙摆手:“多谢王妃抬举,小妹实在是受之有愧。”   梅君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盈娘也太高调了,很容易被人针对。要知道后宅生活,这样是大忌。   这边沐王妃又亲自把庾太妃等人请了入座,众人又是一番厮见,庾太妃现下见到沐王妃身边见到的两位姑娘,果然是眼前一亮,冯大姑娘担得起千娇百媚雪肤花貌,冯二姑娘担得起清丽脱俗淡极生艳。   “王妃,你何不留下你两位妹妹陪你?在咱们王府多住些日子。”庾太妃笑道。   江氏一听就着急,她可是想和女儿一道回去的,哪里好让女儿留在陌生人家,但这里没有她说话的地方。   沐王妃笑道:“母妃说的极是,我也是这般想的,好歹多留她们住些日子。”   她一锤定音,盈娘没想到自己还真的猜准了,她现下想自己的性格和爹爹冯鲤真的很像,往往越是大事来临,就越是冷静。   既然事情发生了,就先想对策,而非惊慌失色,失于应对。   今日分明是沐王妃的生辰,可全都是沐王妃恭敬陪着庾太妃,不一会儿,又有许家还有一些亲近之人过来。   盈娘并不知晓许家人是谁?但见许夫人带了一位小姐过来,纤巧袅娜,很是柔弱的样子,就连说话都得凑近了听,若不然还听不到。   戏台子很快开始,盈娘听了半出,就拉着她娘更衣的功夫,把自己的计划说了:“既然是王妃说话,恐怕我是很难跟您回去了,但您也不必此时起争执,等过几日,到时候就说家里要我回去侍疾。”   江氏皱眉:“好端端的,留下你们做什么?”   “娘,等会儿我回去写给您看吧。”盈娘道。   江氏没曾想女儿这般小心谨慎,也不敢多话了,她这个人虽然算不得十分有主见十分能干之人,但有一点好,有冯鲤在的时候听冯鲤的,盈娘在的时候听盈娘的。   因为她觉得她们父女都有主见,读的书多,善于做决断。   母女二人装若无事的到前面继续听戏,庾太妃知晓沐王妃强撑着,也不点破,等戏散了,众人又是一番筵席,庾太妃吃过一巡就先走了,她身边跟着的那位庾姑娘也跟着离开了。   庾婉生的白净,脑门高阔,银盘脸,说不得漂亮,但是一张很有福气的脸,总是笑眯眯的,倒是让人很生好感,她临走时,还跟众人打了声招呼。   “冯姑娘。”许亭秋怎么看冯家两位姑娘,都觉得盈娘要出色一些,因为冯梅君一直在那儿憨憨的吃。   盈娘站起来道:“许小姐,寻我何事?”   “我母亲近来要回娘家照看我外祖,特地托付表嫂照看我,听说你也要在这里住下,到时候咱们可要一处。”许亭秋话说完,一脸期盼的看着盈娘,似乎生怕她拒绝。   盈娘含笑拉着她的手道:“那可太好了,说真的,我真是惴惴不安呢。”   许亭秋温柔一笑:“那咱们俩是一样。”   盈娘摇头:“姐姐出自大家,我们蓬门荜户,如何能比,况且,我只当走亲戚来,衣裳也未带几件过来,到时候还不知如何安排。”说完,又掩唇:“这一向也是多话了,到时候再和许小姐叙话。”   一时,众人散了,盈娘回去后,就把自己昨日所想写在纸上给江氏看了,江氏再也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回事,怪不得突然什么许小姐甚至梅君都来了,这好比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她赶忙在纸上写道:“要不要我们连夜回去?”   盈娘摇头,写道:“不必,现下回去,必定拂了王妃的面子。爹爹明年升迁之际,即便不靠冯家,也不能完全得罪,您还是按照我说的,和爹爹商量好了,到时候再来接我。”   江氏看了女儿一眼,不由写着:“盈娘,你想做王妃吗?”   “不想,王室规矩太大,过的还不如寻常人家自在,更何况女儿并不愿意做填房,我自己清清白白一个人,为何不能找一个同样初婚的人呢?”盈娘虽然前世做丫头,做宫妃,但实际上她并不愿意天天讨好别人。   说实话她本人是个刺儿头性格,耳朵都长的反骨,能够正常平和和人交流,已经是多压抑自己的性格了。   在宫里或者这种深宅中,规矩又多,简直泯灭人性,若是个文武双全的少年郎还差不多,结果还帮人家养孩子,她可不愿意。   江氏看女儿所写,也是高兴,她当然希望女儿能和她一样嫁给天下好儿郎,她嫁的冯鲤,虽然比不得那些英俊的公子,但却是她心目中最可靠的夫婿。   “你放心,我回去后,早日过来接你。”   盈娘忍不住点头,人就是这样,越往高处走,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顾虑得多。不像在云水镇的时候,很多事情自家决定怎么样就怎么样。   母女二人笔谈完之后,盈娘从腰间拿出火折子,把这些纸张堙灭,那些灰烬放在香炉里。   梅君也在和简氏商量:“家里的事情还离不开您,大伯母既然决定回扬州,您肯定也要回去的。您放心,我肯定会好好的。”   “你把打算说给我听,我心里是又高兴又担心,原本我还想着陈家那后生还可以,家中独子,他爹爹管着一处砖厂,也诚心求娶——”简氏也在帮女儿认真挑选夫婿。   梅君却摇头:“那陈家小郎读书一塌糊涂,没个功名,家里和咱们家也差不多,并非良人。”   “很是,说起来咱们也真是幸运,你表姐东乡王妃正想让你进那王府去,你爹就有这个机会,否则,到时候你要是被选进东乡郡王府怎么办。到头了,也就是个妾,如今在这里,兴许能博个好前程。”简氏原本还扼腕呢,如今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梅君笑道:“女儿也没这么大的企图。”可又皱眉:“这么说来盈娘倒是我最大的对手了,但我看她太爱显露自己,已然成了别人针对的对象。”   简氏拉了拉女儿的袖子:“这事儿你就不要管了。”   “女儿也管不着啊,既然盈娘自己决定要蹚浑水,只能她自己去面对了。”梅君想她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更何况是盈娘呢。   且说次日一早,沐王妃身边的人送江氏等人离开,江氏微不可察的对盈娘点头,盈娘却倏地哭出来了,满是不舍。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离开娘,乍然要分开,很难接受。   董妈妈出来道:“二小姐,都是大姑娘了,可别舍不得离开娘,将来出门子的时候,又怎么办呢?”   “妈妈,若非王妃待我如亲妹子一般,我倒是想回去呢。”盈娘拿着帕子抹泪,眼皮一掀,看着董妈妈道。   董妈妈心道这个时候可不能让你们回去,王妃说是能撑三个月,可夜里睡觉那呼吸如破旧拉风箱般,可就兴许都拖不了这么久。   江氏万般不舍,但也只能先离开了,梅君倒是好生安慰了盈娘一番:“王妃身子不适,当年咱们既然联宗了,如今也得承人家的情。”   “大姐,你说的是,只是我就想回去嘛,偏偏被留下来,也真是的。”盈娘佯装生气。   梅君笑道:“你这么急着回去,可是有什么姻缘事儿啊?”   盈娘见前面董妈妈竖着耳朵听,心想自己若是真的十三岁的小姑娘,面对素来和自己友好的堂姐,说话肯定不谨慎了,尤其是二人作为竞争对手,恐怕她就此被撅下了。   看来这个冯梅君遇到大事,并不可靠,是以,她原本还想自己是不愿意多待的,若不然扶他一把,现下看来还是算了。   “大姐姐怎么好说这些,我想回去的原因那日不是和你说了么?是我爹爹带我出去写真。”盈娘巧笑倩兮。   梅君莞尔一笑。   她们堂姐妹送别亲人,又见沐王妃那里送了两套衣裳过来,当即换上,又过去那里,在沐王妃这里,她是完全没有方才的离别伤感,只问王妃身体,见梅君陪着小世子玩耍,也不嫉妒。   “听说你有两位弟弟?平日可曾陪着他们玩耍?”沐王妃问。   盈娘可不愿意塑造自己为贤妻良母,就不好意思的摇头:“我爹爹只让我读书做针黹,又教我做文章,平日就没功夫了。”   沐王妃笑道:“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读书能明理就很好了。”   这话其实得反着听,反而是觉得自己读书太多,盈娘道:“您说的是,我爹娘也是这般说的。”   “我要躺会儿,你们要做什么,只管和董妈妈说,等会儿中午再一处用饭。”沐王妃当真瞌睡起来。   盈娘和梅君对视一眼,梅君忙着走小孩路线,盈娘就去次间做针线。   去年天天做文章的日子总算结束,过完年后,就一直准备往南京出行,她已然很少动针线了。现下正好可以做一些针线,荷包、香囊这种有定情信物含义的肯定不能做,毕竟如果做了,到时候飞到人家那里,她可是长了嘴都说不清了。   最好就是做抹额,沐王妃用不上,她带回去给她娘去。   王妃这里的丫鬟看盈娘描了花样子后,就开始劈丝,她的手劈丝都差点劈出残影来了,看的周围人一愣一愣的,也有丫鬟开始请教,盈娘也是耐心教导她们。   “你们把这里抿住,就这样好了。”盈娘示范了一下。   “盈姑娘,您可真厉害。”丫鬟们奉承。   盈娘笑着丫头,不经意往屋子里一看,发现梅君还陪着小世子在玩,就继续垂头做针线了。一直到中午,开始摆饭,盈娘她们才过去,偏这个时候许亭秋也过来了。   这个时候盈娘发现沐王妃对许亭秋的态度很微妙,她也佯装不知,先低头吃东西,她是真的饿了,梅君却是装饿,方才她吃了太多点心,喝了太多茶水,她也不是大肚汉,怎么可能还能吃下许多。   沐王妃也同时在观察众人,她发现许亭秋还是一贯装模作样,梅君有些无精打采,倒是盈娘吃的津津有味。   要做好王妃,承担沐王府宗祧,头一个便是身体要好,看起来盈娘的身体最好。再有这一日她就做好了抹额,还做的怪好的,可见也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更重要的是她爱读书,男人未必喜欢,但是会因为她的知书达理而敬爱。   且她一直离麟儿远远的,也就是没那个心思。   饭用完了,她们一起出来,许亭秋不免邀请她们道:“我的院子就在前面,你们要不要过来玩会儿?”   盈娘打了个哈欠道:“我倒是想去,只是我昨儿没睡好,现下先回去补眠,到时候再与你说话。”   许亭秋见盈娘不上招,又见梅君方才和小世子依依不舍,如今也推拒说不过来,倒是不好套话。   回到房里,素馨和素桃才道:“这王府规矩大,人也多,总觉得被人盯着,不自在的很。”   “放心吧,没几日咱们就能回去了。”盈娘笑道。   这个时候最好睡觉了,尤其是春天,正是睡觉的好时节,盈娘褪去外衫,在床上睡着了,这一觉算是睡的很沉了。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晚霞密布了,这个时候许亭秋过来了。   盈娘没想到她这个时候过来,赶忙披上衣服:“怎么好叫许小姐过来?”   许亭秋忙道:“你就别小姐来小姐去的了,我属狗,你属什么?”   “我属猪,既然如此我就以姐姐相称了。”盈娘请她坐下,又让人上茶。   许亭秋出自勋贵之家,她想这盈娘不过一个芝麻小官的女儿,哪里配称是她的妹妹,但是现下她要施展手段,自然是亲亲热热的。   正好这个时候晚膳送来,二人并在一处吃,那许亭秋道:“我听说王妃身子不大好,是不是啊?”   “啊?王妃身子不好吗?我也不清楚,姐姐知晓她得的是什么病么?”盈娘反问。   “咳咳,我也不知道。”许亭秋对沐王妃的宝座早已觊觎,她曾经爱慕教她弹琴的先生,只可惜那是个窝囊废,说要和她私奔,骗了她不少首饰跑了,许家为了她的名声,不愿意声张,她连报仇的机会也没有。   从此,她也就不信男人了,唯独权势富贵是她想要的。正好她和表兄自小感情也好,冯氏既然身子不好,选她总比选庾婉好吧。庾婉就是个不学无术,不通世事的傻子,只是运气好了点,就成日说什么福气大,真是好笑。   再看眼前的盈娘,她不由笑道:“明日我听说老太妃要游湖,你可有大红的衣裳?”   盈娘摇头:“我没有。”   “我可告诉你老太妃喜欢人穿的更喜气一些,她不爱看到别人穿那些素净的,正好我有一套多的,不如送过来给你穿。”许亭秋道。   盈娘拒绝了,许亭秋老神在在,次日果然老太妃要游湖,见盈娘穿着蓝衫白裙,当场就道:“你们姑娘家还是穿的喜气些的好。”   许亭秋就过来道:“你看我说的是对的吧,你还不信我的话。”   盈娘笑了笑:“都怪我没听你的话,倒是被老太妃说了。”   隔了两日,许亭秋想借个香囊,盈娘推拒道:“因来的匆忙,未曾准备,你不妨去别的地方借一个。”   许亭秋道:“这可如何是好?我今儿要家去呢。”说罢又着急的跑去隔壁找梅君,梅君听闻她要家去,还真的给了。   素馨就过来道:“小姐,许小姐这几日常常送东西过来,在王妃前头不大出头,很是腼腆,您和她看着不错,咱们这里香囊也是有几个的,怎地让大小姐做好人?”   盈娘笑道:“她做九件好事,不过是为了成全一件事而已。”   果不其然,梅君的香囊竟然到了外面一个门客手里,被庾太妃发现,把沐王妃好生说了一番,梅君就被送了出去。   一直背着包袱到了门口,梅君都不知道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缘故!简氏和她爹冯豫还道:“定然是我无官无职,人家看不上罢了。”   梅君想这有什么了不起她爹前世拔贡不就是楚王走的路子,若她被选中当续弦,她爹就能立马有官职了。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呢?为何自己被赶出来,反而盈娘好端端的留下来,要知道她表现的可比盈娘好多了。 第36章 第 36 章:双章合一   梅君猝不及防的离开后,盈娘就一个人住在这个院子里了,她们本来就人生地不熟的,有些寂静无人。   盈娘对素馨和素桃道:“你们除了平日端饭端水,也不要走开,至于饭食,中途是不能离人的,若是离人了,重新再换了一份,就说洒了,知道么?”   两个丫头面面相觑,但她们是一贯不敢自己主张的,即便是素桃,平日也有主意,不敢不听盈娘的。   素馨叹了一口气:“堂小姐那到底怎么了?”   “这话就莫说了,王妃说她家有事,那就是有事,好奇会害死猫的。”盈娘记得前世进宫,有两个特别活泼的宫妃,就是因为太好奇,不小心碰到一桩宫中秘案,最后一死一疯。   素馨看着面前的盈娘,总觉得她家小姐此时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平日在冯家的时候,小姐顶多是比别人聪明些,伶俐些,可这么一出门,尤其是在沐王府,她觉得小姐小心谨慎,且算无遗策,就像,像一个非常有耐心的猎人。   盈娘当然并非想做什么猎人,只是她走也要光明正大的走,凭什么自污走开?   沐王妃当然很生气,庾婉和许亭秋都没事儿,反而是她的亲戚出了事情,给她好大一个没脸,到底不好说什么。   董妈妈端了一碗润肺的汤过来道:“不是还有冯家二姑娘么?她倒是很镇定。”   “这是个聪明人,但也铁石心肠。”许亭秋拖着柔弱的身体对她们示好,她却完全不为所动,如今正是春和景明,甚至一步都不出来,昨日麟儿过来用饭,她也是看也不看一眼。   董妈妈道:“那说明咱们先前看错了她,一开始以为她只爱卖弄些文采,如今才发现,这姑娘也不弱。”   沐王妃咳嗽几声:“若是我有亲妹妹,或者二叔也有女儿,何至于此?分明是便宜她们的好事,她还表现得如此冷淡。”   “说起来也是许小姐手段太过凌厉,全是些鬼魅伎俩。”董妈妈就不喜欢许亭秋,一开始她也是极其友善,后来才知道此人可是满肚子算计。   沐王妃又重重咳嗽几声:“我的儿子要是交在她的手上,算是真的玩蛋了。”   晚饭时,沐王妃请盈娘过去一起用膳,盈娘进来连忙行礼,听沐王妃道:“我听说你爹爹是举人做的官?”   “是啊,中举之后进了国子监,是举监出身,后来因历事时,办事得当,所以选了官。”盈娘笑道。   沐王妃笑道:“其实大家都是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这般辛苦,日后直接跟定国公府说一声就好。”   这个时候盈娘就必须表现出自己的立场了:“王妃关照,我们全家感激不尽,可我爹总说还是要靠自己。有时候基础不打牢,贸然爬到上面,怕也是登高跌重,更何况我爹只是举监出身,能做官已然是不错了。”   一般的人不是图名就是图利,沐王妃之前展示那些首饰,盈娘只看过一眼就别开眼睛,或者觉得很好看就夸几句,她要送,她也只选最小的一对耳坠手下,如今提到帮她爹升官,她反而觉得是负担。   也就是名利都走不通,这样的人最难搞,简直是无欲则刚。   沐王妃揉了揉心口:“这几日我身体沉沉的,总是怕一下就过去了,留下麟儿如何是好?”   “您快别杞人忧天了,说起来我倒是认得一位舒先生,算是杏林高手了,当年替我家亲戚治过病。要不要介绍给您?”盈娘想你是生病了,但是强人所难让我留下也不对。   沐王妃摆手:“我这也是老毛病了,在娘家的时候就有这个咳疾,以前还压的住,如今却压不住了。”   盈娘叹了一声,见世子沐麟进来,连忙起身请安,麟儿还眨着大眼睛问道:“盈姐姐,那位梅姐姐呢?”   “我听说她家去了。”盈娘笑道。   麟儿嘟嘴:“我想梅姐姐陪着我玩,她有意思多了。”   沐王妃笑道:“让盈姐姐陪着你玩儿,好不好?都是一样的。”   “不,不一样,我想跟梅姐姐玩儿,母妃,您把梅姐姐请回来吧。”麟儿在那儿恳求。   盈娘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她总觉得沐王妃把世子的人生寄托在下一任妻子的良心上,这很难评。人若是有了自己的儿子,哪里会疼人家的孩子?还有即便是拿定国公府要挟也没用,都成沐王府老丈人了,还受什么定国公府要挟。   与其如此,还不如自己积极治病,或者帮世子多挑些忠实可靠的仆从,甚至多祈求沐王爷的垂怜,将来多看顾些。   沐王妃撑着身子和麟儿说完,待用饭时,沐王爷突然回来了,盈娘连忙到屏风后躲着,即便如此,二人也打了照面。   沐王妃心想这冯持盈倒真是懂礼,见着人了没有大喇喇的会面,而是躲起来,可见极其有规矩,一个有手段有规矩的人,想必肯定比别人强。   庾太妃此时又在听戏,她总怕一个人待着,那样太寂静,也太冷清了。   庾婉捧着一簇花进来,小脸红扑扑的,很快到了庾太妃跟前道:“太妃,我听说冯大姑娘回家了?许姐姐正难过呢。”   庾太妃笑着对涂妈妈道:“你看看许家那个丫头心眼真多,自己做的事情,像别人做的似的。”   涂妈妈也只是笑,又端了碗酥酪递给庾婉:“表小姐,今日玩的怎么样?”   “今儿玩的挺好,还碰到了麟哥儿,他眼巴巴的看着我,想我带他放风筝,可我怕表嫂不放心,就往旁边去了。”庾婉还委屈呢。   庾太妃道:“把个活泼好动的男孩子养成个兔子似的,也亏她做的出来。涂妈妈,你奉我的命,给许家那孩子送些吃食过去,就说辛苦她,如今王妃身子不好,让她多带世子出去走动。”   冯家女已经扫除了一个,那么接下来就是许亭秋,让沐王妃动手最好。   涂妈妈心领神会的过去,庾太妃等她走远了,看着庾婉道:“你表兄这几日都在书房歇着,恐怕也是累着了,你奉我的命,送些补汤过去。”   在庾太妃看来,侄女正值青春少年,男人多喜欢这般的,只要沐王爷爱她,沐王妃安排什么都没用了。   然而沐王少年袭爵,勇猛过人,并非寻常男子,他在书房听说表妹送补汤过来,他径直让书房的童子去挡了一下。多数男人虽然来者不拒,可礼法还是得守着,更何况,庾婉太过天真烂漫,并没有什么吸引力。   比起沐王爷而言,汪幼春就没这个抵抗力。   这个时候杨萱已经有了身孕,她的两位嫂嫂都诞下男丁,在这个家中这两位嫂子常常结伴针对她。比方家中三位儿媳妇轮流管家,一人一旬,那两位她们自己做错的事情,都相互遮掩,当作无事发生,可只要她管家,就一直被挑剔,好容易一旬熬过去,方才那位二嫂又寻到她,说哪里没做好,声音之尖刻,让她无法忍受。   小凤道:“三奶奶,要不要和太太说一声?”   汪太太似乎常常站在她这一边,但杨萱摇头:“不好,上回太太特地寻我去,我说了实话后,她们反而对我变本加厉了,可见是有人把我说的话告诉了她们。”   小凤苦恼:“真是的,怎么能够这样呢?难道她们来的早,就可以欺负您吗?”   杨萱冷笑:“只欺负我没有背景罢了,你看二姐和姐夫近来在我们府上住着,她们俩对二姐夫也不满,说他常常请朋友到家里吃饭,四处弄的乱糟糟的,可二姐夫家做着官,老爷子发话说不许慢待,她们自然不敢如何。”   大户人家也有大户人家的不好之处,杨萱的爹在的时候,她们也是一家三口过日子,日子很清静,不似如今,汪家虽然很热闹,亦是锦衣玉食,反而还没有当年自家好了。   小凤跟着暗自着急,“那三少爷呢?”   “他今儿怕是也不会回来了。”杨萱没想到进门数月才知晓汪幼春和高胭曾经是青梅竹马长大的,高家如今高升了,汪家失了这个门生,也是在感叹。汪幼春和她的感情开始不错,自从她有了身孕后,就常常流连在外,也不怎么回来。   昨日回来的时候,身上似乎有脂粉气,她想汪幼春这般的出身,应酬也是常事,她在这里四面楚歌,不宜得罪丈夫。   汪幼春在外和几个朋友见到一个清倌儿,那清倌不饰脂粉,天然可爱活泼,颇有意趣,他也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人就这么包下来了,也不怕杨萱说,在他看来,自己已然很对得起杨萱了。   一个破落官家女,能够嫁给转运使的儿子,即便她爹在世都未必能高嫁呢。   高嫁谁都想,但也要看合不合适,冯鲤就和江氏道:“我就说好端端的怎么让你们母女过去拜寿?没想到是为了这个。”   冯家正摆着家常饭,一盘藕鮓胡椒,一盘糟鹅,一大碗火腿肉圆杂脍,一碟虾仁炒青豆。   江氏叹道:“咱们要快些把女儿接回来啊?”   “我有分寸,只是怎么接?派谁去接。若是说你身子不大好,一来有咒你之嫌,二来人家直接派个大夫来又何如?”冯鲤摇头。   江氏急道:“那可怎么办?虽说梅君也在那里,可梅君和盈娘——”   冯鲤按下妻子肩膀:“我自有分寸,女儿想的很对,沐王府这种人家娶的多半是勋贵崇武之家,人事复杂,非我们这样的人家可堪任,我来想法子。”   听丈夫这般说,江氏才松了一口气。   二人饭毕,外面说新知府夫人有请,冯鲤对江氏道:“女儿的事情你也若无其事些,别和人家说这些,好生应酬。”   新来的单知府比高知府年纪大,年逾五旬,但在官场看来,都是少壮派,这位知府举家到任,带着弟弟一大家子都在任上,他们头一日过来时,江氏很好心送了一桌茶饭,就这般走动起来,彼此倒是比高家更亲近。   江氏过去单夫人那边,单夫人虽然也年过五旬,可头发用乌汁染的黑黑的,脸上似乎抹了一层厚油,竟然一点皱眉也不见,保养得很好。   单夫人生有二子一女,长子今年不过十一岁,小女儿才五六岁,她正拉着江氏的手道:“我还想问你你家大姑娘定下亲事没有?”   上回单夫人见了盈娘一面,却是个美娇娘,十分美丽,就起了心思。   江氏笑道:“还未呢,她爹爹也是发愁。”她说完心想单夫人膝下有两子一女,但长子不过十一岁,年纪上并不合适啊。   单夫人笑道:“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只是他还未到扬州来,我就先和你说一声。”   江氏笑着应下,女儿大了,出落的又是极美貌的,自然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但她也道:“我家那位是极其疼女儿的,他又是个怪脾气,若是他不同意,您可别怪我们。”   单夫人摆手:“你这说的哪里话,我说的那位是原先我家相公在菏泽任知府时,府试颇为欣赏的一位学生,婚姻自要双方同意才是。”   江氏笑着先离开了,单夫人又见侄女小蝶过来,就笑道:“怎么方才不进来?”   小蝶道:“我看您和冯夫人在说话,也不好打搅。”   “冯夫人也不是外人,她的性子再好相处不过了。”这小蝶是单知府的弟弟单秀才的女儿,生的颇为灵巧,就是说话大大咧咧,容易得罪人。   小蝶又左右看了一下,“伯娘,您要给唐公子许一门亲事么?”   单夫人点头:“是啊,唐坚那孩子真是不容易,大好青年,被冤枉涉入命案中,就此陨落,还好你伯父很欣赏他,他又常常写信过来,若是和冯家结亲,冯家我听说和沐王府定国公府都有关系,冯推官在本地做官也很有政声,男才女貌是好事。”   “也是。”小蝶想了想点头。   唐家曾经也是家大业大,唐坚也是少年公子,派头很大,但是后来唐家死了个女子,很多人说跟唐坚有关,虽然后面衙门查明和他无关,但四处都避之唯恐不及。   若是能和冯家结亲,倒也是一件好事。   伯父十分惜才,不知冯推官是否也是如此呢?   冯鲤如何,尚不可知。盈娘这边正在吃着杏仁乳,对面坐着许亭秋,许亭秋正邀请盈娘和她一起看孩子。   盈娘摆手:“我家两个弟弟我都带不好,哪里敢带世子啊?许姐姐,你看起来这般娇弱,不若还是把孩子交给人家乳母,你我二人在这里说话。”   许亭秋当然不会了,虽说她知晓庾太妃未必心怀好意,但她如果把世子照顾得服服帖帖的,上下都没话说,但是想让自己出头,少不得踏脚石,可惜冯持盈并不上当。   “你这褂子是给世子做的么?”见盈娘在做针线,她立马想了一条计策,衣裳上藏针,到时候把盈娘排挤出去。   盈娘笑道:“世子的衣裳哪里是我这种人能够经手的,这是给我弟弟做的,你看这布上还写了我弟弟的名字呢。”   “原来如此啊。”许亭秋有些失望。   盈娘道:“若是端午前能回家就好了,虽说王府很好,王妃待我也很好,可我也想家了。”   “既然来了,王妃身体不好,你也多照看些。”许亭秋觉得盈娘说的话是假的。   盈娘也不多说,只是吃完杏仁乳,就继续做针线,那许亭秋见盈娘不说话,自己觉得无趣,就先离开了。   等她快离开时,盈娘却笑道:“许姐姐,其实你不如找庾小姐啊,昨儿我听董妈妈说她往忘书斋去了,听说是太妃让她帮着管家,既然如此,何不给她算了?咱们俩打双陆,岂不是两全其美?”   忘书斋那不是表兄的书房么?没想到庾婉竟然往那边去了。   许亭秋认真:“这话可是真的?王妃好好地,怎么让她管家呢?”   盈娘摇头:“我哪里知晓这些,但我想她是老太妃的侄女,也是这家里的姑奶奶,管家也是应该的。”   许亭秋想什么狗屁姑奶奶,难怪庾太妃把世子甩给她的,原来是为了让庾婉去接触表哥,这心思藏的也够深的啊。   想到这里,她也坐不下去,急匆匆的离开了。   等她离开后,素桃看出了点门道:“姑娘,这位许姑娘怎地这么着急?”   盈娘冷哼一声:“我总不能只让她来挑拨我吧,得跟她找点事情做做。”   下午做了会针线,她打了个哈欠,很困又不敢睡。但沐王妃这个时候扛不住,已经请大夫过来了,盈娘赶过去的时候,那房里已然是药味弥天了。   “这到底怎么了?竟至于此。”盈娘看沐王妃脸色蜡黄,面无血色,也是为她难过。   沐王妃本来多病,还要强撑着管家,庾太妃说的好听是说她身子不好,怕孩子吵她,让许亭秋帮忙带,实在是完全不把她当回事。   这一下病情就加重了,沐王妃看着盈娘:“盈妹妹,你可一定要帮我啊。”   盈娘却躲避过了她的眼神,尽管在沐王府住的日子,沐王妃对她很照顾,但是她可不能陷入这种泥淖里。庾太妃不是省油的灯,沐王将来绝对是要镇守云南的,家眷若是不跟去,还要分隔两地,实在是不好。   这样的地方,不是她一个推官的女儿能够呆得住的,即便她有这个能力,也非常辛苦,真没必要。   那边许亭秋又去找庾婉,缠着庾婉,让她分身乏术。   庾婉则道:“我这会子要去太妃那里了,等会儿我们再说吧。”她也是怕了许亭秋,全部用鬼魅伎俩,为人着实可恶。   许亭秋笑眯眯:“我同你一起去给太妃她老人家请安去。”   有许亭秋盯着庾婉,沐王妃这边倒是无人打搅,盈娘在这里守了一会儿,晚上才回房,院子里的树叶吹的乱响,盈娘带着两个丫头跑回来的。   回到房里,丫头们也不好出去,盈娘就道:“今儿就囫囵睡觉吧,你们也同我一道住。”   素馨和素桃道:“本来以为王府也是极好的地方,但越住越觉得阴森的很。”   “要不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呢,所以,咱们还是回家就好。”盈娘虽然同情沐王妃,但她没有那种献祭的心理。   她现在在沐王府,也只能暂时拒绝一些对她的伤害,若是长久了,怕死也要出事故。   沐王妃夜里还是睡不着,她问董妈妈:“我看盈娘真的是铁石心肠,我给她许好处她也不要,我这般病了,孩子要看护,她也视而不见,可见是没有同理心的。但她的字,王爷是很欣赏的。”   董妈妈嘴里当然没好话:“我看这位冯姑娘若真的进门了,她肯定只为自己打算。”   “那不打紧,我记得我还有那药的。”沐王妃很有信心道。   那种药当然就是虎狼之药,女子吃了,腹中巨痛,很难有身孕,甚至绝子。只要继妃没有孩子,势必就会依附自己的孩子,就像庾太妃,因为无子还得看沐王的脸色,所以拼命想要继子娶侄女。   饶是董妈妈已经算是人狠心狠的人,想起盈娘那清丽脱俗的模样,都觉得不忍。   不过,次日沐王妃还未起床,就听董妈妈道:“王妃,冯推官到南京公干,要接盈姑娘回家,说他家夫人也生病在床,让女儿回家侍疾。”   这便是沐王妃拦也拦不住了,盈娘也跟做梦似的,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这般快就出来,她从王府走出来都觉得如梦似幻。   “爹爹,您怎么亲自过来了?”盈娘问。   冯鲤笑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一桩到南京公干的案子,自然是专门来接你了,便是方虎来接你我也不放心,万一我女儿被人拐走了怎么办?实在是不放心啊。”   盈娘却听了很是感动:“女儿都不敢相信了,多谢爹爹。”   “走,女儿,今儿我上午到南直隶按察使司交接,明日还要过去,下午爹爹陪你去逛逛南京城。”冯鲤指了指前面。   盈娘快活道:“好。” 第37章 第 37 章:双章合一   像冯鲤从扬州到南京公干,并非是一蹴而就,要先向按察司申领驿传勘合,再持有公文往,所受刑的犯人还要是杖罪以上,死刑犯才可。   这些案件和盈娘没有很大的关系,她从沐王府出来后,在路上跟冯鲤说了自己在府中看到的情形。   冯鲤听完道:“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那姓许的姑娘也太毒辣了些。”   “可不是,梅君那里应该就是她的手笔。爹爹,二叔也在南京,您会不会过去看看?”盈娘问起。   冯鲤笑道:“我来公干的,看他们做什么。”显然,他并不愿意把话头转到二房身上,又仔细问了庾太妃这群人,盈娘把自己看到的都说了。   冯鲤心想这些后宅争斗素来是杀人不见血的,女儿却得以保全自己,算是很不错了,有些人真的是天然的斗争家,可这样是不是太累了些?   “盈娘,我看你眼下一圈青黑,是不是好些天都没睡好?”   盈娘点头。   冯鲤道:“争来争去,也不过是多些衣裳首饰,我看也没什么大作用,本朝莫说是这些异姓王妃,就是后宫嫔妃也是严禁干政,进宫跟坐牢似的,不见天日,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您说的可太对了,天地辽阔,山川风景女儿还未看够呢,何必拘泥于一方天地。”即便前世儿子做了太子又如何,她那里无非也只是伺候的人多了些,稍涉朝政,就要被骂牝鸡司晨,有武后遗风等等。   即便是自己的亲儿子,也不是亲密无间,也要控制你的权力,活的远不如看到的那般光鲜。   金陵是景朝旧都,其故宫填燕雀而建,宫城环绕御河,城与山水相融,并非北京宫中那般方正,但也别有一番风情。   因冯鲤只有一个下午的功夫,要逛遍整个南京,那是天方夜谭,故而盈娘是先去城南的秦淮河两边的商贸集中之地逛一逛,再去报恩寺看琉璃塔。   当即冯鲤就让赶车的人去往那里,盈娘下马车时,戴了帷帽,透过白纱,看到这里酒楼商铺林立,画舫云集。再往前走,就是三山街聚宝门了,这里有极大的书肆,盈娘选了基本书,又去隔壁绸缎庄看了看上等的丝绸云锦。   冯鲤道:“盈娘,要不要也买些料子回去?”   “不必了,这么贵的布料,女儿穿在身上也不自在。”盈娘摇头。   冯鲤道:“既然如此,咱们租一条画舫,就在此地观赏如何?”   如此,盈娘欣然同意。   即便已经是官员了,冯鲤依旧还是很会挑实惠的,父女二人赁的是一条单艘的画舫,不似别人好几层大的画舫。但这艘画舫很干净,船身通体楠木打造,青漆描金,船头翘起,船娘替她掀开纱帘道:“小姐若是夜里来,这里更热闹。我们晚上都准备了各种彩灯,在那湖面映射下,极是好看。”   “晚上就得回去歇息了。”盈娘好几晚上都没睡好,肯定要回去睡觉的。   冯鲤在前面看书,他也是常年书不离手,盈娘则透过缠枝莲的窗棂,观看这秦淮河畔的景色,她决定画一幅自己想象中的秦淮夜景。   提起秦淮河,大抵都会想到小杜的《泊秦淮》,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要她像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那般宏大,绝不可能,甚至要画全局,也肯定不成,如此还不如只画夜泊酒家的场景。   薄雾、暖光、亭台都能融入进去。   就在盈娘画的时候,许亭秋才发现盈娘竟然已经离开了,她不由得扼腕,“早知晓这冯二姐并不愿意与我相争,我就不必放开手对付她了,看来庾婉才是我的对手。”   比起许亭秋,沐王妃则恨盈娘不识抬举,她是无人可用,才矬子里面拔高子,如今摆明车马,人家冯家全家都不愿意做这个王妃,若是强迫别人,强扭的瓜不甜。   这些后宅旧事,伴随着一场小雨,似乎完全在盈娘脑中完全挥去,盈娘已然把粗稿完成,正在填色,见冯鲤进来,不由道:“爹,外头下雨了么?”   “是啊,我最不喜欢下雨了,现下开始调色了么?”冯鲤问道。   盈娘点头:“是啊,女儿就画了一隅,不必耗费多少功夫,这也得亏以前常常画。”   冯鲤就道:“我去内室歇息一会儿,你若饿了,让船娘送些东西过来用。自个儿可不要出去,这附近船上登徒子不少。”   因冯鲤自己相貌普通,从来也没什么外貌红利,即便表弟侯旺因为相貌做了赘婿,他也觉得不怎么样。后来是娶了江氏之后,才发现江氏因为相貌,走到哪里似乎都有优待,到了女儿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即便戴着帷帽,也因仪态出众,到哪里都受瞩目。   盈娘听了继续填色,只是填到一半时,不知晓是谁在此处弹琴,琴声毫无美妙之意,完全是呕哑嘲哳,难听到刚刚去后面睡觉的冯鲤都起来了。   “弹不好,就在家里弹会了再出来,这般真是有扰视听。”冯鲤本来星夜兼程赶来就累,还要去沐王府周旋,难得休息一下就被打搅了。   还好盈娘带琴出来了,她道:“爹爹,不若女儿也弹琴,把他的琴声压下去。”   “好啊。”冯鲤也巴不得听些仙乐入耳。   这盈娘先焚香净手,先以柔和的《渔舟唱晚》开头,那边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当下挑了一下琴弦,气势变了,急促、凛冽,似万马奔腾之意,直接逼杀的对面琴音弱了许多,最后停了下来。   盈娘这下才爽了:“什么菜鸡,也敢和我斗琴。”   她这边停下来后,那边似乎不再弹了,盈娘这才快速填色,她们等会儿还要去报恩寺呢。   殊不知另一艘画舫上,几位年轻公子正围着弹琴的公子打趣,尤其是汪幼春,还掏了掏耳朵:“我说名泽兄,你也真是,不擅长弹琴,却非要弹,有你这般的人么?也不知道这河上是谁家看不过眼,逼停了你。”   这是一个践行宴,乃是南京豪富钟名泽家所请,请了不少官宦子弟来此做客,似汪幼春转运使的公子,还有礼部尚书的嫡长孙翁瑞云,再有父亲南京礼部主事,祖父是河南布政使的郑璟,南京国子监祭酒之子兰晖等人。   这些人虽然算不得顶尖的衙内,但也都是书香仕宦门第的青年才俊,不比那爆发的人家。   众人听汪幼春这般说,也只是笑,这次是专门为翁瑞云送行,翁瑞云马上要从南京回杭州府读书,众人都写文送别。   汪幼春虽然读书不成,作诗还能写一个中规中矩,倒是这些人中,年纪最小的郑璟送别诗写的极好。   大家原本也不是为了作诗而来,走走样子,都做下说笑。兰晖和汪幼春极熟正笑道:“你成了亲的人,在外过夜,嫂夫人岂不晖怪罪?”   “她哪里敢管我?”汪幼春心想杨萱小门小户的女子,嫁到自家荣华富贵享福不尽,现下又在待产,哪里有工夫管他的闲事。   不欲旁人多问,汪幼春又问郑璟:“怎么,听说你也要去扬州?”   “家姑母嫁到扬州去了,近来听闻身体有恙,家父正让我去探望一二。”郑璟道。   这郑璟人如其名,似美玉一样光彩照人,今年不过十五,就已经展露头角,去年刚了府试,今年大宗师提调,已然是秀才了。   翁瑞云方才很欣赏郑璟的才华,只等众人觥筹交错之时,把他喊到一边且问:“六郎,你总算回来了,我本以为你会在河南考的。”   “也没什么,两京科考也容易些,翁兄比我了解。”郑璟笑道。   郑璟祖父少年进士,仕途亨通,什么都好,就一条克妻,前两任妻子病死了,娶了第三任,正是曾经淮南盐运使的女儿,也正因为如此后来把女儿嫁到扬州来。   郑璟之父是二继妻所出,好容易中了进士,先选了县令,如今才选南京礼部主事。现下郑家老太太是三继妻,为人格外强悍,当年不容郑藩台前面的儿女,如今嫁到扬州的是郑老太太嫡亲的女儿,当年出嫁可谓十里红妆,只可惜嫁到那样理学人家,据说日子过的不大好。   翁瑞云的祖父和郑璟的祖父是同年,两家是世交,他不由道:“你家那位老太太那般模样,你去了怕是也不讨好?”   “那也无法,家兄今年娶妻,小弟不过十岁,只有我过来了。”郑璟也是无奈。   翁瑞云见状,只安慰道:“烟花三月下扬州,那也是个好地方,你亦可以游学一番,倒也不失为一件坏事。”   郑家乃仕宦名门,用度虽然不奢靡,但亦是比常人好些,然而姑母家里却崇尚简朴,裙不能拖地,衣饰上不能妆点金银,郑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月白五幅棒寿团花的玉绸袍子,腰上系着一对花鸟玉佩,一双洒金靴。   罢了,去姑母家里直接穿襕衣去吧。   画舫里面还是谈的热火朝天,钟名泽正说等入夜了,喊几个秦淮河畔的名妓过来,都是年轻人,最好面子,不好露怯。郑璟却想如此一来,可是耽搁了自己读夜书,他倒是也不在意这三五日功夫,只不过也不愿意太早涉入这风月场所。   他有个同窗,还是个殷实本分自己,分家分了三五千两银子,然而被个女妓所骗,当真憨憨的要做那英雄救美,后来钱花光了不说,那妓女哪里认人的,早就翻脸不认人了。   故而,郑璟推说家中父母还有事,脚底抹油跑了。   又说盈娘把画画好之后,就和她爹一道去报恩寺,这报恩寺原是三国时期建的,当时叫建初寺,佛塔名为阿育王塔,与灵谷寺、天界寺并称为金陵三大寺,后来几经改名,才叫大报恩寺。   听一个小沙弥介绍说,从三国到如今,几经战乱,只有佛塔还是原状,旁的都是重建。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盈娘感叹人生无常。   冯鲤方才在船上眯了一会儿,此时精神倒是很好,“那咱们就去看看佛塔,就回去用饭,如何?”   “爹,现下在外头,又去哪里用饭,我看不如在这庙里吃一顿斋饭回去。”盈娘是很想吃斋饭的,这些日子在沐王府有时候不好叫饭,就吃点心充饥,甜腻腻的,她倒是希望能吃些粗茶淡饭。   冯鲤只好答应,他原本还想吃些煸炒大肠的,但女儿这般说了,他只好听从。   又说那琉璃塔塔身绚丽多彩,肉眼看去,有白、青、黄、棕等色,廊檐下还挂着风铃,塔内外置有长明灯,让人置身其中,不辨昼夜。   盈娘在里面虔诚的在蒲团上,磕了个头,求爹娘身体康健,弟弟们懂事听话,保佑自己一世平安。   磕头完,她打算离开时,在门口遇到不一位来听佛讲的夫人,竟然忘记带《心经》,盈娘想着自己在沐王府无事的时候抄录过一本《心经》,就走上前道:“这位夫人,若是不嫌弃的话,小女手抄了一本,可以赠送给您。”   那夫人年纪差不多三四十岁,打扮的很考究,唇边还有酒窝,看起来很是可亲,见盈娘递过来,她翻看一番,竟然是标准小楷,写的十分好看,很是讶异:“姑娘的字写的真好,那就多谢你了。”   “夫人谬赞,您着急用,就拿去吧。”盈娘笑道。   那夫人再次谢过,急匆匆的走了,盈娘和她爹又在附近逛了半个时辰,才去斋堂用饭,不料在这里又遇到了那位夫人。   “再度相逢真是有缘,还未曾请教小姐何人?”   也不知怎地,人对认识的人多有防备,对那些萍水相逢的人反而更容易吐露,盈娘笑道:“小女乃是扬州推官之女,因到南京访亲,明日就要回扬州,故而才来报恩寺。夫人呢?”   那夫人笑道:“外子就在南京做官,是礼部的主事。”   “原来如此,那经文夫人用的着吗?”盈娘问。   夫人笑道:“用的着,用的着。”   “这就好。”盈娘说完,又坐下用饭,让丫头们也一处用饭,这里的素斋都很可口,大抵她也饿了,吃完一碗饭,还拿了一钱买了些乳饼回去。   吃饭中途当然也和那位夫人聊了挺久,真看不出来,这位郑夫人竟然生了三个儿子,都做婆婆了。   大抵白日逛久了,晚饭回去客栈一下就睡着了,次日他爹都从衙门回来了,她才醒来。父女俩这才一道坐船离开,这次返程坐的是官船,这官船是一条前卫船,单桅顶着彩旗。   冯鲤把女儿安置到后舱,他则到前面和一起过来公干的人聊天。   盈娘则隔着窗户看着周遭,外面还在下雨,这雨跟下了不停歇似的。   “小姐,咱们几个人跟做梦似的,去那王府走了一遭,如今又回来了。”素桃拍着胸脯,都有些后怕。   盈娘严肃的看着她:“我们在沐王府的事情,你回去之后别四处说,否则万一说了什么,被人家听到,到底不好。”   “是。”素桃就噤声了。   素馨笑道:“您放心,我肯定会看着她的。”   “你的嘴也要紧一些,你们不知道轻重,多少事情就是坏在嘴上。当年我爹置办了田亩,祖父母无知,透露出去,酿成大祸。”盈娘摇头。   三人气氛僵住,此时正值清早,岸边却有个男子似乎是宿醉后从酒楼出来的,竟然在岸边解裤子,盈娘赶紧把窗户放下来。   “真恶心。”看那个样子还是个穿着不错的年轻人,竟然如此无礼。   素桃道:“小姐,走过了,咱们再把窗户打开。”   “好。”盈娘笑道。   船行到中午时,雨势愈发大了,甚至船还漏了水,船上的人都要下来,盈娘无语了:“难不成咱们昨日去报恩寺白磕头了,今日怎地诸事不顺呢。”   但转念又自己开解,好歹从沐王府出来了,这也算是喜事一件,这可真是福祸相依了。   好在箱笼都先搬了出来,盈娘撑着伞,冯鲤也掮了一把伞,在岸边打算搭船。那些太小的船还不成,还好有一艘在他们后面的船,外面是乌篷船,且人少。   冯鲤亲自上前说了,不曾想船主人是个少年公子,竟然同意了。   盈娘想若是自己一个人坐船,恐怕都不会理会别人搭船,生怕自家被劫船,她戴着帷帽上了一间干净的舱房,底下冯鲤正千恩万谢。   “冯某乃扬州府推官,本来南京公干,哪里知道返程时,出这般的问题,下雨征调船又来不及,多谢这位公子了,公子真是古道热肠。”   这位公子便是昨日秦淮河畔的郑璟,郑璟听闻冯鲤是推官,连忙道:“冯大人何须如此客气,既然都是同道中人,理应援手相助。”   雨越下越大,二人进来舱内说话,冯鲤知晓郑璟已然是秀才,还是南京礼部主事之子,心里越爱,还往上看了看,若是能做一桩姻缘倒是好了。   这也是天下有女儿的父亲的心态,看到青年才俊,自然忍不住扒拉到自家。   可他也不能太上头,还得先打听清楚,所以冯鲤冷静许多,只是时不时和郑璟交谈几句,谈到后面听说郑璟祖父是河南布政司布政使,就完全冷静下来了。   人家是官宦世家,自家不过是个举人做官,到底门不当户不对。   换位想一下,如果自己是进士及第,女儿也肯定想嫁一个同等门户的。   很快到了中午,众人皆是肚子很饿,盈娘则把昨日买的乳饼、火烧还有今早在南京买的那只烧鸭让伙夫热了给大伙吃。   显然郑璟也是头一次单独出门,他娘不放心,亦是给他备下了不少干粮,索性郑璟便和冯鲤一处吃了。   冯鲤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且案子办的非常多,而且现下坐人家的船,也说一些他少年人爱听的案子来讲。   又说起昨日趣事:“我昨儿因从沐王府接了小女出来,正在游湖,不知听到那里谁在弹琴,弹的那叫一个难听,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小女忍受不了了,径直拿了琴出来,总算是让我睡了个好觉。”   这事儿冯鲤只是说着玩儿,郑璟却是心里一动,昨日他就在现场,还以为是哪位士子弹的,毕竟那肃杀之气可不似闺阁女儿。   “令爱真是厉害。”郑璟道。   冯鲤以前最讨厌别人天天不分场合夸耀自己的孩子,但当郑璟这般说,他也开始夸耀道:“可不是,小女虽然年纪不大,可是论及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说完,冯鲤又后悔,自己发什么疯,也和那些婆婆妈妈差不多了。   倒是盈娘好容易昨日睡的舒服些了,今日又淋了雨,似乎有些着了风寒,遂到床上,拥着被子歇息。   这一睡,倒是做起了梦,她还是那个关在四方墙里的宫妃,好不容易儿子被封为太子,她虽然无皇后之名,却诚然已经是赢家了,只要稳住了,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然而这个时候,她却重生回来了。   冯家没有那么多算计争斗,她一直活的很舒坦很舒心,前程往事忘却了许多,今日大抵是刚逃脱沐王府那种算计的地方,竟然做梦又梦到了。   同样,冯梅君那边也在做梦,却是美梦,她梦到自己还在楚王府,那时儿子还是楚王府长子,就要请封世子了,连王妃也要看她的脸色,避其锋芒。   她的心腹芳姑姑正笑道:“此番新帝就要亲政,正要笼络宗室,若是王爷递了奏折上去,很快大爷封世子就定了的。”   梅君笑道:“傅太后也真是的,该放权就放权,偏偏不肯撤珠帘。”   芳姑姑有些长舌道:“傅太后当年辅佐新帝登基,提拔了翰林院不少官员,如今赫赫有名的郑相听闻是她裙下之臣,新帝这边反倒无人可用。”   梅君听了咋舌:“这对奸后佞臣简直无法无天了。”   “但无论如何,这可是咱们的机会。”芳姑姑笑。   梅君也在笑,笑着笑着就醒了。 第38章 第 38 章:双章合一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傍晚时分,雨势歇下,盈娘因方才做了梦,有些心神不灵,让丫头打开窗户,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旷神怡,此情此景,倒是有些《春江花月夜》之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盈娘让素馨把她的琴拿来,点上好梦香,就此弹起来了。   此曲动静结合,自有一种幽静、广阔之感,她本人一曲弹毕不觉,郑璟却是默默听着琴曲看着风景,倒是似有所觉。   他的小厮奉上热茶道:“六郎君,这是上头的冯小姐在弹琴,方才小的吩咐人送水上去,冯小姐还打赏了银钱给小的,还赏了一盒沐王府的点心给小的。”   “给你的你就收着吧,对了,给姑母的补品,千万别沾了水。”郑璟年纪轻,却是个仔细人。   小厮唯唯答应。   转眼到了扬州府城,冯鲤再三问明郑璟姑父所在,定要到时候回请一番,见郑璟应下,方才带着女儿回家。   盈娘此时久未见家人,一颗心早就扑到家人身上,急切的盼着回去,并没有留意到郑璟的目光。郑璟当然未曾见到真人,但见冯姑娘绿纱衫配着白绫波裙,浅口绣鞋轻轻浅浅,行走时,身形飘逸,仿若神仙中人,不由想自己难道遇到山中精灵了。   且说盈娘这边回到家里之后,和江氏自然说了这些日子的煎熬,江氏心疼的很:“看来这所谓的联宗啊,不仅没帮到什么忙,还差点坑了你。难怪你爹总说,人还是靠自己的好。”   那样的龙潭虎穴,非走投无路者,哪个愿意去?   “是啊,前朝为何而亡,就是因为藩国太多,藩国遇到事情,天朝帮忙出征,以至于把本国耗尽。”她爹官场上没有同年,没有座师,不需要大起大落,一直有官做,这就够了。   回到自己家,才安心许多,她吃饭也能敞开口,香滑的童子鸡,鲜美的鱼汤,比什么药都强。盈娘还把她画的秦淮河畔给江氏道:“其实我是白日去的,但想白日去到底没什么意思,所以换成了夜景,您能看出来么?”   江氏摇头:“我还真的看不出来,挺好的,只是我感觉你近来几幅画用色都很像?”   “因为好看啊,画这样的样子,大家都喜欢看。”盈娘也不避讳,她以前也曾经改变路数,反而越来越差。   江氏颔首,又笑道:“也是,不能随意改变。”   除非你是纯天赋派,否则无论是画画还是写字,最好还是做自己熟悉的事情。   饭毕,盈娘和江氏一起去府衙后面的小花园里逛,不曾想见到了,单知府的侄女和孙通判家的女儿正在说话,她二人见到江氏,连忙过来问好,盈娘和她二人一番厮见。   孙小姐今年十七,还未曾许婚,据说孙通判在家丁忧数年,难得起复得了这个官职,那小蝶比盈娘还小一岁,很是天真烂漫。   江氏见她三个小姑娘在一处说话,就推说有事回去了。   孙小姐显然性情很圆融,尤其擅长和人打交道,盈娘的爹比她们的爹官位都低一些,她却完全不摆派头,还笑道:“南京如何?说起来长这么大,我还未曾去过呢。”   “我倒是画了两幅画,到时候给你们看。”现下女子能出远门的并不多,能出一趟,恐怕多是走亲访友,能够四处转的人都很少。   盈娘甚至听说过她们云水镇或者薛家集的人,有的人一辈子连镇上都没去过。   孙小姐爽快的答应下来,还道:“说起来咱们扬州也不差呢,小杜有多少写咱们扬州的诗啊。”   “我最喜欢这一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盈娘慢慢的念出来。   孙小姐笑道:“我倒是喜欢《题扬州禅智寺》,里面有一句‘青苔满阶砌,白鸟故迟留’。”   盈娘抚掌说好。   这一日吃饱喝足,还逛了园子,到房里盈娘倒头就睡。她爹娘却是颇有些睡不着,冯鲤正说着郑璟的情况:“真是一表人才,才十五岁已然入泮,家世也很好,祖父是河南左布政使,伯祖父原任刑部尚书,叔祖父如今在广西道监察御史。”   “这样好的人家,怕是咱们未必能高攀。”江氏道。   冯鲤唏嘘:“是啊,都怪我这个做爹的,才学不行,若是我中了进士倒也罢了,如今只是举人做官。所以,这事儿也就作罢,后日我请人家来做客,只是表达感激之情就好。”   江氏见丈夫这般低沉,不由道:“单夫人也介绍了一位青年,据说拜在单知府名下读书,是山东大族出身。”   “唔,这些青年才俊都颇好,但若真当成女婿看到,务必要考察清楚。”冯鲤只是感叹一番。   江氏不免又问道:“你说的那位郑公子的姑母家在哪里?若是离的近,咱们就提前把饭菜做出来,若是离的远,反而不必那么赶。”   “哦,就是城南汤大善人,到咱们府城两盏茶的功夫,并不远。”冯鲤道。   江氏便心里有数了。   又说郑璟到了汤姑母家后,也被震惊了,一顿饭才四道菜,青菜一道、煎豆腐一道、水煮茄子一道,最后豆角烧肉还算沾了点肉沫。   但这道豆角不知道是不是有问题,让他这一日肚子绞痛,严重腹泻,病人的病都没他严重,还好晚上好了许多。   汤家的确处处简朴,但举凡是施粥施药却是一次不落下,郑璟想他姑母那么些嫁妆,汤家觉得奢侈,借此抨击郑家不好,然而这么多年做善事,全部用姑母的嫁妆,嫁过来这么十几年,嫁妆箱子都空了,嫁妆自然也是用殆了,姑母什么都没得到,汤家却得了个大善人的名号。   关键是汤家并不是故意如此,他家崇尚理学,天生使然。   还好他年轻人,到了次日自愈了,又去探望了汤姑母一回,汤姑母的病也算不上什么大病,纯粹操劳的,但是见到娘家侄儿颇为高兴,又拉着他的手道:“你哥子成婚了,你可曾定了亲事?”   “小侄尚未有亲事在身。”郑璟笑道。   汤姑母见侄儿翩翩公子,如此英俊少年,起了把女儿说亲给他的念头,但不好当着晚辈说出来,就道:“你这次过来,也住久一些才好。”   汤姑母的丈夫也是理学大宗师,学问还是很不错的,汤姑母还有个儿子,年纪和郑璟相仿,想带郑璟到附近逛逛。这郑璟却拒绝了:“我是奉家父家母之命,探望姑母的,如今姑母有恙,我怎好出去玩耍?等姑母病好了,再顽也不迟。”   汤家人心想少年人多贪玩,这郑家哥儿倒是个知事的人。   只不过郑璟经此一遭,不敢吃汤家的菜,只吃些白饭,正苦着,却收到了冯家的帖子,郑璟和汤家姑父说了。   汤姑父道:“这位冯推官在本府名声尚可,无论是穷人告状,还是富人的官司,他都平的很好,两边都有谢礼,只是这位冯推官在去年府试,他眼睛尖,撤了几个枪手代考的考生,府台、提学道都很赏识。”   “那说起来,倒是个好官了。”郑璟深知在扬州做官可不容易,这里盐官横行霸道,后台颇大,稍不注意,官做不留心,还会被贬官。   这位冯推官言谈开阔,说话嫉恶如仇,但行事很有分寸,并非横冲直撞的人,倒是可以结交。   那边汤姑母叫了车马送他过去,郑璟次日就到了扬州府衙,这冯鲤既然不把郑璟当女婿看待,是以人也轻松许多,把厅堂布置好了,又让厨下上菜来。   冯家用的是湖广的厨子,冯鲤很细心知晓郑家是浙江人,素来不惯吃辣,故而特地不让厨房做辣菜,口味改了一些,桌上满满当当四十个菜。   糟的鱼、腌的虾、卤的鳖,还有用甑蒸的五花肉、萝卜丝、鱼块,又有红烧羊肉的锅子和一锅人参鸡汤,还有许多菜也在轮换中。   郑璟呷了几口茶水,把自己前日身体不舒服的事情说了,他还未曾说吃什么菜,那冯鲤道:“可是吃个豆角子?”   “咦,莫非推官有天眼不成?”郑璟疑惑。   冯鲤笑着摆手:“我自个儿原先读书的时候,就干过这么一回,当初真觉着自己是不是疼晕过去了,又去买绿豆煮水解毒,过了一夜就好了,如今吃豆角,非要熟透了才行,否则容易中毒。”   郑璟恍然:“原来如此。”   二人正说的起劲,外头小厮来说盐商请他写一篇家传,冯鲤答应下来。他的收入都是光明正大的获取,全部都是合规所得,但他也不是那种做官还非要把自己弄的穷酸的,所以替这些商人写墓志铭、墓表、家传、行状,尤其是墓志铭,一篇也有三五十两的润笔费,着实不少了。   待那小厮离开,冯鲤又说起做学问,“虽说本府不少人不耐烦做八股,然而当今到底是重文章,我这里倒是有两部时文选集,都是极好的,”   那郑璟也恭敬接下,说起些做文章的事情,他是学生,还是以学业为主,冯鲤也和他谈的兴起。   又说盈娘知晓她爹在待客,就在自己房里用饭,用完饭,就在房里看书,并不出去。   素馨和素桃则在榻上和外间小床上睡午觉,静悄悄的,地上落一根针都能听到。这时方虎家的蹑手蹑脚的进来了,盈娘让她到里面做:“嫂子这个时候怎么来了?”   方虎家的从袖口,拿了一张单子出来给盈娘瞧,只见上面写着:“螺钿漆匣两对,薄螺钿镶金银,二十八两一对,剔红雕漆捧盒,龙凤呈祥并缠枝莲花,二十两一具,百宝嵌漆屏风一座八十两。”   “这是什么?”盈娘讶异的张嘴。   方虎家的笑道:“小姐平日恁伶俐的人,怎地不知?这漆器是扬州一绝,大爷让我们打了来将来给小姐做妆奁。”   一席话说的盈娘脸一红,啐了他一口:“你也什么话都同我说了。”   方虎家的道:“别说是这些个,我家那个还在帮小姐在玉器店里着人打玉佩簪子,就是还没好,到时候我再告诉小姐。”   盈娘知晓她是好意,就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她想爹爹在扬州明年就要任满,到时候若是到一些偏远地方做官,这些东西花钱也买不到,不如提前置办了,也算是良苦用心了,只是她如今可是连相公都没有呢?   再不说冯鲤那边请郑璟用完饭,特地准备了五两银钱给他只做路资,又送了两册时文,郑璟那边推辞不过才收下。   暂且不提那郑璟如何,只说乔家女儿乔惜惜的生辰,想请盈娘过去,江氏便把女儿说了缘故:“乔家原先似有意娶女,你爹先前不好说,如今与我道,虽不至于高攀,总嫁个殷实人家就好,说那些有钱人家行商多半不在家中,还两头大,行事无法无天,故而你就别去了。”   既这么着,盈娘就不去了,她又和江氏问道:“我看家里进进出出的,何必支出那么些,家中虽然比往年光景好,可到底也不是那富贵人家。”   江氏笑道:“你道是为何,还不是家里的粮商到扬州卖粮食,特地把咱们家的银钱结了,这二三年也有好几百两。”   当年冯鲤就同那粮商说了,钱不结给家人,只管给他本人就好,这些人为着他在扬州做官,多有巴结,无不听从。   现下那一处银子送了来,冯鲤就想着拿出来帮女儿把首饰家俬置办一些,这宦海沉浮,人事也浮动,谁也没长后眼睛,知道将来如何?能置办这一些,将来若是不做官了,也是体面的嫁妆,若自己还做官,也是锦上添花。   盈娘微微颔首,她前世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被迫周全,如今事事都爹娘打算,倒是轻省许多。   但她也是闲来无事,近来从卖花婆手里接了一个活计,替人绣一幅四尺对开的单屏寿屏,作价五十两工费,盈娘想若是绣繁复些的,要耗费自己三个多月,就还价到八十两。   卖花婆道:“小姐这般说,我就先问过原主人,您放心,您的身份我是肯定不透露的。”   盈娘自己是无所谓,便是冯鲤也无所谓,女儿做女红能够卖钱,总比那些只知道花钱的人好,会赚钱,日后就能守住钱财。   那卖花婆从这里说完,很快就往汪家二奶奶那里去了,“因做绣活的是个宦门小姐,只是嫌价钱低了,要一百两才好。”   如今杨萱有了身孕,大奶奶身子不虞,家里是二奶奶在管,二奶奶管家可不完全是家中人吃饭算计,还有便是送礼,她预备要添一座绣屏,但是似顾绣那般的四五百两,也实在是太贵了,还是那些闺中小姐,绣活好又不呆板。   汪二奶奶笑着答应下来:“既然如此,也好,但她要绣的好我才给钱,若不好了,这钱我是不给的。”   卖花婆连连应是。   汪二奶奶立马开了条子让人拿去账房兑了二百两,一百两她昧下,一百两给卖花婆,卖花婆又扣下二十两,给了八十两给盈娘。   盈娘有个钱匣子,这么些年她自己的体己都在里面,零零碎碎的,算上这八十两,竟然也有一百五六十两。   当下拿了二两银子出来,给两个丫头一人分了一两做赏钱,两的丫头忙不迭谢过,又有个小丫头小檀,盈娘赏了两碟果子。   之后就把条案收拾出来,开始描图作画,轻易不许人家打搅。   至晚饭时分,盈娘同爹娘说了这笔买卖,冯鲤就道:“这倒是好事,只是也不许太费眼睛了。”   “女儿知道,每日绣三个时辰足矣,您别担心,只是我想这些钱我没个用处,倒听闻爹爹替女儿破费许多,想拿一百两给爹爹供给。”盈娘道。   冯鲤见女儿说的真心实意,就道:“既然如此,我想在扬州帮你打一张楠木拔步床,如今时兴拔步床,也毋须那些复杂的,少雕素工的,三十五两足够,楠木的又防潮,我也不要人家去,我自个儿亲自过去,料他不敢从中赚。”   盈娘笑道:“一切但凭爹爹安排就是。”   冯鲤是个急性子,次日就去找了家木工店,三十五两作价,一张素楠木拔步床还配一张扬州漆屏,又定了螺钿漆面八仙桌和一套绣凳,一共二十两,还剩下四十五两,分别去盘店打了两只甜瓜瓣盒,两只梅花提盒,又去铜锡店打了铜器、锡器十六件,又有衣箱、书箱、首饰箱十二只。   他是本府官员,这些生意人哪里敢哄骗,只恨不得多送,还是冯鲤自己拒绝了。   回来后把条目都给盈娘看了,盈娘赶紧道:“您还让我查您的账,把我当什么人了。”   “这可不兴这么说,我无论给谁做事,账目就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冯鲤笑着。   只不过,他又道:“原本我看那青花瓷的碗盘碟壶很好,可是易碎的很,就没买了。”   盈娘笑道:“您想的很是,况且女儿还未定亲,也不着急。”   “这话本来该你娘和你说的,但你娘到底也不是大户人家出身,我曾经在人家富商店里做活,知晓人家那女郎都是出生不久就开始攒嫁妆的,咱们一个贫家,只能现下开始。”冯鲤说来还有些惭愧。   父女俩人说完话,外头有个人上门来,原来是单知府请他过去,冯鲤听完后,立马放下手中的事情,换了身衣裳过去。   单知府这个人总体来说颇讲义气,也重才,他对冯鲤也很看重,能和上官相处的好,到时候保举一个卓异,升官当然有望。   不曾想单知府是介绍一个后生给他认识,此人倒是看起来是个老实人,个头极高:“原本在南监读过几年,是个最本分不过的读书人了,若是能拜在老弟门下再好不过了。”   冯鲤只是笑,当场考较了一番,那单知府则让唐坚先下去。   待他离开之后,才说实情:“这位后生什么都好,只是当年被卷入一场案子里。若老兄抬举,结个姻缘再好不过了。”   冯鲤仔细问过之后,心道,虽然说少年人孰能无过,但是无风不起浪,他也不能让女儿冒险,不由撒了一个谎:“老府台,你老人家不早说,我这女儿已然由沐王爷保举了一桩亲事,只如今双方年纪还小,我那亲家在外地做官,故而双方都未对外公布。”   单府台想好端端的,听说他家女儿去了南京沐王妃家,兴许就是为了说亲,倒也不好怪罪。冯鲤也是好一番的告谢:“多谢你老人家什么都想着我家,真是感激不尽。”   “罢了罢了,也无甚大事。”单知府虽然怀疑冯鲤是不是因为唐坚曾经牵涉进案子,但还是颇为厚道的想冯鲤应该也不是这样的人。   冯鲤见上官脸色无虞,就先回来了,回来后就和江氏说了这件事情:“我说呢,原来是为了这个,被我一口气回绝了。”   江氏掰着手指头道:“你看你,有钱的乔家,你嫌太市侩了,郑璟你觉得家世太好,如今这个唐公子,你又觉得他一点瑕疵不能有,这么着,咱们还能找到女婿么?”   “这话说的,我就想给女儿找个家境殷实,体貌端正,为人上进的,难道这不对么?我的要求也不高啊。”冯鲤想自己还得继续挑。   而郑璟此时已然从扬州返回南京,很快去见了郑夫人,倒是把路上的一切都说了,免不了提起冯鲤。那郑三太太听了却把床头的《心经》拿了出来:“还真是无巧不成书,我在大报恩寺正好遇到了冯家姑娘,那容貌气度,让人很是难忘。”   郑璟笑道:“儿子倒是没见着。”   “人家是大家闺秀,自然不好让你见的,萍水相逢已经是凑巧,再三次见面说起来也是缘分。”郑三太太说完,看了儿子一眼,却是心里一动。 第39章 第 39 章:双章合一   要说盈娘是提前一个月完成了任务,把这幅绣屏绣好,让卖花婆拿了去,她心里也就放下这一件事情。   隔壁孙小姐过来找她说话,她让人拿了两碟点心来,一碟橘饼,一碟芝麻糕。   “来就来,还带点心来,是打量我这里没好吃的么?”盈娘打趣,又吩咐人上茶点。   素桃麻利的在小红泥炉上把壶提到稍间,又拿了两个白釉盏出来,里面放了茉莉花茶,滚水冲泡两次,出了颜色才端上来。素馨则在橱柜里把油纸包的云片糕拆开,放高台盘上,又把篮子里的樱桃洗净了,同样用描金的高台盘装上,又装了一碟透糖、一碟梅豆。   这些都是家里现成有的,也不必差人去买。   茶点送到后,孙小姐道:“也不知为何,近日我晚上总是睡不大好,胸口如压沉石一般,你说这是何道理?”   “我想是不是你被子盖的太厚了,沉甸甸的,所以压的晚上睡不好。”盈娘笑道。   孙小姐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说罢,她又想让盈娘陪着她打双陆,盈娘会打,但是不太热衷,故而一两局也就休战了。二人索性靠在榻上聊天,这些日子盈娘没有出门,孙小姐倒是了解外头许多事。   “我听说咱们淮南盐运使入京后竟然过了身,汪家人还要上京把尸身接回来。”孙小姐一面说,又一面抚着胸口。   盈娘讶异:“不会吧,这是何时的事儿?”   “就是昨日的事儿,我家小厮出去外面,听到这个消息。”孙小姐道。   盈娘想起了她曾经的同窗杨萱,也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真没想到她爹料的这么准,那位汪三少如今既没有荫官,也没有任何功名,杨萱如何是好?   思绪拉回来,听孙小姐笑道:“这汪家也是几代名门仕宦之家,人家拔根毫毛也比我们大腿粗呢,不知道多厚的家底,他家的人,就是不做事,怕也是有花不完的钱。”   “是啊,咱们这些普通人的日子才是难过,诶,等会儿我们逛园子去,要不要找小蝶来?”盈娘道。   孙小姐用帕子道:“先不必了,何必打搅。”   盈娘疑惑。   至午饭时,盈娘既然不必做绣屏,就出来去正房和她娘一起用饭,说起汪家的事情。江氏夹菜的手一顿:“这可不是一件好事,家里的顶梁柱一倒,要再等家族出一等人才,很不容易呢。”   “娘,咱们虽然平素和汪家没有往来,奠仪要不要送呢?”盈娘提出这个问题。   江氏道:“是啊,等会儿我去问问单夫人。”   单知府来了之后,颇为知人善用,和底下的属官都处的很好,江氏有什么也问她。又说十几日后,汪都转的尸身运回,汪家打算在杨家停灵,请僧、道念经百日,才运回南京下葬。   盈娘也随江氏一道过去祭奠,江氏只是七品敕命,因此敬陪末座。汪家并未住在衙门,而是另立宅院,里面重重叠叠,遮天蔽日,仿佛神仙洞府,客人都在次间休息。   汪太太哭的眼泡如肿了的桃儿似的,旁边几个儿媳妇都站着劝,盈娘当然见到了杨萱,杨萱也看到了她,只是这样的场合不好说话。   “她那肚子那么大了,还要哭灵,实在是不大好。”江氏道,她也是有过生育的人,知晓有身子的人可不容易。   盈娘道:“这也没办法,她婆母不发话,别人还能说什么不成。诶,您有没有发现杨大太太好似也没来啊?”   江氏举目四顾,果真未看到人,遂道:“兴许人家早就来过了。”   几位少奶奶都在安慰汪太太,汪太太似乎还撑得住,对几位少奶奶道:“你们且招待宾客,不必管我。”   杨萱想起之前的时光,便让人私下请了盈娘和江氏过去,她家现在住在花园的楼房里面,一共两层,临水而建。   盈娘看着她道:“这地方真好看。”   杨萱却苦涩的扯了扯唇:“也不知怎地,我总是想起我们一起读书的日子,那时候真是快活。”她没见到盈娘之前,只一意想着自己生存,见了盈娘那些曾经的记忆充盈着脑子。   “我也想着读书的日子,总是那样简单单纯。只是姐姐当下,还是要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才是。”盈娘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杨萱点头,请她们坐下,让小凤上茶来。   “我们也不是旁人,别忙了。”江氏看这里伺候的人不多,很体贴的说。   杨萱也不好说一些家族丑事,汪幼春不定性,即便成婚了,也是好在外面玩。下面的人看她这个少奶奶并不受宠,也是懈怠许多,因为她们知道没人帮她出头。   江氏这般说,她越性不能让客人慢待,还是坚持让小凤上茶点,又拉着盈娘的手道:“你如今长开了,个头长高了不说了,相貌也精致了许多,真貌美多情。”   “萱姐姐怎地这般说,我看你现下才好呢。”盈娘看她身上穿着,家中摆设,与昔日大相径庭。   原本不欲多说什么的杨萱也是满肚子苦水:“我寒门女儿嫁进来,婆婆公公都好,已然难得,但也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   公婆都好,那就是妯娌不好了。   冯家妯娌都分开住,饶是如此,冯老娘以前也总是夸一个踩一个,总叽叽咕咕,说四婶常香兰好,后来还是她爹让冯老娘过去照看了一回,从此打消念头。   但那也是因为祖父祖母靠着她爹吃饭,即便心中不满,也要听主人家的意思,可杨萱嫁过来,汪家人也不靠她吃饭,反而是她要用汪家的,岂能有好的?   盈娘道:“萱姐姐,你们这一向过了,到时候是回南京么?”   “是啊,到时候咱们倒是分开了。”杨萱道。   盈娘不免提醒道:“我数月之前去过南京,那可是一等繁华之地,什么都应有尽有。姐姐到了那等地方,伯母可曾带着?”   杨萱茫然。   外面又见单夫人传话来说让江氏母女出去,盈娘只好先告辞了,回程的轿子上,江氏问女儿:“你想对萱姐儿说什么?”   “我原本想说让她带些体己,话还未铺垫好,就回来了。”盈娘道。   江氏笑道:“这些事儿她肯定是知道的,不必你说。”   “可我看她的样子,也不似过的很好的,咱们在那里虽然只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但是下人冷清,可见这里不是热灶。在一个宅子里想过得好,要不就是极受宠的,要不就是有钱的。”盈娘只能说什么都是虚的,钱非常重要。   偏江氏在家是受宠的女儿,出嫁后丈夫极其疼爱,钱财都在她手上,是以她觉得天下女子管着钱是本分,即便是那些财主人家,还不都是女主人管家,男主外女主内嘛!她反倒觉得盈娘小脑袋瓜想的有点多。   且不说汪都转过世后,扬州官场上的余波,那该改换门庭的改换门庭,该高升的高升,又说沐王妃过世,江氏要去奔丧,冯鲤这边打点了几色礼物往高知府那边送,明年他还想往上升,那么除了府衙这些人外,还要外头找帮手,无论何处说一句话,自己倒是好了。   原本定国公府也是好的,但女儿拒绝了沐王妃的好意,自己也不好求上门去,只能另辟蹊径了。   官场上就是这样,拜对了庙,升官就快。他能力不错,但坏在不是进士出身,和科道御史都无缘,只能在地方上谋职,偏高知府的座师如今在吏部,他一句话顶别人十句。   若是女儿跟着去就好了,女儿平素看起来不大声张,还有些凌厉,心气高,实际上是个钢铁心性,轻易不动弹,想办成的事情总能办成。但鉴于沐王府曾经想让女儿做填房,现下他们不好让盈娘过去,只能多嘱咐江氏了。   “你去了之后,多关心世子沐麟,哭的诚恳些。再往我们上回认得的郑家送一份全帖,送些土产去,这个郑家倒也不紧要,只维持关系就好,主要是高家那里,记得把我的信带到。”   江氏听的头晕脑胀,遂也学盈娘记下来了。   盈娘在旁听着,不由打趣道:“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娘如今也是花木兰从军。”   “我怕的要死,你父女俩拿我寻开心。”江氏道。   盈娘又安慰一番,但无论江氏是不是赶鸭子上架,她也是要独当一面的。冯鲤当初看中江氏就是觉得她身上没有那种小家子气,还些许认得几个字,不似他亲娘冯老娘爱咋呼,一眼就被人家看透了。   江氏胆战心惊,隔日就带了几个丫头妈妈子还有护卫小厮去南京了,这次去已经有经验了,她还能和方虎家的说起上回的趣事。   方虎家的道:“现下哥儿读书又好,人人都夸聪明伶俐的,咱们姐儿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您还有什么烦心事儿呢,擎等着将来大爷升官了,您就享福吧。”   这话以前江氏爱听,但女儿尚未定下亲事,她也是有些烦恼:“你不了解我的心思。”   其实方虎家的哪里不了解江氏的心事,只不过有关盈娘的亲事,她不好多嘴说什么,因为家里大事小事,作主的人也不是江氏。大爷是个仔细人,万一从太太嘴里问出说是她说了不好,自己怕是要遭殃。   要知晓大爷做推官的人,素来查案明察秋毫,至于小姐,得罪了也不好。   且不说江氏去南京如何,盈娘这边要照看大弟弟读书,小弟弟生活也有点累,要说家务全在一个琐碎上,每日吃什么喝什么,得提前置办开支,虽说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也很耗工夫。   早上把厨房那边的开支给了,又检查了院子,素馨晾了衣裳回来,又笑道:“姑娘越发有主母的样子了。”   “贫嘴。对了,你把手洗了,我们一道去孙小姐那边,总不能老是人家找我。”盈娘笑道。   孙家离的很不远,走过两条过道,也就到了,只是没想到单小蝶也在这里,大家互相问安。单小蝶正说起家里事:“我伯父的那位门生,憨憨的,吃个栗子竟然不吐壳儿。”   “别是学入迷了吧。”盈娘笑道。   单小蝶笑道:“是啊,我伯父说他肯吃苦,为人坚毅,这已然六月了,天热的很,每日还得点灯读书,蚊子把腿叮的都是包也不坑一声。”   盈娘点头:“那还真是不容易,读书最熬人了。”   “我看读书人不都是这般么?我爹爹曾经说起他读书为了怕蚊子咬,就把脚泡在盆里,一泡就泡半夜,皮都皲了。”孙小姐并不觉得唐坚这般就是刻苦,况且唐坚这样的人有单知府关照,不努力些,怎么出头。   单小蝶笑嘻嘻的,也不提这茬儿,又是哪个卖花婆拿进来的脂粉不好:“说是送给我用的,那粉一点儿也不服帖。”   “不好的就别用了,小心把脸给用坏了。”盈娘道。   几人说了些闲话,盈娘就先回来了,她想难怪听到风声说单知府想把侄女嫁给唐坚,看单小蝶今日满口唐坚,看起来像真的了。   难不成就如此看好此人么?   中午正好休沐,盈娘便把这事儿和冯鲤说了,冯鲤道:“也是能想到的,也不知怎么单知府用的人都有些瑕疵,似他的一位幕僚,听闻也是有些问题。”   盈娘笑道:“怕不是效仿孟尝君吧。也有可能是用这些人壮大自己,不担心这些人跑。”   但凡有一些能为的人,总不可能屈居人下,任人驱使,像一些有名的幕僚,给一千两银子一年给人家,人家未必肯去呢。   “你说的也是,只是咱们冒不起这个险。”冯鲤希望未来的女婿身家清白些,不管内心怎么想的,至少还有约束力。   父母二人刚用完饭,就见杨大太太派下人过来,说是要借马车过去,盈娘问冯鲤意见,冯鲤道:“她寡妇失业也不容易,这汪家马上要回南京,竟然连马车都没派个吗?索性好人做到底,你让马夫直接跟过去。”   盈娘颔首,又让小厮来兴下去安排。   那杨大太太坐了冯家的马车去,马车里放了几件旧年的皮袄拆了做的新围脖和新皮靴,到了汪家之后,门口冷冷清清的,不复以往,莫名有些凄凉。   还好汪太太在家里,杨大太太先去见了她,两亲家倒是说了不少话。杨大太太还劝汪太太道:“亲家,你有三个儿子,女儿也有三个,享不尽的服气,只我这个小女,她性情孤拐,这一向又要离开我,只怕到时候劳您多照顾。”   “这是哪里话,你放心,我是肯定会照顾好我这位三儿媳的。”汪太太抹着泪道。   见目的达到,杨大太太才去见女儿,母女二人见面,好不亲热。   杨萱道:“我家大伯哥和二伯哥都在扬州衙门做事,将来即便回了南京,怕是也要回来,到时候女儿也要跟着回来,大家一处倒是很好。”   只杨大太太道:“姑爷怎么不见?可叹你公爹在世时,再三要他读书,也不说帮他弄个荫官,可怎么是好?”   “我何尝不劝他读书,只他不喜作文章。”杨萱也没办法,他还要在亲友们面前维护汪幼春的面子。   杨大太太道:“你也不要太过担心,这样的人家,好东西少不了你们的,亲家母也是个明理的人,到时候你们俩单独关起门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杨萱想自己不日就要生产,兴许生了孩子之后,汪幼春会收心,到时候她的日子好过了,再接济娘也不迟。否则,那回她管家的时候,知晓她娘有个眩晕的毛病,特地送了些补品回去,不曾被二嫂抓住把柄,说她往娘家送东西,闹的下人对她也不尊重。   原本准备的三四十两银子,也不好给她娘。   她问起杨大太太如何来的,听说是坐冯家的马车,就道:“我看冯世叔在这里为官几年,也是发了一笔财的,他家和我们又有乡谊,日后您有什么事情,找他倒是好过旁人。”   只因杨大太太的叔父故去,那婶母年迈回乡,只能如此了。   杨大太太道:“她家倒也是真是,刚来的时候是一匹棕马,如今换了一匹枣红马儿,车厢也是换的又大又好。”   “娘,您又羡慕人家。”杨萱摇摇头。   晚饭母女俩一起吃的,只杨大太太疑惑:“姑爷也不见?去哪儿了。”   “他外头有事要忙,您就别管了。”杨萱嘴上道。   那杨大太太只好傍晚趁着晚霞回去,冯家的车夫送了她回去才回来,盈娘听说了,让小厮好生给马儿喂草料。   此时晚霞密布,似火烧云,映着天边,盈娘道:“我娘明早怕是就到了南京了。”   素桃道:“不知夫人在哪里落脚?是去咱们亲戚二爷家里么?”   “没可能,我听爹说让娘在河边寻几间浅浅的寓所住几日回来。”一个年轻妇人住在客栈不好,还不如租几间屋子。   素桃又道:“大姑娘上回也是真冤?”   “有时候也是靠点运道。”就像前世她有身孕,一击就中,待遇就提高了。梅君若是已然被沐王看重,即便不谨慎,恐怕府中上下也不敢捉弄她。   前提就是沐王本人恐怕不愿意娶这些身份地位的女子,还是想娶勋贵之女。   这也很正常,沐王少年袭爵,此时云南由他叔父代镇,将来他要回去掌兵,也需要军中有帮手。   男人某些程度上比女人要考虑的多。   又过了几日,汪家往西到了南京出殡,到了京中,还有沐王妃也过身了,汪家虽然重孝在身,也要派人去送些奠仪。   出殡那日,各家设了路祭,汪幼春随着兄长等人有事一番忙活,正巧杨萱却临盆了,稳婆都还没准备好,急匆匆的让人请了人过来的,还好生下一个男孩,杨萱很是满足。   小凤也跟着高兴:“小姐总算是得偿所愿了,孩子平安康健。”   杨萱笑道:“也不枉我怀着他辛苦一场。”   “今日三爷也不知晓回不回来?那茶炉子要不要留着。”小凤问起。   杨萱脸色顿时变了:“公爹才下葬,他就不着家了,还弄个茶炉子做什么,弄了还要累人看着,我现下坐着月子,也没看他关心几回。”   见小姐脾气又犯了,小凤道:“方才您生孩子的时候,姑爷满头大汗,可见还是很关心您的。”   如此说来,杨萱才留下个炉子,又看着小凤,心道这丫头也是越发水灵了,如今我正坐月子,索性成全了她,日后我俩作伴,因此,晚上等汪幼春回来,就让个妈妈子在房里伺候,打发小凤出去伺候汪幼春。   汪幼春如今守孝,住在外间书房,小凤过去时,汪幼春见她伶俐可爱,难免说出许多挑逗言语,小凤作为陪嫁丫头,心里知道自己迟早会是汪幼春的人,也有三分肯了。   这汪幼春在家守孝虽然也有个丫头相伴,到底小凤只是个丫头,在家待了几日没什么意趣。正好听闻兰晖去参加什么盒子会,那是妓女们聚在一处,各自拿出自己拿手的菜肴、面点、茶素比赛。   汪幼春一听哪里还坐得住,立马就换了衣裳出去了,甚至晚上还春风一度。   金陵本来就是繁荣的地方,堪称是不夜城,汪幼春又和兰晖几个一处,虽不至于光明正大走马章台,怕人家说闲话,但是私窠子也没少去,这一向一千两就花光了。   是日早上,他腿疼,遂坐着马车准备回家,不想在路上却遇到头戴方巾,宝蓝直裰正骑马的郑璟,忙让人停下马车:“六郎,好久不见,这是去哪儿?”   郑璟一看是汪幼春,上前问好,又道:“我原本在学里读书,家母今日让我家去,这才回来。汪三哥哪里去?”   “哦,我替家里办些事,正好也回去。”汪幼春笑道。   二人笑说几句,在路口分开,郑璟的小厮道:“太太说是请了一位扬州来的夫人,特地催六郎君早些回去,小的看到还为您准备了新衣裳,让翡翠姐姐问呢,也不知道来的是个什么人物。” 第40章 第 40 章:双章合一   昨日晚饭吃的太早,结果晚上饿的睡不着,好容易睡着了,早上又被饿醒了,饿的盈娘直想捶床,还好素馨在外间睡下,听到盈娘喊声,赶忙去厨房催厨子生火造饭。   回来时,她又对盈娘道:“昨日您也吃的太少了些?”   盈娘心道她昨日特地恢复在宫中的作息,才发现自己根本回不去了,在宫中为了保持自己的宠爱,要保持身形,就得少吃。可她已经完全没办法少吃了,甚至还会饿的睡不着。   过了三刻,早点才送过来,厨子做的烫面饼,配着炒的菜蔬,炖的鸡蛋羹,两碟小菜,五脏庙填好,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素桃也道:“姑娘昨儿晚饭菜吃了巴掌大的一个馒头,一把豌豆,怎地不肚子饿呢?至少也要吃一碗面才好。”   “也是我觉着不饿,才如此的。”盈娘想自己还是恢复往日作息吧,以前的她可谓是精神抖擞。   她这么说,两个丫头也高兴。   一个粗使婆子挑了两桶水来,小檀拿了洗头丸来放盆里,盈娘洗了头,等头发半干了又用茉莉头油抹了头发,只待干了之后,才梳起来。   今日冯鲤中午同几位扬州名士一起游湖,便不回来用饭了,盈娘先去看了看扬哥儿,见她正伸手要抱,又果真抱起她来,同花妈妈问起情况。   花妈妈无非是说自己多辛苦,晚上起夜几次,多累云云。盈娘也是安慰她:“你用心照顾她,日后自有他孝敬你的时候,有什么要办的,只管同我说。”   在二弟这里看过,盈娘又照看了家务,见来旺回来说她爹要取十两银子给人家做程仪,她又拿了钥匙包了一封银子出来。   来旺把银子拿了去,冯鲤是送给一位浙江的诗人,那人谢道:“我的官司全仰赖推府帮忙,如今又赠我这些盘缠,真是不知道如何感谢。”   “举手之劳而已,莫说是老先生的为人我是极其敬重的,就是普通老百姓,我也是要分辨一二的。”冯鲤笑道。   几人正说话间,看到汤大善人也过来了,众人又好一番厮见,这汤大善人是贡监出身,曾授过通判,最好扶危济困,散金累万,平日也是广交名流。   冯鲤最善辩论,平日博学,此番与众人清谈,很有见地,众人心中都暗自佩服。然而冯鲤虽然并不高攀郑璟,但此时遇到汤大善人,二人共同认识的人只有郑璟,遂谈起郑家往事。   “我那位老丈人现下在河南做着藩台,说起来与推府还有乡谊,祖籍湖广蕲春,内人的曾祖父在铨部任大冢宰(吏部尚书)日久,后来因奸臣在朝,后来致仕,途中经过南京,见这金陵风貌,又兼过继了嗣子,便在南京安家,说起来也有两三代人了。”汤大善人呷了一口清茶,见汤色好,又夸了一句茶。   冯鲤笑道:“这茶是骞林茶,产自武当山,初泡苦涩,三四泡香气特异,有金银花香,。说是修道之人最爱,我家里还有,汤兄若是欢喜,我送一包去家里。”   汤大善人听了欢喜,又道:“偏了推府的好东西。”   “这么说起来,到了令岳这一代,家族兴旺了的。”冯鲤重新拉回话题。   汤大善人笑道:“可不是,家岳父兄弟三人,都中了进士,到了内子这一代,就岳父这一家便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下一辈的排行都到十了,就是小可,也是认不全了。”   冯鲤听了也是一笑,汤大善人因家中有事就先去了,倒是旁边浙江诗人承了冯鲤的情,就道:“推府不知,小老儿曾经在他家亲戚幕下做过事,他倒不好说。”   “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冯鲤且问。   浙江诗人道:“那位郑藩台娶过三次妻子,头一个原配生了两个儿子,中间继室生了一儿一女,都是极年轻人就过身了,后来娶的这位尊夫人,脾气暴烈,对前头原配继配生的儿子都不好,早早赶出门去,这汤家娶的是三继室生的。”   冯鲤这才恍然:“原来如此,也难怪他说到这里,推说有事的,倒是怪我多嘴了,只想着上回途中遇到的那位少年人。”   “推府提到的这位小公子的爹便是郑藩台的二继室所出,他家这一辈就他一个先中了进士,但为人有些呆气,又郑藩台那里有那后妻在,竟也管不到儿子什么。”浙江诗人说到这里,也品茶吃点心。   冯鲤心道若说之前我被他家家世吓住,倒不好让人打听,只怕高攀不成,女儿反倒落了下乘,只如今也不是不能够了。   当下,又拿了一两银子给浙江诗人买了些干粮,回到衙门办事,至晚上,他特地叫了瓜州渡口的小吏过来,此人曾经受过他恩惠,如今在渡口那地方发财,见冯鲤喊他,立马就过来了。   冯鲤就吩咐了几件私事,让他去打听,且不要走漏风声。   那小吏会意,又道:“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小人的哥子确实在南京大户人家做帮闲,到时候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冯鲤谢过他。   这盈娘并不知道他爹的打算,隔壁孙小姐定下了本地盐商的儿子,士林许多人不耻,觉得孙通判被铜臭侵染,官声突然变得很差。   但是盈娘平日和孙小姐还算不错,便送了一份定亲礼过去,孙小姐倒是镇定自若:“家中是穷怕了的,我祖母得了重病也没的治,我爹这么多年又是个老实人,年纪又大了,官做不得几年,不如拣了实惠。”   “孙姐姐,外面的人哪里有你了解你自己,只是我听说那些盐商家里惯会娶好几房妻妾。”当初也有乔家盐商想娶她,后来还是她爹觉得不好,觉得这些商户人家很没有规矩,什么两头大,贿赂官府,以财压人。   便如今是个好人,将来在那样的环境下也会变的,遂拒绝了。   孙小姐却不置可否,现在的男子,中了秀才都要纳二房,更何况是那些有钱的商人?钱可以通一切。   见孙小姐这般,盈娘也就不多嘴了,她把东西送到,就准备回家。不曾想路上碰到一个高大的青年,那青年只直立立的往旁边挪了一下,方巾掉下来砸到他嘴边,盈娘则匆匆而过。   等到了家才问素馨:“方才遇到的是谁?”   素馨道:“小姐怎么不知道,那位就是唐公子啊。”   “看起来倒是个憨厚人。”盈娘道。   反正这个人和她没太大关系,倒也不必太过纠结,中午,冯鲤同盈娘一起用饭,见女儿吃完饭,还喝完一碗汤,有些诧异:“这几日看你吃的跟猫儿食似的,还说自己的胃口小,怎么今日突然胃口好了?”   “还不是昨儿晚上饿的睡不着,早上又睡醒了的。爹爹,您今日是要出门么?”盈娘问道。   冯鲤点头:“是啊,我们做官的轻易是不下乡的,但有一桩案子我要走访一二,所以得下乡去。你在家里好好照顾你两个弟弟,就不要出门了。”冯鲤道。   盈娘想正是因为她爹办案详实,却又不呆板,每次做的记录几乎都是无懈可击,所以在扬州府才能站稳脚跟。   不过,盈娘抱怨道:“我也想去玩玩,可惜没法去。”   冯鲤笑道:“你爹我是去办案的,哪里是去玩儿的。你这孩子自小出生就长在云水这样商贸发达的地方,即便去乡下也不过点个卯就回来了,哪里去过那些地方?山脚下有老虎,丛林里有郎,还有不少土匪拦路占道的,自然了,扬州府肯定是比别的地方好许多,但底下地界也未必太平。”   盈娘有些骇然,“那女儿还是适合在城里过活。”   “放心,有爹爹在,你肯定好好地。”冯鲤笑道。   饭毕,冯鲤带着一位属官,四名捕手,两位家丁,一道骑马过去,且不说这一去竟然又为女儿相中一位少年。   盈娘则在家中继续做些针黹,看书,却见外面说杨大太太病了云云,盈娘对来兴道:“如今我爹娘都不在家,请恕我不能过去了。”   病了找大夫就是,怎么找到自己这里来了?不是盈娘没有同理心,她如今家里两个弱弟,也是很难走开,即便江氏在家,也没有让盈娘过去的道理。   来兴就道:“说是病的很重了……”   “他们是要拿我爹的帖子去请大夫还是如何?”盈娘道。   来兴低头半天才道:“怕是为了银钱的事情。”   盈娘想不是吧,她女儿可是嫁到汪家那样的人家,虽然不至于有盐商那么富贵,但绝对是官宦人家,怎地杨大太太连药钱也没有?   “大概要多少?”   “说是六两银子。”   “好,素馨,你兑了银子过去一趟,就说药钱我们先付这些。既然她女儿嫁到南京去了,她家计艰难,要不要我们写一封信过去?若是可以,让她写了地址来。”   一时可以,但救急不救穷,冯家也没有富裕到可以成日为人家的病付钱的地步。兴许天底下真有不计后果帮人的人,但那绝非盈娘。   素馨去了一个时辰后回来,也是筋疲力尽了,见到盈娘就道:“杨大太太是这几日受了寒凉,又痰迷心窍了,那大夫也是漫天要价,亏得见我们去,只收了两钱银子的诊金。”   “你把我的话带到了吗?”盈娘问。   素馨道:“您说哪有做娘的不知道女儿家在哪儿的,杨大太太说杨姑娘的夫家她就知道在南京,其余的什么也不知道。”   “这个萱姐姐家中老母在堂,也不留些银钱,日后这位太太如何度日呢?”盈娘皱眉。   就连她们一家上京,有叔父在,她爹都留了每年租金铺子三十几两的赁钱,还有鱼塘、莲塘、口粮和下人供给家中,哪能就这般走了。   素馨摇头:“这奴婢就不知道了,想来人家大户人家规矩多,做儿媳妇的很不容易,不好接济家中。唉,只是苦了,那位杨大太太,一个人不容易。”   “我们也只能同情了,到时候找个便人去了信,看她的女儿怎么安排了。”盈娘道。   即便冯家能照顾一时,明年她爹任期就到了,冯家未必能够留到扬州呢。   主仆几人说了几句话,盈娘见夜深了,秉烛去扬哥儿和楚哥儿那里看了一下,又嘱咐婆子把门守好,就先睡了。   杨大太太却是彻夜难眠,她方才被救醒了,吃了那苦汁子,却心里总发慌,如今想道:“都怪我昨儿做了噩梦,总担惊受怕的,难得隔壁送了半只鸭子来,虽然油腻腻的,但是我想总不好糟蹋,这一下竟然吃的晕厥过去了。”   她家里伺候的婆子道:“太太,莫怪我说您,如今您多该保养自己才是,总不能真的指望杨家吧,听方才杨家来的那丫头说她家太太去了南京奔丧,冯推官又去外公干,只有她家几个小孩子在家,也不好出来,还是她家小姐兑了银子过来,让她帮忙垫付。”   “这也是我的不是了。”当时因为杨萱离开时让她有事找冯家,到底有乡谊,没想到人家家里也不济事了。   婆子叹道:“小姐算着日子估摸着要生了,也不知道怎么样。”   杨大太太笑道:“我是个没福气的,她的福气比我好,若是生了个小子,想必在那里就站稳脚跟了。”   寻常人的想法都是如此,即便姑爷露出些本性,等日后懂事了总会收心。本来她女儿也不是那种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的人,若是能把家掌起来倒好。   又说冯鲤那边这个时候却还未睡,他们没想到在这个地方住着一个水匪,平日在这里横行霸道,又藏在那密林里,官兵捉不到他,他常常出来害人。   还好身边跟着一少年,这位是仪真县县尊之子杜星衍,这少年头戴武巾,身着大红战袍,面色如玉,竟然十分美貌,他身手极好,擅长使用双锏,眸子中闪闪发亮,是个十分人物。   “今日出来办公,就不请公子吃酒,等回到扬州府,到时候请小公子过府一叙。”冯鲤笑道。   那杜星衍道:“推府不必客气,这也是应当分做的。”   且不说那杜星衍伴着冯鲤等人过去的时候,如何和水匪恶斗,把这人收了监,又说江氏回来了。   盈娘让厨下整治了一桌菜,江氏却推说吃不下去:“你不知晓我吃了好些酒席,成日家的吃的见到肉就腻味了。”   “娘,您是参加丧礼的,哪里来的成日吃酒席。”盈娘笑道。   江氏如今在外能够独当一面,人也有了许多自信,就掰着手指头道:“我先去了沐王府,好端端的沐王妃过世了,小世子也有好几个婆子丫头水泄不通的保护着,我们想见一面也难。原本我想既然这般,我送完奠仪就走,不曾想世子发烧了,说起来我还记得你弟弟有一年高烧不退,是你说用酒擦身子,虽然有些冒险,但我说了这个法子,还好真的把小世子救回来了,也因为如此,我就住在沐王府上。”   “娘,沐王妃的身后事办的如何?”盈娘问起。   江氏道:“十分盛大,满城的百姓好些都在戴孝,钱花的淌水似的,我看着都心惊。记得几个月前,我们去的时候,王府虽然也奢华,但还没有这般,便是王妃平常穿的衣裳也是半旧不新的。”   盈娘道:“我看上回汪都转家里是停灵百日才出殡,您是提前回来了么?”   “我哪里能待这么久的,送些奠仪,把四处关系打点一二就好了,说起来,高家小姐还是那个脾气,出来见了我一面。高夫人倒是很客气,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帮上你爹的忙。”江氏喟叹。   盈娘道:“既然如此,怎地您说天天吃酒席的?高家看来也没请您见几面。”   “还有定国公府来凭吊的人,怪客气的。”江氏忍住嘴,还是没有多说。   盈娘想她娘统共去了十天就回来了,也不知晓如何,暂且按下这个话题,她又说起杨大太太生病的事情:“我想还是找个便人送封信去。”   提起杨大太太,江氏哪里还有闲工夫管她家的事情,还对盈娘道:“这事儿日后再说,我怎么看你眼圈发青啊,总得好生保养才是。”   “家里就我一个大人,我也是无法,只得每日早起晚睡,好歹把家里看好。”盈娘道。   江氏道:“我既然回来了,你就不必太过操劳了,早些去安歇。”   盈娘见江氏眼眸有些亢奋,但神情很疲惫,就扶着她先到床上歇息。江氏除了女儿之外,最担心的还是小儿子,毕竟这孩子太小了,亲娘又常常有事不在身边,怎能不惦记?   她没眯一会儿,就让花妈妈把小儿子抱了过来,四处翻看了一下,见儿子正常,就让花妈妈抱下去。   她也三十几的人了,不如曾经养女儿的时候,身上总是用不完的尽,舟车劳顿还是很累。方虎家的也梳洗好了过来了,江氏道:“你怎么也来了,我让你回去好好歇着的。”   “成日跟着太太不是去高家,就是去郑家吃酒,怎么好这个时候躲懒的,也不是多累。”方虎家的道。   她俩个主仆关系更胜其她人,江氏也就道:“依你看,郑夫人是那个意思么?我分明只是打点了一份土产去,她却再三再四的要接我过去,过去之后还说起偶遇盈娘的事情,还让她家六郎专门衣裳整齐出来见我。”   也是因为这个事儿,江氏才觉得有异。   方虎家的听了忙笑道:“依我看就是这个意思,这位郑公子与咱们大爷同路回来,此为一处缘分。二来,咱们小姐花容月貌,知书达理,谁能不爱呢?”   江氏道:“可郑家的大儿媳是山东按察副使的女儿,正四品的千金,虽说咱们家在镇上是不错,可也才七品官啊。”   “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家和定国公府可是联过宗的。”方虎家的道。   江氏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我看人家并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你看二叔一家,到现在在南京坐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谋个职位?便是二弟妹嫌在南京破费太多,还是又回去汉阳府了,把赁的河边房子也退了,那一个月可要六两银钱呢。”   这事儿她只是疑惑,原本有些兴奋的,现下冷静下来,又觉得人家多半只是问一句话。   又说次日一早,冯鲤回来了,夫妻二人见面,话还未说几句,冯鲤衙门公务繁忙,先去衙门忙事情,他此番破了案子之后,也没有声张。官场上是这样,做的越多,越容易被盯上,还容易被抢功,只要事情不出大岔子,自己办了就结了。   中午冯鲤又请了杜星衍上门,还让他来拜见江氏,江氏暗道,这又是个美少年,也不知丈夫从哪里寻的人来。   这位杜公子虽然学的是武,但也颇喜读书,推官对上县令,官位相当,也是门当户对,如此江氏倒也释怀,还让人多添了几道菜。   等那杜公子离开后,夫妻二人皆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冯鲤没想到江氏在南京竟然受到江家款待,不由道:“我让人去打听郑公子的诗文时文,如今考场也有许多作弊的,还有他家里的情况,不日消息就要传回来。只是我想她们家肯定以为咱们家和沐王府有往来,这些世家子弟最爱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你可不要傻乎乎的说咱们和冯家没有关系。”   江氏道:“这是自然。那这位杜公子呢,可有婚配?”   “杜公子暂且没有。”冯鲤道。   江氏看了丈夫一眼:“还是我带女儿去上一炷香吧。”   “那些虚头巴脑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这姓杜的公子便是少年侠气,有勇冠三军之谋。可姓郑的公子,也是绿发青衫美少年,追风一抹子紫鸾鞭。风采出众,却又不是汪幼春那等浮华公子,他沉、狠、稳、忍,有雄才大略。”冯鲤说完,一拍大腿:“我就怕不来就都不来,一来,两家都一处提亲,如何是好?我可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啊。”   江氏难得斜睨了丈夫一眼:“现在不怕早早定下了?不是要要看三年五载吗?”   冯鲤打了个哈哈:“我家与别家不同,别家女儿去了人家家里,出事了无人管,我却是可以照看女儿的。况且,好东西,都是要先下手为强的。” 第41章 第 41 章:双章合一   长安街郑家   郑家自从先祖在此地落户,宗亲们都聚族而居,正好郑三爷又回南京做官,便住在家中。他们兄弟早年就被继母逐出家门,父亲虽然时有接济,但被继母知晓后怒不可遏,要上衙门诬告他们兄弟忤逆不孝,幸而被族人劝回。   然而也因为此事,父亲被贬官。   他两个哥哥还有外家扶持,他母亲家世不显,早已回乡,只得寄居在族人家中。幸而九岁那年,被鸿儒邱昭看重,认为他聪明伶俐,郑老太爷有意把儿子托付给邱昭,于是邱家把女儿许配给他,后来他又拜入名儒大家门下苦读。   他二十岁中了秀才,二十一岁就中了举人,只是邱氏连年生产,身体孱弱,他怕自己中了进士后,妻子受不得凛冽北风,故而一直在家盘桓,后来还等邱氏好了,才上京科考,一考就中了。   原本授行人司行人,是打算留京的,但是怕妻子受凉,自请外放到温暖的地方做县令,如今第二任便在家乡做官。   因为有功名,有官身,分得了这一处宅邸,人称南园,还有一处藏书楼,藏百家书籍。   郑三爷看邱氏在忙,不免打趣道:“你怎么了?要我说也别那么急。”   “六郎都十五了,哪能不急啊。”邱氏道。   邱氏长子郑理今年十八,刚娶完妻室,其妻王氏乃是如今的新贵之家,这王家原本是南京本地的耕读世家,本地有姻亲,父亲如今也是正四品按察副使。当年定下这桩亲事的时候,王氏父亲和郑三爷同中乡试,邱氏也是慧眼识珠。   为二儿子郑璟挑媳妇,她也是这般,她图的不是一时,而是长远。冯家那女儿年纪小小,字就写的那般好,谈吐高贵大方,仪态端方,俗话说养移体居移气,这样的姑娘绝非普通人家能够养出来的。   还有冯鲤,能够第一任就在扬州做官,绝对有人脉。   上回她专门请冯太太过府叙话,为人质朴随和,却又知书达礼,听说冯家和定国公家是同族,不仅在沐王府备受礼遇,还和应天府尹高家关系也不错。   举监出身,要升任一般是要过九年通考过了才能真正升迁,或许是散州知州,或者是府同知,那个时候儿子估摸着参加乡试或者会试,也是正当年了。   郑三爷听邱氏分析,笑道:“一般而言,籍贯不同,很难通婚。”   首先吃食上就很难吃到一块,南腔北调也说不好。   邱氏却道:“话不是这么说,冯太太官话说的很好,那冯小姐更是和我说她家在扬州也常常吃扬州在地的菜,都是很入乡随俗的。就拿先前赵家说罢,原本是吏部员外郎的女儿,我倒是很喜欢她,又是你顶头上峰介绍的,我没有不愿意的,可是赵家还未缔结鸳盟,就让你给疏通关系,想调到北京做官。再不说那名士文家,你与文老爷最是相得,他官宦世家出身,又肯周济穷苦人,诗文风流我也佩服,可他家五六代攒下的三四万两银子全部被他耗尽了,如今靠着典当衣裳过活,就不是很好了。”   “得得得,一席话倒是惹出你许多不满。”郑三爷投降。   邱氏却没停下来,又掰着手指头道:“福建的黄编修,与你是同年,可他家的女儿官话都不会说,一口乡音,她夫人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南京国子监祭酒兰家的女儿是不错,但她又是偏房所出。胡同知的孙女还成,但她娘生她都艰难,不似冯太太两子一女,都养的很好。”   娶个媳妇可不是这般容易的,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   郑三爷道:“我看你是中意冯家那个女孩儿,别的人都看不上了。”   当年郑三爷刚成婚时,也有不少纨绔引诱他出去玩耍,还是邱氏拦着了,后来丈夫苦读总算中了功名。   所以,他很敬重妻子。   夫妇二人商量好了之后,邱氏就开始布置了,首先得找两位媒人上门,一位是郑三爷的门客,一位则寻姑老爷汤大善人。   又说盈娘这边正同她娘去一个叫青莲庵的地方上香,这里并非那等僻静无人的野庵,反而是在热闹中寻得一处僻静。   同她们一道去的还有杨大太太,江氏听盈娘说了杨大太太的事情后,专门去探过病,见杨大太太住的浅浅几间屋子,衣裳薄如纸,还暗自有些同情。   杨大太太一个寡妇,又不好出门,平日就窝在那屋子里,今日江氏请她出来,也是权当散心。   只是杨大太太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的,江氏只好人用轿子抬上,她则带着盈娘很虔诚的走上去。要说盈娘不惯带帷帽,今日特地戴青纱盖头,她的相貌不是堂姐那等艳丽至极的,戴了半身青纱盖头之后,反而愈发美貌,真是观音面孔也不过如此了。   只是没想到也有人和她们一样,是一位少年搀扶着一位夫人,那少年见了江氏后,连忙来拜见,不曾想惊鸿一瞥,看到盈娘,顿时惊为天人。   杜太太也没想到偶遇江氏,两边遂结伴而行,盈娘则看着沿途风光,路遇一处泉眼,当即拿出水囊让人去打水。   这些泉水若是带回去泡茶,想必是很好的,江氏则在一旁观察杜星衍,果然剑眉星目,在他母亲跟前娇气了些,这也实属正常,她女儿在他跟前还不是常常爱撒娇。   两家因都有未婚儿女,也不好一处说话,在庵堂处就分开了,江氏心里也有事情,带着盈娘先拜菩萨,又抽了根签,连续抽了三次抽到一个好签,才打算回去。   杨大太太也求了签文,还求了张平安符,心里对女儿无限惦念。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杜太太见儿子虽然守礼,但方才走神了,知道他恐怕是喜欢人家姑娘,不由道:“你的终身大事,你父亲正同我商议,你待如何?”   杜星衍想他爹说边关告急让他去投军,他原本觉得打仗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心中有些畏难,但父亲坚持,他想自己不如先去从军,干出一番事业来,到时候上门求亲也不迟,自己也更有底气。   索性便把这些说了,杜太太道:“我原本想为你提早娶一房妻室,总好留个后才是。”   杜星衍却道:“娘,若儿子真的战死沙场了,又何必拖累人家姑娘。”   杜太太也拿儿子没有办法。   即便是考上武举的人,也多混日子的,故而武将多好战,只有战场上才更能立功,更何况杜家本是军户出身,军中人脉反而比文官人脉强。   杜家的这番打算,冯鲤当然不知晓,他正在看人家从南京传回来的消息,还拿了两份平日郑璟做的文章在看。   首先字迹写的很工整,写的是馆阁体,破题很快,算得上上乘了。冯鲤想自己十五岁时,都没有这般博闻强记。   可见这些官宦人家读书,还是有一定的法子的。   “旁的怎么说?”冯鲤问那小吏。   小吏递了一张信来,上面写了不少郑家的事情,说郑三爷有些惧内,家里只有一个通房,又说了许多郑家旧事。   冯鲤看完之后,又和江氏说了:“郑家夫妻很和睦,和我们家一样,他家长子娶的是山东按察副使的女儿,是南京本地大族,听说也是个敞亮人。”   “这么说来倒是不错的,那咱们就看看郑家有没有这个诚意了。”江氏道。   冯鲤笑道:“这是自然,我告诉你,高府尹已经给我来信了,说我的事情他放在心上,我也是安心了。”   江氏也忍不住笑了:“那看来郑家这位也很好了。”   “是啊,就先静候佳音吧,若人家没那个意思就算了,我想我女儿也不至于上杆子,天底下的好儿郎还是很多的。”冯鲤觉得自己前段时间有点太上头了,总想着早早为女儿定下亲事,可想想自己二十七岁才成婚,也不耽误啊。   不过,冯鲤看着江氏道:“你去高家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汪家的人?”   江氏摇头:“没有,但我想汪家的人正在守孝,也不会去吧。”   冯鲤笑道:“汪家曾经那般对待人家女儿,怎么可能人家就忍气吞声下来?我看高府尹并不是肯吃亏的人,汪家怕是有苦头吃了。”   江氏一听,觉得有些头目森森:“这可如何是好?”   “我们又不是汪家,这些事情与我们无关?说到底,也是汪幼春不对,这样的做法,完全是成仇。你家里没有倒的时候,人家当然不会怎么样?但大厦已倾,就很难说了。”冯鲤记性很好,很快想起当年的事情。   汪幼春的日子现下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但区别很大,他爹曾经是淮南盐运使,差不多算是扬州王了,跺跺脚扬州都要震三下的人物。什么人都要给他们家面子,但现下汪家虽然还有钱,也有些势力,许多东西就悄悄改变了。   在南京,他说的话不管用了,钱也不趁手了。   原先在扬州的时候,他每个月月例银子六十两,还有他娘时常贴补一二,一年一个人都得花七八百两的银子,早就这般散漫习惯了,可现下汪都转过世后,葬礼就把面上的银钱用的差不多了,家里一个月才给二十两银子,完全不够花。   他这样长吁短叹的,杨萱倒是苦口婆心道:“如今老爷子一去,咱们肯定是不如以前了的,你也是要学着俭省些了,我想你还是要读书的,这些银钱不如攒着到时候花销也好。”   作为曾经家道中落的人家,杨萱非常了解,这个时候家主刚死,都还是好的,二三年后影响就更大了。   汪幼春却觉得杨萱小题大做:“你也说的太严重了,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   嘴上是这么说,但他往外跑的机会更多了,他这样没有功名,也没有恩荫的子弟,要出头得多结交朋友,或者找上他爹曾经的故旧拉拔一把。   杨萱本来在坐月子,见汪幼春常常往外跑,心情愈发郁闷,她又想自己这么过来了,她娘又不知道怎么样了?   坐月子最忌哭泣,小凤还要劝她,但小凤还是只当以前那般什么都说:“奴婢听三爷的乳母几个在那儿讲闲话,说什么三爷若是娶高小姐就好了,说高家如今做着应天府府尹,婢子气不过,想提醒她,她倒是一幅任由婢子告的样子。”   “那还能如何呢,这位妈妈是家中老仆了,连我也是没办法赶走她的。”杨萱对汪家这些老仆实在是没办法。   她管家的时候,揪到一个人贪墨的罪证,打了板子,那个人她还专门查过,不是家生子,也没什么背景,可因为如此那乳母就觉得她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常常背后说她小话针对她。   甚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杨萱往后一靠,又是忍不住落泪。   汪幼春还在孝中,所以每次都是趁着夜里出没,只是这次兰晖没来,钟名泽也去外地了,他听闻郑璟在家,却听说郑璟去了扬州。   他只好去了青楼胡乱混一夜,不曾想这次却被熟人撞见。   “汪三公子,你不是在家守孝吗?怎地出来厮混,如此不成体统。”来人见汪幼春醉眼惺忪,有些生气。   汪幼春酒立马醒了:“这不是洪御史吗?我不是出来厮混的,是……”   见他语塞,那人拂袖而去,恩荫的事情自然泡汤了。汪太太把儿子喊过去道:“你也真是的,我原本想着你爹的余荫,给你求个恩荫,不曾想也被你搞砸了,御史都弹劾咱们家了。”   “以前洪御史和爹关系那么好的?”汪幼春道。   汪家大公子道:“此一时,彼一时也,爹这么一去,树倒猢狲散,你也懂事些,到时候入监读书,若是挣个功名也好。”   荫监出身,只能从八九品的小官做起,官场不被人家欺负才怪。   与其这般,还不如做个富贵闲人呢。   殊不知梅君也是这种想法,她在南京住时,差点被一个盐商巧取豪夺做妾,无奈,她娘才带她回汉阳。   上门的媒人都是那种小富之家,有的还不如她家,正好碰到楚王府选秀,梅君把心一横:“若不然,还是女儿去吧。”   至少这条路径她很熟悉,甚至她还遗传了娘的宜男之相,若是好生把儿女照看大,多教育自己的儿子,兴许将来她还能做皇后太后。   但她要保自己儿女康健,就得寻常遂,梅君突然想起盈娘来了,“娘,我记得盈娘和她们家后门的那个常家小公子是青梅竹马吧?”   简氏摇头:“这都何时了,你还关心盈娘,她爹做着官儿,肯定是和旁人不同的。”   “若是他们俩能成婚就好了。”到时候常遂就是她妹夫,她肯定也不会亏待盈娘的。   简氏笑道:“你呀,还是先管管你自己吧。我是想楚王那是亲王,即便是做侍妾,也肯定比做什么商户的侍妾好。”   “是啊,楚王年纪和女儿相仿,表姐还能做东乡王妃,女儿也未必不能。”梅君突然轻松了很多。   即便前世进冷宫,那时候她都五十了,人生过了大半了,不似现在,她就是想嫁个县令的儿子都够呛,人家还嫌弃她。   简氏下嫁后,一直觉得日子过的不够畅意,总是抠抠搜搜,甚至还不如成婚之前,和两个姐姐相比,日子也是过的更不好。   所以女儿能够高嫁,她是真的高兴,不日就替女儿准备了新衣裳新首饰,那卓三姐知道婆婆为小姑子准备,骂鸡撵狗,简氏对梅君叹道:“悔不该不听你的话。”   这个卓三姐,就是个搅家精,用度又多,每日不是吃鸡就要吃鸭,零嘴铺满整个柜子,晚上还要吃酒,下酒菜不是那酢麻雀,就是卤牛肉,不仅如此,她还要进补,什么燕窝人参阿胶,每日都要吃一盏。   钱花的如流水似的,你若强不给,她就闹给街坊四邻看,简直是不安生。   但也因为这件事情,简氏对女儿很信服,若是上回听了女儿话倒好了。   再说常遂的亲事也的确一直没有定下,常老夫人当然希望孙儿也能娶一个官家女,原本他家相准了盈娘,可冯大郎一直在外做官,那盈娘怕也是回不来。原本常老太爷曾经的同年,那家也有个孙女,虽然是偏房所出,但人家爹任知府,生的倒也是才貌双全,可那位姑娘也有更好的人选了。   常老夫人又过去冯家坐坐,冯家自从冯大郎一家外放后,比起以前姹紫嫣红,桃红柳绿萧条很多。   但是还好冯老娘如今不必做粗活,成日莳花弄草,看起来年轻。   “老妹妹,今儿我家里做了些糕饼,一时做的太多了,就拿些过来给你。”常老夫人笑道。   冯老娘在心里对当年常老夫人介绍常香兰进门耿耿于怀,但面上还微笑:“我们家也只有我们老两口,好些东西都糟蹋了。”   “那怕什么,你家大郎难道还买不起。”常老夫人奉承了一句。   冯老娘如今把租子拿着用,一年三四十两,只作花销,老两口很够用了,从大儿子开始赚钱,几乎就是他自己拿着银钱,除非在家吃饭就交些家用,但是他成婚建宅子彩礼都是他自己拿钱出来。   所以,冯老娘手头的钱不够挥霍,但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儿子的不是:“我们贫苦人家过来的,看到粮食被糟蹋,就心里不大舒服。”   常老夫人哪里跟她说什么糕品,闲话几句,假装不经意提到:“算起来你家大孙女也到了将笄之年吧,可曾定了亲事?”   “这事儿还得她爹娘操心,我们哪里知道,隔的这么远,大郎也不过逢年托人带些节礼来。”冯老娘可不能让常老夫人再次害了自家。   那个常香兰是越来越过分,小气抠门,连逢年过节公婆家都不来,即便来了,也是不拿什么好东西来的,回回来不是提点白米糕或者空手。   这些倒也罢了,主要是小儿子家里一团乱麻,不似长子的家里规整的好。   冯老娘不欲多说,常老夫人也听出几分意思来了,暗道那常香兰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分明是盈娘的婶娘,只要她把冯大郎夫妻巴结好点,这段亲事不就手拿把掐。偏生常香兰刚进门的时候颇得冯老娘喜欢,后来婆媳俩关系越来越冷淡。   像冯老娘这种被吹捧几句找不着北的人,几句好话都能哄得她团团转,竟至于此。   常老夫人铩羽而归,另一边郑璟却是乘兴而来。   他也没想到娘竟然这么快就想为他提亲,几乎是当机立断,他有一种还未反应过来就定下终身的感觉,可莫名想起那次同乘船的经历,他又有一种别样情绪萦绕。   这次他没有像到汤家穿着那般朴素了,特地找了几件衣裳出来,他心爱的一件是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另外还有一件莺背色缂丝直裰,那些大红大绿的颜色,总觉得俗气了些,又让小厮薰香几遍。   一行人先到了汤家,由郑三爷的门人皮师爷开口,先与汤大善人说起来:“东家家主和夫人都听闻扬州冯推官家的女儿贤良,特地想请姑老爷做个媒。”   汤大善人心道来迟一步,他家夫人还想把女儿说给郑璟,毕竟这孩子真是潘安之貌子建之才,只是没想到好端端的也不知怎地看上了冯推官的女儿。   但他倒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见木已成舟,还是很愿意上门的说亲的。   郑家这么一上门,还专门请的两位媒人,冯家也不矫情,径直交换了帖子,冯鲤专门合了八字,看双方没有刑克的,也是松了一口气。   郑家那边也算了八字,都没有太大问题,隔日,就打算让郑璟正式上门。   郑璟在两件衣裳上难以抉择,好容易选了那莺背色,又让小厮仔细熨烫,见衣裳熨烫好了,果真一点褶皱都没有,他才放心上床歇息。   养精蓄锐,明日去见老丈人和丈母娘。 第42章 第 42 章:双章合一   盈娘前世最羡慕的人是傅珍珍,但饶是傅珍珍,也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但是她的家里人却很尊重她,她爹把那位郑公子写的时文,还有打听到的许多事情都告诉了她,这已然比许多人都强了。   即便是她祖母很疼叔父,都没有这般巨细无遗的打听,这是极其耗费人力和精力的。   郑璟今年十六(虚岁),父亲是南京礼部主事,正六品的官员,但祖父是河南左布政使,伯祖父和叔祖父也都任高官。   看到这里盈娘还想按条件,郑家可以找更好的,别怀疑,这世上谁都想往高处走。但看了下文就明白了,郑璟有这个祖父和没这个祖父区别不大,甚至继祖母还针对她们。   这样看了六品官找七品官,倒也没那么突兀了。   而且那些富贵闲人嫌弃案牍劳形,她爹却是极度喜欢做事的,明年指不定也是能升官的,盈娘微微颔首。   江氏此时也过来了,不免笑道:“明日郑公子要过来相看了,还要咱们首饰衣裳都裁了新的,倒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女儿没想到这般快。”盈娘笑道。   江氏道:“你爹啊,没有家族庇护,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所以很羡慕人家那样的世家大族,好歹能够庇佑一二。我在郑家也是见过郑公子,那容貌着实很配得上你。”   “还有啊,媒人也同我们说了,郑家住的地方叫南园,亭台楼榭什么都有,且不说他们家将来分家可能还会分千亩地,便是郑三太太当年嫁过来,带了足足三船五车的嫁妆,少说也有一两万两。”   盈娘听了微微点头:“听起来倒也不错。”   江氏笑道:“我也觉得还好,再说了,咱们家也会帮你备一份上等嫁妆,只要不随意挥霍,够你们吃喝的了。”   “娘,您当初嫁给我爹的时候害怕吗?”盈娘记得自己刚重生的时候,江氏还不是现在这般当家主母的样子,很活泼的模样。   江氏听女儿提起往事,自己都恍惚了,但又回忆道:“我是很欢喜的,因为我住在乡下啊,就想往外边嫁,薛家集虽然也是在乡下,但是靠着路边。再说了,你爹长相虽然其貌不扬,可是一说话神态就变了,人家都很信服他,我也是一样。”   盈娘依偎在江氏身边,不由问道:“那嫁过去之后呢?”   “嫁过去后,你爹爹让我管钱,我长那么大都没见过那么些钱。虽然他时常不在家中,一去就去苏州做生意,我一个人跟你祖父母相处,心里不是没有害怕的,可又想着自己一下有这么多钱,倒是还好。”江氏说了自己的真实看法。   盈娘听了忍不住笑了:“后来咱们家就搬到云水镇上去了么?”   江氏点头:“可不是,宅子建好了,后来又买了几百亩田,虽说欠着印子钱,但你爹能干的紧,咱们的日子就越过越好了,这么些年,不是没有人劝你爹也纳小,可他从未纳小,对我即便有时候有些脾气,但很快就和好了。所以,我一直觉得我是个很幸运的人,生怕我的运气太好了,反而侵扰你的运气。”   盈娘直起身子来:“娘,您怎么能这般想呢?您过的好,是因为您天性知足,为人和气,这是您的好福气。况且,人过的好不好,也都不看运气的。就像爹爹和二叔四叔一般的,可二叔靠着爹联宗才能做个监生,四叔就只能做个西席,可见人之命运,并非是上天决定,还得看人事如何。”   “你这孩子心气真高,跟你爹一样的。”但江氏是很满意女儿如此的。   不知怎么,和江氏说了一会儿话,盈娘觉得成亲其实也没那么害怕的,但转念一想,现在还只是议亲呢,自己倒是想远了。   次日醒来,她先沐浴更衣,外面还穿了一件蜜腊黄折枝牡丹圆领褙子,领口的扣子用的是一枚金蝴蝶扣子,脖子上戴着一顶银镀金的牡丹项圈,发髻上却只簪了两朵翠花,就显得贵气却不累赘。   正厅早就布置好了,盈娘出来用饭时,见下人看着她都偷偷捂嘴笑,她也无语:“怎么回事嘛?这些人。”   冯鲤正在吃早饭,见女儿过来道:“你就随意吃些,别把油渍弄在衣裳上,就不好了。”   “是。”盈娘拿了些糕饼,又喝了一碗蛋羹,又重新抿了唇脂。   早饭用完,下人们撤了饭桌,江氏吩咐厨房开始烧菜,她自己也去换了身衣裳。   那厢汤大善人和妻子也是换上一身衣裳,汤姑母起初身上没有刺绣洒金是不穿的,如今却只着素绢衣裳,便是头上,也只插两根一点油的簪子。   “这事儿也怪我,若是早说了,也不至于让别人捷足先登。”汤姑母对心腹妈妈道。   那妈妈道:“可不是,冯家不过举人出身,也就是和定国公府、沐王府有些亲戚关系罢了,也不知道三舅太太看中他家什么了,总得选个两榜进士做亲家才好啊。”   汤姑母看了心腹妈妈一眼:“这也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心腹妈妈想汤姑母以前在闺中时,活的多么恣意,如今这些年却变得畏首畏尾,这事儿若是早日和老太太那边通气,早就定下来了。郑六郎君这样的少年,不知道多少人惦记,偏好了旁人。   这些腹诽她就不说出来了,汤姑母只是有些遗憾,收拾齐整了,汤家备了两乘大轿,一乘小轿,还抬着些插定礼过去。   插定礼是邱氏早就准备好的,她当然也是不觉得冯家会拒绝,毕竟上回她看到江氏的神情,对郑璟是很满意的。   郑璟随着汤家人一处到扬州府府衙外面,早有冯家下人在此处迎了进去推官宅,男人们先去书房说话,汤姑母则带着郑璟过来正房,门口候着两个粉衫绿裙的婢女打了帘子。   早有一位年轻妇人迎了上来,她皮肤嫩滑,鹅蛋脸儿,身着绛红色袄裙,头上珠翠环绕,一双眼眸又大又亮。   原来这位是冯推官的夫人,竟然如此年轻貌美,汤姑母连忙拜会,江氏也回了一礼,又道:“您请坐下。”说完,又吩咐下人上茶点。   二人不大熟识,说话都很客气,江氏说起汤家善事,也是各种夸耀,汤姑母提起冯鲤任上做的好事,也是赞不绝口。   盈娘透过次间的屏风看站在汤姑母身边的郑璟,见他双目澄澄,从容弘雅,仪毛雅丽,实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少年。   尤其是身上的衣裳,不知道是人衬着衣裳还是衣裳衬着人,使少年如抽芽的嫩柳般嫩黄新绿,充满盎然生机。   “扶小姐出来。”江氏道。   下插定礼就是表示男方家对女方家表示满意,就会留下簪钗、巾帕、戒指,女方收下了,才表示这段亲事成了。   郑璟也知道自己不好逾礼,但见盈娘莲步移出,还是往那里多看了几眼。之前见她穿着飘逸,今日却是贵气逼人,早知如此,自己也应该选一件锦袍才是。   汤姑母原本没见过盈娘,今日一见,看她玉颜光润,唇饱满如樱桃,行走时环佩叮咚,步履从容不迫,当真是丽若天仙,灵香玉骨。她不由心想好个标致人物,怪道三嫂一眼看中,果真品貌非凡。   当下开了匣子,把一根钗子插戴在盈娘鬓发之中,盈娘连忙起身回礼:“多谢。”   一旁的郑璟听到她的声音,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盈娘正好抬眼,见他看过来,微微一笑,又当即告退了。   郑璟还有些怅然若失,他这个年纪虽然还不至于什么情深几许,但是看见漂亮的姑娘,尤其还是自己未婚妻的时候,总回有些想能多接触的心思,不曾想戛然而止。   郑家送了金簪两支、金戒指一对、金耳坠一对、金钏一对,再有大红纻丝两匹,各色绫罗绸缎四匹,云锦两匹、羊四只、酒八坛、茶果八盘,定银五十两。   冯家准备了几桌大席,江氏还请了通判夫人过来陪坐,等郑家人回去时,冯家人则回了文绮、绢各一匹,文房四宝一套,点心十六色,回银十六两。   这算是插定礼过了,到时候男方那边请阴阳生再算了吉日,到时候来送茶礼,茶礼行完后,女方家去男方家送嫁妆铺床,到时候合卺。   如今盈娘还未满十四岁,冯鲤和两位媒人也说了:“小女尚且年幼,还要她母亲多教导些闺阁之礼,到时候才能孝顺长辈。”   彼此相互交换了红帖,亲事算是定下来了。   盈娘听见郑家的人走了,才捧着脸道:“今儿一天跟做梦似的。”   丫头子们也笑嘻嘻的,连扬哥儿的乳母花妈妈拉着素桃道:“你们也是有福的,姑爷了不得啊,好俊俏的模样。”   素桃这些人到时候肯定作为陪嫁丫头去的,在花妈妈眼里,将来也是要一起伺候姑爷的,素桃模样比素馨出挑,恐怕将来就是她了。   素桃却道:“花妈妈,你也不正经了。”   别看平日里小姐对她们很好,经历过沐王府的她们都非常了解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完全杀人于无形,心机城府高深莫测。   她们都得听从小姐安排,否则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花妈妈见素桃脸色发白,也觉得自己多嘴了,打了个哈哈就离开了。   又说盈娘小定之后,孙小姐特地送了一对她自己绣的荷包送来,还打趣道:“我是没想到你竟然早就在议亲。”   “我也不知道这般快的。”盈娘道。   孙小姐不是那种害臊的女子,看着盈娘,很认真道:“你家里真的很疼爱你,这桩亲事极好。”   不是每一位爹娘都费心巴力的为女儿着想的,他们为儿女定亲,有的是为了面子,有的是为了攀附,有的纯粹是随口定下。   郑璟无论是家世、人才、相貌都是顶尖儿的,孙小姐很为盈娘高兴。   接着她又说起单小蝶:“也不知道单知府怎么想的,他家就是太讲感情了,总是不拘一格,小蝶不知道如何呢?”   “我想小蝶现在年纪还小,定亲还未到时候呢,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若他真有问题,肯定会暴露出来的。”盈娘也不予置评。   孙小姐失笑:“是啊,我也是想太多了。”   “你是古道热肠,又有见识,是好心。”盈娘一直觉得孙小姐人还是不错的。   另一边那郑璟下了插定之后,返回南京,把婚贴给邱氏收下。又见兰晖上门,郑璟忙迎了进来,兰晖道:“听说你去扬州了?汪老三被御史参奏了。”   郑璟讶异:“这是怎么回事?”   兰晖叹道:“是洪御史参奏的。”兰晖把缘由说了一遍。   郑璟道:“怎地如此不小心?”   “不是小心不小心的事情,他曾经差点娶高家的女儿,后来不知怎么又另娶了,听说高家很生气。偏偏汪都转过世,高府尹备受阁辅器重,他都不需要说什么,有了解这桩公案的,自然帮他出气。”兰晖说的很透彻。   郑璟想这种事情民不举官不究,这还没有政敌报复,若有政敌报复,那就更惨了。兰晖一直把郑璟当小舅子对待,所以有些事情先提前通气,只是没想到临出去时,听郑璟的小厮周喜说起郑璟是去扬州定亲的。   “哦,定亲了?定的是哪家?”兰晖急忙追问。   周喜笑道:“是扬州冯推官的女儿,他家和定国公府有亲。”   兰晖想着自家妹子的那一片心怕是付诸东流了,又道:“怎么以前总没有听说你们家和冯家有什么往来的?”   周喜道:“说起来也巧,上回我们家六郎君去扬州探亲,偶遇冯家父女,后来我们三太太也见过冯家太太,两边就说和成了。”   兰晖心想这郑家也是多方投注,本地世族,勋贵之家,日后真不知道小儿子要娶什么人。   转眼到了冬至节日,隔壁孙小姐正要出嫁的,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偏偏这个时候,冯鲤收到一封信,这信是冯梅君写的,说她们听说冯老娘仿佛生了重病,无人照拂,恐怕有性命之忧。   冯鲤当然很忧心,一则怪罪弟弟冯鹤不省心,二则想着他娘若是真的不好,他的仕途就戛然而止。想到这里,他自嘲,自己似乎永远都想先考虑一下自己。   “相公,不如我回去看看吧,带些药材人手过去侍疾,万一婆母好了也好啊。”江氏道。   盈娘也点头:“是啊,爹,我和娘一道回去吧。”   “也只能如此了,顺便把扬哥儿也带回去给你祖父祖母看看。对了,你们回去了,暂且不要来了,我明年三月任满,候官也要时日,短则三四个月,长则一二年,我且带着楚哥儿读书就好。”冯鲤想只能让她们母女回家才稳妥些。   但是,他看着盈娘道:“若是你祖母真的没挺过去,你们也早些报与我知道。”   早些,意思其实就是晚些,最好是等她爹授官后,那个时候他爹如果已经选到官了,就是六品官,如此更体面些。   盈娘会意:“爹爹放心,我们肯定好好照看祖母。”   有些话冯鲤不能说的太明白,女儿是懂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女儿懂,反正他觉得女儿会懂。   当下,冯鲤让人雇船,江氏和盈娘打点行李,冬至过了,已经是最冷的时候,务必要快,否则湖面全部结冰就走不了了。   盈娘自己房里伺候的一共四个人,两个贴身丫头,一个粗使丫头,一个粗使婆子,江氏要顾虑的就多了,方虎是要带的,方虎家的留下来照看楚哥儿,再有她的丫头婆子,还有小儿子的乳母丫头。   除了人员之外,还要备些药材、干粮、水和茶叶,甚至回去过年的,不少在这里置办的年货也带些回去,还要有些扬州土产,带回去送人。   盈娘也不能白白看着江氏忙,也过来一起帮忙收拾,江氏也道:“真不知道你小叔叔他们怎么办的?自己的哥哥在外做官,花销我们付,平日看顾一下都不成,还得要我们回去。”   “娘,我有时候在想,其实叔父性情也是挺好的,可似乎对一个人的评价并非是性情好久成,还要有担当。”盈娘不知道郑璟怎么样,是光有一张面孔,还是也有能力。   就像她爹一样,始终能把事情都打理的井井有条,很不容易。   她们是在一个薄雾的早晨出发的,盈娘身上穿着石榴红的素面杭绸小袄,外面则系着一件白底绿萼梅披风,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渡口的风太大了,你们先进去船舱吧,日后我们有多少话说不得,快去吧。”冯鲤看妻女的脸冻的通红,赶紧停下话头。   江氏这次回去要待几个月,最不放心楚哥儿,连连叮嘱丈夫:“你要记得照顾好儿子。”   “放心吧,反倒是扬哥儿年纪小,你要顾着些。还有你自己,该吃吃,该喝喝,不必节俭,听到没有?”冯鲤看着妻子。   盈娘受不住冻,见爹娘告别也说个没完,就赶紧先到船上去了。   要出行一次可不容易,尤其是冬天,还得带上炭盆,两个丫头把炭盆点上,上面放了薰笼,等薰笼暖和了,盈娘才感觉自己缓过来。   缓过来后,盈娘让人把窗户支开少许,放了些炭,在上面煮热茶,里面还放了姜片,煮好了后,拿出茶壶装好,她亲自去江氏那里。   临走时不让丫头们跟着:“你们靠在那薰笼旁暖和些,也煮些热姜茶,不必出来了。”   盈娘过来江氏这里的时候,捧了热茶给她娘,江氏喝了后,才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又看女儿脸上发红,不免道:“我这里炭盆子也烧起来了,扬哥儿也在我这里,你放心吧。”   “娘,我过来提醒您,夜里睡觉时,最好不要把门关的太严实了。炭太浓了,就很容易呛住,窒息而亡。”   在家里的时候房间大,不打紧,但是船舱憋仄,所以,她特地过来提醒一声。   江氏现在听到“死”都心惊肉跳,头一次呵斥女儿;“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是。”盈娘也知道江氏现在心情不好。   本来女儿刚刚定亲,她还打算让人送年礼给郑家,只等明年冯鲤调任,没想到冯梅君的一封信把所有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但她也要劝江氏:“娘,我看祖母这个人吉人自有天相,兴许咱们到的时候,祖母的病并没有这般严重。”   江氏知晓女儿气性大,从小特别不喜欢被别人呵斥命令,她们夫妻隐约都知道女儿就是相貌生的比较清丽脱俗,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实际上气性大,很要强。   所以自己无缘无故呵斥女儿,她声音也和缓下来:“我也希望如此,你看看你,都吹的这般模样了,还特地过来,快回舱上歇息吧。”   盈娘打了个哈欠:“女儿今日起的实在是太早了,又冷的很,就先回去睡个回笼觉。”   江氏颔首,目送女儿出去。   盈娘在床上睡了个回笼觉,她巴不得早些到达家中。   还好这半个月来,一路顺风顺水到了云水镇,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只是没想到刚到家门,就见一青年从自家出来,江氏倒是认了出来:“这不是常遂小哥儿吗?”   这几年不止是盈娘变化大了,从小姑娘长成了袅袅婷婷的少女,常遂也成了长身玉立的翩翩少年。   常遂忙上前行礼,又道:“方才还听冯老太太念叨呢,正好冯婶儿您回来了。”   江氏听说冯老娘念叨,还松了一口气,老太太至少还活着:“有亲戚给我们写信说老太太生了重病,我们就急着从扬州回来了。”   常遂道:“冯老太太一个多月前和你们家老太爷去街上吃早点,不小心被后面的马车撞了,但也就是腰有些淤青骨折,半个月就差不多能够下地走路了,如今已然大好了。”   且不说盈娘进门后,冯老娘和冯老爹老夫妻多欢喜,听她说起冯梅君写的信,冯老娘道:“哪个要她写信啊?她也真是多事,她自己的祖母在乡下住着,前几天胳膊被牛顶的摔断了,也没看她回来啊。”   江氏道:“我们可是急的不行,大冬天的船也不好雇,就急匆匆的冒着寒风回来了,还好你老人家无事。”   冯老娘看着江氏道:“说起来也多亏了常家小哥儿,他在学医,每日平白帮我看病,多过意不去。”   本来她老人家不喜常家的,如今都改观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欲言又止,打发盈娘先去收拾房子,又对江氏道:“你看常家哥儿如何?他爹现下听说也做着官儿,他人品很好,真没话说。我看他和盈娘也相配——”   “娘,盈娘已经定亲了。”江氏打断了婆婆的话。   冯老娘有些遗憾:“已经定亲了?”   “是啊,定的是南京礼部主事的儿子,他家祖父还做着河南布政使,那孩子生的跟画上的人似的,家里住着花园子,文章写的也好。”江氏对郑璟很满意。   冯老娘一听,又对这个孙女婿很感兴趣,倒也不觉得遗憾了,显然郑女婿似乎好上许多。   倒是梅君的名册已经报上去了,初选已经过了,年过完后,开春楚王府正式选秀。她想的挺好,听说冯老娘被摔后,自家替常老夫人把盈娘周旋回来了,常遂得了冯老娘的喜欢,到时候常遂做自己妹夫胜算就很大了。   日后,她的位置也就更稳当了。 第43章 第 43 章:双章合一   常老夫人知晓盈娘她们一行人回来后,欣喜不已,次日一早就过来了,正好碰到冯老爹给盈娘用大钵子端了鳝鱼糊汤粉和油条回来。   “老爹,你老人家怎地这个时候才端回来?”常老夫人看了看日头。   冯老爹笑道:“她们多辛苦,坐了那么久的船,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我们今儿特地让她们多睡会儿的。”   常老夫人就先进去找冯老娘,冯老娘正在江氏这里说话,江氏脸色看着有些疲倦,但还是和冯老娘说着什么,说的欢声笑语。   “你们婆媳说的倒欢。”常老夫人笑道。   冯老娘看到常老夫人还有些不自在,毕竟她心知肚明常老夫人要的什么,她一不自在,就很明显。   江氏却起身行礼,还道:“我们常年不在家中,倒是劳烦街坊四邻们照看,真是多谢了。”   “冯娘子你客气什么,远亲不如近邻嘛。盈娘呢?怎地不见。”常老夫人目标很明确。   江氏笑道:“她还在楼上睡呢,我说这孩子多少有些惫懒,如今在自家大家娇宠着,若去了婆家,可怎生是好?”   常老夫人佯装不经意问起::“我记得盈娘到了将笄之年,这婆家定了没有啊?”   江氏颔首:“定了,定了,我就担心这个呢,男方家在南京,日后我和她爹要是回乡了,这孩子岂不是远嫁了?娘家人还不在身边呢。”   “已经定了啊?”常老夫人心都凉了。   江氏又把定亲的事情说了一遍,常老夫人这个年纪的人面皮还能绷住,但即便如此,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去的。   毕竟她一直把盈娘作为最后的选择,也就是外面实在是找不到了,总有个盈娘在这里,没想到人家早就找好了下家。   盈娘快中午才起床,昨天白日睡了,结果晚上睡不着,到了天亮才多睡了会儿,她是早餐和午餐一起吃的,好吃到甚至翘脚。   “就是这个味道,让我魂牵梦萦的。”盈娘在家里很放松。   冯老娘笑道:“明日让你祖父再给你端些好吃的过来。”   盈娘点头,又关心问道:“祖母,您的腰怎么样了?”   “不能负重,还是得多躺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呐。”冯老娘甚至坐都不能坐太久。   盈娘对江氏道:“娘,还是找个接骨的大夫再来看看,熬几幅膏药给祖母贴吧。”   江氏道:“我也是这样说的。”   虽说冯老娘嘴上说不要,但心中无疑是感动的,江氏拿了几匹缎子回来,又请了裁缝给二老裁制衣裳,家里总算热闹许多。   冯老爹正抱着小孙子在院子里玩儿,冯老娘则闲不住,要一起办年货。她们俩个老人在家里,只挂了些腊肉、腊鱼还有腌了些鸭蛋,如今回来了盈娘母女几个,自然得杀了鸡鸭来。   盈娘换了家常棉袄,揣着手吃着鸡蛋,她们家吃的鸡蛋是喂虾壳的,所以蛋黄特别红,也很好吃。   素馨上街称了半斤五香味的瓜子,半斤玫瑰味的瓜子来,盈娘包了些拿去给她祖母。   冯老娘正好和盈娘一起嗑瓜子,还说起梅君的事情来:“听说是被楚王府看中了,日后怕是要进楚王府呢?”   “天呐,她怎么想的?”前世她若非走投无路顶替傅珍珍进宫,怎么可能想着进这样的地方,简直是天人永隔,不见天日。   每日守着那四方天地,等着人家宠幸,身边的下人一个都可信,常常心酸想哭。做正妻的也仅仅是稍好一些,但也是憋屈的紧,但好歹还有个身份,梅君不知道怎么想的。   冯老娘道:“那谁知道呢?原本还瞒着我们呢,还是你二婶的那个儿媳妇卓三姐说的。”   盈娘也就不说什么了,但总觉得冯梅君的做法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果是冯老娘让她写信给自家就算了,关键是冯老娘并没有让她写信,家里还有小叔照看,冯梅君却急赤白脸的让她们回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冯梅君也不是什么热心的人啊。   盈娘又问起卓三姐:“她们不是都在府城吗?您怎地知晓的。”   “卓三姐生辰啊,变着方儿的收礼钱。”   “那你们俩还去?”   “还不是在家无趣。”冯老娘生平爱凑热闹。   盈娘笑道:“卓三姐人怎么样啊?”   冯老娘摆手:“颧骨高吊梢眼儿,你二婶这个人轻易不对外说什么,都说家里破费的很。”   “亲上加亲的亲事,之前又不是不知道人家的汤头,如今还不是打折了胳膊,往袖子里藏。这些事儿您可别跟着瞎掺和,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归根结底,人家才是一家人。”盈娘磕了一颗瓜子道。   冯老娘愈发觉得孙女像她家大郎,凡事拎得清。   不过,盈娘也问起她叔父:“四叔怎么样了?常回来看您么?”   “前几日还专门回来看过我,买了一幅猪蹄回来,很担心我们。”冯老娘心疼小儿子。   盈娘点头:“如此,我爹也放心了,爹爹总怕叔父没照顾好您。”   这话把冯老娘说的一噎,她其实很想跟着去任上的,盈娘当然也看的出来,但她知晓爹其实是不愿意祖父祖母去的。   不是不孝顺,而是她们俩太没有城府了,很容易被人打探的一清二楚。且她爹总觉得祖父母偏心四叔,到时候提出什么要求,他没办法应下,到时候就不好。   她们回来时已经进了腊月,江氏单独回了娘家一趟,冯家不少佃户也上门来请安,江氏把带回来的一些点心分了些给他们,又找冯鹤查了帐。   账目是不大清晰的,但江氏也不好说什么,人家能帮忙就不错了。不过,佃户那里有些二次转租给别人,有些只交二三层租子的,江氏是要废弃旧约,重新另外许人赁。   曾经在冯鲤出京的时候,江氏就慢慢打理田亩,从一开始不熟悉,到如今的熟稔,她也是练出来了。   “盈娘,你可要好好看着,到时候你爹和我都想给你买些地,三五十亩也够你吃的了,总是个进项。”江氏道。   盈娘叹道:“南京的低嫁肯定特别贵,算了吧。”   江氏笑道:“你爹爹说你嫁到那样的大家去,怎么好薄了嫁妆,越是不靠人家,人家越敬重你。你看你娘我,当年出嫁,还陪嫁了一头毛驴呢。”   盈娘听了她娘的话,便把那些田亩册子契约鱼鳞图都分别拿来看,江氏见状很欣慰。   廖雪梅是等江氏回来半个月左右才过来的,她在前年已经产下一子,日子过的很滋润,身上还穿了一件羊皮袄儿,毛都出锋了,看起来有几分贵气。   “表姐来了。”盈娘笑着让人看茶。   没想到几年未见,这位表姐说话很浮夸了:“我啊,没别的,就爱打个马吊,平日无事就打马吊,输了一二百两,如今被我家相公说了,怎么都得改改这个毛病,所以如今不打了。”   别说盈娘觉得夸张,就是江氏也听的愣住了,还看了她一眼,心道这般有钱,怎么上门就提了两盒点心过来。   盈娘看了廖雪梅一眼,就道:“表姐就是想打,来我们家也不成啊,你知道的,我们家的人除了过年之外几乎不爱这些。”   这就是廖雪梅不适应之处,她在冯家的时候,逃避了继父的骚扰,生活应该是很好,但其实也觉得自己和冯家格格不入。   现下听盈娘这般说,她尴尬的避过话题,又问起她们怎么样?可盈娘真正说起逛瘦西湖,去南京时的经历,她又似乎心不在焉。   这些话盈娘跟孙小姐,甚至单小姐等人说起的时候,她们都会津津有味的讨论,可廖雪梅对这些已经不是很感兴趣了,甚至到最后无话可说。   到了中午,廖雪梅惦记儿子,就赶紧回去了。   江氏又觉得相公真的有预见性,施恩莫望报,望报莫施恩。当年她们拉拔廖雪梅,也只是基于自己的好心。   方虎家的过来道:“太太,老太太那边把半匹缎子送到四爷家去了。”   “能想得到,老太太嘴上嫌,心里还是很疼小叔的。”江氏笑道。   盈娘道:“这世上怪事真多,孝顺的儿子未必能得到厚爱,帮助了别人也未必能得到好报,也难怪世人都不愿意做好人。”   江氏道:“你爹爹就是看的太透了,所以谁都指望不上,也不主动帮人,永远只在意自己。”   “嗯,可女儿想在自己允许的范围内,救别人于水火,未必不是修自己的德行。”盈娘前世在宫中就是如此,她拉拔过的小妃子,一旦有宠,就另立山头,反而会出卖自己的利益。所以她一般不怎么帮人,可也有帮过的人,一直记着她的恩情,关键时刻给她通消息。   就这样很快到了小年,往年冯沧在家的时候还会回来,如今冯沧又在南京坐监,简氏都做婆婆的人了,本来和婆婆赖氏脾性不投,自然不会回来过年。   偏偏冯老娘明明和赖氏不对付,却又想要把赖氏请过来,还道:“我看她早上到镇上来,看起来也是可怜。”   “祖母,还是算了吧,您如果同情她,就让人带个信给二婶她们,这到底是人家家里的事情。赖家和咱们家,原本关系就不好。”她永远记得赖大当年拐卖人家孩子,被她爹送衙门里去的,赖氏可是闹了很久。   冯老娘也真是的,记吃不记打,似乎永远不会记得和人家的恩怨。   经盈娘这么一说,冯老娘才讪讪的道:“看她也怪可怜的。”   小年时,冯鹤夫妻带着儿女们过来了,常香兰过来之后,发现冯家的下人比之前还多了一倍,嫂子江氏只浅浅的坐在那里,云淡风轻的吃着茶,嘴上吩咐几句就好了。   而她们夫妻,却只靠着冯鹤二十四两的西席以及帮冯鲤管田得的二十两过活,统共也不过四十多两,她们一家再怎么节俭,一年也要三十多两,到年底才能存下这十两。   可这十两去娘家还得给娘家爹娘二三两,毕竟回娘家的路都是用钱铺出来的,儿女们年纪小,容易生病,还有药钱,到头来所剩无几了。   家里只有一个下人,忙不过来,她还得操持家务,每日累的直不起腰,分明年纪比江氏小了快十岁,可是江氏却看起来更面嫩,甚至更好看。   “嫂嫂。”常香兰眼神复杂的喊了一声,就再也没有说话了。   江氏倒是一如往昔,先把冯鹤喊来,同他道:“有几乎粮食交不齐的,我已然不让他家种了,重新找了旁人,这是新的册子,到时候你看看。”   每年只在十月底登记收粮,一年就能拿二十两,江氏觉得冯鲤已经很照顾这个兄弟了。   冯鹤倒是没说什么,还特地给盈娘带了一册书来:“是一本游记,我想你肯定欢喜。”   盈娘笑着接过,又问道:“四叔有没有去哪里作耍?记得以前四叔最爱跟同窗出去玩儿的。”   “如今已经没有了。”冯鹤不好意思的摇头。   只有真正开始自己挣钱了,才知晓赚钱多艰难,盈娘就把她游玩作画的图拿出来给冯鹤看,还指了一处道:“这是秦淮河畔,那日我跟爹爹一起去的,其实白日去的,可是我把景致放在晚上了。”   冯鹤看了啧啧称奇:“盈娘,你画的真好。”   “是啊,我们出去一趟不容易,我爹明年年初马上就到任了,也不知道任满后调去哪里?所以我想就把自己看到的景色多画些下来。”盈娘也是感叹。   冯老娘笑道:“日后你就是日日在金陵街上逛也是可以的。”   盈娘低头一笑,冯鹤不解:“怎么回事?是大哥要调到南京了么?”   冯老娘没好气的看着儿子:“说哪里话,是你侄女亲事定在南京了,你做叔叔的,还不知事儿。”   常香兰微睁双眼,有些不可置信,在这里用完饭就去了后门常家。   常老夫人一家也刚刚用完小年饭,见常春兰过来,也是淡淡的:“你不好好在你婆家待着,总往我这里来不好。”   “伯母说哪里话,香兰已经伺候完公婆了,是公婆让我过来的。”常香兰陪笑。   常老夫人径直饮茶,也不说话,还是常香兰忍不住了,才道:“侄女儿今日才听说盈娘那个丫头竟然许了亲了。”   “许了就许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她冯家也不是什么有底蕴的人家。冯鲤一个举人出身,马上任期到了,他家也未必能够继续做官。”常老夫人很气。   常香兰也跟着附和几句,这个时候她早已忘记自己也嫁到冯家去了。   但常老夫人也道:“不过是一桩亲事,也别搞的咱们家好似求着人家似的。冯鲤混到这个地步,自然是希望让女儿高嫁,否则费心巴力的培养做什么?官场上不就是靠着姻亲好升迁吗?”   “是呢,听说那家里好几位做着高官。”常香兰说着,又想将来自己的儿女兴许也能托付冯鲤帮忙说一桩好亲事。   小年过完,就是除夕,家里人忙里忙外,盈娘正和好友卢窈窈说话,卢窈窈也定了亲,定的是左家庄的一户乡绅人家,那家少爷家里也有有湖有田,家中排行小,还中了秀才,比她大三岁。   两位少女说着不欲外人知的知心话,“我爹娘说左家庄那边坐船要半日,虽然听着近,可日后真的走动起来,总不便宜。”   “你还只是嫁到左家庄,我呢,姻缘在南京。如今我爹在南直隶做官还好,将来还要和爹娘分开。”盈娘很难想象到时候和爹娘分开的日子。   卢窈窈咯吱了盈娘一下:“到时候你把他拐回来吧,拐到咱们云水镇来,反正你家宅子也挺大。”   “哈哈。”盈娘边笑,又边问起曾经的同学们的状况。   卢窈窈道:“庄雨眠已经跟着她爹去了京城,范筠家里分家了,范筠的爹一直没中秀才,家里日子不大好过,都当衣裳去了。”   “啊?真是想不到。元淑呢,元淑应该还挺好的吧?”盈娘总记得这姑娘很热心,一直是课长。   卢窈窈笑道:“她家如今转行开了一家舂米行,兼卖些油,以前大家都知晓她的志向,如今正帮着家里做生意,好生能干的。”   盈娘道:“她做什么都会做成功的。还有郑荆玉呢?”   “她才好呢,定亲的人是咱们镇上仓家的,一直帮着镇长家里做事。”卢窈窈都羡慕了。   二人说着话,外面丫头端着炒馒头片进来,盈娘拨了一半给卢窈窈,二人说话饿了,还真的埋头吃起来。卢窈窈嘴也闲不住,又努努嘴道:“你们后门的常家我听说和一个千户的女儿结亲了。”   “听说了。”   “不是,常老夫人也不打听清楚,就那么快定下来了。那位千户女儿郑荆玉认得,说是把年纪故意说小三岁,其实已经二十了,比那常家哥儿大,她也太急了。”卢窈窈听着都摇头。   盈娘听了也是咋舌,可惜常遂了,常遂这么年轻医术这么好,常老夫人不知为何这么着急定下亲事?   这话盈娘说给江氏听,江氏看着女儿道:“我猜原本常老夫人钟意你的,总觉得咱们家不会拒绝的,以为这桩亲事会成,没想到咱们定下了亲事。”   “哪里有这种说法啊?我原本就跟着爹外任,怎么能肯定我就一定会和他家结亲。”盈娘觉得常老夫人是天方夜谭。   江氏道:“常遂小哥真是可惜了,这不是骗婚么?他祖母怕自己百年之后,孙儿被继母安排,所以急的很,殊不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看你爹爹,当时就很看好郑璟,可硬是没有着急,后来水到渠成。”   常遂之所以跟他祖父祖母搬回老家,就是因为后母进门。   盈娘道:“这镇上好女子极多,常遂若不走科举正途,娶个乡绅女儿,士绅女儿也足够了。她老人家不看人家姑娘如何,只看身份,可官家千金,最知道不能掉阶层。”   就拿冯鲤而言,富商都不愿意她嫁,觉得委屈了自己女儿,故而怎么都要找一位有功名的。   “她老人家活了这把年纪还没看明白,依照我看遂哥儿没有爹娘疼爱,寻一位贤淑的娘子,俩口子过的和和美美,将来开一家医馆,比什么都强。”江氏道。   过年又是一番走亲访友,盈娘因在扬州清静惯了,如此应酬,舟车劳顿,难免是有些累的,甚至年过完,还处于“年饱”的状态。   江氏年后有些累倒了,盈娘让她娘先休息,自己则把家里管起来。云水的开支比在扬州小多了,尤其是自家有池塘、鱼塘,除了些小菜,都不必花费什么银钱。   小镇上人口也简单,盈娘想和好友们见面都不超过三炷香的功夫,想吃什么,喝什么都能吃到,过的还是很惬意的。   偏今日盈娘打算去卢家的时候,廖雪梅过来了,一同过来的还有她娘廖姨母。廖姨母如今手上戴着的戒指,身上穿的绸子,都是廖雪梅孝敬的,她一直骄傲自己嫁过去就生了儿子一下站稳脚跟,她娘也对她另眼相待。   如今廖姨妈全家都打算从竟陵搬到云水镇上,还想让廖雪梅帮衬着置办房舍,到时候做些小买卖。   现下廖雪梅就想让她娘在冯家住几日,盈娘就道:“我娘去年舟车劳顿回来,年节下又忙,这不就病倒了,如今每日还要服药,弟弟还小,都是我照看着,怕是没办法招待姨母了。”   廖姨母也没想到盈娘会拒绝,她心里其实暗中窃喜,冯家帮她养了女儿几年,还找了一桩好亲事,后来她和女儿重归于好,女儿自然更亲近她这个娘,她心中还窃喜不已了。   时日长久后,她甚至觉得冯家家大业大,帮她们也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可现下盈娘既然拒绝了,廖姨母还讪笑道:“你娘身体若是不好,我来照顾就是了。”   “不必了,姨母好容易走一趟亲戚,又有表姐这么孝顺的女儿,还是你们自自在在的多好,我家的事情就不必你们操心了。”盈娘冷声道。   廖雪梅曾经被自己亲娘背刺,是冯家救她于水火,给了她一份好姻缘,不需要你回报什么已经够好了,你还嫌便宜没占够,那就有多远滚多远! 第44章 第 44 章:双章合一   二月二龙抬头,江氏精神稍微好些,能够接过家务了,盈娘这边才算是卸下了担子。镇上的高楼并不多,所以旷风特别多,如果不戴兜帽,脸就容易吹的发红,所以她索性躲在家里,如此才能好生保养。   “明日就是春分了,外面还是不暖和。”盈娘穿了一件桃红小袄,柳绿的裙子,径直把头发梳了丫髻就去前面。   江氏用红黄二色纸印了耕牛耕田图,家里有不少地米菜,这也叫荠菜,用荠菜和春碧蒿煮成春汤,又用沉浆粉搓无馅儿的汤圆,这些是送给佃户的,冯家对佃户素来很厚道客气。   佃户们也送不少麦面蒸糕、糯米饭或者米酒过来。   送给镇上邻里的,则更文气一些,多是春笺、新茶、花种,春笺当然是盈娘来写,她本来专门从名师写字,下了一番苦功夫的。   春笺上写的释重显的《春日示众》,门外春将半,闲花处处开。山童不用折,幽鸟自衔来。   春笺写好之后,江氏把扬州带回来的茉莉花茶用纸包好,一道送到邻里。   除了邻里之外,还有姻亲,亲戚们送一些用茜草汁染成的鸡蛋、土布、稻种,比方江氏的娘家江家,冯老娘娘家左家,冯老爹家的老亲戚,侯家这些人家,还有分家没多久的冯鹤那边,至于廖雪梅那里就没送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有本地士绅耆老,上回江氏回来,不少人家过来拜访过的,她家也准备了礼,春酒一坛、四尾鱼、竹镇纸一把。   光这些礼就得花功夫,还不能送错,所以只能一批一批的送。   邻里们回礼回的最快,卢家回送的是一株桃树,两罐信阳毛尖,一张春笺,后门常家送的是一盆月季,一罐芽茶……   盈娘这边也顺便把这些都登记造册,江氏还笑道:“正好人家回的礼,咱们做土产,到时候带去任上。”   “女儿也这般想的。”盈娘笑道。   比起江氏和盈娘的从容,常香兰就很不喜欢这些节日,因为往往都要送礼出去。冯鹤见大房已经把礼送来,忙去攘常香兰:“你也得快些送回去啊。”   家里的鸡蛋又不缺,粮食就更不缺了,他不知道为何对于常香兰说这般难。尤其是这次冯老娘专门喊他过去,告诉他江氏是怎么送礼的,让他也学着点,尤其是对自己的东家,老师都要留心。   常香兰哪里懂这些,她虽然是个秀才女儿出身,在常老夫人身边伴过几年,到底没有真正交际做过主母,哪里知晓分别。如今听冯鹤说起来,她又想着要支出一笔钱,如同割肉一般。   可冯鹤也是个犟脾气,他平日人虽然随和,可决定要做的事情总要做到,见常香兰一问三不知,又去问江氏。   盈娘则把自家送出去的礼单和人家回送的给冯鹤看:“小叔你看,给每个人送的都是不同的,不能一概论之。其实也破费不了多少东西,像春笺是我自己做的砑花笺。”   冯鹤看的直点头,他抄录了一份,回去之后,自己置办了送过去的,把常香兰气了个半死。   也因为冯鹤这次给东家送了礼,人家本来属意另一个人,冯鹤还是留下来了,再也不必过两年就换一个地方了。   冯老娘看在眼里,私下对盈娘道:“你爹在家的时候,也是一大家子事情都打理的井井有条的。”   “我记得小叔当年也不过二十出头就中秀才了,好些人说小叔比我爹还强呢,可如今看我爹为人处事,我方才知道,光会读书还是不够的。”盈娘是有感而发。   冯老娘却不容易任何人说他儿子:“你小叔读书是很好的,很聪明呢,也就是你婶娘的问题。”   “婶娘不也是您选的吗?”盈娘道。   冯老娘一拍大腿:“我哪里知道常老夫人那样的官夫人这样的,都是她骗了我。”   “行了行了,牛不按头强喝水啊,只要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很难被别人勉强。”盈娘人生中很少有被强迫的事情。   冯老娘唏嘘一会儿,又道:“廖家是不是也送东西来了?”   “没有,不过咱家也没送去。”   “这个人以前住在咱们家还挺好的。”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但她和她娘现在倒是母女亲热,对咱家只剩利用,谁理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盈娘冷哼一声。   冯老娘看着孙女,心道,长子也有两个儿子,偏生只有这个女儿和长子性格一模一样。   落子无悔,但处事果决不拖泥带水。   廖雪梅正在家中带孩子,她前头两个嫂子养的孩子都没站住,她进门生的这个儿子白胖可人,她嫁妆不多不少,但又有冯姨母做靠山,因此在郭家日子很好过,婆母也是偏爱她。   但是想起盈娘看她的眼神,她又想起曾经那些不堪的事情:“也不知道冯表妹她们何时回去?”   她其实是不愿意提起那段事情的,那样畸形的人生,午夜梦回她都害怕那些事情快点过去。   郭三郎听到她这般说,不免道:“不是说等你姨夫候官后再去么?”   “是啊。”廖雪梅也不懂。   郭三郎笑道:“马上三月了,爹还说到时候我们也送些油过去冯家呢。”   廖雪梅知道这代表对她的一种重视,含笑道:“好,你替我多谢爹了。”   “这有什么。”郭家油坊遇到什么事情,直接说自家是冯家亲戚都能豁免,好处多多。   春分后,祭了土地之后,邻里之间设宴,乡间请江氏和盈娘过去吃酒,江氏也是关系不错的,会坐一坐,母女俩都是坐上席,吃完之后,还能去看社戏。   冯老娘和冯老爹老夫妻是很喜欢看社戏的,自然结伴过去,盈娘去吃席还成,但是人多的地方,她就自觉不去了,江氏也知晓,人太多了,挤的不舒服不说,很容易被人看了去。   这大抵就是普通乡绅人家的生活,城里却又不同了,尤其是汉阳府上,冯梅君正用洗面粉净脸,梳洗完毕,才从屋里出来。   现下她身边也买了个丫头贴身伺候,丫头捧了一碗豆粥,一碟炒鸡蛋和一碟酱菜过来。   冯梅君和简氏二人在一起吃饭,母女二人都不喜欢卓三姐,简氏努嘴:“昨儿晚上要吃什么焦油炸骨头,倒了大半锅的油,嚼巴的满地骨头,烟熏火燎的。”   “今儿我听丫头说她喊身上不舒服,还闹着要请大夫呢。”梅君摇摇头。   简氏道:“就那样吃饭,她不生病才怪,吃药最费钱了,我不理她,她用她自己的银钱算了。”   梅君不久就要选秀了,她本身生的貌美,只要按照前世那般,入选机会很大。折腾了一圈,做生还是不如做熟。   “娘,您说盈妹妹和常家小哥儿配吗?”梅君道。   简氏道:“冯家高攀了,人家常家父子二人都做过官,手面阔的很。上回常老夫人就说她家两处宅子,五处商铺。凡事都讲个底蕴,冯家的底蕴,肯定是不如常家的。”   “是啊。”她还知道将来常遂甚至还入了太医院做官,后来听闻开了不少医馆,不知道多富,自己这也算是为了盈娘好。   简氏听女儿提起婆家人,又想起她那个婆婆:“你祖母那里我不愿意过去,也太过小气了些。”   梅君对赖氏也没什么感情,就道:“爹没说,您就不必回去了,祖母一个人在乡下也是活得好好地。”   赖家一群人梅君最不喜欢了,穷酸到可笑的地步,她那个祖母也爱扒拉娘家,她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哥哥成婚,那位祖母手里明明那么些钱,却是一毛不拔,还跟大伯祖母和侯家人一起来的。   听女儿这般说,简氏就笑道:“如今啊,咱们家里就属你的事情最重要了。”   东乡王只是郡王,楚王却是亲王,楚王侧妃相当于郡王妃,女儿这番容貌嫁给那样的庄户小生意人家,那才真是暴殄天物。   春分过了后,天气虽然和暖起来,但还是要穿夹袄。后门有货郎来了,盈娘赶忙让人开了后门,这些货郎们卖的虽然比不得那些南北货铺的店,但他们那里总有些新奇的玩意儿。   那货郎也认得盈娘,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   “熊货郎,还有橘糖吗?”   “有,这是最新鲜的。”   盈娘买了一罐子,正欲回家的时候,见到常遂了,常遂正背着药箱回来,二人小时候也在一起玩耍过,如今见面一笑释然。   “我就要跟着师傅去蕲州了,你没多久也要走了吧?”常遂道。   盈娘道:“得看我爹何时候补上官了。蕲州药材多,是个好地方,一路顺风。”她看的出来,常老夫人有自己的想法,常遂虽然是不激烈反抗,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至少他自己选择学医,还能吃苦,专门去药材地选药。   常遂颔首,旋而回去,他想曾经的小姑娘也长大了,他也变成了少年,他们也都有各自的人生,这样很好。   至少不必像小时候那般,要做什么都身不由己。   常老夫人见孙儿回来,赶忙嘘寒问暖:“你说你要学医,我和你祖父知道你的志向,也并不限制你,只是你老子来信说了许多话,你莫进进耳。”   “多谢祖母。”常遂道。   常老夫人看着孙儿,心想她这个孙儿多么好,多么孝顺,别的孩子总有淘气的时候,他却没有。想学医,也是刻苦去学了。   就连婚事,他都没有二话。   “你既然要出远门,就先成亲,让你媳妇也好在家帮我们俩个老的管家务。”常老夫人道。   常遂却摇头:“祖母……那桩亲事不如算了吧。”   “开什么玩笑,八字都合了呢,我也下了插定,怎么能算就算了呢。”常老夫人道。   常遂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祖母希望他早日成婚,到时候好把私房交给他们,让他们自立门户。日后一旦百年,爹和继母回来,肯定会再分家,即便什么都不分给他,他也有一份好钱在手里。   常年妥协了,常老夫人欢喜了,当即让人操持起亲事来。   常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就把常香兰和族里的人喊过来帮忙,常香兰干脆就把孩子交给冯老娘这边看着。   冯老娘莫名就被绊住脚了,以前每日早上起床要去街上过早,溜达一圈的,现下也没了工夫。盈娘虽然也有一个弟弟在家,但扬哥儿自有她娘照看,她反倒是家里最清闲不过的人。   到了三月花朝,常家新娘子嫁了过来,冯家的油菜花也要收割了,江氏和盈娘这边忙着把收好的油菜送到靠岸的油坊,用油枯抵了工钱,自留了些油自家吃,旁的都卖了银钱。   不曾想廖雪梅送了油过来,江氏哪里想要,不由得:“我们家里刚收割了油菜、蓖麻,自家油都吃不完,还不知道在家能够待几日,你们拿回去的,真的不用。”   廖雪梅连忙道:“姨母说哪里话,这是我公公特地送过来的。”   “无功不受禄,哪里能偏了你们的东西。”江氏也不愿意收下,一瓮油是小,将来没完没了就不好了。   廖雪梅干笑,还是坚持要留下来,盈娘就笑道:“既然如此,表姐不如也拿我们一瓮油回去吧,也尝尝我们的油。”   廖雪梅也看出来了,冯家完全不愿意搭理她了,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姨母回来她也特地上门了,上回她想让娘在姨母家中借住也很正常,亲戚之间不都是如此么?   她不明白,江氏和盈娘却很明白,等她离开了,盈娘吩咐门口的小厮:“日后无事,别随便放人进来了。”   冯老娘知晓此事就和冯老爹道:“这廖家的姑娘真是不聪明,她能嫁到郭家,白吃白喝住咱们家几年,都是靠咱们冯家。可如今嫁人了,日子过好了,给她亲娘裁新衣,打首饰,弄点米糕就打发人了,咱们家即便不是官家的,那也是本地大户,居然如此?”   冯老爹道:“大郎就是心太好了。”   “大郎还不是看她可怜,不救她怎么办呢?还好没糊涂到也送她读书,给她大手笔置办嫁妆,要不然那还真的不划算。谁知道她以前跟咱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冯老娘撇嘴。   冯老爹打住话题:“好了,好了,你就别说这么多,越说越过头了。”   冯老娘住了嘴。   殊不知廖雪梅反而松了一口气,日后她不必被迫到这里来了,以前种种就都能够忘记了,当作不存在。   常遂的媳妇三日回门之后,常老夫人就把家交给她了,还带过来冯家这边串门。说起来常老夫人虽然没有和冯家结亲,背后也会蛐蛐一些小话,但身段很灵活,知道冯家如今做着官,要把邻里关系搞好。   常老夫人还特地拿了两个梅花瓣盒子来,一个盒子里是像生小花果子油酥,一个盒子放着一罐红螺酱。   “怎么还要你老人家上门,合该我们过去才是才是啊。”江氏赶忙迎了人进来。   常老夫人则道:“我这孙媳妇进门,也是带给邻里间看看,到时候大家一处往来,也劳你们多关照。”   江氏也客气的说了好几句,见常遂的媳妇长挑身材,相貌倒是不错的,也安静的很,想起说她似乎大常遂好几岁,又总觉得指不定常老夫人是知晓她年纪的,但是巴不得娶一位定海神针。   盈娘在她娘旁边陪着,说了会子话,常老夫人还有去她处,。江氏送她们到二门才转过来。   冯老娘还问:“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亲了?”   江氏便把常老夫人送的油酥让人放在柜子里,又同冯老娘说些家常,盈娘则去了绣楼弹琴,有段日子没弹了。   她这次回来寻到一处琴谱,试着弹了半个时辰,就差不多学会了。   弹完之后,又继续写字,这是她每日的功课,写字每日都要练两三个时辰,之前身边完全不能有人打搅,如今却能自如了。   写完就已经傍晚了,盈娘去前面用饭,却见侯家人过来了,侯旺和程七巧一起过来的,正眉飞色舞道:“梅君被选到楚王府去了,如今楚王府派了两个嬷嬷教规矩,说是再等一个月就进王府了,沧二表嫂正让我与你们说,去府城那边吃个饭,也当庆贺了。”   江氏和盈娘都好奇,况且盈娘还想问一下冯梅君写信的事情,就都同意了。说起来几年不见,程七巧脸上全部长的斑,人也晒黑了好多,还是那么瘦,她们夫妻现在在经由简氏介绍在简家饼店做工,当然是侯旺做工,程七巧跟着。   过年都在汉阳府没有回来,若非是冯梅君的事情,这次也不会回来送信。   盈娘不由问道:“侯表姐怎么样了?”   程七巧提起女儿,眉开眼笑:“自然是很好了,方才还说呢,送了十条腊肉给我们打牙祭。平日家里有公婆,也不必自己做事。”   实际上江氏知晓,侯秀嫁过去几年没有身孕,从一个纤细苗条的人,吹气似的胖到了以前的两倍那么大,今年江氏看到都认不出来了。   但这些事情江氏怎么可能当着人家娘的面说,还是一如往常笑着附和几句。   隔了三日,冯老爹赁了两条快船,很快就到了府城。盈娘是几乎都没来过,她爹以前在云水镇的时候即便出门也是宁可住客栈,不愿意去亲戚家住。照他的话说,麻烦人家,自己也拘束。   但今日她们人多,住客店可不划算,所以去吃酒就回来。   赖氏也搭乘她们家的船去,盈娘见赖氏身上穿着看不见颜色的衫子,悄悄对江氏道:“这样不太好吧?”   “谁知道呢。”江氏也不理解。   她们出门走亲戚,不说打扮的多么贵气,至少也是簇新一身,或者衣裳洁净,赖氏的衣裳上不知道哪里挨蹭到的。   赖氏还大喇喇的道:“我身上的衣裳还是侯兴媳妇给的,穿着就好。”   她手里攒着五百两,是从来不拿一个子儿的,常常对外哭穷。   船上众人都无话,连程七巧和侯秀都假装在忙,都不知道如何说。还好船很快到了岸边,盈娘把头纱戴上,跟着亲戚们一道又乘车到了梅君家里。   侯秀看着盈娘如今出入呼奴唤婢,穿着浅紫色立领短衫,同色马面裙,外面照水田纹比甲,头上待着点翠珊瑚簪子,上面的盖头用轻纱织就,还镶嵌珍珠。   以前娘特别爱把她和梅君、盈娘一起比,她也是最早定亲成婚的,没想到这两位表妹都混的比自己好,梅君的爹成了监生,她自己也被选入王府,给年轻袭爵的王爷做妃子,更别提盈娘了,官家千金,藩台的孙子。   一行人很快到了梅君家中,果真不同了,门口守着王府护卫,里面都有两位嬷嬷跟着,梅君显得和斯文憨厚,盈娘在沐王府就知晓她会扮猪吃老虎了,也不揭穿。   只是单独二人说话时,盈娘问起:“大姐姐怎地突然给我们来信,我祖母还说呢,压根就没请你写啊?”   “唉,我也是担心呐。”梅君想我又不会亏待你。   盈娘只好道:“你自己的祖母都摔成那样了,你家都不回去看看,我家里有我小叔照顾,你可知晓我弟弟一岁不到,大冬天还要在寒风里赶路,中途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可怎生是好?”   一场风寒都可能要人命的,可不是开玩笑的。   梅君假意认错:“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她这般说盈娘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晚上,梅君听简氏说起盈娘:“你还说常家哥儿呢,你大伯果然是个有成算的,哪里看得上常家哥儿,盈娘啊许的是布政使郑家的孙儿,在南京住着大园子,十五岁就中了秀才,你大伯祖母说人长的那叫一个俊。”   “什么?”梅君没想到盈娘短短几个月就定下了亲事。   她又突然福至心灵:“那郑家郎君叫什么名字?”   “听说叫什么郑璟的。”简氏道。   冯梅君差点晕倒,郑璟可是大佞臣啊!不少人有传言说郑璟爬太后的床。这盈娘不听自己的,和这样的小白脸成亲,日后怕是看着丈夫做人家的裙下之臣啊?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前世只是个小商人的大伯冯鲤,在她进王府的前一日传来消息,竟然升迁了常州通判。   那可是六品官啊!他怎么做到的? 第45章 第 45 章:双章合一   进士是老虎班,一到就补缺的,可是举监出身是很难的,盈娘正着人收拾行李,偏生小日子又来了。   前世她来小日子的时候,裤子后面满满都是血,让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又羞又难为情。可这一世约莫十一二岁的时候,她娘就特地告诉她来了月事怎么缝制月事带,饮食不能生冷,甚至她月事来的时候,家下人都恭喜她,觉得她从小姑娘长大了。   以前她以为男子会十分避讳,会觉得不吉利,不曾想她爹竟然还会买赤砂糖,让娘吩咐厨房给她熬红糖鸡蛋吃。   素馨寻了月事带过来,盈娘换上后,方才从房里出来,见她们把物件儿几乎都搬空了,也明白是何意?再过二三年,恐怕她是要出嫁了的,恐怕几乎是不会回云水镇了。   “小姐,咱们是直接去常州吗?”素桃问起。   盈娘点头:“是啊,直接过去常州。其实常州不就是在扬州旁边么?这一去一来,便是船资也花了二百多两。”   冯老爹和冯老娘是很不舍的,但是再不舍也没办法,她们二老住在镇上的时候都常常和冯鲤说不自在要去乡下住,真正到了那些大的府城,又嚷嚷回来,还要人哄。冯鲤也不耐烦,江氏也不愿意。   但盈娘知道其深层次的原因,还是她爹认为父母偏心小儿子,即便如今住在大房,不过是长子能说的上话,条件更好。   她们动身和常遂是同一日,只不过方向不同,颇有一股“君向潇湘我向秦”之感。   走的这一日也是雨绵绵的,冯老娘倚在门口,看着人进进出出,很不舍,“盈娘,你们一路上可要小心啊。”   “祖母,你以后小心些,太早太晚都别出门,娘留给你们的银钱你们自己用,莫给别人了。我给你和祖父一人做了一套衣裳,你们有空就拿出来穿,别天天放着长霉了。”要道别了,盈娘也是忍不住叮嘱。   冯老娘笑着抹泪:“嗳,我们知道了。”   冯老爹则一声不吭的和伙计们搬着箱子,盈娘想起祖父每日亲自端早饭给她吃,也是忍不住抹泪。   又有卢夫人和卢窈窈还有常老夫人和她孙媳妇等人一处过来送别,众人依依惜别,方才乘马车到了岸边。   因她月事来临,故而上船后,就一直都在歇息。这次在家里带了两坛咸鸭蛋、二十挂腊肉、十挂腊鱼,还有大块的糍粑、豆丝、鱼糕、鱼丸、炒米,这几日船上也多是吃这个。   盈娘觉得咸了就吃些甜瓜子,没想到吃的上火了,又泡菊花决明子喝,但这两样又是凉性,让月事增多。   只等着月事上六日完了的时候,才到了芜湖,江面上排满了船,等着过去。   此时,正值中午,盈娘和江氏一道用饭,难得厨下蒸了一碗嫩嫩的鸡蛋羹,她正和江氏道:“昨儿晚上饿了,吃了一碗红糖泡炒米,您看我牙齿下面立马就上火肿了起来。”   “唉,这也是没办法,路上也只能吃这些腊味。”江氏也有些睡不好,她还担心船上安全,听说如今江贼颇多,她又是个女流之辈,难免担心。   不想方虎进来道:“太太,隔壁一家官船是杜家的,杜公子曾经随大爷一起办过案子,如今上了战场,因立下大功,被封为千户,听说是咱们家的船,特地来拜见。”   江氏当下大喜,又请杜星衍过来,盈娘则赶紧回房。   有大半年未见,杜星衍和以前的气质有些不同了,到底上过战场杀敌的。但拜见江氏时,也是尤其是恭敬。   江氏道:“你这么一向去哪里?”   “家父还在扬州做官,打算先拜见父母。”杜星衍也有意把亲事办了,因为前线可能还需要人。   江氏喜道:“我正担心这一路上不大太平,不曾想有你同行,再好不过了。外子刚升了常州通判,我们也是要去常州的。”   杜星衍道:“冯大人在扬州做官官声就很好,现下能升常州通判,也在常理之中,我先恭喜夫人了。”   江氏也是高兴的很,如此,两条船一起行。这江氏还让厨下整治了菜,送过去给杜星衍去,杜星衍还送了几块皮子过来,说是北地特产,不值当什么。   盈娘却道:“娘,人家保护我们原本不容易,哪里好收下这个,虽然他嘴上说不值当,可这些皮子的价钱人家不知道咱们哪里不知道,还是还回去吧。”   江氏见女儿这般说,也觉得不妥,当下要退回去,实在是不肯收,杜星衍也是死活不拿回来。江氏就以长辈语气道:“外子若是知晓,定然是要怪罪的,快别这样了。”   杜星衍心想也是,如今自己送这些,到底名不正言不顺,等到时候再说。   不曾想穿过了三五日,到了南京停靠,忽见得郑家的人来了。原来冯鲤在南京候官时,被郑家知晓了,特地请去家里玩去,只冯鲤不肯在人家家里住下,郑家难免觉得他太见外,后来冯鲤上任常州通判,说家眷何时过来,邱氏便让人在码头留心,想留她们一顿饭,再送些程仪,也是聊表亲近之意。   杜星衍并不知晓这些,听船头郑家派的人上前请安,江氏想着人家请自家,若是不去,未免托大。盈娘也是觉得,这般太过小家子气,好似自己见不得人似的。   故而,她们打算去郑家一趟。   江氏就和杜星衍道:“这是我们郑亲家,不想她这般殷勤,我们母女也不好不起。从南京到常州不到一日的工夫,我们就不好耽搁杜公子了,等回去之后,再行拜谢之礼。”   杜星衍还不知其意:“亲家?”   方虎拉了他在旁边道:“是我们未来姑爷家,去岁定了亲。”   杜星衍如遭雷击,他是一眼就相中了冯家小姐的,莫说早听说她有才名,又偶然见过一次,惊为天人,只是没想到来迟一步。   江氏哪里知晓杜星衍的用心,她们要去见客,至少都得梳洗一番,换一身衣裳才好,还怕女儿收拾不好,又去叮咛一番。   盈娘笑道:“您放心,我肯定打扮好。”   她这个年纪可以开始在脸上施脂粉了,前世她最害怕的就是化妆,因为实在是化不好,好多人还嘲笑她,说她这么个机灵人,反而不会妆办自己。没办法,就得一样一样学,后来各种观察别的宫妃怎么画的,成日的化,好几年了才有成效。   但是她最擅长化淡妆,那种看似没化,但人变得增光几分,此中要诀是颜色要用一致,眼皮上、腮边和唇色要协调。   洗完脸后先修眉,幸好她的眉毛生的很好,刮去一些就好。再用面脂上脸,用香绵沾上珍珠粉上脸,在颊边轻扫胭脂,最后画眉点唇。   去年她身条还十分纤细,几乎是很瘦了,自从月事来了,感觉身形变得玲珑有致多了。   江氏已经把土产清理了两抬让人挑着在前,母女二人共乘一顶大轿,盈娘不由道:“按理我是不好去的,人还没过去,去人家家里总觉得受人家挑剔,但她家等在这里,我们也不好上不得台面。”   “也是,你这么说我才想到。”做人家媳妇不容易,谁不愿意女儿在娘家多留几年,郑家又是个大族,那么多人过来看着如何是好?   盈娘又道:“但愿是我多想了,我看郑三太太说不定是真的热心。”   邱氏是真的热心,她想自家相公这一辈几个兄弟,非同母所出,并不亲近,所以她自己生的三个儿子多希望能够真心亲近,真心扶持。   可儿子们成家之后,容易产生隔阂的点还在儿媳妇这里,所以她也希望儿媳妇们能够相处成姊妹一样。   听外面说冯家人过来,她特地喊了长媳王玉茹来,一起到二门迎接。江氏心情是有些激动的,忙道:“您真是太客气了,再也没想到的。”   邱氏拉着江氏的手道:“亲家老爷很是见外,分明在南京候官,却要住在外面。我就在想难道是我们太冷淡了些,后来,听说你们从老家过来,我就想接你们过来说说话,大家也多亲近些。”   这番话说的盈娘都很感动,她想那次和邱氏在大报恩寺见面,也算是有缘分了。   江氏也客气了几句,很是可惜道:“我们还想着若是晚些过来,好把我们那里的藕带来,可惜了。”   “下次也是一样的。”邱氏见江氏不是那等乔张做致,矫揉造作的人,心里很高兴。   另一边王玉茹也和盈娘说着话:“冯姑娘,你们在船上走了几日?”   “走了约莫十二三天,一路上顺风顺水。”盈娘前世生存的法宝,就是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千万别突然标新立异哗众取宠,或者非常想表现自己,人家越宽容客气,你越要更谦虚有礼,如此时日长了,把人家性格摸清楚。   她观察她爹也是如此,一开始在扬州府的时候,非常的沉默,后来慢慢成为中坚力量。   王玉茹见这姑娘一身粉色衫子,珍珠百褶裙,头上戴着两朵粉色的茶花,说不出的娇俏灵动,人却文静,心生好感,又挽着她的手道:“也是辛苦了,婆母已经让厨下整治饭菜,等会儿你也尝尝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多谢款待,我一切都好。”盈娘笑道。   一行人很快进入一间正厅,这里一水儿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古铜香炉吐着丝丝青烟,竹帘半卷,正对着她的是一扇菱形花窗,映衬着后面怒放的海棠花,赏心悦目。   宾主分别坐好,邱氏让人上了茶果来,每人面前是一个攒盘,盘子里装的是猪油饺饵、蜜渍果脯、鹅油酥、软香糕,又有银茶托上装着官窑的差宅,里面是苏州名茶松萝茶。   盈娘先品了一口茶,只觉得口齿生香,又拿了一块鹅油酥咬了一口,颇觉好吃。   邱氏又笑道:“如今时兴一种吃法,把撒子泡在蜜水里吃,原本我也想让你们尝尝,但想着等会儿就要吃饭,还是不腻着了。”   “这就很好了,我们在船上吃的多是些风干之物,如今只要能吃些别的,就阿弥陀佛了。”江氏道。   邱氏则看向盈娘:“这一别一年,咱们总算见到了,当日还梦你赠书。”   盈娘连忙起身道:“夫人客气了,当时我原本想着去画那琉璃塔,可实在是来不及了,又凑巧带了一本《心经》,也真是巧了。”   “你还会画画呢?”邱氏赞叹。   盈娘不好意思的摇头:“画的不好,就是想着好容易到了南京,总想画个写真,到时候年纪大的时候能够看看。”   “你才多大,就在我们面前说年纪大的事情。”邱氏道,接着又拿了一堆带着铃铛的银镯子送给扬哥儿,问起盈娘祖母的病候。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邱氏见盈娘腼腆,知晓她到底年轻姑娘面嫩,但听说她带了画册过来,让她拿出来看看。   盈娘就让丫鬟开了包袱拿过来,“我画的不好,还请您见教。”   在她看来,郑家这样的书香门第肯定底蕴深厚,自己这样的微末功夫,算不得什么,她是真心想请人指教。不想邱氏看了她画的云水镇、秦淮河、瘦西湖,甚至还有扬州园林的花,都非常惊艳。   “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盈娘点头:“都是我自己画的,只是我是没什么天赋的,只能这般了。说起来,那琉璃塔上回没画上,也是一大憾事。”   “胡说,画的这般好,你也太谦虚了。”邱氏就很欣赏这样有才有貌又落落大方的姑娘。   王玉茹在旁道:“冯小姐怕什么琉璃塔画不上日后就是天天去都使得。”   这是说她日后要嫁到南京的事情,盈娘低垂臻首,众人又是一笑。待过了会儿,盈娘见气氛沉闷,不免主动提起话题:“我们马上要去常州了,不知二位可否了解常州风土人情?”   邱氏立马道:“我有位姑母就是嫁到无锡去了,以前小时候来我家里,还特别做无锡小排给我吃。”   盈娘就很会接话:“无锡小排,那是什么?可是跟糖醋排骨一样的么?”   邱氏就细细说着,王玉茹也偶尔插几句,一直说到摆饭了,众人才又去花园里用饭。席上并非想象中的珍馐,却俱是精致的小菜,就是饭也是做的雷笋饭,里面放着腊肠、口蘑、雷笋嫩头的雪菜、豌豆、蚕豆,米是粒粒分明,简直是人间美味。   盈娘天天在船上用腊货,见了如此可口的菜,忍不住多吃了一碗。   邱氏还在想要不要叫两个唱的来,被江氏和盈娘阻止了,她们都道:“也太破费了些。”   别觉得人家有钱,就把人家的钱不当钱用。   等饭毕,邱氏就留她们住几日,还道:“我让人把行李搬了来,到时候给你们雇几条船尽够了。”   “郑家婶娘,怕是我娘亲愿意,爹爹也不愿意呢。”盈娘捂嘴直笑。   邱氏忙道:“看我,这事儿倒是忘记了。”   这句话其实也说明,冯鲤夫妻感情很好,冯鲤也算是官运亨通,扬州推官到常州通判,从七品升到六品。   母女俩告辞后,邱氏看她们送的土产,先是茶叶两样,信阳毛尖和骞林茶,又有紫木棉布两匹、孝感葛布两匹,两小袋米,一袋是白芒儿,一袋是青黏米,又有两锡盒的麻糖,两瓷瓶的九节菖蒲。   这些说起来都是上等的礼了,就连那布都是蓝布裹好,再用红绸系好,可见是极其细心的。   “这些茶你也拿些去吃。”邱氏对王玉茹道。   王玉茹笑:“儿媳明日正好请一位仙姑来,烹茶最好了。”   骞林茶是武当山道教的贡茶,给道士喝最好了。   邱氏对王玉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性格敞亮,也有自己的事情做,她平日常常帮着人家施粥赐药,很有名声,也不拘泥于家中那些琐碎,但是也不会太独。   又说盈娘母女到了岸口,又让人快些开船到常州,不曾想船家说杜星衍留了一份礼物在,里面正是之前说送的几张皮子。   江氏有些错愕,想起杜星衍的神情,不由对女儿道:“你说他会不会是……”   “是什么?”盈娘问。   江氏笑道:“没什么,我就想着郑三太太和她那儿媳都很好。你看今日对咱们多么的好,暂且不说日后如何,至少现下何其尊重何其亲热。”   “女儿也是这般想的,虽说三太太有三个儿子,可是她家不小,不似常人家中那般鸡犬相闻,只要大家顾着体面,倒也没什么。”盈娘想邱氏很欣赏自己的书画,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还特地接她们母女过去,也是想多了解,比那些古板的人好多了。   江氏很为女儿高兴:“其实远不远嫁没什么,只要夫家好,比什么都强,若是夫家不好,便是嫁到隔壁也未必好。”   盈娘却想:“其实在云水也很好的。”   母女二人应酬了一会儿,觉得很累,说着话都觉得累,睡了一觉,起床时,已经到了黄昏。方虎快马去了常州府衙门,冯鲤亲自过来接人。   冯鲤穿着一袭深衣,见到江氏,就走了过来,接过扬哥儿,又看着盈娘道:“我心里总是不安,还好你们平安到了。”   虽说冯鲤父子俩来赴任,但是他还请了位幕僚,又把屋子整理洒扫的干干净净。   “我虽然在府衙办公,但如今不住府衙了,另外置办了一处宅子。”   一行人在家中,盈娘是累了困了,还要梳洗,江氏却停不下来,得让人整治些饭菜出来,又收拾房间。   到深夜,一家四口才一处用饭,楚哥儿困了先下去睡觉,盈娘呷了一口果酒才道:“爹爹,您怎么到通判这个官职啊?难道是某位大人赏识。”   冯鲤没好气道:“真要只看能力就好了,找了高大人,还拿了五百两出来打点,若不然,哪里轮得到我。我在南京住了一阵子,有个人候补了九年都没候到官。”   “原来如此。”   “这也是官场陋习,不值一提。”   盈娘听说做官的俸禄虽然不多,但是也有耗羡拿,类似于给官员发的补贴,所以冯鲤常常说有些官员在那儿装穷。刚上任就有薪银四十五两,心红纸扎银三十两,油烛银二十两,修宅子还补贴二十两,还有一些茶果银就不少。   冯鲤判案绝对公正,但也不会完全一个人对抗整个官府,水至清则无渔,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江氏和盈娘七嘴八舌的把老家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冯梅君进了楚王府,冯鲤道:“怎么这年头都爱管人家的事情,自家的事情还稀里糊涂呢。”   “女儿也是这般说,她一幅自己还受打击的样子,她们全家都怪怪的。还有她那个嫂子卓三姐,我们亲戚们过去吃饭,她吃个鱼,吐刺跟天女散花似的,我都不知道哪来的这群人。”盈娘都无语。   江氏又说起常家的事情,还有廖雪梅的事情,冯鲤道:“你们做的对,常家的事情一开始就说清楚,要不然云水镇都是熟人,传瞎话不好。况且我要的女婿,至少也要家庭和睦,有功名,常遂小哥人倒是不错,可惜他家那个情况,我就不好说了。”   “至于廖外甥女,我们权当行善积德,但不能让她真把我们当冤大头,佛渡的都是愿意自渡的人,我看她是吃水早忘了挖井人,别理她就是了。”   接着她们说起在南京被招待的事情,冯鲤道:“这是好事儿,人家招待你们,也是希望多和咱们往来。只是我就那么住在人家家里,总觉得不好,就没怎么去。”   江氏叹道:“她家吃穿多讲究,不是那种像乔盐商那种一看就派头多有钱人,可很精致,和她们一比,我们都有些自惭形秽。”   冯鲤却看像他们母女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自从黄巢打杀了那些世家,哪里还有什么世家?不过是几代的富贵养出来的,咱们这些一文不名的人,能和他们平起平坐不更说明咱们得厉害么?只要我官做的稳当,十年二十年,照样能成为我女儿的靠山。” 第46章 第 46 章:双章合一   冯鲤赁的这个宅子一共两进,带一个小跨院,他很务实,从不要什么花园池塘。跨院是给盈娘住的,因为她嫁妆要放在两边厢房,否则冯鲤肯定是只赁两进了。   常州府在镇江府和苏州府的中间,如果说扬州府主要在盐业和漕运,那常州府则更偏向于丝织品。   当然最稳的生意还是米豆粮行,江氏回去专门监督收割油菜,榨好的油今年专门和酒楼签了契约,赚的银钱翻了几番,净赚一千两。   冯鲤就和江氏商量:“我上回在南京的时候,到底人生地不熟的,想为女儿置办些奁田,也不知道和谁问去?想来还不如在常州府为女儿置办些奁田,到时候在西门外的米市河开一间米行,如此一来,将来咱们不和那些豪富之家比,女儿也饿不着啊。”   “说的也是,女儿嫁的这么远,将来只剩她在这里,总不能缺吃缺喝。”江氏也担心。   但说实话,若是让女儿真的嫁到云水镇上,她也是舍不得的。   夫妇二人有这般的打算,但也要等些时候再说,毕竟现在她们在常州府时人生地不熟的。没有住在府衙,就不必似在扬州府那般应酬多了。   说起扬州的事情,盈娘还问起冯鲤关于杨大太太的事情,冯鲤下意识的看了江氏一眼,才道:“我哪里好管她啊,我还有你弟弟要带着走,你的那些嫁妆我还得一并带着,弄得筋疲力尽人仰马翻。”   盈娘道:“我也是昨儿在南京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   “亏你这孩子记性好,管她呢。”冯鲤是不爱节外生枝的人。   现下冯鲤在常州府履新,常州府一共两位通判,另一位通判进士出身,上头有人,早就把水利河防管在手里,让冯鲤管粮运、漕粮征收,还兼着巡捕治安,清理军籍、逃兵这些繁重的事务。   还好冯鲤本人跟米打交道的日子长,怎么查粮食防止霉变,心里有数,巡捕治安更是他的老本行,虽然事务繁重些,但完全能够应付。   因为楚哥儿离开江氏快半年了,冯鲤虽然平素也过问他学业生活,到底他还有公务在身上,没有那么周到,如今江氏回来,就发现许多儿子不好的习惯。   就比方控制不住的吃零嘴,明明不饿,非要拿点什么甜嘴。白水是不喝的,要喝饮子,又或者是功课拖拖拉拉。   这些盈娘和江氏都得一起纠正他,江氏处理家务时,盈娘下半晌就陪着他写功课:“你看看你,才坐下没多久,就东张西望,左摸摸右摸摸,再这么下去,你看我怎么打你?”   楚哥儿则道:“不是的,姐姐,我坐的屁股疼。”   盈娘看他的确很瘦,倒是没有觉得他说谎,晚上还真的缝了个坐垫给他,楚哥儿这么一坐上去,还真的能佐助,没有撒谎。   “没想到还真是坐垫的问题,我一直以为他骗我呢。”江氏道。   盈娘捂嘴直笑:“可说呢,我原本以为他是不是故意的,所以就想缝个坐垫,看他再找什么理由。”   楚哥儿这里端午前就把之前的坏习惯改了不少,盈娘也很是欣慰,又有个扬哥儿那边,她见花妈妈不知和谁在说些是非话,先按捺下来,等四下无人的时候,才和江氏提起:“这个妈妈子一开始倒是老实,但看起来都是装的,如今混熟了,四处说一些是非,等约期到了,娘不如让她走。”   “这事儿让你爹说去,我还不好说这个,到底是乳娘。我看人家大户人家,都留乳母在身边。”江氏昨儿还看到王玉茹的乳母跟着陪嫁过去的。   盈娘知晓她娘现在处于一种往大户人家靠拢的意思,所以道:“这有什么打紧的?咱们家又不是那等世家,我看这个媳妇子到时候挑拨到您身边的时候如何是好?况且,您也不是辞退她,只是约满了让她走罢了。”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大户人家有些乳母就很会挑拨人家母子感情,盈娘前世的太子就是和他乳母感情更好。   当然,也有好的乳母,可花妈妈这种很会糊弄,滑不溜丢,四处挑事的人最可恨。   江氏看向女儿:“盈娘,你说到时候你若是嫁到郑家,也没个妈妈子跟着怎么办?人家会不会觉得咱们家底蕴不足啊。”   “这还不好说,就说留在老家了,我身边三个丫头子,素馨十八了,是要配人的,到时候给我做个管事娘子,素桃和小檀能够伺候,即便不能,也有别处安排,谁还能跟谁一辈子?”盈娘自己就做过丫头的,哪有人愿意伺候人家一辈子的。   江氏见女儿没有斥责自己的虚荣心,反而圆谎,还给出了解决法子,她自然同意。   郑家别的媳妇子都是官宦人家出身,只有自家是半截的,她总怕人家笑话。   母女二人商议定了,又同冯鲤说一声,冯鲤对江氏道:“这下人只有好不好用的,没必要兜揽她们一辈子,若是本分干活的,即便要另立门户,咱们也不必他们赎回卖身契,只管让他好好过活,可若是在主家成日挑拨是非不怀好意,就不必姑息。烂果子不扔了,会影响好果子。”   那花妈妈并不知晓这些,她养着扬哥儿轻易不让别人碰,就是江氏这里,闲暇让她抱来,不是尿了就是拉了,一会儿就得抱回去,她还自鸣得意。   江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又端午时节,冯鲤带着妻小出去游玩,这常州府贵在耕读,以土地为本,书院极多,盈娘有空买了不少闲书回来看,她看书非常快,别人一本书十天半月也看不完,她顶多三天就能看完。   不过很快她发现有一本书上印着天罗教,这个教她前世有些印象,借由一些对朝廷不满的人,四处作乱,信教者颇多,但为何刻在书上?   她就拿给了冯鲤看,冯鲤这些日子正忙着巡仓的事情,知府和同知这些事情都下发给他们,他成日都在外忙,看了此事后,吓了一跳,又问盈娘在哪里看到的。   当即,他就专门找功夫去书肆查处,把查到的事情往上面两府老爷那里报。   “爹爹,这么说来,分明是您发现的,好事儿却让人家摘头了。”   “做官就是这般,做的好人家未必提拔你,反而嫌你太出挑,太能干,但出了事儿了,背锅的就是你了。我只求任上不出差错,上峰给好评,这就足够了。”冯鲤想的开。   还有事儿他报上去,若是知府没处理好,他也有说法,不会背锅。   盈娘前世虽然在后宫脱颖而出,很大程度她觉得是靠肚子,试想她如果没有生下皇帝,地位不会飞升的那么快。但是她前世并未接触到真正男人们是如何在这个官僚下运作的,所以,常常会很好奇,自己学的很多经世致用的文章,然而实际上遵守仁义礼智信都很难达成目标。   做官和做文章是不同的,会做文章的人,未必适合做官。   冯鲤也提点女儿:“虽说你会作诗写文章,但是呢,大家子生活,这些是陶冶性情,当作消遣的,未必能够用在其中啊。”   六月初一,盈娘租了一条船,在运河旁的文亨桥这里作画,这里晚上尤其热闹,常州的梳篦很有名,每到晚上这些卖梳篦的人家都会悬挂灯笼,灯火交相辉映。   之前在秦淮河不能逗留,如今却是可以慢慢的欣赏风光,船内点着手臂粗的蜡烛,她在灯下作画。   江氏带着楚哥儿、扬哥儿在后舱看对面的戏楼上演《白兔记》。   盈娘连着三日过来这里作画,这个时候把颜料上好色,一片金碧辉煌,素桃在旁看着都觉得好看:“小姐愈发画的好了。”   “那是因为我参照了人家的画,光我自己闭门造车可不成。”盈娘笑道。   文亨桥画了以后,舣舟亭、崇法寺、落心亭,她也分别画了,甚至天宁寺她也画了一部分,到了冬日,青山门外的罗浮园,这里种了上千株梅花,也叫“香雪海”,十分的壮观。   素来都是傲雪寒梅,或者仿宋朝的那些花鸟图,亦或者是驿路梅花,盈娘想了想,便选了一处梅林里的小景,半开窗围炉煮茶。   她以前多半画风景,如今却想把家里人烹茶赏梅画出来。冯鲤就很赞成,但他也有要求:“把我这脸画小些。”   以前冯鲤还不算胖,但自从开始做官之后,成日忙碌,晚饭、夜宵零嘴,吃的那叫一个痛快,人也长胖了许多。   盈娘笑着答好:“您既然说了,放心吧。”   楚哥儿还道:“姐姐,你怎么天天画啊?我就不想读书,也不想写字,更不愿意画画。”   “小孩子没几个喜欢读书的,但是也得读,我看你读的很好嘛。”盈娘揉了揉弟弟的小脑袋。   楚哥儿还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想着赶紧把功课做完再去玩儿。”   等盈娘画完填色后,江氏让人温了盏饮子给她,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回去的时候见隔壁的大宅子进进出出,盈娘准备进门的时候,还见到她家门口有几位穿白狐裘的少女,底下露出一截大红洒金的裙子,华贵极了。   冯鲤进去还说:“这是新来的通判,一来就花了三千两五百两把隔壁五进的宅子买下来了。”   盈娘这些日子都在筹备自己的画,还不知道这些,不由问道:“这新来的通判是什么人啊?”   “听说也是名门之后,他爹啊在京里做过部堂,只不过人已经过身了,靠着他爹同仁的举荐在别处当了知县,若不然和我一样举人出身,三十几岁就成了常州府的通判了。”冯鲤可是熬了数年的,在国子监拼命考试,又去大理寺学差事,扬州府推官三年,如今才到通判这个位置。   江氏道:“怪道我看他家女眷都穿着白狐裘,那可难得的很。”   冯鲤笑道:“我就盼着同僚间能够好好相处,不要针锋相对才好。”   盈娘回去之后,嗓子有些发干,她怕自己感染风寒,立马让厨下熬紫苏粥来,又送往她爹娘弟弟各处。   花妈妈拿到那粥,却自顾先吃了,伺候的彩婷看到了就道:“我说妈妈,这是小姐特地让素馨姐姐送来的,肯定是留给哥儿的,你倒好,就这般吃了。”   “天爷啊,我也没多吃啊,不过是吃了几口。我奶哥儿都是用我的血肉奶的,受了多少苦,吃口粥都不成了。”花妈妈如今在冯家过的很滋润,钱不少拿,事儿又少。   彩婷却嘀咕:“哥儿也两岁了,太太让你戒奶,你总敷衍。”   原本送的一钵紫苏粥,她直接在那钵里吃,酱菜把粥染的发黄,谁还愿意吃她剩下的。   盈娘那边喝了紫苏粥后,昏昏欲睡起来,到了次日一早放到正房用饭。见隔壁一个丫头一个小厮过来,“我们太太让送了绒花来,说是给太太小姐戴。”   除了戴的,还有两盒木樨花饼,木樨花饼她们在沐王府吃过,这可是贡品。   江氏让人赏了一方汗巾子给那丫头,又给了二十个大钱给那小厮道:“替我上覆你们太太,就说多谢了。”   他们下去之后,盈娘道:“她们家怎么会做木樨花饼的,这可并非常人能用的?”   冯鲤昨儿笼统说了一下,今儿倒是说的真切:“隔壁尚通判是先工部侍郎的嗣子,因原配一直无所出,从族中过继了儿子来,结果生了他之后,尚老太太连生二子,这人有了自己的儿子哪里待见他。到了说亲的年纪,尚侍郎又过世了,尚老夫人并不愿意管这个嗣子,也不愿意看着他出头,但怕人家说闲话,说她苛待嗣子没良心,是以,找了位商户女。”   “商户女?有钱倒也不错了,总得过日子嘛。”江氏道。   冯鲤笑道:“是啊,这位尚太太家里管着皇店,她家拜了浙江镇守太监做干爹,所以会做这些也不奇怪。”   盈娘笑道:“怪不得的,我就说这还是在南京吃过的。”   江氏看向女儿道:“说起吃食,我们出阁前家里都要学做几道菜,但你格外怕油烟的,要不要学一学?”   “到时候再说吧。”盈娘嘿嘿直笑,前世进宫,妃嫔们争宠花样频出,住她后面宫院的宫妃人家会用针在食物上雕刻,做的栩栩如生,她自叹弗如,她如今重生了,不讨好人,这种感觉才是最好的。   谁知冯鲤也不勉强:“不学就不学吧,也不是什么难学的,你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什么都会了。连我吃不上饭了,都一下就学会了。”   几人笑了一通,冯鲤先去上衙,楚哥儿去读书,江氏则对盈娘道:“扬哥儿先送到你那里,我让人把花妈妈喊过来。”   如今到了年底,契约也满了,江氏也是常常留心花妈妈的行为,暗处捏了她几个把柄,即便是官宦人家辞退下人也必须要师出有名。   盈娘便先抱着扬哥儿到自己房里,让小檀陪着玩儿,小檀如今已然从粗使升了二等。素馨的亲事定下了,配给来兴,但没这么快成婚,要等明年中秋后才成婚,到时候他们夫妻会一起陪嫁过去,替她料理一些事情。   这个时候她才知晓原来出嫁其实不是女方嫁过去就好,女方要有话语权,就必须钱财上独立,至少不需要钱财不趁手,什么都需要靠男人。   “小姐,方才方虎家的去上房了,说是帮您从南京带回来的几方汗巾子,让奴婢拿过来。”素桃道。   素馨还道:“她忙什么,以前都是她亲自送来的,如今还不过来?”   素桃看了盈娘一眼,见盈娘没做声,就笑道:“太太还要她回话呢。”   方虎这次去南京做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给郑家送年礼,另一件事便是沐王成婚的贺礼,沐王最终娶的是咸安伯的女儿,咸安伯还兼中军都督府大都督。   想起来,前年她们这群人都去沐王府那里,简直跟闹剧一样,沐王是谁都没看中?到底异姓王跟藩王不同,藩王反而都娶平民女子,异姓王没这些限制,都娶勋贵之女。   再说花妈妈听说江氏让她走,立马哀求道:“太太,我一个女子,又能去哪里啊?”   方虎家的道:“以前大家就签了契约的,原本就是这个时候你也该离开了,太太想着冬日先等新袄做好,也不好让你光着身子离开。”   花妈妈想这怎么行,眼看冯家是越来越好,这家的老爷在扬州、常州南直隶这样富庶的地方做官,日子是越过越好,她怎么能走?   “太太,如今哥儿还吃着我的奶呢,总得让我抱着他慢慢戒奶才好。”   江氏气道:“就为了这个,我才让你走,我说他两岁多了,要戒奶了,你面上答应的好听还说涂了生姜,夜里却偷偷去喂。这就罢了,你和尤厨子有了首尾的事情还要我说么?更别提,你手脚不干净,我没有拿板子出来,好聚好散,已然很好了,若你再闹,就交由官府去。”   花妈妈吓的手脚发凉,不敢再有二话。   当夜,冯鲤让来兴送她到扬州家里,让她家人画押了,方才离开。   等花妈妈离开,冯鲤买了两个丫头进来,一个专门照顾扬哥儿的,还有一个专会造些汤水细点,给了盈娘。   扬哥儿起初要花妈妈,但过了三五日抛诸于脑后了,至于隔壁尚通判家中,归置好了后,办了乔迁宴,盈娘随江氏一道过去。   尚大太太和江氏年纪相仿,长女也和盈娘差不多大,但尚大太太孩子挨的密,长女十五,次女十三,三女十二,又有个小女儿是庶室所出。   看着尚大太太身边一圈人,江氏和盈娘显得有些势单力薄,但双方是邻居,又是同僚,江氏和尚大太太已然亲热的以姊妹相称了。   殊不知尚大太太也把冯家打听的清楚了,冯通判举贡出身,膝下一子两女,湖广汉阳府人,因与定国公府联宗,官运亨通,先在扬州任官,后又在常州任官,难得的循吏,常州府才来了一年,漕粮储存催收甚至是羁押盗贼非常出色。   最重要的是她们的女儿都要嫁到南京去了,彼此若是成了手帕交,将来也是能互相走动的。   尚家二姑娘容貌生的最美,杏眼桃腮,娇艳欲滴,走起路来有些摇曳生姿,指甲上的红蔻丹引人注目,她见着盈娘道:“我们平日在家里,坐井观天的,只以为我们几个姊妹就是美的了,没想到真是天外有天。”   盈娘笑着摇头:“快别这般说,我看你们尚家才是人人美人,方才我没留心,以为进了阆苑仙葩一般。”   “你这人忒谦虚了。”尚二姑娘虚点了点她。   盈娘莞尔,又见尚大姑娘过来,看到盈娘的香囊,忙道:“这是绿萼梅吗?不似寻常绣法,这般平整,亮滑。”   “是我自个儿绣的,原本想绣红梅,可因为我画了好些红梅,就想换个颜色。”盈娘笑道。   尚大姑娘指着尚二姑娘道:“还真是巧了,我二妹也是擅长画画。”   盈娘看着尚二姑娘道:“这倒是极好,日后大家可以在一处切磋。”   尚二姑娘施施然一笑,倒是独自往那半开的花窗下去下棋,盈娘见尚家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也没有什么异议。   倒是尚四娘年纪小,悄悄溜到她二姐那里道:“二姐,今儿有客来,你怎地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看着没趣儿,就自己找些乐子,你不必管我。”尚二姑娘笑道。   尚四姑娘却是人小鬼大道:“二姐姐,你怎么不去和冯姑娘说话?偏偏一个人待在这里?”   她想自古文人相轻,美人亦是如此,二姐自诩貌美,但今日见这位冯姑娘,亦是美若天仙,才情极好,甚至连二姐最拿手的女红在冯姑娘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况且娘素来觉得二姐生的太的太好了,有些冶艳轻浮之感,这位冯姑娘清丽脱俗,端庄大方,一看就是长辈眼中喜欢的儿媳妇。   尚二姑娘却幽幽的道:“今儿是为大姐准备的,我可不敢凑这个热闹。”   她知道自己相貌生的好些,也爱打扮,可并没有那般下作,分明是大姐的未婚夫来下插定时,看到她这个未来妻妹,眼睛发直,酥了半边,娘却怪她不自重,轻易不许她到前头去。 第47章 第 47 章:双章合一   自从乔迁宴,尚家请了冯家人作客,江氏也特地在家设宴邀请一番,两家便走动起来。冬日闲来无事,盈娘也时常去尚大姑娘那里做针线,她家有钱,进门之前重新修缮了一番,地上安的地龙,暖烘烘的。   尚家只有四个女儿,并没有儿子,也因为如此,对姑娘们都教养的很好,皆读诗书,没有白丁。   尚大小姐许了南京倪家,上元倪氏被赞“衣冠之盛,南都第一”的江表望族,她的未婚夫乃是山东布政司左参政之子,算得上是一门高嫁的亲事了。   同为高嫁,盈娘和她也有些共同话题。   “其实我的手艺还不算什么,我二妹的,那才叫好,会双面绣法,只是她惫懒,总不肯做。”尚大小姐道。   “所以你一个人得做几份啊?”盈娘看她鞋样子放了好几双。   尚大小姐笑道:“我倒是想劳动她们,也无法啊,三妹倒还好些。”   事实上盈娘私心最看好的也是尚三小姐,在外,她活脱脱是个小尚大小姐,恪守本分,善解人意,从不掐尖要强,但一旦有事来了,这位三小姐很能镇住场子,这点比沉默的尚大小姐还强。   前几日尚大太太病了,有家奴不安分,尚大小姐束手无策,尚二小姐咋咋呼呼,最后是三小姐出面处置的。   盈娘在很长一段日子都是独生女,又因为和弟弟们年纪差距太大,所以在家算得上是备受娇宠,她不爱庖厨,她爹就买了个会做饭的丫头,什么都不勉强。   眼看晌午过了,她起身道:“我就先回去了,等有空再找你一起玩儿。”   尚大小姐要送她,也被她按住了,径直先回去了。   盈娘到了家中,先去江氏那里,江氏这里堆着几张帖子,她问起:“娘,这是什么帖子?”   “这些是青果巷的,像唐家、孙家都是本地大户,到时候少不得我也是要过去,你和我一起过去吧。”江氏道。   也没有谁天生懂交际的,就是江氏也是经过数次锤炼才稍好些,她想带着女儿多去这些场合看看。   但盈娘想每家每户的规矩都不太一样,同样是南方人,规矩也大相径庭,不好一概而论,所以,她摇头:“娘,还是您自个儿去吧。”   见女儿实在是不愿意去,江氏才道:“我还想让你和隔壁尚家姐妹们一起过去呢。”   “那就更不必了,不怕您笑话,出阁前我也就这么一二年清静了,日后便是想这般也没那个功夫了。尚家是除了她家大姑娘定亲了,底下三个妹子都没定亲,出去走动合适,女儿倒是不必了。”盈娘摇头。   江氏才不勉强。   隔壁尚家则是又开始裁新衣,打首饰,四姑娘年纪太小,尚未到婚配之年,尚大太太不欲让她去,但饶是如此,也送了一套衣裳首饰来。   尚四小姐自己倒是没什么,她还不愿意出门子,成日陪笑。可海姨娘却有些不满:“四个姐妹,独独你不过去,这是什么意思?大姑娘倒也罢了,她平日多孝顺太太,太太上回身子不舒服,都是她服侍汤药,太太长的拐子脚,那鞋也是她特特做了,太太怎么疼她不算为过。我最不服这个——”   说着,海姨娘伸出两根手指头。   “姨娘,你闹什么呢?”尚四小姐平日很受太太疼爱,和姐姐们关系不错。   海姨娘道:“她成日横草不拿,竖草不拈,一张狐媚脸儿,也就是仗着太太肚子里生出来的,大家捧着她,也是可气了。”   尚四小姐笑道:“这也值得气,有什么好气的,俗话说盛筵必散,日后出了门子,大家各人管各人。”   她年纪最小,却很想的开。   海姨娘却道:“你懂什么,女人最看重嫁妆,咱们家不似隔壁冯家只有冯姑娘一个女儿,嫁妆当然由着她。我听说冯通判在武进县找人买了上等水田八十亩,桑园二十亩给冯姑娘做奁田,据说到了明年还要去南京买铺子,前儿还问咱们太太。大小姐为了高嫁倪家,许诺陪嫁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那可是五万两。大小姐底下还有二小姐、三小姐,才轮得到你。虽说夫人平日也算疼爱你,但终究,到了你这里,家里还能有多少钱,你自己想?”   听到这里,尚四小姐道:“不是还有爹吗?”   “老爷,他哪里管这些,他附庸风雅,买的那些书画金石俸禄还不够呢,还能管得到你?”海姨娘真心为女儿操心。   海姨娘的娘是尚通判的乳母,那乳母在尚大太太进门后帮了她许多事情,所以尚大太太也是投桃报李,她对家里的事情很清楚。   尚大太太进门差不多带了十万两入门,五万两给了大姑娘,其余三位姑娘分的本身就少,即便太太再会打理,可家里平日耗用不少。   看冯小姐这些日子过来,不过一身灰鼠皮袄儿,出门才穿羊皮小靴,但是尚家的姑娘,像四小姐一个庶出的,就有两件姑绒做外面的衣料,里面用绫做衬里,那姑绒可是每匹一百两,更别提还有天鹅绒的羽缎披风,也是价值不菲。   这些都足以看出尚家多么富贵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尚四小姐屋子和二小姐对楼住,那海姨娘蝎蝎蛰蛰的从四小姐那里出来后,二小姐对坐在对面的三小姐努努嘴:“看,估计啊又去说什么不是了。”   尚三小姐笑道:“理她呢。”   “这种人不好不坏,专门跟癞蛤蟆似的会恶心人。”尚二小姐是个暴脾气,最不喜欢这种人。   “二姐,过几日就要去唐家了,你怎么想的?”尚三小姐隐约为二姐担心,往往喜欢二姐的都是那些男人们,做娘的却都看她不惯,觉得她容貌过美,迷惑男人。   青果巷唐家又是本地最大的士族,祖上乃是探花,如今的家主仕至南京太常寺少卿,唐夫人因从南京回家探亲,才有此堂会,唐夫人有个独子名叫唐孝礼,刚中了举人,乃是个少年举人。   尚二小姐的目标便是这位唐孝礼,若能让唐家认定自己,唐孝礼对她有意,那这事儿就成了。   “山人自有妙计。”尚二小姐老神在在。   尚三小姐嗤笑道:“知道你有本事,好歹你也做几样针线啊,到时候这些夫人们最爱看这些了。”   尚二小姐走到妹妹跟前,把头放她肩膀上:“我既然有姐妹,让我受用几日再说吧。”   又说江氏受邀去了一趟青果巷唐家,回来就对盈娘道:“幸好你没去,去的人十个有几个是冲着唐公子去的,个个夫人身边都带着妙龄少女。”   “娘,那如果女儿没有定亲,您会带女儿去吗?”盈娘笑道。   江氏摇头:“你爹我是很清楚的,虽然想你嫁的好,但绝非那种看不清自己的人。实不相瞒,一开始你们同郑家少年回来的时候,你爹觉得人家祖父是布政使,当即就不打算了,若非后来听闻郑三爷有那番遭遇,都不敢想这些事情。”   一块肥肉人人都盯着,就很容易出现事故,尤其是有些人擅长提前铲除对手,冯家经受不起这些。   盈娘笑道:“那这些女郎里谁最出挑呢?”   “其实要论相貌,隔壁尚二小姐很不错,可尚家和咱们家一样,都只是通判人家,尚通判也并非两榜进士出身,政绩还不如你爹。我想唐家哥儿想走仕途,至少也会找个进士做亲家。”江氏都看的相当明白。   即便是郑家,为长子选的都是世家大族,按察副使之女。   年后,一共签了佃户四户,管事长工一人,管田、看水、催租、巡田,冯鲤让人建了十一间屋子的庄院,把这些都交给女儿打理。   盈娘把册子拿了回来,先看了鱼鳞册,又亲自见过管事,幸好之前她娘收租子怎么操作她是见过的,肥田种稻,稍微差一些的种小麦、大豆,另有二十亩的桑田,不许转租。   “这江南的田就是贵,八两一亩,一百亩花了八百两呢。”江氏感叹。   她们母女又去看建好的庄院,正房三间,管事一家住,粮仓三间,两大一小,厨房一间,农具房一间,佃户的屋子一共四间,都是冯鲤挑的青壮一家。   盈娘纷纷见过大家,一人赏了一盒点心,二十个钱。   从这里回去后,又是一年的春天了,去年她们还在老家呢,今年又长大了一岁。去年画遍了常州景色,今年盈娘则开始做女红,虽然婚期还未定,但她知晓,应该也不会太久,总不至于到时候再做,时日上就非常紧凑了。   她先把要做的全部写在纸上,给男性长辈的有鞋面、扇套、荷包、护膝,给丈夫荷包一对,书袋、扇袋、汗巾、贴里,男性同辈,荷包、扇套。又有给女性长辈,鞋面一对,荷包一对,抹额一间,帕子两方,护膝一对。女性平辈,绣帕、眉勒、粉扑、油拓,再有侄男侄女,都送肚兜、虎头帽。   另外还有送给下人的,就让素桃和小檀帮忙绣,小檀是素馨陶冶出来的,十足的又是个小素馨,针线活功夫也很是不错。   江氏拿了几匹缎子来,让她看着裁,又道:“过几日你爹休沐,他要去苏州府一趟。”   “爹爹去苏州府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你。”   盈娘才恍然,苏州样广州匠,苏州的刺绣衣裳都是最好的,四季衣裳,自用的绣帕、汗巾、荷包、扇袋,还有披风、比甲、罗裙,甚至是锦缎被褥、纱罗帐幔、凉席、毡毯都被备下。   云水家里的收成租子被本地粮商收了带到常州府售卖,有的正因为有个本地人在这里当官,也在此处敢开店,正好把帮忙家里的租子送来。   湖广一年两季稻,还能种一季油菜,常州府却只能轮种稻麦,这又有不同。   大抵是这笔钱来了,她爹就打算给她置办这些,盈娘看向江氏:“女儿有时候都不想说什么好了,爹娘对女儿也实在是太好了。”   “是我们家里不甚富裕,也只能置办这些了,你看尚家,就不一样。”江氏道。   盈娘睁大双眼道:“尚家近来如何了?”   她也有些日子不出去,没去尚家,并不知道事情。   江氏笑道:“尚家正和董家两家的小姐,都要争唐家的公子,尚大太太私下跟媒人放话,若是嫁了女儿,要陪嫁三万两。唉,我和你爹,顶多能给你三千两。”   “坏了。”盈娘皱眉。   江氏见女儿皱眉,很是不解:“什么坏了?”   “董小姐的爹可是在京做官,是吏部文选司郎中,您看我爹往她家打点的节礼都比别家厚三成。再有,董小姐的祖父,更不得了了,在家养望二十年,门下弟子无数。只不过因为董老太太在京中住不惯,才回到家乡来的,董小姐可是董家的掌上明珠啊。”盈娘解释。   江氏还是不大明白:“这不过一桩亲事,有这般严重吗?”   “国家京察乃是大计,多少官员成败就在一次,吏部是热灶中的热灶,董家平日很低调,好些人想帮都帮不到这个忙,如今有个尚大太太做出头椽子,人家巴不得踩着她家讨好董家呢。”盈娘缓缓道。   江氏这才明白:“原来这般。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盈娘笑道:“我这些日子不做针线活,常常在看邸报、《大景律》,爹爹回来办公时,我常常去看呢。”   也不知道怎么,当她了解这个国家如何运作,官场如何运行,怎么用话术过的最好,怎么能够保平安,她似乎随意看看就懂了。   晚上,江氏把这番话跟冯鲤说了,冯鲤听了也是大吃一惊:“她说的完全是有可能的,尚家虽然和倪家结亲了,可素来县官不如现管,倪家不过是个参政,也不是真的实权派。”   “我总觉得唐家要选择谁,那也是唐家的自由啊。”江氏总觉得就因为这样一件事情牵涉到朝廷大事,是有些儿戏的。   冯鲤摇头:“牛李党争,生生让李商隐无法进入仕途,只等做些低级幕僚,这可是大诗人啊,仅仅是因为他娶了李党王元茂的女儿,可他本身师从牛党令狐楚,在唐朝那种行卷大行其是的年代,没有牛党帮忙,他未必真的能中进士。”   “家事,国事。哪里分得清楚。”   这个时候冯鲤想还好自己只是个小虾米,平日从来为官谨慎,否则,就很容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尚家哪里知晓这些,尚大太太的长女今年年底出嫁,她除了忙着长女嫁妆的事情,还有老二也要定下亲事。   “大姐儿,这是南京的五间铺子,三间秦淮河旁边的绸缎庄,那些管事的名单在这里,还有两间茶楼,再有良田两千亩,用来出租的夫子庙的铺面三间,还给你陪嫁个一个三进带花亭的宅子。”   尚大小姐这些日子常常跟着母亲学着打理家业,饶是如此,看到这庞大的数目,也十分心惊:“娘,这也太多了。”   尚大太太摆手:“得亏咱们和倪家结亲了,你二妹妹和倪家的亲戚来往频繁,如此才有一番亲事。”   尚大小姐暗自道:“娘,二妹和唐举人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抢女婿这种事情干嘛还得斯斯文文的,况且,我们也没有使阴招,不是让唐家自己选么?唐举人对你妹妹一见钟情,很是喜欢,有董家什么事情呢,要怪她去怪唐家去。”尚大太太觉得钱可以摆平许多事情,她们也没有对董家小姐如何。   她当然也有自己的心思,这些年尚家族里以她无子,说要过继嗣子过来,她的这些钱财迟早未必能够都保住,还不如全部让几个女儿陪嫁出去。   尚大小姐还欲说什么,见二妹施施然进来,她道:“二妹来了。”   “大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事儿又不是二女争一夫,愿赌服输嘛。”尚二小姐从来美而自知,她就是生的美,唐举人见了她不说失魂落魄,也是满脸欢喜。   她该争还是要争的。   且不说尚家的事情如何,又说冯鲤休沐之时,带了幕僚一处,帮女儿置办嫁妆。他以前贩米的时候,常常来吴中,但那时没有闲暇功夫欣赏苏州风景,想的都是哪里落脚最便宜,米粮请哪里的袋行帮忙不会遗失,他回去时,又要夹带些什么,如此才能够多赚些银钱。   可现下他总算是可以来苏州游玩一番了,帮女儿找一家十分闻名,价钱公道的绣楼外,他付了定钱,就去虎丘那里游玩一番。   到了次日晚上方回来,回来之后和家人说了好些苏州的见闻:“没想到这么多年苏州还是丝贵米贱,我还带了些苏州的虎丘茶、水月茶给你们俩喝,等过些日子你们母女也借着上香出去耍几日。”   盈娘笑道:“女儿倒是想出去,但那些女红还得做完呢。说起出去玩,祖母和祖父如今怕正在听社戏呢。”   “你祖父是最会让家里人妥协的,外面的人不管提出再不合理的要求,他都想息事宁人,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刚还没娶你娘,你祖父母过的很困难,常常一言不合你祖母想商量生计,你祖父就发脾气,还要打人,做生意亏了两次小钱,就不愿意再做了,你祖母买些便宜吃食衣裳,你祖父也会生气。当时,我一直都是觉得游玩是有罪的,即便到苏州数次,也觉得自己没资格完,如今我也有了游玩的心情,你祖母他们也终于能够玩耍了,人生也不是不能改变。”冯鲤从很早就意识到,改变自己的人生只有靠自己。   听了冯鲤的话,江氏想自己是幸运的,她从嫁给冯鲤开始,从未缺过钱,夫妻之间冯鲤处事果断,从来都很宠爱她,让她一个庄户女儿做官夫人。   同时又可怜丈夫:“以后我们再一起出去玩儿。”   “玩儿是很难有闲工夫到了,监察御史要到了,我呀,得把漕粮准备好,还要提前报到府台和司马大人去,除此之外,还得去推官厅那边催促刑名,不知道多忙呢。”冯鲤笑道。   冯鲤管着漕粮,隔壁尚通判管理河工,都是极其重要的位置,冯鲤也是成日催促底下几个知县,又走访下乡,怕那些人暴力催收,闹出人命,他是既要保证自己任务完成,也不能让老百姓受苦。   一个月穿坏了八双鞋子,江氏心疼的紧,又喊着身边人一起做鞋,还抱怨变黑了的丈夫:“怎么这般拼命啊?”   冯鲤笑道:“我常常说不必这么拼命,可又觉得在其位就不能尸位素餐,况且,我只做我分内的事情,没什么好怕的。”   另一边尚通判却是没那么拼,他自诩官场老油条,事情做的过去就好了,不必那般辛苦,还对尚大太太道:“你不知道那些知府同知表面还对冯鲤不满呢?实际上拿着冯鲤办好的事情当成他们自己的政绩,我没那么傻,给别人作嫁衣裳。”   尚大太太道:“我想也是,做个富贵闲人就好,冯鲤这个人我听她们家伺候的旧人说过,以前就只是乡绅人家,家里不过有些田地,考了三四次才考中举人。”   “是啊,我也这般想的,他身上就带着一股血腥味儿,我听说我前任通判,是个好放大言,行事一般的,却因为和府台、同知关系处的好,背后关系又硬,一下就调到按察院去了,可冯鲤这么能干,这里的官员怕是不让他走了,日后升迁就难。”尚通判道。   可惜六月监察御史过来之后,被人告发尚通判防汛失职,不报险情,处置失当,还超规乘轿子,奢靡浪费。   此事因河工失职甚至死了一条人命,原本判处绞刑,还是尚家用三千两银子买了一条命,最后改判仗一百,徒三年。   尚家顿时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冯鲤拦着江氏和盈娘:“不必过去了,过去了人家求咱们,咱们是帮不上忙的,说到底,别人就是要害你,也得有理由啊。”   江氏听了打了个冷颤。   隔壁尚大太太还哭天喊地,尚二小姐虽然冷静,却始终身体发抖:“常州本来多水,难道每一条堤坝都得跑去看么?到底是谁害了我爹啊?是谁要害了咱们家啊。”   更让她绝望的是,过了两个月后,董家和唐家定了亲。 第48章 第 48 章:双章合一   尚家人兴许想不到竟然因为招婿惹祸,俗话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冯家这边素馨出嫁了,盈娘和素馨的感情比素桃是要深的,给的嫁妆也颇多。   先是两匹苏缎,两套新衣,又有银镀金头面一套,胭脂水粉、针线、镜奁、梳具一套,额外赏了十两银子。   素馨忙要跪下来磕头,盈娘拉起她来:“你伴着我长大,这些年也是照顾的我无微不至的,这要做人家的媳妇子了,就不能太老实了,平日若是来兴不好,我替你教训他。”   一席话说的素馨又羞又笑:“小姐……”   “好了,你就好好受用几日,到时候还是来我这里上差的,不必依依不舍。”盈娘笑道。   素馨实在是不舍,盈娘算是事儿少的主子,平日轻声细语,心里又有成算,她们在这里多半就是做些针线,平日好吃好玩儿的,小姐悉数分给她们。甚至,晚上见她们累了,几乎都不许她们起夜,小姐就是她的主心骨啊,一时要离开这里,她有些茫然。   但听得盈娘说过几日还是来上差,她想自己做陪房,将来总可以和小姐一处,又欢喜了。   江氏那边吩咐厨房做了两桌酒,全当给她们庆贺,主家就不去了,也怕他们不自在。   吃晚饭的时候,冯鲤从外面回来,不由道:“我看尚家要卖宅子,还问我要不要,我哪里有那个闲钱。”   “咦,她们这个宅子没买几天就要卖么?要搬去哪里?”江氏问。   冯鲤道:“应该是去南京的。”说完,又看向盈娘:“等今年咱们常州田里的租子收上来,我暗忖也有一百六七十两,我和你娘再添点,咱们在南京也给你陪嫁个宅子才是。”   盈娘摆手:“爹,算了吧,您为女儿破费也太多了。”   “不是我自吹自擂,我是年纪老大了才成婚,因此格外珍惜如今的生活,善待你娘。可天下女子嫁人,九成都有寄人篱下之感,感情好的时候还好,感情不好,知道女子无处可去,算准了你,一步步欺压你。你又是远嫁的,爹娘不在跟前,有个宅子在那里,好歹你也有个去处不是?”冯鲤很疼女儿,这些年的积蓄都帮衬女儿在办嫁妆。   他是家主,说的话一锤定音,原本他是打算帮女儿置办一间铺子,后来还是觉得先置办个宅子妥当。   官员无故不能离开本地,这事儿他着来兴去办,一来检验一下来兴头次办这样的大事会不会贪墨,二来,也是有意锻炼他一番。   若是这孩子不大行,他们夫妻就未必会做陪房过去,他本来就不信谁对谁忠心,但人要赚自己该赚的钱,太短视了,日后就是祸患。   来兴婚后一个月,就去了南京找房牙问起宅子来,行李是素馨帮他打理的,又给了三两银子他,来兴忙道:“老爷跟我给了盘缠的。”   “穷家富路,你一个人在外头,若是着了风寒,哪里不舒服怎生是好?是以,钱带着,用不完再带回来就是。”素馨笑道。   来兴是扬州人,因会书写被人送来的,在冯家这样的家风下,办事本本分分一丝不苟,但总归一个人,什么也不大讲究,如今又有素馨成婚了,素馨温柔妥帖,还是小姐身边头等的人,见识不一般,他也跟着享福。   行李打点好了,素馨又准备了两碟酱菜,一袋火烧饼,一只烧鸡,还有几瓶药,“酒我也不给你带了,跌打药酒里边有的,吃酒容易误事,等你办差了回来,到时候我给你温酒就是。”   来兴一走,素馨就搬到盈娘这里伺候,大家都在一处赶制针线,麦冬会时不时来送些点心热茶来,屋子里都是香味。   隔壁传来动静,尚家就这么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了,新来的是个武将人家,听说是镇守太监卢直并带着他侄男一家。   江氏正问冯鲤:“要不要送一份乔迁之礼去?”   本朝清流表面看不上太监,底下却常常勾结这些太监,冯鲤道:“我也不是什么清流,也没什么派系,只要做官,就是我赚,何必躲躲藏藏?便是陌生人住着,我们也得送一份过去啊,只你不要搞的太隆重就好。”   江氏遂问起女儿的意思,盈娘笑道:“送的太厚重有攀附之嫌,怕人家也觉得咱们是贪官,我想不如备下一轴苏绣玉堂富贵的锦幛,再有一方仿古的铜炉,苏州多仿古之器,女儿书房就摆着一尊。另有咱们带的信阳毛尖两罐,松江绸四匹,再备四色点心,封四两银子就够了。”   “好,我这就去备。”盈娘也把单子写了下来。   江氏备下之后,冯鲤看了赞声妥当,就送了过去,那边也十分客气的回礼,一坛内造的芙蓉液、两匹大红织金妆绫绸、一盒丝窝虎眼糖、四盘佳肴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冯鲤也是结个善缘。   来兴看了快一个月,才从南京回来,就先来见冯鲤夫妻:“这南京城里最贵的是皇城、新街口、夫子庙、秦淮河两岸,在这之下,东华门、紫金山麓也是很不错,那西城多住商户,南城则是市井之人住的。”   “三进以上,都是两千两以上,秦淮河畔的河房几间房子也要一千五百两往上走。小的倒是看这两间宅子都不错,一处是西城临街商铺,一共三间,后面也能住人,一共三百五十两,还有一处贡院旁边的两进带庭院花园的宅子,一共是五百两。”   冯鲤不假思索:“自然是选贡院旁边的,贵些倒是不打紧。”   既然下了决定,江氏兑了银子,和来兴一道又去了南京,这一趟倒是办得很顺利,回来时把房契给冯鲤和莹娘看,冯鲤随手就让女儿放好,又让厨下做了一样三钱的席面送到来兴那里,以酬他辛苦,赏钱那些自不必说。   盈娘拿着房契,喜不自胜:“真好,我也是有宅子的人了。”   就像爹说的,嫁到人家家里无形中就有了后盾,不至于在人家吵架说那是他家的时候,让你滚,你因无处可去还要委曲求全。   此时,杨大太太和杨萱都在想她们若是有一间自己的宅子就好了。   汪家自从出孝之后,汪太太主持分了家,汪幼春因被御史弹劾,前途无望,汪太太又重新替儿子捐监,让他到北监读书,到时候出仕也未必不能。   汪幼春虽然喜欢金陵,但终归想自己在南京已经有了恶名,还回来做什么?是以让杨萱母子跟着汪太太身边,他则把家私细软全都带了去京中,说等自己将来授官了就接杨萱母子。   杨萱自然不依,哭哭啼啼,又闹汪太太,汪太太想着儿媳妇还有孙子,也动了念头让汪幼春把杨萱母子带去。   汪幼春却道:“娘,我是去读书的,若是让别人知道儿子还带着妻小,别人看儿子像什么样子?”   汪太太为了儿子的前程,只好劝杨萱,杨萱只好跟着汪太太在宅子里生活。   汪幼春上京到了他父亲的旧识国子监司业家中,原本相貌就英俊,因为仕途不顺,佯装苦读,那旧识见他如此,很是欣喜,还让他拔贡进了太学,又让他住在家中。   那司业见他乖巧玲珑,不免问道:“不知幼春娶亲不曾?”   汪幼春心道,难道他要招我为婿不成,如今有这位司业襄助,我又有钱开道,必定能选个好官,那蔡状元招赘牛相府,也是一段佳话,更何况我哉?   故而,他佯装憨憨的样子:“原本定了一桩亲事,只父亲过世,那家觉得弟子家道中落,故而断了婚约,如今并不曾娶。”   司业想汪幼春是三品官的幼子,看起来机灵聪明,更兼身家丰厚,遂让幕僚对汪幼春道:“我家老爷有一掌上明珠,今年十八,才貌俱佳,司业老爷愿意招汪三公子为婿,不知汪三公子如何想?”   汪幼春当即允了,顺利娶了司业家的小姐,过了几个月,有老丈人的帮忙,选了泉州从七品的州判,那泉州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是个很富庶的地方,气候也好,他便带着司业家的千金,一同赴任,百般恩爱。   殊不知他们离开的这一日,正是杨萱带着杨大太太还有下人上京之时,听国子监的人说起此事,杨萱差点吐血。   杨大太太还要去司业府上说什么,早被人家门房拦着,打了出来,母女二人心慌极了。   “不如咱们还是回南京吧?”杨大太太道。   杨萱则道:“婆婆跟着大哥他们去了扬州,二嫂在南京是一贯不与我对付,况且如今汪幼春停妻再娶,实在是小人行径,他不顾念我,我也不顾念他。若让我的儿子在汪家,恐怕也成了小人。”   再者,杨萱心想汪幼春对他本来没几分感情,一直嫌弃她没个好娘家拉拔,尤其是她帮她娘在南京赁宅子住时,汪幼春更是和汪家人话里话外说她把汪家的钱往外撒。   现下他停妻再娶,就怕自己坏他好事,若将来痛下杀手,自己一家孤儿寡母更没有活路。   “娘,不如咱们就留在京中,京里机会多,我和您做些针线,如今女子也多请闺塾师,兴许我还能做个闺塾师。”杨萱如此想着。   当年她娘守寡也曾经回到老家,常常被人骚扰,苦不堪言,后来才决定去扬州投奔亲戚。与其回湖广老家,还不如留在京里。   只是京中赁房实在是不便宜,杨萱只好被迫带着她娘母子几个往保定府定居下来,保定府好歹便宜些。   杨大太太道:“若当初咱们买下一处宅子,也不至于飘零至此,跟孤魂野鬼似的。”   杨萱苦笑,分明是她识错了人,误了终身。   入秋之后,虽然还未察觉到冷,但每日早上枯黄的叶子往下掉,无端总有一股凄凉之感。盈娘只要天气一冷,必定会缩在被窝不愿意起来,但她想完成一幅百果图,所以必须早起。   隔壁卢太监的侄儿娶的也是一位太监的侄女,两家算不上门当户对了,卢太监的侄儿已然做了副千户,只是这位卢奶奶进门未有身孕,不知她从哪里听说盈娘给同知的续弦送了一幅百果图,那人老蚌生珠,所以委婉求画。   盈娘又不是那种清高之人,只要不违背原则,能有些往来总是好的。   画了一个上午,她算是精雕细琢画完后,又让人装裱成轴,用个木匣子装了,送到这位卢奶奶处。   卢奶奶下去亲自过来了一趟,她今年二十,也就只比盈娘大四岁,还笑道:“我把你送的画轴挂在我的寝房里了,画的可真好,可恨我除了画些花样子,倒是什么都不会了。”   盈娘摇头:“您这是哪里话,要说我也不过随意画几笔,不过是大家抬举罢了。”   那卢太太很是客气,送了一方花梨木的文盘过来。   年底,冯鲤接到冯鹤的来信,说冯梅君为楚王诞下长子长女,十分受宠,又冯豫现下袭封了百户,回乡探亲,冯梅君听说常遂之妻难产而亡,要把冯豫之女许配给常遂。   “好端端的,怎地冯豫袭了百户?四弟也不说个清楚。”冯鲤莫名其妙的。   盈娘却想起一件事情:“我记得前年,大姐姐给我写信让我回去,常老太太就立马上门提亲,之前我还觉得二者之间毫无关联,现在看起来,却是关联甚大啊。大姐姐为何执着于让我们这些姐妹嫁给常遂吗?”   除非常遂有什么过人之处,这常遂虽然懂些医术,但是如今还在学艺呢,便是前世她在宫中,也未曾听过常遂的名字。   难道冯梅君慧眼识珠?   盈娘说完这些,见冯鲤皱眉:“这个梅丫头,在密谋什么事儿呢。”   江氏在旁道:“你们父女也不必担心,我看她在那王府,也算计不到我们什么。”   “是啊,我们盈娘又不是没有爹娘,她想算计什么?”冯鲤轻蔑一笑。   当即,冯鲤写了一封信回去,让冯鹤也不要完全教书,还要和府上教瑜把关系打好,争取拔贡,将来选个训导,也好出仕。   说起科举,盈娘道:“郑璟是不是乡试未中?”   冯鲤听盈娘这般说才笑道:“哪有十八岁就想中乡试的,你们没有参加过科举,成日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就以为个个十八中探花。十八岁就是中秀才都难,十四五岁中秀才的都是很难得了。”   像他三十几岁中举人的,当时还有不少人说他年轻,还想榜下捉婿呢。   郑璟今年乡试的确未中,他继续在家中苦读,倒是他爹官升一级,从礼部主事升为南京吏部员外郎,虽然南京的官员都是闲官,好歹听起来也更好些。   邱氏正和郑三爷商量,“隔房的五郎今年年底迎了新妇进门,六郎还得给人家当傧相,我看了都不忍。我想冯亲家,虽然不愿意女儿早嫁过来,但他再过一年任期也要满了,难不成还要带着女儿外任么?冯小姐算起年纪,明年也十八了(虚岁),正当年了。”   “这些事情你作主就是,要我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本来也是应该的。只是瑰儿今年也十四了,他这里你也要用心些,我听说爹的身体不是很好。”郑三爷道。   郑老太爷已经于去年从河南左布政使升任两广巡抚,广东裨湿,他常常寝食难安,说幸而有老太太照顾云云。   邱氏听闻就笑道:“这哪里还要你多此一举,我早已选好了。”   “哦?我竟然不知道你竟然早就布置好了。”郑三爷惊讶。   邱氏道:“你是个富贵闲人,又和朋友们要游秦淮河作诗,哪里记得这些。”说完,她又道:“咱们三个儿子中,长子娶贵,王家书香门第,举人进士牌坊就有好几座,次子娶贤,冯姑娘知书达理,才貌双全,家中和睦,能做咱们六郎的解语花,且中间儿媳妇不好做,上有长嫂要敬着,下有弟妹要疼,身世太高,反而容易越俎代庖,家宅不宁。可这老小,我就想娶富,至少我们做爹娘的将来看顾不到,还有儿媳妇能够把持得住。”   郑三爷道:“可别娶那些商户人家?那些商户规矩败坏了。”   “放心,她家祖父辈也是做过翰林院编修的,到了她爹这一辈,家里做着海上的生意,南京一共九房,人丁兴旺,这姑娘的娘,也出自大家,就是她舅舅现下做着守备呢。”邱氏道。   “也不知是哪家?”郑三爷继续问。   邱氏道:“是金家的女儿,口齿伶俐,未语先笑,好标致的模样。”她还有未尽之言是,金小姐嫁妆三万两。   她这三个儿媳中,长媳王玉茹嫁妆六千两,次媳估摸着三千两是有的,金家的这份嫁妆不可谓不厚了。   郑三爷道:“她的嫁妆比嫂嫂们都多,日后进门岂不会以势压人?”   邱氏笑着摇头:“这话说的有意思了,大儿媳妇的爹是正四品的按察副使,二儿媳妇的爹是正六品的通判,她爹却是个捐监,人家恭维叫个员外罢了。”   似汪幼春那般的,还有门路捐监改成贡监,旁人捐监只是听起来好听点,没任何作用。前头两个嫂子虽然没她有钱,但都是正经官员的女儿。   大家彼此谁也高不过谁去,谁也低不过谁去。   郑三爷拱手:“我是真佩服人,夫人若是进了内阁,那肯定不得了,底下官员制衡之术都玩的很溜。”   邱氏只是笑。   见丈夫没有二话,邱氏便去了郑璟的书房,见他正在奋笔疾书,很是心疼道:“昨儿听说你的灯亮了一晚上,今儿做什么这般早就起来了?”   “昨儿有人喊儿子一起出去参加文会,晚上回来文章没做完,一直惦念着,所以得早起。”郑璟笑道。   邱氏看儿子这般,不由道:“虽说要勤学苦读,可也要有度。”   乡试未中,对儿子打击死很大的。   可郑璟压根不是为了乡试未中,而是为了保持一种读书的状态,他总觉得一旦打破这种平衡,就很容易今日偷懒,明日躲懒,将来读书这件事情怕是走不下去了。   但邱氏这般说,他也并不否认,曾经他也试着和爹娘说自己的心里话,可是发现,爹娘并非是真的要听他的理由,他们只认为自己的理由是对的,想办法说服你。   邱氏说了会儿停下来,又道:“我打算明年开年之后,让你大伯母带着你去常州送茶礼,把婚期定下,尽量早些让冯姑娘嫁过来。”   郑璟脸上一喜,又有些不自在。   他和冯小姐当然不似别人那般盲婚哑嫁,他是见过冯小姐的,她浓妆淡抹总相宜,是个十分美好的女子。   可娶妻之后,妻子多半会管丈夫,一刻自由也没有,就像五哥成婚之前多么潇洒的人,如今晚上去吃个酒都不行,他也真是矛盾。   邱氏道:“你翁翁年岁大了,就怕这么一去,你的亲事要耽搁,所以你爹说还是尽快办的好。但即便再快,也得数月才行。”   郑璟一听,正色道:“母亲说的言之有理,儿子的婚姻大事还不是父母做主。”   他喜欢喝冰饮子,喜欢读夜书,不知道新妇进门会不会管束他?若她正儿八经的教导自己,脾气太大,自己阳奉阴违,但若她对自己撒娇,自己好像没办法了?   邱氏见儿子露出一抹笑容,心道方才还似乎有些不情愿呢,如今这是干嘛。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她看男人心才是海底深。   花朝节后,邱氏让郑大太太带着茶礼,和郑璟一道去常州下聘,这次茶礼送的礼,比之前要厚,白银聘财就一千两,绫罗绸缎三十六匹,又有龙凤团茶三十二饼,江南时兴名茶六色各十封,配上汝窑茶盏,金玉首饰一幅等等,一共六十四抬聘礼。   冯家招待郑家人,两家又定下了婚期,婚期定在腊月二十,冯鲤想怎么着也得让女儿在家过了生日再嫁过去。 第49章 第 49 章:双章合一   现下是三月,到腊月还有九个月,冯鲤先写了信寄往老家,看他们谁愿意过来参加大婚,愿意来的他们也好做个准备,若不愿意过来,正好也不必安排了。   冯鲤让来兴再去南京一趟,拿聘礼中的银钱二百八十两在内桥南大街,买了一间临街铺面,这铺子门面一间,到底两层,前店后楼,又以每年二十四两赁给一位点心铺的店主。   “你看常州的水田一年进益一百六十多两,南京租金二十四两,这么算来一年就有二百两的收益了,用作你平日的脂粉钱,打赏下人也是尽够了。”冯鲤盘算。   盈娘笑道:“女儿若非还要买那些宣纸颜料,一个月二两还用不到呢。”   江氏道:“可不能这般说,大家族人情往来多,你成了家,不管再小,人家都把你当大人看待的。就像你爹说的,跟着你陪嫁去的人,到时候吃郑家的,喝郑家的,你不给赏钱,她们哪里还记得你这个旧主?”   这是江氏肺腑之言,她只是庄户人家的姑娘,从未用过下人,后来家里开始买进下人后,她都舍不得人家多做事,可多半真心换绝情,有良心者十之一二,多数还是看谁给的好处多,很容易被收买。   冯鲤在旁补充:“所以举凡做密事,若一人能成就一人成,太依赖仆从,事情怕是会泄露。”   “是。”盈娘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在宫里的时候那些宠妃的宫中就是热灶,明明份例一样,人家就比你过的好,巴结的人也多。   甚至你一次赏钱不到,那些太监故意帮你传歪话,还在中间挑拨。   那时她真的很沮丧,论容貌,她在宫中只能算中上,论才识更差,便是庖厨女红也比不得别人,分配给她的宫女太监,因为她不得宠还常常冷嘲热讽,要不就跑去别的地方听赏。   幸好她是个不容易气馁的人,她发现皇上很容易疲劳,常常伏案做事,故而帮皇上按摩,一按就是一个时辰,多的也不问,皇上说什么都附和,还要附和的心意,无论如何,她一个月也能分到三五日宠爱。   虽然回去之后,手疼半天。   但也凭借着这些日子的宠爱,逐渐让皇上慢慢从三五日到七八日,她就顺利有了身孕,地位一下就提升了。   苏州府的成衣已经送来了,除了嫁衣一套,又有四季裙袄、披风、比甲三十六套。江氏啧啧称叹:“苏州府的绣娘这绣技就是好。”   盈娘也看人家绣的什么样的,跟自己绣的差距在哪里,竟然默不作声也给江氏仿照苏州样做了一套。   等她拿过来的时候,江氏道:“这是找谁做的?”   “是我自个儿琢磨的,您看她们这些苏绣绣娘很擅长用渐变、明暗做对比,女儿给你绣的五女拜寿,只画龙点睛,在披帛上用亮线抛光,如此一来明暗对比,仿佛飘飘欲仙,又自有一种整丽之感。”她可是绣了半个月才做好呢。   因为这是盈娘自己画自己绣的,外头并没有,江氏穿上去参加本地夫人们的茶会,还有几位特地打听她的衣裙:“这绣功真好,花样也是没见过的,你是从哪儿定的?可不要藏私啊。”   “哪里是外头做的,是我女儿亲手裁的,我也不愿意辜负她的心意。”江氏知晓盈娘其实做完那些荷包鞋袜后,是有些厌倦做女红了,但想孝敬父母才做的,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神。   盈娘这边就一直在备嫁中,她成婚的消息传到云水镇后,冯老娘一拍桌子:“我是肯定要去的,盈娘是我们的长孙女。”   冯老爹道:“我也这般想。”   冯老娘常常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走,她本来也是很想去的,天天圈在云水都腻歪了。可常香兰并不愿意去,她对冯老娘道:“娘,我问过了,我们五到八个人包下一个大舱过去,全程不过六两,也不是很贵。可是您想过没有,咱们过去是要添妆的?寻常人家给茶钱,一两银子是大人情了,可盈娘嫁的是官家,这些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了。”   实际上常香兰就是不愿意去,但是她自己不愿意去,也不愿意别人都去,这样大房肯定恨自己。   那冯大郎是不会出手帮兄弟的,他只顾自己那个小家,生怕别人超过他。为人还不如冯梅君呢,那冯梅君的爹做了训导,堂妹还塞到常家,个个都拉拔。   冯老娘思索了一下,就笑道:“这有什么,盈娘最爱吃我渍的小菜,做的咸鸭蛋了,这次我再拣一些鹅蛋,鹅蛋最是补品了。”   在她看来常香兰就是抠门,她和冯老爹手里还有六十两银子呢,平日她们收租过活,池塘的鱼和莲藕,鸡鸭都能换钱,时常虽然还贴补冯鹤一二,手里也不大宽裕,但几十两还是有的,到时候花四两银子买几匹绸缎还是很体面的。   常香兰回去就跟冯鹤抱怨:“爹娘年纪大了,舟车劳顿,万一生病了怎么办?大哥在外做官,撇的一干二净,到时候还是要咱们俩伺候。还有十月底要收粮食,咱们还得在家收粮呢。”   “这……不去也不好吧?”冯鹤道。   常香兰笑道:“你去我倒也不说你什么,只是你忘记了,你府学同窗早已和你约好的,还有府学教谕今年过五十大寿,人人都去,难道独你不去?”   冯鹤道:“也是。”   “我知道你顾念你们手足之情,可你帮你大哥奉养父母,又帮他收粮,从不贪墨,已然很对得起他了。可他到底不管你的前程,你若是打点好你们府学教谕,将来人家让你入监,岂不是又不同了?”常香兰如此道。   冯鹤也犹豫了,便和冯老爹冯老娘说起缘由:“府学教谕过五十大寿,总不好就我不去,到时候若是剥了我的增广生,怕是我没法入学了。”   冯老娘见他说的如此严重,就道:“你们不去,我们俩老的就哪里能够单独坐船,那些什么路引通关的,我们都不懂。”   要她们去汉阳还能去一下,常州府那可在南直隶,怎么单独去啊?   那常香兰道:“爹,娘,如果大哥派人回来接你们倒好,但她们又没派人回来。我们也是难办啊……”   冯老娘很是遗憾,只能让冯鹤写信说她们不去了。   常老太太听说了这事儿,暗地里和常遂道:“你这位族姑不甚聪明,冯鲤虽然是个面上光的性情,但到底见面三分亲,去了常州后,再行安排也不迟,她是该亲热的时候不亲热,该占便宜的时候,又装清高。”   记得常香兰在闺中的时候倒好,也是个灵秀的女孩儿,怎地这般不济事?   常遂对长辈不予置否,但想起去世的妻子,也觉得颇对不起她。常老太太又把前头那个娘子的首饰拿了八件出来,凑成一幅,打算到时候再去冯家下定,这位冯三姑娘是百户的女儿,楚王的姨妹,人又年轻面嫩,听说她外祖父做过守备,只是没儿子,让女婿袭了百户。   当年出去打仗,攘了不少银钱回来,连守备过世,都被他女婿得了。   祖孙二人也没闲工夫管常香兰,常香兰见人都不去了,自鸣得意自己计策得当。而冯鲤那边见三月去的信,端午也没人回,知晓事情恐怕出现变故,就和江氏还有盈娘道:“她们怕是不会来了。”   盈娘道:“长途跋涉,可能祖父祖母年纪大了,也不愿意了。”   “不是这么说的,如果是你小叔,你祖父祖母肯定历经千辛万苦都会去的。就像你和你两个弟弟,有什么事情我们都会克服千辛万苦去的。”冯鲤摇头。   盈娘和江氏都还想安慰几句,冯鲤却道:“这些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日后也是如此,不必总是怨妇心态,他们不来,咱们还少了一笔开销呢。”   这就是凡事皆有利于我,盈娘想如果自家怨怼,到时候反而耽搁了自己的事情,又笑道:“爹爹说的是。”   江氏岔开了这个话题:“盈娘,你还记得你以前蒙学的同学庄雨眠吗?”   “认得啊,如何了?”盈娘其实回想起来,感觉都过了许久。   江氏道:“庄家小姐嫁给了郑大太太的娘家人。”   这位郑大太太是并非是郑璟嫡亲的伯母,而是隔房的大伯母,也就是刑部尚书的儿媳妇,娘家应该也是不俗。   果然,听江氏道:“郑大太太家里也是安庆大族,家中五六个进士,庄雨眠是去年刚嫁过去的。那个孩子我以前听你们说她不大瞧得起人,也冷冷淡淡的,可郑大太太却说她八字好,进门后丈夫就中了进士,人又很贤惠婉顺,俨然和我们听过的她不同了。”   “那时候我们都是小孩子,最大也不过十岁,这么些年过去了,人的性格肯定也有变化的。”   冯鲤也笑道:“我年轻的时候还被说性情古怪,甚至还有些心胸狭窄,如今见事多了,又不一样了。”   盈娘应是。   又说冯鲤在扬州时的上峰单知府调任,途经常州府时,冯鲤特地设宴招待,盈娘未曾见到单小蝶了,还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小蝶妹妹?”   单夫人道:“小蝶去年就跟她爹回家出阁了。”   江氏还问起:“是嫁到本地了么?”   “是啊,嫁到本地的一个秀才人家,家境也很殷实的,她那个孩子你们也是知道的,没什么心机。”单夫人笑道。   盈娘想原本还以为单小蝶会嫁给唐坚呢,后来才听冯鲤说唐坚去年乡试得中,就变了一幅面孔,他明面上不说什么,但伺候的人却对单家的人常常另外一幅面孔。   如今单知府趁着调任,也是撇清干系,但难免灰心。   想起曾经单知府还想撮合她和唐坚,盈娘也是庆幸,冯鲤倒是很看的开:“官场上这种事情屡见不鲜,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只不过唐坚此人,也是小人得志,怎么也要好聚好散才是。”   “我还以为爹爹你会大肆批评他呢?”盈娘很惊讶。   冯鲤笑道:“这样的人我可见了太多了,官场上比比皆是,我又常年审判案子,上个月惩处了一位小吏,这小吏包揽诉讼,替人代考作弊,但无论如何他可是带着他义兄发财的,可如今被关在牢里,他那位义兄探监都不来的,衣物也不送些,可见一斑。”   但他也道:“不过,你们也不能就此觉得这世上多是坏人,好人也有不少,还有那些老实的过分的,善良到懦弱的,什么人都有。”   六月董家小姐出阁,请盈娘做女傧相,若是旁人她家肯定推了,但董家的事情不好推,冯鲤就替女儿作主应下,但又对女儿道:“你也马上是新娘子了,那些宴会人多口杂,别轻易被人看了去。”   盈娘笑道:“女儿又不是那等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您多虑了,若我是大美人,那才能够为所欲为呢。”   这话冯鲤却不赞同:“即便是那些大美女,我看也多是红颜薄命,怎么没人强调说武则天很美呢?虽说我也觉得相貌好的人的确看上去更赏心悦目,但真正涉及到利益时,也没什么用,你说买菜多送你一把葱,买点心多给你两个,这种小恩小惠有什么用?除非本朝看脸分配,长的好看的做高官,那才行呢。”   说到这里,冯鲤指着江氏道:“你看你娘生的很好,可要选里长乡约都难?还有盈娘你也很好看,算得上常州府数一数二的美人,怎么没人直接封你做常州知府。”   一席话说的盈娘和江氏都乱笑。   “所以,还得增强自己的才干能力,让自己气定神闲,举重若轻,如此才能镇定自若,什么都不在话下。”   江氏见丈夫这般说,有些忘情道:“我就是看中相公你万事都成竹在胸,雷厉风行。”   盈娘没想到自己竟然看到娘表白的话语,连忙推说有事跑了。   董家虽然也是大族,但并非那种奢侈的人,就连董小姐亦是吃茶泡饭,下饭菜也不过四道,都是普通菜色。盈娘也特别爱吃茶泡饭,尤其是还有雪里红炒腊肉的时候就更下饭了。   董小姐一共请了四位傧相,除了盈娘之外,还有三位官家小姐,大家厮见一番。小姐们都很体面,也都非常客气,盈娘也和她们说笑,但不知道怎么,莫名想起和她一起吃炒馒头片的卢窈窈。   傧相们的服饰自然是不可能和新娘子一样穿大红正红,这有点对人家新娘太不尊重了,盈娘选了浅蓝色纱裙,头上簪一朵鹅黄的纱堆花,说起来,这纱花还是尚大太太送的,如今尚家已经成了往事,董小姐却要出嫁了。   用完饭,盈娘去出恭,昨日肉吃的太多,今日茶泡饭,有些不舒服。但董家的恭房还在西北角,得走过两条游廊才行,董家的丫头带她过去后,好一会儿带盈娘的丫头不见了,盈娘便自己走回去。   她路过一梢间时,听到方才和自己一道做傧相的两位小姐,正道:“你还不知道尚家吧,哎哟,我上个月陪我嫂嫂去大报恩寺上香,正好看到她姐姐了,就是那位和倪家定亲的那位,出了那样的事情,还能嫁到倪家呢。我还在想那尚二肯定也跟着去倪家了,有倪家帮忙,这丫头肯定好命,没想到啊,她看起来瘦仃仃的,整个人都不成人形了。”   “什么?不会吧。”另一人知乎不可思议。   “开玩笑,我拿了二两银子寻了尚大的丫头打听出来的,怎么会有假?”   “这也是活该,不自量力,仗着有些美貌,就与人家抢夫君。”   ……   这些小姐们平日看着斯斯文文的,若非盈娘听到她们背后这般说,还真的不知道尚家出了这事儿。关键是从头到尾,董家都淡定得很,她家根本就没有下场和尚家斗,这大抵就是权力带来的好处。   什么都不必说,你到了那个位置,就有人自愿帮忙。   董小姐不仅不傲慢,还非常淳朴,傧相们要管新娘的首饰、赏钱,她就很信任她们,直接把嫁妆匣子交给她们保管。   盈娘送嫁完毕,回到家中,对江氏诉说这些:“以前总觉得事情非黑即白,现下却又不知道到底谁对还是谁错了?只是有点难受。”   前世她会屏蔽这种心态,甚至很少会有同理心,总觉得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但想着尚二姑娘那么鲜活的人变成这般,可怪董小姐吗?那董小姐却也是个心地不错的姑娘……   江氏抚着女儿的头发道:“那就别想太多了,你和你爹一样,什么事情都容易想得多,其实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你还别说抢夫婿下死手,你爹莫名被人家顶替做官,甚至连谁顶替的都不知道?这些事儿往哪儿说理去。”   “是啊,女儿不纠结了。诶,娘,我听说郑家八郎君,就是郑璟的幼弟是不是也要定亲了?”盈娘问。   江氏笑道:“我不大会打听,你爹拉着郑家管家吃酒,一顿打听出来的,说是个极其富贵人家的女儿。”   盈娘“哦”了一声:“这也不出为奇,祖母要是有这个决断倒是好了,就像我爹说的,小叔并不会持家,该找个会持家的,就像郑家八郎君是幼子,三太太难免为儿子考虑的多。”   江氏见女儿这般平淡,不由道:“你可怎么办啊?长嫂是按察副使的女儿,弟妹是那样的富贵人家,身处其中,我怕你吃亏啊。”   “嫌贫爱富肯定也是有的,我都想到了,可看看《送东阳马生序》里说的,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女儿虽然家世不如她们,也没有她们富贵,可是爹爹娘亲已经把最好的给女儿了,女儿又有爹娘宠爱,十分满足,不羡慕任何人。”   盈娘想自己内心的满足、富足,非钱财地位能够撼动的。   郑家那边正为小儿子办插定礼,郑璟住的院子刚修缮完毕,还带着一股新漆的味道,听说过完一个夏天,那些味道就会散去。   他们兄弟未成亲前,都是住在爹娘的厢房耳房,成亲后,都是单独的院子,东跨院住着郑理夫妻,西跨院与东院对称,再有一个院子靠近园里,那是打算郑瑰的媳妇进门后住的,那里也是和西跨院一起修缮的。   郑璟让人先把他不怎么看的一些书籍,先搬到这里了,今日天色尚好,他打算过来晒书,毕竟南京梅雨季还未过呢。   却见到嫂子王玉茹的丫鬟寒翠,在游廊上坐着,投喂前方水缸里的金鱼。   似乎见到他了,寒翠才匆匆忙忙的如梦初醒一般,连忙请安:“六郎君。”   郑璟奇道:“你怎么在这里?”   “是三奶奶让奴婢来喂鱼的。”寒翠小心翼翼的回答。   郑璟挥手:“你下去吧,我还有事。”   寒翠躬身应是,转身却没有回到东院,而是往花园子里走去。郑璟素来是不管这些闲事的,他在外面廊下让小厮抬了桌子出来,仔细的把书拿出来摊开放在桌上。   把一摞书翻开后,他才问道:“是三哥回来了吧?”   周喜笑道:“您怎么知道的?三爷今日刚到家,到底今日是八爷小定,亲戚们都要过来呢。”   他天性聪颖,哪里不知道这丫头在做什么,三嫂现下在孕中,三哥估摸着早已看上寒翠美貌,想把三嫂身边这个陪嫁丫头收用,但三嫂并不愿意让丈夫纳妾,但她也无法阻止三哥纳妾,就打算把这个丫头打发到自己这里。   这算什么,把自己当冤大头了不成?莫说他不愿意。以冯姑娘为人,见到不喜之乐音,尚且直接弹琴止戈,定然不是好欺之辈,误会别人算了,就怕到时候以为自己是色中饿鬼!是他张罗的。   “日后让看门的婆子也看严些,这里虽然暂时没有住人,日后也是有人住的。”郑璟吩咐。 第50章 花嫁(上):花嫁(上)   既然老家的人不过来,冯鲤也就打算请同僚和属官邻居来热闹一二,只是送嫁的人原本选的是冯鹤,但冯鹤没来,就只能让幕僚帮忙送嫁了。   江氏都有些生气:“咱们这么大的事情他都不来,将来他家有事,我们是不会帮忙的。”   冯鲤冷哼道:“算了,没必要计较这么多了。依照我看,日后总归都是各人管各人。我们夫妻将来总会回云水养老的,如今鞭长莫及的事情就别想了,只管以后。”   可江氏道:“相公,高府尹往别处升迁了,咱们南京的人脉就断了,要不要和定国公说一声?”   “很是不必,上次联宗就差点把我女儿折进去,我看现下就很好了。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只要做官就胜了,又不是两榜进士出身,也不是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如此我就很满足了。”冯鲤笑道。   以前还一无所有呢,做通判总比做个普通乡绅好,宁可少活十年,也不可一日没有权。   江氏看向丈夫:“那你可不能太拼了?”   “若真的留任常州,这三年我都摸熟了,自然不必那般拼命,你放心,如今盈娘又要出嫁了,我心里的担子卸下一大半。”冯鲤每日几乎都是过了子时才睡,所以人长期保持一种亢奋状态,他知道这般对身体不好。   但家里人依靠的都是他,他当然得力争上游,但如今女儿出阁了,他就得更惜命才是,总不能女儿嫁过去没几年,自己就去了,留下妻儿老小。   旋即让江氏亲自炖了人参鸡汤给自己滋补,江氏也是哭笑不得。盈娘听说此事后,让麦冬做了些参苓补糕,给她爹用。   家里的嫁妆已经让库房装不下了,还得把江氏耳房里的清出来放,就是盈娘自己房里也塞着喜被。   这还没有结束,方虎又从外卖了彩铜的熨斗、绷斗、铜炉来,另外还有紫铜的暖锅好些。简直是什么都应有尽有,甚至冯鲤和江氏又想起盈娘只有一件灰鼠皮袄,也已然穿旧了,在自家穿无事,但盈娘嫁过去就是冬天,肯定得做几件皮袄,所以春日就找皮货行定下了。   大红织金缎子镶边貂皮披风一件、石青素缎银鼠皮袄一件、藕荷色灰鼠皮家常袄儿一件、鹅黄色灰鼠皮袄一件、月白色贴身羔皮小袄一件、出炉银色贴身羔皮小袄。   江氏清点一二,又扶额对盈娘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还有物件儿没置办齐全。”   “没有置办齐全就算了呗。”盈娘想她的嫁妆准备了四年多了,饶是如此,爹娘还觉得不好,那些真富贵的人家,又不知道准备多久了。   江氏戳了一下女儿的头:“为了你,我和你爹都是生怕哪里不好,你不知道,高嫁也是很有压力的。”   “娘,就像爹说的,他们家既然能够看得上女儿,自然女儿也是有好处的,您千万别妄自菲薄,我觉得您和我爹最厉害了。”盈娘想她爹这样的官员其实最稳妥,也不是进士出身,算不上什么派系,但本身也会打点做人,个人能力又强,还不争功,只要他愿意,一直做小官没问题的。   也许在很多人眼中瞧不起六七品的小官,但盈娘知晓,她爹从一个流民后代到如今,已经是跨越了巨大的鸿沟,不仅超过家族同辈,在天下人中也算是中上那一批了,她只会觉得骄傲。   话说董小姐成亲之后,先留在常州,但听闻唐举人和她关系一般,丝毫没有新婚燕尔之感,这些内帷之事,也不知道是谁传的,反正传的是很快。   唐家办茶汤会的时候,江氏去了一趟,回来就跟盈娘道:“董小姐她马上也要跟着唐家人去南京了,只等早稻割了就去。”   这些大族很多都是大地主,作为当家主母不仅只是交际,最重要的是管租子,有的夫妻常年分隔两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冯鲤宁可家里租子少一些,还要江氏跟着来,也是因为他本身在意的还是人,并非是钱。   盈娘道:“怎么一下子人都去南京了,什么尚小姐、董小姐,一时风云际会,又不知道怎么样了。”   “到时候,就是你一个人在南京了,自己别强出头,该说什么不说什么,心里有数。”江氏恨不得把自己的经验都传授过来。   在美人榻上看书的冯鲤却是狂笑不止,江氏莫名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我笑你女儿比你精明百倍,只是平日我俩夫妻操持,女儿不好施展才能,去郑家那样的大族,南京又是那样的人口稠密之地方,恐怕会混的更好。”冯鲤用书遮着脸道。   盈娘不由道:“爹爹为何拿我打趣?”   冯鲤轻笑一声,不搭理她们母女了。   江氏倒是想起在沐王府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心道丈夫说的的确有道理,那些看起来张牙舞爪锋芒毕露之人,其实并不是真的精明,然而女儿也并非梅君那种扮猪吃老虎的人……   等盈娘回去午睡,江氏就和冯鲤说起梅君,说她很会降低别人的防备心,明明在家不是那般。   “扮猪吃老虎?我看扮到最后没准自己真成猪了。该崭露头角的时候,就不惧风雨,天天想着降低别人的戒心,借刀杀人,擎等着别人犯错,自己上位,这能成吗?你看盈娘,不争一时风头,但是却也会展现自己的书画女红,单独遇到事情,片刻就有应对之策,这才是为人厉害之处。”冯鲤就很欣赏家里的两个女子,江氏娇憨可爱,她知道自己不行,所以大小事情听他或者盈娘的,女儿机敏过人,知道自己有能力,但却从来不轻易去做什么决定,为人谨慎。   厉害的知道自己厉害,平日蛰伏不动,关键时候有惊人之举,不厉害的也知道自己不厉害,索性就听从别人劝解,不胡乱自作主张。   冯鲤最怕的就是半灌水的人,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轻率的去做决定。   进了九月,家里就已经开始准备事宜了,喜棚喜宴这些自不必说,还有要装嫁妆的喜船,盈娘嫁妆一共六十四抬,冯鲤把女儿的一些杂物,先让来兴送了一部分到贡院旁边的宅子里面。   其实冯家凑一凑能够够八十抬的,但是冯鲤觉得没必要,他就一个六品官,太过招摇,人家还以为他贪了多少银钱。   其中便是冯鲤的幕僚在中间穿梭,送嫁妆的日子和人员还有妆奁册子,这些都要跟郑家商议。邱氏则和长媳王玉茹一起安排,王玉茹见这份嫁妆虽是中等人家置办的,算不得多,但还是不错的。   至少楠木拔步床、首饰金玉还是什么都有,甚至奁田、铺面、宅子也都有,压箱底的银子纹银一千两,算是一应俱全。   邱氏却很满意,她原本以为冯家不过三千两嫁妆,现下看来估摸着也有四千两左右,在南京跟那些豪富之家比不得,但也算得上中上了。   新娘进门,家俬是要先摆放的,邱氏让管家带着冯家幕僚去看了新房,双方又定了送嫁妆的日期,再商议新郎去接新娘的时辰。   腊月初八是盈娘在家过的最后一个生辰了,一早上江氏就让厨下准备了一桌好菜,又让两个儿子先休息一日,专门为姐姐庆贺生辰。   在她看来,冯鹤总为了外人的事情放自己哥哥鸽子,以至于冯鲤对这个弟弟没什么指望了,兄弟二人恐怕将来形同陌路,江氏却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如此。   桌上酒菜具备,冯鲤也特地早些从衙门回来了,他这些日子胖了些,脸色也好看很多,坐定后,就和家人道:“两位上峰给我的考评都是中上,恐怕我留任机会很大。”   “这么说爹爹还要在常州府做通判?”盈娘道。   冯鲤微微点头。   盈娘笑道:“其实也挺好的,常州府也是富庶之地,在这里做官,总比那些偏僻的地界好。”想了想,她又道:“爹,我翻看常州府的府志,常州府也有倭乱,虽然这几年风调雨顺,可难保日后没有,您定要早作打算。”   举人出身,几乎是不可能进翰林、科道、台省,但若是立了功就未必不能升任,在知府任上致仕,这对于举监出身的爹而言,属于到顶了。   那么要突破,要比别人表现更好才是。   冯鲤听了女儿一席话,恍然:“你说的很是,我平日早已被公务占据此事,旁的事情上懒懒的,这倒是晋升之法。”说完又夸了女儿一番。   盈娘摇头:“女儿不过随口一说,这些事情如何安排,到时候还是要爹爹去做的,爹爹才是辛苦极了。”   饭吃到一半,厨下上了长寿面,这面是用鸡汤煮的,盈娘不知不觉就吃下一碗,只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从前都是爹爹娘亲给女儿遮风挡雨,日后就是女儿一个人了。”   “总不能躲在爹娘羽翼下一辈子,况且,便是我愿意,可我和你娘百年之后,总有看顾不到的地方,也别指望太多。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冯鲤道。   盈娘见他爹虽然这般说,可声音哽咽了,自己也是喉头一紧。   许多多愁善感,都会被时光冲淡,昨日还是依依不舍,次日,冯鲤给楚哥儿请了个卫所的校尉教骑射,生活回到正轨。   小檀正打着络子,又对盈娘道:“小姐,骑马好学吗?”   盈娘笑道:“好不好学都得学啊,尤其是做官的人,我最羡慕人家会骑马的人,说去哪里,马一骑就能走了。”   楚哥儿虽然抱怨,但你若真的不让他学,他还着急,盈娘摸摸他的头,问道:“你骑马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姐姐,我就上去骑了一段路,还是师傅带我骑的,骑慢了没什么感觉,骑快了感觉腾云驾雾,但又怕掉下来。”楚哥儿如此形容。   盈娘支着下巴道:“可惜我不能骑马。”   她生日过了之后,到出嫁那日不过十日左右,总觉得日子又快又慢,嫁妆是在成婚前三日先雇了三艘船,把嫁妆送过去,这次送嫁妆过去的是来兴和素馨,另外还带了麦冬个一个粗使仆妇过去。   这些人原本就是盈娘的陪房,一起过去也是应该的,只素馨那里,盈娘对她道:“你虽然年轻,可你如今代表我们家过去,和沐王府那些嬷嬷们是一样的,虽然不要拿出十分的脾气来,也要显得体面写,最重要的是嫁妆要看好了。”   “您放心,那单子我都看着的,太太也跟我说过,家俬如何放置。”素馨其实也有新紧张,但她知道自己要做好陪房,就得全力以赴。   可盈娘总觉得素馨在自己跟前还好,怕她出去了罩不住场子,但也没办法。   冯鲤安慰道:“你看人家大户人家办事,人多势众,咱们这样的人家,贫富差距悬殊,即便是你那小叔小婶来了,也是只有丢脸的份,还不如素馨呢。”   他这种流民的后代,在本地非亲非故,亲戚们都不甚富裕,云水也会时常发大水,大家都只顾着各人,所以常常羡慕那些世家大族,无论如何,面上都自有一份体面在,即便要办事,人手也多。   盈娘道:“爹爹,别让人听见了。”   “听见了就听见了,有什么好怕的。”冯鲤根本不在乎。   又说冯家送嫁过去,那上面的壮丁也是冯鲤雇的,各送一套蓝布短袄,褐色裤子,腰间系着大红绸子,多喜庆的。   整条船也布置的红彤彤的,船头贴着大大的喜字,冯鲤哪里真的只让来兴一个小厮去,特地让通判厅的属官,两位巡检亲自送嫁去。   郑家这边,也派了长子郑理过来迎了人进去,因邱氏在族中人缘不错,来帮忙热闹的族人很多,都在看新娘子的嫁妆。   除了那些造价昂贵的漆屏、插屏之后,还有一幅四联画屏,画的玉堂富贵,但又不俗气,比方那白牡丹用青铜器装着,别有一番庄丽之感。   素馨听人打听,就笑道:“这是我们小姐自己画的,因是心爱之物,我们老爷就一并送了过来。”   虽然才不外显,但素馨想自家小姐在常州府也是有名的才女,总不能明珠暗投吧。   郑家有族人就想,郑璟就是个爱读书的,也是个才子,新娘子难不成是个才女不成?邱氏不好夸自己儿媳妇有才,就笑道:“看起来仿佛合了玉堂富贵之意。”   “是啊,新妇必定是个心灵手巧的人,三婶你有福气了。”族人夸道。   新娘的爹虽然只是六品官,看看起来这份嫁妆也殷实,都是厚抬,绝非虚抬。素馨指挥人把床和箱笼都收拾妥当,早就累的不行了,麦冬赶紧倒了一杯水来:“周嫂,你先喝点水。”   来兴姓周,她们成婚后,一些旧人还是喊她素馨,旁人都喊她周嫂子。   素馨道:“还休息不了,林婆子,把那几口大的樟木箱子打开,我们把帐幔挂上上,床也要铺好。”   新房布置的热火朝天,邱氏正招呼亲友们用饭,又让厨下给冯家陪嫁的人也都送一份饭去,脸上看起来笑吟吟的。   郑五奶奶是去年年底成婚的,她娘家姓薄,兰祭酒的夫人是她堂姑,自从兰家回到南京任官,她和兰小姐表姊妹二人关系颇好。她当然知晓兰小姐的心思,她有一年掉了风筝在墙上,是郑璟帮她拾起送给他的,那时候她就留心他了。   也不知道为何三太太却看中了一个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冯家,还是湖广人士,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去。   薄氏看王玉茹,故意打趣道:“新人刚过门,你们旧人就要被甩过墙了。”   王玉茹也不知晓她有这些心思,就道:“新人总要热乎几日的,其实我只要家宅安宁,大家和和睦睦的,比什么都好。”   薄氏笑:“可不是,我也这般想的。来,三嫂,我给你斟酒,别麻烦丫头了。”   王玉茹举起杯子道:“生受了。”   薄氏含笑,也举起杯子与她对酌。   郑家还特地在院子里给冯家来送嫁的抬嫁妆的壮汉们准备了茶酒,他们吃完饭,方才回程。素馨等人草草扒了几口饭,继续收拾新房,床铺帐幔早已收好,桌子铺上桌披,椅子披上椅披,俱是同床铺是同样花色的,这是找苏州绣楼一齐做的。   床尾搬了春凳过去,床前摆着梳妆台,妆台上把铜镜摆上,靠墙摆上案桌,酒壶酒杯成对放在上面。多宝阁上摆一些博古青铜器和书籍,那些青铜器多是小姐平日收的仿古。   床内麦冬撒红枣、花生、桂圆、帘子,把软垫放在玫瑰圈椅上,再把帘子也换成龙凤呈祥纹样的……   郑璟过来的时候,她三人已然筋疲力尽,但仍旧撑着起身行礼:“给姑爷请安。”   “咳,毋须多礼。”他看了一眼屋里陈设,已然完全不同了,映入眼帘的便是临窗摆着的那张琴桌,窗户挂着一幅香雪海梅图,漫天的梅花,粉白红三色交映,梅花两旁是青山,真是一片江南景致。   若是素桃在这里,定然会非常机灵的说这是盈娘画的,但素馨为人老实,做丫鬟的时候就是谨守规矩,主子不问,做婢子的不能随意插话。   郑璟不好意思到内室,只站在门口略扫了一眼,觉得这里四处都是一片红,他原本心里很是很抗拒的,毕竟马上有一个人要来参与自己的生活,从此以后自己就没那么自在了,可见着这里的布置,铜烛台上烛火映在窗纸上,别有一种暖融之意。   他让跟着来的小厮拿了银钱来打赏,素馨等人接过又行了一礼,郑璟见她们举止有度,也忍不住点头,都说仆随主人,若是仆从拿大,太过跳脱,可见主子肯定也是没什么规矩。   “那幅画是小姐画的吗?”郑璟指着那幅香雪海梅花图道。   素馨重重点头:“是小姐画的,小姐说常摆出来,才能发现哪里不足。”   郑璟笑道:“我倒是觉得画的很好。”   素馨没想到姑爷这般直白的夸奖,很为盈娘高兴,也不由多说几句:“还有那纸屏风的围屏也是小姐画的,那是小姐心爱之物,只是不让我们往外说,说她只是仿古之作。”   “小姐也太谦虚了。”郑璟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想见盈娘的心情雀跃起来,像死水一下投入巨石,变成了激浪。   素馨还想自己会不会说多了,小姐常常说那些日常做摆设就好,没必要成日告诉别人,但见郑璟似乎没有什么厌恶之色,方才松了一口气。   腊月十七,这一日新郎要先过来,再坐船到南京,盈娘中午用完饭,沐浴之后,有全福人过来先绞脸。绞脸的时候,她本来以为会灼疼,但没想到既疼又有些爽,这是怎么回事儿?   “小姐皮肤真是嫩滑,我都生怕弄疼你了。”全福人笑道。   盈娘含笑:“多谢夫人您了。”   绞脸之后,就有插戴婆过来帮她梳头,盈娘的头发梳了起来,插戴婆道:“小姐头发浓密,且不必用假髻,直接梳就好了。”   梳头发就花了两个时辰,上妆更是跟刷腻子粉似的,不停的涂白,盈娘忍不住道:“如今正是冬天,逆风而行,怕是要两三日才能到。现下上了妆到时候也会化了,你老人家反正也要跟着去的,到时候再上妆也不迟。”   插戴婆笑道:“到时候我帮小姐上妆也不迟,哪有新娘不上妆就盖盖头的呢?”   盈娘笑是,等插戴婆上妆完,盈娘看着镜子里的人,似乎都看不出自己本来相貌了,她们这般的画法,天下的新娘子都是一个样了。   此时已然到了黄昏时分,江氏进来看了一眼,亲自替女儿把盖头盖上,又道:“姑爷已经到了门口,你快些吃一盏冰糖燕窝粥,垫巴一下肚子吧。”   盈娘吃了几口冰糖燕窝粥,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么快她就要出阁了么? 第51章 花嫁(中):花嫁(中)   郑璟披红挂彩,骑马至冯宅前,一路十分顺利,冯家两位小舅子年纪都还很小,那种传说中的拦门为难都没有。   但是他被引至岳父跟前,等新妇过来时,发现岳父看他的眼神非常冷淡,郑璟顿时小心起来。   殊不知冯鲤以前觉得郑璟千好万好,如今却觉得自己忽略许多事情,比如女儿是湖广人,平日在家讲西南官话,南京人却讲吴语,吃食上也不大统一,他们口味以?咸鲜为主,擅长蒸煨,而南京人喜清鲜、平和之味。   他就担心哪一日人家说自己家乡话骂女儿,女儿还不知道。   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脸上变幻莫测。倒是来吃酒的一众同僚,见郑璟一表人才,好个光彩的少年,怎地冯通判似乎还不高兴?   这年头娶媳妇不容易,嫁女儿找个好女婿也不容易。   江氏倒想关心女婿几句,但是这个场合也不好问太多,这个时候,盈娘被扶了出来,两辈子头一次成婚,即便是盖着盖头,也能察觉到家里的热闹。   平日正常大婚应该是新郎接了新娘,再到岳家吃酒,但如今她是远嫁,就免了这些,她跪下来听爹娘说了许多诸如白头到老的话,周边丝竹之声太吵,有些甚至还没听完,就被扶了起来。   两个丫头一左一右的扶着她,这就准备要离家了,这时,冯鲤突然上前对郑璟道:“姑爷,我女儿远嫁过去,一时有甚么不周到之处,你慢慢告诉她。”   盈娘知道她爹从来不开口求人,甚至都没有用过这么卑微的语气,到此时,她瞬间破防,泪如雨注:“爹爹,女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望爹娘擅自珍重。”   冯鲤也是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郑璟这才意识到,对于丈夫而言,娶妻就娶人进门过日子,但是对于妻子而言,是要远离父母亲人,去另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生活。   好在郑家请的喜娘也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两边齐劝,劝冯鲤夫妻:“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小姐嫁入郑门,正是珠联璧合,将来若开枝散叶,又有一番可为。”   她劝盈娘就道:“新娘子这么哭下去,眼睛和脸是不能看的了,到时候拜堂成亲,回家探望父母也是一样的。”   还是冯鲤率先道:“喜娘,您带着他们走吧,别误了吉时。”   盈娘很快就被扶了出去,先塞进了喜轿,她也坐过不少次轿子,但喜轿却是颠的吓人,原本有经验的嬷嬷就会备下赏钱,打赏那些轿夫,然而冯家跟着的两位丫头乘了后面的小轿。盈娘也没个女性长辈跟着,并不知道这些,被颠的都快吐了。   好容易到了渡口,两个丫头扶着她下轿时,都觉得快成了软脚虾,还好她这个人心性很坚强,轻易不会露出什么失态之处。   郑家的船外面长什么样子,盈娘如今蒙着盖头是看不到了,但是舱里却收拾的很整洁,床榻案几竟然都有,地上甚至还铺了一层绒毯,走在上面都轻飘飘的。   “外面下雪了。”素桃轻呼。   盈娘拉下盖头,看向半掩的菱花窗,果然下起了雪,她笑道:“这天上有三位掌管雪的神仙,姑射真人是一个,另外两个是周琼姬和董双成。但周琼姬管着芙蓉城,约莫在蜀地,董双成是西王母的侍女,听闻常在吴越一代修炼,我想这雪说不定是董双成降的。”   素桃平日牙尖嘴利,但也有怕的时候,尤其是周围的人都是郑家人的时候,冯家跟着过来的也不过就一个插戴婆,一个全福人,到时候新娘拜堂后,她们要离开,但这两位也都不是自己人。   只是没想到小姐如此淡定,还说起神仙故事来了。   “小姐,婢子打了水来,先净面吧。”素桃道。   盈娘点头:“你差个人送过来就是,赏钱给足,也算是让别人沾个喜气。”   素桃很快出去了,门口有听差的婆子,听了素桃的要求,没有推诿,立马送了热水过来,盈娘用茉莉花肥皂洗了脸,涂了香膏,又失笑:“就是这头发拆不了。”   “我给您把冠子取下来。”小檀也立马过来取下冠子。   头上最终的冠子取下来,盈娘的头都轻了几斤,她又换了身轻便的小袄儿,躺在床上休息,又看着她两位丫鬟道:“我记得我们带了点心的,你们若是饿了,就拿着垫巴一下肚子吧。”   这边正说着话,郑璟让人升炊烧火,又道:“做好了,先送去新妇那里。”   船家菜无非就是船上发的豆芽,磨的豆腐干,腌制的小菜,再有腊货、活禽、活兽,靠近捕的鱼鲜。   一个时辰后,天色昏暗起来,有人送了饭来,盈娘让人把蜡烛点上,看桌上还凑了十道菜。先是炖的半只鸡,白灼虾、清蒸鱼、豆芽炒肉丝,又有两碟酱菜,一碗干烹鸭,红焖肉丸子、香煎豆腐干,梅干菜扣肉。   十碗菜桌上都堆不下。素桃刚刚在冯家中午吃了不少,现下又是肉啊鱼的,觉得太腻味了,只挑芽菜吃,小檀爱吃虾,倒是不吭声。   盈娘则不挑食,她本来就饿了,每次肚子饿的时候,多吃点饭,精神就好了。吃完饭,她洗了手,吹了灯就睡觉。   两个丫头则在外间榻上睡着,小檀对素桃道:“昨儿姑娘翻来覆去一晚上,看起来心焦的很,没想到今儿睡的这般踏实。”   “是啊,也不知道在南京的素馨她们怎么样了?”素桃心里也是很紧张的。   自从素馨去年八月出嫁后,她就是大丫头了,其实她比素馨记账快,反应快,但大家更喜欢素馨那种性格,不争不抢,厚道待人的,她也喜欢素馨,可她却不是素馨那种人。   小檀却没这么多烦恼:“素馨姐姐她们肯定在郑家很好啊,小姐那么多的嫁妆,总得人看着吧。”   “也是。”素桃说完,又拢了拢被子道:“我看姑爷是个妥帖的,还特地送饭送水来,都不必我们去要。”   小檀道:“是啊,姑爷可是我们老爷选的,哪里有差了。”   素桃却想小檀是扬州才买来的,根本不知晓冯家其实也不是现在这样的官户人家,以前只是普通乡绅人家,就连小姐都是要纺线织布做针线的,但老爷即便那样也是一直培养小姐,在云水镇读书三年,在扬州又专门请名师教导两年。   她们也就是投胎成丫鬟,若是也和小姐一样,投胎到冯家做小姐,肯定也会这般幸福。   想着想着,两个丫头也累了,很快进入梦乡。   虽然下了雪,但南方下雪一般一两日就会停歇下来,不会到湖面冻住的程度,在瓜州渡长江的时候,插戴婆过来重新帮她梳妆戴冠,盈娘有点可惜,她本来以为若是到的早些,可以去自己陪嫁宅子附近看看。   在前世她做丫头的,即便攒了些体己,但人身都被傅家控制,如今爹给她的嫁妆,就像是给她分产业一样,她就真的很有底气了。   想到这里她又失笑,别的新娘子肯定都在考虑如何和未来的夫婿相处,怎么融入一个新环境,自己满脑子只有钱。   “小姐笑什么?”素桃正在收拾行李,还不明所以。   盈娘还未说话,全福人就打趣:“你家小姐得了如意郎君,当然欢喜了。”   一见钟情,如胶似漆的肯定有,但热度未必会持久,人不都喜新厌旧吗?只不过在景朝,男子被允许三妻四妾,女子不容许有三夫四郎罢了。   装扮完毕,继续蒙上了盖头,盈娘端坐在床上,不停的打着哈欠,她发现自己平日精神挺好,但是坐船坐马车就很容易昏昏欲睡。   船过了仪征,很快到了南京,郑家又另外请了鼓乐、花轿来,本来渡口人就多,现下又有成亲的,看热闹的人就更多了。   冯家幕僚对郑璟道:“姑爷,还是快些走吧,万一被挤到江上,就不好了。”   郑璟忙点头,先扬声让人扶着盈娘上花轿,她想上次自己被颠了,就吩咐素桃:“给抬轿子的赏钱。”   这次果然稳稳当当的,盈娘也是无语。   郑家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也算是赶上了腊月二十这一天的日子,天公作美,今日天气晴好,队伍浩浩汤汤。   看热闹的人也颇多,其中就有尚家二小姐,她们家如今全靠倪家保护家产,虽说还是住在自己家中,但因大姐夫对她那般,她能不去就不去,今日尚大太太去倪家,她就借口打理铺子出来了,正好看到了迎亲队伍。   “二小姐,那不是素桃那丫头吗?”尚二小姐的丫头可儿道。   尚二小姐皱眉:“素桃是谁?”   “她是冯小姐的贴身丫头,就是冯通判家的下人。”可儿解释道。   当年尚、冯两家一处住着,尚家人面上和冯家人关系不错,但看的出来冯家是做的穷官儿,和自家完全不能比。她和冯小姐也说不到一起去,总有一种瑜亮情结,两人都是聪明人,都颇有才情,相貌相当,彼此还都不是温顺性情。   但冯家当年不过是普通通判,她是个穷官儿的女儿,和自己家里不能比拟,如今她爹犯事了,家中树倒猢狲散,还好她娘有决断,把外地管不到的店全部出手了,只留了南京的,靠着倪家还算能够经营。   “还是有爹的好。”尚二小姐喃喃自语,颇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盈娘哪里知道这些,她手里抱着一个萍婆果,以前她是最讨厌吃萍婆果的人,但是口干喉咙干,脚又发冷,这萍婆果的香味让她恨不得咬一口才好。   好容易落轿,郑璟在前牵着红绸,另一头则由喜娘送到盈娘手里,二人要先牵着红绸去拜堂,盈娘跟着前面亦步亦趋,然而始终保持身姿优雅。   不管怎么样,爹娘是很期待这桩亲事能够成的,可一定要顺利才是。   拜堂的地方,似乎选在正堂里,盈娘能够感受到这里似乎不是很拥挤,也有人喊着拜天气,她在盖头底下看不到众人的表情。   邱氏是见过盈娘,见她今年身条又高了半个头,身形玲珑,忍不住点点头。   这个年纪的姑娘嫁进来最好,就连她今年给小儿子定亲的金小姐,年岁上比儿子大两岁,年纪大些好生养,年纪太小了,不好生养。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   拜完堂后,盈娘又被扶着出去,她暗地里想应该是去婚服,她听冯家幕僚说过,她们住西跨院,那院里东边是个圆形的漏窗,能栖息于此赏月,故而叫明月居。   路上沿途都有人不停的换着麻袋,听闻是新娘脚不能落地,郑璟每次都耐心等人换完才往前走,盈娘对他的印象还颇好,至少不是那种没耐心的。   自己在船上,他也是很照顾自己。   总算走到院子里了,素桃还小声道:“这院子真好看。”   盈娘听了,只恨不得掀开盖头看看,但此时作为新娘还要保持从容沉静,不能猴急。跟着前面的郑璟走到正房门口,被人扶到里屋去,她已经听到素馨几个的声音,也是心下一松。   喜娘见二人坐定,就把秤杆交到郑璟手上:“新郎官,先挑起盖头,如此才称心如意。”   郑璟接了过来,手顿了一下,轻轻一挑,一张容颜映入他的面前,她没有害羞的底下人,而是在端详自己,郑璟反而有些紧张,他几乎没有见过盯着自己眼睛看的人,还有些无措,盈娘却笑了。   因为郑璟相貌的确生的很好,却又不是那种瘦弱不堪的人,眼眸清亮,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简直无一不好。   郑璟见她笑了,也是一笑,喜娘见这二人相貌都好,忙夸道:“真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我还没见过你们这般容貌相衬之人。”   盈娘道:“您谬赞了。”   二人坐定之后,就见一群男子进来了,多是少年人,盈娘还有些紧张,心道这该不会是闹洞房的吧?她还庆幸这边没有那种公公背着儿媳妇进门的恶俗,没想到现下就有人来婚闹了。她想若是文闹还成,若是闹的太过了,她就装听不到。   做新娘子的最怕婚闹,尤其是常常有人说什么新婚三天无大小,以此为由,占新娘便宜,新娘还只能吃哑巴亏。   据她祖母说过,只有她爹娘成亲最冷清,他爹不让冯老爹背儿媳妇,直接让人把新妇送来,盈娘当时还觉得她爹也太不合群了,如今想来,自己作为新娘子,真的不喜欢闹洞房。   还好为首的着湖蓝色锦袍的男子彬彬有礼,先在盈娘面前行了礼:“弟妹,我是六郎的朋友,俗话说新婚三日无大小,你可别恼。”   “是啊,六弟妹,我们也并非胡闹,只出写诗文字谜,你夫妇若是答出来,自当喝合卺酒。若是答不出来,就同咬这一枚红枣。”穿宝相花纹的圆脸男子道。   盈娘想我可不会给你们机会,只一幅悉听尊便的样子,郑璟见盈娘低垂着头,又笑着对打头的两位拱手:“兰兄,赵兄,你们可要手下留情啊。”   兰晖哈哈一笑,又让身后一男子出来:“何四,由你来出题。”   何四先道:“花烛笑迎比翼鸟,还请弟妹作答?”   盈娘思忖不过一息就指着不远处的一盆梅花道:“洞房喜开并头梅。”   兰晖忍不住抚掌叫好,郑璟看向盈娘也是有些骄傲,心道她还真是有才的。接着那何四,又出了一联给郑璟,“六郎,听着啊,才子佳人逢此夕。”   郑璟老神在在:“良辰美景结同心。”   这何四一共出了两轮,无论是盈娘还是郑璟竟然都是很快能够答出来,这让郑璟的一众朋友同窗亲友都没想到的。   也因为如此,她二人才顺利喝合卺酒,盈娘呷了一口,见郑璟垂头认真的喝,睫毛卷翘,眼睛闪了闪。   喝完合卺酒,又有全福人请一些族里女人撒枣、栗、花生、桂圆,撒完后,喜娘对盈娘道:“新郎新妇要并坐一处。”   可盈娘戴的冠子太重,衣裳也厚重不好起身,她正欲让丫鬟搀扶一下,没想到郑璟直接起身往盈娘这边坐了过来。   二人坐定后,又有全福人唱赞歌,盈娘和郑璟接受嘱咐后,喜娘又把他们俩各自的头发剪了一缕下来,正欲结在一处。   又见郑璟表兄邱世昭道:“方才贤伉俪诗文联句很好,可还没完,再猜几个字谜,你们若都能答出来,我才算是服了你们。”   兰晖跳出来道:“若是猜不出来,就让六郎给咱们新娘子唱首小曲儿。”   这一席话,众人都笑。   这次又是盈娘先猜,邱世昭道:“弟妹听好了啊,我的字谜是千里相逢成佳偶。”   盈娘拿手在自己手上比划,才道:“是个‘重’字。”   他们又出了一个字谜给郑璟猜,郑璟不出意外,又猜出来了。盈娘发现这些字谜其实都很简单,看的出来,人家没有特意为难他们。   索性最后邱世昭道:“日落生香,月明成双。”   盈娘脱口而出:“是‘明’字。”   打头的兰晖道:“罢了罢了,我们没难住你们,你们且共饮一杯,就算过关了。”   丫头筛了一杯酒来,不知道给谁,郑璟小声道:“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其余的我都喝了。”   盈娘家中她爹除了必要应酬,几乎都不饮酒,盈娘也是,爱吃饮子,几乎冬天还要吃冷饮子下饭,但她吃酒不在行,所以真的喝了一小口,郑璟接了过来,一仰而尽。   新郎官还要出去敬酒,喜娘全福人也走完了,素馨、素桃几个才簇拥过来。关起门来,都是自己人好说话。   “小姐,您真了不起,没被那些闹洞房的人难住,我们都捏一把汗呢。”素桃道。   盈娘笑道:“是他们没出太难的,若是射覆、酒令,我也不是很擅长了。”   小檀摇头:“小姐也太谦虚了。”   盈娘莞尔,又看向素馨小檀:“你们来这里几日熟悉了没有?我想沐浴更衣,太累了,简直是又累又饿。”   素馨道:“这里是个新院子,姑爷原本住在那边的厢房里,还好前面正门出去就是园子,靠近园子那边有专门的热水房,我喊婆子去挑水过来就好。”   盈娘点头,素馨立马出去,素桃则麻利的帮盈娘把冠子取下来,又对麦冬道:“你也把这里的事情说给小姐听。”   麦冬有些委屈道:“素馨姐姐让我们到郑家后,不许乱走,我们几个人又要布置新房,旁的不知晓。”   “好了,先到一处,安静为上,素馨这么做是对的。”盈娘本来上辈子就有经验,这辈子常常看她爹行事,那些为官做宰的人到底怎样才能越升越高,说话也很审慎。   见素桃低着头,盈娘道:“素桃,你把我要换的衣裳先找出来吧,过些时候,咱们在这里熟悉了就好了。”   衣裳素馨都拿出来了,有一部分放在衣柜里,还有一部分在箱笼里。素桃挑了抹胸亵裤绫袄裙子来,都是选的银红色的,毕竟新娘子还得穿红。   不一会儿素馨着人把热水挑来了,盈娘先沐浴完,又让人继续打水来洗头发,头发上抹了太多的桂花油,头皮需要彻底清除,洗完头后,外面两个婆子提了食盒过来。   “六奶奶,我们太太说怕您饿了,先送一席过来。”   饭刚摆好不久,盈娘头发呈半干状态,她索性先靠在薰笼旁边烘一下头发,等身上暖和点了,正起来用饭,不曾想郑璟推门而入。   盈娘见他颊边酡红,想必方才肯定不少被灌酒,就亲自上前迎了他进来:“太太那边送了饭菜来,我正要用,你要不要用些?”   郑璟其实也没那么醉,只不过他有些容易上脸,见盈娘这般问道,也道:“我光顾着敬酒了,没吃什么,只现下口干舌燥的,嗓子怪疼的。”   “那给你倒点蜂蜜水,既能润喉,也能醒酒。”盈娘问。   郑璟见她这样体贴,又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那能不能用冷水调蜜?”   他不爱喝热的,总觉得不喝凉的冰的,就不解渴。   本以为新娘子会不赞同,没想到她笑道:“好啊,我这就去帮你调一杯,正好茶壶里的水也放凉了。”   盈娘尊重别人的习惯,她以为这是很小的一件事情,没想到郑璟却眼神亮晶晶的看着她。 第52章 花嫁(下):花嫁(下)   烛火跳跃,盈娘看桌上的菜,俱是可口的菜色,脆皮乳鸽外酥里嫩,也有盐水鸭,切的拇指一般粗,淡而不肥,还有鱼盘里装着一条鲥鱼,除却这些大荤外,也有笋片、蜜渍樱桃这些下酒菜。   对面坐着的郑璟只管吃调好的蜜水,他方才吃了个酒饱,其实肚子也不饿。   盈娘虽然不至于放开了吃,但也是埋头吃饭,她每每觉得身体难受的时候,吃饭和睡觉最能缓解。吃饱饭,睡好觉,神仙来了也带不走。   吃完一碗饭,素桃赶忙递了一杯茶来,盈娘漱口完,才擦嘴。   这是她在宫里的规矩,曾经目睹过一位生的极美的宫妃因为牙齿烂了之后迅速失宠,她就开始爱护牙齿了,每日几乎是吃完饭就要刷牙的程度,不刷牙也要漱口。   如此后,她才看向郑璟,一双眼眸似含了秋水一般。郑璟想自己是个男子汉,怎么也要先说话,就笑道:“家里的菜可合你的胃口?”   盈娘笑着点头:“好吃,但我本来也不怎么挑食。”   “不挑食很好。”郑璟笑。   二人完全尬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还是郑璟起了话头:“没想到今日你诗文对答如流,若不然可就要受罚了,你不知道他们就等着罚我们呢,结果垂头丧气的。”   盈娘笑道:“我才疏学浅,并不那么好,只是他们出的题并不难,原本很是担心,我听了也着实松了一口气。”说完,她又问郑璟:“这次一路到南京,多蒙你照顾,我还未曾谢谢你呢,如今只好以茶代酒了。”   他俩个碰了一下杯,郑璟摆手道:“你也同我太生分了,毕竟我们已经是……夫妻。”   夫妻两个字他说的很轻,但盈娘清晰听到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含笑道:“你说的是,是我太见外了。我只是想说,你很细心周到。”   郑璟被人一夸,反倒有些无措:“哪有的事儿,都是管事们安排的。”   盈娘见他这般,忍不住笑,又看了看他那盏蜜水见底了,就道:“你要不要还吃几口饭?”   郑璟摇头:“不用了,我先去沐浴,一身酒味怕薰着你。”   说罢,他去吩咐下人抬水过来,盈娘就很自然的问他的衣裳在那里,郑璟哪里舍得劳动她,就道:“我自己拿就好,你先去歇着,我马上就来。”   且不说郑璟如今沐浴更衣一番,再出来时,见盈娘已经到床上了,他也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下去。   盈娘原本闭目养神,见旁边一沉,知道有人上来,转过身去看向他,郑璟被这双美目盯着,终于伸手揽过她:“娘子。”   “唔。”盈娘应了一声。   就在郑璟要进一步动作的时候,盈娘听到外面有脚步声,立马警觉起来:“我方才让下人都走了,怎么有脚步声,是还有人么?”   郑璟立马道:“是听房的。”   如此,他立马披了衣裳出去,果然是听房的人,把那群人赶走了,她们双双大笑。盈娘扶额:“我都累了。”   见她这样露出小儿情态,郑璟一把搂过她,只觉得她腰肢纤细,身上软的令他觉得心颤,盈娘却拿出一条缎带给他:“我怕的很,你把眼睛蒙上,不许看我。”   郑璟听话把眼睛蒙上,他本来就很生涩,虽然也看了几本诸如《痴婆子》这样的艳本,有些书本经验,但面对盈娘这样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就有些畏手畏脚,如今把眼睛蒙住全凭感觉,让他没了顾忌。   且不说二人如何颠鸾倒凤,隔着帐幔,也能看出里面重峦起伏。   ……   这一晚,杜星衍正在边关督促建城,自从三年前回家后,知晓冯家小姐已经定亲了,遂遵从爹娘之命娶了妻,但他奉命在边关督造城墙,这桩事情若是做好了,将来也是功劳。   他夫人自然是没有跟过来这苦寒之地,杜星衍此时对窗思念亲人,他想再过几年这座城池修的坚不可摧了,指不准能把家眷接过来。   同样这一晚,冯鲤和江氏都有些睡不着,江氏道:“盈娘从小不要我们做爹娘的操心,如今嫁的这么远,三日回门都不成了。”   “只要嫁的好,在不在跟前又怎么样呢?你看我爹娘倒是在我跟前的,可我的日子也没有多好过。原本我就一直想让盈娘嫁读书人,姑爷迟早读书做官,即便是咱们云水本地人,也不会留在本地。”冯鲤总以女儿前途为主。   做爹娘的不能太自私了,他安慰妻子道:“你看你也是嫁给我这个本地人了,还不是跟着我四处跑。”   江氏心想也是,她出嫁前在娘家年纪最小最受宠,但成亲之后,孩子丈夫还要持家,相公当官了,她也要跟着出来。   若冯鲤真的不让她跟到任上,江家人怕是最着急的一个。   “也是,姑爷若有朝一日真的能中,咱们女儿也能享福了。”江氏笑道。   冯鲤摇头:“享不享福我不知道,但谁让皇上与士大夫共天下呢?总不会受欺负。其实成亲也是豪赌,赌赢了,自然是好,赌输了,就趁早抽身,咱们女儿又有我这个爹做靠山,还有一笔产业,怎么着日子都不会过的太差的?”   “还有,我们楚哥儿也十岁了,他读书是非常有天份的,等他读书出来,也可以给他姐姐撑腰的。那时候,咱们俩就回云水,好生享福才是。”   江氏颔首,但又伸出头来:“你觉得盈娘在郑家会不会被欺负啊?”   冯鲤把她的头按回去:“想多了,我还是那句话,能斗得过你女儿的人还未出生呢。”   次日,天色未明,盈娘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哪里能呼呼大睡,想翻个身,但腰疼的受不住,她“嘶”了一声,推了推旁边的郑璟:“你昨儿那样,跟发了狂似的,折腾的吃不住了。”   郑璟又是有些得意,又是心疼:“我也不知晓我怎么了?原本我要鸣金收兵了,你那样背对着我,我又忍不住——”   “好了,不许说了,现在罚你给我揉一揉。”盈娘拉着他的手到自己腰间。   “乐意之至。”郑璟当真帮她揉起来。   盈娘问道:“马上天要亮了,家里的规矩是什么样?你可要跟我说说,否则,到时候我出丑了,到底不好。”   郑璟回想了一下:“家里也没什么太大的规矩,我娘是再开明不过的人了。”   “那家里吃饭每日要在一处么?晨昏定省是不是每日都去?”盈娘看他说的不太清楚,直接问的仔细一些。   郑璟道:“我以前常在外面读书,有时候在书房吃饭,有时候也同家里人一处吃,并没有约定什么。至于是不是每日都要请安,到时候再问问三嫂。”   郑家这一辈都是一起排行,郑璟嘴里的三嫂,其实就是长嫂王氏。   看来郑璟是不大留心内宅事情的,也是,郑三太太的长媳娶妻也不过这几年,盈娘道:“好,到时候我去请安时,多问问便是。”   “这样就很好,你若不好说的,跟我说也可以。”郑璟笑道。   盈娘心想若是有人嫁到自家,问自家规矩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爹娘对自己人是不计较的,对外人又是另一个规矩,既然如此,自己也不管别人如何,先按照自己的做着,若是不对再改就行了。   所以,她又问起旁的:“昨儿这里都是我的丫头,怎地不见你身边伺候的人?说来,我是准备了打赏的,但人数不晓得多少,你要告诉我才是。”   郑璟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我身边原本也有两个丫头,两个小厮,四个长随伺候,但婚前娘把两个丫头放出去嫁人了,其余的小厮和长随都在外头伺候。”   盈娘心想如此倒是省心了,又把自己要赏的物件儿和银钱说了,郑璟却道:“一百个钱也太多了些,这样容易把他们的胃口养大,二十文钱足够了。”   “这样好吗?”盈娘道。   郑璟笑道:“你放心吧,这样就很好了。”   盈娘见他说的如此肯定,就应了下来,又转过头看向他:“不曾想你也了解这些经济事务,我以为你们都是不大理会的。”   “年纪小的时候不知道这些,但我们家人多,有时候稍微有些疏漏,让人家说嘴总是不好的。”郑璟笑。   盈娘同意:“这倒很是。”说完,又靠在引枕上,还想问什么,但想他这一时也未必想的起来,还好腰不是很疼了,就要准备起来。   可见被子上地上滑落的衣裳,又推了郑璟一把:“还不把那些衣裳拾起来,小心丫头们见了笑话。”   郑璟噙着笑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又听盈娘的,在衣柜里拿了昨儿就准备要穿的衣裳,她把小衣亵裤穿好,郑璟也差不多自己穿起来了,才摇铃让人进来伺候。   盈娘换了一件鹅黄色绣玉兰花的长袄,底下搭配一件水蓝色的同样绣玉兰花的马面裙,想着今日还在新婚中,外面便罩一件大红织金缎子镶边貂皮披风,也算沾红了。头上就不能似姑娘家的时候梳三绺髻了,得戴上?髻,戴半幅满地娇的首饰。   收拾妥当之后,盈娘留下素馨在这里收拾,麦冬看家,她则让素桃和小檀抱着两个毡包在后面,随郑璟一处过去。   郑璟本以为新嫁娘应该是忐忑羞涩不安的,显然冯氏不是这样的人,他回过头看了盈娘一眼,却见盈娘上前帮他整理衣领,郑璟顿时喉头发紧。   这个时候盈娘却往后退了一步,拿手指羞羞脸,小声道:“坏东西。”   郑璟见她这般吐气如兰,早已心痒难耐,恨不得拉着她回去,但见她娇俏模样,依依不舍的往前面走。   这个时候盈娘才有功夫打量这里,先是自己住的这间院子,东边是一排的景墙,外面都是嵌的水磨砖,里面刷了白,那墙上都是灯笼纹的花窗,墙后种了几丛竹子,间或插着一些花,如今冬日开的最好的是茶花,红粉相间,碗口的大小。   推门出去,门旁挂着一对灯笼,出门就是园子的一角,四周有花有数有太湖石,走过一道拱桥,就到了正院。正院很是开阔,中间一栋上下五层彩楼,两边各有两三间抱夏,东西各自有厢房。   盈娘进去之后,有丫头上来帮忙揭开披风,先拜见在小厅的郑三爷。郑三爷先前见过盈娘抄写的经文,如今见她里外兼顾,这样打扮正好清新宜人,很有书香人家的样子,心里很喜欢。   盈娘又把自己做给公公的针线从毡包拿出来:“媳妇儿手艺不佳,您见笑了。”   郑三爷见她做的是一双红底缎绿镶边鞋面,又有白缎绣兰花扇套、一对青缎松鹤云头荷包、一对玄色绣四君子的护膝,俱是非常鲜亮的活计,更有好感了。   这个年纪能沉下心来做针线,足见得她是耐得住性子的人,郑三爷遂道:“你母亲在房里,你们自去拜见吧。”   盈娘福了一身,往后退了几步,方才随郑璟进去。   邱氏这里是一水的花梨木,从正厅进去,是个大的海棠牡丹花纹的落地花罩,里面正在烹茶,茶香四溢,桌上放着几个小茶盏,玲珑可爱。正好邱氏从内室出来,身上穿着茶褐色的袄裙,头上戴着两样虫草花,见着盈娘和郑璟,就笑道:“你们也来的太早了些。”   盈娘看了郑璟一眼,郑璟就道:“她惦记着给您请安,说来迟了,怕人家说她没有规矩。”   见郑璟说了话,盈娘才道:“儿媳不懂得这里的风俗,只怕来迟了,给郑家人丢脸,特地早些过来,也好让婆母多教我些规矩。”   邱氏想她一个小姑娘远嫁过来,跟着的都是几个面嫩的姑娘,便道:“我想让我身边的祝妈妈跟着去伺候你么,这样你有什么不懂的,也有个人提点你,不知道你同意吗?”   盈娘心想这暗合自己的意思,我刚来这里,正好要寻个帮手,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面上感激不已:“婆母厚爱,儿媳多劳您操心了。”   邱氏见她一片赤诚,暗道她为人忠厚,吃了她的茶,又见她送给自己的女红针线,“哎呀”一声:“难为你这样好的手艺。”   盈娘谦虚几句,又呷了一口茶,见这茶是松萝茶,暗自记下了。   邱氏又道:“年节下河道往来不便,你回门怕是不容易,不知道你爹娘多想你的。但我算了算,亲家老爷似乎今年任满了,怕是要到南京为官,到时候一起接了过来咱们家住下就是。”   虽然之前冯鲤说过可能会留任,但是将来也说不定有变化,盈娘就附和道:“您安排的极好,我爹娘要是知晓了,怕也是开心。”   邱氏见儿媳妇温顺可爱,心里愈发喜爱,又让身边的丫头拿了两个匣子来,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里装着一对半月型镶珊瑚玳瑁蜜蜡梳蓖,另一个匣子装着一对白玉雕绞丝纹手镯。   “我年纪大了,好些东西放着也是白放,这些啊,你拿去戴。”   盈娘忙摇头,把匣子推到一边:“这些太贵重了,儿媳不能要。”   邱氏笑道:“这些算不得什么,你拿去吧?”   “那三嫂那里……”盈娘问起。   邱氏道:“你放心,她进门来,也是一样给了的。”   盈娘这才道:“既然如此,儿媳生受了。”   邱氏见她说话滴水不漏,也暗自点头,不由道:“我这里并没有什么大事了,你们先回房去吧。”   盈娘这才跟郑璟一起出来,出门后,郑璟就要家去,盈娘拉着她道:“我们还要去三哥三嫂那里,我东西都带来了,总不能到时候再跑一趟吧。”   “成吧。”郑璟想妻子也忒多礼了。   盈娘却想古来能成功者,哪个不是受莫大的委屈,自己还根本没受委屈,等自己站稳脚跟再说。   郑理合王玉茹夫妻住在东跨院,郑理已经入南监读书,只等将来候补到一个官,只不过贡监和冯鲤他们这样的举监不同,即便将来能做个官,也只能做些小官,如县丞、主簿、州判这样的官。   当然,现下郑家替郑理疏通关系入监,是想他将来能够参加会试。   进了东跨院,这里有一口天井,中间花树林立,两边各有几间厢房,正房一共三间,比她们西跨院院子大,但是不同的风景。   王玉茹刚把头发梳好,听说盈娘过来,忙笑着让丫头请了她们进来。盈娘见王玉茹这里和邱氏那里又不同,她这里是一水的红木家具,几乎都精雕细琢,不似邱氏都是苏式家具,造型古朴。   “三嫂。”盈娘喊了一声。   王玉茹笑道:“本来我还想今日去看你的,不曾想你过来了。”   盈娘笑道:“嫂嫂先我进门,只有我敬嫂嫂的份,哪里有嫂嫂去看我的份。我在家中做了些针线,想拿来送给哥嫂和侄儿。”   说罢又是把针线拿了过来,王玉茹心想她刚进门这个态度倒是很好的,都是一家人,自然是要和睦相处。   “三嫂这里收拾的真好。”盈娘还夸了一句。   王玉茹掩唇直笑:“我都胡乱收拾的,算不得什么。”   她们二人彼此也不太熟悉,说了些场面话,盈娘就适时的告辞了:“新房还乱糟糟的,我得回去收拾一二,就不打搅三嫂了。”   王玉茹要送她出去,被她阻止了。   二人出来后,郑璟见她人情练达,胸有丘壑,不由道:“你怎么做了这么些针线?当时三嫂进门我也没做这些。”   “我是在扬州的时候,见人家有这样的规矩,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就想着做了,还有给你的呢,我想单独给你。”盈娘望着他。   郑璟笑道:“那我们就赶紧回去吧。”   盈娘心想开局不错,但只要大家面上相处的不错就行了,她压根不要求谁如何真心实意。就跟前世那些后宫妃嫔一样,嘴上姐姐妹妹喊的亲亲热热,背地里各自发功,抢宠爱递小话,无所不用其极的。   回到明月居,就见一个圆胖白脸的中年妇人在那儿等着了,原来这位就是祝妈妈。盈娘想这么一个妈妈,既要信任她,让她帮我,也要让她把我的话传到婆母耳中,但也不能过于信任,到底不是自己人,所以很是客气。   “祝妈妈,你老人家是有见识的,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米还要多,这里的小丫头子什么也不懂,有什么你可要提点提点我才是。”盈娘笑道。   祝妈妈并不敢拿大。   但见盈娘坐在那里慢条斯理的把给下人的赏钱物件儿拿出来,给别人的都是二十个子儿,给自己的则是一百钱,她忍不住点头。   正想六奶奶家里和定国公府有亲,父亲又做着官儿,却如此体察下情,祝妈妈对新主子也近了几分。   上午给下人发赏钱后,又把嫁妆收拾好,就已经到了中午了。   “家里都是各吃各的,每日由丫头们去提,太太最和气不过,也不愿意立规矩。”祝妈妈道。   盈娘才和郑璟一处吃,男女但凡经过肌肤之亲后,感情比之之前又亲密了几分,等饭毕,夫妻二人把下人都打发出去,就两个人在一处说话。   见无人之处,盈娘胳膊吊在他脖颈上道:“平日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   “无非是看书读书罢了。你呢?”郑璟道。   盈娘手放了下来,就笑道:“我也差不多,但也会弹琴、作画、练字、女红。”   郑璟指着琴桌旁边的画:“我听说这画是你画的?”   “是啊,画的很匠气吧?但我想把自己去过的地方都画上一画,如此一来,日后记性不好了,翻一翻,就会回忆起许多事情。”盈娘道。   郑璟摇头:“我觉得画的很好,而且角度都选的很不同。”   盈娘便把自己的画作拿出来给郑璟看,郑璟一幅幅欣赏,又指着一处田野鱼塘时,好奇道:“这是哪里?”   “这是我家的鱼塘啊,我们云水镇虽然只是个镇,但是和汉口离的近,和直隶州是差不多的。我夏天的时候,读书累了就常常和我表姐她们一起钓虾,每次我都钓一桶回去。”盈娘道。   郑璟看到一旁,果然有位戴着荷叶的小姑娘,又看盈娘说起这事儿轻快的模样,他心中一动,就要欺身上前,盈娘却拦住他。   “你这个坏东西,昨儿那般折腾我,现下青天白日的想做什么。”   “我,我是忍不住。”   盈娘对他勾了勾手指,见他过来,吻了一下他的唇,又往后靠在引枕上:“今日且休战一日,明日我把眼睛榜上,我来。” 第53章 第 53 章:双章合一   新婚第三日,盈娘的名字上了郑家的族谱,因冯家如今在常州任上,她也不能回门,邱氏怜惜这个二儿媳妇,特地让厨房做了一桌酒席,喊她过来说话,又请长媳王玉茹和隔房两个侄女作陪。   盈娘也算是正式融入郑家这个家庭了,平心而论,现在郑家的三房的人口并不多,王玉茹并不是多事的人,妯娌二人一个人住在东边,一个人住在西边,隔的远,也很难起矛盾。   明月居伺候的人还是她陪嫁过来的人,素馨一个陪房,三个丫头,一个粗使婆子,还有个婆母身边的祝妈妈。   至于郑璟,多半功夫都要读书或者去参加一些文会,像今日过小年,他就在厢房读书。   祝妈妈见盈娘为人务实,也跟她说一些家常:“我们家里的人用钱,都是去帐上支钱,到了年底老爷太太把帐补平,六奶奶您要什么,只消让个人跟长房说一声,到时候开支就好。”   盈娘道:“虽说如此,但若是我们这院里公开的支出,报账合适,但若是我私人要什么,我也有体己,倒是不必。”   就比方自己将来若是生孩子,乳母还有一应器具走公账,但是若她私人爱个什么首饰衣裳或者买几册书,那就得花自己的钱。   “奶奶真是个明白人。”祝妈妈赞道。   越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就越是仔细,三房如今又接了新媳妇过门,去年修整家里重新粉刷房屋办喜事,这一项开始虽然是早就攒下的,但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若一个大家奶奶针头线脑,什么都往帐上开支,底下人也瞧不起你。   天气太冷,盈娘说了会家务,便在房里看书写字,写字已经因为成婚中断快半个月了,现下先把墨化开,第一个字还有些生疏,连着写了几个字已经开始恢复如初。   写了单面的字,盈娘见自己有了手感,就开始拿出藏经纸,开始抄写《金刚经》,到底要过年了,既能练字,又能作礼物用。   她一边写,一边想着自己可真是太功利了。   这么一抄,中午她匆匆应付了几口,下午都在抄写,郑璟回来见她如此,连忙道:“不冷么?你手冰的很。”   盈娘才放下笔:“总归无事可做,不如抄些经文倒好。”   “今日过小年,母亲要我们早些过去。”郑璟笑道。   盈娘道:“早知道了,你的衣裳我已然亲自给你熨烫出来,还薰了香,只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香味,就胡乱选了一个。”   郑璟走上前,拿起衣裳闻了闻,一股梅花清幽的香味扑面而来:“这是雅香,如此甚好。”   “你喜欢就好,今日书读的如何?冷不冷?”盈娘换了一件石青素缎银鼠皮袄。   “天儿一冷,我又在暖阁念书,一暖和,就昏昏欲睡,但无论如何,还是得读。”郑璟肯定是要读书的。   如今荫监是要朝廷三品官子孙才能恩荫,捐监太过丢人,他三哥早年中了童生,一直不中生员,还是去年大宗师提调,那位大宗师因是郑老太爷的门生,方才有这一遭,今年三哥又顺利拔贡。   但郑璟想三哥虽然平日诗文不错,但考秀才都勉强,如何会试得中?若非科举正途出身,只能任一些小官,什么主簿、县丞,颇有关系的任个中书舍人,行人司行人。   还是得中进士,两榜进士,官场上做官才更快。   盈娘想她爹说的还真的,有的人家总想选个贤妻教纨绔,自家一二十年都教不好的人,让人家过去教怎么教的好?郑璟这般自己上进肯学,不必自己费心。   可郑璟如此好学,邱氏何不为儿子求一位翰林的女儿,或者高官的女儿,这样最好了。带着这般的疑惑,盈娘到了正院。   正好碰到了王玉茹夫妻一道过来,郑璟的亲哥哥整理是个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的男子,说话如沐春风,如今大冬天,手上还拿着一把折扇,颇有些风流少爷的样子。   她们进来的时候,邱氏正拉着小儿子八郎郑瑰说话,郑瑰比盈娘年纪小三岁,才十四岁的少爷,一身红缎子圆领袍,胸前戴着金项圈儿,一派富家少爷的样子。   邱氏见了王玉茹又问起孙子:“仪哥儿怎么样呢?”   “外面天儿冷,不好让她们见风。”王玉茹道。   她们彼此对话都说的南京话,盈娘虽然听的不是十分分明,但听到“仪哥儿”三个字,知晓是问的侄儿,就没有用心听。   还好她们对着她的时候都说官话,邱氏还跟盈娘道:“这几日化雪,地上滑,还是少出来为妙。”   “您说的是。”盈娘笑道。   想想去年还在家中过年,今年就到了人家家里,家中人一起祭灶用饭,郑三爷主动问起盈娘,关于冯鲤任命的事情,盈娘就道:“我来之前,只知道知府大人的考评已满,至于布政使衙门这边,应该还没有那么快。”   郑三爷道:“都是一家子亲戚,还有什么见外的,亲家的事情,我同布政使那边说一声就好。”   盈娘忙起身谢过,又想大抵这就是郑家不需要结亲高官的缘故,郑三爷本人如今在南直隶吏部任职,他自己就可以替冯鲤解决繁冗的流程,反正最后冯鲤的任命也是布政使按察司通过后,由吏部任命的。   “这孩子也太见外了些。”邱氏忙让盈娘坐下。   其实冯鲤的事情只是走流程,又不是让郑家帮忙谋官,顺手的事情,但即便如此,盈娘觉得已然很好了。   与长辈吃饭,她们也不可能吃出什么滋味来,还好用完饭,男人们都出去了,邱氏留盈娘和玉茹一起打牌。   盈娘在家打牌的就少,这次一下就输了五百钱,她倒不是很在意,说白了,郑家帮忙让他爹少跑几趟,婆母给的首饰也珍贵,输这点钱算不得什么。   打完牌回到房里,一下就被人从后面抱住,盈娘转头看就笑道:“我猜就是你。”   这个人似乎食髓知味,今日这般累了,以为他不会了呢。   郑璟一把抱起她:“早已等不及。”   “那先让人准备沐浴吧。”盈娘是寒冬腊月都要沐浴的人,一日不洗,都觉得身上不舒服。   郑璟忙摇铃进来,让人备下热水,二人分别洗完,方才抱作一团。要说他少年人,初次成亲,又是遇到盈娘这般的女子,容貌极好,玲珑有致,似尤物一般。   二人亲热之后,已到半夜,盈娘叫了一回手,才到床上,已然累极,昏昏沉沉睡了。   明月居这边灯全熄了,韶光院的王玉茹却睡不着觉,寒翠这几日生了病,她让她挪到了后面去睡,郑理就往后面偷偷去了几次,打量自己不知道。   若是当初寒翠去了明月居倒好了,弟妹也是个斯文人,即便不愿意收用她,也不会欺负她。但六郎不搭这个茬儿,也不同意,所以没办法。   郑理正昏昏欲睡,王玉茹想着今日的六郎和六弟妹,那样恩爱,想起当年她和郑理比她们还好,毕竟她们从小认识青梅竹马,如今夫妻俩个总有些同床异梦。   可见那些曾经十分恩爱的夫妻,三五年也不过如此了。   什么结发为夫妻,生死两不疑,都是假的。   因为如此,王玉茹一晚上没怎么睡,次日过来邱氏这里,不得不多扑一些粉,然而看盈娘,天然白里透红,脸上只薄施胭脂,依然嫩的能掐出水来。   今日腊月二十五日,家中洒扫之日,邱氏却是有事要说:“原本昨儿说了今日风大,是不想你们来的,但是听说五姑太太生病了,就想咱们一起过去探病。”   祝妈妈在盈娘耳边介绍:“五姑太太是三老太爷的女儿,早年三老太爷要读书,她哥子赌博把家产输光了,是她做生意把老宅子赎回来了,后来三老太爷中了进士,还做了御史,如今年岁大了,致仕在家。”   盈娘道:“那五姑太太在娘家过活吗?”   一般三十五岁左右的女子,多半都成婚了。   祝妈妈却道:“这位五姑太太性情有些不合时宜,她一直都未成婚,三十岁之前家里人也是着急,说亲了好几家,不是人家觉得她年纪大,就是她自己嫌人家不好,拖到如今,三老太爷还指望她出嫁,可她常常说成婚没什么好处,成了婚就是人家的奴隶。”   “不过,话虽如此,族里不少人说闲话,唯独我们太太和五姑太太关系还过得去。”   盈娘心想原来还有这种活法呀!不禁对这位五姑太太很好奇。   很快她就见到这位五姑太太了,这位五姑太太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看起来圆圆胖胖的,眼圈微黑,但皮肤紧致,脸上完全没有任何皱纹,头发乌黑发亮,精神很好。   见邱氏过来,还道:“哎呀,你们怎么过来了?不会是听我娘说的吧。我都说了,就昨儿不慎跌倒了,躺几日就好了,不是什么大病。”   “都躺床上了,还不是什么大病呢?找大夫看了没有?”邱氏关心道。   五姑太太道:“这样的病我有经验,与其让那些大夫们扎的鬼哭狼嚎的,还不如静养。等这损伤自愈就好了。”   邱氏忙道:“这可不成,还是要寻大夫看看。”   五姑太太也是个妙人,她嫌邱氏聒噪不过,但也知道邱氏真心关心她,不好一直就这个话题说,就岔开话题指着盈娘:“后面那年轻的媳妇子是刚进门的六郎媳妇吗?”   盈娘连忙上前福了一身,喊道:“五姑母。”   五姑太太看见盈娘这般,就笑道:“真是生的齐整,男才女貌,这样就很好。”   盈娘见她发现自己说官话,立马也转换官话,对她印象也不错。   五姑太太不是多事的人,与盈娘说完话,又对邱氏道:“大姐的事情你们还不知道吧?她已经带着她那一儿一女回娘家来了,你们少掺和。”   “她不是嫁到京里了?怎地回来了?”邱氏这几日忙的不行,儿子成婚,还要准备小年的事情。   五姑太太道:“还不是二姐撺掇的,这事儿真好笑,她自己不管别人怎么欺负她,都忍气吞声的,反而撺掇大姐和离。”   再多的,五姑太太也有分寸,就不说了。   等回家后,盈娘向祝妈妈打听起来,祝妈妈就道:“大姑太太和二姑太太都是尚书老爷的女儿,一母同胞,原本是尚书老爷无子,纳的妾侍所出,但那位姨太太生了两个女儿后,一无所出,又不堪忍受大妇折磨,自请出去了。”   “那尚书夫人对庶出两个女儿如何呢?”盈娘问。   祝妈妈道:“倒也没有多为难,咱们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为难小姐。大姑太太还很受宠呢,生的又好看,又会说话,和二姑太太感情也好,偏偏婚事上不顺,原先定了一桩亲事,结果未婚夫过世了,二姑太太就先嫁出去了,只是子嗣运不好,连着生了四个女儿。”   “大姑太太的运气却来了,尚书老爷那时候升了翰林院侍读学士,顺利嫁出去了,还嫁的很不错,是太常寺卿之子,运气也很好,生了二子一女。”   盈娘不懂:“既然这么好,为何又这般?”   “起初十年都是很好的,我们大老太爷升任刑部尚书,那边也是官运亨通,但大老太爷六年前就退了,前几年还过世了。大姑老爷家里更不平静,被牵扯到一桩陈年旧案,家中罚了不少银钱。”祝妈妈说到这里也是一叹。   “但我想他们俩日常花销也是够的?”盈娘道。   祝妈妈笑道:“那肯定的,大姑太太一笔嫁妆,那边大姑老爷更不必说,家里古董字画是很多的。大姑老爷可比二姑老爷好多了,常常陪着大姑太太回家省亲不说,人又体贴,出手阔绰的紧。二姑太太那边就不如大姑太太了,二姑老爷在外面置外室,一刻都闲不住的,听说还常常打她,还有外室闹上门去,日子难过。”   事情就发生在大姑老爷在外听闻也有了欢好的女子,二姑太太一直说大姑老爷不好,如今大姑太太索性回了娘家。   盈娘知晓五姑太太说的意思了,这二姑太太自己忍气吞声,也不是什么丈夫置外室就要闹和离的人,却让人家这般,也不知道出自什么心理。   “原来如此,难怪五姑太太这般说的,依我看,她是个明白人。”盈娘道。   祝妈妈笑道:“除了一直没有出嫁,旁的都还好。”   盈娘心想这样指不定更自在呢,但这种话不好说,就笑道:“妈妈说了这会子话,怕是嘴都说干了,我这里也不必您伺候了,让素桃包些好茶您,拿下去吃吧。”   素桃包了一饼茶来,祝妈妈告退了,盈娘打算去内室休息,不曾想绕过屏风看到郑璟在后面看书。   “你在这里怎地不说话的?是不是想偷听我们说话。”盈娘娇嗔道。   郑璟轻咳一声:“我早就在这儿看书了,反而是你们后来的,我看你们说的起劲,就不好打搅,你反倒说起我来了。”   盈娘笑了笑,又去衣柜里拿了一件家常袄儿出来换上,脚上褪去皮靴,换上厚厚的棉鞋,拿着手炉坐在他身边道:“今日你不去书房么?”   “在这里看书也是一样的,况且昨日也有些累。”郑璟也不知道怎么了,成婚之后似色中饿鬼一般。   听了这话,盈娘打了他一下,郑璟随手就把她的手抓住,仔细吻着。   盈娘想让他在自己身上用工夫,总比出去外面胡闹好,她以前做宫妃,那是没办法,现下她不可能让自己的相公琵琶别抱。   什么男人都那样,她内心是极度不认同的。   除夕之前,王玉茹打发寒翠过来送鲜花给盈娘,盈娘看瓷瓶里泡着的花,又看那寒翠,容貌清丽,竟不像个丫头,倒是有些奶奶的品貌。   盈娘道:“多谢你们奶奶。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寒翠。”寒翠看着刚进门的六奶奶,听说也是个官小姐,有些羡慕。   但凡她有个好的出身,也不会受人摆布,三奶奶对她是很好,可是想让她嫁给小厮她是不肯的。但让她做三少爷的妾,她也不愿意,这样一来,她们的关系就不好了。   所以,她只能躲着。   盈娘让素桃给了赏钱,就把那些花放在梳妆台上,就去抄佛经了,郑璟在旁看盈娘行事,发现她有个非常好的品质,那就是极少管人家的事情,许多人都很容易有好奇心,或者爱说教别人,盈娘却并非如此,她一般都是听人家说完,说完不大评判,继续抄经。   但是以他的直觉,冯氏绝对不是沉默寡言的人,她看起来就像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儿?可是她为何不和自己说话呢?   盈娘经过七日左右,总算是把《金刚经》在过年抄完,她又打开自己的书画翻开,孰料郑璟过来:“不介意我看看吧?”   “当然不介意了。”盈娘笑道。   郑璟翻到了她们一家四口的一幅图,还有一册书页一角都卷了的,一看就是常看的书,他翻开一看,上面写着“猪猪藏”,“猪猪是谁?”   盈娘听到了,直接笑而不语。   “是你。”郑璟指着她道。   盈娘别过眼:“是我的小名,因为我是猪年出生的。”   “那我也这么叫你吧,猪猪。”郑璟歪着头看她,越看越觉得可爱。   盈娘捶了她一下:“不成,你不能这般喊我。”   郑璟笑道:“那我怎么称呼你?娘子?”   “我大名叫冯持盈,家里人都叫我盈娘,你就正常叫我吧,别太肉麻就好。”盈娘失笑。   冯持盈,冯持盈?名字还真好听。   他在写策论时,竟然莫名把冯持盈的名字写了一排,还好今日除夕,也没人留意到,他就把纸张揉成团,丢到纸篓去。   ……   盈娘哪里知晓郑璟想这么多啊,她只是觉得他年轻、英俊、谈吐好,洁身自好,才学又高,完全是自己理想中的夫婿。   况且婆母脾气温和,嫂子也不是挑事儿的,她很满意。   所以她甚至都还没有开始用什么手段。   《金刚经》在除夕夜的时候送给邱氏,邱氏接过来看:“你这字儿写的越发好了。”   “以前小时候练字常常觉得手腕痛,但是练出来了就好了,太太日后想诵什么经文,只管同我说。”盈娘笑道。   邱氏很欢喜,郑家本来就是书香传家,郑三爷对盈娘这般也很满意。   盈娘的好日子慢慢走上正轨,云水镇老家的人,尤其是常香兰,虽然是满意全家听她的话没去,然而也落得一个埋怨。   尤其是冯老娘,一时被压制住了,过年还在提:“这叫什么事儿啊?自家的孙女成亲,一家子都不去。”   常香兰还解释:“这不是太远了么?”   “远什么啊。”冯老娘想小儿子给教谕送了寿礼,也没听说多提拔如何。   冯鹤倒是一脸歉意,他也想去看看哥哥在常州府官做的如何。过年的时候,冯家二老都会收到不少人送节礼,这些人当然都是冲着冯鲤来的,甚至县太爷都会以本乡缙绅为主。   冯老爹还偷偷跟冯老娘说:“如果县太爷派人过来,咱们不如让他帮忙提拔一下鹤儿,做个吏员也好啊?”   要做官太难了,拔贡更是难上加难,像冯沧就是去坐监也未必能够授官,还是他女儿当了亲王的侍妾,才授了个训导。   难不成鹤儿还要等十年不成?   冯老娘有些为难:“这样虽然不错,可人家会答应吗?”   “肯定会啊,又不是许什么大官,应该会吧。”冯老爹近来也帮人平了不少事儿呢。   冯老娘则道:“为了儿子的前途,咱们也试一试?我看鹤儿肯定也是愿意的。”   冯老爹点头。   当年冯鲤二十七才中秀才,冯鹤二十出头就中了秀才,本以为小儿子会一飞冲天,没想到如今只能做西席。   且不说冯鹤这边一个书办还不知道能不能办成,冯鲤今年因为有亲家的帮忙,不必似以往等候太久的面考,大大缩短候官的功夫,提前拿到留任常州通判的告身。 [54]第 54 章:双章合一   过年期间,没有一日是停歇的,且不说郑家自家的戏酒,她还跟着婆母去了族中几处人家,郑三爷的同僚,还有邱氏娘家,王玉茹娘家。   初九日她爹冯鲤就上门了,官衙是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五例行休沐,冯鲤几乎是在家过到初五就上路了,但因还未出正月,亦是带了两车节礼过来。   邱氏就让郑璟接待冯鲤,还道:“冯家很客气,你可千万要留住人才是。”   郑璟笑道:“您放心吧,以往是盈娘没有嫁过来,泰山是不好过来的,但如今盈娘在这里,他父女毕竟要见面的,我让她劝就好。”   “这也可以,我已经让厨下为冯亲家接风,客房也安排出来了,你先去见你岳丈吧。”邱氏道。   且不说盈娘这里听说她爹上门很是欢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见郑璟引着冯鲤过来,她连忙出门去请安。冯鲤虽然只有二十来日不见女儿,但心中亦是牵挂,还好见女儿眉目舒展许多,整个人笑吟吟的,想来日子过的不错,他就放心了。   “爹爹,快些进来坐吧。”盈娘亲自扶着冯鲤进来,又赶紧让下人送茶点上来。   冯鲤品了一口茶才道:“我在来你们家之前,先去布政使司排了期,且等着就是。”   盈娘看着郑璟道:“六郎,你跟爹爹说吧。”   郑璟就把郑三爷说过已经跟布政司和按察司的办这个的官差知会过了的事情说了,还道:“您很不必担心,家里把客房也安排好了,等着就好了。”   盈娘笑道:“是啊,爹在这里,女儿也放心,如今还在年节下,外头人又多又杂,还是住在家里好。”   这次冯鲤原本打算去女儿陪嫁的宅子住的,他素来是最怕麻烦别人的,总觉得人情债最难还,但想着现在女儿嫁到郑家了,自己若是太过了,反而不好。   况且盈娘陪嫁的那个宅子只派了个老仆看宅,冷锅冷灶的,又得置办不少家伙什,现下见女儿女婿殷切挽留,他遂同意了。   盈娘又问冯鲤道:“娘和弟弟们如何?”   “才二十来天,他们还能大变活人不成?你娘是很想过来看看你的,但你两个弟弟在家走不开,日后总有机会的。”冯鲤也不好说现在就留任常州的事情当女婿说出来。   盈娘莞尔,又道:“我想也是。”   郑璟怕他们父女要说体己话,就道:“我去客房那边看看收拾的如何了,盈娘,你陪岳父说话,我去客房那边看他们收拾的如何了。”   盈娘见他如此体贴,不禁暗自点头,又要起身送他,郑璟不让。   等郑璟离开后,冯鲤才道:“如何?在郑家过的好么?”   “比我想象中好点,但女儿才来这么几日,也未必能看到什么。婆母不立规矩,妯娌接触也不算多,多数日子都是大家关门各过各的。”盈娘道。   冯鲤却观察细致:“我看你以前在家总要做针线,眉心老是拧着,如今眉目舒展许多,这是好事儿。趁着还没有孩子,好好休养生息,以待来日,知道么?”   盈娘想她爹猜的还真准,前世她眉心中间就有很深的悬针纹,几乎都成了她的标致,常年用脑过度,人又要操心,经常习惯性皱眉,这辈子学做女红,读夜书,眼睛也是长期得不到休养。   如今出嫁以后,她除了除夕前抄写经书,过年就是跟着走亲访友,累了就躺着一睡,不用操心,气色都好多了。   所以,她笑着点头:“爹爹谆谆教诲,女儿记下了,爹爹也莫说我了,您也要保重身体。我看您的脸,都有些虚肿了。”   “是胖成这般了,年底事情多,正逢你出嫁,我熬夜完又吃东西,所以才这般。”冯鲤打了个哈哈。   盈娘不赞同:“您就是操心太多了,若真的留任常州,您至少不必从头再来了,休沐时,带着娘和弟弟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   “知道了,我现在不也是慢慢调整吗?”冯鲤不欲多说这个话题。   盈娘也知道若是有后盾,谁愿意操心,她爹没有背景没有支撑,全都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现在的,一旦停下来,反应慢点,怕是被人家做局了。   所以她也没有多说,只把郑家的一些事情说给冯鲤听,冯鲤多半在听,不由道:“我看你们这房家风还是不错的,将来你弟媳妇若也是个好的,那郑家问题不大。”   盈娘正欲说话,见外面来人说郑三爷回来了,已经在园子里设宴,请冯鲤过去。冯鲤起身掸了一下衣裳:“我这风尘仆仆的,真怕人笑话。”   “才不会呢,爹爹博古通今,到哪里一开口,人家就知道谁是真材实料的。”盈娘笑道。   冯鲤听了很受用,又见郑璟也亲自过来,夫妻俩伴着冯鲤一道去前面园子里用饭。   因是家宴,邱氏把男女都安排一处,只是男人一桌女人一桌。冯鲤虽然喜欢谈论,但不是那种不分场合滔滔不绝的人,说话十分客气,又再三谢过郑三爷,还夸郑璟道:“我年轻的时候看到岳丈,总不知道如何相处,去岳丈家里也是近乡情怯。我这个女婿不同,见我来了,又是陪着说话,又是安置的井井有条,真是一般人少年人少有心性。”   郑三爷道:“亲家,不怕你说,他也是不懂事儿呢,就是装装样子。”   冯鲤又是一笑。   这次冯鲤送的节礼有阳羡茶两罐用锡茶罐装好,又一方锦盒里放着黄杨木梳篦两把,惠山三白两坛,糟鲥鱼四尾,金橘蜜饯和青梅蜜饯各一盒,莲藕三十枝,萝卜干一坛,一把宜兴紫砂壶。   一共八样礼,尤其是紫砂壶是送到郑三爷心里去了,文人雅士最爱这些。   邱氏也高兴,她还对盈娘道:“我正好要换梳子了,不曾想竟然有了。”   至于冯鲤,在郑家住了一晚上,次日一早就送了节礼去沐王府一趟,接着沐王还留他吃了一日的戏酒。   薄氏过来找王玉茹说话,听说冯家和沐王府的关系,才哑然:“怪道三婶要和冯家结亲的,原来是为了这个。”   沐家的地位比藩王还要稳固,冯家竟然和沐王府有往来,怪不得邱氏怎么都要和冯家结亲的,原来是为这个。   兰祭酒固然门生故旧许多,但除非能够调任北京国子监,否则怎么和勋贵抗衡?邱氏还真是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王玉茹本地望族,冯氏又是勋贵文臣两边各有人脉,更别提不久之后要进门的金氏,豪富之家不说,舅家也是做着总兵官。   这些人看起来似乎家世平平,实际上背后都是根深叶茂。   殊不知盈娘很清楚这是冯鲤有意为之,只要他们家和沐王府有几分香火情,那么女儿就被认为和沐王府有关系,许多关系,不需要多好,只要别人知道你有这层关系,就会多一份忌惮。   冯鲤去过沐王府一趟,还见到了沐王府世子沐麟,回来之后,就等着任命,不曾想有郑三爷帮忙,任命提前下来了,还是原任常州府通判。   在郑家人看来,难免遗憾,冯鲤心里都要偷笑了,能够留在南直隶做官,做生不如做熟,他非常满意了,郑家人见他如此豁达,宠辱不惊,但是十分佩服。   任命下来,冯鲤就要告辞了,郑家苦留不住,况且也自有原因:“房下和两个孩子都在家里,盼着我回去,本来我是担心女儿的,但见她在您家里过的这般好,我就一切放心了。”   邱氏也备下厚礼,让冯鲤带回去。   冯鲤回去之后,江氏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不是说要去几个月的,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   “还是有郑亲家帮忙,办的就快些,要不然真得一直排期,不停有人往你前面插队。”冯鲤笑道。   江氏也欢喜的很,又问起他去南京的事情。   冯鲤主要是说盈娘:“如今看着是不错,姑爷人情练达,好像也颇喜欢咱们女儿,你就别担心了。”   江氏莞尔:“你说的很是,我也不过白问一句。”   再说盈娘这边,冯鲤离开之后,元宵节也过完了。盈娘想起她陪嫁的宅子,就跟郑璟说了:“我娘家给我在夫子庙附近置办了一处陪嫁宅子,可惜我一次也没去过,那我不好对婆母说单独出去,你能不能陪我过去啊?当然了,你如果忙就算了。”   “盈娘,即便我在忙,陪你消遣都可以,何况,你是有这般的大事。只不过,我们族里做媳妇的,都生怕相公知晓自己的私房,你怎么会告诉我?”郑璟都觉得不可思议。   盈娘掩唇直笑:“你可是我的相公,俗话说夫妇一体,自然,除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有就是我家里爹娘就是这般的,从来都是夫妇俩个劲儿往一处使。”   郑璟见她这般信任自己,又和邱氏说了此事,邱氏让人安排了车马送他们过去。   “是在贡院附近吗?”郑璟问起。   盈娘含笑点头:“是啊,当初想着孟母三迁,宅子在这样的地方,肯定能沾点文气。只不过我这宅子,还带一处小园子,虽然不大,但是修的很精妙,是以,何时你若欺负我了,我可不是没地方去的人。”   郑璟知晓她远嫁过来,怕是冯家怕她吃亏,特地陪嫁了宅子,想到这里,他愈发怜惜:“你放心,以后如果我们吵架了,我走还不成么?”   盈娘笑着摇摇头。   她原本想着这个宅子作为秘处,日后若真的有难跑过来,但又觉得不妥,人有心机手段是一回事,但你是不是真诚待人又是另一回事。   真心换真心罢了!   经过热闹的地方,盈娘会轻轻掀开车帘往外看,经过秦淮河时,她把自己白日画秦淮河夜景的事情说了,郑璟听完,倒是说了一件事情。   “你知道么?其实那日你弹琴的时候,我就在附近。”郑璟突然道。   盈娘看向他:“胡说,虽说你是金陵人,可是我也是偶然过来,况且那日我在船里弹,你怎么知道是我呢?”   “因为那日弹琴很难听的人我认识,然后听岳父说了你亲自杀出来弹琴喝止。”说到这里,郑璟又把琴曲都说出来了。   “呀,这么说来还真是了。”盈娘面上还是很得意的。   但她又觉得很神奇:“没想到我们俩比我想象中的还早就相遇了呢,我一直以为是那日搭船才认识的呢。”   郑璟平日也算是伶俐的,总是有些少年老成,故而对盈娘这样娇俏可爱,又不加掩饰的模样,简直爱到心里去了。   同时,又想起昨日她跪在自己腿上……   盈娘还等着他说话呢,不曾想他一把搂过自己在他腿上,她推了一下:“你干什么呢?”   “我,我也不知道。”他手放在她腰上,就觉得整个人轻松下来。   盈娘却要起来:“万一被人家看到就不好了。”   “不打紧的,等会儿快到了,你再到一旁去。”郑璟也不知道为何,她在身边,他就轻松不少。   盈娘见他如此,心中明白几分,又觉得不可思议。   不久,二人到了巷口,来兴道:“小姐,往这个杏花巷里走,第三户,就是咱们府上。”   盈娘和郑璟一前一后的进去,地上都是青石板,因刚下了一场雨,地上还有些积水,来兴快步走到前面,敲了敲门,才有个老汉前来看门。   来兴抱怨道:“你老人家怎地这么久才来开门,主家来了,快迎了人进去吧。”   老汉唯唯诺诺,盈娘笑道:“你别怕,我的宅子平日有劳你看着,只我并不知道地方,今日来认认门。”   这间宅子坐北朝南,白墙黛瓦,并无许多繁复雕饰,一进院子南边倒座房浅浅三间,应当是仆役门房住处,中间一条小径铺着碎石,通过一重垂花门,直通正院。二进院子为主家住处,上房一共五间,东西各设厢房三间,内院有天井,采光极好。   在西厢房旁边有一扇角门,推开后往里走,便是那一处小园子。园子不大,布局却很精妙,不仅叠太湖石造景,搭配数十竿翠竹,浅池、紫藤花架,那花架下又设石桌石凳,令人心旷神怡。   “这里洒扫的倒也干净,看来那位老汉也没有偷懒,来兴,你拿一百钱替我赏他。”盈娘笑道。   来兴下去后,盈娘拉着郑璟坐下,那郑璟道:“这里虽然小了些,倒也怡然自得,收拾的很好。”   盈娘很满意:“我也觉得,虽然不至于那样的豪阔,但总是一方天地。”   “这个宅子你要赁出去吗?”郑璟问道。   盈娘却摇头:“赁出去不好,若是遇到不爱惜的人,这个宅子就毁了,日后我不便宜出来,你就过来帮我照看一二。”   “好。”郑璟点头。   但盈娘也把丑话说到前头:“只准你来,不许带旁人来,知道么?”   郑璟忙道:“这是你的陪嫁庄子,我怎好带人家来?”   “不是,这是咱们俩的爱巢才对。”盈娘说完,又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郑璟听了,脸微微发红,耳朵却是全部红了,还小心翼翼的问:“这样好么?”   “当然好了,这里就是我俩个为所欲为的地方。”盈娘点了点他的鼻子。   郑璟似乎从未想过这般放浪形骸之事,但盈娘这般说,他面上看着淡定,实则心里早就喊我愿意了。   陪嫁的宅子也有一些霉气,盈娘就道:“我去买几盆薄荷、菖蒲,门上挂些艾草,祛除一下味道。”   不住的地方,没有人气就会这般。   郑璟笑道:“何须费这个钱,我们园子里也有些要凋谢的花草,不如搬几盆过来。”   盈娘道:“这样不好,这不就是公器私用了么?算了。”   郑璟见她态度坚决,又去问了邱氏如何去霉味,很快他就在屋子里的四角放生石灰块,门口挂着艾草,衣柜里放香樟片,案头供着菖蒲,再过几日来,这里霉味都散了。   盈娘欣喜不已,又道:“还是太太有经验,我们什么都不懂。”   二月初,郑璟照旧在书房读书,盈娘则看看书写写字,倒也过得惬意,二月中旬,邱氏照旧要去大报恩寺吃斋,想着王玉茹要陪着孙子,便点了盈娘陪着过去。   这原本是个很寻常不过的事情,不曾想薄氏这个人是见不得人好的,尤其是兰家没有因为郑璟成婚就和她们生分,反而还帮着她夫婿郑五郎入了南监,这都是看在兰夫人的面子上。   但听闻也有兰小姐在中间帮衬了几句,所以薄氏颇为感激。   又想如果兰表妹嫁到郑家,她们做妯娌多好,都怪那冯氏。再如今家里的大姑太太回来了,什么都得在家里指手画脚,对她这嫡亲的侄儿媳妇百般挑剔,倒是对冯氏看好,这让她愈发不喜。   故而见到王玉茹就道:“孩子都有乳母看着,哪里要你在家里看什么?要我说她是很会讨好婆母的,你可要小心了。”   王玉茹笑道:“哪里有这般,她倒不是这样的人,是我也不愿意出去。”   薄氏见王玉茹软硬不吃,就住了嘴。   这王玉茹等薄氏走了,才摇摇头,倒是寒翠努努嘴:“三奶奶,五奶奶这是为了兰小姐还如此的吧?”   “应该是吧,这些事情我不理会。”王玉茹又不傻。   另一个丫头寒烟不解,悄悄在外面拉着寒翠道,“这兰小姐也不是普通人家出身,怎地就非六郎君不嫁了?”   寒翠道:“兰祭酒很欣赏我们家六郎君,又和我们三爷交好,当年我们三少爷入监都是找的他,可见关系之深。”   兰小姐是个痴人啊!   又说盈娘跟邱氏说想画大报恩寺的佛塔,邱氏同意了,她原本也要去听佛讲几日,盈娘遂在一处画了好几日,等上色晾干之后,又拿去给郑璟看。   “这可不好画,尤其是每一层的廊檐。”郑璟道。   盈娘撒娇道:“你得看最重要的呀……”   “什么事最重要的?”郑璟学她说话。   “你看琉璃塔呀,周身是不是闪闪发光。”盈娘道。   郑璟看过去,才恍然:“原来如此啊,你要装裱吗?我帮你裱画。”   盈娘就喜欢这种默默干活的人,当然,她也会在郑璟裱画时,围在他身边一直转圈圈的夸他:“你好厉害呀,又会制香又会裱画,怎么什么都会呢?”   时下人都非常含蓄,或者是自矜身份端着架子,也有那等谄媚的,但令人作呕,盈娘这般,让郑璟心里都觉得她很可爱。   这幅画画成之后,郑家大姑太太专门过来看了,给的评价很高,盈娘想这位大姑太太是个惜才之人,是以对自己这般抬举,自然谦虚一番。   这位大姑太太身体不是很好,路走多了都会喘,性格却是外柔内刚,一旦她决定了的事情,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她虽然是庶出,但因为大老太太婆媳不和,自从她回来后,反倒事事仰仗她。   此时,她正跟盈娘说呢:“正说我的生辰呢?要说会玩儿,五郎媳妇最会安排那些筵席,打双陆投壶也是无所不会的,偏偏我却不爱这样的热闹,我就想在家静静的过。”   这话盈娘就不好接了,因为她的想法也是这样,前世每次过生辰,都觉得很无趣,无非就是赏赐听戏,这辈子还好,家里人都会特地帮忙庆生,但也只是关起门来吃一顿好吃的,太热闹了,生辰根本不似跟自己过的。   又听大姑太太道:“可是没法子,我们老太太是非要给我过的,所以我就想着还不如办个赛诗会,会作诗的人可不多,到时候我就清净了,你可一定要来呀!”   “大姑母,侄儿媳妇怕是去不了了。”郑璟突然从书房走进来,说完又看向盈娘道:“你不是说沐王世子要请你去的?”   盈娘看向郑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想着近一个多月的相处,郑璟性情虽然娇些,还爱脸红,可并非无的放矢之人,所以盈娘很快道:“是啊,我都忘了。”   大姑太太就不好说什么了,等她走了,郑璟才提醒她:“你不知道这是大姑母和五嫂打擂台呢,你若去了,就成了她们中间的筏子,不如那日我带你出去作耍,躲开是非,如何?” [55]第 55 章:双章合一   因为盈娘进门日短,虽然过年也有走亲访友,但是也不过草草一面,并不知晓其中的什么龃龉。   她惊喜的是郑璟竟然插手这些后宅的事情,原本在她的认知中,唯一能把这些事情处理好的就是她爹了,可以说她娘这辈子都没有为那些后宅之事烦恼过。   难道她也有这般幸运吗?   “大姑太太和五奶奶之间有什么矛盾吗?”盈娘道。   郑璟道:“我和五哥的关系说起来比和我亲哥哥关系还要近一些,毕竟我们年龄相仿,大伯母也是夭折了好几个孩子,才有我五哥。他的性情温和,平日只爱附庸风雅,倒是进门的五嫂,是个精于算计,又十分好强的人,无事还要掀起三层波,更何况有事?沾上她准没好事。大姑太太迟早也是要回自己家的,到时候留下你直接顶缸么?”   在郑璟看来,固然大姑太太对盈娘另眼相待,但也未必不是拉踩人家的工具,到时候她拍拍屁股走人,盈娘可是要成为众矢之的的。   盈娘听了,不禁暗自点头:“是这个道理。”   “你别怪我好像阻挡你去玩儿,在大家族生活,不能只看一时。”郑璟提点。   盈娘笑道:“我怎么会怪你呢,其实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喜欢凑热闹的人嘛?说真的,以前我在家里,时常不跟我爹娘走亲戚,就在家里玩儿。”说完,她又同郑璟说心里话:“我特别高兴你能维护我。”   郑璟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那还不是应当的么?”   大姑太太寿辰最后还是薄氏帮忙操办的,又是请了戏班子,又是请了耍杂技的,可谓是热热闹闹,但到头来大姑太太并不领情。   这些当然就不是盈娘关注的了,她跟郑璟去附近逛了一日,算是收获满满,隔日又要和王玉茹一起跟邱氏去倪家。   南京的这些本地官宦素来颇有往来,邱氏自己在前面乘着一顶大轿,盈娘和王玉茹各自乘一顶小轿过去。   素桃记性很好,一下就记起了尚家:“小姐,尚家大姑娘是不是就嫁到了倪家?”   “是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只可惜了,原本我以为能和庄雨眠见上面,不曾想先和尚大小姐见了面了。”盈娘失笑。   倪家今日有小姐出阁,布置得焕然一新,尚大小姐,不,如今是尚氏了,忙的团团转。尚二小姐见她姐姐这般,就道:“你也大方太过了,娘给你准备的猫睛石的首饰,专门寻了能工巧匠做的,给她拿出去撑面子。她们对你不客气,你还要拿东西讨好她们,平白做什么呢?”   尚氏见妹妹这般,只是摇摇头:“你呀,且安生些吧。”   尚二小姐难免觉得她姐姐软弱。   殊不知尚氏和尚二小姐想的完全不同,尚家遭难,她得以嫁到倪家来,得到庇护,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世上并非是牙尖嘴利,处处争先才是正理,她如今已经是倪家的少奶奶,嫁妆比妯娌们多数倍,平日拿些小恩小惠对她不伤根本,反而因为她一直示弱显得老实些。她抚了抚肚子,倪家下一辈还未生出孙子来,只要自己能够顺利生下孩子,好好把这个孩子抚养长大,现下拿些钱财出来又算什么。   只可惜这个道理,二妹永远不懂,她总想着去斗,却不知道,天生她和人家就斗不过。   明面上去争一口气,还不如示弱给人看,买个好名声。   此时,盈娘已经跟随邱氏过来了,倪太太和邱氏关系显然很好,不由打趣道:“年前你家娶新娘子进门,不知道新妇带来没有?”   邱氏对盈娘道:“还不给倪太太请安。”   盈娘忙出来福了一身,倪太太见盈娘今日着浅碧色长袄,这袄巧妙只在袖口处绣折枝海棠,底下配牙白绣折枝海棠马面裙,外面罩一件松花色暗花缎比甲,戴着一顶银丝?髻,头上插着配着满池娇首饰,极其清雅,容貌也好。   她上下打量起来时,这冯氏也没有露出局促之色,倪氏忍不住对邱氏点头:“你家三郎媳妇好,六郎的媳妇也是一样好。”   邱氏笑道:“好不好的我不知道,只知道都很孝顺。”   两位太太说笑几句,盈娘和王玉茹都只有陪着说话的份儿,王玉茹还时不时从中说几句话,盈娘初来,多半只是陪笑。   原本以为她会和尚大小姐碰面的,殊不知进去就是看戏,大家各自安排了座位,就只能坐在那里,初来乍到,走来走起,也怕人家说。   倒是王玉茹道:“今儿五弟妹没来,若是她来就热闹了。”   薄氏就是有这样的手段,到哪里场子都热热闹闹的,固然抢人家的风头,但也是很热闹。盈娘笑道:“三嫂这是嫌我太闷了?”   “哪里的话,我巴不得安安静静的看完。”王玉茹笑。   盈娘错眼不见王玉茹身边那个丫头寒翠了,呷了一口茶,也不多说什么。却说那寒翠这几日心里很乱,三奶奶这几日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虽然还没有强迫拉她出去,那是因为三奶奶为人和善,想好聚好散。   正胡乱走到假山那里,听见一道女声尖锐道:“你敢过来,我就死给你看?我死是小,但是决不让你好过。”   寒翠吓了一跳,躲了起来,一炷香的功夫才见一个年轻男子出来,她很是惊讶,这可是倪家的公主,稍后又走出一个貌美女郎,寒翠捂住自己的嘴,她认得,那是尚家二小姐。   当年尚太太也去郑家拜访过,似乎也带这位二小姐过来,三奶奶还笑说:“六郎成了香饽饽了。”   可惜当时太太是完全不考虑的,有太太房里的丫头私下说太太觉得尚家二小姐未免有些仗着美貌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况且尚家生了四个女儿,那尚二小姐也是弱不禁风的样子,不似有福气的样子,所以就拒绝了。   没想到尚二小姐也是红颜薄命,寒翠突然也有同病相怜之感。   可怎么解套呢?她根本无法解套。   盈娘是入席之后才和尚二小姐打了个照面,显然尚二小姐心不在焉的,素桃还小声埋怨:“小姐,好歹也是熟人,您方才还跟她打了招呼,她怎么爱答不理的。”   “兴许也是有心事吧。”盈娘想她姐姐嫁到倪家来,方才还在忙上忙下的,像是在管家的样子,应该也是可以帮忙的,尚二小姐算起来也十六了,怎地还未出阁呢?   筵席散了之后,盈娘就回到家中,郑璟却不在家,仔细问才知道是出去了。   郑璟的确是出去了,他自成婚后一直在家中,钟名泽近来在家宴请,他也得过去一趟。一进来,就遭到众人调侃打趣,无不是说有了美娇娘,他都不爱出门了。   殊不知郑璟在家里读书,但他也不愿意献宝似的说在家读书,只打了个哈哈。   钟名泽今日宴请本地名流,郑璟在此处投壶看戏了一场,晚上就要回去,兰晖笑道:“你如今娶了新妇,难道也和你五哥似的,再也不出门了?”   知晓兰晖是激将法,但郑璟今日没有读书,自然惦记着读书,是以笑道:“我倒是想晚上一处作耍,只是也没什么好玩儿的,近年来,朋友们散的散,走的走,就连兰大哥你也是一向出来的少了。”   “还未告诉你了,我们家就要去京城了。”兰晖也是有意这般说的。   果然郑璟问道:“这是为何?”   兰晖带着些许得意道:“家父荣升太子詹事,故而得上京去。”   原来如此,郑璟想兰晖平日走马章台,近来收敛许多,原来是其父要升迁了,自是一番恭喜。兰晖却想郑璟不过娶了个六品官的女儿,当初还瞧不起自家妹子,如今他爹就要升官了,将来或许会升的更高,他就是想看郑璟后悔的样子。   没想到郑璟只是淡定恭喜一番,他知晓兰祭酒高升对兰家而言当然是好事,但当今皇帝连儿子都没有,这个太子詹事应该也是空衔,怕是要大用了。   许多在南京的官员都是仕途不得已被放逐的,一旦若是启用,便也是通天大道。   可这些离郑璟本人来说太远了,他现在连举人都不是,即便中了举人、进士,兴许能进翰林院,但也要熬,他官场子弟对这些再明白不过了,这也要六七年的功夫,到时候兰家又不知道如何了?   兰晖回家自与他母亲商议道:“小妹是个痴心人,可惜我看郑璟已经娶妻,此番进京,早日给小妹许婚,也断了她的念想。”   兰夫人也道:“他家有眼不识金镶玉,如今咱们家倒是瞧不上他家了,郑璟他老子现下也不过在吏部做一个员外郎,还只是在南直隶。”   殊不知邱氏又是另一番说法呢,她家本来就不太热衷仕途,甚至和冯鲤有差不多的想法,就想在家附近做官,清闲又自在,还能保护家里人,这便够了。   那些在仕途上冲的太厉害的,她认为便是野心家,野心家就很容易大起大落,自古以来登高跌重,就是如此。   所以,邱氏并不觉得如何。   更不必提郑璟本人了,郑璟还是照旧在书房读书,没有别的异样想法。   此时正值春日,邱氏在园中备齐了酒菜,请大老太太并大姑太太等人,三老太太并五姑太太,还有几房的人过来赏花。   园子里正开了李花、桃花、垂丝海棠、樱花,似花海一般,都是一片粉一片白,大老太太没有过来,是大姑太太还有五奶奶薄氏一起来的,三老太太则带着五姑太太一起来的。   三老太太还问王玉茹:“怎么不把仪哥儿抱过来?”   “他还小呢,不好见风。”王玉茹搀扶着三老太太坐下。   五姑太太闹着要看盈娘的画册,盈娘带着她到明月居说话,她还是颇喜欢这位五姑太太的,人很敢说话,常常一针见血,很有见地。   她看着盈娘的话道:“你肯定是个很好的人,你看你的画,都看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还不是您抬举我。”盈娘摇头。   五姑太太正色道:“我可不是抬举你,你是真的有才,我们金陵也有几个号称才女,依我看,真材实料的少,多半都是靠人吹的。”   盈娘微微一笑:“依照我看,学无止境,此时兴许我学的多些,但若是停滞不前,将来也会被人超越,如今我平日无事,也是读书练字。”   五姑太太正欲说话,见王玉茹派寒翠喊她们过去,二人才起身。   那寒翠离开后,五姑太太对盈娘道:“你三嫂这事儿办的不好,要么就赶紧帮她定一桩亲事,把人往外头嫁,要不然索性就把人给理哥儿伺候,老这么拖着,等一个丫头自己裁定,她能裁定什么?她能认得什么人?”   盈娘一听大概就明白什么意思了,却很惊讶:“寒翠有多大了?”   “少说也有十八了。”五姑太太道。   盈娘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五姑太太很喜欢盈娘就是她既不会像别的年轻媳妇子,听些大事就瑟瑟发抖,生怕再听下去,应当是个有才又有胆子的人。她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怂货,没胆子,只会说一些漂亮话,人还拎不清的东西。   邱氏命人用桃花熬了粥,又用樱花做了饼,佐的小菜还有盈娘的爹拿来的萝卜干这些。   盈娘很有眼力见的起身帮长辈们盛粥,王玉茹也在一旁端茶水来,做做样子功夫,邱氏就让她们坐下一起用。   桃花粥并非用白米煮,而是用粳米熬的,里面加了些冰糖,吃起来甜滋滋的。   五姑太太道:“《千金方》记载桃花三株,若空腹饮用,可以细腰身,我自当多吃些。”   在一旁很是纤细的大姑太太道:“即便是可以瘦身的吃食,吃多了也容易发胖,你若真想瘦,只吃一碗方可。”   “大姐说的是。”五姑太太很懊恼自己的肥肉,她看着周围一圈女子,不由道:“我真是喝口凉水都容易发胖。”   盈娘想人的胖瘦好像真的是这样,素桃吃的多些,也还是很瘦,小檀吃的比素桃还少,却一下就发胖了,可见胖瘦也是天生的。   当然瘦人如果胡吃海喝,变胖也是可以的。   盈娘看了寒翠一眼,心想若是自己是她这般的丫头会如何解套呢?会不会主动吃胖呢。俗话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若是没有那个色了,岂不是两全其美呢?   前世主要是傅家待遇太差,粗使丫头连粗面都吃不上,还天天被打,配的都是那种非常差的老头子或者品性差的小事,当了大丫头才能偶尔吃些杂粮馒头或者白面馒头。   可郑家不存在,郑家的下人待遇还是不错的,虽然不至于每顿白米白面,但每日三顿,还常常有面吃,过年还有赏钱,平日跑腿也能得了赏。   不过,这些情况也不好一概而论。   盈娘对五姑太太道:“您要纤细些,就要少吃包子,我认得的一个人原本尤其瘦,后来迷上包子,每日吃二十个,人就跟吹起来似的。”   五姑太太频频点头:“对对对。”   这话被寒翠听到,她现在正苦恼,忽然灵机一动,自己不若也吃胖算了,这样三少爷就不会再觊觎她,三奶奶也放心了。   她等这一日花宴结束后,用自己的体己让厨房人帮她做包子吃,可吃了第一天就吃不下去了。凭什么她要让自己变丑呢?变丑了就得一辈子在三奶奶身边服侍。   她不是不想嫁人,而是想嫁一个好人。   嫁小厮做妾都不是好选择。   很快到了花朝节,寺庙开启涅槃会,讲《孔雀经》,盈娘跟着邱氏出去听,沿途经过南京许多繁华之地,三山街市,专门卖鲜果品,新桥南北,主要卖鱼和菜,举报门卫的来宾街市,卖竹、木、柴、薪,那清凉门外北,则是开了不少绸缎行、布行……   “好生繁华啊。”素桃都觉得富贵迷人眼。   盈娘笑道:“要不然好些人都向往金陵呢,真是一等繁华之地。”就她那个宅子,说是两进,其实不过一进半,带个小园子,并不是很大,也要五百两呢。   邱氏很热衷进香听佛讲,现下仿佛约定俗成,都是盈娘陪着了,王玉茹则在家照顾孩子。   殊不知王玉茹也有盘算,趁着家人都不在,让寒翠的亲娘直接过来领人出去,王玉茹道:“原本我想让你就嫁到咱家来,可问你你又不情愿,正好你娘说你年纪大了,也到了出阁的年纪,想接你出去。”   寒翠的娘还笑道:“三奶奶还赏了恩典呢,把你的卖身契放了,给了一份嫁妆。”   再也没想到王玉茹会这样顺利放她离开,寒翠立马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奴婢多谢三奶奶恩典。”   “原本说好你我二人相伴一辈子,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王玉茹想与其强行把寒翠嫁给小厮,或者自己随意选一个人,不如放她自由,日后眼不见心不烦,只是她身边很难再有寒翠这般妥帖的人了。   以前顾忌郑理,现下不能再等了。   再等生米就要煮成熟饭了。   郑理虽然莫可奈何,但心里对王玉茹是很埋怨的。盈娘倒是觉得王玉茹人很不错,还跟郑璟道:“没想到三嫂放了人出去,算得上一等一的好主子了。”   郑璟摇头:“那就难说了,若她爹娘真的爱她,怎么会卖作奴婢呢。怕是回去之后,指不定被再卖一次。”   盈娘悚然,这辈子她生活的非常幸福,爹娘对她很好,公婆也和气,丈夫竟然意外合拍,她便觉得身边还是好人多。可想起前世的夏荷,被送回家后,她娘甚至连大夫都不找,要知道夏荷的体己可都是一分一厘不少的送回家去的。   “那最好的法子是什么呢?”盈娘道。   郑璟却看向她,帮她拨了一下落下了的头发:“你说呢?”   盈娘道:“我的丫头都是这般,愿意外嫁的,替她找一户本分老实的人家嫁过去,不愿意出去的,就留在府中。”   “这般很好了,日后就这样。”郑璟笑。   盈娘想这是暗示自己他不会管她的丫头吗?有时候,盈娘觉得自己这个丈夫,很像个谜语人,说话很少说非常直白。   寒翠当然也不能说走就立马走,她手头的事情要交代完,还得多留一日,有些平日和她交好的都恭喜她。   这寒翠面上堆着笑,心里却一片着急,当年卖她的娘其实并不是她的亲娘,她是这家买的童养媳,后来那个小丈夫夭折了,她也被卖掉了王家,她那般努力才到小姐跟前,做了一等丫头。   养母家里还有个儿子,就是个浪荡子,家里本无钱出聘礼,现下拿了三奶奶赐下的银钱,又得了她这个人,直接给家里做儿媳妇。   可三奶奶对她已经是直接要赶走她了,她真的无路可退。   这里夜晚漆黑,王玉茹早就睡下了,寒翠看着一池水,她想自己纵身往下一跳,跳下去后就不挣扎了,就这样沉入池底。   正欲跳时,却被人拉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六奶奶。”   盈娘道:“死都不怕了,为何还怕活着?”   “六奶奶,您看错了,我是打算到这里玩耍,不小心跌了脚。”寒翠不敢承认自己自杀。   盈娘道:“深更半夜,那你在这里做什么?我知道你肯定有难言之隐,若你说了,我还真有可能帮到你。你不知道我爹爹有青天之称,没做官时,就亲手把拐卖女童的男子送进了大牢,对了,那件事情我爹之所以知晓,也是我亲眼目睹告诉她的。”   “佛不渡不自渡的人。”   寒翠心一沉:“我说,我说。”   ……   盈娘回来的时候,郑璟还在沉睡,她把一包散碎银两和首饰放在妆奁旁边,方才解开衣裳到床上歇息。   次日,寒翠就被她娘进来带走了,原本打算配自己的儿子,做个便宜媳妇,但有行商出五十两要把人买走,她娘直接拿着钱,就把人领走了。   寒翠乖乖的也没闹,上了马车后,看到了素馨。   素馨给了一封信给她:“来兴会送你到常州府,这信是给我们家老爷和夫人的,我们小姐已然在信上说了,会给你安排一桩亲事,自然,你不愿意出阁,到时候自个儿在常州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都随你。”   “你自由了。”   寒翠痛哭出来,她在家里很忐忑,生怕六少奶奶没有履行承诺,没想到事到如今,总算是实现了。她看着素馨道:“今生寒翠不能结草衔环,但愿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六少奶奶。”   素馨笑道:“小姐让你别谢她,这是用你的体己救你出来的,只盼着你日后好生过自己的日子,不再被人操纵人生了。”   寒翠掀开车帘,往天上看了一眼,喃喃道:“真好,又是一个艳阳天。” [56]第 56 章:双章合一   又说来兴从常州府回来后,也给盈娘带回了江氏的一封信,江氏信上说她爹夸她做的对,头一件事避免了一桩人命案,虽说寒翠是想自裁,但出了人命案,总归是不好。人家兴许会说是王玉茹的丫头,但也未必不会说是她进门了,才导致人命案的发生,给她扣一个灾星的名声。   其次,她爹也说没有白帮忙,赎回寒翠的钱是用寒翠本人的体己,也让寒翠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活。   再有就是江氏表示女儿做的很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说看了寒翠的为人,是个伶俐才貌双全的女子,她打算给寒翠说一桩亲事。   盈娘看了信,就仿佛平日爹娘在她身边谆谆教诲,把信捂在胸口,她感觉自己很幸福。   外面丫头说郑璟回来了,盈娘眼疾手快的把信望奁盒里塞了,又起身相迎:“这个时候怎么回来了?我还打算让麦冬给你在梢间炖一盅甜汤送去的。”   郑璟笑道:“我是回来拿一册书,昨儿带来房里看,早上忘记拿去了。”   说是拿书,但是他又揽着盈娘道:“你今日准备做什么?”   “昨日休息的很好,今日打算画一幅画,以前我临摹过一幅《写生海棠图》,那是刚学画的时候了,如今我想画了海棠春燕,也有报春之意,只是今日一天就哪里都不能去了。”盈娘道。   郑璟看了她旁边放着的熟绢道:“已经矾好了么?”   “是啊。”盈娘道。   不知怎么,郑璟突然来了一句:“该不该叫你一声侠女呢?”   盈娘愕然,抬头看他,这个人怎么这么聪明,亏她还以为自己瞒的很好。郑璟见她这般,失笑:“你做了好事,怎么还不告诉我?”   “怕你难做呀,这毕竟是你的嫂嫂,再说了,万一走漏了风声也不好。”盈娘低下头。旋即,她又觉得很奇怪:“我也是让人盯着才知晓的,做的很隐蔽,你怎么知道的?”   郑璟笑道:“本来我只是三分猜测,毕竟见来兴这几日都不在,如今有十分的肯定了。”   “你诈我?”盈娘头一次觉得自己笨,这么快被诈出来了。   见盈娘生气,郑璟又道:“我是你夫君,你有事不差遣我做,反而瞒着我,这是何道理?难道我是多嘴多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么?”   “算你说的对。”盈娘看向他。   郑璟似乎觉得逗妻子特别好玩,也不去书房了,就在旁边看她,最后盈娘绷不住了,心想这个郑璟平日是极其容易害羞的人,看起来是个乖乖书生,没想到这样的腹黑,她都有点应付不了。   她要起身时,郑璟却按住她:“别动啊,我看看你的眼睛怎么这般大?”   “怎样?你现在很得意的样子?”盈娘甩过他的手。   郑璟笑道:“哪有的事儿,我是觉得你做的很好,非常好,是我心目中的侠女。是真的,我自小特别爱看游侠儿的书,恨不得仗剑走天涯,只可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平日他见过的人,无不是自私自利,要不然就是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还帮人,这两帮人他都不是很喜欢,难得有盈娘这般的。   盈娘戳了一下他:“以后真麻烦你的时候,你要是敢抱怨,小心我打你。”   郑璟连道不敢。   这几日她画了一幅海棠春燕图,想着五月就是端午,端午有送图扇的习俗,不若自己买些白绢扇来画了送人,又新奇又好看。   因此,她就拜托郑璟帮她买了二十把细竹骨绢扇,一把作价三十到六十文不等,这些都是素面的。如果去买那种画工画工的,最差的画工也要七八十文一把,稍微好一点点的就得一百多文到二百文,以盈娘如今算是中上的画技,她画的至少能够五六钱。   如此一来,三五钱银子的成本,送的礼出去体面好看,倒是很好。   端午画扇一般都是以时令花果或者婴戏、辟邪为主,盈娘则选了几种常见的花草,像蜀葵、石榴花、菖蒲,水果选了荔枝、枇杷等等。   当然,除了这样时令的,她也得画一些好看的花草,玉兰、紫藤、芙蓉、牡丹、绣球、荷花兰草都很好看。   说做就做,她给自己的要求是每日一幅,请完安就在家里画。   郑璟发现他这个小妻子每天比他还忙,晚上他要睡了,她还在看书,问就是白天画画没功夫看书。   盈娘在为这个端午忙的时候,云水镇上的冯老爹和冯老娘端午却是很挫败,她们过年的时候见县太爷往她家送了一份礼,拉着人家管家说了能不能安排冯鹤的事情,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县令一句话的事情。   偏生他们遇到的这位县令,虽然并非铁面无私,却是个长有反骨的,你不求他倒好,你让他安排他反而厌了你。冯鹤不仅没得到好处,反而差点在府学从二等降到三等。   冯鹤埋怨他们:“我再熬些年,兴许拔贡了,也是可以授官的,你们倒好,胡乱帮我安排,让我去做个小吏?”   冯老娘先是甩锅:“这都是你爹出的馊主意。”说完,又跟冯鹤道歉:“都是我们不对,我们还不是想帮你。”   “日后我的事情您就少管吧,这才是真的对我好。”冯鹤气咻咻的走了。   冯老娘又在家和冯老爹互相埋怨一通,也是忍不住怪常香兰:“早知道还不如去参加盈娘的亲事,听她的去给什么教谕做寿,那个教谕如今已经辞官了,又换了新的,之前的礼是白送了。”   二人埋怨时,赖氏找上门来,又是要借驴车,冯老娘哪里有功夫理她,直接不借。赖氏腹诽了半天,被常家下人听到,又回去告诉常老夫人。   常老夫人道:“这冯家看来冯大郎不在,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心腹妈妈道:“可不是,冯大郎也够狠的,直接让粮商把银钱送到他手上,都不过冯四郎的手。”   “小家子气的暴发户是这般的,冯家家宅不宁,兄弟也不团结。冯大郎也是个一心拣高枝的,偏生把个女儿嫁到南京,人生地不熟,只图人家门第,不知道日后受多少苦,都没地儿哭去。”常老夫人还是很介怀当初冯家完全不考虑常遂的事情,在她看来,她们选那盈娘都是没办法,冯家还不识抬举。   常遂年纪轻轻成了鳏夫,娶个百户的女儿,常常心情郁闷,她做祖母的也生气。   尚大太太也在生气,但是她生气是因为尚二小姐不肯嫁,她摊手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对你已然够好了,还由着你选。这个邢家,你哪里不满意了?我真不明白。”   “娘,这位邢公子大字不识一个,家里不过两间铺子,难道如今什么人都都要嫁吗?是个人要我就行吗?”尚二小姐不服。   尚大太太肯定道:“是啊,你爹如今已经获罪,就是回来了,日后要当官也不可能了。如今有人要你,已然是很不错了。”   “娘,您干嘛这般强迫二姐?”这话说的尚三小姐都看不下去了。   尚大太太也哀嚎一声:“我还能怎么办?我一个女人家,生意关了大半了,如今能够苦苦撑着都不错了。”   她的生意能够做起来,除了旧年她娘留下的老仆之外,就是靠着丈夫做官,只要为官,就没人敢动,尚家一出事,一开始没什么,可逐渐有人相时而动,侵吞蚕食。茶引拿不下来,生意就少了一大半。   还有丝绸铺子的伙计,几个人合计把店都搬空了,还不停的有官司。   若非有倪家这个靠山,日子更难过的很。   尚二小姐只管冷笑,她倒是想起了一个人,只说出去散散心,尚大太太方才和她吵过架,但也怕如花似玉的女儿被拐子摸去,又让人跟着去。   却说尚二小姐离开后,尚三小姐帮她娘捶背安慰,尚大太太道:“你二姐年轻,总以为靠自己能成事儿,殊不知世道艰难。你大姐姐苦苦为咱们撑着,没办法。”   “娘,二姐不愿意嫁,女儿嫁吧,总不能把人都得罪了。”尚三小姐道。   尚大太太笑道:“你的亲事我早就选好了,你大姐夫认识的一位监生,常年会考都是名列前茅,家中虽然只有一位祖母,可家中也有几顷良田。年纪嘛,是大一些,二十七了,可我倒是觉得很好。”   尚三小姐道:“仅凭为娘作主。”   可她不明白:“这般好的亲事为何不给二姐呢?”   “你看她那个样子,成日招蜂引蝶,我平日再三说让她不要太打扮自己,她从不听我的。花个钱也没数,就这般嫁到那样的耕读人家,人家肯依吗?”尚大太太忍不住道。   像大女儿,三女儿都是正经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恪守礼仪,当时若非二丫头作怪,闹着要看姐夫,会发生这种事情么?   尚三小姐想尚家想起死回生很难了,自己年岁渐大,虽然同情二姐,但自己好了,将来娘和姐妹们好歹也有个依靠。   端午节时,家家户户悬挂艾虎,插菖蒲,小孩子的额头用雄黄写“王”字,穿着五毒衣,戴虎头帽,挂五毒香囊,女人们则在鬓边插榴花或者通草绒花。   郑家做了好几种粽子,甜口的红豆粽,枣泥粽,咸口的有胡桃松仁粽子,或者火腿粽,最让盈娘惊讶的还有一种藕粉粽,用糯米混合藕粉,看起来晶莹剔透的。   这些粽子除了枣泥粽太甜,别的她都很爱吃。   素桃抱了一份礼物来:“六奶奶,这是金家送过来的,太太那里分作两份,您和三奶奶一人一份。”   盈娘打开一看,先是一个篮子里装着几样时令水果,有樱桃、杨梅、枇杷,又有绿豆糕一碟,她让素桃把水果洗了用高脚盘装好,亲自拿到书房给郑璟吃。   今日正日郑璟要出门同朋友一起看龙舟赛,郑璟早起先看会儿书,见盈娘拿了果子来,他笑道:“我马上就要出门去了,你很不必拿来。”   “先尝几个吧。”盈娘摘了樱桃梗,送到他嘴边。   郑璟张唇吃下,同时也喂了一颗给盈娘:“你今儿怎么打发的?”   “我还不是要看上人们怎么做,对了,我送给太太和几位族中女眷的扇子,她们都很喜欢呢,这就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这样清雅的扇面,谁能不喜欢呢?若非我不能在外用团扇,我肯定要戴出去的。”郑璟想着自己出去看龙舟赛,盈娘反而不能出去,只能多说说好话了。   盈娘见他吃了一些,就先回房,让素桃把水果分着吃。   素桃还道:“小姐,我还以为金家会送十分名贵的节礼来呢?没想到和咱们家平日送的也差不多。”   “我听说金家太太也是出自官家,大抵如此吧。”盈娘道。   “那端午节之后,郑家是不是要去金家下茶礼啊?”素桃问。   盈娘笑道:“是啊,我听说金小姐比八郎大三岁,都十八岁了,肯定不能拖了的,亲事应该就在眼前的。”   素桃隐约有些担心:“金家也太富贵了些。”   “这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金家还不如当时的尚家呢,尚家好歹还有官身,金家虽然做着生意,但是是白身。   盈娘就一直都是一种想法,人家再有钱,也不会给你用,那就没必要被人家的攻势吓到。况且金家还没怎么样呢,怎么能自乱阵脚,她进门时,王玉茹看起来也没有很紧张啊。   素馨倒了杯茶递过来道:“其实素桃说的也有道理,三奶奶都嫁过来几年了,人家不会对比,可您和八奶奶前后没差多久,就怕那起子人在那儿比。”   “比就比吧,我本来就是穷官家的丫头,哪里和人家比。你们也别先怯了场,大家以礼相待就好,若人家还没怎么着,我们就和人家比起来,倒是我们沉不住气了。”盈娘道。   这事儿是她早就想到了的,金钱攻势到时候一来,她现下送的是自己亲手画的团扇,人家就能送上等洒金扇,上上下下一对比,她的威信会减少,日后在这个家里,恐怕会没有立锥之地。   想到这里,她干呕了几下,她是经过事儿的人,赶紧把黄历本子拿出来看,她还是二月的时候来过一次月事,三月才来过两日,四月份没来,她还以为延迟了,如今想可能是有了身孕了。   她的月事素来非常规律,但成亲之后,水土不服,还时常服一些保养药,所以延迟很正常,现下想起来该是就有了,可昨日她们夫妻还……   曾经盈娘听江氏说起过,很多女子怀孕之后是不说的,尤其是富贵人家的主母,因为一旦孩子没有平安诞生,被男方知晓,要怪罪女方没保住孩子。这和宫里不同,宫里有孕就得记在彤史上,如此一来就知道是何时有了身孕,不会混淆皇室血脉。   但她没有在外人面前露出分毫,只是怕肠胃不好影响身子,平日爱吃的粽子只吃了一个,还照旧陪着邱氏出去应酬。   原本想晚上等郑璟回来之后问他的,结果郑璟让人带话回来说在邱家歇下了,盈娘便先睡了。次日迷迷糊糊之间,觉得身上酥酥麻麻的,再看是郑璟,她连忙起身推了推他。   郑璟还以为是昨儿自己没回来盈娘生气了,赶紧道:“我告诉你,昨儿和邱家表兄去外城看了龙舟赛后,看完又去裴家吃酒,实在是太累了,就在邱家歇息了,真不是我故意的。”   盈娘白了他一眼:“谁管你在哪儿睡的?我是身子不大舒服。”   “怎么了?”郑璟很少看到盈娘这样,平日她都是笑吟吟的。   盈娘就在他耳边说了,还道:“我也怕万一不是呢?到时候乌龙一场,倒是让人看笑话。连我贴身伺候的人都没告诉,就等着你回来,你不知道我昨儿有多害怕,几乎是一夜未眠,天蒙蒙亮才睡了一会儿。”   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了。   郑璟看到她眼泪掉下来,如珍珠断线一般,简直恨死自己了,早知道昨日累死爬也要爬回来,低头搂着她安慰了半天。   如此,盈娘才道:“那你说怎么办?”   “我悄悄请个大夫过来,帮你看看,若真的是喜脉,就好生将养。”郑璟道。   盈娘才破涕为笑:“那你可不能走漏风声,还得给我请个医术高明的先生才好,若是请庸医我可是不依的。”   郑璟吻了吻她的额头:“放心吧,我肯定是找一位好大夫来。”   盈娘窝在他怀里,觉得很安心,本来氛围如此好,盈娘肚子却“咕咚”一下,脸一红,“肚子饿了。”   “马上让人送吃的过来。”郑璟赶紧出去吩咐。   盈娘才让人进来伺候,小檀看了盈娘一眼,还心道也不知道小姐在哭什么,平日姑爷对小姐是非常好的,他们二人也非常能说的上话,姑爷也很喜欢小姐,如今这是……   衣裳穿好,梳洗之后,盈娘就先吃了早餐,再过去邱氏那里请安。熟料,邱氏的脸色不是很好看,盈娘也没有多问,只回来之后,把祝妈妈喊了过来。   “我看婆母今日脸色不好?这是怎么了?”盈娘想祝妈妈是家生子,消息灵通的很,应该是知道的。   祝妈妈努努嘴:“还不是因为三少爷的事情,三少爷因为寒翠出去后,常常觉得自己憋屈。本来他在南监读书,不怎么回来就算了,昨儿端午,酒喝多了,和寒烟在后头就干上了。三少奶奶知道后,和三少爷闹了一场,还要回娘家呢。”   因为和长房东西两个院子住着,她昨日睡的又沉,还真的不知道这些。   盈娘问道:“既然这般三嫂打算怎么办的呢?”   “当年三少奶奶带的几个丫头都大了,早拉出来配人,三太太便把寒烟给了三少奶奶,按照太太的吩咐,三少爷不是个老实的,如今生米煮成熟饭,就该纳了才是。三少奶奶嘴上说的好好的,可回去就和三少爷吵了一架。”祝妈妈也是觉得三少奶奶也太别扭了。   盈娘想这根本不是王玉茹的事情,都是郑理也太花心了些,之前喜欢寒翠,现在又跟寒烟在一起。   甚至跟寒烟在一起,他还觉得是在报复王玉茹。   “其实三嫂已然够好了,只要不闹在跟前儿,她都不会说的。”盈娘曾经听她爹打听过,说郑家三房的三兄弟,郑理是人物举止十分风流,常常走马章台,郑璟人才出众,颇爱读书,郑瑰年纪还小,却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少年。   祝妈妈则道:“男人嘛,三妻四妾总是寻常,更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如今三少奶奶有了儿子,何必为了这些小事,伤了夫妻和气呢?”   其实盈娘也知道祝妈妈这些话是在点她,盈娘却不认同,在她看来这些不过是男人找的借口,自然别人的事情她也管不了,她自有她的想法。   到了次日,郑璟把大夫从角门叫了过来,让盈娘躺在帘子后面,他则来代述她的病情,“内子已经有两月信期未至,近来吃东西犯恶心,又嗜睡?也不知道是何毛病,还得请您诊断一番。”   那大夫则让盈娘伸出手来把脉,“我观夫人尺关脉象滑利,如珠走盘,此乃喜脉,是有孕之兆啊。”   郑璟和盈娘虽然成婚了,也知道成婚很有可能做爹娘,可两人都还未准备好做爹娘,如今听到这个消息都目瞪口呆。盈娘还道:“大夫,你要不要再把脉?”   那大夫笑道:“老夫行医二十余年,若是连喜脉都把不出来,那真是忝为大夫了。”   郑璟笑道:“大夫,不知可否有宜忌?您到外间与我说说。”   那大夫倒也不讳言:“头一件便是要分房静养,尤其是三个月前七个月后,再有饮食上清淡一些,多避风寒,不要久卧……”   这些叮嘱郑璟听到第一条要分房时,就犹如晴天霹雳,他本来一个人睡很好的,不习惯旁边多睡个人,可成婚后,和妻子同床共枕很融洽了,如今又让他们夫妻分开睡,这不折磨人吗?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