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奖励你们做朕的男妃-jjwxc 作者:渡芦 简介:   盛宁四年,宫中起乱。阿念拼着一口气,将濒死的六皇子从尸堆里背出来。   彼时他仅十岁,无依无靠,群狼环伺。而阿念身无长物,只是个干惯了粗活的婢子。为了活下去,她含着血,忍着痛,凭一双走烂了的脚,将他送到吴郡季氏门前。   十年风雨迁春夏,寄人篱下的寒酸幼童成长为名满吴郡的季十三郎。人如春花,名亦风流,是谓季随春。阿念跟在他身边,日日看他饮酒作乐软玉温怀。待到深夜踉跄回来,他又俯在她肩头缠绵呼唤。   念念,再等等,你再等等我。   等我回到建康,许你做我的后妃。   他日战火四起,季随春执剑起兵,直指建康。其间百般惊险苦楚,幸有阿念不离不弃,莽着一条命护他周全。   她是他最好用的刀,最亲近的女子。   是最爱他的人。   在踏进皇宫前,季随春一直这么想。   直到他被压着跪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原本该冲出来救他的阿念,拖着沾满血的长戟,一步步走上皇位。   她对他笑,语气如往常一样体贴。   “殿下,这皇位真好看。我也喜欢。”   “不如我来做皇帝,你当朕的妃子。”   “如此,才算公平美满。”   -   十五岁的阿念有三个愿望。   其一,给自己起个好名字。   其二,不被宫人打骂,吃顿热饭。   其三,不要默默死去。   二十五岁的宁念戈也有三个愿望。   其一,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   其二,黑吃黑解决季随春。   其三,给这一路走来怜惜她帮助她的美郎君们,选个合适的妃位。   -------   女主成长文,人格魅力型万人迷,男全c,文案的季随春不算男主   出场的男辅助们各式各样总之很好用(字面意思)   早期脑洞,感兴趣的话点点收   文案初版写于2025.8.13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逆袭 轻松 万人迷 第1章 代人受过:悄无声息的死亡   阿念趴在木板上,睁着眼睛向外看。   向前五步,便是白茫茫的庭院。夏日的暑气蒸透了草皮,热浪扭曲着爬上宫墙,将所有青天白日里的东西烤得发焦。   可她仍然觉着冷。   日光晒不进廊角,自然也照顾不到受刑的阿念。她像条僵死的虫豸趴在此处,身下是一块被磨得没了毛刺的旧木板。   许是太多人躺过这木板,纹路缝隙嵌着腐烂的血臭味儿。阿念咽一咽唾沫,呼几口滞涩的气息,这陈年累月的腐臭味道便融入肺腑,再也吐不出来。   有人踮着细碎的步子靠近,手掌按住她的肩头:“阿念?你可还好?”   其声尖细急促。   阿念艰难地扭过头来,看见一张青白的脸。长眉,细眼,鼻尖沁着汗。因为靠得太近,热烘烘的气息也贴了过来,熏得阿念脑袋疼。   来人是个小宦官。宦官身上的味道,总归不好闻的。   可阿念也只是宫里最低贱的粗使婢。如今她受了刑,在廊角趴了一个时辰,只有这宦官来看她。   “我在前头听说你犯了事,被罚了二十鞭。”   他跪坐在侧,在袖子里摸了半晌,摸出个药瓶来,“你说说你,为何敢和夜值的宫婢讨这守夜的差事,你个整日搬水洒扫洗澡盆的,怎地也学别人使手段接近圣上?幸亏圣上昨夜没来贵人宫苑,贵人又是个面慈心善的,查出你来,也只轻轻放过。”   轻轻放过的结果,是竹鞭抽的二十下。打得阿念皮开肉绽,腰背血迹斑斑。   小宦官自药瓶里抠出一指甲软膏,细长眼睛盯着阿念:“我藏的药膏就这些了,阿念,你疼得厉害,我帮你上药。”   阿念动弹了下。   她想拒绝,身子却沉重似铁。   婢奴如草芥,受了刑罚,自然得不到任何诊治。最多用水洗洗伤口,找些草木灰盖上,好便好了,不好也就罢了。   难为他带了药膏,宦官而已,帮忙上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忍着些。”小宦官仔细揭开阿念背上破损的布料,手指涂抹血痕,“别喊疼,招来了人,咱俩都得受罚。”   阿念便咬住手腕一声不吭。   湿黏的衣裳和皮肉粘在一起。扯开时,细细密密的刺痛刮过脊椎腰身。上药的指腹按住伤口,又带来崭新的疼。   宦官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背上。   “阿念。”   他的声音渐渐粘稠。   “今日我也挨了打。宫中的人惯于欺压,向来将我视作猪猡。他们打我,要我跪在地上爬,接他们的尿喝。有那宫婢瞧见了,只远远避开,掩着嘴笑……这几年来,只有阿念愿意与我说话,将我当个人看。”   阿念额头渗满冷汗。牙齿陷进腕肉,脑袋嗡嗡作响。   “我如今有十六了。阿念也到了年纪罢?”喷洒在背部的呼吸逐渐下移,“我们……便做个对食……”   对食。   这词如寒冬冰棱,刺进阿念头颅,迫使她忽地清醒过来。   她叫道:“应福!”   唤作应福的小宦官抬起身来,犹自喘着气,嘴唇微张,青白的脸庞泛着隐晦的兴奋。他看向她,沾着血的右手,却再次伸向破烂衣裙。   阿念将牙槽咬得发酸。   她十岁进宫,是这宫城里最为普通低微的婢。五年来,从不抱怨悲苦,对谁都和和气气。哪怕应福是饱受欺凌排挤的宦者,有时候遇上了,也如常人应对,偶尔说几句宽慰的话。   只是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他竟然想要占她的便宜。   阿念自胸腔挤出笑来。   她伏在木板上,放轻了语调:“你过来,你这傻子,知道什么是对食么?”   应福眼睛一亮。双膝挪动着,整个人贴到阿念面前。   趴伏着的少女虽然伤势凄惨,模样也算不得顶好,却有双乌黑安静的眼眸。她仰着巴掌大的脸,眸子弯弯,便像是有钩子勾他的心。   “你来,你来。”她轻声说,“我教你。”   应福不由低头,去追阿念的唇。她却躲开他,张嘴含住了他的喉结。   说是喉结,似乎不大恰当。这位置,仅仅有些轻微的隆起罢了。   但应福浑身打了个战栗。他几乎要呼出快乐的气息来,喉间的皮肤被牙齿贴着,咬住,深陷……   而后猛然撕开!   “啊——”   惊悸的痛呼未能响彻庭院,已被带着血腥气的碎布堵死咽喉。应福慌张失措地捂住脖颈,温热鲜血溢出指缝,滴滴答答落在身上。   他再度看她,失去的那一小块皮肉衔在少女嘴里,白森森牙齿染着猩红,衬得她形同女鬼。   “呸。”   阿念吐掉皮肉,用力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方才,她用破衣烂衫的碎布条堵了这宦官的嘴巴,连带着右手也被弄脏。   “不准再靠近我。”   阿念撑着一口气,勉强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踏进白茫茫的庭院里。她终于得以享用滚热的日光,踩着烫脚板的草地,步履蹒跚地向前走。   没走几步,似有所觉,扭头朝右边望去。   一童子坐在墙头,正拿清凌凌的眼睛看她。许是日头太盛,白皙脸蛋烘出冷玉似的朦胧,那眼又极黑,唇红如点砂,比阿念见过的绢画色彩都要浓烈。   看模样,不过十岁左右。穿的是淡蓝交领袍服,细麻布料坠在赭红宫墙间,掩住晃荡脚尖。   “我看见了。”他开口,语气透出几分惊奇,“人的牙齿怎能撕烂皮肉?你过来,让我瞧瞧你的牙口。”   阿念不认得这小童。想是书阁侍童或哪里的仆役。她身上痛得厉害,顾不得许多,只冲他呲了呲染血的牙,道声失礼便离开。   穿过一道门,两道门,走过荒草丛生的宫墙,进到西北角的低矮排房。   此处是宫婢居住的房舍。阿念的屋子在最边上,狭小,灰暗,里头塞了八个人的铺位。   大白天的,屋里没人。阿念自木箱里翻出积攒的盐包,拿陶碗兑了水,清洗身上剩余的伤口。她的力气几乎已经用尽,如今眼前阵阵发黑,胃袋紧缩痉挛。   好不容易捱过去,收拾收拾胡乱躺在铺上,四肢百骸便再也不敢动弹。   是该再寻些草木灰敷一敷,但……   阿念模模糊糊地想着,思绪逐渐昏沉。不知过了几时几刻,有人先后推门进来,路过她,端详她,捂着嘴巴叽叽咕咕地笑。宫里向来不缺胆大的鬼,如阿念这般,偷着去守夜期盼被圣上垂怜的女子,是再寻常不过的笑话了。   她们笑归笑,依旧要问:“阿念,你不去领晚饭么?”   阿念哪有力气领饭。   她蜷着身子,从白日躺到深夜。同屋的宫婢洗漱睡下,挤作一堆窃窃私语时,她还未能清醒过来。耳畔漂浮着细若蚊吟的交谈声,内容无甚新意,不过是各宫的贵人今日如何,用的什么膳,穿的什么衣。   末了,有人提到:“听说六殿下又扮作宫人四处闲逛。你们瞧见他了么?”   这六殿下,早早失了母妃,却又得不到其他妃嫔的照看。只安置在极偏僻的宫殿内,若有若无地活着。   圣上不缺子嗣。比六殿下年长的几位皇子,或有母族庇佑,或受圣上赏识,哪里会将年幼的皇弟看进眼里。每每遇着了,不是欺侮,便要戏弄。   上行下效,宫里的奴婢也敢偷摸着议论几句,嘲笑这六殿下的怪异举止。   “怕是有些疯了,分不清自己身份。好端端的皇子不当,扮作卑贱之人……”   “宫中疯了的又何止这一个……”   话题迅速扯到别处去。   阿念没有留意这些。她发了热,缩成一团打哆嗦。   到了后半夜,周围鼾声四起,她却睡不着了,牙齿打架脊背滚烫,自鼻腔呼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左侧挤着的宫婢竟然也未入睡,摸了摸阿念的背,低声冷笑:“疼?谁让你冒领罪罚,活该。”   阿念唤她:“嫣娘。”   “莫要喊我。”那宫婢恨恨道,“你以为我会感激你顶罪?偷换差事去守夜的人是我,想在圣上面前露脸的人是我,贵人来查,你站出来作甚?”   屋里头乌漆嘛黑,谁也瞧不清谁的脸。   阿念解释:“你已犯过一次事,此次再被查出来,必不能善了。”   “那又如何?”嫣娘咄咄逼人,“我不怕死,只怕没机会改命。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甘心在这里日日做苦工,把自己熬丑了,熬老了,骨头也烂到这地里!”   阿念默然。   她和嫣娘几乎同时入宫。一样的年纪,差不多的活计,心性全然不同。这五年来,阿念只会埋头干活,嫣娘却总能寻见许多机会,往皇帝跟前凑。   “我和你不一样。”和往常一样,嫣娘强调道。   的确不一样。阿念想。   嫣娘比她好看,头发柔滑松软,肌肤细腻洁净。同样的麻布短襦,穿在嫣娘身上,就显出几分特别来。   毕竟是名门之后。据说以前族人犯了重罪,身为贵女的嫣娘遭受牵连,没入掖庭沦落至此。   “可是……”阿念心里头闷闷的,“被圣上看中了,是好事么?”   “如何不是好事?再坏,能坏过如今的境地?”嫣娘讥笑道,“你认命也就罢了,我可不是天生的贱命。”   阿念试图争辩:“我的命不贱。”   得来嫣娘一声嗤笑:“你命不贱,能被兄长用五个钱卖进宫里?”   阿念不吱声了。   当今圣上于六年前登基。登基之后,杀尽宫人,又广征良家女入宫为妃为婢,阿念的兄长就把妹妹送进宫城。   她已不记得兄长样貌。   也不记得以前家中的事了。   前尘往事譬如浮梦,如今只剩做不完的活计,走不出的宫城。   夜越来越深。阿念恍惚入睡,意识挣扎浮浮沉沉,熬到次日醒来,屋内已无他人。旁边矮凳摆着半碗菜粥。凉的,不知是不是放久了,尝着嘴里发酸。   她将菜粥喝尽。   其他宫婢大抵出门做事去。她也该起来了,要清扫偏殿甬道的尘灰,搬运清水和柴火,到了晌午,再洗各个宫殿运来的澡盆。   受罚是昨日的事,到了今天,该做的活儿还得做。   阿念换了套衣裳。摸索着套上鞋子,低头看了看鞋底。   粗麻鞋,底子已经磨薄,快要破洞了。   想要申领新鞋,得花不少工夫。若是给掌事婆婆塞些值钱物什,行事能方便许多,但她手头什么都没有。   只能凑合着穿。   阿念挽了头发,拖着身子出门干活。其间遇见管事的宫人,少不得一顿辱骂指责。受了骂,又误了清扫的时辰,匆匆忙忙去搬柴,眼花耳热头晕目眩。   仲夏的日头,发疯似的要剥脱人的皮。阿念出了一身汗,也分不清是冷是热。   前往杂役房的途中,嫣娘遥遥奔来,握住阿念的手。   “我得了信儿,那位今晚要在坠红园设宴赏月。偏巧莹夫人有恙,不能出席。”   坠红园离得不算远,并非宫中最奢华的去处,胜在清雅别致曲径通幽。而莹夫人是圣上最近宠爱的嫔妃。   阿念瞬间晓得了嫣娘的意思。她扭头看嫣娘,对方娇艳的脸庞泛着明媚的光,表情写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我已讨来了入园侍奉的机会。阿念,今夜过后,我便不再是挤大通铺的我了。”嫣娘语气轻快,视线落到阿念身上,顿了顿,又道,“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等我成了贵人,便还你的恩。”   如此笃定能抓住机会么?   阿念不明白。   “为何怀疑我的本事?”嫣娘有些骄傲神气,“我可不是普通奴婢。”   名门望族的身世赐予了她丰厚的底气。即便沦为罪奴,她也坚信,只要能见到皇帝,一切都会改变。   阿念有心劝阻几句,但嫣娘转身就走。在面圣之前,尚有许多琐碎事宜需要准备,没工夫在这里唠叨。   阿念原地站了会儿,沉默走向杂役房。她无法干预嫣娘的决断,只觉着心头不安。勉强敷衍着洗完澡盆,夜里回到屋舍,没能瞧见嫣娘的身影。   枕头底下多了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有一些碎散银钱,并半块弦月羊脂玉。   这些东西,应当是嫣娘所有的家当了。   阿念躺下歇息,手里捏着布包。她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时而与应福搅在一起,时而在宫城奔逃,末了又撞进皇帝怀里,哀声祈求垂怜。   面目不清的皇帝低下头来,捏开她的嘴巴看牙齿看舌头,又打量她的手,摇摇头道,粗陋不堪,杀了罢。   便有无数白脸宦官拥上前来,将她一路拽出,塞进狭窄水井。无底的黑暗淹没了阿念,她张嘴呼吸不到空气,胸口几近崩裂,耳鼻汩汩流出血来。   救命。   “救……”   挤出声音的瞬间,阿念挣扎着醒了过来。身下床褥皆已湿透,她按住扑腾乱跳的心脏,慌里慌张披上衣裳出门。一股无来由的恐惧驱使着她摸出院门,躲开夜巡禁卫,赶往坠红园。   当今圣上喜好酒宴,常常彻夜酣醉。   深夜的坠红园丝竹缠绵,处处蒙着红纱似的光。   阿念做惯了粗活儿,知道这园子有多少通道,也大致猜得出禁卫防布情况。她自偏僻草洞爬进园内,顾不得拍身上土灰,便奔向声色最喧闹的地界。   然而她没能抵达宴席。   在某道隔断门前,她撞见了两个宦官。他们站在昏黑林子里,将个瘫软的女子往水井里塞。   隔着十几步距离,阿念看清了女子的脸。   是嫣娘。   野心勃勃,势在必得的嫣娘;高傲嘴毒,绝不称谢的嫣娘。   嫣娘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旧日的野心。空空荡荡,死寂安静。连那宦官捏着她的发髻,将她的胳膊塞入井口,她都没有反抗。   “嫣娘!”   阿念竭力呼喊,不管不顾冲向水井。   露着半截身子的人偏了偏脸,和阿念对视。下一刻,宦官松手。   噗通!   这不是落水的声音。嫣娘的下坠无声无息,根本激不起任何动静。   声音来自宴席方向。那边火光骤然大盛,男的女的惊叫嘶嚎,无数个斜长扭曲的身影映在亭台花榭,无数张嘴巴在喊在求救。   “陛下遇袭!昭王,是昭王打进来了!”   阿念不认得什么昭王,也听不见周围的混乱。趁着宦官慌张愣怔的间隙,她扑到井口,胳膊向内探去,只探到一片冰凉虚无。   ————————!!————————   食用提示:   【请勿在本文提及、比较其他作品】   女主成长文,人格魅力型万人迷,男全c,文案的季随春不算男主。   非全程爽文,开篇有磨难,但她会越来越厉害,越来越有野心。   非正统权谋文,感情戏份较多。权谋水平等同于作者智商。   出场的男辅助们各式各样,恶人有,黑泥人物有,性格扭曲有,纯情有,高岭之花有。能上桌的条件是“美貌”与“好用”。   “好用”可以理解为:性格作死的会百倍赔偿包括性命/性格好不好都会将持有资源献给女主/人脉家世权势兵权以及自己都能送/“我扶念戈青云志,念戈许我一份爱”,至于这爱分了多少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心里有他。   作者有时候喜欢在作话碎碎念,担心影响阅读感受的宝宝可以提前设置隐藏作话。   也欢迎大家逛逛预收,有喜欢的可以收菜篮子,这本结束后开。 第2章 血夜出逃:带上我,求你了。   “嫣娘,嫣娘!”   她落下泪来。   宫中凉薄,纵使阿念常年以善待人,依旧无法与谁关系亲厚。嫣娘与她同在一处,虽言语多有贬损,行事却能给予阿念些微暖意。   搁在矮凳上的菜粥,塞枕头底的布包。再早些时候,也曾为受欺压的她说几句公道话。   这便够了。   足够让阿念抛开生死顾忌,抓住宦官的腿,急切恳求:“能不能将她拉上来?救救她,现在肯定还有救……”   那宦官生得白胖高大,正处于六神无主的境地,闻言抬腿便是一脚,尖声喝道:“放肆!咱奉陛下旨意处置罪奴,你这贱婢胆敢阻挠?”   阿念被踹得仰倒,眼光瞥到身后另一人,转而跪地求饶,脑袋砸得闷声响。   “奴婢知罪,奴婢有罪!还请二位公公高抬贵手,救嫣娘一命!她如何能犯下死罪,此事定是误会……”   话未说尽,四面炸响冲杀呐喊,似有千军万马围拢园林。两个不耐烦的宦官越发惊慌,匆匆撇下摊子要逃。阿念一时情急,也不管尊卑规矩了,伸手死死扯住一人袍角。   对方脱身不得,怒极反笑:“都什么时候了,你不要命咱还要命!一个献媚惹怒陛下的罪奴罢了,这井里不知埋了多少,你要有本事,你自己下去捞啊!滚开!”   寥寥数语,嫣娘罪名明了。   阿念愣怔松手,布料自指缝滑过。那人忙不迭去追另一个跑远的宦官,不消片刻便失了踪迹。   此间只剩阿念。   她回到水井前。井口狭小仅容一人身量,往里探,井壁却是倾斜的,越深越宽。阿念摸了满手湿滑绿苔,心知无法下井,转而看到地上散落披帛,便脱了身上短襦,与披帛打个死结,垂进井中。   “嫣娘!”   她趴在井口,嘶声喊道,“你若听得见,就抓住披帛,我拽你上来!”   回应她的,只有沉闷潮湿的回音。   阿念不停歇地喊。   喊得耳朵胀痛,眼球鼓出。   仅凭自己无法救出嫣娘。所以她才会昏头昏脑求助宦官。   但难道她不清楚么?   嫣娘落井前,望过来的那一眼,早已失了生志。   咚咚,咚咚。哪里在撞门,哪里在敲鼓。火光蔓延天际,厮杀惨叫声无比真切地向阿念袭来。她放下手里紧攥的衣料,用力擦了把脸。   宫中乱了。   上一次宫乱,是六年前,宫中奴婢尸首枕藉。如今唤作昭王的煞神打进宫来,显然又是一场噩梦。   阿念不想死在这里。   也不愿于此地苟活。   她按住藏在腰间的小布包。因为怕弄丢才拿着的,如今她要带着它,带着嫣娘赠与的银钱遗物,逃到宫城外面去。   逃!逃!   阿念循着来时路离开坠红园。所幸她选的路过于冷僻,途中几乎没有和谁撞脸。从草洞爬出来,想往杂役房的方向去,却接连遇到几股乱兵,穿的不是禁卫服,身上溅满了血。   夜里火光明灭,将兵形同恶鬼。阿念仓惶躲避,不知不觉离杂役房越来越远,退到北边儿去了。   宫城西北边角,原是冷宫荒殿的地界。这里没那么多逡巡杀人的将兵,只余满地横倒的残肢断臂。台阶,门洞,庭院,到处是死人,宦官宫婢尸首交叠,红的白的流溢砖缝。   阿念踩着血水奔逃。   她来过这里,给边边角角的宫殿甬道扫过地,运过水。她知道怎么出去。要顺着排水渠跑,经杂役通道去到掖庭旁侧的角门,那门是运送净车柴炭的,平时只有宦者看守。   阿念身量小,趁着夜黑,独自逃命的机会很大。   她越过伏倒在地的尸体,压着泛疼的呼吸向前跑。排水渠竟然也躺着许多血肉模糊的人,有些似乎还在抽搐。   阿念只瞧了一眼,视线便烫得缩回,不堪细看。   横里突然伸出只血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救……”   阿念吃了一吓,挣脱那血手,回头再看,竟是应福趴在水渠边上。他仰着青白的脸,眼里糊满了泪,说话时咽喉血疤起伏滚动。   “是阿念……救我……”   不久前,他还想与她对食。如今他半边身子浸在污水里,腰侧破了个大洞,长长的肠子都坠了出来。   阿念头皮发麻。她看他,那张淌着血泪涎水的脸上尽是对死亡的恐惧。   这恐惧又化作绝望。   “我不想死。”应福张嘴,涎水混着鼻涕流进来,“我、我不想死……不想……”   声音越来越低,微不可闻,消散殆尽。   阿念用力吸了下鼻子,腥臭的铁锈味儿滚入咽喉胃管,险些灼伤五脏六腑。她没再看倒伏在排水渠边的尸体,咬牙继续奔跑。脚底踩到软物,淌过水面,仍旧要跑,跑,什么都不要看,一直跑出宫城去!   可是当她拐过墙角,快要抵达杂役通道时,瞧见了什么?   密密麻麻的尸骸堆成小山,景象形同炼狱。几个散兵提着枪,挨个儿戳刺检查。阿念躲无可躲,一骨碌滚进尸堆里,恰巧与身侧一双黑眸对上目光。那是个穿着绛袍的小童,被压在最底下,发髻散乱,冷玉似的脸蛋沾着猩血。   阿念认得他。   他曾骑在墙头,看她撕咬应福喉咙。   现下他动弹不得,模样狼狈,浓黑的眸子泛着点点潮意。   噗嗤,锋利长枪自后而来,刺穿尸体又擦过阿念的耳朵。她抖了一下,攥紧的左手被柔软手指盖住。   细细的汗意染上手背。阿念眨了眨酸疼的眼睛,牙齿咬得死紧,浑身僵直一动不动。那几个兵还在周围来回走动,只需向前五步,就能窥见躲藏在尸堆里的二人。   凌迟之刑不过如此。   阿念想不到逃脱的办法,一时间脑内空空茫茫。她想回顾过往,然而这短暂辛劳的活法并没有值得咀嚼的时刻。记不清幼年事,不愿看如今事。好在身边还有个活人陪着自己,即便死了,也算不得孤单。   又一枪,从二人之间斜斜穿过。刮破了阿念腰侧的衣裳,刺伤小童肩膀。鲜血迅速洇染开来,绛红色的布料变得暗沉,但他依旧按着她的手,没发出任何痛呼。   明明只是个孩子。   阿念看他,他还能弯起潮湿的眼,冲她笑。   有人策马而来,催促翻捡尸堆的散兵:“别在这里消磨时辰!都是不值钱的宫人,一把火烧了便罢,前头还有许多宫殿未查,狗皇帝的儿子也对不上数,昭王有令,斩杀皇嗣按功领赏,速速前去别教其他队抢先!”   几人应诺,拎了油桶泼洒尸堆,从旁捡来火把投掷其上。熊熊烈焰瞬间燃起,怪异甜臭的焦味儿融化着流淌下来,浇在阿念头上背上。她没有躲,旁边的孩童也没有躲。直至脚步声渐远,阿念才拽着孩童爬出来,拍灭彼此发梢撩起的火苗。   她转身迈步,耳听得他沙哑嗓音。   “你不带我一起走么?”   阿念回头,沉默一瞬,摇摇头。   “为何?”年幼的孩童坐在地上,身后是燃烧的大火,“我知道你要逃命。你尚有行走之力,而我很轻,你可以背着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雪白的绫裤血迹斑斑,右腿不自然地弯曲着。   “我受伤了,逃不远的。你可不可以带上我?”   阿念还是摇头。她看着他身上的衣裳,丝帛面料,金线滚边。这不是寻常宫人仆役的打扮。   他循着她的目光低头,忽而笑了一下,有些难过。   “这也不是我的衣裳。是五殿下的。他与我年纪相仿,仓促间与我换衣,如今想必已经逃出生天。我命大,躲过追杀,却险些折在此处。”   坐在地上的孩童勉强支起身子,又摇晃跌倒,干脆膝行着抓住阿念的手。他眼眸弯弯,笑得像哭。   “你带上我罢,求你了。”   阿念也很想哭。她用力按了下眼睛,甩开他的手,疾行数十步。周围火光漫天,焦味儿充斥胸腔,人的骨头被烧得嘎吱作响。   她啪地打了自己一耳光,又转身回来,剥了他的外袍扔进火里,将人捞到背上。   “自己抓牢了。”阿念的声音在抖,“如果你掉下去,我再不会管你。”   “好。”他搂紧她的脖子,低低回应着,“我会牢牢抓住你的。”   此后二人无话。   阿念背着这孩子,按照既定的路线出逃。她算得没错,这条路的确可行,经杂役通道来到运送净车的角门,周围也没见到其他人,恐怕早就四下逃窜了。   出了角门,便算离开宫城。外头已是满目狼藉,血染街面。阿念多年不曾外出,认不得这里坊巷道,只好凭着直觉躲进阴暗小巷。   隔着一道墙,能听到士兵列队巡逻的动静。   “建康待不得了。”趴在背上的孩童低声说道,“趁着今夜城里混乱,我们得逃出建康,城门走不得,你朝南去,去码头,我们坐船走。快些,我背过舆图,我给你指路!”   阿念没有犹豫,顺着巷道迅速穿行。每每遇着岔道口,他怎么指,她便怎么跑。躲开军队,混进仓惶逃窜的人群,踏过一条条沿河街巷,嗅闻河岸的鱼腥味儿。   跑累了,便走,走一段路,再接着跑。   不知不觉,阿念已浑身湿透。未愈合的鞭伤刺拉拉地疼,喉头好似被钝刀割磨。背上的人,也越来越重,好几次滑下去又攀上来。   好在他们终于找到了码头。   这里挤着许多人,个个愁苦满面,央求船夫载其离城。河面停泊着大量客舟渔船,载满了人的船只鱼贯而出。   阿念瞧见一条即将离岸的货船。那船夫唉声叹气的,一边骂着世道,一边用船桨打落想要跳上去的百姓。   “别上来,走开,走开!这是吴郡季氏的货,不是装你们这些腌臜玩意儿的!”   人落在河里,水花四溅。   阿念趁乱潜入水中,憋气游到货船尾端,一只手拽住垂坠的缆绳。货船启航,她跟着游了十几丈远,见周围没有耳目,拼命攀上船尾,掀开盖着货箱的篷布躲进去。   身体刚挨着木箱,便彻底瘫软,连手指都动不得了。   抱着脖颈的孩童也滑了下来,紧紧搂住她的胳膊,像淋湿的鸟雀瑟瑟发抖。在满是尘灰味儿的黑暗里,他们彼此依偎,汲取微不足道的热意。   “过了水门就好了。”他用气音说道,“过水门,到外河,我们就离了建康城。”   阿念盯着前方,黑暗似乎永无止境。   她问:“离了建康之后呢?”   他出了会儿神,答道:“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外面的模样。你见过么?”   阿念努力回忆了下。她不记得幼时家中的情况,只剩下些模模糊糊的粗浅印象。   “我家在云阳西城。很吵闹,味道也不好,人也杂。”   云阳西城应漕运而生,船工,役夫,商贩,牛马,皆会于此。家里家外,地面总是湿泞难闻,空气里飘着牲口的粪味儿。   身侧的孩童轻轻笑了:“那也很好,比宫里好。人多也热闹,听起来很安心。”   阿念问:“比住在宫殿里好么?”   “自然好上许多。”他答道,“殿内太冷了,又大又空,吃不到热饭,也没有热乎气。”   阿念:“你很清楚这些。”   “我以为你知道我清楚。”   一来一往,皆是试探。   阿念闭上眼睛。她听见他问:“你会出卖我么?”   “我既带你出来,如何会出卖你,又该将你卖给谁?”她拧掉裙摆滴滴答答的水,半晌,涩然唤道,“六殿下,你且放心罢。”   离开尸堆前,阿念已经推断出对方身份。这也怪他没有仔细遮掩,猜不出才是傻子。   “我知道你是个狠心的好人。”他喃喃说着,按住自己扭曲无力的腿,“我赌你会救我,你既救我,便救到底。待我安定下来,未必不能伺机而动,重返建康,赐你荣华富贵世代簪缨。”   多有意思。   一个在宫中备受冷落,连宫婢都敢背地里讥嘲的皇子,竟敢说出这般大话。   阿念张嘴,未及说话,船身传来猛烈震荡。她俯身掀开篷布,借着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前方河面拥堵,船挨着船,皆往水门挤去。   水门正上方的城门楼上,站着几个军官,两侧垛口亦有士兵手持弓箭。   “放栅!放栅!”正中间的军官吼道,“此处不得通行,将他们都拦住,仔细盘问!”   城门楼插着的旗帜,写着明晃晃的“昭”字。那楼上站着的军官,盔甲制式也与夜袭宫城的将兵一致。   想来这水门也落入昭王之手。   水栅吱吱嘎嘎地向下落,周围船只顿时响起一片哀哭咒骂。阿念藏匿的这货船,亦有人冲出来跺脚喊叫:“这是运往吴郡季氏的货,本就该今夜起行,为何要拦?”   阿念不晓得吴郡季氏有多厉害,城门上的军官显然也不在意,径直下令让士兵搜检货船。岸上士兵拿长杆挑起篷布,阿念暗道不妙,急忙后退躲避,仍然被迫暴露大半张脸。   说那时迟那时快,铁箭破空射断长杆,篷布骤然下落。   光线重归黑暗的刹那,阿念瞥见对岸策马持弓的少年。当真生得好样貌,眉长入鬓,凤眸冷冽,修长双腿夹着马腹,脊背挺直如竹柏。   篷布隔断视线。   城门楼的军官愤然呵斥:“宁自诃!我等奉命守城,搜查可疑流亡之人,你捣什么乱?”   马背上的少年纵声大笑。他晃了晃手中弓箭,眸间冷意瞬间化作春水,语气戏谑懒散:“你要寻的是天潢贵胄,怎地瞎了眼,与这些逃命的百姓过不去?守城不是封城,都走都走,拘着他们作甚!”   河面守备不足,被这么一闹,真有船只抢着过去。水栅下得慢,货船的船夫们连忙动手,紧赶慢赶,蹭着最后的间隙滑出关卡。伴随着军官的叫骂声,冰冷沉重的栅栏没入河底,旋起层层涟漪。   终究放了些船只过去。   “宁自诃!别以为昭王殿下赏识你,你就能胡作非为!过了今夜,我定要参你违背军令之罪!”   上头的人仍在嚷嚷。   少年收了弓箭,嘻嘻哈哈地笑着,右边脸颊印着个浅浅的酒窝。耳垂的金环随之晃动,摇曳着令人心烦的微光。   “谁管你。”他策马掉头,拖长了调子道,“守城搜查这等闲事不要拘着我。我要到宫里找我妹妹去。”   “我们五年没见了,她一定很想我。”   ————————!!————————   男嘉宾出场一位(闪现) 第3章 仙人恶鬼:一见裴郎   离了水门,景况并没有变好。   起先是周围飘来的哀哭与抱怨,船橹搅动时发出的哗啦水声。后来这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分散开来,被另一种呼啸的风声所掩盖。   阿念伏在船板上,小心掀开篷布,再次向外看去。   她看到了半边映红的天。浓烟滚滚而来,熏着眼球口鼻。两岸房屋化为焦土,隐约可见倒伏人形。   阿念移动目光。黑沉沉的河面上,似乎飘来了什么东西。离得近了,再近些,终于能够看清,是一具泡得胀白的士兵尸体。   她下意识想后退,身体却不听使唤。视线沿着河面放远,便见到更多起伏尸首。它们泡在水里,伏在岸边,将秦淮河染成更浓郁的颜色。   “原该如此。”阿念身侧不知何时多了颗脑袋,顶着篷布,安静地望着外头的景色,“昭王奇袭宫城,手段如此迅速利落,必然提前布置了兵力。建康内外,恐怕早已潜伏许多精锐,趁天子设宴守备松懈之际,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但留在城内的兵力绝不算多,还顾不上封城彻查,所以我们才能逃出来。”他自言自语,“我听闻昭王拥兵十万,主力大军如今想必已经全速进军,攻城略地。这艘货船是去吴郡的,应当能避开危险路段。”   船舱似有动静,阿念盖下篷布,将这孩童摁回货箱角落。   动作间牵扯到腿伤,他轻轻吸了口气。   阿念帮忙卷起绫裤,摸黑捏了捏对方右腿,果然折了。她自货箱拆下竹片,又撕了片裙摆,替他固定好腿骨。   黑暗中,所有动作都得小心翼翼。   阿念瞧不见对方的脸,却能感知到沉静好奇的视线。   他在端详她。   “阿念。”他模仿着应福的腔调唤她,“你叫阿念,对么?有无本名?”   阿念没有。   她反问他:“殿下叫什么?年岁几何?”   “萧泠。我刚过十岁生辰。”   阿念道:“殿下十岁便能推断军政战术,言谈却不似天潢贵胄。”   萧泠被噎了下,有点委屈地回道:“阿念身为宫婢,却也不守尊卑之道。”   “我已离宫,便不是宫婢。”阿念找了个不那么硌身子的位置,蜷缩起来闭目养神,“等货船停在妥当去处,你我便各奔前程。”   她不打算一直带着他。   也不在乎他许下的承诺。   来日渺茫,现下还不知如何活下去。   萧泠想说什么,沉默片刻,终究没再出声。他们挤在一处,呼吸着腥臭的水汽与呛鼻的烟味儿,耳朵里塞满彼此的心跳声。   阿念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再次醒来,靠在肩头的孩童却昏迷难醒。   她碰了碰他额头,指背沾到黏湿冷汗。萧泠的身子烫得像着了火,偶尔窜起细细颤动。阿念起身,胳膊拽不动,竟是被他搂得死紧。   这时候,倒的确像个孩子了。   阿念掰开萧泠的手,又撕下一小片裙角,蘸水打湿,擦拭他滚热的额头脖颈,手心腋下。   时至晌午,船工与货商用了午饭,将瓜果残骸抛在水里。阿念捞了些勉强能吃的东西,细细啃着,咽进肚中。也给萧泠喂了一份。   傍晚时分落了雨。她用河面飘来的树叶做碗,接了些雨水解渴。   次日,货船停泊码头。此处人迹荒凉,能吃能用的物件早被劫掠一空。趁着货商上岸船工休憩的间隙,阿念游到边岸,抢着摘了些蒲公英与马齿觅。   马齿觅能吃。蒲公英嚼碎了敷在萧泠腿上。   她不知道管不管用。无非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货船继续顺着河道前行。路过的码头几乎没什么不同。萧泠的情况也时好时坏,偶尔早晨清醒过来要吃东西,没多久又昏迷呓语,说起胡话来。   阿念堵了他的嘴。   她自己也好不了多少,饥饿与缺眠源源不断地消磨着精神气儿,绝望情绪日渐加重,沉沉压在心头。   白天与黑夜渐渐分不出区别,清醒与梦魇也失去了边界。有时她抱着僵痛的身子昏睡,船舱飘来的交谈声也随之入梦,显现出乖离诡谲的景象。   ——见这沿途兵所,想来昭王得了天下……   ——天下!昨儿个给陈王,今个儿给昭王,明日还不知给谁呢!总归都姓萧,打仗便打仗,闹得日子不得安生……   ——回了吴郡便好了,吴郡太平,多的是豪族人物。我们这趟货,不就是给季氏送么?这可是膏腴万顷商通四海的季氏,多少人想攀关系都攀不得……   ——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件事来。据说季家三房新近认回个养在外边的小郎君,也就十来岁,三房夫人闹得厉害,只好托裴家郎君去接,还不知能不能接回来呢。   ——裴家郎君?裴家哪位郎君?   ——就是那位写得一笔好字,又画美人极妙的裴七郎啊,曾被郡守夸赞过的……   细碎言语落在阿念脑中,化作繁华城池,笑闹众生。转瞬又支离破碎,遍地残骸,血色漫天。   十日后,货船抵达破岗渎。这是南下吴郡的必经之道,原有十几道关卡,如今处处可见流民。载满了货物的大船经行此处,顿时招来无数视线。   船工加快了划船速度,货商躲在舱内不露面。   即便如此,岸上视线仍然不减。阿念蜷在货箱间,屏着呼吸不敢乱动,也不知船行进到第几道关卡,周遭突然响起尖锐唿哨。   “是流匪!坏了!”   船工们全都惊慌起来,几乎要将船橹摇出风浪。隔着篷布,阿念听到四面八方忽高忽低的哨声,有人跳上了船,接着便是一片惨叫。   这里待不得了!   她拖起萧泠,拿腰带紧紧捆在背上,憋气翻入水中。河水浑浊翻腾,黑黑红红的东西迎面撞来,是货商被割断的脑袋。   阿念险些呛水。她挣扎着踢蹬着向更远处游,耳朵里咚咚咚咚地响,胸腔那块扑腾的肉也嘶嚎鼓噪。游进芦苇荡,探出半个脑袋,将萧泠的身子也往上托一托,问:“你还活着么?”   背上的萧泠没吱声,咳了一口水。   阿念深吸气,拼命向前游。她分不清方向,只晓得要远离货船,远离喊杀动静。游到力竭抽筋,呛咳不已,才勉强攀住河岸,凭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翻上去。   “咳咳……噗咳咳咳!”   她趴在芦苇杂草间咳嗽。缓过劲来,解开腰带,将萧泠扶起。   萧泠还活着。半睁着湿润的眼,脸颊晕着不正常的血红。怎么瞧,怎么短命。   阿念背起萧泠,朝更平坦的道路走去。他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也没有力气说话。像两条湿淋淋的狗,一瘸一拐,摇摇晃晃,漫无目的地前行。   饿了,拔草根寻野果吃。   渴了,嚼树叶接雨水。   走走停停,又过三日。其间遇见其他流民,个个形容枯槁,目如恶鬼。阿念用污泥抹了自己和萧泠的脸,将裙子挽起来,露出粗麻裤。   就这么一直走。走到鞋底烂掉,踩过的土路渗着斑斑血印。走到周遭再瞧不见任何人,冰冷的月亮吊在夜空。   “阿念。”萧泠搂着她的脖子,用微不可闻的声调说话,“我可能要死了。”   阿念不吭声。   她拨开丛生的杂草,碎屑蒙了一脸。许是眼里落了东西,磨得眼疼,所以逼出泪来。   萧泠拿手指抹掉阿念眼尾的泪,送进自己嘴里。   “你也快死了。”他说,“我不甘心。”   不甘心。   阿念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潮湿的泥地里。夜风送来缥缈歌声,约莫是濒死的幻听。   可是她不甘心。   她咬紧牙槽,手脚撑着地面,一点点向前挪。掌心被草叶割得纵横交错,膝盖像嵌了无数细针。   “我要把你送到妥当的地方,与你各奔东西。”阿念声音粗哑,“等你走了,我就找个渔村落脚,日日打渔为生。”   萧泠噗嗤笑出声来,没笑几下,又转为咳嗽。   “好有志气……咳……”   他已经搂不住她的脖子了。脑袋垂在颈间,呼出微温气息。   “你真好。”他说,“萧泠此生有幸,能遇见你这么好的人。如果能活下去……”   后面的话,他来不及说,阿念也顾不上听。   她爬出了草丛,怔怔望向前方。宽阔如镜的湖面上,灯火辉煌的画舫正缓缓游来。身披绫罗的女子婆娑起舞,洒落满湖花瓣。又有年轻郎君抚琴高歌,端盏临风,纵情声色。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注]   “醉卧清波不知处,衔香醉饮玉钗斜!再来一盏!”   他们大笑饮酒,放浪形骸,如同世外谪仙。   而阿念跪在泥泞河岸,浑身又酸又臭,是从炼狱爬出来的鬼怪。   她忽地起身,向画舫扑去。萧泠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急忙拽住她,两人齐齐摔进湖里。   “不可求救!”他呛了几口水,竭力制止道,“你我形同乞丐,扰了那些人的兴致,绝无好下场!”   可他们都要死了。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不敢尝试的?   阿念推开萧泠,向画舫游去。一口滚热的气吊在喉头,支撑着她在水里扑腾,催促她向画舫上的仙人嘶喊。   “救……还请贵人救救我们……”   没人注意到湖面这一小簇翻腾的水波。阿念的视野逐渐歪斜朦胧,画舫上袅袅歌舞皆扭曲变形,有人凭栏交谈,亦有人醉得步履蹒跚,爬上朱栏闹着要吟诗。   “你们都听我这一首!我季随春,也有一首……”   那是个摇摇晃晃的小童。涨红着脸,磕磕巴巴道:“春来——”   刚念了两个字,身子突然滑脱朱栏,惊叫着砸进湖里。原本站在旁侧交谈的年轻男子闻声低头,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画舫笼着缥缈红光。在阿念眼里,那褒衣博带的年轻男子,眉眼也染了暧昧的红,清雅容颜含着笑意,好似春花绽放。   “有人落水了。”画舫的舞伶纷纷接话:“裴郎,是接回来的季郎君落水了。”   “这样么?”   男子笑容不改。他垂着眸子望向湖面,仿佛没瞧见挣扎呛水的小童,目光缓缓挪动着,捕捉到远处落水鬼似的阿念。   “在那边。”他指向阿念,修长手指虚空点了点,嗓音藏着狡黠的恶意,“快去救人……可别救错了。”   ————————!!————————   [注]“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出自汉末《古诗十九首》。   第二位男嘉宾出场。   前三章这么沉重真的没关系吗我怀疑又要劝退读者了……呜呜对不起希望没有赶客,我会努力做很多好吃的饭,大家不要跑QAQ 第4章 戏弄算计:美人的嘴,骗人的鬼   画舫抛下绳索之际,阿念已然支撑不住,沉沉向下坠去。   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被捞出,又如何托上画舫。恍惚瞥向湖面的一眼,没找到落水的小童,只瞧见些涌动的气泡。   周围聚拢来许多娇艳美人,纤纤玉指掩住檀唇,惊叹声如软风轻烟。   “这个不是季郎君呀。”   “季郎君更小些,捞上来的瞧着倒像小娘子……”   她们纷纷望向倚着朱栏的年轻男子,轻声细语地问询:“裴郎,怎么办呢?”   舞伶们议论间隙,阿念一直在呕吐,将呛进肺腑的腥咸湖水吐到船板上。口鼻间香粉萦绕,不知谁的轻罗衫拂过湿冷面颊。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换来男子一声呵笑。   “的确不是季郎君。”他状似惋惜地抚掌摇头,“我明明嘱咐不要认错人,夜里黑,船工救错了人,也不好苛责他们的罪过啊。”   船头还坐着七八个年纪相似的贵族子弟,皆宽袍广袖举止散漫,醉醺醺地嬉笑道:“还不赶紧派人再捞?裴七,你可是奉季三叔之命来接人的,人刚进吴郡就没了,你怎么跟他交待?   “不过,真将这外室子接回季家,恐怕裴七也落不着好,不如就此作罢,作罢!”   一群人说得热闹,无谁紧张落水幼童。   被唤作裴七的年轻男子,也只懒懒立于船头,温和笑意掺着几分漠然。   阿念打了个激灵。   ——季氏三房,外室子,裴七郎君接人。   那些睡在货船上聆听的只言片语,拼凑成当下的现实。   她站不起来,干脆手脚并用,自轻纱香风的包围圈里挤出去,仰面朝向裴七郎君。   “我……我家主人……尚在湖中。”阿念脑子嗡嗡作响,乱七八糟的思绪疯狂流窜,“求郎君派人打捞,他身子弱,年纪也小,撑不住这风浪。”   裴七郎君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跪在面前的人衣衫破烂,裤脚袖口早已扯成坑坑洼洼的碎布,肮脏灰黄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来。湿淋淋的头发胡乱结块,身形干瘪细长,如此伏在船板上,教他想到蜘蛛,鞋虫,捡拾腐肉的乞丐。   偏偏她身上还在滴水。浑浊黑红的液体,滴滴答答,险些溅到他的鞋面。   裴七郎君微不可察地皱了下鼻尖。视线掠过阿念血淋淋的手掌足跟,打了个旋儿,重又落在她脸上。   小乞丐有双执拗坚硬的眼。   他眯起眼眸,不紧不慢问道:“哦?你家主人是谁?”   阿念脑中噪音渐次平息。她浑身虚软,心脏急促鼓动,右手却无比坚定地指向湖岸。   “我家主人,叫,季随春。”   她说,“许是风浪太大,他被推到岸边也未可知。”   湖面风平浪静,一派祥和。阿念紧紧盯着裴七郎君,潮湿眼底摇曳微光。像是那满船的红,溅进了她的眼睛,燃起簇新的火。   “裴郎君,愿不愿意救季随春?”   这话里的机锋算不得难懂。眼前这位裴七郎君显然并不乐意接送季随春,甚至在季随春失足落水后,故意指使人捞她上来,假作失误任由真正的季随春溺毙水底。   可是,季随春死了,应当对裴七有些坏处罢?   如果他能再次打捞“季随春”,甭管捞到的人对不对,总归行事名声好上许多。届时,他也可将失误推在阿念身上,怪罪这对主仆干扰了判断,致使他彻底延误救人时机。   阿念在赌,赌裴七郎君的利弊权衡。   赌赢了,萧泠就能上船。上船之后如何,再想办法,总不能让濒死的萧泠就这么没了。   赌输了,也许她会被抛入湖中,和方才那个季随春一样,无望挣扎着直至窒息沉没。   阿念固执地指着湖岸。直到膀子酸痛,眼花头晕,面前的男子终于弯起薄唇,道了声好。   “怀洲自然要救季随春。”他俯身靠近来,波光潋滟的桃花眼映着阿念狼狈模样,吐出的字眼傲慢得很,“只盼这位流亡至此的小娘子,再多转转脑子,为今夜供些新鲜的乐趣。”   阿念屏息不言,表情绷得僵硬。   画舫缓缓调头,朝岸边驶去。那缥缈轻柔的红光,渐渐照亮幽暗浓稠的边缘。   片刻之后,阿念寻见了岸边斜躺着的萧泠。他的双脚还浸在水中,身子一动不动,脸色白如素绢。   阿念以为他死了。   可当船工将人抱上来,她贴着心口摸了又摸,探到一点微弱的跳动。   “还有救。”阿念抱住萧泠,急切道,“裴郎君,他还有救。”   裴七郎君打量着阿念怀中的孩童。只一瞬,他神色微变,要来一柄玉如意,挑开萧泠糊满了泥水汗渍的中衣。   后颈领口内缘,黯淡金线绣着螭龙纹样。   赶在其他人窥见绣纹之前,裴七郎君掩住衣襟。   “来人。”他传唤僮仆,“送他们去客厢歇息,请宋医官瞧瞧。”   这却是阿念未曾料到的转变。茫然的欣喜只冒了个头儿,便化作铺天盖地的警惕与后悔。   她确实忘了,忘记萧泠衣裳里边儿有这种宗室纹样。她也没想到裴七郎君一上来就掀衣服。   究竟哪里露了破绽?   萧泠的皇子身份一旦被拆穿,她和他会不会命丧于此?不,不对,也许萧泠还能被押送回建康,而她自己,只会落得个惨死下场。   她从尸山血海里逃出来,熬过了那么多个日夜,如今却要死在他人手中么?   思绪纷乱间,阿念被送入客厢。萧泠也被人抱了进来,仔仔细细摆在榻上,与阿念仅存一臂之隔。   客厢狭小但奢靡,榻是软的,枕头香的,阿念躺在丝绸软榻上,望着昏迷不醒的萧泠,几乎生出种无端的恨来。   可这恨意迅速消弭干净。   她想起落井的嫣娘,燃烧的尸堆,折了腿坐在地上的孩童。想起那些个拥挤绝望的夜晚,发热的萧泠紧紧靠过来,生怕她离开。   萧泠说,阿念是个心狠的好人。   这话只对了一半。她想,她的确是个好人,心却不够狠。连那趁火打劫的应福,在没有冒犯她之前,她也从未与他闹过红脸。   医官进来了。跪在榻前,替萧泠剪开绫裤,拆解嵌入肿胀烂肉的竹片。又用药酒浇了细麻布,准备清洗腐烂伤口。   浓烈的药味儿溢满客厢,阿念很想再清醒些,眼皮却止不住地往下坠,拖着她陷入温暖黑暗。   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有碎梦,亦无痛楚。到后来,耳边似乎又飘来靡靡乐声,不知何人在和曲而歌。   那些仓皇血腥的旧梦,便随着这乐声拆解破碎,飘零四散。   阿念。   有人在唤她。   “阿念,阿念。”   肩膀被拢住摇晃。阿念竭力睁开双眼,模模糊糊望见身侧萧泠。冷玉似的小人儿裹着绢裳,墨发披散肩背,愈发显得白是白,黑是黑,如同仙境里走出来的玉童。   “总算醒了。”他松一口气,转而去端案几汤碗,“你睡了两夜一天,服药更衣都没动静,我真怕……怕你醒不过来。”   那汤碗小巧精致,不过酒盏大小。萧泠却端不起来,手指抖抖索索的,将要倾斜泼洒之际,另一只玉白的手稳稳接住。   阿念这才注意到,客厢里多了个人。   容颜清雅的裴七郎君,就坐在榻边,如今探着身子接住汤碗,放也不是喂也不是,面上露出微妙而不失礼节的笑容来。   “这位贵客,怀洲进来已经半刻。你既要等这婢子醒来再与我交谈,现下她醒了,不如你我谈些正事。”   阿念看向萧泠。   萧泠心虚目移,握住她的手。这双手已被清理包扎过,不仅如此,身体其他伤势也都处理妥当。破麻烂絮换成了轻柔锦袍,打结发臭的头发也变得顺滑许多,并且泛着花瓣香气。   “这不是我的婢子。”萧泠强调,“她是我阿姊,你要谈事,自然与我们一起谈。”   说完又给阿念偷偷递眼神。   阿念悟了。这是压根儿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生怕说多错多,所以想先听听她的话头。   可她已经在裴七郎君面前用过主仆的说辞。   坏了,对不上。   她硬着头皮承认:“对,我其实是他阿姊,他还小,有什么事,郎君问我就好。”   裴七郎君端着瓷碗,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汤匙搅了搅,自汤底翻出些碎鸡骨来。不知怎的,阿念总觉得,这动作带着忍耐的杀气。   “建康大乱,昭王即位,吴地亦受波及。我虽尚未出仕,却也听得到风声,懂些关窍,只知有两位皇子出逃,正行搜捕,却不知何时多了位公主?”他掀起眼皮懒懒打量阿念,“且是位能屈能伸,着麻衣穿麻鞋,磨破了手走坏了脚还能将你带到吴郡的公主。”   萧泠张嘴,还想争辩,被阿念按住。   她明白裴七郎君的意思。做苦活儿的人扮不了贵女,在她昏睡之际,身上每一处茧子恐怕都被检查过。   同理,受冷落的皇子依旧是皇子。除了绣纹,裴七郎君定然有更笃定的证据,才会点出萧泠身份。   “所以,贵客在家中排行第五,还是第六?”他问萧泠。   萧泠抿住失血嘴唇,看向阿念,像只惶惶然的雀儿。多日生死相依的经历,已让萧泠对阿念生出特别的依赖。   裴七郎君循着目光,也看了眼她。   “五殿下骄纵暴戾,宫中奴婢苦不堪言。”他若有所思,“想来,眼前这位便是六殿下了。”   这话流露淡淡失望。   “六殿下名声微薄,身后空无一人。昭王生性多疑,必定会斩草除根,留你在此处,除了给裴氏招来祸患,无甚大用啊。”   好不客气的羞辱之言。   萧泠动动嘴唇:“郎君想要什么?”   “我裴氏虽书香世家,却无名臣功勋。”裴七郎君道,“我要不世之功,云台镌名。”   萧泠并不露怯,声音虚弱但清晰:“我在宫中,只闻吴郡裴郎善画美人,从不知有此野心。”   “乱世如此,谁无野心?”   “好。”萧泠点点头,“那你便不该说我无甚大用。你辅佐我,裴氏便在我身后,你押注我,怎知我将来不如五皇兄?”   客厢陷入久久寂静。他们彼此对视,半晌,裴七郎君起身。   “世上没有无本的买卖。你若有本事,便拿出来让我瞧瞧,我瞧得满意了,安心了,自然举全族之力送你回建康。”他端着碗离开客厢,临出门时,轻飘飘道,“至于你那婢子,为免夜长梦多,杀了罢。”   声音还没散干净,门口就挤进来两个粗壮奴仆,气势汹汹捉拿阿念。   “不准碰我!”   阿念滚下软榻,忍着脚底尖锐剧痛,跌跌撞撞冲出客厢。裴七郎君衣袂飘飘,已然登上楼梯,她连忙追过去,一路追到船舱外头,眼睁睁瞧着那人凭栏而立,倾倒瓷碗鸡汤。   “裴怀洲!”   阿念嘶声喊着,扑上去攥住裴七郎君的手腕。对方神情微怔,回眸看她。   “你杀不得我!你杀了我,他日后定然恨你,使你不得安生!”湖风呛进嘴里,逼得阿念眼睛泛红,“你留着我,他信我,我能为他做许多事,也能为你做许多事……”   她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她只想活下去。   她救了萧泠,但萧泠现在保不住她的命。她的命捏在这个人手里,微如尘埃,可凭什么尘埃就得悄无声息地消逝?   阿念不甘心。   她给他讲这一路来的遭遇,她拼命想要证明自己对萧泠而言无可取代。纯粹的善意此刻蒙上冷冽色彩,多了算计,多了权衡。每一个吐出来的字都陌生,每一次心跳都发出嘲笑的噪音。   恍惚间阿念又见到嫣娘的脸。对方讥笑着,冷冷问她,阿念,你认不认命,你还想不想做个守规矩的好人?   “我能派许多用场。”阿念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我能帮你看着他,帮你牵制他。他日后定然大有作为……你明明看得出来。”   裴怀洲静静地俯视阿念。片刻,目光又移向手中泼洒了汤水的碗。   “你于我而言,不过是这碗中鸡肋,有或没有,都算不得什么。”   他如此说。   阿念望向瓷碗,也不知怎么想的,猝不及防抢过碗来,仰脖大口吞咽着喝尽剩余鸡汤。那些碎散的鸡骨头,也被嚼得嘎吱响,咬成碎末残渣,一齐咽进肚腹。   太过拼命,她整张脸都憋得通红。额角暴起细细的筋,黑沉眼睛沁着泪。   “没有鸡肋骨了。”阿念哑声道,“这里只有一个我。你要不要我?”   裴怀洲久久无言。   似乎被这种粗莽的举动震得失语。   良久,他俯身抬手,用指腹擦掉阿念眼尾的泪。多情的桃花眼微微挑起,泄出些戏谑的笑意。   “可是,小娘子,这汤有毒啊。”   咣当,瓷碗自阿念手中脱落,在脚边砸了个粉碎。   她呆愣着,神情空茫茫一片。   裴怀洲肩膀抖动,忽而笑出声来,笑得眼尾泛红,嗓音缠绵。他推开她,拿绢帕拭了自己手指,轻声道:“我骗你的。” 第5章 此人有病:你不要被他的皮囊哄骗   鸡汤无毒。   处置一个状似流民的奴婢,根本用不着下毒之类的伎俩。   “顺手端出来的,你既抢着喝,我便吓吓你。”裴怀洲饶有兴致地望着阿念,“怎么,吓傻了么?”   阿念摇头。   宫中最不稀罕的就是恶意。位份高的欺辱位份低的,给皇帝捧脚的瞧不上站宫门的。她无依无靠,自打进了宫,不知受过多少讥嘲辱骂,干过多少不属于自己的苦活儿。   因着身份低微,受到的欺辱也没什么弯弯绕绕。如裴怀洲这般文雅的戏弄,倒算得上新鲜陌生。   阿念捏紧了手指。   心里像有毒火舔舐。但她有求于他,即便对他生了厌恶,也得藏好了,藏在带笑的泪影儿里,颤悠悠的恳求间。   “郎君与我说笑,定是想再试试我,并不打算杀我,对么?”   裴怀洲没有接阿念的话。他转而望向前方,笑道:“小娘子,看,我们到吴县了。”   阿念扭头,粼粼金波撞进眼帘。这璀璨跃动的碎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定睛细看,才望见河道蜿蜒,其上舟船如织,人来人往。运货的,打渔的,也有像这艘画舫般华美的游船,载着饮酒作乐的男男女女。   丝竹声,笑闹声,渔歌调子,水浪声,全都搅在一起。渐渐地,这声音又夹杂了岸边商贩的吆喝,茶肆酒坊的笑嚷。两岸绿柳遮不住连绵起伏的屋舍楼宇,白墙黛瓦层层叠叠,好似拿墨笔勾勒的绢画。   阿念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她不自觉抓住朱栏,前倾身子,想要看得再仔细些。但画舫已然转入新的河道,更宽阔,更宁静,河面上只剩些飘飘袅袅的小调,勾得人骨头发痒。   “那是问心台,每逢初一十五,才俊云集,探讨玄理。”裴怀洲抬手指向右前方,遥遥绿荫掩盖朱楼。手指向左一划,圈住一片灰青色飞檐楼阁,“此为郡学,寒门子弟不得入。进得此处,不愁诗书难觅,挚友难交。”   他的眼底漾着碎金柔光。视线收回来,落在阿念身上。   “再过半个时辰,便到河埠了。去罢,与你主人收拾收拾行头,从今往后,他就是季随春。”   阿念微微睁大眼睛。   她什么也没问,行了个礼,匆匆奔向船舱。下了木梯,恰巧见到扶墙而立的萧泠。他蜷着一条腿,歪歪斜斜地站着,也不知何时追到这里。   舱内昏暗,萧泠的脸却极白。   “没事了么?”他抓住她的袖子,“怪我腿脚不灵便,爬不上去,不知道你是否安然无恙。”   这一截木梯陡得很。阿念与裴怀洲站在上头交谈,声音多被河风水浪吃去,料想萧泠听不到什么。   可阿念依旧觉出莫名凉意。   是一种做了坏事险些被人察觉的不安。   她对裴怀洲说的那番话,完完全全就是要做裴怀洲的细作,揣着二心守在萧泠身边。   但这事儿究竟能不能成,以后她算谁的人,裴怀洲并未给准话。   眼下顾不得许多,阿念扶住萧泠,将人送回客厢。僮仆已经备了新的衣裳,两人各自换上,又有婢女进来为他们梳发正衣。   虚弱的阿念总算得了碗新的热汤。   她勉强喝完,告知萧泠:“裴怀洲要你扮作季随春,出人头地。”   萧泠不知季随春。   阿念只好将季随春的遭遇讲给他听。没说几句,舱外响起铛铛敲击声,有人过来催促下船。阿念搀着萧泠出去,遥遥望见一道宽阔河埠,埠头候着七八个青衣僮仆,为首者面容严厉,年过不惑。   裴怀洲面含微笑,引着萧泠下船。船板倾斜,萧泠绊了个趔趄,阿念要扶,裴怀洲已经拉住萧泠胳膊。   “往后的路不好走,可要小心些。”裴怀洲低声笑语,“季小郎君,看你造化了。”   萧泠扬起黑漆漆的猫儿眼,安静且固执地抽出手来,重又搭在阿念腕上。   他们下了船。裴怀洲对那中年男子介绍萧泠,又告知萧泠此为季家三房管事。简单交待完毕,他便被同游的世家子弟簇拥住,哄笑着推向城中。   “走罢走罢,既已将人送到,快些去栖霞茶肆,伯友在等……”   这些人原先都在画舫上,却无人议论萧泠身份。   阿念越过攒动人头,望向裴怀洲侧脸。他浅浅笑着,眼睫被落霞染了层暧昧的光,即便周遭挤满华服青年,依如众星拱月,雅致出尘。   “走了。”   萧泠用力扯了扯阿念的袖口。   阿念收回目光,沉默地扶住萧泠,登上季家备好的车马。行驶不到半刻,便瞧见高墙深院,乌头门悬着吴郡季氏的牌匾。车马绕过正门,到西北处角门停下。   又一位神情冷淡的老媪兜着手候在角门,见萧泠阿念下车,眼皮也不抬,引着他们朝内走。   经过门房,穿过抄手游廊,进到穿堂旁侧的耳房。   “季小郎君且等一等,老身去请三老爷。”   老媪扔下一句话,抬脚出了耳房。此处只剩萧泠和阿念。阿念左看右看,都没找见能坐的地方。只好让萧泠歇在门槛上。   日头一点点地沉下去。屋外点起了灯,不知哪里传来隐约笑语。   阿念吸吸鼻子,仿佛嗅到些许饭菜的香气。   她饿了。   但她只能按着干瘪的肚子,继续等。   等到树梢挂起月亮,那老媪才回来传话:“三老爷身体不适,已睡下了,三夫人陪侍,也不得空。念小郎君远道而来,路途奔波,便不必见面了,且去北边听雨轩安顿住下。”   阿念只好又将萧泠捞起来,步履蹒跚地跟着走。   她身上有伤,萧泠更是瘸着一条腿。及至听雨轩,已是冷汗透背,头晕眼花。   好在老媪还知道活人要吃东西,临走前派了婢女来送饭。   一碗糙饭,一碗菜汤,一碟肉炒笋,一道鱼。   看这份量,怎么算,都算不出阿念的份儿。   萧泠腾了碗,给她分去大半饭食。他自己只吃了一点。   “我向来少食,不饿。”苍白的小人儿这么说。   阿念将粗糙饭粒咽进肚里。她怀疑自己误食鱼刺,喉头酸疼,胃里又凉又热。   饭毕,两人收拾休憩。听雨轩这名字听着雅,实则是个四面漏风的院子,配的仆人也只一个粗使婆子。卧房床榻倒算宽敞,但摸着又凉又硬。   阿念翻了些被褥出来,给萧泠铺好,又在外间小榻垫了一层。两人各自睡下,无话。   片刻,里屋窸窸窣窣,瘸腿儿的萧泠抱着枕头过来,挤在阿念身旁。阿念脊背抵住墙壁,实在硌得慌:“你……非要睡这处么?”   萧泠不说话,蜷着身子侧卧,紧紧攥住她双手。不知过去多久,阿念手背落了些潮湿的水。她摸一摸他的脸,摸到满手泪。   “是腿疼了?还是觉着受了委屈?”阿念问。   季随春是外室子,三房夫妻不和,即便三老爷委托裴怀洲将人接回,回来的季随春也过不了好日子。今日之待遇,便是下马威。   但萧泠毕竟不是季随春,不应当为此难过。   “阿念。”萧泠低低唤她,“你觉得裴怀洲此人如何?”   阿念脱口而出:“这人有病。”   的确有病。   正常人哪会把病患的鸡汤端出门,一路端到那么远的地方倒掉。被她抢着喝了,又要吓唬她,拿她的悲欢性命取乐,想看她失态出丑。   而且,他还对落水的季随春见死不救。人死了,拿萧泠冒充,似是完全不担忧萧泠露馅。   “此人冷情冷性,不可轻信。”萧泠嘱咐阿念,“你不要被他那张皮囊哄骗。”   这话却有些莫名其妙了。   “阿念。”萧泠喃喃,“我此生从未遇见你这般赤诚的人,这世上也再无人如我一般待你好。我会待你很好很好,你莫要离开我。”   离了你,我如今又能到哪里去呢?   阿念还不知明日如何。   她想拍拍萧泠的背,双手又被攥住。年幼失怙的六皇子如今只是个伤病满身的孩童,长得像猫儿,哭起来也像猫。湿淋淋的泪染了阿念满手,热烘烘的气息裹住脖颈胸腔。   “对不住……对不住,阿念。”曾经的萧泠,现在的季随春,断断续续道,“你没办法去渔村打渔为生了。”   阿念愣了下。   打渔为生,不过是她逃亡途中偶然生出的心愿。   她说:“那不算很重要的愿望。”   季随春问:“那么,对你而言,很重要的愿望是什么?”   阿念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仿佛回到那个挨了鞭刑,躺在廊角下的午后。日光刺眼,耳朵鼓噪。   那一日,是她十五岁的最后一天。在即将迎来十六岁之前,她曾许下含着血腥气的心愿。   “我希望不再被打骂,能吃上热饭热菜。”   “想有个正经名字,一个很好、很不错的名字。”   “我还想,好好活着。不要像石子丢进水里,发不出一点儿响声。”   她说完,季随春很久没有回话。   在阿念朦胧入睡之际,他轻声细语:“只要你一心一意待我,你便不会死得无声无息。”   ……   次日晨起,三房的人送了早饭来。清粥咸菜,寒酸简单。阿念拦住人,要府里过来个看病先生,她和季随春的伤需要换药清理。   这人答应得好好的,并不问他俩为何受伤。怎料等待许久,都无人登门。阿念出去找人,撞上那个严厉冷漠的老媪,反被训斥不讲礼数到处乱跑。   阿念只好忍着脚痛回来。   她从宫里带出来的小布包还在身上。一路艰辛惊险,都保护妥当,泡在湖里也没丢。如今只能从布包里捡些碎散银钱,偷偷趁府中仆从不注意,溜出角门去寻医问药。   没走几步路,被人拎上马车,一路送到栖霞茶肆。   栖霞茶肆有清幽山水,山水盈盈处,觥筹交错欢笑连连。在画舫上见过的年轻人,和没见过的陌生青年,胡乱围坐着,个个敞胸露怀不羁状,和许多娇艳女子调笑偷香。   一派群魔乱象。   衬得独坐的裴怀洲成了枝清新白莲。   他今日穿得极雅,幅巾束发,锦袍笼纱,衣摆绣着银线经文。多情的桃花眼蕴着湿润水色,微微翘起的薄唇也泛着动人的红。阿念被推搡着送到他面前,还未站稳足跟,就听见他如释重负的话音。   “你们不是不信么?非要给我塞人……看罢,人请来了!”   阿念抬头,裴怀洲直直指着她的脸,义正辞严,“她就是我一见倾心的美人!”   ————————!!————————   阿念:? 第6章 酒后失控:含住   阿念自然算不上美人。   裴怀洲语惊四座,酣醉众人一时只顾得上挑剔阿念容貌,对着她连连摇头。   “这头发,这身量,如何称得上美人?”   “美者,当肤如凝脂,琼鼻朱唇,最最要紧的,是有双媚眼……”   “非也非也,凡美人须得乌发如云,呵气如兰,那是锦绣堆养出来的气……裴七,你素来慧眼识人,画得多少美人图,如今怎地瞎了眼,将枯草认作春花?”   一双双饧涩的眼打量阿念,一张张酒气醺然的嘴品头论足。   阿念站在这声音里,想不出自己该摆什么表情。   面前的裴怀洲似乎没有任何恶意,柔柔笑着,一手撑着脑袋,撩着眼皮看她。他长得好,天生一副清白雅致的样貌,教人想到兰草,墨莲,诸如此类高洁之物。   可谁敢说他不曾心怀恶意?   连这么个蝼蚁似的婢子,也要撵到这里来,遭受他莫名的指认羞辱。   好在阿念不觉得羞愧。长相自有天定,不够美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被迫来到此处,是她倒霉,裴怀洲若是只为羞辱人才将她弄来,简直无趣下作,他才应当觉着羞愧。   周围这些酒客挑完了阿念的毛病,总算留意到裴怀洲话里另一层意思。   “裴七,你竟然看中这女子?”他们纷纷闹将起来,其中有认得阿念的,怪叫道,“什么一见倾心,她刚救上来那模样,你也能一见倾心?”   话里有内情,自然勾得旁人询问。便有目睹者娓娓道来。   讲季随春落水,裴怀洲派人打捞,船工错捞了季随春的婢女。第二次救人,才将那险些淹死的季随春寻了回来。至于为何季随春的婢女也在水里……   自然是忠仆救主心切,可惜不自量力,平白给裴怀洲添了麻烦。   这故事听得众人啧啧称叹,反倒疏漏了些许怪异之处。如若阿念真是季随春的婢女,坠湖之前如何不认识裴怀洲,偏要捞上来以后,才被裴怀洲“一见倾心”。   “罢了,罢了!”离得最近的男子笑道,“今日来的舞伎,裴郎瞧不上,偏说自己有心上人。如今心上人来了,裴郎便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本事,毕竟城中谁不知裴郎多情体贴?对待自己喜爱的女子,想必别有一番手段,也好让我们学一学,日后不必遭美人的冷脸。”   裴怀洲只是笑。   “诸位莫要嘲我,我哪来的本事?你们会的,我也会,你们不会的,我从哪里学来?不过多画了几幅美人图,得了些风流虚名,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他可能真的醉了,撑着小案摇摇晃晃站起来,向阿念伸手。阿念没动,甚至想躲,怎料他一个踉跄跌过来,手臂压住她肩膀。清甜馥郁的木莲香瞬间盖了阿念满头满脸。   “怀洲不胜酒力,先去歇息。”裴怀洲道声惭愧,便要离开。   阿念扭身后退,肩头却好似压了千钧重石。裴怀洲右手紧紧按着她臂膀,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看似被她搀着,实则推着她前行。   “过游廊,去别院。”他低垂着脑袋,喃喃细语,“那间落着青纱帘子的屋舍,瞧见了么?我惯在那处小憩。”   泛着酒气的呼吸打在阿念颈侧。她不适偏头,很想找个没人地界将他摔在地上。   可惜不能。   她承担不起后果。   裴怀洲半推半送地与阿念进了青帘屋舍,跌坐在榻上,又要茶喝。   “嗓子干。”他扯松衣襟,眉眼泄出些厌倦神色,“替我斟冷茶来。”   阿念左看右看,心想这人果然没醉。既然没醉,便是故意折腾她取乐。   她自案上提起茶壶,随便倒了半杯,递到裴怀洲眼前。裴怀洲没接,皱着鼻尖嗅了嗅,道:“不够冷。”   阿念手指略微用力,捏得茶杯摇晃:“郎君没喝,怎知茶不够冷。”   裴怀洲:“我就知道。”   他要她换茶来。要凿细细的冰沙,洒进茶水里,再喂给他。   阿念没伺候过世家子。她只会干粗活,也只干得了粗活。既然裴怀洲不肯喝,她便打算将杯子放回去。转身之际,不防被他抓住袖口,端着的茶水立即洒了小半。   “小娘子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他问,“我突然唤你过来,又拿你遮掩门面。”   阿念回头看裴怀洲。   他歪着身子坐在软榻上,湿润双眸仿佛揉皱了春水,嗓音因酒意而温吞:“这事纯属巧合。我在季家埋了暗桩,若你与季随春出门,便会有人将你们拿住见我。初识而已,我心有防备也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是这么用的么?   “偏偏今日有酒宴,来了些与我不甚对付的人。他们疑我待人不诚,便逼我笑纳舞伎,试我是否的确浪荡不羁。你来得不是时候,我正缺个逃脱的筏子,只能拿你做戏。”   裴怀洲寥寥数语,道出许多隐密。   可阿念不在乎他是不是假风流。她更在乎他打算怎么对待她。   “郎君已经逃了宴席。既然无事,便让我走罢,我还要买药回去。”阿念说,“我脚疼,膝盖也痛,家里还有个伤了腿需要上药的小主人。”   她试探地问:“我该操心家里的季小郎君,还是该多听听你讲话?”   裴怀洲接过阿念手中茶杯,浅啜一口,不甚喜欢地皱了皱眉,搁到旁边去。他这回总算不说什么茶不够冷的话了,但也没有回答阿念的问题:“有多痛?我瞧瞧。”   阿念脑袋里升起空前疑惑。   你又不是看病先生,你瞧什么?   裴怀洲哪管阿念反应。他指使她端小案过来,要她坐在案上,脱了鞋,拆了麻布,将伤势露出来。   “我想看看。”他说,“我的母亲,原先经常受伤。”   这意思,是他会处理伤口么?   阿念将信将疑。她心有忌惮,没法子直接走人,依着裴怀洲的话搬来小案,坐着拆解麻布条。一层层的细麻布揭开来,底下那层黏着肉,撕扯着疼,弄了许久才彻底扯开。没了遮掩的足底,黑黑红红的,黑的是血痂,红的是渗血软肉。   裴怀洲盯着看。看着看着,拿绢帕垫着手心,托住阿念受伤肿胀的脚。这举动堪称惊悚,阿念脊背窜起一层白毛汗,有点恶心又有点惊吓,往后缩一缩,对方却率先丢了绢帕,拿软榻擦拭手指。   阿念:“……”   嫌弃就不要碰,碰了又这般姿态,真真招人烦。   “你便用这双脚,将他背到吴郡来。”裴怀洲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果真忠奴。”   阿念不明白裴怀洲的心思。她不喜欢他的口吻,想了又想,终是争辩道:“我带他离开建康,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抛却那层身份,他只是个伤了腿跑不动的孩子。”   裴怀洲道:“再病弱也是皇嗣,就像你,再怎么能吃苦,永远也为奴为婢。”   阿念没有说话。   她垂落眼帘,掩住神情冷意。片刻,低声道:“以前是奴婢,未必要一辈子做奴婢。”   她等着他的呵笑声。然而头顶始终没有落下讥嘲。抬头看去,榻上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阖了眼,一只手捉着衣襟,心烦意乱地扯开来,露出锁骨与小半片胸膛。   “郎君很热?”   阿念问着,狐疑地打量四周。这屋子建在阴凉之处,外头的绿藤都攀上了瓦片。虽是仲夏时节,屋内却凉快得很,连她倒的茶也凉丝丝的,没半点热气。   就这,他热?   阿念怀疑裴怀洲又要搞些事情戏弄她。   “我真得回去了。”她胡乱缠住脚伤,忍着脾气站起来,“想来郎君不需要我,以后便不要常常找我,免得旁人多想。裴郎君名声贵重,牵扯了我,无非糟践自己声誉。”   他应当不需要她做细作。   如此甚好。   阿念要走,没曾想又被裴怀洲扯住手腕。天地忽而旋转,人没反应过来,已经摔在榻上。这脑中有疾的裴七郎君,撑着胳膊伏在她上方,眉心不适意地蹙起,眼睫挂着晶莹水色。   “热死了。你为什么拿热茶给我喝?”他没头没尾地指责她,“我烧得慌,都是你的错。”   阿念忍无可忍,顾不得身份尊卑,出口反驳道:“明明是冷茶,你怎地这么爱说胡话?”   裴怀洲:“我哪里讲胡话?”   “冷茶变成热茶,没醉偏要装醉。”阿念一一数来,“不是美人称作美人,还扯什么一见倾心。”   裴怀洲盯着她,好像对这些话都没了印象。   阿念想翻身挣脱,手腕动弹不得。汗意渗出掌心,染湿了她的皮肤。   裴怀洲平日里穿得宽松,看不出什么。如今按着阿念,便显出手长腿长的优势来。衣襟掩不住的锁骨,就贴在阿念唇边,那一小块凹陷的肉窝,似乎能盛半盏清亮酒液。   “怀洲并未扯谎。”他道,“茶是热的,我没有醉,你也的确是美人。”   阿念浑身打了个战栗。   娘诶,这人胡说八道到这份儿上,考不考虑她耳朵的感受?   “你为何不信?”裴怀洲按住扑腾少女,语气困惑,“自我喝了这茶,就觉着肚腹煎熬如火烧。我说你是美人,你便是美的,你见过石炭没有?”   阿念自然认识石炭。   但不妨碍她读不懂此刻的裴怀洲。   “你跟石炭一样,瞧着丑,闻着也臭,芯子却烧得红亮。”他缓缓道,“这点红亮,确实让人稀罕。”   阿念气笑了。   她咬牙抬腿,撞开裴怀洲,忍着脚底的疼,龇牙咧嘴往外跑。跑到半路,似有所觉瞥向那倒过茶的陶壶,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子甜香往鼻腔里钻。   脑子发晕。   阿念再扭头看裴怀洲。裴怀洲伏在榻间,桃花眼半睁半闭,嘴里犹自念叨什么石炭什么茶,争辩自己没说胡话。   或许他的确没说胡话。是茶不对,将个未醉的人烧成了半傻。所以他突然变得前言不搭后语,只争执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裴怀洲现在……有几分清醒呢?   阿念心口轻轻跳快了些。这几日蒙受的恶意与憋屈,催促着她回转身来,重又走到裴怀洲身前。犹豫着,抬起手来,谨慎地碰了碰他的脸。   细腻滚烫的触感贴在指腹,像最好的绸缎。   向来讲究爱干净的裴怀洲并未躲避。他眉心的褶皱更深了些,脸颊却贴了上来,自顾自地往阿念手里送。阿念下意识遮挡,拇指不小心戳进裴怀洲嘴里,被湿润的两瓣唇含住。 第7章 被迫共沦:若我是脏的,那你也该跌进这泥淖来。   感觉好奇怪。   唇瓣是软的,又有点滑,隐约能摸到一层薄薄津液。微烫的潮气自齿间逸出,细细密密地染上指腹,并顺着拇指流向小臂,肘弯,直至整条胳膊都热了起来。   阿念愣怔着,恍惚间被裴怀洲咬了一下。   咬得不重,牙齿调情似的碾磨指骨。   他大约并不是想撩拨她,眼眸斜瞟过来,流露明晃晃的嫌弃。   “你在给我喂什么?”他问她,“硬的,咬不动。”   很好,阿念可以确认,这人此刻已经丢了脑子。也不知茶水究竟放了什么东西,能让人越来越糊涂,先前还能说几句讨嫌的话,如今只剩胡言乱语。   如果她现在报复他,就只是轻轻地、简单地报复一下,事后他会想起来么?   阿念满心都被这股子冲动占据着。她试探地故意道:“这是我的手。”   哪知裴怀洲立即用舌头顶着指腹,将阿念的手指吐了出来,摸索着要帕子要水,说脏。   脏?   哪里脏?   阿念看自己的手。掌心缠着麻布,指尖干干净净。   她转而拎了茶壶过来,重又倒杯茶塞到裴怀洲手里。他自己要的水,自己端起来喝,喝完之后,面上血色愈发明显,如同傅了层桃花粉。   阿念抬手擦拭裴怀洲唇角水渍。她问他:“还脏么?”   裴怀洲张嘴,想说什么,却吐不出连贯的字句。他的眼神浸着水,茫然且困惑,那春光水色又映出阿念干瘦的身影。   “卑贱之人……”裴怀洲断断续续道,“卑贱之人,匍匐泥淖,不可见日月。我裴氏之子,亦当自持身份,不做狎昵苟合之事,以免污了肤发声誉。”   这话,不像在对阿念说,倒像背诵条令。   阿念弯弯嘴角。   “裴氏之子……算什么贵重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恍若微风。拎起茶壶的手,却无比稳重,将那壶嘴塞进裴怀洲口中,一气儿灌进去。裴怀洲本就反应迟钝,一时挣扎不得,被迫仰面吞咽,喉间闷着窒息般的呜咽。涓涓细流溢出唇角,顺着下颌打湿喉结,在锁骨窝汇聚起来,满溢之后又跌下去,泼洒于玉白的胸膛。   “唔……咳咳……”   裴怀洲本能抬手,打翻茶壶。伴随着清脆炸耳的碎裂声,陶片四散飞溅,登时满地狼藉。阿念踩着这碎片爬上榻来,一手按倒裴怀洲,一手扯开他原本松散凌乱的衣襟,对准那片白得晃眼的胸膛狠狠扇了下去!   啪!   “不准说我脏。”阿念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在抖。她扬起发麻疼痛的右手,狠命又掼了他几巴掌,“我与你一样,都是爹生娘养,不准这么说我。”   在宫中时,阿念已经被无数次教训过,人与人不同,有的人天生贵胄,有的人贱命一条。   罪奴,宫婢,宦官。侍卫,嫔妃,皇嗣。   前朝的官有大小高低,后宫的贵人也论资排辈。阿念头顶的主子数也数不清,每个人都能叫她去死。可那些个主子,在天家面前,也得称奴称婢。   后来昭王打进来了。昭王的刀戟不认贵贱,无数的主子和无数的奴婢尸首枕藉。而后昭王成为新的、最大的主子。   吴郡的裴怀洲想带着整个家族走到朝堂上。他要扶持新的主子,他自身也想做天下人的主子。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就得为奴为婢,受他的戏弄,听他一句句嫌脏的话语,因他暧昧不明的态度而忧虑生死处境?凭什么她就得匍匐泥淖,碰一碰他,就算是污了他的身子?   “若我是脏的……”阿念咬牙道,“若我是脏的,那你也该跌进这泥淖来。”   她扯散了他束发的细绢幅巾。乌亮柔滑的长发散落而下,铺在天青色的锦缎间。裴怀洲本就衣袍宽松,如今上身几无遮掩,胸前绽着纵横交错的淡红指痕,好似雪中梅枝,枝头还挑着颤巍巍的花苞。   阿念拧住,裴怀洲顿时发出吸气声。   他约莫从未遭过这些。即便思绪浑浊,也下意识弓起腰背躲避。胸膛却止不住迎上来,贴着阿念的手磨蹭。   阿念也是头一遭。她推开他,报复般咬着柔软的调子说道:“不准挨过来,脏。”   锦衣玉食的世家子从未受过这般指责。   他顿住呼吸,空茫的眼瞳剧烈收缩着,殷红嘴唇微微颤抖。   “我……脏么?”   他坐起身来,凑近阿念,额头几乎要抵住她的眉心,“你乱讲,你是哪家派来的细作,这般污蔑我?”   裴怀洲已经认不得阿念。他的思绪一团乱麻,早已失了章法。   阿念捧住裴怀洲的脸。手指贴着滚烫肌肤,滑到耳廓,碰一碰耳尖,那处便也泛起了红。再顺着鬓发插进去,摸到了湿润的发根。   “你自己说的。‘不做狎昵苟合之事,以免污了肤发声誉’,如今我碰了你,你不就脏了么?”阿念屈起手指,扯住他的头发,低声道,“看,你的脸,你的头发,脖子,胸脯,还有哪里是干净的?”   裴怀洲听得怔怔。   他按住阿念的嘴巴,掌心触及唇瓣,又松开些许。   “不对。”他说,“不对,不对。”   裴怀洲仿佛察觉到不对劲之处,捏住阿念下巴端详。阿念扭头躲开,他又追上来,冷不丁被她咬了一口,正正咬在颧骨处。   “你……”   裴怀洲尚未说完,门口响起叩击声。僮仆的影儿映在纱格上,谦卑且谨慎弓着腰。   “郎君已休憩许久,可要奴送水进来?”   眼见裴怀洲嘴唇翕张,阿念迅速捂住。动作太快,手指与脸颊接触时发出清晰脆响,几乎像打了他一巴掌。   “不要!”她急急忙忙对着门外喊,“不用送水!”   纱格上的人影顿了顿。   屋内仅有一双男女。名声风流的裴七郎,与他倾心的女子。青天白日的,关起门来,自然不为谈诗论经。只是……这么久了,都不要水,莫非要玩到日头落山去。   僮仆品咂着慌张清亮的女音,一路摇头晃脑地走了。   人一走,阿念也清醒过来。她做了危险的事,如今耽搁不得,还是速速离去为妙。简单收拾头脸,将裴怀洲摁到被子里,榻前地下检查一番,没什么遗落之物,便先行离了屋舍。   其间裴怀洲百般不配合,闹得阿念又动了手。所幸他喝多了茶水,身上没有力气,脑袋又糊涂,是个好宰割的对象。   出得门来,阿念装作体力不支的模样,对途中遇到的僮仆解释:“裴郎令我离去……你们莫要惊扰他清净。”   为了糊弄对方,她甚至拿袖子捂住脸,捏出半哭不哭的腔调。   如此,在僮仆暧昧的注视下,阿念顺利离开栖霞茶肆。她沿街打听到医馆位置,抓了些清热去疮的药,雇车往季家赶。时近黄昏,季宅角门坐着几个边搓麻绳边闲聊的门子,见阿念回来,忍不住从鼻子发出嗤声。   “外面养的,就是不懂礼数!”他们大声道,“正经郎君娘子,身边伺候的人也不是傻的,怎会随意进出,不报管事。真当咱们家是那小门小户?”   阿念只当没听见。   她回了听雨轩,季随春不在里面。问看院子的婆子,对方又聋又哑,一问三不知。没办法,只能让婆子先把药煎上,自己回屋给身上的伤口抹药。   逃亡途中受的伤,半好不好的,搽了药膏更痛。   忙活完,换了身衣裳,正好掌事婆婆过来,指着阿念鼻子呵斥半天。斥责的内容,无非是她不守规矩,私自离宅,该罚跪两个时辰云云。   阿念听得头昏脑涨,不由道:“若家中有医师,我何必出去寻医问药。”   那掌事婆婆,正是头天带路的老媪。她冷笑道:“偌大个季宅,怎会没有医师?”   “既然有,为何迟迟请不来?”眼见掌事婆婆脸色变差,阿念迅速垂下脑袋,“小郎君路上伤了腿,若不及时照料,教人瞧见,怕不是误会季家生计艰难。”   掌事婆婆怒道:“尖牙利嘴!”   阿念不吱声。   她恍惚想到,尖牙利嘴这种词儿,居然也有一天能用到自己身上。宫变到如今,其实也没过去多少日子,她却已经变了许多。   季家算吴郡豪族。家大业大,便更注重名声。纵使家里的人不待见这接回来的季随春,无视季随春伤了的腿,但也不能让外头的人看笑话。   阿念在外面晃荡买药,无疑是打季家的脸。   “我季氏向来家风宽和,不苛待奴婢仆从。”掌事婆婆忍着怒气,撂下话来,“今日免了你的责罚,从明日起,自有医师过来,你若再随意乱跑,便按规矩吊起来打。”   末了,又问:“没人教过你规矩么?区区一个婢子,说话这般不讲究。满嘴我我我的,你以为你是哪家的娘子?”   阿念低头道:“晓得了。”   这句回应也不令人满意。掌事婆婆拂袖离开。   阿念揉揉耳朵,坐在堂屋台阶上出神。像她这种身份的人,总要时时刻刻摆出谦卑姿态,说话做事处处留心。但她不喜欢自称奴婢,自打离了宫城,更是不愿捡起说话的规矩。   无法,只能今后少说话,避开麻烦。   正思量着,季随春一瘸一拐地回来了。他踩着霞光向她走来,单薄身子像一片揉皱的纸。离得近了,阿念才注意到,他身前衣衫滚落斑斑点点污渍。   “我去拜见三房老爷,又见到夫人和各房郎君。”季随春解释道,“虽有许多艰难之处,但明日起,我可以进家学,与各房郎君一起读书了。”   这是好事。   加上裴怀洲的遭遇,算得上双喜临门。   阿念去端煎好的药。小心翼翼托着药碗回来,正见季随春从她换下的衣裳里捡出个薄纱布条,犹疑着仔细端详。   这布条,一端留有撕裂痕迹。是裴怀洲的中衣系带,若是细细嗅闻,恐怕还能闻到浅淡的木莲香。   “阿念。”季随春转头,浓墨眼眸写满困惑,“这是什么?” 第8章 自作多情:竟是心悦我,才如此冒犯我。   阿念内心崩裂。   她仿若无事地将药碗递给季随春。如此一来,季随春便要接药,阿念顺其自然拿过布条,面不改色扯谎道:“外头捡到的料子,觉着怪可惜的就带了回来。指不定能缝个花儿,簪头上呢。”   簪花的风俗,的确在宫里热闹过一阵子。但用于装饰乌发的花,得是新鲜娇艳的真花。这样才能有馥郁的香气。   用路边捡来的破布做花,无非是捉襟见肘,见着点儿轻柔朦胧的颜色便心生不舍。   季随春沉默数息,弯起眸子:“阿念的主意极好,等你缝好了,定要让我瞧瞧。”   阿念愣了下:“你要看么?”   她就随口一说,况且她压根儿不会女红。   “嗯。”季随春不知阿念心中想法,“我很期待。”   阿念瞪着半截子破布条,苦大仇深地塞进袖子里。这东西也不是故意夹带回来的,当时走得匆忙,谁会留意到裴怀洲的衣裳少了点儿什么?   还要将他的中衣系带改成花儿簪在头上,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阿念也到了爱美的年纪。”季随春盯视碗里黑糊糊的药汤,汤面映着自己的脸,“再过些日子,我定能给你挣些漂亮的钗环玉簪。”   他如今只是一无所有寄人篱下的外室子,自顾不暇,给不了阿念任何好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主仆关系也是同样的道理。若他富贵得意,阿念也能打扮得光彩照人;若他日日受冷眼讥嘲,阿念只会过得更艰难。   所以他没再说什么,一口口饮尽苦涩药汤。   阿念收了碗,晚间两人照常分饭而食。到了夜里就寝,季随春又到外间同睡。这小榻本就狭窄,纵使季随春占不了多少地方,阿念也觉着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哪儿哪儿都没处搁。   毕竟季随春还有条伤腿,她都怕她夜里乱动,踹伤了他。   “你不能去里间睡么?”阿念忍不住提议,“你如今也过十岁了,有句话怎么讲来着,七岁男女不同席。”   季随春道:“这话后头还有呢,不同席,不共食。”   阿念想到根本不够分的饭菜,默默闭嘴了。   她和他没有明确的主仆之分,相处也谈不上尊卑礼数。许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多了个幼弟。或许曾经共患难的遭遇给季随春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所以他才如此眷恋她,必须将她抓在手里才能安心睡去。   但不知怎地,思及此处,阿念眼前无端晃过裴怀洲似笑非笑的脸。这藏匿野心故作风流的世家子,用轻飘飘的语调告诫她,皇嗣永远是皇嗣,奴婢永远是奴婢。   阿念狠狠闭上眼。   想他作甚。   次日,她随季随春进家塾。   ……没能进去。   季家家塾设在祠堂边儿上,是个白墙黛瓦的小院子。内有敞轩,名明明堂,族中诸多子弟在此处读书习字。   阿念是女子,踏不进明明堂,只能站在院落的月洞门外,望着腿脚不便的季随春缓缓进入敞轩。胸口不太适意,像有块打湿的帕子蒙住肺腑,闷闷地呼吸不畅。   可她一时分辨不出发闷的缘由。   闲着也是闲着,阿念掏出针线来,坐在墙根下改制布带。针线是从听雨轩的杂物房里翻出来的,半旧,能用,针头也不锋利。即便如此,她也不小心戳了自己好几下。   更不开心了。   明明堂飞出此起彼伏的吟诵声,听着是在读诗经。听得久了,阿念甚至能认出他们读的是《隰桑》,且好几个磕磕绊绊的声音念错了字。   “这诗倒是应景。”   头顶落下一片阴影,以及凉凉嗓音。阿念仰头,裴怀洲竟然出现在面前,手持麈尾遮挡日光,低头垂眸对她笑。   “既见君子,云何不乐?”他跟着念了几句诗,问她,“小娘子,你可知晓这是什么意思?”   噫。   阿念头皮有点麻。她捏住银针,料想这小玩意儿也能充作临时武器:“我自然知道。”   裴怀洲挑了挑眉:“哦?你竟知道?你也读过书么?”   阿念警惕回应:“我不记得了。郎君为何来此?”   跟鬼似的,无声无息走到她面前,身边儿也没个陪侍。若是刻意来拿她问罪,这阵仗不对味,若是完全不记得栖霞茶肆的经历……不,即便他不记得了,肯定也得找她的事。   傻子醒来看见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痕迹,都晓得指认疑犯。   “季三叔邀我过来,考问族中子弟是否进益。”裴怀洲的脸庞背着光,瞧不清神色,“小娘子以为我来做什么?”   阿念歪歪脑袋。   “裴七郎君才学这般厉害么?能让三老爷请来指点,定有过人之处。可惜阿念不懂这些,也进不了学堂,郎君快进去罢,莫要在此处耽搁了。”   “这有何难?”裴怀洲以麈尾抵住阿念下颌,微温麈毛带来一阵刺痒,“你随我进去旁听便罢。”   阿念感觉自己颈间横了一把刀。   早在她欺负他的时候,就想过事后可能遇到麻烦。但那时她实在忍不住,况且,她也存着赌一把的心思。   画舫上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条命完全栓在裴怀洲手里。下了画舫,来到季家,过了明面之后,她便是季随春带来的婢女。算吴郡季氏的人。哪怕裴怀洲给季家安插了暗桩,想要处理阿念,须得使些合乎情理的手段。比如栽赃陷害,比如诱她出门。   婢子的命不算命,但豪族世家在乎名声,要打要杀,并不能随性而为。   裴怀洲在酒宴上,尚且要与为难他的人言笑晏晏,显然行事有所顾忌,不肯让人轻易抓了把柄。加上他素有风流之名,与阿念春风一度又谋害她,但凡来个有心人,决计要将此事搞得风风雨雨。   当然,以上都是阿念的猜测。是她撺掇自己做坏事的理由。   她胸口常有股粗莽的热气,平时压得狠了,冲动时便不管不顾发泄出来。撕烂应福的喉间肉,夜里奔出去冒险寻找嫣娘,背着萧泠逃出宫城,不外如是。   “在想什么?”裴怀洲手指施力,逼得阿念高高扬起头颅。目光对上她乌黑的眼,莫名移开,好巧不巧地发现了她手里捏着的布条。   这布条已经被裁剪过,乱七八糟地叠成一簇,拿暗白的丝线缝了几道。   怎么看,怎么丑。   裴怀洲脸上的表情停滞一瞬。他迅速扬起唇角,语调轻快地问:“你缝的什么?”   大早上,日光明媚,暖意袭身。阿念却硬生生从裴怀洲身上感知到丝丝凉意。这凉意顺着麈尾流下来,几乎要切断她的脖颈。   “……是花。”阿念举起手里四不像的玩意儿,“我要缝朵花,簪在头上。”   一息,两息。   空气死了般凝重。   裴怀洲动动嘴唇:“什么花?”   阿念哪知道自己要缝什么花。她只晓得,将布条攒成圆形,再剪剪边缘,弄些尖尖出来,就算有个模样了。   无非是糊弄季随春的东西。如今被裴怀洲追问,想不出该怎么应答,一时间视线瞟过他颈间锁骨,鬼使神差道:“木莲……?”   这答的,自己都不确定。   裴怀洲却没了反应。许是日头太晒,晒得他耳尖也透出浅淡的红。明明堂的读书声再起,从《隰桑》念到了《静女》,总归都是些情情爱爱的句子。   “原来如此。”   裴怀洲自言自语,忽而笑出声来,拎着阿念的后脖领子将人拽起来。他又是那个随性风流的裴七郎了,眼角眉梢都挂着慵懒的情意,看向阿念的眼神仿佛藏着软钩。   “走罢,我带你进去,瞧瞧他们读书有多烂糟。”   烂糟这个词,能直接说出来么?   阿念默默腹诽。   她莫名其妙被他拎进明明堂,接受一众季氏族人的注视,以及大儒不满嫌恶的打量。   “家学……家学之地,岂能让女子进入!还是个低贱的婢女……”   “你们读的她也懂,她为何不能听?”裴怀洲打断大儒话语,潇洒落座,麈尾点点书案,“怀洲受三叔父所托,考问诸位郎君近况,年长者先来。请罢。”   这种情形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季氏子弟左右张望一番,有的疯狂翻书,念念有词,有的被迫上前,一脸悲壮。   阿念站在裴怀洲身后,悄悄打量敞轩内的情况。在此处读书的,年纪参差不齐,最低五六岁,最高的竟有十五六的模样。有些人衣着华贵,有些人朴素些,但最为寒酸的,依旧要数季随春。   这种寒酸并不显露在穿衣上。季随春今日穿的,是下船前裴怀洲所赠的行头,面料差不了多少。他也仅有这一套衣裳,能为自己搏个体面。   然而寒酸与否,能从许多细微之处窥见。腰间的配饰,身上的气味,书案摆放的笔墨砚台,甚至于书案的磨损痕迹,都是寻根溯源的证据。   无人问津的季随春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身板挺直,冷白的手指按着书页。   见阿念望过来,他略抬一抬眼,神情似有担忧。   “别念了。”裴怀洲止住面前那人错漏百出的念诵,头疼般扶了扶额,点点季随春,“你过来。”   季随春起身上前。裴怀洲将一本诗经哗啦啦翻过去,停在半本位置:“从第一篇起,背给我听。”   季随春真就一篇篇背了过去。无需提示,毫无卡顿。阿念看着他,因为伤势未愈,他拄着一条木拐,脊背却始终很直。   时辰点滴流逝,他的额头渗出细细冷汗,身子也开始摇晃。   裴怀洲冷眼瞧着,止住季随春声音,随意点了一篇提问。季随春答了,他又抛来一问,接二连三,季随春皆有问必答,没有疏漏。周围静悄悄地没其他声响,直至季随春体力不支摔倒在地,裴怀洲才微笑着站起来,对大儒行礼。   “只这一人,该给他换些新书了。季家的藏书楼,也可让他进去读一读,若能写出些精妙文章,怀洲自当举荐他入郡学。”   郡学!   明明堂起了些骚乱。   阿念记得,在画舫上,裴怀洲曾为她指点郡学位置。那是一片灰青色的楼阁,掩在层层叠叠的青绿间。他当时说,进得此处,不愁诗书难觅,挚友难交。   不愁诗书难觅,挚友难交……阿念品着这几句话,不由生出浅淡怅惘。   裴怀洲此行事了,便要离开。他拿麈尾拍了拍她脑袋:“愣着做什么,引我出去。”   让一个婢女引路送客,合乎情理无可指摘。阿念跟着裴怀洲出了月洞门,又送他走过弯弯曲曲陌生廊道庭院。她自然不识季宅路径,都是裴怀洲指指点点,逗鸟雀似的,催着她走。   及至出了侧门,他登上车驾,又唤阿念过去。阿念不明所以,走到辕轭前,迎上一双春意盈盈的眼。   “我改日再寻你玩。”裴怀洲道,“你可要快些养好身子。”   说罢,他落了帘子,放松身体仰靠锦垫,任由车驾缓缓起行。在轮毂吱吱嘎嘎的声音中,他拿麈尾盖了脸,唇边泄出冷嘲。   “竟是心悦我,才如此冒犯我……”   昏暗幽香的车厢里,裴怀洲的嗓音一如日光晃荡摇曳,时隐时灭。   “这便有许多新的乐趣了。”   ————————!!————————   1.“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出自《礼记·内则》。   2.“既见君子,云何不乐”出自《诗经·小雅·隰桑》。《静女》也是诗经的内容。 第9章 一遇将军:她险些杀了我。   此人有古怪。   阿念得出结论。   他或许不记得茶肆屋舍的种种细节,但无论如何,正常人清醒后面对满身狼藉,定会寻可疑之人审问追查。鲁直之人当急急追问仔细,不晓世事者亦当羞臊以对。   可裴怀洲的反应太平淡了。   平淡得就像完全不介意发生过什么。带着点儿微薄的兴致,漫不经心的好奇,赐她几句暧昧的好意。   ——我改日再寻你玩。   仿佛他们不是身份悬殊的世家子与婢女。   ——你可要快些养好身子。   轻描淡写的语气,藏着一丝似真似假的关切。   关切?他裴怀洲,需要关切一个身无长物的婢女?画舫上,那个身份比她好上许多的季随春,不照样稀里糊涂地溺死了么?当时的裴怀洲,何曾起过半点关切怜悯之情?   裴怀洲只会微微笑着,欣赏将死之人苦苦挣扎的丑态。待那些不甘的气息破碎四散,他便将目光转向其他地方,搜寻新的乐趣。   日光明媚,烘烤得阿念前胸后背冒热气。然而在这热气笼罩中,她却觉到丝丝缕缕的寒意,渗入足底爬进骨缝。   ……她就是裴怀洲找到的新乐子。   她被他盯上了。   “咳唔!”   门子重重咳嗽一声,斜着眼睛瞟阿念,“客已送了半晌,你还愣在这里作甚?”   阿念不理会门子,慢慢地往回走。也不知裴怀洲怎么引的路,总要穿过许多深幽石径繁密浓阴,如今循着旧路回去,没走多久便失了方向,只觉每一处垂花门洞都似曾相识,每一条廊道都无穷无尽。   昏头昏脑转了片刻,依旧不得章法。正四下里张望,后脑勺突然被尖锐物砸中,刺刺地痛。阿念扭头,见两个童子骑在墙上,笑嘻嘻地捏着石子打她。那身上穿的,脚上蹬的,都是好料子,辨不出主子还是奴仆。   “喂,你就是那野种带来的婢子?”他们边砸石子边笑,“可巧撞见了,听说你们是从使宁来的,大老远巴巴地跑来,脸皮厚得很。”   阿念抬起胳膊挡石子,左躲右躲,依旧被划伤了脸。   “明知道这里不待见野种,怎地一接就来?来便来了,还不老老实实待在别院,跑到主宅污了这地。快滚,滚回去,别让各房娘子瞧见这等腥臊下贱的偷货!”   两个童子越骂越起劲,一时也不知在骂阿念,还是辱骂季随春。   据说真正的季随春原本养在使宁县,生母出身柳巷,多年来倚仗着季家三老爷寄来的银钱糊口。前些日子那女郎病故,死前托了封信送到三老爷手中,这才有了裴七郎君远行接人之事。   人是“接”回来了,待遇差得很。   阿念抱住脑袋,退了几步,又听见刺耳笑骂:“也不知你这婢子与野种是何种关系,瞧着不干不净的,莫不是早早备着的通房?你与野种夜里睡觉么?”   阿念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偏圆,形似杏子,却少了几分娇媚,安静且木然。如今冷冷地盯着他们看,便像是冬夜寒刀,挟着血腥气扎进肺腑。   两个童子吃了一吓,正想说些新的刻薄话,底下的阿念毫无预兆朝他们冲过来!   “作甚……啊呀!”   不知哪个先仰了身子,连忙拽住另一个,两人齐齐摇晃着跌落墙根。阿念自地上抓了把碎石草屑,狠狠朝他们身上砸,砸得两人哎哟叫唤此起彼伏。   “你……你敢打我们?你知道我们是哪个院子的么?”   阿念不晓得。   她连这宅子的路都认不清。   眼下她只想教训他们。拿石子打,抓了土灰扬他们的眼,见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便一路追上去。绕过爬满了绿藤的矮墙,穿过迂回幽深的廊道与丛生的杂草,在他们又惊又恨的咒骂声中扑上去,险些扯住一人发髻。   偏巧那小童挨着廊角,肩膀一扭,绕进泼泼洒洒的紫藤帘幕去了。阿念掀开藤蔓追了几步,忽觉周围光线变暗,置身狭窄甬道不分南北东西。   走错了?   阿念侧耳听了听,依稀捕捉到粗重呼吸,就在不远处。   她加快步伐向前追去。甬道阴暗泛潮,细细密密的寒凉扎着面皮脖颈,脊背却出了一层热汗,胸腔里那颗心怦怦地蹦。耳听得喘息声渐近,眼中所见皆是模糊灰黑的暗影,料想前方又是拐角,那恶毒小童定然躲在拐角后伺机而动。   阿念捏紧了手心的石子。她笃定主意跨出一大步,粗重喘息忽地喷到面上来!   不对!   阿念惊得脊背炸起寒粟,急忙向后躲避。可惜已来不及,铁似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整个儿拽出去。身子腾空的瞬间,她才看清楚,前面根本不是什么拐角,而是个不知蹲坐了多久的怪物!   那怪物足有九尺高,形似铁塔黑山,蓬头垢面不见真容。遍身衣衫褴褛如破布,遮不住肩膊脊背隆起的肌肉。   当它提着阿念站起来,腕间粗如儿臂的镣铐也撞在她单薄的胸膛上,砸出沉闷响声。   “唔……”   阿念吃痛弓背,拼命抓住它那只铁钳般难以撼动的手,指甲在粗糙皮肤上划开许多血道子。纵使如此,怪物仍然没有卸力,胳膊一甩,将个瘦骨伶仃的阿念重重砸在地上。   所幸此处是庭院。   阿念倒在松软的草皮上,脑袋肩膀胯骨无一处不痛。她觉着自己仿佛被拆散了胳膊腿脚,内里脏器胡乱流了一地,没什么物件留在身躯里。   只有痛。   将死的痛。   眼球好像也跌散了。睁眼闭眼好几次,才勉强看得见周围朦朦胧胧的景象。那同样朦朦胧胧的脏污怪物,迟钝且缓慢地蹲下来,再次捏住她的肩膀。   阿念张嘴,发不出声音的喉头满溢血腥气。   远远地似乎响起敲门声。不知是哪道门,不知来的是谁。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只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声音。   “……桑娘……”   来人约莫是个中年男子,嗓音疲惫柔和。他出声的刹那,落在阿念肩头的铁掌,一寸寸收了回去。   阿念艰难地咽了一口血唾沫。她瞪着面前的怪物,这怪物竟然没再动作,只偏了偏杂草似的脑袋,仿若在听门外的动静。   “桑娘。”那个声音继续说话,隔着一道门,“许久未见了,我来看看你。方才遇见四弟院子里的书童,他们性子顽劣,不知有没有闯进来冲撞你?”   怪物没有反应。   阿念也静静地不动弹。   她匀着呼吸,待自己缓过劲儿来。耳朵眼睛渐渐清明,方察觉此处是个四四方方的小院。中庭荒芜破败,多有积水枯叶,四面院墙高耸,顶上还罩着数层渔网。   那渔网明明灭灭,乍一看,仿若挂着无数银珠。燥热夏风穿过半空,银珠随即摇摆晃动,现出原形来。   竟是条条缀网的尖刃。   “料想他们不敢进来。”那中年男子自言自语,笑了下,“毕竟桑娘勇武有如杀神,即便在这院子里住了十年,也变不得贤淑妻。若是有人胆敢冒犯你,你早就扭了他的脖子。”   阿念盯着一动不动的怪物,试探着爬起身来。它没有搭理她,犹自坐在脏污的泥水与杂草间,满头乱发遮掩面容。   门外的人还在说话。阿念扭头望了一眼,那门嵌在院墙里,被许多纵横交错的铁条钉死了,封严了。她看不到说话人,只能靠声音大致勾勒出个儒雅文弱的模样。   再回头,视线越过怪物肩膀,能见到一座破烂堂屋并两侧耳房。堂屋的门没了踪影,隐约窥见里面悬挂的山水画卷,墨迹弯曲模糊。   “过了今日,桑娘便也到了不惑之年。母亲不愿我来见你,但我已有两三年没来看望,怕你心生怨怼。”男子说道,“桑娘,你莫要怨我。十二年前你嫁与我,别人都夸我好福气,能与平定江州乱寇的夔山镇将军喜结连理。家中高堂虽心有担忧,却也愿意仔细教你内宅之道。你卸了甲,成了妻,我原以为你也能在这一方天地施展拳脚。怎料你总与叔伯妯娌纷争不断,伤了祖父和父亲,又伤了秋雁腹中的孩儿……”   话语停到此处,隐约有悲戚之音。   阿念歪斜着身子,捂住自己疼痛的肋骨,越过怪物走向先前那条隐蔽甬道。它就藏在耳房旁侧,被纵横乱生的紫藤覆盖着,只露出个半人高的洞口。   阿念走得很小心。鞋子踩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声响,又被门外男子的话语所遮蔽。   “我知道你恨我婚前有人,可秋雁腹中的孩儿何其无辜!桑娘,孩子没了,我只将你关在此处思过,可你毫无悔改,依旧要闹,要出来……母亲怕你犯下更多杀孽,才教我封起这院子,可你从此不愿再与我说半句话。桑娘,桑娘啊。”   他叹息着,“十年过去了,当初下旨指婚的那位,也葬了陵寝,不是今朝的天子了。我今日与你说这许多话,只望你清醒过来,记起旧事,放下与我的仇怨罢。孩子们都大了,我再过来也不好,从此往后,你我此生不复见。”   声音落下,再无后续。   阿念也即将走到甬道口。她不意瞥了眼堂屋挂画,一时间怔住。   那根本不是什么山水画,是一幅天下舆图!   东至建康,西到岷山。北过淮河,南达远海。阿念不晓得自己为何能认得这些地界,但她看到了舆图上用血涂抹圈画的痕迹,看到周围墙壁上交叠重复数不清的血字。   “回”   回哪里?   阿念不懂。   她深深望向庭院中沉默的怪物,怪物猛地窜起,如烈风撞至院门,双拳锤击坚固门板,嘴里发出不似活人的嘶嚎。那声音几乎能劈开天地,杀尽一切阻拦之物。   咚,咚咚。   阿念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钻进甬道,踉跄着将嘶吼甩在身后,一路逃向听雨轩。半道遇上了抱着书的季随春,对方惊愕地丢了书卷,过来扶她。   “阿念,谁伤了你?你疼不疼,我去找医师来——”   阿念攥住季随春冰凉的手。   “我见到了一个将军。”她说,“一个藏在宅子里的将军。她是疯的,傻的,她险些杀了我。”   阿念不知道自己要讲什么。身子痛极,头颅肿胀,浮着条条红痕的脖颈瞧着格外触目惊心。她扯着渗血的嘴角,含糊不清地说话。   “一个将军,怎么会被关在这种地方?明明能出来,她是不是不知道那个地方能出来?她为什么会嫁给他,为什么他们把她关起来?”   季随春听不明白阿念这些颠三倒四的话。   他仰头望她。长期受磋磨的宫婢即便逃离建康,也依旧瘦瘦小小的,因而身上的伤愈发显眼。也不知在哪里受的罪,发髻都跌散了半边,碎软青丝掩着红肿的脸颊。   但她的眼里亮晶晶的,盛着光。   她眨一眨眼,那光便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潮湿灼热。   “一个将军……一个女子做的将军。”   她说。   “女子也能做将军么?” 第10章 夜苦梦魇:她是我的人。   季随春听了个囫囵。   他还小,垂目思忖的模样却像个大人。片刻,他拭去手背泪痕,勉力扶着阿念回听雨轩。   “我会听你讲。”季随春道,“你慢慢讲,都讲给我听,不必着急。”   阿念便捡着零散的思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她走在路上,身子轻飘飘的,胸膛滚热到烧心的地步,但双脚又沉重发软,仿佛深深陷于泥泞。   及至听雨轩,季随春已明了事由。他哄她躺下,拧了湿帕子蹲在榻前仔仔细细擦她的脸。   “我去找医师。顺便打问那夔山镇将军的事。”季随春煞有其事地叮嘱阿念,“你就躺在这里不要乱动。”   他去了许久。   再回来已是月上树梢。   随他同来的医师性子躁得很,翻药箧翻得咚咚咣咣,瞧不上季随春更瞧不上阿念。因着阿念是女子,他问诊多有不便,上药包扎更是绝无可能,径自将物什扔给阿念要她自己弄。   “一个婢子!五个钱就能买到的婢子,用我这上好的药!”   医师骂骂咧咧,临走前剜了阿念一眼,恨不得她就这么死了。死了,换个新的来,都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阿念将包扎用的细麻布攥在手里,手心旧伤叠着新伤,针扎似地痛。五个钱约莫就是她在这世上的价钱,不管卖她的人是血浓于水的兄长,还是厌烦她的陌生人。   “阿念。”   隔着帘子,里间的季随春催促道,“你快些擦药换衣,歇息一晚。”   他没能打问到什么秘闻。光是请求不耐烦的医师来这边,就花了许多工夫,听了满耳朵的羞辱笑言。   许是白日里裴怀洲待季随春甚好,不到夜里,家塾发生的事便飞遍了季宅。一个出身糟污的外室子,被主母厌弃的十岁小童,竟能得了裴怀洲的青眼,实在猖狂讨嫌。季随春去寻医师的路上,遇见几遭挑衅,甚至有奴仆伺机抢夺他的木拐。   季随春拽着木拐不肯撒手,不知被谁踹了一脚,扑在地上,周围一片哈哈大笑。   于笑声中,季随春重又爬起来。他终是走到了季宅的药房,磨破了嘴皮子,才让这人移驾听雨轩。   “阿念,你要照顾好自己。”季随春坐在里间,手指捏着滚皱的袍角,一点点抻平了,“你好了,我才能放心读书。莫要再冲动行事了,你我尚未求得安稳之地,若是折在这季宅内该如何是好?况且那裴怀洲,还有些摇摆的意思,但凡对你我不满意,往后的事便难说了。他能帮我,也能出卖我。”   他没对阿念讲求医途中的遭遇。   帘子那头窸窸窣窣,是阿念脱了衣裳在抹药。手肘,小臂,脖颈,胯骨,全是深红青紫。她就着灯火举起胳膊来,仔细端详,半晌又放下去,叹了口气。   瘦骨伶仃的,不行啊。   关在小院子里的人,怎么就能有那般粗壮的臂膀呢?   ……都有了那般壮实可怖的身躯,却还是困在巴掌大的笼子里。疯了,傻了,甚至不晓得从甬道闯出去。   而今阿念也困在名为季宅的囚笼里。逃也逃不得,活也活得不快活。若能天降神力,哪管这宅院规矩,一路杀出去,裴怀洲的暗桩又如何能拦住她。   无人拦得,便能落得个自在痛快。如此往后,想去哪里去哪里,不必拘在季随春身边,也不再担忧裴怀洲弯弯绕绕的心思。   当下,阿念含糊应承着季随春的叮嘱,和衣躺下。夜里果真做了个拳打四面脚踢八方的梦,和一群面目模糊的人打架,到后来只剩自己孤独求败。正叉着腰纵声大笑,光景忽地变幻,她又回到了栖霞茶肆的屋舍,榻上躺着敞胸露怀的裴怀洲。   梦里的阿念恶从胆边生,掂着不知哪里出现的绳子,将裴怀洲吊起来。他哼一声,她就扇他一巴掌,打得他皮肉都肿起来,通身泛着滚热的粉。那截子窄腰印着交错指痕,阿念摸一摸,那腰便颤得像沾着露珠儿的柳条。   她凶他:“你还敢不敢再戏弄我?”   悬在半空的裴怀洲连连摇头,嘴里不知说些什么。阿念凑过去,离得近了,忽然被他啄了一口。   “我怎会戏弄你?”裴怀洲目光缠绵,“我心悦你,你是我的心上人。”   此话落下,阿念眼中所见再度变化。栖霞茶肆融为通红喜帐,帐前烛火垂泪,帐内男女相对。她端坐榻上,身子裹着层层叠叠的婚服,而裴怀洲手执一柄金玉如意,挑开她的衣襟腰封,将她按在洒满了莲子桂圆的榻间。   阿念张嘴要喊,被裴怀洲堵住。   他的声音也直接喂给了她的唇。   “你是我的了。”裴怀洲笑道,“是我的妻,我的妾,我的婢子,我屋中新的物件。”   阿念浑浑噩噩,仿佛被符咒定住,浑身失了力气,任由裴怀洲吃掉眼尾的泪。她应当嫁给了他,他们喜结姻缘,从此她便要晨昏定省,跪着伺候新的母亲。从此她便要学许多新的规矩,喝许多苦的辣的药,任由所有人盯着她鼓不起来的肚子。   梦境日月更迭,喜爱她的裴怀洲带了更娇艳的女子回来,那女子有着沉甸甸的肚腹,和满脸骄傲的神气。   “夫君甚爱月奴。”女子掐着嗓音对阿念说,“你莫要忌妒。”   阿念不觉得忌妒。但不知怎的,她总能和月奴起冲突,周围的人也总能撞见她不堪发狠的模样。数不清哪个夜里,月奴与她推搡,失足跌倒下红不止。裴怀洲赶来,裴怀洲的父亲母亲赶来,院里院外的奴仆都赶了过来。   一千张嘴巴对着阿念骂,一千根手指戳到她脑门上。   “下作的妒妇!活该投到井里,免得在外面害人!”   阿念挣扎着要逃,被奴仆们按倒在地。她蓦地想起来,梦境的最初,自己原是浑身力气。于是她甩开桎梏,一路打出去,即将踏出家宅时,面前出现了裴怀洲。   “你要到哪里去?”裴怀洲问,“这里是你的家。”   阿念晃了晃糊涂的脑袋。她有些清醒了,清醒到几乎能够意识到这是梦。   “这不是我的家。你也不是我的夫君。你拦不住我,走开。”   裴怀洲笑起来,按住阿念肩膀,咬着她的耳朵说话:“我如何拦不住你?你既嫁与我,便是我的东西。”   家宅大门瞬间消失,破落小院圈住自己。阿念抬手,手腕挂着镣铐;抬头远望,裴怀洲遥遥站在门外,多情眼眸冷淡如水。   “再见,阿念。”他说,“我已厌弃你,以后你便待在这里,莫要发疯吓到别人。”   阿念奔向院门,然而院门坚固不可开。她磨烂了指甲,锤破了手,也无法离开院落半步。春花秋月冬雪一年覆一年,她贴在门缝上,对外面路过的人求救,谁也不回应,谁也不在意。   直至她死,尸身腐烂,永永远远留在这院子里。   “……”   阿念睁眼,在晨光与喜鹊的鸣叫声中默默盖住了脸。须臾,她又拿开手,看向榻前的季随春。   “你何时过来的?”阿念记得昨夜两人分睡,“怎么也不吱一声,怪吓人的。”   季随春盯着阿念的脸,平静道:“喊了,喊你醒来。可你魇着了,满嘴只顾叫人,我喊不醒。”   阿念不想回顾那等荒唐糟心的梦。约莫是白日里误闯异地,才有此一梦。   她扶着脖子坐起来,随口发问:“我叫人?叫谁?”   季随春幽幽道:“裴怀洲。”   阿念听不得这名字,一听就浑身恶寒。她扭头看他,对方继续解释:“总计二十三次,叫的都是他。想来裴郎风姿过人,阿念念念不忘。”   阿念哇了一声:“三个念字,真好玩。”   季随春:“……”   无话可说的他转身收拾书册准备出门。   阿念撑着酸痛的身子出去洗脸,用拔凉的井水,激得自己彻底清醒。   醒了就好。   她心有余悸。梦再荒唐也是梦,这么一比较,醒着的时候还挺好,日子没那么艰难。毕竟平日里不用天天见到裴怀洲。   “为何不想见我?”   身侧响起轻佻男音。   阿念惊得洒了舀水的铜勺。她先意识到自己将心里话说出了口,继而看清院子里多了个大活人。发束半幅巾帻,锦白衣袍勾勒墨色经文,外罩素纱禅衣,正是雅致风流的裴怀洲。   裴怀洲弯起薄唇,似乎很乐意见到阿念失态模样。   阿念沉默,转而抓住洗脸铜盆,将自己的脸狠狠扎进去。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再抬头,湿淋淋的视野里有个湿淋淋的裴怀洲。被浅淡的水色笼罩着,竟然更赏心悦目。   “你……”阿念出声,嗓子有些沙哑,“裴七郎君怎会来这里?”   裴怀洲讶然反问:“我如何不能来?”   他打量四周,正好季随春拄着拐挟着书出来,四目相对。裴怀洲弯了眼,笑道:“季小郎君,今日有簪花宴,我来请季家诸位郎君一道同行,你要不要来?赏花论酒,畅谈经义,也算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季随春并无激动之意,只唤阿念:“你过来。”   裴怀洲道:“小娘子也可随从。”   阿念心里烦,闷声道:“听雨轩哪来这么大的面子,要裴七郎君亲自来接人。”   “兴起而至,谈论面子不免败兴。”裴怀洲左手一翻,变出一串玲珑剔透的紫玉步摇,簪在阿念发间。“果然好看,不愧是我的眼光。”   阿念抬手要拔掉步摇,裴怀洲已然越她而去,行至季随春面前,猝不及防将人架起,扬声道:“季小郎君已得!”   外头顿时起了嘻嘻哈哈的笑闹,一群年轻子弟闯进门来,欢呼着抢过季随春,七嘴八舌道:“走罢!走罢!我们再去捉下一家的人!”   被人架着胳肢窝,半空里晃荡的季随春傻了。   想不通眼下情形,感觉自己没睡醒的阿念也傻了。   她追着这群人出去,又被他们挟裹着,稀里糊涂离了季宅。外头停了不少车马,辔头辕轭皆缠绕鲜花藤蔓,轻纱流珠。裴怀洲登上马车,季随春也被送到车上,堪堪回头喊了声阿念,周遭热闹喧哗便淹没了他。   裴怀洲闲闲坐在车里,麈尾遮面,似笑非笑瞥了阿念一眼。   阿念咬牙,爬上这车,毛茸茸的麈尾便拂过她的鼻尖。   “季夏已至,最后一场簪花宴,小娘子何不与我同游?”裴怀洲轻声说着,随手抽来一片轻纱,拢住阿念尚有淤青的脖颈。那些与他相熟的年轻郎君各自乘马驾车,一群人乌泱泱奔向大道,且行且歌。   最好的夏日,最好的年纪。随性出游,快意招摇,不循伦常。   途径茶肆酒坊,楼上的男女纷纷探出头来,将鲜果香囊投掷车上。阿念初次见到这般景象,禁不住探头,又被裴怀洲拉了回来。   “当心。”他低声道,“仔细被砸伤。”   阿念心里提防,挣开裴怀洲。她身子虚,车马又不稳,一时朝旁边跌去,幸好季随春张开双臂迎住。   “莫要碰她。”尚且年幼的季随春抱住阿念,与裴怀洲对视,一字一顿道,“她是我的人。”   “……哦?”   裴怀洲笑容加深,捉摸不透的目光落在阿念身上,“小娘子,你是谁的人?”   ————————!!————————   昨日上榜,按着字数要求,似乎隔日更都还富余。算算还是隔日更,等放假就能日更,甚好。   其实这篇只有粗纲,每次更新不免忐忑,生怕看的人都弃文而去。我想表达的太多,但又不知道大家喜欢的是哪点,有时候可能思路奔逸,回过头来,已经不剩多少人。   所以我胆怯于更新。   以前我是个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人,如今却没有这般胆气。可能我太想收到积极反馈,但我又是个古怪的人,想法不一定能对得上大家的口味。   好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厉害啊。   晚安。 第11章 一见倾心:情敌登场   不好,有危险。   阿念为了求生,曾在画舫上主动宣称要做裴怀洲的人。裴怀洲态度暧昧不明,她本以为他早已搁置此事,不料在这种节骨眼儿上提出来。   要她怎么回答呢?   如是逼她效忠,大可换个僻静地界。当着季随春的面,她答什么都不合适。   也怪季随春,话说得莫名其妙。不过是想回护自己人罢了,何必用这种说辞。   左右为难的阿念默默迁怒了季随春几句,心一横,软了身子倚在车厢侧壁,以手扶额虚弱道:“啊,好晕。”   演得太差,对面的裴怀洲捏着麈尾柄,一时表情变得极为微妙。   可惜季随春还小,真把阿念的话当了真,连忙抓了几个锦垫塞在阿念身后,捏着袖子给她扇风。阿念半眯着眼,偷觑季随春苍白的脸,良心稍微有那么点儿痛。   离开建康的六皇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也从未将她当个奴仆对待。没外人打搅的时候,他俩倒像亲人一般。   且同样多灾多难,一个瘸着腿,没个安宁养伤的机会,就得在季宅走动;一个烂着手脚,饭也吃不饱,身上又添新伤。也亏得他们命硬,日日折腾竟没出大事。   车驾颠簸,晃得阿念真头晕反胃,脊背发汗。有红果骨碌碌滚到手边,她没忍住抓了起来,闻一闻,香,咬一口,汁液饱满,还是香。借着衣袖遮掩,她又摸了个小果子,塞给季随春。   季随春愣住,阿念偷偷做口型。   好吃的,你快吃。   季随春犹豫数息,在阿念鼓励的目光下,将这小红果捧至嘴边,细细地啃。   咔嚓咔嚓,动静跟夜磨子似的。裴怀洲忍了又忍,忍无可忍道:“路上扔来的东西不要随便吃,二位也是在好地方待过的,何至于此。”   什么好地方,宫城么?   阿念和季随春对视一眼。挺好,一个是刷桶扫地的粗婢,一个是饱受欺凌冷落的皇子。宫城的好,没享着,宫城的苦,却很熟悉。   她干脆又抓了几个滚来滚去的鲜果,垫着裙角擦了擦,大口吃起来。季随春吃完了果子,很体面地拿帕子擦拭唇角,回应裴怀洲:“吴郡季氏门楣甚高,饭食起居皆有定例,今日裴七郎君来得早,我与阿念尚且未能等到早饭。”   就算有早饭,也不过清粥小菜,难以果腹。   裴怀洲正欲开口,外头忽然掀起一阵欢呼。原是有人泼洒花瓣,粉的白的细柔之物纷纷扬扬落下来,犹如雨雪过街。阿念探身望去,左右两侧皆是楼阁飞檐,富贵非常,进进出出的皆着锦衣华服,一派珠光宝气。   “此处为金青街,闲来无事的玩乐去处。过了这条街,便到云山山脚,景致甚好。”裴怀洲解释道。   阿念挪动目光,却见街角旮旯匍匐着许多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乞丐,掬着皱皱巴巴的手,向过往行人乞讨。有男有女,拖家带口,声音也皱巴巴的,夹在满街轻柔的丝竹声里。   “行行好,贵人们行行好……”   “我们从北边儿来的,这几个娃儿实在饥饿,还望贵人发发善心……”   喊不得几声,便有临近店铺的伙计出来驱赶。这片匍匐着的皱巴巴的灰色,渐渐挪到别的角落,继续哀声乞讨。   “他们定是南下吴郡这条道上的流民。”季随春轻声细语,擦掉阿念额头虚汗,“能活着到这里,已是莫大幸事……也不知建康如何了。”   是啊,建康如何了呢?   昭王已经登基,宫里活下来几个人?那些她曾清扫过的宫殿甬道,有没有将血水洗干净?   阿念怔怔出神,在车马拐弯时,将手边的鲜果扔给不远处蜷缩的流民。前方渐渐不见高楼,繁华街道换作开阔湖岸,远处绿荫如织,起伏连绵,又有素色点缀其间。   离得近了,方看清挂着青绿牌匾的月洞门,名曰“云园”,内里隐约可见亭台楼阁。   前面的年轻人均已翻身下马,扬声呼唤裴郎。裴怀洲俯身而出,阿念扶着季随春将其送下车,自己最后下来。脚还没落地呢,裴怀洲出其不意向前迈步,硬是接住了她,虚虚将人揽入怀中。   莫名被木莲香扑了满脸的阿念:“……做什么?”   “仔细脚下,摔着怎么办?”裴怀洲垂首笑语。   阿念听得耳朵发痒心里发毛。她推开他,忽觉周身不适,扭头望见不远处站着几个陌生少年郎。他们似乎也刚刚下车,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么,朝她投来冷冷视线。   看衣着打扮,像季家的人。   不对,应当就是季家各房的郎君。阿念隐约想起来,她曾在家塾见过他们的。   早先引着裴怀洲出季宅,就被季家的仆从欺负辱骂。今日这遭,还不知回去以后会得到何等待遇。反抗又反抗不了多少,季随春境遇艰难,嘱咐过她不要惹麻烦。   越想越闹心,阿念不禁瞪了裴怀洲一眼。   裴怀洲无辜地摸摸鼻尖,随后被众人拥着入园。阿念与季随春也被推搡着向前走,途中被迫摘了几朵花簪在头上。行至一处荷花池畔,便见诸多宾客坐在席间,纷纷叫道:“裴郎!”   “裴郎,你可来晚了!”   “我们正要行飞花令,你快快坐下,若接不上,须浮一大白!”   “作诗?这有何难?”裴怀洲扶住季随春肩膀,将人往前送了送,“莫说是我,季小郎君这般年纪,应付你们也绰绰有余。”   季小郎君?   满座宾客寂然一瞬,诧异有之,轻蔑有之,好奇有之。   季随春静静看过每张脸。压在瘦弱肩膀上的手,有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裴怀洲眼眸含笑,低声道:“今日瞧瞧你的本事。”   阿念跟在他们身后。正欲上前,旁侧飞出来十几个衣裙轻柔貌如洛神的女子,不由分说牵住她的手,搂住她的胳膊,推着她向竹林小径去。   “小娘子跟我们走呀,去更有趣的去处……”   她们身上的裙子如云似雾,说话的嗓音也像婉转莺啼,轻轻柔柔地盖住她,缠住她。阿念一时如坠云端,迷迷糊糊地抬脚,问:“去哪里?谁叫你们带我走?”   “是裴郎。”   “裴郎嘱我们照顾你呀。”   一听这名儿,阿念顿觉不妙,立即从仙境清醒过来。不,她不去!   但她根本挣不脱四面八方的手。就这么被推着搂着,穿过弯曲小径,进到水雾缭绕的露天浴池。腰间的带子被抽掉了,头上的簪子也拿了下来,发丝松落肩头的瞬间,阿念着急道:“还给我!”   捏着紫玉步摇的女子愣了愣,露出柔软笑意:“这个是裴郎送的么?别紧张,抢不了你的,等你洗完就还给你。”   不是这个意思。   阿念百口莫辩。   都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动的手,还没反应过来,她身上所有的蔽体之物全都不见。十一二双盈盈美目对着她,看得她面红耳赤,满身的热气往脑袋涌。   “不是……”阿念捂住脸,又觉得不该捂脸,“太不见外了。”   她不是没和人赤诚相对过。宫里擦洗身子不方便,大通铺的宫婢们往往烧了桶热水一起用。有时候阿念干活儿回来累极,险些淹在桶里,还被嫣娘拖出来,骂了许久。   但在这陌生地方,对着一群陌生且精致娇美的女子,阿念从头到脚不适意。   她捂着脸,却捂不住红得滴血的耳垂。周围人觉着可怜可爱,忍不住发笑,待看清阿念身上情形,又笑不出声来了。   阿念的身子算不得纤细。但单薄,瘦弱,皮肉透出细细的肋骨来。裸露在外的小臂手肘,腰胯膝盖,随处可见青紫淤肿与血痂,薄薄的后背则是覆盖了纵横交错的鞭痕。   遑论掌心与脚底的伤。   这么个尚显青涩的小娘子,无所适从地站在冰凉的池岸上,有些蓬乱的长发盖在肩头,整个儿像颗野生的蒲公英。   “既然有伤,就不要进水了。”不知谁先开口,拉住了阿念的手,“你躺到这边来,我们帮你擦洗。”   阿念红着脸被人牵着走。   也没看清自己躺在什么地方,总之有人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擦肚子,有人拢着她的头发淋水清洗。带着香气的柔荑按摩头皮,比绸缎还软的声音轻轻问道:“痛不痛?这里痛不痛?”   阿念知道她们只是在伺候她梳洗。   但她从未被人这么温柔地对待过。她一无所有,赤身裸体地躺在水雾间,没人笑话她的狼狈,只问她痛不痛。   “哎呀……”   有人小小惊呼,擦掉阿念眼尾的水,“怎么哭了?是我碰到伤了么?”   阿念摇头。   梳洗完毕后,她们给她抹了香膏,换上鹅黄色的襦裙。又带她转到另一间屋子里,让女医过来仔仔细细上药裹伤。这间隙,有的人帮阿念梳头,有的人给她敷粉描眉,连脸颊的擦伤血痂也虚虚勾勒桃花轮廓,变作花钿似的点缀。   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全都折腾完已过去两个时辰。   阿念饿得发昏,想讨些东西吃,她们却面露为难:“吃了东西,胃中便有浊气。裴郎喜洁,不高兴怎么办?”   但还是给阿念端来几块拇指大小的糕点,甜甜凉凉的,说是拿杏花桂花做的,不油腻。   阿念吃完,只觉得肚子里根本没进东西。   她被送进新的屋子。这屋子外间清雅,里间却摆着宽阔软榻,空气一股子甜香气。洛神般的女子们嘱咐阿念在此等候,便依次退离,最后那人还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如今这里只剩阿念。   她来来回回走了一遍,没在屋子里翻出什么食物,倒在里间软榻边的凭几底下拖出来个木匣子,匣子打开,红绸布上端端正正摆着几样未曾见过的物什。长的玉器儿臂粗,短的也有巴掌长。旁边还有一串玉做的铜钱,一颗铜球,一盏奶白色的香膏。   阿念手指碰到玉器,烫到般缩回,连忙将木匣塞回去。   这裴怀洲,什么意思,几个意思?   阿念未经人事,但阿念不是傻子。匣子里的东西,她原先在宫中也见过类似的。   想回到宴席去寻裴怀洲和季随春,思及临别前季随春被推入坐席的画面,脚步又止住了。   她不知道裴怀洲今日带季随春来所为何事。但那种场合,应当是不能打搅的。   独自离开云园也不大可能。   阿念叹了口气,伏在窗栏发呆。窗户大开,能瞧见外面丛生的细竹,密密麻麻遮蔽天空。雀儿停在屋顶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微风送来新鲜潮湿的泥土味儿。   在这幽静寂寥的景色中,有人踩着石径小路走来。一袭广袖青袍,墨发随意束在腰间,怀里抱着一束荷叶莲蓬。那荷叶硕大如伞,遮蔽了他的脸,只能窥见优美的下颌与浅色唇角。穿的是木屐,脚踝袍角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水渍与泥点。   是采摘莲蓬的仆从么?   阿念仰起脸来,禁不住唤道:“你,你的莲蓬能不能分我一点?”   那人侧过身,手指拨开荷叶,露出一张让人失语的脸。   阿念忘却了自己方才的言语。她望着他,一时头脑晕眩,连飘落的竹叶贴在脸上都未察觉。   青年走过来,开口问道:“你要莲蓬做什么?”   阿念愣愣回答:“我饿了,想吃。”   青年淡淡嗯了一声:“也可,本就是采来吃的。”   他折了个莲蓬递给她。阿念接过来,他还不走,只静静看着她。   阿念莫名被这视线催促着,拨开翠绿莲蓬,捏着乳白的莲子往嘴里送。牙齿咬开莲衣,清香味道弥漫唇舌。   “好吃么?”他问。   阿念答:“好吃。”   这青年便露出一点笑意,似是很满意她的品评。他顿了下,抬手揭掉她脸颊竹叶,温热指腹随即蹭掉掩饰伤疤的桃花胭脂。   “这个,不好看。”他说,“伤疤而已,本也是肌肤诞出的花。不遮掩也很好。”   说完,道声失礼,懒懒地抱着荷叶离去。   阿念捧着莲蓬,将莲子一颗颗喂进嘴里。待日头西斜,裴怀洲携酒气推开屋门,问她为何发呆,她默默放下手里空了的莲蓬头。   “我好像对人一见倾心了。”阿念按住怦怦乱跳的心口,对裴怀洲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   裴怀洲:“……?”   ————————!!————————   抱抱留言的宝宝们[抱抱] 第12章 真情假意:做不得人,便做禽兽野鬼。   这话总有些似曾相识。   像是拿裴怀洲曾戏弄阿念的说辞,反过来戏弄他。   裴怀洲思索,裴怀洲了然。   他击掌叹息:“小娘子是在说我么?”   阿念表情顿时变得很微妙。那种丝丝缕缕的嫌弃,于眉梢眼角泄露出来,掩都掩不住。   裴怀洲倒也不尴尬,拿过阿念手中莲蓬,随手丢弃至窗外。一边唤仆从送茶点来,一边与阿念说笑:“小娘子定是怪我来得太晚,故拿话揶揄我。”   阿念不作声,挠了挠被碎发撩得发痒的鬓腮。而今她梳了新的发式,头上拢着一股香,垂落胸前的发丝也油光水滑,不知抹的什么膏。再加上这身轻飘飘仿佛没重量的襦裙,整个人像是坐在了迎春花里。   陌生的云园,陌生的梳妆打扮。连带着她的心,也轻飘飘地浮在半空,落不到地上。   这般不适意,令她格外提防裴怀洲的言行举止。   “小娘子如今像换了个人。”裴怀洲垂眸打量阿念,“我只央她们照顾你,却不知照顾到这地步。”   阿念问:“她们是什么人?”   裴怀洲:“自家养的伶人罢了。”   “那夜画舫所见伶人,却与今日并不相同。”阿念想了想,“郎君蓄养伶人甚多,难怪有风流之名。”   早晨车马出行,街边楼上亦有许多男女向他抛扔鲜花果子并香囊绢帕。   裴怀洲眼眸微转,笑意盈盈:“世人夸赞风流,往往指称洒脱飘逸,文采出众。教你这么一说,倒像骂我浮诞荒淫。”   “才没有。”阿念不大高兴。她真要骂他,岂不是让那些女子一同遭了晦气。“只想说郎君排场奢靡,远非小门小户可比。”   “这才到哪儿。不谈吴郡,单只说这一个吴县,排在我裴氏前面的,尚有顾、秦两姓。今日簪花宴,便是顾家九郎的手笔,我不过凑个兴致。”   正说着,一水儿的茶点送了进来,精致小碟摆满长案。   阿念眼睛瞬时放亮。   好多!红的白的粉的方的圆的鼓肚子的,全都没见过没吃过!   恕她没见识,拿不出更细致的词儿形容案头糕点。一时间眼里全是吃食,鼻子也只能闻见甜甜的泛热的气息。   裴怀洲一招呼,阿念非常顺滑地坐在了案前,双手扒着乌木案沿,脊背挺得笔直。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几乎黏在碟子上,舍不得挪开半分。   今日就算这糕点有毒,她也要做个饱死鬼。   阿念在心底虔诚念诵。   裴怀洲看得好笑,亲自夹了个胖乎乎的桃子给她:“这是云园的招牌点心,你尝尝。”   阿念咬开,嚼嚼,吞咽。   太快了,没尝到味儿。   她看裴怀洲,见裴怀洲没制止的意思,干脆自己动手,夹个红梅花状的,再吃个梨花模样的。吃进嘴里才晓得,这个甜的是包了糖馅儿,那个酸的是枣。软糯的白桂花糕不粘牙,滑不溜秋的皮冻有韧劲。一口塞完再一口,几乎要噎着,筷子也停不下来。   裴怀洲适时递来一盏热茶。   阿念端来急急喝下去,冲散喉间噎堵的感觉。耳听得裴怀洲闲闲发问:“这茶味道如何?”   自然很好。不苦涩,有回甘。   他又问:“比起栖霞茶肆那日你喂我的茶,哪个更好?”   阿念噗咳呛到,一时间鼻腔发酸,咳嗽不已。拿手捂着嘴巴,也掩不住动静,反倒逼得眼角落泪,鼻头发红。   裴怀洲将这反应尽收眼底。他惯爱笑,如今这场合,眼眸依旧弯着弧度,薄唇微微开合,吐出轻浅话语:“那日的茶,不是我喜欢的口味,我却整壶喝了个干净,连盛茶的器具也砸得拼不出原样儿来。当时屋中仅有你我,不知小娘子对此有何头绪?”   阿念抬头。她缓过劲来,声音不免嘶哑:“我只记得郎君闹着说口渴,热,非要喝茶。酒醉的人做什么事都不稀奇,不知郎君为何特意提起这等小事,莫非是怪罪我当时伺候得不好么?”   她要赌。赌他记不清楚那时发生的事。   裴怀洲蹙眉,很是烦恼的样子:“小娘子言重了。你并非我的婢子,受我劳累来到茶肆,还照顾我许多,我如何会怪罪你?只不过……”   他倾身上前,修长手指按住案沿,距离阿念仅有咫尺之隔。温柔多情的桃花眼内,寻不见任何笑意。   “茶肆的人说,你走时步履踉跄面红耳赤,而我身上亦有些怪异痕迹。怀洲未曾亲近过哪位娘子,生怕醉后冒犯了你,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你便如实告诉我。若真发生了什么事,我定会迎你进裴家,往后便不再为奴为婢,忍饥挨饿,带着这身伤四处奔波。”   阿念未曾后退躲避。   她看着他,呼吸间几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   一个出身尊贵的世家子。一个在吴县过得潇洒得意、名声远扬的年轻男子。善画美人,以至于建康宫城都能听到他的名字。貌如春花,风流雅致,却又不沾男女之事。   即便阿念还不晓得吴县裴氏是怎样的裴氏,也能明白,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她能够得着的身份。   裴怀洲拿出个最诱惑人的点心,吊在她面前,等着她去叼。   可是。   可是他轻看她。他竟然以为,用这等天大的“好事”,就能哄得她乖乖张口。   阿念抬手。擦着裴怀洲的手腕,端起茶盏,将残余茶水慢慢饮了个干净。他手臂动了动,似乎想避开,却又忍住,指尖按得泛白。   阿念视线掠过那几根手指。她很喜欢裴怀洲的手。骨节匀称,手指长且干净,指甲透着微微的粉。被她又打又摸的时候,那手一如此刻,紧紧捏着榻沿,忍耐且无措。   那时的他,比梦中的他,要讨喜多了。   “裴七郎君究竟在说什么,阿念不懂。”阿念垂下眼帘,语气乖顺且迷茫,“我提前走,是没办法再在屋子里待下去。毕竟郎君醉得狠了,说什么我是石炭我很美,还将我拖到榻上。我实在害怕,就跑了。若郎君问的是这事,倒不必心怀愧疚,阿念于郎君而言不过一介奴婢,受些委屈便受了,只盼郎君今后不要日日来寻乐子,我与季郎君经不得劳累,再这样下去,铁打的人也要没了。”   这一大堆话,绵里藏针地将裴怀洲的试探推了回去。   说完了,还抽抽鼻子,道:“我嘴笨,若是冒犯了郎君,郎君莫要生气。”   很好,演得很不错,比马车上的表现强得多。   裴怀洲:“怀洲没看出小娘子嘴笨。”   阿念睁着婆娑泪眼望他。   “郎君想要我说什么,做什么,不妨直说。免得我日夜不安,一时不晓得郎君为何对我温柔,一时又不明白为何问出奇奇怪怪的话来。我到吴县不过几日,日日见郎君,哪怕郎君头天说了改日再会,第二天竟然又被郎君带出来。养伤养不得,反倒被流言恶语纠缠不休……是我得罪了郎君,郎君打算用这种手段折磨死我么?”   “好,好,好。”   裴怀洲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坐回对面,无奈道:“我只问几句话,你却句句骂我,算我错了,你嘴下留情。”   阿念还是要哭不哭的样子。她脸上做不出太多表情,然而此情此景,匮乏的情绪愈发能显出落寞可怜来。   裴怀洲顿了顿,又道:“我原不想今日带你们来。但不得不如此。”   “此话何意?”   “昭王的人在吴郡追查,四处打探是否见到十岁左右的幼童。我接季随春回来,有心人自然会追根究底,寻些纰漏证据。”裴怀洲敲敲案面,“与其被人查问,不如张扬行事,摆脱嫌疑。”   所以他假作心悦季随春的婢子,将众人目光吸引到男女之事上来。   让人知道,是他裴怀洲钟情季随春的婢子,故而爱屋及乌,待季随春多一分友善。   簪花宴宾客云集,更是对阿念扮体贴多情的好机会。同时,主动将季随春推到宴席上,大大方方地让所有人看,让所有人认识季随春是个怎样的人。   季家书塾内,裴怀洲曾让季随春读新书,进藏书阁。   别人一定认为季随春资质超群。   听到此处,阿念追问:“那他在簪花宴上表现如何?”   裴怀洲柔声道:“你去那边看看,就知道了。”   他愿意放她走。   阿念起身,出门时背后传来话音。   “今日过后,你与他便可安心休养一阵子,不必再受我打搅。”   阿念穿过弯弯曲曲的石径,走出倾斜竹林,来到荷花池畔。宴席已经散了,周围点起灯来,僮仆们正在收拾散乱酒器。宾客们不知踪影,只剩个季随春坐在那里,对着空空荡荡的小案,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念走到他面前。   他恍惚抬起头来,漆黑的猫儿眼映出明亮的鹅黄色。须臾,这眼眸又睁大了些。   “……阿念?”   阿念怪道:“你不认得我了?”   季随春露出个浅浅的笑。他额头鬓角都渗着虚汗,起身时跌了个趔趄,被阿念抱住。冷白的脸埋在她臂弯里,许久没有动静。   良久,阿念才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热腾腾地钻过云雾似的袖子,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阿念……今日真好看。”   阿念还未揽镜子自观。她问:“真的好看么?”   “嗯。”季随春疲倦地抱住她,低声道,“我们回去罢,你扶着我,我扶着你,这样我们都有力气。”   一大一小的身影紧紧挨着,慢慢地走出云园。在月洞门附近,他们遇到了酒气醺醺的年轻儿郎们,也看见了面色难看的季家人。那些喝醉的郎君们勾肩搭背大声笑闹,对着季随春嚷:“柳巷出来的,果真只晓得苟且之事么?小小年纪……”   旁边的季家人表情更不好了,拂袖便走。   季随春小声告诉阿念:“他们在宴席出题,问‘守城已破,面前有酒,笔,五石散,应选哪个’。”   阿念问:“你选了什么?”   季随春回答:“五石散。”   宴席上,众宾客嘲笑他这般年纪哪里懂得如何用五石散,喝酒都喝不了几口。彼时裴怀洲就坐在他对面,笑着看他,等他说出理由。   这是他展现论辩才能的良机。一如裴怀洲事前所说,簪花宴能让他“出人头地”。   “我说,既然城池已破,命在旦夕,万事争不得,只能享混沌欢乐,赤身裸体也罢,肆意交合也可,做不得人,便做禽兽野鬼,也算一桩快事。”   季随春用平静的语气讲出最露骨的措辞。   他还记得宴席上众人惊愕又喧哗狂笑的场景。他成了笑柄,而裴怀洲起身离去。   “阿念,你怎么想?”他问,“听到我这般回答,你会失望么?”   两人已出了云园。外头停着车驾,依旧是来时那辆。月亮升起来了,明晃晃地挂在上空,周围这连绵的矮墙树林,却鬼魅暗沉如藏满魑魅魍魉。   阿念架着季随春的胳膊,说:“你这么回答,一定有这般回答的理由。”   季随春扭头,阿念从袖子里摸出块桂花糕,塞到他微张的嘴唇间。   “吃罢,这个好吃。我偷偷顺出来的,裴怀洲都没发现。”   季随春便就着阿念的手,大口大口地将桂花糕咽进肚子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在她掌心,但当季随春抬起头来,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已经消逝了。   “阿念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他认真强调,“有阿念在,我便不觉得痛苦。”   阿念开玩笑:“那等你发达了,一定要好好报答我。”   “我晓得的。”季随春应声。   怕阿念不信,他又说了一遍。   “我一定会待你很好很好。”   ……   月色洒满地面,长案堆叠空盘。   裴怀洲起身,拿帕子仔仔细细擦拭几遍被阿念碰过的手腕,而后走进里间,垫着绢帕打开榻旁木匣。里面的东西,确实微微挪动了位置。   “碰过了么?”   他自言自语,唇角扯开冷淡笑意。   寻常女子发现这等物件,再面对他,断不能是这般平静反应。   “明明是个将廉耻嚼碎了的奴婢,还在我面前装相。”   装满秽物的木匣,被裴怀洲扔到窗外。有仆从跪着捡起,听到他冰凉嗓音。   “全都砸碎,连同这案上碗碟,一并砸了,扔到粪坑里。” 第13章 云泥之别:“我们来日方长。”   云园的簪花宴结束了。   月凉如水,携着香风的车驾离开云园,约莫半个时辰后,驶入裴氏主宅西侧门。随行的仆从跳下车来,小心掀开帘角,唤道:“郎君,到家了。”   车内堆着松软锦垫。那些刺金绣银的料子被火光照亮,犹如流光溢彩的浮云。裴怀洲仰躺在流光软云间,广袖遮面,身体也变成了一匹散落的锦缎。仆从目光所及处,仅能见到一只斜斜伸出来的手臂,慵懒地搁在垫子上。   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动弹,继而撑住锦垫。   “几时了?”   裴怀洲起身,扶住略微晕眩的额头。   仆从低头答道:“回郎君的话,已过亥时了,刚街上敲鼓呢。”   裴怀洲踩着车辕,一脚迈到地上。那仆从来不及搀扶,只好追着说话:“郎君小心,今日喝了酒。”   裴怀洲酒量哪有那么浅。他最擅装醉,十次有八次并非真醉。   不过,提到喝酒,他忽而想起宴席上的事来。回去的路上,不免与仆从闲聊几句。   “你今日在酒宴侍奉,觉得季随春如何?”   那仆从哪敢随意品评,自己只是个奴婢,哪怕跟在裴怀洲身边伺候,也算不得什么重要人物。今日被裴怀洲看得顺眼,今日便能平平安安;明日被裴怀洲厌恶了,明日往后便不知发配到哪里去。   但既然裴怀洲问了,他就得察言观色地答。   “季小郎君……”思及季随春宴席上种种拙劣表现,仆从谨慎答道,“不通人事,尚且懵懂,怕是仰慕郎君,才做出些东施效颦之事。”   才十岁的孩童,说什么五石散,什么禽兽欢乐肆意交合。   裴怀洲禁不住笑了一声:“是么?”   簪花宴不过是些玩乐把戏,吟诗作对,投壶赛艺,出点儿刁钻的题,端看谁说得漂亮又潇洒。   季随春作诗普通,投壶无力气,最后那道题,又答得让人愕然鄙夷。   但这样最好。   经由栖霞茶肆的剖白,云园的暧昧相待,裴怀洲心悦季家婢女的事定会成为奇闻,传遍吴县甚至整个吴郡。人们提起季随春来,最先想到季随春那个不起眼的婢子;而后嘲笑季随春在簪花宴的荒唐发言。季随春与季随春的婢女,全都蒙上了暧昧颜色,谁还会关心别的问题。   如此一来,这几年季随春的真实身份便更不容易被拆穿。裴怀洲也更安全。   由此观之,宴席上的季随春确实聪明,哪怕裴怀洲假意要他显露本领,他也能猜中裴怀洲的真实用意,故意藏拙甘愿被人嘲讽。   至于那叫做阿念的婢子,也是个拎得清轻重缓急的,听到裴怀洲解释昭王在追查皇子下落,便没与裴怀洲掰扯他故意做戏的举动。   不过,她当真不会误会他的举止么?不会觉得他对她有情?   送出去的紫玉步摇,在浴池享受的精心伺候,不属于自己的绫罗绸缎……这些东西,就像易碎的美梦。也许拥有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待她重回季宅,重新落到阴暗苦涩的日子里,便会愈发痛苦,愈发憧憬另一种未来。   毕竟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况且,从此往后,季随春与阿念这对主仆,名声都不会太好。一个尚未弱冠的孩童满嘴淫欢之事,一个其貌不扬的婢子与裴怀洲不清不楚。   世人不会苛责裴怀洲,裴怀洲的多情风流只会增添光彩。   但世人不会体谅阿念。她的容貌,她的身份,都将成为她遭受嘲讽谣言的祸端。   他们以后的日子,绝不好过。   裴怀洲微微叹息着,桃花眼挑起弧度。   今夜月色正好,照得道路亮堂堂。路过主院时瞧见里头挑着灯,他随口问门外守夜的人:“父亲还未睡下?还在忙郡务么?”   守夜人支支吾吾面露尴尬。   裴怀洲神色冷下来。他大踏步进了主院,行至书房门前,听见里面隐约水声。左右仆从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他撞开房门,惊起里面纷乱尖叫。   片刻,两个女子裹着衣裙匆匆逃出。裴怀洲站在门口,阖着眼,不愿再往前走半步,冷声对屋内的人说话:“父亲若是离不得人,又不喜如今的夫人,就赶紧纳妾。免得每日偷摸着乱来,让外边儿的人知道了,污了你清正爱妻的好名声。”   书架前的中年男子爬起来,胡乱给中衣打了个结,讪笑道:“你莫乱说,我哪里不喜夫人?明明是你冷待她,不愿称她为母亲。”   裴怀洲道:“我的母亲已仙去了。”   裴父抹了把脸,走向裴怀洲:“后娶的夫人也是你母亲。”   “母亲是被你这管不住身子的毛病磋磨没的,你让我认继室作母亲,是打主意咒这位夫人同样下场么?”裴怀洲扶住门框,怒极反笑,“你为什么总管不住自己?一年两年三年四年,永远都这般——”   “怀洲,怀洲啊……”裴父挥了挥手,试图阻挡裴怀洲愈发提高的嗓音,“你莫要这么大声,寻常小事也要被传成笑话了……”   啪嗒。   什么液体挥舞着溅到了裴怀洲手腕上。   他蓦然住嘴,眼珠艰涩转动着,瞧见腕骨处浊白斑点。   裴父讷讷:“我的儿……”   裴怀洲倏地转身,步伐匆匆离开主院,一路奔回自己所住的清梦园。要水,要帕子,将所有人远远撵开,独自一人待在屋中反复搓洗手腕。他换了三盆水,腕骨覆着的皮肉被搓出血点,犹自不能忍受,把一整个铜盆掀翻。   水花四溅,袍角尽湿。   裴怀洲还是觉着脏。   叩叩,有人敲门。   “郎君,后头看园子的人央奴来问,关在地笼里的东西该如何处置?”   裴怀洲侧过脸来,瞳孔空茫,声音也有些虚浮:“地笼里的东西?”   “是栖霞茶肆的送茶伙计……”外面的人迟疑发问,“郎君先前让人关起来的,如今瞧着有些不好了。”   裴怀洲轻轻啊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   那日他酒后休憩,喝了茶肆备在屋子里的茶水。专属的屋舍,绝不会送错的茶,偏偏掺了东西,经由阿念的手喂进他嘴里。   周围的人向来体贴。因裴怀洲喜好宴饮出游,素有爱美惜美的名声,围拢在他身边的人便喜欢做些自以为妥帖的安排,比如给他备好房中玩乐的小把戏,再比如给他送各式各样的美人。他不碰,他撵人,反倒得了个口味挑剔的评价。   但无论如何,那些人绝不会用下三滥的法子戏耍他。   “所以,那伙计招了么?”裴怀洲问。   “招了,也不算招。”外头的人为难道,“伙计说,是秦家郎君带来的新茶,嘱咐给每位贵客尝尝的。但其他屋子的茶都没问题,一时也说不清是不是秦家郎君的手段……”   秦家郎君,是栖霞茶肆那日坐得离裴怀洲最近的人。和裴怀洲不甚对付。   “当时他离我最近,反复撺掇我当众行无耻之事,如何不是他?”裴怀洲盯着手腕的血点,细细密密的薄液渗出来,“罢了,此事我自有主张。你退下罢。”   “那地笼的人……”   裴怀洲没再搭理。   外面的人便静悄悄退下了。   夜已深沉,屋内无灯。裴怀洲拿指腹碾了血珠子,就像碾碎无数微尘般的性命。   “不管是秦家郎,还是那婢子……”   “我们来日方长。”   ……   回到听雨轩的阿念忙着梳洗睡觉。季随春抱着铜镜让她看,她只瞥了一眼,惊奇得很。   镜中人真好看,好看得不像自己。   但惊奇过后也无回味,将轻飘飘的裙子叠好,洗掉脸上香得呛人的脂粉,阿念照常睡觉。   新的一天是平平常常的一天。   裴怀洲没有出现,掌事婆婆也没有过来找麻烦。季随春也不必去家塾,因为先生偶感风寒告假了。   对阿念而言,这可太好了!   她能睡到日上三竿,躺得身体酸软再爬起来缝那个歪歪扭扭的布花。在她绞尽脑汁对付银针的时候,季随春就坐在门口台阶上,晒着太阳翻书页。   因着裴怀洲开了口,季随春每日都能进藏书阁看书,也能借几本不甚重要的册子回来。   藏书阁阴冷,且女子不得进入,季随春便往返拿书,与阿念待在一处。   他如今身子虚弱,看不了太久。累了困了,抬起头来,望见榻上盘腿缝花的阿念,总被她龇牙咧嘴的模样逗得发笑。   “阿念不擅女红。”季随春道,“要不算了?你做些别的。”   阿念不高兴。   你说算了就算了,当初谁说要看这花缝好之后的样子?   况且这巴掌大的听雨轩,属实没什么能打发时辰的消遣。   “你念念书罢。”阿念想了想,“你念出声来,我也听个热闹。”   读书是能听热闹的么?   季随春不理解,但他还是依着她的请求,念诵书上的墨字。手里这本是《礼》,季随春一页页翻过去,念到妇人三从之道,从父,从夫,从子。   阿念皱起眉头:“这个不好,我不喜欢。”   她想起破败四方院子里的怪物。不对,不是怪物,是名为桑娘的将军。虽然不清楚将军为何困于院落不出,但阿念听得明白,知晓将军以前嫁给了季家人,嫁人以后就被夫君厌弃囚禁。   “嫁人听着不是好事。又要听话,又要生子,生不出是罪,生了便有了新的主子。”   阿念将手里的布花揉成一团,喃喃道,“嫁人不好。”   季随春没当回事,只道阿念有了女儿心思。他继续往下读,读完三从便是四德,讲女子要贞顺端庄,勤于家务,辞令委婉不伤人。   阿念更不高兴了:“这个也不好,不好。”   季随春道:“不嫁人也讲究这些。”   “这算何种道理?”阿念跳起来,脚底板疼,依旧过去抢了季随春的书,“别读了,这是混账人写的混账书。”   季随春忍不住笑起来:“也并非整本书都混账。”   阿念哪管这些。如果书不是借的,她还想撕了。   “以后你挑点儿好的书。”阿念谆谆教诲,“别读这没用的,找找能打仗的,能写好文章的书,以后还得想办法进郡学呢。”   季随春知道自己得进郡学。不过,若有一日进郡学,阿念怎么办?   “女子不能同入郡学。”他真心实意地担忧,“到时候我们就得分开了。我不愿与你分开。”   阿念却只听见了前面那句。   她不得进郡学。   家学进不去,郡学也进不去。读书人的地界,与她无关。若她一直是季随春的婢子,等季随春去了郡学,她就只能困在季宅内,忍饥挨饿受人欺负。   那还有什么将来呢?   阿念恍惚又想起昨日云园的待遇来。她享受了从未有过的服侍,穿上了从未穿过的漂亮裙子,裴怀洲还邀她进裴家的门。虽然那只是故意试探,但裴怀洲之所以拿那种话来哄她,正是笃定了她想要那样的将来。   那样的将来,对阿念而言,已是高不可攀的美梦了么?   阿念低头看手里的布花。歪七扭八的,丑陋至极。心里头生出酸软的难过来,冰凉且庞大,漫溢肺腑涌出喉头。   “这不是我想要的将来。”她低声自语,“我不要嫁人,也不要给人做妾,也不想受欺负。”   季随春道:“等我长大了,你不会再受欺负。”   阿念:“我现在也不要受欺负。”   这却让季随春的面色灰暗了下去。他转而问道:“谁要你做妾?是裴怀洲么?昨日他和你说什么了,你们……”   阿念回屋,拿被子蒙了脑袋。   夜里,看病先生过来给季随春诊脉看伤,不给阿念看。阿念也懒得争执,猫在被窝里,将嫣娘的小布包打开,把里面的小零碎摸了个遍。捏着那半块弦月羊脂玉,无端垂了两滴泪。   次日无事。   第三天,阿念送季随春去家塾。路上遇到其他郎君,受了几句不冷不热的嘲讽。待在家塾外面发呆时,却有其他仆从过来,围着她污言秽语地骂。   骂她勾搭裴郎,骂她玷污了裴郎的眼光。   裴郎,裴郎,口口声声都是裴郎,也不知裴怀洲除了皮相还有什么好。阿念忍着怒气回嘴:“谁看得上他!嫁他都倒霉!”   哪知众仆听到此话,面面相觑后狂笑不已:“嫁?你在说什么梦话,你个不知哪里买来的婢子,以后年纪大了,自然拉出去配马夫门子!说不准人家还瞧不上你呢!”   阿念耳朵好似被针扎。她将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刺得新生的痂皮又痒又痛。   待这拨人散去,她捡着没人走的僻静小路,再次摸到紫藤花遮掩的甬道。钻过甬道,又见前方蹲守的铁山,一动不动挡在出口处。   “桑娘。”   阿念小声叫着,隔了七八步距离,自怀里摸出个早饭时省下来的饼子,“你听不听得懂我讲话?我,我想和你学拳脚,你要不要收我做徒弟?”   ————————!!————————   我发现每章都是4000……但剧情铺得好慢哦。没有感情互动类型的章节感觉会很冷。   而且第一个戏份多的男配是裴七,裴七是比较讨嫌的类型。   种种不该踩的坑被我坚定地踩了下去。   好在那个挖莲藕的美人要上线了。   是的我的意思是大家不要跑。 第14章 山间偶遇:被看光了。   堵住出口的铁山略微动弹了下,光亮空隙灰尘飞扬。   阿念瞧不清对方的表情。什么都是黑黢黢的,她顾忌着上次受的伤,不能离太近,只伏在地上,用布子垫着饼,一点点推过去。   哪知还差一丈半的时候,那人猛地探头钻进来,拳风堪堪擦过阿念面庞。阿念退得快,手脚并用往后躲了几步,只见那舍不得吃的饼子已被砸成齑粉。   碎渣子溅到脸上,不疼,但心痛。   “你你你能进来,你为什么不自己逃出去!”阿念稳住身形,惊吓中口不择言,“这院子哪里锁得住你!怕是你闯出季家去,都无人能阻!”   喊完又有些后悔,万一桑娘怒不可遏冲过来杀人怎么办。   但桑娘砸碎了饼子就又退回去了,眼风也没给阿念半个。   阿念只能揣测这人不需要食物。也对,若桑娘短于吃喝,如今的身骨怎会强壮可怖。季家人关着她,却也还养着她,怎么个养法不清楚,阿念猜不出这深宅大院里的弯弯绕绕。   眼下没有办法,阿念只好从袖间摸出个紫玉步摇,再次推给桑娘。   “这个你喜不喜欢?应当很贵。”   咚,又一记铁拳,紫玉步摇尸骨无存。   这玩意儿拿出去卖肯定能卖许多钱!就这么没了!   阿念感觉心在滴血。她捏了捏腰间藏的小布包,终究没把嫣娘遗留的零碎拿出来。甬道内充斥着枯草泥土的腐烂味道,什么都是黑咕隆咚的,阿念一时难过,干脆靠着墙壁坐起来,胳膊抱着腿,将下巴搁到膝盖上。   如此,便是自己抱着自己,安安稳稳的,拢作一团。   “我再没有别的东西了。”阿念说,“我自己再没有什么了。你不愿出去,我想出去。你这般厉害,如果能教教我就好了,教我怎么跟人打架,怎么才能不被人看轻。你……你不是做过将军么?多厉害啊。”   在遇见桑娘之前,阿念都不知道,世间的女子还能成为将军。   宫城的禁卫是男子,宦官是缺了物件的男子,逃出建康后,一路见到的官兵也是男子。过水门时惊险异常,她只能匍匐在阴暗的篷布里,那时岸上有个策马张弓的少年郎,真真意气风发,光彩照人,敢把军官的怒喝踩在马蹄子底下。   “裴怀洲说,奴婢只能趴在泥地里。我不信他。”阿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书上说,女子需嫁人,要三从四德,我也不信它。你当初能上战场,自然是不信那些歪理的,对么?”   声音落在阴暗甬道里,没人捡起来。   阿念权当自言自语。   她无法将这些话讲给其他人听,也无法寻求其他人的帮助。在这吴县,抑或这纷乱的世间,她只寻见了桑娘这个希望。哪怕这希望被囚禁在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头顶是缀满了刀片的网,院门是封死了的铁。可这里毕竟有个甬道,能让阿念见着桑娘,哪怕桑娘不愿意出去,这甬道也理应成为阿念的机会。   “我真的没有别的东西了。我听说,拜师学艺要交束脩,你今日不收我的东西,赶明儿我有了好的,再带过来。”   阿念起身,对着桑娘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她料想桑娘不是全然的疯子。故而来桑娘这里求个机缘。但就算桑娘是疯子,她也想试一试。   她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再次赶回家塾,正巧遇上散学时候。各房的郎君三三俩俩说笑出来,阿念等了又等,没等到季随春,反倒险些被人摸了脸。那管不住手的郎君唤作季应衡,是四房次子,族中排行十一的。被阿念这么一躲,他脸皮挂不住,登时发起怒来。   “不过想试试你这贱婢有何本事,你却拿乔装相,真当自己是裴七的人了?”   季应衡骂着,身后两个书童挤眉弄眼地笑。阿念认得他们,前几日,他们在路上扔石子砸她,被她追得屁滚尿流。   “阿念无甚本事。”她垂了脑袋,手指捏紧袖口,“也不是裴七郎君的人。十一郎君说笑了。”   季应衡仍然不忿,见阿念低眉静默地站着,似乎也有几分意趣,便再次探出手来,想摸摸她被霞光烘红的脸腮。怎料横里伸出来条木拐,正正打在他手背。   啪。   力道不大,声音不小。   阿念微微抬头,瞥见了举着木拐的季随春。季随春应当是急匆匆赶出来的,胸口起伏不停,冷玉面庞泛着潮红。   “兄长莫要与她计较。她原是乡野丫头,不懂规矩,不晓得季家这样的大户人家要恪守礼法,尊卑有序。我替阿念向兄长赔个不是。”   话说得谦卑,语气却不怎么恭敬。   “季家向来家风宽厚,想必兄长不会苛责于她。”季随春拉过阿念,“我身体不适,先让阿念扶我回去了。”   季应衡深深喘了几口气,压下愤怒,拂袖而去:“谁是你兄长!听得我耳朵脏!”   各房子嗣,无论男女,出身都算体面。大房夫人姓顾,当年可是吴郡顾氏最宠爱的千金。二房夫人姓裴,正是裴怀洲的姑母。也因着这层关系,裴怀洲与季家来往频繁。四房夫人也是当地有名有姓的人家。三房……三房无所出,且主母容不得家里进人,故而季三老爷从使宁县接季随春时,闹腾了好一阵子。   吴郡多士族,许多高门望族便讲究夫妻和睦的名声,娶妻不纳妾。一是士族联姻避免引发妻族不满,一是夫妻相伴可被誉为超脱物欲的美谈。   季家并非书香世家,倒不崇尚什么风雅美谈,除了三房均有妾室。三房么,纯粹是三夫人出身好,人又厉害,三老爷不敢收人,便在外头偷吃。如今弄出个柳巷的孩子来,谁都不满意,谁都瞧不起。   阿念扶住摇晃的季随春。她注意到他袖口滚落墨汁,袍角也印着几个脚印。   家塾念书应当很辛苦。   “我被先生留下来背书。”季随春解释,“出来晚了,你还好么?”   阿念摇头,边走边问:“背书如何?”   “都背下来了。先生还问我许多难题。”   “答上来了么?”   “没有。”   季随春停顿了下,小声补充道,“其实也不算难,但我这个年纪,不应该答得上来。”   阿念噢了一声。她隐约晓得季随春是有本事的,在宫里的时候就经常扮侍从书童到处跑,不知在做些什么。如今经历种种困难,始终头脑清醒不慌不乱,有种超脱年纪的早慧。   最难得的是他能忍。能忍,就能成大事。   可季随春的大事,不等同于阿念的大事。况且眼下还有许多年要熬,阿念不知道自己熬不熬得过。   晚间没有看病先生来。她早早睡了,次日早饭配了果子,是之前在裴怀洲车上吃到的小红果。阿念揣了两个又去找桑娘,于是舍不得吃的小红果成了果泥。   第三日,散学时分,几房书童给季随春使绊子,不知怎的反倒起了内讧,争吵间推到了郎君。一时间鸡飞狗跳笔墨纸砚满天飞,阿念趁机摸了卷书并一方砚台。再去见桑娘的时候,就把这些东西献宝似的推过去。   书册被撕了个稀巴烂,砚台飞过来,险些砸中阿念脑门。   她又惊又气,抱住砚台往回跑,边跑边嚷:“你这么大脾气,你怎么不出去打你夫君?”   嚷嚷完又后悔,探进个脑袋问:“你到底要收怎样的束脩?你告诉我,我去偷去抢,好过做无用功。”   桑娘根本没理她。   阿念只好怏怏地打道回府。夜里痛定思痛,觉得不该操之过急,先得把身子养好了,养得强壮些,再拜师学艺。她摸着自己的伤疤思量彻底痊愈的日子,季随春在外面端详那个翘边的砚台。   “阿念,你是不是把二房季应玉的砚台拿回来啦?这上面有他最喜欢的莲花纹。”   二房季应玉,年方八岁,是个娇气小郎君。   阿念开口:“没写名儿你就用。”   她知道这是好东西,可惜不对桑娘的口味。或许下次搞把长缨枪来,桑娘就喜欢了呢?   阿念默默思索。   外头的季随春也默默收了砚台,藏在书案底下。   日子便这么一天天地过去。季随春的腿逐渐好转,不架木拐也能慢慢地走路。而阿念身上的伤褪了疤,露出粉色的新肉来。他们还是吃不饱,每逢露面,遇见季家的人,总有些磕磕绊绊的麻烦。但日子总归在往好的方向走。   阿念跟看病先生磨了好多天,借来一本导引图,据说能疏通筋骨强身健体。季随春见她热衷此事,也特意去藏书阁翻来黄帝内经,一张张临摹了跟她一起学。   阿念看不懂书上艰涩符文,季随春便又借到老庄二书,教她从养气守静读起。   入秋时节,吴县的世家子弟们相约去云山打猎。这大概是往年的定例,各家女眷也兴师动众出行,到云山山腰处的道观里上香听经。一路上热闹聒噪,光是贵女们车辇的排场就让阿念看花了眼。每每抬眸望去,隔着帐子纱帘,那些年纪相仿的少女们都如锦绣珠玉堆成的宝物,影影绰绰却又光彩照人。   季随春年幼,本不该参加打猎。但各房兄长非要带他去后山。后山围了猎场,阿念遥遥望见策马笑语的裴怀洲,立即心情下沉。   “你去那边乘凉。”季随春也瞧见了人群中的裴怀洲,暗自叮嘱阿念,“看见那块大石头了么?我方才上来的时候留意到,那边有溪水,有石滩,算个宁静去处。”   他要阿念去躲清净。等天黑了,再过来寻他。   阿念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没事么?”   “没事的。”季随春握了握阿念的手,郑重且认真,“裴怀洲总爱拿你取乐,不能让他看到你。”   阿念便沿着山路往下走。绕过季随春指的那块大石头,发现一条蜿蜒小径。走着走着,果然见到潺潺溪水流过石滩,周围是峭壁绿藤,鸟雀时起时落。   她在绿藤下面挑了个平坦坐处。略倾斜的石面,被日光晒得暖烘烘的,挨着屁股也舒服。   四下无人,阿念干脆放松四肢,懒洋洋地坐着,解开小衫晾晾胸前后背的汗。裙子也撩到膝盖上来,让两条腿吹吹山风。   哗啦——   不远处溪水骤响,赤身的青年自水中钻出来,抹了把湿淋淋的脸。他捏着一条扑腾乱跳的鱼,转身上岸,左腿刚踩着石子,右腿便不动了。   维持着这个大跨步的姿势,与衣衫不整的阿念面面厮觑。   “啊……”   阿念嘴里挤出个干涩单音。   她的视线停驻在他脸上。青年的眉眼湿润得像新磨的墨。水珠子顺着脸颊滑进丰润的唇,他抿了抿,脖颈间凸起的喉结便也滑动了下。那些要掉不掉的水滴随即淌过锁骨,顺着胸膛滚落结实腹部。   ————————   因为昨天多更了一千来字,错失想上的榜,掉下面去了…怎会如此QAQ   吃!让念宝宝大吃特吃!呜呜呜呜 第15章 隐秘之趣:他是裴怀洲的挚友。   真是……好生美景。   此时此刻,阿念脑中竟只有这一句话了。   蓦然撞见此种场景,但凡是个懂些男女大防的人,总得掩面惊呼,或慌乱奔逃。   但阿念生不出惊慌羞耻的情绪。她进宫太早,宫里打交道最多的是扫帚和浴桶,所见的男子只有残缺的宦官。逃离建康之后又忙着活下去,没人教她男女相处的规矩,只骂她不知廉耻心比天高。   所以阿念实在无法做出其他反应。   她只顾盯着青年看。看他微微起伏的胸膛,无一丝赘肉的腰胯,看那水滴汇聚之处,所有一切与自己不同的部位。他生得太好了,即便不着寸缕,也不显下流粗莽,反倒像是与山与水共生之物,本该如此,天然如此。   青年跨步上岸,将手里的鱼扔进竹篓里,随手捞起散落岸边的衣裳。他那被水色覆盖的身躯在日光中泛着银鳞似的碎光,而后薄衫一披,将这碎光全都掩住了。   阿念不知怎的有些失望。   她认得他的。簪花宴那日,她被打扮得如同娇艳的迎春花,饿着肚子趴在窗前发呆。而他抱着荷叶莲蓬,闲散且恣意地路过,还送了莲子给她吃。   也不知他是什么人。不像仆从,也不像寻常世家子弟。   青年系好腰带,回过头来,见阿念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便问:“你还看什么?”   他的嗓音淡然无情绪,一如他冷漠的脸。   阿念道:“你很好看,我便想多看几眼。”   青年微怔,视线轻轻掠过她,回道:“你也很好,比那日好看。”   “真的?”阿念高兴起来,本着礼尚往来的规矩,她抬起胳膊,又晃一晃腿,给对方展示自己痊愈的伤口,“看,我那时身上有许多伤,如今都好了!”   因为乘凉的缘故,阿念早已脱了小衫,身上只一条青色襦裙。裸露的肩头臂肘爬着粉白的斑块,晾在外头的双腿,也处处颜色不匀,乍一看有些吓人。   伤势愈合便是如此。需得再过上一段时间,肌肤才能彻底恢复如常。   她自己不觉羞涩,青年也不避不让,真就上前几步,认认真真察看她身上的伤疤。末了,颔首道声恭喜。   阿念脑袋有些轻飘飘的。许是对方容颜过盛,离得近了,她的心脏又开始扑腾,像有小鱼乱跳着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山里的风挟着丝丝凉意,日头灿烂却不显燥热,溪流潺潺之音淌过耳朵。阿念听得见远处回荡的呼喊大笑,那是吴县的世家儿郎在捕猎野物。另一侧隐约飘来悠长吟诵,是道观设坛讲经,各家女眷们都在那处聆听。   四面八方都是人间景象。充斥着尊卑规矩伦常礼法。   偏偏这一方小天地摒除在外。阿念不懂也不愿遵循规矩,身份不明的青年也思路清奇不似常人。他们的交谈荒唐,可他们谁也不觉着荒唐。   “你还记得我。”阿念仰面看他,“我叫阿念,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答道:“敝姓秦,秦屈,字信之。‘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   阿念皱了皱鼻尖:“听不懂。”   有名有字,有出处,想必是很好的。比起她这种随意的称呼,不知好到哪里去。她也想有个很好很好的名字,名字里藏着最妥帖的寓意与期望,每每读出来,就有种脚踏实地的安心感。   现在还不是时候。阿念还没想到最适合的名字。   膝盖有些痒。她随手抓挠,粉白的肌肤瞬间浮起道道红痕。秦屈看过去,被视线笼罩着,阿念更觉得痒了,又用力挠了几下。眼见要刮出血来,秦屈开口阻止:“不可如此。”   那要如何呢?   阿念拿眼神问他。   秦屈沉默数息,弯腰蹲下来,右手握住阿念泛红的膝盖。他的手很大,带着溪水的凉意,指腹薄茧磨蹭着脆弱新生的肌肤。阿念下意识往后一缩,腿却动弹不得,依旧禁锢在秦屈手中。   他垂着眼,面上没有表情。拇指摩挲着找到膝盖靠里的位置,逐渐施力绕圈按压。酸麻感瞬间窜过整条腿,阿念忍不住嘶了一声,浑身紧绷着,连脚趾都在用力。   “放松。”秦屈伸出左手,一并按住了阿念的两条腿。“不要动。”   阿念真就不动了。   许是因为秦屈神情坦然语气冷漠,抑或是他的面容让人心动神摇……不管了,如此美人正在为她按揉穴位,退一万步说也是救病治人!   让他治,让他治!   阿念此刻脑子没半点清醒。她是真喜欢他的脸,初次相遇便喜欢。他说话又中听,每一句都落在她心上,比起裴怀洲不知好上多少。   提及裴怀洲,山林间恰巧传来裴怀洲清朗笑声:“这鹿是我的了!”   跟着便是一片此起彼伏的赞叹与哀嚎。   他可真会出风头。阿念不太高兴地想着,双腿蓦地酸胀异常,两只手几乎同时按住了大腿内侧的穴道。   “唔……”   阿念喉间泄出呻吟。她看向秦屈,面前的青年离得很近,仅着薄衫的胸膛抵着她的膝盖,双手陷进腿肉里,指尖几乎没入堆叠裙摆。但他的脸上又不带任何狎昵意味,仿佛他就是真真正正的医师,在为病患松解疲乏。   阿念拿目光描摹秦屈的五官。   他的眉很黑,根根分明,眼窝比常人略深些。下垂的睫毛细密湿润,斜斜扫过偏窄的眼尾。许是溪水尚未干涸,笔直的鼻梁落着点点银光。   世人崇尚唇红齿白儒雅样貌,秦屈的长相却显出几分不通人情的山野之气。也便是这几分山野之气,教他脱了俗,眉梢眼角又藏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危险。   阿念匀着呼吸,低头靠近他。她突然很想摸摸他的睫毛,手指将要抬起,又紧紧抓住秦屈手腕。   “……不要了。”阿念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有点沙哑又有点发抖,“我已经不觉得肌肤痒痛。”   是不痒也不痛了。伤口新生的肌肤异常敏感,如今两条腿都烫得过分,筋骨松软没半点力气。甚至连腿根腰腹也奇奇怪怪的,藏着股蓬勃的热火。   “好。”   秦屈点点头,抽出手来,“我写个按摩方子给你,你回家以后也能找人按。日日坚持,伤疤好得快,疲乏紧张的肌肉筋骨也不那么难受。”   说着,他真去竹篓旁边摸了个小布袋子,里面有炭笔,有一叠磨薄了的竹片。简单写下几行字,放在阿念手边。   阿念看了看竹片上潇洒恣意的笔迹,又摸了摸自己扑腾的心口。   还真是正经按摩啊。   不过正经医师才不会这么治。   阿念心中滋长出隐秘的快意。她觉得自己做了坏事,但这坏事是秦屈与她一起做的,天知地知鱼知,再没人知道了。   日头还早,打猎的郎君们还没下来。阿念缓了片刻,站起身来,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果然身体轻快不少。这间隙秦屈也没闲着,自顾自地从竹篓里捏了条鱼出来,拿刀剖了内脏,就着溪水刮鳞清洗。   洗完,又捡石头树枝搭起火台,将鱼串在剑上烤。   这剑,也是从溪岸边拿的。因剑身银白,与水色天光融为一片,阿念先前都没注意到。   “你经常来这边?”阿念问他,“看起来对周围很熟悉。”   秦屈转动剑柄,眼皮不抬:“我本就住在云山。捉鱼采果,本是寻常,没曾想今日来了外客。”   不仅来了外客,还撞见他从水里钻出来的模样,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完了。   阿念解释:“我没瞧见岸边的竹篓和剑,只当这里没人。”   话音落时,鱼也烤熟。秦屈割了一小块肉,递给阿念。这鱼烤得外皮金黄半焦,里面白嫩,阿念咬了一口,烫得直吹气。   她吃鱼肉的时候,秦屈一直看着她。   待她咽尽,问:“味道怎样?”   阿念坦然相告:“很鲜,但没味道。”   这次回答较之莲子不同,秦屈却还是点点头,声音藏着点儿微不可查的笑:“本该如此。”   傍晚时分,山上的人吵吵嚷嚷地下来了。阿念辞别秦屈,揣着他给的小竹片,绕道去接季随春。骑马的少年郎过去了,拎着野鸡炫耀的年轻人过去了,阿念依旧没接到季随春。   她问他们:“季小郎君呢?”   他们纷纷回头,望向后面。于是阿念也跟着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张望。   她望见策马而来的裴怀洲,色如春花的脸庞溅着星星点点的红。他朝着山路边的阿念招手,语气温柔:“小娘子多日不见。”   阿念问:“季随春呢?”   裴怀洲拎起手中缰绳。阿念顺着缰绳看向旁侧,另一匹小马托着昏迷的季随春。他趴在马鞍上,双目紧闭,手脚无力垂落。一支箭穿过肩胛骨,血水顺着臂膀滑落指尖。   “季小郎君走错了路,被季十一郎误当做野鹿射伤。如今正要送去治……”   话没说完,阿念已经冲上来,劈手抢走了缰绳。   “我送他去。”她咬牙道,“医师在哪里,我现在就去。”   裴怀洲缓缓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掌心。而后视线挪到阿念脸上。许久未见,瘦弱的少女胆量愈盛,黑沉的眼珠子如小兽警惕。她身上那种生机勃勃的力气,并未消减半分,反而越发鲜明。   季家竟然未能磋磨她。   裴怀洲微微弯眼。   “此行带了医师,就在半山道观。你去罢,报我的名字。”   阿念牵着马就跑。她不会骑马,也不敢碰季随春,一口气不歇奔至道观,抓着人就问,没多久便有人过来,将季随春抬进寮房。裴家的医师剪了季随春血淋淋的衣裳,前后查看半晌,摇头叹息不敢动刀。   “位置凶险,小老儿怕伤了他这性命啊。”   医师如此解释。   阿念脑袋如遭重击。她只想过季随春熬到以后定能前途无量,却没料到他尚未长大就要死去。她将他背到吴县来,与他相依为命,如今他要死了。   如果打猎的时候她没离开,季随春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明知道那些人对季随春不怀好意,为何还听从季随春的安排,只为了躲开裴怀洲,把他一个人放在危险境地?   阿念眼睛热热地发红。裴怀洲也已跟进寮房,闻言思索片刻,犹疑开口:“云山有位隐客,是我的挚友。以前跟着容鹤先生学过医理的,懂得剖肉接骨,但他年轻,不知可否试上一试……”   阿念不认得什么容鹤先生。她只听得见剖肉接骨几个字,不禁抓住裴怀洲的袖口,急切道:“让他来看看!先看看,万一能治呢?下山不便,去找别的医师也来不及,时间耽搁不得……”   裴怀洲将袖口拽出来,这番笑容便真切许多。   “好。”   他写了个纸条,派仆从送进山里。   日头已沉没天际,夜里道观处处生寒。阿念伏在榻前等啊等,直至屋外响起木屐声。宽袍广袖的青年披着漫天星辰而来,进门时视线漠然扫过裴怀洲的脸。   裴怀洲勾起唇角,温声唤道:“信之。”   阿念握着季随春的手,转动僵硬脖颈,望向来人。   秦屈,秦信之。   裴怀洲的,挚友。   ————————   “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出自《周易》 第16章 并非挚友:没有情敌就制造情敌   凡是挚友,当志同道合,脾性相投。   阿念横竖从他俩身上看不出什么相似之处,若秦屈真与裴怀洲关系密切,那就算她倒霉,被美色蒙骗,没能看穿对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本质。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季随春的命。   秦屈自裴怀洲面前走过,招呼也不打,就跟没瞧见这人似的,径直来到榻前查看伤患情况。   “和这支箭相同的箭镞,拿来。”他目不斜视地吩咐旁人,“麻沸散有么?现在灌。”   便有仆从帮忙给季随春灌药。不过须臾,有人端着一支箭跑进来。阿念看过去,竟是带倒刺的三棱镞。这种东西陷在身体里,强行拉扯只会撕裂大片血肉。   裴怀洲叹道:“季十一郎下手未免太狠了些。”   季十一,季应衡。四房的人,先前与阿念季随春都起过冲突。后来有段时日安静不少,没曾想今天搞出大事来。   秦屈看了眼箭镞,从裴家医师的药箧里翻出小刀,烧红之后,沿着季随春背部伤口轻轻刺进去,凝神细察。   “探针给我。”他摊手,旁边医师愣了下,随即哦哦几声,将自己的探针递过去。秦屈捏住长针,照样将针头刺入微敞血洞,细细地拨弄着。   这做法显然对伤患是莫大的折磨。季随春几乎要醒来,身子止不住抽搐,鬓边湿淋淋一片,分不清汗还是泪。   阿念紧紧握住季随春无力的手。她恍然惊觉他还很小,小得她能完全包住他细弱的手指。   只是,平时他表现得太沉稳,太安静,总让她忘记了他本来的年纪。   秦屈斜坐在榻边,握住箭身。他一手按着季随春的前胸,低声道:“堵嘴。”   这话无头无尾,阿念却瞬时反应过来,抓起备好的细麻布,撬开季随春的牙齿塞进去。几乎同时,秦屈用力推出长箭,血淋淋箭镞破开季随春前胸,将其彻底贯穿!   湿润的血水落到阿念脸上。她来不及抽手,季随春便下意识死死咬住了嘴里的东西,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细密牙齿陷入阿念指背。食指中指皆不得动弹,骨头被咬得生疼。   阿念眨了眨眼。视野恍惚朦胧,原来她也不知不觉流了汗。   她看着秦屈将箭彻底推出去,看着许多人围过来按住季随春手脚。烧红的烙铁递到秦屈手里,他全然没有犹豫,对准冒血之处狠狠按下去。皮肉烧焦的滋滋声毛骨悚然,血水蒸腾化作水汽扑在阿念脸上。   而后她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秦屈给伤口填塞了药粉,前胸后背包扎完毕,才命人将季随春放回榻间。阿念终于能够抽回手指,耳边水声淅沥,一方湿润绢帕落在她头顶。   “擦擦。”秦屈语气淡然。   阿念胡乱擦了脸,抬眼去寻秦屈,秦屈已经起身,说要回山里去。   “我炖了鲫鱼汤,再不回去就不好喝了。”   他如此解释道。   这解释还不是给裴怀洲的,是给那热情挽留的老医师。裴怀洲凑过来,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自己受了冷遇,笑道:“这般凶险的伤,信之都能处理,不愧是容鹤先生最喜爱的弟子。如今天色已晚,不如歇在此处,与我叙叙旧?我们也有四年未曾好好说话了。”   秦屈转了个身,背对裴怀洲,和阿念讲话:“也不算凶险,箭未伤及肺腑,强行拽拉反而致命,推穿尚可求得一线生机。”   他想了想,又道:“富贵险中求。”   阿念噗嗤笑出声来:“这句话可以这么用么?”   虽然在笑,眼睛还是湿的。   秦屈认真回她:“可以的,活着便是最大的富贵事。”   他顿了顿,屈膝蹲下来,自药箧拿了金疮药与细麻布,托住阿念渗血的手指。在周围人的注视中,恍若无人地擦拭血渍,敷药粉,一圈圈缠裹住牙印形状的伤口。   “我走了。”秦屈略仰起头来,冷漠眉眼被灯火映照着,睫毛似乎泛着光,“令弟尚未脱险,这七日须安静养伤,仔细侍疾。汤药若是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就住在问心台东面的杏林小院。”   阿念想解释季随春不是她的幼弟。   但秦屈已然要走。裴怀洲追在后面,一叠声地唤名唤字,这人愣是不回头。从头到尾,都没将裴怀洲放进眼里。   想来两人关系并不好。   阿念莫名有些轻松,按一按僵硬肩颈,不小心碰到了受伤手指,又嘶嘶地吸凉气。屋子里此刻没什么人,都出去送秦屈了,她偷偷踢了踢榻边的凭几,权当拿季随春出气。   “手刚好,乱咬什么。”   她低着头,沉默半晌,捡起帕子给昏迷的人擦汗。鬓边额角的冷汗擦净了,又有细细泪痕自眼尾溢出。   擦来擦去,磨得季随春两鬓肌肤泛红,总算不见湿意。   当晚,阿念宿在寮房。天亮时裴家的仆从来了四五个,说是奉裴七郎君之命,过来帮忙照顾季随春。有人照料自是好事,阿念当然不拒绝。   待到晌午,季应衡现身,只远远瞧了季随春几眼,说了些不冷不热的话以示歉意。阿念看他周围还站着几个年轻郎君,料想此人过来只是做做样子。   季氏家大业大,根基深厚,据说祖上在开国时立过功。虽然这些年渐渐落没,后继无人,但也算一方豪族,光靠田庄和南北运货的买卖也能让几代人高枕无忧。如此高门大户,日日将宽厚家风挂在嘴上,做的事情却件件桩桩不漂亮。   阿念腹诽,做个谦卑模样,应付掉麻烦的季应衡。   到了晚间,裴怀洲来了。   “这事应当是三夫人的手笔。”裴怀洲告知阿念,“三夫人膝下无子,又恨三老爷眠花宿柳,将个外室子接回来,故而撺掇四房季应衡趁着打猎动手。”   这事儿算个秘密,裴怀洲跟阿念讲的时候,特意屏退仆从,屋内就只剩下个昏睡不醒的季随春。   他贴着她的耳朵说话,热气喷洒耳畔肌肤,闹得阿念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莫挨我。”她连退几步,用力揉揉耳朵,蹙眉道,“这事不该是这么个道理。三夫人恨的是三老爷,如果要害人,就该杀了三老爷,而非季随春。”   裴怀洲闻言一愣,继而轻笑。   “小娘子尚且不懂夫妻相处之道,才能说出这般话来。”   阿念是不懂。   桑娘本也是季家的妻,如今被夫君关在囚牢似的院子里,不人不鬼。三夫人也是季家的妻,却不愿与三老爷争个分明,宁肯对无辜之人下手。   这算什么夫妻相处之道,全都散了才是正经。   阿念闷闷地想。   裴怀洲又要靠近,她后退两步,垂首提醒:“如今这里没有外人,裴七郎君不必与我做戏以示亲密。”   裴怀洲失望般叹口气:“小娘子不喜怀洲?”   阿念很想点头。   为免麻烦,她委婉道:“裴郎不喜阿念。”   裴怀洲讶然:“为何有此一说?”   阿念抬起头来。她看他多情的眼,微笑的唇,当他算计着什么的时候,手指会有轻微摩挲的习惯。一如此刻。   “裴郎从未唤过我的名字。”她一字一顿,“你唤我,就像唤路边的猫狗。”   裴怀洲歪歪脑袋,思忖般轻声呢喃:“是么?”   阿念陡然生出不祥预感。   “秦屈唤你,又是何种语气?”他向前逼近一步,弯着眸子,眼底却不见笑意,“你与他并不似初次见面,瞧着亲密得很。”   亲密么?   阿念回想了下,好像是很亲密。摸过,看过。   但秦屈脾性非比寻常,与她并无私情。   算来算去,他们也就见过三面而已。   “这与裴七郎君有何关系?”阿念试探着回嘴,“即便秦郎君是你的挚友,他与谁来往,也是他的私事。况且……你俩似乎并不……”   未等说完,裴怀洲打断:“我与信之幼年相识,同窗读书,感情甚笃。小娘子莫要乱说。”   这如何是乱说?   阿念被激了下:“若我与秦郎有私,裴七郎君待如何?”   “自然忍痛退让,从此不再打搅你。”裴怀洲故作伤痛之态,“哪怕你我也曾有些美好过去。”   什么美好过去,是他拖她下水,当众指认美人让所有人嘲笑,还是她灌他喝药茶,用巴掌在他胸膛作画?   阿念差点儿没绷住。她心里那点儿微妙的恶意又钻了出来,勾着她说出话语:“我对秦郎一见倾心,秦郎亦珍重待我。”   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声音也轻盈快乐。   “我欢喜他。”   ……的美色。   裴怀洲脸上的情绪突然消失殆尽。   像一个伪装太久的人,卸下面具后忘却了真实表情。   片刻,他扯起唇角,轻声细语:“你撒谎。”   阿念道:“我才没有撒谎。”   裴怀洲:“你明明心悦我。”   “……什么?”   阿念脑子发懵,却见裴怀洲恍然击掌,了然道:“你定是怕我责罚,才以这种借口来骗我远离你。”   “我犯了何事需郎君责罚?”她这会儿脑子又好使了,“阿念不懂,郎君莫要唬我。我……我是真的欢喜秦郎,他长得美,又待人真诚。”   “真诚?”裴怀洲喃喃重复着,声音分明含着笑,却冷冽非常,“小娘子的意思是,我不诚,我不如秦屈?”   ————————   这段季氏的背景介绍可能有人觉得眼熟,是前面13章初版内容,13章我修了文,这段话改到这里了。 第17章 全都该死:“她终会知晓,我才是最好的。”   那自然是不如的。   阿念心里这么想,嘴上说的却是:“阿念未曾比较。”   不,她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从头到脚都比较了一遍。   裴怀洲拂袖便走,连虚情假意的温柔辞别也不演了。走出去百十来步,回头一看,除了自家仆从跟着,半个鬼影子都没追出来。那间寮房点着豆黄的灯,窗纱影影绰绰,也不知是不是那婢子在忙活着给季随春喂药。   裴怀洲轻嗤:“不识眼色,又不会审时度势,胆子倒是大得很。她何苦伺候人呢?干脆落草做流匪好了。”   仆从低着头兜着手不应声。   夜色模糊黯淡,裴怀洲的脸色也镀着一层冰凉的灰。   “原是我想错了。”他自言自语,“世上朝三暮四之人,本就不论男女。何况那种不通礼义廉耻的……”   后头的话,含在舌尖,逡巡许久,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形容。   裴怀洲转而问仆从:“你觉得季小郎君的婢女如何?”   仆从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长得清秀机灵,说话也审时度势:“奴以为,郎君若是对那位娘子有意,不妨投其所好,珍而重之,使其日日欢颜。”   这话说得有意思。措辞谨慎且讨巧,仿佛阿念不是卑微婢子,而是裴怀洲倾心追求的贵女。   裴怀洲难得多看对方一眼。   “我记得你,月前簪花宴散了以后,你跟在我身边的。你叫什么?”   裴七郎君近侍甚多,换得也勤。简单点儿说,是他喜新厌旧习性奢靡,往深了讲,是他不愿与人亲近。明明平日里脸上总挂着笑,说话做事却真真假假辨不分明,没谁能猜中他真实的心思。   “奴唤阿青。”仆从抬起头笑一笑,偏圆的眼睛格外乖巧,“前两年买进来的,托掌事的福,能到郎君身边伺候。”   裴怀洲淡淡哦了一声。   他不在乎阿青的来历,总归家里管得严,不会把乱七八糟的人放在他身边。   他也不指望能从阿青嘴里听到什么有用的意见。所谓中意季随春的婢子,这说法是他自己造出来的,旁人哪懂他根本不喜阿念。不仅不喜,甚至还有几分厌憎。   栖霞茶肆的遭遇难以启齿,他有他的手段来戏弄她,报复她。她敢昏了头欺辱他,就该倒霉受苦,偿还罪孽。   可他低估了她。   她竟然对秦屈有意,且当面夸赞秦屈这般那般的好。   她这见异思迁朝三暮四的性子姑且不论,怎么偏偏看上秦屈?   裴怀洲将袖口捏出褶皱。   此番来云山,说是秋猎,实为游玩消遣。清闲无事的世家子弟们不急着下山,就住在道观里,夜里一起闹腾,白日更不消停。裴怀洲吃住挑剔,晚上睡得不安稳,次日早晨便去道观后面的园子散步透气。   没走几步,隔着横斜的树枝,他听见几人交谈,聊的正是自己。   “裴七请了秦屈来治伤,怎么秦屈那般态度?记得以前他们形影不离……”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忘了,四年前裴夫人病逝,秦屈去过灵堂之后,就上了云山,再也不与裴七见面……私底下大家都猜,是不是裴七央秦屈给夫人治病,没成功,两人才生分了。”   “不过秦屈本就是个怪人,小时候他和裴七黏在一起,从不正眼看我们。如今隐居在云山,更不拿我们当回事。反倒是裴七,这几年性子放开许多……”   “但论及才学,吴郡第一依旧要属秦屈。哪怕他二人都曾拜在容鹤先生门下学习,常被夸赞的,只有秦屈不是么?容鹤先生也只将医术传给了秦屈。裴七画技倒是一绝,但美人图如何能治病救人?”   裴怀洲转身就走,没有再听下去。   后园景致繁复曲径通幽,沿着溪水走过弯弯曲曲的小路,便见一方清澈池塘,四周山石奇巧,绿荫如盖。三四个年轻儿郎坐在山石上,拿自制的弹弓瞄雀儿打。   裴怀洲略略扫视过去,最右边的是季应衡,其余三个人里,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叫做秦陈,栖霞茶肆送茶下药的罪魁祸首。另外两个,一人是秦陈的远亲,另一人尚未弱冠,生得雌雄莫辨五官浓艳,是秦家如今最受宠的小郎君秦南。   秦陈接连打伤了四五只雀鸟,见季应衡兴致缺缺,笑道:“季十一,是你伤了季随春,又不是季随春给你心窝子来了一箭,怎地还怏怏不乐?”   季应衡拨弄着手里的弹弓,懒懒道:“别提,我心烦。昨儿你们也见着了,我去看望季随春,也算尽了本分。可那婢子的眼神,分明有些怨怼,她算什么,怎么还敢怨我?”   秦陈和另个亲戚一齐哈哈大笑。   “我们可没看出来!再说了,你自己将人打伤,还不允人家的婢子对你不满?又不是家生奴仆……”   “不过,既然你这般在意,不如将她喊过来教训教训。裴七不是喜爱她么?连累你家有个治下不严的名声。”秦陈踢了秦南一脚,“你,去找身裙子换上。”   秦南瞪大了漂亮的杏眼,愤愤道:“不换!要换你自己换!”   秦陈道:“这里属你好看,除了你,谁能派上用场?”   就一句话,秦南立即高兴起来,扬了扬下巴:“知道自己没用就行,看小爷的本事。”   裴怀洲站在树影儿里,见秦南三两步跳下山石不见了。秦陈那个远房亲戚也爬下来,招了仆从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仆从陪着笑跑远了。   裴怀洲若有所思。   他料想阿念要遭麻烦。此时赶去见她,定能免去波折。   但……   那样做,阿念如何会在乎他的好意。   于是裴怀洲静静站着,直到扮作女子的秦南拎着裙角走回来,而一无所知的阿念也被引进园子。   阿念早晨很忙。   季随春发了热,浑身打摆子。她托人去寻秦屈,秦屈前脚刚来,后脚就有人喊她出去,说季家三房的小娘子玩水受伤,不敢让长辈知道,想从阿念这里借些秦屈开的伤药。   阿念经常听人讲,三房膝下无子。她还以为三房半个儿女都没有呢,没曾想居然有位千金。   大约是不受宠罢,所以受伤了也只敢偷偷借药。阿念如此想着,拿了瓶药粉,被仆从引到后园子来,左看右看找不见人,回头一瞅,引路的仆人也不见了。   不远处忽然响起哎呀尖叫,紧接着便有重物落水声。   阿念急忙赶过去,只见池塘里扑腾起一片水花,有个穿红裙的少女正在拼命挣扎。事态危急,她顾不得多想,扑通跳进水里抱住对方,用力往岸上拉。   怎料这少女身子沉重如铁,反而绊住阿念,将她拖进水底。   阿念呛了几口咸腥池水,睁眼望见碎散水纹,披头散发的艳丽少女形同恶鬼,缠着自己不放。耳边皆是闷重水声,气泡不断涌出嘴巴,昏沉之际她拽住对方衣裳,也不知扯松了哪里,那人突然松手,撇开她向上方游去。   原来……识水性么?   阿念用力踢蹬双腿,总算浮出水面。耳清目明的刹那,她听见上方毫不掩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秦南,你这模样,是被个婢子轻薄了么?”   阿念仰起头来,池塘周围的山石上,不知何时冒出来几个年轻男子。其中笑得最猖狂的人她不认识,视线落到季应衡身上,季应衡冲她掀了掀嘴角。   再转身,岸边的“少女”正手忙脚乱系松脱的裙子,胸前一片平坦。   “闭嘴秦陈!”秦南恶狠狠骂道,“小爷我哪里穿得惯这轻飘飘的衣裳?你再笑,再笑你下来,信不信我今儿个就淹死你?”   说着,又瞪阿念,“你看什么看!”   阿念没说话。   她抹了把湿淋淋的脸,眨掉眼里的水。这时再看不明白自己受了戏弄,就是傻子。   并没有哪个三房娘子受伤,也没有落水的人需要她救。   上方传来季应衡不怀好意的声音:“哎,我当你有什么本事,才能迷得裴七不分美丑。如今看来,着实……乏味可陈。”   阿念看了看自己。初秋的衣裳依旧单薄,浸了水,便紧紧贴在身上。   风一吹,身体发冷。可内里的五脏六腑,渐渐腾起热毒的火。   该死。   真该死。   这几个人……好想全都掼进水里,淹个半死。   阿念抬起胳膊,狠狠擦掉额头不断滴落的水。她没注意到前方阴影里抬步走出的裴怀洲,也没听到身后逐渐接近的水流声。一件带着余温的青袍突兀落了下来,罩住头身。   隔着这袍子,她听见秦屈漠然嗓音。   “你们在做什么?”   与之同时响起的,是裴怀洲的问询:“阿念,你还好么?”   阿念不知道自己好不好。她扒拉开袍子,前方岸上站着个神色莫测的裴怀洲,手里也拿着件刚解下来的外袍。而她身后多了个秦屈,面上不见关切之色,还一个劲儿推她上岸。   “回去,泡热水,换干净衣裳,免风邪入体。”   阿念问他:“你怎么过来?”   “换完药无事可做,拿卜甲算了下,算出你有小劫,故而过来看看。”   阿念讶然:“你还懂卜筮之术?”   秦屈张嘴:“我自容鹤先生那里学来……”   “阿念。”裴怀洲在岸上唤她,“你先上来,该着凉了。”   山石上的季应衡发出嘘声。   “有趣,实在有趣,原来我家的婢子不止和裴七有私,还和秦屈不清不楚……你俩不是挚友么?怎么,连床榻之事也共用一人?”   一旁的秦陈笑得前仰后合。岸边裹着红裙的秦南睁着惊愕的杏眼,来回打量三人。裴怀洲面上没了情绪,将无用的外袍丢弃水中。   “……哦,我知道了。”秦屈环视四周,看过所有人的脸,淡淡陈述道,“你们在欺负她。”   裴怀洲出声:“我没有。”   “我看到你赶来。”秦屈道,“你比我动作快,为何停步岸边,不肯向前?”   阿念望见裴怀洲脸色划过一丝无措。他张了张嘴,再说话时,语气竟然含着些微警告:“秦屈。”   秦屈无视了这警告,继续问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看什么都脏,所以连这水都不敢碰么?”   “胡说八道。”   裴怀洲冷笑,看一眼阿念,竟真踏进水池,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素来温柔的桃花眼,泛起忍耐的红。   “阿念。”他再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伸出冰凉的手,想将她推到自己身前来。“阿念,你跟我……”   啪,阿念打掉裴怀洲的右手。   她没出声,眼里却盛着满满的拒绝与排斥。像尖刀,如利刃,青天白日里刺进裴怀洲的胸腔,剖开他所有不堪的算计与伪装。   裴怀洲缓缓转动眼珠,望向阿念身后的男子。那人神色平静,看他如看病患。   这一男一女,在自己面前,仿若一双真正志同道合的壁人。而后壁人相携离开,看够热闹的秦陈等人也散去,只剩个驻足水中的裴怀洲。   “是我做错了么?”   裴怀洲声音低不可闻。   “我又输给他了?分明我先……唔……”   他猛地捂住嘴唇,脊背弓起,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断断续续的干呕被堵在喉咙里,最终悄无声息。   阿青赶来时,池中男子已直起身,面容如常,唯独眼尾肌肤残留绯红。   “你说得对。”裴怀洲上岸,笑声很轻,“我应当投其所好,珍而重之,真心喜爱阿念,才能让阿念喜爱我。”   “她终会知晓,我才是最好的。” 第18章 以牙还牙:作恶自然受苦,无非早晚前后。   阿念回去沐浴更衣。   道观没有专供婢女洗浴的地方,往常都是腾个院子,奴婢不分男女都在这里洗,错开日子便罢。   如今阿念不想去那里,就烧了水躲在寮房弄。里外隔着帘子,也不担心水气熏到季随春。   洗完,热烘烘地披了中衣开门,秦屈竟还没有走,坐在台阶上摆弄几个龟壳。   “你不着急回去炖汤啦?”阿念问。   “我倒也不会日日炖汤。”秦屈一板一眼地回答,起身递给她一方热乎乎的东西。“今早做的,来时顺手带了一块,方才在灶上热过了。”   “是什么?”   阿念看向手里的东西。四四方方,拿荷叶包裹着,隐约有些香气散发出来。拆开荷叶,鲜香味道瞬间扑鼻。   裹在里头的,是热乎乎的晶莹糯米,混着鸡脯肉笋丁等物。瞧着可口,闻着更饿。   “是荷叶糯米蒸鸡脯。”他解释,“拿猪油酱汁调了味,你尝尝看。”   阿念顿时将先前的不愉快都扔到一边。她满腹虔诚地捧起来,一口一口咬着吃。入口香味浓郁却不油腻,软糯咸鲜,好吃得要将舌头吞下去。   “怎么这么好。”她反反复复地赞叹,“怎么能这么好?”   秦屈就又露出点儿笑影来,抬手拈掉阿念唇边沾着的米粒。覆着薄茧的指腹蹭过肌肤,连带着唇瓣也窜起麻意。   阿念仰起脸来:“还有没有沾着?你告诉我,我自己弄。”   自己弄还能吃进嘴里。   秦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有了。”   阿念便继续吃手里的好东西。吃得干干净净,将荷叶叠起来玩。没一会儿,她问:“有没有什么能让人吃苦的药,又不容易被认出来的?”   若换一个人在这里,阿念断不会直接发问。   但现在面前的人是秦屈。她总觉得可以试一下。   秦屈即答:“有,且有很多。你想要哪种?”   阿念想了下:“能让人当众出丑,蒙受羞辱的话……”   “云山有许多草木虫蚁,引到寮房便能让人剧痒难耐。”秦屈一一列举,“打猎自然要吃野味,吃得不对,腹痛肠澼也查不出缘由。若是在灯油里添些莨菪,便会夜间多梦,疑神疑鬼,惊惧心悸。”   阿念听得无比心动,恨不得把这些招儿全部使一遍。   但这样太明显,容易惹火烧身。   “第一种,你教教我怎么做。”见秦屈并未露出明显拒绝的意思,她追问,“你愿意帮我做坏事?明明与我非亲非故。”   秦屈摇头。   “这不算坏事。受人欺辱是因,百倍奉还是果。因果而已,天经地义。”   阿念喜欢这句话。   不过……   “即便蒙羞的人是裴七郎君,你也愿意么?”   秦屈道:“蒙羞而已。”   回答得好自然!好简单!好无情!   阿念开心得扑在秦屈怀里,用力抱住他:“我可太喜欢你啦!”   多么能干的美人啊!   感谢裴怀洲结交的挚友!虽然不晓得这个挚友究竟为何能称作挚友,总之很好用,特别顺心如意!   她忘了自己只着中衣,身上还残留着湿润的热气。秦屈猝不及防拥了满怀热意,眸光微动,语气略显生涩:“喜欢……是指心悦我么?”   可惜话音太低,而阿念只顾琢磨着怎么下手,根本没听到他的问话。   下午的时候世家子弟们又进山打猎。这次去得远,忙活许久却无甚收获,半道听见狐狸鸣叫,声音甚是尖锐。一群人乌泱泱追过去,追了半个山头,什么也没捉到。   正好走到溪水边,干脆脱了衣裳洗洗满身的汗。山间的水凉爽得很,洗完了再将散落的衣袍捡起来,难免心里嫌弃。   秦陈嗅了嗅中衣味道,不禁笑骂:“臭得很,季十一,你是不是把我衣裳垫下面了?”   季应衡啐了一声:“莫要污蔑我,定是染上了草腥气。”   再嫌弃也得穿。回到道观,都忙着要水更衣,人还没泡到热水里,已觉浑身刺痒。喊仆从挠背,没挠几下,皮肤浮起片片红疹,从头到脚皆是如此。   医师闻讯而来,看了又看,摇头叹息:“郎君们定是打猎时蹭到山漆藿麻这等毒物,抹些药膏,再喝解毒汤,过两日便能好些。换下的衣物要仔细清洗……”   都是金贵人物,没谁想再穿这倒霉衣裳,直接让人烧掉解气。   季应衡身上肿得尤其厉害,眼睛成了细缝,说话也说不清楚。他又忍不得奇痒,反反复复地挠,挠得脖子臂膀全是血。仆从好说歹说劝他喝了解毒汤,夜里入睡,总觉得有虫子四面八方地往上爬。   几番起身,拿了灯检查,又因眼睛肿胀看不分明。催仆从来看,困倦的仆从粗略翻翻被褥,只当季应衡痒痛发作。   季应衡勉强睡下,忍着虫蚁啃噬爬动的错觉。及至什么东西钻进他的嘴巴,触足舞动无比真实,他才悚然跳起,自嘴里挖出一条蚰蜒。   “呕——”   大半夜的,好几间寮房接连传出呕吐嚎叫。跟闹鬼似的不得安宁。   季随春住的寮房离得远,阿念迷迷瞪瞪醒来,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又将被子拉上去,蒙住脑袋。   “吵死了。”她呢喃,嘴角不禁翘起来,“真是活该。”   白天可忙坏了阿念,又是埋伏在必经之处装狐狸叫,又是钻山洞躲开这些人,还得提前在那条溪流旁边撒药粉。   夜里引虫蚁到寮房,也颇费工夫,得偷偷去到寮房旁边的草丛,将秦屈调和的诱饵涂抹在叶片上,再设法将叶子丢到窗下。   幸亏她做惯了粗活,手脚麻利,来来回回都没露馅儿。   为了避免怀疑,阿念多抹了几片叶子藏在墙角。其他几家郎君也遭了些虫灾。总归是一起玩的,一起受罪也算情谊深厚。   无懈可击,十分圆满。   秦屈常年住在云山,熟知道观与山野路况,若非如此,阿念也不可能做得这般顺畅。   只可惜她没能对裴怀洲下手。这人不知为何没去打猎,一整天待在道观。他住的地方又与常人不同,格外精细雅致,阿念无法靠近。   次日晌午,季随春清醒过来,喝了半碗汤。他还很虚弱,轻轻握住阿念手指,道:“你莫要心里愧疚。”   说完,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阿念满肚子话没处讲,独自坐了半日。   她如今也分不清她和季随春算什么关系,主仆,姐弟,都不是。好像自从她背着他离了建康城,他们就只是两片相依为命的浮萍。   可是,如果没有季随春,现在阿念或许不会困在季宅里。不,不对,如果没有季随春,她未必能逃得出建康。   前因后果乱麻一团,分不清孰是孰非,唯独可以肯定的是,她和他捆绑得越来越紧密。   这种捆绑,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阿念想不明白。   傍晚,裴怀洲又来探望季随春。阿念惊异地发现,裴怀洲藏在袖子里的胳膊,也爬着些隐隐约约的红斑。   “裴七郎君也被虫子咬了么?”她绷着脸,哄自己千万别笑出声,“山里果然虫蚁多,真希望早日下山去。”   裴怀洲笑笑,按住宽大袖口:“我已命人在道观洒药粉,阿念不必担忧。”   正好季随春睁眼,阿念随即出去取药汤。裴怀洲顺势坐到季随春面前,安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季随春扯动失血嘴唇:“却不知裴郎所谓的后福在何处。你试我是否能堪大用,合乎情理;我却见你日日享乐,身边皆是狐朋狗友……裴郎如何让我信服,你有贤臣之能?”   裴怀洲呵笑出声,拿麈尾遮掩半张脸,只露出潋滟眼眸。   “要做贤臣,先得避免旁人猜忌。我父已是郡守,若我日日勤恳贤良,顾秦两家如何安睡?季小郎君放心,待你身子大好,我便献死士给你做仆役,助你安心念书。”   窗外脚步声渐近。裴怀洲侧过头来,越过窗栏,望见端着药碗的阿念。   他按住自己覆盖红斑的手臂。这红斑并非虫蚁所咬,而是因他泡了池水,喜洁之癖一时难以抑制,将身体清洗多遍磨伤肌肤所致。   外人并不知晓裴怀洲的怪癖。秦屈知晓,且当众挑明,裴怀洲只能下水证明自己无碍。   “阿念与季小郎君感情甚笃。”裴怀洲敛住思绪,随口问道,“不知季小郎君如何看待她?”   季随春敏锐地抓住了称呼的变化。以往裴怀洲口口声声小娘子,如今倒是喊名儿喊得亲热。自己昏迷期间,定然发生了什么。   “阿念是我的救命恩人。”季随春咳嗽几声,忍着胸口剧痛,“还请裴郎莫要戏弄她。”   此时阿念已踏入门槛。   裴怀洲笑而不语,给阿念让了位置,看她一勺勺喂季随春喝药。她从未待裴怀洲如此耐心。哪怕换了秦屈来,恐怕也得不到这般待遇。   可季随春和阿念的关系当真如此紧密么?   天家人与奴婢不可能平起平坐亲如手足。季随春如今珍重阿念,是因为季随春除了阿念无人可用。若这位皇子得了更忠心更好用的棋子,还会将阿念当个宝么?   没有任何一段关系能够长久。   没有任何一种身份能跨越鸿沟。   这是母亲教给他的道理。   “阿念,晚饭我多备了一份,稍后有人送来。还有酥酪点心,我不爱甜的,你要不要?”   裴怀洲问。   他知道她不会拒绝口腹之欲。   “……要。”面前的少女皱着眉头,不大情愿地点点头,“多谢郎君。”   季随春想要阻止,又没出声,只握住了阿念的手。   裴怀洲望着两人交叠的手指,被麈尾遮挡的嘴唇浅浅扯开。   ——世上没有任何一段关系能够长久。   无论是季随春,还是秦屈,都会因各种各样的缘由放开阿念。   但在那之前,他会让她走到他身边。用“真切的喜爱”,换来同样真切的喜爱。入戏并非难事,而换来的这份爱意,定要远胜如今千倍百倍,足以让季秦二人羞惭。   他真的,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第19章 见色起意:看起来很好吃。   裴怀洲仿佛改了性子,再不戏弄阿念,变得体贴许多。   他不常出现,只派人过来送些吃喝小物,什么莲子羹,碧粳米,放了药草的软枕,夜里驱蚊安眠的熏香。有天阿念起来,门口还摆了双新做的厚底软鞋,尺寸刚合适,脚踩着也舒服。   云山往返不便,也不知裴怀洲哪里弄来的。   他不说,自然是为了见面时有话聊。偶尔过来见季随春,裴怀洲会问阿念:“鞋子是否磨脚?软枕里头的药草味道还好?”   阿念不肯理他。不知道裴怀洲又在琢磨什么坏点子,她才不上他的当。最多顾及面子嗯嗯谢谢两句,便推脱要给季随春煎药,跑出去了。   道观一日更比一日安静。最先离去的是各家女眷,而后不久,季应衡和那几个秦家郎君也匆匆下山,走的时候脸还没消肿,嘴里喃喃骂着云山不干净,又骂裴七不做人。   究竟怎么个不做人,他们没说。   季随春听阿念讲了池塘发生的事,推断道:“定是裴七向秦季两家递了消息。裴七本与这些纨绔不同,说几句敲打的话,自有长辈教训出言不逊的儿孙。”   又过几日,剩下的郎君们也结伴回城。   走,都走了好啊,留阿念和季随春在这里落得清净。不用回听雨轩饿肚子,不用对付季家人的讥嘲挑衅冷言冷语。云山景色美好,她能睡个自然饱,每天看看山间的云,玩玩溪水,闲来无事还能采采野果抓条鱼。   季随春伤得狠,一时下不了山,留在道观休养。裴怀洲安顿在此处的仆从也没走,从早到晚照料得细心如意,也不需要阿念费心费力。   如此,她便有大把时间上树下水,在山路跑得欢畅。跑累了,就拿出那几本养气守静的书来,半懂不懂地练呼吸吐纳五禽戏。   练着练着,一拍脑门。秦屈不是精通医术么,这什么黄帝内经什么老庄导引图,拿去问问秦屈岂不是更清楚?   阿念揣上书册就往杏林小院跑。这杏林小院位处偏僻,要先爬到山顶,遥遥望见一座巍峨高台,是所谓的问心台。从问心台的西边儿绕道过去,穿过一片青葱树林,就能看到低矮院落。   院墙外头压着层层叠叠的杏枝,可惜如今时令不对,寻不见几颗黄澄澄的杏子。   阿念也是第一次来。她叩响虚掩的院门,正巧里面有人出来,阿念屈起的指骨便稳稳砸在了对方身上。   “嘶……”   裴怀洲按住泛红锁骨,看清门外之人,扬唇道,“阿念手劲儿真大。”   真的?这话她爱听。   阿念问:“裴七郎君怎么还没走?”   “你很期盼我赶紧走么?”裴怀洲露出些无奈神色来,“我与信之辞别,如今就要回家了。”   他自腰间解下香囊,递给阿念:“此番回去,我便不常去季宅了。你若有事找我,就将这香囊给裴宅西侧门的仆役看。”   阿念不觉得自己有事找裴怀洲。   不过以防万一,她还是接过香囊道声谢,从他身侧钻过去。裴怀洲回转身来,阿念已奔向堂屋,和那正在研磨药草的秦屈搭话。   裴怀洲眼眸暗了几分。   他没再停留,一路下山而去。   阿念扒着门框张望,确认裴怀洲真正离开,才问秦屈:“他跟你说了什么?”   秦屈将药臼里的粉末倒出来,仔仔细细装好。   他做事向来一心一意,绝不分神。先前裴怀洲登门,他忙着磨药,全程没理会对方叙旧的话语。如今阿念来了,也得等到他忙完手里的活儿。   “裴怀洲与我叙旧,又问我为何帮你报复季应衡等人。我如实相告,未曾隐瞒。他又问你为何与我亲近……”秦屈抬起冷清的眼,“我便将你说的话转告给他。”   哪句话?   阿念没明白。   秦屈捏住药杵,嘴唇抿紧又松开:“你说你喜欢我。”   这句啊。   阿念挠挠脸颊:“我的确喜欢。”   喜欢秦屈的样貌,脾性,以及这么些个好用的本事。   “辗转反侧,之死靡它。是这样的喜欢么?”秦屈问。   阿念知晓这是诗经里的词儿。前一个讲相思难眠,后一个说忠贞不渝。   她认认真真思索片刻,老老实实摇头。   毕竟晚上睡得特别好,特别香,裴怀洲送的枕头很舒服。她对秦屈心动,也只是心动,尚且没生出更激烈的情绪来。   “心里头会怦怦跳。”阿念站着累,干脆席地而坐,给秦屈指自己的心口,“离得近了,头有些晕眩。不过如今晕得少了,因为我们见面变多。”   对面的青年伸出手来,隔着单薄的外衫,按住她心脏位置。   “这里么?”   温热的手指,压着微微变快的鼓动。   阿念安静数息,看着秦屈的脸,突然冒出些戏耍的冲动。她向前倾身,捉住他的手指,沿着衣襟探进去。   “是这里。”她仰面望他,“是不是跳很快?”   秦屈并未露出惊慌羞耻的反应。或许行医的习惯让他分不清轻重,一时间真就辨听心声;抑或他尚且懵懂于男女之事,不知何谓情爱。   可阿念也不通情爱。   她喜欢被他触摸,这是之前就明了的事实。如今引着他的手,搁在怦怦乱跳的位置,胸脯也都热烘烘的像要融化。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快乐里,她突然领悟到,自己这叫见色起意。   她对秦屈有意。   而秦屈没有抽手。另只手抓住阿念,依样伸进自己胸膛,教她感受沉闷震动。   “这是我的心。”   日头落下去了。堂屋光阴暧昧不清,坐在阴影里的青年,蒙着影影绰绰的神性。可他俯身下来,冷漠眉眼又显出摇动的欲求。   “你的心和我的心,一样么?”   阿念可不知道这个。   她起身骑在他腿上,双手顺着鬓发摸下去,拢住温热脖颈。秦屈被迫后仰,暴露的喉结滚动着,又被阿念按住。   真奇妙。这么高大的一个人,如今就好像全都拢在了她手里。拇指用力往下按,能感觉到坚硬滑动的软骨,汩汩流动的血液。因为气息不畅,他微微张嘴,丰润的唇瓣勾勒出饱满弧线。   看起来很好吃。   “你……”   秦屈似乎想要问些什么。阿念先行一步低头,咬住了他的唇。   ————————!!————————   下章入V,评论区随机掉落红包。 第20章 心机重重:男人果然心思多。   她的牙齿,或许比寻常人要尖锐一些。   所以连缠绵的呼吸也有种疼痛的意味。   起初磕磕绊绊,不得章法。而后试探摸索,你推我挡。低微的闷哼堵在唇齿间,不知被谁吞咽了去。   “唔……”   阿念向后退了退,推开追上来的秦屈,叹气道,“原来亲嘴是没什么味道的。”   不过身子倒是很烫。她嘀嘀咕咕地喊热,要从秦屈身上下来,但秦屈此刻握着她的腰,根本不撒手。灼热的掌心隔着布料,几乎要将肌肤烫出印子来。   “热死了。”阿念不理解,“你不热么?”   秦屈自然也热。   他身上没什么汗,四肢百骸却滚烫如烙铁。这份热意是阿念带来的,她像一团火,蓬勃地缠绕了他,这火并不刚烈,也不阴柔,是软热的,尖锐的,生长着细细的牙齿。她摸到哪里,咬在哪处,那部位便被啃噬侵吞,失了魂也消了智。   但现在阿念不想缠着他了。   她常常因一时起意做些冲动的事,兴致来得快也去得快。秦屈不放人,她便照旧坐在他腿上,来来回回地摸他的五官。美人自有美人的好,哪怕脾性难猜,也能让人多几分纵容。   “你现在在想什么?”阿念问。   今夜无月。坐在黑暗里的秦屈阖了眼,任凭阿念抚摸脸庞。他如实陈述:“我想继续。”   阿念笑起来:“继续什么?刚才那样儿的,还是别的事?”   她比他小几岁。但她什么都懂,只是没尝试过罢了。宫里最不缺寂寞的贵人与奴婢,多的是消遣玩乐的法子,有些她听说过,有些她撞见过。   反倒是这个看起来博学广才的青年,被阿念的话堵得失语。   片刻,他道:“我未曾经历过这些,只觉得喜欢。”   阿念故作不信:“你精通医术,不懂这些?”   “医书是为治病救人。”秦屈碰了碰她的额头,“如这般……身体发肤的感受,如何从书中得来。”   原来他真的不清楚男女事,与她相处也是随性而为。如此说来,他要她摸自己的心,不过是半懂不懂的问询。   大概这就是长期离群寡居的结果。   阿念其实不明白秦屈是个什么样的人。细究起来,两人相识并没几天,她连他是哪家的人都不知道,如今却挨得这般亲密,做些不循伦常的事。   可能他看起来怎样都肯配合,所以她才任意妄为。   “你姓秦,和那几个秦家郎君是亲戚么?”阿念决定浅浅了解一下秦屈,“你为什么独自住在云山?”   秦屈道:“秦陈秦南与我是堂兄弟。但我父亲早逝,我年幼孱弱亲缘淡薄,母亲便将我送到云山道观。”   他顿了顿,又道,“裴怀洲六岁随母进山问卦,与我结识,从此常常来往。”   秦屈与裴怀洲年纪相同。幼时秦屈被寄养在道观里,身体病弱,沉闷寡言,没什么玩伴。而六岁的裴怀洲已展现出体贴温柔的性情,跟谁都玩得来,与谁都有话讲。   因一次道观之行,裴怀洲认识了秦屈,从此便成了秦屈唯一的同伴。隔三差五地来,给秦屈带小玩意儿,捉了雀儿让他摸。   “八岁那年,容鹤先生游历吴郡,到了云山,恰巧遇上我们。”   “容鹤先生是当今最博学的圣人。他行踪不定,心怀天下,每到一处地方,便做出许多大事。世家大族争相招揽,无一成功。”   偏偏这种传说中的圣人,问了秦屈与裴怀洲几个问题,便将他们招为弟子。   裴家秦家自然乐意之至。不仅乐意,还要到处放信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家的孩子得了容鹤先生的青睐。   于是秦屈与裴怀洲小小年纪就被宣扬为神童异才。他俩跟着容鹤先生学习,读百家书,做百家事。儒,道,法,墨,不拘一格。   拜师学习当然免不了写文章做功课。容鹤先生给的题五花八门,艰涩难懂,秦屈只能凭着自己的想法来。他自小做事心无旁骛,交给先生的东西,往往更容易得到夸赞肯定。   “先生说我无物欲,不争不抢,心性更胜一筹。”   如此一来,裴怀洲就落了下乘。   裴怀洲的心思不全在功课上。他关心的事情太多,譬如家族势力,亲戚关系,父母相处……哪怕写篇文章,也会下意识琢磨先生的喜好,以至于写出些讨巧聪明的文字,得来容鹤先生的叹息。   ——怀洲,你又错了。   每一次,让先生失望时,裴怀洲总能听到这样的话语。   但少年时期的裴怀洲并不会迁怒秦屈。只会无奈摇头,笑着说自己又输给了挚友。将文章一卷,依旧拉着秦屈出门去。看外面的四时风光,熙熙攘攘的人间热闹。   “他也经常邀我去裴家玩。裴夫人……是位严母,每日都会仔细过问裴怀洲与谁交友,身份如何。”说到这里,秦屈语气滞涩,“裴父裴问澜为吴郡郡守,清正廉洁素有爱妻之名。但我撞见过好几次夫妻争吵。”   裴父并非真正清正爱妻。裴怀洲还小的时候,裴问澜就有过几段露水姻缘,后来更是看上了家中婢子,宠爱非常。   为这婢子,裴母经常与裴父发生冲突。家里闹得难堪,裴怀洲不愿让秦屈看笑话,常以玩笑掩饰。   “四年前,裴夫人病重,裴怀洲央我开一剂虎狼药吊命。他本想去求先生的,但先生早两年已经云游四海,不再教导我们。吴郡的医师治不了夫人,所以他来求我。”   “我答应了他。但那药没能救回裴夫人。”   裴母撒手人寰,同夜婢子也死亡。   “我不知道婢子的死因。但彻夜守在夫人榻前的裴怀洲,那时的确出去了半刻钟,回来时身上有血,裴父也追过来掌掴其面。”   被扇得脸颊红肿的裴怀洲笑得温柔,问父亲:母亲死了,你喜爱的人也死了,父亲满意否?   “吴郡裴氏宽厚仁和,诗礼传家,断做不出随意打杀奴仆的事。裴父只能替其子遮掩,趁夜将婢子尸首送到庄园埋葬。我不信裴怀洲杀人,想看一看那尸首,裴怀洲却笑我冷心冷情。”   ——我要你救我母亲,三催四请你才肯答应;如今只不过死了个低贱的婢子,又没人央求你去看,你倒是上心!   夜里,丧母的裴怀洲如此斥责秦屈。   “我想争辩几句,言语不和反而生出嫌隙。去灵堂祭拜过后,我便回了云山,为故去之人祈福。几月未曾下山,再见到裴怀洲,他脾性已然不同以往。少时待人温和的裴家郎,渐渐不将人命放在眼里,动辄施刑处置过错之人。其父维护名声,并不劝阻,一味回护遮掩。如此郡守,实在让人失望。”   说到这里,秦屈沉默数息,以寥寥数语收尾:“我不愿再与裴郎为友,裴郎亦恨我未能救回夫人。从此我常住云山,不再与他来往。道不同,不相为谋。”   真是好长一段故事。   阿念都没想到,她只问个秦屈独自隐居的缘由,能牵扯出这么多旧事来。两个男子的纠葛,听着就无趣,听到半途什么悸动什么热意都消散了。   但她确实需要掌握这些秘闻,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阿念认认真真听完,问秦屈:“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的道是什么?”   秦屈这次安静了很久。   久到阿念困倦无聊,要从他身上下来,他才回答她:“如树如鱼,自然生死,循常理,不执着。”   “听着好无趣啊,像个了无生趣的老人。”阿念故意逗他,“你与我在这里黑灯瞎火摸来抱去,也算循常理么?”   秦屈道:“兴之所至,情浓意合,万事皆是自然天成。”   好,不愧是比裴怀洲更懂念书的人,还挺会掰扯道理。   阿念推开秦屈,揉揉自己发酸的腰腿。秦屈又靠近过来,温热手掌覆住后腰,按着穴位来回揉弄。这可比听故事刺激多了,噼里啪啦的麻意瞬间顺着脊骨往上窜,整个儿腰腹都酸胀无力。   “停停停!”   阿念从怀里掏出书册来,塞到秦屈手中,“秦先生,秦医师,帮我看看这个,我要练些拳脚,不知这些有没有用。”   秦屈停顿片刻才起身点灯。不知怎么的,阿念从他背影里琢磨出点儿不情不愿的意思。   他将她带来的书册略略翻了一遍,告诉她:“这些我都读过。练一练也有好处,但你说要练些拳脚……”   果然不行么?   阿念不免失望。   养生的书没什么用,她还是得找些正经练武的册子,或者找个厉害师父。厉害的师父……谁还能比桑娘更厉害?   所以得去继续磨桑娘。   “我要回去了,小郎君还病着。”阿念冲秦屈挥挥手,笑眼弯弯地道别,“你若是一个人待着无聊,就来道观找我玩。”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跨出门槛。   像一只树间停息的雀鸟,重又扑棱着翅膀飞向云雾深处。   秦屈站在昏暗屋内,久久注视着阿念离去的方向。他伸出手来,虚虚握住少女身影,然而这身影转瞬便消失不见。   指间只剩冰凉虚无。   耳边起了幻听,仿佛又回到傍晚,来访的裴怀洲讥嘲道,秦屈,你当真无欲无求不争不抢?以前你处处赢过我,听先生赞赏你时,当真没有半分窃喜?指责我自堕名声,与我割席绝义时,当真不是为了守住自己清高的声誉?   若你真如先生所说,性情淡泊超然物外,那以后也不要抢。   裴怀洲含着薄凉的笑意,字字清晰。   你,永远也不要和我抢。不是说阿念喜欢你么?就让我看看,你这次还能不能胜过我。   ……   山间道观的日子属实清净。   没人管阿念,也没人找阿念的麻烦。裴怀洲的人做事精细又妥帖,将个季随春照料得无比周到,从擦脸梳发到喝药喝汤,件件不需要阿念操心。   秦屈不来道观。虽然她说了他可以来,但这人性子不太主动。如若阿念请他来看病治伤,他不会推阻;阿念不找他,就很难遇见他。   “是个木头美人啊。”闲来无事时,阿念跟季随春感叹,“得亏长得好,这性子太淡了。”   季随春对秦屈没多少印象。寥寥几次接触,他不是昏迷就是发热。只记得那人有双极其冷漠的眼,仿佛万事万物都勾不起情绪。   “木头么?”季随春若有所思,“我却觉得,这样的人,要么天生冷情冷性,亲缘浅薄,要么就是过得太顺,所求之物唾手可得。由此显露出来的不执着,对他人而言,算不算一种不动声色的傲慢?”   阿念回想秦屈种种表现,不甚苟同季随春的看法:“也许他是性情淡泊的好人呢?你看,古往今来,多少隐士也都这样。”   “当朝司徒姓秦,约莫算秦屈的祖父。吴郡属扬州,若我没记错,如今的扬州刺史同样姓秦。昭王上位后,吴郡秦氏正处风口浪尖,但凡有野心,定然与昭王分权对峙,明争暗斗……一族性命皆系于此,秦屈如何能置身事外。”   季随春倚着枕头,轻轻咳嗽几声。“听阿念所说,秦屈能力不凡,那么秦氏更不可能放他隐居。阿念,你可知道,弱冠之年进山隐居,是备受推崇的扬名之法?”   阿念睁大了眼睛。   她真不晓得这些隐情。来到吴县这么久,她只知道此处最鼎盛的家族,当属顾秦二氏。裴氏略次之,但胜在书香世家根基深厚,民间声誉最好。至于季氏,祖上阔过,现下仍然富贵,没什么实权了。   季随春见阿念踯躅不定,唤她到榻前来。拿手指蘸取残余药汤,在案上勾画几家势力。   “秦氏最盛,但如今处境也最危险。顾氏尚武,家主曾任吴郡都尉,如今这官职由侄儿顾楚接任。顾氏坐拥大量私兵部曲,因而秦氏甚为忌惮,两家表面亲好,实则互相利用。至于裴氏……裴怀洲的父亲裴问澜作为吴郡郡守,需遵从刺史号令,但裴氏名望又高,难免被秦氏顾氏忌惮打压。”   阿念垂着脑袋看小案上的水痕。   勾勾画画的痕迹,纵横交错纷乱复杂。   “我想,裴怀洲在外故作享乐姿态,正是为了消减秦顾两家的猜忌。你看他看似日夜放纵,何时闹出过败坏名声的丑闻?”   季随春按住疼痛前胸,缓了口气,蘸着水渍的手指滑至秦屈名字,“而此人选择隐居避世,绝无可能只因与裴怀洲决裂。他们两个幼时拜在容鹤门下,被称作神童,这件往事是否众人皆知?”   阿念低声道:“是造势么?”   “若人人知晓神童之名,此事必然造势。这就意味着,秦裴两家都看重他们,没道理如今冷落秦屈。况且,是一个得到容鹤先生认可、身怀大才的秦屈。”   季随春没再说下去。   他身体虚弱,只这一会儿工夫,就头晕目眩,重新躺了下去。阿念盯着小案交错的水痕,明白了季随春的未尽之言。   秦屈如今隐居云山,极有可能是一场新的造势。若此事为真,秦屈便不是真正的无欲无求,他日出山入仕,自然大道光明。   “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汲汲名利之人。”   阿念叹了口气。   “或许他不是,但他生在这样的家族,绝无可能全凭自身意愿而活。”季随春勾住阿念手指,“你看,我在宫里住的时候,对诸位兄长没有威胁,照样过得很辛苦。想要活下去,不得不想办法,偷偷混到门下省那边去,听几句朝堂消息,翻几页典籍律令。”   皇嗣有皇嗣的不得已。   但季随春如今已远离建康。就算一时为了求生,搭上裴怀洲这条船,如果真不愿意重返宫城,大可竭尽所能努力逃跑。   他忍辱含垢地住在季宅,正是为了遥远宫城里的煌煌帝位。   阿念不晓得秦屈所谋何物。秦屈说自己的道是“如树如鱼,自然生死,循常理,不执着”,季随春却认为秦屈另有图谋。   阿念喜欢那个脱离世俗规矩的秦屈。如果秦屈不是她眼里的秦屈,那……相处起来也太麻烦了!   一个裴怀洲假作心悦阿念,就给阿念带来没完没了的不痛快。再来个同样身份贵重的秦屈,她还要不要活啦?   算了,算了。   阿念暂时不想去找秦屈玩儿了。   见季随春眉头轻蹙,躺得不太适意,她便将自己新得来的软枕抱过来,垫在他脑袋底下。重伤未愈的季随春面无血色,墨黑的长发垂散枕畔,像个乖顺又安静的小娘子。   如果她有个妹妹,大抵就是这般模样罢?   阿念胡思乱想。   她并没有姊妹。隐约记得上头只有一个兄长。可这兄长将她卖进宫里,从此音讯全无。他为什么要卖她,单只为了五个钱,还是别的原因,一概不知晓。   “阿念。”   季随春握着阿念的手指,缓缓道,“你莫要想不开心的事,也莫要在意不相干的人了。这世上,如今只有我和你是同心同命,我不会害你,你也不会害我。”   这话依稀耳熟。阿念意识到,她常从他口中听到类似的言语。   “怎么总强调这个。”她拿帕子擦掉他额头的薄汗,故意开玩笑,“我还能卖了你不成?”   季随春眼睫颤动。   阿念多看了几眼,恍然察觉,自打两人离开建康,季随春始终未能安下心来。   “你放心。”她反握住他冰凉的手,笑一笑道,“只要你不当我是个婢子,我们就还是货船里的我们。”   哪怕她曾打算出卖他,做裴怀洲的细作。经历中箭事件,她已然认清自己要站在哪一边。   季随春细细描摹着阿念面容,而后跟着弯了唇角。   “好。”他承诺,“我永远不会将阿念视为奴婢。”   有人敲门,送羹汤来。   阿念起身去端汤。季随春偏过头来,见阿念裙角闪过帘脚,缓缓闭上双眼。恍惚又是画舫过道,他跌跌撞撞忍痛去追阿念,毫无防备摔倒在地,额头险些磕到木梯。   疼痛欲呕之际,上方舱板飘落只言片语。   ——你杀不得我!你杀了我,他日后定然恨你,使你不得安生!   那是阿念的嗓音。声嘶力竭,绝望狠厉。   ——你留着我,他信我,我能为他做许多事,也能为你做许多事……我能派许多用场,帮你看着他,帮你牵制他……   趴在昏暗处的季随春,突然觉得自己像条狼狈的狗。   他咬住满是血腥气的唇肉,一点一点挪动着自己爬起来,将眼里尚未聚拢的水气抹个干干净净。   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没有人能真心全意永远忠诚。但他不会让自己一无所有,不管是偷,是抢,是骗,他都会将她收拢过来。   “好香的汤。”阿念端着热气腾腾的碗进来,眼里写满了对食物的期待,“放了红枣和黄芪,好香好香。”   季随春跟着笑起来。   “真好。”他说,“我们可以一起分着喝。”   季随春在道观里养了一个半月。阿念也享了一个半月的清福。以至于季家来人接季随春时,她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能否再待一段时日呢?”阿念跟管事打商量,“小郎君起身行走尚且困难,路上颠簸加重伤势如何是好?”   管事不肯答应。   “快到中秋,远的近的各房郎君都回来,怎能少了人?箭伤而已,哪有那么金贵……”   话说一半,他望见裴怀洲安置在寮房的几个仆从,硬生生改了语气,“备了软辇,郎君可以躺着,不必担忧伤势加重。”   看来是没办法拖延了。   阿念灰心丧气收拾东西下山。出了道观,外头竟然来了个秦屈,远远地唤她:“阿念。”   阿念露出有些稀奇的神色。   这人还会主动现身呢?   秦屈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走到面前,打量出行队伍,不禁抿住嘴唇。   “你……要回去了么?”   阿念点头。   秦屈将手里的布袋子递给她。她打开一看,里面是晒好的干果片以及肉脯。   好东西啊!   阿念复又高兴起来,抬头问秦屈:“都给我的?”   秦屈道:“新做的小食。我那里还有很多……”   阿念轻轻啊了一声。   “我去不了啦,要回季家了。”她摇一摇手里的布袋子,声音轻快,“这些也够吃一段时间了,多谢你呀。”   躺在软辇间的季随春掀开帘帐,提醒阿念:“该走了。”   说着,又向秦屈颔首示意。   阿念捧着布袋子跑向软辇,给季随春瞧里面的小零嘴儿。秦屈站在原地,看她兴高采烈说着什么,然后回过头来,冲自己挥手。   “我们走啦!再见!”   明明是离别,阿念脸上却不带丝毫不舍。   一行人走下蜿蜒山路。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山间游荡的云雾遮掩,连声音都听不到了。   秦屈许久未动。   “情爱原是这般随手可弃的东西么?”   他自言自语,困惑地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抚摸过阿念的身体,也曾触摸过阿念的心跳。什么都是真的,但现在什么也没留下。   耳畔又响起裴怀洲的话音。   ——你永远也不要和我抢。就让我看看,你这次还能不能胜过我。   秦屈蓦地攥紧手掌,朝深山走去。   ……   季宅内。   季应衡自三房的院落出来,阴沉着脸。两个书童围上来叽叽喳喳:“郎君何故如此?是被三夫人训斥了么?这也不怪郎君,弓箭无眼,错伤了季随春,只能怪季随春自己不晓得躲,险些害郎君沾一条人命……”   季应衡冷笑:“蠢货,三夫人怎会因这等事训斥我。”   书童彼此对视一眼,连忙追捧道:“正是正是,三夫人膝下无子,向来待郎君视如己出。那郎君为何生怒……”   还能因为什么。   季应衡将牙齿咬得嘎吱响。   他承了三夫人的人情,想替三夫人解忧,怎料季随春死里逃生,如今又要回到家宅。   “三叔方才也在,说要趁着中秋宴的时候,将季随春带出来,给各房的亲戚看看。他还说,如今不比以往,我们家没什么读书成器的,以后要指望季随春多带带这些兄弟,一起专心念书。”   说着说着愈发恼怒,几乎要破口大骂。   “他季随春,不就会背点儿书,还会什么?况且,他那人怪得很……”   两个书童一叠声地附和着,又问:“哪里奇怪?”   季应衡这回却不说了。   他放箭杀季随春,本是一桩秘密事。只有他和三夫人知道。   当时选的地方不错,周围没有其他打猎的郎君。季应衡隔着杂草矮树,瞄准了前方落单的季随春,弓弦拉满,羽箭呼啸而出。   箭镞穿破血肉的刹那,季随春回过头来,眉眼惊惶,身体摔倒。   一切都没有问题,一切都合乎情理。   可是,季应衡清清楚楚看到,季随春摔倒时……笑了。   他为什么会笑?   季应衡不明白。因为想不明白,甚至怀疑自己眼花。   十岁小儿而已,误被飞箭射中,怎会露出笑来。总不能是他提前预知了偷袭,及时避开了致命伤,故而发笑罢?再说了,人能估算得那般精准么?   如果季随春真能做到这地步……   季应衡陡然生出寒意。   迎面走来个中年男子,季应衡收起表情,颔首行礼:“二叔。”   “是应衡啊。”来人笑着点点头。身后钻出来个年幼稚童,跟着奶声奶气喊道:“十一哥哥。”   这是二房的季应玉。   “我们见过祖母,正要回去呢。”季应玉说。   季应衡心里有事,按捺着烦躁问候道:“二婶母近来还好?”   “还好,就是夜里觉少,总睡不好。”儒雅男子叹息着,“你们前些日子不是去了云山么?想必见到信之了。不知他近来如何,若是有空,你请他帮忙开几副安睡宁神的药。”   秦屈身为容鹤先生弟子,精通医术,此事无人不知。   季应衡哪里能讲自己在云山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鬼话。他心不在焉地应声,目送这一双父子离去。   离得远了,依旧能看到他们牵着手,好一派父慈子孝。   思及破落院子里关着的怪物,季应衡抓抓脑袋,不由冷笑。   “真有意思。”   叔父,叔母,兄弟。各房有各房的丑事。各房有各房的烂摊子。外人只瞧得见这高门大户体面阔气,谁能晓得内里早已烂成一团糟。   所幸他也是个烂人,这世道只有烂人才能过得痛快。   “回去了。”季应衡招呼两个书童,“再不走,待会儿就该撞上季随春了,晦气。”   书童们哈哈笑着,连声骂晦气。   另一头,软辇已经进了角门。阿念看着这些人将季随春抬进听雨轩,稳稳妥妥地摆在榻上,又盯着他们将各种零碎物件放好。裴怀洲送的熏香,裴怀洲送的软枕,裴怀洲送的锦被……   数着数着,阿念自己都觉着离谱。   不是,裴怀洲送了这么多东西么?   果真有钱,果真大方。   不管裴怀洲在闹什么幺蛾子,送来的好东西不要白不要。阿念清点完毕,送仆从们离了院子,放松下来坐在台阶上,捏着肉脯嚼嚼嚼。顺手给看院子的粗使婆子也分了些干果片。   那婆子已经老得驼背掉牙,接过果片很是高兴,坐到旁边含着吃。   一时间,院子里安宁惬意。   直到有人无声无息踏进听雨轩,站在阿念面前。   “我名枯荣。”来人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细眼薄唇,笑起来像只狐狸。他笑嘻嘻打招呼,“裴郎吩咐我来照顾如今的主人。主人在哪儿?” 第21章 死地求生: 我讨厌他们。   阿念不知道这个人何时进门。   他走路是没声的,如今停在婆娑的树影间,也像一片淡薄的叶子,容易被忽略了去。   “为什么不说话?”枯荣弯下腰来,很不见外地凑近阿念,动动鼻子,“哦,是咸肉的味道,好吃么?”   没等阿念躲避,他又转向旁侧坐着的粗使婆子,“婆婆,您吃这果片费劲,仔细噎着,来,尝尝这个。”   枯荣翻转手心,变戏法似的拿出几块饴糖,塞进粗使婆子干枯皱巴的手掌。   阿念站起来,有些警惕:“你做什么?”   “你也要?”枯荣笑眯眯地递来饴糖,顺势包住阿念双手,哄小孩儿般拍了拍,“好,这是见面礼。”   阿念一时无语。   这狐狸样的少年郎,送完糖就大踏步越过台阶,径直往屋内去了。阿念追过去,掀开摇晃竹帘,只见枯荣站在榻前,自袖间抽出寒凉白刃。   “住……”   一声住手尚未出口,枯荣将刀刃横搭在手背上,蓦地下跪唤道:“主人!”   阿念停下脚步。   榻上的季随春轻咳几声,勉强支起身来,问:“你是裴七郎君的人?”   “原来是,如今不是了。”枯荣扬起笑容,“他已将我赠与主人。今后无论何事,任由主人差遣。”   枯荣是裴怀洲送给季随春的死士。   所谓死士,可以为主人付出一切,性命也微不足道。   这是裴怀洲先前允诺季随春的事。裴怀洲肯送死士过来,也意味着,他满意于季随春当前的表现。初到吴县的考验期,约莫已经过去了。   季随春抬手,触碰枯荣这一柄出鞘短刃。刀身两寸宽,形如柳叶,正反面均有深深凹槽。   “你杀过人么?”   季随春问。   枯荣却跟着问:“主人要杀谁?”   白净的狐狸面,虽是笑着,无端透出诡谲杀意。季随春没有再问,一边叫他起身,一边望向竹帘边的阿念:“……怎么愣着不过来?他对你没有危险。”   阿念揪着竹帘边缘,没进也没退。   她当然不怕枯荣。枯荣登场时就道明了来意。她警惕他,无非是因为他举止跳脱怪异,且与裴怀洲有关。   可是,真正看到枯荣跪在季随春面前,说着效忠的话语,阿念突然觉着画面很刺眼。   枯荣是裴怀洲送给季随春的一份大礼。   而这屋子,摆满了裴怀洲送给阿念的小玩意儿。它们将寒酸的屋舍装点得体面可爱,能让阿念在这里过得更舒适,不用担心睡觉受冻,肌肤生茧。   对着满屋赠礼,她身体里莫名有种近乎羞辱的灼热感。   “阿念?”季随春神色担忧,“你怎么了?”   阿念往后退了一步。   “我……”   她说,“我有些饿了,出去走走。”   这话显然前言不搭后语。但季随春动不得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念撂了帘子转身离去。   外头天色渐晚。阿念走出听雨轩,也不知自己要到何处去。她心里有事,然而分辨不清是什么样的心事。沉甸甸湿漉漉的情绪压在胸肺喉头,张嘴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就这么乱七八糟漫无目的地走着,竟然又到紫藤帘幕。掀开有些干枯的枝条,里面依旧堆满了陈旧霉烂的气息。身子钻进去,便看不清前方,望不见身后。   在这压抑潮湿的空气里,阿念居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她扶着墙向前走,走到出口附近。   “桑娘。”   阿念叫道,“你在这里么?”   桑娘还在。这古怪疯癫的昔日将军,依旧蹲守甬道口,一动不动。若不是喘息声粗重难以掩盖,阿念根本认不出人来。   “桑娘。”   阿念试探着寻了个比较安全的位置,坐下来,习惯性地摸一摸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   ……只有几颗饴糖,那死士送的。   “早知道就把秦屈送的零嘴儿布袋子带来了。秦屈做的肉脯果干很好吃,也许你会喜欢……”她说着说着,突然住了嘴。不知怎的,对于秦屈送的东西,现在竟也没什么兴致了。   明明她喜欢吃。好吃的小食,热腾腾的羹汤,软糯的米,炖烂的肉。   以前她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总是饿得发昏,累极了蜷在大通铺时,所求不过一碗热粥。   她甚至喝不到一碗热粥。   来了吴县以后,虽然也饿肚子,但季家的饭比宫里好太多。后来她到了云园,上了云山,享受到越来越多的美味。不管吃什么,都很开心。没有比吃东西更开心的时候了。   ……怎么现在就不开心了呢?   阿念剥开包裹饴糖的纸。她想起那个白脸狐狸样的少年,想起少年跪在季随春身前的画面,低低哦了一声。   “我不开心,是因为他们给我的,对我来说珍贵,对他们而言,却不值一提。”   “如果我是季随春……”   如果她是季随春,断不会为此欣喜满足。   如果她是季随春,裴怀洲也不会送糕点与枕头。   裴怀洲心怀大志,求的是不世之功,云台镌名。而季随春寄人篱下,隐忍不发,只为他日重返建康。裴怀洲送死士,是为了护住季随春的命,是为了他们共同的野心。   今日赠一人,明日当如何?   明日复明日,阿念还是阿念。漂亮的衣裳和软和的被褥会破会烂,吃进肚子里的糕点也不会让她脱胎换骨。   “我不是非要他们送些宝贵的东西。我不稀罕他们的东西。”阿念自言自语,手指捏着黏糊糊的饴糖,“我是说……哪怕给我一把刀,一本我想要的书,或是肯让我踏出这宅子……这对他们来讲,应该是很容易的事情,不是么?”   裴怀洲姑且不论,单只一个秦屈,知道她渴望练武,却没想过告诉她应该读什么书。   说一句话的功夫,很难么?   明明都愿意主动过来,给她送零嘴儿了。   秦屈有心意,心意不可否认。但秦屈想不到阿念真正的需求,裴怀洲更想不到。这种“想不到”,不是因为笨拙,而是出于不在意。   因为阿念不可能变成季随春,阿念只是一个叫做阿念的婢子。   “我其实被轻视了。”阿念垂着脑袋,将融化黏连的糖丝蹭到地上。“我没被人真正放在眼里,所以我才不开心。”   “裴怀洲给我送许多玩意儿,但我在他眼中,是不是也算个‘玩意儿’?”   “不开心。”   阿念说。   “我讨厌他。”   “我讨厌他们。”   “我讨厌……随便收点儿什么就开心的我。”   甬道里已经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想必时辰已经入夜。   阿念感觉不到桑娘的动静,也不指望桑娘能回应什么。她没个说话的地方,无法将心事讲给任何人听,所以她情愿和桑娘讲。讲完了,依旧不甘心,拍拍身上的土,撂一句“过两日我还会来”。   “我再来,就不和你说闲话了。”阿念咬牙道,“我的主意没变,我要练拳脚,你不愿教我,我自己想办法。”   她所想的法子,幼稚且莽撞。   将屋里的小镜子当做护心镜,捆在胸前。把裴怀洲送的那些锦被拆开,缝成厚实的大袄子和帽子。这活儿不需要多么精细的针线手艺,做得丑也无碍。   再在听雨轩里翻翻找找,于废弃灶台旁边捡到一根拨灰的铁钎。将这铁钎藏进甬道。   全都准备妥当,大概是三日后。季随春撑着身子要去藏书阁,阿念就给他裹了大袄子棉帽子,扶着这丑不楞登的小郎君出了门。   如今天气尚暖,季随春被捂出了一身的汗,苍白的小脸都闷红了。他欲言又止,忍不住问:“阿念,为何给我裹这么厚?”   阿念搀着季随春,目不斜视地撒谎:“你身子虚,不能着凉。”   旁边跟着的枯荣嫌弃走得慢,干脆搂起蚕蛹似的季随春,兴致勃勃往藏书阁冲去。他是以奴仆之名进季家的,也不知裴怀洲如何运作,总之季家的人没表露任何疑惑。如今枯荣抱着季随春一溜风地跑,路上遇到的人竟也不骂不嘲。   阿念跟着跑。   跑到藏书阁,气儿没喘匀,她就把季随春身上的袄子扒了下来。   这地方暖和,也不用担心季随春冷热交替再生病。   “果然还是太热了,不合适,我先带回去。”阿念抱着棉帽大袄,一脸认真地嘱咐枯荣,“你好好看着小郎君,不要让他有闪失。”   说完,便往外走。   走着走着,趁四下无人,抱着东西狂奔。一路钻进紫藤甬道里,气喘吁吁地披上袄子,裹好脑袋,解开缠在腿上的布条绳子,一圈圈将自己的胳膊腰腿儿全都缠紧了。   如此一来,除了眼睛和鼻子,阿念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   很好。   她拿起先前藏好的铁钎,吸了口气,向甬道另一头走去。   “桑娘。”   她出声,一步步接近出口。十步,九步,七步,六步。   堵住出口的铁山挪动位置,什么东西嘎吱嘎吱地响。阿念迟了一瞬,才意识到那是桑娘筋肉骨头活动的声音。   “……桑娘,我来了。”   阿念听见自己的嗓子有点儿颤。   她继续向前,三步,两步。手心约莫出了汗,手指攥紧再攥紧,抡起铁钎挥向前方。   ————————!!————————   对不起呀更这么晚。昨天到今天一直没有休息,大概睡了四个多小时剩下时间都在工作。因为思路迟钝,现在检查来检查去也看不出什么,稍后我再看看,如果有表达不尽意的地方再改一下(应该没有?) 第22章 秘密渐生:人在季宅,微疯。   这铁钎没能伤到桑娘。   毫无意外地,桑娘握住了它,向后轻轻一拉。   真的就只是轻轻拉扯。最起码,阿念没看到对方有什么大动作。   但铁钎突然蕴了千钧之力,仿佛变成长满倒刺的荆棘,自阿念掌心滑出去。她不愿松手,只能死命拽住,一只手不够就两只,手掌火辣辣的痛。   下一刻身子飞了出去。   确切地说,是被桑娘拽得双脚悬空,整个人转了半圈,先是磕到出口墙壁,然后扑进小院。   桑娘松了劲儿,阿念便狠狠摔在杂草间,啃了满嘴的臭泥。   她疑心舌头也磕破,因为嘴里一股子甜腥气。   忍着胸腔的闷痛爬起来,阿念再次站稳了,举起铁钎向桑娘冲去。外头亮堂,她能看清桑娘壮硕到恐怖的躯体,也找得到桑娘微微屈起的双腿。   阿念没打过架。   她只见过宦者聚在一起踢打小宦官的景象。他们会起哄,嚷嚷着扫下盘之类的话语。所以阿念总以为,人的下肢要脆弱些。   铁钎照着桑娘大腿挥过去,桑娘没有动。阿念却觉得自己撞上了一块比铁更硬的东西,手指震麻,武器软绵绵地变成了竹条芦草。桑娘抬腿一脚,径直踹在阿念腕骨处,没用的铁钎立即脱手坠地。   好痛!   阿念按住左手腕,眼前白茫茫一片。她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跌跌撞撞摸索着捡起铁钎,身前已笼罩浓厚阴影。抬头,桑娘走至面前,蓬乱的脑袋遮蔽日头,黑黢黢的面容隐约露出猩红双眼。   真的……好生高大。   比裴怀洲高,比秦屈高。光是仰望,脖子都觉着吃力。   哪怕被囚禁此地多年,却还能有这般高大的身躯,这般可怖的筋骨么?   阿念想不通。   当啷当啷,什么东西在响。她留神分辨,才注意到桑娘腕间摇晃的锁链。这锁链早已断裂,只剩了半截子吊在身上,没半分用处。   “你……你原先被套了枷锁么?”阿念咽下血腥气,“你既能扯断锁链,为何不能从那条道出去?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里可以出去……”   吼——!   形同虎啸的怒嚎毫无预兆响起,盖住了阿念的话音。   桑娘张开五指,对准阿念的头颅抓来。霎时间,无可言喻的恐惧浇了阿念一身,她转身就跑,即便如此,肩头依旧袭来剧痛,严实的棉袄刺啦撕开,半边身子凉意森森。   快逃!   阿念什么都顾不上看,迈着双腿狂奔,直至钻进甬道。   紧随而至的桑娘堵住出口,双掌抓住顶端土石,无数烟尘砂砾簌簌而落。   “哈……”阿念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扯起难看笑容,“有本事你进来啊!”   桑娘还真不进来。阿念扶住墙壁,踉跄着向外走。及至另一端出口处,她将铁钎踢到杂草里,身子倚着墙,缓慢地用右手撕扯身上破烂袄子。这简陋护具已然只剩半片,另一半留在了院子里。   “真没用。”阿念故意骂,“裴怀洲送的东西真没用。废物。”   骂完了又觉得幼稚,将棉帽拽下来,拿破布裹好这些不大顶用的东西,一气儿藏在犄角旮旯里。   理一理身上衣裳,捂住流血的右肩,慢慢地往回走。   日头尚未西沉。从这里回听雨轩,路并不算短。因着小径僻静荒凉,不容易碰到人,阿念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回想方才的情形。想着想着,不由勾起嘴角。   “我就知道她不是全然的疯子。”   比起第一次遇见时那般不留情的揍人模样,如今的桑娘下手轻了许多。   这可太好了。阿念想,以后她还能来,多来几趟,说不准就不用挨揍了。   凡事只要露出点儿希望,她就能坚持下去。哪怕现在肩膀疼,脑袋疼,左手腕子肿得老高。   转过一道墙角,跨过垂花门。阿念只顾低着头走路,不料迎面响起个严厉嗓音。   “你这又是怎么了?从哪里回来?”   一眼望见掌事婆婆的脸,阿念连忙停步低头。对方疾行而至,捏住她耳朵,迫使她抬起头来。   愠怒目光扫过阿念微肿的嘴唇,转而停留在血流不止的肩头。   皮肉绽开的伤处,瞧着格外狰狞血腥。   “你不应该跟着你主子么?到处乱跑,如今这又是怎么受的伤?”掌事婆婆骂道,“真没规矩!”   阿念不吭声。   总归这人嘴里只有规矩。   “也不知季家触了什么霉头,收你这等奴婢进来……”掌事婆婆骂着骂着,眉间褶皱愈发加深,“……你,去药房找先生,拿着这牌子领药,去。”   说着,将一枚小巧木牌扔过来。   阿念手忙脚乱接住木牌,再要向掌事婆婆道谢,那人已经走远了。   原本这条路是回听雨轩的,如今得了木牌,阿念干脆往药房去。这又耗费了许多时间,七拐八拐地到了药房,看病先生正在和一群婢女隔着柜面吵架。   “珍珠磨的粉不能掺桃仁粉,你们非要乱配了敷脸,如今脸上起疹子,不是活该?怎么还来找我的麻烦?”   这看病先生向来脾气大,阿念早有领教。如今见他脸红脖子粗地争吵,倒也不奇怪。   围在柜前的婢女们叽叽喳喳地抢着说话:“凭什么不找你,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们让你帮忙磨粉,你还夸我们有眼光,说这珍珠粉抹在脸上好看……”   “你还说桃仁能祛斑,能消掉脸上那些红点子。”   “这是不是你说的?”   看病先生气得摔东西:“我一天说的话多了去了,哪能记得住这些!况且,我会说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么?”   两方吵得厉害,阿念挤不进去,只好出声:“劳烦让一让,我取药。”   连说数遍,婢女们才听到身后的声音,扭头望过来,不知怎的突然失了气势,犹豫着让出路来。阿念顶着众多视线走到柜前,给先生看木牌:“我受伤了,来取药。”   周围隐约生出窃窃私语。   看病先生瞥了阿念一眼,对着她肿胀的手腕拧起眉头:“这回又怎么伤的?”   阿念:“摔的。”   看病先生冷笑。他才不信。   周围的人也不信。   这般伤势,只可能是被人打的。也不知这小婢子又得罪了谁,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凄惨。   “进来,我给你看看。”他吩咐阿念。   倒不是先生可怜阿念,眼下这么多人闹哄哄的,他宁肯给阿念治伤,避一避吵闹的声音。   阿念进到药房内,找地方坐下来。看病先生拿帕子垫着手,捏了捏她的腕骨,又看了看她肩膀的伤,就从木屉里翻出药膏来,拿勺子挖了递过来:“自己抹。”   也没说抹哪里,阿念就先涂手腕,后抹肩膀。胡乱弄完,又得了麻布与药包。阿念知晓这是让她自己包扎的意思,便去隔间脱衣裳缠肩膀。   她动作艰难,好不容易收拾好自己,已是满头大汗。   外面不知何时又吵了起来,婢女们闹着要换些好药。阿念掀帘出去的时候,正好撞见有人将纸包的珍珠粉摔在地上,恨恨地骂:“再不稀罕这等东西!”   阿念拎着药包出去。路过她们身侧,看一眼地上摔散的珍珠粉,好像还能用。   她便弯腰捡起来,向门外走去。那些吵闹的声音又停息了,一双双眼望着阿念,一张张嘴嗫嚅着,想说什么又犹豫。   阿念只管走。离药房远了,过一道小桥,就着蜿蜒的流水将珍珠粉一点点按到脸上去,盖住青紫红肿。   她要将伤痕尽可能地掩盖住。最好不要被季随春发觉她遭遇了什么。   和桑娘见面的事是个秘密。   阿念不想告诉任何人。哪怕这个人是季随春。   将整张脸都抹匀之后,两手都是粉。她顺势洗了洗,不小心扭到受伤手腕,疼得倒吸凉气。   一方布帕静悄悄地递到眼前。阿念扭头,递帕子的人竟然是方才摔珍珠粉的婢女。更远些距离,那群婢女挤作一团,张望着这边的情况。   “……谢谢。”   阿念接过布帕擦拭双手。正要还回去,婢女扭身跑走,汇入远处人群。她们碰着脑袋咬耳朵,说话声不太清晰。   “你怎么给她递帕子呀……她不是那个谁么,跟裴郎不清不楚的……”   “可是她看着很可怜……”   可怜么?   阿念看看自己。   “她连搽脸的粉都没有。”   “衣裳料子也旧了。”   “谁打的她?没听说哪房郎君娘子生怒。”   “她为什么不哭?”   此起彼伏的问话,顺着潺潺水声钻进阿念耳朵。她一时觉着好笑,起身回听雨轩,身后却飘来个细若蚊吟的声音。   “……我们禀告雁夫人,把她要过来罢。雁夫人心善,见不得底下人受苦,又是最最怜惜女子的……”   雁夫人?   阿念竖起耳朵,再没听到后续。回头寻那群人,她们已越走越远,连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阿念没把这事儿放心上,独自回了听雨轩。季随春还没从藏书阁回来,她趁机换了一身衣裙,拿着药包出去煎药。总归季随春每日要喝药,她前后煎两趟,也无人察觉。   坐在炉子前等药煮沸的间隙,那两人回来了。   “什么味道?”枯荣歪歪脑袋,三步并作两步飘到阿念身后,贴近来嗅了嗅她的肩膀。狭长狐狸眼眯起来,仿佛打量什么猎物似的,嬉笑道:“你受伤了,为什么要藏起来?”   停在院中的季随春偏过头来,漆黑的猫儿眼动了动,盯住阿念的脸。   ————————!!————————   完球了我这个更新频率和题材,感觉周末夹子完蛋……哈哈哈不管了努力更新 第23章 鸡同鸭讲:你也算我的人?   什么狗鼻子。   阿念决定讨厌这个枯荣。   季随春已经慢慢挪了过来,叫她:“阿念。”   她将脸埋在蒸腾的水雾里。季随春捧住她的脸,捏着绢帕一点点擦掉掩饰伤痕的珍珠粉,问:“还有哪里?”   阿念不大高兴:“没有了。”   挨在身后的狐狸少年插嘴:“右边肩膀,左手腕,药味儿重得很。”   季随春便捉住阿念躲避的手指,将袖口掀起来,露出里面严严实实包裹的腕子。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说话声音很慢:“谁打的?”   阿念依旧不想说。她被前后堵着,难免心里有些燥气,别开脸道:“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莫要管了。”   这怎能是不重要的事呢?   季随春放开阿念的手,轻扯唇角:“好,我不问了。”   他独自回到卧房。枯荣跟着进来,凑热闹似的问:“真不管啦?我听裴郎说,她是主人唯一的身边人。”   “身边人”这种说法,未免有些不合适。季随春心下不喜,按了按闷痛的伤口,只道:“我待阿念如同长姊。她出了事,我自然要寻根究底。”   季家待这对主仆严苛,以往季随春和阿念都吃过不少难堪冷眼。但抛开那些突发的为难,真正盯着他们不放的,只有四房的季应衡。而季应衡与三房夫人关系亲厚,曾为三夫人出头,放冷箭欲将季随春杀死在云山里。   季随春眼底一片冷意。   外头的阿念依旧做自己的事。煎好了药,晾凉一鼓作气喝下去。在院子里寻了根木棍,削成合适长短,握在手里比划。   桑娘身高九尺。胳膊顶她两个大腿粗。挂在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全是絮条,辨不清躯干腰身。每次发力出手时,右脚会有不太明显的转动后撤,然后上身前倾,双臂形成扩张之势。   想着想着,眼前有如出现了个桑娘,正对自己抡起拳头。   如果这么砸下来,该如何应对呢?   阿念将木棍调了个方向。她将自己关在破烂灶房里,周围没有别人,因而能够反复比划。侧身,转肩,变换脚步,发力不对就重来。一次又一次,有时因失去重心跌倒,有时不小心磕到灶台,抱着膝盖满地转圈。   “疼疼疼疼疼……”   龇牙咧嘴地揉完膝盖,重又捡起木棍,看向前方虚像。   “我总能学会点儿什么的。”她说,“你不教我,我依旧能学。”   “谁叫你舍不得杀我。”   晚间用饭,阿念和季随春照旧坐在一起。季随春也照旧将更多的菜饭拨到她碗里。枯荣坐在不远处,端着个碗左看右看,很是羡慕:“我也想与主人分食。”   阿念大惊,连忙护住自己的碗:“你有饭,不要抢我的。”   其实听雨轩的饭食这几日好了不少。自打季随春从云山回来,就再没有不够吃的窘迫情况了。据说是三老爷见过裴怀洲,过问了各房读书的进益,回来后便当众说了几句提携季随春的话。又问到季随春受伤的缘由,斥责了季应衡。   底下人惯会见风使舵,自然不敢再明目张胆苛待季随春。   但阿念从小饿惯了,决计不愿让这个讨嫌的白面狐狸抢吃的。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旁边季随春脸色却好了许多,微笑道:“无碍,我只与阿念分食。”   枯荣只好失望地啃筷子。   夜里入睡,阿念卷着薄如纸的旧被子,寻思何日再去寻桑娘。有人掀开竹帘,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指。   阿念一看,正是季随春。披头散发,只着白色素衣的季随春。   “阿念,你是不是怨我有了枯荣,心里不痛快?”他跪坐榻前,双手拢住她的右手,将额头抵在指背,“你放心,就算来再多人,你始终与他们不同。”   阿念只注意到半句话。   什么“就算来再多人”,想想以后季随春被众人簇拥的景况,心里就空落落的,有种难言的怅惘。   “你是贵人,自有贤士能人聚拢而来。”阿念闷闷地,“我只有我自己。”   她也想有很多人,很多人为她……   为她做什么?   阿念被这突发的念想震住,久久失神。   “你哪里只有你自己?”季随春嗓音含笑,脸颊贴着她的掌心,语气哄小孩儿般,“你有我。你是和我共患难的手足,是从尸山里背着我逃命的恩人。拿刀也劈不断的关系,有什么可担忧的?”   “我有你么?”阿念尚未回过神来,凭着本能喃喃道,“你也算我的人?”   好生奇怪的说法。季随春只当阿念不擅言辞,笑笑应道:“嗯,我是你的。所以你不必在意枯荣,以后我们还是照旧相处,有什么烦心事都告诉我……”   阿念噢了一声,继续出神。   夜里看不分明彼此表情。季随春放下心来,替阿念掖好被角,回了里间。   这段鸡同鸭讲的交谈就此结束,谁也没觉着不对。到了第二天,季随春甚至亲手端来药汤,一勺勺喂给阿念喝。   药汤本就苦涩,这么个喂法简直要命。阿念抢过碗来,仰脖咕嘟咕嘟咽了,催季随春:“你赶紧去读书,不要管我。”   季随春道:“阿念忘了,今日中秋,我要去主宅拜见各房长辈,晚上有赏月团圆宴。”   阿念哪里记得什么中秋。   不过,过节就是好。今日送来的饭菜格外丰盛,用过早饭,又有人送新裁的衣裳来。阿念和枯荣也沾了光,各自领到一身袍服,水粉色上衣配旧红色裙褶。   男女都这个色,枯荣穿上后,倒被这颜色衬得肤白鲜嫩,多了几分天真活泼气。   阿念没见过这样的,不免多看几眼,他便笑眯眯凑过来,在她面前转圈:“我好看么?”   盛宁年间,自下而上都有尚美的风气,无论男女都推崇肤白貌美之姿。枯荣样貌不算好看,但生得白。不似裴怀洲那种温润玉石般的精致白皙,是不见血色毫无活人感的白。   兼眉眼狭长似柳叶,如此显摆自己,便像个狐狸精怪化了形,有种说不出的诡谲感。   阿念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脑袋:“不好看,丑。”   哪知他指着她哈哈大笑:“下巴,下巴肉出来了,哈哈哈!”   阿念:“……”   有病。   两人正闹着,整理好仪容的季随春出来,弯着眼睛制止道:“该走了。”   季随春的新衣裳偏雨青色,面料精细许多。墨黑的发丝拢在脑后,束了浅色幅巾。虽说年纪尚小,这么一打扮,隐约得以窥见日后俊秀风姿。   阿念却想起秦屈来。那人也爱穿青色,以前没留意,如今想来,秦屈身上的衣袍料子看似普通,贴着肌肤却舒适得很。原来是她没见识,不是他朴素窘迫。   她跟着季随春出门。大家族规矩繁琐,要先去拜见三房老爷夫人,再跟着三房的人一起到主宅探望祖母。从祖母的院子出来,再挨个儿去见各房老爷夫人。   这期间,阿念都得低着头,跟在季随春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能乱打量,也不能乱走。   所以她没瞧见老夫人的模样,只能从声音判断,是个养尊处优的老妇人。   到了大房这里,没见到大老爷。这人据说以前在扬州做官,官任典学从事,算是季家最厉害的读书人,近年却沉迷修道,辞官不问俗事了。大夫人出身顾氏,看谁都冷冷的,说不了几句话就把季随春打发出去。   再绕道拜见二房,此处屋舍奢华耀眼,处处摆满了阿念认不得的玉器摆件。书房干净雅致,但墙上挂的字画,瓶中玲珑剔透的玉梅,瞧着都不便宜。   季随春先到书房见二老爷。阿念站在外面等。隔着半掩的门窗,她听到二老爷温和的嗓音。   “不必如此客气,都是家里人。你去陪二婶说说话罢。”   阿念头皮炸麻。   她认得这声音。当初误闯桑娘院落,外面那个絮絮叨叨的中年男子,原来正是二老爷。   季随春出来了。阿念跟着他,进到侧屋里,隔着朦胧细纱屏风,窥见里面端坐的二夫人。容貌美丽得像幅画,眉眼笼着烟雾似的哀愁。   这样貌,确与裴怀洲有几分相似。   阿念记得这是裴怀洲的姑母。   可是,按照她先前偷听到的话语,十二年前二老爷奉旨与桑娘成婚,桑娘必不可能是侧室。裴怀洲的姑母出身名门,也不可能做小。那么,二夫人应当是后娶的?   以什么名义后娶?   阿念忍不住猜测。或许二老爷对外宣称桑娘亡故,又与裴家千金喜结连理。裴家愿意将人嫁给他,定是两家达成了什么约定。   “我听怀洲提过你,前几日他来信,夸你小小年纪读书认真,能过目不忘。”二夫人轻声细语,夸了几句体面话,“我这里没什么能招待你的,你且去旁边屋子,跟这几个不省心的姊妹兄弟说说话。”   季随春道谢,缓一缓气息,又撑着虚弱的身子去寻二房的郎君娘子。   这回阿念只能站在庭院里等。枯荣原本和她一起,后来有人传他进去,说是季应玉稀奇枯荣样貌,觉着像话本子上的妖怪,故而要看一看。   于是只剩阿念在外边。等着等着,一列婢女端着鲜果新茶经过廊道,看到她后纷纷目露惊讶。阿念也认出来,这些人是昨儿药房吵架的婢女们。   她们将东西送进郎君们所在的屋子,复又出来,路过阿念身侧。   有人低声问:“你好了?”   阿念嗯了一声。不知谁给她手里塞了东西,她展开手心,竟是一枚小巧玲珑的桃仁饼。再抬头寻找送东西的人,那些婢女已经钻进垂花门,瞧不见背影了。   忽听得猫儿咪呜叫唤,阿念四下张望,果然在前方廊角看到一只毛发蓬松的三色猫。它跃上栏杆,又抬起爪子腾跃扑抓院中飞舞的粉蝶,身后的大尾巴晃来晃去,甚是可爱。   阿念的眼睛便黏在大花猫身上,挪不开了。   那猫扑来扑去,离阿念越来越近。许是穿了水红的衣裙,这昏头昏脑的粉蝶扇着翅膀落在裙面,引着猫儿扑过来,勾住了她的腿。   哦哦哦哦哦!   好软,好可爱!   周围没人,阿念没忍住,弯腰一把搂住大花猫,胡乱揉搓它的脑袋脊背。这猫也不怕生,只浅浅挣扎几下,就呼噜着翻过身来,要阿念揉它肚子。   怎会有如此懂事的好猫!   阿念伸手,掌心刚要挨着热烘烘软乎乎的肚子,前方传来冷淡嗓音:“妙妙,回来。”   那猫立即翻身,奔向廊道。阿念抬眼,先是望见了一只挂着红玉镯子的腕子,然后才看到对方的脸。   那是个身形纤弱的妇人。带着几分病气,依稀可见昔日美貌。大花猫扑到妇人怀里,她抱起来,仔细摸了摸,才望向阿念。   “你就是阿念么?昨夜我的婢子提起过你。”妇人开口,“过来,让我瞧瞧。”   阿念走进廊道。她不确定这个人是谁,因而犹豫着没有出声。   “唤我雁夫人就好。”妇人上下打量着阿念,目光藏着阿念读不懂的审视,“你没听说过我么?”   阿念摇头,弯腰行礼。   雁夫人,哪个雁夫人……雁……   “我是二老爷的人。比谁都来得早,最先住进这地方。”雁夫人抬手,抚摸阿念的脑袋和脸。她的手异常冰凉,激得阿年肌肤起鸡皮。“也难怪你不晓得我,我虽住在此处,却没有一儿半女……”   话说到这里,雁夫人笑了笑,“来,陪我吃茶,我们说会儿话。”   阿念道:“我家小郎君还在屋里。”   “只是片刻,不妨碍的。”雁夫人抱着猫转身,“你站着不累么?听说你昨儿摔伤,纵使拿粉盖着,脸色也不好看。”   阿念摸了摸自己的脸。今早出门,的确又抹了粉遮盖青紫。   她跟着雁夫人来到一处僻静厢房。房内不似二夫人屋中豪奢,只摆着一对陶烧的胖娃娃,墙上挂着求子观音。观音对面的墙上,又有一幅画,题的是《秋水落雁》四个字。   秋水落雁,秋雁。   阿念忽地想起来了。   在桑娘的院子里,在她被打得起不了身,只能躺着听院外中年男子说话时。外面那人曾如此指责桑娘。   ——你总与叔伯妯娌纷争不断,伤了祖父和父亲,又伤了秋雁腹中的孩儿……   ——我知道你恨我婚前有人,可秋雁腹中的孩儿何其无辜……   阿念看向抱猫妇人。对方依旧笑着,笼罩病气的容颜隐约有些阴沉。   “坐下罢。”雁夫人徐徐道,“我有话对你说。”   ————————!!————————   一个好消息:夹子完蛋啦!   其实我以为这篇比梦男文好一些的,没想到成绩更差,而且还在差的基础上,一路掉掉掉……   我是个被优绩主义荼毒的人,不管工作还是写文,一旦表现不好,就很沮丧。今天想想自己以前从未因什么数据而操心成这样,就觉得自己属实过了写文的年纪,不适合写故事了。   可是要我去学别人的题材和风格,我又不愿意,也学不来。   所以只能继续写能写的故事。   以后再也不看什么订阅什么榜单了。有人追更有人评论,就很好,能一直写下去。   谢谢你们的喜欢。 第24章 一念既起:野心的开端只是一个平常的夜晚。   秋雁是二老爷的房里人。在桑娘成亲之前,秋雁就已经和二老爷关系密切。   她甚至有过一个孩子。一个没能活下来的孩子。   孩子没了,桑娘被关进小院,从此再不得出。而秋雁依旧跟着二老爷,长长久久,直到现在。   阿念不知道雁夫人喊自己过来所为何事。她打起十二分的警惕,坐在蒲席上,垂首接过对方递来的热茶。   “多谢夫人。”   这茶浑浊黄黑,泛着一股药味儿。阿念不晓得自己要不要喝,想要放下,却始终被雁夫人的目光催促着。料想雁夫人没有害自己的理由,她干脆心一横,咽了半盏下肚。   有点辣,有点热,烧得胃暖暖的。   “如何?”雁夫人道,“这是我拿四物汤改的方子,能活血化瘀,通经止痛。”   原来不是茶。   阿念又道了一声谢。雁夫人叹息着,捏住她的脸,左右瞧一瞧,而后抬起她缠裹麻布的手腕端详。   “可怜啊,好可怜。”雁夫人的声调柔软低微,有种被雨水泡过的潮湿感,“命贱的人,向来活得辛苦些。命贱的女子,就更难了。”   阿念抽回手腕:“我的命不贱。”   因这这轻微的抵抗,雁夫人略略睁大了眼,突兀地笑出声来。   “如何不贱?你看我,原本是云园唱曲儿的,论起身份来,比你还要低些。若不是当年被老爷相中,带回季家来,我恐怕早就死在了哪条河沟里,烂得骨头霉了都没人捡。”   时隔多年,雁夫人依旧有把哀怨缠绵的嗓子。   她用这嗓子对阿念诉说。   “季二老爷救了我的命。我也争气,为他怀了孩儿……”   提及孩子,雁夫人的脸色又灰败下去。她止住声,出神片刻,才又看向阿念。   “我听她们说了。裴家七郎对你有意,故而闹出些不好听的说法来。你在这里过得艰难,自是有人嫉恨你。”   阿念慢吞吞道:“没有人嫉恨我。”   最多嫌恶她,蔑视她,拿各式各样的流言揣测她。   “因我之故,季氏声誉有损。”阿念道,“为难我也是理所应当。”   她当然不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但现在摸不清雁夫人来意,最好不好乱说话。   “嘘……”   雁夫人将一根手指按在阿念唇上,“偌大一个季氏,怎会这般脆弱不堪。赐婚的将军发了疯不会折损声誉,停妻另娶不会折损声誉,各房男盗女娼不折损声誉,怎就让你一个区区的婢子害了他们的声誉?”   阿念唇瓣一片冰凉。她喃喃追问:“赐婚的将军发了疯?是什么事……”   对面的人倏地收手,转而提起别的话头来:“总之,你想得不对。这宅子里,谁瞧不上你,谁欺辱你,统统都可归为嫉恨。嫉恨你拥有了不该有的东西,嫉恨你将要爬上树梢,去够天上的月亮。可是你命贱,命贱好啊,什么都不怕。”   雁夫人话说得急了些。她望着阿念,又好像没有在看阿念,她阴沉的眸子里摇动着冷的火,涂红的唇扯开恨恨的话语。   “你尽可以向上爬。别怕摔着,别怕跌得折了腿断了脖子,谁要害你,你先害他,直到你将那月亮抓牢了,搂在怀里,长长久久地栓住他——”   她突然捂住嘴唇,指缝泄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阿念想要回避,衣襟却被扯住了。   “你若爬得上去,便能像我一样,再也不对任何人卖笑。你若爬得更拼命些,便能比我更好,挣个一儿半女,风风光光。你,要不要我教你?”   屋子里光线昏暗。雁夫人的话,像梦魇中的呓语,带着怪异的说服力。   可是阿念不想够天上的月亮。   他裴怀洲,也不算月亮。   “……我该回去了。”阿念按住被扯松的衣襟,“小郎君怕是要走了,我不在外头等他,他会着急。”   雁夫人约莫想错了什么,多看阿念几眼,轻微地笑了一声。   “只想傍个季随春,可不大行。他能活多久,以后能不能出头,都说不准呢。况且,他比你小那么多,到时候如何会钟情于你?”   “男子总喜欢小一些的。”雁夫人坐了回去,重又恢复冷淡模样。她冲着门口打滚的大花猫招招手,大花猫撒娇着跑过来,跳进怀里。那只戴着红玉镯子的细骨伶仃的手,便抚摸着柔软的皮毛,连说出口的话语都抚得妥帖暧昧。   “只要年纪小,新鲜,纵使长得不出众,也有机会。等你大了,可就不成了。”   阿念不作声。   她将衣裳整理好,起身拜别雁夫人。   “你若有心给自己挣个前程,就搬到我这里来,不必再跟着季随春。”雁夫人淡淡道,“我养着许多婢子,平日待她们,与亲女儿也不差多少。你过来也一样的。总好过在外面挨打受累,连个见裴郎的机会都挣不到。”   阿念要走,想起什么,又问:“夫人养她们,也是为了教她们抱月亮么?”   “我如何有那么多的精气神。不过看你有几分像我,多操了闲心。”雁夫人别开脸,不愿再与阿念交谈,“你走罢,我累了。”   阿念退出厢房。临别时她又看了雁夫人一眼,那人坐在朦胧的光影里,像一幅发霉的画。   外边聚着许多婢女。她们围住她,一叠声地问:“怎么样?雁夫人与你说什么?她愿意收留你么?阿嫣昨夜特意和夫人说了你的事,你要多谢谢阿嫣。”   阿念对上一双羞怯的眼。那个曾经给她递过布帕的婢女,正躲在其他人身后,冲她抿嘴笑。   阿念笑笑道:“谢谢你。也谢谢你们。”   她能感觉到这些人并无恶意。她们拿怜悯关切的眼神看她,热切地等待着她回答一个所谓的好消息。她们希望她能被雁夫人收留,从此不必过得狼狈破烂。   雁夫人必然没有说谎,平时对待婢女很是宽厚。所以,她们此刻才会用如此轻柔的声音呼唤雁夫人,连发音的腔调都与雁夫人有些相似。   但阿念与雁夫人不熟,不确定此人真实用意。她与她之间隔着个桑娘,因着桑娘的缘故,阿念难免对雁夫人多几分忌惮防备。   而且,她根本不想投靠雁夫人。她更不想走那条爬树梢抱月亮的路。   所以她回答她们:“我有小郎君呢,不能过来侍奉夫人。”   在众婢女惋惜以及失望的叹息声中,阿念走回先前的庭院。季随春正被枯荣搀着出来,与二房子女的相处显然耗费了他不少心神,如今脸色极其疲累。   “主人伤势未愈,不宜继续走动。”枯荣道,“不如先回听雨轩,四房那边就不去了。”   季随春闭着眼睛缓了片刻,摇摇头。   他在季宅处境困迫,如今更得做出谦卑姿态,莫让他人捉把柄。   阿念跟着他们去四房院子。路上,她稍稍走得慢些,落在后头出神。   宫中的婢女曾笑话阿念争着抢着想见圣上。季家的人,也笑话阿念献媚裴怀洲,用不端庄的姿态哄骗了裴郎,伺机爬上高枝。他们不关心她真实的模样,总归奴婢往上爬就得走这条路。   可这也许是条死路。   嫣娘生得那般漂亮,时机没选对,落得个溺死水井的下场。雁夫人从乐伎变成半个主子,住在季宅二房的院子里,但也不见得有多么甘心。雁夫人的“月亮”,自然是季二老爷,可二老爷前脚娶了桑娘,后脚又迎裴家千金进门。   雁夫人能住在此处,自然有许多本事。可她还能去别的地方么?她会不会和桑娘一样,拘在季宅里,哪怕穿得更好,住得更舒适,却也离不开季宅?   阿念停住脚步。   前方季随春听不到动静,回过头来,疑惑道:“怎么了?”   阿念环顾四周,望见高高矮矮的草木,掩映其间的屋檐白墙。前方有道门,门后面还有门。   她说:“这里像个很大的囚笼。”   季随春闻言折返,尽力抬起手来,摸了摸阿念的额头。   “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阿念,我们总会好起来的,以后能离开季宅,回建康。”   可是,建康不是阿念的建康。   她握住季随春的手,低着头看他。年幼的季随春仰着无血色的脸,黑黢黢的眼睛满是关切。   ——我不想爬上树梢够月亮。   阿念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这么说。   不管这月亮,是裴怀洲,秦屈,还是季随春。裴家秦家抑或帝王家,无非是笼子大小不同,本质还是笼子。住在宫里的嫔妃也会哭,睡在锦绣堆里的妻妾也未必过得多么快乐。就像今日见到的各房夫人,都是冷的,哀愁的,寂寞的。   “我想离开季家。”阿念对季随春说。   季随春点点头:“我知道,我们以后……”   他又说了几句安慰她的话。她一概没听进去。哪怕之后到了四房,遇见了季应衡,她都没注意对方不怀好意的打量。   入夜,季家在主宅摆起宴席,各房亲眷聚在一处好不热闹。阿念站在季随春身后,看着面前起起坐坐推杯让盏的老爷郎君,仰起头来,能望见隔壁女眷们斜映在屋檐照壁上的身影。   酒酣耳热之际,季三老爷要行酒令,拿了银签吩咐各房小辈玩。季家这些郎君,没几个有学问的,念诗都念不顺溜,便衬得口齿清晰的季随春鹤立鸡群。   哪怕季随春只是复诵书上诗文,依旧得了三老爷的夸奖。   他大笑着,推季随春站出来:“二哥且看,这孩子像不像个读书的好料子?”   坐在对面的儒雅男子便微笑着点点头,叹道:“以往不受管束,如今回家,能有这般表现,已是不俗。”   他们在提携季随春。   阿念站在辉煌灯火里,目光越过屋檐树梢,看不见家宅外面的景致。   “我想离开季家。”她轻声对自己说,“不是以后,而是现在。”   她不期待季随春允诺的未来。时日太久,她想要自己的未来。   一份不会被拘在深宅大院里的未来。   半夜酒席散尽,枯荣抱着季随春回听雨轩。虚弱的季随春半路早已沉沉睡去,阿念替他解开发髻,松了衣裳,用热帕子擦了手心和脸。而后她坐在榻前,望着他,心想,也许她不能陪他很久了。   她终要想个法子,离开此处。   可是……凡事总有个可是。她想到要走,总觉着不甘,总要想象季随春以后被众人簇拥的景象。毒火燎上胸肺,难受得很,她不明白这难受的缘由,想了又想,出门撞见门口打盹的枯荣时,才恍然大悟。   原来她在忌妒季随春。   原来她想成为季随春,去走另一种前途无量的大道。   这才是她想要的未来。   轰隆隆,大地炸响雷声。冷冽的秋雨落了下来,天空中不见明月。阿念爬上屋顶,坐在这雨水里,将婢女们送给她的桃仁饼拿出来,一口口撕咬吞咽。   冰凉雨水淌过眼睛,顺着脸颊滑入嘴唇。   “我大抵是疯了。”   阿念喃喃自语,捂住潮湿的脸。在哗啦啦的雨声里,她渐渐挤出一点微末的笑声来。 第25章 初次亲吻:不是风动,是心动。   一场夜雨,人心悄然变化。   但表面上一切如常。   阿念依旧待在听雨轩里,养养身上的伤,晒晒温暖的日光,喝那些苦涩难咽的药汤。   而季随春的气色逐渐好起来,行走说话都顺畅许多。   中秋赏月宴后,听雨轩的待遇肉眼可见地提升。送来的饭菜愈发丰盛,榻上的被褥,橱内的衣裳,也都换了新的。除此之外,三房还派了十来个奴仆过来,从近身伺候到粗使活计,全都有了着落。   如此这般,阿念变得异常清闲。清闲,就能时常躲在灶房里比划木棍,琢磨应对桑娘的招式。   十日后,季随春开始去家学,每每散学后,要到藏书阁挑书看。枯荣自然全程陪侍,阿念也去,不过只能站在家塾或藏书阁外边,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进去。   季随春担忧阿念寂寞,嘱咐她不必跟来,在听雨轩歇着便可。   阿念不愿意。   “整日待着多没意思,出来走走也好。”她晃了晃已经磨毛了边儿的导引图,“你放心,我在外头也有事做呢。”   其实她已经很少琢磨这东西。枯荣是个好奇心重的,闻言,伸着脖子瞅导引图里各式小人画像,而后拿一种十分惊异的眼神仰望阿念:“你在练这个?你一定要给我看看,特别是那几个扮成猴子和鸟满地乱爬吱哇乱叫的……”   导引图是通过屈伸啸呼等方式来养生的图谱。和五禽戏很像,动作也奇奇怪怪的,做起来有点像疯子。   阿念知晓枯荣想看乐子,瞥他一眼:“看什么?为了寻找你山林里的近亲?”   中秋那日,二房裴夫人的幼子季应玉,专门招枯荣至面前,前后左右打量一遍,惊叹此人真真从话本子里走出来,与狐狸精怪毫无二致。   如今阿念提起这话茬,枯荣也不恼,笑嘻嘻地附和:“正是,正是,或许我与阿念四百年前是一家,都属禽兽来着。”   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语,也亏他讲得顺口。   阿念不想搭理枯荣。枯荣年纪和她一般大,除了在季随春面前有个正形,其他时候都很讨嫌。   她目送他们进入家塾,隔了片刻,待四下无人,便悄悄绕道去寻桑娘。   这次,阿念没再像上回那样将自己包成粽子。她只拿棉絮破布缠了比较脆弱的部位,拎着铁钎走到甬道另一端,对着永远固守出口的桑娘打招呼。   “我来啦!”   她的语气稍稍上扬,“别打在明面的位置怎么样?我还得见人呢,不好解释。”   说话间,手里铁钎已挥至桑娘面前。   毫无意外地,阿念又没能伤到对方分毫。桑娘拽着铁钎将她甩到上空,她瞅准机会扒住头顶石墙边缘,对着桑娘的脖子飞踢一脚。   结果没掌握好平衡,踢是踢到了,没踢中脖子,踹到了桑娘脸上。   桑娘松开铁钎,晃了晃脑袋。   阿念滚落在地,手足并用爬起来,朝庭院退了两三步。桑娘转身,凉风恰巧吹开蓬乱干枯的头发,露出一张粗砺的脸。四四方方,有棱有角,自额头至下巴爬满伤疤。即便五官普普通通,难辨男女,依旧被这纵横扭曲的伤疤烘出冷厉的煞气。   阿念震得失语,下一刻她指着桑娘鼻腔微微渗出的暗红,惊喜道:“你被我踢出血了!原来你的脸比较脆弱!”   脸,比较,脆弱。   也不知哪个词触怒了桑娘,桑娘浑浊泛黄的眼珠动了动,看阿念如同死物。   下一刻,铁山似的煞神怒吼着扑过来,鹰爪状的双手直冲阿念面门。阿念拿铁钎挡,铁钎被徒手掰断。幸亏她及时撒手,往后爬了几尺,才避开那双能活撕生铁的手掌。   噼里啪啦,草皮土块自桑娘指间掉落。阿念喘着气儿向前看,脚边地面已刨开深深爪痕。若她方才没避开,如今怕是已经人不成人鬼不成鬼,半个脑袋都掀飞。   要死了要死了!   阿念扭身就跑,先逃向甬道,没成功,路被堵住。一时无法,只能奔进堂屋,紧接着桑娘就撞裂门柱追进来。说那时迟那时快,阿念连忙摘下墙上那幅沾满了血痕的舆图,挡在身前,死马当活马医:“你冷静!我错了,你再动手就弄坏这舆图了!”   很好,生死时刻,她学会了无耻。   别说还挺管用,桑娘的动作真停滞下来。阿念瞅着机会赶紧往外跑,将舆图攥得紧紧的,完全没有归还的意思。一丈两丈,身后猛地袭来冷风,她忍着脊背发麻的感觉弯腰躲避,结果后腰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猜错方位了!   阿念嗷嗷喊痛,手忙脚乱地披着舆图护住周身。如此一来,她总算能够平安抵达甬道,对着追过来的桑娘放嘲讽。   “你来,你进来,进来我就还给你!”   桑娘真就往里一扑,手指刮开阿念衣襟。单薄脆弱的布料自然抵挡不住这攻击,霎时松散断裂,锁骨至右胸也多了三条血道子,火辣辣地痛。   阿念连退数步,捏着舆图没有松手。   这舆图还是完好的。方才拿偏了,没能护住脖颈锁骨,才不小心受了伤。   桑娘没有再前进的意思,用手撑着地面,缓缓后退。阿念望着野兽般爬动的桑娘,咬紧牙槽,狠声道:“我不会将这个还给你。既然它对你重要,我便要拿着它,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能好好教我了?”   回应她的,是铁拳重重锤烂墙壁的声音。   “是你自己不愿走过来的。”阿念道,“你不愿出来,我才能用这无耻的法子要挟你。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出来?”   这个问题她问过好多次。   每每问起来,心里都有种莫名的恼怒。   但桑娘永远不会回答阿念。   “你难道没有想去的地方?”阿念继续追问,“宁肯困在这种笼子里,也不想去外面看看?那你……你写在堂屋墙上的血字,又算什么?那么多的回字,你要回哪里去?是不是回家?你不想回家么?你的家人在哪里,他们晓不晓得你如今的处境?”   什么东西被扔了过来,阿念凭直觉侧身躲开,定睛一看,好家伙,是块脑袋大的石头。   她裹着舆图坐下来,缓一缓嘶哑气息。   “我没有家人。我家里人把我卖掉了。”阿念道,“你也没有家里人么?”   这回又没反应了。   阿念坐着胡思乱想。她想到二房的雁夫人,想到体面儒雅的季二老爷。那夜赏月宴过后,她曾问过季随春,得知季二老爷除了裴夫人,还纳了四位妾室。这些妾室都生下了儿女,儿女都比季应玉年纪大。   季应玉是裴夫人唯一的子嗣。裴夫人身体弱,起先不适合生育,二老爷便多纳妾室,开枝散叶。后来才有了季应玉。   如今季应玉是二老爷最宠爱的幼子。   雁夫人不在四位妾室之内。她不算通房,也不是明面儿上的妾,身份不尴不尬。因为素来待人慈悲宽厚,所以得了个敬重的称呼。   “桑娘……”阿念擦掉锁骨滚落的血珠,忍不住问,“你当年真的害了雁夫人肚子里的孩儿么?”   此话出口,周围的空气突然凝滞了。听不到风,也没有呼吸声。   阿念深深吸气,再度靠近数步,停在勉强安全的距离。她盯着前方那片黑黢黢的影子:“打过仗的将军,会害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孩?若是恨季二老爷婚前有人,不应当去揍季二老爷么?”   阿念真的不懂。   伤了秋雁,季二老爷还会有新的妻妾。如今季二老爷过得舒坦,好生体面。   “你明明是个将军。一个平定过江州乱寇的女将军,理应不会如此短视。”阿念自己说服自己。她也不知道江州乱寇是什么事,总之听着很厉害,“你若这般短视,就还不如我呢。我可是个只会洗浴桶扫地的婢子。”   说着说着,胸前的抓痕又冒出血水来。阿念腾出手,想再擦一擦。然而身前多了份厚重的气息,不知何时俯身进来的桑娘,静悄悄地拢住了她的脖子。   阿念像只被捕获的野兔,僵直着不能动了。   能够将脖颈折断撕裂的手掌,压着鼓动的筋脉停留数息。而后略微松开,顺着锁骨摸到渗血的伤口,指腹用力涂抹血渍。   阿念疼得蹙眉。   她的脑袋咚咚直响,犹如铜锣大鼓胡乱敲击。   “桑、桑娘……”   结结巴巴的嗓音没挤成几个字,裹在身上的舆图已被抽离。   桑娘拿回了舆图。随即转身离开,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堂屋。   阿念没有追出去。她想她再也没机会抢夺此物。事已至此,只能打道回府。   离了偏僻小院,外面依旧亮堂。时辰尚早,阿念勉强拢住破烂衣襟,犹豫着先回听雨轩还是先去家塾。怎料头顶落下个熟悉活泼的声音:“练导引图,能练成这模样么?”   阿念悚然抬头。   路旁的老树上,竟然躺着个悠闲的白脸少年郎。见阿念望过来,他晃荡着悬空的腿,轻松跃下,有如落叶飘至身前。   “我怎么不知道,这导引图还能化形,对你动拳脚?”枯荣低头嗅闻阿念沾血的衣襟,狭长眼眸眯起来,“好生有趣,你瞒着主人在做什么?”   阿念想都没想,一巴掌按住枯荣的脸,将他推开。   “你为何这般关心我?你不应该守着小郎君么?”她板着脸质问他,“亏你还是个卖命的呢,好端端地乱跑,真是罪该万死!”   枯荣很夸张地哇了一声。   “好凶。”他笑着,眼角眉梢带着些似有似无的森然,“你在对我呲牙么?”   阿念屏住呼吸。情况不太对,平时嬉皮笑脸状似无害的少年郎,现在很危险。   “我做什么,小郎君都不会怪罪我的。”她试图把场子找回来,“可你呢?擅离职守,他会不会怪罪你?”   枯荣气息微敛:“我才没有擅离职守。是主人担忧你独自在外边不安全,命我出来看看你。你不在月洞门外,我还以为你被谁掳去,寻了半天,见这边有打斗动静,才跟过来的。你在和谁打架?”   阿念别开脸:“我才没有和人打架。”   枯荣绕开她往小院子去。   阿念情急拽他,他回头,往她胸口看了看,突然捂住脸故作羞涩:“你竟然试图诱骗我!讨厌,真不害臊!”   好恶心的声音。   阿念低头一瞅,自己的破烂衣襟已然松开,露出小半块不甚起伏的胸脯。比起羞耻,她现在感觉到的更多是生气,气极反笑。   “谁诱骗你?谁看得上你?你这么丑!”   捂脸的枯荣张开手指,自指缝看她。他的瞳孔偏琥珀色,被日光照着,纹路愈发尖细清晰,有种不似活人的怪异感。偏偏他还要故作伤心,捏着细细的嗓子假装哭泣:“我哪里丑?你好毒的嘴,好狠的心。我要和主人告状去。”   说着又往家塾的方向去。   这人行动诡谲心思难测,真真假假分不清楚。阿念用力磨了下牙齿,再次拉住枯荣胳膊,一扯,对方软塌塌靠过来,笑着歪脑袋:“怎么,怕啦?怕就老实跟我交代……”   后头的话,再没说出来。   这狐狸样的少年郎,睁大了浅淡的眸子,比常人略小的眼珠微微颤动。他的双手被捉在阿念手里,那张聒噪欠揍的嘴,也被温软干燥的唇瓣堵住了。   阿念亲了片刻,泄愤般咬住枯荣的下唇,略尖的犬齿刺进肉里。   “吵死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她含含糊糊地骂他,“不准和季随春讲,听到没有?”   枯荣没吱声。   阿念松开牙齿,定睛看他,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脖子耳朵已然红了一片。周围风声飒飒,将这狐狸的面颊也吹成了潮红色。 第26章 全都喜欢:花心也不算什么重要的大事。   这却是阿念没有料到的反应。   她亲他,本是情急之下的冲动,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那一刻的真实情绪。   但现在枯荣反应太大了,整个人都僵住。阿念望着他,心里头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便添了更为隐晦阴沉的意味,静悄悄地爬上喉头,淌过舌面,化作略带恶意的问询。   “怎么脸这么红?没人亲过你么?”   枯荣蓦地恢复了平常跳脱的模样,双手捧住脸颊,痛心疾首道:“没有!你竟然轻薄我这等良家子!”   哪里的良家子一上来就问主人杀谁。   他将双眼弯成新月牙儿,脑袋凑近阿念,呜呜哭诉:“你为什么不好好与我讲话,要堵嘴有千万种法子,非要占我便宜。天杀的,我以后怎么嫁人?”   两人离得极近。枯荣原本比阿念高一头,如今弯着腰,狐狸面几乎要挨到阿念鼻尖,那灼热的气息也喷洒到她脸上。明明耳朵还红得滴血,说话却虚伪得很,怎么听怎么欠揍。   “你能不能别演女子?一点都不像。”阿念揪住他的耳尖,感觉到一片热意。她怀着微妙的情绪,半开玩笑试探道,“别哭了,那要不,以后你嫁我?”   “真的么?”枯荣依旧捧着脸,“可是我来季宅之前听说,你与裴郎有私情,以后你要给他做妾的。你若成了他的妾,那我算什么,我们仨关系会不会太乱?”   什么跟什么。   阿念来不及出声,枯荣继续话赶话:“你这人好生轻浮,随随便便就亲我,是不是平时也随随便便亲别人?你和裴郎亲过么?”   “我才没有随便亲人。”阿念很严谨地回答,“况且我没亲过裴怀洲。我也不会给他做妾……你从哪里听来这么恶心的胡话?”   这倒是真的。她就亲过一个秦屈,称不上随便。   眼前的少年又睁大了狐狸眼。琥珀色的瞳孔映出阿念模糊的身影。   日光洒落树叶缝隙,斑驳阴影摇曳着晃过他们的脸。阿念听着满耳朵的风声,双手渐渐覆盖枯荣手背,而后握住他苍白瘦长的手指。她拉开了他最后的屏障,于是得以窥见他无防备的表情。   真奇妙,明明是个讨嫌的人,此刻却有些难以言喻的可怜可爱。   “都怪你。”阿念故意怪罪枯荣,“是你太吵了,我才亲的。”   枯荣道:“没有这样的道理。我未曾受人教养,却也听人讲过,只有情投意合之人才会互尝津液。我又不心悦你,你也不喜欢我。”   是么?   阿念的确平时嫌弃枯荣。但她自秦屈身上懂得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的冲动欢喜,本就是轻飘飘随时可诞生的东西。一次偶遇,一番交谈,一次意外的触碰,都有可能酿造契机。   而枯荣这般反应,如何不算情意渐生的契机。   如果他从此对她有情,日后彼此相处,会有何种变化?一个忠于季随春的死士,将命卖给季随春的人,倘若将心挖给她,那他该归属于谁?   好想知道。   好想尝试。   阿念体内隐晦的情绪逐渐鲜明。她再次碰了碰他的唇,轻声道:“谁说我不喜欢你。”   枯荣没有动。他犹自举着双手,每根手指都被阿念握紧。但凡他动一动,腕间藏着的短刀就能亮出寒刃,将皮肉骨头削成碎屑,让甜言蜜语化作哀嚎。   可是他没有动。   阿念的唇齿其实含着一点铁锈气息。不香,不甜,还有些扎人。未被衣襟掩盖的胸脯锁骨,爬着斜斜的血痕;歪倒蓬乱的发髻,也落着许多碎散的发丝,整个人仿佛土堆里打滚的流浪猫狗。   但是她说她喜欢他。   枯荣一点点吊起嘴唇,狭长的眼睛也弯起来,重新扮出狡黠模样。   “还没人说过喜欢我呢。”他反手抓住阿念,“行罢,礼尚往来,我也决定喜欢你。”   这事儿是能礼尚往来的么?   阿念懒得拆穿他,抽了手就走。枯荣哎哎叫唤着,跟上来追着问:“那我们要不要将此事禀告主人?”   “不准。”阿念即答,“不可以跟他讲,也不要和他说我受伤的事。我不喜欢。”   枯荣:“那你要告诉我,你方才在和谁打架。”   阿念瞪他一眼。   枯荣笑嘻嘻跃至身前,倒着走:“你不说,我自己也能搞清楚。”   其实这件事说出来也不会有严重影响。最多季随春不赞同阿念冒险。她不愿让季随春知晓,无非是出于想保留秘密的私心。   阿念道:“我找了个很厉害的人,同她学打架。”   枯荣大惑不解:“很厉害?有我厉害么?不如你跟着我学,最起码我不会将你打成这样。跟我学,跟我学,跟我学。”   他竟然不问她为何要学拳脚。   脑子不大正常的枯荣,这时候倒有几分顺眼。   不过还是太吵了。   “别吵,别烦我。不然我就不喜欢你了。”阿念扒拉开挡路的枯荣,“你是不是该去接小郎君了?”   枯荣兴高采烈道:“要用嘴堵我么?你现在亲我,我不会怪你轻薄。”   阿念不理他。   他唉声叹气:“我晓得了,我去接主人。”   人飘出去几丈,又折返回来,趁阿念不注意,将她的衣襟仔仔细细捋顺掖紧。那张狐狸样的脸,已然消散了红晕,说笑时比往常更讨打:“我方才忍着没说,你现在好像那种羽毛劈叉的麈尾,毛茸茸的,你见过没有?”   阿念一巴掌呼过去,人已经跑远了。   到了夜里,季随春回来,果然没有问询阿念。阿念便知道,枯荣真的管住了嘴。   只是不晓得,若发生了更大的事,他能不能守口如瓶,继续听她的话。   阿念希望他听话。   她难得比平日睡得更晚,睁着眼睛想,自己这么做算不算以身诱骗,算不算以色谋人。想来想去,觉着自己没什么颜色,对待枯荣也不算完全蒙骗。   她的确有点喜欢他。以往没察觉,今日急着亲他那一下,仔细想来,理应藏着些未曾明晓的、想要欺负人的情绪。他红着脸还虚张声势做戏的模样有趣,掩盖在嬉笑面具下的危险模样也刺激。   阿念将秦屈端出来,与枯荣比较。或许是秦屈性子太寡淡,衬得枯荣有种别样的意趣。   怎么办,这个喜欢,那个也喜欢。   虽说都是浅薄如浮萍的喜欢,可喜欢毕竟是喜欢。   阿念默默按住疼痛的良心。如此说来,她原来是个花心的人?   不过,花心好像也不算什么重要的大事。无论秦屈还是枯荣,都没受到伤害,那她何必纠结此事。   阿念只花了半刻钟便捋顺所有道理,安安稳稳裹着被子睡去了。她不知道,门外守夜的枯荣看了半夜的月亮,而后悄悄潜进屋里来,蹲在小榻前。   在模糊的夜色里,枯荣掀开被角。睡梦中的阿念毫无防备,中衣也随便敞着,白日受的伤已经结血痂。   枯荣自腰间摸出个小瓷瓶,从瓶子里挖出些晶莹软膏,抹在阿念胸前的血痂上。而后又替她拉上被子,托着下巴端详她的睡脸,咕咕哝哝地自言自语。   “这可是很难领到的药,平时我都舍不得用,受重伤才抹一点,真真便宜你。”   片刻,又道,“我是不是应该把你摇醒,让你自己抹?……算了,你脾气倔得很,看谁都防备,指不定要拿我审问半天,好麻烦。”   他迅速说服了自己,高高兴兴出门去,倚着窗户看天上的月亮与云彩。   “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少年郎轻轻眯着眼哼唱,一只手扶在膝盖上拍打,“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杀气重重的词调,经他唱出来,变得随意又欢畅。   ……   次日,阿念又去寻桑娘。她胆子是越来越有长进,没受重伤,就敢继续在桑娘眼前跳窜。   枯荣没再跟来。她提前警告过他不许跟,况且今日家塾大儒要查阅所有郎君的功课,季随春势必做得最好,到时候很容易群起攻之,枯荣得待在旁边以防万一。   所以,阿念安安心心地来打桑娘,鼻青脸肿地退回甬道。   她捂着流血的鼻子,控诉桑娘:“都说了不要打脸!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昨儿踢了你鼻子?”   桑娘往里一扑,吓得阿念接连蹦跳。   “算了算了,我走了,改日再来。”她不甘心地继续放狠话,“下次我来,你定然要吃亏。”   桑娘会不会吃亏,没人知道。总归阿念今日运气很背,回听雨轩的途中,好巧不巧撞到季应衡。   季应衡今天没去家塾。他和秦陈喝多了酒,在外头宿了一夜。如今懒懒散散地回来,刚进到家里的园子,就遇上了阿念。   ……真败兴。   季应衡轻嗤。   这季随春的婢女,也不知从哪里来,发髻有些乱,衣襟滚着血点子,鼻头红红的,像哭过。目光对上他,随即低了头,垂首侍立在侧。   季应衡偏偏不想路过。   吴县不知何时开始流传新的说法,说裴家七郎动了真心,的的确确钟情季随春的婢子,甚至为此拒绝所有享乐酒宴,多日闭门不出为婢子画美人图。   裴郎的美人图价值千金。   经裴郎画过的美人,无不声名大噪。哪怕是个奴婢,也能借着这名气脱离奴籍。   季应衡不觉得阿念美,只当裴怀洲瞎了眼,或是被人下了蛊。他和秦陈昨夜大肆嘲笑裴怀洲,如今回来,撞见这婢子,总得再为难几句,顺一顺他无法倾泻在裴怀洲身上的恶意。   谁让季氏式微,捧着个爱出风头的裴怀洲当宝。   “怎么哭了?”季应衡打量阿念,伸手去碰她的衣襟,“谁打了你?怎么,你终究让人欺负了?”   言语出口的同时,某种香艳的想象也占据大脑。他几乎要笑出声来,然而面前的婢女后退几步,不知瞧见了什么,突然惊恐地搂住自己,作出惶然躲避的姿态。   “十一郎君又要做什么?”   季应衡从未见过阿念如此柔弱可怜的模样。他心里颇觉怪异,不禁上前:“我能做什么,你若说得出来,我便……”   “你便如何?”   身后骤然响起不虞话音。   季应衡扭头,原是二老爷带着妻儿,站在自己身后。那面带轻愁的裴夫人,捂着季应玉的眼,向他投来不赞同的目光。季二老爷更是皱眉叹气:“往常听到别人议论你,道你言行轻薄,我并不相信。裴七写家书给姑母,提到你与那几个不成器的秦家人沆瀣一气欺辱他,我更不愿相信。我季氏与裴氏通婚甚久,同气连枝,你怎会如此糊涂!”   季二老爷冷声道:“如今见你欺辱家婢,由不得我不信。季应衡,我季氏家风何时沦落至此!”   季应衡瞬时面皮涨红,额角青筋鼓动乱跳。   “我并未欺辱她……”   “住嘴!”季二老爷喝道,“应玉还小,我不愿讲得太明白,你自去寻你母亲领罚。”   季应衡拳头捏得嘎吱响。他看阿念,阿念拿袖子遮脸,什么表情都瞧不见。   隔着葱茏矮树,坐在亭子里的雁夫人轻哦一声,松开怀中的猫儿,纤纤手指掩住涂红的唇。   “这么聪明,倒真有几分我的模样了……”   略显阴郁的眼,盯着阿念单薄的背影。   “真像,真像啊。”   她喃喃。   “但还缺了什么。比起当初的我……”   视线下移,停在阿念腰腹处。   “……还缺个腹中的孩子。”   ————————!!————————   注: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出自《读曲歌》,是南北朝乐府民歌,讲的是杀鸡杀鸟希望不要天亮。算情歌。   抱歉大家更新这么迟,今天太忙了。 第27章 阴魂不散:裴怀洲若是喜欢,就将她送到他房里。   阿念每次回去,都捡荒凉冷僻的小路走。   今日这园子,她不是第一次经过,但却是第一次撞见这么些人。   与季应衡打照面,倒霉。季应衡犯浑的时候,季二老爷恰巧带着妻儿在园中散步,此为幸事。如今季应衡挨了顿训斥,还要回家受罚,更是一桩痛快事。   这便是高门大户的好处。哪怕踩高捧低欺辱排挤时时发生,但大庭广众还要讲究体面。如季二老爷这般儒雅的主子,需得拿出长辈的气势,管束家中纨绔,再对可怜婢子安抚一番,以示宽和仁慈。   “你莫怕,今日他不敢拿你如何。”季二老爷如此安慰阿念,“我这个不成器的侄儿脾气躁,往后你避着他就是了。”   全都是没用的漂亮话。   阿念也不指望季二老爷能做什么公道事,行过礼,便低头离开。季二老爷望着她的背影,捻一捻胡须,问:“这便是怀洲喜爱的婢子?”   裴夫人摇头。   “这个么,我也不清楚。他没与我提这些。”   前段日子,裴怀洲给姑母寄信问安,夸了几句季随春,点了点云山道观后园子里的糟心事。其余篇幅,皆为寻常问候。   季二老爷轻叹:“确实不会与你提这些私事。真提,就该是要人了。”   一个婢子而已,裴怀洲喜欢,直接讨要便是。   “外头既有传闻,下次他来,让这婢子上前伺候。你帮忙盯着些,若传闻属实,便把人给他,也算成全一桩好事。怀洲如今年纪也大了,房中无人,的确不合适。”   裴夫人握着帕子咳嗽一声,淡淡道:“裴氏向来一夫一妻,不纳妾也不收通房。与我们家不一样的。”   季二老爷笑笑不说话。   哪个男子不是妻妾齐全。裴氏清正寡欲的名声,也单单只是做给人看的名声。况且裴怀洲这几年恣意风流,早已打破家族古板规矩。   破了门风规矩也好啊,免得旁人猜忌裴氏有揽权野心。裴怀洲在小辈之中,算得上最有才华名望的了,若再洁身自好贤德清苦,谁不忌惮他以后的仕途?   如今新帝即位,扬州秦氏情势紧张,顾氏私兵愈发壮大。裴氏若要冒尖,需得徐徐图之,免得中途教人打压折损。话又说回来,假使裴氏能找准时机开疆拓土,季家也能得许多好处,不必日渐没落萧条。   ……扯远了。   季二老爷扶着妻子,温声道:“这里风凉,我们先回去罢。”   季应玉也牵住母亲的手,撒娇催促。   这家人彼此依偎着离开。远远望去,好生亲密恩爱。   倚在亭子里的雁夫人冷冷笑着,也抱起猫儿,朝二房院落去。   另一边,阿念已经回了听雨轩。她腿脚快,赶着回来拾掇自己。先换衣裳,再将头发梳顺了,对着镜子敷粉掩盖淤青。   晚些时候枯荣与季随春归来,季随春瞅了阿念好几眼,不放心地问:“你是如今爱美,才日日敷粉,还是又受了伤,怕被我知道?”   阿念若无其事回答:“我哪里会日日受伤。只是瞧见别的婢子都搽粉,我也喜欢。”   季随春还有些犹疑,想过来细看,枯荣突然挤到阿念面前,嘻嘻哈哈地笑话她的大白脸:“别人往脸上抹粉,总得再扑些胭脂,才算好看。你涂成个鬼样子,幸亏现在不是半夜,否则我还以为哪里的女鬼爬出来了呢!”   阿念额角暴起青筋,忍无可忍抓起木屐,满院子追着枯荣打。   如此热闹,季随春也就歇了追根究底的心思。   入夜,他在里屋挑灯夜读。阿念躲到灶房比划招式。比划着比划着,房梁吊下来个枯荣,与她打招呼。   “喂,白面鬼,今日又挨揍啦?”   这少年郎,晃晃悠悠倒挂在房梁上,细长眉眼几乎贴到阿念的唇。   她啪的一声拢住他的脑袋,面无表情道:“挨揍如何,不挨揍又如何?”   枯荣笑眯眯地:“挨揍了,我便给你上药。没挨揍,我便教你画红妆。”   阿念不作声,只拿眼睛看他。他就着这个姿势,拿出湿帕子来,一点点擦掉她脸上厚重的珍珠粉。触及淤青泛肿处,阿念嘶嘶吸气,骂他:“你轻点儿,这又不是揉面。”   “好凶好凶。我哪里不轻了?”   枯荣不知哪里变出药膏来,捏着阿念的下巴,薄薄地涂抹受伤部位。他做事时无比专注,连呼吸声都消失。   阿念眨了眨眼,随后按着枯荣的脑袋,亲了亲他冰凉的嘴唇。这少年郎呜呜嗯嗯几声,动作停滞数息,随后极其主动地蹭过来,舔她的唇肉以及牙齿。   也不知是谁先探进深处。纠缠着,里里外外都尝了一遍。   到后来,破落灶房里全是喘息声。枯荣再也支不住,松脱了勾在房梁上的脚,跌下来抱着阿念控诉:“你都不让我喘气儿!我要憋死了。”   阿念觉得这人又在胡乱栽赃。   好端端亲个嘴,她就没事,他还能憋死?   “习武之人难道不会换气么?”阿念嘲笑他,“除非你是个空有花架子的废物。”   枯荣显然不是废物。   他抬脚勾起她的膝弯,极其轻巧地将人放倒,然后对着目露愤怒的阿念疯狂放嘲讽。   “连废物的一根指头都打不过,算不算废物中的废物?我三岁就学会扎马步,你三岁在做什么,啃土么?我七岁能杀人,你七岁在做什么?我……”   话没说完,躺在身下的阿念猛地抬起身来,额头狠狠撞到枯荣脑门上。   咚!   两人脑袋齐齐嗡鸣,眼前全是闪烁黑光。   “呜呜呜你好狠的心……”枯荣挤掉眼尾的泪水,正欲控诉,嘴里塞进两根手指来。阿念揪住他的舌头,低声道:“我不喜欢你这么说我。我……十岁,十五岁,或许都很没用,但你不能这么说我。”   枯荣喉结滚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念晦暗的脸。   “我笑话你,你并不会难过,因为你不是真正没用。”阿念手指松开,安抚似的摩挲潮湿舌面,“可你笑话我,我会难过,因为我的确比不上你一根指头。”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是拳脚比不过。只是暂时比不过。”   这话说的,仿佛将来她一定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灶房里没有灯火。皎洁月色斜斜映入半扇破窗,将阿念的身躯勾出朦朦胧胧的轮廓。她那双沉默的眼,摇动着亮晶晶的光。   枯荣疑心是泪,伸手摸一摸,没有摸到半点湿痕。   原来是天上的月亮落在了她眼里。   枯荣吐出手指,倾身过来,脸颊蹭蹭阿念的脸。他人长得像狐狸,习性也像山林里的野物。   “你想学打架,要吃很多苦。”   阿念说:“有拳脚力气,能揍人,能保护自己,日子便过得痛快许多。若武力过人,谁也不敢小觑,谁也不能随意拿捏。我可以打破这乌头门,推翻这恼人的院墙,到更广阔的天地去。”   “更广阔的天地……是什么地方呢?”枯荣有些困惑,“外面也处处是宅院,处处是人家。”   阿念捏住枯荣的脸颊肉。   除了宅院人家,还有疆场,有庙堂。   自建康至吴郡,千里流亡地,处处埋尸骨。   而宫城始终辉煌,朱红的柱子顶天矗立,蒙着血腥气的地板能映出人影儿。站在那些空旷阔大的殿堂内,每个人都是小小的。走到殿门之外,丹墀之上,俯视漫长台阶,便如同将天下揽入眼帘。   眼下阿念并不会将这些思绪讲给枯荣听。她的胸膛藏着不安分的渴望,然而没有清晰的谋划算计。她知道仅凭拳脚做不得另一个季随春,但季随春的路,她现在也走不得。   她连季家的书塾都进不去。   “我如今能做的,就只是练练拳脚。”阿念说,“等我以后变厉害了,见的世面多了,再告诉你外面有什么。”   枯荣笑起来,连声道好:“我自幼养在地牢,除了奉命做事,也没去过太多地方。你若是有本事出去闯荡,我绝不会告诉主人,我等着你给我讲新鲜的天地模样。”   他不觉得一个婢子得安分守己,勤恳伺候季随春。   他说他是死士,但阿念不是。   阿念听着顺耳,想勉强夸枯荣两句,不料这人猝不及防捉住她的脚腕,将她整个人倒着拎起来。   “我来教你打架!”枯荣兴致勃勃,“教你吃苦,吃不完的苦,哈哈哈哈哈!”   阿念脑袋充血,怒从胆边生,抱住枯荣的脚腕子就啃。后者怪叫着松开双手,在狭窄的灶房内转着圈儿遛阿念。他与桑娘不同,举止欠揍语气戏谑,让人分外恼怒。阿念左扑右抓,捞起棍子打他下三路,他还要跳窜着喊下流。   追追打打,两人都没闹出太大动静。屋内的季随春翻过书页,专心致志读政论,全然不知院中灶房景象。   如此又三天。   阿念夜里跟枯荣厮打,在各种被遛的情形中逐渐学会了怎么瞅空隙偷袭人。白天偷偷拐到桑娘住的地方,疯狂试探桑娘的耐心与底线,再带着新的伤痕狼狈归来。   用来掩盖伤势的珍珠粉越来越少,即将见底。   这一日,季随春回来时,给阿念带了几个纸包。阿念打开来,里面是新的珍珠粉,更细腻也更香。还有胭脂,有描眉的黛粉。   “是三房小娘子闲置的东西。”季随春解释,“她快要嫁人了,用不上这些,我便讨来给你。”   阿念并不在乎妆面,不过她拿这种借口敷衍过季随春,自然要谢季随春的好意。   次日晨起,在季随春期待的目光下,阿念略略装了个样子,给自己抹粉画眉。因为眉毛画得太丑,赢来枯荣大肆嘲笑。笑完了,坐到她旁边,夺笔帮忙。   “我来,我来,我的手最稳。”   虽是一副嬉笑随意的模样,捧着阿念的脸给她描眉时,眼神却专注得很。阿念半阖着眼,偶尔不耐烦地挪动膝盖,催促道:“还没好么?还没好?”   两人年纪相似,如此对坐描妆,颇有些美好意趣。   季随春渐渐收敛表情,望着他们,总觉得哪里有些碍眼。再出门时,他便告知枯荣:“不要与阿念随便打闹,她已及笄,男女之间应有分寸。”   枯荣这回没有当即应声。   直至走到书塾前,他才回答:“我晓得了。”   此时阿念也已出门。她要去找桑娘,但没走几步路,被二房的仆妇拦住了,说是裴夫人有请。   阿念不明白裴夫人为何要见自己。她揣着满腹疑惑走到二房奢华迷眼的堂屋里,便见到个芝兰玉树的青年,正端坐在棋盘前,手执黑子,面容沉静。   屋内再无他人。   阿念前脚踏进门,后脚就想退出去。   可惜裴怀洲已经转过头来,微微笑着,唤道:“阿念,多日不见。” 第28章 生死吞食(已修完):虚情假意是世间寻常事。生灵骸骨何人吞食。   阿念一点都不想见到裴怀洲。   没有裴怀洲的日子,天都是晴的。   如今看到这人,听到这人声音,总觉着哪儿哪儿不舒服,哪儿哪儿都败兴。哪怕裴怀洲的确有万里挑一的好皮囊,又有难以企及的家世。   阿念问:“二夫人唤我来,二夫人在何处?”   裴怀洲笑容温和:“姑母身体不适,我来探望她,如今她已歇下了。你若找她,得等候许久。”   他招呼她过去,看他下棋。   阿念不懂弈术,也不感兴趣,她只想离开。也许裴夫人根本没有传唤她,是裴怀洲故意骗她过来。   “这却冤枉我了。”裴怀洲似是看穿了阿念腹诽,“我独自一人在此解棋,并不知晓你会来。”   他落定黑子,视线朝门外扫了一圈,若有所思。   “想来是姑母好奇你我关系,特意将你引至此处,试试我的态度。不管怎样,既然已经来了,不如等我解完这局棋,与你说说话?”   阿念很想摇头拒绝。   但她脑海中闪过枯荣向季随春下跪的画面,耳边又隐约响起季随春讲解吴郡局势的话语。裴怀洲野心勃勃而又善于伪装,是她能接触到的最有本事的人。   关于庙堂,关于前程,他能看得比她更远,想得比她更深。   所以阿念还是留了下来。坐到裴怀洲对面,皱着眉头盯视黑白交错纵横的棋局。这棋盘为墨玉所造,棋石则是用了岫玉,裴怀洲每每落子,修长白皙的手指都会占据阿念的视野。   玉石似的骨节,微微泛粉的指甲。思考时,指腹会下意识摩挲几下。   阿念盯着看了很久。直至裴怀洲放下最后一枚棋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含着欣喜望向她。   “这残局属实难以破解。我闭门不出半月有余,终于能在今日解开此局,看来阿念是我的福星。”   阿念直接忽略了裴怀洲的追捧。她注意到另一件事:“郎君闭门半月钻研棋局?”   是宴会的酒不香了,还是交游的年轻郎君都不跟他玩了?   裴怀洲笑而不语。   裴郎痴迷季家婢,多日苦画美人图。如此奇闻,早已在吴县传开,人尽皆知。   但深居后宅的阿念什么都不知道。   裴怀洲有心为阿念造势,让众人知晓是他动了真情日夜思慕,而季家婢坚守礼节冷漠推拒。运作这般舆论并不算难,只需让底下人不经意地往外漏几句话,夹带几片写了诗的纸,或者他给相熟的世家郎君们回几封藏着哀愁的信。   如此,便能吹颂季家门风,而裴怀洲自己,也就成了空有柔情胸无大志的典范。   “这几日,季家人待你如何?”裴怀洲问询道,“可还有人为难你?”   阿念摇头。   的确没人再寻她的麻烦,再骂她不知廉耻了。除却一个季应衡,平时偶遇其他人,态度都和和气气的。   那季应衡,挨了二老爷的训斥,回家后据说又被四夫人勒令跪在中庭一夜。而后四老爷知晓此事,竟又亲手给季应衡添了一顿竹板。   阿念从不知晓季家还能严苛责罚这些年轻主子。她将自己听到的消息转述给裴怀洲,裴怀洲并不意外:“我裴氏与季氏亲好,季氏便不能再主动攀附秦氏。季应衡与那几个不成器的秦家人臭味相投,毫不顾忌家族利害,受罚也理所应当。”   其实不只是季应衡吃了板子受了苦。   从云山回来之后,秦陈秦南等人已被族中长辈敲打过。乖顺了些日子,近来秦陈又跳窜起来,在宴席上喝醉之后公然大放厥词,拿下三滥的房中事编排裴怀洲。   裴怀洲向来与这几人不对付。往常他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没想到秦陈竟敢给他下药让他出丑,如今还不知收敛。他冷眼旁观等待时机,总算在昨日动手。   “秦陈连日饮酒作乐,想是被酒色掏空了脑子,昨夜竟敢议论朝政,说昭王不过一介武夫,全靠军队强盛天时地利才成功攻占建康。”裴怀洲指尖点点棋石,声音难免藏了一丝愉悦,“昭王……如今早已不该被称为昭王了。新帝即位,怎能随口贬斥,即便这酒宴没有外人,说错的话也覆水难收。”   阿念记得秦陈。当初在道观后园,她被人捉弄,险些溺死在池塘里,而秦陈就坐在山石上哈哈大笑。   她问:“说错了话,会如何呢?”   裴怀洲笑意温柔:“自然会被有心人呈报衙署。牢狱之灾必不能免。可惜秦家人行事果决,刚听到风声,就有一位唤作秦溟的堂兄,持剑斩杀秦陈首级,大义灭亲。”   阿念闻言怔怔。   死了么?   奴婢平民死得轻巧,但世家子弟也容易被杀么?   她又想起季随春说过的话来。秦氏处境水深火热,正与新帝对峙。秦陈被砍掉脑袋,定是因为这句醉话会祸及家族。秦氏只能抢先动手,避免被新帝拿住把柄。   “阿念莫怕。”裴怀洲见阿念出神,温言安抚道,“你不懂这些,平日里也不要跟着别人胡乱谈论,管住嘴就不会有事。”   阿念不喜欢裴怀洲的语气。   “我是不懂,你……”她停顿了下,努力摆出个求学好问的姿态来,“裴七郎君多和我讲讲,我就懂了。”   她想从裴怀洲这里学到点儿东西。一如桑娘枯荣能磨炼她的拳脚本事,心思缜密的裴怀洲同样能让她涨见识。哪怕她一点都不想靠近他,此时此刻,也要攀着棋盘,身体前倾,模仿天真少女的模样睁大眼睛。   “你再和我讲讲好不好?秦陈为何会在酒宴上谈及朝政,又是哪位有心人报了官?”阿念咋摸了下自己的语气,太平淡,再放柔些,再软和些,“昭王……不对,如今的圣上是武家出身么?真的只凭打仗就赢了天下?”   平日里木然的婢女,这时候倒显出不一样的活泼意趣。   裴怀洲抬眸,视线落在阿念脸庞。不知是不是到了年纪,阿念今日竟然敷粉描眉,脸颊扑了淡淡的胭脂,嘴唇也像初春的花瓣。她的容貌堪堪称得上清秀,然而平日里眼眸总是冷的,硬的,偶尔生怒或豁出命来,整张脸才会显出一种接近疯狂的蓬勃热意。   现下他并没有惹恼她。   她定定地望着他,乌黑偏圆的眼睛里,似乎只有个他。   可是……   “你问的这些问题,怀洲很难回答。”裴怀洲叹气,面露为难之色,“我若言辞失当,掉了脑袋,阿念会为我哭泣么?”   嘴里说得哀戚,眼睛却笑着。   他不会告诉她,秦陈之所以妄议新帝,是有人刻意灌酒,引导话题。他也不会告诉她,事后报官的“有心人”,暗地里与裴氏亲好。想要做局杀一个人,不算难事。何况秦陈是个蠢人,蠢人活该命短。   裴怀洲隐去秦陈之事,只简单点了几句昭王的过往。   “他本是皇亲贵胄,年轻时以鲁直闻名。十二年前,江州动乱,平定之后朝廷便委任他为江州刺史,都督四郡军事。此地为军事重镇,既能西援荆州,又可东卫建康。”   十二年前,江州平乱。   这话实在耳熟,阿念蓦地抓紧棋盘。   她记得,桑娘于十二年前被皇帝指婚,嫁给季二老爷。而桑娘在嫁人之前,曾平定江州乱寇,是鼎鼎有名的夔山镇将军。   “坐镇江州之后,他吸纳流民,屯田垦荒,积蓄了大量人力物力。此外,收并夔山军队,组建浔阳军,直至大军十万,攻破建康。”   裴怀洲不再多说,只道,“拥兵十万,自然势不可挡。但打仗也讲究时运,也要有谋略,并非只靠莽力。”   阿念喃喃:“……夔山军队?夔山在江州么?那军队,如何会被收并,原本由谁统领?”   裴怀洲神色疑惑,不明白阿念为何关注这个。   他耐心解释:“夔山军队原本隶属夔山镇将军。提起这位将军来,倒有一段奇事。你想听么?”   阿念自喉间挤出沉闷声音。   她抓住了他垂落棋盘的袖口,缓缓道:“我想听。你若不忙,就都讲给我听。”   屋内二人越靠越近。   外头渐渐阴云低沉,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睡过午觉的裴夫人醒来,问身旁婢女:“怀洲还在屋里么?”   婢女抿着嘴笑:“还在呢,季小郎君的婢子也在,不知在聊什么,我们也不敢凑近听。”   裴夫人勉强露出些笑意来。   “难为他动了心。既是真心相待,我也愿意撮合这桩好事。”她揉了揉疼痛的额头,声音疲倦惫懒,“我们这等人家,最难得的就是真心。”   婢女笑道:“裴郎真性情。”   世家联姻讲究门当户对,出身富贵的世家子弟,自然要娶家世深厚的贵女。可是,未成家之前,不问出身,不挑剔容貌,就这般真心实意一腔热意追求身份低贱的婢子,也算一段动人故事。   哪怕情爱不能长久,此时此刻,裴夫人也不会做那个败兴的人。   她撑着脑袋望窗外的雨。寂寞而哀愁地,度过又一个无趣安静的下午。   连绵秋雨无休无止。天色暗下来以后,阿念离了二房院落,手里撑着一把裴怀洲赠送的伞。雨水敲打伞面,声响起伏不绝,将她的心也淋湿,砸出一个个深坑。   堂屋内,裴怀洲如此说道。   ——夔山镇将军,原是平民之女。因战乱没了爹娘兄弟,流亡时恰逢征兵,她便伪装男子,投身兵营。   ——此后随军征战多年,屡获战功。曾带小队奇袭夔山,打下这险要之地,从此被封为夔山镇将军,统领数千人。   ——数千人变为数万人,数万人又平定江州乱寇。然而正是这场胜仗,让夔山镇将军暴露了女子之身。天子不能违背民意处置她,便将她指给当时颇有文才的季家二郎。季二本不知夔山镇将军真身,此前写下许多赞誉文章,如今与将军共结连理,世人便视作一段圆满佳话。   再后来呢?   阿念揪着裴怀洲的袖子追问,再后来呢?   面容美好的世家郎君,眉目隐约透出些悲悯。他告诉她,为人妻者,境遇大抵相似。纵使开局美满,最后也都是一地狼藉,惨淡收场。心死,身死,不外如是。哪怕是我的母亲……   后头的话,裴怀洲没有再说。   如今阿念撑着伞走在蜿蜒小路上,心胸被秋雨浸得冰凉。她不知不觉又走到偏僻甬道,收了伞,走过昏暗潮湿的一段路,来到桑娘面前。   即便在下雨,桑娘依旧守在出口,不曾离开。   “桑娘。”阿念伸出手来。她很想摸摸对方蓬乱脏污的脑袋,哪怕下一刻就挨揍,手指断折。   桑娘的身体没有死,桑娘的心大约也还没有死。还晓得愤怒,还保留着浓烈的杀意。   可是,曾经的夔山镇将军已经死了。被当时的皇帝杀死,被季二老爷的文章杀死,被后宅的规矩杀死。接管了夔山旧部的人是昭王,如今昭王做了皇帝。   “桑娘,你要回夔山么?”阿念问,“你写满墙壁的血字,指的是夔山么?你……想回到未嫁人之前么?”   外头的桑娘动了动肩膀,抖落许多雨水。藏在乱发间的眼睛,死死盯住阿念。   “是我错了。”   阿念收手,用力揉搓冰凉的脸。她的胸膛犹如火烧,吐出来的话语也热气腾腾。   “我不该叫你桑娘,桑娘是季二给你的称呼。”   “……将军。”阿念咬牙,将声音喊得更重更沉,“你想不想回去,继续做将军?”   哗啦啦雨水下落,堵在出口处的煞神猛然迈步,挟着满身冰冷气息,用坚硬粗暴的手掌握住阿念脖颈。   ————————!!————————   抱歉已订阅的宝宝们,昨晚脑子昏沉没写对,重新大改本章。   辛苦大家重新阅览,已于11点前阅读过本章的宝宝们吱个声,红包致歉。 第29章 罪人骨血:埋在地下的罪孽,活在人间的她。   阿念喘不过气。   仿佛有巨石枷锁紧紧钳住了脖子,稍一用力,就会尸首分离。   “我……”   竭力挤出来的声音,也干涩嘶哑。   “我又说错了么?”   她疑心自己的眼睛已经充血,才看不清面前模糊的人影。脑子里轰隆隆的,愤怒与不甘几乎吞噬了其他所有的情绪。   “你若想杀我……就杀我好了!”阿念嘶声喊道,“你能杀我,却走不出这甬道,却杀不得门外假惺惺的夫君!你有想回去的地方,却偏偏不愿意离开,宁肯在这里当被圈养的猪狗!”   钳在颈间的手掌突然松开,下一刻,携着恐怖力道的耳光打在了阿念脸上。   阿念被这力道甩到了墙上,晃一晃疼痛的脑袋,不管不顾向桑娘冲去。拳风迎面而至,同一瞬间,她屈身躲避,右腿扫过对方脚踝。什么东西发出碎裂声响,不是骨头,是阿念出门前绑在小腿上的碎铁片。   这铁片,是从煎药炉的盖子上拆出来的。   “呸。”   阿念啐了一口血沫子,趁桑娘身形晃动的间隙,滑至背后,双手捉住那只脚踝,向后拉拽。   若桑娘是个普通人,此刻定会失去重心,扑倒在地。   但桑娘体格超群,力可扛鼎。被阿念这么攻击,只打了个趔趄,就回转身来,捏着拳头砸下去。阿念反应也快,以脚蹬墙,狠命将自己送出甬道。   脊背触着一片泥水,纷乱雨点砸入眼中。   她爬起来,用力眨眼睛,好让视野恢复清晰。高壮灰黑的身影愈来愈近,能捏碎一切的手掌朝自己抓来。   阿念再次弯腰躲过,并在对方前扑的同时,再次钻了空子,绕到后面手脚并用地抱住了这具坚实躯体。桑娘想把人弄下来,然而缠在身上的胳膊腿儿灵活得很,转瞬就锁住了咽喉。   如若上手掰扯,势必会让阿念手骨断折。   阿念也不怕自己断手断臂。只拼命环着双臂,压迫桑娘气道。   下一刻,桑娘毫无预兆地卸掉力气,仰面倒下。阿念被压在底下,五脏六腑都被撞得挪了位置,胸肺痛楚难以言喻。   “咳咳……噗咳咳咳……”   她躺在泥水里咳嗽呕吐,满嘴的血腥气。身上的桑娘已然爬起,按住她的肩膀,手指嘎吱嘎吱响着,捏成拳头缓缓扬起。   阿念没有看那拳头。   她仰面咳嗽,继而这咳嗽变成了大笑。   “我说错了么!纵我说错千万句,这句如何有错!你被关了十来年,哪里也去不得,却还有人日日喂食,才能养出这体魄!”阿念每次张嘴,就有咸腥雨水滑入口中,“这不是猪狗又是什么!建康的皇帝都换了几茬,你与季二的婚事也早就毁了,他有了新的贵妻,势必早就休了你!   休弃的理由是什么?是你疯了,傻了,杀人成狂了!让我猜猜,季家不放你,是怕世人谴责,怕你真正大开杀戒;季家圈养你,是彰显仁慈手段,教每一个顾念夔山镇将军的人都能看到你这般可怜可悲的模样,称赞季家仁至义尽宽厚念旧!”   阿念咽下满嘴的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十多年了,现在还有几个人记得你?你什么都没有了,连个人样都没了,却还在这里装疯卖傻!要杀我便杀,你也只有杀我的本事,但凡真有气魄,当年为何不杀这满口规矩礼法的季家人,上至高堂,下至夫君,谁囚禁你,谁磋磨你,为何不杀?为何不能血溅青庐帐,踏破季家门?为何不能以身拒赐婚,砍去昏君头?”   杀,杀,杀!   秋雨之中,仅有阿念嘶哑变调的嘲笑。   那些砸落庭院屋瓦的雨水,密密麻麻此起彼伏,又像极了千军万马奔涌而来。   桑娘悬在半空的拳头,始终未能落下。浑身湿透的阿念笑着咳着,声音渐渐掺了颤抖。   “明明有这般厉害的本领,明明有兵马也有民心……”阿念说,“怎么就能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呢?”   她替她不甘心。   她也恨自己身无长物,这般年纪还在磕磕碰碰摸索如何打架,若她有夔山镇将军的本事,宁死也要反一反。   “我才不要和你一样。”阿念任凭雨水淌过面颊,“我不会嫁人,也不会一直困在这宅院里做猪做狗。”   “不是……猪狗……”   怪异的、含糊不清的声音,自雨中响起。   阿念惊愕睁眼。面前的桑娘的的确确说话了,可是说完这句,再无后续。   “你说什么?你再与我多说几句!”阿念抓住她,“你要与我辩驳么?”   但桑娘没有吭声,只起身离开,走向甬道口。   阿念追上前去,心怀期待地催促:“你要觉着我说的不对,就和我吵架!我知道你肯定不是疯的……”   话说半截,又被桑娘提了起来,径直送进甬道。阿念知晓这是赶人的意思,因而即便双脚落地,仍抱住桑娘的手,拒绝离开。   “你不能这么吊着我胃口……”   “阿念?”   身后传来惊讶女声。   昏黄的灯光,也斜斜映了过来,照出扭曲瘦长的影子。   阿念回头,眨了眨眼,又揉揉眼皮。   “为什么……”她语气迟疑,“为什么雁夫人会来这里?”   十步远的距离,站着个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女子。手持一盏提灯,面容冷淡如常。   正是二房的雁夫人。   “阿念,退到我身边来,仔细受伤。”雁夫人视线移动,望向更远处,“那个人是疯的,会杀人,你怎会进到这里招惹她?”   阿念走了四五步,便不动了。   “夫人为何会来这里?”她再次问。   雁夫人微微挑眉,看向阿念的眼神变得暗沉许多。   “我来这里,自然是因为你与裴郎共处半日,离开时却神思不属。我担忧你错失了时机,惹恼了裴郎,故而想要追上你,请你去我那里说说心里话。”雁夫人慢条斯理解释,“雨下得大,我与阿嫣走得慢,循着脚印跟过来,竟然走到此处密道。”   阿嫣是雁夫人的婢女。   如今雁夫人孤身一人,想必将婢女留在了外面。   “这却是件奇怪事。”阿念此刻头脑清醒,所有冲动情绪如潮水消退。她站在光暗交织处,右边是雁夫人,左边是桑娘。“阿念一介婢女,竟能让雁夫人牵挂至此,一路追来。甬道偏僻难寻,内里不知危险与否,夫人却能撇下阿嫣,独自进到这霉烂脏污的地界,撞见此等场面也不惊慌。”   雁夫人拿帕角按了按鼻子,面色平静:“我亦觉得奇怪。阿念不过是个低贱婢子,身上时常带伤,好似整个季家都与你过不去。可这几日,各房都知晓裴郎待你真心真意,再没眼色的人也懂得给你好脸。以后你去了裴家,也算季氏送的人情。我便想不通,为何你身上还能再添新伤?”   阿念恍然点头:“所以,夫人并不是担忧我,才跟着我的行迹找到我。”   雁夫人浅浅笑了下。   “我已派人盯视数日,知道你常往这边来,也猜测你与桑娘接触。今天得了信儿,便亲自跟过来了。你还有何疑惑?”   当然有。   阿念看一眼桑娘,想到这两人应当相识,彼此之间还有段旧仇。   “我亦有些难解的困惑。”雁夫人开口,红唇翕张,“我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懂得抓时机,也懂得抓男子的心。没想到你常常来到此处,与这疯子来往。你的伤,想必也是她打的罢?你为何要见她,是可怜她过来照顾她,还是有别的打算?”   阿念并不打算说实话:“夫人何必关心此事,怜悯如何,照顾又如何。总归她困在此处,哪里也去不得。”   “是啊,她哪里也去不得。”雁夫人语气幽幽,“原来阿念心怀大善,到这尘世间做起泥菩萨来了,明知此人危险,不惜受伤也要过来照料。季家日日送来生肉生水,何曾饿着她?”   生肉,生水。   阿念神思止不住跑远。桑娘体魄如此强壮,每日送来的肉应当不少罢?   从哪里送进来的?甬道确实有些腐臭味儿,不过也有可能是从上空的渔网空隙里倒进来……   “你觉得那些吃食不好?”雁夫人显然误解了阿念的沉默,神情有些微妙,“你觉着她可怜,被季家当做禽兽,是也不是?可那些肉,那些水,这些年都是我来打点的,如果没有我,她如何能活到今日?”   阿念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夫人,她也不会死。季家愿意养着她,做个顾念旧情的样子。她若真死了,改日万一有人追问起来,恐怕要指责季氏薄待将军。”   活着的夔山镇将军没多少人挂念。她已成了季氏的疯妻,休弃的可怜人。   但死去的夔山镇将军会成为隐患,有心人想要弹劾季氏,便可拿将军做刀。   阿念以前不可能想得通这些门道。在季家住久了,又在季随春身边耳濡目染,渐渐明白高门士族争斗的手段。   “哦……”雁夫人朝阿念走近一步,提灯摇晃,“你知道她的身份。”   阿念不动声色回答道:“我曾不小心误闯此地,听到二老爷与她说话。”   雁夫人又近一步。   “原来如此……她对二老爷开口了么?”   阿念跟着往后退了一步,谨慎道:“夫人指什么?”   “她不应当开口说话的。”雁夫人自言自语,“吃了这么多年的生肉,又关在此处不能外出,早该彻底疯掉了。”   阿念不认为桑娘能疯得如此容易。这种待遇,放在普通人身上,的确会疯,可桑娘怎么瞧都不是普通人。   她最多是个半疯。   望着雁夫人在灯光中有些诡谲的脸,阿念莫名有种熟悉感。建康宫城内的嫔妃贵人,也有心狠的,惯会害人的,今日下毒明日栽赃,所求不过是铲除隐患,多争几分天子的爱怜。   “那肉……”阿念抿住嘴唇,只拿眼神试探对方。   雁夫人道:“那肉自然添了些少见的香料。这也是为她好,你知不知道,她以前性子多烈,对谁都敢上手?她打过季家的老太爷,打过二老爷,还害我腹中的孩儿没了,关在这院子里也不安生,日夜叫骂。我们大家大户的,不知有多少眼睛多少耳朵,万一传些不好听的话出去,如何是好?”   阿念捏紧手指。   她明白了。为了让桑娘闭嘴,雁夫人在食物里做手脚,把桑娘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我与你说这些,便不怕你讲出去。”雁夫人再度靠近阿念,想要抓住她的手,“你与我回去,我可以把她做过的恶事都告诉你。一旦你知晓她的为人,便不会再对她生出怜悯。阿念,裴郎这般喜爱你,你莫要犯傻,尽操心些与己无关的闲事。”   阿念不愿听雁夫人的话。   她本能地不信任雁夫人。   正欲躲避,始终无动静的桑娘倾身探进甬道,横过一只手臂,挡在二人之间。雁夫人瞧见这手,登时惊骇后退,踉跄着扶住墙壁,手里的灯也骨碌碌滚远了去。   “你做什么!你想杀我么?”   雁夫人再无平淡姿态,不自主地提高声调,“桑娘,这么多年没见了,难不成你还怨我?”   站在阿念身后的桑娘,竟真向前迈了一步。   雁夫人浑身一抖,呼吸愈发急促,手腕镯子撞在墙壁上叮当作响。   “你凭什么怨我?是季二婚前有了我,然后才有的你!是,你没在石阶旁边推我,是我自己摔的,可你为什么要来拉我?你不救我,我如何会错撞石灯,撞没了孩子?”   回应雁夫人的,是桑娘继续前进的脚步。越过阿念,走向甬道深处。   雁夫人接连后退,慌张抓起提灯砸过去。滚热的灯油泼在桑娘腿上,细细的火苗跳窜消失,没能造成任何威胁。桑娘抬起一只手,伸向雁夫人。   阿念忍不住拉拽桑娘胳膊。   “等等……”   同一时间,更尖锐的叫声响彻甬道。雁夫人尖叫着哭泣出声,似是已被桑娘骇到吓破了胆:“我的孩儿没了!没了!是你害的!他就这么流掉了,变成一坨血肉,流也流不尽,我做梦都能瞧见它!这么多年,它夜夜问我,阿娘为何要摔倒,桑娘为何要救人?救人成了杀人,你杀了他,如今还要杀掉我么!”   两串清泪滚落面颊。   雁夫人满目惊惶,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桑娘的手碰到了自己。   那只手,并没有伤人。   而是贴在了雁夫人的肚子上。   桑娘半跪下来,模模糊糊地挤出声音来:“对……对不起……”   “哈……”雁夫人抖着嘴唇,哭声渐渐变成了笑,越笑越大声,“哈哈,我就知道,你疯了也还是这个没出息的样子,你害了无辜的孩儿,再过多少年也还是个罪人!”   阿念无法追究当年旧事的根底。   但她听得出来,雁夫人的孩子之所以流掉,罪责并不仅仅在桑娘身上。   “她好心救你,你受伤是意外。”阿念轻声插嘴,“罪人这个称呼,太重了。”   雁夫人抬头,脸上犹自带着点点泪痕,激动神情却蓦然消失。她的眼睛颜色很深,浓郁且阴潮。   “为什么要替她说话?你什么都不知道。”   雁夫人打落桑娘的手,后退半步,脚尖踩了踩地面。阿念从未见过情绪变幻如此迅速的人,仿佛先前的恐惧哭笑全是假的,全是兴之所至的演技。   “我真的,真的活得很不容易。辛辛苦苦怀了孩子,本以为一生无忧,只需要再撵走这个不受喜爱的夫人就好。”雁夫人声音缥缈,“她本就处处树敌,只差一点火候,就能让季二彻底厌弃。我千挑万选,选中了最合适的石阶,约她过来聊天。石阶有青苔,我只想轻轻滑一下,她偏要拉我,偏偏力气那么大。”   秋雁原本的计谋很简单,就是让季二老爷看到她俩争执推搡,自己摔倒,假作胎像不稳。   然而她错估了桑娘的力气,也错估了桑娘的善意。   计划偏离的后果,就是自己真正撞伤,孩子没了。   “你没怀过孩子,不晓得有多辛苦。流掉的时候,更是痛苦难言。”雁夫人道,“好多天,一直流血,味道也难闻。季二嫌弃污秽,不再到我房里来。我夜夜噩梦,神思昏乱,谁也不会来照顾我。”   “恩爱本是最难抓住的东西。一旦流逝,再也抓不回来。他会相中更年轻可怜的女子,也会有更体贴的人替他孕育儿女……我什么都没有了,都是桑娘的错。”   雁夫人问桑娘,“这错,你认不认?”   桑娘不回答。   也许是不愿回答,也许是无法回答。   “阿念,你像我,出身卑贱,又有些聪明劲儿,知道怎么应付男子。你运气又好,能让裴怀洲看上你。”雁夫人露出浅淡笑容,“我很想看看,若你继续往下走,能不能比我做得更好,能不能怀个孩子,将这孩子顺顺利利生下来,让裴郎珍惜你们母子。我想看看……我没流掉孩子会有怎样的将来。”   阿念浑身湿淋淋的,心也沉甸甸潮湿无比。   她说:“我不是你,也不像你。你无法在我身上看到你的将来。”   雁夫人不相信。   “走罢,陈年旧事提了一箩筐,总归都是些无人在意的烂事。你同我走,我便原谅你回护桑娘,依旧愿意教你如何哄得裴郎长长久久的真心。”   这确是事实。季宅里的人并不在乎桑娘。想必如今也不在乎雁夫人和桑娘的恩怨了。不管是雁夫人给食物加料,还是桑娘曾经无辜,这些都不重要了。   季二老爷早已有了新的正妻,新的美妾以及满堂儿女。   阿念只是一个无关之人。可她旁观旧日恩仇,依旧心生郁气。她不知这郁气该往谁身上发,路过桑娘身侧时,不禁推了推桑娘的肩膀。   “站起来。”她说,“你既能走到这里,就继续走出去。”   雁夫人拿一种很奇异的眼神看阿念。   “她走不出去的。”昔日的秋雁,如今的雁夫人如此说道,“你看,我站在这里,就算让她来杀我,她也过不来。”   雁夫人嘴边噙着轻柔的笑,眼里流淌粘稠的恨。   “你猜她为什么做不到?”   为什么?   阿念也想知道,为什么桑娘就是出不去这甬道。   雁夫人看向脚边的土地。她的神情有一瞬温柔。然而这温柔,莫名让阿念心里发寒。   “因为这里埋着我孩儿的血肉。就在此处,就在此地。季家人封这院子的时候,我特意为她留了这么个密道,让她亲眼看着我的孩儿埋进土里。”   雁夫人提高声音,轻快发问,“桑娘,你能踩着我孩儿的血肉出来么?他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你说你要做他的第二个娘,他被我们害死了,你这杀人凶手,还能踏过他,自由自在地活着么?”   仿佛重锤砸入大脑,阿念震惊不可语。   疯子。   雁夫人才是真正的疯子。   她恨极了桑娘,她将自己的境遇全都怪罪在桑娘身上。她用这一团血肉,将桑娘困在此处,不得逃离。   “她不该做将军的。”雁夫人说,“打打杀杀,伤了根本,怀不了孩子,却又想做个母亲。可是她永远做不了母亲,只能是个罪人。”   阿念眼睛发烫。   她无法也不愿想象十多年前季宅里这些人相处的情形。她也不明白桑娘的所有想法。   可是啊,可是。   “你走不出去,是因为你是个傻子。”阿念对桑娘说话,胸膛血气翻涌,“你是个傻子,才会被这样那样的事情牵绊住,真把自己当成个罪人。若你是罪人,那些杀了千千万万人的王侯将相,又算什么?十年了,还要困在这里赔罪么?明明想离开。”   阿念的话只得来雁夫人的轻笑。   “罢了,原来又是个大发善心的蠢货。”雁夫人向外走去,“我平生最厌蠢货,你如此不识眼色,真教人失望。”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纷杂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是仆妇们拿着绳索手帕进来。阿念闭了闭眼,撞翻膀大腰圆的仆妇,朝外面奔去。   然而外面也守着诸多护院,拿着铁棍,等着她。   原来雁夫人并非只带了阿嫣来。雁夫人也许的确存着教养阿念的心思,但也对阿念起了杀心。面对将死之人,自然什么话都能讲,什么秘密都能吐露。   哪怕阿念微不足道,季家人也不在乎过往旧事,雁夫人还是要灭绝一切隐患。   阿念数了数人头,料想自己要命丧于此。她本就受了新伤,如今手无寸铁,又被这些人前后夹击。   不甘心。   依旧不甘心。   阿念躲避着逐渐围拢而来的护院,被迫再次遁入甬道。甬道内有诸多仆妇,她拿肩膀撞开,又有人眼疾手快扔来绳索,死死套住她的脖颈。   颈间皮肉都要磨烂。   阿念瞪着充血的眼珠,拼命踹开接近她的人。不知谁用铁棍敲中膝盖,她猝然下跪,手指抓着绳索却又无法挣脱,眼前阵阵发黑。   “桑娘……”   她知道桑娘就在这里。离自己不过数步之遥,可是桑娘过不来。   凭什么过不来?   阿念张嘴,满腹郁气与愤怒冲破喉咙:“你要眼睁睁看我死在这里么?如果你觉着误伤了秋雁的孩儿,自己是莫大的罪人,那如今我死在此处,你打算如何自处?”   她的视野一片通红。   “……能不能将旧事忘掉,你的眼如果没瞎,就看看当下!”   “你不是死去婴孩的母亲!如果你真的想做母亲,就来当我的娘亲——”   轰隆——!   阴潮狭窄的甬道被人撞塌。那人高马大难以伸展身躯的将军,一步步撞过来,将阿念拢入怀中。   ————————   上一章周六上午十一点已大修,如看过初版没有再阅读的宝宝,辛苦再看一下,方便剧情衔接。 第30章 逃出季宅:我可以去追她么?   “后退!快退!”   “那疯子出来了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挤在周围的护院仆役惊叫哀嚎,手脚灵便的尚且能够连滚带爬,仆倒吐血的只能被人踩踏踢踹。原本勒着阿念的人,已被桑娘屈肘撞到墙上,脑袋流了许多红白之物,眼见是活不成了。   阿念头脑昏沉,什么也看不清,只凭本能扯掉脖间绳索,大口大口地喘气。视野依旧蒙着模糊的红,逃窜的人形变成无数扭曲晃动的黑影。   而后,天地旋转,整个人悬至半空。阿念手忙脚乱抓住几片破布,才发觉自己被桑娘夹在了臂弯里,就这么朝外边冲去。头顶土石噼里啪啦往下掉,砸了她满头满脸。   “咳咳咳……呸……”   阿念吐掉嘴里的石屑,紧接着嗅闻到新鲜潮湿的夜雨气息。她真的出来了,被桑娘挟着,两个人一齐出来了。   来不及想任何事,身体又被桑娘反手一掼,成了个倒挂的姿势。梆硬的肩膀刚好抵着胃,这一下子,险些让阿念吐出酸水来。   “呕……等、等等……”   等什么呢?总归桑娘是等不得的。   撤退到外面的护院重新拿起了铁棍,围成个颤巍巍的圈子。仆妇们忙着奔逃嘶喊,喊更多的人过来围堵抓捕。雨还在下,没有任何减轻的迹象,桑娘就踩踏着这连绵冰凉的秋雨,毫无章法胡冲乱撞,一路朝前狂奔。   所经之处,抵抗者无不溃败四散。   阿念倒挂在桑娘肩头,看不见前方景象,耳朵灌满了呼啸风雨声。路边倒着三三俩俩的人,有的捂着胳膊惨叫,有的蜷缩着哀哀求救。有人抛扔铁棍,砸来重物,没挨着阿念的身子,便被桑娘几拳锤开,或是徒手掰断。   “怎么有这般大的力气……”阿念断断续续地笑骂,“咳……你这样,那我天天琢磨招式算什么?”   人与人的差距比人和狗还大。   桑娘没有对阿念的话语做出任何回应。就只是朝前奔跑,破开一切阻拦之物。   宅院里的灯火越来越多,聚拢而来的护院层层叠叠。得了消息,匆忙披上外袍的季二老爷,在仆役的簇拥下疾步而出,正正好与桑娘打了个照面。   即便隔着几层人肉盾墙,他依旧惊得后退数步,喝问道:“究竟怎么放出来的?这么些年都相安无事……”   是啊,这么些年都关在院子里,怎么就突然冲出来了呢?   没人知晓缘由。   “把所有人都召集过来,放箭,要活的。”季二老爷眼见桑娘越来越近,竟是直冲自己过来,声音不觉打了磕绊,“快,放箭!射哪里都行!快……”   吼——!   伴随着震颤大地的怒吼声,桑娘打飞挡路的护院,屈膝跃至季二老爷面前。沾着血的手掌,捏住了他的肩膀。   季二老爷缓缓抬起头来。于雨夜灯火中,无比真切地看清了那张曾日夜相对的脸。   昔日篇篇华章,赞颂夔山英雄。帝王赐下姻缘,将军卸甲扮红颜。青庐帐中,彼此相见,执手对视间,耳畔喜颂连连。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鸿案相庄,百年偕老。   厚重的手掌盖住了他的头顶,手指弯曲,拧转,拔起。   比秋雨更浓烈的红色液体落了下来。泼泼洒洒,四下喷溅。周围喊打喊杀的人全都失了声,像张着嘴的鸭子,瞪视着那对外形绝不匹配的旧日夫妻。   季二老爷的脖子上方空空荡荡。他成了绽放的花树,落雨的木桩。桑娘松开压制肩膀的左手,这具无主的身躯便直直仆倒,溅起一圈儿泥水。   众人望向桑娘另一只手。   另一只……拎着头颅的手。   “啊……”   不知谁最先反应过来,惨叫出声,“二老爷被杀了!二老爷死了!”   几乎是同时,那颗血淋淋的脑袋飞了过来,落在人群最喧闹处。原本乱嚎乱嚷的护院仆役们惊叫着纷纷退开,唯恐避之不及。桑娘便直冲过去,将这些无用的废物甩在身后。   阿念疑心自己听到了什么东西被踩碎的动静。   她头皮发寒,脊椎骨也窜流着怪异的麻意,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但这颤抖,又不像是恐惧厌恶。粗热的气息自鼻腔嘴巴呼出来,心脏咚咚怦怦。   眼中迅速倒退的院墙园林越来越陌生,也不清楚如今到了哪处地界,向远处望去,持着火把的护院追赶而来,那聚拢的火焰在雨中摇晃跳动,并无多少气势。   阿念忽地想起听雨轩来。   入夜了,季随春和枯荣必然已经回去。他们没见着她,会不会出来寻找?   咣当,后方门板被撞开。门子早不知躲到哪里,无人阻拦。   桑娘扛着阿念,一脚踏出季宅。外头是漫长青石道,拐角进街,可见高矮楼阁屋舍,杨柳雨中婆娑。披蓑戴笠的打更人敲着梆子,咚,咚,咚,困倦而懒散地走来。望见这扛人狂奔的景象,不觉愣在街旁。   阿念紧紧扒着桑娘的脊背,问:“我们要去哪里?”   桑娘不吭声。她没有鞋子,赤脚踏在水洼里,咚咚咣咣地跑。阿念想起那幅山河舆图,算了算江州方位,应当在西南方向。夔山……夔山在江州。   她问桑娘:“你现在要回夔山么?”   可是江州距离此处实在过于遥远。远得阿念算不出究竟需要多少日的路程。况且,她们身无分文,毫无准备地闯出季家来,往后该如何呢?   不管阿念心里琢磨什么,桑娘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她们经过打烊的金青街。撞进倾斜密布的竹林与荷塘。周围光线愈发变暗,阿念什么都瞧不清,猝不及防被横斜的树枝抽了好多个嘴巴,还顺便灌了半肚子池水。   “我要死了……”她呻吟着,“你把我放下来,好不好?”   桑娘不回应,阿念干脆乱叫唤。   “将军,夔山镇将军,大将军。”   还没反应。   眼见桑娘爬上了山,也不知是哪里的山,阿念继续乱喊:“桑……不是,娘,娘亲。”   这次有反应了,桑娘搂住阿念的腿,将她整个儿往上推了推,继续稳稳地架在肩头。   阿念脸上黏着发丝和草叶,或许还有没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碎石屑。她实在被颠得头晕恶心,呜呜呜地低声哼唧,也顾不得观察周围情形了,忙不迭拍打桑娘肩胛:“快放我下来,快,我要吐了!”   喊叫间,桑娘已翻入一座院墙。阿念果不其然又被墙外的树枝打了脸,人都快给抽懵了。   好在她认出了这低矮院落。   这不是云山上的杏林小院么?   “快停下,别走了,先停下!”阿念这回拍得更用力了,“这儿有吃的!我们先歇一歇!看,那边屋子有亮光,我去叫人……”   桑娘也注意到了小院左侧的厢房。她快步冲过去,凭蛮力踹开紧闭的木门,脑袋随即撞上房梁。整个屋子发出不堪冲击的摇晃声,尘灰簌簌抖落。   阿念蛄蛹着扭过头来,与屋内团团围坐的几个陌生人面面厮觑。秦屈也在其中,身形端正,冷漠眉眼多了几分惊愕。   “好久不见。”阿念虚弱地对着秦屈招手,“快把我弄下来……呕。”   ……   季家的二老爷死了。死得凄惨,仆役只从泥地里捡回小半块破碎脑壳。   这脑壳连同身躯一并摆在主院里,各房主子静穆围拢,一张张脸被灯火映得压抑鬼魅。   “母亲呢?”一男子发问。   便有人恭谨回答:“老夫人还睡着,已吩咐底下的人不要吵到她。各房的郎君们都在外头候着,大老爷那边,已派人快马送信请他回来主持家事。”   正说着,两位夫人前后进来,最前头的大夫人冷笑道:“请他回来做什么,他修仙呢,赶明儿就得道了,哪里顾得上这一大家子的事。阿妤,你且过来。”   身后缓缓走出了裴夫人。   在众人注视下,裴夫人垂着脑袋,仔仔细细看着季二老爷的尸首。没人敢打断这死寂,直至她轻声开口。   “真奇怪。”裴夫人说,“我与季二成亲数载,如今看他,竟像看个外人。他原来长这模样么?”   大夫人挽住她的手,用力拍了拍,唤婢女请裴夫人到后边歇息。   “她是伤了心了。”大夫人环顾四周,语气冷硬,“当初桑娘将季家闹得鸡犬不宁,又害了秋雁腹中的孩儿,季二才将桑娘关起来。母亲让他封院,这是对大家都好的事情,熬个三年五载病了死了也就罢了,旁人问起来,总有合适的说法。偏偏你们这个说名声不好听,那个说会招人非议,还有那个秋雁,非要抢着送水送食的活儿,显得自己慈悲不纠过往。   如今好了,人关了这么多年,成了个更要命的模样。今晚的事,多少眼睛瞧见了,还不知道明儿会传成什么样子。季三,你有无主意?”   大夫人姓顾,本就出身高贵,从不拿正眼看人。即便这屋子里站着的,都是各房的男主子,她也不甚客气,如同呼唤小辈。   季三老爷唉声叹气地苦着脸,跪下来握住二老爷冰凉的手,说道:“先将今晚知道这事儿的仆役都关起来,我们各自约束房里人,不要走漏风声。等天亮了,再拜访郡守,就说家里进了流寇……”   大夫人颔首:“那跑出去的桑娘,该如何处置?”   “自然要派人去追。”另一个长得白胖的中年男子站出来,“一个疯女,纵使身手再好,也跑不远的。我听说,她还挟持了家里的婢子,是哪房的人?各位叔伯可清楚?”   众人纷纷道:“据说是季随春带来的婢子。”   “裴七为她患了相思症。”   “瞧着不是个伶俐人,应当不清楚桑娘的事。也不知为何被挟持……”   “我却听说,这婢子和秋雁有些来往。”有人出声,“她当真不清楚桑娘的事么?”   大夫人眉心紧锁,立即问道:“秋雁何在?”   三老爷赶紧出去传人。仆役去了片刻,匆匆赶回禀告道:“雁夫人不见了。她院里的人也少了些。”   大夫人冷声道:“今夜这乱子,必然有隐情。先将秋雁院中的人都关起来,仔仔细细地审;多调些庄子的人,分路搜捕桑娘和那婢子的下落,哪个都不必留着。至于秋雁,务必要抓回来,我倒要看看,除了桑娘,还有谁是害了二老爷的凶手!”   屋内种种商议,屋外一概不知。   年轻郎君们候在廊下,望着连绵夜雨,惴惴不安地小声议论。最小的季应玉已然哭红了眼,拽着每个兄长问:“爹爹呢?我爹爹呢?娘进去看他,怎么还没出来?”   没人顾得上安抚他。   季随春站在廊角阴影处,半边身子被雨淋透。上方飞檐伏着藏匿行踪的枯荣。   “主人,阿念被发疯的女子掳走了。”白面狐狸抖落满头的水,轻声细语地问,“我可以去追她么?我怕她出事。”   季随春在出神。   隔了许久,才扭动僵硬的脖子,略仰一仰头,道:“你为何如此关切她?”   枯荣消声片刻,薄唇弯起夸张弧度,嗓音变得轻快又无谓。   “是主人关切她,我才想为主人分忧。若主人不在乎她是死是活,我便不操心了。”   季随春用力抿紧嘴唇。   半晌,开口:“我如何不在乎她。你去罢,早去早回,务必将她带回来。”   飞檐之上的少年郎如鹞子跃向黑夜。季随春独自站在冷风细雨里,抬手去接冰凉雨水。   “明明早晨还画了新妆。”他自言自语,“画了新妆,心情很好地送我出门。”   彼时他与枯荣去书塾,她站在院门里,冲他们挥手。嘱咐他专心念书,回得晚些也没关系。   谁会料到,晚间他回听雨轩,再未见到阿念踪影。主宅很快起了乱子,打听来打听去,只打听到阿念被桑娘劫走的消息。   那锁着桑娘的院子,离听雨轩并不近。如果阿念不出门,不乱走,如何会遇到桑娘。   也许这不是她第一次出门乱走。不是凑巧撞上发疯的桑娘。   季随春眼前闪过阿念时常涂着珍珠粉的脸。想到她身上偶尔多出来的伤疤青紫。阿念第一次遇见桑娘时,也受了很严重的伤。那时她一瘸一拐,握着他的手,眼里窝着泪。   她说,女子也能做将军么?   “……原来是这样。”   季随春握住掌心,雨水滑落地面。   “原来不是季家人打了她。不是季应衡。”他喃喃说着,漆黑眼眸无光无彩,“……阿念有事瞒着我。”   ————————   注: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出自《诗经·郑风》 第31章 全是算计:凭什么后来者居上,因为……   云山,杏林小院内。   阿念灰头土脸地跟秦屈交涉。   “我承认不打招呼闯进你家不对。她把你半个院子砸了也不对。不过……把人关进笼子里,是不是太过分了?”   此时天还未亮。下了半宿的雨,如今只剩些轻柔漂浮的水雾。原本颇有古朴意趣的小院,处处塌陷,房舍坍塌,仅有半拉书房与卧房苟延残喘。   阿念坐在碎石之上,一只脚浸着泥水,一只脚直直伸着。她也分不清自己坐的位置算什么地方,可能是书房门槛,也可能是屋外的台阶。管他的呢……总归这地方跟废墟没两样。   而桑娘困在已然毁坏的堂屋内,四周皆为精铁栅栏。阿念和秦屈交谈的时候,桑娘仍坚持不懈地握着铁栏掰扯,手背小臂条条青筋绽开。   嘎吱,嘎嘣,声响不绝于耳。   秦屈也是个满头土灰的模样,站在阿念面前,平静地抖落袍角灰尘。   “我建这小院花费半年,如今眼睁睁看它坍塌倾倒,实在无法平心静气。”他语气平平地陈述,“你们半个时辰前不告而来,闯我书房,又欲杀我长辈亲眷,幸好此处早已埋藏机关,避免了无辜之人血溅当场。”   阿念没从秦屈脸上看出来他的情绪。   但越是这种风平浪静的表现,越让人心里发虚。   半个时辰前,她和桑娘闯入此间书房。她想求助秦屈把自己弄下来,而桑娘杀性不减,见着生人就要扑杀。现场一片混乱,原本围坐在屋内的几个人爬的爬躲的躲,只有秦屈接连拧动壁角花瓶。左右墙壁瞬时飞射冷箭,将桑娘逼退庭院。   退出来的桑娘愈发暴躁,似是被武器激发了血性,重又扑向书房徒手拆窗。秦屈手里摆弄着各种平平无奇的物件,什么砚台,镇纸,书卷,总之所有看着普通的小玩意儿全是伪装机关。伴随着他手中动作,院中突然冒起铁刺,卧房门窗落下铁盾,处处破坏却又处处受制的桑娘终被逼至堂屋。   挂在桑娘背上的阿念遥遥与秦屈对视,直觉不妙,狠心滚落在地。下一刻,桑娘周身落下精铁栅栏,再不得逃脱。   这场漫长惊险的经历,终于暂时停歇。   “她不是故意的,你也看得出来,她神志不太清醒。”阿念瞅一眼桑娘,再瞅一眼书房里满面愠色的陌生人。那几人有老有少,个个体面儒雅,如今全成了受惊的鹌鹑。   她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拜一拜道:“让诸位贵人受惊,是阿念的不对。那人……那人是我娘亲,因恶人磋磨暗害,眼下有些糊涂,望贵人莫要计较。”   没人搭理她。   阿念又转向秦屈,依样拜了拜:“以后我定会数倍赔偿。”   若裴怀洲在这里,必然笑她有趣。一个身无长物的婢子,连自己的命都朝不保夕,竟敢说出如此大话。   秦屈上前,扶住阿念。   他弯腰按了按她的右腿膝盖,果不其然换来她忍痛吸气。   “膝盖骨应该没碎?”阿念尽量将语气放轻松,“被季家人敲了一铁棍,他们要杀我呢,要不是我娘救我出来,你今儿个就见不到我啦。”   漂浮的水雾落在了秦屈的眼睫。他抬眸看她,嘴唇紧闭又张开,终究吐露只言片语:“没碎。”   没碎就好。   阿念想,她以后还要做大事呢。若是拖着条废腿,指不定生出多少麻烦。   视野蓦地一晃。秦屈拦腰抱起了她,径直走向勉强完好的卧房。阿念惦记着困在铁笼里的桑娘,脑子里各种念头火速交织,脊背又渗出汗来。   这卧房也分里外,外间有蒲席凭几。秦屈将阿念放在蒲席上,撩起裙摆,撕裂湿淋淋的裤管,将两条腿都暴露出来。   右边膝盖肿得吓人。阿念看了几眼,愣是认不出来这是自己的腿。   秦屈跪在她面前,将这条腿搁在自己身上,温热手指随即抚上来,按压肿胀部位。这回阿念疼得差点儿窜起来,连声喊疼。   “疼疼疼……要碎了要碎了!”   但秦屈不让她动。她只好扒拉蒲席,张嘴咬住手腕。那双带着热意的手,凌迟般按过每一处皮肉,一旦阿念挣扎,便会更为用力。   “骨节有些错位。”秦屈手掌一推,咔嚓复位,“无大碍,我拿些活血化瘀的药给你。”   阿念的手腕全是牙齿印子。她呼了口疼痛的气息,额头抵着手背,轻声道:“多谢,我敷了药就走。你将娘亲放出来,我与她一起离开。”   她没有回头,故而瞧不见秦屈表情。   秦屈问:“去哪里?”   “这你就不用管了。”阿念道,“你也看到了,我娘那个样子。不瞒你说,她原本被关在季家,吃的东西也不干净,人便疯疯傻傻的。我想带她走,季家的人就想杀我,她护着我逃出来,才到了这里。如今天还未亮,一时半会儿季家人追不过来,等天亮就麻烦了。”   这段说辞有许多可疑之处。   秦屈沉默数息,冷声道:“夔山有女,身九尺,力拔山河。这些年来,我只知一人有此神貌,且嫁与季氏二房,因疯病被休,养在主宅。”   阿念:“……你知道啊?”   她回过头来,望见秦屈俊美漠然的脸。   “这桩婚事发生在十二年前,江州平乱之后。若从成亲当年算起,夔山镇将军的女儿,不应超过十二岁。”秦屈拆穿她,“你俩并非母女,今夜出逃究竟所为何事?”   阿念诚恳道:“或许我娘亲天赋异禀,生的孩子也长得快。”   这回把秦屈噎住了。   阿念撑着胳膊坐起来,紧紧握住他的手:“反正我和她是母女。我可没撒谎,我的确是因为想带她走,才险些被季家的人弄死。秦屈,秦信之,秦先生,你的院子我以后赔你,你与我打个商量,莫让你那些贵客将今晚的事传出去,如何?”   秦屈缓缓看向双手。阿念掌心灼热,手指因做活儿而粗糙,触感算不得柔软,刺刺拉拉的,像野猫野狗的爪子。   “我知季氏与裴氏亲好,除却一个不分里外的季应衡,季家人与秦氏理应不常来往。”阿念继续说,“你们两家关系一般,你自然没有帮他们的理由。可是,我不认得你那些贵客……”   “他们都是我的族亲。”秦屈没有细说,“我亲缘浅薄,与他们不常来往,今日也只是偶然相聚,叙家常,问近况。”   是么?   阿念做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来,卸了肩膀力气,叹道:“那就太好啦。你教他们躲远些,我这就带着我娘走。”   她起身,被他压住腿。   “药还未敷。”秦屈道。   阿念哦哦几声,无比乖顺地看着秦屈出门。她在心里默数,从一数到一百,秦屈端着药盘回来。擦拭膝盖,涂抹药膏,做这事儿的时候,他总是无比专注,任何事情都分不了心。   阿念偏偏要打搅他。   “走哪条道下山呢?我没去过后山,赶在日头升起来之前,能不能离开云山?”她问,“附近的官道怎么走?”   秦屈手指一顿。   “你能不能再借我一些银钱?”阿念笑起来,手指比划了五铢钱的大小,“就一点点,够两三天吃用。”   “云山势如连绵云雾,此山过后还是山。向西二十里,尚有人烟,再行二十里,古木遮天蔽日。若再往里走,便有石梁断崖,溪涧轰鸣。”秦屈放开阿念的腿,“雾气不透十丈,鸣声不辨来源。深入云山,踪迹不可寻。如此地界,你也要去么?”   听着倒是个藏人的好去处。   阿念弯起眼睛:“要去,总不能留在这里,给你添麻烦。”   她曲着腿,单脚站起来,蹦蹦跳跳地往外走。秦屈跟着出来,与她一同到了堂屋。   “娘,我们该走了。”阿念抓住铁栏,对里面烦躁的桑娘说话,语调柔和又轻快,“你别伤人,若是再动手,就往我身上使。”   困在铁笼内的将军一拳锤在栅栏上。   阿念依旧笑着,笑声掺杂无奈心酸。秦屈望着她,她与前些日子并无太多区别,还是单薄一片,头发蓬着,衣裙沾血,底下的裤腿成了破布。   铁笼外卑微但命硬的女儿,铁笼内疯癫且可怜的母亲。   秦屈静静站着,忽然出声道:“先别走了,留在此处,我来诊治她。”   阿念露出惊诧表情,惊诧且欣喜:“你能治好她么?不对,等等,你留下我们,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少女的面庞亮堂许多,眼神满含期待。   就像以前,她收到小食时的反应。她为简单的吃食欢呼雀跃,因普通的善意而快乐感激。人间最难得是活得真实自然,阿念与这山这水别无二致,简单透亮,教人欢喜。   秦屈如此想着,伸出手来:“我自有我的办法,不会让季家人搅扰你们。”   “太好了!”   阿念欢呼着扑过来,紧紧抱住秦屈,“那就说定了,这是你我的秘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在这里……”   族中亲眷仍在书房,如何算得上两人秘密呢?   秦屈动动嘴唇,没有破坏这气氛。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按住阿念脊背。这拥抱不是他求来的,是她主动给的;她贴在他怀里,鲜活且狼狈,对他满心喜欢。   “我最喜欢你了。”阿念呢喃。   秦屈喉结滚动,低低嗯了一声。   他看不见阿念此刻的表情。阿念挨着结实温热的胸膛,脸上不见多少欢喜,仅有些计谋得逞的安然。   来到杏林小院是意外,桑娘被擒也是意外。秦屈认得出桑娘身份,那几个陌生来客自然也会知道这是桑娘。季氏站队裴氏,裴氏与秦氏不和,秦家人如何会放过这等下绊子的好时机?   不论秦屈愿不愿意放人离开,阿念和桑娘的处境都很危险。要知道,季氏最多有钱有人,秦氏可是真正掌控着扬州,纵使桑娘天生神力,也闯不出扬州去。   不如留在这里,借力打力,让秦屈护着她们。他是神医,还能给桑娘治病。出了这云山,再哪里找个差不多的看病先生?   所以,阿念一开始就打算留下来。要留得自然,绝无刻意,要让秦屈毫无疑虑心甘情愿地帮忙。这不算难事,只需她扮个可怜善良的弱女子。   “你先歇息,我去送客。”秦屈将阿念抱回卧房,“放心,我会嘱咐他们忘记夜里遭遇。”   阿念勾住秦屈袖口:“那我娘……”   秦屈不觉得阿念是将军的亲女儿。约莫是义女,也只有义女甘愿挺身而出,救走常年被囚的母亲。   “我会想办法替她诊脉。如今不可随意关闭机关,以免再生冲突。”他道,“若诊治服药过后病情安稳,再放她与你同住。”   阿念便露出安心表情,目送秦屈离开卧房。人一走,脸上情绪全都收敛,手指抠着蒲席纹路勾勾画画。   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谋划,许多意外需要防备。   另一边,秦屈走进破烂书房,对里面的人抱拳道歉。最年长的男子摇头叹气,只道:“幸亏你精通墨家之术,以前建这院子,花了许多心思。不然今日如何是好?”   另个中年美髯男子笑笑开口:“信之学识渊博,你们以往只认容鹤先生的名头,如今亲眼瞧一瞧信之的本事,便知他确是我秦氏英才,前途不可限量。”   “不过,方才那年轻女子,是否就是道长所说的季家婢?那胡乱伤人的疯婆子,莫非也来自季家?季家……是那一位?”   “哪一位?哦哦,我险些忘了,十二年前……”   几个人自顾自地聊起来,提到桑娘,提到阿念,提到裴怀洲。任何人任何事在秦氏这里都不是秘密,即便是秦屈与阿念浅薄的过往,也被人悉数记录,送至遥远大宅。云山的隐居是个笑话,半山腰的道观和问心台的仆役,藏着许多盯视的眼睛。   秦屈沉默着听了半刻聊天,出言打断:“无非一个出逃的婢子,一个发疯的女子。于秦氏没有任何干系。”   “这怎能没有关系呢?”年长男子责怪道,“你明明知道,秦陈没了,没得蹊跷,恐怕与裴怀洲有许多关联。如今正巧有个把柄,必当利用起来,处理裴怀洲……你们早已割席断义,难不成如今还要为他着想?”   “信之并未替裴七做打算。”秦屈躬身行礼,“诸位都是我的叔伯长辈,族中声望甚高。特意上山请我入仕,信之心怀感激,但终究无世俗之心。裴氏与秦氏如何交锋,也不该有我插手。偌大一个秦氏,想要对付裴怀洲,何必如此迂回,牵连甚广,白白惹人笑话。还请诸位先回,此间见闻,莫要与任何人讲。”   美髯男子急道:“你可知裴问澜写了荐信,要举荐裴怀洲做官?你与裴怀洲本为同窗,怎能不思进取……”   秦屈漠然道:“我向来不思进取。”   “莫非是因为那季家婢?”年长男子回过味儿来,“你怜爱她,故而不愿将她们牵扯进来。真是糊涂!你这样不分轻重,又能得到什么?”   “我无所图。”秦屈再拜,眼前晃过裴怀洲讥讽的脸。   ——秦屈,你永远也不要和我抢。不是说阿念喜欢你么?   ……她确确实实喜欢我。   ——就让我看看,你这次还能不能胜过我。   ……我过去从未输给你,将来亦如是。   秦屈起身,声音多了点儿微薄的笑意:“诸位请回,恕不远送,信之还有病人要诊治。” 第32章 拥挤的“爱”:好多人啊。   云山的外客下山了。   天已大亮,阿念借了秦屈的衣裳,又烧了热水,勉强擦洗掉满身的泥灰血渍。   披着宽松拖地的袍子回到卧房,榻前小案已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四物汤。   阿念惦记着桑娘,端着汤碗去到堂屋,却见秦屈已在里头,拿竹竿挑着水囊送进铁栏。听闻背后脚步声近,他回过头来,解释道:“水囊里也是药汤,凝神静气的。”   又看一眼阿念手里的碗,“你不必操心她,我自有安排。此处虽然简陋,医药吃食并不短缺。”   不短缺好啊,这话听着最让人安心。   阿念捧着陶碗,一口一口喝热汤。边喝边看秦屈动作。那水囊刚送进去,桑娘劈手撕裂,汤汁稀里哗啦泼了自己满脸。浓郁的香气随风飘散,阿念嗅一嗅,好香,香得她胃口大开。   桑娘显然尝到了药汤的味道。   于是,当秦屈第二次装了水囊送进去时,她没再撕烂,而是尽数喝了下去。   这显然在秦屈意料之中。他摆开药箧物品,盘腿坐在铁笼外面,头也不回道:“阿念,你先去歇息,此处有我。”   阿念没有立即离开。   她端着个空碗,望着秦屈的背影。此人行医看病时,无视所有外物,眼里只有病患,手里也忙碌不停。不谈姓氏出身,他的确是个很厉害的医师,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神医之名便能远扬。   但秦屈不止会救治疾病。   他的族亲,似乎也并不打算让他永远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   阿念回想起那几个书房的陌生人。秦屈说,那些人上山是为了叙话家常,问询近况。他真是把她当傻子,谁家长辈主动迈着老胳膊老腿儿上山探望族中小儿。何况他们大半夜不睡觉,聚在书房里,能是寻常问候么?   那场面,绝对在商议要事。   所以季随春猜得对。秦屈并非真正的隐客,他也无法做隐客。一个秦字,注定他要走向世俗,争名夺利。   好在秦屈与阿念尚且有份浅淡情愫。在他没有离开云山之前,她还能利用这份情愫,从他身上博些有用的好处。以往简单的关系不再简单,再次相逢什么都变了味儿,但阿念并不觉着遗憾。   人会变,世事也变。   不多些心眼,不多些算计,她活不了几天。   喝过药汤的桑娘沉寂下来,秦屈试探着伸手诊脉,没被袭击。阿念松了口气,回到卧房,扑进软绵绵床榻。在满口满鼻的药香中,她渐渐沉入纷乱梦境。时而与桑娘在雨夜狂奔,时而被哭泣的雁夫人抱在怀里,转瞬又是陌生疆场,将军骑着战马踏过满地尸骸。   夔山军!夔山军!   呼喊声四面八方来,大地震颤轰鸣。梦中的阿念追逐着那策马前行的将军,直至对方回过头来,赫然露出一张陌生凶煞的脸。天地变色,电闪雷鸣,战场旗帜甩出血红的“昭”字。   那是昭王,不是桑娘。   阿念愣愣看着他,画面再变,疆场成了宫城,大火连天。披坚执锐的昭王长驱直入,砍下帝王头颅,对着满地乱爬的臣子嫔妃纵声大笑。   得天下者,萧——   “阿念?”   谁的声音贴着耳朵喊。   阿念倏地睁开眼睛,心口犹自怦怦乱跳。榻边不知何时伏着个枯荣,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瞳被斜映入窗的日光照得尖细。   阿念看了看窗棂,不确定如今什么时辰。她抓住枯荣手腕:“你何时来的?怎么追来的?季随春知道么?”   “约莫来了半刻钟?见你睡得沉,我就多看了会儿。”枯荣很懂气氛地压低嗓音,额头抵着她汗津津的脑门,“我闻着味儿来的,你信不信?”   阿念目露不虞。   枯荣忽而笑出来:“自然是追着你们奔逃的踪迹来。夜里一直下雨,的确能掩盖行踪,但我可不是寻常人,只要雨水没把印子冲刷干净,我就能找到方向。及至山脚,就方便多了,处处是踩踏痕迹,好找得很。”   他有些骄傲地问她:“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你诚心诚意甘拜下风?”   厉害是挺厉害的,但阿念依旧不作声。   枯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落了个问题。   “主人还不知道你在这里呢。他只让我找到你,把你带回去。”枯荣掀开阿念身上棉被,目光触及她这一身宽松男袍,笑容微沉,却又立即扬起活泼声调,“来让我瞅瞅,你伤在哪里了,这一股子药味儿。”   没等他动手,阿念抢先捂住了他的嘴巴。四目相对,谁也没说话,一齐竖起耳朵。   外面院子里,秦屈抱着药臼路过卧房,往堂屋去了。   待脚步声远,阿念松手,又忍不住捏住枯荣嘴唇,扯来扯去。   “小声些,让人发现你在这里怎么办?”   她敢保证秦屈对枯荣的到来毫无察觉。这人定是偷摸着溜进来的,毕竟他平时走路就没声,最擅藏匿身形。   枯荣被扯得左摇右晃,嘴里噫噫呜呜的,坚持吐出含糊不清的话来:“那我就杀掉他……”   “杀个屁,那是给我娘看病的医师。”阿念忍不住又拍了枯荣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   这白面小郎君顿时委屈起来,捉住阿念的手,小声小气地诉说:“我开玩笑罢了,来的时候已经探过此处情况,只有个满身药味儿的男子,和关在笼子里的妇人。你为何又凶我?我一路担忧你出事,片刻没合眼。”   表情失落,语气真挚,不像装的。   阿念放软态度,开口道:“我……”   怎料枯荣俯身靠近,表情变得兴致盎然:“笼子里的妇人,就是你常常偷着去见的人?我在季宅偷听了点儿消息,她本是季二老爷的前妻,如何又成了你的娘亲?她是你娘亲,那算不算我娘亲?”   不是,等会儿。   阿念被枯荣奔逸的想法弄得头晕,正要骂他,房外有人接近。情况紧急不容思索,她下意识掀开被角,将枯荣摁进去。枯荣也机灵,一骨碌翻进床榻内侧,伏在阿念腿弯不动了。   秦屈踩着稳重的步伐进到卧房,一眼瞧见拥着棉被半倚半坐的阿念。也不知她先前怎么睡的,被子乱七八糟扭着,隆起一大块。   “我已为她制了第一剂药,也趁她昏睡之际喂下去了。晚些时候等她醒来,再看看有无变化。”秦屈在榻前坐下,淡淡道,“你醒得正好,腿伸出来,我替你再揉一揉,疏通经络。”   阿念按着被角,小心翼翼探出一条腿。衣袍松敞,这腿也无甚遮蔽。秦屈目光掠过,神情无变化。   “……是右腿。”   他提醒她。   阿念故作恍然:“哦哦,是右腿,我睡糊涂了。”   她翻身调整姿势,侧躺着伸出右腿给秦屈看。这么一侧身,臀腿恰好压住了藏在被窝里的少年郎。也不知压到了哪里,总之触感不太对,腿间热得很,像有气息吹拂。   “你弄罢。”阿念清清嗓子,“别太用力,真的很疼。”   “不用力更受罪。”秦屈照旧将阿念的腿搁在自己腿上,温热双手握住腿弯,拇指贴着肌肤向上滑动。摸到肿胀位置,随即施力按压。   疼!   酸痛感瞬间窜上胯骨肚腹,阿念忍不住向后缩,这一缩,臀腿压着的地方更紧密了。   “唔……”   不知哪里传出低微闷哼。   阿念反应快,跟着哼了几声,眼角都逼出泪来。秦屈本在专心致志揉按伤处,见状,手下动作停顿片刻。   “这般难以忍耐么?”他蹙眉,“你莫要侧躺,坐起来试试。”   说着就要掀被子。阿念哪能让秦屈掀,迅速起身拢住他脸颊。因为着急,手掌没收着劲儿,秦屈两边脸皮均被拍出清脆响声。   啪。   像极了给他两耳光。   秦屈有些困惑,抬眸无声质问。阿念心虚地摸一摸他这张好脸,凑过去亲了一口。   “亲一下就不痛了。”她小声说。   秦屈半晌面无表情。阿念怀疑这人注意到了被窝异状,正打算找个新理由糊弄,对方抬手按住她脑袋,嘴唇重又贴了上来。黏黏糊糊你来我往,中途阿念不小心摸到秦屈耳朵,才察觉他耳尖滚烫。   ……原来这人不擅长应付突袭。   阿念自以为找到了秦屈弱点,心情很好地与他咬嘴唇。拖延了半刻时辰,才又继续揉按膝盖。揉完抹药,药膏没涂匀,隆起的被子突然微微动弹了下。   秦屈目光跟过去,阿念抬手就要故技重施。这时门外遥遥传来嘈杂动静,似是来了许多人。秦屈起身,嘱咐阿念不要动,转身匆匆出门。   人刚走,枯荣迫不及待钻出被窝,大口喘息着伏在阿念身上。他的脸庞已然红得滴血,鼻尖沁着汗,眼尾也潮湿一片。   “你压着我的脸了……”枯荣抱住阿念,鼻梁嘴唇拱着她的脖颈,“你怎么、你……”   说半天也说不成句话。   阿念按住枯荣脑袋,专心倾听院中动静。外边,秦屈站在檐下,扫视一众闯入杏林小院的陌生人。   “你们是谁家的人?”他问。   来者约三十人,皆腰佩刀剑。为首者远远行礼,客气道:“季家昨夜进了流寇,如今全城搜寻,故来此处。见郎君院中狼藉,想必已遭了难,不知郎君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等探查院落,或许流寇尚未逃远。”   “季氏。”秦屈点点头,“不过一个季氏,竟敢搜查我的住处。”   语气冷如冰霜。   为首者愣了下,腰弯得更深了些:“并非搜查,只是探寻……”   秦屈缓缓发出一声轻呵。院中氛围逐渐凝固。   阿念坐在榻上,心思转动。季家派出的人,显然不清楚秦屈在秦氏的地位,只当他是个离群索居的年轻隐客。所谓离群索居,自然与家族分离,没多少权势份量。故而他们轻慢了他。   “世上多的是蠢人,上回我见识了季应衡的蠢劲儿,这次又见识了你们。”秦屈说着不熟悉的言辞,“此处虽遭袭击,却无流寇逗留。你们到别处寻找,或许在山里,只要不怕山路深。”   人群犹豫晃动,为首者向前一步,试图窥探院中坍塌屋舍。秦屈挪动脚步,挡住身后堂屋断墙。   “退出去。”他道,“若再打扰,休怪我不留情面。”   “奇怪。”枯荣窝在阿念颈间,悄声道,“我来得快,是因为我厉害。他们那么笨,怎么追过来的?”   阿念揉搓枯荣脑袋。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信之。”清朗男音突然响起,“听说有流寇上了山,你还好么?我得了消息紧赶慢赶,险些在路上摔了跤……”   隔着窗棂,阿念听出了裴怀洲的声音。手指用力,不意扯到了枯荣头发。他立即拿谴责的眼神看她,不过她顾不上回应。   外面的秦屈望着院门口。人群让开道路,光彩照人的裴怀洲徐步而来,颇有些忧虑地走到秦屈面前,握起他的手,如释重负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秦屈挣脱裴怀洲的手,问:“你们怎么知道流寇上山?”   裴怀洲眯了眯眼,打岔道:“这话说的,我跟季家人可不是一起来的,如何是‘我们’?”   那些持剑佩刀的,纷纷点头附和:“清晨报了官,官差搜到了行踪,告知我等。裴七郎君恐怕也是从郡守那里得的信儿,一路赶来,才与我们撞上。”   裴怀洲道:“正是如此。”   是个屁。   阿念默默在心里骂。   裴怀洲在季宅安插了暗桩,昨晚季宅发生的事,他肯定全都知晓。以往阿念不清楚所谓暗桩是怎样的人,按现在的情势推断,估计和枯荣差不多,身手了得眼力过人。如此一来,找到杏林小院也合情合理。   裴怀洲来到此处,定是收到了暗桩传递的讯息。季家人能追到这里,肯定也是他借官差之口透露风声。   裴怀洲要做什么?   “信之。”院中,裴怀洲温声问秦屈,“流寇真的不在此处?”   两人对视,一个满目冷漠,一个微含笑意。   “如你所见,已经逃走了。”秦屈道,“我这住处莫名其妙遭人破坏,如今正忙着修缮,请你们不要再打扰我。”   “好!好,好……”裴怀洲抚掌叹息,对身后众人说道,“既然信之这么说了,流寇定然已逃窜至别处。还请诸位再往深山里寻一寻,若是能找到流寇,帮我看看那受挟持的婢子是否安好,务必要将她救下,多谢各位。”   众人顿时露出了悟神情。   原来裴怀洲紧急上山,不止是担忧旧友,也是因为牵挂婢子。不过,大夫人已经发话,不留桑娘与婢子的性命,如今这情势,显然要重新估量行事轻重。   一群人怀着心思撤出小院,绕道往云山深处去。   现下此处只剩裴怀洲。   裴怀洲视线越过秦屈肩膀,打量堂屋断墙。他隐约看到青布垂落房梁,遮蔽着什么东西。想再看得仔细些,被秦屈拦住。   秦屈道:“你也出去。”   裴怀洲似笑非笑,点点头道:“好。”   秦屈神情微松。下一刻,裴怀洲绕过秦屈,直直奔进卧房,语气愉悦:“阿念,我来看望你……”   话说一半,生生止住。   紧随而至的秦屈撞开裴怀洲肩膀,望见屋内景象,也愣了愣。   屋内自然只有阿念。她摁着一团被子,很不高兴地开口:“出去。”   裴怀洲没有出去。他望着她身上明显属于秦屈的外袍,面上笑吟吟的,走到榻前温声细语地问候。秦屈冷着脸,也挤过来,对阿念说声抱歉。   对不住,没能守住你在此处的秘密。   阿念不在乎这声抱歉。这本不是秦屈的错。   她在乎的是……   现在这个屋子,是不是太挤了? 第33章 三个男人:只有裴怀洲在受苦。   “我还要睡觉。”阿念拿眼神谴责面前二人,“就算我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千金,你们这么堵在屋里,像话么?快出去。”   这道理无可辩驳,但秦屈本就不在乎世俗伦常,于男女之事无甚分寸。他将裴怀洲往后一推,仔细打量坐在榻上的阿念,视线难免在那团隆起的被窝停留。   “你为何又将腿放回去,晾在外头不容易蹭掉药膏。”秦医师字字严谨,语气隐含责备,“棉被这般乱卷,压着伤口如何是好?为何要按着被面,你这么按,难道不会按到腿?”   阿念如今的姿势类似箕踞,腰部以下都裹在被子里,两腿之间高高隆起。偏偏她又拿手掌摁着隆起的被面,看起来就像……拼命往被子里藏什么东西。   裴怀洲若有所思,再次挤开秦屈,屈膝伏在榻前,担忧道:“阿念,你腿受伤了?快让我瞧瞧。”   阿念如何愿意。   “裴七郎君很闲么?”她真心实意发问,“昨儿白天你还在季宅下棋,今日又不嫌弃山路泥泞,特意到这里来,还要操心我的腿。我与裴七郎君什么关系?”   裴怀洲眼波流转,一手轻轻按在被角:“若能与阿念相会,日日奔波也算不得什么。况且,你与我的关系,早就清清楚楚。”   阿念:“我不清楚。”   “如何不清楚?”裴怀洲道,“你亲口说的,你是我的人。”   夏天早都过去了,您还记着画舫的话呢?   阿念据理力争:“此一时彼一时,我已不愿投身裴郎门下为奴为婢,就算是裴郎的奴婢,奴婢与妻妾也不一样。请郎君勿要占口头便宜。”   边上的秦屈听得分明,看裴怀洲的眼神顿时掺杂鄙夷。   “君子不可轻亵他人。你出去。”   “我在你心里,不早就堕了君子之名么?”裴怀洲不以为意,轻笑着掀开被角,“看看伤罢了,并无其他心思。除非小娘子并未受伤,只是这里头藏了些不能见人的……”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温润的桃花眼掀起微弱波澜。唇角尚且残存着笑,表情却变得不大自然。   被窝里没有别的。只一双布满旧疤新伤的腿,因着屈起的姿势,过于宽大的衣袍悉数堆至腰间。肌肤不算白,腿肉不丰腴也不瘦细,倒是匀称结实,是双能走能跑能跳的好腿。   辛辣的药味儿混着被窝的热气,扑到裴怀洲脸上。   他似是被这气息刺了一刺,丢开被角迅速向后退去,背过身急急忙忙道声失礼。   阿念第一次见着裴怀洲这种反应,明明是他动的手,反倒像她轻薄了他。再看秦屈,秦屈面上也有些困惑,且将这种困惑诉诸于口:“我也以为你藏了人,想来是我误会,为一星半点的异状胡思乱想。”   阿念瞪大眼睛,随即以手掩面,挤出半是愤怒半羞惭的声音来:“我还未嫁人呢,怎会在这种地方藏人?你们实在下流,龌龊,呸!”   骂得很好,很直白,虽然她自己觉着语气恶心,但没人被恶心到。裴怀洲率先出门,秦屈欲言又止,慢吞吞道:“下午我采些秋蕈,与莼菜做成羹汤。”   阿念蒙着面不搭理他。   秦屈又补充:“糖渍沙果要不要?”   “……要。”阿念自指缝露出一只眼睛,“山上有没有栗子?晚上煨栗子吃。”   秦屈的神情便也微微回暖,说了声好。   他给她放下一瓶药,说是可以涂抹脖颈的伤。嘱咐完用法,也出去了。   阿念下了地,嫌弃此处准备的木屐动静太大,干脆不穿鞋,悄悄走到房门往外瞅。瞅见秦屈和裴怀洲往书房去了,连忙关了门,上了门闩。再走回床榻处,向上一望,长手长脚的枯荣扒在房梁上,像只四脚朝地的大蜘蛛。   噫,不行,这形容太恶心了。   阿念不禁露出嫌弃神色。枯荣倒吊下来,摸一摸她的脸,将那些微妙的表情全都抹掉。   “为何如此看我?”他无比委屈,“方才对着那医师,尚且装羞撒娇。与裴郎说话,也客客气气,只打我骂我,嫌弃我丑。”   阿念觉得枯荣在污蔑她。   “我何时撒娇了?又何时客气了?你是不是眼瞎?唉,坏了眼,以后还怎么替季随春办事?”她推开他的手,舒舒服服躺回被窝,“若是你没了用处,再被退回裴怀洲那里,可怎么讨饭吃。他那个人,心眼子小得很。”   枯荣很认同阿念最后的话。   裴怀洲的确小气,心思深,报复心还重。   “这种人,纵使锦衣玉食,也不能嫁。”他谆谆教诲,“那个医师,瞧着应是裴郎亲友,非富即贵,也不能嫁的。他们都不如我,我自幼习武,耳聪目明,性子又好,人也长得美。最最要紧的,是我年轻,他们比我大好几岁呢。”   说着说着,又叹口气,脸上摆出似真似假的哀怨。   “阿念太花心了,招惹这么多人,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故意逃出季宅,寻这医师私奔。”   阿念特别佩服枯荣,他总能把话题扯到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   “我是被人扛出来的,误打误撞到了熟人家里。却不知裴郎为何特意来此,不如你去帮我打探打探?”她面无表情重复道,“毕竟你年轻,耳聪目明,性子又好,人又长得……美。”   美不美的不重要,总归枯荣立即笑眯了眼,凑过来咬一口阿念嘴唇:“我这就去,回来再与你偷情。”   真厉害,自己就给自己安排了个偷情的位份。   阿念目送枯荣翻身跃出窗栏,放松身子继续躺在榻上。屋外雀鸟此起彼伏地鸣叫,山谷回响余音。若不是逃亡至此,应有几分闲散意趣。   可惜阿念闲不下心。   她心里装着桑娘的事,也装着自己的事。当下之急,是将桑娘治好,问问桑娘此后的打算。若桑娘愿意教她练武,她便真正拜师入门;若桑娘只想回夔山,她却不能跟着去。   吴郡多世家豪族,离建康也不算太远。阿念怀揣着妄想般的野心,自然要待在吴县,学一学季随春的路子,寻得属于自己的机缘,做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自然,她也不能完全模仿一个季随春。季随春擅读书究理,而她可以效仿桑娘昭王,练一身拳脚,倘若日后能带兵打仗,也能做出一番功业。读书……书也想读的,只会打架的人空有蛮力干不了大事。可如何能读书呢?   想着想着便陷入了死局。阿念不甚痛快地吐了口气。   如果裴怀洲效力的人不是季随春,是她,能省多少心思啊。裴怀洲对待季随春简单得多,只要季随春让他满意,他就能帮忙安排人手物力,日后季随春回建康,定有吴郡士族相随左右,为其呐喊助威。   身份,名望,幕僚,兵力,有了这些东西,辅以时运,想必便能实现妄想罢?   “身份……我非皇亲贵胄,也不属世家之后。”阿念伸出一只手掌,屈起拇指。   “名望……如今没有。”她将食指也放了下去。莫说名望了,她现在恐怕还有些攀附权贵的流言在身上。   “幕僚……”没有。她所结识的人,个个挺有本事,不过谁也没有为她所用。枯荣算半个,不过枯荣看起来没什么智谋,性子又怪得很,难以捉摸。   “兵力,也没有。”这就更难了。   阿念看着自己的手。除却小指,全都屈起。   她对着那小指头笑起来。   “我还有我。”   我还有一个我。只要我活在世上,便要试一试不可能之事。   书房内,裴怀洲与秦屈相对而坐,默然无言。天际乌云早已散去,日头响亮,偏偏裴怀洲所坐的位置没有遮蔽,晒得脖颈发红脊背渗汗。   他掸了掸身上被风吹来的灰土,道:“方才我便说了,既然书房坍塌成这般模样,不如在堂屋招待我。你这书房,甚至都没有完整的顶。”   秦屈无动于衷,掀起眼皮回应:“堂屋也烂得不像样,你想去堂屋,无非是想看看那个人。”   早晨,阿念睡着的时候,秦屈忙着给桑娘熬药喂药,又收拾场地,用青布罩住铁笼。赶来追捕的季家人并未看清堂屋景象,但此事瞒不过裴怀洲。   “我自然想看。”裴怀洲坦言,“昔日夔山镇将军名声如雷贯耳,嫁给季二叔时,吴县何人不知何人不晓。那年母亲还在,让她痛恨的婢子也尚未出现,算是家里难得平和的一段日子。我母亲……很想去见见将军,看一看什么样的女子能上阵杀敌。可惜那时季家闹哄哄的,后来便传出二房夫人杀性过重终致疯病发作的说法。”   提及裴母,气氛低沉许多。   半晌,秦屈开口:“她在季宅十二年,你不能看?如今拿出这番说辞,又想骗我。直说罢,你此次上山,究竟所为何事?”   “若将军只是一介疯妇,我何必去看?但她杀了季二叔,又带走了阿念,便绝无可能只是个疯子。”裴怀洲摊手,“我确实想见一见,也想弄清楚阿念与她的关系。此事想来着实有趣。”   秦屈:“自然是母女关系。”   裴怀洲笑容未减:“信之,你敷衍我能否用点心?姑且不论阿念并非江州人士,你觉得将军能生出这么大的女儿?”   秦屈拿出阿念的说辞:“她娘亲天赋异禀,生的孩子也长得快。”   裴怀洲气乐了。   裴怀洲起身就走。   秦屈拦住他:“不要去堂屋,喝过药需要休息。”   “我不去堂屋。”裴怀洲道,“我去照顾阿念。你晓得的,以前母亲经常受伤,日积月累,我也懂得如何照顾伤患。”   秦屈哦了一声:“你连她的腿都不敢看。”   裴怀洲:“情之所至,自然羞涩回避。你不懂,你与我同窗读书,每每读到情爱伦常,就将书丢弃一边,只顾琢磨那些木榫医理。”   说到这里又回过味儿来,追问,“你给她上了药?你帮她上的,还是她自己涂的?话说回来,你为何给她穿你的衣裳,你不能让道观的人送些衣裙上来么?”   秦屈看裴怀洲一眼,懒怠说话,走了。   裴怀洲跟上去,发觉秦屈并不去卧房,反而到了犄角旮旯的小仓库,翻寻架子上的药草。他嫌气味难闻,又退出来,径直走到卧房前。抬手要叩门,手指叩不下去。   秦屈捏着药草,遥遥向外望去,望见徘徊不定的裴怀洲,毫无意外地收回视线。   不懂得情爱的人,厌恶情爱的人,如何能做出真正亲密的举动。裴怀洲流连酒色是假,喜洁成癖是真,曾为挚友的秦屈对此心知肚明。   他配好了药,泡在陶锅里,收拾行装背上竹篓,问那无所事事的裴家郎:“我去山里采秋蕈,你要不要来?”   裴怀洲即答:“不去。”   秦屈不可能放裴怀洲独自一人在这里待着:“晚上要熬汤,阿念喜欢。她夜里还想吃煨栗子,你若跟我一起,还能捡些栗子。”   这话挺管用,裴怀洲真跟上来了。   “换身方便的衣裳,好看没用。”秦屈淡淡吩咐,“随你来的僮仆,想必都在院外候着,你莫要叫他们进我院子,除非以后你想与我势不两立。”   裴怀洲这等人出门,自然前呼后拥,绝无可能只身上山。   “信之放心,我怎会让不相干的人打扰这清净地界。”温文尔雅的裴怀洲抚平袖子,“我这就换衣裳,随你进山采摘。”   两人前后离开,伏在暗处偷听的枯荣也返回卧房,要给阿念禀告事项。刚喊了个名儿,见榻上的人已睡着,便不再出声,掏出身上藏匿的药瓶,给阿念脖颈的勒痕擦药。   榻边秦屈摆放的治伤药物,完全被枯荣无视。   “被人碰脖子都不醒,还要习武。我要像你这样,早就死在地牢里。”   枯荣咕咕哝哝嫌弃着,抹完了药,钻进被窝里搂着阿念睡觉。   日头西斜,沉入山脊。秦屈与裴怀洲回来,一个清清爽爽满载而归,一个满身是泥神情飘忽。此时裴怀洲也顾不得打扰阿念了,急着找地方沐浴更衣。   秦屈懒得管这人。他将药煎上,去厨房做菜煮饭。饭煮熟了,药汤也到了火候,正好端去给桑娘。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混合着浓烈的药味儿,止不住地钻进卧房来。阿念被闹醒,推一把迷迷糊糊的枯荣,自己裹好袍子出门去堂屋。   堂屋的铁笼罩布掀开了一个角。   隔着铁栏,能看到里面半睡不醒的桑娘。   秦屈也在此处,正端着药,还没有喂。阿念拿过来,撵秦屈去煮菜汤。人走了,她便盘腿坐在铁笼旁边,一勺一勺舀了药汁送到桑娘唇边。   桑娘竟然真的张嘴喝了。   阿念心跳快了些。她知道秦屈擅医,没想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桑娘有了好转的迹象。   “晚些时候,我要问问他怎么治的。”阿念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和桑娘说话,“你快喝,喝过了药,好得快。”   说着,捏住勺子,又露出一点笑容。   “我知道灌在水囊里你喝得更方便,不过我偏要喂你。苦死你,谁让你打我打那么狠。”   一勺勺黑漆漆的药汤喂进去。   桑娘磕磕绊绊地喝着,最后一口,连同勺子一并咬碎,吐了许多瓷片在阿念身上。阿念吃了一吓,把碗放地上,就开始嚷嚷。   “你又吓我,有本事你过来打我!”   桑娘一拳头锤在铁栏上,阿念鬓边的碎发都随风飘了起来。她依旧不肯露怯,指着桑娘道:“等你好了,你还打得过我么?”   “等你好了……”   阿念握住铁栏,一只手伸进去,轻轻地摸上桑娘粗糙蓬乱的头发。   “你快些好,我不喜欢这笼子。”   秦屈说,只要桑娘情况稳定了,就能与阿念同住。晚上几人坐在一起用饭时,阿念就问秦屈,还需要多少时日。   “说不好,短则五日十日,多则半月。”秦屈道,“她应当服用了许多含毒致幻的药物,需要清毒调养心肺。”   阿念点点头,喝两口莼菜秋蕈汤,又舀了一大盆汤送去堂屋。这个好喝,桑娘也能喝。   秦屈目送阿念离开,转而对备受冷落的裴怀洲说话:“你看,正是母女,方能如此情意深厚。”   裴怀洲不想理他。下午在山里采摘栗子秋蕈,自己踩到淤泥摔了一跤,又有虫子钻进靴子。如今虽然沐浴过,擦了药,仍然浑身不适,胳膊小腿遍布抓挠红印。   阿念不在,他俩没话可说,各自沉默着喝汤吃菜。没一会儿,阿念又跑回来,盛了满盆饭菜送到堂屋。   “我和娘亲一起吃!”   她高高兴兴扔下这么句话。   秦屈放下筷子,再次看向裴怀洲:“你看,都说了是母女……”   裴怀洲:“……闭嘴。”   ————————   过渡章。 第34章 共蹚浑水:要给她足够、足够有用的东西才行。   堂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就着昏暗的光影,阿念将饭菜羹汤分作两份,给桑娘喂一份,自己吃一份。饭菜量大,吃饱后还剩下许多,全被一双瘦白的手揽进阴影里。   “好吃。”藏匿在暗处的少年郎含糊说着,“这医师,瞧着不好相与,煮饭倒有几分本事。”   阿念问:“很不好相与么?”   其实原本她觉得秦屈人挺好的。初次见面给她分莲子,第二次又帮她纾解筋肉酸痛。那时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也不认识她来自何处。   若不深交,便是一段愉快经历。   “没吃过苦的人,眼睛向来是长在脑门上的。”枯荣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今日能对你好,明日便能不对你好。总归这种‘好’,也不值几个钱,费不了他们多少心思。”   阿念很惊奇地看他。   “你今日竟然这般聪明?”   “我哪一日不聪明?”枯荣托着下巴,懒洋洋道,“白天我替你看过了,他们闲得很,在你身上较劲呢。除此之外,倒没有什么别的用意。”   这么闲的么?   不见得秦屈有多么深切的情意,更不见得裴怀洲喜爱她。若真拿她当个玩意儿争来抢去……   阿念起身就去找那两人。   秦屈和裴怀洲已经用过饭,前者亲自动手收拾碗筷,后者漂漂亮亮站在院子里欣赏月亮。阿念走到裴怀洲面前,问:“天色晚了,裴七郎君不下山么?”   裴怀洲惋惜道:“本想回去的,下午听说你想吃煨栗子,我进山采摘,不小心受了伤。腿脚尚且有些不灵便,只能借宿此处了。”   阿念盯着他的脸:“为我摘的栗子?”   “自然是为你摘的。”裴怀洲微笑,“以前你总厌我打搅你,如今我想做些事情,让你开心些。”   一面说着,倾身靠近阿念,抬手摘掉她头顶不知何时沾上的树叶。木莲香落了满脸,轻柔衣袖拂过鬓边。阿念抬头,望着裴怀洲皎皎如明月的容颜,恍然意识到,这人在勾引她。   他居然真的试图勾引她。   以往阿念觉着情爱容易又浅薄。如今发现,没有情和爱,裴怀洲竟也能作出如此真切的姿态,何尝不算为她用心。   “我还没见过郎君采摘劳作的模样呢。”阿念弯起眼睛,“不如明日我随你进山,让我再瞧瞧?”   裴怀洲神情微顿。   洗完碗筷的秦屈擦着手走出来,路过他俩,语气平平道:“他不会干活,你腿若是不疼,你与我去。”   裴怀洲立即答应阿念:“好,明日我们去采栗子。”   阿念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儿,再开口时,声音便有些轻快:“那可太好啦,我很期待。”   杏林小院只有一间卧房,如今卧房判给了阿念,秦屈搬了被褥去书房睡。裴怀洲颇为嫌弃,毕竟书房空地不够,自己若不想和秦屈挤着睡,只能躺到破损严重的地方,抬头都看不见屋顶。   他挑挑拣拣找了块儿最干净的地儿,折腾半天总算和衣躺下,仰面对着细碎星辰与半轮弯月,叹道:“这倒让我想起曾经读书的日子。你我同窗而读,夜里共谈文章,醉卧星河。”   秦屈道:“此一时,彼一时。”   裴怀洲笑意清浅,眼里盛着碎散的光。不见厌憎,但连呼吸都藏着厌憎。   屋内,阿念将纠缠不休的枯荣推下床榻,要他别来打搅自己睡觉。枯荣不肯走,趴在榻边,问她:“阿念,季家你再也待不得,可主人要我带你回去,如何是好?”   阿念道:“你别回去找季随春,不就解决了?”   枯荣愣了愣,睁大了狭长的眼。半晌,才道:“我不能不回去,他是我如今的主子。我这种人,只能为主人卖命的。”   “那你就自个儿回去。就说没找到我。”阿念用被子将自己裹成蚕蛹,打了个呵欠,“谁让你把命卖给他了,没卖给我。”   卧房里的灯燃尽了。   阿念渐渐睡去,枯荣独自守在榻前,捞一捞她垂落下来的头发,久久地安静地坐着。   次日,用过早饭,阿念便催促裴怀洲动身。裴怀洲看一眼秦屈,只好换了衣装,戴上僮仆连夜送来的手套,拎着手杖出发。秦屈给阿念准备了个竹篓,以及勉强能穿的草鞋,送她出门。   一路送送送,走了半条山道,裴怀洲忍无可忍问:“你究竟要送到哪里?”   秦屈回他:“我担忧你们摔落山涧,决意同行。”   裴怀洲笑了一声,可能是气的。他戴着纱制的手套,捉住阿念胳膊:“走,我们先到前面去,我知道走哪条路。”   阿念正忙着给自己的竹篓插野花。被裴怀洲拽着走,回过头来,视线与沉默的秦屈撞在一起,嘴唇抿起浅浅的笑。她背上的竹篓碎花摇曳,衬得面容鲜活轻盈,甚是可爱。   秦屈不由加快步伐。   “你走快些。”阿念低声对裴怀洲说话,“他要追上来啦,要追上来啦。”   因为语气掺着笑,很难辨认出煽风点火的意味。裴怀洲真就拉着阿念开始跑,跑过山路拐角,越过起伏土丘。秦屈的身影被远远甩在后面,以至于他呼喊的声音也不再真切。   “不要往那边走,那边容易踩空……”   “那是什么?是栗子树么?”阿念几乎同时叫出声来,指着右前方葱茏层叠的绿树。裴怀洲其实不太记得路了,闻言望去,只见一条蜿蜒小径通往山林深处,尽头被杜鹃丛挡住,瞧不分明。   视线再往远了看,往高处寻,便能找到几株高大树木,枝叶间隐约有毛栗摇曳。   裴怀洲略显犹疑。耳听得身后脚步声近,再望见阿念脸上期待神色,终究改换方向,踏上羊肠小径。   “裴怀洲!阿念!回来……”   秦屈话语隐含警告。   阿念回头,被裴怀洲拽住,继续向前。这条小道踩着还算坚实,走着走着,两侧倾斜的树枝逐渐掩盖身形,须得动手拨开,才能前进。   如此一来,阿念就落在了裴怀洲的后面。   尚未消散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擦掉脸颊冰凉黏湿的水,忍耐着走近尽头那丛杜鹃。左侧边缘空隙大些,或可绕过杜鹃丛,抵达栗子树所在的位置。   裴怀洲下意识朝左踏出一步。   再一步,覆盖着深绿苔藓的地面陡然塌陷。裴怀洲身躯瞬间下滑,贴着爬满草茎急速滚落。原来此处竟是一道山沟,被腐叶与杜鹃遮挡着,根本认不出危险。   如今他止不住地往下滑,脊背被坡上的草茎勾着刺着,伸手抓刨,又抓不住任何东西。最终撞上沟底丛生的枸橘,密密麻麻的棘刺撕裂衣袍,如同铁针刀刃狠狠划过脊背手臂。   “嘶……”   裴怀洲痛得嘴唇颤抖,仿佛周身受了一场笞刑。他按住破碎的衣襟,仰头朝上方望去,只见阿念取下竹篓,不假思索坐了进去,也顺着山沟滑下来!   “别……!”裴怀洲瞳孔骤缩,身体不自主地想要避开,却硬生生止住,伸出僵硬的双臂。即将撞上枸橘棘刺的阿念,便扑进了他怀里。   裴怀洲闷哼一声,没有后退。怀里的少女环住了他颤抖的肩膊,神情急切:“你没事么?痛不痛?”   怎么可能不痛。   他身上破碎的衣袍,全都变成了鲜红色。碎草屑,泥土,露水,全都嵌进撕裂的伤口,如附骨之疽难以忍受。   但裴怀洲头一次抑制住了抓挠呕吐的冲动。他看清了她担忧的表情,也亲眼见到她不顾一切跟着滑落山沟。当他顺着那道坡往上看,姗姗来迟的秦屈站在杜鹃丛间,面容模糊不清。   裴怀洲按住阿念的肩膀。他的手指在抖,呼吸也在抖,身体里那颗血淋淋扑腾的心脏震颤悸动,生出陌生隐秘的愉悦来。   “我没事。”他对阿念说着,目光注视着上方的秦屈,“你呢?有没有受伤?”   阿念答了什么,裴怀洲没有听清。   他犹自望着秦屈。   原本口口声声说喜欢秦屈的阿念,今日与他在一起。当他失足滑落,她也追了过来。   ——秦屈始终被丢在后头。   恍惚间旧日光景重现。尚且年少的他递上新写的文章,满心期待容鹤能多看一眼。但那位先生伸出手来,略过他,接走了秦屈呈交的一卷纸。而后,便不再看他。   裴家七郎永远是不被选择的那个。   永远差秦屈一着。   “你怎么就跟着跳下来了呢?”裴怀洲喃喃,因疼痛而鲜红的唇瓣不受控地弯起,“你怎么就不等等秦屈呢?”   是啊,为什么呢?   阿念伏在裴怀洲怀里,右手轻轻握住他滚烫的后颈。算计一个人原来这么简单,他们要争夺她,她便能欺骗他们。喜欢无辜模样的,扮个无辜模样;渴盼胜过挚友的,给些争胜的希望。   然后呢?   然后他们能给她什么?   有来有回才算公平。她这么捧场,与他们一起玩这种争来抢去的把戏,若是得来的回报不够份量,怎能就此罢休。   “我忘了。”阿念的手指贴着裴怀洲的脖颈,用力按住瑟缩肌肤,一字一句道,“你下来了,我便跟着下来了。”   要给她足够、足够有用的东西才行。   如此,才不枉她涉身其中,与他们共蹚这趟无趣的浑水。   ————————   ……加油(拍脸)。谢谢大家的追更。 第35章 另一条路:不过为了争一句“喜欢”。   这场因失足脚滑导致的意外,终究要秦屈收尾。   他亲力亲为把两个人捞上来,背着无甚大碍的阿念往回走。裴怀洲无人帮扶,只能独自撑着满身的伤回到杏林小院。   好歹回去以后,秦屈还愿意给他清洁伤口,将嵌在血肉里的碎刺与草屑挑出来。裴怀洲额头汗涔涔的,敞着身体坐在书房阴凉处,险些将手边一块木雕摆件捏烂。   挑刺,剪废皮,洗伤口。整个过程两人静默无言。   属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秦屈忙活完,将膏药与干净麻布扔给裴怀洲,起身欲走。总归抹药包扎不能再帮忙。   裴怀洲也不生气,捧着这些东西,就要去卧房找阿念。秦屈只能拦住:“自己弄,不会弄可以找你的仆从,找阿念算什么事?她又不是你的婢子。”   裴怀洲挣脱秦屈按在肩头的手掌,笑一笑道:“她怎能再为奴为婢?本身也是个心气儿高的,说话从不怕得罪人。她关心我,心向着我,我请她帮忙包扎,是你情我愿,不问尊卑。”   秦屈看一眼裴怀洲敞胸露怀的模样:“……于礼不合。”   裴怀洲目露惊诧,上上下下打量秦屈好几遍,啧啧摇头。   “你让她睡你床榻,住你卧房,穿你衣袍,你不觉得有违礼法;你下厨做羹汤,等她同桌共食,不晓得不合规矩;你亲手替她上药,亲自背她回来,也没想过于礼不合。如今我让她帮帮我,怎么就论及礼数了呢?”   秦屈不吭声了。   “可见这世上多的是偏心的人。严苛待人,宽于待己。”裴怀洲冷笑,“年少时你我尚在一处,你懒怠读那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东西,接人待物也一概冷脸寡言,先生便夸你不受纲常束缚。我处处妥帖从不自持身份,自下至上得了许多夸奖,先生便要叹气,说我费心费力汲汲营营,不肯袒露真心。”   多年前容鹤先生同时收下两个弟子。从此,裴怀洲和秦屈永远被摆在台上,任由他人评论比较。   裴氏不如秦氏权势深重,但裴怀洲身为宗子,在族中备受重视。而秦屈自幼丧父,身份也算不得重要,才会被送到云山道观寄养。论出身,裴怀洲勉强打赢,但论及才学见识,世人又往往看重容鹤态度。   容鹤先生更欣赏秦屈。秦屈的功课每每得了批阅,秦家人便会誊抄出来,传给外面的人听。秦屈得了先生认可,能够传承精妙医术,此事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于是秦屈年纪轻轻遁入山林,反倒成就不慕名利厌倦浊世的美名。   与此相对,温柔体贴左右逢源的裴怀洲,难免沾着俗气,落了下乘。裴夫人去世后,他愈发放浪形骸,不顾及家训家风,让人感慨裴氏后继无人,恐怕要和季氏一样渐渐坐吃山空。   “世人总是偏心的。”裴怀洲再次重复了这句话。秦屈偏心,容鹤偏心,连他的母亲也偏心。四年前母亲过世,裴怀洲学会了利用这种偏见,为自己谋划长远前程。   但他仍然不甘。   如今有了个阿念。阿念不善言辞,胆子和脾气一样大,平日里尚且能装个乖顺姿态,遇着紧要情况,她便显出格外凶狠粗莽的模样来。   以往裴怀洲厌恶这种新鲜粗俗的莽撞,现在心境却不同了。   “她不偏心。”裴怀洲隔空点了点秦屈的胸膛,“她那颗心,还没有偏到你这里。纵使她说过喜爱你,这份喜爱,恐怕也不见得有多重。”   否则她为何不求援秦屈呢?   宁肯冒险滑下山沟来找他。这一刻,他在她心中的份量,理应超过了秦屈。   裴怀洲拢一拢袍子,越过秦屈去卧房。秦屈立在原地,许久未动,只听着房门被叩响的动静。而后门被拉开,里面的阿念和裴怀洲说了几句话,便将人迎进去了。   明明是秦屈的卧房,门一闭,却仿佛成了个不容打搅的密室。   “……这是何种道理。”秦屈自语。   院中安静得很。他出神片刻,取了药去看桑娘。   屋内,阿念看着裴怀洲拉上门闩,颇感意外。这人寻她帮忙包扎伤口,怎么还做出如此偷偷摸摸的姿态来。   “我身上狼狈,不想被人打扰。”裴怀洲如此解释着,拣了蒲席坐下,将袍子扯开,“劳烦阿念帮我。”   阿念眼尾余光一瞥,里屋闪过袍角,是枯荣无声无息上了房梁。裴怀洲没进来之前,枯荣正在和她纠缠,依依不舍地要她编些糊弄季随春的借口。   季随春尚在季宅等待,枯荣得尽快回去复命。怎么描述阿念的处境与下落,于他而言是个难题。阿念倒有些想法,但需要裴怀洲配合,如今裴怀洲主动送上门来,正是试探的好机会。   “为何不让你的人伺候?若是外面不方便,可以去山腰道观,那里清净。”阿念面上不显,依旧说些推脱的话,接过膏药坐在裴怀洲身边。   裴怀洲已将衣袍扯至腰间,上半身全然裸露着,修长匀称的躯体白得晃眼。因而也衬得满背血痕鲜艳瞩目,很是凄惨可怜。阿念剜了冰凉黏糊的膏药,刚摸着肩胛骨,他便下意识躲避开。   “……抱歉。”裴怀洲重新迎上来,含笑道,“我不习惯被人触碰。”   这也算间接解释了为何不让仆从伺候上药。   “我就可以么?”阿念顺着斜长的红痕抹药,指腹触着一片温凉。没破损的皮肤部位依旧手感很好,如丝绸,像玉石,让她想起栖霞茶肆那段不可告人的经历。   “阿念自然与别人不同。”裴怀洲道。   阿念点点头:“也对,不是第一次了,你对我熟悉些。”   说完忽觉不对。   她如今坐在裴怀洲背后,只能瞧见小半张侧脸。他的睫毛很长,略略颤抖着,声音却温和得很:“我已不怪你了,你不必害怕我追究过往。”   阿念才不信。   裴怀洲心眼子多得很,如今不计较,是因为要和秦屈玩争夺女子的把戏。虽然不理解他们为何要争,但她也能伺机而动赚取好处,便假作懵懂装个傻子。   “我真的不怪你了。”裴怀洲强调,“我如今懂了,你就是这么个性子。看我不顺眼,自然想打,见我落入危险,也会来救。阿念真性情。”   这夸的,若阿念年幼无知,真要被哄得开开心心。   可她那是正经打人么?她本就存着报复的心思,动手时难免掺着羞辱意味。什么扇胸、掐尖、咬耳朵的……   阿念边上药边回忆,摸完后背摸手臂,回忆结束时,药已涂得七七八八。裴怀洲的身躯,也从僵硬紧绷变得松软,且似乎热了起来。   阿念也有些热,拿起细麻布,双手绕过裴怀洲的腰,低声道:“抬手。”   裴怀洲喉间滚出模糊应答。他抬起胳膊,任由阿念环住自己,一层层缠裹麻布。两人贴得极近,近得能够察觉吐息。阿念抬起眼眸,便瞧见了裴怀洲鬓间细细的汗。再多看一眼,就又发现他下颌绷得死紧,也不知咬了多久的牙。   阿念开口:“郎君果真不喜触碰。是因为觉着脏?”   在栖霞茶肆,裴怀洲不愿意咬她手指,说脏。后来在道观,他被一汪池水挡在岸上,迟迟不肯下水救她,也是喜洁,怕脏。   如今阿念问出来,裴怀洲呼吸顿住,扭头看她,渗汗的面容渐渐挤出和煦笑容。   “哪里脏了?我不知阿念在说什么。”   看来他不喜欢别人提及自己喜洁的怪癖。   阿念继续缠伤口,指尖不意蹭过裴怀洲胸口,换来对方一瞬间掩饰不住的失态。他几乎要推开她逃出去,却又硬生生止住动作,缓缓向后靠,靠进她怀里。咚咚咚咚的心跳声,就这么传到阿念身上,吵闹不休。   ……为了赢过秦屈,这人真的拼。   阿念看破不说破,一手按住裴怀洲裸露的胸膛,掌心贴着鼓噪的部位。   “既不是嫌弃我,便是喜欢我。”她抱住他,下巴枕在他肩膀上,“裴郎喜欢我么?”   裴怀洲进退不能,覆满伤痕的脊背紧紧挨着阿念温热的身躯,毫无遮蔽的胸腹又被按住,像是心口中了一箭,整个人钉死在阿念身上,奄奄一息。   “我……”   他张口,声音滞涩不成句。温润的桃花眼蒙上水色,瞳孔失焦扩散。   外头猛然响起怒吼,有人撞击铁笼,是秦屈尝试给桑娘施针。这动静吸引了阿念的注意,她想站起来,被裴怀洲主动按住了手。   “我……喜欢阿念。”裴怀洲紧紧按着那只贴在心口的手,再次重复道,“我确实喜欢。”   阿念还是不信。   她听着他颤抖的声音,突然觉着有些可怜。裴怀洲应当是个极其骄傲的人,最喜欢高高在上睥睨众生,谈笑间漠视他人生死沉沦。但他赢不过秦屈,秦屈就成了他心里的刺。为了这根刺,他不得不放下身段,来勾引她,哄骗她,忍耐着种种不适亲近她。   可他的牺牲,于她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你又哄我。你哄我,是不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事,日后掣肘季随春?”阿念故意东拉西扯,“可我已经离开季宅了,以后也不回去,更无为你效力的理由。”   裴怀洲轻轻喘了口气,道:“我何必哄你。要你为我做事,有千万种办法。”   “你不需要我做事,那就最好了。”阿念笑着说,“我要跟我娘亲到江州去。她想回江州,我也不爱待在吴郡,这里太冷了,很多人对我不好。”   裴怀洲回转身来,面对阿念。   “你哪里也去不了。”提及正事,他的表情恢复了些,“你知晓季随春的来处,就只能跟着他,或者跟着我。离了我们,你没有生路。”   阿念笑容收敛。   季随春的真名是萧泠。这世上,只有她和裴怀洲知道萧泠的身份。   “他不可能让你走,纵使你们有过命的情谊。”裴怀洲没有把话讲透,意思却很明白。若阿念执意逃走,季随春一定会将阿念灭口。按照目前的情况,灭口的话,大抵要枯荣亲自执行。   此时此刻,头顶窸窣声响,很轻,难以察觉。阿念偷偷瞄了一眼,果然是枯荣沿着房梁爬过来,藏在上方注视她,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姿势。   “我也不会让你走。”裴怀洲坦言,“这不仅仅是我自己的私事,事关全族性命,我不能心软。阿念,你真的要走么?”   当然不是真走。   阿念不再关注枯荣,握住裴怀洲的手,为难地咬了下嘴唇。   “我不走,总不能一直躲在云山。季家的人还在抓捕我娘和我,他们一日不撤,我们一日有危险。虽说云山地势凶险,他们如今追得远了,可谁知他们会不会打个回马枪?今日采栗子,我都有些害怕,但实在想出去,才抱着侥幸走一走……”她望着他,“你也莫说什么收留我的话,我不喜欢。”   “不喜欢拘在宅子里,还是不喜欢没名没分?”裴怀洲揣测着阿念话里的意思,“你若跟我走,我便告知季随春,你已被那疯将军杀死。我再将你放在相熟的友人家里,造个贵女身份,你再嫁过来,便是裴宅的主子。我听家里的乐伎说,你很喜爱她们,以后让她们天天陪你玩,岂不热闹有趣?”   阿念在裴怀洲的眼里看到了认真。   他居然这么轻易地为她做好了将来的打算。   雁夫人咄咄劝哄犹在耳畔,阿念却不需要费心费力攀什么高枝。所谓的月亮俯下身来,将桂枝递给了她,只需她抓住,就能将她带到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仙宫。从此她不必受人眼色,不必为奴为婢,可以坐享富贵荣华。如若裴怀洲大志实现,她还能跃居高位,届时不知有多少人匍匐跪拜,不敢直视她真容。   可是她想到了宫城的大火,堆叠的尸山。落进水井的嫣娘,满地流不尽的血。秦淮河面浮着尸首,吴郡画舫歌舞不歇。金青街迎来送往,角落跪趴着饿肚子的流民乞丐。季随春在听雨轩夜夜挑灯读书,受人为难也要一次次爬起来;而站在阴潮甬道里的雁夫人,将所有的恨倾泻给发了疯的桑娘。   “你说的,我都不喜欢。”阿念眼里含着一点潮湿的水色,说话时声音也微微发抖,“裴怀洲,你不是要和季随春走那条路么?如果我离不开你们,就让我跟着你们,让我看看你们能走到哪里去。我不聪明,身无长物,你可以教我,做我的先生,让我也变得有用。”   这些话实在大胆,且远远超出了裴怀洲的预料。   “你要……跟着我们?”他甚至忘却了被她禁锢的手,头一次困惑地看着她,“你要我做你的先生?”   所谓“跟着你们”,自然不再是为奴为婢伺候季随春,而是真正参与季随春的蛰伏大计。要裴怀洲做阿念的先生,便是请裴怀洲教她种种能堪大用的本领。   阿念问:“不行么?因为我只是个婢子?因为女子不可进学堂拜先生?”   “不是不行……”裴怀洲清清嗓子,“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说这些。我知你不甘心做婢子,却不知你想要的是这些……”   说到这里,他又问,“秦屈知道你的打算么?”   “秦屈如何得知?”阿念知晓裴怀洲又在试探,“我们的事,自然只有你、我和季随春清楚。你和他不一样的。”   闻言,裴怀洲眉眼逐渐舒展,春花似的笑意再次充盈面庞。他又是熟悉的他了,是画舫上众星拱月的裴家郎,只这骄傲多了几分真心,多情的眼也生起微妙的欢喜。   “我愿意做你的先生。”裴怀洲低头,似乎想亲一亲阿念的眼,嘴唇始终没落下去,“我什么都可以教,只要你学得会。但你不必拜我为师,阿念,古有君子为妻画眉,如今我也能执笔,为你画一画你想看的图景。”   “真的么?”阿念抬头,可能是开心过了头,情不自禁搂住他的脖子,嘴唇跟着贴上去。裴怀洲双目睁大,急速后退,两人就这么倒在地上,阿念的牙齿甚至磕破了裴怀洲的嘴唇。   就着甜腥气,她加深了这个吻。   裴怀洲的舌头躲得厉害,被咬住时,他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脆弱的美人总是显得可怜,哪怕他根本不脆弱,想要推开她并不艰难。   但他不能推开她。   情爱的谎言成了枷锁,他只能接受她,只能任由她索取。   房梁上的枯荣静静地盯视着底下纠缠的男女。阿念捧着裴怀洲的脑袋,也挡住了裴怀洲的视线。故而裴怀洲看不到上方藏匿的死士,更无从知晓,这场亦真亦假的厮缠,自始至终都被第三个人看在眼里。   “我现在也开始喜欢你了。”阿念对裴怀洲说,“你这个人,比我想得有意思一点。”   今日这场试探,唯独这句话实打实地发自真心。   不管是裴怀洲为了赢过秦屈甘愿隐忍至此,还是裴怀洲并未嘲笑她共事的请求,都让阿念觉得有意思。   “只是‘一点’么?”裴怀洲用手挡住嘴唇,眼睛挪开又转回来,逼迫自己与阿念对视,“那我应该更努力些,让你好好看一看我。我比秦……”   阿念捂住裴怀洲这张嘴。因他已用手遮挡,她再动手按压,险些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房梁间藏匿的枯荣爬到暗处,将自己挤作一团。只露出明亮的眼,注视着那两人坐起来,低声谋划着如何安排季家婢的出路。裴怀洲说两句,阿念就摸一摸他的喉结,胸膛,摸得他思绪混乱,全都顺着她的意图走。   “我会让官差放出信儿来,假作桑娘已逃出吴县,而你中途因意外丧命。”   “现今在云山深处搜捕的那些人,不日就会撤离。你不必担忧他们……”   “季随春那边,暂时不要回去。大夫人忌讳丑事外扬,才要杀人灭口,你先住在此处,避避风头。道观不要去,道观里安插了许多秦氏耳目,我留几个人常住山里,若是秦屈冒犯你,你随时传唤他们。”   “……我不能待太久,会惹人生疑。等我去趟季家,和季随春说说你的下落。”   “……他没办法上山见你。好,我只告诉他,你与桑娘认了亲,拜桑娘为义母,如今在云山照顾母亲。等风头过去,再与他见面。”   “以后……以后我自有办法,送你与他团聚。你待在他身边,比待在我身边安全。”   有人敲门。   秦屈的声音挤进来:“阿念,出来看看她,她清醒了。”   原本盘腿坐着的阿念立即跳起来,抛下裴怀洲冲了出去。跑得太急,甚至撞疼了秦屈的胳膊。   秦屈站稳身形,与屋内裴怀洲四目相对。   屋子里漂浮着怪异的暧昧气息。秦屈视线下移,对着裴怀洲衣衫不整的模样皱眉头。   “你们做了什么?”   裴怀洲没有回答秦屈的问题。   他深深呼吸几次,总算让自己混乱的脑袋安静下来。肌肤仍然残留着陌生余温,被抚摸过的地方全都灼热刺痛,不适欲呕的痛苦混杂着轻盈的欢愉,在胃里跳窜欢呼。   ——我现在……也……喜欢你了。   那胆大妄为的小娘子,压着他亲来亲去,目不转睛地对他说话。   虽然此前预想过她会在何种情形下说这种话,事到临头仍猝不及防。   这算是他胜过了秦屈么?   不。   裴怀洲穿好衣裳,踏出房门。向堂屋望去,阿念跪在铁笼前,握着栏杆诉说着什么,脸上的情绪比方才生动得多。   “她以前没学过什么道理,也不清楚情爱是什么东西。”裴怀洲自顾自地替阿念解释,“所以她对人说‘喜欢’,未必是真的喜欢。”   世间无太平,建康城里的皇帝换得又勤。想想那些天子隔三差五闹出来的奇闻轶事,裴怀洲便觉得,阿念动不动上手的毛病是耳濡目染造就的恶果。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以后有他在,他又应承了教她本事,自然也会引导她识得男女情爱,真真正正对他说一句爱语。   只是这个过程,自己要忍耐许多痛苦。   裴怀洲抚摸嘴唇伤痕。秦屈也注意到了这伤,沉默须臾,道:“你能碰她?你的心病,好了?”   “当然都会好起来。”裴怀洲笑起来,冷冷地看着他,“我会越来越好,于公于私,皆是如此。”   秦屈道:“执著易生魔障。”   “你不执著,这两日为何心急许多?”裴怀洲反唇相讥,“你那副不争不抢的姿态呢?装相。”   秦屈便又不说话了。两个人各怀心思地杵在门口,而藏在角落的枯荣轻手轻脚落到地上,经里屋窗栏翻出小院。   “我走啦。”他哼着歌儿,一路下山去,“我要回季随春那里去。下次见面,不知道你这骗人鬼能不能变厉害点儿。”   这些情况阿念一概不知。   她跪在铁笼前,呜呜哇哇地对着桑娘一顿问,里面坐着的桑娘全都不回应。等她问完了,桑娘才伸出手来,越过铁栏缝隙,捏着她的下颌骨左看右看。   阿念的脸蛋被挤成一团,说话都说不清楚:“干什么,该不会又要和我打架……”   “打什么?你那挠痒痒,能叫做打架么?”蓬头垢面的桑娘开口说话了,吐字尚且有些困难,声音低沉充满萧杀之气,“太弱了,怎么这么弱?”   阿念抓住桑娘手指,恨恨咬住。   桑娘随便她咬。藏在乱发下的眼睛,仔仔细细盯着阿念,从眉毛到鼻子再到胳膊腿儿,全都看一遍。   看完了,自言自语道:“原来你长这样。”   阿念一愣。   以前桑娘甚至没办法看清她的长相么?   “真的很弱?”她松口,挽起裤腿和袖子,给桑娘展示自己,“我觉着还挺有力气的,现在能徒手扛起半人高的药炉……你怎么练的,你教教我,我都能学。”   说着,就要喊秦屈打开机关。   然而铁笼里的桑娘猛地出拳,隔着栏杆砸向阿念的脸。拳风袭面,阿念向后仰倒,再看桑娘,桑娘已捂住脑袋,弯腰压着身躯喘气。   “秦屈,秦屈!你快过来!我娘不对劲……”   砰!   又是一拳,铁栏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秦屈赶过来,早有预料地抛出水囊,砸向桑娘脑袋。里面的人下意识接住水囊撕成两片,黑色药汁流了满脸。   “她只是暂时恢复神智,若要彻底清醒,得日日施针服药……”秦屈对阿念解释,“你不要着急,先回去歇息,我等她安静下来,再给她诊脉。”   阿念不走。   她抓着铁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桑娘。   “你现在认得我了。”她说,“你也听见我怎么喊你了,不管你认不认,都是我娘亲了。母不嫌儿丑,别想抵赖。”   里面的桑娘并不回应阿念。   片刻,药效发作,旧日的将军维持着坐姿入睡。秦屈正要探身诊脉,却见阿念伸进去一条胳膊,小心翼翼握住桑娘摊开的掌心。   那只长满了茧子,能折断骨头、捏碎头颅的手掌,逐渐屈起指节,扣住了阿念的手。 第36章 争夺爱意:阿念的本性,想来有些天真残忍。   晚些时候,阿念回房,察觉枯荣已离开,什么话也没留下。   她对此不太担心。   若枯荣有眼力见,自然会拿定好的那套说辞搪塞季随春。若他不愿欺瞒主人,无非她多费些心思周旋一番。季随春如今势单力薄,且并不清楚她要做什么,算不得什么大威胁。   当然,阿念还是希望枯荣懂事些,莫要败兴。   夜里,秦屈忙完诊治事宜,找出个小泥炉煨栗子。泥炉就摆在院中,几人可以围坐夜话,赏皎皎明月。   可惜除了他,另外两人并无此种雅趣。   阿念拿裙子搂了一堆烤好的栗子,催着裴怀洲进房。裴怀洲一边叹息她不拘小节,一边朝秦屈致歉。   “阿念如今想识字,央我做她先生呢。”   话说得无奈,语气却愉悦得很。秦屈坐在小泥炉旁,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人显摆。等他们两个进了卧房,他才翻一翻炉膛,面容被炭火映得发红。   卧房内,阿念点了灯,与裴怀洲面对面坐于蒲席。手侧是笔墨纸砚,并一卷古书,全都是裴怀洲从破烂书房里摸来的。   “此番来得匆忙,没备什么东西。”裴怀洲道,“明日我回家,派人将读书识字的那些物什都送上山来。”   阿念称谢。   她跪坐在蒲席上,脊背挺得板正,脸蛋也绷紧,两只手扶着膝盖。   裴怀洲被这气氛影响,不觉也坐直了些,清清嗓子道:“你先前说的话,我已仔细想过。季随春尚且年幼,与你关系又近,你懂得多些,于他于你都是好事。只不过,你涉足越深,处境也越危险,泄密的可能越高。我只假设一件事,若有外人捉了你审讯问话,你当如何?”   阿念道:“我不会让人抓到我。真抓住了,也不会吐露半个字。这段时日我躲在云山,等母亲好些了,和她学些拳脚,以防不时之需。”   她这么说,往后学武就有了名头。   裴怀洲却记起另一件事来:“你先前与我打探夔山镇将军,想必是听说了季家主宅关押的桑娘。你此前便认识她么?她为何携你离开季宅,你又为何称她为母亲?”   “内宅走动得多了,自然知道些秘密。她不认得我,只我认得她,偶尔去看望她。日子难过,我自作主张认个娘亲,聊以慰藉。许是因为我如此唤她,她离开季家时才没有杀我,顺手将我带了出来。”   阿念真真假假编了几句,面不改色转移话题,“我本来也没有娘亲,若她愿意收我,我们便做一对母女……不提这些了,郎君觉得我该学什么,从何学起?”   “当然是先识字。”裴怀洲点点阿念身侧那卷书,“待你能读懂大半书籍典册,见识便远超常人。”   阿念拿起书翻了一遍,又放下。   “有些字我认得,有些不认得。”她坦诚道,“我没进宫前应当读过一些书,虽然不记得是谁教的了。”   裴怀洲有些惊异,接过书来,指了几页字,阿念竟真磕磕绊绊读下来了。这书写的是玄道之术,艰涩难懂,兼墨字拥挤,辨认起来很是头痛。但除却一些生僻字眼,她都能认,都能读。   这回裴怀洲看阿念的眼神郑重许多。   “能让女子读书识字的人家,想必也有些底蕴的。”他轻叹,“也不知你如何流落至宫中。”   阿念不认为自己出身高门大户。她记得她家在云阳西城,建康与吴郡之间的一个漕运小镇。又吵,又臭,鞋子踩在地上永远不干净。这些支离破碎的印象,像梦影儿浮在脑海里,偶尔冒出来,提醒她的来处。   “只读书认字,就够了么?”阿念问裴怀洲,“我想和季小郎君一样,他学什么,我也学什么……”   说到这里,她迅速找补,“你说过,避过这阵子风头,我还得回到小郎君身边。如果不懂他,如何帮得了大忙?”   裴怀洲道:“他与你不同,不可相提并论。”   “如何不能?”阿念敛眉垂目,搜肠刮肚想理由,“我知道他生来与我们不一样,见得多,想得远。但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哪能没几个才德超群的僚属门客?他们未必不如主公有本事,恰恰是更有本事,才能尽忠竭力。”   约莫觉着阿念说话有意思,裴怀洲笑出声来:“阿念笃定自己必成大才么?”   “那是自然。”阿念抬起头来,定定望着裴怀洲。屋内灯火落在她眼底,燃起簇簇红焰。“若我都不相信我自己,我还能成什么事呢?”   裴怀洲迟了片刻才挪开目光。   “好,你既如此说,我便为你安排功课。”   他铺开纸张,蘸墨写字。   “我明日下山,派人送两卷书给你。其一,是族中家学所用的千字手抄本,你需日日认读抄写,不可敷衍了事。其二,是一本春秋左氏传,我会选些篇章给你读,半月之后我再来,考问你所思所想,若你答得好,我再教你读别的书。”   话音落时,一张写满字的单子便放在了阿念膝前。   “我只有一个要求。”裴怀洲道,“我要你做的功课,件件桩桩都需亲力亲为,不可求助秦屈。我不在时,你也不可与他太过亲近。”   这不是两个要求么?   阿念收起单子,倾身握住裴怀洲的手:“我知道啦。”   裴怀洲抽出手来往外走。走到门前,又回头说道:“于学问一途,我不分亲疏,难免苛责于你。你若觉得难,随时可放弃,莫要因此厌恶我。”   阿念:“我要的就是严厉苛责。”   裴怀洲愣了下,桃花眼挑起轻浅笑意。推开门来,月色落了他满头满身。如此景致,倒真烘出几分如玉如仙的气质。   纵有种种算计,生过许多嫌隙,阿念依旧觉着这景象很好看。   欣赏美人嘛,不耽误别的。   待裴怀洲走远了,她捡起地上无人问津的煨栗子,一颗颗剥开来吃。栗子软糯香甜,就是吃多了噎得慌。没一会儿,秦屈端着甜汤进来,问她要不要喝。   “要。”阿念开开心心接过来,大声夸赞道,“秦医师处处妥帖,厨艺又好,医术又精妙,又不自恃自傲,普天之下还不知能不能寻见第二个秦信之。”   夸完了就撵秦屈出去。   秦屈踏出房门,院中有个裴怀洲,对他亮嘲讽:“你不自恃自傲?什么人在你眼里都无尊卑贵贱,你才是天下第一等自恃自傲之人。”   幸亏阿念撵得及时,裴怀洲脸色还行,只道:“她如今与我关系非比寻常,借住此处罢了,你要有分寸。”   “是么?”秦屈漠然道,“我却觉得,你与我无甚区别。她今日向着你,明日便有可能向着我。”   这话里的意思能剥好几层。但裴怀洲不愿深想。   他太留恋山沟里抱着阿念的感受了。他抱着她,而秦屈只能看着。他是被选择的那个,他比秦屈更重要。   哪怕那种欢欣喜悦,杂夹着无法刨除的尖锐刺痛,哪怕他鲜血淋漓瑟缩欲呕。   “她不会再向着你了。”裴怀洲轻声说话,“哪怕我不在这里,她也不会向着你。”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原本他恨她,厌憎她。如今他成了她的先生,他什么都能教她,将那些被人比较过千千万万遍的才学赠与她。   只要她真能学成本领,她就算半个他。就算学不成,他也能借着教导机会,与她变得亲密无间,再容不下一个秦屈。   “我明日早晨便走,家中尚有许多事务需要安排。”裴怀洲道,“你应当已经听说我父亲写荐信的事了,明年开春,改了年号,我自有我的去处。你若真是闲云野鹤的性子,我便敬佩你表里如一,若是你也做了官……放心,我不会嘲笑你,只盼你我不要站错了位置,不得不杀个你死我活。”   这些话,声音不大,只够院中二人听闻。   阿念吃完了栗子,喝饱了汤,浑身暖烘烘地睡去。   次日,她照常看望桑娘,打了清水给桑娘擦洗头脸。中途险些被揍。裴怀洲走了,她也没什么事,就跑到书房捡书看。   秦屈没有制止,只提醒她莫要乱碰摆件机关,小心受伤。   阿念便整日待在破破烂烂的书房里读书。秦屈的书很杂,从算学到史书甚至还有如何烩鱼的册子。她凭着感觉选着读,读个囫囵大意,不求甚解。   及至傍晚,裴家仆役搬来一大箱东西。阿念打开来,有新衣裳,新的文房四宝,裴怀洲给的两卷书,以及裁切纸张的小刀,香喷喷的一厚摞藤纸。这纸光滑细腻,她摸了又摸,总觉得拿来练字过于奢侈。   “也不知一张纸能换多少衣裳和鞋。”   阿念喃喃道。   她和秦屈要了许多灯油,称说自己在学字,晚上点着灯抄写裴怀洲给的字帖。不认得的字均有蝇头注解,她看得懂,学得也快,一晚上写了许多。   及至白天,依旧练字,练完字再读书,读裴怀洲圈注的几篇文章。有些读不懂的地方,想拿去问秦屈,思及裴怀洲的嘱托,便不动了。   倒不是她听话,是怕自己到时候露馅。况且,裴怀洲说在山里留了些人照看她,鬼知道会不会盯梢杏林小院的情况。   那便读书。一遍读不懂读两遍,三遍,四遍。   那便练字。从早到晚,诵读抄写,字字入心。   秦屈每每端着药臼路过卧房,都能瞥见她伏在案上凝神细思的身影。他也有他的事情做,诊治病患,收拾废墟,背着竹篓去深山摸鱼采果子。   如此,又过五日。   桑娘醒了。   秦屈隔着铁栏听脉象,半晌对眼巴巴的阿念说道:“应当可以随意行走。”   阿念欢呼,催着秦屈撤掉机关,扑进桑娘怀里,被浓郁的异味呛得直打喷嚏。桑娘站起来,拎着她的后脖领子,把人拎到半空。   “你今年十五?十六?”桑娘问阿念。   阿念即答:“我十六快过半!”   桑娘晃一晃阿念,捞起腰腿前后捏遍根骨,最后拎着倒吊的阿念,缓缓道:“还能长个儿么?难。”   “能长,能长。”阿念憋红了脸,艰难扭头求援秦屈,“吃好喝好,应当还能再长长,对么?”   秦屈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两只手向前伸着,生怕桑娘将阿念活撕了。可那倒吊着的阿念,又殷殷切切地看他,脸上没有半分畏惧之意。   “……食疗进补,应当有用。”秦屈说道。   “你看,我就说……”阿念话没说完,整个儿又被捞起来,端端正正放在地上。桑娘刨了刨脏污乱发,视线扫过庭院,去砍柴的角落拿了把斧头,劈砍腕上无用的铁环。   没几下,铁环碎裂。桑娘活动活动手腕,径自朝院外去了。   阿念静静地愣了数息。秦屈瞧见她脸上无措情绪,张张嘴,只来得及说半个字,便见阿念拔腿就追。   “娘,娘!还有我呢!”   声音哇哇的,像被丢弃的小兽。   桑娘出了杏林小院,只捡难走的路,向下而去。阿念以为这人要离开,着急忙慌地追赶,扒拉开烦不胜烦的横斜树枝,滑下倾斜山坡,嘴里吃了一堆草屑。   总算追上时,却见桑娘站在蜿蜒溪流边,脱了破衣烂衫跳进水里。   她生得高大,体魄又不似常人,顿时溅起巨大水花,全都泼在了阿念脸上。   “……”   阿念抹一把脸,默默爬回杏林小院,跟秦屈借了身衣裳,送去溪边。   待清洗畅快的桑娘上岸,就见个不起眼的小娘子蹲在溪石上,怀里抱着一捧衣袍,脑袋也低垂着,无精打采。   桑娘抽出阿念怀里的衣裳,低头去问:“怎么,哭了?”   桑娘的声音依旧嗡嗡的,含混沙哑。阿念埋着头不理她,她蹲下来,想说什么,突然迎面袭来一堆草屑。   “哈哈,中招!”   阿念洒了满手的草屑,又捏拳偷袭桑娘。桑娘肩膀吃了一记,反手就将阿念摁进水里。   两人打得水花四溅。   不到半刻,阿念已然虚脱。桑娘把人拖出来,拍了几巴掌,教她把呛进去的水都吐出来。阿念跪在岸边,吐了一气,眼圈儿红红的,也不知是呛的还是委屈的。   “你如今治好了,就要走么?”她问桑娘。   桑娘穿上新衣裳,捡了块儿尖锐石头割自己打结的头发。闻言,眼珠子动了动,看向阿念。   “你若要走,我不跟你去。”阿念道,“我是想和你学武,但我还有大事要做,如今得留在这里。你要回夔山么?”   桑娘割断了那些无用的发结,将石头扔进水里:“多大的事?”   “很大,很大。”阿念描述,“大概是颠倒纲常,改换日月那么大。”   桑娘可能笑了一下。   “你过来。”   她唤阿念。   阿念走到桑娘面前。如今的桑娘是神智清醒的桑娘,消减了戾气,头发湿淋淋地盖在脸上。阿念抬手,将那些不长不短的湿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张有棱有角满是伤疤的脸。   桑娘真的生得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再认不出来。   可桑娘又有着无人能比的体魄,与足可退敌的煞气,阿念望着这个人,便仿佛能听见战场的嘶喊,闻到呛鼻的黑烟。   “你做的大事,说给我听听。”桑娘道,“我若喜欢,就留下来陪你。”   阿念应了声好。   “你若喜欢,就要教我拳脚功夫,教我如何能变得像你一样。”她补充道,“你还得允许我喊娘。”   桑娘盖了阿念一巴掌。   “我若不认你,为何带你出那破宅子?你是不是傻?”   阿念抱着脑袋,眼睛瞪得比杏仁还圆。   她们在溪边停留了半个时辰。久到秦屈要来寻人,才往回走。   途中,桑娘告知阿念:“你练不得我这模样,我生来力气大,骨头粗,一个人饭量顶三个人,家里都拿我当怪物。”   阿念恹恹地哦了一声。   “练武也晚了些,你年纪大了。学些防身的伎俩倒还行……”桑娘眼见阿念情绪越来越低,改口道,“都能学的,学到什么地步,看你个人造化。”   阿念瞬间脸色放亮,挽住桑娘胳膊。   桑娘甩一甩,没甩开,便任由她了。   “你这哄骗人的功夫倒是不错。”桑娘道,“我看你哄那几个郎君,哄得也挺好。”   阿念挠挠脸颊。   清醒的桑娘记得不清醒时的事。见过的,听过的,都记得。以往困在季家院子里,半清醒半糊涂地跟阿念打,后来关在杏林小院,神智渐渐清明,更是将周遭情况记在心里。   “可是,单靠哄骗是无法得偿所愿的。纵使他们都心甘情愿为你做事,也无法将你托到那位子上去。”   桑娘俯视阿念。   “阿念,你是女子。你想走的那条路,本不是你能走的路。”   阿念闷声道:“你都能做将军了,若不是嫁了人,难道不能扩张军队,打到建康城去么?昭王收了你的兵力,如今都做皇帝了。”   “他姓萧。”桑娘已听阿念讲了如今的局势,“若他是公主,姓萧也没用。”   “没试过,怎么就不行呢?”阿念慢慢地说,“总要试一试的。”   她们回到了杏林小院。秦屈见两人面色平和,没出什么事,便点点头,自去忙碌。夜里给桑娘送了药,把了脉,说桑娘恢复惊人,只需再喝一段时日的汤药,调养肺腑。   阿念一一记下,又央秦屈写些食疗方子,以便自己长个子。   “我要长得她那么高!”   阿念给秦屈比划。   秦屈定定看着,抬手摸阿念脑袋,被她躲开。   “你如今碰不得我,你挨着我,裴郎要生气。”阿念语调轻快,“我都答应他了,要守信。”   她若周旋挑逗,谁也能看出不安分的算计。可她就这么说出来,便显得不谙世事,尚且懵懂于情爱。秦屈无法怪罪她,只道:“阿念的本性,想来有些天真残忍。”   阿念才不信。   宫里的人都说她心善,嫣娘常常骂她愚笨。到了季家,季家的人笑她有心机,专挑高枝儿爬。   她如何就天真残忍了呢?   将秦屈的话抛在脑后,阿念满怀期待抱着被子爬上竹榻,挤到桑娘身边。   从今日起,她可以和桑娘一同睡觉。她已经好久没和人一起睡了!   一个时辰后,睡着的桑娘将阿念踹到了地上。   ————————   还是没能写到拉进度条的地方。明天应该可以,希望尽快写到下一个大剧情点。 第37章 新的开始:新的阿念。   睡得迷迷瞪瞪的阿念爬起来,再看榻上,桑娘已摆了个大字,边边角角的空隙都没有了。   平日里不觉卧房狭窄,如今却处处逼仄。   阿念揉了揉眼,自去柜子里寻了一套被褥,铺在地上,就着倾斜的窗格月影躺下。   耳畔是另一个人的呼吸。不算吵,但也无法忽视。   阿念听着听着,便有几分心满意足。她没什么亲人,如今给自己寻了个娘,虽说两人真正交谈不过半日,但并没有生疏尴尬的意思。   可能人与人之间本就缘分天定,有的关系注定深厚,有的关系浅薄易散。   阿念与桑娘的缘分,旁人是不会深究的。毕竟阿念只是个小小的婢子,认旧日的女将军为母,怎么看都只是苦命人的互相依偎。秦屈识趣不多问,心眼子多的裴怀洲也只浅浅提了一句。   她和桑娘住在一处,恐怕裴怀洲还高兴些。   果然,次日便有人送来便笺,是裴七郎君亲笔所写。他嘱咐阿念多照顾自己,如去山里行走,莫要涉足危险地界。季家搜捕的人已撤离,若阿念母亲离开小院,须得处处注意,不要过于张扬,被外人瞧见。   末尾还提醒了要勤勉练字。   阿念捏着这玉白描金的便笺,手指都染了淡淡的菊香。活得雅致的世家子,送张纸也要洒些时令香气,好看又好闻,弄得她扔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存在书箧里。   桑娘撞见了,问:“你真喜爱裴七?”   阿念摇摇头。   论及为人,她不喜裴怀洲,且防备裴怀洲。   但裴怀洲别的方面的确有点意思。无论是忍着抗拒假作亲密,还是认认真真交代功课。   “裴七郎君听闻我要拜师共事,并未露出鄙夷轻蔑之态。”阿念回忆了下,“他若没有那身绫罗衣,或许能做个好先生。”   可惜裴怀洲生在锦绣堆,皮肉,骨血,呼吸,全都浸润着傲慢。他永永远远无法成为一个谦恭宽和的普通人。   “我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丢了这个怪可惜的。”阿念放下便笺,复又拿起笔来,一笔一划写字。她用笔也爱惜,砚台摆得端正,纸张不见累赘墨渍。桑娘旁观片刻,也拿了纸笔,铺在地上勾勾画画。   画了些什么,阿念不得而知。等她抄完今日的字,活动活动酸胀的脖子,桑娘已在院中和秦屈说话。   “我每日带她进山练练腿脚,顺便打些野味回来。”她抱拳施礼,“有劳先生做些肉菜,若有草药需要采摘,一并告诉我。”   秦屈对桑娘有救治之恩。如今还日日下厨做羹汤,配药煎药,自然得尊重些。   “如今倒也不缺什么,将军带阿念进山,务必注意安全。”秦屈还不太适应这么大块儿的女子站在身前,面容略微绷紧,“最多往里走三十里,不要再深入。山间毒虫多,你们带上这个。”   他拿了两个香囊给她,又添一句:“莫要让阿念受伤。”   桑娘称谢,但没回应这嘱托。她将阿念拎出来,塞了两口饭,便带出院门,直往云雾缭绕处去了。   “我们去哪儿?”阿念问。   桑娘言简意赅:“找个清净地界,给你熬熬筋骨。”   阿念立即兴奋起来。她跟着桑娘爬坡越沟,穿过溪流,在一处尚且疏松的林子里停下脚步。桑娘踢了踢阿念腿弯:“腿打开,腰往下沉,胳膊举起来,吐气用丹田。”   此为站桩。   阿念依着命令摆好姿势,却见桑娘转身就走。她问一声去哪儿,桑娘连头也没回:“自己站着,又不是没断奶。”   好嘛。   断了奶的阿念默默站桩,没一会儿便腰酸腿酸。坚持不住歪了身子,喘几口气,再次站好。   如此反复数次,桑娘回来了。   “还能走么?”桑娘问,“能走就能跑,我已摸了条合适的山路,你跟着我跑。”   说罢,人就飞了出去。   阿念急忙拖着酸痛的胳膊腿儿去追。起初两人隔着几丈,后来变成十几丈,再后来,翻了个坡,阿念只瞧见遥遥一个黑点儿。   “呼……”   阿念剧烈喘息着,咽了几口疼痛的唾沫,拔腿再追。燥热的身躯由憋闷逐渐转向轻盈,轻得两条腿都不属于自己,耳边咚咚咣咣,全是跑步的声响。   跑,跑,跑。   裙子被荆棘扯住,就撕烂裙角,用布条捆了袖子缠紧裤管,裙摆碎布全都掖在腰里。头发黏在鬓边脖颈,就将发髻全都拆了,高高扎在脑后。   踩着层层叠叠的落叶,翻过高高低低的山坡。越过石滩,跳过沟渠。也不知跑了多远的路,直至望见林间倚着树干打盹的桑娘,阿念才发觉自己终于回到了起点。   桑娘抬眼,对着大汗淋漓满面通红的阿念说:“慢了。”   阿念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明日、明儿就不慢了。”   “再来。”桑娘折了根树枝,捋掉枝丫叶片,扔给阿念,“拿着,跟我练。”   练什么?   劈,砍,刺,格挡。桑娘示范一遍,便检查阿念动作。阿念照模照样挥了两下,手臂就被树枝抽得火辣辣疼。   “太慢,太柔,重来。”   桑娘手里也有根树枝,更软,更柔韧,抽在阿念身上特别提神。   挥,劈,砍。   “错了,再来。”   刺,格挡,砍。   “力道不对,再来。”   “再来。”   一百次,三百次,也许上千次。   直到林间光线变暗,辨不清周围轮廓,阿念才终于听到了休息的命令。手也不是自己的手,腿也不是自己的腿,眼睛里黏满了汗,耳朵听不清声音。   “回了,吃饭歇息。”   桑娘甩下话来。阿念丢了树枝,跟着桑娘往回走,没走两步,一头撞到桑娘后腰,软软地滑了下去。   她晕得无声无息。   桑娘将人捞起,托在背上,就这么背回杏林小院去。   杏林小院已经点起了夜灯。秦屈摆好碗筷,见二人回来,愣了一愣,只当阿念出事,连忙过来诊脉。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桑娘说。   秦屈望着昏睡的阿念。伏在桑娘身上,越发瘦小一团,眉毛紧皱,眼睫毛挂着汗。那垂在半空的手,隐约可见新生的血泡。   只练练筋骨,需要练到这份儿上么?   秦屈欲言又止,目送二人回房去。秋风穿过小院,将晚饭的香气吹得到处都是。许是闻见了肉菜味道,阿念挣扎着醒过来,嘟嘟哝哝地要吃饭。   于是秦屈端了饭菜进屋。阿念靠着桑娘,右手抖抖索索捏不住勺子,秦屈干脆坐下来,一勺勺喂给她。   喂完了饭,又捏着阿念的手,拿烧红的金针给她挑血泡。   桑娘坐在旁边,自顾自地吃肉喝水,任由阿念倚在身上。偶尔撇过头看几眼,觉着这景象实在新鲜,再看几眼。   睡前烧水沐浴,桑娘问阿念:“还要秦屈伺候么?”   体力消耗过大的阿念直愣愣地捧着脱下来的衣裳:“可以么?”   可以个屁。   桑娘将人拎进澡盆,亲力亲为搓了一遍。搓得阿念吱哇乱叫,满口喊痛。但桑娘真要不管她,她又凑上来,央着帮忙。   “我真动不了啦。”阿念趴在盆沿,叫了声娘,“你帮帮我,我知道你在替我导引舒筋呢。”   这词儿还是她从导引图里学的。   桑娘面无表情地继续搓人。搓得阿念浑身通红。   两人洗却满身汗意,各自换上中衣。阿念撑着困意翻书来看,桑娘继续对着那张纸反复描画。隔了会儿,桑娘开口:“阿念。”   阿念眼睛黏在书页上,嗯了一声。   “你能吃苦,但不要吃情爱的苦。”桑娘手下不停,“遇着一个薄幸人,便有数不尽的苦。若是遇得多,岂不是处处受罪,时时吃苦。”   阿念抬起头来,望见灯火里桑娘跪坐的侧影。不见喜悲。   “你吃过情爱的苦么?”她问。   “十二年前江州打仗的时候受了伤。”桑娘说,“我的副将想为我治伤,脱了衣裳,认得我是女子。我原本喜爱他,没想到他知晓秘密后宣告天下。再后来,便是天子指婚,将我赐予吴郡季氏。”   阿念放下书来。   “那副将……”   “成亲之后不闻江州事,早已断了音讯。要么死了,要么升迁。”   “以后若是见面,就能算账。”阿念摩挲书页,“没事的,不必担心我。我才不会为这个吃苦,我可是要做大事的人。”   桑娘道:“你那个大事,以后也不要轻易告知别人。”   那是自然。   因为要挽留桑娘,因为是桑娘,阿念才愿意豁出来讲一讲。   “你在画什么?”见桑娘手中忙碌,阿念凑过来。   桑娘搁笔,将满纸墨线铺在阿念身前。一幅山河舆图,再次清晰呈现。   “这是建康。”桑娘指了指东边的墨点,手指移动,“西至岷山,北到淮河,南至海域。此为承晋山河。承晋之外,尚有许多强敌。”   阿念缓缓看过每一处墨线。扬州,江州,荆州。纵横的山水,拥挤或荒芜的郡县。   “你要认得我们脚踩的这块儿地。牢牢记住它,往后才能踏踏实实地走。”桑娘道,“我没学过什么兵法战术,全靠一条命摸爬滚打过来的,我只能把我懂的东西都给你。”   阿念抚摸舆图。指腹仍然刺痛,疼痛多了灼热。   “我认得它。我会记住它。”   她说。   又一日,晨起读书,用过早饭与桑娘进山。站桩,跑山路,练劈砍动作。黄昏归来,吃饭,沐浴,认字写字,拖着疲惫的身躯沉入睡梦。   日复一日,光阴交替。   留在云山的耳目,将琐碎的讯息送到裴宅,叫做阿青的贴身仆从又将这些讯息一一禀告裴怀洲。   “念娘子日日在山里跑,累得虚脱再被那位夫人背回来。”   “早晨晚间读书写字,偶尔出来洗笔换水。与秦郎君来往不多。纵有相处,夫人皆陪伴在侧。”   裴怀洲坐在檐下,翻阅堆叠书信。他也有他的事情要忙,要联络各家关系,和真正密切的友人议事,还得帮着郡守处理公务。阿青讲着阿念的事,讲完了,看一看他温润的脸,便静悄悄退下。   有时阿青也带些新的消息来。   “念娘子如今跑得快了,还能和夫人打架。”   裴怀洲分神笑道:“哦?打赢了么?”   “没有。”阿青回道,“肿着脸骂骂咧咧回来的。”   再过几日,又道:“脸上的伤少了些,夫人也挨打了,两人笑着回来。”   “我们的人不能离太近,看不了仔细,猜测她学会许多打法,有些武者的样子了。”   裴怀洲略偏了偏脑袋,问:“书读得怎样?”   阿青摇头:“不晓得。但她拳脚功夫应当进步很大……”   “练一练也好,强身健体。只是没必要太在这上面费心思。”裴怀洲没太在意,“季随春那边呢?”   “季小郎君在家试夺得头筹,与季十一郎起了些冲突,后来夜里季十一郎不知怎的跌到湖里去了,吃了半肚子水。其余的……没什么变化。”   裴怀洲淡淡应了一声。   他早已派人送信给季随春,告知阿念与桑娘认了母女,如今在云山躲避风头。季随春收信后态度平静,似乎并不担忧阿念。但从季应衡的倒霉劲儿来看,季随春还是有些替阿念报复的意思。   小小年纪,聪慧心思深,可惜手段尚显稚嫩。   不过,日子还长。建康的新皇帝不知能坐多久位子,左右没有独掌大权的本事,今日和秦氏僵持,明日与顾氏交锋,朝堂也是一团乱。   理顺这团乱麻需要时间。或许还没理顺,又有哪个抢了皇位,原本戴着冕旒的脑袋滚下丹墀,惨淡收场。   世事总是如此。   好在吴郡的风柔软可爱,身在吴县的他,还能坐在金红的秋色里,一点点铺开锦绣前程。   半月后,裴怀洲再次登上云山。   他见到了一个皮肤更黑、眼睛更亮的阿念。身子似乎抽了条儿,比原先高些,不太确定。头发全都束在脑后,再一看,拿藤草挽的发,发丝儿里还藏着草叶。   “裴七郎君。”阿念喊他,嗓音有些沙哑。如今日头未落,她已习武归来,“你来查验我的功课么?” 第38章 除夕之夜:风雨飘摇的开始。   阿念变化很大。   但仔细去看,又仿佛还是原先的阿念。裴怀洲想不通这陌生感来自何处,他与院中翻检药草的秦屈打了招呼,便随阿念进屋。   一盏灯,一杯茶,两方蒲席,纸笔端正摆放其间。   阿念坐在裴怀洲对面,紧紧盯着他。被这目光注视着,裴怀洲不觉笑出声来:“你莫要紧张。”   阿念道:“我不紧张。这些我都学完了,你考考我,若我还过得去,你便教我新的学问。”   裴怀洲翻了翻阿念这些天写的字。不甚工整,笔锋倒显出几分狂放。厚厚一摞纸,没半点浪费,正面反面全都写尽。   再看那书,早已磨毛了边儿,封皮都破破烂烂。   “我不是故意弄破的。”阿念有点心虚,“翻得多了,实在没办法。”   这是真话。她除了习武就在读书,右手的茧子比左手多。书籍本是精贵之物,季随春在季宅只能借阅,看完了还得数日子放回去。裴怀洲的书,只可能更贵。   裴怀洲只翻书不作声。   片刻,停在一页,问:“周郑交质,而后交恶。信在何处,恶从何生?”   这是书里的故事。周平王分权于虢公,郑庄公不满,周平王便否认了先前的举措,并与郑庄公互换质子以示信任。但周王室最终仍让虢公掌政,郑国就动兵收割了周朝的麦子稻谷。   阿念道:“不诚,无信,交质之时便已生恶。”   裴怀洲看她一眼。   阿念继续道:“周王室衰微,诸侯强盛,为安抚诸侯而交换质子,便是礼坏乐崩。往后诸侯自然步步侵吞。王不成王,臣不称臣。”   裴怀洲道:“所以这不是诚与信的问题。”   “也不对。”阿念想了会儿,“天子若是强盛,实力相当,利益相同,自然不需要交换什么质子,也能彼此信任。天子再厉害些,诸侯哪里会对天子的决议生出怨恨呢?只会怨恨那个新得了好处的人罢了。”   裴怀洲弯弯嘴唇:“阿念如何能想到这里?”   “一位老爷,家里人人都要奉他为主。他纳妾,妻子纵有不满也无法随意发泄。妾有怨恨,也只会苛责自己和其他女子。”阿念道,“一国一家,倒也没什么大的区别。”   “照你这么比较,如今高坐庙堂那位,和地方藩镇……也是夫妻妾室的关系了?”裴怀洲倾身问道,“那么,依你之见,上面的老爷若要家宅安宁,该如何是好?让妻妾都爱他敬他,还是怕他?”   承晋这些年换了许多皇帝。   每个皇帝都和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纠缠不清的关系。譬如秦氏,曾有扶持天子的功勋,先帝未驾崩之前,秦氏甚是风光。而在秦氏之上,还有根基更深厚的家族,能代天子行权。   先帝朝堂不得意,性情便阴晴不定,每每发泄于后宫。嫣娘赌上性命去见他,他不喜欢,就让嫣娘去死。   这些因由,宫里的阿念不懂。离开建康以后,见了许多人,听了许多话,才渐渐明白。   “家宅不宁,是老爷无能。”阿念说,“要换个老爷,能夺人衣食,可施人刑罚,要身怀金银,能予人荣华。如此,人人都敬他,人人都爱他,人人都畏惧他而顺从他。”   裴怀洲坐直了身子。   “这却是小儿夜语,妄言空谈。”他道,“能被送上去的老爷,便不可能独掌大权。不过你的话也不算全错,季小郎君想要成为老爷,不可空有名分,须得隐忍经营,积蓄力气,有可用之人,握可用之权。”   裴怀洲将书卷合上,放在阿念手里。   “一家一国,无非权力二字。你既已明白此种道理,便可读更多的书,见更多的人。”   他们在屋内坐了两个时辰。   若不是窗棂映着人影儿,秦屈就要敲门进去了。   他早就做好了饭,没人来吃。桑娘回来得晚些,扛了一匹鹿,见秦屈闲着无事,就邀他一起割肉烤肉,将鲜嫩的里脊切成薄片,浸在冰酒之中。又把切成块儿的肉腌制好,串在铁签子上,坐在院中架着炭火烤。   烤得油滋滋香喷喷,卧房的门才打开。   阿念率先跑出来,直奔烤肉的炭火堆:“好香好香!是什么好吃的?”   桑娘一肘子推开她:“你去旁边坐着,烤好了给你。”   晚饭也摆在院中。秦屈不讲规矩,也懒得分案而食,就将饭菜羹汤盛放在一张自制的长案上,左右摆放坐席。   阿念洗了手坐下来,脑袋还往炭火堆那儿探。裴怀洲也过来,无视对面秦屈脸色,自顾自地坐在了阿念身边。   “今日有鹿肉脍?”裴怀洲颇为惊喜,“我来得巧,甚好甚好。”   秦屈将一盘子烤肉放在案上,声音冷硬:“不是做给你的。”   裴怀洲:“我最喜冷食。阿念呢?”   阿念不想掺和这两人暗流汹涌的对话,见桑娘起身,连忙招手:“娘过来坐!”   一人顶俩的大个儿将军,坐在了阿念对面,将烤肉串递给她。秦屈被迫绕到侧位,与裴怀洲袍角相接。两人互相看一眼,各自冷漠扭头。   “读书识字,何须关门闭户。”秦屈道,“你有何见不得人的心思?”   裴怀洲呵笑:“心思阴暗者,才会以己度人。”   你一句我一句,谁也占不了上风。   阿念与桑娘忙着吃饭。空碟子堆了两摞,一摞高,一摞低。裴怀洲厌倦了言语交锋,转头一看,吓一跳。   “阿念如今饭量这般大?仔细积食。”   说着就要阻拦阿念伸向烤鹿肉的手。阿念以为这人要抢食,连忙占住盘子,吃得更欢了。   裴怀洲无语凝噎,忽地察觉到一股视线。原是桑娘在看他,一边看,一边吃东西,牙齿撕扯肉块,动作粗俗狠厉。   秦屈张嘴:“她们……”   裴怀洲打断:“我知道她们如今是母女。”   “我的意思是,她们每日在山中跑来跑去,累了自然吃得多。”秦屈淡淡道,“裴七郎君若是做些力气活儿,也饿得快。可惜裴郎怜爱自己肌肤,舍不得晒黑一寸,出门也不肯安步当车,身体羸弱得很。”   时人推崇纤弱白皙之美。   秦屈这话,便是嘲讽裴怀洲爱美不中用。   裴怀洲没想到秦屈能拐到这里来,脸色几经变化,最终露出微妙笑容。   “怀洲羸弱与否,并不由你评判。”   不由秦屈,还能由谁评判?如何评判,什么情形下评判?   裴怀洲说不出太露骨的话,只这一句,便垂下眼睫,慢慢地用饭。秦屈也没了声儿,看看忙着刨饭的阿念,视线聚拢在自己的碗碟里。   桑娘不动声色地咽下嘴里的肉,抬手按住阿念的碗:“可以了,不准再吃。”   阿念恋恋不舍放下碗。   饭毕,她帮着洗碗收拾灶台。裴怀洲多等了会儿,趁几个人都在,告诉他们:“季二叔已下葬,官兵发布了搜捕令,搜捕袭击季二叔的流寇。既是流寇,便与夫人无关。”   季家不愿扬丑,所以只能暗中追踪桑娘下落。   “再过段日子,季家的人会找到一具尸首,形貌壮硕粗鄙,面容毁坏。如此,案件就能了结。”裴怀洲道,“季宅发生的事,不会流传出来,那夜知情的仆役都被打发到庄子去了。只不过,我听说二房有位雁夫人……与夫人有些龃龉的,那夜下落不明,不知是否生出变故。”   桑娘开口:“莫要称我夫人。”   “我不知夫人姓氏。”   “我姓宁。”桑娘道,“有劳裴七郎君操劳我母女二人之事。”   裴怀洲微笑答礼,给阿念留下个箱子,便离了杏林小院。夜里路黑,他得投宿道观,第二天再下山。住在此处其实也行,但裴怀洲不愿和秦屈挤着睡。   人走了,阿念打开箱子,翻出两本书来。一本史书,一本兵法。除此之外,又有一摞藤纸,一些过冬的新衣服。山里冷,本该穿得厚些,但阿念举着狐裘看了几遍,又放回去。   太好看,不实用。   她依旧和秦屈借衣裳穿。借短衣,裤子扎在布靴里。夜里挑灯读书,白天追着桑娘在山里跑。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里的叶子黄了枯了,早晨山路结满冰霜。   阿念踏破这冰霜,像幼鹰掠过高高低低的山丘沟壑。   向深山而去,三十里处,古树林立,不见日月。四十里处,石崖高耸而立,瀑布飞溅其间。阿念穿过这昏暗的密林,冲向断壁石崖,在即将跌落之时,抽出腰间短刀向上一划,抵住从天而降的攻击。   桑娘手执长棍,反挑刀刃,一脚踹向阿念肚腹。   脚尖挨着肉,阿念迅速后退,腰身如拉满的弓弦。她退至树林边缘,踩着树干攀爬上去,在桑娘进攻之际翻身下落,刀刃在半空划开亮光,而后又与长棍相抵,扯开刺耳声响。   这动静惊飞无数困倦鸟雀,满山满谷皆是鸣声回响。   裴怀洲的人到不了这里。秦屈不会来。被云雾遮掩的深山里,只有阿念与桑娘。竹棍与短刀次次相接,拳头与腿脚时时撞击。   秋霜结成了冬雪,溪流冻成了坚冰,杏林小院的门外挂起了桃木板。   除夕到了。   黄昏时分,阿念接过桑娘亲手刻的傩面,歪歪戴在脑袋上。她今日穿的是窄袖绢袍,配深青缚裤,腰间束带,脚蹬短靴。若是拿面具遮了脸,便不分男女,谁也认不出真身来。   “最多两个时辰我就回来。”阿念将短刀挂在腰侧,笑眯眯对桑娘说话,“你们不用等我,困了就早些睡觉。”   这是她出宫以来的第一个除夕。桑娘理了理她的衣领子,秦屈将个小袋子塞过来,里面装了些碎散银钱。   “遇着好吃的,好玩的……”秦屈不习惯说这种话,顿了下继续道,“给我们也带一份。”   阿念高高兴兴下了山。   她脚步轻快,身形挺拔,像一竿迎风冒尖儿的青竹。桑娘站在院门口,望着这背影,许久开口:“的确长高了。约莫一尺?”   “六寸半。”秦屈答道。   阿念的新衣裳,是他准备的。最最妥帖,分毫不差。   裴怀洲来过三次,送了不下十个箱子,但阿念从未穿过裴怀洲送的衣裙。秦屈却能日日与阿念相处,洗手作羹汤,让她睡他的床榻,穿他的衣裳。日子不怕漫长,点点滴滴才能浸润人心。   “今夜有驱傩戏,有夜食。还有人放河灯。”秦屈道,“她应当能玩得很开心。”   桑娘想象了下,声音也藏着点儿不易察觉的笑。   “开心就好。”   ……   云山山脚是云园。绕过云园,再向前行走,湖岸边渐渐亮起灯火。进长街,人来人往,喜气洋洋。路边摊贩摆着烤芋头,糖瓜儿,膀大腰圆的妇人吆喝着舀起滚热的甜粥。   阿念扭转面具,只露出小半个下巴。她沿街买零嘴儿吃,喜欢的便再买一些,打包拎在手里。   不多久,迎面走来乌泱泱的队伍。人们戴着面具,举着草扎的妖鬼怪物,敲盆打鼓高声呼喊。   “除百病!来福气!”   “岁岁平安,岁岁平安——”   阿念被这队伍淹没。她侧身躲避,左挤右挪,忽听得细细呜咽,甚是哀戚。挤出队伍来,循声寻找,果然在路边找到个抹眼泪的女娃。   女娃叫做阿婵。   “阿兄说,今晚他告了假,能出来见见我。要我在金青街等。”阿婵抽噎着回答问询,“可是我走乱了,记不住路,他找不到我该怎么办?”   这不算什么难题。   阿念牵住她的手,带她去金青街。   金青街是富贵闲人的玩乐去处。手头拮据的,出身贫寒的,平日不往此处来。但今夜是除夕,金青街也摆了许多花灯字谜,奖赏又给得丰厚,因此格外拥挤繁华,处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流。   阿念一边张望,一边问:“你兄长叫什么?什么模样,穿什么衣裳?”   “我阿兄在顾宅做事……”小女娃颠三倒四地描述,“就是那个很厉害的顾家!他是看院子的,平日穿短袍,头巾是黑色的……”   黑色头巾,短袍。   阿念放眼望去,只觉到处都是这种人。她干脆站在路边,放声喊:“阿婵的兄长过来领人,顾家看院子的兄长,你妹妹在这儿!”   喊了几声,过街的人群里,忽而闪过熟悉的脸。   阿念定睛望去,竟然是季随春。季随春被几个季家兄长推着挤着,似乎要往街对面的酒楼去。大约是听到了阿念的喊声,季随春回过头来,茫然地搜寻着,直至与戴着面具的阿念对上视线。   咚咚,咚,远处鼓声阵阵。   咚——   什么东西滚落街面,拥挤的人群迟了一瞬爆发尖叫。   “头……头掉了!”   “杀人啦,杀人啦!”   长街变得愈发混乱。阿念望向声音来处,右手方向涌入数十个策马执刀的年轻人,周围百姓惊慌逃窜,退开半丈空地,露出一具倒伏在地的无头尸首。   骨碌碌,被砍断的脑袋被谁踢了一脚,滚到阿念脚前。   “靖安卫追查前朝余孽,金青街所有人不得擅离。”为首者挥动长刀,刃尖抖落一簇鲜红,“可疑者,杀。”   ————————   注:周郑交质的故事出自《左传》。   最近感冒了,下班回来总要哄自己两小时才能爬起来码字……这几章剧情很慢,总算要快起来了。 第39章 新血落街:世间本没有道理。   ……前朝余孽。   阿念下意识望向街对面的季随春。   季随春挤在街边台阶上,往后避了避。动作并不明显,靖安卫的首领却在一众混乱攒动的人头中,精准锁住了季家郎君们的位置,提刀策马而来。   整条街依旧是乱的,但动静小了许多。阿念按着身侧的阿婵,隔着面具打量这些来客。   他们年纪约莫二十来岁,个个面色不善,玄色衣袍绣着张牙舞爪的獬豸纹样。裤腿靴底溅着星星点点的污泥与血渍,马蹄马腹也沾染泥水,似是赶了许多路。   靖安卫这个称呼,阿念从未听过。她不知道他们的来处,也不清楚他们的来意。   或许他们并不是来追捕季随春的。季随春的身世,如今恐怕只有阿念和裴怀洲知道,枯荣清不清楚不一定。就这么几个人,泄露秘密的可能性很低。   可是,看着他们靠近季随春,阿念陡生不祥预感。   “阿兄!”   身边的阿婵突然哭喊起来。意外来得猝不及防,阿念手下一空,便见那跌跌撞撞的娇小身影朝无头尸首奔去。   长街灯火辉煌,映照着躺在血泊里的身体,以及一队经行而过的靖安卫。名为阿婵的女娃即将扑到尸体上时,那队伍末端的男子,也拔出了腰侧的刀。   在往后的许多个夜里,阿念都会想,为什么一切偏偏如此凑巧呢?   偏偏滚在她脚边的头颅,束着黑色的头巾。偏偏金青街这么多人,被拿来警示祭旗的是阿婵的兄长。偏偏阿婵与季随春一样,恰好是十来岁的年纪。   偏偏阿念出于好心,将阿婵带到这里。   “阿兄,阿兄呜呜呜呜……”   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抽刀声同时响起。队伍最后面、离阿婵最近的靖安卫,挥动长刀砍向细弱脖颈。几乎同时,挂在高空的灯火摇曳扑灭。   噗,血肉溅开。   然后是,砰咚……的声音。   未能抱住兄长的阿婵,软软地跪了下去,倒在尚未变凉的血泊里。满街惊惶的人们扭过头来,策马前行的靖安卫们也侧过身来,望向队伍末端。那砍杀了女娃的男子,松脱了手里的刀,嘴唇翕张着,没能说出任何话。   他的颈侧,张开血红的刀口。大量液体喷洒而出,淅淅沥沥落在周围一张张惊愕的脸上。   随后,身躯滑落马背,重重砸在街面。   满场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率先反应过来的靖安卫们纷纷下马,将此处包围起来,翻检尸体,搜寻现场。为首者扯着缰绳调转方向,看向几具尸体,问:“死了?”   便有人回答:“回指挥使的话,陈三被杀,一击毙命。”   又有人呈上一柄无鞘短刀:“后面酒楼柱子上钉着的。想是有人趁乱出手,杀了陈三。温指挥使,凶手应当就在这里……”   被唤作指挥使的男子点一点头,鹰隼般的视线扫过周围所有人。他看到高高低低无甚区别的脸,有些戴着面具,有些没有。隔街的呼喊声和敲鼓声越来越远,隐隐还传来些天真活泼的笑声。   今夜是个好日子。   吴县的百姓在庆祝除夕。   唯独金青街笼罩着死亡的阴云。一个倒霉的路人被砍了头,一个可怜的女娃也被砍杀,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杀了女娃的靖安卫,竟也遭受袭击,不知被谁割了脖子。   “我温荥初来乍到,初次见识吴县风水,果然与建康不同。”骑在马上的指挥使笑起来,森森牙齿碰撞开合,“靖安卫奉天子之命追查前朝余孽,若有人阻挡,便是作乱逆上,当诛三族。诸位,对不住了。”   说话间,他蓦地挥刀砍向最近的人!   人群中不知有谁喊了一声:“跑啊!”   凝滞的身形晃动起来,紧接着便是惊呼惨叫,哭嚎奔逃。可是这里已经被团团围住,又能往哪个方向逃呢?无非是撞上刀刃,胸前后背绽开血花,不清不楚地躺在这街上,哀哀地哭,不甘地抽搐。   季随春被人群裹挟着向身后的酒楼退去。可酒楼的伙计眼疾手快落了门,他的脊背撞在门板上,进退不能。原本繁华热闹的处所转瞬化作人间地狱,他疑心自己要死在这里,直至听到个尖锐愤怒的叫喊。   “别动,都不准动!”那声音喊道,“靖安卫算什么东西,这是吴县,你们乱杀人,问过郡守的意思么!今日杀光了我们这些无辜百姓,明日你温荥的脑袋,就会搁在吴县的衙署里!”   温荥抬手。   所有的靖安卫都停下动作。   他驱使着骏马,用长刀拨开蜷缩的人群,在一片哀嚎与呻吟中,见到了个戴着面具的少年。这少年正弯着腰,用身体护住几个狼狈躲避的百姓,见他过来也不退让。   温荥转动手腕,刀尖抵住少年下巴,顺着面具缝隙刺进去。对方偏了偏脑袋,面具束带便被刀刃割破,整个儿掉落在地。   显露出来的脸,清秀,沉默,眉眼蕴着黑沉的火。   这自然是阿念的脸。   温荥俯视着阿念,难得多问了句:“为何你觉得郡守能管束我?你……觉着郡守能杀我?”   吴郡的郡守是裴问澜。裴怀洲之父。为人清正,宽和。   背负着这种名声的人,当然无法压制来势汹汹的靖安卫。   阿念将牙槽咬到酸痛。她忍着情绪开口:“郡守杀不得,那秦氏、顾氏如何?不知靖安卫入吴县行生杀大权,可曾问过刺史的意思?可曾拜会过顾氏?”   她抬起手来,因用力而颤抖的食指遥遥对准街面堆叠的尸首,“你杀了顾氏的人,顾氏是否会善罢甘休?”   温荥动了下眼珠子。周围的灯火明明是金红的,他的眼瞳却显出些异样的绿。   “顾氏?哪个顾氏?”   “自然是以武止杀的吴郡顾氏。”阿念逼迫自己放平语气,“指挥使不认识么?如今的都尉顾楚,掌管一郡治安的,你没见过么?”   都尉顾楚,职权在郡守之下。但顾氏门第更高,且私兵部曲过万人。作为顾氏如今最有名望的青年才俊,顾楚权势不可小觑。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阿念曾与裴怀洲多次打听吴郡局势。她已知晓此地士族的情况,比如秦氏盛名之下已有枯败迹象,比如顾氏隐隐有压倒之势。她知道顾楚杀性甚重,报复心强,所以,哪怕死在街上的只是顾家一个看院子的仆役,她也要把名头拉出来,给温荥找麻烦。   她要赌。   赌温荥有所顾忌。   哪怕温荥自称奉天子之命,也不该在吴郡的地盘胡作非为。先前他的举措乖张肆意,可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么?   阿念紧紧咬着牙齿。   对面的季随春闻声迈步,被季家的郎君摁在原地。隔着重重人影,他们瞧不见阿念的脸,可是季随春认得阿念的声音。   “真有意思。”温荥扭转刀柄,刀背贴着阿念的身躯向下移动,“我既然能下令杀人,又怎会在乎杀的是谁?你这人也有趣,你且告诉我,死的那些人里,哪个姓顾?”   “是你刚来时就杀掉的人。”阿念道,“你说你搜捕前朝余孽,若有人阻挡,是当诛三族的大罪。可那个人,应当什么都没做,你是觉着他挡了路,还是因为想拿他吓唬人?总归你第一个杀了他,他没有罪。”   温荥的刀,恰恰停在阿念腰间。刀尖勾住皮带搭扣。   “死便死了,人活在世上讲究运气。不过,听起来你在为他不平?”温荥似乎并不在意所谓顾氏,“说回来,你这腰上,原本系着什么?有没有可能……是一柄能隔空割喉的短刀?”   阿念笑起来。   她眼睛热热的,喉咙里充着血。   今夜真的是个好日子。她下山进城,逛逛热闹,两个时辰就回去。她给桑娘承诺过的,就两个时辰,逛完了回云山,在熟悉的杏林小院里共度除夕。或许秦屈还会给她准备热烘烘香喷喷的烤肉和糯米鸡。   可是她遇见了阿婵。为了营救奔向兄长的阿婵,她将腰间短刀掷向靖安卫。叫做陈三的靖安卫的确死了,可是死得太慢,终究让阿婵血溅当场。   阿婵死了。   阿念没能救人,又因为杀了陈三,致使这里有了更严重的伤亡。   怎会如此呢?   她明明,只想救一个孩子而已。   “挂在腰上的,是我给娘亲带的烤芋头和糖瓜。”阿念的呼吸在颤抖,眼睛在笑,“全都被踩碎了,没有了。”   温荥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猝不及防翻手抬刀,作势要劈开阿念脑袋。她没有动,任凭刀刃下落,距离面庞仅有微毫。淡红的血自眉心渗出,缓缓划过鼻梁。   “我喜欢胆大的人。”温荥说道,“胆大又鲁莽,便有几分逗趣的蠢相。”   他收了刀。   “将此处所有人押至衙署,交给郡守。”温荥扬声下令,“死了的也拖过去,叫家里人前去认领。若确实有哪家的郎君倒霉丢了命,我总得登门谢罪,如此才算礼数周全。至于那杀了我下属的凶手……”   “也应当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第40章 不留后患:人命是这般脆弱的东西。   这一夜注定无眠。   半条街的百姓都被驱赶着,来到郡府,而后乱糟糟地挤在曹司里。也不知靖安卫和郡府官员如何交涉,总之过了一个时辰,所有人又被推搡着送进阴暗狭窄的石室,接受狱吏的盘问。   这石室有两道门。   衣着光鲜体面的人,被单独挑出来,送到左边的门里。剩下的,只被粗暴呵斥几句,催促着撵进右边黑黢黢的门洞。   阿念走到狱吏面前时,季随春已被族中兄弟夹带着去了左边。她略略瞥了一眼他的背影,便听见狱吏不耐烦的喝问。   “名字?”   “念……年。”阿念随口改了称呼,“我姓宁。”   这本是桑娘的姓。紧急借用。   狱吏眼皮子不抬,随手记了几个字:“宁念年?哪家的?”   “我住在山里。”阿念竭力扮出惶恐模样,“差爷,敢问如今谁来管这事儿?我们都在吴县住了好些年,高高兴兴过个年,却遇上当街杀人,如今还要将我们关押起来么?”   狱吏本是看在阿念装束不算寒酸,才愿意多问几句。听到此处,厌烦打断:“去去去,都去牢里蹲着,再多嘴就拉你单独审问!”   山民不配得到优待。所以阿念被推着踹着,与其他哀哭的百姓一起钻进右边门洞。经过一条狭长石道,路过几间空置的牢房,最终进到肮脏拥挤的大牢里。   里头乱糟糟的,有人在哭,有人捂着流血的胳膊缩在角落。也有精明的小贩,故作轻松地安抚周围的人,说什么郡守定然会为我们做主,那些关到别处的贵人们也不会善罢甘休。   原来牢狱也分三六九等,有头有脸有闲钱的人,会被安排到相对干净的静房。像他们这等普通百姓,只能几十个人挤在一处。若是条件再差些,就要扔进又臭又潮湿的地牢里,睡的地方屎尿不分。   阿念坐在阴影里,抓了两把灰,抹在脸上。   她如今肤色变深,出门时又穿得像个小郎君。说话时刻意压低一点嗓音,就能被错认为男子。   在嘈杂的交谈声中,阿念闭上眼,来来回回地盘算整件事。   以温荥为首的靖安卫,据称是奉天子之命追捕前朝余孽。既如此,靖安卫应当是新帝培养的爪牙。   “前朝余孽”究竟是不是指季随春,暂且不能下定论。总归现在季随春也被卷入牢狱,若不能尽早脱身,恐有危险。他离宫也就半年,样貌变化不大,但凡有人记得六皇子真容,就能把季随春认出来。   认出来就是个死。   新帝不能让先皇的子嗣活着。活着,便有生出风波的可能。   好在季随春本不受宠,在宫中备受冷落。想要被认出来,并不算很容易。   阿念屈起膝盖,将脑袋埋进胳膊里。   于情,她不希望季随春出事。于理,季随春活着对她而言是件好事,她得待在他身边寻求机缘。她心里存着不切实际的渴望,在无数个疲惫疼痛的日夜,她都靠着这种渴望撑下来。   因她相信自己有拼命一搏的力气。   因她相信自己,若是成为另一个季随春,也能做出一番大事来。   可是,如今她还什么都没做,就犯了错。   她犯了错。   耳边飘来呜呜咽咽的声音,是心惊胆战的幼童缩在亲人怀里哭。这哭声延绵不绝,渐渐又与阿婵的哭喊重叠。金青街人影憧憧,骑在马背上的男子高大如山,将奔跑的女娃压成细窄一片。   这细窄的、歪斜的身影,踩着暗色的血泊,扑向无头的尸体。而后长刀挥下,哭喊的身影被砍开,街面新血叠映旧红。   再后来,处处染血。   阿念深深地吸气,吐息。她强迫自己回到牢房中来,不再回忆金青街的景象。   可脑袋里始终有个声音在说话。它说,你犯错了。你犯了错。你想爬到建康最顶端的位子上去,可你还没做过什么善事,就已经害死了人。   人命是这般脆弱的东西。一句话,一个举动,一个决定,就有人会因此而死。你还活着是你命好,命不好的,连恨你的机会都没有。   阿念问自己:我命好么?   她听见自己回答道,自然是好的。   所以……   ——所以,你要记着那些枉死之人的恨意,你要替他们恨你。从此往后,记着这份恨意,把事情做得再圆满些,再利落些。   不留后患。   ……   金青街出了事,裴怀洲最先得到消息。   彼时家中正热闹,裴问澜受了许多小辈的敬酒,喝得酩酊大醉,人事不知。裴怀洲匆匆赶至郡府,十来个官员立即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对他说话。   “裴郎,郡守不来么?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很是棘手……”   “那靖安卫,是圣上新近养的一支兵卫,可凭诏令随意出入州郡,行事作风真真堪称虎狼……”   “所到之处,民怨沸腾。可他们未曾真正得罪过哪家的贵人……”   裴怀洲边走边听,笑了一声:“他们自然有脑子。”   “但今夜这事属实麻烦。”有人皱眉道,“死了十来个人,其中有一个是顾家仆役,被认出来了。顾都尉恐怕还不知晓此事,一旦消息进了耳朵,总得和靖安卫对峙,到时候两方都不好下台。”   “正是正是。顾都尉从不肯吃亏的,这仆役死的时候,有个缺心眼子的人乱喊一通,什么顾氏秦氏的,这下好了,顾家不表态都不行。”   “如今靖安卫还在前厅等着,尸体也摆在那里,让人认领呢。他们倒是嚣张得很,拘了半条街的人来,还要挨个儿审,说是这里头有杀人犯,指不定还有前朝潜逃的皇嗣……真是胡搅蛮缠!”   裴怀洲表情不变,快步进了二堂,执麈尾对堂内坐着的中年人行礼:“吴郡丞,可有应对之法?”   这郡丞姓吴,本名吴执云。是秦陈的舅父。闻言,他叹息抚髯,缓缓道:“本也不是大事,就依着温荥的意思办,顾都尉若是不满意,劳烦诸位多安抚。”   裴怀洲道:“我听闻温荥脾性狠毒,最最善变,是圣上新得的一把好刀。他的人死了一个,必不能善了。若查得出凶手便罢,查不出,如今关在牢里的人恐怕都得死。”   吴执云道:“关在静房的那些人不会死。”   “但也会受审。据说季家的几个小郎君遭了殃,如今困在静房。”裴怀洲捏着麈尾,神情平静,“关在普通牢房里的人,最好也不要让他审。我疑心温荥如此大动干戈并非追捕所谓余孽,而是另有内情。凡事随他的意,万一他做些手脚,对我们不利,如何是好?”   秦氏正与新帝僵持争权。如若温荥来意不善,必然是冲着秦氏来的。   吴执云面色几经变化,终于还是否了裴怀洲的意思:“不允温荥行事,不就是正面与他叫板么?你尚未入仕,说话当然轻松。今日郡守不来,推你出来,专门为了怂恿我上阵犯差错?裴七,别将我当傻子,我和他对上,他回头弹劾秦氏忤逆圣意包庇余孽怎么办?顾都尉莽撞,我再掺和,到时候只有你裴氏渔翁得利……”   这一连串话语砸下来,周围人讷讷不吱声。裴怀洲点点头,轻声道:“所以郡丞打算放手,让温荥在郡府撒泼,鸠占鹊巢,审问无辜百姓,使这六七十人枉死在此。”   吴执云:“其中必有一人不无辜……”   毫无预兆地,裴怀洲手腕翻转,麈尾遮面。左右窗栏落入两个黑影,亮出森森白刃,瞬间割了吴执云的脖子。   鲜血四下里喷溅。一片死寂中,裴怀洲移开沾满血的麈尾毛,洁净面容浮起轻浅笑意。   “在场诸位都有家有室,秦氏与天子斗法,不肯被人拿住把柄,故而不愿掺和此案。但此事牵连许多性命,民意难以压制,届时上头问责,依旧是诸位来扛这渎职之罪。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伯兄长,怀洲实在不忍心看到此等凄凉下场。”   他丢了手里的东西,敛袖弯腰。   “如今事态紧急,只能如此。郡丞因病暴毙,裴七不才,奉郡守之命,摄行郡丞事。请诸位与我同行,会一会这靖安卫,尽力保全我吴县乡亲。”   ……   阿念在大牢里坐了很久。约莫过去三个时辰,有狱吏过来提审。一次提四五个。   出去的人再回来,均是遍体鳞伤,奄奄一息,浑身没片好肉。   阿念闻着浓烈的甜腥气,心口闷闷地发堵。   她跟着第二拨人出来,被狱吏引着,来到一处宽敞刑房。里面挂满了各式刑具,有吊在顶上的锁链铁锥,有摆在地上的木床铁马。地面积着厚厚一层油脂,细看又不像油脂,是陈年的血,混着毛发碎屑。   刑房里摆了几条长案。温荥坐在最中间,将自己的刀横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刀鞘。其余几个不认识的官吏坐在附近,眉头死紧面目沉重,凑在一起商议着什么。   阿念踏进刑房时,那几个官吏动了动,露出身后半片月白的广袖。   ……不知怎地莫名眼熟。   再走两步,便瞧见最里面单独坐着个青年。一手拿着绢帕遮掩口鼻,清雅眉眼压着忍耐之色。   果然是裴怀洲。   阿念看向他的时候,他也回望过来。二人视线交逢,顿时陷入沉默。   “啊……”   裴怀洲发出个短促的声音,下意识站了起来,“阿念?你怎会在这里?”   说话间,正中央的温荥抬起眼眸,直直盯住阿念的脸。   ————————   我有一群很可爱的读者宝宝。   后面的删了,觉得诉说这些很不好意思,我的处境不应该影响到大家的阅读。   真的很感谢大家的鼓励安慰。还是会坚持更新,更新不稳定的话这个故事阅读量死得更快。   现在十六万字大概还在追的有一二百人,许个愿,希望二十六万字,四十六万字,直至完结时,还能够有二百个人在看。   加油 第41章 阴阳颠倒:与有情人做快乐事。   狱吏们正忙着给新来的囚犯安排刑罚。   阿念本该被吊起来审。裴怀洲这么一出声,站在阿念身前的狱吏拿不定主意,犹豫着不敢动手。   温荥站起来,手中长刀拨开挡路狱吏,刀鞘顶端抵住阿念下巴。   “裴七郎君认识此人?”   他问。   裴怀洲用绢帕按着唇角,轻轻咳了一声:“是我的亲眷。看来被卷进这案子了,既如此,便放她走罢。”   温荥拖长了调子问道:“是么?”   手里的刀却没有移开。   此刀甚重,刀鞘雕刻繁复花纹。若是仔细察看,便能辨认出来,刻的是佛台莲花,花间又缠着无数罗刹恶鬼。   触感冰凉,寒意入骨。   阿念被迫仰起头来,垂着眸子与温荥对视。   “我方才翻了名册,隐约记得,这一批提审的嫌犯,没有姓裴的,倒有个姓宁的,叫做宁念年。”温荥懒懒道,“恕我见识短浅,怎不知吴郡裴氏何时有了姓宁的亲眷?”   裴怀洲神情不变:“家大业大,远近亲戚便如纠缠根须,哪里能数得清。”   温荥:“那便有劳裴七郎君好好与我说说,讲清楚这宁念年与你的关系。也有劳诸位书吏,查一查宁念年的版籍。”   所谓版籍,是登记家户身份的重要文书。   阿念跟着季随春进季宅时,管事将她记在三房的版籍上,是为“贱口”。如今阿念随口编了名字,自然找不到对应的版籍。   找不到那就更麻烦了。   裴怀洲道:“何必专门去找?她与我相熟,难道温指挥使不信我?”   温荥:“既是你的亲眷,为何没关到静房去?”   裴怀洲耐着性子答:“她胆子小,一时慌张,没将家世报清楚。”   “原来如此。”温荥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收回长刀。裴怀洲正要上前,不料温荥猛地出手,抓住阿念脖颈,将她狠狠掼在旁边的铁台上。   脸砸下去的瞬间,阿念放松身躯,略微调整姿势,避免了被磕得头破血流的下场。   咚地一声,她半个身子伏在铁台上,双手撑着黏糊糊的台面,指尖屈起又松开。   温荥的手,按着她的脑袋。   冰凉的话音自上方落下来。   “刚才忘记了。如今想起来,名册还写了此人住在山中。”温荥像嗅到了肉味儿的毒蛇,对着裴怀洲勾起唇角,“哪家的小郎君是山民?”   裴怀洲被戏耍,眼里虚假的笑意渐渐消散。   二人僵持着,其余人都不敢吱声。   寂静中,趴在铁台上的阿念开口:“住在山里,未必就不能与裴郎相熟。云山的秦屈,秦家郎,难道就是山民么?”   两人齐齐看向阿念。   阿念继续说话:“我与秦屈住一处,裴郎偶尔也会登门,与我们把酒言欢。如今我这般处境,裴郎为我着急,也是人之常情。温指挥使何必咄咄逼人,待裴郎如同罪犯……若不信我,可以上云山,与秦屈求证。”   裴怀洲立即跟上,摇头叹息:“我无名无分,觍着脸跟在指挥使身边审案,哪里还敢求指挥使留几分薄面呢?须知指挥使兢兢业业细致操劳,哪怕吴县不归靖安卫管,审案子也审得尽心尽力,绝不肯逊了郡府官吏的风采!宁郎君忍耐片刻,纵使被粗鲁对待,也要体谅指挥使的一腔热血啊!”   阿念听得耳朵嗡嗡的,想不出拿什么表情接戏比较好,只能吐出几个字:“裴郎说得对。”   周围坐着的陪审书吏瞪着眼睛。   这对么?   他们纷纷看向温荥,温荥面色有几分狰狞,看来是被阴阳怪气的裴怀洲气到了。他咧了咧嘴,道:“所以,宁念年不是裴七郎君的亲眷。”   阿念接话:“是挚友。他太着急了,为我操心,以为说句亲眷能让指挥使通融。”   是挚友么?   陪审书吏们又纷纷望向裴怀洲。   裴郎交友甚多,但他们都知道,真正能称得上挚友的,恐怕只有四年前的秦屈。如今莫名其妙冒出个宁念年来,还和秦屈一起住,还是裴怀洲的挚友?   裴怀洲顶着一众视线,面不改色点点头:“的确是挚友。我敢以声誉担保,宁郎君是无辜的。”   温荥还是不放人。   “你这无辜的挚友,事发时格外有胆气。周遭百姓人人奔逃,唯独他叱骂我,说我杀了顾家的人,指责我眼里没有秦氏顾氏,也没有郡守,早晨脑袋就会搁在吴县的衙署里。”   “如今已到了早上。”温荥俯身靠近阿念,“我的脑袋还好端端在脖子上,宁郎君的脑袋却搁在这梳肉的铁台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牙疼般的吸气声。   阿念大抵能猜到这些书吏为何如此反应。   金青街情况紧急,她故意喊出能吸引温荥注意的话来,也就将几个大姓豪族拖下了水。   如此一来,贵人们眼里的“小事”,就有了份量。   他们不能装聋作哑,任由温荥随意砍杀民众。   秦氏处境紧张,也许不想惹事,顾氏却不一样。毕竟都尉顾楚最最在乎颜面,又最为记仇刻薄。   昨夜阿念指认无头死尸是顾家仆役,嗓门儿大到半条街都能听见。哪怕顾楚不在乎家里死了个仆役,也要找温荥争回几分面子来。   声誉,门面,权势,贵人们就珍惜这些东西。   所以,被阿念嚷嚷之后,郡府的官吏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必对她这个搅事精恨得牙痒痒。   阿念说道:“路见不平,自然要逼出点儿胆气来。否则温指挥使杀红了眼,将我也杀了,我去哪里诉冤?”   “正是这个道理。”裴怀洲连声附和,“温指挥使真要把宁郎君杀了,我如今就不是站在这里说话,而是跪在地上哭灵。世间千千万万枉死鬼,若是多了个宁郎,怀洲真要哭死过去。可我哭死又有何用呢?总归不能让死人回魂,也不能寻仇。温指挥使为圣上办差,宁郎运道差,偏偏除夕要走走逛逛,撞了刀口,哪里讨公道呢?”   说着说着,他竟拿袖口拭起泪来。   阿念怀疑这人不仅在骂温荥,而且还骂了她。   裴怀洲不愧是容鹤先生的弟子。虽然不清楚容鹤先生是啥样儿的人,总归裴怀洲这阴阳怪气的本事已经出神入化,让阿念大开眼界。   温荥显然也吃不消这顿贬损,脸色几经变化,最终松开阿念脑袋。   “既然裴郎力保,宁郎君就出去罢。”他冷笑,“一会儿工夫,说辞变了又变,真当我是傻子。”   裴怀洲只当没听见。   阿念直起身来,他便扶着她的肩膀,将人送出刑房。   “你且去后院等我。”裴怀洲低语,推了她一下。阿念回过头来,他已转身,飘逸衣袍如满月清辉,重又融入那片化不开的阴沉血腥。   有人凑过来,恭敬引路。   “请郎君随我来。”   阿念跟着走出阴森牢房,拐入一条安静回廊。穿过摇曳竹影,来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推开门来,里面是间狭小屋舍。窗明几净,竹榻落着未扫的落叶。   阿念走进去,身后的人便掩了门。   她在室内绕了一圈儿,脱掉满是怪味儿的外袍,躺倒在竹榻间。躺着躺着,双腿不自觉地屈起来,膝盖抵着胃。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她感到痛苦。   “不知阿娘现在在做什么。”阿念自言自语,“我彻夜未归,她会不会骂我?”   说着,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   那短刀,是跟秦屈要的。虽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也陪着她过了很久时间。刀把儿都磨得发亮。   如今短刀到了靖安卫手里,是杀人的罪证。至于刀鞘,当时趁乱扔掉了。   阿念迟钝地想,她应该再买一把刀带回去。她如今学了很多招式,用刀用得顺手,还要拿刀日日去山里练武,和桑娘交手。   窗外竹林飒飒。   日头从东边儿挪到西边儿。   后来有人推门进来,携着满身铁锈气息,摸了摸她的脑袋。   “阿念。”是裴怀洲的声音,疲惫但依旧带笑,“都审完了。你且放心,季随春一切平安,温荥没能与他见面,顾楚突然闯进来,闹了一通,不欢而散。”   阿念翻过身来,望向面前站着的裴怀洲。   “抓来的人,放出去了么?”   “静房的人都放走了。”裴怀洲解释道,“温荥没审完,本不肯放。但我提前派人给顾楚送了信儿,顾楚来得及时,和温荥险些动手。我便趁乱糊弄一通把季随春他们放走了。”   又道,“我观察温荥态度,的确有些关心十来岁的童子。恐怕他此次来吴县,是冲着先帝流落在外的皇嗣。”   阿念淡淡道:“我没有泄露过秘密。”   “我知道,我知道。”裴怀洲屈膝蹲下,隔着衣裳拍了拍阿念肩膀,以示安抚,“我们都不可能泄露这个秘密。所以我猜测,他找的可能是五皇子。五皇子与六皇子年岁相差不大,性子又骄纵吃不了苦,或许逃到吴郡也未可知。”   阿念看向肩头的那只手。   修长,美丽,干干净净,指甲盖儿透着粉。在她的注视下,那几根手指微微蜷起。   “你昨夜为何在金青街?”裴怀洲问,“我应当嘱咐过你,不要随意外出。昨天晚上闹出如此凶险的事来,幸亏你聪明,晓得拖人下水。”   阿念反问:“你又为何能进牢房,与温荥共同审理嫌犯?”   裴怀洲眼睫微颤。   “情况危急,我担忧季随春出事,只能抢了郡丞的位置,与温荥周旋,多放些人出来。”   阿念道:“和我同在大牢的人,还没放出来。”   “他们走不了。”裴怀洲说,“靖安卫死了人,要查凶手。”   阿念语气平静:“我就是凶手。”   裴怀洲顿住,神情逐渐茫然。   “……什么?”   “我杀了靖安卫的陈三。因为陈三要杀无辜的女童,我想救人,便要杀人。”阿念声音放轻,“虽然也没能救人。”   “……我知道了。”   裴怀洲迅速转换情绪,“如今之计,唯有将水搅浑。我会放出消息,说是秦家豢养的高手趁乱杀了陈三。毕竟温荥来到这里,除了搜寻皇子,还要找秦氏的麻烦。秦氏不能明面儿上处置靖安卫,趁乱拿靖安卫出气也有些道理。”   裴怀洲这个主意,是想做实秦氏对抗朝廷的罪名,让新帝与秦氏撕咬起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裴怀洲越想越觉着可行,不由思索起种种细节安排。回过神来,才察觉阿念很久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是在牢里受了委屈?”   “我杀了人。”阿念重复道,“杀了人,但是又有很多人因我下狱,如今不得逃生。”   裴怀洲用了一会儿工夫,才全然理解阿念的心绪。   “没事的。”他说,“我会关照狱吏,莫要折磨他们。时机合适便将人放出来。”   外面又起了风。在风声中,裴怀洲犹豫着低下头,亲了亲阿念的鬓角。柔软唇瓣一触即离。   “杀人也算不得什么。你看,我昨夜也杀了人。杀的是郡丞,秦氏的人。”他有些怅惘之色,“其实我本来要做刺史府的主簿,已经差不多安排妥当了,开春就能赴任。如今……这条路断了。”   刺史姓秦。   他再也去不了刺史府。   阿念点点头:“所以我昨夜那么一闹,也连累了你的前程。”   “不能这么说。”裴怀洲笑起来,“一切自有天定,去不成刺史府,便是我的机缘不在那里。况且,学生敢冒死与温荥抗争,还敢杀温荥的人,先生怎能心生埋怨。”   阿念缓缓抬起视线,头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裴怀洲。   此刻的裴怀洲,脸上的关切与坦然,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她看不清。   她想看得再清楚些,于是抚上他的脸,扯平他微笑的唇,摩挲他细腻如玉石的肌肤,指腹蹭过眉毛,眼皮,鼻梁。   裴怀洲被这种过于细致的抚摸弄得呼吸不畅。   他要忍,便只能忍得眼尾泛红,喉结滚动。   “我不开心。”阿念捉住裴怀洲的手,咬了一口指尖。裴怀洲吃痛,想要挣脱,却被她拽上榻来。   一个躺着,一个压着。   恰如昔日茶肆屋舍,意识昏沉的裴怀洲压倒阿念,找她的麻烦。   只是如今,上下颠倒过来,变成了阿念俯视裴怀洲。   “我不开心。”阿念说,“这里太安静了。做些吵闹的事情如何?”   “反正,你喜欢我。”   ————————   宝宝们晚安。[抱抱]爱你们。 第42章 身不由己:先生为何做出如此痛苦的姿态?   裴怀洲从不知阿念的力气变得这样大。   他仰躺在竹榻上,身躯被阿念压着,想要挣扎,手腕被紧紧攥住。触感粗糙冷硬的指腹压着脉搏,像是给他套上了严丝合缝的镣铐。   “吵闹的事情……是指什么呢?”   裴怀洲问。   枉他天资聪慧,惯于戏耍人心,如今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思绪。   压在身上的阿念,形容还有些狼狈,头发乱糟糟的,脸颊抹着黑灰。而裴怀洲从刑房出来,只来得及在路上用帕子擦拭面颊双手沾染的腥气。   他们本不该挨得这般近。   “不要调皮。”裴怀洲拿出几分教书的口吻,催促阿念放开自己,“你我沾了许多腌臜气味,我已吩咐人烧水送衣,你且起来,沐浴清洁,再同我离开郡府。”   阿念盯着裴怀洲。她的眼神有点儿奇怪,像尚未成熟的小兽审视自己初次捕获的猎物。从哪里开始撕咬,哪个部位更方便割肉剖骨,如此这般思忖着,而后亮出牙齿,咬了裴怀洲的嘴唇。   “先生很快就知道了。”阿念尝到裴怀洲嘴里淡淡的香气,也不知这人每天如何精细打理自己,真是处处妥帖,不肯有半分不体面,“……接下来,你应该会很吵。”   那双镣铐似的手,拽住了他腰间的束带。装饰着玉石香囊的物件丁零当啷落了地,接着是月白的外袍,缎面的靴。裴怀洲慌张起来,抵住阿念想要扯开衣襟的手,还没说什么,刺啦一声,好端端的夹襦被撕开个豁口。   “阿念,你冷静些。”裴怀洲眼瞅着夹襦也没了,表情隐隐崩裂,“你我还未到这种地步……”   阿念哦了一声,问:“裴郎认为何时才能到这种地步?”   虽然在问,手里的动作依旧没停。脱了夹襦,再脱裙裳,里头还有件交领绸衫并浅色裈裤。将这层碍事衣物剥开,总算再没什么遮挡了。   阿念垂着眼睛看裴怀洲,手掌毫无阻碍地按住了他起伏不定的胸膛。   “先生今日穿得像月亮,没了外物装点,却还像月亮一样晃眼。”   她时而先生先生地叫,时而唤他裴郎。裴怀洲被喊得头脑昏乱,各种情绪来回打架,却还要勉强分出一点理智来思考阿念话里的意思。   明月应是最好的赞誉。   但阿念夸他像月亮,恐怕只是说他肤白。   换作寻常场合,被人夸白其实不算什么侮辱。世家子弟为了显白,面庞涂铅也比比皆是。裴怀洲生来如此,平日又爱惜自己,被人夸赞姿容时难免有浅薄的矜傲。可现在,让阿念这么一说,浑身的血都要涌到脖颈上面。   “我要走了。”   他打开她的手,起身去捞地上的衣袍。指尖刚勾着柔滑的面料,整个人又被按倒,脑袋磕到榻沿,嗡嗡作响。   阿念低头打量裴怀洲。在他腰腹间停留了会儿,喃喃自语道:“宫里捡来的册子,应当是这么画的。”   她随意扯开自己衣裳,挪一挪位置,皱着眉头坐下去。   裴怀洲满嘴的拒绝全都变成了痛喘。   另一个吃痛的人是阿念。她开始觉着后悔,抬腰要撤,瞧见裴怀洲眼尾的水,忽然就更加不开心了。   “先生为何做出如此痛苦的姿态?”她质问他,“怎么,又觉着我欺辱你,弄脏了你?”   裴怀洲睁着潋滟的眼望向阿念。   “不是……”纵使是喜洁厌恶触碰的裴七郎君,此刻也说不出太伤人的话来。“我只是,痛。”   “我才不信。”阿念咬牙沉腰,撑在裴怀洲身上的双手抓出许多血道子,“连这点儿疼都受不住,还能成什么大事?”   裴怀洲:“……这和那事没有关系。”   “那么,这事和什么有关系?”   “成婚嫁娶……”裴怀洲被阿念弄得闷哼一声,想推开她,手却没处放,只能压住滚热的嘴唇,“凡事总有个伦常齿序。书信传意,月下黄昏,抱雁行礼,共入青庐。”   满头大汗的阿念愣是被逗笑了。   “先生的伦常道理也不算什么正经道理。书信传意,月下黄昏,你听听这是书里教的么?”   她的眼睫挂着亮晶晶的汗。眼睛颤抖,鼻尖沁汗,嘴里吐出的话语缓慢倦懒。   “反正,有利于你的,你便能找出理由来。你不想做的,就能挑剔错处。你说你喜爱我,可是情爱之事,怎能由你一人定夺规矩。”   “既已说了‘喜欢’,就该懂得什么叫身不由己。”   ……   月亮沉沉压在树梢。   阿青站在竹影里,听着飒飒风声,吩咐此间仆役:“再温一回水来。”   过了半刻,见远处屋舍亮起微光,他端起铜盆面巾,引着几个人走到门前,小心唤道:“郎君,要更衣么?”   里面传来模糊的呜咽。似是有人要说话,被强行捂了嘴。   阿青又等了会儿,才有人开门,与他撞个正脸。   阿青抬眼,面前的人竟然不是裴怀洲。面色倦懒的少年郎披着月白的外袍,满头青丝随意垂散,掩着小半片脖颈锁骨。月色模糊了五官轮廓,唯独一双眼睛明亮清醒,叫人难以直视。   阿青低下脑袋,唤了声郎君,打算将东西送进去。   对面的人却伸出手来,接过了铜盆面巾。手背腕骨印着抓挠血印,阿青只来得及匆匆一瞥,这痕迹便被滑落的袖口遮掩住了。   “剩余的东西都放在门口。”阿念说道,“不用送,我自己来。”   自己来么?   阿青看向身后。运来的热水有好几桶,得搬到屋里隔间,倒进澡盆里。这可是个力气活儿。   况且,哪家的郎君会亲自动手搬运这些东西?   但是阿青什么也没说,低着头笑笑退下,从始至终没有窥探屋内情形。在裴怀洲身边做事,最重要的就是机灵懂事识眼色,不要操心主人与谁亲近与谁折腾。如此,才是长久之计。   阿念站在门口,望着几个仆役远去,自将铜盆端进屋子,又拎了水桶进来。裴怀洲按着额头坐起身来,看她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嘴唇开合几次,总算挤出声音:“你不累么?”   最后一桶水砰地落地,阿念摇摇头,按住小腹:“不累,也不疼了,只是这里酸胀。感觉很新鲜。”   裴怀洲:“……该用新鲜这个词么?”   他有些恍惚,看了看阿念按在腹部的手,不知想起了什么,别开脸含糊补充道:“后边墙上有暗门,门后才是沐浴更衣的地方。”   阿念并不惊异。   富贵子弟在哪儿都讲究。裴怀洲这辈子在吃住方面受过的苦,恐怕也就是夜宿杏林小院,与秦屈挤在冷冰冰的书房里。   她将这些沐浴用具全都搬到隔间,热烘烘地洗了个澡。将满身黏腻洗干净,又唤裴怀洲进来帮忙洗头发。打沫子打太多了,迷眼睛。   裴怀洲气笑:“你便与我这般不见外。”   说归说,还是走进来,阖着眼摸索抓起舀水的铜勺,给坐在澡盆里的阿念冲洗头发。热水浇下来,果然偏了,阿念吃了满嘴的水,呸呸两声,只觉裴怀洲性子真是麻烦至极。   她不吭声,就让裴怀洲忙活。浇了几次水,又拿梳子给她梳发,位置没寻对,梳齿碰到了什么柔软起伏的东西。反应过来时,手一抖,木梳也泡了水。   阿念开口:“你再不睁眼,我就当你占我便宜。”   裴怀洲被水雾蒸得满面潮湿。他总算看她,低声说:“我没有想过会这样。”   阿念不爱听这个。类似的话,他在榻上说了好几遍。她翻过身来,扶着澡盆,湿淋淋的手扯住裴怀洲松散衣襟,要他弯下腰来。   “我应该哄哄裴郎么?”   裴怀洲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他艰涩道:“这种事……本该我怜惜你的。”   阿念不需要裴怀洲的怜惜。   她想要,她要了。虽然过程很麻烦,各种不得章法,最后还是觉出些趣味来。她暂时排遣了心中不快的情绪,而他也未必不喜欢。   裴怀洲也挺有意思。明明有怪癖,被她碰的时候也的确僵硬难受,脑子里不知经历了多少纠结缠斗,后来还是要抱她,任由她掐脖子。如今也不再说什么腌臜污浊的言辞,反倒要怜惜她。   阿念听都听不下去的一本《礼》,恐怕还有些文字存在裴怀洲脑子里,如今正对他严刑拷打。   “你现在不觉着难受想吐了么?”阿念摸一摸裴怀洲的脸,力气没收住,拍出了声音。她有点儿心虚,赶紧弥补,“看,做做也有好处的,是不是更容易与人亲近了?”   裴怀洲的右脸印了几条淡淡指痕。   他叹了声荒谬。   又捞起水里的木梳,将阿念的头发拢在掌心,一点点梳开。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抖。   “阿念,我是真心的。”裴怀洲说,“我拿真心换真心,你是真心的么?”   是真心入局,还是真心喜欢她?换她的什么真心,哪种真心?阿念听着有趣,也懒怠分辨裴怀洲的真正情绪,掬着热水玩儿。水自指缝反复落下,她的声音模糊不清。   “我也是真心。”   耽搁了半个时辰,两人收拾齐整。裴怀洲得去安排事情,放风声让温荥和顾楚斗起来,又要回家找酒醒的父亲谈话。他要阿念在这里睡一晚,说已经给云山报了平安,不用太着急回去。   阿念不想睡,想跟着裴怀洲看他做事。   裴怀洲没法拒绝。他要拒绝,她就故意碰他。   裴怀洲只能将衣领拢得更紧些,捂住脖颈红痕,退让道:“那我让人送妆奁来,你画画脸,时时刻刻扮作男子。莫让人认出来。”   妆奁送得快,可惜阿念不会画脸。将自己涂得乱七八糟,实在可怕,裴怀洲没办法,亲自执笔为她描眉抹粉。描着描着,出了神,半晌说道:“我们这般,倒像是做了夫妻。”   阿念可不想和裴怀洲做夫妻。   她没出声呢,裴怀洲自己说出了口:“我本没想过与人结为夫妻。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婚后过得并不好。”   听到这里,阿念隐约想起来,秦屈曾和她讲过裴怀洲家里的事。   裴怀洲的母亲极为严格,一心教导裴怀洲待人处事的规矩。而裴怀洲的父亲空有个清正爱妻的名头,私下里拈花惹草,因宠爱家婢而与裴夫人时常争吵。   后来裴夫人重病去世。家婢也死得不明不白,极有可能是裴怀洲动的手。   “世间婚姻皆是如此,纵使一开始欢喜恩爱,最终都会狼藉收场。”裴怀洲拿刷子扫过阿念眉骨眼窝,加深轮廓,“母亲生前心里有恨,无从排遣,才会郁郁而终。”   阿念问:“夫人是怎样的人?”   她想听裴怀洲亲口说一说。   裴怀洲很久都没有回答。上妆完毕,他搁笔擦手,仔仔细细将微末粉屑都擦干净。末了,才说:“是个很爱干净的人。”   两人前后出门。阿念跟着裴怀洲,先到一处僻静厢房,看他和两个人嘱咐事情。这两人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姿势习惯有些眼熟,让阿念想起季随春身边的枯荣。   所以,这应该也是裴怀洲养的死士。   嘱咐完事情,裴怀洲又带着阿念到郡府议事前厅旁边的耳房。召集府内官吏,商议金青街的案子后续如何处理。传闻中的顾楚不在,据说是闹完刑房回家去了。温荥带着靖安卫在郡府旁边的行馆住下来,可能要留一段日子。   具体停留多久,不清楚。   “总得把凶手缉拿归案,再了结了他此行的任务,才会离开。”裴怀洲道,“多派些人上街查案,打问打问,或许能找到除夕夜靖安卫被害的线索。我们做得郑重些,温荥也没法找事。”   郡守不在,郡丞死了,如今待在郡府里议事的官员都愿意听裴怀洲安排。天大的祸事砸下来,有裴氏顶着。   他们商议的时候,阿念不能现身,全程躲在耳房门口偷听。裴怀洲出来时,状若无事地喊她一起走,半道问:“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阿念回答。   裴怀洲点点头。   “学些官场打交道的本事也好。”他说,“往后你再下山,记得跟我提前报备,我带你多走走。”   如今已是深夜。裴怀洲去郡狱翻看了当日的册子,敲打狱吏不可动私刑,但凡审讯须得他亲自在场。   安排妥当后,他与阿念上了马车,经过几条长街,路过高门大宅,进到一处清雅花榭。这地方美则美矣,四面都是楹柱花窗,没有墙壁,难免有些寒冷。   阿青端了炭盆进来。围着暖融融的炭盆,又摆了小案,案上放水果点心。   “这是我在裴宅旁边开辟的园子。平日里很清净,不会有人来。你若是肚饿,吃些东西再睡。”裴怀洲忙着出门,嘱咐阿念,“我去寻父亲说话,你休息罢。”   阿念啃了颗梨,洗洗睡觉。许是炭火太足,她睡得浑身燥热,喉咙干渴,次日醒来便觉鼻塞。左右无事,干脆在外面打打拳,站站桩。   冬日花榭没什么锦绣景致,只开着些橙黄的腊梅,斜斜映在苍青湖面。阿念站在湖岸边舒展筋骨,裴怀洲披着满身寒气归来,愣了愣,道:“我却没见过你练武。”   阿念说:“练得不好。”   好不好的,裴怀洲不知道。他先前不在意,如今想起金青街的案子,便觉阿念在谦虚。   摸过他的手,也摸过刀。   杀过人的手,也爱抚他。   如此想着,裴怀洲胃里又翻腾起来,怪异灼热的情绪涌上胸腔。他问阿念:“你想要什么?”   这话来得突兀。阿念想了想,说:“我要一把好刀。我的刀没了。”   裴怀洲应允。   阿念得寸进尺:“要很好很好的刀,不重,方便携带,吹毫可断。”   裴怀洲还是点头。   阿念高兴起来,拉着裴怀洲坐到湖岸边的石凳上,坐到他怀里:“你给我揉揉,练完了要揉开筋脉,不然会痛。”   裴怀洲瞬间手足无措。   阿念懒得等他反应,抓着他的手往腿上按。冬日寒冷,她却没穿几层衣裳,裴怀洲隔着料子摸到满手温热。   一时间避开也不是,抚摸也不对。   远处传来阿青阻拦的声音。似是有人不告而来。   阿念搂着裴怀洲的脖子,扭头望去,便见一披氅青年缓缓而来,眉眼压得低沉,脸上全是冰雪。   是秦屈。   秦屈不顾阿青劝告,沿着湖岸向前走。踩踏着碎散在地的腊梅,来到二人面前,握住裴怀洲的手,一点点扯开。   “阿念。”   秦屈只看她,“你已在城里耽搁两日,娘亲和我都很担忧。快随我回去。”   ————————   裴怀洲身上的优缺点实在明显。   怎么说呢……就是很拼的一个灰色人物吧。每一卷虽然都有很多男角色,但都有个核心男配。第一卷吴县是裴怀洲。   不喜欢他的,可能也不爱看这一章,不过大家放宽心,这一卷剧情的结局可能会出乎意料。   今天周日,休息比较充足,状态就好很多。后续很多剧情在脑子里,自己特别喜欢,但是还没写到,不知何时能写到。   (呜呜呜又要上班了) 第43章 大被同眠:被窝里的事,总被津津乐道。   裴怀洲:“那是你娘亲么?莫要乱叫。”   秦屈反唇相讥:“总归不是你的。”   话出口,方觉不妥。再看裴怀洲脸色,已然笑意消散,彻底没了情绪。   裴怀洲的母亲,是横亘在裴秦二人之间的刺。碰不得,拔不掉。   见状,阿念开口,打破窒息氛围:“的确该回去了,大过年的,总得让她亲自看到我才算放心。我留在此处也做不了什么。”   裴怀洲尝试挽留:“此处与主宅只隔两道墙。你可以和我回家,在宅子里逛逛,尝尝此处饭食。厨子原是在宫城做菜的,最擅酿果酒,制点心。”   阿念的确有点儿心动。   但她需要和桑娘见面。况且,案子关押的犯人能不能释放,她插不了手;裴怀洲放的凶手传闻,也需要一段时日看效果。   所以她还是换了来时的穿着打扮,和裴怀洲要了几本书,同秦屈一起离开。那衣裳经过金青街的混乱,染了星星点点的血渍,仔细嗅闻还能闻到一股臭味儿,大概是蹲大牢沾上的。   裴怀洲要给她备新衣裳,秦屈拒绝:“此事无需裴七郎君操心,我并不会让阿念缺衣少食。”   眼瞅着就要言语交锋,阿念快刀斩乱麻:“你挑的衣裳不好,料子太金贵,爬个山就烂了。而且都是裙子,不方便,我存起来没穿。”   裴怀洲拈去阿念头顶飘落的腊梅花,轻声道:“那以后我选更适合的衣裳给你。”   阿念弯弯眼睛:“好。”   裴怀洲也就跟着笑了笑。   人与人相处着实有趣。挑剔对方的心意,甚至主动索取东西,被挑剔索取的一方反而更加欢喜。   离了花榭,乘车前往云山。这车是秦屈备的,路上两人面对面坐在车厢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闲话。比如除夕当晚何时入睡,裴怀洲的平安信何时送达,秦屈如何能找到花榭来。   “过了亥时便睡下了,将军说不必担忧你,若你第一次下山就受伤没了,也枉费过去的辛劳。”他向她解释。   阿念连连点头。不愧是娘亲,根本不会慌。   “裴怀洲的信昨夜送到,我们得知了金青街的案子。所幸你只是被搅进来,没有受刑。”   阿念了然,秦屈并不知道案件内情。   “那花榭,早些年就有了。我从师容鹤先生读书时,裴怀洲常邀我去家里玩,大多数时候都待在花榭里,读文论道。”   秦屈一条条解释清楚,反问阿念:“你与裴怀洲,发生了什么?我从未见过你们如此亲密。”   阿念试图编个合情合理的谎话来敷衍秦屈。但秦屈抓住了她的手,指腹摩挲手背抓痕。浓密眼睫垂落着,掩住真实情绪。   “不用说了,我大抵能猜到。既然你们情投意合,以后我自当退避三舍。”   “为何要退避?”阿念握住秦屈松开的指尖,“我们并没有情投意合。”   “都做了交颈鸳鸯,还不是情投意合么?”   “鸳鸯的情投意合,算什么金贵东西?”阿念正愁没有托辞,“我以前干活儿的时候,时常见水里的鸳鸯聚堆献媚。一群雄的围着一只雌的,相中哪个是哪个。结了夫妻,交尾过后,那雄的又会寻觅新的雌鸟。”   最能掰扯道理的秦屈被噎住了。   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你说得对。裴怀洲的确不是个能真心托付的君子。”他俯视着二人交握的手,“可是,你怎么可以和他……”   “我既然能和你亲近,为何不能和他亲近?”阿念故作不解,“你不是说过么,你我搂搂抱抱,无非是兴之所至,自然天成。我在金青街见杀人,在牢里听哭嚎,走了一遍刑房,难受时恰好裴怀洲在身边。”   她说。   “秦屈,如果那时候你在我面前,如今还需要争执此事么?”   这些话坦荡得理直气壮。   秦屈看阿念,阿念脸上没有半分羞赧愧疚。眼睛清亮,唇角略微上翘,目光直直盯着他。   在狭窄的车厢里,秦屈倾身过来,抵着阿念的额头。阿念没有躲避,于是他贴上了她的唇。舌尖剐蹭犬齿,温热津液交融。   良久,二人分开。   “阿念真的是一个很残忍的人。”   秦屈的声音气息不匀。   “我没有发过疯,没有乱杀无辜,没有践踏人心。”阿念推开他,“我如何算得上残忍?”   恰在此时,车轮碾过道路不平处,整个车厢猛烈晃动。帘角掀起,隐约露出张熟悉面孔。阿念连忙叫停马车,透过缝隙仔细观察。   是温荥。   换了常服的温荥,带着一队靖安卫,正拐入街边茶肆。再一看这茶肆的牌匾,巧了,来过。先前裴怀洲在这里喝酒吃茶,还被她打了一顿。   “我想跟进去看看,总觉得他们要做坏事。”阿念拉上秦屈,“你跟我一起去,自然点儿,就当我们是吃茶的客人,给我打打幌子。”   秦屈来不及追问,便被阿念拽下了车。两人走进栖霞茶肆,大堂是散客坐的地方,不算热闹。阿念粗略扫视,没找见温荥,仰头一看,那些人上了二楼。   没去后边儿的山水园子就好,那地方不好跟踪。   阿念赶紧跟着上楼。店伙计过来问询,她扯了扯秦屈的手,秦屈被迫配合:“我们去楼上吃茶,挑中了位置再喊人过来伺候。”   秦屈气质不俗,茶肆的人自然不敢怠慢,连声请他们挑选。   二楼陈设更为雅致,拿屏风竹帘隔开许多阁子。阿念听声辨位,估量着靖安卫去的是左手边第四间阁子,偏偏附近没什么合适的空位置。她便让秦屈随便找个地方吃茶等候,打算自个儿猫到屏风外边偷窥。   “阿……”   秦屈喊不住人,只能目送阿念鬼鬼祟祟远去。   每间阁子外头都摆着盆栽,又有装点门面的博古架。阿念借着陈设遮掩,弓腰自叶片间钻过去。   她能听见里头煮水倒茶的汩汩声,时断时续的古琴音。宾客们高谈阔论,嬉笑怒骂。   “大正月的真是败兴,金青街全给封了,我寻思去那里吃酒呢,到街口一瞧,全是巡逻盘查的官差……还有那烧纸钱穿丧服的老人,哭着喊着号个不停,晦气!”   这是右边第二间阁子。   “你们听说了么?吴郡丞急病暴毙,这得的是什么病?大过年的,怪不吉利……他不是秦陈的舅父么?几个月前,秦陈妄议朝政,被堂兄秦溟斩了脑袋。如今舅父也去了……秦家是不是招了什么邪祟?”   “哪里是邪祟?你这傻子,但凡打听打听建康的情况,也该知道圣上要秦刺史让权……刺史不肯让,家里出些乱子不是很正常么?”   “嘘嘘嘘,这些事情可不能乱讲……该打该打。”   这是左边第二间阁子。   “盛宁四年……唉,盛宁四年的时候,在下还想去建康谋份功名……谁能想到……”   “什么盛宁四年,早就是定朔元年了,如今过了除夕,便是定朔二年啦!谋什么功名,生在这鱼米之乡,日日赏景饮酒,才是快乐事。你瞧那裴七郎君,早早看开,好不风流潇洒。他画的美人图,如今千金难求。”   “说起来,裴郎不是钟情季家婢,要为那婢子画美人图么?怎么后来没音讯了?”   “害,季家遭了流寇,你们都知道的,二房老爷人没了。那婢子倒霉,被流寇掳走,半途挣扎时撞在刀上没了命。裴七还为这事儿跑到季家,哭了一场。也算性情中人了。”   右手这阁子里一片长吁短叹。叹婢子命苦,贞烈。红颜薄命。   隔壁便有人冷笑起来,推开茶盏,扬声道:“什么贞烈红颜,你们以前是不长眼睛,还是不长耳朵?我家那婢子还活着的时候,不都笑话她心比天高,柳巷习气,败坏我季家名声?如今人死了,嘴皮子一碰,都会说好话了!”   阿念身形一顿。   这居然是季应衡的声音。   她躲在盆栽后,从花鸟屏风的缝隙里望进去,果然看到歪斜坐着的季应衡。里头还坐着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子,个个脸生,衣着打扮尚算富贵,姿态没个正形,想来都是酒友。   被季应衡这么一怼,先前议论季家婢的阁子陷入沉默。   季应衡犹自不满,嘴里喃喃地骂:“那裴怀洲,又算什么好东西?你们这些人,总说我季氏攀附裴氏,将裴怀洲捧到天上去。谁稀罕他?他爹倒是个大人物,可建康来的靖安卫当街杀人,抓了我季家人进大牢,郡府官吏敢处置靖安卫么?如今还帮着靖安卫满街搜查凶手!”   这话说得危险,身侧酒友连声阻拦:“算了算了,莫提这些。除夕夜里若是没去金青街,也不会被抓,完全是场意外嘛,季家兄弟也没吃苦……”   “如何没吃苦?”季应衡咬牙笑,目光落在对面人身上,问,“季随春,你自己说说,你和家里兄长待在静房的时候,不觉羞辱么?”   阿念顺着季应衡的视线向前看。因为视角的关系,她看不到屏风夹角被遮挡的人形。季随春话音响起,语气一如既往,平静内敛。   “静房干净宽敞,我并未受到为难。多谢兄长关心。”   季应衡显然并不想听到这种回答。他撂了酒杯,一字一顿:“既如此,你便多喝几杯酒,谢谢我的好意。”   阿念快步越过此处,转身旋进对面窄道。身后毫无预兆伸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将她拖进更为隐蔽的角落。   此处挨着墙壁,周围盆景繁复,阴影重重。向前望去,左手边就是温荥等人所在的阁子,垂落的竹帘隐约映出几个巍然不动的身影。   阿念紧盯着竹帘。身后人抱着她,脑袋热烘烘地凑过来,咬她的耳垂,亲她的脸颊,用气音质问。   “阿念,你怎么像贼一样躲在外头?你要偷听什么?是不是知道我在这里,才来寻我的?”   阿念不理他。   他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有点儿委屈。   “我好久没见你了。除夕夜里,在金青街,我其实看到你了,你知不知道?那个温荥拿刀指着你的时候,我差点儿就撇下主人不管,过来救你了。”   阿念这才回过头来,看向对方。   抱着她的人,自然是枯荣。多时不见,枯荣还是旧日的模样,狭长上挑的狐狸眼藏着狡黠的笑,嘴唇张合做口型。   我-看-到-你-杀-了-人。   时时刻刻跟在季随春身边的枯荣,没有错过阿念出手杀人的瞬间。   “主人不知情。”枯荣贴着阿念耳朵说话,“我没告诉他。你肯定要我保密,对不对?”   阿念摸摸枯荣脑袋。手指顺着脖颈向下摸。   枯荣被摸得高兴,眯起眼睛,主动交代许多:“我好喜欢看你动手。心里怦怦的,好喜欢。但是你千万不要想着杀温荥,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手里不知沾着多少人命。   阿念,主人很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关进静房的时候,他很担心你,可是裴怀洲不肯让你们见面。今天……今天么?季应衡和那些狐朋狗友约了去金青街玩,但是金青街封了,他们才来栖霞茶肆。主人本是出来挑纸墨,凑巧遇上,被季应衡拉过来助兴。”   一口气不歇说了这么多话,说完又要问阿念的来意。   阿念按住枯荣的嘴巴,做了个噤声动作。   左边阁子里的人影动了下,又没变化了。真是奇怪,一群人专门换了常服来这里,又不喝茶,又不聊天,参禅似的静坐不动。   “他们肯定也在偷听。”枯荣扒拉开阿念的手,“外边儿来的人嘛,肯定喜欢到热闹的地方听听杂七杂八的话。”   阿念想得更深一点。   她怀疑温荥会不会是冲着季随春来的。   可是,按温荥的作风,真注意到季随春的话,肯定立即动手抓捕,怎可能按兵不动。   不管怎样,如今温荥和季随春相隔咫尺,随时可能相遇。   “十一郎心里有气,何必撒在自家兄弟身上。”季应衡所在的阁子里,有人醉醺醺地笑,“你家这十三郎,据说能过目不忘,抄书也抄得最快。我们年纪也大了,家里管束得厉害,每日都有写不完的功课,正要交给十三郎,让他帮帮我们。既是有事相求,好歹不要为难他嘛。”   季应衡嗤笑:“柳巷养出来的小东西,我请他一同吃酒,还算为难他么?”   “不算不算,我们自然是一团和气,好心好意。季十三,你说是么?”等不到季随春的回应,又有人提起别的事来,“我听说,你三房的妹妹许了人家,年后就差不多走完六礼了?如今这情况,还办喜事么?”   “过了正月再办。”季应衡懒怠提这些,“别打听我家中姊妹的私事,心烦,不吃了。”   他起身就走。   一群人唉唉唤着,赶紧追人。季应衡掀开竹帘走出来,猛地停步,目视前方诧异道:“秦屈?你怎么在这里?”   秦屈站在过道里。   阿念离开太久,他出来寻找。但这理由没必要告知季应衡。   “我自然也是来吃茶的。”秦屈语气淡淡。   季应衡却不肯放过秦屈,向前几步,围着秦屈打量几圈,饶有兴趣地提起件事来。   “我在郡府打听到一件事。”他说,“听闻你如今和一个姓宁的小郎君同吃同住,裴怀洲也经常上山,与你们……大被同眠。”   枯荣震惊地看向阿念。   阿念嫌他烦,干脆盖住他的眼睛。   “……什么乱七八糟的。”秦屈眉心蹙起褶皱,“我并无断袖分桃之好,季郎君慎言。”   “真的么?我不信。”季应衡满怀恶意,故意提高音调,好让所有宾客听到,“常居云山的隐客都下山了,是不是来接你的心上人?玩谷道也不是什么丢人事,谁没个七情六欲?只不过,非要和裴怀洲共享一人,这是你们共同的癖好么?不愧是挚友。”   秦屈的面容覆盖冰霜。   “滚。”   季应衡并不恼怒,用力拍了拍秦屈肩膀,嘻嘻哈哈地走了。他的酒友也紧随其后,路过秦屈时窃窃私语咬耳朵。   ——裴怀洲在刑房力保某个小郎君,此事不胫而走。因着裴怀洲素来的名声,又因为秦屈与人同住实在离奇,没几天,刑房的传闻就变了模样,生出各种各样的离谱推测。   世家子亲密来往,抵足而眠,不算稀罕事。志同道合不羁风流,自是美谈一桩。   但如果这中间夹杂个没什么家世背景的无名小卒,事情就不一样了。世人会猜测宁念年的出身,宁念年的本事,甚至将“他”视作某种取乐的玩意儿。   金青街的血还没有擦洗干净。重要的案子谈不得,庙堂的政事谈不得,也只有下三路的逸闻能让人津津乐道。   这却是阿念没预料到的。她在刑房紧急扯谎,只赌温荥不会上山求证,却没料到季应衡乱传瞎扯。她也不知道外面将三个人的关系传成了什么样,总归不是啥好话。   不过,宁念年的名声,跟她阿念有什么关系。   思绪流转间,阿念望见季随春踉跄扶墙而出。他满面酡红,显然喝多了酒。   这年纪本不该喝酒。   “我要走了。”枯荣跟阿念咬耳朵,“阿念,你何时才能回来?”   时间仓促,他也顾不得追问她和秦裴二人的情况。   阿念摇摇头,推一把枯荣。枯荣轻啄阿念的脸,随即放开,步伐轻快地飘到季随春身前,扶住胳膊。   季随春似有所觉,朝阿念的方向望来。   虽被横斜盆景遮掩着,阿念仍然觉得,季随春看到了她。他没有过来,也没有说话,可能对她笑了笑,便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阁子里的靖安卫也纷纷动身。温荥率先打开竹帘,望着季随春的背影。   身后下属低声问道:“指挥使觉得此人可疑?对比画像,不像我们要的人。”   “的确不是。”温荥扶着刀,目送季随春消失在楼梯口,“不过,见着这年纪的孩童,特别是长得漂亮的,你们都得留个心眼。虽说我们找的是萧澈,可我记得,萧澈还有个兄弟也在外边儿。若是能抓住一个,甭管是哪个,我们都好交差。”   他的声音并不高,阿念屏息敛声,勉强听了个大概。   “这里打探不到什么消息。”温荥兴致缺缺道,“走,再到金青街转转,看看那些没用的官差在忙活什么。”   他抬腿迈步。阿念挪动身形,还没站起来,已经走出去几步的温荥突然反手拔刀,刀刃刺破氤氲茶香,呼啸飞来! 第44章 亲身入局:成百上千的性命,全都系于季随春一身。   长刀钉入墙壁,震颤嗡鸣不歇。   几个下属疾步追进窄道,前后察看一圈儿,对温荥摇头。   “此处无人。”   温荥走过来,拔刀收鞘。毒蛇似的视线自墙壁舔过屏风盆景,终究一无所获。   “看来是我多心,还以为有什么夜磨子偷听。”   他转身下楼。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伏在案几之下的阿念缓慢爬出,理了理衣襟头发,踏出这间靖安卫曾经待过的阁子。过道没有秦屈,挨个儿寻了一遍,在某个安静的隔间里找到了人。   “我本不该出去寻你。”秦屈向阿念道歉,“我不擅交友,常常与人起争端。方才露面片刻,惹得你被人泼脏水。”   跟季应衡闹了不愉快之后,他就又回到阁子静待阿念。如今阿念平安归来,他便催促她赶紧下楼。   “又不是你的错,论起来,该我道歉才是。”阿念拎得清,“我自己胡乱将你扯进来,污的是你的名声。”   秦屈平静道:“一个人的名声若能如此轻易被糟践,那便不算他真正的名声。”   听着挺有道理。但仔细想来,秦屈能有这般底气,和他的出身不无关系。   此处人多眼杂,阿念没有再闲聊。两人回到车里。秦屈问她方才在追谁,偷听什么事,她只摇头,不欲多谈。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的。”秦屈道,“按这几日你的遭遇,再看那些人的形容举止,他们只可能是建康来的靖安卫。天子新养的杀人刀,无家世无亲眷,最适合做脏活儿。这种人,一旦没了用处,随时会被抛弃。”   但当他们还有用的时候,就是让人头痛的大麻烦。   “你有没有跟家里打探过情况?”阿念趁机问询,“这些人能在除夕夜进金青街滥杀无辜,想来路上没受什么阻碍。吴郡这么多高门大户,就眼看着他们随意行动?”   秦屈敛眉,淡淡道:“我不会过问这些。”   还真是一如既往保持离群索居的作风。   阿念闭了嘴。她靠在车厢上,听轮毂吱吱呀呀的转动声。   吴郡属扬州,扬州州治即建康。刺史常居建康,新天子的动作,秦家这位刺史不可能不知晓。但为了表面和气,也为了不让人抓把柄,秦氏冷眼旁观了靖安卫的行动。   秦氏不动,其他世家大族更不会管闲事。毕竟靖安卫嚣张归嚣张,并未真正冒犯到哪家贵人。不过杀几个平民,抓个流亡在外的皇子,只要自家没有窝藏前朝余孽,何必蹚浑水呢?   所以事到如今,只有裴怀洲在忙活。   裴怀洲要护住季随春,护住季随春便是护住整个裴氏。阿念利用了顾楚牵制温荥,而裴怀洲利用了阿念杀人这事儿,将凶手之名栽赃给秦氏。   再过几天,事态必然胶着,阿念不能整日留在云山。她得到城里来,盯着温荥的动作,明了案件进展,若能有插手的机会,就尽快帮忙释放大牢里的百姓。   此外,温荥口中的“萧澈”,十之八九是那个同样流亡在外的五皇子,可五皇子如今是什么情况?是否躲在吴县?会不会对季随春造成威胁?温荥不认识六皇子萧泠,但五皇子不可能不认识自己的兄弟。   阿念想着想着,肌肤起了一层浅浅鸡皮。   季随春不能被认出真身。一旦季随春的身份暴露,内里虚空的季氏必然步向灭亡。偷藏皇子属于谋逆大罪,按承晋律,需抄家灭族。届时,庄园部曲被蚕食,各房主子或死或落奴籍,本就不值钱的奴仆便彻底没了活路。他们只能像昔日宫城里的宦官婢子一样,尸首枕藉,脑破肠流。   而阿念自己,又如何能保全性命?   她,桑娘,全都会死。   主谋裴怀洲更不必提。   成百上千的性命,全都系于季随春一身。   此时马车临近金青街。阿念掀开帘子,街口果然坐着些烧纸的老妪。带着火星子的碎纸钱在半空中翻飞,险些撞上她的脸。她伸手去抓,抓到了满手的灰,以及一点灼热滚烫的痛意。   马车随即绕道而行。那些个穿素衣系麻绳的人影,越来越小,而后被白墙柳堤掩住,再也瞧不见了。   半个时辰后,阿念回到杏林小院。   桑娘什么也没说。带她进深山,坐在熟悉的石崖边上。大冬天的,崖间的瀑布结了许多冰棱子,摸着扎手,还冻骨头。   阿念就一边掰冰棱子,一边和桑娘讲这几日的遭遇。   讲完了,她说:“如今紧要之事有三件。其一,尽快将牢里的无辜百姓放出来。其二,打探萧澈的动向,确保此人不会注意到季随春。如能找到萧澈,先下手为强。其三,必须让靖安卫尽早离开。”   可是靖安卫不可能随随便便撤离。除非他们完成了此行任务,或者因某些缘故前往其他城池。   放假消息如何呢?就像裴怀洲栽赃秦氏一样,再放些假的传闻,让温荥以为萧澈在别的地方。只要靖安卫离开吴县,郡府牢狱里的百姓也就能释放了。   但……   谁来放这个假消息呢?怎样才能捏造一个以假乱真的传言,传递到温荥耳朵里,且骗得过他?   “我不是裴怀洲。裴怀洲有人脉,自己又偷偷养了死士,他做事方便许多。”阿念握着冰棱子戳戳打打,“裴怀洲不可能帮我捏造这种传闻,他需要靖安卫留在吴县,借力打力,用靖安卫来给秦氏顾氏找麻烦。”   说话间,坚硬的冰棱几乎在石崖上磕成了粉末。桑娘掰开阿念的手,检查她冻得通红的掌心,问:“你待如何?”   “我想先去见见季随春。”阿念思绪越发清晰,“我要问清楚萧澈的情况。我还需要见枯荣。”   桑娘开口,声音钝重:“依你现在的本事,但凡撞上危险场合,非死即伤。”   “我会小心。”阿念说,“我总有办法保全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这段谈话到此为止。   阿念没了刀,便赤手空拳与桑娘练了两个时辰。浑身疲软地回去,写了个字条,交给裴怀洲安插在山里的人。   入夜,照常读书。啃完小半本政论,又摸到秦屈书房里,想挑几本容易读懂的兵书。   如今这书房已经改了陈设,拿屏风隔出一小块空地,算作秦屈睡觉休憩的地方。阿念扒着书架翻找,沐浴过后的秦屈恰好进来,头发还在滴水。   “怎么还不歇息?”秦屈看了一眼地上摆的几本书,“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   阿念乐意让秦屈帮忙。   他按着她的要求,重新选了三本。很薄,很旧,放在手心都没什么重量。   “都是孤本,莫要弄丢。”秦屈嘱咐道,“若有看不懂的,便来问我。”   但裴怀洲不允阿念向秦屈求学。   这是裴怀洲和阿念的约定。   书房内灯烛摇曳,两人身影映在纱窗。阿念瞥一眼影子距离,绕过秦屈,手指碰了碰他滴水的发梢。   “我已有先生了。”她说,“你和裴七,我只能选一个。”   阿念离了书房。   剩个秦屈独自站着,面容在灯火里明暗变幻。   这天夜里,阿念读书到灯油燃尽。次日清晨,裴怀洲送来急信,打开来仅有寥寥数语。   “日中,宁郎君入云园。”   随信附一枚玉牌,食指长短,正反两面镂刻木莲纹样,中间一个裴字。另有螺钿妆奁一套,脂粉螺黛一应俱全。   阿念和秦屈借男子衣裳。秦屈纠正道:“不是借,借字太生分。你可以和我要。”   “好。”阿念从善如流,摊开一只手,“秦郎君,给我一套合身又贵气的好衣裳。”   秦屈这才满意,眉峰舒展许多。   “待会儿送到你房里。你且去忙,不是到了爬山的时辰么?等你回来,正好换衣裳。”他说,“中午做盐豉冬寒菜,配菰米蒸的饭,还有冬笋汤,你吃不吃?”   阿念:“吃!”   她就喜欢秦屈报菜名。   去山里跑了个来回,被桑娘锤了一顿,看看日头,赶紧往回赶。回来随便擦洗了下,换上秦屈备好的男服,狼吞虎咽吃几口,便缠着桑娘帮忙画脸。   “我有事要下山一趟,娘你帮我,我画不了真的画不了……”   她倒挺会撒娇。虽然语气与平时没什么区别,“娘”这称呼却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活泼得很。   桑娘心硬如铁:“不帮。”   阿念瞪圆眼睛。   “磨我没用。”桑娘摊手,“你为何觉得我会画脸描妆?”   有道理。   阿念转而对着妆奁干瞪眼睛。   在旁默默看了半晌的秦屈插嘴道:“我试试罢。”   阿念张嘴,还没说话,秦屈抢先打断:“这又不是读书识字,我也没有做你先生。”   阿念便坐下来让他帮忙。   与裴怀洲不同,秦屈对胭脂水粉毫无钻研。他将每一样东西在手背上尝试,阿念等不得,忍不住催促:“你快些,快些。”   待秦屈蘸着细粉描摹阿念眼窝,她闭着眼睛继续叨叨,这里要画重一些,那里要画轻一点。总之不能像女子。   秦屈的手法不比裴怀洲。裴怀洲做事细致,上妆全程用笔用细刷,小拇指还垫着帕子。但秦屈徒手涂抹,指腹划过阿念眉骨眼窝,顺着鼻梁往下滑,轻拂鼻尖,揉弄唇瓣。   阿念嘴里的热气,便也落在了他的手上。   秦屈略微出神。   “好了么?”   阿念问。   他迟了一瞬才松手。阿念随即拿了镜子端详,左看右看都很满意,急急忙忙夸几句,赶紧出门。   云园就在云山山脚。   阿念出示玉牌,便有人将她引到一处僻静竹林。林间有敞轩屋舍,进到屋舍内,方觉此处依稀眼熟。   这不就是之前来过的地方么?簪花宴的时候,她曾被一群如云如烟的女子围拢着,沐浴更衣,换了精致妆容,送到此处饿着肚子等裴怀洲。   现如今不需要饿肚子了。   屋内已摆好瓜果点心,红泥炉煨着热茶。阿念在咕嘟咕嘟的水声里坐下来,剥了个橘子慢慢地吃。   没多久,有人踏进门来。   “阿念。”   季随春加快脚步,行至阿念面前,漆黑眼眸显露惊喜,“我接了裴怀洲的帖子来……未曾想到是你邀我。”   阿念咽下冰凉酸甜的果肉。   她请季随春落座。   “我有事问你。”刚说了半句,瞥见门外阴影,“……郎君且让枯荣离远些。”   候在外头的枯荣反应很大,扒着门框痛心疾首道:“有什么我不能听的!我也要听!你这人好生薄情!”   喊归喊,还是得听季随春的命令,恹恹地踩着落叶走远。走到竹林深处,听不到任何交谈声音,蹲下来扒拉叶片,寻找冬日里可怜逃窜的虫蚁。   找到一条,碾死一条。   直至脚边躺了一堆尸体,才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枯荣仰头,于惨白日光中,望见阿念的脸。   她低头打量他,语气慵懒又轻松。   “谁家的郎君在这里生闷气?”   枯荣立即跳起来,故作夸张地捂住脸:“自然是你家的!”   左右无人,他靠过来,怪声怪气地问,“怎么,总算谈完正事,晓得搭理我这下堂妻啦?”   这又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身份。   阿念熟络地忽略掉,对枯荣说话:“我有件事请你帮忙。”   “什么事?”   “从今日起,我时常会下山做些事情。”阿念道,“你要教我,如何收敛气息,藏匿身形,跟踪他人。”   枯荣脸上戏谑的情绪迅速消失。琥珀色的眼珠子动了动,无端透出些兴奋的杀意来。   “你要跟踪谁?还是……要杀谁?”   ————————   晚安! 第45章 孤身一人:这真的是一把很适合杀人的刀。   阿念不明白枯荣为何要提起杀人。   她点了温荥的名字:“我想了解靖安卫的动向。知己知彼,才能应对得当。”   枯荣不免失望:“我以为你要杀他。你不是厌恶他么?在金青街,我看得分明。”   他没有深究她的意图,只关注这种奇奇怪怪的点。   阿念道:“厌恶他,未必能杀了他,也未必要杀掉他。”   “你又糊弄我。”枯荣说,“你已杀过人了,杀过人,就再不是以前的阿念。往后斟酌损益,处理麻烦,都会想到类似的手段。”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态度云淡风轻。   阿念站着出了会儿神,才问:“你到底教不教?”   “教教教。”枯荣连声应和,没骨头似的靠到她身上,“不过,这种事并非一日之功,就算我现在开始教你,哪有机会鞭策你练习?”   阿念回不去季宅,枯荣无法脱离季随春行动。   “你来想办法,你不是很厉害么?”阿念把问题推回去,顺带着把人推开。季随春过来了,视线在他俩之间打转,似有探寻之意。   “阿念,你不是说出来换茶水么?怎么在和枯荣说话。”   “恰好遇上,她跟我打听怎么隐匿行迹。”枯荣抢着解释,故意让阿念瞪他,而后才慢吞吞补充道,“她想学些技巧,以后遇着危险也能自保。”   季随春恍然点头:“是该如此。除夕夜里太危险了,那种情况,躲藏逃跑比叫嚷对峙好得多。可是,阿念学得来么?”   阿念接话:“学得来。”   “……是么?”季随春意义不明地笑了笑,“你惯能吃苦忍痛,想来和那位女将军学了不少本事。”   他还是挑明了阿念曾经隐瞒的秘密。   阿念不以为意,坦然承认:“是学了一点拳脚功夫。以前我不告诉你,是怕你担忧我,阻拦我。你向来关心我。”   季随春牵起阿念的手,摸到许多坚硬的茧子。   “嗯,我向来关心你。”   这件旧事便揭过去了。   时辰尚早,阿念就在此处邀枯荣教习,季随春旁观。枯荣大概是第一次做师父,苦思冥想半天,在竹林里绕了一大圈儿,挑中合适的站位。   “想要让人不注意到你,你就得把自己当做树叶,当做影子,当做一阵风。”白面少年郎指着婆娑摇曳的竹影,“要像它一样淡薄,普通,即便被人瞧见了,也不会记住你的模样。”   阿念摸摸自己的脸。   “和长相没太大关系。不过,特别美或者格外丑的话,的确很麻烦。”枯荣倒是很直接,“你这模样正正好,乔装打扮也方便。”   阿念若有所思。   “你自己琢磨琢磨我说的话。”枯荣抽出袖间短刀,笑眯眯道,“如今我们先学最简单的。阿念,若我现在要杀你,你打算躲在哪里?”   话音未落,他倏地靠近阿念,刀刃在她眼前划开寒光。   阿念紧急后退,扫视四周,急急奔向右手边一丛稀疏细竹。身后刀气袭来,寒气侵蚀肌肤,千钧一发之际,她滚入细竹缝隙,挤在塌软的凹坑里。   身侧的竹子噼里啪啦断了一大片。   枯荣收刀,略显遗憾。   “再慢一息,你的背就保不住了。”他点评道,“这地方选得不算合适,但凡对方跟得紧,你这种进退不得的处境,只能坐以待毙。”   阿念抿唇,抓着竹节站出来。   “再来。”   枯荣笑容愈发灿烂,后退两步,道了声好。   竹林间刀气森森,时而响起急促脚步声。叶片萧萧而落,很快在地面铺了一层。季随春坐在边儿上,看着他们来来回回地练,黑黢黢的眼睛专注又安静。   偶尔阿念躲避不及,会被枯荣的刀刃割破衣袍。身形没能稳住的时候,摔在地上掀起一堆落叶。细细的烟尘随即扑进季随春的口鼻,他伸出手来,接住一片打旋飘落的针叶。   日头渐渐西沉。血红晚霞倾泻天地。   季随春得回家了。   “这几日你自己琢磨琢磨,多练练。”枯荣叮嘱阿念,“等你练得差不多了,再请我们来云园?”   季随春打断枯荣:“我们无法常来。偶尔来一次,尚且能找个由头,来得频繁,会引人猜疑,裴怀洲也不好对外解释。”   今日能来云园,是接到了裴怀洲的酒宴邀请。为了遮人耳目,裴怀洲的确遣人在云园安排了一场宴席。   季随春本不欲出行。靖安卫大张旗鼓地搜查前朝余孽,他在牢里躲过审讯劫难,就不该再次抛头露面,吸引温荥的注意。昨日外出采买纸墨,只是故作泰然,行程谨慎得很。若不是倒霉遇见了季应衡,硬被拉到栖霞茶肆,他早就打道回府。   今日接到帖子,季随春猜测裴怀洲定有用意,才会冒险来此。   好在他来了,得以见到阿念。   “我要回去了。”季随春拉着阿念的手,拿出帕子擦拭她掌心指缝的泥土,“阿念,你要多爱惜自己。方才我们谈话时,我已说过了,靖安卫的事情你不必操心,他们迟早会离开。这段日子,你安生些,待在云山,哪里都不要去。等诸事平息……我等你回来。”   阿念含含糊糊地应声。   昨天她给裴怀洲寄信,请裴怀洲帮忙,让她和季随春见一面。当时她给的理由是担忧牵挂季随春。   裴怀洲没有多问,迅速安排了这场会面。   碰面之后,阿念告知季随春,温荥在搜捕萧澈。她和季随春打探萧澈情况,季随春说,萧澈的确是曾经的五皇子,与他年纪相仿,身形相似,脾性暴戾骄纵,母家是庐江廖氏,富也贵也。   然而,昭王起兵之时,廖氏顺势遭了殃,如今伤亡惨重,根基已毁。纵使萧澈能逃出建康,也无法投奔廖氏,可能因为这缘故,此人兜兜转转来了吴郡,被靖安卫盯上。   没事的,阿念。季随春如此安慰道,若靖安卫只为搜捕萧澈,定然很快就能离开。若靖安卫还想对秦氏动手,自有裴怀洲谋划安排,尽早铲除威胁。   阿念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必操心。只需照顾好自己,莫要让自己再陷入危险境地。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季随春的声音唤回阿念思绪,“你以前不是经常这么说么?我得活着,你也要活着。”   阿念点点头。   她目送他们离开,而后返回杏林小院。   “我觉得有些奇怪。”夜里,阿念跟桑娘说悄悄话,“季随春似乎完全不担忧萧澈是否出现在吴县。而且,他笃定靖安卫能很快离开,若说他信任裴怀洲的手段,可靖安卫抓不到萧澈,如何会尽早撤离呢?”   “他有秘密。藏着没告诉我。”阿念得出结论。   桑娘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得和裴怀洲见面,说一说萧澈的事。此事不能拿书信传递。”阿念思忖着,“要让裴怀洲知晓种种风险,尽快动作,把温荥弄走。他想利用靖安卫中伤顾氏秦氏,可是季随春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但凡他明白这点,应当能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若他宁愿冒风险,拖着温荥留在吴县……”   阿念自言自语,“就只能由我来想办法解决靖安卫了。”   卧房内没有点灯。许是炭盆熄了火,寒意自脚底丝丝缕缕升起来。   桑娘拍了拍她脑壳,不置可否道:“你自己看着办,需要我的时候,就喊我。”   一夜无话。   第二天阿念又给裴怀洲寄信。等待回复的间隙,她照常读书,进山练武,除了和桑娘打,还得琢磨枯荣留的功课。   桑娘的打法狠厉刚果决,讲究一击毙命。   而枯荣的招式更为轻灵,柔滑,适合训练吐息与身法。   阿念的身骨比不上桑娘,她便试探着将两种打法糅杂到一起,摸索适合自己的路子。   躲,攻,伏,袭。   每天清清爽爽进山,滚了满身冰雪烂泥回来。模样一日更比一日狼狈,没几天,就彻底成了个野猴子。   裴怀洲上山时,撞见这野猴子,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的阿念呢?”他反反复复地打量,不可置信道,“我那个阿念去哪里了?”   阿念干脆扑了个满怀,把裴怀洲的衣裳抹得泥水斑驳。   裴怀洲僵硬了,裴怀洲抽出袖子,躲着阿念进卧房。再坐到一处考察功课,他的脸都是紧绷着的,笑容也很微妙。   “这几篇文章尚可。只是杀气太重。”裴怀洲拿朱笔勾画阿念写好的政论,“你莫要用皇帝的口吻写自己的看法,教人读到这种文章,会有杀身之祸。”   阿念没觉得自己用了皇帝口吻。   她真是认认真真根据裴怀洲给的问题来回答的,他要她写私藏盐铁的害处与对策,她写了兵甲薄弱、百姓悲苦,要惩处士族,收归官营。他要她思考卧薪尝胆者如何将个人的耻辱化作众人的耻辱,她写人人要吃苦,要“同欲”,赏罚分明。   这哪里不合适啦?   查完近日功课,裴怀洲笑问阿念为何催促自己见面。   “你想我了么?”   “想,日思夜想。”阿念并不吝惜言辞,“你都不告诉我案子的进展,我有重要的秘密跟你讲,你也不着急。”   裴怀洲听到前半句,眼里盈着情意。待到听完这段话,淡淡地哦了一声。   “没什么特别大的进展。温荥收到了我放出去的传闻,也拿到了我准备好的‘证据’,如今已谋划着弹劾秦氏了。顾楚和温荥关系愈发冰冷,彼此都不退让,稍微煽风点火,造些巧妙误会,便能让顾楚咬着温荥不放。”   阿念开口:“我听到温荥在抓捕萧澈。他有萧澈的画像,但没有萧泠的。”   这也合理,毕竟萧泠在宫中备受冷落。认得萧泠的人,恐怕早都死光了。   “但如果萧澈在吴县,指认了季随春……”   “那就不要让季随春出门。”裴怀洲语气轻快而坚决,“没人会将季随春和萧泠联系到一起,只要季随春不露面,安分待在季家读书,扛过这阵子就好。”   阿念攥紧腿上的布料。   “他不出门,便没有风险么?我记得,起初你们在画舫上喝酒,那个季随春也在。当时画舫上有多少人,他们哪个不清楚此季随春非彼季随春?就算每个人都和你商量了一致说法,万一有人后来说漏嘴,被有心人听到呢?”   “难为你还记得画舫的事。”裴怀洲道,“当时的知情人,除了我自家养的伶人,便只有长期与我来往的世家子弟。他们与我利益纠缠,以我为尊,哪怕清楚季随春换了人,也不会说出去。他们又不知道新的季随春什么身份,只当是个临时捡的流民,方便我回去交差罢了。”   阿念追问:“可万一……”   “没有万一。”裴怀洲俯视着她,“我去接季随春的时候,其实受了三夫人的请求,本就不打算让他活着到吴县。与我同去的人,对此心知肚明。”   阿念吞下了剩余的声音。   这是裴怀洲,看似多情,实则薄凉的裴怀洲。当初能笑着漠视真正的季随春溺死,如今为了自身利益,也根本不会考虑牢里的百姓要拘押多久。   “我知道了。”阿念颔首,“但是,我总归会担心……你。我也怕温荥查到我头上来。你记得盯着温荥的行动,时常告诉我案子的进展,好么?”   裴怀洲温声应允。   临别时,他拿出一柄小臂长短的弯刀,珍重地放在她手里。   “这是你和我要的东西。这几日我没能过来,一是确实忙碌,一是等待匠人锻造此刀。”   阿念掂了掂重量,果然轻盈,但不飘忽。刀鞘华美,拔出刀刃来,流出一片月光。   “此刀名为裂月。”裴怀洲俯身,嘴唇轻轻蹭过阿念额头,“你喜不喜欢?”   阿念的确喜欢。   她想,这真的是一把很适合杀人的刀。   裴怀洲走后,她拿着刀比划了半宿,坐在屋顶出神。头顶是寒凉的月,眼里是无尽的鬼魅山峦,苍凉冰雪。   “好。”阿念用力拍了下自己冻僵的脸,“不能指望别人,我自己来。”   她来结束这桩血案。   ————————   下班回来睡着了……想着只写一千字明天再多写点,不小心还是写到现在了。晚安。 第46章 地狱人间:这里是哭声,那里是富贵天。你在哪个人间。   街上的更夫敲打梆子,声音飘过门庭宅院。时过二更,角门落锁。   听雨轩的灯烛也将燃尽。季随春放下手里的书,揉了揉困倦的眉心,唤人送水来。   这等差事无需枯荣亲力亲为。因而枯荣没有动,依旧杵在屋外守夜。他守夜的时候喜欢看黑漆漆的夜空,看月亮,看浮动的云,以及树上打架的乌鸦。有时他会哼歌儿,脑袋一晃一晃的,自得其乐。   洗脸脱衣的间隙,季随春朝门口望去,勉强窥见枯荣搭在门框上的手。细长,苍白,骨节突出,敲在旧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这手并不算好看。手的主人,更加称不上美。枯荣其人怪异跳脱,心思难测,喜怒哀乐仿佛全在脸上,又仿佛全都是虚假的演技。好在他的确忠诚,全心全意关照着季随春的安危,拦过几次来自三房的害人计谋,坑过愚蠢又丑恶的季应衡。   于季随春而言,枯荣很有用。所以,季随春可以勉强忽略掉枯荣和阿念之间微妙的气氛。   从云园回来已经两天。再没有帖子送来,想是阿念听了他的嘱咐,照旧躲在云山避难。   “我要歇下了,夜里不必加炭,最近有些燥热。”   季随春对着枯荣吩咐完琐事,自去睡觉。   枯荣掩了门,继续望天。今夜天气阴沉,棉絮似的云彩遮挡冬月,只漏点儿灰白的微光。庭院又潮又冷,也许后半夜会落雪,又或者下些冰凉黏湿的雨。   吴县的冬天总是这副模样。   果然,时近半夜,屋檐响起细碎的敲打声。像雨,像雪,却比雨雪更清脆冷冽。空气里没有风,枯荣抬头,亮出腕间短刃,横斜着抵住从天而降的杀意。   潜入者身形灵巧,脸上蒙布,穿灰麻短袍,手里持一柄冷白弯刀。从屋顶跳跃下来的时候,刃尖直直冲着枯荣的脖子。可惜如今利器相抵,谁也没能伤到谁。   枯荣咧开嘴角,不退反进,薄刃划出尖锐嘶鸣。对方连忙收手,倒退数步跳到院子里。   天上的云彩彻底遮住了月亮。夜色愈发浓郁。枯荣如离弦之箭疾冲而来,手中短刀晃出刺眼的光。潜入者再次避开,转身跃上墙头,朝更加荒芜冷僻的角落奔去。   枯荣紧追不舍。   听雨轩尚有些闲置的破旧屋舍,与荒废了的小园子。往常没人顾得上打理,如今正好成了厮缠搏杀的好场地。   一个跑,一个追,前面跑的人会突然回头袭击,后面追的人也能出其不意反守为攻。   刀刃不断划开夜色,稍纵即逝的寒光交织成眼花缭乱的网。   也不知打了多久,枯荣近身弹击对方手腕,顺势抬腿,踹飞了漂亮又锋利的弯刀。   “不行,不可以松手。”他反倒着急起来,喊了名字,“阿念,你若想杀人,就要时时刻刻握紧手里的刀。哪怕骨头断了,筋被挑了,也不能松开它。”   阿念扯开蒙脸的布,深深地喘息着,捡起草丛里躺着的兵器。   “我晓得的,下次不会了。”   她并不意外枯荣能认出她。   她也不会因为落败而沮丧。桑娘从军多年,滚过尸堆,枯荣自幼被当做死士培养。若她只凭朝夕的刻苦,便能赶得上他们,那可真是不讲道理。   “夜里有宵禁,你怎么过来的?”枯荣显然很开心,搂住阿念的腰,靠在她背后黏糊糊地问,“你是不是听见我唱歌儿,心里思念我,才偷偷来季宅与我私会?大晚上的,好不害臊,好生刺激。”   什么唱歌不唱歌的,听不懂。阿念一肘子怼在枯荣肚子上。   “的确要花很多工夫,才能抵达此处。不过,我能顺利过来,这段日子的努力就没白费。”她说,“你不是要我成为树叶,成为影子,不能被人注意到么?我算不算做到了?”   从云山到季宅,阿念用了一个半时辰。   她换上最不起眼的衣裳,没有告知任何人,避开裴怀洲的眼线下了山。下山之后,捡着僻静阴暗的路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能被夜巡的士兵和更夫发现。不能惊动守夜的仆从。   途中并非一帆风顺。但她最终还是成功抵达听雨轩。   “做到了,做到了。”枯荣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微弱的距离,故意道,“勉强做到这么多了。”   阿念捏住他的手指,将距离化为乌有。   “你不是我的下堂妻么?好声好气夸夸我,不然就别上堂了。”   枯荣立即改口:“阿念聪慧勤奋,日进千里,是人间难得的英才!”   他这张嘴还能说出这么文绉绉的正经话来。阿念觉着好怪,嘴角弯一弯,面前的少年郎便凑过来,追着亲了一口。   “我们还要练么?你还想不想练?”他问。   阿念反问:“你知道我为何来此?”   “自然是为了找我。”枯荣道,“我对你有用,可我无法去找你,只能你来找我。”   天地昏暗,看不到彼此表情。   阿念双手拢住枯荣的脸,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才道:“我喜欢你这模样。”   如何不喜欢呢?   在她所认识的男子之中,他最简单。不会算计她,也不会怪罪她。最最重要的是,他的确很有用,而且他愿意为她所用。   “我还要练。你把你会的都教给我。”阿念说,“我不怕吃苦,你也不必怕伤到我。”   “我才不怕伤到你。”枯荣语气活泼,“我给你弄出几条血道子,就给自己还几条,保证位置深浅一模一样。这叫夫妻共患难,同吃苦,和生同衾死同穴也差不多的。”   哪里差不多,差太多了好么?   阿念抬手就亮了刀刃。   听雨轩的偏僻一隅成了厮杀的生死场,每一处模糊阴暗的犄角旮旯都是藏身与偷袭的好地方。为了不惊扰沉睡之人,他们必须放轻步伐,屏息敛声,动作要更快,眼睛要更尖锐。   骨头相撞会发出闷重哀鸣。   刀刃割开衣襟,却不会有什么动静。   鞋底踩烂杂草,脊背滚过土石,细碎的血雾飘在空中。   在黎明降临之前,精疲力竭的阿念按住枯荣,两人在草堆里滚了几圈。她该走了,回到云山去。可枯荣说:“你要不要听我唱曲儿?听完再走。”   阿念不理解这是什么怪癖。她伏在他身上,汗湿的脑袋贴着胸膛,能听见血肉白骨包裹的怦怦声。少年郎的哼唱自胸腔传入耳道,低微但轻快,让人想到早春的日光,午间的风。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他唱的是女词,“……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阿念半阖着眼,听枯荣唱了两遍。   听完了,问:“哪里学来的?”   “我师姐以前常常唱。也教我们这些地牢的弟弟妹妹们唱。她说,等我们长大些,总要学的,毕竟以后指不定出什么任务,总得多学些本事,以防不时之需。”   枯荣仰面望着上空。这个晚上终究没有下雨,阴云逐渐飘散,西斜的明月露出真容。   “后来她奉命去偷顾楚的密信,被顾楚发现,就这么死了。死了以后,我才知道,那段日子她潜伏在顾楚身边,扮的是伶人,她唱曲儿,是因为顾楚喜欢听。可是顾楚喜欢的是曲子,谁唱都一样,她分不清,死都分不清。”   “情爱能杀人。阿念,以后你会不会像顾楚一样,也剜了我的心?”   躺在草堆里的枯荣噙着笑,狐狸眼亮得出奇。   阿念揪着他的衣襟,将满脑门的汗蹭在他身上。而后说道:“我不是顾楚。”   天要亮了。   阿念支撑着疼痛的身躯站起来,重新蒙住脸,将裂月刀藏在胳膊下面。她轻手轻脚地离开听雨轩,赶在天光大亮之前,回到杏林小院。   卧房里的桑娘似乎还在睡觉。阿念偷偷摸摸换下衣裳,拿备好的药膏抹了新伤,钻进被窝里闭眼睛。榻上的桑娘背对着阿念,缓缓放沉呼吸。   往后的日子,愈发忙碌。   阿念一睁眼就要读书,去石崖练武。晌午顾不上回去吃饭,就着冷水吃饼,吃完再继续。黄昏归来,狼吞虎咽解决晚饭,翻阅书册典籍,习兵法,读政论,拿着舆图与桑娘拟练战役。到了深夜,待周围人全都睡下,她得偷摸着潜入季宅,寻枯荣学本事。   凌晨再回来,昏昏沉沉睡两个时辰。   裴怀洲偶尔会送信来。满纸玄学道理,措辞风雅精致,阿念需得翻来覆去读几遍,解出字里行间的暗示,才能明白他真正想要传递的讯息。   ——温荥送往建康的弹劾文书被截。截信者被发现是秦氏族人。   不可能是秦氏的人。阿念想,秦刺史坐镇建康,不会为这一封文书大动干戈,故意让温荥抓把柄,落实“秦氏杀靖安卫”的证据。   ——靖安卫在吴县挨家挨户查人,十岁左右的幼童皆需接受问审。此事民怨沸腾,靖安卫与百姓多有冲突,刀下又添许多冤魂。   阿念攥紧了纸。   ——如今他尚未涉足乌头门。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能走进高门大户,搜查藏匿萧澈的铁证。   阿念能猜到温荥的意图。萧澈脾性骄纵,若真在吴县,相较于普通人家,更可能投奔士族。温荥也希望萧澈投奔士族,如此一来,他抓到萧澈时,就能收拢世家势力,献于天子。   可是,温荥所带的靖安卫才多少人?真要做些一举多得、流血漂橹的大事,必不可能不自量力。所以,若温荥真的找到了萧澈,定会按兵不动,仰仗天子之势调遣军队,再行屠门灭族之事。   ……那便不是单方面的诛杀了。   极有可能发展为战争。   阿念将信纸揉烂泡水。裴怀洲每次寄信,并不是与她商议对策,纯粹因为担着“喜爱”的名头,应允了她的请求。   论迹不论心,这种行为放在寻常男子身上,都算是有情有义,敢冒生死风险溺爱恋人。放在话本子里,要被人赞叹痴情,叱骂糊涂。   但阿念和裴怀洲不是恋人。阿念也不会为此感动。   她记住了每一封信的内容。夜里和枯荣追逃厮杀时,也会打听城里的情况。   关押在郡府大牢里的百姓迟迟未能放出,新进去的人越来越多。每日郡府门前都跪着人,哭喊着磕头求情,又被差役驱散。   也有文人瞧不过眼,写了几篇含沙射影的文章,指责郡府尸位素餐助纣为虐,靖安卫滥用权柄罪孽深重。   可惜这文章传不到几个人手里,就呈到了温荥案头。   写文章的人,自然也要血溅五尺。   吴县一日更比一日压抑,但亭台楼阁里仍有世家子们的笑声,清池花榭仍有靡靡乐音。   阿念踩着轻飘飘的步伐,掠过那些富贵地界时,还能嗅到残留的酒气与熏香。   每一个夜里,她在季宅和枯荣打架。跟踪他,偷袭他,与他厮杀。有时他会提要求,让她从熟睡的季随春身边拿一样东西,且不能惊动季随春。有时他要她去季宅各房溜达,不惊动任何护院仆役,毫发无损地归来。   于是阿念偷过季随春的发簪,绢帕,甚至偷偷剪过他的发梢。   她还将嫣娘的遗物偷了出来。这小布包,原本放在外间,如今再次回到了她手里。   她也在一次次试探摸索中,彻底背熟了季宅的布局。各个院落的方位,老爷郎君的住处,各房仆从的起居习惯,全都倒背如流。   离听雨轩最近的是三房院落。三房夫人和老爷分房睡,这位夫人永远敷着惨白的粉,眉心褶皱难以铺平。   夫人卧房隔壁,便是三房千金的寝居。里面永远垂着厚重的帐子,阿念没有进去偷看,只在外间转了转,瞧见摆在妆台的珠花翡翠。   据说三房的小娘子今年十六,即将出嫁。许的人家,竟然姓秦,是秦氏旁支一个没了妻子的鳏夫。   季氏本不该攀附秦氏,三房的决定并不妥当。阿念有时候爬到大房主屋屋顶,能听见里头细碎低语,大概是怪罪家里不齐心,有些人舍不得裴氏又妄想着蹭秦氏的好处。   及至到了二房的院子,只能瞧见一片清冷死寂。二老爷死了,雁夫人逃了,养的婢子也走了许多。裴夫人身子越来越差,半夜也会咳嗽,隔着窗棂听得分明。   再往四房去,大多数时候都很热闹。老爷关起门来下棋,夫人责备季应衡,季应衡喝得烂醉吐一地,偶尔没醉,就调戏婢子,欺负男仆,催人找季随春要功课。   阿念看见季应衡就烦,也曾趁他昏睡之际,将他的脸按进酸臭的呕吐物里。   十日匆匆忙忙过去。   在第十一天的黄昏,阿念摸到郡府,偷了狱吏的袍服腰牌,低头走进牢门。经过那间盘查身份的石室时,还顺手摸了名簿和笔。   所有裸露的皮肤都已涂成黑黄色。眉毛杂乱,嘴角拉长,含胸驼背的她踩着沉重的步伐向深处走。左右牢房站着看守,偶尔会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打量她。   阿念捏着名簿,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大腿,很不耐烦地走向关押囚犯的铁牢。嘴里咕咕哝哝,压低的嗓子挤出疲惫麻木的声音。   “又要提审……真真烦得要命。什么时候能回家睡个囫囵觉……”   看守们听到此处,便也跟着叹气抱怨。   “我已半月不曾好好歇过了!脑袋整日发晕……”   “以往还能轮班睡觉,如今非要我们守在这里,时刻盯着……盯什么呢?犯人总归逃不出去的,每天来来往往的贵人也不能多瞧……”   “上头要做样子,偏偏遭殃的是我们!”   阿念附和了几声。   她已走到曾经被关押的牢房。麻鞋底踩到一片虚软潮湿,低头察看,隐约辨别出是干涸的血。   视线缓缓抬起。牢房内的景象,全都映入眼帘。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这里挤着一堆,那里躺着一片。有的人没了脚,有的人缺了胳膊,衣裳和皮肤混在一起,血痂之上还流着新血。   谁在呜呜咽咽地哭。哭声像穿堂风,又像夜半鬼啼。   阿念找了一圈儿,左手边阴影里跌出来个十多岁的孩童,抓住铁栏,对她仰起脸来。那脸已被割得皮肉翻卷,张嘴说话时声音含混不清。   “回……回家……我能回家了么?是不是、娘亲接我回家?”   说话时,嘴巴接连涌出黑血。阿念下意识伸手,淋漓粘稠的血便砸进她的掌心。   “回……回家……”   话语混杂着吞咽声。阿念看他,他张着嘴,赫然露出半截残缺的舌头。   ————————   注: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出自《子夜歌》,应该是晋朝作品。   非要留意每个细节就会导致剧情节奏慢慢的……感谢大家不嫌弃。   说句多余的话,每个角色都是角色自己,不和别的角色比较啦。[抱抱]   非常努力地又上了个冷榜,但是我写了好多字,我厉害! 第47章 人不同命:我杀了他。   阿念站在铁门外,前胸后背热气沸腾。   这热气顺着皮肤爬上脖颈,熏烤着脑袋。   耳朵里尚且能听到看守们断断续续的抱怨,一声接着一声。抱怨审讯不分白日黑夜,贵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叹息勤勤恳恳搬运囚犯清洗地面,身上沾了洗也洗不掉的尸臭;担忧自己性命不保,稍有懈怠触怒贵人便会脑袋搬家。   他们无法指名道姓,无论温荥还是裴怀洲,只能拿模糊的称呼代替。   聊了片刻,又问阿念:“你不是来提人的么?提审哪些短命鬼?”   阿念缓缓握紧手掌,黑血滴落地面。她佯装翻阅名簿,喉咙里气息滚了几圈儿,吐出模糊的言语来:“全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哪里认得清,只能慢慢地找……”   看守们深表赞同。   “确实不好认。不过,这批嫌犯已经提审三轮,还要审么?我听说,杀害陈三的凶手已经发现,且在抓捕时吞毒自尽。既然这里头没有凶手,想必过段日子就能放出去……”   “那可不好说!”另一人接话,“先前,裴郎君还不允这批犯人受刑呢,温……那谁非要审,裴郎君也只能看着。如今这牢里大大小小的规矩,全都得看那人眼色……”   “他心气不顺,自然不肯轻易饶人。这里还算好的,再往里走走,地牢里才叫惨呢!唉,我家的孩子幸亏没在里头,不然真要了我命……”   话语皆为怜悯不满,但也没多少痛苦愤懑。   不过是麻木的闲聊。   阿念侧过头来,顺着长长石道望向前方。前面还有牢房,有过道铁门,门后昏暗难辨。如果走过去,一直走,大概能找到最肮脏破烂的地牢。   可是她走不动了。   “喂,你怎么还站在那儿……”有人察觉不对,迈步向前。不料锣声响起,许多巡逻狱吏匆匆挤进此处。   “提审,提审!快将地牢打开!”   他们粗声嚷嚷着,奔向前方昏暗铁门。阿念及时埋头,混入队伍,小跑着一路跟上去。过了那门,便是一段狭窄石阶,而后经过潮湿泥泞的空地,见到数十条虫蚁巢穴似的小道。   每一条小道都通往不同的地牢。   狱吏们四散而去,阿念躲在暗处。片刻,他们拖着锁链回来,她望了一眼,就低下头去,揉了揉眼睛。   是火星子溅进眼里了。她对自己说。   长长的锁链拖在地上,末端系着许多细瘦的脚。它们胡乱踩在臭泥地里,啪嗒啪嗒,比雨水落下的声响还轻。   阿念垂着脑袋,慢吞吞地跟在队伍最后面。爬台阶,过大牢,至刑房。   刑房中间挂着个不知死活的男人。像屠户剖开售卖的肉。负责审讯的官吏们坐在长案上,身影被灯火扯得扭曲鬼魅。   狱吏们拖着锁链进来时,坐在最前面的温荥头也没抬,只顾擦拭自己的长刀。阿念停在刑房外面,捡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假作等候,弯腰弓背地偷听。   “昨儿抓来的这批,都在这里了?”温荥问。   “都在此处。”书吏恭谨回答。   温荥兴致缺缺地哼了一声。在一片难耐的死寂中,他站起来,来来回回地走动着,时而抬刀挑起囚犯下巴,刀尖刺破脖颈,鲜血汩汩而出。   “都长得不错。”温荥道,“齐四,将画像展开,再比比看。”   便有靖安卫在墙壁挂起画轴,绢布刷拉落下。   阿念瞧不见画像。右脚微动,忽地止住。   裴怀洲来了。   他今日依旧姿容耀眼,衣袍飘逸,与这脏污黯淡的牢狱格格不入。阿念将头垂得更低,眼角余光瞥见翻飞袍角,浅淡香气扑入口鼻。   “温指挥使。”   裴怀洲环顾刑房,不觉蹙眉,“今日提审,为何不唤我陪同?”   “有什么要紧。”温荥甩落刀尖血水,“你总归会来,一次都不肯落下,生怕我在这郡府做手脚。”   裴怀洲取出绢帕,虚掩鼻尖:“指挥使说笑了,怀洲生怕待客不周,失了规矩。况且,你在吴县行事自由,何曾有人拦过?”   温荥哂笑。   “大晚上的,审这些可怜稚童做什么。”裴怀洲继续说道,“都是小门小户的孩子,怎可能是你要捉拿的罪犯。早些让他们回家去罢。”   “小门小户的孩子,不是我要的人,那我要的人在哪里?”温荥挑起长刀,直指对面墙上的画卷,“他应当藏在哪儿?裴七,你清楚么?”   裴怀洲微笑。   “我不认得画中人,如何晓得他在何处。或许,他根本不在吴县呢?”   “裴郎眼拙。”温荥重新坐下,“我来到吴县,折损一员靖安卫,再无收获。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在街上寻见凶手线索,追到半路那人便服毒气绝。尸首剖了三遍,总算认定是秦家的走狗。如今搜查余孽,自然也要三审四查,查出确凿证据来,方能放走不相干的人。”   阿念知道,所谓“杀害陈三的凶手”,其实是裴怀洲安排的替罪羊。   她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偷听他们谈话。   可是她再做不了更多。   只能听着里面用刑的声音,闻着皮肉烧焦的气味。她头一次知道,血落在地上有千百种动静,而人的哭嚎可以变异成毛骨悚然的呼气声。   陪审的官吏们纷纷呕吐,有的冲出刑房,有的呼唤裴怀洲。   “裴郎,裴七郎君。”   “裴七,裴七啊,你说说话。”   “裴怀洲!郡守既然不肯出面,让你全权行事,你便说句话罢!”   裴怀洲终究站在了温荥面前。   “好,你要进各家搜人,我便担了这骂名,放你进去。”他说,“你只需答应我,莫要随意抓人,莫要轻易动刑。”   温荥这才笑出声来。   “裴郎又说笑了,我温荥自有分寸,怎会随便抓捕金儿玉女?纵使我敢,就这点儿人手,恐怕进得了哪家的乌头门,也无法活着出来。”   说罢,他起身就走。   靖安卫们跟着出门。   阿念装作送人,向前走了几步,偷瞟刑房。有人正在摘取画像,绢布已卷起大半,只勉强窥见墨笔勾勒的下颌脖颈。未被衣襟掩盖的脖子上,点着三颗红痣。   这么特殊的痣,还能错抓乱抓么?   阿念耳朵里咚咚响。在裴怀洲踏出刑房的刹那,她转过身去,匆匆向外走。   温荥是故意的。故意不放人,故意乱抓人,故意用重刑。他应当已经查完所有能查的地方,为了踏进秦氏、顾氏的大门,以这种残暴的手段逼迫裴怀洲表态。   毕竟这里是吴县。该担大责的郡守不出面,得罪人的事情只能裴怀洲来做。裴怀洲若是不给温荥放行,所有的怨怼不满都会冲着他来。可他点了头,温荥便要高高端起通行令,闯进不该去的地方。届时,世家的不满,更会对准裴怀洲。   送往云山的密信,措辞永远游刃有余。   可实际上,搅动风云的裴怀洲也不能独善其身。   外面已是夜色深重。阿念扯掉狱吏衣袍,东躲西藏地出了郡府。她没有回云山,也没有找裴怀洲,轻车熟路地拐回季宅,趁季随春入睡之际,与枯荣相会。   “我心情很差,想好好打一架。”阿念对枯荣说,“你不必留情,我想看看,如今我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半刻钟后,她的手腕脱臼,浑身无一处不痛。咽喉,心口,腹部,大腿,小腿,脊背,全都割开细细红痕。每一条红痕意味着一种死亡。   阿念坐在杂草废墟里,狠狠抹了把脸。   枯荣蹲在面前,问:“哭啦?真哭了么?其实你已经很厉害了,毕竟是半路出家……”   他扯开自己衣襟,对着左胸的血线指指点点,“你看,你也杀死我了,对不对?”   也就这么一条红痕。又浅,又短,堪堪划过心口。   阿念睁着干涸的眼,盯了半晌,才靠过去,很不甘心地张嘴咬住那块皮肉。她完全没有收着力气,因而牙齿刺破皮肤,甜腥的血全都喂进了嘴里。   枯荣一个劲儿地笑,压着嗓子乱喊。   “我死啦,我死啦!又死了一次!”   阿念松口。她看枯荣,枯荣低下头来,亲了亲她的眼皮。   “阿念,你我没有杀意。真要杀人的时候,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也能下死手。所以你不必担心,只要你能豁得出去,世上没有登天的难事。”   顿了顿,又说,“其实这段话也是我从别处学来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阿念嗯了一声。   她说:“我要去季随春房里,偷点儿东西。”   这是惯常的训练手段。枯荣没当回事,放她进卧房。   阿念放轻动作来到榻前。屋内早就熄了灯,幽蓝夜色照着季随春安静的睡颜。他似乎长开了点儿,眉目较之前更为舒展,身形也增长几寸。   与桑娘不同,季随春睡觉时很规矩,被子盖到胸口,双臂垂在身侧。阿念缓缓坐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看他,从头到脚。   这是从宫里出来的皇子。   在宫里没什么份量,出来以后,却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季随春的兄弟萧澈,如今被温荥追捕。因着这场追捕,吴县多少人家遭殃。季随春不如萧澈重要,也不如萧澈惹眼,可如果有一天,有人揭穿了季随春的身世,照样会带来腥风血雨。   一个人,能牵连无数人。   为了一个人,无数个人会丢掉性命。   可是一个人的命,怎么就和数不清的性命等同了呢?   阿念起身离开。   “阿念。”   身后竟然响起呼唤。   她回头,季随春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我梦见你来。”他的声音不太清醒,“最近我时常梦到你,总觉得你来看过我。如今醒了,真见到了你,我心里很欢喜。”   阿念不动声色道:“你不应该觉着欢喜。半夜有人闯入,不该喊枯荣么?”   季随春坐起来,扯住阿念的手。   “我正要问你为何夜里能进来找我。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了大事?”   阿念想了想,道:“裴怀洲允许温荥搜查全县,任何宅院都可进入。”   “你担忧温荥找到我?”季随春自然而然这么理解,“没事的,只要温荥不认识我,我就安全。如若他来,我也有办法遮掩自己身份。况且,裴怀洲允许温荥搜查,温荥便能通行无阻么?郡府管不了顾氏,更管不得秦氏,温荥未必能讨到好处。”   阿念不作声。   季随春表情渐沉:“……你是担忧裴怀洲的处境?”   “我不担心他。”阿念摇头,“他哪里需要我担心?你莫提他,我不喜欢。”   季随春见微知著:“裴怀洲惹恼了你?”   阿念继续摇头。   她不想和季随春谈论裴怀洲。   裴怀洲曾主动嘱咐狱吏,莫要对囚犯用刑。可关押在牢里的犯人受重刑,他却没有告知她。阻不阻拦温荥是另一回事,裴怀洲有裴怀洲的考量,权衡利弊冷眼旁观是他的本性,可他凭什么不和她讲?   “别提他了。”阿念低声说。   季随春沉默数息,动动鼻子。   “我闻到血的味道。你受伤了?”   说着便要点灯。   阿念拦住,将人按回榻上。   “不小心弄伤的,来一趟不容易。”她随口胡扯,“既然来过了,看见了你,我也该回去了。”   阿念再次要走。季随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突兀道:“你真的不需要担心我被发现。既然温荥不知道我的长相,他再怎么查,也没法认出来我。”   阿念偏了偏脑袋,问:“如果温荥抓到萧澈呢?让萧澈描述你的长相,你不就有了画像?”   季随春:“温荥抓不到萧澈。”   “为何抓不到?你凭什么如此笃定?”   “因为……”季随春弯起眼眸,“因为萧澈已经死了。死在年前宫中那场动乱里。”   阿念缓慢回身,望向季随春。   粉雕玉琢的小郎君坐在暗蓝色的光影里,乌发披散周身,眉目如画。   “我杀了他。用镇纸,砸烂了他的脑袋。”   ————————   抱歉,今天还是脑雾症状。先发一章,我继续写。 第48章 日夜追踪:在动手之前。   那本是个极其寻常的夜晚。   坠红园奢靡荒诞,君臣嫔妃醉倒席间。五皇子萧澈却因为忙着与萧泠玩,耽搁了赴宴的时辰。   “都怪你,穿着书童的衣裳到处晃荡,自轻自贱也就罢了,非要撞到我面前。”萧澈用力踩着萧泠的肩膀,“把我的眼睛弄脏了,我还得担起兄长的职责管教你。萧泠,你该不该谢我?”   跪伏着的萧泠浑身是水。身边还倒着几个空水桶。他仰起湿淋淋的脸,笑一笑道:“多谢皇兄教导。”   回应他的,是一记脚踢。   装饰了金玉翘头的鞋履,狠狠踹在萧泠下巴上。他整个儿飞了出去,连同空桶撞到宫殿红柱上。   “我最讨厌你笑。”萧澈语气厌恶,被宫人拥簇着拂袖而去。   萧泠蜷缩着躺在无人问津的偏殿里,花了很久时间才爬起来,垂着眼睛看地面倒映的人影儿。他走一步,影子也跟着走一步,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书案前。   这是他的居所。可也是诸位皇兄寻乐子出气的好地方。在这里打他,羞辱他,既不惹眼又能尽兴。   总归这里的宫人都是瞎子,聋子,只会躲起来嚼舌根。他们笑他不反抗,嘲讽他整日乱穿衣裳脑子有病,话里话外艳羡着其他宫殿金玉为鞍锦绣为榻的待遇。   萧泠什么都没有。所以萧泠活该。   即便他常在宫里行走,偷偷混进三省增长见闻,尚且年幼已能写出锦绣文章。可是他的文章只能压在书案底下,永远见不得光。   萧泠缓缓蹲下来,在书案底部的暗格里摸到一方冰冷镇纸。挪开镇纸,便是一沓薄纸。   他有心取出来看一看,不料殿外呼喊尖叫声起。萧澈匆匆跑进来,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   “你……你还在这里!”   萧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扳住萧泠肩膀,“外头乱了,我没去成坠红园,听说父皇遇刺……你,你快将衣裳脱下来,与我换换!”   萧泠身形不稳,向前一扑,胸膛撞在书案上。他问:“为何与你换?”   “你说的什么话?”萧澈望一眼外头微红的火光,急忙解开腰封,将自己绛红的袍服摔在萧泠身上。又动手撕扯萧泠。“你这穿的不是门下省书童的衣裳么?快给我,别逼我喊人进来帮你!”   萧泠声音微弱:“……你换了我的衣裳,要去哪里?”   “怎么,想让我带你一起逃?”萧澈冷笑,“你做梦!我的人如今守在外面,已经算是护你一回,等你我换了装扮,我便能出宫寻舅父,回庐江去。你想走,你也去寻你的母家啊!”   说话间,他已扯掉萧泠大半衣裳。萧泠挣扎,被甩了一耳光。   “碍事。”萧澈嫌弃地穿上湿淋淋的青袍,看了看沉默的萧泠,忽而一笑。   “哦,你母妃早就死了,她的家族也早早败落,如今不剩什么人了。你无处可去,又无人要你,不如帮帮我,出去引走那些匪兵?总归你活着没什么意思,死总要死得有用罢?”   萧泠睁着黑黢黢的眼,像是在考虑兄长的提议。   他慢吞吞地拾起萧澈的衣袍。伏在案边,动作艰难地往身上套。   “慢死了,又要我帮你么?”萧澈束好腰身,很不耐烦地推搡萧泠。萧泠踉跄跌倒,右手顺势摸到了暗格里的镇纸。   冰冷,沉重,青铜造。   宽大的袍袖遮掩了动作。故而他能攥紧镇纸,回身砸向萧澈脑袋。这一击正中侧颅,毫无防备的萧澈哀嚎着弯下腰来,来不及捂住伤口,镇纸又砸了下来。   砰,砰砰!   “来人……快来人……”萧澈跌在地上,跪着向外爬,“萧泠疯了,萧泠杀我!”   许是外头混乱嘈杂,一时掩盖了殿内动静。萧泠拎着滴血的镇纸,按住萧澈脖子,再次砸下去。   砰——   娇生惯养的五皇子几乎没有反击之力。半边脑壳冒着血,连眼睛都被血水浸透。他趴在冰凉的地面,身子偶尔抽搐,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萧泠丢了镇纸。   他站在蔓延流淌的血泊里,耳畔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殿下,有人哀嚎惨叫,火光一直烧进冷僻的殿堂。   ……   “萧澈其实是个没脑子的废物。他宠信的近侍,也是废物。”听雨轩昏暗的卧房内,季随春用一种奇异且平静的语调陈述道,“他敢独自进殿找我换衣裳,他那些守在外头的近侍,竟然也不觉得有危险。”   “萧澈死后,他的人察觉不对,追进来抓我。我逃往后殿,他们不如我熟悉地形,自然追不上我。除却中途被烧塌的梁柱砸折了一条腿,我再没受什么伤。”   “再后来,他们也顾不上追我了。”   “我拖着伤腿,想从掖庭附近的角门逃出去。可惜这次运气不好,遇上了昭王的兵马。勉强扮作尸体,和其余尸首一起,被人拖到一处。往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故事说完了。   阿念跟着季随春的言语,重新走了一趟噩梦。她问:“裴怀洲知道这件事么?”   季随春点头。   阿念不想追问裴怀洲何时知情。   她假作好奇,和季随春打探萧澈的容颜。季随春说,与他身形相仿,但容貌艳丽,貌若好女。   “既然萧澈已死,温荥得到的讯息一定是假的,有人把他引到吴县来。端看他做了什么,哪些人能获利,就能找到幕后的始作俑者。”阿念说。   季随春张嘴:“阿念……”   “我晓得你的意思,既然萧澈不会成为你的威胁,往后我也不瞎操心了。你们自有你们的安排。”阿念抱了抱季随春,“我要回去了。来一趟不容易,幸亏我学了些翻墙爬屋的本事,是不是很厉害?”   她故作轻松地解释了来听雨轩的办法。   季随春果然没有追问,只道:“以后莫要如此,路远,深夜不安全。”   他要枯荣送她回云山。   枯荣故意贬损了几句,装作不情愿的样子,送阿念出季宅。离了听雨轩,两人根本不走正道,躲躲藏藏鬼鬼祟祟,一直到角门外。   再往后的路,阿念要自己走。   她拒绝了枯荣的护送。一个人行动隐秘,两个人就太招眼了。毕竟她来季宅,不光是翻墙过院,还得防备不知道藏在哪儿的暗桩。   为了遮人耳目,从云山到季宅,每一步都得谨慎提防。   今夜月明星稀。   阿念毫无睡意。   她走过一条条巷道,挤过土墙夹层,避开街面来回巡逻的差役。巍峨郡府东南侧三百步,有套三进三出的院落,白墙灰瓦,高门紧闭。   这是温荥等人居住的行馆。   阿念躲在对街拐角,遥遥望了半晌。趁差役提灯远去之时,她越过街面,沿着行馆外墙绕了一圈儿,摸清各个出入口的位置。   又在行馆南边儿寻见一座高阁。算算高低距离,阿念便直奔高阁而去。   离得近了,才发觉那是寺院的钟楼。寺院名为风雨寺,距行馆又是四百步,阿念摸到后墙,翻进去之后险些撞上巡夜僧人。   待僧人转过法堂不见踪影,她才迅速前往钟楼。钟楼底层的门半敞着,隐约可见微弱烛光,有老僧坐在蒲团上打盹。   阿念没有进门。   她纵身跃起,攀上钟楼檐角。手指勾住斗拱,抓牢了,咬牙将自己吊上去。   到二楼,脚步放轻,绕到合适位置,继续翻越向上。   三,四,五。   如水月色倾泻大地,照映着灰黑翻飞的身影。   最后一次攀爬,翻身时差点儿撞到悬钟。阿念紧紧贴着栏杆,避开钟身,匍匐着趴在楼板上。   透过栏杆缝隙,可见外面景象。   行馆院落,皆入眼帘。   自东向西,正堂灯火未熄。堂前庭院空无一人,似有人影映在地面。后堂幽深,被夜色吞没。西边儿的后园,有假山水池,亭台轩榭,一男子仰躺亭中,手臂闲闲搭着木栏。   阿念继续看。   看久了,就能发现更多东西。这行馆居然没有专管巡夜的守卫,只有三四人提灯执刀,沿着固定的道路缓慢行走。一人在正门,一人在后堂,一人在园口。   阿念暗暗记下他们的行动路线。   她想再看一会儿,目光移至后园亭子,里面的男子忽地动了下,脖子后仰,倒垂的面容正对阿念。   明明瞧不清长相,阿念却骤然脊背发紧,身子往后一撤,蹭到顶楼悬挂的大钟。夜风穿行半空,钟身摇晃震鸣。   铛——   铛——   提灯夜巡的靖安卫踏入后园,瞟一眼亭中姿势怪异的男子,低头问询:“指挥使,此处可有异常?”   温荥抬起腰身,扶了扶脑袋。   “无事。”他打了个困倦的呵欠,“本以为有人偷窥,原是风吹铜钟。”   ……   阿念回了云山。   次日午后,又要下山。   秦屈问:“你下山见谁?”   “你想我见谁?”阿念把问题抛了回去,“我有我的事情要忙,多谢你关心我,次次帮我画脸。”   秦屈便问不出更多的话。只能目送阿念远去。   他找桑娘提意见:“城中局势难测,不该常去,招惹祸患。阿念尚且年轻,将军能否多劝劝。”   桑娘坐在院子里,拿刀削一块木头面具。闻言,头也不抬:“她已说了,她有她的事要忙。秦医师如果担心,可以陪她去。只要她愿意。”   秦屈顿了下:“我不便抛头露面。”   他常年隐居云山,哪有时时进城的道理。若他能经常露面,就该回秦家,就该接受家里的安排。   桑娘动作利索地剜出眼眶轮廓。手里的面具已初具雏形。   “那你就不该让我劝。”她说,“你想让她留下,得靠你的本事。秦医师,你心里难道不明白?”   秦屈默然。   另一边,阿念已进了城。她先去郡府,托称想见裴怀洲。然而裴怀洲不在郡府,据说回家休养。   “回家休养了,那府里的案子怎么办?”阿念忧心忡忡道,“温指挥使呢?”   接待她的人,是郡府的一名书吏。都知道宁念年与裴怀洲关系非同一般,自然愿意多说几句:“指挥使今日应当去搜查了,他拿了郡府的搜查令,去拜访秦氏。”   秦氏在吴县有一处大宅。北边儿最好的地界,门墙高峻,肃穆威严。   阿念谢过书吏,转道去秦宅。走到半路,便撞见了无功折返的靖安卫。他们根本没办法踏进秦氏的大门。一群人策马经过长街,路边商贩纷纷躲避,阿念连忙挤进人群。   而后又跟了上去。   靖安卫搜查的第二个地点,是顾氏大宅。   顾宅坐落在城西,依山傍水,可攻可守。外墙高厚如铁筑,且设望楼。府门包铁,形同城门,外有校场,轻甲部曲来往巡逻。   阿念停在远处,没有靠近。她遥遥望着温荥一行人进了校场,不知和部曲军侯说了什么,双方都拔出刀戟来。   可惜终究没有动手。   两扇沉重铁门缓缓打开,将温荥迎了进去。但,只迎了温荥一人。   阿念伏在草坡上,反复思量。   温荥弹劾秦氏,却又被拦了文书,这件事显然已经让双方关系迅速恶化。吴郡秦氏不会阻拦温荥在这里胡作非为,却也坚决不配合温荥,完全做出一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姿态来。   这种姿态,也是对先前“暗杀靖安卫”之事的否定。   我既然瞧不上你,如何会偷偷摸摸对你动手?   至于顾氏,因为裴怀洲的挑拨,显然也很厌恶温荥。但身为武家的顾氏,不会拒绝温荥的盘查。他们允许他查,但偏偏要让他受辱,孤立无援地进入顾宅,好生威吓一番。   独自进去的温荥,当然也查不了什么。   对小户人家而言,闻风丧胆的靖安卫,在秦氏顾氏面前,也只是小儿弄刀。碍眼,但算不得什么大敌。   阿念闭上眼睛。   日头西斜,铁门再开。温荥完好无损地出来,翻身上马。身后军侯道别,他一声不吭,阴着脸策马离开。   大道尘土飞扬。阿念听着马蹄声远,再次跟了上去。   这回跟踪不太容易。靖安卫快马加鞭,一路无视障碍疾驰而去。遇着热闹街道,路上的行人与马车,全都避让不及,惊叫连连。   阿念抄近道跑了两条街,勉强与靖安卫们拉近距离。怎料前方有马车受惊失控,避开了靖安卫,直直向她冲撞而来。而她身侧,又有一辆载满了染料桶的牛车,车板上还坐着个幂篱遮面的小娘子。   阿念退无可退,抬手对牛车上的人喝道:“稳车!坐好!”   说话间,她一掌击向牛肩。那牛吃痛猛冲,斜斜蹭过冲撞马车,颠簸间染料桶纷纷跌落下来,深红浅黄紫蓝的液体泼泼洒洒飞扬四溅。   同一瞬间,阿念侧转身体,抓住马辔头,咬牙向路边牵引。发疯的马力气大得可怕,她几乎拽不住,脑海忽地闪过灵光,下一刻便不假思索地拍在了马的脖颈上。   也不知道穴位有没有找对,总之这马趔趄着转弯,向前冲了七八丈,力竭停止。   场面转危为安。阿念喘着气站在路中间,抬手抹掉脸颊沾染的颜色。四周鸦雀无声,而后接连响起喝彩声。   “好!好!”   “真是少年意气……”   长街已瞧不见靖安卫踪影。阿念看了一眼马车,车厢垂着竹帘,里面的人似乎没什么事。   坐在牛车上的小娘子却跌在了一滩染料里,绣着迎春花的裙子湿了大半,戴在头上的幂篱也歪斜欲坠。   瞧身形,也就十一二岁。   阿念踩着缤纷颜色走过去,弯腰轻声问道:“你还好么?有没有受伤?”   那小娘子扶住幂篱,恶声恶气回答道:“谁要你管了!走开!”   阿念并未生气。   她现在是男子模样,被提防也很正常。眼见对方裙子越来越湿,犹豫了下,还是解开外袍,递了过去。   冬天穿得多,况且她身材本就平坦,胸脯也裹着布,脱件衣服应当不打紧。   地上的人愣了下,劈手夺过袍子,站起来裹住自己,重新坐回牛车。   阿念正要动身,身后马车却跳下来个婢女,拿帕子托着东西,送到她面前。   “我家娘子谢过郎君救命之恩。”婢女笑道,“身上也没什么东西,刚买的竹子糖,郎君莫要嫌弃。”   阿念将竹子糖抓进手里,有些高兴:“不嫌弃,不嫌弃。”   她往嘴里塞了颗糖,继续去追靖安卫。   那婢女提着裙子爬回马车,钻进车厢里。里面端坐一人,左手按着竹帘,静静地望着外面的喧哗热闹。那些丝丝缕缕的声响钻入缝隙,而后消弭于一片冰冷中。   “你送他糖,他表情如何?”   那人嗓音清冷。   “看起来很开心。”婢女答道,“明明穿得像个富贵郎君,却透着股傻气。”   “是么?”那人放开竹帘,葱管似的手指轻轻落在裙间。“若我嫁的人,也有这般傻气就好了。可惜他已年过半百,臭不可闻。”   婢女道:“娘子……”   “走罢。回去以后,莫要提起这场意外。不要让母亲知道我出来买东西。”   马车起行,与牛车背道而驰。   那砸碎了许多染料桶的牛车,摇摇晃晃地驶过青石板街,最终停在一处染坊前。戴着幂篱的小娘子下车进门,穿过晾晒着绢帛的前院,摆放着染缸的中庭,最终闯进僻静隐蔽的小院。   这院子里也挂着许多染红的绢布,长长短短悬在半空,乍一看,仿佛连绵喜帐,又像鲜血瀑流。   竖着蓬松尾巴的三色猫在屋前台阶打滚。她跨过这猫,走进阴暗屋舍,连声唤道:“人呢,人呢?我回来了,今日出去竟然和温荥这畜生当面撞上,也不知他急什么,急着送死么?”   屋内窗户紧闭,幔帐低垂。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掀开帐子,朝门口晃了晃,那打滚的猫儿便高高兴兴跑进来,钻到帐子里去了。   帐后响起阴柔女音:“你撞到了靖安卫,靖安卫注意到你了么?”   “没有。昭王养的这些杀人刀,个顶个儿的愚蠢。”那小娘子摘掉幂篱,又不耐烦地扯开裹在身上的外袍,扔到地上。“他们只当我在哪个好人家里享福呢,一门心思盯着秦氏顾氏,如今想必又朝着裴宅去了。”   “如今城门戒严。”帐内人轻声细语,“等这阵子过去了,我们便能离开吴县,到使宁去。那里有我的旧识,不比裴氏差,定能襄助郎君。”   “我知道,你已说了好几遍了。”   小娘子扯掉裙子,将发髻解开,赤条条地踩着阿念的外袍,深深地、舒畅地吸了一口气。颈间朱砂似的红痣,被发丝掩着,若隐若现。   “只要你说话算话,我日后定然忘不了你的恩情。”   “雁夫人。”   ————————   天天写剧情是想不开的表现……日常吐槽自己。 第49章 一腔孤勇:不竞争哪来的爱。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阿念追着靖安卫来到裴宅附近。   这次她离得更远,更谨慎。   裴宅位于秦宅和郡府衙署之间,不比秦宅威严阔气,也不如顾家盘踞险要。它前边儿是官署,东西两侧是大大小小士族聚居地,门前又有一条磨旧了的青石板路。   每日,都有官员士子来来往往经过此处,时不时便有人坐在裴宅门前的石墩子上,欣赏墙头探出的冬梅,谈论些风雅又闲散的故事。   论说这地方更容易遮掩行迹,但阿念在郡府露过脸,万一被哪个官吏认出来就不好了。   所以她只躲在街口,含着未融化的竹子糖,看靖安卫堵在裴宅大门外。   据说裴怀洲在家休养。裴怀洲的父亲裴问澜,自打金青街出了事,一直称病不去郡府,不知道是为了躲避麻烦,还是为了给裴怀洲放权。总之这会儿裴问澜应该也在家中。   竹子糖清甜坚硬,阿念含得腮帮子发涩。她不禁咬碎,嘎嘣嘎嘣地吃着,眺望挤在裴宅门外的靖安卫。   裴怀洲给了温荥搜查令,自然不能拒绝温荥进门。   但温荥此前去了秦宅顾宅,待遇都不算体面。若这时通畅无阻,裴氏只能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裴宅的大门,须得慢慢地开,久一些再开。   算算时辰,阿念猜测约莫还得一刻钟。   她无来由地想,如果她猜对了,今天运气就不错,她会继续跟踪温荥。如果猜错了,就回云山,明日再来。   人总喜欢打无意义的赌。   日头缓慢挪动,映在青石板上的影子移了半臂距离。时辰不多不少,黑漆大门为温荥而敞开。   此时阿念手里只剩一颗糖。   她将竹子糖扔进嘴里,咬碎了吃。脑袋里还在寻思萧澈的事儿。   是谁放了假消息,把温荥引到吴县来?温荥在吴县大动干戈,没有撤离的意思,显然笃定萧澈就在此处。   靖安卫在吴县肆意行事,尚未有哪家得了好处。排查是排不出来的,真要排查,得让裴怀洲来。他最清楚此地世家豪族的情况。   总之,始作俑者不会是皇帝。   这是个最无用的推测,但……真就无用么?   阿念的心跳变快。模糊的想法滑过脑海。她咽下最后一口碎糖,没有再等靖安卫,转身赶往行馆。   白日的行馆大门紧闭。仅有几个郡府分拨过来的差役在外头看守。   阿念趁人不注意,绕道靠近行馆侧门。夜里,她已数过此处所有进出通道,如今挑的是西南角入口。   此处本为货道,用来运送柴火草料,进去便是马厩。   温荥防备心重,整个行馆几乎只住着自己人。阿念翻墙进去后,瞧见马厩边上躺着个打鼾的杂役,再无他人。   她默念着先前记住的大致路线,越过马厩,寻见一条狭窄隐蔽的长道。这长道连接前堂后厨,通常是供仆役使用。以前在季宅,也见过类似的布局。   可惜一扇木门锁住了通道。   阿念没有桑娘的神力,无法徒手捏碎门闩。她抽出藏在手臂的刀,将轻薄的刀刃插入门缝,小心翼翼地推动门闩,直至听到轻微的咔哒声。   好,门开了。   阿念挤进门里,重新挂好门闩。循着记忆测算方位距离,匆匆向前而去。   二十余步处,至后厨。内有婆子抡着菜刀咚咚砸肉,催促旁人干活儿快些,以免贵人回来吃不上饭。门口水雾蒸腾,人影晃动。   阿念贴着墙,身子一旋,越过冒着热气的厨门。   再往前三十步,又至仓库。但仓库无人把守,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显然靖安卫根本没有征用此地。   她快步走出长道,抵达前堂。前堂入口处,又设有一间值更房,里面坐着个闭眼休憩的靖安卫。长刀搁在腿上。   ……温荥拢共带了十四个人来吴县。死了一个,还剩十三人。   今日外出搜捕萧澈,走了十个。   即是说,如今尚有三人在行馆内。   阿念隔着袖子摸了摸裂月刀。如果她此刻出手,杀死值更房靖安卫也许并非难事。   但,她杀不得。   阿念移开视线,重新寻找其他能进入前堂的办法。   侧墙高处有透气窗。约莫两尺宽。墙面无法攀附,阿念估算了下角柱与窗子的距离,脚尖一点,跳跃着扒住柱子,往上爬了两丈左右,探出身子去够透气窗。   这个姿势并不容易。左大腿得紧紧夹着柱子,膝盖抵住墙面,一只手定着重心,一只手竭力伸向窗栏。险些摔落之际,她扣住了窗台,将自己吊在空中。而后脚背抵着墙,手臂用力,一点点抬起身子。   好在这透气窗没有锁死。   阿念拨开了窗户缝隙,蛄蛹着钻进去。   堂内无人,门窗紧闭。   她落在地上,立即躲到梁柱后头,一动不动地屏息等待。气息,味道,体温,渐渐与此处融合。   听不到其他人的呼吸声。空气中仅有挥之不去的甜香。是血与墨混杂的气味。   阿念侧过身来,扫视堂内陈设。墙上挂着吴郡舆图,坐席处仅仅有几方蒲席,几张长案。   案上有酒,有纸墨,纸上一团乌漆嘛黑,什么也认不出来。   阿念没在此处找到有用之物。通往后堂的门敞开着,她轻手轻脚过了门,经由一条昏暗廊道,来到更加逼仄的后堂。   此处堆放着许多文书卷宗。木架上,书案上,甚至地上,都有东西。稍有不慎便会碰到。   阿念记了一遍陈设位置,才开始翻阅文书。摆在木架上的,都是些陈年旧物,什么郡县风土志,农物图鉴,吴县云图……想是行馆先前摆在此处的典籍。书案上散乱摆放的纸页却很新鲜,最上面的纸还有些潮湿,墨渍未干。   阿念快速扫视纸面内容。   “……杀陈三者,未必属秦……”   这是一张呈送建康的密信。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剖析种种不合理之处,推测顾裴栽赃秦氏,末尾话锋一转,说什么将计就计不失为上策。   阿念再翻一张纸。   “……尚未寻到萧澈踪迹……先前密信可靠否?”   这回的字迹,却狂放肆意,末笔拉得斜长。   再继续翻阅,底下都是些潦草的记录。什么今日晴好,甚念陛下。什么吴县冬果滋味香甜,破岗渎可有此物。   破岗渎?破冈渎不在建康,在吴郡与建康之间,是一段荒凉危险的关卡。   阿念翻完了书案,去翻地上堆放的杂物。有信纸,有捆扎着麻线的书囊,麻线打结处还压着封泥。封泥上的印篆,隐约辨别出是个“宁”字。   她对着印篆瞧了半天,又回看书案。案头果然也有一方印鉴,拿起来往手腕一扣,印出来个通红的“靖”字。   阿念重新翻了遍书案的信纸。按照字迹来回比对,再在杂物堆里抽出一张与“破冈渎”字样相似的纸,藏在身上。将剩余的东西原样摆放好,匆匆赶回前堂。   现在已经入夜。   前堂光线愈发黯淡。隐约能听见外边有人走动。   阿念爬上房梁,静静地蜷卧在透气窗附近。此处远离坐席,较为隐蔽。她将弯刀握在手中,整个人像一片灰黑的影子。   吱呀——   门开了。   一只脚踏了进来,接着是另一只。玄色袍角摇晃垂落,金线绣成的獬豸泛起冷光。   是温荥。   他嗅了嗅气味,道:“齐四,掌灯。”   簌簌跳起的火焰照亮堂屋。   温荥环顾四周,又抬头张望。偏绿的眼珠子转动着,掠过房梁立柱。阿念没有动,连呼吸都要静止。忘记心跳,忘记躯体。   “都进来罢。”温荥收回视线,自顾自地往里走,盘腿坐在主位上,“让人送饭来,我们边吃边商议。”   十几个靖安卫涌入堂屋,各自坐好。   “今日无甚收获。”有人率先出声,“该进的门,进不去,裴怀洲还要看笑话。我们走时,他竟然送一车肉。说什么冬日寒冷,慰劳靖安卫……呸。”   “肉却是好肉,现杀的。”温荥咬着牙笑,“他想看我失态,我偏要收他的心意,拿回来正好做菜。”   接着便响起一片称颂之声。   “秦顾两家查不了人,也无妨。今日只是试探,明天便有理由和郡府借调人手,将剩余的几家全都搜个干净。”温荥道,“全都搜完了,还见不着萧澈,就再搜第二遍,第三遍,直到这些人苦不堪言,将怨气洒到秦氏顾氏身上。”   “他们总得开门。拖得越久,越让人浮想联翩。”   此时有人叩门,端着热气腾腾的炖肉进来。碟碗碰撞间,温荥继续说话。   “再寄一封密信给陛下,告知近况。路上仔细些,莫要再让人阻截。破冈渎那边……算了,提起那人就心烦,问什么都只给我回复废话。”   “待到明日,先去郡府……再到……”   你来我往的话语,持续了很久。直至众人饭饱喝足,纷纷散去,只剩四五人聚在一起商议行程。   再后来,堂内的灯熄了。   阿念悄无声息地滑出透气窗,沿原路返回。   直至重新站在大街上,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口跳快了些,咚咚咚咚,藏在腰间的薄纸滚烫如火。   动作得快些。赶在温荥察觉不对之前。   阿念迅速回了云山,拿出笔墨纸砚,一遍遍临摹纸上的字。灯芯熄灭又燃起,星月换作昼日,她还在写。周围散落了许多写废的纸。   桑娘踩着这纸,出了卧房,找块儿空地继续雕刻面具。   秦屈做好了早饭,喊阿念吃,阿念不吃。   他端着盘子进房,脚尖刚挨着地上的纸,就被阿念喝止。   “不要进来,你们吃你们的,我忙。”她头也不抬,皱着眉头扔掉又一张废纸,重新研墨。   秦屈撇了一眼地面,阿念倏地看向他。眼神充满防备。   “为何如此看我?”秦屈捏紧餐盘,“我们一起住了这么久,你竟然当我是个外人。”   阿念沉默片刻,道:“你觉得我在做什么?”   “自金青街案件发生后,你变得更加忙碌,也很少笑。”秦屈道,“那次你跟踪靖安卫,后来又扮作男子下山。应当是在为案子奔走。”   和聪明人讲话确实省事。   阿念直截了当道:“我想让牢里的无辜之人尽早出来。我想让吴县大街小巷没有哭声。”   “所以你在帮裴怀洲做事?……不,不对。”秦屈忖度着,眉心蹙起,“如果和他在一起,你不需要这么来回奔波。你自己……你靠你自己?你在做什么危险事?”   “和你无关。”阿念低头,很不满意地看着自己四不像的字迹,“你又不能帮我。”   秦屈脱口而出:“我如何不能帮你?”   “怎么帮?”阿念落笔,眼睫掩着情绪,“你姓秦。你和裴怀洲一样的,只在乎自己家好不好,得不得利。街上多杀几个倒霉蛋,牢里多关几个可怜虫,你们哪里会关心。”   秦屈大踏步走了过去。   他将早饭搁在废纸上,捉住了阿念的笔。确切点儿说,是握住了阿念执笔的手。源源热意传递而来,掌心包拢手背,再无缝隙。   “我和裴怀洲不一样。”秦屈一字一顿强调道,“阿念,我来帮你。”   阿念久久地看他。充满血丝的眼睛,写着怀疑与动摇,紧抿的唇角却堵住了喉间的笑意。   “好,你来帮我。”她说,“让我瞧瞧你的真心。”   ……   靖安卫借调郡府官差,入户搜查萧澈踪迹。   头一日,进季宅。   第二日,进陈宅。   第三日,自然有第三日的去处。   郡府的搜捕令,管不了秦氏顾氏,却能在别的地方起效。有那不愿意被搜查的,温荥便要记在册上,称说疑似包藏余孽。   谁也不想沾这种罪名。如今世道乱,吴郡虽然尚算安稳,可谁知道往后如何?总归不能先背上这谋逆的大罪。   所以他们只能放靖安卫进门。脑子灵活的,便试探着讨好温荥,给他许多好处,请他和善些,莫要吓到家中幼儿与女眷。温荥不收,载着金银绢帛的货车,便运到行馆来。   然而查完一遍后,靖安卫再次登门。   第三遍,第四遍。再温良的人也抵不住这么折腾,纷纷要骂。靖安卫便回道,要抓的人不在寻常百姓家,不在你们家,那还能在谁家?找不到,就是查得不彻底,该查。   于是众人将目光投向远处高门大宅。秦顾二姓得罪不起,但总有人忍耐不住,背地里窃窃私语,发泄不满。   上一个写文章斥责怪象的读书人,早已没了命。如今却有新的文章流出来,辞藻丰美,隐晦,哀叹苍生悲苦,礼坏乐崩,朱门不闻冤魂哭。   一篇,三篇,七八篇。指责的对象,不止是郡府,亦有秦顾。可这些文章,又不敢明着骂,只能反复叹息那些枉死或身陷囹圄的百姓。   温荥起初还看文章,后来不耐烦,便让下属读给他听。   读完了,下属问:“已查清是哪几家写的了,要抓么?”   “抓什么,怎么抓?今日抓这个,明日抓那个,只能送进静房,再让裴怀洲领出去,他赚人情?”温荥端详着自己的刀,“文人多孬种,他们不是说我暴虐欺凌百姓么?挑些快死的犯人,放出去,让他们在郡府外头磕头称谢,谢够了自然能回家。”   靖安卫领命而去。   这一日,郡府释放十人。十人中,有童子六名。   彼时阿念正在城中行走。秦屈戴着笠帽,跟在她身后。两人均衣着素朴,毫不起眼。   他们走过宽窄街巷。路过贫寒的群屋,看到坐在门前发呆的老妪,哭瞎了眼的妇人。   他们走过冷清石板街,茶肆酒坊没有堂客,楼上雅间尚有切切嘈嘈的交谈。   金青街不再封锁,处处有烧过纸钱的痕迹。   最后到了郡府门前。看到空地上跪伏着的人形,大大小小,肢体残缺,颤巍巍地撞脑袋,对靖安卫千恩万谢。   秦屈说:“我想再走一走,看一看。”   “你是该多看看。”阿念碰了下他的帽檐,“整日躲在山上,只能做瞎子聋子。”   秦屈压住笠帽,仅露出优美下颌。他继续向前走,去别的地方。   而阿念待在原地,盯着那些磕头的人。地面石板染了血,黏着碎肉,后来有人将他们驱散。   “走罢,走罢,都回家去。”   能走的都走了。最终只剩个瘦弱单薄的孩童,木木地站在郡府外头。半晌,抬脚,胡乱捡了个方向走。   阿念看着他朝自己走来。   他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疤。   阿念想,如果他看她,那她就和他说话。如果他无视她,她就放过他。   这又是一场毫无道理的打赌。   孩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身躯愈发不稳,磕绊着向前摔倒。阿念伸手又顿住,可他依旧拽住了她的袖子。   两相对视,他张开嘴,露出半截缺失的舌头。   “……谢……”   阿念出声:“你要回哪里去?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他的眼睛没什么神采,表情也麻木。似乎在黑暗里待了太久,说话需要想半天。   “我……不记得家在哪里了。”他说,“我没有娘,爹和我一起关进来的……肠子流出来了……死了。”   阿念扶住这孩子,仔仔细细打量着。他和季随春差不多高,皮肤不算白,头发也不够浓密。   但他有双还算秀气的眼睛。下巴很尖,脖子也细。   阿念按住对方脖颈,隔着皮肤,能感觉到血液汩汩流淌。   这地方,正适合点三颗红痣。   “你帮我做一件事。”她说,“只要你做得好,我带你回家。” 第50章 终章之前:期待一个血淋淋的好日子。   正月将要结束的时候,吴县总算又有了些活泼的人味儿。   晦日送穷,祛秽迎新。   许多人端着木盆,到水边洗衣裳,洒酒祭祀。家家户户打扫猪圈鸡舍,捆扎草人,将这些东西带到路边掩埋。   既然是送穷,就得送得响亮些。沿街时不时炸响爆竹,小孩子们掩着耳朵哇哇地喊。   “走,走,走,化烟尘,上青冥!”   穿着短裰的人们抬着草人,敲鼓高歌,浩浩荡荡穿过街道。   “今日送汝,永不困窘!”   这调子喊得高亢又粗犷,震得楼阁挂灯簌簌摇晃。   及至市桥,又有三五成群的世家子弟坐着牛车喝着酒,大笑着参与进来。   “智穷,学穷,文穷,交穷,命穷——”   “去也,去耶?”   这时节不分身份贵贱,所有人都挤在白晃晃的日光里,喊着笑着哀叹着,跑着跳着呼啸着。   市桥上拥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桥底下的河岸边,也坐着许多捶打衣裳的妇人。在这响亮又嘈杂的氛围里,他们几乎忘却了靖安卫带来的阴霾,不问昨日,不见明天。   许是人流过于拥挤,将个十一二岁的小郎君推搡到桥边。他跌跌撞撞扶住护栏,罩头的兜帽都被扯开,露出小半片肩颈。   “放肆!”   小郎君身侧的仆从大喊着,揪住过路大汉,“你挤到了我家郎主,难道不该赔礼道歉么?看看,把披风都勾烂了!”   那大汉本就喝了酒,步伐飘忽,很不耐烦地推开仆从:“什么金贵泥人儿,回家待着去!”   结果这一推,仆从踉跄着向后倒,又撞歪了载着世家子的牛车。   “真是、真是世风不古……”他捶胸顿足地骂,“虎落平阳遭犬欺!吴县这倒霉地界,全都是蠢人……哪里比得上庐……”   话未说完,桥边的小郎君急急喝道:“闭嘴!走!”   一主一仆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就此不见踪影。   左右不过是件寻常小事,按理说没人在意。可是这仆从摔倒时,偏偏砸碎了牛车上的一壶酒。而坐在车上的人,自然将这件小事记住,回去以后说与友人听。   聊着聊着,便留意到许多奇异细节。   比如这仆从的口音,像是建康来的。比如那神神秘秘的小郎君,身上的披风用的是一种叫做冰纨的绢,被日光照着,光泽耀眼细腻无瑕,实在名贵。   谁家用过这样的绢呢?   问来问去,总算想起来。   秦溟前些日子穿过一次。   秦溟是谁?   是秦陈的堂兄,杀伐果决,族中年轻一辈里最有分量的人。他曾亲手斩下秦陈首级,以示秦氏并无轻觑天子之意。   如今同样的料子穿在了小郎君身上。这小郎君,又是何等出身,与秦氏有何关系?   新鲜的逸闻总能不胫而走。从这家传到那家,自然就落到了温荥耳朵里。   他当机立断派人出去,半天时间,抓了四五个人回来。牛车上的世家子,撞了人的醉汉,以及河边洗衣裳的妇人。   这世家子本也没有什么好出身,往常跟着季应衡混酒吃。被靖安卫带到温荥面前,一股脑儿将自己的见闻全都倒出来。总归还是那些旧话。   洗衣裳的妇人只远远瞧见了桥上的争端,磕磕巴巴复述自己听到的话。   至于醉汉,如今虽然清醒着,对当时的场面记不得多少了。偏偏温荥就要审他,刀子刚亮出来,他就跪了下去,颠三倒四描述着所剩不多的印象。   “我……我只记得那小儿手指很白,脖子也白,想是家中精细养着的……”   “那料子,我真的不是故意勾到的啊!当时根本没注意,被人扯住问罪,才知道把他披风扯开了……”   温荥听到此处,突兀开口:“你瞧见他的脸了么?”   “谁?哦哦……”醉汉道,“没……应当没看清,他似乎很不喜欢露脸,不过……我看到他脖子上有痣。”   连续的三颗红痣,实在太特殊了。   靖安卫展开画卷。醉汉被画上的人吸引,耳听得温荥继续发问:“你看到的痣,是这样的么?”   “是是是,就是这样的!位置丝毫不差!”   温荥打发走这些人。又让靖安卫跟踪他们的去向。及至深夜,靖安卫归来,禀告道:“并无异常。”   “我仍然觉着奇怪。”温荥道,“萧澈前些日子藏得好好的,怎么如今暴露得这般轻易?”   “也不算奇怪。”有人回答,“吴县往年正月都很热闹,现在快过完年了,许多人都想趁着过节放松下。若萧澈得了秦氏的荫蔽,那他几乎没有外出游逛的机会,难得过节出来,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五皇子原先在宫中也是冲动骄纵的性子。   温荥不作声,摸着下巴想事情。   半晌,才道:“还是要继续搜查不懈怠。拨些自己人,在城里寻找这对主仆的线索。”   又过两日,靖安卫一无所获。   城里却出了一篇新文章。先是在读书人之间流传,后来便有人念诵征引,甚至抄写赠送。   其文不谈冤情,没有伤悲之气。引晋律,循帝训,开篇谈法礼,继而陈述金青街之变。以律法条目,逐条比对温荥所为。末尾措辞冷峻,掷地有声。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今以天子之刃,屠戮邦本,恐江南户泣,天下寒心。此非肃清余孽,实为滋生祸乱之源也。   这篇文章,若是再改改称谓,便是无可辩驳的檄文。   此前从未有人写这样的文字,也无人写得这样痛快,这样有力。于是,它以雷电般的势头传诵开来,深宅大院的贵人在读,街巷里的小贩也能念几段字。   温荥要查执笔之人,竟然查不清楚。   郡学的博士说,如今吴县内恐怕没人写得出这样的文章。不是说它有多么文采横溢,只是,如今这世道,无人敢写也无人敢想。   “有一个人能写。”博士道,“但他隐居云山,从不掺和这些事。”   温荥还是问了名字。   次日清晨,他带人登上云山。   杏林小院笼罩在潮湿冰冷的雾气里。温荥叩响院门,来开门的,却是似曾相识的少年郎。   “宁念年。”温荥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来,“出狱之后,你倒是过得滋润。”   阿念披着厚厚的大氅,头发散在腰间,一副将醒未醒睡眼惺忪的样子。她揉揉眼睛,很不情愿地按着门,问:“指挥使不告而来,莫非是到我们这里抓人?”   温荥拿刀鞘推开阿念的胳膊,自顾自地走进去。   “秦屈呢?”他问。   阿念指了指厨房。   “你可别乱抓人。”她故意追着温荥说,“抓我我也就自认倒霉,抓了他,你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温荥回以冷哼。   阿念停在半路,望着他钻进厨房,转而看看院门外等候的靖安卫。四个……五个?人没有全部带来。   她的刀就藏在右臂下方。   而桑娘栖息于院后墙外。   如果她们同时动手……是不是就能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祸患的源头?   阿念走向厨房。   前几天,她伪装成不起眼的仆从,与毁了容的男童共同演戏。男童唤作辛树,自打释放出狱,就被阿念安顿在旅舍里,日日拿秦屈开的药方养着。   晦日当天,辛树装扮得矜贵耀眼,由阿念背着悄悄从旅舍溜出去。他肤白,是搽了粉,衣袍华贵,是找秦屈借的行头。而阿念自己,则是尽力把脸涂黑,画丑,变成完全不熟悉的模样。   她笃定温荥当时不会经过市桥。   市桥附近,大多是平民百姓。   所以她可以放心地和辛树演戏,挑最合适的时机,利用好周遭的环境,给人留下个模模糊糊的特殊印象。   不管温荥信不信,总要分出精力来搜寻辛树。   可谁会把衣着华贵的小郎君,和破旧旅舍里面黄肌瘦的病秧子想到一起呢?当初阿念送辛树去住店,故意让店家看到了辛树残缺的舌头,让所有人以为辛树口不能言,是个彻彻底底的哑巴。   至于秦屈。   秦屈写这文章,并非阿念授意。   她只是推了他一把。   不是比裴怀洲更厉害么?不是处处优胜,从未输过么?裴怀洲只能和温荥虚与委蛇,秦屈呢?   不出所料,秦屈选择了体面又硬气的方式来对付温荥。   如今温荥亲自上门了。   阿念不确定温荥的来意,总归温荥杀不了秦屈。他嗜杀,但他不傻。   来到厨房门前,阿念隔着帘子听里面人交谈。奇怪的是,秦屈和温荥似乎并没有说什么话,彼此都沉默着。   隔了许久,温荥才开口:“你写的?”   秦屈:“我写的。”   “写得挺好,说不定能流传到建康去,放在天子案头。”   “那样的话,就真给靖安卫添麻烦了。”   “不麻烦。”温荥道,“圣上不想杀我的时候,我便能长长久久地活着。但写了文章的你,想必会得到嘉奖,还会传召入宫。封个建康的官儿做做,也未可知。”   “我无意入仕。”   “是么?”温荥不当回事,“这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来看看你,看你是个怎样的人。”   “你如今看完了,可以走了。”秦屈平静道,“我该用早饭了。”   “我看过了你,便知道你的行为与秦氏无关。”温荥笑了一下,“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族人犯了大罪,纵使你住在山里,也要一并受死?”   秦屈没有应声。   隔着布帘子,阿念听到羹汤浇在碗里的声音。是温荥自顾自地舀了炖好的汤,毫无顾忌地喝了半碗。   秦屈淡淡道:“乱喝东西,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若出事,你这漂亮秀气的山头,连同你笔下的吴县,就该夷为平地了。”温荥站起身来,轻描淡写道,“我又不蠢,怎可能只带十来个人到吴县乱跳窜。”   阿念将手拢在嘴前,哈了口气。白雾弥漫视野。   果然……现在还是杀不得啊。   从书信来往的情况看,温荥会定期给破冈渎以及建康寄信。建康自不必说,那破冈渎……恐怕并不简单。   布帘掀开。温荥和阿念对上视线。她歪了歪脑袋,又露出极为排斥的表情来:“温指挥使慢走。”   温荥走出院门时,还能听见少年催促秦屈的声音。   “快把碗洗洗……今日喝什么汤?我饿了。”   联想到秦屈和宁念年的一些传闻,温荥不禁有些嫌恶。   “走了,回行馆。”他吩咐下属,“我今日上了云山,若秦屈的确重要,过不了多久,秦氏自会请我见面。”   一队人踩着泥泞山路离开。   声音去得远了,阿念才收起表情,摸了摸秦屈的耳朵,独自回到卧房。   收拾干净的地面没有废纸。挪开书案,蒲席底下藏着几张纸,墨迹未干,笔锋恣意。   若与行馆偷来的信纸比较,就会发现,字迹几无二致。   “我可真厉害。”   阿念举着这几张纸,轻声轻语地躺在地上夸自己。   她要挑一个好时机,让这几张纸派上用场。这一定得是个特别特别好的日子,热闹又喜庆,红彤彤的,血淋淋的,能让所有的事情迎来终章。   ————————   注: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出自《尚书·五子之歌》。   以后我一定不会想不开写剧情文。   听说古言流行的是擦和背德……那什么,老骥伏枥……尚能饭否……我、我以后也能学着写的!(不是)   再这么写剧情,读者会不会跑光…… 第51章 白昼狂欢:第二次。   裴怀洲做了一个梦。   梦里很黑,很安静,又好像能听见遥远的鼓点与嘶喊。咚,咚咚,声音敲在他心上,是一种堪称寂寞的疼。   这是个毫无来由的梦。   醒来时,他听见岁安在外头叩窗。岁安是他豢养的死士,性子闷,不爱讲话,平时也不出现。以往都待在花榭里,独自守着空空荡荡的居所。   如今岁安竟然来了主宅。   此时正是晌午,裴怀洲只在卧房里打了个盹儿。他摸摸自己残留隐痛的心口,开口道:“什么事?说话。”   岁安隔着窗子禀告:“花榭那边,有人翻墙进来。”   裴怀洲不明白这种事为何专门跑一趟。   “进来便杀了,问我作甚?”   外面的岁安沉默了下,缓缓道:“是之前来过花榭,住过一夜的人。”   裴怀洲猛地坐起身来。   他披上外袍出门,岁安跟在身后问:“还要杀么?”   杀什么杀。   裴怀洲懒怠回话,径直离了主宅,来到花榭。打扮成郎君的阿念正坐在湖边,无聊地抓腊梅花玩儿。   正月过去了,腊梅已然不怎么鲜亮,一派萎靡姿态。但花下的人,却还是生机勃勃的,亮眼得很。   裴怀洲来到阿念面前。   “你怎么来了?也不说给我个信儿。”他瞧见她膝盖上的土,“哪里学的草莽气,还翻墙。叫人看见又该乱传了。”   阿念才不管别人乱不乱传。   “我找你有事,寄信太慢了,我想见你。”她皱着眉头,很不高兴的样子,“你要帮帮我。”   裴怀洲喜欢她的说辞。   “怎么了?”他问。   “我娘打人太重了,我前胸后背疼,还被嫌弃孱弱。”阿念看起来真的很委屈,拽住裴怀洲的袖子,“你先前在哪里打的刀?再给我做副薄甲,能套在中衣外面的,不容易被看出来的。我要穿着这个,让她拍得手疼。”   裴怀洲不禁笑出声来。   他低头注视着她,难得主动捏了捏她的脸:“你是哪家的小孩?今年几岁?”   阿念扭头就咬裴怀洲的手指。   “好,好,我这就帮你安排。不过,你也不要总是和宁将军练拳脚,又不需要你上阵打仗,何必吃这个苦……两日够么?做好以后送到云山。”   阿念点头。   “要合身。”她强调道。   既要合身,就得量体裁衣。裴怀洲打算找绣娘来量尺寸,阿念不允,拉着他进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身上。   “你来量,多省事。”   裴怀洲不觉得省事。多日未见,他对亲密之事又变得生疏不自在。手指贴在温热的胸脯上,不由蜷起。   阿念却自顾自地解开袍子,一层层脱掉衣裳,只留了件薄薄的中衣。她也扯掉了他的腰封,双手环住他的身体,将脑袋埋进胸前。   今日的裴怀洲是淡淡的梅香。   “用你的手,你的眼来量。”阿念说,“快些,我还要去点心铺子买零嘴儿呢。”   裴怀洲僵硬着,半晌回抱阿念。双手拢着一截柔韧的腰身,吐出来的话语有些发哑。   “点心……我会让人送过来。比外面的好,你不必急着走。”   ……   第二次要比第一次顺畅些。   谁也没有喊痛,起初的不适意,也渐渐在摇晃中揉碎成另一种忍耐的喘息。   阿念的身子汗津津的,她伏在裴怀洲起伏不定的胸膛上,缓慢地想,裴怀洲果然很爱自己的母亲。   这种时候想这个,似乎不合时宜。但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阿念拿桑娘当幌子跟裴怀洲要护甲,说些幼稚的女儿话,他眼里的温柔都比往常多。   他大概很喜欢母子融洽的氛围。   “我要走了。”阿念强迫自己坐起来,“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有空再聚。”   裴怀洲脸上的血色尚未褪去。他躺在散乱的绫衣里,像一枝被玷污的春海棠。极白,又粉。   “近日城里人人念诵一篇讨伐温荥的文章。”裴怀洲道,“阿念,秦屈为何突然沾手此事?”   阿念已穿了一半的衣裳。她回过头来,五官有些模糊。   “什么文章?和秦屈有何关系?”   裴怀洲细细地看过阿念的脸,摇头道:“无事,我随便问问。”   该量的都量了,该玩的也玩了。阿念离了花榭,手里还多了一包精致茶点。   她走在路上,将茶点拆开,一口口吃进肚子里。而后扔了油纸,拍拍手,闪进偏僻巷道。   时近傍晚。她再次潜入行馆,将先前偷窃的信纸塞回原位。案上的东西少了一些,也无新增,摆在最上面的纸是之前看过的。   ——尚未寻到萧澈踪迹……先前密信可靠否?   不过,如今这纸面上的字,又多了几句。   “将军之前密报陛下,称吴县觅得萧澈行踪……有无可能受人欺骗?近日城中男童出没,然种种迹象指向秦……当真有这么顺心意的好事?”   阿念匆匆读完这些墨字,思忖片刻,奔向前堂。依旧藏在先前的位置,等温荥回来。   然而温荥始终没有回来。   靖安卫倒是进来几个,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说什么温荥下了云山,半道就遇上顾楚,两个人去酒坊拼酒量,也不知要斗到什么时辰。   又说起秦屈的文章,市桥上的可疑之人。   末了,有人问道:“段七,指挥使不是要你送信给破冈渎么?这会儿没什么事,你赶紧准备准备。”   唤作段七的男子摇摇头:“指挥使还没有把信给我。明儿估计是送不了了,这一顿酒,他得过两天才想起我来。若是送往建康,走官道就好,给破冈渎……我得亲自上路。约莫要小半个月才能回来,你们可别想我。”   “谁想你?你干脆死在外边儿。”   众人哈哈大笑。   阿念专注地望着下方的景象。今日运气不错,段七站得不近不远,恰好能让她看清他的长相。   五官,身形,全都记住。   半夜时分,她离了行馆,攀上风雨寺的钟楼。蜷缩在钟下,浅浅睡了一觉。夜晚换作白昼,寺庙热闹起来,阿念动也不动,只拿一双眼盯着行馆。   一整天,段七果然没有外出。温荥也没有外出,大概是喝伤了身体,懒得折腾。   入夜,阿念在庙里偷了些供品填饱肚子,回云山去。   她无法时时刻刻盯着靖安卫,只能用一天时间确定段七所言不虚。次日再下山,和旅舍里的辛树见了一面,说了些嘱咐的话。盯半日行馆,离开。   第三日,正是二月初四。   春社日。   承晋有风俗,春社时,上至官府,下至平民,皆可歇业。杀猪宰羊,祭祀欢饮。年轻男女肆意出游,老妪稚童也不肯待在家中。   如此热闹景象,远超晦日。   阿念打开箱子,早早挑了身漂亮又轻柔的裙裳。深红的裙面,绣金的襟边,又在外边罩上浅青的披风。   她催秦屈给自己梳个时新的发髻,画个精致的春妆,说要下山玩。   秦屈不希望阿念下山。   “上次除夕,你也说要去逛逛,结果出了那么凶险的事。如今……”话说一半,对上阿念期待的眼神,勉强道,“真想去,你换男装。”   阿念偏不换。   “你把我画得漂漂亮亮的,谁能认出我来?”   秦屈没有办法,只好依从。   在阿念各种奇怪的要求之下,他已学会了梳发编发,画脸改妆。悟性高的人就这点儿好处,不用阿念费心思。   她顶着一张明亮的脸,急匆匆地要走。出门又回来,拿了个幂篱,扣在脑袋上。   这幂篱,还是前几日顺手买的。   如此,秦屈总算放心,目送阿念离开。   阿念拎着裙角小跑着下山。山风自耳畔呼啸,她的身子越来越轻盈,步子越来越大。   下云山,进金青街,过郡府,瞄一眼行馆。今日街上人多,哪怕是氛围森严的郡府地界,也多了些来来往往的贵人。阿念穿得富贵,没人觉着奇怪。阿念不乘车,也没人会在意。   春社日没有讲究。   只有热闹。   街边有临时搭起的酒肆。阿念买了一碗酒,捧着喝了个干净。滚热的酒水落进肚里,割得喉咙疼。   她抹掉眼里的水,装作醉意难抑,扶着墙坐下来,偶尔望一眼行馆。   过了小半个时辰,温荥带着靖安卫出门。即便是好日子,他也要出去给人添堵。   而段七,阿念认住的段七,也骑了一匹马,戴着风帽,独自赶往另一个方向。   真好。阿念想。偏偏是今日,段七要出发送信。   她追上前去。   街面人多,段七的马冲不开多远距离。阿念追了两条街,估量着对方的路线,抄近道赶到前面去。   所到之处,愈发拥挤。满耳朵都灌着咚咚锵锵的声音,满眼所见都是熙熙攘攘的人头。原来吴县有这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挥舞着彩帛丝带,大笑着尖叫着涌向前方。   阿念遥遥望去,街口似乎摆了朱台,戴着面具的巫觋在台上手舞足蹈。无数只手举起来,拥着朱台,无数只脚跺在地上,声音震响大地。   “今日割稻,明日收粟,满仓满屋,终年不腐!”   “平安,平安,噫,今岁亦平安!”   她跟着人潮向前走了数十步。右手方向,恰好是另一条街。烦躁的马蹄声哒哒靠近,锣鼓声响愈发聒噪。   也不知谁推了一下,阿念哎呀一声,歪斜着跌倒在马前。   那马抬起前蹄,长长嘶鸣着,险些踏中她。   啪嗒,戴在头上的幂篱滚落在地。   阿念掩住半张脸,惊慌失措地仰起头来,与马背上的段七对视。段七愣怔数息,扯着缰绳继续向前。   “你这浑人,你……”   阿念爬起来,抓住段七的腿。他下意识拔出刀来,刀尖划过阿念眉心,白玉似的肌肤便沁出一点血。   “啊呀!”   她颤抖着退了几步,又怯怯地拦住他。   “你……你踩坏了我的簪子……”   今日并不寒冷。日光明媚,到处喜气洋洋。四下里都是一片疯狂的喧闹,任何人浸在这热闹里,都无法冷静思考。   所以段七的目光,在阿念娇艳的妆容上流连片刻。   他无法顺畅出城。他也不必急着出城。路总归是堵死了的,面前这通身富贵的小娘子,又有副不谙世事的脸。   她似乎并不知晓靖安卫的名头。   她的手在抖,眼里盈着泪,委屈且不甘地看着他,像是没见过这么无礼的男人。   段七收了刀。   在漫天漫地的嘈杂声里,他俯身问她:“你要我怎么赔?”   她好像愣住了。   她扭头呼唤婢女,寻不见婢女。又回过头来,下定了决心,指着他说:“你再给我买个好的!要我能满意的!”   段七脸上便显出新鲜奇妙的表情来。   他道:“好。”   他策马调头,避开祭祀朱台。阿念拎着裙子跟上去,一直跟着他,不坐他的马,有些防备又有些害怕,好几次往回撤。   “我不要这家的。”当段七把她引到一家珠宝铺子前,她半哭不哭地说,“我要石驼街那家的,最贵,最好,而且离我家近……”   石驼街毗邻顾氏,附近荒僻,但的确有几处颇具底蕴的家宅。   段七道:“你上马,我才肯带你去。否则我就将你丢在这里。”   她却不肯。   “我能跑,我不信你敢丢下我!”   娇养的小娘子往往天真如斯。故而段七扬鞭策马,向前行了一段路,真就看见她在后面追。   跑得满脸通红,甚是可怜。   段七继续赶路。快一段,慢一段,及至石驼街,那小娘子已丢了一只鞋,躲在街边哭。   段七翻身下马。   他向她走去,逗猫狗似的,弯下腰来:“还要簪子么?”   “不要了。”   段七愈发靠近:“真不要了?”   蹲坐着的人抬起头来,脸上的珍珠粉脱落大半。她并没有哭,眼睛亮得很,藏着某种难以读懂的情绪。   “不要簪子。”   什么东西划开燥热空气,抹过段七的咽喉。   他张嘴,发觉自己无法出声。喉咙里咯咯作响,血水喷涌而出,噗嗤哀鸣,而后淅淅沥沥。   “只要你的命。” 第52章 我不关心:其实这是一个火葬场。   玄色衣袍浸了血,也不见得有什么变化。而阿念今日穿红,泼溅的血落在衣襟前胸上,好似晕染大片梅花。   她眼疾手快解了披风,在对方倒下之际,拿披风环住脑袋,顺势将这具沉重的躯体抱入怀中。   就算有路人经过,也只会以为段七喝醉了酒。春社日多的是醉倒在路边的男子,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远近之处依旧响着咚咚咣咣的锣鼓声。   阿念扛起段七,有些笨拙地爬上马背。搂着他的腰,将盖住脑袋的披风再往下拉了拉,掩住喉间血腥景象。段七袍角的绣纹,也撩起来折几折,掖在腿间。   她本想做个男女共乘的姿态,然而段七的身躯软沉如泥,直往下滑。   没办法,只能将人横倒在马鞍上。做个不胜酒力彻底昏迷的假象。   阿念握住缰绳。   她其实不会骑马。过往的日子,也没有机会骑马。   可是今日她必须会。   阿念深吸一口气,扯动缰绳,长长吁了一声。这马倒也能走,走得左右不分,各种摇摆。   穿过人来人往的青石街,路过昏暗无人的巷道,停在荒僻的河堤附近。阿念将人抱下来,下了河堤,挑了桥洞底下最隐蔽的地方摆好。   周围皆是丛生的芦苇,摇晃歪斜,遮人耳目。   阿念借着地势遮掩,在段七身上摸索一番,摸到个竹筒,筒里有书囊。绳结处的封泥尚且湿软,她小心掀开,将里面的折纸抽出来,换了新的塞进去。   封好书囊,装回竹筒,重新挂在段七腰间。   而后扯了他的外袍,裹到自己身上。靴子有些大,不过勉强也能穿。再将女子发髻拆散,将头发拢在脑后,照着对方的样式束好。   就着冰凉的河水,她洗了把脸,摸出炭笔来,照猫画虎地描深眉眼轮廓。   扮了这么多天男子,纵使手法比不上秦屈,也能勉强糊弄人。   一整套折腾下来,差不多便是半刻钟。   时辰耽搁不得,阿念爬上河堤,算算方向,继续往西去。   顾氏大宅的西南边儿上,便是吴郡郡兵的驻地。驻地往南,又有一条军道,百姓不可擅入,斥候每日巡查。   这是阿念伏在行馆梁上,从靖安卫口中偷听来的消息。   她要去军道附近晃悠,吸引斥候的注意。   可惜这马不太听话,要它往左它往右,让它后退它前冲。越是呵斥越胡来,马蹄子踢踢踏踏的,竟然直接翻过一座土丘,撞散了道边聚集的人群。   阿念忙得焦头烂额,下意识想赔罪,抬眼看清那些人身上的铠甲。   喔,挺好,各个着轻甲,执长枪,眼睛瞪得像铜铃。   阿念沉默,继而开口,压着嗓子道:“我的马惊了。”   说完,急匆匆撇开脸,催促着骏马爬坡离开。   “我是不是喝傻了,青天白日的,瞧见有人穿着靖安卫的皮子,闯进我们这条军道来。”   身后,有人喃喃说话。   另一人狠拍他脑袋:“那就是靖安卫!惊了马,独自跑到我们地盘上的靖安卫!”   郡府有令,擅闯军道者,可斩。   况且,这是一个落单的靖安卫。   几乎不用商量,这些人唰唰提起长枪,朝阿念涌来。   偏偏阿念身下的马怎么都不肯动,摇头摆尾地要把她弄下来。她干脆跳下去,三两下爬上土丘,要往来时的路跑。   此时身后传来低哑男音。像冬日被砸碎的冰,断刃的剑划过街面。   “我刚说瞧瞧斥候有无偷懒……你们在做什么?”   这声音离得并不近。然而阿念却觉出了一种悚然的危险。   “回都尉的话,是靖安卫,有靖安卫误闯军道……”   阿念没有再听,拔足狂奔。   她已离了土丘,进到一片稀疏梅林。越过梅林,就能回到寻常地界,沿着荒芜河岸再跑五里路,便可混迹于喧闹的狂欢。   但有人站到了土丘上。伸手,接过斥候递来的弓箭,对准林间逃窜的背影,将弓弦拉满。   嗡——   箭镞破空而去,震碎许多红梅。   那梅树下的人,后心正正中箭,立即仆倒。   “去追。”   他语气森森,“把人拖回来,我要剖了他的心下酒。”   ……   中箭的阿念趴在地上,来不及缓口气,便咬牙爬起来。   前胸后背都震得剧痛,喉咙里一股子血腥气。   她也不管背上的箭,依旧要往前跑。追在后头的兵卒呼喝不已,甚至还投掷长枪,试图刺伤她的脑袋和双腿。   阿念悉数避开。   她跑得很快。比以往在云山更快。出了梅林,沿着河岸向前,身形才渐渐东倒西歪。   后面的追兵满口都是骂。   “跑恁快,你是做官的还是做贼的?”   “往常威风凛凛的劲头呢?离了你那温指挥使,就没胆子了?”   “弄他,弄他!哎呀,能不能扔准些,对着后腰……”   呼喊间,又有长枪掷来。阿念恰好往左边一歪,躲开袭击,却好似崴了脚,歪斜着滚进河里。   开春的河水,还结着薄薄的浮冰。   阿念砸进河中,周围便裂开无数冰渣冰片,割磨着她的脸。   她向前游。周身染开一片淡红。   哗啦,哗啦……   追兵愈近,眼见前方石桥,阿念吸气潜入河底。耳边声响顿时闷重模糊。   “游哪里去了?”   “在前面!河面有血,跟着追……快!”   她继续拨动水流,潜入光影昏暗之处,反手拔掉背上的箭。那箭镞原本卡在软甲缝隙里,用力拔出,并不见血。   再伸手探出水面,一摸,摸到预先算好的位置。捉住一只僵硬的脚,将尸体拖进水中。   这尸体,自然是段七。   阿念将松散的外袍胡乱裹在段七身上,捏着箭杆,将尖锐箭镞刺入对方后背。   此时追兵已至。   她将段七往外推了推,靠在芦苇丛边。自己迅速潜入水底,一动不动。   没有什么比伏在桥洞下的尸首更吸引人的了。   追来的士兵们迅速围住了段七,将人拖到明亮的地方,翻捡一番。   “……死了?”   “死了,但不太对。”   “怎么脖子里也有伤?他究竟是中箭而死,还是被什么割破了喉咙?”   “话又说回来,你们不觉着他长得有点儿怪么?先前我们遇见的人……长什么样子来着?”   七八个人议论纷纷,得不出有用结论。   阿念龟息河底,胸腔都要忍到爆炸。   好在他们还是拖走了段七的尸首,商量着送到都尉面前,由都尉查探真相。   人一走,阿念浮出水面,剧烈喘息着。她连忙上岸,拧掉裙摆的水,拼命跑到热闹的地方去。   衣裙沾染的血,早就被河水洗没了。   贴着中衣穿戴的软甲,是裴怀洲今晨刚送来的,正好派上用场。让她能够捱住顾楚的箭。   都尉顾楚,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果然嗜杀,果然轻狂。派人追她,未曾想着调遣兵马,只当她是个中了箭跑不远的废物。他手底下的人,脑子也简单,竟然不立即封禁此地,仔细搜查。   她都做好了杀人的准备。如果这些人都死在这里,便能伪造成双方同归于尽的场面。届时,顾楚定会对温荥彻底亮刀。   不过现在也好。   她只沾了段七的血。   晚些时候回到云山,秦屈的眉头拧得极深。   他问她:“你与何人打架?”   阿念摸摸自己凌乱的头发,再看看破了洞的裙子。   “我遇到了一条狗,和他打,后头又招来了一群狗。”她如此解释着,迫不及待去烧水,泡一泡几乎要冻僵的身子。   热热地洗了澡,吃了晚饭,扑倒榻上睡觉。   桑娘捏捏她的手,摸摸后颈,问:“事办完了?”   “还没。”阿念将脸埋在被子里,困得七荤八素,“等到明日,再看看。说不定有人能送来好信儿呢。”   次日傍晚,果然有信来。   这说法并不贴切。确切点儿说,是裴怀洲亲自到来。   他告知阿念:“城里出了几桩奇事。其一,是靖安卫段七不明不白地死了。西营的口径是,段七擅闯军道刺探机密,按律处死。可我却听说,那段七死因有疑。”   西营就是吴郡郡兵的驻地。   阿念问:“除此之外的奇事呢?”   裴怀洲道:“城南有座废弃仓库,平日无人问津。昨日温荥不知什么缘故,带人去仓库,而后又被顾楚堵在里头。顾楚称说自己截获了温荥私通前朝五皇子的密信,才能及时赶到,将温荥抓个现行。”   阿念故作不知:“什么密信?”   裴怀洲娓娓道来。   说昨天深夜顾楚带着温荥一行人回到郡府,扣押在大牢里。说顾楚紧急召集郡府官吏,把密信展开来,给所有人观赏。   那信上的话,大致是温荥向萧澈索要金银,要萧澈在昨日傍晚将钱财放在城南废仓。信中又提到,温荥在吴县大张旗鼓搜捕萧澈,是为了迷惑朝廷,并借机清除知晓萧澈下落之人。   “顾楚口口声声认定温荥与萧澈一伙,欺瞒天子又欺瞒吴郡官兵,残害无数无辜百姓,理应治死罪。”裴怀洲道。   阿念问裴怀洲:“所以,温荥故意在吴县演一场搜捕萧澈的戏,实则是要护住萧澈,并借机从萧澈那里敛财么?”   裴怀洲沉吟道:“此事应有蹊跷。虽然前些日子,确有许多人家送丝帛珠宝到行馆,但……”   “但顾楚认定这封信是温荥的罪证。”阿念追问,“温荥在废仓里收到金银了?见到萧澈了?”   裴怀洲摇头。他道:“顾楚只逮住了人。”   “如果顾楚动了杀心,那么,仓库里有没有金银都不重要了。”阿念若有所思,“怪只怪温荥偏偏有这么封信落在顾楚手里,又偏偏在卯时三刻身处废仓。”   裴怀洲眼睫微动。   他注视着阿念,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   片刻,他道:“我从未说过顾楚抓人是卯时三刻。你说的这个时辰,是密信提到的时辰。可我,从头至尾都没有挑明它。”   阿念慢慢地直起身来。   房内灯火明亮。对坐的两个人,却有着晦暗不明的表情。   “其实,段七的尸首,我已设法派人看过一回。尸首背部的箭伤,虽然深,但不似射伤。喉间的刀痕,细而薄,窄如丝线,只有极锋利名贵的刀才能做到。”   裴怀洲隔着衣袖握住阿念的手腕。修长手指摩挲着,勾勒出小臂潜藏的刀鞘形状。   “我本不会想到你。阿念,在我来这里之前,我都没有想过,你会和这些事情有关。”他嘴唇开合,“但我现在想明白了。阿念,听说你昨日下山玩,玩得开不开心?”   庭院中,秦屈望着窗纱透出的人影。在那两个影子即将挨到一处时,他端起热汤,走至卧房门前。   里头的话音,丝丝缕缕飘出来。   阿念道:“开心。”   “你杀了段七,将伪造的密信藏在段七身上,又设法让顾楚得到了段七的尸体,对么?”   “对。”   “顾楚不会在明面上追究段七真正的死因。他本就和温荥结了梁子,见到密信便抢着时辰先去废仓,果然抓获温荥。此时,段七已不再重要,密信的真假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借正当理由处置靖安卫了。”   “这便是最好的结果。靖安卫没了,吴县平安,关在牢里的百姓都能无罪释放。”阿念说,“顾楚也没什么损失,他只会觉着痛快。”   “可是,你伪造的密信,地址写了秦宅。”裴怀洲久久地望着她,“晦日时,曾有萧澈现身市桥的传闻。温荥按下了这消息,我有幸得知,因而知道‘萧澈’似乎受了秦氏的庇佑。你本不该听闻此事,但你的密信,意指萧澈在秦宅之中。”   阿念点头:“市桥的传闻,的确也是我做的。”   “我明白了。”裴怀洲恍然,“温荥之所以能如期抵达废仓,也是你的手笔。”   的确如此。   阿念事先见过辛树。要辛树不经意现身废仓附近,钓温荥前往。   “你一个人竟然做了这么多事情。”裴怀洲喃喃,“也合该是你做的,如此一来,才能解释种种违和之处。”   “不好么?”阿念轻声道,“现在温荥完了。你也不必再费力周旋,秦顾两家自会争斗撕咬起来。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你也能得到你想要的。你难道不开心么?”   裴怀洲渐渐弯起桃花眼。   “你为我带来这么大的惊喜,我当然开心,开心得如坠云间。可是,阿念啊,你有没有想过,把萧澈推给秦氏,便是秦氏包藏前朝余孽?这谋逆的大罪,扣在秦氏脑袋上,秦屈当如何?”   阿念的心平静如水。她听见自己说:“我不关心。”   秦屈当然有秦屈的办法,偌大一个秦氏,也不会因为一封伪造的密信就灭亡。   然而,就在此刻,房门吱呀推开。   她抬头望去。   容颜俊美的青年端着热汤,站在门口,身上笼着一层冰凉的月光。他看她,又好像没有看她。   “阿念。”   秦屈的嗓音有些哑。   “我来送汤。” 第53章 倾塌之始(三合一):夜半,废墟,情与爱。(白毛角色登场)   “时候不早,我该走了。”裴怀洲仿佛没看见秦屈,倾身过来,唇瓣拂过阿念额头。“阿念,我仍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可惜此处并非裴宅,我也不好喧宾夺主。你若想我,便去道观寻我……住在这里,恐怕不太安全。”   话里话外,暗指秦屈会找阿念的麻烦。   秦屈当然不会这样。   向来淡漠,向来摆出与家族无关的姿态,向来不会输给裴怀洲的秦屈,又怎能在这种时刻,为难一个女子呢?   所以裴怀洲轻快道别,出门时甚至没给秦屈留半分眼色。   阿念觉着气氛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也只是尴尬而已。秦屈将汤碗放在她面前,拿汤匙搅了搅沉淀的蛋花。松手时,指腹烫痕清晰可见。   “阿念。”   他叫她,面上神情模糊缥缈,“我究竟比裴怀洲差在何处,能让你如此对我?”   我怎么你了?   “你收留我与娘亲,日日照顾,我心里真的感激。你愿意下山走一走,写文章讨伐温荥,我也确实高看你。”阿念件件数来,“你家世这般好,却事事亲力亲为,没有傲慢的习气,这恐怕在天底下都是一等一的稀罕事。裴怀洲如何比得上你?”   秦屈道:“可你亲近他,向着他,坑害我。”   “这怎么叫坑害呢?”阿念反问,“靖安卫为祸一方,你心有郁愤,执笔为刀,这是你自己的意愿。郡狱百姓日夜梦魇,拖一天便有一天的苦楚,我等不了裴怀洲,自己冒着风险把事情处理好了,你便要怪我处理得不够妥当?秦屈,你自恃聪慧过人,难道看不清这局势,萧澈只有躲在秦氏这棵大树下,才最合理,最能催动几方势力互相争斗,才能把温荥送到死路上?”   秦屈眼中困惑愈发明显。   “因为是最妥当的办法,便要这么做?”   “只能这么做。以我的身份,只能这么做。”阿念盖住秦屈的手背,“你放心,秦氏盘踞扬州,能与新帝拉扯这么久,如何会被一封无凭无据的密信害死?以你秦屈的头脑,难道没有解决的办法么?”   秦屈缓慢地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他的嗓音,也逐渐颤抖。   “我或许不会受到牵连。可是,阿念,你做这些决定,就不能提前与我商议么?”   阿念不说话了。   她不与他商议,自然是信不过他。她也不信裴怀洲。他们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做事难免要牺牲这个,牺牲那个,拖拖沓沓好几个月做不完。   可阿念只想弄死温荥。   只想把牢里的人放出来。   现在她无法当面说这些话,因着秦屈和裴怀洲还沉浸在争抢爱意的玩法里。   所以她撇过脸,只说:“裴怀洲如今代郡守行事,手握大权,我涉身案件,难免与他来往密切。你长居云山,又不与亲眷来往,我与你商议什么呢?”   这话本是为了挑拨二人的竞争心。   然而说出口后,秦屈的脸竟然失了血色。   就仿佛,她拿刀子戳了他的心。   阿念这才回过味儿来。   秦屈受容鹤先生赏识,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不会像裴怀洲一样汲汲营营,醉心功名。   如今他的长处,却被她鄙弃,成了输给裴怀洲的原因。   她在否定他长年累月的坚守。   她在否定他,一如曾经容鹤先生否定裴怀洲。   “你以为裴怀洲是什么好东西。”秦屈垂下眼帘,头一次拿无比冷酷的语气说话,“他根本瞧不上贱籍之人,这些年不知打杀多少奴婢。而他这般行事,只能证明自己无能。他厌恨卑贱者,是因为他的母亲深受其苦。可裴夫人的苦,究竟是那个婢子带来的,还是裴问澜带来的?裴夫人去世那一晚,他恨到极处,为何不找裴问澜的过错,反而去杀裴问澜宠爱的婢子?”   阿念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不相信裴怀洲杀了那个婢子。”   秦屈:“现在我相信了。他能为了哄骗你的心,放下身段忍耐不适,那他就能为了泄愤,杀死他厌恨的婢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裴怀洲本就如此。”   阿念抚摸汤碗边缘。这碗汤已经凉了,一如她与他们之间的关系,挑破脉脉温情之后,只会变得难堪丑陋。   “你说的并不全对。”她扯扯嘴角,“你曾告诉我,裴夫人去世当晚,裴怀洲出去半刻钟,回来时身上有血。可裴怀洲最爱干净,杀人也不肯弄脏自己的手。他既然如此憎恨婢子,恨到要亲自动手的地步,又如何会沾上她的血?纵使不小心挨到了一星半点,恐怕也要洗脱一层皮再回来。”   但其实,除却杀婢这件疑案,阿念大致认同秦屈对裴怀洲的评价。   裴怀洲的确并非良人。   “我有一个办法,能让你认清他。”秦屈站起来,“你等我五天,再过五天,是裴夫人的祭日。我帮你寻来那婢子当年穿过的旧衣,你扮作她,去见他,看看他如何待你。”   阿念真没想到秦屈竟然能提出这么刺激的点子。   “这算赌注么?若证实他杀过婢女,我便该爱你?”   “我只想让你看看他的真面目。看清他是怎样一个人。”秦屈眸色浓郁,神色透着难言的执著,“我想让你知道,我是对的。”   ……   晚些时候,桑娘扛着一只狐狸回来,说要给阿念做个毛领的围脖。   此时秦屈已去书房。阿念站在院中,看桑娘清洗手上的血。   “以往我在季宅,过年的时候,瞧见各房的小娘子穿着斗篷裘衣,毛茸茸的,甚是可爱。”桑娘说,“那时我刚成亲,心里实在喜爱,想着如果有了女儿,也要她穿一穿这些暖和又舒服的物件。”   阿念平日里不爱打扮。   但是听桑娘这么一说,又期待得很。   “要穿,要戴!”她欢呼,“哪怕天儿暖和了,我也要戴脖子上,让别人瞧见这么好的东西,它!在我身上!”   桑娘一巴掌呼过来:“你还敢催我做事。”   阿念一溜儿烟跑回卧房。   夜里睡下,她将近日来所有的经历讲给桑娘。最后说到秦屈:“裴怀洲和秦屈,都将容鹤先生当成了天,如今竟有些魔怔了,凡事都要争个对错输赢。”   “不过……”阿念想了想,“如果娘突然有一天收了别的弟子,说我处处不如另一个,我也要发疯的。”   “如何发疯?”   “把睡觉的时辰再缩短些,处处都要做得更好,要让你挑不出错,要把新人打得痛苦流涕奉我为王。”   “你是什么山头的野猴子么?”桑娘真想再盖阿念一巴掌,“睡觉。”   阿念裹着被子哼哼唧唧。   半晌,总算要入睡,却听见桑娘低语。   “若他们不止是为了争输赢……真真切切动了情,真心想与你在一起,你会怎样做呢?”   阿念没有回答。   她睁着眼睛想,情爱又不是什么要紧事,情浓时彼此依偎,情散时各自过活。适合来往的,以后还可以继续来往,应当决裂的,此生也不必再联系。   动情不是什么稀罕事,她自己就很容易动情。讨厌的人,偶尔也有喜爱之处;喜爱之人,有时也难免厌烦。   如此说来,她大抵无法与谁长长久久。心里也不可能只住一个人。   这可真公平。对谁都公平。   这一夜,道观的裴怀洲没能等到阿念。清晨雾气蒙蒙,他下山回郡府处理政务。因着顾楚抓了温荥,郡府里如今乱成一锅粥,得他主持公道才行。   要压制住蠢蠢欲动想杀人的顾楚,要妥善处理囚牢里的百姓,还要安排些传话的唇舌,将温荥私通五皇子的秘闻捅出去。   靖安卫被锁在最肮脏烂臭的水牢。温荥单独一间,免去浸水的苦楚,但也身处地牢,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地上虫蚁乱爬。   能把这些人全都抓进来,多亏了顾楚。作为郡都尉,他直接调动郡兵,奇袭城南废仓,抓捕靖安卫,现场还杀了几个反抗的。   如今人都关进牢里了,顾楚还不满意。他想拿着谋逆的罪名,速速斩杀温荥,可这事儿得呈报建康,过了明路,等廷尉裁决之后,才能动手行刑。如此,也免得新帝倒打一耙,问罪吴郡官吏。   裴怀洲亲自写了一份奏疏,呈明温荥种种罪名。又请郡府所有官吏落笔姓氏。借着秦屈文章的东风,他授意下属撰写一份请命书,匿名张贴在城中,邀请相熟的世家子弟前去响应。   有世家开路,寒门子弟自然不甘落后,纷纷在请命书署名。再后来,城中老少,工匠农户,也都闻讯而来,要在长长的绢布上画押。   一时间街巷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有人披麻戴孝,哭嚎着要在请命书上摁手印,有人痛陈温荥罪过,将秦屈的檄文高声念诵。   扮作郎君的阿念挤在人群里,看着这幅景象,竟不知哪些人是真心,哪些人是假意。   裴怀洲在造势,这场声势浩大的请命阵仗,不是为了逼迫皇帝点头,而是让天下人知晓他的名字。   清脆鸾铃自远处飘来。阿念扭头,望见侧方车队。身着素白襕衫、头戴葛巾的两个青年在前开路。他们手持漆杆,杆头悬木牍,上刻一个秦字。   再往后,是四名腰佩长剑的青衣雅士,行走在牛车周围,目光平和,气质沉稳。阿念目光落在那辆黑漆双辕牛车上,未见什么繁复装饰,但木料瞧着就极为名贵。窗牖悬挂轻薄素纱,隐约可见内里人影绰约。   车队经行之处,涌动人潮纷纷退散开来,自动让出一条长道。   阿念站在道旁,看队伍经过身前,一直走到张贴着请命书的城墙前。   车厢内的人并没有下来。只有轻柔嗓音逸出车帘。   “溟惭愧,身体不适,劳烦诸位先生为我读一读请命书。”   便有青衣雅士出列上前,朗声读出绢布墨字。阿念已看过请命书,知晓裴怀洲征引了许多秦屈的措辞,痛陈温荥劣迹,恳请天子降罪靖安卫,为吴县换来天理昭昭。   这请命书,也点到了温荥私通五皇子的罪行。   但却没有提秦氏。   没有说五皇子原本栖身何处。   “萧澈与温荥私会城南废仓,都尉果决,已一并抓获……罪证确凿……”   在响亮的念诵声中,阿念默不作声打量牛车纱帘。五皇子根本不存在,裴怀洲当然也没抓到萧澈,无非是假借名目罢了。至于裴怀洲如何给这个谎言收场,并不需要任何人操心。他本就擅长无中生有,伪造物证。   “原来是这么回事。”车厢里的男子轻叹一声,“前些日子我缠绵病榻,家里生怕我受了惊吓沉疴难治,便顶着骂名不肯为靖安卫敞开大门。如今我好些了,总算能出门,看到诸事已了,心里快慰又羞愧。溟也帮不了什么,就让这请命书,也添上我的名字罢。”   车帘终被掀开。远近人群寂静无声,痴痴望着车厢中缓步而出的青年。   阿念也跟着凑热闹。然而她伸长了脖子,也只能瞧见对方被斗篷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背影。流云月光似的冰纨绢料,绣着浅淡的鸟燕纹。   那人被搀扶着,走到城墙前,执笔蘸取朱砂,于最显眼处落下偌大二字。   秦、溟。   是杀死兄弟的秦陈。是秦氏如今坐镇吴郡、最有话语权的年轻人。   他的名字鲜红深重,力透纸背。   然而写完这两个字,秦溟便好似用尽了力气,趔趄着回转身来。青衣者纷纷簇拥上前,珍而重之地将人送回牛车。   阿念全程没有看清他的长相。   只窥见他兜帽底下滑落的几丝长发,在日光里焕着冷银的光。一只瘦白的手,紧紧扣住车厢边缘,指尖染了一点殷红的朱砂。   世上竟有比裴怀洲更白的人。白得这样无生气,又被漆黑木料衬出惊心动魄的衰败之美。   车队来得突然,走得也快。及至再也听不到鸾铃声响,周围的人才再次聚拢,小声议论起来。   秦溟的露面,无疑是在替秦氏发声,解释先前为何不配合温荥搜人。原本诸多人家对秦氏有怨言,然而真到了今天,却又说不出什么指责的话了。   毕竟,温荥才是最大的恶人。秦氏不肯对温荥敞开大门,怎么算秦氏的罪过呢?况且秦溟身体这般孱弱,不放靖安卫进门,也合乎情理啊。   至于寒门与平民,更是欣喜于秦溟的表态。请命书添了一笔秦字,份量便极重,温荥的死想必便是板上钉钉。就算请命书得罪了皇帝,天塌下来还有秦氏顶着,怕什么呢?   于是现场氛围愈发热闹起来。   阿念从人群里挤出去。她去郡府求见裴怀洲。   “我的爷,如今正是最忙的时候,非要现在见裴七郎君么?”书吏苦着一张脸,唉声叹气地将阿念引进去,“你莫要乱听乱看,我不是为难你,只是今日属实乱糟,都尉也在,万一撞见了,少不得找你的麻烦。”   阿念连连点头。   她跟着书吏走,路过议事厅时,身体突然窜起一阵被窥伺的麻意。扭头望过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抬步跨进厅堂,手里揉着一方绢帕。那两只手染满了血。   她看他,他也看她。   他生得五官深邃,鼻若悬胆,然而眉尾斜长,眼睛也透着难言的乖戾。视线往阿念身上一刮,便像是将她的皮肉骨血尽数剖开。   前面的书吏急忙拽住阿念的袖子:“走!走!”   阿念迅速垂下眼睛,跟着书吏疾步离开。而那男子也收回目光,进了议事前厅。裴怀洲正在里面翻阅晋律,见状问道:“都尉,怎么了?”   “方才有外人来访,瞧着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顾楚不在意地解释了两句,将脏污帕子扔到地上,“你的奏疏,寄出去了么?”   “哪能这么快,总得收了请命书,一并送往建康。”裴怀洲指尖轻点纸页,“都尉若是闲着无事,就来帮我想想这摊子事情怎么收尾,而不是去水牢杀靖安卫。”   “又有人通风报信?”顾楚嗤之以鼻,“我就杀了一个,不还有十来个么?只要温荥活着,剩下的死了又有什么要紧?”   裴怀洲微笑道:“若有人较真,你便是擅自对天子之兵动私刑。”   “天子之兵。”顾楚冷笑,“坐在庙堂的天子,不还是要靠世家才能坐稳。他养几个兵,有什么用,也就是你们这些瞻前顾后追求名声的体面人,凡事都讲究师出有名,非要做出忠贞不二的姿态来。什么时候想换天子了,又立刻翻脸不认人,杀皇帝与杀鸡也无不同。”   裴怀洲道:“顾都尉慎言。”   “是我失言。”顾楚坐下来,扯过裴怀洲手里的晋律,满怀恶意道,“这些事,确实也轮不到你裴氏,你只能背地里做做手脚,挑拨我顾氏与秦氏争斗,你在底下张着嘴巴接肉吃。”   裴怀洲脸上笑意依旧:“既然都尉知晓自家权势深重,就来帮我筹谋如何安排萧澈的死因,毕竟我们手头没有真皇子。”   官场来往总是要耗费大量心神。   日落月升,裴怀洲才脱掉染了脏污的外袍,一路走到竹林深处的静舍。这是他休憩的地方,也是他初尝情爱的场所。   如今他推开门,里面便有个阿念。   是等得不耐烦,已经在榻上睡着了的阿念。   裴怀洲没有惊扰她,只静静端详半晌,试图透过掩饰五官的脂粉炭墨,描摹她真实的长相。   吴郡水土养人,世人又尚美。小小一个吴县,不拘男女,若要给美人排资论辈,想来也能写出许多名字。   裴怀洲擅画美人,但也有人说,他画的美人都不如自己好看。他们说,哪天裴怀洲要商议亲事了,女方必然得是极美极贵之人。   可是如今和他厮混在一起的,却是长相清秀的婢女。   以前是宫婢,现在是家婢。她人在云山,版籍还在季宅。   裴怀洲抬手,碰了碰阿念的眼睫。一触即离。   阿念却醒了。她困倦地半睁着眼,也不起身,问他:“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改日帮你脱了奴籍。”裴怀洲说,“阿念,我还想替你画一幅美人图。”   阿念问:“牢里的犯人,今日能放出去么?”   “已经都安排到静房养伤服药了。后天就放人。”裴怀洲解释道,“有些人,家中已无亲眷,我今日翻了律法,要书吏分拨库银,妥善安置。”   阿念低声道:“这回你应当不会再敷衍我了?”   裴怀洲呼吸一窒。   他知道她指的是先前囚犯在牢里受重刑的事。那时他为了让她安心,说自己会安排狱吏不给那些人上刑。实际上,温荥提审,他拦不住,便没再拦。   “我不会再敷衍你了。”他没有替自己辩解,“对不起,阿念,是我让你伤心,你才孤身犯险,做了许多大事。”   阿念伸出手来,抚摸裴怀洲低垂的眉眼。手指划过眼尾,落到唇角,碰到一点湿润的唇肉。   他并不避开,含着她的指腹,继续说话。   “阿念,你能跟踪段七,调遣温荥,定是花费了许多时日来探查靖安卫的动向。阿念,你跟踪他们,危不危险,你杀人的时候,会不会害怕?你和我要护甲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   阿念从不知道裴怀洲能问这么多问题。   他说:“你在山上,和宁将军学了多少本事?我想,你现在一定很厉害,可是我没有见过你动手的模样。”   他说:“阿念,你可以住在我这边么?不要再回山上去了,我们把宁将军也接来。我也想看看平日的你。裴宅我很不喜欢,但如果你在,应当是个不错的家。”   阿念打断裴怀洲:“我娘如此显眼,怎么进裴宅?你是不是忘了季家那档子事?你现在是与我求亲么?裴怀洲,你脑子傻啦?”   裴怀洲安静下来,许久,笑笑道:“我是有些糊涂了。”   他开始给她交待郡府如今的情况。这本就是阿念的来意。   顾楚不在乎密信怎么来的,段七怎么死的。顾楚知道有人故意引他找到密信,但他也愿意相信这封密信是温荥亲笔,而且他也确实在废仓抓到了温荥。   裴怀洲建议顾楚不要向外透露萧澈和秦氏的关系。既然要杀温荥,就得向秦氏示好,秦氏自然会插手此事,急着送温荥去死。   真的萧澈在哪儿都无所谓,他们只需要弄个假萧澈的尸首,称说此人畏罪自杀,往后真萧澈想掀风浪也难。   顾楚接纳了裴怀洲的提议。如今便等奏疏和请命书送到天子案头,由秦氏出面,坐实温荥的死罪。   “我并未告知顾楚,萧澈早已死在宫中。”裴怀洲道,“我也没有告诉顾楚,其实这封给温荥定罪的密信,我已设法让秦溟知情。秦氏并未包藏萧澈,因此,定会以为顾楚故意联合大小世家,攻讦秦氏。”   这样一来,两家自然要斗个厉害。   “但即便顾楚不知道我的动作,他也防备着我,认为我暗地里做过什么手脚,坐收渔翁之利。”裴怀洲摊手,“这也难免,虽然顾楚不算聪明,但好歹也是族中的顶梁人物。”   阿念问:“你现在开心么?”   “开心。”裴怀洲点头,“不是因为你给我带来了许多便利,是因为我没想到你能做出这些事。是因为我昨晚问你真相,你并未再扯谎骗我。”   阿念说:“那我再告诉你一件小事。”   “什么事?”   “昨晚,那个什么卯时三刻,并非是我说漏嘴。”她枕着胳膊,水亮的目光斜飞上去,掠过裴怀洲的脸,“我故意的,就想看看你的反应。”   裴怀洲愣了下。   “我的反应如何?”   “你居然毫无怀疑地接受了这一切,没有质疑我,也没小瞧我。看来我在你心里的位置,比我想得还要高一点。”阿念牵着唇角,懒懒道,“你以后,应当不会只送我首饰点心了,对么?”   裴怀洲的桃花眼越睁越大。   他叫她:“阿念。”   阿念,阿念。   他问:“我现在能不能为你画一幅美人图?”   “画什么画,你怎么了,突然爱上我啦?”阿念开玩笑,拿脚踹裴怀洲,居然没被避开。   “不画也行。”裴怀洲道,“你现在扮作男子,总有些奇怪。等下次,你换成女儿模样的时候,再让我画,好不好?不给任何人看,我只想画了留下来。”   阿念本没有兴趣。   不过,裴怀洲的美人图的确出名。她还没见过呢。   “有空的时候,你把你画过的拿给我看,我若是看得满意,再让你动笔。”阿念做了决定,又有些嫌弃,“你是不是眼神有问题,虽然我觉得我的确很好,但我怎么都称不上美人罢?”   裴怀洲只是笑。   他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记得以前你用我的束带缝制头花。那花还在么?”   阿念早就把这岔子旧事忘记了。她想了又想,不确定地说:“应当在季随春屋里?”   好,提到季随春,裴怀洲的表情又变得虚假了。   “我的东西,怎么放在他那里?我要拿回来。”   阿念的兴致一阵儿一阵儿的,现下居然觉着裴怀洲又顺眼了。他争抢不值钱的布花,反倒比嘀嘀咕咕算计人的模样好看得多。   反正晚上也要去枯荣那里练手,阿念随口道:“我偷偷把布花顺回来,不教他们发现。”   裴怀洲已经知晓阿念本领不错,但他见微知著,瞬间提防起来:“你之前也常去季宅?”   阿念矢口否认。   “你乱说什么呢,我是天天翻墙摸门的贼么!”   她是。   她离了郡府,拐七拐八往听雨轩跑。没曾想时近半夜,季随春竟然未睡,还在剖析温荥这事儿可能带来的各方影响。   见阿念到来,他很是惊喜,牵着她的手将人拉到案前,一叠声地问:“你怎么来了?”   问完,又蹙起眉头,“不是说不要来?”   阿念自有阿念的说辞:“温荥被抓了,再没有比现在更安全的时候了,我当然要来见你。”   这话委实直接,季随春的眼眸一点点亮起来,巴掌大的脸也浮起了血色。   阿念惦记着和枯荣打架,指了指外边床榻:“我能在你这里歇息么?天亮前再走。”   季随春当然愿意。   “对了。”阿念收拾收拾作势躺下,又从竹帘后探出颗脑袋,“我之前缝了个布花,你还记得放在哪里么?我想拿走。”   季随春以为阿念想戴珠花。   他说:“我明日找找,找到了,就托人送给你。”   阿念喔了一声,抱着被子躺下。季随春轻手轻脚吹熄了灯,也和衣睡下。待他呼吸平稳,门缝里飘进来个枯荣,蹲在阿念榻前,捏住她的鼻子。   阿念嫌烦,出手掐枯荣脖子,枯荣任由她掐,低头咬她嘴巴。   气喘吁吁亲了半晌,才黏黏糊糊道:“你又哄他!连十来岁的孩子都不放过!是要做童养媳么?”   阿念大为震惊。   枯荣的嘴里,还能不能有句像样的人话?   两人偷摸着出了门,立即动起手来。又打又踢又动刀,荒废的小园子彻底糟蹋得没了形状。   “好啦!好啦!”阿念今日得了势,多给枯荣身上划了几刀,心情自然不错,嘴里也胡扯,“等我以后出息了,封你做贵妃,总可以罢?”   枯荣不满意:“我要皇后!”   阿念:“再嚷嚷,把人都喊醒了,你连通房都没得做。”   枯荣从善如流:“那我做贵妃,贵妃好,享福还不担事儿。闲着的时候就把人都凑到一处打双陆玩投壶,谁输了就给谁脸上划一刀。”   阿念:“……”   谁家的贵妃是这么个作风?   枯荣挺起胸脯来:“没有人能比我更美!”   你美在哪儿了?   阿念捂着肚子的伤憋笑。这白面小郎君又凑过来,拍拍她脑袋的土,把脸上的灰尘和血擦掉。解开她的衣裳,瞥一眼破了洞的中衣,又别开脸,将药瓶子递过来。   “你自己涂肚皮的伤。”   看个肚子都害羞。   阿念没遇过这样儿的,一时恶意上头,故意掰正他的脑袋。   “你来抹,我累了。”   枯荣眼睛往下一瞅,就能瞅见阿念衣裳的破洞。横斜着扯开豁口,里面的肚腹微微起伏。   月色之下看不分明,他看一眼,就捂住脸,模模糊糊地挤出声音来。   “好可爱,不摸。”   阿念偏要他摸。   她解开中衣,贴住他热烘烘的身躯。抓住他的手,往小腹处送。枯荣挣扎了下,不小心扬起手来,重重蹭过柔软胸脯。   “啊……”   他张着嘴,说不成话,身子也僵硬得如同木柴。阿念咬住他滚烫充血的耳垂,他便会发出嘶嘶的吸气声,可怜巴巴的,像被叼住脖子的狐狸。   “抹不抹?”阿念恍惚觉得自己成了欺男霸女的纨绔,“你不动手我换人帮忙。”   枯荣挖出药膏就往阿念肚子上拍。   拍得声音清脆,又被她打了一下,还打在后腰上。   “会不会弄,不会弄就歇着。”   枯荣当然会弄。   他一只手覆着阿念的小腹,待药膏融化了,按压涂匀。长期握刀的手,比常人更坚韧粗糙,阿念捉住它,往上挪了挪,它便听话地拢住了柔软的一团。   “你、你……”   枯荣嘴里磕巴,手上动作却没停。他呼出滚热的气息来,脑袋越垂越低,最后抵住阿念锁骨,含住了另一团被冷落的月亮。   喉咙里细细吞咽着,偶尔溢出粗重呼吸。   阿念抱着枯荣,感觉自己也被烫化了一半。   她觉着他可怜可爱,又实在想将他吞到肚子里。将他的本事都变成她的。   她怎么就还差那么多呢?   清晨,夜色悄然退散。   阿念离开季宅,没有回云山。她就着路边的河水洗了脸,将衣裳拾掇拾掇,勉强收拾出个体面模样来。   再去旅舍寻辛树。   辛树住在旅舍最角落的卧房里。一听见动静,他便爬起来。   他对阿念诉说自己的遭遇。   “那日……我在废仓附近故意踩坏了路人的衣裳,假装自己是弄丢了仆从的世家子,要他们讨公道就去郡府讨。其实我不确定消息能不能及时送到温荥耳朵里……”   辛树说话依旧慢吞吞的,“好在他的确很上心……近日一直在寻找我的下落……我在废仓附近等,瞧见温荥他们快来了,就在仓库门口晃一晃……他们追进来的时候,我藏在排水渠下面的空隙里。”   靖安卫在废仓内搜寻半晌,没找到辛树,反而等到了乌泱泱的郡兵。   顾楚的人,和温荥的人,在废仓动起手来。死了几个。   再后来,该走的都走了,辛树爬出排水渠,将富贵行头扔进街边茅房。他无惊无险回了旅舍,等待阿念的到来。   “我这辈子从未有过这么好的运气。”辛树落下泪来,“我做成了一件大事,是不是?”   阿念嗯了一声。   “那你,带我走么?”他问,“你答应过我的。”   阿念又嗯一声:“过两天我就带你回去。”   她告别依依不舍的辛树,回到杏林小院。当日傍晚,枯荣提着个小包裹上山来,偷偷摸摸钻了卧房,给阿念献宝。   阿念打开包裹,看到许多时新的珠花。她缝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布花,混在里面格外地丑。   “主人偶尔会去三房院子,陪三房的小娘子说话。”枯荣笑眯眯解释,“那小娘子快出嫁了,用不上这些,主人便要过来了。”   阿念没见过三房的小娘子。她只知道季随春曾向三房娘子借过珍珠粉,云山秋猎那回,还有人假借三房娘子之名,骗阿念到道观后园,害得她多吃了几口池塘的水。   “她为何找季随春说话?”阿念好奇发问。   “也没别的。”枯荣说,“那小娘子,不是许给了秦氏的一个鳏夫么?她不开怀,自然想去外面逛逛,三房老爷夫人又怕她逃走,不允她出门。所以要主人讲讲外面的事。聊以慰藉。”   原来如此。   季随春和三房娘子的关系,本是阿姊与阿弟,要比其他郎君更亲近。   “东西送到了,我便回去了。主人还在等着。”枯荣要走,转身迎面撞上个桑娘,一声娘诶就冒了出来。   他倒是反应快,立即热络道:“娘亲!”   阿念:“……你会不会热络得过分了?”   枯荣拜了一拜,拔腿就跑。   桑娘懒得理会这人,只问阿念:“你的人?”   “还不算。”阿念回答,瞧见桑娘手里的面具,“你在刻什么?快刻完了?”   “快刻完了。”桑娘没有回答别的问题。   又一日,阿念早早下山。她先去找裴怀洲,裴怀洲尚未前往郡府,刚出家门,就被阿念堵住。   “喏,你要的东西。”阿念摊开包裹。裴怀洲略略扫视里面各式各样的珠花,将丑得要命的布花拈出来,放在她手里。   “你替我簪上。”他低头,故意道,“宁郎可愿为我簪花?”   阿念不理解裴怀洲的癖好,但她尊重。   她将那花歪歪斜斜插进他乌黑的鬓发。裴怀洲扶正了,直起身来。即便鬓边戴着此物,他仍然风流雅致,意气风发。   “我先去郡府放人。之后再来找你。”   裴怀洲心知阿念来意,主动交代行程。   但阿念不想等待。她目送裴怀洲的车马消失,自己也赶往郡府。   郡府门前已聚集了不少百姓。   今天是个好日子,久蒙冤屈的囚犯们终于能重获自由。   阿念站在人群之后,等了半个时辰。郡府大门终于敞开,许多人陆陆续续踏出门来。他们已换了新衣裳,头脸也干净,但缺失的肢体,身上的伤,都无从掩饰。   裴怀洲也出来了。郡府的官吏都出来,扶着昔日的囚犯,和和气气向外走。   人潮涌动。阿念退了几步,不意撞到旁侧的人。那人尚且年幼,戴着幂篱,约莫是个偷偷跑出来看热闹的小娘子。被阿念一撞,险些栽倒。   “对不住,对不住。”   阿念扭头道歉,顺势扶住对方。怎料那人很不客气地打掉她的手,骂道:“谁允许你碰我了?”   阿念只好再道歉。   她又忘记自己扮作男子了。   “哼。”小娘子冷嗤着,重新找了个位置站好,仰着脖子张望。可惜个头儿不够,什么也看不到。   阿念觉着好笑,正要问她需不需要帮忙,眼尾余光却瞥见人群里有个季随春。   季随春身后,又有个枯荣。   他怎么也来了?   阿念不明白。多看几眼,枯荣似有所觉,侧过脸来,也发现了阿念。   他指着季随春,左手比了个三,右手划一条波浪。大概在解释季随春的来意。   阿念完全没看懂。   枯荣只好做口型。   三-房-娘-子-想-看……   哦哦哦,是季家的娘子想知道释囚的事。阿念了然,低头再和身边的小娘子说话,却见对方也盯着枯荣的方向。下一刻,突然扒拉人群挤过去。   ?不对劲。   阿念急忙跟上,只见那小娘子拼命向前挤,抬手指向前方。在热闹欢喜的气氛里,她发出尖锐怨毒的喊声。   “萧泠——!萧泠你怎会在此处!”   轰隆,阿念耳朵落下巨响。   她探身,想也没想,一只手握住对方细瘦脖颈,将人拖出去。那用于遮掩面容的幂篱歪斜掉落,原本朦胧美丽的容颜终于彻底清晰。   凤眼,菱唇,色如春晓。   可阿念只注意到“她”脖颈缠绕的细麻布。   被某种怪异的直觉催促着,阿念扯开了脆弱的麻布。于是她窥见了交领内朱砂色的细痣。   一,二,三。   共三颗。   “萧……”   是萧澈。   是萧澈!   电光石火间,萧澈张嘴,森森牙齿咬住阿念虎口。阿念将人掼进不远处的巷道,耳朵里嗡嗡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要杀掉这个人。   必须杀掉他!   可是四周为何有人追来?为何是些穿着粗布裙戴着斗笠的女子,为何她们摘下斗笠,露出了似曾相识的面容?   “阿念!”她们其中的一个,扑上来抱住了她,“我认得你,你是阿念,你快放开她……她是雁夫人收留的孩子啊……”   阿念也认得抱住自己的人。   有一双羞怯的眼,曾给她递过善意的布帕。唤作阿嫣。和嫣娘的嫣字,一样。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流血,缩成皱巴巴的一团。   “雁夫人?”阿念掐着萧澈的脖子,喃喃道,“你们还跟着雁夫人,雁夫人还在吴县?你们知不知道,她养了个什么人?”   阿嫣沉默了。   所有追来的人都沉默了。   反倒是被扼住脖子,喘不过气的萧澈,哈哈笑出声来。   “你们……认识?那可太好了……快杀掉这狗东西……快……杀掉他,有赏……”   阿念眼底发热。   她要杀死萧澈。可是她无法杀死眼前这些人。可如果她不能将所有人杀死,又该怎么办呢?   所有的事情都只发生在瞬息。抱住她的阿嫣,突然拔出发簪,深深扎进了她的肚子。   阿念松脱了手。萧澈拔足狂奔,其余的女子也跟着跑。而阿嫣,依旧握着那发簪,手指抖个不停。   “你、你不能怪我……我们跟了雁夫人,我们只有跟着她、跟着如今的主人才能活……”阿嫣哭出声来,“阿念,今日我们陪他出来,没料到会遇上你,我也不知道你为何这般厉害……可是阿念,你不能活着,你看清他了,我、我陪你死在这里,好不好?”   说话间,她竟然拔出发簪,对准自己的脖子刺过去。   阿念用手挡住了尖锐发簪。另一只手敲在阿嫣脖颈。对方软软昏倒,顺着墙根滑落在地。   而阿念的肚子还在冒血。   她按住伤口,走出巷道,隔着攒动的人头,望向季随春原本所在的位置。   季随春不见了,枯荣也不见了。而郡府门前的高台上,裴怀洲静静站着,脖颈间横着一柄长剑。   执剑人,正是顾楚。   “我方才听到有人呼喊一个名字。一个很让人在意的名字。”顾楚慢条斯理地说着,剑刃在裴怀洲颈侧割开细细红痕,“我要封锁此地,裴怀洲,你为何拖延?”   ————————   其实追读有点死掉了……但是我还能写()   第一卷快结束了。 第54章 都是戏精:所以人家才不喜欢你!   裴怀洲面色并无变化。   底下的人群起了轻微骚乱,有些见势不妙的已经退散奔逃。郡府的差役与都尉的郡兵两相僵持。   他疑惑道:“怀洲真不明白都尉为何如此,今日释囚,如此重要的场合,都尉突然闹起来,又是要封锁,又是对我拔剑,底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究竟要做什么?”   顾楚往前送了送剑:“你是耳朵突然聋了,听不见方才有人呼喊?”   “呼喊什么……”裴怀洲突然眼眸一亮,不顾颈间利刃,快步向前,“宁郎,你怎么了!”   顾楚险些没能挪开剑身。他紧急撤手,剑尖下垂,一点猩红滴落在地。再看裴怀洲,已与个迎面奔来的小郎君抱在一起。   那小郎君年未弱冠,肤色略深些,确有几分干干净净的眉清目秀。也不知怎地腹部受了伤,拿一只手捂着,血水丝丝缕缕自指缝溢出来。   “宁郎,宁念年……”裴怀洲将要碰到这只手,又没有碰,“谁伤了你?快,快将此处围起来,我要彻查凶手!”   方才不让顾楚封锁这里,现在自己反而要查人。   顾楚抑制不住开始冷笑。   阿念对上裴怀洲的眼神,立即也提高了声音,作出痛苦又为难的表情来:“不、不必了……是我遇上了心悦的故人,上去纠缠,却被她刺伤……”   裴怀洲跟着痛心疾首:“你糊涂啊!是哪位故人,她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方才也在这里看热闹的,我喊她,拖她走,是我不对……”阿念面露羞惭,“裴郎还记得么?以前你也见过的,唤作小苓,涉江采茯苓的苓……”   “是涉江采芙蓉啊!”裴怀洲恨铁不成钢道,“就是因为你不好好读书,整日胡闹,连人家的名儿都夸不对,所以人家才不喜欢你!”   原本紧张躁动的场合,莫名变得喜感。台上几个书吏没忍住,捂着嘴巴吭吭哧哧地笑。   “莫说这些了,快送我去医官那里……对了,”阿念遥遥指了下巷道,“推搡的时候,我不小心把小苓推晕了,有劳裴郎帮我,将她也带给医官瞧瞧……”   裴怀洲眸光微动。   “你都快没命了,还顾着别人!”他摇头叹息,“罢了,罢了,总归是你的错,来人,快去把小苓带过来。步辇呢,有无步辇?算了,我抱你走!”   说着,便拦腰抱起阿念,匆匆往郡府正门去。几个官吏有些无措,不知该拦不该拦,见顾楚不动,便都装没看见。   门前的差役去巷道里抬出个年轻女子。   的确年轻,和宁念年差不多年纪。也的确昏倒了,手里还握着沾血的簪子。   顾楚拧眉打量着这女子,突兀开口道:“等等。”   等什么等。   几乎同一时间,阿念扶着裴怀洲的臂膀,探出头来高声痛呼:“你们快些,耽搁了就医,人撞傻了怎么办?”   郡都尉掌军务,而郡府的差役由功曹管辖,再往上点儿说,是郡守的人。裴怀洲并非郡守,但如今郡守闭门不出,郡丞又暴病而亡,他代为行事,府里的人便将他当做半个裴问澜。   裴怀洲都作出如此紧张着急的模样了,还敢怠慢么?   然而顾楚也不能得罪。   所以差役们只好装作耳朵不好,没听见顾楚的话,紧赶慢赶抬着人去追裴怀洲。   有书吏靠过来,尴尬搓手:“都尉,还封这块地么?”   “封什么封。”顾楚收剑回鞘,狠狠咬了下颊肉,“方才耽搁了多久?就算有可疑之人,该跑的早跑了,轮得到我抓?都散了,散!”   另一边,裴怀洲抱着阿念,越过议事前厅,过了两道门,进到一处僻静清雅的园子。   阿念抬头望见园门匾额,题的字是西圃。   园中又有敞厅,明亮清净。内设屏风幔帐,帐内有地席软垫,熏炉书册。   裴怀洲入帐来,将阿念放下。来不及说什么,医官已闻讯而至。   “东西放下,我帮她。”裴怀洲吩咐道,“你去瞧瞧那个晕倒的女子,若她醒了……”   “若她醒了,务必不要让她说话,带来我这里。”阿念打断裴怀洲,快速补充道,“莫要让她见外人,任何人都不能见。”   裴怀洲轻拍阿念肩头以示安抚:“我晓得的,医官是自己人。”   医官应声而退。   裴怀洲打开药箱,拿酒浇了手,准备清洁上药的器具。阿念按着伤口,腾出手来挑了把剪子,动作粗暴地剪开腰间衣袍,露出内里暗银护甲。   这护甲轻薄柔韧,然而不够细密。能防得住顾楚的箭镞,却无法彻底阻挡尖锐细长的发簪。   但也因为有护甲,阿念受的伤并不算很深。   “止血的药粉,快给我。”   裴怀洲并未递药,只道:“你不要乱动,我来。”   他解开护甲搭扣,趁阿念抬手的间隙,迅速拿蘸了盐水的绢布擦拭血洞。阿念忍得额角乱跳:“不如拿烈酒浇。”   裴怀洲不吭声,将金疮散填入伤口,厚厚敷了一层。又取棉布按压住,用细麻布一圈圈缠绕阿念腰身。   他甚至晓得在棉布上面压一团布,以便快速止血。   “萧澈未死。我不明白他为何活着,但他的确就在吴县。”阿念低声说,“雁夫人和她的婢女也还在这里,应当是她们藏匿了他。今日萧澈扮作女子,出现在郡府门前,婢女们起初并未陪侍左右,直到萧澈认出季随春,被我拽到巷道,她们才追来。”   “萧澈骄纵暴戾,行事过于张扬大胆。想必是他主张前往,又不允婢女靠得太近。”她思索了下,“此人不喜被人触碰,有些像你。”   裴怀洲正给阿念扣护甲,闻言面露不虞:“我与他如何相提并论?他那样子,想也知道是平日里惯坏了,觉得旁人都不配挨着他。”   你又好到哪里。   阿念继续说道:“这个晕倒的女子,也是雁夫人的婢女,与我相识。要把她留下来,也要保护好她,留下来才能仔细问话,打探萧澈的情况。不能让她落到任何人手里。”   裴怀洲点头。   “既然萧澈认出萧泠,又被你认出身份,他们现在一定忙着转移逃匿。好在吴县城门尚未解禁,先继续封着,暗中探查他们的踪迹。”他轻声叹息,“先前温荥搜查全城,除却秦宅顾宅,论理已经将吴县翻了一遍。但他脾性傲慢,若雁夫人是个心细有计谋的,瞒混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阿念张嘴,又要说话,门外匆匆有人来报:“裴七郎君,顾都尉半道折返,要抢人。”   这节骨眼上,抢谁不言而喻。   裴怀洲倏地站起来,看阿念一眼,匆匆出门。   阿念晓得这是让她静养的意思,但她实在无法干躺着等。按着伤处爬起来,一路追着裴怀洲,眼见他进了二堂,便也跟过去。   然而这次,她没能进去偷听。   外头围了一圈儿郡兵,个个持戟披甲。阿念上前半步,所有的利刃全都冲着自己。   “哎呀呀呀,这是做什么,惊吓到小郎君如何是好!”先前给阿念引过路、说过话的书吏急忙赶出来,拦住阿念,把人往西圃推,“你也是的,受了这么重的伤,就安生歇着,别来添乱啦!都尉就是那么个脾气,少不得要和裴郎拉扯半日……总归他不会吃亏的。”   最后一句,是压低了嗓子说的。   阿念打量这书吏,头一次仔仔细细看清对方容貌。此人已过而立之年,长得泯然众人,一副苦相,眉梢眼角却透着精明。   “你是……”   “鄙人纪玉。”书吏自报家门,“户曹书佐。我母亲,是郡守的堂姑母,裴七小时候还得叫我表叔呢。”   阿念在心里盘了下这个亲戚关系,又看了眼纪玉有些磨损的鞋履。   “我记住了。”她露出感激神情,“多谢你处处照顾我。”   “好说好说。”纪玉陪着笑,“裴七郎君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准过几年便接了这郡守的位子……”   阿念听明白了。这是提前对她示好,为往后的仕途谋个向上爬的机会。   她拜别纪玉,重新回到西圃,倚着屏风想事情。腹间伤口拉扯疼痛,头脑却无比清明。   萧澈当众喊出了季随春的真名。皇嗣名讳本不外传,庶民无从得知。但如今早已换了新帝,萧澈和萧泠的名字不再是严防死守的秘密。   阿念没有在吴县见到海捕文书。可她不能保证,郡府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没有认得萧泠名字的;萧澈挤着推着去抓季随春,难保没有看在眼里的。   况且,门前也有挺多郡府官吏。顾楚反应如此迅速,定然早就知晓萧泠的存在。再冷落的皇嗣依旧是皇嗣,是该被斩草除根的前朝余孽。   就算阿念临时扯了个谎,把“萧泠”圆成“小苓”,混淆视线,可顾楚终究不傻,回过味儿来还是要寻根究底。   现在顾楚就来抢阿嫣了。   除了抢人,他还会做什么?   阿念有些焦虑地咬住大拇指。   “如果我是顾楚……”   就会盘查郡府附近几条街,找到当时身处现场的人,挨个儿抓过来审问一番,比对证言,挑出怪异之处。并查清事发时哪些人急忙离开,去向何处。   找到季随春是迟早的事。   年龄,身世,谈吐。   全都不堪推敲。   萧澈能躲起来,但季随春现在不能躲。越躲,越证实自己身份可疑。   可他要怎样保住自己的秘密?   还有萧澈,对了,萧澈。萧澈的行动根本无法预料,他就没有个正常脑子。雁夫人和他在一起,雁夫人现在恐怕已经全都知道了。   雁夫人……又会拿着季随春的秘密做什么事?   按常理推断,雁夫人和萧澈必定要忙着逃命。可没人比阿念更清楚,雁夫人是个疯的。萧澈瞧着也疯,这一双疯子怎可能什么都不做只顾着逃?   “再想想,再想想……”   阿念转而按住额角,用力揉搓,“再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   啊,对了,婢女们。   她们露面时,穿的是什么?   粗布麻裙,戴斗笠,浅口布鞋。头发……没有繁复的发髻,全都盘在头顶,又拿青色的布巾包裹住脑袋,像是怕被弄脏。   怕被什么弄脏?   褐色的窄袖上襦,青黑色的裙面。裙摆颜色斑驳,好像溅着许多乱七八糟的斑点。阿嫣扑过来的时候,双手拢在她腰间,那是一双粗糙且泡肿了的手。指甲缝隙嵌着蓝的黄的颜色。   阿念眼前忽地晃过一幅画面。   那日,她在街上制服冲撞的车马。原本坐在牛车上的小娘子,连同许多染料桶摔下来。   斑斓液体泼泼洒洒,好似在街面铺开迷梦画卷。   那坐在染料里的小娘子,与今日郡府前的萧澈重叠。   而那辆牛车……   “染坊。”   阿念吐出话语。   这种地方,能容纳许多女工。做活儿辛苦,气味又呛,吵闹得很。大量的水缸与地窖,藏人甚是方便。   萧澈和雁夫人她们,就藏在城里的某处染坊!   她匆匆出了西圃,找到纪玉:“烦请通报一声,告诉裴郎,我有急事外出,需要一辆车,几个可靠的仆从。”   纪玉去了片刻,告知阿念:“郎君自去郡府外面等候。”   阿念出了郡府大门,不消片刻,便瞧见一辆简朴马车驶来,车夫目光锐利,冲她颔首。   她上了车,只听车夫道:“事出突然,郎君只能派我一人过来。”   一个也行。   阿念吩咐:“我们现在要在城里打探有几间染坊,去染坊找人。”   车夫二话不说扬鞭催马。   从城西到城南,再到城东。所有临近水门的地方,也都寻了一遍。   因为师出无名,阿念搜寻并不顺畅。有些地方她进得去,有些地方进不去。强闯难免多生事端,好在这车夫随身带了不少银钱,贿赂贿赂也就行得通了。   如此,忙到日落西山,她终于抵达了一处隐蔽难寻的小染坊。   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阿念走过潮湿的庭院,掀开那些层层叠叠晾晒的绢帛。穿过摆放染缸的中庭,站在挂满红绢的小院。   大片大片的红,涂满她的视野。   阿嫣,阿嫣。   她仿佛听见许多少女在院中欢笑劳作,呼唤着彼此的名字。   今日染的布,颜色好生美丽,是谁想拿来裁衣裳呀?   她们嬉闹着,像曾经在季宅一样,爱美,吵闹,天真又活泼。   阿念踏上低矮台阶。跨过门槛。正北面的屋舍里,垂着厚重的幔帐。地上随意扔着废弃的衣裳与杂物。掀开帐子,里面昏暗沉闷,榻前的小案还摆着未喝完的药汤。   她没在屋子里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肚子很痛。   阿念慢慢坐下来,捂着伤口出神。   那车夫在院中搜了一圈儿,进来也说什么都没有。或许不该称作车夫,那模样,那做事利落劲儿,显然是裴怀洲养的死士。   “其实我知道这样什么都找不到。”阿念对他说,“总得派官兵全城戒严搜捕,才有用。”   那人平静道:“郎君与都尉纠缠,脱不得身。”   “我知道。”阿念点头。   裴怀洲得保住阿嫣。就算没有阿嫣,裴怀洲想抓萧澈,也无法立即大动干戈。他不能让人知道他在找谁,明面儿上的萧澈已经“被捕”,且安排好了死亡的结局。   而他动作太大,又会牵扯不必要的猜疑。顾楚尚在虎视眈眈,惦记着萧泠这个名字。   “娘子不如先回裴宅花榭休息养伤。”站在帐前的死士道破她的性别,“不管娘子在找什么人,总归都在这城中。”   阿念看他,依稀觉着眼熟:“我以前见过你?”   “过年的时候,死了一个靖安卫,牵连娘子进了大牢。郎君将娘子救出来后,曾在竹林休憩,是也不是?”   阿念点头。   她想起来了。她当时对裴怀洲说,她杀了陈三。而裴怀洲决定把这事儿按在秦氏头上。   “我记得,当时我跟着裴七郎君出门安排要务,他在郡府的厢房里见了两个人,与他们嘱咐事情。”阿念道,“你就是其中一人。”   那人笑笑:“我叫岁平。平时跟着郎君办差事。还有个人叫岁末,和我一起行动的,现在跟着郎君。顾楚嗜杀,郎君如今不是官身,总有些预料不到的危险。”   阿念听明白岁平的意思了。   “你不必跟着我,自去找裴怀洲罢。”   岁平却坚持要把阿念送到安全的地方。   阿念只好起身,刚要走,听见帐子角落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下意识抽出藏在手臂的刀,将那一块儿微微动弹的帐布钉死在墙上。   岁平走过去掀开帐脚,里面竟然蜷着一只炸毛的猫。   原本就毛茸茸一大团,如今受了惊吓,更是蓬松惹眼。碧绿的眼瞳睁得溜圆,喉咙里呜呜地喊。   “是妙妙!”   阿念高兴起来,也不管肚子疼了,俯身抱住这大猫,“妙妙!妙妙诶!你娘怎么把你落下啦?她居然把你落下了!”   大花猫被阿念搂得死紧,徒劳无力地挣扎着,嘴里呜哇呜哇地叫。   “她不要你了……”阿念蹭着它的毛,“好,你是我的了!”   岁平沉默数息,忍不住道:“我觉得它在骂你。”   “胡说,它这么乖。”阿念抱起猫儿,向外走去,“反正这以后就是我的妙妙了。”   阿念被送到花榭。   晚些时候,裴怀洲带着阿嫣进来。两个人表情都不太好看,直至见到榻上睡觉的一人一猫。   猫还躺在人的脑袋上。   裴怀洲:“……哪里来的猫?”   阿嫣啊了一声:“你这人竟然偷猫!” 第55章 不眠之夜:迟来的爱。新生的恨。杀人的将军。   阿念本就睡得分外痛苦,喘不过气。这两人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差不多醒了,听见说话声,挣扎着将猫挪开,呸呸吐了几口毛。   “什么偷猫。”她争辩,“雁夫人自己丢下不要的,我这是看孩子可怜,便认在我膝下。”   “你、你怎么这么说话……这是猫又不是人!”   阿嫣磕巴了下,伸手去抢,被阿念拦住。阿念撑着身子开玩笑:“哎,你仔细些,你捅我那下子还疼着呢。”   这事儿点出来,阿嫣不动了。   她重新变成灰扑扑一团,缩在榻前,眼圈儿也红了。   “我对不住你。”她说,“我知道落在你们手里也是个死,给我痛快罢。”   阿念看向裴怀洲。   裴怀洲坐到榻上,拿软垫支在阿念后背,淡淡解释道:“顾楚已经反应过来了,一定要拿她审讯。我找了许多理由,与他装傻充愣,这才把人捞回来。”   阿念开口:“不死也可以的,你告诉我,雁夫人何时与萧澈遇上,这段时日你们做了些什么,你对萧澈知道多少……全都原原本本告诉我。”   阿嫣不吭声只是哭。   满屋子都是哭声。   阿念就在这哭声里逗猫玩儿。一口一个妙妙,一口一个亲亲,直至哭声再也持续不下去。   “你才见过它几回,你就知道它叫妙妙!”阿嫣忍不住指责她,“你是不是早有预谋,要偷了妙妙!”   阿念正色道:“说什么呢,都说了是雁夫人丢下不要的。”   “我听岁平说了。”裴怀洲插嘴,“你找到了雁夫人的藏身之所。”   底下的阿嫣并未露出紧张之色。   “夫人没带妙妙,一定是走得匆忙。”阿嫣道,“你们没抓住她,你们只能审讯我。”   阿念道:“我不是在审讯你。我希望你自己坦白。阿嫣,无论如何,你已经回不去了。你在郡府走了一遭,雁夫人不会再收留你,只会杀掉你。你配合我,在我这里还有活路。”   可是阿嫣仍然不愿说。   她只道:“夫人是个好人。我们原本都过得不好,到她手底下过日子以后,每天都很快乐。她怜惜我们的苦,从不打骂呵斥我们。”   阿念:“你今日不说,以后再说便没用了。城门不开,雁夫人和萧澈,还有你的姊妹们,都出不了城。官兵可以慢慢搜,慢慢找,这么一大拨人,找起来不会很难。”   阿嫣扬起脖颈来:“那就杀了我罢,我已对着夫人发过誓,死也不会泄密。”   话音未落,银刃挟着冷风而至,直指阿嫣面门。她哎呀一声后仰跌倒,脸色霎时惨白,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咯咯声。   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怕死。   而阿念的刀已经杀过人。   她走向她,弯刀在指间绕了几圈。   “我也不是什么只会忍让的善人。”阿念垂着眼睛道,“你能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讲话,是因为你没落到顾楚和温荥的手里。你也看见了郡狱出来的囚犯,还有些人永远出不来了。   都是因为萧澈在吴县,才招来了温荥,招来了这么多的倒霉事。你们今日看见那些人,心里不会愧疚么?萧澈是来看热闹的,或许他得意得很,你也得意么?”   “不是!不是!”阿嫣揪住心口的衣裳,弓起身来,嘶声道,“我煎熬得要死……不准这么说我!”   她又在哭了。   只是这回哭得很难听,难听到阿念喘不过气。   “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们……”   萧澈是从庐江逃到吴县的。据萧澈说,原本身边还有十几个庐江廖氏的亲眷,然而为了躲避朝廷的追捕,他们不得不辗转逃亡,进入吴郡时,又被一伙流民抢劫,死的死残的残。   萧澈独自逃出来,因着面容姣好,被过路的药商收留,带到吴县,打算充作书童。   然而萧澈并不想做书童。药商家里要什么书童,能是什么书童?   他先是装病装了一个多月,后来找着机会,偷了这商户家里的毒药,洒在井水里,毒死了大半个家的人。   恰逢雨夜,桑娘杀了季二出逃,雁夫人也带着婢女投奔药商。   这药商,是雁夫人以前做乐伎时认识的,照拂过她几次。后来她住在季宅,也曾托人照顾过他的生意。   如今她投奔他而来,却只见到了满地的尸首,吐血的药商,以及站在人间炼狱中的萧澈。   萧澈走投无路,对雁夫人自报家门。称说只要护住他,往后便能富极贵极。   恰好雁夫人也走投无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亲手杀了半死不活的药商,吞了他的家产,要带着萧澈往使宁县去。   “夫人说,使宁有她的旧识,算来能与裴氏较高下。”阿嫣道。   然而季氏派了不少人抓桑娘,城门也戒严。一群人走不了,只好处理掉药商家中的尸首,伪造此人已出城贩货的假象。又在城里盘了个没人接手的染坊,改换身份,做起生意来。   当然也不是真正做生意。   婢女们平日里学着染染布,勉强弄出个样子来。借着倾倒废水购买布匹的机会,在城里转转,打探外面的情况。   药商的事情终究有暴露的一天,还没等到合适的出城日,这桩血案已经被发现。没有办法,雁夫人只能再等。   听到此处,裴怀洲对阿念解释:“年前确有这么件案子,当时郡丞判断是生意纠纷导致的仇杀。”   为了避风头,一群人躲了好些日子。本想着过了年就能走,没料到又来了靖安卫。   再往后的事,就不必讲了。   阿念问:“靖安卫怎么会来吴县?是你们之中有人泄露了萧澈的行迹?”   阿嫣摇头。   “必然不是我们。夫人也想了很久,问过萧澈几次,应当是萧澈跟着药商来吴县的路上,就被有心人留意到了。”   阿念咕哝道:“这算他运气好,还是不好?命倒是硬,死也死不了,能一路逃到这里来。”   “好在他应当去不了使宁了。”裴怀洲出言安慰,“我抓紧把人找出来。”   他说他会安排人盯着季随春那边,如有危险,随时应对。至于阿嫣,暂且就留在花榭,有岁安看着,跑不掉。   “你要不要也在这里住几天?养养伤,也清净,外人不会过来打搅。”裴怀洲问。   阿念拒绝了。   她得回趟云山,看看秦屈有没有加快伤势愈合的法子。伤口刺拉拉地难受,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裴怀洲笑道:“那我便要把猫扣押在这里,以免你一去不回。”   这本是个玩笑。   阿念看了看沉默的阿嫣,大花猫正依偎着阿嫣的腿蹭来蹭去。   “好,先留在这里。”她说,“反正我经常能来玩。”   待阿念离开,裴怀洲唤来岁安,要他牢牢盯住阿嫣。自己得再去趟郡府,过问查人的情况。   顾楚放走了阿嫣,定不会善罢甘休。而裴怀洲,得赶在顾楚抓住季随春把柄之前,先把所有危险的苗头都拔除。   路上,裴怀洲问赶车的岁平。   “我是不是该带她一起去郡府?她今日的眼神很不甘心,好像在问我,为何我能调遣郡府官差,而她不能。”   岁平道:“郎君有心,但郎君尚未承袭官位,若再带上她,平白惹人不喜。况且还有个顾楚,不能让念娘子和顾楚碰上。”   裴怀洲望着摇晃的车帘出神。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是……我看她的眼睛,我自己便也……”   后头的话,没有说出来。   岁平也就住了嘴,继续驾车前行。   ……   一个时辰前,西营。   顾楚从郡府回来,丢了马鞭,大踏步进到都尉府署。里面已经候着不少人,站着的是属官,跪着的是抓来的百姓。   顾楚往正位一坐,人群中便站出来几个斥候,纷纷向他禀报。   “我等奉命搜寻证人,如今已寻到这些。”   顾楚扫视跪在面前的人,有商户,有寒门学子,也有半百老妪。   这些都是今晨挤在郡府门前看热闹的倒霉蛋。顾楚和裴怀洲争抢那个叫做小苓的女子时,已暗中授意属下全城搜捕。看热闹的人里,总归有眼睛不瞎,耳朵不聋的,多问些细节出来,便可拼凑出事件的真相。   也怪顾楚当时糊涂,竟然没有将郡府门前的空地包围起来,如今多费这些工夫。   他懒懒看过去:“只抓到这几个?”   “自然不是。”斥候忙解释,“抓是抓了很多,但知情的,也就找到这几个。为免惊动裴怀洲,别的都放了。”   顾楚抬抬下巴:“行,你们说话。”   斥候踹一脚跪在地上的商户,商户抖抖索索赶紧开口。   “当时草民站在后头,的确听到有人喊叫,叫的是萧泠还是小苓,分不太清。但那声音,要比那位宁郎君更尖更细……别的就不知道了,那时候很吵,人又多,实在没听仔细。”   又有人接话:“我知道,我知道,是个十来岁的女娃喊的。她还推我哩,着急忙慌的,要往另一边去。”   顾楚问:“什么样的女娃?她对着谁喊?”   对方摇头。   斥候一鞭子抽在地上,最边儿上的老妪慢吞吞道:“老身站得远,耳朵也不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见到一个小郎君,拖着个人出来,朝旁边的巷子去了。”   “拖着谁?”顾楚追问,“多高?有十六七岁么?”   “应当是个娃儿。”老妪比划了下,约莫到斥候腰身位置,“就这么高,和我家的牛娃差不多。”   这显然不是“小苓”的身高。   众属官看向顾楚。顾楚双手交握,将指骨捏得嘎嘣响。   “裴怀洲对我说,不过是一个名字,谁都喊得。若随便哪个人喊一喊,就得当真,我便是疯癫有病。”他咧了咧嘴,眉眼暴戾难耐,“如今既找不到喊话的女娃,便把这个叫做宁念年的抓来。所有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属官们面面厮觑,没有动作。   “据说宁念年是裴怀洲的挚友。”一个斥候谨慎开口,“之前温荥把宁念年抓到牢里,裴怀洲亲自作保,把人救出去。”   “不是挚友,是相好。”另一人打断,表情一言难尽,“我听说的是,这宁念年不仅和裴怀洲好,还和秦屈亲密得很,日夜相伴,长住云山。”   顾楚面露嫌弃,抖了抖衣袍。   “说的什么浑话,恶心。”他骂道,“甭管什么关系,总之得把这个人弄过来,听见没有?快去!”   几个斥候应诺着往外退。   还没退出去,又有人进来,气息不匀下跪道:“报!我们的人发现今日有人出城,拿的是郡守的出城令……”   顾楚腾地站起身来。   “什么人能在这节骨眼儿出去?”   “是、说是给今年的土贡采买染料,耽搁不得,故而放行……约莫有十三四人,详细情形得过问门吏。”   “去问!”顾楚走来走去,面色阴沉,“派一队人去抓宁念年,一队去城门口!”   这一夜注定无眠。   西营部曲疾行前往云山,抓捕宁念年。   坐镇郡府的裴怀洲得知了城门口的异状,急忙派人带回门吏,封锁消息,然而却与西营的兵马撞在一起。   他察觉不妙,正欲动身,顾楚进郡府堵人,质问裴氏是否与前朝余孽有关,为何郡守裴问澜私自放人出城,放的是什么人。   裴怀洲只能留下来与顾楚周旋。   阿念躺在杏林小院的卧房里,换过药的腹部烧灼难耐。她喊桑娘:“娘,娘,云山是不是在晃?是不是有人要来?”   桑娘摸了一把阿念的额头,滚烫如火烧。   “你病了。”她道,“睡罢,睡起来就好了。我去给你拿盆凉水。”   说完,桑娘出了卧房。院门口站着个秦屈,回过头来,面色沉静。   “有二十余人从山路上来。都骑着马,带着刀枪,是西营的兵。”   桑娘将秦屈推到院子里,宽厚手掌取出腰间面具,扣在脸上。这面具已然刻完,纹路狰狞,凶神恶煞,是为夔鬼。   带上鬼面的桑娘,站在院外,便好似一尊地狱神魔,通身的煞气。   她屈膝跳起,纵身跃至五丈高低的山路上,惊得队伍最前面的马匹嘶鸣不已。   “半夜上山,不是捉人,就是杀人。”桑娘问,“你们要做什么?”   带队的军侯惊疑不定,喝道:“大胆!我等来抓嫌犯宁念年,你又是何人?”   回应他的,是桑娘的手。一只按住马头,一只拽住他的臂膀。沉闷话音自鬼面背后流泻而出。   “此处没有宁念年。”她道,“姓宁的人,是我。”   噗嗤,军侯肩头一热。   他的手臂脱离了身躯,活生生被撕扯下来。   ————————   这个周末写了两万字。   其实我想着要不要提前找编辑申请改文名,反正这个直白文名好像也没什么用……但又想着等完结了再改会少点盗文。   嚼春骨。几回醉嚼春风骨——李缜《句》。是先有的文名,后来才发现和这个残句吻合。   很美的名字,也很有杀气。   符合我对这个朝代鬼气森森的印象。   第一卷大概还有四章(?)收尾。第二卷画风会很浪漫,有点癫,就是那种“一日看尽长安花,人间不过生与杀”的感觉(我在乱拼你们意会一下总之就是很多可吃的新角色)。   说起来,是什么时候这篇文变成正剧了的呢……天哪,我写正剧和我杀宿傩有什么区别,根本没有活路啊!   哈哈哈哈! 第56章 离别之夜:我喜欢你这点儿没藏好的丑态。   阿念并没有睡着。   她听见耳边松涛阵阵,又好似悲呼惨叫。   一骨碌滚下地来,也不觉着痛。大抵是发热厉害,胳膊腿儿都有些钝麻。头重脚轻地去推房门,没推动,外头不知什么东西堵住了。   用力踹开,院中无人,只点着一盏豆黄的灯。   她走出院门,才看到秦屈的背影。   秦屈站在外头,俯视着什么。阿念跟着向下看,夜色覆盖的山路倒横着大片大片的青黑阴影。   像树影,像乌云,颤颤巍巍地在风声中晃动。   后来看仔细了,才认出是人的躯体。   桑娘拖着奄奄一息的军侯走上来。她的面具溅满了血,粗布衣裳也蒙着水雾似的红。   “留了一个,活不了太久,要问什么抓紧问。”她对秦屈说完,又看阿念,“不是叫你睡觉么?”   阿念看向半伏在地的军侯。此人面色发青,左臂只剩个豁口,还在滋滋冒血。穿的是裲裆制式的胸背甲,暗沉沉的铁甲片呈鱼鳞状,覆盖了前胸后背。   她认得这铠甲。之前引着军道的巡逻兵去桥洞捡段七,那些兵穿的也差不多。   “是顾楚要抓我么?”阿念问。问完了又觉着不需要回答。如此大动干戈,总不可能是为了请她吃茶。   他定是后悔自己放过了宁念年与“小苓”,如今要抓她严加审问。   夜里风大,秦屈遮住阿念渗汗的额头,问那军侯:“裴怀洲是否知晓此事?西营出兵,难道不该先呈报郡守,拿到符檄再抓人?你们的符檄在哪里?”   军侯喉咙里嗬嗬作响,勉强挤出声音来:“什么郡守……裴问澜假借名义,送了一队可疑之人出城……我们都尉怀疑他勾结前朝余孽,要与他对质呢……裴、裴怀洲又算什么东西,迟早都逃不掉……”   阿念有些发晕。她扯开秦屈的手,质问道:“什么可疑之人?谁出了城?”   军侯没有应声。桑娘五指张开,扣住断臂处,他顿时发出毛骨悚然的嘶嚎。   “染坊的!说是采买染料的!十四个人,别的不知道了!”   这声音深深扎进阿念的脑袋。   她不由向后退了一步,被秦屈扶住。   秦屈低声问:“阿念,怎么了?你知道什么,告诉我,我能帮忙。”   阿念无法将所有秘密吐露给秦屈。她看向他,浓郁的夜色将他的容颜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今天,就在阿念找到染坊之前。雁夫人竟然能冒险搭上裴问澜,让裴问澜帮他们出逃。裴问澜为何能配合?只可能是雁夫人将季随春的秘密捅给了郡守。   季随春当初是裴怀洲带回来的。季氏与裴氏,又有着千丝万缕难以分割的关联。   雁夫人拿这个秘密要挟裴问澜,裴问澜不得不帮助这些人逃离吴县,以换取裴氏安宁太平。   现在顾楚察觉了裴问澜的动作,又要抓捕阿念,便是要将此事追根究底。顾楚还没注意到季随春,还没理清这一连串事件的隐情,但只要把她弄到手,她就是最大的突破口。   山风呼啸,远近荡起无数鬼哭声。   桑娘脱了手,没了气息的军侯倒在地上,不甘的眼依旧直勾勾瞪着阿念。   “他能下定决心捉你,便不可能放你生还。”桑娘道,“我知道军营审讯的手段。”   所以桑娘动了手。西营士兵无一生还。   接下来呢?接下来该怎么办?   若无贵人站出来力保阿念,阿念总归是完了。她想到裴怀洲,又想到裴问澜和季随春,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只要她死了,阿嫣死了,所有的隐患都能消失。   为什么西营的士兵能上云山?裴怀洲是否对此事知情?有没有可能……裴怀洲坐视不理,任由这些人上来抓她?   裴问澜是裴怀洲的父亲,是吴郡的郡守。纵使父子感情疏离,那也流着相同的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裴问澜知晓了季随春的秘密,又如何呢?他们才是一家人。   所以,只要阿念和阿嫣消失就好了。   阿念眼前晃过裴怀洲的脸。在花榭,他语气温和,字字妥帖。他说,阿念,你放心,先把阿嫣留在此处,有岁安看着,跑不掉。   跑不掉,跑不掉,跑不掉……   “秦屈。”阿念喊他,声音在风中听不太清,“裴怀洲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如果我死了,他就能找到托辞,轻松解决掉这些麻烦。如果我活着,他就得耗费心神,与顾氏周旋,稍有不慎就牵连己身。你觉得,他想让我活着,还是让我死?”   在裴怀洲眼中,阿念与季随春感情甚笃。如果她落到顾楚手里,纵然是死,也不会出卖季随春,对罢?   秦屈张口,声音迟了一瞬才发出来。也许是因为山风凛冽,他的吐息也含着不明不白的血腥气。   “若是我熟知的那个裴怀洲,杀人不会亲自动手。事后,尚且能悼念一场,成全自己痴情的美名。”   阿念勾起唇角:“真的么?我不信。你不是说过,他家的婢子,是他亲手杀的么?如今我的待遇又不同了?”   秦屈脸上闪过微不可察的狼狈。   “把衣服给我。”阿念想起件事,伸出手来,“过了今夜子时,是不是裴夫人的祭日?你不是说,只要我穿上婢子的旧衣,就能认清他的真面目?”   沉默的桑娘突兀出声:“如今恐怕不是关心这种事的时候。”   “不,正是时候。”阿念执拗地伸着手,“我有我的打算,我要试一试。”   秦屈便带着阿念去书房,将一叠衣物交到她手里。她换好后,又要他帮忙梳妆。画一张桃花面,青丝垂在肩头,掩住半边脸。   秦屈画得心不在焉。   最后一笔落下时,阿念拿手指戳他的心口。   “你知不知道,其实你这里,还挺阴暗的?”她说,“你总说你事事比他强,事事不在乎,如今与他争抢我,落了下风,便也露出一点算计人的丑态。”   秦屈手里的笔滚落在地。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着,丰润的唇呼出颤抖气息。   阿念用手掌盖住秦屈鼓噪的心脏。她盯着他,浅浅笑了一声。   “以往我总觉得你无趣。明明第一次见面时,最喜欢你的模样,后来却总也记不住你长什么样。如今再看你,你这张脸才算有了活气。”   阿念站起来,俯身亲了下秦屈的眉心。   “这点儿没藏好的丑态,我很喜欢。因为真实,所以有趣。”   她要他去道观躲着。或者下山去寻秦氏庇佑。说完这些,便要出门,秦屈愣怔数息,急忙呼唤:“阿念,阿念!”   阿念回过头来。   秦屈坐在书房里,半边脸被灯烛映得如同暖玉,另半边脸,却被幽深的夜色侵蚀。冷暖交织,美而不谐。   “你还会回来么?回杏林小院?”   “谁知道呢。也许我这次下山,就死在哪里啦。”阿念摆摆手,真情实意笑道,“多谢你收留我们这么久,你做了很多,我会记得。抛开裴怀洲的事,秦信之依旧是世间难遇的好心人。”   她踩着轻飘飘的步伐走进黑夜里。桑娘在院门处等着,问了几句身体状况,便将她背起来,朝山下奔去。   她们越过尸首,越过溪涧。   再也没有回来。   ————————   今天是社畜版睡不醒的渡芦……明天再继续写。 第57章 口是心非:诱骗,利用,试探,真情,假意。   城中的夜路,阿念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更夫什么时辰在哪条街,夜巡的士兵怎么交接,何时出现。去郡府要多久,到裴宅怎么走最安全。   ……她全都知道。   夜里行不得车马,若要图个谨慎,阿念便该独自前往,寻裴怀洲见面。桑娘的体格太招眼。   但桑娘一定要送阿念过去。   她说:“你累了,病了,便不该孤身冒险。况且,我也不只是莽撞的疯子。以前在夔山,也曾率轻骑奇袭敌营,取人首级。”   桑娘不爱提往事。甚至不愿道出真名。时至今日,阿念只知她姓宁。是否单名一个桑字,尚且难以定论。   “这么厉害,有空一定要仔细讲给我听。”阿念伏在桑娘背上,半开玩笑道,“今夜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们应当不必取谁的首级。”   阿念找裴怀洲,是因为如今的局势尚且有回旋余地。   她设想裴怀洲放弃她,这也仅仅是设想。平心而论,如果她站在裴怀洲的立场上,也会考虑除掉自己。   一个不好控制、掌握惊天秘密的宫婢,纵使有过花前月下露水情缘,哪里抵得过裴氏季氏全族的生死。只需要牺牲她,杀死她,就又能与顾楚拉扯周旋,就又能有条不紊地图谋大计。   但他也可以不杀她。如果有更好的处理危机的办法,裴怀洲不会杀她。   雁夫人如何和裴问澜搭上的?裴问澜现在什么打算?雁夫人只揭发了季随春的身世么?只对裴问澜说了么?顾楚和裴怀洲如今走到哪一步了?这些问题全都不清楚,总之,城里如今和往常一样安静。   安静,就意味着还没到最凶险的时刻。   还有时间。   也许还有时间,能让阿念达成所愿。   她现在浑身又热又冷。腹部的伤,像有把铁锥在内脏里翻搅。但身体又无比轻盈,仿佛要马上飞起来。   “到了。”阿念扶着桑娘的肩膀,指了指街对面的黑漆大门。“你将我放下来,我不从正门走。”   她要从临近花榭的侧墙猫进去,探一探裴宅的路。   “如果快到丑时我还没出来,你就进来寻我。”阿念嘱咐桑娘。   她下山前罩了件灰褐色的斗篷。里头是水色的衫,锈红的裙。将裙子扎在腿弯,翻墙也不必担忧勾破轻薄的布料。   一道墙,二道墙。高门大户的宅院大抵布局相似,只不过比起季宅更为宽阔幽深,更难遮掩行迹。   阿念先是进到一片山水相叠的园子里。时至子夜,因着多云的缘故,目所及处昏暗模糊,树影婆娑。夜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恰好能够掩盖她的动静。   阿念伏着身子快速前行。绕过假山,避开水榭,不知走了多久弯弯绕绕的小道,才抵达一道篱墙。料峭春寒打散了细弱的枝叶,于是她可以拨开纠缠的枝条,钻过足以容身的缺口。   再往前,便是内院。   阿念不确定裴怀洲的居所在哪边。想来应当属东,但她顺着抱藤廊道走了半晌,只觉前后左右都是相似的院墙,分不清东南西北。   正要踏过一道月亮门,身后响起咳嗽声。   “咳嗯……你是哪个院子的?怎么半夜在这里晃?”   阿念退了半步站在屋檐阴影里,迅速扯落裙摆。那人上前,扳过她的肩膀,将兜在头上的帽子扯开,便见到一张惊慌躲闪的脸。   “奴……奴接了吩咐,要去裴七郎君房里。”她低下头来,任由蓬松散落的发丝掩住半张脸。声音娇娇怯怯,“夜深了,奴认不清路。”   说着,阿念摊开手掌,露出一枚小巧玉牌。牌面镂刻的木莲纹清晰可见,正中一个“裴”字。   这是裴怀洲曾经送给阿念的信物。她凭此物去过云园。   面前的陌生男子见到玉牌,突然收起了怀疑,满脸的严厉化作惊愕意外。   “既是郎君的意思,你速速前去,莫要耽搁,搅了他的心情。”他说,“郎君喜静,你一个人乱走,惊扰了巡夜的护院就不好了。这附近灯又暗,你且随我走,我送你去。”   这玉牌这么有用么?   虽然阿念知道,裴怀洲给的玉牌肯定不是临时做的,许多地方应当都能派上用场。但她还是觉着出乎意料。   男子见阿念不动,误解了她的犹豫:“我是巡夜的管事,你莫要怕。”   又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伶馆么?为何只让你独自前来,也没个跟着伺候的。”   阿念抿着嘴,拿眼睛瞟他一眼,他便猛拍额头。   “是我多嘴,郎君不喜欢我们打听他的私事。”   说着,便带阿念从这堆繁复迂回的廊道里穿出去。路上遇到几队提着灯的僮仆,偶尔有人好奇偷窥几眼,并不发问。   阿念拿斗篷盖住了脑袋,埋着头,跟着管事走。   直至走到一座幽静院落,管事停下脚步,与守门的仆役说话。   “这是郎君要的人。”   仆役也很惊异,忍不住打量阿念。被管事制止后,为难道:“郎君还未归家,以往也没这惯例,该如何安置?”   “让她进去便罢,我们莫要问。”管事让阿念亮出玉牌,“问得多了,郎君难免不喜。况且以往也有送人的……只是没往这地方送罢了。”   那仆役低声嚷嚷:“哪次送人没给撵出来?罢了罢了,这次应当不一样……”   说着便招手示意阿念进门。   阿念踩着碎步跨过门洞,视线迅速扫视四周,选定东边的厢房。看起来像书房或者茶室。   “郎君若是回来了,还请诸位莫要提起奴来,只当什么都不知道。”阿念掐着嗓子央求道,“奴来这里之前,姊妹们特意提醒不能声张,郎君也不愿让人知晓。夜里认不清路,搅扰了你们,是奴的错,万不可再牵连各位……”   裴怀洲没要过人。   这般偷摸行事,听起来也很正常,符合裴怀洲别扭又怪异的性子。   有玉牌在,阿念的说辞迅速说服了仆役。故而她能顺利走进东厢房,越过书案书架,走到屏风之后的茶台旁。   将暗色的斗篷解开,收拾仪表,选个光线不那么暗的位置,背身站好。   明明应当是很紧张的氛围,阿念却莫名觉着荒诞。有一瞬间,她甚至认为秦屈的脑子并不好,竟唆使她装神弄鬼。   半刻钟后,她听到了推门声。   有人走进来,没有点灯。先在门口站了片刻,而后绕过屏风,静静地望着她。   “……谁?”   是裴怀洲的声音。飘忽的,不确定的,掺杂了一点疲惫。   阿念以袖掩面,侧过小半张脸来。于是她看见了他,尚且披着鹤氅、目光朦胧的他。   他向前两步,不确定地呼唤道:“……阿璃?”   阿璃,是那个婢子的名字么?   阿念谨慎地没有应声。好在裴怀洲自己能补全讯息,他扭头望了望窗棂透出的夜色,恍然道:“原来已经到了母亲的祭日。”   裴怀洲的母亲和裴问澜的宠婢死于同一天。   他走到阿念身前,恍惚发问:“是你回来了么?你如今才回来……是为了向我索命?”   一边说着,泛凉的手指贴上阿念后颈,轻轻拢住她的脖子。他的身躯也贴上来,薄凉的寒意透过衣衫,啃咬阿念的肌肤。   “因为我杀了你……你是想听我说这些么?”   话音落处,裴怀洲低头咬住阿念耳垂。牙齿恨恨地磨了两下,声音往耳朵里钻:“阿念,你是想听我自诉罪状,还是想看我痛哭流涕惊恐万分找人驱鬼?”   阿念不免有点儿失望。   “我还以为秦屈给我出了个好主意。”   毕竟秦屈真把这当个事儿来办。   “他能出什么好主意。阿念,嫉恨没让他丢了脑子,只会让他想出这么下作的离间计。你扮阿璃来见我,我会伤心,会迁怒你,不过如此而已。”   阿念明白了。   秦屈说,她可以用这身装扮,看清裴怀洲的真面目。所谓“看清真面目”,并不是让她知晓裴怀洲是个杀害婢子的无情人,而是让她看到,他如何鄙夷伤害她。   秦屈竟然也会使这种心眼子。外表淡泊尘世,质朴自然,内里潜藏着不上台面的阴暗情绪。如果不是输得太明显,想必这点儿阴暗情绪也不会被勾出来。   但今天晚上,是阿念自己要扮鬼。难怪秦屈给她上妆时心不在焉,在她离开时问她还会不会回来。   他那一刻应当是有些绝望的。绝望于自己出了个破烂主意,绝望于这个破烂主意被征用在如此重要的时刻,绝望于阿念此去便能认清他的意图,从此不复相见。   阿念回过身来,问裴怀洲:“我让你伤心了么?”   裴怀洲弯弯桃花眼:“有一点。”   阿念勾着裴怀洲的脖子,亲了下他微凉的嘴唇。裴怀洲没有躲,声音模糊不清。   “阿念,我没有杀阿璃。我不知道秦屈怎么和你说的,但我没有杀她。”   他给她讲了另一个故事。   曾经有位贵女,姓关,名月。关月身边又有个婢子,名璃,五六岁时就在身边。她们从小到大始终在一起,情同姊妹。   后来,贵女嫁给了裴问澜,婢子也跟着到了裴宅。成亲几年,夫妻琴瑟和谐,共谈诗书,诞下一子,悉心教养。幼子刚学会走路,裴问澜便在酒宴上接纳了官员送来的女子。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裴问澜不纳妾,不收通房,但身边始终没缺过人。   再后来,他看上了妻子身边的婢。酒后行欢,被妻子撞见。二人大吵一场,婢子也被妻子甩了耳光。婢子以死明志,又被妻子拦下。   “从那时起,母亲就变得很容易哭。”裴怀洲说,“她不喜欢被人看见,便躲起来哭。哭得头晕,就得洗脸,沐浴,从两日一浴变成一日三次。”   婢子阻拦,又挨了打。   ——不要碰我!不准碰!   昔日的贵女,如今的夫人,用湿淋淋的手掌捂住自己搓红的脸。   ——脏。   “母亲总觉得脏。衣裳挨着地,脏了不要;手指被父亲碰到,脏了要洗;我从外面回来,汗水蹭到她身上,她也会推开我,责罚我。”   所谓责罚,大抵是要裴怀洲站在烈日之下,反复念诵族规。守礼节,知进退,发不乱,声不急。   年岁渐长,背的规矩也变多,掺杂了夫人的规训。   不可礼待奴婢,不可忘却身份。   “她说,为奴为婢者,天生卑贱。她恨阿璃,所以常常打骂阿璃。”   ——你既然不喜欢,你为什么顺从他?你有死的胆量,却没有拒绝他的胆气么?   年少的裴怀洲,偶尔会窥见母亲抓着阿璃的肩膀辱骂嘶喊。   ——你就是贱,天生的贱骨头……既然喜欢他,你们便日日待在一处,不要来见我。我觉得脏。   骂着骂着,母亲习惯性地抓挠手臂,抓出许多血道子。沉默的阿璃便靠过去,抱住她的胳膊。   有时候她们会依偎很久。   直至一个推开另一个,砸杯子砸瓶子,将人打出去。   “我的母亲渐渐病了。”裴怀洲倚着阿念的身体,声音疲倦,“不光是每日沐浴得勤,她心情紧张或焦躁的时候,就忍不住要伤害自己。用指甲抠挖肌肤,用簪子扎腿,后来仿佛不知道痛,刚和父亲吵完架,脚踩在瓷片上流了血也不知道。”   医官和婢女近不了夫人的身。   于是裴怀洲学会了照料伤势。   但他的照料,没有什么用。   “母亲一日更比一日消瘦,不爱出门,不爱说话,终日躺在榻上。她也不和父亲吵了,也不会躲起来哭了。有时阿璃会在门外跪很久,求得进门的机会,给母亲喂半碗药汤。她们能够安静相处一个时辰左右,而后母亲又会砸东西,把人撵出来。”   “她后来病重,我找了很多医师,都治不好。容鹤先生云游四海,不见踪影,我只能去求秦屈开吊命的药。有一剂药材很难找,我和他找了很久,从云山的断崖爬下去,总算找到。……但还是迟了。”   裴怀洲的母亲在一个冰冷的夜晚去世。当时裴怀洲和秦屈都守在榻前。   裴怀洲说,想出去透透气。   “我去找阿璃。阿璃就在亭子里等我。”   陪着夫人长大、又陪着夫人度过了无数日月的婢女,安安静静地问,阿月走了么?   她称呼自己的主人为阿月。   裴怀洲点头。   阿璃便笑起来,说,你的母亲厌恨你的父亲,一旦被他触碰,就痛苦发疯。可她又无法容忍他的离开。我以前没有死,是因为我能代替她,把你的父亲困在身边。如今她死了,我便要和她一起走。   说着,便用刀割开了自己的脖子。   裴怀洲站得近,血水染红了衣裳。他带着这满身的血,回去见母亲,途中遇到裴问澜。   “我的父亲,和我的挚友,都觉着是我杀了阿璃。我没有杀人。”裴怀洲道,“你知道么?其实阿璃有姓,母亲偶尔会叫她关璃。那是她们关系还好的时候,母亲赠与阿璃的姓。她们曾经情同姊妹。”   故事结束了。   裴怀洲滑落下去。他跪坐在地,环住阿念的腰。   “阿念,我累了。”他的声音闷在她身体里,“我从母亲那里继承了病症,又被你治好。可是你竟然愿意听从秦屈的怂恿,扮作关璃来伤我的心。”   阿念抚摸裴怀洲的头发。手指滑过耳鬓,摩挲他泛红的眼尾。   “顾楚派西营部曲上云山抓我。”她说。   “我知道。我当时被顾楚绊住了,他带了许多兵马围困郡府,要我解释父亲放何人出城。城门吏卒也被顾楚抢先扣留,情势对我很不利。”裴怀洲缓慢眨眼,语气难掩疲惫,“我只来得及派人困住父亲。如果你被抓了,我尚且有办法将你救出来,但如果父亲被人请走,所有的秘密都不再是秘密。你,我,季随春,以及我们身后的家族,全都完了。”   阿念缓缓道:“所以,最危险的麻烦是郡守。除了郡守,雁夫人可曾联络过其他人?”   裴怀洲摇头:“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机会。她之所以能搭上父亲,是因为裴氏季氏常有往来,她假冒季大夫人的名义约见他。”   阿念了然。   她问:“你不会放弃我,是么?”   “我为何放弃你?”裴怀洲反问。   “即便顾楚的人死在云山,一个也回不去?”   “他没有符檄,既然人都死了,真要追究起来,我能想办法解决。阿念,你平安无恙,我很开心。”   “好。”阿念点头,“有你这句话,哪怕我被顾楚抓住了,你也不必担忧我会吐露半个字。”   “阿念……”   “可是,郡守怎么办?”阿念堵住裴怀洲的话头,“你的父亲,看起来不像是个能扛事的大丈夫。金青街的案子,他从头至尾没有插手,如今被雁夫人吓一吓,就帮雁夫人和萧澈逃命。他甚至没想过杀死这些人永绝后患。现在萧澈跑了,雁夫人跑了,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把季随春的秘密到处乱传?”   裴怀洲道:“我已将我能调遣的人马全都派出去追捕萧澈。”   “能追到就好,追不到该怎么办呢?”阿念喃喃道,“姑且不提这个,只说郡守。郡守能一辈子躲在家里么?顾楚已经盯上了他,就算顾楚无法把人请出去,秦氏呢?秦氏难道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么?”   裴怀洲沉默不言。   “他才是最大的祸患。”阿念俯身,与裴怀洲额头相抵,“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才是最大的祸患……裴怀洲,你如何能容忍他到现在?你爱着你的母亲,怎么能容忍裴问澜好好活着?你明明知道,他才是杀死你母亲的凶手。”   裴怀洲声音发颤:“我的母亲死于患病。”   “裴问澜才是她的病!”阿念咬牙道,“裴问澜害死你母亲,害死关璃,如今又要害死我们了!裴怀洲,你想想,你想个办法出来,不要让他再犯蠢……”   这本不是阿念能讲的话。   可是阿念讲了。   “你为什么不报仇?你为什么忍着他,纵容他?如果你没有纵容他,今日他就无法做出私放萧澈的祸事……”   裴怀洲张嘴,轻声道:“我纵容他?”   这可真是新鲜的说法。   一个儿子,纵容他的父亲。   “是,你纵容他。”阿念口齿清晰,“因为你的纵容,给了他犯错的机会。他害死了你最亲的人,如今也要害死我,害死季随春了。裴怀洲,是也不是?”   裴怀洲睁着眼睛,神色略显空茫。他抬起手来,捧住阿念的脸,仔细看她的表情。   “你要我杀死他。”他笑起来,“阿念,你要我杀死我的父亲。”   阿念眼睛滚烫。   “对,我要你杀了他。杀了他,你来做郡守。不是代行其事,是真正把权柄抓在手里,如此,才不至于分身乏术,护不住想护的人。”   她亲他,将他的舌头咬出血来。   “你说你把人都派出去追萧澈和雁夫人了。如今你凭什么与顾楚抗衡?裴怀洲,无论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还是为了我们的现在,你都该做这个凶手。没事的,不会有人怪你……也没有人会知道。你能做好这件事,对不对?”   她尝到了他的眼泪。   可是当她看向他,他依旧在笑,桃花眼盛着碎光,嘴唇沾着血。下一刻,他咬住了她的咽喉,险些撕掉那块儿皮肉。   如此,他们便都尝到了对方的血。   “我恨你这副什么都敢说的喉咙。”裴怀洲说,“我恨你今夜不顾一切地来,只是为了试探我,利用我。”   他轻轻地将嘴唇印在她破损的肌肤上。   “我恨我在画舫上,见到了你。”   阿念的手指压着裴怀洲的脖子,将他拽起来。   “胡说。你救我上来的时候,明明很开心。”   ……   两人帮着彼此整理仪容。   裴怀洲抹掉了阿念脸上的妆。他唤来岁平,让岁平带阿念去花榭歇息。   “我去处理一些事情。处理完再来见你。”   裴怀洲如此说道。   阿念点点头,跟着岁平出门,经过陌生的小径抵达花榭。岁平随后去接桑娘,此处还有个叫做岁安的,守着花榭,确保无人能够偷袭强闯。   阿念在花榭的阁子里见到了阿嫣。   大半夜的,阿嫣睡得嘴角流口水,什么都不知道。大花猫躺在炭盆旁边,也是四脚朝天,摊着个毛茸茸的肚皮。   桑娘来了。   阿念蹲在地上抚摸猫儿,自言自语道:“我可能把裴怀洲预想得太冷情,所以才伤了他的心。”   桑娘摸摸阿念的额头,热气差不多退下去了。   “那你要和他道歉么?”桑娘问。   “不要。”阿念显出些孩子气来,“他以前待我不好,我记仇。大概记个三年五载罢,以后再原谅他。”   总之,今天晚上应当能休息一下。   阿念抱了被子,挤到阿嫣身边睡觉。桑娘捡了靠窗的位置,抱臂坐下,闭上眼睛。   而主宅的裴怀洲,乘着夜色去见裴问澜。   裴问澜的院子里一片黑。他的父亲还沉浸在睡梦里。   裴怀洲在庭院中站了半宿。直至晨曦落在肩头,他才对岁平说话。   “今日裴宅不见外客。就说父亲病重,我侍疾。如果顾楚登门拜访,不要让他进来。”   岁平问:“云山那边……”   “顾楚折损了部曲,但他暂时不会以此质问我。”裴怀洲揉揉眉心,“那是秦屈的住处,半山的道观里,又住着许多秦氏的人。秦屈难得有个为阿念做事的机会,定会抢着处理士兵死亡之事。如果他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了,岂不是衬得我无能。”   世人偏爱秦屈。秦屈就该比裴怀洲更厉害。   “你帮我准备些东西。尽快备好,今日要用。”   裴怀洲给岁平递了个药方,而后回去歇息。   他无法在裴问澜的住处休憩。前些日子,他也缺乏休息,如今勉强睡两个时辰,便要着手安排裴问澜的后事。   睡得昏昏沉沉,再醒来,去见裴问澜,却只见到空荡荡的卧房。   裴问澜不在房中。   “老爷一早便出去了,我们实在拦不住。”院中的管事惴惴不安道,“好像有什么急事,他心神不宁的,谁阻拦,就要责骂谁。”   裴怀洲闭了闭眼。   纵使他管束裴问澜,裴问澜始终是这座宅子最大的主子。而他实在分拨不出更多的亲信,连岁平都派出去跑腿了。偏偏就在这么捉襟见肘的时刻,裴问澜外出。   裴问澜怎会外出呢?   裴怀洲在卧房里走了一遍。于墙壁角落寻见拇指大小的纸片。周围有烧过的痕迹。   他将纸片举起来,在日光下反复端详。这纸,柔韧,滑白,是剡溪藤纸。   顾楚最爱用的纸。 第58章 即将落幕:一场死局。   裴怀洲没有派人去找裴问澜。   如今找也迟了。   他在院中捡了个台阶坐下,洁净衣摆便垂落地面。仆役们瞧见了,都纳罕惊诧不敢吱声,不明白往日动辄擦手更衣的裴怀洲为何如此不拘小节。   裴怀洲只是坐着。   直至晌午,他自言自语道:“其实也还好,没什么脏的。”   再抬头,裴问澜回来了。   裴氏诗礼传家,裴怀洲的父亲,即便人到中年,也有副不错的样貌。面容清肃,须发整洁,举手投足一股儒雅之气。   但这儒雅又被酒色掏空,于是他走路不够端正,眼神难免虚浮。往裴怀洲眼前一站,通身的酒气熏得裴怀洲想要呕吐。   “你去见了顾楚。”裴怀洲道,“你怎么能去见顾楚?”   裴问澜拧着眉头,匆匆环顾四周,伸手去捞裴怀洲的胳膊:“莫在这里说,你随我进去,进去谈。”   裴怀洲避开裴问澜的手。   两人前后进门。裴问澜连忙锁上房门,转而板着脸训斥裴怀洲:“你闯出这么大的祸事,从来不告诉我,如今我知道了,又不允我出门。我不为这事儿忙碌奔走,难道要坐以待毙么?”   此前,雁夫人假托季大夫人的名义,取得与裴问澜相见的机会。两人碰面时,雁夫人告知裴问澜,他的好儿子接回来的季随春并不是真正的季随春。真的季随春怕是已经被害死了。这一个季随春,实是流亡在外的前朝六皇子萧泠。   雁夫人没有向裴问澜透露萧澈的存在。只说裴怀洲有不可告人的野心,所以自从季随春到了吴县,裴怀洲便做出种种反常的事情来。比如突然喜爱一个其貌不扬的婢女,比如对一个饱受排挤的外室子加以优待。季随春上山秋猎受了伤,裴怀洲都能大动干戈,请秦屈来救人。   坐在云端的世家子,纵使心悦婢子,也不可能爱屋及乌,照顾季随春到这地步。婢子只可能是个幌子,方便裴怀洲与季随春往来。   雁夫人说,郡守若是不信,可以查一查季氏三房夫人的底细。看看如今住在季宅的季随春,是否如假包换。皇子的容貌不可能是彻底的秘密,有人已经在郡府门前认出季随春来,如今顾楚正在追查证人,一旦找到证据,季氏与裴氏均会背负谋逆死罪。   听到这里,裴问澜已是脑中嗡鸣,六神无主。   雁夫人又道,她常住季宅,才能窥得这个秘密。如今她来找裴问澜,是希望郡守顾念旧日亲情,照拂她这可怜人,以及一群无依无靠的女子。她们本没有犯错,是季氏不愿意让人知晓家宅阴私,才对她们赶尽杀绝。郡守宽仁,比别人更能体恤女子的可怜,不是么?若不能帮她们离开,她便有办法让季随春的秘密昭告天下。届时,第一个倾塌的是季氏,接着便是裴怀洲,是裴怀洲身后的裴氏。   绵里藏针的一段话讲下来,该动情时动情,该威胁时也威胁。裴问澜便紧急写一道手谕,允雁夫人出城。   如今对着裴怀洲,裴问澜将整件事情仔细讲完,恨不得多骂裴怀洲几句。   裴怀洲道:“你不该放她们走的。”   “当时她只带了两个婢女,还有许多人不知藏在哪里。一旦我不答应她,你酿造的祸事便要宣扬得满城皆知了!况且,她只是个心思聪慧的可怜人……”裴问澜深深叹气,又道,“他们去使宁,必然要过嘉兴。嘉兴水关,必须出示我的手谕。我已在手谕上做了手脚,水关官尉是我门生,届时看到手谕,便会立即拘捕她们,暗中处死。”   说完这些,他又指责裴怀洲。   “好端端的仕途你不走,为何非要做这种害死所有人的坏事?我原本不肯全信,直至你将我困在院中,直至顾楚递了密信进来……”   裴怀洲掀起眼皮,淡淡道:“密信写了什么,能让你想方设法出门?”   “自然是提点我,告诉我,他已知晓你做的所有错事。”裴问澜冷笑,“若我不去见他,他便要揭发你。”   原来是一封诈人的信。   裴怀洲牵起唇角,又问:“你见到他,他说什么?”   “他已经知晓季随春的身份。”   “是他主动提到季随春,还是你先供出季随春来?”   “……这……”   问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兵不厌诈,顾楚卖关子各种恐吓,从裴问澜嘴里掏出了所有想知道的讯息。   “就因为你这般懦弱没远见,我才让你在家中养病。”裴怀洲笑意讥讽,“如果你能撑起这个家,我也不必这般辛苦。说来说去,你只是托了好命,却总要作践人,坑害人。”   “放肆!”   一巴掌抡在裴怀洲脸上。打得他偏了偏脑袋。   裴怀洲神色未变。反倒是动手的裴问澜,渐渐消了气势,讷讷道:“总归我已将危机解决了。顾楚与我喝了酒,谈得还算和气。他只想杀温荥出气,与我也是多年叔伯情谊,只要将季随春杀了,该过去的都能过去。往后顾氏与裴氏多多来往,对付姓秦的才是正经。”   裴怀洲轻轻哦了一声。   “你不信么?”裴问澜摸出几封请帖来,将其中一封塞到裴怀洲手里,“为表诚意,他明日在云园设宴,广邀吴中著姓。他愿拜我为师,请诸位宾客做个见证。你也一定要出席,这是消融隔阂的好时机。”   裴怀洲没有打开请帖。他深深地看了裴问澜一眼,突兀问道:“父亲,你这一生,可曾有过痛悔之事?”   裴问澜眉眼不掩焦躁:“我最后悔的,是过去没有看好你,让你乱来。”   裴怀洲再没说话。   他离开主院,回到自己的居所。将请帖丢在案头,坐着出了会儿神。   岁平回来了,带着一包东西:“郎君,我已备好所需之物。”   裴怀洲随意指了个位置:“放在那里罢。”   片刻,又道:“阿念在做什么呢?”   岁平不知道。守在花榭的人是岁安。   “你将她请过来。”裴怀洲说,“我有事找她。”   待岁平的脚步声远去,裴怀洲搬出画具,仔细摆好。研磨颜色,铺开绢布。一切准备妥当,阿念来了。   阿念原本在和阿嫣吵架。忘记是因为什么事开始吵了,总之跳了许多个话题,什么“雁夫人究竟好不好”“这猫如今归谁””如果两人被抓哪个会招供“。阿嫣瞧着胆小得很,竟然敢红着脸和她叫板。   她一捂肚子,阿嫣又迅速没了底气,非要她捅回来。   闹哄哄吵了半天,阿念被裴怀洲请过来。她不觉得裴怀洲动手如此迅速,心里难免不安,担忧是否又有了新的异动。   结果过来一看,裴怀洲坐在案前,姿态很是平静悠闲。   阿念扫视书案:“你要作画么?画什么?美人图?”   裴怀洲点头。   “我还没看过你画的美人图呢。”阿念随口道,“是不是有男有女?毕竟男子之中,也有许多风采出众的人物。”   裴怀洲笑而不答,缓声道:“阿念,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裴怀洲没有直说。他将她带到浴房,抱了抱她:“我今日伺候你。”   阿念没有追问。她心知裴怀洲做事皆有因由,不会随性而为。于是便配合着他,看他如何伺候。   在热气腾腾的浴房里,裴怀洲褪掉阿念的衣裳。他亲手帮她浇水,擦背,揉洗发丝。双手抚过她每一寸皮肤,不带任何意味。   “阿念又长个儿了。”帮阿念穿衣的时候,裴怀洲说,“你初来吴县时,瘦瘦小小的,仿佛只有一把骨头。如今变化这样大,回想昨日种种,恍如隔世。”   阿念想想以前,回应道:“那时候你很讨人烦。”   “现如今呢?”   “现在么,有时顺眼,有时讨厌。”   裴怀洲也不失望,轻声笑着,替她穿上层层叠叠的衣裙。里面是素绢裲裆,搭一层交领绢衫,配一条夹棉的间色裙。裙身颜色甚是可爱,天青,浅绛,赭黄,月白,腰间再系一条坠着红玉的流苏。   开春尚且寒冷,他又给她罩了件厚锦短襦。领口与袖缘绣着木莲花纹。   穿戴好,便要梳头。   裴怀洲按着时新的样式,将阿念的头发拢在一起,梳了个略显松散的灵蛇髻,簪上金钿步摇。又将一套金镯套在她手腕。   “我喜欢这个。”阿念晃晃双手,细金镯子碰撞出好听的声音,“看着就能换很多钱。不过,你家不是崇尚清雅,不爱这等俗物么?”   裴怀洲说:“俗物也有俗物的好处。况且你肤色深,戴金色好看。”   他为她敷粉描眉,在眉心画花钿。轻扫胭脂,反复勾勒细节,唇瓣涂抹动人的红。   阿念拿铜镜一照,几乎认不出自己来。   她竟然也像初春的花了。像那些声音轻柔香气缱绻的贵女。   裴怀洲注视着她:“怎样,我的手法是不是还不错?如果做夫妻,我应当能做个好夫郎。”   阿念晃晃铜镜,笑道:“我不要夫郎。”   裴怀洲含笑回应:“那也很好。我听着开心。”   怎么就听着开心了呢?   阿念不明白。   她看着裴怀洲弯下腰,从书案底下拿出个绢布包好的小木箱。   “阿念,你现在帮我跑一趟。将这箱子原模原样交到秦溟手中。”他嘱咐道,“岁平会送你过去,去了以后,你便是我的妹妹,唤作裴念秋。裴念秋自幼养在庄子上,身子娇弱,年前才回到家宅与兄弟姊妹同住。你记着这些话,若有人问,便这么回答。”   阿念掂了掂小木箱。不算太重,里面似乎是些书册。   她问:“这东西很重要么?一定要我送?”   “很重要。”裴怀洲强调道,“千万要亲手送给秦溟。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阿念点头:“好,我便不问缘由。你记着我们商议好的事,我愿意帮你的忙。”   她抱着木箱向外走。裴怀洲注视着她的背影,又出声喊住,叫人拿了双薄纱手套,仔细套在她手上。如此一来,那些茧子与旧伤也被遮掩住了。   岁平早已准备好牛车。阿念被陌生婢女们搀扶着,上车坐好。她在辚辚车声中闭了眼,思索裴怀洲身上的怪异之处。   然而想了半天,始终推断不出他的心思。   日落之前,牛车抵达秦宅角门。婢女将名帖递给门子,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管事过来接引。   阿念抱着木箱跟管事走。她身侧跟着裴怀洲安排的婢女。   过照壁,进内院,穿过石桥石径,瞥见高耸阁楼。也不知走过多少甬道与垂花门,进到一处园子。有松风流水,干枯荷塘。再往前走,绕过卧牛石,小径覆满青苔,旁侧皆是杂草乱竹。树木倾斜,枝干扭曲,上空垂落着潮湿的藤蔓。   阿念的头顶,不知不觉沾了潮气。   走过这片阴暗地界,眼前豁然开朗。向前望去,只见荒草覆盖大地,巨石高低错落。初春的寒风卷过草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七八丈远的地方,竟有一匹灰狼停在山石前,昂首呲牙,体型骇人。   阿念抬头,顺着灰狼瞪视的方向,寻见了山石上的一抹身影。   他披着厚重的鸦青色大氅,独自坐在山石边缘。头发似乎没有束起,就只是披散腰间。银辉流泻而下,将整个人笼在朦胧的亮光里。   而那只曾让阿念印象深刻的手,抓着一大块鲜红的生肉,悬在半空。瘦削苍白的手指松开,沉重的肉便坠落下去,未及落地,下面等待已久的灰狼腾跃而起,稳稳咬住,撕扯咀嚼。   管事道:“请裴家娘子自去寻郎主说话。郎主身体不适,不喜人声喧嚷,不要带其他人惊扰他。”   阿念觉着挺有意思。   秦宅阔气,秦宅的人也傲慢。她顶着裴家贵女的身份,竟然要独自接近秦溟,而且是正在喂食猛兽的秦溟。可见这些人都想为难她。   好在阿念不是真正的裴念秋。   她走到山石边上,避开灰狼的视野,找来找去总算发现了隐蔽的木梯。得亏是找到这东西,不然她就得徒手攀爬,彻底打碎贵女的伪装。   扶着木梯登上山石,靠近秦溟。将木箱放在他身边,开口。   “阿兄要我把它送到你手里。”   说完觉着不对,贵女说话是不是得再迂回客气些?   但秦溟已经回过头来。他的侧脸无可挑剔,仿佛冰雪雕琢的骨相。睫毛也是雪白的,掩着浅灰的瞳孔,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阿念没见过这样儿的人物,目光多停留片刻,直至被咳嗽声打断。   “我知道了,你往后退,莫染了病气。”   秦溟嗓音柔和,然而并不温善。   阿念退后三四步,低下头来。对方这才慢悠悠打开木箱,将里面的东西一一看过。看完了,又收起来,招手唤她靠近些。   “你叫裴念秋?”他问。   阿念颔首:“我是裴念秋。”   离得近了,愈发能感受到秦溟容颜惑人。他脸上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气,眉眼难免显得阴沉,然而罕见的银发浅眸又弥补了这一点。阿念看着他,便会联想到残冬的雪,岁末的月,冰凉高傲且带着怪异的腥气。   她看他,他也看她。   数息过后,他用冰凉的手背碰了下她的脸颊。   “……我知道了。”秦溟倦怠般垂了眼睛,不再看她,“你回去罢。”   知道什么了?   这就结束了?   阿念一头雾水地来,满腹疑惑地走。   再次回到裴宅,见裴怀洲,她将自己的见闻一股脑倒出来。裴怀洲听得很认真,笑笑问道:“阿念,你觉得秦溟是个怎样的人?”   “很好看。”阿念遵从本心,“但是性子很傲慢,不好相与。”   裴怀洲微笑叹道:“好看就行。好看的人,总归顺眼些。他生来富贵至极,金玉为衣,琼室瑶台,除却身体病弱,再无烦恼。这样的人,总要有些傲慢的。但他能将傲慢摆在明面,便比秦屈更真诚。就算是个麻烦人物,阿念也有本事对付他,甩开他。”   阿念疑惑:“我需要对付他么?季随春的事,秦氏现在也掺和进来了?”   裴怀洲说:“不是现在。”   他今天真的很奇怪。   “阿念,你不必为秦溟费心。我们商量好的事不会变。”裴怀洲语气愈发温和,“顾楚明日在云园设宴,你随我一同前往。用裴念秋的身份。届时,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阿念揣着满肚子疑问回到花榭。   次日下午,她和裴怀洲同去云园。路上遇到了一支送嫁的队伍。这队伍并不热闹,反而异常安静,如同青灰色的河流,淌过宽阔街面。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季随春。他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握缰绳,脸上无一丝表情。在他身后,队伍中央,是一辆垂着青帐的婚车。   阿念恍惚想到,今天应当是季家三房娘子出嫁的日子。三房没有其他兄弟,只能是季随春出面护送。将一个年轻美好的女子,送到陌生的鳏夫手里。   她问赶车的岁平:“季随春能抛头露面么?”   岁平低声回答:“我们的人也跟着。郎君说无事,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姿态自然,顾楚暂时还不会动手。”   阿念一时也猜不透顾楚的打算。   她暗自忖度着,待车马抵达云园,由婢子引着去到一片开阔草坡。坡上有蜿蜒溪流穿行而过,两岸设锦席案几。北岸坐了许多世家子弟,南岸则是女眷聚集闲聊的地界。上游一座临水敞轩,可把酒言欢,可俯瞰全场。   阿念捡了个靠近敞轩的位置。隔着溪流遥遥望向对面,几乎认不出几张熟脸。季家没来多少人,季应衡倒是在场,和相熟的友人聊天。郡府的官吏也来了一些,阿念找到了纪玉。   她不担心被识破身份。谁也不会将贵女和粗婢联系到一起,更别提什么宁郎君。精细的妆容和贵重的衣裙是最好的伪装,因此她能够坦然注视着周遭的情况。   今日的宴席来了很多人。   如果朝远处的林子望去,隐约可以窥见西营将兵的踪迹。扭头看敞轩,轩中坐着个顾楚,嘴唇噙着怪异的微笑。他甚至没有卸掉铠甲,胸膛臂膀以及佩剑都染着深色的血。   裴问澜来了。在众人的寒暄簇拥下,和和气气进了敞轩,又被顾楚身上的血迹弄得惊疑不定。   阿念竭力侧耳倾听,才听清轩内只言片语。   “都尉怎么满身的血?既是设宴款待宾客,不该如此……”   “这有什么,我们也不是来正经喝酒寻欢的。”顾楚懒懒道,“我心烦,宰了几个水牢的靖安卫。如今还剩个温荥……”   “温荥其人,须得从长计议……”   “郡守不必操心此事……裴怀洲来了。”   阿念扭头,裴怀洲穿过人群,微笑着与诸位宾客答礼。他本与她一同出行,如今却来得最晚,便受人瞩目,皓皓然犹如夜中明珠。   阿念知道裴怀洲每次外出都要精细装扮。然而今天,是他最用心的一次。他踩着众人的呼唤,披着赞赏的目光,一步步走上敞轩。   有人唱喏:“问心宴,开——”   恍惚间,阿念想起初见裴怀洲的夜晚。湖面画舫如缥缈仙境,微笑的年轻人凭栏而望,手指虚点浮沉挣扎的她。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如今阿念已经知晓整首诗的句子。她和着欢笑与丝竹声,细微而又轻薄地,念诵出末尾之句。   “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   戚戚何所迫?   声音落时,裴问澜拔出顾楚身侧的剑,搭在裴怀洲颈间。左右兵卫瞬间上前,踹在裴怀洲腿上,逼迫着他跪下来,背对所有宾客,迎接一场突发的审讯。   “裴怀洲!”   阿念听到裴问澜的呐喊,声嘶力竭的,高亢怪异的。   “裴怀洲,你欺瞒裴氏,暗藏萧泠,罪当伏诛!今日我便亲自动手,斩了你这孽子的脑袋,向天下人告罪!”   ————————   注: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均出自汉末《古诗十九首》。 第59章 春杀秋霜:再见,裴怀洲。   阿念知道这本就是一场鸿门宴。   来的路上,她盘算过顾楚的用意。如今这节骨眼上,顾楚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撂下疑案不管,开始大宴宾客。所以他一定有所图谋。   裴怀洲显然知晓内情,但裴怀洲不愿向她吐露。阿念只能认为裴怀洲已经胸有成竹,有了对付顾楚的良策。   现在裴怀洲被顾楚的近卫压制住,而裴怀洲的父亲,正在痛陈其罪。   收留皇子,隐瞒不报,愧对吴县父老。戕害郡丞,软禁生父,夺取郡守大权。   季随春的身份自然被揭露了。宾客间,喝得半醉的季应衡站起身来,几度想要打断裴问澜的斥责,无奈站得不够高,声音不够远。   “你胡说……我季氏清清白白,那季随春只是不上台面的外室子,什么萧泠,什么皇子,不准乱说!”   季应衡跌跌撞撞扑向敞轩,行至半路,察觉四周视线,又慌张起来,想逃离这曲水流觞的宴会。然而,他一动,原本隐在林子里的西营将兵便纷纷站了出来,将草坡死死围住。   势头不妙,有些和季氏走得近的,各自白了脸,小声议论起来。   女眷这边也起了骚乱。年纪小些的,挤作一团窃窃私语;有那头脑活络的,立即挪远了位子,避开阿念。   顾楚这宴会,之所以邀请各家女眷,是为了拟造轻松和气的假象。靖安卫带来的阴云尚未完全消退,而顾楚又是出了名的狭隘偏激,若不扯些幌子,难免让人提防。   宴为问心宴,给的由头,是要拜郡守为师。武家出身的顾楚向裴氏示好,对于推崇清谈的世家而言,喜闻乐见。   所以才来了这么多人捧场。   谁也没想到,问心,问的是裴怀洲的心。   裴问澜当着众人的面,指认裴怀洲种种罪行,要杀死裴怀洲,以彰裴氏清白忠诚。这办法,之前秦溟也用过,当时杀的是秦陈。   阿念想,她和裴怀洲终究都慢了一步。她想除掉裴问澜这个隐患,裴怀洲也的确动了杀心,可裴问澜还是和顾楚搭到了一起。顾楚筹办这宴席,想必是与裴问澜协商一致,要裴问澜当众处置裴怀洲。   顾楚事前定然告知裴问澜,只要放弃这个儿子,就能保裴氏无忧。   裴怀洲不可能猜不出宴席的真实目的。那么,裴怀洲将计就计赴宴,是有什么扭转局势的办法么?他的办法,和她有没有关系?   阿念仰着头。   隔着栏杆,她看不清裴怀洲的脸。只能瞥见他的侧影。双臂被兵卫压着,脊背微弯,头颅高高昂起。这并不是个体面的姿势,然而裴怀洲依旧不显狼狈。   他像一片落在敞轩的云霞。碧色的轻纱大袖织着木莲纹,腰间束的浅金腰带泛着碎光。仔细看来,他身上那些漂亮衣裳,与她的装扮遥相呼应,没一处多余,没一处不相干。   “我如今便狠心杀了你这孽子,莫让我裴氏家门蒙羞……”裴问澜声音已至嘶哑。他握紧剑柄,却没能立即下手。   裴怀洲开口了。   “好生奇怪,郡守忙着说了这么多话,却没有一件凭据。顾都尉,你没有话要讲么?”   坐在旁侧的顾楚嗤笑道:“这是你们的家事,往大了说,也是郡府该管的案子。我一介武夫,哪里管得了这些?胡乱看个热闹罢了。”   裴怀洲道:“我看都尉热心得很。又要杀温荥,又要抓萧泠。只是我不明白,既然都尉知晓季随春是萧泠,为何今日不抓他?据我所知,季小郎君尚且忙着为家姊送嫁。”   顾楚道:“我对季随春的秘密并不知情,更无从知晓你的罪孽。今日之前,你我尚是共事同僚,你为金青街的案子殚精竭虑,我甚是佩服,哪里能想到你包藏祸心。”   裴怀洲:“金青街与靖安卫的案子,都尉与我共同操办。我且问你,与温荥一同关押入狱的五皇子萧澈,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的。   但顾楚不能承认自己根本没在废仓抓到萧澈。   前几天,他和裴怀洲商定了“萧澈”的处理办法,就在今天早晨,手底下的人已经准备好一具以假乱真的尸首,也造好了“萧澈”畏罪自杀的证据。   所以,顾楚说道:“自然是真的。”   “既然牢里的萧澈是真的,为何不将季随春抓起来,让萧澈指认一番?”裴怀洲声音悠闲,“这么方便的人证,为何不用?与其空口白牙问我的罪,不如现在就去抓人。时间若是赶得巧,季小郎君都不必喝喜酒。”   顾楚道:“萧澈今晨畏罪自杀。”   裴怀洲:“所以都尉没有办法证明季随春是萧泠。”   “郡守都将你的罪行剖开来讲清楚了,他难道是头脑发昏?”   “他的话,如何信得?”裴怀洲的声音落进溪流,落进每位宾客耳中,“郡守年年自称钟爱妻子,绝不纳妾,他背地里管得住自己身子?”   举着剑的裴问澜手一抖,险些给这好儿子割了脖颈:“你你你、你休要胡说……”   “胡说的人是你们。”裴怀洲笑道,“捕风捉影的事,你们倒是上心。”   “若能抓几个证人嫌犯,自然更省事。可我派人上云山抓捕宁念年,我的人一个都没回来。秦屈回护宁念年,你也回护宁念年,百般阻拦我要人,难道不是怕他落到我手里,被我审出萧泠的下落?”   裴怀洲不可思议道:“都尉的脑子也傻了?全吴县的人都知道,我与宁念年情谊深厚。”   “再深的情谊也说不过去。”   “如何说不过去?我喜爱宁念年,我喜爱季随春的婢子,我喜爱的人都很重要,值得我百般回护。”裴怀洲语气戏谑,“我生来多情,怜惜美人,你不懂。”   顾楚腾地站了起来。   阿念疑心他要动手,好在他勉强克制住。耳边有杂乱跑步之声,循声望去,一队兵卒奔向敞轩,大声道:“报——已于城外百里抓获嫌犯!如今正押送吴县!”   此情此景,所谓“嫌犯”,阿念不做他想。   “逃出城的那些人总算能回来了。”顾楚大笑数声,“裴怀洲,你要的证据马上就有了。”   阿念用力掐了下手心。   不对,顾楚似乎并不知道雁夫人的那群婢子里藏了个萧澈。   按照顾楚的急性子,抓了人,会不立刻审讯么?不应该审出重要秘密来,一并传回吴县?   ——或许顾楚根本就没有抓到雁夫人!   她望向裴怀洲。   裴怀洲,你明不明白顾楚在诈你?   裴怀洲轻声道:“有没有证据,不好说。”   顾楚踹翻了脚边的凭几。   “你既然这般嘴硬,我还有个办法。将季随春的容貌画下来,送到建康,让建康的人认一认。总有认得的。”   是啊,总有认得萧泠的人。   阿念沉默。   季随春已经被裴问澜念了名字。纵使裴怀洲舌灿莲花,也无法保住季随春。现在季随春在哪儿都无所谓,总归无路可逃。所以顾楚不必抓他,不急着抓他。   除非……除非裴问澜的证词全被推翻,没有人相信季随春的真身。   如此一来,才能为这个死局争取到些许喘息的余地。   天色渐渐变暗,日头像融化了的铁,浇在群山之间。丝丝缕缕的寒气自泥土草缝里钻出来,爬上阿念的身体。   她听见裴怀洲的声音。不缓不急。   “都尉尽可以拿着画去认人,只要不嫌麻烦。到时候,只怕都尉没能找到确凿的铁证,反而闹个笑话,惹圣上羞恼,以为你故意寻他开心。”   他说。   “季随春是我带回来的人。我照拂他,教导他,让季宅的人误以为他另有身份。有人误会了,便急着挑起事端,在郡府门前喊一嗓子,去我父亲面前说几句要挟的话,以此成全自己的私欲。我父亲愚蠢懦弱,信了这些敲诈的言语,又狠下心来与我割席。多年父子,血浓于水,竟薄凉至此。裴问澜,你素以宽仁爱民闻名,我且问你,你既不爱妻,也不爱子,如何能爱护吴郡百姓?”   这一通话砸下来,砸得裴问澜六神无主,哑然惶惑。   顾楚插嘴道:“你休要胡扯……”   “我把一个卑贱的外室子,扮成不受喜爱的萧泠。无人认得的萧泠,冒充起来也最方便。”裴怀洲朗声道,“只待时机成熟,我便可以利用这枚棋子,指认季氏包藏祸患。季氏早就内里亏空,如果不是那些个庄子铺面,我如何会与他们往来?等他们背负了谋逆之名,家财皆可归于我手……   可惜我做得不够谨慎,没料到有人处境难堪,急着拿季随春的假身份威胁裴问澜。今日种种热闹,在我眼中,可笑至极。裴问澜,你整日软玉温香,不问政事,我为裴氏图谋经营,却落得个被你抛弃的下场,你算什么父亲,算什么郡守?”   说着,裴怀洲弹动掌心,藏匿腕间的袖箭刺伤两侧兵卫。他趁机挣脱束缚,徒手抓住横在颈间的长剑,向后一拽。   裴问澜吃了一吓,竟然没抓稳剑柄,仓惶跌倒在地。   下一刻,染血的利剑捅穿了他的心脏。   噗。   这动静并不明显。   阿念没有听到,溪流两岸的宾客们也没有听到。他们只看见敞轩人影晃动,顾楚咬牙喊道:“抓住裴怀洲!别让他跑了!嘶……”   叮叮两声,是袖箭扎进木柱的声音。   在众人不安张望的视线中,裴怀洲翻过栏杆,直直坠入溪中,溅起大片水花。阿念离得近,身体顿时湿冷一片。她不由向前几步,又顿住。   远近兵卒都朝裴怀洲涌来。   而裴怀洲湿淋淋地爬上了岸,向四周望了望,最终目光定在阿念脸上。他朝她奔来,一手扼住她的脖颈,一手按住袖箭机关,厉声道:“你也随裴问澜去,你们这些只会坐享其成、什么都不懂的废物——”   阿念几乎被裴怀洲提起来。   握住脖子的那只手,冰凉颤抖,濡湿的血流淌而下,弄脏了她今日漂亮的小衫。   她定定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蒙着一层水,总是含笑的嘴唇如今也弯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说出温柔戏谑的话语来。   阿念。阿念,阿念。   顾楚的士兵踏过溪流,对着裴怀洲举起刀剑。   阿念握住裴怀洲悬在半空的左手,扭转方向,对准他的脑袋。拇指随即碰到了袖箭机关,很小,很好找,就藏在裴怀洲腕间,轻轻一按,不消力气。   锋利尖细的小箭,发出短促而轻微的啸声。而后,噗嗤一声,深深扎进侧颅。   鲜红的血水瞬间溢满裴怀洲的双眼。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满目的红便垂落脸颊,像止不住的泪。   阿念抱住裴怀洲沉重冰冷的身躯。她抱住他,跟着他滑落在地,极其用力地将他搂进怀里。天地似乎寂静一瞬,而后重归喧闹,呐喊声,尖叫声,哭泣声,咒骂声,全都钻进阿念的耳朵。   裴怀洲死了。   阿念对自己说,裴怀洲杀死了裴问澜,然后又被她杀死了。   在最后的时刻,他扮演了个利欲熏心又破罐破摔的低劣之人,将自己与裴氏剥离,将季随春与萧泠剥离。   “滚开!都别挡道!”顾楚冲过来,推开四周围拢的兵卒,扯起裴怀洲的头发,将人拽离阿念怀抱。看了又看,不可置信,“怎么就死了?怎么能死……你以为你死了,便能护住裴氏么?夹七夹八乱扯一通,我便会信你的说辞?来人,把季随春抓来——”   话未说尽,不知哪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跪坐在地的阿念抬起眼睛。越过出离愤怒的顾楚,望见溪岸对面缓缓而来的步辇。纱帐摇曳,帐顶金铃晃出清脆鸣声。一只清瘦的手掀开薄纱,雪色清辉瞬时照亮昏暗草坡。   “我来得迟,诸位见谅。”秦溟轻咳一声,面色淡淡,“听闻顾都尉要公审罪人,我实在好奇,前来一观。”   顾楚脸上的情绪逐渐平静。他挥退左右,道:“原来我做事四面漏风,能让个深居宅院的病秧子打听得这般仔细。不过,我并未邀请秦家任何郎君赴宴。”   “你审的是裴怀洲,我当然要来。”秦溟缓缓说着,“过去这几年,裴怀洲总喜欢暗中做些手脚,挑拨我秦氏不能安宁。虽然也算不上什么大麻烦,总归有些碍眼。好在我近日得了些有趣的东西,想着今天送过来,帮帮顾都尉……如今是不是用不上了?”   阿念视线移动,瞧见了秦溟怀中的木箱。那是裴怀洲给她,让她一定亲自送到秦溟手中的东西。   顾楚冷笑发问:“什么好玩意儿,能帮得上我?”   秦溟被人搀扶着下了步辇。他走到溪岸边,皱一皱眉头,不愿再抬脚。阿念爬起来,淌过寒冷的溪水,一步步走到秦溟面前。这般面对面站着,才发觉他其实很高,和裴怀洲差不多的个头。   他垂着羽睫看她,腾出一只手来,擦拭她脖颈残留的血色指痕。   全都擦干净了,才对顾楚说话。   “是裴怀洲伪饰皇子、谋害季氏的罪证。”秦溟的声音轻柔如风,然而在场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倾听,“昨日,我未来的妻将她收集的罪证交给了我,盼望我主持公道,惩治裴怀洲。”   “你的妻?你何时与人定亲?”顾楚表情变得极其古怪,“谁是你的妻?”   是啊,谁是秦溟的妻子?   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宾客们,伸着脖子张望。他们打量秦溟,自然也将目光聚集在阿念身上。   阿念的衣裙已经脏了。裙摆坠着水,胸前染着血。但她的脸像新春的桃花,眼睑挑着薄薄的红。   “我的妻,姓裴,名念秋。”秦溟拢了拢阿念潮湿的鬓发,“……是裴怀洲的堂妹。”   ————————   假风流亦是真风流。风流二字最符合裴怀洲。 第60章 他的遗物:倾囊相送。   裴念秋。   问心宴前,无人听闻这个名字。   宴会上,裴念秋也不甚引人注目,她独自坐着发呆,没有与任何贵女交谈。   直至裴怀洲杀死了裴问澜,又慌不择路拿住她泄愤,她才挣扎起来,竭力扭转了这生死一线的局面。   裴怀洲死了。死在裴念秋手里。   这是多么让人唏嘘意外的结果啊。   却又是最好的结果了。   裴问澜的死亡,裴怀洲的杀意,裴念秋的反击……足以让人相信裴氏清白。   但,这还不够。   秦溟将木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向顾楚解释。   “这是裴怀洲与季随春的来往信件,信中言辞倨傲,驱使季随春如奴仆。季随春处境艰难,必然要遵循裴怀洲的意思做事,假扮萧泠。”   “这是裴怀洲整理的季氏家产细目,若此处有季家人,可仔细查阅,看看是否一致。”   “这是……”秦溟拿起半片残破的纸,“秦屈写给裴怀洲的密信,虽有损毁,仍能拼凑重要讯息。秦屈与裴怀洲假意决裂,实为挚友,故而劝阻裴怀洲莫要一意孤行。但他身为秦氏之子,知情不报是罪。靖安卫一案,秦屈写檄文讨伐温荥,亦是帮裴怀洲提前夺权,用心不纯,是罪。”   秦溟放下纸片。   “西营将士上云山抓捕嫌犯,虽有不妥,却不至死。秦屈动用墨家机关与私兵,杀尽上山将士,是罪。”   “此为三罪。我身为兄长,理应出面处置秦屈,给郡府一个说法。”   他轻轻颔首:“其余物什,我便不介绍了。都尉自可查看。念秋搜集证据不易,忍痛将这些东西交予我,我便不能辜负她的信任。往后裴氏艰难之处,我定不会坐视旁观。”   说完,退到一边。   阿念听得明白。秦溟说了这么多话,最最有份量的便是最后一句。她不知道裴怀洲和秦溟具体达成了什么约定,总之,如今秦溟是来替裴怀洲收尾的。要把顾楚继续探查的心思摁下去,摁死了,就此罢休。   她望着摆在地上的所谓证据。   每一样东西都毫无纰漏,绝不是临时赶工制作。   裴怀洲从什么时候开始预备这些东西呢?他那般骄傲虚伪的性子,怎么愿意给自己安排如此狼狈丑陋的下场?   在他把木箱放在她手中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   所有的问题都得不到回答了。   阿念心里很安静。安静地想,到了最后,裴怀洲还是坑了秦屈一把,将秦屈也拖下水。这种明晃晃的恶意,仿佛在告诉阿念,他还是起初的他,行事全凭心意。   可他早已不是最初的那个他了。   顾楚丢下裴怀洲的尸体,动作粗暴地翻捡着地上的东西,最终将它们丢回木箱。他瞪视秦溟,满是戾气的眼睛隐隐发红,笑道:“我不信。”   “都尉是想继续审讯我么?”秦溟神色淡淡,手指点了点对岸的裴怀洲,“人都没了,没得这般不体面,我们都应当感到耻辱。顾都尉若不想闹得更难看,就此放下罢,否则,顾氏今后亦不得安宁。溟形貌怪异,无法入仕,闲散之人罢了,有大把时间与你们奉陪到底。”   夜里的草坡寂静得可怕。   顾楚将牙槽咬得嘎吱响,终究大手一挥,带兵撤退。连那些罪证都懒得捡了。   秦溟便让人收拾好,再送到郡府去。又吩咐仆役搬运两具尸身,抬回裴宅去。张罗完这些琐事,他也没什么精神了,身体晃一晃,搭在阿念肩头,体力不支般附耳说话。   “明日我去府上吊唁。”   阿念点头。   她目送他离开。   仆役们抬起裴问澜和裴怀洲的尸体,要送到车上去。阿念看着他们忙碌,看着裴怀洲垂在半空的血淋淋的手。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落下来,她走过去一看,才发现是朵残破的布花。   歪斜的缝线早已松脱,花也没了花的形状。淡红的血色氤氲开来,一时认不出它原本的颜色。   阿念将这朵花拢入手心。   离开云园时,依旧是岁平驾车。她问岁平:“裴怀洲可有话留给我?”   岁平摇头。   又说:“郎君给你留了些东西。”   他送她回裴宅。回到裴怀洲的居所。阿念卸却满身疲惫,伏在茶室凭几上,看岁平抱来许多物品。   第一样,是装着账簿与地契的盒子。   岁平道:“这是郎君经营的产业。郎君怕娘子看得头疼,只让我告诉你,这些应当抵得上季氏一半家财。”   第二样,是半人高的铁箱。箱内堆满了陈年信件文书。   “这是郎君这些年与各家叔伯兄弟来往的书信,以及重要文书抄本。请娘子仔细保管,闲来无事也可以读一读,知晓各家利害关系。再过段时日,可交给季随春,要他将这些关系铭记在心。”   第三样,是裴念秋的版籍。   “家中确有裴念秋,但幼时早夭。因着一些旧年的纰漏,此事并未记录在册。裴氏家大业大,旁支甚多,无人会追究娘子身世。今后娘子便是裴念秋。”   第四样,是一枚黑铁令牌。同玉牌一样小巧,但更沉重冰冷。   “娘子已拿到郎君平时派人办事的玉牌了。这一枚,另有用途。”   阿念握着令牌,轻声问道:“什么用途?”   “它可以驱使我们。”岁平低下头来,“岁平,岁末,岁安,以往郎君用得最多。除我三人外,还有十一人。”   阿念问:“枯荣也算在这十一人里么?”   岁平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摇头:“如今已不算了,郎君将他送给了季随春,便是季随春的人。”   阿念点点头。   “还有别的东西么?”   “有。”   岁平拿起一幅画卷,珍而重之放在阿念面前,“这是……郎君给娘子的画。”   见阿念没有打开的意思,他悄悄退出去了。   阿念在茶室里坐了很久。她似乎想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将画卷徐徐展开,映入眼帘的人像果然是自己。细腻又写意的笔触勾勒出竹榻伏卧的睡姿,约莫是采用了她在郡府竹林小屋里睡觉的场景。   但,画中人没有五官。   作画的人仿佛无法下笔,最终将这部位留白。   阿念视线移动,瞧见绢布左侧的落款。裴霜。   裴怀洲本名裴霜,怀洲是他的字。霜生秋日,而她的新名字是裴念秋。   “……连名字都藏着小心思,你赴宴之前很闲么?”   阿念自言自语骂裴怀洲。   骂完了,便仰面躺下,将画卷盖在脸上。墨香萦绕口鼻,其间又有一缕淡淡木莲香。   她想,世事总是戏弄人。她下山潜入裴宅,诱哄裴怀洲杀裴问澜,已是一刻都没耽搁。裴怀洲被顾楚困住,半夜归家遇见她,也没花多少时辰下定杀人的决心。   他应当早就厌恶裴问澜至极,所以被她推一把,就能决定动手。   可他们还是迟了。   他们败给了裴问澜的愚蠢怯懦,天真自大。败给了顾楚步步紧逼的手段。败给了雁夫人的心计谋划。   一处纰漏,便需要拿命来填补。   “往后……往后再也不能这样了。”   阿念高声唤岁平。   岁平出现在窗外。   “想办法联络上季随春,让季随春患病,最好是不能见人的病……或者让他的脸受伤。”阿念一字一顿,“季随春近几年不可再现身人前。”   直到他长大了,长开了,任何人都无法凭借记忆中的容颜指认真身。   岁平沉默须臾,沉声应诺。   他疾行赶往城西。今日季随春送嫁,长姊嫁的是秦氏旁支的鳏夫。这鳏夫年过不惑,家宅坐落在石驼街附近。按着吴县的规矩,送嫁的郎君吃过喜酒,可在新居外院留宿一夜,以示守望之意。   可当岁平赶到此处,却望见冲天火光,升腾黑烟。里里外外仆妇护院接水扑火,个个惊惶不已。   大喜的日子,竟然不知怎地走了水。   岁平拿袖子掩住口鼻,混入人群之中,寻找季随春的身影。外院也燃着火,他接连闯了几间厢房,见到了许多倒伏在地的躯体。探一探鼻息,都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   都被烟呛着了?   岁平隐隐觉着不对,继续搜寻季随春。撞开最后一间屋子的门,总算发现了蜷卧在榻的季小郎君。摇晃几次终于摇醒,对方艰难掀开眼皮,看清岁平的脸,又昏睡过去。   岁平打横抱起季随春,向外走去。   走到半路,突兀停下,打量季随春的脸。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但……季随春并不能真正受伤。面容损毁便远离仕途,就像秦溟,因一场怪病容颜大变,只能做个有势无权的人。   岁平徒手握住炭红的窗栏。掌心皮肉滋滋作响,血水流溢。而后他将这血水连同黑灰抹在季随春脸上,抬脚跨出门槛。   “来人,来人!”他大喊道,“我家郎君被火烧伤了!”   隔着两道院墙,婚房亦是烟雾缭绕,明亮火光映红窗纱,也映着室内通红的景致。   身着婚服的女子缓缓跨过地面伏卧的尸体。绣鞋不小心挨到了一滩血。她低头看了看,便将绣鞋脱掉,只着绢袜踩着滚热的地面。   婢女咳嗽着冲进来,哑声道:“娘子,都妥当了,今夜喝了酒的都被烟闷住,仆妇们正忙着救人呢。”   “那便好。”   女子点点头,“你走罢,莫让人瞧见。”   那婢女一步三回头:“娘子,你可要活下来啊,门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如果死了……”   “死了,也好过嫁给这种人。”她将浇了酒的帕子点燃,丢在尸体上,看着他一点点燃烧起来。而后扑向房门,用力捶打,嘶声道,“救命,救命啊!我出不去,里面也烧起来了,夫君、我的夫君出事了!”   一边喊着,一边拿起酒壶,将酒水洒得满地都是。   火焰迅速吞噬房间。   她站在火中,微笑着闭上眼。   ————————   这篇是万人迷成长文。感情线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都正常,多谢你们捧场。本质是我定位有误,剧情感情都想写。   预计字数目前是46万。会好好写完的。 第61章 裴氏念秋:那应当是个能让她畅快大笑、享尽春光的好地方。   阿念在茶室睡了一晚。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竟然也没有人搅扰她。   早晨,有仆从叩门,送茶进来。问阿念在何处洗漱,何处用饭。   隔着屏风,阿念看不清对方长相,隐隐觉得眼熟,问:“你叫什么?”   “奴是阿青,原本在裴七郎君身边伺候。”他轻言轻语地回答,“如今院子没了主人,大家心里难免慌张,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娘子从云园回来,心里定然哀戚,奴本不该打扰,只是念着娘子身边无人伺候,所以大着胆子过来问一问。”   阿念想了又想,依稀记起来,她曾在竹林间的屋舍前见过此人。当时她第一次同裴怀洲欢好,阿青端着铜盆手巾过来送水。   “我累得很,哪里都不愿去。”阿念斟酌用词,“就把东西摆在书房外边罢,我自有我惯用的人,不需要你们。”   既然裴怀洲给阿念安排了新身份,这宅子里就一定有裴念秋的住处。昨夜阿念没来得及问岁平,如今也不想在外人面前漏了馅儿。   待阿青进进出出几趟将东西摆好,阿念出来洗脸。将脸上的妆容搓掉,眯着眼睛找手巾,有人悄无声息递到她手里。   是岁平。   岁平身上一股子火烧火燎的焦味儿。他向她解释:“季小郎君已经送回家中,多留了两个人在他身边,确保他近期养病不露面。”   又将昨夜婚房外院走水的事故描述一番。   据说是喜宴的酒过于浓烈,劝酒又劝得多,送嫁的人都喝了不少。在外院歇息的间隙,不知哪个酒醉的夯货打翻了油灯,堆叠的酒坛全都烧起来,一发而不可止。   外院还好,虽说烟熏得厉害,终究没死人。婚房却遭了殃,本就酩酊大醉的新郎官儿一命呜呼,新娘子运气好些,仆妇们撞开门将人拖出来时,还有些断断续续的气息。   这新娘子也命苦,刚嫁人,就得替夫君办丧事。夫家也无高堂在世,从此便成了个寡妇。   阿念听完,问:“我记得她是季家三房的小娘子,叫什么名字?”   “唤作季琼。”岁平道,“走水一事应当有蹊跷,不过,这与我们没什么干系。”   的确没有干系。   但也是个好消息。   阿念和岁平问了裴念秋的住处,方晓得就在这座院落西侧。婢子仆役约莫三十人,裴怀洲全都已经安排好。   “郎君治下并不宽容,即便他走了,这宅子里的人,也不敢肆意妄为。”岁平要阿念放心,“况且娘子护住了裴氏,如今若能站出来收拾摊子,便是裴氏内宅今后的主事人。”   阿念觉着有意思:“只是内宅么?”   岁平显然是个称职的亲信,面色并不犹豫为难:“若娘子胸有丘壑,在外边也能做成大事。只是辛苦些。”   阿念不怕辛苦。   她要岁平传唤岁安,让岁安把花榭的阿嫣带过来。阿嫣身份特殊,不能随意走动,若让有心之人掳走,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所以阿念要将阿嫣放在身边。   待阿嫣来了,她命令道:“你帮我梳妆,换衣。要将我当做贵女一般对待。往事种种,皆要忘记,从此你便是裴念秋最亲近喜爱的婢子。”   阿嫣惊疑不定地拿起了木梳。   头发梳好,妆容画到一半,秦溟来了。他依旧披着厚重的大氅,握一柄沉香木打造的手杖。几个姿容清雅的男子簇拥他进来,扶他坐下,才各自退出去。   阿念按住阿嫣颤抖的手,要她继续描画眉毛。   隔着朦胧的纱制屏风,阿念对秦溟说话:“秦郎君每次出行都这般阵仗么?”   秦溟语气淡淡:“我身体羸弱,所幸读过几本书,勉强有几分才气,故而家中门客甚多,愿意处处随行照料。”   竟然是门客么?   阿念想,有愿意做杂活儿的门客,自然有更多不需要做杂活儿的门客。秦溟身边,定然人才济济。   “我们捡紧要的事情讲。”秦溟道,“年初没了郡丞,如今郡守也去了,府中事务,暂且由刺史府接管。我已修书一封,寄往建康。再过一月,新的郡守便能上任。”   见阿念反应平淡,他补充道:“这官职,原本是为秦屈预留着的。”   原来,秦氏早有贬黜裴问澜之意。他们给秦屈安排了大好前程,现在秦屈的前程没有了。   “对不起。”阿念适时道歉,“我送给你的东西连累了他。”   “不算连累,这本就是裴怀洲提出的条件。”秦溟慢条斯理道,“你那箱子,有他给我的一封信。”   他说,信里的内容是一场交易。   裴怀洲讲明了自己收留萧泠的秘密,希望秦溟能顾念过往情谊,配合他解决裴氏与季氏的危机。为表诚意,也为了让秦溟出手更加合理,裴氏愿与秦氏结为秦晋之好。   “萧泠其人,于我而言,算不得大麻烦。只要他不闹腾,日后若有本事,我也愿意看他能走多远。但若是他走不远,我秦氏亦与他毫无关联。我不是裴怀洲,秦氏也不是裴氏。”   秦溟对季随春不算上心。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小时候都是一起玩的。少年出游,也有过无忧无虑的时日。虽说筵席终要散场,人人都得明枪暗箭争个你死我活。”提及裴怀洲,秦溟如此解释道,“他已经很久不与我来往,突然让你登门拜访,我定要仔细读一读他写的信,他给的东西,看一看他派过来的人。”   阿念听明白了。   她作为裴怀洲的妹妹,前往秦宅送东西,自身也要接受秦溟的审视判断。   秦溟收下了东西,便是答应了裴怀洲的请求。   可是……   阿念不认为,一场硬塞的婚事能让秦溟出手。裴氏在秦氏面前,本就屈居下风。她自认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能让秦溟一见倾心,甘愿赴汤蹈火。   “你愿意与我成婚么?”阿念努力放柔嗓音,“阿兄死了,我如今也没个倚仗,今后如何是好?”   秦溟道:“裴怀洲要我照顾你。我已带了几个做事麻利的人来,今后会帮忙安排裴氏里外事务。”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裴怀洲给秦溟的暗示是,秦溟可以通过这场婚事,逐渐吞并裴氏势力!   可裴怀洲不可能愿意将家业送给秦溟。所以,他给她安排这个新身份,他把他的财产人脉都给她。   他对她说,就算秦溟是个麻烦人物,阿念也有本事对付他,甩开他。   ——裴怀洲要阿念守住裴氏。   只要她能守得住,日后季随春登基,裴氏得登宝殿,也算弥补裴怀洲的遗憾。   不过,不过……这样的话,裴氏不也彻底成为了阿念的东西么?   “秦屈的事,你也不必介怀。”秦溟依旧在说,“秦屈幼年失怙,性子又沉闷木讷,送往道观便是将他视为弃子。没想到他得了容鹤先生赏识,家中叔伯这才愿意多为他费心思。我向来不看好他,也不理解叔伯们为何视他为宝……毕竟,昨夜我的人将秦屈带回家宅禁足,他也无反抗之力。”   秦溟语气藏着浅淡的傲慢。   “身体康健却不晓得多做些有用之事。这等荒废年岁之人,又能成什么大事。”   听起来秦溟很看不上秦屈。   阿念心思百转千回,出言道谢:“劳烦郎君亲自跑一趟,向我解释这些。”   秦溟站起身来。说自己先去客房休憩,到了下午,再去灵堂吊唁。   然而他并未直接离开,而是毫无预兆地绕过屏风,用手杖拨开阿念身前执笔描画的阿嫣。   尚未画完妆容的阿念,便暴露在秦溟眼中。   他打量着她,从额头到下巴,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俯身握住她的手,冰凉指尖摩挲粗茧。   “昨日你没有戴手套,当时我就在想,裴家的娘子怎会有一双吃苦的手。”   秦溟说话时,银白的发丝垂落下来,轻轻拂过阿念胸前。眼睫根根分明,像凝着薄薄的冰雪。   阿念不觉放轻声音:“我以前过得不好。”   这句话给了充足的想象余地。秦溟却没有当她是个柔弱苦命的女子,一针见血道:“你在习武,力气很大,胆量也很大。”   好在他没有继续探究下去。   “我喜欢胆子大的人,也喜欢身体康健的人。”秦溟放开阿念,“瞧着鲜活,不辜负自己的性命,这是极好的。”   又说,“脂粉不涂那么厚也很好,我总算能看清你的长相。”   他出去了。   阿念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满面惨白,未施胭脂,一半眉毛还斜飞了出去。是秦溟闯进来的时候,阿嫣过于惊慌手抖所致。   就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竟然还能夸。   “我未来的夫郎是不是还不错?”阿念和阿嫣开玩笑,“虽然瞧着短命。”   阿嫣吭哧吭哧半天憋不出话来。   末了,才问:“你让我听了这么多私事,我是不是活不了了?”   阿念道:“活不了活得了,得看你自己。任何人说的话都不算数。”   阿嫣听不懂。   她给阿念上完了妆,换今日要穿的裙子。腰腹间的伤口也得换药。忙碌半晌,吃了早饭,岁平提醒阿念尽快去前堂。   阿念带着阿嫣出门。   到前堂,里面已经站满了人。各房老爷郎君她也不认得,总之先认住胡子花白的总管事。总管事正在安排丧仪,旁边又站着两个神情和蔼的中年人,穿着打扮不似裴宅仆从,倒像阿念在秦宅见过的样式。   这便是秦溟安插进来的人。   屋子里吵得闹哄哄的,阿念上前,与总管事说话。   “丧仪的安排,你与我仔细说一遍。”她吩咐道,“宾客名单也给我一份,我要看看有无疏漏。”   总管事态度倒也郑重,该禀告的都禀告给阿念。那两个秦溟的人要帮忙,阿念客气答谢,只说她自有安排。   其实阿念根本不会处理内务。但她会听,会看,也能试着吩咐人做事。不懂的地方,问一问管事。至于秦溟送来的人,分拨些不要紧的活儿,再说几句漂亮话夸一夸,也能勉强打发过去。   因为阿念杀了裴怀洲,护住了裴氏安宁。所以就算堂屋里没人认得她,也会忌惮她,猜疑她,观察她。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让人捉摸不透。   像裴怀洲一样笑,像秦屈一样稳重,像桑娘一样有气势,像雁夫人一样善变。   阿念模仿着她所熟识的人,戴上陌生的面具,与人周旋,居高临下。   午后,她到灵堂。   裴问澜的尸首放进了贵重的棺木。而裴怀洲仅有一具薄棺,不停灵,不吊唁。   总管事原本要让裴问澜风光大葬。阿念不允,说葬仪要轻简,庄重但不浮华。她扯了许多理由,什么书香世家有风骨,什么多事之秋不可浮夸,终究让总管事点了头。   毕竟裴问澜死前也并不光彩。被裴怀洲揭了短。   如今阿念候在灵堂,亲自答谢前来吊唁的宾客。秦溟来得早,却受不住此处烟火缭绕,咳嗽片刻就离开。   他来过,便是给阿念撑场子。阿念多留了会儿,又去后堂接见族中管事,聆听内宅事务和外面产业的情况。   只听,不下决定。偶尔追问几句细节。   傍晚,阿念邀族中长辈共用晚饭。因男女有别,用饭的地点安排在院中,且有婢女贴身服侍。裴念秋院子里的嬷嬷也跟过来,陪在身边避嫌。   用饭间隙,阿念简单点了下自己过往住在庄子的经历,又解释自己身体不好,来裴宅之后几个月都在养病,未曾拜会各位叔伯。   该有的礼节全都得有,家族中的琐事也过问一番。各房子弟的学业如何,接下来这段日子要如何度过,这样那样的家常话,你来我往和和气气说个不停。   入夜,回到裴怀洲的院子写文书。   裴问澜和裴怀洲的死因都要写清楚。要陈明家丑,上报官府。写好之后,交付总管事,要他明日送到郡府,走个过场。   总管事是个精明又宽和的老人。忙碌一天到现在,接过文书,笑笑道:“娘子是个能抗事的,可惜未能生做男儿身。若娘子身为男子,便无需从旁支挑郎君继承宗祧。”   裴怀洲是宗子。裴怀洲一死,裴问澜这一脉便算绝嗣。只能再找个男儿顶上,主持祭祀。   傍晚族中长辈愿意和阿念和和气气吃饭,也是为了商议继承宗祧的人选。   阿念挑了个五岁的幼童。没有势力,没有脾气,最好拿捏。这个孩子,可以让族中长老按着意愿来培养。但,能活多久,以后能不能接管裴氏,就难说了。   在他及冠之前,阿念都可以用阿姊的身份,以教养之名,行监护之权,成为裴氏真正的主事人。   阿念不会嫁给秦溟。也不会让秦溟吞食裴氏。   更不会,用裴氏扶持季随春的野心。   这是她的东西。   她要花一点时间,将它彻彻底底吞进腹中。   然后,爬到更高的地方去。   那地方不会有太多的眼泪和饥饿。不会有堆成山的尸体和醒不来的噩梦。   那应当是一个,能让她畅快大笑、享尽春光的好地方。   海清河晏,太平长安。   ——第一卷·吴县之始完——   名满吴郡的裴家七郎死了。   才华横溢隐居不仕的秦郎君也关进了家中佛堂,再不得出。   一度笼罩了身份疑云却又平安无虞的季随春,据说烧伤严重,缠绵病榻,不得见人。   而那位亲手杀死了兄长的女子,长长久久地住在裴怀洲的院子里。人们都说,她刚烈,狠心,但又怨恨自己的杀孽,故而日夜睹物思人,不忍离去。   秦溟偶尔会前去探望她。也许再过一年半载,吴县便能迎来一场喜庆的婚事。   是该有一场大喜事了。毕竟开春遭遇了那么多的苦楚,送往建康的请命书,又迟迟没有回复。   顾楚杀不得温荥,牢里已经没有他能杀的人了。有时他下到地牢,隔着铁栏与温荥说话。   “你的命本来不值什么钱。上边儿那位需要靖安卫,所以才要保你。”顾楚冷笑,“可是他保不了太久。那位子不好坐,想坐得稳,就得适时听一听我们说的话。”   天子与世家分权,早就是司空见惯的事。   坐在草席上的温荥不理会顾楚。自顾自地闭目打坐,吐息,偶尔问一句:“萧澈和萧泠,你抓到了哪一个?”   就问这一句,便能让顾楚露出杀意。   顾楚的兵马未能阻截外逃的可疑队伍。嘉兴水关也没有等到那些人露面。顾楚失去了所有线索,被迫放下这桩疑案。   他说:“我终会抓到他们。再把所有帮助他们、隐瞒行迹的人,剥皮剜骨,吊在城门上庆祝。”   其言森然可怖。   温荥道:“不如将那封害我的密信拿出来,让我再看看。也许我比你更有脑子,能看得出是何人手笔。”   顾楚不给看。谁害的温荥不重要,他又何必配合温荥的请求。况且,以前他也不是没给温荥看过段七的尸首,温荥那时候屁都没放一个。   就算温荥窥见什么线索,也不会透露给顾楚的。   “你就在这牢里待着,直到肉烂了,眼睛坏了,舌头也生了疮,就不会说些让人作呕的话了。”   顾楚丢下冷言冷语,扬长而去。   在他背后,温荥缓缓睁开眼睛。暗绿的瞳孔焕着冰凉的光。   “那应当是一把很好的刀。一刀毙命,杀死段七。”温荥自语,“那也应当是个像夜爬子一样的人。每夜、每夜窥伺着我们,寻找下手的时机。我应当认得他。只要再见一面……我就能认出他来。”   认出他,杀死他。   与他不死不休。 第62章 她声已鸣:何人听闻   定朔二年,夏。   金青街血案已过半年,吴县又恢复了往日的倦懒浮华。   偶尔,南来北往的水路也会送来新的见闻与传言。比如北边儿又打仗了,荆州又与建康起了冲突,指不定哪天便会起兵作乱。   若是真打起来,吴县还能保得住么?   谁也不知道,谁也无法预料。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的,宴席一场又一场,春花谢了夏又开,庸庸碌碌者只顾糊口养家,睁眼又是新一天。   在这燥热安宁的午后,一艘新船抵达河埠。下船的人,皆轻衣飘飘,有若仙子,其间拥着的年轻男子华贵非常,吸引了无数行人的目光。   岁末从街上回来,带着满身的暑气,将斗笠搁在屋外,甩一甩额头的汗。他也就弱冠之年,生得普通,但天生有股活泼气。脚往书房一踏,便扯着清爽的嗓音唤道:“娘子,我回来了,今日外头有热闹看!”   阿念正在和阿嫣学画脸。学本领的人没烦,教人的反倒急了眼,指着胭脂嚷嚷:“这玩意儿往脸上扑薄薄一层就行了,你在眼尾额角打那么重作甚,猴子都没这么红!”   阿念握着铜镜左看右看,自己很满意:“这不还有个人样儿么,挺好,挺好,我怎样都好看。”   气得阿嫣扔了粉盒子,说什么也不教了。   “反正你也用不上,平日里若要抛头露面,不还是我画么?”   阿念笑笑不反驳。   她招手,要岁末进来说话。   岁末以前是和岁平一起行动的,但性子不够沉稳,所以裴怀洲通常只安排他做些需要动手的事。如今换了阿念做主人,相中他这爱跑爱跳的性子,要他每日在城里走一走,扮作各式各样的人,搜罗见闻。   她问:“外头有什么新热闹?”   岁末盘腿坐下,兴高采烈道:“有个美郎君到吴县来。据说是从使宁来的,带了三十多个美婢,烘托得他如同仙人一般。”   “怎样的仙人?”   “乘香车,撑玉伞。发坠珍珠,唇红齿白,自有风流之态。”岁末回忆着自己见到的景象,“他一路抵达郡学,递上一封拜帖,自称仰慕郡学才子,特来请教三道题。若郡学内有人能尽数答出,他愿意奉上百金作为束脩,但若是无人能答,郡学便徒有虚名。”   阿念听着有意思:“三道题是什么?你听见了么?”   “我当然得留下来听清楚,不光听,还看了好一会儿。”岁末娓娓道来,“郡学门前宽敞得很,平时也有学子围坐论道。这美郎君阵仗摆得这么大,自然吸引了许多郡学学子应战。他们就在学门前摆了场子答题。”   “第一题,辩经。《礼》曰,男女有别,《易》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问,乾坤天地,是指‘男女有别’,还是‘阴阳有合’?”   “第二题,问策。吴郡现有寡妇数千,无田产傍身,仅靠织布奉养高堂。官府欲赐钱粮,有何良策,能使恩泽沐浴其身,不被宗族侵吞?”   听到这里,阿念思索片刻,又问:“第三题呢?”   “第三题,却是个小把戏。他令人摆了个水盆,旁置一细颈瓷瓶,一石子,一丝绳。要让这瓶子悬浮水中,不完全浮于水面,也不沉入水底。”   岁末说到此处,见阿念听得认真,继续描述道:“这前两道,许多学子上前论辩,然而都败下阵来。第三题,竟也无人能解。”   阿念点点头。   “倒不是什么难题。第一题么,若学子答男女有别,那美郎君必定要拿阴阳和合而生万物的道理来反驳。第二题,他们又不懂寡居女子的艰难,恐怕只能说些空泛的大道理。至于第三题,若解不开,完全就是愚笨了。”   岁末好奇发问:“娘子能解?”   “应当能解。不过,我又不是郡学学子,何必替郡学挣百金之资呢?”   阿念随口说着,催促阿嫣将妆奁收起来。阿嫣不肯收,非要擦掉阿念通红的妆容,重新画一遍,才允她去看账册。   从春到夏,将将四个月,阿念在裴宅站稳脚跟。期间辛苦自不必说,有时阿嫣为她梳头,发现几根突兀银丝,都悄悄帮着拔掉了。   年少白发,往往是思虑过甚。   但阿念自己不觉得累。人间处处是学问,在山里摸爬滚打,和坐在宅子里打理家业,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门槛。平心而论,她算不上一个擅长处理内宅琐事的人,所以大部分时候,她都在借力打力,让秦溟的人辅佐总管事做事,又变着法儿不给秦氏侵吞家产的机会。   遛人玩儿有趣,当然也很费心思。阿念不止一次眼馋秦溟身边的门客,但她现在没有名目给自己招揽出谋划策的能人志士。   “提到使宁……我们派去使宁的人,依旧没有寻见雁夫人她们的踪迹么?”   阿念问岁末。   岁末摇头。   自打雁夫人逃离吴县,便踪迹全无,也不知藏到了何处。   好在目前也没有什么流言传出来,季随春依旧是安全的。安全地困在听雨轩。她不去见他,他也无法见她。   枯荣自然有本事潜入裴宅。但枯荣不会来。   毕竟顾楚还盯着裴氏,裴念秋不该和季随春的人沾上任何关系。   账册看到一半,总管事派人送信来,说秦家的那两个管事收拾东西要回去。阿念怪道:“回哪里去?就住在我们家,我还有许多地方用得上他们呢。”   阿嫣小声咕咕哝哝:“把人排挤得待不住了,又不让人家走。”   阿念当然不能让人走。   单凭一个秦字,这两人留在裴宅,就能给阿念撑场子。裴氏家大业大,各房亲戚人又多,总有谋私利下绊子的。既然她和秦溟挂了个婚事的名头,就得让这名头派上用场。   “这样,准备两份养身益气的薄礼,再给他们换个舒服的院子住。就说是我的一点歉意,劳烦他们帮了我许多,改日我定会在秦郎面前多多美言。”阿念吩咐仆役,“让总管事来办,他亲自送礼,才算体面。”   安排好这件琐事,阿念便去花榭。   如今的花榭已经筑起高墙,墙内拓了宽阔校场。校场外,设马厩,盖厢房,还有沐浴用的大池子。   阿念进到花榭的时候,桑娘正在校场练兵。说练兵也不对,场子里站着的,全都是窈窕柔媚的女子。虽说换了短袍布靴,不施粉黛,举手投足依旧透出几分杨柳清风的姿态。   这些原本都是裴怀洲蓄养的伶人。裴怀洲没了,她们便属于阿念。阿念就找了个由头,把人安置在此处,跟着桑娘练练拳脚。   “如何了?”阿念走到桑娘身边问。   桑娘坐在长案上,拄着一根木棍,摇摇头:“三个多月,只是站桩跑步。”   “那也很好啊,我看她们站得很稳当。”阿念看一眼校场,扎马步的伶人们便笑着纷纷唤她。   “念秋!念秋娘子!”   也许她们之中有人认得裴念秋的真实身份,记得云园内遍体鳞伤的瘦弱婢子。也许她们早已忘记。总之,她们如今只喊这一个名字。   “念秋娘子,我今日多跑了三圈!”   “三圈算什么,我四圈都有呢……”   “这么厉害么?”阿念仔细听完,认真回应道,“明天我和你们一起跑。”   她们便都开心起来。桑娘挑起长棍,敲一敲地面,所有人都默默收声,挺直了脊背。   “只要学些自保的本领就好。”阿念对桑娘说,“世道总是不太平的,吴县如今安宁,以后未必安宁。若哪个有心想和我一样苦练,不需要你催,她也会自己加练的。况且,她们在这里,也显得热闹些。”   桑娘抬起沉沉的眼:“你不必担忧我,我不觉得孤单。”   阿念装作没听见,靠着桑娘的臂膀,坐在长案边儿上晒太阳。傍晚的日头不那么毒烈,暖暖地盖在身上,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她一睡着,校场里的人都放轻了呼吸。   谁也不想打扰这难得的睡眠,于是谁也没有结束训练。   直至暮色四沉,岁平岁末先后赶来,吵醒了困倦的阿念。   岁末道:“郡学学子皆已败退。那美郎君说,男子无能,不知吴县女子之中是否有人能解此三题。他还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   阿念问:“什么话?”   “他说,若女子能解而男子不能,这郡学之门,为何不能为女子打开?”   阿念愣了下。   “他叫什么名字?”   “我打听了下,据说是姓夏,夏不鸣。”岁末停顿数息,补充道,“他就歇在栖霞茶肆的客舍,若有人能解题,自可去栖霞茶肆索取百金。”   阿念看向岁平。岁平站在岁末身旁,更为高大,也更沉默。   他开口:“建康的诏令下来了,刚送到郡府。温荥十日后处斩,由建康来的使者监刑。”   这应当是个好消息。   然而阿念感觉不到任何欣喜。心头仅有浅淡的轻盈感。   她想,既然有好事发生,今夜就放松放松,做些快乐的简单事。   和桑娘一起用过晚饭,阿念换了轻便的衣裳,戴上幂篱,由岁平驾车,前往栖霞茶肆。   向店伙计道明来意,便被引着到后院客舍。进门时,正有一女子出来,与她擦身而过。   阿念扶住歪斜幂篱,望向对方。   那是个容貌还很年轻的女子。梳着毫无装饰的低髻,穿一件素色深衣,眉眼沉静而冰冷。   因着剐蹭到阿念的幂篱,那人也抬起手来,帮着扶住帽檐。指尖互相交叠,一触即离。   “失礼了。”   轻飘飘的声音落下来。   阿念客气颔首,见对方离去,她转而踏进房门。屋内灯火辉煌,屏风光泽闪烁,帷帐锦绣华美。众多婢女伏跪在金丝编织的席面上,簇拥着坐姿懒散的美青年。   这青年果然如岁末所言,墨发垂腰,眉眼浓艳。阿念看过去,竟然分不清他是男是女。   “我听闻吴县尚存古礼,女子外出要避嫌。”他勾起红唇,打量着阿念,“方才那个直接进门来,如今你又进来,怎么没些忌讳的?”   阿念觉得自己已经很讲究了。   她甚至戴了个幂篱!   “我来解题。”阿念径自坐到青年对面,“如今还可以解题么?”   对方点头:“自然可以。”   “好。”阿念不假思索道,“第一题,乾坤天地,并非言‘别’,讲究的是序与合。上下之序,和谐之交,阴阳之合,方生万物。男女有别,但若是只能看到男女之别,便是一叶障目,愚钝不堪。”   “第二题,直接发放钱粮有宗族侵吞之忧,那便由官府开设织坊,募集寡妇入坊劳作。所产绢帛,官府买入,并发放工钱给妇人。如此一来,府库织造充盈,钱财直付妇人,宗族难以过问。”   至于第三题,阿念瞥见旁侧摆放的水盆,挽起袖子来,将丝绳缠绕于瓷瓶颈部,编了个简单的套子。将石子塞进绳套,而后把这瓷瓶放在水中。略微调整丝绳松紧,便见瓷瓶稳稳悬浮水中。   这本就是个很简单的小把戏。只是郡学学子不擅动手,看见石子与丝绳,只能想到把石子塞进瓶内,或者用绳子挂住瓷瓶。囿于瓷瓶轻巧,最终只能使其触底,或者歪斜朝天。   青年含笑看完,抚掌道:“你也过关了。”   也?   阿念问:“还有谁解出来了?”   “方才出门那位,是第一个来寻我的。偏巧,她新近没了夫君,第二题答得很有意思。”   他拿起案头信封,递给阿念。   封皮落款一个琼字。   阿念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先是看到八个字: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墨笔在上面打了个叉,旁批:胡说八道。   再往下看,讲的是寡妇领粮钱,须由宗长画押担保,若有侵吞克扣,可告至衙署,宗族税赋翻倍,宗长枷号三日。告密者可得侵吞者家十倍之粮,寡妇另立女户。   寥寥数语,杀气森森。   阿念弯弯眼睛:“我喜欢这个回答。不过,既然她答出来了,我还能领钱么?”   “当然能领。”青年拍掌,便有婢女捧来木匣,打开盖子,金灿灿一堆金饼。“我夏不鸣并不缺钱,有多少人能答,我就能送多少人。”   阿念也不缺钱。   但阿念喜欢钱。   她抱起木匣,高高兴兴出门去。行至门口,回过头来:“其实,我也不喜欢易经那句话。我们脚踩的这块儿地,多少人争抢,多少人跪拜,又怎么能用一个卑字来评说呢?”   夏不鸣笑得前仰后合,连声道好。   “你们吴县的女子,比男子有趣得多……”   “是么?我觉得你也很有趣。”阿念隔着薄纱看夏不鸣,“毕竟你一来,就在郡学闹了一场。你说是不是,夏娘子?”   夏不鸣的笑声突兀噎住,变成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   “你怎么认出来……”   阿念道:“你猜。”   她抱着木匣离开茶肆。因为心情好,跨出最后一道门槛时,还双脚并拢跳了一下。   驾车的岁平在外头等候,看见阿念这般孩子气的举动,不由问道:“领到金子了?”   “那是,我多厉害。”阿念把木匣塞给他,“你先回去罢,今夜风吹得很舒服,我想自己走一走。”   她难得这么开心。   开春以来,这是头一遭。   所以岁平也露出了些微笑意,扬鞭驱车往裴宅去。   夏夜凉风习习,街边的铺子相继打烊。阿念抢着买了点糖果子,边走边啃,偶尔拨开纱帘,数一数天幕流泻的星河。   她未能改掉走小路的习惯。   意识到自己越走越偏时,周遭已经寂静一片。道旁墙根柳树飘摇,光影鬼魅非常。   阿念想回到有灯火的地方。   然而,就在此刻,墙头翻出来个灰黑的身影。他落在地上,左手抹掉嘴巴的血,朝阿念看过来。随意且蓬乱的长发掩着面庞,却掩不住一双暗绿的眼珠。   是温荥。   在建康诏令抵达吴县的这个夜晚,温荥越狱了。   ————————!!————————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出自《易经》   阴阳和合而生万物,出自《荀子》 第63章 温荥之死:再风光的人,死时也只是一片灰扑扑的影子。   风声掠过耳畔。   似有呼喊追赶声遥遥飘来,又像是远近树枝摇晃撞击。   阿念不知道温荥如何能成功逃出郡狱。但是,既然那地方她曾经能混进去,苦苦待了近半年的温荥,自然也能寻见逃生的空隙。他当然要逃,他的主子权衡利弊后放弃了他,他不再是刀,他毫无用处。   可是,他怎么就遇见了她呢?   阿念惊吓似地倒退一步,小声叫道:“什么贼人?你、你离我远些……”   说着,扭头就跑。   她穿着襦裙,戴着幂篱,掀开的纱帘掩不住妆容精致的脸。裴念秋自有裴念秋的身份,去哪里都要画脸,去哪里都不会被认作昔日的阿念。在这样朦胧的夜色里,她的容貌朦胧模糊,背影也仓惶娇弱,如同慌里慌张寻不见家的小雀儿。   “来人,来人呀……”阿念提高声音喊着,“我遇到了流匪……”   一边喊着,一边朝更加荒僻阴暗的地方去。   她听见身后逐渐接近的脚步声。温荥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实,不带任何犹豫,他在追她,他要杀了这个咋咋呼呼撞见自己行踪的可怜人。   周围风声愈发鼓噪。唰啦,唰啦,将细细的惊慌的叫喊送进温荥耳中。   他们越来越近。三步,两步,一步。他伸出手,而她突然回过头来,尖叫着将幂篱砸到他脸上。纱帘蒙住视线的刹那,阿念抽出了腕间的刀,自温荥喉间划过。   薄如纸的白纱断为两截。   温荥却已退开半步,咽喉横亘着一丝红线。他松手,脆弱轻盈的幂篱滚落在地。   “你竟有一把刀。”   他嗓音粗哑,像铁片磨碾碎石,“你有一把……很锋利的刀。”   阿念调转刀柄,反手握紧。她没有吭声,双腿发力疾冲而至,刀光如电劈开温热闷钝的空气。温荥侧身避开利刃,右臂屈起,拳头径直砸向阿念握刀的手腕。   嗡!   他没能砸中她,指骨与刀背猛地撞击,发出刺耳鸣声。剧烈震颤传至阿念掌心,但她亦未松手。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不可使刀离手。   阿念忍着麻意,借势旋身,划向温荥腹部。一击未中,再次上前。咽喉,心口,肋下,腹股,任何可以攻击的地方都不放过。将刀光织成乱线,割开他本已褴褛的衣衫,割开看似坚硬的皮肉。   温荥连连后退,待刀光迎面而来,他不躲不避,反而猛地扣住阿念的手。寒凉刃尖割断额前长发,浅浅刺入眉骨,温热的血滚落眼眶。   可他也抓住了她。   五指紧扣,腕部扭动,阿念持刀的右手顿时发出嘎吱哀鸣。她不退反进,左手顺势接过弯刀,向上一撩。   这一刀,将温荥的侧颈割开深深沟壑。   几乎同时,阿念贴住他的身躯,反手将刀刺入后心。薄而锐利的刀锋贴着胸骨剖开血肉,穿过鼓动的心脏,最终透出前胸。   她挨着他。因为动作太快,力气太狠,透胸而出的刃尖甚至刺伤了她的肩膀。尚且未能挣脱的右手疼痛非常,半边身子麻痹不可动,脑袋里那团柔软的东西也在簌簌地跳。   温荥再没有挪动身躯。   他也挨着她,发僵的眼珠子动了动,干涸枯败的嘴唇吐出话语来。   “我认出你了。是你杀了段七,伪造密信让顾楚来抓我。”   温荥抬起空荡荡的左手,按住阿念的后脑勺。手指屈起,向后拉拽,迫使她仰面看他。   夜幕坠满星辰。不见月亮,故而光影朦胧。他借着这光,缓慢地用视线勾勒她的脸,而后怪异地笑了一声。   “偷窥我的人是你,陷害我的人是你。除夕夜里,在金青街杀人的……也是你。”   “宁念年。”他喊出这个名字,“我怎么就把你放走了呢?”   温荥曾在刑房审讯宁念年。因着裴怀洲和宁念年你唱我和,他没有追查到底,选择放人离开。   是他自己放走了他。   是他自己放走了她!   “你可真多话。”阿念拔刀,鲜血飞溅,“我不喜欢你,你不要吵。”   她推他,他便轰然倒下。   跌倒的瞬间,却又拽住她手臂,将她扯得踉跄弯腰。   “宁念年。”温荥气息带着不甘,“你给段七换了密信,那原来的信,你看过了么?”   阿念当然看过。潜入行馆时潦草读了个大概,后来杀了段七,回到云山后,又看了一遍。这信是寄往破冈渎的,内容无非是询问将军,吴县是否真有萧澈。   将军姓甚名谁,不清楚。   这半年来,阿念也曾派人打探过破冈渎的情况,得知此地已经封禁,不得靠近。   “吴县究竟有没有萧澈?”温荥问,“你、知不知道……”   阿念望着温荥灰败的脸,心底生出恶意来:“你猜。”   她挣脱了他的手。   风声将脚步声和呼喝声送来。这回的确有人靠近。阿念拿温荥的衣裳擦拭刀身的血,里里外外擦个干净,将刀重新藏好。温荥睁着眼睛,声音已经难以听闻。   “你,真的姓宁?……和宁自诃……有无关系?”   偏巧阿念没有听清:“和谁?”   这句问话得不到回应了。   温荥安静地躺在地上,周身的泥土蔓延深色。再风光的人,死时也只是一片灰扑扑的影子。   阿念捡起幂篱快步离开。她的右手无力耷拉着,左肩还在冒血。   要尽快回到裴宅去。避人耳目,绝不声张,回到裴念秋的家。她知道怎么走最快,也知道怎么走才能避开巡夜的差役。可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每条道都能瞧见西营的兵,绕道变成了原地打转。   没办法,阿念干脆摸索着从墙根儿的洞里钻过去,打算取捷径远离凶杀现场。   哪知道刚钻出来,就瞅见面前有双深色鞋履。再往上看,是两条笔直修长的腿,穿的是绛红绢裤。腰佩长剑,黑甲披身。若不是脖子上顶着个惹人厌烦的脑袋,尚且能夸一夸腰腿肩膀。   阿念真的不明白,堂堂都尉,默不作声杵在这黑黢黢的地界做什么?   再一看,哦,顾楚身后还有好几支队伍,陪着他一起扮阴兵。   说那时迟那时快,阿念挤出如蒙大赦的欣喜表情,跌跌撞撞扑向顾楚:“都尉竟然在此!方才好生凶险……”   顾楚霎时抽出长剑,对准阿念胸口。她勉强停住,抽泣道:“都尉不认得我了?”   走也走不了,只能想办法糊弄。   顾楚转动剑柄,折射的寒光落在阿念脸上。他道:“裴家娘子为何在此?”   “今日有贵客来,出题邀吴县女子作答,若能答出,便可领百金。”阿念拿袖子遮脸,“都尉没听说么?郡学的人都答不出来,我便想试一试,居然真的赢了。我心里高兴,便让奴仆回去,我随便走一走。结果走错了路,撞见个凶神恶煞的贼人,险些要了我的命……”   说着说着,她哭出声来。呜呜咽咽的,听得顾楚眉心褶皱愈深。   旁侧有兵卒奔来:“报——!已找到温荥,气息已绝!”   阿念的哭声停顿了下。顾楚抬脚要走,又挥了挥剑,要阿念跟上。   平心而论,问心宴后,他们再未见过面。可顾楚居然还记得她,显然对萧泠疑案耿耿于怀,看裴家人格外不顺眼。好在阿念也讨厌顾楚,磨磨蹭蹭地跟着走,时不时哭两嗓子恶心他。   没一会儿,又见到了温荥。温荥还躺在原地,周围围了一圈儿兵。约莫是吃了段七那事的教训,这些人没有挪动尸体,只等顾楚过来探查。   “真死了?”   顾楚踢了踢温荥,语气不可置信,“从牢里杀出来,杀了那么多人,而今就这么死了?我还没动手,他死个什么劲?”   这话说的,仿佛温荥得爬起来赔罪,才算对得起顾楚。   “点火,照个亮。”顾楚吩咐道,“如今人找着了,也不用顾忌火光招摇。还以为他多有本事,闹得我们兵分多路又追又赶又堵,结果这么没用。”   一时火光四起,照得此地煌煌如白昼。   有人察看尸体伤势,有人满地寻找蛛丝马迹。顾楚拿剑翻弄温荥尸体,视线在伤口处停留甚久。阿念故意唤他:“顾都尉,我还要一直站在这里么?我身子好疼,想回家。”   顾楚便抬起黑沉沉的眼,问:“你怎么受的伤?”   “方才不是说过了么?我遇到贼人,喏,就是这个。”阿念指了指地上的温荥,“当时我见他从墙头翻出来,一看就不是好人,心里着实害怕,就赶紧跑。我跑,他追,追上来杀我,说什么我撞见了就活不成……我拼命挣扎,险些死在他手里。”   她给他看自己软弱无力的右手。   “后来,不知从哪里冒出个人,和这贼子打作一团。我便趁机逃跑,跑着跑着,就遇上都尉了。”   阿念正说着,眼见有人从泥地里捡起半片白纱,呈到顾楚面前。她哎呀一声,急急忙忙跑过去,劈手夺走,嗔怒道:“这是我身上的东西,快还我,莫要乱碰。”   未嫁的贵女有这样那样的忌讳,她抢夺半片白纱,似乎也合情合理。   但这白纱,是被刀割裂的。切口过于齐整,若让顾楚看到,必然生疑。   至于残缺的幂篱,阿念暂且藏在墙洞底下。   “按你的说法,有人杀了温荥。”顾楚追问,“你看清那人长相了?”   阿念摇头,满嘴胡扯:“他蒙着脸呢。”   顾楚啧了一声。   阿念继续哭,说自己害怕,想回家,说手疼,肩膀疼,要秦溟来接。   “秦溟什么秦溟,那病秧子能半夜起来接你?”顾楚用力掐了下眉心,忍耐道,“别哭了,哭什么哭?你杀裴怀洲都没哭,不是很有胆量么?如今落到温荥手里,居然只折了只手,不该笑着庆贺?”   阿念:“……”   好险,差点儿就要骂出声了。   周围的西营士兵你看我我看你,最终有个斥候站出来,打断他们:“都尉,我们的人还在附近搜查,是否再多派些人……”   “有什么用。”顾楚烦得很,“杀人都没闹出动静来,手法这般利落,你觉着现在能抓到?回罢,回,待会儿还得跟侍御史解释温荥的死,免得他觉得是我动私刑。”   这可真是件憋屈事。   心心念念想要杀了温荥的顾楚,到最后也没能动手。还得收拾残局,把温荥的尸体抬回郡府去。   “你也走。”顾楚适时对阿念说话,仿佛生怕她下一刻又要哭,“我送你回去。”   阿念道:“都尉不送我回家,我也不会和秦郎告状的。”   “谁怕他找麻烦?”顾楚脾气蹭蹭又上来了,“你这模样能自己回去?明天传出来西营欺辱裴氏女,你替我解释?”   这人居然还在乎名声。   他哪儿来的名声?   阿念表面不显,轻声细语地低头道谢。   想要运温荥回郡府,不算难事,随便抛在马背上就行。但阿念不擅骑马,一只手又是废的,顾楚便让人弄了辆板车来,让她坐上去。   她规规矩矩坐在板车上,面前还摆着一具规规矩矩的尸体。车子行进,顾楚骑着马跟在旁边,偶尔还拿剑鞘推推挪了位的温荥。   这景象怎么看怎么诡异,诡异到阿念心情无比平静。   她先到家。在门口对顾楚道谢,顾楚冷冷瞥了她一眼,调转马头扬长而去。眼见队伍乌泱泱离远了,阿念进到裴宅,岁平岁末连忙拿药端水,询问发生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阿念将手递给岁平,简单讲了讲今夜的遭遇。又嘱咐岁末将墙洞幂篱处理掉。   说话间,腕骨咔嚓一声,脱臼的关节已然复位。   “骨头没断,可能裂了。”   岁平用竹片固定住阿念手腕。   他也只能做这些。至于肩膀的伤,自有阿嫣处理。   忙活一通勉强睡下,却睡不着。阿念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去花榭抱猫儿玩,唤来辛树聊天。辛树如今也住在这里,脸上有肉,也有笑容。   他扯着残缺的舌头,含含糊糊问阿念:“娘子,你是不是不开心?”   阿念诧异道:“我如何不开心?”   她杀了温荥。她早就想杀他,如今总算如愿。这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辛树踮起脚尖,摸摸阿念的头。   “你不开心。”他说,“要寻些开心的事做。”   阿念愣了会儿。她想起夜里含着腥味儿的风,垂在颈间的喘息,想起刀穿过身体的声音。她已惯于杀人。   杀人并不能让她快意。只是她觉得自己应当这么做。   耳边响起枯荣的话语来。   ——阿念,你杀过人,就再也不是以前的阿念。往后斟酌损益,处理麻烦,都会想到类似的手段。   如果不杀温荥,是否能套出更多更有用的讯息?   阿念抱着猫出神。   片刻,她唤来岁平:“我能否与枯荣见面?”   ————————!!————————   下章吃小狐狸。 第64章 朝生暮死:跪着喝。   枯荣和阿念不适合相见。   不适合,并不意味着不能。   阿念平日里忙碌,没有心力也没必要为一场见面冒风险。枯荣若要主动来找她,定有许多刁钻的法子,然而他也不来。   阿念能给枯荣找出许多理由。譬如,作为季随春的人,他不能随意走动。譬如,裴怀洲付出的代价太重,作为被庇佑的一方,枯荣不能在顾楚的眼皮子底下与阿念碰面。譬如,裴宅人多眼杂,而阿念很少外出,想要见面并不容易。   但她万万没想到,当天下午枯荣来到她面前,第一句话竟然是:“半年了你才想起我!你这薄幸人!”   彼时阿念尚在花榭。岁平妥善安排了一切,故而枯荣能堂而皇之进门来。   所谓堂而皇之,是指他偷摸着离开季宅,在岁平指定的宅院内改换仪容,又乘车抵达花榭,甚至还递上一封伪造的周氏拜帖。如此,枯荣便以周氏贵女的身份,顺利见到了阿念。   周氏依附于裴氏,在吴县并不起眼。顶着这层身份过来,合乎情理,非常自然。   不自然的是枯荣的模样。   他竟真扮作女子,头上插着金灿灿的步摇,狭长的眼尾抹了桃花似的晕红。嘴唇也亮晶晶的,比往常饱满几分。藕色的交领襦缀着碎红,外边儿又套了层浅粉色的纱縠罩衫,整个人像极了一枝盛开的春花。   这模样太罕见,仿佛山里的精怪化了人身。阿念大为震撼,不长脑子的话脱口而出:“你还是这么喜爱粉色。”   去年,季宅办赏月宴的时候,阿念和枯荣都穿过粉色的裙裳。当时枯荣还在阿念面前自夸来着。   “粉色又如何?”枯荣拈袖看她,掐着柔媚的嗓子说话,“念秋,奴家不美么?”   阿念:“美,美,美得发邪。感觉你下一刻就要吸人精气。”   后半句话是真心的。   枯荣难得听到阿念夸赞,高兴起来,骄矜地哼了一声:“好,既然你这般识相,奴家便原谅你过往的作为了。”   阿念问:“我不找你,你便一直等着?”   “你若想我,自然会来找我。你不想我,我也不会怨恨你。毕竟你的心掰成了许多瓣,有了新人就忘记旧人,我只能背地里吃糠咽菜哭一哭,难不成还要冲到你那定了亲的郎君面前,与他争个大小?”   枯荣说着说着入了戏,旋身坐到阿念腿上,搂着她的肩膀,哀切地擦着不存在的眼泪,“唉,贱妾怎敢与日月争辉,秦溟自然比我好太多太多了。模样美丽,门楣又高,出门都有好大排场。”   二人如今身处厢房。左右无人,阿念也愿意陪着枯荣瞎扯,真真假假地互相逗着玩儿。   “他身子不好,我都不敢挨他,怕把人碰碎了。”她捏一捏他的腰,隔着轻薄的纱绢,手指触到一片柔韧的温热,“你性子放得开,我喜爱你这样的。”   枯荣低下头来,细长的狐狸眼含着一层薄光。   他说:“我就是放不开,才总被你钓着。”   阿念抚上枯荣的脸。他生得白,面颊并未敷粉,摸着有种干净鲜活的气息。   “我钓你了么?”   她反问。   “是我说错。”枯荣偏头,恶狠狠张嘴咬住阿念手指,“姜尚没有钓我。是我自己游到渭水来。”   阿念再次震惊:“你都学会用典了!谁教你的,季随春么?”   “整日困在听雨轩,伺候‘长病不起’的主人,实在无事可做。岁平安插的那几个人,又安分守己的,只顾守着主人,也不和我玩。”枯荣拿牙齿磨她的指尖,“纵使我是个傻子,也被迫翻几页书,权当消遣。”   阿念可不觉得枯荣是傻子。   一如此刻,他问她:“阿念,你出了什么事,一定要见我?”   阿念道:“温荥死了。”   她将昨夜的经历讲给他听。   “正月的时候,我总想着杀死他。想象从哪里动手,想象他的痛苦嘶嚎。可是,当我真正杀了他,却没有太多感觉。我想的是,太好了,我的刀刺穿了他的心,我解决了他,如是而已。”   “杀人,怎么能变成一件轻巧的事情呢?”阿念喃喃道,“昨夜情势紧张,杀他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可我甚至没有考虑过活捉他。我应当斟酌考虑的,不是么?你曾说,杀了人的阿念就不再是以前的阿念,所以我变了?往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提逃亡路,不说金青街。光是建康宫城,每一块砖都渗着陈年的血。宫婢的命不值钱,嫔妃的命也好不了多少。今日安睡,明日咽气,生死也就睁眼闭眼的工夫。   可阿念一直想要好好活着。   她不愿死得无声无息,却也不愿变得面目全非,不把别人的命当命。杀死温荥后的情绪很不对劲,太平静,太平静了。并不是温荥不该死,和温荥无关。   是她不对劲。   “生死,本应是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   “太重的话,会压垮你哦?”枯荣打断阿念,奇怪且不解,“你为什么要如此看重这件事?你撞上了他,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局面。若你活捉了他,或许的确能拷问出不为人知的秘密,可是人死了便死了,又能如何呢?”   没等阿念回答,他点点头:“是了,温荥能逃出郡狱,定然耗费了不少力气。遇到你的时候,他不算强盛,给你的威胁也不够大,所以你才有心思想这些闲事。”   阿念闷闷地:“这是闲事么?”   “当然是闲事。”枯荣道,“阿念,人总有一天会死。早死晚死,谁能算得准日子?我也会死,宁将军也会死,方才我路过校场时看见的那些姊姊们也会死。活皮囊终究会成白骨。过一天日子,享一日快活,才算不辜负这条命。”   阿念摇头:“你说的和我说的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呢?你的生死,我的生死,都是一样的。我们杀人,也会被人杀。你得知道自己怎么活,才能晓得怎么看待别人的死。”   但是他说到这里,又笑起来。   “不对,不对。你和我不一样。我是刀,杀谁或者不杀谁,不由我决定。你不一样,阿念,你能替自己拿主意。可你为何要想那么远呢?难道除了温荥,以后还有许许多多的人,等着你来定夺他们的生死?”   阿念没有笑。她定定地望着他,直到他收了笑声,嘴唇咧开夸张弧度。   “若真是这样,阿念一定是在图谋什么大事。做大事的人,不该向我寻意见,但你既然问了,我便说一说。”枯荣用手蒙住阿念的双眼。他贴着她的耳朵,“阿念,你无法回到过去,你只能向前。若你的手不会犹豫,那你便要学会用你的脑,让你的脑子动得比手更快。这个人该不该杀,那个人该不该死,想深一点,想远一点。心冷了没关系,只要你想得够深远,想得够快,做对的事就比做错的事多。”   阿念张嘴:“我不想变成一个冷血的人。我不能变成我所厌恶的人。”   “我不觉得你会走到那个地步。”枯荣停顿了下,兴致勃勃提议道,“你要真的这么担忧,不如答应我,等你变得面目全非,就由我来杀掉你?”   阿念掰开枯荣的手,望见他笑眯眯的脸。   即便扮作女子,还是像狐狸。   她问:“你杀了我,你呢?和我殉情么?”   “好啊,和你殉情。”枯荣咬着轻盈的语调叹道,“这个词听起来特别好。”   “好在哪里呢?”   “像我唱过的那些曲儿一样好。”   听到这里,阿念握住枯荣脖颈,咬了下他的嘴唇。泛着香气的口脂沾到了舌尖,有点苦。   也许她不该向他询问心事。可现在,被他胡乱纠缠一通,原本的心事也淡了。他讲的道理不完全贴合她的心意,但她已渐渐想明白了自己的路。   要果断而不冷漠,要慎行但不犹疑。   要守住自己的心。   “我想听你唱曲儿。”她说。   枯荣道声好。   他像一匹绢,柔柔地滑下去,跪坐在侧。脑袋依偎着她的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轻轻地叩击。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他唱得真开心。掺着一点故作姿态的可怜。   阿念听着喜欢。在这轻飘飘的曲调里,她竟也品出些微的缠绵悱恻了。   夏日绵长,金红的晚霞渗入窗纱,暖烘烘地盖着他们的身体,而枕在阿念腿上的枯荣,又有颗不安分的脑袋。左摇右晃的,发髻间的金步摇也跟着乱颤,碎光一直照进阿念眼中,晃得她眼花。   于是她扶稳他的脑袋,将坚硬冰冷的步摇拆掉,丢在地上。   狐狸面的少年郎顺势搂住阿念,牙齿咬住她腰间的丝绦。他撩起眼皮看她,见她没有抗拒的意思,便一点点扯开束带。鼻尖拱啊拱,钻进小衫,贴着起伏的肚皮深深呼吸。   他还记着之前的亲昵。生疏地、试探地向上磨蹭,去亲她的胸脯。   可是阿念按住了他。将他往下按。跪着的枯荣不解其意,直至他的脸陷入她的腿,鼻梁抵到从未去过的地方。   “我、我不会。”枯荣又陷入了特定的窘迫境地,“你怎么能这样,你哪里学的这些?”   阿念扯他头发:“闭嘴,我也不会。不会你就不做了?”   枯荣当然要做。   他咕咕哝哝地俯身下去,钻进她的裙子。双手按着腿弯,分开再分开,滚热的嘴唇颤抖着贴上去。   阿念瞬时并拢双腿,夹住枯荣脑袋。后者模模糊糊地哼着什么,想往上探,又被她摁住。乱七八糟的热意从腹部窜到全身,连头皮都发麻。   “牙齿……”阿念按着他,“别咬。”   枯荣只能挤出些断断续续的呜咽。他喘不过气,似乎又很渴,渴得只顾着喝。一次不够,还要再来,被阿念踢了一脚,才扯落裙摆露出潮红的脸。   他现在看起来真可怜。   眼尾那点儿红妆和眼泪混在一起,黏糊糊地晕染耳鬓。唇上的口脂早就没了,但还是亮津津的,浮着水光。   “阿念。”   他攀上来抱住她。许是力气过大,两人一同倒在地上。   枯荣俯身,鼻尖蹭过阿念微张的嘴唇。他唤她,阿念,阿念,念念。用着非男非女的嗓音,摆不出合适的表情。桃红的罩衫歪斜着,藕色的交领敞开着,阿念抬眼望进去,便能望见他凹陷的锁骨,平坦但起伏不定的胸膛。   “朝生暮死的是蜉蝣。”枯荣抬起她的腿,滚热的脸贴了贴膝弯,狭长而湿润的眼含着快乐的笑意。“你要活久一点,也让我活久一些。我还等着你给我讲外面天地的模样。”   是了,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的约定。   不过,在那之前,在今夜降临之前……   阿念扯开枯荣的衣襟,双手环住他,凑上去咬了一口。覆着薄肌的胸膛,便多了深红的齿痕。   “小娘子。”她也学着他唱曲儿似的腔调,“你如今是想见天地,还是想拜天地,做夫妻?”   ————————!!————————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出自王献之《桃叶歌三首·其三》 第65章 群英荟萃: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是为了……   这种场合,这般姿势,如何能称得上拜天地。   枯荣抿着嘴唇,重重地向前压去。他那双惯于用刀的手,紧锁着她的腿弯,连指骨关节都陷进肉里去。   阿念也忍不住乱了呼吸。   她和他贴得这般近,近得能听见潮湿清晰的声响。轻柔光滑的裙子堆叠在腹间,分不清是谁的衣裳,总归都缠在一起来来回回地晃。   枯荣擅杀人。但枯荣总是很轻的,无论走路还是呼吸。他的身躯也柔韧修长,每一处肌理都流畅匀称,恰到好处。阿念勾住他的肩膀,便能摸到他背部凸起的蝴蝶骨。再往下,是一截凹陷的腰身,如山脉连绵起伏。   “你别乱摸……”   他躲她的手,于是便进得更深。阿念单手扶不住,只好放过此处,转而扣住枯荣脖颈。喉结在掌心磨蹭滚动,干渴的吞咽声也一并流向了阿念的身体。   “我想喝水。”阿念听得也渴,“得找人送水……”   这种时候怎么能让人送水呢?   枯荣急得堵住了阿念的嘴,生怕她再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来。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乱七八糟的响动,地上铺的蒲席都挪了位。   夜色朦胧,月上中天,外头的树影儿逐渐斜映在窗纱上。岁平轻轻叩响了窗栏,语气平静无波:“再晚些要到宵禁了,不好走。”   枯荣早就该离开阿念。只不过舍不得走。如今被岁平提醒,才急急忙忙抽身,手忙脚乱将散落的衣裳往阿念身上盖,耳朵红得像刷了层朱砂。   “他怎么能站在外头?”枯荣愤愤地,“你又没唤他,他怎么能出现?”   “他带你来,自然要看着时辰。”阿念并不在意,“放心,岁平不会多想,也不会笑你的。”   岁平,岁末,岁安,是裴怀洲用得最多的三个人。岁平行事最稳妥,性子也最平静。岁末活泼好动,爱热闹。而岁安,通常只守着花榭,一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沉闷得很。   剩余的死士,有几人在外寻觅雁夫人的行迹,有几人安插于季宅听雨轩,时不时传信回来,讲述季随春的近况。还有几个,分别藏匿于秦宅顾宅,是裴怀洲先前花心思埋进去的暗桩。   眼下,枯荣帮着阿念穿好衣裳,又费劲地拾掇自己。他额头渗着细细的汗,鼻尖也湿着,简直像个被捉奸的情郎。   阿念身上黏糊糊的,她扯扯衣襟,问:“真不要送水进来?”   枯荣用力系紧腰带:“不要。”   他看她,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一只手捂住脸,“送什么水,送水、岂不是人尽皆知了?奴家脸皮薄,不洗,才不洗,我要回家去。”   “你好麻烦。”阿念嫌弃道,“那你走,赶紧走。”   但枯荣又摸出个药瓶来,塞进阿念手里,嘱咐她擦伤口,好得快。说完这些,俯身将人抱住,谆谆教诲道:“我走了,你可不能跟别人鬼混!”   阿念:“谁管你。”   枯荣起身就走。将至门口,想起件事来:“你与主人多时未见,你知不知道,他近来过得不好?”   阿念知道。   季随春困在季宅,因着烧伤的名头,很少在人前露面。平日里,就自己看书,写文章,偶尔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脸。   身在季宅,难免要和季家人打交道。所以,早在二三月的时候,阿念就授意一个叫岁酌的死士,给季随春脸上弄些伪装。   “岁酌擅奇技淫巧,将主人的脸画成烧伤模样,谁也认不出真假。季家的诸位郎君见着了,愈发厌恶嘲笑。”枯荣道,“主人尚且年幼,即便知道烧伤是假的,也郁郁寡欢。”   阿念并不认同枯荣的说法:“季随春郁郁寡欢,绝不是因为容貌。”   季随春失去了裴怀洲,又无法外出,自然会感到前程昏暗渺茫。阿念甚少与季随春联络,裴怀洲死前死后的事情,也没有和季随春解释。只安抚他低调藏匿,由裴怀洲遗留的人手保护着,熬过这几年。   可季随春心思玲珑,但凡多想一想,就会意识到自己在被阿念囚禁。   偏偏阿念有最正当的理由囚禁他。   季随春孤立无援,只能在怀疑和信任之间来回摇摆,静静地观察阿念的行动。   “我与你说这些,却不是替主人卖可怜。”枯荣解释着,“你以前不是喜欢扮作男子外出做事么?但那种简单的妆容,总有些被人认出的风险。岁酌技艺精妙,为何不将她召回来,留在你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阿念觉得很有道理。   但季随春的脸也需要时时关照。   所以她才跟着阿嫣学画脸,想着自己练出本事了,做事也方便。   “你既担心我的安危,就和岁酌学学,兴许学会了这门本领呢。你学会了,我自然能喊岁酌回来。”阿念摆摆手,撵枯荣出门,“快走,快走,我近日不需要扮郎君出门,别操这闲心。”   枯荣麻利地滚了。   他倒腾了两趟车,重新换回男子模样,趁夜色摸回听雨轩。   心心念念去沐浴,不料被季随春叫住。   “你去见她,她看上去怎么样?”季随春站在卧房门口问。   门前廊下点了灯,柔黄的光笼罩着半大的少年。墨发落肩,眉眼沉静,身上披着件月白的薄衫。若不是左脸皮肉狰狞,端的是姿容美好,春色怡人。   枯荣走到季随春面前来。   “她很好,只是有些累。”枯荣道,“有些生死困惑解不开,才找我参详。谈得误了时辰,所以回来得晚。”   季随春轻轻哦了一声。   “她还念着裴怀洲么?”他自言自语,目光落进夜色里,“都这么久了,还住在他的院子里,还有许多心事。”   枯荣将狭长的眼眸眯成一条缝,真像只满腹算计的狐狸:“谁知道呢。若主人无事,我先去洗把脸?脂粉还没擦干净,黏得很。”   季随春颔首。   灯火映衬下,枯荣脸上的胭脂似乎格外红艳。他转身时,颈侧隐约显出几条模糊红痕。夜风徐徐而来,将香腻微咸的气息送进季随春口鼻。   不知怎的,季随春胃里陡然生出一种空荡荡的呕吐感。他捂住自己的嘴,耳畔立即响起几层脚步声。   “郎君,郎君。”   一张张亲切且平淡的脸凑过来,细心问询道,“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季随春环视四周。将他们的面容一一看过去。这个叫岁乐,那个是岁哀。全都是近卫,全都是阿念送来的人。   他将喉间翻腾的气息咽下去。   “无事。”季随春浅浅笑着,眼眸比夜色还黑,“我很好。我只是……有些想她了。”   ……   深夜,阿念回到裴家主宅,沐浴清洁。阿嫣帮忙擦背,瞧见她身上许多痕迹,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脸红彤彤的。   待阿念擦身穿衣,阿嫣小声问道:“秦郎君常不出现,今日你肯定也没去寻他。那、那你这般行事,被他知道怎么办?”   阿念擦着滴水的头发,讶异道:“为何让他知道?况且,他知道了又能如何?我又没让他管着我。”   还有句话阿念没说。纵使秦溟知道了,真会关心么?   这半年来,他俩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秦溟似乎并不在意她,派来的人在裴宅处处受制,他也没吱过声。   如此甚好。阿念能借着秦氏的名头做事,还不用应付秦溟。出于某种直觉,阿念总认为,秦溟这个人动起真格来,会比裴怀洲更麻烦。   她披着单衣去书房。岁平已候在那里,见她过来,立即垂了眼睛禀告道:“新得的信儿,顾楚与建康来的侍御史争执半日,不欢而散。侍御史怀疑顾楚借故杀温荥泄愤,顾楚当着郡府诸官吏的面出言辱骂此人。”   阿念提起兴致来:“他怎么骂的?”   岁平清清嗓子,惟妙惟肖模仿道:“你这老匹夫,若是脑子锈了,就掀开盖儿在日头底下晒一晒,晒好了指不定还能用用,晒坏了,也能煨个汤。”   阿念嫌弃地噫了一声。   这人口味好重!   “无论如何,到了明日,郡府定会宣告温荥之死。顾楚也派了人在城内搜寻杀人者的踪迹,但他搜人并不急切,瞧着更像是出于好奇。”岁平收敛神情,平铺直叙,“毕竟搜查凶手并非都尉职责。”   阿念明白。   顾楚这个人,记仇,暴戾,做事又讲究利益。温荥惹了顾楚,顾楚不肯放过温荥,但温荥死了,顾楚就懒得再为这人忙活。   若说如今还有谁被顾楚恨着,裴怀洲算半个,秦溟也算半个。问心宴的草草收场,并不是顾楚想要看到的局面,他心有郁愤不得发,便依旧关注着萧泠萧澈的下落,关注着久不露面的季随春。   “若无紧要事,枯荣不应与娘子碰面。”岁平提意见,“若为风月事,就更不应该了。吴郡年轻儿郎俯拾即是,只要娘子爱惜身体,挑几个放在身边做奴仆也方便。”   阿念眼睛都睁大了。   她不知道岁平还能说出这番话来。   “这也可以么?”   “自然可以,但要瞒住秦溟。裴郎已去,娘子又年轻,对这种事感兴趣也是人之常情。”岁平想一想,补充道,“秦溟颜色好,但不适合深交,况且他身子也差,恐怕难以欢好。”   阿念噗嗤笑出声来。一本正经推敲这事儿的岁平是真有意思。不过,她找枯荣,本不是为了欢爱。她与枯荣好,也只是因喜爱而滋生的一场乐事。   “我晓得你的顾虑。近日不会再和他见面。”阿念强调道,“也不用给我找人,我哪有工夫玩。而且我真心实意喜欢枯荣,不想欺负他。”   此话一出,岁平脸上的忧虑愈发明显。   仿佛她真心喜欢哪个男子,便会步商纣和周幽王的前尘,变得昏聩又荒诞。   这又是一桩有趣的事。阿念身边的人,都时时提点她莫要沉溺情爱。她懂得他们的好意,不过,她看起来很像那种为爱痴狂的人么?   打发了岁平之后,阿念继续看书。过半个时辰就寝,也懒怠去卧房,就在书房凑合一晚。   睡在浅淡的木莲香里,阿念恍然大悟。   她在裴怀洲的故居住着,又总停留于书房。知道她和裴怀洲过往的人,定以为她思念裴郎,难以走出心伤。   如今她突然见了枯荣,又会引发许多新的猜测。   不过,这事儿左右不算重要,阿念想清楚便抛之脑后。   次日,郡府的差役在城里贴了告示,解释温荥越狱之事。说温荥在追捕途中受伤,意外致死,故取消行刑。   温荥的尸首,也被推出来示众。   来看尸体的人不算少,但比不上年初写请命书时的浩大阵仗。岁末挤在人群里听了许多热闹话,回来转述给阿念。   “使宁来的夏不鸣,又做了一件大事。”他说,“夏郎君将吴县女子的答题内容书写出来,张贴在郡学门外,嘲笑郡学徒有虚名。‘进郡学者,非富即贵,层层选试,论理个个都是学富五车的人物,怎么还不如吴县名不见经传的女子?既如此,干脆打发了这些学生,请女子入学,还能救一救郡学的名声。’夏郎君说了这番话,将郡学博士气得突发心疾。”   “郡学学子群情激愤,诉诸衙署,要求严惩夏不鸣,查清答题之人身份,禁止女子议论学政。那夏不鸣也不服气,跟着去衙署,要郡学放宽限制,允女子入学求道,与这些人同台比试,论个高低。”岁末笑道,“以往从未有过这种热闹景象,所以好多人都去衙署围观,没顾上看温荥。”   阿念若有所思:“使宁也属吴郡,夏不鸣对郡学不满,旁人也不能骂她多管闲事。”   岁末附和道:“正是如此。县衙无法定夺,将这争议报给郡府,郡守便拿了主意,半月之后在问心台举办一场比试,夏不鸣可以想办法邀请诸女子参与,若他找的人能胜过郡学学子,郡守便愿意与郡学祭酒商议纳新之事。”   裴问澜死后,扬州刺史举荐一人赴任吴郡,成为新的郡守。此人姓梁,虽不是秦氏亲眷,却与秦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阿念问:“这场比试,谁来定题?”   岁末答道:“郡守让祭酒定夺。未至问心台,不可知题。”   阿念继续问:“那郡守有没有说,如果夏不鸣输了,该怎么办?”   “若夏不鸣输了,便要离开吴县,且不允在任何地界污蔑郡学。”   阿念没有再说话。   下午,她再次来到栖霞茶肆。怎料夏不鸣并不在客舍。她问店家,店家指了路,让阿念去金青街找人。   “从衙署出来之后,夏郎君便被许多世家子弟堵住,请到金青街吃酒去了。”对方如此说。   阿念可不觉得这是单纯吃酒。   夏不鸣恐怕遇到麻烦了。   她前往金青街,遣人沿街打探几句,得知夏不鸣去的是一间名为蝶醉庄的酒楼。去到蝶醉庄,踩着木梯上二楼,便见开阔敞轩内坐了二十多个年轻男子,席位呈半月型,隐隐有包拢之势。   夏不鸣的位置,就在这些席位的对面。靠近敞轩入口,背对朱栏,楼下宾客仰头就能瞧见。   这并不是个好位子。但夏不鸣周围簇拥着许多美婢,做足了潇洒富贵的姿态。阿念上来时,夏不鸣正倾身张嘴,含住纤纤玉手送上的剥皮葡萄。对面嘲笑挑衅,她充耳不闻。   阿念瞬间就想走了。   她根本不需要为这人担心。   还没转身,光彩照人的夏不鸣已经发现了她,热情洋溢呼唤道:“这位娘子可是来寻我的?问心台比试尚且虚位以待!”   满座宾客视线齐刷刷聚集到阿念身上。   三楼雅间,有人低声唤道:“郎主,此人甚是眼熟。”   独坐品茗的秦溟抬了抬眼,微凉目光掠过半卷竹帘,落在楼梯口的女子身上。她戴着幂篱,面容朦胧。   但是,一个人的身份,若不能用心遮掩,总会从边边角角的细节透露出来。无论是裴氏惯用的服饰搭配,还是衣料隐隐藏着的木莲纹路。   同是三楼,另一个雅间内。有一婢女扒拉着帘子缝隙,兴致盎然地盯着下面的热闹看,嘴里也不停:“娘子,好像有人特意追着夏不鸣来了。是为了参与问心台比试么?瞧着家世挺好,家里人怎会允许她出来?”   说着,回头望向端坐案前的女子,“她维护夏不鸣的话,我们是不是就不用操心了?”   女子并不答话,自顾自地解开绣囊,拿出竹子糖摆放案头。七八颗拨作一堆,两颗拨到一起。   “两个太少了。”她喃喃自语。   这些情况阿念一概不知。她不爱出风头,没想接夏不鸣的话头。往后退一步,腰间蓦地被什么冷硬之物抵住。   “你要撞到我了。”   身后响起个似曾相识的嗓音。冰冷,尖锐,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满座嬉闹也同时归于死寂。   阿念扭头,望见顾楚的脸。他正上楼来,锋利的眉压着深邃的眼,薄唇微张,似乎正要骂出刻薄的话。   然而下一刻,顾楚猛地拧起了眉头。   “怎么又是你?” 第66章 调戏美人:人不能太要脸。   他原本拿剑鞘抵着她的后腰。   如今认出她来,视线略略一扫,面上的烦闷变成了困惑与嘲讽。   “怎么,裴氏塌败到这地步了么,需要你日日抛头露面?”   也无怪乎顾楚这么问。   按裴念秋的身份,出行理应更慎重,更讲究。况且她还受着伤,袖子并未完全遮掩右手缠裹的麻布。   也正是因为这只手,顾楚第一时间识得阿念。   阿念道:“我来看看热闹。这里的热闹,比较新鲜。”   顾楚扯扯嘴角:“意思是城门口的尸首不新鲜?”   这话说的,是人话么?   阿念故作慌张:“都尉莫要吓我了,我哪里敢看尸体呀!这两天一直做噩梦,睡不好,听见外头有趣事,我才过来瞧瞧,也能散散心。不知都尉为何来此……”   顾楚哦了一声:“我来抓人。”   说着,他拿长剑隔开阿念,“往边儿上挪挪,别挡路。”   阿念撤一步,便见顾楚大步上前,闯进酒宴,将个面庞涂白的年轻世家子拎了起来。跟拎猴儿似的,一路拖到楼梯口。后者惊慌失措,边扑腾边求饶:“大兄松手,松松松……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和他们混在一起……我自己回!”   “你知道个鬼。”顾楚语气暴躁,“要不是看在你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骑马啃泥巴,我今日就将你劈死在这里。你抹的什么粉,穿的什么衣,嘴里是什么味道?狗东西,要是嫌弃顾氏不上台面,就自己弃姓,随便找哪个满嘴玄乎道理的人家认爹去!滚!”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顾楚便抬脚,狠狠将对方踹下楼梯。阿念站在旁边,眼睁睁望着这年轻人骨碌骨碌滚成个球,脑袋胳膊腿儿各管各的,也不知磕了多少次,最后躺在大堂里,哀哀地喘气儿。   “诸位见笑。”顾楚冷漠扫视全场,“顾某只是路过,打扰了。”   说罢,他下楼去。许是觉着楼梯台阶太繁琐,走到一半,干脆撑着栏杆跃至大堂,拿脚尖踢了踢年轻郎君的脸。   “还活着呢?活着就别装死,起来,跟我回家领罚。以后再让我瞧见你学这些鬼样子,再让我闻到你用五石散……”顾楚的靴子狠狠踩在对方侧脸,“我也不介意跟一跟吴县的风尚,来个大义灭亲。”   本在看热闹的阿念脑子里默默升起疑惑。   什么意思,你点我呢?   况且这怎么就成了吴县风尚?数来数去,也就是她杀了裴怀洲,秦溟杀了秦陈。喔,她还和秦溟结了未婚夫妻。   敞轩内响起一声不失礼貌的轻咳。   慵懒闲坐的夏不鸣微笑道:“素闻吴县名流云集,清流名士数不胜数,处处可见风流不羁之人。今日,路遇诸位郎君,盛情邀请我赴宴,我也有幸见识名士风采。使宁地方偏僻,方才诸位也说过了,我没见过什么世面。见郎君们喜爱敷脸,敞胸露怀,便心生羞惭,想着要不要回去也抹抹脸……不过,原来还有些豪放之士,嫌恶这时新的风尚。这可如何是好?究竟哪种作风,才是我应该追随效仿的呢?”   底下的顾楚还没走。   闻言,抬起头来。   二楼的宾客们也还未缓过神来,听到夏不鸣这种挑拨离间的言语,顿时面面厮觑。   阿念看得清楚,听得分明。   坐在这里的,家世都不错,自然也承袭了浮诞享乐的坏习气。骨子里没有脱俗飘逸的风姿,便雕琢容貌,用服散行散的方式,做出矫揉造作的风雅来。   顾氏为将门豪强。顾楚自然不喜这一套。偏偏他弟也要跟风,枉顾清谈高门对武将的种种轻视,所以他前来抓人。   至于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倒霉蛋,是顾楚的亲弟,还是族弟,阿念不得而知。总归顾楚亲力亲为跑了一趟,眼瞅着要撤离了,夏不鸣开始撺掇矛盾。   敞轩内的人,大抵没有能和顾楚抗衡的。   如果他们夸赞自己的言行,便是得罪顾楚。可如果他们追捧顾氏,失了面子姑且不论,回去以后指不定还会被长辈斥责。更何况,他们邀请夏不鸣一起吃酒,是为了羞辱夏不鸣,哪能自损颜面呢?   “你那脸皮,抹不抹粉有何区别?”这时,席间一人嗤笑道,“想是平日里软玉温香享受惯了,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分不清,非要让郡学招女子入学。我们好心请你吃酒,教你长长见识,让你放弃这丢人的比试,你是听不懂么?届时颜面丢尽,搽粉再多又有何用,还不是要成为吴郡的笑话。”   夏不鸣没挑拨成功。   顾楚不耐烦地拽起地上的人,抬脚便走。   “还未比试,怎会知晓谁丢人?”夏不鸣诧异摇头,“怎么,你们怕了?”   “谁会怕?”   “你是得了失心疯?真真嘴硬……”   众人七嘴八舌地嘲笑着,有个尖刻的声音格外突出:“夏郎君,我们姑且不问你的家世,你到吴县来,认得几户女子?寻哪些人去比试?谁会来?”   夏不鸣道:“先前三题,有两人作答。半月后的比试,焉知没有更多聪慧之人同台争高低?”   “你怕是在说笑话。”有人回嘴,“但凡不是无父无母无兄无长的,谁会跳出来陪你丢脸?若真有人参与比试,那她一定是没有教养的疯子傻子。”   众人哄然大笑。笑声冲淡了原本的紧张尴尬。   阿念叹了口气。   她说:“我愿一试。登问心台,论个输赢。”   她的声音并不大。   但夹杂在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中,清晰且突兀。   夏不鸣转过脸来,欢喜几乎要溢出眼睛。   “好,好,好!”她连道几声好,速速起身,行至阿念面前,“你姓甚名谁,是哪家的女郎?”   三楼雅间内,雪似的青年微微阖眼。拨弄竹子糖的手,也停在半空。跪在竹帘前的婢子扒着缝隙,眼睛一眨不眨向外看。   走到酒楼门口的顾楚,再次望向楼梯口的阿念。   他们听见她缓慢而平静的嗓音。   “我是裴念秋。”   ……   裴家娘子要与郡学学子比试学问,这逸闻迅速传遍全城。   到了晚间,裴宅各房都有人过来打听问候,忧虑有之,责怪有之,好奇有之。连秦溟送来的两个管事,也忧心忡忡地来,劝阻阿念莫要冲动。   “虽说郡守算半个秦家人,但他绝无可能帮助娘子获胜。兹事体大,望娘子三思。”   “我并未盼望他来帮我。”阿念态度很好地解释着,“我自己想试一试,若能赢,一定很有趣。”   这事怎么能论有趣无趣呢?   管事们难以理解,干脆寄信秦宅,要秦溟亲自来劝。   秦溟并没有来。他邀请阿念次日前去相见。还是老地方,不同的是,这回秦溟没在喂食灰狼,而是坐在巨石上,倚靠着狼腹,一只手缓慢地抚摸它的脊背。   阿念走到他身前,那狼也昂起了巨大的头颅,冷蓝的兽瞳紧紧锁住她的身体。   “它暂且不会伤你。”秦溟道,“你放心。”   暂且这个词就很值得琢磨。   “意思是如果我把你惹恼了,或者让你不满意了,你就让它咬死我?”阿念盘腿坐下,“唉,我可不喜欢这种死法,臭烘烘的,东一块西一块。你知不知道我喜欢猫?狗啊狼的,我没什么兴致啊。”   秦溟咳嗽几声,面容无甚表情:“念秋很会开玩笑。不过,问心台比试一事,开不得玩笑。”   阿念问:“你也觉得我赢不了?”   “倒不是这个。你有你的本事,我那两个不中用的管事,半年都没出什么力,全靠你忙碌经营。”   阿念弯眼睛:“秦郎若是不满意,可以再换几个人来。”   “他们做不了事,是他们无能。”秦溟用冰凉的指尖触碰阿念眉眼,“我已看明白了,裴怀洲拿你算计我,他自己早就清楚,有你在,我吃不到多少好处。我也似这灰狼,被吊在半空的肉骗了,到最后也尝不着味儿。”   阿念握住他的手指。   “这才半年,往后日子还长呢。你可别抽身而退,不管我了呀。”她半真半假地开玩笑,“我心里很中意你我的姻缘,虽说我们可能成不了亲,但我真的喜欢你。”   秦溟的眼睫微微晃动,宛如春风吹拂冬雪。   他抽回手来。   “我与你坦诚交谈,你莫要乱扯些有的没的。你自己应当很清楚,涉身这场热闹会遇到什么麻烦。”   “还能是什么麻烦。无非说我不守规矩,毁裴氏清誉,裴氏子弟也会受我连累。毕竟,以往从未有过这种比试,郡学的门,也从未向女子敞开。”阿念道,“可是,若我赢得精彩,赢得让人心服口服呢?从未有过的事,如今可以有,以后也可以有。”   秦溟沉默须臾。   “你最后这句话,我很喜欢。但是,念秋,光靠你一个人是没用的。祭酒打算挑选十余人参与比试,而你只有一个人。哪怕你能赢他们所有人,也不能服众。届时,哪怕郡学敞开大门,又有几人会来?”   一个人的才学不足以改变郡学的规矩。   不足以说服他人,也不足以勉励他人。   阿念如今的身份是裴念秋。裴念秋赢了,谁能断定,是裴念秋自身厉害?与家世无关,与秦溟无关?   “应当会有人同我一起。”阿念摊手,“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呢?还有半个月,总有人愿意试一试的。”   见秦溟唇角微压,她继续道:“我知道肯定有人找你说事,要你分晓利弊。不过,凭你的本事,总能将这些不中听的声音压下去罢?你若压不住,也不是秦溟了。”   秦溟点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便按着自己的想法做罢。”   “我来找你,可不只是为了劝服你。”阿念笑道,“我想让你帮帮忙,郡学祭酒出题,我信不过,你能否从旁监督,确保他的题足够公正合理?”   秦溟答应了:“我会和郡守谈谈。让他出面督察。”   行。   谈话告一段落。阿念该走了。   她再看一眼秦溟,没忍住,问:“我能不能摸摸你的头发?”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青年突然坐直了。浅灰的眼瞳微微震颤着,面容霎时蒙上冰雪。   如此警惕……如此不虞。   “你看,我们平时也见不着面。好歹也是未成亲的关系,我想多和你亲近亲近。”阿念靠过去,试探性地触碰他垂在腰间的银发。手指穿过柔软发丝,继而握紧。   像冰凉的绸缎,抑或一捧月光。   “怎么养得这么好?”阿念惊叹,“我早就想摸了,好白,好亮,真好……”   秦溟身体紧绷,嘴角下压又张开,吐出冷淡话语:“你若只能说些粗拙的言辞,问心台的台阶都不用上去了。”   “你不懂。”阿念继续摸,手掌拢住秦溟肩头发丝,“我挤不出文采横溢的话来,恰是因为我说话发自真心。我觉得很美。”   秦溟:“说清楚。”   “头发很美,睫毛也美。”阿念绝不吝啬夸赞,“总见苍颜白发,这大好的年纪,有这样的发肤,属实难得。”   她的手指明明没有碰到他的皮肤。   可他的脖颈竟然浮起了浅淡的粉。   下一刻,他身后的灰狼毫无预兆地站起来,冲着阿念张开獠牙。腥臭气和嘶吼声几乎同时扑来,阿念紧急后撤,跌落巨石,打了几个滚,沾了满身的草屑。   也不知秦溟想岔了什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阿念,冷声道:“我不是什么奇珍怪物,你走,再多留一刻,今日便做衔霜的口粮。”   阿念:“原来它叫做衔霜么?”   秦溟沉默,秦溟抬手。   阿念麻溜地跑了。   她就是好奇他的头发,摸一摸怎么了!夸他长得好看,还夸出错来。   平心而论,她何时这么夸过别人?   阿念愤愤地上了回家的马车。及至抵达裴宅,岁平问:“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娘子身上沾着土。”   阿念实话实说:“我调戏我未成亲的郎君,他恼羞成怒,把我赶出来。”   岁平:“……?”   岁平:“每个字我都听得懂,但是我不明白娘子在说什么。”   “不明白就对了,你就当我贪图美色,且脸皮越来越厚。”阿念抬起手来,指间似乎还残留着柔滑冰凉的触感,“秦溟此人,果然很在乎自己异于常人的外表。”   容貌怪异,便无缘仕途。   而他能在秦氏占据如此位置,心中定有不甘。   这份不甘,能否利用起来呢?   阿念脑海里生出模模糊糊的想法。   第二天还未睡醒,岁平敲门:“夏不鸣递了拜帖,在外等候。”   阿念瞥一眼窗纱渗出的亮光,痛苦埋脸。   “让她进来……不对,让她在前院等着,我过去。”   阿念爬起来,胡乱洗了个脸,前去见夏不鸣。   夏不鸣坐在堂屋里吃点心喝茶,吃一口,夸一句。阿念跨过门槛,还未出声,夏不鸣便奔过来,如蒙大赦地抱住她的腿。   “救救,救救我!我是真收不到人啊!”   ————————!!————————   ╥﹏╥ 第67章 打起来罢:不努力怎么上位   阿念真没见过这样儿的。   人前排场大得很,人后……似乎完全不知脸皮为何物。   如今夏不鸣跪在她腿边,将她抱得死紧,嘴里也不歇着。讲自己人生地不熟,说自己蹲不到愿意参加比试的人。给各家贵女递拜帖,递了五家,只有裴念秋把人放进来。   “我昨日打探过你的情况。”夏不鸣语气热切,“念秋娘子是经得起大风浪的,定然不会将我拒之门外。早早过来,果然如此。”   阿念拿腿推她:“你放开,我们不熟。”   “你我已见过两次,算上今日,已有三面。君子相逢讲究个一见如故,我们都见了三次了,不就是老友么?”   说是这么说,夏不鸣还是松开了阿念的腿,站起来捋捋衣裳,抚平发梢。她穿得是真招摇,头坠明珠,乌发垂腰,只拿金玉流苏松松挽着。海棠红的纱袍内衬松绿中衣,袍服下摆还用彩丝绣着花鸟图。腰间,袖口,鞋履,都缀着细密的珍珠与红珊瑚珠,一派珠光宝气。   只看着,阿念都觉得眼花。   她问:“你那些婢女呢?”   “嘱咐她们去耳房吃茶了。我们谈话方便。”夏不鸣放低声音,悄悄跟阿念解释,“其实她们不是我的婢女,我来吴县时路上遇到的,雇她们与我同行。一日五十钱。”   在吴县,杂工的价钱是十钱,做苦工的可能再高点儿。夏不鸣显然很大方。   阿念邀其落座,直言不讳道:“我想知道你的来路。”   “我从使宁来。”夏不鸣捧起热茶,“小地方,比不得吴县,不过也有几个大户。先走旱路,再转水路,过嘉兴,一路辗转至此。沿途虽有繁华之处,不掩百里破败荒芜。远郊,芦苇洲,常有流匪作乱;役所,城门口,流民乞食亦是常态。”   阿念:“我问的不是这个。”   夏不鸣收敛笑容。   这人眼神清亮,不笑时,浮夸的情绪便如潮水退却,只剩安静。   “我家原本是使宁的富户。父亲外出行商,被流匪杀了。母亲只有我一个女儿,族老便安排本家侄儿过继给我父亲,接管商铺田产。又为我指定一门婚事,丧期未过,便要出嫁。”   平静的茶水倒映着她的面容。她的手晃一晃,涟漪便打碎倒影。   “母亲与他们抗争,抢夺婚书。争执间,她撞到了铜鼎,于是一件丧事变成了两件。我无法待到丧期结束,也无法看着母亲下葬,只能匆匆收拾财物,携奴仆数人趁夜出逃。逃到嘉兴附近,恰逢乐坊典卖女子,我将她们买下来,与我同行。”   夏不鸣沉默半晌,在阿念以为她说完了的时候,再次开口。   “我上无长兄,下无幼弟。父亲也未纳妾。父母疼爱我,但常常遗憾我未生作男子,难以行商。私塾又进不去,平日里只能托人买书来看。吴郡郡学在吴县,我无处可去,很想过来看一看,看看这个我进不去的地方,究竟有多么辉煌威严。”   阿念道:“你如今见到了。”   “是,我见到了。”夏不鸣笑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阿念没有去过郡学。   但她知道,裴怀洲给季随春安排的路,就是积淀几年入郡学,经营人脉,维系身份,研读经学并用清谈博取名声。   “吴中著姓,皆在郡学。我听裴……听阿兄讲过,郡学内也分了派别。有人专研经学,为日后仕途铺路。有人热衷清谈,一力追求风仪名誉。还有人放浪形骸,沉迷酒乐,崇尚自然放达。”   阿念挑了几个点心送进嘴里。就着茶水吃下去,权当用早饭。   “门前三题,是取巧,有人不擅此道,有人不屑应战。并不能断定郡学无高才。”她看向夏不鸣,“你若轻视他们,便已输了三分。”   夏不鸣扶额:“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不过现在这个局面,我何止会输三分?我连参与比试的人都凑不齐。”   阿念想起栖霞茶肆遇见的女子:“另一位解题的娘子呢?她没来找你?”   “没有。”夏不鸣痛苦搓脸,“我甚至不知道她家在何处,只知单名一个琼……年纪瞧着挺小,装扮却很老气,想来是哪家新近丧夫的妇人。”   阿念回想一番。   “我应当知道她。你去城西,石驼街附近有座秦氏的宅子。找一位叫做季琼的夫人。”   季琼是季随春的长姊。   出嫁那日,婚房起火。而裴怀洲死于云园,季氏自顾不暇,管不得已经嫁了人的三房娘子。匆匆忙忙几个月过去,两家甚少走动。   夏不鸣闻言抚掌,很是高兴:“我就知道来你这里来对了!”   “你先别急着高兴。”阿念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边吃点心边说话,“我既然当众应了这件事,自然也会操心。昨天我见了个人,回来以后又想明白一些道理。我且问你,郡学为何不收女子,为何无人找你登名比试?”   夏不鸣道:“自然是因为女不言外,男女授受不亲,女子入郡学,不合礼法。”   阿念并未否认。   “吴郡尚算太平,旧时的规矩的确还有许多人家尊奉。但我听说,已有不少地方颠倒阴阳,不拘礼法,男女装束难以分辨,男子效仿女子描眉画唇,傅粉施朱,女子屏退仆从,手执麈尾,与宾客清谈玄理,不让须眉。”   她蘸取杯盏底部的茶水,在案上指点勾画。   “经学,清谈,是仕途之基,是喉舌文字。夏娘子身为商贾之女,应当知晓,即便你身为男子,也很难进入郡学,只能寻些私塾精舍。”阿念心绪平静,脑内清明,“入郡学者,多为世家子弟。他们所求何物?”   夏不鸣怔了一下,迅速答道:“为做官?”   “入仕,扬名,或维系家族关系。”阿念点了三团湿渍,“我再问你,承晋可有女官?”   夏不鸣犹疑道:“应当……没有?”   “有的。”阿念说,“不在前朝,在后宫。有伺候天子起居的,整理宫中文书的,再好一些,有抄录典籍誊写文书的女史。有职无权,出不了宫城。即便如此,她们也经过了层层选拔,是尊贵门第教养的女儿家。偶尔有几个身份不那么清楚的,也得是得了天子的宠爱,才能获此殊荣。”   以前阿念从不知道,自己在宫中做粗活时积攒的见闻,也能派上用场。   她看到了很多,如今才懂得深思。   “入郡学,便有一条更宽敞的前路。若郡学对女子开放大门,往后她们是否该同男子一样做官?承晋的官制,是否需要变革?这些事听起来像小儿呓语,谁都不会相信,那谁会送女子入郡学呢?   高门大户自有家学,开明些的,可以让自家的女儿在家学读书。往后要让她们嫁人,嫁的自然也是高门,身为才女还能为人称道。进郡学读书,和世家子弟混在一起,但凡行差踏错,让人捉住话柄,如何不会牵连家族名声,损毁门风?”   阿念继续说。   “此是其一。其二,你只要郡学收女学生,不论出身。但男子入郡学尚且要跨过重重门槛,寻常人家的女儿,如何相信自己也能一试?问心台比试,是郡守要你知难而退,也是看在你出身貌似不凡,才愿意为难你。你若显露商贾身份,当日在衙署,便不是站着说话,而是受刑罚了。”   夏不鸣噎得没话说。   半晌,闷声道:“他们不认为这场比试能如期举行。那我们就放弃了么?”   “我可没说放弃。”阿念抹掉案上水渍,笑一笑道,“再难的事,总要试一试,才知道能不能成。”   “好。”夏不鸣目露热切,不禁抓住阿念尚且潮湿的左手,“需要我做什么,全都告诉我。我没有别的,带出来的钱财还有一些,全都拿来用。”   “我不缺钱。”阿念竟然也有底气说出这种话了,“你写字好不好看?我手伤了,你帮我写帖子?”   夏不鸣顿时骄傲起来。   “我的字特别好看!”说完又瞟阿念的右手,“这是怎么弄的伤?”   “不告诉你。”提及秘密,阿念露出些活泼神色来,“等我们熟了,我再讲给你听。”   那将会是一个很好的睡前故事。   ……   裴怀洲交友甚众,不止吴县,郡内世家皆有往来。   他遗留给阿念半人高的铁箱,箱内全是他经营关系的来往书信。在过去的半年里,阿念曾照着每一封书信的去处,给那些人送去歉意与问候。用赠礼,用利益,勉强挽留了一部分人脉。   她杀了裴怀洲。但她与秦溟定亲,又因杀死裴怀洲,护住了裴氏。   聪明些的人,自会维持往来。心有不满或有所忌惮的,便沉默以对。   现在阿念给各家寄信送帖子。有些能直接送到女眷手里,有些则需要层层递送。与此同时,她吩咐岁平安排人马,去吴县以外的地方,宣扬问心台比试一事。所需的说辞,自然要矫饰一番。   ——郡守开明,此举彰显吴郡文教之盛,领天下之先。   ——唯才是举,探求至理,不问男女。   这是高雅一些的说法。   ——上头的老爷开了恩,在郡内访选才女!读书识字、能言善辩的女子,不拘家世年纪,都可前往吴县一试!   ——有意参与比试的女子,可去驿馆领取路资!   这是适合在酒肆码头散布的说法。   阿念出钱出力,又给郡守戴了高帽。事情宣扬得沸沸扬扬,连桑娘都来问她为何如此费心。   “郡学若能变革,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桑娘道,“但你应当不会走这条道,求学入仕罢?”   阿念摇头。   “我已和你说过,你要做的事很难。”桑娘陈述道,“你要集结兵马,还得收拢贤才,还要有一群能支持你、拥护你的臣子。他们必当是名门世家。”   裴氏尚且不足够。   秦氏、顾氏这样的家族,才能做稳固的靠山。   而且阿念是女子。哪怕借了裴念秋的名字,也前途渺茫。   “正是因为难,我才要做好方方面面的准备。”阿念解释,“我也要造势,要变革,哪怕花个五年十年的,让人觉得女子做官从政是件好事,是件寻常事。”   届时,她得登高位,也不会受到太大阻挠。   桑娘听了,没有再说什么,只拿宽厚的手掌揉搓阿念脑袋,揉得她嗷嗷叫。   “疼!疼!秃了秃了,我头皮都要掉了!”   喊着喊着,又笑,挂在桑娘的胳膊上说悄悄话。   “吴县是个好地方。好就好在,离建康近,又不算乱。”阿念喃喃道,“我喜爱这里的很多人,很多东西。”   秦氏的权势,顾氏的兵马。   “我喜爱的东西,我都想揽入怀中。”她叹口气,“我是个贪心的坏人。”   桑娘道:“世上最不缺恶人。你只是个敢想敢做的傻子疯子。”   阿念听着开心:“真的么?疯子挺好,疯子不要脸。傻子也不错,像是夸我不阴险。不过,我以后会不会变得很荒淫?今儿喜欢这个,明儿喜欢那个,夜里睡觉还能梦见死了的。”   死了的人,自然是指裴怀洲。   桑娘问:“你梦到他什么?”   “我梦见他骂我!”阿念按着心口,心有戚戚,“他骂我那一箭射哪儿不好,非要射脑袋,弄得他最后一点都不好看。”   梦里,裴怀洲的眼睛也是血红的。   他抚摸她的脸,怪罪她总不想他。   “我告诉他,他死前也很美。”阿念说,“虽然满身是水,脸上都是血,脏兮兮的,可我依旧觉得他美。他那时候,应当是一生最美的时刻。”   人真的很奇怪。   若裴怀洲还活着,阿念绝不会思念他。   但裴怀洲死在她手上,她便难以忘怀诀别的时刻,隔了半年,还能见他入梦来。   桑娘望着阿念平静的侧脸。半晌,开口道:“以前有个皇帝,后宫近万人。每日驱使羊车随意行走,车停在哪里,就宠幸哪里的妃子。如今也没多少人骂他荒淫。”   阿念便顺着桑娘的话,拖长了调子叹道:“那我勉强算个清心寡欲的高洁之人罢。”   桑娘:“你明明是个泥腿子。”   阿念扑过去就和桑娘打。   酣畅淋漓地练一场,晚上再回去睡觉。梦里自然再没有裴怀洲,也没有其他人。   晨起,阿念收到了第一个好消息。   有车队浩荡而来,抵达吴县,来到裴宅门前。阿念顾不得穿戴,踩着木屐赶到门口,便见一英气女子翻身下马,声音清脆。   “我从嘉兴来。姓陆,名景。多谢你邀我来此。”   这是吴郡陆氏之女。大姓人家,根基深厚,将相辈出。   阿念将其迎入内宅,商谈至暮色降临。   又一日,宝盖华车,悠悠然抵达门前。婢女们搀扶着娇怯的小娘子进门来,生怕日光晒着半分。裴宅的仆从给她准备了最精细的糕点,她都不满意,婢女们便从车里端出果脯,一片片亲手送到嘴里。   “我名荣绒。你可以唤我绒娘。”荣绒上下打量阿念,有些失望,“你长得不像裴怀洲。他生得美,你也……还行。”   阿念立刻派人把夏不鸣拽过来。   见着这光鲜亮丽的人物,荣绒总算露出笑容。笑得羞赧,吐字却吓人得很:“我文章写得好,出来前骗我父亲,说我来吴县寻觅合适的青年才俊。若这场比试赢得容易,我也挑不出什么男子,便将你带回去搪塞父亲。”   夏不鸣慌张起来:“我是女的。”   “女的也行,我父亲眼神不好,骗他一时容易,一世也不难。”   荣绒和陆景都在裴宅住下。往后两日,门庭稀落,夏不鸣本以为再等不到人,蔫哒哒地蹲在阿念的书房外头揪草茎。不料日落时岁平又请阿念去接人。   这回来的,是两个满身鱼腥味儿的渔女。她们住在吴县近郊,经常进城杀鱼卖鱼。皮肤晒得黢黑,眼神儿却亮。   一见到阿念,就问:“我们走路来的,听说参与比试能领路资,这路资可不可以直接给我们姊妹?”   阿念说好。   她们立即兴奋起来,撸起袖子裤腿给阿念展示自己的身体。   “我们不识字,但很有力气!你要不要?”   旁听的夏不鸣苦着脸,不忍心拒绝,又想不出收人的理由。阿念却痛快:“要,你来我就要。”   两个渔女叽叽喳喳地欢呼起来,抢着报名字。这个叫早娘,那个叫晚娘。名儿起得随意,人也不拘束。   又过几日,勉勉强强凑够十一个。   夏不鸣给季琼递了请帖,始终未能收到回音。   距离问心台比试只剩三天。阿念整宿不睡,和夏不鸣、陆景商议计策,猜测题目做准备。荣绒夜里受不得煎熬,只在白天来寻她们说话。   忙忙碌碌,反复琢磨,阿念仍然觉得不足够。闭门造车要不得,她请了家学的先生来,老先生跟着熬了一日,把各种能考虑到的情况都列出来,最后叹息道:“这种比试,总是千变万化的,祭酒没透露风声,大抵会根据官学内容来出题。诸位娘子各有所长,但难免拙于应对。”   又说,“若裴七郎君还在就好了。”   裴怀洲不在。但秦屈还活着。   阿念去跟秦溟要人。   “你把他借给我,让他暂且做一做我们的先生,传授些独门技巧。”阿念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反正他关在佛堂也没事干,你让他做做好事嘛。”   秦溟不喜秦屈:“他如何当得了先生?”   “如何当不得?”阿念现在是真缺人,“不世之材秦信之,以往不都这么夸的?还是你们秦家人放出去的风评呢。他能从师容鹤,必然不是徒有虚名。”   秦溟浅色的眼珠子动了动:“你对他评价甚高,你欣赏他?”   阿念隐约又摸着点儿阴郁的情绪了。   她故意说:“秦屈才华出众,又远离官途,请他来帮忙,再合适不过。”   秦溟拢紧身上华贵的外袍,语气淡漠:“你本可以邀请我。”   阿念:“……?你早说啊!”   “迟了。”秦溟厌倦地别过脸,“你走罢,我会放秦屈过去。不过你可要做好准备,日前祭酒来寻我,商议三轮比试的题目,我本拒绝了他……既然你用秦屈,我便请祭酒让一道题,由我来出,看他有没有本事教你们答出来。”   阿念感觉自己损失了一千金。   她捂住疼痛的胸口:“郎君啊,你可不能以公徇私故意把题出得很难。我错了,我不该提秦屈的,我以为咱俩不熟……”   话说一半时,秦溟本已回过头来,左手微抬。听完阿念嘟嘟囔囔的后悔话,又压低了眉眼,轻呵一声。   “是,不熟。”   阿念闭紧嘴巴不说话了。   怏怏地离了秦宅,脸上表情尽数收起。岁平问:“不顺利么?”   “顺利,也不顺利。”阿念模棱两可地回答。   她试探出了更多的东西。秦溟不喜秦屈,更不喜别人追捧秦屈。这和裴怀洲的心思有点儿像,但又不太一样。   秦溟显然认为自己在秦屈之上。他本就骄傲,骄傲且不甘。这份不甘,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只在边边角角的地方露出端倪。   至于出题一事,阿念不信秦溟会意气用事突然抢走出题权。只可能是事情出了岔子,他也得涉身其中。   行驶的马车经过热闹长街。路边有少女卖花卖糖。   阿念喊岁平将整篮花买下,挑了开得最好的一枝。又随手写了字笺,并一块麦糖,塞进香囊里,递给岁平:“你帮我送到秦宅去。”   岁平没有多问,将马鞭递给另一个随行的仆从,匆匆赶往秦宅。此时秦溟刚进佛堂,拿帕子掩着口鼻,蹙眉咳嗽几声。烟熏火燎的气息勾得嗓子发痒。   许久不得外出的秦屈正跪在蒲团上,闭目吐息,听见动静也没转身。   “你去一趟裴宅。念秋在忙碌问心台比试一事,需要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先生。”秦溟道,“去了,就尽心尽力,尽早回来。莫要让外人知道你在外行走。”   秦屈听见了念秋这个名字。   他睁开眼睛,视线落在虚空。   外头脚步声近,仆从递上花枝香囊,禀告道:“裴家娘子托人送来的。”   秦溟接过来。花是栀子花,洁白如玉,香气浓烈。捏在他手里,便与他浑然一体。香囊打开之后,有字笺,写的是“我知郎意,心甚欢喜”。   “你知道什么了,胡说八道。”   秦溟低声自语,揉了字笺,将香囊里的麦糖倒出来,抿着嘴唇看了片刻,终究送入嘴中。   “给我纸笔。”他吩咐秦屈。   秦屈缓缓站起身来。长时间跪坐佛堂,致使秦屈动作僵硬,膝盖疼痛。他摸到了台上纸笔,一步步送到秦溟面前。   秦溟皱眉,也懒怠挑地方,就将纸摊在秦屈掌中,一笔一划写下墨字。这内容,也映入秦屈眼帘。   ——比试将近,人心偏颇,但我已答应你,放心。   夏不鸣并未被劝退,反而和裴念秋凑到了比试的人。祭酒便打算出些只有郡学学子能答的题目,让这些人惨败而归。秦溟答应过阿念,要让比试公正公平,所以他向祭酒施压,拿了一道题的权力。   一道题足矣,祭酒无法得罪秦氏,在剩下的题目里做手脚。   秦屈盯着纸上的字,开口,嗓音迟滞生涩:“兄长似与裴娘子感情甚笃。”   秦溟将这纸折好,交给等候的仆从。而后拈着花枝,送到鼻间轻轻嗅闻。香气冲淡了佛堂的气息,也让他眉心舒展。   “这与你无关。”   抛下只言片语,秦溟离开。   秦屈扶住门框,催动疼痛的双腿,迈出门来。他深深呼吸着,仰面感受日光的温暖。曾经丰润的脸庞变得瘦削,眼眶也陷了进去,锋利的俊美蒙着难以消散的阴翳。   裴念秋。   他无声地唤她名字。   ……阿念。   此时的阿念已经回到裴宅,正在和夏不鸣吵架。   夏不鸣混熟以后底气变得很足,敢和阿念拍案嚷嚷:“我让她们练字,早娘和晚娘写得狗都不认,你还夸她们!溺子如杀子晓不晓得!”   阿念捞起几张鬼画符:“会写就是好事,夸一夸怎么了?你不要太紧张,紧张也没用。还有,别乱用词儿,我没生孩子。”   其余人坐得远远的。陆景和荣绒在下棋,还有几个在读书,在和不听话的墨笔作斗争。岁平携信而归时,身边还跟着陌生女子。   “这是秦郎给你的。”岁平将信递给阿念,侧身介绍来人,“这是门外遇见的娘子,她说不用通传,自己过来寻你。”   阿念望向来人。   对方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眉眼冰冷,神情疏离,通身素朴,只在左手戴了个镯子。   “我是季琼。”此人久久注视着阿念,意味不明地点点头,“好久不见。”   很久不见了么?   阿念愣怔了下,忽而反应过来,季琼认出了自己。认出了……当初季宅里处境艰难的外来婢。   高贵的身份,精细的妆容,华美的衣裙,都不足以迷惑季琼的判断。   她认出了她。   “你们还缺人么?”季琼扫视四周,颔首行礼,“若是还有空缺,便加我一个。”   夏不鸣上前一步,很高兴地应声:“来来来!这样我们就有十二个人了!”   当夜无事。阿念有心和季琼单独说话,季琼拒绝,只塞给阿念一颗竹子糖。   “我来得不容易,想好好睡一觉。”季琼道,“你放心。”   阿念拿了糖,慢慢地含着,总觉着这味道似曾相识。   次日晨起,秦屈被送到裴宅。与此同时,新的讯息送进了阿念的耳朵。   ——顾楚知晓了秦溟出题之事,因而前往郡学,向祭酒索取题权。   ——他也抢走了一道题。   ————————!!————————   写完这篇再也不写这个类型了……[爆哭]脑子,我的脑子!   宝宝们晚安。 第68章 她的温柔:前仆后继飞蛾扑火。   不光拿走一道题,而且还将秦溟插手的秘闻捅了出来。   这下可好了,问心台未开,第一轮秦溟出题、第二轮顾楚出题的消息已经广为人知。总共也就比试三轮,如今只剩最后一轮归郡学祭酒敲定。   夏不鸣气得跳脚:“就剩几天了,就这么几天,临时换人出题不是儿戏么!我们先前的辛苦算什么?”   阿念却觉得是好事。   招来的这些人,擅长文墨者不过三四。这三四人中,通晓清谈之术的,也就荣绒一个,而且从未真正参与过,只在家中隔帘旁听。   按官学的风气,十之有九要在清谈上为难她们。为此,阿念这几天都和荣绒夏不鸣翻书猜题,商议各种应对之策。   如今顾楚横插一脚,必然要考兵战谋略。承晋重文轻武,他出的题,决计不会便宜郡学。   而阿念这边,还有个最合适的武略先生。   桑娘。   这可不赶巧了么?   “问心台之试,其实也是郡学弘声的好机会。顾楚看不惯这些,加上他和秦溟不对付,所以也要掺和进来。我想,他也不是只为给人添堵,兵战谋略之术本也是重中之重的学问。”阿念对众人讲述自己的推测,“秦顾两家虽说关系一般,却也互相纠缠,利益共生。顾楚将出题的事捅出来,两家各拿一题,也算明面上的公允,不至于被人质疑秦溟有私心。”   夏不鸣痛苦抓头:“谁管他们那些弯弯绕绕的,眼下只剩一两天了,万一到时候再蹦出个谁搅和摊子怎么办?”   “按理说不会再有变动了,拢共三轮比试,祭酒必然会将第三轮的题握在自己手里……”阿念思忖着,“不过就算事情有变化也很正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此时所有人都聚集在正堂。被送过来的秦屈,只着青衣,安静地站在门口,像一尊高大但瘦削的佛像。   阿念坐在人群里侃侃而谈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夏日清晨的日光明亮却不炽热,透过疏朗的窗栏,落在她身上,将半个身子烘出柔柔的亮光。连她脸上细软的绒毛也清晰可见。   而后她朝他望过来,脸上带着未消的笑意:“你快进来。”   又对着所有人介绍:“这是我请来的先生。由他安排临时功课,帮我们补一补学问。我们还有一位将军,兵法谋略就由她来教。”   秦屈动动嘴唇,声音暗哑:“不如换个地方,我与宁将军同坐一处,讲到紧要处,可互相添补释疑。”   阿念停顿了下。   自从裴怀洲死后,她再未见到秦屈,也不晓得秦屈对问心宴的事情知道多少。如今时间紧迫,她没有叙旧,只道:“这样最好。”   一行人来到花榭。   就在校场席地而坐,面对着桑娘与秦屈。众人都是初次见到桑娘,惊愕惶恐有之,心神俱震有之,唯独陆景红了脸,周身似乎飘起花来。   秦屈大致划定讲学内容,先简单考察一遍众人学识,分清谈、经学、战策来讲授应对办法。阿念将靠前的位置让给别人,自己在后面坐着,听得分明,知晓秦屈的确在认真对待。   他也的确很适合做先生。没有长篇大论的累赘铺陈,也无古板僵硬的训诫,就只针对这场比试提供解题巧技。   整个上午,都围绕着清谈与经学进行。涉及兵法的地方,就由桑娘补充。   到了下午,则是桑娘的主场。她折了树枝做笔,将地面当做沙场,勾画战局,提问众人。   起初只有这些人在校场。渐渐地,常住花榭的伶人们也凑过来,挤在外围听。阿嫣带着仆从送了一次午饭,也跟着坐了下来。   暮色沉沉之时,校场点起铜灯。秦屈身体不适,退到外边休息,桑娘则是拎着她相中的四五人,到场中练练腿脚功夫。陆景欢欢喜喜拖着长枪跟上去,连声唤将军。   “我知道你,父亲母亲在我小时候讲过你的事!我一直以为他们骗我的,原来是真的……”   纵使桑娘没有自报家门,世间无二的姿容也能彰显昔日身份。   阿念站在外边和秦屈说话。   多时不见,开口都是惯常的寒暄。问问身体,谈谈近况,再聊起当初的事来。   “裴怀洲的死,你知道多少?”阿念问。   秦屈迟缓道:“秦溟的人带我回家,只宣告了我的罪。但我已经什么都想明白了。无论是萧澈萧泠,还是裴怀洲死前的自污……抑或你的新身份。”   阿念哦哦两声,点头不言。   两人陷入难耐的沉默。半晌,秦屈道:“我不会向秦溟辩白,自然也不会拆穿你并非裴氏女。怀洲已经死了,他拉我下水,无非是龃龉难消,最后作弄我一下。若一切能重来……”   重来能如何,他却不说了。   万事没有假如。   更何况,就算时日倒流,秦屈和裴怀洲也不可能改换性情。一切早已注定。   但秦屈还是提了个假如:“如果你当初把心里的秘密告诉我,不要自己来来回回地奔波拼命,也许我能想出两全之策。能保住季随春,也能保住怀洲,更能保住你。”   阿念站在夜色里,感受习习凉风:“你也知道只是也许。”   秦屈道:“你不信我。”   “我的确不能信你。”阿念微微笑着,心底一片平静,“你不愿入世,凡事又看得淡,不肯争。这样的心性,做不成大事。”   秦屈低头看她,声音渐渐颤抖起来:“我如何不肯争?我明明……”   阿念仰头,两相对视,他无法讲下去。   远处飘来吱哇乱叫的哀嚎。以及陆景畅快的笑声。   “再来!再来!这次我定能抗住……”   秦屈的声音混在风中,微不可闻:“你觉得我做得不够。”   “不是我觉得。”阿念说,“我喜爱争抢,是因为有些东西,要靠自己拼命去抢才能得到。你却没有真正想得到的东西,即便与裴怀洲争抢我,也从未竭尽全力。因为你赢得太多、太久了,你不懂得失去的滋味。”   秦屈道:“而今我什么都失去了。”   “怎么就全都失去了呢?”阿念反问,“你住在秦宅,受家族庇佑。你不缺吃穿,无冻馁之忧。你只是失去了以往的名气,可你不是不在乎名气么?”   秦屈没有说话。   “我十五岁的时候,只想吃一碗热饭,有一双好穿的新鞋。”阿念继续说,“但凡睁眼又活过一日,我便觉得我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你怎么就一无所有了呢?秦屈,你走过吴县的路,看过那么多的眼泪和怨愤,你比起他们,又如何呢?”   她抬手指向校场。   “你看,在这里的人,哪个都来得不容易。她们想尽办法出现在这里,是为着心里的不甘。为着这一份不甘,便要拼一把,哪怕会输,哪怕后果难以承受。秦屈,你的不甘是什么?”   秦屈沉默地望着阿念的眼。   干涸的嘴唇翕张:“我……不甘于裴怀洲的死。”   “不甘于我如今的处境。”   “不甘于你对我的残忍。”   阿念承认:“我的确对你不好。”   “可你这么说了,我又觉得,你并不是个残忍的人。”秦屈的脊背塌了下去,像一个久经旅途的人,疲惫地垂着脑袋,额头抵在她肩膀上,“你对很多人都很好。你只是于男女之事上,格外薄情。”   阿念扶住秦屈脑袋。她摸到了他冰凉干燥的耳朵。手指动一动,他的呼吸便乱一分。可是他不抱她,双手攥得死紧,垂在袖间。   “阿念,你会嫁给秦溟么?”   “不会。”   他轻微地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不会。真奇怪,即便知道秦溟也在无知无觉踏进你的圈套,我也不会嫉恨,不会厌恼,只觉得他可怜。”   “那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你不用再费心思和他争。我原本也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稀罕物。”阿念推开秦屈,“我要去忙了,你身体若好些,再帮忙讲一讲比试的事。”   阿念走出去十几步远,方听得秦屈呼唤。   “阿念。”   她回头,他的面容在夜色里朦胧难辨。   “多谢你请我过来。我平生第一次讲学,感觉……很安心。”秦屈点点胸口,“这里头的东西,踏踏实实落了地。”   “这不是很好么?”阿念真心实意笑起来,“你这么说,我也放心了。”   临近比试,自然要熬夜。   熬到灯油将尽,阿念才和衣躺下。没躺一会儿,岁平来了。   “前来参与比试的诸位娘子,除夏不鸣之外,均已查清底细。”岁平禀告,“都没什么问题。夏娘子家在使宁,还须两日才能收到那边的回信。”   阿念说知道了。   岁平看了看她的脸:“娘子先好好睡一觉。所谓比试,也看风仪,输人不输阵。”   阿念滚回床榻,有气无力道:“才不会输。”   明明人前摆出松弛姿态,人后却执拗得很。   岁平连声道是。   见阿念疲倦不语,他轻手轻脚出了门,望向泛白天际。   问心台比试的风声早已传遍吴县。远近城镇也有人驱车前来,观赏这难得一见的奇景。许是为了替郡学造势,也可能是出于别的考虑,总之郡府官差特意拓宽了前往问心台的道路,于山脚、道观、山顶搭起传信篷,便于传递比试情形。   家世好的,手头富裕的,早早预定了云园的位子,聚集在一起吃茶议论。   聪明勤快的,手脚麻利的,便张罗着各色铺子,摆在山脚处,吆喝看热闹的人来买。待到比试当日,这些临时搭建的铺面摊位旁边,也都坐满了寻常百姓。   山道是上不去的。前后都有重兵把守。   在山脚遥遥望向山巅,也只能瞧见被绿荫掩盖的朱楼飞檐。   这一日,吴县热闹非凡。城门口络绎不绝,排起长队来。有一状若流民的佝偻汉子等了许久,便问门吏:“今日城内可有大事发生?为何如此拥挤?”   门吏忙着查过路人的身份,头也不抬道:“郡学学子与吴郡女子比试才学,若郡学输,今后便要收女子入学。”   “这样么?这确实是件好事。”佝偻汉子啧啧称奇,“敢问门官,是在哪里比试?”   不待门吏回答,周围人七嘴八舌道:“在问心台!你不知道么,云山的问心台,远近学子名士都能登台清谈。往常每月初一十五开门,去年夏天开始锁上了,如今才放开。”   “不锁不行呐,去年那会儿乱得很,也不适合聚在一处谈论玄理……”   那正是昭王攻城篡位的时候。   佝偻汉子听得认真,搓搓手道:“看来我赶得巧,刚到此处,就能见识这般盛景。”   “你这样儿的,可去不了!”队伍里的人哈哈大笑,“我们都上不去云山,连云园都进不去。不过,你要真想凑热闹,就去山脚的茶摊子,指不定还有空地坐。但你有买茶钱么?”   那汉子摸摸鼻子,抓了抓蓬乱脏污的头发。   “确实没有。”他赧然叹息,肩头的破斗篷随之晃动,“我从破冈渎来,只想进城讨口饭吃。世道不太平,无家也无亲哪。”   队伍缓慢行进着。及至入城,佝偻汉子拄着木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长街矮巷。偶尔路边茶肆酒坊飘出声音来,落进他的耳朵。   “郡学派出了十二人。你们见到了么?他们乘华车,着宽袍,飘飘然有若神人之姿。有几位郎君,文采是出了名的,以前我家先生还让我誊抄过他们的文章……”   说着,便开始清点学子姓氏。   “秦,周,陆……可惜可惜,竟然没有裴氏子弟。”   “裴氏哪里能去呢?如今主事的那位娘子,也参与了比试,谁能不识眼色站到对面,自己人打自己人?”   “但她只是在裴宅主事,偌大一个裴氏,哪能处处听她指教……”   “你这话说的,裴娘子虽然年轻,却有男子之勇。昔日杀裴怀洲,护裴氏,真真当机立断。又与秦氏结亲,手段非比寻常……”   佝偻汉子停下脚步,侧耳专注倾听。   酒坊里的宾客却没有继续讲裴娘子的事。他们似乎联想到了什么,窃窃私语着,忽而大笑起来。   “秦……那个身子……罢了罢了,我们操心作甚!”   他便拄着拐杖继续前行。   笃,笃,笃,木杖敲击青石板。   走了小半日,终于抵达山脚。此处早已挤满了人,他挤进一处偏僻角落,撩起袖子擦拭脖子里的汗,笑问茶摊店家:“比试已开始了么?”   “还没呢,郡守还未到。”店家舀了一碗浑浊的茶汤,有些嫌弃地问道,“你买不买?不买的话得去别处待着。”   “我身上没有银钱啊。”汉子无奈叹息,上上下下摸了一通,自脖颈拽出条红绳。绳上缀着几颗银珠子,贴着胸口的衣襟处,又隐约露出弯弯弦月状的羊脂玉来。   指腹一捻,银珠便碎在掌心。他将这碎银递给店家:“莫要找了,你便让我坐在此处,让我和大家伙儿说些闲话便是。”   店家忙不迭地答应着,亲自双手捧着茶汤送到对方手里。又推搡着摊子前面的人,要他们让出位子来。   “瞧你也是有些苦楚的。”店家问,“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汉子摆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姿态,摆摆手不愿提。   “也是,外头太乱了,多少人家都活不下去。”店家感同身受地叹气,珍而重之地收好碎银,“你且坐着,我再给你拿个蒲扇……晌午日头正烈,你怎地还披着斗篷?”   “我身子虚。”汉子弓着脊背坐下,蓬乱结垢的头发遮着半张脸。“唉,都不容易,好在吴县还算太平。年前我就想来,总是没有机会,过了个年,城又封了。”   坐在周围的百姓跟着附和道:“可不是嘛,封城那段日子都不好做生意。不过,那杀千刀的温荥已经死了,你若早来几天,还能在城门口看见他的尸体。天热得很,肉都烂了。”   “真真活该!他追查个前朝皇子,为何糟践我们这些无辜人?邻里邻居的,全都不得安宁,我隔壁那老头儿,一家人就剩他了,如今也哭瞎了眼……”   “好在他被都尉抓了,又有裴郎运作周旋,送请命书……”   提及裴郎,远近喧闹的人群蓦地一静。   “这就别提了……”有人咳嗽几声,“不是说他也不清白么,靖安卫的案子闹不明白,他养了个假皇子图谋季氏家产,却是板上钉钉的……”   佝偻汉子插嘴道:“是说季家的季随春么?”   “正是正是。”那人纳罕道,“你也知道?”   “隐约听说了些。”汉子呷了口茶汤,“说这季随春是裴怀洲带回来的,当时的郡守指认这季随春是萧泠,裴怀洲却说不是?”   “的确不是。季随春是季三老爷流落在外的孩子,托裴怀洲接回来。哪知裴怀洲动了歪心思,拿季随春假扮皇子,漏些假的蛛丝马迹让人猜疑,打算日后借机污蔑季氏谋逆,吞并季氏……”   “这却有些奇怪。”汉子听到此处,笑道,“拿假的充作真的,还故意让人误会,岂不是给自己挖坑埋祸患?”   “所以才被郡守误会,想着大义灭亲啊。”众人叹道,“裴怀洲苦心经营,被生父搅了场子,恼羞成怒杀了郡守。好在他还有个妹妹,有勇有谋,不但没被他杀死,还反杀了他。又联合秦家郎,将罪证昭告天下。”   众人一阵惋惜感慨。   “想当初,裴郎接季随春回来,乘坐的画舫好生奢靡。他在河埠与友人谈笑,被簇拥着去茶肆,一路风光,多少人投掷瓜果绢帕。那日我也在路边,还跟着丢了个果子呢。谁能想到,那是恶念的开端……”   “坐的是画舫么?”汉子若有所思,“和许多人一起?”   “正是如此。季随春一介外室子,哪能劳动裴怀洲亲自接一趟,他出去又回来,自然要带上亲友,游览沿途风景。”   “这便是说,和他一起的那些人,应当认得季随春的真假。”汉子又抹了把汗,开玩笑道,“我听说,郡守当时指认裴怀洲罪行,骂他调换皇子,害死真正的季随春……说不准真的季随春已经死在路上,丢在河里也未可知。”   聊得起劲的众人面面相觑。   “这……”   “罢了,我也只是胡说。”汉子仰头望了望天色,“坐了这么久,还不开始么?”   正说着,远处突然起了骚乱。锣鼓声响,仪仗经过。所有人伏着身体,待官员路过,许久,才恢复寻常气氛。   “郡守到了。”   “不止郡守,我似乎隐约瞧见了秦郎君……”   “都尉是不是也来了?”   嘈杂的议论声中,有人感慨阵仗隆重。说起郡学学子玉树临风,光彩夺目,又叹夏不鸣一行人过于低调,都没瞧见多少模样。   佝偻汉子又问:“那念秋娘子呢?”   “念秋娘子坐在步辇里,也瞧不见容貌。不过我听说,夏郎君带的这些娘子,也有些厉害人物。比如那陆氏女,以往陆氏能和顾氏一较高下,近年来才没落了……”   汉子摸摸下巴。   “如此说来,还是得亲自上山一趟,才能看个清楚明白。”   闻言,众人纷纷笑起来:“你这样的,如何能上得了山?且听上面传下来的消息罢!”   片刻,有差役捉着一张写了字的纸,自山路下来,递给山脚的传信篷。传信篷内的老先生奋笔疾书,誊抄数份,交予通身富贵的仆从,那仆从便拿着纸往云园去了。   还剩一张,被现场众人抢着传阅。   “开题了,开题了!”嗓门儿最大的年轻人踩着木桶站到高处,喊道,“第一场,问:今有大宅,宅内珍宝无数。外有高墙,墙外又有河。盗匪觊觎垂涎,于夜间翻越高墙,盗取珍宝。如何不增兵卒,使盗匪无法越墙,无法偷窃?请以墨家之术,制作守御器物。”   墨家?   竟然是墨家术?   好生偏僻的考题!   众人一时哗然。   便有脑子机灵的,拿石子在地面勾勾画画,思索办法。   云园内,聚集的士子们也纷纷议论着,推演结果。   “这不是一道难题。”他们说,“简单的办法,我们也能想出来。比如在墙头放置铁蒺藜,悬挂铃铛……”   “既然如此,必是考谁的机关更巧妙。”一士子拧眉苦思,“不光要设计,还得做出来。这一题给了多少时辰?”   “半日。”   “半日么……”   山下忙碌不已,山顶却一派安静。   祭酒公布了考题之后,两方人马都退至一边,聚拢起来商议办法。   问心台宽敞恢弘,主楼高台广四丈,高五尺,可安设坐席三四十。南北两侧又有石阶,阶下有亭。   阿念等人便聚集在亭子里。   “墨家之术,在于非攻,慑敌。”她说,“我们要做出个东西,能惊贼,能示警,还可长久震慑不法之徒。”   “我来。”一位梳着双环髻的女子举起手来,“我先画图,诸位姊姊帮我看看有无修润之处。”   夏不鸣眼疾手快将炭笔塞到对方手里。   这年纪最小的女子,便跪在地上,在铺开的纸面快速勾画。不到半个时辰,画毕。   “如何?可行不可行?”她忐忑发问。   阿念点头。其余人也用力点头:“不必改了,我们这就做起来。”   阿念便与亭外候着的书吏说道:“还请给我们木料,燧石,刀锯和木尺。”   书吏点点头,自去准备。   高台东西向各设坐席,郡守端坐中央,旁侧是祭酒与新任的郡丞。正对面的席位,则是坐着秦溟与顾楚。   即便两相生厌,也得左右相邻。   顾楚瞥了眼忙碌的郡学学子,又望向侧方另一座亭子。他坐得随意,长剑搭在腿上,手指还扣着剑鞘,哒哒哒地敲。   敲得秦溟目露厌烦。   “都尉若是坐不住,就回去歇息。今日只这一场。”   比试三轮,一天比不完。   顾楚冷冷道:“你在这里,我如何能走?题是你出的,万一你徇私舞弊呢?”   秦溟无语。   “我若徇私舞弊,还用等到这时候?”   顾楚:“那可难说。你那未成亲的小妻子,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心力,就为这场比试。你不心疼?”   秦溟往旁边挪了挪,手指轻掸洁白袍服。仿佛沾了什么腌臜气。   妻子就妻子,什么小妻子。   “都尉真性情,说话如此粗俗。”秦溟拿绢帕掩住即将溢出的咳嗽,匀了气息,才道,“莫要打听我与念秋的私事。”   顾楚不耐烦地咬了下颊肉。   “我是怕她哭。”他说,“她不是很能哭么?输了怎么办?场子这么大,真哭了丢不丢人?”   秦溟抬眼,目光冰冷如刀:“你说什么?”   “秦郎不知道么?”顾楚回望过去,乖戾之态愈发明显,“温荥死的那一夜,她遇到过温荥,身上还受了伤。哭得凄凄惨惨的,要我送她回来。”   秦溟不知道。   他向来冷情傲慢,即便看到了她右手的麻布,也没有多问。   “我一直想不通,如今还觉着奇怪。”顾楚眯起眼睛,“你说,好端端的高门贵女,为何半夜孤身游逛,遇见了温荥却只受这么点儿伤?她说她没看清谁杀的温荥,你相信么?”   秦溟敛起眉眼:“你想审问她?”   “不敢不敢。我如今哪里敢随便捉人?捉得不对,又坑害我自己。”顾楚笑了一声,重新看向亭子,“我只是好奇,故而和你聊些闲话。”   沉默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   片刻,秦溟开口:“念秋不喜隆重出行,不喜拘束,如是而已。她吃了亏,往后自然会更谨慎,无需都尉操心。”   “哦。”顾楚敷衍道,“你们夫妻如何,关我屁事。”   秦溟:“……”   日头坠入沉沉云霞。血色铺满高台。   阿念一行人走上台阶。对面的学子们也微笑着登台。   “第一场,解题——”   ————————!!————————   无意中看到别人的文案,真的好有趣。可恶,我这个枯燥的人! 第69章 再战一轮:开了个好头。   第一场,对面派出三人。   他们端上一面木板,板上架起铜镜。镜面凹陷,光滑明亮。   一位眉目舒朗的青年扬声介绍:“此为阳燧。可聚光,可取火。我等将这阳燧钉在浮板上,再将墙外河水引入宅内水池,浮板置于水面且不移动。”   他指了指浮板四周牵扯的丝线。   “诸位请看。墙头已设机括,将这丝线与机括相连。再在院内望楼设一盏长明灯,灯光恰好映在阳燧镜面。弹射的光,将映在内宅卧房前的另一面铜镜上。夜间若是无事,这光斑亦可化作庭院之景。”   青年将手搭在机括上。轻轻一拨,丝线牵动浮板,镜面聚拢的光立即偏移,剧烈晃动起来。   “夜里但凡有人翻墙图谋不轨,便会触动机括,主人无需出门,庭院仆从亦可察觉光斑跳跃异象,及时防御。”他浅笑弯腰,“此机关借自然之力,不费兵卒。惶恐献丑,请明公与诸君裁正。”   祭酒年迈,一派慈眉善目的模样,看到此处已抚髯颔首,对郡守笑道:“此法确有匠心。”   如今的郡守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望一眼对面的秦溟,秦溟淡淡开口:“此物是否过于依赖天时?大风、雨夜,如何确保灯火稳而不乱?长夜漫漫,须有专人彻夜守候,一旦疏忽,便酿大祸。”   台上学子面露为难,讷讷不语。   “我们做的法子,不晓得够不够稳重妥当。”阿念让开身位,让躲在队伍里的小娘子走出来。   这正是先前勾画草图的女子,唤作文珠。她与陆景抬着一人高的木鸟,稳稳放在高台中央。   “此为惊鸢。”文珠嗓音细弱,顿了下,竭力抬高声音,“状若鸱鸮,安置于墙头檐下。若有立柱,也可安放。”   时间紧迫,这东西做得艰难。许多人双手磨破了皮,红彤彤的。文珠的手,更是渗着血。   她指着木鸟的脖颈部位:“此处藏有扭力木轮。在大宅高墙墙头设踏板或绊索,机关与扭力木轮相连。一旦盗匪触碰机关,木轮便会旋转,气息灌入惊鸢内部,会发出很刺耳的声音。”   说着,她拨动外置丝线,木鸟的喙瞬间爆出尖锐凄厉的啸叫。与此同时,鸟首双眼迸发耀眼火星,仿若死物复活,怒目而视。   “这里边还装了燧石机括。”在众人的注视中,文珠继续说,“木轮旋转时,会带动燧石机括,使燧石快速撞击打火。若是盗匪离得近,还能照亮他的脸。夜里视物不便,这惊鸢双翅勾连躯体,若有风来,或是被触动机关,翅膀都会扑动,真假难辨。”   该讲的都讲完了。   却没几人吭声。   晚风掠过高台,吹得木鸟双翅摇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儿。   郡守率先说话:“这机关,你自己想出来的?”   “我只有个粗浅的想法。诸位姊姊帮我改了些紧要之处,才能赶着时辰做出来。”文珠低头解释。   她说得谦虚,阿念却晓得,主要的构思都属于文珠。真正做这木鸟,也是文珠反复点拨调整,出了最多的力,费了最多的脑。   “好孩子。”郡守面上显出浅淡的和蔼来,“你是哪家的女郎?”   这话问的,既是欣赏文珠,又是将她视作世家贵女,见识博广。   文珠扭头看了眼阿念。拿眼神求助。   阿念点点头,文珠便坦诚相告:“我、我就住在城里,我的父亲,是一名木匠。”   木匠么?   郡守重新坐直了身子。旁边的郡丞与祭酒,也都露出惋惜鄙夷之色。   “此物虽妙,却难以长久使用。”祭酒摇头,“燧石打火,烧灼木鸟,不消数次便会自毁。”   文珠着急了想争辩。阿念按住她,向郡守行了礼,扬声道:“若时辰富余,自然能将惊鸢做得更好。譬如,可以打造铜盒,五铢钱大小,钉在鸢鸟眼眶处。铜盒内放置硝石引信,一旦燧石打火点燃引信,便会燃起火光,随即熄灭。”   “我喜欢这小玩意儿。”顾楚闲闲插话,“大半夜的亮起来,怕是能将心虚的人吓个胆寒。”   阿念意外于顾楚竟然说人话。   不过也正常,这人本就性情不定,做事全凭喜好。   “守御之要,不在伤敌,在止战。惊鸢可震慑盗匪,使其自溃而逃。”阿念再次行礼,“恭请明公训示。”   其余人也都跟着行礼:“请明公训示。”   天际的晚霞早已化作乌云。天幕点点星辰。郡守与祭酒、郡丞商议许久,声音细碎难以分辨。   秦溟约莫是坐得久了,小声咳嗽起来。顾楚不耐烦地把玩长剑,不待结果公布,自去道观休憩。   或许过了半刻,一刻,阿念总算听到书吏的宣告。   “第一场,诸位女郎胜。”   “好!”陆景握拳,随即架起文珠转圈,“赢了赢了!”   大家都笑起来。夏不鸣格外夸张,跳舞似地张开广袖旋身庆贺,连最不苟言笑的季琼,也站在摇曳的阴影里,浅浅扯开唇角。   阿念也在这欢欣鼓舞的气氛中弯了眼睛。   对面的学子却很不忿,一张张年轻的面庞笼着阴云。今日比试散场,郡守等人前往道观休息,这些如云如玉的年轻郎君们也纷纷下台,摆出高傲的姿态,下山而去。   第二轮比试在明日。   这期间,道观被征用为临时客舍。参与比试的双方均可在道观歇息,或是自寻去处。   阿念不打算回裴宅。路远,不值当,在道观睡觉也好。夜里没什么事,她还想去杏林小院走一走,看看那地方是否挂了蛛网。   心里思忖着,阿念与众人说说笑笑下台阶。秦溟竟然没走,在不远处唤她:“念秋。”   阿念走过去,秦溟冰凉的手掌落在她额头。   “明日我可能没法来。”他说,“顾楚在这里,没事罢?”   “没事,能有什么事。”阿念笑着道谢,“今日害你吹了半天风,我晓得你的好意。”   有秦溟在,比试更显公允。   “我不是为你。”他咳嗽着掩住嘴唇,颧骨晕起病态的红,“你与我结亲,若你受了委屈,输得狼狈,我也难逃评判。”   阿念道:“前几日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要出难题,看秦屈能不能教我们答出来。”   秦溟问:“这木鸢,算是秦屈教出来的么?”   “算,也不算。”阿念坦然道,“文珠本就擅长做这些东西,只缺个提点她的人。”   秦溟嗯了一声。   他似乎已经很疲累,没有再与她说话,被人扶着坐上步辇,就此离去。   当夜,阿念一行人住在寮舍内,商议了一个时辰,便各自睡去。临上场要养精蓄锐。   山脚的云园也归于寂静,道旁摆的茶摊依旧支着棚子。店家铺了草席和衣而卧,只等天亮再做生意。   凑热闹的普通百姓已散去。那穷且潦倒的佝偻汉子蹲在一块尖石上,久久望着天幕碎星。   “木鸢么……倒也有些意思……唉,这问心台和问心宴,名儿相似,还以为也会闹出一番乱子。”   咕咕哝哝的话语,被店家的鼾声覆盖。   ……   阿念睡了个饱觉。   早晨起来,粥没喝完,便接到消息,说要开始第二轮比试了。   夏不鸣火急火燎催着她们上问心台。一出门,挺好,和敌人狭路相逢。   郡学学子们也觉败兴,一个个昂着头从她们身边路过。夏不鸣还被撞了肩膀。她想追上去寻个说法,被阿念拽住。   “瞧他们那样子,我手痒痒。”夏不鸣忿然道,“长得都挺俊的,怎么这般不顺眼。”   “人家也看我们不顺眼呀。”阿念忍不住笑,“若他们处处怜惜礼让,才是瞧不起我们。如今这副姿态,不好么?”   夏不鸣想了一下,恍然拍掌。   “确实挺好。”   彼此都当对方是敌人。不论男女,不分贵贱,专心致志。   一行人往山顶走。及至问心台,顾楚已坐在高台中央,双手持剑。锋利斜飞的眉眼挂着尚未消散的潮气。   他身前,摆着偌大的沙盘。山崖陡然,地势起伏,道路摆放旗帜。   “第二场,开——”   就着书吏的声音,顾楚抬起眼睛,鹰隼似的目光穿过在场众人。   “问:三百郡兵护卫粮草,行至山涧。此处名为一线天。已探知山涧两侧似有伏兵,人数不明。后方亦有烟尘四起,或许追兵将至。天色将晚,粮草不可失,兵卒不能折。如何应对?”   ————————   这段剧情可能没啥人感兴趣,争取周三写完。 第70章 重重变故:究竟谁是大聪明   云山山脚。   虽是清晨,此处已聚集了不少人。誊抄的题目念了两遍,有些想法的,当即呼引听众,高谈阔论起来。   战术虽难,却有讲头。   “既然郡兵还未进入一线天,就在山涧之外围阵,如何?”穿着麻布长衫的读书人高声议论,“后方若有追兵来,便能正面防御。山涧之间的伏兵,又能奈我何?”   “你这木头脑子,真真愚钝!”看热闹的老汉不由嘲笑道,“你怎知追兵多少人?万一打不过,失了粮草伤亡惨重怎么办?”   又有人插嘴:“或许追兵没几个人呢?不敢露出真容,才会造出烟尘四起的假象。此事在史书亦有记载……”   “真真假假如何判断,拖延了时辰,天黑之后更加危险。赌不得,赌不得啊……”   此处吵嚷不休,云园内亦是犹疑难定。   “便不该考问用兵之策。”华服青年语气不悦,“这场比试,本是彰显郡学文教底蕴,打仗这等粗俗事,何必拿出来考呢?”   “你这话私底下说说就行,千万别被都尉听到。”友人笑道,“听到了,你便要倒霉。”   顾楚睚眦必报的性情远近闻名。   “说回这道题,我以为,兵行险着,与其原地徘徊,不如长驱直入。”另有士子站起身来,对着沙盘指点敲打。这沙盘也是根据誊抄的题目复现的,原模原样,不差分毫。“所谓伏兵追兵,用语模棱两可,想必都是障眼法。行军打仗,如何能失了胆气?”   “都尉出的题,子寒兄可不能拿惯常的道理套用啊。”众人纷纷揶揄,“都尉考的可不是心性,也不是诡辩术。”   说笑归说笑,他们依旧围着沙盘思索对策。炉香缭绕,昼漏绵绵。   “时辰已到。”   半个时辰后,问心台的书吏提醒道。   这一场给的时间很短。但顾楚仍然不满意。按他的想法,意思意思商讨个一刻钟便罢,哪里需要头碰头嘀嘀咕咕这么久。   待两方人员登台,顾楚的脸色已然黑沉。   “谁先来?”   “学生先讲。”一俊秀学子恭谨行礼,走至沙盘前,手执竹鞭指点山涧。   “郡兵可派死士去前方探路,确认是否真有伏兵。再派斥候侦察烟尘虚实。若山涧无伏兵,郡兵主队可疾驰入涧。若涧内有伏兵,且可一战,便按着死士传递的讯息突袭对方。若涧内有伏兵,难以抵御,郡兵主队必须固守原地,或与追兵厮杀一场,或待明日见机行事。”   顾楚耷拉着眼,兴致缺缺地听完。也不评判,催促道:“谁还讲?快些讲完。”   阿念拉着陆景站出来。   “我们也有一策。”对上顾楚的目光,阿念勉强想起自己“爱哭”的性子来,往陆景身后躲了躲。偏圆的眼藏着一丝游弋的亮光,眨一眨眼,这光便不见了。   “我们商议的办法,与他们有些相似,但又不同。”陆景落落大方地跟对手要了竹鞭,点在沙盘山涧上,“先留一百人在原地守住粮草。其余人等兵分三路,一路向后迎击烟尘,却也虚张声势,并不深入。一路作饵,护送少量粮草,缓行入涧,诱出伏兵。一路轻装上阵,由我带队,从这里疾行而上。”   陆景的竹鞭,移至山势起伏处。   “上去之后,若见伏兵,便可冲杀。若无伏兵,便传信于后方郡兵,待他们经过一线天,再行汇合。后方若有追兵,我们的兵马可以诱使追兵入涧,而留在山顶的郡兵便成为新的伏兵,将追兵杀尽。”   顾楚面上并未显露欣赏或鄙夷神色。   他语气轻慢:“你怎么知道能走小径登山?若此处无小径呢?”   阿念出声:“这里必然有小径。”   顾楚撩起眼皮:“胡扯。”   “怎能是胡扯呢?”阿念探出头来,“你这一线天,我认得的,就在荆州襄阳,唤作天愁涧。崖壁陡峭,难以攀爬。南边儿却有一条偏僻路径,采药的、砍柴的,都从这里过。”   顾楚沉默着,突然将手里的剑挥向阿念。沉重剑鞘直抵阿念咽喉。   周围顿时起了骚乱,陆景抬起胳膊要护阿念,阿念却不躲不避,直直望着顾楚。   顾楚问道:“你如何得知?这种事,兵书上不会记载。”   “我家先生去过很多地方。”阿念道,“她走的路多,见的也多,平日里又擅画舆图。”   住在杏林小院的那段日子里,桑娘给阿念画了许多山河舆图。   荆州乃兵家必争之地,山水险要地界数不胜数,桑娘按着印象画了十多幅,每一幅阿念都记得。每每深夜,她与桑娘对着舆图谈论战术,向桑娘学打仗。说得不对,就会被竹鞭敲脑袋。   如今回想起来,脑壳还疼。   顾楚收回长剑,很不高兴地啧了一声。   “什么先生,裴氏不是诗礼传家么,还教这些?”说着,不待阿念回答,冷嗤道,“野心果然不小。”   阿念摸出绢帕来,擦了擦并未流泪的眼,答非所问:“我阿兄已经死了。”   顾楚指的可不是裴怀洲。   他现在开始怀疑裴氏图谋不轨了。   但,有野心的世家大族到处都是,又没有犯罪的铁证,顾楚也不能随便寻麻烦。他敲了敲沙盘,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女胜。”   上座的郡守还没吱声呢,祭酒唉唉唤着都尉,顾楚却已走远了。   还能怎么办呢?   几人再次低声商议,偶尔为难地望向阿念,摇头又点头。陆景是个直性子,不明白为何如此,偷偷附耳过来问阿念:“他们该不会打算驳了顾楚的意思罢?”   “都尉只管出题,输赢如何,最终还要郡守定夺。”阿念同样小声咬耳朵,“我指认此地为天愁涧,算是取巧,难免有些争议。”   即便有争议,最后郡守还是摆出孙孟篇章,引经据典一番,宣布她们获胜。   “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能知晓地势,巧用地利,便远超纸上谈兵。”   郡守如此评判。   阿念等人下台时,夏不鸣已经原地转了几十圈,将周围的草皮都踩秃了。   夏不鸣扮作男子,自然不适合亲身参与比试,只能当个领队。如今见她们下来,连忙招呼着送上清水点心。   “怎么样,怎么样?”她难耐激动,“我们赢了两场,是不是大局已定?还用再比么?”   荣绒拿帕子托着点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不理会夏不鸣。陆景忙着和阿念聊方才的一线天,追问阿念“先生”是不是宁将军。季琼见夏不鸣焦急,开口道:“你问她们,她们也不好说。若真三局两胜,今日祭酒神色不会如此平静。”   夏不鸣大惊:“难道不止三场?”   阿念勉强从陆景的连环追问里逃出来,解释道:“三场应当还是三场。但他们肯定会造个说法,致使真正的胜负用第三场来定夺。至于什么说法……”   她略一思忖,叹了口气。   “估计得说前两题不是郡学出的,只作试炼。比试是为了郡学收学生,郡学的题能以一敌二罢。”   夏不鸣:“……这算什么道理?”   文珠等人也生起气来。   “没什么的,我们早就知道这次比试不容易。”阿念拍拍手,“走罢,走罢,先回去歇着,今天结束得早,晚些时候若是不累,还能在山里走走,透透气,舒缓舒缓。”   荣绒季琼对爬山不感兴趣。   但早娘晚娘高兴得很。回到道观用了午饭,便邀众人去山里玩。   “上山的时候,我们瞧见林子里有果子!还有鹿和野兔!”她们兴高采烈地描述着,“走呀,走,平日里没法来云山,好不容易上来了!”   阿念一抬脚,就被她俩拉着推着往外去。身边陆陆续续又跟上了几个人。夏不鸣很不放心,在后面喊:“你们别受伤了!早些回来!”   连赢两场,前途却未知,众人心头都压着石头。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阿念身不由己,一路出了道观,笑着叮嘱:“虽说是我提议的,你们可不能乱走,就跟着我,听见没?”   “知道啦知道啦!”   周围簇拥的人胡乱应着,一齐走上山路。阿念引着她们,从横斜的小路走到石滩,熟悉的溪流汩汩流淌而过,跳跃璀璨银光。   早娘晚娘本是渔女,当即脱了鞋子挽起裙摆,踏进溪水摸鱼。陆景去前边儿爬树采果子。   阿念便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她们。   耳朵里是此起彼伏的笑闹。眼睛见到的,是快活肆意的面容。溪水泼溅,日光灿烂,一派安宁。   看着看着,心里生出浅淡的羡慕来。   她也想爬树,也想抓鱼,可惜右手的伤刚好,不适合用力气。   “念秋!”   陆景抱着红彤彤的野果,三步并作两步跃至阿念面前,“看我摘的!你挑一个!”   说话时,明亮眼眸坦诚又热烈,很难让人拒绝。   阿念便摆出认真的神色来,拿了个最红的,也不清洗,擦了擦便吃。陆景随即坐到她身侧,忍不住笑:“裴氏女也过得这般不精细么?”   一边说着,一边啃果子。头顶的发冠,还沾着青色的树叶。   阿念看向陆景,不由发问:“武将家里,是怎么养育女儿的?”   “我爹我娘么?”陆景含含糊糊地咬着果肉,“他们才不管我是女儿还是儿子,总归都一样,我和我几个兄长从小在泥里打滚,会走会跑的时候就拿着木棍打架。受伤了,流血了,被爹娘瞧见,还要问问输赢,输的不准哭,下次再战。”   阿念听得出神。   “后来我们几个长大了,该进军营的进军营,该上战场的上战场。我娘不喜欢坐在家里枯等打仗的结果,有时也披上盔甲借个身份上阵迎敌。前些年吴郡不算太平,我们陆家折损了很多兵马。”   陆景将吃剩的果核抛进水里,溅起小小水花。   她举着右手,将手指一根根屈起,“先是大兄没了,再是我爹死在战场上。我娘还在呢,就是伤了一条腿,从此再也不爱出门。她以前最佩服的是宁将军,也常常和我讲宁将军打过的仗。后来……后来就都不提了。我这次出来,她也没说什么,只让我莫要生事。”   “还是不打仗的好。”陆景说,“不打仗,过太平日子。”   阿念听完,安静地坐了很久。   “是啊,不打仗最好。”   傍晚时分,一群人满载而归。早娘晚娘干活儿利索,就在院中生起火来,烤鱼炖汤。陆景带回来的果子,也分给了所有人。   她们挤在一起,热热闹闹吃着喝着,猜测第三轮的题。还未吃完,果然有人过来通报,说最后这场比试份量极重,要看两队表现优劣,才能裁定最终胜者。   之前已经有了预料,此刻大家也没有过于激动。   嫌弃灰尘的荣绒坐在远处,软声软语道:“我猜明日要清谈。”   清谈么?   这的确是最有可能的题目。   阿念想,如果真要用清谈的方式决胜负,她们也不是没有胜算。她,荣绒,季琼……   坐在篝火边儿上的季琼却道:“未必是清谈。清谈变数太大,郡学不希望我们赢,必定要用个最稳妥的法子,把我们摁下去。”   那会考什么呢?   夏不鸣张嘴,还没说话,突然捂住肚子:“疼,我去茅房……”   人刚走,陆景也跳起来,称自己腹痛,可能吃坏了肚子。阿念忽觉不妙,看了眼自己喝了一半的汤,腹中果然也窜起呜咽鸣声。   糟了。   “好奇怪,是鱼有问题么?还是果子不对?”早娘晚娘连忙夺回众人的碗,检查一番,“可我们尝了烤鱼,不觉得痛……”   阿念按住腹部,深深呼吸着:“水有问题。你们从哪里打的水?”   “就、就在院外,有一条活泉……”   阿念匆匆道:“再不要喝了,今夜也不要用这里的水,吃这里的东西。晚上大家睡在一起,不要分开。”   说完,她也去寻茅房。   兵荒马乱闹了一个多时辰,虚脱的几人飘回寮舍。   阿念躺在榻上,裹了被子,脑子都是蒙的,嘴里又渴又犯恶心。放眼望去,还算精神的只有季琼、荣绒、早娘和晚娘。   早娘晚娘忙着烤鱼烧水没顾上吃喝。荣绒吃得精细且挑剔,不愿意碰这些东西,故而幸免于难。   至于季琼,季琼向来寡言少食。   剩下的人都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夏不鸣有气无力地骂:“肯定是那帮赢不过我们的,用这等下作手段,在水里下药……”   阿念想说两句,为了保留力气,决定不吱声。   此事未必是郡学学子所为。更有可能是祭酒授意底下人做的。从第一场比试开始,祭酒就对自家学子格外偏爱。   郡学不欢迎女子。   祭酒也不愿意让她们赢。   阿念很想叹气。   该说是风水轮流转么?以前她在道观偷摸着给季应衡秦陈等人下药,如今轮到自己。凡事不能大意,先前郡守态度过于公正,对手也堂堂正正,哪晓得会冒出这么个昏招。   让她们吃坏肚子……只是吃坏肚子。   阿念脑中灵光闪过。与此同时,季琼按住她的手,表情沉静:“明日必然不是清谈。”   没错。   明日的题,与体力有关!   ……   夜渐渐地静了。   月落日升,远方传来悠长鸡啼。   阿念醒来时,外头还未大亮。她实在口渴,披了外衫出门,想摸到那些学子居住的寮舍偷水。   行至半路,竟然遇到顾楚。   顾楚正在树下练剑。只着单薄绢衣,衣襟还半敞着,露出结实饱满的胸膛。在灰蒙蒙的晨雾里,他的身躯覆着一层浅淡的光,无法让人错开眼睛。   阿念很想绕道避开。   然而顾楚已经朝她看过来。皱着眉,压着唇角,很不客气地质问:“你又在乱逛?”   阿念也想问,怎么到处都能遇见你?这里又不是园子,又不是他自家庭院,哪有人在两道门之间的空地上练剑的?   阴魂不散。   “天还没亮,不要乱走。你究竟是怎么养大的?”顾楚收了剑,捞起布巾擦汗,边擦边嘲讽,“被人瞧见了说闲话,你以后还嫁人么?”   过了一夜,阿念脑子还有点儿飘忽:“说什么闲话?”   顾楚动作停顿。他抬眸看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直接靠过来,热烘烘的气味儿包拢了她的身体。   贴得这般近,阿念都能看清顾楚锁骨处聚积的汗珠。这些细碎的液体顺着胸线滚落下去,没入线条分明的腹部。   “就是说这种闲话。”顾楚俯视阿念,满怀恶意道,“秦溟若是知道你不睡觉跟我在这里相会,你们的亲事还作数么?”   这个意思啊。   阿念知道自己应当作出惊慌羞涩的反应来,贴合她的身份。但是她实在被昨夜的汤弄得气虚,没工夫和顾楚演。   “顾都尉。”阿念的视线越过顾楚身侧,窥见道旁树下堆放的东西,“你是不是带了水囊?”   顾楚没接住阿念的意思:“水?是有水囊。”   阿念伸手:“借给我。我要喝。”   顾楚目露困惑。   他下意识道:“我不借会怎样?”   “喔。”阿念生无可恋道,“那我会哭。”   顾楚:“……?”   他莫名其妙地动了起来,转身捞起水囊,丢进阿念怀里。似乎要看阿念作什么妖。   但阿念解开水囊仰脖就喝。甘甜微温的水流入咽喉,感动得如蒙新生。   是水!是正常的水啊!   昨晚为了不声张,也因为不信任周遭环境,她忍着渴什么都没喝!   咕嘟咕嘟,半袋水下肚。顾楚看得拧紧眉头,欲言又止,充满疑惑。他问:“你是渴死的鬼?”   这显然也不是疑问。   阿念喝得半饱,缓了口气解释道:“昨夜有人在水里下泻药。我出来找人借水。”   其实是偷水。   但现在也偷不成了。   “顾都尉,你住哪间院子?”阿念总算有精神摆个笑脸,羞涩道,“能否多借些水给我们姊妹?”   “泻药么?那你们岂不是完了?今日还有力气登台?”   顾楚语气变得愉悦起来,也不管阿念,拎着剑就走。走了十来步,没听见背后有动静,回过头来,便见阿念站在原地开始抹眼睛。   某种熟悉的不妙预感陡然而生。   “我派人送水过去。”顾楚冷冷道,“不准哭,回去!”   哦。   阿念放下袖子,掐着怯怯的嗓音道:“多谢都尉。若都尉不答应,我在这里哭出声来,引人围观,恐怕都尉也得被人说闲话呢。”   顾楚额角冒起青筋。   “我被说闲话,你不也被说闲话么?你究竟是傻还是聪明?”   阿念可不怕传闲话。   她施施然回了寮舍,不到半刻,果然有穿着铠甲的兵卒运水过来。这水自然没有问题,顾楚没有理由在水里动手脚。   阿念拿水煮了粥,才喊众人起来。她身体恢复得快,喝了碗热腾腾的粥,再吃几块先前带来的点心,便又满身是力气了。   初日照林,又到比试时间。   这回,却没有登高台。阿念等人被引至问心台后方,见到一面石门。开启石门,前方是陡峭石壁,近乎笔直。   众人站在石壁上方,脸都被风吹得生疼。   “此为登云梯。”祭酒抚须笑道,“诸位向底下看,应当能瞧见插在地面的旗子?寻常比试,应当向上攀爬。然而,登云不易,懂得适时而退也算勇毅。此场比试,双方各自派人,徒手攀援而下,先夺旗者为胜。”   慈眉善目的老人缓缓道。   “人数不限……”   “生死勿论。”   ————————   解释一下:第二轮“兵不能折”,折,折损,并不是说一个人也不能死,严重的伤亡才算。   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出自《孙子兵法》 第71章 亡魂梦魇:我抓住你了。   阿念走至石壁边缘,向下望去。   石壁高十五六丈,表面并不平滑,处处有凹坑突起与裂缝。有些地方被青苔覆盖,潮湿滑腻,难以攀附。   而崖底的旗帜,渺小如摇曳草叶。   就这么徒手向下爬,万一有个闪失,非伤即死。   更何况昨夜有许多人吃坏了肚子,身体虚得很。   她扫视身后众人。郡守在,祭酒在,顾楚也在。郡守的表情瞧不出什么端倪,顾楚则是抱臂倚着石门,似笑非笑的,教人难以揣测他此刻的心情。   秦溟没有来。   秦溟不来,但祭酒敢出这样的题,就是笃定阿念不会亲身冒险。在他看来,裴氏贵女不可能为一场比试白白送死,荣绒和陆景也应当不会上场。所以,即便她们没被这道题吓退,选了人攀爬石壁,死了,不是大事,输了,也很正常。   事后,斡旋安抚一番,自然也不会得罪秦溟和诸多世家。   真有趣。   阿念想,以前她做婢女,受尽轻蔑冷眼。如今成了裴氏女,处处受礼遇,起居交游都十分便利。然而还是能在细枝末节的地方,窥见他人微妙的轻视。   “你们打算派何人出战?”   阿念对郡学学子发问。他们站在旁边,像一堆簇拥而洁白的云。俊秀,年轻,脸上不乏失望羞赧。   在短暂的沉默后,有个肤色略黑的青年站了出来。   “我愿一试。”   身后的同窗似有骚乱。阿念打量对方,衣袍发冠与其他人无甚区别,然而腰间没多少配饰,藏在袍摆下端的鞋履,是最简单耐穿的布鞋。   这便是世间的道理。   有些人的命,终究要便宜一些。   祭酒咳嗽一声,催促道:“那你们又打算派谁?若要放弃,也无人责怪……”   “我有些困惑,实在不解,想先请教一番。”阿念转身,面对着所有人,“此题考的是勇毅,又是份量极重的末题,理应谨慎公正,无可指摘。参与比试的人,足有二十四人,仅凭一人尝试,能否断定某一方配得上‘勇毅’二字?”   祭酒面露不悦:“我已阐明,人数不限。”   “既要公平,就全员上阵。”阿念直视对方,掷地有声,“我们可以全部下去,不知郡学敢不敢派所有人攀爬石壁?”   “胡闹!”这回不是祭酒,郡丞急急忙忙喝道,“先前两场比试,也没有让所有人上阵,怎么如今提这种荒谬的要求?”   “先前的比试,众人可商议,可动手,互相协助,每个人都有份。”阿念毫不退让,“现在这一场,不就是单打独斗看谁敢不要命么?据我所知,吴郡多少地方都知晓问心台比试,多少人前来观战,众口铄金的事,如此儿戏,毁的是谁的声誉?”   说到这里,她猛地拐了话头,“况且,出这种题,如何不算辜负前两场的出题官?他们用心备题,亲身来此,不顾身体之苦,军务之繁,堪称吴郡百吏之表率。堂堂郡学,竟然不能回应这番心意,反而要作践他们的心血么?”   高处风声烈烈,祭酒瞠目结舌,原本歪着身子看戏的顾楚嘎巴一下僵住了。   不是,这里头还有他的事呢?   “顾都尉。”阿念指名道姓,“是不是这个道理?”   “啊……”顾楚站直了身子,脸上表情精彩纷呈,似乎想嘲讽阿念,说些刻薄话,又不愿便宜了祭酒。牙齿磨了几遍,挤出不情不愿的话语,“正是如此。”   说着,又起了兴致,情真意切对祭酒提议道,“不如就按裴氏女的意思,所有人都上。没事,死了人我不会怪你的。我本来就不满意先前的题,都说了让他们直接在这山上打一仗,你们偏不同意,说我粗莽……如今正是好机会。”   他是真心的。   现场顿时乱了起来,郡学学子急切反对,阿念这边的人也有些慌乱。好在陆景和季琼眼疾手快,摁住了几个心思单纯的傻子。   “既然这样,便做些调整!”祭酒提高嗓音,声嘶力竭道,“架绳梯,出几个人就架几条绳梯!下方的旗帜,也按人数来,且一人只能夺一面旗。限时半个时辰,旗多者胜,如何?”   “好!”这回陆景率先出声,“来罢,谁怕谁?”   接着又冒出几个陆陆续续的声音。   “对,谁怕谁!”   “虽然昨晚不知哪个丢人玩意儿给我们水里下药,可我们没死没残的,怕你这石壁不成?”   “别提了,那破药,真是拉得滂臭……”   眼见话题朝着奇怪的方向疾驰而去,祭酒呼喝道:“好啦!还不速速准备?书吏呢,派人搭绳梯!”   吵吵嚷嚷半刻钟,石崖依次搭了八条长梯。兵卒抡着铁锤钉桩子的间隙,阿念瞅见对手又派了一个人出来。   如此一来,郡学就有五人出战。   而阿念这边,算上她自己,还有陆景,早娘,晚娘。其余人里,不是没有胆子大力气足的,然而昨夜受的坑害严重,如今还唇色青白。阿念不想让她们强行冒险。   犹豫之间,季琼走了过来。   “我也试试罢。”她说,“这些人里,也就我和荣绒没有遭难。她不行,让她爬梯子,就是送死。况且,她一看就是从小被娇养着长大的,若是出了事,荣氏绝不会放过你。我么,只是个孀居在家的寡妇。”   说这些话的时候,季琼姿态依旧端庄,神情依然平静冷漠。   可那些偶尔放软的声调,藏着并不明显的羡慕。   阿念知道季家三房的糟心情况。季琼嫁人前,也不知如何度过漫长的岁月。   “好。”她点头,嘱咐道,“你莫要勉强,慢慢来,踩稳了,若是觉着危险,千万不要慌,不要乱动。我拿了旗子就去救你。”   铜锣一声响,打断她们的交谈。   “第三场,开——”   此时山脚,唉声叹气有之,唾沫横飞有之。   “完啦,完啦。”茶摊的店家连连叹气,长勺在桶里搅来搅去,就是不卖汤,“郡学这一队里,虽说没几个擅长武斗的,爬个梯子也不算太难。这是个力气活儿啊。”   佝偻汉子端着一碗茶汤,惊奇道:“你这老汉,竟然忧愁到这地步么?”   旁边有人插嘴:“你不懂,他家里有孙女呢,天天央他讲山上的比试。若是那些女子输了,残了,甚至死了……他都不敢回家的。”   店家闻言,丢了勺子瞪回去:“你当我只是怕这个么?我在这里蹲了两日,一开始只是为了生意,可这两日下来,我就是想听她们赢,怎么,你想让她们输?”   “这输赢也不归我管哪。不管怎么样,今日怕是要听到不少坏消息喽……输了也就罢了,万一出了人命……不值当,不值当啊。”   “不值当么?”佝偻汉子笑笑站起来,将茶汤还给店家。“你们说得对,这一场的确凶险。堂堂祭酒,气量如此,新任的郡守竟然也不敢做个干净利落的人,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最终哪边都不讨好。”   周围众人嘲笑道:“这话贵人说得,你如何说得?真不怕把你抓进牢里吊着打。”   “我如何说不得?不光我能说,你们也能说。谁不爱听,便不该坐在那个位子上。”他拄着木杖,步履蹒跚地向外走。   “你不等结果了?”有人发问。   “不等了。”他挥挥手,“我去山上瞧瞧。”   众人只当他在说胡话。   一个状似乞丐的流民,如何能上山?连那些出身贵胄的世家子,也只能住在云园里,观望问心台的动静。   他们目送他远去。看他穿过攒动的人头,路过帐篷与货摊,走到山路入口处。他们等着他被郡兵踹开,然而也不知他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郡兵的脸色登时就变了。   巡逻的兵卒上山通报,片刻,又有斥候满头大汗地跑下山来,在佝偻汉子面前比比划划。   隔得太远,听不清斥候在说什么。只偶尔飘来“都尉”“下山”之类的措辞。   佝偻汉子摆摆手,自顾自地撑着木拐,向山上走去。斥候要扶,被拒绝。   茶摊附近鸦雀无声。   半晌,店家抖着声音,虚弱无力叹道:“亲娘咧……我这是招揽了个什么人?”   笃,笃,笃。   木杖敲击山路,拨开树枝,挥退惊疑不定的斥候。   “都说了不要管我。我自己上去瞧瞧热闹。”他道,“怕什么,我一个人来,又不会吃了你们。”   身后的斥候苦着脸:“好歹要让都尉知晓……”   “我可等不得他。等他下来,都比完了。”佝偻汉子终于走到问心台,长长舒了口气,踩着破烂草鞋踏出石门。   几乎同一时间,半山响起惊骇恐慌的大喊。   是陆景。   陆景站在崖底,攥着刚到手的旗子,仰头嘶声喊道:“念娘小心——”   她本该喊念秋娘子。情急之下吞了音,声音重重叠叠落在山谷间,撞进佝偻汉子耳中。   念娘。   嫣娘。   分不清楚,听不明白。   他撞开前方正在看热闹的顾楚,向下望去。   条条垂落的绳梯间,一女子脚踩粗绳,身体已然倾斜至弯折角度。她一只手拽着旁侧绳梯,一只手拉拽着什么。   紧绷的绳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嘎吱,嘎吱,来回晃荡。   “抓紧,别松手。”阿念咬牙说着,右手紧紧攥着早娘的手腕。痊愈不久的腕骨正在哀鸣,痛楚与晕眩感锤击着后脑。   陆景已经夺旗。手脚麻利的晚娘,攀着绳索,在更加靠下的位置。   形势本来大好。比对手快了一步。   可早娘脚滑,踩空了绳索。这绳梯油光水滑,一旦踩空,整个人都会坠下去。   而阿念的绳梯在几人中间。更方便应对意外状况。她爬得慢,刻意维持在不上不下的位置,一边观察着对手速度,一边确保己方顺利。   早娘坠落的瞬间,阿念最先反应过来,探身将人捞住。   捞是捞到了,然而用的是右手。   这么猛地一拽,整个胳膊全都麻掉,右手每一根手指都没了知觉。   她应当抓紧早娘了罢?   应当抓住了罢?   阿念不知道。   她顾不得往下看,只能一遍遍强调,一遍遍告诉早娘。   “别松手别松手……抓紧了。”   “我、我知道!”早娘挤掉眼里的泪,挣扎着伸出渗血的手指,重新抓住绳索。“我好了,你快回去,快回去你的梯子!”   阿念尚未动作,左手绳索猛地摇晃,是顶端铁桩被拽得松动。她想保持平衡,身体却重重向下歪去。踩在另一条绳梯上的脚,霎时失去了着力点。   谁在惊叫?   阿念突然无法分辨。   剧烈摇晃的绳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绞缠的麻绳层层绽开。早娘踩不住任何地方,坠落的瞬间,阿念也跟着向下滑去。   她什么都没想。   在呼啸的风中,她抓住了早娘,凭着本能紧紧抱住。底下的人在喊什么,听不清,上面的人在嚷什么,也听不清。   只有坠落。   像井口的人落入黑沉的水。   咚——   阿念的背砸到了一片柔软。她怀里抱着早娘,身下是哀嚎的晚娘,以及奄奄一息的陆景。   “哎。”陆景咳嗽着,“你们快起来,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阿念仰躺着,睁着眼睛,望见一片白茫茫的天。   她问:“我抓住你了么?”   怀里的人爬起来,哭得满脸是泪。   “抓住了,抓住了……”   是么?   真好啊。   真好。   阿念用无知觉的手捂住脸。她被切成了两半,一半身处梦魇,一半归于现实。   “真好……”   她说。   “这次,我总算,抓住了。” 第72章 绝不认命:少年最是好时光。   季琼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她爬得很稳,很慢,双脚踩到草皮时,背后的衣衫已洇开大片湿痕。那双从未做过粗活儿的手,掌心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阿念和早娘也各自挣扎着搂住了旗子。季琼控制着颤抖的手指,拔起最后一面旗。   就在这时,旁侧的对手也终于跌下来,不管不顾地碰到了旗子。   铜锣声响,比试结束了。   “赢了么?”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陆景哼哼唧唧,“应当是我们赢了,对不?”   阿念没有回答。   她躺在轻软的青草里,嗅着土腥味儿,深深浅浅地呼吸着。片刻,差役送来了步辇,将这些精疲力竭的人运回问心台。   回了问心台,尚且有休整的时辰。但谁也不想等待,互相搀扶着到郡守面前聆听结果。   应当是她们胜的。   阿念疲倦地想,郡学重文轻武,即便用心选了参与比试的学子,于第三场仍然露怯。而早娘晚娘从小做惯了体力活儿,陆景又是将门出身。唯独季琼……季琼并没有这方面的优势,纯粹凭着一股子胆气坚持了下来。   所以她们活该得胜。   可是,不出意料地,祭酒再次挑刺:“裴氏女与这渔家女,并非全程爬梯。中途跳下去,有取捷径之嫌。”   陆景与晚娘胸肺肚腹都痛得很,实在没力气争执。略有些精神的早娘却跳起来,忍不住嚷嚷起来:“我们那是跳下去的么?明明是绳梯松脱,意外坠落,没死都是好的!你这老叟,怎么还能污蔑人呢!”   打渔人不识大字,说话也直。气性上来了以后,连身份尊卑也顾不得了。   祭酒平生从未被人如此骂过,登时瞠目结舌,指着早娘,气得说不出话来。   阿念浑身疼,右臂更是毫无知觉。她干脆倚在旁人肩头,轻声发问:“祭酒想判郡学学子胜么?恐怕难以服众。”   祭酒道:“此事有些争议,尚需商榷……”   商榷什么。无非是偏袒一方,想尽千方百计,不愿开敞郡学大门罢了。   “既然这般为难,不如再开一场?”角落里站出来个脏污邋遢的佝偻汉子,笑道,“你们拉拉扯扯纠缠不清,这般不懂决断,最后一场便考‘决断’罢。”   阿念不认识这个人。   也不明白这般模样的人为何会出现在问心台。   他说话时,祭酒的表情一言难尽,仿佛吞了什么恶心东西。郡丞讷讷不言,沉默的郡守微微皱着眉心,至于顾楚……顾楚一只手搭在剑柄上,满脸都是难以忍耐的杀气。   阿念将视线放回此人身上。   她忍着喉间的血腥气,试探道:“敢问阁下是……”   “爱凑热闹的闲人罢了。”佝偻汉子挥动木杖,将一团沉重破烂的绳梯拖到台上。   这绳梯原本坠落崖底,竟然被带了回来。   “不知郡守祭酒意下如何?”他扬声问着,声调隐约泄露几分轻快恶意,“加试而已,再给他们双方一次机会。这回比出个输赢胜负,可不能再犹豫不决了啊。”   “可是,我们为什么非得答应再比一场呢?”阿念开口,很认真地问,“前两场都是我们赢,第三场也是我们先拿齐了旗子。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十一二双眼睛质问着同样的问题。   谁也给不出答案,即便答案呼之欲出。   “不凭什么。”佝偻汉子嘴唇弯弯,脏污面颊隐约现出轻浅酒窝,“世间总有许多事是不讲道理的。道理只能对差不多的人讲。比你差的,你不需要讲,比你强的,不需要听你讲。你要是不服气,就拼命让自己的力气更大,声音更高罢。”   阿念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她问:“你比他们都强么?”   所谓“他们”,自然是指郡守祭酒都尉等人。   佝偻汉子沉吟道:“谁知道呢?大约差不多罢。你看,我不正和他们在讲道理嘛?”   阿念没再吭声。   郡守等人也没有再碰头商议。   “那便……明日加试一场。”最终,郡守出面宣布,“若最后一场你们也能获胜,郡学便对诸位敞开。”   一群人沉默着下山。   回到道观,不消片刻,便有医官携药箧而来。帮几人诊脉治伤,敷药煎汤。   坠落一事虽然凶险,所幸无人殒命。垫在下面的晚娘与陆景伤及肺腑,尤其是陆景,肋骨断了一根,如今躺在榻上不敢再动弹。早娘身上多擦伤。最严重的当属阿念,医官对着她的右臂看了又看,先是将出臼的肩胛骨接回去,然后给手腕固定竹片。   阿念:“唉。”   真是好生眼熟的竹片。   现在她的右臂被绢布捆缚着,吊在胸侧。手指无法屈伸,且肿胀得像肥胖的毛虫。   脸上的妆容也被汗水冲得黑黑红红,像鬼。   偏偏这时候有贵客来访。   秦溟踏入小院,因着寮舍都是女子,他不便进门,只隔着窗子与阿念说话。   “我并未料到祭酒顽固至此。”秦溟说了一句,便掩着唇咳嗽起来。他的脸比平日还白,身上笼着浓郁的病气。以至于那双冬雪似的眸子,也显得莫名阴郁。   阿念累得很,左肩抵着窗栏,耷拉着脑袋:“也不只是他顽固。他敢这么胡来,必是有所倚仗。我姑且问一句,他背后的倚仗,有无秦氏?”   秦溟沉默片刻,缓缓道:“家大业大,总有些不同的声音。我的叔父,舅父,确有位高权重之人,且性情顽固,绝不变通。他们与吴中著姓来往密切,只需说句反对,祭酒便能舍下脸皮向他们表忠心。”   阿念喔了一声。   “我晓得的,你和我一样,也被人轻视了。”   秦溟并不喜欢这句话:“……我还年轻,如此而已。”   阿念问:“等你年纪大了,就能坐到长辈的那些位子么?”   她语气轻柔,话语却如尖刀。刀刀见血。   这一瞬间,秦溟似乎露出了被刺痛的表情。但当阿念仔细看去,又什么情绪都瞧不出来了。   “念秋很厉害。”他拈起绢帕,越过窗栏,一下又一下地擦拭阿念脸上的污渍汗水,“脑子灵活,会说话,不惧生死,又有义气。完全不像裴氏的女儿。”   阿念险些以为秦溟在试探。   “……比你的兄长更有趣。”他继续说。   “有趣么?”阿念听着奇怪,联系到秦溟的性子,又觉着的确是他能说出来的话。“我今日也见到了一个有趣的人,模样像乞丐,却能掌控局势,逼迫郡守祭酒再开一场比试。”   “那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人。”秦溟应当知道什么,“他是个麻烦。从破冈渎来。”   破冈渎?   封禁了半年有余,无法探查底细的破冈渎?   “人多眼杂,我不便与你解释。”秦溟低声道,“待你忙完了比试的事情,我再仔细讲。”   阿念连忙点头。   秦溟丢了脏污绢帕,冰凉手指抚上她眉骨。指腹停留在她额角位置,那里有片浅浅的擦伤。   “我身体不好,上山那日吹了风,接连几日头脑昏沉,故而顾不得你这边。明日的比试,我也会去,你放心。”   阿念继续点头,想起自己未婚妻的身份,补上一句关怀:“不去也行,我觉得这次不会再闹幺蛾子了。”   “嗯。”秦溟收手,“我不喜欢你被这般对待。你被轻视,便是我被轻视。”   方才阿念也说过类似的话。但秦溟不爱听。   如今他口中的这句话,内容大差不差,意思却千差万别。   “我可不是你养的狼狗,讲究什么打狗看主人。”阿念说,“我被轻视,就只是我不够厉害。你被轻视,也只和你自己有关。”   这话说得也有趣,于是秦溟微微地笑了。   “好好休息罢。”他向她道别,“念秋,明日见。”   人走后,阿念回身,对上屋内几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受伤的患者都在此处,方才没人吱声。如今秦溟走了,她们再无忌讳,七嘴八舌追问道。   “念秋娘子,你这未婚夫郎,似乎与你关系甚是密切?你们何时成亲?”   “你喜不喜欢他?有多喜欢?你们谁用情深一点?”   “他身子真的很差啊,能成亲么?我家有个老神医,下次我带过来给他补补?”   这样那样,乱七八糟的问题。   连最不爱凑热闹的季琼也开口了:“若是病弱难医,也无妨,以后你能落个轻松。”   “是暗示我做寡妇么?”阿念哭笑不得,“唉,我们其实不怎么熟。他不喜欢我,我也……”   “哪里不喜欢呢?”早娘晚娘不认同,“撑着病躯都要来,若不是心里喜欢,哪能这般用心。”   阿念想解释家族利益之类的理由,话到嘴边又觉着无趣。抛开冠冕堂皇的因由,秦溟的确对她态度亲近许多,但每当阿念觉着奇怪的时候,他又能四两拨千斤地解释自己的意图。   “反正他肯定不喜欢我。我们没什么感情的。”阿念托腮笑道,“但你们问我喜不喜欢他,我肯定喜欢的,秦郎颜色好。”   最后这句得到了一致认可。   喜爱美丽的东西,是人之常情。   “其实顾都尉也不错。”晚娘兴致勃勃道,“虽然不够温雅,但也有副好皮相。那个肩背,那个腰,那个腿……”   众人噫了一声,纷纷道:“粗俗!”   “你们不懂。”晚娘并不羞赧,大大方方地解释,“我在河边捕鱼,常常见到埠头背货的汉子,身上就系条破布,什么都遮不住。即便如此,我也看得出来,顾都尉脱了衣裳,一定比他们好看些。况且他身在军营,穿着铠甲扶着剑,威风凛凛的,不是很不错么?”   陆景跟条死鱼似的躺在榻上,还有工夫揶揄道:“那送给你做夫郎。”   晚娘当即抱住自己:“才不要!脾气太大,人嫌狗厌的,不要不要!”   屋子里顿时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阿念便在这轻松的笑声中,倚着窗栏,阖上困倦的眼。   她做了个破碎又吵闹的梦。黑的夜,红的火,残破的尸骸堆成小山。艳丽又茫然的少女落入水井,向她投来最后一眼。轻柔披帛飘落地面,无声无息。   噗通。   生命坠入深井,抓不住也救不回。   噗通。   尸山滚落人头,认识的不认识的脑袋发出哀嚎。   噗通。   折了腿的萧泠向心跳如擂鼓的她张开双臂,笑得像流泪。   噗通。   画舫上的幼童翻落坠湖,而她大声呼救,利用了幼童的身份和生死,救回了自己与萧泠。   噗通,噗通,噗通。   甬道内的桑娘撞碎土石,向她弯下腰来。金青街的女娃栽倒在血泊中。光华烨然的裴怀洲被短箭扎穿脑袋。   阿念,阿念,阿念!   无数个声音忽地嘶喊起来,无数个声音在质问。   阿念,你还活着,你明明还活着,怎么还没有活出个样子来?   怎么还没有活出个样子来?   “念秋,念秋。”有人在喊她,将她摇醒,“不要在这里睡,去里边,该着凉了。”   阿念睁开费力的眼,隐约在月色中望见季琼的脸。再看屋内,其余人已经睡熟了。她这一觉,竟然不知睡了多少时辰。   “夏不鸣下山去采买点心运送清水,回来时看见你在睡觉,就没打扰你。”季琼给阿念指了指旁边盛放点心的碟子,“你要不要吃些东西再睡?”   阿念揉揉眼睛:“秦溟来了,我们应当不用操心食物和水的问题。”   “我知道。”季琼点头,“但夏不鸣谁都信不过。她上不了场,心里着急,做些事情也舒畅。”   阿念便抓起个糖包子慢慢地吃。   季琼坐在旁边,清辉落在脸上,愈发显得眉眼淡漠疏离。   阿念不想打扰其余人,轻声道:“你怎么还没睡?”   “我心里有些事情。”季琼道,“这次出来,上山比试,家里没多少自己人。我的情况你应当知道,新婚夜就成了寡妇。本来日子还算自在,但最近族中长辈派了些人来,说是照顾我,帮我打理家宅……”   阿念:“想要吞了你的家产?”   “原本也不是我的。我嫁人了,才成了我的。”季琼微微一笑,“许是得来太容易,便被人觊觎。前些日子我和他们斗,勉强解决了麻烦,才来找你们。但我这一出来,家里什么情况就不好说了。”   阿念看她。   “我本可以拿许多话来威胁你帮忙。”季琼平静道,“但我不想。”   “你明明就在威胁我。”阿念直言不讳,继而放松脊背吐了口气,“我可以找秦溟提一提你的难处。但我不知道我说的话管不管用。”   “应当没问题。毕竟你……”季琼斟酌措辞,“和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谁知道呢。”季琼抬手,捏了捏阿念的脸颊,“大概从季随春找我借珍珠粉,却不知道你要拿珍珠粉掩饰有增无减的伤势……那时候我便觉着你不一样了罢。”   阿念瞪圆了眼睛。   “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季琼却不回答了。   “我一直看着你。”她说,“你从不知道我在看你。在你出现之前,我以为每个人的路都是注定的。可是看着你……我便也觉着不甘心。阿念,我杀了我要嫁的人,这个秘密我交付给你。以后若是我泄露了你的身份秘密,你便可以拿我的秘密去害我。”   说到这里,季琼再次握住阿念的手,一触即离。阿念摊开手来,看到掌心的竹子糖。   她听见季琼清冷的声音。   “我要多谢你,多谢你不认命,故而我也能不认命。你救了我。”   阿念愣愣地:“我救了你么?”   “嗯,不止一次。”季琼嘴唇微弯,“你今日看起来有些难过,我便想把这些话讲给你听。”   阿念很久都没有动。   充满苦楚血泪的梦魇似乎远去了。焦躁的尖叫催促声也在体内不复喧嚣。眼前只有个季琼,也只有个季琼。   “虽然提这个要求很不好意思。”阿念问,“我可不可以抱抱你?”   季琼怔了下,张开双臂拢住阿念,手掌轻拍她的脑袋。嘴里发出嘘嘘的安慰声。   “这是哄婴孩的法子!怎么能这么哄我?”阿念嘟嘟囔囔地,额头抵着季琼温热的胸膛,声音微微发颤,“……明明和我差不多年纪。”   季琼:“我可不会被噩梦纠缠得可怜兮兮。”   阿念便不说话了。   半晌,她将竹子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   “明天,一定是个好日子。”   这场冗长的比试,终究要结束了。她要用它换来想要的东西。   是所有人见了都得称赞的,好东西。   ————————   真希望我闭眼再睁眼就有了十几万稿子!(尝试施法)   今天看了下营养液发现是收藏的两倍,虽然我觉得我写得好正经好赶客,有种德不配位的感觉……而且,我其实xp很怪想法也很怪,不一定能符合大家的期待……总之谢谢大家来捧场,谢谢谢谢。 第73章 当浮一白:比完啦比完啦!   清晨,云山,问心台。   雀鸟清啼,夜露未消。所有人坐在濛濛的雾气里。   佝偻汉子依旧是昨日的打扮。长发一绺一绺打着结,盖住了额头与眼睛。嘴唇干涸开裂,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   他盘腿坐在高台之上,烂得像狗啃过的裤腿连脚腕子都遮不住。套在脚上的草鞋,也磨破了底,满是尘灰。   阿念坐在他对面,甚至能闻见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酸臭味儿。   可就是这么一个状似乞丐的可疑人物,成为了最终的出题者。郡守,郡丞,祭酒,都得坐在他后头。   “我有一个故事,请诸君细听。”   他开口。   “周国有一小儿,生于公卿之家。其族满门忠烈,为君所忌,借故降罪,男丁皆遭屠,女眷没入宫廷。此小儿侥幸逃脱,流落市井,因身手矫健才略过人,被幸远侯相中,欲招入帐中,共谋大业。   此子便道:‘吾不求功名利禄,惟有一幼妹困于宫中。若幸远侯能照拂幼妹,他日攻破都城,兄妹团聚,此生无憾矣。’   幸远侯郑重允诺,细心查访,告知此子:‘已寻见舍妹,年齿籍贯皆符。宫妃与吾有亲,已将舍妹养在膝下,安然无虞。’   此子询问微毫之处,处处吻合。从此誓死效忠,身先士卒,攻城略地万死不辞。数年后,待新主攻入宫城,此子入殿认亲,却发觉对方并非其妹。满城搜寻,终不见踪迹,疑似葬身宫乱。   新主并非有意敷衍,当年认错幼妹,确是疏漏过错。此子信赖新主,未能抢先入宫,制止同袍屠戮,故日夜悔恨,难以安眠。错在他人,亦在己身。”   尾音落下,佝偻汉子出神半晌。   清晨的雾要散了。   “此子爵位显赫,心如枯槁之灰。多年以来,新主待他恩重如山,倍加宠信,他若举兵反叛,便是辜负君恩。且他势单力薄,恐不能成功,反而招致灭顶之灾。他若含恨偷生,可保荣华富贵,延续家族血脉,但内心煎熬,苦不堪言。请诸位决断,若你是他,应当恪守臣礼,放下旧恨,延绵子嗣享余年之欢;还是舍去残躯,奋力一搏,杀尽悲辛天?”   最后一句话说完,现场死寂无声。   阿念不明白这死寂的因由。只听身后有人咳嗽,是秦溟开口:“撤传信篷,莫要让此题外泄。”   与此同时,顾楚倏地起身,厉声喝道:“封锁问心台!”   四周石门轰然落下,烟尘腾怨。祭酒煞白着脸,胡须抖个不停,说不出半个字来。郡守面色阴沉,缓慢道:“这不是能拿来比拼才学的题。这是杀人刀。”   什么意思?   阿念的心拎了起来。她看出题人,出题人依旧坐得随意散漫,甚至还在笑。   “怕什么。讲的不是当朝事,说的不是今朝人。既然是故事,便当不得真,只拿来考一考这些个聪明人罢了。”   佝偻汉子抬手,做了个邀请手势,“请答题。”   没有商议的时间。没有打探隐情的机会。   而郡守顾楚等人的反应,无形中让这道题诡谲且沉重。   “我来罢。”一学子出声,语气肃穆谨慎,“新主虽有小过,却是无心之失。且待此人不薄。昔日君王已被新主杀死,血仇消弭,只剩遗憾。此子应当放下过往,公私分明,不可失节,不废公义。如此,也不辜负昔日家族忠烈之名。”   似乎也只能这么答。   这是最稳妥的答法。是世间的寻常道理。   阿念身后却有人哼了一声。   “这如何是‘小过’呢?”荣绒拿袖子遮着半张脸,声音娇气,话却直接得很,“能将最重要的女子认错,一连数年都未察觉,谁晓得他是否真的用心了?小孩子长起来很快的,长大了便不好辨认身份真假,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由,新主当年根本没有好好找人。为君,待臣不诚。”   那学子觉着好笑:“你这是妄断疑罪。”   荣绒:“你却是大肚能容,心胸宽广,不如你去风雨寺,把那尊最大的佛像端下来,你去坐莲台。”   阿念险些没忍住笑。   她勉强绷着脸,清清嗓子,接上荣绒的话。   “此人既已封爵,我便称一声将军。”阿念迅速斟酌言语,“将军困局难解,无非是忠孝恩仇难两全。然而细究根底,真正该决断的,并不是起兵或认命。”   佝偻汉子嘴唇微动:“哦?”   “昔日家族覆灭,将军迎奉新主,不仅是为了护住幼妹,也是为了复仇。兄长之情,子孙之责,臣子之义,三者可并行,也可取舍,但绝不应当成为生命的全部。”阿念说,“将军身在迷局,便容易看不清真相。新主寻人出错,是他不诚不义;新主厚待将军,是论功行赏,礼贤良才。将军将恩赏当做诚义的弥补,才会难以抉择,痛苦不已。”   佝偻汉子摇头:“这都是些无用话。”   “这是寻根溯源。”阿念并不退缩,“将军真正要选的,不是背叛或尽忠。而是应该想清楚,今后为何而活。”   对方没有搭腔。   阿念继续道:“要找到自己,要为自己活。若能如此,便可心神清朗,任何决断都不后悔。妹妹是否已死,尚未定论,还可坚持寻找。哪怕寻到一根骨头,一抔荒土,也能让她安息,让自己安宁。   家族血脉,是否延续,不在于成家生子。若将军能做出为国为民的大事,便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百姓自会传颂将军姓名。世世代代而不朽。   辅佐君主或反叛,但循本心。若君主贤明,与将军抱负相合,将军可以继续做国之栋梁。同时也要神思清醒,绝不盲从。若君主昏庸,或将军确实无法忍耐此人,可退至封地养精蓄锐,培植部曲,他日无论反叛或镇守一方,都不会沦落到引颈受戮的地步。”   说了这么一大段话,阿念轻轻吐了口气。   她对上他脏污模糊的脸。   “故此题不在于起兵或认命,不在于忠孝恩仇的抉择。而在于将军能否找到自己,寻回自己,知晓我是我。”   她说完了。   周围很久很久都没有声音。   直至秦溟的咳嗽打破了寂静。   站着的顾楚意义不明地冷呵:“惯会使小聪明。”   佝偻汉子咀嚼着阿念的话语,展颜一笑:“我喜欢你的回答。”   阿念问:“那我们赢了么?”   他说:“赢了。”   阿念看向前方,继续追问:“明公意下如何?”   郡守沉吟许久,轻微颔首。   “今后,在场诸位女子可入郡学读书……”   阿念笑出声来。   “看,我就知道。”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后的季琼,荣绒,晚娘,所有的所有人也都跟着站起来。   “我就知道你们还要玩把戏。这郡学的门槛太高,太硬,普通人跨不过去,我们熬了这些日子,也只能替我们自己博个机会。”   夏不鸣要的是郡学对女子敞开大门。   而不仅仅是对她们敞开。   “其实跨过门槛便觉得也没什么。”阿念感受着脸上的凉风与日光,微微阖了眼。“郡学的先生教出来的学生,没有赢过我们。那我们要的先生,也不在郡学之内。”   佝偻汉子活动活动筋骨,跟着站起来,问:“你要放弃这争来的机会?”   “我要换一换胜者的奖励。”阿念回头,环顾每一张熟悉的脸。没有寻见质疑或慌张。所以她再次看向郡守,一字一顿。   “我们要一所新的官学。这所官学的学生,应当是女子。不拘身份,不问富贵。郡府赐匾额印信,分拨学米划分学田。讲学的先生我们来请,紧要的职位最终如何任命,由郡守决断。但,这所官学必须与郡学同等同级,受晋律约束。”   “这怎么能成呢?”祭酒立即否决,“这简直是胡闹!”   “你拿不了主意,你不要讲。”阿念打断对方,微笑着催促郡守,“这四场比试的奖赏,我们只要这一个东西。”   这哪里是一个东西呢?   这是要翻天啊。   祭酒捂住额头,拽着郡丞要他说话。郡丞不吱声,似乎被这出乎意料的事态打懵了。至于身份最贵重的郡守,倒没有露出惊愕鄙夷之色,想来是个见惯了大场面的。   “当真是少年意气。”他叹道,“如此也好,也不是不可行。详细章程,待回城后细细商议敲定罢。”   “好。”阿念不肯放过任何一处模糊的话术,“回城后,我会前去郡府,共同商议。”   此时日头尚未升上中天。   山顶还很凉快,凉快中透着明媚的热气。   端着架子的大人物走了。身份神秘的佝偻汉子走了。阿念也想走,还未转身,被一群人簇拥着抱了起来,耳朵里塞满了大笑与鬼叫。   “你怎么闷声做大事!”   “你你你,都不与我们商量……完全没个准备!”   “太坏了,太坏了,该打!”   也分不清是谁在骂,谁在笑。   也分不清谁出身贵胄,谁踩在泥里。   阿念很紧张地捂住右臂:“放我下来,别抬我,我胳膊不能晃,再晃折了可就好不了了!”   胡乱闹了一通。直至季琼出声制止,阿念的双脚才得以踩到地面。   她们要下山。但差役递来文书,要每个人落款署名。阿念匆匆扫视一遍,上面说的是不允许泄露最后一场的比试题目与问答情况。   她尚且没能参悟这道题的隐情,打算回去之后找秦溟问个究竟。   签了名字,一群人乌泱泱地下山。事了之后,大家都满身轻松,随手折了道旁的茅草花枝,捏在手里玩。陆景和晚娘身子不大舒服,各自乘辇而行,跟在最后面。   她们唱起歌来。先是采薇,再是羔裘。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舍命不渝。”   “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   声音层层叠叠落在山谷间,荡起无数回音。   在山腰处,阿念遇到了另一拨人。即将打道回府的郡学学子们站在道观门外,依旧如云如玉,却对着她们躬身行礼。   为首者正是第一场墨家术制作机关的青年。他遥遥喊道:“十五有文会,诸位娘子是否有意前往?”   年纪最小的文珠捏着花枝,侧过脸来:“这文会,有趣么?”   “不好说。”青年微微笑着,赧然道,“有不有趣,看人。我才疏学浅,不敢妄断。”   几人不约而同回答他:“且看心情罢!”   接着又是一阵笑声。   阿念也跟着笑。她喜欢这种热闹,虽然不是完全的顺心如意。虽然身躯还痛。在往后的无数个日子里,还有更加麻烦的事情需要应对处理。   但她喜欢这样明亮的日光,微凉的山风,满眼的绿意,与不知忧愁的笑。   愿日日好时景,年年如我意。   他日登高台,云散天光开。   ————————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舍命不渝。”“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出自《郑风·羔裘》。取讽刺官员之意。 第74章 不是捉奸:胜似捉奸。   下山后,阿念没有直接回城。   山脚挤满了人,各个仰着脑袋探着脖子,想看清她们的模样。阿念隔着拦路的郡兵,望见一片涌动的人浪,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叫声。   差役送信来,说是奉了郡守的命令,邀诸位娘子前往云园歇息,晚些时候设宴共饮。   夏不鸣嫌弃得很,张嘴就要拒绝。阿念想了想,按住夏不鸣,询问道:“除了我们,还有谁去?”   “几位监考老爷自然都在,都尉、秦郎君亦在席中。”差役道,“云园这几日聚集了许多吴郡士子,也都盼着今晚的宴会,一睹众位风采。”   阿念难免觉得新奇。   她从未被人这么邀请过。类似的簪花宴,去年倒是去过一次,但那时是裴怀洲的场子,他请的是季随春,阿念只算添头。   “那便去瞧瞧。”阿念说,“若是宴席无趣,我们便另设一场,我做东,如何?”   众人自然应和。   一群人跟着差役进了云园,又被引至清净客舍休憩。阿念独得了间雅致小阁,进门时,先是嗅见了苦涩的药气,接着才看见侧倚凭几的秦溟。   即便是室内,秦溟依旧披着锦裘,满头银丝滑落腰间。一只手放在漆案上,略微泛青的指尖轻贴瓷碗。   见阿念进来,他淡淡道:“正好,药晾得不烫。再晚些就凉了。”   “给我的?”   阿念凑过去闻了闻,还真是自己昨日喝的那种。端起来尝一口,没什么问题,便仰脖全喝了。   秦溟神情微动。   “念秋行事作风,像是没怎么被管束过,自然得很。”   这话说得委婉,不愧是体面人。阿念叹气,郑重其事道:“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药就得大口大口地喝,不然苦死你。”   说着,目光寻见小案放置的一罐碎糖,如获至宝地抓了一把送进嘴里。嘎嘣嘎嘣咬着的间隙,听见秦溟无情绪的嗓音。   “我常年服药,已尝不出药的味道了。”   这样的么?   阿念含着甜丝丝的糖,看向秦溟。病美人自然有病美人的苦楚,但秦溟决计不会倾诉过往。阿念也不急着打开他的心防。   “我有几件事和你讲。”她说。   “正好,我也有事找你谈。也许我要说的,正是你想问的。”秦溟示意阿念坐好,“第一件,是关于今日之比试。你应当很好奇出题者的身份,对罢?”   “不止是他的身份,还有他的题。”阿念诚恳道,“我不明白这题的玄机。你们当时为何如此紧张?”   秦溟却从看似不相干的话题讲起。   “当今天子有浔阳军。浔阳军能攻破建康,他麾下几位骁勇大将功不可没。而这几员大将之中,有一人曾是死囚。逃命途中受天子赏识,揽入帐中,带兵作战。”   阿念听着耳熟:“这不是今日的考题么?”   秦溟颔首。   “正是如此。此人将自己的亲身经历化为考题,给你们的两个选择,却埋藏着要命的祸根。一旦顺着他的话,选了反叛来答题,传出去便是杀头的大罪。我曾有个愚不可及的堂弟,犯过类似的过错。”   秦陈在酒宴大放厥词评议新帝,而后秦溟砍了秦陈的脑袋。   “我与顾楚作出那般反应,其实也是提醒。”秦溟道,“好在你们足够机警,都没有乱选,没有揪着天子的过错严加讨伐。”   阿念回想了下,好险,荣绒当时的言辞在生死边缘蹦来蹦去。   不过……   “即便我们都没有支持反叛,这道题也照样会招致祸患,不是么?而且,除了答题的人,郡守、郡丞、祭酒……”阿念数了一圈儿,“谁都逃不脱。”   “正是如此。”秦溟点点头,“不过,最危险的还是参与比试的你们。”   “出题的人,岂不是更危险?”阿念仔细思索,恍然道,“是了,他说过他心死了,心死的人,什么都不怕。”   秦溟道:“此人无牵无挂,自然疯癫。”   “的确有些疯。”阿念坦言,“但他出这道题,似乎也不只是为了添麻烦。他想求一个答案。”   说着说着,她高兴起来,“我是不是答得还不错?”   秦溟注视着阿念。   “你答得很聪明。”他竟然不吝夸赞,“你将问题引到了他身上,给他的选择,又难以挑刺。”   答题时,阿念说做事但循本心。若君主贤明,可继续辅佐;若君主昏庸,可另做打算。   当然,她的回答不够严谨,也有些危险。但她把故事中将军的抉择动机,放在了君主贤明与否的条件上。没有一个天子会主动承认自己昏聩,所以故事中的将军自然不会反叛。   “难怪顾楚嘲讽我使小聪明。”阿念终于想明白了,嘀嘀咕咕道,“我可没使小聪明,我认认真真答的。”   她偶尔还是会泄露些孩子气。   “说起来,他为什么那副打扮?”阿念问,“他怎么来的,叫什么名字?”   前两个问题,秦溟也不清楚,无法回答。   他只能告诉她:“此人唤作宁自诃。浔阳中郎将。今夜酒宴,你应当能再次见到他。”   阿念哦哦两声。   她解决了些疑惑,便提起季琼的难处。   “琼娘是我好友,你能否关照关照,莫要让人打搅她?”   这不是难事,秦溟点头应允。聊了半刻,他已觉疲倦,面上露出想要告辞的意思,又勉强多说一句:“你手臂有伤,宴会应个卯便可。没什么要紧事,酒宴都一样,无趣得很。”   “我去看看再说。”阿念心思微动,笑道,“你怎么对我越来越好了?都懂得关心人了。”   秦溟面上没什么情绪,雪似的眼睫颤了颤:“你我有婚约,彼此关心是世间常理。”   是么?   前段日子,他劝说她不要参加比试的时候,她已试探过。当时他可不怎么在乎这场亲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转变了态度?   ……似乎也正是那一日。她说喜欢他,且摸了他的头发。   明明被摸头发很抗拒,还让灰狼咬她。怎么个意思,其实他不抗拒么?   男子的心真难猜。   阿念决定赌一把。她拈起碎糖含在舌间,起身坐到案上,单手勾住了秦溟的脖子。   “我喜欢身体力行的关心。”她含含糊糊地说着,在秦溟躲避之前,堵住了他冰凉干燥的唇。   或许是因为过于惊愕,秦溟甚至没能来得及合紧牙齿。   于是阿念探到了淡淡的苦。她将融化的糖送进去,舔舐着,勾弄着。秦溟似乎想说什么,舌头动了下,却成了欲拒还迎的表现。   纠缠不清,最终便找不到糖在何处,呼吸在何处。   阿念退开时,秦溟的唇也泛着浅薄的甜。他的脖颈是粉的,浅灰的眼眸隐约有些潮湿。   “你说你尝不出药的苦味,那甜味儿呢,尝到了么?”她适时开口,堵住秦溟即将出口的斥责。   秦溟愣怔,嘴唇开合数次。最终垂下眼睫,站起身来。瘦白的手指撩起鬓边散落的银发,露出同样泛粉的耳尖。   “我不太清楚。”   他如此说着,俯身低头,停顿了下,咬住阿念嘴唇。   “再试一次。”   ……   半刻钟后,秦溟离开。   阿念指间还残留着发丝柔滑冰冷的触感。她放松身躯躺在尚有余温的蒲席上,望着自己的左手。   也许……和秦溟变得亲密并非难事?   他在意他的外表。也许在过去的时间里,很多人表露出忌讳躲避的态度。   在秦宅园子里,她摸了他的头发,夸赞他美。当时他怎么说的来着?   ——我不是什么奇珍怪物。   是了。必定有人拿这种称呼议论过他。   而她冒犯的触摸与夸赞……或许,正好踩中了他的心?   真的么?这么简单?   不确定,再看看。   时近傍晚,云园仆役前来提醒开宴时辰。阿念对着镜子整理好仪容,便去寻其他人。   早娘晚娘和陆景不打算赴宴。夏不鸣已安排女医在屋内照料,阿念仔细问了一遍身体状况,打算让秦屈开些调养的方子。   “你快走,别唠叨。”陆景摆摆手,“早些回来,莫要喝酒。瞧你那胳膊。”   “好嘛。”阿念捂住胳膊,“我一定早早离场。”   说是这么说,及至设宴翠坪,阿念便发现没法早走了。   这翠坪被苍松环绕,开阔疏朗,旁侧又有清潭山石,意趣甚妙。北边儿是主位,郡丞祭酒已坐下,顾楚和秦溟也在。东面栽种几丛细竹,后设竹席木案,郡学学子皆在其间。偶尔也能瞥见几个未曾见过的世家子弟。   阿念等人的位置在西边儿。头顶有花架,紫藤开得正好,瀑布般流泻而下,遮掩了小半视野。坐席用的是锦垫,黑漆小案摆了许多精致茶点,偶尔晚风拂来,细碎的花瓣便也落在了案头。   阿念坐在软绵绵的锦垫上,嗅着馥郁的花香,望着池塘里漂浮的荷灯,不觉叹了口气。   夏不鸣问她为何叹气。   “这样的景致,这样的晚宴,其实我也办得起。但是一直没有时间,也没有闲心吃茶喝酒,好好吹吹风,看看热闹。”   阿念捡了个桂花糕,尝了一口。   “好像不如家里做的好吃。”她顿时又不惋惜了,“明儿我们在家中设宴如何?”   夏不鸣哈哈大笑。   此时郡守已到,主位还差一个人。阿念遥遥望去,见那空位就在郡守身侧,又与祭酒相邻。   也不知等了多久,阿念已吃了三块点心,方听见木杖敲击石板的动静。   宁自诃来了。依旧披着破布,踩着草鞋,头发照旧邋遢。左右宾客见之哑然,约莫是提前得了消息,也没人敢露出鄙夷神情。一时之间寂静无声,所有的目光全都聚拢在他身上。   他便顶着这目光,一步一步走到主位前。手里木杖向前挥动,敲打小案:“祭酒可否往边上稍稍?我这人向来挑剔,不太喜欢您身上的味儿。”   说着,木杖指向秦溟,“与秦郎君换换如何?秦郎君最讲究,瞧着干净。”   你自己这模样,还嫌弃别人么?   在座众宾没有吱声,面上表情却明晃晃写着相同的质问。   阿念乐得看戏。祭酒遭了羞辱,登时面皮涨红,想骂又顾忌着什么,勉强挤出笑容来:“将军果真脾性大。”   说着,起身与秦溟换位。   阿念知道秦溟肯定也不想换。秦溟每天打扮得像个仙人,出行都兴师动众,日常习惯定然繁琐至极。   但他什么都没说,礼让祭酒入座,随后施施然坐好,执一柄麈尾,虚掩口鼻。   宁自诃便跨过小案,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郡守和秦溟之间。秦溟通身亮色,如雪如玉,衬得宁自诃愈发邋遢污黑。   郡守清清嗓子,举杯道:“开宴罢。”   众人这才重新欢笑起来,纷纷应和着举酒。   宴是酬谢宴,庆祝此次文试盛事圆满结束。虽然,圆不圆满,每个人各有看法。   郡守说了些场面话,且将最后一场比试的题目改了许多,编成个完全认不出原型的故事。至于兴办女学的事,他也提了一嘴,还夸赞裴氏女心有丘壑。   好话都让这人说了,属实圆滑。   但阿念也已预料到,郡守会答应她的要求。放女子入郡学,郡守得处理重重阻碍,要和各个世家的老顽固打交道。退而求其次,换成兴办女学,反而是个好办法。   至于这女学能不能办起来,办得好不好,就得看阿念这些人的本事了。   酒过三巡,众宾醺然,便有人壮着胆子试探问:“将军此番来吴县,所为何事?为何不见亲信部曲?”   宁自诃饮了一口酒,酒杯落在案上,响声清脆。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他语调懒散,不似先前沧桑,反而透着股少年气,“我的军队驻扎在破冈渎已有半年。先前,我的人收到线索,断定萧澈可能藏匿此地,圣上便派靖安卫来抓人。”   结果,人没抓到,靖安卫也全都死了。   有些死在顾楚手里,有些丧命阿念刀下。   “那么,将军是为了探查前朝余孽的下落……”   “那件事么,算不得紧要。”宁自诃语气敷衍,“我来,是奉天子之诏,于吴郡再建一座军营。还没想好建在何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随便走走,顺便拜访郡守都尉。”   孤身一人前来拜访么?   阿念暗自思索着。   宁自诃心如死灰,自然不在乎自身安危,这是其一。其二,他奉诏行事,若吴郡官员横加阻挠,届时扣罪名也方便,纯属给天子递刀。   宁自诃是孤臣。   和温荥一样,孤身一人。   新帝扶持孤臣,显然是要逐步抢夺世家权力。   左右宁自诃不在乎自己死不死,死了谁也别想好。阿念想通了这一点,便从宁自诃的言行中咂摸出混不吝的气息来。   “军营?”   顾楚的表情立即不对了,“什么军营?”   宁自诃在怀里掏啊掏,掏出一卷诏书,丢在地上。这动作毫无顾忌,偏偏谁也奈何不得。脾气向来很差的顾楚阴着脸,拔出剑来,将诏书挑至面前。   郡守:“唉……”   这声叹息充满了对武将无礼举止的无奈。   顾楚一目十行将诏书看完,险些动手损毁绢帛。好在身后书吏眼疾手快,连忙护住诏书,送到郡守手里。   郡守也看了一遍。眉心褶皱越来越深。而后徐徐念出内容。   “吴郡位处东南,财赋重地。然近年海寇流民愈烈……”   阿念专注倾听。原是新帝找了个理由,在吴郡另设浔阳军别营,专管水路巡防,兵卒操练。   “此营可与郡兵营专事互补,水陆联合,使都尉专心城防……”   郡守还在念,顾楚却听不下去了,一脚蹬翻酒案,提剑至宁自诃面前。   “我西营如何管不了水路?”他倾身向前,利剑直指对方咽喉,“你是来抢我兵权的?”   宁自诃后仰身体,双手高举,说话却泄露笑意:“急什么,顾都尉,我建我的东南别营,你管你的西营,有什么要紧?还是说,你对圣上的诏令不满?那你不该拿剑指着我啊,得对着他才行。”   说着,他屈起手指,弹击剑身。   嗡!   顾楚一时不察,退了半步,剑尖在地上划开深深痕迹。   “行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宁自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诸位自便,我困了,回去睡觉。”   这人就这么走了。   阿念盯着他远去的背影。视线回转,顾楚已收了剑,和秦溟对视一眼。   嗯?什么意思?   阿念眼瞅着秦溟悠然起身,朝郡守拜了拜,离开宴席。顾楚与身侧下属说了几句话,也跟着秦溟去了。   不行,得跟上去看看。   大事她可不能落下。   阿念佯装疲倦,与夏不鸣说自己要回去,偷偷摸摸绕了路,去追秦溟和顾楚。云园景致繁复,离了宴席,后方又有曲径流水,温泉假山。   夜里灯火昏黄,到处都是鬼魅阴影。阿念放轻气息,藏匿在阴影间,探寻那两人的动静。   片刻,她在一片假山前,捕捉到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寻见了入口,往里一走,却觉不妙,此处回音甚重,容易察觉。   没办法,只能退出来,绕过假山,在后方寻见一处浴所。浴所以天然青石筑砌,四面有灯台。阿念摸进里面,脱了鞋子,赤脚走过光滑且温热的石板。   循着声音,她来到一面竹制纱窗前。这浴所被分为两半,阿念所在的地方是沐浴放松用的温泉池,隔着窗门,外面则是更衣休憩的地界。   秦溟和顾楚就站在另一头交谈。他们的身影,全都映在纱窗上。   浴所取自然之意,挖凿石洞形成穹顶,外与假山相连。若无竹门竹窗间隔,内部便是浑然一体。也难怪阿念从假山进入时,能听到那么大的回音。   她猫着身子侧耳偷听。   “我再说一遍,宁自诃不能在吴郡建军营。”顾楚语气烦躁,“你别以为这只是冲着我家来的,建康那位敢做这种决定,肯定是觉得你祖父碍眼,派宁自诃过来干预军政,围困秦氏,说不准哪天夜里直接抄你们祖宅。”   秦溟的祖父是扬州刺史。身在建康,位高权重。去年昭王即位,与刺史好一番拉扯,如今过了大半年,双方关系微妙。   秦溟道:“是与不是,都轮不到我做主。”   “你家那些老头子,我还不知道?个个谨慎得很,知不知道兵贵神速?”顾楚冷嗤,“总之,为了你我两家都好,我们得联手,将宁自诃赶出吴郡。”   回应顾楚的,是一连串咳嗽声。   “此处过于闷热,我去外边透透气。”秦溟态度冷淡,“你以后莫要挑这种地方和我说话。”   顾楚:“……行,你透气,你去。”   待秦溟离开,顾楚低声骂了句病秧子。   阿念听得分明。   料想秦溟今日不会给准话,她便想退出浴所。没走几步,忽然天动地摇,穹顶簌簌落下碎石来。   地龙动了!   地面本就湿滑,如今摇晃得厉害,阿念险些落入水中。石洞内的竹窗嘎吱摇晃,倾斜倒下,眼见顾楚身形不受遮掩,她连忙顺势滑入温泉。   噗通!   “谁!”顾楚敏锐抬头,三两步跨过窗栏木板,与水里的阿念面面相觑。来不及质问,又是一阵剧烈摇晃,顶部的石壁竟然裂了缝!   “躲开!”   顾楚瞬间跳入温泉,按着阿念的肩膀用力向后推。紧接着,巨石轰然下落,砸在方才的位置,热水雾气泼泼洒洒,将两人淋透。   阿念脊背抵着池壁,肩胛骨硌得生疼。   其实她自己也能躲开的。   不过……   她看了看扣住右肩的手。这是一只惯用剑的手,结实有力,手背凸起青筋。顾楚几乎紧紧贴着她,另一只手撑在池沿,阴冷的面容写满猜疑。   “你怎么在这里?”   他低下头来质问她。额头有水珠滚落,漫过眉峰,淌进充满戾气的眼睛。阿念嗅到此人身上热烈的燥气,她别开脸,蹙眉道:“你压着我胳膊了。”   顾楚磨了下牙槽。   “少装,你都能爬石壁救人了,还跟我装娇贵?”   说话时,周围还在摇晃。顾楚只好摁着阿念,催促她上岸。   “走,出去我再问你。”   眼见地动渐熄,阿念慢吞吞地应了一声。然而顾楚挡在身前,她转不了身,又不想当着他的面来个撑手跳。   “我上不去。”   她说。   顾楚本就心烦,一时没忍住,下意识拢住了阿念的脖子,要将人提到岸上去。   正在此时,背后传来秦溟的声音。   “顾都尉,你还好么……在和谁说话?”   几乎在同一瞬间,顾楚摁住阿念,将人整个儿藏在怀里。身后,不远处,银发锦衣的青年停下脚步,越过倒塌的废墟,静静地望向那两个重叠的身影。 第75章 难忘今宵:命运让我们相聚。   阿念脑门子贴在顾楚胸膛上,隔着湿透的衣裳,甚至能感觉到他心脏的鼓动。   沉稳,有力,并不慌乱。   但他的手扣在她后脑勺上,力气大得很。她的胳膊又有伤,想往后退退,他便腾出另一只手来,按住了她的后背。   阿念无声地骂了一句狗东西。   正低着头想警告阿念别乱动的顾楚,将这口型看得分明,额角顿时跳了跳。   “我哪里会有事?”他没有回头,语气不耐,“多谢你关心。此处尚且危险,你何必进来?快些出去。”   秦溟却没有走。依旧盯着前方,视线越过蒸腾弥漫的水雾,似乎想将顾楚怀里的人看清。   “你和谁在一起?”   “这和秦郎君有何关系?”顾楚愈发烦躁,“方才地龙翻身,我顺手搭救个人……怎么?你今天这般关心我,是鬼上身了?”   阿念也觉着奇怪。   按秦溟的性子,不可能在这种情形下冒险折返,专门探看顾楚的情况。   除非……   除非秦溟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这里!   他说他透气,其实没走多远。恰好石洞震裂,他会回到这里,一定是前路更危险,所以退回来!   阿念的心嗵嗵地跳。这地方回音大,秦溟或许已经听到了她和顾楚的对话,推断她在这里。所以他现在假意关心顾楚,试探顾楚怀里人的身份。   顾楚……顾楚的脑子,能反应过来么?   阿念挣扎着仰头。瞧见个形状挺好看的下巴,以及湿漉漉的脖颈。凸起的喉结挂着水珠,还滚动了几下。   别的就看不见了。   “你我方才在这里密谈。隔墙有耳,便该杀了。”秦溟声调平平,依旧是阿念熟悉的冷漠,“怎么还特意搭救,莫非都尉邀我来此,本就是为了给我下套,抓我的把柄?”   顾楚当然不能杀阿念。   顾楚恨不得把人拎出来,给秦溟瞅瞅,看这是谁的熟人。   可他现在说不清了。   这情形,这处境,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前不久他在道观练剑,偶遇裴念秋,还拿“私会”之类的字眼恐吓她。如今他们真就陷入了僵局,说来还是他有病,听见秦溟的声音,下意识就把人往怀里摁。   可是,裴念秋就没有错么?   明明是她形迹可疑,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她如果不出现,事情又怎么可能走到这一步。   顾楚需要和秦溟联手,赶走或杀死宁自诃。   这种时候,顾楚不能和秦溟闹掰。   他低头看阿念。   阿念也在看他。   一副不知道事情轻重的样子,眼神里还藏着对他的鄙夷和怀疑。   鄙夷什么?   怀疑什么?   顾楚牙槽咬得酸疼。他忽地笑了起来,捧住阿念的脑袋,牙齿重重磕在她嘴唇上。周身的池水晃了一晃,弥散的水雾遮掩交叠身影。   阿念脑子顿时嗡嗡的。   她不晓得顾楚方才心里想了些什么,只看到他的表情像杀人。下一刻就亲下来了。   还不会亲,直接磕破了她的下嘴唇。牙齿咬着那片肉,仿佛要活吞。   这谁能忍。   阿念顺势回咬,咬得比他还用力,要不是他松嘴,她能把他嘴皮子扯下来。   “谁稀罕给你下套。”顾楚咽下满嘴的血腥气,说话时嘴唇还在渗血,“秦溟,这是我的人,你且放心,没人坑害你。”   阿念没有动。   远处,岸上,秦溟撩起眼皮,轻轻哦了一声。   “你能出去了么?”顾楚问,“难道你还要留在这里,要么等石洞坍塌,与我们一起殉情,要么看我们怎么行房?”   这话说的,秦溟不走都不行。   约莫是没有余震了,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没遇到什么阻碍。想来这次真的走远。   人一走,顾楚立即将阿念拖到岸上。阿念转身就舀水洗嘴,呸呸吐了几回。   她行动不便,跪在池边弯着腰,一只胳膊还吊着,只能拿左手掬水。顾楚有心质问,忍了几回,终究没忍住,脱口而出:“我这是权宜之计……你这么恶心我?”   阿念当然知道这是权宜之计。   以顾楚的脑子,能想出这么个化解危机的办法,都不知道该夸还是该嘲讽了。   她就坡下驴,挤了两滴泪出来,扭头望向顾楚。   “你轻薄我。”阿念委委屈屈道,“我还要嫁人的,让秦郎知道了,我们的亲事怎么办?”   顾楚看见阿念哭就头疼。   这可能是追捕温荥那夜留下的后遗症。   “能怎么办,嫁不了就嫁不了,多大点事?”这时候顾楚忘记自己还拿嫁人恐吓过阿念了,“要不是你藏在这里,我们会闹到这地步?话说回来,你究竟为什么在这里?”   他又变得冷静了。   “我离席的时候……你应当还在。”   阿念沉默数息:“都尉眼神真好。那么多宾客,还顾得上关心我。”   顾楚:“……又想糊弄我?”   “我哪里糊弄你了呢?”阿念叹了口气,“我看你当时激动得很,又约秦郎离席。你们关系本就不好,我担忧你威胁他,要他帮你解决宁将军……所以我才跟过来。”   顾楚:“我怎会威胁他?我是什么蠢钝的恶人么?”   阿念睁着圆眼睛看他。嘴唇又渗了些血珠子。   顾楚移开目光。   阿念继续说:“你莫要拖秦郎下水。什么西营东营的,这是你自己要操心的事,和秦郎无关。让他帮你,是置他于危险之中。”   “这事怎么就和秦溟无关了?亏你在问心台满嘴学问道理,怎么就不明白,这是关乎我们两家利益的大事?”顾楚说到这里,猛地意识到什么,冷嘲道,“果然是情深意浓,论起别人的事尚且耳聪目明,关乎自己的夫君,就不分轻重了。”   阿念:“什么夫君,都这样了,以后还能是我夫君么?”   她作出哭泣的姿态,拭着眼泪往外走。   很好,很自然,完全糊弄过去了。   “裴念秋。”   身后却又响起顾楚的声音。   冷冷的,不耐烦的。   阿念寻思这人又要审问什么,回过头来,却见他用力捋起自己的湿发,咬牙道:“我不会将方才的事泄露出去的。就算秦溟真知道了……罢了,你若嫁不出去,就嫁给我。”   阿念稀奇得差点儿打个趔趄。   天塌了,石头砸下来,把顾楚砸傻了?   “你那什么表情?”顾楚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你嫌弃我?你还嫌弃我?”   “不是……”   阿念忽然反应过来。   她早已不是被人轻视的粗使婢了。   她现在是裴氏女,裴念秋。有一个足够清白且贵重的身份,有底蕴深厚的姓氏。所以哪怕她出没于荒僻之地,顾楚也得念着世家情谊,将她送回家。所以她在道观和他要水,他会送来一车。所以她与他有了亲密之举,他会考虑为她兜底。   顾楚并不是惦记裴氏的东西。   只是,正因为她是裴念秋,才能和他有来有往地交锋,才会被他放在眼里。   这些隐秘的道理,阿念之前不是没有体会。只是这一刻,感受最为真实。   她笑起来,故意道:“对,我嫌弃你。”   说完就走,枉顾身后之人满面阴霾。   出了浴所,外面的情况也不好,仿佛经历了一场暴风。假山塌了半边,不过出口还在,秦溟早已离开。   阿念想回到住处。   但断裂的树干挡住了前路。   她不得不绕路,这一绕,越走越远,反而到了从未去过的地界。   土石塌败,草木葱茏。石灯乱七八糟地倒在地上,暖白的泉水漫出池沿,胡乱喷涌。   而这废墟里,竟然有个人,赤身裸体地站在泉水里洗澡。   背对着她,拿破碎的铜瓢舀了水,往身上浇。   看周遭环境,此处原本也是浴池。塌了烂了,挂衣裳的木架都埋在土里了,这人竟然懒得换地方。灯火熄灭,只剩月色,将他的躯体冷冷地勾勒出来,纤毫毕现。   他应当很年轻。也许大不了她几岁。   没有顾楚那么壮,但也匀称结实,抬手时能明显看到臂膀隆起的肌肉。肩背覆着纵横交错的旧伤,而这些旧伤又被哗啦啦的热水淹没。   更多细碎的水流,顺着凹陷的脊椎,滑落起伏沟壑。月色将这湿淋淋的身躯蒙上一层银鳞,连带着微微下陷的腰窝,都盈着颤抖的碎光。   哗啦——   他浇了满头满脸的水。漆黑微蜷的长发黏在肩背上,耳垂金环缀着摇晃的水珠。   阿念瞥见了对方轮廓清晰的侧脸。额头饱满,高鼻梁,眼尾微微挑起。   她没有再看。   本是误入,撞见的所有画面,都只有一瞬间。   一瞬间而已。   阿念向后退。脚踩到碎石,嘎嘣一声,并不明显。然而水里的人倏地转身,将手里的铜瓢扔了过来。隔着横斜的树枝,这瓢竟然精准得不差分毫,直冲阿念面门。   阿念避开,冷冽拳风随即而至。   这人就这么冲出来了!   她避无可避,左手并拢,挡住拳头。对方咦了一声,换手去抓阿念脖颈。   阿念可不想被锁喉。   她折腰躲过,手肘屈起,猛击此人肋下。力气用了十成,然而如击铁石,撞得自己骨头生疼。   也正是这个动作,让对方抓住了她的腰带。   刺啦,脆弱束带断成几截。   阿念行动不便,下意识要撤,退了几步,怀里的东西却跟着掉在地上。   是嫣娘的小布包。   她总要带在身上,藏在腰间的小布包。   它磕到了草地里的碎石,发出轻而脆的声响。阿念的视线追了过去,那年轻人的目光也跟着飞过去。   下一刻,两人同时伸手去抢。   年轻男子离得近,动作更快,阿念只摸到了他的手。   “还给我!”阿念喊道,“这是我的东西!”   她追着抢,而他愈发不肯松手,嘴唇咧开:“你的东西?什么重要东西?该不会是什么能证明你身份的令牌罢?”   他的嗓音似曾相识。   阿念来不及分辨,抬腿便踹这人最脆弱的要害。她是没什么羞耻心的,而他似乎也不在乎这些,身形灵活地避开袭击,还拽住了她的脚,将人拖倒在地。   阿念后脑勺磕在草地上,咚地一声。   “我就知道你不简单。”他屈膝压住她的腿,俯身看她,笑着晃晃手里的布包。“裴氏可养不出会拳脚的女子,你杀裴怀洲,又懂兵法,敢爬石壁救人,身手好得很……你是谁的人,替谁做事?今夜偷偷过来,是为了刺杀我?”   阿念:“你认得我?”   不,这不重要。   今夜酒宴,知道她的人很多。   “谁要刺杀你?我都不知道你是谁。”她气得抬起自己右臂,“况且我这样怎么刺杀你?”   “说不定是障眼法?美人计?”他胡乱说着,右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微挑的凤眸却含着无谓的冷意,“让我看看你这里头有什么……”   布包扯开了口子,里面弦月形状的羊脂玉便落在了掌心。   所有的声音都停歇了。   他脸上的表情也消失了。   阿念望着这个人。在清冷的月色里,她终于察觉到,对方脖颈间坠着一条陈旧的红绳。红绳上,挂着摇晃的弦月。   和小布包里的羊脂玉……几无区别。   “……啊。”   他翕张着嘴唇,很久才挤出迟滞的声音。那张轻佻俊美的脸庞,仿佛被什么利刃割碎,成了千片万片,每一片都有着不同的情绪。   “怎么会这样。”   他好像在哭。可是他眼睛里没有水。   “你说这是你的东西……”   他只会重复这句话。   “这是你的东西。”   阿念趁其不备,劈手夺过玉石,紧紧地拢在胸前。   她问:“你是谁?”   “我是谁?”他怔了片刻,轻声道,“我是宁自诃。” 第76章 要做恶人:就不能太有道德。   潦倒邋遢的佝偻汉子,怎会和眼前人共用一个名字呢?   阿念迟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他们本就是同一人。先前的模样是伪装,如今才是真实的样貌。   真实的宁自诃,身无寸缕地压制着阿念。   这本是个极其荒诞下流的场景,可是谁也顾不上羞耻,谁也记不得回避。阿念只能望见宁自诃脖子里的玉坠,只能留意到他破碎的情绪与呢喃的话语。   攥在手心的羊脂玉,变得比烙铁还烫。连皮肉都仿佛滋滋作响,烧焦烧烂。   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宁自诃生于公卿之家。全族获罪,男丁遭屠,女眷入宫。   他说,他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妹妹,困在宫中。   而他有一块玉坠,和嫣娘的遗物如此相似。   嫣娘,嫣娘。   嫣娘和阿念都是十来岁进的宫。阿念被兄长卖了五个钱,嫣娘则是罪奴,永生永世离不开宫城。   而在沦为罪奴之前,嫣娘曾为贵女。她总是骄傲于自己的出身,不甘于自己的境遇。她爱惜自己的乌发,肌肤,哪怕每日要做许多疲惫的粗活儿,也得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   ……嫣娘已经死了。   死在宫乱的那个夜晚。   而眼前的宁自诃,恍惚又小心地打量着阿念的脸,似乎要从她脸上寻见什么熟悉的痕迹。   他要找什么?   他想确认什么?   阿念身体里骤然涌出巨大的仓惶。她推开宁自诃,不顾一切地往回跑。   “等……等等!”   宁自诃追了几步,恍然惊觉不对,原地锤了自己两下,急急忙忙去倾塌的土石里翻衣裳。沾满了泥的袍子拽出来,又犹豫了下,扔水里涮。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阿念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她一口气没歇,找到了回去的路,奔进小阁将自己关在里面。脊背抵着门,缓缓滑落下去。   头发还湿着,衣裙也没有干。轻薄的料子湿漉漉地紧贴着身躯。吊在胸前的右臂,有种沉重下坠的疼,但阿念顾不上管。   脑子里塞满了纷乱的思绪。关于嫣娘,关于宁自诃,关于种种可能与不可能的猜测。   宁自诃极有可能是嫣娘的兄长。如果他是,那这对兄妹永无团聚之日了。   她要不要将真相告诉他?   她该不该告诉他?   “不,不对……”   阿念咬住手背。身体紧紧地蜷缩着,挤压着,将所有心烦意乱的情绪塞回胸腔。   她不能意气用事。一旦告知嫣娘的死因,就得和宁自诃道明自己的来处。届时,和她一起来到吴县的“季随春”,就再次暴露真身。之前所做的那么多努力,全都白费。   宁自诃是天子的孤臣。   他此番来吴县,是为了建浔阳军东南别营,瓜分顾氏兵权。同时,牵制秦氏。   而在他到来之前,还有一个人曾来过吴县。   温荥。   拿了宁自诃给的线索,来吴县搜捕萧澈的温荥。   温荥生前常与宁自诃联络。她曾翻看过他们的密信,即便那时候还不知道温荥写信的对象。温荥的目的是抓人,而宁自诃屯军破冈渎,既是为日后入侵吴郡做准备,也是为了适时响应靖安卫的行动,摧毁某个命数将尽的家族。   虽然靖安卫折在此处,宁自诃不必再配合温荥。可谁能保证,宁自诃不会在得知真相后,顺手处理季随春?   他对天子有恨。可他还是天子的人。   除非,他凭着这股子恨意,彻彻底底站到天子对面。不仅如此,他还要成为她的人,如此一来,才不会出卖她与季随春,不会与她为敌……   身为嫣娘的旧识,她有足够的份量让宁自诃倒戈么?   没有,没有。   她只是一个,曾与嫣娘相识,却眼睁睁看着嫣娘死去的宫婢罢了。   阿念压下眼底的灼热。   “我没有办法……”   她不能将嫣娘的死讯告知宁自诃。而宁自诃已经见到了弦月羊脂玉,势必会探查她的底细。   她的底细经不起推敲。   她会被他查出来。如果他是嫣娘的兄长,一定会利用所有手段,把她的身世秘密挖得干干净净。裴氏挡不住宁自诃,能对付宁自诃的是秦溟与顾楚。可那两个人,如何会为她遮掩?他们自己谈话都谈不拢。   除非……   除非她尽快冒认嫣娘的身份。   “念秋。”   门外突然有声音响起。不知何时而至的秦溟,轻叩门板唤道,“你在里面么?方才乱得很,听说你早早离了酒宴,我便过来看你。过来的路上,似乎瞧见你从别处跑回来……”   阿念抬起头来。   在黑暗的阁子里,她渐渐舒展身体,箕踞而坐,脑袋抵住门。   “我早就回来了,你怎么会在外面瞧见我?”阿念嗓子有点哑,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怕是你看岔了。”   外面的人静默一瞬:“是么?”   “方才突然晃来晃去的,我也吓了一跳。好在这阁子很安稳。”阿念笑了笑,“地动山摇的,它竟然没什么事。可见你给我选了个好住处。”   “无事就好。”门外的青年按住门板,声音渗入缝隙,“地动之前,我已离席,与顾楚去别处商议事情,险些被坠落的碎石砸伤。顾楚这人属实荒唐,在如此危险的时候,竟然跳入池中,与一女子亲热。”   阿念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表情。   身体每一块骨头都疲倦。   “我离得远,看不清楚。只觉顾楚抱着的女子,与你有几分相似。”秦溟慢条斯理道,“世上应当没有这么荒诞的巧合,你说对么?”   “你说的什么胡话,我怎么听不懂?”阿念挤出活泼的语气,嫌弃又惊讶地,“顾楚跟谁亲热?谁像我?噫,你说得我浑身难受。”   秦溟便道:“抱歉,是我失言。你可以把门打开么?我既已过来,总要看一看你。”   阿念浑身湿透。   她无法见他。无从解释自己的模样。   “我早就脱了衣裳睡下了。”阿念嗔怪道,“这阁子热得很,我就铺了席子睡在地上,如今跟你说话,身上都没几件衣裳。你真要见我?”   说着,她扯开湿淋淋的外衫,佯装起身。   “唉,也不是不行,反正我们都定亲了……不过,你可想好了,这算你占我便宜,我定然要占回来的。不能只让你看我……”   秦溟速答:“既然不方便,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这句,他再不纠缠,立即离开。   阿念侧耳倾听许久,再听不到什么动静,才将门打开。清辉洒落满身,外面寂静无人。   前来试探的秦溟走了。他刚才应当没有撞见她,所说的话都只为了诈她。如此看来,温泉池里的事,秦溟并不清楚,只是对她起了疑心,故而有此试探。   至于宁自诃……宁自诃今夜会来么?   也许会,也许不会。   如果他猜测她是妹妹,可能会无地自容,不敢立即露面。毕竟当时他什么都没穿。   又或者,他正在紧急查访她的身份,确认她的来处。   阿念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她必须做个决断。   是将嫣娘的死讯告知宁自诃,还是直接冒认兄妹关系?   不,还有一种可能……也许,或许,宁自诃和嫣娘并不是兄妹呢?仅凭一对羊脂玉,就能下定论么?如果她冒冒失失地主动认领身份,会不会反而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还是要等。   就等一晚。待到天明,想个办法与宁自诃接触,探探情况,才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再等等……”   阿念低声咕哝着,点亮了灯,也不喊人,自己给自己换了药。咬着麻布固定竹片,将换下的衣裙踢到一边,把自己裹进干燥温暖的被子里。   希望这夜,长些,再长些。推迟她作出决断的时间。   然而时辰一刻不歇。   再睁眼,天色已亮。   阿念披了中衣,要水洗头发准备出门。她依旧不想支使奴仆,只愿独处。   正站在铜盆前,垂着脑袋摸索舀水的铜勺呢,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进来了。   领头的是夏不鸣。夏不鸣见状怪道:“你怎么不喊个人伺候?胳膊还吊着呢,好可怜!”   说着就要过来帮忙。   阿念还未出声拒绝,另一个人已经走到身边,按住了她的脑袋。   “别动,我来。”   是季琼的声音。季琼拿起铜勺,一次次舀起热水,浇在阿念头上。修长温润的手指,穿过湿淋淋的发丝,按住头皮轻轻揉搓。   阿念实在舒服,便不反抗了。   其余人自来熟地找地方坐。热热闹闹聊天,谈昨晚的宴会,聊突然而至的地动。   “脚下的地开始摇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我喝醉了呢!”文珠心有余悸拍拍胸口,“当时正应付那几个过来敬酒的士子,他们说的那些之乎者也,我都听不懂……地面猛地一晃,我不小心没站稳,将酒都泼在了他们身上。”   “幸亏我们不在山上。”夏不鸣慨叹,“听说问心台塌了半边。这地方好不容易开一次,又得封起来修缮了。”   荣绒哼了一声:“说不定是老天有眼,看不惯这问心台,故而毁了它。问心问心,讲究的是真心,可这比试掺了多少虚情假意?”   “总归结果是好的。”文珠腼腆地笑起来,“念秋娘子提了女子官学,真好。我本来想着,如果输了,回去要厚着脸皮挨邻里嘲笑。如今却可以进官学读书了。”   说到这里,她们齐齐看向阿念,催促道:“你快洗完呀,洗完跟我们讲讲,什么时候想好要建女子官学的。”   季琼刚给阿念的头发打了沫子。阿念睁不开眼,笑道:“别催我,我洗完还要画脸,换衣裳,用饭……”   一群人争先恐后道:“我给你画。”   “给你换衣裳,你裙子放在哪里?”   “早饭已经嘱咐过了,就送到这里来,我们一起吃。边吃边聊嘛,又没外人。”   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阿念本想安安静静度过这个清晨。可现在觉得,吵闹一些也很好。她被季琼伺候着洗完了头发,夏不鸣便抢着拿了软布帮忙擦干。另有几人笑着脱掉她身上的中衣,拿新的衣裳来回比划。   时隔大半年,阿念竟然又落到了当众脱衣的境地。   “别比划了,随便给我穿一件!”她捂也不是,敞着也不是,“快给我!”   夏不鸣拢着阿念的湿发,含笑道:“念秋脸好红。我竟不知念秋还会害羞。”   阿念:“……你不准在我耳边说话。”   众人嘻嘻哈哈闹了一通,帮阿念穿好里外衣裙,将她摁到妆奁前。眉毛刚描了几笔,便被荣绒打断。   “你们不行,罢了,我来。”   阿念惊奇地挺直了腰。惯常娇贵的荣绒竟然要亲自动手,屈尊纡贵给她画脸!   “唉。”荣绒捏着阿念的下巴,边动手边叹息。“千里迢迢来吴县一趟,比试没我出风头的机会,如今还得伺候人梳妆。”   阿念道:“没考清谈,的确剑走偏锋。”   “你不要说话,会画歪。”荣绒颐指气使,“反正我也不忙着回去,比完了还能在吴县逛逛,多留一些时日。”   夏不鸣闻言发问:“你不长住么?女子官学建立应当会耗费很久时间。”   “我哪里能待那么久。”荣绒柔柔叹了口气,“最多住半个月。若你们需要我帮忙,就给我写信。陆景应该能待很久……”   阿念若有所思。   离开云园之后,她得筹办官学,届时还需要人帮忙。和她一起参与比试的人,哪些能留下来,哪些能出力,都得做个安排。   不过,这些事都得暂且往后推推。   她得解决最要紧的麻烦。   想什么来什么,刚画好妆容,就有仆从来报:“宁将军在外面,想与裴娘子见面。”   众人诧异。   那个怪人,过来做什么?   “我知道了。”阿念点点头,向诸位娘子致歉,“你们先用早饭,我去去就回。”   她现在的心情很平静。   有赖于清晨的这场热闹,阿念的身体又有了些力气。她能够一步一步踩稳了向前走,走向院外,去见宁自诃。   宁自诃正在院墙外边踱步。他今日的装束干净利落,深蓝立领短袍配深色缚裤,头发束了马尾,发梢依旧微微蜷曲。   听见阿念的脚步声,宁自诃站定了身子,嘴唇微抿,目光专注。   “我想昨夜不适合打搅你。现在过来,算不算早?”   他问她。   阿念摇头,不动声色地观察宁自诃的表情:“我已起来了,正想去找你。”   “哦。”宁自诃挤出个干巴巴的单音,随后便说不出什么话了。   隔了会儿,他开口:“那块玉……真是你的?还是你从别人那里得来的?”   阿念问:“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这会决定我该如何对待你。”宁自诃的眼神藏着些犹疑与审视,“这个东西,属于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希望你不要撒谎,不要骗我。”   ……结果还是这样。   阿念想,宁自诃果然是嫣娘的兄长。   她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只能选择最有利的说辞,让嫣娘的死亡变成永远沉寂的秘密。   喉头如有火烧。   阿念捂住咽喉,将这团火硬生生咽了下去。她的眼睛干涩,头脑却清明冷静,以至于说出口的话语,带着一种陌生的冷酷。   “这是我的东西。我一直带在身边。”   “真的么?”宁自诃靠近来,耳垂金环晃着刺目的光,“你没有说谎?你明明是裴念秋,你的兄长是裴怀洲。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我怎么知道?”阿念目露防备,向后退了半步,“小时候的事情记不清了,反正我十岁以来就带着这个……不管去到哪里……”   “十岁。”宁自诃咀嚼着她的话,追问道,“你去过哪里?”   阿念作势要走。   宁自诃动作快如闪电,径直将她按在墙上,捉住左手,摩挲那些坚硬粗糙的茧子。   “裴氏养不出会拳脚的女子。”他再次说了这句话,凤眸映着她的脸,“裴怀洲将他的性命交给了你,你是他最信任的人。而我听闻,裴怀洲生前曾钟情于季随春带来的婢女。这婢女,唤作阿念。”   阿念神情防备,右手指尖却暗自屈起。   借由麻布和广袖遮掩,她的右臂藏着裂月刀。   宁自诃继续说话:“季随春是被裴怀洲接回来的。而阿念,当初跟着季随春来到吴县,后来季宅囚困的女将军发疯出逃,挟持了这婢子。据说,这个叫做阿念的婢子已经死了,可如果她没死呢?有没有可能,她有些拳脚功夫,借机活了下来,又受裴怀洲庇佑,改换了身份?”   “裴念秋。”他望着她,语气难免急促,“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可后来的事,总能讲给我听罢?你告诉我,季随春从哪里来,你又从哪里来?你有一双吃过苦的手,你从哪里来?”   阿念预料过宁自诃会查自己。   但他居然已经探查了这么多细节,猜测的内容和真相几乎没有差别。如果她不能阻止他查下去,后果可想而知。   “我……”阿念闭了闭眼,作出退无可退万念俱灰的姿态来,“我从建……”   建康二字尚未出口,冷冽风声擦过耳畔。一支锋利的箭深深嵌入墙壁,尾羽颤动着,磨蹭阿念的发髻。   宁自诃偏了偏脑袋。   他松开阿念,捏了下自己流血的耳朵。回过头来,身后二十余步处,站着个神色阴沉的顾楚。   “干什么呢。”   顾楚拨动着手里的弓弦,扯开嘴唇,要笑不笑的,“这哪儿来的野狗,一大早欺负人?”   ————————   嫣娘是宁自诃的妹妹。阿嫣是季宅雁夫人的婢女。都有个嫣字,不是一个人。 第77章 谎言试探:向前走吧,向前走啊。   顾楚本要去打猎。   山体开裂,树林倾塌,许多野物到处乱窜。顾楚心里烦闷,睡梦间便觉得吵,干脆取了弓箭要上山。   偏偏路过此处,偏偏见到身形紧贴的两个人。   若不是距离危险,他这一箭,就该射穿年轻男子的脑袋。   “顾都尉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大行。”宁自诃露出笑容来,活泼且恶意地回敬道,“此处哪里有狗,我只知道乱咬人乱伤人的才是狗。”   顾楚的反应是再搭一支箭。视线瞟向阿念,见她一动未动,莫名的躁意再次涌上心头:“你不会躲么?站那儿给我当桩子?”   阿念却只顾看宁自诃的侧脸。   从她的角度,只能瞧见他勾起的唇角,耳垂晃动的金环,以及面颊浅浅的酒窝。   明明上一刻,他还在焦急追问她的底细。可现在,他脸上全然不见任何残余的情绪。   是惯会掩饰,还是心思深沉?   是性情多变,还是擅长演戏?   阿念缓缓站直了身体。   不对,她现在不能提建康宫城。哪怕处境危险,也不能主动泄露紧要讯息。   她对宁自诃并不了解。只凭一个故事,不能描摹他的性情,更无从知晓他的想法。贸然提起建康无疑是自寻死路,无论她自称阿念还是嫣娘。   “裴念秋?”顾楚的表情已如阴云过境,“你聋啦?”   “你才聋了,没听见他骂你是狗么?”阿念指了指宁自诃,开始胡乱攀扯,“你打他,他骂你,管我什么事,你吼我做什么?有病!”   喊完就跑。跑进院门,头也不回。   顾楚:“……”   他放下弓箭,不可置信地拍了拍耳朵。   “昨晚的水进我脑子了?”他问,“我怎么听见她骂我?她敢骂我?”   说着就要追进去,一副事情不能善了的姿态。   然而脚步还没跨过院门呢,横里伸过来一条腿。宁自诃双臂环抱,单脚踩着门框,愣是将顾楚拦在了外面。   “里面是女眷住的地方,你真要进去?”宁自诃歪着脑袋,很欠揍地拖长了调子道,“——下流。”   顾楚斜睨过去,表情逐渐变冷。右手扶住腰侧佩剑,缓缓开口。   “方才就觉得声音耳熟。离得近了,更加熟悉,而且有种让人作呕的味道。让我想起那条进城乞食的狗。”   宁自诃笑容愈发灿烂。   下一刻,他毫无预兆地从顾楚背后的箭囊里抽出羽箭,手指翻转,乌黑箭镞刺向对方侧颈。   铛!   瞬间拔出的长剑,稳稳挡住了箭镞。明亮寒冷的剑身,映出二人眉眼。   一个凶戾冰冷,一个笑容散漫。   ……   顾都尉和宁将军打起来了!   这消息传至阿念耳朵时,她已回到小阁,重新挤到众人之间用早饭。   夏不鸣惊奇发问:“你方才在外边儿发生了什么?怎么又来了个顾楚?怎么就打起来了?”   阿念咬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谁知道呢,宁自诃找我问话,句句听不懂。后来顾楚来了,两人看不顺眼,打架也很正常嘛。总归闹不出人命。”   这倒是。   反正谁也死不了。   宁自诃单枪匹马来的吴县,可他是奉诏而来。顾楚要真敢这么光天化日地杀人,赶明儿就要被扣一顶大罪。   “说不定,顾楚还得收着劲呢。”荣绒细声细气道,“万一把人打坏了怎么办?毕竟宁自诃不太像是惜命的人。”   她们还没见过宁自诃的真容。只当他还是怪里怪气的乞丐模样。事不关己,随便说笑两句,整个阁子其乐融融。   阿念坐在笑声里,也弯着眼睛。随手抓的点心送进嘴里,分不清是什么,也尝不出味道。   她们问她官学的事,问她在石壁上怎么有那般力气,问她今日的安排。   问什么,阿念就答什么。   “兴建女子官学的念头,也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大概在第二轮结束以后……我们不是喝了有问题的水么?当时我觉得,祭酒心术不正,郡学未必是个好地方,不如另寻道路……”   “我很有力气么?其实小时候身子弱得很,所以才一直养在庄子上,很少与人来往。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故而家里人教我强身健体,益寿延年……”   “今日过了晌午,我们便回裴宅。此处不必久留。说起来,也不晓得城里何等景况……”   说到这里,众人便也担忧起来。   夜里地龙翻身,绝不仅仅云园遭殃。   她们没有久留,见阿念到了喝药的时辰,便纷纷告辞,回去收拾东西。   阿念喝了药,坐到铜镜前,手指压住嘴角,往上推是笑,往下压是生气。眼睛看着镜中人,许久,自言自语。   “哪里都不像她。”   她自己都觉得不像,如何能骗过宁自诃。   嫣娘嘴毒,骄傲,爱惜容貌,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在沦为罪奴之前,嫣娘应当更为骄纵,是家里疼爱的明珠。   纵使扯着失忆的理由,纵使不得不饱尝世间辛酸,都不会彻底改换性情。   所以,刚才被宁自诃逼问的时候,阿念不该过早摆出示弱的姿态。   宁自诃不是顾楚。没那么好糊弄。稍有不慎,她便会将自己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可是,阿念也不能突然完全模仿嫣娘。这会让周围所有人生疑。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在“裴念秋”该有的性情里,添加一点偶尔泄露的“真性情”。她只能见机行事,试探着漏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引诱宁自诃寻出她是嫣娘的“真相”。   “笑一笑。”   阿念对镜子里的人说。   “阿念。”   她对自己呼唤。调整语气,急促地,不耐烦地。   “阿念!”   无数个疲惫又饥饿的日子里,娇艳的少女催促着、叫骂着,要病重的人起来喝粥。   “阿念,我和你不一样。”   模仿的声音,与记忆中的人重叠。镜子里的容颜,似乎被水漫过,变成了另一张面庞。   ——我不怕死。   在黑暗窒息的屋子里,挤在身侧的嫣娘恶狠狠说道。我不怕死,只怕没机会改命。   “我不怕死。”   阿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又或者,是嫣娘的声音。   “我不怕死,只怕没机会改命。”   她再一次对着镜子呼唤道。   “阿念。”   嫣娘。   颤抖的唇,吐出骄矜的话语。   “我和你一样。”   ……   院外,顾楚和宁自诃没打多久,便被闻讯而至的郡丞分开。   左右没出什么大事,无非是两人身上都多了几道血口子。看得郡丞脑门子突突地疼。   晌午饭便只能由郡守做东,将这几个人聚到一处,劝几句好话,互相敬个酒。秦溟也在,全程冷眼旁观,完全没有开口说和的意思。   饭吃到一半,仆役传话来:“裴家娘子她们要回去了。”   秦溟搁了筷子,起身要走。   结果他一动身,顾楚和宁自诃也蹭蹭站了起来。   秦溟:“?”   “都跟着我作甚。”他不理解,“我去送我未婚妻一程,你们也有人要送?饭都不吃了?”   宁自诃噙着笑意,语气轻松:“我闲着无事,随你出去走走。”   “是么?”秦溟不置可否,看向顾楚,“都尉又是何意?”   顾楚将手指捏得嘎嘣响。憋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此人心术不正,你知不知道他早上做了什么,他……罢了,我得跟着他。”   一边说着,一边还忍不住瞪了秦溟一眼。   什么未婚夫,屁用没有,还得靠自己射箭给裴念秋解围。   裴念秋还不领情!   “……随便你们。”秦溟懒怠说话,拢了拢披风出门。   两个武将紧随其后,走着走着,险些又动起手来。   出了云园,便见长长车队即将起行。顾楚眼尖,率先在一众相似的马车里寻见裴念秋那辆,尚未说话,秦溟已提声唤道:“念秋。”   半敞的车窗,随即探出个脑袋。   阿念望见了他们,愣了下,弯着眼睛招手。   三个人齐齐迈步。   秦溟视线扫来,顾楚和宁自诃又各自收回了腿。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缓缓来到阿念面前。   “怎么要回去也不和我说一声。”秦溟道,“我们本可以一起走。”   “我忘啦。”阿念趴在窗栏上,“有些担忧城里的情况,况且云园住着也不舒服,想回家。你要与我一起回么?”   她又露出些遗憾来,“怕是不行,收拾东西也要费些时辰,不能让这么多人等着。”   秦溟抬手扶住阿念发间歪斜的步摇。   “如何不行。”他道,“我和你一起回罢,也没什么要收拾的。”   说完,招来仆役吩咐几句。不消片刻,新的车马便送了出来,与裴家的队伍汇聚融合。   秦溟登车,阿念也没有再看外面的情况。   即便宁自诃还站在原地,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脸上,她也没有回望他。   不要急。   阿念对自己说。   不要着急。宁自诃再敏锐,想要查清她的身世也得花点儿时间。她必须稳住。   因着地龙翻身,吴县城内许多街巷开裂坍塌,墙壁楼阁也不甚安全。   回城的路上,阿念望见不少来往忙碌的人。他们光着膀子,挑着土石,重新修缮倾塌的屋舍和道路。转过街角,时不时见到几个灰头土脸的老妇或幼童,坐在废墟上发呆。   及至裴宅,正门前的青石板路也有些凹陷。阿念嘱咐管事迎诸位娘子回去歇息,自己进到书房,传岁末见面。   岁末一进来就开始说。   “家里没什么大碍,只是塌了一座桥,后园池子的水漏到了别处。”他打量阿念神色,心领神会道,“城里伤亡三十余人。有些房舍过于老旧,未能在灾祸中留存下来。郡府官差今日外出查看情况,带了许多兵马和役夫,修整大道,查访民情。”   “知道了。”阿念点点头,“咱家有没有派人出去帮忙?”   “庄子和铺面附近,都已经派人过去帮忙了。岁平和管事商量过,准备了些衣物和毡席,在城内发放。”   阿念想了想,吩咐道:“若有无家可归的人,可以让他们去我们家最近的庄园借住。粥棚和医棚也都尽快搭好。放消息出去,灾民之中身体无恙的,可受雇于裴氏,修缮受损的铺面作坊。报酬就给粮钱,要给足。”   岁末一一应下,步伐轻快地出去了。   阿念又唤岁平进来。   “季随春那边如何?”   “一切平安。”岁平答道。   “把他看紧了,不要见任何外人。”阿念语气严厉,“哪怕是季家的人,也不能见。”   岁平没有多问,自去忙碌。   阿念揉揉脸,吃了几颗清毒解痛的药丸,带着管事去城里施粥。   暮色四合再回来,坐在书房里,将裴怀洲遗留的大量书信重新翻找出来,满满地铺了一地。   她问岁平:“当初和裴郎一起外出去接季随春的人,有哪些?同行的友人,随行的奴仆,画舫的船夫……我要所有人的名字。”   岁平沉思数息,道:“恐怕有些麻烦,我姑且一试。”   “必须找出来。”阿念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裴怀洲当初说自己安排妥当了,无人会泄密。但他已经不在了,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岁平问:“有人在查季随春?”   “不好说。”阿念道,“有备无患。”   一夜忙忙碌碌,三更歇下。   次日,又去粥棚。   在粥棚附近遇到了宁自诃。   他穿了麻布短裰,袖口高高挽起,衣摆靴面沾着泥。阿念不动声色地打量一圈儿,客客气气问道:“将军从何处来?”   “我去埠头帮忙扛了些救灾的货。”宁自诃道,“你们都在忙,我闲得很,便做些体力活儿。”   阿念所知的可不止这些。   今早她得了信,破冈渎解封,大批兵马奉诏进入吴郡。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抵达吴县近郊。   “将军体恤民情,亲力亲为。”阿念恭维几句,自去施粥。   每逢天灾人祸,世家大族便要做些善举。论迹不论心,都是功德。如今不光是阿念,秦氏顾氏也派了人在城内帮忙。   她忙着舀粥,宁自诃就倚在棚架处看。看她,看排队的百姓,看烈日炎炎的天空。偶尔队伍乱起来,他便顺手摁住,把闹事的人踹到旁边去。   阿念忙了半刻,便将铜勺递给旁人,要婢女过来擦汗,举镜子,捏着帕子整理妆容。   宁自诃的目光从她身上轻轻地掠过去。   “我要回去了。”她说,“胳膊累得很,伤口又不舒服。”   宁自诃道:“我送你。”   “我有这么多家仆,为何要劳烦将军?”阿念蹙眉拒绝,“将军为何要跟着我?”   宁自诃认真道:“我们先前还没有聊完。关于那块玉,关于你。”   “我为何一定要与将军解释呢?玉是我的,我和将军没有关系。”阿念走了几步,见他跟上来,语气掺杂烦躁,“不要跟着我,我已许了人家了。”   这烦躁自然是装的。   宁自诃长长地哼了一声,意义不明道:“许了个病秧子。”   阿念:“与你何干。他已是最好的了。”   宁自诃笑了笑。   “你在问心台上,却不是这般小家子气的模样。”他摇头叹气,“那时有勇有谋,不惧生死,还要兴建女学。想来婚嫁之事并未放在眼里。如今下了问心台,怎么变得娇气了?”   阿念道:“谁上阵不是拼尽全力?你喜欢输?”   宁自诃回应:“我当然不喜欢输。我已经很久没输过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的妹妹,也不喜欢输。”   阿念没有回答。   “我只有这一个胞妹。”宁自诃边走边说,“自打她生下来,就没有受过苦。我娘经常教训我,要我照顾好她,不要让她磕了碰了掉眼泪。其实她也不爱哭,只是娇气得很,手磨破一点皮,就闹脾气不肯吃饭。”   阿念听得出了神。   “我常想,妹妹长大以后,一定要找个最疼爱她的男子。实在不行就入赘,不能让她到别家,做外人。”宁自诃微微笑起来,“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们会没了家?她做不了粗活儿的,她怎么熬得过去?”   他们走过长街。   因为道路处处翻修,城中不宜乘车策马。阿念走得很慢,宁自诃的步伐更加轻快,偶尔会越到前面去,倒着走路,面向她。   “我无法想象她现在的模样。”他弯着嘴唇,凤眸情绪难辨,“隔太久了。五年……不对,如今已有六七年了,她会长成什么样?眉毛是高的,还是弯的?眼睛变小,还是和以前一样?嘴唇呢?”   他隔空描画她的五官。   “她应该是什么样的?”   阿念别开脸,不愿让宁自诃描摹端详:“……我不知道你的妹妹在哪里。你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   宁自诃微笑不语。   他越过凹陷的土坑。引着阿念从平坦的地方跨过去。   道旁有白发苍苍的老妪在卖花。卖不值钱的、蔫哒哒的紫藤花。   “买花啦……一篮子只要一个钱……”   宁自诃朝那老妪望过去。老妪便挤出笑容,颤巍巍地将竹篮捧起来:“小郎君,你要不要?买来给你身边的娘子……”   宁自诃满身摸了一遍,对着阿念摊开手。   阿念瞪着这只空荡荡的手,半晌,在怀里摸索着,将小布包取出来。她也没有带钱,小布包里却残留着一点指甲盖大小的碎银。   将碎银放在宁自诃掌心,指尖也触到了滚烫的热意。   他看一眼布包,道声谢谢,笑着弯下腰去,将碎银递给老妪:“老人家收着,至于这花……”   话音未落,那老妪突然从竹篮底部抽出一柄尖锥,刺向宁自诃腹部。手法之利落狠决,远非常人可比。   而宁自诃捏住了老妪的手。瞬间掰折方向,往前一送,尖锐的铁器噗嗤扎穿对方脖颈。他没有立即拔出,而是横斜着划开皮肉筋骨,大量鲜血喷溅而出。   落在阿念脸上。   “真可惜。演个可怜人,险些将我骗过去。”宁自诃轻声道,“我此生……最讨厌别人哄骗我。”   ————————   今天突然多了好多订阅和收藏……总、总之,趁此机会赶紧搓个古言预收带一带!   详细文案再作调整,梗应该不会变,想写个轻松热闹的小甜文(也不一定甜,希望好吃)   《假扮亡夫之后》   夏蝉与戚知夜成婚七年。第七年的夏天,戚知夜远赴边关,死于一场血战。   他的尸体被拖回来,夏蝉只看了一眼便昏厥。   再醒来,她忘记了她的丈夫,也忘记了婚后燕尔的日日夜夜。她坐在床榻上,对着匆忙奔来的众人露出不安但灿烂的笑颜。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哪个是阿夜?”   夏蝉的记忆,停留在了新婚的第二天。   她记得自己和相爱的人成婚,可是想不起来对方的脸。   她只知道,他唤作阿夜。   在一片死寂中,有个眉眼冷峻的青年走至她身前,握住了她紧紧蜷起的双手。   他说:“我是。”   他叫戚知叶。   是“阿夜”的长兄。   *   夏蝉总觉得自己的丈夫不对劲。   他不苟言笑,冷面待人,甚至不肯陪她回顾曾经亲密相爱的时光。   可是在夜里,他又紧紧地箍着她的腰,要将她整个人活吞下去。   整整一个月,未曾得过出门的机会。   纵使是新婚,也太不懂得节制了!   忍无可忍的夏蝉收拾包裹偷偷离家。行至半路,却遇到了温柔俊美的邻家兄长。   他说他才是阿夜。   “你被那个贼人骗了。”温柔郎君微笑着,安抚夏蝉,“没关系,我们这就回家。你与我才是天生一对。”   *   夏蝉是许多人心里不敢提的名字。   她已嫁人七年,作为暗恋者,就得长长久久地祝福她和她那个丈夫琴瑟和谐和和美美……   什么?你说她丈夫死了?她把他忘记了?   死得真是时候。   真是天助我也。   男全c 角色≥4   亡夫没死,还会回来。 第78章 连环之计:欺骗,生存,与她的血。   阿念没有动。   在宁自诃转头看向她的瞬间,无数个想法自脑内飞过。   她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该跑,该惊叫,该害怕,还是该叱骂他?   哪一种反应才是正确的?   宁自诃的眼睛对上了阿念。阿念暗自用力握拳,未愈合的腕骨生出尖锐痛楚。借着这痛楚,她微微白了脸色,哑着嗓音道:“我就不该和你一起走。你……你周围全是危险。”   说着便要离去。   宁自诃也不探查刺客底细,任由尸首倒在路边,快步跟上阿念:“你也会惧怕危险?问心台比试的胆气,可不止这么少。”   他眼下还沾着一点猩红。语气轻快且无谓:“况且,你和我边走边聊,不是你自愿的么?你要真不喜欢,难道没有甩开我的法子?”   但凡阿念内心软弱些,便会被这句话戳得心虚慌乱。   阿念用绢帕狠狠擦拭脸上的血,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对你的玉好奇!是我犯蠢……不过是一块随处可见的玉罢了,将军莫名其妙,我也被带得莫名其妙。我这就回去了,以后莫要再纠缠,纵使裴氏得罪不起将军,我裴念秋也是秦溟未成礼的妻子,尚且还在乎脸面。”   她将脸颊擦得通红。但耳廓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血污。宁自诃莫名觉得那点儿血污刺眼,伸手过去,被她用力拍开。   两人互相对视。   阿念态度防备,紧盯着宁自诃:“你要做什么?”   宁自诃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我只想提醒你,耳朵还有些脏。”   阿念顺着他的视线,摸到耳朵软骨处,反复揉搓几次。   “多谢将军。若不是将军,我也不会沾着满身血回家。”她讽刺他,“不要跟着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很奇怪?云园的事我们彼此当个秘密,你不要和秦郎讲,我也不会和任何人说。”   宁自诃眨了眨眼睛。   “你这么在乎这场亲事?”   “当然。”阿念眼前晃过嫣娘的脸。满怀期待地,无比骄傲地,说自己要去坠红园。她咬着同样骄矜快乐的腔调,“你根本不知道,走到这一步有多难。以后就能过更好的日子,再也不用……”   说到这里,她失言般咬住了嘴唇,向宁自诃拜一拜,径直离去。   至于身后的宁自诃作何表情,有何想法,一概不能窥探。   回到裴宅,阿念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半日没有出来。   她将近日种种遭遇重新盘点一遍,而后给秦溟写了个字条,问宁自诃建军营是否会影响秦氏,秦氏是否有应对之法。写好之后,交给岁平去送。   入夜,岁平匆匆返回,将秦溟的回信交给阿念。   内容言简意赅,仅四个字:静观其变。   阿念将回信揉成一团。看来秦溟近期不会和顾楚联手。今日在道旁埋伏的刺客,极有可能是顾楚安排的人,但顾楚真要杀宁自诃的话,绝不可能只用这一招。   他必然会想一个足够安全的计策,能剔除宁自诃这个碍眼的麻烦,又不会牵连顾氏。   今日之事,仅为试探。顾楚必有后手。   可他打算怎么动手,何时动手呢?   阿念暂时没有头绪。   她洗掉身上的血腥气,就着灯火写了一封请立女子官学疏,请季琼和荣绒增删斧正。次日晨起,便带着这封女学疏,携诸位娘子去郡府拜见郡守。   该走的礼数还得走,先陈情,再请郡守批复,敲定建学关键事宜。言语来往难免要追捧郡守一番,将女子官学冠以教化革新之名,展望将来政绩。   与官场的人打交道,便要用官场的办法。阿念尚且是个生手,好在她以前来过郡府几次,攒了一些见识。且脑子转得快,说话学得快。   及至晌午,喝了满肚子茶,总算定下了初步筹建的章程。郡守不堪其扰,借公务繁忙离席而去,阿念收拾收拾东西,将要出门时,却见门外候着个满脸忧虑的中年书吏。   她认得他。叫做纪玉,任户曹书佐,勉强算是裴怀洲的远亲。之前裴怀洲还在的时候,纪玉与女扮男装的她攀过关系。   如今却不知他为何候在此处。   阿念将书卷塞给季琼,跨出门槛,纪玉便迎上来,满脸堆着笑:“哎,诸位娘子随我走。我来引路。”   说着,又怕众人误会,低声解释道,“前头不方便。都尉来了,他今日心情不好,万一冲撞了,难免有所惊吓。”   他引着她们走了条更僻静的小道。即将离开郡府时,阿念感觉到纪玉在看她。她回望过去,他便笑一笑,低下头。   阿念放慢脚步落在最后面,与纪玉说话。   “你……”   刚开了个头,纪玉连忙接上,自报家门:“我叫纪玉,我母亲是前郡守的堂姑母,虽然关系有些远……算起来,娘子该称呼我一声表叔。”   好熟悉的攀关系方式。   阿念笑笑道:“表叔好。”   这一声称呼,竟让他窘迫又激动,说话都磕巴起来:“难为娘子不与我生分。筹办女子官学的事,我已听说了,心里无比钦佩。往后多有来往,若有用得上我的,随便招呼。”   阿念就等这句话。   她早已注意到,纪玉的衣袍和鞋履,比起之前更加寒酸。   而她来郡府,本是想趁机打探打探顾楚的动向。身份不便,正缺一双好用的眼睛,一对好使的耳朵。   “那我就不客气了。毕竟都是自家人,以往不常来往,如今认得了,以后表叔没事可以常来家里坐坐。”阿念语气热络了些,“今日也无事,下了值,便过来吃茶?”   纪玉忙不迭地应了。   阿念继续道:“却不知都尉因为何事烦恼。表叔能否帮我打探打探,我好在秦郎面前卖个人情。”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刻意压低了嗓音,露出女儿家的羞怯来。   裴念秋和秦溟的亲事无人不知。纪玉顿时心领神会,点点头道:“娘子放心。”   阿念微笑道谢。   及至傍晚,纪玉登门拜访。她在正堂与他见面,聊了些无用的寒暄话,似不经意地提起顾楚来。   纪玉道:“宁将军要调遣郡府兵力,再过几日在城外近郊选址建营。顾都尉心有不喜,与宁将军产生冲突。”   阿念问:“所以他在郡府发脾气,不允调遣兵力?”   “有诏令在,即便是都尉,也没有阻止宁将军的理由。”纪玉补充道,“还有一件事,郡兵今日巡查时,发现近郊有流寇出没,自觉失了面子,故而恼怒。”   阿念沉吟不说话。   吴县向来太平,这流寇来得挺巧。   “真不懂他们,各司其职让吴郡平平安安的不就好了?”阿念故作惆怅,“闹起乱子来,秦郎也容易受牵连。唉,我不在郡府,万一发生什么大事,也不能及时帮到秦郎。”   纪玉闻弦歌而知雅意:“我这几日多盯着些,有情况就立即送信来。”   阿念笑着感谢,临别时,让管事送了纪玉许多绢帛。   送走这人,岁平进来禀告:“画舫的名册已整理大半,约莫四五天能做完。”   阿念点头,问:“宁自诃今日在做什么?”   自从回城,宁自诃便住进了行馆旁边的风雨寺。他身上有些古怪脾气,不愿让人服侍,也不爱排场,就住最简单的客舍,夜里还爬到钟楼顶端看月亮。   “宁自诃今日上午在郡府,和顾楚纠缠许久。”岁平道,“下午去河堤帮忙修缮工事。”   “除此之外呢?还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了。”岁平思索一番,“不过,他很喜欢和人聊天,什么都聊。岁末觉得他有可能在打探消息。”   阿念也这么想。   不能让宁自诃随意打探下去了,他很聪明,想法也大胆,很容易将种种蛛丝马迹勾连起来。   得让顾楚缠着他,缠得他没有心思做别的事。   “放出风声,就说都尉忌惮宁自诃,吴郡有了宁自诃,以后顾氏倾颓不可扭转。”阿念吩咐岁平,“多让人在茶肆酒坊谈论此事,务必让顾楚听到。”   按照顾楚的小心眼子,得知这种言论,必然夜不能寐,要处处找宁自诃的麻烦。   岁平领命出去。   阿念揉了揉额角,继续想事情。   次日下午,顾楚果然去河堤堵宁自诃。据岁末转述,现场特别紧张,险些动起手来。   阿念失望道:“这不没动手么?哪里紧张。”   她照常去城里施粥,分半日时间出来,与夏不鸣等人商议女学事宜。   又过一日,纪玉送信来,称宁自诃已调遣少量兵力,出城勘察东南别营建造地点。而顾楚无暇挑衅宁自诃,南边儿近郊流寇出现,顾楚带兵前去搜捕。   搜捕的结果,是没有结果。空忙活一场。   阿念觉着不对劲。她铺开纸张,将宁自诃的勘察范围和顾楚的搜捕路线勾画出来,做了个简易舆图。   东南别营必将建在地势险要之处,旁临水道,便于管控漕运。且不能离城太远,日后屯兵在此,要能迅速包抄整座城池。   阿念推断再推断,最终圈定西南方位的一片山岭。名曰碎星岭。   再看位置,和流寇出没的地点并不远。   什么流寇,恐怕是顾楚故意安排的亡命之徒。只挑合适时机,便能对宁自诃下手。即便事败,也查不到顾楚身上。因为,顾楚完全可以用剿匪的正当理由,将这些失败的亡命之徒统统灭口。   “关键在于……合适的动手时机,会是哪一天呢?”   阿念自言自语。   应当不会拖很久。破冈渎的军队正在行进,一日更比一日近。   顾楚必然要赶在这支军队抵达之前,除掉宁自诃。   阿念不觉得顾楚会成功。秦溟的态度就是一种暗示,暗示目前动不得宁自诃。而她,将利用顾楚动手的时机,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日月轮换,又过一日。   宁自诃还是老样子,去城外勘察建营地点,在城内身体力行地帮忙。他和许多人聊天。船工,脚夫,货商,游玩的世家子。聊天南海北的话题,从天气到庄稼收成再到宴饮游玩的日程习惯,再到金青街的旧案和裴怀洲的死亡。   顾楚也一样,勤勤恳恳出城剿匪。   但是,出城时发生了件小事。推着瓜果的农夫不小心冲撞了他,他竟然没有惩罚对方,还随口问了几句收成和近日的天气。问如果下雨,地里的瓜会不会都淹烂了。   阿念得知这个消息时,蹭地站了起来,去别院找秦屈。   “你能否测算最近几日的天气?”一见面,阿念就问秦屈,“会不会有特别不好的日子?比如酷热,暴雨,大风……”   秦屈平静道:“我试一试。”   他翻开几本破旧的古书,拿木签摆了很久。后来又站到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看天上的云。   时辰实在久,阿念干脆摆了书案,坐在旁边处理家宅事务。   及至深夜,在漫天星光之下,秦屈走到阿念面前。   “后日或许有暴雨,极易引发山洪。”他说,“具体时辰不可察,最有可能在黄昏时分。”   阿念高兴得拍书案:“后日好,不算太晚!”   秦屈问:“还需要我帮什么忙么?”   “不用不用,够了。”阿念抱了抱秦屈,热情夸赞道,“你这本领真齐全,以后女学建好,你一定要来做教书先生。”   秦屈微微一笑,却提起别的事来:“秦溟在催我回去。问心台比试已结束。”   “先别回。”阿念自作主张,“我跟他说,我让你留在这里帮忙。”   秦屈枯瘦的脸庞便柔和了些。   他答应道:“好。”   阿念开始掐着指头算日子。宁自诃再未出现骚扰她,她却盯着他,很快就等到了第三天。   这一日,阿念带上许多舞伶,乘车前往城郊。她有她的出行理由,天气晴好,城内灾后事宜即将收尾,而裴宅的胭脂水粉正要选些新鲜合适的花草。   一行人欢歌笑语,来到碎星岭。   恰巧遇到了宁自诃的队伍。   此时已接近傍晚。天边堆叠起高楼般的云彩。它们层层叠叠涌上高空,成为宁自诃身后最壮阔的图景。   宁自诃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阿念没有回答,她身侧簇拥的伶人们纷纷笑着说话:“我们来采花!采了花做胭脂和香露。”   舞伶们倒是不畏惧宁自诃的身份。牛车路过时,她们还抛下花来,砸在宁自诃身上。有一朵芙蓉恰巧砸中了他的脸,他下意识张嘴叼住,眼眸微微睁大,而后笑意灿然地对她们招手。   阿念正扶着车,扭过头来看宁自诃。两人视线交汇,她率先移开目光。   轰隆,轰隆隆。   没走多远,地底传来沉闷轰鸣。乌云迅速覆盖天穹,豆大的雨点子落下来,在地面砸开一个个小土坑。   为了避雨,车夫紧急驱车,赶至临近山庙。   没多久,宁自诃也带着兵马涌入此处。   庙门外,雨水瓢泼,水雾弥漫,望不见远近景色。   庙门内,男男女女挤在一处,分外尴尬。一时间谁也不吭声,只能听见哗啦啦的水声,恐怖的雷电声。天色暗得很快,闪烁而惨白的光照亮山庙。   阿念捡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宁自诃挤过来,拧干衣袍的水,睫毛犹自挂着细碎的水珠。   “这里味道不大好闻。”他笑道,“你忍得住?”   “当然忍得住。”阿念轻哼一声,“比这更难闻的、更拥挤的地方,我也见过。”   宁自诃问:“什么地方?”   阿念却不回答了。   诱导和暗示都要适可而止。讲究分寸和火候。   她不搭理他,侧耳倾听着外面的雨声。啪嗒啪嗒,哗啦哗啦,剧烈的暴雨掩盖了马蹄践踏地面的动静。宁自诃本想与阿念继续说笑,突然冷了脸,伏地贴耳片刻,喝道:“出庙!上马!”   士兵们立即行动,冒雨翻身上马之际,周围已出现二十多个披蓑戴笠的凶悍流寇。手里的刀,被雨水洗涮得愈发锋利。   宁自诃提起长枪。   “守住山庙。”他下令,“莫要让任何一人进去。”   刀枪相接时,庙里的阿念引着伶人躲至佛像背后。光线昏暗,她们的眼睛却亮得出奇。   “保护好自己。”阿念低声嘱咐,“如果真有匪徒闯进来了,知道怎么做么?”   她们点头,从裙子底下抽出藏匿的短刀,自袖间拿出改良后的小巧手弩。   阿念轻手轻脚爬下蒙尘莲台。她走到侧方窗栏处,隔着破了洞的窗户,看外边栓好的牛车。   趁外头交战的人不注意,她捡起一块石子,蕴足了力道,狠狠砸中牛的眼睛。   阿念今日穿着红裙。那牛疼痛嘶鸣,被晃眼的红占据了视野,昏头昏脑撞过来,撞塌了半边旧窗。   “……啊!”   一声惊叫,引得宁自诃紧急回头。隔着雨幕,他瞧见发疯撞墙的牛,以及跌倒在地的阿念。   与他厮缠的流寇也注意到了庙内的情况。手指夹在唇间,一声唿哨,便有同伙冲过来,直直闯向庙门。   宁自诃刺穿流寇腰腹,策马调头,去追那个同伙。偏偏山庙侧墙年久失修,被疯牛撞塌了半边,阿念匍匐翻滚着,躲开倾塌的土石,抬头望见迎面而来的流寇。许是为了保护其余人,她踩着土石堆,手脚并用爬了出去!   宁自诃瞳孔骤缩:“不要出来!”   但阿念已经逃至雨中。   她一逃,那流寇也跟着调转方向去追。宁自诃催动坐骑,挥舞长枪,瞄准那人后心奋力投掷。   长枪撕裂雨幕,稳狠准地穿透心脏。   可也正是这一瞬,前方的流寇已然抛出勾爪,锋利铁器扣住阿念肩膀,将她拖倒在雨水中。   那片翻飞的红,像被撕裂的花瓣,无声无息落了下去。   而后,哗啦啦的雨声全都砸进了宁自诃的心里。   ————————   苦肉计虽然苦,但是好用……且只能如此。   这应该是念念最后一次受这种无奈的苦了   抱歉晚更,今天工作忙。 第79章 谁的阿兄:谁的家。   他赶上前去,将人从水里捞起来。   裴念秋看着挺轻,靠在臂膀上,却如同一匹沉重湿软的绸布。如果不紧紧抱着,就会重新滑下去。   她的脸是白的,睫毛被雨水冲刷着,几乎睁不开眼。粗重尖锐的三条弯钩深深嵌进左肩,宁自诃看了一眼,抽出腰间匕首,反手割裂钩爪绳索。   周围没什么可以遮掩躲避的地方。他只能将她放在倾斜的山壁下。   “牛受惊了,那些贼人看见了我。”阿念的声音低微难辨,“有人冲过来,我必须把他引走,不能让他发现其他人。”   她在向他解释乱跑的缘由。   宁自诃低声道:“闭嘴。”   他的眼睛有点红,不知是被雨水泡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后头已有四五人冲破包围,打着唿哨朝这边疾驰而来。宁自诃提起长枪,翻身上马,像离弦之箭穿过雨幕。   夜已经黑了。只有偶尔降落的闪电照亮山谷与大地。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阿念目不转睛地盯着交战的场面。   枪缨在半空中划开猩红弧光,兵刃相接时火星炸开又熄灭。挥舞着砍刀的流寇被震得松脱了刀,那长枪便顺势刺进他胸骨里,拧转,上挑,这人便离了马背,滚落在泥水里,又让马蹄踩中脑壳。   另两人抛出钩爪,去抓宁自诃坐骑。宁自诃狠狠勒住缰绳,战马仰起,他随即旋身回扫长枪。一人被割了喉,一人被刺穿胸口。胸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阿念抬不起沉重的手。她只能眨眼,雨水淌进眼眶又挤出去。只错失了一瞬,便没看到宁自诃如何动作,剩余的流寇已哀嚎着躺在雨地里。他举起长枪,将这哀嚎彻底阻绝于喉间。   这是战场上的打法。而阿念还没有和桑娘学到这地步。   她想,她也应该有一匹马。   一匹能跟着她冲杀陷阵的马。   夏夜的暴雨来得快也去得快。不消片刻,雨势变小,这场突发的厮杀也已结束。地面流淌的水混合着深深浅浅的红,淅淅沥沥的雨声混杂着断断续续的呻吟。   士卒将尸体拖至庙门前,堆成小山。其中一人向宁自诃禀告:“共二十三人,死了二十个,还有两个喘气的,剩一个跑了。我们的人……折了十一个。”   宁自诃此次出行,共十九人随从。   他言简意赅:“回城。”   回城自然要收拾尸首,运送伤员。车子不够用,便征用了裴氏的牛车。此等琐碎事务无需宁自诃操心,他将阿念抱起来,放回车厢去。自己骑着马,跟在旁边。   “将军,将军。”陪侍在车内的伶人呼唤道,“娘子昏睡过去了,可是血还在流。半个身子都是血,怎么办?”   宁自诃挑开车帘,望见伶人怀中昏迷的阿念。   “将钩爪托住,不要让它晃。”他指点道,“也不要这么抱,她不能躺着,让她坐起来。”   可是雨后的道路颠簸坎坷,车轮时不时就会碾过泥坑。被伶人架起来的阿念,坐得东倒西歪。   宁自诃只能亲自进车厢,扯烂身上的衣裳,用布条固定住钩爪。再将阿念扶起来,靠在软垫上。   他拍她的脸。   “醒醒,不要睡。”   阿念竭力掀开眼缝,望见宁自诃,又阖上。   宁自诃继续拍阿念的脸。左边打红了,只能换右边,直至阿念痛苦地睁开眼睛,骂他:“烦死了……信不信我剁了你爪子。”   宁自诃便笑。   “等你好了,让你打回来,成不成?”   阿念迟了片刻,才慢吞吞回应道:“要加倍。”   宁自诃道:“好。”   阿念便没有再睡,半阖着眼,目光落在摇晃的帘角处。许是身子没有力气,不一会儿她就歪斜着向下滑,宁自诃伸手扶住,松开,人还是要倒。   他想让伶人帮忙,但车里的伶人早已在他进来时退到了车厢外,称说过于拥挤不便救治。他捉住晃动的车帘,掀开一个角,外头的风雨便漏了进来。   也不知怎么想的,宁自诃渐渐松了手,任由帘角滑落下去。   他架着阿念的胳膊,将人摆好。这时候他倒不肯抱她了,就坐在车厢里,两只手直直地撑着,像运功行气。   阿念瞥一眼宁自诃,似乎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的额头渗着冷汗。一层又一层。腋下的体温,却越来越热,热得烧他的手。   宁自诃拿手背碰了碰阿念的额头,又探她的鼻息。   触到一片滚烫。   “你今日为何到碎星岭来?”宁自诃问,“胳膊还伤着,采花也非急事。况且,一定要到碎星岭来么?”   阿念睁着朦胧的眼看他。   宁自诃只能再问一遍。   “顺路罢了。到处转转……这里的花也开得好。”阿念动动嘴唇,“这是风雅的事,你不懂。”   宁自诃作为武将,自然被带偏:“所谓风雅,就是一群人寻理由享乐发疯。”   阿念慢吞吞地翻了个白眼。   “我要知道你在这里……我们绝对不会过来。”她说,“好倒霉,遇见你就没好事。”   宁自诃道:“胡说,我上问心台,还多讨了一道题的机会。你知不知道绳梯有问题?男子身躯重,踩梯都没有松脱坠落,你们那边的绳梯怎会如此脆弱。”   阿念却打起盹来。   宁自诃又要拍她脸。   “我知道,知道……”阿念勉强道,“你把绳梯往祭酒面前一扔,我就知道你在威胁他……别吵我,我困。”   宁自诃偏不让阿念睡觉。   “你心里知道,就该明白我是个好人。好人总是要倒霉一些的,所以你不是遇见我才倒霉,你自己本来就很倒霉。”宁自诃自觉很有道理,“唉,不过你有个聪明的脑子,聪明总能抵消一些霉运。要是我妹妹能有这么聪明,应当能过得更好罢。”   阿念掩住眸光。她含含糊糊道:“我不聪明。我……只是,总在吃苦,又不想只吃苦,所以多学一些东西,多用用脑子……”   宁自诃问:“吃过哪些苦?”   阿念:“才不告诉你。”   宁自诃又要追问,外头喧闹起来。他掀帘而出,望见前方疾驰而来的一支轻骑。为首者是顾楚。   顾楚与宁自诃对视,挑了下眉毛。   “夜巡的郡兵抓到了一个逃窜的流寇。审讯后得知,这些贼人盯上了将军,想要劫走将军夸耀逞威。我心里急切,亲自带兵救援,看来……还是来迟了。”   顾楚视线滑向宁自诃身后,似乎要透过车帘,望见里面的人。   “宁将军折损甚大,未显往日威名。”他讥笑道,“听说还牵连了裴家娘子,可见是个霉运当头的。害了人,回程还不晓得避嫌,怎么还钻进车厢里去?”   宁自诃让车队继续行驶。   顾楚策马让开,行至牛车旁侧,拿剑尖挑开帘子,满脸的不虞化作惊愕。   “宁自诃你……!”   “我用军中的法子紧急救治伤势,都尉有何高见?”宁自诃坐在车前,眼皮不抬,“别吵吵,早些回城还能找医官。”   顾楚不吭声了。   车队驶入城门。城中道路难行,只能不断绕道,及至郡府门前,顾楚已是烦躁不堪。   “来人!抬伤患进去!”   正说着,宁自诃已经抱着阿念下了车。顾楚要阻拦,望见阿念滴血的指尖,又生生忍住,紧抿着嘴唇跟在身侧。   “莫要睡了。”宁自诃催促道,“马上就能治伤。”   阿念的眼睛睁着,却没什么光彩。她落下泪来,平平地喊了声疼。   宁自诃加快脚步。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呓语。低头看阿念,又不见她动嘴。   跨过一道门,脑袋被垂落的花穗撞了满头的水。他再次听到了微弱的痛呼,像哭,又像说梦话。   “阿母……阿兄……我要回家……”   宁自诃睁大了眼眶,雨水蒙住颤抖眼球,久久落不下去。   这是陈郡方言。带一点洛阳官话的口音,却更软,咬字更模糊。   是他最熟悉的、曾在家中常常听到的声音。   宁自诃走得越来越快。他几乎要跑起来。将阿念托得稳稳的,踩着冰凉的雨水向前跑。   顾楚在后面追,气得想将这人抡倒:“你认路么你!往西,往西!”   他们身后还跟着伶人,兵卒,以及撑着伞的书吏。一群人跑进西圃,已有医官抱着药箱迎出来。   宁自诃大踏步进了敞轩,将阿念交给医官。这医官年过半百,性子迂腐,先要男子回避,又指使伶人帮忙剪衣物洗伤口。自己只肯垂帘而坐,避嫌。   顾楚先退了出去,宁自诃却不走。不仅不走,还反锁了门,任由那人在外边叫骂。   “太慢了。”他净了手,径直跨过竹帘,环住阿念,一手握住钩爪。一手抢过伶人手里的绢帕,垫了食指塞进阿念齿间。顺着钩爪形状,慢慢旋转,拔出。   这过程短暂也漫长。阿念的牙齿将宁自诃的手指咬出了血。   沾着血肉的钩爪,脱离肩膀,砸落地面。   宁自诃吩咐伶人按住伤口,扯过薄被掩盖阿念身躯,喊医官进来缝合。医官捉着针屏着呼吸,一次次穿过血淋淋的皮肉。阿念动了动,被宁自诃拢住腰身。   “痛就咬我。”他说。   医官见此情形,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治伤事了,宁自诃问了医官的姓名。   “此间种种,不可外传。”他威吓道,“就说我懂得些处理伤势的土方子,在帘后帮忙。”   医官连连应声,苦笑道:“既是为裴娘子好,我如何会害她。我以前是为裴郎做事的,裴娘子认得我。”   宁自诃没有作声。   他看了眼昏迷的阿念。将被子往上拽一拽,独自出门。门打开,迎面便是剑光。顾楚冷笑:“我当你不敢出来。宁自诃,没人教你礼数么?这般猖狂,明日我看你如何对秦溟交代。”   宁自诃勾起唇角,眼里写满厌倦。   “真奇怪,秦溟的未婚妻,你倒是上心。”他问,“是我要给交代,还是你要给?总觉得你不怎么清白啊。”   顾楚的表情停滞住。   “我现在心情很不好。”宁自诃笑着说,“如果你要打,我们可以去安静的地方打。如果不想打,就滚开,我还要审问那两个活口。”   ……   外面的纷争,阿念一概不知。   她已精疲力竭。从碎星岭到西圃,演了这么久,实在难以支撑。直至宁自诃出门,才能放松身躯,任由自己坠入深沉的梦。   梦里又回到宫城。在炎炎的烈日下,伏着木板,满背的鞭伤。有人走来,却不是宦官应福,是嫣娘。   嫣娘坐在她身边,用冰凉潮湿的手抚摸皮肉翻卷的脊背。阿念痛得抽搐,汗水接连不断地渗出来。   “阿念。”嫣娘问,“你怎么会模仿我的家乡话?”   阿念张嘴:“我……听过你在梦中哭。”   嫣娘又问:“我哭得多么?哭得厉害么?”   “只哭过两回。”阿念喘息着,忍住浑身无处不在的痛,“你哭的时候,我睡不着。”   嫣娘轻轻哦了一声。   “就两回,你都记得这般清楚。阿念,你真适合做恶人。”   “嗯。”阿念回应道,“我要做顶替你的恶人了。”   嫣娘俯身下来。阿念伏在木板上,耳边是鼓噪的蝉鸣,眼中是泛白的光点。可她又感觉到阴湿的水,滴滴答答落在身上,漫过地面。   “阿念。”   嫣娘泛白浮肿的手指穿过阿念的指缝。十指相扣,紧紧锁住。她的吐息萦绕在耳畔,像带毒的藤蔓钻入脑袋。   “阿念……”   “你抢了我的阿兄,日后要怎么偿还我?”   阿念头痛欲裂。   她挣扎着向外爬,于是从潮湿的梦境中逃了出来。身边坐着个宁自诃,正拿着帕子擦她脸上的冷汗。   再看周围,天色已然大亮。   “为什么你在这里?”阿念出声,发觉自己嗓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只七八个时辰罢了。”宁自诃答道,“我刚忙完,过来看你。”   阿念推开他的手。阖着眼睛缓了一会儿,问:“那些流寇……如何了?”   “都死了。”宁自诃笑笑道,“还没怎么审,就自尽了。说来也巧,顾都尉抓获的贼人,死得比那两个活口还早。”   他显然清楚这事儿的幕后真凶。   来吴郡建东南别营,本就是得罪世家的难事。   “你在这里讨嫌。”阿念说,“所有人都看将军不顺眼,你会不会很短命?”   宁自诃哈哈笑起来,端了药汤往阿念嘴边送:“你且操心你自己罢,总这么受伤,说不定比我还短命。”   阿念略抬一抬脑袋,宁自诃便下意识扶她起来。   “别挨我。”阿念躲避,“你晓不晓得避嫌?”   再一看,门还敞着。敞着也好。   “那你自己喝。”宁自诃拿着碗,塞给阿念。阿念要抬手,发觉两只手都抬不起来。   “你喝啊,你喝呀?”他逗她,“哎哟,裴家娘子怎么这般尊贵,非要我伺候?算了算了,没办法,谁让我牵连你,是我的错。”   说着,他将碗怼到她嘴边,诚恳道,“快喝,大口大口地喝,别品。”   阿念便就着他的动作,将黑糊糊的药汤灌进胃里。一喝完,宁自诃又主动帮忙擦嘴,擦得挺好,将唇边的药渍均匀地抹了一圈儿。   阿念虚弱道:“你走罢,我不想见到你。”   这是句真话。   宁自诃却不愿意走。他望着她,眼睛盈着笑。   有人踏进门来。   “念秋。”清冷嗓音传来。阿念扭头,看见面色淡漠的秦溟。他站在日光里,满头的银发泛着朦胧的光,眼眸却堆积着不化的冰雪。   “我来接你回家。” 第80章 生死相随:一场拷问。   阿念颇感意外。   秦溟居然会亲自来接她。话也说得有意思,仿佛他们已经成亲,有一个共同的家。   而宁自诃,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笑瞬间没了。他将秦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张嘴欲言。   “我正要回家去。”阿念抢着开口,生怕宁自诃和秦溟也闹起来。她现在没有精神应对。“你来接我,我很开心。”   闻言,秦溟脸上的情绪略微融化了些。   宁自诃也不再说话。   没花多少工夫,阿念被抬进宽敞舒适的牛车。这车厢铺了厚实柔软的锦垫,还摆了小案用以盛放瓜果点心。她躺在锦垫之上,有小枕头,有薄毯,伸手就能抓到点心。   但阿念的手抬不起来。   秦溟与她共乘。他坐在她身边,待牛车开始行进,便拿金签挑了切好的蜜瓜,送至阿念唇边。   “这是服侍我么?”阿念大为惊讶,“秦郎待我一日胜过一日,我受宠若惊。”   秦溟道:“你我尚有婚契……”   好好好,又要拿这事儿当理由了。阿念张嘴叼住蜜瓜,清甜的味道驱散了药汤的苦气。秦溟又拿了湿帕子,将她的脸擦了一遍,尤其是嘴周。   喔,阿念这才想起来,宁自诃给她擦嘴,将药渍抹匀了。秦溟应当很嫌弃她这张脏兮兮的脸,好在他是个体面人,体面人只做体面事。   “你我尚有婚契,你昨日出事,又被宁自诃和顾楚送到郡府医治。”秦溟接上先前的话头,“我来找你,便能免去许多闲话。”   阿念道谢:“难为你替我想这么多。”   躺着也是躺着,她将碎星岭的遭遇讲给秦溟听。   他并不意外:“顾楚性急,收买了一批亡命匪徒,为宁自诃制造一场意外且难堪的死亡。事不成,自然要灭口。你运气不好,偏偏遇上了他们,这种打家劫舍的流寇,早就惯于作恶,不可能放过劫掠贵女的机会。”   阿念当然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才敢去碎星岭赌一把。   赌自己能用苦肉计骗过宁自诃。   宁自诃本在怀疑阿念身份,既希望她是他的妹妹,又疑心她拿了妹妹的玉。所以他一直在试探她,敲打她,恐吓她。但宁自诃又赌不起,见她受伤,情绪必然胜过理智。   此时再听到阿念昏迷梦呓,七分的念想便成了笃定的判断。那些怀疑,杀意,全都消弭。   但阿念的确长得不像嫣娘。十来岁的孩童过了这么些年,理应有所变化,可以用“长开了”之类的理由来解释。不过,想要长长久久地骗过宁自诃,阿念还是要在他面前,有意无意地模仿嫣娘的性情。   不需要太明显。遭逢大灾的人,有些改变也很正常。   “往后顾楚还会再动手么?”阿念问,“他似乎铁了心要杀宁自诃。”   秦溟摇头,又给阿念喂了片橘子:“目前他只能偃旗息鼓。事情不成,再要冒险,便是愚妄了。况且宁自诃的军队不日即将抵达。”   阿念喃喃道:“那吴县就更热闹了。”   秦溟笑了下:“不影响女子官学的兴建。你先好好养养身子,伤势无碍之后再忙,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来提。宁自诃与顾楚这等武将,遇着便是麻烦,以后路上见了也不要搭理。”   见阿念神色疲倦,他没再多说,只提了提秦屈。   “你与我讨要他,要他多留些时日,我本不愿意。他背负旧罪,不宜抛头露面。但你如今受重伤,他在医术方面尚且有些造诣,就暂且留在裴宅,做个看病先生罢。”   阿念连忙道谢,顺势夸夸秦溟:“秦郎真体贴,世上再寻不出比秦郎更体贴的人。”   这显然是句追捧。她夸人,向来言过其实。   秦溟没有回应,微凉的手指落在阿念脸上,顺着颊肉摸到唇瓣,轻轻地摩挲。阿念觉着痒,张嘴咬住这手指,于是秦溟迅速收手,又给她塞了一片切好的梨。   回到裴宅已是傍晚。阿念自去休息,秦溟进门吃了一盏茶,将秦屈唤来提点几句。无非就是告诉他要谨言慎行,行医治伤,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秦屈低头应诺。这对兄弟都是冷漠的性子,只是一个变得阴沉枯瘦,一个尚且高傲如冰雪。   秦溟敲打完秦屈便离开了。秦屈去裴怀洲的院子寻阿念,被告知阿念不在主宅,去了花榭休养。看院子的仆役阿青引着他到花榭,刚一进门,就看见阿念躺在榻上,睡得很熟。   婢女阿嫣跪在旁边,拧着帕子擦拭阿念的脖子和手心。   秦屈来到榻前。他看到了面白如纸的她。握住手腕诊脉,却能感觉到滚烫的热意。   “你先出去罢。”他低声吩咐阿嫣,“照着我给的方子,先熬些汤,等她醒了喝。”   阿嫣点头退下。   秦屈洗了手,将被子掀开。阿念身上仅着中衣。他解开她的衣裳,将那些缠裹肩膀与手臂的麻布拆掉,将渗血肿胀的伤口重新清理一遍。许是疼痛难耐,睡梦中的阿念掀开眼皮,朦朦胧胧望了他一眼。   “睡罢。”秦屈说,“我帮你换药。”   阿念便缓缓闭上了眼。   因为换药,她半个身子毫无遮蔽,赤裸着躺在软榻上。像一具被猛兽啃食过的躯体,这里肿着,那里青着。除却崭新的穿刺伤,胸脯腰腹还能窥见纵横交错的白痕。   那是她日夜不休练功的证据。   秦屈敷了新药,包扎完毕,替阿念掩好衣襟。他坐在榻边出了会儿神,深陷的眼窝嵌着黑沉的瞳仁,瞳仁里没有光。   再后来,桑娘进来了。   秦屈不宜再逗留,他起身告辞。走了几步,回头看去,桑娘已席地而坐,倚着软榻,一下又一下地抚摸阿念垂在枕边的头发。巍巍然犹如铁山的人形,几乎要挡住所有灯光。   秦屈开口:“宁将军。阿念已经成了裴念秋,她还要走到哪里去?”   桑娘望过来。   “她还要走到哪里去呢?”秦屈执意问道,“她已受了太多的苦。”   桑娘道:“她自有她的去处。”   “所谓的去处,是建康么?”秦屈道明心中所想,“她要将季随春送回建康去?因她忠于季随春,又要圆了裴怀洲生前的愿望……”   桑娘轻微地笑了一声。   “先生莫要乱说话,容易招致祸患。”   秦屈道:“这条路太苦了。季随春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她会很累。”   “可是她有我。”桑娘回道,“如果你愿意,她也可以拥有你。”   秦屈怔了片刻,沉默着出去了。   桑娘独自与阿念待在一处。她抚摸阿念的头发,擦掉阿念额头的冷汗。后来哼起歌儿来。   与枯荣不同,桑娘的歌更为低沉单调,带着肃杀的悲凉。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   反反复复地哼唱,直至阿念醒来。   “我听到你唱歌。”阿念呼出滚热的吐息,“以前都没有听过。”   桑娘道:“以前打完仗,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会唱。也不止我,军营里很多人都唱,还会吹陶埙。”   阿念想象了下那副画面:“会越唱越难过么?”   “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桑娘说,“行军打仗是件枯燥又冷酷的事,尝了太多的血,见了太多的断肢残骸,听过太多的哭嚎哀鸣,人的心总会越来越硬。”   阿念道:“我听裴怀洲说,你伪装男子从戎征战,立下赫赫战功。最值得称道的,是平定了江州动乱。你做了许多为国为民的大事。”   “阿念,战功就只是战功,战功的背后堆满了尸骸。”桑娘给阿念喂了一杯水,缓缓道,“有些功勋,不过是各为其主的结果。可是打仗就会死人,你不知道你杀死的人,家里是否有孤苦无依的妻子,嗷嗷待哺的婴孩。明面上获得了战功,背地里酿造的苦楚,又怎么数得清呢?”   “你不能这么想。这么想的话,撑不下去……”   “没错,如果要较真,是没办法在战场上活下去的。”桑娘握住阿念无力的手,“太较真的人,太软弱的人,太善良的人,都不长命。”   阿念沉默了一会儿,将嫣娘和宁自诃的事情告知桑娘。   “我顶替她,日后便要替她接纳兄长的爱。”她说,“我顶替她,甚至还想利用宁自诃的兵权,让宁自诃为我所用。”   桑娘道:“所以你在较真。”   阿念:“我无法不较真。”   “那你就不要再提什么大事。”桑娘松开她的手,“能成大事者,不可心软至此。你可以是疯子,恶人,满心算计的政客,唯独不能只是个心软的好人。阿念,裴念秋的身份足够你富贵享乐,嫁与秦溟更是锦上添花,何必走这条最难的路,费尽千辛万苦还要谴责自己的良心?”   “如果没有良心,我便不是我。”阿念道。   “你可以有良心,但你不能受良心的桎梏。你要拿得起放得下,纵使受人谴责,也要把脚底下的路踩实了,一步步向前走。他日功成名就,自有后人评说。”   桑娘将话掰碎了讲给阿念听。   她从来没有讲过这么多话。   她问:“若你有下属,为你冲杀陷阵,与你出生入死。但他刚愎自用,不听劝告,致使兵卒伤亡惨重,按军纪该斩,你杀还是不杀?”   阿念答:“该杀。”   她又问:“千里大旱,饥民相食。山匪作恶不断,屡屡杀人劫粮,甚至掳走妇孺烹食。因他们劫走赈灾粮车,你奉命前去清剿,却发现山匪头目实为女子,本是丈夫卖出的两脚羊,逃生之后历经苦楚才熬出头来。你杀还是不杀?”   阿念停了片刻,答道:“杀。”   “你有亲信,亦为挚友。你们肝胆相照,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一日,他倒戈敌营,尚未奔逃之际,你已察觉端倪。你可放他离去,但他势必会成为刺向你的刀。你可当场斩杀他,但你没有能说服众人的证据,杀他之后,势必受人误解。你杀还是不杀?”   阿念刚要回答,桑娘又补充道:“假如这个叛逃的人是我,你杀还是不杀?”   阿念:“你不可能叛逃。”   “你且回答我。杀,还是放?”   句句追问,字字是杀。   阿念笼罩在冰冷的血腥气中,喉咙几番吞咽,挤出声音来:“……杀。”   桑娘终于露出些微笑意。   “这些都是我经历过的。阿念,你选的路,会比我遇到更多的难题。忠、孝、义、情难以两全,你总要做该做的事,做了之后,便不能回头看。”   阿念安静地想了很久。直至阿嫣端着熬好的汤进来。   “我不明白。”在桑娘打发走阿嫣之后,阿念喃喃道,“我不明白。你既做过那么多选择,也能狠得下心。为何卸了战甲,进了季宅,会因为一个未出生的婴孩,困在牢笼里自罚不出?”   桑娘被噎了一下。   半晌,解释道:“如果周围所有人都以另一种规矩活着,你一日两日不觉得,一年半载便会动摇。那时我并不适应,屡屡与他们发生冲突,却也想过好好过日子。秋雁的孩子没了以后,我被关起来,又因下药而神智昏聩,记不清过往也分不清真假。以往那些生生死死的旧事,全都搅在一起,故而脑内总有声音在指责我的过错。”   “阿念。”桑娘一字一顿,“我不希望你做个心软的人。不希望你日日痛苦。”   她将阿念扶起来。舀了舀碗里的汤,要喂给阿念喝。   阿念问:“那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么?”   桑娘将汤匙送到阿念唇边。见她乖乖地喝了,才回答道:“你缠人的时候,谁能甩得脱。怕是我死了,你也要将我的骨头磨成粉,和你那个宝贝的小布包一起藏在身上。”   阿念禁不住笑起来。   笑得眼睛泛潮。   “我才不会这么做。”她停顿了下,小声说,“最多偷你一截小指骨。”   桑娘面无表情地又给阿念塞了一勺汤,骂道:“小疯子。”   ————————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豳风·东山》 第81章 情生何处:上来。   这个晚上,阿念得知了桑娘的真名。   起因是她问桑娘,宁这个姓,和宁自诃有无关系。   桑娘说没有,只是恰好同姓。阿念趁热打铁追问全名。   这时阿念刚刚退了热,躺在榻上,丝毫没有入睡的意思。桑娘为了催她睡觉,只得告知:“我叫沃桑。宁沃桑。”   阿念有些高兴:“好,是个好名字。听着就很太平富裕。”   “我爹娘不识字,找村头的写字先生起的。”桑娘在地下铺了竹席,将灯一吹,躺下睡觉。“快睡,别熬,睡了伤口好得快。”   阿念却还睁着眼。   隔了一会儿,她嘀嘀咕咕道:“我也想给自己起个好名字。等我以后不叫裴念秋了,我要改个很满意很喜欢的好名字。”   桑娘嗯了一声。   阿念还在叨叨:“其实我差不多已经想好了,又有寓意,又好听。等时机合适再告诉大家,听取夸赞一片……”   桑娘抬脚踹软榻:“睡觉。”   阿念:“喔。”   这一夜平安度过。第二天,依旧是秦屈来帮忙换药,开方子,嘱咐阿念莫要乱动。一两个月内,必须静养,避免伤口恶化。三个月到半年,手臂才可以做些简单动作,但不能负重。这期间,要坚持喝药调理,热敷,抓握屈伸。   阿念听了一大堆医嘱,感觉天都要塌了。   “要养这么久?真的么?”她不可置信,甚至怀疑起秦屈的医术来,“我身子骨很抗揍的,受了伤痊愈也快,哪里需要如此精细调养……”   秦屈自从离了佛堂就是枯木静水的姿态,现在被阿念质疑本事,当即回道:“也可以折腾。长了脓疮,烂到骨头里,最后截个肢罢了。”   阿念默默挺直了脊背。   “我错了,秦医师,你说些好听的。”   秦屈低着头收拾医箱。片刻,开口:“想不出好听的话,好吃的零嘴儿你要不要?我去做。”   阿念:“要要要!”   这时候又仿佛回到了杏林小院。秦屈神情略微回暖,刚想说什么,门口涌进一大堆人来。   最前面的夏不鸣高声道:“我们来看你啦!念秋,你还好么?”   陆景抬手就盖了夏不鸣一脑壳:“别嚷嚷,病人经不起吵闹。”   阿念看过去,参与问心台比试的人都来了。季琼带了一包糖,荣绒提了个精致的小篮子,里面摆满了各式果脯。一群人乌泱泱地挤在这里,屋内瞬间热闹得很。   见状,秦屈背起医箱退出去,寻阿嫣嘱咐煎药熬汤的细节。   外头日光正好,桑娘在校场练拳,包了头发扎了裤脚的伶人们在绕圈跑。辛树端着猫碗坐在树下,给妙妙喂饭。负责看守花榭的岁安隐在高处,沉默地注视着周遭的环境。   这是安宁的一天。   第二天,第三天,仍然如此。   到了第四天,宁自诃登门看望。他倒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称说是自己连累了裴念秋,故而过来探望赔礼。   因为不宜走动,阿念始终没有回主宅。宁自诃被阿青引至花榭,先是在湖畔捞到了一只毛茸茸的大花猫,然后踏进门来,见到了正在洗手的秦屈。   彼时阿念刚换完药。倚坐在榻上,衣襟尚且松松掩着,没有系好。   宁自诃揉了揉大花猫的脑袋,将猫放下,视线在秦屈身上停留许久。秦屈并不理会他,收拾完东西就走。   “这是哪来的医师?”宁自诃问阿念,“他给你看伤,屋内不留婢女么?那谁换的药?”   阿念可不想解释自己和秦屈的关系。   太麻烦了,懒得动脑筋。   “秦信之,容鹤先生的弟子,秦溟的堂兄弟。医术好得很,我便和秦郎借了人。”她三言两语敷衍过去,“将军怎么不打招呼就进来,没点礼数。”   宁自诃很冤枉:“我被你家的下人引过来的,门口也没人通传,还以为能直接进呢。”   说着,将手里拎着的礼盒放到榻前小案,“此处没有婢女,我就将东西放下了?能放么,会有人说闲话么?”   花榭没什么外人,阿念自然也不会看重大门大户的规矩。宁自诃能来,是她默许。   不过,放这人直接进来,的确有些疏忽。那个叫阿青的仆役,原本跟着裴怀洲做事的,竟然粗心至此。   阿念记下此事,打算等宁自诃走后,与岁平叮嘱一番。   “盒子里是什么?”她问。   “是一柄玉做的匕首,不实用,但很贵。你要是不喜欢,可以送给别人。”宁自诃坦然道,“化干戈为玉帛嘛,取个好意头。”   阿念:“我与将军今后也没有往来的可能……”   话没说完,身前的衣襟被宁自诃捉住,用力系好。   不仅系了衣裳,被子都给拽上来,稳稳地围着身子裹了一圈儿。   宁自诃做完这些,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才好,这样才放心。”   阿念:“……我热。”   “我待会儿就走,走了你再晾晾。”宁自诃自来熟得很,也不管阿念答不答应,自己在榻前坐下,一只手托着腮,笑眯眯地望着她。   阿念垂了眼睛,须臾,又瞪回去:“好了,将军该走了。”   宁自诃却不想走。   他问她:“秦溟那日有没有为难你?这种世家子弟,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平日里瞧着人模人样的,背地里指不定是鬼是狗。还有那个顾楚,你何时惹上了他?我看他不太对劲……”   阿念道:“我看宁将军也不对劲。隔三差五来缠我,也不怕搅黄了我的婚事。”   宁自诃一拍膝盖:“黄了好啊,那病秧子瞧着就短命,而且年纪轻轻的就白头,指不定有什么隐疾,传给你怎么办?”   阿念:“我两只手不能动,腿脚还是好的,踹人很有力气。”   宁自诃起身就走。   没走几步又回来,从怀里摸出来个锦囊,放在阿念手边。   “这是在风雨寺求的平安符。”他认真道,“你要快快好起来,以后再不要受苦了。”   阿念望着这锦囊。她低着头,宁自诃便只能看见乌黑的头顶。左手抬起来,悬在头顶,似乎想摸一摸,又迅速收了回去。   “我走了。”他说,“是我来得冒昧。日后再有人探病,你一定要注意些,莫要让外男随便进来。”   想了想,又补充道:“特别是那种长得不错但满肚子算计的,没脑子又粗莽凶狠的……”   你干脆把秦溟和顾楚的名字报出来好了。   阿念将人撵出去。待阿嫣进来,让阿嫣帮着打开锦囊。里面竟然满当当地塞了一叠平安符,也不知宁自诃哪能搞到这么多。   平不平安的,跟符纸薄厚有关系么?   阿念忍不住笑,但笑容很快消失。这些平安符,最终也放进了小布包,和羊脂玉安静地待在一起。   花榭养伤的日子无比安宁。   安宁且热闹。   夏不鸣她们每天都会过来,和阿念商议官学筹办事宜,敲定章程细节。季琼回了家,但隔三差五依旧前来相聚。陆景甚至从主宅搬到了花榭住,平日里除了见阿念,就缀在桑娘后面,缠着桑娘去校场比划。   岁平也经常出现。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向阿念禀告事务。   “当初与裴郎同去接人的世家子,船上的仆役,伶人,船工,全都清点完毕。”他将名册呈上,“这些世家子弟,大多依附裴氏,如今依旧与我们亲厚。仆役伶人,皆在府中。船工却不是我们的人……”   画舫是季家的,船工自然也是季家的人。   “该走动的常需走动,给足好处,也要让他们闭紧嘴巴。”阿念思索须臾,补充道,“再找个借口,将这画舫买过来。”   岁平应下,又道:“夏娘子的情况也查清楚了。使宁的确有富户姓夏,开春的时候,夏家老爷行商被害,族人侵吞家产,致使妻女一死一逃。”   这与夏不鸣的自述相吻合。   至此,可以确定,此番来参加比试的女子,身份都没有问题。   阿念如今做事谨慎,谨慎方能驶得万年船。   她在花榭住着,除却与众人相聚商议官学之事,和岁平见面,闲来无事时,还会聆听岁末带来的见闻。   岁末说,吴县修缮抚恤事宜皆已完毕。裴家娘子的声誉愈发好了起来。   岁末说,宁自诃的军队已抵达吴县城郊,就驻扎在碎星岭。这支军队约千人,是浔阳军的分支,名曰惊诃。建营之事势不可挡,但顾楚仍然不肯罢休,常常与宁自诃生出冲突。   “先是上奏州府,说宁自诃选址不妥,伤及本地漕运民生。”岁末娓娓道来,“接着又卡建营的石料工匠,宁自诃送到郡府的文书,他都要过眼,挑剔毛病,伺机驳回。”   “但宁自诃也有自己的应对之法。他有天子之诏,自然压顾楚一头,选了碎星岭便不会出让分毫。石料工匠没有,他便重金招募,吸引了许多贫苦之人前来效力。且公开征兵,待遇从优。”   阿念道:“他征兵,顾楚定然会派心腹伪装身份混入军营。”   “娘子想得深。”岁末笑道,“看来还有新的热闹呢。”   如此,两月不知不觉过去。秦溟来过几回,宁自诃也有两三次上门探病,有一次还和秦溟撞了正脸。   所幸没闹出什么乱子来,彼此还算客气。   宁自诃始终没有拿兄长的身份和阿念相认。说的话,做的事,却分明已经将自己摆在了兄长的位置。   有时候阿念会想起自己真正的兄长来。   那个把她骗进宫,卖了五个钱的兄长,如今身在何处呢?   每每思至此处,微薄如阴云的情绪便会轻飘飘划过心头。   第三个月开始的时候,阿念终于能够拆掉固定手腕的竹片。她实在腻烦养伤的日子,决定出门走走。和陆景等人一起,在城内转一转,选定官学的建造地址。   这次出行,夏不鸣没跟着来。她吃伤了身子,只能在家躺着。季琼也没来,回去处理一些家务事。荣绒已离开吴县。   不过还是很热闹。早娘晚娘举着舆图指挥车夫赶路,陆景与阿念背靠背,笑着和文珠探讨官学防布问题。   他们先到城南。绕着城走,远远路过西营。没多久,顾楚带着一队轻骑追上来,冷着脸解释:“郡守让西营出人,护卫你们勘探选址。”   那也不用你亲自出马罢?   阿念没出声,但眼神明晃晃地写着这意思。   顾楚立即不高兴了:“怎么,有我护卫不好么?我跟着你们,才能显出郡府看重官学。”   这倒是。   阿念欣然接受顾楚的说辞。   一行人继续前行。看了两处闲置的宅子,都不合适,直至来到云园附近。依山傍水之处,藏着个废弃的书院。算是建在山上的,但离杏林小院所在的山头很远,也并不相通。   阿念踩着铺满苔藓的石阶向上走。先是看到了废弃的石台与喷泉,笑道:“此处可以读书,也可晨练。”   陆景深以为然。   再往上走,能见到开阔院落,院中有学舍若干。门窗都腐烂了,得铲平重建方可使用。   文珠停在此处,铺开随身携带的纸,开始勾勾画画。陆景也跟着留下来,看她有了什么新想法。   阿念继续爬台阶。顾楚跟在她身后,目光深沉,盯着她的后背,也不知在想什么。   阿念懒得照顾身后人,她已经登上了书院最高处,在一片废弃的屋舍外边转来转去。这间可以做藏书室,那间可以放各种用具。脑内构思一遍,又发现屋舍后边藏着一条狭窄栈道,仅容一人通行。   顺着栈道遥遥望向前方,云雾缭绕处,似有荒芜平台。   阿念便要过去。   其他人还没赶上来。顾楚跟得紧,见状出声:“这栈道年久失修,走什么,不怕摔死你。”   阿念觉着这人说话是真刻薄。   她检查了下栈道,瞧着还算坚固,一侧挨着山壁,壁上又钉了铁环做抓手。双脚踏上栈道,脚底的木头也没有摇动的迹象。   只是,若低头往下看,就能看到山底奔流的溪涧,水雾渺渺。   阿念扶着山壁走过栈道。顾楚没办法,磨了磨牙,照旧跟上。   栈道尽头果然是宽阔石台,虽不如问心台恢弘大气,却也适合围坐论辩,参悟学问。只这石台边缘堆积了厚厚的泥土,泥土又覆盖青苔,萧瑟冷落得很。   阿念道:“这书院不错,好生修整一番,应当可用。”   此处没有别人,顾楚自然搭话:“的确好,分明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去处。”   阿念:“……都尉还是不要说话了。实在没法聊。”   她在石台上站了会儿,丝丝缕缕的寒意便渗入肌肤。栈道那头隐约飘来说笑声,陆景她们要过来了。   阿念便想等人。   不料此时突然开始下雨。哗啦啦的雨点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无处可躲,拿手遮了遮,头顶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阿念仰头,顾楚拽着披风,将她遮得严实。   哦,这人出行还穿得挺隆重,铠甲披风什么都没落下,威风得很。   “看什么?”顾楚俯视她,“给你挡雨你也嫌弃?”   阿念吸了吸鼻子:“闻着有点闷。”   顾楚:“……我洗过澡了!没味儿!”   倒也没问这个。   秋雨一时半会儿歇不下来。阿念站在顾楚臂弯下,望着缥缈的水雾。她想到问心宴,顾楚拎着裴怀洲的尸首,满眼的戾气。想到枯荣在月下唱曲儿,拥着她讲述过往的故事。   曾有死士接近顾楚,盗取密信。顾楚活生生剜了那人的心。   这不是一个好人。这是顾氏年轻一辈的掌权者,嗜杀,凶戾,报复心重。可是他又不如秦家兄弟聪明,不像宁自诃难以掌控。他手握重兵,背后的势力可与秦氏一较高下。   “念秋!”栈道那头飘来呼喊声,是陆景,“你还好么?要不要我过来接你?”   阿念思绪消散,大声回应道:“我没事!有都尉在呢,等雨停了就回去!你们先找地方避雨……”   但这雨偏偏没有停的时候。   捏着披风的顾楚,也始终没有将手臂放下来。   他的眉毛挂着水珠,阴沉的表情被雨水打得模糊了些。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突兀开口。   “喂……我听说秦溟前几日又得了风寒,缠绵病榻无法外出。他会不会死?”   阿念却不知道秦溟生病。秦溟很少对她讲自己的事。   “成亲之事,我看你还需要再斟酌斟酌。”顾楚的声音越发含糊,“再选个合适的,万一出什么事,也能……”   阿念:“……我记得秦郎说过,以前你们都是一起长大的,你能不能盼着他好?”   “我哪里不盼着他好?”顾楚下意识回嘴,说完又想岔了什么,拧着眉头看阿念,“你这么喜欢他?你是不是眼神儿不好,脑子也不好,选这么个人?”   阿念可不爱听这个。   她跨出一步,要回栈道那头去。顾楚哎哎喊了几声,喊不住,焦躁地骂了几句,快步走到阿念前面去。   在泥泞的土堆前,他蹲了下来。   “上来,我背你过去。”顾楚头也不回道,“这天气你敢自己过栈道,你不怕摔成几件,我还怕别人栽赃我谋害裴氏女。”   阿念望着顾楚宽厚的脊背,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她不知道他何时对她动的心思。   在冰凉的秋雨中,阿念弯下腰来,轻轻挨住顾楚紧绷的肩膀。他顿了下,双手扣住她的腿弯,将人整个人背起来,踏上湿滑栈道。那两只惯于握剑杀人的手,紧紧地钳住她,像烧红的烙铁,深深陷入皮肉里。 第82章 人生如戏:全是演技。   过了栈道,顾楚放下了阿念。   此后他们再未交谈。   雨下个不停,选址的事情自然要告一段落。好在已有收获。回程时,文珠已将整个书院的布局画了出来,和陆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商议布置。   负责护卫的郡兵一直将车队送到裴宅门前。都尉顾楚似乎很不耐烦,看着阿念进了门,挥鞭就走。一队人马自街面疾驰而过,惊得行人纷纷躲避。   “真嚣张。”早娘啧啧道,“白瞎了那张好脸。”   天色尚早,一群人兴致勃勃进屋继续探讨修建官学事宜。阿念还在养伤,和她们聊了半个多时辰,便回去喝药。黑糊糊的药汤灌进喉咙,想起顾楚所说的话来。   秦溟得了风寒,病得严重。   既如此,阿念也该聊表心意。她备了些东西,次日去秦宅探病。   然而秦溟并不如顾楚说得那般严重。阿念被仆从引至高阁,便见秦溟倚窗而坐,手里捏着几张信纸。他依旧没有束发,月光似的长发蜿蜒流下,衬得肌肤愈发苍白,眼下的青黑愈发鲜明。   阿念凑过去,问:“你在看什么?”   她只来得及瞧见纸上清瘦墨字,秦溟便将信折了起来。   “是刺史府寄来的家书。”他轻描淡写道,“祖父给这一大家子人写的,里面有几句话送我,我便拿来看看。无非是让我莫做出头鸟,为难宁自诃便是被顾楚利用,得罪天子授人以柄。”   阿念道:“东南别营建成,秦氏也不安全。”   敲山震虎嘛。   “正因如此,才更要沉得住气。”秦溟咳嗽着,握拳抵住嘴唇,“宁自诃再怎么无所顾忌,总归身后无人。吴郡是扬州的吴郡,我秦氏也并非孤立无援。”   阿念趁机上前,抚着他的胸口顺气。   秦溟刚做出拒绝的姿态,她非常自然地转身,坐在了他怀里,拽着厚重的披风盖住自己的腿。   “唉,天儿冷了,路上风吹得我腿疼,还是你这里暖和。借我靠靠。”阿念一边胡扯着,一边抓起秦溟微凉的手,捏来捏去地玩儿,“你再和我讲讲,我都不清楚建康的局势,不知道你家如今的处境。白在那里操心。”   她如今哄人也是张口就来了。   秦溟抽手,没抽动。阿念两只手抓着他,一会儿摩挲他的骨节,一会儿十指相扣,甚至还比起肌肤颜色来。他望着交叠的手指,神色淡淡,言简意赅地提了几句朝堂情况。   如今权势最盛的,依旧要属尚书令谢澹。政令皆经其手,国库调度也要他点头。此人门生故吏众多,名望极高,哪怕皇帝换了人做,也没有影响谢澹的位置。而论及兵权,便不能不提盘踞在荆州的谈氏。谈氏坐拥六万重兵,军功赫赫,虎将云集,为首的谈锦近来更是躁动不安,天子不得不示好笼络。   至于秦氏,秦溟的祖父秦望泽深谙平衡之道。既与谢澹亲好,又常常给谈锦提供些漕运情报的便利。昭王登基之初,本想夺走扬州刺史之权,然而秦望泽绝不退让,借着世家权势,利用各方矛盾,与天子百般抗衡。   如今局势安定,天子暂且也歇了侵吞秦氏的心。   “故而宁自诃无法轻易动兵。”秦溟道,“他若对秦氏动手,谈锦便能趁机东进,剑指建康。谢澹本就不满天子扶植孤臣的动作,一旦荆州动乱,谢澹未必会护卫天子,反倒有可能另择他人上位。”   阿念点点头。   看来,宁自诃建东南别营,是天子深谋远虑的结果。宁自诃已与天子生出嫌隙,天子不愿将人放在身边,便将他打发到吴郡,侵吞顾氏兵权,威慑秦氏。宁自诃接了这么个烂活儿,若是应对不当,自然焦头烂额,与秦顾两家互相消耗。若能扩张势力,天子笼络起来也方便,不需要像对待世家那样费心思。   阿念没放过秦溟话里的细节:“如若荆州动乱,谢澹打算扶谁上去?那谈锦……谈锦应当也要师出有名罢,他不姓萧,他会怎样做?”   “荆州附近也有几个闲散王侯,谈锦拉拢人并不难。”秦溟道,“谢澹心思深重,想来更中意没什么倚仗的皇嗣,但……”   阿念思绪转得飞快。   谢澹不满如今的新帝,自然不会再选新帝之子。可先帝的子嗣,又被杀得七七八八,只剩萧澈萧泠流落在外。   难怪天子要大肆搜捕前朝余孽。   “你莫要乱动心思。”秦溟似乎误会了什么,告诫道,“萧泠不能送给谢澹。谢澹自诩忠贞清正,若不是到了紧要关头,不可能接纳萧泠。萧泠若是露面,生死难料。”   阿念笑笑:“我怎么可能送萧泠去建康呢?就算要送,也该送给你。”   她在试探他的欲求。   但秦溟还是淡淡的:“我尚未见到萧泠的本事。若他不堪大用,反而会祸及秦氏。”   阿念明白秦溟的想法。   裴怀洲当初愿意提携季随春,是因为裴怀洲有野心,不甘现状,想拼一把。可秦氏本就权势深重,多年来享尽荣华富贵,何必再冒谋逆的风险。况且,论权论势,谢澹和谈锦都更胜一筹,他们没动,秦氏何必自找麻烦。   “祖父尚且不知晓萧泠在此处。此事只有我知道。”秦溟终于挣脱了阿念的手,“裴怀洲做了糊涂事,而今又将这烂摊子留给了你我。他允诺给我的好处,我并未拿到,这也无所谓。你是个聪明人,你能守住裴氏,我便不会抢。按我这大半年的观察,你家里也不知道萧泠的秘密,只有你清楚。念秋,我姑且问一句,你是怎么打算的?”   阿念摸摸脑袋,很不解地问:“你现在才问这个,不觉得太晚了么?早在我安排丧仪的时候,你就该和我谈这事儿了。一直不问,我以为你完全不关心呢。”   “原先的确不关心。”秦溟承认,“如今见你做了这么多大事,我不得不关心。”   说明白点儿,就是他原先没把她放眼里,不认为她能搅动什么风浪。   “你要夸我,就诚心诚意地夸。学学我,夸人从来都不藏着掖着。”阿念仰头,捧住秦溟的脸,迫使他低下头来,“快,夸我有本事,有手段,让秦郎君心生忌惮。”   秦溟纠正道:“我并没有忌惮,只是欣赏。欣赏,故而担忧你乱做危险事。”   阿念笑吟吟地看他。   她几乎躺在了他腿上。   秦溟抿着嘴唇,浅灰色的眼珠子安静地注视着阿念。良久,他弯下腰来,亲了亲她的嘴唇。   “念秋年纪轻轻,心有丘壑,有安民济世之才。”他贴着她,微苦的气息流入唇齿,“念秋远胜我见过的许多人。让我感到非常的……鲜活,有趣。”   阿念不满意,顺势咬了一口他的舌尖:“只是有趣么?”   秦溟微微阖眼,绸缎般的长发落在阿念胸前。他加深了这个吻。   阁楼内炭火融融,偶尔有风钻进来,盖过了暧昧的水声。没一会儿,两人都觉着热,阿念甚至扯松了秦溟的衣襟,在他锁骨处抓了几条道子。她的手要继续往里探,被他捉住。   “不可如此。”秦溟蹙眉制止。   阿念察言观色,知晓再闹下去这人就要变脸。她故作失落地爬起来,理了理衣裙,闷闷地说道:“算了,我不稀罕。你夸也夸不好,又不爱与我亲近。我要走了。放心,我才不会做危险的事情,也不会连累你家。”   她要做的事,比他想得更危险。   秦溟喊住她,抬手帮她理了理微乱的发鬓。   “你回去罢。”他说,“我身子不好,近期不要过来找我。”   阿念故意半开玩笑:“好哦,我找其他人玩。”   她离开阁楼。秦溟独自坐在窗边,重新拿出祖父寄来的信。密密麻麻的墨字中,夹杂了两三行话语,是送与他的提醒。   ——问心台比试一事,既已发生,无需再提。告诫溟儿,往后莫要独断专行。   ——听闻他与裴氏女来往密切,然裴霜行事尚有不明之处,裴氏女是否清白?不知亲事何人定夺,实在荒谬,早日断绝来往,不必纠缠。   一如阿念质问秦溟关心太晚,秦溟的祖父也隔了大半年才留意到裴念秋,留意到这桩漏洞百出的婚事。   吴郡兴建女子官学的消息,显然已经传至建康。   不知有多少人记住了裴念秋的名字。   秦溟望向窗外。从此处高阁向东望去,十丈之遥,便是阿念熟悉的荒园与巨石。体型庞大的灰狼来回逡巡着,嗅闻草间残余的气息。   他叩击窗栏,便有两人拖着个奄奄一息的年轻郎君上来。若阿念在此处,或许能认得,这郎君是常常跟随秦溟出行的人。是他众多门客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我养着你们,是让你们为我效力。我平生也没什么大志,不过想多看看世间事,听听周遭的声音,尽本分维护亲眷族人。”秦溟轻声道,“你怎么敢吃里扒外,将我的私事捅到祖父面前?”   年轻郎君口舌肿胀,话不成句:“我只是……只是担忧秦郎沉溺女色,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又让诸位老爷失望……”   “家中叔伯不喜郡学变革,是他们的事。你是我的人,还是他们的人,是祖父的人?”秦溟露出真切的困惑来,“况且,你算什么东西,还管到我身上来了?我瞧着很短命么?”   “不、不是……”   “将这个……算了,将他拖走。”秦溟显然不记得对方姓名,“喂给衔霜。”   伏在地上的年轻人顿时惊惧起来,未能哀嚎乞怜,便被堵了嘴巴拖下去。片刻之后,灰狼的嘶吼声夹杂着恐怖的尖叫,一齐钻进秦溟耳中。   他甚至没有朝外面看一眼。   只舒展了身体,倚着窗栏,长长地叹了口气。未曾合拢的衣襟,露着锁骨与红痕。尚且湿润泛红的嘴唇,动了动,吐出轻飘飘的话语来。   “无趣。今日依旧无趣……”   严苛且谨慎的祖父无趣。古板守旧的叔伯无趣。私下里对祖父示好、却又贪生怕死的门客无趣。   厌恶他外貌的人无趣。   担忧他孱弱短命的人无趣。   无趣,无趣,无趣。   秦溟的手指抚上唇瓣,将残余的津液送进舌间。他微微眯了眼,眼尾唇角泛起浅淡而怪异的春色。   “……呼……”   演戏试探他、调戏他的裴念秋,一步步诱哄他入局的裴念秋,躲在温泉里和顾楚亲热的裴念秋,似乎在拉拢宁自诃的裴念秋,囚禁萧泠又为自己营造声望的裴念秋——   才算有趣。   ————————   没错这个秦溟其实是字面意义和深层意义的病人来着。   下章我要搞个大的。 第83章 这很离谱:五个人……礼坏乐崩啊。   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算是一桩幸事。   父亲是地方高官,母亲是侯门贵女,这对于初降人世的婴孩来说,更是世间难遇的好运气。再加上,出生那日祖父恰巧升了官,任扬州刺史,故而家中将这孩子视作祥瑞。   祥瑞便是秦溟。   他在众人的宠爱中长大。是托在掌心上的珠玉,捧在云间的月。偏偏他又有粉雕玉琢的长相,早慧的天分,读书说话都远超家中兄弟姊妹。祖父秦望泽对秦溟青眼有加,常常令他陪侍在侧,提点考问。   而这时候的秦屈,相较于明月白雪般耀眼的秦溟,只是一片灰暗而瘦弱的影子。   秦屈丧父,被送入道观休养。秦溟父母双全,备受瞩目,每逢出行都是前呼后拥。   他过惯了炊金馔玉的日子,却也没养成骄横霸道的性情。无非就是待人冷淡,目无下尘。即便面对各房兄长,也没有谦恭之色。   不谦恭,就看不见别人的嫉恨与不甘。   十六岁那年,有个旁支兄长对秦溟下毒。穿肠入肚的毒,下在小宴的酒水中,秦父喝得最多,吐血而亡。秦母兴致好,也饮了几杯,当即昏迷不醒。   而秦溟,因为惦记着晚上要写一篇政论交予祖父,所以浅尝辄止。   他见证了父亲的死亡,母亲的昏厥。自身亦腹痛呕吐,倒在稀稀拉拉发臭的呕吐物间,鼻腔和口中都是喷涌的血与糜烂的饭。   此后数日,昏沉难醒。家中遍寻名医,甚至求来了尚在吴郡的容鹤先生。精细诊治半月,秦溟终于得以起身,要婢女端来铜镜整理仪容。   此时他接到了母亲撒手人寰的死讯。   且望见了镜中面容大变的自己。   发肤皆白,眼眸褪色。此种异象,常人唯恐避之不及。   下毒的凶手自然被处理掉,父母的死亡也被安排了体面的原因。而秦溟身上的剧变,只能以大病为由,向世人解释。   家丑不可外扬,如此罢了。   趁着祖父尚且存有怜惜之情,秦溟开始争权。将已经有的东西牢牢攥在手里,将还未夺来的好处揽入怀中。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做秦氏年轻一辈的主事人,然而最终只得来祖父一声叹息。   ——这般容貌,往后也无法入仕,就在吴郡住着,管管家里的事罢。   不过是变了些模样,就断绝了前途。不过是变了些模样,就被族人厌恶躲避,日日藏在暗处窃窃私语。不过是变了些模样,原本慈爱的叔伯长辈,愈发追捧秦屈,俨然要将秦屈送到建康,走一条康庄大道。   心有不甘么?   或许有过。   可是,更多的是厌倦。长年累月住在家宅,饮一碗又一碗药汤,唇舌便尝不出寻常味道。见一张又一张熟识的脸,每个人的想法和情绪都无需勘探,一目了然。   谄媚的笑,是害怕他。   侧身的动作,是躲避他。   说话时微妙的停顿,是在揣测他。   太好懂了,便显得无趣。顺着这些人的心思做事,能瞧见他们欢欣鼓舞的丑态,故意作弄他们,又能看到另一番扭曲哀怨的表现。无论是族中长辈还是手足兄弟,是门客抑或奴仆,全都给不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而这些人,也往往没有认真地看过秦溟一眼。   他做出冷淡孤高的姿态,他们便以为他真的孤高。他说话做事为秦氏考虑,他们便以为他真的在乎这座尚未倾塌的大厦。   连昔日熟识的裴怀洲,都敢拿区区一个裴氏来诱哄他,让他去问心宴收拾烂摊子。裴怀洲自诩聪明,却也是个识人不清的蠢货。   可是……   可是裴怀洲派了裴念秋来。一个看起来不怎么像贵女的女子,孤身一人抱着木箱,踩着稳稳的步伐走向他。   彼时他坐在山石之上,给衔霜喂肉。每逢这种时候,管事和仆役都不会靠近,以免被衔霜撕咬吞食。可裴念秋甚至没有犹豫半分,直直地走过来,寻找可供攀爬的木梯。   她找到了上来的路。她靠近他,将木箱放在他手边,直截了当地开口。   “阿兄要我把它送到你手里。”   这是秦溟第一次听见裴念秋的声音。干净且沉稳,掺着一点沙哑音色。说话没什么规矩,也听不出畏惧与犹疑。   秦溟回头。他想看看,裴怀洲非要让他见的人长什么样。   看见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妆容画得很美,难以辨认五官。眼睛倒是黑且亮,直勾勾地望过来,打量他的脸。   秦溟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打量过了。   她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他脸上,专注且好奇地,描摹他的容貌。他垂下眼帘,她的视线便也跟着落下来。   要看多久呢?   秦溟瞥了一眼下方伏卧的灰狼。如若裴念秋露出一点猎奇或嫌恶的情绪,他便可以将她拖至半空,让灰狼咬她的脚。   可是她只看他。带着微微的惊叹,眼睛亮亮地看他。   秦溟只能转而翻看木箱里的东西。看完裴怀洲伪造的罪证,读完裴怀洲的恳求,再和裴念秋对上目光。   她又在看他了。她竟然喜欢这张脸。   秦溟对裴怀洲提出的交易并不感兴趣。可是,因着裴念秋的这份浅薄喜欢,他突然起了看戏的兴致。   裴氏不缺女郎。裴怀洲选裴念秋来完成这场死局,选裴念秋做秦溟的未婚妻,是出于何种考虑?秦溟想见证问心宴的结局,想知晓裴念秋今后的动作。想看看……这裴念秋是否有特殊之处。   春入夏,夏进秋。   关于裴念秋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家宅。   她将丧仪安排得很好。她接手裴宅内务,起初做得磕磕绊绊,后来便得心应手。她很会扯他的名头做事,又不给他侵吞家产的机会。安插在裴宅的管事送信回来求助,他只觉得这两人废物。   废物便要有废物的自知之明,事无巨细地汇报裴念秋的情况便可。如此一来,还算有点用处。   裴念秋每日过得很辛苦。她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忙。执掌内外事务,经营远近人脉,后来又要参加问心台比试。都这么忙碌了,还有空试探他,逗弄他,上手摸他的头发,直言不讳地倾吐爱语,全然没有贵女姿态。   她确确实实喜欢这副皮囊。可是,这种喜爱,和她对大花猫的喜爱……没有高下之分。   真荒谬啊。   秦溟想。   她竟然想凭着这点儿轻薄的喜爱,和真真假假的话语,来诱哄他。   她想让他走向她,爱上她。   可她又三心二意,与顾楚不清白,和宁自诃也搭上了关系。她并不沉溺情爱,如此这般朝秦暮楚,必然图谋着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   秦溟无数次想问。欢欣而好奇的情绪盘桓在喉间,隐没于一句句冷淡的话语里。   你在图谋什么?你囚禁了萧泠,你并不敬畏也不爱护这个孤立无援的皇子。你为自己博取声誉,你舍出性命爬石壁,你兴建女子官学,你还要做什么?   秦溟偶尔与裴念秋亲吻。然而舌尖勾不出她体内真正的秘密。这秘密是一团火,如若他能将其拽出,定能感受到新鲜又炽热的快意。只要这团火的确烧得够旺,够热烈,够有趣,那他也能继续配合她演下去。   他愿意扮演一个逐渐沦陷的可怜人。   他可以被她利用。   他也不在乎,她是否放荡或无情。   只要……只要她能让他觉得有趣。   只要这份有趣,能长长久久地持续下去——   他就不会结束亲亲爱爱的小把戏。   ……   建一所官学,委实复杂难办。   即便有郡守支持,且不缺钱财人力,阿念仍然每日忙个不停。选定了地址要递交各种文书,要按章程层层办理。除此之外,还要邀请各方大儒做先生。这可是个重活儿,得反复挑选搜罗人才,再琢磨打听这些人的脾性,诚心诚意地登门拜访。   愿意进女子官学做先生的人,实在不多。又要有真才实学,又不能轻视女子,这种人更是少之又少。   阿念扯着裴氏秦氏的名头,办了好几次宴会。总算捞了几个还不错的人。   除此之外,她还跟秦溟要了秦屈。让秦屈改换身份,隐姓埋名,在新学府里做教书先生。   忙忙碌碌到第二年开春,总算要迎来学府开张之日。为了求个好意头,阿念择良辰吉日,于风雨寺办祈福消灾法会。   吴县远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了邀请。   但阿念没有想到,枯荣也来了。   当时法会刚结束。她浸着满身烟熏火燎的气息,昏头昏脑地回到禅院休憩。怎料还没走到厢房,横里扑出来个娇俏女子,搂着她的腰喊名字。   “阿念,念念,这么久没见,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阿念定睛一看,对方竟是枯荣。是满头钗环、身穿罗裙的枯荣。   “你怎么来了。”阿念蹙眉,推开枯荣的脸,“我没有请你来。”   “我必须来。”枯荣笑吟吟地贴着她耳朵低语,“主人想见你,务必让我把话带到。”   阿念脚步一停,转而走向禅院主厅。枯荣亦步亦趋地跟上去,嘴里说个不停:“真的,他不要别人带话,他信不过。我得了命令,只能过来找你。我们也很久没见面了,我在季宅住得浑身发霉,你闻闻,是不是都发霉了?”   阿念已踏入主厅。枯荣跟条软蛇似的缠上来,扯开衣襟要她嗅闻。   但阿念只闻到了浅浅的胭脂香气。目光扫过枯荣凹陷的锁骨窝,语气平平道:“把衣裳穿好,像什么样子。”   枯荣不肯。   不仅不肯听话,还拥着她坐下来,垂了两滴虚假的泪。   “主人快被关疯了,我也要疯了。念念,你好生无情,都不想着来看我们。我们这孤儿寡母的,就快化作望夫石……”   真是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阿念问:“季随春只要我去见他?没说别的?”   “他只想和你见面。”枯荣回答,“他已经很久不与人说话,写完的文章能摞半间屋子。去年,你在问心台比试的时候,他将那些题都誊抄下来,自己也做了一遍。后来你在碎星岭受伤,他问岁酌,能不能来看看你。岁酌不肯通传,说时局危险,不能相见。再往后,他就不喜欢开口,也不喜欢见人了。”   阿念出了会儿神。   以前和季随春在一起的时候,她真心实意关心他。   然而自从她生出了不可告人的心思,便再也无法真心待他。   季随春刚到吴县时,总要挨着她睡觉,紧紧抓着她的手。后来他们在季宅过活,一份饭分成两份。后来他有了枯荣,而她跟着桑娘逃离季宅。   如今季随春变成了什么模样?   阿念难以想象。   岁平经常会转达听雨轩的情况。但口述不如亲见。亲见……却很冒险。   毕竟宁自诃已经建营,时不时进城给阿念送点儿小物件。修缮学府的时候,他还来过几趟提意见。他待阿念亲近熟稔,但两人始终没有挑破关系。   阿念也没机会试探宁自诃对于萧泠的看法。   “我暂时还不能去见他。”阿念对枯荣说,“你告诉他,再忍忍,时机合适自然相见。”   枯荣笑道:“你这话,听着就很敷衍。”   阿念:“我并未敷衍。”   “好,我会一字不落转告主人。”枯荣眼睛转了转,跪在阿念面前,双手探进她裙底,抓住脚腕。“你瞧着很累,要不要放松一下?”   此处再无外人。   阿念犹豫了下,枯荣便趁机钻进裙子里。她嘶了一声,按住腿间拱来拱去的脑袋。   日影儿往西斜了半刻,枯荣才钻出来透气。他头上的环钗都歪了,脸颊红得滴血。   “念念……”   他爬向她,红艳艳的舌尖探出来,泛着若隐若现的银光。   他向她索吻。   阿念捏住这舌尖,手指随即探进去,好奇地摸索翻搅。枯荣合不拢嘴,喉咙里发出咕呜咕呜的吞咽声,唾液顺着唇角流下来。   “唔……”   他捉住她另一只空闲的手,往自己腰上按。阿念的手刚碰到什么,院中响起轻浅脚步声。她看枯荣,枯荣迅速扯好衣襟,抱住她的胳膊,掐着嗓音央求道:“念秋,给我梳梳头……”   说话时,唇角的湿渍还没擦干净。   阿念取了绢帕帮枯荣擦脸。此时秦溟踏入门槛,淡淡扫视互相依偎的二人,咳嗽一声道:“抱歉,不知你有外客。”   枯荣背对着秦溟。狭长的眼睛狡黠地眯起来,对着阿念笑。   阿念扔了帕子,平静地取下枯荣头顶歪斜的发簪,对秦溟说话:“这是周家的小娘子,恰好遇见了,与我叙叙旧。你有事找我?”   秦溟摇头,走近他们,给阿念递了一支签。   “我方才在前殿占卜,卜问官学运势,摇到了这支上上签,便想着给你沾沾喜气。”   阿念接过木签,笑着道谢。   她等着秦溟离开。   然而秦溟居然不走,就在她身旁坐下,拎起茶案上的玉壶,徐徐倒了杯茶。   “法会时,见你神色疲倦,我心里不免担忧。”秦溟将茶杯递给阿念,“好在这几日能歇息歇息,你自己注意身体。喝罢,风雨寺的茶水向来是我家供应的,味道还不错。”   说着,浅色的眼珠子动了动,望向阿念身前伏着的女子:“这位娘子也尝尝?新近送到的茶叶,口味轻柔。”   枯荣要抬头,被阿念用力摁住。   “你别随便搭话。”她觉得秦溟反应有点儿奇怪,想把人撵出去,“周家娘子生性腼腆,你待在此处不合适……”   话还没说完,门口又飞进个人来。   宁自诃步伐轻快,脸颊印着酒窝:“念秋娘子,我跟方丈求了个签,问学府今年的运道,结果还不错,是上签,给你瞧瞧?”   他腿长,话音还没落呢,人就走到了阿念面前。   “……你在忙?”宁自诃扫视四周,指间木签绕了几圈,复又笑道,“这位也是要入学的学生么?”   今日法会,有许多贵女也来到风雨寺,寻阿念打探官学情况。   故而宁自诃有此一问。   自打过了年,浮华荒诞的风气渐渐流入吴县。抛头露面的女子越来越多,男女同屋议事也少了许多规矩。阿念不好指责这两人,只能含糊应声,接了他手中的签。   “多谢你的心意,秦郎也抽了签,都是好签,看来的确会顺利。”   “是么?”宁自诃看向旁侧秦溟,“原来我来迟了。”   他竟然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眼睛盯着秦溟,笑眯眯地坐在了对面。   “不打扰你们罢?”宁自诃自顾自地给自己斟茶,“我有正事要问念秋,劳烦你们多担待。今日不问,又会拖延日子。念秋,日后学府的护卫,你是想借西营的郡兵,还是用我东南别营的人?”   一定要现在问么?   阿念叹了口气。   “宁将军想派兵过来?虽然是件好事,但不合规矩……”她捏着尚未插好的发簪,思索道,“论理应该是郡府分拨兵力看护学府,此事需要请示郡守。都尉那边,是不是也得问一问他的意见?”   说什么来什么。门口咣当一声,阿念抬头,看见满面不虞的顾楚。   顾都尉来得急,长剑撞到了门框。   他干脆也不进来了,抱臂冷笑道:“宁自诃,我远远地就瞧见你往这里跑,以为你又要做什么混账事。没想到,你手伸挺长,管起我西营郡兵的安排了?”   接着又瞪阿念,“你这是又在做什么?你抱的谁?”   阿念沉默。   她突然有点儿头疼。   想揉揉眉心,低头却瞥见枯荣身前堆叠的裙子。下一刻,她面不改色地环住枯荣的腰,将他彻底按进自己怀里。异常隆起的褶皱布料,便紧紧贴住了她的小腹。   ————————   上一章是我说大话了。周一是社畜,写得慢…… 第84章 不要打了:要打出去打   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个情况很离谱。   离谱到阿念觉得自己也该去抽个签。   这几个人怎么能迅速凑在一处呢?一个个赶着找她,还赖在这里不走。而她抱着男扮女装的枯荣,身体硌得慌,心里也不得劲。   就仿佛自己和人偷情,被抓了个现行。   “为什么不回答我?”顾楚显而易见心情更差了,直接将矛头对准阿念,“裴念秋,你觉不觉得这场合跟人搂搂抱抱很不合适?”   阿念当然知道。   可她能有什么办法。瞧瞧这个枯荣,伏在她肩膀上,看似羞涩慌张地颤抖着,实则在她耳边呼热气。把人拉开是不可能的,可这么紧紧贴着,阿念便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枯荣兴奋得更明显了。   硌得她肚子疼。   “周家娘子怕生,你们都在这里,吓着她了。”阿念拍拍枯荣轻颤的脊背,一本正经怪罪道,“你们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就行个方便,让我们姊妹说些闺房话,好不好?”   秦溟原本在悠闲品茗。闻言放下茶杯,颔首道:“是我来得冒昧。我这便送他们出去,待会儿再回来看你。”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宁自诃和顾楚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顾楚率先开口:“不必劳烦,我自己有腿有脚,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此处又不是秦宅,你也并非裴氏女的夫君,突然端出一副主人做派,真是莫名其妙。”   宁自诃表情更轻松些,脸上依旧挂着吊儿郎当的笑,然而眼神挑剔得很。   “都尉言之有理,不愧是都尉,偶尔也长脑子。”他附和道,“秦郎君却像是听不懂话,念秋都说了,要和相熟的姊妹说闺房话,你还想回来打搅她,真是没有分寸礼节,孟浪得很。”   阿念听得大开眼界。   宁自诃真会说话,寥寥几句便能如此欠打。看把顾楚气的,拎着剑就进来要和宁自诃打架。   这两人也算仇人了,平时狭路相逢就没好声气,动不动手只在一念之间。秦溟见势不妙,伸出手臂挡在阿念身前,关心道:“你们往后退,莫要被误伤……”   结果起身太急,有些晕眩,险些跌在枯荣身上。枯荣下意识侧身躲避,让开半个位置,秦溟的手便扶住了阿念的大腿。他有些狼狈地跌坐在侧,额头险些撞到阿念脑袋。   两人四目相对,呼吸近在咫尺。   阿念的心脏停了一下,缓慢地恢复鼓动。   秦溟靠得太近了。挨得这般近,微凉的手掌又按着她的右腿。偏偏她刚和枯荣胡闹过,腿根难免酸胀,被这么一按,分外敏感。   而枯荣尚未撤开。他歪在她身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脖颈,状似胆怯地躲藏着面容,唇间呼出的气息却灼热粘稠。他的身体也是滚热的,像冬日的炭火,熊熊地烧着她。   秦溟嘴唇微动:“抱歉。”   他的目光似不经意掠过枯荣。枯荣假作害怕,扭身躲到阿念背后去。   这个意外打断了即将发生的冲突。顾楚终究没有和宁自诃动手,两个武将齐刷刷扭头看向秦溟,一时间气氛更加微妙。   “你们都走。”阿念扶额,“快走,都走,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论理,她得对这几个人客客气气恭敬有加。可是这场面太混乱了,他们不嫌丢人,她还怕露馅儿。话说回来,没人觉得现在的事态很诡异么?   “是该都走。”顾楚用力摁了下太阳穴,深深呼吸着,后撤一步,“宁将军,我们出来聊。秦溟,你起来,你病得连这点儿力气都没有了么?”   阿念颇为惊讶。   今日这场闹剧,反应最正常的居然是顾楚。   天哪,是顾楚!   大约是察觉到了阿念的腹诽,顾楚看向她,想骂什么又顾忌着场合,紧绷着脸大踏步离开。宁自诃眼瞅着秦溟站起身来,自己便也起身,偷偷冲着阿念眨眼。   “秦郎君身体孱弱,还是要好好休养。体力这般差,动辄摔倒,谁敢与你成亲呢?”他态度热络地扶住秦溟,“唉,真为郎君担忧。走罢,我搀你出去,不用谢。”   秦溟并不说话,推开宁自诃,慢条斯理地捋平袖口褶皱。   “念秋。”他向她告别,“早些回去,莫要贪玩。”   说这句话的时候,秦溟的眼中似乎含着古怪的笑意。阿念想看清楚些,他却已经背过身去,拢紧了披风,徐徐走出主厅。   宁自诃也跟着走了。   此处终于安静下来,只剩阿念与枯荣。   她陷入沉思。   方才这场混乱,处处透着离谱。   有些人的反应讲得通,譬如宁自诃。他来见她本是好意,撞见了秦溟便不愿离开,扯东扯西地要和她谈事情。本质是对秦溟不满意。   再比如顾楚,追着宁自诃过来,是因为他将宁自诃视作轻狂之徒。他对她有心思,自然不肯让她和宁自诃接触。   可是,秦溟不大对劲。   秦溟是个很讲究的人。不比武将出身的宁自诃和顾楚,秦溟深谙礼节进退,纵使为人傲慢,也不会轻易做出不符身份的举动。他来得巧,看见阿念和陌生女子依偎相处,怎会不躲不避,反而坐下来喝茶?   而且,方才那一摔,他究竟有没有看清枯荣身上的异状?   阿念拿不准。   有机会的话,她再去试探试探秦溟。   当下,阿念将缠在身上的枯荣扯开,嘱咐道:“以后不要自作主张与我见面。避开秦溟,听到没有?”   枯荣笑嘻嘻地回应:“知道知道,他是大夫人,我是外室嘛,得避着点儿。”   阿念:“我在认真和你讲话。”   枯荣笑容不减:“我也没有糊弄你。刚刚这几个人赖着不走,无非是各怀心思,故而装傻弄痴互相争斗。阿念是个有本事的,招惹的人越来越多,且一个比一个尊贵。可是阿念,你并不是真正的贵女,如今他们愿意捧着你,一旦察觉你的出身,如何还会珍重你?”   阿念道:“我会处处小心。”   “其实我不该提醒你。论理,我应该缠着你,让你只和我在一起。”枯荣搂着阿念的脖子,怪腔怪调地说着,“可惜我留不住你。你要踩着贵人向上爬,我便看你能爬得多高,看你要成什么大事。只要你不会被情爱蒙了心,我便愿意一直看着你。”   阿念亲了下枯荣的眼睛。   “我真喜欢听你说话。”她说。   她的确喜欢枯荣。他和常人想法不同,脾性怪异且随意,却又没有世俗气。   “真的么?我也喜欢你。”枯荣蹭蹭阿念的脸,狐狸眼含着笑,嘴角的弧度却不太真实,“可是阿念,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讲过师姐的遭遇?我生来无依无靠,地牢形同炼狱,师姐便是我的长姊。我与顾楚,不共戴天。”   他亲近的人死在顾楚手里。   而他作为死士,本是裴怀洲的刀,后来又被转让给季随春。刀是不能擅自做决定的,除非季随春下令,否则他杀不了顾楚。   “方才,我应当将杀意藏得很好。”枯荣说,“阿念,你要夸夸我,我没有给你添麻烦。”   阿念沉默下来,摸摸枯荣发烫的耳垂。   “你能不能答应我?你可以招惹他,利用他,但千万不要喜欢他。”枯荣缓慢说道,“你不可以剜我的心。”   阿念应了声好。   她目送他离开。不多久,岁平无声无息地出现。   平日出行,岁平都会随侍左右。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躲在暗处守着,确保周遭安全。这也意味着,方才种种,岁平都看在眼里。   “娘子待枯荣格外体贴。”岁平道,“他只是一个死士,死士算不得活生生的人,不必太过看重。”   阿念却不认同这句话。   “我原本也不被人放在眼里。正是因为我与他处境相似,我才知道,他待我是真心。世间最难得的是真心。”   岁平微微怔住。   “他原先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裴郎并不满意,觉得他太有想法,不够听话。”他露出不甚明显的笑,“没想到有朝一日枯荣能得到如此夸赞。”   这倒是个新鲜的小道消息。   阿念想,原来裴怀洲将枯荣送给季随春,也并不是对季随春有多好。   “娘子要与季随春见面么?”岁平问。   “现在不行。”阿念道,“我回去写封信,安抚安抚,免得他胡思乱想。”   长期把人关着的确容易出事。   阿念并不希望季随春出事。她有她的私心。   季随春虽然是个隐患,但季随春的身份很重要。   阿念不姓萧,就算她有个不错的家世,又招揽了足够的僚属和兵力,也很难获得民意支持。如若能打着萧泠的旗号,便可师出有名,届时若能攻入建康,还能让季随春演一场退位让贤的戏。   而且阿念的心也不是冷的。她将他从尸堆里背出来,一路艰难险阻来到吴县,纵使他身上有些难以摒弃的傲慢,他俩之间依旧有情分。   在最难熬的日子里,年仅十岁的季随春也曾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为她讨药,被人绊倒又爬起来,受尽欺凌嘲笑。也曾忍饥挨饿,将每日的饭分给她,自己喝水填饱肚子。   所以,阿念想,如果她真的能实现她那遥不可及的愿望,她还是会好好待他,让他享尽富贵,再不受苦。   她也只能让他享富贵。   当晚回去,阿念很认真地写了一封信,交予岁平。信里都是些琐碎话语,但季随春次日便回了信,洋洋洒洒几大张,诉说自己的思念。   他说,阿念,我如今长了个子,已五尺有余。   他说,阿念,你可否多写写信,我见信实在欢喜。听枯荣说,你也长高了些,真好。   阿念看完信,便让阿嫣给她量身。   阿嫣忙活一番,惊讶道:“娘子如今七尺二寸,比寻常男子都要挺拔呢。”   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阿念平时顾不上留意这些,常常来往的人又都外表出众,故而没有察觉自己的变化。   阿嫣量完了她的身高,又告诉岁平,不一会儿岁末也知道了。当晚,夏不鸣她们过来小聚,也提起这件事来,高高兴兴祝贺她。   “如今你与我一般高,扮个男子应当不成问题。”夏不鸣摸着下巴思忖道,“有空扮来玩啊。”   她不知道阿念早就扮过男子。唤作宁念年。   陆景也很高兴:“长个儿好啊,个子高,打架也占优势。”   早娘却有些担忧,说寻常女子这种身高属实少见,好在裴念秋已与秦溟结了亲事。但秦溟身体羸弱,若是阿念再长长,会不会盖过他一头去?   “你这操的什么闲心。”晚娘摆摆手,“念秋体格好,是好事啊,以后夫妻出双入对,秦郎君若是身子不适,念秋一把就将人抱起来了!”   阿念想象了下这个画面,总觉得很有趣,支不住笑出声来。   众人也都笑。屋内一片活泼气息。   往后几日,阿念没有寻到机会和秦溟见面。她又忙着办学,只能暂且搁置疑虑。   学府正式启用的当天,自然要办个隆重的庆贺仪式。阿念邀请了许多人来,上至郡守,下到亲友。   期间费心费力自不必说。   好在一切顺利,没闹出什么幺蛾子。   至于学府的护卫职责,最终还是交给了西营郡兵。宁自诃私底下给阿念塞了块令牌,嘱咐她若有麻烦也可寻他帮忙。   “西营的都尉是个傻子,西营的兵不见得多么可靠。”宁自诃嘀嘀咕咕跟阿念说小话,“你要信我,咱们才是一条心。”   阿念反问:“我如何跟你一条心了?”   宁自诃便开始装傻。   “反正我不会害你的。”他专注地望着她,脸上有种生机勃勃的骄傲意气,“唉,你不懂,你向来眼神儿不好。”   宁自诃不与她相认,但也没再追查她的底细。如果他永远不挑破兄妹关系,阿念觉得也很好。   忙忙碌碌度过半个月,在上巳节来临之际,闹出了件意外。   夏不鸣受到季应衡等人的刻意为难,被请到季宅吃酒。后来不知怎的,季宅起了火,烧的正是听雨轩。久居不出的季随春被迫转移,出来时却被季应衡等人堵住,他们嘲笑着他,拽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露出来。   半张脸俊秀、半张脸狰狞的季随春,便暴露在夏不鸣眼中。   “这是我家最有本事的读书人。”季应衡恶意满满,“夏不鸣,你不是最爱出题么?你出几道题,若他答得上来,便是我季氏胜过郡学,我自会请三叔给季随春安置一间更好的住处。若他答不上来,便是你欺凌弱小,今日休想出季家这道门。”   孤身一人的夏不鸣:“……”   谁来救救我。念秋,陆景,文珠,随便谁来救救我! 第85章 欺骗诱哄:没脑子的人最好骗。   听雨轩的变故传至阿念耳中时,她正忙着陪同几位夫人逛书楼。   第一批学子仅有十余人,即便加上先前参与问心台比试的人数,也才堪堪超过二十。人少,身份却杂,有些是与裴氏交好的士族贵女,有些出身寒门,还有几个工匠商贩之女。   兴建女子官学,本是前所未有的大事。招揽学生却不看出身,普通人心里自然会犯嘀咕。这一次来的夫人们,便是担忧女儿就学情况,过来察看一番。   阿念如今担任学监,便得陪着她们,将建在山中的学府仔仔细细走一遍。既要展示此处相较于家学更优渥的条件,又得斟酌措辞,争取获得夫人们的支持,为以后的生源铺垫铺垫。   岁平赶来传话,阿念听了个大概,将导引之事交给陆景与文珠。   她退出书楼,将妆容再补厚些,戴了幂篱,紧急前往季宅。岁平岁末随行。   亲身进季宅并不是最妥当的决定。阿念先前避讳得很,生怕有人注意到她和季随春之间的关联,扒拉二人底细。   然而今日闹出这么件意外,她便有堂堂正正登门拜访的理由。她也奇怪,夏不鸣怎么能到季家,怎么就牵扯到季随春,这场火又有什么内情。或许有人故意引她过来,想试探她和季随春的关系?   总之,去一趟才能探个究竟。况且阿念过来是最合适的,季家人为难夏不鸣,而阿念作为学监,营救夏不鸣理所应当。季家又受裴氏提携,虽因裴怀洲而生出嫌隙,季家人仍然得对裴念秋笑脸相迎。   因为裴念秋杀了裴怀洲,又将裴怀洲谋害季氏的“罪证”送与秦溟,昭告天下。她给季氏留了一条生路,算季氏半个恩人。   所以阿念来到季宅,先去拜访四房。四房老爷正好在家,第一次与阿念见面,尚且有些不习惯,听她讲到季应衡为难夏不鸣,便撸起袖子作势要教训这混账儿子。   阿念当然不信四房老爷是位严父。但既然他肯给面子,她也能顺坡下驴,感谢几句。   与四房说完话,阿念再去寻三房老爷。   三房老爷不在家,三夫人拿尖刻的眼神在她身上剐了几层,颇有些推脱的意思:“小孩子家家闹着玩,裴娘子怎么当个大事来办呢?听雨轩走水,定然是场意外,家里人也竭力救援了,谁也没受伤。如今十一郎让夏郎君出题考十三郎,是相信十三郎的学问。毕竟哪,十三整日闭门读书,肯定聪慧过人,能为我季氏争争脸面……纵使输了,我也不会怪他的。他还小呢,那夏不鸣应当不会如此苛刻尖酸罢?”   阿念面上挂着微笑,废了好大的劲才把不客气的话憋在肚子里。   “我是来要人的。夫人要不要救季随春,是夫人的事。季家郎君们不懂事,做长辈的管一管,外人也不好说些什么。若是任由郎君们胡闹,传出去也不知是谁家的笑话,总归不是我女学的。”阿念道,“夏郎君心善,必然会退一步,让季随春答出题来。可夫人要想清楚,季应衡拿季氏与郡学比较,季随春赢了,便是你季氏要站在郡学上头。落这等口实,会不会招惹事端?”   说完便走。   没几步,三房的仆妇们抢着追出来,一溜儿烟地去前面了。   阿念便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走。   走到听雨轩外边,此处已聚集了不少人。四房老爷揪着季应衡的耳朵,边骂边回家,仆妇们拉走季随春,说是要给他安顿个新住处。剩下的人一哄而散。   阿念望向季随春。他也回过头来,越过众人身形,向她深深看了一眼。下一刻,几个青衣仆役遮挡了季随春的视线,簇拥着他远去。   那些便是阿念安插在听雨轩的死士。枯荣也在旁边,白净的脸抹着几道黑灰,瞧着特别滑稽。   阿念收回目光,重又看向听雨轩。曾经住过的地方,如今愈发萧索,冒着滚滚黑烟。   而夏不鸣束手束脚站在门前,心虚地低着脑袋,满身的配饰都黯淡了几分。   阿念叹了口气。   “回罢。”   她带着夏不鸣离开。兜兜转转回到裴宅,进了书房,夏不鸣立即跪坐下来,向阿念道歉。   “是我做人太客气,才被季家郎君设了鸿门宴。”夏不鸣苦巴巴地解释,“我本来是去制衣坊看学袍的,哪晓得路上撞见这几尊瘟神。他们装得像模像样,说家中姊妹想打听女学情况,请我进季宅做个参谋。我也没见过他们啊,只听别人说念秋对季氏有恩,而且琼娘也是季家的女儿……料想季家的人不会为难我。”   阿念听明白了:“所以你被他们骗进季家。”   “正是如此。”夏不鸣很不好意思地搓袖子,“进门之后,这些人就请我吃酒。先是夸我风流,帮一群女子做事还整日得意洋洋,后来又提起那三道题,说家里有个过目不忘的神童,唤作季随春,性子腼腆又自卑,不爱出门。他们让我亲自去请,用考题将人哄出来,探讨学理,让这小郎君也得些夸赞,开心开心。”   阿念问:“你就去请季随春了?”   “……去了。”夏不鸣看阿念脸色不对,赶紧道歉,“我错了,我真错了!当时被灌了很多酒,脑子晕乎,他们又七嘴八舌的吵得我没主意。我便拎着食盒去听雨轩,季应衡他们也跟着,许是醉得厉害,在门口和仆役说话时,后边儿的人推搡着跌倒了,我也站不稳摔了出去,腰间的熏球崩开,香饼滚在了院墙……那里堆着挺多茅草,我那香饼本来也烧得红热……”   阿念听得头疼。   “一块儿香饼,能把整个听雨轩点着?”   “本来没这么厉害,但季家郎君们拎着的酒壶也泼了,我那食盒里也有酒……”夏不鸣越说越小声,“我也没来过这听雨轩,不知道它那么破,门内堆着茅草薪柴,廊柱窗棂又烧得容易。”   阿念没有说话。   “火势不可阻挡,季随春退出来,被季应衡捉住。这季应衡不是好货,拿个面容损毁的小郎君为难我。我看小郎君也可怜,难怪不愿意出门呢,家里兄弟这么不上台面……”夏不鸣叹息着,目露同情,“这时候我也清醒了,想走走不了,叫天天不应。说起来,念秋你怎么来的?谁把这事儿告诉你了?”   阿念正想寻个理由搪塞,岁平在外面敲窗子。   “算了,总归我把你捞回来了。”她捏住夏不鸣的脸,用力拉扯,“你可长点儿心罢,别乱喝酒,别随便跟陌生人走。动动脑子,你原本的脑子呢?”   夏不鸣脸疼得很,口齿不清道:“最近太忙了我睡不饱脑子也快废了啊呜呜呜呜……”   呜什么呜。   阿念将人撵出去。   岁平和岁末随即进来,掩了门,与阿念说话。   “已经查清楚了,夏娘子的香饼浸在酒里,点燃了墙根的茅草与薪柴。”岁平道,“如今天儿回暖,听雨轩的廊柱和门窗刚刷过桐油,火星子飞溅,便加剧了火势。恰巧又有风,主屋在上风口,季小郎君不得不退出听雨轩。”   “我和岁酌也聊过了,她的说法和夏娘子一致。”岁末补充道,“不过,这些人摔得太巧了,岁酌疑心是季应衡故意找事,利用夏娘子制造走水意外。”   这的确是季应衡能干出来的事。   自打裴怀洲死亡,从问心宴回来的季应衡老实不少,找季随春麻烦的次数逐渐变低。谁也想不到他突然又搞了个幺蛾子。   “季随春以后住哪儿?”阿念问。   “搬到了三房旁边的别院。”岁末笑道,“倒是比听雨轩好上许多。不过,周围人多眼杂,难免不够清净。”   “院中防布得再严格些,以后莫要发生这种意外了。”阿念吩咐道,“务必告知岁酌等人,谨防有心人故意使坏。”   二人领命而去。   阿念揉揉眉心,拿起铜镜端详容貌。今日去季宅,倒是没人认出她来。   无足轻重的季家婢,怕是早被众人忘在脑后。贵重的衣裙,精致的发簪,修饰了五官轮廓的妆容,以及“裴”这个姓,是最好的障眼法。   至于季随春……   季随春的确长开了些。变高了,腿脚也长了,从后面望去,像一杆正在生长的青葱翠竹。半张脸上的烧伤无比狰狞,谁也认不出真伪。精通画脸奇术的岁酌,的确有本事。   哪天用得着岁酌的时候,便请她为自己矫饰面容罢。阿念漫无边际地想着。   随后几日依旧忙碌。   好在上巳节来了。众人总算迎来短暂的休息时光。   按吴郡惯例,这一日会在水边举办雅集,士族男女向来热衷参与。阿念与秦溟共同出游,在城郊河岸体验了所谓的曲水流觞。   秦溟不喜热闹,陪阿念待了半个多时辰,便去清净地界休憩。阿念混在嬉闹的女子之间,遥遥望见下游有郡兵巡逻。   上巳节本就热闹,人多,为防范意外,郡府往往会派兵巡查守卫。   不知顾楚会不会出现。   阿念心下有了打算,便称说瞧见了好看的兰草,要去采摘。她带着婢女,离了喧闹的人群,沿河向下走,越走越僻静。   行至河湾处,果然瞧见顾楚站在斜坡上,背对着她,和几个斥候说着什么。阿念迅速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踩上一片湿滑卵石。   跟在身后的婢女唤作香芷,平时很少近身服侍阿念。只在阿嫣不方便的时候顶缺。如今追着阿念,忐忑呼喊道:“娘子,娘子你慢些,这里没什么人,我们回去罢……”   阿念却脱了鞋,拎着裙摆,摇摇晃晃地向前跑。   “你看那株兰草长得多好!”她笑道,“我摘回去,给秦郎做香囊……”   哪里有兰草啊?   香芷气喘吁吁地追着,茫然地搜寻四周。蜿蜒的河面洒着粼粼碎光,淤泥间的卵石滩又滑又硌脚。她实在跟不上,喊了声娘子,却见前方阿念猝然滑倒。   “啊……”香芷紧张得大叫,“娘子,你摔着哪里啦?别乱动,我这就过去……”   呼喊声落在空旷的河湾,化作重叠回音。   正在训斥属下的顾楚闻声回头,被璀璨的水光刺得眯了眯眼。而后,才看清了伏在河岸的人。蜷着身子,一动不动,像片轻柔的梨花,又如浸了水的弯刀。 第86章 虎狼之辈:吞吃入腹。   这是个轻浮的日子。   春光洋溢,水波荡漾。   性子正经的,尚且能围坐畅谈,赋诗饮酒。心思浮动的,隔岸也能对视纠缠,一颦一笑皆是试探。掬着水,含着笑,横流的眼波盛着似梦似醒的情意。   如此安宁闲适的场合,被派来巡逻的郡兵也都很惬意。他们没什么要紧事,只需在河边走一走,站一站,取出腰间的酒囊品品滋味。   然而偷不了多久的闲,顾都尉便要过来骂人。   卸却斥候的酒囊,踹他们的屁股,不允他们张望河流上游聚集的女子。   倒不是因为顾楚正直严厉。单纯是他心情不好。   “喝什么尿,看什么人,听什么曲儿?”顾楚咬着牙槽,笑得有些狰狞,“发情就滚回家去,拿烧火棍治一治。”   几个相熟的斥候讷讷不敢言,各自垂着脑袋,偷偷互递眼神。   ——都尉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啊。谁惹他了?   ——不知道,可能是宁自诃?但这几日都尉没和宁自诃碰面啊。东南别营忙得很,宁自诃亲自操练新兵。   寻思不出原因,几人垂头丧气。   正在这时,不远处有女子喊叫,似是有人摔倒。顾楚回头望了望,也不训人了,三两步下了斜坡,直往河滩去。   斥候们瞪着眼睛,看他一路走到摔倒的女子身前,忽地蹲了下去,也不扶人,也不驱赶,像看什么乐子似的,背影欠揍得很。   “别人都是往热闹处钻,裴家娘子却喜欢出没于各种冷僻危险地界。”顾楚盯着阿念,半边脸被水光映得情绪难辨,“这回又是怎么走过来的?”   阿念慢吞吞地爬起来,坐在原处,摊开右手。染满污泥的掌心里,躺着皱巴巴断裂的草叶花瓣。   “我来采兰草。这株长得好,摘了给秦郎做香囊。”   她重复了这个说辞。   “做香囊。”顾楚咀嚼着阿念的话,忽而笑了,“你倒对他情深意重,不愧是定了亲的夫妻。”   阿念疑惑道:“不应该么?”   顾楚仿佛被噎了下,沉默数息继续搭腔:“应该,应该,当然应该。你们活着是夫妻,他哪天病得断了气,你也跟他一副棺椁。”   阿念面上不显,心里呸呸呸地吐了几口。   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诅咒她死么?   “还攥着这烂泥巴做什么?”顾楚嘲笑道,“还不扔了站起来?亏你姓裴,半点没有温雅贤淑的姿态。”   阿念依旧坐着。她扯起被水浸湿的裙摆,给他看自己的脚踝。   “我崴脚了,走不成。”   顾楚顺着阿念的动作望过去,只瞥了一眼,隐约窥见赤裸足背沾染的污泥,便迅速将视线收回来。   “哦。”他干巴巴地说着,“那你疼着,要么让你那个傻愣愣的婢子过来搀。跟我说这些作甚。”   不远处呆站着的香芷闻言上前,真就要来搀扶。   顾楚瞪一眼香芷,香芷僵硬不敢动。他用力刨了几下自己的后脖颈,恨恨地吐了口气:“要我背么?你沉得很,你的婢子未必搀得动。”   香芷没回过味儿来,连忙辩解:“我搀得动,让我来……”   阿念却已经伸出一只手。顾楚随即拽住,将人捞到背上,稳稳地托了起来。他目视前方,眼尾余光捕捉到斜坡上的人影,那几个斥候早就背过身去装聋子傻子。   “先说好,我只走一小段,将你送到前面,见着人你就下来。”顾楚蹙眉道,“你鞋呢?鞋飞了?”   阿念指了指岸边翻倒的绣鞋。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正要往上游走,耳朵却被阿念拽住。   “不去上边儿。”她支使他,“往河湾再走走,我还没挑到中意的花呢。”   顾楚立即拒绝:“你当我是奴仆还是驴马?裴念秋,你风头出得多,胆子愈发大了,敢命令我了?”   “我哪里敢命令都尉,明明是受都尉的恩惠。都尉是大善人,古道热肠,面冷心软,人又不古板。”阿念张口胡说,毫无良心,“哎,你快走呀,这里风好大,吹得好冷。”   她的手指还握着他的耳尖。   也不知是不是说急了,指尖微微用力拉扯,扯得顾楚面容紧绷。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走。皮质的靴子踩在卵石上,有如践踏深恶痛绝的仇敌。香芷想跟上去,伏在顾楚背上的阿念却侧过脸来,无声地做了个噤声动作。   香芷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离他们越来越远。   河岸的确生长着花草。只是并不如阿念所说那般茂密旺盛。顾楚沿河走着,阿念嘴里念叨着,嫌弃这个不好,那个太瘦,总之就是挑不中。   她扶着他的肩膀,后来似乎觉着累了,双臂垂下来,虚虚拢住他的脖子。如此一来,她说话时的吐息,便柔柔地喷洒在他耳朵上。   “裴念秋。”顾楚望着粼粼水光,突兀打断她的话语,“你崴了脚,怎么不哭?你不是最爱哭了么?如今精气神这么足。”   阿念顿了顿,并不慌张。   “都尉想听我哭?没想到都尉竟然有这种癖好,喜欢听人哭。不过,是不是不太好?你背着我呢,我再哭着,让人瞧见该传成什么样。”   顾楚听得额角青筋乱蹦,差点儿将人扔出去。   “往左,再往左,唉,这株还是不好。”阿念失望地叹气,百无聊赖地抠顾楚胸前的铁片,“好冷,风这么大,吹得眼睛越发不好使了。”   顾楚道:“我带了酒。”   阿念便伸手在他腰间摸索,取出酒囊来,浅浅尝了一口。酒是烈酒,烧得割喉,她一时受不住,咳嗽起来。   顾楚这才笑出声,颇有些鄙夷的意思。   阿念反手就将酒囊怼进他嘴里。顾楚并不躲避,咬住壶嘴灌了几口,自胸腔挤出欢畅的笑来。阿念拢住他滚动的喉结,感受到一片灼热。   “裴念秋。”顾楚任由她按着自己脆弱的要害,瞳孔被日光刺得紧缩,“裴念秋,你为什么让我背你?”   阿念不答,反问道:“顾都尉,上巳春游这等寻常事,你为何亲自带兵巡逻?”   两人都没有回答彼此的问题。   隔了一会儿,阿念哼起歌儿来。她不会唱枯荣的曲子,也学不来桑娘的腔调,只哼些俗气小调。   “水边开满谁家花,采了花枝喂乌鸦。”   “乌鸦心黑又眼瞎,啄一口,平地摔个大马趴。”   顾楚:“……”   他们绕过一片倾斜的石壁。四下无人,只有漫天日光,潺潺溪水,与岸边壁角丛生的花草。阿念啊了一声,很高兴地指着石壁底下葱茏青叶:“有了!找到不错的了,你放我下来……”   顾楚松开了阿念的腿弯。   然而在她双脚落地之前,他突然拦腰抱住她,将人按到石壁上,堵住了她的嘴。   比起先前温泉那次慌不择路的撕咬,这回他亲得更狠,几乎要攫夺她嘴里的所有气息。粗粝的舌头,紧紧地压住上颚,堵住可能逸出的呼喊。   然而阿念也并不会呼喊。   她的脊背贴着暖烘烘的石壁,膝弯挂在他腰上,肩膀被他身上的铠甲硌得生疼。顾楚没有闭眼,始终恶狠狠地盯着她,她便也回望过去,漆黑的眼珠像浸在水里的墨棋。   而后顾楚腾出一只手来,盖住了阿念的双眼。   “今日是上巳节。”他喘息着,语气情绪不明,“我不管你是故意来试探我,勾引我,还是别的意图……总归我没耐心陪你玩真真假假的把戏。”   他再次亲了下来。   阿念眼前一片黑暗。   她当然知道自己行事冒进,势必会引起顾楚的怀疑。若要稳妥些,须得细心经营,步步设局,在顾楚面前扮演娇气又痴情的裴氏女。可是她不想花那么多时间和心力。   他对她有意。或许是因为见证了问心台的比试,或许是因为浴所的意外亲密,又或许是因为她刚好应了他的眼缘。   他怀着隐秘的心思,才会特意来到城郊,担起这巡查之职。而阿念碰运气寻见他,便想要尽快拉进二人距离。   往后种种你来我往的退让,无非是男女之间的试探。   她不再是心系秦溟的裴氏女。她挑中的兰草,如今被顾楚踩在脚底,碾成了稀碎的烂泥。顾楚这等虎狼之辈,本身没什么道德良心,既然阿念伸出了手,他便会紧紧咬住,试图将她吞咽入腹。   可是阿念此刻要的不是男女之欢。   她衔住他的舌头,毫不犹豫咬了下去。   顾楚拢住阿念脖颈,皱着眉头啐了口血唾沫。他瞪她,而她眨眨眼睛,娴熟地湿了眼眶。   “你轻薄我。”阿念矫揉造作地揉揉眼角,“我要跟秦溟告状,叫他拿了你的命,夺了你的兵权,使你死不瞑目悔不当初。”   顾楚太阳穴又开始咚咚地跳。   “你怎么又……你到底想怎样?”他几乎生出杀心来,“别演了,你脑子里究竟装点儿什么?”   正说着,一滴眼泪砸在他虎口处,烫得他迅速收了手。   “罢了,我懒怠管你的想法。”顾楚深深呼吸,笑了一声,“秦溟的手伸不到西营,他夺个屁的权,还不如宁自诃麻烦。”   “那宁自诃能抢走你的兵权么?”阿念紧跟着问。   “想也别想。”顾楚用指腹碾掉唇边的血,“我单和你说,过几日你便不能再叫我都尉了。诏令即将送至吴县,我不日升任都督,监吴郡、新安、宣城军事。宁自诃以为侵吞了西营的兵权便能压制我,真是异想天开。他没家没亲眷,拿什么和我比?”   顾楚身后是一整个顾氏。   足以将他托举到高不可攀的位置。   阿念抿住嘴唇,片刻问道:“你升官了,西营交给谁管?谁来做都尉?”   “自然是从顾氏子弟里选。我家多的是不成器的儿郎,看他们就烦,还得挑选一番。”顾楚说了一会儿话,身体的热意也降下去了,“走罢,送你回去。”   他随手扯了几朵蔫吧花,塞到阿念手里,说秦溟用这些就够了。   然后重新背起她,折返回去。   阿念变得沉默许多,一直在心里想事情。想着想着,顺手揉搓顾楚耳朵。   他忍无可忍,咬牙道:“你到底要怎样?信不信我今儿个不让你回去?”   阿念撒手叹气:“都尉的性子越发凶狠,吓人得很。”   顾楚埋头走了片刻,才道:“这样你都觉得吓人,那你还是不要来招惹我了,免得日日都有流不尽的眼泪。”   阿念回应:“是你先招惹我。”   “是么?”   顾楚懒得跟她争,反正他也想不明白。   他们见到了行动磨蹭的香芷。也看见了河滩对面的斜坡。再往前走四五十步,便能听见男男女女的欢笑声。   在平坦的路边,顾楚将阿念放下来。   “我给你一次机会。”他说,“等你想好了,找我坦白,说清楚你的想法。若你只是三心二意,我有闲心陪你玩;若你动了心思想换门亲事,我自会登门提亲。但如果你存着别的意图,且对我不利……”   顾楚握住剑柄,缓慢说道。   “西营的审讯不分男女老少。”   阿念半点儿没被吓住。   她取走他腰间的酒囊,晃了一晃:“这个我带回去喝。”   说着,扶住香芷伸来的手,假作脚伤慢慢地走。顾楚的视线黏在她背上,剥不掉,扯不开。   性急是好事。阿念想,顾楚性急,便容易被控制。   不仅是男女情爱方面……其他方面也是一样。裴问澜自大愚蠢,才被顾楚哄骗,可阿念不是裴问澜,她可以尝试哄骗他。   又或者,让他心甘情愿地,把重要的东西送到她手里。 第87章 罔顾人伦:滚热的夜,无能的“丈夫”   节后,阿念几乎住在了山上。   她的确忙,很少回裴宅。不过忙也忙得有滋味,每日清晨醒来,在鸟雀啼鸣声中望一望山路石阶,瞧见三三两两抱着书行走的人,听见说说笑笑的声音,便觉得世道仿佛太平安宁。   这座学府,名为怀玉馆。阿念任学监,统领官学事务。夏不鸣擅交游,于是做了典客,平时外出采办物资,与人周旋。季琼专管账目,怀玉馆各项用度皆由她监管。陆景为将门之后,任司卫,兼律科助教。   其余参与过问心台比试的女子,也承担了些学馆事务,并在此处继续读书。荣绒不能常来,阿念便给了她教席一职,隔个三月半年的,来此处开设清谈雅集。   上巳节时,夏不鸣季琼等人均有外出,踏青游玩,吟诗作对,吸引了许多女子上前探问怀玉馆的情况。往后数日,便有一二十个新鲜面孔出现在阿念眼前,或犹疑或忐忑地询问是否招纳新人。   阿念自然点头。入学须身份清白,须答一份简要考题。所谓清白,有罪在身者,贱籍如倡优乐户者,不得入怀玉馆。这倒不是她特意苛刻为难,开办女子官学本就有诸多忌讳,且需要士族贵女坐镇学府,若是毫无门槛,贵女们清誉便会受损,官学也无法再办下去。   能让工匠商贩之女进入此处,阿念已花费了不少心力,写过的文书都能摞半尺高。   至于入学考题,仅有三问,问志趣,考心智,看德行。题不难,这些新来的女子都答得不错,唯独在志趣一问上,答得五花八门。   有说自己求学是为了躲避女红的,有说自己是为了认字以后好算账的,还有七八人直截了当表明自己冲着夏不鸣来。   “夏郎热情邀我前来,盛意难却。”   审卷时,阿念读到这种回答,抬头瞅夏不鸣。   夏不鸣分外骄傲地捋了捋自己鬓边明珠,俊美的面容浮现惑人笑容:“怎么样,我是不是还挺有用的?上巳节那日,为了多吸引些女子进山求学,你不知我喝了多少酒,作了多少诗,走走停停到处寻人说话,外袍和身上的香囊都被扯了去。”   以色惑人啊。   阿念都不晓得该夸还是该批了。   “你打算今后也一直伪装男子么?”四下无外人,阿念问夏不鸣,“虽说此处也有大儒博士,你混迹其中并不突兀,但你真喜欢这种扮相么?常常与我们在一起,又会惹人说闲话。”   夏不鸣笑了笑,道:“我这样,出门办事方便。也不容易被家里人追查到。”   她父母双亡,自己又被逼嫁,走投无路卷了钱财逃到吴县。   阿念道:“若要不惹人注意,便该沉寂谨慎。你初到吴县时,行事太过张扬,实在冒险。”   “最张扬便是最安全。谁能想到我会做出这种事来?”夏不鸣双手一摊,理直气壮,“况且,我当时本来也没有考虑过以后的路。都无路可走了,只想将自己的怨愤倾泻出来,将最后的钱财也挥霍干净。没想到会遇到你,遇到琼娘,遇见这许许多多的人和事。”   说到这里,她扬声道,“裴念秋,当时你能预料到如今的景况么?原是我起的事,后来却都由你筹划安排。问心台四场比试,怀玉馆广纳学子,若是没有你,我们如何能走到现在?我只是溅进吴县的火星子,是你将这把火烧起来的。”   阿念忍不住笑,又打断她:“我可没聊这个。”   “火星子也是有用的火星子。”夏不鸣握住阿念的手,话题一转,“看在我过去出了许多力的份儿上,你就原谅我在季家犯的蠢罢。”   绕了一大圈,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阿念道:“我早就不怪你了。不过,你以后做事真得长点儿心了,被人害了卖了怎么办?”   夏不鸣立即举起手指赌咒发誓,说自己再不会掉进别人挖好的坑里。   “不过,若有人请我赴宴,我还是会斟酌一番,看看是否有利于我。你们不方便,我这身份哪里都去得,能做的事情也多。无论是打探消息,结交人脉,招纳学生……”夏不鸣数了一遍,微笑道,“有许多女子常居内宅,就算想来怀玉馆,也得让家里的那些老爷点头。我能与他们斡旋商议,这便是我的用处。”   阿念久久地看着夏不鸣的脸。   这是一张意气风发的脸。   “好。”她说,“你万事小心。”   夜里,只剩阿念独自一人时,岁末进来禀告事务。   “纪玉来了信,说是已经打探过,顾宅近来的确有些异动,想来顾楚升任都督一事并非虚言。”他说,“宁将军还不知道此事,不过宁将军似乎也不在意顾楚的去向。”   岁末呈上一封名册。阿念打开来,上面写了许多名字。   “有希望接任都尉的顾氏子弟,都在这上头了。”岁末抿着嘴笑,“说来也巧,有个叫顾惜的,不知娘子还记得不?之前他在蝶醉庄与一帮子纨绔子弟吃酒,被顾楚打下楼,折了两根肋骨。回家休养半年,才出来继续玩,昨儿五石散吸得多,又和族兄顾源起了口角,被打了一顿,如今快要死了。”   阿念在名册上找到了这两个名字,问:“闹出这么大的事,打人的应当也无缘都尉一职了罢?”   “并非如此。”岁末解释道,“顾惜命薄,也是自己作的。顾楚最厌恶五石散,假如顾惜真的死了,和这东西脱不开关系。顾楚如何会问顾源的罪?况且那顾源正是最有可能接任都尉的人,心狠,手段也果决。顾惜的双亲并不在吴郡,他自幼跟着顾楚,虽说二人有些情分,但耗到现在,也不剩多少了。”   阿念若有所思:“如果顾惜死了,也未必有多少人在乎他的死。”   岁末点头:“正是如此。顾楚护短,但事关家族内部纷争,他也不会全都护着。”   见阿念没有接话的意思,他又从袖间摸出一封信递过去。   阿念一看,竟然是荣绒寄来的。说自己回家之后,父亲问她是否挑中佳婿,她实在无人可讲,便报了夏不鸣的名字。怎料父亲当了真,嫌弃夏不鸣出身不明,非要派人来查。荣绒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人安抚住。   岁末生性好奇,见阿念表情变幻,急忙追问。问清楚了,便撺掇着出坏主意:“其实夏娘子也没有成亲的意思,真给荣家娘子做夫婿,也是一桩美事,往后不愁吃穿,有享不尽的福气。”   阿念摇头:“荣绒当时只是开玩笑,别乱讲这些。往后的事,她有自己的想法,如果需要我们帮忙,我们才能配合。”   岁末笑嘻嘻道:“我也只是开玩笑嘛。说来,如今这世道,女扮男装也不算稀罕事。小门小户的女儿家,出门扮作郎君打马过街并不鲜见,连那富贵大户,也有些胆子大的,改换容颜出来玩,因此闹出许多落花有情流水无意的趣闻。”   阿念正有些累了,便让岁末坐在旁边讲奇闻轶事。   他从吴郡讲到扬州,罗列了好几桩错认鸳鸯的闹剧。后来又提到使宁县,说使宁有大户,姓闻,闻氏根基尚算深厚,和裴氏不相上下,但更为谦虚庄重。闻氏有女,名为闻冬,其父膝下无子,便将这女儿充作男孩养育,养得心性远胜常人。闻父常常惋惜,若闻冬生作男儿,怕是名声也能盖过裴怀洲与秦屈。   说着说着,想起来裴怀洲已经死了,秦屈也落魄了,岁末连忙住嘴。   阿念并不怪罪,将人遣出去,再看了一遍名册,便睡下了。   忙忙碌碌又过几日。裴念秋这个身份的生辰要到了。   秦溟提前请来几位名望甚高的大儒,来怀玉馆送书讲学。他出手是真阔绰,一辆辆载满了珍本典籍的车子直接运上山,引得众人聚集观看。   讲学就在怀玉馆最高处的观澜台。沿山壁而建的栈道已经拓宽加固,原本荒芜的石台如今变得宽阔雅致。除却怀玉馆的人,郡学也有些潜心学问的青年慕名而来,端坐台上,求学论道。   这也算是难得的盛事了。一连三天,怀玉馆热闹得很。到了第三天,裴念秋的生辰日,秦溟又私下送了许多珍稀药物,充盈学府医堂。   然而这一日,西营的议事堂却安静得像结了冰。顾楚坐在主位,沉着脸扫视左右部将。所有人屏息敛声,一言不发。   谁来了都会以为这里在商议重要军务。   顾楚缓缓道:“诸位爱将平日里各有神通,如今让你们给我想个去怀玉馆的理由,怎么就想不出来了?”   众人不吱声。   众人心里苦。   上巳节的时候,顾楚跟一个女子有些纠缠,当时那几个斥候还挺高兴,以为这人终于肯把心思挪到男女之事上,再不痴迷打打杀杀了。   结果回了西营,顾楚就勒令斥候噤声,不允将此事外传。到了今日,这人甚至召集幕僚部将,要他们出谋划策,捏造上山见裴念秋的理由。   不是,裴家娘子过生辰,你凑什么热闹?秦溟还在怀玉馆呢,你非要找个理由见人未婚妻,算什么事儿?   一片死寂中,顾楚将长剑放在案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营中司马见势不妙立即开口:“都尉家中定有兵法古籍,此物珍贵,须得都尉亲自送去以防丢失破损,此计如何?”   顾楚嗤笑:“秦溟送了八车书,我凭什么学他?”   司马闭嘴了。   又有一军侯谨慎发言:“不如说今日山匪流窜,为保学府盛会太平,特率兵巡防……”   顾楚道:“我西营本就拨了兵力护卫怀玉馆,突然说有山匪过来,是自认巡防不力么?”   军侯也闭嘴了。   坐在顾楚左手边的郡尉丞心生一计:“那就在山脚安排一场疑难命案,都尉秉持公正前去处理,顺便请裴家娘子做个见证。”   这位更是天纵奇材。   顾楚硬生生给气乐了,攥紧剑柄,被眼尖的众人迅速按住。   “都尉冷静啊!我们都是好意……”   “都尉不可!”   “实在不行就换人罢,那裴家娘子的确聪慧出众有勇有谋,与顾氏联姻也算文武协和,可人家已经和秦溟定亲了,都尉这时候掺一脚,是自损声誉啊!”   顾楚烦得很,将这些人纷纷踹开。   “一群废物。”他骂道,“我有个屁的声誉,声誉值几个钱?”   这话说的,在场之人竟无言以对。   “可是,都尉不在乎世人评说,也要多为裴家娘子考虑。”混乱中,缩在最外边的幕僚虚弱开口,“裴氏先前因为裴怀洲的丑事,日子不大好过,有些世交的情谊也就此断绝。我听说裴家娘子虽然年幼,却是个能扛得住事的,自裴怀洲死后,她过得甚是辛苦,如今又凭着自己的本事让裴氏再次名扬吴郡。都尉若是真心喜爱她,便想想如何护住她的声誉,做些真正的好事。”   顾楚一步步走向幕僚,拿剑尖抵住对方下巴,仔细观察。   他问:“你叫什么?瞧着面生得很,谁放进来的?”   郡尉丞应声:“是下官带来的人,唤作闻山。原先是个落魄读书人,去年到吴县卖字。我手底下的人在街上喝醉了酒,与人打架,分不出对错。他敢站出来断案论理,讲得头头是道,我见他有些本事,便招进西营养着。今日都尉召集我等议事,我顺手带来……”   这时候顾楚也没工夫教训郡尉丞了。他让闻山站起来:“你继续说,我该怎么做?别扯那些道貌岸然的废话。”   闻山兜着手弓着腰,谦卑答道:“裴家娘子办女子官学,是一桩打破陈规的好事。若要投其所好,可对症下药,也做些旁人不敢为之事,比如在怀玉馆旁侧开辟一座寺庙,庇佑无处可去的妇孺。为免他人诽谤,可择选忠厚健壮的妇人,专司寺庙护卫秩序,再请怀玉馆的人每月前去救济教习……”   顾楚多看了闻山一眼:“难为你想得到这些。”   闻山微微笑道:“都尉谬赞。如今世道艰难,老弱妇孺无家可归者,比比皆是。”   “好,就这么办。”顾楚点头,吩咐道,“就由你来写文书,今日写好,我拿去找她协商。”   半日后,他揣着墨迹未干的文书,策马疾驰,上了怀玉馆。   他要去观澜台找裴念秋。   然而裴念秋不在观澜台。观澜台栈道的另一头,即为怀玉馆顶层院落,此处开拓为一片平坦空地,四周设木栏。算是个简易校场,用来学习御术。   顾楚上来的时候,阿念就站在场内,身前是一匹乌云踏雪的骏马。宁自诃牵着辔头,捉着阿念的手,教她抚摸马鬃和头颅。   “要留意它的情绪,慢慢来。”宁自诃低头望着阿念,眼里含着笑,“虽然它有些脾气,但的确是匹良驹,我特意为你挑的。”   今日是“裴念秋”的生辰。   这是宁自诃专门为阿念送的生辰礼。   即便阿念的生辰并非这一日,嫣娘的生辰……也不是这一日。   “等再过几个月,到了仲夏时节,我还有些好东西给你。”宁自诃语焉不详地提了下日子,“现在先练练骑术,我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它。”   阿念知道宁自诃真正想提的日子是哪天。   因为那一日,也是她真正的生辰。她和嫣娘同日而生,又在十五岁结束迎来十六岁的头一天,生死相隔。   阿念没有出声,安静地抚摸鬃毛。宁自诃就站在她身边,专注且恍惚地盯着她。   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位故人,又像是看一个不敢戳破的梦。   这景象落在顾楚眼里,毒烈的情绪便腾腾而起,烧灼胸肺。   “狗东西。”顾楚翻过木栏,抬手就要拔剑,“我就知道你这贼子觊觎裴氏女!今日你休想竖着出去……”   话没说完,阿念眼疾手快摁住他拔剑的手,半截明晃晃的剑刃又推了回去。   铛地一声,格外清晰。   “别嚷嚷,惊了马怎么办!”阿念痛斥道,“没看见我家宝儿在撂蹄子么?”   顾楚震惊地瞪着阿念,继而看向这匹躁动的马。   “……宝儿?”   就这马,就成了宝儿?   那他呢?他背她,他送她回过家,还替她打障眼法,帮她驱赶心怀不轨的贼人,他怎么还是顾都尉?   “噗。”宁自诃握拳抵唇,挑衅的笑意却从眉梢眼角溢出来,“唉,都尉如今的表情,好生扭曲。”   顾楚紧咬牙关。   片刻,没忍住,一把揪住宁自诃的衣领。宁自诃笑着举起双手,很无辜地讨饶:“哎呀呀,都尉怎么了?谁又惹你了,让你寻我的麻烦?多大的人了,能不能懂事些,念秋还在这里呢,我可不想和你打架,丢不起这人。”   顾楚听不得宁自诃用这么亲昵的口吻喊裴念秋。   “你无名无分上山来,便是擅离职守。”他拖着宁自诃往外走,“我便要代行监管,教教你什么叫做安分。”   宁自诃吊儿郎当地回应道:“难道都尉来这里,有什么名分?”   顾楚:“当然有。”   但现在他只想揍人。   行至校场外,眼见不会惊扰骏马了,顾楚冲着宁自诃扬起拳头。尚未出手,旁边突然响起一声轻咳。   再抬头,肤白胜雪的秦溟站在栈道拐角,显然刚从观澜台回来。他打量着厮缠的二人,微不可查地皱眉,随后呼唤阿念。   “念秋,我有些乏了,你送我回客舍休憩,好不好?”   顾楚的拳头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他与宁自诃齐齐望向阿念。看着阿念走过来,扶住秦溟,而秦溟微微侧身,倚着阿念的肩膀。那双疲倦且美丽的眸子半阖着,无视了顾楚,也无视了宁自诃。   就这样,阿念搀着秦溟离开了。   直至二人背影消失,顾楚冷呵一声:“短命鬼。”   宁自诃也道:“病秧子。”   他俩互相对视,又别开脸。   打是打不起来了,只能各走各的。顾楚去追阿念,待阿念从客舍出来,立马将怀里的文书塞给她。   阿念读了一遍文书,目露惊奇:“这是都尉想出来的法子?”   天哪,这人居然会做毫不利己的好事了!   “你什么语气,难道我想不出来么?”顾楚绷着脸,“就说你愿不愿意,愿意的话我就去筹办。”   阿念当然愿意。   做好事嘛,甭管顾楚打的是什么心思,有好事她当然要接住。   “都尉仁善。”阿念夸赞道,“今日不同往日,实在让我刮目相看。”   顾楚拧紧眉头。   仁善一词,对他而言,并非好话。他不愿做仁善之人。   但阿念脸上带着笑,眼里映着他的身影,却又让他觉得,被夸赞的确舒坦。仿佛春日的暖风与日光,全都淌进了胃里。   “……算是我庆贺你生辰。”顾楚移开视线,嗓子有点儿沙哑,“我也乏了,此处有无地方安顿我休息?”   阿念眼眸微抬。   “已经没有了。这几日实在人多。”她指了指身后客舍,“只剩这个小院子,是招待贵客用的,如今给了秦郎。”   顾楚看过去,院子里好几间厢房。   “他可真娇贵。”顾楚很不满,“就从这里边儿腾一间给我,不行么?我不信他全都要用。”   阿念假装为难,说要问问秦溟的主意。   去找秦溟,秦溟已经躺下了,闻言并不惊诧,只摸了摸阿念的脸。   “你定主意就好。”他说,“如果顾楚要住进来,莫要让他吵到我。”   阿念回了顾楚,顾楚犹自不悦,觉着秦溟实在挑剔。不过,总归他占了个住处,而宁自诃没办法留下来。当然,他不认为秦溟会给宁自诃腾屋子,就算秦溟愿意,他也要使招数把宁自诃弄走。   个个都碍眼,能少一个是一个。   好在宁自诃没有久留。送了马,找阿念说了几句话,便要离开。   “建康那位催着要我送奏疏回去。”宁自诃说,“自打我屯兵破冈渎,每月要给建康送一封奏疏呈报事务,来到吴县亦是如此。他不放心我,却又希望我能继续做他的左膀右臂。”   阿念细细地观察宁自诃的表情,窥见些微厌倦。   “那你怎么想?”她问,“你还想做他的孤臣么?”   阿念想,天子放宁自诃出来,定然许了他无数优厚奖赏。天子与近臣生了嫌隙,可天子始终不觉得这种嫌隙无可挽回。以为用金银,用官爵,用长久的爱护与看重,迟早能套住宁自诃,让宁自诃继续尽忠效力。   一根手指压住了阿念的嘴唇。   她收回思绪,望见宁自诃沉静的脸。   “嘘……”   宁自诃忽而笑出来,“这位娘子,千万不要随便乱问,容易招惹麻烦。”   阿念只能收回试探。   “我走了。”他说,“你少往秦溟那里跑,还没出嫁呢,矜持点儿。顾楚那个人你也别招惹,听到没有?不听话小心我揍你。”   阿念睁圆了眼睛:“你揍我?”   “揍你又如何?”宁自诃理直气壮,盯着阿念看了一会儿,猝不及防伸出手来,用力揉搓她的脑袋,“把自己保护好,你那婚事指不定哪天就散了,呵。”   阿念的发髻被揉得一团乱。   她连忙护住脑袋,再去看宁自诃,宁自诃已经跑远了。下山的石阶长且宽,他的步伐轻盈又迅速,微卷的马尾在脑后晃荡。   阿念捧着蓬乱的发髻,嘀嘀咕咕自言自语。   “我才不听你的话。”   夜里,怀玉馆渐渐安静下来。阿念披了外衫,手持一盏油灯,去秦溟的院子。   她和顾楚其实没多少见面的机会。所以每一次相逢都不能浪费。   踩着满院的月光,阿念轻手轻脚来到厢房门前。   “秦郎?”   她含含糊糊地低声呼唤着,一只手推开门,“我找你……”   门缝推开一半,里面的人突然伸出手来,拽住了阿念的手腕,将她用力扯进去。油灯砸落地面,滚了几圈,跳跃的火光逐渐熄灭。   门内,顾楚按着阿念,将她两只手摁到头顶。   他应当刚洗过澡。头发披散着,锋利的眉眼挂着水气。结实的胸膛并未被单薄的中衣掩住,于是阿念能清晰看到他肌肤上滚落的水珠。   屋内没有点灯。月光却很皎洁,足以照清彼此模样。   “裴念秋。”顾楚抵住阿念额头,说话时气息滚烫,“你究竟是来找秦溟,还是来找我?你既然待他痴情,怎么还能记错屋子?”   阿念故作慌张:“我困懵了,走错了地方……”   “别装了。”   顾楚堵住她的嘴唇,讥笑道,“你就是来找我的。与我偷情,就不要浪费时间。”   他的唇舌也滚热似火。   满身的湿气,都落在了阿念身上。   亲着亲着,也不知谁先动的手,总之顾楚抬起了阿念的腿,而阿念搂住了顾楚的脖子。门板被压得嘎吱作响,这细微的动静也撩拨着屋内的人。   顾楚的手掌渐渐移到阿念腰胯,勾住松散的束带。他还在亲她,眼里有种不管不顾的凶狠。   阿念其实并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她想试探西营的情况,有些消息只靠旁人打探无从得知。可顾楚显然不打算再与她迂回推拉,他来意不纯,明显在这里等她。只要她来,就不会放过她。   好在她也不打算放过他。   所以阿念没有阻止顾楚的动作。轻柔的衣裙滑至膝弯,在微凉的空气里,顾楚抱着她,将她的腿钉在劲窄的腰身上。   偏偏这时,斜长的人影映在了窗棂。   秦溟走到了门外。隔着门板,问道:“顾都尉?方才我好像听见念秋的声音,她有没有来?”   阿念没有动。   顾楚却扯开唇角,无声且放肆地笑出来。   “你找你的未婚妻,如何找到我的屋子来?”他的声音听不出端倪,甚至如往常一样尖刻,“秦溟,你是不是身子太虚,生出幻听了?我这里没有你的未婚妻。”   这里只有裴念秋。   裴念秋不可能与秦溟成亲。   顾楚盯着阿念,猛地挺腰压下去。   ————————   抱歉有点晚,第二卷细节和伏笔有点多,梳理的时候好多人在脑子里打架(不是) 第88章 勾心斗角:唉,男人。   门板发出一声格外突兀的哀鸣。像有人拍击泄愤。   阿念压着凌乱的呼吸,很想骂人,又不方便出声。原本搂着顾楚脖颈的手掌滑下来,按着起伏不定的胸膛,掐住两边,用力再用力。   掐得顾楚额头青筋突突地跳。   两人对视,眼神都充斥着攻击与不满。   ……总归还是阿念骂得更脏一点。   门外的秦溟不知道在想什么,依旧没有离开。门内的顾楚也不知脑子装着什么,真就这么动了起来,只是动作轻了许多,没再闹出明显的声音。   阿念头皮发麻。   她的大腿被顾楚托着,肩胛抵着门板。这人的确力气大,单用手臂承接着她全部的重量,脸上丝毫不见痛苦之色,只有阴郁且兴奋的忍耐。半湿的中衣滑落下来,结实健壮的身躯几无遮掩。   嗯……饱满的地方实在饱满,结实的地方也毫无赘肉。   可是实在太撑了。   阿念按住顾楚腹部,这人反倒受了刺激,有些控制不住。   “唔……”   “既然是我听错,我便不打扰都尉了。”秦溟的声音适时响起,不辨喜怒,“山间阴寒,夜露深重,都尉莫要着了魔障。”   落在窗棂的影子,渐渐地飘远了。   顾楚没了束缚,痛快且肆意地压紧了阿念,尚未大开大合,脸上挨了重重一记耳光。他舔了下破皮的口腔,也不生气,问:“怎么,我弄疼你了?”   阿念轻声道:“你发什么疯?非要在人来的时候……”   “他在又如何?他在,我才能看清你。”顾楚托着阿念,走至内室,将她放倒在榻上,“裴念秋,你方才的表情,没有一点愧疚慌张。你根本不喜爱他,以往在我面前故作姿态,是为了将我耍得团团转,故意钓着我?”   阿念否认:“我哪里不喜爱他。”   秦溟容貌出众,也不怎么给她找麻烦,而且还能帮她许多。   她的确喜爱他,只是这份喜爱不够深重罢了。   阿念脑子里没什么伦常规矩。也许幼时有人教过,但她忘了。她在宫里是一根草,一块石头,见过许多荒淫无理的场面。出宫后,承蒙裴怀洲和秦屈的出现,她渐渐开了窍,才发现自己于情爱一事缘分浅薄,实在无法深耕。   她喜爱秦溟,不妨碍她利用秦溟。   她利用顾楚,不妨碍她欣赏顾楚这幅皮囊。   若顾楚身上没有她看中的地方,她现在跟他厮混,岂不是委屈自己?   这辈子吃的苦太多了,阿念可不想多给自己添加无谓的苦楚。   可惜顾楚根本不知道阿念的想法。他犹自动作着,仿佛要将所有的狠劲都使在她身上。话音含着明显的愉悦倨傲。   “你就不喜欢他。我如今想明白了,你其实中意我,所以在道观的时候一大早来找我,云园浴所也跟过来,上巳节也是如此。你自己羞于说出口,却又处处勾着我,如今还主动上门与我私会。”   说着,顾楚捋起湿淋淋的头发,露出清晰的眉眼,“谁教你这么乱来的?也只有我,不耐烦那些神神道道的规矩,若是换了别人,不知道要将你贬损成什么样。”   顿了顿,又道:“你眼光还挺好。”   阿念张口欲言,无话可说。   好家伙,她是真佩服顾楚这个脑子。不过他这么想也好,免去了她费心思谋划算计。   “怎么不吱声了?让我说中了?”顾楚拧眉,“还是我真弄疼你了?也没见你哭……”   阿念不想接顾楚的话,这人简单是简单,自恋也是真自恋。况且又有种新鲜的粗莽,弄得她不太舒服。   所以她不大高兴地回他:“我的背硌得疼。”   顾楚的卧榻铺了竹席。用的是玉枕。   他啧了一声,将人抱起来。眼见阿念的脖颈近在咫尺,下意识就咬住。这还了得,阿念反手就是一巴掌,掼在顾楚后脑勺上,打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顾楚呲牙冷笑:“我就喜欢你有力气。”   两人从榻上闹到地下。也不知闹了多久,月影儿都坠下去了,顾楚才肯给阿念穿衣裳。他自己身上全是伤,胸腹肩背尤其严重,最深的一道抓痕斜斜划过左胸,凸起处缀着深红的血珠。   但顾楚心情却很不错。以至于他给她系错了三次裙子,都没露出不耐烦的情绪来。   “等诏令到了,我且看看还能在吴县待多久。”他说,“总得跟秦溟说清楚,将你和他的亲事断绝了,再让媒人上门与你提亲。六礼还挺麻烦的,不知道一年能不能走完。”   说到这里,顾楚难免有些得意。   “据我所知,秦溟可没和你行六礼。你们那门亲事,无非是私下约定,他又磨蹭得很,如今还没有抱雁纳采,真没用。要么是他人不行,要么是他家里长辈不同意。”   阿念问:“你家中长辈会同意么?”   顾楚毫不犹豫:“他们管不了我。”   也对,看他这性子,想来也没人管得住。   但阿念并不想和顾楚成亲。   “我还不清楚都尉家中情况,也不了解你每日行程,不知道你习性癖好,交友如何。”她慢吞吞地说着,“万一你酗酒,眠花宿柳,发怒的时候打我,我嫁给你岂不是日日饮泪吞恨?你不要急,你我还需慢慢了解……”   “谁急了?”顾楚下意识反驳,想骂人又忍住,“我不酗酒,也没有你说的那些毛病,最多听听曲儿,后来也不听了。我生气为何要打你?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庄子里偷奸耍滑的兵我不打,西营的废物我不打,我打你作甚,我脑子有坑?况且你如今才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么?”   阿念不作声,就拿眼睛瞅他。   她的眼睛尚且残存着朦胧的月色。   顾楚不自觉挪开了目光,又看回来,狠狠咬住阿念嘴唇。   “行,我们慢慢了解。总归你今夜来了,以后也跑不了。”   ……   阿念趁夜回自己住处。石道有灯,但顾楚仍然闷不吭声地送了一路。   “以后出门带几个可靠的人。哪有自己一个人乱跑的?”临别时,他如此说道,“你家究竟怎么养你的,做什么都乱来,手上还那么多茧子,身上全是疤。”   阿念并不心虚,摆出委屈的表情来。   “我小时候住在庄子里,身子弱得很,又被人欺负。所幸有个先生教我练体养气,我才渐渐好起来。怎么,你嫌弃我有疤有茧子?”   “我哪里说嫌弃你了?”顾楚握住阿念的手,“不就是伤疤茧子么,我比你少?”   阿念迅速抽手,没让他仔细抚摸。   摸多了容易察觉不对,毕竟长期握刀的手和常人不同。夜里厮缠尚且能糊弄过去,事后来往须得留心。   “我就喜欢有疤的。”顾楚说。   阿念想了想,道:“那你应该喜欢你西营的兵。”   顾楚刚酝酿好的情意又化成了怒气。   “裴念秋你……”   阿念转身就跑,一路跑回卧房,唤香芷要热水。香芷也不敢多问,忙活着伺候阿念洗了身子,各自睡下。   再过两个时辰,阿念起来梳洗穿衣,去客舍看望秦溟。秦溟已经起来,坐在窗前煮茶读书,神情依旧淡漠,似乎并不知晓昨夜顾楚房中发生了什么。   真没听到么?   阿念不确定,试探道:“顾都尉要在怀玉馆旁边建寺庙,收留无处可去的妇人孩童,请怀玉馆协理此事,定期前去救济教习。你如何看待他的善举?”   秦溟将书卷一掩,言简意赅:“既是行善,便由他去。如今有了东南别营,西营总要争取些好名声。何况他即将升迁。”   秦溟收集消息属实快。   阿念故作不知:“顾都尉要升官了?”   “顾楚虽然脾性暴戾,却事事争先,肯为顾氏肝脑涂地。他们家托举他,理所应当。”秦溟道,“若我没有生病,你如今也见不到我,我应该在建康,进尚书台。”   阿念亲了亲秦溟的脸。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这不是遇见了我么?能遇见我,便是一桩幸事。”   秦溟面上微微露出笑意:“你倒会自夸。”   “难道我说错了么?”阿念厚着脸皮夸自己,“唉,世上可只有一个我,也只有一个你,我们能相遇,当然是上天给的缘分。”   秦溟深深注视着阿念。浅色的唇开合着,吐出轻松的话语。   “你说得对。能遇见你,是上天的缘分,让我这枯燥的日子也变得有趣。”   阿念顺着这话又开了几句玩笑。见秦溟神色困倦,便没再叨扰,说要邀请顾楚到学监院,与季琼等人共商救济事宜。讲学盛会也结束了,晚些时候还要宴请诸位大儒,以酒饯行。   秦溟并不挽留。他抬手,为阿念理了理衣襟。   阿念往后退了退。锁骨处有牙齿啃咬的痕迹,她知道他看不见,可还是难免心生警惕。   “去罢。”秦溟放开阿念,“与人来往注意分寸,莫被抓住话柄。”   阿念自去忙碌。   顾楚带来的文书的确有用,又能办实事,又有理由常来怀玉馆。阿念心里有打算,聚众议事时,趁热打铁邀顾楚在怀玉馆设席,闲暇之时讲授用兵之道。   顾楚嫌麻烦,想拒绝,望见阿念笑盈盈的脸,又皱着眉头应下。   此间事了。   往后,顾楚便有许多机会上山来。每每来了,阿念都要抱着兵书找他讨教守防练兵之术。顾楚不喜浪费相处时间,干脆让阿念到西营来,亲自走一走,看一看,免得他多费口舌。   “这多不合适。”阿念推拒,“我身为女子,独自去军营,被人误会为难怎么办?”   “有我呢,谁敢为难你?”顾楚想了想,大约意识到自己亲自陪阿念逛西营很不对劲,嫌弃道,“那就叫上秦溟,我还未和他撕破脸。”   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主意,表情嚣张起来,“必须让秦溟一起来。”   阿念将这个消息递给秦溟。   秦溟答应了。   两日后,她与秦溟来到西营,营门前兵阵森严,披甲戴盔的顾楚策马而来,威风凛凛好生气派,马蹄尥起的尘土扬了阿念一脸。   阿念无语,秦溟咳嗽。   “走罢,我带你们看看我吴郡西营。”顾楚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副将,动作很潇洒,副将满脸一言难尽。   几人进西营。   先到演武场,此处正有数百兵卒列队操练。呼喝声震天地。   秦溟意兴阑珊,拿帕子掩着口鼻。阿念仔仔细细看着,将兵器制式与操练阵型记在心中。   离了演武场,又路过武库和锻造营。顾楚只远远指了指,介绍几句,没让他们进去。   再往前,便见一座草料场,旁侧是几间粮仓。这回顾楚让人开了仓门,阿念站在门口,望见里面堆积如山的粟米。   离了粮仓,又来到骑射场地。此处与演武场同样开阔,十多人正在策马驰射,箭矢破空,稳稳射中远处草靶。   阿念专心观看,不料场中飞来铁箭,尖啸着擦过秦溟耳畔。   秦溟没有躲避,也没惊慌失措。鬓边银丝飞散,他侧过脸来,淡淡道:“都尉这是何意。”   顾楚冲着场内骑兵呵斥:“谁手滑了?出来挨鞭子!”   说完又请秦溟移步,“既然受了惊,就去议事堂歇歇,正好我找你有事。那个谁,闻山,你过来,陪着裴家娘子再逛逛!”   远处一个正在和兵卒讲话的男子闻声回头,忙不迭地赶过来,对着阿念行礼。   阿念回礼,目送顾楚携秦溟远去。   “裴家娘子随我来。”闻山很是谦卑地弓着腰,请阿念动身,“我们再去营房看看。”   阿念打量对方。   这是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青年。   “好。”她道谢,“有劳你带路。”   此时此刻,议事堂。   顾楚给秦溟斟了一盏酒。   “喝罢。”他说,“喝完了,你与裴念秋的亲事就此作罢。”   秦溟接过酒盏,缓慢问道:“为何如此?”   “因为我相中她。”顾楚理直气壮,“总归我也不比你差多少,甚至比你更有出息。秦溟,你这身子也不知能熬多久,何必拖着她呢?”   秦溟微微一笑:“我可没拖着她。”   顾楚不耐烦和秦溟拉扯。   “你喝不喝?你喝,我陪你,往后你我还能和气相处。你不喝,便是不答应我的请求,今日未必能全须全尾离开西营。我西营刀枪无眼,杀气又重,孱弱的秦郎受惊昏厥一睡不醒也属正常。”   先前那支冷箭,便是威吓秦溟的手段。   秦溟垂眸望向酒盏。烈酒倒映着他的容颜。   “我可不觉得她会嫁人。嫁人,安于后宅,是最无趣的下场。”   他声音低微,顾楚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秦溟轻声细语,浅灰的眼瞳藏着恶意,“顾楚,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当初是你将裴怀洲逼到穷途末路,逼得念秋不得不杀死兄长以自保。她是揭发了他,为了裴氏安宁,她不得如此。可她真的愿意亲手弑亲么?你给她带来了这么大的苦楚,她真愿意嫁给你?”   顾楚愣住。   “若你俩情投意合,我愿意退出。”秦溟道,“可如果她对你有怨,我为何让她待在你身边受委屈?”   顾楚反驳:“她从未怨恨我……”   真的么?   对上秦溟的眼神,顾楚突然卡住了。   如果裴念秋没有怨怼,为何在他说起提亲之事时,反而东拉西扯的推脱?   她不愿意与他成亲?   回顾以往,她总是莫名其妙与他相遇,不拒绝他的靠近,甚至夜里偷偷前来私会。裴念秋行事超脱常理,而顾楚喜欢这种不循规蹈矩的脾性。   如果她不愿意与他成亲,如果她心存怨恨……   那她与他厮缠,定有其他图谋。她要报复他,还是坑害他?   顾楚握紧剑柄,神色愈发阴沉,有如暴雨即将过境。   在压抑的死寂中,秦溟扶着酒盏,缓缓咽下烧灼喉咙的烈酒。他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得眼尾泛红,颤抖的手指掩住微弯唇角。   随随便便就收拢了顾楚多没意思。稍稍添些麻烦,制造些波折,才能有更多的看头。才更能看得清,裴念秋真正所求之物。   如此,也不枉费他在深夜客舍门外,装个聋子哑巴。 第89章 哄一下罢:还是大胸的男人好骗。   另一边,阿念被闻山引着,远远地看了营房的情况。   很多地方她无法亲自涉足,只能听闻山轻描淡写地介绍几句。   前营区逛完了,还有后营区。所谓后营区,便是都尉与属官议事的厅堂,存放机要文书的密室,以及都尉寝院亲卫值房。   闻山没有带阿念参观的意思。阿念道:“都尉如今在怀玉馆设席传授用兵之道,可惜我见识短浅,实在不懂这些学问,都尉才肯让我进来走走看看。我已得了他的允许,先生不必顾忌,若是实在不放心,你我寻都尉确认便是。”   此话一出,闻山赔笑:“娘子既然要看,在下自然鞍前马后绝不推辞。”   他引着她穿过中军门。   阿念步步留心,将议事堂和机要密室这些位置记在心里。路上,她若无其事地和闻山聊起来,试探此人是否知晓都尉升迁,打问如今是否有都尉候选。   闻山不欲回答详细姓名,阿念便装出知根知底的模样,问了几个名字。   “都尉也与我聊过,他尚且有些犹豫。想来还是顾源最有可能?那个叫顾惜的,恐怕没什么机会了罢,都尉提起他来,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她忧愁地叹了口气,“唉,家中兄弟姊妹多,的确让人疲累,我在家中也常觉烦闷。”   闻山笑道:“各家有各家的烦恼,不过人多也有莫大的好处。像我,无兄无姊,一朝落魄无以傍身,若不是郡尉丞赏识,如今还在街边卖字呢。”   他谈起自己的过往来。   阿念假作认真倾听,偶尔附和几句。两人聊着聊着,总算提到顾氏子弟,闻山说虽然顾源与顾楚脾性相似,却对族中兄弟颇为无情,顾楚心有不喜。至于顾惜,原本还能入顾楚的眼,自从染上不好的习气,甚少来西营做事,听说现在又病倒了,显然也无力竞争。   阿念顺势打听了顾惜在营中的职务。   聊到此处,后营已经逛完。秦溟和顾楚出了议事堂,唤阿念离开。   阿念打量他俩脸色,问:“你们吵架了?”   秦溟依旧淡淡地:“我怎会与都尉争执,难得他请我们来做客。”   阿念再看顾楚。顾楚显然心情很坏,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跟刀子似的。她喊一句顾都尉,顾楚反应冷淡得很。   “我还有事,就不送了。”顾楚道,“你们自便。”   这话甚至是对着秦溟说的。   阿念生出不妙的预感。回去的路上,她向秦溟打探情况,秦溟不答,反问阿念:“如今官学之事操办得有模有样,你也得了些空闲,不如挑个良辰吉日,我派人上门提亲?”   怎么一个个都上赶着要成亲。   她原先的婚契,是秦溟应了裴怀洲的请求,私底下伪造的东西。没过明路,阿念和秦溟便算不得真正的未婚夫妻。如果秦溟真的提亲,这事儿就不一样了,以后她想脱离他会很麻烦。   阿念一时想不到合适的推脱理由,随口问道:“你家中长辈也愿意么?”   秦溟顿了下,道:“自然愿意的。”   阿念没有错过他语气中微妙的停顿。   回了怀玉馆,她让岁末打探此事。岁末道:“我见娘子与秦郎亲好,便没有说,其实月前秦溟叔母办过宴会,似乎有替他择选女子的意思。虽无后话,也能窥知秦氏态度。”   阿念拿木尺轻敲岁末脑门,岁末捂住额头讨饶。   “以后有什么说什么,别管我和谁亲近。”阿念吩咐完,将岁末打发出去。   她开始盘算今日种种异常。   秦溟从不着急催婚,有时候提起婚契来,只是为了解释帮助她的原因。这个人向来淡漠高傲,除却那些需要摆排场的场合,他并不会让自己显得过于主动。   不,也不对。   每次她“做坏事”的时候,他总能适时出现,询问她的情况。   云园地动之时如此,风雨寺法会如此,怀玉馆夜会亦是如此。   这人怎么每次都出现得这么巧呢?若说云园地动时她和顾楚泡在水里实在可疑,值得他追寻打探,那她在风雨寺禅院和枯荣相处,他为何能来得这么快?怀玉馆客舍那一夜,纵使他真的听到了她的声音,如何会向顾楚询问她的所在?顾楚房门紧闭,问她在不在,是几个意思?   不对劲,不对劲。   这人……也许比她预想的还要了解她。   今日顾楚邀秦溟商谈,看他俩表情,顾楚极有可能挑衅了秦溟,要秦溟断绝这门亲事。秦溟说了什么,才让顾楚对她态度大变?   他向顾楚讲了她言行不端?不对,不像,不应该。   但他一定说了什么不利于她的话,致使顾楚从不理智的情绪中剥离出来,看待她也多了几分审视。   阿念常调侃顾楚没有脑子。可一个没脑子的人,如何能把裴怀洲逼上死路。顾楚易冲动,心胸狭隘,但也有手段,只是没把那些手段用在她身上罢了。他不擅男女之情,阿念利用的就是这一点。   所以,她还可以利用这点短处,对顾楚下手,打探究竟。   如此一来,也能更深地了解秦溟。知道秦溟的行动意图。   “好麻烦。”阿念自言自语,“日日在这种事情上耗费心神。”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要等顾楚露面。然而这人突然冷淡下来,也不赶着来怀玉馆商议寺庙救济之事,请他过来讲兵法,他也推托忙碌,迟了几日才肯上山。   来的时候阿念正在学骑马。扯着缰绳,在空地上转圈圈。香芷不敢离得太近,又实在担心,两只手悬在半空,时刻准备着接住阿念。   “娘子小心些……哎,它是不是生气了,它在打喷嚏!”   顾楚本来没有进场的意思,拧着眉心看了几眼,实在没忍住,上前一把扯住辔头,开始放嘲讽:“这还宝儿呢,故意掀你,算什么宝贝。”   阿念满身的汗,冲顾楚笑了笑:“都尉今日不忙了?”   顾楚:“忙。”   冷淡了就是不一样,以往说话像爆竹,如今惜字如金。   阿念翻身下马,似乎是累脱了,脚滑,没踩稳马镫,身子歪斜着往下掉。顾楚下意识伸臂一捞,便将人捞进了怀里。   香芷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迅速后退,默默地藏到木栏后面装瞎。   待阿念站稳,顾楚便要松手。阿念却揪住他胸前衣襟,仰头问道:“你怎么了?自从我去过西营,你就变成这样。短短几日光景,难不成……你已经厌倦了?”   “胡扯什么?”顾楚嘴比脑子快,反驳之后立即将人推开。尖刀似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剖开。   恍惚间,阿念又回到了曾经那个热闹的春社日。她伪装成段七,去军道诱导西营的巡查兵追捕自己。她跑过土丘,钻进梅林,而顾楚站在高处,对准她的后背,拉满弓弦。   那时他是猎手。   可如今,阿念已经不是猎物了。   “若我说我厌倦了你,你当如何?”顾楚如此问道。   阿念在一瞬间想了很多。也许她该假哭示弱,毕竟他拿她的眼泪没招。可是,不对,她是裴念秋,是裴氏女,夜会之后被人这般对待,应该有更合理的反应。如果她真心爱他,如果她觉得自己被辜负……   阿念猝不及防扇了顾楚一耳光。   打得他偏过脸去。   她说:“那你就去死。”   顾楚舔了下唇角的血。他有些想笑,看清阿念眼圈微红,又弯下腰来亲她。阿念躲开,又抬手,被抓住手腕。   “这么生气?”顾楚眼睛亮得很,“你为什么生气?”   “我不生气,我只恨我瞎了眼。”阿念挣脱束缚,反问道,“你不是要与我成亲么?怎么,说过的话翻脸不认人,是秦溟给了你下马威,还是你朝三暮四哄我玩儿?顾都督好大的本事,全然不将我放在眼里。”   “秦溟哪能给我下马威?我又如何朝三暮四了?你可别污蔑我,也别这么喊我,好端端的官衔,怎么听着这么臊。”   “那你告诉我,秦溟跟你说什么了?”阿念问,“你要是没变心,那就是他使坏,是不是他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   顾楚这回没轻易回答。   “裴念秋,你和裴怀洲关系如何?”他缓慢发问,“问心宴的时候,你杀了他,会不会很难过?”   来了。   阿念想,原来症结在这里。   顾楚不可能突然想起这茬,显然是秦溟在捣鬼。秦溟怎么和顾楚说的?如果要让顾楚对她生出芥蒂……是了,问心宴是顾楚摆的,裴怀洲的死和顾楚脱不开干系。而裴怀洲当时为了保全裴氏,与她作戏,让她反杀了自己。   如果她是裴氏女,她一定会恨顾楚。恨顾楚将裴氏逼上绝路,恨顾楚让她手刃亲人。   那么,裴氏女接近顾楚,与顾楚亲密,势必另有所图。   顾楚绝不接受被人利用玩弄。秦溟必然抓住了这个要害,挑拨顾楚对她产生怀疑。眼下暂且顾不得剖析秦溟心思,阿念迅速斟酌思索,摆出不解困惑的表情来。   “为何突然提到裴怀洲?”她怪道,“不要提那些旧事。我不是和你说过么?从小我就过得很不好……我不喜欢你提裴氏的事。”   不需要说得太细太明白。顾楚摸过她身上的伤疤,知晓她手掌有茧子,听她讲过幼时受欺负的经历。大门大户往往有说不清的阴私,她不明说,顾楚自会想象。   想象她并不珍重裴氏族人,想象她为了自保宁愿供出裴怀洲。   “我就随便问问。哪里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个?”顾楚显然情绪松快许多,拿手指戳她脸,“哎,你再与我多讲讲,讲讲你以前的事。”   阿念转身就走。   顾楚这回高兴了,追着她问:“为什么不理我?我还有话问你呢,你既然生气我冷淡,那我要上门提亲,你怎么还不愿意?”   阿念看他:“你真要我说原因?”   顾楚:“说。”   阿念面露为难。   阿念左顾右盼。   顾楚突然又有种不祥的直觉。   左右无人,阿念勾手指要顾楚弯腰。他附耳过来,听见她恶狠狠的声音。   “因为你什么都不会,空有蛮力,我很不舒服!就这么成亲还了得?”   顾楚身形滞住。   阿念走出去一段路,回头瞅瞅,这人还没动弹,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   ……其实也没那么差。不过她不会把真话说出来。   阿念自顾自地回了学监院,将自己的表现盘了一遍,觉得还算合乎情理,应当能骗过顾楚。这些招数用在别人身上未必管用,对付顾楚足矣。   若是将顾楚换成秦溟……指不定要费多少心力。   思及此处,阿念痛苦抓头发。   这个秦溟,越相处越觉奇怪,完全不是她以为的样子。心思又深沉难测,真真难对付。   如果秦溟是自己人就好了,多省事,多好用。可秦溟不属于她,就是最大的麻烦。为了她的前程,这人要么归为己用,要么必须得死。   “娘子。”岁平进来,打断了阿念的思绪。他禀告道,“顾惜快断气了,娘子有无打算?”   阿念道:“我已想好了,要找个人替代顾惜,去顾楚面前争一争都尉之职。可行否?”   “李代桃僵并不难。”岁平道,“只要能找到与顾惜身形相似之人,由岁酌为其画脸,便能以假乱真。顾惜住所冷清,除却近侍与医师,无人知晓他的情况,顶替也容易。”   阿念便问:“你有合适的人选么?既要身形相似,年龄相仿,又要机灵聪明,善于演戏,懂得抓住机会得顾楚青眼。”   “的确有一人合适,但也不合适。”岁平回答。   “谁?”   “枯荣。” 第90章 好胜之心:骑我。   阿念沉默下来。   岁平出言解释:“若只看身形,岁末也可以。若只论智谋,也能挑出二三人。若只说演戏,岁酌最佳。但什么都要有,且身手敏捷适宜潜伏探查,就只能是枯荣。可枯荣如今是季随春的人,我无法遣他做事,更无法掌控他的行动。”   阿念犹豫道:“如果我让他办事,他定不会推辞。只是,他与顾楚有旧怨,未必能稳妥行事。”   岁平摇头:“娘子错了。”   “为何错了?”   “娘子依旧将我们当人看。”岁平淡淡笑了下,“所谓死士,生来便是无父无母无亲眷的孤子。先是关在牢里养着,记事起就开始学各种本领,学不会就没饭吃,没饭吃就会死。能熬出头的,个个都被打磨成好用的刀剑器具,器具自然归主人管,分到哪个主人手里,就得听主人的吩咐。自身的恩怨爱恨不值一提,也并不能为此做些什么。”   阿念一时失语,回想枯荣言行举止:“他并没那么听话。”   以前枯荣常瞒着季随春与她来往。替她遮掩行迹,与她夜半交手。   “所以他不算特别好的器具。”岁平语气平稳,“但他的确是一把锋利的杀人刀。也许他在小事上有自己的想法,但涉及生死大事,主人命令,绝不会自作主张。娘子说他与顾楚有旧怨,可如果是季随春下令要他扮演顾惜,哪怕得对顾楚下跪讨好,枯荣也能奉命行事。”   阿念听明白了。   想用枯荣,得经过季随春。只要是季随春的命令,枯荣说什么也得把事儿办好。   “说起来,不能让枯荣跟着我么?”阿念又问,“他只能跟着季随春?”   “裴郎生前已将枯荣赠与季随春。只有季随春能将枯荣转让给娘子。”   那就没办法了。   季随春如今身边只有枯荣可用。不可能拱手相让。   “我多嘴一句,娘子勿要见怪。”岁平看了看阿念脸色,斟酌措辞道,“像我们这样的,驱遣使唤便可,施予爱怜并非好事。对常人的一分好,落在我们身上,便是数倍的好。娘子对待枯荣太好了,他心性又不够纯熟,日后难以平衡公私,或许会酿出大祸来。”   阿念低头想了一会儿。   “我不觉得对他很好。如果我对他好,就应该如世俗恩爱的男女一般,眼里心里只有彼此。”   “……娘子还是将他看作活人。”   “你们在我眼里都是活生生的人。”   “娘子心善。”岁平语气有些无奈,看阿念的眼神却柔和许多,“顶替顾惜之人,娘子如何择选?”   “既然你说他最合适,我便想要最合适的。”阿念道,“我会写封信给季随春,让他把枯荣借给我用一段时日。他不会拒绝我的。”   季随春如今禁足季宅,能依靠的只有枯荣和阿念。而枯荣的行动,又被其他几个死士监管着。   不管季随春愿不愿意,只要季随春还是审时度势的季随春,就会和阿念维持和睦关系。他太小了,他几乎一无所有。   阿念将信写好,交予岁平。   信里的内容,无非是说自己处境艰难,需要借枯荣一用。只要熬过这段日子,她得势了,季随春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仔细想想也挺有意思,以前季随春经常允诺阿念,说将来怎样怎样。如今轮到她来哄他安抚他。   信送出去以后,次日阿念回了裴宅花榭等待。怀玉馆有郡兵把守,进出不够方便。   入夜,两条黑影辗转潜入花榭。一个是枯荣,一个是岁酌。   枯荣瞧着挺开心,在阿念面前扭来扭去,双手捧脸娇羞道:“如今我也算阿念的人了,真好,阿念要我杀人还是放火?”   他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岁酌面无表情站在旁边,垂目不语。这是个极其安静的女子,面容干净普通,普通到你无法记住她的长相。哪怕上一刻还盯着她的脸,下个瞬间就会忘记。   岁平跪坐在阿念身侧,将一幅画像展开。画中人自然是顾惜。的确与枯荣有几分相似,淡眉毛,细眼睛,目光虚浮。   阿念对枯荣说:“我要你顶替顾惜,每日去西营露脸,争取在顾楚离开吴县之前,让他相中你做下一任都尉。”   枯荣脸上的笑容还挂着,手却慢慢放下来了。   “顶替一事,须做得天衣无缝。岁平已定下计谋,你们先去顾惜的住处,将人处理干净,取而代之。”说这些话的时候,阿念语气很平静,“顾惜身边的人如果察觉异常,你们自行处置,确保事无纰漏。”   “这是我画的西营防布图,不算精细,勉强能让你们心里有底。”她将一方叠好的纸递给枯荣,“今后一段日子,你便是顾惜,要模仿顾惜的性子和习惯,又得做出合理的改变,让顾楚觉得这个兄弟还有些用处。身在西营务必抓住良机,既要和其余顾氏子弟争功,又要保全自己,如果得了什么机密,也传回来给我。”   “论理,顾楚选定继任人之后,还得按着规矩向上头荐举。你必须在他选人之前,做一两件漂亮的大事,如此一来,才能得他赏识,他荐举你的时候也有功绩可写。别的我不多说,你们见机行事,务必将都尉一职抢到手里。”   阿念看向岁酌,“我尚未亲自见过你的技艺,你先照着画像为枯荣画脸,之后你们再去找顾惜,将顾惜的模样仔仔细细记住了,务必模仿得难分真假。我听岁平说,这画脸之术,须常常描补重来,你今后便跟着枯荣,在他身边扮个随从。”   岁酌点点头,自腰间抽出沉重褡裢。褡裢内藏着各式瓶瓶罐罐尖刀弯柄,阿念也认不得几样。只见她剜了几块软膏,涂涂抹抹,便在枯荣脸上描画起来。描着描着,眉眼便变了模样,骨相也仿佛变化许多。   阿念看得惊奇,忍不住越凑越近。   岁酌动作不停,言简意赅解释道:“他底子好,改也容易,不过眼神得自己练练。声音可以模仿,面容可以变化,唯独眼神是最大的破绽。”   阿念道:“先扮虚弱,毕竟大病一场,虚弱恍惚也属正常。过七八天,再表现得精神些,哪怕和以往的顾惜不太一样,也能找到合适的说辞。不是有许多人大灾大难过后心性大变么?”   岁酌颔首:“主人言之有理。”   她为枯荣画好容貌,又对自己的脸涂涂改改,变成个其貌不扬的少年郎。岁平已准备好衣物,交与二人换上。   趁着夜里寂静,枯荣与岁酌要赶往顾惜住处。阿念望着二人背影,又唤道:“枯荣。”   枯荣回过头来。   他脸上罩着面具似的笑:“你放心。”   只这三个字。无纠缠也无质问。   阿念在门口站了片刻,直至岁平悄无声息靠近过来,为她披了件外袍。   “娘子在想什么?”   “我想得很多。”阿念的视线落在虚空,“我想,我总归让枯荣伤了心。我想,他们去找顾惜,也许会杀了顾惜,也许要吊他一口气,套些西营的消息再下手。顾惜身边的近侍和医师也不会有好下场。”   她给的命令不够详尽,而他们为了达成任务,会不择手段。   岁平说她是个心善的人。她哪里心善呢?   为了争夺想要的东西,她的心会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岁平道:“夜深了,娘子该休息了。”   阿念却又想起件事来。   “将你们从孤子养成死士的,是谁?是裴氏的人么?”   “并非裴氏。”岁平摇头,“详细的情况我们也不知晓。都是从小住在牢里,有教养先生管着我们,教我们识字认人学本领。等我们学成了,有时便被领出去,让那些出了重金的贵人挑选。哪个贵人选中我们,便是我们的主人。”   阿念猜测:“应当是个什么组织管着你们,专门做这种生意?”   “是也不是。”岁平回忆了下,“教养先生有很多,我依稀记得,他们每月会定期离开,说是要去见‘主人’禀告事务。如此说来,教养先生也和我们一样,本质都是某个主人的器具。我好像听到过,他们唤那位主人……”   他想了很久,不太确定地说道。   “唤那人……容鹤?”   阿念愣了下。   “你没记错?裴怀洲知道此事么?”   “裴郎不知。”岁平回答,“他对我等身世来历并不感兴趣。”   阿念再未追问。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但容鹤这个称呼实在特殊,她无法不联想到裴怀洲和秦屈的先生。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大人物,究竟什么来历,孰黑孰白,实在让人好奇。   一夜无话。   第二天回到怀玉馆,阿念暂且没有收到什么讯息。至于季宅那边,没了岁酌帮忙伪造烧伤,季随春被看得更紧,完全没有露面见人的余地。   她在清晨朗朗的读书声中走过一间间学堂。教习的先生有白发苍苍的老翁,也有隔帘讲学的青年。坐在案后的学子们,有的脊背挺直,有的却歪歪扭扭,趴在案头望着砚台那一抹日光发呆。   清风拂动,院中梨树摇曳不已,片片细碎花瓣卷进学堂,于是讲学的先生同学子一齐微笑起来。   阿念随手抓了几片梨花瓣。   她沿着石阶向上走。夏不鸣正好下来,很高兴地冲她招招手:“我带人去城里运一批起居洗漱的用具,还约了周家老爷吃酒,他夫人想问问怀玉馆的情况。”   阿念笑道:“你早去早回。”   “知道啦知道啦。”   夏不鸣步伐轻快地下山而去。   阿念拐进藏书阁旁边的账房。季琼正在摆算筹,细竹棍齐齐整整摆了十几行,将地面都占满了。   见阿念进来,季琼迅速摆手:“你出去,这个月的用度才算了一半,别把我这里弄乱了。”   阿念只好退出去,回学监院喊香芷沏了茶,配着点心,亲自端到账房门口。季琼嘴里念念叨叨的,过了许久抬起头来,才望见门槛内冒着热气的茶水。   此时阿念已至怀玉馆顶层。   陆景正在校场练枪。将红缨枪挥舞得虎虎生风。眼尾余光瞥见阿念,扬声道:“念秋,你来练骑御术么?”   阿念点点头。她去马厩牵了宝儿,先给它喂了几把草,抱着头颅嘀嘀咕咕问候半天,将鬃毛摸好几遍,才拉着它到空地。   如宁自诃所说,宝儿的确是匹有脾气的马。爱听好话,爱被人哄着,却又不喜欢人唯唯诺诺。阿念骑上去,扯着缰绳跑了几圈,逐渐得心应手。可惜这里就这么大块儿地方,跑也跑不尽兴。   等有机会,她一定要下山跑马!   阿念许诺自己。   她带着满身的热意,回学监院去。在耳房冲了凉水,裹着干爽的袍子出来,却见外面站着个杀气腾腾的顾楚。   “哎?”   阿念脑袋还顶着一块长巾。她望望天色,故作不解:“都尉怎么不请自来?”   顾楚今日没穿铠甲。手里提着个包裹。   他道:“我有东西给你看。”   阿念瞅瞅那包裹。很沉,挺大,像人头。   她的心顿时也沉甸甸的。将顾楚引进正堂,这人立即坐下来,把包裹往身前一扔,粗暴解开。   里面全是书册和画卷。   阿念莫名松了口气。这狗东西,故弄玄虚害她多想。   顾楚依旧阴着脸。他将书册和画卷依次摆开,给阿念看。阿念望过去,登时震住,久久失语。   摊开的书页用墨笔勾勒着各式图景。图景旁侧又有配字。花榭仰戏,溪石晌欢,廊下莲台抱……   再看画卷。分明就是避火图。   “你不是嫌我不好么?”顾楚抱臂,语气森然,“来,挑,你喜欢哪种玩法就挑哪种,今儿个不是你输就是我赢。”   不是。   不对。   阿念扶额,阿念困惑。   顾都尉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承晋风气何时放纵至此?”她试图拿贵女的身份推拒一下,“我还没嫁人呢,你不嫌丢脸我还嫌……”   顾楚:“挑。”   阿念:“唉。”   她竟然要从这种人手里抢官职。   怀着一言难尽的心情,阿念随手指了一本书。顾楚拿起来看了一眼,冷笑道:“骑御术,有意思。”   阿念早晨刚骑完马。   现在顾楚坐在她面前,一只手撑住地面,身体前倾,扯开她腰间束带。尚未擦干的头发还在滴水,砸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臂上。   阿念胸脯泛凉。她看他,他撩起眼皮来,有些凶狠又有些不适意地开口。   “上来。”   “骑我。”   ————————   这个画脸,其实就是被用烂了的易容啦,和平常的化妆不太一样。这么说来岁酌是特效妆高手啊。 第91章 状似捉奸:有奸他不捉啊。   骑什么?   阿念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抑或是眼前的顾楚被人夺了舍。   他像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么?   “今日起得太早,竟然还没醒。”阿念拢紧衣衫,喃喃自语,“我还得再睡一觉。现在就回卧房去。”   人没起身,又被顾楚摁下去。   “你什么意思?”还没怎么着呢,他倒是生气了,“不是你嫌弃不舒服?如今自己选了这个,又要走,是故意戏耍我么?”   说着,顾楚用力抓起那本书,举在阿念眼前。   阿念这回看清楚了。画上的小人儿,一个躺着,一个跨坐着,衣裳全都堆在腰间。画底下还有配字呢,男小人儿说“骑我身上”,女小人儿喊“羞煞人也”。   敢情顾楚刚才是念书上的词儿。   但阿念不想喊“羞煞人也”,她也确实羞不起来。正堂门窗半敞着,天光大亮,阿念也不想被人撞见。   “都尉莫要白日宣淫。”她郑重其事道,“多少正事都做不过来,怎么能满脑子想这个呢?”   顾楚咔嚓将书撕成了两半。   “生气啦?”阿念笑起来,握住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引,“哎,帮我把衣裳穿好,我想跟你聊点儿事。”   好面子的顾楚不肯配合。阿念凑过去,亲了亲他下压的唇角,他才肯抓起束带。还没系呢,突然低了头,狠狠张嘴咬住起伏的柔软。挺直的鼻梁全都埋进去。   那处便多了两排潮湿的齿痕。   与此同时,他的脑袋也被她多盖了几巴掌。   “你倒是狠心。”顾楚松了嘴,边系束带边嘲讽,“动辄往我头上招呼,也不怕把我打傻了,以后做个望门寡。”   阿念纠正:“死了未婚夫才叫望门寡,变傻不算。”   顾楚:“你还想让我死?”   阿念莫名被逗乐,抿着嘴笑。   顾楚动作粗暴地打了个死结,道:“就冲你这反应,我真要死了,必定要拖你下黄泉,看你哭。”   阿念心想,她才不会随他下黄泉。   “说罢。”顾楚扯扯衣领,散一散胸腔的热气,“你要与我聊什么?”   阿念道:“我想问秦溟的事。”   见顾楚眼神变化,她赶紧补充,“那日在西营,他肯定故意说坏话挑拨离间,是也不是?我以前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呢,就算我变了心,他也不会故意折腾我……”   顾楚嗤笑:“他哪里称得上正人君子。”   阿念顺杆就爬:“那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与他的亲事,本是两家私底下定好的,没来吴县前,我根本不晓得他的为人。直到我被接回宅子住,为着裴怀洲的事,我才寻他帮忙……”   阿念开始编谎。   说自己察觉裴怀洲作恶之后,心神不定,无可依傍。而秦溟容姿美好,请命书一事又显得光风霁月,她便将希望寄托在秦溟身上,暗中搜罗了裴怀洲的罪证交给他。   “秦郎好似云中月,雪中花。”阿念托腮叹气,“许是因为他救了我,救了裴氏,我总觉得他待我极好。没曾想后来遇见你这种……这种……”   “我这种人怎么了?”顾楚完全被阿念带偏,“世上最不缺蠢人,单凭他那幅姿态,就断定他秉性高洁。你又不蠢,怎么会觉得他待你极好?他眼里都放不进人。他帮你,也只是为了你身后的裴氏……”   说到此处,顾楚勉强夸赞阿念。   “我看你也有些本事,没将家财白白送出去。要是他真把裴氏给吞了,如今怎会占着这桩没用的亲事,死活不愿毁婚?”   阿念问:“为何是没用的亲事?”   “刺史不会同意你们成亲。我不知道当初谁给你们定的亲,肯定没经他的手。”顾楚坦言相告,“据我所知,秦溟虽然没有入仕做官的机会,却也备受重视。看刺史的意思,恐怕要秦溟坐镇吴郡,长长久久地护住家中产业。这么重要的人物,亲事自然也要仔细斟酌。能与谢氏谈氏联姻最好,即便不成,也要选个最适合秦氏的世家女。”   阿念听得认真。   和岁末打探的讯息吻合,秦氏并不属意裴念秋。   “所以秦溟不可能与你成婚。他光屁股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眼珠子镶在头顶上的人,哪里会在意情情爱爱的?”顾楚说着说着,忍不住将手指捏得嘎嘣响,“最烦这种八百个心眼子的人,不肯毁婚,还敢对我玩手段。”   阿念:“你现在说得头头是道,之前还不是中了他的计。”   顾楚:“……那是因为你做事太奇怪了,不由得我多想。”   阿念哦了一声:“你不奇怪,你大清早提这堆东西来,要与我玩儿骑马。”   顾楚下意识回嘴:“又没骑。”   说完觉着不对味儿,仿佛自己不甘心。于是将满地的书册和避火图推到一边去,要阿念扔进灶膛里烧。   “总而言之,你以后少与秦溟来往。我来想办法,逼也要逼他放弃你。”   顾楚告诫阿念。   眼见无法从他嘴里掏出新东西来,阿念只好点头,扯住他袖口:“那你以后帮我多留心,多盯着他点儿,我怕他对付我。”   顾楚:“知道知道。”   将这人送走之后,阿念喊香芷进来,收拾满地的书画。她去书房坐了会儿,闭目沉思。   顾楚偶尔会骂秦溟命短。然而他今日的话,却透露出个非常重要的讯息。   秦溟并不如看上去那般虚弱。   如果秦溟真是个短命的,刺史不会如此挑剔他的婚事。   这就很麻烦了。一个心思深沉、难以揣测的人,死得快还好,活得久的话……就得她多耗费心神来应对。   好在秦溟平时不爱出门,也不爱与阿念联络。她落得清净,且能有大量机会去打探他的真实情况。   此时有人叩门。   是岁平送信来,说枯荣和岁酌办事顺利,已顶替顾惜,请她不必担忧。   又过一日,秦溟约阿念见面。阿念登上阁楼,便见秦溟倚在窗前,膝上摆着一卷书。苍白修长的手指,正按在摊开的书页上。   那一页画了图。浮游的光斑落在图上,恰好照亮了一躺一骑紧密相连的男女。   ————————   今天有点少。工作太长了睡觉很少,先写到这里,晚安。 第92章 攻势逆转:受虐狂。   阿念眉心一跳。   有一瞬间她想到了顾楚,想到了收拾书画的香芷,以及当日所有进出学监院的人。   但她已经惯于演戏,即便脑内涌现百般猜测,表情依旧能够装傻。   “在看什么?”   阿念凑到秦溟身前,低头再看,才发现这画并非先前见过的那一幅。只是布景相似,人物相仿罢了。   她立即露出惊诧的嫌弃来,瞪视秦溟:“你怎么开始看这种书了?还偏要在我来的时候看,也不避着点儿……”   说话的时候,秦溟也在看她。浅色的眼眸,静静地盯着她的脸。   这是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明明两人离得很近,阿念却觉得,秦溟在俯视她,审视她,试图从她的情绪里捕捉什么蛛丝马迹。   这种感觉稍纵即逝。下一刻,他叹了口气,解释道:“前几日顾楚形迹可疑,我差人打探之后,才知道他私底下搜罗了些房帏秘戏之物。我的人向来做事谨慎,照着他买的单子,将这些腌臜东西也买了一份,交予我查验。我向来不喜此道,勉强拿起一本,你便来了。”   他往旁边一指,“这里还有许多。”   阿念顺着秦溟的动作看过去,果然在地上看到一沓摆放整齐的书。   “这些东西有什么好查验的?”她故意开玩笑,“难不成里面的字呀画呀另有乾坤,藏着什么宝物或暗语,需得仔细参详?”   “这就不知道了。”秦溟将书册丢开,“也许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书画罢了。顾都尉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以往不爱这些,如今动了心思,自然忙碌起来。我听说他昨日去怀玉馆找你?”   真有意思,上一句还在议论顾楚,下一句就扯到她。   阿念维持着浅浅的笑意:“对,他来找我商议讲学之事。都尉统率西营,兵法战略娴熟于心,但他没做过教书先生,不晓得怎么把这些道理传授给怀玉馆的学生,故而找我请教。”   秦溟道:“那日你我进西营,他告诉我,他想娶你为妻。”   阿念纳罕:“竟有此事?他何时起的心思?难怪他近来做善事,待我也和气许多,原来是看上了我。唉,怪我太好了,容易让人生出倾慕之情。不瞒你说,经常有人心悦于我,但我始终专心惦念着你……不过你为何与我说这些,是不是想怪罪我招蜂惹蝶行为不端?堂堂秦家郎,该不会也和那些迂腐的老头子一样,只会在女子身上寻错处罢?”   这段话说完,秦溟格外安静。   阿念笑眯眯地盯着他,片刻,他扯扯嘴角:“我当然不会苛责你。”   “我就说嘛。”   阿念顺势抱住秦溟,“连那犯了大罪的秦屈,都晓得男女之情自然而生无需谴责,你怎么可能比不过他?”   秦溟眼睫颤了下。   “念秋信任我,我心里也欢喜。不过……围拢在念秋身边的男子委实多了些,那个宁自诃身处东南别营,十天半月进城一趟,也要给你送些见面礼,态度热络得很。”他抚摸她仰起的脸庞,微凉手指在耳鬓摩挲,“我身子不好,无法时时照看你,心里难免顾虑,担忧这些虎狼之徒轻薄你。”   如果阿念真是个痴情人,或许会感念秦溟体贴豁达又温柔。   可惜她不是。   如果秦溟真的体贴用心,说的话自然能打动阿念。   可惜他不是。   阿念见过许许多多真切的关怀,她在秦溟脸上找不到这种情绪。他说的话,也并非出于关心。只是在责问她,提醒她,意指她和顾楚宁自诃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阿念张口:“顾楚也就罢了,宁自诃哪里会有这种心思呢?他待我亲切,其实是因为觉得我长得像他失散的妹妹,送些东西弥补心里的遗憾罢了。况且哪里有人敢轻薄我?我身后有你,如今又是怀玉馆的学监,谁要动我便是自找不痛快。你这般担心,不如……”   她想说,不如搬到怀玉馆常住,又能讲学又能照拂未婚妻。   然而话到嘴边,脑中灵光乍现。   “不如早早与我行六礼,落实这夫妻的名分?”   秦溟不会和阿念成亲。先前他说要上门提亲,显然是一种试探,试探她的态度。   如今她反过来催他,他当如何?   两人久久对视。阿念依旧贴在秦溟怀里,仰得脖子酸痛。他垂着眸子沉默地看她,某种熟悉且怪异的感觉再度涌上阿念心头。   “好啊。”秦溟动唇,“事到如今,你我情意渐深,今非昔比。我也愿意与你结为真正的夫妻。”   嗯?   你真愿意?你做得了这个决定?   阿念下意识想问点儿什么,看着秦溟的眼睛,突然察觉不对。   他还在审视她。   他还在观察她。   他想看到什么?他想听到什么?   云园的浴所里,秦溟真的没有认出躲在顾楚身前的她么?怀玉馆的客舍前,秦溟真的不知道她在房内?他出行向来兴师动众,唯独在某些特殊的场合,他来得迅速,且独自一人。   秦溟本性傲慢。傲慢,意味着他哪怕抓到了她言行放纵的端倪,也不会让门客仆役知晓此事。   可他又故意在这种场合,说些为难她的话,做些为难她的事。如果他猜疑她,认准了她,为何不当面拆穿?每每要将气氛拎得紧张,再轻轻放下。   就像……在故意逗弄她。   是了,是逗弄。   正如今日,秦溟非要在她进门时翻看秘戏图。   一如此刻,秦溟俯视着她,要看她如何应对他的回答。   ——阿念。   恍惚间,昔日的幽魂似乎从地里生出来,轻柔地拢住阿念的腰,微笑着在她耳畔说话。那双擅画美人图的手,覆盖了她的手背。   ——阿念,秦溟这样的人,总要有些傲慢的。但他能将傲慢摆在明面,便比秦屈更真诚。   ——就算是个麻烦人物,阿念也有本事对付他,甩开他。   阿念想,裴怀洲真是识人不清。秦溟哪里真诚,明明是天底下最虚伪的人,满嘴没有一句真话。披着看似最洁净的皮囊,内里却流淌着恶意。这恶意并不会让她死,只会让她受他牵制,绞尽脑汁地挣扎解困。   而他就可以一次次地,欣赏咀嚼她的表现。   贵人的傲慢不是时常流露的冷漠轻蔑,也不是华美的衣袍与声势浩大的仪仗。是他将她视为点心,猫狗,摆在餐盘里,养在台阶前,兴致来了便品尝戏弄,兴致没了以后……又当如何?   他不在乎裴氏家业。他掌握着季随春和裴怀洲的秘密。这秘密正是悬在阿念头上的刀。   杀意陡然生起,顺着喉管溢满口腔。阿念几乎出于本能地按住手腕,在柔软的袖子里,蕴着力量的小臂下方,藏匿着许久没有沾血的裂月刀。她出行总会带着它,除却一些容易暴露的场合。   ……但阿念不能杀死秦溟。   最起码,今年今日,不行。   她记得每一次进入秦宅的路。记得温荥带着靖安卫去搜查秦宅,却被拒之门外无可奈何。记得温荥被捕后,辉煌的车驾如何来到贴着请命书的城墙前,当秦溟下车,所有的人都伸长了脖子鸦雀无声。   她记得裴怀洲的尸首倒在地上,而秦溟仅以轻描淡写的威胁,就让顾楚放弃了追根究底。   她记得秦溟描述的建康政局,记得斡旋于谢氏谈氏之间的扬州刺史。一路杀进宫城的昭王登基之后尚且不能随心所欲,底蕴深厚的世家足以分走帝王的权柄。   阿念想要秦氏。   她缓缓地咽下杀意,牵起唇角露出笑容来:“郎君说话真不害臊,说什么愿意与我结为真正的夫妻,你知道夫妻之实怎么来的么?”   秦溟显然没想到阿念能往这个方向拐,停顿了下,道:“我早已及冠,自然知晓。”   “光知晓有什么用。”阿念起身,松开秦溟的腰,拿眼神上下打量他,“若能早日成亲,我心里欢喜得很,毕竟我打心底喜爱郎君。可是,你这副身子,能行敦伦之礼么?敢问郎君,此前是否试过,能不能成事?若不能成,哪里来的夫妻之实,又如何能称作真正的夫妻?”   秦溟沉默了。   他渐渐冷了脸,缓慢出声:“念秋说话毫无忌讳。”   “我们这种关系,何必讲究客气礼节?彼此客客气气的,什么话都讲不透,只会白费心思瞎操心。”阿念摊手,“你看,你担心我的安危,我也担心你能否长长久久活在世上,与我白头到老。万一你哪天夜里没了魂儿,我哭也没地方哭,只能做个寡妇,再有人来招惹我,你还能从土里爬出来不成?我将话再说得难听些,如若你没的时候不太体面,你家里人会不会给我上家法?说不定还要我殉情呢。”   阿念一口气不歇地讲着。说一句,秦溟的脸色就冷一分。   “我也不是不愿意殉情。不过,为这种难堪的缘由殉情,指不定外头的人怎么乱说呢,到时候你的名声……唉。”   说到这里,秦溟的面容已然覆着薄霜。   如今他真像个雪堆成的人了。   阿念颇觉自己无耻,不过她还可以更无耻。   趁着秦溟还没赶人,她眼疾手快摘了他腰间的玉环配饰,用那些长长短短的流苏捆住他的手腕。   秦溟蹙眉:“你要做什么……唔。”   她堵住了他的嘴唇。这人倒也不拒绝,如今看来,他真的挺会欲拒还迎。   阿念边亲边探手,朝旁边摸索。堆叠的书册被推得散了一地,她随手抓来一本,翻开,扔在腿边。而后抽掉秦溟腰封,蒙住了他的双眼。   “反正你也看这些书了。”阿念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胡话,想到哪儿扯到哪儿,“你当着我的面看,就是有这方面的意思。我担忧的,你自己也担忧,是也不是?没关系,秦郎,我们先照着书上的画儿试一试,只要你没问题,我明日就在家里等你上门提亲。”   秦溟嘴唇翕张,半晌没说出话来。   可能是被阿念这顿操作给整懵了。   他看不见她的脸,故而不知道她此刻的表情。   阿念语气轻快,眼里却没有笑意。她扔了他的外袍,扯开他的衣襟,覆着粗茧的双手按住了鲜明的锁骨,顺着苍白如雪的胸膛向下摸。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以至于所经之处浮现隐隐红痕。   秦溟总算挤出声音来:“我不……”   “你不行?”阿念立即接话,“不行就没办法了,没事,秦郎不行也还是秦郎,我依旧喜爱你,中意你。嫁人嘛,本来就是我高攀,受点儿委屈没什么的。无非是以后守活寡……”   秦溟冷声打断:“我没这么说。你先把我解开。”   “为何要解?书上就这么画的。”阿念捏着天真的嗓音说话,手下动作也不停,“我又不懂这些,只能照着书试一试……喔,它这上面还有字,好多字,真麻烦,又要掐,又要拧,还要……”   啪!   阿念狠狠甩了秦溟胸膛一巴掌。手指下滑,按住起伏腹部。   永远将自己裹得严实的秦家郎,有着比常人更白的肌肤。比裴怀洲和枯荣都白,连胸前那两处,都只是晕着浅浅的粉。然而这薄粉,如今被掐得颤颤巍巍,沁出丝丝缕缕的血色来。   阿念的指腹也沾着血。   她按着他,能感受到皮肤下方温热的脏器。外表再洁净,内里也装着同样的心肝脾胃肾,装着不可告人的情绪和欲念。这欲念与男女之欢毫无关联,他从未进入她的骗局,从未对她动情。当她费心思接近他,对他吐露爱语的时候,他也在演戏,假装受了她的诱哄。   言语可以作假,表情能够伪装。   唯独身体的反应最真实。   阿念借尝试之名,粗暴地对待秦溟。他可以推开她,就算手被捆着,眼睛被蒙着,他也可以传唤仆从进来解救。可是他的性子,注定他不会喊任何人来观看自己此刻的模样。   他也可以挣扎,他为什么不挣扎?阿念的动作随时可以终止,她已经想好了几种随机应变的办法。   可是秦溟没有反抗。   哪怕他皱着眉心,牙齿咬住了嘴唇,呼吸也变得凌乱。   他为什么不挣扎?是想继续观赏她的表现,还是要全身心沉浸在这场虚情假意的来往之中?为了戏弄她,甘愿忍到这地步?   阿念骑在秦溟腿上。她向下看,看他难以遮掩变化的裤腰。视线再上移,移到他泛白的嘴唇。咚咚,咚咚咚,她听见他的心跳声。   多有趣啊。   真有趣。   他竟然……喜欢被这么对待。 第93章 苍穹之上:好,我们到天上去。   平日里,秦溟总是冷的。无论是他的脸颊,指尖,抑或眼里的情绪。   与她亲近,才会略微回暖。   如今阿念看不到秦溟的眼睛。   但他那具冰雪似的身躯,却一刻更比一刻滚热。源源不断的热意溢出来,爬过皮肤,将顽固不化的冬雪烘烤成潺潺春溪。   这溪水又是柔滑的,脆弱的,阿念的手掌抚过哪里,哪里就泛起微弱的颤抖。   这让阿念想起裴怀洲。喝了下药的茶,口口声声说着厌恶污浊却又迎上来的裴怀洲。可裴怀洲那时意识并不清楚,且他言行矛盾是源于长久的心病。   秦溟又是为何如此?他没吃药,却这般兴奋,是天生喜爱被粗暴对待?还是出于其他原因?   这和他对她的态度,有没有关联?   阿念脑内想法瞬息万变。   “你放开我。”秦溟说话,嘴唇印着深深齿痕,“念秋,你现在放开我,我不会追究你的过错。”   光听这段话,还以为他是什么清冷隐忍之人。   阿念的手往下重重一摁。   “唔……!”   秦溟下意识弓起腰来,微张的唇齿逸出凌乱的呼吸。喉结迅速滚动着,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不好意思。”阿念道,“我没坐稳,不小心压到你了。不疼罢?会不会把你弄废了,这可是大事。”   先前,在风雨寺禅院,秦溟曾假装跌倒,按在了阿念的腿上。   如今阿念也学他。只是按压的部位更脆弱。   她作出慌张的语气,捉着单薄的绫裤往下扯。秦溟要躲,腿间已是一凉。   “放肆!”他愠怒呵斥,“裴念秋,你还有没有脸皮了?你若不想与我成亲,直说便罢,何必这般羞辱我……”   “我怎会不想和你成亲?你莫要瞎说。若不是太想和你做夫妻,我哪会舍下脸来,学这书上的东西。”阿念垂眼看了看,轻声细语道,“满嘴拒绝,其实喜欢得很嘛,真真是个浪.荡.货。”   最后几个字落下,秦溟剧烈挣扎起来。他扯开了腕间的流苏,力气之大甚至不顾皮肤破损流血。阿念没有阻止,看着他拽掉眼前的遮蔽物,冰寒的双眸直直望过来。   这下真的发怒了。   他喜欢粗暴,却不能容忍她用言语践踏他。   “来人,将……”   秦溟刚开口,阿念便咬住了他的嘴。他又抬手,被她捉住手腕。因着这个姿势,两人紧紧贴在一处,毫无缝隙。   “你气什么?”她腾出手来,摸索着抓住腿边的书,举到他眼前,“看,这是书上写的字,我照着念罢了,你不喜欢?”   秦溟视线晃了一圈儿,看待阿念又多了几分疑虑审视。   真奇怪。阿念想,明明现在他俩贴得这么紧,他的体温却在迅速变凉,该有的反应全都消退了。是因为她说了那句羞辱的话?   不对,不对。   秦溟恼怒时,尚且兴奋着。他挣脱流苏废了点儿工夫,直至将蒙眼的东西拽下来——   他重新看到她,看清周遭的一切,因而得以平复。   秦溟嘴唇张合:“下来。”   阿念仿佛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乖乖后退坐好,低头认错。她听着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脑内犹自盘算。总觉得就要摸清什么隐密了,却又差些火候。   “你别恼。”她说,“我学岔了,下次换本书。”   秦溟掩住胸前红痕,闻言一顿,冷冷道:“没有下次。”   “……”阿念无语片刻,仰起头来,“什么叫没有下次,我们还要成亲呢,难道成亲以后真守活寡……”   秦溟捏了捏眉心。   “暂且不提亲事了,你这性子……我得再想想。”   明明根本不可能和她成亲,偏做出一副被她羞辱、心生退意的模样。阿念心里骂了几句,脸上还得挤出虚伪的失落与慌张来。   “你不喜欢我啦?是我错了,下次我不这样了,你别不喜欢我……”   秦溟敲了敲窗栏,立即有仆从上楼来,客客气气请阿念离开。阿念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走,及至出了秦家的门,钻进自家的车厢里,才抹掉满脸的表情。   她闭上眼睛,从第一次见到秦溟开始,将这人所有的言行细节捋了一遍。   车马行至裴宅。阿念下了车,犹自不言不语,一路走进裴怀洲的书房,站在窗栏前,想象秦溟方才的姿势与反应。   岁平见她隔空比划着什么,不禁问道:“今日娘子和秦家郎君发生了什么事么?”   “我有些难解的困惑,你帮我参详参详。”阿念说,“如果一个人,蒙了眼的时候,任人施为,甚为欢喜;眼能视物以后,却变得毫无兴致,原因是什么?”   岁平沉默数息,大约觉得这不是他该窥探的秘闻。但阿念这么问了,他只能认真回答。   “我不通情爱之事,姑且拿习武的经历比照推测。”他陈述道,“人不能视物时,感官便会愈发灵敏,尤其是听觉与触觉。以前还在地牢的时候,教养先生便常常要我们蒙住眼睛,感知周围的危险并及时应对,以此训练我们的五感。”   见阿念望过来,他又补充几句,“放在情事上,约莫也是这番道理。有些不入流的地方,会有蒙眼玩耍的把戏。”   阿念重又看向窗栏。   感官……   感官么?   她突然想起许久之前的一桩小事。那时她刚在问心台打了胜仗,肩膀和手腕都受着伤。到云园小憩,秦溟亲自为她备了药汤和解苦的糖。她喝得豪放,解释说大口喝药才能免去苦涩折磨,而他用平淡无情绪的语气回道。   ——我常年服药,已尝不出药的味道了。   “原来是这样。”   阿念喃喃自语着,在屋内走来走去,“原来是这样!”   秦溟生过大病,又因服药导致感官退化。阿念蒙了他的眼,他身体的感觉愈发鲜明,无论是抚摸还是伤害。   秦溟喜欢这种鲜明强烈的知觉。   大病不死的秦溟,端坐云端、享尽追捧的秦溟,身躯孱弱却饲养着凶兽的秦溟,戏弄她、欣赏她反应的秦溟……   以及,偶尔会用“有趣”来评判人与事的……秦溟。   他追求刺激,无论身心。阿念让他觉得有趣,所以即便他察觉了她种种不轨证据,也不会真正责难她不守伦常规矩。她是他的乐趣。   能不能侵吞裴氏家产不重要,困在季宅的季随春安安静静的也没什么意思。唯独行事出格超乎寻常的阿念吸引了秦溟,故而他与她演戏,欣赏她在各种场合的表现。   可他又生来高傲,决不允许她羞辱他。听了句难听的话,哪怕手腕会受伤,也要挣扎着摆脱束缚。   ……嗯?   手腕受伤是不是也能让他感到快乐?   “唉。”阿念长长叹道,“这年头有病的人真多啊。”   可怜她还要和病患斗智斗勇。   岁平谨慎问道:“娘子需要我做什么?”   “秦溟手眼通天,总能掌握许多讯息。”阿念思忖着,“虽说我用人之前都会排查一番,但还是不够仔细。常去的那些地方,你再派人查一查,务必保证我们身边没有可疑的耳目喉舌。”   岁平应下。   之后几日,秦溟没什么动静。枯荣送信来,称说自己已经混入西营,和族兄顾源撞过两次脸,对方并未怀疑他的真身,还嘲讽他竟然没死。   顾楚来得勤,隔三差五往怀玉馆跑。阿念次次不允他亲近,他反倒生出斗志来,今日穿得威风霸气,明日邀她观赏舞枪弄棒,非要她夸他几句才肯作罢。   “都督英气逼人,威武震天。”一日,阿念照常敷衍他,“西营不忙么?总往山上来,不怕耽误事?”   顾楚一再纠正:“我还不是都督。”   又道,“忙,当然忙,但我西营诸多将领官吏,又不全是只会吃饭的废物。我即将离任,正是放手考验他们的时候,若这些人扛不住事,西营何谈以后。”   阿念附和几句,顺其自然提议道:“你若还未选定继任都尉之人,不如出些难题,放出些难做的事务来,看看你那些兄弟谁有担当,有实干之能。世上多的是装腔作势的人,纸上谈兵的人,满嘴虚言却不能扛事的人,真正动手才见真章。”   顾楚觉着有理,但他嫌麻烦。   “你不懂。”他说,“就他们,我一眼看过去,便知他们几斤几两,是香是臭。无非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捏着鼻子挑个最不容易出错的。”   “试试又如何?”阿念坚持,“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之喜呢?就像我,很久以前见到你,半点都不喜欢,如今却觉得你很好。”   顾楚听高兴了。   他一高兴,就要将阿念抱起来,摁着后脑勺亲。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亲着亲着便变本加厉。   偏偏院外的岁平咳嗽提醒,说有外客来访。   顾楚只能放开阿念,恨恨地咬她后颈。阿念反手一摸,摸到湿濡齿痕,很嫌弃地赶撵他。   “你走,回你西营去。”见顾楚神色不虞,阿念找托辞,“这里不方便,你若愿意,改日请我去西营,我帮你选些擢拔都尉的事务。届时我乔装打扮一番,没人能认得我,你我见面相处也自在些。”   顾楚显然只听进去了后半截话,冷哼道:“你胆子真大,比我还会玩儿。”   阿念不知道这人脑子里盘算了些什么脏东西。   下一刻,他说:“那就明天。我派人在营门口接你。”   阿念:“?”   答应得这么痛快,顾都尉你矜持何在?   将人送走,阿念问岁平是哪位外客登门拜访。岁平道:“是宁将军。”   阿念疑心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会撞脸,想着要不要去拦一下,岁平又道:“人已经来了,我说娘子正在忙碌,他便去校场看那匹马了。”   阿念转身向上跑,跑到怀玉馆最上方的空场地,果然在马厩边见到了宁自诃。他抚摸着宝儿的头颅,与它细细说着什么。   阿念走过去,才听清他的话音。   “……你得再机灵些,什么叫护主,就是不能让她吃亏受苦,比如有登徒子来找她,你是不是该尥蹶子踢死他?”   阿念默然。   宁自诃显然已经知道顾楚来过。岁平不可能如实告知,但宁自诃眼睛不瞎,耳朵不聋,自有侦察的本事。   “宁将军。”她喊他,“你何事找我?”   宁自诃这才放开骏马,回转身来。他眼里含着笑,浑身却有种不好惹的气息。   “我近日琢磨出个好东西,本来想送给你。没曾想你和顾楚走得这般近,大白天的在屋子里密谈,还让人守门。”   阿念道:“我惯常喜欢关起门来谈事情,以免被有心之人偷听传递。”   其实也不是。和男子会面,总要有些顾忌,该敞门的时候绝不能遮遮掩掩。但凡能关门的,都有关门的底气。   比如秦溟在自己宅子里不受约束,到裴宅来,裴宅的人也不会搬弄是非。因为裴氏需要秦氏。   而顾楚和阿念在怀玉馆见面,怀玉馆算阿念的地盘。他来,自有名目,她也有办法让两人相处自在,不受毁谤。   宁自诃不依不饶:“只是谈事情么?”   阿念很想点头。   但宁自诃的视线已经落在了她的嘴唇上。口脂残损,却比平时更红艳的唇。   他抬起手来,似乎想替她擦一擦,又收回动作,手指攥紧。   “裴念秋。”宁自诃问,“你如今喜爱顾楚么?要和顾楚成亲,还是和秦溟?”   阿念反问:“将军为何关心这种事,我的私事,和将军有何关系?难不成将军也对我有意,所以时常送我东西,处处照顾我?”   宁自诃本来表情认真得很,闻言大惊,啊啊叫着捂住耳朵:“你在说什么胡话!快咽回去,简直天打雷劈!”   这时候他又像个跳脱活泼的年轻人了。阿念忍不住露出点笑容来,说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虽然将军不说,我晓得的,将军恐怕将我当成了什么故人,所以移情照拂我罢了。”   四处跳窜的宁自诃停下来,歪着脑袋看她:“为何这么说?”   “将军看我的眼神,总是很怀念。”阿念轻声道,“我没多少亲人,但也认得这种眼神。”   她不会直截了当和他认亲。   她已经让他误会,误会她是嫣娘。只要误会不解除,她在宁自诃这里就是安全的。   至于宁自诃为什么不主动认亲,许是近乡情怯,许是心有顾忌,总之不挑明关系也是好事。   当下,宁自诃叹了口气,揉揉阿念脑袋。   “你不乱想就好。不过,既然你知道我是好意,便听我多讲一句。我不会责备你德行有亏,也不认为你必须嫁给谁,你如今是裴氏女……”   关于裴氏女的身份,阿念为了圆谎,之前故意让岁平漏些消息给宁自诃,暗示裴念秋其实是裴家近年收养的孩子。具体缘由岁平已捏造周全,确保宁自诃能认定她就是流落在外的亲人。   碎星岭的计谋,本已让宁自诃信了大半。岁平伪造些细节,足以让这个谎言没有漏洞。   “你如今是裴氏女,亲事拖延个几年也没什么。就算一定要嫁,也要嫁个好的,秦溟姑且不论,顾楚能是什么好人?”宁自诃越说越来劲,又要将阿念的脑袋搓成鸟窝,“况且哪有婚前男女独处的?你,究竟是谁把你教成这样的,你报个名字,是死是活,我要见一见。”   “见什么见。”阿念挣脱宁自诃的手,扶好自己的发髻,“又轮不到你管我。你如今管,也迟了。”   宁自诃怔了片刻。   “的确迟了。”   他自言自语。周身安静下来,又没了活人的气息。   阿念动动嘴唇,想说什么暖场的话,却见他抬起头来,笑眯眯地拉着她去栈道口。   “给你看个东西。特别好玩。”   阿念被一只温热的手牵着,走至山崖边。她看着宁自诃在腰里摸索,从锦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勾爪来。   此物锐利玲珑,呈暗金色,尾部锁着细绳,细绳又缠在宁自诃腰上。因为绳索太过精致,阿念先前都没认出来,还以为只是装饰用的金色束带。   “算是碎星岭那场袭击得来的灵光?”宁自诃解释道,“这件武器轻便又结实,能伤人防身,也能在紧急时刻求生。”   说着,他翻身扣住山崖边缘,将勾爪嵌进栈道铁桩。   阿念低头望去,便见宁自诃如一只鹞子飞速下坠,腰间绳索随即抽出,越坠越长,直至宁自诃的身影被山涧雾气吞没。   阿念瞧不见人,大声喊道:“你没事么?”   山底翻腾的水雾间,飞起一阵清亮的口哨。   宁自诃拽着绳索,向上攀爬数尺,浑身湿淋淋的,向她招手。阿念放下心来,坐在山崖边上,等着宁自诃爬上来。   他身手敏捷,力气又大,半刻便回到了她身边。   “好神奇。”   阿念感叹着,“我还以为这绳子一圈圈缠在腰上,用的时候得拆开呢。”   宁自诃侧过腰来给阿念展示。原来,扣在腰侧的锦袋,本身也是个掩饰性的机关,锦袋背后有个铜盒,盒内是精细如纺锤的装置,能收束绳索。每次拉拽使用,绳索自然拖出。   “就是收拾的时候麻烦些,得自己把它们转回去。”宁自诃手里忙活着,把方才扯出来的细绳收好,“这绳子瞧着细,却比登云梯强多了,我也是找了许多匠人,挑了不少金贵用料,才制成此物。你且拿着,日后我钻研出更好用的,再送你。”   阿念接过沉甸甸的勾爪与铜盒。   宁自诃说她得亲自试一遍。他帮她系好机关,找准位置扣稳勾爪,背着她一起跳下去。   周围风声呼啸,眼前景色模糊不可辨。   急速坠落之时,阿念抱紧了宁自诃的身躯。她想说些什么,张口便被冷风灌了喉咙,咳嗽带喘的。   宁自诃哈哈大笑,笑得欠揍又嚣张。   在即将砸入溪涧之时,他用力拽住绳索,双脚蹬住山石。阿念免于泡水,在巨大吵闹的水流冲刷声中,她对他喊。   “我们怎么上去?宁自诃,你背着我,上得去么?”   宁自诃侧过脸来,眉飞入鬓,凤眸潋滟。他天生有种骄傲的神气,即便这神气曾被劈散了,砸碎了,现如今仍然耀眼夺目。   他说:“我带着你,没有过不去的地方。念念,你要到哪里去?”   许是溪涧轰鸣,宁自诃的声音模糊不清。他唤她念念,又好似在喊嫣娘。   阿念伏在潮湿滚热的脊背上,抬手直指苍穹。   “我要到天上去。”她大声道,“我要到天上去!”   这是一句玩笑话。   也是一句真心话。   宁自诃笑起来,攀着山壁,拽着绳索,一步步向上爬。   他说:“好,我们到天上去。”   ————————   抱歉晚更!早上出门,又看了动物城,回来睡着了(气血不足是这样的)。第二卷即将开始收束剧情线。   毛茸茸的动物好可爱啊 第94章 动心之始:前仇,旧恨,谁在乎。   去西营的这一天,阿念久违地换上了男装。   假托顾氏亲族之名,她被顺利接引入营。最终抵达的地方,既不是议事堂,也不是都尉寝院,反而是一座外表固若金汤的石堡。墙壁厚重结实,气窗狭小,木门包铁。   入口处有卫兵把守,见阿念进来,横过长戟就要搜身。引路的是闻山,连忙笑道:“这是都尉家中的小辈,派来协助整理军阵图的,也有些体己话带给都尉。都尉正在静室等人呢,耽搁不得,况且他也不去密室,搜身就不必了。”   卫兵这才将武器挪开。   阿念心知自己撞了好运,低着头跟在闻山身后。这石堡内的密室,正是用来存放机要文书的,上次参观西营她只远远望了一眼,连靠近都难。也不知顾楚怎么想的,竟然敢把她放进来。   进门登上十来级台阶,便真正进入石堡。阿念视线扫过四周。此堡内部呈回字形,墙上挂着许多铜灯。沿着环廊设了一圈儿石室,它们共同拱卫着中央密室。   密室无窗,铁门紧锁。   “到了。”闻山将阿念送到最隐蔽的石室前,笑一笑道,“郎君进去罢。”   阿念推门进来,里面灯烛明亮,地面铺着兽毯,左右摆两张宽大胡床。靠墙放置书架,架上书卷并未密封,想来并非机密物件。旁边又悬一副扬州舆图。   顾楚大大咧咧坐在胡床上,一脚蹬着凭几,一条腿屈起,正在看什么信。见阿念进来,他抬眼,蹙眉道:“这谁……”   扮男子,自然要修饰容颜。阿念出门前让阿嫣帮忙画了很久,既要和宁念年的长相不同,又得画得漂亮些,因此妆容改动极多,堪称浓墨重彩。好在她有一张底子很好的脸,阿嫣也有些画脸的天赋,看着不算违和。   但顾楚仍然不喜欢。   他勉强认出阿念来,脸上显露明晃晃的嫌弃。   “什么不男不女的打扮,你莫要靠近我。”   但当阿念走过去时,他又顺手搂住她,任由她骑在他腿上。   阿念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信:“这是什么?”   顾楚不在意地扔到一边:“家里叔父写给我的,他不在吴县,与我打听打听都尉的人选,又夸自己儿子能堪大用。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能往哪儿用,恐怕清点坐骑都数不明白。”   阿念道:“都尉公私分明,任人唯贤。”   “夸得这么敷衍。”顾楚拆穿她,“择选一事,虽说主要看我的意思,却也得说服顾氏族人,免得事情还没踏出第一步,就闹了内乱。”   继任也有门道。得选定合适的人,族老均无异议之后,再请吴郡军官与士族名望甚高的长者联名上书,向郡守称赞此人功绩德行。随后,顾楚委任此人暂摄都尉事,并以都督身份上表朝廷,荐举此人。同时还要发文给扬州刺史与吴郡郡守,请求附议。   待正式的任命文书下达后,继任者就是名正言顺的都尉了。   阿念算了算,前前后后估计得消耗三个来月时间。   她转而问起别的事来:“你怎么将我带到这里?外面人那么多,又是机密重地,我进来不合适。”   顾楚有些心烦:“原本另有会面的地方,今早接了诏令,家里和西营都闹哄哄的,一群人吵着要我摆宴席喝酒。走哪里都不清净,只有躲这里来。”   他摩挲着她的后背,“况且这里安静,门关起来,里外声音隔绝。”   阿念面无表情哇了一声:“都尉玩得好大。”   顾楚冷笑,要亲她,对着这张脸下不去嘴,临了亲在她咽喉处。阿念不喜欢被人咬住这种脆弱的部位,反手便掐住他的脖子,他也不嫌疼,继续往下亲,在锁骨处留下一片湿意。   “你不是嫌我粗莽么?”他说,“又嫌弃我,又推拒我,日日钓着我,今日便要你亲自验证一番,看看是我不行,还是你不行。”   唉,这该死的自尊心和好胜心。   阿念扶着顾楚的肩膀,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从这个角度看,能看到顾楚浓密锋利的眉毛,深邃且凶狠的眼。眼瞳要比常人小一些,眼白多,便显出几分难驯的戾气。   他将脸埋进她胸脯。   阿念缓慢地抚摸着顾楚的脑袋,将发髻拆开,手指穿进发丝,一下又一下地拨弄发根。她像是在安抚一头野兽,又像是在挑选合适下刀的位置。   不得不说顾楚的确学了些东西,该亲的该碰的部位都没落下,只是动作仍然急躁,力气也大。当他钳着她的腰,将她一点点按下去的时候,脖子都绽出了忍耐的青筋。   “裴念秋。”   顾楚死死盯着她,“提亲的日子,就选在腊月,如何?”   阿念缓了一下才答他。   “秦溟那边……”   “夏天结束之前,我想办法让他毁了婚契。隔个半年再提亲,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阿念难得多看顾楚一眼:“你都学会体贴人了?”   然后顾楚就身体力行演示了一番何谓体贴。从胡床到地毯,再到悬挂的舆图。兴致浓处,他甚至捉着她的手,在舆图上勾画新安、宣城及吴郡的路线,告知她都督府就在宣城,赴任之后,仍会定期巡视三地,勘察西营情况。   阿念身子撑得慌,酸软的欢愉充盈胸腔。她喜爱这短暂的快乐与荒唐,然而在这快乐之中,又生出微末的遗憾来。   想要将顾楚收为己用,恐怕不比收服秦溟容易。虽说顾楚对她有意,又早早将这份好感变成了你来我往的私情,可他始终以顾氏为重,绝不会轻易听从她的指挥。   情爱并不能让一个人付出一切,何况顾楚并非平民。阿念也不希冀于情爱的力量,她只想让他彻底放下戒心,从他身上撕咬、窃取一切能拿走的好东西。除此之外,这石室内的片刻贪欢,也只是男女之间最简单也最粗暴的玩乐罢了。   “裴念秋……”   顾楚咬住她的脖颈,喃喃地问,“你怎么敢爬登云梯的?怎么敢在绳梯上救人的?”   毫无来由的一句问话,让阿念抓住了端倪:“怎么,你发现我很厉害,所以看上我了?”   “我是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力气和胆量。”顾楚说,“明明总在我面前装哭,却是个不怕死的,敢为别人死的。”   阿念了然,这便是顾楚动心的契机。   两人闹了一通作罢。阿念伏在胡床休憩,顾楚拿了帕子擦她汗津津的身体。   他讲起以前的事来,说早几年的时候家里人也有拿他联姻的意思,当时选的便是秦氏与裴氏。秦氏么,关系实在紧张,而裴氏于诗文玄理方面名气更盛,拿来结亲也算合适。   阿念听得明白,像顾氏这种靠部曲重兵起家的,想要扩张势力,必然会选善于清谈的士族。   “所以,那几年我们和你家走得近,裴问澜也晓得我父母叔伯的意思,待我愈发亲切。”   本就是世交,亲上加亲更是好事一桩。   “可我不耐烦这些,便告诉他们,与我成亲的,须得才貌出众,文武兼备,又不怕我,又不鄙夷我,还得是个能豁出命来的,如此才算志同道合。谁也找不出这么个人来,故而搁置此事,再不提起。”   阿念听到这里,心想难怪裴问澜对顾楚没什么戒心。当初顾楚邀裴问澜会面,套话时势必扯出两家情谊,除了要拜裴问澜为师,恐怕还拿联姻做诱饵,哄得裴问澜不知南北东西。   裴问澜在郡守这个位子待太久了。无论他曾经是否有真才实学,长久的太平安宁与不思进取已腐蚀了他的心智,而裴怀洲对他的控制贬斥,又让他迫不及待想要立威,将身为威胁的裴怀洲彻底清除。   “问心台比试那几日,我看你看得清楚。”顾楚将湿透的帕子扔掉,“你在绳梯救人,我想着还真有这种人,这人还姓裴,这不就是天赐的缘分?而后你掉下去,我当时……”   他没有继续讲。   只说,“浴所的事是意外,但你能来浴所,又因地动与我生了纠葛,这便是上天注定。”   阿念都不知道还有这些内情。   难怪他在温泉亲了她,会问她要不要嫁给他。   她故作惊喜状:“所以你觉着我才貌出众,文武兼备?哇,都尉眼神真好,我原以为你眼神不怎么样……”   毕竟她曾以宁念年的模样在他面前露脸。今日进营,难免有些冒险。没想到顾楚完全没想到宁念年这茬,还叨叨这么多心路历程。   顾楚:“……我看你是想死。”   阿念继续拱火:“都尉恼羞成怒了么?”   顾楚转身就去摸剑。阿念笑了一阵,将衣裳穿好。她当然知道自己容貌算不得美丽,至于拳脚功夫,顾楚显然也还不知情。所谓“才貌出众文武兼备”,用在她身上不算妥当,无非是顾楚对她动心,喜欢她出身裴氏却又有将门作风。   他不知道她不姓裴,也不知道她杀了温荥。她有个叫做宁沃桑的娘,还有个枯荣,他们教她习武。她还曾有个裴怀洲做教书先生,而裴怀洲被顾楚逼死。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幸亏他不知道,才能与她在这石室内亲密相处,才肯让她翻阅凭几上的卷宗,为择选都尉之事出谋划策。   阿念提议多设考校之题,顾氏子弟可根据自身所长,认领其中一项任务,限期完成。可带兵剿匪,可整训新兵,可筹措冬服粮草等。   “剿匪清乡,最适合勇武之人。整训新兵,极需耐心,懂练兵之法。筹措粮草冬服,考察的便是人情世故,聪慧与否。”她一一讲来,“这只是我粗浅的想法,可依据西营实情再作增添调整,敲定之后张榜宣告,写明时限与要求。众人自来揭榜,若有争抢,可当场陈述自己的想法,由都尉裁定何人承担此项任务。”   阿念又道,“执行任务期间,都尉可派人督察,随时呈报进度。”   顾楚于军务甚是敏锐:“最紧要的是,如何才算通过考校?如若多人通过,何人最优?须得敲定尺度。”   阿念等的就是这句话:“都尉座下幕僚部将众多,集思广益自有良策。若用得上怀玉馆,我也愿意过来帮忙。”   来得勤,就能干预择选,让枯荣上位更顺畅些。若能顺便捞些有用的机密,再好不过。   顾楚点头。正巧有人叩门,看看时辰,他道:“我让闻山送你出去。”   阿念问:“闻山知道今日的我是谁么?”   顾楚看傻子似的瞪她:“我怎能让他知道?你一个人进西营,若不伪造身份,是不要名声了么?”   他竟然懂得将私会之事安排妥当。   阿念伸手挠挠顾楚下巴以示安抚。顾楚大约觉着这动作实在轻佻,像逗猫逗狗,很不高兴地别开脸,拉门推搡她出去。   外面站的却不是闻山。   年轻的少年郎安静地看向阿念。平平无奇的面容上,嵌着一双狭长的细眼。仅仅对视一瞬,阿念便垂下目光,而对方微微弓了脊背,捏着底气不足的音色唤道。   “大兄。”   ————————   为庆祝万收本章掉落红包~   以下是碎碎念,可屏蔽以防影响阅读体验:   开文到现在已三月有余,剧情能稳步运转,多亏了一路跟读的你们。   我平时工作十二个小时左右,回家脑子都是糊的,要哄一哄自己再爬起来码字,码完字大概能睡四个小时再上班(当然这样不对,医生说了我好几次,以后还是要多睡点)   全靠大家的评论投雷营养液和自来水,我才能坚持下来……你们也太好了。   众所周知写文作者多高敏,我一边期待评论一边又很容易被影响情绪,如今看的人多了偶尔会收到差评,然后我又很较真,会逐句思考究竟是不是我没写好,如果我写的没问题,为何会产生一些奇怪的误解,唉好想回复解释但是我发言可能更不合适……吧啦吧啦想一堆。   不过我于剧情方面有自己的想法,算是个固执的人,大家也不必担忧我会轻易乱改。这篇文伏笔和铺垫都很多,哪怕是第一卷的内容,尚且有些未公开的信息,会慢慢放出来。我希望每个人物都是有血有肉的,这也意味着他们是复杂的,复杂的人设的确不讨巧,不过总有人喜欢,也总有人能理解。   回顾以往,念念的成长变化真大啊。一开始是木木的又有狠劲儿的,后来慢慢学着演戏,拙劣的演技如今都出神入化了!能文,会武,到了第三卷,会拥有更多。   好期待第三卷。第三卷基本是爽文。   说这些话也是勉励自己,希望自己多关注追读的读者,希望这个故事能不留遗憾地收尾。原先以为完结时有二百人看都很棒了,现在算算,说不定能有一千人!一千人,那得是多大的场地才能放得下的啊,真厉害。   以上,就是我的获奖感言(不是)   抱抱每个宝宝,晚安! 第95章 真假狐狸:……真好。   “你怎么过来了?”顾楚站出来,侧身挡住阿念,“何事找我?该不会又要告顾源的状,说他欺辱你?顾惜,这才过去几天,事事都来求我主持公道,丢不丢人?”   名为顾惜的年轻人讷讷搓手,解释道:“大兄误会了,这次却不是为了这个……那顾源耻笑我无能,我实在咽不下气,想争个脸面,故而来见大兄。若有难办的事务,可否交与我试试?让他跟我认错,也让大兄高兴高兴……”   阿念站在顾楚身后,静静地望着顾惜。   她知道他是枯荣。   枯荣正在扮演一个不成器的顾氏子弟。   “你能做成什么事?就你这纸糊的样儿,跟顾源打一架,好些日子在家里挺尸。”顾楚对待自家兄弟也毫不客气,抬脚就踹过去,踹得枯荣倒在地上滚了几圈,“别在我面前晃眼,烦得很。”   枯荣跪伏着不敢抬头。   阿念见状扯了扯顾楚袖子。他回过头来,她低声咬耳朵:“都是同族兄弟,既然有做事的劲头,试试又如何?万一有意外收获呢。”   见顾楚面露犹疑,阿念继续用气音补充道,“我们怀玉馆收人的规矩也时常变通,反倒得了许多惊喜。”   顾楚不觉得顾惜能做成什么事。   不过,现在他正心情好,不愿拂了阿念的面子。   “这样,你挑个日子,和顾源打一架。”顾楚下命令,“我不管你定什么规矩,怎么打,只要顾源肯同意,到时候你打赢了,我就给你派军务。过段时间西营考校,也能让你试一试……只要你抢得过别人。”   听起来,顾楚原本并不打算让顾惜参与都尉一职的竞争。顾惜服用五石散又被族兄殴打这件事,恶果超乎预料。   好在现在有了转机。   “多谢……大兄。”枯荣做出惶恐且感激的模样来,“我回去想想办法……我……”   顾楚又是一脚:“快滚。”   枯荣滚了。   他再未看阿念一眼,阿念也没有将视线停留在他身上。闻山兜着手过来,恭谨询问道:“都尉,事情已谈完了?我这便送郎君出去。”   顾楚摆手:“走罢,走罢。”   又骂闻山,“你方才去哪里了?半天不来,我还当你是个机灵的。”   闻山赧然告罪:“今日吃坏了肠胃,腹痛难耐,不知跑了几次茅房……”   阿念还在这儿,顾楚不想听粗俗话,赶紧撵他们出去。阿念冲顾楚笑一笑,低头跟着闻山离开。   路上又搭了几句话。   阿念道:“闻先生似乎颇得都尉器重。”   闻山忙不迭否认:“太抬举我了,区区读书人而已,无职无权的,蒙郡尉丞赏识,在西营做些杂务罢了。”   阿念可不这么认为。   上次她来西营时,顾楚尚且记不住闻山的名字,却能指认他帮忙带路,显然认定他行事妥当。如今顾楚又委派闻山来接送她,言语提及此人,语气已然熟稔。   若无外力加持,闻山必然有些钻营本事。机灵的人耳聪目明,于枯荣而言或许算个威胁。   她留了个心眼,回去之后让岁平查闻山的底细。岁平应下,又道:“交由岁酌打探更为方便,她跟着枯荣,自然每日都去西营。”   阿念觉着有理,便让岁平联络岁酌,务必保证不惹人生疑。   将人遣出去,她沐浴清洁,更衣之后去花榭寻桑娘。   桑娘正在湖边训猫。手里捏一根绑着芦花的木棍,在大花猫面前晃来晃去。   “趴下。”桑娘命令道,“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趴下,你打滚作甚?”   大猫喵喵咪咪地叫着,翻出肚皮来,对着桑娘撒娇。   桑娘俯视着它,像挑剔一个没用的兵。   “立起来。”她说,“后脚站着,放哨,盯人,会不会?学不会今晚没饭吃。”   大花猫果真站了起来。塌着腰,拉长身子,伸了个懒腰,绕到桑娘腿边蹭脑袋。   桑娘:“……”   阿念看得想笑,从后面抱住桑娘脖子:“怎么开始训妙妙了?它吃好喝好睡饱觉,过得比我们都快活,你还折腾它。”   桑娘将阿念扯下来:“我没折腾它。它太笨,连夜磨子都抓不住,我闲着也是闲着,就教教它用脑子。”   阿念蹲在桑娘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猫儿。半晌,问道:“你是不是待得不开心?哪里也去不了。”   “这有什么。”桑娘直言不讳,“你给我留了那么多伶人,每日吵得很,我都想寻个更清净的地界。”   阿念只是笑。她明白桑娘并非真的嫌弃伶人,驻守花榭的岁安经常报信给岁平,所以阿念知道,桑娘每天都带着她们跑步站桩,如今每个人都能抡得起刀枪了。   “她们身段太软了。练舞的身子,娇柔的习气,都这么多年了,改也不好改。不过,这样也有好处。”不知是不是察觉了阿念所想,桑娘随即提到此事,“只要她们身手敏捷,惯于伪装,就能跟在你身边保护你。平日里扮作婢子,遇到危险也能打个出其不意。所以我想着要让她们练些刺客用的招数,武器也要备起来……你那个白脸狐狸呢?他应当比我更擅长教这些。”   阿念道:“枯荣在西营,给顾楚当孙子。”   她将顶替计划讲给桑娘听。   “如今顾楚要枯荣和顾源打架。论真本事,枯荣杀顾源不费吹灰之力,但他得扮作顾惜,大病初愈的顾惜不可能打得过顾源。”阿念放开猫儿,任由它跑远,“顾楚出这道题,显然考的是计谋与勇武。”   她不替枯荣担心。   他临行前让她放心,那她就选择相信他。   “给你看我新得的宝贝!”阿念站起来,向桑娘展示自己腰间的机关。去西营的时候,她没带这个,如今回到裴宅来,特意扣在身上,拿给桑娘看,“宁将军做的,是不是很厉害?”   桑娘听阿念讲过嫣娘的事。   她沉沉嗯了一声,摸摸阿念微弯的眼尾:“是很厉害。”   说罢,桑娘从屋里取了件东西。毛茸茸的,托在掌心里,像一团白雪球。捏着一角抖开,原来是只憨态可掬的假狐狸,约莫小臂长短,肚子胖乎乎的,尾巴蓬得很。   “闲来无事缝给你玩儿的,既然你带了这东西来,我便拿它做个伪装。”   桑娘解释着,在阿念腰间比了比,毫不留情地撕开狐狸肚腹,将里面的芦花掏空。敞开的口子恰好能包住锋利勾爪,毛茸茸的狐狸脑袋便趴在阿念侧腰,尾巴垂在下面晃呀晃。   “还得再缝边儿。里子也得磨平滑些。”桑娘比划了下,“你等我一会儿。”   阿念便坐在湖边等。   日头渐渐垂在了山上。湖水映满金色粼光。桑娘拿了针线篓子,坐到阿念身侧,全神贯注地缝缝改改。她手指粗,针又细,稍有不慎便会折断,眼疾手快的阿念随即递上一根穿好线的新针。   “好了。”   暮色四合之际,桑娘将改好的毛绒狐狸扣在阿念侧腰,严丝合缝地掩盖了机关。阿嫣正好送饭来,瞧见阿念腰上挂件,不由笑道:“好可爱的配饰,可惜现在不是冬天。”   春夏之交,佩戴皮毛饰物确实突兀。   但阿念不觉得不合适,她开心得很,捏着狐狸尾巴摇来晃去:“管它春夏秋冬,我每日都要带着!”   说到做到,次日回怀玉馆,阿念便在腰间挂着这狐狸。清晨抱着书行走在石阶上的学生们看见了,都忍不住笑。提着剑巡查的陆景瞧见了,也凑过来要摸。   阿念不给摸。   她躲到账房去,季琼嫌她碍事,又将人赶出来。   阿念觉着这人实在不懂欣赏,居然不留意她腰里的宝贝。她干脆去寻夏不鸣,夏不鸣在睡觉,侍候的婢子柔声道歉,说夏不鸣头天夜里酒喝得多,恐怕要晌午才醒呢。   好嘛。   阿念回学监院。不料在院门外遇见了秦屈。   秦屈如今隐姓埋名在怀玉馆教书,平日里很少露面,讲学时也垂着竹帘,不与学子相见。他来找她,撑着油纸伞,只露出小半边脸。   阿念钻进伞里,才看清秦屈面容。   “怎么了?”她问。   许是在这学府住久了,秦屈瘦削的容貌渐渐又丰润起来,隐约可见昔日风华。但那双眼,依旧盛着难以消解的寂静。   “我有个想法。”秦屈声音轻淡,“平生所学,若只用来传道授业,依旧有些浪费。怀玉馆如今仅有郡兵守卫,郡兵并非自己人,不如再行修建工事,由我操办,在周围埋些墨家防御机关。”   这是好事,阿念当然应允。   “我抽空写好文书,呈送郡守,批复之后就委托你来办。”   秦屈颔首,视线落在她腰间。   “好生有趣的配饰。”他露出浅浅笑意来,“是宁将军为你做的么?”   阿念点头:“是不是很可爱?你们都没有,只有我有。”   秦屈望着阿念的笑脸。昔日干瘦的少女,如今变得身形挺拔目光坚定,神色沉稳却又掩不住欢欣的活泼。贵女的妆容模糊了她的脸,但那双乌黑的眼眸依旧亮得很,始终未曾改变。   他道:“可爱。也不只是可爱。”   阿念笑一笑,钻出油纸伞,回学监院去忙碌。秦屈站在原地,直至再望不见她的背影,才回转身来,向学舍走去。   此后数日,并无波澜。   顾楚请阿念去了一次西营,拟定考校规矩。这些琐碎的事务,本来交给底下的人就行,但顾楚正在兴头上,脑子热,不肯错过和阿念见面的机会。   况且,把人请到西营来,属实是件猖狂的趣事。   所以顾楚不让阿念乔装打扮。就得用裴念秋的身份来。   名目也扯得堂堂正正,说是让怀玉馆协助西营擢拔贤才,共谋吴郡文武协和盛景。   只有西营的心腹知道这理由多不靠谱。   好在这回谈的是正事,地点在议事堂,裴念秋还带了陆景。顾楚也喊了郡尉丞和司马来。   一群人正正经经你来我往地商议了半天。直至闻山快步跑进来,说顾惜和顾源去了演武场,问都尉是否愿意前去裁正。   顾楚早已不耐烦此处氛围,闻言便道:“走,都去看看热闹。”   其实哪有热闹可看呢?他不觉得顾惜能打败顾源。   阿念笑道:“难得有比试,那就看看。”   于是他们都去演武场。还没走到地方,又有兵卒来报,秦溟探访西营。   阿念第一反应是头疼。这人真会凑热闹。   “他来做什么?”顾楚不理解,“这里哪儿有他的事?”   未等兵卒退下,他又改了主意,“罢了,把人放进来,送到演武场。来都来了,我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   顾楚颇具气势,身后亲信忧愁叹气。   唉,这年头啥啥都不讲理,撬墙角的都敢威逼正室了。   ……嗯?是正室么?算了,反正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称呼。   一群人各怀心思向前走。   陆景对诡异气氛毫无察觉,满怀期待地询问阿念,问顾惜和顾源是不是都很强,所以才会公开比武。阿念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只能谎称自己并不了解。   及至演武场,此处已经准备就绪。为了方便观赏比武,闻山派人搭了高耸木梯架,梯架各层摆放锦垫。顾楚看了看高度,扭头想问阿念要不要去最上边,却见秦溟徐徐而来,握住了阿念的手腕。   “我近来身体不适,还请念秋扶我上去,免得摔伤闹出笑话。”秦溟如此说道。   阿念扫视秦溟,不觉得这人有什么不适。他倒想得开,上次闹得那么不愉快,现在跟没事人似的,还跟她摆亲密姿态。   行,你会装。   阿念扶着秦溟爬梯架。   顾楚冷着脸,两三步踏上去,脚步声咚咚地响。阿念懒得理他,专心搀扶秦溟,两人随后也到了最高处。只见顾楚端坐中央位置,双腿敞开着,将木梯占了大半。左右只摆了两块锦垫。   阿念再一看,哟,多余的垫子被他扔到下面去了。   “快点坐下。”顾楚喝道,“别挡着后面的人。”   阿念看秦溟,秦溟还没说话呢,跟上来的陆景捡起斜搭在木梯上的锦垫,很高兴地递给阿念:“这个掉下去了,你拿着,你们坐右边,别把秦家郎君摔了。”   她真信秦溟孱弱不能自理。   阿念道谢,接过垫子摆好,和秦溟一起坐在顾楚身侧。她在最边儿上,秦溟在顾楚和她之间。   陆景见他们安顿好了位置,自己便也坐到第二层,挨着阿念。离得近聊天也方便。   陆景和阿念闲聊的间隙,顾楚和秦溟也搭了几句话。   顾楚道:“你来找人?追得这么快,怎么,不放心我?”   秦溟淡淡道:“都尉的德行,我信得过。”   顾楚:“不愧是文臣世家,最擅阴阳怪气。”   底下亲信听得满头是汗。阿念装作耳聋,一边留意他们的交谈,一边和陆景东拉西扯。   人都坐好了,便有兵卒敲响铜锣。阿念望向前方,场中空地站着枯荣与顾源。二人相对而立,间隔十丈,中央又摆放简易武器架,架上放置两把刀。   这两个人都没穿戴盔甲。枯荣身形微偻,状似怯懦,顾源人高马大,满脸轻蔑。   “我……我先来讲讲规矩。”   扮作顾惜的枯荣面向观看席,拱手行礼,“我已在此处划定圆圈,二人站在圈外,同时起步,抢夺圈内刀刃。这两柄刀,一是训练用的木刀,一是开锋利刃。拿到刀之后,二人便可比拼冲杀。”   阿念认真倾听。   枯荣停顿了下,继续道,“决胜的规矩是,谁先以刃尖点中对方心口,谁便获胜。”   就这么简单?   坐席上,众人议论纷纷。顾楚发出嗤笑:“他倒会取巧。”   的确取巧。阿念想,“羸弱的顾惜”无法正面打败顾源,就该想些玩弄心计的法子。枯荣定的规矩看似简单,赢面却大。无他,只因为顾源生性残忍,必然会抢夺开锋的真刀。   而获胜的关键,是以刃尖点中心口。   点中,而非刺伤。   顾源一旦收不住动作,就会陷入规则陷阱,哪怕伤了枯荣,也未必能赢。   铜锣再响,场内二人冲向武器架。顾源跑得快,劈手夺走真刀,而枯荣慢了一步,伸手拿刀时险些被砍中手背。   他堪堪躲过袭击,握紧木刀抵御猛烈劈砍。   铛!铛!铛!   顾源果然力气大,动作直来直去,仿佛要将枯荣杀死。枯荣躲得仓惶,每每看似要受伤,却又勉强格挡成功。   阿念看得清晰,顾源表情越来越烦躁,高举刀刃,竟要不管不顾砍下去。而枯荣哎呀哎呀地叫唤着,后仰跌倒,引起众人一阵惊呼。   顾源的刀收不住,要刺穿对方胸膛了!   阿念没有动作。她望着枯荣,看他胡乱挥舞着武器,刀尖不知怎地敲在顾源手腕。刺下来的利刃微妙地偏移了方向,扎进枯荣颈侧土地。与此同时,顾源身形顿住,木刀刀尖稳稳抵住心口。   “我、我赢了……”   枯荣大声道,“是我赢了!大兄,是我赢……”   话音未落,身前顾源发出怒吼,拔剑再刺。场边众人不由站起,纷纷奔过去阻拦,然而已来不及。   顾源的刀砍断了脆弱的木刀。   木屑飞溅,迷了他的眼。   枯荣惊叫着推开他的手,许是求生意志强烈,推得顾源歪了身子。噗嗤,什么东西刺进了胸口。   顾源眯着左眼,低头向下望去。自己的身体,插着看似软弱的半截木刀,锋利突起如獠牙的尖刺咬住了鼓动的心脏。   血水缓缓流淌而出,顺着木质刀身,落在枯荣身上。   有一刹那,顾源错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双嬉笑薄凉的眼。   “啊……”   枯荣松开刀柄,手足无措地爬出来,对着赶来的众人求助,“快救救他!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他会撞上来……”   伴随着惶恐不安的叫嚷,身后的顾源哇地呕出血来。有人扶住他,有人按住伤口,疾呼医官。   阿念站起来。身侧一阵凉风,是顾楚大跨步跳了下去,行至顾源面前,察看伤势。须臾,踩住枯荣脑袋,声音不辨喜怒:“顾惜,你邀顾源比试之前,可曾预料到这种后果?”   枯荣整张脸都埋在土里,双手抓挠着,耳根充血。   顾楚看了片刻,缓缓挪开脚尖。枯荣立即抬起头来,喘息着回答:“生死有命,我不知他会出事,可我也赌了我的命!事已至此,我愿赔命给他,只要你告诉我,我有没有赢?我平生是个废物,如今有没有赢?”   他演得太好了。   无论是先前的比试,还是现在的不甘。   顾楚盯视着枯荣,而阿念盯视着顾楚。她回想起自己从闻山口中打探的消息,顾楚不喜顾源,顾源嗜杀,且对族中兄弟无情。   枯荣让顾楚看到,顾源抢夺真刀,下手毫不留情。   枯荣让顾楚听到,共同长大但堕落的顾惜,如今声嘶力竭求兄长的肯定。   “你不必赔命给他。”顾楚的声音被带着铁锈味儿的风送过来,“今日,是你赢。”   “好,真好……”   枯荣红了眼,落下泪来。他匍匐在地上,仰头望向前方。也许有那么一瞬间,他和阿念视线交汇。   “真好。”   他低声说。 第96章 摘星之台: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顾源曾是最有可能升任都尉的人选。   如今顾源死了。   顾楚对顾惜的评判,也会重新来过。   这样的结果的确出乎阿念意料。她本想着枯荣能战胜顾源,再在择选考校中大放光彩即可。然而枯荣擅长抓住机会,下手又狠,直接解决了最具威胁性的对手。   往后的事,恐怕也无需阿念担忧。   比试狼藉收场,顾楚在忙,枯荣也被人带走了。阿念不欲久留,托闻山带了句安慰话便要离开。   秦溟却问:“这就走么?我才刚来,听闻你们在此协商考校事宜,本想略尽绵薄之力……”   阿念如今清楚秦溟的秉性,知晓他没好心,叹口气道:“谁能料到会发生这等惨事。我们本是外客,再杵在这里不合适。秦郎若是有心,等都尉缓过来了,问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你们都是世交的情谊,真需要你的时候,怎么可能不请你来呢?”   不告而来的秦溟拿绢帕捂住嘴,轻轻咳嗽一声。   “念秋说得对。不过,都尉向来是个好面子的,也许他需要我帮忙,却又羞于张口。”秦溟语气舒缓,“择选贤才并非小事,于公于私,我都该主动登门,让我这身微薄的才学有些用处。等下次你们再聚,一定要告知我,我绝不晚到。”   听着像秦氏有意干预西营军务。   其实是秦溟想做搅事精。   阿念点头应承,拉着陆景赶紧走人。她可不想当众和秦溟纠缠,至于下次要不要喊秦溟一起来西营……在敲定继任人选之前,阿念都不打算到西营来了。枯荣杀了顾源,后续还会面临许多质询,他得自保,还得博取顾楚的赏识,这么紧要的时刻,她最好不要出现,以免多生事端。   回怀玉馆的路上,阿念与陆景同乘一车。   陆景犹然记得顾源死亡的场面,心有戚戚道:“顾惜误杀顾源,考校还有顾惜的份儿么?总归都是兄弟,就算都尉心里过得去,家里那些个叔伯难道不会心生不满?”   当然不满。   顾源脾性嚣张,与家世脱不开干系。而顾惜虽然也姓顾,却没有什么依傍,死了都得不到多少眼泪。如今“顾惜”杀了顾源,恐怕顾源的父母舅伯都要来找麻烦。   “今日比武,本是两厢情愿,按当时场上的情形,如果不是顾源劈烂了木刀酿造意外,恐怕死的人就是顾惜了。”阿念说,“都尉刚烈公正,自然不会偏颇一方。如若有人来闹,都尉怎么可能任由他闹。”   顾楚这人,和公正挨不着边儿。阿念睁着眼睛说瞎话。   陆景也知道她在说瞎话,了然道:“就那个暴脾气,谁去西营闹他,他反而要逼着顾惜参与考校。”   阿念笑笑点头:“正是如此。”   不怕顾氏的人闹,越闹越对枯荣有利。不过,枯荣也得步步谨慎,最好能伪装成愧疚却不退缩的模样,让顾楚觉得这人并非无情奸诈之辈。至于考校之时枯荣能不能脱颖而出,全看他自己本事。   回了怀玉馆,岁平说岁酌捎来了信。信中写的,便是闻山来历。   阿念快速扫过墨字,原来这闻山的确是个读书人,落魄之后辗转来到吴县卖字,当街劝架断案颇有见地,故而受郡尉丞赏识,收入西营。前些日子闻山替顾楚出谋划策,算是真正露了脸。因为心细胆大,做事周全,顾楚用得顺手,经常使唤他做事。   瞧着没什么疑点,阿念嘱咐岁平:“告诉岁酌和枯荣,务必日日小心,人前人后始终如一,莫被抓了把柄。”   停顿须臾,她又说,“你帮我问问……问问枯荣,他今日……”   他今日伏在地上哭,仅仅是假哭,还是掺杂了几分难过?   岁平许久等不到下半句话:“娘子?”   “……没什么。”阿念改口道,“你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隔日,艳阳天,岁平带来了枯荣的回信。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似乎被反复揉过,阿念展开来,满纸大大小小歪斜丑陋的字。   ——要什么都给?要什么都行?   ——那我要一座最高的摘星台,比风雨寺的钟楼还高!   ——你站在台上,便是崭新的望夫石。我走哪里都能看到,哈哈哈哈!   阿念:“……”   她认真问他,他搁这儿逗趣发癫。   又过几天,阿念去郡府呈送改建文书。郡守正和郡学祭酒吃茶,见阿念到来,笑道:“你来得巧,我们正在商议一件清雅事。”   阿念恭恭敬敬行了礼,问:“何等清雅事?”   “你的怀玉馆,如今声势颇盛。远近扬州诸郡,乃至建康,都有人探问我吴郡情况。有赞誉,自然也有贬损猜疑。”郡守放下茶盏,“既然如此,干脆趁着东风,将我吴郡文教之名弘扬出去。往后每年夏天,都在吴县举办讲学论道盛事,广发战帖,请扬州各郡学及游学之人来此论辩。”   阿念颔首微笑:“郡守英明。”   这还真是件好事。怀玉馆的学子也能磨炼磨炼,打出些名气来。   “只是这讲学的地点,设在哪里最合适?”郡守摸摸下巴,思忖道,“要选个宽敞且肃静的地方。”   祭酒提议:“就在郡学如何?”   “不妥,不妥。”郡守摇头否决,“这等盛会,若是摆在郡学内,难免有功利之嫌。”   阿念思索片刻,开口:“能否在城中四通八达之地,筑一座高台?无需围栏,不设门槛,贤能自可登台宣讲经义,论辩清谈。”   郡守与祭酒齐齐皱眉:“这更不妥,届时台下热闹嘈杂,三教九流皆会聚集,如同市井杂耍。”   “吵闹自有制止的办法。”阿念道,“至于前来观赏聆听的人,杂乱些又有何妨?往常的论道,哪个郡县没有?我们便要和他们不一样。如今吴郡名声远扬,是因为教化不拘男女。外面的人来了,我们便让他们看一看,我吴郡不止敢建女子官学,还敢承先贤之道,有教无类,共论大道。   台上交锋谈笑,台下士子贵人并贩夫走卒、老翁妇孺,皆可聆听。不藏私,不矜傲,正显吴郡胸怀。至于驻足聆听者,哪怕能听懂一句学问,识得一条忠义道理,如何不算吴郡教化之功?”   祭酒听得摁脑袋:“我就知道她要闹大……”   阿念不理会祭酒,只看郡守。郡守喝了三盏茶,实在喝不下了,才缓缓吐了口胸腔的热气。   “不妨一试。”   阿念见状又添一把火:“那便要加紧选址筑造高台了,若蒙不弃,我裴氏愿意出资尽力,为郡守排忧解难……”   祭酒连忙插嘴:“这可不能全部交给裴氏,不如让吴中著姓自愿捐金……”   阿念再道:“也好。为让此事进行得顺畅些,不如给出资最多的人家让些便利,比如学台闲置之时,可供那家贵人游览设宴?只是粗浅想法,还可再议。”   短短几句,竟然就谈得有模有样了。   郡守只能点头称好,而后赶阿念出去:“不能再留你了,你在这里,总要想些出格的东西,快走快走。”   阿念低头退出去,又探个脑袋进来:“捐金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啊!”   气得祭酒拄着拐杖要追出去撵她。   这种无伤大雅的冒犯,并不会惹怒郡守。所以阿念毫不紧张,将训斥声抛在身后,大踏步走进日光里。   离了郡府,没上马车,沿着青石板街继续前行。   岁平跟上来,问她发生了什么。   阿念道:“我心里高兴,想走一走。我要做一件好事,这好事不仅对别人好,也藏着一点私心。”   岁平:“什么样的好事?”   阿念抬目远望,手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圈儿,圈住灿烂日光与湛蓝天空。   “嗯……大概是能够哄人不哭的好事罢。” 第97章 尘埃落定:须将残春饮尽,再杀新夏。   动土的事儿,总要经历繁琐漫长的准备。   怀玉馆修建防护机关,吴县兴建论道高台,皆是如此。要写文书,要让工曹户曹官吏实地勘查,集议敲定资费来源,再撰写一份动工官文。到这一步,才能招募工匠,采办石料施行工事等。   阿念并不着急。手头的活儿多得很,也不差这一两项,总归都能有条不紊地推进。她照常处理怀玉馆的事务,翻阅批复季琼端来的书信账簿,偶尔接到各家夫人或贵女的邀请,去某处园子聚会。   聚会自然不只是游玩闲聊。有时候是为了拉拢关系,结交人脉,有时候是介绍学府情况,满足对方好奇心。有些场面自在舒适,但也有紧张苛刻的处境,阿念吃了几次亏,不得不耐着性子在裴宅学些繁文缛节,以便应对各色人物。   她几乎不再与顾楚相会。顾楚赴任在即,确有许多军务家事要忙,心里又惦记着阿念和秦溟的婚契,时不时得跟秦溟交涉。那秦溟也是个奇人,因着遭了阿念的羞辱,说什么婚事再议,结果顾楚真要他悔婚,他又摆出心意坚定的姿态来,绝不肯和阿念断绝关系。   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你来我往言语不和就容易互使阴招。阿念待在怀玉馆里,时不时就能听到岁末转述的奇闻。什么秦溟延缓了西营军械运送的时限啦,顾楚以缉查防盗之名频繁搜检秦氏埠头产业啦,不一而足。   阿念乐得这两人互斗。互斗好啊,谁都落不了好处,还不用烦她。   又过了小半个月,西营考校正式开始。   枯荣顺利拿到了参加考校的资格。但他没有争抢最让人眼热的剿匪清乡任务。这也符合阿念对枯荣的判断。他擅杀人,于带兵作战方面并不精通,容易暴露短处。   枯荣选的是整训新兵。   “虽也冒险,但胜算大。”岁平如此评价,“能藏拙,若是做得好,又可展露御下之能。”   死士自幼接受残酷训练。对于如何“驯兵”,枯荣提炼出一套独特的办法。   他先是花了六天时间,用远超新兵负荷的训练迅速淘汰了一批身体或心性薄弱的人。接下来的六天,他拟定了许多简单重复的口令以及奖惩严明的规矩,务必要将新兵的骨头压弯了打断了再重新接起来,变成只会服从军令的兵器。   之后,他又对兵员进行筛选分队,专练杀人技。用枪的,使箭的,各凭所长,全队协同。   如此演练六日。   期间,顾楚来过几次。第一次,他看到西营新兵在泥潭里爬行,落后者动辄遭受鞭打刑罚。第二次,他再去看,场上的兵只剩四成,方阵动作整齐划一。哪怕枯荣给出极为奇怪的指令,这些兵也不会困惑迟疑。   第三次顾楚再去,便是校阅的时候了。兵卒已分小队,长枪队动作简单却能瞬间突刺破敌,弩手蒙眼也可齐齐命中草靶。顾楚挑剔毛病,说这种练兵法实在单薄,不足以应对实际战役,枯荣便挑人组成小队,模拟山林攻防战,给顾楚演示如何不费兵卒不用口令便能完成奇袭。   顾楚颇感意外。意外的同时,也对枯荣生疑。毕竟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再怎么改变,也不该蜕变得如此迅速。   这便要靠枯荣的演技了。   “一起用饭的时候,我故意喝醉,抱着他的腿哭。”考校尘埃落定之后,枯荣对阿念描述自己的经历,“哭得好生凄惨,说自己其实一直偷偷读兵书,想在大兄面前争个面子。被顾源打得起不了身的时候,更加不甘心,日夜不休研读兵策,两只手都是新磨的茧子。发酒疯嘛,我故意将双手往他脸上贴,还被他踹了好几脚。”   此时已是考校结束后的第二日。按着评比要求,其余顾氏子弟都没能胜过枯荣,因而枯荣顺利夺得继任良机。顾楚虽然仍有不满,但经过大半个月的考察比较,也确实挑不到更好的,只能捏着鼻子定了人选。   此事既毕,枯荣也得了回家休养的机会。他央岁酌为自己改换妆容,扮作周氏贵女,进怀玉馆与阿念见面。见面之后,抱着她说了好多话,然而并没几句诉苦,也不讲那些细致费神的计划与安排,只捡有意思的故事逗阿念开心。   “为了让顾楚相信顾惜有真本事,我和岁酌私底下伪造了一大箱书册,务必要让这些书册看上去像是真正读过的,新旧程度各自不同,还要在纸页里洒酒水和饭粒。”枯荣给阿念看手掌,“还有,我的茧子都让岁酌磨平了,修成一双新手,你看是不是很新?”   阿念在灯火之下端详枯荣的手。握刀与执笔的痕迹有着明显差别,但枯荣如今的手,竟然瞧不出端倪。她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抚摸摩挲,才能感受到细微的异常。   枯荣任由阿念摸。瘦白修长的手指屈起,于是二人十指相扣。   “念念。”   他望着她,狭长的狐狸眼挑着桃红色的胭脂,“我好辛苦哦,好不容易将这趟活儿做成了,你怎么奖励我?”   两人坐得极近。学监院的正堂灯烛明亮,将他们的影子斜斜映在窗上。   阿念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枯荣笑眯了眼:“今夜我要留在这里……”   话没说完,院门口有人呼喊。   “念秋,念秋你睡下了么?”   是夏不鸣的声音。   阿念放开枯荣的手,醉醺醺的夏不鸣便闯了进来。此人装扮极怪,头上戴着歪斜的花环,颈间、手腕、腰间也都缀了各色花草,活像一颗行走的花树。   阿念起身扶住夏不鸣,顺势挡了枯荣的身形。   她诧异道:“怎么打扮成这样?你从哪里回来?”   “我……我从山下来。”夏不鸣显然醉得狠了,说话颠三倒四的,“山下繁花似锦,月色又实在美好,我便采了许多花回来。你要不要和我出去?我已喊了其他人,我们去上面走一走,吹吹夜风,吃吃酒,赏花赏月赏残春。”   说着,夏不鸣探出半个身子,冲枯荣笑,“这又是哪里来的小娘子?你新招的学生?随我们一起去罢!”   枯荣举起袖子,掩住半边脸,娇媚的眼眸滴溜溜地转。他瞅阿念,阿念犹豫了下,立即被夏不鸣拖出门去。   “去嘛,一起去!”这酒疯子哈哈大笑,“须将残春饮尽,再杀新夏——”   乱七八糟的说些什么呢。   阿念无可奈何,走到院中向外望去,外头果然挤着些模糊的身影。抬头看月,月明如玉盘,清辉洒遍人间。   到处都是馥郁的花香。   她踏出院门,外面停着载满了花枝的板车。陆景正在挑拣枝叶,季琼安静坐在板车边缘,手里捏着一枝饱满花穗,脸色不是很情愿。   ……显然也是被夏不鸣强行拽过来的。   阿念与季琼对上视线,后者微微笑了下,唤道:“裴学监,总归都睡不了,一起喝喝酒?我们好久没聚了。”   虽然她们都在怀玉馆,却各有各的忙。   “走呀,跟我走!”夏不鸣兴致勃勃道,“我已派人去喊文珠早娘她们,待会儿都能来。”   在这样宁静馥郁的夜里,阿念被莫名快乐的气氛裹挟,笑着答应了这场即兴出游。她回头去寻枯荣,正堂的灯烛依旧亮堂,窗纱上的影子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此后数月,枯荣以顾惜之名,暂摄都尉事,常驻西营。   再未与阿念相见。   ————————   新年快乐!本想赶着零点发,结果没赶上。祝福大家新的一年快乐健康! 第98章 谁在试探:但愿年年似今朝……   夜游赏月之后,又有几次夜谈聚会。怀玉馆熬过了初建期的忙碌,如今各项事务井井有条,众人也有闲暇碰头,煮酒品茗,聊些趣事。   入夏第二个月,学府防护工事的批复官文下来了,阿念指定秦屈为监造,协助郡府派来的工曹掾,修固怀玉馆。秦屈无法轻易在人前露脸,于是阿念又选了文珠辅助他,与工曹掾商谈营造安排。   论理,郡府派出的官吏该统管一切工事,但秦屈有自己的想法,他设计的机关也有些需要保密的细节。所以他给工曹掾送了份极为精巧的修缮图,机密之处并未透露,然而纸面设计足以让对方自愧弗如,甘愿退居次位,全程研习。   秦屈当然不可能对郡府的人倾囊相授。真正能跟着秦屈学墨家术,风吹日晒钻沟渠画构造图的人是文珠。   怀玉馆动工不久,阿念迎来了自己真正的生辰日。   她悄悄回裴宅花榭,吃了一碗桑娘亲手做的馎饦。所谓馎饦,与面片汤有些相似,入口滑溜弹牙。桑娘用的又是熬好的鸡汤,还在碗底卧了颗胖乎乎的荷包蛋。   因为熟知阿念的饭量,瓷碗选的也大,大得能埋进整张脸。   阿念吃得打饱嗝儿,浑身里里外外热烘烘的。她想留在花榭睡一晚,明日再回,然而宁自诃去了怀玉馆。阿念只能放下大花猫,辞别桑娘,回怀玉馆见宁自诃。   宁自诃送来一件金饰。椭圆形,巴掌大小,周围镶的是缠枝牡丹,花心嵌着墨玉。背面是黄金打造的底托,然而以手叩击,声响并不轻浮。   “胎底用了百炼钢,为免被人察觉,我让匠师包了层金皮。”宁自诃解释道,“寻常打首饰不会用这种工艺,哪怕在军中,工料稀缺,精通此道的匠师也少之又少。所幸我跟着浔阳军打天下那些年捡了个老匠师,先前那勾爪也是我央他做的。此物坚硬牢固,足以抵挡刀尖流矢。”   说着,宁自诃捏着金饰链条,举到阿念面前。他犹豫了下,阿念已低下头来,他便将这金饰挂在了她颈间,细细的金链子扣住左侧衣料。   如此一来,它就稳稳护住了心脏。   阿念摸了摸金饰,问:“是胸针还是护心镜?”   “叫什么都行。”宁自诃观察着阿念的表情,“你喜欢么?”   阿念知道这是宁自诃准备的生辰礼。他一定花费了很久时间,用了很多精力,才打造出一件实用又漂亮的宝物。   她点头:“喜欢。”   宁自诃便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没有提生辰之类的字眼,只说这是一份心意,希望她顺遂长安。   阿念道谢,以回礼之名,询问宁自诃的生辰。宁自诃不肯说。   “我总是活不明白,做了许多错事,生辰也没什么好庆祝的。”他说,“惟愿世道太平,像你这样的人,以后不必遭逢苦难。”   可是世道不可能一直太平。   “如果以后又有人打建康,吴郡未必能保全。”阿念显出忧愁的神情来,“到时候兵荒马乱的,我能不能平安,全靠夫家的本事。秦氏或顾氏……真能护住我么?”   “如若他们不行,还有我。”宁自诃道,“我总能护住你的。”   阿念假装开玩笑:“你不趁乱打进建康去?说不定还能了结旧怨呢。”   问心台上,宁自诃曾经出了一道难题,问自己该弑君还是该尽忠。如今阿念又提起这事儿来,宁自诃也不恼,反手弹了阿念一个脑瓜崩儿。   “别乱说话。”他故意吓唬她,“让人听见,治你个不臣之罪。”   阿念无法从宁自诃的语气和神情中,试探他的想法。   送走宁自诃,当天夜里她睡不着,披了衣裳想出去走走。正好夏不鸣也没睡,躺在屋顶看星星,身边还摆了个驱蚊的小香炉。四下无人,夏不鸣热情招手:“上来呀,和我一起躺着!”   阿念爬木梯踩瓦片,走到夏不鸣旁边坐下。   漫天星辰的确漂亮。但看久了,也有些乏味。   她扭头看夏不鸣,夏不鸣一条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举起来,晃来晃去地指点夜空。数这颗星星的颜色,说那颗最亮最大,势要分出个甲乙丙等。   阿念注意到夏不鸣腕上的花绳。有些粗糙,颜色却好,还坠着个小小的牡丹玉片。   “你哪儿弄来的?”她问。   “这个么?”夏不鸣看了眼花绳,大惊小怪道,“你竟然不知道!这是怀玉馆如今的风尚,自己挑选彩线和玉片,编好了送给对方,以示彼此情意真挚,志同道合。许多关系亲近的女子都交换了手绳,旁人见到了,便知晓她们是挚友。”   阿念还真不知情:“那你这个,是谁送的?”   夏不鸣顿时捂住心口。   “太过分了,居然问我这种问题,你瞧瞧我这装束,如何与女子宣扬情谊?这是我自己编了玩儿的……”   说着说着,呜呜哭了起来。   阿念知道夏不鸣在假哭。她叹了口气:“那我给你编一个,你与我换着戴?不过我不擅长女红,可能会编得很丑。”   夏不鸣倏地坐了起来,拍大腿道:“不嫌弃不嫌弃,我这就去取彩线玉片,你等着啊!”   没等阿念说话,夏不鸣风风火火爬木梯,甚至还摔了下,哎哟哎哟地叫唤着往屋里跑。这人也有意思,明明养着一堆婢女,平日里装排场装得挺像那么回事,私底下却没半点拿腔作势的架子。   阿念坐在屋顶等。没一会儿,夏不鸣顶着个大竹筐上来了,竹筐里头摆满各式彩线,以及形状繁多的玉片。   “这都是我提前备下的,各位姊妹缺了彩线玉片都找我要。”她挑了几根线,给阿念做示范,“你照着我的动作编,先选几种你喜欢的颜色,玉片就挑个你觉得最适合我的……唉,不对,我已经给自己编好了,用的是牡丹……”   牡丹么,轰轰烈烈,张扬显摆,的确符合夏不鸣的性子。   阿念在玉片里挑拣一番,最终选中个小小的素心兰。又抽了几条彩线,学着夏不鸣的编法,笨拙地穿绕打结。开头挺难,废了好一会儿工夫,后来渐渐得心应手,还有空暇聊几句闲话。   聊夏不鸣最近去了哪里,遇见哪些人,有没有受到为难。   夏不鸣报喜不报忧,只道一切还好。   “唯独让人厌恶的是,有些场合实在狎昵……”她语气落了下去,“我并不觉得那些赔笑乞怜的女子放荡下贱,下贱的是座上宾客。但看着他们搂在一起,我总觉得刺眼。老爷们玩得快活,回家以后还有娇妻美妾。住在宅子里,坐在酒席间,如妻,如妾,如妓,又有什么区别呢?总归都要仰着脸乞讨爱怜。”   阿念捏着彩线,缓缓编织着,没有说话。   夏不鸣继续道:“身份好些,家里开明些,能来怀玉馆读书。可是,读几年书之后呢?还是要嫁人,嫁了人,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自在。念秋,我们建了怀玉馆,但怀玉馆不是一条出路,只是个暂时享欢的梦。”   现在的怀玉馆,还没有打通能够入仕的路径。   但阿念有规划,也需要时机。   她开口:“再过几年,怀玉馆的人都能看见一条新的出路。”   “做女官么?”夏不鸣叹道,“你先前告诉我,后宫有女官,或侍奉天子,或整理文书,有职无权不得出宫城。这样的出路算不得好,却也是千千万万人争不到的机遇,纵使你替大家争到了,在后宫做琐碎的小事,哪比得上前朝呢?”   阿念笑道:“想去前朝做官,须得改天换日。”   “怎么改天换日呢?就算天子不长命,三年五载换一个,也不可能改了官制。除非……除非新天子身为女子。”夏不鸣说到这里把自己逗乐了,“唉,怎么可能。”   阿念道:“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   “我是在说胡话。”夏不鸣伸了个懒腰,仰躺在屋脊处,“男女姑且不论,换人坐那个位子何谈容易?哎,以前我也不敢提,你家那个裴怀洲,不是假意照顾季随春栽赃季氏谋逆么?当时吴县为着前朝余孽的事儿不得安宁,我就想啊,如果季随春是真皇子,且裴怀洲能把事儿捂住了,是不是以后裴氏也能登宝殿?”   阿念手指顿住,瞥了一眼夏不鸣。   夏不鸣立即抬手:“你别这样瞪我,我随便想想嘛。你看,裴怀洲原先颇具才名,裴氏声誉也好。你呢,又比裴怀洲厉害些,虽然我没见过裴怀洲,但他死得那般轻易,显然是比不过你的。若他心气再高些,做事再稳重些,手里又有个真皇子,又有你从旁辅助,焉知他日不能高飞?可惜,唉,可惜。”   “季随春不是真皇子。”阿念面色平静,“我兄长的死,也并不可惜。”   她指的是裴怀洲栽赃季氏的罪。纵使夏不鸣和阿念关系亲近,阿念也无法告知裴怀洲的死亡真相。   平心而论,裴怀洲当时是有活路可走的。他提前探知了父亲的打算,如果想要活下去,总能找到些不太体面的逃亡对策。可是他逃了,已经被顾楚盯上的季随春迟早身份大白,季氏也没了活路。裴问澜是个没什么实权的郡守,护不住裴氏,裴氏便会沦为顾氏秦氏口中餐。   所以他宁肯为自己安排一场热闹的死亡。他要当众杀死父亲,再将杀死他的机会,送到她手中。   他用这个机会来诉说爱语。   而阿念甚至不知道,裴怀洲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心悦于她。   她只知道,他还不够了解她。他以为她对季随春好,以为她是个赤诚的人,日后定会担起裴氏前程,扶季随春上位。若他知晓现在季随春困在宅子里,唯一可用的枯荣也被她借走了,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阿念想着想着,嘴角不由弯起。   夏不鸣还在叹可惜,叹完了裴怀洲和裴念秋,又叹季随春:“明明是个假的,还被烧坏了脸。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盼头了啊。”   阿念反问:“就算脸没烧坏,难道就有盼头么?”   “如何没有?”夏不鸣道,“你若是个有野心的,就把真皇子好好养大,焉知不能杀回建康去?到时候起兵,秦氏总得分一杯羹,荣绒和陆景说不定也能撺掇家里响应……”   她越说越兴奋,“等季随春坐稳了,你就是大功臣,到时候我们想做什么事做不成?别说一个怀玉馆,天下所有的郡县,都能有个怀玉馆……”   阿念给花绳打了个结,套到夏不鸣的手腕上。又解下对方的牡丹玉片,挂在新花绳上。   “别胡言乱语了,以后千万不要随便和人讲这些。喏,我给你编好了,你把你的手绳褪下来给我。”   夏不鸣哼哼唧唧地解了旧花绳,系在阿念左手上。捏着素心兰玉片,帮阿念挂好。   “真好看。”她端详着彼此的手腕,心满意足拨弄玉片,素心兰与牡丹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我今儿个也有挚友花绳了。”   阿念转身躺倒,挨着夏不鸣。   头顶是璀璨星河。耳畔是夏不鸣的笑声。   半晌,实在没忍住,打断道:“你怎么笑个没完?有这么开心么?”   “当然开心。”夏不鸣眼睛亮晶晶,比天上的星辰还夺目,“念秋,我方才说了那么多胡话,你都没有否定我,训斥我大逆不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真有野心,只缺一个皇子……”   阿念一巴掌盖在夏不鸣嘴上:“我看你也缺。”   夏不鸣挣扎着挤出话来:“我缺什么?也缺个皇子么?”   阿念:“你缺心眼。”   这一年,吴县的夏天依旧燥热又安宁。   岁酌来信,说一切顺利,枯荣对新身份适应良好,着手处理都尉军务暂时也没出纰漏。毕竟下属多,幕僚也不少,只要不是刚愎自用的傻子疯子,都不会闹出大错。   顾楚和秦溟的争斗依旧胶着。虽然顾楚信誓旦旦要在夏天结束之前解决裴念秋的婚契,但事实上,他根本制不住擅长玩弄人心的秦溟。   即将赴任宣城之际,又出了个大乱子。   一支由西营押运的船队在进入吴郡之前,遭到水匪劫掠,船沉货失,伤亡惨重。   运送的货物属于秦氏。但其中的一艘船,也载着裴家商铺的玉器。   这可不得了。   阿念蹭着秦氏的东风做生意,以往都顺顺利利,没曾想这次翻了船。   她看了账簿损失的钱财,心里都在滴血。下山去找顾楚,秦溟的车驾已经到了,刚好把人接上。   “我们一起去。”秦溟握住阿念的手,“你别生气,这回定要顾楚给个说法。”   阿念不生气,她心疼。   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论理秦家损失更大,但秦溟显然并不在乎。他心情挺好,好到阿念没法装瞎子。   仇怨真是越斗越有,近来秦溟和顾楚关系愈发紧张,如今逮着西营的错处,秦溟当然不会放过顾楚。   车驾抵达西营,秦溟携阿念求见顾楚。   顾楚正在议事堂发火。几个活着回来的将领,捆了手跪在堂下,个个垂头丧气不吱声。   “押个货都押不明白,你们是平生头一回走水路么?事情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说我西营的确废物,难怪如今让东南别营管漕运?”   阿念和秦溟踏进门来,顾楚止住话头,阴着脸道:“你们过来作甚,我自有主张,丢的货迟早都能补上。”   “都督这却错怪我们了。财物而已,溟并不挂心。只是担忧都督前程……”秦溟叹息,雪睫抬起,“赴任之际出了这种丑闻,恐对都督不利啊。”   顾楚扶住剑柄,鹰隼似的目光直射秦溟。   阿念打破气氛:“如今怎么样了?水匪捉住了么?”   “顾惜已经派人前去搜捕。”顾楚忍着怒气道,“我已与他讲明,若是不能将水匪尽数剿灭,不能追回货物,便不必回来见我。”   阿念走上前去,察看铺在地上的山水舆图。   “水匪在哪个地方劫船?”   顾楚指了指吴郡边界处的河流弯道。此处名为碎汊口,地势复杂,周围有许多峡谷支流,藏匿逃窜都极为便利。   “以前与这些水匪打过交道么?”阿念问,“他们的习性,藏匿的巢穴,是否清楚?”   顾楚道:“以前没遇到过。行事嚣张得很,应是最近流窜过来的,杀人越货甚是熟练。”说到这里,他掀起唇角,“还敢嘲讽我西营无能。”   秦溟适时咳嗽一声。像在嘲笑。   阿念又问了几句情况,点点头道:“我晓得了,我也想想办法,尽快了结此案。”   顾楚下意识拒绝:“不用你操心……”   话说一半,瞧见秦溟的脸,又改了口,“多谢。”   语气硬邦邦的,显然搁不下脸。   阿念借着转身的动作,掩在袖间的手指碰了碰顾楚的手背。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眼见顾楚神色缓和,阿念微微笑道,“我去看看能做些什么。”   她将两个麻烦人留在议事堂,驱车赶回裴宅。须臾,又有一辆不打眼的青篷马车驶离青石板街,在城里绕了几圈,直往城外去。   进碎星岭,至东南别营,车夫出示令牌。   营门半开,伪作男子的阿念下车来,戴着斗笠,跟着兵卒,一路来到主帅营帐前。   宁自诃刚练完兵,冲了个澡,浑身热气腾腾的。阿念进来时,他只来得及抓件外袍披在身上。胸腹都没掩住。   “怎么了?”宁自诃侧身看她,水珠顺着耳垂金环往下滴,“这还是你头一次来这里找我……怎么还打扮成这样?我差点儿没认出来。”   阿念取了笠帽,直截了当问道:“宁将军,西营押送的货船,是你劫走的么?” 第99章 一枚弃子:他们没有以后。   宁自诃惊讶得险些揪阿念的脸。   “你问的什么话,我没事劫它作甚?你当我是顾楚,喜欢买凶杀人狼狈为奸?”   “不是就好。”阿念推断宁自诃已经知晓此事,仍然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东南别营没掺和进来,我也不必有所顾忌。”   宁自诃将腰带束好,示意阿念坐下谈:“你跟我讲讲,你打算做什么?”   “先在吴郡各城张榜悬赏,以裴氏及怀玉馆之名,急寻近日经行碎汊口的船工、货郎及渔家,提供异常线索者,重金酬谢。”阿念边思考边说,“得了线索,便能推断这些水匪的来历和去处,都尉追踪也不必浪费时间。为免惊动匪徒,即便得知去向,仍然要做出大张旗鼓搜捕的假象,再暗中派人清剿真正的巢穴。”   她想了下,“我猜测他们应当没有跑远。货物笨重且显眼,玉器也受不得颠簸,匪徒极有可能将这些货藏在据点,分批销赃……”   宁自诃听得认真,闻言开口道:“碎汊口周围水路太多,光靠悬赏线索恐怕无法快速找到销赃路径,你传递讯息也不方便。不如由我派出兵力,乔装打扮,去附近渔村埠头打探情况,一旦掌握重要线索,就传给顾惜……但顾惜愿意与我的人碰头么?”   “我会让他愿意。”阿念问,“不过,你真要帮忙么?顾楚未必领情。”   “劫掠案发生在吴郡会稽交界处,即将进入吴郡却出了事,损伤的不只是顾楚颜面。毕竟漕运如今是浔阳东南别营管辖。”宁自诃笑眯眯道,“况且,你不是丢了货么?一船玉器呢,你肯定记仇,不然也不会着急忙慌来找我。”   阿念停顿须臾。   她不记仇,记仇的……应当是嫣娘。   她沾手这件案子,为的是博取顾楚信任,帮助并不擅长率兵作战的枯荣,同时扩大自己的名声。追回玉器损失,反而是最末的需求。   “怎么,说你记仇你不高兴了?”宁自诃逗她,“快去忙罢,我给你个信物,方便顾惜和我的人交接碰头。”   他随手从小案摸了个小木牌,塞到阿念手里。阿念摊手一看,形状和之前那枚令牌相似,但更粗糙,正反面刻个宁字。   “和我给你的那个不一样。”宁自诃解释道,“这个不值钱。我送你的那枚令牌,你可要保管好了,军营认牌不认人,用那令牌,可以入营,可以调动三十人的骑兵队。”   阿念承诺:“我一定看好它,日日贴心口放着。”   宁自诃又笑了。   “戴着护心镜呢,再贴个牌子,也不嫌捂得慌。生痱子怎么办?”   他笑的时候,右边脸颊的酒窝便隐隐显出痕迹来。阿念盯着酒窝看了一会儿,垂了眼睛,闷闷道:“我皮糙肉厚,不会这么容易生痱子的。”   这句话说得不合适不应该。   可她就是想说。   宁自诃并没有察觉不对,只当阿念这几年受了苦,嘻嘻哈哈说了几句哄人开心的话,送她出去。   阿念回城,写了封简短的密信,连同木牌一起交给岁末。   “去追枯荣,越快越好,就说是裴氏得的线索。”   岁末得令离去。   阿念又拟写悬赏,吩咐岁平:“派人誊抄,张贴于吴郡各城。若有人揭榜,要他们去附近驿站报信领赏。”   之后她又给顾楚写了封信,告知顾楚,自己正在搜寻水匪下落,望其留意驿站动静,多安排些传信兵,以便传递机密。   此外,阿念传唤总管事,从账上拨了些上好的药材,送到西营去。   顾楚刚把烦人的秦溟弄走,就接到了阿念的信,以及裴氏运来的货。他展信看完,问闻山:“送这些药材是什么意思,我看起来很穷么?”   闻山无语低头,耐心解释道:“自然是裴氏的一份心意。西营此次伤亡不少,裴家娘子怕是担忧都督过于严厉,疏于抚恤受难兵卒及家眷。”   顾楚不可置信:“货没了,我没问责都是好的,还得抚恤他们?”   “……”闻山虚弱道,“问责是问责,抚恤是抚恤……都督即将前往宣城,若是传出刻薄寡恩的名声,实在不利于将来。”   顾楚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也不知怎么想的,脸上的阴霾又消散了。   “所以她顾念我的仕途,对我用心。”   “秦溟病歪歪的,她也没等他,急着要去查水匪的下落。”   顾楚越说越来劲,“裴家又不缺钱,她不心疼那些货。她是为了……”   “都督。”眼见顾楚止不住话头,闻山急忙打断,“裴家娘子尚未与秦溟毁婚,谨言慎行才对她好。”   顾楚没生气。   他用力拍了闻山肩膀:“行,你是个细心懂事的,鞍前马后忙活了这么久,差不多也该提个参军。我去宣城以后,裴氏女有什么事儿你操心着,能帮则帮,该告诉我的及时告诉我。”   闻山赶紧拜谢。   另一边,阿念处理了些裴宅事务,及至深夜才躺下歇息。每日都有每日的安排,即便底下的人各司其职,也有许多事情需要她筹划定夺。   宁自诃送阿念的令牌,她也放在小布包里。夜里睡觉的时候,这个装了羊脂玉、平安符和军营令牌的小布包,安安静静躺在枕头底下。   嫣娘再未入梦来。裴怀洲也不再入梦。与故人相会原是一件奢侈事,死去的人永远留在了过去,唯独阿念一直向前走。   隔着半座城池,困居季宅的小郎君却梦中惊厥,翻身跌下来。守夜的死士赶至里间,只见他伏在榻边,墨发委地,白皙面容尽被遮掩,唯独一双漆黑的猫儿眼露在外面。   “我做了一个梦。”被询问时,季随春声音恍惚,“我梦见天上地下,生了好大的火。我要她带我走,她……”   她放开了我的手。   *   清剿水匪这事儿进行得比想象更顺利。   枯荣顺利和宁自诃的人接头,双方一明一暗,配合行动。阿念的悬赏也起了效果,真有渔夫揭榜,说在碎汊口附近见到过面生的汉子,买粮极为蛮横,和货商起了冲突。那些汉子草鞋底子沾着红泥。   循着这条线索,宁自诃的人马迅速排查路段,果然在一处崎岖峡谷内发现了类似的土质,以及杂乱新鲜的脚印。   寻根溯源,摸到了水匪的巢穴。   而枯荣派兵堵死了周围几条干道,严查可供销赃的黑市,也找到了印有裴氏标记的玉器。   两方互换讯息,一方诱敌出动,一方埋伏滩涂,最终将这些水匪尽数清剿。   喜报传回吴县时,顾楚先是高兴,而后心生不悦。枯荣与东南别营联手,并未提前报备都督,如今剿匪成功,顾楚才知晓这里头还有宁自诃的手笔。   他想处罚顾惜,被阿念摁住了。   阿念主动认领罪责,承认是她找了宁自诃。不过,怎么解释又是一门技巧。   她告诉顾楚,原本她怀疑此事是宁自诃暗害顾楚,脑子一热前去质问。宁自诃为求清白,也为了免除东南别营因管辖不力而遭受弹劾的可能,才急着出兵辅助西营剿匪。   顾楚喜欢阿念所说的“脑子一热”。   他在石堡静室里,将她高高抱起,得意道:“你就是喜欢我。”   阿念俯视着顾楚,手指抚摸他的眉毛与额头,问:“我喜欢你什么?”   这顾楚就答不出来了。出身是骄傲的本钱,兵权是耀眼的荣光,然而顾楚不想摆这些理由。他想来想去,将阿念的手按在自己胸上:“总归你喜爱这皮囊。弱不禁风的秦溟有什么用,他能让你快活?一看就是亲都嫌脏的清高人。”   同是世家子弟,顾楚讲话真的糙。   不仅糙,还过分自信。总以为阿念只有他一个。   阿念揉揉捏捏,享受了会儿饱满的手感,才道:“你那些书我没扔,都看过了。”   顾楚挑眉:“怎么,你总算想试了?”   阿念点头。   “毕竟你过几天就要走了。”   顾楚自动理解为她对他依依不舍,一时脑子发热,脱口而出:“想试什么,我今日都依你。”   说出来的话就是泼在地上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于是阿念总算能享受一把欺辱顾楚的乐趣,让他在整个屋子里爬了一遍,而后双手和脚腕捆在背后,任由她骑。   兴致浓时,阿念掐住了顾楚的脖子,将他按在兽皮地毯上。顾楚额角青筋根根绽开,眼睛充血,还咧着嘴笑得嚣张。   “你是要活吞了我么?”他声音嘶哑,“这么喜欢,干脆将我剁下来给你好了。”   阿念:噫,好重口,不要。   闹累了以后,她伏在他身上,汗湿的额头抵着坚实的胸膛。顾楚来来回回地摸她的背,又顺着臂弯摸下来,勾住了左腕的花绳。   “这是你亲手编的?”顾楚问,“给我也编一个?”   其实是夏不鸣编的。她编的那个,在夏不鸣手上呢。   阿念很嫌弃地拒绝了顾楚:“这是女儿家的东西,你没有。”   没有就没有,顾楚寻思他可以多打几套首饰,送给裴念秋换着戴。   提及花绳,阿念便想到夜里和夏不鸣聊过的话。她问顾楚:“你做了都督,以后还有什么打算?继续升官的话,加封开府,仪同三司?”   顾楚懒洋洋应了一声:“若是顺利,理应如此。假如还想往上走,就该去建康,掌管禁军,护卫都城。不过太麻烦了,皇城脚下规矩多,不如做大都督,将扬州、江州揽入怀中……”   届时,他能割据一方,稳坐东南。除却京畿之地,重要城池皆在掌控之中。   阿念用逗弄的语气试探道:“真到那时候,怕是荆州谈氏也打不进来了,天子都得看你眼色。哎,你没想过再进一步,将建康也变成自己的?”   话音落下,顾楚眼珠动了动,盯住阿念。   大约没从阿念脸上瞧出什么端倪,他拧眉道:“庙堂坐着谁,与我何干?只要不动我顾氏根基,该给的都给到位,皇位之争便与顾氏无关。裴念秋,荆州有谈锦,朝中有谢澹,谁都不是傻子,我若动作,焉知会不会被后来的黄雀叼了脖子?”   于身家大事上,顾楚拎得清楚。   阿念若有所思:“你如此谨慎,若萧泠萧澈投奔你,恐怕你也不会想着扶他们登基,摄政揽权。”   顾楚想起之前的旧事来,掀唇冷笑:“若是真有皇子落到我手里,活不过第二天。流亡在外就掖紧自己的皮,别撞到我脸上。”   阿念琢磨出了点儿意思,顾楚对于追捕前朝余孽并不热衷,他只是记仇。温荥给他带来了太多不痛快,裴怀洲又利用温荥萧澈戏耍了他,所以,在顾楚察觉裴怀洲有谋逆之心后,就想杀掉裴怀洲,打压裴氏。   后来秦溟以家族威胁顾楚,逼迫顾楚断绝了对裴怀洲的追查。只要没人在顾楚面前蹦跶,拿这桩旧事刺激他,事态就还算安全。至于困在季宅的季随春,借着毁容的理由躲个三年五载的,模样长开了,也不好查证身份。   阿念将自己的脸埋在汗湿的胸膛间,声音模糊不清:“你脾气太坏了,摆个问心宴,险些杀害我。”   顾楚误以为阿念委屈,起身亲她,却被避开。   阿念的眼睫也挂着汗。脸上残留着未曾消退的情热。然而她的表情很安静,看向顾楚时,带着一种捉摸不透的惋惜。   “你这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她说。   顾楚压低了眉眼,半晌道歉:“以后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但他们没有以后了。   阿念亲了亲顾楚紧绷的嘴唇,心里想,她这一步棋终究走错。顾楚无法为她卖命,顾楚的兵权,也只属于顾氏。   好在她和他如此亲密。   隔着两道门,就是西营存放机要文书的密室。   而她已经将枯荣放进西营,只待顾楚离开,此处就是枯荣的地盘。假以时日,西营终会和顾楚切割,成为枯荣的东西,成为……阿念的囊中之物。   到时候,如果顾楚碍了她的路,就该去死。 第100章 岁岁平安:不得平安。   清剿水匪办得漂亮,“顾惜”也有了实打实的功绩。顾楚上表荐举都尉,其余琐碎的打点安排,自有旁人忙碌。   顾源已死,所属支脉自然记恨顾惜,连带着对顾楚也颇为不满。慑于顾楚强势,不会明面上做什么,只待顾楚上任宣城,便对新都尉处处挑刺寻衅。   枯荣并不对阿念诉苦,偶尔捎来的密信,都是些插科打诨的话,偶尔夹杂着几句呜呜咽咽的思念。什么“兵书看不懂脑子好痒如果你能给我读就好了”“司马是个夯货郡尉丞更是惊雷木一块”“那个闻山做事好勤快西营将士都找他不找我”“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喔眼瞅着中秋了不该让夫妻团圆么”,总之都是些让人忍不住笑的言辞。   阿念闲暇之余拿起这些皱巴巴的信看,看着看着,表情不自觉柔和许多。她对岁平说:“枯荣还算适应。”   岁平微微摇头:“娘子应当待他严厉些,枯荣名为都尉,实权却不如顾楚。”   顾楚离任时,并未将所有的权力交给枯荣。毕竟枯荣年轻,在西营没有根基,为免将士不服,许多职务分派给郡尉丞司马等人,由这些部将辅佐都尉立足扎根。   石堡密室倒是进得去,但密室有两层,外层的东西枯荣可以随意调阅,内室需要都尉、郡尉丞和参军闻山同时拿着铁符开启。   闻山那半块铁符还是顾楚给的。须顾楚点头应允,闻山才能使用。   据枯荣所述,密室外层存放着兵权信物、将领资历功状、安插在各处的暗桩名册以及与吴地豪强士族签署的谋利密约。内室的情况并不清楚,极有可能藏着什么军械图或陈年累月的密信。   顾楚这样的身家,不知要和多少大人物打交道,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往来很正常。   据说,原先机密文书管束并不如现在严格,是因为顾楚早些年吃过亏,才对这些东西格外上心。阿念猜测和枯荣的师姐有关,而枯荣师姐假扮乐伶偷窃密信,十有八九是裴怀洲想拿顾楚的把柄。   阿念也想拿顾楚的把柄。   “枯荣晓得自己要做什么。再不济,还有岁酌看着他。岁酌踏实可靠,性子又较真。”阿念一边说着,一边动笔写回信,“我天资不好,看人还算准,以前将季宅的事交给岁酌,其余几个死士的职责都被她安排妥当,毫无空隙。如今她看着枯荣,正能鞭策枯荣竭尽全力。”   信上寥寥数语,无非是谨慎小心、克己勤勉之类的字眼。   她很少给枯荣写回信。本身书信往来就是一件危险事。   也不知道枯荣收到这种话,会不会嘀嘀咕咕地指责她敷衍。   顾楚赴任宣城后,每月也会寄信来。随信而至的,还有新近搜罗的奇珍异宝。他和秦溟的拉扯旷日持久,与阿念承诺的毁婚没能做到,故而用这些东西安抚她。   阿念将顾楚的信草草看过就烧掉。至于送来的宝贝,全都运到名下商铺转卖,变成白花花金灿灿的钱。   她如今已经有很多钱。裴氏的庄子田产,自己的铺面地契。钱能生钱,但如何能生更多的钱,还需钻研琢磨。怀玉馆的防护工事消耗了大量金银,吴郡修建论道场所也得出资捐金。   郡守是个深谙官场的老手,将此项文会工事宣扬得崇高且美好,顺利说服许多士族掏钱。他又造势摆噱头,捐金榜首可以亲自题名,以彰襄赞之功。   唉,声望啊,雅名啊。全都费钱。   阿念翻了账簿,终究大笔一挥,将巨额银钱捐给郡府。惹得秦溟都来探问,问阿念为何如此。   阿念道:“我同别人一样,求名。”   秦溟叹息:“若为声誉,不可操之过急,挥霍家财。若为别的……你告诉我,我也好帮忙,填补裴氏捐金后的亏损。”   阿念知道这人心思不纯。他并非全知全能,私下里打探不到她的行动意图,就亲自上阵诱哄她。   可惜她不上他的钩。况且她也没撒谎,的确求声誉,除此之外的一点私心何必宣扬。   “你若真的有心,担忧我家的情况,何必问这问那,将东西送来便是。”阿念笑着拉住秦溟的袖子,“怎么,我求些虚妄的名声,你就不肯掏钱了么?如此说来倒不算真心,反而显得吝啬。”   秦溟看了眼自己的袖口:“我自然不会吝啬……”   “那就是要给我送钱了?”阿念抚掌,“太好了,不愧是秦郎,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又能在顾楚手底下护住我,又能帮扶裴氏。”   秦溟沉默着注视阿念,许久,缓缓展露笑容。   “我当然要对你好。毕竟我喜爱念秋,念秋也喜爱我。”   这话有点儿毛骨悚然,也许是因为她算计了他。但若是细细琢磨,又能品出一些粘稠的愉快。   他应当喜欢这种出乎意料又无伤大雅的算计。   他喜欢她给他带来的意外。   不管怎样,阿念从秦溟身上敲了一笔钱。又将这钱填进了怀玉馆。   季琼看到这么多钱并未欣喜,皱着眉头询问阿念的开支进账。阿念捡紧要的几样讲给季琼听,季琼听了半晌仍不放心,问阿念能否允她查看家中账簿。   “我知道不合适,如果你家里管事的人可靠,也还罢了,就怕里里外外账目太多手太杂,又有些瞒上欺下的小人,帐就算不清了。哪日花的抵不过挣的,怎么办?话又说回来,你也得多为自己打算,你名下有多少财物?别把自己的钱花光了,万一哪天出个变故,裴氏还是裴氏,你却不是裴念秋了,如何是好?”   季琼真情实意为阿念担忧。   阿念便将季琼领到裴宅,关起门来,仔仔细细查阅账目明细。   季琼整整查了三天,又跟着阿念去各个铺子走了一遍。而后将查出的问题和对策写下来,密密麻麻写了一厚本,交给阿念。   阿念打开看了几页,又合上。   不行,眼晕。   她将这本子递给岁平,要岁平挑个擅长打理财产铺面的自己人,对照细目一一整顿。   “人倒是好选,裴七郎君原本留下来的管事,是个忠心能干的。”岁平察言观色,斟酌措辞,“只是,我想问清楚,娘子是打算让裴氏家业更加殷实,还是希望自己坐拥更多钱财仆从?”   此时阿念坐在裴怀洲的茶室里。姿势随意,一手撑着蒲席,一手捏着茶碗盖。闻言,手里的碗盖落回原位,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岁平并不慌乱,低头道:“我侍奉娘子已有一段时日,只觉娘子心不在裴氏,志不在季随春。”   阿念轻轻哦了一声:“你当如何?”   “辅佐季小郎君成就大业,是裴七郎君的遗愿。但如今娘子才是我的主人,前主的遗愿实现与否,要看娘子的意愿和手段。”   阿念沉思片刻,道:“你曾说过,死士只是器具,随主人心意使用。既如此,你们这十一人,不管是留在吴县的,还是派到外面的,都应当全心全意效忠于我,哪怕我要做大逆不道的事,也要鞍前马后,至死方休。”   岁平道:“正是如此。”   “如若泄露了我的秘密呢?”   “自当以死谢罪。”   “我不希望你们死。活着办事,为我所用,才是最好的。”阿念将滚热的茶盏推了过去,“岁平,我不会辅佐季随春。我要做另一个季随春。而我需要很多很多像裴怀洲一样的帮手。”   岁平深深地弯下腰去,捧住了这盏茶。他像是落实了长久的担忧,又仿佛笃定了必死的心志,语气沉重平缓。   “我等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阿念看着他喝下滚烫茶水。岁平面色不改,气息未乱,开口道:“既如此,我便斗胆提议娘子未雨绸缪,将大部分财产转移到自己手中。若娘子始终不改身份,无人能细查追究;若娘子另有去处,也不至于白白为裴氏作嫁衣裳。”   阿念颔首:“我晓得了。”   她起身,将长长的山河舆图摆在地上,安安静静看了很久。久到白天变成黑夜,蛐蛐儿和青蛙鼓噪的鸣叫声织成一片。   阿嫣进来添了三次灯油。   最后一次退出去后,阿念对岁平说:“我要另筑一个落脚点,以防不测。”   岁平跪坐在舆图末端,目光跟随着阿念的动作。她拿了一根细细的竹杖,点在纵横沟壑处。   这是庐陵。江州庐陵。   “我喜欢这个地方。”阿念说,“向东,可顺赣江而下,重返吴郡;向西,越过崇山峻岭,可达荆州。向南,可扼住使宁北上要道,如若萧澈还在使宁县……”   她笑了笑,竹杖向左挪移,在一处突起的山峰画了个圈。   “这是夔山,夔山不在庐陵,却与庐陵相邻。娘亲在此发迹,对周遭地势最为熟悉,且她虽然销声匿迹多年,民间或许仍存恩威。”   “曾经的昭王,如今的天子,也是从江州出来的。他如今坐镇建康,江州势必还有许多故人眼线,但庐陵偏南,山水复杂,以往并未被天子放在眼里。这等边陲税赋之地,虽然危险,却也最安全。”   “此外,我还听娘亲讲过,庐陵山中多矿,河谷也产稻米。我们得挑个好地界,易守难攻,行动方便,拿北边儿逃难的士族做名头,在该地购置山林田庄,将这块地方建好。转移的财物,都能藏在这里。如若日后有难,我也有条退路。”   岁平听完,思忖片刻:“那便不能让裴宅的管事整顿钱帐了。这种机密事务,本该交给擅长理账的自己人,最好不要姓裴。但我们之间没有精通此道的……我需要一点时间,弄个可靠的人来,隐去关键讯息,让他先打理娘子的私产。等有了最可信也最妥当的人选,再分割转移那些不好动的田产商铺。”   阿念一时也想不到谁是最合适的帮手。   季琼或许可以,但季琼身在怀玉馆,每天忙得很。   秦屈……秦屈不一定擅长钱财相关的事务,况且他还在操持怀玉馆防护工事,白天讲学,夜里带着文珠勘察机关进度。   而且秦屈姓秦。   “唉。”阿念摊开两只手,忧愁道,“明明我现在有这么多人了,还是觉得不够用,捉襟见肘。”   岁平笑笑:“娘子图谋甚大,然而路途艰险遥远,总有各种难关。惟愿关关难过关关过。”   阿念也希望如此。   绵长的夏渐渐过去,不知不觉,快到中秋。   怀玉馆工事收尾,阿念顺势给所有人放了个假。该回家探亲的回家,该出去玩的出去玩。陆景离家远,早早离了吴县,而季琼总算能歇一歇,和阿念夏不鸣喝喝酒,聊些闹心和有趣的遭遇。   晚上独处的时候,阿念给许多人写祝福字笺。除却亲友,还得给季随春、秦溟、顾楚等人各写一份。   她写:“但愿今年似旧年,岁岁平安见月圆。”   她写:“人生恰如东流水,愿君顺意共长流。”   左右都是些寻常的祝福语。送到每个人手里的时候,正是中秋月圆夜。   阿念在花榭,和众人挤做一堆,笑闹着抢点心吃。妙妙趴在桑娘的头顶打呼噜,稳如泰山不醒不动,急坏了挥舞着逗猫棒的辛树。   岁平坐在自己冷清的屋子里,将各处寄来的密信摊开,仔细查阅所有需要上心的事务。   岁末在街上走,戴着个路边买来的面具,提着花灯,嘴里还嚼着半块甜米糕。哪里有趣事,哪里有秘密,他就往哪里钻。   大街小巷挂满花灯,孩童捂着耳朵点燃爆竹,升上高空迸裂的亮光不时映入每个人的眼睛。   秦溟倚坐高阁,一只手搭在朱栏,瘦白泛青的指尖捏着字笺,略微松开,那写了祝福语的纸片便打着旋儿落下去,盖在灰狼的脑袋上。它不耐烦地将其抖落,用利爪撕成碎片。   秦屈身处寂静卧房,脸庞被窗边竹帘的阴影切割成无数明暗碎片。他将字笺放在案头,旁边是一张旧而泛黄的纸,纸上也写了中秋的祝福,笔迹意气风发,落款是六年前,裴霜。   碎星岭的东南别营燃起丛丛篝火,将士们围拢在一起唱歌。但宁自诃不在营中,他坐在风雨寺钟楼最高处,久久凝视着满城灯火。西营内,枯荣揣着字笺要去找阿念私会,被岁酌捉了脚拖回去,押在屋内学官场御下之术。   “就一个晚上,一个晚上,让我歇歇罢!”枯荣试图卖惨,“驴也不是这么个忙法,我都多久没见念秋啦!”   岁酌道:“你也没见季随春,为何不想着回去侍奉季随春?你不忠。”   枯荣收了假哭的表情,盘腿坐好,按一按腰间的字笺。   “是你不懂。”他说,“偌大一个人间,只有她对我有情,而我也对她有情。我愿意为她解忧,将自己塞进不合适的樊笼里,可是关在笼子里的鸟也要水喝。有情饮水饱。”   岁酌听懂了:“你要找我的主人撒娇。”   枯荣嘴唇弯起,狭长眼眸笑得只剩一条缝:“嗯,我想对她撒娇。”   岁酌无法理解,一言以概之:“软弱的废物。”   枯荣也懒得和岁酌争辩,唉声叹气坐在案前,翻阅那些艰涩难懂的书页。翻着翻着,实在坐不住,就将字笺抽出来,用牙齿撕碎了,一点点咽进喉咙里。那些泛着墨香的字,便也流入肚腹,将陈年的仇怨酸苦压制住。   咚,咚咚。   爆竹响得热闹。   靠着桑娘的阿念仰起头来,与许多人一起,望向高空耀眼明月。   “但愿今年似旧年……”   她喃喃说着,又改了口。“但愿今年非旧年,岁岁平安——”   季宅内,伏在窗前的季随春伸出手来,似乎要接住坠落的火星。然而这灼热的亮光转瞬即逝,永远落不进他的院子,他的手中。   他缓缓蜷起手指,轻声道:“岁岁平安。”   ————————   本想趁着放假把第二卷收尾的,没写完。预计还有三四章。 第101章 互相挑明:别演了。   中秋后,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秦溟和裴念秋的婚契中止了。   据说是因为秦溟和顾楚相争的事儿传到了秦刺史耳朵里,刺史颇为不满,连带着族中几位长辈都受了责难。这桩亲事本就不太合乎常理,纵使秦溟提前安顿好细节因由,也无法说服刺史点头。   再加上,为一个裴念秋,损伤秦顾两家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实在不划算。   所以婚契终究解除,阿念不再是秦溟的未婚妻。人逢喜事精神爽,顾楚一高兴,又给阿念送了几大箱绢帛首饰。   都是值钱东西,不消半月,全部变成了账簿上的数目。   岁平安排的账房先生细心尽责,只管埋头做事,绝不打听秘密。即便如此,岁平仍然不放心,不肯把更重要的活计交出去。直至十月底,他从外边儿捡回来个满面沧桑的老头子,说此人能担大任。   “这老翁名为邢尺,原先给谈氏做事,后来辗转投靠荣氏,周氏,去过许多大户人家。”岁平向阿念介绍,“脾性过于古怪,算账不肯差一分一厘,又不放过那些刮油蹭皮的管事仆从,故而总是得罪人。哪怕精于管账,也待不长久。偏偏他眼光高得很,普通人家请他去,他不肯去,如今竟落到捉襟见肘的地步。子孙又都是不成器的,都等着他养活。”   阿念问:“由他来操办这等隐秘事,没有风险么?”   “世间万人万事,无一能称作万无一失。但我敢保证,此人的确能将娘子吩咐的事做好,娘子于危难之际选用了他,便是他的恩人与明主。”岁平补充道,“我也会在他身边安插可靠的眼线,他一举一动,皆在掌握之中。”   阿念:“转移财物这等事,有损德行。你方才说他严厉……”   “仆从剐蹭油水,是偷窃。而今娘子是主人,邢尺为恩主效命,只会尽心竭力。”   话说到这地步,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阿念便让邢尺着手准备。裴氏族产不少,她要求邢尺预留四成,将那些不易倒腾的田亩府邸留下来,维持体面开销和生意往来的钱也不能削减。要确保裴氏表面如常,无人起疑。哪怕发生变故,裴氏也能存活下去。   能拿来转移的,多为金银珠宝、铺面商号,还有些闲置的地契,放出去没收回来的债。这些东西会经过变卖、抵押、通兑、船运,最终送往庐陵。搭建一个遮人耳目的落脚点,需要漫长的时间,好在阿念有足够的耐心。   另一个极具耐心的人是秦溟。   被迫与阿念解除婚契之后,他曾约她相见。大门大户做事体面,婚事废弃要放出风声,秦溟给出的理由是自己羸弱,请了天师道的宗师出面批命,竟算出与裴念秋命格相冲,为保二人平安,只能忍痛断绝姻缘。   阿念觉着这理由挺好,会面时主动抱住她的秦溟也挺有意思。   “念秋。”秦溟用一种克制且冷静的语气安抚她,“此举并非我意,你莫要伤心,来日方长,我们还有机会。”   阿念还记着之前的事儿呢:“上次我学书上的画儿,打了你,骂了你,你说婚事再议。后来顾楚和你闹,你不肯答应他,如今又说我们还有机会,你到底是想成亲,还是不想成亲?”   秦溟抚摸着阿念的鬓发:“我当然想和念秋成亲。上回……上回是你唐突了,我一时气愤。”   说到这里,他抿住唇角,面容闪过不大自然的情绪。   阿念心里哇哦哇哦地叫。瞧瞧,多精湛的演技,用情而不自知,隐忍又屈就,还有种不谙情事的美。配上这副冰雪雕琢的皮囊,但凡阿念是个贪恋美色的,早就被他哄骗得团团转,成为他眼中的笑话。   “你既然这么说,我便信你。”阿念状似感动地紧紧抱住秦溟,哀愁地叹息着,“可怜秦郎作不了自己的主,刺史那般强硬,定是给你留了更好的亲事。娶我算什么呢,我又不能给你家带来什么好处……”   她说一句,秦溟的脸色就差一分。   到后来,连浅淡的笑影儿都凝结成冰。   “我总能替自己作主的。只是如今祖父身体不好,不必让他动气……”   “顾楚说,家里人管不到他。”阿念打断秦溟的话,“他上次送信来,说等过年的时候回吴县,就与我提亲。”   当然信里不止写了这些。阿念读了满纸的字,从顾楚喜气洋洋的口吻中,略微窥探到一点秘密。秦溟为了女子和顾楚争斗不休,此事能传到刺史耳中,恐怕和顾楚脱不开干系。   所以,现在阿念提起顾楚,秦溟的情绪坠到了最低处。   “念秋。”他声音轻柔,“你觉得,我会受你挑拨,嫉恨顾楚,自惭形秽?”   喔,他不演了。   阿念放开秦溟,弯着眼睛道:“你怎会自惭形秽?我只是认为,你会不甘心。”   不甘于行动受制,不甘于权势止步。   秦溟道:“我未有不甘。我的祖父,我的叔伯,待我极好。再过几年,吴郡秦氏都归我管。”   阿念点头,附和道:“住在宅子里管一大家子,就像后宅执掌中馈的妇人。”   “裴念秋。”   他生气了。   生气好啊,生气就是不甘的证明。   阿念想,这个人总归还是有抱负有欲望的。他厌弃自己虚弱的病躯,避讳异常的容貌,因为无法入仕,只能困在吴郡,做个看似尊贵受人仰望的秦家郎。前路一眼望到头,实在乏味无趣,所以他怀着恶意找乐子寻刺激。   如果他还能拥有往上爬的机会呢?如果这个机会,由她赐予他,她就能彻彻底底掌控他。   可惜阿念也不知道该如何获得这个“机会”。   她抚平他眼尾的冷意,指腹按住他眼下的青黑。   “秦溟。”阿念认真道,“我们不要玩情情爱爱的小把戏了。你知道我的为人,我也清楚你的想法,何必再弯弯绕绕浪费时间?我会想办法治好你,但如果我能治好你,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人?”   末尾这句话,可以有多种理解。   阿念没把话讲透,她依然要试探他。   “做你的人?”秦溟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他从未在她眼前这般笑过,眼神粘稠,面颊泛粉,字字轻柔语气缱绻,吐出的言语却是深冬寒冰凝结的刀。   “做你的人,还是像顾楚秦屈一样……做一条献媚的狗?” 第102章 生死一线:字字见血。   阿念的手,缓缓落了下去。   她并不感到惊慌,内心出奇安静,安静得没有任何情绪。   “为何会提秦屈?”阿念道,“还请郎君把话讲明白。”   “我是个懒惰的人。”秦溟施施然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喝完,才肯继续解释。“裴怀洲生前安排得足够妥当,起初我并未对你的身份生疑,自然也不会追究你的底细。直到你应了问心台比试,和我要人。”   阿念索要秦屈,为即将到来的比试做准备。   “为何偏偏是秦屈呢?裴怀洲与秦屈不和,死前都不忘为秦屈罗织罪名。”秦溟深深注视着阿念,清浅眼眸映出她的面容,“裴怀洲又如此珍爱你,死也要死在你手里。你与他本该同仇敌忾,为何你要帮秦屈解除禁足,处处照拂秦屈?”   阿念恍然:“你觉得奇怪,所以查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查裴念秋,尚且要费一番工夫。查季随春来时的情况,裴怀洲与季家婢的纠葛,探问云山杏林小院的情况,却实在太简单了。”秦溟轻轻叹了一声,指尖点在黑漆小案上,“季家婢,宁念年,逃入云山下落不明的疯将军,死状凄惨的郡兵……”   他一条条罗列清点,“将所有琐碎的秘密串到一起,真相自然浮出水面。阿念,你很有胆量,能将两个自视甚高的人搅进浑水里,一个甘愿去死,一个形同枯木。而你得到了裴氏,搭上了顾楚,又建了怀玉馆……”   他叫她阿念。   阿念没有动作。   “在我刚变成这副模样的时候,很长一段日子都躺在榻上,看檐下结网的蜘蛛。“秦溟眼底浮起浅淡的笑,”它又黑又瘦,终日忙碌,不知餍足地吸食着每一个昏头昏脑撞上来的猎物,直至它们变成干瘪的空壳。阿念,你亦如此,榨取他人的血肉,哄骗他人的真心,得了顾楚秦屈尚不足够,还要我也踏进你的蛛网来。”   一会儿说她养狗,一会儿又说她是蜘蛛。听着还挺厉害。   “多谢郎君抬举。”阿念开口道,“你知道我的来历,如今与我挑明,是打算处置我么?”   秦溟讶然:“为何要处置你?一个跟着萧泠逃到吴县的婢子,能走到这一步,已是天下奇闻。能看穿我的意图,也实在有趣。只是,你的手伸得太长,太长了。我不是顾楚,不是秦屈,更不是甘愿去死的裴怀洲,你便省了这份心,继续和顾楚、宁自诃周旋,让我瞧瞧,他们的结局是否和裴怀洲相同;也让我知道,你还能爬到什么位置去。”   他说,“我真的……真的很好奇。”   这句话有种毛骨悚然的温柔。   对待有趣的玩意儿,秦溟向来不缺乏耐心。可是,再有趣的东西最终也会变得乏味,等他失去兴致以后,她再无活路。   就像宫里的嫔妃闲来无事捉鸟雀玩,闲散无聊的纨绔子弟斗鸡斗蛐蛐。尽兴之后只剩满地狼藉。秦溟玩得更有格调,心性也更残忍,可阿念不愿沦为逗趣儿的玩物,更不愿赌他日后的表现。   “我原以为我们能变得更亲密。”阿念闭了闭眼,“既然话都说开了,以后我不会再算计郎君,多谢郎君宽厚仁慈,为我遮掩秘密。”   “你走罢,我累了,想独自待会儿。”秦溟乐于见到阿念低头,“若不是你今日毫无分寸,我也懒怠掰扯这些。以后还是照常相处,放心,我不会将你的来历告诉任何人。”   阿念道谢,退出房门。   秦溟约她相见的地点,是金青街的蝶醉庄。雅间门窗紧闭尚显宁静,退到廊道里,又能听见楼下宾客的欢声笑语。廊道末端有暗门,出了暗门,另有一道扶梯,通往僻静庭院。   踩着院子里弯弯曲曲的石径,向前走个三十来步,便能离开蝶醉庄,重新回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为了遮人耳目,阿念来的时候走了这条路。   如今她顺原路离开,在街边寻见自家马车。岁平扮作马夫,坐在车前等待。阿念掀帘进车厢,里面竟然坐着个岁末,腿上还摊着一包未吃完的白丸子。   见阿念进来,岁末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高兴地托起油纸包:“娘子,顺路买的零嘴儿,尝一尝?外边儿是糖皮,里面稻米磨的粉,吃起来糯得很,入口即化。”   阿念没搭腔,问:“你怎么来了?”   “刚得了消息,总觉得很重要,急着告诉娘子,可娘子出门了,我便特意来寻。”岁末坐直身子,正色道,“秦家那些老家伙,不知怎地朝怀玉馆去了。”   怀玉馆有什么吸引秦家人的?   只能是秦屈。   秦屈在怀玉馆教书,此事秦溟未必没有向族人透露。   以前秦屈隐居杏林小院,就有老者登门拜访,促膝长谈,如今又有人去怀玉馆,指不定还是同一拨人。若要捉拿秦屈回家,无需亲自动手,若为探查秦屈处境,更不必兴师动众。   那他们为何要见秦屈?   阿念霎时间回想起来,秦溟曾说过,刺史现在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到什么地步?   刺史秦望泽身处朝堂,是秦氏最大的底气。如果秦望泽倒下了,秦氏必须抬出更多更有用的人来,稳固家族势力。而秦屈的罪,无论真假,都有翻盘矫饰的余地。   只要他们还想用他,就可以再度捧高他。   ……难怪秦溟今天演都不演了,要和阿念撕破脸。他心情一定很差,而她用言语反复羞辱他,嘲笑他没用,简直是往他心上戳刀子。   “娘子?”岁末察觉气氛不对,小声问,“要回怀玉馆看看么?”   “不必。”   阿念扯住岁末衣襟,“你与我换衣。”   岁末并无扭捏,动作迅速地脱了衣裳,交由阿念穿上。至于阿念褪下来的衣裙,他抓在手里,一层又一层穿好。连束在脑后的发髻,也拆解开来,梳成女子发式。   阿念则是换成了岁末的打扮。用帕子仔仔细细擦了脸,自车厢暗格取出炭条胭脂等物,简单改换容颜。   她画得粗糙,经不住细看。但若是离得远些,也能骗过路人眼睛。   “去三条街外的地方等我。”阿念吩咐道,“路上遇见热闹地方,掀半边帘子,买买东西什么的,让人知道裴念秋在车里。不要把脸露出来。”   说罢,她翻身下车,趁人不备再次拐进蝶醉庄。还是原先那条路,上楼梯,进暗门,藏匿在廊道阴影处,注视着雅间门外的仆从。半刻,一刻,他进屋取了茶壶,出去更换茶点。   人影远去,阿念闪进雅间,反手将门扣紧。   咔哒。   声音很轻,但秦溟依旧听到了动静。他原本倚在窗前小憩,羽睫颤动睁开,尚未看清来人,寒冷刀刃便迎面袭来。   “来人……唔!”   说那时迟那时快,秦溟摔倒在地,堪堪避开锋利刀尖。阿念按住了他的嘴巴,顺势骑在身上,再度举起裂月刀。   她要杀了他。   已经没有留他的必要了。他掌握了太多秘密,拿捏着许多人的生死,那颗傲慢的心脏也难以为她鼓动。   所以他该死。   阿念对准秦溟的眼睛扎下去。她向来喜欢他的眼,不够洁净,浅淡冰凉,是冬末的残雪。现在她要杀死他,从此以后再没有秦溟,曾经街头的惊鸿一瞥终于归为尘烟。   叩,叩叩。   仆从敲门,声响扯住了阿念的手腕。裂月刀悬在空中,尖端距离眼球仅有分毫。   “郎主,今日的茶点没有您喜欢的口味……倒是做了时新的栗糕……”   碎碎叨叨的,大约是在为厨房的人说情。   可惜屋内无人在意。   阿念居高临下俯视着秦溟,右手因用力而颤抖。秦溟口不得言,呼吸也受阻,苍白面容憋得通红,瞳孔剧烈收缩扩散,甚至沁出些泪水来。   “郎主?”   外面的人发出疑惑的问询。   阿念左手下移,扼住秦溟脖颈。他终于能够喘息,两瓣嘴唇张合着,挤出状似平静的声音来。   “不要栗糕。没有梨糖包就做,什么时候做好了,你再送回来。”   仆从应诺,忙不迭地离开。   “又是栗糕又是梨糖包的,听着挺好吃。”阿念扯扯嘴角,“可惜你吃不到了。”   秦溟急促地呼吸着,因为气息不畅,浅色的唇都蒙上了鲜艳的红。他的发髻跌散了,丝丝缕缕铺在地上,像流淌的月光。   “你竟然回来杀我。”他笑,“阿念,你完了,我原以为你会更聪明些,更耐得住性子。现在破罐破摔,要与我同归于尽么?”   他并不意外她的身手。   他查了杏林小院,就能查到阿念曾在山中无数次练武。她的过往在他面前毫无遮掩。   “我为何要与你同归于尽?”阿念平静道,“杀了你,凭我的本事,逃脱并不算难。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抛弃一切,远走高飞。可你呢?你只能死在这种地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到。”   秦溟的身躯窜起一阵又一阵细微的颤抖。嘴唇弯起又平复,平复又弯起。   “是我吓到你了么?阿念,你不要怕,我不会拆穿你的。我会长长久久留着你,永远不会害你。”   “你错了。”阿念收紧手指,“秦溟,你说错了。你现在应该祈求我留下你的命。你活着,才能和我谈以后。”   秦溟没有回话。   阿念也不在乎。她轻声道:“可是,秦溟,以后的事又有什么好谈呢?你的‘以后’未必能好到哪里去。秦屈要回来了,他会比你走得更高更远,而你只能困在又高又窄的阁楼里,偶尔外出,扮个高洁模样,做秦氏的人皮招牌。”   这话说得委实尖刻,以至于秦溟的眼神也显露了杀意。   “你不该这么说。”他一字一顿,“你不给自己留后路,也要想想你熟识的人。”   “秦郎心硬,视我等如草芥。”阿念压着秦溟的脖子,听见他喉间咯咯响声,“我的命,我们的命,在你眼里都不值钱。可你的命贵得很,你舍不舍得今日就死,你甘不甘心没有以后?”   秦溟一时说不成话。   他快要被她弄死了。不死在刀下,也死于窒息。   阿念略微松开左手,宽容大量地留了些空气给他。   “咳……咳咳……”秦溟嘶声咳了几下,又在阿念的威胁下强迫自己止住动静。他的嗓子变得极为沙哑,“阿念,难道你就甘心么?你如今是裴念秋,你有怀玉馆,还有个围着你团团转的顾楚。日后他来提亲,你嫁给他,自然要比待在秦宅自在快活。不,阿念,你甘心嫁做人妇?你告诉我,你想得到什么?获得都督和浔阳军的支持,扶持萧泠上位,成功之后封个公主?抑或嫔妃?阿念,你所求何物?”   都这时候了,还问这个。   阿念弯腰靠近秦溟。   “想知道?我凭什么告诉你,凭你算计我,戏耍我,监视我?”   她的嘴唇几乎挨着他的。滚烫的气息交融重叠。   “既然……”   阿念道,“既然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我还有个两全的办法。”   她收了刀,蒙住秦溟的双眼。他们离得太近了,所以他下意识动了动嘴唇。   他以为她要亲他。   下一刻,冰凉柔滑的圆丸塞进秦溟嘴里,直抵咽喉。呕吐感迫使他做出吞咽的动作,于是这点儿冰冷的小东西顺着喉管滑了下去,再也吐不出来。   “是什么?”   秦溟问。   阿念抽出手指,将指间沾染的津液缓缓擦在他脸上:“当然是药,不算毒,下流而已。”   “……下流?”   “不知郎君是否服用过五石散?这药的效用,与五石散相似,只不过更狠烈些。”阿念语气掺杂恶意,“药含热毒,每三日便要拿另一种秘药压制,否则就会皮肤脆弱疼痛,体内燥热难解,头脑昏聩难以自持。真到那时候,无论你身处何处,周围有无别人,你都会解衣弃衫,行止如同野兽……让人见识何谓真正的放荡。”   秦溟双目不能视物,所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能激起肌肤寒栗。   在这种恶寒中,他止不住地笑。   “你骗我。”他扯着破碎的声音说,“你惯会骗人。可你骗不了我,世上哪有这种药?”   “如何没有?”阿念困惑道,“你明知道我和秦屈亲密非常,他是医中圣手,制药还算难事么?哦,对了,他是你兄弟,就算你误服了猛药,也可以求他解除药效。秦屈性情温善,想必不会为难你,耻笑你,对不对?”   秦溟不吭声了。   阿念知道他根本不会去找秦屈。他自视甚高,容不得自己丢脸。   “你说的……两全的办法,是什么?”   许久之后,秦溟如此问道。   “我是个好人。”阿念松开手,与秦溟对视,“我也不希望你出丑。以后,每过三日,你都能找我取一剂秘药压制热毒,只要你没有坑害我,泄露我和季随春的秘密,没有做任何不利于我的事……我就愿意给你喂药。如果你失约,后果自然不堪设想。”   “亲手喂药么?”秦溟喃喃自语,充血的眼珠蒙着潮湿的雾,“你还是没有歇那份心思。”   “没歇心思的人是你。”阿念打断他的话,“你现在明明兴奋得很。”   这疯子,自从她骑在他身上举着刀,就有反应了。   狗东西,硌得生疼,想忽视都没办法。   约定既已达成,阿念起身,很嫌弃地扯扯后腰滚皱的袍子。她折返回来,是真心想杀他灭口,可惜被仆从打断,决意改换计谋。   “把裴怀洲信还我。”撤离前,阿念想起这桩事来,“我当时不是给你箱子了么?里面有裴怀洲写给你的信,把它还我。”   那封信是罪证,是隐患。她信不过秦溟,想拿回来。   “没有必要。”秦溟起身,按住凌乱衣襟,深深呼吸着,“如果我真要害你们,完全可以将这封信拓印百十八遍。阿念,你防备心太重……我姑且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阿念看他。   他歪着身子,银发遮掩了半张脸。露出的眉眼唇角,都泛着怪异病态的红。   “萧泠虽然势弱,却也是皇子。当初宫城烧得不够干净,有那不臣之人藏匿皇子画像,一藏便是两年。裴怀洲死后,为防止再出乱子,我曾借祖父之名,在宫中秘密搜寻能证实萧泠身份的东西。后来,那人便找上门来,进献画像,求取重利。这幅画像,如今在我手里。”   阿念切切实实惊讶了。   “你应该感谢我。”秦溟踉跄向前,扶住阿念肩膀,“我没有将画像泄露给任何人,连那献画的家伙,也早早丧命。可是阿念,你也应该庆幸,今日没对我动刀。一旦我出事,你的秘密,你们的秘密,全都会昭告天下,到时候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阿念气得想笑。   她挽了个刀花,重新握紧短柄,“我现在更想杀你了。”   “真的么?”秦溟贴着阿念的额头,疲倦且欢愉,“我却更加喜爱你了。”   “更加……”   他咽下微甜颤抖的气息。   “更加地,喜爱着你。” 第103章 跌落残雪:做人不能太秦溟。   离开蝶醉庄后,阿念找到岁平岁末,直奔怀玉馆。   时近傍晚,怀玉馆已经散了学。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走在路上,远远望见阿念身影,便向她问好。   “裴学监。”   “学监。”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唤声中,阿念穿过人群,快步前往秦屈住处。尚未见到秦屈其人,先与几个衣着华贵的陌生男子撞脸。   阿念略略扫视,望见个蓄着胡子的中年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再一回想,当初桑娘带着她逃出季宅,奔上云山,掀翻了杏林小院的书房。当时坐在书房里议事的人,可不就是这几个嘛?   那时候他们想劝秦屈入仕。如今又来怀玉馆见秦屈,来意昭然若揭。   阿念停步,微笑示意,然而这些人似乎并没有看到她,昂着头颅自身边走过。跟在最后面的人倒是扭头打量了她几眼,低声介绍道:“那便是裴氏女……”   前面几人便发出冷淡讥嘲。   “裴氏门风,实在丢脸。上梁不正下梁歪,个个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德行败坏……”   “竟让玉郎与顾楚相争不下……简直祸水。”   “信之不愿离开怀玉馆,焉知与她有无关系?”   “总之,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议论声渐渐远去了。   阿念摸摸自己的脸。在车上的时候,她已经换回了女子装扮,但重画的妆容并不细致。这模样怎么都称不上美,居然会被称作祸水。   可见污蔑与迁怒并不讲究证据。   阿念踏进秦屈屋舍。岁平岁末在外边守卫,避免闲杂人等靠近。   秦屈正在清洗茶具。跪坐在蒲席间,将陶壶茶盏泡在水盆里,仔仔细细地洗。阿念走过去,随口道:“方才那些人找你何事?”   “你应当见过他们的。”秦屈动作不停,平静解释道,“都是族亲。往细了说,是我的伯祖与叔父,然而关系并不亲近。祖父日渐虚弱,族中许多长辈未雨绸缪安排后路。这几位伯祖叔父看中我的才学,故而来此,劝说我回家。”   此番回家,再不必跪佛堂。   阿念坐下来:“他们骂我祸水。”   秦屈停顿了下,用布帕擦干手上的水,抬眼看她:“我为他们的轻慢向你道歉。秦溟顾楚争斗不休,迂腐者自然怪罪于你。我不肯回到家中听从他们的安排,又让他们失望,因此他们越发对你不满。”   世上的聪明人分两种,一种长满了心眼子,与其来往颇费心神;一种闻弦歌而知雅意,不需阿念将话说明白,就能推断前后因由,免去许多繁琐问答。   阿念笑笑:“我倒没有生气。难听的话听得多了,今日这种算不得什么。不过,坏话都不肯当着我的面讲,一大把年纪了,交头接耳搬弄是非,实在丢脸,难怪你不跟他们回家。”   闻言,秦屈也微微笑起来。   “你怎么跟他们说的?”阿念问,“拿什么理由拒绝他们?”   “他们一来便与我讲了很多,质疑我的罪是真是假,问我为何从不替自己争辩清白。又告诉我他们打算如何如何洗清罪名,帮我铺平仕途……”秦屈大致讲了讲,“总归都是些秦氏惯用的手段。”   他们希望他去建康。   祖父秦望泽会为他安排个合适的官位。   他年轻,聪明,内敛,清高,放在朝堂上,算不得重要,又能掣肘秦氏。天子不会反对他的存在,拿他换秦望泽,是顶好的买卖。   而秦望泽不会任由自家儿孙做质子。势必会暗中筹划安排,经营人脉,让秦屈在建康长长久久地扎根,荫蔽族人。   “可我现在确实无意于此。”秦屈道,“我只想待在这里,这里清净,宁和。所以我告诉他们,在我被关进佛堂时,无人来探望我,可见你们并不关心我。如今用到我了,才摆出亲热体贴的姿态,亲自来见我以表诚意,这诚意实在虚伪,恕我无法接受。我无意做秦氏的棋子,也不在乎秦氏的将来,就请你们当我早已幼年夭折,死在道观了罢。”   秦屈幼时丧父,身体病弱,被送到云山道观。   那时他的亲人已经放弃了他。   直至容鹤先生出现,将秦屈和裴怀洲收为弟子,秦氏才注意到这枚弃子,着手为其造势,铺排前程。   阿念听完,道:“你与秦溟真真截然相反。他厌恶自己不能入仕,你有大把机会却不肯接受,如此说来,他一定非常讨厌你。”   提到秦溟,秦屈便问:“我听说毁婚的事了,你与他关系还好么?”   “好,好得不能再好。”阿念将秦溟的种种恶行描述一遍,连同蝶醉庄的交锋谈判,“我来找你正为此事。虽说我用糖丸骗了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回去之后定会查验药效真假,如何是好?”   秦屈蹙眉思索。   须臾,缓缓陈述道:“秦溟最忌丢脸,哪怕他找了医师诊察身子,查不出问题,也会等到三日后。这期间给他下药并不容易,一旦被他抓住端倪,你便功亏一篑。”   阿念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想着,三天后再动手脚,把药掺进他的饭里,或是茶水之中……”   秦屈否决:“不妥,秦溟吃喝起居颇为精细,身边都是用惯了的人,很难对饭菜下手。况且如今正是最紧要的时候,入口的东西一定会严防死守。”   “我晓得的,这事儿我自己想办法。”阿念迅速转换话题,“你有没有合适的药?能让他感觉燥热昏沉,幻视幻听。”   秦屈还真有办法。   “洋金花和斑蝥粉,碾碎了调成糊状,晾干了也能用。”他说,“沾着皮肤嘴唇或眼睑,约莫半个时辰就会起效。”   太好了。   阿念一拍大腿:“我这就着手准备,你来帮我。”   秦屈起身,又问:“阿念,我不打算去建康做官,你会感到失望么?”   阿念偏了偏头:“为何失望?”   “你在乎权势。”秦屈望着她的脸,“我做个教书先生,显然不如当官有用。你需要有用的人。”   阿念沉默数息。   她确实觉得,秦屈做官更好。   但秦屈不愿意。秦屈的亲人催促他,逼迫他,而阿念必须站在他这边,才能持续拉进二人距离。   是的,她又在算计他。因为他现在更有用了,所以她下意识谋划着如何利用他。   “我应该对你说,我不在乎你做不做官,教书和官职不分贵贱高下。”阿念坦然回望,心思清明,“可是不知怎地,我想和你说真话。真话就是,我的确失望,我希望你去做官,希望你变得有权有势,然后再来帮助我,让我的路走得更顺畅。”   秦屈听得很专注。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向来黯淡的眼瞳逐渐升起碎光。   “我喜欢听你说真话。”他握住她的指尖,一触即离,“阿念,既如此,你便再多讲一句真话,你要走的路,通往何处?”   就在今日,不久之前,秦溟已问过类似的问题。   问她处心积虑所求何事,是为了日后封公主,还是想做嫔妃。   “不管我要去何处,你都愿意站在我这边么?”   阿念问。   秦屈并没有点头。他郑重其事道:“我要先听一听,再做决定。阿念,我与裴怀洲生前不和,如今失去了他,才觉自己此生遇见的重要之人所剩无几。我希望你能过得好,过得明白,美满,岁岁平安。”   阿念从秦屈的话里品出一点隐晦的愧疚。   他对裴怀洲有愧。   所以他不怨恨裴怀洲的栽赃陷害。   他真心希望她好。   “那你猜一猜。”阿念说,“猜中了,我再不会算计你,永远都和你讲真话。”   她很想知道,经历了这么多事,秦屈能否看清她。   “我……”秦屈张嘴,声音迟滞地挤出来,“我先前以为,你不甘于婢子身份,想和我们一样。后来,我以为你要送季随春回建康,为他的野心赴汤蹈火。如今……”   “如今怎样?”   “如今我有个荒唐的猜测。”秦屈眼睛眨也不眨,生怕错过阿念表情的变化,“你这几年做的事,件件桩桩,不像为了季随春,倒像为了自己。你太拼命了,你不可能为季随春如此拼命。”   “所以?”   “所以,我想,你要走的路,也许比我预料的更远。它通往庙堂,直上丹墀。途中会有无数尸骨和鲜血铺路,无数真情假意作陪。”   听到此处,阿念面容仍无变化。   于是秦屈笑出声来。他从未这样笑过,眉梢眼角都极为放松,眼里含着些许悲凉与得意,语气又是欢欣的。   “只有这个原因,能解释你为何不杀季随春。他是你前往建康的幌子,是最正当的名目,有他在,你将来行事方便许多。换做我,我也会留着他,哪怕他是个需要日日留心的隐患。”   阿念道:“你的猜测的确很荒唐。”   但她没有否认。   秘密就这么被挑明,无需再确认。   秦屈恍惚道:“如若裴怀洲知晓这个秘密,不知会不会气活过来。”   “我倒希望他活过来呢,这世间披着人皮的鬼太多了,倒显得他眉清目秀。”阿念叹气,很是惆怅,“你看,顾楚绝非善类,秦溟又是个有病的疯子。宁自诃……宁自诃是个好人,可他不是我的亲人。”   她不打算往深了说。   可秦屈听得入神,他想继续听。   “阿念,你多讲讲。你从来不和我讲心事。”   “我哪有那么多话要讲。”阿念抬手戳秦屈眉心,“你快跟我去药房,我们一起算计秦溟。”   秦屈握住了她的手。   这回他没有松开。   “好。”他说,“我们一起算计秦溟。”   *   回到秦宅的秦溟立即请来医师,诊断身体状况。   然而他身有积疴,脉象浑浊,医师一时也无法断定是否异常。见秦溟脸色不对,医师恭谨发问:“郎君今日去过什么地方,吃了什么不放心的东西?若能讲清楚,才好判断病情。”   这话正好触了秦溟的禁忌,秦溟将人赶走,许久没有说话。   后来又去喂灰狼。陪自家爱宠待到半夜,受不住夜露深寒,归返寝居。   此后两日,秦溟闭门不出。   到了第三日黄昏,近侍送来一封精致字笺,外边儿套着绸缎袋子,袋口绣着木莲花。   “是裴家娘子送来的。”   秦溟看了一眼,碰也不碰,只让近侍将东西搁在案头。   “你出去,在外面候着。”他说,“把不相干的都赶走,此处不要多留人。”   近侍应诺,退出去关了门,去不远不近的地方守卫。秦溟遥遥望着窗纱上的影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软垫刺绣纹路。   刺啦,刺啦,声音清晰单调。   他感觉不到什么变化。可是仔细琢磨,耳朵似乎变灵敏了,屋内的气味有些难闻。   不一会儿,窗纱的影子靠近:“郎主,饭送来了,要放进来么?”   “不需要。”秦溟道,“我没传唤你,你不得靠近。退下。”   那影子又渐渐远去了。   秦溟咽喉莫名发痒。他用力挠了下,脖颈现出几条红痕。抬手去倒茶,茶水不知何时已经喝空了。若再让人添茶,秦溟又不放心。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他不愿让任何人进来。   可是,这个紧要关头,究竟何时才能结束?所谓“三日后”,其实是个很笼统的说法,具体哪个时辰,裴念秋并没有说。   ……她这封字笺,八成是提醒他见面的时间地点。   秦溟将视线挪到案头。裴念秋特意选用了漂亮的绸袋,把字笺装得严严实实,她应当很期待他的到来。他去了,就得求她喂药,就像衔霜每日等着他居高临下的投喂。   真有意思。   可是,也真屈辱。   灯烛摇摆不定,秦溟的目光也明明灭灭。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取出字笺。这字笺外面又套着一层封皮,用薄蜡封住边缘。   吴郡贵女惯爱用这种风雅繁琐的装饰。秦溟摩挲封皮,指腹按住薄蜡。停顿片刻撕开,留有墨迹的字笺随即飘落在地。   他没有捡。   只垂着眼睛看。   内容很简单,她告诉他,戌时将尽前抵达裴宅西角门,将车驾停在门前。   现在已是戌时。   秦溟自语:“果然是唬我,我如今并无大碍。”   可他还是渴,还是心慌。他见过行散之人赤身奔跑在大街上,见过筵席间跪伏爬行的乱象丑态。不知不觉,耳朵里生起切切嘈嘈的淫笑,呼吸声清晰可闻。   秦溟用力按了下眼尾。   不按则已,按揉反而觉着痒。揉了几下,眼球灼热刺痛,看东西也变得不再清楚。那落在窗纱上的斜影,似乎扭曲翻腾,幻化成巨大的黑兽,向他张开獠牙。   秦溟,秦溟——   似曾熟悉的嗓音在冲他嘶喊。   秦溟,你不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兄弟么?什么天降祥瑞,什么生来尊贵,明明都姓秦,就凭你生对了时辰,投胎时选了更好的爹娘,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现在他们死了,死得肠穿肚烂,而你,你也形同猪狗,你也狼狈淫乱——   秦溟挥手,试图打散黑影,身子却没稳住,摔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案角。   “来人。”   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双手按住喉咙,指腹蹭过刮破了皮的红痕,带来些微刺痛。   “来人!备车,我要去裴宅……”   往后的事,全都昏昏沉沉难以分辨。   秦溟不记得自己怎么出的门,如何上的车。他应当裹紧了厚重的大氅,没在任何人面前出丑。躺在车内,依旧觉着热,渴,抓挠脖颈已不足够,想要将心口那团鼓噪的血肉挖出来,丢到车轮之下碾烂。   “裴念秋……”   在恍惚的疼痛与煎熬中,他喃喃呼唤。   “裴念秋。”   带着喜爱,掺杂憎恨,含混不清地唤着。   而后有人掀开沉沉车帘,钻进漆黑的车厢来。一双温热但不够柔软的手捧住了他的脑袋,逼迫他抬起头来。   “怎么这么黑。”阿念将车窗推开一条缝隙,西角门的铜灯漏进来些昏黄的光。她总算能看清他的模样,长发披散,面颊滚热,雪似的眼睫缀满了水,眨一眨眼,这水便滚落下颌,砸进光洁平坦的胸膛。   他的大氅早就堆在了身后。里面的衣袍散乱敞开,胸腹纵横交错的抓痕难以遮掩。   “……哦。”   阿念属实没见过秦溟这种姿态,倒让她好奇药效了,“有这么难受么?”   糖丸只是糖丸。   致幻的药物,涂抹在今日字笺封皮的薄蜡上。秦屈制药的本事实在精妙,过了今夜,哪怕秦溟回过味儿来要查字笺的问题,薄蜡残存的药效也消散干净了。   “裴念秋……”秦溟似乎不知道自己在落泪,他弯起嘴唇,倾身倚住她,避开碎散的灯光。“裴念秋,不对……阿念,如今可过了戌时?”   阿念抚摸他的头发。手指扣住后脑勺,扯着发根,将他拽开。另一只手按住颤抖的唇。   “还剩一点时间。”她说着,指腹被温热包裹,“你来得太迟了,怎么这么迟?看来你完全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样。”   秦溟咬住了阿念的拇指,含糊不清道:“给我秘药。”   “事到如今还要颐指气使,玉郎真是好大的架子。”阿念忽而笑起来,“哎,我听见你家里人喊你玉郎,这是你的乳名么?”   秦溟不吭声了。   阿念觉得无趣,取出秦屈新制的药丸。这药丸也有门道,能解除秦溟的症状,但又让他气血虚弱。虚弱的人更容易疑神疑鬼,相信药效。   反正秦溟身体本来就弱。添点儿东西,不会损伤他的根本。   “想吃么?”阿念捏着药丸在他眼前晃了晃,“想吃就先和我道歉。说对不起,来晚了,以后不会再迟。”   秦溟没听清楚。阿念耐心地又说了一遍。   他缓缓道:“我……来晚了,仅此一次。”   “我没听到道歉。重新说一遍,好好说,诚心诚意与我道歉。否则,我就将它吞进肚子里。”   阿念将药丸送进自己嘴里,咬在齿间。   “来,玉郎,说罢。”   因为咬着东西,她说话并不清晰。   “说对不起,然后求我。”   “求我将药喂给你。” 第104章 重活一遍:一如初见。   “我……”   秦溟难以挤出连贯的声音,“对……对不……”   他的嘴唇贴过来。阿念不配合,扼住他的咽喉,看他无力挣扎。因为药效的缘故,此刻的秦溟比往常还要虚弱一点,像一匹随时可能滑落的绸布,岌岌可危地挂在阿念手上。   他分明已经难受得神思混乱。   可他还是不愿意求她。   阿念想,也许秦溟这辈子都没遭遇过这种难题。他不需要体会卑微狼狈的滋味,在过往的无数个日月里,他端坐玉台,只肯垂眸俯视众生百态,偶尔起了兴致,便懒懒拨弄可怜之人的命数。   现在她把他拽下来了。   拽到这颠倒伦常不讲道理的人间。在黑暗狭窄的车厢里,一寸寸摧残他毫无用处的傲慢。   “你可真累。”阿念等得太久,松开秦溟,兴致缺缺吐掉药丸,“端着架子,脸面不肯受半点羞辱,却又喜欢玩刺激,越刺激越开心。明明生得冰雪模样,身子却贱得很。既如此,我就不为难你说话了,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反正身体也未必难受,说不定快乐得很呢。”   说着,阿念将车窗彻底推开,手一扬,扔掉几欲融化的药。秦溟急忙阻拦,已来不及,他捉着她的手,只看到指间残存的黏粉。   在昏黄灯火的映衬下,秦溟喉结滚动着,唇间逸出微弱的呜咽。他浑身都在抖,看向阿念的眼神充满了碎裂的憎恨。   可又不仅仅是憎恨。   阿念很难形容秦溟此刻的情绪。恐惧,厌恨,欢愉,迷恋?不好说,分不清。真实的他像一潭融化的灰雪,粘稠而温热,浑浊且尖锐。她注视着他,而他张开了嘴,探出殷红的舌尖,舔舐她的手指。   从指尖,到指腹,再到皮肤较薄的指缝。   潮湿滚热的触感包裹了阿念的手。   她忍不住缓缓吸了口气。右手向前送了送,顺势伸进口腔,压着舌面,抵住脆弱咽喉。再深些,再深些,将所有的喘息与悲鸣堵在身体里。   现在秦溟真的流泪了。   他的眼睛憋得发红,睫毛尽数濡湿,滴滴答答的唾液自唇角滴落,弄脏了阿念的手腕。阿念将右手抽出去,他又追上来,仔仔细细地将这些湿黏的痕迹舔干净。   约莫是糊涂了,分不清药渣与涎水。   “着急什么。”阿念翻开另一只手,药丸赫然躺在掌心,“我骗你的,根本没扔。”   秦溟愣愣地望着它。   须臾,他俯下身来,自她手中叼走了药。   阿念摸了摸秦溟的头顶,感觉自己在摸一只银色的大猫。她又觉得他可爱了,可怜且可爱,连他那张吐不出卑微言辞的嘴,都不那么讨厌了。   可惜这种怜爱无法持续太久。等她下了车,当他清醒后,又是彼此防备互相掣肘的关系。   “我要回去了。”阿念说,“以后你不能晚到,我很忙的,不能时时刻刻候着你。等下一次见面,你得把态度放好些,不然我就会真的把药毁掉。这种药制起来很麻烦,丢一颗,也没法立即补上,你明白么?”   秦溟模模糊糊应了一声。他的眼眸朦胧失焦,也不知道有没有将话听进去。   阿念理好衣裳下车。进西角门,门内静悄悄站着个岁平。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院中,岁平道:“不知秦溟明日醒来,会不会寻娘子的麻烦。”   “他才不会跟我算账。”阿念呼吸着冷清的空气,笑道,“他丢尽了面子,哪怕清醒之后还记得今晚的事,也会装作失忆。哎,你别事事都操心,我知道你耳朵好,都听得见,非要当个正事儿和我谈论,怪害臊的。”   “娘子不必视我为常人……”岁平说到一半,反应过来,“是我粗心,未能考虑娘子感受,今后会处处留意。”   阿念摆摆手,自去沐浴。   两只手都黏糊糊的,难受。   次日秦溟果然没有动静。阿念回了怀玉馆,和秦屈讲了讲下药喂药的始末,并对他的医术大为赞赏。   再世神医!人间圣手!医术奇才!   阿念夸起人来毫不收敛,惹得秦屈几度展露笑意。然而笑着笑着,他便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当初的杏林小院。再一眨眼,物是人非。   “有什么我能帮上你的,随时来找我。”他对阿念说,“我已经选择站在你这一边。”   即便她要走的路,是一条看似并不可能的路。   ……   阿念和秦溟的关系就此变化。   三天后,他再来取药,没有晚到。对待阿念的态度,似乎又粘稠了一点。   三天又三天,相会渐渐成了习惯。有时阿念在车里待很久,有时刚进去就离开。不管怎样,每次她来的时候,秦溟都会让护卫远远退开。   紧闭的车帘掩住了所有动静,所以没人知道秦溟究竟在阿念面前是何种姿态。   ……也只有秦溟以为没人知道。   两步之外,隔着一道门,还有个岁平。   天儿越来越冷,黑夜也来得越来越早。有一次,在等待阿念的间隙,岁平仰起头来,望见了天空飘舞的细碎雪花。   又一年要结束了。   腊月底,顾楚归家。   他做都督未满半年,根基不稳,忙碌得很。即便抽空回了吴县,也依旧要料理大量军务,不是跑郡府就是去西营,根本没工夫与阿念见面。   阿念也忙,族里事情多,怀玉馆也有许多事务要归纳整理。偏偏陆景回了家,文珠她们也得回家过年,只剩季琼和夏不鸣陪阿念一起昏天黑地写写算算。   到了除夕这一天,总算事事完毕,圆满收尾。   季琼被自家婢女催着回去了。剩个夏不鸣,无处可去,被阿念捞到裴宅一起过年。   高门大户的,守岁宴热闹非凡。一年都聚不齐的人,全部出现。阿念又要认这个,又得问候那个,时近半夜才脱身,火烧火燎地赶去花榭。   桑娘早就在湖边架起了篝火,烤了香喷喷的肉,就等阿念来吃。夏不鸣混在乐伶堆里,一群人笑笑闹闹地打双陆。   阿念端着盘子凑过去,边吃边旁观。不看则已,一看才知道,夏不鸣打得真烂。   “你个废物。”阿念不知何时也沾染了些粗俗的口癖,抬脚推夏不鸣,“让让,让我来。”   “你来你来!”夏不鸣和阿念互换了位置,接过盘子,恨恨地将盘中的烤肉送进嘴里,“你要是能赢,彩头都给你,我再下注十金!”   自信的阿念撸起袖子,抓了骰子扔在棋盘上。   半刻后,输了。   阿念:“……是这样的,其实我从未玩过双陆。”   说完就跑,将满桌的筹码推给欢呼雀跃的伶人们。   被坑的夏不鸣追着阿念,在湖堤跑了几个来回。阿嫣将打闹的二人赶远,支使仆从阿青点燃爆竹。   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半空炸开。辛树捂住妙妙的耳朵,和所有人一起,仰头看明明灭灭的火花。   闹累了的阿念挨在桑娘旁边,笑吟吟地吃点心。   这是她度过的,最热闹的一个年。   过夜之后,便是定朔四年。   开春,惊蛰前后,扬州遭遇了十年来最冷的倒春寒。   明明先前算是暖冬,如今却冷得不像样。加上阴雨连绵,天不放晴,许多人生了伤寒。   北边儿又不太平,打了几次仗,大量流民南下,逃至宣城一带。都督顾楚为了避免政敌弹劾,并未强行驱赶镇压,而是在郡城近郊划设流民营,调拨兵力严加看守。   然而宣城地势低,连日不停的冷雨,将流民营变成了难以下脚的泥泞洼地。聚集在此的百姓缺乏御寒之物,兼疲惫饥饿,伤寒痢疾迅速蔓延。而后不久,又出现了高热不退浑身脓疱的症状。   顾楚也曾派人前去医治,但收效甚微。为保宣城太平,他下令严格封禁流民营,一旦营中有煽动作乱者,立即斩杀。   不过几日,氛围愈发紧绷。此时又传来更糟糕的消息,看守营地的士兵沾染了疫病,而患病士兵是本地人,偶尔会去城门外接收家人送来的吃食衣物。   事情变麻烦了。   七日后,吴郡收到了宣城郡发来的第一份邸报。称宣城流民及守军染疫,已严加封禁,恐力有不逮,请周边郡县协防边界。   借由纪玉的关系,以及裴念秋的身份,阿念得以知晓邸报内容。   “情况不妙。”她对秦屈说,“按顾楚的性子,如果自己能压得住,绝不可能宣扬出来。”   秦屈便按着邸报透露的讯息,推演宣城郡的局势。算来算去,都只能推断出一个可怕的事实,疫病已经传入郡城。   “等不得第二份邸报了。”他下定决心,“阿念,我想亲自去一趟。顾楚一开始就派人医治,却没能遏制疫病,他身边定然缺乏能治病的医师。”   阿念愣了下。   她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打算。   “你怎么会……”   “疫病一旦传开,相邻郡县未必能自保。我不愿吴郡陷入灾难。”秦屈道,“其二,顾楚手段酷烈,若宣城郡治疫不当,迟早会变得无可挽回。届时疫疠盛行,尸首枕藉……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说到这里,他沉默半晌,又开口。   “其三,我熟悉你的脾性。一旦疫病泛滥,你如何能置之不理。再加上,开年怀玉馆招了三十多个新人,若我没记错,有两人来自宣城郡。”   阿念静静地听着。   屋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让秦屈的话语蒙上了潮湿的气息。   “与其让你奔走忙碌,不如由我提前解决难题。虽说一己之力甚是微薄,但我饱读医书,对于疫疠也有些应对之策,想来是能帮上忙的。”   “如果……”阿念攥紧双手,“如果宣城情势严峻,你去了以后,再也回不来,该怎么办?”   秦屈微微笑起来。他拢住阿念手背:“若我死了,就当怀玉馆跑了个教书先生。若我活着回来,便有大功德,足以将我送到建康,送进宫城。”   就像枯荣升任都尉一样,秦氏扶秦屈向上走,弄些可供宣扬的功绩会更方便。   “我说了这些,你一定想让我去。”秦屈平静道,“我知道,你现在也想让我去。”   阿念点点头。   “对,我想让你去。可是……”   “可是,你的确也在为我担忧。”他提起嘴角,“你担忧的心绪是真的,我很开心。”   屋檐滑落雨线,濛濛水雾飘入门槛。   阿念手背滚热。心却是潮湿的。   她恍惚又回到了刚来吴县那年,在云园的簪花宴。那时她被打扮得如同春花,饥肠辘辘地伏在窗前发呆。而他抱着荷叶莲蓬,携着满身未散的潮气,走到她面前,分了一支莲蓬。   阿念从未见过那么美的人。慵懒的,闲适的,山野的美人。   在后来的无数个日夜,秦屈的面容变得模糊,隐晦的性情让人厌倦。直至此时此刻,她终于再次看清了他的脸。   他说:“阿念,温荥为祸吴县时,你曾要我走遍全城,看一看真正的苦痛与血泪。现在我不再是聋子瞎子,我要去宣城,看看自己能做什么事。”   他说:“你尽可以利用我,如果我做的事对你有用。”   “好。”阿念抽出手指,再度握住他的双手。在愈发响亮的雨声中,她开口道。   “我会尽我所能利用你,也会尽我所能保护你。如果你死了,我就将你葬在裴怀洲旁边,他睡的那个地方还挺安静的,山清水秀,是我特意圈的一块儿地。你们待在一处,没事还能吵吵架,再争个输赢。”   这话说的,沉重氛围一扫而空。   秦屈无法不笑。笑着笑着,补充道:“那等你百年之后,也来找我们,我们三个互相算计,看看谁的真心胜过假意。”   阿念赶紧摇头。   “我才不要,我到时候身边不知多少美人呢,哪里会来寻你们。所以……”   她倾身过去,亲了下秦屈的眼尾。   “所以你可不能死。死了我可不会念着你。”   秦屈嗯了一声。   “好,我必定长长久久地活着。” 第105章 黑夜流火:抬头看。   出发前得做许多准备。   阿念不欲声张,嘱咐岁平私下招募医徒药工,高报酬,签生死状,可预支一半酬金。同时收购大量药材,择选可靠且忠心的部曲,组成护送队伍。   如此仍不足够。阿念斟酌考虑,决定跟宁自诃借人情。她需要一些已经解役的老兵,品行说得过去的,缺钱且胆子大的,最关键得有见识有手段,能应对各种突发危险。   之所以不找枯荣,是因为西营常驻吴郡,没经历过多少战役。而宁自诃从江州打到建康,所在的浔阳军久经锤炼,办事理应更可靠。   宁自诃倒也痛快,没两日就送了二十人过来。还配了两个机灵的传信兵。   宣城的事儿他也知道。作为管辖吴郡漕运的大将,宁自诃得配合西营严守边界。秦屈这等医者甘愿主动前往宣城,宁自诃没有阻拦的道理。   前前后后花费四五天,阿念凑齐了人员物资,将各项事务安排妥当。为了避免惊扰秦氏,出行的队伍伪装成商队,在一个灰暗的早晨出发。   当时也还在下雨。天灰蒙蒙的,四下里水雾弥漫。   阿念送别秦屈,看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模糊。她撑着伞,站了很久,直到岁平来问:“娘子仍然心怀不舍么?”   作为阿念身边最可靠的亲信,岁平对她的私交情况无所不晓。   “倒也没有这么儿女情长。”阿念出神,“只是……”   只是,她将以前的事想了一遍,觉得裴怀洲和秦屈的输赢之争,实在死伤惨重。一个以身入局最后真情假意难以分清,一个原本懵懂后来生出阴暗丑恶的心绪,又在失去挚友、跌落云端之后,挣扎着再次爬了起来。   秦屈对阿念的感情,应当很复杂。   不过她也不想再深入探究了,过去的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阿念踩着雨水回怀玉馆。她还有她的事要忙。   秦屈临行之前做了挺多药丸,足够敷衍秦溟,所以不必担心秦溟会作妖。顾楚呢,又自顾不暇,不可能来骚扰她。枯荣在西营兢兢业业扮演顾惜,宁自诃坐镇碎星岭不常露面。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推到一边,阿念专心打理怀玉馆,筹划名下财产,关注四面八方的消息。练武的事儿也不能荒废了,清晨去山里待一个时辰,披着满身湿意回来骑马,再亲自给马喂粮,刷洗,培养感情。   有时她也跟着其他学子一起坐在讲堂里,听听先生的见解,翻一翻手里的书,写几篇政论,看自己是否有进益。   身为学监,如此行事难免有些不伦不类,但大家都习以为常。怀玉馆本就不是规矩繁琐的郡学,阿念有真本事,但阿念也年轻,和众人待在一起也没什么隔阂。   因为倒春寒的缘故,她衣裳穿得厚,有时便戴着桑娘手缝的围脖。狐狸配饰挂在腰上,丝毫不显突兀。想事情的时候,疲倦的时候,就捏一捏狐狸尾巴,聊以娱情。   宣城郡很少传来音讯。   第二份邸报抵达吴县,是七日之后。这次的内容更不乐观,虽然顾楚没有细讲,但字字严峻,称宣城已彻底封锁,无人能出。   阿念估算着秦屈路途花费的时间,如果没有耽搁,他应当刚刚进入郡城。   秦屈身上带着阿念写给顾楚的信。信里解释了秦屈的来意,要顾楚支持这队人马在郡内行动。顾楚应当不会拒绝。但秦屈如何行医,都督如何安排病患,阿念不得而知。   她只能等。   等那边陆陆续续传信回来。   约莫过了半个月,阿念收到秦屈写的第一封信。阿嫣用金筷夹着信,在药草里熏烤了半个时辰,才敢拿给她看。   信里,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他刚到宣城的见闻。   入郡,沿途荒芜,十室九空。至郡城,近郊草棚无数,处处躺着哀嚎等死的病患。流民营早已崩溃,驻扎在附近的军营也士气萎靡,活着的士兵每日都会将发病的同袍抬到草棚里。   顾楚在城内。城内比城外情况好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疫病四处蔓延,为了遏制情况恶化,顾楚命人在城中各处修砌泥墙,将染病的人撵到封闭的街巷屋舍内,连水源也切断。   秦屈进城之后眉头就没松开过。他顺利见到了顾楚,训斥顾楚做事蛮横,将病患的家眷一并关起来,无形中害死了更多无辜的性命。   顾楚的眼都熬红了。他不和秦屈吵,也不生气,只说,你有本事,也许你能保证这些和病患朝夕相处的人不会将灾疫带出去。我不能赌。   说到这里,又捏着阿念的信笑了。   哎,其实我早就选了个好日子向裴念秋提亲,三月三,上巳节。可惜这场灾疫将所有的事儿都打乱了。你既是她送来的,理应是个可信的好人,我便不追究你姓秦,不猜疑你的来意,你要做什么,我鼎力相助。做得好,皆大欢喜,弄砸了,也不过是死在这里。   秦屈写到这里,戛然而止。他没有评判顾楚,也未诉说忧虑,只用一句话收尾:“我有办法,无甚阻碍,你且安心。”   阿念将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珍而重之地收起来。   此后许多天,她都没收到新的消息。   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连绵的冷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吴县逐渐回暖,树枝抽了嫩绿的新条儿,喜鹊与燕子的鸣叫声一日比一日轻盈清脆。   在一个平静的午后,阿念总算见到了宣城郡寄来的第二封信。   这回秦屈的字迹愈加稳重。他告诉她,死尸尽数焚烧填埋,重症者集中用药,尚有体力的病患帮忙清洁搬运,照顾不能起身的人。医徒和药工日日煮清热汤药,将士搭建帐篷,时时督管众人清洁如厕,用沸水蒸煮衣物,晾晒更换。   情况已经逐渐转好,记在册子上的新增死亡数越来越少,染疫者无增加。   ——无增加。   这是最好的消息。   阿念摩挲着这几个字,身体似乎也变得轻盈许多。   又过十日,邸报到了吴县。说形势已然安全,商旅逐渐恢复通行。感激吴县医者及乡党义勇奔赴宣城,不畏生死,妙手回春,力挽狂澜。   吴县的医者?谁?   乡党义勇,又是哪些人?   郡守与属官面面厮觑,连忙派人探问内情。一问可了不得,偷摸着去宣城的居然是秦屈,随行医徒药工杂役皆出于裴氏,护送者居然和浔阳军有莫大关联。   再问,原来秦屈之前是怀玉馆的讲学先生。明明是带罪之身,竟隐姓埋名教书传道。   秦屈,裴氏,怀玉馆,浔阳军……一时间,人人议论,处处争鸣。秦氏族人趁机替秦屈翻案,称说秦屈原先的罪名有些误会,又翻出秦屈在靖安卫祸乱时期写的檄文,褒扬他心怀大义品行高洁。   阿念暗中派人,将这舆论声音变得更响亮。   而她自己,同样也成了舆论漩涡的中心。赞赏有之,感慨有之,偶尔传出零星非议猜疑,也被盛大的赞誉所淹没。   这样的情势,当然离不开私底下的运作。   但,更多是因为,她的确做了一件好事。   立夏时节,秦屈归来。阿念去埠头接人,于碧水蓝天间,见到了眉眼俊朗的青年。   他又瘦了,面容清减许多。   但他眼神清明,嗓音沉稳。   他说:“阿念,我回来了。”   阿念笑着回应:“真好。”   真好。   万事皆如人意。   秦屈的族人如何替他翻案,阿念并不在意,只要他们别扭曲裴怀洲的死因。况且有秦屈在,秦屈也不允许他们对裴怀洲和裴氏不利。   回到怀玉馆之后,秦屈依旧当教书先生。不过现在他没办法垂帘讲学了,每天都有一堆人围着他讨教医术,想听他讲宣城的故事。他的叔父又来了一次,与他促膝长谈,时至深夜,他总算点了头。   这便意味着,再过一年半载,秦屈可能就要离开吴县,去建康做官了。   秦溟对此并无反应。最起码,在阿念面前,他没有表露出嫉恨与轻蔑。只是噙着药丸,仰面躺在车厢里,抬手细细抚摸着阿念的脸。手指贴着她的肌肤,从眉骨到眼尾,经鼻梁过嘴唇。   “真有意思。”他说,“你和秦屈,一定在谋划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事。为萧泠铺路?不太像。”   阿念可不想和秦溟剖心。   她嫌他吵,捂住他的口鼻,逼迫他将药丸吞咽入腹。秦溟不得呼吸,额角脖颈浮起蜿蜒青筋,微笑的眼睛溢出泪来。   “我们才在做不可告人的事。”   阿念说着,手里的裂月刀贴着秦溟的腰胯向下滑动,抵住某处。锋利的刀刃轻易将锦袍绫裤割得破碎,脆弱细腻的皮肤挨着刀背,稍稍挪动些许就会酿成大祸。   但秦溟并无委顿迹象。   因为窒息,浅灰的眼瞳几乎翻上去。在他晕厥之前,阿念松了手,于是听见他凌乱的喘息。   “我喜欢不可告人这个词。阿念,你与顾楚定亲之后,想必也能瞒住他,与我时常如此罢?”   阿念想说她还没定亲呢。   结果没过几天,顾楚真回来了。没直接见她,而是请了家中叔伯,抱雁登门。   阿念收下了活雁。   在明媚燥热的夏天,她与顾楚定亲。   顾楚心情大好,难得宴请西营将士,通宵达旦地喝酒。枯荣坐在宴席间,离顾楚仅有三步之遥,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笑,狭长的眼睛被灯光映得冰冷异常。   扮作亲随的岁酌跪坐在枯荣身后,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手。   “不可给主人添乱。”   她低语。   “我晓得。”枯荣咬住杯子,仰脖喝了个干净,嘟嘟囔囔道,“我当然晓得,哪里用你提醒。”   时近子夜,他离开狼藉宴会。踩着黑黢黢的石梯,登上望楼。四下无人,枯荣卸了力气,软塌塌地趴在箭窗上,撑着脸颊向西看。   从这里能望见城里高高矮矮的楼阁。   然而望不见裴宅,也看不清怀玉馆。   郡府在城中央搭建了高台,大半年来叮叮当当的。枯荣知道这高台是为了日后讲学论道,也知道阿念砸了很多钱进去。所以他有时也会看看修建进度,腹诽几句她的大方。   她都没有给他送过什么东西。   好罢,他也没什么可以送她的,他本就一无所有。做季随春的刀,做阿念的刀。   今夜无月,星辰也稀疏。天地间黑沉昏暗,突兀的高台像一柄巨剑,占据了枯荣的视野。   说起来,这高台是什么时候建好的?前日?昨日?   他不知道。   带着微醺的醉意,枯荣眯着眼睛反复打量。手腕有些痒,他挠了挠,才发现岁酌给他袖子里塞了个纸条。   “……什么东西?”   枯荣展开细窄的纸条,艰难辨认出上面的墨字。   ——抬头看。   看什么?   他仰起头来,空茫的眼瞳忽然映出细微的火光。遥远前方,高台之上,有人点亮了四角飞檐的铜灯。而这铜灯层层缀连,上下依次亮起,将高悬的匾额照得流光溢彩。   “摘……”   “星……台……”   摘星台。   枯荣握住了窗栏,身子倾斜着探出望楼。他望着它,在满目璀璨如星辰的灯火中,隐约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应当在看他。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他。   曾几何时,她将他送进西营,问他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死士怎能索要赠礼?他没得到过什么东西,也不晓得该提什么要求,于是决定胡说八道。   ——要什么都给?要什么都行?   ——那我要一座最高的摘星台,比风雨寺的钟楼还高!   “我要一座最高的摘星台。”枯荣低声重复着,目不转睛地望着星辰灯火,“……比风雨寺的钟楼还高。”   比风雨寺的钟楼,还高。   “你站在台上……”   你站在台上,看着我。 第106章 竟然捉奸:奸夫!   摘星台于定朔四年建成。位处吴县城心,巍巍然拔地而起,势如巨剑;八角形制,飞檐如翼,层层叠叠的斗拱间悬着盏盏防风铜灯,又显出富丽雅致的意趣来。   说来也巧,这地方以前是民间祈福祭祀之地,几年前,春社日的时候,阿念曾在这里阻截靖安卫段七,将他诱入一场杀局。   而今不会再有巫觋在此起舞,也不再有岁岁平安的念诵声。摘星台四周的街巷都被修整,变得愈发宽阔平坦,街边移栽了杏树与梨树,若到春天,定能看见缥缈的花海云雾。   阿念给枯荣描述一番,道:“来年春天的时候你再过来,又能赏花,又能吹风喝酒。”   这是摘星台建成后的第四日。距离阿念深夜点亮高台铜灯,只过去两天。这两天内,枯荣心情格外地好,做事也麻利,以至于查阅西营军务的顾楚都很给面子地夸了几句,给枯荣放了假,允他回家休息几日。   而后枯荣就缠着阿念见面。本来也挺久没见了,阿念便答应了他,约在今天黄昏,于摘星台小聚。   作为捐金最多的人,阿念不仅能为摘星台题名,还能在高台闲置之时借用设宴。当然,借用场地每月有次数限制,否则难免招人非议。而阿念不需要利用摘星台办宴会为自己招揽人脉,太招摇,过犹不及。   所以,这地方就只拿来和枯荣相会。   枯荣来的时候依旧扮成了周家小娘子,一上高台,便欢欢喜喜地将周围朱栏摸了个遍,又回身抱住阿念不撒手。此处虽然宽敞,围栏也高,却也不算隐蔽,阿念几番将枯荣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勒令他坐好。   坐好的枯荣也不安分,左摇右晃地,仿佛身后有条看不见的尾巴。   他要她讲摘星台的故事,她便把所有过往讲给他听。讲自己何时提议修建,如何选址,世家捐金情况,周边修路与栽树遇到的波折,建成后四时风光如何如何……枯荣本就没读过什么书,听到繁琐公务就犯困,听阿念提及此处用于二人私会,又红了脸,露出骄傲的神气。   “就只有我能来么?”他捧着脸,倾身凑到阿念面前,“秦溟,顾楚,宁自诃,秦屈……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上不来么?”   好家伙,让他这么一数,阿念都觉得自己无比花心。   “把宁自诃剔出去。他和我没这层关系。”她用食指摁住枯荣额头,“放心,我只约你上来。”   枯荣眼睛滴溜溜转着,嘀咕道:“看来宁自诃在你心里与其他人不同,你都晓得特意为他澄清。”   这人有时候敏锐得厉害。   阿念问:“你怎么提起宁自诃来?”   “顾楚这几日高兴,常与旧部小聚。喝醉了疯言疯语,贬斥秦溟又嘲讽宁自诃,说宁自诃居心不良,有时也会寻你献媚,好在还是他抢先落定了婚事。”枯荣绘声绘色转述一番,“他说胡话的时候周围只有自己人,倒也无碍,就是郡尉丞和司马头疼得不行,支使我捂他的嘴。他们可真聪明,都怕挨打,怂恿我上手。”   “那你挨打了么?”   “挨了好几下呢。”枯荣很委屈地在自己身上指指点点,“喏,胸口被锤,下腹也挨了一脚,若不是我躲得快,以后就不能人道了。”   夏日凉风习习,吹散了朱栏侧边挂起的绢帐,柔软绢布飞舞着盖住阿念的脑袋。   她起身拉下四面八方的竹帘,阻隔了外面琐碎的声音。金红的霞光趁隙而入,零零散散地落在枯荣身上。   他笑嘻嘻地看她,主动扯开腰带,捉住她的手,伸入衣襟。   阿念摸到了一片温热结实的胸膛。隔着皮肉骨骼,心脏咚咚地响着,有些急促,又有些勾引的意味。   枯荣仰起脸来。涂着口脂的嘴唇轻轻碰合:“你摸摸,是不是伤得很重?”   阿念顺着敞开的衣襟往里看,愣是没瞅见半点淤青。   她很严肃地靠近他,低头观察:“这里没有,是不是在别处?”   于是枯荣就引着她往下摸。   摸来摸去,层层叠叠的衣裙都散落在地,分不清这件那件的主人。薄红的纱压着浅青的绫裙,修长的腿勾住绷紧的脚腕。也不知谁先泄出了声音,又被死死堵住,只余低微的水声。   后来霞光渐渐褪了下去。四周昏沉模糊,漂浮着潮湿的味道。   阿念推开枯荣,枯荣又抱住她,将汗湿的额头贴在她胸前。   “你会不会真和顾楚成亲?”   他问。   “不知道,应当不会。先看情况罢,总归还有一年半载的时间。”阿念有些困了,声音懒懒的,“就算成了亲也能离。如果成亲好处很大,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枯荣了然:“说得对,顾楚婚后暴毙,他的就是你的,岂不是赚大了?”   阿念被逗笑了。   “他身上最值钱的是兵权,兵权又不能像家产一样留给遗孀。”说着说着,阿念不禁惋惜,“唉,如果都能继承,我明儿就搭青庐帐,与他成礼,能省不少心思。”   枯荣没有搭话。   静默片刻,他抬起头来:“我知你与他们亲近,所图甚大。可是与他们来往,不知要耗多少心力,冒多少风险。稍有不慎,就会像师姐一样落得个惨死下场。”   阿念摸摸枯荣脑袋:“我没那么容易死掉。况且,与我来往,谁吃亏还不一定呢。不要讲得我有多么忍辱负重,我挑的人,我自然心存喜爱,无非是这也想要,那也想要……我向来是个贪心的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是个无耻之人。好端端的摘星台,还没正式启用……唉。”   向来不在乎伦常礼法的阿念捂住了脸,难得生出了罪恶感。   枯荣却开心起来,缠着阿念又亲了一会儿。眼见天色越来越晚,岁平在楼梯口出声提醒,两人才开始穿衣梳发,简单描补妆容。   这却是一件有趣的事。枯荣替阿念画脸,阿念给枯荣描眉。   他的手法挺不错。阿念颇感满意,出言夸赞,夸得他眼睛都要眯起来。   “我学什么都快!”   他卖弄一番,又道,“最拿得出手的还是杀人,你日后要杀哪个,一定告诉我,我动手特别干净利落。”   阿念想起岁平说过的话:“你是季随春的人,虽说现在被我借来了,以后总要还回去的。还回去以后,再请你办事,平白多一道门槛。”   她有她的打算。枯荣终究不属于自己,用枯荣窃取都尉一职,是事急从权的做法。日后若是有更可靠更好用的人选,还是会替换掉枯荣;如若没有选择,就得算计季随春,把枯荣弄到自己手里。   阿念犹自思索着,枯荣的笑意却渐渐归为寂静。   他低声道:“如果我没有主人就好了。如果我出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能给你很多很多东西,不需要你日日忙碌,与人勾心斗角。”   “怎么今日这般正经?”阿念讶然,捏了捏枯荣的脸,“好乖好乖。”   枯荣顺势歪了脑袋,弯着狐狸眼笑:“念念,我也想建一座高台,或是珍宝楼,不需要任何名目,也能送给你,只送给你。可是……”   可他什么都没有。   他连自己都不属于自己。   阿念捕捉到了枯荣话里微末的悲哀。如若顺着悲哀寻根究底,势必会触及庞大汹涌的情愫。   她沉默下来。   她知道他有真心,她也愿意为他的真心,做些哄他开心的事。可是现在,枯荣的真心愈发浓烈,用情至深便会伤人伤己。哪怕阿念什么都不做,这情意也会折磨枯荣,催促着枯荣掏心挖肺回馈心爱之人。   “你什么都不用送。”阿念点了点枯荣的眼皮,将他虚假的笑容抹平,“好了,别撒娇了,把自己的事做好,就是帮了我大忙。”   枯荣喔了一声,复又笑起来:“那你再哄哄我。”   阿念一时想不到哄人的招数,左看右看,勉为其难露出腰侧挂件:“给你摸摸狐狸尾巴。娘亲缝的,别人我都不给碰。”   枯荣立即欢呼,抓住毛茸茸的尾巴,摸了又摸。   他喜欢特殊待遇。无论是独登摘星台,还是此时此刻。   片刻,阿念烦了,撵枯荣离开。枯荣依依不舍,缠着问下次何时见面。阿念无法给准话,于是摸出裴怀洲遗留的玉牌,塞给枯荣:“你拿着,以后实在想见我了,就扮成裴氏族人,出示此物,登摘星台,我自会前来。不过也要节制,一个月不超一次,不能引起任何人怀疑。”   枯荣将玉牌捧到心口,突发奇想:“不如再设个暗号?你看,话本子里男女私会,总要约个暗号什么的。”   他四下里张望一圈儿,在绢帐玉钩处找到装饰铜铃,扯下来摇了摇,声音清越。   “就用这个!“枯荣兴致勃勃道,“若我上了摘星台,就摇铃唤你,哪怕你还没上来,也能知道我在想你。旁人听见了也不会多想,还以为是风吹帐子呢。”   阿念觉得真是多此一举。她给他玉牌,但凡他用了,就能上摘星台;他上了摘星台,自然有人会告知她,哪里还需要用什么摇铃暗号。   但是,踏着铃音相会,也算是一件风雅暧昧的趣事。   所以她答应了他,目送他身法轻盈地下楼离开。而后有些心虚地吩咐外面候着的岁平:“派人将此处打扫干净,要自己人,别传出风言风语。”   岁平倒是泰然,毕竟世家豪族什么离谱事都有可能发生,阿念这点儿玩法放在寻常世家子弟身上,又算得了什么。   他只是不赞同她宠溺枯荣。   “若娘子喜爱这种容貌的男子,我托牙人搜罗搜罗……”   阿念捂住耳朵赶紧跑。   岁平无奈住嘴,对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尚是春花秋月太平时节,纵有偷闲贪欢,也教人心软。   ……   半月后,郡守亲笔的招贤帖,从吴县寄出,发往扬州各郡。   他将第一场文会盛事定在了立秋当日。为彰显郡府治理有方,百姓和乐,又减免赋税,疏通水渠,为商贩农户行方便,全力推行新政。对待涌入吴郡的流民,也多加抚恤,允其租田垦荒,安身落户。   阿念顺势提了主意,在城外设义诊,以怀玉馆和裴氏的名义,定期为过往百姓诊治开药。此举是为帮扶贫困之人,郡守乐得支持,还给阿念开了道文书,允其夜间进出城门,便于收治病患,运送药材用具。   这种需要抛头露面来回忙活的事儿,夏不鸣当仁不让,抢着拿了文书,张罗着安排义诊事宜。她也细心,特意招了女医,搭了严严实实的帐子,专给妇人看病。   秦屈闲暇之余也会出城坐诊。每当他现身,远近郡县的人都会闻讯而至,挤得城外水泄不通。郡守本打算让都尉顾惜分拨兵力维持秩序,不料浔阳军东南别营更加积极,主动派了兵卒来,站岗巡逻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时候顾楚已经回到宣城。他如今身为都督,无法时时刻刻待在吴县,对吴县的风吹草动倒是关心得紧。一听说宁自诃把人安插在城外,距离城门那么近,当即发怒,修书一封,将都尉“顾惜”骂了个狗血淋头。   枯荣又不是真正的顾惜,看完这封充满粗鄙之语的信件,无动于衷,还能笑嘻嘻地跟西营部将转述:“都督骂咱们都是饭桶废物,尸位素餐。”   废物就废物嘛,也不是第一天被这么骂了。   众人摸摸鼻子,挠挠脸,权当没听见。   反正现在顾楚不在西营,天高皇帝远,新任都督脾气比顾楚好多了,大家都惬意。而且顾楚总算和裴念秋定亲了,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来,真是阿弥陀佛,免去许多心惊胆战的忧虑。   说起来,真是感谢裴念秋,裴家娘子英勇有胆气!虽然闹不清秦溟和顾楚究竟怎么掰扯的,总之肯定是顾楚的错,如此豪横,虎口夺食,裴家娘子居然也能接受……唉,算了算了,她能把这尊煞神领回家,谁也不遭殃,大家都太平,真好!   西营部将官吏颇有默契地认定了顾楚的罪行。哪怕没有证据,他们也敢肯定,绝对是顾楚从中作梗拆散了秦溟和裴念秋,而后趁机求亲,遂了心愿。   好在顾楚向裴念秋提亲之后,变得稳重许多,六礼不紧不慢地推进,没做什么轻狂的错事。   阿念也觉得顾楚现在很省心。上次回吴县来,先让家中叔伯抱雁提亲,他自己并未上门堵她。而后督察吴郡军务,忙活一圈儿,临走时打着巡查山寺的名头,才去怀玉馆与阿念见了一面。   见面之后……算了,不提,力气大的确别有意趣,就是折腾得厉害,把竹榻给弄塌了。   害得阿念损失了一件爱用物。   顾楚倒也识眼色,回了宣城郡,就召来郡城最好的匠人,挑了极金贵的紫檀木,给她打了张新的睡榻。百般包装,遮人耳目地送回吴县,请阿念收下。   阿念哪里用得着这么奢侈的睡具。见识过工艺木料,就让人卖掉换了钱。   闲着没事儿干的秦溟偶尔会来怀玉馆,以捐赠帮扶之名,给阿念送书。也不知从哪里探听到她最近换了睡榻不太适应,直接派人将寝具送上山,混在运书的牛车间,顺顺溜溜地抬进了阿念的卧房。   阿念又想卖掉,怎料秦溟当面告诉她:“等顾楚下次回来了,你可千万不能让他上榻,太侮辱他了。”   秘密说开以后,秦溟在阿念面前毫无掩饰,没脸没皮,“顾都督心高气傲,明明和你做夫妻,却睡着我送的寝具,岂不是掌掴其面而不知……实在可怜,实在有趣。”   虽然口里说着不要让顾楚用这张睡榻,语气却愉悦恶意。   阿念对秦溟实在服气。天地如此宽广,从五百年前数起,恐怕都寻不见几个像秦溟一样的人物。有病,病得不轻,道德无存。   她终究没有卖掉秦溟送的睡榻。一则,这寝具不如顾楚送的贵重,二则,睡着实在舒服。而且,无形中欺侮顾楚……好像听着还真有点儿意思。   好嘛,她的心眼子也有点坏,没什么公德心,不能完全谴责秦溟。   时至立秋,各地大儒士子涌入吴县,登摘星台,论辩求道。远近几条街挤得熙熙攘攘,传递论辩情况的、席地而坐侃侃而谈的、沿街卖酒卖饭的……数不胜数,热闹非凡。   怀玉馆也参与了这次文会。这本就是一次扬名的好机会,不过也要拿捏尺度,莫教人轻看了去,也不能过于尖锐张扬,招致贬损。阿念精挑细选,最终选定了上场的人,其余学子场外研习,增长见识。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荣绒也回来了。参与论辩的人,除了阿念,便是荣绒,陆景,季琼与文珠。   夏不鸣并未参与文会。她依旧以男子身份现身,接手一切对外事宜。   忙忙碌碌半个多月,这场盛事终于圆满结束。散场送行也有许多礼节,忙坏了夏不鸣,常常奔赴各种酒宴。   有一晚,她醉醺醺地被抬回来,嚷着要见阿念,在她院门处哇哇吐了一滩。阿念扶住夏不鸣,也不管这人听不听得进去,训斥道:“你别去了,少几场宴席,又能损失多少?名声不在一时,招人也不急于此刻。”   夏不鸣瘫在阿念肩头,口齿不清地争辩:“你们在台上意气风发,我可不能逊色……毕、毕竟,当初跟郡学叫板,主张比试才学的人是我……我也很能干的!”   “好好好……你能干。”阿念搀扶着夏不鸣沉甸甸的身子,将她弄进平日闲置的客房,亲自把人安顿到榻上,脱了鞋子,拿温热的帕子帮忙擦脸擦手。   阿念已经很久没伺候过人了。   这么忙活一通,竟然觉出些疲累来。   只着中衣的夏不鸣仰面躺着,乌黑的长发蜿蜒如水。卸却了平日的妆容,脱掉那些繁琐华丽的装饰物,依旧有些难言的贵气。   “夏不鸣。”阿念道,“你恢复女儿身罢,就在怀玉馆,做些内务,平日里和我们一起读书。外面那些应酬,其实不见得重要,我能选别人去做。”   夏不鸣翻身过来,笑着说不要。   “我混迹男子之列,便能知晓他们所思所想,行事习惯。也能见识到许多不为人知的奇景丑态。”她突然想起来什么,拽住阿念袖子,神神秘秘道,“今日还遇见了件奇事,正好讲与你听。你知不知道,今天这酒宴,是郡学几个颇有才学的青年张罗的?宴请的是会稽学子,会稽好地方啊,哪里是我们吴郡可比的,故而酒宴格外奢华,来的人也多,摆出来的也是难得的佳酿……有个姓陈的世家子喝多了,不服气会稽的傲慢,扯出裴怀洲来,说如果裴怀洲还在,哪里有这些人傲气的份儿……”   阿念眼皮微抬。   “姓陈?叫什么?”   夏不鸣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自称是裴怀洲的旧友,以前常和裴怀洲一起玩儿,曾经还与裴怀洲共乘画舫,去接使宁的季随春……可是他一提季随春,大家就都想到裴怀洲的死因,齐齐嘲笑起来。他颇为气愤,口不择言,称说季随春本就身份不明,裴郎把人带回来,是天大的恩情……”   阿念心头一跳,不动声色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再就没说什么了,当时也没人听他争辩,反而嘲讽吴县拿一个功利之徒当宝贝。”夏不鸣长长叹气,“我没见过裴怀洲,倒是见过季随春。念秋,你说,季随春身份不明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兄长生前真有谋逆之心,那季随春……”   阿念皱眉打断:“胡说什么,这陈姓青年显然指的是季随春的出身,他本就是外室子,生母原在柳巷。这对母子身世可怜,旁人说些下流话也就罢了,我们难道也用那种秽乱腌臜的想法猜疑他的身世?季家三房能将季随春接回来,那季随春一定就是季三老爷的儿子。”   “你莫生气嘛,是我乱讲,我错了。”夏不鸣摇摇阿念胳膊,忙不迭道歉,“我想着咱俩不是外人,嘴上就没什么顾忌……你别生气。我不会出去乱说的,况且季随春容貌损毁成那样,纵使是真的皇子又有何用呢?哎,哎,你别冷脸,我的意思是,哪怕你家做坏事,我也跟着你做坏事,你清白,我也跟着你清白,总归我跟定你了,你就是我再世的父母祖宗……”   这番话,真是让阿念两眼一黑又一黑。   “我错了,我不该跟酒疯子较真。”她扶额,“你睡罢,我要出去了。”   然而夏不鸣委屈巴巴扯住了她的手腕,两人的彩色手绳碰到一起,玉牌叮当作响。   “念秋,我真的错了。”夏不鸣说话带了鼻音,“我就想告诉你,我待你是最真心的。你身边那么多人,可我就想和你最亲近,做你的挚友。我明明和你说过的,当初到吴县来,我抱着挥霍时日的念头,根本没想过以后怎么活。是你让我有了新的活法。所以你不要防备我……不要像刚才那样,突然变得很可怕。”   阿念垂目望着手绳,半晌,问道:“我方才很可怕么?”   夏不鸣笃定点头:“我胡说八道的时候,你看起来想杀掉我。”   阿念不语。   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应当是听见夏不鸣提到“谋逆之心”,下意识泄露了情绪。纵使夏不鸣和她共渡许多风雨,她也心存戒备。   或者说,阿念对桑娘及死士之外的人,都有防备之心。这种时时潜伏在心底的防备,是裴怀洲留给她的警示。   “对不起,我太生气,吓到你了。”她握住夏不鸣的手,“反正你以后不要提什么裴怀洲季随春了,我不喜欢回忆那些难过的事。阿兄走错了路,季随春送琼娘出嫁,又被烧毁了脸,琼娘也没了丈夫……件件桩桩,都让人难过。”   “嗯,我再也不提了。”夏不鸣用力回握,“那你还愿不愿意做我挚友?”   挚友。   裴怀洲和秦屈是挚友,一死一伤。   挚友。   阿念与这么多女子相熟,经历多少畅快事,生死与共,可她依旧背负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与野心。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倾诉出来,且不招致背叛。   季琼应当是最靠近阿念的人。   可阿念如果要往上走,身边不可能只有季琼。她必须再进一步,用自己的眼,自己的心,判定哪些人能真正跟随自己,为自己所用。这需要花费一点时间。   “我愿意的。”阿念扬起嘴角,“不过,你这性子太随便了,真叫人头疼。什么时候你再稳重些,我就昭告天下,你夏不鸣与我肝胆相照,是子期伯牙,我还会为你写文章,称颂你的德行。”   夏不鸣忍不住笑,连声道不必。   此夜之后,夏不鸣果然节制许多。不再匆匆忙忙奔赴各处,也不再嬉笑轻浮,随便议论。   而阿念着手清理画舫遗留的隐患。   陈姓青年查清楚了,的确曾经跟着裴怀洲乘船接人。阿念命岁平将其封口。   所谓封口,便是制造意外死亡。这种不安全的隐患,只能早早除去。且要做得干净,做得自然,避免旁人联想到裴氏与季随春。   好在此人是个酒蒙子,酒后失足落水很正常。   除了陈姓青年,其余共同乘坐画舫的世家子,阿念也都一一审视。她将这些人进行分类,脾性软弱说话随意的、家族衰落急需翻身的,都属于高危隐患。如若身家一般,可尽早除去。如果不宜杀死,就设法掌握其把柄,将人紧紧控制住。   还有些性子谨慎明哲保身的,要定期安抚,略表关怀,名下商铺产业需得与裴氏捆绑,利益纠缠。   至于对裴怀洲格外忠诚、顾念旧情的,也不能放松警惕,可以给些方便好处,帮忙安排前途,让他们知晓即便裴怀洲故去,裴氏也会继续照拂旧友。   总之,要将画舫上的秘密永远埋在地底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真的季随春已经淹死,如今的季随春是从湖里打捞出来的假冒之人。   期间,岁平询问阿念,是否要将季家三房除去。阿念斟酌许久,最终摇头。   季三老爷糊涂得很,什么都不知道。而三夫人也不知晓季随春是真是假。三夫人的确希望裴怀洲在接人的路上弄死季随春,可当假季随春来了季宅,她依旧要季应衡对季随春痛下杀手。可见始终被蒙在鼓里。   不仅是她,如今季宅所有人,除却季随春和阿念安插的死士,都不晓得真相。   岁平听命办事,件件桩桩安排周全。   如此这般忙活一通,又是小半个月过去。   文会早已结束,吴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顾楚归来,催促着又将亲事推进一些,私底下和阿念见面,抱怨礼节繁琐。   “成亲而已,怎么有这么多规矩?”他不理解,“谁定的,我真想把人从坟里挖出来。”   阿念伏在顾楚身上,支着下巴笑。   “你当初不是说,要好好行六礼么?绝对比秦溟懂事。”   顾楚深以为然:“我自然比他强,他个短命的废物,以后也没什么前程了,最多守住秦氏在吴郡的家业。秦屈倒有些意思,听说过完年就要去建康了?”   阿念嗯了一声:“他家长辈已经打点好了,把人送到刺史身边,由刺史决定秦屈以后的官路。这条路要怎么走,如今也没放出风声来,我猜应当是个不太重要的文官,不至于让天子不满,又不会断绝仕途。”   顾楚并不在意。   他自己未来一片光明,秦氏却有些颓败迹象。秦屈不像秦溟,除却声誉,其实没什么人脉根基,要扎根建康尚需漫长时日。况且秦屈也帮过他,他并非不识好歹。   念及此事,顾楚不由情动,又要亲阿念。   他们如今身处怀玉馆卧房,睡着秦溟赠送的软榻。阿念身上黏糊糊的,不想搭理顾楚,将他的脸推开。   “怎么又嫌弃我?你腻烦我了?”顾楚不满,“你要怎么玩我就怎么玩,瞧你给我弄的,耳根子都是伤,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你还腻烦我?”   阿念才不管这那的,她想沐浴。   顾楚将人拉住:“别走,跟你说正事呢。”   这如何算是正事?   “成,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哄你开心?”顾楚道,“我送东西,你总是不大喜欢,那你说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阿念其实并没有对顾楚生气或腻烦。但她不欲解释,趁机摆出狐疑神情:“真的?我要什么你都能做到?我不信。”   顾楚:“你别小看我。”   “我近日读了许多婚嫁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没什么好结局。”阿念信口胡说,“哪怕一开始郎情妾意恩爱非常,到最后都是兰因絮果,满地狼藉。你与我进展又这般迅速,焉知不会婚后厌弃了我?我……我想看到你的真心。”   顾楚眼皮子一跳,觉着她又要折腾他了。   “我的真心就在这里。”   “光说算什么本事。”阿念按住顾楚胸膛,“你做给我看呀。让我知道,对你而言再重要的事,也大不过我去。”   顾楚笑了一声:“你跟谁学的糊涂话……”   见阿念似有泫然之意,赶紧收声,咬牙道,“算了,你就折腾我罢,又不是受不起。”   他开始琢磨怎么哄阿念。   带阿念见亲眷长辈,不合适,这是婚后的事。送钱送物,又讨好不了她,毕竟顾氏不缺这些。想来想去,只能让阿念看到,他可以容忍她触犯自己的边界。   “我的军务公文,你要不要看?”顾楚问,“我在宣城的军营,你去不去?”   阿念当然想看。   但她没有立即点头。   顾楚见状,烦躁地咬了下颊肉:“算了,太远,你随我去西营,进一趟石堡密室。里面应当有些裴氏过往的信件,不怎么干净,你拿了去,想销毁还是留着,都随你意。”   阿念露出惊愕表情:“竟然有这种东西?你先前为何不告诉我,是想给自己留后手,什么时候厌烦我了,就拿来坑害裴氏?”   顾楚气得额头爆筋。   “你去不去?”   “去,当然要去。”阿念拧住顾楚胸前那点,愤愤然咬了一口,“我去看看你都藏了些什么。”   顾楚:“又不是我藏的,世家来往这么多年,积存些旧物不很正常么?你就是对我有偏见。”   他骂骂咧咧地收拾出发,将女扮男装的阿念再次引进石堡。这回阿念总算踏进了密室内层,看到架子上层层摆放的陈年旧物。墙上也挂着东西,有的是舆图,有的是罕见的兵器。   阿念没再打量,装作目不斜视的模样,跟着顾楚的指点,将几摞泛黄书信摊开细看。这一看可了不得,裴问澜与顾氏狼狈为奸的贪墨行径,裴氏委托顾氏克扣郡府粮钱的事儿,甚至上上一辈的交易也在里头。   一言以概之,全是脏活儿。   她看顾楚的眼神都变得格外鄙夷。   “你们这些人……”   “谁家没几件腌臜事。”顾楚摁住阿念脑袋,把她转回去,“你自己在家里难道不沾俗务?行了行了,知道你清高,你快把东西带走。”   阿念将书信捆好了扔在竹篮里。   她还想看其他的:“别家的秘密有没有?我想知道秦氏的丑事,你们虽然关系不好,应当也有不可告人的来往?”   “改天给你看。”顾楚并未拒绝,“走罢,他家的东西得整理一番,有些麻烦。”   阿念见好就收,就此作罢。   其实她不止想看这些,所有机密都想掌握。人不应该错过任何良机,哪怕她不知道这里的东西究竟能起到什么效用。   出去时,阿念眼尖,瞥见门口摆着个崭新的铁箱,表面挂了三层锁。   什么东西,这般重要?   她假作看不清路,一脚磕在箱角,嘶嘶地喊痛。顾楚忍不住轻嗤,边嘲笑边蹲下去,脱了阿念的鞋子,查看脚趾情况。   “怎么在这里摆个箱子。”阿念埋怨,“若不是什么要紧物什,赶紧扔出去。”   顾楚揉揉阿念的脚,随口道:“刚送来的,我还没来得及看,就没归置。”   “是什么?”   顾楚抬头看了阿念一眼。裴家的娘子扶着他的肩膀,目光坦然,微含愠色,不见半点怯懦心虚。   这是他挑中的妻。   “也没什么。来吴县的路上,抓了几个前朝余党,自称是庐江廖氏。”   庐江廖氏,是萧澈的母家。早已败落。   “他们运道不好,偏偏撞上了我。”顾楚冷笑,“我看见他们就烦,审问他们是否知晓萧澈下落,他们都说自己不知情,也在寻找。为了活命,将一幅水脉暗道形制图进献给我,说这是密不外传的宝物,当初萧澈能逃脱,就是因为走了地下暗道。”   阿念心跳加快了些。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萧澈在宫变之时受了重伤,却能存活下来,所走的暗道定然是条捷径。   如若拿到这张图,她也可以通过捷径,直抵宫城内部。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是另一番说法:“你要这东西有何用,你不是说,日后想在外边儿做大都督,懒得涉足朝堂。”   “我当然不想招惹建康。”顾楚帮阿念把鞋穿好,站起身来,“但有些东西,宁可烂在自己手里,也不能让别人拿去,平白生出风波来。”   见阿念没有回应,他警告道:“你可别打这东西的心思,我不给你看。不是怕你做什么坏事,这等秘密还是少知道为好,免得给自己招来祸患。我如今不在吴县,无法时时照拂你。”   阿念点头,搂住顾楚脖子,咬他下巴。顾楚低头,亲了她的嘴唇。   “走罢,再待下去别人就该盘问你身份了。”   出去时,两人撞见了闻山。   闻山正要踏进石堡正门,见状一惊,低头道:“听闻都督调阅机密文书,本想问问是否需要下官侍候……看来是我多虑了,都督已经带了郎君来。”   之前阿念进西营,假扮男子与顾楚相会,用的就是这么个装束打扮。当时引路的就是闻山,故而闻山将阿念当做顾氏族人。   不过,她的妆容真这般无懈可击么?   阿念并不信任自己的手法。但闻山给她引路不止一次,如果能识得她是裴念秋,早该认出来。一直没挑明,就是装糊涂。   毕竟顾楚身为都督,哪怕公器私用,也没法批判啊。   顾楚面对闻山时颇为冷淡,不耐道:“我没传唤你,就是不需要,你别上赶着。这是我家中幼弟,你也知道的,以往和我商议过几次军务。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他有事过来,你也多伺候着,别让不长眼的冲撞了人。”   闻山连连应诺。   阿念不吱声,待顾楚将她送出西营,趁四下无人,抱住他夸赞。   “你待我真好,并不轻看我。不像那些迂腐之人,不允妻女沾手政务,说什么见识短浅,妇人之见……”   顾楚翘起嘴角,哼了一声:“我当然和别人不一样。如今你瞧见我的真心了,放心了么?”   阿念比了个手势:“约莫瞧见了一半。”   顾楚匪夷所思:“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等你将秦氏的秘密拿给我看。”阿念显出得意的模样,“我要拿来坑害秦溟,他可太坏了,毁婚的时候,说了好多难听话。”   这还了得,顾楚当即答应:“等我整理好他家的把柄,就喊你去看,我们一起挑挑能对付秦溟的东西。狗玩意儿,自己没本事,守不住你,羞辱你算什么?”   阿念随声附和:“就是,没本事!”   她觉着自己这姿态,和顾楚站在一起,真像一对奸夫淫妇。   想着想着就把自己逗乐了。   顾楚不知阿念心里所想,只当她现在被哄开心了,低下头来,又亲她的脸。   “裴念秋。”   他盯着她,莫名有些凶狠,“我将我的真心托付给你,你可莫要辜负我。”   阿念说,好。   两日后,顾楚送信来,说接到紧急军情,得提前离开。她要看的东西已经收拾好,就放在指定位置,他已写一道手谕,命都尉与郡尉丞配合参军开启密室,由闻山带她进去观看。   只能看半刻钟,看完就走。   他如此强调。   阿念将自己伪装妥当,前往西营。进密室的时候,闻山很谨慎,只让她站在门口翻阅备好的卷宗。阿念翻了会儿,兴致缺缺。   左右都是些利益来往的秘密,和裴氏的情况无甚两样。唯独有一条秘闻,说的是秦溟手段狠厉,处罚自己人时,偶尔有饲狼之举。   阿念看完,转身出门。那个铁箱已经不在门口,不知藏到了哪里。   “小心些。”   闻山依旧是一副谦卑模样,将阿念送出去,“郎君慢走,改日用得上我,随时传唤。”   阿念道谢。   次日,又到了固定的喂药时间。她早早回了裴宅,待日落西山,西角门停了不起眼的马车,便出门登车,钻进狭小黑暗的车厢里,给秦溟喂假药。   秦溟咬着阿念的手指,含糊不清道:“听说顾楚前几日回来过一趟,去了怀玉馆旁边的寺庙。他肯定找你了,你们用了我送的睡榻?”   阿念按住秦溟温软的舌头:“少打听这些,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如今的秦溟已经不会为这种话生气了。   他的底线在无数次亲密依偎中逐渐降低。只要阿念别做得太过分,他都能摆出游刃有余的姿态,仿佛自己并没有受到羞辱。   两人在车里待了半个时辰。   黑夜笼罩大地。青石板街的另一端,顾楚策马而来。   他并没有带任何随从。原定归返宣城,不料中途又接到密信,所谓紧急军情原是虚惊一场,已被得力部将解决。既如此,顾楚便不急着回去,想在吴县再待几天。   进城时,他命人打探裴念秋身处何处,得知她并不在怀玉馆,今日归家。   趁着天黑,在家门口外边儿见见她,给她个惊喜,算不得什么坏事罢?   顾楚勒紧缰绳。   隔着大半条街,有辆马车缓缓驶来。前后护卫共四人,然而辨认不出乘车之人的身份。   可是这条路,只通往裴宅。   顾楚没有出声。裴宅正门紧闭,车驾是从西角门过来的。天都黑了,这时候见的什么客?谁见客,男客女客?为何马车遮掩得如此严实,仿佛生怕路人知晓身份?   被某种直觉催促着,顾楚抬眼。马车经过身侧之际,他突然拔剑,旁边护卫立即出刀,挡住攻击。刺耳嗡鸣响彻长街,寒凉白光映亮了顾楚阴鸷的眼。   “不好意思。”他缓缓道,“我看你们可疑,不知能否停车,让我见见车里的人?”   前后护卫并不退让。仿佛不认识顾楚,呵斥道:“当街寻衅,是想加害我等?”   “并无此意。”顾楚挽了个剑花,收了武器,扯开嘴角笑道,“你们走罢。”   马车再次行进,逐渐远去。   而顾楚久久地咬着牙槽,直至两腮酸痛,才徐徐吐了口气。   车驾可以伪装,服饰可以更换。但那人出行的习惯难以掩饰,譬如护卫用的刀……刀背刻着熟悉的燕纹。这种纹路,常常出现在那人衣摆,案头,甚至是麈尾的柄。   车里的人,是秦溟。 第107章 疯狗爱意:让我尽兴些,你也好留个全尸。   夜愈发沉寂,街面停着一人一马。   秋夜的风将门前铜灯吹得咻咻作响,好似诡谲嘲笑。   顾楚盯着那一两点摇曳的灯火,瞳孔的光明了又暗,暗了又亮。身下坐骑不耐地踢踏着,向前几步,又被他死死拽住。   半晌,他终究没有登门拜访,毅然调头,直往西营去了。中途,被远远甩开的部将亲随千赶万赶追了上来,其中一人很懂事地捧场:“都督可见到裴家娘子了?知晓都督折返,她定然欢喜。”   顾楚没有回应,只冷冷瞪了对方一眼。   这又怎么了?众人莫名其妙,不敢吱声。   回到西营,自然迎来一番热闹问候。顾楚懒怠说话,将马鞭丢给旁人,大踏步往议事堂去。堂前阶下正巧有两人勾肩搭背,一个是笑得猥琐的司马,一个是面红耳赤的参军闻山。   “都督又回来了?有什么重要军务要与我等交代?”司马诧异问询,“怎么也没提前捎个信儿,好让我们出城迎接。”   这是长久共事的下属,说话随意些,也不打紧。   顾楚不欲解释,看了他们几眼,问:“你们在做什么?”   “我和参军聊些体己话。”司马笑得咧嘴,“这人最近思春呢,每逢外出,那眼神儿老是偷偷往女子身上瞟,被我抓着几回他偷看怀玉馆的人。我问他是否有心上人,他这嘴死紧,结果今儿不知从哪里回来,身上一股子香味儿。我正盘问他做了什么好事呢。”   顾楚心里本就装着事,闻言拧眉:“闻山,你跟人私会?”   闻山拼命摆手,苦笑道:“怎么可能,都督莫要听信这浑人乱说,我、我这香气,是路上不小心跟人撞到了……”   司马拖长了声音起哄:“街上那么多人,刚好跟个涂脂抹粉的撞了?你就嘴硬……”   顾楚听得一股子莫名躁意。   “你若是对谁有情,就尽早跟人家把亲事落定,别偷偷摸摸寻乐子。长得人模狗样的,若是满肚子龌龊,趁早将那二两肉割了,免得让人看了恶心。”   闻山点头如啄米。   司马这辈子没听顾楚说过如此高尚的言辞,人都听傻了:“不是,怎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谁又惹都督生气了?   顾楚哪里管这些人怎么想,自顾自踏进议事堂,关起门来琢磨心事。琢磨来琢磨去,烦得不行,高声唤郡尉丞。   郡尉丞听闻传唤,忙不迭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问:“都督怎么了?是有什么紧急机密么,下官愿闻其详……”   只见顾楚坐在凭几之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脸色黑沉沉的,不知在思索什么难题。姑且不论坐的地方对不对,他这模样,活像个马上要去杀人的土匪。   郡尉丞心惊胆战地跪坐下来,挺直脊背,生怕错过半点儿话语。   “你说……”   顾楚缓慢开口,“一个空有家世孱弱不中用的病秧子,跟一个女郎解除了婚契。如今这女郎已经与另一位样貌堂堂钱权不缺的好郎君定终身,然而在郎君外出之际,这病秧子鬼鬼祟祟去女子家里做什么?”   郡尉丞:“……啊?”   “病秧子哪儿哪儿都不行,论家世,论钱财,论实权,论容貌……”顾楚数了一遍,“怎么看他都比不上另一个。”   郡尉丞艰难出声:“是这样么?”   “没错。”顾楚笃定点头,“女郎头脑聪慧,审时度势,定然不可能抛弃良木去啃糟糠。”   “良木和糟糠约莫不能这么譬喻……”郡尉丞扶住混乱的脑袋,“等会儿,让我想一下。”   但顾楚不给思考的空隙,一味讲了下去。   “这病秧子夜里拜访她,应当不是为了羞辱她。羞辱么,得是人前丢脸,偷偷摸摸见面算什么?所以我猜测,他应当是去勾引她,可能还会说些我的坏话,故意离间我和她的感情。短命鬼向来与我不和,做事又阴得很,总爱给我使绊子。他想让她回心转意?想趁我不在,动摇人心?抑或是知道她想害他,故而前去求情乞怜?”   说着说着,顾楚腾地站了起来,在郡尉丞面前走来走去,“没错儿,这短命鬼耳朵灵得很,偏偏又是个最好面子的人,他怕我和裴念秋害他,所以趁着我离开吴县,藏匿身份前往裴宅,对她哀求。说不定还要诱惑她,蛊惑她与我分开……明知道她喜爱皮相好的男子!”   这番话掷地有声,爱憎分明。   但郡尉丞只想把自己变成聋子和瞎子。   不是,如果要用代称,能从头到尾只用代称讲故事么?怎么中途就不装了,这让他怎么当傻子?   “都督说得对。”郡尉丞有气无力附和道,“裴家娘子是个有主意的,哪怕见到了这等心怀不轨之徒,也不会变得三心二意,与你离心。”   顾楚听了很满意。   “所以我今天撞见此事,并未直接上门与她对质。夫妻理应互相信任。不过……秦溟此人,实在危险,惯于玩弄人心。万一她着了他的道就麻烦了。如此说来,我还是该见她一面。”   郡尉丞:“现在么?太晚了,恐怕不妥。”   “当然不妥。你当我是秦溟?”顾楚鄙夷道,“明早我再去寻她。行了,你滚罢,没用的废物,还得我自己想主意。”   你也没给我出主意的机会啊!   郡尉丞有苦说不出,打着哈哈告退。临了不放心,嘱咐道:“都督见着裴娘子以后,千万要好好把事儿说开了。我观那裴娘子确实心有丘壑,德才兼备,真真是仁义之心。年初那会儿,宣城郡出了那么大的灾祸,裴娘子愣是一声不吭派人救援……出钱出力的,若非真心,哪能做到这地步?”   听到这些,顾楚也不由笑起来:“正是如此,秦溟给她送钱送书又送人,没见她为他操心过。她待我有真心。”   郡尉丞:“也莫要来回比较了,不合适,教人听见了,难免毁谤裴娘子的声誉啊。”   “知道知道。我只和你们谈私事,多少年混在一处,难不成跟你们见外?”顾楚作势抬脚,“快滚,絮叨得我耳朵疼。”   郡尉丞抱着脑袋就跑。   及至中军门,司马参军和几个军侯都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道:“如何了?发生什么事?”   “没事没事,一点私事,气已经顺了。”郡尉丞没有细讲,转移话题,“闻山是怎么回事,听说你思春?看上谁了,想没想过提亲?”   闻山连忙告饶:“放过我罢……”   “我可不管这种事儿,你只记住,别招惹怀玉馆的人。”郡尉丞摸摸胡子,咳嗽一声,“我侄女也在怀玉馆念书呢,谁敢打她的主意,我撕了他的皮。”   这可真是件秘闻。此前根本没人知道。   司马大惊小怪地嚷嚷着追问:“哪个侄女,什么时候的事?”   “能让你们知道么?”郡尉丞气不打一处来,“除了闻山,你们个个都是嘴上没锁的,把话传开了怎么办?况且郡学祭酒与我有亲,万一知晓我将家里人送到怀玉馆,岂不是要跟我断绝关系?若不是瞧你们站没站相贼眉鼠眼实在不放心,我说这话都多余。滚滚滚,都散了,睡觉!”   众人作鸟兽散。   次日一大早,顾楚整理仪容,对着铜镜检查几遍,满意了才出门。踏出寝院,又想起件事儿,转道去石堡密室。   开启密室的繁琐规矩,本就是顾楚定下的,他自己有随时查阅进出的特权。至于如今的都尉顾惜,能不能继承这特权,不好说。也许再过个三年五载的,顾惜的确能独当一面了,他会考虑彻底放权。   西营是顾氏的西营。纵使顾楚离了吴县,升任都督,这儿也还是他的地盘。   顾楚进密室,将秦氏的卷宗随便裹起来。他和裴念秋约定过,要两人一起琢磨秦溟的把柄,一起对付这个病秧子短命鬼。他不在的时候,裴念秋没法将这些东西带走,现在正好拿过去,好好商议。   正欲离开,视线随意扫过地面,一抹莹莹微光吸引了注意。   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   越过摆满文书卷宗的木架,在覆盖了薄灰的地面上,静静躺着似曾相识的彩色手绳。绳间缀着的玉牌泛着光。   顾楚目光挪移,手绳不远处,放置着挂了三道锁的铁箱。看似坚固的铁锁并无异样,只是有些歪斜。   “来人,传都尉、郡尉丞及参军。”顾楚声音冷静,“持有密室铁符的人,统统过来,不得延误。”   半刻之后,两人匆匆而至。   顾楚扫了一眼:“闻山呢?”   “今天是与东南别营核对通行凭证与船籍账簿的日子,闻山着急忙慌地出城了。我还让他慢些呢。”郡尉丞回忆着,“发生什么事了,需要将闻山喊回来么?”   顾楚踢了一脚箱子,“先把这个打开。”   枯荣没有动。郡尉丞在内室墙壁摸索着,摁开暗格,拖出一大串钥匙来,弯腰开锁。   伴随着咔哒开启声,箱门掀开。几人齐齐望向里面。   ……空空如也。   庐江廖氏进献的宫城水脉暗道形制图,消失了。   “都督……”郡尉丞惊疑不定,“何人窃走此物?”   顾楚手心攥着花绳,面沉如水:“你且告诉我,我走了三天,这三天内,密室开过几次?”   郡尉丞道:“两次。一次是奉都督之命,允那位顾小郎君查阅卷宗。一次是都尉整理旧帐,有些难解的关窍,邀我与参军共同开启密室,调阅文书。”   顾楚看向枯荣。   枯荣目露惶恐:“大兄,是我不该进来么?我只进来一次,实在是没有办法,为了理帐,才开启此处,绝无窃取机密的行径。”   顾楚不由皱眉:“我没这么说。你本就是西营都尉,我把这幅图带回来,并未向你保密。你要看,自然能看,不带出去就行。窃取之名,如何能安在你头上?”   枯荣欢欢喜喜哎了一声,又苦了脸:“我还没看过呢,就丢了。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贼人,若是抓到,必然要千刀万剐。”   是啊,谁把东西偷走了呢?   都尉,郡尉丞,参军,还有几个跟在顾楚身边的亲随,都知道这幅图的事儿。庐江廖氏余党献了图,依旧被顾楚杀光。除此之外,就只剩……裴念秋。   顾楚无法再想:“把闻山弄回来,我有话问他。”   说完出门,离了石堡,站在白花花的日光下,很久没有动作。掌心微痛,是手绳玉牌硌到了骨头。   “我还得去见她。”顾楚自言自语,转而吩咐郡尉丞,“闻山回来以后,拘在议事堂,不允他乱走,也不能接触任何人。”   说罢,匆匆赶往裴宅。   但裴念秋不在裴宅。门子说她回了怀玉馆。   顾楚只好又去怀玉馆。   此时阿念正在校场,与陆景早娘等人玩角抵戏。所谓角抵,是两人徒手相搏,可抱摔,可绊腿,总之要将对方摔倒才算胜利。   早娘本为渔女,力气大,陆景生于将门,也有些拳脚功夫。但她们一个个都没赢过阿念。   夏不鸣在边上看着,心里痒痒,也要上场:“我来,我试试!我不信,你哪来这么大力气……”   然后她也被阿念撂倒了。   几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很不服气地喘息着。   阿念仍然不满意,看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唉,自从得了裴念秋的身份,练武的时间和机会越来越少,总觉得有些退步了。   “快拉我们起来……重来重来……”   陆景拍地催促,与夏不鸣交换眼神。阿念走过去,伸出手来,刚被陆景抓住,旁边的夏不鸣立即来了个扫堂腿,将阿念掀翻在地。   “成了成了!这叫兵不厌诈!”   夏不鸣欢呼着,重重压在阿念身上。其余人也哄闹着凑过来,一个叠一个,将最底下的阿念压得直讨饶。   “好好好是我输了,你们快起来,我肠子都要挤出来啦!”   混乱间,腕上手绳崩裂。阿念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惋惜地握着这条彩色编绳。夏不鸣也傻眼了,险些哭出来。   “这怎么办?还能修好么?一定要修好啊!”   “急什么。”阿念安抚道,“先回去,我问问香芷怎么补救。”   她回了学监院,把手绳拿给香芷看。香芷为难地端详半晌,道:“得找技艺特别灵巧的绣娘才能补得瞧不出痕迹。重新编一条反而简单。”   “那就找绣娘。”阿念想了想夏不鸣的表情,“毕竟是别人亲手编的,就这么放弃岂不是浪费心意。”   香芷应下,将断裂的手绳收好:“我这就拿给咱家的人,送到家里去,看看能不能补。不能补的话,再请管事在城里寻绣娘。”   阿念自去沐浴。将满身的汗与泥土洗干净,擦着头发出来,正巧岁平来报:“顾楚来了。”   阿念动作一顿。   昨夜顾楚突然折返,并不在她意料之中。他来裴宅,裴宅外边儿自然有夜巡的护卫,将街面冲突事无巨细地呈报给阿念。所以她昨天夜里就知道他来过。   但她拿捏不准,顾楚究竟有无认出马车里的人。   事态不明,只能按兵不动。如今顾楚找上门来,阿念心里并不慌乱。   “让他在正堂等我。”   阿念吩咐完,去卧房穿好衣裳。头发还没干,拢着松软的细麻布,就这么走到正堂去。   顾楚已候在里面。看见她,便从怀里抽出一摞卷宗,扔在案上。   “这些东西你已看过,我今日带来,用起来也方便。”   阿念弯腰翻了翻,认出是密室里的卷宗,她前两天翻阅过。   “想没想好怎么处置秦溟?”顾楚盯着她,“若没想好,我们一起再看一遍。”   “确实没什么头绪。”阿念点头,凑到顾楚身边,将布角塞给他。顾楚下意识接过来,阿念便将浑身力气卸掉,懒洋洋地倚着他,要他擦头发。   顾楚握住这块布,缓慢地包裹湿润长发,指腹按压。   他的手背爬着隆起的青筋,落在阿念发梢的力气,却并不明显。   “念秋。”顾楚问,“昨夜我本想去找你,在你家门外见到了秦溟。他为何与你见面?”   倚在身侧的阿念,并未展露任何异常。   心里却将顾楚骂了一遍。   明明秦溟从头到尾都没露面,顾楚却说得如此笃定。是真认出了秦溟,还是故意诈唬她?   不,都不重要。他既然指名道姓,她就敢迎难而上。   “你知道他来见我了?”阿念斜睨一眼,理直气壮道,“怎么,就为这事儿,专门大老远跑到怀玉馆?昨晚为何不直接问我?来都来了,掉头就走,我知道这事儿的时候都睡下了,害得我没睡好。”   顾楚追问:“为何没睡好?”   “怎么能睡好?”阿念反问,“你心眼子多小,脾气又冲,知道秦溟来见我,肯定满脑子盘算我和他见面的原因。盘算着盘算着,如何不会胡思乱想?想来想去,无非是越想越气,再来跟我撒气,与我闹一场。”   顾楚额角又开始跳动。   “我现在可没和你撒气。”   “那我夸夸你?”阿念挠挠顾楚下巴,被他皱眉躲开。“好嘛,我来说。他不知从哪里听到我们要对付他,故而找我打探虚实。你也知道他傲气得很,决计不肯在我面前露怯,但他又担心我们真对他不利。毕竟你手里捏着挺多秘密,如今这些秘密我也知道了。我呢,就只能跟他装糊涂,把他撵走。他之前毁婚的时候不是欺负我了么,如今屈尊纡贵主动找我,自以为放下身段,我才不会对他心软。”   这说法是阿念编造的。最符合顾楚的喜好。   顾楚护短,所以一定要让顾楚觉得她与他亲密无间,立场鲜明。   “此话当真?”顾楚擦完了阿念的头发,将软塌塌的细麻布扔掉,“裴念秋,你真与秦溟再无私情?”   阿念转身,面对面坐到顾楚腿上,捧住他阴沉的脸。   “疑心这么重,就不要与我成亲。我不是深居内宅的性子,我有许多事情要做,日日抛头露面,不知要见多少人。”她也摆出不高兴的脸,“你猜疑我与秦溟的关系,那我就回去找他。总归他还有些不甘心,若能拆散你我,想必他很乐意。”   顾楚嘴唇紧绷,眼神却有些松动了。   阿念亲了一口,拉扯他的嘴角:“好啦,笑一笑,你现在该做的,是查清楚谁泄露了风声,怎么能让秦溟知道我们要对付他?他是不是知道我进石堡密室了?谁跟他说的?顾都督,你治下不严啊。”   治下不严。   这四个字,刚好戳中顾楚心事。   他不晓得是裴念秋窃取宫城水脉暗道图,还是自己手底下的人动了手脚。他不明白裴念秋和秦溟是否有私,裴念秋会不会趁进入密室的机会,把暗道图偷走交予秦溟。刺史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秦氏需要更多的底气铺垫后路。可是如果裴念秋要偷东西,闻山如何没有盯住?   闻山是裴念秋的人?未见端倪。   闻山是秦溟的人?从未有过蛛丝马迹。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偷的?密室开了两次,另一次都尉和郡尉丞也在。郡尉丞多年在西营,虽然没什么功勋,却也忠心耿耿,是顾楚的亲信。都尉年纪尚轻,但也是自家人,没理由监守自盗。除非……除非这狗东西又和哪些混账玩意儿一起玩,被哄到沟里去了?   不,不不,如果顾惜要偷东西,也得瞒过同处一室的其他两个人。难不成这三个人达成约定,是盗窃机密的同伙?   太离谱了,无法相信。   可是……万一呢?   他们偷了东西,又得栽赃到别人身上。那就只能栽赃给裴念秋。   对了,闻山。   两次进入密室,都有闻山,平时接引裴念秋进西营的,也是闻山。闻山是个很机灵的人,但他其实没来西营多少年,办事实在漂亮,才受了赏识重用。这人耳聪目明,一定识破了女扮男装的裴念秋,伺机将裴念秋的花绳弄到手,故意扔在密室里做罪证。   否则,这么明显的东西,怎么会随随便便躺在地上呢?裴念秋又不是傻子,她要真敢偷暗道图,为何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   顾楚越想越觉得自己推断得很有道理。   然而翻回来一想,又实在难以接受西营都尉伙同属官监守自盗的事实。   怎么可能呢?开什么玩笑?发什么癫?   想不通,想不明白。   想得顾楚脑子都犯晕。   “裴念秋。”他回过神来,捏住阿念双手,“你那条总戴在手上的花绳呢?”   阿念不明白顾楚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她按捺住疑惑,回答道:“跟人玩角抵戏,扯烂了,已让香芷拿去修补。”   顾楚点点头,叹息似的吐了口气:“那就是不在你身边。”   “你问这个做什么?”阿念追问。   “没什么。”顾楚心不在焉敷衍着,对闻山的猜疑又加重几分,“想起来就随便问问。”   真的么?   阿念不大相信。   但她无法从顾楚脸上察觉真相。   “你今日究竟怎么了,好像藏着很多心事。”阿念抱住顾楚,忧心忡忡道,“有心事就讲出来,说不定我有解决办法呢。”   “我……”   顾楚喉结滚动,终究无法吐出话语。说他猜忌西营将领监守自盗?说他怀疑她伙同闻山窃取机密?   他忍着晕眩,抬起手来,按住她的眉骨。指腹顺着眼窝滑下鼻梁,停在柔软的唇瓣。   这并不是一张很美的脸。卸掉妆容之后,只能称作清秀。   但她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格外专注。在欢喜或得意的时候,眼睛会变得亮晶晶的,落泪的时候,那些盈盈的水雾也打湿了他的心。她算计他,亲近他,无数次地亲吻他。她打骂他,嫌弃他,又在他身处绝境时,派来了救援的医队。   他那时看不到转机,望着一日日运出来的死尸,看着止不住扩散的灾疫,本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若守不住宣城郡,就殉城。   “裴念秋。”顾楚低声道,“你会不会欺骗我,背叛我?”   阿念做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她摸他额头,“果然还是怀疑我和秦溟有私情?这么大的人了,还得我哄你。好啦,我不会欺骗你,也不会背叛你。”   “好。”   顾楚倾身过来,捧着阿念的后脑勺,咬住她的嘴唇。   他亲得狠厉,几乎堵住了她的呼吸。半晌,才道:“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哪怕密室地上躺着眼熟的手绳,而你手上的饰物不翼而飞。   我相信你,哪怕密室只开启了两次,三人同在的场合难以偷窃,他们合伙监守自盗的嫌疑,远不如另一种可能。   ——即闻山与你合作窃取机密。   “娘子。”   不知何时,岁平来到门外,隔着半掩的门窗,低头禀告道:“郡守送了两封请帖。一封给娘子的,另一封是给都督的。送请帖的人打听到都督上山,正好顺路,便托人一起送来了。”   “什么请帖?”   阿念起身去接,拿回来拆开看。看了几眼,在顾楚面前晃一晃。   “他老人家又要做端水的好人了。说是为了吴郡文武协和,文教昌盛,在云园设私宴,增进彼此情谊。请你我一起赴宴,又让怀玉馆也派人来。我猜他肯定请了郡学祭酒,说不定秦溟也在。秦氏,顾氏,裴氏……”阿念指指自己,“我应当算作裴氏的人,可我也是怀玉馆学监,郡守为何在给我的请柬里特意多提一句怀玉馆?对了,你去不去?”   “不去。”顾楚哪有这心情,当即拒绝,“你代我去。”   “说是正好今日得了价值千金的美酒佳酿,讲究在这一天喝,才算最有滋味,故而乘兴邀请,就在今天傍晚。”阿念又看了看请帖,“你真不去?我明白了,他肯定算准了你不爱去,我去了,就相当于你和我一起去了。难怪还要怀玉馆另外出人。”   她逗他,“哎,我们还没成礼呢,郡守就把我看成是你家的人了,他可真不讲究。”   顾楚总算挤出模糊笑声。   “都是人精,摆出自家人的做派,才好讨我欢心。”他懒洋洋舒展身躯,“我真不想去,你去罢,等散席的时候我去接你。如今我也累了,不想按着礼法和你遮遮掩掩地来往了,没意思,欲盖弥彰的。”   “那就不要遮掩了。”阿念放下请帖,“我不怕别人说闲话。”   顾楚喜欢这样的回答。   他仿佛卸却了沉重的负荷,与阿念道别,说要回营处理一些琐事,不会耽搁接人。   “那你来接我的时候,顺路给我买些栖霞茶肆的点心?”阿念拉住顾楚的手,晃了晃,“他家新出的秋日点心,据说很受欢迎,还得预订,得排队。这几日怀玉馆的学子聊起此事,我难免好奇,又总是忘记要买。正好今天酒宴,想尝些糕点养养胃,不至于烧得难受。”   顾楚点头。   阿念目送他离开。而后握住自己左手腕。   究竟为什么突然问起手绳来?   不对劲。   他还有什么事瞒着她?   “娘子,枯荣送密信来。”岁平现身,低声道,“方才呈送请帖的时候,其实枯荣就在山脚。郡守的人先去西营送请帖,枯荣借着转交请帖的名头特意前来,将密信夹带在请帖里。他说,西营密室失窃,丢了一张刚到手的暗道图。但他并不清楚何人所为,望娘子莫要惹顾楚猜疑。”   阿念愣了下。   难怪刚才顾楚一直阴着脸。他怀疑她偷东西,又怀疑她和秦溟沆瀣一气。   可是,她没偷这幅图。她的确很想要,然而找不到偷窃的时机。   “枯荣还有没有提别的?”   “说是这期间密室开了两次,另一次他和郡尉丞、参军闻山进去了。”岁平转述,“顾楚应当也怀疑他们,但我觉得,这事儿怎么论,都是娘子的嫌疑更大。”   “但我进去的时候身边有闻山……”阿念仔细回忆着,忽然想起来,“不对,我翻看卷宗的时候,他并未始终守着我,也曾整理架子上的文书,摆放箱箧。有没有可能,他趁我不备,把东西偷走了?”   还是不对。   那三道锁,怎么开都有声音。阿念耳朵挺好使的,如果闻山偷偷动铁箱,没道理她听不见。   想不明白。   她离开密室的时候,闻山紧跟着出来送人,也没有折返回去偷窃的机会。石堡守卫森严,哪里这么容易窃取机密?   “难不成是个鬼,直接穿墙进去了?”   阿念胡言乱语。   岁平道:“顾楚方才走的时候,表情还算松快。他应当相信娘子的清白。”   “不好说。”阿念揉揉眉心,“我误打误撞把他哄好了,但指不定又会有什么变数。我们须得步步谨慎。那个闻山,我总觉得有些可疑,能设法再查查他么?”   岁平从不拒绝:“我试试。”   此时此刻,山脚处。   顾楚下了山,此处停着一队亲随,是他的人。另有轻骑十余人,为首者竟是都尉“顾惜”与郡尉丞。   “你们怎么来了?”   “我先来的,帮大兄送送帖子,以免延误酒宴。”枯荣道,“郡尉丞后面才跟过来的,有话与都督讲。”   这时候顾楚也懒怠训斥顾惜不分轻重,转而问郡尉丞:“何事?”   “派去追闻山的人回来了。”郡尉丞眉头紧锁,“没把人带回来,都督也清楚,西营跟东南别营不对付,每次要办点儿什么事,总得互相为难。他们的军侯见咱们急着要人,故意拦着找借口,说闻山正和长史对账,不允打搅。说我们的人进了东南别营,就得按东南别营的军纪来。都督……若闻山可疑,有无可能东南别营也不清白?”   顾楚不说话。   郡尉丞又摇头:“不对,闻山可疑,我们也可疑,都督家中那位小郎君也可疑……唉,我多嘴,该打。说不定不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人,另有犯人呢。”   郡尉丞并不知晓几番进入石堡的“顾小郎君”是裴念秋女扮男装。   枯荣知道,但枯荣不吭气。   “现在该怎么办?”郡尉丞问。   “先回去,再查查。将石堡守卫都审一遍,看看有无遗漏什么讯息。”顾楚翻身上马,“走。”   三十余人紧随其后。马蹄声急,踏过湖边堤岸,城中石道。   过金青街,再经过摘星台。   路过某条熙熙攘攘的街道时,顾楚蓦地拉紧缰绳。身后众人不解其意,枯荣问道:“大兄,怎么了?”   顾楚望向前方。   栖霞茶肆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裴念秋想吃这里的点心。   “什么点心,还得眼巴巴地排着等?”顾楚自言自语,鼓胀又躁动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捏了一下,疲倦且酸软,泛着淡淡的愧意。   枯荣眯了眯眼,思量须臾,笑道:“是裴家娘子想吃么?我去看看。”   没等顾楚发话,他策马而去,绕了一圈儿又回来。   “说是什么新琢磨出来的茶点,模样好看,吃着也舒服,各家的小娘子都喜爱这个。”枯荣道,“我们也派个人去排着?外面儿的人说,如果现在不排,恐怕就卖光了。”   排什么排。他身为都督,还需要排队?   顾楚觉着这个兄弟果然蠢笨。   “我去买。”他翻身下马,“你们且等我片刻。”   顾楚大步向前,挤开门口拥堵的人群,进去找店家,颐指气使要点心。   怎料对方竟然真不给面子,陪着笑,苦着脸,弯腰赔礼道歉:“真没法马上给您,秦家那位订了三屉,他是常客。这点心做起来也费时,且需要客人指定花色口味,讲究个个不同,个个别致……都督若是喜欢,不如先去二楼的阁子等候,喝喝茶,尝尝样品,挑挑口味?如果都督是要送人的,仔细挑选愈发显得用心。”   顾楚不耐烦听这么多解释:“秦家那位?哪位?”   店家只好告知是秦溟。   行,真巧,在这儿都能给他添堵。   顾楚本来没想在栖霞茶肆耗着,现在反而不急着走了:“你带我上去,我瞧瞧你家这点心有多金贵。若不能让我满意,你这茶肆就别做下去了。”   店家只好将这尊瘟神请上楼。   二楼还是原先的模样,拿屏风盆栽与博古架,分隔了许多阁子。顾楚向内走去,想挑个最清净的位置,不料走到半道,忽听得右边阁内有人大放厥词。   “裴念秋算什么女中豪杰,无非是多读了几本书而已,建了个怀玉馆,挥霍家财博取名声,实则不守妇道。你们夸她作甚,她整日和人打交道,男男女女的,没个忌讳,秦溟为何悔婚?定是抓到她和别人不干净!她倒是好运气,如今又攀上了顾都督,啧啧啧……”   说话的人显然已经喝醉,嘴里无所顾忌。   同坐的友人,似乎也不是什么好货,嘻嘻哈哈地听。   店家心惊胆战看向顾楚,顾楚神色喜怒难辨,满含戾气的眼珠子动了下,看向他。   “是季家的郎君……季十一郎,季应衡。”店家小声介绍。   “说起来,有个秘密你们知不知道?”阁子内的季应衡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道,“这裴念秋,我见过几次,和我家以前一个婢子容貌肖似。裴怀洲还活着的时候,突然就看上我家那个婢子,还得了相思病,关起门来天天画美人图。他向来眼光高,怎么可能看上个婢子呢?说不定啊,就是和裴念秋不清不楚,兄妹乱伦,又不能明着来,所以拿我家这婢子泄火……”   顾楚突兀地笑了一声。   很平静,但让人骨头发寒。   “你出去,告诉我的人,该回西营回西营,不必等我。”   顾楚屈伸手指,骨头关节发出咔咔声响,而后抬脚踹向屏风。整架沉重屏风轰然倒下,砸得里面人惊叫哀嚎。在一片混乱中,他踢开满地乱爬的人,将季应衡的嘴巴捂住。   “今日本就不顺心。”   顾楚扯扯嘴角,牙齿森然,“我很久没遇上你这种烂货了,还以为世道变好了,畜生都投胎做人了呢。”   醉糊涂的季应衡睁着惊惶的眼,勉强认出顾楚来。可他发不出声音,他的声音全都被闷在了喉咙里。   “嘘,不要吵。”   顾楚道,“让我尽兴些,你也好留个全尸。”   ————————   本来想写四五千就更新……结果又变成了万字章(闭眼) 第108章 迷局之中:这是季随春!   温荥死后,顾楚已经很久没有生出暴虐的情绪了。   他与裴念秋有了来往,打打杀杀的性子收敛许多。绝大多数时候,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   只是“像”而已。   现在他捏着季应衡的脸,将对方的脑袋砸向地面。咚,咚,咚,地板被震得发颤,鲜红的液体顺着缝隙流淌开来。季应衡本就常年沉溺酒色,身子虚得很,如今手脚无力,扑腾的时候像一只佝偻的干虾。   店家逃走了。   二楼的其余宾客也纷纷逃窜,生怕看了不该看的,听了不该听的,惹祸上身。   季十一郎并不算什么重要人物。这样的人,没沾上灾祸的时候,过得顺风顺水,恣意快活。同许多浑浑噩噩的纨绔子弟一样,终日聚堆玩乐,消磨光阴,仿佛整个吴县乃至吴郡,都是他们的园子。   但真正惹了麻烦以后,往常的光鲜亮丽都成了纸糊的壳子。一拳能打破,两拳就烂皮断骨,不消几下便血肉稀烂,不成模样了。   烂泥一样的季应衡断断续续地哭。嚎是嚎不出来的,嘴里的牙都断了,舌头全是血,但凡发出点儿刺耳的声音,就会招致更可怕的疼痛。   于是他只能求饶,用哭声,用口齿不清的道歉,祈求顾楚饶过自己。   “小的错了……真错了……我这张狗嘴,该拔了舌头……都督别脏了手,我、我自己打……”   顾楚一松手,季应衡真就抖抖索索地往自己脸上扇巴掌。左一下,右一下,扇得满脸血糊着头发,鼻子嘴巴分不清。   但顾楚仍然觉得不够。   “你这是给自己擦脸呢?”   他抡起右手,重重掼在季应衡脸上,将对方整个脸都打歪过去。打完了,指缝掌心都是黏糊糊的血水,似乎还沾着什么呕吐物,实在恶心,便捏着季应衡的袍角擦了几遍。   楼梯口蹬蹬跑上来几个人。是都尉,郡尉丞和几个如今跟在顾楚身边的长史参军。   顾楚朝他们看一眼,郡尉丞便反应过来,连忙背过身去示意其他人不要再靠近。枯荣转了转眼珠子,满脸忧虑地朝顾楚跑来,低声禀告:“大兄,我已让我的人先回西营查那事儿去了。店家与我讲了,这浑人竟敢侮辱你和裴家娘子,的确该死,打一顿是不解气的,但这里毕竟人多眼杂,为免耽搁大事,不如送到郡狱去?”   论理,季应衡出言不逊,怎么也落不到入郡狱的地步。   但顾楚豪横,完全可以给季应衡扣些酗酒滋事、诬谤命官的罪名,指责此人动摇军政。想下死手对付一个人并不算难,何况季应衡没什么强硬的倚仗。   “不急。”   顾楚拎起季应衡的衣领,将人拖进旁侧尚未损毁的阁子,随便往地上一扔。他坐在对面,踢开碍事的小案,长长舒了口气。   “我还得订点心。订晚了,没了,又得惹人不高兴。”   这时候他倒讲起规矩来,“你去喊店家,不是说要我选口味么?早些选好,麻烦得很。”   枯荣便出去,将顾楚的话转述给长史,长史无言以对,扯着参军下楼找店家。其实倒也不用劳动他们亲自跑腿,但现在顾楚心情不好,做事殷勤些总没错。   枯荣又对郡尉丞嘱咐道:“你也别进去了,就在外面儿歇歇,等大兄心里的火消了,再与他讲话。他现在……唉。”   顾楚的脾性,郡尉丞也知道,当即点头:“理应如此。咱们就在阁子外头候着,免得他看我们不顺眼,连我们一起打。”   郡尉丞年过不惑,发须花白,说话却有趣得很。   枯荣扮着贴心懂事的族弟,下了楼,拿出都尉的身份来,威吓敲打一番,让栖霞茶肆的人莫要私下编排今日之事。又让外头的岁酌进来,同自己一起侍候都督。   岁酌作为都尉亲随,每逢出行,常常伴随枯荣左右。当初枯荣顶替顾惜入西营,岁酌扮的是顾惜最亲近的随从,然而行动总有诸多不便。枯荣夺得都尉一职后,便任命岁酌为帐下督,可统领都尉亲兵卫队,紧急时刻代传军令。   如此一来,枯荣走到哪里,岁酌就能跟到哪里。枯荣有什么动向,岁酌可随时呈报阿念。   这其实是一种监视。但枯荣乐意被监视。   他扮顾惜扮得认真,当都尉也当得尽心,哪怕并不开心。付出了这么多个日日夜夜,不让阿念知道,岂不是亏大了?   当下,枯荣领着岁酌,回到二楼,各自站在阁外。里面偶尔还能传来难听的哭泣与喘息,枯荣侧过脸来,往里一瞥,便能越过屏风缝隙看见地上趴伏着的季应衡。顾楚倚着凭几,眼睛微微阖着,不知在想什么。   约莫还在思量窃取机密的犯人。   店家带着七八个伙计,举着漆盘过来了。漆盘里摆的,自然是各色点心样品,有憨态可掬的狐狸,也有胖乎乎的兔子,可怜可爱,泛着清新的茶香。他们小心地绕过季应衡,将点心一字排开,温声细语地给顾楚介绍。   这个是拿梨汁和糯米粉做的,那个是包了糖渍梅子的。要调什么颜色,要选什么花样,都能做,还可以拿豆沙拼些小字嵌在上面。   顾楚听得头晕,实在不理解一个小小的点心怎么能折腾这么多花样。好在店家是个会做生意的,哪怕旁边趴着个血人,也能强作镇定,讲些中听的漂亮话。   “此物之所以受欢迎,味道好倒是其次,难得的是心意。都督忙碌军务,可能不知道,订这些点心的人,大多是年轻郎君,买来也不是自己享用,而是赠送他人。既是赠礼,便要琢磨对方的喜好,从口味到颜色,再到喜爱的诗赋……将这些喜好融入茶点,漂漂亮亮地送过去,风雅又有趣,最讨人欢喜。”   里面的顾楚便不再抱怨,蹙着眉头开始挑选。   外面的枯荣望着虚空出神。排队的客人早就跑光了,就算没跑也进不了栖霞茶肆,此处完完全全是顾楚的地盘。所以顾楚可以慢慢挑,仔细选,为心上人准备一份精致的心意。   方方面面选好了,还得再等小半个时辰。   顾楚不想回西营。他打了人,暴怒的情绪也渐渐平息,置身于茶点轻盈的香气中,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做。其实图丢了也就丢了,将犯人找出来处置就行,他只是厌烦被背叛的可能。   所以他只是等。   等得天色变暗,伏在地上的季应衡失血昏厥复又醒来,爬到顾楚脚边。顾楚抬腿一脚,将人踹到角落。   显然是不打算让季应衡好好活着。   郡尉丞想走又不放心,带着长史参军到隔壁休憩吃茶,而枯荣依旧候在外面,专心致志做一个体贴谦卑的兄弟。每每需要添茶送水,他都抢着做。   最后一次进去时,顾楚实在烦得不行:“你现在学会伺候人了?能不能有点儿都尉的样子!”   枯荣笑着躲,像条灵活的蛇:“我在大兄面前只是顾惜,大兄在我眼中也只是大兄。”   顾楚并不领会这份兄弟情谊:“滚!”   枯荣滚出去了。   正巧见到西营司马呼哧带喘地跑上来,臂弯挟着两个卷轴。   “都督在里头么?”司马问,“我找到些东西,必须呈报都督都尉……”   枯荣尚未开口,顾楚已经发话:“什么东西?进来说。”   司马忙不迭地进了阁子,凑到顾楚身边,手忙脚乱地将卷轴打开:“闻山不是一直没回来么?我本来在石堡审问守卫,审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今早我和闻山见过面的。都督还记得么?我就住在闻山旁边,平日里常喊他一起用饭。   今天早上,我照常去找他,见他在屋子里收拾书册,怀里抱着些卷轴。这卷轴的用料质地,倒不像咱们吴郡的东西,我便多嘴问他,他告诉我这是吴县女子的画像,托媒人准备的,他的确有相看姻缘的意思……我当时还笑话他呢。”   说话间,司马徐徐展开画卷。   淡黄色的细绢映入顾楚眼帘。紧接着,是端坐着的年幼孩童,着朱袍,眉眼艳丽,颈间红痣依稀可辨。   这是萧澈。   温荥手中曾有一幅相似的画像,后来温荥死了,画像收在郡府。   “我本来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但闻山去了东南别营,迟迟不归,我总觉着自己遗漏了什么,审人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些卷轴,便去他屋子里翻找。找的是真费劲,累我一身汗,才从柜底翻出来。打开一看,实在了不得,我便速速带来……”   顾楚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幅画像。芯子用的是素缣,轴杆为紫檀木,捆扎的锦带是朱红绣金。   这是宫里的东西。   顾楚推开司马的手,拿起另一幅卷轴。枯荣与岁酌对视一眼,随即转身进来,走到顾楚旁侧。   锦带扯开,画卷垂落。苍白空旷的画面里,勾勒着神色平静的幼童。袍服虽然庄重,但不够鲜亮,人倒是长得秀美,但总有种灰蒙蒙的感觉。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一幅不够精细的宫画。   “这谁?”顾楚举起轴杆,“有些眼熟,谁认得?”   司马摇头,枯荣没有动作。眼见顾楚要传唤其他人,枯荣不动声色后撤半步,挡住门口,一只手伸向画卷。   凭几摆着茶壶。只要失手将画卷打湿,再装作不小心撕碎……   然而就在此时,昏头昏脑的季应衡仰起头来,眯着肿胀的眼,窥见了顾楚手中的画像。   “季随春……”   季应衡咳着血,嘶声道,“都督,我认得这张脸,这是季随春!被裴怀洲带回来的祸害,险些害了我季氏的季随春!”   深秋的惊雷,轰鸣着碾过大地。   隔着半座城,阿念走进热闹宴席,仰头望向上空。日头快落下去了,云霞肆意倾泻,铺染万里血色。 第109章 谁设杀局:谁要杀她?   季随春名字被喊出来的刹那,外头的岁酌迅速抬手,用胳膊肘打翻博古架的瓷瓶。刺耳碎裂声勉强掩盖了季应衡的叫嚷,她连声告罪,假作自己困倦走神,不小心弄出动静。   枯荣随即走出来,不耐烦地出声呵斥。   郡尉丞原本正和长史参军在隔壁谈论郡县军务,闻声便要过来查看。岁酌向前迈步,将满地碎渣踢得更远,惶恐摆手道:“诸位明公仔细脚下受伤,待末将唤人将这些尖锐之物清扫干净。”   郡尉丞本想到顾楚身边去。看了看满地狼藉的景况,见枯荣面色如常,而岁酌满脸为难甚至要亲手捡拾碎片,便退回阁子去,只道:“莫要着急,我并未怪罪你,你且派人收拾。”   岁酌赶紧道谢。   眼见拦住了几双眼睛耳朵,站在阁子入口处的枯荣回转身来,去看顾楚。   顾楚没工夫搭理外头的突兀动静。他已举着画卷走到季应衡面前,蹲下来,扯起这颗血淋淋的脑袋。   “你看仔细了。”顾楚语气缓慢,“再说一遍,这是谁?”   几步之外,枯荣的手指已经触及刀柄。要杀季应衡并不难,难的是如何从栖霞茶肆脱身,如何保住自己的身份。更难的是……他没有接到杀人的命令。   没有命令,不得擅动。   “……咳……”   季应衡右眼勉强扯开一条缝。嘴唇嗫嚅着,呼出微弱的气息来。方才的嘶喊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如今眼前发黑,头脑晕眩欲呕。   “是、是季随春……”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脱困的良机,“都督,错不了的,这小子刚来我家时,差不多就长这样……虽、虽说他如今脸毁了,人也长开了,拿画像比对的话……应当能认出来的……”   这些话低如蚊吟。   可顾楚都听清了。   几年前的问心宴,似乎又重现眼前。他套了裴问澜的话,得知裴怀洲暗藏萧泠。当时搜查前朝余孽闹得满城风雨,他自觉被裴怀洲戏耍利用,故而摆鸿门宴,要落定裴氏的罪行。   裴问澜过惯了安逸日子,又蠢又贪,一味想保全自身,所以受顾楚蒙骗,于众目睽睽之下演一场大义灭亲的戏。裴怀洲却巧舌如簧,愣是将季随春说成了无辜的棋子,随即怨愤交加,癫狂般杀死了父亲,又对族亲大开杀戒。未得逞,反被裴念秋杀死,而后秦溟到来,将整场闹剧收了尾。   人人皆道,裴怀洲怨恨裴问澜,故而弑父。弑父便是自毁,自毁的裴怀洲发狂杀人又被杀,似乎合情合理。   可裴怀洲真是这么容易自暴自弃的人么?   总之他的死亡阻止了顾楚继续深究。秦溟来得又那般及时,带来的罪证毫无破绽,甚至还用秦氏名头威吓敲打顾楚,要顾楚就此罢休。   秦溟此人,看似清高,实则自私自利。他为何要帮裴氏?   对了,因为他与裴念秋定亲。   他何时与裴念秋定亲?为何秘而不宣,为何刺史不同意,为何高高在上众星拱月的秦溟,能和一个从小在庄子长大、备受欺凌的裴氏女定亲?   有没有可能……所谓的定亲,只是为了让秦溟出手而捏造的理由?裴怀洲生前是否和秦溟达成了约定,许诺了什么好处,让秦溟帮忙善后?   如果季随春是皇子,那季随春就是萧泠。   如果季随春是萧泠,那裴怀洲侵吞季氏家产的罪行就是伪造的。罪证为假,搜集罪证求助秦溟的裴念秋,能是清白的么?她知不知道裴怀洲真正在做的事,晓不晓得季随春的真身,有没有和秦溟联手欺骗世人?   不,她也可能受他们蒙骗,成了不知情的工具。   可裴怀洲死在裴念秋手里。裴怀洲的死,真是意外么?   顾楚脑内吵吵嚷嚷。千万个声音辩论不休。   他将画轴攥得嘎吱作响,眼前幻象浮生。时而是裴念秋拥抱着死去的兄长,时而是秦溟乘车自裴宅离开。   季应衡却误解了顾楚的反应,绞尽脑汁挤出些新的证言来。   “我记得很清楚……季随春来吴县的时候,穷得只带了一个婢子。他瘸着腿,整日要那婢子搀扶照顾。那婢子……也瘦骨伶仃的,仿佛逃难的饥民,眼神木愣愣的……也不知裴怀洲看上她哪里,见天往我家跑……”   季应衡咳了口血,恍惚道,“后来她长了些肉,学会扑粉抹胭脂,倒是好看些了……可惜人没了。若她还在,必定更眼熟这画像……”   顾楚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问道:“怎么没的?”   “流、流寇进了家,杀了二叔,顺道劫走婢女……”   顾楚眼神微动。   季宅二房的事,旁人不清楚,他个从小跟着父兄听军政习兵策的,却无法不知晓。毕竟夔山军,浔阳军,都时常被提起。   许多年前,夔山少了一位将军,季宅多了一个妇人。妇人成了疯子销声匿迹,丈夫另娶裴氏女,开枝散叶,又于多年之后横死。   稍稍探听些细节,就能推断季二的死因。流寇劫杀是假,疯妇杀夫逃亡为真。探得真相的顾楚并不在意,只觉得发了疯的女将军劫走一个婢子,实在奇怪莫名。但这事儿又和他没关系,当个乐子听完就过去了。   可现在,他突然记起季应衡说过的醉话。   季应衡说,裴念秋和季家婢容貌肖似。裴怀洲中意季家婢,而裴怀洲死在裴念秋手中。   裴念秋的手,有很多茧子。指缝,指腹,掌心,有些是常年握笔的痕迹,有些却不是。她身上也有很多疤,陈旧的,新近的。之前她告诉他,说自己小时候住在庄子上,过得不好,所幸……所幸有位先生教她练体养气。   先生。   裴念秋在问心台比试的时候,也提到了一位先生。她说,她家先生去过很多地方,走的路多,见的也多,平日里又擅画舆图,故而知晓天愁涧南边有条偏僻小径。   顾楚的心脏咚咚跳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这块儿不够坚硬的血肉。   他张开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戏谑语气问道:“你说的这个婢子,该不会就是长得像裴念秋的婢子罢?”   季应衡磕磕巴巴道:“正是……”   下一刻,顾楚将季应衡的脑袋狠狠掼在地上!   这具本就虚弱至极的身体,抽搐着弹动几下,似乎再无动静。星星点点的污血溅在顾楚眉眼间,他觉得恶心,丢了画卷,用力揉搓着,将眼窝附近都揉成怪异的红。   疯将军挟持季随春婢子出逃,是定朔元年的事。逃往云山深处,而后踪迹全无,季家人再找到这疯将军时,对方已成为一具面容损毁的尸体。   定朔二年开春,一个叫做宁念年的少年郎突然出了名。此人曾在金青街血案现场,指认温荥枉杀顾氏之人,促使顾楚入局。但他出名,是因为他住在云山杏林小院。宁念年,秦屈,裴怀洲,三人关系众说纷纭。   同年,郡狱释放羁押已久的百姓,彰显慈悲胸怀。郡府门前聚集者众,有人尖声唤出萧泠姓名,而裴怀洲阻拦顾楚围困命令,后与宁念年上演救人闹剧。顾楚事后察觉有异,连夜派兵上云山抓捕宁念年,派去的兵卒无一生还,死状凄惨。   像是……被什么怪力活生生捣烂锤断。   而后宁念年便消失了。   裴念秋,出现在问心宴。   定朔二年,夏。温荥夜间逃狱,不明不白死在荒僻地。而裴念秋从墙根钻出来,与顾楚相遇。   定朔三年,寂寂无名的裴念秋变得名声赫赫。   定朔四年,宣城郡疫病难控,裴念秋派出秦屈救援。原来秦屈一直躲在怀玉馆教书讲学。   裴念秋,宁念年。秦屈,裴怀洲。秦溟。   季随春,萧泠。季家婢,疯将军。   满身类似刑罚的旧伤,长期抓握武器生出的厚茧。   失窃的宫城水脉暗道图。遗落在密室铁箱附近的花绳。与裴念秋同去密室,如今身处东南别营未归的闻山。明明已经毁婚,却还会前往裴宅的秦溟。   千百条线索发了疯似的在顾楚的脑袋里纠缠。他从未如此清醒过,却也从未如此混乱过。所有的疑点指向同一个人,一个与他肌肤相亲无话不谈的人,可是他想不明白,他什么都不能够明白。   他只记得,在某间滚热的石室里,她伏在他身上,开玩笑地问道。   ——你没想过再进一步,将建康也变成自己的?   他说,皇位之争,与顾氏无关。   于是她垂下汗湿的眼睫,轻声道。   ——你如此谨慎,若萧泠萧澈投奔你,恐怕你也不会想着扶他们登基,摄政揽权。   ——你这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她当时看他的眼神,带着微妙的惋惜。   那是一种,似乎要将他放弃的遗憾。   “大兄。”   枯荣不知何时收起了萧泠画像,站在他旁侧,俯身提醒道,“季应衡已经……”   顾楚回过神来。   郡尉丞,长史,参军,以及都尉的帐下督,都挤在入口处。他们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他。而司马坐在原本的位置,捧着萧澈的宫画,人已经有些傻了。   顾楚觉着眼睛很热。僵硬的眼珠子艰涩地挪动着,转向前方。地上躺着个一动不动的人,歪斜的脑袋底下,卧着一滩血。   “啊。”   他发出个短促的声音,而后扯起嘴角。   “一时没收住,竟然断气了。可惜……可惜我还没有问,那个婢子叫什么名字。”   末尾这句话,语气轻柔得可怕。   枯荣手指收紧,低声问道:“大兄今日是不是太累了?不如回家休息,我来处理这里的事。我能处理好。”   “不,你处理不好。”顾楚站起身来,出神似的喃喃道,“谁也不能处理好。”   “……大兄?”   顾楚自腰间摸出条破破烂烂的彩色手绳,盯着看了片刻,五指缓缓合拢,手背青筋毕现。咔嚓咔嚓,玉牌碎裂。浑浊的血顺着指骨流下来,他仍旧不卸力,攥到丝线开绽,根根断裂。   “我有一事,需诸位鼎力协助。”顾楚道,“有劳都尉回营,率兵马围困季宅裴宅。其余人随我一起,去云园捉拿要犯。”   话音落下,他丢弃了破烂手绳,向外走去。   众人惊疑不定,郡尉丞急忙发问:“捉拿要犯?谁是要犯?”   他还没明白发生何事。只知道顾楚在阁子里见了司马,又和季应衡说了些细碎难辨的话。他身处隔壁,听见沉闷响声,察觉不对急忙赶来,已见季应衡没了动静,而顾楚蹲在地上发呆。   旁边胡乱丢着卷轴,还没瞧见上面有些什么呢,就被都尉收起来了。   “自然是窃取军机、祸乱承晋的要犯。”顾楚拨开郡尉丞的肩膀,“你话这么多,你别去了,将这姓季的东西弄走,不要让他躺在地上吹风。”   郡尉丞:“啊?”   顾楚步子迈得很大,不消片刻就到了楼梯口。店家正举着精致的食盒,亲自送上来,瞧见顾楚,下意识笑道:“都督,您要的点心都做好了,您看……”   顾楚随手拎过食盒,闷不吭声地下楼去。跟在后头的长史参军也不停脚。司马忙不迭地跟上枯荣与岁酌,只剩个表情尴尬的郡尉丞,站在后边儿,对着愣怔的店家搓手。   “方才闹得过头,实在狼藉,需打扫清洁一番。”郡尉丞问,“你们这儿的扫洒小厮,有没有又聋又瞎又能干的?”   ……   一出栖霞茶肆,顾楚策马疾驰而去,身后缀着二十多人。背对着逐渐远去的马蹄声,枯荣向司马讨要画卷:“东西都让我的人拿着,你骑马快些,赶在前头催促开营门。”   司马不疑有他,将萧澈的画像也塞给了岁酌。随后三人翻身上马,赶往西营。   跑着跑着,枯荣和岁酌逐渐落后,并驾齐驱。   “你先去云园,给她报信。”枯荣压着嗓子对岁酌说话,目光紧锁前方身影,“我想办法把季随春转移出来,不能在季宅坐以待毙。”   岁酌点头,为免司马生疑,她将卷轴重新递给枯荣。犹豫了下,又从藏匿腰间的简易褡裢里抽出柄细扁小刀,塞到他手里:“你拿着这个,给他们看,权当我的信物。他们见了,就会听从你的命令。”   话里的“他们”,自然指的是看守季随春的死士。   这几人原本都由岁酌管束,岁酌在季宅的时候,将季随春的起居细务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好。”枯荣收好小刀,“你快去,一定要赶在顾楚前面。”   即便顾楚没在栖霞茶肆说什么,如今这明晃晃的赶尽杀绝态度,已经不容猜想了。   说干就干,岁酌调转马头,撞翻路边杂物,哎哟哎哟地叫唤着,称说自己摔伤。枯荣佯装恼怒,骂了两句,便催促司马驰向西营。   眼见两人离开,岁酌重新爬回马背,朝云园的方向赶去。她熟知吴县一切道路,知道怎么走才能更快。   必须要快,再快些!   一人一马,穿过狭窄长道,越过低矮墙头。即将冲至拱桥时,旁边突然响起个熟悉而惊讶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岁酌扭头,桥边站着个岁末。结束了走街串巷、正要回裴宅的岁末。   他认得她。为方便行事,岁酌改换的容貌身份在死士之间不是秘密。   四周无人,夜色沉沉。岁酌急促道:“主人与季随春身份暴露,情势危急。我要去云园报信,你且回裴宅,让宁将军她们尽快撤离。”   “什么?”岁末惊愕,继而说道,“可是主人不在云园。酒宴临时改地方了,下午那会儿我看见她往郡学那边去呢。详细情况我也没来得及打探,不过她去的地方应当是郡学东侧的拱月园?那儿只有这个园子适合待客,清净隐蔽,祭酒格外喜爱里面的景致……”   岁酌打断这絮絮叨叨的年轻人:“好,你先回花榭,我去拱月园。”   岁末随即闭嘴,匆匆赶往裴宅。   而岁酌再次动身,向郡学方向去。一郡之学府,本就在城中最清净的地界,周围道路宽敞,少有行人,所以岁酌一路畅行无阻,只用一刻便抵达目的地。   她找到了拱月园。   用西营帐下督的身份,谎称奉都督顾楚之命,给裴念秋递话。园门前的仆役哪敢阻拦,殷勤地将人送进去,直接引到宴席里。   今日的酒宴,是私宴。   设于湖堤,四周挑起暖黄的灯帐。坐席随地摆放,小案摆着罕见的剔透酒盏。郡守坐上位,左手边儿是秦溟,右边席位空两个。再往右一位,便是阿念。阿念右边则是夏不鸣。   夏不鸣代怀玉馆出席。   祭酒正举着玉壶,站在中间,红光满面地夸耀道:“这菩萨酿,讲究个品酒的时辰,不能迟一天,也不能早一天。须得在这长夜将启之时,水月相映之际,乘歌赋之遗风,细细品来,方觉其中妙趣。可惜今夜无月,只能借这拱月园的名字,品得七八分滋味……”   阿念听得打呵欠。   她实在不明白,什么风啊月的,为何能跟喝酒搭上关系。   本来定了在云园开宴,离怀玉馆近,来回也方便。哪晓得这祭酒又搞幺蛾子,非说菩萨酿得挨着学府喝,郡学底蕴远超怀玉馆,所以应当来拱月园。   因为这酒得来不易,似乎承了祭酒的人情,郡守便依着这小老儿的私心,临时改换地点。   得亏郡守面子大,该来的都来了。   除了顾楚,以及宁自诃。   裴念秋左手边的坐席便是顾楚和宁自诃的。郡守设宴的本意,是拉拢这些年轻人,缓和彼此之间的关系。所以也邀请了东南别营的宁将军。   结果两个武将谁也没来。   顾楚不耐烦参与酒宴。至于宁自诃,昨日出发去破冈渎督管水门关卡修缮事宜,如今不在碎星岭。   阿念倒是如约而至,但她现在非常后悔。   饭没吃一口,所谓的美酒也品不出特别。还得听这个老头儿叨叨个没完。虽说周围搭了帐子,但深秋夜里也有些阴寒,瞧瞧对面的秦溟,小脸都冻得更白了。   想啥来啥,秦溟掩唇咳嗽,假作抱歉提前告退,去旁边的暖阁休憩。   而此刻岁酌已至阿念身后。   “裴娘子。”岁酌出言呼唤。阿念讶然,向郡守道声见谅,引着岁酌走到僻静树丛后。   “发生何事?”她问。   岁酌言简意赅:“西营司马在闻山房中翻到两卷宫画,是萧澈萧泠的画像。顾楚正与季应衡在一处,季应衡指认季随春为画中人,又提到季随春的婢子与主人肖似。顾楚失控将其殴打致死,如今去云园捉拿主人,并命令西营围困裴宅季宅。枯荣已携信物而去,尝试暗中转移季随春。岁末赶回花榭,请宁将军等人撤离。”   话没几句,包含的讯息却足以让阿念失语。   她没有多问,只道:“如今天色已晚,城门恐怕关闭了,撤去何处?怀玉馆倒是有机关阵,但它位处云园附近,须得顾楚调头,来此处抓我,花榭的人才能转移至怀玉馆。西营都尉势必不会将吴县层层包围,若能利用好时机,避开顾楚的人,去怀玉馆避祸也算权宜之计。岁平。”   声音落下,阴影处闪出一人。   “你与岁末岁安配合,确保花榭的人安全离开,藏进怀玉馆。”   岁平应诺,随即离开。   阿念又问:“那两幅宫画如今在何处?”   岁酌道:“枯荣带走了,应当会销毁。”   “瞧着确实是宫画么?”   岁酌点头又摇头。她没见过真正的宫画,只能将栖霞茶肆内见到的卷轴描述一番。阿念听着听着,心渐渐沉了下去。   如果说密室暗道图失窃,让顾楚对她起了疑心,那么,现在因着宫画与季应衡的证词,她和季随春都陷入了必死的境地。她不知道何人窃走暗道图,但是她知道,宫画出自谁手。   “你等我片刻。”   阿念转身,快步走向远处暖阁。远离了宴席笑声,推开沉重木门,迎面踏进一片苦涩药香。   秦溟闲闲坐在地毯上,披着厚氅,捏一双金银火箸,缓缓拨弄着盆内的炭火。火红的光烘热了他的脸,鼻尖眼皮甚至透出些红玉的质地。   可惜阿念没心情欣赏这种美。   她大踏步过去,扼住了他的脖子,将人按在木窗上。火箸脱手,挑翻了几块红热的炭,上好的毛毯顿时燃起火苗。   “阿念?”   秦溟困惑开口,“你为何如此生气?”   “你说过你手里有萧泠的画像。”阿念忍着灼热的愤怒,“你说过你没有把它泄露给任何人。为何今日顾楚收到了萧泠画像?” 第110章 不念分离:终将吃完的点心。终会做完的梦。   秦溟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明明被阿念掐着脖子,喘不过气,却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   “顾楚……收到了萧泠的画像?”他问,“你亲眼见到了?的确是萧泠的画像,宫里流出来的?”   阿念捕捉到秦溟脸上微弱的困惑。不像假的。   “我并未亲眼见到那幅画。”她回答道,“我的人当时在顾楚身边,按着描述,确实是宫画的形制。况且,画中人也的确是萧泠十来岁的模样。如果不是真货,如何能做到这地步……”   不对。   阿念突然滞住。   宫画虽然难以伪造,但如果知晓材质,精通技艺,且熟悉季随春当年在宫里的情况……仿制一幅画像并非没有可能。   只是这件事做起来太复杂。宫画的用料,普通人家无法搜罗齐全。须得是有权有势有门路,能伪造类似的画卷,且能找到擅长此道不怕落罪责的画师,将季随春的样貌服饰原模原样勾勒出来。若要让画像瞧不出破绽,伪造者必须对宫画十分熟悉,对季随春的情况也了如指掌。   “向我献画的人,之所以敢拿画像求取重利,正是因为此物难得。”秦溟拢住阿念的手,缓了口气,“萧泠在宫中备受冷落,我已反复查证,确保只有这么一幅宫画落到我手中。任何东西,如果不是唯一的,便算不得重要,我如何会拿不值钱的东西与你夸耀。话又说回来,我暴露季随春的身份,于我有何好处?阿念,你明白么?”   阿念道:“我明白。”   她一点点卸掉手指力气,但依旧按着他的脖子。   “如果你手里的画像没有丢失也未转赠他人,必然是有人刻意伪造萧泠旧物,落实季随春的身份。”阿念头脑愈发冷静清晰,“这幅画像能出现在西营,又送到顾楚手里,绝对不是巧合。这事儿是冲着我来的。”   秦溟淡淡道:“这正是问心宴遗留的隐患。顾楚本就心有不甘,未曾放下旧事。”   “裴怀洲的死并非秘密,远近皆知。可季随春本来已经卸却嫌疑,如今又被端到顾楚面前,显然有人想置季随春于死地,拆穿我并非裴氏女的事实,毁坏我与顾楚的感情,让裴氏季氏不得翻身。”阿念快速捋顺思路,“这样的人,要么与我有仇,要么忌惮季随春这个隐患,要么与裴氏或季氏势同水火……或者,有利益纷争。”   秦溟道:“也可能兼而有之。”   知晓季随春的真身,记得萧泠宫中的模样,了解宫画的形制,有财力门路伪造证物……   阿念与秦溟对视,先后开口。   “萧澈。”   “……和雁夫人。”   提及雁夫人的是阿念。   “雁夫人原本就要去使宁避难,投奔世家大户。可惜这几年我始终没有搜寻到她和萧澈的下落。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藏匿行迹,但她一定还和萧澈在一起,他们定然早已有了庇身之所。”阿念放开秦溟,用力摁了下太阳穴,“让我想想,如果他们真的在使宁,为何能对我与顾楚的情况如此了解,设局时机把握得这样准?必然有暗子在吴县……暗子……对了,闻山。”   宫画是司马从闻山屋子里搜出来的。   阿念见过司马,印象不深,但岁酌和枯荣的来信中,常常包含西营属官及兵马配备等机密讯息。司马此人鲁钝憨直,无甚心眼,待人热络。闻山却是个做事缜密耳聪目明的,能让司马撞见自己怀抱宫画,本身就很奇怪。   只能是闻山故意让司马留意到这些画卷,从而借司马之手,将宫画送到顾楚手中。   闻山没有亲自送交此物,必然是要自保。方才没来得及问岁酌,但阿念推断,闻山恐怕已经不在西营。   如此说来,密室暗道图失窃,应当也是闻山做的手脚。   闻山,闻……   霎时间,阿念耳边响起岁末讲过的逸闻。使宁有大户,姓闻,根基尚算深厚,与裴氏不相上下……   “阿念。”   秦溟自背后轻轻拢住她,打断了她的思绪,“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猜,顾楚如今定然怒不可遏,他是个耐不住性子的,难道没有出兵抓捕你与季随春?云园距离此处不过小半个时辰,快马加鞭还能再减免些损耗。他是不是马上就能见到你了?”   阿念转头,恰与秦溟耳鬓厮磨。他没有束发,银白滑柔的发丝垂落下来,几乎盖住她的脸。那双浅色的瞳孔,离得极近,足以看清震颤的细节。   “阿念。”   他的吐息含着经久不散的苦涩味道,然而这苦涩间又掺杂着一丝微甜。   在过去的许多个日子里,他们相会于隐蔽的车厢,她亲手将一颗颗裹了糖皮的药喂进他嘴里。高傲的秦玉郎起初总有这样那样的不配合,但忌惮于药效发作的后果,且受骗于她的话术,终将自己的脊骨一寸寸折下来,变成婉转乞怜的猫儿。   可现在,阿念又能感觉到那种被审视的目光了。   他审视着她,用充满兴味的表情。   “你如今身陷死局,但这死局不是我带给你的。我从未害过你,是你选择了顾楚,落得如此下场。”秦溟抚摸阿念脸颊,“看,你曾爬得这样高,现在却要摔死了。”   他在欣赏她走投无路的结果。   “真可惜。真可惜啊……”秦溟慨叹,“顾楚这等豺狼虎豹,如何能容忍你的背叛欺骗?他定会千百倍偿还,将你折磨至死……”   话未说完,阿念将其狠狠推倒,以手握拳,重击面颊。   秦溟被打得歪了脑袋,舌头嘴唇都破皮溢血。他居然不生气,捂住半边脸颊,对着阿念笑。   “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阿念道,“你是裴怀洲的共犯,也有包庇萧泠之罪。”   秦溟道:“阿念,裴氏与季氏拥有萧泠,如稚子怀璧,没有占城为王的本事,就只能任人宰割。可我姓秦,哪怕我只是个短命的怪物,我身后的秦氏也不会作壁上观。”   阿念再道:“我出事了,你如何解除药毒?往后每至三日,你便丢尽颜面,沦为笑谈。”   秦溟却笑得愈发愉悦,颧骨渗出病态的红:“你我都是聪明人,你竟然觉得,所谓的热毒之药,能骗过我一生一世?没关系,阿念,你且赴黄泉,我于发病之日为你祭奠,若我真丑态毕露,也算给你助兴。毕竟你我相识一场,情深缘浅。”   阿念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从未”这个词,其实她已经用在许多人身上。譬如裴怀洲,譬如宁沃桑,再比如夏不鸣。世上多的是浓墨重彩的人物,但像秦溟这么疯又这么麻烦的,属实罕见。   “真可惜。”   阿念抽出裂月刀,呢喃道,“真可惜啊,如果你是我的人……”   如果秦溟对她忠诚,必将是她最好用的头脑。   “可惜?”秦溟眼眸微眯,没有看近在咫尺的刀锋,只盯着阿念的脸,“你竟然要杀我么?我以为,你在这等紧要关头找我,除了与我对质宫画真假,还想求助于我,要我解开这场死局。”   他说得对。   借助秦氏之力,抵御气势汹汹的顾楚,正是上策。   “但我错估了你的心。”阿念握着裂月刀,刀尖抵住秦溟心口,“你的心不在我这里,你也不会帮我。与其如此,不如我先杀了你,再与顾楚周旋。”   锋利的寒气破开衣衫,刺入肌肤。   秦溟嘴唇开合:“我的心并不偏向任何一方。只需要你将方才的那句话讲完,如果我是你的人,你将如何?你讲完了,我听得开心,便愿意再为你赴汤蹈火。”   阿念并不愿意继续被秦溟戏耍。   她惯于用话术引导事情的走向,可现在,听见秦溟轻慢的言辞,她觉得杀了他也许才是最好的决策。   “如果你是我的人,完完全全属于我,相信我,效忠我……”阿念将刀柄攥得死紧,向内送去,“我们本可以去往最高的地方。”   她的刀没能再进一分。   秦溟的双手握住了刀刃,鲜血顺着颤抖的腕骨流淌。他笑出声来,眸光如同蒙着氤氲的水光。   “我喜欢这个答案。”他的嗓子在抖,身躯也在抖,清冷的面容爬上狂热的血色,“我喜欢你的答案!一个宫婢,区区一个宫婢,敢妄想爬到宝殿去!这才讲得通,以往种种都能讲得通……”   疯子。   聪明的疯子,单凭只言片语,就猜中了她的野心。   明明她的话可以有很多种解释。   阿念平静道:“那你现在想帮我了么?”   “不帮。”秦溟餍足地呼了口气,“蚍蜉亦能呓语做梦,说出口的话,究竟是笑话还是金玉之言,须得有个见证。阿念,不如你我立誓,如果你能解开今日之死局,往后我秦溟便甘心为你效劳,绝不推辞。像你说的,彻彻底底……‘效忠’于你。”   阿念知道他在说真心话。   她也知道,想获得更多好处,得拿出足以让人信服的本事和底气。   可是,仅仅一个秦溟,不足以抵消她今夜在他身上浪费的时间。她和他讲了这么久,每消耗一点光阴,顾楚的刀锋就离得更近。   所以她必须图谋更多。   “只你一个不够。”阿念说,“我自有我的本事,可你呢?一个连婚事都无法做决定的人,一个整日只能看花赏月困倚高楼的人,能有多大的用处?”   秦溟最不爱听这种话。   他道:“假以时日,秦氏必当尽归我手。”   “好。”阿念利落收回刀刃,作势要走,“我显我的本事,你翻你的天。若你我都不是唬人的花架子,他日必当践约。违者死无全尸。”   这样的誓约难免不够稳妥,但她此刻没有掣肘他的手段。   好在秦溟身体不足,心性异于常人,闻言愈发惬意,甚至抬起血淋淋的手掌,抹了阿念一脸。带着铁锈味儿的指尖蹭过她的唇,而后,将沾染的唾液送入嘴中。   “违背此约,死无全尸。”   他说着,将她推开,“再见,阿念。”   ……   半个时辰前,云园外。   顾楚扑空,得知酒宴改在拱月园。   左右部将正欲调头,顾楚却道:“去怀玉馆。”   怀玉馆离云园不远。不消片刻,便抵达山脚。顾楚望着层层石阶,一直望上去,像是在出神。   “都督?”   旁人不解其意,“现在该如何?”   顾楚没有动作。   他自言自语:“这地方建的时候花了许多心思,我还一起跟着选址呢。如今护卫学馆的兵,也是西营调过来的。”   如若包围怀玉馆,花不了多少时间。   “她那么在乎它。”顾楚道,“其实我不用大张旗鼓到处跑,只需……”   只需对怀玉馆下手,裴念秋就无法逃走。   可是。   万事最怕一个可是。   可是他记得学监院摞得山高的书信文书,记得裴念秋身上挥之不去的墨味儿。记得问心台惊心动魄的比试,她站在台上与他争论用兵之策,明明被他拿剑指着,眼神还亮得很。   顾楚打开栖霞茶肆的食盒。里面的点心还热着,虽然辨不清形状,也不明白这玩意儿好在哪里。手指捏起来,软得不行,送进嘴里也尝不出味道。   牙齿嚼烂面皮,喉咙吞咽馅料。   就这么一口又一口,吃掉精心准备的点心。   怀玉馆中,陆景匆匆找到季琼,喘着气说话:“我方才夜巡,察觉山脚有人。让文珠走密道前去勘探,她告诉我,是顾楚带了兵马堵在那里。”   季琼闻言神色一紧。   当初修建防护工事,秦屈并非公开所有机关布置。为防不测,有些工匠是岁平挑选过的自己人,专营机密工事。如今外人并不知晓此处已有密道,可直达山脚,加强巡防。学馆内外所设机关,也可在危急时刻启动,将负责守卫的郡兵困住,与怀玉馆师生隔离开来。   现在她们提前得知异动,陆景不明缘由,季琼却晓得阿念定然处境危急。   她嘱咐陆景:“你去找文珠,做好准备,一旦顾楚上山,就让文珠启动机关阵,务必拦住他们。”   说罢,季琼又去找秦屈。秦屈本在书房写信,家中催促他辞去讲学事宜,回去筹备来年的紧要事,但他还想拖延一段时日。知晓季琼来此,立即披上外衫,出来询问因由。   “念秋白日里赴宴,和夏娘子一起走的。她们本来要去云园,改了地方,去的拱月园。顾楚突然带兵来此,我怀疑他本是冲着云园去的,没找见人,顺路到我们这里来。我怀疑他要对怀玉馆下手,已让陆景文珠守着机关。”   秦屈点头:“文珠是能让人放心的。本来这些机关她都熟悉,如今墨家术又有进益。不过,如若真到了这一步,顾楚绝不会只围困怀玉馆,如若有人来此避难,须得谨慎打算,既要护住该护的人,又得对付顾楚兵马……我来想办法。”   说着,他踏出院门,隔着重重夜色,俯视下方。须臾,随手拈起石子,在地画阵,思量御敌之术。   季琼也跟着蹲下来,蹙眉思索,出谋划策。   此时此刻,裴宅旁侧花榭。岁平岁末引着并不起眼的一行人,自后巷撤离。此处灯火已被熄灭,队尾的桑娘戴上了木制面具,眼底积蓄着暗沉的光。   一旦路遇危险,桑娘便是最大的杀器。   寡言的岁安蹲守墙头,注视着周围动静。待这队人走过此处,便迅速向前探路,与岁末互相接应。   ……   西营门前,枯荣指挥一队兵马前往裴宅:“将宅子围住,莫要惊动旁人,也不可伤人,静候军令。我与司马去季宅。”   司马颇感诧异:“为何不派我去裴宅?都尉去一处,我去一处,我办事难道不如那个愣头军侯利索?”   要的就是不利索。   枯荣恹恹瞥了司马一眼,道:“裴家娘子如今还是都督的未婚妻呢,你都不知道都督心里怎么想的,还敢亲自去裴宅?不怕得罪了人,事后人家两个又好了,拿你的罪?”   司马豁然开朗,感激涕零:“都尉英明!”   枯荣催动坐骑,司马连忙跟上。其后乌泱泱二百余人,铠甲摩擦出冷硬的音色。   队伍行进并不慢。有令在身,拖沓延误都是罪过。   但司马脑子简单,只晓得顾楚拿着宫画认定了季随春,却不明白顾楚为何要包围裴宅。他隐隐约约猜测和裴怀洲有关,可惜无法深想。   “我们要去捉季随春么?”他问枯荣,“怎么个捉法?”   枯荣道:“都督只让我们围困季宅。”   “可是那画……”刚说到这里,司马被枯荣一瞪,莫名其妙收了声音。   两幅宫画都被枯荣紧急销毁了。他回西营,借着穿戴铠甲的理由进屋,该毁的毁,该拿的拿,做足了应对准备。   “画怎么了,我不知道画有什么问题。”枯荣捏着缰绳,“我哪里明白大兄的想法。你也是,什么都不懂,就不要乱说,别给自己惹麻烦。”   司马只得遵命。   然而他实在不是个能耐得住性子的,眼神往枯荣那边一瞅,又问:“都尉马背上挂着的包裹装了什么?鼓囊囊的。”   这人可真好奇。看见什么问什么。   但凡少问点儿,说不定就不会察觉闻山抱着的宫画有问题了。   枯荣幽幽叹了口气,惆怅道:“这是我新做的一套衣裳,选的是一等一的稀罕料子,还有我最心爱的金带玉簪,配饰珠宝……平日里放在西营的。”   司马不解:“为何带上这些东西?”   枯荣向后张望,仿佛生怕别人听见一般,催快数步拉开距离,才与司马悄悄谈论:“我总觉着今日闹了大事,可我不明白都督的意思,生怕差事办不好,惹怒了他。你也晓得他的脾性,做事冲动得很,万一对我发怒,我实在难以承受,就想着找地方躲躲……”   “都尉真会开玩笑。”司马打个哈哈,见枯荣表情沉痛,渐渐严肃起来,“真这么严重?”   “真这么严重啊。”枯荣忧愁叹息,“你难道不记得了?大兄以前对裴家娘子多好,真是捧在心尖尖上。现如今也不知怎的,就把裴宅围了。万一有什么误会,他俩还能成亲么?裴娘子的名声,难道愁嫁?没有都督,指不定有多少人家上门求亲呢。到时候大兄孤独落寞,是不是该迁怒我们了?”   司马觉着有道理,不过他也不是纯傻:“总归我们把季宅围了,把季随春捉了便是。那画儿我也认得几分,一个是萧澈,我以前跟着都督在刑房见过呢。另一个既然是季随春,那季随春的身份……”   枯荣轻轻啧了一声。   “行了行了,闭嘴。”说话间,已至季宅附近。枯荣下了马,将马背挂着的包裹扔给司马,“你既然懂得替我操心,就替我背着。我忘不了你的好,万一要跑,也带着你,行不行?”   司马抱住包裹,只觉自己抱了一团柔软的衣物。底下沉甸甸的,叮当咣啷,确实像金玉配饰的动静。   而且似乎还有酒。   枯荣走到季宅的乌头门前。他站定数息,轻轻笑了一声。   “总要踏出这一步的。”   身后军队已经追上来,挤满整条街。   枯荣抬手,军侯便率领百人包围所有门扉。再换手势,又有轻甲步兵封锁周边巷道路口。剩余五十余人,肃立身后。   “把门打开。”枯荣对门前护卫说话,“奉都督密令,我等需入宅查明情况,如有抵抗,立即抓捕。”   司马看得一愣一愣的。不是说怕办不好差事么?不是只打算围住宅子么?现在这阵仗,是真干脆啊。   季宅的护卫也傻眼了,根本没料到现在的情形,犹豫着没开门,枯荣身后的兵卒立即上前,撞开沉重木门。   接着便纷纷涌入,持戟挥舞,将一路遇见的人驱赶到各个院子里看守。枯荣也进了门,耳听四周惊叫哭喊,怒骂斥责,一步不停地向三房别院走去。   司马将包裹抡到肩头,急忙跟上。   “我呢,我做什么?今日这安排,怎么没我的职责?”   枯荣并不回头:“跟上便是。”   他从袖间抽出柄小刀,搭在指间,来来回回地转着玩儿。及至三房院落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亲兵,以及一个司马。   而前方,不知何时也站了四五个仆役,人高马大的,沉默着注视枯荣。   枯荣的眼睛弯了起来。   “我奉命围困季宅,捉捕要犯。”他抬起右手,细扁小刀对准前方,“尔等休要抵抗,若敢阻拦,就地斩杀。”   那几个仆役盯住了枯荣手里的东西。   刀头扁圆,钝而光滑,是岁酌爱用的工具。   他们向后退去,退回别院。而枯荣示意亲兵守住院门,自己带着司马进去捉人。   “稚子而已,你既要捉,我们便捉他回去。”   枯荣如此说道。   司马有些摸不着头脑,觉着都尉做事不妥,又不好说哪里不妥。双脚跟着进了门,刚听见门板闭合,喉咙就被什么坚硬细长的东西贯穿。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面前站着枯荣。枯荣的右手,就在他颈侧。他想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被院中仆役捂住了嘴。   枯荣抽出小刀,避开喷溅的血。待司马不再动弹,被放在地上,他才拽走对方肩头的包裹,背在自己身上。   几人进入最僻静的厢房。季随春站在里面,头发衣袍一丝不苟,显然做好了准备。   “发生何事?”仆役打扮的死士问道,“为何岁酌没有亲自来?”   枯荣简略地将栖霞茶肆的事情解释一遍:“阿念应当和岁酌在一起,她自有安排。我必须尽快带季随春走,顾楚不可能放过他。司马此人已经看过宫画,留不得,其余人等尚且不知内情,还有拖延余地。好在我做了都尉,也练出些属于自己的亲兵心腹,已暗中安排他们守住不打眼的角门。待会儿我便带季随春从角门出去,但路口封了,你们也得出来,假装负隅抵抗,引走路口的兵。”   几人沉思,又问:“你打算将季随春带到何处?”   “先去风雨寺。”枯荣道,“军队不得擅入寺庙,我在那里静候时机,若接到阿念的密信,再带人去见她。时间紧迫,莫要迟疑。”   这几个死士交换眼神,点点头,同意了枯荣的做法。   枯荣走到季随春面前,拆了他的簪子,将满头墨发揉乱。   “遮住脸,跟我走。”   季随春很配合地伸出胳膊,爬上了枯荣的背。如此一来,鼓囊囊的包裹就转到了胸前,吊在脖颈上。   季随春问:“这是什么?”   “方便伪装的行头,待会儿再用。”枯荣跨出门槛,脚尖一点,越墙而出。其余几个死士也相继翻过墙头,悄无声息。   枯荣没有回头看。他曾在季宅住过很久,闭上眼都知道该怎么走,才能最快抵达角门,不至于被人察觉。   即将踏出角门时,枯荣换了个姿势,将季随春夹在臂弯。沉甸甸的包裹便压在了季随春脑袋上,彻底遮住了容貌。   外头果然守着七八个兵卒。见枯荣出来,纷纷行礼。   “走,去风雨寺。”枯荣道,“你们前面开路。”   亲兵立即动身。   几个身影飘出角门,越过他们,朝巷子南边窜去。枯荣加快步伐,喝令亲兵跟上,并扯着惊怒的语气喊道:“有人强闯突围,快快抓住!”   巷口把守的兵卒闻声而动,横着长戟试图阻拦仆役打扮的几个青年。那几人竟然撞翻兵器,四散逃逸,瞬间将兵卒引离原位。   枯荣继续向前跑。混在亲兵之间,遮掩身形,一路跑出巷道,七拐八拐地,冲进一条黑黢黢的小道。   他逐渐放慢了脚步。其余人都在前头,有兵卒出声:“都尉,这是条死路,前面堵着……”   嗖,什么利器飞过来,将剩余的话音堵在喉咙里。   有人察觉不对,回头时也被捅了心窝。   枯荣不知何时已经抽出弯刀,挪移身位,转瞬之间将所有兵卒斩杀干净。他甩了甩刀尖的血,将季随春重新放回背上。   季随春搂紧枯荣的脖子,声音有些发哑:“你骗了阿念的人。我们要去哪里?”   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血腥气。枯荣站在横倒的尸首间,仰起头来,望见一片黑沉的天。而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摘星台的铜灯摇曳着微弱的光。   “我们要去一个好地方。”   枯荣笑眯眯地说着,眼尾落下泪来,“一个我这辈子都不想离开的好地方。” 第111章 两难抉择:愿得连暝不复曙。   阿念出了暖阁,捏着帕子用力擦自己脸上的血。   擦得七七八八了,才向宴席走去。   岁酌什么都没问,跟在她身后,隔着四五步距离。   阿念去向郡守告辞,说遇到点儿急事,只能提前离席。郡守没有多问,反倒是醉醺醺的祭酒不满问道:“什么急事,这就要走?”   这一两年,阿念常常抛头露面,出入郡府。面对面议事已成习惯,共赴宴席也无甚避讳。早些年还得隔着帘子或花架敬酒呢,现在同坐一处,祭酒这等迂腐老翁都不觉得奇怪,反而在早退这种事上为难她。   阿念笑了笑,无奈道:“都督闹脾气,我去哄哄他。”   无论如何,她说的话也太直白了。祭酒没招架住,失手砸了玉壶,哎哟哎哟地痛叫起来:“我的菩萨酿!”   阿念拜了拜,转身离开。   快要走到园门口时,身后有人遥遥呼唤。   “念秋,念秋等等!”   是夏不鸣。她匆匆追上来,气喘吁吁地拽住阿念的袖子:“发生何事?我能帮上忙么?”   阿念反问:“为何这么问?”   夏不鸣指了指阿念的裙子。青白交融的间色裙,裙摆处血指印若隐若现。这是秦溟不小心弄上去的。   “我方才瞧见的,心里实在担忧,就来找你了。”夏不鸣道,“你看上去并不轻松,遇到什么事了?”   阿念沉默不言。   她有想过,让夏不鸣尽快赶回怀玉馆报信,以免怀玉馆落入顾楚之手。可顾楚原本去的就是云园,算路程,算时辰,他若是想要围堵怀玉馆,夏不鸣现在过去根本来不及。   再加上,秦屈文珠他们都在怀玉馆,陆景夜巡又很尽心。如果顾楚带兵来犯,怀玉馆应当能够自保。   所以阿念没有拉扯夏不鸣帮忙。   现在她看着对方担忧的脸,思索须臾,从腰间的小布包里摸出块冰冷令牌。   “顾楚要杀我,毁裴氏季氏。详细因由之后再解释。”阿念道,“夏不鸣,以往都是你张罗义诊的事,又有郡守开的文书,夜间也能进出城门。城门吏应当对你很熟,你假称查检义诊帐篷,运送物资,快快出城去碎星岭,拿令牌去调东南别营的将兵,请他们进城救援,拦住顾楚。”   “什么?怎么会……”夏不鸣慌忙接过令牌,深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了,我这就去。你千万保重,找个好地方躲起来,等我带人回来啊!”   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跑,钻进马车里,急急忙忙催车夫动身。   阿念也离了拱月园。站在寒冷的夜风里,望向宽阔空荡的街面。   岁酌开口:“主人打算在此等待顾楚到来么?”   “若他是个冷静的人,我尚且能当面对峙,辩白无辜。可他现在绝对不会听我说话。”阿念拍了拍脸颊,“夏不鸣说得对,我该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东南别营的人救场……宁自诃的部将应当能用合理的借口进城,但进来以后打起来怎么办?一旦处理不好,局势会一发不可收拾……”   她嘀嘀咕咕地,原地走了几圈,“算了,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去风雨寺,那地方能暂时抵挡一阵子,顾楚没办法立即带兵闯入。”   承晋信奉佛法,风雨寺又有多年根基,寺额都是以前的皇帝亲笔题写。武卒不可轻易冲撞神佛,否则难免招致弹劾。   说走就走,阿念赴宴时也是乘车而来,如今便让仆役卸了两匹马,与岁酌赶往风雨寺。   然而刚过两条街,她突然听见远方飘来铃声。悠长的,清越的,被冷冽的风卷过来,一直送进耳中。   阿念拽住缰绳,扭头望向声音来处。   高耸的摘星台亮着零星灯火。看上去,和平日没什么区别。   可铃声不绝,三响一歇,像有人拿了钩子,拽住她的心脏,一声声地呼唤。   阿念。   阿念。   阿念调转方向,奔向摘星台。离得越近,铃声越清晰,某种不详的猜想逐渐笼罩心头。   “别这样。”   她低声自语,眼球被风吹得干涩,“我不喜欢这种变故。”   穿过寂静长街,踏过婆娑摇曳的树影。追着不停歇的摇铃声,阿念来到摘星台下。   她下了马,仰头望向高处。岁酌紧随而至,不解道:“主人?”   阿念问:“你有没有带画脸的东西?”   岁酌按住腰间褡裢:“有,但只带了些简易用具,以防不时之需。全套工具用料藏在西营都尉寝院。”   “我希望你守在这里,为自己画画脸。”阿念目不转睛地盯着高台阴影,“岁平说过,你最擅长演戏。我要你扮成顾惜,能否做到?”   岁酌的身形,较之枯荣,更单薄些,也矮一些。听到阿念的命令,她只怔了一下,便点头应承:“我可以。”   “好。”   阿念抽出裂月刀,走向摘星台。   入口处木门虚掩,里面躺着七八个守夜人。她弯腰探鼻息,还好,都活着,只是晕厥。   通往最高处的木梯并不漫长,但阿念总觉得自己走了很久。她仿佛身处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这黑暗之中只有自己的呼吸与脚步声。   待到出口处,迎面袭来呼啸夜风。飞舞的绢帐张牙舞爪地扑向阿念的脸,被她横刀隔断。   再看前方,朱栏之外的窄台上,竟然坐着个清瘦单薄的身影。阿念放轻脚步,走得近了,才察觉对方双臂折在背后,动弹不得。一条绢布绕过朱栏,捆缚腕部,堪堪将人困在此处。   这是个有些陌生的小郎君。   个子拔高许多,容貌也变得更加清俊。没了伤疤的遮掩,整张脸清晰又柔和,像月光雕琢的玉像。披散的墨发凌乱地垂在腰间,露出一截细长的后颈。   阿念按住这脖颈。她摸到了温热的肌肤,以及稍显混乱的搏动。   “郎君。”阿念问,“枯荣身在何处?”   在季随春竭力扭头的瞬间,阿念喉间也横了一把刀。有人贴住她的脊背,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如往常那般撒娇呼唤。   “念念,我真怕你不来,又怕你来不及找到我。好在你来了,时机正好,算不算你我有缘?”   阿念闭了闭眼。   “我们本来就很有缘。”她说,“你第一次见我,就送我糖吃,我很喜欢甜的东西。”   “真好。”枯荣笑着附和,“可惜今日我身上没带糖。我们的缘分,不知道还能不能延续下去。”   阿念问:“你想做什么?”   “我总想着,因为有季随春,念念吃了很多苦。他活着,念念不得安宁,我也不得自由。”枯荣说话带了鼻音,“现在顾楚知道季随春是萧泠了,顾楚会杀了季随春,也会杀了你。就算这次你侥幸能活,下次呢?只要季随春活着,就会有人为他而死。”   朱栏之外的季随春张嘴出声:“我会藏好……”   “你藏不好。”枯荣打断他,“除非顾楚死了,所有的知情者都死了,拿宫画谋害念念的凶手也死了……这该有多少人呢?查是查不清楚的。念念,为今之计,唯有杀了季随春,让顾楚无从对质。往后你还做你的裴念秋,过你的风光日子,谁也欺负不了你。”   阿念恍然:“你唤我来,是想让我亲手杀他。”   “对,只有你最适合。”枯荣的声音在笑,喷洒在阿念颈间的吐息却颤抖着,“是你将他背出建康,是你救他到吴县。我都知道的,他都和我讲过。他一个没什么权势的皇子,在宫中从未照拂你,你不欠他恩情。是他一直在欠你。现在他该救你了,用他的命。”   阿念想,她真的很喜欢枯荣。   明明她一开始只是个瘦骨伶仃满身是伤的婢子,他却将她当作一个该好好对待的人。他从不觉得她的命贱,她的命和季随春的命是一样的。   “念念。”枯荣道,“我杀不了他,我试过了。我可以对其他人动刀,但我没有办法杀他。他是我的主人……他是我的主人。”   死士无法弑主。   这和他所受的训练有关。   所以只能由阿念来杀。   “只需要将绢帛解开。”枯荣贴着阿念的耳朵,“你解开它,他就会摔下去。啪咚……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阿念想掐枯荣的脖子:“问题哪有这么容易解决?”   “你别凶我。”枯荣委屈道,“总之你信我的,我如今是都尉,难道还处理不好一具死尸么?你杀了他,顾楚没办法杀你,裴氏季氏都能转危为安,我知道你能把这摊子破事处理好。他死了,我便没有主人了,你可以做我的主人。”   阿念:“我现在不想做你主人了。”   “那你养着我,就当养个通房。”   以前又是妻又是妾的,现在都降到做通房了。   阿念气得想笑。明明气氛很紧张,脖子还抵着刀呢,她就是想笑。   “除了这个法子,你的脑袋能想出第二种破局的办法么?”   “能。”枯荣叹了口气,“可我不喜欢第二种办法。你不希望我自由么?季随春对你而言更重要?重要到你必须冒死保下他?”   季随春比枯荣更重要么?   论私心,并非如此。   但论及将来,阿念必须保下季随春。   萧氏虽弱,仍是唯一的皇室。她以后要去建康,就得打着萧泠的名号,名正言顺地讨回皇位。攻入宫城之后,再由季随春主动禅让,能免去许多危机坎坷。虽说禅让也是难上加难,法理不容女子如此,可阿念仍想试一试。   但如果没了萧泠这块遮羞布,任何假设都不再有可能。她只是个犯上作乱的贼人,甚至还是个女贼。所有门阀士族都可以围剿她,将她早早碾死,尸骨无存。   阿念开口:“你当然比他更重要。”   枯荣这才欢喜起来,收了刀,催促她尽快动手。   “你快些,顾楚要追过来了。”   摘星台可俯瞰全城。阿念扶着朱栏,能望见城中星星点点的光。季宅,裴宅,都被这火光围拢着。而金青街方向亦有一支流火似的长龙,朝城中央涌来。   她弯下腰,握住了季随春冰凉失温的手腕。单薄的绢帛被解开,打着旋儿飞落下去。   季随春无法回身,他只能尽力扭过头来,抖着嘴唇,对阿念讲话。   “你不能……阿念,你不能这样。”   他在哭。   像刚来吴县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哭。   “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抓住你,不会掉下去,你就会带我走。”   阿念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想起来了。   昔日火光蔓延尸堆,无法行走的幼年皇子向她祈求。她背起他,说,抓牢。   ——自己抓牢了,如果你掉下去,我再不会管你。   从此往后,他总爱握住她的手。出逃的时候,发热晕厥的时候,蜷缩在听雨轩的时候……   “阿念。”季随春呼唤她,冰冷的手指无力抓挠着,“阿念,不要放开我。”   阿念望着季随春。她不知道,他的哭泣除了惊惶不甘,是否还有怨恨不满。他天生贵胄,即便处境不佳,依旧难以摒弃血液里流淌的傲慢。生在皇家自然如此,无人例外。阿念明白,所以阿念从不计较他偶尔流露的冷血与算计。   他待她也有真心,他愿意一次又一次忍受折辱,为她谋些好处。   但他的真心掺杂着算计。而她,也早就不是当初的她了。   她也会利用二人之间的情谊,也会在内心考量他的情绪,满怀算计地,展露出真挚表情。   “好,我不放开你。”   她说着,将季随春捞到背上,一手按住腰侧狐狸挂件。回头再看枯荣,枯荣隐没于阴影间,一张脸白得吓人。   原来他早已洗掉脸上伪装的妆容。如今完完全全是他自己。话本精怪似的眉眼,单薄苍白的肤色,即便难过也勾起唇角。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纸。   “我不能停留在这里。”阿念语焉不详地解释着,“我要去外面,看更广阔的天地,我们说好了的。为了这件事,我不能停下来,无法只做一个裴念秋。”   无法只做一个裴念秋……意味着,她也可以不再是裴念秋。   枯荣想要杀死季随春,是为了保住裴念秋。但阿念宁可不要裴念秋的身份,也想留下季随春的命。即是说,阿念要做的事,阿念想得到的东西,远远超过裴念秋所能达到的尺度。   枯荣似乎听明白了。他向来神思敏锐。   “你要丢下我了。”他说。   “我没有丢下你。”阿念摸出勾爪,扣在朱栏底端,“我会想办法活下去,日后,还要和你讲天地的模样。”   她没有再看枯荣。   她对季随春说:“抓牢。”   如同宫乱之夜,季随春紧紧搂住了阿念的脖子。她蹬住高台边缘,纵身一跃,迅速向下坠去。金绳不断延伸,蜿蜒扭曲,而后绷直。   枯荣走到栏杆前,俯身观望,只见渺小身影落定地面,与另一个等候已久的黑影会合。不知说了什么,他们各自上马,向远处疾驰而去。   而另一边,属于顾楚的队伍离摘星台越来越近。   枯荣知道顾楚会来。   因为他提前安排了兵卒,守在顾楚回城必经的路上。兵卒的任务也很简单,只需禀告顾楚,有人偶然撞见裴念秋,裴念秋神思恍惚,独上摘星台。   顾楚抓捕裴念秋的事尚且没有公开。   西营士卒担忧裴氏女,故而向都督报备,合情合理。   纵使这招数有些漏洞,情绪不稳的顾楚也没工夫判断真假。因为枯荣还有后手。   他打开藏在角落的包裹。里面藏着一套女子裙装,还有些瓶瓶罐罐扁刀小铲。   裙子是阿念爱穿的款式。至于那些瓶罐之物,是岁酌用于画脸易容的工具。   枯荣迅速脱换衣裙,将发髻梳成阿念模样。挖出瓷瓶软膏,涂抹在脸上。描眉毛,改眼型,敷口脂。他动作很快,转眼之间就准备完毕,借着微薄的灯光,拿小铜镜端详面容。   “我画得真好。”   枯荣夸赞自己。   “我学什么都快。你让我跟岁酌学画脸,我真学了,可惜你不知道。”   他放下小镜子,在包裹里翻出几个酒囊。打开塞子,哼着歌儿,将里面的液体泼洒在绢帐上。而后倚着围栏,拎着酒囊,任由刺鼻火油顺楼柱窗牗流淌而下。   倾倒干净之后,枯荣从铜灯里挑了火星子,瞬间点燃绢帐。   蜡泪似的烈火流淌开来,蔓延着包裹摘星台。   “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给的第一种办法。”枯荣席地而坐,自言自语道,“结果还是得用第二种破局之法。我明明说了不喜欢,你这狠心人。”   说着说着,又笑起来。   “唉,算了,不狠心怎么做大事。”   他坐在愈来愈盛的火光里,眯起眼来,笑着唱着,右手拍打膝盖。   “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   “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   “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暝不复曙,一年都一晓。”第二十六章出现过,第一次唱的歌。出自《读曲歌》   枯荣死不了,另有死者。   一章写不完剧情,得休息一下,周六第二卷完结。 第112章 无明长夜:从此往后,我便是宁念戈。   阿念下了摘星台,牵着季随春的手。她问岁酌的第一句话是:“你能给我和季随春画脸么?扮作不相干的人。”   这是个简单且方便的权宜之计。   但岁酌难得露出了窘迫:“我带的东西不够多,如今几乎用完了。若要再伪造身份,须得回西营取泥料,如果不回去,得再等几天,我能准备齐全。”   说完又问:“枯荣是否妨碍了主人?如今我们去往何处?”   阿念趁着夜色打量岁酌。这人技艺确实精湛,不仔细辨别,和原先的“顾惜”并无二致。说话的声音也更为低沉,真假难辨。摸摸肩膀,应当拿衣物垫宽了,靴子里也塞了东西。   说起来,枯荣也很会演。扮成顾惜之后,嗓子是变过的。可见他们都经过类似的训练。   但岁酌和岁平岁末一样,只听从阿念的吩咐,绝对不会生出别样的心思。   枯荣却很会自作主张。起初瞒着季随春,跟阿念来往,后来奉命上云山探查阿念情况,回去也没说真话。阿念跟踪温荥那段时日,他偷偷陪她练潜行术,还怂恿她夜里偷季随春的东西。   他总有许多自己的主意。   岁平说,枯荣不算特别好的器具,但涉及生死大事主人命令,绝不会乱来。可是今天,枯荣欺骗岁酌等人,挟持季随春上摘星台,逼迫阿念杀死季随春……件件桩桩都是自己的决定。   他已经脱缰了。除却不能亲手弑主,他什么都能做。   他想让她自由。   他不知道她真正的野心,只以为季随春绊住了她,即将害死她。所以他希望季随春死掉。   但他真的只做了这么简陋冲动的决定,真觉得她会杀死季随春么?   不可能。   况且他也说了,还有第二种破局的办法。第二种办法……也许才是他真正的打算。他想做什么?他没有说明白,他不愿意让她知道。   无论如何,阿念现在得先带着季随春避难。他们不能现在落到顾楚手里,按着顾楚大动干戈的做法,此人绝无可能冷静对待她和季随春。阿念不能赌顾楚心软,他今夜的举动几乎没给她留后路。   但话又说回来,仅凭一幅宫画,一个季应衡的口供,一件暗道图失窃的疑案,就能让顾楚愤怒至此么?季应衡提出阿念与裴念秋容貌肖似,而顾楚当即出兵捉捕阿念,十有八九是认定了她的真实身份。季应衡的话能让顾楚下断论?   她肯定遗漏了什么。   是什么让顾楚迅速笃定阿念身份,是什么让顾楚如此狠决……   阿念看向岁酌:“你将栖霞茶肆的经过仔仔细细讲给我听。顾楚听到了什么,见到了什么,全都讲给我听。”   岁酌便从季应衡大放厥词开始描述。她讲得飞快,生怕耽误一点时间。阿念听到顾楚向季应衡询问婢子之事,不由蹙眉,待听到顾楚离开时捏烂了花绳玉牌,脑内如落惊雷。   彩色手绳,玉牌。   暗道图失窃之后,顾楚上怀玉馆,问她手绳何处。   她的手绳在玩角抵戏的时候崩断了,没戴在身上。顾楚手里的那条花绳从何而来?   他以为那是她的东西?以为她将手绳落在了哪里?在什么地方捡到的,能让他做出如此反应?   对了,闻山。   闻山用假宫画设局,而闻山曾与阿念同进密室。他能搞到假画,如何不能在密室里藏一串仿造的手绳?暗道图失窃,阿念本就难以摆脱嫌疑,又于离开密室之后私会秦溟。顾楚拿到手绳,无法不猜忌她与秦溟另有所图,待季应衡揭穿季随春身份、点明婢子容貌之后,顾楚必然第一时间将裴念秋和婢子联系起来。   顾楚会以为,阿念与秦溟裴怀洲合谋保住季随春。会以为她刻意接近他,利用他,拿所谓的真心哄骗他开敞密室,而后盗走对季随春有利的暗道图。   可为什么偏偏是手绳?暗道图失窃之后,阿念的手绳还好端端地戴在腕上,如果没有意外断裂,早晨顾楚上山,不就能瞧见她手上的东西么?   等等。   手绳……真的是意外断裂的么?   阿念的耳朵咚咚地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主人?”   岁酌低声催促,“我们该前往何处?去风雨寺么?”   阿念怔怔地看着岁酌,视线上移,越至虚空。移动的火光晕红了夜,纷杂的脚步声依稀可闻。   她恍惚闻见了清晨的露水与汗味儿,在怀玉馆的校场里,众人大笑着欢闹着压在她身上。夏不鸣紧紧挨着她,捉着她的手腕,不准她逃跑。腕间的花绳不知被谁扯拽,本就脆弱的丝线崩裂绽开。   她想起曾经那个满天星辰的夜晚,她与夏不鸣坐在屋顶。她将编好的花绳套到夏不鸣手上,而夏不鸣开开心心将自己编的那条给了她。她的玉牌是素心兰,夏不鸣是牡丹。除却玉牌不同,手绳花色相似,难以分辨。   她想起两人曾有过的谈话。夏不鸣曾多次提起季随春,提起裴怀洲,惋惜似的假设季随春是萧泠,期待裴念秋有前往建康的野心。   她想起听雨轩莫名其妙走水,被邀至季宅的夏不鸣见到了伤势狰狞的季随春。   定朔二年,夏。光彩照人的夏不鸣乘宝车携美婢,声势浩大来到吴县。挑衅郡学,提出比试,登门向阿念求救。没皮没脸地,笑容坦然地,解释自己的来处。   ——我从使宁来。   岁末活泼的语调此时在耳畔响起。   ——使宁有大户,姓闻,闻氏根基尚算深厚,和裴氏不相上下,但更为谦虚庄重。闻氏有女,名为闻冬,其父膝下无子,便将这女儿充作男孩养育,养得心性远胜常人……   闻冬。   夏不鸣。   夏声不鸣,至冬方闻。   “我怎么会没有注意到。”阿念喃喃,“我该注意到的,给令牌的时候,她手上没有花绳……”   岁酌不知隐情,只能静默而立。旁边的季随春抬起手来,想摸一摸阿念的脸。   阿念的脸色很平静,然而季随春总觉得她有些伤心。   “走罢。”阿念道,“我们不去风雨寺了,得去城门口,想办法出城。东南别营的人不会来了。”   宁自诃给的令牌可以入营,能够调动三十人的骑兵队。人数不算多,但属实精良,是宁自诃留给阿念保命用的。   现在阿念亲自将这道保命符送给了夏不鸣。   闻山应当是夏不鸣的人。夏不鸣因长期打理义诊事宜,出城极为便利,她定然要和闻山会合,逃离吴县,回使宁去。   “我要出城。”阿念上马,将季随春也拉上来,“我们出城去,将季随春放在东南别营,再追夏不鸣。”   她原本打算让岁酌假扮顾惜,以都尉身份调兵遣将,避免伤及裴宅怀玉馆等处。同时暗中阻挠顾楚,拖延时间。如今已来不及了。   岁酌直截了当:“跟我走,我知道怎么走最快。”   马蹄声急,将摘星台远远抛在身后。   不久,融化的火焰顺着高台流淌而下,越烧越亮。但阿念没有察觉,她死死盯着前方,面颊被夜风刮得刺痛。   ……   顾楚没有进怀玉馆。   他吃完了所有的点心,莫名发起脾气来。说不好吃,说噎得慌,要找裴念秋算账。   “我要见她。”顾楚道,“亲自见到她,要她偿还我。她怎么能这样对我?”   跟在后面的部将都是一脸莫名,又不敢问,毕竟顾楚的表情瞧着要杀人。   一行人转道离开,及至金青街,迎面赶来个行色匆匆的西营斥候。望见顾楚,如蒙大赦,惊喜道:“幸好都督在这里!末将本来奉命看守裴宅路口,巡夜的更夫见到我,顺嘴跟我讲了件事,我实在心里担忧,只能寻都督呈报此事……”   顾楚不认得这个斥候。似乎是这两年新进西营的兵。   他不耐烦地听了两句,脸色逐渐变化。   这斥候说,裴念秋独自一人去了摘星台。神思恍惚,身形孤寂,仿佛遇见了天大的灾祸。   “我们不是围了裴宅么?”斥候忧心忡忡道,“末将不知都督打算,但想到都督与裴家娘子情深意笃,实在无法置若罔闻,就怕裴家娘子出事……”   是啊。顾楚一直没有明说自己要抓谁,要问何人的罪。属官与西营将兵胡乱猜测很正常,揣摩上意紧急呈报也很正常。   顾楚抬眼,遥遥望向摘星台。   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清。好像有人影在上边儿,又似乎是帐子飘动。   裴念秋胆子这么大的人,察觉他动手,就自暴自弃了?   顾楚不信。   “她肯定又要骗我。”他说,“不知预备着什么招数坑害我。”   但顾楚还是朝着摘星台去了。离得越近,越觉得高台阴影摇摇欲坠。转过街角时,不知是不是眼花,余光隐约瞥见什么黑糊糊的玩意儿掉下去了。   他的心脏似乎也被砸了一下。   “快些,包围摘星台!”   他加快了行进的速度。尚且离摘星台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望见了燃起的火光。火势蔓延迅速,片刻便顺着楼柱淌下来,浓烟滚滚气味刺鼻。   顾楚抵达摘星台,在周围绕了一圈,没寻见裴念秋。部将打开底门,从里面拖出好几个不知生死的守夜人。   也许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毕竟他声势浩大地围了裴宅季宅,心虚的裴念秋或许已经收到讯息,拖延时辰趁机逃逸。   顾楚如此想着,正要撤离,却听见头顶隐约熟悉的哭泣声。   忍着疼,又惊又怕的,哀哀地哭。   就像温荥死的那一夜,她身上沾着血,像只惊惶的雀鸟,想要扑进他的怀里。他简简单单审问几句,她便哭个不停,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   他听见她的哭声就头疼。   他总是害怕她哭。   顾楚咬紧牙槽,脸颊肌肉绷紧。他发号施令:“上楼去,把人弄下来。”   可是摘星台内火烧火燎,走到半道全是浓烟。兵卒上得艰难,难免拖延。   “废物。”顾楚骂道,“全是废物!”   他终究冲进了摘星台。踹开没用的兵卒,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梯,跨过几乎烧融的木板。越往上走越危险,好几次险些踩空,手掌被迫握住烧红的扶栏,皮肉滋滋烫熟。   “裴念秋!”   顾楚被呛得双目通红,喉咙有如刀割,“裴念秋,你滚下来!你纵什么火,你以为你畏罪自裁,就能万事大吉?你下来,我今日必须见到你……”   休想将秘密和证据带到坟墓去。   他还没有搞清楚所有的细节,还没确认她的罪行。他还有千千万万想不通的事情,他要和她对质。也许他的猜测和推断并不是事实,也许一切还有回旋余地。   也许她没有利用他。也许她待他是真心。   顾楚踏上高台。头脑昏沉,步履虚浮,踉跄着搜寻裴念秋的踪影。他找到她了,她背对着自己,蜷缩在高台边缘。朱栏早已烧断,空中飞舞着数不清的碎金火屑。   “你……”   顾楚走向她,伸出焦烂流血的手。   “你跟我走……”   他扳过了她的肩膀。裴念秋脸色苍白,双眸紧闭,下唇已被咬烂。顾楚什么都忘了,脑子里一片空茫,他下意识抱起她来,然而下一刻,她睁开了眼。   这不是裴念秋的眼。   顾楚瞬间反应过来,与此同时,胸前蓦地一痛。   他低头,一柄弯刀刺进了心口,利落旋转,剜出血淋淋的肉来。这块血肉滚落在地,尚且搏动不已,仿佛没明白遭遇了什么。   “顾楚。”枯荣笑声嘶哑,“你将那乐伶剜心的时候,想没想过今天?”   曾有乐伶偷窃顾氏密信,被顾楚亲手挖了心脏。从此建石堡,设关卡,严防死守。顾楚当然记得往事,但顾楚不明白眼前的人是谁。   “你不是裴念秋。”他嘴唇开合,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混杂着怪异的咯咯声,“你是谁?”   枯荣道:“我是顾惜。你选的都尉。”   这是什么意思呢?   顾楚不明白。   他试图拔出身侧佩剑,然而长剑沉重无法撼动。竭力扼住枯荣脖颈,将人压倒在地,却也不能再多施加一分力气。血液涌入气管,喉咙咕噜呜咽。心口破洞颤抖瑟缩,像有寒风呼啸而过。   混乱的大脑突然停滞了。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了。   最后一句话静静淌过身体,是他用疑惑的语气,淡淡地问询自己。   ……裴念秋……会不会还在拱月园,等他送点心呢?   “真可怜。”   枯荣咳嗽着,拼尽力气将顾楚的尸身推开。自己翻身再度爬向高台边缘,勉强汲取着微薄的凉意与夜风。   “真可怜……你比我预想的,还要喜欢她。这么说来,也许她不必逃的。”   “反正她能将死的说成活的……瞧你这没出息的样,真能对她用刑么……我真是高估你……”   可是季随春已经暴露了。有人要害阿念和季随春,只要季随春活着,顾楚活着,必有源源不断的杀招往阿念身上使。   季随春不能死,那顾楚就得死。要死必须死在枯荣手里。   总归枯荣已经不算个死士了,犯了不知多少禁忌。新仇旧恨一并了结,既为阿念铲除麻烦,又能祭奠死去的魂灵。都尉没法再当了,他本就不适合做武将,以往读那些兵书策论,脑袋真的好痛。   如果他是个称职的都尉,总该想出更周全的办法罢?   瞧瞧现在这光景,假如岁酌在旁边,必然要骂他没用。   “唉……”   枯荣强撑着昏沉的脑袋,胸腔迸出撕心裂肺的咳喘。   身下滚烫灼热,四周皆是燃烧声。木梁木柱吱吱嘎嘎发出牙酸的声音,偶尔有东西烧断了砸落地面。底下原本有些呼喊的声音,如今也不大能听见了。   困。   枯荣枕着胳膊,沉重眼皮再也睁不开。涌动的火焰爬上了脚背,蚕食着衣袍,堆积的浓烟堵死了鼻腔。   在几近窒息的痛苦中,他恍惚回到了儿时阴潮的地牢。脑袋闷在水里,胸膛将要炸裂,教养先生在旁念数。   一十,二十,三十……   若撑不过五十之数,死了便死了,永远无法去人间。   转瞬又是听雨轩的破烂灶房,灰扑扑的婢子与他依偎在一起,眼睛盛着明亮的月。   她说,我要打破这乌头门,推翻这恼人的院墙,到更广阔的天地去。   等我看过了外面的天地,都讲给你听。   ……   几个城门吏靠着墙打盹。其中一人惊醒,拿手肘推旁边的人:“哎,你看,城里是不是走水了?”   “什么……”   几人迷迷瞪瞪醒来,来不及注意夜空火光,却听见哒哒马蹄声。一军官扯着缰绳疾行而至,呼喝道:“我乃西营都尉顾惜,奉都督密令,运送两个重要人证去碎星岭,速速开门,勿要延误军机!”   西营威名在外,守城小吏有认得顾惜的,打个激灵,连滚带爬去开门。也有人犹豫着想讨凭证,被同伴拉住:“你不怕挨鞭子啦?这可是顾氏……”   顾氏子弟多残暴之徒,顾楚更是恶名远扬。没人想触霉头,于是他们忙不迭地开了城门,目送都尉出去。   都尉骑着马,又拖着一匹马。马背上横倒着两个人,都软趴趴地挂着,面朝马腹,衣着穷酸浑身血迹斑斑。   也不知是被西营打成这样,还是本就奄奄一息,只能赶着送去办差。   城门吏暗自唏嘘一番,待都尉去远了,才觉着奇怪。   得是多重要的军务啊,就都尉一个人办,亲兵随从都不带?   此时,远远地瞧不见城门了,马背上的阿念立即翻身起来,要季随春环住她的腰,快马加鞭往碎星岭赶。两人身上的衣裳是顺路偷的,沾染的血渍是季随春主动割了手臂制造的受伤假象。   岁酌演技好,出城没遇到什么困难。但他们想进东南别营就不容易了。   宁自诃治军极严,那枚令牌又给了出去。最不凑巧的是,宁自诃外出未归,想讨人情都很难。   但阿念仍想搏一搏。   她在营门口被拦下,扯着嗓子自报家门,说有逆贼戕害无辜稚子,窃取令牌调遣士兵只为逃逸离城。请宁将军出兵追捕,以免贼人逃脱,骑兵队难以归返。   她知道宁自诃不在,但她得这么喊。   喊了几遍,面容冷硬的行军司马披衣而出,道:“将军不在营中。裴学监的话,我等难以判断真假,无军令实在无法出动。之前将军给令牌时,应当与你说过,军中认牌不认人。”   阿念又要尝试说服,对方摇头:“奉命而动的这支骑队,只能听从令牌调遣。但他们去不了太远的地方,中途若是察觉不对,亦能自保。”说着又打量几人模样,补充道,“宁将军倒是嘱咐过我们,见到裴学监要以礼待之。如今夜深,可入营休憩一晚,明日再作决定。”   眼见无法借兵,阿念并不气馁,将季随春往前送一送。   “多谢司马公照拂,这位郎君的确需要贵地庇佑。既然提到宁将军,我便厚脸皮恳请东南别营勿要泄露我们的行踪,待宁将军回来以后我自有解释。”   行军司马点头。   阿念微微松了一口气。   宁自诃常常进城看她,花心思送她东西,看来这在东南别营并不是秘密。借着这层关系,她又和行军司马讨要军马箭囊轻甲等物。   铠甲套在身上,弓箭背在肩后,跨上更为矫健的坐骑,阿念再次出发。   她没有带上岁酌。岁酌必须折返城中,察看枯荣情况,必要之时顶替都尉身份,控制局势。   于是现在只有她。   单枪匹马,追击旧友。   按着吴县周围地势,夏不鸣既然用了她的令牌,就该先走陆路。阿念沿着官道追,越来越快,身体几乎伏在马颈上。鼻腔充斥着燥热的气味,干呛的尘土几乎迷了眼。   今夜无月,星辰也模糊难辨。眼前所有景致都是混沌晦暗的,分不清道路与稻田。冷风滚过大地,天地间一片空旷呼啸。   前方逐渐冒出黑沉沉的树林。像什么野兽蜷缩着蹲在道旁。   道路拐弯,阿念冲进林间。天色愈发阴沉难辨,鬼魅树影涌动不歇。风声飒飒,猛然间有啸声破空而来!   她握紧裂月刀,反手挡住来袭的羽箭。   “是谁?”   阿念环顾四周,大声道,“是闻氏部曲,还是东南别营浔阳军?”   声音尚未扩散,又有几支箭追来。她俯身躲过,咬牙催动军马向前驰骋。视线迅速扫过一切可疑之处,但光线实在太暗,分不清埋伏在何处。   好在桑娘也曾教过阿念练箭术。   她学了很多。棍,枪,剑,刀,箭。使得最好的,仍是短刀。   当下,阿念抽出背后羽箭,搭在弦上,对准来袭之处。弓弦拉满,随即射出。   只闻叮当之声,似是箭镞击中铠甲。   “我是吴郡裴氏裴念秋,怀玉馆的裴念秋!”阿念嘶声道,“宁自诃给我令牌,令牌被贼人窃走,尔等若受令牌驱遣,便放过我!否则宁自诃绝无可能饶过你们!”   话音刚落,又有箭来。所幸阿念靠着直觉勉强躲过,右腿覆盖的铁片却被箭镞撕裂。   “你们不怕死,难道要背负谋逆之名么?”阿念狠狠心喊道,“夏不鸣与闻山包庇前朝皇子萧澈,如今被我撞破秘密,才会半夜遁逃,对追击者痛下杀手!宁自诃军功赫赫绝无二心,你们如此不知变通,平白做了萧澈的刀,日后追责,宁将军如何自处,东南别营何谈将来!今日杀我,明日天子降罪,杀的便是宁自诃!”   声震天地,余音不绝。   林子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再无危险出现。   阿念已是满身热汗,双脚却冰凉麻木。她纵马冲出树林,行进几十步,似有所感回头望去,树林边缘站着三十来个穿戴盔甲的士兵。   的确是东南别营的人。   阿念赌对了。   她不知道夏不鸣如今身边有多少人。但城郊由东南别营管辖,纵使闻氏有接应之人,也不会离得太近。阿念误将令牌给了夏不鸣,夏不鸣撤离吴县便更容易,既不会受到东南别营的盘问,又能在合适的地方将这些骑兵甩掉,命他们埋伏此处拦截危险。   至于夏不鸣,恐怕早就到了更远的地方,和自家人会合了。   她给阿念设了死局。她来吴县的时候,就知道季随春是萧泠,知道裴念秋是叫做阿念的婢子。毕竟,投靠闻氏的雁夫人与萧澈,能提供足够详细的讯息。   所以夏不鸣以一种张扬的姿态现身吴县。她快速吸引阿念的注意,伺机与其相识,成为志同道合的友人。她们共闯问心台,共建怀玉馆,共患难也同欢乐。   但夏不鸣也设法见到了季随春,确认季随春的确面貌已毁。   毁容的六皇子几乎没有威胁。然而夏不鸣仍然要对阿念反复试探,窥探阿念的想法,确认野心。   是阿念没将自己的野心藏好么?   是她太过高调了么?   所以夏不鸣选择在冬天到来之前,以一场难解的连环局,送阿念和季随春去死,让裴氏季氏不得翻身?   哒哒,哒哒。   马蹄声急促闷重。   地势逐渐倾斜陡峭,前方溪涧轰鸣,长长索桥连接两岸。聚集的人形正在过桥,或拥挤或稀疏的灰影在惊涛骇浪之上摇曳。   阿念紧紧攥着缰绳。掌心渗汗。   夏不鸣。   她在心里唤道。   闻冬。   女扮男装的闻氏女,据说风采不输裴怀洲。自幼被当做男儿养育,其父膝下无子,必对此女格外看重。闻氏庇佑萧澈,是闻父有权臣之志,还是闻冬有谋逆之心?   她离桥索越来越近了。桥上的灰影,也涌上了另一端。有人挥动板斧,劈砍桥桩绳索。   “夏不鸣!”   阿念喊道,“闻冬——”   沉闷的劈砍声,一下接着一下。汹涌的急流轰鸣而过,飞扬的浪花溅进阿念的眼睛。她终于抵达溪岸,马蹄刚踏上桥索,木板猛然失力塌陷,阿念紧急勒马转向,才免于跌落溪涧的危险。   桥被砍断了。   隔着奔腾水雾,阿念望见人群中一抹暗白。夏不鸣惯爱佩戴明珠。   她搭弓拉箭,射向对岸。   可是这支箭没能射中夏不鸣。更多的灰色涌上来,亮起长刀木盾,阻拦了阿念的攻击。   僵持间,对岸点起火把。阿念终于能够看清岸边私兵,约莫二三十人。私兵之后,站着袅娜娇媚的婢女们,她们拥簇着夏不鸣,向阿念投来警惕的目光。再往旁边看,向来谦卑的闻山拱手行礼,向阿念示意。   使宁商户女凄惨出逃的故事是假的。   路遇乐坊女子,心生怜意买下,帮忙做戏……也是假的。   夏不鸣是闻冬,闻冬没有凄惨的过往,只是一个爱演戏的骗子。   “为什么?”   即便不必问,阿念仍然问。   对岸的闻冬微微笑起来,扬声道:“过去几年里,我与你玩得很尽兴。我奉父命前来吴县探查,本为消除隐患,却能与你们共度春花秋月,显意气风流,实在无憾。”   阿念又搭了一支箭,问:“为什么?”   “萧泠既已无用,我也不能久留,耽搁父亲大业。”闻冬说道,“你能活着,我虽意外却也惊喜,念在你我相识一场,我们就此别过。阿念,多谢你,让我看到我能做更多的事。”   阿念没能将箭射出去。   因为对岸的私兵也搭起了箭。   “更多的事,是指什么?”她在喧嚣的轰鸣声中喊道。   “谁知道呢?我还没有想好,总归不能像以前一样,只做个父亲满意的假儿郎。”闻冬抬手,悠然行礼,“裴学监,就此别过。下次见面,你我便是敌人,只能不死不休。”   这是昔日好友的诀别。   阿念缓缓放下箭来。她咬着牙,扯开嘴角,将满腔热气压在喉咙里。   “好。下次见面……”   “不死不休。”   ——第二卷·无明夜完——   半个时辰前,吴县内,摘星台。   顶梁哀鸣塌陷,地板倾斜断裂。   昏迷的枯荣滑向楼梯口,因剧痛与坠落,被迫醒了过来。出于本能,他拽住了一截木柱。   “我……”   我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见到阿念。她答应好了,要给我讲天地的模样。   枯荣的手臂鼓起青筋。火星子落在皮肤上,融开点点粉白。   我要活下去。   我该活下去的……她和我说好了……   不堪重负的木柱咔嚓折断,枯荣的身躯滑了下去,撞开早已断裂的木梯,滚过烧焦的碎木堆,最终倒在半开的底门前。肢体扭曲弯折,衣裙损毁难辨,肌肤与布料黏成一团。   外边有人奔走呼喊,有人来回接水。不知谁惊叫嚷嚷:“塌了塌了,要彻底塌了!快躲开!”   混乱间,一人踩木屐而来,踏进滚滚浓烟。在门口停住,轻微咦了一声。   “这不是……上一个我养的死士么?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原来也有你的功劳。”   “本想顺道赴死……罢了,做件好事。”   一双温白的手托起破烂身躯,拿袍子盖住,抱着向外走去。散漫的嗓音笑道。   “如此,也不辜负这容鹤之名。”   木屐声远去,摘星台轰然倒下。   片刻之后,秦溟踉跄而至,拿绢帕掩着嘴唇,惊愕地望着燃烧的废墟。   “快救人……我听说念秋上了摘星台,她还在摘星台!”   伴随着他的喊声,近百人围拢废墟,几乎将顾楚的部将挤在外边。参军顶着乌漆嘛黑的脸,将水桶扔进来,怒道:“我都督也在里面!都督上摘星台,救裴念秋——”   “这样么?”秦溟愕然,被绢帕掩住的嘴唇却翘着弧度,“念秋说顾楚在和她闹脾气……她上摘星台,定是心有郁结,没想到会突然走水……怎么就走了水呢?我就说摘星台的灯太多了,不防火,今夜风又大……”   他说着说着落下泪来。清冷的面容如今满是哀戚。   “都督舍身相救,竟然一并陷身火中……我来的路上,已知晓诸位将士竭力救援,怎会没能将人救出呢?”   这话噎住了参军,其余兵卒也默然无言。有人哑声解释:“烟太大了,都督先上去的,我们再上的时候,中间楼梯断裂。”   “这样啊。”   秦溟轻声叹息,“都督与念秋情深意笃,见念秋身陷危险,咳咳……定然奋不顾身。”   巨大的废墟还在冒烟,烧红的木架跳窜着火舌。兵卒与秦氏护卫共同泼水救援,挖掘废墟。而秦溟站在外面,因气味刺鼻而略微蹙眉,浅色的眼眸隐含惋惜。   顾楚难得聪明一回,理清阿念秘密,洞悉了裴怀洲的障眼法。他能迅速对裴氏季氏下手,亲身追捕阿念,便是心中已有答案。   但顾楚又被情意拉扯着无法做决断,军令模糊,行动迟疑。见阿念有难,便冒着危险上楼救人。照顾楚的性子,坦然表露关心是不可能的,恐怕还得逃避事实,劝说自己裴念秋可能是无辜的。   “都督……”   烧焦的残缺尸体被拖了出来,周围一片恸哭之声。   秦溟闭上眼,腮边也坠着一滴泪。   谁说情意无用呢?连顾楚这等残暴武夫,都被绵绵的情意所哄骗,落得个葬身火海的下场。   只是,尚有一事不明。   阿念不可能以身诱顾楚赴死,摘星台上的裴念秋,真的是裴念秋么?想来应该是她找的替身罢。   “都督……大兄!”   哀哭声迫使秦溟睁眼。他看见年轻的都尉挤开人群跌跌撞撞扑进来,跪倒在顾楚身侧,惶然四顾:“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顾楚的参军红着眼质问:“你怎么过来了?都督不是要你围守宅院么?”   “我本在季宅捉人……仆役抵抗,强闯出去,我便带兵追捕……哪晓得那些仆役身怀武艺,与我们缠斗颇久……”都尉哭得咳嗽起来,“后来看见摘星台走水了,听闻大兄去了摘星台,我不放心才追过来……此处、此处还有别的尸首么?”   哦?   秦溟眯了眯眼。   正巧护卫前来禀报:“郎主,再未找到其他尸体。”   “怎么会找不到呢?”秦溟揉红了眼,推开护卫踏进废墟去,“我不信,念秋还在这里,我要找念秋……”   阿念不可能在摘星台。摘星台既然没有第二具尸体,就由他来准备尸体。   秦溟看向护卫,护卫了然,做手势彻底围住摘星台。   “我会找到的。”秦溟颤声道,“找到她,必须找到她。”   就算是他为她做一件收尾的善事。   毕竟,她成功逃离了死局。   ……   定朔四年,秋末。   夜里摘星台意外起火塌陷,顾楚裴念秋均被掩埋。秦溟亲手挖掘废墟,天亮之时,终于从最底下掏出了焦黑的女尸。   都尉顾惜反复查证,确认裴念秋遭恶人季应衡诬陷,与顾楚离心。顾楚听信小人之言,误会裴念秋有作乱之意,故而围堵裴宅季宅,又因裴念秋身陷危难而亲身救援,最终双双殒命。   郡府内,都尉顾惜将顾楚与裴念秋来往赠礼书信一一摆开。   “我大兄与裴家娘子情同夫妻。”他递上一份卷宗,向郡守陈情,“当日与季应衡同在栖霞茶肆喝酒的人,除却一个下落不明,其余人等皆已招供。这是他们的供词,承认季应衡对裴念秋不满,常常出言诋毁,甚至污蔑裴念秋与裴怀洲的关系。且季应衡常年欺凌季随春,曾多次暗害季随春性命。因酒后污言秽语被大兄教训,他胡言乱语无法自持,攀扯多个无辜之人,甚至口口声声称秦溟与裴念秋也不干净……”   郡守请来秦溟。秦溟看过卷宗,出言佐证:“正是如此。我与裴学监因学馆事务常有来往,那日前往裴宅拜访她,询问讲学之事,不料被回到吴县的顾楚看到。巧的是,顾楚先前允学监进密室查看旧物,之后密室失窃,顾楚又撞见我拜访学监,便怀疑我们私下勾结。季应衡这等小人胡乱栽赃诋毁,正中顾楚心事,这才害得顾楚冤枉了裴学监,也错怪了我。他围堵裴宅,是怀疑裴氏与秦氏联手作乱,对季宅下手,却是因为季应衡乱说话把自家人也绕了进去。”   秦溟避重就轻解释一番,末了叹息道:“顾楚确实意气用事,冲动了些。可怜裴学监也葬身火海,往后怀玉馆还不知该怎样呢。郡守大义,结案陈情时,可要为这几个可怜人修润一番,莫让外人胡乱猜测,污了各家名声。”   郡守本就亲近秦氏,闻言卷起这乱七八糟的卷宗,颔首道:“此事交给我罢。”   如此,事情终于了结。   扮作顾惜的岁酌忙忙碌碌,处理了枯荣留下的烂摊子,确保西营无人对都尉行事提出异议。司马的死,安在了季氏头上,那些横死巷中的亲卫,也有了合理的说辞。   私底下,岁酌进到季宅,与各房老爷夫人见面。陈述季应衡罪行,敲打他们今后谨言慎行。季氏再遭不起任何风波,在季随春外出游学的日子里,季家人必须维护季随春,绝不能让外人胡乱诽谤他的出身。   因都尉宽容大量放过季氏,季家人感激涕零,从此乖顺。甚至不敢问季随春究竟去了何处。   解决了所有隐患的岁酌回到西营,疲倦地抱着自己睡了一觉。郡尉丞在门外来回逡巡,想敲门又不敢,直至岁酌主动拉开房门。   “怎么了?”   岁酌问。   郡尉丞道:“都尉近日不眠不休,实在辛苦,下官本不该打扰。但我总有一事不解,闻山下落不明,至今未归,他应当窃走了暗道图,可他究竟是怎么偷走的?又为何要偷走呢?”   岁酌平静道:“裴家娘子是清白的。既如此,当初闻山引裴家娘子进密室,必然趁她专注查看文书之际,偷偷打开铁箱,藏匿暗道图。至于为何要偷走它……就该问郡尉丞你,当初随便在路边捡人,为何不好好探清这人底细。”   郡尉丞心虚摸鼻,不敢再问,跑了。   岁酌站了会儿,向石堡走去。   如今没有顾楚,她独掌西营,已经能够独自进入密室了。进去之后,找到铁箱,掀开箱门,对着空荡荡的底座红布出神。片刻,双手贴住铁箱表面,顺着雕镂花纹细细摸索。摸到右侧方,在一处凸起的铜勾处,察觉到细微松动。   捏着铜勾旋转,底座红布略微倾斜。再继续旋转,整个底座逐渐翻转,边缘露出明显空隙。空隙之下,才是真正的箱底。从箱子外面看,黄铜纹饰极易欺骗眼睛,难以估量真实构造。   “……原来在这里。”   岁酌垂眸望向箱底。底座下方,静静躺着一卷暗道图。   它从未失窃。   ……   时间倒转回那个暗沉漫长的夜。闻冬与阿念各自离去,闻氏私兵拖出备好的车马,迎闻冬上车。她卸却满身疲惫,悠闲地倚靠着软垫,左右婢女递上剥了皮的柑橘,柔声笑道:“女公子细心设局,却并未杀死季随春和裴念秋,就这么回使宁去,会不会受责骂呀?”   “父亲怎会骂我?”闻冬咬住柑橘,“他本不想我来,是我自己对阿念好奇,想亲自过来看一看。人没死是天意,毕竟我的局,也有些凑巧的缘分,何必强求。”   她在吴县常常赴宴,去过每一家出名的酒坊茶肆,和每一个爱玩乐的纨绔子弟都认识。那些店铺都成了她的眼睛,吃喝玩乐的纨绔之中,也有她收买的人。   所以,当顾楚走进栖霞茶肆时,店里的伙计能迅速告知季应衡的酒友,促使酒友引导话题,让季应衡说出惹怒顾楚的话来。   这个时机,并不是闻冬事先算好的。她能谋划的,就只是让闻山见机行事,与自己互相配合。比如,在顾楚取得暗道图后,闻山提供有玄机的铁箱;比如,在裴念秋进入密室时,闻山暗自旋转机关,隐藏暗道图,并将闻冬的手链扔在地上。比如,趁热打铁让闻山在司马面前故作惊慌,诱使司马注意到那两卷宫画。   闻山逃走的当日,闻冬也打算离开。她不在乎顾楚何时发现宫画,何时认出宫画里的萧泠。她只需要静待时机。   没想到就在同一天,顾楚与季应衡对上,就这么知晓了季随春的真身,拆解了裴念秋的秘密。   而她和裴念秋共赴最后一场酒宴,离别时甚至还得了裴念秋的令牌。   “那一刻,她应当将我视为挚友。”闻冬按住心口,“唉,真好,我以前都没有挚友呢。”   说笑着,她又呼唤闻山。   闻山进车来,跪坐着脊背挺直,面容平静疏朗。   “我们损失了一幅暗道图。”闻冬说道,“这东西,还能拿回来么?”   闻山摇头:“不好说。不知裴念秋还能不能回到吴县,顾楚应当无法察觉铁箱玄机。如果一直在西营放着落灰,总还有取回的机会。”   “能拿回来是最好的。拿不回来,也无碍。”闻冬舒展腰背,歪倒在软垫间,额前明珠垂落颈间。   “反正,我们有萧澈。庐江廖氏没死绝,总能告诉我们宫城暗道的走法。”   车马辚辚,越行越远。   天际将明,四仰八叉躺在岸边的阿念爬起来,将自己拽上马背。   “回去罢。”她摸摸军马脑袋,“虽说东南别营也不算安全,好歹也能暂时寄身。也不知道宁自诃回来以后,愿不愿意跟我一起造反。”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驮着阿念缓缓归返。   她进了东南别营,与季随春同吃同住,如此平安度过三日。   后来,桑娘独自现身,与阿念相聚。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桑娘说道,“你没事就好。”   阿念问那天夜里的情况,桑娘描述一番,说岁平带着花榭的人去了怀玉馆。枯荣不知下落,顾楚死亡,秦溟还从废墟里刨出一具女尸,哭着喊裴念秋的名字。   阿念久久失语。   她回不去了。秦溟替她收场,却也绝了她回去的路。   后来,岁酌寄信给阿念,说一切危机均已解除,诸事平安。如若阿念没有更合适的都尉人选,她可以一直顶替下去,纵使危险重重。   在信里,岁酌提到,秦溟已察觉都尉是阿念的人,行事多有配合。   阿念读完了信,风尘仆仆的宁自诃也回到了东南别营。他问她究竟发生何事,而她问道:“如若我有反心,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反?”   宁自诃许久未见阿念,刚见面就如遭重击。   但阿念知晓他不会杀她。她讲了前些日子的凶险情况,说自己如何死里逃生。说到最后,告诉宁自诃:“我累了,不想再靠欺骗武将谋取兵权。可我需要兵权。”   宁自诃情绪难辨:“你且说说,你为何要反?”   “因为我有萧泠。”阿念指了指宁自诃,“我还有你。”   手指再移,指向门口站着的桑娘,“还有夔山镇将军。”   她说:“我不甘心我现在的处境。我想去高处,我理应站在高处。”   宁自诃眨了眨漂亮的凤眸,愣怔半晌,忽然笑起来。他抱臂歪在门窗边,懒懒道:“好啊,那我就和你们一起。不过,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怀玉馆回不去了。   吴县也回不去了。   但阿念有了宁自诃,有桑娘,还有一群为她出生入死的人。   “我要去庐陵。”她笑着说,“我在庐陵给自己建了一个家,对外说是北边儿迁过来的士族……那地方离夔山很近,夔山镇将军可以常常回去看。”   宁自诃却歪了歪脑袋:“你要是早说你藏了个将军,我便能早些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昔日昭王侵吞夔山军,一些旧部精锐不愿顺从。昭王派我铲除隐患,我那时候还是个好人,特别特别好的人。”他捂住胸膛,得意道,“我假装用兵失误,将他们放走了。从此这些人销声匿迹,我猜测还躲在夔山深处,改换身份隐居着呢。”   阿念心跳加快了。   她看向桑娘,桑娘也站直了身躯。   “如若夔山镇将军再度出马,想必能召回旧部罢?”宁自诃笑道,“我不清楚,你们可以试一试。”   “好。”阿念走来走去,眼睛愈来愈亮,“我先和旧友道别,安排好怀玉馆今后事宜。再带上岁平他们,对了,还有妙妙。我们要一起去庐陵……你就在这里,与我书信来往,见机行事。”   聆听已久的桑娘开口:“裴念秋的身份用不得了,你待如何?”   这却不是个麻烦事儿。   早在岁平安排庐陵事宜的时候,阿念就让他帮忙伪造新身份。   “我给自己拟了一个很不错的姓。”   这个姓氏,和最亲的亲人相关。   “还起了一个很不错的名字。”   阿念望着左右二人,缓缓吐出滚热话语。   “从此往后,我便姓宁。叫做宁念戈。”   念念不忘,以武止戈。   ————————   其实一章塞不下。但是答应了今天写完第二卷……强塞到一章里。 第113章 江州之行:她绝不会提前下黄泉。   此去江州,需得细心准备,跋山涉水。   原本养在花榭的伶人们,连同辛树阿嫣,假扮成乐坊的人出城远游,在碎星岭附近暂作等待。季琼陆景几人扯着出游赏梅的理由,也拐到碎星岭内,改头换面偷偷入营,与阿念相见。   有岁平岁末来回递信接应,一切碰头事宜都隐蔽妥帖。   在紧闭严实的营帐内,阿念和怀玉馆的人交谈。她没有详细解释自己的遭遇,只摘了些大概,说顾楚受人诱导打算杀她,而她死里逃生。关于季随春,阿念没提,季琼等人也很聪明地没有追问。   “摘星台出事之后,宁将军告知我们不必哀戚,她相信你定然安然无恙。”季琼握着阿念的手,“我们等了三日,宁将军说要出城一趟,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你,结果真递了平安信回来。”   她口中的宁将军,不是宁自诃,而是桑娘……宁沃桑。   “为免引人怀疑,这些日子我们并未声张,也未向学馆里的先生学子透露实情。裴宅办丧仪,也都前去吊唁……”她将琐碎事宜交代一通,“阿念,岁平说你要走了,那怀玉馆怎么办?”   此事阿念已有打算。   季琼性子最沉稳,做事周全,又有股子狠劲。她知晓阿念的来处,与阿念共享秘密,且如今是秦氏的孀妇。   “我想将怀玉馆交给你。”阿念道,“往后经营,皆由你来筹划安排。用钱用人,若遇难关,可请秦溟出手相助。但千万不要太信任他。”   季琼愕然,素常冷静的面容浮起犹疑:“秦溟与你……”   “他与我有约,照他的说法,必然会协助我。但此人心性委实诡谲,与他来往务必谨慎提防。”阿念想了想,又补充几句,“以往他作出亲近怀玉馆的姿态来,如今你再做学监,世人便会以为秦氏是怀玉馆的靠山。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陆景从旁插嘴:“那便让我们也多出出力,好让人知道,陆氏荣氏亦是学馆后盾。免得有人拿怀玉馆做文章。”   季琼又道:“过年之后,开春又能收一批人,须得用心考察筛选。最早来到怀玉馆的那些人,也快满三年了,学成之后去向如何,须得筹谋一番……我想着能否与郡守相商,请他再开辟些新的出路呢?譬如仿照宫城,设些整理文书账册的女官……”   “工曹应当也能招些匠师?”坐在角落的文珠细声细气道,“之前我因防护工事常与工曹掾打交道,他对我们的机关图颇为眼热,若我们抛出诱饵来,称说愿意倾尽所学为吴郡效力,他们定然心动……”   “这的确是个法子。”季琼点点头,“不过,也不能真的毫无保留……”   眼见几人聊得越来越投入,阿念没有打断,只微笑着倾听。   “等我安顿好一切,便会寄信回来。”散场时,她对她们说,“裴念秋已经死了,此事还望诸位替我保密。难以言明之处,日后定有解释,请多多见谅。”   “这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人逼到假死逃生的地步,家里也待不下去,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怀玉馆也只能撒手,定然遭遇了天大的祸事。”陆景颇为惋惜,临走又问,“夏不鸣是怎么回事?出事当天,她和你一同赴宴,后来她身边那些人也都下山了,再也没有回来。”   此话一出,所有眼睛都盯着阿念。   阿念耳边又响起溪涧轰鸣声,潮湿的水气往鼻子里钻。   她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夏不鸣欲杀我而不得,已逃回家乡。往后我也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送走怀玉馆的人之后,阿念又迎来了岁酌。   岁酌以军务核查交接之名,堂堂正正进了东南别营。再在宁自诃的安排下,与阿念秘密相见。   “信中许多事情不便详谈,须得当面讲清。”岁酌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珍而重之捧在手里,递给阿念,“这是建康宫城水脉暗道形制图,我在铁箱夹层找到的。不知此物真假,请主人明辨。”   阿念完全没想到岁酌带来这么大个喜讯。   她接过破破烂烂的羊皮画卷,摊开来看,弯弯绕绕的沟渠与虚掩的宫道宫门尽收眼底。个中细节,确与记忆相符。   “我假扮顾惜,今后便要常常来往于顾宅和西营。待人接物,言行举止,姑且不算难事。”岁酌平静道,“但我武艺不精,又非男子之躯,军中难免遇到肢体相搏、坦诚相见的情况,只能尽量避免这种窘境。”   阿念握紧暗道图,回过神来:“这的确是个麻烦,以前娘亲也因为受伤暴露真身,才有了后头那么多糟心事。我身上有一件软甲,是裴怀洲所赠,尚算一件好物……”   说着便解开衣襟,要脱了给岁酌。   岁酌低头拒绝:“我并非向主人讨要宝物……”   但阿念已经脱了下来。四下无人,她径直帮岁酌褪去外袍,卸去垫肩和厚重的裹胸。岁酌原来很瘦,胸脯也没什么明显的弧度,只是为了伪装男子体魄,刻意缠裹得密不透风。   “宁自诃认识技艺精湛的匠人,我让他帮忙打造些适合的用具。轻一些,软一些,套在身上瞧不出纰漏也不至于难受。”阿念忍不住要多说几句,“你既然擅长伪装,便不要苛待自己,我们如今不缺钱也不缺能人……”   岁酌似乎不知如何应对,胳膊悬在半空,呆愣愣地任由阿念帮忙穿脱。阿念嘀嘀咕咕说了一气,抬眼望去,不觉疑惑:“怎么了,身体这般僵硬。我并未责怪你。”   岁酌将双手缓缓垂下去。脑袋也低垂着,耳朵渗出些血色来。   “是我做事不够细心。”她低声道,“的确要给自己准备些更适宜的用具,以免暴露身份,对主人不利。之前太过忙碌,今日回去便安排……”   阿念顿了顿:“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唉,算了。”   帮忙穿好软甲,弄好垫肩,她遣岁酌出去。岁酌告退,没一会儿,岁平又进来。   岁平岁末这两个人,在确认阿念安全之后,就顺势混进了东南别营。至于原本安置在季宅看管季随春的死士,事后一直藏匿在城内犄角旮旯里,如今则是跑到了碎星岭,和“乐坊”的人会合。   阿念问岁平:“我又做错了?岁酌似乎以为我在训斥她。”   岁平脸上又露出那种熟悉的无奈来。   “娘子没有错,岁酌也并非误会娘子好意。不过,还是希望娘子莫要对我们太体贴……枯荣便是先例。”   阿念立即作出捂耳朵的动作:“又来了又来了,你又开始了。”   岁平只好闭嘴,转而呈报琐碎事务。裴宅的人如今尚未察觉家中产业有变,但迟早会发现账目异常,部分钱财不翼而飞。所以,岁平未雨绸缪,早在过去半年里,伪造一些可说服裴氏族人的证据,待日后事发,他们查来查去,只会发现这是裴念秋生前为了保全家族应对祸事而做的牺牲。消失的产业钱财,必然是抵押打点,流向秦氏顾氏以及郡府,无可置疑,难以追查。   做假账嘛,那个叫做邢尺的老头儿真是不含糊,假的比真的还真,谁也挑不出毛病。   说完裴氏的事,岁平又讲出行安排。说明日晴朗,适宜动身,宁自诃也分拨了一支小队沿途护送,这些士兵都是跟他出生入死打过许多仗的,绝对信得过。阿念等人先扮作东南别营的兵卒,假装护送粮草去破冈渎,而岁安带着伶人同时出发,两方在破冈渎会合,继续前往江州。   进江州时,便改头换面,伪装成南下迁徙的士族,到庐陵去。   “到了庐陵便好了。”岁平道,“新家建在隐溪之上,景致清幽,有梯田竹林,有坞堡护院。娘子想要的马场和演武台,也占了半个山头……”   “不能再说了,我要自己看。”阿念捂着心口,开玩笑道,“你快出去,再说下去我今晚该睡不着了。”   岁平笑笑告退。   阿念独自洗漱更衣,吹了灯,钻进被子里。   在安静的黑暗中,她闭着眼,却能清晰听见军营中战马的嘶鸣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长戟摩擦地面的动静。   听见火把燃烧,风吹营帐,铜铃声响。   这稀稀落落的铃声,扰得阿念睡不着觉。   她翻来覆去,终于爬起来,从衣裳堆里摸出狐狸挂件,摆在枕边,握住蓬松尾巴摸了又摸。   “是你不听话。”阿念对着空气说,“你自作主张,又下落不明,我才不会派人找你。”   隔了一会儿,垂下眼睛。   那么大的火,真能活命么?   她不知道。   顾楚已经死了。被枯荣设计杀死。但枯荣的尸首始终没有找到。当时场面混乱,又是深夜,也不知枯荣是逃走了,还是被有心之人藏匿尸体。   总归秦溟和岁酌都没有找到他。   城里城外,都没有枯荣的踪迹。   如今阿念要离开了。   “算了,我再派人找找。真找不到,就给你建个衣冠冢。”   阿念自言自语,用力拉上被子,蒙了脑袋睡觉。   许是气息不畅,闷热过头,她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时而梦见狐狸面的年轻男子掩面哀哭,时而梦见浑身是血的顾楚。   顾楚心口破了个大洞。他跪在火中,双目通红,笑容狰狞地冲着她嘶吼。   裴念秋!裴念秋——   你这虚情假意满口谎言的毒妇,我等着你下黄泉,我等着你——   声音震耳欲聋,撕裂天地。酷烈的火烧融万物,吞噬一切,而后又被深沉潮湿的黑暗所掩盖。   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接着,从哪里响起空旷微弱的水滴声。   滴答。   像液体滴落发梢裙摆。   滴答。   是尸体漂浮于潮湿井底。   苍白的面容从漆黑的水里浮起来,蜿蜒黑发飘散如纠缠水草。那双紧闭的眼,缓缓睁开,不见眼白,只余无底的黑,静静地盯视着阿念。   ……   阿念猛地坐起身来。   外面天色已亮,冷白的光透进营帐缝隙。她身上全是汗,中衣黏在背上,胸口一片热腾腾的气。   顾不得穿衣,阿念重新翻出暗道图,趴在地上仔细查看。手指按着宫门,沿水渠经行的方向移动。常常洒扫的甬道。少有人经过的小路。进园门,绕假山,停在一处细圆墨点。   这一点,微小如污渍,却确确实实是暗道分支经行处。   阿念紧紧盯着它,喉咙胀痛。   “这是……坠红园的水井……”   底下有暗道,如果暗道与水井相连……如果井里面的水不深,又或者没有水……   阿念胡乱套上衣裳。她的手不大听使唤,打结也打不好,歪歪扭扭系住外衫,就往宁自诃的主帐跑。   但宁自诃不在帐中。他去了校场。   阿念问清位置,拔腿再跑。她跑得飞快,像一阵风,越过来往兵卒,撞开行进的队列。中途约莫遇见了岁平,看到了宁沃桑,他们喊她,呼唤声也追不上她的背影。   宁自诃刚练完枪。   脱了衣裳,只套一条短裤,拎起桶水往身上浇。即将入冬的天气,冰凉的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将他的身躯覆盖一层银鳞似的光。脸上的水还没抹掉,迎面就撞来个什么东西,撞得他心口疼。   “……怎么了?”   他站定脚步,水桶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远。怀里的人紧紧搂着他,不正常的颤抖传至他的身体。那两只钳在腰后的手,几乎要扣进他的皮肉里。   宁自诃无端慌张起来。   “你在哭么?你做噩梦啦?先放开我,周围还有人呢,哎,你究竟怎么啦?”   阿念仰起头来。   她并没有哭,即便眼角泛红,鼻腔也难受。但她的心跳得很快,浑身的血都在奔流,欢喜燥热的话语涌至喉头。   “嫣……”   嫣娘或许还活着。   “水……”   水井下面可能有通道,顺着这密道走,如果没走岔,可以逃离宫城。   “我……”   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望着宁自诃,宁自诃窘迫又担忧地看着她,眼眸映着她的面容。摇晃的金环折射出刺目的光,一下又一下扎着阿念的大脑。   她不能说。   最起码,现在还不到坦诚的时候。   她要派人寻找嫣娘的下落,如果嫣娘活着,她会将人找到,送到宁自诃面前。当然,到那时候,她也要确保宁自诃依旧站在她这一边。   除却这一个结果,其余任何情况,阿念都不会尝试坦白。   她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但她绝不会提前下黄泉。她不要见裴怀洲,不打算见顾楚,她要活在天地间,走很远很远的路。   所以她站在微凉的日光里,放开宁自诃,提起嘴角说道:“我做了个很坏的梦。很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宁自诃从未听过阿念这样讲话,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扭头训斥远处看热闹的部将:“都做自己的事去!大清早的闲得慌就把马洗了!”   众人发出嘘声,四散而去。   “我知道我风采过人英俊无比,但你这样很不好。”宁自诃转而教训起阿念来,“多大的人了,怎么能跟小孩儿似的,说抱就抱呢?况且我可对你没那个意思啊,你别乱来,我要告你轻薄的。”   见阿念还盯着他,他干脆摁住她脑袋,将人转过去。   “别看了!我衣裳都没穿!”   阿念:“哦。”   她也不走,背对着宁自诃,“那你快穿。”   宁自诃胡乱擦了身上的水,罩上衣袍轻甲,仍然觉得不适意。   “你回去收拾你的行李,吃点东西就动身,听到没有?”   阿念对着自己的影子点头:“听到了。”   “路上注意着点儿,捡太平的路走。”   “嗯。”   “去了那边,给我写信。我给你安排的人,你且用着,有什么信就交给他们,假作羽檄传到我手里,不会流到外人手中。”   “知道了。”   宁自诃说无可说,晒了会儿日光,装作无奈叹口气:“唉,算了,今日无事,我送送你们罢。”   于是这一日早晨,宁将军跟着“护送粮草”的队伍,出了东南别营。季随春年纪还小,勉强扮作兵卒,跟着宁沃桑。阿念也穿戴盔甲,骑马而行。走着走着,宁自诃便追上来,将随手摘的野果递给她吃。   再走着走着,又薅了枝头新开的腊梅,问阿念闻不闻。   送了十里又十里,日头都要落下去,他还不回去。   阿念问:“你要送到破冈渎么?”   “我才不去那么远。”他露出嫌弃的表情来,“我营里事儿多得要死,这便回去了。”   阿念向宁自诃道别。   但宁自诃又不立即走,他久久地凝视着她,眼睛被霞光映得深红。   “裴……不对,宁念戈。”他生疏改口,“你先前说的话,是真心的么?”   宁自诃指的是造反。   阿念道:“自然是真心。你觉得我做不到?”   “我倒没估量这个。你以前不和我说这些,险些死在顾楚手里,如今你说了,我也愿意豁出去争一争。问心台上,你不是说过,做事但凭本心么?这便是我的心。”宁自诃笑道,“能成事,便是命中注定。不能成,死在一处也是好的。”   他想为她做些事。   哪怕这件事,可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阿念想,宁自诃对于造反,原本是可有可无的心态。他大抵想要守住妹妹,偏安一隅也算不错。对天子的怨愤,抵不过兄妹平安。   但阿念踏过死劫,宁自诃的想法便变了。   他隐约知晓了她为野心付出的代价,而他不愿意让她再为此周旋,用情意哄骗难以到手的权势。他甘心献上自己。   可他并不知道,他也是被哄骗的那一个。   “我才不要和你死在一处。”阿念弯着眼睛,“我得活着。”   “好。”宁自诃又给她塞了个果子,吊儿郎当道,“你活着,那我也不能死,不然岂不是亏大了。走罢,记得写信。”   他们就此分别。   队伍继续向前,夜里休憩,白日行进。出吴郡,至破冈渎,与岁安等人见面。换乘大船,浩浩荡荡,向江州而去。   沿途稻田水巷,逐渐变幻为连绵青山。偶见村落百姓,衣着灰黑,面容粗糙,神情带着长久凝固的警惕审视。废弃的烽火台依旧残留着黑色痕迹,残破的营寨隐约可见昔日激烈交战。   至赣江江口,水城哨塔高耸,战旗猎猎。垛口架起弩机,江面回荡号角之声。   军吏呼喝:“何人过水关?”   扮作管事的岁平上前递交路引文书,慢条斯理道:“我家主人乃颍川宁氏,如今侨居江州。路途遥远,如今甚是疲乏,还请通融一二,尽快放我们过去罢。”   颍川名流聚集,多的是惹不起的人物。   但军吏仍然要翻捡行李,征收关税,盘查所有奴仆护卫。论态度,比起对待其余商队百姓,已和善不少,不过依旧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连船舱垂落的纱帘,也要拿长杆挑起。   碎金的红绡帘掀起来,露出里面端坐的女子。乌发垂委身后,眉心坠金珠,一柄麈尾遮掩半张脸,只露出乌黑的眼珠,沉静而冷漠地看过来。   “无礼之徒。”   她轻声呵斥,船头船尾便有护卫跃至军吏身前,扶刀喝道:“莫要冒犯夫人,速速退去!”   军吏再欲盘问,心有忌惮,缓慢退开。   水关放行,船队浩荡而去。   再行八日,便到庐陵。一路畅通无阻,并无波折。抵达隐溪上游时,恰巧遭逢了冬日的第一场雪。   阿念……不,往后该称作宁念戈了。宁念戈出了船舱,在阿嫣的搀扶下,踩着干燥的薄雪登岸。她仰起头来,望见一片铅灰的天,细碎的雪屑落在睫毛与鼻尖。   再看前方,一条蜿蜒山径直通峡谷。宁念戈向前走去,沿着山路向上走,穿过狭窄逼仄的入口,眼前景象顿时开阔。   三面环山,峭壁高耸。依山而建的坞堡呈青灰色,厚重且庄严。结冰的溪流绕过坞堡,隐约能听见汩汩水声。前面又有一片平坦谷地,谷地旁边则是低矮齐整的排屋,瞧着像匠人和农户的居所。   岁平道:“夫人先进坞堡看看,已经收拾好了,休憩一晚卸却疲乏,再到后面瞧瞧。”   宁念戈并不累。   她得了新家,势必要里里外外转一圈儿,全都看一遍。   不过她现在有了个神神秘秘的新身份,举手投足也得像个真正的贵人。毕竟她打算拿这个身份做许多事情。   许多……能让她感到畅快的事。   于是宁念戈走向坞堡大门。一步一步,踩稳了,走实了,披着今冬的新雪,踏进冷冽的明天。 第114章 先得挣钱:挣钱,骗人,业务熟练。   在新家的第一个夜晚,宁念戈睡得很沉。   次日醒来,洗漱用饭完毕,在岁平的指引下,她将整个山谷走了一遍。   此地名为望梅坞。前院后山都生长着许多梅树,刚好冲淡了坞堡的厚重感。入口处有哨塔两座,哨塔后方又有类似城墙的守卫区,如今安置了东南别营来的兵卒。谷地旁边的排屋住着农户与匠人,据岁平说,都是仔细挑选送进来的人,已在望梅坞住了半年有余,将此处打理得井井有条。   宁念戈带来的其他人,几乎都住在坞堡内。她自己的住处在主楼顶层,卧房书房茶室等一应俱全。宁沃桑也在同一层,寝居紧邻宁念戈卧房,且有暗门互通。至于季随春,安排在对面的房间,与她遥遥相对。看似并不疏远,但若要走过来,需经过一段曲折小道,其间无法不与护卫仆从相遇。   岁平岁末等人选择住在下方二层的值房,随时候命。负责照顾猫儿的辛树在旁侧耳房。再向下一层,便是主楼底层区域,主要安置精锐护卫,长期值守门厅与前庭。   每层均有廊道,廊道向西,可通往清幽小院,闲置客舍;向东,则是专供伶人居住的乐舍及药房器物房。膳房的位置在乐舍附近,水源菜蔬都严格把控,确保不出意外。   岁平引着宁念戈走了一圈儿,解释道:“主楼底层后方有隧道,约二十丈,经隧道可至后方演武场。排屋那边儿贴近山壁的角落,也有个藤蔓遮掩的入口,进去之后是条碎石小径,可绕道至山谷侧后方,到演武场和马场。”   宁念戈都要走一走。   后面的演武场,比西营的场地还要开阔,放眼望去皆是平整空地,旁侧木桩兵器架沙坑等物一应俱全。有专用于操练士兵的地方,也有训练射御之术的靶墙,再往东边儿走,就到了武器库护甲房,里面物资崭新锃亮。   宁念戈在武器库待得最久。   “这里很好,但还不够好。”她说,“西营密室有几幅兵器构造图,改日让岁酌送来,交由匠人打造。”   马场在山谷更深处。旁边有缓坡,坡上覆着皑皑白雪。宁念戈蹭了蹭这雪,底下是柔软的草皮。待到春天,累了的时候可以躺在这里晒太阳。   围绕马场便是竹林梅林,如今红梅正艳,站到高处,满眼都是深深浅浅的红。   “我喜欢这里。”她望着盛开的梅花,深深吸了口气,肺腑都充盈着新鲜冷冽的气息,“宝儿应当也喜欢。”   离开吴县的时候,养在怀玉馆的那匹马也被带上了。如今宁念戈有自己的马,也有妙妙,真可谓圆满至极。   不过,她并不能一直享受安逸。   山谷尚有许多可以开凿的地界,田地还不够多,屯粮也只够一两年用的。宁念戈还想招揽更多人住进来,所以还需要更多的屋舍。若要打造武器铠甲,采买铁矿太过惹眼,尚需仔细筹谋。最关键的是,纵使先前拥有许多钱财,置办望梅坞已花费大半,今后如何避免坐吃山空,也是一件紧要事。   当天夜里,她与宁沃桑对坐议事。季随春也在旁边。   和以前不同,现在没了隔绝季随春的理由,为避免此人多想,宁念戈并不吝惜共处一室闲聊谈事的机会。当然,隐秘事务会另寻时机。   “此处山谷多药材,望梅坞附近亦有许多山货,可以低价购入,以宁氏商行的名义,运送到富庶之地贩卖。”她边思索边说,“乐舍的伶人们,有些擅长制香的,也能琢磨些精致的香饼香丸,打上宁氏名号,冠些奇巧寓意,卖给豪绅商贾。”   宁沃桑点点头,道:“只怕还不够。”   “的确不够。”宁念戈摊手,“所以我也问过宁自诃怎么赚钱,他专管吴郡漕运嘛,手底下自然有些可供钻营的盐场,来往贩运虽然危险,但实在是门暴利生意。做得隐秘些,谨慎些,应当没有问题。此外,如今正值冷冬,庐陵日子不好过,我们可以借着修缮庄园打造农具的理由,对外采买零散生铁和废旧铁料。”   她有许多想法。   “开春之后,我还想在庐陵建书院。不是怀玉馆那种官学,就是以宁氏之名兴建的书院,可以招揽寒门学子,同时借着名头招纳各地贤才……秦氏不是养着许多门客么?我们也养。”   说着,她看向季随春。   “小郎君如今换了地方,容貌虽说长开了些,还能认出原本模样。加冠之前,依旧要谨慎,尽量避免抛头露面。但该读的书不能落下,要请的先生也得好好挑选一番。”   与季随春打好关系,是必要之事。   如何让他感觉自己备受尊重,所有人都在为他竭尽心力筹谋大业;又如何让他消除对她的忌惮猜疑,与她亲密无间……   该说不说,还真挺费心思的。   宁念戈已经很久没和季随春好好打交道了。面对这正在成长的少年郎,难免有几分生疏。   但她很好地掩盖了这种生疏,像以前那样,握住季随春的手,笑着替他谋划将来。   “虽然不方便外出,写文章却不受限制。遇着什么大事,写篇金玉之言,流传出去,季小郎君的名字便也能被人口口相传。别人不知你在望梅坞,只知你四处游学增长见识,偶有篇章流落坊间,合情合理。”   季随春微笑道:“好,我会努力。”   各自散去后,宁念戈回房梳洗,披着外衫给吴县故人写信。宁沃桑从暗门过来,帮忙拢住她潮湿滴水的头发,低声道:“过两日我去夔山看看。”   宁念戈立即道:“我也要去。”   宁沃桑却不同意。   “我们并不知晓那些人是否还在夔山,想要找到他们,恐怕要费很多时日。过了这么多年,他们如今的想法,我也无从得知,遇见了难免有风险。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去一趟,能把人带回来是最好的,带不回来你也不要失望。”   宁沃桑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既已做了决定,宁念戈也不再坚持,嘱咐对方注意安全。   当晚,她写了三封信。一封给宁自诃,一封给怀玉馆,最后一封则是送给秦溟的。信里虚情假意问候一番,感谢秦溟好意,提醒他莫要懈怠吞并家业之事,并且跟他要钱。   除此之外,在宁自诃的信件里,她夹带了张字条,要宁自诃设法交给岁酌。字条内容很简单,她希望岁酌在石堡密室里搜罗一番,什么兵器构造图或者其余用得上的宝物,方便送的一定要送来。   这些信交给了驻扎在望梅坞的传信兵。传信兵立即动身,快马加鞭,于十日之后送至每个人手中。   宁自诃读完以后,将信收好,自去忙碌盐场事务。怀玉馆的几个人聚在一起,执灯读完信上墨字,总算放下心来。而秦溟倚在窗前,烘烤着暖融融的炭火,将信纸撕成一条条扔进火中。   “唉,就只看中我的钱。”他并不走心地哀叹着,举起手里仅剩铜钱大小的纸片。其上墨字寥寥,隐约可见“祝康健无恙”的字样。   泛青的指尖,拈着纸片,送进口中。温热的舌面一卷,融化的墨字便咽了下去。   窗外,碎雪飘舞。   而在遥远庐陵,宁念戈正和岁平商议开春之后的安排。季随春手执书卷,望向窗外,注视着底下巡逻的护卫与兵卒,漆黑眼眸不见情绪。   六十里外,夔山,宁沃桑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头上身上覆了一层薄雪。   前方是山林斜坡,许多黑影潜伏其间,隐约可见。他们结成杀阵,锋利箭镞齐齐对准这高大身形。   “好久不见。”   宁沃桑的声音含着肃杀之气。她挥动沉重长戟,向前冲杀而去。   ————————   是过渡章。 第115章 容鹤先生:是个音痴。   宁沃桑走了很久。   离开望梅坞的时候,扮的是贩运山货的猎户。隔了个把月再回来,却真真带了个猎户装扮的男子。   这男子约莫不惑之年,躺在简陋的板车上,被宁沃桑深一脚浅一脚地拖进望梅坞。宁念戈闻讯而至,掀开盖在男子身上的羊皮毯,难言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伤在右下肋。”宁沃桑说道,“十几年前中的箭,箭镞残留铁屑,嵌在骨缝里。当时没取出来,新肉又长得快,就这么包着。现在成了骨疽,治也治不好,眼瞅着要死了。”   宁念戈扯开此人衣襟看了看,胸肋已红肿非常,表皮烂了个洞,脓液缓缓渗出。耳边传来宁沃桑的声音:“这是夔山军的部督,姓魏,魏何坚。不爱说话,打仗又狠,以前我都喊他铁葫芦。昔日昭王吞并夔山军,铁葫芦带着八百将士出逃,藏匿于山林险峻之处,安营扎寨,打猎种田以此维生。这几年他们过得不怎么好,江州赋税水涨船高,大户占田征地也愈发严重,偏偏铁葫芦彻底病倒了。我去的时候,他们已在为他安排后事。”   宁沃桑在山里寻了半个月,找到了昔日旧部的栖息地。然而他们并不认她,列阵埋伏招招凶险,她花了半日破阵入寨,对方才肯相信她还是当年的宁沃桑。   可是当年的宁沃桑背弃了夔山军。   “纵使我有诸多不得已,总归在他们眼中是一种背弃。我离开了他们,丢弃了过往,成为季家妇。而夔山军成了浔阳军的血肉,浔阳军打天下的时候,并不吝惜这些人的性命。铁葫芦倒是带兵逃了,逃进山里,日日等我。他们起初以为我会回来。”   等啊等,年复一年,世上再无夔山镇将军。   于是期盼成为了怨恨。怨恨又化作遗憾。只待魏何坚下葬,便要将往事放下,各自离散,隐入尘烟。   而宁沃桑在这节骨眼现身。   “我不允他们放弃。”宁沃桑说着,替板车上昏迷的男子拢紧羊皮毯,“我告诉他们,如果铁葫芦能活下来,他们便要重新归我管。”   所以她将他拖回望梅坞。   “他们倒是没有阻拦我,只派了两个人跟我回来,如今在山谷外头蹲着呢。说是若我治不好,他们死也要将尸体抢回去埋在夔山。”宁沃桑难得挤出点儿笑意,只是这笑容并不明朗,“也不知是对我有信心还是没信心,这俩一路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宁念戈大致能猜到宁沃桑的意思:“你想把病人送到吴县去,让秦屈来治?”   宁沃桑点头:“还需你写一封亲笔信。”   写信倒不是难事。   宁念戈犹豫:“只是……”   只是,从庐陵到吴县,紧赶慢赶也得半个月。时近年关,沿途关卡都格外严苛,恐怕还要耽搁些时间。而怀玉馆前几天寄来了回信,秦屈也夹了几张纸在里边。信中说道,他已回到秦宅,不日便会前往建康,为祖父侍疾。   刺史秦望泽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没道理放着个医术高明的秦屈不用,任由他在吴县消磨光阴。   宁念戈现在去不了建康。纵使宁沃桑能去,路程遥远,难免颠簸,恐怕病人根本熬不到就医的时候。   “这么说来……”听完宁念戈的解释,宁沃桑沉寂下来,半晌叹道,“我们无法求助秦医师了。”   宁念戈道:“我再想想办法。先把人抬进去,让咱们的医师处理伤势,看看情况严重到什么地步。或许能治呢?”   毕竟望梅坞的几个医师也是精挑细选带来的。药房里也不缺珍贵药材。   宁念戈满怀期待地将人送到坞堡东侧的诊堂。几个发须皆白的老翁围着魏何坚,又是诊脉又是清脓灌药,忙碌半日摇头叹气禀告道:“虽说已经清理脓水,割去腐肉,但此处肋骨已然坏死。位置刁钻,剔骨并不容易,恐伤及胸膜脏器。我等已用猛药吊命,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说来说去,终究需要一位手法精妙胆大果决的神医,为魏何坚剔除坏骨。   “果然还是得用秦屈。”宁念戈对沉默的宁沃桑说道,“要不这样,我让岁平挑几个腿脚快的死士,把人弄过来?他应当已经上路了,算算他的路程用时,在各个驿所都蹲一蹲,就不信接不到人。”   秦屈是从吴县出发,前往建康。   宁念戈的人从庐陵走,走快些,去堵人。   此法虽然笨拙,却也可行。宁念戈略一斟酌,唤来岁平嘱咐一番,又亲自写了一份重金求医的榜文,让人去外面四处张贴。这榜文也简单,隐去了病患的身份,只简述病情,遍求神医,允诺报酬千金,绢帛两车。   兴许庐陵多奇才,哪怕接不到秦屈,也有人能治呢。   宁念戈安慰着宁沃桑,又请山谷外边儿虎视眈眈的两个兵进来做客。这两人傲气得很,进到诊堂看了魏何坚的情况,闷不吭声冲宁念戈行礼,而后便跪坐在病患身侧,动也不动。   倒是和夔山镇将军的作风很像。不愧是将军当年带出来的兵。   宁念戈心下感慨着,将诊堂留给宁沃桑和这几个人,自己悄悄地出去了。   她不想打扰昔日将士的相处,况且她也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其中紧要的一件,便是给使宁县的闻氏使绊子。   当年雁夫人携萧澈逃走,宁念戈派了几个死士前去使宁打探情况,一直未能探得萧澈下落。如今已知萧澈雁夫人等人投奔闻氏,敌人面目便变得清晰起来。按着使宁死士探回的讯息,闻氏在当地颇有名望,县尉县丞等衙署官吏都得对其奉承追捧。加上使宁县没有秦氏顾氏这等士族压着,闻氏过得极为自在,不必像裴念秋那样左右受制。   这闻氏,日常用度极为豪奢。据说在城内建明珠楼,惜玉池,夜夜宴饮,歌舞不停。蓄养乐伶之数超过五百,家中婢妾也时换时新。   宁念戈怀疑,雁夫人等人就是以婢妾或伶人的身份藏匿行迹,故而难以搜寻。而雁夫人能搭上闻氏,恐怕也和曾经的乐籍身份脱不开干系。   她有心回敬闻冬,如法炮制搞个宫画,将闻氏藏匿萧澈的秘密披露出来。但闻冬身边没有顾楚这等隐患,皇子萧澈也从未现身,十之八九仍男扮女装。宁念戈没有证据也抓不到闻氏把柄,只能徐徐图之,告知死士监视闻氏,并在城里偷偷放流言,称闻氏藏匿余孽怀有不臣之心。   搞完这些小动作,宁念戈还得翻看邢尺端上来的账簿,为开春的书院敲定地址。晚间与季随春一起用饭,季随春不见宁沃桑,出言问询,宁念戈便挑拣话语解释一番。   “秦屈应当能治这种伤。”她回忆着,“当年你被季应衡谋害,伤得那样重,秦屈也治好了。”   提及往事,季随春脸上也露出怀念:“秦信之师承容鹤先生,的确名不虚传。阿念能请来秦信之,救我一命,也是大功德。我实在无以为报。”   “那是。”宁念戈笑眯眯举起一只手,“我如今救你三次了。你可别忘了我的好,日后要好好报答我。”   冷玉似的小郎君垂下眼帘,抿唇笑道:“我记得的。永远也忘不了。”   又过几日,在一个格外寒冷的清晨,身着彩衣的陌生童子背着半人高的药箧,举着榜文来到望梅坞,嚷嚷着要给魏何坚治伤。   “我乃云游在外的神医弟子,没有我治不了的伤病!”   这童子年纪不过十二三岁,脸庞尚显圆润,下巴高高昂起,骄傲得很。   “你们主人是谁?快引我去见,早早备好金银细软!”   岁平将人引进坞堡。隔着帘子,宁念戈打量对方。   她也算见过许多大世面了,但看见这么个小孩儿说能治病,还是忍不住心里犯嘀咕。   “你真能治?”   “包治百病!”童子拍胸口,“这位夫人莫要瞧不起我,我可是真正的天资聪慧,有灵根的,学医一年抵人三年,自幼跟着神医钻研医术。若不是在外面游逛花完了钱,实在肚饿,我也不屑揭榜……”   宁念戈轻描淡写道:“若是治不好,反而将人治坏了,你便要将命留在这里。”   她吓唬小孩儿得心应手。   彩衣童子莫名紧张了下,而后大声道:“必定治好!”   行罢。   宁念戈将人带到诊堂,先让医师验验这小童的虚实。见对方论说医术头头是道,看一眼魏何坚就能判断病情,的确有几分神乎其神。她询问宁沃桑的想法,宁沃桑道:“可以一试,若有危险,我会随时制止。”   魏何坚的病情实在不能拖延。秦屈难以抵达,又无他人揭榜。   既如此,宁念戈便允许童子上手诊治。   洗手,握刀,割肉。凿骨,挫骨,剔除。前前后后只用了半柱香时间,手法娴熟不似幼童,实在难以置信。   “好了好了,你们包扎罢。”他摆摆手,胡乱抹掉额头的冷汗,很高兴地找宁念戈索要酬劳。   宁念戈不给。   “还请小神医在望梅坞暂住几日,待病人苏醒,我便奉上酬金。病人也能亲自向小神医道谢,谢小神医救命之恩。”   口口声声小神医,哄得这童子愈发骄傲,故作矜持道:“那我便多留几日。”   第一日,魏何坚反复高热,情势凶险。童子为其灌药汤一碗。   第二日,魏何坚退热醒来,眼瞳浑浊,无法认人。继续服药。   第三日,魏何坚骤然抽搐,形似僵死之虫。待服下药汤之后,才见好转。宁念戈觉着不对,命人翻找药渣,翻出几块难以辨认的根茎。追问童子此为何物,何时添加,对方含含糊糊说这是以毒攻毒,为清除病患体内积存的病气而用的狠药。   再逼问,才晓得都是罕见毒物。   不待宁念戈动手,宁沃桑率先将人拎了起来。童子悬在半空,吓得哇哇大叫:“我家先生就是这么教我的!只要用量精准,毒性相抵,不会损害病患根基!还能让他好得更快呢!”   可魏何坚并没有痊愈。   肋下的坏骨取出去了,新的肉也在长,然而他神智一日不如一日,甚至呕起血来。医师们调配解毒药方,喂进去也没有效果。   “如今真是药石无功了……”他们叹道,“毒物太杂,实在难解……”   连原本信心满满的童子,为魏何坚诊脉之后,也慌了神。   他这才肯承认自己过于冒进,只是照猫画虎学先生手法而已。   如今魏何坚只剩半口气。宁念戈拦下想要杀人的夔山旧部,将吓得失语的童子拖回坞堡,半真半假地威吓道:“你家先生在何处?把他带来,若能治好病人,我可以既往不咎。若不能治,我便将你千刀万剐,割成百八十片……”   “我家先生在颠倒山!我家先生在颠倒山!向南五十里,瞧着有个大豁口的山,便是他的居所!”这孩童哭出声来,“你们没法把他带来,他手里还有个伤患,治不好他不出山的!”   宁念戈按捺着躁意继续问:“你这先生姓甚名谁?他能不能收拾你的烂摊子?”   “能的,能的!天底下没有他治不了的病,也没有他不能下的毒……他、他叫容鹤!”   尖锐的哭喊震散了梅花枝头的积雪。   冬日的风掠过坞堡,呼啸着穿越重重叠叠的山谷峰峦,落在遥远山院。院中,架在篝火上的铁锅沸腾不已,一布衣男子揭开破铁盖,舀起颜色怪异的药汤,转而走进简朴木屋。   屋内并无几件家具。光秃秃的木板上,趴着个几近赤裸的年轻人。脊背,臂膀,腰腿,爬满了大片大片的烧伤。他闭着眼,半边侧脸苍白如纸,细细上挑的眉眼仿佛墨笔勾勒的单调线条。   “张嘴,喝药。”   布衣男子说着,将药碗放在木板旁边。   这遍体烧伤的年轻人,便勉强扯开眼皮,俯下脑袋,张嘴咬住碗沿,艰难吞咽着苦涩的汤汁。   “好苦。”   狐狸眼的年轻人呜咽着,“苦死了,先生是不是故意放多黄连?”   “苦么?许是手抖,不小心洒多了。”布衣男子并不在意,自墙角取了焦尾琴,架在膝上,“既如此,我便抚琴一曲,调养伤患身心。今日弹奏何曲?我想想……便弹《楚妃叹》罢,也有些幽怨相思之意,刚好契合你为爱献身不惜自毁的品性。”   说着,修长手指挑动琴弦,呕哑嘲哳之声流泻而出。   趴在木板上的年轻人痛苦闭眼,有气无力地骂:“先生是庸医。”   庸医弹得兴起,咣咣砸弦。   伤患气若游丝,只能忍耐。脸颊扭至另一侧,嘀嘀咕咕:“还不如让我死在摘星台……” 第116章 得见真容:做饭难吃的美青年。   得知容鹤在颠倒山,宁沃桑当即就要动身。那两个夔山来的兵也随即跟上,几人气势汹汹,满身杀气,瞧着不像去请医师,倒像要捉拿凶犯。   魏何坚命在旦夕,实在耽搁不得。但这个容鹤究竟是不是那个名气斐然的容鹤先生,宁念戈无法断定,又担忧所谓的神医讲究神神道道的规矩,一旦冒犯反而得不偿失。为免多生波折,她决定跟着去一趟。   带了些护卫,将那心虚小儿也捞上马背。一群人策马疾驰,赶往颠倒山。   出发时是傍晚,抵达山脚已夜色深沉。   宁念戈要小童指路,他并不愿意,说先生不喜打搅,贸然进山势必会遭受惩罚。但宁念戈问他是否有拜见礼节,他又摇头。   “先生从不对外人透露行迹,也并非在此长久居住。他喜欢到处走,遇着合心意的地方就住一段日子,搭搭草庐修修路……看病救人也随自己心意,但凡手里有病人,绝不肯受人打扰,也绝不会出手诊治。”   宁念戈再要问询,横里伸过来一只大手,将童子拎了起来。   “指路。”宁沃桑言简意赅,“休要多费口舌。”   童子怕极了这煞气极重的人物,连忙指向前方荒僻小径。一行人随即上路,沿着小径蜿蜿蜒蜒走了半刻,实在崎岖难行,只能弃马徒步。   夜里寒气入骨,脚下冰雪滑腻。护卫打起火把,只能照见周围杂乱的树木。湿冷的雾气弥漫其间,遮挡着所有人的视线。   宁沃桑走在最前头,将那小童架在臂弯,要他沿途指路。宁念戈稍稍落后几步,边走边留意路况。起初还能看清前前后后的人影,不久便被迫拉开距离,只能听见旁人的呼吸与脚步声。   为了防止落队,护卫时不时喊几嗓子,前后呼应一番。   呼喊声似乎也被浓重的夜色侵吞,变得模糊不清。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路越来越难走了。   宁念戈跨过深坑,攀着一截树桩,爬上斜直山坡。她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凭着感觉探到凹陷的土坑,站稳身形。积雪簌簌落下来,砸了满头满脸。   简单抖落之后,再仰头追寻前方身影,只能瞧见一片浓雾。   扭头看向身后,亦不见护卫踪影。   缥缈雾气之中,隐约见到几点漂浮的火光。然而这火光渐渐与夜色融合,无从寻觅。   “阿娘?”   宁念戈大声呼喊,“你们在哪儿?听得到我声音么?”   没有回应。   她抽出裂月刀,屏息凝神,边走边留意四处动静。脚下的路偶尔能找到几个新鲜的足印,但没走几步就又失踪。想要折返,回头路也全然陌生。   不对劲。   山中有阵。   以前在杏林小院的时候,宁念戈在秦屈的书房里翻过几本讲述奇门遁甲的书。但她实在不擅此道,看来看去只能收获头痛。   现在宁念戈确信自己受困。抬头望天,天空已被树枝割得支离破碎,星辰稀疏黯淡。她长长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林间有风。虽然微弱,也能借此辨认先前行进的方向。   宁念戈再次动身,踩着厚重的雪,拨开碍事的枝条。爬上陡坡又绕过树桩,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一脚踏出迷雾。   前方俨然是高耸山壁。壁间有栈道,窄而漫长,不见终端。   栈道入口处,又摆放石盘,其上细线纵横,石子错落铺排。宁念戈走过去看了一眼,应是尚未下完的棋局。她拈起石子摆了几个位置,没发现有什么机关。   宁念戈不擅解阵,也不擅弈术。   于是她抛下残局,径直踏上栈道。两侧石壁陡峭参天,行走在狭窄栈道之上,只觉逼仄窒息,仿佛躯体随时会被挤压成齑粉。   吱嘎。   陈旧的木栈道,踩上去会发出惊心动魄的响声。随着宁念戈行进的步伐,不时有木屑掉落下去,听不见落底之声。   她看不清前路。周围全是黑黢黢的,仅能瞥见远处一点幽蓝的光。为免摔落,宁念戈扶着冰冷的绳索,一步步向前走。   耳朵里逐渐生出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喁喁细语。   她仔细辨认,确实不是周遭真实动静,便强迫自己凝聚心神,不要在意。然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仿佛真有人向她说话。   “裴念秋。”   是顾楚的声音。   宁念戈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个人。轮廓是顾楚的轮廓,穿戴着威风凛凛的铠甲披风,乖戾眉眼死死盯着她。   宁念戈心口突突跳了几下。   没办法,她现在的感觉就是自己活见鬼。   视线下移,看不清顾楚的脚。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线太暗。人常说,鬼是没有脚的……   但纵使是鬼,也不能阻碍她离开这里。   宁念戈不再看他。她继续向前走,扶着绳索,避免身躯摇晃。同时还要分出心神,留意身后动静。   真是鬼的话……会不会突然冲上来杀她?   可是他不该杀她。他活着的时候,就要堵她的生路,如今他死了,还要拖她下黄泉么?   这也太不讲理。   “我又没骗到多少好处。”宁念戈自言自语,“没偷你东西,没骗你兵权,你也不是我杀死的,难道还要怪罪我么?”   她都没怪他做事太狠。   念及此处,耳中异响暂歇。身后怪象如烟雾飘散消失。   但很快又响起了新的呼唤。   “阿念。”   温柔的,含笑的,嗓音带一点儿难言的悲哀。   宁念戈缓缓站定,侧过脸来。   裴怀洲就在她身后,与她仅隔数尺。多情的桃花眼盛着笑意,嘴唇弯起,侧脸却沾着血。   更多的血顺着太阳穴流淌下来,滴滴答答染红月白衣衫。   有了先前的经历,宁念戈知道这是幻觉。但她还是多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阿念。”   裴怀洲还在唤她。   “不要喊我。”她说,“你不是裴怀洲。裴怀洲死的时候,穿的可不是这身衣裳。”   他当时可是精心搭配过的,如云如霞,艳而不俗,颜色款式都和她的衣裙相似。   宁念戈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周围冒出窸窸窣窣的怪声。什么东西在顺着栈道往上爬,缠住她的脚踝,爬上她的小腿。她低头,看见密密麻麻的漆黑阴影,再仔细看,才认出是许多细瘦的胳膊。   “阿念。”   画舫落水的季随春仅仅抱着她的腰,哀哀哭道,“你为何用我的死,换你和萧泠活下去?”   “阿念。”   胸前被砍了一刀的女娃攀附着她的背,“你为何带我去金青街?如果不去,我也不会死……”   “阿念。”   更多的鬼影缠上来,扼住宁念戈的脖颈,沉沉地压着她的肩膀,甚至张开冰凉黏腻的手,捂住她的嘴巴。   他们撕心裂肺地喊叫哭泣。   “阿念,阿念,宁念戈!”   “为何要当街杀死靖安卫,为何害我们身陷囹圄,受尽折磨死不瞑目!”   “为何在宫变之时不肯相救,萧泠救得,旁人救不得?你自诩命无贵贱,可你为他赴汤蹈火,你自己不甘死去,可你手里沾着多少人命!”   宁念戈张嘴,狠狠咬下去。捂嘴的鬼手化作虚影,她只咬到了自己的唇。   “……滚开!”   她奋力向前,挥动裂月刀,割开身上纠缠的黑影,“罪不在我,纵使在我,又当如何?”   满身黑雾骤然消散。   宁念戈向前扑去,踉跄着走了几步,栈桥嘎吱作响,摇晃不已。她咽下冰冷的喘息,咬紧了牙槽快步迈进,于诡异的死寂间听到了潮湿的呼唤。   “阿念。”   宁念戈抬眼。   前方站着嫣娘。不是泡在井里白得吓人的嫣娘,是曾经朝夕相处、永远将自己拾掇得漂漂亮亮的嫣娘。   她冲着宁念戈,骄傲地笑。   “我今晚要去坠红园。”嫣娘说,“天子在坠红园设宴,我要去争个机缘。阿念,我再不必回到大通铺了,今夜过后,我便能做贵人,还你的恩。”   宁念戈道:“你是假的。”   但面前的嫣娘走过来,张开双臂时,宁念戈没有避开。冰冷虚无的幻影拥抱了她,骄傲的语气化作阴潮质问。   “可是阿念,究竟是我欠你恩情,还是你亏欠我?”   宁念戈知道这是假的。   “我……”她轻声开口,“我做过很多关于你的梦。关于你们的梦。梦得多了,心也会变硬。如今再来质问我,怪罪我,我并不会觉得难过。”   她抬起手来,刀锋划过虚影。   一切幻觉都消失,宁念戈大踏步跨过栈桥,踩到了坚硬牢固的土地。眼前豁然开朗,再无石壁挤压,只见开阔缓坡,覆满白雪。   顺着缓坡走一段路,便能看到破落小院。院门未掩,内有篝火,温暖明亮的光晕摇曳跳窜。   她走进小院。   篝火旁边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粗麻短衣,脚踩木屐的青年。冰天雪地的,他却不觉得冷,一手端个木碗,一手捏着木勺,目光专注地盯着火上沸腾的铁锅。   宁念戈俯身行礼:“敢问这位郎君,容鹤先生可在此处?”   青年不答话。   宁念戈又问:“和我来的人,如今身在何处?我家里有人重病,容鹤先生的弟子前来诊治,以毒攻毒,学艺不精,如今我家人性命不保,实在着急,想请先生上门诊治。”   青年还是不吭声。仿佛他眼里只有这锅。   宁念戈看了眼铁锅,锅里煮的似乎是冬笋和菌蕈。汤水咕嘟咕嘟冒泡,隐约药味儿钻入鼻腔。   她开口提醒:“再煮就过头了,不好吃。”   对方这才有了反应,认真道:“此话当真?山里贫瘠,这些东西可不好找,糟践了就没有了。”   宁念戈点头:“真的要煮过头了。”   青年连忙动手捞,捞了满满当当一碗,捏起筷子尝了一口。   “好吃。”他扬眉道,“我给屋里的傻子分半碗。”   说着,便摆了碗,夹了几筷子煮物。又挑了点儿冬笋根茎,给宁念戈也分了一小碗。   宁念戈迷茫接碗,对方已经掀帘进屋。那屋子也挺破,木头搭的,顶上茅草薄薄一层,甚至拦不住冰雪。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碗。半晌,夹起冬笋送进嘴里。   ……难吃。   好端端的鲜蔬,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吃?嚼也嚼不烂,咸得很,还有股奇怪的药味儿。   亏她还觉着这人和秦屈有些相似呢。相似个屁。   进嘴的东西,吐也不是,咽也咽不下去。宁念戈费力嚼着,青年已经出来,重新坐在篝火前,端了碗吃饭。   他倒是吃得挺投入。火光映照着飞扬的眉,半阖的眼。眼尾覆着淡淡阴影,像是墨笔拉长了轮廓。鼻梁嘴唇线条利落,神清骨秀,无半分赘余之感。   瞧着似乎只有二十来岁。   宁念戈猜测此人或许是容鹤的弟子。又或者,此容鹤非彼容鹤,同名而已。   毕竟,那位容鹤先生早就名声远扬。他曾将幼年裴怀洲秦屈收为弟子,岁平岁末等人也极有可能是他培育的死士。再怎么算,都得有五六十岁甚至更高的年纪。   宁念戈按下心思,将碗里的东西吃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吃的,总之吃完以后很想喝水。   真真噎得慌。   两人都吃完了,她再度开口,试探唤道:“……容鹤先生?”   青年放下碗,视线懒懒地挪过来。他有双倦懒疏离的眼,嘴唇弧度却微微翘起,脸上的情绪便有种挥之不去的玩味。   “是我。”他点头,“你们上山求医,身携利器,心怀戾气,我很不喜欢。”   宁念戈没有慌张。她拜了拜,道:“并非有意冲撞,只是事态紧急。与我同行者,如今是否安然无恙?”   “不知道。”容鹤将空碗摞起来,“没到我这里来,就是在山里晃荡。那只吱吱哇哇的小猴儿,也算不得我的弟子,只是跟在我身边混口饭吃。他也认不清路,指路指不明白的。”   说着,看向宁念戈。   “你倒是来得快。既然能来到这里,想必已经解开棋局。”   宁念戈:“……”   什么棋局?   “你没下棋?”容鹤摸摸下巴,表情多了几分兴味,“那你是直接走栈道过来的?我在那条道上洒了许多药粉,吸入肺腑便会生出重重噩梦幻觉,你没事?”   宁念戈道:“我本就多梦,梦魇当不得真。”   容鹤点点头,恍然道:“你心狠。”   “这不重要。”宁念戈不欲闲聊,“重要的是,我家里人实在撑不了太久。先生的小猴儿治错了病,先生能否帮忙救人,挽回他的过错?”   容鹤道:“都说了他不是我的弟子。”   “他说他治病的法子是跟先生学的。”宁念戈不绕圈子,“纵使先生不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忙,也该出手一试,好让这小猴儿看看真正的治法。免得他今后学艺不精祸害世人。也免得无知之人误以为容鹤空有虚名。”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宁念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容鹤的表情。   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   “我可不喜欢容鹤这个名字。”青年道,“你敢试探我,便是心有疑惑,怀疑我的身份。我便问你一个问题,若你答得上来,我就下山帮你治病。”   “先生请讲。”   他坐定了,手指点了点自己,问道:“天下人人皆知容鹤,你觉得,我是不是那个容鹤?”   ————————   此时的枯荣:……我好像听见了念念的声音我是不是吃菌子中毒了   这章是俗套的见隐居高人的剧情。 第117章 什么怪人:你看上我了,想留下我。   这是什么意思呢?   按照常理,眼前的容鹤绝无可能是宁念戈听闻的容鹤先生。秦屈八岁拜师,彼时容鹤先生已是名声远扬的圣人。   十二三岁的神童或许能照猫画虎治病唬人,但一个被世家争抢的圣人怎会是个稚子?   宁念戈很想摇头回答不是。可这人会用如此简单的问题来问她么?   这个问题,是否还有其他深意?   也许,越是离奇的猜测,越有可能是事实?   难道眼前这位容鹤驻颜有术,早已年至耄耋?   不,不对。无论一个人的容貌多能骗人,眼神是藏不住年纪的。游历四方之人看尽人间沧桑,更不可能长久保持蓬勃的生气。   宁念戈迎上青年的眼。   她不能在这里耽搁太多时间。多留一刻,望梅坞的魏何坚就更加接近死亡。   她也不信怪力乱神之事。她宁愿相信,这个容鹤在故弄玄虚。   “我并未见过那位备受推崇的圣人。我的好友曾经拜在他门下读书学艺。按我的了解,先生不应当是他。”宁念戈使了点儿心眼子,俯首下拜,“但是,若先生能将无辜人命置于诊治规矩之上,出山救人,便是医者仁心,当得一声圣人。”   “你这话,听着是句追捧,其实是在逼迫我。”名为容鹤的青年笑道,“若我不去救人,便是没有仁德,罔顾他人生死。”   宁念戈道:“先生错了。”   “哦?”   “我真要逼迫先生,就不会以礼相待在此坐谈。”她亮出裂月刀来,横在腕间,“我不惧梦魇幻觉,更不会犹豫杀人。若我要逼迫先生,这刀便该在先生颈间,一旦先生延误时机致使病患亡故,先生也能赴死致歉。”   容鹤伸出手指,抹过锐利刀锋。一触即离,指腹已然渗出血珠。   他似乎有些不悦:“你确实在逼迫我。”   宁念戈:“……好罢,先生说得对。”   “我并不怕死,也不在乎仁德之名。”容鹤站起身来,“你心性还需磨炼,如今威胁不到我,我没理由帮你。在你们手里的小猴儿,也随你们处置,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造化,生死天定。”   说着,他去屋中取碗。   宁念戈盯着他的背影,几乎要持刀偷袭,将人强行拖到望梅坞去。然而下一刻,她听见屋中木碗当啷滚地,有人粗重喘息着,拖动什么东西。容鹤好像变得很忙碌,隐约话语声飘出布帘。   “哎,你什么意思,造反么?别乱动,刚抹的药,弄没了我可不替你再抹一次。”   “……你这刀又是从哪里摸出来的?我不是藏好了么?……”   “我都治了这么久了你敢糟践我的手艺?……说什么呢嘟嘟囔囔做贼心虚的,再跟我说一遍我没听清……竟有此事?”   没过多久,容鹤快步走出来,落在宁念戈身上的眼神变得奇怪许多。   “走,我这就跟你走。”   宁念戈:啊?   发生了什么?   她摸不着头脑,迟疑地收回短刀。下一刻,容鹤便推着她的肩膀,催促她动身:“快走快走,治完了我还得赶回来给这屋里的傻子换药喂药,麻烦得很。”   宁念戈边走边说话:“若先生不嫌弃,我可以让我的人留在这里,照顾病患……”   “不用不用,他怕生,羞得很,见不得外人。”容鹤信口胡说,“小猴儿留在此处便可。”   说着,两人离了院子,沿一条羊肠小道向下走,踏进一片倾斜竹林。被大雪压弯的竹竿系着铜铃,容鹤随手拨弄,林间顿生飒飒之声。穿过竹林,便是鬼打墙的山路,旁边又摆一棋盘,他捏着棋盘边缘拧拧转转,地底响起深远轰鸣。   宁念戈这才发现,棋盘本身便是藏匿机关的八卦图。   待轰鸣声消失,周围云雾消散,山路清晰可见。她向下望去,隐约窥见远处火把游离逡巡,呼喊声重重叠叠。   “走罢。”容鹤不知从哪里捡起个斗笠,抖了抖雪,戴在头上,“别让他们久等了。”   ……   宁念戈顺利与宁沃桑等人碰头。放走了抖抖索索又冻又哭的小童,带着容鹤,快马加鞭赶夜路回到望梅坞。   所幸诊堂的魏何坚还没断气。几个医师眼睛都熬红了,轮番守着病人,使尽了招数为其吊命。见宁念戈回来,险些跪下来痛哭。   如今哪有哭的工夫。宁念戈连忙指挥医师们给容鹤打下手,自己坐到不碍事的地方,和宁沃桑一起等候。从晨曦爬窗守到天光大亮,容鹤洗了满是血污的手,对周围人说:“无碍了,再让病人睡一觉,醒来喂他喝药。养几个月便能下地行走。”   昏迷着的魏何坚,面容气色的确正常许多。   宁念戈心头一松,抱了抱身旁的宁沃桑:“阿娘也去歇息罢,这下可以放心了。”   宁沃桑那张坚硬的脸并未显露多少情绪。她摇摇头,只道:“我不累,你们自去休憩,我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待容鹤出门,宁沃桑又弯腰行礼,郑重谢过救命之恩。   宁念戈也要跟着感谢,容鹤没有接受,反问她:“此处可有酒?”   自然有酒。   岁平立即派人准备酒食。宁念戈请容鹤到坞堡主楼,进茶室,引他入座。不消片刻,阿嫣香芷便端着酒菜进来,依次摆好。   这容鹤倒也有趣,嗅了嗅酒味儿,竟摆出严肃的神情来,郑重其事地向宁念戈道谢。   “好酒。”他举杯饮尽,再尝小菜,“菜蔬也好,不虚此行。”   喜欢就行。宁念戈心里嘀咕,她还以为这人味觉彻底废掉,分不清好赖呢。   “我应当向你赔礼道歉。”容鹤道,“是我错了。早知你这里有美酒佳肴,又有如霞红梅,我便不该拖延时辰。”   反正魏何坚也治了,宁念戈直言不讳:“美酒佳肴如何比得上救人一命?先生想的不对。”   “哪里不对?”他坦然笑道,“人之生死,花开花落,无非是寻常事罢了。饮酒,赏花,亦是寻常事。不分优劣,没有高下。”   宁念戈:“这是歪理。”   “你的道理,并非我的道理。”容鹤并不争执,转而问道,“不知这位娘子姓甚名谁,家乡何处?”   宁念戈便将颍川宁氏的虚假来历讲了一遍。   “我却没有听出颍川口音。我观夫人举止习惯,倒像是从南边儿来的。”容鹤微微笑着,倦懒眉眼垂了下去,“不知夫人是否去过吴县?前些日子,我听闻吴郡吴县奇才辈出,怀玉馆女子不让须眉,秦家郎心怀仁义舍身救灾,摘星台文会盛事美名远扬。我便顺道去吴县游览,却见摘星台夜半起火,一对怨侣因情殒命。”   宁念戈脊背绷直。   这话题太巧了。   “我没有去过吴县。遗憾未曾见到先生所述之事。”她矢口否认,“还请先生多与我讲讲,我也能增长些见闻。”   容鹤却又不说了。   他望着她,语气轻松地问道:“夫人能为一介武夫亲身上山求医,想来很看重此人性命。我且问夫人,他的命重要,是否缘于他的身份?”   这人说话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随性得很。   他能辨认魏何坚是武夫,并不为奇。但宁念戈不能确定,他是否可以从细枝末节推断更多讯息。   世上不缺聪明人。眼前的容鹤,同样耳聪目明。   宁念戈道:“我为他求医,确与他身份相关。但即便他无名无姓,与我不相识,我仍然觉得他的性命值得珍视。”   “若他为奴仆,为罪犯?”   “生死不论贵贱。罪责却要分情况定论。”宁念戈蹙眉,“先生问得笼统,不可一言概之。”   “不论贵贱,是指什么?平民不得入郡学,女子不得入前朝,商贾不得入殿堂。”容鹤继续道,“生而尊贵者,锦衣玉食生杀予夺;生而卑贱者,脊骨断折不识自我。”   宁念戈道:“先生说的是不公。不公,便不是对的。于我而言,纵使天潢贵胄,与奴婢性命并无尊卑之分。郡学,前朝,殿堂,能者居之,不论身份。若论身份,便不是什么值得稀罕的地界。”   她就这么说了。   他既然突然要论道,那她就敢说几句真心话。   “好。”容鹤颔首,“如此,我便明白傻子的心了。”   傻子?   颠倒山的病患么?   为何提到此人?说起来,藏在那简陋木屋里的病人,究竟和容鹤说了什么,才能让容鹤改变主意,前来治病救人?那病人何等来历?   宁念戈想不明白。她干脆将她的疑惑问出了口。   “这却是个我无法回答的秘密。”容鹤拎起酒壶,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眼见他要走,宁念戈挽留道:“先生不如再住些时日,待病人好些了,我亲自送先生回去。那留在颠倒山的病患,也可接来一并照顾……”   医术高明者,世间难求。   纵使此人身上有许多看不清的地方,宁念戈仍然希望留下他。留下来,慢慢熟悉,厘清疑点,人尽其能。   毕竟,一个秦屈实在不够用。本来她派人去阻截秦屈,做事就很不恰当。若不是事情紧急,没有办法,她绝不该如此冒失行事。如今有了容鹤,她就能委托岁平,紧急召回死士,不打扰秦屈前往建康的行程。   但容鹤摆手拒绝。   “我知道你在算计我。”他靠近她,俯首打量着她,直言道,“你看上我了,想留下我。”   宁念戈:“……倒也不必这么说话。”   “我近来无事,你这地方我喜欢,你这人也不错。这样罢,若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愿意留下来。”容鹤悠然道,“你说我不是那个容鹤。我且问你,我是不是容鹤?”   宁念戈:“……”   又来! 第118章 五年之春:我也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   她很想直接回答,你既叫了这个名儿,如何不是容鹤?   但赶在她开口之前,容鹤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手势:“夫人可要想好了再答,耍小聪明、顾左右而言其他是不行的。”   宁念戈缓缓坐正了身体。   她看他,他脸上挂着沉静的笑容。这是个生得很高大的青年,但站在面前并无多少压迫感。身上的气味很杂,有苦涩的药味,新鲜的泥土气息,雨雪与陈血,梅香与墨臭。衣袍料子并不值钱,袖口袍角磨损脱线。视线下移,踩着木屐的双脚似乎生着厚茧。   宁念戈试探地拽住了容鹤的袖子。拉扯过来,握住他的手。   他有些意外,但没有反抗,也没有拒绝。   这便意味着,她可以继续在他身上寻找线索。   宁念戈摊开容鹤的手。虎口,指腹,掌心,都覆盖着粗糙的茧子。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也很干净,她嗅了嗅,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药味儿。   善医,常握笔,通晓墨家术,于玄道亦有造诣。   宁念戈松开容鹤的手。撩起他的袍摆,低头看去。   这的确是一双走过很多路的脚。脚背,足踝,小腿,皮肤并不细腻,处处可见细微旧伤。再往上,膝盖隐约可见弯月似的刀痕。她道声失礼,轻轻摸了摸,被触碰的地方生出一阵细微的瑟缩。   此伤约莫不超三年。   阿念不懂医术,但她受惯了伤,判断伤势略微有些门道。   再要看别处,袍子被摁住了。容鹤微微笑道:“夫人未免太不见外。”   宁念戈欲言又止。她只想搜寻更多线索,人的躯体拥有最真实的证据。譬如,贫穷劳苦之家很难养出精细的皮肉,惯于骑马者大腿内侧难免有痕迹。半道遭遇波折的人,四肢或许饱经风霜,躯干却要娇贵许多。   但现在容鹤不给看也不给摸了。眼神还颇有些责怪的意思,仿佛她在轻薄他。   好嘛,是她失礼。   宁念戈很不走心地反省了下,陷入沉思。   容鹤的问题,应当如何理解?   他绝无可能只问一个名字。容鹤二字,理应代指名满天下的容鹤先生。可那位容鹤先生,和眼前这个青年,绝无可能是同一人。   但话又说回来,眼前的容鹤,行事作风总有种熟悉感,像曾经隐居山野的秦屈。秦屈的脾性深受师长喜爱,有无可能是自幼耳濡目染,承师长之风?   那么,那位容鹤先生,和现在这个容鹤,有何关联?   同样游历各地山川,同样医术精湛,同样博学。那一个曾招纳稚子为学生,这一个身边也有彩衣小童自诩弟子。   真是同一人?   不可能,绝无可能。   他刚才怎么问的?   ——你说我不是那个容鹤。我且问你,我是不是容鹤?   如果……只是如果,“容鹤”不是具体某一个人,是一类人的代称呢?这些人同出一门,所以作风相似,天资相近,本领出众。仔细想来,每个容鹤应当是有些细微区别的。教导秦屈裴怀洲的容鹤,更偏重于治学为人之道;培养死士的容鹤,颇有些狠厉重利的意思;如今这个容鹤,像一个随性漂泊的苦行医者。   他们不是同一人,年纪各不相同,但都自名容鹤。   所以,青年才会有此一问。他的提问,本身便是一种提示。   宁念戈越想越觉得靠谱。眼下她也没有别的思绪,便开口道:“你就是容鹤先生。名号背后的人可以变,但你们都是世人认定的那一个容鹤。”   她将她的猜测讲与他听。   容鹤唇角噙着笑,听宁念戈说完了,重又席地而坐,抚掌道:“夫人虽不通医理,望闻问切却用得娴熟,当与我饮一大白。”   他指的是她方才又摸又撩袍子的举动。   宁念戈没半点羞涩,她猜对了答案,不由高兴起来,一边喊人添酒,一边催促容鹤:“既然我猜对了,先生今后就留在望梅坞,我将奉先生为座上宾。”   容鹤并未拒绝,只道:“既是宾客,来去理应自由。我想走的时候,夫人切莫强留。”   好好好,对对对。   宁念戈态度好得很,绝不为难对方。她是真的缺人,更何况容鹤先生久负盛名,不论他有多少真才实学,单只论这名声,就能给她带来巨大好处。纵使他放荡不羁爱自由,她总有办法天长日久磨人心。   而且他多好说话啊!虽然做饭难吃,脾性有些自我,但他就问了几个问题,就愿意留下来了!瞧瞧现在,有酒喝,有下酒菜吃,烤着暖融融的火,他就满足了!甚至还跟她聊起过往经历来。   他说,世间不能同时有两个容鹤。上一个死了,下一个才会顶着这名号在外行走。   他说,“容鹤”也不算一个派别,也许几百年之前第一个容鹤先生并不叫容鹤,弟子为了纪念才保留了这个名号,一直沿袭至今。几乎每一代容鹤都是从小被选中,悉心教导,成年之后为师长送终,并承袭容鹤之名。   他说,秦屈和裴怀洲的先生,应当是上上一位容鹤先生了,算他的师祖。那是个过于追求超然物外之心的人,偏偏自己不能免俗,身在尘世又厌弃尘世,多次拒绝为藩王士族效力,最终饱尝苦楚,死里逃生后心性大变,选了颇有戾气的弟子为继承人。此子推崇法家之道,且认为万物皆可为兵器,因此培养了许多不人不鬼的死士。   宁念戈算了算年月,问:“上一位容鹤,幼年便开始养死士了么?”   “他算是我的师父,我略有些了解。”容鹤摇头道,“此人承袭容鹤之名已是不惑之年。拜在师祖门下时,年纪已大了,本就钻研此道多年。师祖一生四处寻觅弟子门生,挑剔无比,最后却打破惯例选此人传承衣钵。”   宁念戈回想秦屈与裴怀洲的经历,恍然道:“这位师祖并非良师。”   “如何断定师长优劣好坏?”容鹤又饮了一盏,撑着脑袋懒懒道,“像我,原本出身寒门,族人亲长死于藩王之争,我尚且年幼便险些冻毙于荒原。靠着啃药草刨根须活下来,与师父偶遇,被他收留在身边做药童。他开辟的那一处地牢,常常拖出死婴来,而我偶尔会端着药汤背着药箧进去,给那些半死不活的、尚且有些天分的人治伤。若不能精进医术,便要眼睁睁看着更多人死去。”   他治病救人的本事,是在一次次生死关头磨炼出来的。   “我天资还算过得去,学什么都快。师父成为容鹤之后,也曾效仿师祖,挑选许多弟子,但他们都比不上我。后来师父病故,我便是新的容鹤。”   宁念戈总觉得这几句话里藏匿了很多故事。   但她不便刨根究底,只问:“先师去世后,地牢还养死士么?”   “不养了,都散了。地牢也被我拆了,彻底填埋,不见天日。”   宁念戈又问:“曾经从地牢出去的那些死士,先生认得多少?”   “你想问哪一个?”容鹤仿佛看穿了她心底所想,遥遥一指门外阴影,“是问外头那个,还是另有牵挂之人?”   外面候着的,自然是岁平。   宁念戈没有吱声,岁平会意,走进来跪着解释道:“幼年的事,我记不大清了,如今端详先生容貌,依稀有几分熟悉,或许在牢中受过您的照顾。”   毕竟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容鹤年纪尚小,岁平也大不到哪里去。一个是精神紧绷的药童,一个是挣扎求生的孤子。   “我却认得你们。”容鹤笑道,“我向来眼神好,记性也好。见过的人,救过的人,哪怕眉眼骨骼长开了,也能认出来。”   他再度看向宁念戈,“夫人,你可有话问我?”   宁念戈饮了一盏酒。   温热的酒水流入咽喉,从胃管到胸膛,烧得热火蓬勃。   她想,她今日应当有很好的运气。先是得了容鹤,而后又将迎来一个新的好消息。   “先生曾说,摘星台起火之时,您恰巧在吴县游览。”宁念戈说得很慢,“我去颠倒山求医,先生本不愿下山诊治,进屋与病患发生争执,才改了主意。是那病患请先生助我?那病患……是否与摘星台有关?”   容鹤道:“我那病患,遍体烧伤,险些丧命。前些日子才算清醒过来,能讲人话,能吃人饭。可我总觉得他脑子烧坏了,自己将命都送出去了,还嫌不够,还要我帮他的心上人。我便想亲自看看,这位心上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宁念戈笑了一下:“先生如今觉得,这心上人如何?”   容鹤叹了口气。   “是个会带来祸患战乱的人。”   能说出这种话,他应当已经对她了解甚多。   裴念秋的传闻,加上“病患”能提供的讯息,以及容鹤在望梅坞所见的一切……足以让他推断她的野心。   “先生既然心思清明,还愿意留下来,如何会这样看待我?”宁念戈反驳道,“如果有一天祸患降临,绝非由我带来。我应当是那个平息祸患的人。”   容鹤并不否认,笑笑起身:“你所谋甚大,我屋里的傻子不该再跟着你。且放他自由罢。”   他向她告辞,说要回颠倒山,给病患换药,留新的药方。往后数日也要如此,两地奔波来往。   他说他去过很多地方,走过漫长的路。区区五十里,算不得折腾。   话里话外都不打算把病患带到望梅坞。宁念戈跟着容鹤下楼,装作听不懂他的意思,非要亲自去接人。   “先生医者仁心,不辞劳苦,但病患身边只有个性子跳脱的小童,恐怕照顾得不够精细。还是带到这里来,住着舒适,换药治伤也方便。”   她如此劝说着,客客气气将容鹤送上车,自己也挤进去,势要同进退。   为了堵容鹤的嘴,防止他再说出婉拒的话来,她还给他塞了一壶酒,摆了一堆茶点。容鹤抿一口酒,尝一口点心,便也不再和宁念戈纠缠,只让她坐远些,莫要让人误会。   宁念戈张嘴就来:“昔日燕昭王迎邹衍,亲自持帚扫路。秦昭王见范雎,长跪请教。信陵君亲自驾车迎接侯赢,虚左以待。如今我与先生同乘而已,尚不能彰显至诚之心。”   容鹤并没有被追捧的愉悦感,他睨她一眼,真情实意道:“我宁愿夫人说话含蓄些,你这样,我没法装糊涂。”   宁念戈道:“先生本就不糊涂,早早看懂了我的心。不愧身负容鹤之名。”   “你说得太明白,往后我便走不了了。我若要走,你定会对我起杀心。”   还真是。   宁念戈有点心虚,停顿须臾,又道:“我本与藩王世家不同,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先生与我相遇,是天定的缘分,我无法舍弃先生。只盼今后日日月月年年,能讨先生欢心。”   她需要容鹤。   现在的容鹤,可以做她最尊贵的客卿。   将来起事,有容鹤相伴,她能博取更多的名利与呼声。   如果容鹤不愿配合,那她绝不会放他离开,任由他成为流落在外的隐患。   “唉。”   容鹤又叹了口气,疲倦地倚着车厢,仰脖灌一口酒,眯着醉醺醺的眼睛向外看。细碎的风雪飞舞着飘进车里,落在光洁额头。车轮吱呀呀地碾过雪道,声音单调枯燥,他便叩击窗木,吟歌作乐。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   “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宁念戈默默听了一会儿,开口道:“先生还是别唱了。”   “为何?太凄惨了么?”   “……不是,曲是好曲,词也悲怆。”她说,“但先生唱的实在太难听,我更难过了。”   容鹤:“不可能,我极善音律。”   说完,继续开唱。   从《战城南》唱到《蒿里行》,反反复复地,直至抵达颠倒山,宁念戈耳边还回荡着狼哭鬼嚎的声音。她逃也似的下了车,直奔山上而去,身后跟着个容鹤,颇觉遗憾地摇头:“打打杀杀的人就是不懂风雅,做事还急得很。”   着急忙慌的宁念戈跑了一截子山路,又折返回来,恭恭敬敬忍气吞声:“请先生带路。”   她自己没法上去。   容鹤随手折了一截子竹竿,这里敲敲,那里打打,引着宁念戈上山。   他们身后,又有护卫抬着担子,预备接病患回望梅坞。   宁念戈出发得急,没带什么东西,只抓了一把糖,揣在怀里。她想着待会儿见着人了,该怎么哄,怎么把人弄回去。回去以后,就安顿在坞堡主楼,她卧房旁边儿还有空屋子呢,通风挺好的,也暖和,窗外就有盛开的梅枝。下雪的时候,窗台落的雪还能捏小狐狸。   她想了很多,急匆匆奔进破屋时,还险些撞到了端着水出来的童子。   “着什么急……差点儿洒我一身!”童子嘀嘀咕咕的,不敢高声埋怨,忙不迭地对院子里的容鹤行礼,“先生回来了。”   宁念戈忙着在屋子里找人。   屋内没有人。   理应躺着病患的木板上,只余红红白白的湿痕。地面留着些凌乱的脚印,顺着印子寻觅,望见后屋顶上的破洞。   她攀着房梁翻身上去。   屋顶上也没有人。   屋后是竹林。最外边儿的几丛竹子,还止不住地晃悠着。宁念戈跳下来,要追进林子去,被容鹤喊住了。   “他不愿见你。你别追了,越追他躲得越远,万一摔落山谷如何是好?”他走过来,看了看竹林边缘的血迹,“别追了,强求非福。”   宁念戈不明白。   她冲着竹林大声喊:“你出来!我又没有怪罪你,你跟我回去,好好养伤,听见没?”   声音很响亮,惊飞了枝头的鸟。   宁念戈绞尽脑汁继续哄人:“你特别好,你帮我解决了大麻烦!我真的不怪你,你到底出不出来?待会儿脚冻烂了!听话!”   还是没有回应。   她猝然转身,一边嚷嚷着一边往外走。   “我走了啊,我真走了。我不要你了……”   但是,身后始终没有传来任何追逐动静。宁念戈停顿数息,低声道:“我真走了。”   她下山而去。护卫抬着空荡荡的担子,大气不敢出,静悄悄跟在后头。   一路畅通无阻,想是容鹤关闭了阵法机关。宁念戈半步不歇,离了颠倒山,钻进车厢里,许久未动。   而山上的容鹤,在竹林里寻了半晌,终于从不起眼的角落抱起个蜷缩的年轻人。送回屋内,将屈起的四肢强行抻平,拿热布子擦拭沾满泥土与冰雪的手脚。浑浊血水滴滴答答拧进铜盆。   也不知过去多久,躺在木板上的人睁开了眼,微弱问道:“她走了么?”   “不知道,反正不在山上。”容鹤调好药膏,抹在对方脸上,“你为何不跟她走?”   这问话没有得到回答。   容鹤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话:“你这心上人,装得像个贵人,骨子里活生生一山匪。在前面的山头建了坞堡,看家护院的都不是私兵,瞧着像官家的兵。旁边还空着好些院子屋子,恐怕都是给我这样的人预留的。我如今倒不急着脱身,闲着也是闲着,便看看她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趴在木板上的人咕哝道:“先生有才,她不会亏待……她人很好,一直跟着也无妨。”   “是么?”容鹤搅和着药膏,漫不经心道,“我见过的世面可比你多。想要往上爬的人,没一个是好人,动辄翻云覆雨,搅得天下不得安生。千里饿殍,流血漂橹,不过寻常事。唉,说这些你也不懂,你只会杀人。”   “……我才不……”   “况且你这心上人,完全不在乎男女之分。”容鹤思忖道,“在坞堡对我动手动脚,过来的时候,还跟我坐同一辆车。她是不是图我的人,也图我的色?”   “……”   “听到这份儿上你都不着急?”容鹤大为赞赏,“真不愧是痴情人。”   他帮着把药膏上上下下抹匀了,擦干净手,从怀里摸出个压扁的梅花糕,放在年轻人唇边。   “望梅坞的点心,给你顺一口。我走了,回去还能赶上晚饭,她家饭做得好吃。”   说着,容鹤毫不留恋起身离开。   帘子掀起又落下,屋内只剩一人。在难耐的寂静中,年轻人挪动着脑袋,张嘴咬住冰凉糕点。舌面压碎了,混合着颤抖的呼吸,竭力吞咽下去。   小院门口守着两个护卫。容鹤并不惊讶,不紧不慢地兜着手,跟着这俩护卫下山。及至山脚,车队还在原地等待。   他上了车,看见里面躺得四仰八叉的宁念戈。   “夫人起来。”容鹤咳嗽一声,“你我相识不过一日,能否端着贵人的架子?”   宁念戈怏怏爬起来,无精打采道:“贵不在表象。只要我有身份,有权有财,我便受人尊崇。”   容鹤颔首:“夫人说得是。但夫人现在没有权,至于钱财,若无来源,总会坐吃山空。”   宁念戈:“我自有办法。如今又有了先生,想必先生也能助我一臂之力。回去的路上,尚且有些时间,不如与我再聊一聊?除却医术,先生定然还有许多才能。”   容鹤半阖着眼,可有可无地应声。   他们便在车马行进声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聊着聊着,宁念戈掏出一把糖,送进嘴里咬着吃。整个车厢摇摇晃晃的,她眼里的光也明明灭灭。   直至剩了最后一颗,容鹤突然伸出手来,从她掌心里拿走。   “下次我回颠倒山的时候,带给他尝尝。”青年说道,“这不是带给他的东西么?你都吃完了,他会哭的。”   宁念戈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半晌,发问:“枯荣还好么?”   “不太好,不过如今安安生生躺在屋里呢。有我在,一只脚踏进阎罗殿的人都能拽回来。”容鹤摸摸下巴,一本正经道,“夫人最近可得收收心,什么秦溟啊顾楚的,吴郡的人见不着面也就罢了,江州这边可别再乱惹人了。我家病人可怜得很,多哄哄他,他的伤病好得快。像我这种人,虽然龙章凤姿惊才绝艳,夫人也绝不能动心。”   宁念戈无语凝噎:“……先生对我颇多误解。我也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先生这般自恋,应当不合我的口味。”   容鹤问:“真的么?我不信。”   宁念戈:“先生莫要盲目自信。”   容鹤哈哈笑起来,打开酒壶盖子,伸出窗外,去接飞舞的雪屑。而后将这混着冰雪的酒水,倒进唇齿间。清冷的酒香弥散开来,他渐渐垂了倦懒的眼,哼起高高低低的歌儿来。   宁念戈默默捂住了耳朵。   隔了一会儿,实在忍无可忍,干脆加入进来,扯着嗓子纠正他的曲调。   然而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荒腔走板的歌声逸出车厢,落在深深的车辙里,消散于定朔四年的冬天。   待到次年春天,魏何坚已经能下地行走。他带着宁沃桑回了一趟夔山,夔山众兵长跪而谢,再拜宁沃桑为将。   宁沃桑抽调百余精锐,分批潜入望梅坞,伪装为颍川宁氏夫人的私兵。其余部将,仍然驻守夔山。   秦屈始终没能来到庐陵。有了容鹤之后,宁念戈紧急改变命令,让外边儿的死士继续在建康一带行走,招揽耳目,搜寻嫣娘下落。从冬至春,杳无音讯。倒是收到了秦屈叙家常报平安的信。   年前岁酌也寄了许多兵器图来。匠人难以下手,宁念戈拿着图纸请教容鹤,此人对着图删删改改,改成更轻便的样式。见宁念戈苦于夔山军队补给问题,便又提议在望梅坞和夔山之间挖掘密道。   动土就得花钱,打造兵器也得花钱。宁念戈继持续收购铜铁,倒卖山货贩卖香饼。与宁自诃暗中合作挣来的钱,秦溟遮人耳目送来的钱物,都贴给了望梅坞和夔山的开销。   除此之外,还建了书院。   书院名为怀宁,就建在山谷外,清溪边。距离望梅坞二十里,岸边移栽杏树。宁念戈打着延续家学泽被乡里的名头,招揽了一批当地有名的儒生坐镇讲学。又以丰厚的食宿待遇和藏书楼,吸引当地寒门与游学士子前来。   当然,怀宁书院只是明面上的幌子。   宁念戈想做的,其实是通过书院筛选可用之人,招纳为门客僚属,归为己用。   清溪杏花盛开之时,怀宁书院迎来了第一批年轻人。宁念戈扮作卖梨汁的少女,穿着色彩斑斓的间色裙,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这些年轻郎君说说笑笑负箧而来。   他们谈论着怀宁书院的八角重楼,对里面的藏书满怀憧憬。他们议论着颍川宁氏,对深居于望梅坞的“念戈夫人”满是好奇。   念戈夫人从北边儿迁居庐陵,于苦寒之地建起怀宁书院。   念戈夫人家财万贯,诗书汗牛充栋,有慷慨济世胸怀。   这些传闻,当然是宁念戈有意无意放出去的。如今她坐在被日光晒得暖烘烘的石面上,啃着一颗梨子,听远处的年轻人议论自己。   有个眉目疏朗的青年笑笑道:“你们说的这些,我都不懂。我只晓得,此处不缺粟米,若我能进书院,功课胜过他人,每月还能领几斗米和腊肉,寄回家里去。”   便有同伴打趣道:“知寒无功利之心,做的却是争抢之事,真真可恨!谁不知你饱读诗书,写文章从来没输过的?该打!”   几人混闹追逐。   那衣着简朴的青年加快步伐,躲避同伴推搡的拳头。宁念戈看得有趣,啃到一半的梨脱了手,骨碌碌滚过草地,恰巧停在青年脚前。   他下意识捡起来,仰头朝她望去。灿烂日光晃了眼,他别开脸,扯起袍角擦了擦梨子沾染的尘土,向她递过来。   “这位娘子。”青年道,“你掉了东西。”   宁念戈看了看他的手,觉着好笑:“咬过的东西,都脏了,我还吃么?”   对方愣了愣,有些窘迫地收了手,笑道:“是这个道理。”   大约是为了摆脱尴尬,他又问,“你这篮子里的瓶瓶罐罐,是拿来卖的么?”   宁念戈还没亲自卖过东西呢,闻言兴冲冲举起一瓶,递给他:“是梨膏冲泡的梨汁,你要不要?一瓶一个钱!”   长途跋涉本就辛苦,没等青年搭话,周围已经涌来许多人,嚷嚷着要买来润喉。宁念戈顿时忙碌起来,这个给一瓶,那个给一瓶,手忙脚乱收了钱,却见青年跟在众人后面要走。   “哎,你不买了么?”   她喊道。   那人顿住脚步,拍拍口袋,无奈坦言:“方才翻捡钱囊,剩余几个钱,似乎遗失在路上了。实在对不住。”   “这有什么对不住的?”宁念戈将篮子里最后一瓶梨汁递给他,“你拿着,反正我今日挣了钱,算我送你了。”   他接过梨汁,看一眼宁念戈的笑脸,耳根子不觉泛红。   “多谢娘子好意。改日我再回赠。”青年弯腰行礼,认真道,“我叫宋庄,字知寒。往后在怀宁书院读书的。”   进书院须得经过一番严苛筛选。   然而这宋知寒,话语却满是笃定之意。   宁念戈心下有了估量,浅笑点头:“我记住了。”   她没有自报家门。宋知寒尚未来得及询问称谓,便被折返的友人扯走,踉踉跄跄远去了。   他们的身影隐没于书院大门。而他们来的方向,又有人骑驴扬鞭,缓缓而来,走到宁念戈面前。   “唉。”容鹤拍拍驴脑袋,“我刚从颠倒山回来,手上的药膏还没洗干净,就看见某个花心人哄骗无知郎君。”   宁念戈觉得自己很冤枉。   她看见他身侧挂着几枝饱满花穗,便随手抽了一支,搁在鼻间嗅闻。   “这是颠倒山的梨花?”   “不仅如此,还是某人亲自折下来给你的。”容鹤意有所指,“可惜你只想着给新人送梨汁,不记得旧人折梨花。”   宁念戈已经习惯容鹤的说话习惯。这人一旦和谁熟络了,那可真是张嘴就来,想说啥就说啥,只顾自己开心。   她跳下山石,高兴道:“枯荣已经能下榻行走了?能爬树了么?”   “不仅能爬树,还能钻洞,乱窜,上山下河。”容鹤信口胡说,停顿数息,笑一笑道,“他说他不来见你,只让我捎些花来。但我下山的时候,察觉机关响动。说不准这会儿他已经设法混进望梅坞了呢。”   宁念戈捏着花枝,转身就跑。   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扑了容鹤一脸。   他便在这浅淡的香气与温吞的春风里,骑着青驴,慢慢地走。   “又是一年好春景。”容鹤拖长了调子,自言自语叹道,“只愿人间处处春,年年岁岁享太平。”   ————————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朝行出攻,暮不夜归……”皆出自《战城南》,汉代《铙歌十八曲》。 第119章 哄只狐狸:道德沦丧。   宁念戈没有找到枯荣。   哨岗的守卫不知情,坞堡的死士亦未见到此人踪影。她疑心他还没有来,想出去堵人,却又被岁平和阿嫣逮住絮絮叨叨。   阿嫣道:“季小郎君说,他想和夫人借本书,这书只有孤本,在夫人的书房里。问何时方便过来……”   岁平道:“东南别营的宁将军送了新的账簿来,还有吴县的秦郎君也寄了一封信。怀玉馆今年招了许多人,季学监向夫人报喜,说又要扩建山院……”   宁念戈只顾点头:“都好,都好。我忙着呢,你们自己安排。收到的东西搁在屋里就行。”   她甩开他们,噔噔噔地跑下楼。放眼望去,坞堡前面的谷地绿油油一片,几个农夫打扮的汉子正赤着脚站在水渠里,清理淤积的污泥烂叶。远处的排屋不时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戴着斗笠的兵卒拖着满车干草向隐蔽的碎石小径走。   不知怎地,宁念戈莫名觉得,这车上的干草今日格外蓬松,颠儿颠儿的,感觉很容易塌下来。   她多看了几眼,堆得高耸的干草便似乎动弹了下。   不对!   宁念戈足底使力,三步并作两步快速掠过谷地,直奔粮草车而去。拖车的人已经钻过山壁藤蔓,她跟着冲进碎石小径,还没拉近距离,牛车上的干草堆便翻腾起来,猝不及防滚出个身影。   宁念戈眼尖,连忙出声:“你站住!”   然而这瘦瘦长长的人影并不停留,跳了车,拿袍子蒙了头,就往前跑。   她在后面追。   两人飞也似地踏过小径,前后扎进开阔的演武场。场内正有夔山军训练兵阵,宁沃桑拄着军棍站在里边儿,像一座巍峨铁山。蒙头的年轻人昏头昏脑撞到这将军身上,呲溜躲开来袭的军棍,鹞子般翻过宁沃桑的臂膀,往远处奔去。紧接着宁念戈也冲到了宁沃桑身前,一时刹不住,只能仰面折腰,躲避虎虎生风的棍子。双手顺势拽住坚硬小臂,荡秋千似的滑过去。   人跑远了,还记得抛下一句急匆匆的求饶:“我不是故意的!我追人呢对不住对不住!”   宁沃桑收回军棍,棍头点在地上,砸出个凹坑。   “看什么热闹?”宁将军淡淡道,“走神罚十棍。”   勿论演武场内如何情状,此时的宁念戈已经追人追到了后山斜坡。冬梅早已凋谢,树树新绿仍留冷香。逃逸是不方便逃逸的,到处都是树,坡上草皮又滑得很。宁念戈仗着熟悉地形,抄近道绕到侧面去,眼疾手快抽出刀来,朝着对方脑袋投掷过去。   那人仓惶躲避,蒙头的袍角便被刀刃刺穿,只听刺啦一声,半片前袍瞬时断裂,死死定在了树干上。   梅树摇晃,日影斑驳。   他站在摇曳不定的光影里,背对着她,好一会儿没动弹。   宁念戈走过去,手指还没碰到人呢,先听见了熟悉委屈的声调。   “你下手这么狠。你怎么能这么狠?万一我没躲开,是不是就死在这里了?”枯荣道,“我能混进望梅坞,是我的本事,难道你要问我的罪么?”   宁念戈搭上了枯荣的肩膀。双手向前,搂住脖子。   “我怎么会问你的罪?你能进来,是你的本事。”她想着待会儿再排查守卫漏洞,嘴上继续哄人,“你的身手我晓得的,怎么可能被我伤到。我就想把你扣住,你躲什么躲?都来见我了,怎么还偷偷摸摸的?害我出这一身的汗。”   宁念戈想把人掰过来。   没掰动。   她绕到正面去,他又扭过头,遮遮掩掩地躲避。一个追着看,一个非要躲,拉拉扯扯的,最终两人都摔倒在坡上。   宁念戈压着枯荣,捉住他手腕:“你到底闹什么脾气?”   她终究将他的手拉开,按向脑袋两侧。于是她看清了他的脸。   从额头到下巴再到脖颈,右半边脸爬满了狰狞凹凸的粉色伤痕。眉眼还是原来的眉眼,比常人小一些的瞳孔剧烈收缩扩散,不安稳地震颤着。薄薄的嘴唇止不住地向下撇,又强迫式地吊起来,呈现出怪异的笑容。   “奴家没了好颜色,今后势必遭到厌弃,要做下堂妻。唉,如何是好……”   枯荣捏着腔调和宁念戈开玩笑,等不到她的反应,虚伪的笑意便消失无踪,变成呜呜咽咽的假哭。   “我变丑了,我不美了,再也不美了!”   “谁说的?”宁念戈回过神来,赶忙抚摸枯荣脸上的烧伤,“哪里丑啦?虽然样貌变了些,不还是你么?”   平心而论,枯荣的长相,本就不是世俗认定的美。狭长上挑的眉眼,时常眯着,弯着,像狐狸打量人。白得不正常的肌肤,又仿佛一张纸,纸上的五官细薄而诡谲,有种非人非鬼的精怪感。   但他很喜欢自己,总夸耀自己的美貌,爱穿轻飘飘的颜色。   如今他的脸被毁了。湿濡的泪顺着怪异的粉肉滑落下来,打湿了她的手指。   宁念戈总算明白这人为何连月不肯见面。   “真的不丑。”她低头,亲亲他脸上的伤,将泪水亲干净了,嘴唇贴住潮红的眼尾。“不就是烧伤了么,我身上还有那么多疤呢,有什么要紧。”   枯荣低声道:“身上也烧坏了。头发能长出来,皮子坏了就坏了,再好不了了。”   “能有多坏?”   宁念戈伸手要扯衣襟,被按住。   远处依稀飘来呼喝声,是演武场的士兵在练枪。   “这里不方便,那你跟我回屋,我慢慢看。”她起身,牵住枯荣的手。将攥得死紧的手指掰开,根根拢在指缝里。“走罢,我们回去。”   他们重新穿过演武场。走过碎石径。沿着谷地之间的小道,走到大路上,又进入巍峨坞堡。   枯荣谁也不看,垂着脑袋和宁念戈搭话。   “我折的梨花,你收到没有?”   “收到了,容鹤先生捎给我了。”宁念戈道,“开得真好,你在哪儿摘的?”   “就那条栈道旁边。顺着山壁爬上去,顶上就有。”   宁念戈回想了下山壁的陡峭高度,很捧场地哇了一声:“真厉害!看来你已经好了,容鹤先生医术高明。”   “我的身体也厉害。”他说,“每每受了伤,愈合都比别人快。小时候在地牢,别人都羡慕我。就是因为有这资质,我才敢在摘星台放火,把顾楚招来。哪怕他来得磨磨蹭蹭也不怕,我能捱好些时候呢。”   宁念戈知道枯荣是想解释之前的旧事。   她顺着他的话问:“那顾楚被你招来以后,发生了什么?”   “我扮成你的模样,用你的声音,把他骗上去了。”枯荣总算显露出一点得意,“他被我剜了心,还不知道我为何要杀他。”   说话间,两人已至坞堡顶层廊道。宁念戈拉着枯荣走进卧房,锁了门,解他衣裳。他这回没有阻拦,只摸着她的耳朵脖颈,问:“你会怨我杀了顾楚么?”   宁念戈答道:“我去颠倒山的时候,已经说了不怪你。我不是还夸你来着?”   枯荣连连点头:“我想替你解决大麻烦来着,我解决了,是也不是?”   听着是骄傲的口气,却总有些反复确认的意思。   宁念戈嗯了一声。   她脱掉了他所有的蔽体之物。外袍,中衣,亵裤。修长柔韧的身躯袒露在她眼前。大片粉白的颜色攀在腰腹肩膊,又顺着胯骨包裹大腿。像恶兽撕咬了皮肉,如毒水侵蚀了肌理。   宁念戈碰一碰枯荣的小腹,脆弱新鲜的伤疤便痉挛着瑟缩起来,连带着他的呼吸也含了疼痛。   “念念。”枯荣小声说,“我只想看看你,看看你住的地方,看完就走的。你不该留我。”   宁念戈不搭理他,将他浑身的伤都摸了一遍,摸得他面红耳赤,脖子后面都在发烫。   她问:“你只想来看我?”   枯荣眨眨滚热的眼,嘀嘀咕咕道:“我胡说的。”   胡说的嘴,自然要道歉。   所以他跪下去,钻进她的裙子。半晌过后,宁念戈腿酸得不想站,将热烘烘的脑袋推出来。枯荣便抱起她,走了两步,将人压在墙角衣柜上,扯了束腰,向前深深送去。   木制柜门被压得吱呀作响。   狭窄缝隙漏进微光。   躲在衣柜里的季随春,抱着一卷旧书,愣愣地目视前方。细弱的光亮映在他脸上,仿佛一把刀,将他整个儿切成了两半。 第120章 早已离心:最终考验。   这景象并不能称之为美。   如果美是完整,温润,洁净,体面,那柜门缝隙所见的一切,绝无可能与美沾边。   交叠的身躯是颜色斑斓的画。亮色的是伤疤,凹凸的是残缺肌肤,紧绷扭曲的肩背蕴着蓬勃的力气,湿黏的汗蒙住短促的呼吸。所有的所有糅杂在一起,融化成模糊的光影。而这光影又幻化为摘星台高悬的铜灯,来来回回地摇曳着,发出让人心颤的震鸣。   铛——   铛——   铛——   曾几何时,被绑在高台之上、双脚悬空的季随春,便在这微弱的灯火与单调的震鸣声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现在他躲在狭窄昏暗的衣柜里,等待着外面的人结束离开。   也许过了半个时辰。或者更久。   汗水砸进眼眶,季随春觉着痒,忍不住动弹了下。衣袖窸窣,动静并不明显,但正在卖力耕耘的枯荣敏锐地抬起头来。   “什么声音……有人在这里?”   “许是妙妙在屋里呢。”宁念戈按下他的脑袋,“专心。”   躲藏着的季随春再没敢动。连呼吸也压制成薄薄一片。   经历了漫长的煎熬,外面总算了事。宁念戈推开枯荣,要水擦洗身子。枯荣却脸皮薄得很,不愿让人进屋,非要自己忙活。   “我来,我又不是做不好。”   他坚决拒绝旁人踏入此地。   宁念戈便懒懒伏在榻上,指挥枯荣拿东西。   卧房旁侧有短廊,通往可供盥洗的浴房。浴房内备有清水木盆澡豆等物。枯荣来来回回几趟,端水拿巾帕香膏,跪坐在宁念戈面前,仔仔细细将她身上的痕迹擦拭干净。   擦完了,自去浴房处理。   宁念戈左右无事,便披上薄衫,套了绢袜,从卧房出去。绕过一道雕花屏风,略走几步路,就是书房。书房案几摆着新到的账簿与书信,她拿起来翻了翻。账簿没什么问题,钱滚钱利滚利,季琼写的信也都是喜事,瞧着挺舒心。   底下还有秦溟寄来的信。   宁念戈拆开来,信纸间抖落几朵尚未褪色的干花。   秦溟笔迹从容飘逸,措辞也格外雅致。但她无意欣赏,迅速略掉繁复冗长的场面话,以及那些看似调情的言语,摘出寥寥几句关键讯息。   刺史秦望泽身体日渐虚弱,秦屈无力回天。   吴郡秦氏家业虽大,人心不齐,秦溟施展手段得心应手。   在信的末尾,秦溟称说自己身子羸弱,心性不坚,兼思念甚重,恳请宁念戈详细讲述庐陵如今铺开多少势力。话里话外意思很明确,他忙碌于收拢秦氏,她也该做出相应的功绩,彼此才算相配。   宁念戈坐下来,先给宁自诃和季琼写了回信。   她将改良后的武器图分赠给东南别营和西营。并建议季琼多办文会,在怀玉馆附近另起一座学堂,以开蒙启学之名,教导寺庙庇护的妇孺。   该交代的交代完毕,才开始给秦溟回信。   这时枯荣也已出来,带着一身沐浴的香气,坐到宁念戈身后,搂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颈间。眼珠子滴溜溜的,跟着她的笔尖移动。   宁念戈写道:“玉郎为我担忧,我心甚感动……”   枯荣瞧见“玉郎”这个称呼,羡慕道:“他生下来的时候,家里人一定很疼爱他。”   宁念戈嗯了一声,抬手摸摸枯荣脑袋,继续写信。   她删繁就简介绍了下自己的近况,有些隐秘事务并没透露。容鹤先生在望梅坞的事,也没有提。秦溟姿态摆得高,若宁念戈只是他的同伙,倒也罢了,但她不想长长久久与他站在不分高低的位置上。   所以她不能过于迎合他。哪怕秦氏的确让人垂涎。   “我之功绩,利在你我,功在千秋。”她挥毫写下流畅墨字,“玉郎忙碌家业,本是一桩家事,成与不成,功过难论。即便有利于我,也只是顺势而为的便利罢了,如何能以‘相配’之词形容?愿玉郎目光长远些,放眼天下,通达勇毅,他日方能珠联璧合成就大业。”   末了,也添几句问候话语,打算附个调养身子的药方,给秦溟寄回去。   药方自然要找容鹤拿。算起来秦溟还赚了呢,这可是世间难寻的医中圣手。   宁念戈将信纸折好,吩咐枯荣:“你去外边儿找岁平,就说改良武器图需要誊画数张,顺便让他给你安排住处。再去请容鹤先生给秦溟开个养气血调理脾胃的方子,将秦溟的症状告诉他……你晓得秦溟的情况么?”   枯荣点头:“知道知道,我做都尉的时候也打听了不少消息,秦溟以前中过毒,伤了根本,所以总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宁念戈笑一笑,送枯荣出去。顺道警告他不准外逃。   两人前后脚出了门,远远地听不到动静了,卧房内的衣柜才缓缓开启。季随春脚步虚浮地踏出来,将捏得皱皱巴巴的书册塞在怀里,打算溜出去。   走到半路,忽地停住。   宁念戈静静地站在前方。不知何时在此处,不知何故在此处。   “小郎君。”她问道,“你为何躲在我卧房的衣柜里?”   宁念戈原本只有三四分疑心。她察觉衣柜不对劲,但不清楚究竟是不是真有人躲在里面。毕竟妙妙真的会乱窜。当时那个场合,也不好探查什么,总归坞堡戒备森严,进不来刺客歹徒。   于是宁念戈按兵不动,观察情况。哪知拖了这么久时间,也没什么新动静。   将枯荣送出去的时候,阿嫣正好过来,很紧张地低声询问有没有见到季随春。说季随春进书房找孤本,后来宁念戈拖着枯荣进去,旁人也不敢打扰,只能在外面忧虑重重地等。   这可不就弄明白了么。   “郎君寻书,书在书房,人怎么跑到我卧房去了?”宁念戈走过来,探进季随春衣襟,将卷成一团的书册抽出来,随意翻了几页,“看看你,进屋也不和我打招呼,怎么反而躲起来了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季随春抿紧嘴唇。   半晌,低头道:“是我失礼。我取了书,见卧房离得近,就想进去看看。自从搬了新家,你我住处相隔,阿念的起居习惯我都不太记得了,心里难免怀念以前……”   宁念戈道:“郎君如今大了,随意进人卧房并非君子所为。”   季随春垂着眼眸:“我知错。我进去没多久,你便回来了,还带着人,我一时慌张,就找地方躲避,没曾想你和他……”   后头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只能转移话题,“阿念,你与枯荣情深意浓,我不知道你们何时开始的,我只知道他险些杀死我。”   宁念戈平静道:“他没有杀你,也杀不了你。想必你听到了,他杀的是顾楚。”   “此事我绝不会泄露出去。顾楚威胁到你我性命,合该去死。”季随春迅速看了宁念戈一眼,浓墨似的眼眸流露出些许痛楚,“可枯荣叛主,叛主的死士,也该去死。你怎么能……怎么能和他厮缠至此,做这么……这等污浊之事?”   “他已经在摘星台死过一次了。论理,他不再属于郎君,如今这条命是容鹤先生挣回来的,先生不做他的主人,他便没有主人。”宁念戈三言两语抢夺了枯荣的归属权,又道,“我以为郎君自幼住在宫中,早就见惯了荒淫场面,怎会形同无知稚子,用这种词来谴责我。我与枯荣,哪个是为了谄媚求荣,哪个是贩卖身子换取好处?怎么就污浊了呢?”   季随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争辩的话来。   但他终究败下阵来:“我如今管不得你了。我本就管不了你。我要回去了,你的地方我来不得,以后我也不来了。以前你和桑娘离开,留我一个人在季宅,后来你成了裴念秋,我依旧在季宅,如今你是念戈夫人,我换了住处,还是困在房间里。你给我写过的那些信,我都好好存着,不知读了多少次,可是到头来,你的允诺都是空话。”   宁念戈不记得给过季随春什么允诺了。   毕竟那些话,都只是为了哄他不要多想,让他安安分分地将枯荣交出来,方便施行夺取西营的计划。   “你果然忘了。”季随春勾起嘴角,“你一次次告诉我,等我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然而并没有好起来。”   宁念戈并不心虚,顺势握住季随春的双手,拉他到蒲席坐下:“我如何忘了呢?你看,我们如今的处境难道没有变好么?况且你还没行冠礼,也算不得长大成人,模样变化还不够大,当然不能随意在外走动。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我们已吃过两次亏了,度了两次生死关,必须谨慎行事。”   季随春要说话,宁念戈嘴里没歇着:“至于望梅坞,你想去哪里去不得?唯独坞堡守备规矩严了些,这也是为我们好,免去许多危险。你现在也到了通晓人事的年纪,我又身为女子,卧房哪能随便让人进呢?”   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宁念戈想,季随春进她的卧房,绝不只是随便转转。   他现在显然不信任她,也不愿意被她牵制。他进卧房,很大可能是想翻找机密之物,探查她的本性。同时,也能打破她设下的边界。   季随春本为皇子,对她的种种做法不满很正常。虽然躲衣柜看春宫实在尴尬,但他被迫表露内心不满,于她而言其实是件好事。如果他闷声不吭,什么都不说,反而难以推进感情。   宁念戈需要和季随春维系感情。   “好啦,别难过了。都是我不对,做事不够妥帖,没有照顾到你的感受。”她撩起他鬓边碎发,替他整理衣襟,“当初在摘星台,我不是和你一起跳下去了么?纵使我喜爱枯荣,也还是放弃了他。郎君莫恼,我不是要将你和枯荣相提并论,只是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无法挑剔心上人的出身,情之一字简简单单,难以割舍,我舍弃了他,他却愿意为我们断绝隐患,如今他还活着,我自然心里欢喜。”   宁念戈并非痴情人。   嘴里说着痴情的话,眼睛却看着季随春。观察他的神色,不肯错漏他的表情变化。   “郎君不喜枯荣,以后我让他避着点儿,莫要冲撞你。”她抱了抱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郎君要是不高兴我和他在一起,以后等你得势了,给我选个更好的,要好过枯荣,好过裴怀洲和秦溟才行。也不枉费我这些年一次次死里逃生,替郎君耗尽心思铺陈前程。”   季随春眉眼微松,身子不大适意地向后躲了躲:“我才不会给你选人,我不喜欢你和人那样。世间除了情爱,尚有千千万万有趣的事可做。”   宁念戈笑道:“郎君怎么说些断情绝爱的话?难道郎君以后不收人么?”   季随春轻声回答:“我不需要。”   “我才不信。”宁念戈故作轻松地打趣他,“小郎君生得潘安貌,将来必定有玉树之姿,又是天生贵胄,不知有多少好姻缘找上门来呢。到时候,我便端个钵,在旁边儿念经,将你今日说的这些话反复诵读,让所有人都听一听……”   她说得有趣,季随春便也禁不住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开口:“阿念,昨日我请容鹤先生看我写的文章,他尚且有些赞许之意。我想拜他为师,你觉得可行么?”   阿念脸上挂着笑容,心却不起波澜。   她道:“这是好事,我找他旁敲侧击探问一番,看看他的意愿。若他愿意收郎君为弟子,往后立身扬名也方便。我算算,今年怕是不行,再过两年,等郎君再长大些,便能外出游学,结交名士,增长见闻。在世人知晓萧泠之前,先得让季随春的名字传开来。不过我还得先解决闻氏这个隐患,你那个兄弟还在使宁呢,不除掉他,你做什么都瞻前顾后……唉,头痛,郎君都不知道闻氏有多难啃。”   季随春倾身向前,安慰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处理这桩难事。”   宁念戈撩起眼皮,抚掌赞叹:“如此,再好不过。郎君年纪虽小,聪慧远胜于我。”   这番谈话,最终和和气气结束。   她送他出去,一直送到他的房门口。在门前,又握着手说了许多亲密话。   待房门闭合,宁念戈脸上的情绪才消失。   她回转身,去找容鹤。   容鹤住在坞堡西面的清净小院。宁念戈进去的时候,容鹤坐在院中,膝上横着一把焦尾琴,弹得惊天地泣鬼神,让人魂魄出窍。   宁念戈定了定神,才走到容鹤面前,打断道:“先生别弹了,我这心突突地快蹦出去了,没了心还得先生来治。”   容鹤按住琴弦,自得不已:“此乃招魂曲,你听得心神不宁,可见我弹得妙极。”   宁念戈:“……先生说得是。”   她违心奉承几句,转而提起季随春想要拜师的事来。   容鹤干脆拒绝:“不行,不收。”   宁念戈本来也不想让他收,但见他这么果断,还是得问:“为何不收?是季小郎君天资不足?”   “苏秦再世我也不收。”容鹤恹恹道,“我不打算收任何一个弟子,更不打算择选下一任容鹤。”   “还请先生释惑。”   “一个名号,能被传得神乎其神,又这么苦心孤诣传承至今,求的是什么?”容鹤将焦尾琴放置一边,拍拍身侧位置,要宁念戈坐下来,“既然你提了这事儿,我便再问问你。你若能解开此题,便可劝说我长长久久留在此处,为你效力。但如果你解不开这一问,残春将尽之时,我便要离开了。”   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声音沉稳,“还请夫人认真作答,以诚换诚。” 第121章 以心换心:把你的手从我腿上拿开。   经历过前两次提问,如今的宁念戈应对这种状况已经很平静。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脾性与习惯,她想招揽可用之人,总得费些心力。不过是答几道题而已,容鹤几乎没有为难她。   可是,如果她的回答不能让他满意,她就会损失他。   她在他身上图谋甚多。容鹤其名,可以帮她在适合的时机吸引更多能人志士,待她起兵之时,又可借名获取更多声誉与支持;容鹤其人,擅长医道,精研奇门遁甲之术,用兵制器亦有见地。   她需要他。   他也清楚她需要他,所以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这其实不止是一次考问,还是一场谈判。因为宁念戈完全可以不顾容鹤意愿,将人强留在此,而容鹤不愿落到此种境地,他要她以诚换诚,便是给她一个机会,让她争取他,或者放他走。   宁念戈凝神细思。   她不知道“容鹤”这个名号传承了多久。   之前与容鹤交谈,他曾提过,第一个容鹤已是几百年前的人物。每一代容鹤从小被师长选中,习百家之术,成一家之技。待师长去世,便承袭容鹤之名,于世间寻觅下一个继承者。   这种做法,是为了追求名声?让“容鹤”这个名号变得神乎其神,备受尊崇?   不,不对。   若真如此,“容鹤先生”的名气,早该记录在册。几百年这么久,从未听说历朝历代有容鹤。承晋人提及容鹤先生,将其奉为隐者奇才,也并不质疑年纪或身份真伪。   那么,只是为了传承学识技艺以及思想,类似学派?   ……也不太对。   上一任容鹤,手段酷烈。上上一任容鹤,本是厌弃世俗之人。如今这个容鹤,脾性与喜好又不一般。   他们每个人都不一样,信奉的道,恐怕也不尽相同。   宁念戈否掉这些推测,重新思索。   如今的容鹤不愿再收任何弟子。这便意味着,他想断绝传承,让容鹤之名走向湮灭。   他所求之物,必然与历代容鹤所求之物截然相反。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宁念戈看向容鹤,对方依旧坐姿散漫,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琴弦,嘴边噙着笑。   自从容鹤搬来望梅坞,吃穿住行待遇极为丰厚,但他从来不穿贵重的布料,美酒茶点或糙米粗茶并不挑剔,睡觉也随便找地方。   宁念戈常常请容鹤共进餐食。他吃什么都夸好吃,碗里从不剩饭。   他是个爱惜食物的人。   他的手脚生着厚茧,他去过很多地方。膝盖有伤,应是有人故意动刀。   他医术精湛,但不喜威胁。他治病救人不问报酬不看出身,治疗枯荣应当是件很辛苦的事,但他不仅治好了,还关心枯荣是否受委屈。   他的医术怎么来的?也许后来有人教导,但一开始,他只是个朝不保夕的药童。下到地牢里,面对一具具濒死的身体,他只能竭力救治,提升本领。多年之后,上一任容鹤死亡,他便填埋了地牢,断绝了培育死士这门生意。   说起来,他怎么看待她的?   他知晓她在吴县的所作所为。他窥知她的野心。他说,她是个会带来祸患战乱的人。   他与她同乘,在她表露出强留之意时,也曾哼唱几首曲调。难听是真的难听,但论及词曲内容,无一不是战乱之苦。   可当她将他请到望梅坞后,几个月内,她常常向他请教。他也愿意改良武器,为供养夔山军而献策。夔山军曾是一支军纪严明的强军,留在夔山的这些人,都是不愿归顺昭王的逃兵。   “先生悲悯,仁善,不喜战乱病痛之苦。”宁念戈突兀开口。   容鹤挑眉,不甚在意道:“你现在夸我也回避不了问题。莫要使小聪明。”   “我并非刻意追捧。先生要我以诚换诚,如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她不再斟酌措辞,只将心中所想倾吐出来,“我以为,先生走过许多地方,一定见到了无数疮痍之景,也曾救助过许多可怜人。所以先生不喜欢我,不管我是作乱之人,还是平定祸患之人,只要我有所动作,就会招致伤亡牺牲。   可先生应当从枯荣口中、从世人口中听说过我。在先生看来,我应当和昭王、先帝有所不同,所以先生愿意在望梅坞小住,真正用自己的眼睛看看我的为人。这几个月,从冬至春,先生虽然不是我的师长,却助我良多,想必我在先生心中不算太差。   先生厌恶战乱,却肯帮助夔山军,先生不喜欢我,却肯一次次考问我,每个问题都是为了让我明白你的心。”   容鹤重复道:“我的心?”   “没错。”宁念戈点头,“我答不出先生这次给的问题。容鹤之名传承的用意,只有容鹤最清楚,我不能妄断。我只知道,先生并不像上上个容鹤厌弃功名世俗,亦不如上个容鹤汲汲营营视性命如草芥。先生不在世外,又游离世间,不喜乱世,却也想求一条大道,通往盛世太平。可先生不知道这条大道在哪里,庙堂天子换了又换,隔几年便生乱事。操戈向庙堂的人,却未必能开辟大道。先生之苦,苦于求不得。”   容鹤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承认。   他掀开衣袍,露出膝盖的伤痕。   “这是谈锦留给我的。”他说,“荆州谈氏野心勃勃,谈锦手握重兵,且常年压制性子软弱的平王。三年前,他抓到我,请我做他的策士。我不愿意,他便命人挖我髌骨。我假意臣服,伺机逃脱,才免于终生膝行跪爬的下场。”   宁念戈听秦溟提过谈锦。   身为谈氏之首,是真正的虎狼之徒。比顾楚志向更高远,也比顾楚手段更狠决。一力主战,不喜天子偏安一隅,不满洛阳归于外族之手。若不是有谢澹压着,浔阳军防备着,天子笼络着……恐怕谈锦早就效仿盛宁四年的祸事,起兵闯入建康了。   宁念戈道声冒犯,轻轻碰了碰容鹤膝盖。   “我不会这样对待先生。”她说,“先前威胁你,想要困住你,是我有错。”   “你既然认错,那等我要走的时候,可千万不能对我动手。”容鹤笑道,“君子之言,要作数。”   “就不能不走么?”宁念戈不太服气,“我觉得我很好,虽然你跟着我,必然要经历更多的危险和艰难,但我真的很好。我有夔山精锐,浔阳军东南别营,吴郡西营,再过两年还能征练一支属于自己的私兵。我有秦屈,秦屈在朝中;有秦溟,秦溟将来必定会以秦氏之名支持我。我没有平王,但我有季随春。假以时日,吴郡顾氏也未必不能落在我手中……最最关键的是,你想要的那条大道,也是我要走的大道。”   容鹤问:“我如何相信你能走这样一条路?”   宁念戈道:“我平了金青案,杀了温荥,建造怀玉馆。”   “这是小勇小谋。”   “我与秦屈联手,治理宣城郡疫病。又于吴县城郊设义诊,如今假借救助寺庙妇孺之名,请怀玉馆再建学堂,广开求学之路,不拘身份皆可开智启蒙。”   “这是仁善之行,但杯水车薪。”   “我建怀宁书院,使贫寒之人亦能入学。我欲招揽门客僚属,吸纳有才有德之人。我在江州经营名声,虽然有功利之心,但为这声誉,我会救济贫苦百姓流民,开垦荒田,扩建庄园,使更多人有庇身之所。”   “这是将来的事,将来如何,说不准的。”   “那先生就长长久久留在我身边,看我能否做到。”宁念戈紧紧盯着容鹤,掷地有声,“先生不愿世间再有容鹤,是不愿容鹤被权贵利用,成为滋生祸乱的刽子手;还是因为惧怕自己选不到明主,故而心生逃避,想要自暴自弃?无论哪个原因,先生都显得胆怯。”   “这并不是胆怯。宁念戈,你应该多去外面走走。”他缓缓道,“我知道你也曾受苦,可你如果走过更多地方,就会看到数不清的苦与恶。你会发现自己只是一粒尘土,再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   “可你还在救人。”她不依不饶,搁在他膝上的手,逐渐加重力道,“你心里还有念想。那你为何不能将这份念想放在我身上?”   两人对视,长久僵持。   半晌,容鹤嘴唇开合:“你能把手挪开么?我听见我髌骨在哀嚎。”   宁念戈倏地抽手。   “说再多漂亮话都只是空中楼阁。你且做你的事,我且看着。”他起身,敲了敲身后的屋门,里面飘出来个枯荣,“你们走罢,一个两个都往我这里钻。”   宁念戈还要追问:“那你愿意一直留下来啦?”   “留,留。”容鹤点头,开始胡扯,“什么时候发现你骗我,我就毒杀你。快走,再不走我就反悔。”   宁念戈走了几步路,又回头问:“先前那个问题,容鹤的名号传承至今,究竟所求何物?”   “我怎么知道。”容鹤摆手,“有的容鹤为名,有的容鹤为利,总归就这么传下来了。愈传愈显功利,成了个没用的噱头。”   宁念戈若有所思,带着枯荣离开此处。   路上,不待她问,枯荣主动解释:“你让我找先生给秦溟开方子,我才来的。拿了方子以后,先生为我施针,我趴在屋里正觉着无聊呢,听见你来了。自己拔针还挺费劲。”   宁念戈嗯了一声:“其余的事都安排好了?”   “都好了。”枯荣牵住她的手,“岁平给我腾了个屋子住,就在他旁边。以后你找我,我上楼就行。至于武器图,岁平也找夔山军的人画了,约莫明日就能画完,连同信件一并寄回吴郡去。”   宁念戈随手摸摸枯荣脑袋。   她突然想起件事来。   “你说你假扮成我,骗顾楚上摘星台。你怎么假扮的,能让他毫无防备地被你杀死?”   枯荣闻言,露出些得意神色:“我偷学了岁酌的画脸术。没她那么厉害,但也能骗过常人眼睛。”   这却是个好消息。   宁念戈回了主楼,找到季随春,将容鹤拒绝收徒的消息带给他。   “虽然容鹤不收弟子,但我有个新办法。”她微笑安抚道,“郎君的确不能日日闭门造车,此处没有郡学,但有怀宁书院,以后必然能聚集许多贤才。枯荣习得画脸之术,往后我便让他为你画脸,修饰骨相五官,不需要伪装太多,只需让人难以辨认真身。如此一来,你就可以去怀宁书院读书,等再过几年,我们处理了闻氏这个隐患,你就能以季随春之名四处游学。”   她想得很清楚。   要给季随春甜头,要让他觉得,她的确处处为他着想。   但她也不会彻底放他脱离视线。他可以去书院,身边必须安排死士,形影不离。他可以坐在学堂读书,但必须隔着屏障,不得随意接触其他学子。   她随时能捏造合理的理由,让季随春无法提出异议。   如果他还是想要脱离她的掌控,那她就可以安排一场危险的“意外”,好让他知道,她是对的。她种种做法,都是为了保护他。   “郎君。”宁念戈摇摇季随春的手,“让枯荣帮你画脸,你可别不开心。他不会再伤害你,有我呢,我如今可厉害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只能挨打受饿。我真的真的,为我们做了很多。”   季随春睁着漆黑的猫儿眼,安静地注视她。   他现在几乎和她一样高,不必再仰视。   “我知道的。”他轻声附和,“你一直很辛苦。好在现在熬出头了,以后……以后我们还能更好。我总希望你好,毕竟我只有你。” 第122章 又一年冬:只要我们先杀了裴念秋和萧泠。   接下来的许多天,宁念戈几乎没遇到什么波折。   怀宁书院顺利开张,首批学子共计六十一人。这还是经历入学考之后,精挑细选留下来的。不拘门第、只论才能心性的择选方略,借阅门槛极低的藏书楼,再加上主人家颍川士族的名头,足以吸引众多求学青年不远千里奔赴此地。   更何况,怀宁书院还有一套细致公正的学律,譬如每月评定功课优劣,甲等学子除了能得到额外借阅珍本的机会,还可获得粟米腊肉若干。甲等第一还能领些银钱。   这些规矩,不提江州,哪怕在整个承晋,恐怕也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宣布入选名单的当日,榜上有名者无不欢喜雀跃,被拒之门外的则是沮丧不甘。眼酸的,便要嘀嘀咕咕质疑怀宁书院空有财力恐无名师;不舍的,竟然就在书院外边儿搭了棚子铺了草席住下来。   岁平禀告宁念戈,询问是否驱赶这些赖着不走的年轻人。   “不必撵走,他们留在这里,既是不甘心,想再找找机会,也是想看看书院究竟如何。只要书院办得好,用不了一个月,这些人就能成为颂扬书院的口舌。”宁念戈道,“但他们这样住着也不好,瞧着乱,也容易生事。不如在附近再建几个旅店茶肆,有废弃的或者好的铺面楼阁都盘下来,低价让他们住。不过,住也要有条件,就说念戈夫人喜欢锦绣文章,喜欢有才气的人,书院每日放什么题,他们也能做,做得好,就有补录进书院的机会。”   岁平应了。   宁念戈又请容鹤坐镇怀宁书院。   “先生不必日日去,也不必暴露名号。”她道,“如今一切才刚开始,请先生在书院开坛论辩,镇一镇这些新来的学生。”   她要给书院的学子及大儒们一个下马威。   让他们心悦诚服,使他们心怀热切。   “我已在学律中写明,每月课试优秀者,可与先生见面探讨学理,请先生答疑释惑。如此一来,先生也不会烦不胜扰,只需提点那些勤奋的、天资好的,这期间若是觉得哪个人特别合适为我做事,就举荐给我。”   听了宁念戈的要求,容鹤似是无奈地笑笑应承,眉眼却耷拉着,叹道:“唉,这就是安于享乐的下场,吃了你的饭,住了你的地方,又听了你说的话,以后便有数不清的活儿塞到我手里来。书院只是个开始。”   说归说,他做事倒不推诿塞责,怀宁书院开张第三日,便坐在论道台上,征引儒道法佛诸家学说,将所有师生杀得丢盔弃甲,傲气全无。   宁念戈当天也去了,并未声张,远远地候在帐子后面,旁听了整场论辩。容鹤以“天下为公”开题,虚设小国形势,问天下是公是私。然而这并不存在的国,与承晋处处相符。   议政是件最最危险的事,不过在场众人多是寒门或贫苦求学者,本就生计艰难,难登高处,被容鹤这么一问,比起惊惧更有共鸣。书院是私学,主人家来自颍川,况且此处没有外人,他们便也没有退却,你一言我一语地辩了起来。   隔着青纱帐,宁念戈听见起起伏伏的说话声。   容鹤道,大道在野,如何通庙堂?   容鹤道,天下不公,公在一隅。   辟学堂,有教无类,垦荒田,使民足食,定规矩,赏罚分明。使脚下之地无私欲,使人人得利而不被豪强所夺、不为门户所蔽。此为大道乎?   听到这里,宁念戈轻轻笑了一下。容鹤挺有意思,表面不情不愿的,一来就替她蓄势。   想来他还是认同她的。那日她答他的问题,恰恰击中他的心。   之后种种争辩不再赘述,总归容鹤的问题一个跟着一个,越来越刁钻,到最后已经无人可应。他便洋洋洒洒长篇大论,论得座下众人面惭低头,以袖掩面,甚至感慨落泪。   宁念戈走的时候,脑袋里塞满了言论,晃一晃都坠得疼。   偏偏容鹤当晚还要到她这里来,与她共进晚饭。   “我今日高兴,心里舒畅。”饭吃到一半,他说道,“正该吟曲一首,为夫人助兴。”   说着就抱琴要弹。   宁念戈筷子还没放下呢,赶紧喊枯荣:“你快把他的琴抢走!给他喂酒,不要停!”   枯荣也和他们一起用饭。屋内的人,有宁念戈,宁沃桑,季随春,容鹤,枯荣,岁平。岁平本来不赞同枯荣同坐同食,结果宁念戈把他也摁在坐席上,说以后都一起。   如今她闹起来,岁平还没来得及劝阻,就见枯荣从侧位飞掠过去,抱住了容鹤的焦尾琴,笑嘻嘻地举起玉壶往容鹤嘴里塞。   季随春左看右看,欲言又止。按理说他是枯荣的主人,但宁念戈已经否了这层关系,他也不愿管教枯荣,最终只能向旁侧的宁沃桑求助。   但宁沃桑只顾埋头扒饭,眼皮子都懒得抬。   于是容鹤被迫放弃了演奏,嘴里说话都不利索,一张嘴就被酒水呛喉。   “夫人……咳咳……枯荣你这恩将仇报……宁念戈咳咳咳……我错了!我不弹了!不唱了!我们好好吃饭!”   枯荣没得到宁念戈的命令,仍然按着容鹤的肩膀。容鹤倏地抬手,屈指弹在枯荣腕骨处,后者不受控制地松了手,坠落的玉壶稳当当被容鹤接住。   “莫要浪费这酒。”容鹤徐徐斟酒,颧骨泛着残留的醺意,“牛饮真是暴殄天物。”   枯荣盯着自己的手腕,手指屈伸几次,发麻的感觉才逐渐退却。   他歪头望向主位的宁念戈。脑袋扣着歪歪斜斜的狐狸面具,一双狭长上挑的细眼滴溜溜地转着,不知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这面具是枯荣央求宁沃桑亲手刻的。除了在宁念戈面前会露出真容,绝大多数时候,枯荣都戴着面具,将自己的长相遮掩得严严实实。   “先生说得对。”宁念戈附和道,“好好的美酒佳肴,就该静心品尝,唱曲儿啊弹琴什么的,虽然很妙,时机却不适宜。”   “礼坏乐崩,礼坏乐崩。”容鹤摇头叹息,“我得不到邹衍侯嬴的待遇,夫人也做不得燕昭王和信陵君。这世道算是完啦。”   宁念戈不着痕迹地瞟了季随春一眼。面不改色道:“我当然做不得燕昭王信陵君,身份名号姑且不论,我是女子,他们是男子,阴阳如何颠倒?”   容鹤仰脖灌了口酒,目光倦懒地流下来:“如此说来,我应当将夫人比作娥姁?”   这话可不能再往下谈了。   宁念戈不置可否地笑起来,轻声细语道:“先生喝醉了,却没吃多少东西,胃里难道不会烧得慌?枯荣,给先生端碗,喂他……”   容鹤抄起饭碗就走。   他是真不在乎吃饭的场合,径直出了屋子,另寻安全地界去。枯荣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专心致志吃起来。岁平看过去,枯荣便咬着筷子回了个笑容,眼睛弯得几乎要眯起来。   岁平挪开视线。   宁念戈对季随春说话:“郎君别担心,先生性情随和,与他开玩笑没什么要紧。若是拘束讲究,他反而不喜欢。不过他私底下讲话也是真的胡来,以后郎君也莫要轻易当真,容易被他唬得晕头晕脑。”   季随春点点头,抿嘴一笑:“好。”   宁念戈又道:“等岁酌将东西送来了,枯荣便能为你画脸,你就能去书院了。算算也就这几天的事。真好,我总觉得,在太平日子里与同窗读书是最快乐的事。”   季随春放下碗筷,擦了手,过来握住她的手。   他们现在还保持着牵手的习惯。   掌心相贴,温热之意来回传递,便仿佛一切如旧。   可宁念戈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到曾经相依为命的日子了。   当晚,她去找容鹤。容鹤并不意外她的到来,满不在意道:“夫人来问我的罪?因我口无遮拦?”   “我怎会如此。”宁念戈否认,“先生引的典故,原是我提过的话。单只论这些典故,语焉不详的,并不算揭发我有不臣之心。”   容鹤道:“季随春疑你防你,他心里想的,恐怕比我说的还严重。但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并无神情变化,若不是反应迟钝,便是惯于蛰伏忍耐。”   宁念戈将自己的打算讲给容鹤听。关于季随春画脸入学,过几年外出游历扬名等。   “想法没什么问题。”容鹤摸摸下巴,“但他实在聪颖,你未必能永远制住他。就算将来你进了建康,他这样的人,绝不会主动让贤,为你挣够脸面。况且你不姓萧,又是女子之身,哪怕坐上了那个位子,也会被底下诸多世家扯下来。唉,季随春不如平王,你想要的东西却比谈锦更贪。”   平王萧舟,生性懦弱无主见,如今几乎沦为谈锦附庸。按照容鹤的推断,若形势无剧变,将来谈锦很有可能携平王入都城,从此挟天子以令诸侯。   宁念戈也可以挟持季随春,代行政事。如果能彻底控制季随春的话。   但宁念戈不愿意这样。她就是想戴冕冠,就想堂堂正正端坐最上方的位子。这想法,她没有直接与容鹤言明,容鹤却都猜到了。   “先生有无良策?”她问。   “没有。”容鹤摊手,“你自己想嘛。”   宁念戈学着容鹤摸下巴,叹气道:“那就只能做个满嘴谎言的恶人了。没关系,他本来也跟我承诺,说事成之后让我荣极富极,我也一样。”   只有富贵,没有权势。   如今详谈这些为时过早。宁念戈回到主楼,照旧忙碌寻常事务。先前给吴郡寄信的时候,她给岁酌也写了封信,要岁酌把画脸用的泥膏和器具再准备一份送来。如今距离寄信已过十日,又等了十来天,岁酌果然将这些东西捎到庐陵。   还写了份极其详细的配比秘方,完全不藏私。   岁酌的回信很简短,只道来回寄送不便,既然枯荣学这本事颇有天赋,想必努努力也能学会调制泥膏的办法,往后便能自给自足。   末尾难得添了句不相干的话。   ——庐陵杏花落未?吴县尚有余香。   宁念戈默读此句,不由想到岁酌干干瘦瘦不苟言笑的模样,一时觉得可爱,便亲自将收在坛子里的杏花瓣拿出来,跟厨子学着做了些歪歪扭扭龇牙咧嘴的杏花饼。勉强挑出几个还算能看的,拿油纸包好,装在盒子里,层层叠叠地保护着,送到吴郡去。   剩下的,就都分给望梅坞众人。   宁沃桑坐在校场,三两口吃完,继续练兵。夔山旧部多年藏匿山中,虽未抛弃本领,却都生疏许多。如今夔山通往望梅坞的密道已经挖好,魏何坚每月都派一批人过来受训。   季随春得到杏花饼的时候,刚刚画完脸。眉骨下方加深轮廓,鼻梁变平,眼型也略微调整了些。他穿着颜色轻柔的衣袍,将油纸包塞进怀里,一手扣上斗笠,对身侧两个死士点头道:“可以出发了。”   他今日去怀宁书院。   岁平将杏花饼送到容鹤所住的小院。容鹤正在捣药,见岁平来,便邀他帮忙拣药。岁平勤勤恳恳忙碌了一下午,转头看见容鹤坐在阶上,手里是打开的油纸包。   “我觉着这饼在骂我。”容鹤煞有其事道,“你看,它长得像不像你家主人骂骂咧咧的脸?”   岁平很诚恳地回答:“我家主人平常不骂骂咧咧。”   “胡说。她明明心里常常骂我。”容鹤哈哈大笑,张嘴咬住杏花饼,喉结一滚,咽下去。   “嗯,好吃。”   阿嫣和辛树也各得了个杏花饼。辛树蹲在田边,将半块糕饼掰成碎块,喂给撒娇蹭腿的妙妙,自己捧着剩余的半块,小心翼翼地吃完。手还没放下来呢,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个枯荣。   这戴着面具的年轻人,随手抄起猫来,哼着歌儿翻身上了哨岗。坐在最高处,将妙妙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将脸埋进软肚子里。   “真好啊,真好。”隔着面具,他模模糊糊地说着,“我现在过得真好。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湿润的液体,弄湿了猫肚皮上的软毛。   另一边,阿嫣跟在宁念戈身侧,看她回屋洗手,忍不住念叨:“以后这种事就不要自己做了,让厨娘来。”   宁念戈摇头:“我亲手做,才显得风雅。我也晓得风雅嘛。”   “这就不是风不风雅的事儿。”阿嫣木然道,“主要是不好吃。”   宁念戈不相信。   怎么会不好吃呢?虽然她做出来的成品太少,自己还没顾上吃,但是厨娘尝了都说好。而且岁平和枯荣也拿了杏花饼,都很开心。   如今她全都分出去了,连渣子都不剩,也没法验证阿嫣的话是真是假。   “我不信。”宁念戈拒绝思考某种可能,“除了你没人说难吃,他们都喜欢,肯定不难吃。”   阿嫣:“……”   你送的这些人,要么只顾着高兴,要么根本尝不出味儿,能说真话么?   总之宁念戈兴致勃勃信心满满,打算以后得了空还给众人做点心。   可惜之后数月,她都没有闲暇。   怀宁书院迅速打响名声,远近十里热闹不息。书院中,有数人崭露头角,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便是一名叫做宋知寒的年轻人,他最穷,也最有才华,能跟容鹤你来我往地辩半个时辰。   书院外,长久驻留不去的年轻人,逐渐搬到简陋的棚屋里。后来,念戈夫人收购的铺面修缮完毕,又招揽了许多学子入住。每日,旅店大堂内外,书院清溪边,都有读书人聚集围坐,商讨功课。   吴郡的秦溟又借着商队送来几车书。宁自诃新得了挣钱的办法,但运作起来颇费心思,宁念戈一门心思扑在上面,连着几个月都不得休息。到了月末,她还得去书院,与诸位师者一起评判月试名次。   当然,为了保持神秘,宁念戈每次都坐在单独的阁子里,隔着纱帘,只给外面的人留个隐隐约约的影子。那些考卷经过评审,最终都要送到她手里,由她过目。   觉着好的,她会留几句朱批。这几句话,须得精辟扼要,使答卷者敬畏向往。   要让他们知道,她并非只有财力家世。   为此,宁念戈常常找容鹤讨教学问。她不是他的弟子,却半点不客气,不懂就问,问了还问,有时候还因为意见不同僵持起来,一直谈到半夜。   困了倦了想跟容鹤一样随地大小卧,但枯荣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将她抱起来,抱回坞堡主楼去。   如今枯荣被岁平安排了职责,主要就是暗中护卫宁念戈的安全。   这倒是最适合他的任务。即便他不是宁念戈的死士,也乐意为她效劳。季随春是不愿意再认他的,就算要认,宁念戈也不许。   经历了摘星台之难,季随春与枯荣只能冷淡相处,除了画脸根本不搭话。至于救了枯荣命的容鹤,根本不需要死士,平时活得随意,身边就一个彩衣小童,还因为犯错只能驻守颠倒山。   所以枯荣没有主人了。   他得了心心念念的自由,却还是跟着宁念戈,仿佛是宁念戈的死士。   他每日都开心,将自己的刀磨得锃亮。一旦有人对宁念戈不利,他便能出手。毕竟,他有世上最快的刀,与杀人不眨眼的习惯。   但不管怎么说,没有危险才是最好的。   没人不喜欢太平。   春天将尽时,容鹤还在望梅坞。夏天结束时,怀宁书院名声远扬。秋日降霜,住在坞堡的人还是这些人。   冬至这日,东南别营的传信兵带来了不好的讯息。   使宁县的闻氏,正在暗中搜寻宁念戈的下落。与此同时,“季随春是萧泠”的传闻再次尘嚣甚上。   宁念戈并不慌乱。她知道这是闻冬的手笔。也不怪闻冬如此行径,毕竟她也派人在使宁放传闻,暗指闻氏包藏前朝余孽。   礼尚往来嘛。   “可是,我们放出去的传闻,并未对闻氏造成什么影响。”私下里,岁平与宁念戈商议,“使宁县不大,闻氏几乎一手遮天,压制流言很是容易。况且我们拿不出任何确凿证据。不如将流言扩散出去,传到扬州各地。就说闻氏明珠楼恐藏珍宝,惜玉池乐伶众多,萧澈容貌美艳男女难辨。”   宁念戈记起旧事来:“金青街结案的时候,裴怀洲顾楚已经安排尸首假称萧澈畏罪自杀。我们之前放的风声,也未明指萧澈,如今指名道姓,岂不是翻了旧案?”   “萧澈之死,本就颇多疑点,如今说他活着,想必许多人反而愿意相信这种事实。况且当初主张萧澈已死的人是顾楚,萧澈活着,顾楚便不清白,这样一来正好把事情搅浑。”岁平斟酌措辞,“越多人掺和进来,局势就越乱,反而不会有人注意到庐陵。”   宁念戈觉得有道理。让顾氏和闻氏对上,是最好的对策。而且闻氏喜欢宴饮作乐,势必宾客众多。听了谣言,去赴宴凑热闹的人只会更多,到时候生出乱子来,她埋在使宁的暗桩也好借机下手。   不过,以牙还牙的话,这样还不够。   “我需要一两件带有前朝内宫标记的物件,放到闻氏家宅中。”宁念戈思索着,“我可以跟秦溟宁自诃索要,他们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如果没有,伪造也行。到时候东西放好了,就向郡府告密,让郡守派人去搜。”   岁平问:“那季随春怎么办呢?”   “他那些传闻,左右不过是以前嚼烂的旧事,裴怀洲和顾楚已经没了,假宫画也毁了,闻冬又有什么证据指认季随春呢?她总不能把萧澈放出来,雁夫人的证词是作不得数的。”宁念戈头脑清醒,“这事交予岁酌来办。不……或许不用我下令,如若岁酌能听到风声,现在应该已经在谋划应对之策了。”   相隔山河,遥远吴郡内。   岁酌坐在议事堂,歪着身子,一条腿蹬着凭几。脑袋向后仰着,胳膊懒懒摊开,下垂的右手把玩着一柄小刀。   郡尉丞坐在下首位置,与几个属官交换眼神,彼此都有些忌惮。   这顾惜,行事作风越来越像顾楚,却比顾楚更细心。该说不愧是顾氏的人么,骨子里都带着血腥气。   他们不知道这血腥气是演的。   但扮演久了,假的也能成真的。   岁酌嘴唇碰合,语调拖长,有种让人心惊胆战的意味:“我大兄与裴念秋情深意浓,死也死到一处去。他死了,却有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跳出来,继续拿季随春的案子污蔑他。季随春的身份,当初问心宴上,不就查清了么?现在乱传一气,无非是仗着大兄死了,胡乱攀扯他断案有误。”   是这么回事么?   众人愕然。   ……好像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翻季随春的案,就是暗指大兄包庇余孽。往深了讲,还要牵扯顾氏的清白。大兄活着的时候光明磊落,死了以后让人欺辱至此。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找我顾氏的麻烦?”   岁酌直起身来,环顾众人,“你们晓得么?”   郡尉丞率先领悟深意:“这便派人去查。”   “是啊,得查,查清楚。”其余人等纷纷反应过来,七嘴八舌附和道,“不能让人污蔑顾氏,况且那季随春脸都毁了,如今郁郁颓靡,人都跑外边儿游学去了,我听说也不是游学,是去找能治脸的医师。他家里也没个照顾他的,真要是萧泠,怎会沦落如此下场。”   岁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查,查清楚了,告到郡守那里去。郡守管不得,便去告刺史。”她反手将小刀插进凭几,“如今的刺史不姓秦,不姓顾,跟我们不沾亲带故,想必处事能够公允。”   话是这么说,她可不会真告到刺史面前去。   秦氏的刺史已经在三个月前病故。新上任的,并非出身吴郡豪族,论起关系来,是谢澹的门生。   谢氏势大,天子竟然未能抢夺委任刺史的机会。这么一来,秦屈的官路反而好走了。据说过年之后,说不定会升任佐著作郎。   这些事和岁酌无关。   她只需要替宁念戈排忧解难。   “不光要查,还要放话出去。”岁酌道,“先前的传闻飘到哪里,我们的话就要跟到哪里,将这传谣者的罪行钉死了,治他个谋害顾氏之罪。此事裴氏也受害,如今季氏没落了,裴念秋也没了,两家都是风雨飘摇,定然有人想趁机作乱,栽赃陷害,谋取重利。”   一言落下,不过数日,问罪书迅速传遍吴郡。   使宁县的城墙上也贴了一份。有人誊抄下来,匆匆赶往城东宅院。进到奢靡且繁复的园林中,绕七绕八抵达雾气缥缈的惜玉池。   池中尚有许多女子嬉闹玩水。岸边有人执琴吹笛,有人旋腰而舞,赤脚点开圈圈涟漪。香气阵阵袭来,景色旖旎迷人。   但这人不敢抬头看。他避开飘舞的绸带,欢笑的身影,一直走到最里边儿。此处幔帐半垂,竹席玉榻间,有许多婢子或坐或卧,为躺在榻上的人捏肩捶腿。他跪在不远处,将誊抄的问罪书高高献上。   “什么东西?”   一个半醉半醒的声音笑问道。   有婢女起身接来,呈至榻前,徐徐展开。榻上的人随意瞥了一眼,便摆手道:“快扔掉,顾氏骂得好脏,把我这里都弄脏了。”   众婢吃吃笑起来,抢着扯烂了问罪书,塞到来人怀里,要他全部带走。   “女公子不担忧闻氏安危么?”他问。   “为何担忧?”仰躺的人坐了起来,扶了扶困倦的脑袋,“有什么证据指向我闻氏?让他查罢,能查到我头上算我输。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担心不知所踪的裴念秋。毕竟这个人没死,躲藏在哪儿还没找到。以前我们在暗她在明,如今颠倒过来,于我不利。”   说着,她起身踩在光洁地面,向后走了二十余步,钻过垂着珠帘的门洞,进到另一处雅致幽静的温泉沐所。一垂髻少女正撑着手坐在池沿,双脚踩踏着水面,很不耐烦地踢来踢去。   听见脚步声近,少女扭过头来,不满道:“闻冬,谁让你进来的?”   闻冬哎呀一声,拿袖子掩住嘴唇:“我打扰你了么?你在这里待了两个时辰,我以为你已经洗完了,正要与你说些要紧事呢。”   “外头吵吵闹闹的,门又不严实,我怎么洗?”少女下意识挠了挠颈侧的红痣,恶狠狠道,“有事快讲。”   闻冬微笑着注视对方。   萧澈有一副过于美丽的皮囊。虽然年纪还小,却好似将要绽开的牡丹,艳丽而盛气凌人,五官浓烈且生动鲜明。白的白,红的红,可惜眉眼间戾气太重,硬生生压得灿若星辰的眼变得阴沉怨毒。   而且,太蠢了。   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都沦落到假扮乐伎了,还要强撑体面,对着她颐指气使。   明明他现在完全依附于闻氏,却只会对着父亲客气,在她面前哇哇乱叫。   “顾惜在追查我们呢,他矢口否认季随春是萧泠,要拿传谣者的罪。”闻冬假作忧惧地擦了擦眼尾,“小郎君,你可要藏好了,就算顾氏查不到我们,还有裴念秋和萧泠,他们如今不在吴郡,却能在使宁传你的坏话。再过段日子,恐怕这坏话越来越真,不知有多少宾客要盘查乐伶呢。你又不会喝酒,又不能跳舞奏乐,衣裳还裹得这么紧,万一被人看出纰漏,当众将你扒干净问罪可怎么办?到时候小郎君又没颜面,又死罪临头,说不定就会血染惜玉池……”   坐在池边的萧澈,眼睛一点点睁大了,红唇微微颤抖着。伴随着闻冬绘声绘色的话语,他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向后一缩,怎料池边光滑,身躯顿时滑落温泉,砸起一片水花。   “噗咳……咳咳咳……”   他在水中挣扎。   闻冬观赏了片刻,才捡起岸边用于舀水的长柄金勺,递给水里的萧澈。   “郎君不要怕。”她缓缓道,“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只要我们先杀了裴念秋和萧泠,便能高枕无忧。” 第123章 不是不报:爬过来。   刻意散播的传闻,比长了脚的喇叭喊得更远,传得更快。   初冬时节,关于季随春,关于顾氏,以及那些陈年旧案,全都重新翻出来,供无数人咀嚼推敲。到了天寒地冻的时候,使宁县的闻氏也不得安生,抛金洒玉醉饮达旦的宴会闹了几场乱子。   究竟是季氏藏萧泠,还是闻氏庇萧澈,实在说不清楚。乱七八糟的传闻搅在一起,衍生出许多离奇说法,而后一支铁骑踏进使宁县,让这喧嚣浮躁的气氛归于沉寂。   “顾惜”带着兵马来了。   此次前来,明面上是奉郡守之命,调查闻氏是否包藏祸患,实际上,是岁酌顶着顾氏的名头前来兴师问罪。   郡守的亲笔文书,本身并没有这么大的效力。想要搜检闻氏这等豪族,若无铁证及更有分量的长官默许,纯属惹祸上身自断前程。但岁酌现在是掌管西营的顾惜,即便没有都督这层倚仗,也要扯着堂而皇之的理由过来找闻氏的麻烦。   “昔日大兄为求吴郡太平,殚精竭虑彻查金青街血案,抓获萧澈处置温荥,遏制了裴怀洲侵吞季氏的恶行,真真功德无量。”   在闻氏主宅门前,岁酌隔着重重刀剑阻挠,对里面的人说话。   “如今却有诸多风言风语,指称此处藏匿萧澈。先前关于季氏季随春的毁谤之言,我亦抓到人证,竟然也说是闻氏手笔。无论真假,总得亲自查一查,清白最好,你我两家都开心。若真证据确凿……我便要问问,尔等如何在大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关救走萧澈,又为何泼我顾氏脏水了。”   这段话委实严重,但真要较真的话,其实得把现有的证据端出来。   岁酌根本没有什么有力证据,她做足了气势汹汹的派头,最坏的打算是打起来,打起来也是顾氏占优势。还能趁乱搞事。   但对方并未与她硬碰硬。   在短暂的僵持后,身着华服的美青年缓步而来,挥退自家私兵,不紧不慢地作揖行礼。   “都尉来此,我等心甚欢喜。”闻冬笑着,额前明珠璀璨生辉,“也不晓得哪些见不得人好的恶徒,大行栽赃诬陷之事,如今都尉来了,正好替我们家洗清冤屈,好让我们清清白白过个年。”   她侧身,大大方方邀岁酌进门。   岁酌面无表情,大踏步赶在前头。乌泱泱的兵卒涌进来,随即分流涌向各处。   早在半个月前,庐陵已经寄来密信。宁念戈说,秦溟准备了宫廷器物,已让暗桩设法送进闻氏主宅,如今藏匿在闻冬父亲妾室的住处。   闻冬的父亲名为闻庭暄。此人声誉甚好,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当初的裴问澜。但闻庭暄与裴问澜不同,他是真的沉稳庄重,手段仁慈,待人谦和。早先年在外地做官,这几年调任使宁县令,将此地治理得清明和顺,颇受赞誉。   他的妻子在诞下闻冬的时候去世,从此他再未娶妻,身边仅有一妾。这妾,本也是妻子婚嫁时带过来的人,也如闻庭暄一般温善,从不苛责奴仆。宁念戈埋在使宁县的暗桩,也是找了许多路子,才赶在半个月前混进来,趁人不备藏匿罪证。   当然,闻氏之所以能一方独大,除却没有其他势力的威胁打压,还在于他们支脉甚多,根基深厚,家中钱财挥霍不尽。什么明珠楼,惜玉池,宴席作乐,虽是闻冬几个叔父舅父办起来的,但也不损耗家风名声,反而成了一种展示实力的姿态。   眼下,岁酌被闻冬请进一处茶室,等待搜查结束。   她摆出不耐烦的模样,手指叩击右腿,实则在等待下属将罪证翻出来,送到面前。   闻冬不慌不忙地陪在一旁,亲自上手为岁酌斟茶。   茶倒好了,放凉了,总算有人匆匆而来,托着一个红木箱。   “报,发现可疑器物!”   岁酌立即起身,掀开箱盖,却见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绸衣。   绸衣?   庐陵的密信并未提及衣物。岁酌隐约觉着不对,捏住绸衣抖了抖,衣料展开来,看尺寸应当是给十一二岁的孩童穿的。后脖领口内缘,用金线绣了什么纹样,她正要翻开看,闻冬急忙凑过来拉扯衣襟。   “这、这是什么……”   闻冬语气略显惊慌。   伴随着手下动作,领口内缘的纹样逐渐显露。兽头,勾爪……   前朝皇子衣物绣有螭龙。岁酌的心渐渐向下落去,然而下一刻,闻冬猛地翻开纹样,使其露出完整形状。   ……不是螭龙。   爪子数量不对,形态也更圆润,颇有些憨态可掬的味道。   闻冬哎呀一声,赧然摆手:“我当是哪件旧物呢,原来是我小时候穿过的衣裳。”   岁酌视线扫过去,闻冬持续微笑。   “父亲膝下凄凉,仅有一子,自然无比爱护。怕我长不大,就在小衣里边儿绣了瑞兽,以此祈福辟邪,镇压灾厄。竟然将这落灰的东西翻出来了,真是好生怀念……”她按住心口,夸张询问道,“都尉该不会以为这是什么不寻常的东西罢?”   岁酌扯扯嘴角,转而问那托着木箱的兵卒:“你从何处找到此物?”   “禀告都尉,我等从库房翻出!”   库房。   不是妾室的住处。   岁酌坐回去继续等。   她不想和闻冬交谈,但闻冬的嘴却不闲着。一会儿邀她吃茶,一会儿问她吴县景况。为了堵住话头,岁酌开口道:“我观女公子样貌,甚是眼熟,似乎在吴县见过。”   “都尉这话说得奇怪。”闻冬大为不解,“我从未去过吴县,如何会眼熟呢?”   岁酌打量闻冬的脸。   这张脸,依稀还能辨认出夏不鸣的五官。当初闻冬伪造身份来到吴县,本就精心修饰容颜,因为有个女扮男装的名头,相熟的人也不会觉着奇怪。   如今夏不鸣消失了,身在使宁的闻冬不再刻意矫饰长相。但她依旧喜爱明媚光耀的装扮,依旧要敷粉描眉。岁酌擅画脸,透过那些脂粉,能辨认出闻冬容貌的真正细节。   英气勃勃,骨相鲜明。眼瞳偏褐色,似乎总含着笑,实则藏满审视算计。   岁酌问:“怀玉馆的夏不鸣,女公子认不认识?”   闻冬抚掌:“我听过怀玉馆诸位女子的奇事,对此人颇感兴趣,可惜从未见面。若有机会,还请都尉为我引荐。”   这话纯属胡说八道。   姑且不论夏不鸣就是闻冬,岁酌的身份根本不可能为闻氏女引荐怀玉馆的人。   至于闻冬是夏不鸣这事儿,拆不拆穿都不重要了。毕竟闻冬从未在吴县留下过惹祸的证据。宁念戈不打算解开这层秘密。   一如闻冬没有揭穿宁念戈的奴婢出身。裴念秋死了,闻冬没有阿念生还的证据。   于是她们彼此放过了不重要的真相,只把劲儿往更狠的部位使。   岁酌在茶室等到暮色四合,又干脆住了一夜。到第二天,终究两手空空。   她还要去明珠楼和惜玉池搜查。来使宁县的时候,就已经派兵包围这两个地方,避免闻氏私下动作。   现在去惜玉池,闻冬依然摆出热情姿态,一路陪伴。   “惜玉池与明珠楼相邻而建,讲究的是山重水复十步一景,处处都有巧思。都尉既然来了,正好逛一逛,卸下满身疲惫。”闻冬引着岁酌进到惜玉池,“不管是搜人还是寻物,让手底下的人去忙活就好,都尉就在此休息休息,如何?这里的池水,与别处不同,还有些静心凝神滋养肌肤的妙处。”   说着,便唤来美婢数人,拥着岁酌去更衣。   岁酌握住身侧佩剑,呵斥道:“都退开!莫要干扰军务!”   “好嘛好嘛,都尉莫要恼怒。不喜欢就算了。”闻冬笑着道歉,“我们去里面坐坐,清净得很。”   岁酌道:“你别跟我耍花招。我办我的事,你不心虚,就不要打搅我。”   闻冬无辜回应:“我自然不心虚,毕竟我家清清白白。”   清不清白,都得讲证据。   岁酌翻不出东西,查验惜玉池和明珠楼的乐伶仆从,也没有查到可疑的人。她来的时候带了女医,确保能查清男女,不会让萧澈瞒混过去。   但此处的确没有萧澈。   所以岁酌只能无功而返。   走的时候,闻冬还派了许多人欢欣鼓舞热情洋溢地送别,确保使宁民众都能看到西营郡兵的撤离。   待岁酌离开,闻冬立即收拾表情,吩咐手底下的人:“让姨娘称病不出躺几天,就说受了惊,缠绵病榻。”   她口中的姨娘,正是闻庭暄的妾室。   早在西营郡兵抵达使宁之前,闻冬已收到风声,将家里所有可疑的地方排查一遍,找到了宁念戈藏好的伪证。西营都尉无法翻出所谓的罪证,更无法找到萧澈,因为萧澈已经转移,根本不在闻宅或惜玉池。   “顾氏欺我忠良和善,无凭无据搜查家宅产业,惊扰我家中女眷,毁我闻氏声誉。”闻冬召来闻山,笑着下令,“你写份奏疏,让父亲过目,他会呈禀天子,弹劾顾氏与郡守。”   闻山应诺而去。   闻冬则是乘车辇离开家宅,途中更换几次车驾,最终来到一处香火鼎盛的寺庙。   大殿前,台阶上,都有来来往往的女眷。或衣着华贵幂篱遮面,或彩衣布裙朴素活泼。她们遇见闻冬,都笑着打招呼。   “女公子今日来上香祈福么?”   “阿琰,听闻西营都尉来……如今无事了?”   阿琰是闻冬的乳名。   她扬起灿烂笑容,一一回应着:“已经无事了,本就是飞来横祸嘛,也不知是谁栽赃我家。嗯,我来上香,再和菩萨问问我娘是否安好。”   说着笑着,闻冬挥别这些女子,向寺庙更深处走去。不知经过几道门,几条小径,进到偏僻客院里。   院中有农妇打扮的年轻女子在扫地洗衣。侧面厢房敞着门,隐约可见里面聚集着好些人,挤在一起认读佛经。   “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   “哎呀,好难读,好难认。”   “再来一遍,天天住在此处,连篇经文都记不住,哪里像是诚心礼佛的样子?……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这些细细的声音飘进闻冬耳中。   她恍若无闻,推门进了主屋,自有婢女为其挽起帘帐。再往里走,便到了沉闷昏暗的内室。有妇人端坐其间,纤瘦手指抚摸着刻在木简上的佛经,吊在嶙峋腕骨上的红玉镯泛着隐隐的光。   闻冬掀袍坐在对面,唤道:“雁夫人。”   雁夫人抬起眼眸。如今的她,比起在吴县季宅的时候,要更瘦些,眼尾也多了几条细细的皱纹。但那双眼,依旧焕发着奇异偏执的光。   “女公子前些日子将小郎君送到这里,说是祸事将至。如今都处理完了?”   “已经处理完了。”闻冬很有耐心地解释了一遍,“顾惜什么证据都没找到,回去的时候很不高兴。”   雁夫人冷笑:“顾氏的人,脾气都一样烂。”   “若只是为了顾氏清白来找我家的麻烦,未免有些兴师动众。”闻冬挽起鬓边碎发,微笑道,“顾惜这么上赶着,恐怕和阿念有些关联。”   雁夫人道:“你是说,顾惜也是她裙下之臣?”   “那倒未必。”闻冬否认,“我观顾惜言行反应,总觉得不太对劲。”   在惜玉池,被那么多衣裙轻薄娇柔美丽的婢子紧挨着,簇拥着,竟然不会像寻常男子一样痴迷或窘迫,连眼神都无半分动摇。   他似乎很厌恶被人触碰。   “我不知见过多少男子,但这人很奇怪,奇怪得让我有种难以言表的熟悉。”闻冬思忖道,“嗯……他身上有种和我相近的气息。”   雁夫人并不在意这个,打断闻冬:“接下来如何打算?顾惜走了,未必不会再来。”   “若要再来,就得拿着确凿的人证物证,得到足够有力的符檄,一举将我们抓获才是。”闻冬并不在意,“想来他暂时没这个本事。当务之急,是诱蛇出洞,将阿念的藏身之地找出来。她不会一直销声匿迹,她不是那么胆小的人。我要杀她,她也要杀我,那她一定不会放过任何良机。我们该漏出些空隙,让她把手伸进来,这样才好抓住她,抓住萧泠。   至于萧澈,暂时还是住在你这里。这处寺庙多的是女眷来往上香祈福,父亲将你安顿在这儿,正是为了你的安全。你是他的故人,我理应细心照拂,平时若有什么难处,一定及时告诉我。”   寺庙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好就好在势力错杂,不便搜查。   也许裴念秋……不,也许阿念想过来这里找人,可惜闻冬早就设下重重阻碍,任谁来都找不见雁夫人的踪迹。而萧澈原本栖身惜玉池的原因,是闻庭暄为了见面方便。   可惜萧澈实在废物,见了面也不能让闻庭暄青眼有加。几次失望过后,闻庭暄便将萧澈的安危交到了闻冬手里。   只要保证萧澈活着就好。捧一个好哄的废物登基,也不错。   ……这是闻庭暄的意思。   闻冬收回思绪,笑笑道:“且等着罢,该来的都会来。夫人聪慧,想来不会给我招惹麻烦,也能将小郎君照顾好。”   她起身告别,看了看屋内陈设,又问:“我来得少,此处瞧着空空荡荡,要不要添置些东西?”   “能得闻氏照拂,已是万幸之事。”雁夫人垂眸,继续摩挲手中木简,“……若真要添什么东西……给我一只粘人爱叫的猫儿罢。”   猫?   这倒不难。   闻冬不解其意,嘴里应承着,视线落在雁夫人手上。指腹反复抚摸的经文,应是《地藏菩萨本愿经》,所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搁在雁夫人手中,难免显得格格不入。   “夫人若是想为谁祈福,不如另选些小经。这一册未免太苦太重。”   “我却觉得刚刚好。”雁夫人俯首行礼,“女公子该走了,莫要因我误了大事。”   闻冬离开。   身后,雁夫人继续坐在昏暗沉闷的屋子里,垂目念诵经文。模糊光影消解了她的容颜,一瞬形同菩萨,又如地狱恶鬼。   ……   宁念戈未能伤到闻冬。   不过,这么一折腾,无论萧澈还是萧泠的传闻都降了些火候。顾惜挨了上头一顿责骂,但没什么大碍,顶多在和东南别营的抗衡中暂时被压一头。   东南别营也算宁念戈的,她不吃亏。   而且,她安插在使宁县的死士,传来个很有意思的消息。   雁夫人等人藏身县内寺庙。   这是确凿的定论。早在岁酌带兵败兴而归时,宁念戈的死士便盯着闻冬的动向。纵使闻冬行事谨慎,多次更换出行路线,待到寺庙上香,死士依旧抓住了踪迹。   要想不被抓到,就乔装打扮偷偷去才对。行头不变,交游还广,到处都是闻冬结识的友人,想不被发现都难。   宁念戈都想嘲笑闻冬的行事作风了。   但是,纵使她得知雁夫人的下落,暂时也无法将雁夫人从寺庙里揪出来。或许萧澈也藏在寺庙里,可是她的人潜入搜查不便,须得徐徐图之。   宁念戈做好打算,给使宁写了密信。   晚间睡下,忽然又睁眼。   不对,这闻冬是不是又给她设陷阱呢?   有没有可能,是故意让她觉得萧澈和雁夫人在寺庙里?以此浪费她的人力物力和精力?   回想起隔岸拜别的身影,宁念戈又生出郁气来,披衣起身,提着灯去找容鹤。   容鹤已经睡下了。被她一顿吵醒,整个人都生无可恋。   “你管她是不是设陷阱呢,该查就查,如果那几个死士被她扣住,也绝不会沦为把柄。他们护主,无可挽回之际必然自裁。”   宁念戈听着更不乐意了:“我拢共十三个死士,都是裴怀洲留给我的,谁都不能死啊。况且除了死士,还有些自己人在使宁县,他们虽然机警聪明,手脚灵便,真被抓住了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要稳妥,就慢慢来。”容鹤歪在榻边,困得不行,“就算杀不了闻冬萧澈又如何呢?与其担忧闻冬,不如多防备防备荆州。一旦有人起事,你不得跟着翻天?到时候季随春的身世必然不能再是秘密,想杀他的人也源源不断。关键是你要怎么保住他,怎么打到建康去,怎么坐到那位子上……宁念戈,闻冬只是你遇到的一个小麻烦而已。”   宁念戈不说话了。   半晌,她道:“季随春总要弄出些名声的。他要游学,我无法时时护他平安。闻冬不死,萧澈不亡,季随春就不得安宁。”   容鹤掀起眼皮:“那就让季随春换个身份,一定要季小郎君这个名头么?随你,姓宁,不行?”   “先生在说什么?”宁念戈大惊,“我和季随春可不是一家人!”   她想了想,又道,“我总觉得季随春这个名字最好。我……希望有朝一日,让世人知晓季随春就是萧泠,裴怀洲的的确确是为萧泠而死的。裴怀洲当初将他的命交到我手里,便是和我索要他死后的名声,要我完成他的遗愿。我不能占尽他家的好处,却薄恩寡义。”   容鹤干脆躺下来,抓了外袍盖住脸,避开刺目灯光。   “我不清楚你和裴霜的过去。枯荣跟我讲了故事,金青街始末我也听过,但你们男女之间的事儿,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想,裴霜死的时候,绝对预料不到你想取代季随春,亲自坐到那位子上。”   “他知道了也不会怪我的。”宁念戈有点心虚,但嘴硬,“反正他生前有段时间待我不好,我占些便宜也合理。到时候我们成功了,我一定把裴氏扶起来,有可用的良才,就搬到朝堂上。他泉下有知,得多开心?”   这话题不能再谈,怎么聊都诡异。   “你能将你那点儿微妙的多情用在正道上么?”容鹤真心发问,“我给你列的书目,你看完了么?后日我出题,你都能答上来啦?月底书院的试题,你有思路了么?新来投奔你的门客,你好好跟人谈过了么?”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砸得宁念戈抱头就跑。   “别念啦别念啦!我这就去忙正事!”   声音越来越远。   彻底听不见了,容鹤才心满意足叹口气。这下她今晚睡不着了,真好。   “难得有些睡意……唉。”   他也没法睡了。   只好去药房研磨药粉。黄芩,黄连,当归,川穹。熬猪羊油脂,与药物调和,配成软膏。   止血的,解毒的,防止伤口化脓的……能长久存放的药都多做一些。   总有人需要这些药。如今这时节需要,以后打了仗,更是供不应求。   容鹤抱着药臼,坐在门槛上,捣了半夜,忽而出神。   往后这些年月,能少用些药就好了。   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一个心软,多情,关键时候又能狠下心来的人……一个被人瞧不上的粗婢,能不能用最小的伤亡,掀了这荒诞的天,砸断这腥臭的地,重塑新的人间?   门阀世家做不到的事,皇子藩王不会做的事,她能不能做?   “真想看看啊。”容鹤笑起来,“为了这点儿念想,我都不愿去死了。”   ……   宁念戈去了趟容鹤的院子,回来时满脑袋都盘桓着可怕的法咒。   她本来只是找容鹤谈谈心,解解郁气,哪晓得这人这么狠,居然报复她。   现在她饱尝恶果,挑灯夜读,一直奋战到天际将白。阿嫣进来开窗透气,看见宁念戈伏在小案上,迷迷瞪瞪的,笔尖戳到脸颊上都没察觉。   只好半哄半劝地将人送到榻上,再拿热帕子擦脸擦手,盖好被子催睡觉。   宁念戈口齿不清道:“两个时辰后喊我起来。”   阿嫣满口应承,轻手轻脚出去,将帐子放好,门也关好。阴影处却飘出个枯荣,掀开面具跪坐下来,蹭蹭宁念戈的手心,再蹭蹭她的脸,见对方没有拒绝,就脱了外袍挤到榻上,隔着被子拥住她。头挨着头,手指交缠。   如此,暖和安静地睡着。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宁沃桑晨练归来,脸上落了些冰凉之物。她仰起头来,望见满山满谷的红梅,与纷纷扬扬的雪屑。   又是一年深冬。   冬日消尽,新春再至,宁念戈的名声越传越远。时常有不得志的陌生人赶到庐陵来,老的少的穷的富的,想要投靠颍川宁氏,为宁氏效劳。怀宁书院也招纳了第三批学子,书院扩建,沿着清溪前后十里,旅店茶肆络绎不绝。   望梅坞也开辟了新的谷地与良田。另建东西庄园,救济流民,收铁匠、木匠、猎户、耕农等。十户一保,十保一甲,以连坐之律确保这些人清白可信。   此外,再在怀宁书院附近设蒙学,允稚子入学识字。招一批药童学徒,跟着望梅坞的医师学艺,学成之后便安排到庄园,方便治疗一些简单的头痛脑热症状。   原本用于武器甲胄打造事宜的排屋,如今明显不够用。宁念戈便派人将工序拆解,分散到各个庄子的铁坊皮匠坊里,做好之后再运回望梅坞秘密组装,归置于地下密库。   当然,密库不止有武器甲胄,还囤积了粮食和盐。   宁念戈盘算了下,觉着药材还不太够用,便给秦溟写信。信寄出去半个月,没回音。   这人没钱了?舍不得拔毛了?   宁念戈有些疑惑。   没曾想又过了半个月,陌生且朴素的商队遥遥而来,停在了山谷前,向她送来拜帖。   帖子里竟然没什么文绉绉的客套话,就只有颤巍巍几个字。   ——将死,速来。   宁念戈勉强辨认出是秦溟的字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将容鹤捞上马背,共乘一骑,急急忙忙赶过去。   掀开那紧闭的车帘子,往里一看,雪似的青年奄奄一息卧着,虚弱道:“这路……真恶心……呕。”   秦溟亲自来了。   在他夺取秦氏大权、志得意满之际,突发奇想遮人耳目地来了庐陵,与她见面。   结果因为身体太差,半道就上吐下泻,气血全亏,随从医师都束手无策。撑着不服输的劲儿见到宁念戈,还不肯让她抱他出去,觉着丢面子。   行嘛,宁念戈干脆钻到车厢里,招呼容鹤:“你快给他看看。”   尚且骑在马背上的容鹤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也要进去么?”   宁念戈奇怪地看他。不然呢?   容鹤无语,容鹤叹气,背着药箱上了马车。旧情人会面,这么小个地方,难免挨挨挤挤的,宁念戈扶着秦溟坐好,两人便成了相互依偎的姿态。   容鹤还得坐在他俩面前,给秦溟切脉,要秦溟张嘴。   “我觉着我像宫里的医官。”他恹恹道,“皇帝操心贵妃的身子,非要看着我治病,治不好就杀我的头。”   宁念戈纠正道:“没这么容易死,宫中的医官杀一个少一个,妃子却多得很。譬如先帝,很少杀医官,妃子反而容易被杀。”   此话一出,容鹤和秦溟都沉默了。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   直至秦溟脊背紧绷,紧着嗓子问道:“为何这般严肃?莫非我出了大问题?”   “那倒不是。”容鹤从药箱里拿了两个瓷瓶,倒出药丸来,让秦溟送水服下,“吃了缓一会儿就不晕了。”   秦溟将信将疑。他不知道容鹤的身份。见宁念戈面色如常,犹豫着吞了药,不到半刻,果然头脑清明许多。   商队驶向望梅坞。   及至望梅坞,宁念戈扶着秦溟下车,走进坞堡。容鹤没有跟进去,只道:“我有本书看不懂,夫人有空时找找我。”   这话说得奇怪。宁念戈留了心,将秦溟送到茶室,问他此次出来是否稳妥,路上是否安全。   “家中如今都是我说了算。我派心腹假扮成我,平常不与人见面,家里家外察觉不出端倪。至于路上……当然不算安全。”秦溟解了大氅,拿冰凉的手指摸了摸宁念戈的脸,“遇到些可疑的人,杀了。”   宁念戈正要给秦溟倒热水,闻言顿住。   “什么意思?”   “是打探你和季随春行迹的人,刚到江州地界就遇见了。此事说来也巧,你不是经常进货么?我这所谓的商队,打的便是为宁氏运送药材的名号,我又不爱抛头露面,遮遮掩掩的,这些人约莫觉着我可疑,主动撞上来刺探秘密。我就把他们都抓了,审问审不出什么,但我在头目钱袋里发现了一枚珍珠。这珍珠,应是闻氏的货,寻常人认不得,我却认得。”   秦溟自幼养得无比精细,值钱的东西他能认个七七八八。   “你近来动作大,被注意到也很正常。既然我遇上了他们,就干脆替你解决麻烦。”   他说他将人扔到了江里,伪造成溺亡意外。   闻冬恐怕要几个月后才能察觉。   “但这么一来,不就是告诉闻冬,宁念戈的确很可疑么?”她说着,恍然摊手,“也罢,我要扬名,闻冬找到我是迟早的事。”   一如容鹤所言,宁念戈不可能永远藏在暗处和闻冬过招。   发现了就发现了,明争暗斗都无妨。反正裴念秋这个身份死了,望梅坞如今变得这样好,山高路远的,闻氏想要动手很难。况且,很可能闻冬还来不及对她和季随春下手,荆州的谈锦就按捺不住要起兵了。   “你怎么想到要亲自来见我?”宁念戈端起茶杯,递给秦溟,“大老远的,来这一趟又危险又不容易。难不成是为了当面炫耀你的功绩?”   “我做到了我应做的事,闲暇之际,总觉得还有些缺憾。”秦溟拿热水润了润嘴唇,说话流畅了些,“分别已久,见见面,看看你如今的模样,免得将你忘了。”   宁念戈闻言坐到秦溟腿上,亲了亲他的嘴唇,低头端详片刻。   还是旧日的美貌。多时不见,如今瞧着竟觉新鲜。   “是该见一见,不然我也要忘记你的长相了。”她说。   秦溟唇角下压,隐约有些不虞。羽睫垂落又掀起,“你又有了谁?那个医师么?”   这话问得摸不着头脑。   半晌,宁念戈回过味儿来。秦溟显然以为她有了新人,对他不甚在意了。   但容鹤可不是什么“新人”。   “你舟车劳顿,先在我屋里歇会儿。”她并不回应问题,推脱道,“我找医师拿药,等你服药睡一晚,明日就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了。”   说完就走。   走到容鹤所居的小院,容鹤正蹲在院子里捡药。   “先生为何要见我?”她问,“出了什么事?”   “等会儿。”   容鹤头也不抬,抓这个拿那个,忙活了半天,把药臼塞给宁念戈:“你快些捣药,捣好了我给你做个好东西。”   宁念戈好笑道:“什么好东西?”   “你那情郎,不是中过毒么?我只在书上读过类似的病症,却没亲眼见过,今日一见,实在有趣,许多未解的谜题都有了窍门。”容鹤拍手,畅快道,“他这肤发是改不了了,五脏六腑的虚症却能治好……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还剩多少年头可活?”   宁念戈不知。   “最多五年。”容鹤抬起一只手,“如若我给他治,治半个月,他能活这个数。”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掌并拢又摊开。   “二十年有余。”   宁念戈的心脏怦怦加快跳动。   她捣药,药捣好了又被容鹤指使着烧水拿器具。忙活完一遭又一遭,时至半夜,明月高悬,两人都累得不行,才配出几颗玉白药丸。   “这药只是引子,从明日起,务必让他天天来找我扎针放血,还要服用汤剂……”容鹤念念叨叨的,挥手赶宁念戈走,“去罢,今晚一定让他把这东西吃了。不吃不行。”   宁念戈俯身拜谢,高高捧着药丸跑了。   “这么高兴。”容鹤望着她轻盈的背影,“完了,肯定没憋好事儿。”   宁念戈进了坞堡主楼。   回到卧房。   秦溟已经卸了发髻,沐浴清洁过,如今裹着干净衣袍,坐在窗边跟自己下棋。   再一看,那棋盘棋子都是容鹤摆在书房的,竟然搬了过来。   窗纱透着月影儿,清冷的光倾泻在秦溟身上,照得他仿佛在发光。每根头发丝儿都精致。   就这么坐着,谁都会觉得,秦溟是月宫的仙,冬日的冰雪。   但宁念戈知道这个人内里的本性粘稠且癫狂。在以前的许多个黄昏傍晚,他乞求她手里的药,舔她的手指,对着她落下泪来。   那药是假的。在她面前婉转可怜的秦溟,也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现在宁念戈手里有了真正能牵制秦溟的药。   她唤道:“玉郎。”   秦溟回过头来,冷淡启唇:“怎么,混到半夜想起我了?你倒当我好脾气。药材我送到了,没什么事,我明天就……”   宁念戈打断他:“你知不知道给你看病的人是谁?”   “我自会查清楚。阿念,你找这个那个乱七八糟的人,其实与我无关,但我刚到这里,你却抛下客人不管,与医师厮混,实在让我失望。”秦溟咳嗽一声,冷漠道,“你这般不知轻重,又能做成什么事。”   他没卸下伪装的时候,总是摆着居高临下的姿态。   哪怕他很在意她,也要说些不中听的话。   宁念戈现在不想听秦溟讲这种话。   漂亮的嘴唇,应当发出更好听的声音。   “他叫容鹤。是我千辛万苦寻来的容鹤先生。”宁念戈道,“精通医理,妙手回春,救下了险些烧死的枯荣。玉郎,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秦溟蹙眉否认:“容鹤怎可能如此年轻……”   话音未落,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个面具男,掀开狐狸面,露出斑驳容颜。   宁念戈将枯荣的遭遇简略讲了一遍,连同摘星台顾楚死亡的经过。秦溟听了,神色愈发怪异,眼神瞥向枯荣,枯荣便笑嘻嘻迎上来,很不见外地脱衣裳:“贵人要看我的身子么?前面后面都有伤,想摸也不是不行。”   但秦溟不想看。   他似乎很厌恶这种扭曲狰狞的伤疤与新肉,拿帕子掩住口鼻,要枯荣离开。   枯荣便放开了并未松散的腰带,重新将面具扣好,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卧房。   此处只剩宁念戈与秦溟。   “你的医师,连你长途跋涉的不适都解决不了。先生随便给的药,就能让你好上许多。对了,先前有一次,我给你寄的进补方子,你吃着如何?”她取出玉白药丸,抛扔几次,对他轻轻笑了笑,“方才先生喊我过去,是因为诊出你只剩五年寿数。但他能治。紧赶慢赶制了药,让我拿回来喂你服下。”   宁念戈没有讲明,这药丸只是引子。   她只问他:“为了长长久久的活着,玉郎能做到什么地步?”   秦溟有些恍惚。   他缓慢道:“……我不信你的话。你早已骗过我无数次。”   “拱月园一别,我何曾再骗过你?信与不信在你,你的命是你的命,五年也足够我遂愿,我何必多此一举。我将这些话讲出来,也是为了消解心里的缺憾,一如你夺得大权奔波至此。”   “缺憾?什么缺憾?”   “你从未真正放弃你在意的脸面。”宁念戈轻声道,“你总是想掌控一切。”   她曾在他的戏弄与审视下,度过了许多个耗费心神的日夜。   “我想让我们变得更亲密。”   “亲密无间,毫无保留。”   宁念戈捏着药丸,声音柔软,“来,玉郎,到喂药的时候了。”   “爬过来。” 第124章 不知廉耻:听话。   一个真假难辨的理由,一颗效用不明的药丸,能让他向她屈服么?   能让坐在云端的秦溟,真正弯折脊梁,抛弃廉耻与自尊,彻彻底底归属于宁念戈么?   听起来多么荒谬。   可宁念戈愿意尝试。   像驯兽一样,将秦溟变成自己的所有物。   她必须制服他。私欲,公事,钱权,情爱,他都得受她牵制,永远向她臣服。   只有这种结果,才能让秦溟长长久久地跟着她,才能让秦氏成为她永不背叛的后盾。   秦溟太难招揽了。纵使他与她之间有着共商大业的约定,宁念戈也无法保证秦溟会一直配合她,帮助她。而且,她不需要过于强势的世家,否则哪怕她能进建康,也活不了多久。她的下场,会比之前几个皇帝更凄惨。   那么就来试试罢。趁着他们彼此还有好感,在这皎洁而隐秘的夜里,进行最后一场殊死交锋。她情愿扮恶人,亲手按下他高昂的头颅,折断傲慢的脊椎,让他成为她的衔霜。   秦溟会不会听她的第一个命令?   他年少遭祸,沦为形貌怪异之物。他轻描淡写提及秦屈,不齿于族亲对秦屈的看重,可如果他没有这副病躯,理应也会走秦屈的路,且走得更早,更远,更高。   他冷眼看世态炎凉生生死死,以众生为乐。可他又追寻躯体刺激,只为感受自己尚且存活。   他想活着。   他想无病无灾地活着,康泰无恙地活着。   他想活,如此这般活下去,他的将来就彻底被扭转,他有了新的可能,新的渴盼,不必再困守吴郡。   而宁念戈现在是秦溟的盟友,是主事者。她不可能也不应该突然被猪油蒙了心,拿恶劣的玩笑欺辱他,破坏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所以他该信她,所以他想信她。哪怕……她下达了如此糟糕的命令。   在怪异的死寂中,宁念戈站在原地,手里捏着药丸。   她知道秦溟会怎样推测局势,知道他心里定然有一场激烈的厮杀挣扎。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甚至有种宁静的空茫。   窗棂洒落的月光流过地面,变成斑驳而游动的水波。   在这缥缈诡谲的光影里,秦溟扶住棋盘,一点点弯下腰去。厚重外袍倾斜脱落,他没有在意,只将微微颤抖的手指按在冰凉的地板上,向前挪动。   在宁念戈眼中,现在的秦溟像极了一匹皮毛银白的兽。他抛弃了沉重的巢穴,跪着,爬着,朝她靠近。蹚过月光,钻进阴影,抵达她身前。   许是因为他们先前已经玩过喂药的把戏,秦溟没有半分生涩,捉住宁念戈的裙摆,顺势而上,张嘴叼她手中的药。   他倒是上道。她要他爬,他就没再端着,仿佛此刻还与她共处密闭车厢。   可这样就没意思了。   宁念戈将药丸举得更高,左手钳住秦溟下颌。拇指探进唇瓣,按住微温的舌面。   “不要抢。你急什么?”她说,“你够听话,我才会把它喂给你。”   秦溟被迫仰着头颅。这么对视,宁念戈才察觉他的瞳孔要比平时更大,说话时,从喉间流出的气息也更滚烫。他并不如表现得那般镇定,他的声音在抖。   “……怎样……才叫听话?”   多神奇啊,在极致的渴望面前,从不知晓听话为何意的秦溟,也能吐出这两个字。   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所以能迅速判明她做事的动机。他知道她想要什么,而他为了这颗药,必须配合她,顺从她。但心里清楚是一回事,真正经历过程是另一回事。   “嗯……我想想。”宁念戈扯住秦溟的舌头,“我们定个有趣的玩法罢。”   有趣?   秦溟望着宁念戈。   许是坞堡没有外人,她并未涂脂抹粉,整张脸庞干干净净。眉如远山,眼眸沉静,比起吴县的时候又稳重几分。但她总归比他小些,在做这种事的时候,脸上竟然还糅杂着天真的活泼气。   “接下来不管我们玩什么,玉郎都不能说‘不’。”宁念戈道,“不论是身体,还是嘴巴,都不能拒绝,不可推脱。只能用肯定的言辞回应我,只能用身躯来迎合我。”   秦溟吐字困难:“……你会不会太无耻了?你还记得我刚从吴县来么?如此遥远的路途……”   “嘘,嘘。”宁念戈低头,咬了下他的舌尖,“我都说了规则,你不能再讲推脱的话。没关系,放心罢,我晓得分寸,你来见我是心里有我,我怎会毫无顾忌地折损你的身子?准保不会让你出事。毕竟我也喜欢你,抛开姓氏,不论私利,我依旧喜欢你。”   虽然这份喜欢,浅薄得如同春溪之上的浮冰。   但秦溟依旧止住了退缩的动作,连颤抖的鼻息也平复了一点。   “如今夜里越来越热,我也没备炭盆。你受不得凉,我去将窗子关上好不好?”宁念戈说到这里,摸了摸秦溟的脸,话锋一转,“等我回来,你要将身上的衣裳都脱掉。什么都不要留。”   她放开他,前去关窗。   视线余光瞥见外面石壁映着斜长的影子。是枯荣在外守夜,护卫她的安全。   宁念戈顿了一下,照旧将窗子关好,点起灯来。   回身时,秦溟还没结束,身上还裹着件将脱未脱的中衣。他捏着衣襟,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咬牙将最后的遮蔽扯掉。   “慢了。”宁念戈故意为难道,“你不听话。”   不听话自然要受惩罚。   宁念戈抽出刀来,坐在秦溟对面,将他单薄的亵裤割成一条一条。而后反捆了他的双手双脚,迫使他跪坐着,挺起胸膛来。   啪地一巴掌打过去,声音倒是清脆,可惜手感不怎么对。   她琢磨了下,果然还是太瘦了,不如武将饱满。好在秦溟容貌出众,挨打之后嘴唇都要咬烂,眼底甚至浮起浅淡的薄怒来。   宁念戈问:“喜欢么?”   秦溟下意识道:“不喜……”   话说一半,硬生生拗过来,“……喜欢。”   他不能说任何否定的言辞。   宁念戈翻转裂月刀,冰凉刀柄抵住秦溟浮肿胸膛。顺着起伏不定的腹部向下滑动,用力压住。   “疼么?”   “不……疼。”   究竟是疼还是不疼,这就说不清了。   反正宁念戈瞧着他还挺精神。   他生得美,便无一处不漂亮。该白的地方白得像雪,粉的位置也赏心悦目,不觉丑陋。   “玉郎体弱,这么些年有没有与谁亲近过?”宁念戈转动刀柄,复又抬起,“我记得你那天看了很多书册和画,应当晓得许多取乐的玩法。”   秦溟身躯紧绷,眼睛合住又睁开:“……我只和你肌肤相亲。我看的东西,你与顾楚应当也都看过。”   “看过就好。”她并不会因为他提及顾楚而惭愧,“玉郎聪慧过人,想必能够过目不忘,学以致用。眼下这情形,就请玉郎想想,怎样才能让我开心。总得先让我开心了,才能自己得趣,怜香惜玉可是君子美德。”   明明此处没有君子,比起宁念戈,秦溟更像是该被怜惜的香玉。   但宁念戈这么说了,秦溟只能竭力思考。   片刻,他艰难地倾身过来,张嘴咬住她的束腰。用牙齿一点点扯开束缚。   她的刀还抵在最紧要的位置。稍有不慎便会酿造血案。   如此危险的境地,秦溟必须慎之又慎,竭尽全力地讨好她,取悦她,安抚她。用他暂且自由的唇舌,卸除她的衣物,啄咬所有能让她开心的部位。   但宁念戈仍然觉得不足够。   “你好笨。”她怪罪他,“你平时那么能讲,舌灿莲花也不为过,怎么现在这么笨呢?”   秦溟现在几乎伏在地上。这种姿势,宁念戈无法再用刀欺负他,只抬起一条腿,踩着他的肩膀。他抬起湿润的脸,嘴唇张合数次,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来:“你在拿我和谁比较?”   “又说多余的话了。”她推开他,掐着他的脖子将人拽起来,重新跪好。   “唉,我屋里的妙妙都比你会撒娇。都比你听话。”   她扶住他的肩膀,坐下去。   几乎同时,秦溟发出闷哼声。   他额头渗着薄汗,鼻尖嘴唇沾满了她的味道。连睫毛也湿淋淋的,掩盖不住氤氲的瞳孔。银白而柔滑的长发披散腰间,宁念戈随手捞了一把,塞进他嘴里。   于是秦溟只能咬住发丝,满怀忍耐地,屈辱且兴奋地迎合她。   他理应兴奋。毕竟他骨子里喜爱刺激。但他又不该快乐,因为他过于清醒,无法坦然接受自己被驯化被使用的现实。   宁念戈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来让他彻底抛弃廉耻。   所以她逼迫他说喜欢。逼迫他承认自己浪荡,逼迫他对着镜子形容自己现在的模样。   所以她牵着他爬行,又推着他撞翻棋盘,要他一边忙碌一边咬着棋子重新下完这局。   他们弄脏了地板和睡榻,又经过短廊,到浴房折腾。大多数时候,是她看着他折腾自己。   秦溟中途还有些抗拒的意思,到后来,便只会附和她所说的话了。抛掉颜面的过程很艰难,一旦不再需要脸面,他就成了个亢奋的疯子。   为了避免真弄出意外,宁念戈半道就将药丸喂给了秦溟。   结束的时候他问她:“我还需要服药几次?”   宁念戈转述了容鹤的话。   “最少得待半个月呢。”她将帕子丢在他脏兮兮的脸上,“这半个月你可不能作妖,免得我不想治了,将你撵回吴县。”   秦溟擦了脸,舌尖舔舐破损的唇。   “我当然会听话。”他眼中还残留着亢奋的神色,清冷的伪装被彻底剥除后,整个人妖得发邪,“毕竟我不是顾楚,我要长长久久地活着。” 第125章 去往何处:名利,良心,情欲,不平。   这事儿说来还跟宁念戈有关。   她防备闻冬给她设局,故而先下手为强,在江州与扬州边界刻意制造些模糊线索,勾引闻冬调拨人力去查。   除此之外,“念戈夫人”也进了闻冬的眼,但囿于路程遥远,且宁念戈总将自己保护得严严实实,所以闻冬派来刺探的人还无法拿到确凿证据,甚至连怀宁书院都无法涉足。   到手的线索乱七八糟云里雾里,耗费心神却又没有收益。如此一来,闻冬自然愈发关注宁念戈的踪迹,反而疏漏了自家的问题。   家中几个不得志的子弟及管事,被秦溟的人收买了。   详细情况秦溟并未向宁念戈解释,总归他拿到了闻氏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又将这些秘密曝光出来,使郡府不得不出手彻查。   强占民田,勾结衙署,放恶钱。   事是真事,但这种糟污事不止闻氏有。作恶的也不是闻冬,是闻庭暄的几个兄弟。家大业大往往如此,谁家也不干净。藏着掖着扯些幌子装清高倒也无人追究,被捅出来就麻烦了,何况秦溟铁了心要在这事儿上做文章。   他暗中鼓动与闻氏有怨的苦主报案陈冤。又授意刀笔吏写奏疏批驳恶钱之害,快马加鞭送到了刺史手里。   新任刺史是谢澹的人。谢澹听闻吴郡闻氏此种行径,只淡淡撂了一句话。   ——闻氏铸山煮海,是为聚铜,还是聚甲?   就一句话,闻氏从此不得安生,陷入难缠而漫长的官司。闻冬自然再无心力追寻宁念戈与季随春,她得处理家里的危机。   此事传到宁念戈耳中时,正是除夕夜。   她什么也没说,和众人一起热热闹闹行酒令玩投壶。散场之际,才找到容鹤,将秦溟的作为与闻氏的情况转述一番。   “秦郎身体渐佳,做事也愈发狠决。”宁念戈道,“尚书令这等人物,我递句话难如登天,秦溟却能知晓谢澹心性,利用谢澹来折腾闻氏。而谢澹只讲一句话,就能让闻氏焦头烂额,疲于自保。”   容鹤坐在廊道侧窗边沿,一手拎着酒壶,看外边儿夜空时不时窜起的爆竹火光。   他的声音也带着酒气:“恶钱本恶,动摇国本,滋生祸乱。谢、谈、秦诸姓自有倚仗,意在朝政,而地方豪族掌一方钱权,难免敛财谋利。扬州为江南腹地,尚算安稳乖顺,江州荆州更是难以遏制铸币之风。谢澹本就厌恶此种状况,秦溟告状时机选得正合适。毕竟闻氏不在江州荆州,而在吴郡,连吴郡都有恶钱了,谢澹如何能忍。”   偏偏闻氏不久前陷于藏匿萧澈的传闻,现在被谢澹如此质问,不仅要处理私铸恶钱的事儿,还得澄清自己并无反叛之意。   若闻氏此次能安然无恙,恐怕接下来两三年都得安分守己了。   宁念戈出了一会儿神。   “放恶钱应当不是闻冬的主意。”   “但她也享尽荣华,她挥霍的钱财,焉知不来自于民脂民膏?”容鹤仰脖灌了口酒,“生于朱门绣户,便生来不干净。宁念戈,你也是受过苦的,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宁念戈当然明白。   被卖进宫的时候,她值五个钱。五个钱一条命,不是她命贱,是钱贱,是众生穷苦。   不提战乱,不论出身,对于普通人家而言,钱就是吊在脖子上的绳索。有了钱,绳索能宽松些,能拖拽着人做牛做马。没钱,就只能被活活吊死。   晋律不允私自铸币。私铸即为盗窃罪。但官家放出来的钱不够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便往往有士族豪门铸币敛财,放些成色不足、分量不够的恶钱出去,在当地流通使用。   恶钱泛滥,菜肉米粮等物便会涨价,百姓越来越穷,穷则生变。   军饷若以恶钱发放,士卒便会离心,地方军部或与铸币士族勾结,或与庙堂纷争不断。   受恶钱所害,商贾破产,寒门窘迫,更无前程可言。   种种恶果无需赘述,宁念戈来江州之后,也见到许多不平事。她将怀宁书院建在偏僻庐陵,都能吸引无数人辗转前来,正是因为她给的恩惠相较于别处而言,实在太多,太重。若不是她筛人严苛,恐怕如今庄子和书院早就人满为患。   “谢澹若只质问闻氏,闻氏尚有抗击之力。但如果谢澹想拿闻氏杀鸡儆猴,恐怕刺史不会轻易饶过使宁这桩恶钱案。至于强占民田,勾结官员……倒算不上什么要紧事了。”宁念戈慢慢梳理着思路,最终塌了肩膀,“真好,他有如此大的权势,不必勾心斗角步步为营,就能让这么多人焦头烂额。”   容鹤斜睨一眼:“你自惭形秽么?”   “我是羡慕。”她看着自己的手,“我总会比谢澹更厉害的。”   容鹤道:“你现在就比他厉害。”   宁念戈:“哪里厉害?”   容鹤跳下来,手指隔空点了点她的心口,醉醺醺地扬长而去。   剩个宁念戈,满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她还有一堆正事要忙。   过了除夕,正月没几天,就要动工修路治水了。宁念戈和容鹤碰头商讨了几天,最终决定以工代赈,将救济贫民与工事放到一起,从贫民流民中选拔青壮者,编入工队,吃喝全包。   也趁着这机会,挑些庄子里的自己人,组建新队配合修路筑堤,为望梅坞谋便利。   庐陵郡守感念宁念戈种种善举,为她大开方便之门。宁念戈便又买了些地,用于屯粮屯兵,反正养私兵部曲是很正常的事,她如今名声又好,又是女子,没人质疑她的动机。   此外,宁念戈开始资助寒门学子,定期举办文会,吸引远近有才之人到来。月试的题,平日的课,又往往偏向于清议,有胆有识者易受看重,写出什么好文章,也会集结成册,刊印流传。   时间一久,关于念戈夫人,便生出种种说法。大多是好话,夸赞她有仁者之风,慈悲之心。庐陵没什么特别豪横的世家,见宁念戈如此作风,反倒以为她实力雄厚深不可测,纷纷以结交念戈夫人为荣。   得亏宁念戈当初给自己安排身份的时候,扯的是颍川的幌子。   颍川大户多,宁氏也不算偏僻姓氏,加上江州的人不可能去北边儿探查真假,宁念戈花些力气编些理由,就能将自己打造得神秘又强大。哪里装得不像,自有秦溟出谋划策填补漏洞。   感谢秦溟,感谢他的脑子,他的权势,以及他的钱。   他是真好用啊。   而且,自从受了容鹤的诊治,秦溟身子越来越好,如今只需要定期服用调养汤药。他身子好,心情就好,心情好了就办好事,还动不动给她写信,信里除了报备功劳,便是各种风花雪月诗情画意的句子……诉说自己寂寞。   脱掉了矜傲的皮,这人是越来越不藏着掖着了。   宁念戈有些嫌弃地写回信。回信的内容很简单,“知道了”“盼君平安”之类的敷衍措辞,再加上一些新近遇到的困惑问题,请秦溟答疑释惑。十封有九封都这么写,待到第十封,她给他捎了枚铃铛。   这铃铛并非普通物件,是宁念戈特意让人打造的器具。金玉质地,精致小巧,形如闭合莲苞,内里放置一颗金珠。铃铛末端又系有两条金绳,可缠绕固定。   此物戴在身上,平时并不发声。但如果佩戴者气血难抑,便会触发似有若无的响动。   宁念戈怀着浅淡的恶意,在信中如此写道:“玉郎若是思念甚重,可穿戴此物聊以慰藉。以铃吟寄情,不惧山海阻隔。”   这信连同这铃铛,跋山涉水抵达吴县。   在暖融融的夏夜里,秦溟捏着金玉铃,在灯下端详许久。   “真过分。”   他拆了发簪,撩开衣袍,绑核桃似的,将金绳仔细勒好。指尖拨弄垂悬金铃,清幽之声便落入耳中。   秦溟微眯了眼,握住自己。   “真过分啊,只晓得欺辱我。”   铃声微颤,起伏难平。   而此时的使宁县内,闻冬随父亲弯腰赔笑,送走最后一批官差。关了门,父女俩踏着夜路回去,将仆从甩在身后。   半晌,闻庭暄打破沉默:“危难已解,纵使损耗甚多,平安便是喜事。尚书令本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闻冬俯首道:“是。”   闻庭暄又道:“惜玉池近期不要开了,让各房管事理理帐,今后削减开支,莫再奢侈,以免招致话柄。”   闻冬:“是。”   闻庭暄扭头,淡淡看了闻冬一眼,只瞧见她稳重沉静的脸庞。   “你的叔父们本也是出于好心,为家里积蓄财力。若没有他们,我闻氏也不可能兴盛至此。你莫要和他们闹生分了。”   “父亲放心。”闻冬微笑,”即便诸位叔父一开始不听我的提议,非要藏匿证据做假账,被刺史派来的属官揭穿,罪加一等,白白费了许多工夫斡旋打点,甚至几乎掏空钱库弥补过错……我依旧不会心生怨怼。叔父们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男不女没资格管整个闻氏,我也不伤心。”   闻庭暄咳嗽一声:“我知道你尽心竭力,你本也是我最疼爱的孩子。既然灾祸已经了结,往后你便安心守着那位郎君,确保他为我闻氏所用。功成之日,你便不必在外辛苦奔波,哪怕选谢氏儿郎为夫婿,也是应当的。到时候受封食邑……”   后头的话,低不可闻。   闻冬只顾点头:“我晓得的,我会护好小郎君,定让他安然无恙,事事以闻氏为先。父亲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有什么需要我分忧的,我都能做好。”   闻庭暄笑一笑,不再说话。   两人先后进了主院。没一会儿,闻庭暄歇下,闻冬离开。   她去了明珠楼。   明珠楼在惜玉池旁侧,本是闻冬诞生那年所建。为她建的楼,后来用作宴会招待,蓄养乐伶存放珍奇。   现如今楼内不见珍奇,只剩些仓皇不安的男男女女。他们缩在角落,向闻冬投来忐忑视线。   “怕什么,又不会将你们卖了换钱。难不成我家穷到养不起你们了?”   闻冬坐于玉榻,摆摆手道:“我乏了,头痛得很,你们有谁唱得好的,为我唱一曲。”   便有女子抱琴而出,怯怯道:“女公子想听什么?”   闻冬许久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越过伶人,望向窗外遥远夜空。远山层层叠叠,不见尽头。   “不知阿念现在在做什么?”闻冬自言自语,“骗人,骗情,还是为了将来汲汲营营?”   她得不到回答。   “我有些累了。”闻冬支着脑袋,笑道,“就唱《伐檀》罢,我喜欢这种满怀不平的曲子。” 第126章 谢家儿郎:人间明月谢含章。   闻冬沉寂了一段时间。   宁念戈几乎很少收到关于闻冬的讯息。   安插在使宁县的暗桩,做事也没什么进展。虽然有人成功混入闻宅,但只能在最外围的地界打转做粗活儿。连先前那种伺机偷藏伪证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那座可疑的寺庙,依旧不能探查究竟。它看似热闹不设防,实则重重把守,宁念戈的人无法进入内院,更抓不到雁夫人或萧澈的藏匿证据。   唯一可以确定的事,这地方必然有问题。   “寺庙不收新的僧人,否则可以挑个机灵的人假装遁入佛门。”收到暗桩密信时,宁念戈可有可无地叹气,“实在不行,抓个僧人出来,用我们的人假扮……但画脸这等技艺,常人学不来,岁酌在西营脱不开身,枯荣呢,又得照看着季随春的脸。”   她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雁夫人和萧澈藏匿行迹的本领挺好,又或者是闻冬手段了得,真能藏人藏得滴水不漏。刺史派来查案的人,都没能查出闻氏谋逆的证据,远在庐陵的宁念戈就更难了。   又过段日子,使宁来报,闻冬将宅院及名下产业彻底排查一遍,宁念戈的暗桩险些被抓获,死里逃生紧急撤离。   寄来的信中,言简意赅写着几个字:“闻冬欲夺权。”   和秦溟一样,闻冬也受够了不能全盘掌控的感觉,要在家里翻天了。   宁念戈命令暗桩静观其变。   她自有别的事情忙碌。既然闻冬无暇刺探打扰,她就有更多的心力扩张念戈夫人的势力。   定朔七年,秋。   怀宁书院的名声水涨船高,因着有教无类的收人习惯与丰厚的读学待遇,渐渐引发某些地方郡学不满。对念戈夫人及怀宁书院的赞誉越多,讥嘲质疑的声音也就越嘈杂。   有大儒贬斥道,怀宁书院生徒鱼龙混杂,卑贱者与士族同席,毫无体统。   亦有名士讽笑,念戈夫人不过急功近利沽名钓誉之徒,一介女流而已,不知圣贤道,书院竖子亦难登大雅之堂。   豫章、浔阳等地郡学甚至联名上书,向江州刺史施压,不允举荐怀宁书院出来的学子。   但也有一些开明的郡学,似是得了启发,暗暗增设少许名额,允寒门入学。   宁念戈人在望梅坞,四面八方的讯息都能收到,褒贬不一的声音都能听见。   她想了一夜,最终决定搞个大的。   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建康,一封寄给吴县。   休沐日,雾气渺渺的清晨,秦屈收到书信,拿刀仔细拆开。耳畔是雀鸟清脆欢鸣,手中是密密麻麻写就的墨字。铁画银钩,潇洒自如。   ——信之,我要请你说话。说更响亮的话,不止建康能听到,吴郡能听到,要让江州、扬州等地都能听到。   她要他利用职务之便,温和而自然地在秘书监谈论文治现状,向主官及同僚提议打破各地闭塞学风,鼓励兴办文会。若能意见一致,秘书监可上书司徒,请倡天下郡学书院互通讲学,以彰陛下教化之德。   她要他把话说得漂亮,最好能获得司徒甚至天子的支持。只要说得漂亮,这事儿对于上面的大人物而言,就是件收揽人心的好事。   秦屈看完来信,对并不存在于面前的宁念戈道了声好。   吴郡,吴县,怀玉馆。   结束了忙碌的一天,季琼回到住处,看见案头书信。   仆从送饭进来,四周无人,她便一边吃饭一边读信。   ——琼娘,我要你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信中,宁念戈如此说道。   ——怀玉馆在吴郡颇有名气,但出了吴郡,尚有千千万万地方没有怀玉馆,尚有千千万万诋毁嘲笑之声。怀宁书院如今面临的考验,远不如怀玉馆艰难。贫贱者不得入学,女子不得入学,但唯有学之一途,能改换日月,改写命数。   ——怀玉馆应早做准备,待天下文会兴盛之时,不惧流言风语,坦然登台论道厮杀。让天下人皆知怀玉馆,让各郡都有怀玉馆。   季琼一手拿信,一手捏着汤匙,半晌没能喝一口汤。   她大致猜到了宁念戈的意思。   宁念戈打算办一场不论门第、不限男女、不拘地域的文会盛事。此举极险,顽固者恐怕要攻击宁念戈动摇国本。而怀玉馆的参与,恐怕会招致疯狂打压指责。   可季琼看着这信,仿佛能窥见宁念戈写信时嘀嘀咕咕念叨的小心思。   ——哪条律法明令禁止男女同席论道了呢?没禁止就是可以嘛。   想着想着,季琼微微笑起来。   “来人。”她唤道,“去请陆司卫,有要事相商。”   ……   半个月后。   传信兵快马加鞭,将秦屈的回信送到望梅坞。   宁念戈正在用饭,宁沃桑、容鹤等人都在旁边。她匆匆打开,读了几句,先是高兴起来,而后又眉头紧皱,最后默默放下信,不说话了。   宁沃桑以为遇到了什么难关:“怎么了?”   “没事……”宁念戈缓缓道,“我知道秦屈能把事儿办好,但我没想到,这次运气也很好。”   容鹤拿过信来,一目十行地看完。   原来秦屈本想向司徒请命,不料谢澹正与司徒议事,便也看了秦屈写的文书。秦屈的措辞也很大胆,约莫是提到了摘星台先前的文会,谢澹似有所觉,提了一嘴,问荣修是不是有个女儿在怀玉馆。   荣修是荣绒的父亲。   并且,是谢澹的门生。   这事儿宁念戈还真不知道。不止她不知道,怀玉馆的人都不知道,秦屈也不知情。   荣绒是荣修之女,谢澹难得多了点儿兴趣,询问怀玉馆的情况。这便给了秦屈说话的机会。毕竟,秦屈曾在怀玉馆任教。   他讲了很多,从问心台比试讲起,一直讲到现在。   谢澹约莫觉着有趣,说笑几句,司徒闻弦歌而知雅意,大笔一挥允了秘书监的请求,还自作主张添了点儿意思,让僚属写成一篇《广教化令》,送到各州各郡。   这《广教化令》,大意便是提倡各州郡广开文会,互通有无,不论士庶,只需相应官学或私学提前报备筹谋。倒是没直接提男女不限之类的字眼,但开篇起势部分,点了怀玉馆的名儿,夸赞吴郡文教之风。   “真好。”宁念戈道,“虽然很开心,但我又有些不服气,怎么这回又是谢澹?”   容鹤笑笑道:“谢澹历经两朝而不倒,当然手眼通天。他名声也是很好的,不知有多少人追随拥趸。你知不知道,许多人家择选良婿时,最想要的便是谢家儿郎?”   宁念戈问:“因为谢澹?”   “不止。”容鹤拖长声音解释,表情有些促狭,“不论谢澹,不论家世,谢家儿郎多俊秀,这也是出了名的。据说,谢澹的孙辈里,有个叫做谢含章的,人称谢十七郎,容貌如明月朗朗,似青松孤直,不知多少男女将他视作梦里人。”   宁念戈讶然:“这么好看?”   容鹤:“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我也没见过。你很想看?”   宁念戈郑重道:“先生又在揶揄我。”   “胡说,这句可不是打趣。”容鹤清清嗓子,“你扮作卖货的,在书院外头逛,宋知寒每次都来买东西,买了还赖着不走,是不是想问你家住何处,是否许了人家?……我这么问,才叫揶揄。”   宁念戈无言以对,只好点头称是。   她和宋知寒也就见过几次面,卖点儿花啊果子的。他每次呆愣愣的,和书院中侃侃而谈尖锐无比的模样实在不同,宁念戈觉着有趣,才生了逗弄的心思,结果啥也没干呢,就被容鹤瞅见了。   瞅见就瞅见,这都是小事。   眼下她也没有工夫结交新人风花雪月。一天天忙得要死。   建康发出的文告在秋末抵达江州。深冬之时,宁念戈便和庐陵郡守商议举办文会。有上头的倡议,做事也方便,但郡守仍然被她的畅想吓得头晕。   庐陵这么穷,念戈夫人却要办如此盛事,为此,还要继续修路,要开店,要把庐陵给盘活了,不再过穷苦日子。   这规划着实让人心动,也让人气虚害怕。   郡守问宁念戈,哪儿来这么多钱,都她出么?   宁念戈说不用郡守操心。只要郡守担个名儿,出场地,出人,护卫秩序。   她沿用了摘星台的路子,广召世家豪族捐金办盛会,出资最多的人家可以将姓氏挂在文会的名字上,还能立功德碑。其余捐金家族,也可在论道坛、讲经堂等地挂名。   除此之外,还可以拿东西代替捐金,比如送粮食布匹,捐赠藏书给庐陵郡。   宁念戈还对沿途路线做了规划,什么车马租赁、茶饮墨宝……啥店都能开,开店权都可以卖,本地外地的商户都能竞争抢购。   总之主打一个不要脸,挣钱。   整个冬天,她就在为这场文会造势。以庐陵郡守和怀宁书院的名义广发请帖。请帖所到之处,骂声沸沸扬扬,然而骂声之中,吴郡秦氏与荣氏率先响应,开始砸钱。   这一砸,风气就不一样了。这家那家的,观望有之,争抢有之,想将怀宁书院摁死在庐陵有之……诸般景况无需赘述,总之,到了来年初夏,庐陵文会顺利召开。   来的人,比宁念戈预想的还多。   秦溟来了。怀玉馆来了。豫章浔阳郡学的人来了。会稽郡学来了……   闻冬也来了。   闻冬怎么能来呢?家中的事,这么快就处理好了?   宁念戈接到消息颇感困惑。她带着幂篱,站在高高的楼上,向远处张望。这是通往文会的新街,沿街楼阁不知探出多少身子,同她一样探头探脑看热闹。   看这家奢华的车马,看那家俊秀的儿郎。   艳慕欣赏间,便抛掷鲜花瓜果,香囊绢帕。   一时间长街香气扑鼻,欢声笑语。   宁念戈倚着窗栏,用目光寻找闻冬的踪影。然而街面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瞧不见她想找的人。   岁末挎着竹篮上楼来,笑道:“夫人要不要也扔些瓜果下去?凑热闹嘛。”   宁念戈回过神来,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甜瓜,梅子,枇杷,甚至还有桑葚。   “桑葚能扔么?”她忍不住笑,“给人家砸一头紫。”   她从未亲身参与瓜果盈车的风俗,见岁末带来的果子饱满喜人,干脆抓了一把送嘴里吃。   无聊吊在房梁上晃荡的枯荣也探过来一只手:“我也要,喂我喂我。”   宁念戈忙着找人,随手抓起几颗杨梅递给枯荣。怎料手掌相撞,有颗杨梅瞬间飞了出去,稳稳砸中下面的行人。   “哎。”她撩起纱帘,对下面喊,“对不住,有没有伤到?”   那人刚好下牛车。被这杨梅砸在额头,似乎有些愕然,下意识接住它,仰起头来。眉骨处沾染了一点鲜艳的色泽,眼眸如长夜寒星。   满街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   宁念戈望着他,蓦地想起容鹤的形容。   如明月朗朗,似青松孤直。   谢家十七郎,谢含章。 第127章 是心动啊:真心的人最可怕   人和人的相遇很奇妙。   明明宁念戈从未见过谢含章,但当她与他视线相接,脑子里蹦出来的名字只有这个。   宁念戈放下幂篱遮掩容颜。隔着朦朦胧胧的纱,她望见他摇头,约莫说了句客气话。在飘舞的花瓣与笑闹声中,他向她行礼,而后在仆从护送下,进入隔壁茶肆。   背影也像一幅写意画。发是浓黑的墨,衣是深深浅浅的青竹与浮云,袍角还沾着一点未曾拂落的花。   宁念戈唤道:“岁末。”   岁末心领神会,放下篮子就下楼。   宁念戈继续伏在窗前看人。因为听说闻冬要来,她在远近要道都埋伏了人,一为探查真假,二为伺机擒拿。   连她自己,都在衣裙内穿了软甲,藏了裂月刀,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这一日美好安宁,所有的冷酷杀机都显得不合时宜。她始终没有等到闻冬,只能嗅着满街漂浮的香气,听着嘈杂热闹的声音,品尝酸酸甜甜的杨梅桑葚。   吃得腹饱,岁末回来。   “据说是探亲归家的世家子,刚好路过庐陵,听闻此处有文会,便到此一观。”他将自己打探到的情况如实禀告,“瞧着稳重内敛得很,也不太爱说话,旁人想套近乎也没问出姓氏来,只知道他在家中排行十七。我便又去马厩那边套了话,这位十七郎君的家应当在建康。”   听着的确像谢含章。   但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么?容鹤刚跟她提过谢含章,谢含章就到庐陵来了?   如果真是谢含章,宁念戈难免要提防几分。毕竟谢氏权倾朝野,她可不想留什么把柄,更不能让谢澹对她产生疑心。   可是话又说回来……   假如这个人是谢含章,她真的很难不动坏心思啊。   “谢澹年纪大了。他这个年纪的人,一定很看重家中晚辈的资质才干。”宁念戈拈了一颗桑葚送进嘴里,舌面轻压,酸甜液体爆裂开来,“十七郎君在谢澹心里重不重要呢?有多重要?”   勾在房梁上的枯荣落下地来,歪歪脑袋问:“要我抓他回来么?”   宁念戈抬手弹了个脑瓜崩儿,弹在狐狸面具上。   “人家来庐陵文会,怎么能让人出事呢?”   枯荣道:“那就等文会结束,他离了庐陵,在半路跟踪埋伏。抓来做人质好办事。”   别说,宁念戈还真想把人扣下来,牵制谢澹。   但事情哪有这么简单。莽夫和土匪才会如此行事,不计后果不过脑子。   而且还不能确认这个十七郎就是谢含章呢。   “继续打探,有什么新消息就报给我。”宁念戈吩咐岁平,转而又道,“他既然是来看文会的,十有八九得进场,到时候给他安排个好位子,夜间住处也费点儿心思,别教他的人守备太严密,要方便我们进出动手。不管他是不是谢含章,我自有我的打算。”   此次文会名为念春。秦溟作为最大的出资者,慷慨且随性地放弃了将姓氏挂在文会名称前的机会,相应地,他亲自为文会命名,美名其曰“冬去春来,万物革新”,望各地学子打破陈规,锐意进取。   但宁念戈怎么琢磨都觉得秦溟没这么正派,指不定就是将她的名字和季随春的名字拎在一起,开了个微妙的玩笑。   念春文会设在庐陵郡治石阳县,借用了郡学学府的一半地界,又征用了旁边的地皮建精舍。参与文会者住于精舍,旁听观看者便在县内自寻下榻之处。为了让更多人亲临现场,作为东道主的宁念戈设了条件,于文会正式开始之前,城内张贴议题一道,任何人都可以答题,将答卷送给担任评判的大儒们,通过便能获得入场资格。   此次文会,用于论道的讲坛极为开阔,周围一圈儿留的是各地官学私学的坐席。最外围又搭了凉棚铺了草席,供那些答题进场看热闹的宾客落座休憩。   十七郎君但凡有点真才实学就能进场,但他进场只能坐在最外边儿。除非表露高门出身,被郡守迎去别处,或者被认出是谢家郎,追捧着请到更舒适尊贵的位子上。   不管怎样,宁念戈都有接触他的法子。   她一边命人继续打探十七郎君的身份,一边关注闻冬的动向。连着蹲了两日,在即将开坛的头一天晚上,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抵达了石阳县。   “我们的人没能在路上截住她。”岁平夜间前来告罪,“起初他们和东阳郡学的人混作一处,并非暴露来历。到石阳县附近时,前部潜伏的斥候察觉有异,伺机袭击,但闻氏的人拿东阳郡学的学子当护盾……”   显然,东阳郡学被闻氏利用了。怎么利用的并不重要,总归郡学的人赴会,不该出事也不能出事,出事了宁念戈的声誉会受损,这场费心筹办的文会也要遭殃。恐怕闻冬就是知晓这一点,才使出了这等手段,最终安然无恙进入石阳县。   可闻冬能保证自己来去自如平安无事么?庐陵如今是宁念戈的地盘,闻冬远道而来,并无多少倚仗。纵使有再大本事,也不该冒险前来。   是为了亲自探查念戈夫人的真身?   明明家中形势未明,也要趁着念春文会举办之际,特意来此对付宁念戈?哪怕还没有确凿的指认证据?   不合理。   “仔细查查,来的人是否真是闻冬。”宁念戈嘱咐岁平,“是的话她走不了,不是的话,也要查清他们的来意。”   岁平走后,秦溟派人送来信件。   作为捐了金的世家豪族,秦溟住在郡府官舍里。宁念戈也住附近,然而人多眼杂来往不便,她没有和秦溟见面,只在遇到“十七郎君”的当天,给秦溟捎了个口信,询问他是否知晓谢含章的情况。   没想到两日过后,今天夜里,秦溟直接梳理了一份谢含章的生平给她。   宁念戈快速读完。   谢含章此人身世与秦溟相似,自幼聪慧备受重视,但谢氏家风更为严苛,对子弟的教养也更上心,所以谢含章踏踏实实地长大,没犯过什么错,也没遭什么殃。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做事待人颇有谢澹之风,但更为温和细心,算是谢澹最看重的小辈。   此外,据说是因为受了母亲的影响,前些年钻研佛道,无心风尘之事,所以无妻亦无妾,寻常酒宴也很少去。半年前,住在临川的祖母生病,谢含章前去侍疾。   写到这里就没有了。信纸最后一页,秦溟画了幅小像。   墨笔线条简单得很,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但颇具神韵。秦溟说自己见过谢含章,凭印象画出来的模样,确与宁念戈见到的人相符。   种种细节都对得上,所以谢含章的确来了庐陵,来到石阳县。   宁念戈拿指尖戳戳纸上的小人。夜里灯火摇曳不定,她的心思也浮浮沉沉。   谢含章的到来,对宁念戈而言是一个机会。即便她还没想好,这个机会意味着什么,可她本能地想要抓住。   然而她该怎样抓住他呢?   扣人肯定是不行的。文会只开五天,他留不了多久,想让他为她所用,又不让他变成她的威胁……着实棘手。   第二天就是正式开坛的日子,宁念戈没再熬夜,掩了心思睡下。   一夜无梦,待窗纱泛白,她早早起来,洗漱穿衣。   岁末来报,说闻冬夜里住进了郡府官舍,以捐金世家的身份。这却又是一桩奇闻,宁念戈怀疑自己记性出问题了:“闻冬给文会捐过钱?”   岁末摇头又点头:“她昨晚捐的,直接把金银送到郡府,郡守高兴得很。”   宁念戈忍不住笑了。   文会都要开了,捐的什么钱。无非是庐陵太穷,郡守来者不拒。   “住在官舍更方便,夫人与郡守相熟,带些人进去,要杀要抓都方便。”岁末倒很乐观,“我昨儿夜里潜入官舍找她,费了些力气,终究见着她的模样。的确和夏不鸣很像,应当就是闻冬。”   岁末只见过夏不鸣,没见过闻冬的真实长相。   宁念戈倒是见过。在“夏不鸣”喝醉酒以后,她曾帮忙擦脸脱衣,得窥真容。   “我想亲自看一看。”她定了主意,“今日文会,我去四处转转,看看情况。枯荣,为我画脸,画丑一些。”   漂亮的容颜自有相通之处,丑陋却总能千奇百怪。   枯荣很来劲,对着宁念戈的脸一通涂抹,将她的鼻梁变塌,嘴巴变大,唇峰还点了颗大痣。   宁念戈举着镜子看来看去,觉着很满意。   这模样,闻冬贴着脸都认不出来。   她戴了幂篱,捏着养尊处优的姿态,乘车前往文会。作为怀宁书院的幕后主人,此次念春文会的东道主,她得在开场的时候讲几句体面话。当然,和以前一样,要垂帘而坐,要维持神秘。   她讲话的时候,论道坛周围已经坐满了人。贵客在左右侧凉亭,各地学子则是候在坛下,坐得泾渭分明。怀宁书院的人备受瞩目,季随春挤在宋知寒身后,忍耐着燥热的汗味儿,仰头看向高处楼阁。   阁间竹帘被风吹动,时起时落。那道模糊的身影端正不移,像一尊被赋了神光的玉像。宁念戈的声音并不尖锐高昂,但当她开口,所有的杂音都猝然消失。   他们都在看她。   不管是钦佩,忌惮,猜疑,不屑,他们都在看她,听她说话。   而季随春戴着一张假脸,无名无姓地藏在芸芸众生间。此次文会,只做试炼,无法扬名。   夏日的天光刺眼又灼热。季随春执著地仰望着阁子里的身影,直至她离开,满脸掬着笑的郡守上前来,讲了一通冗长的客套话,请诸位评判入席。   铜锣声响,念春文会开坛。   第一日,论经。题只一字,为“变”。取《周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一句立意,诸学派人上场论辩。   怀宁书院自然派了宋知寒。其余学府也选了最有底气的人上场。怀玉馆登台的人是荣绒。   有《广教化令》在先,怀玉馆此次来石阳县,并未遭遇特别糟糕的阻碍。但荣绒上场时,周围依旧响起许多不太中听的咂舌声。   此时宁念戈已经改换装扮,梳了发髻,穿着斑斓的花布裙,挎上竹筐绕到论道坛外围发东西。   筐里盛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她随手抓了,给伸长脖子的宾客丢一个,给正在擦汗的客人放一个。走走停停的,来到身形挺直的青年面前。   “郎君,要不要香饼?”宁念戈小声问道,“天太热了,味儿不好。”   谢含章正在专注倾听论辩话语,闻言轻微摇头。   这会儿还没到精彩的地方呢,宁念戈听着满耳朵无趣的铺陈,继续问他:“真不要么?你身上都是汗。”   谢含章这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   其实并没这么严重,只是下颌滚落的汗珠打湿了衣袍。他不肯暴露身份,只靠考题入场,偏偏又坐了个最不合适的位置,纵使有凉棚遮挡,也挡不住斜射的日光。   他不清楚这位子是宁念戈特意安排的。   而宁念戈知道,谢含章进场之后,确有几个有钱有势的认出他来,热情邀请他去凉亭吃茶。可这个谢含章都拒绝了。   不喜张扬。   宁念戈的目光停留在他平静的脸庞,暗自加了一句评判。   ……善于忍耐。   “抱歉。”谢含章取出帕子擦了擦脖颈细汗,却没有拿取香饼的意思。他的道歉,只为自己仪态不端。   虽然宁念戈不觉得谢含章有哪里仪态不端。他坐得比庙里的神像还庄重,即便出了汗,也闻不见什么臭味儿,反倒有种淡淡的香。这种香气,微甜且泛着凉意,闻着便让人心神宁静。   他的嗓音也很好听。   有些冷,又很干净,如凉风拂面。   “我这里有很多好玩又有用的东西。”宁念戈抓起几个镂空铜球,晃一晃,“喏,里面装的是香丸香饼,有的可以祛汗味儿,有的能提神醒脑。都不要钱的,是念戈夫人让我过来,给贵客们送几样,免去辛劳之苦。”   她自作主张,将个铜金色的小球递给他,“这个罢,这个闻着凉得很,你肯定喜欢。”   谢含章还要拒绝,抬眼望见宁念戈额头被打湿的碎发,终究伸出手来,接了东西道谢。   宁念戈正好往前送了送,两人指尖相碰。   与此同时,荣绒的声音响起。她转过头去,一时也没有离去,站在原地倾听。荣绒依旧是那副细声细气的嗓子,娇怯怯的,一开口全是攻击。   “方才诸位兄台引经据典,讲的是人心易变,人心即为变之根本。可人人都有私心,若皆以私心而变,岂不是天下大乱?昔日桀纣顺应私欲,无规无矩,自谓承其民心,又与禽兽何异?”   前面论辩的几个人登时变了脸色。   宋知寒却又在这紧绷的氛围中出声了:“规矩自然重要,但规矩从何而来?圣人之言,帝王之制?圣人体察天地众生象,得以立言,得以垂范。追溯本源,仍是一颗人心,是体察万物时的这颗仁心……仁心知晓变通,变通在于审时度势,造化苍生……”   宁念戈听得有意思,干脆多听了会儿。   这两人是真的能辩,你讲一大段,她来一长串,到后面都没别人插嘴的份儿。眼见都要掐起来了,突然又讲到一块儿去了,落在“民惟邦本”的“民”字。   “变,在于敬畏,敬畏天地之德;在于顺应,顺应百姓之需;在于安和,上合天意,下安黎民……”   “通变,便要识势,识势,便要察民。”   四下寂静,不知谁先叫了声好,一时间热闹起来。宁念戈扭头看谢含章,谢含章摊开个有些破旧的厚册子,拿笔记了些字。她略略扫视过去,正是方才论辩的内容,他写得很快,只摘紧要词句,最后旁批二字:“仍要务实。”   宁念戈问:“都讲到民惟邦本了,不算务实么?”   谢含章讶然,看了她一眼:“你听得懂?”   “我当然听得懂。”宁念戈道,“我就住在望梅坞旁边儿的庄子里,平时到怀宁书院附近卖卖东西,没事的时候也听先生讲学。书院隔壁还有蒙学,识字读书都有人教。夫人仁善,从来不吝惜这些。”   她的话真假掺半。身世是假的,用卖货女的身份去怀宁书院旁听,却是真的。她自己开的书院,从一开始就刻意模糊了世俗规矩男女界限,再加上收人不问士庶,没谁敢对此不满。   谢含章轻微颔首,没有评判念戈夫人,只道:“是我轻觑你。我说务实,也只是我一己之见,今日之辩已是上乘。”   宁念戈本想试探他对于自己的看法,话题始终引不过去。   “何谓务实?”   “如何识势,如何察民?百丈千丈之地,千千万万人心不同,须得亲自走过,看过,问过,再想如何去做,如何做成,如何做好。”谢含章道,“只这庐陵一方之地,恐怕就有千言万语可说,有千万种事情可做。只论道理,便像是炫耀口技了。”   宁念戈想了一瞬:“他们敢说,就已经想到了这些,以后未必不能做。可是,如果他们不能做,也不一定是他们的错。上品无寒门。”   她指了指宋知寒,又移向荣绒,“女子不入仕。是他们不务实,还是无法务实?”   谢含章捏紧了手里的册子。他这回看她看得更久,沉静的眼如同深潭,被飞来的雨水溅起了更多的涟漪。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竟然俯身,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是我傲慢,故而轻妄。”   宁念戈愣了下。   她很少见到这么诚恳的人,下意识退了一步,忽而笑起来。   “你也太拘束啦,这么一会儿工夫,跟我道歉多少次了?真怪。”   谢家郎怎么会对卖货女这般有礼呢?   她现在扮得这么丑,也不讲尊卑规矩。她从不看轻自己,可她见过数不清的世家子弟,在她匍匐泥泞之时,他们只会俯视她,轻贱她,戏弄她。   她从阿念变成裴念秋,又从裴念秋变为宁念戈。越来越高越来越贵,不愉快的遭遇寥寥无几。世道如此,要往高爬,才能过更好的日子。   怎么会有人身居高位,却对陌生贫贱者如此客气呢?   太怪了。   好怪。   宁念戈抱着竹筐,挥挥手告别。她往前走,随手抓铜球,递给凉棚下的客人。也许有人在道谢,也许没有,她没注意听。   脊背痒痒的,好像后面跟着个人。猛地回头,满眼都是坐客,谢含章的身影已经瞧不清。   他没再看她。   是她以为他看她。   “有点麻烦。”宁念戈嘀咕着,揉了下自己的脸,“我还真动心了。”   不愧是被人心心念念的谢十七郎,恐怖如斯。   她怀着难言的心情,发了半筐铜球香饼。兜兜转转绕到贵客们所在的凉亭,照着先前的话术送东西。   凉亭里的人几乎都不搭理宁念戈。听到是念戈夫人送的东西,才露出些感兴趣的神色,指使她过来,方便挑拣。   宁念戈走了几个亭子,见到秦溟。   秦溟独自坐着,装得一副病歪歪的模样,手里捏着根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她以为他也记东西呢,探过去一看,居然在画小人。   这小人还是她和他。   还没等宁念戈做出嫌弃反应,秦溟按住纸,抬眸冷淡道:“退出去。”   他没认出她来。   宁念戈转身就走。人比人气死人,秦溟才是真的眼高于顶,看谁都是蝼蚁。不过想想他私底下那样儿,算了,不和疯子计较。   她来到了闻冬的凉亭。   隔着垂落的纱帐,就已听到细碎笑语。昔日种种再现眼前,她闭眼又睁开,掀了帐子进去。   “这位贵人,我奉夫人之命,来送香饼……”   里面的人歇了笑,朝她看过来。   宁念戈第一个想法是,原来闻冬长这样。她见过她的,但真正面对面,还是觉得陌生。   倚着凭几的闻冬,依旧佩戴璀璨明珠,遍身华服,眼含笑意。美而英气的五官带着些微疲倦,似乎觉着这文会无趣。   而闻冬旁边跪坐着闻山。的确是闻山,普普通通,却又险些害死宁念戈的闻山。   他们真的来庐陵了。   “什么香饼?”闻冬笑问,“走近些,给我看看。”   宁念戈走向闻冬。一步,两步。她的呼吸没有变化,步伐也不乱。任何杀意都按捺在心底,藏好了,不被察觉。   闻冬懒懒拨了拨竹筐里的东西。   “没什么意思啊……这个味道不错。”她捡起个小球,摇晃了下,看向宁念戈,“替我谢过夫人。”   宁念戈牵着嘴角露出笑容:“好。”   现在不能杀。   要等文会结束,闻冬离开庐陵,再杀。   也可以不让闻冬离开,只要别人以为她离开……   她要杀了她。   不,在杀死之前,还得审出萧澈和雁夫人的下落。把该抓的该杀的人都处理了,永绝后患。任何心软都是不必要的,无非是你死我活,不管闻冬因为什么原因自投罗网……   不对,等等。   宁念戈蓦地再次看向闻冬。   “怎么了?”闻冬问道,“你还不走?要讨赏钱么?”   宁念戈摇摇头,赧然笑道:“贵人容貌美好,一时看呆。”   被丑陋卑微者如此形容,其实算一种冒犯。但闻冬笑了起来,摆摆手要她离开。   宁念戈低头,快步走出凉亭。走到无人处,按了下额角。   闻冬的眼瞳……有这么黑么?   她分明记得是偏褐色的,初见时有种暖融融的感觉。纵使后来知晓一切都是骗局,但那双眼睛,不应该是这般深沉陌生的色泽。   画脸无法改变眼瞳。   何况闻冬对容貌的矫饰,远远达不到画脸术的地步。   所以,有没有可能,这个闻冬……是假的? 第128章 结网捕猎:不近女色谢含章。   文会第一日,便有几家学子出了名。譬如宋知寒,譬如荣绒。   怀宁书院与怀玉馆,也被更多人提及。   散场以后,聚拢在讲坛周围的人久久未曾离去,有要继续谈论经学的,有要结交亲友的,浔阳郡学的人甚至振臂高呼,招引众学府学子同去城中游逛。   平时难得相遇,以文会友是乐,结伴同游亦是乐。   宁念戈没有拘束怀宁书院的人,于是他们也笑着闹着出去玩,中途还带上了会稽郡学的人。   怀玉馆处境有些尴尬。许是出于避讳,抑或不愿同行,总之无人相邀。她们并不在意,打算直接回精舍为第二天的文会做准备,然而半道被个热情洋溢的青年拦住。   “白日不够尽兴,晚上我们打算还到这里来,将未说完的话说尽,把未解开的关窍辩个明白。你们要来么?”   这是宋知寒的友人,唤作方楚,同在怀宁书院读书的。   荣绒站在陆景身后,只露出一双眼,柔声道:“好呀。”   众人也都说好。为首的季琼没有吭声。用过晚饭,她称说尚有事务需要处理,不便出门,只嘱咐陆景把人看好,注意安全。   待四下无人,有仆从叩门,将季琼引到郡学一处隐蔽厢房。踏进房中,里面灯火通明,早已坐了几人。洗掉妆容的宁念戈在上首位置,笑着唤道:“总算来了,快坐下。”   这是相隔数年的再会。   为了遮人耳目,宁念戈前几日都没有和怀玉馆的人碰面。她本想再拖几天,找个最合适的时间,但现在情况有变,必须见面商议。   “这位是容鹤先生。”她挨个儿介绍屋里人,“季学监是我旧友,如今掌管怀玉馆……秦郎君大家都认识,我便不废话了。”   容鹤捏着三枚五铢钱,略略点头。坐在宁念戈右手边的秦溟微微一笑,将麈尾按在胸前,颔首示意。   季琼简单回礼,坐下,面对宁念戈。如此一来,便是四人围坐,颇有些聚众密谋的味道。   宁念戈铺开藤纸,执笔落下第一个名字。   闻冬。   “此人不顾路途遥远,特意来到石阳县,说是瞻仰文会思辨风采。”她压低声音道,“此次出行,显然有备而来,不仅顺利住进官舍,还伺机刺探颍川宁氏的情况,被我的人察觉,方才报给我。若说她特意冲着我来,未免过于莽撞。况且,白天时候我见过她,总觉得身份存疑。”   季琼立即听明白:“你想让我再看看,看这个闻冬究竟是不是我们熟识的夏不鸣?”   “没错。”宁念戈点头,“以前在怀玉馆,除了我,她和你们来往甚多。”   她口中的“你们”,指的是季琼、陆景及文珠等人。   季琼思忖须臾,应下:“我会想办法。一旦有结果,尽快报给你。”   “第二件事。”宁念戈迅速写下谢含章的名字,以笔圈住,“这位郎君来念春文会,据我试探,应当只是乘兴而至,但他毕竟是谢澹的孙儿,他在这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或许会传到谢澹耳中。我们必须好好利用机会,务必让局势对我等有利。”   秦溟适时开口:“谢澹此人,位高权重,却欣赏心性纯正不慕名利之人。你希望怀玉馆和怀宁书院的人能够打通仕途,未必符合他的喜好。”   宁念戈反问:“你的意思是,得让他们做出专心治学厌弃功名的姿态,反而能得到谢澹赏识?”   “正是如此。”秦溟缓缓摇动麈尾,浅色眼珠被灯火映得透明,“如今的佐著作郎秦信之,以前不是隐居云山几番推拒入仕么?后来又隐姓埋名在怀玉馆讲学,奔赴宣城郡救治疫病,因着这些功绩,谢澹很是欣赏,这才愿意帮忙在司徒面前提一嘴,从此便有了《广教化令》。”   他的语气隐含讥讽。   “这却与我的想法相悖。求取功名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怀玉馆和怀宁书院的建立,也不是为了培养隐客。”宁念戈蹙眉,“怀玉馆这两年已经送出一批人,在郡府和吴县衙署做些看管文书的内务,也有人去了工曹当匠师。能走到这一步,琼娘她们功不可没,但我还是觉着不足够。且不论这些官职没有实权,她们只能待在吴郡吴县,出了吴郡,便步步艰难。而怀宁书院收的大多是寒门子弟,哪怕郡守一力举荐,恐怕也走不了太远。”   现在这景况,争抢功名都不容易,还得摆出清高姿态,简直为难人。   “谢含章倒像个不在乎门阀品阶的,他已经及冠,却未入仕,显然是刻意养望。谢澹应当早有安排。”宁念戈拿笔尖点点谢含章的名字,墨渍污开一团,“我们能将谢含章争取到手么?让他成为我的人。”   秦溟面色很是冷淡。   人前他总是如此,端着姿态,清高自持。   “恕我直言,若用阳谋,夫人毫无胜算。”他看向她,被麈尾遮掩的唇瓣呼出热气来,“阴谋么,就得看夫人是想让他忠心效命,还是……”   秦溟欲语还休,暗示之意异常明显。   ——你是要谢含章为你效命,还是做你帐中人?   无论选择哪个,都得用些见不得光的招数。否则她根本得不到谢含章。   庙堂的天子或许会换人,谢氏却屹立不倒。前途光明的高门子弟,饱受赞誉的谢家郎,没有理由背弃谢氏,去走一条不忠不义的歪道。   宁念戈捏紧手中笔杆:“若用阴谋,应当如何?”   秦溟轻轻咳了一声,淡淡道:“夫人是要与我商议如何骗取谢十七郎的真心么?却不在乎是否伤了旧人的心。”   这话就有些冒犯了,不该在这种场合提。   宁念戈不想搭理秦溟,转而跟季琼说话。没说几句,忽然捕捉到轻微铃声,细碎难辨。   她脊背爬上恶寒,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对上秦溟清冷面容。   这人现在竟然也穿戴了金玉铃。   而且他还兴奋了!   好好的密谋都不对味儿了。宁念戈捏住眉心,舒了口气,继续询问季琼接下来几日的文会安排。聊得差不多了,便不久留,牵着季琼的手送到门口。   “我打算让陆景去探探闻冬的虚实。”即将分别之际,季琼低声说道,“阿念,你不必担心,她能做好。”   宁念戈点点头。   “陆景,文珠,都是信得过的人。日久见人心,我替你看过了,她们和夏不鸣不一样。”季琼碰了碰宁念戈的额头,“荣绒也很好,日后有难,荣氏或许也能助一臂之力。”   宁念戈嘀咕:“我知道……”   “知道就好。”季琼用力握了下她的手,“阿念,不要因噎废食,没了闻冬,你还会有更好的挚友。你那些不方便诉诸于口的秘密,可以不告诉别人,但你需要我们的时候,一定要坦诚以待,我不会推辞也不会背叛,她们也是。”   房门开启又关上。   送走了季琼,宁念戈摊开手掌,果然又有一颗竹子糖。   她剥了皮,将糖咬得嘎嘣碎。碎糖渣子融化了,流进喉咙,只剩缱绻的甜。   宁念戈回身,走向容鹤与秦溟。   “先生方才一直没有说话。”她问容鹤,“是不喜我今夜决策么?”   “我只见思虑,未见决策。”容鹤松开五指,捏得滚烫的五铢钱叮当落地。复又拾起,合掌再洒落。如此反复六次,盯着正反不同的铜钱,叹道,“你要行恶了。”   这是民间时兴的卜筮之法。   宁念戈扫过安安静静躺在地面的五铢钱,看不出什么玄机。   “夜深了,先生请去歇息罢,往后几日还需坐镇文会,以备不测。”她对容鹤行礼,“辛苦先生了。”   容鹤起身,眼神掠过依旧端坐的秦溟,将残留余温的铜钱抵在宁念戈眉心,轻轻敲了敲:“夏日夜短昼长,莫要纵欲贪欢。”   他如今倒是不拿枯荣说事了。   毕竟此时此刻,枯荣还藏在不为人知的暗处。真要不喜欢宁念戈与人玩乐,也该自己站出来表明态度。   容鹤又何必掺和这等男男女女纠缠不清的私事呢。   他扬长而去,甚至懒得帮忙关门。   此间只剩宁念戈与秦溟……如果无视掉某处潜伏的枯荣。   “阿念。”秦溟露出微笑,“难得相会,你又要对我动粗么?”   外面的房门不知被谁关上了。伴随着咔哒响动,宁念戈抬脚,隔着衣袍踩住了微颤的金玉铃。   “这不叫动粗。最多只是示爱而已。”她用力碾下去,罔顾他忍耐的闷哼,“正如玉郎所说,我如何会伤旧人的心。”   她只想教训他。   伤害他的身体。   可惜他也很喜欢这种疼痛,越疼越快乐,于是得以主客尽欢。   ……   文会第二日,是限时行文。考题沿用第一日的论辩结果,请诸生以“经世致用”为纲,论变革之策。   这题不能说不好,只是很危险。毕竟一不小心就会被扣个妄议朝政的罪名。   若不是庐陵实在穷困,念戈夫人应郡守请求做了许多善事,怕是该有人质疑她用心险恶了。   州郡学子移步至讲经堂,落笔写文。其余宾客被迎进花榭湖亭,暂候结果。   宁念戈照旧扮得形貌丑陋,拎着篮子四处游走。走过花榭,路过湖中亭,见到闻冬与人饮酒,热情攀谈。秦溟百无聊赖地凭栏喂鱼,无视了所有上前寒暄的客人。   她没有见到谢含章。   一直走到讲经堂对面的垂花门,才发现这人独自坐在阴影里,膝上摊着厚册子,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郎君怎么在这里?”宁念戈看了看谢含章垂落地面的袍角,“此处未免逼仄,前头有待客的地方呢。”   谢含章迟了一刻才抬起头来。微寒双眸映出宁念戈身影。   “是你。”他认得她,“有些旧识认出我来,邀我吃酒。此处清净些,无人打扰。”   原来是躲到这里的。   但凡有些眼色,都晓得现在不该继续闲聊。但宁念戈装作没有听懂谢含章的意思,凑近来看他写的东西。   很乱,词不成句,句不成章,像是随便摆在纸上。但又有许多墨线纵横交错,圈画勾连。   她看得匆忙,只辨认出几个模糊的词,是王侯朝臣的爵位官衔,以及对应的世家姓氏。“经世致用”四字,写在最上方,被反复勾勒描摹。   下一刻,谢含章掩住纸页,直言道:“你这样不好。”   宁念戈笑笑道歉:“是我冒昧,对不住对不住。不过……郎君也在写今日这篇文章么?”   谢含章摇头。   他耐心解释:“只是有感而发,胡乱写点儿难言的思绪罢了。”   那可不是什么胡写的东西。   瞧着倒像是推论朝堂局势,推敲变革之法。谈锦与平王萧舟的名字被划掉,仿佛要将这两人抹杀。   谢澹在朝,不仅揽权,还要维稳。   谈锦野心难抑,谢澹自然不喜。   而眼前的谢含章,在乎民心,在意治郡良策,想来也是厌恶战乱的。他不知道站在面前的宁念戈也有一颗反心。如果知晓,想必也会在心里划掉她的名字。   宁念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无法招揽他。   哪怕她和他还不熟悉,还没有深入试探。   “既是郎君的私事,我就不打扰了。”她从篮子里抓出个竹节哨子,递过去,“这个给你,算作赔礼。”   谢含章问:“这是什么?”   “哨子。”见他不接,宁念戈强行塞到手里,“小孩儿玩的,郎君也能玩。吹起来像鸟叫。”   “我也能玩么?”约莫觉得她说话有趣,他微微笑起来,含住竹节哨,尝试吹了吹,果然发出咕咕之声。“……像杜鹃。”   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小玩意儿。捏着竹节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念戈夫人还送这些东西么?有何寓意?”   “这个不是她送的。”宁念戈倾斜竹篮,给谢含章看里面五花八门的物件,“香囊香饼是夫人赠与诸位贵客的,其余的东西却是我偷偷藏进来的。等文会散场了,我就在外面叫卖,出来游逛的郎君们图个新鲜,能买好多。”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哨子,“都是我亲手做的,一个能卖一枚铜钱,是不是很厉害?”   假的。   她可不会亲手做这些。   她只是知晓了他的生平,察觉了他的脾性,尝试用这种不值钱的玩意儿套近乎。   谢家郎是个好人。生来尊贵,恪守家训,待人有礼,且有宏图之志。   如果生在太平盛世,将来一定能做个好官。   但他现在尚未入仕,他的家世出身也注定了不会接触太多险恶人心。   “很厉害。”谢含章注意到宁念戈手上的厚茧与旧伤,停顿一瞬,问,“我能再买几个么?”   看,她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从他当初被杨梅砸头,却没有恼怒,没有丢掉杨梅的时候……   她就知道了。   “好,好,郎君来挑……”宁念戈极其欢喜的样子,一手搂住竹篮,歪着身子给谢含章介绍,“有红豆手串,还有小核桃串……啊!”   似是没站稳,她踉跄歪倒。   谢含章迅速伸手,帮忙扶住倾斜竹篮。然而这一扶,怀里便撞进来个温热的身子。   “对不住对不住……”   宁念戈假意道歉,两只手撑在谢含章腰间,神色慌乱地爬起来。她摸到了紧绷的腰腹,下一刻他扶起她,向后连退数步。脑袋撞到垂落花穗,霎时满身馥郁冷香。   “冒犯了。”   谢含章不甚自在地垂了眼睛,“这些东西我都买了,晚些时候会有人送钱给你。”   这回是真的赶人了。   宁念戈见好就收,连声道谢,篮子也不要了,匆匆跑掉。   站在花下的谢含章抬眸望去,只能瞧见她慌里慌张的背影。像闯了祸的雀鸟飞回山林。 第129章 突遭劫难:“生死与共”   明面上,文会不论输赢,不争第一。   所以诸生写就的文章,并不评定等次,只留了些不错的,誊抄出来,张贴在外边儿供人品鉴。   宁念戈回去之后,将这些文章也都读了一遍。哪些人合她的意,便记下来,方便日后招揽。   第三日,是展示实学。   怀宁书院搬了改良的农具与防治水患堰样图。怀玉馆带来了城防简易机关,以及新式的记账法。豫章郡学的人则是当场制作了更为轻软的藤纸。   除此之外,再没什么惊喜。   第四日更加轻松,算是诗画雅集,诸生各凭所长展露才艺。所得作品,皆悬于长廊,便于游览欣赏。   这是最热闹的一天。旁观的宾客也都走进廊道,三三两两地聚集漫步。   宁念戈没有靠近。   她拎了一筐新的零碎,于散场之际,候在郡学外头叫卖。卖这些东西也有讲究,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得避免出手阔绰的士子将所有物件买下,还得挑那些面色不虞的、举止轻狂的男子,有意无意地纠缠。   贫穷但活泼的卖货女,受人怜惜。   但丑陋且聒噪的她,略略搅扰贵人的兴致,就会招致呵斥嘲笑。   谢含章出来的时候,正巧看见宁念戈缩在道旁,篮子里的零碎玩意儿滚了一地。几个不耐烦的年轻郎君指着她骂。   “什么不值钱的破烂东西,挨着都嫌晦气!”   “滚,别脏了我的手!”   “走罢走罢……别跟她计较……”   宁念戈手忙脚乱地捡东西。捡着捡着,面前多了片影子。谢含章蹲下来,握住了乱滚的铜球,放进她的竹篮里。   那几个骂骂咧咧的人已经走远了。   “多谢郎君。”宁念戈扯开笑容,“你待我真好。”   “举手之劳而已,称不上好不好。”谢含章帮忙捡完剩余物件,与她道别。   他要回旅舍。   宁念戈问:“明日文会就结束了,郎君会离开么?”   “我只是途经此地看个热闹,当然会走。”谢含章对上她失落神色,顿了顿,补充道,“后日启程。”   “去哪里?”宁念戈问,“郎君家在何处,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么?我……我随便问问,你人这么好,我喜欢和你说话。”   不加掩饰的言语,反而有种笨拙的稚气。   谢含章愣了下,神情缓和些许:“若是有缘,注定再会。”   他没有告知去处。   这也正常,他与她不过萍水相逢。   宁念戈哦了一声,垂下眼帘,没再追问。路边家仆等候已久,谢含章登上牛车,临走前瞥一眼外面,还能看见她落寞的身影。   对他而言,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遭遇。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不知有多少人像卖货女一样,因短暂的相逢而失魂落魄。   谢含章无意于此,所以没有再看。   他远离她,而她拎着篮子回了郡学,改换行头,在老地方静候佳音。入夜,季琼再度前来,告知宁念戈,此闻冬非彼闻冬,确实不是夏不鸣。   “陆景盯了一天。真正的闻冬有些藏不住的小习惯,譬如喝热茶会蹙眉,看见低劣的诗文画作会笑得很假。但这个闻冬不太一样。”季琼仔仔细细解释一遍,道出推论,“我猜闻冬已经怀疑你就是裴念秋,故而派人伪装自己,假作诱饵,来此查探情况。若能抓住你的把柄,必然要加害你。”   “她绝对不止这一个目的。”宁念戈思忖道,“我这两天也想明白了,如果来的闻冬是假的,那真闻冬一定还在使宁。她假装离家,既能刺探我的身份,又能欺瞒闻氏族人,声东击西,唱场空城计,趁机夺取掌家权。”   而这个来了庐陵的假闻冬,必然不会早早离开。   “我会设法让她走。”宁念戈有了打算,“让她离开庐陵,但……再也回不到使宁县。”   送走季琼,再请秦溟。   宁念戈要和秦溟商议密事。她需要他出谋划策,献上一些见不得光的法子,来算计一个光风霁月的人。   ……   文会第五日,容鹤以怀宁书院教习身份露面,重新再提“变”字,与诸生论辩。   此次论辩,并非复刻第一日的情形,而是回顾先前得失,考问实策。   论到落日西沉,宁念戈登场,酬谢所有到场之人,期盼今后诸学府能张罗更精彩的盛事。讲完场面话,便是酬答宴。   宴席热闹不再赘述。   次日,有些学子踏上归程。还有些不着急走的,打算留在石阳县,再住一段日子。   谢含章于清晨出发。   他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里,听着轮毂滚动的枯燥声响,翻阅手里的书。车驾刚刚出城,依稀听见后方有人呼喊。   谢含章撩开车帘,便见宁念戈气喘吁吁奔来,手里捧着个碎花布包。   “郎君,郎君等等!”   她追上来,将布包举至头顶,“我有东西送你,祝你一路平安!”   谢含章叫停车驾,隔着车窗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木制的圆轮,轮内嵌有风叶,底座还设有半指粗细的棍轴。   转动棍轴,风叶便呼呼旋转起来,凉风袭面。   “日头炎热,赶路辛苦,你拿着这个玩。”宁念戈望着他,眼睛盈着笑,“我送你的,不要钱。”   谢含章问:“这个也是你自己做的么?”   宁念戈:“当然。”   当然不是。   “很厉害。”他点头,“你有资质,往后钻研墨家术,定有所成。”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宁念戈伸出手来,“郎君有没有什么东西回赠我?”   她神色坦然,仿佛他就该回礼。   谢含章一时没有准备,只好取下腰间玉佩,要她换些钱添补吃穿。   这是俗物,所以他难得流露出一丝赧然。   车马再行,一路向东。   过浅石滩,经木桥,磕磕绊绊道路难行。庐陵地方偏僻,纵使修了官道,仍然有诸多不便。   偏偏前方必经栈桥被水冲垮,只能绕道远行。   随行管事请示了谢含章的意思,赶在夜色尚未降临之前,走山路小径,去往河岸埠头。   只要过了这条小径,就能换乘舟船,走水路,顺湛江而下,去扬州。   可是山路比预想得更加颠簸。行至半路,天色已黑,地里突然弹起长绳,将车马绊翻。四下里窜出二十多个蒙面汉,打着唿哨亮出白刃,随意砍杀谢氏护卫与仆从。   谢含章在车厢里撞了几下,来不及护住自己,长刀已经贯穿木板,险些将他割喉。有人踹开车门,一把捏住他的发髻,迎面痛击。   第一下砸在谢含章脑门上。   接着是鼻子,下颌,颧骨。胸腹。   他耳朵里嗡嗡直响,听不清四周的哀鸣悲号,意识沉沉坠入泥潭。   再醒来,已经身处破败庙宇。地面积满尘灰,房梁墙角全是蜘蛛网,身后巨大的佛像已然歪斜,悲悯面容爬着无数扭曲碎裂纹路。   谢含章无法挪动身躯。   双手被绳索捆死了,高高吊起。麻绳的另一头,竟然套在佛像颈间。   他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转动视线,打量周遭情形。庙里没有别人,门窗紧闭,不见天光。   甚至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过了几个时辰。   “谁在这里?”谢含章嗓音嘶哑但冷静,“掳我必有所求,不如露面相商。”   没人回应他。   连续喊了几次,门板才被推开,戴着斗笠穿着粗麻衣的男子走进来,指使左右随从挥拳招呼谢含章。   “聒噪什么?”男子冷笑,“你们这些世家子,细皮嫩肉,胆小如鼠,没缺胳膊少腿就怕成这样。”   谢含章肚子挨了一拳,险些呕出血来。   他咬牙忍住,缓缓道:“若为求财,我可以写信送往水关,自有地方豪族愿意借我金银。”   “谁要你的金银。”男子不屑嗤笑,上前踩住谢含章脚趾,狠命碾压,“我就看不惯你们这等富贵人家,如今落在我手里,必定要你吃尽苦头死无全尸。”   听着像是要将他凌虐至死。   但谢含章看见了对方的靴子。缎面,绣云纹,鲜少磨损。   “你……”   他嗫嚅着说了什么,引得男子凑近来听,毫无预兆抬头撞翻斗笠。   男子失态后退,想用袖子遮掩面容。但已经迟了。   “你不是流寇匪徒。”谢含章竭力辨认,“我见过你……在念春文会的凉棚里。”   那人放下胳膊,神色奇异地盯着谢含章,半晌,承认道:“没错,我就坐在你附近。你我并未说过话,你竟然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谢含章道,“你很吵,看文会的时候总喜欢说些贬斥的话,瞧不上这个,看不起那个。听你言谈,观你穿着,想来也非小门小户,为何假扮匪徒伏击我,杀我护卫仆从?”   “为什么?”男子恨恨啐了一口,“我姓潘,谢十七,你有没有印象?”   谢含章沉默。   “你不认识我,你的祖父应当知道。我家原本跟着陛下,有从龙之功,事成之后留在江州。我的父亲,原本该做江州刺史。”   那男子捏住谢含章的脸,“谢澹觉得潘氏太贪心,要的东西太多,碍了他的道,便找了由头查我们的过错,使我父亲名声狼藉,郁郁病故,家里四分五裂。连年不顺,求告无门,短短几年落到缺衣少食的地步……我来庐陵文会,本是为了疏通关系,与秦氏谈谈生意,求秦溟照拂一二,不料遇见你。”   文会期间,已有人认出谢含章,盛情邀请共同纳凉吃酒。   潘家郎君得以见识谢含章真容。   “你是谢澹最器重的晚辈,是名满建康的谢十七郎。”他呲牙笑了笑,“难得有此良机,我当然要捉了你,拿你的命填补我潘氏的苦楚,让谢澹也尝尝丧亲之苦。”   于是潘家郎君扮作匪徒,带人埋伏在谢含章归家的路上。   他要杀谢含章泄愤。   “放心,即便你死了,也没人能查到凶手。”潘家郎如此说道,“这段路本就不太平,等官兵追过来,只会发现你死状凄惨,财货皆失。谢含章,我起码有一天一夜的时间陪你玩。”   话音落下,他甩了谢含章一耳光,转身出门。   谢含章稳住身形,在鼓噪的耳鸣中,继续辨认外面的动静。   破庙四周都有人把守。听不见车马经行的声音,此处或许远离官道。   滴答,额前的血珠子滚落在地,砸出细小土坑。   谢含章头晕目眩,身体逐渐下沉,绳索将腕骨勒得紫红。不知过去多久,有人进来,操起勺子给他嘴里塞猪食。   他不愿吃,被强行灌了几口,剩余的汤汁全都泼在了脸上身上,黏哒哒地糊在一起。如此仍不足够,对方甚至割断绳索,踩着他的头,要他舔干净地上的残渣。   挣扎间,外边儿突然传来厉喝。   “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抓住她!”   接着便是一连串杂乱脚步声,刀刃出鞘,劈砍树木,发出闷重声响。谁在呜咽,在挣扎,被拖拽着靠近破庙,而后狼狈地滚进来,撞到了谢含章的脑袋。   谢含章闻到了燥热的汗味儿。   他抬头,下巴抵着脏污地面,看清了蜷缩在面前的人。   ……是总爱缠着他的卖货女。   她灰头土脸的,脖子和脊背全是汗,手脚并用爬过来,惊喜道:“郎君,我找到你了,你还活着太好了……” 第130章 割肉饲鹰:一把烧尽的火。   她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谢含章来不及询问原因,眼睁睁看着宁念戈被人拖拽起来,脖颈间横了一把刀。   潘家郎匆匆踏进庙门,嫌恶地扫了一眼,问:“这丑东西怎么跟过来的?”   没人知道。   拎刀的汉子作势要砍宁念戈的脖子,谢含章呼吸滞住,脱口而出:“别……”   几乎同时,宁念戈哇哇大叫起来:“我追着郎君来的!郎君给我的玉佩太贵重,夫人不允我收下,我便打听了郎君的去向,紧赶慢赶去埠头……没曾想前头桥坏了,我又上山,发现山里好多尸体,没找到郎君,反倒把我骑的驴吓跑了……”   她颠三倒四地解释,说自己以为谢含章遭了劫难,循着路上的血迹和脚印追进深山,看见了破败废弃的庙宇,以及逡巡防守的可疑人物。本想在草丛里蹲到深夜,趁人不备伺机探查庙内情形,不幸被抓。   “你们是什么人?”宁念戈问,“若要勒索钱财,我去求求夫人,她一定能给你们很多钱,你们放过他。”   “我收了钱,哪来的命花?”潘家郎道,“你倒是想得美,又要救人,又给你主子送人情,往后与谢家交好。”   宁念戈目露茫然:“什么谢家?”   谢含章挣扎着爬起来,缓了一口气,低声道:“她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也不清楚她姓甚名谁。你我两家的事,莫要牵连无辜,放她一条生路。”   宁念戈看向谢含章。他浑身脏污,皱皱巴巴的衣袍沾满了秽物,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散乱垂肩。额头肿胀,眉骨破损,整张脸青紫斑驳,狼狈得很。   可他的眼睛依旧沉静,说话时,嗓音也不含惊惧胆怯。   宁念戈道:“郎君可以唤我阿戈。”   “我听不清是哪个字,更记不住你的名字。你来还我玉佩,但我给玉佩只是随意打发你罢了,东西不值钱,你也一样。”谢含章扯着红肿的唇角笑了一下,“像你这样突然追上来打扰我的人,实在太多了,一厢情愿给我找麻烦。”   宁念戈问:“我给郎君带来麻烦了么?”   “自然。”谢含章冷淡道,“本来只是我的私事,如今还要担一条多余的人命。”   宁念戈再问:“我的命是多余的?”   谢含章沉默以对。   他没有听见哭声,但当他看过去时,灰扑扑的卖货女眼里都是泪。泪痕将脸庞冲刷出弯弯曲曲的沟渠,瞧着可笑又可怜。   “放她走罢。”谢含章对潘家郎说话,“若是担心她告密,就蒙了眼扔去荒僻地界,自生自灭。你不是要我死么?我死了,你也不会继续留在庐陵,她认不得你,更不会告官让人来抓你。”   潘家郎讽笑:“谢郎果然体贴,难怪让这么多人念念不忘。”   “我只是不想祸害不相干的人。不愿承担这种业障。”   “业障?是了,听说你还修佛。”潘家郎恍然大悟,拍了拍谢含章的脸,“你想清清白白地走,可我凭什么满足你的愿望?我偏不让你舒服,不让你如愿。”   他转身,夺了旁人的刀,向宁念戈走去。   “这丑东西是颍川宁氏的人,自己追过来,自寻死路,我便先拿她祭刀。”   谢含章面容紧绷:“她不会揭发你的。颍川宁氏与我家素无牵扯,从不往来,而她只是念戈夫人收留的女子,如今受我坑害,必然恨极了我。”   “是么?”潘家郎不以为意,刀尖抵住宁念戈咽喉,“我对你招惹的情债不感兴趣。我只知道她不能留。”   谢含章嘴唇翕动。   他死死盯着寒凉的刀刃,眼珠像是被这冷光刺痛。   宁念戈还在哭,满脸都是水,五官挤在一起。也不知怎的,潘家郎被逗乐了:“怎么这么丑?丑得我手抖。”   他回头,来来回回地打量二人,面上浮起恶意与好奇。   “谢含章。”他直呼其名,“听闻你不近女色,如今屋里都没个侍奉睡觉的?”   谢含章没吭声。   宁念戈神情微凝,故作茫然地仰起头来,挤掉眼里的水。潘家郎又看了她几眼,嫌弃得嘴抽抽:“你,爬到他身上去。你不是喜欢他么?给你个机会碰他。”   宁念戈缓缓挪动眼珠,看向谢含章。   谢含章跪坐在地,双手缚在背后。他也在看她,视线相接的一瞬,他移开眼睛。   这是出乎意料的转折。   上一刻险些命丧刀下的卖货女,被凶徒催促着,被长刀威胁着,手脚并用地靠近他。抓住他滚皱的袍角,攀上紧绷的大腿,沾染污泥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喉结。   破庙内尚有四五双看戏的眼睛。   他们盯着这两个人,始作俑者发出怪异笑声。   “坐上去,坐稳了,怕什么?你就摸他,他这身皮子可金贵了,谁都没碰过。”潘家郎故意刺激,“谢含章,是也不是?”   谢十七郎是云中月,梦中人。   清高自持,奉行克己之道。   这样的人,即便困在破败脏污的囚笼里,也还是干净的。   “我偏要你受污。”潘家郎君道,“什么清白,你想要清白,我偏不给你。总得里里外外都脏了,不甘不愿地死去。”   众目睽睽之下,丑陋的卖货女坐在了谢含章腿上。碎花布裙垂落下来,与柔软贵重的绸缎交叠。一柄长刀指着她的后颈,执刀者嘴巴开开合合,吐出污秽的命令。   “解衣。”   “快点儿,没服侍过郎君?”   “亲他,不会么?要我摁头?”   谢含章视线有些模糊。   他看不清潘家郎的脸,说话的面容似乎融化成一张血红的嘴。四周持刀把守的恶徒,则幻化成扭曲鬼魅的塑像。微弱的日光从头顶缝隙落下来,流在他身上,浇在宁念戈脸上。   于是他只能看见她。   她的脸混杂着泪水与污泥,五官不甚分明,唯独一双洗过的眼,定定盯着他。粗糙且温热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喉结骨,顺着锁骨窝向下滑去,滑入松散衣襟。   指腹与掌心的茧子蹭得肌肤刺痛。   谢含章想往后退,有人一脚踩住了他的背。他又无法向前,只能僵在原地,紧抿着嘴唇,逼迫自己忽视胸腹间游走的手掌。   可是她靠过来了。   犹豫着,慌乱着,带点儿无所适从的茫然,胡乱贴住了他的唇。   四周瞬间炸响哄然大笑。   “亲了亲了!看他的脸,他怎么没吐出来?”   为何要笑呢?   谢含章不明白。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美丑不过表象,虚幻无常,无贵无贱。   可也在这同时,他尝到了一点陌生滚热的吐息。贴上来的唇柔软而干燥,轻轻蹭着破皮红肿的伤处,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我不怨恨你。”谢含章听见她低微呢喃,“我知道你说那些重话是为了救我。你是个好人,有慈悲心肠。”   但慈悲不能救人的命。   他想,他总归害了她。   所以他任由她剥开他的衣裳,在一阵更比一阵高昂的笑声中闭上了眼。所幸恶徒没有看活春宫的兴致,没有逼迫她脱衣,只让她折辱他,只要他露丑态。   许是他的反应过于无趣,周围人渐渐失了兴致。   “换个玩法罢?”潘家郎开口,“这人恐怕不行,还说什么清心寡欲……干脆割了得了。割下来,送与这丑货,她一定喜欢。”   又是一片下流笑声。   受这笑声的鼓舞,潘家郎提起长刀,真向谢含章走来。   一步,两步,距离越来越近。   外头响起急促脚步声,有人奔进来,气喘吁吁禀告道:“东南有异动,或有官兵追来!”   “怎么可能……”潘家郎君猝然扭头,瞪视宁念戈,“你报官了?”   宁念戈急忙辩驳:“我没有!我哪有时间报官……”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了,潘家郎挥刀要砍她,被她翻滚躲过。原本跪坐在地的谢含章也被扯得跌倒,刀锋落下来,险些劈中他的鼻梁。   下一刀,便冲着谢含章来。   危急时刻,宁念戈抓起盛放猪食的铁盆,狠狠砸向潘家郎。这人本就不擅用刀,不仅没能砍中谢含章,还被黏糊糊的猪食盖了一脸。   “你这……呸呸!”   他骂了半句,恶心得干呕。   地面嗡鸣震动,似有成百上千人朝此处涌来。   “先撤。”潘家郎吩咐下属,“留两个人,把他俩宰了,赶紧走!”   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跑。   杀人作案的凶徒原是落魄的贵人。能狠得下心对谢含章施虐,但紧急时刻依旧惜命。   眼见庙内只剩两个拿刀的,谢含章迅速对宁念戈说话:“你快跑!”   他的手被捆着,身体又遭受多番殴打,走也走不远。   可她尚有逃脱之力。   “快跑,快!”   谢含章的催促没能得到回应。宁念戈仿佛下定了决心,挡在他身前,将个破盆挥舞得虎虎生风。那两个身形魁梧的凶徒,竟然靠近不得,举刀一阵乱砍,总算砍断铁盆,冲了过来。   说那时迟那时快,宁念戈拽着谢含章,慌不择路地躲开袭击,爬上蒙满尘灰的莲台。   “别过来,都别过来!”她抱住他,踉跄着向后退,“谁也别想得逞……”   莲台之上,是歪斜陈旧的佛像。   许是年久失修,没退几步,脚下木板噼里啪啦碎开,宁念戈与谢含章瞬间下坠,摔进黑暗逼仄的空台。佛像失了凭依,轰然倒下,彻底堵死了破洞。   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远处遥遥传来刀剑相接之声。无法挪动佛像的二人踯躅片刻,最终放弃追杀,将庙门堵死了,匆忙遁逃。   此时此刻,谢含章竭力爬起,忍着浑身疼痛,呼唤宁念戈。   “娘子……这位娘子,你还好么?”   在不能见光的黑暗里,他听见她模糊的呻吟。   “我好着呢……好像磕到脑袋了。这里是哪里?”   “应当是莲台下面的须弥座。”谢含章仔细推断,“里面是空的。方才我们能掉下来,应是围板腐朽,跌进内膛……你能爬起来么?帮我解开绳索。”   宁念戈唔了一声。   隔了好一会儿,才摸索着碰到谢含章的胸膛。他如今身上不剩多少衣裳,被她的手指触碰,难免尴尬躲避。   可惜须弥座内部空间太狭窄,躲也没地方躲。   温热的身体贴过来,胳膊圈住谢含章的腰身。   “别动。”她说,“我只能这么解绳子。”   谢含章说好。   他忍耐着亲密相贴的感觉,锁骨处被凌乱的呼吸扑打得滚烫。总觉得要说些什么,开口话语却是:“你唤阿歌……是击壤而歌的歌么?”   宁念戈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解得很艰难,鼓捣一会儿就歇一会儿,直至两人脊背都冒了汗,才将乱七八糟的麻绳丢开。   谢含章道谢。   他活动着麻木的手腕,尝试察看须弥台的构造。因为地方太狭窄,没有办法站起来,只能来回膝行,摸着墙壁敲敲打打。声响沉闷,并不单薄。   “有些麻烦……”谢含章轻叹,“上面被堵死了,四面都是石头,出不去。”   出不去。   这可能是句很可怕的话,两人陷入沉默。   半晌,她道:“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不是说有官兵追来了么?肯定有人察觉你出了事,如今正在找你呢。”   谢含章点头,想到对方看不见,出声道:“你说得对。”   话音落下,又是难以消解的安静。   他勉强坐正,将所剩不多的衣物整理好。窸窸窣窣间,听见她沮丧的声音。   “对不住,我没能救出你,还给你添了麻烦。”   谢含章捏紧衣襟,轻声道:“你无需向我道歉。是我连累你,我有愧。”   宁念戈道:“那你也要原谅我冒犯你。”   谢含章:“受胁迫,不得已,算不得冒犯。”   “真好。”宁念戈靠近来,脑门抵住他的手臂,闷闷地撞了撞,“这么会讲话,我无法不喜欢你。”   这剖白来得猝不及防,谢含章怔住,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虽然……虽然是胁迫,但我能和你亲近,也算幸事。”她说,“如果不是那种境地,你才不会跟我亲嘴。”   谢含章张了张嘴:“我……”   “难道我说错了么?”她咕哝道,“不小心挨你一下,你都要躲。你嫌我丑,你看不上我。”   “倒不是这种原因。”谢含章试图解释,“皮囊而已,美丑都不重要,我也不觉得你丑……”   “我不信。”她打断他,“除非你现在亲我一下。”   这就是胡搅蛮缠了。   谢含章否决:“不行。”   “你就是嫌弃我。”   “我只是无意于此……”   “那你就是看不上我。”   绕来绕去的车轱辘话,争到后来,她噗嗤笑了。   “逗你的。”她又撞他胳膊,“我怕你心里难过,又担忧你心里害怕,跟你开玩笑。”   谢含章略微放松,叹道:“我不难过,也不害怕。”   他给她讲述这场意外灾祸的来龙去脉。   遮掩身份再无意义,所以他可以告诉她。   “这不是我的恩怨,但我身在谢家,荣辱与共,遭劫也正常。”谢含章道,“可能我将人想得太理智,故而不理解潘氏行径。他们真的不忌惮任何后果,确信能将恶行遮掩干净么?怎么敢做这种事呢?”   “如果他们很聪明,恐怕也不会落魄到这步田地。”宁念戈说,“世上还是冲动的蠢人多。”   “我也很冲动。”她补充,“其实不是夫人叫我归还玉佩,是我不舍得放郎君走,找个由头追上来。早知道会遇见这种事……我……”   谢含章以为她要倾诉后悔之意。   落进耳朵的话语,却是苦闷的咕哝。   “早知如此,我还是会来。”   谢含章的心脏,仿佛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   他们在须弥台内待了很久。   久到无法判断时辰,不知外面危险是否解除,不知如今白天还是深夜。   宁念戈决定叫喊求救,喊得累了,就催促谢含章喊。   但他们得不到任何回应。   宁念戈又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小的竹节哨子来。   “这是从你身上偷的。我脱你衣裳的时候,他们都没注意。”她语气得意,“你拿这个吹,万一有人能听见呢。”   谢含章便咬住哨子,一声声地吹。咕噜噜,咕咕,杜鹃的鸣叫并不清脆,声音在狭小空台内撞来撞去,凄凉而寒冷。   他们始终等不到救援。   挨在谢含章身侧的人,逐渐滑了下去,先是伏在他腿弯,后来蜷缩着躺下去。谢含章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遍体鳞伤,喉头充血,脑袋一阵阵地发晕。   但他依旧趺坐着,缓一会儿,就将哨子送进嘴里,吹出微弱的声音。   密闭的须弥台不仅仅充斥着黑暗。   还会带来干渴与饥饿。呼吸不畅,浑身乏力。   当竹节哨子无力落地,谢含章也终于支撑不住,躺倒在宁念戈身侧。他摸了摸她的脸,试探她的鼻息和脉搏。   她还活着,蹭蹭他的手,唤道:“谢含章。”   谢含章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她问,“如果没人找到我们,死了以后,尸首也永永远远躺在这里怎么办?”   谢含章抑制住喉头腥甜,安抚道:“不会的。”   但他的安抚没有用。   人的命数是很奇怪的东西。天之骄子与卑微草芥,也可能拥抱同等的死亡。   “其实死在一处也很好。”她停顿了一会儿,“不是说,生同衾死同穴么?你不喜欢我,但我们也能合葬。我……我知道你肯定觉着我奇怪,才和你见了几次面,就说这些。但我就是看上你了,也没哪条律法不许我看上你。”   谢含章睁着眼睛,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无尽的黑暗。   “你看上我哪里?”   “哪里都喜欢。”宁念戈伸手,摸谢含章的脸。这回他没有避开。“长相喜欢,脾气也喜欢,说的话也中听,名字也好听。”   谢含章问:“只是这样?”   “这都不够么?”她道,“像我……像我这样的人,再也遇不到第二个谢十七郎了。”   谢含章默然。   他想起她在郡府门前捡拾满地乱滚的小零碎,被人劈头盖脸地骂。他想起她在凉棚和亭子穿梭,总被人赶撵呼喝。潘家郎逼迫她与他亲热,只当她能侮辱他,将她视作丑陋肮脏之物。   “我知道我快死了。”她说,“我会死在这里。你能不能……能不能与我做夫妻呢?我还没跟人成亲,没有成礼,我不甘心。”   “你能不能也喜欢我?”她说,“如果你说的话是真心话,真不觉得我丑,那你能不能喜欢我?我觉得我也很好,我会读书,懂很多东西,我很有本事。”   谢含章被她的自夸逗得弯了弯唇角。   “阿歌。”他闷声咳嗽几下,咽掉血气,“你很好,但情爱之事,确实不该勉强。敦伦之礼……也不是必须要做的大事。”   她没有坚持。   谢含章觉着不对,伸手一摸,摸到了她湿淋淋的泪。   “我要死了。”   她喃喃道,“我会死在这里,无趣无爱,无声无息。”   没有人能坦然接受死亡。   是他将灾祸带给了她,明明在不久之前,她还能够行走在灿烂日光下,向他夸耀自己做的哨子。   他是罪人,罪在扼杀她的生,罪在拒绝她的情。   如今他与她躺在莲台下,被佛像压着,便像是神佛呵斥他的罪。   尸毗王尚能割肉饲鹰,被他杀死的人,却不能得到他的爱么?   他的爱,是多么珍贵多么高傲的东西么?   谢含章脑内茫然。   他按住心口,只能感到一片酸软空洞的情绪。他撑起僵痛的身躯,虚虚抱住她,却能得来她湿濡的亲吻。   不断淫怒痴,亦不与俱……   不灭痴爱,起于明脱……   谢含章生出幻听来。耳中是自己的声音,如同过去那些年月,反反复复念诵经文。身下的女子化成一片火,蔓延着爬上他的四肢,钻进他的耳眼口鼻,缠住腰胯钻进腹部。   他从里到外都被烧透了,烧干了,最终沦为一具沉重的空壳,砸在地面,面容肌肤裂开细纹,金身剥落斑驳。   ……   再醒来,不知年岁几何。   日光照在谢含章脸上,晒得他面颊滚烫。遮了光,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睡在陌生卧房。身上的伤都抹了药,衣裳也换过了。   容貌俊美的青年踩着木屐进门来,替他把了把脉,敷衍道:“你躺了两天,没什么大碍了。”   说完就走。   谢含章记得这人曾在文会露面,以怀宁书院教习之名。   他坐着发了会儿愣,心里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想。   片刻,仆从进来,端水送茶,请谢含章更衣用饭。勉强吃了几口,再吃不下,他便搁了筷子,扯着沙哑的嗓子客气问询:“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何人救我,可否当面道谢?”   仆从俯首:“郎君随我来。”   谢含章便跟着这仆从离了卧房。走过一段回廊,登上木梯,进到陌生阁楼里。   进门先是闻到了馥郁的木莲香。   地上摆放着蒲席软垫,黑漆木凭几。再往前,可见垂地珠帘,帘后有人端坐,面容模糊难辨。   谢含章弯腰作揖,坐在软垫上,向对面的人道谢。   “原来是念戈夫人救我。”他问,“不知阿歌情况如何?她受我牵连,我愧疚难安。”   数息过后,平静女音打破寂静。   “她没事,谢郎放心。”   谢含章再拜,又问潘家郎的下落。   “庐陵尚有许多蛮荒之地,过路货商常常出事,郡守为此头痛不已。”她道,“为了太平长安,我献出几队部曲,协同郡兵巡逻危险地界,若有异状,立即排查。这事儿尚未对外讲明,想必这潘家郎不清楚,才敢设埋伏杀人害命。如今该抓的都抓到了,负隅抵抗者当场格杀,那潘家郎君未能活下来。”   谢含章压紧嘴唇。   “谢郎与我家阿戈困在庙中,宁氏部曲未能及时察觉,延误救人时机。好在最后还是找到了你们。谢郎既然醒了,若是身子无碍,我便派人送你去郡府,不远,几步路就到。请郎君补充些证词,方便审案结案。建康那边我已差人送信,想必过段日子就有人来接郎君回家。”   谢含章再次道谢。   “只是……”珠帘对面的女子话锋一转,“谢郎和阿戈似乎发生了一些事情,敢问郎君,此次回建康,是否要带上阿戈?”   谢含章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突兀发问:“我能否看看夫人的脸?”   女子身形微顿。   谢含章起身,伸手去拨珠帘,不料身前忽然闪现黑影,戴着狐狸面具的护卫转动弯刀,直抵面门。   谢含章无法再进一步。   他看护卫,护卫歪着脑袋看他。   “枯荣,退下。”   里面的人轻声呵斥,缓缓走过来,用麈尾拨开细碎珠帘。   谢含章得以看清念戈夫人的容颜。   远山眉,漆黑眼,桃花面。   虽然与“阿歌”嗓音相似,却有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是我唐突。”谢含章道歉,“方才多心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出怪异的疑惑,在面对念戈夫人时,仿佛身陷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有一瞬间,他怀疑潘氏被人利用又灭口,怀疑阿歌的身份,怀疑念戈夫人与自己相识。   也许他太累了。   谢含章按下微妙情绪,客气道:“我愿意为此案作证。其余的事,我想见过阿歌再做决定。”   带他来的仆从,又引他出门。   人走远了,楼梯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宁念戈才揉揉眉心,卸了力气坐下来。枯荣随即跪在身后,伸出一双苍白瘦长的手,帮她揉按太阳穴。   “扮个痴情人可真难。”宁念戈叹气,“你说,他会不会认出我来?”   枯荣立即否认:“不可能,我画脸的手艺越来越精湛了,他哪里能瞧出破绽?你竟然不信任我的本事!”   说着就要假哭。   宁念戈很不走心地哄了哄,心思还在别处。   她与秦溟合谋,给谢含章设了这么个局。潘氏的确与谢澹有仇,这里头的阴私秦溟清楚,所以挑选潘氏做一场借刀杀人的戏。   潘家郎是个蠢人。蠢人,怨气重,秦溟隐约示好,稍加挑拨怂恿,就能让这人下决心谋害谢含章。害死谢含章,投奔秦氏,自有秦溟庇佑周全……当然,这是假的。   秦溟不会接纳潘氏。   而宁念戈需要在谢含章落难之际出现,与他共患难,增进感情,带他逃出生天。   这是原本的计划。   然而潘家郎恶意逼迫她与谢含章亲密,往后种种表现,难免有几分随意发挥。   “不知谢含章现在如何看待‘阿歌’。”宁念戈托腮沉思,“他会带她走,还是抛弃她?”   他对她愧疚,还是对她生出情意来?   她无从推断。   她做了件恶事,坑害一个无辜的好人。   岁平进来禀告:“假闻冬还在官舍住着,她的人今日在附近转悠。”   “我可不能跟她一直耗着。耗得越久,使宁的局势对闻冬越有利,她越能腾出手来对付我。”宁念戈道,“放点儿传闻出去,就说使宁闻氏内乱,明珠楼走水,疑似有人烧死。务必让这边的人以为闻冬出事,促使他们紧急回援。”   等他们离了庐陵,她就能动手。   这又是一桩恶事。会有人死,会有人求死不能。   宁念戈垂眸,俯视自己干净的手掌。枯荣的手指缠上来,与她十指相扣。   于是她没有再想,看向窗外明媚的日光。   树影摇晃,杜鹃啼鸣。   一切都安闲如常。 第131章 露水之欢:背道而驰。   谢含章在郡府待了一个下午。   他遭逢大难,身体尚且虚弱,郡守有意挽留招待,但他婉言谢绝。   “我还有事,要找念戈夫人。”   其实谢含章想见的是阿歌。   他和她共患难,又在即将步入死亡的绝境之中做了露水夫妻。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得一切都是幻梦。   念戈夫人所在的行馆距离郡府不远。谢含章乘车回去,向接引的仆从表露了想要和阿戈见面的意思,对方去了又回来,只道:“太晚了,阿歌已经睡下,请郎君暂且歇息一夜,明日再谈。”   谢含章只好作罢。   他喝了药,在卧房睡觉。睡也睡不踏实,四周黑暗包拢过来,便仿佛又回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须弥台。汗湿的、滑腻的身体与他交缠,有些尖锐的牙齿啃咬着他的舌尖。   像饥饿的兽撕咬猎物,急躁又粗莽地,将他吞吃入腹。   谢含章挣扎不能,犹如身堕业火。   好不容易逃离梦境,窗纱隐隐透出亮光。他身上都是汗,额角突突地跳,耳朵里全是露骨缠绵的喘息。没有办法,只能唤仆役送凉水进来,擦洗干净,对着镜子给伤处抹药膏。   收拾完以后,天才放亮。   谢含章静默着用了早饭,等到合适的时辰,再次请见阿歌。   这次没有被拒绝。仆从将他引到后园,西墙边上有一排厢房,约莫是花农和洒扫婢的住处。阿歌的屋子在最后面,外头栽种着海棠花,还有一只胖乎乎浑圆的大花猫在扑蝴蝶。   咪咪喵喵的,很是可爱。   谢含章的心情也略微轻松了些。他走到房门前,门没有关,只垂了竹帘。   “阿歌。”他呼唤道,“我来见你了,我可以进去么?”   里面随即响起脚步声。很慌,很急,停在竹帘后边不动了。   “不准进来!”她喝止他,大约觉着语气不太好,缓了一下,“我……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见面。”   这也正常。   谢含章想。   他其实也有些无所适从。虽说他们曾经亲密无间,但那是濒死之际的一场成全,而非情深意浓的诀别。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总有些不清醒不理智,过了这个劲儿之后,就很难面对尴尬的现实。   现在他和她隔着一道门帘,没以前生疏,也没那时熟悉。   “你还好么?”   她问他。   “无碍。”谢含章回答,“你呢?有没有……不适。”   “我也没事。”   谈话中断了。大花猫在谢含章身后扑腾,喉咙里呜噜呜噜。日光明亮且燥热,烤得他脊背渗汗。   “夫人……”她再度开口,“夫人说,还有些事情要忙,约莫再在这里待七八天。之后就要回望梅坞去。”   谢含章听出了话里隐约的试探。   他道:“我在扬州有亲眷,不必等建康来人。估计最快十来天,就有人接我回家。你……你要跟我回去么?”   “你想让我和你一起走?”她高兴起来,但这高兴只持续了一瞬,“我去到你家,算是你的什么人呢?”   谢含章没能迅速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家世太好,而他又颇受看重。和个身份低微的女子有了牵扯,哪怕这是第一个,也无法将她抬到妻子的位置去。礼法,门楣,样样能将他压得抬不起身,何况他未来的亲事,必定要对谢氏有利。   士庶不通婚。而门帘后的女子,甚至不能称之为庶民。她说她住在念戈夫人的庄子里,据谢含章所知,念戈夫人收留了大量流民,这些流民依附于宁氏,或为佃客工匠,或为奴婢部曲。   无论如何,阿歌的身份,不会被谢含章的亲人长辈接纳。   他只能养着她,或许给她捏造个体面点儿的出身,好让她不受责难。可他不该这样对她。他知道她会伤心。   真奇妙,明明他都没有问她,却能预料到她的情绪。可能因为她本就不同于寻常奴婢,见谁都不卑不亢,不将自己放在卑微的位置上。   谢含章思来想去,恍然惊觉自己竟然在考虑成亲。哪怕这事儿难如登天,但他真的琢磨了。在来庐陵之前,他根本没有类似的打算。   成亲这条路……最对得起阿歌。阿歌救他,且因为须弥台的事,他该对她负责。   不过,这真是最负责的做法么?   他并不爱她。   他应当不爱她。   谢含章道:“我带你回建康,我会告诉家里人,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谢氏必将你奉为上宾,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要能办到,就可以提。”   这应当是最妥善的决定。   但门帘里的人却问:“我要与你成亲,也可以么?”   谢含章动动嘴唇:“不行。于情于理……做不到。”   他又听不到回应了。   低低的啜泣声钻进耳朵。   在这轻微的吸气与抽噎中,谢含章耳根逐渐发烫,周身置于羞愧之中。   他知道他无须如此愧疚。但她的情绪源源不断地流过来,他拒绝的理由便莫名显得虚伪又傲慢。   “我不要跟你去建康了。”她说,“我要跟着夫人回望梅坞去。你看不上我,我也不稀罕你。之前的事,全都忘了罢。”   “阿歌……”   “这个我也不要了。”门里扔出来个东西,摔在地上,成了两半。   是谢含章送出去的玉佩。   他将碎玉捡起来,不防手指被割破。   “你真的不和我走么?”   他问。   门里的人不答话。谢含章闭了闭眼,身体渐渐消退热意。他并不是一个多情温柔的人,被反复拒绝后,心里压着愧意,头脑却清醒过来。   “好,我们就此别过。”他缓慢道,“我对你有亏欠,日后你尽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若我能办到,我定会竭尽全力。”   隔了很久,谢含章才听见对方嗯了一声。   玉佩摔碎了,他一时找不到什么东西作为信物,干脆将发簪取下,搁在门前。就这么披散墨发,转身离去。   隔着竹帘,宁念戈望着谢含章的背影。条条光影落在她并未修饰的脸庞,将整张脸割得诡谲冷漠。   一个允诺……   罢了,这就足够。   她也不想玩得太大,惊动谢澹。过去几日的遭遇,足以让谢含章刻骨铭心,他给的允诺,只要利用得当,也能成为掣肘谢氏的把柄。   谁让他是君子。   这世道,君子总要吃些亏的。   ……   此后数日,谢含章再未与宁念戈见面。   他搬出了行馆,住进郡府官舍。   而同住官舍的“闻冬”,接连收到噩耗。这噩耗从吴郡飞出来,借由货商的嘴,郡府书吏收到的文书,一次次送进耳中,撞入眼帘。   明珠楼走水,疑似贵人下落不明。   闻氏内乱,藏匿萧澈的寺庙也不太安稳。   接着又是闻庭暄重病不起的消息。   件件桩桩都让人心惊胆战,且难以分辨真假。   表面上,作为闻庭暄的独女,“闻冬”必须归返使宁照料父亲。暗地里,假闻冬也不得不回去,探查女公子安危,确保事态无虞。   文会结束的第十二天,假闻冬终于踏上归途。   岁末连着蹲了好些日子,这天清晨回来,告诉宁念戈:“他们兵分两路,今日早上出发的车队,看似隆重,实则都是障眼法,假闻冬和闻山都不在其中。”   宁念戈并不意外。   闻氏的人当然知道此行凶险,为了遮人耳目,车队一定会走最宽敞的官道。   “那假闻冬,还有闻山,约莫会晚走半天,趁城门没关的时候离开。”岁末道,“我听见他们夜里商议,十有八九要走水路。”   宁念戈命岁平铺开舆图,对着弯弯曲曲纵横交错的路线,推断片刻。   “我知道这些人打算怎么走。”她圈了几个险要地界,“岁平,派部曲埋伏在这些滩涂沟渠里,务必将假闻冬和闻山一举擒获。”   宁念戈如今已经养了不少部曲。   这些人忠心耿耿,又被宁沃桑反复操练,行动果决狠厉。先前处理了潘家郎,如今又将与闻冬的人厮杀。   “要抓活口。”宁念戈嘱咐道,“这个与闻冬容貌肖似的人,定然是精心养出来的替身,活着更好用。闻山也是,作为闻冬亲信,我们能从他嘴里掏出很多东西。”   岁平领命而去。   当晚,假闻冬带着十几个精锐护卫,趁夜离开石阳县。   宁念戈也准备了车马,远远跟随。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她离得很远,远到彼此都瞧不见对方的踪影。   宁念戈知道该怎么追才不会迷失。庐陵的很多路都是修过的,她闭上眼都能猜到假闻冬的去向。   庐陵内没有伏击。   她的人埋伏在更远的地方。   熬过漫长紧绷的日夜,在假闻冬松懈之时,方能发起突袭。   这是最有胜算也最稳妥的办法。   一日,一夜。再一日。   夜幕深沉时,离了庐陵的“闻冬”在一片芦花荡里翻了船。水上漫起火光,尸体染红河流。   宁念戈的车驾停在遥远河岸。夜里有风,将血腥气和哀嚎声送进车窗,拍打着她的面颊。   半晌,所有嘈杂的动静归于死寂。满身是血的亲兵拖着两个人,往岸上来。   宁念戈侧过脸来。被俘虏的假闻冬看清了她的容颜,猝不及防撞向兵卒刀刃,颈间血流如注。   再怎么抢救都没用了。   至于闻山,跌跌撞撞上了岸,被人压着跪倒在车前。   为了不让这人自杀,左右亲兵早已收了武器,且割伤了他的脚筋。   “好久不见,闻参军。”宁念戈客气寒暄,“你丢在密库的那条花绳,真害人不浅。”   闻山反应很平静。   即便满身狼藉,衣袍还沾着假闻冬的血。   “裴娘子才是让人望尘莫及。我虽然猜疑念戈夫人的真身,却还是存了一丝疑虑,不敢笃定你就是她。是我看轻你,才会在这里翻船。”   宁念戈其实不必亲自来。   但她就是想来,想和闻山叙旧。摘星台起火的那一夜,她喉头梗着一口气,如今见到闻山,这憋闷的浊气才算吐了出来。   “闻冬的替身寻死,你便不要死了。”宁念戈命令左右将闻山押上车,“跟我回望梅坞。”   闻山被拽起来,踉跄半步,险些撞到车厢。   “我也想去望梅坞,看看裴娘子如今的居所。女公子一定很想知道它的模样。”他垂下眼来,嘴角蓦地淌了黑血。   旁人迅速掰开闻山的牙齿,源源不断的血喷咳而出。   他的舌头没有受伤。他早就服了毒,在即将被俘之时。   温热的液体溅到宁念戈的脸。   她紧紧捏着车窗木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闻冬行事太狠,手底下的人,也丝毫不留后路,不肯授人以柄。   ……没关系。   虽然活的比死的更有用,但就算他们死了,也不会对宁念戈造成损失。受损的人是闻冬。   “回庐陵。”宁念戈用力擦掉脸上的血,再次强调道,“现在就回。”   岁平自然会派人处理残局。   她躺进软垫,沉默闭眼,凝神吐息。没一会儿,戴着狐狸面具的年轻人钻进车来,蒙住她的眼睛,贴着耳朵轻声哼歌儿。   回去的路比来时快。   又一个清晨,宁念戈在车内睡得昏沉。耳听得铜铃声响,官道来了另一支队伍,与她的车驾相遇,继而分离。   宁念戈似有所觉,问道:“何人出行?”   “是谢含章。”枯荣抱着她,笑着回答,“谢十七今日归家。”   宁念戈淡淡哦了一声。   她身上还残留着血腥气。而谢含章坐在车内,干净肃穆,垂眸在纸上写写画画。   “念戈”二字,力透纸背。   “过于强盛,恐怕意不在庐陵。”他喃喃自语,眼底隐现寒光,“今后……江州能否安宁?”   这声音无人听闻。   车骑轻快,驶向吴地。   与宁念戈背道而驰。 第132章 簪花风流:谁也不会背叛。   定朔八年,秋。   借由念春文会的影响,念戈夫人声望水涨船高,怀宁书院也让更多人心向往之。怀玉馆争议颇大,但也有部分郡县士族贵女考虑结社建学。其中,丹阳李氏之女主动来信与季琼示好结交,愿冒险请命,于丹阳再建女学。   季琼陆景等人回到吴郡之后,一边忙碌学馆事务,一边应对四面八方飞来的信件拜帖。远在庐陵的宁念戈偶尔收到季琼来信,信中提到,想在陆景和荣绒的家乡建怀玉馆分馆,假以时日,或许将怀玉馆铺到更远的地方。   这正与宁念戈的想法不谋而合。为了让兴建女学这事儿更容易,她先派僚属和庐陵郡守商议建一所开蒙启智的官学,门槛设低些,允许各乡县荐举有才或有德的女子、家中贫苦但心性坚韧的稚子入学。沿用怀宁书院的规矩,每月发放干粮布帛给勤恳奋进的学子,减免家中负担。   再请身在朝中的秦屈多多润笔,夸赞吴郡、庐陵等地文教之风,并拜访尚书令、司徒等人,对《广教化令》再做补充,鼓励各州郡将治学之事作为政绩,向上呈报。   为女学铺路的同时,宁念戈也在经营自己的势力。   她没有继续扩张怀宁书院。风头太盛不是好事,容易招致祸端。所以她只让学监定期挑选优秀学子,拜访邻郡官学。也邀请浔阳、豫章等地学子来庐陵暂住,游学期间路资住资饭费等一律由怀宁书院承担。   江州水旱天灾多发,宁念戈既已有了仁慈名声,每逢灾情,必定安排庄子的人前去送药施粥。并派遣怀宁书院的学子参与赈灾救人,践行所学之道。先前文会所剩之资,用来编纂一套简易书籍,涉及经学、算学、农学等,抄录数百份,捐赠给庐陵各县,借阅不设门槛,只需爱护书籍,按期归还。   件件桩桩,都是别人不愿做、不敢做、不屑做的事。事无大小,却有功德。   至于闻山等人的死亡,处理得无声无息。这些人离开庐陵时,本就安排了一支空壳队伍,没人知晓“闻冬”和闻山已经丧命。真正的闻冬身在使宁,哪怕接到了这支徒有其表的车队,也无法声张,只能暗暗吃了闷亏,将仇怨记下。   她没有空暇追查凶手,为自己人复仇。   她得专注闻氏,按下莫名其妙的流言,加强寺庙守备,并防备任何可能乘隙而入的暗桩。   她得清洗异己,抢夺族内产业人脉,提拔一批只能依附于她的新人。   她还得利用闻氏根基,占几条商路,攫取利益,充盈私库。   日日月月年年,闻冬不得歇息。或坐镇家中,与那些让人生厌的亲眷争斗,或流连酒宴,拉拢周边郡县豪强。   但,每逢月底,她都会问一问念戈夫人的近况。   这位夫人又做了什么善事?最近在忙什么,庄园部曲可有增加?   带着笑,轻快且好奇地,一次次询问。   闻山死了。养了多年的替身死了。无暇追根究底,但他们的死亡,完完全全印证了闻冬的猜测。念戈夫人就是裴念秋,就是曾经侍奉季随春的婢子。   阿念变成裴念秋,裴念秋变成宁念戈。宁念戈是人上人,远比闻冬自由,也比闻冬更有权势。   但那又如何?   日子还长着呢,谁也不能断定最后的赢家。   定朔八年,季随春外出游学。他先是回到了吴县,探望族亲,用一张矫饰过的脸,向众人报喜,称自己得名医救治,如今已无烧伤痕迹。   他入郡学,以游学学子的身份,暂住三月,与吴郡士子结交,参与雅集宴会。曾经缠在身上的种种传闻,使他轻易夺得众多目光,而出众的谈吐与才学,又让他迅速成为蒙着悲情传奇色彩的少年才俊。   枯荣随时随地跟着季随春。除枯荣外,还有两个死士扮作仆从,侍奉左右,形影不离。   三月后,季随春离开吴郡,前往会稽。   此地士族云集,繁华太平。   路途遥远,为保平安,秦溟派出商队随行掩护,并为季随春提供人脉。季随春拿着秦溟所写的荐信,先后拜访当地学者隐士,参加一些私底下举行的雅集诗会。他还年轻,季氏这等家世,放在会稽也不算尊贵,偶尔被人为难在所难免。   但季随春很懂得隐忍。   枯荣常给宁念戈写信,信里吧啦吧啦讲这讲那,事无巨细地描述季随春的一言一行。宁念戈每每拆开信筒,都能取出厚厚一摞纸。   “季随春今日又被人灌酒,但他酒后没出丑”“季随春写了一篇议论玄理的文章,我看不懂,但他们都说好,还在城里传诵品评”“总有人拿裴怀洲和金青案旧事为难季随春,问他究竟是不是柳巷出来的外室子”,如此这般如此那般,说到最后,枯荣总会不情不愿地补一句,“他还挺能忍的。”   宁念戈知道季随春能忍。   但她不知道他现在真实的想法。他是否还觉得自己是主子,是凌驾于宁念戈之上的未来之君?吴郡秦氏,庐陵望梅坞,在季随春眼中,是不是托举自己的势力?她宁念戈,在他心里,又是什么?   宁念戈很好奇。   无论枯荣还是其他死士,都没有察觉季随春任何异动。他乖顺地按着她的意愿行动,没有私下结交对她不利的势力,没有收揽私臣。有时他也给她写信,讲讲沿途风光见闻,诉说自己的委屈,像亲密的姊弟一般,稍微撒撒娇,说几句思念牵挂的话。   ——今日喝多了酒,吐得喉咙肿痛。世人怎会喜爱酒水这等割喉之物?   ——头疼,半夜醒来,睁眼头顶挂一个枯荣。你怎会喜爱他?我不喜他,他不喜我。   ——曲水流觞的雅集,我拜见的那位先生竟然腰佩望梅坞手制的香丸,阿念生意做得真好,真厉害。   ——我不喜欢酒宴。阿念,我怀念只有你我的日子,哪怕吃不饱饭,安安静静的坐在一处分食,比如今坐在嘈杂宴席好得多。   宁念戈去过的酒宴,往往文雅庄重。但她也记得,最初被裴怀洲拎到栖霞茶肆时,那些喝酒的宾客,实在让人厌恶。   于是她也给他写回信,安慰他,要他坚持。随信附上庐陵的花,新炒的茶,效仿秦溟那些繁琐雅致的情趣,给季随春寄东西。   年末的时候季随春没有回来。   宁念戈窝在望梅坞,和宁沃桑、容鹤等人过了个简简单单的年。   定朔九年,季随春以一篇《寒江赋》名闻遐迩。此赋以长江起兴,化用先圣典故,以天地循环写人事更迭,既有对时局的忧虑,又显身世之悲,叹惋岁月流逝。于剡溪私宴之上诵读,满座皆惊,士子传抄,甚至流入建康,被谢澹留意。   另一个被谢澹注意到的人是宁念戈。   许是她动作太多,也可能是谢含章回到建康之后,跟谢澹说了什么。总之,开春之后,秦屈提醒宁念戈收敛锋芒,多与江州士族打好关系。   宁念戈觉着自己已经很收敛了,没曾想还会招致危险。没办法,她只好做得再小心些,沉寂下来,暗中继续聚财屯粮,扩充部曲。掌管夔山军的宁沃桑,闲着没事干,就反反复复操练手里的兵,无论是夔山旧部还是宁氏私兵,全都被训得只剩个打仗的脑子。   定朔十年,秋冬之际。   闻冬掌控闻氏,坐拥私兵部曲上万。她终于能腾出手来,对付宁念戈了。   而此时的宁念戈,应季随春之邀,重回吴郡故地。她乔装打扮,再次换上男装,在进入吴郡之时,与岁酌秘密会面,得了一张无可挑剔的俊秀容颜。   没人能认出她是裴念秋或者阿念。   但,宁念戈故意漏了些行程风声,好让闻冬知道她回到吴县。   闻冬会怎样做呢?   会在吴县动手么?哪怕吴县有西营,有个看似与宁念戈交好的都尉,还有秦氏坐镇于此?   总之,宁念戈以颍川宁氏子弟的身份,携乐伶仆从,浩浩荡荡进入吴县。她也效仿闻冬,大张旗鼓,热闹张扬,扯着与吴地诸姓结交的名义,明目张胆出入各种宴会。   季随春也在酒宴上。因为宁念戈的到来,他显露出不太明显的欢喜。   他又长高了,模样也变了些。枯荣的画脸术,是对他的五官进行调整修饰,以达到相似又不同的奇效。昔日的宫画难以认定身份,坐在席间的季随春,挺拔如青竹,俊秀如墨画,喝了酒微醺浅笑的模样,又有几分裴怀洲的神采。   ……的确像裴怀洲。   繁多的应酬,让季随春不得不时常出入各种宴饮场合。端庄克己的姿态无法赢得更多的人脉,所以他有意无意地模仿了当初的裴七郎君。裴七郎君的放纵是假象也是宣泄,季十三郎的恣意也是伪装,但难免有种隐忍的寂寥。   是酒宴就不可能永远高雅克制。宁念戈跟着季随春共赴几场宴席,见到伶人旋舞投怀送抱,也见识了主人家慷慨赠妾分发五石散的场面。能拒绝的能阻拦的都做了,但并不能让自己松快些。   荒诞,混乱,吵闹,醉生梦死酒肉池林。   席间又有人笑嚷:“季十三!听闻你曾写诗怜爱胡女,舞姿精妙如闻其声如见其面,想来你也通晓歌舞,不如为诸位贵客舞上一曲?”   彼时宁念戈正在应付邻座攀谈。闻言看向出声处,认出对方是顾氏子弟。约莫缘于旧事,不喜季随春,故而刁难。   季随春坐在宁念戈对面。   他喝多了酒,黑漆漆的眼眸分外潮湿,嘴唇勾着既定的弧度。被人这么一闹,下意识朝宁念戈看过来,眨了眨眼,笑道:“好。”   酒宴之上,纵情之时,总有人抛弃礼节,即兴起舞。   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   但顾氏子弟的言语,本身就是一种羞辱。   季随春站出来,于众目睽睽之下,琵琶声响之后,张开双臂,回旋俯身。   他生得好,即便修饰了容颜,也依旧肤白貌美。晕黄的灯光勾勒着他的侧脸,描摹挺直的脖颈与脊背,而后腰身一旋,宽大袍袖如仙鹤振翅。   宁念戈看得忘了说话。   原来男子起舞也是很好看的。这么赏心悦目,以前她都不知道。   她都没看过裴怀洲跳舞!秦溟也没给她跳过!   不行,得找个机会让秦溟跳一曲。   胡乱走神间,季随春已至身前。他弯下腰来,学着伶人向她讨发簪。这是惯用的调情伎俩,被季随春这么一做,周围的人立即抚掌起哄,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宁念戈没有摘取发簪。   案头有腊梅花,她折了一枝递出去。季随春垂了眼睫,竟然俯首张嘴,将这花枝衔在齿间。   笑声不绝于耳。   宁念戈碾了下尚留余温的指腹。她清楚他为何如此,越放得下身段,所谓的羞辱效果越低。   但这动作,实在太像是勾引她了。   季随春退了回去。   他踏着飘逸的步伐,将腊梅花簪在耳畔。视线扫过满座宾客,于一张张令人作呕的面孔间,锁定宁念戈的脸。   唇齿间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他想到望梅坞,想到摘星台的寒风,听雨轩狭窄的天空。   想到宁念戈笨拙缝制布花,而后某日裴宅门前,裴怀洲俯身下来,宁念戈亲手为其簪花,亲密无间。   那不值钱的布花染了裴怀洲的血,如今还藏在望梅坞的卧房。他偷进卧房的时候,曾在竹箧内找到此物。   那时他明明是为了探查她的机密才进去的。   可他只看到了那朵花。   曾经倚仗的裴怀洲死了。昏头昏脑活不明白的顾楚死了。原本效忠于他,本该为他出生入死的枯荣背叛了。傲慢冷漠的秦溟成为宁念戈的裙下臣,不肯收弟子的容鹤彻夜教导望梅坞的主人。   阿念。   季随春扶住鬓边花枝,半醉半醒地笑着,在心里呼唤她。   阿念,念念。裴念秋,宁念戈。   如此唤着,便仿佛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比其他人更近,比其他人更紧密。   谁也不会背叛。 第133章 无用之诺(大修):求你看看我。   醉后自有休憩处。   恰巧这一场酒宴设在云园,宁念戈选了曾经来过的屋舍。外有竹林,旁设浴池,清净又宽敞。   很久以前,这是裴怀洲的住处。簪花宴时,她被伶人们拥至此处沐浴更衣,又于饥饿无聊时与秦屈相遇。后来,金青街案发生,为了跟踪靖安卫,她又来这里,要枯荣教她隐匿气息追踪刺杀的功夫。   裴怀洲死后,这地方几乎闲置着。再后来,裴念秋假死,裴氏产业损失许多,也渐渐沉寂下去。云园不再与裴氏有关,曾经专属的屋舍也腾出来,重新供给外来宾客。   宁念戈故地重游,熟识的伶人们如今扮作婢子,也都随侍左右。她们依旧推搡着笑闹着,要伺候她梳洗。   “好怀念呀,许久没有回来,这里还和以前一样。”   “那时候给夫人换衣裳,夫人还小呢,不让我们碰……”   她们说着说着便笑起来,袖子捂着嘴,眼波横流,媚却不怯。轻柔的衣裙藏着修长有力的身躯,戏谑的笑容也少了几分谦卑讨好。   昔日在花榭锤炼筋骨,望梅坞制香之余依旧被宁沃桑拖去校场练功,又跟着死士们习得些近身刺杀的技巧。这么多年过来,她们早已不是曾经的模样了。为了做事方便,还给自己起了代号,唤作“清商”。每逢出行,跟在宁念戈身边,既能摆排场,混淆视线,又能暗中护卫主人,防备突然而至的意外。   如今在浴池打趣宁念戈,宁念戈也不尴尬,大大方方脱了衣裳,卸却满身酒气与疲乏。   人都是会变的。当年瘦骨嶙峋遍体鳞伤的阿念,如何能想到现在的光景。曾经沉闷而隐藏怒火的性子,现在也变得更加豁亮。   但人也是不会变的。她依旧喜欢听她们笑,喜欢这些轻柔的情绪。独自回到屋内,看着空旷安静的陈设,也会觉得这里还缺点儿什么,比如虚伪而温柔的裴怀洲,抱莲而至的秦屈。   宁念戈知晓自己多情。虽然情意浅薄,不会为谁的逝世或离开而要死要活,但此时此刻,难免有些世事变迁岁月不再的寂寥。   “我都二十五了。”她伏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影与竹丛,“寻常人活个四十来岁便算高龄,像谢澹秦望泽那样的,都是养尊处优的结果。若在普通人家,我早该成为一个母亲,或是谁的婆母。”   屋头瓦片响动,有人坐在上面。   宁念戈知道来者是枯荣。如今夜深,宴席散了,季随春应在隔壁客舍休憩。离得近,枯荣肯定会过来,等天亮了,再帮她描补洗掉的妆容。   她想和他打趣几句,然而此时门口也传来动静。   “阿念。”   季随春踏进门槛,踩着虚浮的步伐走进来。他拆了发簪,墨发披散腰间,身上只着浅色单衣。木屐不知丢在了哪里,绢袜沾着新泥,走至里间,约莫觉着不干净,犹豫了下,干脆踩掉袜袋,就这么走到宁念戈身后来。   “你为什么还没有睡?”他反应有些迟钝,慢吞吞地探过身来,探手将窗子关好。“夜里凉,还露着脸,不怕人撞见,也不怕把脸吹坏了。”   外头有护卫,宁念戈当然不怕露脸。   但她没想到他会来。   季随春是虚设的主子,没有重要事务的时候,宁念戈不会让人阻拦他出入。他今日喝多了酒,又受人为难,疲乏得很,本该早早睡下。   “怎么过来了?”宁念戈问,“路上有没有遇见人?”   “我睡不着,想来看看你。”季随春握住她的手,说话时酒气尚未消散,“没谁瞧见,我没那么粗心。况且,我身边也有你的人……”   他指的是她安插的死士。   宁念戈露出点儿笑意:“那些人是裴怀洲留给我的,郎君这么说虽然也对,但我听着不适意,仿佛我专门派人看管你,拘束你。难道郎君怪我,没将这些人送与你?望梅坞多少精兵良将,郎君相中哪些,自可挑了放在身边……”   她语气掺了点儿怅惘。   “裴怀洲留下来的,我便不给郎君了,郎君可以骂我小气,有私心。我心里念着他,他没了,我想藏着他的心意。”   她话说得漂亮,仿佛是个念旧的痴情人。   但就算季随春重新挑选护卫,挑来的人,也很难只效忠自己。这事儿她心里明白,季随春也清楚,所以彼此都没有再提。   他疲倦似的,垂下脑袋,额头抵着她的肩膀。   宁念戈嗅到了淡淡的腊梅花香。簪在季随春耳畔的花枝早就丢弃了,但他身上还残留着缱绻的香气。   “你我许久未见,你好不容易来了吴县,还要想裴怀洲。”季随春声音闷闷地,“如果没遇见裴怀洲就好了,是不是因为一开始遇见的是他,所以你也沾染了他的习气,左一个喜欢,右一个爱怜,不知哄骗多少人。”   宁念戈抬起手来,顿了一下,落在他头发上。   她早已习惯做个骗子。   “我都是为了你。”她说,“我们一开始什么都没有,能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我不是个纯善老实的好人。”   季随春喃喃道:“都是为了我么?”   “自然是为了你。”宁念戈拥住了他,于清冷夜色中,耳鬓厮磨喁喁细语,“如果不是为了你的大业,我如何会拼命至此?住进裴宅,或嫁给秦溟,已是梦也不敢梦的好结果。你还记得我们在路上逃命时说过的话么?我说过,要将你送到好地方,而我自己找个渔村落脚,日日打渔为生。”   闻言,季随春也笑起来,双臂收紧,将宁念戈箍在怀中。他现在已经比她高半头,肩膀宽阔,四肢有力,说话时声音震鸣胸腔。   “我记得。我也记得,我说了很多次,如果能活下去,心愿既遂,我要让你过上最好的日子。”   可什么才算最好的日子呢?   宁念戈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她想知道他心里真实的想法。   “最好的日子……”季随春抬起头来,怔怔望着宁念戈,也不知过去多久,反问道,“阿念觉得,是什么样的?”   宁念戈不欲回答,只说:“我在宫城的时候只是个奴婢,就算现在增长见识,也想不出什么才叫做‘最好’。郎君应当比我更清楚。”   季随春道:“对我而言的‘最好’,未必是阿念的‘最好’。”   “在你看来,对阿念来说,什么才叫最好呢?”   季随春也没有直接回答。   他浅浅笑着,眼里像是蒙了一层雾。   “我不知道。”他说,“阿念,我不知道。”   这却出乎宁念戈的意料了。   她以为他会说,衣食无忧,炊金馔玉,享尽荣华富贵,不再遭遇奔波生计之苦。   “我乏了。”季随春道,“我想在这里睡,像以前一样。阿念,我常常做噩梦,一直没有好转,今夜能和你一起睡么?总觉得能安心些。”   他已经长大了。   这个年纪,早该成亲娶妻。   扬州游学的两年间,也有高门大户相中他的谈吐与出身,愿意选他做东床佳婿。   但季随春迟迟没有答应。   此处没有外人,宁念戈沉吟须臾,点头应下。她想看看,他是不是有其他意图。   屋里床榻并不狭窄,两人睡下绰绰有余。但没一会儿,季随春就靠过来,抓着她的手,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里。   “念念。”   他唤得亲密了些,“念念,我真能坐到那个位子上么?”   “事还未成,无非是想或不想,而不是能与不能。”宁念戈想拍季随春的肩膀,位置没把握对,摸到了他滚烫的脸,“郎君害怕了?”   “我没有害怕。”他许久没有说话,气息喷洒在她颈间,将那一小块皮肤都烘得发汗,“我只是……走到这一步,仍然觉着自己是一个人。我怎会这么想呢?明明有你在。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阿姊。为何我还是觉得不够?”   这是真心问询,还是有意试探?   宁念戈将季随春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她的头发被压着了,侧过身来,想拽一拽,然而季随春可能误会了什么,仰起脸来,几乎要亲到她。   千钧一发之际,宁念戈拿手挡住了。   “你做什么?”   她问。   这话其实不该问。问了,便是抗拒,是让人窘迫。   季随春抓紧身下锦缎。   “我年纪早就足够了。”他看她,眼睫抬起又垂落,“我想着,这样我们就能更亲密。”   幽蓝的夜色铺在榻上。   披散墨发、面容姣好的年轻郎君,衣衫半解目光朦胧,似醉非醉地向宁念戈索求情爱。   美自然是美的,宁念戈喜爱美人,也喜欢这种有些可怜又渴慕的姿态。何况,摆出这种姿态的人是季随春,是萧泠,是曾经坐在墙头俯视宫婢的皇子,是她明面上侍奉的主人。   但宁念戈完全没有心动。   季随春十余岁便能将建康舆图熟记在心,能剖析吴郡局势,推敲秦屈隐居的意图。秋猎被暗害,走一趟鬼门关回来,也不会在凶手面前表露出一丝怨愤惊惧。拘禁季宅几年,从未与护卫起过争端,没有说过她一句坏话。   他惯于隐忍,绝不可能突然对她有了情意,要与她贪一晌之欢。   “胡闹什么?”宁念戈不轻不重地呵斥着,将他的衣襟都拢紧了,“郎君可真是糊涂了。你既说我是你的阿姊,怎么能和阿姊乱来?亲密不亲密的,也不在于这种事。难道你以后让我做妃子?”   季随春抓住了字眼:“念念想做妃子么?”   “不想。”   “那要做公主?”   公主么,受封食邑,自然是极好的。   但对宁念戈来说,依旧不够。   她笑笑道:“也不做公主。”   “那你想要什么?”   兜兜转转,又绕回了最初的问题。季随春话在舌尖,宁念戈心知肚明,他们没法把最尖锐的话语摊开来讲。不做后妃,不当公主,那她奉他为主,舍身忘死,必然有更大图谋。图谋什么,是挟持天子结党营私,还是某种更可怕的可能?   “嗯……我倒是好奇,郎君今夜如此,是打算以后纳我为妃么?”宁念戈又揪起先前的话题来,翻身侧卧着,右手撑着脸颊,笑道,“你我都是从宫里出来的,明知道那是个吃人的地方,怎么,你还想恩将仇报?”   气氛变软和了些,季随春卸了身上的力气,伏在榻上,闷声道:“我怎会恩将仇报。我……如今说这些未免狂妄,但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绝不会像之前那些人,因放纵而荒淫无道,或为安抚世家出卖皮肉广纳嫔妃。”   这倒是个有趣的说法。宁念戈道:“天子与世家结亲,竟是出卖自己的皮肉么?”   季随春问:“念念不赞同我的看法?”   “也不能说赞不赞同。”宁念戈想起件事来,“先前我不是有机会与秦溟成亲,和顾楚结为夫妻么?当时我想的是,若能凭着这事儿扩充势力,使对方为我所用,多结几次也是好的。我不觉得我在出卖自己。做皇帝又不一样了,明明已经万人之上,却还要靠结亲来拉拢世家豪族,确实有些奇怪。”   季随春嗯了一声:“所以,我希望我能做自己的主。我与念念情谊深厚,便想能将这份情谊长长久久延续下去。姊弟,君臣,都有互相生疑彼此忌惮的一天,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也数不胜数。唯独夫妻利益与共生死相依。我和念念一样,不喜门阀把持朝政,故而后宫不该再添嫔妃,就只有你。从此往后,你的便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这就是最亲密的关系,比手足更亲,比君臣更坦诚……念念。”   他捉住她的左手,手指插进指缝,合拢。   “如果……如果你信我,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你我谁都不会受伤,谁也不必再忐忑。我不是裴怀洲,他只沉浸在过去,只懂得自伤自毁;我不是秦溟,他只会匍匐装相,随时可能反扑噬主。我更不是顾楚,做事全凭一股子狠劲,自大又冲动。我比他们年纪小,但我比他们都好……我理应比他们好的。念念,你看看我。”   他说,“求你看看我。”   他拉着她的手,抚上他的脸。   他再次向她求欢,隐晦地,谨慎地,又有些怅然。   他说他总在做噩梦。梦里要么是连天的大火,要么是高耸的摘星台。绝望如烈焰啃噬着身躯,而她一次次放开他的手,任凭他坠落火海深渊。   宁念戈知道这是真话。   他是真的,想用所谓的“后妃”来维系彼此的关系,来拉拢她的心。   可是季随春的真心值几个钱?枯荣真心难得,是因为枯荣几乎一无所有。季随春若是做了天子,真心便是瞬息万变的玩意儿。她不想赌他的真心,况且,她也不想从他手指缝里讨好处。   他现在明明依附于她。   怎么她就得把自己挣到的一切,拱手相让呢?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只为这短暂的美丽的皮囊,只为这一晌的真心,就将千秋功业慷慨捐赠。   “好。”宁念戈低头,抱住季随春,贴了贴他滚热的脸,也避开了他的唇。   “我等你回到建康……我等你践行诺言。到时候,再……”   她没有将话说尽。他也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她拒绝他的求欢,他自会寻理由说服自己。   就让他以为她的确喜欢这份允诺,往后他也能省心些,听话些,免得多生枝节。   往后一切如常。   诗会,雅集,酒宴,太平繁华的地界,总有无穷无尽的游乐方式,数不胜数的雅致玩法。   ……有时候也称不上雅致。   宁念戈去了几次,后来就懒怠再去,宁可在风雨寺参参禅,见一些不方便接触的人。   比如秦溟。这人现在身子调养得好,肌肤白里透红的,全靠精湛的演技维持那点儿并不存在的虚弱。他说他正在让人研制好用的发膏,看看能不能把自己的头发染成黑的。有次兴致勃勃拿了一罐试用品来,非要她帮他涂抹,抹完一洗,哟,满头青翠,生机盎然。   最后只能蒙了脑袋藏车里溜回家。   岁酌有时候也来。她如今做都尉做得好,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近年又接连立了几次军功,顾氏便琢磨着想找个机会把她推上去,弥补顾楚死亡的缺憾。   “事情没有落定,就没必要期待。”岁酌对宁念戈说,“我现在主要是征兵,练兵,和顾氏族人打好关系,我需要更多的人心。”   宁念戈觉着有理,于是,当宁自诃偷偷摸摸溜进风雨寺的时候,她就要宁自诃和岁酌打配合,假装东南别营与西营互相争斗,方便岁酌获取家族支持。   “这个不难,你放心,我和她玩儿。”宁自诃摸着下巴,专心致志打量宁念戈的假脸,“哎,你的人有这般奇技淫巧,为何不选个死士扮作闻冬,去使宁县把萧澈偷出来?”   谈何容易。   进那寺庙,要带对牌,每道门都有不同的暗号,据说衣着服侍也有讲究,可通行的时辰也按着五行八卦日日改动。智取是没法智取的,还不如动兵直接打进去。   宁自诃觉着也对,能用武力解决的困难就不是大问题,如果解决不了,那是武力还不够。   “留意荆州。”他告诫宁念戈,“近来朝堂不对劲,你尽快赶回庐陵,不要在这里耽搁太久,以免应对不及。”   宁自诃的东南别营隶属浔阳军,浔阳军当年攻破建康城,便取代了禁卫,接管都城防务。除却委派到吴郡的这一支分部,主要兵力依旧留在建康附近,约莫有三万人。   宁自诃明面上还是天子之臣,获取军务机密也比别人方便。他说的话,宁念戈自然重视。   她决定过几天就走。探好周围路况,确认闻冬是否沿途伏击,把该做的准备都做好了,就折返庐陵。   这几天里,枯荣又来告状。   “季郎君如今放纵了些……有些逢场作戏的场合,他推拒不得,便顺其自然,举手投足与裴怀洲越发相似。”   “但裴郎有喜洁的怪癖,就算做出散漫温柔的姿态,也不会让人近身……季郎君学得不太好。”   这样么?   宁念戈其实不太关心季随春这方面的表现。   裴怀洲惯会拿捏分寸,既能片叶不沾身,又能让人以为他放纵不羁。这或许是与生俱来的本事,但也和家世有关,没人会刻意得罪郡守之子。季随春的处境又不一样了。   不过,真要守个清清白白,也未必不可行。该拒绝的拒绝,该放弃的放弃,何必做到处处逢缘。   将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再在夜里携着一身酒气回来,与她私会。跌跌撞撞地,疲乏又忍耐地,抱着她说些安抚的话语。   念念,再等等。等我回到建康……   他一次次地说着,与其说是安慰她,不如说是安抚自己。   某夜,宁念戈听乏了,转头望见庭院飘落的碎雪。   雪下得薄,风一吹就散了。   趁着河水还没冻上,她得赶回江州。   “别去那些腌臜地方了。”宁念戈推开季随春,笑一笑道,“收拾东西,游学结束了,我们回家。”   也许闻冬在路上等着他们。   不,她一定会等着。   等着复仇,等着杀敌,消除心头大患。在这个冬天,结束漫长的对抗,迎来你死我活的结局。 第134章 昔日之死:砚秋是个很好的名字。   宁念戈来的时候,装作和季随春素不相识。   离开吴县,却相携而行。   她扯着颍川宁氏的名号,热情邀请季十三郎前往怀宁书院,讲学论道。   于是,在一个蒙蒙亮的清晨,宁念戈带着季随春,光明正大上了客船,从河埠出发,驶离吴县。船上美婢仆从围绕,丝竹笙瑟不休,难免让人想起裴怀洲接季随春回来的那个夏天。   只是这次,船上没有宾客。只有看似普通的护卫,假作娇弱的伶人,仆从的衣裳里都藏着武器。   船尾承载的箱笼,也只有外面几箱是真书和铜器,其余箱笼都藏着拆卸后的弩机与箭镞。   宁念戈手里有郡守亲签的过所,又有念戈夫人的令牌,寻常水关并不会拦下盘查。况且吴郡之内漕运皆由东南别营掌控,沿线河段若有异常,自有眼线及时报信。   所以她摆出了悠闲世家子的姿态,日日在船上听曲儿看舞,拉着季随春饮酒闲聊。让过路的人都能看见他们的模样。   可惜闻冬也不是傻子,吴郡之内,风平浪静。   出了吴郡,驶进丹阳。   喧闹浮夸的客船后面,悄无声息地缀了两艘灰扑扑的货船。   这货船是往江州去的,以往数年,春夏秋冬,常在两地来往。所用商号,也是耳熟能详,约莫二三十年前就有了。   宁念戈倚着船栏,向后遥遥望去,依稀能看到货船上撑着橹的船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高大肃穆如苍鹭。影子映在水上,又像一支即将射出的利箭。   两日后,客船行至横江津。   前方探子来报,上游河道似有异动。   彼时宁念戈正在拉着季随春喝酒。她演强横的世家子,一时来劲,非要摁着季随春强灌。这酒也不是真酒,是拿红枣枸杞和丹参炖的汤。   接到密报,宁念戈假装失手砸了酒盏,捂胃呻吟:“好痛,想吐,我与季十三乘船实在辛苦,赶紧靠岸,让医师看看……”   客船停在渡口,她与季随春勾肩搭背下了船。又要伺候又要休憩,折腾到傍晚,趁天色昏暗,换乘一艘早已备好的小船,由护卫划船,慢慢地前行。   原本的客船率先离岸,自有替身换上二人衣袍,假扮宁念戈季随春,半遮半掩地继续作乐。   远远缀行的货船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从宁念戈身侧经过,去追前方客船。   此时宁念戈和季随春都换了便于行动的短袍缚裤。宁念戈在靴子里藏了刀,又帮忙检查季随春衣裳里面的护甲。   “闻冬打算在前面伏击我们么?”季随春低声问道,“先前她的人离开庐陵,用的就是金蝉脱壳的法子,但被识破了。如今我们也用这招,她难道不会认出来么?若是知晓我们不在客船,而在此处……唔。”   宁念戈用力拽紧季随春的衣襟,勒得他说不出话来。   “不必担忧。”她说,“郎君且看着罢。”   当晚,前方客船驶入上游河道。此处狭窄难行,两岸山壁耸立,正是埋伏的好地方。行至中段,难以转弯,忽闻头顶雷声阵阵,无数碎石滚滚而落。   水花四溅,呼喊不断。   混乱间,几十人腰缠钩索,顺着山壁迅速滑落,登上客船。但船上没有宁念戈和季随春,只剩些持刀握剑的护卫仆从,乐伶们则是躲在铜墙铁壁的船舱内,叩动早已组装完毕的弩机。   后方两艘货船,也堵在了谷口,搭起火箭来。   来袭者立即咬着手指发出唿哨。高亢哨声在山谷间激起层层回音,又有人在山顶不断回应。   隔着数百丈距离,宁念戈只能听见纷乱的响动。水面涌动,似有浪来,层叠涟漪撞向小船。这涟漪间,又浮动着细细的芦苇杆。   “郎君躲好。”   她站在船舱与船板连接的阴影里,搭好羽箭,瞄准水底游动的黑影。一箭,水花扑腾,血色蔓延。再一箭,又有死尸浮上水面。   越来越多的黑影游向她。   站在船舷,伪装成护卫的死士们,纷纷点亮火把,将江面照得如同白昼。他们架起弩箭,瞄射远近浮动的芦苇杆,并用船桨拍击冒泡之处。   这桨也是特制的,长,重,包铁。   没多久,船身周围血色深沉。   但还有黑影源源不断地游来。潜入船底,试图掀翻船只。   这船两侧都系着绳索挂着渔网。宁念戈喊一声枯荣,跟在身侧的年轻人立即转动刀柄,利落砍断绳扣。藏在水下的渔网瞬间弹开,将来袭者死死缠住。   此时,前方货船已经调头,无数火箭撕开夜空,朝宁念戈飞来。   她没有躲。   火光擦肩而过,呼啸着刺入江水。咕嘟咕嘟的水声,沉闷痛苦的哀鸣,箭镞贯穿皮肉的动静……所有的声响糅杂起来,与浓烈甜腥的气味一起,劈头盖脸砸在宁念戈脸上身上。   第一艘货船靠近来,身形高大的船夫掀了斗笠,露出一张有棱有角的脸。   是宁沃桑。   “抓了几个活口。”宁沃桑道,“山顶的人都跑了,已经派人去追。”   为了对付闻冬,此次返回吴县,宁念戈暗中命令夔山军精锐潜行至丹阳一带。所谓的商铺货船,早在几年前就换了东家,正好拿来做伪装。   “好。”宁念戈点头,“先审,边审边追。”   这一夜她的人没有多少伤亡。稍作整顿,驶过狭窄河道,往前方去。   审讯的活儿交给了夔山军。过了河道,审讯也有了证词,说是闻冬在秋浦县的庄子里静候结果。   走水路,逆流而上,抄近道,日夜兼程,一天半或可抵达。   摇船的人换了三拨,紧赶慢赶,在第三天的凌晨赶到秋浦城郊。斜坡山岗处,果然有庄园盘踞,外围又建坞壁。   天还没亮,看什么都模糊。   横江津逃走的伏击者,半路已被抓捕,没有逃回此处。宁念戈不能确定闻冬有没有收到密报,按照常理,现在本应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但不管庄子里是什么情况,都得进攻。   毕竟天亮以后更麻烦。   她唤宁沃桑:“请将军攻入庄园,若见闻冬,可擒可杀。”   宁沃桑扯掉了身上的伪装,露出黑沉乌甲。其后近百人纷纷跟上,有的冲向望楼,有的绕向后方。宁念戈也背了箭囊,拎着刀,向后墙去。   前门将兵点起火把,推出早已备好的鼓,大声呐喊,佯装进攻。望楼随即也亮了火,守军架起弓弩,与之对抗。   宁念戈趁着夜色顺利靠近后墙,抽出腰间钩爪,翻过墙头。其余人等也各自借力,攀爬墙壁,直扑大门。他们腰上挂着葫芦,葫芦里是火油,蘸了油射箭,沿途草棚屋舍便燃起大火。   枯荣身形灵巧,窜得比谁都快。在火光阴影里跑了几趟,回来告知宁念戈:“正堂后面的寝居亮着光,内院也有动静。”   宁念戈便让枯荣去前头找宁沃桑,自己带着一队护卫往正堂去。   杀护院,踹门,搜查寝居。   找了一遍,没找到闻冬,出门时眼尾余光瞥见个衣裙华美的女子,被婢女簇拥着,仓惶逃进角门。偏偏这女子肩膀略宽,腰也粗壮,面容却漂亮得很。   是萧澈么?   闻冬会将萧澈带到秋浦县?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毕竟使宁位处吴郡,一旦时机合适,西营和东南别营都能出兵围剿闻氏。秋浦县在丹阳郡,若闻冬像她一样另挖巢穴,将萧澈藏在此处也算合情合理。   就算这女子不是萧澈,是闻冬故意给她设的诱饵,也没关系。   她并非单枪匹马,此处攻打庄园的将兵护卫,甚至于随行仆从,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所有思绪转瞬即逝。   宁念戈握紧刀柄,三两步冲进角门。此地浓烟滚滚,难以视物,她屏住呼吸过去以后,环视周围地形。继续向前是后院,后院一片惊叫哀嚎,想来宁沃桑已经闯入。   左右有小道,她分了几个人去右边,其余的跟着她往左边追。   追到马厩,那女子正被婢女托着推着,翻过墙头。宁念戈跃上棚顶,搭弓拉箭一气呵成,瞬间射中对方后背。   伴随着一声尖锐痛呼,女子滑落墙头。随行护卫立即腾跃追上,将人捉住,拖到马厩前面的空地。   宁念戈下来,捏住女子的脸,端详须臾,扯开衣襟。   的确是男扮女装。喉结鲜明,脖颈有痣。   “萧澈?”   她唤道,见对方神色慌张,突然按住红痣,用力揉搓。   鲜艳的红点晕染开来。   ……是假的。这个不是萧澈。   轰隆!   几乎同时,右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宁念戈侧过脸来,于熊熊火光之中,望见一队部曲策马扬鞭,越过炸塌的坞壁土墙。其间一人骨相鲜明,明眸高鼻,面上毫无妆容。   那是闻冬。   在某个酒醉的夜里,她曾见过这张毫无掩饰的脸。   宁念戈心口咚咚地跳快了些。   “来人,随我追击……”   她踹开假萧澈,砍了栓马的绳桩,翻身上马。   “抓闻冬——”   咚咚,咚咚。   哪里在擂鼓,哪里在撞墙。咚咚,咚咚,大地震鸣,四处哀嚎随火光冲上高空。   宁沃桑踩着这声音进了后院,越过一处处混乱地界,践踏着满地横流的血,来到藏得最深的院落。   这里安静得出奇。没有火光,灯也未亮。   可在这离奇的安静中,宁沃桑又捕捉到了细微的婴啼。   此刻她身后无人。所有的部将兵卒都派到别处搜捕追杀。她该让人把门堵了,先往热闹处去。   但宁沃桑没有转身。   她推开院门,踏过门槛。   忽有寒风席卷而来,吹动满院瑟瑟之声。纸钱纷飞,砸在脸上。   院中竟然布置了一座祭坛。摆着香烛,放了牌位,牌位后面躺着十几个小小的襁褓。身披宽袍的妇人跪坐在坛前,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怀里的猫。   宁沃桑动动嘴唇:“秋雁。”   妇人并未回头,继续抚弄猫身。这猫也小,似乎还未断奶,细细地叫嚷着,声音与婴儿啼哭搅在一起。   宁沃桑走过去。手中长枪还在滴血,身后一串深色痕迹。   “你吓到他们了。”雁夫人柔声道,“这里有这么多孩子,从未见过残暴之事,受不住你这满身的杀气。”   宁沃桑抬脚上了祭坛,枪尖挑开襁褓,看见里面沉睡的婴孩。再挑开一个,依旧如此,偶尔有婴儿在扑腾在哭,但大多数尚未清醒。   空气中弥漫着火烧火燎的呛鼻气息。   宁沃桑问:“这些孩子哪里来的?你给他们下药了?”   坛前的雁夫人仿佛听见了荒诞的笑话,睁大了眼睛,惊奇道:“我怎会忍心给这么小的孩子下药?都是附近的百姓养不了,自愿送到庄子上的,夜里都喂了奶,最多闻了点儿安神的香,如今睡得正沉……”   安神香。   宁沃桑挥散口鼻间弥漫的气味。此处不可久留,她向前一步,要抓雁夫人,却听见对方幽幽问道:“桑娘,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喜爱狸奴?”   宁沃桑没吱声。   雁夫人自顾自地回答:“因为这种东西喊叫起来,听着就像婴孩在哭。我总是需要一些哭声的,那时候离开季宅走得急,没能将埋在土里的孩儿挖出来。”   提及过往,宁沃桑生生止住动作,长枪悬在对方颈前。   “桑娘,我的孩儿……你如今听不见它在哭了?”   雁夫人收紧手指,怀中猫儿吃痛,挣扎着挠了她一爪子,跳到地上逃走了。挂着红镯的细腕子,瞬间渗出血珠。   她似乎并不觉得疼,惊讶地看了一眼手腕的血,不顾面前长枪,抬手拽动香炉旁侧的灵幡。这幡竟然缠着细若蛛丝的线,线上又有铃铛,被她一拽,四面八方的灵幡全都摇晃起来,尖锐铃声织成一片。   原本沉睡的婴孩全都惊醒,啼哭声瞬间炸响,刺入宁沃桑脑中。   宁沃桑扶住疼痛脑袋,踉跄两步跌下祭坛。   雁夫人起身,笑得前俯后仰。   “没用!”她尖声笑着,“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般没用!我就知道你会来,那个低贱的婢子以身入局诱闻冬出手,你甘心给她当娘,你定会跟着来,来了便不要再走了,永永远远埋在这里……这次、这次,没人带你出去……”   潜伏在暗处的刺客随即涌出,全都向宁沃桑冲来。   宁沃桑放下了扶额的手。   “我已经治好了。”她挑动长枪,刺向雁夫人,哑声道,“我治好了,不再发疯了。现在……”   现在,什么都能杀。   当真什么都能杀么?   雁夫人被长枪逼得踉跄后退,扑在祭坛边沿,手忙脚乱地将藏在牌位后面的襁褓捞进怀里,挡在身前。   枪尖撕开闷重甜腥的空气,劈裂飞舞的纸钱。   若不收手,就会杀死襁褓里的婴孩。   可宁沃桑的手很稳,眼眸的光也没有摇动。她一直向前,长枪贯穿襁褓,也捅穿了雁夫人的咽喉。   噗嗤。   雁夫人松手,破碎襁褓摔落在地,只见一团碎布棉絮。这里边没有婴孩,只藏了张小小的红纸,写了什么字。   “咯咯……咳……”   雁夫人张着红唇,喉间发出毛骨悚然的响声。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脸上还残留着笑影,细细的泪滑落脸颊。   “真好。”宁沃桑拔出长枪,“你不懂我,我却还懂你。”   雁夫人不会真拿婴孩挡枪。这里摆了这么多的孩子,并非瘦的黄的,脸上还挂着肉。   她应当将他们养得很好。   可是又将他们摆在祭坛上,牵制宁沃桑。   宁沃桑不是疯子。疯的人是秋雁。如今秋雁躺在地上,脑后一片血。刺客已至,宁沃桑反手挥动长缨枪,在院内撕开更多的血色。   那些色泽漂浮在半空中,染脏了牌位,溅湿了襁褓。   再后来,只剩宁沃桑还站着。   她抹了把脸,缓缓坐下来,坐在雁夫人身侧。将破碎的襁褓拖过来,拾起藏在里面的红纸。   借着远处的火光,宁沃桑辨认出纸上歪歪扭扭的小字。写字的人应当不擅笔墨,横竖撇捺都是照猫画虎。   ——砚秋。   再看祭坛牌位,刻的是“故幼子砚秋灵位”。   “砚秋……”   宁沃桑捏着红纸,跟已无声息的雁夫人说话。   “是个很好的名字。” 第135章 孰生孰死:我真的,很不甘心。   闻冬前往丹阳,是在这一年的秋末。   雁夫人极力请求同去,闻冬本不想答应。毕竟有雁夫人在,萧澈也能安分些。这位夫人性子怪异,对待年轻的男女却有着用不完的好脾气,如同慈爱的母亲,无限制地包容暴躁傲慢的萧澈,把这草包哄得不知南北。   但雁夫人俯首跪拜道:“那婢子既敢回到吴县,又敢放季随春抛头露面,显然是要诱女公子出手,女公子此行必然凶险。我与这二人曾共处屋檐之下,与桑娘更是多年旧识,知己知彼,便能反将一军。”   闻冬收到的密报里,并未提及桑娘也回吴郡。   雁夫人道:“桑娘待婢子阿念视如己出,江州如今无事,桑娘不可能放这婢子身处险境。”   闻冬觉着有理,就将雁夫人也带上了。   她们都知道这是一个局。所谓的宁氏子弟来势汹汹毫不遮掩,直奔吴县,说什么慕名而来交游士族,无非是广而告之,吸引闻冬的注意。宁念戈没有露面,闻冬一打探,却能轻轻松松获得宁念戈也在其中的证据,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将行迹透露给她。   宁念戈想要诱蛇出洞,对付闻冬。   闻冬自然应邀。   兵不厌诈,端看谁棋高一着。   她前往丹阳。沿途路况全都探查一遍,百般斟酌,决定在横江津设伏。此处峡谷逼仄险峻,寻常船只一旦进入,便进退不得,成为瓮中之鳖。   但,宁念戈也可能预料到她会在这里动手。如果宁念戈要诱使闻冬袭击,或许会把客船装饰为诱饵,待闻冬的人马出手之际,再在外围包抄。假闻冬和闻山在庐陵用过的脱身之计,宁念戈未必不会效仿。   所以闻冬准备了两班人。一班埋伏在峡谷,围堵客船,待船只驶入河道,便以碎石砸之,而后突袭补刀。   另一些人,是她特意挑选的水中好手,通晓龟息之法,又识水性,能借苇杆吐纳呼吸,潜游寻人。   此外,岸上也藏了眼线,便于盯梢传递讯息。   只要宁念戈和季随春真的来了横江津,甭管乘坐的是哪艘船,闻冬都有办法围剿他们。   丹阳郡,秋浦县。   此处有庄园,部曲近千人。挂的不是闻氏的名儿,是个不甚起眼的姓氏,仔细数数,约莫算闻冬的远亲。早在半年前,闻冬就占据了这庄子,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将它变成自己的栖息地。   这还是从望梅坞得来的启发。   但闻冬并不打算把秋浦县的庄子彻底打造成新家。她的根基在使宁县,人脉和产业都无法尽数迁徙至此。这庄子只是暂时的歇脚地,便于和横江津联络,也便于布置后手。   “如果宁念戈能突破重围,且追到此处,就可以将其一举歼灭。”等待宁念戈返程之际,庄子里的闻冬对雁夫人说道,“她来吴县没带多少人马,即便桑娘在半道接应,也无法兴师动众惹人注意。横江津足以削弱大半武力,她能活着到达秋浦,是她平生之幸;她若执意攻打庄园,是她不识局势,自取灭亡。”   雁夫人问:“女公子打算怎么做?”   “金蝉脱壳,以身入局,空城计……”闻冬托腮笑道,“她用的计谋,我都能用,还能用得更好。只要她狠下心决意杀我,她必然要中我的计。”   闻冬要抽调部曲,外出埋伏。剩下的几百人驻守庄子,对抗来犯之人。顺利的话,宁念戈等人攻进庄内,就会被包抄围堵,死在这里。不顺利的话……闻冬也会亲身出马,把宁念戈引去更危险的地方。   她需要一场面对面的死战与诀别。   “桑娘怎么办呢?”雁夫人摸着怀里的猫,目露怀念,“我以前听说,桑娘天生神力,一人可抵千军万马。我在季家那些年,并未见识过这等神威,只知她皮糙肉厚,杀性甚重,即便关押多年,只吃药肉,也没能变得枯槁瘦削。若阿念能到秋浦,桑娘功不可没。二人同行实在危险,不如分而治之,把桑娘留在庄子里,最好能让她来见我……我们还有些旧账没有清算。总要算算账,做个了结。”   闻冬道:“这只是设想,谁也无法保证到时候她们会来,无法保证桑娘能与你见面。局势总会千变万化,须得随机应变,懂得变通。”   “没关系。”雁夫人垂眸浅笑,眼底微光明明灭灭,“见不了面,也能牵制她。见得了面,更是上天注定的机缘。”   “宁家郎君”在吴县流连酒宴之时,秋浦城郊的庄子收留了许多饥饿的婴孩。   季随春跟着宁氏客船离开吴县的那天,横江津一带早已布置完毕,等人等得无聊的闻氏部曲晒着冬天微薄的日光,吃腻了江上的鱼,叹息着何时打完收场,回归故里。   宁念戈从吴县启程的当日,秋浦城郊的庄子也摆好了祭坛。雁夫人在内院专心照顾这些无父无母的婴儿,极其爱怜地擦掉他们脸上的奶渍。   宁氏客船抵达横江津这一夜,雁夫人给自己永无出世之日的孩儿做了个襁褓。里面塞的碎布,曾是她多年前缝制的孩衣。她不会写字,只能请闻冬先写一遍,再对照着字迹,捉住难以驯服的羊毫,一笔一划地,画出心心念念的名字。   砚秋。   砚台承载笔墨,蕴含内秀之意。   秋字缘于生母,又是丰收之季。   惟愿吾儿沉稳聪慧,衣食无忧。生生世世,永无冻馁之苦……   写着写着,一滴水落在红纸上,晕开模糊墨团。   雁夫人将这红纸藏进襁褓,又亲手缝了密密的针线。如此一来,如不掀开襁褓,谁也不知道里面只有些碎布棉絮。接下来的一两天,她总是抱着它,偶尔垂首细语,说几句旁人听不清的话。   藏在路上的眼线于深夜赶回庄园,禀告了横江津大败的噩耗。说到“船只直驱秋浦,即将来犯”,便力竭吐血而亡。   怎么能大败呢?   就算要败,宁念戈的人也捞不到多少好处才是。   闻冬想不明白。她怀着满腔困惑,去唱她的空城计。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望楼喧嚷四下起火之时,她整装待发,临行前见了雁夫人一面。   “你真要留在这里等桑娘么?”闻冬问,“你我共事一场,你若死在这里,难免有些遗憾。”   雁夫人勾起红唇,眼尾细纹像春水涟漪。   “妾身贱命一条,愿为女公子分忧。”   闻冬踏出内院,再未回头。   而雁夫人服下提神药物,带着最懂事的婢女,将所有的襁褓抱到祭坛之上。刺客都埋伏好了,婢女也躲起来了,自己的孩儿也藏在了牌位之后。这地方隐蔽得很,不容易被注意到。   一切布置完毕,雁夫人仔细擦拭牌位,净手上香。   懵懂的幼猫蹦蹦跳跳地黏上来,被香火呛得直打喷嚏,还要往她怀里钻。   “怎么这般黏人?”雁夫人笑着将它抱起来,在火光与惨叫声中,怜爱地抚摸着温软的猫肚,就像爱抚自己的婴孩。“总爱和我撒娇,离了我,该怎么办呢?”   ……   ……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吃了惊吓的幼猫蜷缩在墙角,龇牙咧嘴地哈气。满地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血腥味儿将香火气变得更加难闻。宁沃桑在雁夫人身边坐了片刻,将红纸塞进雁夫人手中,又替她阖上空洞的眼。   起身时,脑袋略微晕眩。   这是安神香的效果。不过对宁沃桑影响不大。   她甩掉枪尖的血,向院外走去。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响起嘶哑尖叫。   “不准再动!就站在院子里,哪里也不许去!”   宁沃桑回头。祭坛之后,屋前廊道下,跪着个满面惊惧的婢女,手里抖抖索索牵着一条粗绳。   “此机关……名为翻斗刀……”婢女磕磕绊绊地背诵着艰涩的言辞,眼泪大颗大颗的落进嘴里,“先于祭坛之下挖掘深坑,密植尖刀,刀刃淬毒……坑口覆盖活板,托梁承之,木榫固定……再于木榫末端系上麻绳,绳绕铜轮,延伸庭院……只需操纵者拉拽绳头,便能抽离木榫,使托梁倾倒,活板悬空倾侧,使、使坛上之物迅速坠落,坠入刀坑,万刃贯身……”   宁沃桑听到此处,攥着枪身的手掌嘎吱作响。   “这、这是女公子布置的机关……她说了,不管谁来到这里,都走不了……敢走,就让我拉绳子……”婢女竭力挤掉眼里的水,“她说,阿念心善,桑娘也不可能带出一支虎狼之师,不会坐视这些无辜稚子当场惨死……你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你、你现在就下令,让你的人放下武器,留在庄园,不准支援阿念,不能回援季随春……”   总共也没来多少人。能攻进庄子,是宁沃桑带兵有道,军备充足,以及庄内防守虚弱。   婢女敢这么说,宁念戈恐怕已经中了闻冬的计,被调离此处。   闻冬必然不在庄内。   是去对付宁念戈了,还是去寻季随春了?   如果是后者,宁沃桑没有太多担忧。   动手之前,宁念戈已经派人将季随春藏到了难以察觉的地方。身边还留着几个死士。真遇危机,死士定会吹响铜哨,此哨是容鹤所制奇巧之物,声音清越不受阻碍,可达百丈之遥。   宁沃桑没有听见哨声。   她要去追宁念戈。   “你能拉绳么?”她问,“秋雁已经死了,闻冬未必能活。你现在束手就擒,还能留条命,也不必造杀孽。”   “夫人待我们恩重如山……”婢女将绳头扯得绷直,说话间牙齿咬烂舌尖,“夫人死了,我不能弃她而去。况且我还有许多姊妹留在使宁……若是背叛夫人,背叛女公子,她们就会死。”   这是闻冬和雁夫人联手布置的无解之局。   无论来到内院祭坛的人是谁,夔山军精锐或者宁沃桑本人,都会被祭坛机关牵制。雁夫人留守此地等待宁沃桑,哪怕先来的人不是宁沃桑,她也可以拿这些婴孩做人质,逼迫宁沃桑露面。   现在到场的是宁沃桑。雁夫人死了,却依旧拿许多无辜的性命,将宁沃桑困在这里。   一如多年前,她被关进季宅囚笼。   宁沃桑抬起头来。在婴儿的啼哭声中,看向半边昏暗半边烧红的夜空。看着看着,墙头突然冒出张狐狸脸。   这狐狸歪了脑袋,手指夹着飞镖转了个圈儿,向前掷去,倏忽割断长绳。   “要帮忙么?”枯荣略微掀开面具,露出一只狭长的眼,“喔……我已经帮完了。”   攥着绳头的婢女愣了愣,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试图抓住断绳。   一柄长枪破空而来,深深扎进她面前土地。下一刻,宁沃桑身形已至,踩住地面蜿蜒绳索,将婢女脑袋按住。   “枯荣,找几个人来,守住这里。”她沉声下令,“我要去追人。”   ……   城郊,马蹄声急。   宁念戈带着十余人,轻装上阵,追击闻冬。   身后庄园越来越渺小,前方地势连绵起伏,枫树成林。小道蜿蜒,通向远方。   她留了个心眼,没有冲在最前面。斥候先行,追至半道,前后绊马索升腾而起,又有箭矢自林间射出,交织如雨。   眼见前面闻冬身影模糊难辨,宁念戈持刀抵抗飞箭,喝道:“不要退后!转弯,进枫林,放火!”   冬天枯草落叶多的是。天干物燥,火烟一旦起来,伏兵就会乱。   宁念戈调转方向,率先扎进枫林。   追随者跟上来,将腰侧葫芦抛扔半空,劈砍开来。火油喷洒之际,点燃的羽箭也随即射出,将火星子带到更远的地方。   接着便是混乱交战。   宁念戈屏着呼吸在林间来回,双目被呛得通红,胸肺也剧痛难耐。握刀的手满是滑腻,前胸后背湿淋淋一片。   多少人?枫林里的埋伏,有多少人?   一百,两百?   要不要前进,还能不能追击?   她策马越过沟壑,砍杀又一个敌人。再向前,竟然突破了包围,到了小道拐弯处。天光微亮,映出地面杂乱蹄印。   闻冬就在前面。   要不要追?   带来的人,如今全都消失,她身后空无一人。   闻冬……闻冬是故意把她引到这里的。再往前走,恐怕还有埋伏等着。   宁念戈无法前进。   她深深吸了口气,打算撤离,忽听得身后呐喊震天。满身乌甲的夔山军踏过枫林,为首者拎着长枪,向她赶来。   “继续向前。”宁沃桑道,“我来开道!”   他们冲过弯道,追着足迹向前而去。须臾,斜坡山岗果然有部曲涌出,试图截断前路。角声四起,前后合围。   “戴好兜鍪,罩面甲!”宁沃桑抡起长枪,“成阵,突围——”   话音未落,所有将兵齐刷刷拉动头盔,面容立即被铁网罩住。宁沃桑顺手给宁念戈也扔了个头盔,后者迅速扣好,绷紧身躯,伏在马背上,扯着缰绳催动坐骑。   冲杀,杀,杀!   破开包围,追击闻冬!   宁念戈心跳如擂鼓,耳朵里咚咚直响,脑袋却冷静异常。她听得见自己的呼吸,看得清前方的道路。原本消失于尽头的那队轻骑,再次闯入眼帘,身着轻甲的闻冬混迹其间,向她投来视线。   宁念戈反手摸到箭囊。   她还有最后一支箭。   来不及思考,她抽出箭来,将弓弦拉满。瞄准那个熟悉的背影,松手射出。   嗡!   时间仿佛静止,所有画面全都迟滞。闻冬侧身,与旁人相撞,堪堪避开要害。箭镞刺入肩胛,贯穿皮肉,撕裂铁甲。   “女公子!”   “女公子……”   周围一片急促呼唤。   “无事……”闻冬咬紧牙槽,强笑道,“拦路,快!”   前方又是一片密林,直通深山。她被亲随簇拥着,逃进山中,殿后者随即扔了火折子,落地即燃,蔓延成一圈火线。   待宁念戈赶到此处,火线已成火墙,彻底阻碍前路。树木焦黑,浓烟滚滚。   她扯掉憋闷的头盔,尚未透气,又被黑烟呛得咳嗽。   “咳咳……咳咳咳……怎么学我放火!”   此时宁沃桑也追了上来。   “要追么?不知是否还有埋伏。”   “不追了。”宁念戈退后几步,避开灼烤面颊的热浪,“这风是朝着山里去的,越烧越旺,我们人少,进去了怕出不来。也不知她有没有算过风向,能不能顺利逃脱还不好说。先回,我怕季随春出事。”   又道,“此次兵马不足,若能带更多人来,她便逃不了了。”   可惜宁念戈没办法这么做。   太惹眼,反而自找麻烦。   “我本想杀她个措手不及……结果她也想把我摁死在这里。”宁念戈摸摸喉咙,咽下疼痛涩意,“到头来,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么?   宁沃桑觉得未必如此。这次出来,第一次用上了改良的军备,的确好用,死伤损耗甚少。回去以后,再请容鹤先生指点改进,恐怕能起到更大效用。   但这些话并不着急。回去的路上,他们还得专心对付闻氏残部,避免突发意外。   天已经亮了。   真正回到庄园,已是午后。途中波折不再细述,总归又打了一场,死的死降的降,回来时庄子里也无人抵抗,情愿将此地拱手相让。   季随春从货船暗仓里爬出来,灰头土脸地跟着死士来见宁念戈。   全须全尾,没啥毛病,挺好。   清点俘虏的间隙,宁沃桑要宁念戈去内院。   “雁夫人死了。还有个婢子活着,如今关起来了,说不定知道使宁寺庙的玄机,能探出萧澈下落。”宁沃桑解释着,沉默了下,问道,“念戈,你喜欢养孩子么?”   宁念戈:“啊?”   她很快就知道宁沃桑为何有此一问了。   被打扫干净的空地上,铺了褥子,褥子上又有许多襁褓。枯荣忙忙碌碌地穿梭其间,胳肢窝夹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谁哭就抱谁,旁边还有两个不知所措的奶娘。   “给这个喂,这个哭得最大声!”他手忙脚乱地将婴孩塞给奶娘,背过身去,赶紧哄另一个,“不哭不哭……哎再哭我就把你吃掉!”   宁念戈站在院门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宁沃桑:“……念戈?”   “唉。”宁念戈抹了把脸,有气无力道,“俘虏也分年纪,大冷天的干嘛放在外面,弄到屋里罢。”   一群人也没个会照顾孩子的,满身的血腥气还没洗掉,脑子都有点儿懵。   乱糟糟忙活一通,从白天熬到深夜,通宵灯火未熄。   次日宁念戈又拜访县令,摆出证据来,痛陈闻冬设计戕害宁氏子弟,如今遁逃不知下落,请县令速速派人追击。秋浦县县令哪里接得住这等大事,既不想追闻冬,也不愿得罪宁氏,只好赔着笑脸各种推脱。   事情迅速传到邻县,当地李氏恰与怀玉馆交好,且对念戈夫人颇为钦佩,便派出私兵数百,愿意护送宁氏客船平安归返庐陵。   此地不宜久留,宁念戈写好了诉状,委托李氏呈递郡守,又暗中扣留一部分俘虏,随船运回江州。她给吴郡郡守也写了文书,状告闻冬种种恶行,请西营出兵问罪闻氏。   最好能赶在闻冬逃回使宁之前……让此人无家可归。   江面烟波浩渺,一连数日,天色灰暗,偶尔飘落细碎雪屑。   华美楼船缓缓驶过,寒风吹动纱帘。客厢卧榻处,面色苍白的闻冬伸出手来,感受外面的风雪。   有婢女端着药汤进来,见状急忙阻止:“女公子莫要如此,着了风寒,伤势加重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才醒来……”   闻冬没有听劝。   她半阖着眼,扯着沙哑的嗓子,对榻前跪坐的亲随说话。   “每逢水关,莫要露出端倪,这船是借的,用的也不是家里的名头,万一被人察觉我们在船上,恐怕一进吴郡便被扣下。毕竟东南别营的宁自诃,也和宁念戈有些不明不白的牵连……”   说到此处,她捂住嘴,发出一连串闷咳。   箭伤未及要害,深山大火也没能将闻冬困住。她堪堪逃脱,登上了提前预备好的逃生楼船。昏迷数日,百般医治,终于清醒。   清醒以后,满脑子都是关于宁念戈的事。   秋浦县的庄子算是废了。为了截杀宁念戈和季随春而派出的人马折损大半,具体情形难以知晓,也不知道内院祭坛是否派上用场。   “我想不明白。”她喃喃自语,“宁念戈那么点儿人,怎么就杀不了呢?”   榻前亲随适时开口:“入山之前,遥遥看了几眼,只觉敌人身披乌甲坚不可摧,兜鍪覆面,浑身几无漏洞。”   这就更奇怪了。   如今的铠甲制式,通常是铁片连缀,勉强保护身躯而已。至于兜鍪,若要连面容都遮盖住,势必沉重憋闷,难以视物,不但不能给行军打仗提供便利,反而作茧自缚得不偿失。   “难不成她练了支神兵,有铜铁之躯,不惧闷热昏暗?”闻冬咳嗽几声,忍住疼痛,“不对,不对。横江津……横江津她是怎么赢的?碎石为何没能击沉客船?”   那船必有玄机。   那些以一当十的兵卒……身上的铠甲武器也非同一般。   而且,从头到尾,闻冬都没有见到宁念戈本人。   宁念戈一定来了。能被假萧澈引走的人,敢追着她离开庄子的人,其中必然有宁念戈。可是闻冬几次回头,都没在追击者里寻见宁念戈的脸。最后中箭时,那个戴着头盔拉弓的人,倒有几分宁念戈的神采,但隔着面罩看不到真容。   好想仔细看看,探查究竟。   真想看看……   真不甘心。   “不甘心。”闻冬闭了眼,唇边依旧带着笑。“我真的,真的,很不甘心。”   江水荡漾,寒风呜咽。   在难耐的寂静中,亲随再次开口:“若我们能顺利归返使宁,之后如何安身?”   “宁念戈必定要向郡守告状,但她手里的俘虏什么都不会说。毕竟他们都有亲人留在使宁。”闻冬缓缓道,“我家里人恐怕又要责难于我,先收拾几个不安分的。再放出消息,就说宁念戈勾结东南别营和季氏,加害于我。‘季随春’不是在使宁待过几年么?就当这个季随春是真的季随春,说他幼年和生母受了苦,对闻氏有怨,如今宁念戈为季随春出气,顺势吞并闻氏,才闹了这么一场戏,追到秋浦县对我赶尽杀绝……将故事编得刁钻些,便于流传,抓人眼球。”   越离谱越世俗的流言,越容易被人相信。   也越容易让人偏离重点。   “反正……她手里的证据全都是孤证。”闻冬歇了口气,不欲再说,“她告状,我也能告状,只要世道还没大乱,她处置不了闻氏,我也动不了庐陵。”   一语成谶。   载着闻冬的楼船回到使宁,而宁念戈刚刚进入江州地界,惊天噩耗传来。   建康天子重病,荆州谈锦起兵。   奇寒彻骨的冬雪,于年末降临。 第136章 十一年春:这是新的人间。   定朔十年冬,天子午后发汗,猝然倒地,口不能言,四肢不能动。短短三日,昏聩难醒。   他躺在燥热沉闷的寝殿里,厚重的帷帐遮挡了风雪也阻拦了觐见的朝臣嫔妃,连端着药的太医令都得经过重重呈报,方能入内。   寂静的殿前落了一层湿雪。门帘偶尔掀动,泄出呛鼻的药味儿,这味道又掺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让人想到腐烂,衰败,腥臭以及死亡。   铛——铛——铛——   毗邻宫城的承元寺,敲响悠悠钟声。   宝殿之内,巨佛趺坐莲台,上身微倾,俯视众生。悬于高梁的铜灯流泻明光,倾洒在佛前跪坐的人身上。   他没有念诵经文,也未祈福跪拜。   只是闭目养神。   浓烈的光影描摹着清癯的脸,月白的宽袖长衫垂落脚面,腰间绶带沉沉坠地。   黄门侍郎兜着手,匆匆踏进宝殿,跪在此人身后。   “谢尚书令……令君。”黄门侍郎显然来得急,说话气息不匀,“荆州起乱,朝中人心惶惶,今日又有许多人候在殿前……”   尚书令谢澹淡淡哦了一声。   “哪些人?”   “浔阳军领军将军……御史中丞……”黄门侍郎数了一遍,又道,“宗室晋王南康王也以侍疾之名赶回来,如今进不得寝殿,堵在外面,要令君现身。”   谢澹又问:“都哭了么?”   “哭了半日,晋王哭得昏了两回。还……还质问令君是否有犯上之心。”   谢澹没有出声。   黄门侍郎察言观色:“人心难测,朝中如今全都仰仗令君,若是没有令君,早就乱了,陛下也无法安心休养……”   “晋王年迈,南康王刚烈急躁。他们既能顺利进城,便是我谢澹不怀私心。”谢澹缓缓抽了一把签,摆在地上,“做戏也好,起事也罢,若有这本事,我也能另眼相看。可惜……”   可惜连荆州谈锦拥护的平王,也是个废物草包。   “谁想坐那位子,尽管来坐。”谢澹淡淡道,“只要能坐得上去,坐得稳,就是他的能耐。”   可谁能坐得稳呢?   黄门侍郎心里直犯嘀咕。   承晋的天子都短命。能坚持个十年八载的,都算福运昌盛。如今病倒那位,为了益寿延年积攒功德,甚至不惜挥霍国库金银,造出这巍峨神佛来,结果还不是瘫在榻上苟延残喘。   明明改元定朔,这些年来,也没北伐,也没做出什么政绩。没中毒,没遇刺,好端端地就瘫了。   就像……就像是,这承晋,气数已尽。   思及此处,黄门侍郎的心口突突跳了几下,不敢再想。   宝殿高空梵音不绝。谢澹闭眼,乌冠压着鬓边银发,如雪落黑夜。   大地深处似有轰鸣,从更远、更深的地方,迸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清君侧,诛谢澹!   ——天子有难,平王来援!   凛冬之时,谈锦以江河决堤之势,迅速控制荆州全境,并磨刀霍霍向江州。宁念戈日夜兼程,平安回到庐陵,顾不得抖落满身的雪,立即召集幕僚谋士议事。   时至今日,她已有幕僚百人,涉及军、政、财、文教及情报传递等诸多事务,个个都经过细心考验与挑选,这其中又只有五六人能与宁念戈容鹤等人同席而坐,了知秘密,名曰“梅客”。   宁念戈刚和他们碰面,便有一老翁拜道:“夫人良机已至。”   说完了估计觉着不合适,又朝宁念戈身侧的季随春拜了一拜,“郎君终于能身份大白,大喜大喜。”   面子里子都到位。   除了最亲近的那几个人,宁念戈从未对谁透露过自己真正的意图。但能被她选中的人都没有蠢的,自会揣摩她的心思,为她争权谋利。   毕竟他们的前程和抱负都寄托在念戈夫人身上。   宁念戈请季随春上座,自己也坐下来,扯了披风,听梅客禀报如今形势。   “谈锦如今有五万大军,但若论精兵良将……约莫还是三万。他率领这三万主力,未废吹灰之力便已拿下荆州,现在东进,意在攻占江州浔阳。江州刺史势弱,恐怕无力抵挡谈氏兵马。”   宁念戈看了眼旁边的宁沃桑。   宁沃桑沉思道:“按这势头,最多两个月,就能拿下浔阳。有了浔阳,再去建康就容易多了。”   宁念戈问:“我们能提前带兵过去,以守城之名,把浔阳抢到自己手里么?”   众人纷纷摇头。   “不合适,虽说谈锦冒头,但颍川宁氏毕竟根基不稳,得先看看其他家怎么做。若是贸然出手,谈锦便会拿我们开刀,作壁上观者反而受益。”   宁念戈闻言点头,继续看舆图。   须臾,岁平送密报来,说是岁酌快马加鞭寄来的急信。她打开一看,喔,闻冬回家了,且突然对相邻诸县发难,以门阀矛盾为引子,开始械斗。   还给念戈夫人编排了个一怒冲冠为蓝颜的离奇故事,说她勾结季氏、秦氏及东南别营,意图谋害闻冬,侵吞闻氏,心狠手辣……乱七八糟一堆词儿。   “这也是要有大动作了。”宁念戈将密信递给季随春,“她怎么编排对我没有大损害,我告状也只是找找她的麻烦。说起来,使宁位置不大好,又归吴郡管辖,她现在还不能明目张胆起事,只能找借口逐步吞并周围乡县。但凡她公然宣称萧澈受闻氏庇佑,西营就能出兵镇压。”   换言之,宁念戈的处境也差不多。   她在庐陵,一旦透露季随春身世,就是明着干仗了。庐陵郡守压不住她,但外边儿还有其他郡县,她不能成为那个被群起而攻之的人。   季随春道:“我们要写一封檄文。”   “是个法子。”宁念戈看向容鹤,“要写檄文,抢占大义。”   第一封檄文,是联合诸多学府书院,痛斥谈锦逆天而行,陷苍生于危难。   檄文散布各地,张贴通衢。   期间江州边界大乱,沿着谈锦进攻的方向,周边百姓纷纷逃难,一时间流民遍野,混乱频发。   宁念戈请见庐陵郡守,于庐陵要道设暖棚,供百姓取暖喝粥。又扩建怀宁书院附近的蒙学,改为养济院。流民入庐陵,青壮者可入屯田营,老弱妇孺前往养济院,医、匠、儒生等,可投奔望梅坞,通过考核便能入学或进庄安身。   因着前些年打开的名声,宁念戈这些举措并未受到多少阻力。一时间众口相传,多少人拼着一条命赶往庐陵,仿佛到了庐陵,进了望梅坞,便能永远躲避死亡与饥饿。   “她养得了这么多人么?”消息传到使宁,闻冬药也不想喝了,“她哪儿来那么多地,那么多钱,哪能源源不断地收留流民?”   做善事博美名也要有个限度。乱世多的是亡命之徒,越可怜的人,越难以控制,为一斗粟米就能发疯做畜生。   “她今日能发一斗米,明日只能散半斗,就会招来更大的怨恨。”闻冬望着黑糊糊的药汁,水面映着自己模糊的脸,“恩便是仇,无论为官还是从商,都该跟衣食无忧手头富裕的人打交道,如此,才能诸事顺遂节节高升,不至于轻易被自己人捅刀。”   ……   江州,庐陵,望梅坞。   宁念戈站在坞堡最高处,遥望道上攒动的人头。天气越发寒冷,山上地面的雪都冻得瓷实,道路便印着难以融化的灰黑污痕。   有些人走了太远的路。鞋底破了,脚皮也冻烂,但他们仍然要走到这偏僻的山谷来。   “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很想有一双厚底的新鞋。要穿着舒服,不磨脚,不冷,不疼。”她跟旁边的容鹤说话,“如今我已经不愁吃穿,但还有千千万万个我,得不到一双鞋。”   容鹤搓了搓手。   他向来穿得少,不知冷热,然而如今却觉着冷了。   “夫人仁善。不过我想说几句不中听的话。”   “先生但说无妨。”   “虽说庄子屯了不少粮,但再多的粮食都有消耗完的那一天。大冷天的,地里也变不出新粮来,这么多人投奔你,多少张嘴要吃喝,又要多少件冬衣屋舍?”   “我自然不会随意挥霍只求善名。”宁念戈给容鹤塞了个手炉,“我们不是设了关卡筛人么?也跟郡守谈好了,各县都得分摊分摊,再不济,扬州还能运些钱粮布帛来呢,总归扬州现在还太平,水路没堵,秦溟又很有钱。对了,若屯田营和庄子装不下了,就放风声出去,在江州扬州临界处搭接引棚,让宁自诃和岁酌收些可用之人……”   她说着说着就又开始嘀咕,自己盘算半天,喊岁平转告梅客,要梅客带着幕僚们敲定新策。   起先宁念戈制定的办法是沿途设多道关卡,对进入庐陵的流民进行登记分流。疑似凶犯无赖者,行迹可疑者,不得入庐陵。若有可疑病症,便转送临近医馆,确保无疫病流入此地。   所谓屯田营,也是她的主意,明面上是为了反哺庐陵,实质是借机招兵养兵。这事儿有宁沃桑手底下的魏何坚来监管,也用不着担忧生乱子。   养济院就在望梅坞附近,收留的都是老弱妇孺,管起来更方便。   但还不够。   容鹤觉着不够,宁念戈当然也知道不够。   望梅坞的幕僚们碰头商议两日,最终呈上一份更为细致的方略。宁念戈仔细看完,又增删数处,交给季随春过目。   过目也只是走走过场。但能给面子的事儿,何必犯懒。   最终定好的方略,密密麻麻三大页。若要简洁扼要地概括,便是恩不虚施,以工代赈,以功论赏。   屯田营,青壮男子需开荒造屋,伐木修路,按劳取酬。   养济院,入院妇孺缝制冬衣,照顾病弱残废者,且可入蒙学识字。   医儒工匠较为稀缺,依旧按先前的筛选之策,若有格外出众的,可荐举给岁平,安排要务。   前几年庐陵修过了路,运货传信也方便许多。宁念戈给宁自诃、岁酌、秦溟等人都写了信,请他们出力接收一些流入扬州的百姓。   忙忙碌碌,便到年关。   庄园部曲带来喜讯,说在深山荒僻处意外发现铁矿。他们原本是去探路开荒的,想再挑块儿好地屯起来,没曾想挖出了这宝贝。   有铁,就不必外出假借名目采买零碎铁器。打造兵器铠甲更为方便,也就能养更多的私兵。   但……私采铁矿,与谋反同罪。   宁念戈只花了一瞬思考。采,为何不采?反正她早就谋反啦!   采矿要偷偷地采,让部曲带着匠人,在深山小心翼翼地干。对外说是开荒建庄子,以便接收更多流民,又借着开窑烧炭的名头,红红火火地烧起烟火来。   以善举掩盖大罪……真的刺激。   虽说宁念戈也不觉得这是真正的罪。   容鹤对军备的改良太重要,当初和闻冬交手过后,宁念戈更是意识到了这点。回到望梅坞后,宁沃桑便出面和容鹤谈了几天,把所有的铠甲兵器样式图都摆出来,挨个儿改,挨个儿调,熬得容鹤神情恍惚。   如今有了铁,就能打造新的兜鍪面罩,更结实的乌甲,更锋利的刀矛长枪,以及……更坚不可摧的楼船。   从庐陵到建康,多为水路。水上交战不可避免,而寻常楼船多为木制,全靠射箭火攻及肉搏。   先前去丹阳,乘坐的客船便是小型楼船伪造的,内含机关,难以击沉。   现在铁料足够,便能再改楼船,使船头包甲,弩车铁座,箭楼加装护板,连攻击用的拍杆绳索也能换成铁链,砸敌方船只的时候更狠烈。   麻烦的是楼船太大,造不了太多。   宁念戈将图纸寄往吴郡。西营和东南别营都拿了一份,秦溟也得了一份。   他们自有办法再造更多楼船。   定朔十一年,初春。   谈锦得浔阳,短暂休整之后,继续向东。于彭泽一带,遭遇朝廷兵力阻击,陷入僵持。荆州部分士族突然倒戈谢氏,后方不稳,谈锦难以全力进军。   此时江州大乱,扬州也不甚安宁。会稽吴氏与谈氏有亲,屡遭指责为难,怒而起兵遥相呼应。南康王向外求救,丹阳郡兵出征,前往建康,被浔阳军阻于城郊。   在这乱糟糟的时节,闻氏反了。   当初,宁念戈带回望梅坞的俘虏,无论如何审讯,都不肯吐露闻冬任何秘密。没办法只能关起来,戴着镣铐做苦活。那个牵引机关的婢女,叫做阿棉,和阿嫣原本熟识,阿嫣便求了宁念戈,将此人收押在庄子上,做些简单活计。至于尚未断奶的婴孩,也全都养在庄上。   宁念戈拿不到闻冬的讯息,也没空对付闻冬。从丹阳回来,除了多些吃饭的嘴,军备也有些新的调整,似乎没讨到什么好处。她算是真正明白了容鹤劝过的话,天底下乱象频生的时候,根本不可能只在乎一个闻冬。   但闻冬谋反,季随春也有些按捺不住的意思。   使宁县那边,据说是演了场庐江廖氏携萧澈投奔闻氏的戏,堂而皇之地昭告天下,萧澈在此。今天子得位不正,萧澈是先帝子嗣,闻冬之父闻庭暄便打着复辟的旗号,吸引诸多对天子不满的前朝势力,固守使宁,招兵买马。   谈锦来势凶猛,所经之处无不怨声载道。南康王也没什么好名声,在建康求救也不知是真是假,总归听着玄乎又危险。现在冒出来个萧澈,有闻氏为其造势,竟也招揽了不少支持者。   “我想恢复萧泠之名。”夜里,季随春见到宁念戈,“现如今天下大乱,正是最好的时机。”   “不着急。”宁念戈想了想,“郎君先跟着怀宁书院宋知寒他们出去一趟,去庐陵外边儿做些善事,积攒声望。待天时地利人和之际,再让世人知晓你是萧泠。”   什么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呢?   季随春不知道。   宁念戈要他出行,又给他派了许多私兵护卫。临行之际,容鹤居然也来了,说要跟着一起去。   “我做了很多药。”容鹤说,“外面哭声滔天,我无法安眠。”   有容鹤在,季随春难掩欢喜。   宁念戈却听出了容鹤话音里的倦怠。她深深下拜,送其离开。   一行人离开庐陵,沿途乡亭设医棚义诊。进私塾,或搭草棚,不收束脩,席地而坐,讲仁爱,论仁政。以游学学子之名,向富户商号募捐衣物粮草,救助苦难之人。   春水融化,江川倒灌,多地水患难平。天灾携疫病而至,许多乡县如坠炼狱。   容鹤多日未眠,与随行学子医师一起,将红肿的双手泡进热水里,反复清洗麻布。又在夜深人静之时,行走于病榻之间,听着呜咽辱骂,仰头望向无星也无月的高空。   某天夜里,他点燃义诊草棚,唤醒季随春。   “进去救人。”容鹤推着季随春的肩膀,“去罢,不要后退。”   季随春惧火。   没人知道,季随春惧火。   “我……我去喊人泼水……”他浑身僵硬,牙齿生锈般,“先生,泼水更合适。不能这么进去,直接进去非死即伤。先生……”   他甚至尝到了喉头的苦。有一瞬间,想要回头看看容鹤,问这是不是宁念戈的主意,是宁念戈要他死。   但容鹤用力将季随春推向烈火。季随春踉踉跄跄,怀着满腔的悲哀与惊惧,撞向能毁掉面容的火焰。紧接着,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夜风突然改向,浓烟烈火向后退去,仿佛在躲避季随春。须臾,暴雨倾盆。   火就这么灭了。   无人伤亡。   季随春站在雨幕之中,被砸得面庞生疼。隔着大雨看容鹤,容鹤的脸模糊不清。出来救火的百姓和学子拎桶端盆,呆愣愣地,也不知谁嘟囔道:“天降异象……”   天降异象,庇佑仁心。   季十三郎不顾生死,赴火救人,火为之退,风为之避。大雨天降,即为天意。   这些话渐渐流传开来,没人知道放火的人是容鹤,算计天象的人也是容鹤。神鬼之说向来好用,何况是乱世,于是季随春的名字传进了更多人的耳朵。   与此同时,宁念戈安插在使宁的暗桩终于抓到了机会,在萧澈出门抛头露面之际,出手刺杀。   人没死,只是,萧澈下意识扯过旁人挡刀,偏巧他扯的人不是奴仆也不是护卫,是当地乡贤,颇有美名。萧澈这次出门,本也是兴师动众,要当着百姓的面装装仁慈怜悯的姿态,哪晓得真有人突破重重阻碍,把刀送到了面前。   众目睽睽之下,萧澈拉人挡刀,害死了这位慈眉善目的乡贤。鲜血透过前胸,流在他身上,他只顾叫嚷,要人把尸体搬开。   这就麻烦了。   刺客一击不中,再动手也没机会,赶在被抓获之前自刎而死。闻冬站在仪仗之中,拿麈尾遮了嘴,眼睛毫无笑意。   “吵死了……”   她喃喃道,“怎么就偏偏是这个萧澈呢?”   萧澈无德,而季随春有德。   萧澈不仁,而季随春受上天庇佑。   季随春归返庐陵之时,宁念戈安排了前朝老臣,带着秦溟送来的宫画,当道跪拜,扶臂痛哭。   此乃先帝六子萧泠也!   老臣自然也是被收买的。秦溟做事妥帖,送来的人和东西都好用得很。这时候季随春也知道该怎么做了,无需容鹤暗示,摆出惶恐歉疚的表情,说自己坠过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坠湖,坠哪里的湖?   吴郡附近的湖。   何时坠湖?   盛宁四年夏,流亡之际。坠湖被救,恩人裴怀洲说我是使宁来的,姓季,叫季随春,不小心酒醉跌了下去……   于是一切讯息都对得上了,萧泠失忆被裴怀洲打捞,裴怀洲有扶持前朝皇子的野心,所以收留了萧泠。后来事情败露,裴怀洲不得不以死封口,保护萧泠,瞒过世人……   裴郎啊,裴郎。   往事浮出水面,众人唏嘘不已。   季随春,或者说萧泠,在这位老臣的随从护卫下,顺利回到庐陵,也效仿萧澈投奔闻氏,上演投奔念戈夫人的戏码。庐陵郡内是没人找麻烦的,这地方早就被宁念戈渗透得不剩分毫,现在多了个萧泠,郡守除了懵还是懵,懵完了派人问宁念戈:“我们也要反么?”   反。   由不得他不反。   宁念戈终于昭告天下,拥护萧泠起兵。   消息传到吴郡,裴宅季宅都炸了锅。也没人给通个气,突然季随春就成了萧泠,现在家里头的人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让其他藏着坏心的人过来收割我们。”秦溟语焉不详地说着,披上华美如流云的外袍,对着镜子查看鬓角。镜外的人清冷,镜内的人艳谲。“我秦氏,也该顺应时势,帮一帮这天命之人了。”   秦溟赞颂念戈夫人慈悲心肠,心怀大爱,送上楼船十艘,运送钱粮以资善事。   当然,这十艘楼船都被伪装成画舫模样,还特意挂了秦氏的牌子。如此大张旗鼓,反而无人怀疑他有异心,只当他向来如此。   楼船进江州边境……没进去。   此地已被谢氏接管,寻常船只无法出入。   秦溟的人也不急,就赖在水关外边儿,隔着段距离,不给查船,也不争吵,每日还有船工坐在船舷唱渔歌,曲子全是百姓苦,吃不饱,没衣穿,乌头门下埋尸骨。   唱得守关将兵满脸臊红,恨不得一刀将这些人给劈了。   三日后,谈锦攻占彭泽。朝中天子病中醒来,推拒了谢澹的出兵之策,勉力下旨,诏令宁自诃北上,阻截谈氏兵马。宁自诃便带了东南别营大部兵力,前往江州,顺便把秦溟的楼船给放了进去。   岁酌得符檄,率西营部将攻打使宁,讨伐闻冬萧澈。佯败,诱闻冬离开使宁,向腹地深入,至乌程县。此处四面环水,一旦进入,撤退困难。但若是占据此地,也能威胁三吴。   闻冬自然不肯回撤。   她带着萧澈进了乌程,岁酌便想趁机围剿。怎料天不遂人愿,东南附近水地流匪猖獗,无人可用,祸害甚重。吴郡郡守发来符檄,岁酌只能分兵追剿,放闻冬喘息片刻。   此时,宁念戈从庐陵启程。   部曲一万,夔山军一万人,临时编军作战者五千人。楼船十五艘。沿途追剿流匪,收编溃兵,消灭谈锦残余势力。   时隔多年,夔山军再次显露人前。将兵增添了许多陌生年轻的面庞,但策马扬鞭的威武将军,还是无数江州人梦中的模样。   这是一场旧梦。   这是新的人间。 第137章 并非兄妹:我不是嫣娘。   夔山军曾经平定过江州动乱。军纪严明,并不盘剥百姓,所经之处亦无恶行,故而广受赞誉,甚至有人偷偷画了夔山镇将军张贴在门上,镇压邪厄。   后来宁沃桑身份被撞破,天子赐婚,夔山军也被昭王收编,从此销声匿迹。   没曾想这支军队又出现了。在战火连天之际,百姓流离失所之时。   有老妪记得夔山军的功绩,因而热泪涟涟,道旁相迎。也有年轻人道听途说,纳罕不已,无法将这魁梧可怕的大将与季家妇放到一起。   还有些人推敲细节,百般质疑。   夔山军不是早被编进浔阳军了么?这些冒出来的人,如何能称作夔山军?无名无分的,若真是夔山残部,如何又归顺念戈夫人,帮着萧泠打天下呢?这念戈夫人是否又在沽名钓誉,假借旧军之名,博取民心;这所谓的夔山镇将军,说来说去也只是妇人,如何能率领大军……   然而这质疑声很快被更多更愤怒的声音所掩埋。   天地间只此一位将军,你们是眼瞎还是心瞎,没见过世面的回家问你祖宗!说什么沽名钓誉,你若是能像念戈夫人一样,年年月月做善事,菩萨的心肠救苦救难不吝金银书册,那你也去博名声!女子妇人又如何,饭都吃不上了脑袋都保不住,你的脑袋重要,还是管别人是男是女重要?若能让世道太平,别说是女子,不男不女去做皇帝都行!   后头的话就有些口不择言了。   总归质疑抵不过呼声,宁念戈等人走在路上,时常能见到瘦骨嶙峋的流民在道旁跪拜,乞求食物,抑或追着军队跑。这时候散发东西是不合适的,容易生乱,便留些人在斜坡上圈出长道,持兵把守,排队分发干饼。若有争抢,逐出队伍,永不再发。   愿意跟着军队走的,看看体格,筛查细作。识字的,能处理伤病的,会做饭能镇场子的……都能有一份事做。   如此行进数日,军队的人数越来越多,竟然达到了三万人。   人多既是好事也是坏事。磨炼出来的兵,守规矩,临时收的人便容易犯事。好在宁沃桑心里头清楚得很,每个新兵入营都得详细登记,打散了混编到老兵的队伍,每队早晚清点人头,且需反复记诵军纪,若有犯事行径,严法处置。   就这么收拾了百来号人,杀了四十来个闹事的和作恶的,既是立威也能免除后患。   抵达兴平附近,一支约莫有五百人的骑兵队前来投诚。   为首者是个五官邪气的年轻郎君,生得桀骜不驯,笑起来满含血腥气。   “我乃荥阳郑氏子,郑霄。”他单膝跪在宁念戈面前,双眼紧紧盯着她的脸,有些冒犯又有些好奇地介绍自己,“南渡之前,我家与颍川诸族颇为熟络,和宁氏也有通婚之谊,不知夫人是哪支后人?或许与霄有亲。”   此次离开庐陵,宁念戈再未遮掩面容。这时候再遮遮掩掩并不合适,士兵得看到真实的她,而非一个模糊的身影,沿途的百姓也该看到她,记住她的面容。婢女阿念早就死亡,纵使有故人跳出来说事,也无人相信。   但真遇着颍川的亲戚就比较尴尬。   好在颍川宁氏本就族系庞杂,分支甚多,南渡的那些人未能撑起家族,早就销声匿迹。如今南北相隔,承晋的人根本不可能北上查访,只要宁念戈能自圆其说,没人能拆穿她。   “应该关系很远了。”她面不改色道,“这不重要,你来认亲,还是投军?”   郑霄当然是来投奔宁念戈的。   他说他原本跟着鄱阳郡几家高门,支持谢氏对抗谈锦,结果打到一半起了内讧,大约是觉着他带兵骁勇太占风头,故意错传军报,害得他折损大半兵力,干脆就跑出来了。   “听闻夫人麾下战将犹如天兵,铠甲坚不可摧,兵器锋利无比。”郑霄道,“霄也想穿这铠甲,换掉这破破烂烂的刀,打几场酣畅淋漓的仗,只管收割人头,不必顾忌背后遇刺。”   宁念戈问:“我如何相信你诚心投靠,而非细作祸乱我军?”   “我家人都迁到兴平暂居。夫人若不放心,可以扣押他们。”   好家伙,寻弱点抓把柄宁念戈知道,主动卖亲的她还是第一次见。稳妥起见,她屏退郑霄,与宁沃桑萧泠等人商议。   萧泠斟酌道:“据我所知,荥阳郑氏也还不错,有些底子,不过风评不太好。”   宁沃桑不关心这些,不过她常常读军报,也对郑霄有所了解:“此人生性嗜杀,战场上不要命的。你若留他,就尽其所能,但也要防备他倒戈。毕竟有第一次未必没有第二次。”   宁念戈决定收了郑霄。   用了再说,总归他在她手里,就得听从军令军纪,以后不好用了再处理掉。   没想到这人摸着乌甲眼神就亮了,得知自己带来的人全都能披甲戴盔,更是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切来。   这年头,就算是浔阳军,也无法让所有人穿上铁甲。谈锦将门出身,兵强马壮,寻常兵卒也只能用皮甲,更别提夔山军这种从未见过的兜鍪样式了。   换了衣装的郑霄没几天就抢了围剿水匪的活儿,一夜奇袭,几无折损。回来时马背上挂满了血淋淋的耳朵,还很热情地邀请她观赏。   宁念戈不想看。   “以后不要带这种东西回来。”她呵斥他,“打仗不是炫耀,更不是残虐的戏耍。”   郑霄原本脸上挂着期待的笑,闻言,嘴唇压平。   宁念戈继续道:“赏罚要分开,该赏的赏,罚你也得认。去领十棍。”   郑霄不吱声,挨了十军棍。   晚上主帅部将聚在一起用饭,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其他人看。宁念戈边吃边和容鹤谈事情,萧泠偶尔插两句,宁沃桑则是和副将们商议明日行进的路线和战术。散场时,宁念戈将郑霄喊进帐来,问他在想什么。   “夫人手底下的人讲究道义规矩。”郑霄道,“战场上没有道义,也不需要规矩,这都是不必要的东西。唯有不留余地,才能让敌人肝胆俱裂闻风而逃。”   宁念戈看着郑霄。   他比她还要年轻几岁,跪在她面前,像尚未驯服的鹰,没有洗过的刀。   “打仗不是为了杀人。”宁念戈道,“打仗,是为了今后无仗可打。”   这话郑霄听不明白。   她拿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一触即离。   “别的且不说,什么叫不留余地,你能保证你每一次都能杀尽敌人么?他们知晓你的手段,就会拼死抵抗,有时反而让你折损甚重。但如果他们知道放下武器还有活路,就有可能归附我,支持我,将心交给我。打仗,要让自己的人越来越多,直至再无敌人。”宁念戈停顿了下,又道,“你如此骁勇善战,如果不用残虐手段,还能让敌人肝胆俱裂纷纷投降,岂不是更厉害?”   郑霄起初听得皱眉,后来却又高兴起来:“请夫人再赐我良机,允我打头阵,再战几场。”   宁念戈挥手把他打发到宁沃桑那里。   之后郑霄勉强收敛了性子,跟着宁沃桑连攻五城,更是意气风发。每每打了胜仗,便求见宁念戈,要她夸几句。   宁念戈怀疑这人以前风评太差,在家里也没听过几句好话,所以现在这么渴求夸赞。   容鹤却看得明白,凉凉道:“谁来夸他,才是最重要的。夫人如今受人称颂,高不可攀,说出来的话自然更有分量。”   宁念戈讶然。   高不可攀这四个字,竟然也能用在她身上了么?   又一日进城,她登上城墙,俯瞰乌泱泱的军队经过城门,如同涌动的黑河。回头,并未抵抗的县令带着属官,弯腰俯首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说着奉承和投诚的话语。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她。   当她带着亲随去官舍休憩,后面跟了更多的人,而郑霄越过这些障碍,翻身下马,说在前方阻截谈氏流窜兵马,险些被人砍了脸。他一边描绘,一边呈上裂开的兜鍪,诉说此物救命之恩。   “我从未用过这么神妙的护具。”郑霄说话时鼻梁还渗着血,面容残留着尚未消散的暴虐情绪,眼眸却亮得很。   宁念戈问他战果。   “夫人座下贤才无数,霄只会打仗,夫人却能毫无猜忌予以重用,若轻易溃败,我如何敢回来?”他从马背上取了个破破烂烂的头盔,“这是那将领。”   倒是学乖了,没把血呼啦擦的脑袋带回来。   宁念戈抬手,指腹碾了下郑霄鼻梁割伤处,力气很大,他却没有显露吃痛神色,反而骄傲起来。因为个儿高,他微微前倾着脊背,肩膀下沉,面庞仰起,仿佛自下而上地仰望她。   宁念戈觉得这种感受很神奇。   她见过太多高昂的头颅,俯视的眼神,后来她爬得高了,能与他们平视,如今她也成了俯视者。没人敢戏弄她,鄙夷她,将她视作泥巴与尘土。   夜里在攻占的城池内歇息,用的自然是县令精心准备的屋舍。洗掉满身疲惫,回屋时,有人求见。   是个眉目雅致的青年,褒衣博带,笑容温和,倒有几分裴怀洲的神韵。自称是县令的外甥,受命前来侍奉念戈夫人。   宁念戈感觉耳朵有点进水:“你再说一遍?”   “担忧夫人在此住得不方便,明俞特来侍奉,为夫人解忧。”他弯腰作揖,露出白玉似的脖颈。   这座城没花费什么力气,守城县令审时度势,毫无抵抗地打开城门,只求这些人莫要伤害城中百姓。宁念戈的态度也摆得很清楚,不会在这里待很久,他们愿意投诚她不会为难。   没想到县令还会来这招拉拢关系。   她在书里读过类似的故事,什么大将什么枭雄途径某地就有人献上美人钱财以示诚意。但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又是另一番滋味。   宁念戈将人带进屋里。看着他安安静静跪坐对面。   这么近距离看着,就更像裴怀洲了。   约莫是盯得久了点儿,青年耳朵渐渐渗出了血色,双手搭在膝上,薄纱外袍也有些褶皱。   宁念戈开口:“会煮茶么?煮一壶,斟给我罢。”   他大约是不会的。忙活了半天回来,食指都被烫红。这也是个被精细养大的郎君,如今却要向她献媚。   宁念戈碰了碰这点儿滚热的红。她想起多年前的旧事,一时间仿佛又置身栖霞茶肆,眼眸潋滟的裴怀洲催促她喂茶,说着颠三倒四的话,又要羞辱她,又要亲近她。   手指被捉住了。宁念戈回过神来,便见对方倾身过来,想亲近又不敢冒犯似的,低低唤了声夫人。   “夫人现在是要喝茶,还是歇息?”   茶也要喝,睡也能睡。   无非是茶水都哺进了他的嘴里,玉似的身躯也多了无数红痕。   清晨起来,岁平提醒时辰,这青年也不敢久留,只央求宁念戈将自己带上,日后也能侍奉左右。   宁念戈道:“此行凶险,未必能护你周全。”   他却还是要跟。   人出去以后,枯荣便冒出来,岁平也进来说话。   “昨夜查过了,这纪明俞身世简单,也没什么不体面的嗜好,虽然容颜美好,但读不进去书,难免笨拙,被人嘲笑几次后就不愿出门交游,也无心风月之事。县令选他来,本就是想试探夫人的喜好性情,顺便为自己家博个前程。”   难怪夜里还会哭。   哭了,宁念戈以为他心有抗拒,要他离开,他还凑上来胡乱亲,着急得很。   娇生惯养又不大聪明,和裴怀洲还是不一样,也不知她昨晚为何觉着像。   “我也到了色令智昏的年纪么……”宁念戈揉揉脸,忽而想起件事来,“姓纪,和吴郡郡府的纪玉是否有亲?”   岁平自去查问。   须臾回来,说的确有亲,但不近,弯弯绕绕的关系。   “如此巧合,那便带上罢。”宁念戈有些怀念,“也不知纪玉现在过得如何了,上次回吴郡,忘了问一问。他以前忙忙碌碌的也帮着做了许多事。”   此时的纪玉猛打喷嚏。揉一揉鼻子,看看阴沉天色,加快步伐走进郡府正堂。郡守正与秦溟议事,秦溟懒洋洋地拨弄着盆里的炭火,鼻尖渗出一点汗,越发衬得冰肌玉骨,容姿烨然。   “荣氏女虽然在怀玉馆,父亲却是谢澹的人,如今尚在观望,举棋不定。那陆氏倒是爽快,派了使者来,问我们何时动作。”秦溟对郡守说道,“夔山军未必会追击谈锦主力,宁自诃得了陛下赐予的虎符,能调动更多浔阳军兵力对抗谈锦。如此一来,夔山军就会趁机东进,突破历阳关卡,直下扬州……你我若是不抢着表明态度,让淮南丹阳的人抢先,就不占什么优势了。”   郡守愁得眉毛都挤成一团:“可是我们这地界实在不好,人家往下走,去建康,也不经过这里……若要出兵迎送,就得过丹阳、淮南两郡。丹阳本是南康王的地盘,肯定不顺着我们,淮南不好说……”   “和谈不成,便开战。”秦溟语气轻松,“丹阳兵力都赶去建康了,如今空虚得很。世上哪有不费兵卒就得来的功绩?你做惯了太平官,倒怕起打仗了。”   “如何是我怕呢?我是觉着先去乌程更便利,萧澈在乌程,如今局势变得太快,闻氏联手的那些世家也不齐心,郡内又有人瞧着眼热,已经带着部曲去打乌程了,若能拿到萧澈,岂不是大功一件?”   秦溟又要说话,纪玉赶紧插嘴,俯首禀告道:“西营顾都尉送来密报,郡兵追击流匪,至吴郡北境,与晋陵将兵相遇,如今打得难解难分。疑似晋陵设下圈套,故意替萧澈解围。”   秦溟扫了纪玉一眼,纪玉浑身紧绷。   这人不爱被打断。   好在郡守开口,叹息道:“怎么他们也来蹚这趟浑水,以前装得像模像样……罢了罢了,让顾惜回撤,保住兵力,乌程就先不管了,我们去接应夔山军。”   得提前打通道路,才能让宁念戈顺利东进,长驱直入,抵达建康。   如此,便不必消耗太多时间,又能有从龙之功。   但宁念戈未能彻底避开谈氏兵马。   行至历阳附近,她收到军报,宁自诃和谈锦打得颇为惨烈,又有几家原本依附谢氏的地方豪强临阵倒戈,驰援谈锦,将宁自诃困在历阳。粮道已断,突围艰难。   宁念戈日夜兼程赶路,未至城池,已见河流染红,处处浮尸。   她派郑霄带兵从西面涉河而进,宁沃桑率主力正面围剿谈氏兵马,自己带其余部曲从东面乌江走,接应宁自诃突围。   从晌午杀到入夜,于尸山血海间,背出了险些战死的宁自诃。   彼时宁念戈满身是血。她行走在火光与哀嚎之中,背对着战场,一步步走向更静谧的夜。没有坐骑,没有楼船,只剩一把豁口的长刀。   “早知道谈锦这么难打,我就重新定路线,早早过来和你一起打了。”宁念戈嗓子眼疼,说话呼哧带喘,“你从吴郡出发时,还跟我说没事,要我别操心,只管东进。说什么谈锦没你能打,有浔阳军足矣……”   宁自诃整张脸都被血和汗糊住了,胳膊垂在她身前,手指动弹都没力气。   纵使如此,也要挤出声音来:“那是谈锦这人太阴损……你今日见着他没?”   “见着了。”宁念戈回忆着,“远远瞧了一眼,鹰视狼顾之相。”   宁自诃逗她:“是不是长得还行?你不是喜欢顾楚那样的?”说着嘿嘿两声,“好在这阴损玩意儿活不了多久,迟早是个死。”   战场上宁念戈哪有心情管谈锦长得好不好看,再英俊也三四十岁了,况且还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我现在又不缺人喜欢。”宁念戈将沉重的身躯往上托了托,嘟囔道,“不知有多少美人抢着自荐枕席呢。”   宁自诃咳嗽两声,咽下喉咙的血,有气无力笑道:“我们阿念出息了。”   宁念戈嗯了一声。   她望见漫天星辰,荒原广袤无边无际。天地间似乎只剩了她与他。   可是她得尽快走到后方营地去。要找容鹤救宁自诃。他一直在流血,腹部的伤怎么都止不住血。那颗热烘烘的脑袋时不时地垂下来,撞到她的耳朵侧脸。   “你不要睡。”宁念戈说,“我们很快就到了。”   宁自诃勉强睁开眼,又阖上了。   “不要睡!”   宁念戈咬咬牙,声音有点儿发狠,“我跟你讲个大事。”   “什么大事?”   “我不是你妹妹。”她说,“我不是嫣娘。我和嫣娘同年进宫,她照顾我,我照顾她,我们相依为命。那块玉是她送给我的,你拿着玉质问我,我便知道你是谁了。   “我骗了你,让你误以为我是嫣娘。那时我怕你杀我,也眼红你的兵权,很想要你帮我……你一直不讲明关系,我也装傻,装了这么久。可我,的确不是你的妹妹。”   这段话在宁念戈心里藏了很久,落了灰,发了霉。   可是真说出口的时候,却不觉滞涩,只有轻松。   她听见他模糊的应和。   “……我早就知道了。”   他眨眨血红的眼,扯出笑容来,“你们长得根本就不像,脾气也南辕北辙,我又不是傻子。”   “早就……知道了。” 第138章 兵临城下:你为何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   “记不太清了。”宁自诃道,“反正很早,很早……知道不对劲,也不想面对真相。后来你说要反……我就没法再哄自己了。”   他太希望嫣娘活着了。   嫣娘活着,他就有好好活下去的力气。   直至宁念戈彻底戳破了这假象,一无所有的宁自诃便决定合谋而反。   可嫣娘还有可能活着。   宁念戈说:“她或许还在这世上。暗道图……宫城水脉暗道图……”   她给他描述坠红园水井的位置,她告诉他,她一直在寻找嫣娘。等他们打进宫城,就可以亲自下井,这回不管里面是什么样的,都要下去看一看,找一找,寻个好兆头。   所以他一定得活下去。活着才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讲完这些,宁念戈怕宁自诃昏睡过去,便又讲起宫里的旧事来。每日她们做什么杂活儿,几时穿衣几时用饭,遇到过哪些难缠的麻烦,甚至于嫣娘骂过的脏话,都转述一番。   宁自诃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笑。   但这笑声也渐渐熄灭。任凭宁念戈怎么呼唤威胁,也没了动静。   她背着他,迫使两条无知觉的腿向前奔跑。胸肺快要炸开,喉咙堵着淤血,疼痛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脊背。驻扎在河边的营帐越来越近,近得可以看到守卫兵卒铠甲折射的寒光。   “请先生!速速去请,宁将军重伤需要医治!”   宁念戈嘶声喊着,有人立即迎上来,从她背上接过宁自诃,抬进大营去。一阵兵荒马乱,容鹤匆匆而至,自有医师药童准备器具,宁念戈连同其余碍事者全都被撵出去。   她很想在外面守着,但又有几个药童围过来,催促着推她到隔壁医治。   “夫人脸色也好差,快坐下,哪里都不许去。”   “夫人不准乱动,先看看伤……”   他们叽叽喳喳地喊着,表情严肃得很。   宁念戈只好乖乖坐下来,让赶来的医师查看一番,把胳膊腿儿的砍伤擦伤都包扎好,再在腰背大腿处贴几付活血化瘀的膏药。折腾半天,面前又多了一碗浓稠药汤。说是能解乏润肺,压惊止痛什么的。   这次出来,治伤救命的医师带了几十人,药材也管够,除却最凶险的病症伤势,他们都能治。宁念戈如今的情况,没缺胳膊也没少腿儿,算不得大事。   但他们还是很紧张,一定要看着她把药汤喝得干干净净,再请守营的魏何坚过来劝说夫人保重身躯,别轻易涉险冲杀陷阵。   魏何坚外号铁葫芦,是宁沃桑的得力副将。劝说是不可能劝说的,他不擅长这个,干脆就跟宁念戈盘算起历阳城郊的战局来。要不要出兵接应,会不会全线溃败,能不能彻底解决谈锦……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商议了半天,直至宁念戈嗓子疼得没法出声,魏何坚才迟钝地停止了这个话题。   “夫人身先士卒,军中无不敬仰夫人。”他挤出句干巴巴的话来,“虽说少主天潢贵胄,但军中对夫人更为心悦诚服……”   说到这里,帐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弯腰进来,魏何坚也就住了嘴。   来者是萧泠。   他显然没来得及更衣,只披了件外袍,忧心忡忡来到宁念戈面前,问她伤势如何。   “没人告诉我你回来了,说是怕搅扰我休憩……幸亏我听到外面有动静,赶紧过来看。”萧泠轻轻碰了下宁念戈已经包好的小臂,语气愧疚,“你辛苦了。”   宁念戈不想也不能说话,拍了拍萧泠的手,冲他笑一笑,做出要休息的姿态来。魏何坚便请萧泠出去,送回寝帐。营中将士继续严阵以待,一旦有溃兵到来,立即出发救援。   好在这场战役,最终是赢了。   半夜时分,前方送回捷报。营中欢呼一片,在这欢呼声中,容鹤来见宁念戈,说已经差不多救回了宁自诃半条命,剩下的就得看他能不能熬到天亮醒来。   “应当无碍。”容鹤道,“就是失血过多,撑过来就能活。”   宁念戈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睡觉。   昏昏沉沉睡到早上,收到了宁自诃睁眼的喜讯。   这样就好。   接下来数日,宁自诃都得老老实实躺着,除了睡营帐,就是被人抬到楼船上,继续睡。宁念戈日日见他,有时聊旧事,有时损几句,谈些不为人知的机密。旧时心事被拆开之后,彼此也没生出尴尬的情绪,一切如常,一切如旧,却又比以前添了几分微妙的亲近之意。   谈氏已败,谈锦被宁沃桑所杀,首级挂在历阳城门上。尚有溃兵四散奔逃,郑霄带了几支轻骑追击,其余将兵继续向东行进。浔阳军残部尚且有些不知所以然,跟着宁念戈的军队,也算不明白自己是俘虏还是降军,总之主帅在宁念戈手里,还要他们感谢夫人救援之恩。   宁自诃的几个亲信副将倒知道一些来往的生意秘密,苦于不能明说,就隐晦地暗示部下,这个姓宁,那个也姓宁,你们猜念戈夫人为何要以身犯险营救宁自诃?   众人一琢磨,必然因为念戈夫人和宁自诃祖上是一家,夔山镇将军也和中郎将是一家,总之都是一家,哈哈!   别的就不要深想了,害怕。   宁念戈忙里偷闲发出第二篇檄文。由容鹤亲笔,讨伐天子得位不正,在位庸庸碌碌毫无功绩。将这些年各地不公之现象一一历数,问罪三十条,且斥责谢澹把持朝政,使有志之士难以为国效力,使积疴弊病无法上达天听。   这份檄文,传得比第一篇还快。因为落款处明明确确写了容鹤的称号,昭告天下容鹤先生栖身怀宁书院多年,与颍川宁氏同进退。怀宁书院的学子,曾参与过念春文会的人,全都抚掌惊叹,自愿为其佐证身份。曾被容鹤救治过的百姓流民,也落泪涟涟,将善行口耳相传。   当然,也有不愿相信的人。但已经不重要了。   大军过历阳,兵分两路。一路乘楼船,渡江前往新亭。新亭隶属丹阳郡,丹阳如今处处混乱,易攻难守。一路沿江东行,进淮南郡,意图攻占京口。   宁自诃走的是新亭。宁氏部曲护送。他不愿躺着,遇上要攻城打仗的时候,死活都要爬起来指挥作战。   宁念戈去的是淮南。宁沃桑率领夔山军,与淮南郡兵及地方部曲鏖战一天一夜,堪堪入境。此时吴郡兵马已至,秦溟前来支援,送来丰厚粮草。   “裴氏季氏也献上部曲粮草,与我同行。”会合之后,秦溟告知宁念戈,“虽然微薄,也算尽了心意。”   萧泠身世暴露之后,这两家无法置身事外,只能跟着谋反。   岁酌也来了。带着一万兵马,说这是她调动的顾氏部曲。至于西营郡兵,与晋陵军缠斗之后折损小半,退回吴郡,镇守边境,以防敌人来犯。   “守卫吴郡,便难以分出兵力攻打乌程。”岁酌闷闷地有些沮丧,“我本应该围攻乌程,取得萧澈首级,再将闻冬捆来见你。”   “这有什么?”宁念戈笑道,“你如今差不多也快顶替顾楚的身份了,现在过来支援我,顾氏便也成了我的助力。哪怕有人反对,也没法跳下这艘贼船了。”   她本事开玩笑,岁酌却认真纠正:“不是贼船。主人的军队,是天命之师。”   宁念戈不信天命。但岁酌严肃的模样实在可爱,她也就没有反驳。   两日后,攻占京口。   此时宁自诃已经过了新亭,进秦淮河,将宁念戈的部曲伪装成俘虏,凭借着中郎将的身份及御赐虎符,顺畅无阻地驶向建康城。他要向天子禀告最好的消息,谈锦已杀,宁念戈元气大伤,如今只需平定城郊祸乱,守住建康城,便能度过危机。   然而宁自诃能进建康,却无法靠近宫城。   谢澹有令,天子重病难醒,正在紧要关头,不可受分毫惊扰。故而宫城内外,皆被谢氏部曲及宿卫军控制,宁自诃想要进宫,就得强攻。   而他手中有一幅暗道图。   足以派出精兵良将,毫不声张地潜入宫城,以便内外呼应,攻谢澹一个措不及防。   与此同时,宁念戈率大军浩浩荡荡而来,在宁自诃布置完毕的第二天傍晚,兵临建康城下。   十余年前,她惊险逃生,离开这哭声震天的人间炼狱。   十余年后,她披戴铠甲,手执长戟,几乎未废兵卒,策马经过恢弘城门。   守城的浔阳军被宁自诃调配整顿,要职全都落进心腹手中。他们堂而皇之地将宁念戈放了进来。有那没看明白事态的,效忠天子的,想要发令阻拦,声音还没喊出嗓子眼,就被旁人捂嘴割喉。   奔向宫城的道路很长,也很短。   被磨得油光水亮的石板街,映着血似的晚霞。   夔山镇将军冲在最前面,像一座不可摧毁的山,又如刺穿万物的箭。   宫城之外,等候已久的宁自诃微微笑起来,一箭射中城墙之上的巨鼓。坚韧的鼓面顿时破裂,开战的号角响彻全城。   清君侧,杀谢澹!   奉明主,正乾坤,重整河山!   这呐喊声震耳欲聋,使胆怯者惶惶难安,卑劣者肝胆俱裂。承元寺的佛像簌簌落下尘灰,金銮殿的梁柱发出哀鸣。   而遥远的乌程,历经多日围困,几方势力明争暗斗,最终城破沦为火海。闻冬扯着萧澈,带上亲兵,遁逃五十里,被突然冒出来的将兵前后夹击,再无逃脱生机。   萧澈被摁在泥地里,啃了满嘴的臭泥烂叶子,又五花大绑捆起来关进囚笼。   至于闻冬,勉强没那么狼狈,被人押送到一处隐蔽楼台,见到了昔日的老熟人。   “夏不鸣。”荣绒声音清脆,“你知不知道是谁捉的你?”   闻冬跪在荣绒对面,头上的明珠早就散落,华贵的衣袍也成了肮脏的破絮。室内灯火明亮,映照着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贵女,和一个早就分道扬镳的故人。   “你在这里,自然是你家里人出手捉我。”闻冬笑了笑,“没想到如此宠爱呵护女儿的荣修,也舍得让你外出,掺和这危险的战事。”   “我是主动要来的。”荣绒眸光流转,说话依旧娇柔,“你中计进了乌程,却再也出不来。南下的晋陵军围了城,想分一杯羹,你不愿意,你的盟军却和你不是一条心,为了投诚晋陵,硬是在城内闹起内乱来,是也不是?”   闻冬不说话。   “缺水断粮,士气低迷,百姓身上再压榨不出油水,兵卒要杀人烹食,你却不允,故而军心动摇,是也不是?”   闻冬扯开嘴角:“我不愿落下乘,并非我的过错。”   “那你为何会有一支如此混乱的军队?”   “……”   “因为你惯爱以挟制之术治下,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顾忌把柄永远对你效忠。你控制得住一千人,五千人,难道能压得住上万人,使他们宁可饿死也对你唯命是从?”荣绒紧盯着闻冬,“我们在怀玉馆的时候,明明学过这些道理,要仁治,得人心。”   闻冬摊手,语气厌倦:“你是专程来给我讲学的么?”   “我是想告诉你,抓你们的人,不止有我的父亲。向东五十里,还有陆景的兵马埋伏着,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荣绒不紧不慢道,“我的父亲偏向谢澹,你落在他手里,再无活路。但我和陆景,季琼……我们是一路人。”   “一路人?”   “念秋……念戈她早在起兵之时就给琼娘写了信,希望我们襄助她成事。江州扬州大乱,我怀玉馆众人在各地奔走,平定祸事,救济灾民,传诵檄文。”   荣绒弯起秋月似的眼眸,“我很欢喜……念戈能够坦诚相告,且如此信任我们。故而我与陆景里应外合,趁父亲伏击之际,布兵埋伏。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来选,若你愿意向我投降,从此再不与念戈为敌,我便哄劝父亲暂且留你半日。归家途中陆景自会出手,将你和萧澈掳走,献与念戈。若你不愿意,那我也不会顾念昔日情谊,待你退出这门,便身首异处,再无闻冬。”   闻冬垂目,注视着光洁的地板。石面倒映着她的面容。   “宁念戈见到我,也会杀了我。无非是早死晚死,我既然敢起事,便不怕死。”   “你或许不怕死。”荣绒道,“但你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敢见她一面么?”   “我为何要见她?成王败寇,见面有何必要?”   “我想让你见见她。让你亲自看看,她为何能赢过你,我也想让你活下去,看着我们将怀玉馆开到更远更多的地方。我有许多事想做,陆景季琼也一样,只要念戈赢了,我们的事也能成。”荣绒话说得急了些,停顿须臾,脸上如胭脂的血色缓缓消退,“你自己,明明也想见到她。”   闻冬不明白。   她睁着疲倦的眼,问:“我想见她?”   “你如果不想见她……”荣绒轻声道,“为何露出这么难过的表情?”   闻冬缓慢地移动着视线,再次俯视自己的倒影。   她看到了一张沉寂的脸。不见悲色,没有笑意。她不觉得这是难过。只是灯火摇曳,夜幕深沉,让她仿佛回到了怀玉馆。她载着满车的花,闹着所有人起来赏月;她坐在屋顶,磨着宁念戈编一条花绳;她酒醉躺在榻上,宁念戈替她脱了鞋,擦脸擦手,安静地坐在她身前。   那是一个个宁静的夜。   那是永无可能再重返的昔日昨年。 第139章 公平美满:不如我来做皇帝,你当朕的妃子。   闻冬起兵之时,共集结两万将兵。   这两万人之中,自家部曲八千,结盟的魏、梁等豪强带来八千人,其余投奔势力四千人左右。   使宁县地处偏僻,不如郡治繁华,而闻氏也并非靠军功起家。能在不惊动朝廷的前提下养出八千精锐已是惊人之举,聚拢两万人更是危险至极。   所以,一开始很多人都觉得,闻氏能走得很远。哪怕拥护的萧澈似乎没什么才德,但无才无德又胆小的君主更好拿捏。荆州的谈锦,不也是托举了个平庸怯懦的萧舟么?   但起兵没多久,这支集结的军队就出了问题。   结盟而来的世家各怀心思,并不肯完全听从闻冬的指挥。所携部曲也不算精良,各自有各自的习惯规矩,无法统一管束。还有些杂七杂八投奔来的人,更是容易闹出乱子。   算来算去,真正能打的,也就不到一万人。   吴郡西营都尉顾惜率兵前来讨伐,将闻冬诱向乌程县。乌程是个好地方,谁都觉得好,可也正是这个地方,一旦被困住,就成了瓮中捉鳖。   前往乌程的途中,闻冬对闻庭暄说:“除却我们自己的兵马,其余人等都信不过。魏梁二姓恐怕难以长久,我们到了乌程,便能招揽其他豪强,比如虞氏,关氏……他们与谈锦为敌,又不亲近谢氏,本就缺条出路。”   闻庭暄如今做不得女儿的主,他只能充当她的脸面,便于与其他权贵斡旋。   况且他也不懂用兵之策。   这支军队进入乌程时,尚有一万八。闻氏精锐入城,盟友部曲驻扎城外,为掎角之势。其余兵将安排到近郊,负责运送粮草,传送军报等。   西营郡兵紧急撤走,给闻冬留足了整顿的时间。   她以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但紧接着,噩耗接二连三地到来。   念戈夫人,夔山军,萧泠……奇异而热烈的赞誉与传闻,源源不断地从江州流向各地。乌甲之兵,巍峨楼船,一路几无困局,也被传得神乎其神。无数的人说,这支神兵穿着从未见过的铠甲,刀枪难以刺穿;包铁的楼船藏着可怕的弩机,每每水上作战,不消片刻就能把敌船击成碎片。   可这么一支大军,又并非天煞恶鬼,冷血无情。他们途径荒原与乡县,剿灭为害一方的流匪,救济食不果腹的灾民,攻城之后,也无屠城烧杀抢掠之举。百姓多无畏惧,甚至夹道欢迎,徒跣追随。   无数张嘴巴说道,这是仁义之师。   无数只耳朵在听,这是天命所归。   世家豪强盘算着今后的大势,跟着秦氏的步伐,向宁念戈投诚。怀玉馆,怀宁书院,豫章郡学……数不清的年轻学子在后方奔走,散发檄文,赈灾救人,以身载道。   闻冬没能顺利招揽到新的势力。反而招来了邻近豪强带兵前来围击。屋漏恰逢连夜雨,萧澈不满闻冬幽禁,绞尽脑汁与魏梁两家搭上关系,竟然在城内闹出内讧来。   偏偏这时候,觊觎已久的晋陵军队长驱直入抵达乌程。   晋陵有北府兵,曾由谢氏组建,极其骁勇。如今来的,便是北府兵的人,由都督郭牧统领。他们并非为谢氏做事,只是想抢萧澈,也在这乱世做一做枭雄。   郭牧来时,乌程内外皆是一片混乱。他假意提出与闻冬结盟,实则想要侵吞她所有兵马,她不肯答应,他便派兵截断水源,焚烧庄稼,将整个乌程变成一座将死之城。   魏、梁两家惧怕不已,不顾阻拦便要开城门。   闻冬手起刀落,砍了最吵的人。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她觉着恶心。放眼望去,每张脸都心思各异,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声音。   并非只有穷途末路的流民会作乱生事。钟鸣鼎食的贵人……亦无赤诚之心。   “明明只要齐心协力,就能杀出一条生路来。”闻冬对自己说,“什么北府兵,什么常胜之师……有什么可怕的。”   她问那个被架在角落里、脸色吓得煞白的萧澈:“究竟有什么可怕的?”   萧澈手脚冰凉,嘴唇因缺水而干裂,喊出的声音却还是尖锐刺耳:“我不能一直困在这里!粮草没有了,你不肯杀马,便只能杀人!我不要吃人!”   闻冬道:“我也不会让你吃人。”   她不允部下杀马杀人,即便是忠心耿耿的部曲,也变得焦躁难耐,为了一口吃食,轻易就能大打出手。乱糟糟的闹了几日,晋陵的北府兵最终攻破乌程,整座城池火光连天。   好在闻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断尾求生,由亲兵护送逃出乌程,趁夜狂奔五十里。即将逃出生天,不料道上洒满铁蒺藜,伏兵冲出来前后夹击,将闻冬和萧澈捆成了粽子。   原来逃亡不是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是她不得不面对昔日的故人,脏兮兮破破烂烂毫无体面地,给自己选择死亡的期限。   “好,我向荣教席投降。”闻冬对着荣绒俯首,念出平缓话语,“从此,我不再与宁念戈为敌。”   可惜。   真可惜啊。   她甚至没能打到丹阳。她本该去往丹阳,要么在途中,要么在建康城下,与宁念戈兵戎相见,杀个你死我活。   那才是最酣畅淋漓的结局。   而不是败得如此遥远,悄无声息。   或许,年前那次失败的阻击,已经宣告了彼此的胜负。   “你说宁念戈起兵时,给季琼写了信,要你们帮她成事。”被人带出去时,闻冬问荣绒,“她有没有说,她最终要做到哪个地步,才算成事?”   满室温暖灯火中,荣绒弯唇,露出得意而狡黠的笑容来。   “我才不告诉你。等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   建康,宫城外。   号角响起时,藏在暗道的三百精锐兵分多路,一队前往尚书台,一队奔向太极殿,一队绕道去宿卫军驻地,剩余的人伺机抢占各处宫门。   夔山军列阵于宫城正门,架云梯,推冲车,主将宁沃桑一声令下,即刻攻城。   宁自诃率浔阳军,自东西两门攻入,与城内精锐会合。伪装成俘虏的宁氏部曲,如今跟着宁念戈,冲进已被内应打开的侧门。   这是一场毫无疑义的战役。   就像很多年前,昭王杀死先帝,将宫城变得血流成河。   但这次又和那时不同。宁念戈骑在马上,砍杀反抗的兵卒,乘隙高声喊叫:“嫔妃奴婢,无关人等,速速回避!作恶祸乱者,形迹可疑者,格杀勿论!”   她经过坠红园,前往天子寝殿。   踏着窜跳的火焰,湿黏的血,去见缠绵病榻的皇帝。   但皇帝不在寝殿。   尚书台已经被控制,各处官署也毫无反抗之力。谢氏的兵马难以抵挡来袭的大军,死的死,伤的伤,丢盔弃甲匍匐道旁。宁念戈在寝殿前徘徊,宁沃桑和宁自诃也策马而来,宁自诃还带着个萧泠。   “不在这儿。”他说,“黄门侍郎说,谢澹把人带到太极殿去了。”   宁念戈便带兵赶往太极殿。   这恢弘巍峨的大殿,被兵卒围了好几层,他们个个持盾握刀,眼里只剩殉主的决意与绝望。   “降?不降?”宁念戈问。   得不到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她挥起长戟,策马腾跃。   喊杀声再次响彻云天。一刻之后,殿门被撞开,滚热的血泼洒在冰冷的地面。   殿内死寂一片。   一群人涌进来,只看见御榻上坐着个皇帝,旁边躲着抖抖索索的小宦官。   天子着玄衣,戴冕旒,垂落的玉珠遮掩了灰败的面容。他坐在那个最高的位子上,像一副褪色的旧画。   宁沃桑皱了皱眉,率先上去,按住此人肩膀。下一刻,他无力歪倒,硬邦邦地摔在坛场上。   “什么时候死的?”她问宦官。   “已、已经薨了两日了!”宦官涕泗交流,咣咣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是谢尚书令……是谢澹秘不发丧,又在攻城之际将陛下搬到这里来,说、说是成全,说是迎接……”   什么成全,什么迎接。   无非是大局已定,特意恶心他们一把。   “陛下、陛下病重难治,太医无力回天……”小宦官颤抖着念道,“如今新主已至,正该还政,以安苍生……这是谢澹留给贵人的话……”   站在宁自诃背后的萧泠,怔怔抬起眼来。   太极殿灯火辉煌,肃穆庄严。地面寒凉,走动即有回声。   他踏过冰凉平整的石砖,踩过整齐铺排的坐席,来到丹墀之前。再往前,是朱红的勾栏,铺着织锦的坛场。坛场之上,端端正正摆着紫檀木的长榻,围栏镶了龙凤纹的螺钿玉石,璀璨生辉。   只需步上三级台阶,就能坐到榻上去。   曾几何时,午夜梦回,蜷缩在冰冷偏殿的他,也会怀着荒诞的臆想,勾勒自己端坐龙榻的模样。那时一切都遥不可及。   现在……   萧泠挪动脚尖。   现在……终于……   宁念戈一直站在殿门口,用长戟支着身躯,安静地望向前方。当萧泠抬脚即将踏上台阶,她轻轻地呼出一声叹息。   站在上方的宁沃桑俯身下来,身形遮挡了所有光亮。粗糙沾血的手掌摁住萧泠肩膀,猛地一推。   萧泠顿时失去重心,踉跄后退数步。左右亲兵随即而上,踹弯他的膝盖,摁住他的头颅,将他压倒在地。冷冽的刀落下来,架住脖颈,割断发髻,使他动弹不得,下巴紧紧贴着坐席。   这坐席铺了青色的丝织厚毯。所以他不疼。   他只是喘不过气。   “阿念!”萧泠心中生出莫大的恐惧,“念念,宁将军以下犯上,你快制住她——”   然后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温和。   “你说的,是哪个宁将军?”   哪个宁将军……自然是宁沃桑……不,不对,摁着他的是浔阳军部将,宁自诃也背叛了……   ……是么?   是不是,还有个人姓宁呢?   萧泠喉头剧痛,胸腔内的心肺似乎被撕成千片万片,血液涌进每一处颤抖的骨骼缝隙。   身后传来刺耳的摩擦声。   是宁念戈拖着长戟,一步步向他走来。而后越过他,踏上朱红色的台阶,有点嫌弃地拍了拍长榻上的褶皱,大刀阔斧地坐下来。   现在她置身于最辉煌的高处。   弯下腰,左手撑着脸,有些疲倦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萧泠。   “殿下。”   她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哪怕他恢复了萧泠的身份,她都没喊过一声殿下。   他曾说服自己,这是亲昵的表现。   “殿下,这皇位真好看。位置高,又宽敞,看什么都一览无余。”宁念戈淡淡评价道,“我和你一样,都很喜欢。”   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该听懂的。他早就听得懂了,只是从来不敢往这方面想。   一旦面对真相,他的所有坚持都会崩塌碎裂。因他在她面前毫无反抗之力。他被她养成了一个傀儡,一具空壳,从他登上裴怀洲的那艘船开始……路就走偏了。   所以他闭目塞听。   所以他一遍遍地和她确认彼此尚且亲密。   所以他向她示爱,像个可怜的蠢货,负隅抵抗,祈求转机。   ——等我回到建康……念念,等我回到建康,就让你做我的后妃……   ——一生一世,共治天下……   “我喜欢坐在这里。”   宁念戈的眼睛很黑,跟他一样黑,却又比他多些细碎的亮光。那光是暗红的,像将要燃起的烈火,是永不熄灭的余烬。   “殿下,不如我来做皇帝,你当朕的妃子。”   “如此,才算公平美满。” 第140章 公然献媚:不要脸!   现在宁念戈根本不需要和萧泠商议什么。   她将他曾经的允诺还给了他。所谓后妃之言,不过调侃而已,让萧泠易地而处,尝尝这些话的滋味。   今夜尚有许多事务需要收尾。   清理战场,彻底控制宫城,安抚内廷处置宗室。宫城之外,建康之内,也要安排防卫事宜,防范意外。   于是宁念戈只留了二百人把守此处,其余部将兵卒各自听令而去。萧泠也不用跪着了,也没人给他脖子上架刀,反正他动不了宁念戈,也不可能悲愤自戕。   宁念戈在皇位坐了半刻,总觉得屁股硌,腰也硌,站起来绕着长榻走了几圈,吸吸鼻子,觉得有股陈年累月的霉味儿。这味道并不明显,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腐朽与衰老。   “好像也没我想得那么好。”她自言自语,“以前也没上来过,真正来了,也不怎么兴奋。”   兴奋的另有其人。   枯荣在太极殿里转圈圈,像燕子一样跑来跑去,上下跳窜,高兴得大张双臂:“好大!这地方真大!说话都有回音!我能在梁上荡秋千!”   喊完了又朝宁念戈跑来,怪模怪样地行礼,娇声道:“妾身参见陛下……”   宁念戈嫌他吵,随手抓了个摆件砸过去。枯荣轻松接住,哈哈地笑。   翻飞的袍角掀起微弱的风,撩动萧泠额前断发。   他在角落歪坐着,没什么表情,也没动弹。成了这庄严大殿里灰暗的壁画。   死去的天子早被抬到太极殿西堂。正殿只剩宁念戈、枯荣及萧泠三人。宁念戈过了新鲜劲儿,正要下去,又觉着不对,重新回到御榻前,左找右找,最终掀开层层锦绣软垫。   下面居然有夹层,夹层里摸一摸,摸出一个挺精致的小匣子。打开来,里面摆着玉玺,还有盖好了印子的空白诏书。朱砂笔砚一应俱全。   “这是谁留在这里的?”宁念戈寻思了下,“又是谢澹?”   恐怕的确是谢澹所为。   这人精明得很,做事处处留余地,态度暧昧不明。宁念戈有心把人抓来,亲自见一见,可惜宫城内不见谢澹踪影。重臣王侯早就出去躲避祸患,官署只剩些没走成的倒霉蛋。   宁念戈拿着诏书走到萧泠面前。   “殿下。”她语气平常,“你觉着,谢澹的意思是让你择选新朝文臣写登基之诏,还是请你写一份让贤书,把皇位主动让给我?”   萧泠缓慢地抬起眼珠。他动了动嘴唇,唇瓣已被咬烂。   “你想我怎么写,我便怎么写。”   谢澹的意思当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宁念戈的想法。   她笑了笑,将诏书摊在萧泠面前。又将砚台摆好,磨墨递笔。   “这是阿念最后一次伺候殿下了。”她说,“往后,再也没有阿念。”   也不知哪个字说得不巧,萧泠接笔的手突然颤抖起来,沾满墨汁的笔砸落绢布。他似是大恸,喉咙里呼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我究竟是哪里做错?我……从何时开始,与你离心?”   “这不重要。”宁念戈捡起笔来,重新塞到萧泠手里,用力握了握,“我心有痴梦,如愿以偿,这才是我在乎的。”   她不在乎他的悲哀与迷茫。   萧泠按住绢布,手背青筋毕现。他花了很久的力气,终于落下第一笔。   前朝嗣子臣萧泠……才疏学浅,德行浅薄,难以继承大统……   宁氏念戈,功德无量,恩义深重……   洋洋洒洒几千字,除却自省之言,便是对宁念戈功绩的称颂。他倒是将她在庐陵所做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刻骨铭心。   写完了,晾干墨迹,便卷起来收好。   待次日清晨,宁念戈宣群臣进宫。   大殿前的血迹早已清洗干净,尸首也都拖走处理。宫城守军都换成了夔山军的人,建康城内外防守事宜则是由宁自诃彻底接管。   宁念戈懒得挑选近臣侍从,依旧带着枯荣和岁平。她甚至没有换衣裳,只卸了沉重的铠甲,穿着满是血腥味儿的衣袍,待岁平禀告群臣已至,便踏出殿门。   外面站了整整齐齐百来号人,全都是陌生面孔。   为首者苍颜鹤发,面容清癯,眉眼依稀可见昔日风华。   宁念戈立即认出来,这便是传闻中的谢澹。   谢澹看见她时,表情惊讶一瞬,不着痕迹地向她身后望去,但再未见到出殿之人。   “谢公在等谁?”宁念戈问,“若是等萧泠,只能让谢公失望了,他不会来。”   她已将萧泠送到闲置寝殿,严加看守。那宫殿偏僻得很,和萧泠曾经住过的地方很相似,但她会践行诺言,日后装点门面,运送珠宝珍奇,使宫殿处处舒适,使萧泠锦衣玉食。   从此那便是他的金笼。   谢澹细细打量着宁念戈。他目光深沉,不辨喜怒,仿佛要将她剖个干干净净。   “念戈夫人巾帼不让须眉,实在让人钦佩。”   他也认出她身份。   宁念戈懒得再寒暄,挥挥手,身侧岁平便将让贤书打开,呈于百官面前。谢澹迅速扫了几眼,道:“还请夫人换个地方说话。”   行嘛。   宁念戈很客气地请谢澹上前,跟着她走了二十来步,停下。   谢澹:“……”   换地方换了个寂寞。   “有什么怕人听的。”宁念戈席地而坐,招呼谢澹也坐,“我们堂堂正正地聊,聊完了还有正事儿呢,不能让大家等着。”   谢澹看了看地砖,沉默须臾,撩起袍角,缓缓坐下。即便没有蒲席,他也坐得端正,不肯失了风度。   宁念戈道:“我见谢公,便仿佛见到十七郎老去的模样。心里颇为感慨。“   听见她提起谢含章,谢澹眼眸微动:“夫人什么意思?”   “谢公昨日在家休憩,还是外出躲避清净?”宁念戈问道,“可曾知晓十七郎的行踪?”   谢澹自然不知道。   他日理万机,城破之际也有许多事情需要安排,怎会分出闲暇操心家里小事。就算谢含章是他最为看重的小辈,这时候也无暇管顾。   他不知道,昨晚宁念戈派死士出宫,带着一封信和一枚发簪去了谢宅,以“昔日须弥台之恩”诱使谢含章现身。信件的内容,是宁念戈以卖货女的口吻向谢含章求救,要谢含章独自去某个小巷子接她。   哪怕城内一片混乱,谢宅外门紧闭,谢含章仍然会孤身前往。   因为这是他给她的允诺。他必须实现她一个要求,不问理由,不投机取巧,不顾安危利弊。   这事儿搁在别人身上未必做得成,但谢含章可以。   谢澹微微绷紧了声音:“十七如今身在何处?”   “在一个还算安全的地方。”宁念戈语焉不详,“谢公放心,他没有危险,毕竟他高瞻远瞩,早就与我同心。”   想要改革弊政,打破朝廷格局……如何不算同心。   宁念戈就这么理直气壮地诓骗谢澹。   谢澹显然想到了谢含章在庐陵遇袭又被宁念戈救援的旧事,他拧眉思索片刻,冷淡道:“即便谢含章叛离谢氏,投诚于你,也不能改变什么。夫人怎会觉得,单凭一个谢含章,就能要挟我支持你登基?无论你是要重用他,还是杀掉他,都随你心意,谢氏族人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谢公错了。”宁念戈道,“我并未要挟你,反而很欣赏你。以前我听闻谢公历经两朝而不倒,便知谢氏根基深厚,家风必然清正。如今我进了建康城,谢公又能派出私兵竭力护卫宫城,哪怕这些兵卒不知天子已逝,也甘愿护驾尽忠。   “谢公未雨绸缪,做事妥帖,既不示弱乞怜,也不斥责我等谋逆,还愿意让我与先帝见面,甚至备好空白诏书与玉玺,便于皇位交接……”   她说着,故作热切地握住了谢澹微凉的手,“谢公仁义啊。”   晨风习习,掠过殿前。   天地寂静,又不知谁在这寂静中没憋住,发出了吭哧吭哧的咳嗽声。   谢澹如何听不出宁念戈话里的嘲讽。他面色平静,深沉的眼盯着她,声音渐低:“夫人有登天之能,却不知这庙堂凄风苦雨,人心难辨,你若想动我谢氏,朝堂从此便如断肢人彘。”   “我为何要动谢氏呢?”宁念戈依旧笑着,眼里不见笑意,“谢公为尚书令,又为太尉,都督中外诸军事,位极人臣,故吏门生无数。我尚且年轻,不知有多少事情要向谢公讨教,正该拜谢公为师,请你辅佐我开创清明盛世。谢家十七郎风华卓然,满怀抱负,昔日一见惊为天人,如今见到谢公,便知他最适合承袭谢公衣钵。待谢公百年之后,十七郎在朝,依旧能让谢氏门楣煌煌不坠。”   谢澹听懂了宁念戈话里的暗示。   她在笼络他,却又不只是笼络他。先前绵里藏针地嘲讽,如今又拿谢氏前程做诱饵,手里还扣着个生死难料的谢含章。   浔阳军,夔山军……甚至她自己,攻城时未曾对抵抗者留半分情面。她现在穿着的皱巴巴的衣袍,还染着大片大片的血,这血垢已经暗沉发黑,衬得她的笑容也晦暗不明。   君心难测……宁念戈尚未登基,却已经让人难以捉摸。   “晋王在承元寺,日夜难眠,如今情愿遁入空门。南康王意图弑君,早在十日前兵败而死。平王……谈锦死了,平王自然也没了。”谢澹挣脱了宁念戈的手,“萧澈现今生死不明,六殿下既然愿意让位于夫人,便是夫人有君临天下之德。但夫人若想登基,尚且有许多难处。”   宁念戈点头:“我心里明白,还请谢公助我践祚。”   谢澹深深吸了口气,起身整理仪容,走向百官。他接过岁平手中的让贤书,验看一番,朗声道:“殿下诚心让贤,实乃大德。”   接着又转身向宁念戈跪拜,请她顺应天命登上皇位。身后众臣哗啦啦跟着跪了一片。   宁念戈早在史书里看过这戏码,瞬间也跟着演了起来,摆出惶恐姿态,三请三让,勉强接受。   哎呀,真是勉为其难,从没演过这么大阵仗的戏!   演完了还得进太极殿,认一认百官,让岁平把重要的讯息全都记下。早早退了朝,秘书监的人又跟进东堂来,小心翼翼地提议制造一些祥瑞,为登基造势,毕竟女子称帝实在闻所未闻。宁念戈望了一眼,瞧见了跟在最后面的秦屈,顿时高兴起来,连声招呼他上前。   众目睽睽之下,秦屈抿唇,平静走至宁念戈身前再拜。身子还没弯下去呢,就被她拉住了手,按到旁边坐下。   秘书监众人:什么情况?   秦屈俊秀出尘,但脾性冷淡,从来不与女子来往。如今被宁念戈拉过去,竟然毫无反抗,任由她抓着手,眼眸神色也多了几分暖意。   “陛下远道而来,尚未静心休憩,祥瑞之事,我等自会协助太史令办好。”秦屈温声道,“如今紧要的是登基大典,礼成之后,再告祭天地太庙,颁布诏令,昭告天下。”   宁念戈当然说好,笑道:“这些事情交给你们我是放心的。佐著作郎才华横溢,据说医术也是妙手回春,不如现在顺便帮我诊脉,看看如何调理,解除疲乏之苦。”   她哪里缺医师,不过是趁机叙旧。   如今彼此身份有趣,难免起了逗弄的心思。   可秘书监的官员不知情,瞅瞅这个,再瞅瞅那个,心里头一琢磨,懂了。   新天子看上秦屈了!   这男女之间的事儿,很正常嘛,以前的皇帝要么喜爱女子要么荤素不忌,如今皇帝成了女子,咳,虽然他们还没缓过劲儿来,但女子喜爱容颜美好的年轻男子,合情合理!   不过话又说回来,秦屈好歹是佐著作郎,是朝廷官员,怎么就这么不知矜持,仗着一副好皮囊,抢着向新帝献媚!秘书监其他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呢!   心机,实在心机!攀龙附凤无所不用其极!   众官员在心里骂骂咧咧,心里头滋味难以言表,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恨,总归眼酸得很。再想想宁念戈跟谢澹嘀嘀咕咕说话的画面,那亲热劲儿,莫非不是因为谢氏势大,而是因为谢家多美人?   宫里没别的,流言传得最快。   不到半日,宁念戈喜爱美貌男子的名声就传遍宫城。谢澹刚回到家中,这流言就跟着进了耳朵。   他蹙眉,问左右侍从:“十七郎呢?”   谢含章正巧回来。因着故人的一封信,他昨夜冒险前去暗巷,结果被人带走,困在废弃破屋里,彻夜难眠。今天又被莫名其妙释放,困惑而担忧地回到家宅,头上还沾着尘灰和草叶。   被仆从领到谢澹面前时,谢含章正在推测自己犯的过错。   哪知谢澹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头疼似的别过脸,叹气。   “罢了,被看上也是你的福气。”   谢含章:“……?” 第141章 真正兄长:岂敢相认。   午后的日头,已经有些燥热了。   照得廊前午后一片白光,到处都充斥着懒洋洋的惬意。   建康城的血腥味儿飘不进这深宅大院,昨日那些混乱惊惧的气息,也只在乌头门前打了个旋儿,便消失无踪。   天子更替本是常事。只要谢氏不倒,皇位上坐着谁,其实都没什么要紧。   如今……也不过是离奇了些,上去个女子罢了。   谢澹不觉得宁念戈的皇位能长久。在他面前,她只是刚学会呲牙的小儿,尚且不知庙堂深浅,只凭着一颗超乎常人的野心,以及打破世俗的胆气,带着确实雄厚的铠甲重兵闯进国都来。   她很聪明,晓得把控民心,也清楚不能和他硬碰硬。哪怕先前沿袭谈锦作风,也打着杀谢澹的口号,如今见了他却客客气气地示好。还要拎谢含章出来,给谢氏画个锦绣前程。   谢家不会将这锦绣前程寄托在宁念戈身上。但宁念戈愿意示好笼络,谢澹也能省些麻烦。   “宁念戈以仁义之名出师,她杀不得萧泠,也无法将萧黎子嗣杀尽。”屋内,谢澹对谢含章说道,“宗室是杀不完的,杀尽了,她这位子坐不满一月,天下异姓者皆会起兵作乱。杀不尽,她在朝堂便是日日凶险,稍有不慎便会招致天下骂名。治国之策绝非纸上谈兵,一言一行便会搅动苍生不得安宁。她所持的仁义,是一把刀,可以杀敌,也会刺向自己。”   萧黎即是先帝名讳。   谢含章坐在下首位置,默默听着。   “这些都是后话。如今她尚未登基,想要顺利登基而不使朝堂大乱,必然要依靠我。且不论她并非萧氏宗室,单单身为女子这一条,就要招致无数非议毁谤。我谢氏愿意做她的盾,替她阻挡风雨,送她登上庙堂,你且说说,为的是什么?”   谢含章道:“为谢氏稳固长青,为政局安定,为平定祸乱,为天下太平。”   “你既然清楚,便该明白我并非软弱短视之人,我谢氏也并非利欲熏心自私自利。”谢澹的眼神有些严厉,“那么,你告诉我,作为谢氏儿郎,被父母叔伯寄以厚望的谢含章,能不能只顾私心,置家族于不顾,视朝堂如儿戏,待前程如灰土?”   谢含章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难免泄露几分困惑:“祖父为何这样问我?是我犯了大错么?”   他想起昨夜的信,想起几年前须弥台的秘密。坐在珠帘后的念戈夫人是个模糊的影子,如今这影子打进建康来,成了承晋的新君。   纵使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他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必然是中了计谋,影响了谢氏。   庐陵遇袭的旧事,家里人都知道,但谢含章从未讲过寺庙内须弥台的遭遇,没提过“阿歌”这个人。现在沐浴在谢澹的视线里,谢含章只能一句句讲个明白,从须弥台到昨夜外出,毫无遗漏。   谢澹听完了,便将今日早晨与宁念戈的交谈转述一番。   谢含章道:“是我中计,宁念戈利用阿歌将我骗走,使祖父多有掣肘。孙儿愧悔。”   “枉你往日聪慧,怎么遇上男女之事这般糊涂?”谢澹疲倦地闭了闭眼,“口口声声说什么阿歌,从未想过那女子便是宁念戈给你设的圈套么?你在庐陵遭的劫难,真的与宁念戈毫无干系?你可还记得广教化令?那事是佐著作郎秦屈起的头,我原本对他有几分欣赏,怎料宁念戈起兵之后,吴郡秦氏便倾尽全力百般支持……”   当年,凭着广教化令,宁念戈在庐陵召开声势浩大的念春文会,怀宁书院与怀玉馆一举成名,念戈夫人的名气也水涨船高。   也正是这念春文会,将谢含章引到庐陵去,结识了所谓的阿歌。他出行处处留意,绝不声张,却还是在离开时遭劫,受尽羞辱,又被宁念戈救出,从此恩情难消。   “以往的帐便不必算了。如今传闻宁念戈喜爱貌美男子,她对你又格外上心,这也不算坏事。”谢澹道,“我情愿这些流言是真的,但如果是真的,你便要守好本心。名声有瑕并不要紧,你也能借势而上。不过,你得把握分寸,以免断送自己前程,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见谢含章面露怔然之色,谢澹难免头疼,只好再补一句,“今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事罢,进尚书台。也不知你爹娘怎么教的,以前我觉得你处处妥帖,如今瞧着却处处好骗。”   好骗……么?   的确是好骗。   谢含章垂首不言。   他不明白宁念戈是否真的相中自己,但他知道,“阿歌”应当是不需要嫁他了,昔日离别句句委屈,全是以退为进的计策。   他原本便没有得到赤诚的爱,只是误入迷局,满身狼藉。   ……   攻下建康的第二天,果然忙得头昏。   宁念戈打发了秘书监的官员,太史令又来。为免生变,明日便要行登基大典。中书省紧急起草登基诏,请宁念戈过目,她还没看完呢,太常卿、侍中等人又赶来觐见,悉心解释登基礼仪。待到傍晚,又有颤巍巍的老宦官来,教宁念戈怎么走路,在哪儿跪,手怎么摆,话怎么说。   宁念戈拎着耳朵记了半天,脑子都快废掉。   好不容易晚上用膳,筷子还没夹起菜,谢澹来了。   “陛下贵体可有不适?”他客气发问。   宁念戈道:“只是觉得典礼繁琐,耗费心神。”   谢澹似乎笑了一下,淡淡道:“礼制而已,陛下骁勇善战,能杀谈锦,能破建康,想必此等小事不在话下。况且,登基之后,回头来看,便知这大典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宁念戈怀疑他在嘲讽她。   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又安慰道:“明日大典,百官之中,必然有人表露不满。陛下只管按着礼制走完,臣会看着底下的人,有什么意外都能挡住。”   宁念戈颔首称谢。谢澹便继续说话,讲如何压制朝堂内外的非议,如何征引典故,编造古籍,称说女帝临朝有例可循。   讲到菜汤都凝固了,宁念戈都没吃上一口。   她有心提醒谢澹一起用饭,但谢澹表情严肃,板正得很:“臣不饿。”   你不饿我饿啊!   宁念戈默默坐正了身体,聆听谢澹讲话。他说的事倒也的确重要,都是为她考虑,若是宁念戈心肠再仁善些,就该愧疚自己之前对谢澹喊打喊杀了。   “宗庙祭祀之后,我必定要行拜师之礼,将谢公奉为师长。”她言辞恳切,“谢公处处为我着想,我也不能使谢公为难,以往种种都是过眼烟云,一场误会,莫要让世人以为你我君臣不和。”   谢澹不动声色地打量宁念戈表情,只瞧见一张赤诚的脸。   “臣已年迈,难免昏聩,未必能教导陛下。但陛下既然有心,臣定尽心竭力。”   气氛略微缓和,两人又讲起先帝下葬的安排。登基大典结束之后,当天中书省便要颁布诏令,宣布先帝病逝,依礼办丧,百官更换衣袍入偏殿吊唁。宁念戈也得以新君身份服丧。   待到后日,又得去南郊祭天,再过一日,去北郊祭地,而后还要告庙……   算来算去,这七八天内是别想歇着了。   而这只是个开始。往后正式上朝,处理政务,才是真正耗脑子的时候。   宁念戈和谢澹谈到华灯初上,总算能将人送走。临走之前,谢澹又问:“十七郎今后在尚书台做事,时常跟随我出入各处。如今他也在殿外等候,陛下是否要见?”   权臣就是好,给家里人安排官职都不需要她做主,告知一声便罢。   宁念戈在心里嘀嘀咕咕,面上故作惊讶:“他也来了?唉,太晚了,不必折腾,改日再说罢。”   顿了下,她又补充,“谢公莫要责罚他,以往种种,并非他犯错。”   她在太极殿前说的那番话,不可能彻底糊弄谢澹。谢澹回趟家,和谢含章对质,就能明白她的话术全是故弄玄虚,说不定连几年前的庐陵旧事也翻得明明白白。   但宁念戈完全不虚,还敢在谢澹面前摆出牵挂谢含章的姿态来。   谢澹什么也没说,看似客气地退出去了。   人刚走,宁念戈腰也弯了,背也塌了,连声呼唤:“快快传人,赶紧热饭,我要饿死了!”   如今跟在她身边伺候的,依旧是以前用惯了的人。阿嫣香芷做贴身女官,岁平岁末负责传递诏令密信,岁安管膳食防下毒。贴身护卫么,自然是枯荣,也不只是枯荣。   等登基的事儿处理完,再慢慢添人。   当下她喊饿,阿嫣跟岁安赶紧传膳,将冷透的饭菜送下去。枯荣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变出个刚烤好的点心,喂给宁念戈吃。   她也懒得接了,就着枯荣的手,张嘴就啃。   “这老匹夫。”枯荣喃喃地骂,他才不管谢澹是什么人,“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以为自己也是半个皇帝呢。”   宁念戈闻言笑起来:“他可不就是半个皇帝么?你当我为何捧着他,还不是因为没他不行。”   枯荣愤愤:“那以后也要一直如此么?”   “以后么……”宁念戈敲敲他歪斜的狐狸面具,“我希望我能成为真正的天子,受百官朝拜,享太平盛世。无人能替我做主,无人能掀翻帝位。无人敢讥讽,无人不敬畏。但这需要很久的时间。”   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久到她白发苍苍,如枯木老树。   在此之前,她要懂得蛰伏,学会自污。譬如喜爱美貌男子这一条,便能让门阀士族觉得她有弱点,好色,不会专心权术。   他们对她降低戒备心,又见她对谢氏尊敬有加,便会以为朝堂局势不会大变,旧瓶装新酒。哪怕她不姓萧,哪怕她身为女子,也能堪堪坐稳这皇位。以后的事,需徐徐图之,不能心急。稍有闪失,便会万劫不复。   她当然知道无数的人盼着她一头栽下去。   所以她不会杀萧泠。杀了萧泠,让贤书便成了废纸,得位不正的罪名也会扣到她身上。门阀士族难免自危,萧氏宗室也会拼死反抗,本就不满女子当政的人会倾巢而出对抗新君。她花了那么多年经营的仁德名声,会迅速毁于一旦。   萧泠不死,且锦衣玉食不受磋磨,便是宁念戈作为仁君的最好证据。至于被幽禁宫殿不得外出……多大点儿事,史书一抓一大把的先例。   不过,不杀萧泠,宗室却要清理一遍。躲在承元寺的晋王得死,先帝留下来的那些子嗣,年纪大点儿的也得死。年幼的皇子若无威胁就软禁起来,皇女也要严密看管。   件件桩桩,都得做得仔细,师出有名,避免落人话柄。   上午的时候,宁念戈已请梅客商议一番,紧急处理几个最不能留的活口。至于剩下的,她想等秦溟到了建康之后,出谋划策。   她不可能真将谢澹当成师长,全无保留地信任他,请他帮忙。太过依赖只会导致谢氏越发势大不可掌控。她需要属于自己的世家做靠山。秦氏,陆氏,裴氏……都可以被她扶持起来,跟谢氏争斗。   如今秦溟岁酌等人还在丹阳驻守要地,防备有人起兵作乱。估计得再过段时间,各地都太平了,才能奔赴建康。   这些话没必要给枯荣讲。他不爱听,也听不懂。   所以她只简单提了下谢澹:“我看他烦,他其实也不喜欢我。但我手握重兵,眼下暂且无人与我争夺,他又不能把我赶出建康,只能为我做事,摆个君臣和气的姿态。我猜他心里肯定咒我早死呢,你没事就多帮我骂骂他,在心里骂,免得我吃亏。”   枯荣觉得这招数有点儿窝囊,很想展示他的刀与出入高门大宅的身法。   但做皇帝不是胡砍乱杀就能当好的,宁念戈摸了摸枯荣的脑袋,琢磨着给他找个教书先生,想想又放弃。他不爱读书,开开心心活着也挺好。   晚些时候宁念戈换了便于行动的衣裳,去寻宁自诃。   宁自诃暂且住在宿卫军驻地,离她如今的寝宫约莫有半刻路程。见面挺方便,但宁自诃不在此处。   郑霄倒是在,看见宁念戈高兴得很。知晓她并非专门来见自己,情绪瞬间低沉下去,解释道:“中郎将早早就出去了,说是去什么坠红园找人。说陛下忙碌,他就不打扰了……”   宁念戈赶紧去坠红园。   这地方出过事,一直封着,如今宁自诃带了一队亲兵,点着灯打着火把,在里面寻觅水井位置。宁念戈到场的时候,他已经拽着绳子跳入井中,她只能对着颤悠悠的绳索干瞪眼。   “为何不从暗道进?”她问井口旁边的兵卒,“他身上还有伤,沾水不是找死?”   兵卒讷讷:“已经有二十来个人进暗道了,但将军觉着不够细致,他想看看从这里下去能不能找到出口。”   宁念戈握住绳索,翻身也跳下去。外面顿时炸了一片惊呼。   她扎进了冰凉的臭水。   黏腻腥臭的液体四面八方涌来,钻进眼睛耳朵。她屏住呼吸,继续下沉,摸索着井壁,试图找到宁自诃。   但无论怎么试探,都只能摸到涌动的水。   胸肺快要爆炸,宁念戈只好竭力蹬腿,拽着绳子往上浮。钻出水面大喘一口气,再扎进去。   也不知找了多少遍,总算摸到井底一处突出的豁口。下沉再下沉,忍着憋闷感勉强钻过豁口,再向前游,游到隐约可见水面暗光。借着最后一分力向上游动,然而没多久就又往下坠。   危急时刻有人伸手探进水中,稳稳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拽到岸上。   蒙住耳朵的水声哗啦退散。宁念戈跪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抹了一把脸,望见旁边仰倒的人。   “你还好么?”她声音嘶哑。   宁自诃歪斜着躺在岸边,一手捂着渗血的腰,一手按住双眼。他显然也精疲力竭,能将她拉上来已是竭尽全力。   “路的确是通的。”他说,“念念,你看,这里就是暗道。”   宁念戈抬头望去。这是一处高不满一丈的隧洞,弯弯曲曲通向远方。游出来的地方是一片深黑色的水潭,就藏在隧洞拐角。   “我让那些进来的人沿着暗道寻找,看看有无年龄相符的女子尸骨。”宁自诃挪开手掌,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井太深了,井底堆满尸骸,我不敢把它们捞出来。她就算是死,也不该死在井里,那地方太深太冷了,她受不了那样的苦。”   宁念戈明白宁自诃的意思。   想要从井里逃生,需要勇毅的内心和充足的体力,以及非比寻常的运气。但嫣娘落井的时候,面上并无生志。她极有可能睡在井底,和其余腐烂的尸骨一起。   “我会派人凿开这里。”宁念戈冷静道,“井底的尸骨全都打捞出来。若身上残留碎布物件,或许还能认一认……”   宁自诃:“你不要说了。”   “总得认一认的。”宁念戈坚持说话,“如果没有嫣娘,那再好不过。我已想好,让秦屈拟写一份寻亲榜,布告天下,重金赏赐,寻找嫣娘下落。宁自诃,我如今当皇帝了,我说的话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数不尽的人都会抢着找她。”   宁自诃喉头滚动,沉沉嗯了一声。   “你先跟我回去。”她站起来,拉拽他的胳膊,“走,回去歇着,你以为你是铜皮铁骨?”   宁自诃不想动。宁念戈干脆把人捞起来,架到背上,就这么吭哧吭哧背着出去。   “让人看见又要编排我了。”她低声咕哝,“我之前可跟别人说,你我本为一家,情同兄妹。”   宁自诃窝在宁念戈颈间,故作轻松地笑了几声:“好嘛,多谢陛下冒险相救。”   耳垂金环贴着宁念戈的脸腮,湿哒哒地硌着疼。   她背着他向驻地走。走到中途,遥遥望见太极殿上空有彩光浮动。那是秘书监设法制造的祥瑞,约莫用了珠宝和铜镜。从更远的地方传来模糊钟声,应当是承元寺显现佛光。   “宁自诃。”宁念戈唤道,“等嫣娘回来了,我们几个继续做一家人,好么?家里有桑娘,有你和嫣娘,我们彼此都是依靠,是最亲的亲人。”   宁自诃说好。   “等她回来了……”   然而他们迟迟没能寻见嫣娘。   尘封多年的水井被挖开,掏出了十几具大小不一的尸骨。但都不是嫣娘。暗道里没有她的踪迹。   宁自诃回去以后就病倒了,旧伤复发,伤口溃烂。太医轮番看护,容鹤也去了几次。   而宁念戈顺利完成了登基大典,各项礼制全都完毕。改元易号,即日起便是长宁元年,昭告天下。   她以天子身份发布悬赏,道明嫣娘情况,请各州郡张贴寻亲榜,大肆宣传。若有人能提供嫣娘下落,速报官署,赏千金;能护送嫣娘归来,赐爵封赏;能寻得遗骨者,需道明缘由,若无罪责,再行赏赐。   悬赏发出去半个月,竟有数百人前来认领。   这其中,有胆大的想谋取重利,专门挑了人假冒身份。有错认了带来领赏,结果发现对不上详细身世。也有同样沦落在外、疯疯癫癫的贵女坚持自己就是嫣娘,赶到宫门前啼哭喊叫。还有些别有用心的士族刻意送人进宫试图埋暗桩。   嫣娘失踪的时候是十五岁。   时间太久了,即便宁念戈派人制作画像,也很难照模照样地找。心思叵测者,觊觎赏金者,也敢赌宁念戈心慈手软,不会刻意为难。   但宁念戈很快颁发诏令,若经查实恶意冒认,按律治欺君之罪。   至于这期间冒出来的可怜人,也让各地官署准备些银钱和安置所。因着这事儿,宁念戈受到启发,与谢澹相商,想在各郡县建立养济院,收留无家可归的妇孺。   谢澹不觉得这是最紧要的事务。她的位子不稳当,这半个月各种造势频繁安抚,刚把朝堂稳住,宗室也刚处置完毕。这时候宁念戈应当熟悉尚书台政务,梳理军权分布,最好能管一管那个坚持不懈争宠的郑霄,一介武夫敢堵在尚书台找谢含章的麻烦,简直无理取闹。   已经行过拜师礼、成为帝师的谢澹颇具威严,对着宁念戈叨叨半天,训这主次不分的学生,竟然训得真情实感起来。   宁念戈抱住脑袋,有气无力道:“谢公说得是,都管,我都会管。不会因为养济院的事儿耽搁政务的,军报我也会看。外边儿不是还有许多地方不太平么?北府兵也乱得很,我让郑霄带兵过去,给尚书台留个清净。”   北府兵不好打,谢澹听到此处,总算眉目舒展。   他还挺护犊子。   宁念戈心里嘀咕,继续道:“国库也该清点了,各地的进项和开支我也想看看。谢公有空作陪么?”   这等事务如何能劳动谢澹。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夸赞道:“陛下细心。臣便不去了,尚书台事务繁杂,便由尚书左丞辅佐陛下清点账目。”   宁念戈掩住高兴情绪。   财政可太重要了,他不好拒绝她,可能也觉着她不会管账,敢放她进国库。毕竟以前还是念戈夫人的时候,除了香饼生意和玉器商铺,宁念戈也没显摆自己靠什么挣钱,绝大多数人以为她出身豪族,本就坐拥无数钱财,所以才出手大方随意挥霍。   其实她现在很会看账!   宁念戈颔首道:“不忙,明日让尚书左丞过来便可。”   她要做出不在意的样子,才好让谢澹继续放下戒心。   ……   十日前,吴郡。   荣绒押送着闻冬,向建康行进。她走得慢,毕竟又要哄内心崩塌的父亲,又要防备北府兵追击,中途还去陆景家里躲了几天。   直至西营郡兵回援,押送萧澈和闻冬的军队才浩浩荡荡往丹阳去。中途接上了怀玉馆的人,还顺路搭了几个在外游走的怀宁学子,一群人笑笑闹闹长歌而行。   他们唱《出车》,吟《六月》,声音悠扬,落在道路两旁的花草间。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   抓着囚笼铁栏的萧澈气急败坏地骂:“什么获丑,我哪里丑了,你们这些眼瞎的蠢人!”   隔壁的闻冬嫌吵,捂住了耳朵,仰面望向湛蓝无云的高空。   七日前,丹阳。   秦溟站在埠头,有些嫌弃地捂住鼻子,避免水腥味儿钻进来。沉重的楼船缓缓驶来,打着赤膊的汉子们将巨大的铁笼拖出,拉开罩布,露出里面暴躁不安的灰狼。   “我的衔霜来了。”秦溟露出笑意,拢了拢鬓边碎散的银发,矜傲而冷淡地发号施令,“出发罢,去建康。”   此地诸事平定,他该朝见新的天子了。   五日前,吴郡至丹阳途中。裴家的人互相招呼着,搀扶着各房老爷夫人,喜气洋洋地登船。他们熬过了萎靡不振的年月,度过了战乱,尚且还算体面。虽说萧泠让位,但念戈夫人起兵攻城的时候,裴氏也出兵支援,这便有了可以称说的功绩。   更何况如今的新帝主动发来诏令,邀请裴氏族人进国都安家。   安家啊……   这便是要提携裴氏了。   族中老人潸然落泪,有惦记裴怀洲的,沿途还烧了纸,将喜事告知裴郎。   季家也兴师动众前往建康。他们的船,紧随裴氏之后。季三老爷忧虑此行危险,但三夫人不以为意:“裴家人都去了,我们如何不能去?季随春……那位以前住在咱家的时候,受了多少庇佑,如何不算恩德?”   季三老爷觉着有理,毕竟季氏因为萧泠,几次陷入险境。宁念戈和萧泠是一伙儿的,他们再清楚不过了,之前萧泠游学返回吴县,宁家郎君多次作陪,回程时还一起走呢!   船队行行停停,五日后抵达建康。秦淮河已无战事,早在新帝登基昭告天下之时,不少作乱的世家已经偃旗息鼓,不肯安生的也迅速被打压惩治。   如今除了晋陵郡和吴兴郡,以及吴郡边界,整个扬州都在恢复太平。至于江州,荆州,宁念戈也委派夔山军浔阳军前去打扫残局。   夏日将至,风和日丽。建康城迎来了许多陌生的面孔,一时间热闹吵嚷,惹得城中贵人侧目。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有人低声笑谈,“也是真胆大,不怕这朝堂生变,进城如断头。”   可谁又能保证,新天子不能长长久久地坐在皇位上呢?   在这平和却又人心浮动的日子里,一短衣仆从百般周旋,靠近宫门。宫门守卫横起长枪,喝令其后退,再敢靠近就地斩杀。   仆从吓得跪地求饶,大声解释:“奴、奴是来见陛下的!辛苦贵人通传一声,奴本在吴郡裴氏做事,与陛下有亲……”   威严仪仗正从宫门驶出。开道者挥动长刀,赶撵仆从,那人手脚并用向后躲避,依旧险些被马蹄踩折了腿。   “请、请代为通传!奴与陛下有亲,奴是陛下的亲人啊!”   仪仗之中,车舆行进。车中人掀开布帘,视线掠过道旁呼喊之人,在那张清秀的脸上停留须臾。   “将人带走。”   谢澹发令。   便有侍从气势汹汹地走出来,拎小鸡仔似的,将这仆从拖起来,一路带回去。   经侧门,进宅院,推搡着送进一处昏暗屋舍。   仆从的脑门撞到了熏炉,也不敢呼痛,捂住额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谢澹坐在远处,喝了半碗茶,才掀起眼皮,道:“抬起头来。你叫什么?”   此人缓缓仰起脸来,偏圆的眼睛望向谢澹,似是被他身上的气势镇住,张唇几次,才挤出声音来。   “奴唤阿青。”   “奴是……陛下的亲兄。” 第142章 幼年记忆:娘。   这话可真有意思。   一个自称奴婢的贱民,敢与天子攀扯兄妹关系。过于荒谬,过于大胆,以至于谢澹第一时间没能呵斥阿青。   “你可知道,胡乱攀亲是欺君之罪?像你这样的人,敢称说自己是陛下的兄长,无疑是给她泼脏水。”他语气温和,声音落在地上,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怖,“这可不止要掉脑袋,还会受极刑的。”   阿青身躯颤抖起来。   但没有退却。   “奴……奴有证据……奴能证明自己的确与陛下有亲。”阿青看了谢澹一眼,见对方沉默不语,面上耐心似乎即将告罄,赶紧往下讲,“陛下的家,原本在云阳西城。她幼时家里光景惨淡,连年灾荒,税又重,打了几场仗也没法糊口,实在没有办法,奴便送陛下进宫做婢子了。在宫里做事是福气,好过在外边儿饿死,或被卖掉……”   谢澹不觉得当个宫婢是什么福气。他见惯了宫里生生死死的寻常事,所谓宫婢,不过是无人在意的草石,被杀死或被施虐都不需要什么理由。   不过这不重要。   宁念戈号称来自颍川宁氏。颍川士族,无论如何也和小小宫婢搭不上关系。这个阿青实在一语惊人,胆大包天,反而显得所述之言有些推敲的余地了。   所以谢澹没有命人将阿青拖下去。   他怀抱着难得的耐心,继续倾听。   “陛下进宫的时候约莫是十岁。此后便与奴断了来往。家里爹娘都死了,奴便四处流浪,后来又被抓了送去人市,命好,被吴郡裴氏买了回去。”   阿青絮絮叨叨,“盛宁四年,先帝即位,萧泠……不对,殿下被裴七郎君裴怀洲救回吴县,寄居季宅檐下,唤作季随春。当时季随春身边跟着个婢子,那婢子便是陛下……裴七郎君生前常常照顾季随春,对陛下也格外关心,奴跟在裴郎身边鞍前马后,有幸见到陛下容颜,便认了出来。   “奴认得她,无法不认得她。可奴不能和她相认,奴明白她是从宫里逃出来的,裴郎并未对谁透露殿下和陛下的身份,哪怕奴认得自己的亲妹妹,也不敢说出来,更不敢猜测季随春的来处。后来……后来裴郎死了,她进了裴宅,成了裴念秋,更是常常见面。奴隔着帘子,隔着窗子看她,看她如何熬着心血将裴氏拢在掌心……”   阿青说话并不算条理清晰。   描述宁念戈时,带着某种怪异的窥伺感。   “裴念秋这个身份,是裴七郎君细心准备的,事先下了不少工夫,避免家宅之人生疑。纵使如此,裴念秋住进裴宅之后,依旧有不少人心存怀疑,但当时郡守与裴郎都已死去,顾念着裴念秋与秦溟有婚事,没人主动跳出来找她的麻烦。她也厉害,硬是把裴氏变成了自己的东西,而后又建怀玉馆,名气斐然,结交了许多得罪不起的贵人……家中便人人佩服她,无人再质疑她。   “再后来,和秦溟的婚事没了,换了顾楚做她的夫婿。顾楚性烈,冲动易怒,因为一场误会,出兵包围裴宅。”   说到这里,阿青想起来件重要事,急急补充,“裴宅旁边有个花榭,是裴郎生前的私产,裴念秋住在裴宅的时候,收留了不少人藏在花榭里。那地方很难进去,奴凭着裴郎近侍的身份,有幸去过一两次,后来也进不去了,只知道花榭里不仅有裴氏乐伶,还有一个高大威猛的妇人,妇人与裴念秋情同母女。   “顾楚围住裴宅的那一晚,不知道出了什么乱子,花榭的人都走了,以往在裴宅管事的岁平也不见了。据说是他们得知危险,紧急逃走,那岁平外出给裴念秋报信……不清楚,这些细节奴不清楚,总归裴念秋和顾楚葬身火海,结案时也有官差到家里来,对着文告念了很久,说裴氏女意外亡故,岁平等忠仆殉主……   “裴念秋死后,家里乱了好一阵子,几房老爷夫人用钱查账,才发现裴氏产业已被掏空大半。算来算去,应是裴念秋给怀玉馆贴补太多,但怀玉馆是吴郡的政绩,裴念秋声誉又好,谁会声张此事呢?只能接受这结果。”   “他们都以为裴念秋真的死了。”阿青缓了口气,双臂撑着地面,身形僵然,“可奴知道自己的妹妹没这么容易死。她命硬,又聪明,有本事,一个身份没了便换下一个。   “果不其然,前几年江州冒出来个念戈夫人。秦家郎秦溟原本只对裴念秋热络,念戈夫人在江州办文会,秦溟竟然主动捐金支持,还亲自前往庐陵……他身子羸弱,平时根本不出远门。奴当时冥冥中便有种直觉,觉着宁念戈有可能是裴念秋,可惜奴没有本事,跑不了那么远的地方,无法亲自探看一番。   “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世道越发不太平。季随春的身世被揭露,裴宅惶惶不安……加上削减开支,奴这等闲置在裴郎院子的奴仆,便都打发出去。   “奴身上没几个钱,想着北上认亲,走到半道遭劫,险些丢了命。有幸遇见念戈夫人的军队,领了些裹腹的干饼,也遥遥望见了她……还有她身边的夔山镇将军……”   他仰起头来,面露热切,“贵人,夔山镇将军的样貌,与花榭的妇人一模一样。这等形貌,绝不可能错认,天底下再不会有第二个相似之人。”   谢澹听得出神。   他明白阿青的意思。宁念戈是裴念秋,关于这个事实,夔山镇将军便是最可信的人证。   “裴念秋日日妆点容貌,难以窥见真容。但奴见过婢子阿念,如今又见到了不施脂粉的念戈夫人。没人敢将婢子和念戈夫人认成同一个人,因为没人还记得阿念,除了奴。奴什么都记得,奴真心为她开心,哪怕追不上军队,哪怕跑烂了脚,爬也要爬到建康来。”   阿青咣咣磕了几个头,“贵人,贵人啊。只要奴能见到陛下,就能让陛下相信奴是她的兄长。奴知道自己不体面,但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若贵人愿意引荐,奴一定记得贵人的大恩大德……”   真是好漫长的故事。   漫长到谢澹心生厌倦,又有种不可言说的新奇感。   天子为女,本已是千古难逢的奇事。   现在有人说,高坐庙堂的天子,他新收的学生,曾经是一介宫婢。   “这事儿若是真的,传出去应当会闹大乱子罢。”谢澹轻叹。   “奴、奴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没人知道这秘密,奴藏得很好……”阿青膝行向前,再次磕头,“贵人放心,贵人放心!”   谢澹没有碰手边已经冰凉的茶水。   他转了下金镶玉的指环,拇指与食指相压,短暂地摩挲了下。半阖的眼睫掩盖了神色。   良久,方道:“来人,将这奴仆送到宫里去,交给陛下。传我的话,兹事体大,请陛下亲自见他。”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阿青叩头,撞出砰砰的声响。“多谢贵人一片善心!”   ……   宁念戈白日里见了远道而来的秦溟。聊了些旧事,商议如何对待裴氏族人。   她想提携裴氏,但不愿被认出自己是裴念秋,故而需要秦溟出谋划策。   秦溟并不忧愁,且不提当年裴念秋日日画着浓厚的妆容,就算有人觉着宁念戈像裴念秋,谁敢乱说?指认宁念戈是裴念秋,相当于翻了摘星台的旧案,不仅顾楚的死亡要重新推敲,宁念戈的身份也有了疑点。   这叫毁谤天子声誉,要杀头的。   如今裴氏前程都要仰仗宁念戈垂恩,疯了才会自找麻烦。   宁念戈甚至不需要亲自和裴氏各房主人见面。只需办场宫宴,让裴氏推选一个最优秀的年轻人赴宴即可。这便是莫大的君恩了,往后裴氏自然能在建康扎根。   至于季氏……宁念戈没想好怎么处理,打算等季琼来了,问问对方的意见。   毕竟季琼是季家三房的女儿。旧日的亲情恩仇,她应当有自己的主意。   忙完了这天并不重要但很麻烦的政事,已是月上枝头。宁念戈按着惯例骂了谢澹几句,实在很想也给他找找麻烦,便对岁平说:“传话给尚书台,让谢含章现在来见我。”   登基这么久了,她还没顾上跟谢家十七郎好好说话呢。   岁平听命出去,没多久,又回来,身后还跟了个畏畏缩缩的人。   “尚书令送来此人,嘱咐陛下务必亲见。”岁平蹙眉,侧过身来,露出后面的阿青,“陛下可还认得此人?”   宁念戈抬眼,望见阿青。   阿青并不高大,瞧着很瘦,脸颊也凹陷下去。她一看就知道他是吃过苦的,流民的神色往往如此。但他又穿得很好,通身的绸缎,宫里的用料,想必是宫人帮他沐浴换衣。   宁念戈依稀认得他是裴怀洲院子里的仆从。   她没说话,他便露出欢喜忐忑的神情,似乎想要喊她,又打量岁平。   “岁平原来也还活着……”   说出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岁平面无表情,阿青自己也觉着不合适,笑着打自己的嘴:“奴该死,奴乱说话!陛下……”   喊完陛下,又吞吞吐吐地说不出东西来。   而且还不下跪。   宁念戈心思微动,屏退周围所有侍从,岁平也退出殿外。眼见四下里都清净了,阿青连忙上前,低声唤道:“阿念如今做了皇帝,真好,不枉我千辛万苦到建康来……”   说话如此亲近,自称也变了。   宁念戈琢磨着谢澹的用意,轻声呵斥:“大胆,如此冒犯,拖出去……”   阿青立即跪下求饶。   “是我错了,我先把事情讲明白……我,我知道陛下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我留在裴郎院子的时候,陛下完全没认出我来……”他颠三倒四地解释一通,“陛下还记得云阳西城的家么?”   云阳西城。   宁念戈的确有个模糊的印象。她知道她的家在那里,但是年月已久,那地方早就换了模样,她也寻不见曾经的家人。   阿青便将自己的来历再次讲述一遍。宁念戈听得很认真,远比谢澹认真。听完了,她心里不觉得欢喜,也毫无愤怒。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与我有亲?”她问。   阿青连忙道:“你……你小时候摔过,左边膝盖有块月牙儿样的疤。后腰……后腰应当是有个痣的,和我一样。”说着,他就捞起自己的外袍,手忙脚乱地想要展示。   宁念戈站起来。   她走到他身边,自袖间抽出裂月刀,割开阿青后背层层叠叠的衣裳。他的确也有颗痣,很小,米粒大,卧在腰窝上。相同的位置,她也有,但她从不留意这等小事。   而左膝盖的疤痕早就被无数的新伤覆盖。大概在她进宫一两年的时候,就瞧不清了。   宁念戈知道阿青没有说谎。云阳西城的事儿,她只跟萧泠提过一嘴,从未告诉裴怀洲,阿青无从知晓。况且他有一双和她很像的眼睛。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可能他的眼里,只有逢迎的笑,恭谨的神色,以及远远窥探的好奇。   对,窥探。   她住在裴怀洲院子里的时候,有时会感受到这种窥探。但关注她的人太多了,而他的确算是个老实的旧仆,所以她没有驱逐他,任由他留在外面做事。   毕竟……他曾是裴怀洲身边的近仆。   宁念戈愿意给裴怀洲留有足够的温情和善意。裴怀洲用惨烈壮丽的死弥补了生前的亏欠,她喜爱他的死亡,她爱怜他的逝世。这些年来,她身边人来人往,裴怀洲不是最好的那个,却是她最先遇见的那个。   在她心里,他便是颓靡的太平,醉生梦死的风流,暧昧不清的色彩。是她在濒死之际,望见的新的人间。那时她跳进湖里,满心都是不甘,只想着爬到仙境似的画舫上,而非死在荒野。   “但这证据不够。”宁念戈回过神来,垂眸问道,“按你说的,与我分离五六年,再次相见便认出了我。你如何认出我来?总不可能靠着什么伤疤,痣……”   阿青搂着破烂的绸布,仰面笑起来:“阿念,你有一张无法错认的脸。你和娘长得太像了。”   宁念戈脑子突然有些空茫。   她迟了一瞬才开口:“……娘?”   宁沃桑是她认的娘亲。可她的确还有个亲生母亲。   她应当有个母亲的,可她为何完完全全想不起来母亲的模样?   “先前说了,家里很穷,一度无米下锅……”   阿青说道,“你进宫前几个月,爹将娘卖给经过云阳西城的货商。娘不愿意,你也哭着追,一直追到埠头,我刚把你拉住,就见娘跳了船要游回来。卖出去的妾怎么还能回去呢?货商恼怒,就派人砍死了她……你当时惊吓过度,昏迷了好些天,后来也不大能记得住事……”   宁念戈怔怔站着,耳边忽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嚎。   娘,娘,娘啊!   昏黄破旧的云阳西城渡口,到处都是背着麻袋撑着篙的汉子,牵着驴骑着马的过路商贩。地面是腥臭湿滑的烂泥,她边跑边摔,摔得浑身疼痛,嘴里全是泥。   她太小了。   而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又形同怪物。   隔着十来丈距离,已经驶离渡口的货船上,面目模糊的妇人被挟持着,拼命挣扎冲她喊叫。   念念,念念,别追了,小心马,马会踩死你的!念念啊——   而她只顾着哭。   边哭边爬,爬到渡口边缘,伸出手来。她应当哭得很难听,喉咙都是血,所以站在船头的妇人才会挣脱束缚,毅然决然地跳进水里,向她游来。   黄昏的霞光将河水染成浑浊的暗金。遍身灿烂的女子如同水鱼,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身后的货船,只需轻点长篙,就能追上。伏在渡口木板上的她,只望见一片刺眼的白光,这白光落下来,砸在妇人的背上,溅起无数鲜艳的红。   念念……   妇人没能攀住渡口木桩和绳索。   念念,莫哭了啊,我在这儿呢……看,我回来了,回来了啊……   忍着疼的话语,随着无力的身躯,一同向下坠去。在河水淹没面容的刹那,宁念戈终于能看清对方的脸。   远山似的眉,偏圆而黑的眼。眉心和眼尾有些褶皱,嘴唇很白,却还笑着。   这是她的母亲。   这是她的生母。   在她尚为稚子的时候,总爱窝在母亲怀里,跟着柔软的声音,念诵艰涩难懂的诗经。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   她听不懂诗的内容,只会牙牙学语。但母亲丝毫不吝夸赞。   念念真厉害!什么都能背下来!   再大一些的时候,母亲便给她看舆图。小的舆图,大的舆图,内容并不细致,全是亲手描画。母亲手指点在河山,教她认崇山峻岭,江河湖海。   ——娘的家……在颍川。你认不认得颍川是哪里呀?   ——如今是回不去了,以前娘是大户人家的婢子,天天睡在特别大特别香的屋子里,侍奉的小娘子也特别调皮,就像你一样,喜欢爬树端鸟窝,挨了训禁了足也不怕,还带着我偷偷上家学,偷书回来教我认字……   ——可惜她家遭了难,死的死,没的没,她也沦为奴籍……出事的时候,她放我走,我命好,竟然能到南边儿来,只是没有版籍文书,东躲西藏的,幸亏你爹搭救,跟我成了家……   每每说到此处,便没了下文。   成家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母亲不会对孩子抱怨,至死也只想哄哄号哭的小女儿,让她不再恐惧难过。   而她不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竟然忘记了母亲,浑浑噩噩地活着,又在家里穷得过不下去的时候,被阿青哄骗着卖进了宫。   宁念戈的耳朵很疼。   无休止的哭声灌满了耳道,其中又夹杂着温柔的声音。   她看向阿青。   阿青误以为宁念戈还想听,便继续解释:“娘去世以后,你进了宫,爹撑不了多久,又想卖我。我和他撕打,不小心将他砸死了,只能逃往别处。阿念,你应当不会怪我的,对么?”   她当然不怪他杀人。   她问:“你既然早已认出我,为何不早早与我相认?你明明有很多机会。”   阿青便笑了笑:“起初你在季家,我们不便相认。后来你成了裴念秋,身份得来不易,裴郎决不允许奴仆乱讲,哪怕他死了,也留了招数处置不听话的人。我若是敢说,不必等岁平动手,这条命根本撑不了几天。”   宁念戈点头。   她不想问裴怀洲的招数是什么。   至于什么不便相认,无非是她当时太苦,处境凄惨,没有相认的必要罢了。   “好在都熬过去了。”阿青眼睛里也有些泪光,话语流露出渴慕来,“全都熬过去了。阿念,我进城的时候,怕见你不体面,衣裳都是偷的。可那样的衣裳,宫人都觉得腌臜,必须全部换掉。我从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没被人伺候过沐浴……对了,送我来的贵人,据说是尚书令?尚书令不就是谢澹么,我也听过他的姓名,谢澹可真威风,我一开始在他面前都说不出话来……”   宁念戈低头,用左手抚摸阿青的脸。   阿青愣了下,复又展露笑颜。   他笑起来也跟她像,不过她不可能露出这种讨好的笑。他的脸,远远不如她更像母亲。   宁念戈想,他在谢澹面前说不出话,如今也要在她面前说不出话了。   谢澹把人交给她,而不是私自扣留,便是卖她一个人情。区区奴婢坑蒙拐骗登上皇位,还成了谢澹的学生,谢澹不可能容忍这种污点。既成的错误需要改正,如今宗室没有能够代替宁念戈的人,如谢澹这等矜傲之人,不屑也没必要利用阿青来对付她。   所以谢澹送人过来,想看看她怎么做。   她还能怎么做。   她现在耳朵很疼,眼睛也疼,但心脏平静得如同无风湖面。她的胸腔是热的,手却很冷,冷得阿青皮肤瑟缩,却不敢躲避抚摸。   这是她的兄长。   用五个钱,将她卖进宫的亲兄。   与她血脉相连,仅存于世的亲人。   但……   宁念戈已经有很多亲人了。   “你走到建康来,肯定很辛苦。”她对他说,“脚烂了么?”   “脚烂得见骨头,好在都已包扎。”阿青回答。   “那便好。我也走过很长的路,知道脚痛的感觉。”宁念戈点头,“以后你永远不会再痛,也不用偷人衣裳。”   阿青面露喜悦,张开嘴来,想要唤她。   “念……”   剩余的声音再没出来。   裂月刀割开了他的喉咙,将气管挑断。血水喷涌,弄脏了宁念戈的手。   “岁平。”宁念戈平静传唤,“将尸首烧掉,骨头也不要留。” 第143章 世事弄人:我叫宁嫣。   宁念戈对阿青没有恨。   时间太久了,对幼时自己的遭遇,她只有浅淡的悲哀。   但她容不得阿青。   这种不必要的把柄,若是留着,只会显得她天真又愚蠢。   愚蠢的人坐不得皇位。   宁念戈重又回到案前。阿嫣亲自端了水来,服侍她洗净双手,又悄悄退下去。岁平带了人,将尸首拖走,地毯也换掉,又点了祛味的香。   用于处理政事的东堂恢复如常。   她不太想回寝殿休息,于是铺平藤纸,开始默记朝堂百官的官职姓氏。按位阶排列,分门别类。全都排好了,再蘸取朱砂,将那些容易调整的官职圈出来,方便日后换成自己人。   赘余的位置也得删删改改,精简一番。   还有女官职权……   人一旦聚精会神做事就容易忽略外界动静。岁平禀告尚书郎已至,她也没注意,直至口渴取茶,才望见帐后隐隐约约跪坐的身影。   谁?   喔,是谢含章。   她自己把人喊来的,结果忘了个干干净净。   宁念戈抿了一口茶,传谢含章上前说话。   面容俊美的青年默默走了进来,俯身下拜,跪坐在五步之遥。他尚且穿着绛红的官袍,发冠却已卸下,只束着同为绛色的巾帻。   这般艳色,反衬得谢含章愈发高洁出尘。一双偏冷的眸子微微垂着,也不看她,说不好是恭谨还是疏离。   宁念戈叫人过来,本想逗逗谢含章,也气一气谢澹。但她刚刚见过阿青,便没了逗弄的心思,一时竟也不知要说什么好。   “十七郎进了尚书台,还适应么?”她随意捡了个话题,“我记得你去的是吏部曹。”   谢含章道:“承蒙陛下关心,臣才疏学浅,幸得诸曹郎前辈处处提点,略有所得。”   这人说话是真客气。   “既如此,你便上前看看这个。”宁念戈敲了敲藤纸边缘,“有何想法,尽管来提。”   纸上没写什么机密,她也想趁机试探谢氏的意思。   谢含章靠近来,道声失礼,想要调转藤纸方向。但宁念戈的手指按在边角处,挪动不得,他只好凑到她身边,弯腰垂首,仔细查看。   因为离得近,宁念戈闻到了一点儿檀香。既不浓烈,便不刺鼻。   “陛下是想削减冗余,填补空缺?”谢含章谨慎道,“若是如此,臣便提议精简祭祀礼仪,太常属下令丞较多,可作合并。”   他想拿笔又犹豫,宁念戈便将自己用的笔递过去。笔杆尚留余温,谢含章手指收紧,面色无变化,迅速下笔圈画。   “大司农与度支尚书职责重叠,钱谷之事本归财政,如今各自分管,行事多有不便……不如将大司农职权归入度支,调度更为方便。”   宁念戈看了一眼。大司农姓谢。度支尚书虽属尚书台,与谢澹的关系却不如大司农亲近。   “还有宿卫营……”见宁念戈没制止,谢含章继续说话,“禁军如今已归浔阳军管辖,宿卫军中郎将之职便有名无实,不如裁撤。”   宁念戈忍不住笑了一声。   谢含章提了三条意见,有两条都是坑自己家的。偏偏他还的确摆着严肃认真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存私心。   “你祖父知道了会不会训你?”她问,“我就按着你说的做,到时候他来问我,我就说是你的主意。”   谢含章微微愕然。大约没想过她会告状。   但他很快接受了这结果:“既是正确之举,祖父知道也无妨。”   宁念戈便就着这个话题继续问了几句。问他对朝堂官制的看法,让他挑毛病,说说改良的办法。   越问越发现这人是真的没私心。对寒门小吏也无轻视之意。   坏了,谢氏说不定要出一个忠臣。   忠于承晋,便是与她志同道合。但她迟早要搞谢氏,谢含章如果一条道走到黑,没人拦着的话,要么就被自家人弄死,要么就得做她的孤臣。   宁念戈心思微动,落在谢含章脸上的目光便停得久了些。谢含章有所察觉,缓缓后退,重新回到不近不远的位置。   “是臣没有分寸。说得太多。”   宁念戈不喜欢他这般客气的态度。   她想聊些轻松的,出口却是:“十七郎行止有度,性子也稳重,应当从小受父母教导。”   谢含章点头:“他们一直很爱护臣,但也从不放过任何错处。”   宁念戈问:“你的母亲,是哪里人?”   “母亲出身太原卢氏。”他回答。   她想听的不是这个:“是怎样的人呢?”   “怎样的……”谢含章思索了下,“在臣眼中,她很聪慧,才华横溢。平时爱写赋作诗,也爱饮酒。近年身子不大好,但还是要喝,喜欢在酒中泡白菊。”   宁念戈爱听这些琐事。   “还有么?”   “她办了诗社,常和相熟的夫人们一起聚会,所作诗赋隐去姓名,送到外面听人评论。”谢含章也露出一点笑意,“她也跟着夫人们一起去寺庙上香拜佛,但是去了两次就嫌烟熏火燎味道呛,要我替她抄经诵经,说是心诚则灵。”   真好。   宁念戈想,谢含章一定和他的母亲关系很好。   他是被爱着长大的,又生在极富极贵的家族,无需经历不堪苦楚。所以他长成了如此光明坦荡的模样。   而她以前接触的人,都和她一样,有些这样那样的晦暗经历。譬如裴怀洲,被困在愁怨的过去;譬如秦溟,年少失怙心性扭曲;譬如容鹤,挣扎着求生还得挣扎着救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也被好好爱过,如今也被好好爱着。她的母亲,若是还活着,一定也能过得很恣意快活。   “我的母亲……”宁念戈接上谢含章的话,“我母亲识水性,能在水里捉那种游得飞快的银鱼。”   谢含章惊讶道:“是鲦鱼么?”   “对对,你也认得?”她略微扬起声调,“鲦鱼细嫩鲜甜,但刺很多。她怕我扎着喉咙,总是亲自挑了刺再喂给我。但最好吃的还是炸鱼酥……”   炸鱼酥是很难吃到的,一年可能也就一两回。   谢含章微笑回应:“我也爱吃炸鱼酥。”   他忘记自称了。   宁念戈描述的旧事,在他心里,约莫是贵妇人乘雅兴亲自捉鱼,哄心爱的女儿开心。   他不会知道,那是一个贫寒妇人奔波潮湿的爱意。   “她真的游得很快。”宁念戈说,“……特别快。”   可是再快也没能躲掉身后的刀。   宁念戈不记得母亲被卖了多少钱。大约比自己贵一点,只是贵一点。卖出去了,说得好听点儿是妾,说得实在点儿,依旧是奴婢,比牲畜还便宜。   奴婢的命不在自己手里,跳下船的那刻,就成了不听话的逃奴。被打被杀,全凭喜恶。   “谢含章。”宁念戈轻声问他,“我听说你修佛,你能否告诉我,离世的母亲是否会庇护身处难关的子女?”   宁念戈是不信神佛的。   可她如今恢复记忆,难免会想着,当初自己从建康逃出来,为了躲避水匪拼尽全力游进芦苇荡的时候,有没有冥冥之中受到庇佑呢?那时她还背着萧泠,游得那般艰难……   谢含章动了动嘴唇,似乎要说出什么为难的话来。宁念戈摆摆手:“算了,你不要讲,我肯定不乐意听。”   她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   她宁愿逗逗他,让他也不得安宁。   于是她走向他,绕着他转了两圈,问:“谢含章,你怪我么?”   提起庐陵旧事,谢含章身躯绷紧,脸色再度变得冷淡:“臣不知陛下的意思。”   宁念戈走到谢含章面前,忽地捧住他的脸颊,迫使他仰头看向自己。谢含章惊了一下,身子向后跌去,下颌也被刮出细细的红痕。   “躲什么?”宁念戈道,“我只是让你好好看看我。”   谢含章蹙眉低头:“臣不能……”   这般姿态,仿佛她在强逼良民。   宁念戈蹲下来,继续往谢含章眼前凑。可怜他躲也不是,逃也不是,干脆闭了眼。   “朕让你睁眼看。”她语气变冷,“看一看,你是否认得这张脸?”   谢含章缓缓掀开眼皮。视线交织,他有一瞬恍惚,又犹豫不决。   丑陋的阿歌和如今的容颜实在差距悬殊。   宁念戈叹了口气,道:“我送你的哨子,你最后走的时候带上了么?”   哨子。   竹节哨。   吹一吹,能发出呜噜呜噜声音,像布谷鸟鸣叫的……竹节哨子。   谢含章渐渐颤抖起来。修长手指几乎陷进地毯。   “这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她就要他知道,“我只是画了些妆容,但我的眼睛,声音,身形,你不敢认么?是不是这里灯火太亮,所以你认不出来?那便熄了灯,再认一遍……”   宁念戈捉住谢含章的手腕,往胸口送。谢含章这回反应激烈得很,用力挣脱她的手,原本挂在腕上的琥珀串子脱落了也顾不得捡,便落荒而逃。   宁念戈跌坐在地,捏着这手串哈哈大笑。   她很少有如此放纵的时刻,笑着笑着,声音便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连同那些陈旧的记忆,全都挤掉。   枯荣从角落走出。   “不用管我。我好得很。”宁念戈恢复平静,站起来拍拍膝盖,“我已经好了。现在我累了,要回去睡觉。”   明月高悬夜空,车马驶出宫门,经铜驼街,进谢宅。   回了家的谢含章匆匆走过几道门,隐约瞧见主院有光,不由驻足,将衣襟袍角扯了几遍,确保仪容端正,再回卧房。   路上遇见夜巡的护卫,他们纷纷垂首行礼,带队者热切问候:“十七郎君回来得晚,要保重身体。”   “嗯,对。”谢含章口不择言,“我今日很忙,所以出宫很晚。”   说完,反应过来自己没必要解释,便沉默了。   待到卧房,也不要人伺候,关起门来独自坐着,将脑袋埋进臂弯。半晌,握住自己空荡荡的手腕,疲惫地叹了口气。   “怎么能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世事总是捉弄人。   带着恶意,百般戏弄。   ……   次日,宁念戈在尚书左丞的陪同下清点国库。   堆成山的账册记得密密麻麻,内容极为难懂。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弄这么难的,总之她拿着好几本对比半天,才看出些门道来。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好些地方报上来的账目对不上,州郡官员吃空饷虚报人口,田亩和税收也不对。仓库里的存粮,远远不足账本之数。   最离谱的是,她甚至在账册上找到了顾楚的名字!顾楚早都没了,都督俸禄居然还在发放!   顾楚知道他自己在领钱么?   “唉。”宁念戈头疼,“真是一团乱。”   尚书左丞赔笑道:“总有说不尽的难处。但陛下放心,宫里的吃用永远不会短缺。陛下想要什么,尽管差遣臣采办。”   宁念戈道:“朕眼花,看不了这些东西。”   尚书左丞的笑容便更明显了。   “改日重新派个人来,将剩下的看完。做事太虎头蛇尾也不行。”她故作敷衍,摆手道,“这里闷得很,快走罢。”   明天就把邢尺弄进来。那小老头儿算账比谁都精,以前打理庐陵产业给她挣了不少钱,如今纠察国库问题,他得激动得抽过去。   嗯……那就再派个季琼。   季琼是女子,不容易惹人生疑。   反正怀玉馆的车队马上就要到了,听说是今天。宁念戈回了寝殿,催着阿嫣给自己挑衣裳,打算出城迎接。   阿嫣有些无语:“您现在的身份,哪能随便外出?况且时辰还早,宁小将军方才传话来,让您过去和他商议些事情。”   虽然宁念戈做了皇帝,但阿嫣有时候说话还是很不客气。   宁念戈无可奈何地去找宁自诃。   这位也是灾祸连连,以前从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作得很,天不怕地不怕的。结果进了一回井,伤势就反反复复,总是好不了,喝药喝得脸都蜡黄。   所以只能她去找他。   此时此刻,城门迎进了一支长队。   打头的是陆氏的兵马,旗帜举得高昂。中间是十几辆车,陆景骑着马,跟在车边,和坐在里面的荣绒说话,吧啦吧啦讲这讲那,讲得荣绒不胜其烦。后方又押着几辆囚车,外面钉了铁皮,半遮半掩的看不大清楚。   道旁百姓便伸长了脖子踮着脚看囚车里装了什么。   “是不是萧澈?”许多人嘀嘀咕咕,“哎,你们找着他没?长什么样的?”   “怀玉馆这次立了大功……”   “我听说荣家父女也有一段奇事……”   熙熙攘攘的人群间,一清瘦女子驻足停留须臾,转身离开。路上人很多,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各种各样的议论。   “今日又有人揭榜领赏金……你们说,这回真找着宁将军的妹妹了么?”   “肯定没有,丢了多少年了,哪能找到……”   “反正他与如今的天子情同兄妹……还真缺妹妹不成?”   女子越过那些嘈杂的声音,一直走到朱雀门附近的榜廊,停在半新的寻亲榜前。蒙着脑袋的纱巾遮掩了面容,只露出黝黑的眼睛。   “真丑。”她挑剔地打量榜上画像,“一点儿也不像。”   说罢,抬起手来,将寻亲榜揭下,卷起来塞在怀里。转身前行,经过御道,至宣阳门,丝毫不看城楼上宁氏的旗帜,将榜文交给守门吏。   “你也是来领赏的?”那小吏不甚在意地例行公事,“是有线索,还是……”   “我要进宫找人。”她扯下头纱,说道,“我叫宁嫣。” 第144章 三人之亲:装可怜。   宣称自己是宁自诃妹妹的,宁嫣不是第一个。   天子仁慈。敢来到这里,且面貌差距不是太大的,都有机会进宫,让宁自诃亲自看一看,确认真假。以防错过真正的亲缘。   所以守门吏没有过分为难宁嫣。只按着规矩办事,将事先准备好的问题问一遍,再让她复诵欺君之罪的晋律刑罚,并在纸上画押。   该走的过场都走完,见宁嫣毫无胆怯恐惧之色,守门吏便将她交给宫侍,引着进宫。   宁嫣跨过宣阳门。   再走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到南掖门。此处浔阳军防守森严,一派肃杀之气。   继续往里走,便有新的宫侍前来引路。又过一道宫门,脚下道路越发宽敞平坦。两侧的宫墙依旧高耸,抬头也望不见更远处的蓝天。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进到一座巍峨府邸。此处名为领军府,原是宿卫军官署驻地。   宫侍道:“在此等候,我去通传。”   她便站在门内阴凉处,安静地望着空旷的前院。暑气蒸腾而起,将一切景象变得扭曲模糊。不知哪里响着无休止的蝉鸣,鼓噪且令人心烦。   片刻,宫侍回来,再次带着她往里走。绕过正厅,穿过月洞门,避开巡逻的士兵,进入内院。   内院也站着许多宫侍和守卫。主屋的花窗却半开着,能窥见里面隐隐约约的帘帐与身影。   宫侍低声嘱咐宁嫣:“今日陛下过来看望将军。你进去的时候,仔细些规矩,没让你说话你便不要说话,不让你上前你就不能动。若是冲撞了陛下,谁也救不得你。”   宁嫣可有可无地点点头。   她终于能踏进房门,越过外间屏风,隔着一道帐子,稽首而拜。叩头是要叩两次,身子得匍匐着,直到里面的人允许她抬头,才能直起身来。   这间隙,她听见帐内细碎的说话声。女音冷静略快,男音却随意些,也没什么恭谨客气的距离。   “夔山镇将军此去荆州,应当不会很快回来。清理完谈氏余党势力,还得平定祸乱,她出发前跟我说,打算在那边待个一年半载的,把大大小小的乱子都解决了,就在荆州建府,将夔山军养成真正的护国之军。”那女声轻叹,“她闲不下来,也不爱待在宫里,只觉得带兵打仗畅快。我说忙忙碌碌这些天还没开过庆功宴,她也不在意,只让我多拨些军饷,其余的以后再说。”   “那便不等她了。”男的笑了笑,“其实我也不在乎什么庆功宴,但这是好事,你到时候雨露均沾夸一夸各家的人,他们的心才能安定下来,以后做事也更尽心竭力……”   “我自然晓得。不过,你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去得了庆功宴?指不定喝杯酒又躺倒了。”   “我哪里喝不了酒?区区旧伤,我这是躺着多让自己休息。你看,我病恹恹地躺在这里,哪个副将敢让我干活儿?”   “嘴硬会让你更有面子么?容鹤都说了,你是伤口染秽,毒入肌理,要不是天天灌续命汤,早该埋在土里了。你要真有本事,现在下来走两步。”   “……”   后头嘀嘀咕咕的听不大清了。   宫侍勉强挑了说话的间隙,躬身轻声禀告道:“陛下,宁将军,又有一位女郎认领身份揭榜前来,人已带到。”   里头窸窸窣窣的,应是有人站起来。须臾,一只手掀开帐子。   玄色绣金的袍角映入眼帘。没等发话,宁嫣便抬起头来,正与出来的宁念戈四目对视。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左右宫侍面露忧色,生怕被这无礼的女子牵连受罚。但宁念戈没有吱声,只顾看人。   揭榜认亲的太多,偏巧今日已经见过一个。第二个自称嫣娘的人前来,说实话,宁念戈没抱什么希望。   直至现在。   宁念戈大脑一片空茫,连呼吸都忘却。所有的疑虑全都烟消云散,不需要确认真假,不需要核实证据。   十余年的分别带来剧变。   在她记忆中,曾经的嫣娘漂亮爱美,尖牙利嘴,头发尤其茂密乌黑。而现在跪坐在面前的女子,长发变薄变软,色泽也黯淡许多。肤色不够白,头上也没有饰物,眉心还刻着一道斜劈的疤痕。   但嫣娘依旧是美的。眉目轮廓更为清晰,唇色更为鲜艳,眼睛里透着一股尖锐的狠。在看清宁念戈长相的刹那,这股子狠意瞬间化成惊愕与茫然。   “阿念?”寂静中,宁嫣喃喃开口,“你是阿念?”   回应她的,是一个用力的拥抱。   “是我。”宁念戈将宁嫣的身躯箍在怀里,恍惚道,“嫣娘,是我……”   闻声,里间榻上的人摔落在地。顾不得腰间的伤,冲出帘帐,怔怔地望向宁嫣。下一刻,也扑了过来。   力气太大,三人顿时跌倒,压作一团。最底下的宁嫣喘不过气,恨恨地锤了他俩几拳:“都起来!不要抱我,凭什么一上来就跟我这般亲密……你们认得我?你们既然这么容易就能认出我,为何十年都找不到我?”   说话的间隙,她挣脱束缚,退后几步,喘着气儿瞪人。   “一个是浔阳军的将军,打进建康来,好不威风。”宁嫣指了指宁自诃,又指向宁念戈,“一个是我的姊妹,命硬得很,在庐陵当念戈夫人,名声大得我在建康城都能听见。你们这般有权有势,怎么现在都寻不见我,还得我自己找上门来?你们……你们这些……”   她大约是想骂废物,又骂不出口。眼底的水色晃了一晃,继而消失。   “嫣娘。”   “嫣……”   宁念戈与宁自诃几乎同时出声。他们向她伸出手来,而她用力拍开,转身夺门而逃。   两人起身就追。领军府不缺守卫兵将,但是谁也不敢下令阻拦,只能亲自追人。宁自诃身上有伤,脚底没什么力气,跑得歪歪扭扭;宁念戈更快些,赶在宁嫣逃出月洞门前,将人拦腰抱住,高高抱起来往回送。   “什……你哪来这么大力气!”宁嫣又惊又气,咣咣拍打宁念戈的脊背,打得周围兵将一片吸气声。“放开!把我放下来!你是什么流氓么?”   宁念戈只顾把人送回主屋。宫侍不敢多看,忙着清场,将所有人都撵出去,该关的门全都关上。   宁嫣被迫进屋,望一眼紧随而至的宁自诃,咬牙道:“你出去,你不要进来!”   宁自诃的脚便硬生生停在门槛外边,动弹不得。   “关门!”她又对宁念戈发号施令,“把门关了,放下我,我和你说话。”   宁念戈抬脚就把身后的门板给踢上了。   咣当一声,险些砸着宁自诃的脸。   宁自诃:“……”   明明他才是宁嫣的亲兄,还是个久病不愈的倒霉蛋,怎么就连自己的屋子都进不去了呢?   屋内,二人面对面站着,气喘吁吁。宁嫣是气的,宁念戈是心绪难平。   “是我的错。”宁念戈赶紧认错,“当年我不知道底下有暗道,逃出建康以后,很多年都没有找你。直到拿到了暗道图,推断你可能还活着,我便派人在外寻找……因为身份不便,也没法大肆宣扬,一直没能找到你。是我做事做得不好,你不要伤心了,伤心就多骂骂我。”   “我如何敢骂你?又如何能骂你?”宁嫣别开脸,缓了好一阵子,眼泪扑簌簌落下来,“是我方才说得不对。我知道你肯定也很辛苦,你能活着,还活得这样好,我心里欢喜……”   宁念戈心脏疼了一下。她上前牵手,被躲开。   “我恨我阿兄是个傻子,当年进城那么厉害,却找不到我。我受苦的时候,他也看不见我,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得我追不上。我是恨他的,若他没有活着,我便不会有活下去的盼头。可他有兵有权……”宁嫣用力擦掉脸上的水,转而瞪宁念戈,“我不知道你也活了下来。你性子跟木头一样,一点都不讨喜,这些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头?”   宁念戈想笑,但是嘴唇弯起的同时,眼角也泛湿。   “还好,不是很苦。”   她讲述自己如何逃出宫城,如何藏进季家货船,带着萧泠逃到吴县。   她讲到吴郡繁华,傲慢的世家子戏弄婢女,阴郁的季宅囚禁将军,嗜杀的靖安卫血溅金青街。讲到问心宴,怀玉馆,摘星楼,裴念秋变成宁念戈,宁念戈起兵打回建康城。   讲着讲着,又替宁自诃解释说情。把宁自诃的苦楚讲给宁嫣听。   全都讲完了,宁嫣脸上的泪也干了。   “你呢?你过得如何?”宁念戈问道,“那口井我和宁自诃都试过了,想要逃出去很难,你却能找到出口,真的很厉害。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因为在那个皇帝面前受了挫,便一蹶不振丧失生志……”   “只是没那么容易赴死罢了。”宁嫣冷淡道,“我又不知道底下有出口,无非是快要溺死的时候乱扑腾,误打误撞从豁口里钻了出去。”   那时她体格小,钻洞也容易。   “发现暗道后,想出去找你,但走着走着便出了宫城。外头也乱,我出不了建康,只能找地方躲起来。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不能回宫,也无去处。”   宫婢的身份,暴露便是个死。   没有版籍,没有过所,没有认识的人。寻常百姓不敢收留她,高门大户只会打杀她。   她也不知道宁自诃已经回来找她。   只能藏在最脏最乱的犄角旮旯,扮作男子,假装乞丐。和人抢食,被人殴打,还得防着周围人起歹心。   后来又去染坊和磨坊做苦工。不要钱,只求裹腹,如此才有人肯用。但是过不了多久,又因城内清查余孽,被迫逃走,另寻去处。   此时宁自诃已经和天子生隙。满城搜寻胞妹的时候,宁嫣在埠头给人洗衣,因体力不支晕倒,后被一世家老翁救起,带回家中。   这老翁也并非好意,无非是看中她皮相好。她不从,推搡间被主母撞见。主母与那老翁嚷骂一番,老翁便将怒气倾泻在她身上,差人往死了打。宁自诃在城中寻人之时,宁嫣躺在柴房里,昏昏沉沉不知生死。   后来求了家仆,好不容易逃出来,宁自诃已经离开建康。   她没有门路,见不到宁自诃的亲随副将。有一次鼓足勇气拦住过路的浔阳军兵卒,自报家门,对方却没什么尊重惊喜的表情,反而很怜悯地看她,让她暂作等候。她等啊等,察觉不对,连忙又逃。   这次逃命,远比之前逃出宫城更危险。   新帝根本不希望宁自诃真找到什么妹妹,就算要认亲,也得是安排好的自己人。如此,才能持续拉拢宁自诃。   至于宁嫣身份是真是假,没人在乎。对天子而言,若她是真的,只要她死了,宁自诃就不会再有私心;她活着,宁自诃反而会更加怨恨君主。若她是假的,那就更没必要留下来。   所以,宁嫣主动暴露身份,是自寻死路。   她出不了建康城,只能辗转逃窜,伺机苟活。坑蒙拐骗,改换装扮,投靠恶徒,狗嘴夺食。昔日娇气的贵女在沦为宫婢之后尚且能保留一分体面,如今却活得像阴沟虫鼠。   “我杀过人。”宁嫣说,“杀过人,害过人,也险些被人杀,被人害。我变得不像我了,才渐渐得以立足,听说他在吴县,也不想寄信给他,反正也不一定能送到。你找我,我却是不知道的,若我知道……”   她停顿了下,“罢了,知道也晚了。这几年我没了寻人的心气,也不想透露行踪。你们进了城,夺了皇位,贴出这寻亲的悬赏来,要不是赏金实在高昂,能让我从此再不奔波,我也不想来找你们。毕竟……”   她看向宁念戈。   “毕竟,人人都说,你和宁自诃情同兄妹。你们既然是兄妹,那我是什么?”   宁念戈已经听得胸膛钝痛。   她对自己的苦楚并不在意,但她听不得宁嫣的经历。   她们彼此都避开了最凶险难堪的细节,轻描淡写,三言两语,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明白。   如今宁嫣说自己不想来,宁念戈又不傻,听得出话里的别扭与口是心非。   “你当然是他的亲妹妹。”宁念戈说,“我受他帮助良多,是我借你身份,骗取他的善意。”   “你尽管骗他就是了,难道我会这么小气,任由你被他杀死,也不许你假冒我?”宁嫣又恼怒起来,“可你们现在也很好,根本不需要我。你看看你,天大的本事,坐着最尊贵的位置,再看看他,他显然将你视作最亲近的人……我进来的时候,只能跪在外面,听你们说话,我……我也不需要你们,不需要他了!”   这段话有点乱,但宁念戈懂宁嫣的心情。   “我们如何不需要你了?”宁念戈拽住宁嫣,打算开门,“你让他自己说,他和你流着同样的血,你们本就是最亲的亲人。我也要做你的亲人,你听见没有?”   “不要,不要!”宁嫣挣扎着拒绝,声音再次激动起来,“以前!以前我日盼夜盼,他没有来!我日思夜想,为你哭得肚子疼头也疼,还给你烧纸,以为你死了!后来我什么都不想了,都不惦记了,谁让你们冒出来的?我不要了,你只管把赏金给我……”   但宁念戈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非要把房门打开。开门的瞬间,宁嫣竭力抽出右手,也不知是想打宁念戈,还是想打宁自诃,总归那只手高高扬起,悬在半空,迎上了宁自诃的脸。   “阿妹。”   他主动贴上她的手掌,“你先打罢,打完了再让我进屋好不好?我腰有点疼。”   “腰怎么了?”宁嫣恶声恶气地质问,向下瞟了一眼,才想起他似乎还病着,“你自己进来,你没长腿么?”   宁自诃便迅速进了屋。进去以后,又捂着伤处,虚弱道:“我头晕,你若是不想打我,就留些力气,扶我躺着……金子的事儿不着急,肯定少不了你的,要多少有多少……”   他面色苍白还泛黄,的确看起来很羸弱的样子。   宁嫣瞅一眼宁自诃,再瞅一眼宁念戈,眉心的褶皱能夹死苍蝇。   宁念戈悟了。   “我其实也很难受。”她按住心口,“打进宫城的时候,身上受了不少伤,好疼。登基以后又不敢歇着,你知道谢澹么?谢澹这老头儿可坏了,不让我吃饭睡觉,每天给我扔来一堆不重要还棘手的政务,害得我养伤也养不好……好晕,刚才着急,现在更晕了,我也要人扶……”   说着就靠到宁嫣肩膀上。   宁嫣胳膊搭着一个,肩头靠着一个,左右受制,脸色顿时不太自在。   “最多扶你们进里屋,自己找地方躺,我不伺候,听见没有?”   宁念戈:“嗯嗯嗯。”   宁自诃:“是是是。”   三个人东倒西歪地往里走,走着走着其中两个又开始念叨。   “其实宫里的人心思各异,指不定会给我下毒,治病也不好好治。恐怕只有亲人才肯真心实意地保护我……”   “嫣娘现在力气大了不少,瞧着也凶,肯定能镇住心思邪恶的人。”   “正是正是。”   “是个屁!”宁嫣忍无可忍,将二人甩开,“你们当我是傻子么?一个做皇帝的,一个当大将军的,跟我装什么可怜!”   但装可怜的确好用。   宁嫣无法退出门外,远远避开的宫侍和护卫也不会偷偷进来。此处只有三人,所以他们有漫长而安宁的时间,用来叙旧,用来抱怨,将委屈和思念从胸腔里挖出来,血淋淋地交给对方。   不管别扭还是坦诚,无论叱骂还是道歉。   到最后,都离不得,也分不开。   ……   宁嫣这晚留在领军府。宁自诃因为下地跑动,再度发热,容鹤来了两趟,差点儿把药汤泼他脸上。   最后还是没泼,把药塞给了宁嫣,让她盯着他喝。说是再瞎折腾就不治了,免得浪费珍贵药材。   而宁念戈挤出时间来,与季琼等人见面。听陆景和荣绒讲完擒拿闻冬的前后经过,再一起商议商议日后如何增设女官,如何在各个州郡建更多的怀玉馆。   时至深夜,众人歇下。宁念戈批完奏疏,独自前往西堂。   西堂内,一女子随意倚卧,套着枷锁的双手搁在腿上,锁链啷当作响。   宁念戈走近她,唤道。   “闻冬。”   闻冬抬头,也不起身,也不行礼跪拜,懒洋洋道:“陛下圣安。” 第145章 兄弟互殴:那不是你的阿姊。   殿内空荡荡的,除却一些装饰用的香炉博古架,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宁念戈从角落拖了个软垫过来,坐在闻冬对面。阿嫣进来送茶,她接过茶壶,摆了两个玉杯,亲手斟满。   闻冬就看着宁念戈忙活。   “都做皇帝了,还过得这般小气么?”片刻,闻冬嘲笑道,“凡事亲力亲为的毛病若是改不过来,迟早要累死。”   “我不喜欢周围站太多人。不方便。”宁念戈端了一杯茶,自顾自地抿了一口,“你不必替我操心,我总归比你命长。”   闻冬点头:“也对,我已是引颈就戮的命了。”   宁念戈没有接话。   茶水有些烫,细柔的白雾袅袅而起,模糊了视线。   闻冬发了会儿呆,问:“你没有要问我的话么?”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宁念戈摇头,“我什么都想通了,也早就看明白你了。”   旧事全都放下,无喜亦无悲。   “你呢?”她反问闻冬,“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闻冬笑起来:“我也没有了。和你一样,什么都想通了,也已经看懂你了。”   乌甲兜鍪,改良后的弩机楼船,伤亡更少的军队,水涨船高的名望……   所有好东西都是蓄谋已久的结果。   容鹤,宁沃桑,秦溟,宁自诃,顾惜,季琼,荣绒,陆景……   数不完的能人志士为其效劳。   阿念,裴念秋,宁念戈……   每一次险境脱身,便迎来身份更迭。越来越好,越来越顺。   “其实你走了很多弯路。”闻冬说,“如果你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做皇帝,根本不必在云山浪费那么久时间。靖安卫闹出乱子的时候,你给自己找了不少麻烦。据我所知,当时你女扮男装,跟裴怀洲一唱一和,祸水东引,扯顾楚下水对付温荥,结果又因为萧澈坏了事,险些酿出大祸来。得亏顾楚蠢,当时只想着为难裴怀洲,做事四面漏风的,最后只了结了一桩父子之间的仇怨,还助力你进裴宅,与秦溟结识……”   “而你成为裴念秋之后,一开始忙着管家,后来又忙着筹办怀玉馆。古往今来,哪个想当皇帝的人会把心思都花在建学府上?真真偏到沟里去。”闻冬百无聊赖地玩着锁链,“可就是这么消耗光阴胡乱试探着,顾楚就对你情深意浓了,宁自诃就愿意为你掏心挖肺了,秦屈自愿为你扬名了,秦溟也处处帮你兜底了……还有天理么?”   “我的确费了很多力气,也走过弯路。不过你这么说话我很不喜欢,就好像我是个运气好的蠢货,全靠那点儿男女之情才一路高升。”宁念戈直言,“他们固然重要,但我也付出了很多血汗和代价,我能走到这一步,不仅仅是依靠他们。”   闻冬嗯了一声:“我知道。”   半晌,又补充,“我当然知道。我就愿意这么说,总归我不服气。”   宁念戈道:“我知道你不服气。不服气也没用。”   两人对视良久。谁也不肯挪开视线,就仿佛这是认输的表现。   “宁念戈。”闻冬道,“我明白,你看不惯世家姿态,看不惯这尊卑有别的世道,可你这样是根本无法长久的。况且你还身为女子,任何一点差错都会万劫不复。”   “我知道很难。”   “你不知道。你知道什么?你没在这样的家族里长大,你不明白这是一棵棵根须纠缠的大树,若要将哪个连根拔起,其他的也会顺势而动,一起来对付你。谈锦死了,谈氏会彻底倒下么?不可能。谢澹现在不为难你,以后你要动他的人,他会留着你么?而你身后的秦溟,顾惜,荣绒,陆景……他们现在鞍前马后,等你对付他们家的时候,他们还会站在你这边?不,你身后只会空无一人,你会死得比以前的皇帝更惨,比如今的我更可笑。”   宁念戈将玉杯放下。   她不需要思考。以后要做的事,想做的事,早已想过千万遍。   她就是想要更多的权势,就是想成为真正的皇帝,就是想打破门第隔阂,男女之限,给更多的人好好活着的机会。她要天下太平,也要仓廪富足,更要日子有盼头。   “我身后永远不会空无一人。”她反驳,“你怎么知道我不能长久?总要试一试的,只说丧气话有什么用。”   虽然她没当过皇帝,现在全靠武力撑场面。但她可以慢慢学,向对手学,向自己人学,她能学很多很多新的东西,让自己变得更厉害。   如此一来,哪怕半道死了,也不会觉得不甘心。   “你不信我?”她问。   “我不信。”闻冬回答。   宁念戈伸出手来,探向闻冬脖颈。后者下意识弓腰躲避,但那只手已经上移,悬在眉心处,狠狠敲了个脑瓜崩儿。   “那你就留在这里,好好看着。”宁念戈说,“看我能活多久,看我能不能造出一片新天。若我这次赢了……”   后面的话,她却不讲了。   时辰太晚,宁念戈要回去睡觉。   闻冬扑在地上,对着她的背影喊叫:“如果你赢了,打算怎样?你倒是说完啊,是要我当众自裁,还是别的?”   宁念戈摆摆手:“我没想好呢,再说罢。”   “你现在就想,别拖!”   “我凭什么听你的?你个手下败将。”宁念戈都不想拆穿闻冬,“给你倒杯茶你都不敢碰,你个只敢赌我心软的废物。”   闻冬被噎住,低头看了看冷掉的茶水,咬牙端起来,仰脖灌了下去。   “我喝了!谁稀罕你心软?有本事你毒死我!”   宁念戈已经快要走出西堂。   她回过头来,望着闻冬。   “我才懒得费心思给你下毒。闻冬,杀不杀你,对我而言已经不是什么重要事了。”宁念戈弯弯眼睛,“不过,如果你能活下去,日日不甘心,日日不服气,却只能忍着……我觉得也还不错。”   说完,她没再管闻冬脸上是什么表情,径直离开。   阿嫣在过道等候,见宁念戈出来,亦步亦趋地跟上。   “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她?送去掖庭么?”   “给她准备个清净的住处罢。”宁念戈思忖着,“就在宫里,偏僻些,见不得人。她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每月给她一本书,允她问一次我的近况。”   阿嫣又问:“要一直关下去么?”   “这就要看她有没有本事了。她当初扶持萧澈起兵,图谋的也不是荣华富贵,恐怕与我也差不了太多。”宁念戈叹口气,“她不会甘心困守一隅的,迟早有一天想出破局之法。到时候要么对付我,要么效忠我。”   宁念戈希望是后一种。   因为她不会给闻冬第二次背叛的机会。   “陛下慈悲。”阿嫣犹犹豫豫地,又问,“那些留在使宁县的婢子……”   “西营已经分拨兵力接管使宁县,雁夫人的婢女都押在那里,再过段日子没什么问题就送去官营的染坊干活儿。和寻常百姓一样,干多少活儿挣多少钱,只是不能乱跑。”宁念戈明白阿嫣的意思,“你放心,岁酌办事向来妥帖。要是你想打听得再仔细些,赶明儿去找岁酌,她不是也来了么,人在宫城住着呢。”   “我这不是和您更亲近,就想问问您么。”阿嫣抿嘴笑起来,轻轻牵住宁念戈的袖口,“陛下快走,回去多睡会儿,明天还得上朝呢。”   提起上朝宁念戈就头疼。大事不归她管,小事一箩筐,满座群臣关系复杂得能连蜘蛛网。每次说句话都得在心里过两遍,防着被人坑。   好在第二天没遇上什么麻烦事。无非是多认识了两个脾气比蛐蛐儿还烦的文臣,还差点儿观赏到他们当朝斗殴。   下了朝,再去领军府探望宁家兄妹。   熬了一夜,这俩关系好多了,最起码宁嫣脸上带点儿笑,而宁自诃满脸的生不如死。   “她偷偷给我药里加黄连。”看见宁念戈来,宁自诃有气无力地告状,“我喝完了,又给我喂冬虫夏草,说是糖豆儿。”   宁念戈看向宁嫣,宁嫣理直气壮:“干嘛看我,我问过容鹤先生了,吃这些不影响他痊愈。”   不影响就行嘛,难吃就难吃,苦点儿就苦点儿。   宁念戈对宁嫣发出邀请:“这屋子里头都是药味儿,呛得很,你要不要跟我去荣华殿?怀玉馆好些人都住那里,与你年纪相仿,我猜她们今日要打双陆。”   宁嫣蹭地就站起来了:“走,我倒要看看你这怀玉馆有什么玄机。”   玄机没有,但说不定能让她结交几个新的友人。   宁念戈笑着将人带走,只剩一个宁自诃孤零零躺在榻上,嘴里心里都发苦。太苦了,摸点儿蜜饯吃,软塌塌的蜜饯送进嘴里,还是苦的。再一看,不知何时也被宁嫣换成了稀奇古怪的药。   宁自诃:“唉。”   “唉声叹气什么?”容鹤正巧走进来,端了一碗新药给他,“赶紧趁热喝了。”   宁自诃双目无神,木然地接过药碗,咕嘟咕嘟地往下灌。   容鹤便坐在旁边,看着他喝。   “把衣裳解开,我再看看伤势。若是好转,明日再给你换一次膏药。”容鹤道,“往后的活儿,便不要找我了。你每日按时服用两剂药汤,换药一次,半月后再按着我留给你的药方继续治。”   宁自诃举着碗,模模糊糊应了一声。   ……   荣华殿内果然热闹。   跟着陆景她们玩了半个时辰,见宁嫣乐在其中,宁念戈将季琼喊到外边,聊了聊季家人的事。   季琼道:“我其实无所谓的,不管你是想处置他们,还是赏赐他们。我已离了那个家,也不想认什么父母亲眷。不过,他们明面上是庇佑萧泠的恩人,你要是处置得太狠,恐怕会招致非议。”   “我的确不喜欢这些人。”宁念戈想了想,“既然你不在意,我便按着我的想法来办。罪不及众嘛,季二和季应衡已经死了,剩余的人,有大过错的,按律处置,其余的人,不封不赏不重用,遣回吴郡便是。所有罪责,能公开的便公开,不便宣之于众的,就写得笼统点儿。”   季琼没有意见。   “以免有心人编造兔死狗烹的坏话,我已经定了日子,后天休沐,办庆功宴。”宁念戈嘱咐道,“今天下午你先跟着邢尺去趟国库,账簿问题太多了,我会派人带你们过去,你们整理的时候小心些,要看起来很笨,不能很聪明。”   季琼失笑。   “不要把我当小孩儿一样,我晓得怎么做,你放心。”   她说放心,宁念戈就能真的放心。   将季琼撵回去继续打双陆,宁念戈独自前往太极殿东堂处理政事。今日谢澹没来,来的是秦屈,陪着她批了一个时辰的奏疏,见她疲倦,又邀她躺下来,说是可以帮忙按揉穴位。   这事儿宁念戈喜欢。   毕竟秦屈的按摩手法真是一绝。   她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秦屈跪坐在侧,温热指腹按压太阳穴,缓缓打圈。   片刻,双手下移,揉按脖颈,肩颈,酸胀感如流电窜过脊椎,刺激得宁念戈连连吸气。   “你轻点儿……”她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我有些受不住。”   秦屈解释:“其实还没真正用力。须得揉散了,才能松快些。”   宁念戈:“那你用力……唔。”   正说着,岁平进来禀告:“谢尚书郎来送奏疏……”   话音未落,帐子后头似乎起了风。他沉默了下,又道,“奏疏放地上了,人跑了。”   宁念戈险些笑出来。   谢含章来得不凑巧,估计又给吓着了。也不知回去以后会不会骂她荒淫无道。   见岁平还不退下,她问:“还有事么?”   “暂时收押的萧澈,陛下打算何时处理?”岁平说,“他吵得很,一直嚷嚷,说什么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宁念戈可不觉得萧澈有这般干脆利落的胆量。   她让岁平把人带到西堂。有个事儿她一直挺在意的,很想验证一下。   “洗干净了再带来。”宁念戈强调,“关了这么久,肯定很臭。”   岁平停顿须臾,应声而去。秦屈不觉停止住动作,有些出神。   “怎么,累了?”宁念戈起身,“累了便回去歇着罢。”   秦屈张口欲言,最终什么也没说,收紧了手指,告退离开。   宁念戈继续看奏疏。有赖于先前的揉按手法,她现在身子轻盈得很,头脑也清晰许多。批了半个时辰奏疏,岁平来报,说是人已经送进西堂了,熏香和地毯也换了新的。   换这些干嘛?   宁念戈有些莫名其妙。   她进了西堂,顿时愣住。   雪白的羊毛毯上,蜷伏着衣衫单薄的美人。乌发蜿蜒,尚且有几丝黏在脸颊。   萧澈生得五官浓艳,无需脂粉修饰,浑然天成。他紧紧蹙着眉心,一双盈着水波的眼充斥着羞怒情绪,鼻尖与颧骨却是红的,像是覆了薄薄的胭脂。红唇半张,牙齿咬着发梢,天鹅似的脖颈高高昂起,脊背弯成了一张绷直的弓。   也不知谁给他换的衣裳,像中衣,又比中衣轻薄,胸膛腰肢以及修长紧绷的大腿……全都若隐若现,如雾里看花。   宁念戈总算明白,岁平和秦屈的反应为何如此微妙了。   他们恐怕以为她要对萧澈下手。   毕竟,萧澈实在太好看了。   但她真的没这个想法,她就是记起来,萧泠小时候砸过萧澈脑壳,但萧澈还活得好好的。所以她想看看,这人脑壳究竟有没有坑,究竟是命硬还是萧泠力气太轻……她就是好奇这个!   不管怎样,事已至此,误会便误会罢。   宁念戈靠近萧澈。   她近一步,趴在地毯上的萧澈就僵硬一分。   他的双手腕都被捆在腰后,用了柔软的绸带,绸带上又缀着细细的玉珠。一旦挣扎,玉珠便硌得腕骨生疼,留下点点红痕。   “别过来……”萧澈低声喝道,“你别过来!我可不怕你!”   喔,看样子他知道她如今的身份。   宁念戈走到萧澈面前,蹲下来,右手按住他热烘烘的脑袋。手指顺着发丝插入发根,来回摩挲。   这可怜的前朝皇子便发起抖来,仿佛被她掐住了脖子,声音都变了腔调:“不要碰我!恶心,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喔。”宁念戈无动于衷,她继续摸,果然在后脑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凹坑,不太明显,“萧澈,你这么蠢,是因为生来如此,还是被萧泠砸坏了脑子?”   “什么……”萧澈惊愕地瞪大了杏眼,“我哪里蠢了,你胡说……他萧泠才蠢,一路风风光光进建康,还能把皇位丢了,呸,没用的贱人!”   他骂人时声音会格外尖锐。   宁念戈不喜欢,顺手拍了下萧澈的脸:“嘘,别吵,舌头不想要了?”   萧澈立即抿住嘴唇。   他的左脸颊被拍出几条淡淡的指痕。白里透红,煞是好看。   宁念戈视线下移,望见凹陷的锁骨窝。她撩起他垂落胸前的长发,拇指摁住颈间红痣。一颗,两颗,三颗。细如米粒,红如血珠。   这让她想起金青街血案时,挂在郡狱刑房里的宫画。想起人群中乔装打扮的小娘子,高声喊叫萧泠的名字,惹出一场覆水难收的祸事。   “萧澈。”宁念戈开口,“你马上就要死了,你明白么?”   萧泠暂时不能杀,得养在金灿灿的宫殿里。但萧澈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他显然也清楚这个道理,脸庞顿时失去血色,嘴唇颤抖得如同被雨水摧残的花瓣。   “杀……便杀……”   宁念戈手掌上移,握住萧澈的脖颈。他再说不出硬气的话,眼泪大颗大颗地淌下来,打湿她的手。   “我不想死。”他咬着下唇,牙齿打架,“我、我不想死……”   “可是,你只能死。”宁念戈觉着有趣,想再吓一吓,“朕还没想好怎么处决呢,你要不要现在选一选?弃市,凌迟,还是斩首示众?”   萧澈愣愣地仰视着她,身体越发僵硬。   “其实都不好。有失体面,平白让人指责我残暴。”宁念戈说着,眼见萧澈神色放松,话锋一转,“不如赐你白绫鸩酒?你要哪个?”   “酒……”   “酒么?”她叹息,“酒虽然能喝,却无法喝醉,而且要灌满肚子,疼个几天几夜吐血而亡……”   “那、那就白绫?”   “白绫也行。不过,上吊的话,你的眼珠子会崩出来,骨碌碌地掉到地上。”宁念戈爱怜似地摸了摸萧澈湿润的眼皮,“这么好看的眼睛,可惜了。”   萧澈瑟缩着,躲无可躲,只能屏着呼吸任由她抚摸。   不消片刻,眼泪再次濡湿睫毛,喉咙里的声音也变成了惊吓过度的抽噎。   “不要,我都不要……”他挣扎着抬起身子,“你别杀我,我没有害过你,我也不碍你的道,你留下我,求你留下我,我什么都能做……”   可是他现在能做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空有皮囊的废物。   宁念戈放开萧澈,他却急忙追上来,慌不择路地咬住她的袍角。   仿佛这么做,就能延缓死期。   “求求你。”他一点点蹭上来,隔着衣裳亲她的腿,堪堪挂在身上的薄衫全都堆在了腰间,“陛下,求求你,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大概因为他被带来的时候沐浴清洁过,又细心妆点,所以他误以为她应当对自己有所图谋。   如今他向她献媚。毫无章法地,耻辱而绝望地,试图讨好她。   宁念戈按住他的脑袋往外推。他便含住她的手指,无师自通地舔舐。   她将手指送得深些,抵住柔软咽喉。他想吐,又不敢吐,紧绷着身躯,憋得眼圈儿通红。   真奇妙。   宁念戈第一次亲密接触色厉内荏的草包美人。可怜巴巴的,虚张声势的,俗气但热闹。   而萧泠不一样。   明明是兄弟,萧泠的心思更深,更敏感,也更善于忍耐。在讲述自己当初砸死萧澈的经历时,也很好地掩饰了丑陋的仇恨。   说起来……萧泠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宫殿里,会不会寂寞呢?   是不是,该送个兄弟过去,彼此照顾呢?   宁念戈觉着自己真不算好人。每每在一些微妙的时刻,心里头会滋生浅淡的恶意。   “萧澈只能去死。”她说,“但,云安宫还缺一个洒扫宫婢。”   萧澈不知道云安宫在哪儿。   “你要做宫婢,往后便没有姓名,没有男儿身,日日夜夜都得打扮成女子。”宁念戈抚摸他柔软的脸,“没我的旨意,你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待在云安宫里。我若是想起你来,就会去看你。你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的!”萧澈欢喜起来,“我什么都愿意……”   “好。”宁念戈敷衍地摸摸他的脑袋,又摸到了那点儿凹坑。唉,真是命硬。“你去罢,宫人会带你走,你要装扮得严实些,不能被任何人瞧出端倪。否则……”   萧澈连连点头。   他被她搀扶着,勉强站起来,东倒西歪地往外走。没走两步,又狠下心来,回身,带着豁出去的气势亲她。   嘴唇印到了下颌位置。   宁念戈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居然在得以存活之后,还想着讨好她。   “我……我走了。”见宁念戈没有回应,萧澈恨恨地咬住嘴唇,“你要记得来看我。”   方才还怕她怕得要死,现在敢说这种话。   宁念戈都想夸萧澈努力了,不过他努力的方向是不是偏得厉害?   隔日,忙完政事,过目了宫宴清单,宁念戈外出透气。左右无事,她便去了趟云安宫,探望萧泠。   云安宫地方偏僻,但的确建得奢华漂亮,殿内用具贵重得很,廊下花草也葱茏可喜。除却零星几个哑奴,宫内再无侍从。   宁念戈到的时候,梳着垂云髻的宫婢正在前院扫地。扫两下就生起气来,挥舞着扫帚赶撵落地的麻雀:“去!去!烦死了!”   暗黄的裙子,深红的短衫,穿在萧澈身上竟也不显怪异。   宁念戈多看了几眼,萧澈便转过身来,望见她,先是吓了一跳,而后故作惊喜跑过来。   “陛下!”   宁念戈问:“你待在这里感觉如何?”   萧澈露出嫌恶的表情。   “特别好!”他瞬间改换情绪,“宫殿又大,睡榻也软,好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地方了……就、就是,晚上睡得不太安稳。”   宁念戈问:“为何不安稳?”   萧澈没吱声,瞥了殿门一眼。宁念戈顺着视线望过去,面色苍白的萧泠已经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四目对视,萧泠遥遥下拜。   “他跟我不对付。”萧澈尝试察言观色,试探着揪住宁念戈的袖口,低声告状,“我怕他夜里把我砸死。”   宁念戈没忍住笑了下。   不好意思,这句话实在太好玩了。   “没事,他不会杀你的。”她不走心地安慰道,“你是我安排进来的宫婢,你死了,我会生气。”   “真的么?”萧澈高兴起来,也不知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总归又往她身上扑,“陛下待我真好!”   宁念戈没躲。于是他扑进她怀里,刚擦的口脂蹭到了她的脸。而后扭过头,对着殿门内的萧泠笑笑,露出得意神色。   “好了。”宁念戈推开萧澈,转而走向萧泠,淡淡道,“你近来还好么?”   萧泠俯身,垂首道:“臣很好,多谢陛下关心。”   宁念戈嗯了一声,抬起手来。萧泠不自觉地前倾身体,但她没有抱他,也没牵他的手。   她只是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我走了。待会儿有宫宴。”   萧泠将手指攥得死紧。他张口说话,上下颚骨头咯咯作响,生锈一般:“臣送送陛下……”   宁念戈摆了摆手,独自离开。   刚踏出外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摔倒的声音。   但她没有回头。   ……   云安宫内,萧澈得意洋洋地凑到萧泠面前,晕了口脂的嘴唇一张一合:“看见没有?我前天才来,她就来看我了。你住在这里这么久,她都没来过。”   萧泠不想搭理萧澈。   但萧澈就喜欢在这个兄弟面前耀武扬威。哪怕如今成了婢子,也要胜萧泠一头。   “其实她挺好的,也不打我,也不欺辱我。”萧澈故意夸大事实,“我以为让我扮女子是为了笑话我呢,结果她态度那样好,就像疼爱妹妹的阿姊……”   话没说完,原本安静的萧泠突然捏起拳头,狠狠砸在萧澈脸上。后者一时不备,踉跄倒地,怒道:“你怎么敢动手?方才她说了,你不能动我!”   但宁念戈说的是,萧泠不会杀萧澈。   不杀,不意味着不打。   “那不是你的阿姊!”萧泠按住萧澈,又揍了一拳,“那不是……不是你的阿姊。”   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你发什么疯!”萧澈怒极反笑,“你以为我真要和她做姊妹?我呸,我又不是傻子,我知道她看得上我的脸,我迟早会从这里出去,去过更好的日子……”   萧泠只觉得吵。   他继续挥拳,但这回萧澈没有挨揍,而是抓了地上的泥沙,扬进萧泠眼中。趁其捂眼之际,翻身将人摁倒,一顿乱揍。   两人就这么撕打起来。从院子这头滚到院子那头,撞烂了开得繁盛的花,踢坏了装饰的铜灯。几个哑奴在远处静静看着,神情毫无变化,如同看一堆土石,几根草木。   打到后来,这对兄弟都鼻青脸肿,容颜不复。   “发什么疯……”萧澈仰躺在地,喃喃道,“我只想过几天好日子。”   萧泠跪坐在旁边,深深地弓着脊背,将脸埋进掌心。所有的不甘,痛悔,遗憾,全都挤压成薄薄一片,堵在胸腔里。出不去,也散不开。   “那不是……”   他声音破碎。   “那不是你的阿姊。”   咚咚,咚咚。   遥远的地方传来鼓声。   庆功宴开始了。 第146章 酒后封妃:人好多啊。   虽是庆功宴,但也要顾及方方面面,故而名为“祝平宴”,既为庆功,也为封赏施恩。   宴请宾客众多,最重要的自然是打天下的功臣,宁自诃,“顾惜”,容鹤,秦溟,季琼,荣绒,陆景等,可入太极殿落座。宁沃桑远在荆州,郑霄在扬州平乱,不能赴宴,故而坐席虚设。同时,为了安抚谢氏,谢澹与谢含章也在此列。   三省九卿及各军副将、刺史郡守,则是坐在后方。   此外,各军将士、学府士子、世家子弟之中佼佼者,也在宴请名单上,安排在殿外落座。   宁念戈换了庄重的朝服,坐在最高处。一切都得按礼制走,先奏乐,再读颂文,而后封赏功臣。   宁沃桑拜大司马,封夔山公。宁自诃拜大将军,封浔阳公。容鹤拜为太傅。“顾惜”卫将军,任三郡都督,封县侯。秦溟任中书侍郎,掌机要诏命。秦屈为中书舍人。郑霄为右卫将军,待他回都城之后,掌禁军分部。季琼为学督,掌地方女子官学一应事务,封乡君。陆景任吴郡司马,加封宁远将军。荣绒入秘书监,为秘书丞,掌典籍。其余人等也论功封赏,一并宣布。   此外,对阵亡将士追赠抚恤,刻功德碑。   这些封赏定得并不容易。之前宁念戈深思斟酌,写了诏令,被谢澹反复驳回,并一条条跟她剖析缘由,解释利弊。两人险些吵起架来,僵持拉扯许久才拿下这样的结果。   如今诸事落定,望着底下神色各异的脸,宁念戈举起杯来,邀群臣共饮。   “今日大喜……”她说,“不醉不归。”   喝酒这事儿开了头便难以结束。殿内的喝三巡,再去殿外给诸位将士敬酒。再晚些时候,肚子变得火烧火燎,才到赐食环节,各色菜肴肉汤流水似的送进来。   至黄昏时分,总算散场。   宁念戈移步华林园,相熟的故人也纷纷跟了过来,赴第二场宴会。   此为私宴,众人坐于水榭,赏清风明月,尝各色酒食。周围没什么外人,他们便也抛了规矩,坐得松松散散歪七扭八,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容鹤喝多了酒,又抬出焦尾琴来,要给在座宾客抚琴三曲。   望见他脸上慵懒快意的表情,宁念戈犹豫了下,没出声阻拦。大喜的日子不该扫兴,就让他弹罢,毕竟他真的喜欢……   然而没等容鹤弹几个音,众人便痛苦捂耳,哀嚎连连。   “先生你放过我们罢!有什么话好好说,哪里得罪先生了我们认……”   容鹤按住琴弦,环视一周,鄙夷摇头:“唉,粗鄙之人不通音律,真是对牛弹琴。”   宁念戈抿着酒,将笑声憋下去。   一群人说说笑笑聊着旧事,聊完旧事又谈进宫之后的见闻,论说今后如何行事,有何志向。聊着聊着,宁嫣陪着宁自诃来了。   这宁自诃,只在封赏时露了个脸,事后便早早回去歇息。他的身体也撑不了太久,宁念戈不允他凑热闹,如今却又硬撑着来,还要给她敬酒。   宁嫣劈手就把酒杯夺了,换成温水。   温水也行嘛,总归宁自诃在自家妹妹面前没半点儿气势。他笑嘻嘻地举着杯,邀宁念戈同饮。   “我与你云园相见,多有失礼,此后又处处防备,疑虑甚重,让你受了许多委屈。”他俯身道歉。   宁念戈饮了一杯,笑道:“我也骗你无数次,算不得委屈。”   宁自诃开了个头儿,其他人也凑热闹,纷纷过来敬酒。   秦屈轻声道:“昔日种种不堪回首,只愿今后月月年年再无忧愁。”   宁念戈同饮一杯。   秦溟微眯着一双醉意潋滟的眼,声音微哑:“我可不会道歉,凡事论迹不论心,论迹我便是一等一的好人。”   宁念戈想了下,还真是。他所做的事,几乎都帮了她。   “但,陛下为我百般争取,使我不必忧愁这白发样貌,也能入朝为官。”秦溟喝尽杯中酒,“我爱这虚妄美梦能够成真,也爱这赐梦之人。”   他喊陛下,嗓音格外缠绵。话说到最后,实在露骨,旁人只能装作没听见。   宁念戈赶紧喝完,把秦溟撵走。   岁酌过来,定定地看着宁念戈,想唤声主人,又强行止住,只道:“我成了都督,不消数年,顾氏便能为陛下肝脑涂地。”   这却是一桩无法细思的秘事。毕竟顾楚的死亡和宁念戈脱不开干系,人死了,连他最看重的家族,也被鸠占鹊巢。   但话又说回来,以后顾氏只会越来越兴盛,用以对付谈氏再好不过。   所以不算亏欠顾楚。   宁念戈再饮一杯。   怀玉馆的人互相推搡着挤到面前。季琼浅浅笑道:“学督是历来没有的新官衔,你对我期望这般重,若我做不好,你可不要骂我。”   “怎么会做不好呢?”宁念戈反问,“以往没有这官儿,所以你做任何事,都是从无到有,那么,每一件事就都是好事。”   荣绒很不给面子地开口:“此为谬论。”   陆景只顾着傻笑:“喝酒喝酒!我给陛下倒一杯桂花酿!这是专门从家里带来的,我娘亲自酿的,就等今日呢……”   既是如此,宁念戈必须多喝几口。   喝到后来,眼前景物都变得朦胧难辨,如梦似幻。身躯却轻盈无比,感觉能当场舞剑。   她望着来来往往勾肩搭背的故人,耳边响起枯荣的玩笑话。   “陛下已经论功行赏,是不是也该给哪些人封个嫔妃呀?”   “封!”   宁念戈醉得有些糊涂,脑子也无法正常思考,踉跄着走了两步,走到众人坐席之间,晃悠悠地点人。   “给朕的枯荣,封个美人!”   枯荣站在岁平身侧,不顾岁平不赞同的神色,举起双臂高呼:“甚好甚好!我本应是美人!”   岁平无语凝噎。   不,美人是个妃位不是形容。   宁念戈隔空点了点秦屈:“你最贤德,封淑妃。”   秦屈愣怔着握紧了酒杯。   她挪动食指,又指向旁边的秦溟:“你……”   秦溟反应更自然些,微笑着弯起浅色的眼眸:“陛下打算封我什么?”   “封夫人!再高不行,你这人心眼子太多。”宁念戈嫌弃转身,又虚指坐席,“郑霄便封为修仪……还有……还有……”   还有谁呢?   对了,谢含章!   “谢含章最稳重,瞧着也不爱吃醋,本应做个皇后。但他祖父太烦人了,不如降一等,为贵嫔。”   她醉醺醺地往旁边看了一眼,灯火阑珊处,似乎隐约坐着芝兰玉树的故人,以及怨气深重的武将。   “还有裴怀洲。”她笑道,“裴怀洲当封夫人。至于旁边那个顾楚,你怎么还黑着脸?算了算了,也勉强给个夫人,你们三人不分主次高低……”   在座众人越听越不对,顺着宁念戈视线的方向,望着远处空荡荡的草地。那里并未设席,只有些树木枝条的阴影。   秦屈露出忧虑神情:“念念……”   身侧秦溟用麈尾挡住了他的嘴。   与此同时,容鹤拨动琴弦,铮铮音声砸进宁念戈耳中,惊得她霎时清醒。   “陛下。”容鹤懒懒道,“太晚了,该回去歇息了。”   “啊?”宁念戈摸了摸冒汗的额头,下意识道,“的确太晚了,好困,大家都散了罢。”   夜露深重,她懒得乘辇回寝宫,干脆就歇在园内的临春阁。阿嫣和香芷服侍她睡下,悄悄地退出去,隔了会儿,又进来问:“纪郎君担忧陛下饮酒伤身,炖了汤送来,要不要让他进来?”   纪郎君?哪个纪郎君?   宁念戈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她打仗时带回来的纪明俞。   自从进了建康城,哪天都忙,就算挤出些闲暇,也顾不上风花雪月。这纪明俞进了宫,安安静静地住在岁平安排的宫殿里,从来没有打扰过她,不料今夜主动前来。   那便进来罢。   宁念戈嗯了一声,也懒得起身,就躺在榻上闭目养神。没多久,轻快的脚步声接近,飘着香气的藕汤放在旁边小案。   “陛、陛下……”   忐忑声音响起。   她睁眼,望见对方清俊不安的面容。被她这么一看,他又攥紧了袍子,烫红的手指将锦缎揉出褶皱。   宁念戈问:“你又将自己烫伤了?”   纪明俞便笑。他的笑容温吞又腼腆,望过来的眼神又有些痴。   “我已学会煮茶炖汤。今夜担忧见不到陛下,一时走神,才出了岔子。”他有点儿委屈,“我……以为陛下已经将我忘了。”   宁念戈略微心虚。   但这心虚只持续了数息。   她握住他的手指,摩挲片刻。这是个笨拙又敏感的美人,和其他男子不同,他出现得太晚,与她没经历过什么爱恨情仇。   但她已从名望甚高的念戈夫人摇身一变,成了最为尊贵的天子。所以他会痴迷她,会爱她,思念她,乞求她的注视与爱怜。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像纪明俞一样爱她,仰望她。   身份的转变便会带来这般结果。   宁念戈也不会矫情地渴求纯粹的爱意。当她还是婢子的时候,世家子偶尔施与的温柔便是爱;当她成为士族女的时候,你来我往的利益纠缠也是爱;当她自身尊贵之时,便也成了云上的月,苍穹的烈日,可以随时俯身择选喜爱的容颜。   不过,她总希望自己能温情一些。不要太过傲慢,不要忘却本心。   “我嗓子有些干。”她说,“你喂我喝汤罢。”   闻言,纪明俞立即欢喜起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宁念戈,将汤匙送到她唇边。喂了几口,见她神色温和,便迅速含了一点汤水,屏着呼吸贴上来。   宁念戈没有拒绝。   “好了,你回去罢。”她亲亲他的嘴唇,哄道,“我今日累得很,改天再去看你。”   纪明俞眼睛亮晶晶的,连连点头。   人走了,宁念戈尚未躺下,秦屈又来。   “臣担忧陛下贵体,故而来此。”他给她切脉,凝神听了一会儿,听不出什么问题,“陛下是否常常多梦?常受梦魇困扰?”   宁念戈觉着还好。她焦躁的时候,不甘心的时候,的确会被梦魇缠住。梦里,无数死去的人都会冒出来,质问她,指责她,思念她。   但这些梦并非频繁出现。况且醒来以后,她就不会再沉浸其中。   “可能是最近太忙,过于疲乏,陛下又不珍惜自己。”秦屈叹息着,“臣待会儿写个清心养气的方子,交予阿嫣,让她看着您每日服用。”   见宁念戈不大乐意,他又补充,“不苦,是甜的,而且臣晾晒了很多干果,还做了蜜饯,明日送进宫来。”   好好好,这就好。   她喜欢他亲手做的零嘴儿。   秦屈百般叮咛,并不放心地出去了。   宁念戈总算能得个清净,立马熄了灯躺下睡觉。哪晓得秦溟也来了,脱了伪装病躯的厚重外袍,跪坐在榻前,用手指梳弄她的头发。   宁念戈觉着很舒服,干脆没有睁眼。   微凉的手指滑至脸颊,又抚弄嘴唇。她突然张嘴,咬了一口,秦溟吃痛,抽出渗血的指尖,送进自己口中,细细舔舐。   “陛下。”他呼唤她,“念念。”   “怎么了?”   “死去的人没有福分,就不要再惦记了。”昏暗室内,秦溟的嗓音潮湿而黏腻,“我活得久,能为你做的事也最多。不如惦记我。”   宁念戈不明白他为何莫名其妙说这些话。   她完全不记得喝醉时的情状了。   “好,惦记你。”她随口敷衍,“你得再加把劲儿,赶紧爬上高位,我对着谢澹头疼。”   秦溟便笑得更开心了。   “臣自当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他俯身咬她垂在榻边的手,“念念,我在前朝远比在后宫有用,你相信我。”   这不是废话么?她还指望秦氏顾氏联手跟谢氏打架呢。   宁念戈把秦溟撵出去。   梁上吊下来个枯荣,他落在榻边,笑嘻嘻禀告道:“宁将军身体不适,被妹妹赶回去了。他们托我捎句话,让你好好睡觉,不要多想以前的事,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什么都不缺。”   宁念戈反应过来:“我是不是喝醉了说胡话,把他们都吓着了?一个个都来安慰我。”   枯荣便将她的醉态原模原样演了一遍。   演完,又道:“醉得糊涂时,其实与做梦没什么区别。看见旧人也不算大事,我有时候也会看见自己杀死的人呢。”   宁念戈深以为然。   枯荣又提起另一桩事来:“你看,他们都怕自己变成嫔妃,因为他们个个有抱负,生怕这抱负不能施展。郑霄不在这里,若郑霄在,也要过来找你摇尾乞怜。”说到这里,他提高声音,“可是!我不一样!我就爱当美人!”   他掀开狐狸面,捧住自己的脸,凑到她眼前。   “陛下,快帮妾看看,这脸上的伤,是不是好些了?我请容鹤先生调了好多药膏,日日坚持涂抹……”   宁念戈便捏住枯荣的下巴,认真端详。   好像也没多少变化,该有的伤疤还是伤疤,似乎淡了些。狭长上挑的狐狸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是渴望着讨封的精怪。   宁念戈违心道:“的确又好看些了。”   白面狐狸便眯起眼睛,骄傲且满足地笑起来。   门外岁平来报,容鹤前来求见。枯荣又将自己藏进阴影里,须臾,木屐声靠近。   宁念戈坐直了身子。   今日容鹤被封为太傅,所着衣袍也庄重许多。然而现在他又恢复成初见的模样,一袭简单布袍,长发随意束起。   “我有些话,要与你讲。”   他没有称呼她为陛下。   宁念戈预感这是一段很重要的谈话。她想下地,但他示意不必。   “你已事成,往后的路,我不在也没什么要紧。”   容鹤道,“宁念戈,我要离开了。” 第147章 大道而行:一直向前。   “离开?”   宁念戈不明白,“先生要去哪儿?”   “不知道。”容鹤道,“随便走走,也许往西,去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他要继续云游四海。行好事,做游医,走走停停,到哪儿算哪儿。   “可是,为何现在就要走呢?”宁念戈难免觉着突然,“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么?让先生失望了?”   容鹤摇头,微笑道:“宁念戈,我这半生,见过很多欲壑难填的人。他们有野心,或坐拥权势钱财,或受人爱戴。你是最奇怪的一个,也是最好的一个。我很开心,当初能够留下来,赌你开辟新天。”   宁念戈从未被容鹤如此夸赞过。她顺坡下驴:“既如此,为何又要走呢?我虽然进了建康城,却还没做出什么实事,也称不上开辟新天。先生往后便是太傅了,我有什么不懂的,不熟悉的,还想让先生多多指点。”   容鹤道:“你已拜谢澹为师。”   “谢澹如何能算我的先生?我的先生只有容鹤。”宁念戈厚起脸皮来,当场拜了拜,“你我行同一条大道,我有今日,先生功不可没。往后种种宏愿,若无先生,不知能否实现。”   “没有我,还有成千上百谋士为你出谋划策。只要你的心不变,我便敢赌你能成大事。有没有我,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容鹤抬起右手,轻轻点了点宁念戈的额头,“我能给你的,已经倾囊相授,你总不能一直拘着我,在这里做个太医罢?”   宁念戈无言以对。   她的确从他身上受益良多。他的学识,名气,全都成了她剑指建康的助力。他精湛的医术也救治了许多人,本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想法,之前她还安排了一堆医师药童,跟在容鹤身边学本事,如今也小有所成。   “可是……”   “我真的该走了。”容鹤扬起嘴角,眼眸却透出些倦懒疲惫,“宁念戈,相逢终须一别。”   话说到这份儿上,宁念戈也清楚,她无法再找什么话术挽留他。   “我明日上朝,打算趁着封赏赐官的势头,对如今的官制做些改动。”她说,“一开始动不了太多,容易引起混乱和反对,所以我想,先增设些看似无伤大雅的官职,挪一挪某些官员的位置。等再过段时间,就挨个儿慢慢清除那些占着要职却碍事的蠹虫。谢澹不一定站我这边,我想把谢含章弄过来,让他与谢澹离心,并对他委以重任。如此一来,分化谢氏,借力打力……”   容鹤点点头:“谋定而后动,莫要急躁便好。”   “我会小心。我也明白,我做这个皇帝,不知有多少人不服气。只是他们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掀翻我。”宁念戈笑笑,“宗室剩余的这些活口,我会严加防守,不给任何人留可乘之机。更重要的是养兵,要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定,并在各个州郡征兵养兵,削弱藩镇部曲势力,从根子上断了起兵作乱的可能……   “有朝一日诸事了结,我还想出兵北上,收复颍川,去母亲的家乡看看。虽然颍川大得很,我不知道她原本住在哪里……”   她说了很多。   将藏在胸腔里的笼统想法,全都倒出来,讲给容鹤听。   就像以前的无数个夜晚,她与他商议要务,斟酌决策。   但这回容鹤只微笑着听。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提任何建议。   末了,他说:“我会时常卜筮祝祷,向上天祈福。愿陛下能带来海清河晏盛世太平。不管我在哪里,都希望能听到你的喜讯。”   宁念戈眼睛有些发热。   “好。”她回应他,“我也会为你祈福,愿你平安顺遂,再无坎坷,无拘无束。救更多的人,见更广阔的河山。”   “这话听起来真好。”容鹤笑了几声,他是真心高兴,“其实,遇见你之前,我本来不怎么想活。日子没有盼头,治病救人也觉疲惫。路过摘星台时,想着顺势走进火里烧个清净,却捡着个半死不活的枯荣。”   为了救枯荣,他只能暂且拖延自己的性命。   后来宁念戈找上了门。   “你可真烦人。”他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想要扣押我的人那么多,你是最难缠的那一个。而且歌儿也唱得难听。”   宁念戈不服:“先生的音律与我难分伯仲。”   “胡说,我定胜你一筹。”容鹤盲目自信,“以后你可就没法缠着我了,我甚欣慰。”   宁念戈故意唉声叹气:“先生好伤我的心。”   容鹤哈哈大笑,弯腰抬臂,行了个古老的拜别礼。而后潇洒出门去。   宁念戈弹跳而起,追到门前,望着他越走越远,消失于昏暗难辨的黑夜。   “岁平。”她喊道,“安排精锐兵将,护送容鹤先生出城。他一个人走不安全……”   岁平应声离去。   宁念戈独自站了会儿,回到屋里,安静地坐在灯影间。枯荣走出来,低声说:“我想送送他。”   她嗯了一声:“去罢。”   戴着狐狸面具的年轻人越窗而出。   夜越来越深,灯台的亮光也烧尽了。宁念戈和衣睡下,半边身子浸在柔柔的月光水色里。   这一觉睡得不安稳,时而身处诡谲朝堂,面对无数双森冷的眼睛;时而沉溺旧梦,熊熊不熄的大火与哭嚎淹没天地。   清晨醒来,屋内尚且光线黯淡,角落堆叠着重重阴影。   宁念戈扶着额头爬起来。视线不大清晰,脑袋半睡半醒,没能从梦魇彻底脱身。故而那些梦中的光景爬进现实,于阴影角落滋生诡怪图景。   她看见堆成山的尸体顶到了房梁。被火烧断的残骸融化着砸落地板。不知哪里在滴水,湿淋淋的季随春从墙根爬出来,哀哭着求救。   “救救我,救救我,你明明看见我掉进水里,为何用我的姓名去救萧泠?”   又有女娃匍匐在地,抱着无头的尸首,冲着她流泪。金青街的尸体,郡狱的死者,战场上铠甲残破的兵将们,全都从四面八方现身,向她爬来,伸出一只只湿黏冰冷的手。   因她而死的,为她而死的。   他们张开嘴巴,无声地嘶喊她的名字。   宁念戈,宁念戈!   “裴念秋。”   胸前破了个大洞的顾楚自暗处缓步而出,对着她咧嘴笑,“你可真狠心,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心?”   宁念戈回答他:“我的心还不够狠。若我狠心,便不该常常梦见你们这些已死的亡魂。”   “念念。”   另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她扭头,身后站着浑身脏污的裴怀洲。他依旧在笑,血似的眼泪滚落脸颊。   “念念,你的心以后会更硬么?你会不会忘记我,再也不见我?”   宁念戈缓缓环顾四周。屋内幻象如同炼狱,但这炼狱光景她早已见过无数遍。在真正的人间,在反复的梦里,她见过太多太多。往后的日子里,也许她还会看到更多的尸首,堆叠的白骨,还会听到更惨痛的哀嚎。   太极殿的龙榻不可能干净。   而她的梦境永远喧嚣。   但梦境始终是梦境,伤害不了她,只会提醒她莫要犯错,莫要行恶,永永远远不丢弃自我。   “我不会忘记你的。”她说,“我不会忘记你们。我也不害怕见到你们。有故人作陪,我不觉孤单,欢迎至极。”   她喜欢这种活法。清醒,警惕,绝不懈怠。   该上早朝了。阿嫣和香芷进来伺候洗漱,枯荣也带着满身露水赶回来,告知宁念戈,容鹤已经乘车远行,于城郊辞谢了护送的兵将。不过安全起见,岁平仍然派人暗中跟随,确保无歹人窥伺之后,再放容鹤远游漂泊。   “知道了。”宁念戈擦干脸上的水,“你们先退下罢。”   屋内的幻象已经逐渐消退,只剩些固执伫立的影子。早晨的微光落进窗棂,她便就着这光,将朝服一层层穿上。戴冠,着履,腰间佩剑。   仪容端正,步向门庭。   这是新的一天。   也是新的开始。   宁念戈向前而去,身后似乎响起柔和而缥缈的嗓音。   “念念。”   她停住脚步,右手悬在门板前。   幼年记忆里的妇人安静地站在屋中,用慈爱而担忧的语气嘱咐道,“你要走得稳当些。别摔着。”   宁念戈眼底泛起潮湿。她弯了嘴角,笑着回应:“我晓得的。我会走得很稳,很踏实,什么都不怕。”   房门推开,灿烂白光沐浴周身,驱散屋内所有幻象。   她大步走进这灿烂中,一直向前。   再未回头。   ------正文完------ 第148章 番外一(谁是白月光?):谁是谁的替身   快要过年的时候,郑霄回来了。   他奉旨在外面东征西战,花了半年时间,总算把北府兵这个烂摊子收拾得利利索索。如今意气风发回建康,顾不得沐浴更衣,直奔宫城而去。   此时宁念戈正在太极殿东堂,和谢含章商议政事。郑霄携着满身风雪进到这暖融融的殿堂里,混着铁锈味儿的气息便扑到谢含章脸上,惹得他收起了原本温和的表情。   谢含章本就与谢澹相似,自从进了尚书台,越发有种沉静的威严。如今冷脸端坐,仪容整洁,便有如高山寒雪,凛凛不可侵犯。   ……衬得郑霄像条泥土里打滚的野狗。   这就让郑霄心里很不舒坦了。   毕竟当初新帝登基,他作为功臣,还没歇多久就被外派平乱。他也不是聋子,稍微打听下,就知道这趟活儿跟谢含章脱不开干系。   新天子喜爱谢含章,郑霄不过是堵了谢含章几次,说过几句挑剔话,怎么这谢含章就受委屈了呢?还让谢澹出马,御前告状,把他弄出建康城,在外边儿出生入死?   文臣惯会使些肮脏手段,又总是装出道貌岸然的清高模样,真真让人反胃。   郑霄心里不忿,却还要摆出殷切欢喜的表情来,跪在宁念戈面前,高高兴兴地呼唤陛下。   这半年军报从无疏漏,一封封发往建康,宁念戈早已了知所有功绩。   但郑霄还是亲口简述一遍,特别是那些很让他得意的战役。许是年轻气盛,又有种骨子里的骄傲,他完全没有谦虚内敛的习惯,可劲儿地炫耀自己如何于千百人之中取敌军首级,如何用障眼法奇袭军营火烧粮草,又如何坐镇晋陵郡,把当地官僚与匪兵收拾成听话的鹌鹑。   说话间,他始终仰着头,弯着眼睛,直视宁念戈。   新天子披着玄色外袍,内里是月光色的绢裳。她已卸去发冠,不甚服帖的乌发随意拢在肩头,束发的银绳坠着温润的玉珠,随着呼吸缓缓摇摆。   她的眼睛也像这玉珠,好看得很。郑霄难免盯得久了些,而后宁念戈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额头。   力道不是很重,介于训斥和安抚之间。   “辛苦你了。快回去歇着罢,明日早朝再行封赏,记得去领右卫将军的印信官服。”   右卫将军掌禁军分部,今后便能常驻建康了。   郑霄喜爱这安排。几个月前他便让家人迁居入都,置办的宅院就在铜驼街附近,离宫城近得很。地方倒是满意,但据说隔条街就是谢宅,实在晦气。   对谢氏颇有意见的郑霄,告退之际故意掀了袍角,坚硬铠甲险些擦着谢含章的脸。   谢含章眼皮也没眨,继续和宁念戈商量官署改革要务。郑霄离得远了,侧耳倾听,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全都艰涩难懂。左右不是谢含章献媚,他也就无所谓了。   不料在殿门外撞见个端着炖汤的年轻男子。发束冠,着华服,来来回回地徘徊,俊美的面容写满了踌躇挂念。   郑霄觉着眼熟,走了几步又撤回来,问:“纪明俞?”   纪明俞也认出郑霄来,有些忌惮地低下头去:“郑将军回来了。”   郑霄双臂环胸,皱着眉头打量纪明俞。他当然认得这人,之前起兵下扬州的时候,有个善于钻营的县令给天子送美人,送的便是纪明俞。这纪明俞也是命好,有个叫做纪玉的远亲,以前替天子做过事的,天子便念着情分将人收下,顺路带来都城。   “你那亲戚纪玉,近况如何?”郑霄问。   纪明俞不懂郑霄为何问起这事儿来,愣愣答道:“他已做了吴郡郡丞,颇受郡守赏识。”   “既已得了陛下恩典,前程自然光明。”郑霄靠近纪明俞,眼神有些阴鸷,“你也是男子,怎地胸无大志,非要赖在这后宫里?不如早早投奔纪玉。”   纪明俞是见过郑霄浑身染血模样的,吓得双手一抖,托盘上的炖汤险些滑落。   郑霄的视线自然落在了热气腾腾的汤罐。   “她在和谢含章议事,你哪有机会送汤?你只会炖汤?”   “我……我不觉得住在后宫便是胸无大志。”纪明俞抓稳托盘,偏窄的桃花眼掀起来,忐忑地望了郑霄一眼,“前朝后宫,文武百官,都是行侍奉天子之事。况且陛下日夜操劳,总有疲乏的时候,我能为她解乏。”   他脑子转得慢,说话也慢,一件件地回应。   “我不止会炖汤。”他老实交代,“陛下说我身上没什么气味,不污浊,如今冬夜寒冷,我也能以身暖衾。”   郑霄忽地冷笑一声,猝不及防掀翻了托盘。冒着热气的炖汤终究落地,碎片飞溅。   纪明俞又怕又气,急红了眼:“你!你怎么这样……”   但郑霄已经踩着汤汤水水和瓦罐碎片,毫不留恋地走了。   几个等候在外的副将目睹了这场景,满怀忧虑地跟上前去,低声劝道:“将军行事冲动了些,万一那纪明俞跟陛下告状……”   “告便告去,怕什么?”郑霄脸色阴沉,“一个屁用没有的蠢货,也就脸长得不错,还能踩在我头上?论长相,我也不比他差,我还能打仗,他能么?”   哪有武将把自己跟男宠相提并论的,副将们欲言又止,为免惹怒郑霄,还是将这话默默咽进肚子里。   “怪他自己不要脸。”郑霄道,“敢对着我说暖榻之事,是挑衅我么?若是以前,我定要将这等狂妄之徒脑袋割下来。”   这话就更没法接了。   毕竟怎么听都像是,郑霄也想给天子暖榻。   于是副将只能尬笑着奉承几句,夸赞郑将军仰慕天子,一片赤诚之心。   这热闹气氛中,又有人犹豫开口:“可是,我想起来,有人跟我说过,宫里有些传闻……说是这纪明俞之所以入了陛下的眼,是因为他肖似裴怀洲。”   郑霄皱眉:“裴怀洲?”   “裴七郎君,裴怀洲。将军应当也听说过的,裴怀洲当初为了保护萧泠,甘愿背负弑父重罪,亲身赴死……此人生前才貌出众,行事风流,陛下如今提携裴氏,有时也会提起裴怀洲来,说是以前有缘见过几面,可惜未能深交……”   这其实是亲好裴氏的场面话。   但总有些喜欢捕风捉影的闲人,见到了纪明俞的长相,便将这二人联系起来,猜测宁念戈对裴怀洲有些难解的情意。   毕竟当年裴郎名声在外,吸引了念戈夫人也合情合理。   没人知道宁念戈是裴念秋。郑霄自然也不知道。   他只觉得心里很烦。   如果天子宠爱纪明俞,是因为纪明俞像裴怀洲,那天子势必对裴怀洲念念难忘。活人尚且能争个高下,但裴怀洲已经死了,他郑霄能胜过裴怀洲么?   他总是为自己能得到天子的恩宠而得意。   他就想做最得圣眷的那个人。   不管这份恩宠,是君臣之情,还是男女之意。总归他要争,要胜过所有人。   郑霄按捺着烦躁回了家。   晚上,宫里送了一盅汤给他,说是天子赏赐。   这显然是宁念戈敲打郑霄,要郑霄莫要再找纪明俞的麻烦。送汤的宦官转述天子口谕,说到武将要自持风度不可冲动失仪,郑霄嘴角压得死紧。再说到这汤能解疲乏,要郑将军保重身体,郑霄便扬起笑容来。   陛下关心他!   将炖汤喝了个干干净净的郑霄,亲力亲为洗了盛汤的罐子,将它摆在博古架上,打算日日观赏。   次日朝堂受赏,自是风光无限。   下了朝,便去右卫营,召集将领认个熟脸,查阅兵营状况。忙到黄昏,再去领军府拜见大将军宁自诃。   宁自诃和宁嫣坐在院中下棋。两个都是臭棋篓子,输赢完全没眼看。   郑霄来时,宁自诃正举着一枚黑子,非要往下搁。宁嫣死死拽着他的手腕,大骂:“你敢悔棋!你敢悔一步,我就悔三步!”   宁自诃赖皮得很,抬头呀了一声:“郑霄来了?”   随后,趁宁嫣扭头分神之际,迅速将黑子落定。宁嫣反应过来,气得抄起装棋的瓷罐就打。   “我错了!我错了!阿妹别打了,哎哟我的头……”   眼见大将军抱着脑袋满院跳窜,郑霄有些不耐,说几句客套话便告辞。   他一走,宁自诃便收了吊儿郎当的表情,跟宁嫣咬耳朵:“看,这个就是郑霄,心眼子比顾楚还小,只在陛下面前卖乖,是条不爱叫唤的咬人狗。”   宁嫣嫌弃道:“长相太邪气了,她怎么会喜欢的?”   “也不算很喜欢罢。”宁自诃想了一会儿,忧愁叹气,“唉,我也不懂,她对谁都好,也不知哪个得了她的真心。”   不过,天子有没有真心,又有什么要紧呢?   这事儿又如何需要宁自诃在意呢?   宁嫣望向兄长,宁自诃脸颊显着轻浅酒窝,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凤眸却无意识地追随着郑霄远去的背影。   ……   趁着天色未暗,郑霄想再去见一见宁念戈。   但天子不在东堂,也不在寝宫。她去了华林园散心。   郑霄便转道进华林园,请求面圣。   宁念戈在湖边水榭。郑霄没能靠近,横里出现个戴狐狸面具的人,不允他再进一步。   这人出现得太过突兀,且无声无息,惊得郑霄汗毛乍起。他下意识摸剑,但佩剑早已除去。   “你是何人,为何要拦我?”郑霄不满,“我已请宫侍通传,陛下允我前去……”   那人扯着怪腔怪调说道:“她现在不便见你。”   为何不便?   郑霄越过对方肩头,遥遥望去。隔着横斜的树枝,隐约能望见雾气缥缈的湖面。苍茫雪色拢着两个身影,一个是宁念戈,另一个却不认识,只能辨出挺拔身形,不太像谢含章。   郑霄蓦地感到某种危机,他抬步前行,又被拦住。   看着这张怪异的狐狸面具,郑霄心头戾气陡生。   “让开,你这见不得光的丑东西……”   哪知此话一出,周围空气顿时变冷。   “……丑?”   戴着面具的年轻人歪了歪脑袋,苍白瘦长的手指握住面具边缘,向外一扯,露出半边面容。爬着烧伤的脸,像极了被雨水打湿的墨笔画,嘴角拉出笑容,狭长的眼也弯得不见瞳孔。   “不分美丑的眼,留着作甚?不如……”   说话间,枯荣手腕翻动,弯刀滑出。   在这紧张时刻,不远处响起轻咳。披着鹤羽大氅的清冷青年缓步而出,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郑将军,陛下正在和中书舍人谈论朝政要务,便不要打扰了。你看,我也在此等候,你若不着急,便与我去临近的亭子歇歇脚,也消消气,如何?”   郑霄认得来人。   秦溟,中书侍郎。幼年因病容貌大变,白发浅眸,身体羸弱。据说朝堂上没几个人敢和秦溟硬杠,就怕秦溟一口气喘不过来,当场猝死。   郑霄是不把这等病弱之人放在眼里的,敷衍点头:“那就走罢。”   秦溟笑一笑,领着郑霄移步凉亭。   身后,枯荣收回弯刀,失望地嘟囔了句什么。   凉亭并不远,周围种满红梅。秦溟嫌弃亭内寒凉,并不落座,郑霄也挂念着湖边的人,视线远远地追寻宁念戈的身影。   说来,这地方位置也好,够高,能轻易找到湖岸边的人。   郑霄张望片刻,不由心生疑虑。   商议政务就商议政务,怎么挨得那般近?   “陛下与中书舍人格外亲近,是也不是?”秦溟的声音忽地在耳畔响起,像毒蛇嘶鸣。   郑霄迅速右撤一步,眯了眯眼,重新审视秦溟:“你什么意思?”   秦溟微笑。   “我只是感慨而已。”银发青年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中书舍人性情温和,不争不抢,深得陛下信任。而郑将军心怀热忱,为陛下肝脑涂地,恐怕见不得这景象,日后难免对中书舍人生出敌意……”   郑霄打断道:“你究竟什么意思?”   “陛下不喜欢臣子因私欲内斗。”秦溟道,“郑将军初回建康,我难免担忧,生怕将军又去找谢尚书郎的过错,又要寻中书舍人的麻烦,还可能找我……我自然与陛下清清白白,但我也为将军惋惜,毕竟将军本该是最受宠的臣子。”   郑霄原本已经对秦溟生出杀意。   听到后来,才略微舒展眉目。   “你想……”   “我想给将军出一道题。”秦溟以手握拳,挡住唇角,“请将军在三日内,找出陛下心里最看重的人。若能找对,我愿助将军一臂之力。”   郑霄还是不明白秦溟的用意。   “一臂之力,指的是?”   秦溟迈步上前,靠近郑霄耳侧,轻声道:“自然是,助你拥有你所羡慕的……暖榻机会。” 第149章 谁是白月光(二):也许是枯荣?   最后那几个字钻进耳朵的时候,郑霄的脑袋仿佛被淬了火的箭贯穿,又热又痛,连带着胸腹升起火烧火燎的难堪。   这是种被人看穿的难堪。   他可以怀有混沌的情愫,但他不喜外人挑明。   “我可没说我羡慕这个,休要侮辱我与陛下的关系。”郑霄想要推开秦溟,但秦溟早先一步拉开距离,似乎比他还不喜触碰。   “是么?”秦溟恢复冷淡神色,“看来将军不喜欢我出的这道题,那便算了。”   “等等。”   郑霄拧眉,“你要我找这个最重要的人,意欲何为?若是对陛下不利,我可不会答应你,反而要将你送进诏狱。”   “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秦溟轻叹,无奈摊手,“秦氏虽然有从龙之功,但我在这建康尚未站稳脚跟。许多人笑我病弱短命,不将我放在眼里……若能对陛下的心思多些了解,我也好知晓日后如何站队,走哪条路,也能有更多的倚仗……”   若郑霄一直待在朝堂,便不可能被秦溟的话欺骗。   毕竟,秦溟极为擅长玩弄心术,不知有多少人因为大意吃了闷亏。   可郑霄长期在外带兵打仗,属实没跟这人打过什么交道,他只当秦溟是宁念戈早期起兵的支持者,利益远远超过情义。   “行,不就是找个人么?我就找给你看。”   郑霄拂袖便走。   反正他也很想知道,天子心中最重要的人,究竟是谁。   找出来,定要取而代之。   秦溟站在凉亭里,目送郑霄风风火火地远去。他有些无聊,随手折了头顶垂落的红梅,轻轻嗅闻冷冽的香气。   武将是真的好玩儿,除了宁自诃这等狡猾之徒,大部分人都很好撺掇。譬如昔日的顾楚,正如现在的郑霄。稍微戏弄戏弄,就被他牵着鼻子走。   秦溟挪动目光,转而望向湖岸。   那两个身影依旧挨在一处。   一个是初出茅庐但野心勃勃的天子,一个是看似淡泊不争不抢的堂弟。   秦屈待宁念戈倒是真心敞亮,除了秦屈,还有许许多多的人,真切地爱着宁念戈,不跟她耍心眼子。   唯独他秦溟,永远不安分,永远要算计。他不觉得这样不好,他乐在其中,甘之如饴。   这么活着,才算有意思。   ……   宁念戈本在和秦屈谈正事。   谈着谈着,提到了容鹤,便想起以前许多旧事。她给他解释容鹤之名的传承,好让他知晓师长的下落。见秦屈表情怅惘,宁念戈便开了个玩笑缓和气氛。   “我记得你以前在云山的时候,过得也很简朴,爱穿青袍,踩木屐。如今的容鹤先生,也和你习惯相似,不过他是真的不怕冷,一年四季穿着打扮都差不多。”说到这里,她思索了下,“也许不是不怕冷,而是不关心自己身子,生死随便?罢了,不提这个……哎,我就想说,你那时的打扮,是不是效仿先师?每一任容鹤,起居习惯应当有些相似?”   秦屈难得面露赧色:“的确是先师的习惯……”   “所以那几年你其实也没有多成熟嘛。”宁念戈取笑他,“说是隐居世外,其实心在尘世,所谓道法自然,也有些刻意的造作,照猫画虎学个样子……”   秦屈默默别过脸。   宁念戈非要追着看他表情,他没有办法,只能遮住她的眼。   “别说了,别……”秦屈局促道,“臣那时的确没经历过什么,陛下莫再取笑了,实在无地自容。”   宁念戈还是笑。她拿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但如今的秦信之,的的确确成了个心怀天下的好人。我知晓你夜夜挑灯处理公事,但也要注意身体,熬到七八十岁那叫圣贤,年纪轻轻的人没了,就只能唤作短命鬼了。”   秦屈喉头滚动,低低应了一声。   宁念戈顺手捏捏他的耳垂,站起来往回走。秦屈随即跟上,枯荣也冒出来,嘀嘀咕咕地告状。   “方才郑霄过来,我不允他打扰,他竟然骂我丑货!”   宁念戈讶然:“他这么骂你了?下回我见着他,一定教训。”   枯荣立即开心起来,跟她说起秦溟的动静。秦溟与郑霄在亭子里谋划事情,他听得清清楚楚,全都转述给她听。   秦屈听得皱眉,但宁念戈毫不担忧。   “玉郎逗郑霄玩儿呢,没事,让他折腾去。年轻气盛嘛,总有使不完的劲儿。”   若是这期间郑霄犯了过错,正好打压打压,免得恃宠而骄。   此时此刻,尚书台。   郑霄不知不觉转悠到这地方,徘徊片刻,正巧遇上出门回家的谢含章。   两人相见,谁也不给谁好脸。   谢含章总归是个体面人,冷淡打声招呼,便径直离去。   郑霄也没挡路,盯着谢含章的背影,阴着脸琢磨半天。   这谢十七郎,会不会是陛下最爱重的人?   不好说。   宫里宫外虽有传闻,但都是捕风捉影,没什么确凿证据。谢含章整日摆出这副正经姿态,也不像是跟陛下有私情的;若是不论私情,那更不该轮到谢含章,毕竟尽心劳力的臣子多的是,总不能因为他姓谢,就高过所有人一头罢?   但郑霄还是不放心。   要怪就得怪传言实在太多,且谢含章名气太盛,脸也不错。   郑霄如今掌禁军分部,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干脆亲自调取每日进宫的朝臣名册,清点谢含章私下面圣的次数。这一清点可不得了,陛下居然隔三差五就召谢含章见面!   郑霄捏着名册,将牙槽咬得发酸。   心里也酸。   不过……   秦溟,秦屈,这两人进出也很频繁啊。   不对,真要论起来谁最勤快,那得是谢澹。作为帝师,谢澹与陛下见面属实平常,议事总能议好几个时辰。罢了罢了,这次数没法拿来衡量什么。   郑霄带着满脑袋疑惑回了家。   次日上值,宁大将军过来巡查,挑了好些毛病。郑霄不服气,又不能顶撞宁自诃,只能低着头生闷气。没一会儿,宁自诃又被叫走了,据说是妹妹宁嫣邀了陛下打双陆,要宁自诃做个公正的裁决。   “唉,我这劝架的命……”宁自诃唉声叹气地往外走,“就没见过打双陆能打急眼的,输了赢了都是从我兜里掏钱。”   郑霄听着不对,转而问副将:“大将军和他妹妹,还有陛下,三人关系如此亲密么?”   副将点头:“亲密无间。毕竟陛下以前也说过,她与宁大将军情同兄妹,而宁大将军的妹妹,似乎也是陛下最在乎的姊妹。”   郑霄不明白:“但陛下出身颍川宁氏,而大将军是陈郡人氏罢?”   这里头的内情副将也不懂,但他很能说服自己:“一笔写不出两个宁字嘛。”   郑霄犹自犯嘀咕。   当初念戈夫人起兵,而宁自诃受先帝之命,率浔阳军进江州阻截谈锦。这两股军队本应毫无交集,但念戈夫人却在得知宁自诃受困历阳、情势危急之际,紧赶慢赶前去解围,又亲自背着宁自诃归返后方营地。   那场战役,郑霄也参与了的。   平心而论,他不觉得这事儿换在自己身上,能得到同样的殊遇。   早在起兵之前,宁自诃就和宁念戈熟识,所以才能互相配合,势如破竹地平定谈氏叛乱,攻进建康宫城。但如今想来,宁自诃与宁念戈的关系,应当远远超过了熟识的地步。   这是生死与共。   宁自诃……会是陛下最爱重的人么?   郑霄越想越觉着靠谱,他心里躁动不平,便要详细打探宁自诃的过往。   荥阳郑氏在建康有些亲眷,右卫营也归郑霄管,想要打听宁自诃的事儿倒是方便。但是没忙活几天,宁自诃就察觉了他的动作,把人叫过去,笑着逼问意欲何为。   彼时宁自诃正在校场练枪,锋利枪头在地上划开深深沟壑。   郑霄被杀气扑了满脸,手也痒,很想就这么跟宁自诃打一架。   可惜宁嫣正好过来给宁自诃送饭。   “你别管他。”宁嫣瞟了一眼郑霄,踮起脚来,附耳嘀嘀咕咕一阵解释。宁自诃听得恍然大悟,再看郑霄,眼神便有些戏谑。   “秦溟让你打听陛下心里最重要的人?那你不该盯着我。”他笑嘻嘻地祸水东引,“你知不知道陛下身边有个戴狐狸面具的暗卫?那才是她最喜爱的郎君。”   郑霄不理解为何他们能知晓自己和秦溟的约定。   但是无所谓,现在重要的是,他已经见过那奇奇怪怪的暗卫了。   “就他?”郑霄不可置信,“区区护卫而已,脸和脖子都有烧伤,长得也怪……”   他疑心宁自诃故意戏弄他。   “为何不信?”宁自诃咬着桃仁饼,含糊不清地说话,“陛下曾经为此人一掷千金,只为博其一笑。这暗卫身上的伤,也是为了救陛下而留下的,他俩是过命的交情,算得上至死不渝的情意了。”   一掷千金,至死不渝。   哪个词都重若千钧。   郑霄仿佛被铁锤砸了脑袋,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飘忽走了。   宁嫣问宁自诃:“你把枯荣的经历讲出来,没关系么?”   “没事没事,谁能想到摘星台?”宁自诃掬着手里的碎渣,“没多少人认识枯荣,更无从知晓枯荣的过去。以前那些旧事,再也没有得见天日的机会了。”   被枯荣杀死的顾楚,也永永远远无法指认真凶。   “我是觉着,枯荣的确对她很重要嘛,也不算骗郑霄。但郑霄去找枯荣的麻烦,肯定会挨罚。谁让他乱查我们的,活该。”他笑了两声,又咳嗽起来,“快,快给我水,这饼太干巴了,噎喉,究竟是谁做的……”   “哦。”宁嫣面无表情道,“你吃了俩,第一个是我做的,方才这个是她做的。顺便一提,我没带水。”   宁自诃噎得眼冒泪花。   他抻着脖子,艰难地吞咽了黏喉的碎渣,而后道。   “……再给我一块。”   “不是嫌难吃么?”   “谁说的,明明是人间至味。”宁自诃满口胡说,笑着咬住递来的桃仁饼,餍足地眯起凤眸,“我偏要吃。全都是我的。” 第150章 谁是白月光(三):我想为陛下暖榻。   宁念戈偶尔会亲自做些点心。做得不多,乘兴而为,大抵是为了放松身心,活动活动困倦的脑子。   这事儿她自己觉着有趣,反正每次做得不多,只给亲近的几个人分一分。岁平起初很不赞同,说有失身份,但见她和宁嫣拿着面团玩得开心,便默默闭嘴了。   总归一年也只有三四次分发糕点的机会。是份秘而不宣的心意。收到之后,每个人咬得腮帮子疼,喉咙也干噎,还昧着良心说好吃。   于是宁念戈一直不知道自己的水平。   偶尔她想尝尝,碎渣子都被周围人抢走毁尸灭迹,避免打击信心。   郑霄找到枯荣的时候,枯荣正坐在东堂外边儿的廊檐上,细细地啃桃仁饼。旁边卧着只毛色有些黯淡的老猫,拿衣摆垫着爪子,悠闲自在地晒太阳。   郑霄仰头望去,能窥见枯荣面具下爬着伤痕的脸。   “你怎么在上边儿?”郑霄问,“你不是陛下的暗卫么?为何不跟着她,反而在外头偷闲?可让我拿住你了,我这就去告诉陛下。”   枯荣不搭理他,自顾自地品尝着手里的点心。还小心翼翼掰了指甲盖大小的渣子,喂给那猫吃,可惜猫儿嗅嗅味道就别开脑袋。   “你吃不了了?喔,对了,你现在牙口不行了。”枯荣挠挠猫脖子,“妙妙得吃蒸鱼,我待会儿给你弄一条。”   郑霄:“……你下来。”   枯荣又摸了好一会儿猫,才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不是要告状么,怎么不进去?”他问。   郑霄扯扯嘴角:“我看你不着急,想必你会坑害我。”   “我可不是使阴招的人。”枯荣合上面具,凑近了问,“听说,你从领军府出来,就四处打听我的事,还想在不惊动陛下的前提下把我弄出来。哪里需要这么麻烦?我主动现身,你快说你要做什么?”   郑霄不明白,为何自己一举一动人尽皆知。   思来想去,只能认定这宫中眼线众多,处处有暗桩。   他哪里知道,是枯荣先偷听了他和秦溟的谈话,告于宁念戈。而宁念戈和宁嫣做糕点的时候闲聊,宁嫣提起郑霄到处打探宁自诃过往,于是宁念戈解释了郑霄的意图。   现在,宁念戈,宁嫣,宁自诃,秦屈,秦溟,枯荣,都清楚郑霄在忙活什么。   清楚是一回事,戏弄又是另一回事。枯荣摆出格外热情的姿态,一连声地问:“郑将军,郑将军,你倒是说话呀,为何如此关心我?”   郑霄以手挡住狐狸面具,额角簌簌地跳。   这暗卫太奇怪了,只听声音都恶心。   他想摸刀,身上没有武器。   想动手,还没碰着枯荣脖子,对方忽地抽出弯刀,当空划开一道寒光。若不是退得快,鼻子都得削掉。   郑霄站稳脚跟,摸了摸刺痛的鼻尖,再看枯荣时,阴鸷的眼隐约泛起血丝。   “你要杀我?区区暗卫,敢在殿前杀天子之臣?”他本就有些难以压制的残虐情绪,如今忍不住笑出声来,“大将军居然说你最受陛下喜爱,陛下怎会喜爱你这等狂妄之徒?”   天子冷静聪慧,行事缜密,断不会欣赏轻率乖戾之人。   即便是郑霄,也得乖乖收了爪牙,遵从旨意办事。做得好能得嘉奖,她总是不吝嘉奖的……   “大将军这么说么?”枯荣打断郑霄,双手捧着面具,羞涩造作道,“哎呀,真不好意思,这事儿都让大将军知道啦?”   说着说着便开始笑,收了刀,用力拍打郑霄肩膀。   “你也觉着不可思议对么?来,再说一遍,说‘你最受陛下喜爱’,郑将军再讲一遍,用特别妒恨的口吻!我就爱听这个!”   郑霄脖颈开始冒青筋。   “她不可能喜爱你……”   “再讲一遍,再讲一遍嘛!”枯荣恋恋不舍,“还没人跟我玩过争宠的把戏呢!纪明俞胆子太小了见着我就跑!”   郑霄觉着这人脑子有病。   而为此忙忙碌碌的自己,也有病。   “枯荣。”平淡嗓音响起,是岁平掀了帘子出来,“太吵了,陛下让你俩闭嘴,闲着没事就去给妙妙钓鱼。”   枯荣瞬间站好,乖乖认错:“我现在就去钓。”   这个冬天实在寒冷,秦淮河竟也冻了一层厚厚的冰。他得去拿鱼篓子和钩子,到宫城外边儿去。   宫里当然不缺鱼。但宁念戈下了令,枯荣乐意照做。   他收拾家伙出宫,没走多远,身后缀了个郑霄。   郑霄不大高兴地解释:“陛下说的是‘你俩’,你去钓鱼,我当然也得钓,否则显得我像抗旨。”   枯荣并不在乎郑霄的跟随。   两人到了河边,一个凿冰,一个站在岸边鼓捣临时买来的钓竿。枯荣早已对这项活计轻车熟路,他凿好了冰窟窿,就将勾着鱼饵的鱼线垂进洞里,哼着歌儿等待。   郑霄从未做过这些,难免拙于应对。好不容易弄好了钓竿,也学枯荣在冰面开洞,然而竿子太长,他得站老远,也瞧不见水里什么情况。   不一会儿,枯荣那边弄上来好几条小鱼,郑霄颗粒无收。   人总是有好胜心的。郑霄干脆撅了竿子,趴在冰面上,拽着鱼线下勾。这模样挺狼狈,枯荣观赏半晌,嘻嘻哈哈道:“将军钓不上来就算了,没关系,陛下不会笑话你的。”   郑霄更起劲了。   等枯荣拎着鱼篓要走的时候,他仍没有收获。枯荣道:“我给将军分一条,要不要?看在你这么辛苦的份儿上,先前骂我丑我便不计较了。”   郑霄不要枯荣的施舍。   他问:“陛下为何专门让你出来钓鱼?妙妙是那只猫的名字?它是陛下养的猫么,喜欢吃现钓的河鲜?”   “妙妙不挑嘴。”枯荣看郑霄像看个傻子,“陛下不是嫌弃你我太吵,才让我们出宫么?”   郑霄想一想也对。   两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枯荣沿街买了许多零嘴儿,说是要带给宁念戈吃。   郑霄皱眉:“这等粗陋小食,不干不净的,怎能献给她吃?”   “郑将军真是富贵人物。”枯荣掐着嗓子念道,“我等小民,只会买这些,偏偏她就爱吃,时常遣我出宫,趁着钓鱼顺路买回去。”   说到这里,突然一顿。   郑霄问:“又怎么了?”   “没什么。”枯荣压了压面具,笑道,“我想到,这不是第一次钓鱼,也不是第一次买零嘴儿。每每回去以后,她还会问我外头的见闻。”   郑霄不解其意。   枯荣也没再往下说。   很久以前,宁念戈和枯荣有个约定。她要见到更广阔的天地,讲给他听。   而今她已是万人之上。俯瞰苍茫大地。   但枯荣只是个护卫,跟在宁念戈身边,长长久久地蜗居宫城。他看不懂舆图和奏疏,听不明白艰深的政论与兵策,自然也无法透过这些东西见到千里山河。他见到的,只有雕梁画栋,宫墙蓝天。   所以宁念戈打发他出宫。让他自由自在地玩一会儿,开开心心地回去。   他现在是自由的。如果他愿意,也可以永远不回去,像容鹤一样,云游四方。   “我哪里都不去。”枯荣低声自语,“我就爱珠光宝气又高又大的宫殿。”   郑霄没有听清这些话语。   两人赶在天黑之前回到宫城,枯荣心情好,难得对郑霄多说了几句话:“你别盯着我了,没用。你若用心,就去领军府那边儿,照顾一匹叫做宝儿的马。妙妙我可不给你,你也照顾不了。”   宝儿?   郑霄听着耳熟,待枯荣去得远了,才想起来,宁念戈征战之时,最常骑的一匹马便是这个名字。   “他这是教我献媚?”   郑霄不理解,“他是在怜悯我么?还是挑衅我?觉得我干不掉他?”   说归说,次日忙完营中军务,郑霄果真找了个由头,去领军府伺候宝儿。   宝儿是匹乌云踏雪的骏马。和宁自诃的爱骑住在同一个马厩里。郑霄到场的时候,宁自诃刚刷完一匹马,正拎着一桶水要往宝儿身上泼。   郑霄:“别动!放着我来!”   宁自诃:“……”   行,你来就你来。   他很大方地让郑霄干活儿。   郑霄出身世家,虽善策马征战,但真没做过几次粗活儿。乱七八糟忙活一通,身上狼藉不说,还被不耐烦的宝儿踢翻了水桶。   宁自诃乐得看笑话,倚着木柱站了会儿,与他闲聊:“郑将军不找枯荣麻烦了?”   郑霄捋了把脸上的水:“枯荣不是我要找的人。虽然我没证据,但我相信直觉。”   宁自诃问:“那郑将军觉得谁才是你要找的人?”   郑霄轻嗤一声,仿佛不愿诉诸于口。   其实他根本没有确切目标。   “秦溟给你出了个难题。”宁自诃道,“但这题说难也不难,你若想不通,便永远解不开。”   郑霄怀疑宁自诃在说废话。   他一边继续打听宁念戈身边有哪些可疑人物,一边日日应卯,到领军府照顾宝儿。   四五天后,郑霄洗马也有些心得,和宝儿的关系也渐趋融洽。衣裳又一次被泼湿之后,他干脆脱了上衣,尽心尽力梳洗鬃毛。宁念戈来到此处时,便见郑霄忙忙碌碌,精壮的身躯在冬日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年轻就是好,完全不怕冷。   宁念戈的视线落在郑霄脊背上。此人倒有一副好皮囊,个儿高,肩宽腰细,肌理流畅。身形比顾楚轻捷几分,但又不单薄,像豹,也像狼,总归浑身蕴着蓬勃的力量,每一块肌肉都勾勒出浓淡相宜的线条。   “郑霄。”宁念戈开口,“谁叫你照顾我的马了?”   郑霄转身,惊喜道:“陛下来了。陛下日理万机,是霄自作主张,想为陛下分忧。”   他在她面前乖得很。   宁念戈抬起右手,食指屈起,轻轻碰了碰郑霄挂着水珠的眉毛。如剑锋利的长眉,便忍不住颤了颤,仿佛留恋她的触摸。   “你这些天没闹什么乱子。”她夸他,“挺好,很省心。”   郑霄倒是想打想杀来着,没合适机会。   当然,现在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干过什么,只顾骄傲高兴。   “霄向来最听陛下的话。绝不会让陛下担忧。”   他嘴里说着,习惯性地压低身子,好让宁念戈俯视自己。但这么一来,宁念戈尚未垂落的右手,便能摸到湿漉漉的脑袋了。   热气烘烘的,宁念戈不爱摸,简单拍了拍便推开。   “回去罢。”她说,“别整日乱转悠了,好好过个年,年后有你忙的。”   言下之意,又有差事派给他。   郑霄喜欢被委以重任的感觉,但他不喜欢远离建康。   “年后要做什么?”   “到时候再说。”宁念戈不欲解释,打发他走。   郑霄恋恋不舍地走了。   走后,宁念戈摸摸宝儿的脑袋,低声问:“你怎么不踢他?是觉着他还不错?”   她自娱自乐,也不期待回应。   年少情意浓烈又混沌,确实真挚,但也糊涂。郑霄对她的情愫,糅杂了敬慕憧憬、畏惧及欲求,永永远远算不得纯粹。   因为他遇见她的时候,她已是远近扬名的念戈夫人。坐拥重兵,军备雄厚,外在的声誉与权势为她塑了不可侵犯的金身。后来念戈夫人又成了天子,愈发高贵,愈发难以触碰。   所以他总要仰着头看她。   他竭尽全力地卖弄自己,渴求她的爱怜。   他永远无法剥离身份去看她,所以他永远无法看清她。   宁念戈暂且没有回应郑霄的想法。她身边不缺人,别的不提,只论不安分的秦溟,白天一本正经议政,晚上就能偷偷摸摸乔装打扮进寝宫,玩半天还抱怨地毯粗糙磨得膝盖疼。   况且一年到头政事处理不尽,就算放纵也只是偶尔为之。   没必要再给自己添热闹。   所以这天见完郑霄,宁念戈就派岁末给秦溟传话,要秦溟别再捉弄郑霄,彼此都消停。   秦溟消停了,郑霄也安静了,然而快要到除夕的时候,建康城里发生了件不大不小的案子。   郑霄的族人仗势欺人,因为抢道,动手打了几个寒门小吏。打完以后,还扯着天子的名号,质问对方如何敢得罪郑氏。   这事儿放在以前不算犯错,毕竟世家尊贵,郑霄又颇得盛宠。   但现在已经是长宁元年了。   天子不喜此等欺凌事件,召郑霄进殿,问了几句。也没骂,也没责罚,但郑霄出来时脸色难看得很。   他觉得自己很丢脸。   族亲恣意妄为让他蒙羞,天子召他问询时,旁边还坐着谢含章与秦溟,这情景更让他难堪。   难堪的郑霄回了家,关起门来,把闹事的族亲弄到面前,拎着鞭子抽。任凭这几人鬼哭狼嚎,抽得身上溅了血,才停下来。   “我郑霄当初寻生路,并未抛弃诸位。”他说,“出生入死换来的功勋,并非是为了让你们趴在我身上喝血。我不管你们是我的兄弟,还是我的叔伯,哪怕出去骂我颠倒伦常罪不容诛,我也无所谓。只要你们还想与我用同一个郑字,就缩着脖子做好人,否则休怪我弑亲。”   说到这里,郑霄扔了鞭子,“去罢,找苦主登门谢罪。别蒙着脸!我的脸已然没有了,你们还要什么脸?”   院内乱糟糟的,待这些受伤的人离开,他独自坐在阶上,埋着脑袋,闷不吭声。   先前不敢吱声的父母挨过来,小声问他是否受到牵连,是否被天子降罪。   “她没有惩罚我。”郑霄用力抓挠脖颈,“我宁愿她惩罚我。”   不罚,不训,才让人难受。   “我不喜欢这样。”他有些焦躁,牙齿磨着颊肉,“我不喜欢这种局面……我才不管谁是她最看重的人,我不管了。”   凭着一股豁出去的冲动,郑霄进宫请求面圣。   他从白天等到傍晚,朝臣来来往往经过好几拨,直到宁念戈传膳,都没能进殿。   再后来,纪明俞出现了。   这傻子又来送汤。郑霄冷眼望着纪明俞进去,没一会儿又出来,唯独羹汤留在殿内。   也就能送个汤。   郑霄嗤笑。   但……人家好歹还能送个汤。   思及此处,郑霄开口:“喂,你过来。”   纪明俞见着郑霄就绕道走,没想到还是躲不开,只好溜着边儿磨磨蹭蹭地靠近,问:“将军找我何事?”   郑霄上上下下地打量纪明俞,故意嘲笑:“你怎么没能和陛下一起用膳?只送个汤进去,你是厨子还是下仆?”   “不是的。”纪明俞反驳,“陛下忙着看荆州送来的军报。我不便打扰,就出来了,她说今晚会召我过去……”   郑霄听得脑门子疼。   晚上召见,能是什么正经事。   “我有个事儿和你商量。”他扯开嘴角,露出森森牙齿,“你帮了我,我以后便不再为难你,还会在陛下面前替你说好话。”   ……   宁念戈用膳完毕已是暮色四合。   她只顾读军报,宁沃桑送回来的军报实在精彩,无法不细读。荆州大大小小的乱子此起彼伏,但夔山镇将军自有用兵之道,连日报捷,想必平定祸乱近在眼前。   看完军报,再批几份奏疏,不知不觉便到深夜。   阿嫣催着她休息。她才搁置政务,回寝宫去。   走到半路,突然想起来,傍晚用膳时为了安抚失落的纪明俞,答应好晚上要去他那里坐一会儿。   反正也不远,宁念戈便改道前行,去寻纪明俞。   说来也怪,往日纪明俞总喜欢点起灯来,将殿内外照得明亮。今夜却只留了一盏,光线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瞧不真切。宁念戈进了门,掀开垂落在地的帐子,看见里面跪坐的人。   不是纪明俞。   是赤着上身,只在腰间裹了薄绫的郑霄。他双膝跪地,手腕捆缚在背后,向她仰起头来。那张英俊且桀骜的脸庞,略略流露出不适意,明亮直白的眼眸却覆了薄红。   “霄来负荆请罪。”郑霄身躯紧绷,说话时忍不住吞咽了下,连带着胸膛也起伏不定,“陛下不肯见霄,只能出此下策……”   宁念戈很想把纪明俞找出来,问问这傻子是怎么被人鸠占鹊巢的。   但她转身之际踢到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盘好的长鞭。乌黑油亮,颇有份量。   “负荆请罪……”宁念戈问,“你是想让我用这个打你?来消你家的罪?”   “郑氏的罪,自然是郑氏去弥补,去消罪。”郑霄道,“这鞭子,并不为此。”   “那用它来做什么?”   “霄另有罪孽。”他膝行过来,见宁念戈毫无动作,只能俯身张嘴,亲自衔了长鞭手柄,将此物送到她手中。   “陛下。”郑霄呼出滚热的气息,“陛下。”   他一连声地呼唤她,咬牙道,“霄不甘心。真的不甘心……陛下莫要将我视作外人,我想要更亲密的关系。比谢含章,比纪明俞,比那暗卫更亲密……”   “我想为陛下暖榻。”   他说。   “这就是我的罪孽。”   “请……”   “陛下责罚。” 第151章 谁是白月光(完):疼不疼?   宁念戈掂量了下手里的长鞭。   这玩意儿抽在郑霄身上,没几下就得皮开肉绽。   “你真想挨罚?”   她拿手柄挑起郑霄下巴,“还是觉得我不会对你下狠手?”   领罚何须三更半夜,又何必刻意跪在这种地方。他倒是胆子大,底气也足,敢与她玩勾引的把戏。   郑霄张嘴,尚未说出什么,宁念戈猛地扬鞭,闪电似的扭曲黑影甩在他身上。   只听清脆一声响,渗血的红痕迅速显现。这伤势自锁骨贯穿胸膛,延绵至下腹,不消片刻便淤肿浮胀,鲜血淋漓。   郑霄几乎跌在地上。   但他强撑住身子,重又跪好,紧紧咬着牙槽,唇角吊起笑容来。先前的示弱似乎没了踪影,如今这不甘的狠劲儿,才算是他的真实面貌。   “我自荐枕席,陛下若是不喜,尽管将我打残打死。”他说,“我既然敢做这个决定,便不怕自己落得什么下场。”   宁念戈原本兴致缺缺。   任何前程光明的文臣武将,都不会昏了头,自愿躺到天子的榻上。情爱会使前程断送的风险大大提高。   像秦溟,如谢含章,真要把他们弄到后宫里,没几天就恹恹地枯死了。而郑霄过得好好的,年后尚有许多军务要办,却想不开前来投怀送抱。   还挑了个最不合适的时机。族亲刚犯事,自己一身骚。   但凡宁念戈心情差些,脾气再坏些,郑霄就完了。   可他又的确运气好。挨了一鞭子,摆出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来,反而让她提起些兴趣了。   “疼不疼?”   宁念戈按住郑霄锁骨处肿胀的皮肤。   她以为他要说不疼,但他直勾勾地望着她,回答道:“疼。”   宁念戈喜欢这份坦诚。   她的手向下摸,顺着伤痕摸到腹部,郑霄便下意识绷紧,呼吸越发急促。他的身体热得很,像一块烧红的铁,又如将要融化的炭。血渍与汗水将缠在胯间的薄绫染湿,于是该有的起伏轮廓全都一目了然。   太显眼了,不注意到都不行。   宁念戈的手碰到薄绫,郑霄便急着迎合。她却抽出这条半湿的料子,砸在他胸前,顺势拍拍他滚热的脸。   “去后边儿洗干净。包扎了再回来,我不想沾上你的血。”   郑霄的眼睛更亮了。   他全然不记得羞耻,抓了薄绫就跑。   宁念戈脱了外袍,躺在纪明俞的软榻上,闭着眼睛想事情。碰个郑霄也没什么要紧,往后该怎样还是怎样。她还会继续用郑霄,这人打仗有些本领,做事又狠,对自家人也舍得下手。不在乎名声,不在乎礼法,却很听话,这在她看来都是长处。   目前她打算将人留在建康,配合宁自诃抢些兵权,持续威吓不甚安分的世家。再过几年,就让郑霄回江州去,豫章一带还缺个都督,他挺合适。   就是不知道到时候郑霄会不会不开心。   不过,他开不开心,本也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宁念戈原本是个多情的人。多情且薄情,往往为着即兴的喜欢,与人亲近。但亲密的情爱改变不了什么,人与人的关系,本不该寄托在情爱之事上。   它只是短暂的欢愉。   与吃饭,睡觉,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但总有很多人希冀它有更多的意义。   比如此刻。   笼着蓬勃热意的身躯靠近来,跪在榻前,嗅闻宁念戈的发梢。她推他的脑袋,他便拱起她的掌心,伸出粗粝的舌头,急急忙忙地舔。顺着掌心纹路,到指缝,再到指尖。   软榻微微下沉。   宁念戈睁眼,正与翻身而上的郑霄四目相对。他的眼睛的确很亮,有些难以抑制的狠厉,但当他看过来的时候,又不自觉地弯眼,向她卖弄热情与殷切。   “我明日还要上朝。”宁念戈抬手抚摸郑霄的脸,拇指按住唇角,顺着牙齿摸到尖锐犬牙。“你若是瞎折腾,不能使我欢喜,明日也别活了。”   这回郑霄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他模模糊糊地哼着,含住了她的手指。胳膊撑在软榻两侧,小臂肌肉鼓起,几乎将锦褥揉烂。   ……   结果第二天还是起晚了。   待到朝堂之上,宁念戈瞬间察觉谢澹不虞视线。   他以为她跟纪明俞闹得晚,退朝后忍不住念了几句,要她专心政事,莫效仿前朝荒淫之君。念叨完,才想起不该劝,仿佛自己真成了迂腐的忠臣。   被自己恶心到的谢澹沉着脸走了。   后来秦溟秦屈进东堂,请宁念戈查阅减免赋税的诏书。忙忙碌碌谈了半晌,结束时,秦溟突然发问:“陛下昨夜睡得不好?听说纪郎君吹了冷风,如今病倒了呢。”   昨晚,纪明俞受郑霄威胁,被迫偷送郑霄进寝居,自己躲在外边儿看月亮。大冬天的,纪明俞冻得够呛,回也不敢回,走也不敢走,只盼郑霄早些离开,以后履行承诺再不为难自己。   郑霄在宁念戈睡着以后便悄摸着走了。   纪明俞毫不知情,躲在柱子旁边打盹儿。待到天明,人就生病了。   宁念戈从未见过这么笨的郎君,好在纪明俞长得好,笨也有几分可爱。   “我为何睡得不好?”她反问秦溟,“只是贪觉,起晚了些。”   宁念戈不欲将郑霄的事公开,至于秦溟能打探到多少消息,她懒得操心。总归这人一天天的闲不下来,就喜欢欣赏各种混乱的热闹。   “陛下政务繁忙,实在辛苦。”秦溟叹息,“下回还是让臣帮忙调理一番,或许能睡得安稳些。”   宁念戈寻思你懂个屁的调理。你旁边的堂弟才是真正的医师。   她摆摆手将人打发出去。   秦溟与秦屈出了殿门,路上彼此都很安静。冷冽的风吹散了墙头的积雪,飞扬的雪屑险些迷了秦溟的眼。   他拢紧外袍,目视前方,淡淡道:“郑霄昨天白日进宫,深夜归家。”   秦屈没有接话。   “我本想逗逗这人,也好让他找到你头上来。你忘了么?以前她最先看上的人是你。”秦溟看向秦屈平静的脸,“你如今倒是真的不争不抢,实在无趣,还以为会被郑霄激出些反应呢。”   秦溟怂恿郑霄寻找宁念戈最看重的人。   只要郑霄一直找下去,迟早会找到秦屈。   秦屈不想追问秦溟如何得知过往旧事。他与宁念戈在云园初逢,的确是个很好的开端。只是彼时他尚且懵懂,什么都没想清楚,又早早与裴怀洲陷入一场毫无必要的争夺战。   秦溟最能舍下身段,与宁念戈耳鬓厮磨之际,打探秦屈旧事不算困难。   可知道了又如何呢?怂恿郑霄前来挑衅刺激又如何呢?   往事不可追,至于以后,秦屈宁愿一切顺其自然。他是真的不想和谁争了,只希望她能得偿所愿。虽然……有时的确难熬。   但熬过去也就过去了。百年之后,见到挚友,秦屈想讲一讲这些年的奇事,说一说开天辟地的帝王。   “真无趣。”   秦溟收回视线,情绪愈发冷漠,“说起来,你不想知道她最看重的人是谁么?郑霄算是废了,他再不会打探这事儿了。”   “你不必拿这题戏弄我。”秦屈终于开口,“于念戈而言,哪有一个‘最’字。”   兄弟俩私下交谈的场合,他总算能用亲昵的口吻唤一声宁念戈。   在宁念戈心里,重要的人和事,绝非唯一。排名次论前后是最可笑的想法,毕竟真要排,没几个能抵得过江山社稷万里舆图。当然,秦屈愿意相信,对宁念戈而言,的确有那么几个人,特别重要,难以撼动。但那不会是他秦屈,更不会是表里不一的秦玉郎。   “也对。”秦溟轻轻笑了一下,“秦信之果然冷静,无趣至极。”   二人沿着宫道前行。   天光明亮,白雪皑皑。   过几日便是除夕。除夕过后,又是新的一年。春来日暖,不知有几多新鲜事,几多笑谈。 第152章 番外二(裴顾if生存线):顾楚你个畜生!   咚,咚咚!   鼓点自远方传来,又有无数士兵呐喊冲杀。   也许哪里在打仗。   可是裴怀洲看不清,也听不明白。   他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黑暗,双足陷于泥淖,无法前行也不能后退。震颤的鼓声砸在心头,砸得他魂魄隐痛,几欲落泪。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梦。   他应当……已经来过这样的梦境了。   思及此处,遥远的声响蓦地响彻天地,震耳欲聋。   “清君侧,杀谢澹!”   “奉明主,正乾坤,重整河山!”   哗啦——   所有的黑暗尽数褪去,刺眼灼目的光线里,闯进来个策马执戟的身影。头戴兜鍪,身披乌甲,不施粉黛的清秀面容染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与黑灰。   裴怀洲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   他张嘴:“念……”   马背上的人与他视线相接。那是一名女子,曾几何时,他从湖里捞上她来,当时她还是个生死难料的乞丐。湿淋淋地,趴在船板上,像一条瘦骨伶仃的野狗,眼睛却如同尚未熄灭的炭火。   如今她身形修长,披坚执锐,携着满身的杀气朝他奔来。那双乌黑的眼,依旧是旧日的神采,却又比以前更加灼热。   “念念。”   裴怀洲伸出双手,试图迎接宁念戈。   “念念!”   不知为何,胸腔里空落落的寂寞情绪愈发充盈,他呼唤她,声音嘶哑难听,他注视她,视野逐渐模糊。血红的液体冲刷而下,蒙住了双眼,疼痛的大脑开始尖锐嚎叫,仿佛有利器贯穿头颅。   ……利器?   裴怀洲迟钝地摸向脑袋。   他摸到了深埋颅骨的小箭。   啊,对了。   他已经死了。在问心宴,死于阿念之手。   一念既生,眼前景象瞬间撕裂。脚下泥泞消失无踪,裴怀洲再无倚仗,重重坠落虚空。   下坠,下坠,而后惊醒。   他竟然身处车厢。   这是哪里?   裴怀洲按着剧痛的脑袋,勉强扶住车壁,眯着眼睛向外看。车辆正在行进,但前方不见岁平。低头再打量自己,身上并无血迹伤口,反倒装扮得精致又贵气。浅色袍服外罩碧纱大袖,腰带挑的是裁制技艺最繁琐的那条,浅金色,嵌珠宝,稍微摇晃便泛起波光粼粼的碎光。   哦。   他想起来了。   这是前往云园的途中。不久前,他暗害裴问澜失败,而裴问澜给了他请帖,要他一定出席。   请帖自然是顾楚发来的。顾楚与裴问澜合谋诱引他现身,打算在世家豪族的见证下,指认他包藏前朝余孽,将他打入绝境。   这计谋是个圈套。裴问澜受了顾楚怂恿,急于自保,想效仿秦溟来一场大义灭亲的戏码,在宴会上斩杀亲生子嗣。而顾楚早就厌恨裴怀洲挑拨是非玩弄顾氏,不仅要借着这问心宴弄死裴怀洲,还想把萧泠的事儿全都翻个明明白白,追究到底。   早在裴问澜塞来请帖时,裴怀洲就把这些计谋猜得七七八八了。   他知道父亲要杀他。   正好他也要杀父亲。   暗中下手的时机已经错失,所以他情愿将计就计,于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一场逾期的复仇。依照晋律,遵循人伦,杀死裴问澜之后他再无活路。   但他还是决定动手。   杀死裴问澜,保住裴氏,将自己的性命交予喜爱的女子。   这是一个不够圆满但足够风流的结局。   裴怀洲喜爱这样的结局。   可是……   明明一切都结束了,为何他会重来一遍?   重新回到问心宴这时节,有什么必要呢?若再早些,他可以整夜守着主院,不让裴问澜接触顾楚;若再晚些,他已淋漓狼狈,灿然赴死。   偏偏回到这不尴不尬的时候。   该演的戏还得再演一回,该挨的疼还得再挨一次。   裴怀洲摸摸脑侧部位,悠悠叹了口气。   重来便重来罢,也许他只是做了太久的预知梦,如今才是真正赴宴。   下车,进云园。   依旧见到许多熟识的面孔。宾客们笑着招呼裴怀洲,将他迎向临水敞轩。在开宴的唱喏声中,他似不经意地垂眸,找到了不远处坐在席间的阿念。   阿念今日真好看。   是被他精心装扮过的好看。   不过,他好像在梦中见过她更难以忘怀的模样。是什么样子来着?骑着马,身披乌甲……   神思恍惚间,裴怀洲已登上敞轩。轩内有兵卫,主位坐着裴问澜,对面则是顾楚。顾楚这厮穿了铠甲,身上血淋淋的,简直臭气熏天。腰侧的长剑抵着蒲席,剑鞘也积着血水。   一个惯爱杀人泄愤的莽夫。   裴怀洲扫视那剑,猜测下一刻裴问澜就要拔剑而起,指控他的罪行。   再看裴问澜,果然满脸写着难以掩藏的心虚。不知怎地,现在见到这人,他竟然完全不感到恨,也无半分疼痛,心里只剩下长年累月的厌烦。   就好像,他早已与裴问澜诀别多年。   “裴怀洲!”   裴问澜拔出顾楚佩剑,奋力挥舞过来。脸上的神情已经变成毅然决然的狠厉,然而剑身尚未对准裴怀洲,旁侧的顾楚突然跳起来,一脚踢飞长剑,骂骂咧咧地指挥兵卫:“按住,把这俩人都给我按住!嘴也堵了,别说话,都别说话!”   裴怀洲完全没预料到这种变化。   他被摁倒在地,竭力仰起头来,望见顾楚似悲似喜的表情。   “裴念秋在哪儿……裴念秋!我要跟你算账!”   说着便翻身跃下栏杆,四周顿时炸起一片惊叫。   满身杀气的顾楚践踏着溪流,冲向伪装贵女的阿念。他气势汹汹,双目通红,似乎要将她掐死在这里,及至两人面对面,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你,你……”   他憋了半天,脖颈青筋毕露,最后竟然俯身下去,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顾都尉!”   “啊啊啊啊都尉强抢贵女啦!”   “谁来管管他!要命,就说武将设宴不该来,瞧瞧这犯浑样儿!”   四面八方尖叫斥责混乱一片。但顾楚恍若未闻,胳膊托着阿念,一溜烟儿地跑了。原本包围宴席的将兵,全都傻眼,愣在原地,不知该去追顾楚,还是拦住群情激愤的宾客。   完了,完啦!   顾都尉的声誉彻底完蛋啦!   临水敞轩内,裴怀洲听了满耳朵的热闹,默默用舌尖抵出塞在嘴里的破布。   这狗东西,竟敢下令让人堵他的嘴。   是怕他说话?也怕裴问澜说话?   为何不让他说话,难道能预料到他要讲什么?不不,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顾楚如何会注意到阿念,还如此熟络地喊出裴念秋这个新取的假名?   为何表现得像是和阿念有深仇积怨?   据裴怀洲所知,顾楚和阿念本没有多少交集。   除非……   除非自己真的重活了一回,而顾楚也携带着不属于这个时节的记忆。看他那失控的模样,恐怕脑内记忆好不到哪里去。   “……哦。”   裴怀洲想通了其中关窍。   他明明被迫跪伏在地,面前还有个惊惶不定的裴问澜,心里却泛起轻盈的欢愉来。平静的桃花眼浮动涟漪,嘴唇勾起恶意弧度。   “原来,顾都尉也死过一回啊。” 第153章 番外二(二):我要将你们都杀了!   顾楚挟持阿念一路狂奔。   远离曲水流觞的问心宴,穿过竹林溪涧,最后胡乱扎进无人的浴所。   这浴所也眼熟。仔细回想,便能辨认出,当初问心台比试结束后,顾楚曾与秦溟在这浴所外面的石洞景观里密谈。而裴念秋当时藏在浴所内,被发现后好一顿混乱纠缠。   但现在顾楚管不了那么多。   他是死在摘星台上的。被假扮裴念秋的怪人剜了心,连尸首都烧成焦炭。   死后仿佛身坠炼狱,稀里糊涂地似乎瞧见了许多混乱的幻象。什么战火连绵,什么顾氏起兵,好像还拥护了个女子称帝。太离奇了,离奇得他想看看皇位上的人长什么样,但意识没能进入太极殿,就被拽进黑暗。   再睁眼,发现自己坐在问心宴的敞轩里,旁边是正在谋划大义灭亲的裴问澜,而穿得极其招摇的裴怀洲已经走进来,与自己仅有咫尺之遥。   他回来了。   甭管是重生还是幻象,总归他回来了。   回到裴氏父子死亡之前,回到初见裴念秋的时候。   对了,裴念秋。   裴念秋!   满脑子被这名字占据的顾楚,踹翻了自己筹备的鸿门宴,把还没来得及弑兄的裴念秋抓走了。   抓到这雾气腾腾的浴所,将人放下来,又不肯松手,紧紧禁锢着对方的肩膀。   到这时候,顾楚才发现,裴念秋安静得很。   她好像一点都不慌张,也没反抗,只拿疑惑谨慎的眼神打量他。偏圆的黑眼睛专注地望过来,被浴所的灯火照耀着,眼中隐约映出他的身影。   “你……”   她试探开口,“顾都尉为何要挟持我离开宴会?是我犯了什么大错么?”   “那可就太多了!”顾楚恨得脑袋充血,手指深深嵌进阿念肩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究竟哪里亏待你,从遇见你开始,何时让你受过委屈?我就差给你当狗了,不对,我……”   他还真给她当过狗。   在石室,在怀玉馆的卧房。   顾楚呸呸几口,强行扯回思绪,“你要怎样我就怎样,就差把你供起来了,你怎么敢处处欺骗我利用我,把我当个傻子玩?到最后,到最后也没能听见你说几句实话!”   他甚至没能见到她。当他不顾火情爬上摘星台时,她不知在哪里逍遥。   她知道他被谁杀死么?她知道他死前的感受么?杀他的人自称顾惜,长相却对不上,不过既然能假扮裴念秋诱他入局,此人必然和裴念秋有莫大关联。也许这场杀局,就是裴念秋专门给他设的,也许就是裴念秋杀了他!   顾楚越想越恨,愤怒的质问源源不断涌出来,止也止不住:“你今日来问心宴做什么?是不是和裴怀洲联手,一唱一和,专门骗我?你就只知道骗我!”   “……我听不懂都尉在说什么。”阿念面上有些惊慌,假意抽泣道,“好奇怪,我都没和你打过交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把我掳来此处,又说这些疯话,是喝醉了么?还是将我错认成什么人了?抑或是……故意损毁我的名节,以此欺辱我裴氏?”   顾楚脑壳抽痛。   “我真想……”他抬起手来,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又没法真掐下去,“你又演,演什么演!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清楚,你其实根本不是裴氏女,是季随春带来的婢子罢?狗日的季随春是萧泠,你是不是从宫里出来的?你,季随春,裴怀洲,还有那个秦屈,对,还有秦溟!你们都是一伙儿的!全都该死!”   他说着说着干脆背过身去,免得压制不住杀气,对她动手。   “温荥这废物,把吴县翻了几遍,都没把你们找出来。对了,宁念年不也是你么?以前我没注意,如今想来,你换上男装时,与当初那个宁念年有几分相似……”   顾楚按住胀痛额头。   不能再想了,越想越难受。   “你叫什么名儿?你原本的名字……”   他回头,不料迎上凛冽寒光。身后阿念已抽出裂月刀,脸上半分神情也无,稳狠准地划向他的脖颈。   顾楚反应快,下意识侧身避开,但颌骨仍然被划开了一道细长的血口子。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杀我?”   阿念当然要杀顾楚。   此时的她,还没有和顾楚产生多少交集。她只知道,顾楚暴戾且心胸狭隘,先前一箭正中她后心,后来又派兵上云山抓人。如今他发了疯,行为乖张荒诞,但又吐露惊人之言。   他道破了她和季随春的身份,他说她该死。   按照顾楚的性子,必然要折磨她,使她受尽刑罚然后咽气。   现在不是杀人的好时机,但也算个机会。阿念愿意搏一把,杀了顾楚,事后再扯谎,称顾楚欲对她行不轨之事,她反抗误杀。毕竟那么多人都能作证,是他强掳她。   至于后续如何摆脱灾祸,就看裴怀洲和秦屈的良心与本事了。   她不愿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别人身上,但现在没有办法。   顾楚必须死。   所以她袭击他,在他躲开之后,毫无犹豫继续挥刀。可惜顾楚并非孱弱之人,没躲几下就试图夺刀。   夺刀不成,反倒衣袖胸膛被划开许多口子。   阿念不明白这人为何束手束脚,明明力气大得很,每每拳头要落在她要害处,又偏移数寸,动作也变得滞涩。厮杀本就瞬息万变,任何犹豫都会错失时机,因而她迅速占了上风。   裂月刀挑开顾楚胸前铁片,割破衣裳,向更深处刺去。   ……没能深入。   顾楚终于攥住了她握刀的手腕,并挡住了她试图袭击下三路的左手。   “你竟然杀我。”他嘴唇颤抖着,双目充血,“你杀我,要剜我的心。”   阿念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奇怪,这人真的好奇怪。   仿佛成了个被辜负的可怜人,而她是冷酷的负心汉。   “我不杀你,你便要杀我。”她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难道你不会杀我么?”   顾楚哑然。   而后迅速回击道:“我拆穿你秘密了,你就要杀我?”   阿念:听听这是人话么?   顾楚咬牙道:“你不会反驳我么?我让你认罪了?我现在有证据?”   阿念也快被他带偏了:“你没证据你胡扯这一堆话给我定罪?”   “我说几句就给你定罪啦?你没嘴么,不能好好说么,一上来就动手,哪家的贵女这般行事?演都不演好点儿,怎么的,现在敷衍都懒得敷衍我了?”   说到这里,他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哦,裴怀洲还没死!你跟他不清不楚的,他为你那么舍得,你的心都在他那儿,根本没把我当回事!”   阿念:……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猛地拉拽他,趁其弯腰俯身之际,狠狠用额头撞他脑门。   咚!   两人均是眼冒金星。   阿念连忙挣脱束缚,一刀刺向顾楚眼球。偏偏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有人匆匆奔进浴所,唤道:“念秋,你还好么?”   来人正是裴怀洲。   顾楚扣人也没来得及扯个名目,一直押着裴家父子说不过去。况且裴问澜还是郡守,哪怕家世势力不如顾氏,也不该被兵卫当场摁倒。现场混乱自不必说,总之顾楚消失没多久,裴问澜和裴怀洲都得以脱身。   裴怀洲没管那个发懵的爹,一路追来。为免旁人听到不该听的,看到不该看的,他没让人跟随。   所以现在只有裴怀洲闯进浴所来。   他见到了二人打斗的场面,情急之下拽住阿念往身后按,并迅速扫视一番,确定这里没发生什么糟糕事。   “顾都尉这是发的哪门子疯?”裴怀洲痛心疾首道,“瞧瞧,你把我家小妹吓成什么样了,她都要拿刀自保了!”   顾楚额角暴起青筋。   “你是真该死。”他道,“早知道就先杀了你,你还是死了的模样比较顺眼。”   裴怀洲唇角微勾。   果然,这人情况和自己一样。   就是不知道顾楚是怎么死的了。今日又掳人又动手的,难不成和他相同,也死在阿念手里?这会是他们死而复生的原因么?   阿念扯了下裴怀洲的袖子。   “怎么了?”裴怀洲低头,一边防备着顾楚,一边温声细语,“你别怕,我们这就出去,他伤不了你。”   不,情况其实很棘手。顾楚死在裴怀洲后头,势必对将来的局势更为了解,也不知掌握了多少机密,是否会造成更大的威胁。   说不定,现在的情况,远不是裴怀洲身死能解决的难题。   猜测与试探太耗费时间了,若是能杀顾楚……   裴怀洲内心思量着,阿念却附耳过来,小声道:“顾楚说,你、季随春、秦屈、秦溟还有我,都该死。”   这句话足以提供许多讯息。   “念秋做得对。”裴怀洲握住阿念的手,故意夸赞,“都尉发疯,你执刀自保,本就无可厚非。他已然疯了,所说的疯话,当不得真,所做的疯事,也不能轻饶。郡守与你我都受了折辱,若郡守管不得顾氏,我便告到刺史府,秦刺史总能主持公道。”   一旁冷眼看他们咬耳朵的顾楚:“秦家人替你们主持公道?凭什么,凭你将裴念秋卖给秦溟?”   其实顾楚并不清楚秦溟和裴念秋婚事背后的利益纠葛。   他只有个模模糊糊的推测。   但他就想这么说。他落不着好,裴怀洲也别得意。   谋反不谋反的,现在不是最主要的问题。他也不是很想思考谋反罪该怎么处理,可能是剜心的疼太剧烈了,此时此刻心口都还在痛,仿佛有个无法愈合的血洞。   他想和裴念秋好好谈一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她害死的。   想知道她的真心。   可是……   可眼前的这个裴念秋,和他只是陌生人。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她怎么能什么都不记得?   顾楚听见自己的心口在汩汩流血。   下一刻,门口又传来动静。   “我好像听见有人提起我的名字……”白发胜雪的秦溟走进来,挥散弥漫的水雾,冷漠视线扫过几人。   顾楚站在池边,满身狼藉,铠甲散开,胸口还沁着一点血。裴怀洲挡在阿念身前,与顾楚离得极近,剑拔弩张。而那似乎受了惊的女子,与裴怀洲牵着手,又朝秦溟望过来,额头的淤红清晰可见。   秦溟用手背遮挡嘴唇,假意咳嗽。   “我来得不巧。”   他是受裴怀洲之托,前来处理烂摊子的。结果顾楚没有发难,裴氏父子尚且安好,带来的伪证完全派不上用场。   秦溟本来很失望,觉得自己白跑一趟。   没曾想顾楚突发恶疾,强抢裴念秋。他循迹而至,果然赶上了新的趣事。   “几位这是在做什么?”秦溟道,“瞧着很热闹,不知与我有关系么?”   顾楚:“滚。”   “都尉为何如此粗鲁?”秦溟微微露出些惊讶,“旁人说你发疯,我还不敢信。如今看来,是真疯了。”   裴怀洲颔首:“的确是疯了,唉,年纪轻轻的。”   顾楚:“……”   这会儿也没法杀人灭口了,自然要统一口径。于是阿念附和道:“没错没错,真的好吓人。他这么对我,以后我在吴县如何自处?”   秦溟遥遥注视着他们。   他看见了阿念脸上虚假的忧愁,裴怀洲满是算计的微笑,以及顾楚紧握的双拳。顾楚盯着阿念,似是格外痛恨,可眉梢眼角又泄露几分怪异的悲怆。   太有意思了。   这局面,比给裴怀洲收拾后事有趣得多。   秦溟垂落眼帘,复又抬起。   “没事的,你不要怕。”他走向阿念,扯开她与裴怀洲交缠的手,淡淡道,“你我是定了亲的夫妻,有我在,顾楚伤不了你。”   尚未知晓裴怀洲安排的阿念:“啊?”   忘记了自己已经撮合亲事的裴怀洲:“……”   完了,还有这事儿。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顾楚:“我今天定要将你们这些狗男女全都杀了!” 第154章 番外二(三):狗日的秦溟!   狠话放得太大,若是不能实现,便显得有些可笑。   秦溟并不在意顾楚的威胁,但他很想知道问心宴为何生出如此离谱的波折。探寻的视线转向裴怀洲,裴怀洲轻轻摇头,神情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秦溟心下有了计较,便对阿念说道:“裴娘子暂且在外等候,我有些事情想问问都尉。”   阿念不愿出去:“我不能听么?”   秦溟没有回答。   “我陪你。”裴怀洲出声,“走罢,让他们谈。”   其实裴怀洲也想留在这里,好歹能跟秦溟通个气,看看怎么收拾顾楚。但顾楚显然很厌恶他,而秦裴两家的亲事还需要向阿念解释。   所以他哄着阿念出门。   已经入夜,外头风清月朗,凉意扑面。裴怀洲脱了外袍,铺在石阶上,邀阿念同坐。   “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念问,“宴会不用管了么?顾楚怎么回事,你和你父亲如今又如何了,我怎会和秦溟定亲?”   裴怀洲喜欢阿念的问法。将定亲的疑惑排在最后面,显然其他的事更重要。   他知道她不在乎婚姻本身,所以才想着用婚约将秦溟扯进来,保住裴氏,保住阿念,也保住季随春。   虽然现在发生了离奇的变故,原本的安排恐怕都用不上了,但裴怀洲依旧能坦然地告知真相。关于裴问澜与顾楚合谋杀人,关于问心宴的生死局,关于他和秦溟的交易。   阿念认认真真听完了。   听到最后,她说:“你想赴死,但你不一定要死。”   “是啊。”裴怀洲点头,微笑道,“就算问心宴等着我赴死,我也有逃生的法子。但是……”   “但你想杀你的父亲。你觉得事已至此,不如在热闹的宴会上杀了他,痛痛快快地,让所有人做个见证。”阿念接话,“可你当众杀了他,你就没有活路了。所以你想让自己的死有更大的用处,保萧泠,护家族,与秦溟结盟,并为我铺条好路。”   “一举多得。”裴怀洲双手撑着台阶,舒展脊背,仰望夜空明月。“我喜欢这样盛大的结束。而且,我死在你手里,你就再也忘不了我了,是也不是?如此缠绵哀怨,不枉裴郎之名。”   阿念枕着胳膊,侧过脸来看他,不由笑了出来。   “你倒会算计。还算计得这般潇洒。可惜现在这些计谋都用不上了。”   裴怀洲跟着笑,虽未喝酒,桃花眼却盛满潋滟的水意。   “嗯,用不上了,真遗憾。”   阿念道:“就算我真的杀了你,也不会日日夜夜惦记你。你将秦溟送给了我,要我与他虚与委蛇,假以时日,我看上他怎么办?况且还有个秦屈呢,你没了,他也不用和你争了。”   裴怀洲假作后悔,摊手叹气:“看来我的安排并不好,赔了夫人又折兵。”   阿念附和几句,又道:“可是,如果你真死在我手里,我应该会很喜欢很喜欢你。往后再遇见谁,都和你不一样。”   裴怀洲笑着看她。   月色之下,她的眼睛很沉静。她不会说圆满的假话来安抚他,也没有再拿虚伪的言辞欺骗他。所说即是所想,这便让他欢喜满足。脑内盘桓不去的刺痛,随着这些话语,悄无声息地消散殆尽。   “嗯。”裴怀洲勾起阿念肩头垂落的发丝,俯首亲吻。“看来,如今我要付出千百倍努力,才能让念念很喜欢很喜欢我。”   说着,细碎的泪落了下来。   阿念大惊。   “怎么突然哭了呢?”她不理解,“追求我是件这么艰难痛苦的事么?哎,你要哭也得等顾楚把事情搞得更糟再哭啊,我们在这里聊情情爱爱的本来就很不合适了,你父亲不用管么,季随春不用去救么,现在该怎么自保你想好了么?”   裴怀洲不想告知阿念,顾楚死而复生。   现在这情况,除了让顾楚死,就只能把顾楚变成自己人。恐怕再无其他解局之法。   秦溟已经脱不开干系,绝无可能坐以待毙。与秦氏联手,对付顾楚,应当是最好的策略。眼下秦溟没能掌握太多讯息,但秦溟此人心思深沉,跟顾楚周旋片刻,十有八九能把顾楚的老底掏出来。   “不必担心。”裴怀洲道,“都会好起来的。我也并非觉得痛苦,只是……”   只是,他很想她。   后头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秦溟和顾楚先后出来,打断了气氛。   秦溟的脸被水雾蒸得有些泛红。他很不适意地扯了扯沉重的外袍,嗓音疲惫却暗含愉悦:“事情我都清楚了,一场误会而已,不必担忧。好在我来的时候留了心,没让宴席散场,如今虽然时辰已晚,还有挽回余地,请诸位移步问心宴。”   阿念跟裴怀洲齐齐望向顾楚。   后头的顾楚黑着脸,一副有气发不出来的模样:“对,误会,我会当着宾客的面,向郡守和裴七郎君赔礼道歉。”   阿念默默升起疑惑。   不需要对我道歉么?   正想着,顾楚看过来,咧开嘴唇杀气腾腾道:“也会当众解释,我就是喝多了酒,对裴家娘子一见倾心,故而失态。我会负责,过几日便去府上提亲。”   阿念:?   “我不是和秦郎有婚约么?”她问,“都尉如何能向我提亲?”   “怎么,你看不上我?”顾楚再次开始言语攻击,“我哪里比不上秦溟?你看看他,一指头都能戳倒,真跟他成亲,圆房都圆不了,指不定当晚就咽气。”   这话也太糙了。   裴怀洲险些笑出声来,只好拿袖子掩住半张脸,假装咳嗽。而秦溟顿时变得面无表情,冷冷道:“都尉若是不想好好相处,现在便兵戎相见罢。反正你我两家闹起来,也是你难看。”   顾楚轻嗤一声,大步越过几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一走,秦溟出言解释:“顾楚似乎犯了癔症,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虽说他极力掩饰,仍然能听出,他对我们的恨意非比寻常。仿佛我们三人对他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   裴怀洲不动声色试探道:“他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我也听不懂。”秦溟轻描淡写略过,“但他似乎的确掌握了金青街案的始末因由,也知晓季随春的真身,对你我的约定也有些猜测……”   “不过,暂且可以安心。”他话锋一转,“无论如何,我已上了这条船,便和你们同气连枝。我已敲打顾楚,若他一意孤行想要拿谋逆之罪处置我等,我也会倾尽所有,使他得不到任何好处。好在他现在也没这份决心,瞧着摇摆不定,也不知在思虑什么。”   “只敲打他恐怕不管用。”裴怀洲提出异议,“顾楚行事颇为冲动,只要他活着,就是个隐患。”   秦溟敛眉,缓缓打量裴怀洲。   “你倒是胆子大,敢犯大罪,也敢怀有谋害都尉之心。”   裴怀洲并不怯懦,微笑以对。   阿念在旁观望许久,开口插话:“他真的犯了癔症么?我总觉得,他指责我的那些话,都不像凭空臆想。”   秦溟挪动目光,注视阿念。   “这不重要。”他说,“我不清楚他指责你什么,但我知道,秦氏家宅固若金汤,绝无可能走漏风声。裴家兄妹与我来往,托我办事,却能让顾楚察觉,问题必然出在你们身上。我愿意为你们兜底,也不求你们心怀感激,只盼莫要生事,往后种种安排,都听我命令。”   阿念蹙眉。   她不喜欢秦溟傲慢的口吻。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对我的怨恨另有内情,便能由此下手,探寻究竟,说不定能找到真正脱困的办法。”阿念据理力争,“只靠家族之势压制他,恐怕不能长久。我阿兄说得对,顾楚活着,就会带来隐患,除非把这些隐患真正解决了,才能高枕无忧。”   “你不需要寻找脱困的办法。”秦溟垂眸俯视阿念,“脱困之法,方才已经讲明白了。顾都尉不是说了么?他会向你提亲。”   阿念愣住。   “这就是所谓的脱困办法。”秦溟扫视神情各异的“裴家兄妹”,“我与顾楚交谈,察觉他对你执念深重,便拿亲事试探。看他反应剧烈,便告诉他我会毁婚。他要与你成亲,成亲之后,你想怎么试探就怎么试探,总归夫妻同林鸟,想必顾楚也无法效仿郡守,再来个大义灭亲。”   阿念张嘴欲言,又默默闭嘴。   不是,不对。   这话听着哪儿哪儿都怪。   但秦溟已经没了说话的兴致,缓步走下石阶,招来青衣侍从,搀扶着自己坐上步辇,先行离开了。   阿念看裴怀洲,裴怀洲若有所思。   “不着急。”他说,“我们先回宴会,看看顾楚表现,明日我再去找秦溟仔细打问情况。”   阿念便没有继续追问。   她跟着裴怀洲回到草坡,接受顾楚的敬酒道歉。这时候回避也不是,面对面站着也不合适,只能躲在裴怀洲身后,做出个受惊但安然无恙的姿态来,阻止可能流出的风言风语。   裴怀洲惯会处理这种事态,三言两语,便让众人知晓自家妹妹未受折辱,反而是顾楚丢尽颜面。   “当时真是把我吓坏了!都尉吃了酒,实在糊涂,路也看不清,半道就栽在溪里。”裴怀洲绘声绘色,“所幸没让舍妹受伤。我赶得巧,又要救我妹妹,又要打捞醉汉……唉,算了算了,我人微言轻,也体谅都尉酒醉不能自已,但都尉这道歉,恕我不能接受。我裴氏也有风骨,怎能随意羞辱?”   众人听得投入,纷纷对顾楚投来谴责视线。   顾楚将手里的酒盏捏得嘎吱作响。   若不是……若不是秦溟……他今日就要弄死裴怀洲。   好歹走了个过场,问心宴终于得以散场。宾客们自去云园客厢休憩,顾楚也收拾兵马打算撤离。见他真没有处置裴氏的意思,阿念思索须臾,追了两步唤道:“都尉。”   顾楚蓦地刹住脚步,一手扶剑,回过头来。   他其实有一张很英俊的脸。   骨相鲜明,五官便显得比普通人更加浓烈。但这长相又很凶,长眉入鬓,眼瞳偏小,看人如同看待将死之物。   阿念难免浑身紧绷。   她克制住想要抽刀的冲动,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这是……”   话还没说完,对方劈手夺过。仿佛与她很熟稔,问也不问,也没个防备,动作粗暴地将这叠得四四方方的绢帕展开来,拈起包在里面的杏干。   “就给我这个?”顾楚嗤笑。   “都尉喝了很多酒。”阿念留意着自己贵女的身份,拿袖子遮了半张脸,只露出黑溜溜的眼,“这个送你解酒,你……莫要生气了。”   她在试探。   怪他对她态度太奇怪,她无法不试探。   顾楚手指收拢,将绢帕里的杏干捏成一团。   “谁吃你这不值钱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酒宴赠送的小食。”   他敷衍地摆了摆手:“过两日提亲,你自己做好准备。”   说完扬长而去。   阿念原地站了会儿。裴怀洲过来,问她在想什么。   阿念摇头,没说话。   她只觉得,顾楚这个人实在太奇怪了。和先前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而且,方才递杏干说话的时候,总感觉有一瞬间他要落泪。   可顾楚为何能落泪呢?   顾楚这样的人,也会哭么?   不对劲,别想了。怪得很,想想都觉得恶寒。   ……   顾楚出了云园,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向西营。   将随行兵马远远抛在身后。   夜里有宵禁,但这宵禁管束不了顾楚。他穿过大街小巷,在猎猎风声中,将黏成一团的杏干塞进嘴里,狠狠撕咬。   咬烂了,嚼也不嚼,吞进喉咙。   就仿佛这是某人的皮肉骨血。   “我凭什么助你们成事?”他自言自语,“凭什么又要利用我?又想拿那一套勾引我,哄骗我?”   尽管如此,他还是将杏干吃完,把绢帕塞在怀里。   “狗日的秦溟。”顾楚骂道,“短命鬼,病秧子,早晚死在我手里。”   ……   此时此刻,秦宅阁楼内。   秦溟已经换了衣裳,倦懒地倚着锦垫,将木箱里的东西一一扔进火盆。   这是先前裴念秋抱来的箱子,装着裴怀洲伪造的罪证与结盟的密信。   现在都不需要了。   所谓罪证,所谓婚约,都得付之一炬。   顾楚是个蠢货。所以,轻易踏进秦溟的话术陷阱,将所有的秘密交代干净。   秦溟得以知晓死而复生的奇事,知晓今后诡怪热闹的未来。连带着顾楚怎么都想不通的摘星台死亡事件,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在不久的将来,他本该和裴念秋变得亲密。成为裴念秋的助力,又与裴念秋试探交锋,获得许许多多的乐趣。   问心台,怀玉馆,黄昏密会……   秦溟微笑起来,顺手将婚约废纸扔进火里,看着纸上的墨字被侵蚀吞食。   “真有意思。可惜顾楚死在摘星台,往后的事,猜不了太多。”他轻声叹息,“阿念总该摆脱了顾楚,另有一番作为罢?还是就此结束,再无后续?我有没有帮她?”   我有没有爱上她?   任何疑惑都得不到解答。   将来的事无法预料,况且顾楚回来了,往后如何,谁说得准。   秦溟当然知道顾楚没有胡编乱造。顾楚编不出来这样的故事,也没必要编。怪力乱神之事,在古书亦有记载,发生了也就发生了,对他而言,有趣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他要挟顾楚,让顾楚放弃追查季随春,不再问罪裴氏。   他告诉顾楚,顾氏并无多少忠君之心,当初顾楚执意追捕裴念秋,无非是痛极恨极,受不住长久以来的欺骗而已。   新帝坐不了太久的皇位。再过几年必然大乱,扬州不得安稳,顾氏焉能永远自保?若是不想掺和争权夺利的事儿,就闭目塞听安于一隅,莫要干预大计。   否则,秦氏手里也捏着顾氏的把柄,足以斗个两败俱伤。   说起来,秦溟本无辅佐季随春夺位的意愿。从顾楚这里听了故事,才决定真正插手,把当前的危机解决,再好好跟这些人玩一场。   其实跟阿念成亲也挺好,但为了安抚顾楚,只能毁掉婚约。反正这婚事不合规矩,也未公开。   和阿念成亲的人换成了顾楚。   顾楚挺别扭,满嘴喊打喊杀,当秦溟提议可以向裴念秋求亲、以示顾氏不再追究谋反罪责时,却答应得格外痛快。   这人就没想过,与裴氏结亲,就是登上了这条谋逆的贼船么?   表诚意哪里需要成亲。   秦溟不觉得顾楚能蠢到这地步。只能是顾楚执念太深,心有不甘,非要在阿念身上讨回些什么。   “真是个痴情人。”他拨弄着火盆里的纸灰,弯唇道,“就是不知道,这样的痴情人,对上裴怀洲能不能赢。”   活着的裴怀洲,可不像他秦溟,喜欢将心上人拱手相让啊。   而且,这个阿念……   也不是任人争抢的性子。胆子大得很,谁都敢算计,对谁都狠得下心。   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真的,真的很期待。   ……   裴问澜满身酒气地回了家。   他心气不顺,又实在忐忑,于是在宴会喝了太多的酒。回来的路上,也顾不上质问裴怀洲,这所谓的裴念秋究竟什么底细。   踉踉跄跄回到主院,没仔细看路,被台阶绊了一跤。摔在阶上,额头磕出血来。   裴怀洲闻讯而至,要问候几句,被裴问澜赶撵。   “你出去!出去!”裴问澜心虚,不敢面对这个儿子,“不要你伺候!”   裴怀洲笑一笑:“我又不会对父亲做什么。哪怕父亲对我拔剑,似乎要大义灭亲。”   裴问澜心口突突地跳,拿手掩了脸,倒在榻上哼哼唧唧。   没了顾楚的支持,他再无奋力一搏的底气。   “父亲。”裴怀洲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着,吩咐仆从在屋内点起香来,说是给父亲安神。   随后再未逗留。   裴问澜烦躁不堪,在榻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也不知这香怎么回事,越闻越燥,根本无法安神,反而多了些惊惧情绪。   半晌,他翻身而起,呼唤仆从。   进来的人垂首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去找医师,给我煎些能够安睡的汤药。”裴问澜下令。   仆从退出去,隔了许久回来,端了热气腾腾的药汤,旁边还放着一剂五石散。   “偏巧在药房附近遇见了五房老爷,他听闻老爷心思烦乱,便塞来此物,说是可以解忧。”   裴五老爷素来喜好服用五石散。   裴问澜偶尔也碰这东西。闻言,便拿了起来。   仆从静悄悄地退下,候在门外。   半晌,屋内传来频繁脚步声。再后来,有人咣咣撞门,推翻香炉。他推门进去,里面的人已经倒地昏迷不醒。   “老爷,老爷!”仆从惊叫着,招来了院里所有人,“快找裴七郎君,快!”   裴怀洲乘着月色踏进主院。   在进入卧房之前,他朝花榭方向望去。   阿念应当已经睡下了。她腰上有伤,折腾半日,早该休息。   所以他不会打扰她。   在这个宁静的夜里,他终于能够不急不缓地,解决一桩陈年旧怨。 第155章 番外二(四):我一直在做梦。   裴怀洲说第二天会找秦溟打探情况。   但阿念醒来的时候,主宅门前却立了丧幡。所有喜庆的艳丽的装饰全都撤下。裴怀洲要守着裴问澜的尸首,直到大殓,都不得梳洗更衣。   “请娘子前往主宅,与诸姊妹一起哭丧。”岁平对她说,“之前郎君已经暗中安排娘子身份,但娘子并未在众多族亲面前露脸,如今正是现身的好时机。若是不去,会引发猜忌,往后反而难办。”   阿念当然不想给裴问澜哭灵。   不过,更不情愿的裴怀洲也得做足孝子的姿态。比较起来,她似乎也没牺牲什么,还能让裴念秋的身份就此落定。   所以阿念没有拒绝。   她心里有些疑惑。裴问澜的死,岁平说是五石散服用过量,但这里头定有蹊跷。十有八九是裴怀洲的手笔,所以她疑惑的不是这事儿。   她疑惑的是,既然裴怀洲不再赴死,便没理由将家业再托付给她打理。他应当是对她用了真情的,怎会继续让她做裴念秋呢?兄妹这等关系,于他而言,全是害处。   如今也没法细问,只能换了丧服,去灵堂哭丧。   见一些陌生的姊妹,听许多哀戚的哭声。   裴怀洲也在此处,跪在灵柩东侧,披发赤足,满脸苍白。唯独眼尾含着一缕红,仿佛哭过了头,表情悲戚空洞。   上午陆陆续续有人前来吊唁。   阿念跪在女眷之间,低头假装哭泣,耳朵却留意着四面八方的动静。来的亲友僚属不少,偶尔能捕捉到只言片语,便于拼凑真相。   送到裴问澜面前的五石散,说是裴五老爷给的。于是现场裴五老爷哭得最大声,真叫一个撕心裂肺,捶胸顿足。自责为何赠送此物,又恨裴问澜福薄,不过是宴席剩余的一点儿好东西,怎么就出了事。   寻常的五石散哪有这么容易让人暴毙。不过家里人都知道裴问澜身子虚,一时受不住也有可能,况且也不能问五房的罪过。   阿念琢磨了会儿,觉着这五石散肯定不仅仅是五石散,送药的仆从问题很大。不过他们又说,这仆从跟了裴问澜很多年,是家里的忠仆,如今也跟着裴问澜去了。   这不就是死无对证。   反正没人觉得裴怀洲会杀裴问澜,所以裴问澜的死就只能是病死,仆从也是殉主的忠心人。   阿念跪得腿麻,越来越无聊,很想一走了之。不过看裴怀洲演戏也算个消遣,他是真能演,声情并茂哀肠寸断,每每迎接吊唁客人,就颤巍巍地拄着丧杖站起来,没说两句就仆倒。   然后和忙不迭搀扶的客人哭作一团。   这种热闹又虚伪的氛围,终止于顾楚的到来。   顾楚来时,脸色阴得像鬼,似乎很想把裴怀洲连同灵柩里那具尸体全都扬了。   阿念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惊人之语。好在他还能勉强维持住体面,磨着牙冷笑道:“真是时候。”   裴怀洲掩面哀泣:“世事弄人,谁晓得昨日父亲还高高兴兴去云园赴宴,夜里就不行了呢?”   顾楚道:“是啊,谁晓得呢?要是和其余宾客一样,留宿云园,恐怕也不会出事。”   裴怀洲继续假哭:“人之生死,原本天定……”   天定个屁。   顾楚恶心得扭头,在女眷处寻找阿念,正巧与偷看的她对视。她还没摆什么表情呢,他先皱起眉头来,狠狠瞪了一眼,走了。   阿念摸不着头脑。   她试图剖析顾楚的心路历程,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总之这人出于莫名其妙的原因,将她视为负心人,且想与她成亲。谋逆的密案,之所以能不再追究,秦溟以家族势力施压是一方面,顾楚对她有私情也很关键。   顾楚怎么会对她有私情呢?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这个。   就当他喜欢她,那现在他的情绪好理解多了。裴问澜暴毙,裴念秋自然也要服丧,少说五六个月。什么提亲纳吉,全都得往后搁。   裴怀洲是出于此种考虑,才决定保留裴念秋这个贵女身份么?   好像有些道理。   不过,阿念自己对于亲事并不担忧。士族成婚礼节繁琐,能拖个一年半载的,这期间她完全可以了解顾楚,熟悉顾楚,增进感情。比起那个仙气飘飘的秦溟,顾楚看起来更好对付一些,手里的兵权也特别诱人。   前提是,顾楚他脑子没病。   ……有病也行,只要对她有利,什么都好说。   阿念很没有道德地考虑了半天,总算能够去别处休息。丧仪是真的熬人,及至入夜,她才能回到裴怀洲预先备下的院落。闭目养神到深夜,叫做岁末的小郎君出现,引她去灵堂附近的回廊。   裴怀洲果然在这里等待。   “我知你有许多疑问。”他站在花影里,低声对她解释,“送药的仆从由岁酌假扮,岁酌是我身边的死士,擅画脸伪装之术。”   剩余的话,不需要裴怀洲讲明,阿念立即明白。   岁酌定然调包了原本安全的五石散。既然谁也没查出问题,裴问澜服用的东西,要么另有门道,要么早已毁灭痕迹。   岁酌功成身退,被冒充的真正仆从,只能被灭口。   阿念出神半晌。   是她怂恿他弑父,现如今也说不了什么大义凛然的体面话。   只道:“有空我一定要见见岁酌,这技艺真厉害。”   裴怀洲笑了笑:“以后有的是机会。你拿着这个。”   他塞来个冰冷沉重的小玩意儿。阿念摊开掌心,看到一枚黑铁令牌。   “此物可驱使我所拥有的死士。”裴怀洲解释,“这些死士,与寻常人家养的死士不同,不仅身怀绝技,能出生入死,而且永远忠诚,绝不背叛。他们是刀,是笔,是可用的喉舌与大脑。”   阿念听出意思来了,总之他们不是人。   “你要把他们送给我?”   “目前还不行。”裴怀洲叹道,“我身边可信之人也不算很多,你执此令牌,你我便共为其主。等以后诸事安定,他们就都归你。”   也行。   阿念紧紧攥住令牌。   “你如今对我很好。”她半开玩笑试探道,“又给我安排身份,又给我好东西。难道裴郎真缺个妹妹么?”   “以兄妹相称,似乎也不错。不过,我们大抵是做不了兄妹的,我有私心。”他提起不相干的事来,“昨夜季随春送嫁,在那宅子过夜,结果走了水。好在我已派人前去看护,他只烧伤了肩背和腿,容貌没有大碍,神思也未受损伤。如此一来,你我大计仍可继续。”   阿念没吱声。   须臾,捧场道:“真是万幸。”   “念念。”裴怀洲望着她,“你真觉得是万幸之事么?”   阿念抬起眼来。   回廊被大片大片的花影遮盖着,裴怀洲站在斑驳摇曳的阴影里,面容无端诡谲。他在看她,又仿佛没在看她。   “有时候我觉得,我也和顾楚一样发了疯。”裴怀洲轻声诉说,“我一直在做梦。做了很多很多的梦。如今回到这里,仍然会梦到古怪离奇的场景。”   阿念问:“什么样的梦?”   “我梦见战鼓擂响,火光冲天。梦见有人策马杀敌,踏入宫城。梦见秦淮河,建康城,陈旧的龙榻坐着熟悉的故人。”   “故人是谁?”   “她有个很好的名字。但不是我取的名字。”裴怀洲微笑起来,“她有张很平静的脸,眼里是永不熄灭的火。”   他用冰凉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掠过她暗藏警惕的眼。   “一如此时,一如此刻。” 第156章 番外二(五):有我没他。   阿念其实一直拒绝某种猜测。   如果顾楚没有疯,没有认错人,那他一定比她多一段记忆。他认识的她,不是现在的她。   可这种猜测太诡异了,简直像是做梦。   所以她没有朝这个方向深想。   现在裴怀洲也在说古古怪怪的话。说得隐晦不明,却字字指向她深埋的野心。说得情真意切,却句句描摹并未发生的情景。   是裴怀洲发现了她真正想要的东西,故而出言试探?   可裴怀洲怎么能发现呢?论常理,从未听过女子称帝,况且她连个像样的出身都没有。论证据,她每天忙忙碌碌又是练武又是救人还掺和一堆情情爱爱的破事,没门客也没兵马,哪里像个要登天的样子。   寻常人做官还得提前造势,层层托举呢。   就算裴怀洲如今已不像初遇时居高临下,待阿念温柔许多,阿念也不相信他能突然发现她想登基。   除非他也疯了,疯言疯语恰巧撞上她的心事。   但裴怀洲不可能疯。   他说他做了很多梦。梦是幻象,但如果所梦的景象像极了预言,这梦还只是幻象么?   他提到“如今回到这里”,回到哪里?从哪里回来?   “裴郎是不是白日太累了。”阿念露出困惑,“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你真的听不懂么?”裴怀洲问,“那我希望你将令牌赠与季随春,你愿不愿意?”   阿念当然不愿意。   但她故意将令牌摔到他身上:“你自己送,不想给我就别给我。不就几个死士,我不稀罕,总归你也舍不得给我金贵东西。”   裴怀洲没接,令牌掉在地上。   “我哪里没给你金贵东西?”他居然认认真真与她拌嘴,“你要护甲,要刀,我费尽心思给你做最好的。你要读书,我便上云山,季随春我都没管过。若不是问心宴出了变故,我身后事都交给你了。”   阿念道:“未发生的事,何必拿来说?问心宴的真心,未必是现在的真心。你将真心彻彻底底交给我,才算是金贵东西呢。”   “是我的真心重要,还是出于真心献上的权势重要?”裴怀洲弯着潋滟的眼,笑容惑人,“唉,不知怎地,你现在拿话哄我,给我设圈套,我都听得出来。我没以前好骗了,是因为我们的心离得更近了么?”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语气很轻松。并没有怨愤不满。   他应当在试探她,想确认她的野心。他没有任何证据拿捏她,如果他拒绝接受她的欲念,那就该处置她,像处置那些发不出声音的奴仆一样。   兹事体大,就算裴怀洲本性有些恶劣,喜爱戏弄他人,现在也不是戏弄阿念的时候。   他本该处置她。   “我想听你说真话。”裴怀洲道,“只要你肯吐露真心话,那我的真心就是你的。”   “谁稀罕你的真心。”   阿念做出无理取闹的姿态来,自己否了自己先前的言辞,撂了话就走。   人刚转身,裴怀洲急忙追来,揽住她的肩膀,将人拥在怀里。不意撞到廊外花枝,细碎的馥郁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盖了满头满身。   阿念没注意这是什么花。   她浸在柔软的香气里,听见他在耳畔低语。   “念念,你为何总要防着我?我只想听一句真话,只要一句真话,便能决定以后怎么活。”   阿念问:“你以前竟然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么?”   “原先是知道的。”他回答,“现在我看见了一条新路,更危险,更荒诞。但好像,要比我原本选的路更畅快。”   “畅快?”   “我喜欢打破藩篱的故事。”裴怀洲咬住阿念发丝间沾染的花瓣,“我喜欢所梦见的将来。”   阿念很久都没有回应。   她其实明白他的意思。   裴怀洲看似风光,却长久困在泥泞的过去。他身上有太多桎梏,来自至亲,来自师长,来自世俗。   昨夜他杀了裴问澜,在裴问澜不再是威胁的时候。他要与过去作别,放弃父子人伦是第一步。   而将来,他想做更多超脱世俗的事。   他想尝试更惊险的选择。   寻常梦魇不可能让裴怀洲发生这么大的转变。所以,梦魇不只是梦魇。   “你从哪里回来?”阿念问,“裴怀洲,你从何处回到这里来?”   “如果我告诉你,你愿意相信么?”他问。   “如果你说真话,我也说真话。”她答。   阿念想,如果她吐露了真话,反而招致危险,那她就杀他,然后逃走。   总归他不肯放过她。不如豁出去赌一把。   裴怀洲亲了亲阿念的耳垂,呢喃道:“我应当已经死在问心宴,如今从黄泉回来。顾楚比我活得久一点。”   挺好,不仅交代了自己,还扯出个顾楚。   他将自己所见的梦境转述给她听。但大多是无用的细节。阿念只知道,在梦里,她似乎的确起兵造反了,而且还要杀当朝最有权势的谢澹。   彼时她身边有谁,有哪些助力,一概不清楚。   裴怀洲说,梦里的阿念有个力若千钧的好名字,叫做宁念戈。   阿念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因为这名儿她一听就喜欢。   不过,为什么姓宁呢?   想着想着,她的胸膛难免有些烧灼。远处曲折的回廊通往模糊黑暗的前方,脊背很热,是裴怀洲的体温染了过来。   他还穿着丧服。她也穿着丧服。   在这里搂搂抱抱的,说些神神鬼鬼的疯话。   实在太不讲究人伦了。   思及此处,阿念莫名有些想笑。她轻声道:“你最初给我送东西,送了发簪,衣裳,还有点心。”   裴怀洲嗯了一声。   “但你给季随春送了死士。我当时很难过。裴怀洲,我想和他一样。”   “好。”他搂紧她,深深俯身,声音颤抖道,“你和他一样。”   “也不对。”阿念想了下,纠正道,“有我没他。”   裴怀洲闷声笑着,约莫觉得她这种较真细节的性子很谨慎,连道几声好。   “你放心。我晓得怎么做。”他捡起令牌,重新递给她,“回去罢,夜深露重,你还有伤。我该去守灵了,做个孝子,是如今最重要的事。”   阿念明白。   他得尽孝,得积攒美名,以后做事才能更方便。   那她呢?   在此期间,她能做什么?   阿念攥着沉甸甸的令牌,若有所思地离开。   和裴怀洲关系的转变是好的开端,但她不可能将所有的希望都押在裴怀洲身上。   而且,还有个隐患亟待解决。   顾楚。   裴怀洲不可能拿死而复生的谎话逗她玩儿,既然接受了裴怀洲的说辞,那么,举止冒犯的顾楚,应当也有一份不为人知的记忆。   她不知道她是怎么和这人搭上关系的,想想就很诡异。看他又恨又纠缠不清的样子,难不成是她为了争夺什么好处,对他骗心骗身,然后把人杀了?   那得是多大的好处呢?   不行,想想就心动。   阿念压着心绪回去睡觉。睡不着,腰上的伤换了一次药,又喝了安神的汤,才朦朦胧胧睡去。   接下来几日,都枯燥乏味。白日去灵堂,夜里一个人睡觉。大门大户的人家,她行动也不方便,只能暂且扮个看似腼腆怕生的贵女,糊弄遇见的所有人。   性子活泼的岁末经常会过来,说是奉了裴怀洲的命令,给她讲外面发生的事。   “顾惜死了。”他说,“顾惜是顾楚的堂弟,平日里酒色寒食散样样不缺,将身子糟践得厉害。几天前他喝得醉醺醺的,被顾楚从宴席上拎走,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吓,回去就有些胡言乱语,说顾楚要杀他。结果夜里喝酒压惊,走在湖边,失足摔进去溺死了。现在好了,顾家也在办丧事。”   难怪阿念再未见到顾楚。   “派去追捕萧澈的人,一直没有收获。郎君猜想,雁夫人应当知道郡守给的手谕有问题,所以刻意避开了嘉兴水关,藏匿身份躲到别处去了。”   阿念问:“若是他们顺利逃到使宁县,能将人抓住么?”   “不好说。”岁末摇头,“使宁县没多少我们的人,当地县令姓闻,闻氏盘踞使宁,颇有势力。”   “除了闻氏,还有哪些家族?”   岁末便一一数来。   阿念认真听了,一时也无法判断雁夫人会投奔谁。按照阿嫣的说法,雁夫人曾告诉萧澈,使宁有她的旧识,与裴氏不相上下。如此说来,闻氏最有可能。   但雁夫人的话,也可能只是安抚萧澈的措辞。况且,能不能真的抵达使宁,还不好说。   “可以多派些人马,如果可用之人不够,就招募一些游侠。”阿念说,“假借名目,搜寻雁夫人萧澈等人,能抓到最好,免得再生祸端。”   岁末应下。   他笑眯眯道:“如今娘子和郎君都是我们的主人,按理说要多留些人在娘子身边,但现在实在捉襟见肘。好在问心宴那天,岁酌被紧急召回,如今没什么要紧事,就让她跟着娘子,方便差遣,娘子意下如何?”   阿念当然欢迎。   她见到了传闻中的岁酌。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子,面容普通,人也很安静。   一见面就喊阿念为主人。   “哎呀,怎么这么叫我。”阿念难得有些害羞,捧脸摆手,“听着真不习惯。”   岁酌道:“岁平岁末他们,人前是近侍,是管事,所以对待主人都是寻常称呼。我不同,我总要伪装成各种身份,若是不唤主人,便显得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阿念本是轻松开玩笑,没想到岁酌回答得如此一板一眼。   她想让岁酌以后改换称呼,但是想想又作罢。   自己得尽快适应身份的改变。新的身份,新的权力,怎样去用,怎样用得好,都是学问。   又过三日,阿念总算有机会出门。   当然不是因为裴问澜下葬。下葬还早。   是她实在憋不住,让岁酌给自己画了脸,扮成个吊唁外客的小郎君,才从裴宅混出去。相对地,岁酌就得扮成她的模样,继续在灵堂守着。   结果出门没走几条街,就被顾楚堵住了。   人还挺贴心,给她准备了马车,确保两人能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   “裴念秋。”顾楚阴森森道,“你以为你画成这个鬼样子我就认不出来了?上天助我,我派人在裴宅附近蹲了这么多天,偏偏今天你敢假冒这个身份踏出门来。”   阿念不理解。   她明明很谨慎,仔细挑选过,选了个看起来很安全的人冒充!   “不信?也是,你肯定不知道,裴怀洲也不知道。”顾楚冷笑,“他是我堂妹的丈夫的弟弟的同窗好友。今日去我家做客。”   阿念:“……这关系真亲近。”   “比不上你我亲近。”顾楚催促马车行进,也不知将她拉到什么地方,进了门,入了屋,端了水要她洗脸。“赶紧洗,全部洗掉。我算是明白了,原来你就靠这门邪术骗人,顾惜真是白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是你派人顶替了他。”   阿念磨磨唧唧地撩水擦脸,脑子里转得飞快。   在将来,她会派人顶替顾惜?为何顶替,是不是顾惜有什么重要用处?   那现在顾惜的死还是意外么?   “盘算什么呢,你那个脑子,能有一天不算计么?”顾楚莫名其妙又生起气来,“人不是我杀的,他自己短命,自己淹死的!我最多恐吓了几句,打了一顿,问他有没有串通外人戕害手足的心思!”   ……真好,她什么都没说,顾楚全都交代了。   “都尉待我真不见外。”阿念擦干脸上的水,挤出几分惊吓的表情,问,“不知都尉挟持我来此,意欲何为?”   “哦,没什么。”   他轻描淡写,“带你见个人。”   见谁?   阿念不动声色。顾楚不知道,她外出原本就不只是为了散心。   她就奔着他来的,只是机缘巧合,不需要她费心思想理由寻契机,顾楚自己送上门来。   如今他要做什么,她会静观其变。然后,伺机而动。   顾楚也不耐烦解释。见她洗去伪装,就引着她经过暗门,走了一段弯弯绕绕的道路,进到昏暗的石室内。阿念越走越觉着眼熟,这不是郡狱么?   再走,便到关押重犯的地牢。   此处狱卒皆被顾楚赶撵远离。   “认认人罢。”他拿剑鞘敲了敲铁栏,“你们可认得彼此?”   阿念没有躲。   她站在牢门前。看着里面的人。   里面那个打坐吐息的青年,缓缓睁开双眼。偏绿的眼瞳毫无情绪,冰冷而漠然地注视着阿念。 第157章 番外二(六):怎么一会儿摸我脸,一会儿摸我胸?   阿念当然认得囚牢内的人。   毕竟温荥被捕也没过多久。曾经嚣张跋扈杀人不眨眼的靖安卫指挥使,现在成了蓬头垢面的囚徒。   但他的命,总归比普通人好。没有受刑,没有残废,好端端地坐在这里,真是享尽了福气。   阿念不甚开心地腹诽着,又望了顾楚一眼。   身侧的顾楚还是阴着脸。   也不知每天哪来那么多的怒气,伤脾伤肝的,定要早衰。   默默阴阳完这两个人,她再次与温荥对视。   靖安卫之所在栽在顾楚手里,全是阿念的手笔。她杀了段七,伪造私通密信,引顾楚上钩;又令辛树假扮萧澈诱使温荥前往废仓,被顾楚一举抓获……   件件桩桩,无非是利用顾楚与温荥的矛盾,把靖安卫搞死。   现在顾楚把阿念带到温荥面前,让他们相认。由此看来,顾楚必然知晓,她和温荥案有脱不开的干系。   他未必已经知晓她所做的一切。现在这情形,更像是为了验证什么猜测。   温荥不吭声,阿念率先打破沉默:“都尉这是何意?我当然认得温指挥使,他来了吴县以后,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我家的宅子,他也进去搜过呢。”   顾楚:“你家的宅子。”   他已经知道她并非裴念秋了。   但阿念并不慌张。顾楚多了一段记忆,手里握着她许多把柄,却还想跟她提亲。他现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杀她的,如果要拆穿她,也不必等这么多天。   所以她只拿疑惑的眼神望向他,看得他别开脸。   “温指挥使呢?怎么不说话?”   他踹了一脚牢门。铁栏哗啦啦地响。   温荥总算开口:“我不明白都尉的意思。”   顾楚哈了一声:“你不认识她!”   温荥:“我当然不认识她。都尉又找着了什么新的罪名,要我承认?”   顾楚哈哈大笑起来。   “你不认识她!你个废物!先前还跟我摆谱,说什么比我有脑子!”   他似乎回想起什么乐不可支的趣事,独自笑得前俯后仰,如狼如鹰的眼神在阿念与温荥之间来回打转。   “不如我来讲……”   “都尉。”阿念打断顾楚,“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谈,意下如何?”   顾楚眯了眯眼:“你怕了?”   我怕你个锤子。   你都把温荥抓到这里来了,靖安卫也被你快杀完了,难道你还会大发善心把人放出来不成?让温荥对阿念复仇?   阿念合理怀疑顾楚就是想过过嘴瘾。把她犯的事讲出来,指证一番,气一气温荥,也掀掉她的老底。   但她不希望事态如此发展。太被动了,而且,温荥还没死,她不想多生隐患。   顾楚生来顺风顺水,不受什么打压,故而惯于恣意妄为。阿念则必须步步谨慎,处处思虑。   她低头想了下,试探着捏住了顾楚的袖口。   真奇妙。   阿念想,明明她和他根本不熟,第一次交锋,是他站在山丘上对着她的背影射箭。第二次交锋,是郡府门前,她与裴怀洲一唱一和,摆脱顾楚保住阿嫣。再后来他就派兵上云山。   没曾想问心宴发生如此剧变。   现在她拽着他的袖子,他甩开,再抓,就没拒绝了。   “我们回去谈罢。”阿念低声说,“好不好?”   这招一定很让顾楚受用。   因为他的呼吸都放轻了。   牢里的温荥冷眼看着拉拉扯扯的二人,道:“都尉口味真是非同一般,与人亲热还要专程来我这里,用我助兴。”   顾楚嗤笑:“你懂个屁。”   说完,拉着阿念走人。顺原路回去,回到先前洗脸的屋子。   及至此处,他大喇喇坐在蒲席上,摆出谈判气势:“你有什么可跟我谈的?说罢,我看你能不能说出个花儿来。”   阿念看了看周围,坐在顾楚对面的蒲席上。   顾楚:“离那么远作甚?防着我?”   阿念便将蒲席拖到他身前。   顾楚:“离这么近干啥?想刺杀本都尉?”   阿念:“……”   要不是身份悬殊,实在得罪不起,真想动手揍一顿。   她依旧在他身前坐下,开门见山道:“都尉似乎已经知晓我许多秘密。”   顾楚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人总是有秘密的,我有,都尉定然也有。若都尉觉着我这些秘密实在讨厌,尽可讲出来,好让我心里有底。”阿念边说边观察顾楚神色,“或许讲明白了,我就知道何处亏欠都尉了。”   “知道亏欠又如何?”顾楚反问,“难不成你还有弥补的法子?”   阿念:“都尉希望我弥补么?”   顾楚不说话了。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在被逐渐带进某个陷阱。   但阿念不给顾楚思索的余地。   “我敢对都尉坦白。既然都尉在意,我没什么不可以说的,说了无非就是一死。”她深深吸了口气,豁出一切般,“只盼我说出这些秘密,都尉仍能放我一条生路。”   顾楚掀动嘴唇,仿佛即将说什么嘲讽驳斥的话。但阿念的声音阻止了他。   “我十岁那年,被兄长卖进宫里,成为粗使婢。顾都尉,你有没有去过宫城?”   顾楚下意识接话:“台城我去过的。跟随家中做官的长辈。但后宫从未涉足。”   阿念继续讲。   讲粗使婢每日要干的活儿,讲宫规与忌讳,讲伺机占便宜的宦官,宫变那夜燃烧不尽的火,与流在地缝里的尸油。   讲她与萧泠如何逃出水门,躲过流匪,走在茫茫荒原。脚烂了,身体坏了,气息也要断绝之时,望见湖面缥缈如仙台楼阁的画舫。   裴怀洲打捞了萧泠与阿念。于是萧泠代替季随春,而阿念辗转来到季宅,成为季家婢。   她讲季应衡,讲季家阴私,讲自己结识了桑娘与雁夫人,而后与桑娘逃出季宅,奔赴云山。讲到裴怀洲与秦屈争夺输赢,而她如何求生,如何练武读书,又在第一次下山过年时,卷入金青街血案。   阿念挑挑拣拣地讲着,一直讲到问心宴。   “温荥的案子,的确是我从中作梗,利用了都尉来对付他。”她道歉,“我有错。”   话说到这里就是尽头。   坦白秘密并非轻举妄动。最紧要的秘密,譬如季随春的身世,裴怀洲与她的计谋,全都已经被顾楚掌握。阿念这些细枝末节的过往经历,讲与不讲,都影响不了什么。   她要用这些过往,换取顾楚所知晓的未来。   顾楚道:“你的错不在这事儿上。”   阿念抓住话头顺杆而上:“那我错在哪里?”   “你错在……”   他卡了壳。   错在哪儿呢?   救助萧泠,与裴怀洲合谋造反,这怎么就不是错了?曾几何时,顾楚也对着温荥放过狠话,说自己终究会抓到萧泠萧澈,把所有帮助他们的人剥皮剜骨,吊在城门上。   可是,温荥死后,顾楚与裴念秋逐渐有了纠缠。他听过她没完没了的哭声,也看过她在问心台上意气风发。浴所里的亲吻是稀里糊涂的意外,但背着裴念秋走过栈桥,走过河滩的时候,又何曾是糊涂的呢?   他就是喜欢她。   所以任由她伏在背上,唱着戏弄他的歌儿。所以和秦溟争抢,又防着宁自诃,想尽了招数与她见面,甚至不惜让她干预都尉擢拔一事。他让她进密室看卷宗文书,他在屋子里抛弃尊严四肢伏地让她骑。   体面的不体面的事全都做完了,该信任的不该信任的也都相信了,怎么最后落到剜心而死的境地呢?   “我明明给你买了你要的点心。”顾楚说,“你说你想吃,我专程去给你买。挑了半天款式。”   阿念捕捉到顾楚眼白泛起的血丝。   “什么点心?”她问。   顾楚攥紧了拳头。   阿念继续诱哄:“都尉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梦里与我有些误会?”   “何曾是误会?”顾楚只抓住最后的字眼,反驳道,“是你欺我良多。”   阿念故作不信:“我如何会欺骗都尉。我与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顾楚最听不得这种话。   “你怎么就和我没有关系了?当初明明是你主动撞到我面前……”   这下好了,话匣子打开,关都关不住。   他开始控诉她种种恶行。有些事迹是他早已有了判断的,有些事实则是如今推敲确定的。   “温荥就是你杀的!你那把刀敢不敢再拿出来?你杀了人,还哭一路,哭得我脑子疼!”   “跟我这儿扮柔弱,上了问心台,比谁都狠。打赢了也就罢了,庆祝宴那晚,偷偷摸摸跟到浴所听我与秦溟交谈,还骗我说是担心未婚夫!”   “对,我是对你有意思,我贱得慌,特意跟着你去给学馆选址,还怕你摔了,背你走路!可上巳节的时候,是我招惹你么?你自己跑过来假装扭伤,你勾引我,就像你对裴怀洲秦屈那样,瞅着机会就瞄上了我,利用我为自己谋好处……”   “我也不在乎你在我身上谋好处。我又不是那些穷酸的文人,一天天小气得很,什么都要算计。”顾楚说着说着,习惯性地握紧了剑柄,声音嘶哑,“可是,你派人来宣城郡救治疫病这事儿,我以为是因为你在乎我。结果,扬名的是秦屈,是怀玉馆,是裴念秋,我只是你附带着救回来的人。你救我,是因为我时任都督。”   他指责她不肯付出真心。   他恨她往西营塞了个假顾惜,恨她在与他甜甜蜜蜜的同时又和秦溟苟且往来。宣城救疫的事儿,于他而言,是最最值得骄傲的记忆,但她毁掉了这份记忆,且借着救疫的恩情,获得踏入密室的机会。   “你怎么能够与闻山合谋,盗取宫城暗道图呢?”顾楚不明白,“偷还不偷得谨慎些,落了手绳在地上。”   阿念听了一大堆话,飞速拼凑着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脑子都快烧起来。   说来也怪不好意思的,顾楚句句控诉,但她只顾着挑拣重要讯息。   原来,如果裴怀洲死亡,她会逐步吞吃裴氏。她会认识很多有趣的人,和她们一起参与问心台比试,一起建怀玉馆,开女学。她还筹措兴建了摘星台,那么高的楼阁,举办文会该是多大的盛事。   阿念的心脏怦怦跳。   她胸膛热气翻涌,眼睛自然也蒙着亮亮的光。顾楚骂骂咧咧讲一通,望见她这眼睛,声音就低下去了。   “你事事欺瞒我,利用我。与我恩爱之时,想必和秦溟秦屈宁自诃这些人也纠缠不清。世上再没有这般无耻之人。”他说,“裴念秋,该死的人是你,没有真心的人是你,为何到最后,死去的却是我?”   阿念不认识什么宁自诃。   她暗暗记下这个名字,安抚道:“我如何没有真心?你说的这些,都不是我做的,你只是做了个噩梦,却拿这梦来指责我。”   说来也有意思。先前阿念和裴怀洲索要真心,如今顾楚又质问她的真心。   “梦?”顾楚喃喃道,“这不是梦。是真是假,我自然分得清。”   他按住疼痛的心口。   “暗道图失窃后,你去云园赴宴。差我买点心。我去买了,遇见了季应衡。”大概是想起了阿念讲述的过往,顾楚流露出格外厌恶的表情,“我拿到了闻山藏匿的宫画,而季应衡认出了画里的萧泠,又提到了你……”   他讲述自己死亡的前后因由。   阿念认真听着,知晓顾楚派兵包围各家宅院,又亲身上阵抓捕她。西营的士卒将顾楚引到起火的摘星台,而后顾楚被假扮阿念的人杀死。   假扮顾惜的人正是假扮阿念的人。剜心之前,还提到了什么师姐。   原来杀死顾楚的人,是枯荣。   而枯荣能扮作顾惜,胜任都尉一职,这其中定有岁酌的功劳。   阿念不知详情,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使出这种断绝后路的招数对付顾楚。   “就当都尉这些遭遇不是梦。”阿念端正神色,道,“我以为,若我偷窃暗道图,不可能将手绳遗失在密室内,又让闻山暴露宫画。此事最可疑的人,应当是闻山,他要害我。”   顾楚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念:“那摘星台呢?”   “我若派人顶替顾惜,谋取都尉兵权,便不可能轻易废了此人,让他与你玉石俱焚。”她逐条分析,“他扮作我来杀你,你死了,他如何独活?只能与你葬身火海,让人知晓这对怨侣双双死去。如此,才能了结后患。但是,这样一来,裴念秋也再无法现身人前,以往种种名声功绩,全都化作云烟……”   顾楚眉心挤着深深褶皱。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偷暗道图,也不可能杀我?”   就算要杀,也不该是在摘星台上。   “我又不傻。”阿念试探着抬手,蜻蜓点水般碰了碰顾楚的眉心。“纵使梦里的我心狠,也不会为了自绝后路。好在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顾都尉莫要介怀。”   顾楚重复道:“都没有发生?”   “对。”阿念柔声强调,“现在什么都未发生。你看,裴郎还活着,我也没有与秦家郎定亲。我与都尉,萍水相逢,尚且不太熟悉。若不是都尉要向我提亲,我也不敢说这些掏心窝子的真心话。”   顾楚又道:“那不是梦。”   “好好,不是梦。”阿念语气无奈,“都尉怨恨那个我,可都尉有没有想过,若我一开始就坦诚布公,你我怎会生出情意来?高不可攀的顾都尉,会看上平平无奇的婢子么?还是一个背着谋逆之罪的宫中逃婢?”   顾楚张口:“你并非平平无奇。”   阿念便笑起来,用指腹抹平他眉心褶皱。   顾楚显然并不适应此刻的亲密触碰,脊背挺得笔直,整张脸都僵着。约莫想往后退,又没有躲避,绷紧了浑身的肌肉,任由她抚摸流连。   “刀架在脖子上的人,轻易便会死去的人,哪里敢随随便便交付真心呢?”阿念这回说的是真话,“顾都尉,你既然说我与你百般亲密,那你定然见过我身上的伤。活着并非易事,若我无法对你交心,只能是你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让我觉着不能对你坦诚。你看,你发觉我有问题之后,不就立即出兵抓人了么?你不够信我,我也不敢信你,最终才会沦落到生死不复见的地步。”   顾楚猛地露出疼痛表情。   像是又被阿念捅了一刀。   “我是说过,我无意谋逆争权……”   和这人打交道比预想得更容易。阿念接话:“看,你都这样说了,怎么能怪罪我呢?若你不对萧泠步步紧逼,没有逼死裴怀洲,且愿意支持我,是不是我们就能成为真正的自己人?”   顾楚蓦地抬起眼眸,泛红的眼珠盯着阿念。   这时候,他又恢复些理智了。   “我不会扶持萧泠。”他一字一顿,“我凭什么帮一个永远龟缩在后的废物?甚至搭上我全族的生死兴衰?”   “急什么。”阿念困惑,“我只不过为你的梦假定了另一种结果。”   “不是梦……”   顾楚再度强调,然而声音戛然而止。   是不是梦,又有什么要紧呢?   总归他回到了这里。他还活着,一切都没发生,他所怨恨的裴念秋,并不是眼前的裴念秋。   利用他,伤害他,与他缠绵的裴念秋……已经不在了。   什么都没有了。   顾楚吃痛,猝然跌倒,一手撑住蒲席。阿念伸手搀扶,托住沉甸甸的胸膛,便摸到了那颗扑腾跳跃的心脏。   “你在摸什么?”顾楚忍着疼,笑得狰狞又挑衅,“既然你和我不熟,是萍水相逢,怎么一会儿摸我脸,一会儿摸我胸?”   “我想认一认都尉的容颜。”阿念道,“都尉不是要和我提亲么?虽然现在服丧,喜事都得搁置,但你我已不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了。”   顾楚低头看她按在胸口的手。   “这个,是我想听一听都尉的心。”阿念面不改色,轻声问道,“顾楚,你现在心口还疼么?”   顾楚狠狠咽下喉头气息。   凸起的喉结滚动数次,才将颤抖的呼吸压制住。   他搂住她的脑袋,亲了过去。仿佛要将方才那句问询吃进自己的肚子里。   半晌,屋内只有模糊音声。   “不疼了。”结束时,顾楚的眼睛红得厉害,笑意像眼泪流了满脸,“再也不疼了。” 第158章 番外二(完):我始终是我,欲求,夙愿,执念,永不改变。   阿念全须全尾地出门,又完完整整地回来。   顾楚的车马将人送回裴宅。好在此番行事并不张扬,外人也认不出是顾氏车驾,更不知顾都尉全程坐在车里,盯阿念如同盯一个罪恶滔天诡计多端的逃犯。   “我又不会跑。”阿念不理解,“我如今都姓裴了,还能跑到哪里去?”   “谁知道呢。”顾楚这时候又恢复了严阵以待的状态,“你鬼点子多,我得防着你骗我。万一你这头把我哄了,转身就去投靠秦溟,让他来阴我,怎么办?何况裴霜这满肚子坏水儿的东西也活着,上蹿下跳挑拨离间哪儿哪儿都少不了他。”   说着说着又骂起裴问澜来,嫌裴问澜死得不是时候,耽误他提亲,夜长梦多。   这人是真厉害,什么缺德话都敢讲。   但他又好像没那么无所顾忌。亲了她,说了几句暧昧话,便没有再追问她如今的想法。就仿佛已经得了她的回应,日后成了亲,一切都能圆满。   可他们之间,怎会如此轻易就圆满呢?   最致命的矛盾仍然横亘其间。她涉身谋逆之罪,而他身为都尉,不愿向萧泠俯首称臣。能对萧泠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多方威逼利诱的最佳结果。   但正如秦溟所说,如果顾楚真的和阿念成了亲,那顾楚就算不愿意,也得同上一条贼船。到时候大义灭亲的戏码可就不管用了,傻子才信顾楚会受妻子蒙骗,对谋逆秘事一无所知。   这么讲来,秦溟做事的确有几分道理。   可阿念就是觉着秦溟不会干好事。如今她又从顾楚嘴里挖出些隐秘,知晓秦溟也是个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阴险人物,虽不至于像顾楚形容得那般龌龊,总归也和清冷白雪高洁傲岸沾不着边。   她严重怀疑,秦溟唆使顾楚提亲,就是为了看热闹。   这亲事十有八九不能成。   阿念现在也不是很想与顾楚成亲。按照顾楚说的,她以后还要建怀玉馆,要做一番大事呢。早早与顾氏捆绑在一起,可不利于兴建女学,与郡学叫板。   像秦溟这种名门望族又擅清谈的,才是最合适的助力。   “又琢磨什么呢?”顾楚开口,阴阳怪气,“怎么,我提到了秦溟和裴怀洲,你这会儿就想他们啦?我人还没死呢。”   阿念心虚,但阿念不慌。   “我的确在想秦溟。”她故意说了半句真话,打顾楚一个措手不及,“虽然我与秦溟不熟,但我隐约能猜到,他定不会让你我亲事顺利结成。”   顾楚起初听得杀心顿起,待到听完,满身的杀意便化作嚣张跋扈的自信。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他个短命鬼,要是真敢使坏,病死了病傻了也很正常。反正他家又不止他一个子嗣,别的不提,秦屈还好端端住在云山呢,我没追责郡兵死亡的事儿,就是想拿秦屈牵制秦溟。你是不知道,刺史一直属意秦屈……”   原来这人还有几分心机。   但看他毫无保留侃侃而谈讲述自己的阴谋诡计,阿念又觉得,他实在很容易被各种人利用。   既如此,还是彻彻底底为她做事为好。   “你不防着我,我很感激。”阿念握住顾楚的手,“我从未遇见像你这样,一开始便真诚待我的男子。”   抛开他死而复生的吊诡事实不谈……从结果而言,她这话也不算撒谎嘛。   顾楚瞬间卡了壳。   他反手攥住阿念,用力之大,手背爬起条条青筋。原本凶戾的眼瞳,不甚安定地颤动着,时而左移,时而右移,就是没法正视她。向来喷射毒言的嘴唇,竟然只能挤出微弱的声音。   “真……真的么?”   阿念点头:“真的。”   顾楚立即得意起来:“你这人,眼光居然变好了!”   “你待我真诚,我也要拿诚意回应。这样才算公平。”阿念靠近顾楚,借着车厢颠簸,额头贴住他滚烫的脑门。她的双手还被他紧紧握着,故而无法做出动作,只能像这样耳鬓厮磨般,试探着说点儿零零碎碎的话语。   “我身边其实没什么真心人。你知道我过得很辛苦……”   顾楚道:“我明白。以后不会再受苦了,只要你不骗我……”   “我不骗你,你便不会像你讲的故事一样,突然发兵断我生路么?”   “我……”顾楚停顿数息,咬牙道,“提旧事作甚,你们现在谋事都不背着我了,我不管还不行?你也是胆子大得要命,就一定要扶持那个萧泠么?万一谈锦造反怎么办,就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萧泠,又没母家支持,又无民心美名,吃饱了撑的选他起事,是好日子过到头了非得尝尝兵败身死的苦?”   阿念道:“你日后要做都督的,加上秦氏裴氏,难道不能与谈锦抗衡?你怕谈锦?”   “谁怕他了?我怕你行不行,你又不是将命卖给萧泠了,就算他当了皇帝,你能落着什么好?你给他当嫔妃,还是求他赐你做公主?”   “若我不是为了萧泠呢?”阿念抽手,搂住顾楚脖子,手指悬在颈骨处。她恨恨地咬了他一口,咬在眉心,“若我是为了我自己呢?我也想要权势,我也想像谢澹一样,像娥姁那般……”   她已从裴怀洲和顾楚口中知晓朝堂大致局势。   她记住了权倾朝野的谢澹,野心勃勃的谈锦。她羡慕他们,但她不仅仅想取而代之。不过,现在与顾楚讲明自己所求之物,恐怕并不妥当。   所以她只暗示他,自己也想手握朝政大权,睥睨天下。   她要无比直白热烈地表露出这份渴望,就像索要一支簪子,一件华服一样,理直气壮地向顾楚提要求。   “我就是想要。”阿念道,“做你的妻子,秦溟的妻子,远远不足够。你要是不帮我,我就……”   “你就怎样?找秦溟?还是那个躲在破冈渎的宁自诃?”顾楚拉住佯装退开的阿念,“方才还说我是最真诚的人,现在就瞧不上了?我就知道你又哄我,我……”   我了半天,后头的话说不出来。   他想起曾经亲密依偎的时刻,裴念秋也曾试探过他是否有起兵之意。他应当答得很糟糕,所以她才露出那种失望的表情。   也许他们有过打破隔阂的时机,可最终只能彼此防备,惨烈收场。   重活一世是为了什么?   他究竟想得到什么?   只是与裴念秋做一场太平夫妻么?   马车停下在了裴宅角门。阿念摸了摸顾楚紧抿的唇角,似乎叹了口气,掀帘下车。   顾楚的心脏无可抑制地加快跳动。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试探的午后,在湿热的石室内,她垂着潮湿的眼睫,淡淡道。   ——你这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他要被她放弃了。在他死而复生之后,他又要被她放弃了。   “裴念秋!”   顾楚扒住车门,手指摁出嘎吱声响。   已经下了车的阿念额角突突地跳,见左右无人,才低声骂他:“我还服丧呢,你嗓门大,有本事喊得满街皆知,以后都尉出门都不要脸了!”   顾楚早就不在乎什么名声脸面了。   不过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将带着血的话语挤出来。   “我答应你。”他说,“我答应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今后永远像今天这样,对我说真话,再也不要欺我瞒我。”   世上哪有永永远远只能讲真话的关系。   但阿念望着此刻的顾楚,心里竟也生出些欢欣柔软的情意来。她喜爱他这副拼命忍着伤痛的模样,就像凶兽被套了枷锁,却还是收起爪牙,索要捕猎者的爱意。   爱并不是什么千金难求的东西。   她当然愿意爱他,只要他们是同路人。   于是阿念快步奔来,在抱住顾楚的前一刻,被他紧紧嵌进怀里。   “好,我也答应你。”她是真高兴,高兴起来便要咬东西,咬得顾楚耳垂渗血,“我再也不会欺你瞒你。”   如果他真的对她掏心挖肺,那她就能以诚相待。   如果他尚且存着私心,那她也懂得藏话与演戏。   人的关系不是一成不变的,凡事总须顺应时势。   “等丧事办完了,你与我去栖霞茶肆。”顾楚说,“这回你跟我一起去吃茶点。”   阿念当然答应。   她回到裴宅。因为心情好,走路都有些蹦蹦跳跳的。路过垂了迎春花的回廊,眉眼如画的裴怀洲正躺在碎金柔香里,拿麈尾盖了脸睡觉。   阿念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吓裴怀洲一跳。   不料他并未入睡,睁开眼来,含笑问道:“今日在外面玩得可开心?”   阿念道:“遇见顾楚了。”   “那你一定很有收获。”裴怀洲哀怨叹气,“我们念念向来有手段,区区顾楚而已,想必已经被哄得晕头转向。我听岁末说,你俩在角门外头耽搁了好一阵子,得亏岁末反应快,没让仆从留意此处动静。”   阿念不觉得自己耽搁很久。   她抓了迎春花,往他脸上洒:“你消息可真灵通。守灵不好好守,偷摸着跑出来,说话还酸。”   “就让我说些酸唧唧的话罢。”裴怀洲弯着桃花眼,“我总觉着我已经死了很多年,如今也不爱攀比这情爱孰是孰非、高低优劣了。只是难免心里难过。”   死了的裴怀洲,当然比活着的裴怀洲,更能在阿念心中占据位置。   但活着的裴怀洲,能做更多的事,不只是为了阿念,也是为了自己。   况且……   裴怀洲咬住阿念不安分的指尖,将她拉下来,仰头亲吻。   况且,活着的他,也有本事成为她心里的那个唯一。   ……   当天夜里,阿念又做了梦。   然而这次不再是噩梦。   她梦见金碧辉煌的大殿,巍峨且面目慈悲的巨佛。年迈高僧行走在缭绕香火间,对着祭坛念念有词。祭坛之上,拿长明灯压着黄纸条。   漂浮如魂魄的阿念凑近了看,认出纸条上写了生辰八字以及姓氏。   裴霜,顾楚。   一位身着玄袍,面目模糊的女子坐在蒲团上,几度欲言又止,终究打断高僧念诵。   “大师啊,朕真的只是没睡好,魇住了而已。宫城煞气重,做梦梦见故人压榻也很正常嘛,虽说醒来后着了风寒,那也是因为今年冷得早,如何就需要超度故人了呢?”   那僧人不甚苟同,忧虑摇头:“恐是怨魂不散,使陛下贵体难安。尘归尘,土归土,终究要超度游魂,换来长久清净。”   女子道:“太清净了也不是好事。”   说着,她站起身来,越过僧人,似乎想再看看黄纸上的姓名。   阿念也想看清楚女子的面容。   然而殿内刮起冷风,将长明灯吹得左右摇摆。女子伸手护灯,不意拂倒灯台,两张纸条瞬间燃烧殆尽,化作飞灰。   阿念下意识捞住飘舞的飞灰,巨大的哀恸愤怒爱憎全都涌入身躯。她听见裴怀洲的哀叹,顾楚的怒吼,而后在这嘈杂的声响中,辨认出僧人纳罕呢喃。   “糟了……法事未成,竟有生机再现……是谁前来,谁在接引?明明他们只与陛下有未尽的牵连,旁人接引不得……”   玄袍女子没有在意僧人的话。   飘在半空、身在梦中的阿念也没有空暇思索话语含义。   因为她们望见了彼此。   一个惊愕,一个沉静。   一个尚且年轻,一个眉目威严。   下一刻,阿念头晕目眩,所有画面全都归于黑暗。她落进一片无边无涯的虚妄之境,时而听见战鼓声声,时而见到望梅坞花开。   时间逆流,人生倒序。   江海回溯雪山。   她不知自己窥见了多少陌生景象,最后见到的,是黄昏下的问心宴。裴怀洲乘车而来,顾楚与裴问澜在轩内笑谈。   然后一切消失。   耳边鸟雀叽喳,晨曦洒落面庞。   阿念从梦中醒来,不记得自己见过了什么,唯有心胸潮热澎湃。   “我好像做了一个美梦。”她捂住胸口,自言自语,“我好像见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真想再梦见一回。”   但美梦永远只是个梦。   醒来以后,她要继续谋划她的将来。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人,享受一切短暂的爱,挥霍无穷无尽的欲望与野心。   了知未来并不能铺就坦途。往后仍然充满变数。   所以她不能着急,也不可过于轻狂大意。   要徐徐图之,不留后患。   ……   长宁五年,太极殿东堂。   宁念戈撑着脸颊,一手翻阅奏疏。窗外又落了新雪,她抬头看看,不觉出神。   跪坐在对面的谢含章本在禀告政务,见状询问:“陛下有心事?”   “没什么。”宁念戈回过神来,垂了眼眸,笑道,“昨日去承元寺,似乎见到了一点异象。高僧说,是星盘混乱,魂魄异动,故而让我见到了曾经的我。”   谢含章蹙眉。   他也曾修佛,但是,宁念戈所说的话,听着实在很不靠谱。先前也不是没有皇帝沉迷神佛之道,天天服丹药把自己折腾死的。   “你莫要担心。”宁念戈看穿谢含章所想,“高僧说,世界三千大千,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另一个我接走了游魂,往后便有新的世界,新的际遇与因果。和我没什么关系了。不过,我不怎么信这些。只是……”   她弯着眸子,露出些怀念神色来,“不管是太过劳累生出幻觉,还是真见异象,总归我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我。唉,那时候我真小啊,真让人喜欢。”   不管是不是有另一个世界。   纵使世界千千万万,我始终是我,欲求,夙愿,执念,永不改变。   无止无歇。 第159章 番外三(宁自诃):这梅子真酸。   这本该是平平常常的一天。   若说有什么不一样的,无非是到了上巳节。朝堂吵吵闹闹勾心斗角的氛围暂歇,有些不走寻常路子的官员趁着这日子,安排了家里的年轻人,在天子踏青游玩的宫苑附近流连不返。   宁自诃卸去铠甲,策马前去面圣时,沿途便见到许多鲜活美好的面孔。或温文尔雅,或俊朗潇洒,个个嫩得像刚长出来的笋尖。   他粗略看了几眼,便没有再看。   天子喜爱美貌之人,这是流传已久的说法。   哪怕宁念戈即位以来也没收什么人,在太极殿待的时间远远超过寝宫。但她亲近重用的那些人,的确也都颜色好。谢含章,秦溟秦屈,宁自诃,郑霄……不论他们代表着哪家势力,总归许多人笃定,他们受宠定有容貌的缘故。   所以,挑些家族里样貌好的小辈,想办法让他们在天子那里露露脸,搏些有用的好处,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   宁自诃知道无可厚非。   但当他进入华林园,即将抵达天子所在的渊池时,被面若桃花的小郎君拦路,还是有些隐而不发的不耐。   “什么事?”   宁自诃按辔笑问,依旧是闲散随和的模样,“你是哪家的,突然冲出来,也不怕被马蹄子踩折了腿。”   宁大将军功绩赫赫,可在宫城内策马驱车,不受约束。问话时,他也未曾下马,看似含笑的凤眸半垂着,好像在看人,又好像谁也不放在眼里。   拦路的郎君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穿得挺鲜亮,皮肤也白,面上寻不出半分瑕疵,眼周面颊覆着薄薄的绯红。   ……应当是抹了胭脂。   “我是周太常丞的侄儿,母亲乃颍川陈氏之后……”此人对着宁自诃拜了拜,“算来与陛下也有些亲缘,今日来此,是带了旧地小物,想献与陛下。可是我错过了祓禊,现在再进渊池有些困难……”   颍川。   宁念戈假借颍川士族之名起事,如今皇位渐稳,但虚假的身份无法抛弃。偶尔就要应付这些零零散散攀附关系的小事。   思念故土是人之常情,借物抒怀也是士族风尚。   今日是上巳节,祓禊仪式结束后,天子会和群臣在渊池共赴曲水流觞宴。宁念戈若是接了颍川旧物,也能借机收拢人心,慨叹故乡,为以后出兵北上蓄势。   宁自诃是该帮助这小郎君见到宁念戈。   他将手里的鞭子扭了几圈,笑眯眯道:“那便跟着我罢,我也来迟了,与你一道进去。”   周小郎君自然千恩万谢。   宁自诃前往渊池。   路上,他莫名有些走神。马儿行快了些,听到身后人遥遥呼唤,才压制了速度,等那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郎君跟上来。   容貌的确还可以。宁自诃想,只是体力太差,就算见到宁念戈,也入不了她的眼。   待到渊池,此处已是欢声笑语一片。宁自诃下了马,将鞭子扔给宫侍,问:“陛下何在?”   宁念戈在风起亭。   这亭临水而建,垂挂着竹帘纱帐。宁自诃沿着长长的连廊走过去,还没见着人,就听见亭内嘀嘀咕咕的交谈。   一个是宁念戈,一个是宁嫣。   宁嫣的声音要高些。   “我看,你就遂了他们的愿,趁着今日今时,挑几个不错的郎君养在宫里。这也是拉拢世家的办法,历来如此,怎么你就懒得做个样子呢?”   宁自诃停住脚步。回头望了眼周郎君,对方立即停步,不敢靠近。   亭内传来另一个平静的嗓音,含着无奈:“唉,我觉得好麻烦啊,人多了就容易生事,而且谢澹又要说我,他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那还不是怪你,既要打压门阀,又和谢氏配合着推行了许多新政,那小老儿有时候真把自己当帝师……”   “他若能抛开门第之见,舍得削弱家族势力,我也愿意与他君臣相携,成就一段佳话嘛。可惜他不肯。”   “怎么扯到这里来了?”宁嫣强行扯回话题,“正好,你不是喜欢那谢含章么?把谢含章弄进宫里来,还能牵制谢澹。”   “谢含章在朝堂才好用啊。”   “所以你确实喜欢谢含章。”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可惜太正直了,逗一逗就好几天不来见我,今日也离得远远的,生怕我发酒疯。”   宁自诃没有再听。   他大步向前,掀开纱帐弯腰进入,笑道:“你们怎么躲在这里,不去宴席玩一玩曲水流觞?”   里面两人也都笑起来。她们坐在一处,身前摆着小案,案上全是各色点心。   “不去,不想去。”宁念戈抓了青梅吃,“去了又得费神,说话处处留心。我不在,他们也玩得尽兴,你听对岸喝得多开心。”   宁自诃也不见外,跟着捡起颗青梅,坐到她俩对面,咔嚓咔嚓地啃。   他早就封了大将军,一开始住在领军府,后来将军府建好了,就搬到宫城外住。能见到宁念戈的机会变少。   反倒是妹妹宁嫣,时常往宫里跑,跟宁念戈好得像亲姊妹似的。   宁嫣嫌弃道:“吃东西能不能讲究些,你吵到我了。”   亲哥就这待遇。吃个果子都遭埋怨。   “我渴嘛。”宁自诃无辜诉苦,“你不知道我今天多忙,衣裳都来不及换,就进宫来,水也顾不上喝一口。”   正说着,岁平端了酒水来,笑笑道:“请将军慢用。”   宁念戈身边的人办事都妥帖。   宁自诃随口道谢,而后望见帐外身影。他带来的周小郎君,原本远远候着,如今也被岁平引过来了。   “太常丞的侄儿求见。”岁平禀告宁念戈,将来意解释一番。   宁念戈便让人进来。   宁自诃给自己倒了杯酒,又拈起一枚果子。不凑巧,还是青梅。   周小郎君踩着轻柔的步伐出现,俯身行礼,自报家门。该行的礼节都行了,将个檀木匣子呈给宁念戈。   打开来,里面拿软布包着干竹叶与干花,还有一坛酒腌的枣。   叶片之物,说是祖辈南渡时从颍川带来的,以此寄托思乡情。腌枣也是当地特产,周小郎君的母亲亲手做的。   若宁念戈的确是颍川人,此举定然讨她欢心。   “有心了。”宁念戈珍重收下,邀周小郎君坐下,聊了几句家常。又让他去宴会玩。   宁自诃明白这都是场面话。   他喝了口酒,没看周小郎君脸上的失望神色。待人退出去以后,才道:“你看不上他?”   “我都没寻思这些。”宁念戈顿了下,“你带来的,莫非你想让我收下他?”   宁自诃端酒的手悬在半空。   “我何时做起拉媒的事了?”他睁大眼睛,惊讶道,“陛下不要乱说,臣冤枉啊。”   宁念戈抓了果子砸他。他反应灵活,身手敏捷,抛来的东西全都接住,嘴里也不闲着:“哎,再给我几个,我要吃甜的,那樱桃和枇杷是不是不错?”   正闹着,宫侍来报。   “尚书右丞前来敬酒。”   咔嚓。   宁自诃咬下一块果肉。酸涩汁水淌过咽喉。   他脸上犹然带着未褪的笑意,眼睛却有些发冷。视线刺向帐外,挺拔如青松的青年缓步而至,躬身向宁念戈行礼。   这是时任尚书右丞的谢含章。   而宁自诃看到,坐在案后的宁念戈,眼里浮起轻飘飘的欢喜。 第160章 番外三(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   宁自诃当然知道宁念戈喜爱谢含章。   这份喜爱,与她对别人的感情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宁自诃一时也说不分明,总归她看待谢含章,要多些尊重,多些耐心。就算偶尔起了戏弄的心思,也不会让谢含章感到羞辱。   谢十七郎颜色好。但好看并不是最重要的优势。毕竟秦家兄弟也样貌出众,自打进了建康城,没多久就获得双壁美名。   谢含章是个很好的人。抛开家世不谈,这人真真做到了质朴中正,不骄不傲,德行无缺。官场上,也全无私心,满脑子都是正经事,称得上是个光风霁月的人物。   宁念戈欣赏这样的人。她出身卑微,受尽冷眼折磨,因而更珍惜谢含章的品性。   何况谢含章的确与宁念戈志同道合。加上他的身份,注定他得到更多的垂怜与优待。   宁自诃什么都明白。   他虽然常年带兵打仗,脑子半点不糊涂。   不过,关心这些又有什么必要呢?宁念戈喜欢谁,是宁念戈的事,总归她不痴傻也不昏庸,不会因此吃亏。   宁自诃自斟自饮,将半壶酒喝完,把碟子里的果子也吃尽。   谢含章主动前来敬酒,是代替谢澹向天子表明亲近之意。这种面子事儿,宴会上免不得,谢澹年纪大了不爱来,当然得由谢含章效劳。敬了酒,说几句话,宁念戈也没挽留,把人放走了。   “留太久不好,惹人说闲话。”宁念戈对宁嫣解释,“赶明儿谢澹又要找我唠叨了。”   “的确不好。”宁嫣看向对面坐着的宁自诃,“看大将军在这儿喝闷酒呢,不知是不是嫌你冷落了他。”   宁念戈的视线便飘了过来。   宁自诃捏着一截樱桃梗,百无聊赖地打结,闻言直呼冤枉:“我什么都没说。我就坐这里喝酒而已,别给我安罪名啊!”   宁嫣白了他一眼,懒得说话了。   几人闲聊片刻,还是出了亭子,去宴席露露脸。   曲水流觞讲究的是雅致意趣,要吟诗,要罚酒,自然也是各家年轻儿郎比拼才艺的好时机。宁念戈待了半个时辰,的确精彩,后来又被众人三邀五请的,自己也上阵,拿了墨笔一起玩。   她如今是天子,甭管作的诗文好不好,总能得来无数溢美之词。   宁念戈并不会轻易迷失自我,但谁不爱听夸赞的话呢?尤其是一个夸得比一个用心,一个夸得比一个巧妙,实在让人高兴。   一高兴就喝多了酒。   待到散场,她已经醉意朦胧,被宁嫣扶着走了一段路,偏不乘坐步辇,闹着要爬到最高的假山上去。说要在山顶吹夜风,看看四处宫墙宫灯。   宁嫣很嫌弃醉鬼:“这山又不高,疙疙瘩瘩的多难爬,爬上去还硌屁股。你要真想登高,不如去承元寺,那钟楼才高呢,整个建康城都尽收眼底。”   跟在后头的宁自诃不由出声:“你可别出馊主意了,万一她真要出宫怎么办?”   宁嫣直接把人撒开。宁自诃下意识伸手,托住了宁念戈摇晃的肩膀。   “你话好听,你留在这儿。”宁嫣打了个呵欠,“我要回去睡觉了。一身酒臭气。”   不远处还跟着一队宫侍。   宁自诃没有松手,只把宁念戈推直了,与自己拉开些距离。   “我们一起送她回寝宫。”他说。   “不要。”宁嫣撩起清凌凌的眼,看向自家兄长,“不知为何,我今天看你特别心烦,一定是你今天格外拖沓黏糊,讨人厌得很。”   宁自诃颇觉受伤。   “你现如今怎么动不动就讨厌我呢?小时候多好,阿兄阿兄地叫,说我是世上第一好。”   晕晕乎乎的宁念戈捕捉到只言片语,笑吟吟地歪过来,插嘴:“嫣娘小时候这么会撒娇么?我都没见过你撒娇的样子,好亏。”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些。”宁嫣顿了顿,又道,“你们在这儿吹会儿风罢,困了就回,多大的人了别跟小孩儿似的。”   这话既是给宁念戈说的,也是给宁自诃说的。   宁自诃失笑。   宁嫣走后,他问宁念戈:“还要爬山么?”   宁念戈:“要。”   她指了指假山顶端,似乎回忆起旧事来,“我看不清,你背我上去。”   宁自诃知道这样不合适。   他扭头,那些宫侍纷纷后退,退到看不见身影的暗处。   于夜风泉声中,宁自诃扯扯嘴角,无奈地将醉鬼捞到背上,托着腿弯,迈着轻捷的步伐,登上坎坷难行的嶙峋石山。   及至山顶,环视四周,没瞧见什么偷窥的视线。   宁念戈径直跳了下来,随便捡了个地方坐下,盘着腿,手掌拍打膝盖,乱七八糟地唱歌。   一会儿唱“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一会儿又是“玉樽两楹间,丝理东西厢”。记得哪句唱哪句。   宁自诃听得想笑,于是就坐在她身侧,吭吭哧哧地憋笑,耳垂金环晃得厉害。   宁念戈皱着眉头,猝不及防地捏住了他的耳朵:“别晃了,眼花。”   宁自诃犹自含笑,浅浅酒窝被夜色晕得模糊。   “陛下唱得好难听。不通音律,不愧师承容鹤。”   “胡说。”宁念戈如蒙羞辱,辩白道,“我明明比他懂音律!”   紧接着又叹气。   “也不知道他如今游荡到哪里去了,去年还寄回来一封信,讲了些沿途所见的风俗奇闻。今年连信都懒得寄了。”   宁自诃道:“他有大德,上天理应庇佑他平安。”   “谁知道呢。”宁念戈念念叨叨,吐字模糊,“世上的好人多得很,没见多少人平平安安。”   宁自诃想了想,劝慰道:“世道一直在变好。”   宁念戈胡乱摆了摆手。   “还早呢。”   她总对自己有更苛刻的要求。   宁自诃一时也说不出什么俏皮话来。只能陪着宁念戈吹冷风。   许是风吹久了,宁念戈酒醒了些。   张嘴,问的却是:“宁自诃,过去那些年的生辰礼,你好好补给了嫣娘么?”   宁自诃不明白为何突然问这个。   “都补了,每一年的都补了。”   “我想过,要把你送我的护心镜,金钩索,宝儿……全都还给嫣娘。”宁念戈一件件数过去,“可是,我知道这样不合适,只会让她生气。”   “她当然会生气。”宁自诃蹙眉,“她心里在乎你,不喜欢这种生分事。况且,东西是我送的,你还回去,对我们三个人都不好,谁都不愉快。”   “但她一定也觉着委屈。”宁念戈说,“做妹妹的,那些年没有等到兄长,她的兄长却将这份怜爱给了另一个人。”   宁自诃遥望昏沉天际。片刻,道:“我家的人,没有沉溺旧伤的软弱脾性。况且我们相聚已有好几年,不会再为此伤春悲秋。”   宁念戈追问:“那她今日为何对我说,我不把你当做兄长也可以?”   宁自诃讶然:“阿妹这么说了?”   “说了。”宁念戈抓起碎石子,在凸起的石面上刮刮蹭蹭,“我有些担心她。她为何让你我留在这里?她怎么独自走了,是不是不开心?”   宁自诃沉吟着,忽而反应过来。   “她没有不开心。”他揉揉脸,叹了口气,“我知道她的意思了。”   但当宁念戈追问究竟时,宁自诃又不肯解释。   “我不愿与其他人一样。”他只说了这个。   宁嫣应当已经勘破了宁自诃隐秘的心思。这份心思,宁自诃自己原本也不明白,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全都想通了。   身在局中最糊涂。旁观者看得才最清楚。   现在局中人的他也清楚了。不知何时,不知何地,贪嗔痴早已盘踞心底,他无法待宁念戈如小妹,宁念戈也不可能只是他的妹妹。   她是天子,是君主,是他侍奉的人。   是亲人,是没有血缘的至亲,是最亲密却也最疏远的关系。   如果他吐露心绪,就再也无法维持旧日的关系。他宁自诃,和秦溟,谢含章,郑霄,枯荣,纪明俞,秦屈……又有何不同。   “……”   等会儿,这个名单怎么这么长。   “纪明俞还住在宫里么?”宁自诃忍无可忍,“我听说上回他把御膳房烧了。”   “只烧了一点。”宁念戈替纪明俞解释,“人没伤着就行,吓成那样,怪可怜的。”   宁自诃用力揉了下耳朵。   不中听。   “有什么可怜的。这么笨的手脚,在浔阳军营,早被撵出去了。”他嘀咕,“顾楚都没这么蠢。”   唉,不该提顾楚的。   名单又添了个旧人。   “我还听说,云归宫的婢女又跟主子打起来了。”宁自诃强行转移话题,“你非得把他俩放一处么,快养成冷宫发疯的妃子了。”   得,又提了不该提的。   真会给自己添堵。   毕竟扮作婢女的萧澈每天都削尖了脑袋想招儿吸引宁念戈的注意。   “算了,不提这事儿了,和我没关系。”宁自诃清清嗓子,又道,“宋知寒是不是该升官了?若他品阶再往上提,就不是寒门能站的位置了,到时候朝堂又是好一顿吵。谢澹能点头?”   “谢澹肯定不愿意。”宁念戈微笑,“但谢含章会想办法,让谢澹同意。”   宁自诃:“……我就不该说话。”   说什么都自找不痛快。   梗在喉咙里的酸涩气更严重了。仿佛吃下去的果子都卡在气管,阴魂不散地折磨他。   偏偏这时候,温热手指拂过下颌,一触即离。   宁自诃转头,望见宁念戈半含醉意的眼。   “你为什么不开心?”她问他,“宁大将军,你藏了什么心事?”   宁自诃道:“我的心事若是讲出来,便会有新的不开心。”   “旧的不开心,便消弭了么?”   “自然是消弭了。”   “那不就得了。”她笑,“解决一件不痛快的事,再解决下一件。你何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   是啊。   他何时变得这么犹豫模糊?   旧的关系被打破,将来尚有许多可能。   他已无法后退。   只能前行。   飒飒风声穿过花树,掠过泉水,打着旋儿卷上高空。残缺的月隐入薄云,细碎星辰铺满夜空。   在这漫天静谧的星辰注视下,宁自诃俯身过去,嘴唇蹭到了宁念戈的脸颊。她往后倒,一只手撑住地面,有些惊奇地看他。   他再次靠过去。   微卷的长发垂落肩膀,后来又被另一只手扯住。   这回没人躲开。   ……   宁嫣独自走在宫道上。   她仰着头望夜空,也不晓得那两人现在如何。   在市井混了许多年,为了活命做了不少坏事,如今居然当起媒人来了。   感觉真怪异。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今夜也毫无困意,宁嫣干脆不回寝居,沿着曾经熟识的旧路随便逛逛。   她现在是宁大将军的妹妹,天子最亲近的姊妹,后宫没有什么地方去不得。无论去到哪里,宫人都认得这张明艳的脸,都对她奉承殷切。   曾经宫里宫外的苦日子,都成了不真切的旧梦。   再也与她无关。   宁嫣走着走着,进到坠红园。   这并不是个好地方。她险些死在这里。   但她不是什么惧怕回忆的人。如今回想起来,只觉曾经的皇帝实在又丑又恶心,亏她能忍,想借他搏前程。   如果……如果那时候,她真入了皇帝的眼,恐怕就和皇帝一起葬身昭王刀下。   那种死法,恐怕更不体面。腌臜得很,血肉脑浆都混在一起,魂魄也无法干干净净。   思及此处,宁嫣自顾自地笑出了声。   她快要走到曾经坠井的地方。   这口水井早被宁自诃封死了。上头盖了厚重的石板,普通人根本挪不开。四周杂草丛生,被风一吹,发出鬼魅的呼啸声。细细侧耳倾听,还能辨别出类似哭泣的声音。   宁嫣踩倒杂草。   离得越近,哭声越明显。呜呜咽咽,凄凄惨惨。   的确有人在哭。   她朝前望去,身着宫装的女子坐在井口石板上,脸腮垂泪。   那是个与她年纪相似的女子。看起来没受过什么苦,眼睛却凄惶得很。幽暗的光洒在身上,越发显得面容鬼魅,如同女鬼。   宁嫣不信鬼神。   她走近了,碰了碰对方潮湿的脸。   触感温热。   “你是谁?”宁嫣问,“大半夜跑到这里,做什么?”   那女子呆愣愣地看她。   半晌,道:“我叫梁燕。梁上燕。很久以前,他们给了我另一个名字,宁嫣。”   宁嫣收回了手。   她终于记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想要招揽宁自诃的昭王承诺为其寻妹,却寻错了人。错误的人有了错误的身份,养在宫妃膝下,衣食无忧度过多年。   直至昭王破城,宁自诃进宫认亲,一切错误终被拆穿。   梁燕,宁嫣。   颠倒错乱的人生,纠正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宁嫣望着梁燕。   “你还没有回答完我的问题。”她说,“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梁燕渐渐缩了起来。这是个漂亮的人,皱皱巴巴的,又精致好看。因而显得分外可怜。   “我,到这里,想投井。”梁燕说,“我听说,宁嫣当年也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如果我跳下去,能不能变成你?”   这可真是一段奇怪的疯话。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你是不是有病?”宁嫣从不吝惜骂人,骂完了又笑。她身上残留着一股难以消散的狠劲,往常在宁念戈宁自诃面前收敛着,私下里却不太能藏得住。“罢了,你跟我回去。”   说着,拉起人就走。   梁燕磕磕绊绊跟了几步,问:“你要对我做什么?”   “我今晚不困。又没有事做。”宁嫣走得很快,视线越过宫墙,望向浩渺星空,“想听你讲讲你的故事。”   梁燕道:“我的故事不好听。”   “我却觉得,会很有意思。”宁嫣道,“没关系,就算不好听,我也会听完的。”   夜风习习。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于是一切宁静太平。   尚是好春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