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娘的宗室生活手札 作者:东边小耳朵 简介: 金兵南下,大量宋朝宗室贵胄南下避祸,使得福建路尤为繁盛。   为了更好的融入当地生活,宗室们与当地士族联姻,彼此交融,形成新的势力。   林照娘是福建路建宁府望族林氏旁支中的旁支的家庭的女儿,家中只在屏清县郊有二十几亩薄田,靠着宗族庇护勉强度日,堪堪温饱而已。   父亲和兄长科举屡试不第,弟弟又到了入学的年纪,为了束脩,她每日不得不和母亲点灯熬油地织布挣钱。   忽而有一日,在福建路做官的族伯父寄书信一封,要为林照娘保媒,对方为宗室子,斯文俊秀,为人清白高尚。   家中众人喜不胜喜,爹娘匆匆备了几亩田,送她至福建路备嫁。   县里人都道她好命,林照娘亦是欢喜,直至亲迎前夕,方知婚事有瑕,对方竟是天不假年的病秧子。   庚帖已换,骑虎难下。   爹娘悔之晚矣,含泪寻来。   林照娘却宽慰道:“任他如何,我自过好我的日子。”   她已打算做个寡妇,见一个形容枯槁、行将就木的丈夫。   却不想,婚后日子与她所想大不相同。   族伯父并未骗人,他虽病弱,但的确样貌俊朗,品德高洁,待她甚为敬重。   只是他生来天潢贵胄,事事精细,非锦衣不着,唯玉食难安,脾性锋芒毕露,动辄贬得阖府人仰马翻,林照娘却隐忍小心惯了,两人总过不到一块去。   内敛坚韧的望族落魄旁支女×病弱挑剔的闲散宗室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日常 群像 第1章 第1章 赴宴   “哐当”、“哐当”、“哐当”……   一声声短促而又沉闷的木织布机部件咬合声不断回荡在方正古朴的院内,不曾有半刻停歇。那声音如竹片破风般迅速,叫人一听便明白屋里的人是织布的熟手。   只可惜屋子的窗扇半阖着,纵然金色日光尽数倾洒,也窥不见屋内人的真容。   而正是这时,用墙隔绝外院的垂花门处,有两个妇人带着一个婢女款步入内,连带着两个妇人的说话声也由远及近,渐渐清晰地传入屋内。   “倒劳五嫂走这一遭,唉,我着实过意不去,原该我送去的。”   “哪的话,我也是顺路呢,正好有个事要同你通个气。”   “可是……二嫂?”   “是也不是,你忘了她为着何事回来的?”   “重修义妇墓?”   “可不就是!虽说是县令下令重修,但到底是咱们林家的先人,当年朝廷赐下的闾额还在大宅外头的闾门前呢,族里人少不得也捐些才是,我听闻二嫂可是捐了五十贯哩。”   听到五十贯,屋里的机杼声顿时停下。   林照娘放下梭子,离了绣凳,双手拎起一旁放了数匹布的竹筐,她走到屋门前时,正好门被推开,两个妇人乍然出现在眼前。   林照娘半点不慌忙,她微微一福,略低下头,喊道:“阿姆,阿娘。”   那两个妇人,一人用红发带盘福龙髻,插银梳篦和菩提叶绢花,上着石青色衫下着浅褐白花裙裳,披帛一边披于肩,一边近乎曳地,颇显闲适。   尤其是她在腕侧挂着一串木念珠,时不时捻动,使得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些佛性,面容平和柔静。   另一人面容更出挑些,肤色也白皙,但只用灰蓝色布裹了包髻,衣裳也是半旧的布衣,神情总透着一股犹豫之色,又常常忧愁蹙眉,眼角添了细纹,明明相近的年岁,倒显得比身侧的人要大上数岁。   前者是林照娘的五堂伯母,后者是林照娘的娘吴氏。   林家是建宁府望族,屏清县的林家族人是早些年分出来的一支,却也有两百多口。   而这两百多口人里也分了个远近亲疏。   这位五堂伯母按亲疏则可以说属于自己人,因为林照娘与她的儿子有同一个曾祖父,林照娘的爹与五堂伯父为堂兄弟,有同一个祖父,大家都是五房的子孙。   虽然在林照娘看来已经是很远的关系,如果在现代,她们大概不会有交集,奈何这是宋朝的偏远县邑,宗族的庇护与同族的襄助尤为重要。   林照娘也是在穿越后才了解到这些。   若是运气好,投胎到好点的望族,哪怕是荒年也较普通人更不容易饿死。   像是她所在的屏清林氏,族产丰厚,光是田地就有数千亩,族里有人嫁娶,男子娶妇予三十贯,女子嫁人予五十贯,年过五岁的族人,不论男女,每月还可以领三斗白米。   哪怕家里已经落魄,但族产的存在,义庄的运行,让每一个族内的林姓小娘子都尽可能风光体面地出嫁。   林照娘在心中胡乱想着,面上却未显分毫。而一旁的五堂伯母摸了摸她织好的布匹,随口夸了句匀净密实,便又转过头继续和吴氏抱怨。   “你说说,二嫂出身显贵,妆奁厚实,随手一捐便是五十贯,我是不能同她比,你也知晓,我娘家清贫,我家官人不似大哥三哥在外为官,也不似四哥管着家里的产业,这一家子里,就你我说得到一块去。   “你家文哥儿和我家贤哥儿同在建宁府求学,也快到交束脩的时候了吧?真真是叫人为难。我想着,与你一块拿个主意,咱们两家捐一个数,你意下如何?”   吴氏贯是个没有主意的,听见她这么说,忙点头,“也好,也好。”   五堂伯母又问,“你觉着咱们两家捐多少才是?”   吴氏局促地摸着袖子,“这……我也不知。”   五堂伯母早知晓她的脾性,也不为难她,只道自己过会儿去问问旁人,打听打听各房各家都捐了多少。   吴氏听她这么说,顿时舒展眉头,又问了几句布匹的时价,请五堂伯母留下吃茶等等,经过一番客气地挽留,才到垂花门前把人送走。   待送完人回来,吴氏面带满足微笑,走到已经坐在织布机前继续织布的林照娘跟前,欣喜道:“你五伯母说,如今一匹布按四百五十钱收,比前一个月,还多了十钱呢!咱们家八匹,算下来是……”   “三千六百钱。”林照娘头都未抬,一边手拿梭子,一边手扶住筘框,脚踩着踏板,熟练地织着布,语气轻轻地给出了答案。   “够了够了。”吴氏欢喜不已,“你阿兄的束脩两千钱,阿弟在族里的义塾开蒙,一季五百钱,算下来还有余呢。再等一月余,就到了收佃租的时候了。”   吴氏说着,眼里渐渐有了光亮。   因方才的忙碌,吴氏束起的包髻不可避免散了几缕碎发落在脸颊,遮了些因消瘦而耸起的颧骨,使得她整个人憔悴又温柔,说起话来更是透着股疲倦的柔和。   吴氏心疼地牵过林照娘的手,帮她揉着手腕,“且莫赶了,家里还余了些钱,待布匹换的钱一到,尽够用到收租的日子。今年人情往来多了些,又逢你阿弟也开蒙,苦了你这些时日从早到晚地织布。   “待熬过这阵子,收了租子,我买斤羊肉回来,熬了给你补补。”   林照娘由着她娘帮她揉了一会儿,才抽回了自己的手。   林照娘也并未就此停下,而是稍稍放慢了织布的动作,边织边与她娘闲聊,“羊肉多贵啊,要是能买着,买斤牛肉就成。倘若家里下月能有盈余……”   “你可有何想买的?”不等她说完,吴氏便上赶着问道。   林照娘道:“我想支五百钱给先生买生辰礼。”   吴氏闻言毫不犹豫地应了,“这是应当的,荀娘子为你授学,敬她理当如敬父母,你若有看中的,只管同我说。”   林照娘抿唇浅笑,向她娘道谢。   吴氏嗔怪她怎的如此客气。   说罢,吴氏又不禁愁起捐钱修墓的事。   给多了吧,家里头其实并不宽裕,可要是给少了,她又怕说出去让人笑话。   林照娘听了,倒是不曾被她的犹豫所影响,直言道:“各家光景不同,咱们家便是将钱都捐了出去,也越不过人家,捐钱嘛,尽一份心意便是,何必强撑颜面。”   她见吴氏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犹豫模样,遂补了句,“只要不是捐的最少的便成。”   吴氏这才点头,“你说的有理,等会儿你五伯母来了,我同她好好说一番。”   到了第二日,吴氏和五堂伯母只各捐了五百钱。   林照娘才算是放下心来,若是捐个两贯三贯,剩下这一个月,家里怕是真要吃糠咽菜了。   而捐过钱后,很快就是谢宴了。   林照娘和她爹娘都前去赴宴,不过男女宾客是分开的,林照娘跟着她娘去的是女宾那边。   说起来,这次重修义妇墓,其实本不必林家族人捐资,一则县里本该拨钱资,二则林氏族产甚丰,像这样有益族中名声的事,向来大方。   也不知是谁起了捐钱的头。   不过今日的谢宴,却是林氏族里自己出钱。   故而席面颇为丰盛。   按林照娘听旁边族人的闲聊所知晓的,今日的席面共有十二道菜,还有羊肉跟鱼等。   羊肉价贵,是士大夫等贵人所爱食的肉,穷僻县邑的席面上大多见不到。   她对这场宴席愈发期待。   不是她嘴馋,而是这辈子的家庭,说是士人家庭,其实也就勉强温饱,莫说羊肉,就是鸡鸭鱼肉也不能常吃。   她祖父是续弦生的幼子,她爹又是祖父的幼子,因此曾祖父家业虽大,分给她爹的却只有二十几亩田地。   要知道她娘的妆奁都有十亩地了。   不过她阿娘的田地是中下等田,一亩地只收五斗米的佃租,她爹分到的田地几乎都是上等田,一亩地能收一石,甚至一石二斗的佃租。   算下来,一年能有三四十贯钱,但主要看当年的粮价。   若是北边打仗了,这边的粮价便会高许多。   一整个来年,日子是过得紧巴巴,还是稍微宽裕些,全看当年粮价几何。   去年的佃租就不多,加上亲戚族人红事白事多,林照娘家里不得不节俭度日,她大半年来,开荤的日子屈指可数。   其实猪肉价钱倒是不贵,就是这时代的猪没煽过,吃着膻味重。   牛肉则更便宜了,朝廷为了抑制民间买卖牛肉而杀牛,强制压低牛肉的价钱,这法子的确有效,但也使得每回市面上出现牛肉,都被百姓哄抢,一扫而空,她总吃不上。   导致她对宴席的期盼一再升高。   就指望着能在席上开荤,至少鸡肉鸭肉能吃个过瘾。   有时候运气好,还能吃上些不常见的水果。   屏清县盛产李子和青梅,平时能吃到的水果也就这几样,倒不是不好吃,但吃多了牙酸。   想起这个,她是真怀念现代水果畅吃的日子。   她的挚爱,哈密瓜、西瓜、蓝莓……   林照娘跟在她娘身后,面带微笑地同不同辈分的亲戚们问好,脑海里浮现的却全是各种甜滋滋的水果。   天爷保佑,这回的席面来个甜的水果吧!   上天没有辜负林照娘的殷切期盼。   在上第一道簇盘时,有帮厨的下人两人一筐抬着龙眼从侧边回廊经过。   余光瞥见颗颗圆润饱满的龙眼,林照娘登时心情愉悦起来。   她礼貌地回应席上女性长辈们的询问,严格遵守礼数,待第一道菜被端上来,她没急着吃,而是等辈分更高的长辈们动了筷子,才去夹簇盘里的食物。   所谓簇盘,也可以理解为拼盘,一般是几道菜拼在一个大盘里,像这回的簇盘,里面有切块的酱鸭、脯腊和撒拌和菜等。   今日席面上的脯腊是腊鸡,将清理好的鸡肉用盐和花椒腌制,再放在炉子上用烟熏制,熏干了水分,可以保存比较久。   等要吃时,用炭火复烤。   腊鸡表皮被炙烤得金黄酥脆,甚至有点焦斑,待咬下去,酥脆的皮登时裂开,油脂的香味在唇齿间迸发。   舌畔先是品到鲜咸味,紧接着咬到肉质的韧,熏烤的炭香融入腊肉的纹理,数种香味回荡在口中,让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等吃腻了,正好可以继续夹簇盘上冰凉爽口的撒拌和菜,里面有豆芽、白菜、水芹等,滚水焯熟后过凉水,加酱油、醋、白糖等凉拌。   她在吃了这道撒拌和菜时,霎时眼前一亮,心中充满期待。这虽是小菜,但以她多年吃席的经验来说,越是小菜,越考验功底,今日谢宴请的厨娘应是有些手艺,平常的菜式里也藏着巧思。   她能尝出来撒拌和菜用的油应该有讲究,非但使得菜色青翠,吃着更是脆甜,回味微麻,加之有酸甜味,十分开胃。   而且吃着滋味很不同,她觉得这回的厨娘应当以前没在这儿做过席面。   接着陆陆续续又上了几道,证实了林照娘的猜测。   尤其是后面的一道炸鲤鱼。   当然,炸鲤鱼是林照娘自己的理解,上菜的婢女报的菜名是湖鱼入熬。   熬即油炸,听着确实比炸鲤鱼文雅许多。   林照娘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油炸的做法在她们这偏僻贫瘠的县邑不大流行,做鱼大多是蒸煮。   她夹了一筷子,鱼皮裹了面糊,炸得金黄,鱼尾翘起,外浇油亮酱汁,厨娘别出心裁地在酱汁内加了切得细细的碎萝卜干。   酥脆干香的鱼皮混着脆甜解腻的碎萝卜干,入口既有油香,也有嚼劲,内里的鱼肉更是鲜甜,汁水烫得人舌头一缩。   唯一美中不足的,怕是鲤鱼刺太多了。   她虽觉得好吃,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林照娘尚且如此,更莫说她娘吴氏了,吴氏除了怕刺多,也是觉得吐刺不雅,便默默放下了筷子。   林照娘见状,主动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碟子里,挑好刺后,将碟子挪到她娘面前。   吴氏对她的细致很是受用,感动得直抿唇,眼里尽是欣慰,又给林照娘舀了羹汤,催她快吃,莫管自己。   这一幕很是和乐,同桌的其他人纷纷夸奖林照娘。   这动静倒是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   坐在前两桌的二堂伯母正滴水不漏地应付族人的恭维,耳畔隐约听到旁边有人夸谁孝顺、细致,不由侧头去望,不消多寻觅,便叫她一眼望见面容姣好美丽的林照娘。   她登时起了心思,笑着问席上其他人,“我几年不曾回来,从前还不到腰间高的小女童们如今都大了,出落得又标致又知礼,也不知道那边席上的是谁的女儿?” 第2章 第2章 挑人   这位二堂伯母的身份可不一般。   她出身汴京官宦人家,父母为她榜下捉婿,捉到了二十许便一甲进士及第的二堂伯父。   如今,二堂伯父是屏清林氏这一支里官位最高的人。   现已官至中奉大夫,直秘阁,是福建路的提点刑狱公事。   以他的品阶,不但为他的儿子求得荫补。   还为抚养丧父丧母的他长大的大伯母,也就是林照娘的大伯祖母请来太宜人的诰命。   将来倘若他继续升官,又能多出一两个名额,可以为兄弟、子侄求荫补。   只要他愿意,不仅是五房的子孙,像林照娘的亲兄长和堂兄们,就连出了五服的族中其他男子,也有当官的希望。   故而,族中人对二堂伯父一家就没有不热切的。   二堂伯母一问,同桌的其他人便抢着回答,“可不巧了,那正是你们五房的。是永昌的女儿。”   原本她没指名道姓,仅仅是朝那边撇了撇下巴,其他人便是想回答怕是也不容易,可偏偏她说到了标致二字。   如此一来,同桌的其他人便心里跟明镜似的。   而二堂伯母听到林照娘是自己丈夫堂弟的女儿,同为五房的子孙,脸上的笑映得更深了,心里有了念头,面上却不表露,只做一副惊讶的样子,“竟是永昌兄弟的女儿,真真是我这个做人阿姆的不是,连自家从女都不认得了。”   旁人忙着献殷勤,听她这么说,便道:“哪的话,永承如今是提刑,管一路的刑狱与监察,你随他在任上,不知要费多少心神,哪能常常回来。”   二堂伯母闻言,仅仅是抿唇微微笑,眼里没见动容。   她家官人管着整个福建路的刑狱,素日里那些奉承话不知听过多少,哪至于因此有反应。   见她淡然地夹起菜,那人绞尽脑汁继续搭话,“说起这个,我记着您家也有两个女儿?”   二堂伯母心里对宴席上的这些人不大在意,但为了名声,出于礼数,她对这些个不常见的亲戚面上还是很客气的,人家说了问了,她便也回答,“是啊,不过早都出嫁了,我如今呐,外孙都添了三个。”   她这话旁人听了倒不意外,毕竟她看着约莫也五十上下了,若非有意要留女儿在家里,理当都已经出嫁。   于是,众人又夸她好福气。   二堂伯母却不想听这个,她今次回来,不单是为了捐钱修墓搏名声,更是为了挑人。   见她不感兴趣,旁边人又说起别的事。   连换了几件,直到说起族里其他未婚配的女儿,她才抬起眼眸,众人便顺着这个继续往下说。   “二房永安的孙女可是也及笄了?”   “是呢,咱们族里已经及笄的未婚娶的小娘子没几个哩,那几个掰着指头便能数清。”   “还有几个是五房的。”   “五房不就永恭的长女和永昌的女儿吗?哪来的几个?”   “你忘了五房老大永温?他家还有个女儿呢!”   “他?他长女不是……没了吗。”   “不是长女,是后来生的,他年过四十才得了那个女儿,一直跟在任上,如今才刚回来。前不久我去拜见太宜人她老人家时,才见过呢,生得也好,细皮嫩肉的,很是娇贵,一瞧就知晓是官家小娘子。”   “哦,我想起来了。可我记着五房的老大不是在桂州那边任主簿么?怎的回来了?”   “不是他回来,是他娘子和女儿回来了。你想想,如今他家小娘子到了婚龄,可不得回来挑,哪能真嫁在那边,来日调任,和爹娘一个天南一个地北,自己的骨肉,谁舍得呢。”   “也是,回来了也好,还能叫太宜人好好教导。太宜人她老人家果断刚毅,治闺门有法,有这样好的祖母,阖该在膝下好好承教,来日也能节行显著。”   二堂伯母自然是知道永温大哥的这个小女儿,回来以后也见过两面,但她却不大能瞧得上。   离及笄还差一年,年纪小性子大,大嫂老蚌生珠得了她,又远在千里之外不必受婆母掣肘,宠得不行,字不识得几个,人也懒,不爱见长辈。   说是天真烂漫,实则口无遮拦。   但这话却不能在外人面前说,甚至还要帮着遮掩些。   正好席上的其他人问她,怎的今日没见永温家的小女儿来席上,她脸上挂着笑容,回答得滴水不漏,“小娘子怕生,又是刚从桂州回来,尚不适应。”   做人二堂伯母的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顺着说些该保重身体、来日去见一见之类的话。   二堂伯母把事情圆过去以后,自己心中却不由得一叹,暗暗思量着到底该怎么选人。   若按她家官人所想,自然希望是大伯母的孙女得了这桩亲事。   她官人爹娘去世得早,是大伯母亲自抚养他长大,虽然是伯母,但对待这个夫家侄子,可谓尽心尽力,较亲生儿子还用心。   可叫她冷眼瞧着,大伯母生了大哥三弟四弟五弟,其中三弟五弟没有女儿,大哥和四弟各有一个适龄的女儿。   但大哥的女儿是中年得女,才十四,养得太骄纵。   四弟的女儿呢,如今十八,性子倒是稳重了,偏又生得样貌平平,面疱颇多。   这二人都不是合适的人选。   为了这一桩事,二堂伯母回来的两日是费尽了心神,不知该如何选。   今日来吃席也是想趁势看看族中其他适龄的小娘子,没成想刚好遇见了林照娘。细数下来,林照娘和她家官人,其实也算族里关系较近的,都是五房的。   她顿时觉得这是个好人选,只是该如何与她家官人说,颇叫她苦恼。   在二堂伯母暗自思量时,宴席不知不觉到了尾声,开始上水果。   林照娘也终于迎来她心心念念的甜滋滋的龙眼。   原本分散着长在树枝上的龙眼,被一颗颗摘下来,洗净后放在瓷盘里,林照娘不敢率先去拿,只是目光落在盘子上,不动声色地去数有几颗。   其他人也没贸然动手,而是在说说笑笑,只是目光不时扫视到果盘上。   估摸着都是和林照娘一般,在暗自数有多少颗。   酒席上的菜肴水果都是定数的,倘若自己多吃,旁人就得少吃。   等林照娘数完,席上其他人也根据经验差不多知道每人吃几颗了。   一盘三十六颗,每人三颗。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拿,林照娘也随着大流先拿了一颗剥开。   每颗龙眼都是又大又饱满,皮薄得像层纸,一撕就撕开,晶莹剔透的果肉展现在眼前,还有点点甜腻的汁水站在指尖。   林照娘先放到嘴边抿了抿甜味,接着一整颗放入口中。   咬开果肉,吐出核,完整的果肉躺在舌畔,甜意顺着舌尖直达心里,好半晌她才舍得咬,越嚼越甜,等咽下了,那股龙眼的清甜似乎还停留在唇齿间。   她又拿了两颗龙眼,尽管吃得极慢,可不知不觉还是吃完了。   甜味尤在唇齿,却不能再吃,反倒勾起无限馋意,叫人怅然若失。   吃席就是这般,能尝到平时吃不着的,激起食欲,偏偏每样都不能吃多,叫人的馋意就吊在那,抓心挠肝地想着下回。   林照娘拿帕子沾水,将手指上黏腻的汁水慢慢擦干净,心里却想着等谢宴散了,她要拿出自己攒的体己钱,喊阿弟帮她跑腿,买点龙眼回来。   街面上也能买到龙眼,就是没席上的好吃,但解解馋也是成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席面散了以后,林照娘无心久留,她娘素来是个没主意的,见她想回去,便匆匆与几个交好的妯娌亲戚作别。   以至于二堂伯母摆脱了簇拥上来讨好的亲戚们,想去好好见一见林照娘时,却发现林照娘早回去了。   另一边,林照娘和她娘已经快走到自家宅子外的巷道了。   忽然,吴氏扯住林照娘的袖子,往她的手心放了三颗圆润濡热的东西。   摸着粗粗粝粝,还有点软。   林照娘摊开手一看,是龙眼。   颗颗个大圆润,正是席上分的。   吴氏略低着头,垂着眼睛不敢看林照娘,“这是我那份,没拿旁人的,你爱吃甜的,我想着留给你。”   为了合礼数,林照娘头戴帷帽,上边是竹斗笠,斗笠边沿是一层面纱,恰好遮到她的脖子,旁人瞧不清她的表情。   而吴氏已嫁人,只是在发髻上围了盖子,遮住发髻和后颈,面容却是露出来的。   纵然吴氏目光闪躲,面上的表情却仍一丝不落地展现在人眼前。   她很局促,又觉得羞愧。   林照娘没说话。   在吴氏心里愈发不安时,却听见林照娘道:“嗯,很甜。”   吴氏抬起眼睛,发现林照娘刚才原来在剥龙眼,她顿时心安,展露笑颜,“甜就成。”   林照娘不吭声,继续剥了一颗龙眼,趁着吴氏在说话,眼疾手快塞进她嘴里。   吴氏直愣了好一会儿,嘴里沁出甜味了,才慢吞吞反应过来,她急了,“怎么喂给我了,我吃了,不就少了么。我不爱吃甜的,给我可惜了。”   林照娘却知道她娘说的是假话,但她也不揭穿,只道:“与阿娘一块吃才甜。”   她倒也不是特意哄人,可就这么平淡的一句话,听得吴氏心里比吃了蜜还要甜。   林照娘剥开最后一颗龙眼放进自己嘴里,接着她拍了拍手,继续往家里走。   吴氏跟在她身后,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嘴边不自觉噙着笑。   吴氏觉得她女儿真是好,也真像她。   其实她和照娘一样,爱吃甜的,记得没出嫁前,她家在乡里有点田产,还有一小片山,种了许多龙眼树,到了夏末,照顾她长大的老妈妈便会一边挑龙眼剥给她吃,一边又劝她少吃些,怕吃多了上火长面疱。   吴氏回味着嘴里的甜味,好像又回到未出嫁时,她那时候只顾着吃,总不爱听老妈妈碎碎念叨。   后来,家里给她说了亲事,不但在县里,又是屏清县出了名的望族林氏,人还端正,不知多少亲戚羡慕她。   她也满心期待。   胡乱想着,吴氏不知不觉有些思念娘家。   幸好,等到十月,她阿兄会把她妆奁那十亩地的租子收齐了,送来给她。   还会带许多乡里的吃食,就是可惜十月龙眼都过季了,这么些年她也没再吃过家里的龙眼。   吴氏脸上的笑渐渐黯淡,在心中叹气。   忽然,她听见前边有嘈杂声,因为担忧走在前面的女儿,什么惆怅都被她抛之脑后,匆忙往前走。   这一拐进巷道,便叫她一惊。   却见她那泼猴似的小儿子,竟然骑在邻居家小童的脖子上,叉着腰,昂着头,俨然一副山大王的模样,他身后还有好几个小童不知从哪寻了树枝棍子,扮做军队,呼喝嚷嚷。   再定睛一看,在自己家门口站的还有其他人。   小儿子领着一群孩子在对峙骂人,骂的那人是生面孔,手上还提着茶瓶,拎着竹篮。   而陌生男人面前还站了三人,一副要算账的模样。   看得吴氏又惊又喜,却也迷茫不已。   她先是对着那三人喊,“阿兄,阿嫂?”   接着,不知所措的吴氏转过头去看林照娘,想问问她眼下着情形是怎么回事。 第3章 第3章 新邻居   林照娘也就比吴氏早到几步路,不比她多看到些什么。   但林照娘的目光在三波人里一流转,就猜出了个大概。   她那天魔星转世的弟弟,每日都领着邻里的一群小孩玩闹,今日应当也是,然后遇着了这个提着茶瓶的生面孔男人,不知有什么矛盾,闹了起来,正好阿舅阿妗带着一个下人来家里送东西,在巷口撞见了,以为有人欺负她阿弟,就转过头来和这个生面孔男人对峙。   林照娘虽然根据三波人的神情、站位有了猜测,但并未武断地给出结论,她先喊了阿舅阿妗,然后目光望向自己的阿弟,“林尚学,怎么回事?”   她语气平静,而惯常顽皮似滚刀肉的林尚学一听阿姐喊他的全名,便是一激灵。   虽然他骑在别的小孩身上,又让那小孩站在台阶上,左右两边还有搀扶自己的小孩,是全场最高的人,但面对林照娘,他气势还是矮了两分。   林尚学则丝毫不觉得自己怕阿姐有什么不对。   毕竟阿姐不但管着家里所有的糖,还是家里唯一会花钱使唤他的人,阿姐不高兴他就一文钱也没有,阿姐一怒他就再没有好日子过。   想到这后果,林尚学一骨碌从同伴的背上爬下来,屁颠屁颠跑到林照娘身边,指着那个提着茶瓶的陌生男人,大声控诉,“他不是好人,刚刚他拎着一篮子碗,要挨个倒擂茶给我们喝,虎子说不喝,他还硬要倒,哪有生人非要追着小孩喂喝的,怕不是想药倒我们,把我们都拐了去!”   林尚学七八岁的年纪,家里养得好,脸颊微鼓,因着方才和同伴嬉闹,现下满头大汗,面色潮红,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如闪电,说话更是口齿清晰,一大串话说下来又快又有条理。   听了他这话,一旁来看望妹妹的阿舅一家,当即怒不可遏,尤其是阿舅,撸起衣袖就想上前揪人家衣领。   林照娘却喊住了阿舅,转头看向那直呼冤枉的生人,问他是怎么回事。   那生人一手提茶瓶,一手拎竹篮,想捶胸都空不出手来,只能用力跺脚来表示自己被冤枉的激动,甚至连口音都飙出来了,“恁得冤枉人哩!”   “我是汴京来的嘞,刚搬到这边,我那边的习俗就是搬家得喝擂茶,谁承想、谁承想……”   那生人委屈得都快哭了。   其实汴京那边的习俗是搬新家了,邻里会来给新邻居送擂茶,他实在想念热腾腾的擂茶,便自己擂好了,拎出来分给邻居们一块喝。   从家里出来以后,他还没来得及送给邻居们,便看到这么多小孩闹得正欢,心里觉得真喜人,想到自己那路上没的小儿子,忍不住生了亲近的心,又看天气炎热,就想先分给他们止渴。   那生人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好好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哭得眼泪哗啦直流,偏偏两只手空不出来,擦不掉眼泪和鼻涕,只能一边哭,一边努力吸鼻涕,看得人心酸酸。   刚刚还愤怒的阿舅,此刻见了这心酸又滑稽的场面,也忍不住生了怜悯,从林尚学身上拿了块擦汗的帕子,食指和拇指小心掂起,给那生人擤鼻涕。   阿舅还体贴道:“兄弟,哼一哼。”   那生人泪眼朦胧地感激阿舅,“多谢!”   眼看着气氛和缓下来,林照娘主动开口,“方才实在对不住,不若我们送您回去,路上若遇着邻里,正好帮着绍介一二。”   其实她还是不完全信生人的话,故而找了好听点的说法。   那生人没听出真正的意思,感动得不行。   接下来,林照娘的阿舅打头跟着那生人,林照娘等人则走在后面。   路上,阿舅还与人家细谈,知道了对方姓李,原先在汴京有铺子,后来迁去了建康府,辗转几年终于搬到了这边,得亏有门手艺,铺子和房产虽然没了,但有家传的木匠本事,倒是饿不着。   李木匠如今的住处是租的,一个小院四间屋子,掠房钱两千钱,算是公道价。   到了宅子门前,林照娘和吴氏作为女眷便不方便进去了,反而是阿舅好奇地跟进去瞅了瞅。   阿舅出来的时候,不仅那李木匠出来了,就连他娘子和女儿也跟着出来,说是正好见见邻居,林照娘和李小娘子年纪相当,往后可以多多来往。   知道是自家阿弟闹了乌龙,眼下只有赔礼道歉的份,听了这话,林照娘自然是答应下来,还让阿弟诚恳地向李木匠认错。   接着便是一番热闹的互相退让的场面。   好半晌过去,林照娘一行人才得以归家,而她阿舅手里还拎了壶李木匠的娘子硬塞来的擂茶。   吴氏很不安心,路上扯着林照娘商量,“要不过会儿拿点什么送去给人家?可咱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   林照娘倒是对家里了如指掌,思忖一番后道:“正月时,不是用酒糟腌了一坛猪肉与鸡肉,正好阿舅今日来了,开了坛子,斩了鸡摆上桌,再拿一条猪肉送去李家。”   吴氏觉得可行。   随后,她们就到了家中的宅子。   林照娘家住的两进的宅子,像是一个日字型,日中间那一横便是一堵墙,开了一道门,就此分作内院与外院,故而那道门也叫中门。   吴氏归家后,去外院的书房里喊出正闭门刻苦读书准备发解试的丈夫,以此招待上门来的兄长。   至于林照娘则领着阿妗进了内院,内院是女眷日常起居的地方。   阿妗便是舅母,只是这边方言都喊阿妗。   穿越多年,林照娘对本地方言已能说得很熟练了。   林照娘将阿妗请到椅子前坐下,便想要去寻茶粉、烧热水,好点一杯茶奉上来。   阿妗拦住了她,道是李木匠那边刚送了擂茶,喝擂茶便是了,自己庄户人家,比起常吃的茶,反倒更爱喝擂茶,踏实饱腹。   林照娘遂去外面倒了三碗擂茶。   正好吴氏也进来内院了,阿妗自然由吴氏自己来招待。   林照娘只管陪在一旁坐一会儿,也不必多说什么,按这边的规矩,未出嫁的女儿太聒噪就显得不庄重,她便心安理得地安静下来,静静喝擂茶。   那李木匠一家原是汴京人士,做的擂茶自然也是汴京风味。   林照娘这边常喝的擂茶,各家有各家的做法,像林照娘家里,除了茶叶、芝麻,还会加一点陈皮,若是冬日则会加点花椒,口味更多变。   而李木匠家的擂茶,口感很醇厚,光是林照娘能尝出来的就有酥饼、糯米、榛子等。   味道甜甜的,很重的谷物香,倒也很好喝。   她正低头品尝擂茶呢,就听见阿妗讲乡里有个不错的后生,很得师长看中,如今在州府求学,家里也有些田产。   林照娘一听便知晓好端端阿舅阿妗为何会忽然来。   她状似随意地喝擂茶,实则每一口都尽量多喝一点,直到一碗见底。   林照娘这才起身,她故作羞涩,说自己该去织布了,然后便离开。很符合现下闺中女子在听到长辈们谈及自己亲事后应有的羞涩。   然而等她出去以后,脸上的羞涩荡然无存,她百无聊赖地坐在织布机前,思绪有些放空,手却自己熟练地拿起梭子,拉动筘框,有条不紊地织着布。   望着自己忙碌的手脚,林照娘心中升起淡淡的惆怅,穿越十年,她织布都成肌肉记忆了。   要是有一日能穿越回去,凭着自己织布的手艺,不知道能不能在暑假做个手作娘。恐怕也不行,据说簪娘手作娘都很卷,她也就会织布和简单的缝缝补补。   林照娘面无表情,手上动作飞快,此刻即便有人在她跟前,恐怕也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则又开始在心中畅想起自己回到现代要报考什么,穿越前她高考刚出分,一直在和家人想怎么报志愿呢。穿来这里以后,思考穿回去要学什么就成了她为数不多的乐趣。   思来想去,林照娘觉得还是得学门带点手艺的专业,万一不小心再穿越了,还能养活自己。   学医?   好像太苦了。   学土木?   毕业即失业,还是算了。   ……   想到最后,她苦恼地蹙起眉头,决定不想了。   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解决好吧。   虽然那李木匠说他自己是木匠,可林照娘总觉得不大像。   至少她不怎么见过有木匠能身长七尺,人壮得像头熊,还走得很沉很稳重很外放,有点儿神气,几乎诠释了昂首阔步四个字。   也不知道阿舅是怎么敢拦人家的。 第4章 第4章 待客   不过,她听她阿娘说,阿舅也不是寻常人物。   乡下经常闹野猪,不知多少好端端的庄稼被踩坏,有回冲到外祖家的地,气得阿舅一整晚都睡不着觉,第二天天一亮就喊了人上山捉野猪,后来还真捉住了。   那时候她阿舅才十多岁呢。   阿娘说阿弟多半就是像到了阿舅,一样的从小就爱跑出去闹腾。   想到了阿弟,不知道今日认错人会否叫他心里难受,林照娘停下动作,准备去瞧瞧她阿弟在做什么。   她推开门往外走,一到院子里,那日光大得她眯起眼睛。   这么热的天,她阿弟不大可能在院里。   稍一思考,林照娘往最阴凉的灶房走去。   她步子放轻,轻轻推开木门,几乎没有动静,直到她的绣鞋忽然停在林尚学面前。   正大快朵颐的林尚学目光骤然滞住,他慢慢抬起头,看清是阿姐后,神色讪讪,颇为局促。   但紧接着,他就熟练地露出洁白牙齿,朝她讨好地笑,真别说,小小年纪却能把谄媚二字表现得淋漓尽致,“嘿嘿,阿姐,一起吃嘛,我帮你剥!”   他坐在灶膛前的竹凳上,手上剥着龙眼,灶门里面堆满了龙眼壳,可见他一直躲在灶房偷吃呢。   林照娘哭笑不得,自己方才实在是多虑了,还担心他会愧疚不安,他心中压根就不藏事的。   不过,林照娘还是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拉着林尚学的手到灶房里盛污水的桶前,慢慢倾斜水瓢,倒水帮他洗黏腻腻的手。   待洗净了,林照娘喊他把地上洒落的龙眼壳收拾干净。   她则在粗麻袋里挑了几枝龙眼出来,一颗颗掰下龙眼洗干净,她边洗边道:“阿舅送了这么多龙眼,肯定有我们的份,但也是想叫阿娘吃上,一会儿我洗好了,你分别端去给阿娘和阿爹。”   林尚学用力挺起胸脯,小脸满是自豪地接下阿姐给他的活,大声应道:“好!”   林照娘不由莞尔。   她把龙眼洗好装盘,本该立刻让林尚学送去前院和内院,但她犹豫片刻后,还是放下了瓷盘,擦干自己的手,按住林尚学的肩,蹲下身和他对视,“尚学,今日的事,你不曾做错。”   虽然林尚学看起来丝毫没放在心上,可林照娘还是觉得应该要安一安他的心。   她继续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虽是误会,可来日若是还有生人要给你吃食,无端亲近你,还当同今日这般,要心存戒备,最好走到人堆里,哪怕后面对峙闹将起来都不妨事。”   今日发生的事没在林尚学心里留下波澜,他心大得很,不过听见阿姐这么说,他还是有疑惑,“要是又误认人了呢?”   “有阿爹阿娘和阿姐啊。若是错了误会了,就诚心去认错,总好过真的出事。晚些时候,阿爹会领着你去李家宅子里,到时再好好同人道不是。”   林尚学用力地点头,“嗯!我会好好向李伯父道不是的!阿姐放心!顶天立地的大英雄都是知错能改!”   他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拍自己的胸口。   看着他的样子,林照娘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强忍着不笑出来,只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好,劳烦林大英雄端盘去吧。”   虽然要跑腿,但是林大英雄丝毫没有气馁,他仿佛被赋予了什么重任,抬头挺胸地双手各端一个瓷盘,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出门去。   看得林照娘又是觉得好笑,又是觉得想摇头,很是担忧他这么昂首万一没瞧见台阶摔了怎么办。   幸好林尚学还算灵敏,没摔个大马趴,又蹦蹦跳跳回来了。   他回灶房的时候,林照娘正在点茶。   她没有从碾茶开始,寻常百姓也没有这个闲情,许多是买现成的茶粉,若有客来,取茶粉调成茶膏,再注水击拂,奉上茶汤。   尽管阿妗说了喝李木匠送的擂茶就成,但规矩就是规矩,客人可以说随意,主人家必须要好好招待,不能有失。   因此林照娘点了几碗茶汤,又在灶房的橱柜里寻了好一会,想看看有没有能端上去的点心果子。   倒是有些炒的山货松子,却也是阿舅之前送来的,不好再拿上去。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林照娘只好把茶汤放进漆木托盘里,让林尚学先去奉茶。   她则继续想办法。   最后,林照娘在灶房角落看到了一篮子菊苗,这是五堂伯母送的,原本是拿来熬煮做饮子喝,能清热下火,现下正好洗净了做一道点心。   她把菊苗在滚水里烫了烫,然后用笊篱捞起来,稍微切了几刀,放入甘草和山药粉,摊成饼状,放入锅中煎熟。   吃着清甜下火,也算一道点心。   但是一道点心太少了,所以她又把今早买的炊饼切成片,刷上蜂蜜,架在泥炉上烘烤。   炊饼被烤得金黄有光泽,蜂蜜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脆壳,淡淡的麦香散发在空气中,林照娘还往上撒了点芝麻,卖相算是不错。   她把烤好的炊饼片进行摆盘,还多出了几片,林照娘拿起一片尝了尝,入口先是蜂蜜的甜,表皮脆脆的,一咬就咔嚓碎开,内里则暄软,口中始终回荡着甜味,越嚼越香,就是咽下去有点儿噎。   她顺手拿了一片喂进林尚学的嘴里。   林尚学直接一整片全塞进嘴里,双手捧着鼓鼓的脸颊,边嚼边摇晃着头,很是开心。   林照娘让他吃完嘴里的,把摆好盘的点心端出去,就可以回来继续吃多出来的点心。   而林照娘把剩下的点心分成两份,自己端了一份回屋去了。   她的屋子在内院的东厢房,但单看睡的卧房其实不大,就放了一张架子床,还有点掉漆,床头摆一个木灯架,床尾垒了几个大木箱子,放的是她的杂物。   至于衣箱,邻着妆台,在屏风里面。   一架屏风把她的屋子分成两块,即便有人从屋门进来,先望见的也是屏风,看不见她的床榻。   而屏风的另一边,临窗的地方放了织布机,屋子最末端能被光照到的中间摆了书案和两口大箱子。   那两口箱子里放的都是她读书写字用过的纸张。   是的,虽然这时候的士族家庭希望自己家的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也普遍认为女子应该读书识字,这样非但能明理,还能教导子女。   不过,他们希望女子识字,推崇有才华的女性,却也认为她们不该向外袒露自己的学识。   知书达理而不自显才是最好的。   是时人所推崇的美德。   因而,所有墨宝都要被收置起来。   按着这个道理,吴氏特意置办了箱子,专门给林照娘放写过的纸张,原本吴氏还想拿两个铜锁把箱子锁上呢,是林照娘拦了下来。   她才学平平,字迹平平,真没必要锁起来。   没有人会跑到她的屋里,就为了翻开她的箱子,把她字迹丑陋的墨宝散布出去。   林照娘随手把装了烤炊饼片和菊苗煎的瓷碟子放到书案旁的箱子上,拉过有靠背的折背样到窗户前,捻起一片烤炊饼片,边吃边看着窗户外的院子发呆。   天很热,屋里却很阴凉,院子里的热浪时不时顺着窗户的缝隙被吹进来。   林照娘看着院子里放的几个装满了水的木桶和木盆,暗自算着今晚沐浴的水够不够用。   阿弟是个邋遢的,肯定只洗身上,不洗头发。   阿娘应当都会洗。   至于阿爹嘛……   他读书准备发解试的时候,性子古怪的很,一时五六天不沐浴,说要效仿王荆公,一时又一天洗十几遍手,看书前还要把冠给戴好,大夏天整整齐齐穿几件衣裳,一问就是当学司马温公敬先贤之言,恭敬地对待书册。   她爹的心思有点难猜。   但仔细想想,经年累月苦读的人,念头离奇一些,思绪癫狂一点,也是正常的。   虽然她很怀疑她爹之所以转变这么大,是因为考了几十年,一直没考中,所以试图换不同人的学法,甚至有可能因为屡试不第而从崇拜转变为气恨,否则怎么就从王荆公直接跳到司马温公了呢。   其实她有点儿好奇,倘若这回发解试还没过,她爹接下来会推崇模仿谁。   林照娘靠在折背样的椅横上,腰正好卡在那儿被托住,折背样像是椅子的靠背被对折了一样,椅背只有人背的一半高。   一开始坐还有点不舒服,但私下里林照娘解锁了别的姿势,在椅子前面放一个脚踏,双脚翘上去,身子歪歪地靠着,手臂可以随意撑在折背样的两边木扶手上。   原本折背样这种形式的椅子的出现意义,是刻意让人坐着不舒服,只能端坐,但林照娘还是能找到舒服坐着的法子。   不过她只敢私下里这么坐,人前一贯是小心谨慎地端坐。   在人前,她从来不敢有半点逾越。   哪怕这里也有爹娘亲人,但她始终记得自己是在原主七八岁后才穿越到这具身体的。   当时原身随家人外出看庙会,因着行人太多,导致桥坍塌,年幼又不会枭水的原身落水身亡。   这具身体里的人就换成了在现代为了救人溺水身亡的她。   而刚一穿越,她就遇到了难题。   她听不懂这儿的话。   上辈子她出生在城市里,同学老师说的都是普通话,她也只会普通话,非要说的话,顶天还记得一点英语。   魂穿到了这里,闽地有自己的方言,且十里不同音,听起来和普通话毫无关联,她既听不懂,也不会说,以至于她刚穿越来的时候,只能似傻了一般,闭口不言,不管人家说什么,都呆怔点头。   但因着原身是在庙里落水,那回还溺死了不少人,所以她穿越后的异常,也就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中邪了。   原身的爹娘找了各种道士、僧人,甚至是药婆,当时折腾了大半个月,让刚穿越的她几乎是苦不堪言。   后来惊动了他们五房如今辈分最高,也最德高望重的大伯祖母。   这位大伯祖母心志坚韧,教子有方,不但主动抚养失恃失怙的夫家侄子,还将他教养长大,考取了一甲进士,并且她自己生的四个孩子里,也有二人得中进士,尽管名次不高,可一门三进士,足以为乡人称道。   就连建宁府的林家主支,都要敬她三分。   大伯祖母将她的爹娘和嚼舌根子的族人,悉数唤去训斥。   道是世上没有那许多怪力乱神之事,又说她眼睛有神,不是神智有失的样子,如今这般,想必是受了惊吓所致,才忘了言语,只消善加教导,慢慢便会恢复如常。   有了这位大伯祖母的话,林照娘才得以喘息,可以慢慢学习这儿的方言。   待她勉强能用方言与人沟通后,大伯祖母又说女儿家也该识字,如此才能明理,家里便为她寻了女塾师。   那位女塾师青年丧夫,便以教导亲族邻里家中的女子为生,仅取足以裹腹的束脩,并不以此敛财。   总之,林照娘成功在宋朝过上了朝九晚五上学的日子。   不但要读书习字,还要学习正音,也就是宋朝的官话。   按她先生所言,中原惟洛阳得天下之中,语音最正。因此融合洛阳、汴京一带语言的正音是士人与士人女子必须要学的。   当时林照娘听到汴京和洛阳,几乎是眼前一亮,那不就是河南话嘛,和普通话有相似之处。   她学起来定然很容易。   嘁,恁好学嘞!   等真开始学以后,她傻眼了,似乎和现代听过的河南话有些出入。林照娘不得不老老实实重新学。   虽然学得辛苦,但她还是磕磕绊绊地学会了这两种话,也真正能融入这个地方,看起来和普通的士族家庭的小娘子无甚差别,甚至她有时更小心更规矩。   能好好地活在这,没被烧死或者视为异类,她由衷地感激大伯祖母和教导她的女塾师荀娘子。   故而,即便早已不去荀娘子那儿上学,但每逢三节两寿她都会上门拜见。   逢年过节也会去大伯祖母处问好。   过些时日,就到了荀娘子的生辰,她娘应允她布匹卖出分五百钱给她拿去买生辰礼,如今也到手里了。   接下来便该想想买什么。   林照娘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捻着烤炊饼片,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睛盯着水盆面上反射的金色波纹,漫不经心地思考。   她决定明天去一趟主宅。   主宅是大伯祖母和几个堂伯父的住处,大伯祖父是曾祖父的长子,当初分家产的时候,主宅自然就留给了大伯祖父和大伯祖母。   大伯祖父虽然已经去世,大伯祖母却还在,所以几个堂伯不能分家,四堂伯父和五堂伯父全家都住那,大堂伯父和三堂伯父虽然在外做官,但他们的妻子回来了也都得住在主宅。   林照娘明日去主宅,是想着和三堂姐一块商议送什么。   五房的子孙兴旺,不过生的女儿并不多。   二堂伯父生了两个女儿,四堂伯父生了一个女儿,还有大堂伯父后面中年得女也有一个女儿。   所以林照娘有三个堂姐跟一个堂妹。   三堂姐是四堂伯父的女儿,当初和林照娘一块在荀娘子家中上学。   林照娘要为荀娘子送生辰礼,三堂姐自然也是要的。   既然明天要出门见人,林照娘果断决定抢走她爹可能要用来沐浴的水,反正她爹天天在屋里读书。   他要是问了,她就假装惊讶,不知道他今日要沐浴。   横竖她爹是个迂腐的读书人,不会在女儿面前过多追问沐浴用水的事。   林照娘翘着脚,慢悠悠地吃着点心,开始想明日要穿哪身衣裳。 第5章 第5章 主宅   傍晚,天色朦胧,各家屋顶炊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味道。   一闻,就叫路上的行人步子放快了,街巷也安静了。   林照娘家早早吃过了夕食。   原本是想招待阿舅阿妗在家里吃夕食,夜里正好留宿一晚,回去没那么赶,但阿舅不肯,怕给妹妹添麻烦,稍稍坐了半个时辰便回去了。   留都留不住。   于是,吴氏就把挖出来的鸡肉又填回装酒糟的瓮里,只拿出一条切得极好看的酒糟猪肉,让林永昌拿着猪肉,领着林尚学去李木匠家赔不是。   待到这事了了,家里人安安心心地早早吃了夕食。   饭后,林照娘拎了水桶就去沐浴。   水桶里的水晒得发烫,还得再兑点冷水,水温才适宜。   林照娘沐浴后,是林尚学,而后是吴氏,等到林永昌时,果然水就不够了。   但林永昌并没有草草了事,他宁可洗冷水澡,也要放足一澡盆的水,仔细洗净自己。一洗完,他又进了前院书房,埋头苦读。   坐在内院乘凉的也就只有林照娘和林尚学,还有吴氏。   林尚学本来想溜出去找别的小孩玩,但他已经沐浴过,换了衣裳,吴氏怕他等会身上又脏了,就让他待在院子里,正好让林照娘教他用算筹。   私塾里的束脩都交了,过几日林尚学就得去上学堂,说是开蒙,但林氏族人大多认字,凡是男子生下来就被耳提面命要科举要高中要光耀祖先,故而族中的孩子,未上学堂前,家中父母一般都会简单教些字。   吴氏怕林尚学到了族里的私塾跟不上,趁着还未去进学,让林照娘能教多少是多少。   林照娘拿了她以前去女塾师家上学时用的算筹,其实就是一把削好打磨过的小木棍,每根食指长。   她让林尚学搬了一张低矮的小书案,把装满算筹的小布袋放在书案的一侧,然后拿起一根竖着摆好,“这一根代表一,若是二呢?”   林尚学的手指放在下巴上思考了一下,主动拿起边上的一根算筹,摆在了原来那根的旁边,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林照娘。   林照娘赞许地点头,“很对,不过若是再往边上挪一点就更好了。”   她把第二根算筹稍微挪过去了一些。   接着,她又依次再摆了三根算筹,又问林尚学若是六应当如何摆,林尚学照着之前继续竖着放了一根,这回林照娘摇了摇头,拿掉了四根,而在书案上仅留下的一根算筹上面,横着摆了一根算筹。   “这才是六。”   “七……”林照娘还未说完,就见林尚学拿了一根算筹横在放在算筹上面。   林照娘点头夸他。   因着林尚学脑子灵活,她教起来很容易,姐弟俩相处得还算融洽。   一旁的吴氏遂放心地洗衣裳去了。   不过洗衣裳的地方其实也就在院子里,是在屋檐下面。   因为当初建宅子的时候,就在两侧廊边留了缝隙,下雨天水可以顺着缝流到外面的水渠,而且林照娘家边上还有一口水井,打水很方便,就是几户人家共用,若是夏日想放点什么东西到井里浸,有些麻烦。   所以吴氏夏日几乎每日都要外出买蔬果。   吴氏听着姐弟俩的声,就连用捣衣杵捶打衣裳都更有劲了,她想着明日买菜时可以多买一把晒干的蒲公英,熬煮了给照娘喝,晚上说了这许多话,明日说不准会嗓子疼。   *   夜间的风是舒凉的,一扫白日的燥热,吹得人心里跟着平缓宁静。   而夜里的时光流淌也如那柔风般悄无声息。   不知不觉就到了白日,街巷嘈杂的人声传入沿街的宅院内,带着种熙熙攘攘的生气。   林照娘在屋里侍弄了好半日的发髻,瞧着铜镜里的自己妆容齐整,没有失礼之处,才如释重负地出门去。   她未出嫁,又没有帮忙挽发的人,能梳的发髻不多,偏偏她还不喜欢双垂髻,类似于脸颊两侧用丝带各绑一个丸子头,这个虽然容易些,但太娇俏了,她不喜欢,总有一种自己在装嫩的感觉。   她干脆梳了个圆髻,这个梳着容易,又很常见。   因着没什么贵重的首饰,光秃秃不戴东西又太难看,所以林照娘在盘起的发髻上插了一把木篦子,又在篦子一侧簪了几朵茉莉。   茉莉花是她从她爹卧房的盆栽里摘的,不必花钱买,林照娘对这点最为满意。   就是她簪了好半天才簪合适的位置,手都举酸了。   但铜镜中的小娘子肌肤白皙,眉如远山,本就秀美的五官,在洁白的茉莉衬托下,愈发显得清雅貌美,很有几分山雾朦胧的感觉,极清极淡,望之心旷神怡。   可惜林照娘起身后,便拿起了墙上挂着的帷帽戴上,帽沿的轻纱又遮住了她的脸,连同洁白的脖颈也掩得严严实实。   而她一出屋门,就被屋檐阴影外的炎热日光晒得一激灵。   明明才辰时末,地上的石砖已经被晒得涌出烫人的热气了,加上她身上穿了抹胸、窄袖长褙子、小裤、下裙,更是闷热得不行。   林照娘只能苦中作乐地想,被用来遮蔽面容,隔绝路人窥视的帷帽,好歹戴上了能少晒点日头,要不就更热了。   因着天热,林照娘走得愈发快,好赖在一刻内到了主宅。   她进主宅走的是小角门,直接通往后院,可以少走很多路,毕竟主宅足有四进,若是挑错了门,说不准还得在里面多走一刻。   主宅林照娘来过好多回,尽管很大,但她不会走错,所以角门看门的婆子也就没有特意领她进去。   她自己走得熟门熟路。   虽然是来找三堂姐,但出于礼数,林照娘先去了大伯祖母的院子。   快到院子时,有几个穿粗麻衣,看着很是寒酸的生面孔结伴往外走,他们手上拿着钱囊,激动地说着话,看起来皆是高兴不已。迎面与林照娘撞上,他们虽局促,也笑着点了头,显然不是林家下人的做派。   林照娘知道伯祖母一直都在接济乡邻,这些人想必便是了。   故而,林照娘也客气地颔首,接着便目不斜视往前走,不多言也不多做表情,免得惹出是非。   幸而走过长廊,就到了大伯祖母居住的院子。   她进院子的时候,还有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婢女正在廊下踢毽子,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林照娘从她们边上经过,也忍不住走得慢了些,想多看两眼,唇角泛起浅浅笑意。   而林照娘还未到屋门前呢,大伯祖母身边掌事的婢女知微就笑语嫣然地上前来迎她,“四娘子一进院子,老祖宗就瞧见了,催我速速来迎呢。”   知微太热切了,林照娘却不是善交际奉迎的性子,故而只是浅笑,轻声问道:“我来的仓促,不知可是扰了伯祖母的清净?”   “哪儿啊,老祖宗最近常念叨怎么近来没见四娘子来。”知微道。   这一听就是客气话,林照娘便只是笑,不说话。   院子到屋门前就几步路,正好也到了门口,知微便向大伯祖母通禀林照娘到了,然后让到一边。   大伯祖母娘家姓王,二堂伯父又为她请来太宜人的诰命,故而县里人都尊称她王太宜人。   王太宜人丈夫死得早,她既要管家业,又要教导四子一女,后来丈夫的二弟也英年早逝,没一年,二弟妹也撒手人寰,留下年幼的侄子,也就是林照娘的二堂伯父,她也一并接到主宅,悉心教导。   如今上了年岁,满头白发,才算能享享晚福。   王太宜人把田地铺面都交给四儿子打理,他读书不行,人却很会来事,如今家里愈发兴旺,前不久还在福州、兴化军、泉州等地方买地,似是想盖屋舍,专门租赁收掠房钱。   若是能成,每年又能添不少进项。   但王太宜人没让四个儿子分家,不论赚了再多钱,也听凭她管,家里的儿子只能每月拿份例。   大儿子和三儿子在外做官,自有进项,四儿子经营生意,也有得是人孝敬,只有五儿子不管事,也没考上科举,如今还在苦读,日子过得不上不下。   故而五堂伯母和吴氏往来多,因着两家处境相似。   当然,背靠大树好乘凉,只要王太宜人还在世,五堂伯父一家的日子便仍是优渥不愁吃穿,还有下人伺候。   林照娘家里是比不得的。   但王太宜人治家甚严,家里没谁敢奢靡度日,所以林照娘与一众堂兄弟姐妹相处并不会觉得辛苦。   一见到林照娘,王太宜人就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还像对小孩那般,从桌上的碟子里抓了一把香糖果子,里面有枣圈、桃圈、梨条等,都是甜软好咬的。   王太宜人上了年纪,坐不久那些生硬的椅子绣凳,因而眼下是坐靠在一张黑漆坐榻上,坐榻表面铺了柔软的褥子,还有长条靠枕,中间放了漆木桌案。   她俭朴不喜张扬,黑漆坐榻简约大气,没有雕刻富贵人家常见的人物故事纹,就连香炉也没有摆。   屋里一样没有异味,甚至林照娘被她慈爱地揽在身边时,闻到的也是干净的、带着淡淡的像日光晒过的干爽皂荚香。   没有复杂的熏香。   这样的味道闻着反而更叫人安心。   王太宜人对她这样的小辈惯是宽容慈爱,笑呵呵问她,“今日怎么来了?可是寻你三姐姐?”   林照娘双手捧着果子,被王太宜人揽着肩,看着有种老老实实的感觉,她如实答道:“先生的生辰快到了,我不知该送什么,便想着来问问三姐姐预备了什么生辰礼,好取取经。”   王太宜人哦了一声,神色认真了些,肯定道:“这是正事。敬师如敬爹娘,荀娘子的生辰你们的确应当多尽心。若是看中了什么,手里拮据,要与伯祖母开口,不要羞怯,你们小娘子能有多少体己?”   林照娘忍俊不禁,她先是点头应好,然后解释,“应当是够的,先生不喜靡费,年年都告诫我们,便连束脩都不多收,若是送的太贵重,只怕先生要骂。我想着,与其送些昂贵的,不如多费心思,只是还没头绪。”   “好孩子。”王太宜人先是夸林照娘,接着又不加掩饰地赞许起荀娘子,“荀娘子品行高洁,是周围几个乡县都难寻的贤德人,有她为师,是你和三姐儿之幸。”   “是,孙女亦常感念先生教导之恩。”林照娘答。   王太宜人看她在自己这儿耽搁了许多,也不再多留,让人带她去侧边的院子。   也就是三堂姐的住处。   未出嫁的女儿都住在那个院子,但其他人全拖家带口地做官去了,这个院子就一直只有三堂姐林贞娘在住,她索性就住在朝向最好的东厢房了。   然而,今日林照娘一进院子,就惊奇地发现西厢房住进人了,还有几个婢女是生面孔。   关于大堂伯母带着一位堂妹回来的事,林照娘也有所耳闻,不过她和人家不熟,也就故作不知,径直走向东厢房。   带林照娘过来的婢女还未通禀呢,屋门口候着的婢女一见到林照娘就如同遇到了救星,赶忙把人请进去,“四娘子,您来了,可快些劝劝我们娘子吧。”   被匆匆推进屋的林照娘还未反应过来,就仿佛听见尖锐的锯声,然后猛然被人抱住,呜呜咽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照娘,我宁可不活了!” 第6章 第6章 生辰礼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林照娘虽茫然不解,但还是抱住了林贞娘,轻轻抚摸贞娘的背,放轻声音问她,“发生何事了?”   在林照娘问出口的时候,脑海中浮现了诸多猜测。   和对面刚搬来的堂妹闹矛盾了?   那不应该只有林贞娘这边闹出动静才对。   家里给她寻了婚事不满意?   昨日夜里吴氏就找林照娘谈了婚事,说的正是白日阿妗提过的男子,但也没定下来,只是说了男子的身世、家财等,若是觉着过得去,就找时机让吴氏和林永昌见一见人,考校一番,后面再安排林照娘偷偷瞧一眼,这些都成了,阿舅阿妗作为牵线的人,才会去给男方家一个口信。   男方家再遣媒人过来,走足三书六礼。   不会急哄哄定亲。   按理来说,四堂伯母也很疼女儿,大伯祖母更是明理,没可能一下子就定婚事,那看来也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林贞娘素日里不爱出门,就是想要与人有矛盾也生不出来,林照娘实在想不出原因。   她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林贞娘闻言,哭着指向屋里的红漆木桌。   林照娘定睛一看,上面摆了一个托盘?   托盘上有一个被打开的瓷盖碗,里面放了几个鸡蛋,个头好似比正常的鸡蛋小一点。   为了鸡蛋哭成这样?   在林照娘疑惑时,林贞娘抽噎着解释,“那、那是我娘寻的方子,呜呜,说是、说是拿鸡头回下的蛋,放进蛇汤里煮,吃了就能消面疱。照娘,我不想吃,我娘便说我辜负她的心意……”   林贞娘说着便哭成了泪人,可劲摇头,“我算看清了,我娘就是嫌我,嫌我面疱多,嫌我不美,给她丢人了。”   她这话就像是意有所指。   林照娘隐约窥到了什么,但没来得及细想,眼下安慰林贞娘更要紧。   她轻轻拍着林贞娘的肩膀,柔声宽慰,“阿姆怎么会嫌你,我听我娘说,阿姆这几年都抢着去庙里烧头香,求菩萨保佑你能顺遂平安,觅得良婿。”   林贞娘冷哼一声,她哭得眼睛鼻子通红,说话都是鼻音,“她那是急了,都道我貌丑,谁肯娶我!”   其实林贞娘并不算丑,若是细看,她的眉眼深邃,鼻梁比一般人还挺拔些,没有哪儿生得不好,就是面疱反反复复,肌肤粗糙,容易让人忽略她本身的五官。   林照娘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论起偏方,四堂伯母收集的肯定比她知道的多,而且也不一定有用。   她只能轻轻摸林贞娘的背,安静地陪着,看林贞娘哭得厉害了,就拿帕子帮着擦泪。   好半晌,林贞娘才自己想通了,停了哭声,坐到桌前,沉着脸剥开鸡蛋,大口吞咬。   林照娘劝她,“若是不喜欢,要不只吃一个就好了。”   林贞娘偏不要,她怄气道:“不!若是我真有事,且让我娘后悔去吧!”   结果她才说完这话,就因为蛋黄太噎被呛到,脸都憋红了。   林照娘赶忙用力拍她的背,一旁的婢女倒了水过来喂她喝,好一会儿才把蛋黄给咽下去。   “别吃了。”林照娘说道。   经过方才那一翻折腾,林贞娘也是后怕,她捂着心口,催促婢女把鸡蛋都拿走。   林照娘盯着她喝了一整杯的水,而后轻轻摇头,劝道:“往后莫要怄气了,面疱用对了药慢慢便会消,阿姆如今应是心急了,才会总寻这些偏方。我知你心里不好受,可若是你也跟着气急,慢慢地免不得生了嫌隙,伤了母女情分。”   林贞娘倒是从未想过这些,便是有口角,有怨气,但她是她娘的女儿,过不了几日就和好了,哪有那么多顾虑。她反倒是奇怪林照娘怎么会想这么多。   不过林照娘的确也是关心自己,林贞娘想了想,还是顺着她的话点头道:“我也是因着你来之前,不想吃这东西,和我娘吵了几句,往常我不会这般,你安心吧。”   “对了,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何事?”林贞娘好奇地问。   林照娘看她情绪似乎平稳下来了,如实说了来意,“先生的生辰将至,我不知该送什么,想问你准备了何物做生辰礼。”   林贞娘愣了愣,随后大惊失色,“我……还未准备。先生的生辰快到了么?”   林照娘无奈,“八月初四了,八月十三就是先生的生辰了。”   “啊!”林贞娘又惊讶又懊恼,“我总觉得如今才七月。”   林照娘见她如此,忍着笑意,善心提醒,“还有中秋呢,依着规矩,也得去拜见先生。”   林贞娘哀叹一声,头趴在林照娘肩上,恹恹道:“照娘,我头疼,你帮我出出主意。”   林照娘摇摇头,拿她没法子。   两人自幼一块在荀娘子处读书,林照娘知晓她的为人,她并非躲懒,而是真的记不住事,遇到对外的事也真的没有主意,若让她来想,说不准一时变一个念头。   林照娘只好自己努力地想,她沉吟许久,目光落在了屋内桌案上摆着的一盘梨子上,她忽而福至心灵,“先生不喜金玉,不爱奢华,我们要送不如送亲手做的心意,你说,山林穷四合香如何?”   “好啊!”林贞娘也来了精神,“香虽不名贵,却清苦有余甘,正合先生的品性。”   既有了主意,两人又都得闲,自然说干就干。   山林穷四合香算是四合香所衍生出来的香。   四合香要用到沉香、龙脑等名贵香材,不是人人都能制得,便有清贫的爱香之人,改用荔枝壳、橙皮、梨皮和甘蔗渣代替。   让即便出身穷苦的人也可以追寻清雅的香气。   后来文人雅士纷纷效仿,又有人往里面加入干柏叶、黄连等,增添清苦味,颇有山林的草木香气,故而又称山林穷四合。   既是自嘲调侃,也是表明自己的志向,追求清贫风雅,不沉溺奢靡富贵的习气。   对于安贫乐道、品性高洁的荀娘子再适用不过。   梨皮是现成的,可以直接削出来,但却不能用,因为得晒干了才能磨,可晒干还得等几日。   至于荔枝,早已过季了,荔枝壳、橙皮等只能去药铺抓。   林照娘想了想,决定把配方稍做修改,横竖山林穷四合本就是改出来的香方,许多人做的时候灵机一动,因此各家做出来的香味都有些不同,也算一大乐趣。   她和林贞娘商议后,决定荔枝壳、橙皮、甘蔗渣,还有干柏叶和黄连都在药铺里抓,药铺里的这些都是晒干的,买回来只需要磨成粉末。   但梨汁自己动手捣,用来粘合粉末,最后压成型,再阴干七日,山林穷四合就制成了。   林贞娘大热天才不愿意出门,便让婢女差遣跑腿的下人出去买。   在林贞娘的婢女去妆奁盒子里数钱时,林照娘也把自己的钱袋给拿了出来。   林贞娘初时不愿收,林照娘难得虎起了脸,“这原是你我二人的心意,若你不肯收,我只得再使钱买其他的物件做生辰礼。”   她说罢,作势要走,林贞娘只得收下,让婢女一块拿出去。   婢女走后,林贞娘找出先前用来捣凤仙花的拨和杵。   这也是上回林照娘和林贞娘凑一块干的事,她俩学着书上的配方自己捣凤仙花,自己敷自己包,结果最后非但指节颜色深浅不一,还把手指也都给染上色了。   得亏她俩早就不必再去荀娘子那儿读书,否则定然要被其他小娘子笑。   若是低头闻一闻的话,还能闻见钵里有淡淡凤仙花发酵过的甜香味,杵底下还有点红痕。   林贞娘让婢女去打了桶水,两个人到院子里洗钵跟杵,因着不想用灶房的刀,林贞娘改用自己房里就有的一把剪子,横竖是香又不用来吃,也不必忌讳太多。   而林照娘在认真的洗钵,她洗到了第三遍,低头闻一闻还是有甜香味。   她颇觉郁闷,沉吟半晌,扭头去问林贞娘有没有皂荚。   然而她一侧头,眼里就惊现一个硕大的头颅,和人家鼻尖对着鼻尖,眼珠子都跟着同时扭动,吓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倒,脚下正好是方才洗钵的水,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虽然没摔,林照娘还是吓得捂住狂跳的心口。   拿了个绣凳坐在院子里弯腰剪梨子的林贞娘听见动静,往那一看,惊道:“女女?”   林女女眉开眼笑,同二人打招呼,毫不见生地嗔怪起来,“你们做什么呢?怎的都不带我?”   她说着,拉起林照娘的手,自己捧起钵打量,又步履轻盈地蹲到林贞娘跟前,看她剪成块的梨子。   一副什么都好奇极了的模样。   林照娘缓过劲来,抬眸仔细地看林女女,这个自己素未谋面的五堂妹。   她两鬓用红丝带绑了双垂髻,没戴发饰,但脖子上带着一圈四股八条编织金线串的璎珞白玉锁,白玉锁刻满吉言,正中是长命百岁四个字。   一看就知道父母亲人对她极为疼爱,这样一条璎珞圈,不拘放在哪户官宦人家,都算是贵重的。   她上身是深红短褙子,下着桔黄色裳裙,走动时璎珞圈微微晃,眼睛便如月牙般明亮,一瞧就知道是个活泼的性子,但也愈发显得年纪小,给人稚气未脱的感觉。   林照娘照顾人习惯了,又见她年纪小,言语便很是宽和,耐心解答,“山林穷四合,要用……”   林照娘仔仔细细解答了一遍。   林女女恍然大悟,她噘起嘴,撇开脸,有些嫌弃道:“那些香料多低贱呐,制成香如何能用?”   听她这么说,林贞娘扭过头背对着她,给了林照娘一个眼神,又朝着她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林照娘摇摇头,用眼神示意她息事宁人。   林照娘接着道:“三姐姐,你帮我去寻皂荚可好?”   林贞娘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   她一起身,林女女反而迫不及待坐到她的位置,拿起剪子像模像样地剪梨肉,“好生容易,我也要和你们一块做这香。”   她自说自话,浑然没有问过她们的意思。   气得林贞娘停下来,给了林照娘好几个眼神,眼尾都是瞥林女女。   林照娘在心中微微叹气,准备认命地起来安抚二人,就见院门口来了两道身影。   为首的正是王太宜人身边的大婢女知微,知微身后跟着一个拎食盒的小婢女。   知微还未进门便是满面笑容,一到跟前,更是马不停蹄欠身一福。   作为王太宜人身边得力的婢女,知微在林家有几分脸面,便是到了二堂伯母跟前,也能得个笑脸,林贞娘自然不敢在她面前和姐妹闹不愉,否则传到太宜人耳朵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哪怕王太宜人对几个孙辈一贯是慈爱明理,但许是长辈们耳提面命,又自幼听着王太宜人的事迹长大,孙辈无论男女,对她几乎都是尊敬到了有些发怵。   “老祖宗挂念姐儿们,喊我来送些吃食,都是小女儿家爱食的,正好边吃边玩闹,如此才得趣。老祖宗还吩咐了,务必要照姐儿留下来用午食,而今虽入了秋,日头却还毒,若染了暑气可有得苦吃。”知微笑盈盈道。   林照娘立刻站起身,笑着答:“劳烦知微姐姐替我向大伯祖母说声谢,我都省得了。”   林贞娘也客客气气地说了句祖母真好。   到了林女女,她也站起来,随大流说了句谢祖母的话。   一切看起来和和气气。   然而,就当知微让小婢女把食盒递给林贞娘的婢女,转身准备回去时,林女女不大也不小的声音清晰传到知微耳边。   “四姐姐,我觉着祖母更疼你,你一来祖母就让人送点心,我回来好几天也不见祖母给我点心。”   知微面上看不到任何异常,恍若自己已经走远,并没有听见。   然而她心中却觉得厌烦,这位五娘子真是随爹娘在外久了,养得口无遮拦,她只是来送吃食的,可不想无端添麻烦,一日日往来周旋就够累了,才不愿传是非。   于是,知微步履生风地走了,留下三个小娘子面面相觑。   这回饶是林照娘也有点语塞。   但她也算彻底知道林女女是个没坏心的,就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说话没把门。   她赶忙去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干果,一碟糕点,一碟乳糖狮子。   乳糖狮子糊嘴,它主要用了麦芽糖,做成狮子的形状,颜色乳白,不但孩童爱吃,文人墨客棋局对弈时若要中途离开,常爱拿个乳糖狮子放上去守局。   而且它有半指高,一只得吃许久。   林照娘毫不犹豫地把那碟乳糖狮子拿起来,分予林女女。   林女女不知晓她的用意,挑了一个放进嘴里,一下子嘴就被塞满了,只能呜呜叫,不敢开口说话,怕口水会流出来。   见此,林照娘暗自松了口气。   林贞娘把皂荚找来了,出去买干柏叶等香料的下人也回来了,林照娘便安排起每个人的活。   贞娘和女女一块剪香材,林照娘自己力气大,则开始捣已经剪成块的梨。   她一边捣,一边还要时不时抬头盯两眼人,生怕她们吵起来。   若被发现自己在看她们,林照娘便温煦一笑,体贴叮嘱,“可以剪得更碎些,一会儿好磨。”   贞娘和女女听了,也不知怎的回事,两人不约而同开始低头剪,气氛骤然凝重,弥漫着一股紧张感。   二人未曾说话,旁观者却能轻易感受到她们在偷偷较劲,一个剪细,另一个就剪小,一个剪快,另一个就更快。   林照娘也无心管她们,只要不吵起来就成。   她捣一会儿,就要端起钵往碗里倒捣出来的梨子,弄得手黏糊糊的,还得小心不沾到衣袖。   但梨汁闻起来清甜清甜的,她有点想喝……   林照娘压制住念头,佯装口渴,倒了一大碗白水给自己喝。   喝完她又捻了一块糕点吃,权当是休息,而另外两个人还在较劲,时不时警惕地盯一眼对方,怕比自己快。   林照娘不禁摇头,颇感无奈。   而得益于二人莫名其妙的较劲,林照娘后面竟没能干太多活。   后面无非是把那些香材药材捣成末,最后用梨汁混合,放进磨具里压成型。   最辛苦的一步,便是捣末,   然而每回林照娘没捣几下,手里的杵就被抢走了,两个人平日半点活不曾干,现下却卖力得紧。   以至于……   待到用午食的时候,两人的手都在抖,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反而是林照娘还游刃有余。   没法子,林照娘只好不停地给两人夹菜,一会儿喂这个,一会儿喂那个。   她不由得叹气,“这山林穷四合几乎都是你们二人所制,待送予先生时,我都没颜面说是与三姐姐一块做的了。”   哪知道林女女闻言颇为兴奋,“四姐,你可以说是我与你与三姐一块制的,不就成了么?”   林照娘笑了笑,还不及说话,林贞娘便冷哼了一声,“照娘那是谦辞,有人竟还当真。”   眼看一场口角即将发生,又有婢女提着食盒进了院子。   林女女正好是坐在正对着屋门的位置,一眼便瞧见了,稀奇道:“怎的又来送吃食,祖母不是刚送了回菜么?   “四姐真是祖母的心肝呢,又是点心,又是菜,这菜还要送两回。”   她话音刚落,提着食盒的婢女便进来了。   一进屋,婢女便是一福。   林照娘一开始也觉得奇怪,大伯祖母不像是会连着送两回菜的人,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她心中的疑惑更盛。   她来林家这么多回,大伯祖母身边的婢女她都见过,这人却是个生面孔。   而那婢女也语气恭敬地道:“二娘子记挂姐儿们,听闻今日四姐儿来宅中做客,便让从福州来的厨娘做了几样菜,二娘子说菜式粗疏,就图个新鲜味儿,也不知合不合姐儿们的口。” 第7章 第7章 金帔坠   听到是二堂伯母的吩咐,三个小娘子俱是觉得奇怪。   平时都没甚交集呢,别说她们,就是她们的娘和二堂伯母来往得都少。   没想到二堂伯母看着疏离,连家里来了个亲戚家的小娘子也会记在心上,几个小娘子虽讶异,但还是客客气气地说了谢。   尤其是林照娘,因着方才婢女转述的话里提到了四姐儿,也就是自己,故而林照娘还特意起身说话,让婢女转达自己对二堂伯母记挂的感激。   婢女恭敬地欠身一福,面带微笑答:“小娘子客气了。”   她的头始终微垂,举止姿态都有种说不出的韵味,说话慢慢的,行走慢慢的,很赏心悦目。   待那婢女走远,一直被林贞娘按住手的林女女迫不及待道:“二伯母的婢女也跟二伯母好像,说话做事都与旁人不一样。”   林女女的语气是赞赏,但话的内容若让人听见了,只会觉得冒犯。   得亏林贞娘前面一直按着她。   相处了几日,林贞娘既觉得不喜欢她,又觉得稀奇。   真不知道她爹娘是怎么养的她,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林贞娘一听她说话就火大,偏偏她也没坏心眼,真说讨厌也算不上。   林贞娘心里憋了一股火气,懒得理她,扭过头颤抖着手继续吃饭。   林照娘不忍林女女尴尬,但她的话不好接,便重新起了个相关的话头,“说来我还未见过二伯母呢,她遣人送了吃食来招待,归家前,我应去拜访才是。”   “二伯母人极好,又大方又和善!”林女女语气欢欣,“她前儿送了我一块金锁做见面礼。”   林女女的话只能信一半,故而林照娘面带微笑地听她说完,又把目光挪向林贞娘。   面对照娘,林贞娘的表情要好上许多,认真思索后给出回答,“二伯母是体面人,待人接物寻不出半点错漏,又兼出身汴京名门李家,妆奁丰厚,出手一贯大方,我头回见二伯母,也得了块金锁。”   有了她们二人的话,林照娘心中安定了不少,不拘这位二堂伯母是不是真的如此好,但既然她能给人这样的感觉,说明至少是想有好名声的,也就不会为难小辈。   林照娘也就放下心继续与两个堂姐妹用午食。   旁边的婢女把送来的食盒打开,一盘盘菜肴添到桌案上。   东坡豆腐、粉煎骨头、禁中佳味、酥骨鱼,还有一道适宜饭后解腻吃的春兰秋菊。   前四道菜几乎都是油香扑鼻,色泽油亮的炒菜。   无论滋味如何,对于为了省油,每日所食大多还是蒸菜煮菜的林照娘而言,都无异于是勾人美食。   就连林贞娘和林女女闻了香味,也不由食指大动。   两人手握不住筷子,拿着勺子也要大快朵颐,吃得极香。   林照娘把几道菜都吃了个遍,她最爱的是那道禁中佳味,滋味特别,是这边没见过的做法。   禁中佳味意为宫中流传出来的菜肴,实际上这应该算炒鸡?或是焖鸡?   鸡肉嫩滑是其次,最关键的是辛辣香味。   看盘子里遗漏夹走的几块生姜,应该是先用油煸大量姜片,到生姜炸成边缘微卷,颜色微焦,之后才把鸡下锅炒,再闷煮了一会儿。   就连汤汁也是诱人的琥珀色,浇在饭上,米饭也染了油香肉香,口感微粘,隐约能吃出豆酱丰厚浓郁的香味,还有淡淡花椒的麻,丝毫不会觉得腻。   鸡肉更是兼具了爆炒的干香,混合着姜的辛辣。   吃得人头上微微发汗,却忍不住继续夹。   吃了满肚子油水,心情甚佳之际,再吃那道冰镇过的春兰秋菊,这顿饭才算真正圆满。   春兰秋菊名字雅致,实际上没有兰,也没有菊。   是梨丁、橙丁,还有剥好石榴籽加一点紫苏籽拌的,淋上细糖霜和梅子加盐卤出来的梅卤汁,既能保持原来的新鲜色泽,吃起来又酸甜甘香,十分解腻。   一碗春兰秋菊下肚,林照娘久违地感受到了快乐。   原来不是古代吃得惨,是没有钱才吃得惨。   她吃完后,略坐了坐,和两个姐妹一起点茶,互相品尝对方的手艺。   这里面点茶手艺最好的是林贞娘,许是因她不大爱出门,素日里常常自己点茶吃,边吃茶边吃点心看闲书。   林照娘反而平平。   在林照娘看来,点茶多麻烦啊,而且茶粉也不便宜呢,有那功夫不如多织布攒钱,口渴了可以喝白水,嘴馋了街边三文五文一碗的甘豆汤、乌梅饮不是更好喝吗?   三人随意聊了些话,尤其是听林女女说了好些桂州的见闻,互相比对与建宁府的不同,三个小娘子间的气氛很是和乐。   又说了今日制的山林穷四合先放在林贞娘这儿阴干,等过几日林照娘再来看,做好了也要分林女女几块,毕竟帮了不少忙。   林女女这时候也不说穷四合不好了,兴高采烈地蹲到窗子底下,指着正在阴干的那些山林穷四合的香饼,说自己要哪块跟哪块。   林贞娘腾一下站起来,否决了好几块的归属,说那是自己做的。   两个人又闹起口角,最后不约而同望向正在慢悠悠吃茶的林照娘,让她来评理。   林照娘不得不放下茶碗,起身给两个还幼稚的人评个对错。   外头屋檐的影子由短变长,午后的时辰悄然溜走,不知不觉就到了申正。   即便二堂伯母有午后小憩的习惯,这个点也应该会醒。   林照娘度量时辰差不多以后,就将手中剩下的茶和点心吃完,准备去拜别二堂伯母,然后归家去了。   在旁人家做客,若不是要留宿几日,不宜耽搁到天黑,否则人家还得留下自己用夕食,那便太不妥当了,尤其她还是未出阁的小娘子,行事更要谨慎小心。   林照娘说要走的时候,林女女很舍不得,追她到了院门口,还依依不舍地让她过几日一定要来,自己想和她一块玩。   林照娘笑着答应。   走远了以后,林照娘仍旧不自觉唇角泛笑,她觉着和林贞娘、林女女待一块,其实也很是有趣,偶尔吵嘴两句,蛮热闹的。   然而这份轻松,在临近二堂伯母居住的院子时,戛然而止。   林照娘一瞬间恢复平日的模样,她微垂眼眸,不笑亦不嗔怒,是长辈喜欢的柔顺平静姿态。   二堂伯母的院子不似大伯祖母处热闹,也不似林贞娘那松散,而是很安静,丫鬟婆子各司其职,院门有粗壮仆妇守着,耳房里有婢女候着烧茶水,还有婆子一瓢一瓢地给院里的青砖泼水降温……   院里人虽多,各自干着活,但都放慢脚步,一点儿声音没有。   林照娘在交代过来意和身份后,被门口的仆妇引入屋门,又有候在门帘前处的十一二岁的小婢女立刻掀起帘子,掀完便双手交握在腹前,继续低着头,恍若卷帘的摆件。   而一进屋子,霎时凉风拂来,与屋外的闷热形成反差。   林照娘定睛一看,尽管二堂伯母不在堂屋,仍然有一个婢女在用手摇动扇车的曲柄,随着里头木扇叶的转动而吹起轻缓的风,风吹过扇车面前摆的冰盆,化作缕缕冰爽的凉意。   林照娘被引到下首的红木折背样坐下,有位一看就是二堂伯母看重的大婢女上前解释称其尚在午歇,还未醒来,让她稍候,又命人端了一盘糕点和茶上来。   林照娘颔首道谢,接着便安坐等候。   到了这时,林照娘心中对二堂伯母的为人已经大致有了数。   是个很重规矩的人。   而且待人并非简单的友善宽容,反而极重视颜面,表面再客气,心中也是疏离不以为意。   林照娘自坐下后,便安静无言,也不随意乱动。   虽然说话的大婢女和奉茶点的婢女陆续都出去了,但屋内算上掀帘子的小婢女,摇扇车的年长婢女,一共还剩三个人,却静得落针可闻,若是有谁呼吸声稍稍大一点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照娘觉得有点尴尬,但她穿来这里以后,习惯了不让人发现她的情绪,所以面上仍旧是没有表情,只安静地端坐着,也不会像在家中卧房里那样倚靠折背样的椅横。   她开始面无表情地神游天外。   也不知道自制的山林穷四合能不能成,就怕阴干的过程会开裂,那就不好送出手了。   这屋里的味道……是清润的果香,香里应也加了梨,但以二堂伯母的体面,肯定不会用梨皮,而且这香味闻着还怪清凉的,说不准加了冰片?不知道燃一日得花多少文。   ……   林照娘的脑子里各种想法满天飞,外人看着是姿态端正地枯坐等待,她自己却是自得其乐。   毕竟这里面又香又凉快,委实算不得受苦,而且坐着等哪里累了。   她可是能在织布机前坐一整天的人!   随着鎏银仙鹤鸟兽纹香炉上袅袅升起的烟慢慢消散,林照娘也不知不觉间等了近半个时辰,她后知后觉地想自己要不要先告辞?   再等下来天怕是都黑了。   没想到二堂伯母午歇睡得挺久,也不知她夜里入睡如何。   林照娘胡思乱想着,她完全不觉得素无交集的二堂伯母会特意为难自己。   而她安静的表现皆被收入素柿色挂帘后的人眼里。   帘后人脚步极轻,俏声入了内室,向正倚靠在美人榻上闭目假寐的贵妇人一五一十转述了林照娘的表情。   方才让林照娘稍候的那个大婢女则拿着紫竹腰扇,动作轻缓地为贵妇人扇风。   贵妇人终于睁开眼睛,她生就一双丹凤眼,自带慵懒贵气,“哦?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   她眼尾微勾,似笑非笑。   正在为她扇风的大婢女却深谙她的心思,知道她这表情已经是很满意了。   其实等半个时辰不算什么,以大婢女对她的了解,自家娘子虽然难相处,但确是个好恶分明的人,她必定是一开始就对林照娘印象好,后面的试探只要林照娘不是太出格,便会觉得愈发满意。   于是,那扇风的大婢女道:“娘子,可要备下金锁?”   二堂伯母坐直身子,慢悠悠理了理袖子,笑了笑,“到底是做人伯母,往后还有得相处,一块金锁怎么够。”   她沉吟片刻,拿定了主意,“换成那枚锤揲金双鱼霞帔坠吧。”   这金霞帔坠不论是贵重程度,还是背后的象征意义,都远胜寻常金锁。   霞帔坠用来固定霞帔,而金霞帔坠非命妇不可用,双鱼图案头尾相抵,有结两姓之好的含义。在临安富庶官宦人家常以金钏、金鋜、金帔坠作为三金,是聘礼中不可或缺的三样。   由此可窥见,自家大娘子怕是在林家一众小娘子里已挑中了林照娘。   见状,大婢女清音即刻起身,摸了荷包里放的铜钥匙,去开放贵重首饰的雕花漆木箱子,寻那枚金帔坠。   这枚金帔坠被单独放在一个匣子里,原是自家大娘子的陪嫁,是当年老夫人在汴京界身巷亲手为女儿挑的诸多陪嫁之一。   这回带着也是机缘巧合,大娘子怕有祭祖什么,为了以备万一,这才带了身有品阶的诰命服制,连带着挑了这枚金帔坠。   清音把原本备下的金锁收入箱笼,托盘上重新放上了装金帔坠的一指长的小木匣子。   二堂伯母这时候也站起身,她手执梅花形花鸟图素绢团扇,斜跨的披帛隐隐坠地,整个人慵懒素雅,活脱脱一张泛黄的仕女图。   “也该去看看我那好从女了。”二堂伯母道。   她走到堂屋时,原本神游天外的林照娘骤然收回思绪,起身微微一福,恭敬喊人,“二伯母。”   二堂伯母笑容温蔼,让她快快坐下,又道:“我近来疲乏,一觉醒来,日头竟都快落了,倒叫你苦等。”   林照娘与人交际得少,知道是客气话,但也不知该如何应承,她做不到长袖善舞,索性只是低头微笑,说等得不久。   二堂伯母听惯了奉承话,倒也不在意这个,反而觉得她贞静柔顺,愈发欣赏了。   二堂伯母自己坐定后,饮了口刚奉上来的茶,口感醇厚温热,淡淡苦意在舌尖泛滥,驱散了疲意,她眉头稍稍舒展,开始话家常。   “我许久不曾回来,你们这些小女娘都大了,我瞧着都脸生。也不知你如今多大了?我依稀记得你二伯父在邵武军为官时,家里送节礼,就说咱们五房又添了个孩子,老祖宗给取了个照字。今儿一瞧,这名取得合宜,月出照兮,佼人燎兮。你如今出落得正是标致美丽,仪容姣好。”   林照娘微垂下头,佯装羞涩,轻声答道:“前年刚过的及笄,如今已十七。至于名字,二伯母谬赞,照娘姿容平平,怕是有负此名。”   林照娘嘴上这么答,心里却毫不在意,她只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问候,自己实在想回家了。   而且当初大伯祖母为她取名,也不是这个含义,她生于破晓,于是便取离卦象传中的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盼望她能坚守正道,规范自己,从而一生美好。   林照娘的心愿显然没能达成。   二堂伯母听了她的一连串答话,眼中流露了些惊喜,“你这口正音说得倒不错。”   平日里亲戚们相处,说的大都是方言。   而林照娘知道二堂伯母原是汴京人士,所以今日不曾用方言,说的是正音。   虽被夸了,但林照娘不见骄矜,她神色如初,操着一口纯正的正音答道:“教导侄女读书识字的女塾师原是洛阳人,每教一篇文,便会带着我们念诵,一字字纠正读音。”   “你还识字?”二堂伯母先是讶了讶,又觉应当,“也是,有老祖宗在,断不会叫家中女儿做个睁眼瞎。”   她接着问,“你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林照娘觉得她的问题有点多,但陌生的长辈和小辈在一块,确实也都是一问一答才能聊下去,便轻声回答,“读书织布。”   “哦?那想必擅长女工了。”   “不大会,勉强能做点缝缝补补的活。”   ……   林照娘被问了一连串的话,待临要回去时,二堂伯母才让身边的婢女清音把见面礼给她。   林照娘起身谢过后收下,她也不知道匣子里是什么,但在长辈面前直接翻看是很失礼的,所以只放在手边,不曾打开。   二堂伯母规矩虽大,问的也多了些,但行事周到,见日头西移,林照娘家中又不富裕,想必没有车马,就主动出言让人套车送她回去。   林照娘向她行礼告辞后,才由下人引着出去。   看着人影渐渐走远,二堂伯母放下茶碗,揉了揉眉心,又把清音叫到跟前,“福州那边,官人可有信?”   二堂伯母在发现老祖宗的亲孙女都不是合适的人选后,就给丈夫写了信,算算时日,也该有回信了。   清音侍立在一旁,无需问底下人,便给出肯定的回答,“主君那还未有来信。”   二堂伯母听后,蹙起眉,“你去磨墨,我再写一封,依我看,林照娘倒是合适的人选,同咱们家的关系,与另外两个说到底也无甚差别。”   她起身欲去写信,又忽而止住动作,她目光瞥向窗外的天光,“等等,老祖宗可是还未用夕食?”   她骤然改了主意,笑微微道:“罢了,我还是换身衣裳,去老祖宗那走一遭。我虽是侄儿媳妇,官人从小由她抚养大,说是半母也不为过,理当尽为人媳的本分,侍奉用膳。清音,你去取身轻便些衣裳,我换了过去。”   清音知道自家大娘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敢多耽搁,在衣箱了寻了身素一些的轻便衣裳,匆匆上前侍奉她换。   *   主宅那边的动静,林照娘是一概不知,因为她已经坐上马车在回家路上了。   她没带婢女,主宅的车夫又在外头驾马车,隔着帘子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林照娘心虚地左右探头,然后把手放到匣盖上,心中有些紧张。   二堂伯母出手阔绰,会送自己什么?按说都是她的堂侄女,重规矩的人,通常明面上的见面礼也是一视同仁,那也会是金锁吗?   不过不是金锁也应当,三堂姐和五堂妹都是大伯祖母的嫡亲孙女,论情分,到底是不同的。给了见面礼,不拘是什么,都是极好的。   林照娘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匣子,从漆红色的盒身,一点一点到金黄色的边缘露出。   看到金黄色,说不惊喜是假的,林照娘也不能免俗,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掀开的动作。   一块金灿灿的水滴形金饰出现在眼前。   她用拇指和食指立着捏那金饰,举到眼前,上下打量。   中间的图案……是两条鱼吧,那就是双鱼纹?   不过这是做什么用的?   发饰插不上,若说戴在脖子或手上,也不见链子,缝衣领处做扣也稍嫌太大。   林照娘想了半日也没想到用处,不知不觉就到家门口了,听见外头车夫的声音,林照娘赶忙把匣子合上,忙低下头整理衣袖裙摆,又戴上帷帽,系好带子。   待做好这些,她才掀起车帘,一手捧着匣子,一手扶着车较,踩着车夫刚放下的脚踏,慢慢下了马车。   出于习惯,她没直接回去,而是朝车夫微微颔首,道了声多谢。   她这一耽搁,正好瞧见步履匆匆的李木匠女儿。   先前去李木匠家时,她见过李木匠的娘子和女儿,林照娘记性好,一眼就认出来了。   想着李家人初来乍到,而且之前因为自己的弟弟遭了误会,到底欠了人情,林照娘快步上前,喊住她,“李小娘子,发生何事了?”   那李小娘子面白如纸,吓得整个人都在抖,指着前面一个方向,“那、那……挂着、挂着皮……” 第8章 第8章 司马温公   “皮?什么皮?”林照娘不解,但是脑海中闪过诸多猜测。   总不会是人皮吧?   林照娘被自己的脑补吓得打了个寒颤,但很快就否决了,邻里那许多人,真要是这样,早就有其他人闹起来了。   李小娘子这时终于顺过气来,“是蛇、蛇皮。”   林照娘经她这么一说,也想起来好似有户邻居家门前确实挂了蛇皮在晒。   虽然自己也觉得恶寒,但附近确实一直有这样的习惯,有蛇进了家里,打死以后,剥皮取肉,爱吃蛇肉的人就把蛇肉煮了吃,不爱吃的也可以送人,至于皮晒干了可以卖到药铺里。   而且挂在门前,应当也有震慑的意思。   总之,是挺常见的。   要知道闽人的闽,里头的虫指的便是长虫。   走在路上随时可能遇到一条,若是条蛇皮都算是好的,常常会看到活的。   林照娘当初也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她一直到穿来三四年以后,经过路边墙面上晒的蛇皮才能睁着眼睛走过去。   再一想李家人刚搬过来,想必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   林照娘便让她进自己家里坐一会儿。   李小娘子这时腿都是软的,吓得六神无主,这时候也就只能点头。   林照娘上前握住她的手,一摸,冰凉凉的,还有些濡湿,想必是被吓得。林照娘索性一只手穿过她的腋下,扶着她的手臂,让她有得借力,能稍微轻松一点。   待过了垂花门,就到了内院,吴氏正在她自己的屋里织布,听见动静赶忙出来,她原是想问林照娘夕食吃什么,自己去做饭的,结果瞧见了虚弱的李小娘子。   可把吴氏唬了一跳,忙上前扶住李小娘子的另一边手,“这孩子怎么了?”   林照娘道:“吓着了,前面趁金婆婆家不是刚剥了蛇皮在晒吗?李小娘子应是没见过那情形,给吓到了。”   “那快扶她坐下歇歇。”吴氏忙道。   两人把她放扶到正屋的桌椅上,林照娘匆匆回自己屋里,把见面礼放好,又在箱笼里寻摸出一瓶自己之前折腾出的薄荷粉。   这边夏天太热了,又没有花露水可以买,林照娘想到了薄荷也有冰凉的效果,一开始她把薄荷捣碎加水,觉得热了,就把薄荷水加入水盆里擦洗身体,能凉快好久。   但这样做成的薄荷水最多只能保存两天。   要说提炼薄荷油呢,她上高中倒是在选修上学过怎么提炼精油,但是这边也没有书上写的那些工具啊!   最后,她另辟蹊径,把薄荷全晒干了,捣碎磨成粉,一样能保存较久。   林照娘拿着那瓷瓶子出去,寻了碗倒了些在里头,再用茶壶里温热的水一冲,搅匀了端到李小娘子跟前。   吴氏搬了把绣凳和李小娘子面对面坐着,帮她揉背搓手顺气血。   “喝点薄荷水吧,能缓缓。”林照娘道。   李小娘子接过抹了釉的陶碗,也没用勺子,仰头喝了两口,一股清凉辛辣的味道顺着舌头直冲天灵盖,苦辣得她眉头皱紧,但那一瞬间的辛辣过去后,就连呼吸也是清凉的。   霎时,脑子里的混混沌沌好似一清,呼吸没那么浑重了,连思绪都清明了一些。   吴氏则轻轻拍她的背,帮她顺下去。   就这么缓了一会儿,李小娘子面色肉眼可见得红润起来,呼吸也平稳了。   她回过神就开始谢吴氏和林照娘。   吴氏是个绵软、容易害臊的性子,一被李小娘子谢,她就手足无措,摸着自己的衣角,不知该如何应,只重复说:“无妨无妨,不当谢……”   吴氏是真怕别人夸自己,谢自己,一遇到就变得嘴笨。   但她又是个长辈,总觉得这样不妥,于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林照娘。   林照娘认命地搬了把绣凳坐过来,主动开口,吸引李小娘子的注意,“闽地虫蚁多,你们刚来,怕是没有准备。那些个长虫喜欢怕阴凉有水的地儿,灶房最容易遇着,而今虽入了秋,日头却还毒,怕是到十月前都得小心些,最好买些雄黄,沿着屋子撒一圈,尤其是灶房,得多撒点。”   一听这个,李小娘子面白如纸,又怕了起来,但还是凝神追问,“该去何处买?”   自然是药铺了。   但看她眼下的模样,林照娘索性道:“我家今年雄黄买的多,原怕用不完放到明年会潮,正好你带些回去。”   李小娘子连忙道谢。   她又道:“不知雄黄市价几何?我回去将钱送来。”   林照娘笑了,“邻里之间,本就是互相帮衬,谁家少了什么,各自匀一匀,不必提钱。”   说话的功夫,吴氏就已经去灶房舀了碗雄黄粉末,用碟盖上,免得被风吹走。   吴氏也不多说话,就把碗塞到李小娘子手里。   李小娘子没想到新邻居这样热心,虽然风俗习惯不同,但在异乡还是叫她感到慰藉,心中安定了不少。   看着李小娘子好多了,吴氏本想留她在家中用饭,奈何李小娘子自己不愿意,也就只好作罢。   最后吴氏和林照娘主动送李小娘子回去。   回去的路上,林照娘还在和李小娘子闲聊,说是比起雄黄,其实养只狸奴或者大鹅也可以防长虫。   吴氏在一旁听了,没忍住劝了句,“养狸奴好,鹅爱叼人,院里也容易脏,臭烘烘!”   吴氏的娘家在乡里,但她家建的是青砖瓦房,面积也大,光是空屋子就有七八间,奈何出门就是水田,小时候没少被鸡鸭鹅追,如今嫁做人妇二十多年了,也还是记恨那些鸡鸭鹅,尤其是大鹅,最爱追她,又比别的更大只,把她小时候吓得直做噩梦。   林照娘自然是知道她娘的心结,但极少见她这副样子,不禁弯了唇。   李小娘子也不知道一直温吞不爱说话的隔壁叔母怎的突然咬牙切齿,她没反应过来,只愣愣的哦了一声。   吴氏忍了又忍,实在抵不过对大鹅的愤恨,继续说道:“鹅还爱扑人,你跑它追,你打它更凶,再没有比鹅更坏的牲畜。”   李小娘子虽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说了声好,自己不养。   说罢,气氛忽而就沉默下来。   幸好这时候走到了李小娘子家门前。   李木匠不知为何没在家,只有李木匠的妻子和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妇人在,见到李小娘子面色不大正常,忙上前问怎么回事。   李小娘子把来龙去脉说了,李木匠的娘子和老妇人千恩万谢。   尤其是那老妇人,竟抹起泪来。   吴氏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李木匠的娘,开口后才知道误会了,老妇人说自己是李木匠娘子的乳母。   可把吴氏吓了一跳,她本以为新来的邻居是寻常人家,不曾想还能有乳母,想来从前也是富裕过的,怕是遭了难,家业才渐渐凋零。   这样逃来福建路的人不少,吴氏倒是不觉得稀奇。   只是在回去路上,吴氏不禁感慨,“世道乱呐,好好的人家,不知毁了多少。”   她说着便握住女儿的手,庆幸道:“得亏咱们生在南边,也不知道北边会乱到什么时候,照娘,你将来出嫁,还是挑离娘近点的人家为好,依我看,你阿妗上回来说的那户就很好。”   看吴氏后怕的模样,林照娘便知道她娘是忽然被吓到才提这话的,她娘心肠软,又容易多想,偶尔出去听见那些婶婶姆姆们说什么闲话,譬如谁家孩子在外头晒中暍了,晕倒了没人发现,活生生给晒死了,她回来以后,连着几天不许林照娘和林尚学出门。   还有瞧傀儡戏被拐的,与人私通的……   回来以后吴氏都是严防死守,看见林照娘饭少用了两口,都吓得她晚上睡不着觉。   浑然是杞人忧天,矫枉过正。   但好在她一般过个几日就忘了。   所以林照娘也不争辩,只道:“阿爹不是快发解试了么?还有阿兄今年也要上场发解试,如今家里要紧的还是操持他们的事。   “虽说族里会贴补盘缠,建宁府那儿也有相熟的族亲可以借宿,但衣食总要咱们亲手准备才安心。”   林照娘这番话果然成功转移了吴氏的注意,她猛然想起给丈夫准备的鞋子还未纳好,当下便要赶回家纳鞋底。   林照娘则神情轻松,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十年下来,她在这个家里已经能做到游刃有余了,其实只要摸清楚每个人的性子,想过得舒服自在并不难。   林照娘回到家中,把二堂伯母给见面礼的事说与她娘听,吴氏倒没收走,只说要记得二堂伯母的好,至于东西就让林照娘自己保管,将来添作妆奁带走。   除此之外,吴氏忙着纳鞋底,没再多说什么。   林照娘见状干脆也回自己的屋里待着,她欣赏了一会儿金帔坠那令人心暖暖的金黄色光泽,便继续坐到织布机前织布了。   除了织布消磨时光,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今日已经出过门,接下来几日都不好再出去,看书呢,来来去去都是那些枯燥的典籍,闲书她也买了几本,都快翻破了,县邑里的书铺常年卖的都是些先人圣贤之言,多是科举用的,闲书少得可怜。   多织些布,换了钱,她娘还会分予她一些。   偶尔买个果子什么。   林照娘熟练地踩踏板、投梭,以忙碌来盖住心中对未来的迷茫。她几乎可以窥见自己的将来,无非是嫁与门当户对的人家,可能是乡间的家境殷实的富户,也可能是县里同样诗书传家的旁支家庭。   她说不出好与不好,只是心中隐隐发闷,改变让她觉得不安,又觉得应该就此认命,最终只能在吴氏每回说起时,一拖再拖。   复杂的心绪交织在心头,令她不知所措,于是织布的动作愈发快,哪怕在外院也能听见急促又剧烈的哐当声。   她就这么织到了天黑。   直到传来吴氏喊她吃饭的声音。   她才惊觉过了这么久,明明仿佛只是一晃神,反应过来后,她后知后觉的感受到手臂的沉重,还有眼睛也十分酸涩,她连忙眨了几下眼睛,酸得眼泪盈满眼眶。   吴氏在外头又喊了一声。   林照娘把梭子和线都整理放好,这才起身出去。   院子里,被叫回家吃饭的林尚学正在甩身上的泥水,边甩边笑嘻嘻地从衣兜里掏东西。   林照娘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大把田螺,他还在不断往外掏,甚至有两条泥鳅和几条拇指大的鱼。   看得林照娘眉头不自觉皱起,身上几乎要起鸡皮疙瘩。   吴氏更夸张些,捂着胸口,气得快晕过去,“你、你……下溪了?”   饶是吴氏这样的好脾气也会被林尚学气得拔高声音。   “你才多大,也敢下溪里?每年淹死多少人你可知晓?”吴氏厉声凶他。   见林尚学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吴氏换了法子,试图恐吓他,“你就不怕被水鬼抓走吗?”   哪知林尚学摇着头,洋洋自得道:“怕甚,我凫水好着呢,水鬼可撵不上我,师、是……说不定我是水鬼投胎嘞!”   论嘴皮子,论耍无赖,吴氏可比不上他。   被噎了一顿后,吴氏也不试图讲道理了,去灶上折了一根干竹枝。   与旁人从不曾红脸,声大些都愧赧的吴氏,在面对小儿子时,也不得不变得暴躁,抬手就打,边打边骂,“往后还敢不敢去溪里了?”   倘若会乖乖留在原地挨打,就不是林尚学了。   他一见竹枝就绕着院子开始跑,边跑边认错,大喊,“我错了,不敢了。”   林照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你追我逃,不禁摇头,尤其是林尚学,他认错认得快,但事后再犯也快。   绕着院子跑了几圈,反倒是吴氏累得喘气。   内院的动静估摸传到外院了,在外边院子书房里专心读书的林永昌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他从不下地干活,因此肤色白皙,留了一把黑亮的山羊须,又因常年苦读,眼睛不大好,瞧人时总要眯着眼睛。   但除了读书,他这辈子也没什么操心的事,所以眉眼很宽和,给人一种慢悠悠、好说话的感觉,走路也近似四方步,说话时得摸着山羊须,嗓子也清亮。   人还没到跟前呢,就先呵呵笑两声。   而后听他道:“娘子莫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尚学也是一片孝心,哪回你打了他自己不是伤心垂泪?”   林照娘看着难得见到真容的亲爹,心中暗想,难道今日阿爹不学司马温公,该学舜了?   事实上并没有,林永昌说完这句,便将目光挪向灶房,“今日的夕食做了什么?”   吴氏见到丈夫,立马把竹枝丢掉,手局促地擦了擦裙裳,又恢复了平日温吞和顺的模样,柔声回答,“豆腐焖白菜,焖芋艿,我还切了点糟猪肉炒笋。今日暑热,我还熬了绿豆粥,官人可要喝一碗?”   林永昌摸着山羊须,做出沉吟思考的样子,又缓慢地摇了摇头,“不可,朝夕食不过五味,我朝食已用过肉酱、茄条。夕食只用豆腐白菜,佐白米即可。”   林照娘听着她爹说的话,便知道他还在效仿司马温公。   不过,她爹虽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好在效仿人家俭朴,只应在他自己身上,并不强求家人。   林照娘想着他既不吃其他菜,看来今日夕食可以多吃两块肉。 第9章 第9章 月光光   吴氏的厨艺平平,这时候也没有味精、辣椒,大多是闷煮,但林照娘吃惯了这样的饭菜,也不觉得寡淡,甚至因此更能尝出菜本身的甜味。   尤其是笋,屏清县山多,最不缺笋,春天有春笋,冬天有冬笋。   春笋脆,清炒或是搭着点腊肉都清脆爽口,不仅下饭,还可以配盅酒闲吃,林照娘自己都可以单吃一盘。   冬笋更鲜甜,块头也大,切片熬汤,哪怕是搭着鸡肉也能去除腥味,鲜而不腻,汤色浓白,搭排骨则清爽甜口。   除了这两种,还有尖笋、苦笋、甜笋、马蹄笋等等。   屏清县虽是靠山的偏远县邑,商贸不兴,但这些主打一个鲜字的山货却能尽情品尝,竹笋一斤只需几文,贵些十几文,还多是农户们天未亮就上山挖的,买回家中,笋壳上的泥土都未干。   如今已是八月,能吃上的就有麻笋、马蹄笋。   这两种吴氏都买了。   马蹄笋简单过水,先把腌制了好几个月的酒糟猪肉切片,然后下锅慢慢把油逼出来。   酒糟猪肉被煸炸得金黄微焦,长久的腌制,使得酒糟沁入猪肉肌理,一煎,除了荤油肉香,还有浓郁的酒香味慢慢飘出屋子。   这个时候下蒜片炒香,再一口气把切好的笋片倒下去。   笋吃油,猪肉下锅煎,油就源源不断逼出来,搭在一块再没有更好的了,色泽油亮,吃着脆滑鲜美,马蹄笋较一般的笋更是多汁,咬下去没有纤维的渣感,带着酒糟肉淡淡的酒味,滋味丰富醇厚。   林照娘最爱吃笋,不同种类,不同做法,各有千秋,她基本都很喜欢。   所以今日的酒糟肉炒笋,她吃了大部分的笋。   林尚学是小孩,吃惯了这边的猪肉,又兼猪肉用酒糟腌制后,味道微苦,风味独特,已经祛除了大部分腥膻味,他特别期待林照娘夹笋片,每次夹着夹着,就会有煸过的酥酥的猪肉片露头,他则立刻夹走。   煸过的猪肉片硬硬的,表面被汤汁浸湿,但嚼开还是一股浓郁的油香,回味带着股酒糟的苦味和酒香,吃得他小脸微红,十分开心。   林照娘和林尚学大抵是饭桌上最开心的两人了。   林永昌赶着读书,所以吃得匆忙,吃什么都如同嚼蜡。   吴氏见天的忧愁惯了,又是想丈夫吃得少怎么读书,又是忧心大儿子在州里读书没人照顾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回过神见林照娘和林尚学吃得香,心中又浮起淡淡欣慰,特意把炒笋挪到他们跟前,让他们多吃些。   待这顿饭吃完,林永昌匆匆忙忙去洗了个冷水澡,换上粗布衣,便接着苦读去了。   林照娘家中虽不富裕,但族中每年都会一人发一匹料子制作冬衣,最耗费钱的冬衣得了兜底,也就有余钱做夏日的衣裳,大多时候穿的是细布。   细布柔软,不比粗布坚硬。   但林永昌一效仿起来,方方面面都要学,纵然脖子挠红了,也硬要坚持,美其名曰锻炼心志。   林照娘偶尔会怀疑她爹是不是生错了时代,如果在现代,应该很适合拍某某人的一天,天生该吃互联网这碗饭。   不过他的这一执迷,虽为家里省了点钱,但也添了不少麻烦。   粗麻布质地粗硬,洗完晾干后会硬得像是没干时就扔进冰天雪地里,使得吴氏不得不在洗碗后还要拿捣衣棒在院子里捶打衣裳。   偏偏她今日还买了许多麻笋,有一半放在锅里熬,已熬了小半个时辰,总是惦记着进去给笋翻个身,又怕煮过了口感不好,灶房院子来回跑,累得满头大汗。   林照娘见了,便主动承担起捣衣的重任。   她坐在矮小的竹凳上,晒好的衣裳被放在木桶里,斜放了块木板,方便她用捣衣棒打衣裳。   脚下是密实的条砖,因着缝隙太多,不论怎么扫总有灰土,所以要小心不让衣裳掉下地。   四下无人,林照娘挽起衣袖,用力捶打衣裳。   月光的清辉洒下,院里明明没有点灯,还是能清晰视物。   垂花门隔绝了外院的视线,却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风,轻轻凉凉的,吹拂在林照娘的发丝上,为她带走身上的燥热。   一个人在院里捣衣,吹吹凉风,倒叫她心情惬意了许多。   她抬头想看月亮,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屋檐,仿若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框住人,框住天地。   林照娘不禁觉得滑稽,她在心中自嘲,都说古代富贵人家家中的女眷虽然锦衣玉食,但困在深宅大院中,所能望见的只有头顶一方天,是被框住的可怜人,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人。可她穿来这里,每日都要干活,从早到晚织布不敢有分毫懈怠,同样要被困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还有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农家女子,她们头顶虽然没有框住的院墙屋檐了,但终生劳碌,困住她们的框是脚下不属于自己的田地。   大抵世上没人比谁更自由,更没有烦恼。   大家都是惨的。   她长长叹了口气,头却又往上抬了些,看见了月亮,她继续慢慢后仰,瞧见整片星空,或大或小的光点铺满深黑的天穹。   只是那样望着,星河默默地在闪烁,她心中的郁结却似乎被一点一点疏散,仿佛随着广袤的星河游荡在天地,人也宁静下来,短暂忘却苦恼。   她不禁哼起在现代听见过的调子,哼着哼着,哼成了月亮之上。   这和古代一点都不搭,她在心中暗想。   想着想着,她不禁笑出声,眉眼是平日少见的灿烂。   而在灶房里把所有麻笋都捞出来,放在簸箕里晾凉的吴氏出来听见了,走到她跟前,嗔怪道:“哼的什么,没听过这样的调子。”   吴氏自然而然地把林照娘从小矮凳赶走,自己坐下,拿起捣衣棒开始捶打。   她的动作可比林照娘利索多了。   吴氏边捣边叮嘱,“我舀了几碗煮笋的水,在灶台上晾,一会儿你拿一碗喝,虽说苦了些,但清热下火,如今秋燥,喝着正好。”   她说罢,低头继续捶了两下衣裳。   但她到底是忍不住,实在嫌弃林照娘先前哼的调,便又抬头道:“捣衣歌不是你方才那个调子。”   只听她清了清嗓子,嗓音透亮悠扬地吟唱起来。   “月光光,照建溪,   妇捣衣,郎征西。   麻衣粗,麻衣长,   捣软寄予边城郎。   月光光……”   没有任何乐器相伴,唯有不时的捣衣声,还有风中吹来的沙沙树叶声,夜里清清凉凉没了暑热,一切仿佛都在为吴氏的歌声伴奏。   衬得她的歌谣愈发清幽。   明明她的声不大,音不高,轻悠悠的,却袅袅悠长,她唱的是方言,更为之添了充沛情意。   像是倚在窗扇前听雨打在廊上银铃般空灵动听。   林照娘从未听她娘在捣衣时唱歌谣,一时惊诧地呆住。她没想过平时在外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阿娘,会有这样清亮的嗓子。   林照娘不由停在原地,蹲下听她娘唱完。   待吴氏停下,盆中的衣裳也不知不觉捶打得足够松软了。   她眼中有些迷茫,嘴角却是笑的,似乎在回想什么。   林照娘问她怎么会唱捣衣歌。   吴氏笑着答,说是她娘教她的。   林照娘又问,“这捣衣歌是何时有的?”   吴氏神情温柔,摇着头道:“我也不知,我娘说,是她的阿娘教她唱的。”   林照娘的眼前仿佛浮现了无数面容,一代代的阿娘教给女儿,循环往复,这歌谣可能是北宋时有的,也可能更早,是闽国时期。   也许征战不休,但唱歌谣的女子没有沉浸在丈夫远走的痛苦中,她仍然在生活,在积极期盼,在自寻其乐。   痛苦压抑是后来人的总结,于她们而言,却是漫长的生活,不单是苦闷难捱、顾影自怜,而是在再苛刻的环境中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欢愉与宁静。   北方肥沃的黑土可以长出一望无际的庄稼,南方陡峭的丘陵可以种出苍翠坚韧的茶树,即便是土质松散的河堤,也会生出低而不折的蒲苇。   林照娘忽然间有了一种新的感悟,她的手不自觉覆在心口,感觉那儿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她想,无论顺境逆境,她都会好好活。   她要做坚韧的蒲苇!   *   林照娘的信誓旦旦没能持续太多,她到灶台拿了碗晾凉的煮笋水准备一饮而尽,才入口就被苦得脸皱成一团。   那水不仅是苦味,还混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发酵了的笋。   不行不行,她受不了了,生活分明是都是苦,哪来的自寻其乐,这难喝得她找不到半点理由。   她有点儿想偷偷倒了……   正当她的脚不自觉向泔水桶移动时,吴氏抱着洗好擦干的坛子进屋。   林照娘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以掩盖她的心虚,朗声喊道:“娘!”   她声太大,倒把吴氏唬了一跳,担心地问她,“怎的了?”   林照娘强笑回答,“无事无事。”   吴氏狐疑地挪开目光,拿起晾干的铜擦子,放到坛子上,准备掐笋丝,她刚开始掐呢,忽然又犹豫了一下,抬头看林照娘,“若是觉着那煮笋水苦,柜里还剩点儿糖,撒了就好喝了。”   林照娘忙去开柜子。   灶房的这个柜子,比林照娘的岁数还大,漆掉得严重,但等到过年会再刷一遍。   柜子最上方有木柜门,中间嵌了铜把手,已经泛绿了。柜子里面用木板横着卡了三格,放的都是各种瓶瓶罐罐,有糖罐、盐罐、酱油、酒壶等等。   中间是两个抽屉,一边放勺子,一边放酒盏和碟子。   最底下没有柜门,用几根木柱子支住两边和底部,放的是陶瓷碗盆,方便洗了以后晾干沥水、透气。   林照娘从上面的糖罐里挖了最后一勺糖,又从中间的抽屉拿了一个抹了釉的陶勺子,放到自己碗里搅开糖。   吴氏买的糖不好,有渣,颜色重。   碗里的水顿时显得混浊,但是林照娘低头喝了一口,她眼前一亮,虽然还有点味道,但甜味能够包容一切,好喝了不少。   她一饮而尽。   吴氏看了很满意,低头自言自语,“尚学怎么还不过来喝。”   吴氏话音刚落,林尚学就扭扭捏捏地出现在门口。   他比林照娘要警觉,能降火的怎么会是什么好喝的。   吴氏催他进来喝,他不肯,最后林照娘冷冷地看他,也不高声,就是平静地喊他的全名,“林、尚、学。”   林尚学嘴一扁,麻利地进去,视死如归般举起碗,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待到喝完,苦得他眼睛湿漉漉的。   林照娘摸摸他的脑袋,去抽屉里拿了个干净的勺子,舀了一点点糖,“张嘴!含着!”   林尚学含着浓郁到甜得发麻的糖,顿时喜笑颜开。   “玩去吧。”林照娘说。   林尚学快乐地跑了出去。   不消半刻功夫,他又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大喊,“娘,娘,有人敲门。”   “啊?”吴氏惊得抱着笋起身,她忙把笋放下,抓起腰上围的围袄,擦了擦手,问道:“是谁啊?”   林尚学歪头,佯作思考。   看得吴氏心头一跳,生怕是歹人,但歹人也不敲门,她心跳如鼓,胡乱猜测起来。   下一刻只见林尚学绷不住吐着舌头做鬼脸,“是新来的邻居,他家的小娘子说来送东西。”   吴氏悬着的心才放心,手重重抚着心口,埋怨道:“你这孩子,净顽皮!”   天都黑了,吴氏本来想让林永昌去开门,但一想林永昌在读书,而李家小娘子又是未出阁的女儿,咬牙一想,索性还是决定自己去开门。   吴氏嘴里抱怨,“怎的这么晚来送东西。”   她转头叮嘱林照娘不要跟出去,就好好待在内院。   吴氏带着林尚学出去,她就把门开了个缝隙,勉强能露出一个头,身子则躲在门后,态度温和地问李小娘子怎么来了。   李小娘子带着乳母站在台阶那儿,老乳母双手捧着有人半臂长的大盘子,李小娘子则好奇侧头望里面,边望边说自己爹抓了几条大鱼,在院里烤熟了,想要分一些给邻居,感谢她们白天的帮助。   吴氏让林尚学走出去接过鱼。   李小娘子则克制不住好奇,边探头边问吴氏怎么不见林照娘。   吴氏戒备地笑笑,随便找了个由头,说林照娘已经睡了。   听了她的话,李小娘子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   吴氏又道了声谢,便把门阖上了。   留下李小娘子和老乳母在台阶下,老乳母撇了撇嘴,义愤填膺,“好生无礼的人家,竟就这么把咱们留在门外冷落着。”   而屋内,吴氏进了内院,也在和林照娘抱怨,“太不知轻重了,入夜了她一个小娘子怎么能出来送吃食,阖该叫家中父兄才是。”   吴氏看着林照娘,殷殷叮嘱,“你可不能学,倘若叫外人知晓了,必定会说你轻浮!名声都没了!你可不知道,远芳街那儿有户做豆腐的,他家女儿抛头露面,入夜了还敢打着送豆腐的名义与人私会,叫人知晓了,如今一家都没脸面抬头,叫人说得脊梁骨都挺不起来,丢了爹娘的脸。”   吴氏对这种事总是过分谨慎,但凡发现一点由头,她也不骂人不打人,就是往死里念。   林照娘下意识替李小娘子说话,“她是好意,来送吃食。”   吴氏说是性子软,这时候却很敏锐,有说不完的道理,“那也不行,太失礼了,旁人会说爹娘没教养好……”   林照娘知道自己如果继续争辩下去,这场念叨会没完没了,穿来的十年,她已经明白怎样做能最快解决眼前的一切。   她按下心中的真实念头,露出柔顺的微笑,半低着头,轻声道:“女儿省得了,娘说的我都会牢记。”   她的笑容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听进去了。   吴氏这才不再念叨。   吴氏把盘里的两条鱼分好,留了一条大的明日吃,一条小的现下吃。   她在书房前,轻轻敲门喊丈夫,询问他可要出来吃鱼。   林永昌自然是拒绝了,   于是那条鱼就由林照娘和林尚学吃了。   鱼肉被火炙烤得表皮酥脆,撒上了盐和花椒,还用香料腌制过。   林照娘在这边没吃过这种味道的烤鱼,只觉得很香,明明夕食已经吃饱了,却还是吃了很多。   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她早上起来嘴角裂开了一点,很是疼。   但好在没长泡,说不定是煮笋水的功效。   因着嘴角疼,她没甚心情,朝食虽有两道小菜,但她就往白粥里加了点酱油,搅了搅,慢慢喝完。   待她吃过朝食,却见吴氏没有赶着洗碗,而是去摆了诸多杂物的屋里寻摸什么。   林照娘跟着过去,站在门槛外,打量那些闲散不用的家具摆件,“娘,你找什么?可要我帮忙?”   吴氏开了一个大木箱在寻摸,她也不抬,“不妨事,我就是找你阿妗端午送来的香包。”   她一说林照娘就想起来了,说是香包,其实里头就是用雄黄和蒜头捣碎糅合做成的一个丸子,没有任何香味,除非蒜香能算香。   夏日里若是要外出去草密的地方,就系一个香包在身上,最好是挂在脚踝上,说是能驱蛇。   驱不驱蛇林照娘不知道,但真能驱人。   那味道太重了。   吴氏原是放在屋里,后来受不了才放到这间堆杂物的屋子。而且她也怕林尚学哪天不小心误食,那是个不怕死的,说不准闻着好吃就给吞了,这要是吃了可得去条命。   林照娘没进去,而是趁着吴氏弯腰低头,百无聊赖地踩在门槛上磨鞋底,随口聊天,“娘,你要戴那香包?”   吴氏道:“怎么会是我,李家那小娘子不是怕蛇吗?正好给她们家送去。人家昨儿不管怎么说也是给咱们家送了吃食,自然要送还回去,才合礼数。恰巧昨儿的麻笋也都掐好丝装坛了,一会儿也拿一罐叫你阿弟一块送去,叫他们尝尝咱们这儿的吃食。”   林照娘添补了一句,“那得同他们说清楚怎么吃,若是没放够日子便开了坛子就不好了。”   林照娘主动请缨,“我去同阿弟交代!”   她知道吴氏虽然还在和李家人来往,但心里肯定还警惕着,不敢表现出自己对李小娘子的好感,只能迂回去和阿弟交代,这样仿佛也有了交集,叫她觉着开心。   林照娘做完这些,心情都好了许多。   她坐回到自己屋里,没急着织布,而是拿出方才在杂物房门边的柜子上看见的千千车。   千千车说着稀奇,其实就是陀螺,上首有根用来转动的小轴,中间是个平面,最底下是尖的。这个千千车应该放很久了,表面全是灰,林照娘擦干净以后,帕子都黑了。   林照娘尝试捻着上首的轴转动,它是竹制的,边缘甚至没有打磨,自然转得也没那么平稳。   她转了好久才勉强能立住转一会儿。   林照娘就这样一个人转入迷。   现代的她,小时候玩的陀螺不是这样的,而是带个发射器,发射器里插着一根齿条,猛地一拉就能叫底下的陀螺高速转动。   还会和别人的陀螺碰撞,比谁的能转得更久。   本来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没成想一回忆,还是那样鲜明。   林照娘不禁在想,若是有人能陪她玩该多好。   她这样想着,还不及叹气,门口忽而有个灵动的声音传来,“你在玩千千车?”   林照娘刚转头看去,就瞅见一张放大的俏脸,脸上的神情跃跃欲试,“我可是玩千千车的高手呢!”   “李、李小娘子?”林照娘惊疑。   李小娘子毫不见生地点头,“是我啊,方才你阿弟不是来我家送东西吗,我想着过来谢一谢。给,这是张婆婆做的五香糕,这是她最拿手的点心,虽说没有人参粉,但还是好吃得很呢!”   张婆婆就是李小娘子的阿娘的乳母。   林照娘莞尔,看着李小娘子自来熟的模样,她几乎可以预见李小娘子是怎么进来的。   大概是来送点心,遇着开门的吴氏,打了个招呼说要感谢,又说来寻自己,丝毫不给吴氏反应的余地,便直接推开门大喇喇地走进来了。   林照娘招呼她坐下。   而李小娘子却催促她快尝尝五香糕。   林照娘犹豫片刻,伸手捻了一块,小小地咬了一口,那糕点吃着是扎实的米香,干干的,但慢慢抿开,是一股甜味和药香,太过扎实不太好咽,可咽下后喉咙不觉得干,反而凉凉的,应该是放了薄荷。   这和林照娘素日里吃过的糕点都不一样。   要么干,要么噎,要么甜腻。   “真好吃。”林照娘由衷夸道。   李小娘子见她喜欢也很开心,把一整盘点心放到桌前,让她慢慢品尝,又讲起千千车的事,“我那也有千千车,就是不知道张婆婆给我收哪儿去了,我那千千车是一盒的,有四个,是我外翁在瓦子里靠关扑赢来的,我外翁可厉害啦。”   “关扑?”   林照娘知道瓦子,虽然屏清县没有,但建宁府有,是既可以看表演,也可以吃喝闲逛的地方。   但关扑……   她出门少,往来的也都是小女娘,倒真是不知道。   见她问关扑,李小娘子先是一惊,但也没居高临下诧异她怎么不知道,而是主动解释起来,“嗯……就是博戏,但和摊主人玩,赢了能拿做彩头的东西。不管是玩具,还是吃食,都能用来关扑。”   林照娘一听就明白过来,展露笑颜,“真有趣。是在建康府的瓦子吗?”   “不是,是汴京!”李小娘子原本兴高采烈地回应,但旋即又低落起来,“是我年幼时候的事了,那时候我才三四岁吧,后来便举家迁走。”   林照娘再足不出户,也知道汴京如今已不是宋朝的了。她多多少少能明白李小娘子的惆怅,举起手正欲搭在李小娘子的肩上安慰,却见李小娘子自己又兴奋起来。   李小娘子晃着头,掰着手指,开始说她记忆中的汴京,也是老乳母常常在她耳边念叨的汴京,“我那时虽小,却记得汴京极是热闹,夜里爹爹下值,会抱着我去州桥夜市吃杂嚼,汴河边的灯火彻夜长亮,有许多十几岁的小娘子、三四十的妈妈婆婆会挎着篮子叫卖,她们头上簪着花,穿着好看的裙裳,没那许多苛刻规矩。到了元宵、中秋,外翁家的表姊们会结伴去茶楼吃酒看戏,还会领着我哩,我熬不住总是在烟火戏前睡着,一睁眼就坐上马车在归家路上,但只要一掀开帘子,外头还是燃着灯烛,亮得仿佛白日。我如今回忆起来,都觉着像是在梦里哩。”   她说着,林照娘听着,两个人都入了神。   汴京的回忆说完,李小娘子还未停下,“莫说汴京,便是经过的泉州、福州,也极是热闹。港口上停着的船数不胜数,往海面上一望,还有许多船在驶来,街上有人叫卖驼毛布,大食来的番商手指上带着猫眼戒指,夸耀自己的香料多么好,暹罗来的商人在招呼客人时还会热情地递上用蒌叶包好的槟榔。到了福州,街上没有随处可见的番商和异域香料,却有许多漆器布匹,绣娘们常会结伴出行,一见着她们,商贩就会蜂拥上前,争先恐后说自己的东西好,福州的温泉也多,你知道香水行吗?福州就有引了温泉供女子洗浴的香水行,泡一回不过十几文二十文,惬意得很!”   林照娘几乎都听呆怔了。   她在这边生活了这么多年,日子枯燥难捱,规矩严苛,日日都要谨言慎行,怕自己有哪里出格,遭人生疑。   但原来,同个时代下,不同的地方可以有这般大的不同吗?   林照娘压抑许久的内心,在这一刻生出跃跃欲试的渴望,她如果离开了这儿,会有不同的活法吗? 第10章 第10章 福州来信   在送走李小娘子后,林照娘坐在桌前,就盯着那盘五香糕,看着糕点上方点的红点入了神。   她忽而不想织布了。   林照娘自去点了盏茶,坐在窗户前,捻着五香糕,一小口糕点,啜一小口茶,数着窗户上的菱格,就这么慢慢吃了一个上午。   这算是她难得在白日有的闲逸消遣。   之后的日子又恢复如初。   除了偶尔会有李小娘子来寻她。   吴氏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不大高兴,但她对着外人总是没什么主意,纵使不高兴也不敢说,就是时不时进来关怀一下,送几颗洗过的枣子。   后来,吴氏见李小娘子就是性子直率,又不见生,人还是懂规矩的,也没什么不好的癖好,尤其是常常对吴氏行礼,而且行礼的姿势还比一般小娘子好看,想来家里是管教过的,吴氏慢慢就不管了。   而李小娘子之后也真的寻出小时候她外翁送的那盒千千车,如约送了一个给林照娘,还教林照娘转千千车的诀窍。   李小娘子送的千千车可比林照娘在杂物房里寻摸出来的好多了,不但是木制的,整个千千车还仔细打磨过,摸着温润舒服。   而且四个千千车各自雕刻了不同图案。   分别是蝴蝶、蜻蜓、金玉、喜鹊。   李小娘子送了蜻蜓千千车给林照娘,蜻蜓的身子刻在中间,而翅膀则雕刻在千千车两边,和周围比起来有微微起伏,当转动千千车的时候,蜻蜓就好似飞了起来,十分灵动。   林照娘一看就觉得很喜欢。   夜里入睡都拿着那个千千车转。   转着转着,日升月落,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好几日,到了荀娘子生辰的日子。   林照娘那日特意起了个大早,坐在铜镜前好生梳妆。   日头渐高挂,约莫到了巳时正,林贞娘坐着马车来接林照娘。   两人早约好了一块去。   按荀娘子授学的时辰,到午时才会放学生们归家用午食,但她们是去拜访先生,不敢太晚去,想着若是到早了,便候在门口等。   人同此心,和她们一个念头的人很多。   两人到荀娘子家附近时,门口两边就停了几辆车,有驴车也有马车。   即便如此,路边仍然极为安静,只能听见屋里女童的朗朗读书声。   有乡人经过此道,原本在和同伴说笑,走到荀娘子院门前时则立刻收声敛笑,低下头安静地走过,直到走出一丈开外,才继续和同伴说话。   荀娘子原是洛阳人士,嫁与林氏一位高中做官的族人。   后来洛阳沦陷,荀娘子的娘家人都没了。   荀娘子的丈夫也在路上病逝。   荀娘子便回到了丈夫族地所在,靠教授亲族邻里的女童为生,她的束脩收得极低,只收取足以让自己裹腹的数目,若是家中不宽裕,哪怕用些米面抵也成。   依照林氏族中义庄的规矩,有官身的族人不再予每月三斗的米粮以及冬衣等,但荀娘子丈夫已逝,原是可以领的,她却说自己衣食尚足,拒绝了族中供养。   也正是如此,她的气节更叫乡人敬重,经过她的门前,乡人无敢高声。   荀娘子家的院门虚掩着,门口站了好几个戴着帷帽的小娘子,大都亲手提着竹篮、木盒,没人上前敲门,想来是怕扰了里头的授学。   林照娘和林贞娘也从马车下来,走到门口候着。   除了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小娘子,还有几个只披着盖头围住发髻与脖颈的年轻妇人。   想来都是荀娘子的学生。   这些人里有的面生,只在三节两寿的时候会打个照面,有的透过帷帽的面纱依稀能辨认出来曾是一同在院里读书的同窗。   但大家默契地安静等候,没有谁攀谈相认。   眼看日头变盛,不少人额头沁出细汗,大家还是立在原地,没谁摆动一下衣摆,更没人说话。   直到里面传来戒尺敲桌的声音,声音仍带点稚气的女童们齐声拜别先生,虚掩的木门被推开,一群女童鱼贯而出,年纪稍小些的八九岁的女童忍不住好奇打量她们,而十三四岁的那些已经能目不斜视只专心走路了。   待她们都走完,门口候着的一群人照着到的次序走进院里。   儿时还能绕着跑几圈的小院,到大了再来一瞧,却觉得狭小不已,站了她们,显得很是拥挤。但也足见荀娘子教授学生之多,在偏僻闭塞的屏清县已是难得。   而荀娘子自己站在正堂的两排桌椅前,渴得正举着茶碗大口喝水呢。   见到她们,她自是不觉得意外,无可奈何地笑着摇头,眼里却盈满欣慰笑意。   “有言在先,你们晓得我的规矩,金银钱财不许送。”荀娘子道。   她只用灰蓝色布梳了包髻,不插钗簪,不施粉黛,仅仅是耳上有一对银耳珰轻晃,整个人又利索又干净。   其实还有点为人师表的威严,但包髻也掩不住的缕缕银丝和她眼里噙着的温蔼笑意消弭了这点威严,只让人觉得很想亲近。   每个学生挨个上前送自己的心意,荀娘子能喊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她们家住何处,还会问近况。   人虽多,但林照娘到的不算晚,不知不觉就到了她与林贞娘。   林贞娘打开木盒,亮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山林穷四合香饼,林照娘则负责开口,“先生,这是我和贞娘一块制的山林穷四合,并不昂贵,愿它能为先生与学堂里的学生们添一缕清香。”   这生辰礼又有心意,又不贵重,正合荀娘子的心意。她笑着接下,转而问林照娘二人,“好,你二人上学时就手巧,贞娘点茶总做得最好,如今手艺可有生疏?还有照娘你,平日织布莫要织得太晚,天黑了点盏油灯,小小年纪若是熬坏了眼睛,可有得哭。”   林贞娘被先生点名夸,兴奋得脸颊红扑扑,她笑容雀跃,刚想开口,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没志气,硬压下笑,清清嗓子,装作淡定,“学生一直勤加练习,不敢生疏。”   荀娘子颔首,表示赞许,“好!”   接着,她将目光落到林照娘的脸上。   林照娘不开口时,给人的感觉十分温静,但当她抬起头时,眼神里隐隐有股倔强,只是平日里都藏得很好。   但近来她想的有些多,便不大能藏住心思。   “学生省得。”她本分地垂眸应下。   原本这句寒暄后,她就该退后,让其他人继续上前。   可林照娘没动。   林贞娘挽住她的手没拉动她,正觉得奇怪呢,却见林照娘忽然欠身一福,态度端正地问道:“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您当年经由各地辗转回屏清,外头的天地可与屏清不同?”   荀娘子脸上温煦的笑意暂歇,盯着她看了几息,旋即叹息一声,温声为她解惑,“何谓不同?从洛阳乘马车到屏清要行八十三天,天下如此大,四季时移不同,风俗地貌自然也不同,但要紧的不是何处不同,不是哪里热闹、哪里民风开放,而是自己的脚踩在哪里,又能在何处立足。”   荀娘子的回答与林照娘所问看似有出入,林照娘却心知肚明,先生是看明白了她真正想问的。   她端正站直,双手慢慢抬起、交叠,垂首向荀娘子拱手作揖。   林照娘行的是揖礼,而非万福礼。   待行完礼后,林照娘才从旁边退开,好让后面的人上来。   林照娘和林贞娘二人行至门前,不约而同戴上帷帽,林贞娘耐不住好奇心,“你方才与先生打什么哑谜?”   林照娘笑了笑,“什么哑谜,只是好奇外头是什么样的罢了。你说,我们将来能离开屏清县,去瞧瞧外头的光景吗?”   林贞娘被她问住了,还真思考了一番,“能啊,若是七伯父高中,必定要外放做官嘛,那时你们一家都可以跟着赴任。”   “那也太远了。”林照娘被逗笑。   她爹考了多少年也没个动静,就过了一回发解试,将来想混老榜官都难。   她那位在州府读书的兄长倒是有点希望,如今二十有六,考了几回,好歹发解试也考过了两回,去了一回扬州,一回临安。想想她爹当年省试去的还是汴京呢。   也正因为兄长过了两回发解试,长辈们都觉得他是可造之材,说不准哪日就考中进士,所以他的婚事一直拖着没动静,想来是准备效仿二堂伯父,高中后娶一位岳家有力的妻子。   林照娘想想倒是生出了点羡慕。   今日这些来祝贺先生生辰礼的小娘子,又有多少一生里能有一次机会踏出屏清县?   极少。   在院内的荀娘子心中浮起的同样是这两个字。   *   送走了学生们的荀娘子望着满院子的篮子、木提盒,稍微收拾了一下,没急着去观赏自己的生辰礼,而是进了灶房,准备填饱肚子。   她打开柜子,里头放了一竹篮的鸡蛋,是学生抵的束脩。   想到今日是自己的生辰,她除了取一颗鸡蛋,又弯腰从地下盖着布的框里拿了一綹面,这也是学生家里送的,为了感谢她。   她熟练地将面先过水捞一遍,再把鸡蛋打进洗干净的铁锅里煎,待煎成型了添一瓢水,水开加葱蒜,熬好汤后倒进面里,加了点酱油和茶油。   那罐茶油也是学生抵的束脩。   在这边多年,一开始她还沉浸在夫婿、爹娘亲人都没了的悲伤里,后来,学生们就成了她的指望。   是她寂寥人生中仅存的乐趣。   她夹了一筷面,面还冒着热气,烫得她舌头一缩,却顾不上吸气喝冷水,反而维持着那个姿势叹起气。   她又想起林照娘问的话了。   她很清楚那问题背后的含义,知道林照娘为何会问,可正因为知道,才忍不住叹气。   因为她知道,教过的这么多学生里,大部分人这辈子都出不了屏清县半步,既然出不去,那些对外面的憧憬,反倒成了心瘴,最后折磨的只有自己。   她甚至有时会迷茫。   自己教导她们读书识字有何用处?   不能科举,不能展露人前。   但她很快否认自己的一时恍惚,即便不能科举,但读书才能明理知义,才不会浑噩愚昧度日。   哪怕她们不能随父亲、丈夫赴任地方,至少也还有希望,可以培育子孙。   在他们做官外放时,她们也终于有了踏出屏清县这一隅之地的机会。   荀娘子将温热的长寿面尽数吃完,洗过碗后,开始收拾堂屋的那几张桌案,想着下午要教导的文章。   她又将誊抄好的文章依次摆在每张桌案上。   堂屋里只有她,但她忙碌的身影仿佛分化成了许多个她,一日日重复着枯燥的授业,却甘之如饴。   *   林照娘离开荀娘子家后,跟着林贞娘坐在马车里吃了碗冰凉凉的皂儿水。   皂儿水主要是吃皂儿,也就是皂荚树的种子,煮熟后放进糖水泡,再把皂儿加进冰凉清甜的井水里搅开。   水凉凉甜甜的,一勺可以舀起几个皂儿,皂儿泡过糖水,软糯又甜,口感既不像糯米皮粘牙,又很好嚼。   林照娘觉得它有点像古代版的红糖珍珠。   不消多时,一碗见底。   林照娘和林贞娘,还有一个林贞娘家的婢女都吃完了,婢女收齐三人的的碗勺拿出去还给摊主人。   至于驾车的马夫坐在摊子前早就吃好了。   待婢女上了马车,车夫扯动缰绳,车轮轱辘辘滚动起来。   车上的人早已习惯了马车淡淡的颠簸,开始讨论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隔壁街的李四脚店卖的冷淘好吃,照娘你可要来一碗?”林贞娘问。   林照娘想想摇了摇头,“我娘怕是做好了午食,若再吃碗冷淘,回去怕吃不下了。”   林贞娘本想作罢,又实在嘴馋,最后还是让车夫驶去李四脚店买了两碗冷淘并一份煎衬肝肠。   两碗冷淘分别是林贞娘和她婢女的,煎衬肝肠则可以三人一块吃。林贞娘特意夹了几筷子喂林照娘,给她尝尝味道。   待吃完了,林贞娘也没就此停下。   送林照娘回家的路上,马车走走停停,林贞娘吃了好些市井吃食。   快到林照娘家时,林贞娘没忍住打了个嗝,心虚地捂住嘴,看向左右。   林照娘压下弯起的嘴角,掀开帘子一角,佯作专注偷看街景,什么都不知道。   婢女更是直接半闭上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装作快睡着的样子。   林贞娘这才放下心。   林照娘却能理解林贞娘她吃这么撑的原因,不单是嘴馋,更是平日里出门难,想吃外头的东西只能叫婢女去买,拎回来早都坨了,而且在外偷吃的感觉另给吃食添了滋味。   好不容易出来,身边还没有长辈,自然要吃个尽兴。   很快,马车就到了林照娘家门口。   林贞娘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的都是山林穷四合的香饼,有些晒得裂开,有些形状不那么好。   给荀娘子的品相最好,剩下有瑕疵的自然是她们自己分。   林照娘接过盒子,与林贞娘告辞。   她踏入门内,依稀能听见马车车轮滚动的声音。   林照娘熟练地走到廊下,准备穿过垂花门,却瞧见外院的正堂的石板砖地上有散落的果壳。   她脚步顿了顿,只瞥了眼,也没放在心上,继续往内院走,回到自己屋子放好装山林穷四合的盒子,转而去寻她娘。   林照娘没多徘徊,直接拐去了灶房,果然看见吴氏在洗茶盏。   “娘,家里来过客人了?”   “是啊,你怎的晓得?是你阿舅阿妗来了,我也正想等你回来同你说呢。”吴氏正好洗完茶盏,边拉开掉漆的橱柜抽屉,边分神看向林照娘说话。   吴氏把茶盏全放好后,在肥大的裤儿两边擦干净手,拉着林照娘到她屋里坐下。   她还特意把屋门给掩上,握着林照娘的手一块坐在榻上。   那架势,像是有什么大事要说。   果然,只听吴氏压低嗓音道:“你阿妗这回来,还是想牵线说亲。说的正是上回提的那位郎君,你也知晓,不日就要发解试了,你阿妗说他在州学很得先生看重,万一要是发解试中了,再过了省试,可了不得了,那时候咱们家怕就已经攀不上人家。”   吴氏这样安静气弱的人,说起这门亲事都不禁拉高语调,眼睛发亮,足见兴奋。   她是真觉得好亲事来了。   林照娘却知道她耳根子软,浑然被忽悠上头了,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半点分辨能力。   倘若真那么好,有望中进士,怎么会在科考前定亲?   连她兄长这样只是中上天资的人,都舍不得成亲,等着将来高中寻一门为官的岳家。   因此吴氏的话,林照娘是半点不信。   偏又不知怎么和正在兴头上的吴氏说。   吴氏还在那自言自语地劝,俨然已经沉浸在自己想象中,眼底透出不正常的光亮,“若是能做官,照娘,你今生都不同了!你就是官娘子,成群的婢女伺候着,衣食不愁,就像你二堂伯母一样威风。”   吴氏握住林照娘的手腕,语气激动,因为兴奋胸腔上下起伏,“照娘,你就能一辈子泡在蜜罐里,享一辈子福!”   林照娘丝毫没有被吴氏的情绪感染。   她从小到大见多了吴氏被忽悠后的样子,只平静地看着她,“阿娘,事情定了吗?”   “还未呢。”吴氏道:“但你阿舅阿妗说完,你爹好一会儿没进去读书,想必也是觉得是门好亲事。你爹虽未开口定下,但他也说你如今岁数大了,不好再往后拖。”   “你啊,莫要多想,这已经是极好的亲事了。哪怕他考不中,他家有田有地,有伺候人的婢女小厮,我嫁到县里是有面子,可你若嫁到乡里的殷实人家,是有里子,再没什么比自己轻省要紧。”吴氏继续道。   眼看吴氏还要继续劝说,林照娘垂下眼皮,语气平静,“阿娘,容我想想吧。”   “可……”吴氏欲言又止。   “阿娘。”林照娘平视着她,重复了一声。   吴氏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出去。   而林照娘仍坐在床榻上,榻两边挂着素蓝色床帐,遮住了侧边窗户的光,她面前正对着的是展开的四扇围屏。   屏风边上摆着她的织布机。   梭子被放在边上。   再继续往外望,会望见她的书案。   而与阴沉沉的内室不同,一屏风之隔,她的书案上泼洒大片金灿灿的日光,照在先前李小娘子送予她的蜻蜓千千车上,仿若蒙上暖黄光晕。   安稳的梭子,亦或是千千车?   她知道阿舅阿妗今日来或许说得天花乱坠了些,但他们心不坏,不会明知是火坑还让她往里跳,那户人家的郎君兴许考不中进士,但家境定然富庶。   若是这门亲事成了,日子会很安稳。   但她大抵余生都留在屏清县,重复着如今的日子,一日日织布,出不得门,没有半点娱乐,枯燥过完一生。   若她不想,则该即刻去寻阿爹,否则他一旦认定,事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素日虽不管事,但这样的大事确是一言九鼎,容不得辩驳。   林照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坚定。   她还是不想就此定下余生。   林照娘走到日光泼晒的书案前,握住了那蜻蜓千千车,仿佛这般便能为心里添一份安定。   她将千千车收入腰间挂着的荷包内,一步一步迈出了屋门。   吴氏站在廊下忧心地看着她,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到外院的书房门前停下,轻轻叩响了门扇。   “谁啊?”里头传来林永昌应付的问话,   他今日招待妻子的兄嫂已经耗费了不少时辰,此刻只想更聚精会神一些,把流逝的时辰补回来,若非大事,他今日夕食前不会踏出书房半步。   “阿爹,是我。”林照娘道。   林永昌坐在里头疑惑地咦了一声,他知道这个女儿等闲不会来找他。   过了几息,屋里传来挪动椅子的声音,接着,屋门被倏然打开,林永昌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皙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怎么了?”他问。   林照娘藏在袖子里的手一攥,鼓着胸腔一口气说出来,“爹,今日的婚事能否不应?我知晓自己如今年岁大了,但女儿仍觉得婚嫁不该草草了事。昔年,程颐侄女年二十有四,为母持丧尽哀,遂以毁死,程颐为其作墓志铭,言道:‘苟未遇贤者而以配世俗常人,是使之抱羞辱以没世。颐恨其死,不恨其未嫁也。’   “女儿虽不及程颐侄女贤才,但愿效仿,于女子而言择婿谨慎方为美德,若草草出嫁,婚嫁不幸,非但断送终生,累及爹娘亲人为之哀毁,实为大不孝。”   她一口气念了一大段,流利不已,想来是在心中复述过多遍。   反倒是林永昌听得有些发懵。   见状,林照娘立刻又道:“何况发解试将至,眼下家中最紧要的便是爹和兄长的发解试,如何能在此时妄谈亲事,扰了爹的清净?若有累及,女儿万死莫赎。”   提到发解试,林永昌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他本就笃信先人圣贤所言,皆是至理,听到林照娘又是提程颐,又是说会影响发解试,什么也不想了,一锤定音道:“所言甚是,那户人家我看平平,待我高中,什么样的好人家寻不着?拒了!”   林照娘大喜,没想到她爹应得这样干脆。   她还想说什么,还来不及开口,就见她爹动作迅速地把门用力阖上,隐约还有灰尘飘到她鼻子,使得她打了个喷嚏。   林永昌进书房后则迫不及待继续背书。   他今日定然要把这篇全背了!   *   与林照娘家的热闹相似,林家主宅那边,也因为一封从福州来的信,正闹得人仰马翻。 第11章 第11章 保媒   “你说,二伯要保媒?”   “是呢娘子,从福州写信来说的,还是宗室子!隔壁院里洒扫的丫头说的清清楚楚。”   四堂伯母手执枇杷山鸟图团扇,原本悠闲倚靠在美人榻上的她身体绷直,团扇挡住半张脸,露出的眼睛却满是志在必得。   她转而睨向自己的婢女,“你去把官人先前去外地时得来的子鱼干寻出来,明日让厨娘做了,正好请二嫂来尝。”   四堂伯母对自己的安排很满意,寻了由头,不显得自己低了人家一头,还能彰显家底。   她的官人虽是家里唯一去经商的,比那些个读书的做官的听着差了点,可要是没有他管着家里还有二伯家的产业,不见得他们能安安心心做官。   一两子鱼干一两金,即便二嫂出身仕宦,见过世面,也不会视若寻常。   四堂伯母得意地轻轻扇起团扇,唇角上扬。   结果余光瞥见快吃完七八个旋炒银杏的女儿,她大怒,“少吃些,少吃些,你吃这许多,不怕面疱愈发重了?”   林贞娘才不怕她娘,便是被骂了,她也非要吃完最后一个,然后回嘴道:“银杏性平,又不是发物,如何吃不得?”   “那不是炒过了吗?”四堂伯母想到了破绽。   林贞娘早有准备,她嬉笑道:“这可是我从女女那听来的偏方,说是能治面疱。”   四堂伯母这才没话说,但脸色却不见好,听在她耳里,总觉着是人家嫌弃她女儿。尤其是……她不大喜欢那位大嫂,婆母生的四个儿子里,就大嫂和她有女儿,大嫂仗着丈夫为官,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骄矜。   若是二堂嫂如此也就罢了,大哥家不过是个主簿,多少年也升不得官,偏就大嫂自恃高人一等。   *   四堂伯母对大堂伯母颇有微词,大堂伯母亦是。   只是这点微妙的不对付,一直都很好地藏着,半点不显露于人前,唯有她们自己心里清楚。   故而,当大堂伯母得知这个消息后,想着的也是要为自己的女儿争取。   自己的女儿生得比四弟妹的女儿好看,性子也活泼惹人疼,好亲事自然不能照着序齿,阖该给适宜的人。   大堂伯母原先午后去二堂伯母的院子拜访,但她转念一想,直接去了婆母那儿。   婆母虽非二伯亲母,却一手抚养他长大,再没有比这更重的恩情,若是婆母开口,二伯哪有不应之理?   她心中有了决断,立刻便起身去婆母院中。   *   与她们的着急忙慌、各怀心思不同,二堂伯母悠闲地坐在绣有孩童嬉戏图坐垫的绣凳上,听大婢女清音说她那两位妯娌的动静。   她身后有婢女手执蒲扇,动作不疾不徐地为她扇风,她发丝被微微扇动,即便身穿交领窄袖衫并丝织半臂,在这炎热的中午,仍旧不见半点汗渍与热意。   两个妯娌的反应都在她的意料之内。   那两个暗地里较劲,心里都巴不得对方比自己差些,只要对方没得这场好事,哪怕不是自己得了,心里也会舒服。   二堂伯母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桌上的信封,心中是成算在握,以及微微得意。   她做事情,还是喜欢妥帖些,不叫任何人心里生出嫌隙。   第二日,出乎旁人意料,二堂伯母未寻主宅内的任何人叙话,反倒是……着人请来了吴氏。   这个关口上请了吴氏,没人会以为单纯是请吴氏叙话,想来宗室子的好亲事落在了林照娘头上了。   对此另外两人倒是没昨日那么紧张愤恨。   四堂伯母知道林照娘和自己的女儿交情好,也觉得人家确实在几个堂姐妹里最出挑,不论是样貌,还是谈吐脾性。   加上到底是看着林照娘长大。   她自己对林照娘也有几分喜爱。   总之,好亲事给这个堂侄女,她心里是服气的。   至于大堂伯母,她对林照娘倒是没甚感觉,不过她和人家不大熟络,也没什么讨厌不讨厌的。同是族里的小娘子,若是人家能嫁得好,说出去对她女儿何尝没有好处?   何况她昨日去寻婆母,旁敲侧击后反倒挨了婆母一顿骂,说她没把女儿教好,还敢想什么亲事,就女女如今的脾性,到了旁人家里只有挨磋磨的份。   婆母一顿训斥后,强令女女往后每日都得过去那边重新学规矩学认字。   唉,她眼下满腹心思都在女女身上,怕女女娇生惯养受不了婆母的教导,哪有心思再想其他。   主宅的人对此事竟都是反应平静。   而被砸了馅饼的吴氏反倒是傻眼了。   吴氏从二堂伯母院子出去的时候,整个人腿上还是软的,走路都在飘。   还好二堂伯母怕吴氏与自己不熟会不自在,特意寻了和吴氏熟络的五堂伯母一块,也能当个尴尬的时候说笑缓和的中间人。   所以是五堂伯母一路扶着吴氏出的主宅,还亲自把人带上马车送回去。   马车上,吴氏人仍旧怔愣难回神,眼睛都直了,对外头的动静一无所知。   五堂伯母虽是二堂伯母请来作陪的,但她和吴氏二三十年的妯娌了,偌大的族里,她俩关系最好,对着吴氏,她是真心实意想叫人家过得好。   于是,五堂伯母挽着吴氏开始劝,“你说说,这样天大的喜事,怎的还要犹豫?你满屏清寻一寻,能有更好的亲事不成?”   “而且二伯是什么人?堂堂福建路提点刑狱公事!论官位,别说屏清林氏,就是本家建宁府林氏里头也是数得着的,但这些年族里有何事,从不见他拿大不理,待咱们这些亲戚从来是客客气气。他既亲自写信为你家照娘保媒,想必真是天作之合!”   五堂伯母劝着劝着,自己也惆怅得捻动手腕上的佛珠,叹起气,“可惜啊,我没个女儿,否则便是拼了脸面不要,也得求二伯寻一门这样好的亲事。你也知晓,我娘家清贫,入门时没带像样的妆奁,官人待我冷淡,就生了个儿子,也与我不亲近。我这辈子就想着靠自己织布攒些体己,将来靠我自己捐一座桥,桥上写屏清林氏永俭妻周氏捐资所建,攒下功德,也叫后世子孙记得有我这个人。”   她一长串的话,多少飘了点进吴氏的耳里。   吴氏虽还在发懵,但还是下意识把心里的疑惑问出口,“都捐了,你不留些给儿子娶妻吗?”   五堂伯母理所当然道:“怕什么,他总归姓林,聘礼有族中和公中出,不必我操心。我反倒是羡慕你,女儿若嫁入宗室,得是多荣耀的事!你家照娘待你孝顺体贴,若我有这么个女儿,也要好好为她筹谋。唉,可惜我只有个不亲近我的儿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若真为照娘好,便该去愁愁嫁妆,而非想着要不要拒了好亲事!”   吴氏被她说得也忘了发怔,开始在心里盘算妆奁怎么办。   若是嫁入宗室,原本攒的那些家具怕是都不能用了,不如多给两亩地傍身。   也不知道人家瞧不瞧得上。   吴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转变了心思,回到了家中。   五堂伯母忧心吴氏,也怕她是个软性子讲不清话,索性留下来陪她。   见她一回到家里就只知道坐在椅子上发怔,五堂伯母没好气地摇摇头,主动教她,“七叔呢?”   吴氏恍恍惚惚答:“在、在读书,莫扰他清净,否则他要生气的。”   五堂伯母到底是做人嫂子的,底气足一些,指责道:“读书?怎的还在读书?这样的大事,什么都该放一放。”   吴氏本就没主意,经她一说,更是心中慌慌,径直去敲了书房的门。   林永昌本就因这两日没能全心读书而心绪不佳,忽然被妻子敲了屋门,自是心烦不已。他拉开屋门,正要抱怨,想跟妻子说自己要清净读书,却被她忽然拿出来的信给惊住。   上面的落款,竟是他二堂兄的名字。   不消片刻,看完信中内容的林永昌也傻了。   他和吴氏排排坐在堂屋,好半晌都没有开口。   五堂伯母见了,知道今日两人怕是想不出个结果,索性告辞。   但临走前她还不忘劝吴氏,“遇着这样的亲事,于你我这样的人家而言,实是侥幸,莫要白白错过。”   约莫过了午食的点,林照娘也满脸笑意地下了马车,和林贞娘告别。   今日是十五,她特地去荀娘子那送节礼。   林贞娘一大早就坐着马车来接她出门。   而且林照娘学聪明了,昨日先和吴氏说自己保不准会在荀娘子家里用午食,所以不必煮自己的份。当然,这是林照娘说的谎,实际上她是偷偷和林贞娘一起在外面让婢女买了吃食,两人坐在马车里吃完。   林照娘今日心情颇好,大抵是许久没有吃得这样尽兴了。   还有从林贞娘那儿听来的热闹,二堂伯父竟然寄信回来要保媒,也不知道究竟是贞娘还是女女。   她是真觉得好奇。   林照娘手里拎着荀娘子送她的一纸扎糕点,随着她愉悦的心情而左右甩动。   然而她一进院子,就看见爹娘齐齐坐在正堂发怔,说不出是喜是愁。   这是……怎么了? 第12章 第12章 应允   那封从福州寄来的信,很快在林照娘手中被展开。   她也就明白了爹娘为何会是这副表情。   莫说爹娘,她自己也是失了神,软了手脚,呆呆坐在椅子上。   嫁去福州,对方是宗室子弟,年岁二十有一,信中还说对方样貌俊朗,品性高洁,早年曾在国子监求学。   这样一个家世、人品、样貌处处上佳的人,怎么会与自己家结亲?   馅饼砸到别人家会觉得羡慕、嫉妒,落到自己家,原来不会觉得狂喜,而是迷茫、惊愕,甚至有些许害怕。   但那害怕中又夹杂着狂喜,万一……   万一是真的呢?   这种强烈而又复杂的情绪冲刷着正堂里的三人,没谁能下定决心有个主意。   吴氏问林永昌该怎么决定。   林永昌嘴上说:“容我细想。”   实则,他也压根不知如何是好,只烦躁地在屋里踱步,大热的天,他的汗把薄衫背后全给浸湿了。   也再没有心思读书。   林永昌边来回走,嘴里边反复念叨着宠辱不惊,肝木自宁。   虽然他看着又惊又不宁。   林照娘则安静坐着,就是她把那一扎纸包的糕点放在膝头,手无意识地戳戳戳,回过神发现纸包被她戳出了好几个洞。   高挂的日头慢慢西移,林照娘待得实在无聊,下意识打开纸包,捻了点心吃。   说是点心,其实并不像平日看见的糕点那样松软,而是硬的,做成鹿的形状,咬的时候要用力扯一扯才能咬下来,刚吃起来没什么味道,但越嚼越香。   林照娘也不知道这个叫什么,只知道临近发解试时,街面上就会开始卖这个糕点,想来是取鹿禄同音,讨个巧。   这点心虽然费牙,但不禁吃。   林照娘吃着吃着就把一只鹿吃完了,她正准备拿第二个,不期然有只手比她更快,她往上一望,是她爹的脸。   行吧,她大方地把点心递出去,吴氏也拿了一只。   于是安静的院子里又添了费劲嚼的声音。   不知不觉,她面前的纸包就见底了,眼看只剩下最后一只了,林照娘把纸包一合,挡住了她爹的手,“留只给阿弟尝尝吧。”   林永昌这才收手。   但他神情不大高兴,“怎么不见尚学?他不是还未入族学么?一日日净不见影。”   话音刚落,刚和小伙伴们胡闹完的林尚学就踏入家门。   林尚学和小伙伴们玩排兵布阵的游戏,跑了一个上午,此刻正饥肠辘辘,他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脚底的泥灰在昨日刚清扫过的条砖上留下醒目的痕迹。   “娘,我饿了!”林尚学大喊。   然而当他跑到院子正中,猛不丁看见三人神色不对,尤其是他爹仿佛在生气,机灵如他,默默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往大门口后退。   他爹果然趁势追上去,呵斥道:“不日就要入族学进学,怎的不知收收心,就知道出去瞎玩!”   林尚学不语,只是一味后退,跑到门前巷道里,理直气壮地回道:“我不是瞎玩!是学排兵布阵,待将来我们要收复汴京!夺回燕云十六州!把该死的金贼赶走!”   林尚学跑得脸颊通红,但表情却很神气,骄傲地挺直胸膛,仿佛间真有收复河山的大将豪气。   林永昌原就心中烦乱不已,听见他如此说,当即斥道:“胡闹,你一介黄口小儿,只知口出大言,收复失地是你动动嘴皮子就能收复回来的吗?咱们林家诗书传家,科举读书,走仕宦之道才是正理!”   林尚学不服,正要争辩,却见路旁不知何时停下的马车里传出一道老迈却威严的嗓音。   “好!杀尽黄头奴,重拾旧山河,林氏子孙阖该有此等志向!”   一个年轻的婢女掀起车帘,先跳下车,将马车里端坐的老妇人小心扶下马车。   老妇人真容一出,林永昌瞬间哑口,恭恭敬敬地行晚辈礼,喊大伯母。   来人正是林照娘的大伯祖母,诰命在身的王太宜人。   王太宜人下车后站定了一会儿,坦然受林永昌的礼,且不急着进去,她就立于巷道,任凭好奇动静的邻里偷着打量。   她年岁虽大了,人却极有精神,往那一站,便似支撑宅院的础石般,有安定人心的气势,“不说昔年先祖多回倾尽家资捐与朝廷,便是十年前,二房一家受限伪齐,你七叔祖母忠烈,不愿二房子孙受其逼迫,暗中遣子孙航海南归,自留于伪地。”   说至此,王太宜人似被掐住咽喉,顿了顿,紧接着她昂起头,语气抑扬顿挫,“后……死于国事,朝廷亲赐义妇闾额!”   “可惜,二房子孙遭蒙海难,未得归正。”王太宜人声音低沉,可未见软弱,她混浊昏黄的老眼里似有一抹极锐利的亮光,远眺北方,既是怀念,亦是国恨。   一旁的林永昌早已是满脸热泪,他擦着泪道:“是您做主把三哥的幼子过继给二房,续了二房的血脉。”   王太宜人没理会他的追捧,沉声继续说完,“但我林家子孙皆忠于朝廷,生为宋人,死为宋魂,虽死亦荣!”   “尚学,你过来伯祖母这边。”她将林尚学揽至身侧,因年老而长了褐斑的双手重重按在他稚嫩的肩上。   王太宜人直视年幼的林尚学,一字一句教导,“只要忠于朝廷,习武从戎可戍边,入仕治国亦安邦,来日的大宋就指着你们这些小儿郎呢!”   “嗯!孙儿谨记!”林尚学重重点头,应得铿锵有力,眼睛明亮得几乎不像个孩童。   王太宜人在人前教导侄孙子,辩驳了林永昌的话后,才由婢女知微扶着进了正门。   原本在门前佯装干其他事,或是假作串门在附近听的邻居们,在王太宜人进去以后,纷纷谈论起她说的话,无不是夸赞的。   待进了宅子,正门一关,王太宜人立刻板下脸,告诫林永昌,“你多大人了,在外不知谨言慎行吗?新继位的官家,正当壮年,满怀壮志要收复失地,如今虽未下诏,可谁不知官家想要北伐?只待筹集军资,操练将士。在这样的关口,也敢胡乱言语!”   林永昌面对王太宜人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顿时没了原来当家做主说一不二的气势,老老实实低头作揖认错,“是侄儿失言了,幸而有您周全。”   在五房,甚至整个族里,没人敢驳斥王太宜人的教导。   “你自己心里有数即可,往后要记得谨言慎行。”王太宜人不愿在这事上多费唇舌。   她活了几十年,半截脖子入土的人,经历过局势纷乱,靖康之变时还曾联合几家当地富户乡绅捐资捐粮与朝廷,最是眼光毒辣,知道这个侄子不会成大器,但也品性不坏,底子里温良死板,干不得坏事,留在族地,有人庇护,一辈子平平安安地读书罢了。   王太宜人没再说话,直接往正堂走。   林照娘和吴氏还坐在正堂,一见到王太宜人,赶忙起身迎上去。   吴氏还要去端茶点,让王太宜人给拦住了。   王太宜人拉着吴氏和林照娘坐下,见林永昌还杵在中间,也示意他坐下。   林永昌还在犹豫。   王太宜人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是为了照娘的婚事。在此事上,你才是做主的人,你若不坐下,谁当坐?”   林永昌这才小心地坐到一边。   无怪乎他会如此惧怕王太宜人,吴氏和林照娘都不曾见到过王太宜人年轻时掌家的模样,他当年尚且是稚子时,亲爹只知吃喝玩乐,曾叫人带着赌输许多田产,她知道了以后,直接把人送去祠堂受罚,他爹半个月没下了床,只能趴着哀嚎。   直到今日,林永昌还能回忆起他爹挨打后血淋淋的后背。   念及此,他虽坐下,也是脊背挺得僵直,说话吞吐犹豫,但却是真诚请教,“阿姆,我、我不瞒你,二哥忽然寄信保媒,对方、对方出身还这般高,按说我该喜气盈盈应了,可总觉着是否太高攀了?”   王太宜人早猜到他们会有不安,“我来正是为此。永承保媒的那位宗室子,其父与永承曾是同窗,情意深厚,他们是太祖一脉,虽家资丰厚,早年过得也不甚舒心,后来同为太祖子孙的官家继位,殷勤奉承的人才多了。   “这门亲事是为着顾惜昔年旧谊。当然,他们初至福建路,根基不稳,更是盼着与本地望族结亲。”   王太宜人目光如炬,有一种看透人心的锐利,“若真不堪相配,他们也不会主动向永承求娶族中女儿。”   他们信任的是林永承的人品与家风,更是看重林永承的实权,与其背后根基深厚的家族。   而这门亲事,也是互利互惠,林永承与宗室结亲,于他仕途同样大有裨益,甚至对整个屏清林氏而言,都是有好处的。   “那、我应应允了这门亲事?”林永昌试探着问。   王太宜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而后才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要定亲事,自该由你决断。但若对这门婚事有犹疑,我可作保。”   林永昌张嘴正欲解释,王太宜人抬起手示意他继续听自己说,“你怕照姐儿嫁到宗室去不能适应,也是常理,为人父母,自是为子女操尽心思。她若嫁入宗室,也是族中荣耀,她祖父母、亲大伯皆早逝,我既为她伯祖母便阖该尽一尽做长辈的心意,为她添份妆奁,贞姐儿、女女是我孙女,我为她们一人备了一千贯,照姐儿我视她为亲孙女,自也是一样的。”   “这如何使得!”林永昌大惊失色,下意识想要推拒,一千贯可不是一千文。   王太宜人不在意他的拒绝,淡声道:“这是我给小辈的妆奁,没什么使不使得。”   她反而看向林照娘。   王太宜人知道这个侄孙女看着柔顺寡言,实际上心里是个有主意的。   “到底是你的终身大事,虽要听父母之命,但也得问问你的心思,你是如何想?”王太宜人眼角沟壑纵横,但在望向年轻的小娘子时,少了苛刻严峻,多了些怜惜慈爱。   林照娘的心绪复杂,指腹被捻得泛白,因是与长辈们一块落座,为了表示恭敬,她的头一直是半低着的,目光也就落在袖口那儿。   她要帮阿娘做活,要日日织布,袖口免不得容易弄脏,常常要搓洗,身上这件已是衣箱里较新的了,袖口还是洗得褪白,磨破的边沿有卷曲的线。   她的手指下意识将那线攥紧、藏住。   要怎么活?该怎么活?   是留在屏清县图安稳,继续过枯燥到让她窒息的日子,还是……去福州搏一个不同的活法?   林照娘紧张得手脚冰凉,甚至指头轻颤,但她恍若未觉,面色看不出分毫,慢慢抬头看向王太宜人。   她觉得自己好像分成两个人,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婚嫁大事,照娘未敢自专,但长辈拳拳慈爱,岂敢辜负?”   看似推辞,实则这便是应了。   王太宜人在心中暗暗点头,觉得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孩子。   当初永承媳妇来问她,她亦是觉得比起自己的两个孙女,照娘这样的品性更适宜嫁去宗室。   她又继续把目光挪向林永昌,也不说话,只注视着他。   林永昌被看得有些紧张,但他或许与二堂兄不够亲近,却绝对信得过王太宜人。   而且照娘也情愿。   林永昌想了想,遂点头,“婚事若能成,自是甚好,可照娘不曾学过规矩,我怕她见怯,出嫁可是从屏清出嫁呢?何时下定?过些时日我还得去考发解试呢……”   他说了一大串疑惑,王太宜人只道:“宗室有宗室的规矩,不会急到连黄道吉日都不管,扰不到你读书。只是……照娘怕是要先随永承媳妇去福州。” 第13章 第13章 启程   王太宜人与林照娘的爹娘在正堂中商议婚事的细节,林照娘原想听的,但在吴氏的眼神示意下,只好欠身行礼、主动回屋。   回到屋子里,林照娘阖上了门,她在屋内徘徊了两圈,又怕自己的脚步声太大,叫外面听见,遂停了下来。   可她的手忍不住在抖,整个人有些焦躁。   林照娘索性扑躺在床榻上,攥紧被褥,使劲咬着被角,因为激动和太过用力,她整个人都在轻颤,但唯有如此,她才能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这儿太闷太闷了。   一年到头能出去的次数寥寥,非得是赴宴人情往来,要不就是谁病了,或者是什么紧要的日子。   便是出去了,也不能玩乐,只能指着年前年后去庙里上香,赶着庙会看热闹。   她虽不知前路如何,但却按不住内心雀跃,脑海中一遍遍回想李小娘子提的热闹景象。眼前仿佛展现一幅街上人们摩肩擦踵,各色技艺人在台上表演,成群的织女们从织缎巷里出来采买游玩的街景画卷。   倘若不知道外边的繁华与女子的不同处境,倘若她不是从现代穿越而来,倘若她生下来就在这儿,兴许还能忍受现在的生活,偏偏她知道,她是,她并非这儿土生土长的人,这种渴望便时时刻刻缠着她。   她太过用力地咬被角,使得牙齿生疼,却半点不觉得难受,只无声地肆意笑着,因为情绪激动,眼角甚至湿润泛泪花。   林照娘宣泄着自己的情绪,直到缓过劲头。   而屋外不知何时传来又快又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盈,但毫无章法,林照娘一听便知道是谁。   她将床铺铺平,整了整仪容,往屏风外走去,正好迎面遇到急匆匆跑来的林尚学。   他跑得满头大汗,年纪小体力好,倒是没什么喘气声,一停下来就马上发问,“阿姐,你要嫁人了?”   林照娘拿手帕给他擦额头鼻子上的汗珠,耐心回答,“你都听到了?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便是这门亲事能定下来,真嫁人少说也得大半年。”   面对小孩子,林照娘少了装出来的羞涩,提起婚事便若提起明天吃什么一样淡定。   林尚学发现是真的以后,气得脸颊鼓起,他双手叉腰,来回踱步转圈。   林照娘一看便想笑,这副样子做派,完全是学了他们的阿爹林永昌。   就连转一圈后,头朝旁边用力一歪,鼻子哼一声喷气都一模一样。   最后,他似是打定了主意,忽而停了下来,板着圆鼓鼓的脸颊,一副老学究的严肃神情,“阿姐,嫁人也不要怕,若有人敢欺负你……”   林尚学停顿片刻,猝然抬手,在人定睛看他手时,却见他的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了一个扫堂腿,紧接着以手为刀,直往上冲,他动作时带起飒飒风声,招招式式都让人意想不到,但皆往死里下手。   教他习武的人,还怪知道出其不意、趁其不备的道理。   林照娘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林尚学原本会的招式,他力气虽大,可从小只知道直来直往砸人鼻梁,哪会这么阴又实用的招式,还打得像模像样。   而林尚学最后的收式还维持着踢人下裆的姿势,骄傲挺胸,兴奋道:“我就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林照娘扶额,看来还学了脏话。   她心里和明镜似的,但没有揭穿。既然林尚学没有同她说,想必是被要求不让说,她没必要让年纪小小的林尚学承受进退两难的抉择。   故而,林照娘掩下腹诽,只温柔浅笑,一味地夸他,“好阿弟,练得真好!”   “只是……”她顿了顿,好心提醒他,“莫叫阿爹阿娘听见你这般说话,仔细你的臀。”   林尚学立刻双手捂臀,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阿爹对阿兄和他都很严,爱打手板子,但阿爹平日就窝在书房里,很少管事,十天半月能冒头管一回就算好的,甚至偶尔还爱扮演慈父阻拦阿娘打他。   阿娘就不同了,只爱打他,家里灶房常放着一整根竹子,就是专用来折竹枝打他屁股的。   林尚学输人不输阵,梗着脖子,嘴硬道:“我才不怕,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吴氏不知何时迈进了屋门,奇怪道:“怕什么?”   林尚学遂说不下去,捂着屁股跑了,再不见方才虎虎生威的架势。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林照娘再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有吴氏摸不着头脑,随口抱怨,“你阿弟真是,一天天站不住,脚底下生了火,非得四处跑,叫你爹瞧见了,又要不高兴。唉,你阿兄和你都是稳重的,怎么尚学就是这么个性子,也怪我,不该把他生在午时,他又是属虎的……”   吴氏常年和五堂伯母作伴,又在乡间长大,听惯了佚闻怪事,是个迷信的人。   林照娘安静听着,当吴氏看向她时,便点头嗯一声附和,不叫吴氏说的话没个回应。   吴氏抱怨完小儿子,又想起正事,慌忙拉着林照娘往外走,“险些忘了正事,快快,你伯祖母要回去了,跟我去垂花门那儿送送。”   林照娘跟着她娘匆匆到垂花门前,只看大伯祖母和她爹笑容满面的样子,想必两边商谈得很融洽。   王太宜人临踏出垂花门前,抓着林照娘的手夸,“你是个有福气的,去福州身边不能没个人照顾,我身边的知微还算懂事,就让她跟着你。”   林照娘半垂着的头骤然抬起,她略过蔼笑的大伯祖母,径直看向她爹,见她爹脸上没有讶色,想来是商量好了的。   原本扶着王太宜人的知微,也朝着林照娘行礼,并且一直维持着屈膝的姿势,等着林照娘答应。   知微的反应太快,面上很甘愿,她又是王太宜人的贴心人,更不可能是临时知晓。   念及此,林照娘不再犹豫,微笑着朝大伯祖母一福,做出高高兴兴的样子,“伯祖母慈爱,照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太宜人果然满意点头,又说晚些时候让人来送契书,重新改一份。   这时候不兴卖身为奴,没有贱口奴隶之说,签的都是雇佣良人的契书。   知微自然也是。   但她原是林家佃户的女儿,一家子都仰仗林家,雇佣也就只是明面上的说法了。不过,与林照娘家重新签的雇佣契书还是依照律法只能签七年。待七年期满,还可以再行雇人的契书。   当然,知微没有立刻留在林照娘家,她说是婢女,可在王太宜人身边待了那么久,多少有点体面,王太宜人让她好生收拾体己箱笼,又让灶房置办两桌席面与她送别。   想必还是要等几日再过来。   吴氏正好也能拾出一间耳房给知微住。   即便住不了多久……   又是拾掇物件,又是伤怀,待吴氏得空到林照娘屋里说点儿贴心话时已是天黑了。   吴氏怀抱木匣子进了林照娘的屋,光想想要与女儿分别,便叫她不禁鼻子发酸,悄悄拭泪。   可该交代的,该给的,可不能耽误。   吴氏咽下酸楚,勉强拾起笑,踏进内室,“照娘,在收拾箱笼?”   林照娘正在用之前分到的山林穷四合点燃了放进香炉里熏衣裳。   衣裳要先在底下放了盆热水的薰笼用热气蒸一会儿,待到衣裳润了才能熏香。   熏香也与润衣类似,只是竹编薰笼底下的那盆热水换成了巴掌大的香炉,熏上一刻钟,衣裳便会带上香味,正好也把湿气熏干。   想到要去福州,到那边可能会有婢女掀开衣箱帮忙整理,她便忍不住收拾得好一点儿,生怕被看轻。   说句实在话,高兴归高兴,可能她到底在这边待久了,也不常出门,想到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乘马车还得行六七天,甚至不是去自己家,而是去不大熟络的富贵亲戚家中暂住,心里不免忐忑,生怕自己露怯。   她不免想到了林妹妹进荣国公府。   林照娘打定主意,要学林妹妹,多思多瞧,小心行事。   吴氏见她在熏衣裳,也帮着搭把手,待把一件衣裳放平整了,才拉着她坐到床榻上,打开手里的木匣子,露出田契和几个银饰,还有一把金锁,金锁上面刻了长命百岁,一看就知道是长命锁,就是颜色暗沉了些,想来是放了很久。   吴氏先讲了田契,“我与你阿爹早些年便想好了,家里那二十八亩地,靠南郊的那八亩上等地是分给你做奁产带去夫家的,我陪嫁的那十亩地不算家产,不讲什么分不分的,你都带走。”   一下子有这么多亩地,林照娘心中说不欢喜是假的。   她很想就这么收下,可也知道家里本来就勉强够花销,要供着三个人读书科举,并不容易。她把吴氏的那十亩田契推回去,“我若都拿走了,家里怎么办?我知阿娘疼我,我腆脸多分些,带走四亩田。”   吴氏怎么会允,立刻又推回去,“那不行,女儿家的妆奁不能薄,薄了要遭婆家薄待。你二伯父保的媒还是位宗子,就是把家里的地都添了做陪嫁怕还不够呢,你还少要六亩,不成不成!”   “那也不能为了我,叫家里人挨饿。”   “族里每月都有三斗白米,哪就会饿着谁?”   “还有读书的束脩呢,笔墨纸砚得耗好些钱。”   “唉,我不瞒你了,家里头往年总是拮据,是我年年都偷着攒八九贯给你做妆奁,待你出嫁了,我也不必再攒,家里头自是宽裕,有你爹那二十亩好田的佃租,如何不够供他们读书?”   “啊?”   林照娘愣住,她知道她娘有给她偷摸攒点嫁妆钱,但以为一年只有两三贯,不成想是这么多。   其实吴氏还说少了,粮价低时她攒个七八贯,多的时候,她一年攒过十二贯。   也无怪乎怯弱没主见的吴氏会这样拼命给林照娘攒嫁妆,这时候都流行厚嫁,若是嫁到夫家妆奁不够丰厚,常会受夫婿婆母苛待。   就吴氏知晓的女眷里,便有好些个因妆奁太薄被夫婿冷待,甚至殴打的,所以从林照娘三岁开始,吴氏的婆母一过世,吴氏就可劲地攒钱。   林永昌只以为是长子开蒙进学后花销变多了,所以家里才不像以前见天的有肉吃。   提起自己偷摸干的大事,吴氏心中是又紧张又有点儿得意,她凑近林照娘耳边,低声道:“我给你攒了一百多贯,怕放着不好藏,之前攒一点儿便换点金银,如今算下来也有十两金,十两银,一张十贯的官会,余下六千八百七十四钱,我全都藏在库房最里头那口比腰还高的旧酒瓮里。”   一两金十贯钱,一两银一贯钱。   林照娘一算便怔住,她娘竟硬是攒了一百二十多贯钱。   吴氏还在高兴,自言自语道:“我想着你妆奁丰厚些,婆家说什么也不敢看轻你,你就能过得松快些,我也安心了。”   “只是……”吴氏忽地低落起来,垂眸自责,“唉,你若能嫁去宗室自然是门好亲事,可门第太高了,原来那些便不够了,只可惜我没多攒些金银给你做妆奁……”   吴氏还未说完,就忽然被抱住,林照娘的头埋在她的肩上,隐约有温热的水渍砸到吴氏的锁骨,林照娘哭得身子一伏一伏的,“阿娘,阿娘,阿娘……”   她一声声喊着娘。   吴氏难得不惊慌失色,而是轻轻拍着她的肩,揽着她的头,语气温柔得像是墙角瓷油灯点出来的昏黄光晕,柔柔地,边缘氤氲模糊了一切,“我的儿,我的心肝,哭什么呢。爹娘爱子,天经地义,你是我十月怀胎生的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只盼着疼你。我知道你七岁落水以后,便与我生分了,你不提,可心里怨我,怨我把你关起来,让那些道士神婆一日日地做法,我也不知那时是怎么了,就是怕,想到你瞧我的眼神便觉得心疼,这些年来,我也在后悔,当初怎么就迷了心窍,信了他们的胡说,由着他们做法抽柳枝呢?”   吴氏说着,语气仍是温柔,可神情却悲恸哀伤,大颗晶莹泪珠落下。   她是真的悔。   吴氏强忍喉间酸涩,抱抚着她的头继续道:“我知道嫁出去往后就富贵了,有好日子,不必跟着阿娘连颗龙眼都不敢多吃,可不知为何,阿娘的心里还是难受。我的儿啊,娘舍不得你,那么远的地方,若是有什么,我便是过去看一眼也难,要是有人欺负你可怎么好?我看不到你,想护你也护不得。”   说到这里,吴氏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哭得难以自抑。   她一边哭一边按着心口,满脸是泪,神情是剜肉般的悲痛,还在怪她自己,“娘不该哭,不该哭,你是过好日子去了啊,可我这心里就是舍不得。”   林照娘听她这么说,心里亦是沉甸甸的难受,真正的林照娘早在七岁就落水淹死了。   可她说不出口。   这样一份沉重的母爱……她难以面对。   若说初时她怨过、怕过,但这么久过去,也早生出了情谊,人的感情总是分外复杂。   “阿娘,那时候的事我早记不清了。”林照娘用袖口小心给吴氏擦泪,一遍遍保证,“阿娘,往后我会过好的,我会过得很好。”   林照娘重复着这句话,既是在宽慰她娘,亦是在一遍遍告诉自己。   她会过得很好。   墙角的油灯火苗微小,风一吹进来,它便左右晃动,似明似灭,可那微弱的昏黄灯光映在林照娘的眼中,却明亮坚定,跳跃得越来越旺盛。   *   几日后,一长串车队驶出屏清县,前头是马车,后面是骡子驮的板车,垒起的箱笼铺上油布被绑在车上,车轮压过垒实的泥地印出深深的车辙。   沿途的百姓熟练地避让开,余光瞥到前头的马车时,眼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马车内却不像外面看得那样光鲜亮丽。   知微拎了一个新的漆木马桶藏进马车边角一个带盖的箱笼里,想必是专门放马桶的地儿。   她盖上箱笼盖,笑盈盈对林照娘道:“娘子,路上长着呢,没这个可不成,我特意去寻管事婆子要了一个新的,用起来心里也舒服。茶水怕是没有多的,但我备了水囊,都是家里头装好的,干净!坐马车也不怕颠出来。” 第14章 第14章 抵达福州(二合一):热衷于撮合的堂姐   林照娘逢年过节都跟着爹娘去主宅拜见大伯祖母,她是见识过知微的热络周到,但没想到这份体贴会落到自己身上,委实叫她受宠若惊。   “还是你思虑周全。”林照娘为人不太圆滑,便是夸也夸得干巴。   她自己也清楚,因此说完便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要寻摸水囊倒点水喝,然而她的目光才刚开始在马车内巡视,还没做什么,知微就把边上的一提食盒盖掀开,取出水囊和垒起来的茶碗,倒了一茶碗的清水递给林照娘。   林照娘接到手里,茶碗还是温热的。   早上那般匆忙,知微非但准备了不易洒的水囊,甚至水囊里不是随手舀的冷水,而是烧开的热水。   这份体贴周到,实在叫林照娘惊叹。   怪不得知微十八九的年纪,就能越过之前的婢女,一跃成为大伯祖母最喜欢的大婢女,就连平日给各家送东西、打交道的事情都放心地交给她来办。   当然,知微也没叫大伯祖母失望,从没闹出什么不妥。   身边能有这样一个得力的人,不知能轻省多少。林照娘在心中感念大伯祖母的慈爱与恩惠,又是为她添了一千贯的妆奁,又是送了知微到身边,她将来都不知该如何报答。   林照娘不禁想到乡人对大伯祖母的爱戴,如今也实在能领会了。   但大伯祖母的处世与魄力也真是平常人效仿不来的。大伯祖母不仅是对作为亲戚的她大方,对待乡邻也是如此,她记得有一年四堂伯父做生意赚了许多钱,欲要修葺主宅,再扩两个院落,大伯祖母知晓了,将他骂了一顿。   最后那年赚的钱大多都捐了出去,一小半捐与族里义庄和县学买田产,一小半捐给屏清县家中有男丁阵亡的人家,剩下一些全接济给乡邻亲族过个囫囵年了。   她如今都记得大伯祖母说的话,廪积食腐,有何用哉?宁接济乡邻,一年无储。   屏清林氏在当地的民望,离不了大伯祖母的慷慨赈济。   为此,几位堂伯父的仕途也得了很大助益。   而她如今也成了受益之人。   林照娘低下头,捧着茶碗边思考边慢慢喝水。   她不说话,知微自然也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她。   马车内寂静到连车轱辘越过凸起石子后竹帘受颠簸甩动的声音都极为清晰。   良久,林照娘终于开口,她放下茶碗,没说客气话,而是开门见山,“我如今去二伯父家中寄居,你跟着我,怕是没从前舒坦,没有那么多仆婢可管,也不会各家的大娘子见了你都客客气气。”   她先将厉害讲明,见知微脸上没什么异色,才继续下去,“旁的我不敢说,但我并非苛待人的脾气,你若愿意,你我在那边互相扶持,我的前程便是你的前程。若你若觉着跟着我不是好出路,我也不会强求,不论是送你回原籍,还是留在福州再寻其他主家,待过了这段时日,婚事落定,都可以商量。”   林照娘的意思很明确,不管乐不乐意,一起先熬过这段日子,我好你也好,要是乐意自然就更好了,一起奔向更好的前程。   但她的话对于惯常在林家亲戚间周旋的知微听来,委实太过直白了些。   知微还以为林照娘会先敲打自己,又或者是利诱,总之不该就这么直接地商量。   她早就做好被恩威并施敲打的准备,连怎么跪下做什么表情说什么话都想好了,不成想林照娘看着聪明安静,却是个这样直白干脆的为人。   但她短暂错愕过后,也很快接受了,能被当成人问意愿,谁会巴望着被当猫狗敲打。   知微毫不犹豫道:“我那日在您家中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真心,知微愿意在娘子身边为婢,一心一意服侍娘子!我到娘子身边时日尚短,您心存疑虑也是常理,但诚如您所言,您的前程便是我的前程,日久见人心,您只管瞧婢子的言行便是!”   知微揣摩着林照娘的脾性,不全说些表忠心的话,后半句说得分外直白坦诚。   林照娘原就不指望一下子便能让知微对她心悦诚服,能到现下这个程度已经很好了,她立刻双手扶住知微的手臂,认认真真给出承诺,“以后你我互相扶持!”   知微露出感激的笑。   待到重新坐回去,知微给林照娘的茶碗续上水,她心里想的却是林照娘刚刚问她的话。   会不会不比从前威风?   那自然会。   王太宜人是林家的老祖宗,家中人尊敬她,连她身边的婢女也是温言相待。   林照娘要走的路却还很长,哪怕宗室的身份远胜林家,也不是当家做主的人。   可王太宜人已经老了,伺候她固然舒服,却未必能风光几年,跟着林照娘才是长远打算,而且宗室的富贵更上一层楼,吃喝穿戴远非盘踞县邑的林家所能比拟。   自己千辛万苦才在王太宜人的婢女里拔尖,既有机会,自然想打交道的都是有权势的人,而非有着好口舌,却用来应付上门打秋风的乡邻,往来于林家亲族间鸡毛蒜皮的小事。   知微心中愈发坚定,她又捧了一碟点心放到案前,“路上颠簸,那些扎实噎喉咙的糕点和过了油的点心吃着怕都没有胃口,这是我天未亮就在桥头老张头那儿买的九层粿,沾着醋吃,解腻又顶饿。”   知微说话的功夫,便拿出了蘸醋的碟子和一小瓶醋出来。   林照娘闻见醋的酸香味,口齿不由生津,竟真的有些想吃了。   九层粿不比一般的糕点磨成粉做成,而是磨成米浆,均匀倒在扑了纱布的蒸笼上蒸制,九层即蒸了九回,最后成型晾凉,卖的时候,把一整个圆蒸笼大的九层粿切成一条条约三指宽的长条,再切成五指长的块状。   它的口感类似于肉冻,颜色似和田玉,吃着顺滑弹牙,可以大口吃,也可以一层层掀开蘸醋吃,入口先是带着醋香的酸,酸味反而会激发甜味,越嚼越香甜,回味带着淡淡米香。   夏日吃冰冰凉凉的,口感又好。   小孩子尤爱一层层撕开吃,因为不大好撕开,往往得有点儿耐心。   林照娘小时候,吴氏就隔三差五买两块给她尝,一块也就三四文,买两块就可以让小贩倒一点醋,用来蘸着吃。   今日忽然再见到,倒叫林照娘有点儿想。   但她没急着吃,而是先扫了眼盘子里的九层粿,知微按照糕点的摆法垒着摆起来,约莫有十块,少说也得三四十文。   “这是你自己贴钱买的吧?”林照娘问归问,语气却是肯定的。   林照娘起身去打开了一个箱笼,双手费劲地抱出里面的陶罐子,陶罐没有盖,因而一眼能看清罐子里面是满满的铜钱,被放到马车地板时还发出沉重砰声,还有铜钱摩擦的悦耳响声。   “这里头有一千八百多文钱,平日若有什么散碎的糕点钱,只管从里头支取,不够了便再同我说。”林照娘说着便数了五十文给知微。   知微捧着钱,神情倒显得很为难,“这不过是买盘点心的小钱,是我给娘子准备的一点儿心意。”   林照娘却不是含糊的人,她自己过过拮据的日子,知道有多不容易,她们这些望族的族人和富户宅子里的婢女,都是看着过得还成,出门体体面面的,可花钱的门道多了去。   因此,林照娘语气坚决,“你收着,攒月钱哪里容易,不能叫你自己使钱。”   知微见她坚持,只好把钱都收起来。   然后,知微用干净的白细布擦了擦筷子,递给林照娘。   林照娘却不急着自己吃,她多拿了一个碟子放到知微面前,夹了一块九层粿放在上头,笑道:“你一早准备这些,忙来忙去,怕是也饿了吧?快尝尝,它蘸了醋吃着能解喉咙里的闷腻。再说了,我一人吃完这些,天这样热,马车里头又闷,到了晚上怕就坏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知微哪还有推拒的道理。   何况,愿意分她一块吃,这也是亲近的表现,倘若拒了,反倒叫人心里不舒服。   知微从善如流地再擦了双筷子,倒了两个碟儿的醋,欢欢喜喜吃起来。   待吃完以后,知微用白布把碗筷都擦去水渍包起来,放到一边的食盒底层,打算等到了驿站再用活水好生清洗。   幸而九层粿几乎没有味道,否则知微还要掀起帘子点香扇味道,而林照娘也得戴上帷帽。   干完手上这点活,马车内一下就静下来了。   知微还好,她从小就做人婢女,从扫院子的粗活开始干起,受过的冷板凳不知有多少。   林照娘的不自在就很显眼了。   她不时喝水,茶碗都喝空了三回,看得知微不敢再勤快倒水了,怕到时候路上容易有尿意,虽然有马桶,但总归是不方便的。   林照娘也没法子,自己独处惯了,本来就和知微不熟,换成往常自己此刻怕是正在织布,现下手脚没有忙碌起来,总叫她觉得哪里空落落。   知微见状,低头理了理木盒里的碗碟,再抬头时便是言笑晏晏,语气熟稔地道:“您应是许久不曾见过大姐儿和二姐儿了吧?大姐儿打小在太宜人膝下抚养,最是端庄持重,爱照顾底下的哥儿姐儿,她适了杨通判家的大郎君,但听闻杨家规矩重,大姐儿又是长媳,平日管家辛苦,不大能回娘家看望。   “二姐儿的婆母和二娘子是堂姐妹,夫婿又是幼子,婆母对她极是宽和厚待,常常允她归家,日子轻省呢!”   林照娘一听她在讲二堂伯父家的堂兄弟姐妹们,立时敛了神色,认真记下,还不时问出疑惑,“二姐姐的夫家没有官身吗?”   “有呢,二姐儿的家翁在市舶司为官,家中甚是富庶。”知微答道。   林照娘了然点头,她就觉得二堂姐出嫁时二堂伯父官位更高,按常理说,不大可能夫家是白身。   知微见她没有想问的了,这才继续往下说:“二哥儿是二娘子的长子,早两年荫补了儒林郎,携妻带子去邵武军做县丞去了。八哥儿较您小几个月,如今还在州学,家里未定下亲事。”   对于这个,林照娘很能理解,宋代有科举能改换门庭,因而但凡有志向的男子皆晚婚,倘若在学业上有天资,便是考到三十岁也不会有人催促成婚。   光是她身边就有许多现成的例子。   像林氏族里有一个叔公,考到七十多岁才考中进士,虽然考中进士,奈何无妻无子,牙齿都快掉光了,做官也做不了两年,委实叫人唏嘘。   “你有心了,倘若不是你,我怕是到了二伯父家里还什么都不晓得呢。”林照娘笑着谢她。   知微盈盈一笑,微侧低着头,显得既聪慧热切,又守本分,“为娘子分忧,是我的本分。”   知微没说什么小事不值一提之类的谦辞,除了大姐儿常年与王太宜人有书信往来,近况知道得一清二楚,其他人都是她离开前特意打听清楚的,就是为了让林照娘看到自己的用处。   她相信只要自己够尽心尽力,但凡林照娘有心,那这段日子积攒下的情谊,也会让她与后来再到林照娘身边的人有所不同。   抱着这个念头,接下来的一路,知微对林照娘可谓是无微不至。   林照娘饿了,自己还未发觉,知微就端着点心上前,马车里太闷,林照娘眉头才刚簇,就有凉风袭来,仔细一看,是知微倒了半盆水,对着水在扇风。   知微不仅在这上面体贴,她善于交际,每到一处新驿站,林照娘沐浴用的水总是能讨到最多,还能要到当地的特色点心。   按说路上颠簸,林照娘应该消瘦许多,但没成想快到福州时,二堂伯母唤她去一瞧,倒比原先面色还红润些。   想想也是,她路上不必辛苦织布做活,吃喝有知微费心照顾,沿途灰尘虽大,但风景亦是极美,即便不能时刻掀起车帘欣赏,可光知道自己此刻经行何处,外头有多宽阔,就叫她心里也跟着疏朗起来。   吃得好,心情好,自然养出了好精气神。   而且林照娘觉得沿途很有意思的一点,便是驿站送来的吃食口味相差甚大。   一开始多是炖汤,汤清淡多山鲜,但菜肴却很辛辣,喜爱放生姜、茱萸等,想必是山高湿气重,要流汗祛湿寒。而越靠近福州,吃得越酸甜,沿途还可以看见许多被砍下来后堆高,只用甘蔗叶挡在上头的甘蔗,想来这边制糖业甚是兴盛。   还有那些来送吃食、帮忙牵马喂食的仆役说的当地话,林照娘有时听得懂,有时听不懂,快到福州时,竟又能听懂七七八八,倒把她弄糊涂了。   反而是知微,竟然大都能听懂,还能与驿站的仆妇攀亲戚。   林照娘问过知微后才知晓,知微家虽是佃农,但却是从建宁府的其他县逃难过来的,原来的家被山洪冲走了。屏清县靠近福州,说的方言也与福州相近,而建宁府其他州县说的多是建州话。   所以知微非但会官话、屏清县的方言,还会讲建州话。   这份语言天赋让林照娘自愧弗如。   在林照娘努力适应沿途不同风土人情时,林家的车队不知不觉中到了福州城。   这是沿途以来,她见过最大最热闹的地方。   城墙用厚厚的青色石砖垒起来,约莫有一丈多高,林照娘掀起车帘一角,只能看到城墙边沿,还看不清守城的士兵。倘若要瞧清楚,怕是得把整个脑袋伸出去看,那就太没规矩了。   城门处也有看守的士兵,马车经过他们的时候,林照娘虽然已经放下车帘,却仍能听见他们的笑声与闲谈。   “真热啊,过会儿换值一块去喝酒?”   “我可喝不起!酒坊一升酒挂两百文,家里还有妻儿老母要养,哪喝得起啊!”   “那一块喝碗沙糖绿豆汤总成吧?瞧你抠门的……”   再往后马车行得远了,便听不大真切。   林照娘在心里算价钱,不由咂舌,福州的酒价少说比屏清县贵了五十文往上,不成想这儿的物价如此之高。   临走前,阿娘除了原来给她偷偷攒的十两金、十两银、一张十贯钱的官会和六千多文钱,还另外给了二两银,并几根旧银簪和两对银耳环,以及林照娘出生时外翁家打的小金锁。   田地林照娘实在推不过,最后从阿爹那得了八亩上等田,阿娘的十亩奁产也分了八亩给她。   加上林照娘自己攒的八贯多体己和一点儿首饰,算是笔丰厚的钱财了。   更莫说还有伯祖母的一千贯。   在林照娘离家之前,大伯祖母就把一千贯的会子并知微的契书送来,都被林照娘锁在箱笼的匣子里。   至于族中嫁女的五十贯,得等纳征后才会送来。   手握这么大一笔妆奁,刚开始的两日,林照娘夜里都睡不安稳,时不时要爬起来去瞧瞧锁有没有被撬,东西还在不在。   后面虽好些了,她心里不免又变得过于欣喜激动,觉得手头宽裕。   如今看来,她还是得勤俭一些,妆奁钱是不能动的,自己的体己不多,也不知道在这边能撑多久。   福州的物价使得她看起来忧心忡忡,好在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满城的榕树吸引走了。   刚刚走在城外的官道,还热浪滚滚,炎热的日光晒得马车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漆味,可进了城里,却能感觉到没那么热了,马车的味道都小了许多。   林照娘掀起一小角车帘仔细观察,发现道路两旁种满榕树,绿油油的树叶长满树枝,密不透风,挡住了大部分刺眼阳光,行人马车全走在树荫底下。   更叫她觉得稀奇的是眼下明明是上午,按理说不该是特别热闹的时辰,但街面上随处可见用盖头挡住头发和脖颈的已婚妇人,她们的人数远比男子和商贩多。   倒叫林照娘心里称奇。   即便福州绣娘多,应当也不大可能满街都是吧?   “今日可是什么佳节?”林照娘同知微闲聊。   知微也在心里犯嘀咕呢,她仔细回想后,还是摇头,“中秋已过了十几日,重阳又远着呢,倒不曾听闻近来有何佳节或是神佛诞辰吉日。”   既弄不明白,林照娘并不多纠结,只是在暗自告诫自己要小心一些,别犯了什么忌讳。   就在这样一头雾水的氛围中,马车进了内城,又经过官署,来到了福建路官员们所住的高墙大宅。   宅子大门前早早有下人伸着脖子在等,一见自家的马车回来了,赶忙回去报信,那些预备着抬箱笼的下人仆妇们纷纷涌到门口,还有体面些的管事妈妈也候在那,等一会儿自家大娘子回来想问近况能立时上前回答。   福州宅子这边和屏清县主宅的下人们对主家的叫法不同,没道理在这边还管人叫二娘子,因此都喊的是大娘子与主君,有时下人跟着回了主宅,常常忘了改口,闹出乌龙来。   马车里的林照娘也悄然放下车帘,门口候着的仆婢多,叫人看见了显得自己心急。   不过越靠近宅子,倒越没什么尘土,一则附近住的都是福建路的高官,一整条街铺的都是青石砖,二则家里的下人知晓大娘子要回来,早早地沿街洒水,又降温又防尘,免得一会儿搬行李尘土飞扬,弄脏了箱笼。   看他们架势如此隆重,林照娘面色不显,却也不自觉正襟危坐,一遍遍想着自己等会儿怎么下马车。她生怕自己会踩着裙角,闹出笑话。   待马车一个踉跄,她先往前倾,紧接着坐定,马车也顺势停了下来。   她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仆人匆匆的脚步声,还有脚踏放在马车下的沉重咚声。   林照娘掩住内心的紧张,慢慢拿起帷帽戴上去,知微则帮她系好带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颔首。   接着,知微先下马车,她挑开帘子,好让林照娘能从容出来。   随后林照娘一手扶住裙裳,一手由知微牵着,款步从马车走下脚踏。   外人看着从容闲雅,殊不知下了马车,主仆两人皆是松了口气。   二堂伯母在前头肃着脸问那些管事妈妈宅中近况,有的妈妈答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还有被问完的,一整个如释重负,在心底庆幸。   林照娘与她们隔了约莫两辆马车的距离,也感觉到了那份焦灼紧张,她遂只停在原地,暂且不上前。   直到有位妈妈说了什么,二堂伯母面露惊疑,欲要起身进去,但临抬脚时想起了什么,转身去看林照娘的所在。   她看到林照娘戴好帷帽,规规矩矩地等着,心下满意。   二堂伯母朝林照娘走过去,见状,林照娘亦上前去,只见二堂伯母揽住林照娘的手肘,“好侄女,倒累你等在这儿,快随我入宅歇歇,一路奔波,想必你也累了。只是你那两个姐姐,今日竟一起归宁,想来是要瞧瞧你这钟灵毓秀的妹妹。”   林照娘心知肚明这是客气话,但也顺着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竟劳动两位姐姐了!但我在家乡亦常听人夸两位姐姐知书达理,您教养极佳,一直也想见见。”   二堂伯母果然露出微笑,谦辞了两句。但她转头就吩咐一旁的管事妈妈看着点下人,小心搬动林照娘带来的箱笼。   说话间,她已揽着林照娘进了大门,越过影壁,便可见两个华光照人的年轻妇人等在那儿。   一个看着约莫有三十了,盘简单束髻,只在发顶插一把绿象牙五色梳,两鬓插了排珍珠发饰,不刻意打扮,却自有雍容端庄的气质,便连笑也是恰到好处的三分微笑。   另一个刚二十许的年纪,戴了耀眼的粉白花冠,一见着二堂伯母便笑得欢喜,欲要迎上去,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抱了三四岁小儿的胖乳母。   林照娘心下了然,这应该就是大堂姐和二堂姐了。   果然,只听二堂伯母伸手一点那戴花冠,着珍珠妆的女儿的眉心,嗔怪道:“好端端地怎么回来了?你婆母纵你,也不当如此懈怠散漫。”   她不理会了小女儿的撒娇,侧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大女儿,“大姐儿,你今儿回来……亲家……”   她欲言又止。   显然她觉得以大姐儿翁婆那重规矩的脾性,没道理会因为她外出半月回来,就特意让人回来看望。   大姐儿也不是会主动提的性子。   大姐儿林乐娘朝着她先行了一个万福礼,而后才答道:“婆母说今日秋社,依着汴京旧俗,出嫁的女儿当回娘家看望。”   一旁的二姐儿林成娘跟着接话,“正是呢!”   二堂伯母这时也反应过来,她这几日都在路上,连日子都混淆了,方才竟想不起来。   她斥了小女儿一句,没好气道:“大姐儿的翁婆都是汴京人,你家翁却是福州人士,还不是你婆母疼你?”   林成娘对她的斥责不以为意,只是嬉笑,“还不是托阿娘的福。”   二堂伯母嘴上说她,心里却很受用她的撒娇撒痴。   而林成娘哄过亲娘后,转头又跑去拉住林照娘的手,先是上下打量一番,接着惊道:“不成想乡里山川的风水更养人些,竟生了位这般灵秀的妹妹!”   林照娘朝着林乐娘与林成娘一福,轻声喊道:“照娘见过大姐姐、二姐姐。”   林乐娘瞧她是个不善言辞的温静模样,也怕自己的妹妹太过能说会道,一会儿言语热切过头反倒叫她难以适应,便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关怀道:“沿途颠簸,累了吧?可要回屋先歇息?我阿娘一早寄信,命人将你的屋舍打扫干净,一应寝具皆全,立时便可进屋小憩。”   “多谢大姐姐关怀,路上有二伯母吩咐,照娘吃住皆得人照顾,精神尚可,还是待下人搬完箱笼再歇吧,免得再为我忙碌。”林照娘答。   林乐娘听了,便觉得这个新来的堂妹是个懂事不张扬的,心里添了两分喜欢。   一旁的林成娘左右瞥两眼,插进二人中间,“大姐,你我先前不是商议好了要一块游西湖吗?既然今日四妹妹来了,不若一块去,难得咱们三人能见一面,正好也领她去瞧瞧福州城内的景致,认一认地方。”   “怕是太仓促了。”林乐娘不大赞同。   林成娘又去求二堂伯母,还说自己多难得能与姐姐妹妹们在一块。   二堂伯母在屏清县时常腹诽大堂嫂太过宠溺五姐儿,但轮到她自己时,却也不自觉对出嫁的女儿心软。   拗不过小女儿的苦求,问了林照娘后,二堂伯母遂点头答应,但反复叮嘱她们照娘还未出阁,只能在女眷那边的亭子里瞧一瞧景,万不能抛头露面、胡乱闹腾。   林成娘自是满口答应。   二堂伯母并不放心,而是看向了大女儿,见林乐娘点头,才算心安。   见阿娘答应了,林乐娘便要吩咐下人去套车准备点心,带人出去。   哪知道刚才最热切的林成娘这时候却拦住人,“不成不成,哪能现下就去,四妹妹舟车劳顿,怎么也该换身衣裳,梳洗一番。”   这话听得林乐娘想反驳她,方才非要人家出门游西湖的时候,怎的不说舟车劳顿。   但林乐娘到底顾念妹妹的脸面,没有质问出口,只准备陪着照娘一块回院子换衣裳,免得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林乐娘才不知道早在她们答应游湖的时候,成娘闹的幺蛾子就成了。   在林成娘亲亲热热挽着林照娘往前走的时候,她忽而凑近照娘的耳畔,笑嘻嘻地低声道:“一会儿游湖,我可给你备了份大礼呢。” 第15章 第15章 初遇   大礼?   林照娘心间疑惑。   她正想问出口,大堂姐林乐娘已经近前来。   林成娘立刻转过头去亲近林乐娘,还商议起该涂什么妆,刚才她在自己耳畔说的话,恍若只是幻觉。   看这模样,想来二姐姐是不想让大姐姐知晓方才的话。林照娘在心中暗自琢磨,她觉得二姐姐方才的语气揶揄多一些,并无任何恶意,那便只好静候究竟了。   之后的一路上,但凡林照娘靠近想说什么,林成娘都会故意转开话头。   见此,林照娘遂不再问。   而不知不觉也到了二堂伯母为林照娘准备的院子。   早在回屏清县前,二堂伯母就做好了带一个丈夫侄女回来的准备,所以住处是早就定好的,是林乐娘偶尔归宁住的东厢房。   院子里的西厢房则是林成娘归宁时的住处。   虽说东厢房采光更好,待客更适宜,但二堂伯母这么做也有顾虑两个女儿脾性的缘故。   林乐娘顾全底下的弟妹,极好说话,换成林成娘常住的屋子给人住,她少不得要生气,待林照娘这个新来的妹妹也会心有芥蒂。   果不其然,林乐娘进屋后,甚至发现摆的红木雕花妆台、脱胎漆木书案等物件大多是从前自己闺中用过的,又被取来给林照娘用,她非但没有半点介怀,反而怀念地轻轻抚摸,浅笑着与林照娘说搭什么颜色的帐子会显得屋里黑,要亮些的布料搭着才好看。   林照娘亦是认真听,没有半分敷衍应付,还发自真心地请教她,“若要摆花,金黄的菊花可是比菖蒲适宜些?”   林乐娘当即点头肯定了她的审美,“正是!屋里的用具摆件用料虽好,颜色却深,若是还用那些深的暗的,便显得老气横秋。”   眼看她俩审美一致,说起这些简直一见如故,林成娘生怕她们一直朝着这个谈论下去,会说个不停,忙打断道:“挑衣裳!梳洗!妆扮!”   “咱们还要出去赏西湖呢,我瞧今日人多,去晚了怕是连湖水都瞧不见。”林成娘性子急,见不得做事拖沓,耽搁一时半会都让她觉得像火烧眉毛。   正好知微在指挥几个粗壮的仆妇搬衣箱,林成娘当即让她们开了衣箱寻衣裳。   林乐娘知道妹妹的脾性,拿她没办法,只好停下闲谈,开始一块帮着挑。   林成娘自己喜欢鲜亮的颜色,便也都翻找得是些亮色的衣裳。   林乐娘并不盲从,而是拿了她挑的衣裳,放到林照娘肩上比对打量,随后摇了摇头,“不成,不太衬。”   听闻此言,林成娘脑袋凑过来认真瞧了瞧,她也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却说不出个究竟。   好在林乐娘心里有数些,只比对了几件衣裳,就看出了个大概,“她性子柔,肤色白皙,衣裳太亮反而压了那份娴静。何况既然是去赏湖景,穿些藕粉、海天霞、窃蓝、天水碧颜色的衣裳应当更适宜些。”   她说着,便有了主意,“穿半臂如何?颜色既挑了柔点儿的,要还是着褙子,便太静了,她这样未出阁的小娘子穿娇俏些应是更衬。”   林成娘听得直点头,不能再赞同了,自己阿姐不怎么爱妆扮,但偏偏眼光极好。   然而……   林照娘适时打断两姐妹自顾自的遐想,她面色微红,羞赧开口,“我平日不大穿半臂,这回来也就不曾带。”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   “这可怎么好?”林成娘也犯难,她经常回来,倒是有不少衣裳留在家里头,可都是些海棠红啊、栀子黄一类的艳丽颜色,而且她不比林照娘高挑,衣裳怕也不合身。   林乐娘更不必说,她的衣裳至少都是十年前的了,怕是早都发黄了。   但还是去西厢房寻了寻,若有其他合宜的衣裳也行,不拘是不是半臂。   没成想还真找到了林乐娘出阁前的衣裳,都被二堂伯母让人妥善地收起来放进衣箱了。拿出来色泽虽不及新的鲜亮,但仍有绫罗微亮的光泽,而且衣裳闻起来没有压箱底的朽味,而是微微的樟木香混合着淡雅的茉莉花香。   林乐娘招来常年候在这边院子洒扫的仆婢才知晓缘故,原来二堂伯母每年都让人熏她出阁前的衣裳,打理得极好,二堂伯父十二年间赴任搬迁几回,都不曾有遗落。   虽说林乐娘出嫁已久,但知晓母亲对自己的心意,心中何尝不熨帖?   她心情大好,对林照娘亦是越发和颜悦色,耐心地帮着选衣裳,所幸她未出阁时与林照娘身量相仿,倒是正好能穿。   最后挑了身海天霞花卉暗纹罗半臂,窃蓝薄绫裙,内里是月白的衫子和裙裳,林乐娘让她把半臂收进最外层的绫裙内,显得腰身纤细,人极为修长婀娜。   林照娘一穿戴好,屋里的丫头仆婢便都是夸的。   言语可以奉承,眼里的惊羡却难以作假。   但林成娘却总觉得不够好。   于是,林乐娘又给林照娘加了条藕荷色的轻纱披帛。但林成娘端详半日,觉着美则美矣,还是不够醒目,和寻常仕女放一块做不到光彩耀目,让人只一眼便被夺去全部心神。   林成娘这形容奇怪,引得林乐娘狐疑质问,“咱们自去游湖,又非去见什么人,作何要醒目?”   林成娘本就别有目的,哪答得上来,她生怕自己回答不对,被阿姐知道自己实际上要做什么,到时候挨骂事小,就阿姐那古板性子,怕是事情就没得继续了。   她只好故作生气,表现得像在娇缠撒痴,“你瞧瞧,半句不让我说,难得与四妹妹一块出游,我自是想她妆扮得更好些。”   林乐娘大林成娘好几岁,不乐意和这个妹妹争执,只道:“成,你觉得缺了什么,寻来便是,我何曾不让你说了。”   坐在铜镜前的林照娘见她们要起争执,有心想劝,却怕自己说错话,索性转了话头,她故作惊讶地捧起缠枝牡丹纹青白釉堆塑粉盒,“好别致的粉盒,左右牡丹各盛粉底与胭脂,中间放的是口脂吧?”   她这一开口,果然把人的注意力吸引走了。   林乐娘想多照顾刚到异乡的堂妹,自不会让她的话落空,便不再和亲妹妹争辩,转过头仔细地同林照娘解释里头盛的是什么,又说要转赠给她,自己还带了另一个青白瓷菊瓣粉盒。   趁着两人说话的间隙,林成娘悄悄走出去,她想到了衣裳美则美矣,但缺的是什么了!   屋内,林乐娘注意到了林成娘的动静,却并未去管,她静心观摩起林照娘的面容,沉吟片刻后道:“你生得好,倒不必如何施粉黛,就是面色白了些,飞霞妆如何?先涂胭脂再敷粉,衬得人气色好。”   林照娘自然无有不允,她在屏清县有时也会和姐妹好友一块对着铜镜妆点,但没这般讲究,也就是涂粉描眉点唇依样画下来。   今日这样反而是种新奇的体验。   既画了飞霞妆,唇自然也涂的是点绛唇,上唇只涂一半的口脂,下唇轻点一点儿,显得婉约内敛,却又更娇艳欲滴。   头发盘成束髻,两鬓各留了一束发丝,用红丝线缠住,瞧着人既素雅清秀,又不失少女俏丽。   但发饰插什么又叫林乐娘头疼了,若是太素了就显得不像出游,太华美了又有些头重脚轻之感。   最后是去而复返的林成娘解了她的头疼。   林成娘从二堂伯母那借来了珍珠云帔,恰好覆盖在海天霞半臂上,珍珠大小并不浮夸,只有黄豆大点儿,但这么齐整浑圆地做成云帔,亦是要价昂贵。   吓得林照娘不敢穿。   倘若磕碰坏了一两颗,这一整件珍珠云帔都穿不得了。   奈何林成娘执意要她穿,林乐娘也不觉得有什么,珍珠云帔虽贵,但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若是损坏了,也无甚大碍。   相反,将来四妹妹的联姻若是成了,不知会给家里带来多大助益,不是一件珍珠云帔可比的。   趁着她在家中多加施恩才是正理。   而林成娘也找补道:“这可不是我胡乱从娘的房里拿的,我与阿娘说为四妹妹梳妆,总觉得缺了点睛的物件,阿娘便让人捧了这珍珠云帔,道是游湖衬着波光天色正正好呢!”   有了她这话,林照娘才敢穿戴上那珍珠云帔。   林照娘妆扮后,也终于可以出门去了。   马车早都套好了,只等着她们上去。因着是姐妹三人,故而套了辆家中最大的马车,奈何除了她们,还要坐一个乳母,抱着林成娘那三岁的儿子,多少显得拥挤了些。   好在福州子城不大,似林家这样福建路实权官员的宅子都建在离西湖不远的地方,便是步行过去也不过一刻多。   马车还未到西湖边上,林照娘就隐隐约约听见鼓声。   她听着觉得有点像端午赛龙舟的鼓声,但如今都已经入秋了,哪来的赛龙舟?   正好马车内气氛有点安静,不知为何大姐姐上马车后便不怎么理会二姐姐,林照娘便想问出口,正好打破这份略微凝重的寂静。   然而她一问出来,回答她的反而不是大姐姐林乐娘,而是二姐姐。   “今儿不是秋社吗?汴京一带的人常过此佳节,自从……那之后,咱们福建路来的汴京人愈发多,宗亲官眷都迁居至此,南外宗去了泉州,西外宗到了福州,知府有心安抚这些迁居来福州的宗室贵胄,便着人在西湖安排了赛事赛舟,也算添点热闹。”   林成娘将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林照娘自是听明白了,恍然大悟地点头。   这也算是地方官表达关怀治下百姓的一种方式,多来几回就能写进政绩里头。   而一旁的林乐娘却用洞悉的眼神瞧着林成娘,似笑非笑道:“你怎么知晓得如此清楚?”   其实林成娘这时只要说自己听旁人说来的便可搪塞,奈何她心里有事,一被问就心虚气短,不自然地挪开目光,林乐娘如何看不出破绽。   “说说吧,今日非撺掇人出来是做什么?”林乐娘早就起疑了,硬是观察了一路,等身边没什么人了才开口问。   见她不吭声,林乐娘便道:“你若不说,现下就回去,正好还未到地方。”   林成娘这才急了,“别!成成成,我实话实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家官人前些时候正好打听着要与照娘定婚事的那位宗室子今日也会来西湖看赛舟,你也知晓他祖父如今是西外宗正司知事,知府既然要安抚宗室,就少不得请他祖父,但听闻其祖父几日前就去了泉州公干,便由他代劳前来。我想着、我想着……”   林成娘知道大姐是何等重规矩顾大体的人,自己这一说,怕是立刻就要让车夫调转马车回宅子里了。   但她还是觉得可惜,想帮林照娘见一眼未来的夫婿。   同为女子,她清楚成婚前有多忐忑,她自己还算好的,定下婚事前曾见过夫婿是何模样,照娘这桩婚事则是先定下了婚事,才有了照娘前来,但若能见上一眼,也必能叫这个妹妹心里安定许多。   林成娘打定主意,还是想为照娘争取一番。   她正欲开口向阿姐纠缠,却听她那古板的阿姐竟直接点了头,“也好。”   “嗯?”林成娘惊得瞪大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哪知接下来便听到林乐娘补充道:“只远远地瞧一眼,不过去便是,又不曾私会,算不得失礼。”   林乐娘见妹妹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她伸手托住妹妹的下巴,示意她别惊得下巴都掉了,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眼中我就那么不通情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得了林乐娘的准许,林成娘简直是如释重负。   但一旁的林照娘反而紧张起来。   也没人和她说是去见与自己定下婚事的人。   万一他长得不好呢?万一他瞧着不好相与呢?万一、万一……   她紧张得手指冰凉,只能通过不停地询问来缓解内心的焦灼,“西湖大吗?”   这个林成娘一清二楚,她婚后常和夫婿外出游湖、登山,西湖不知晓来了多少回,她万分肯定道:“大!得走一个时辰不止,主要是绕了些,有时走着走着便又走回去了。”   “那……他们坐哪儿看?”林照娘问的声音有些轻。   但乐娘、成娘都清楚她问的他们究竟是谁。   乐娘再持重,见了她的情态,也不由露出过来人心知肚明的浅笑,跟着一块看向成娘。   然而……   一息、两息过去,留给她们的只有林成娘尴尬的神情。   林乐娘不可置信地问她,“你大费周章带四妹妹出来,难不成连他坐哪处都不曾打听?”   “那可知什么时辰来?”林乐娘问。   林成娘摇头。   “生得什么模样呢?方脸圆脸,是高是矮,有何特征?”林乐娘缓过一口气,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林成娘仍旧摇头,讪讪道:“我不晓得。”   已经帮着婆母掌家多年,事事安顿妥帖的林乐娘快要被气笑了,她很想问问二妹究竟让二妹婿打听了些什么。   一问三不知,只知道今日会来,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坐哪儿不知道,长什么样也不知道。   今日人山人海,找人便如大海捞针,何况也不知道长相,便是迎面遇见怕都认不出来。   林照娘见状忙出声打圆场,她笑容清浅,语气和煦,“大姐姐、二姐姐肯为我费心至此,实在叫我心中感激,见与不见都不妨事了。今日就只当出游,能与姐姐们一块,我已极是欢喜。”   事已至此,林乐娘也不想多说,免得非但人见不到,出游的心情也毁了。   林乐娘握住林照娘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温言宽慰,“良缘天定,该见的人总会见到,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说罢,林乐娘解下自己腰间的朱红色绳结编织的盘长结络子。   那盘长结编得精美,一条络子上连着三个结,挂在腰间正好逶迤至裙摆,衬得人身量细长窈窕,犹如泛黄旧画中姣美飘逸的神妃仙子。   “愿你婚事能平顺,来日姻缘长久美满。”林乐娘是真心如此期望,因此语气格外真诚。   林照娘由着林乐娘帮自己在腰侧系上盘长结络子,抿唇浅笑,“多谢大姐姐。”   说话间,马车就到了西湖边上,来看热闹的人太多,马车不好入内,于是林照娘带上帷帽,跟着两个姐姐步行往里走,后一辆马车坐的婢女们也匆匆赶到她们身边。   算上林成娘的幼子,其实主要出游的人一共就四个,但各自的婢女、提东西的仆妇,一行足有十几人,浩浩荡荡地走在石砖铺就的蜿蜒道路。   与林照娘一行人般庞大的队伍很多,上至官眷,下至百姓,大多是一家结伴出行,因此四周颇为嘈杂。林乐娘想着自己带了未出阁的堂妹,亲妹妹还带着三岁的幼子,女眷幼子怕被冲撞,所以不敢乱走。   她们来得太晚了,湖边挤满了百姓,就是视野开阔的空地和亭台楼阁也都被有所准备的官宦人家围了布做棚子,好独自观赏美景。   林乐娘让两个仆妇先去寻个人少些又能观瞻赛舟的地方摆席案,而她们自己则去边上的寺庙闲逛,免得站这儿苦等,还得忍受往来行人冲撞。待仆妇安顿好位置,再来一个仆妇到这边候着,她们逛完回来,让候着的仆妇领她们过去坐着观看赛舟便是。   她做事有条不紊,三两句话就将事情安排好了。   林照娘在边上看着,暗自记下林乐娘是如何处理事情的。   安顿好一切,林乐娘便领着妹妹们朝一旁的寺庙去。今日虽是秋社,但并非初一十五,因此寺庙内没什么人,寺内的清幽与西湖的嘈杂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白墙灰瓦,寺内的石阶上悄然爬满青苔,唯独脚下那一片常年被信众踩踏,显得光洁突兀。   有升起的朝光斜打在白墙上,与街面的干燥曝晒不同,寺庙内郁郁葱葱,有高大到覆盖屋宇的百年古榕,也有低矮的灌木杂草,使得空气里都泛着湿冷。外头灼烧肌肤的热意,在寺内变做一重重被树盖折断的暖意。   林照娘和知微不曾来过福州,对这边不熟悉,林乐娘怕她们不经意走散了,特意喊了个小婢女盯着林照娘。   事实证明,林乐娘很有先见之明。   因着没来过,林照娘经过每一处总忍不住多瞧几眼,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落后许多。   待她反应过来时,已落了一大段。   林照娘旁边是一座高耸的七层木佛塔,每层塔壁皆绘有金佛像,显得宝相庄严。   正好从佛塔里迎面走来两个妇人,挎着竹篮,笑着说给家里人供灯,盼望平安。   其中一个妇人生得有些像吴氏,林照娘不自觉多望了几眼,也就听到了她们所言,她心念微动,不知道阿爹阿娘和阿兄阿弟如何了……   “予莲,你去同大姐姐说一声,我去点几盏供灯。”林照娘对那小婢女道。   “这……”小婢女面露犹豫。   林照娘道:“我身边有知微呢,何况往前只有那一条道,我点完供灯就赶到寺顶的亭子寻你们。”   小婢女想想也是,点个供灯又不必多久,若自己继续耽搁,大娘子瞧不见人才要忧心。她点头应下,屈膝一福,便赶去前面报信了。   而在佛塔前,有专管供灯的僧人,还有疏散的香客。   林照娘朝僧人双手合十,低头一拜,僧人亦还以一拜。   “我想为家人供灯,不知多少香火钱一盏?”她问。   “油灯三十文一盏,蜡灯一百文一盏,檀越可识字?若不识字,可由我代写名姓所求,不必再添香火。”那僧人答道。   林照娘笑着摇头,“不必,我识字。劳烦师父帮我取六盏油灯。”   她看向知微,知微立刻低头解开钱袋数钱。   知微的腰上挂着一个一掌半大的钱袋,里头装的都是林照娘给的铜钱,好应付出游时的花销。   待数清楚一百八十枚铜钱后,僧人先给了林照娘六张纸条,又递了笔与砚台、墨条,他自己则取六盏瓷灯往里添油与灯芯。   知微自然而然地站一旁帮林照娘磨墨。   林照娘先提笔写下阿娘的名字。   吴央娘平安顺遂   林永昌高中进士   林尚文前程似锦   林尚学 无病无灾   陈知微身有所安   写完第五张,知微照常帮着接过放在一旁晾干,不期然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便是一愣。   她识字不多,但自己的名字总归是认得的。   不成想,娘子供灯也记着自己,她抿了抿唇,心中酸涩复杂。她不由地盯着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上头的祝愿。   身有所安   知微在心里重复念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再没有更合她心意的祝愿了。她迫不及待想看娘子将供灯摆进佛塔里点亮了,也就没注意到林照娘最后一张上写的名字。   林照娘愿得智慧光明   才七岁便早早夭亡的小照娘,愿你得光明照亮往生善道,愿你得智慧来世不堕迷途。   林照娘在心里为之祈愿。   待到写完,林照娘和知微将油灯和纸条一起拿进去。   佛塔远远仰望只觉高耸,待真的进去了,才发觉内里并不大,主要是盘旋而上的木梯占了几乎一半的空隙,而且木塔里头的塔心是砖垒的,一踏进去,就会听到脚步的回声。在这里面,一丁点儿声音也会被放的得极大,反复回荡其间,空灵又悠长。   内里黑漆漆的塔壁上绘满浓墨重彩的壁画,一幅幅皆是佛教寓言故事,因此壁画中的人并非都是慈眉善目的佛像,反而很骇人,像月光王施首、快目王舍眼……   塔内供灯太多,空气里燃着浓浓的烟味,即便油灯使的是上好的胡麻油,可密密麻麻的油灯烟气汇集仍是熏得人眼睛酸涩。   林照娘有些受不住,下意识往边上走,正好木梯后边似乎没什么香客,她便先点了一盏,欲要放在空置处。   然而走进去她才发现里头竟已有了人。   是一个年轻清俊的郎君与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人。   两人似乎在论法,而那年轻的郎君身子似乎不大好,不时轻咳几声,纵然在光线昏明的塔内,也能瞧见他面色苍白。   不单是林照娘瞧清了内里的情形,她刚一踏进来,亦引得两人侧目。   林照娘被瞧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微垂头,又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正戴着帷帽,外人瞧不清面容。   正巧知微后她一步进来,此刻再走出去也显得怪异。   她索性拿着那盏已经被点燃的油灯放进空余的位置,又把写好的纸条挨个压在油灯下。   除了已经点燃的那一盏,她还需要点燃五盏。   林照娘从知微手里接过一盏油灯,她动作极为小心,可佛塔里太静太空幽了,她抬手倾斜油灯以点燃灯芯时袖口衣料的嘶嘶摩擦声,轻移脚步云头履踩踏地面的发沉闷闷声,皆被无限放大。   那些细微的声音,恍若落灰腐朽的旧鼓被敲响,声音又闷又沉,还扬起纷撒尘灰,使得人心中也仿佛敲了鼓,落了灰,心底泛起痒。   她素手轻抬,一盏盏供灯被点亮,朦胧的昏黄光晕一次次映在她脸上,将她藏在帷帽后的面容点亮,姣好的轮廓被映在灰暗的塔壁上,即便是阴影,也带着帷帽面纱的若隐若现。   使人瞧不真切,又添了遐想。   佛塔内,清俊的青年郎君并不曾如登徒子般盯着她,只在她误入其间时瞥了一眼,余下的时候,他仍在与老僧人论法,谈供养长明灯的事宜。   只是……   她的轮廓阴影恰好折射到他眼前的塔壁,若直视不移开目光,便会清楚地瞧清她的每一个动作,若移开……   既无龌龊,何须侧目?   因此,她每回点亮供灯,她在幽暗明灭的塔壁上的轮廓就更清晰一些。   清俊的青年郎君面不改色,继续与老僧人商讨,“家中七缸琉璃长明灯皆置于第七层塔心,余愿捐五十亩良田以做长明灯田。”   林照娘虽非有意偷听,奈何此处狭小不通风,对方说的话一清二楚地落进她耳里。   她不禁在心里咋舌。   好生有钱的郎君。   仅仅是为了长久地供奉长明灯,就捐五十亩田。   她家仅有二十八亩良田,就够养活一家五口人,还可以供三人读书科举。   福州城到底富庶,随处遇见一人,也能瞧到如此阔绰手笔,倒真叫她叹为观止!   林照娘只在心中讶然,面上并不显,到底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她不欲多听,正巧最后一盏供灯点亮,她将写有林照娘的纸张压在供灯下,双手合十朝着塔壁上的佛像拜了拜,随后转身欲要离开。   却不妨那年轻清俊的郎君亦已交代清长明灯事宜,与老僧人告辞,正要出去。   身旁是盘旋而上的陈旧木梯,恰好压住了出口的大片空隙,挤着肩胛处,只得容纳一人轻松通过,若是两个人,怕是得身体相贴才能勉强出去。   但男女大防,岂能儿戏。   初时二人背身相对,正好转身欲通行,险些撞在了一块。   幸而行至一半,两人都察觉了不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方才的动作太快,人虽后退了,裙裳袖摆却仍荡向前。   林照娘腰间系的朱红色盘长结络子长至裙角,随着她戛然而止的转身而摇荡,繁复的盘长结晃至年轻郎君的下裳,他腰间悬挂的青玉色环佩被盘长结的流苏捶打,随之颤悠。   那矜贵的年轻郎君身着飘逸道衣,广袖的黑色襟边似有若无地拂过林照娘裸露在外的肌肤,从手指慢慢滑到虎口,最后摩挲手腕内侧。   明明是瞬息间发生的事,可幽暗昏明荡着回声的佛塔内,一切感官都被放大,轻微的触碰也显得极为明显、漫长……   鼻尖萦绕着楼梯的近乎腐朽的陈木味道,细小的尘微被塔顶小窗打进来的光束照得纷扬,这里的一切都不流通,明明已经擦肩分开,那年轻郎君身上的清雅香气夹杂着药香还是飘到她面前,呼吸时嗅到的全是他身上的气息,她的发丝、衣裳也皆染上那药香。   林照娘稍踉跄后退了一步,知微站在她身后及时扶住了她,她这才站稳。   只是戴着的帷帽偏移,帷帽边沿的面纱飘动,露出些许如玉般莹白美丽的侧脸,还有细长微扬的洁白脖颈。   那年轻郎君并未冒犯多瞧,他守礼地垂下目光,朝她一拱手,声音清越如玉缶相击,“失礼了。”   他侧身后退两步,清正疏朗,“娘子先行。”   林照娘朝他微微颔首,“多谢!”   言罢,林照娘率先走出去,不曾停顿。   她走得干脆利落,并未将那意外放在心间,只想着自己耽搁有一会儿了,该快些走才能赶上两个姐姐,不好叫她们等自己。   林照娘匆匆走在前头,自然也就没发现身后的男子与自己要走的是一个方向。   有方才的变故,未免再生事端,也是怕她身边只带一个婢女,心不安,容易慌乱多想,那年轻的郎君放慢步伐,只缓慢前行,离她几乎有七八丈远。   而林照娘出佛塔后,发现沿路两侧种的皆是榕树,不似别的州府喜爱在湖边江畔种婀娜多姿的柳树。   但这些生在湖边的榕树,不知为何,也会长出长长的垂须,风一吹随之飘拂,似在挽留行人观赏,使得本来粗壮古朴没甚殊异美丽的榕树,增添了种绰约之美。   林照娘不由看入了神。   因此她走的时快时慢,那清俊的年轻郎君也就耐心地时不时停下,如此一来,不知不觉间就与她欣赏起了同一处景色。   直到林照娘走到了山顶的亭子,两人才算错开。   林乐娘和林成娘已候在那等她,从这亭子往下走就可以走出寺庙,正好会回到先前吩咐仆妇等候的地方。   与姐姐们在一块,林照娘不必忧心走错路,心无负累,自是不时说笑,看着寺内葱郁树木只觉得心旷神怡。   很快,她们就看到了等候已久的仆妇。   倒还真叫两个仆妇寻到了能看湖景舟赛的地方,就在湖边修的专供达官贵人赏景用的亭台附近。   林照娘跟着到了地方,发现与她想的铺个席子摆个案几不大一样。   仆妇们用褐色粗布将左右及身后三面围挡起来。   在地上铺了三大块草席子,各放了一个案几和柔软坐垫,案几上还摆了糕点水果,甚至杯盏碗碟一应俱全。   林照娘依稀记得她们手上有抱着东西,但不至于这么齐全。   她们是怎么做到的?   林照娘很是纳闷。   但眼下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喧闹已久的西湖边忽然锣鼓喧天,爆发出不一样的动静,林照娘定睛去瞧,发现不知何时湖边停的一长列舟里头坐齐了人。   舟上一人击鼓,其余壮年男子随着鼓声齐齐高声呼喊,气势震天。   隔得虽远,但林照娘依稀能看见舟上的人都着一样的圆领衲衫,袖子用臂衣扣住,呐喊扬威时的姿势整齐划一。   她不禁道:“这些赛舟的人是军中将士吧?”   “你好眼力。”林乐娘夸道。   “知府设这舟赛,就是想仿照昔年汴京禁军在金明池举办龙舟赛的旧俗,以安抚讨好迁居来此的宗室们。”林乐娘解释得很清楚。   比起不靠谱的林成娘,在林照娘去佛塔点供灯的间隙,林乐娘便刻意与路上遇见的官眷闲谈打探,问清楚了今日这舟赛的缘故,还有座次。   林乐娘指着侧前方修建的宽阔楼台,“你可瞧见二楼居主席的白发官员?他便是如今知福州的章明鹤,他左右六席请的都是有宗室里极名望的人物,那位赵官人的祖父座次便在那儿,倘若他今日代为前来,大抵是坐在那上边。”   林照娘抬眼望去,只见那里坐着几个鬓发染霜的人在推杯换盏,并无年轻的男子,还有两个坐席是空的。   想来他是不在那儿了,不知是离席了,还是未曾前来。   林照娘若说对未来夫婿不好奇,那定是假话,纵然后面还有相见的时候,此刻却是真的失落。   林乐娘的手覆在她肩上,有意宽慰,却见林照娘摇了摇头,轻笑道:“今日见不到人,却得了姐姐们的关怀,哪还有抱憾?到福州前,我心中多有忐忑,怕人生地不熟,不成想我一来,姐姐们便为我如此费心,处处关照我。”   林成娘方才忙着哄儿子,摇着拨浪鼓给他喂吃食,听见林照娘的话,也放下手里的果子,嗔怪道:“你我一家人说甚外道话。”   林乐娘亦是正色道:“你我近年虽没怎么见过面,但同为五房子孙,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如此才能在这边站稳脚跟,家族长盛不衰。”   林照娘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回应,若说感激的话,她已经说过了,再说也显得没甚意思。   好在林乐娘察觉到她的心思,帮她斟了一碗冰镇的杨梅渴水,温声道:“旁事莫想,既然出来,就好生游玩。我娘不喜出游,你下回再出来,怕是要等赴宴了。”   林照娘捧起瓷碗,笑着答:“我记下了,多谢大姐姐。”   边上的楼台酒至酣处,湖畔的长舟蓄势待发,林照娘这边亦是气氛和乐。   她彻底放下心去观赏热闹,不仅仅是湖上风光,就连正在宴饮的楼台她也觉得好奇。楼台金碧荧煌,立柱漆色朱红,雕梁描画鲜丽,可谓是美轮美奂,就连里头的人也显得纸醉金迷,豪奢放逸。   林照娘从县里来,只去过族中亲眷的席面,主家但凡有半点出格,都要遭同族德高望重的长辈劝诫,奢靡是错的,不守旧俗是错的,以至于她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怎么看怎么好奇。   赛舟即将开始,还有几个下人捧着托盘挨个上前,请席上的人下注。   这些显贵们大多是从自己身上取贵重饰品下注,也有带了会子的,林照娘瞧着热闹有趣,目光不禁跟随下人的身影依次瞧下去。   瞧着瞧着,竟瞥见一张眼熟的俊美面容。   啊!是方才在佛塔里险些撞上的年轻郎君。他不曾坐在席上,而是在僻静一侧凭栏观景。   直到下人端着托盘到面前,他神色平淡,却随手取出了一块金饼置于木盘。   林照娘心里感叹,也不知是什么样的门庭,腰间挂的钱袋里放的竟然是金饼。   不过那清俊郎君虽不似宴席上的其他人锦衣华服,而只着一身宽大素净的道衣,以玉簪束发,仅腰间挂了青玉色环佩,清净俭朴,却无人会轻视他,以为他出身贫寒。大抵是周身举止气势过于清贵,哪怕他客气守礼,也会生出高不可攀之感。   林照娘此时坐在姐妹身旁,又有布棚隔绝左右视线,自是摘了帷帽。   她也便能清楚地看见对方的面容,不由好奇地多打量几眼。   忽然,他似有察觉,目光漠然锐利,直直朝这儿望来。   吓得林照娘心头一跳,险些忘了呼吸,只怔在那里,就这么与他四目相对,直至他恍若随意地挪开目光。   林照娘这才长舒一口气,惊魂未定地按住心口。   她身旁坐的林乐娘注意到她不对劲,问她怎么了,林照娘想着方才应该是意外,茫茫人海,大抵不会再遇见,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只道糕点有些噎。   林乐娘遂举起茶碗,亲手喂她喝了几口,又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林照娘笑道:“多谢大姐姐,我无大碍。”   之后,林照娘照常吃糕点,看着湖面被木桨划起层层浪潮,仿若狂风席卷,溅起无数水珠,一重重鼓声沸天震地,喧腾得听不见人声,心都跟着鼓点激荡起来,哪怕一开始不大在意赛舟结果,也忍不住目光追随,哪条舟落后了便扼腕揪心,哪条舟遥遥在前便忍不住跟着喝彩,心中雀跃畅快。   到了最后定输赢之际,连林照娘都按捺不住站了起来。   她盯着一条原先并不出众的舟在众多舟里脱颖而出,藏在衣袖中的手因紧张而攥成拳,她不曾下注,而是那条小舟上的情形看着更牵动人心。   尤其是那小舟上击鼓的壮汉,他脸上有一条从额角延伸至鼻梁的长疤,那疤骇人,随着他击鼓的声势,额角青筋爆发,长疤横似蜈蚣随着鼓声一张一缩,既骇人,又有必赢的声势。   原本散了的人心在他鼓声的牵引下,逐渐整齐划一,他一槌船头便蹿出一截。最后,在他的一声声击鼓声中,小舟硬是越过众多条舟,竟真的一举夺魁。   西湖畔挤满了人,就连石桥上也站满了百姓,他们将西湖围得密不透风,偌大的西湖在人山中也显得渺小。   而那条赢了舟赛的小舟上的将士们则又衬得周围所有人都不重要,他们风光无二,却未在一片喝彩中安然享受荣耀。   只见那疤脸击鼓将士高举鼓槌,抡圆臂弯重重敲响皮鼓,如划开长河圆日的孤雁,那条舟上的将士们则随鼓声振臂呼喝军号。   “赤心报国!”   “赤心报国!”   ……   他们一遍遍呼喝高喊,引得旁边舟上的将士动容,皆跟着复述高喊。   渐渐地,西湖边上的百姓也受感染,跟随他们大声喊,“赤心报国!”   不知道是从哪儿开始的,又有人加了半句,“誓杀金贼!”   很快,声音蔓延整个西湖。   “赤心报国,誓杀金贼!”   那喊声似成声浪,压下浪潮,惊起飞鸟,撼天震地。   林照娘何曾见过这般景象,她从左至右,怔怔看着那些激愤的百姓,她从未去过汴京,甚至这是她穿来这个时代头一回离开屏清县到另一个地方。   可她的心底竟也升起愤怒,有什么在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她也想怒声大骂,也觉得深恶痛恨金人。   林照娘看向左右,大姐姐和二姐姐亦是义愤填膺,蹙起的眉头满是对金人的憎恨。   她没敢突兀地随人群呼喊,却目光定定,在心中一遍遍跟着呼喊,“赤心报国,誓杀金贼!”   而这场本是为迁居的宗室显贵们办的舟赛,最后变成百姓们在自发捐军资,盼望朝廷收复失地,王师北定。   林照娘亦解囊舍钱。   不光是她,就连那些在高台上宴饮,原本是来赏景看舟赛的达官贵人们也或自愿或不情不愿仍要强装笑颜地捐了钱财。   尤其是方才下注的赌资。   林照娘看到先前还在角落凭栏观景的那位年轻清俊的郎君,不知何时走到了宴席中间,他身后还跟着捧了一托盘金银的下人,那托盘里的金银应是赢回来的。   他竟真的赢了。   他似乎说了什么,林照娘自是听不见,但那捧着托盘的下人却上前去,挨个在贵人们前面停下,看着……   像是他打头,将赢了的都当场捐出去。   倒是个好人。   林照娘在心中暗道。   但她没再多瞧,因为有先见之明的大姐姐带着她提前走了。   然而,人还是太多,即便提早离开,马车还是在路上寸步难行。往常百姓还会主动避让,但今日车马太多,百姓自己也是摩肩擦踵,就是想避开也不能凭空消失。   待马车驶出西湖边已是许久后。   而且边上的街道马车还要两辆挤一条道,各自朝一个方向驶去,林照娘能听见不断有马车车轮滚动经过的声音。   林乐娘和林成娘则在说今日的事情。   “今日这一遭,章知府今年的政绩不必愁了,治下有此景象,递上临安,官家怕是也要嘉许。”林成娘侃侃而谈。   林乐娘管家交际,知道的要多一些,“那章明鹤知福州后政绩平平,不见嘉政,今日倒也正是巧了。不知是运道好,还是有人出了主意。”   ……   她们自幼随二堂伯母往来官宦人家,耳濡目染,随口说的话便含有许多平头百姓所不知的见识。   林照娘有心与她们交谈,奈何实在不曾听过她们谈及的人,强作攀谈也无趣,只会衬出短处,她索性安静聆听。   但免不得有些枯燥。   她转头望向飘动的青色布帘,感受着外头吹进来的一股股柔风。   那风却是捉摸不透的,一时柔和,一时又忽而大作,将帘子吹得垂直飘起,林照娘猝不及防下直直望见毫无遮挡的整个窗外景象。   却不妨此时恰好有马车交错而过。   对面马车的帘子亦被吹得高高飘起,露出马车内的景象。   清俊的郎君端坐其间,一手执卷,正垂眸看书,案几上摆着点好的茶和冒着袅袅细烟的鎏金缠枝纹香炉。   她望见,他亦察觉动静,缓缓抬眸。   两人的目光不期然对上,皆完完全全毫无阻挡地近距离瞧见对方的面容。   然而也只是一刹那。   很快,马儿牵引着车轱辘滚动,马车交错重叠后便渐渐行远,飞起的帘子亦倏然落下。   刚才的惊鸿一面,仿佛只是错觉。   林照娘维持着方才侧头的姿势,久久不能回神,马车内似乎还飘浮着从他那儿的香炉吹来的香味。是悠远的沉木香,如散步在林间的清澈,若再细闻,隐约有种洁净清冷的香味,近似皂角的干净,却更复杂,仿佛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脂粉甜味。   那飘来的香气醇厚绵长,不单是林照娘,林成娘亦隐隐嗅到了,她用力吸了吸气,疑道:“怎的有股香气,倒似四合香。”   林乐娘也闻见了,但不以为意,“今日来西湖赏景的贵人多,想来是燃了香,不知在哪儿沾了点。”   林照娘将她们的话听在耳里,原来那是四合香。   她做过山林穷四合,却是头一回闻见真正的四合香是什么味道。   比山林穷四合要醇厚复杂,但山林穷四合也好闻,清苦的味道更重些,不大容易腻。   林照娘在思忖两者的不同,落在细心的林乐娘眼里则成了失落怔然。   林乐娘倏然停下与林成娘的闲谈,转而与林照娘说话,问她今日去寺庙供灯如何,走得可累,有何处不习惯等等。   林照娘对她的关怀很感激,一一回答了。   没了,林乐娘握着她的手道:“什么成婚前巧遇属意,都是话本里才有的虚言,婚后琴瑟和鸣,夫妻扶持才是正理。”   林照娘浅浅一笑,眉眼似春雨柔和,“大姐姐,我省得了。”   但她在心里想的却是今日的热闹。   不知道福州的节庆多不多,她总觉得还没有看够。   直接问两个堂姐接下来有什么节庆,又显得她太贪玩,林照娘有些难为情,只好在心里摆着指头数熟悉的日子。   重九节、冬至……   重九之前,发解试也该贴榜了,不知今年阿爹和阿兄能否上榜。   林照娘心中牵挂着屏清县的家人,不仅是家人,还有李小娘子,也不知道她还是不是那么害怕蛇皮,所幸待重九节过了,天气便会转凉,那时候就不大能见到长虫了。   马车艰难驭到街口,靠近福建路官员宅邸,街巷骤然宽阔,车夫拉拽缰绳,催促马儿扬动蹄子,车轱辘顺畅地滚动起来,马车倏而变快,车盖边沿的青穗随着摇荡,盖角的悬铃更是一晃一摇,清脆悦耳,铜铃底部边沿刻有弦纹,往上则是连绵缠绕的卷草纹,若仔细盯着瞧,便会发觉那卷草纹隐隐形似一个林字。   屏清林氏的马车所挂的悬铃,皆有此纹。   *   另一边,那与林家马车交错而过的马车也到了一处恢弘府邸前。   有下人在府门处守着,门头远比寻常官员宅邸要宽阔平正,两边是抹了石灰面的砖墙乌瓦,往旁边延展几乎不见尽头。   仅仅是瞥一眼门面,便可窥见主家的沉厚底蕴。   赵希涣昂首阔步自马车起身,脚踩踏镫,从容自若地往府里走。   至于马车中的书籍、茶具,自有下人拾掇。   府邸占地极广,男女以中门为线,分内外,各有居处,赵希涣在外院有一处院落供他一人起居。   他若成婚,内院中会有另一处院落拨属他的妻室,而此处也不会空置,男子昼无故不处内室,他不能一整日待在妻子的内院,外院会成为他白日的居处。   赵希涣进院门后,便看见早已在此等候的管事妈妈从侧边辟作茶室的耳房匆匆出来。   见是母亲身边的管事妈妈,赵希涣遂停了步子,静等她传话。   “大娘子说林家的侄女已到福州,郎君可要私下相看一眼?又或是备下礼物?大娘子可……”   “不必私下相看。”他声音冷淡。   原本还在陈述主母所言的管事妈妈顿时闭嘴,心里有些忐忑,小心翼翼不大敢看郎君。   府上这位郎君身子骨虽不好,可却不是个好糊弄的。   到底是太祖的直系九世孙,显贵威严,他常年喝药,面色苍白,清瘦冷峻,但只需轻飘飘一瞥,就叫她心里打颤。   尤其是近些年,愈发挑剔难伺候,叫下人战战兢兢。   管事妈妈犹豫着要不要先回话,又怕他还未说完。   幸而这时候早早被赵希涣打发回府里的小厮知北捧着托盘近前来回话,使得他挪开目光。   管事妈妈如释重负,心里骤松了松。   “郎君,花冠已从库房里寻着,您瞧瞧可是这一顶?”知北说着,将托盘上木盒盖子打开。   赵希涣颔首,示意知北可以把珍珠花冠拿过去,对那管事妈妈道:“礼可以送。”   管事妈妈谄笑应是,她想接过托盘,赵希涣却未允。   管事妈妈还不解其意,知北给了她一个眼神,暗自抽动嘴角,她才意会,赶忙用手摸了嘴角,发现沾有方才在茶室吃的糕点渣子。   她赶忙用手擦去嘴角的碎屑。   而赵希涣已经转过头,淡声道:“你送去。”   知北点头应是。   管事妈妈跟着知北一块出去,心里却在后悔自己不该贪吃那最后两口。   郎君有私产,身子又不好,大娘子掌家,他院里什么都是最好的,就连给下人吃的点心都是外头的正店里买的。她不大得大娘子看重,是原先的管事妈妈契期到了回乡养老,近些时日她才被提拔做管事妈妈的,平日不怎么被赏过点心,一尝着那糕点就觉得好吃,想多吃两块。   待离了外院,走在游廊里,捧着托盘的知北好心提点了那管事妈妈一句,“妈妈往后少不得往来郎君院里传话,郎君喜洁,还是当心些。”   管事妈妈连连应道:“诶,诶,多谢知北管事,我记下了,往后定不会再犯,都怪我这嘴太馋了!”   她说着就要打自己的嘴巴子,叫知北给拦了,他是郎君身边得用的下人,外人瞧了还以为他仗着郎君的看重欺负旁人,白白坏了自己的名声。   管事妈妈千恩万谢他的提点。   但看着知北捧的花冠,她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可……我是后来才见到郎君传了大娘子的话,怎么郎君早早就让您去库房取见面礼。”   知北心中呵呵一笑,不知这管事妈妈是聪明还是傻,怪不得大娘子不看重她。   他敛容正色,故作严肃,“主子吩咐的事,咱们做下人的只需做好。”   管事妈妈讪讪闭嘴。   而知北满意点头,心里却想的却是谅那妈妈如何也猜不到缘由。   世上真有天定良缘。   他家郎君也真的聪颖绝伦,能够见微知著,洞察一切。   *   天至未时,日已西移,树影斜打进窗户,渐渐变长的阴影慢慢挪至榻前,似乎想要伸直枝丫唤醒午睡的人儿。   而榻上的人其实也并未熟睡。   屋外,有婢女的说话声,特别是知微的声音,虽然刻意放低,但因为是熟悉的声音,所以林照娘不自觉聆听。   听得不大真切,但她听明白了,是二堂伯母让人来送东西。   林照娘遂起身穿衣,她刻意发出一点儿声音,走路重了些,好让外头人知道她已经醒了。   果然,知微匆匆入内室帮她穿好外裳。   游完西湖,她和二堂伯母并两位堂姐一块用了午食,又叙旧闲话了半个时辰,两位堂姐就不得不回夫家了。   而林照娘也被二堂伯母关怀,让她回屋里好好睡一觉。   至于二堂伯父,等到他休沐时再拜见便是,他官场上的公事繁忙,入夜才会归家,而夜里显然不是拜见长辈的时辰。   林照娘本以为一路上颠簸,又去西湖挤了一趟,还逛了寺庙,自己必定累极,一沾床便会睡着。   尤其高床软衾,暖帐浮香,连睡的床榻都是老榆木打的,没有半点味道,床架摸着温润舒服,可她不知为何就是静不下心,始终无法沉睡,总觉得思绪乱纷纷。   她苦躺了半个时辰,既然有人来,便顺势起身。   来送东西的是二堂伯母身边得用的清音,她身边跟着一个捧木盒的小婢女。   清音不及知微会来事,但说话做事都很沉稳,朝着林照娘一福,便说明了来意,“赵官人的母亲听闻大娘子回来,命人送了些节礼,大娘子看了礼单,这应是特意送与姐儿的,便命我送来。”   说罢,清音便打开盒盖,亲手捧着盒子到林照娘面前。   只见漆木缠枝纹的盒子里,赫然躺着顶一年景花冠,说是花冠,也可算是珠冠。   冠身是四时象生花,象生花仿得恍若真花,美轮美奂,有四季繁花之感,而花蕊用的全是珍珠,冠下边沿一圈也缀满榛子大小的圆润洁白的珍珠,隐隐可见珠光。   这样一顶花冠,其价昂贵,怕是更胜林照娘上午披的珍珠云帔。   珍珠云帔归家后就已归还二堂伯母,不成想午间竟来了更为贵重的花冠。   而清音送完花冠便离开了。   留下林照娘和知微主仆二人。   知微跟着王太宜人也算见过好东西,看到这花冠亦是忍不住长久惊叹美丽。她夸赞后,下意识道:“这花冠瞧着倒与先前那身珍珠云帔很是相配,可惜娘子已还予大娘子,若是花冠早些送来,还能戴上一块瞧瞧。”   她一说完,林照娘也发觉了。   林照娘伸手用指腹触碰花冠上的珍珠,却并未将那可惜的话放在心上,但也应了一句,“应是凑巧吧。” 第16章 第16章 未时刚过,赵家便来人了   是不是凑巧大抵只有送的人知道。   但这份心意有多重,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尤其是二堂伯母,她最先瞧见赵家送来的东西,那花冠夹杂在一堆布匹的正中间,醒目得很,样式花色分明是给年轻小娘子戴的。   二堂伯母家的两个女儿都已成婚,长媳随长子外放,这堆说是给林家全家的礼物里,花冠是特意为谁准备的自然不言而喻。   能有这份体贴的心思,大抵是赵官人的母亲所准备。   如此看来,对方应是很看重林照娘这个未来新妇,二堂伯母对此极为满意。   故而,还未到夕食的时辰,二堂伯母就使了两回人去林照娘的住处。   一回是去送冰镇过的紫苏渴水,顺带让人问她睡得可好?   另一回是让下人问她有何想吃的菜,正好吩咐灶房去做。   来福州的路上,虽然二堂伯母也不乏关照,但今日这样频繁从未有过,委实叫林照娘受宠若惊。   知微还说是二堂伯母重视林照娘,疼爱她,是大好事。   然而林照娘却是忧心多一些。   这份疼爱的背后,是为着赵家人对她未过门的儿媳身份的看重,而非亲戚关系的照顾。这种不同,让林照娘如履薄冰,半点不敢放松。   到了用夕食的时辰,不出所料,二堂伯母又使婢女前去唤她。   林照娘跟在那婢女身后,知微随在她身旁。   三人穿过长长的游廊,拐过角门,时下正值秋日,可院里载的树仍是葱郁翠绿,不见半点枯色,下人们正在给廊上的灯架添灯油点亮内芯。   灰蒙的蓝天浮起橘红晚霞,和灯架点燃的微微昏黄光交错映在回廊的青灰色石板上,婆娑树影随风浮动,使得院落内明明下人脚步匆匆,却让人觉得冷清。   直到进了二堂伯母的院子,才骤然热闹起来。   并非是声音上的嘈杂,大抵是这儿伺候的人多,显得没有那么空旷幽静。   下人已经提着食盒在堂前候着了,看到林照娘进院子,坐在绣凳上仍在一样样质问下人账册事宜的二堂伯母才挥了挥手,叫管事婆子下去,又让婢女摆菜。   林照娘一进屋,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朝二堂伯母一福,然后告罪,“照娘来迟,竟叫二伯母等我用饭,实在是照娘的过错。”   “这有什么?”二堂伯母浑然不在意,“但你性子谦逊,这点很好。”   能越过夫婿感情上更看重的另外两个侄女,选中了她,二堂伯母自然是很喜欢林照娘,不管是容貌、举止,还是那内敛不拔尖的性子,都生在她心田上,只觉甚合心意。   “方才遣人去问你爱吃什么,没听你说个究竟,可是磨不开口?到了你伯父家里,还客气什么?该吃该用,缺什么就说。伯娘也是娘,你来了福州,我自是将你当自己女儿看待。”   二堂伯母待人接物一直是和颜悦色,但那份和颜悦色是礼节上的,林照娘还是头一回被她这样近似普通长辈唠叨般地关怀。   说实在话,她不大习惯。   但不好表现得冷淡,否则岂不是人家一片好心,她却泼冷水,显得不识好歹。   林照娘思忖后,态度恭谨却又透露出些亲近,“侄女什么都不缺,您拨来的人待我极好,我爱吃……爱吃些甜口味重的,却怕添扰灶上的人。 ”   见她松口,有亲近依偎的意头,二堂伯母只觉得满意,立刻发话,“明日多做些甜口味重的菜。”   二堂伯母转头对着林照娘,语气温煦,“既请了人,吃什么喝什么吩咐一声便是,咱们也不是没给月钱,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林照娘眉眼弯起,向二堂伯母道谢。   二堂伯母继续关怀道:“过几日是初一,你的月例正好那时候发下去,你那两个姐姐在家时,月例领的是五贯,你也一样,平日可以差遣下人出去买些合意的糕点、吃食,衣裳首饰由我这边预备。”   说到衣裳,二堂伯母看了眼林照娘身上的衣裳,那是林乐娘的旧衣,她回来后不单把这一身送给林照娘,还送了好些件合身又瞧着还不算旧的衣裳。   “赶明儿唤绣娘进来也给你做几身衣裳。”二堂伯母道。   林照娘忙推辞,“大姐姐送了许多衣裳给我,我自己也带了好些,再做怕靡费了。”   “乐娘的衣裳料子虽好,到底是旧衣,若是外出赴宴,都穿不得。”二堂伯母耐心同她解释。   在二堂伯母看来,那些旧衣的花样纹路都过时了,不是时兴的料子样式。   至于林照娘从屏清县带来的衣裳,那都不能算料子,就是寻常细布,好些袖摆都有磨损,就是她宅子里得用的下人兴许穿得都比那好。但这话不好说,所以她只讲了林乐娘送的旧衣。   而林照娘听二堂伯母这么说,也就只能说感激的话,然后接受了。   正好婢女把菜全摆上桌,二堂伯母不再多说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对她们这样的人家来说是基本的礼仪。   婢女先端上铜盆和干净的白细布、肥皂团,二堂伯母将手放在铜盆上方,一个婢女手持形状像水瓢的匜倒水,流水淋在她的手上,待湿润得差不多了,用肥皂团搓洗,再继续用匜倒水洗净,最后白细布擦干。   林照娘中午已经经历过一遭,不必时时刻刻盯着学,能够自己完成一应流程。   而且她丝毫不觉得有多难,亦或是规矩大,就是洗手而已,现代饭前洗手更普及,还不需要围这么大堆人,感应出水、感应泡沫,远比这要方便。   因此,她眉眼不曾有半点局促,反而透着种见惯的坦然。   看得二堂伯母心中暗自点头,谦顺而不卑怯,不会畏畏缩缩一身小家子气,再稍微教些礼仪,应当很快就能带出去赴宴。   二堂伯母率先动筷,还慈爱地劝她多吃一点。   林照娘盈盈笑着应下。   她看向桌上的菜,有八菜两汤,然而用饭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菜肴摆盘很是精美,有鱼有虾,还有她没见过的贝类,不知是不是与福州靠海有关。   这里面她最爱吃一道螃蟹羹。   它用的不是海蟹,而是稻田河里常见的毛蟹,却很大只,快比上海蟹的大小。   蟹被拆开螯脚,蟹身砍成块,能看见大块橘黄色的蟹膏,羹里还撒了橙皮丝,衬得汤底也染上蟹膏的鲜美颜色,光泽诱人。   林照娘夹了一块蟹膏饱满的蟹块,汁水充盈,蟹肉甘甜鲜美的汁水和辛辣的汤水混合在一块,又鲜又辣。她先吮一口汁水,再咬下整块蟹膏,依稀能吃出姜蓉和花椒的辛麻,掩盖了原本的腥味,只有蟹膏的细腻醇美,余味甘甜。   螃蟹羹的汤底亦是极美味。   汤底的鲜毋庸置疑,里头还加了米糁,一口汤入喉,细腻的颗粒感摩挲舌尖,辛辣混着葱姜花椒的香味,丝毫喝不腻,也没有腥味,回味反而有淡淡橙香。   她吃了一整碗,二堂伯母见她喜欢,还让婢女帮她再舀了半碗。   这一顿热菜热汤,算是连日赶路以来,吃得最尽心的一顿。   待吃过夕食,清音点茶奉上,二堂伯母一边吃茶,一边询问她点茶焚香的手艺。   林照娘如实作答:“点茶我不大擅长,焚香尚可。”   她还会制香呢,就是制的不大好,从前荀娘子都教导过,但教得不精细,点茶焚香真要学精可比读书更靡费钱财。   二堂伯母道:“这些还是得会,你先歇几日,待衣裳做好了,每日来我这儿,我来教你。还有看账理家事也得学,你会了,下面人才不能蒙你。”   “至于礼仪……”二堂伯母思索片刻道:“我会另寻人来教导你。”   林照娘一一应好,没有半分抗拒。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虽然二堂伯母教她这些是为了更好地促成婚事,但能想到这些已然是用心了,对她来日更是只有好处。   不管目的为何,二堂伯母实际上做的事,都可以称得上是她的贵人。   吃过茶后,林照娘被婢女引路回住处。   而二堂伯母则吩咐管事婆子找人进府做衣裳的事。   管事婆子问她做几身衣裳。   二堂伯母想了想,“天气渐凉了,出去做客的衣裳,夏日两身、秋日两身,平日穿的,也各置办两身,再拨两匹葛布给她自己缝寝衣跟抹胸。”   管事婆子听得讶然,到了冬日岂不是还得置办?   “大娘子,这便八身衣裳了,未免太多了些,大姐儿才送了许多件旧衣,都是好料子……”   管事婆子没能说完话,就被二堂伯母的目光给吓得渐渐小声闭嘴。   “多嘴多舌。”二堂伯母冷声斥责。   她声微高了些,“照娘是官人的从女,既接回来,我便是拿她当女儿看待,容得你心疼?”   唬得管事婆子不敢吭声,头垂得老底,待她说完一个劲地认错。   二堂伯母懒得与下人计较,让她下去。   然而等管事婆子出去了,二堂伯母的脸上并不见怒色,她方才只是佯怒,让下人知道自己对照娘的看重,免得她们怠慢。   不过她确实也不在乎那几身衣裳,什么都备好了,把人带出来联姻,就是冲着好去的,怎么能在这种小事上栽跟头,让人以后回想起来待在堂伯父家里全是穿旧衣。   有二堂伯母这个掌家大娘子明面上的偏爱与关照,下人们对林照娘都很恭敬。   什么乡里来的亲戚受欺负的桥段都没有出现。   林照娘时隔十年,头一回感受到了不用干活的快乐。   她屋里没有织布机,但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下人还说用完了再去外院取,外院还有很多藏书,只是她不好随意出中门,二堂伯母说待二堂伯父休沐回来,可以带她去拜见,顺带得他首肯,选几本书带回内院看。   约莫到了第三日,二堂伯父休沐。   不过,他昨日夜里也是半夜才归家,怕扰了妻子安眠,便宿在外院。   他管福建路的刑狱与监察,公事实在繁重,就是二堂伯母自己也不是日日都能见到他。   但二堂伯母并未有什么不满意,比起旁人的夫婿流连妾室屋里,她的夫婿沉湎于公事,好歹还能升官带给她尊荣。   当然,按林家的族规,男子非四十无子也不得纳妾。   如林永承这般实干重视清誉的士大夫,不会违背族规纳妾以落人口实,何况只娶发妻从一而终,也是士大夫间被推崇称赞的品德。   正因林永承的上进心与对己身的约束,他不论是在族中,还是在官场,得到的评语都极好。   林照娘当日上午被二堂伯母带去见他,心中多少有些忐忑,毕竟他是福建路手握实权的高官,因强干勤勉在官家那儿都是挂了名的。   到了外院,不必特意去寻,他必定是在书房。   甚至书房还有一矮榻,可供他夜里批阅公文太晚时入睡,第二日起来继续劳形。   二堂伯母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门前轻声唤他,又说侄女到了几日一直不曾见过他,今日带她见一面。   里头传来一道喑哑低沉的男声,“嗯,进来吧。”   二堂伯母转头先吩咐清音去煮壶麦门冬熟水。   然后她才推门进屋。   林照娘紧跟在她身后。   二堂伯母自然是走到了林永承的身边,林照娘则在书房的中间站定,她低眉敛目,没有直接抬头直视对方,在她的视线里,只能看到书案下的葛布衣摆和蓝色布鞋,以及地上堆得又高又乱的书籍卷宗,有的囊括在书箱里,有的绑起来拢在一块。   外人看着乱,他自己应当是有数的。   林照娘只用余光望屋里的情形,没有特意扭头去打量,她朝着二堂伯父的方向屈膝一福,“侄女拜见二伯父。”   “嗯。”林永承应了一声,他也没摆谱,语气还算温和地让她坐下。   只是他为官多年,即便刻意和蔼了声音,也隐隐有种威势,让人不太敢放松。   待林照娘坐下以后,他收拢了手边的公文,坐直身子开始关怀。   “路上可累?”   “还成,路上不赶,只在白日走几个时辰。”   “吃得惯吗?”   “都吃得惯,阿姆对我很好,还让人做屏清的菜式。”   “到了福州可有何不惯?”   “没有,福州和屏清的气候差不多,就是多了许多榕树,瞧着更凉快了。”   听到林照娘这么说,林永承难得没有往下问,而是忽然兴起讲解起来,“福州的榕树多要归功于治平年间知福州的张伯玉,编户植榕,种活一棵赏一钱,熙宁以来,绿荫满城,行者自不张盖。”   林照娘听得有些懵,但她觉得不能不回应,于是道:“那真是大功一件!”   “这是自然。”林永承捋了捋胡须,显然对张伯玉这等实干、清节敢言的名臣很是推崇。   眼看两人的话就这么停下,气氛过于安静,林永承做提刑惯了,关心也像诘问,正好清音端了一壶煮好的麦门冬熟水,二堂伯母亲自给他倒了碗滚烫的熟水,先是叮嘱他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公务再繁忙也别熬太晚,又说起自己对林照娘的安排,做了几身衣裳,准备请个熟知宗室礼仪规矩的妈妈回来。   林永承端着茶碗正吹凉,听见她说这么多,他低头啜了几口,手先抬起示意她不必再说,待连喝几口嗓子舒服了,才见他抬头开口,“先生曾道,‘男不言内,女不言外’,这些事不必与我说,你自决断便是。”   他说完,又饮了几口茶碗里滚烫的熟水,他喝惯了烫茶,只觉得喉咙舒服多了,而茶碗也已经见底。   二堂伯母遂为他添茶。   而他瞥见满桌的公文,眉头便是一蹙,也不知今日看不看得完。   想想自己今日见过这从女了,也问得差不多,既然她都习惯,也没甚好多说。   二堂伯父遂对林照娘道:“你在这边有什么不如意不称心都可以找你阿姆,我给你备了见面礼,一会儿让下人送过去。”   二堂伯父这话特意用屏清方言说,听闻乡音,倒是骤然让人觉得亲近。   林照娘也用方言答:“多谢伯父关怀,侄女记下了。”   这差不多就是要结束了。   二堂伯母想起一事,赶忙问道:“四姐儿既然来了福州,前些时候赵宗正公府上还送来了礼物,这几日我可要携四姐儿去他们府上拜见?”   这赵宗正公指的是赵希涣的祖父,而今西外宗正司迁来福州,他是西外宗正司知事,便管整个福州的宗室子弟的科举、赏罚等,极有威望。   这件事倒不全算内事。   二堂伯父略做思索,摇了摇头,“近来莫去叨扰,昨日临安来了旨意,让子行去广南西路知静江府,近来怕是没什么空闲待客。”   这是升官了。   想想也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太宗一脉做皇帝,突然换成太祖一脉的官家,必定会扶持太祖的子孙。而赵希涣的祖父是官家的亲堂兄,他的父亲赵师复作为官家堂侄,又有好师承,又有正经的进士身份,作为自己人自然要好生提拔。   只是……   二堂伯母脸上未见喜色。   她寻了个由头让林照娘先回去,自己则留在书房问出心中疑惑,“如今宗正公家里官职、地位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福建路不知有多少门第更高的人家盼望嫁女,咱们……并非我看轻四姐儿,可她到底是堂侄女,身份上怕是比不过那些高门贵女。若是宗正公想悔婚……”   二堂伯父立刻摆手,严肃着脸否认,“你多想了,我与子行一块在先生门下求学多年,以他的品性不可能一时显达便悔婚。”   正如赵师复坚信林永承的家风,林永承亦深信赵师复的为人。   二堂伯母见他如此坚定,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回去。   而另一边,回到住处的林照娘迫不及待地找出先前二堂伯母让人给她的官职名录。   既然要嫁入宗室,自然要与其他宗室和官宦人家交际,倘若连人家是何官职都不清楚,只会闹笑话。所以二堂伯母一早就让人备下了宗室名录和官职名录,让林照娘背下。   眼下正好能用上。   而待林照娘翻完名录,便蹙眉坐在书案前,喃喃自语,“升了这么多。”   她不傻,自是知道这门亲事本就是高攀,如今,怕是更不相配了。   知微见她忧心忡忡地坐着,端茶上前,“娘子怎的了?”   林照娘摇摇头,笑着道:“不妨事。对了,早上二伯母不是让人送了外面买的点心吗,在何处?我想尝尝。”   知微虽不解其意,还是照做。   林照娘想的却是如果婚事没了,自己恐怕还得回屏清县,那至少得饱饱口腹之欲吧!   然而林照娘回屏清县的念头很快就落空了。   未时刚过,赵家便来人了。 第17章 第17章 回了一双金箸给赵家,意为允婚   说是官家听闻宗正公年迈脾虚不消,平日只爱吃些软糯糕点,又常常思念故土风味,所以随旨意同行的还有一位宫里擅长做糕点的尚食娘子。   宗正公吃了果真胃口大开,便特意让那尚食娘子多做一些糕点分予交好的人家。   林家自然有份。   这放在平日自然没什么稀奇,可赵希涣的父亲刚升任知静江府,两家的婚约又未曾正式下定礼,便显出另一层意思。   自家没有甫一升官,就忘了旧交。   二堂伯母客气地收下点心,还让人把送糕点的管事送出去。   她收到糕点面色也不见喜色,说到底只是私下说定,换了定贴,也不曾下定礼,变数太多,一盒糕点看似表明态度,半点不妨碍改日后悔。   但好歹……   二堂伯母心中的念头骤然消止,她看着清音打开食盒盖,最上面一层是各色大雁模样的糕点。   她轻轻拨动腰扇,这回倒是觉察出点意头,看来赵家也是用了心的。   遂让人将分了几份,尤其林照娘屋里是最先送去的。   “也安安她的心。”这是二堂伯母的原话,清音听了,外院的点心都遣旁人去送,唯独林照娘那里由她亲自去送。   于是,上午刚吃了好几块点心,吃得又噎又腻,准备下午转喝渴水的林照娘,迎来了一提盒的糕点。   她是不大想吃的,但这是二堂伯母命人送来的糕点,所以送到以后,她先是谢了二堂伯母的好意,然后当着清音的面拿了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不过……   林照娘吃着手里的糕点,忽然发现不对,怎么这么多雁形花饼。   看出她的疑惑,清音在一旁适时补足由来。   “这些是赵家送来的糕点。赵家新得了官家赐下的尚食娘子,便做了许多糕点分予亲友。咱们家分得的那一盒,为首的一层便是这些花饼。”   清音说罢,朝林照娘一福,而后告退。   留下林照娘默默咬掉雁形花饼的头,酥酥薄薄,带点甜味,但不油腻。   吃起来像是现代的蛋黄酥外皮,但它做得更好看,栩栩如生,一个约莫半指大,可以一口咽下,也可以分两三口吃,就是碎渣容易掉一地。   和林照娘上午吃的那些米糕完全不是一个口感。   她没忍住吃完一个,又拿一个。   这一吃才发觉每个雁形花饼的内馅都不同,她头一个吃的是切碎的蜜煎樱桃肉,现下吃的是枣泥味。出于好奇,也是每个的份量确实不大,林照娘又吃了第三个。   内馅是酸酸甜甜的红彤彤的林檎酱。   第四个是碎果仁混着味略酸的李子酱。   外衣虽然是酥皮油炸,但炸得好没有返油,吃着只觉得酥、薄、香,大小正好,吃腻之前会尝到酸甜解腻的内瓤。   正常吃点心,都要配着味苦浓郁的茶汤吃,一下午能吃两三块便差不多了。   可赵家送来的糕点手艺太好了,林照娘连吃好几块都没能停下来。   知微还在那着急呢,她上午见了林照娘的样子,也回过味来,猜到了可能会悔婚。眼下赵家送了糕点过来,是不是有转圜呢?   知微心急如焚,只想和林照娘商讨一番,却见林照娘静心品尝起糕点。   她神色焦躁,“娘子,您说赵家是不是没有悔婚的念头?”   林照娘不语,只是默默拿了一块雁形花饼递给知微。   知微急了一天,嘴角都快冒燎泡了,可见林照娘给她递了糕点,她生性周到体贴,一边着急,一边还是先吃起点心。   点心蛮好吃的!知微一入口,就没忍住在心里暗想。   但旋即她就谴责起了自己,眼下是吃点心的时候吗?婚事才是最要紧的!   林照娘看她没反应过来,索性挑明了讲,“雁贽为礼,是表明心意。至于到底会不会悔婚,我也不知晓,但与其惶惶不可终日……”   林照娘顿了顿,她笑了一声,目光清醒,“不如安心等着,他家送了糕点,咱们便吃,若要退婚,纵使我哭闹,又能有何不同?”   知微被问得一时语塞,似乎是这个道理。   林照娘没再解释,而是分了些糕点给知微,还让她拿些给院子里的其他婢女。   横竖这么多自己也吃不完,放久了还容易坏,这么好的东西,阖该都尝尝。   而林照娘也没再吃,刚才在兴头上没感觉,眼下撑劲上来了,她索性坐在窗前看书消食。她手上的书是二堂伯母送来的诗文本,里面抄录了好些诗文,苏轼、韩愈、柳宗元等人的都有,应当不曾在市面上流通,书页泛黄,又是手抄本,她猜测应该是二堂伯母的嫁妆。   她上辈子上学的时候最讨厌背诗,也不解其意,如今再读诗,却有不同体会,每首诗都记载了一个人跌宕起伏的一生中喜怒哀乐的某个瞬间与感悟。   看着诗文,仿佛间可以窥见另一个人的人生经历。   可惜,待她能静下心欣赏时,已不是想看就能随时看了,纵使想买也没有门路。   她看着桌上残余的酥皮渣,心里不由想起婚事。   若真的退婚了,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她在这个时代生活多年,有过太多失落,已经渐渐能学会安静接受,倘若真的回屏清县,至少来福州这一遭,还是长了许多见识,也足以慰藉。   究竟是退婚,还是履约,应当很快就有结果。   *   然而两者都未等来。   先来的还是赵家的礼物。   送完糕点,过了两日,赵家又送来绫罗。   说是从临安那边采买来的,送来的有海天霞、石绿两匹素罗,还有窃蓝色莲花纹、驼褐色如意纹两匹绫。   海天霞素罗、窃蓝色莲花纹绫一看就是年轻小娘子所用,另外两匹颜色深沉稳重,想必是为二堂伯母备下的。   二堂伯母命人把那两匹浅色的送去林照娘那,是想放着,还是裁衣裳,都由她自己来定。因为绫罗的事并不要紧,眼下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回礼。   毕竟赵家送了三回东西,自己家还未有动静,说出去要惹人笑话的,二堂伯母便想借着先前回过屏清县的事为由头送些土仪过去。   正好让林照娘也准备个不显眼,又能让人意会的礼,夹在土仪里一块送过去。   得了要求,林照娘颇为苦恼。   她没有过这样的交际。   但一想术业有专攻,她索性向擅长与人打交道的知微请教。   知微冥思苦想,最后给了提议。   做女工!缝锦囊!   林照娘采纳了。   但她其实不大擅长绣活,尽管已很尽心,针脚还是不经意间就歪了,她只能拆了重缝。加上又得赶在二堂伯母送出土仪之前缝好,以至于她夜里睡得晚不说,白日跟着请回来的妈妈学礼仪的间隙,还要继续缝锦囊。   偏偏她夜里熬得太晚,前面已经集中精力听妈妈授课,后面自然不够凝神,缝着缝着,打瞌睡把手给扎了。   看得本来正悠哉喝水的梁妈妈看见她手被扎,立刻起身上前。   梁妈妈眉头紧皱,先给她把血擦了,然后把香炉里的香倒了点包在帕子里,透出细灰在伤口上,血很快止住。   “姐儿可是要为提刑缝锦囊?虽是孝心,却也不必这般急。”梁妈妈笑眯眯道。   林照娘面露忸怩,不知该如何说。   但她转念一想,梁妈妈既是二堂伯母特意请回来教导自己规矩礼仪的人,何不趁势请教?   于是她如实说了来龙去脉。   听完,梁妈妈脸上再不见先前的笑呵呵,隐忍再三,还是板下脸,“糊涂!说是婚约,可曾下定?如何就能送亲手缝制的物件,便是要做女工,也得等男方下聘,和回鱼箸一块送去,那才名正言顺。眼下这般若是说出去,与私相授受何异?就是做了他们全家的锦囊,也失了咱们女儿家的矜贵!纵使他家门第高,也没有女家早早伏低做小讨好人的道理。”   林照娘被讲得垂下了头,却没有一直低落,主动认错,“是我思虑不周,依妈妈看,我该送什么?”   “这是姐儿要送的,老妇哪敢置喙,不过大娘子既说的是土仪,自然也该是土仪才是。”梁妈妈道。   林照娘听在心里,暗自思忖。   土仪通俗点说就是土特产,屏清县有何可送的呢?   林照娘最后寻出自己从前在屏清县做的茶叶,她出于新奇,用茉莉花窨茶,热水直接冲泡便芳香甘甜。如今的茶,还是以吃茶为主,要磨茶粉调茶膏,尤其以各种团茶为贵。   花茶虽不昂贵,但也能得个野趣,作为土仪,应该很合宜。   二堂伯母对她准备的礼,既不夸也不贬,就和备下的其他土仪一块送去了。   一大箱礼物送到赵家,赵母自是喊了儿子过来,瞧瞧有没有什么看得上。   她这儿子,生性挑剔,早些年身子好的时候,擅长骑射,爱玩蹴鞠,虽然也讲究,可多少有几分豪气,会喝着烈酒与人嬉闹打赌,没那么难伺候。如今久病缠身,性子冷冰冰,非但叫人猜不透想什么,更是挑剔入微。   她有时也在想,若是当年拦住了没让他出去那一遭就好了。   亦或是早些寻到他……   可惜世事不能重来,她眼下没什么奢求,只盼着他活长久些。   赵母低头捻了捻念珠,在心里念了句佛号,转头看见他对着一大箱子的东西蹙眉,正要说没看上就罢了,却见他拿起了其中一个竹篾编的茶笼。   竹篾透气,茉莉花茶的淡淡香气溢出,赵母也闻着了。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想到近来儿子屋里花架上摆的都是茉莉,想来他应是对茉莉有兴致,便道:“难得有你看上的,就带回去吧,可还有其他要的?”   赵希涣摇头,他面色苍白,隐有郁色,“不必了。”   赵母深谙他的性子,并不觉意外。   她吩咐下人把箱子抬下去,转头却见儿子还站在那儿,不由奇道:“还有何事?”   却见赵希涣瞥了一眼旁边的知北,知北立刻捧着匣子上前来。   赵母打开木匣子,却见上面躺着金钏、金镯、金帔坠。   她的表情顿时从疑惑转为揶揄,笑意盈盈道:“你竟还自己备好了,明日我便遣人送去,但何时成,还要看她们女家。”   第二日,收到这一匣子礼物的二堂伯母再不能像之前一样平静。   林家上下皆是喜气盈盈。   问过二堂伯父后,二堂伯母隔了三日,回了一双金箸给赵家。   金箸送去赵家的第二日,林照娘照常起来,受梁妈妈的教导学如何点茶,画茶百戏。   茶百戏有注汤法和运匕法,前者是在向茶盏注水的过程中做出图案,后者容易许多,是用茶匙勾画茶汤上的泡沫,做出图案。   林照娘正在学用茶匙画兰花。   她今日练了快两个时辰,终于领会了点精髓,画得像模像样,就当她要画完最后一点时,门口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竟是先前去灶房吩咐午食的知微,只见她眼睛锃亮,兴奋道:“媒人、赵家遣媒人上门了。” 第18章 第18章 若宗正公无事,出事的是谁?   遣媒上门是为何不言而喻。   林照娘被她的话引去心神,手上一抖,最后一撇横生波折,硬生生卷曲了,毁了整幅兰花茶百戏。   梁妈妈也不苛责,她是从宫里被放出去的,得了赏赐后,并不想嫁人,也不愿意去道观,就在各家教导礼仪,也会教些其他的技艺。   等那些闺阁女儿嫁出去了,她就换一家教导。   横竖只有一两年的缘分,没必要太严苛,那些官宦人家的女儿也不会每日时时刻刻都要遵守规矩礼仪,只要能在人前有个样子就成,何苦跟训宫女一样训人家?   听到是媒人上门这样的大事,梁妈妈很通情达理地让她歇息去了,自己则借着吃点心的由头出去,好让主仆两人能好生叙谈。   也不知道这家能教多久,她觉着这户人家家里的点心还怪好吃的,太早走有些可惜。梁妈妈暗想。   而屋内知微则喘着气在说自己看到听到的,“我、我去灶房,正好、正好看到大娘子屋里的人匆匆过来,让灶房赶紧送点心过去,说是有媒人登门了,灶房一下就忙起来,听说有好些人,又得备茶水,又得做点心。”   林照娘霎时坐直身子,她目光明亮,肯定道:“只说媒应当不会有这许多人。”   林照娘见知微气喘吁吁,先把点好的茶递给她,让她解渴。   然后林照娘自己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窗户那,从她屋里的窗户往外看只能瞧见空旷安静的院子,中门外的动静几乎传不到这里。   想要知道究竟,还是得出院子才是。   可她不好离开,若让人瞧见她,尤其在这个关头,只会觉得她心急恨嫁,在这时候看来是很不体面的事情。   思虑再三,林照娘实在抵不住好奇,涉及她终生大事,她怎能不好奇?   最后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让知微在中门那儿瞧瞧动静。   只要不出中门,就不算坏了规矩。   她叮嘱知微,若是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也不要紧,千万不能随意出去,但可以细心听听有没有羊叫声。   得了她的吩咐,知微一口喝完剩下的半碗茶,头一昂,心一定,气势汹汹地出门去了,仿佛信誓旦旦要替有知遇之恩的君王打胜仗的将军。   林照娘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心焦,该如何就如何,却还是忍不住在屋里踱步,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强迫自己看向书架,最后在书架角落取了一本清静经经注,摊开书,坐在书案前默念,“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清静经字少,她在心中念了七八遍,才看到知微喘着气回来。   知微气都来不及喘,手扶在书案上站稳,便急急道:“是、是有羊叫,我没瞧见人,但动静不小,应是也来了不少人。”   林照娘连经书都顾不得合上。   她的心算彻底安了。   “下定才要带羊,看来赵家今日遣媒登门,应是为着下定礼。”林照娘道。   “这可是大好事啊!”知微喜形于色,瞧着比林照娘还要高兴,嘴角可劲地往耳后咧。   林照娘脸上也有笑意,算是应和了知微的话,只是她禁不住朝前院的方向望,“只是不知外头眼下是个什么景象。”   “诶!”知微忽然出声,她眼睛发亮,心有成竹地出了个主意,“咱们院里洒扫的窜儿,她老子娘都在外院,一个洒扫一个守门,她才十岁,男女大防没那么严,平日也常去外院寻她爹娘。我去喊她,正好叫她记下外头的景象,回来学舌。”   知微跟着林照娘到这边没几日,就把屋里屋外伺候的丫头妈妈的名字、来历打听得清清楚楚。而且院里的婢女就没有不与她交好的!   林照娘对知微的交游能力没有丝毫质疑,点头说好。   知微立刻就去喊来窜儿,交代了一堆。   林照娘则给了她一盒子点心,让她作为由头,可以去外院。   其实眼下外院乱糟糟的,纵是窜儿空手去也不会有人发现不对,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婢女没谁会注意。但林照娘做事情稳妥谨慎,不想落人口舌。   于是,窜儿担起重任往返两头,一遍遍来回,然后复述。   别看她年纪小,体力却好,跑得比知微快多了,而且口齿伶俐,学得像模像样。   “好多人呢,有个戴盖头,穿紫褙子的妇人好生能说,喋喋不休地夸人,什么‘太祖九世孙’‘宗室贵胄’‘良田百顷’,又什么‘送之子,奇之姜’,好端端地为何要送子,还要送奇怪的姜?”   知微也没明白,跟着窜儿一块疑惑地思索。   这里面反倒只有林照娘听懂了,她忍俊不禁,“是宋之子,齐之姜,天立厥配,意为出身好,门当户对,是皇天择定的佳偶。”   窜儿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她听懂以后,又匆匆跑出去一趟,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额头上还有汗也顾不得擦,继续学舌,“我听那穿紫褙子的说什么‘夸百辆一盈门’是要来一百辆马车来咱们门前迎亲吗?”   林照娘重复念了两遍才想到对应的原句,发现真被窜儿误打误撞说对了,她乐道:“应是夸百两以盈门,诗经里的典故,你解释得竟正相宜,那媒人在含蓄地说男方家里会给很丰厚的聘礼。”   再这么听窜儿学舌下去,还不知道会偏到哪里,林照娘主动引导她,“不必再复述媒人的话,你在那边还瞧见了什么吗?”   说起这个,窜儿可算来劲了。   “有呢,好多人,除了那些抬箱子、担酒的下人,还有两列女使,约莫有……有十多人,她们穿男子的圆领袍,梳双丫髻,瞧着伶俐标致!一个个手上都捧着托盘,盖着布,进来以后便打开,托盘上是成套的珠翠首饰。抬的箱子打开,两大箱的金器咧,天爷哟,亮得我都睁不开眼,其他的箱子打开,还装了销金裙褙、茶饼、果物等等。哦,还有缎匹,堆得满满当当,少说有七八抬吧。”   “这么多?”林照娘讶然。   今日只是定礼,聘财另有规制,往往更为丰厚,除了首饰罗衣等聘礼,还会多一样财礼,得送官会、银铤等。   窜儿生得晚,没亲眼见过林永承两个女儿下定礼的场面。知微倒是瞧见过,可那是屏清县的人家,哪有这般富贵逼人。   知微愈发觉得自己跟对了人,若非来福州,哪能开这眼!   林照娘惊叹过后,心里也生出喜意,下了定礼,女方当日再送去回礼,婚事便彻底定下。她不必再三忧虑会不会有波折,随时做着可能要回屏清县的准备。   但这份高兴没能存在太久,她想到了妆奁……   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林照娘没能一个人忧愁太久,二堂伯母送走媒人后,便让人喊她前来。   林照娘到二堂伯母屋里的时候,她正在翻看库房的名册,边看边抄录中意的器物名字。   即便林照娘到了跟前,她也没停下来,而是随手招呼林照娘坐下。   “伯母,您唤照娘前来,是有何事吩咐吗?”林照娘试探着出声。   二堂伯母还在凝神翻库房器物的登造册,仔细斟酌挑选。   听到林照娘的声音,她略回神,“嗯,你若得空,这几日可以缝两双罗袜。送定后,逢节序赵家都得追节送礼,咱们女家得做些女工,金宝帕子等送到男家答谢。过不了几日便是重九,头回节序,还是得重视些。”   这个林照娘倒是有所耳闻,男方下定后得追节送礼,女方巧作女工答谢,屏清县那边也是这样的规矩。   她先是应下,而后问道:“只缝鞋袜吗?我记得乡里其他姐妹答礼要缝衣裳、帕子,纳鞋做袜。”   二堂伯母看她这么老实,心里倒是升起了长辈看晚辈的怜爱,放下毛笔,认认真真同她道:“真要全由你自己缝,夜里还睡不睡了?缝两双袜子尽尽心意便是,余下的我找人仿着你的手艺做。   “你啊,过不得半年就出门去了,我这做长辈的,还是教你两句,做事别太实心眼!不必要的苦头何苦吃它?”   这话旁人说林照娘不觉得有什么,偏偏是出身仕宦,看起来极重规矩的二堂伯母所言。   她脸上的惊讶一时收不住,“可、可……”   “切莫因咱们门第低赵家一等,就事事想着亲力亲为,只要存了这个心,往后做什么都落了下乘。你的手艺可比得上文绣局的绣娘?”二堂伯母问。   林照娘果断摇头。   “这便是了。”二堂伯母道:“人家只穿文绣局做的衣裳,你亲手缝了衣裳不合心意,他是穿还是不穿,若是随意压在箱笼里,你心里不觉伤怀?”   林照娘想了想那情形,确实觉得心里不舒服。   二堂伯母笑了,“你明白了吧。别事事想着做到最好,不让人挑出差错,最后累着自己也不会落好。”   说完,二堂伯母本来想叫她回去,但一想自己挑的器物也差不多了,便把纸张递给她,“你瞧瞧有何不妥想改的吗?这是我预备和回鱼箸一块送回去的回礼,除了男方定礼里的羊、酒、茶饼、果物要送一半回去,咱们女家还得另备紫罗、各色缎匹、金翠珠玉的首饰,我都给你挑好了……”   她还没说完,见林照娘忐忑不安的模样,不由笑出声,故作调侃,“我呀,可是把赵家送来的珠翠钗环都收入自己库里了,算起来,你家还亏了呢!”   林照娘如何不知道二堂伯母是在宽慰自己,破愁为笑,“伯父伯母待照娘的好,照娘铭记于心,今生难以报还。”   二堂伯母不置可否,含笑吃茶,末了,她道:“宗正公只得这一个孙儿,他家下聘财必定丰厚,你的妆奁也是比照今日的做法,无需愁虑。七弟七弟妹把你托付与我,这些事离屏清县时就交代了,我一直没寻个时机与你说,”   其实不是没寻到时机,是没到下定,太早说了像邀功胁恩。   林照娘想到爹娘,眼眶一酸,他们竟早早替自己盘算好了,私下里求了二堂伯母。   她心中酸涩,掩袖落泪。   但不好一直在人屋里哭,林照娘勉强擦了眼泪,起身拜谢二堂伯母,“阿姆之恩,照娘不敢相忘。”   二堂伯母笑得和蔼慈祥,双手搀她起来,轻拍她的手背,“一家人同气连枝,彼此扶持才能长盛不衰,你纵是来日出嫁了也姓林,万事自有家里人帮扶。”   二堂伯母的话,既是施恩许诺,也是要求。   林照娘点头,眼神清明,语气坚定,“照娘省得。”   二堂伯母满意点头,让人取了一匹素罗送去她屋里。   *   不比哭过一场,眼睛有点浮肿的林照娘,院里的婢女别管是知微这样近身伺候的,还是做洒扫粗活的,皆是一脸喜色。   一见到林照娘,她们就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说吉利话。   林照娘笑容浅淡,一一应了,让知微取了屋里的铜钱,去外头正店买几道宅里不常做的吃食给院子里的婢女添菜。   接着,她就回内室的美人榻上躺了一会儿。   忽然遭逢这样的大事,又哭过一场,她只觉得心力交瘁,人实在倦怠,撑不住想歇一歇。   到福州的日子确实和屏清县不同,迎接她的是截然不同的人生,但她能过好吗?林照娘不太有底气,可她还是愿意试试。   各种念头胡乱浮现在脑海里,林照娘迷迷糊糊地想着,思绪越来越轻,屋外的树叶被风吹得发出簌簌声,慢慢地,她再听不到其他声音,悄然入睡。   当她意识回笼时,隐约有笑声传入耳里。   林照娘意识朦胧地起身,发现窗户不知何时被吹开了,落了她一身的花瓣,她捡了一瓣闻了闻,是茉莉。   福州的天又热又闷,从春至秋都是高温,但正因此,茉莉的花期极长,能开小半年。   她抬起袖子,发现身上也沾染着茉莉香味。   茉莉花味道清香,闻着倒是使人心情也跟着变好。   林照娘一扫先前的低落情绪,出去外间看其他人在做什么。   却见她们有的坐在绣凳上,有的随地而坐,不时闲谈说话,笑得前仰后合。   若是定睛一瞧,便会发现地上铺开罗匹,坐地上的人用粉块画样子、裁出样子,坐绣凳的呢,手边放了个针线笸箩,边笑边理线,针全都穿好了插在鼓囊囊的针线葫芦上面,整整齐齐列了一排,也不知道是谁那么促狭。   一看到林照娘出来,知微忙放下线,起身殷勤问候,“娘子醒了?正好先前灶房送了冰镇过的杨梅渴水,放了一刻,眼下应是凉而不冰,正宜刚睡醒喝,能润润喉。”   “嗯,好啊。”林照娘的声音透着刚睡醒的喑哑,反应也不大快。   知微遂去端了杨梅渴水过来,托盘上还放了琉璃盏,她将杨梅渴水倒入琉璃盏,玫红的汁水在半透明的琉璃盏中呈现出诱人光泽。   林照娘接过慢慢喝了两口,杨梅浓郁的酸甜味入喉,带着微微凉意,一下扫清脑海里的混沌。喝多了酸味促使人下意识蹙眉,可实在凉爽好喝,不知不觉一盏便喝完了。   林照娘彻底清醒。   “你们帮我都裁好了?”她坐到绣凳上,拿起裁好的样子问。   “这样娘子才好轻省些。”伏在地上卖力裁罗匹的一个圆脸小婢女欢欣雀跃地抬头说道。   林照娘轻笑,伸手摸了摸小婢女像狸奴耳朵的双丫髻,“辛苦你们了,一会儿做完找知微姐姐给你们分蜜煎果子吃。”   此话一出,开心的蛙声一片。   林照娘眼里也带了笑意,觉得这些年纪小小的婢女真可爱。   怪不得大伯祖母总喜欢叫小婢女们在她院里顽。   林照娘哄完人,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缝罗袜!她想着既然赵家上下是那样挑剔的脾性,她索性不绣多繁复的图案,当然她也绣不好繁复的,便取个巧,绣一枝折纸花,正好绕着上头的系带,显得清雅简单。   样式既然轻简了,就得在舒服上下功夫,不能真的完全随意。她想了想,准备再用绢缝个里衬,柔软光滑,绢也不会闷。   在选绢匹的时候,林照娘不知怎的生了促狭心思,挑了匹莲花暗纹的。   这样穿在脚上,不就是步步生莲了吗?   想想还怪得趣的。   她边缝边发笑,眉开眼笑的样子叫旁边的婢女摸不着头脑,只以为是定亲高兴的。   而林照娘这一绣一缝,除了用午食、夕食,就没个歇的时候。   再有四五日便是重九节,她得缝两双有刺绣的罗袜,要是不赶着点,难道缝到重九节的早上被赶着催促,最后匆匆收尾?   林照娘不喜欢仓促,她做事总想稳妥一些。   因此到了亥正,屋外天穹漆黑,漫天星子悄然出现,莹亮闪耀,正是最美的时候,而屋内林照娘还在绣。   她困得打了个哈欠,酸涩已久的眼睛瞬间落泪。   在她的手边点着一支蜡烛,内外烛台自不必说,就连花几、书案上也都放了蜡烛。照出来的光色虽昏黄,但已算极明亮了。   比起从前照娘在家中织布只敢点一盏小油灯,勉强能看见手要好上不知多少。   见她眼睛泛红,知微赶忙去取了个烛台,点了蜡烛放在林照娘手边,虽然不抵什么用,但总好过什么也没有。   “娘子,您绣了一整日,可要歇歇?我先前让人在灶上熬了一锅鳜鱼粥,现下估摸炖得差不多了,若再熬煮下去,怕是鱼肉就煮散了。”知微劝道。   林照娘想想也是,明日、后日也都要绣呢,要是今天眼睛绣伤了,明天怕是绣得更慢,便点头说好。   知微立刻喊了两个婢女去灶上端粥。   林照娘放下绣样,累得用手锤后背,还没能锤两下呢,知微就到了她的身后,帮她轻揉肩颈,而原本坐在脚踏上的两个小婢女则分别给她用小木槌捶腿、揉按手腕。   她舒服地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歇了歇。   刚刚凝神睁眼太久,闭上眼睛都觉得刺疼,闭了好一会儿,才没那么酸涩。   歇了一刻多,出去的婢女便提着食盒回来了。   鳜鱼粥用砂锅炖煮,因着砂锅不好拎着走,又怕跑了热气散了鲜美,所以倒进带盖的双耳福寿仙鹤青瓷盆里。   打开瓷盖,雾白色的袅袅热气冒出来,鱼肉的鲜和米香混在一块。   深夜里,饥肠辘辘,没有人能受得住一碗微烫暖胃的粥的引诱。   林照娘仿佛听见了有人的肚子在咕噜叫,她定睛一瞧,发现是白日那个伏在地上画样子的双丫髻圆脸小婢女,她看着十一二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怪不得禁不住饿。   在她瞧人的时候,知微已经帮她舀了一碗粥,上面放了一整块鲑鱼肉。   而那足有八九寸大的瓷盆里还有许多粥。   林照娘道:“你们陪着我到这个时辰,怕是都饿了吧,粥还有许多,一块分了吧。”   说完,她收获了浮夸的谢词。   什么“娘子最善心”、“娘子最疼人了”……   一个个夸着夸着就攀比上了,像那个圆脸双丫髻小婢女,甚至不甘示弱地夸道:“娘子貌若天仙!”   听得她失笑摇头。   等到每人手上都分了一碗,也就没人说话了。   因着太好吃了。   鳜鱼去掉头尾和侧鳍,揭去鱼皮,整块放在粥上熬煮,待到煮好了再抽走主骨和小刺,所以吃着比起平常的鱼粥,肉质更鲜嫩甘甜,半点不散。   底下的米粥炖得粘稠,却粒粒分明,只加了点黄酒、姜丝,佐以盐和胡椒粉调味,极为鲜辣可口。而且胡椒的辣有别于辣椒的刺激,它的辣提神醒汗,绵而不辛。   不过她还挺怀念辣椒的口感,就是吃不上。   就连胡椒也是到了这边才能尝到。   一碗热粥下肚,林照娘精神了许多,她也顾不上多想,继续做针线活。   直到亥时末,人倦得实在撑不住了,才梳洗上榻。   她打着哈欠泪眼朦胧地躺下,知微帮她解下床帐,其他婢女有的在给香炉添香,有的合上窗,还有从内室开始拿着灭烛罩挨个掩熄蜡烛。   林照娘眼前的屋子慢慢昏暗下去,暗色似夜里的海潮翻涌而来。   只留下外间的一盏灯架亮着。   但内室厚重的帐子一放下,也就瞧不到什么光亮了。   外间的美人榻上,有婢女铺上铺盖躺着守夜。   原本按照规矩,是该睡在床下的脚踏上,这样主人有什么动静才能立刻惊醒回应,但照娘觉得不好,她屋里守夜的人便都让睡在美人榻上。   床帐放下后,床榻上的一隅里只有林照娘一人,整片天地都寂静下来,静到仿佛能听见屋外露水凝在叶片上的声音。   她翻身趴在长枕上,长发披撒肩胛,有点困意,却又很精神。   她原是困的,可不知道为何突然惊惧清醒,感受着身下柔软的衾被,屋里淡淡的香气,一切都平和宁静,可正因此让她觉得不适应。   尤其外间留的那支烛火漾出昏黄朦胧的光晕,让她想到了黄粱一梦,总有种不真切感。   睡一觉,明日起来还会是这样的景象吗?   林照娘不知道,太过顺遂,反而让她不安心。   但日子就是这样过下去的。   她没能想太久,便禁不住困意,恍恍惚惚要睡着,睡前依稀有些对明日的期待,不知明日灶房会送什么吃食?这边的饭食真好吃,顿顿有肉,她好像圆润了许多,可是不吃吧,有点舍不得。   林照娘在纠结的念头里沉沉睡去。   *   重九登高,除夕祭祖,正旦朝会,立春鞭春,元宵赏灯……   时序流易。   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月,草长莺飞,细雨绵绵。   天阴得讨厌,但又恰逢各路神仙诞辰,显得热闹非凡。   林照娘在福州林家已经待了半年,这半年来,赵家每逢节序,追节皆丰厚重视,初一十五媒人定会上门传话。   她虽不曾见过赵希涣,但依稀能觉察出他的脾性,应该是位简洁寡言,但礼数极周全的人。   媒人朔望传话,都会带礼物上门,尽是赵希涣让带的。   九月带的是菊花糕,还有黄白、粉红、百花檀芯、纯白等各色菊花数盆。   十月送的是花椒酒、下元节必吃的豆米糍。   十一月有蜜煎橄榄、角梳等。   大多是符合节庆的东西。   而且上回送完,下回便会客气地问是否中意?   林照娘自然都是答中意了。   直到十二月,他除了吃食、佛花,还送了两本书,一本佛经,一本志怪,林照娘破天荒在传话的时候称赞了两句志怪甚有趣,此后媒人每回来都会带来一本新的志怪方技小说,还有一本其他的书。   有过音律乐书、也有过诗词、儒家经典,甚至是道书。   经过他的一再尝试,发觉林照娘只爱志怪方技,对天文历算也稍感兴趣,便只送这两种书了。   而追节的送礼则从不曾轻慢,回回都有节物、头面、羊酒茶团等。   这种互相试探的感觉颇为奇妙。   尽管媒人传话,不能有逾越,最多问问对方是否安好,礼物喜不喜欢,可一月两回的交际下来,似乎对彼此的性格、喜好都有了一点了解。   她每回收到东西,都禁不住对他更好奇一些。   好在再有两三日便是四月,是长辈定好的下聘日子,下聘后便会挑个近些的良辰吉日成婚。   等下聘后,男方不会再送追节的礼物,往来也不会太频繁。   二堂伯母怕她待在宅子里会紧张多想,决定趁着东岳圣帝诞辰,带她出去庙里瞧个热闹。   正好另外两个堂姐的婆母也想去东岳庙还愿,二堂伯母便说三家结伴同行。两位堂姐的婆母都是通情达理的人,知晓她家里还有个快成婚的侄女,想必与两个已成婚的堂姐有许多话可说。   因此,她们非但答应同行,甚至去东岳庙路上,还林照娘和两个堂姐坐在一辆马车里。   二堂姐林成娘的儿子太小了,怕庙里太热闹牵不住,所以没来,倒是大堂姐林乐娘的大女儿来了,十岁的年纪,俨然一个小大堂姐,端端正正坐着,除了和两位姨母打招呼,几乎不说话。   林成娘夸她愈发好看了,她也只是恰到好处地微笑谢姨母,沉稳得过了头,没有半点小孩子的雀跃放纵。   没法子,林成娘只好和大姐姐说话闲谈,“怎么不带瞻哥儿?”   瞻哥儿是林乐娘的小儿子。   林乐娘无奈道:“他要进学呢,怎么能为了玩乐耽误学业?”   林成娘不赞同她教养孩子的方式,“你这样日日拘着,太规矩了也不好。”   “勤勉自持不会害人,轻忽放纵才会误己误人。”林乐娘神色岸然道。   眼看两人气氛不对,边上的林照娘立刻朝着车窗外惊叹一声,“怎么路上还有犯人?”   林照娘的声音果然把两人的注意力转移,特别是林成娘跟着探头去瞧,旋即娇笑道:“那可不是人犯,是信众。”   “啊?”林照娘震惊,她是真不明白,“好端端地扮人犯做什么?难道犯错了容易被庇护?”   林成娘喜欢热闹,那些神仙佛祖诞辰得道日、集庆从来不错过,对这些知道得一清二楚,“什么呀,一会儿进了庙里可别胡说,这是在悔过呢,也是替家人偿罪,主动戴枷锁,求大帝赦免他们平日的罪过。”   林照娘不能理解,但还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就是忍不住好奇了一句,“万一真的人犯押解在路上,今日岂非是逃脱的好时机?”   林成娘本来想让她慎言,可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样,一时被她问倒。   “照娘,赵家下聘的日子可是快到了?”大堂姐林乐娘终止了两人没什么用处的闲聊。   提起这个,林照娘也正色了起来,脸颊微微泛红,眼睛明亮,“嗯,长辈们定的日子是四月初二。”   “送给翁婆、小姑她们的礼物,现下就得准备了,可别等到快迎亲的时候……”林乐娘耐心细致地传授经验。   林照娘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询问。   倒是原本最为雀跃的林成娘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两人言笑晏晏地说婚后的事,面色却有点怪,“迎亲的日子定了吗?”   “还未呢。”林照娘答。   林成娘劝说她,“吉日还是当选个近些的才好。”   这话叫林照娘不好回答,她反问道:“二姐姐为何这样说?”   她一问,林成娘反而吞吞吐吐起来。   看得林乐娘板下脸,“有什么就说,莫要含糊其辞,都是一家子姐妹,做什么要瞒?”   见状,林成娘心一横,“我也只是猜测,先前我月信不调,官人想寻能耐些的郎中,却发现城里好些郎中都被叫进了宗正公的府邸。我猜……哎,宗正公怎么也得古稀了吧,我怕他有什么不好,耽误了照娘的婚期。若是守孝,还得等一年呢!”   此言一出,马车里安静下来。   其他人的目光觑向林照娘,林照娘不说话。   林乐娘眉一皱,问道:“可有凭证?”   林成娘摇头。   林乐娘当即便要斥责她,“没根没据,岂能胡乱猜测,你……”   林照娘按下林乐娘抬起的手,“大姐姐,二姐姐也是为我好。”   拦了林乐娘后,林照娘向林成娘颔首道谢,“二姐姐能与我说这事,也是担心我,这份心,我省得。婚期……就顺其自然吧,若是真有什么,为人儿孙悲恸伤怀,我又怎好只惦记着婚嫁。一年……”   林照娘抬起头,脊背挺直,自有坚韧不拔的气质,笑微微道:“我等。何况,我也想腆脸在宅中多受伯母教导,好些账簿上的事,我还未弄明白呢!”   林乐娘看着这个县里来的妹妹,眉眼从容,气质雅正,和初见时的缄默小心比起来,已是大相径庭。她由衷赞道:“这才是林家女该有的风范。”   “我还差得远呢。”林照娘答得谦顺温和。   尽管林乐娘制止了林成娘的猜测,但三人心中皆种下不安的种子。   待到进庙里跪拜时,皆不约而同地求了林照娘的亲事能顺遂,丝毫不管东岳大帝不管姻缘,管的是人的生死与善恶报应。   但也误打误撞求对了。   四月初一,本该是媒人上门传话的日子,然而林照娘在屋里久久等候,却一直没能等到人。   林照娘院里种的茉莉都已经开了,她先前移栽了几盆茉莉,也都长得极好,散发芬芳香气。去年九月,赵希涣送了她各色菊花,她便想着回他一盆今年开花最早的茉莉。   福州遍地茉莉,不值当什么钱,但她亲手所植,也算心意。   然而,她把盆栽的边沿擦得都快能反光了,也迟迟没等来媒人。   直到午后,拿了林照娘分的糕点送去前院给老子娘吃的窜儿匆匆赶回来。   她急匆匆赶到林照娘面前,“宗正公、宗正公来了,就在前院宅堂里,我去给我爹送糕点的时候听下人说的。”   “宗正公?”原本已经有了猜测的林照娘紧蹙眉头。   若不是宗正公有事,又是谁? 第19章 第19章 迎面来的是风尘仆仆的爹娘、兄长和弟弟。 还有…… 在漫天火光映衬下,明明老迈却仍旧目光如炬,仿佛蕴藏着智慧的大伯祖母   林照娘莫名心悸了一下,她按着心口,总觉得惶悚。   窜儿本来是想报个信,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但见林照娘忽然面色苍白,便捂住了自己的嘴,心里懊悔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娘子!娘子?”窜儿仰头觑她的脸色,试探着问了两声。   林照娘抬起手,勉强敛住心神,“我没事,你帮我倒杯热些的水吧。”   窜儿赶紧进屋去倒,却发现没有水了,忙不迭喊其他的姐姐一块烧炉子好煮水。   听见动静的知微走了出来,先斥责窜儿别大呼小叫,接着让窜儿去装水,又喊了另一个婢女拾炭,安排得有条不紊。   待都吩咐清楚了,知微才来林照娘面前,扶着林照娘一边手,“娘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林照娘摇头,自己往屋里去走,“就是心慌。”   知微立刻踏步出去,喊在耳房烧炉子煮水的婢女往里头放麦门冬等药材,做麦门冬熟水。她喊完,回过头边给林照娘抚背顺气边道:“麦门冬熟水喝了开心暖胃,应是能好些。娘子怕不是在院里风吹多了着凉了?”   林照娘也不知道,她总觉得有什么说不好。   “没事,我歇歇就好了。”她道。   知微继续问,“夕食娘子想用什么?”   想到二堂姐之前说的话,还有今日的不对劲,林照娘觉得思绪乱糟糟的,也没什么胃口了,但不吃东西不行,她对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不太能信得过。   以前在屏清县,邻里病了,都是巫医混治,看着神神叨叨又没什么用,所以平日都是尽量养护身体。   她生怕哪里病了,到时候又得吃药受苦,又没治好,纯遭罪。   林照娘沉思片刻后道:“蛤蜊米脯粥吧。”   福州靠海,蛤蜊价贱,但在屏清县还是士人家庭才舍得吃的食物。穷苦人家哪舍得特意买蛤蜊,在溪边、沟渠里挖蚬子,不必钱也是一样的鲜味。   从前在屏清县,林照娘每回不舒服没胃口,吴氏就会做蛤蜊米脯粥,在小贩那儿仔仔细细拣十几粒,每粒都要盯着看会不会吐水收缩。   然后在砂锅里熬煮,只在林照娘的那碗里放最多的蛤蜊肉。   阿弟还一直觉得奇怪,为何家里熬的白粥一时好喝,一时味淡。   可怜阿娘还骗他,说是饿了喝粥和没饿喝的区别,害得他小时候一到快用饭就绕着院子跑,直到六岁还是七岁,忽而开窍有脑子了,才明白过来被阿娘哄骗了,但他的身体也练得比寻常人家的孩子要康健得多。   想到这些,林照娘脸上有了笑意,心里顿时安宁了许多。   *   不过,林照娘还未等到蛤蜊米脯粥熬好,清音就来到了她的院里。   除了刚到这里,怕林照娘被人看轻,二堂伯母特意让清音来了几回送东西,后面几乎都是其他管事妈妈来送。   所以忽然看到清音过来,林照娘还怔愣了片刻。   偏偏清音太过沉稳,惯常不露形色,也瞧不出她来请自己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照娘只能跟着清音先走,而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知微察觉出气氛不对,拿了把油纸伞借口撑伞,取代了平时跟在林照娘身边的小婢女。   三人穿过长长的回廊,越过角门,竟不进二堂伯母的院子,而是……   去往中门。   清音神色如常地在前面带路,只有林照娘主仆两人不动声色对视了一眼。   越过中门,穿行在宽敞的空地,急雨噼里啪啦打在油纸伞上,亦如林照娘的心鼓声。   雨水从伞沿滑落到淋透的青黑色石板上,溅起浑浊水花,一点一点濡湿林照娘的花鸟纹绢面圆头鞋,原本鲜亮的绢面变得湿暗,她脚下的每一步也都变得泥泞艰难。   林照娘慢慢蹙起眉,她不喜欢雨天,尤其是鞋面被雨水浸湿后的粘腻阴冷。   很快,她们经过了前院待客的宅堂,但不停留,余光却能看到下人在洒扫,仔细擦去地砖上被来客踩出的污痕。   直到在二堂伯父的书房门前停下。   林照娘心中那股不安的念头愈发强烈,明明宅堂那里刚待过客,可二堂伯父和二堂伯母不在那里顺势见她,反而挪到了书房,便是不想让下人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清音正在收伞,还未等她出声禀告,里头的人似乎已经听见动静。   “是照姐儿来了吧?”二堂伯母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   林照娘准备回答,却见平日行止娴雅雍容的二堂伯母竟快步走到门前,主动为她开门,“你来了?快进来?雨下这般大,淋湿了不曾?”   二堂伯母过于关怀了,这不像她的行事,她要关心人也只会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微微笑问有哪里不妥,然后吩咐下人解决。   林照娘望向屋内,却见二堂伯父也不像初见那样埋头案牍,而是猝然站起,站在书案边上,欲言又止,神色严峻。   二堂伯母拥着林照娘的背进屋,又把门给阖上了。   屋里只有他们三人。   屋外轰然一声惊雷,白色闪电倏地一下自天穹蜿蜒而过,映得屋里光影明灭。   林照娘看着他们欲言又止的模样,索性做个贴心的侄女,主动道:“若有何事,伯父伯母可以直言。”   二堂伯父常年案牍劳形,面容清癯,一把黑色山羊须使得他看起来像个标准的士大夫。   有崇高理想,为人宁静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但此刻,他再没有了先前的平静,眼里尽是愧色,不时叹气。   “是伯父对不住你。”他放下身段,负手在后,摇头叹息着同她道不是。   二堂伯母则禁不住拿帕子擦泪,直言相告,“与你定亲的赵家郎君,病了,病得……昏了好几日,人怕是、怕是……宗正公今日来便是商议这事的,已经请了最好的郎中,但能不能挺过来,谁也不知道。”   二堂伯父在一边听着她说话,侧过了头,难以直视林照娘。   他是真觉得羞愧,误了侄女的终生,“是我应许婚约太草率了,什么也没有问清楚。明明我记得从前子济的身体很好,他从小挽弓跑马,十几岁和边境回来的武将能打得有来有回……”   二堂伯父实在是说不下去了,越说越显得自己像在推脱。   但他当初真是不知道病重到了这么个地步。   任谁也不会想到见到的子侄十几岁的时候还生龙活虎得像能打熊,过了五六年,也没个来由,就说身体不好生病了,他当时看赵希涣是清瘦了很多,人也不爱说话,可看着也挺精神的啊?   加上他们家路上颠簸了快两个月才到福州,南迁福建路的宗室贵胄不知道有多少,许多都是水土不服生了病,毕竟福州气候不好,夏日酷暑能晒死人,雨水又多,湿热难当之地,有些年老体弱的可能撑不过就没了,但赵希涣多年轻,家中又富庶,好生调养便是,能有什么大事?   他特地让妻子回老家,是真的觉得那是门好亲事,想惠泽亲族。   如今……   如今也只得扼腕叹息,悔不当初了。   平白无故害了一个侄女的前程。   偏偏他还说不清楚,非但误了侄女,还让政敌多了攻讦的把柄。   事已至此,他只能尽力补救。   二堂伯父表情肃正,与她承诺,“我方才已写好书信,派人回乡寻你爹娘一块来商议,不论如何,绝不会让你守望门寡。”   二堂伯母手帕拭泪,眼眶也红了,怜惜她亲事生波折,“是伯父伯母对不住你,害了你的前程。”   林照娘怔怔站那,竟做不出什么表情。   二堂伯父和二堂伯母皆担忧地看着她,生怕她吓傻了。   可林照娘心里竟然觉得如释重负,她早就有了猜测,眼下心里意外地平静,只有一种“啊,终于来了”的感觉。   良久,林照娘朝他们维持欠身行礼的姿势,“言可矫饰一时,长久关怀却难作伪。这半年来,伯父伯母对侄女多加照拂,事事妥帖周到,我非忘恩负义之人,怎能今朝一时生变,便心生不满?只是此事重大,侄女年幼,不敢自专多言,只待爹娘前来商议。”   这话说得熨帖,二堂伯父和二堂伯母看着林照娘都顿觉欣慰。   事情该说的都说了,再留人在这儿也没甚意思,二堂伯父就让人送林照娘回去。   他和妻子留在书房里。   送走了侄女,他还是歉疚,站在窗前负手而立,仰头看漫天黑云和瓢泼大雨,心中顿觉萧瑟,又莫名生出一股心怀天下的惆怅。   每每熬不下去,他就要负手立在窗前看风雨,想想古来名臣皆萧索不易,少有人能理解,就又有了往下的动力。   二堂伯母为他递茶,看着他此时样子,即便夫妻几十年,她仍觉得心中微动,眼中流露钦慕。当初还未出阁的她,就是瞧见他在亭子里面对风雨闪电,负手仰头,那不动如山的身姿,而坚定了要嫁的决心。   可惜林照娘不在这儿,否则她恐怕要察觉出不对,这怎么跟她亲爹的行为如此相像,原来林家男子都有这个喜好。   不过林照娘此刻怕是也无心观察这些了。   她眉头紧锁,失魂落魄地往院子里走,知微撑着伞左支右绌,急得不行,又怕林照娘淋到雨,又担心发生了什么。   婚期将近,什么事能叫娘子如此伤怀?   就这样一路僵持到林照娘的屋子,知微和几个婢女一块帮林照娘换掉湿了的外裳和鞋袜。   林照娘披裹着衾被坐在美人榻上,其他的婢女出去倒水收拾了,知微正在帮她换上新的白绫袜,却忽而被她按住手,俯身抱住。   她轻轻细细的声音传入耳畔,“知微,对不住。”   知微身子一僵,还是笑语嫣然地轻声哄她,“娘子这是怎的了?”   “你随我一路奔波,是想一块有个好前程,如今怕是不成了。赵家郎君……病重,伯父伯母寻我过去便是为了此事,不日我爹娘会赶来。若是他去了,我会回屏清,他若能缓过来……”   林照娘的声音渐低,若是他活下来,婚事又是否应当继续呢?   一个及冠不久,却身子骨不好,险些病死的人。这回缓过来了,往后呢?   在林照娘垂眸安静之际,知微却猛然直起身子,语气坚定道:“我跟了娘子,是我心甘情愿,娘子若嫁我做您陪嫁,娘子若回屏清,我自跟随。”   “吉人自有天相。”知微肯定道:“娘子这样好的人,必定顺遂如意。”   知微起身,反而很镇定,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去耳房煮葱茶,娘子喝了好驱寒。”   说罢,她便出去。   留下林照娘一个人在屋里。   可莫名的,林照娘不觉得惶悚不安了,这里她不是孤身一人。   很快,爹娘也会赶来。   其实眼下无非就是那几种情况,林照娘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想接下来要走的路。   她穿来这里,最先学会的便是隐忍。   若是赵家郎君人没了,她定是会回屏清县,这是人之常情。   可若是活下来,定礼已成,不可以轻易悔婚,尤其是这桩婚事由二堂伯父亲自保媒,亲都定了,却因为人家病了而悔婚,是极大的道德瑕疵,于官声官途都有碍,族里花了多大的心力才助益二堂伯父做到今日的位置。   悔婚回去,只会让家里人过得举步维艰。   林照娘坐在美人榻上,身后是纸糊的菱格窗扇,外头的倾盆大雨,雷电交加,在这儿能瞧得一清二楚。   她面朝窗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中默默祈愿,若是世上真有神佛,便请保佑他平安无事。   哪怕他们不是未婚夫妻,哪怕不曾见过面,哪怕是生人,她也希望他活着。世上多一个人活着,总比多一个人青年病故,徒添遗憾要好。   但她又忍不住胡思乱想,会不会这样不够诚心?   于是,她在心里把自己记得的每一位神祇的名号挨个念出来,向祂们祈祷赵希涣无事。   幸而他们换过定贴,否则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连祈祷都找不对人。   *   接下来几日,整个林家都笼罩着阴沉氛围,下人不敢大声言语,行事蹑手蹑脚,生怕惹了主家不快。   二堂伯母更是每天都亲自来看林照娘,就怕她想不开。   连出嫁的两位堂姐都回来看了她。   到了后面,林照娘反而不心焦,她觉得无非就是那两条路,想通了便静待赵家的音信。   只是周围人看她看得极紧,她越平静,旁人越担忧。   林照娘只好不时叹气悲伤,睡前还在抄经书,如此一来,倒是让她们放心不少。   二堂伯母更是亲自去寺庙里捐了香火钱,单独点了一缸油灯祈福。   这日夜里,林照娘照常拿了卷佛经抄,抄到亥时正便放下笔墨准备上榻歇息。   她屋里的灯都熄了,却见外头漆黑的屋顶染了暖光,林照娘觉得不对,起身趴在窗边探头,依稀有点动静,便让下人出去打探。   结果院里的人还没开门出去,院门反倒是被敲响了。   打开一看,仆婢们举着灯笼,还有举着火把的,应当是在外面太仓促,寻不到那么多灯笼。   知微匆匆赶进内室,惊呼道:“娘子,来了,来了。”   “谁来了?”林照娘早穿好了外裳,她边问边自己走出去,迎面来的是风尘仆仆的爹娘、兄长和弟弟。   还有……   在漫天火光映衬下,明明老迈却仍旧目光如炬,仿佛蕴藏着智慧的大伯祖母。 第20章 第20章 她一直等到入夜   王太宜人面色沉沉,气势威凛,整个人肃穆森然,和平日坐在榻上笑眯眯给小辈香糖果子的慈爱模样,可谓是大相径庭。   可这样的王太宜人走到林照娘面前,却是双手拢住她的手,布满褐斑的手却透出略带濡湿的温热,满脸的怜爱关切,疼惜她婚事横遭波折。   “你受苦了!”   “这些时日你该是何等煎熬?”   王太宜人叹息一声,眼中是说不尽的怜惜,“是我对不住你。”   “既是我在你爹娘面前做保,自当为你讨个公道。”王太宜人说此话时,神态骤而严肃,语气坚决有力。   林照娘默然不语,她垂下眼眸,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咙微微酸涩。   转眼间,吴氏已到了她面前,哭着张开双臂抱她,“我的儿啊!怎就如此命苦?”   林永昌也走到她边上,唉声叹气。   林尚学懂点事,知道何谓婚嫁,却不知内里那些弯弯绕绕,他只知道不能让阿姐在外面受欺负,所以不大却热乎有力的手抓住林照娘的手指,怒视四周的人,声音洪亮地喊,“阿姐,走,我们回家。”   看着板起脸装做成人模样的阿弟,林照娘摸了摸他的头。   从府学告假,一路赶来的阿兄林尚文默默朝她走了几步,却不曾走得太近,轻声唤了句,“妹妹。”   说罢,他定定看了她两眼,遂扭过头看向王太宜人。   林尚文不似爹娘阿弟那样要么只顾着宣泄情绪哭哭啼啼,要么咬牙切齿瞪人闹着带林照娘回去,而是对着王太宜人,冷静地问道:“敢问伯祖母,如何讨公道?”   王太宜人不语,瞥向跟在后面,顾念这是侄女院子,而且已经入夜,踌躇不肯上前的二堂伯父林永承。   “信中说不清楚,事情究竟如何,永承,你该给个交代。”   二堂伯父面对一手带大自己的伯母,没有半点为官的威势,他低眉敛目地拱手,神情局促小心,应承道:“是,阿姆,只是天色已晚,你和七弟一家奔波赶路,怕是辛苦,不如先歇一夜,明日一早我……”   “待什么明日,我是老了,却不是少歇片刻就得入土。这样的大事,拖明日做什么?”王太宜人发怒,厉声喝止。   二堂伯父不敢轻忽,连连拱手说是。   于是一行人浩浩汤汤来到了宅堂。   原本昏暗安静的宅堂倏然涌进许多人,随行的其他下人被遣出去,只留下二堂伯母身边的清音,林照娘身边的知微,几个极为看重的婢女,她们不敢出声,手脚皆放得极轻,只顾着低头挨个点燃烛台。   一时,堂屋烛光渐盛,照出堂上安坐的众人阴影。   气氛凝滞。   烛火随风摇曳,光影渐飘晃闪动,正如堂上人心中的忐忑一般。   林照娘被王太宜人握住手,下人便搬来一张绣凳,让她坐在侧首。除了王太宜人坐在上首,其余人按照辈分、齿序依次坐在底下。   待到烛火都点燃,婢女们悄然退出去。   王太宜人看着满室子侄儿孙,这里面除了不放心她一块跟来福州四儿子,其余人都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但她皆是尽心抚养、关照,不曾有半点慢待。   如今,能叫他们都信服的也就只有她了。   王太宜人在心中暗叹一声,但面上不表,满鬓霜发为肃着脸的她增添了威势,她沉声开口,“一族衰弱常在子孙不肖,族亲不宁。一家不合,则为各怀心思,暗生嫌隙。既遇事了,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坐下说开,商量出个章程,免得回去心里不虞,从此酿出嫌隙怨恨。   “老二,你先说。”   被点到名的二堂伯父,把本就挺直的脊背挺得不能再直,回答得恭恭敬敬,毫不遮掩地认错,“是侄儿的不是,当初保媒却不曾仔细问清,我……愿为侄女添妆两处铺面,并一千贯官会。”   看他说得如此顺畅,想必早就反复想过了。   “二哥,你这话怕是不对……”林永昌却不能接受,他蹙起眉,正欲分说,好生讲讲道理,就被一道哭声打断。   却见吴氏哭得顾不得规矩,急急插话质问,“这是妆奁的事吗?”   她惯来怯懦,能当众对做大官的伯兄质问这么一句,已是耗尽所有胆气,问完,她就伏在丈夫肩上哭得不能自抑。   林永昌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努力想措辞。   眼看一家子没个顶事的人,林照娘是当事人,但她不好多说话,说深了,显得她在借人家的愧疚咄咄逼人,何况她只是晚辈,哪怕受了委屈,在这个时代看来也不可能横加指责长辈。   她眼下最该做的就是安安静静,这样谁见了她都理亏。   林照娘犹豫间,一道白影猛然从椅子移到正堂中间,如夜空横划而过的惊雷。   “二伯此言差矣,我家虽清贫,也养得起一个女儿。我们这回来,难不成是来讨要财物打秋风的不成?为的是二妹能有条出路。二伯您说可对?”他侧头问询,身形卓然,明明叙述得不疾不促,语气彬彬,却让人总有种被质问的慌张。   林照娘坐在侧首,看似低眉垂首,暗自神伤,心中却不禁兴奋。   她的阿兄,虽迟但到!   怯懦的娘,不管事的爹,以及不卑不亢的阿兄!!!   这个窝囊的家里唯一能抗事又擅长对骂的人。   曾经在族学骂过顽劣的同族,诘问过授课乱讲的先生,到了州府写文章嘲讽过只知道享乐的同窗……   他的大名,在福州为官的二堂伯父亦是略有耳闻。   但二堂伯父为官多少年,自然不会怕一个连进士出身都没有的后辈,奈何现下四周坐都是亲眷,大伯母还在上首,他心有顾忌,一时被问得词穷。   还是王太宜人出声和缓,“眼下不正在商议吗?尚文,你既站出来,可有主意?”   “二妹随我们归家。”林尚学毫不犹豫回答。   二堂伯父眉一蹙,并不赞许,言语间隐带掌管刑狱的官员威势,“婚约仍在,如何能贸然回去?尚文,你也读书识义,当知晓定礼既成,婚书已换,骤然毁约,若告官,可是要杖责六十的。”   但杖的是许婚之人,若男家真告官,林永昌和他到时候该杖谁,在公堂上怕是也有得官员头疼。   眼看再说下去必起争执,王太宜人一拍桌案,喝止他们,“够了。叫你们商议对策,不是来这吵的。”   “赵家那位郎君病得如何了?”王太宜人深吸一口,尽量放平语气问。   “赵家上门的下人说,一直不见好。”二堂伯父也敛了声势,老老实实回答。   “赵家的下人?”王太宜人声音惊异,不可置信地问他,“你自己不上门探望?”   “这……我前几日去探望过一回,但侄儿、侄儿公事太过繁重,故而……”二堂伯父被问得不知该如何答。   幸而二堂伯母在一旁,立刻接话,“我也去庙里给赵家那位郎君点了供灯祈福,捐了不少香油钱。”   她这话一出,二堂伯父就知道要不好了,赶忙按住她的手。   却来不及了。   王太宜人大怒,她气得连拍桌案,连声质问,“只上门探望过一回?供灯?捐香油钱?”   “糊涂啊糊涂!”她说着便站起来,痛心疾首地指着他们。   林照娘赶忙起来搀扶王太宜人,“伯祖母,小心身子,莫要急怒,大怒伤身。”   王太宜人拍了拍林照娘的手,勉强有了点安慰,“你是个好的,这几个,年纪一把,却半点不中用。”   这种话林照娘可不敢接。   王太宜人辈分高,别说骂了,就是打他们也打得。   所以林照娘只能抚伯祖母的背顺气,说些保重身体的话。   而王太宜人会生这么大气,自然不可能就此停住,“你与赵家郎君的爹年少同窗,一块在先生门下求学,多少年的情谊,他们家起来了也守着约,你呢?送礼有何用?白日公事繁忙,下值赶去看一眼,关怀一眼能如何?还捐香油?笑话!若点灯捐钱人就能好起来,天下还有病的人吗?唉,这世上的人祈福悔过,竟全指望着求佛拜神,就不在乎自己的所行是否对得起道义良心。求佛求佛,竟成了行止失当的庇护不成?”   “她不懂,不怪她,你呢?你是理学门人,也敢指望这虚无缥缈的事作为自己的诚心不成?”王太宜人怒而诘问。   这话太重,二堂伯父不敢轻忽,立刻站起来,弯腰拱手,急急答道:“侄儿不敢,求佛捐钱非我授意,明日我便登门看望赵家贤侄。”   王太宜人摆摆手,懒得再生气,让他自己决断,而后便坐下。   她吩咐道:“老四,你把我从屏清带来的药材装好,明日我亲自上门看望赵家那位郎君。”   “对了。”王太宜人看向二堂伯父,“我从屏清寻了三位医术甚佳的郎中,你要好生礼待,辟单独的院子供他们歇息,伺候的人也不能少。”   二堂伯父被骂得一身冷汗,忽然又被王太宜人喊,心中一紧,幸而是这等小事,赶忙答应下来。   他这位伯母亲自教养他长大,从不会因为是亲戚而薄待,更不会因为是亲戚遗孤而顾忌人言稍加放纵,好是真的好,打也是真的打。   当初更是费尽心思让他拜了先生为师,连几个她亲生的堂兄弟都没此际遇,有同门亲友的关系为纽带,才叫他官途顺遂。否则,进士及第,又仕途坎坷的人岂在少数?   他纵是一把年纪,对大伯母也是敬爱感激。   掰扯来掰扯去,也就是这么一件事,但赵家郎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还不清楚,再说下去也没甚意思。王太宜人直接对着林照娘的爹娘许诺,“若是赵家郎君真不好了,婚事自罢,我亲自带四姐儿归家,她若想嫁人,我帮她添妆,她若不愿嫁,我做主给她奁产,家里人都得供养她终老。”   她看向二堂伯父,“你说呢?”   二堂伯父弯腰拱手,“一切听阿姆定夺。”   她又看向林照娘的爹娘,“你们呢?”   事已至此,的确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林永昌夫妻看了眼林尚文,见他没反对,遂点头。   最后,王太宜人握住林照娘的手,真心诚意地与她说道:“伯祖母当初既然作保,如今也自会为你谋求妥善的出路。”   林照娘低垂眼眸,并不言语,但她沉默几息后,抽出手,向后退了一步,朝着王太宜人俯身行了大礼,“伯祖母恩惠,照娘铭记于心。”   王太宜人赶忙把她扶起来,“快起来。”   林照娘被扶起来,没有过多犹豫,又走向二堂伯父和二堂伯母。   她深深一拜,“侄女寄居半年,伯母事事熨帖,伯父也常关切。这门婚事伯父是好意,生老病死为天意,非凡人能左右,不论后续如何,侄女心中唯有感激。请伯父伯母万勿存愧意,更莫予什么财物,否则世人知晓此事,只道好人难做,凉了人心。”   好好一桩事闹成这样,心里没有疙瘩是不可能的,二堂伯母本心存恼意,听了林照娘情真意切的一番话,那点儿恼火顿消。   “哪的话,哪的话……”二堂伯母重复着这句话,唉声叹气道:“你是个好孩子,唉!”   王太宜人在上首看着暗自赞赏,又颇觉可惜,这样好的心性,若真草草归家,不免埋没。   本就夜深,既然事情说清了,明日又得上赵家探望,自然由二堂伯母安排众人分屋住下歇息。   男子在前院,王太宜人单独住一处,林照娘和吴氏睡在一块。   一进屋,吴氏就搂着林照娘哭,林照娘只能不断安抚吴氏,说自己来福州以后过得很好。可吴氏还是止不住哭,觉得她可怜,任凭林照娘怎么说都无用。   于是,第二日林照娘起来的时候,眼下青黑一片,反倒是这几日来最憔悴的时候。   王太宜人则已经起身穿好出门的衣裳,准备去赵家探望。二堂伯母更是早早起来盯着下人把礼物药材都备好,细心安顿郎中们的吃食住行。   昨天王太宜人虽然没有指着鼻子骂她,但在仕宦出身的二堂伯母看来,昨晚一番话实在是没了脸面,她铆足劲想要展现自己管家的能耐,好叫王太宜人改观。   为此,她昨日甚至都没有睡好,就等着一早起来安排事情。   王太宜人何等人,瞧得一清二楚,却不说什么,只带着四儿子以及告假的侄子去赵家探望。   *   这一去,直到日暮时分方才回来。   其间,林照娘和吴氏,以及二堂伯母要在一块吃饭,二堂伯母为了显出主人家的关照,还留在她们屋里好一会儿,气氛实在尴尬。   尤其吴氏内敛,要么二堂伯母客客气气说一堆话,她茫然地应一声嗯,要么说着说着,她忽然哭起来。   林照娘也不是善谈的人,她更爱倾听旁人说话,却不得不强撑着窘态打圆场。   一天下来,她不仅困,心也疲累。   得知大伯祖母回来,林照娘简直是如蒙大赦。   而回家的王太宜人没顾得上多休息,就要见林照娘。   她看望过赵希涣,也和宗正公商议过婚事,若是赵希涣人真的没了,那婚事就作罢,定礼也不会要回来,平白误了人家大半年,还有碍将来议亲,不再补偿都算亏待了。   林照娘听了大伯祖母的转述,虽然她也很喜欢金银,那些东西她不知道得织多少布才能换,但她知道廉耻,比起平白得许多财物,她还是更在乎自己的良心与自尊。   于是,她道:“若是婚事作罢,定礼阖该退还,如此才算两不相干。”   “依你。”王太宜人也是这么看的。   此话说罢,林照娘犹豫片刻,还是问道:“赵家郎君,如何了?”   王太宜人摇摇头,“看着不大好,人没醒。”   见林照娘沉默,王太宜人摸了摸她的头,“伯祖母会等这事有个定论再走,你要回屏清,也该是我带你回去。”   林照娘眉间的愁绪稍稍散去。   说句实在话,二堂伯父夫妻人虽不错,但到底不亲近,爹娘亲近吧,又不太靠谱,看到大伯祖母在,林照娘的心安定多了。   尤其是昨日见过大伯祖母的厉害,她终于能明白为何她爹这么怕大伯祖母了,她几乎可以窥见大伯祖母年轻时是怎样的雷厉风行,心中既是敬佩,亦觉仰慕,只看着大伯祖母就安心许多。   *   等到夜里,吴氏依旧和林照娘住一间屋子。   吴氏知道昨天哭得林照娘睡不着,今日特意佯装无事,但忍不住偷偷侧身流泪。   而林照娘心中牵挂着白日大伯祖母说的话,亦是心事重重,倒不曾发觉吴氏过分安静了。   她只是不禁在想赵希涣。   两人也算往来了大半年,那应当是个极好的人。想到他,还有他送的那些,屋内多宝阁上的宫灯、惟妙惟肖的泥人,她如今都还在用的角梳,再想回屏清的事,也就不觉得开怀了。   他若能活下来该多好……   抱着这样的念头,林照娘慢慢睡着。   夜里林照娘睡觉翻身,摸到枕头冰凉湿漉,还以为下雨漏水到床上了,被吓得惊醒,才发现吴氏竟偷偷哭了半夜。   看得她心疼不已,把吴氏扭过身来擦泪,温言安慰,耐心哄人。   有时候,林照娘觉得自己更像母亲,吴氏对她虽好,却立不起来,常常要林照娘反过来照顾她、哄她。   这么一番折腾,林照娘彻底没了睡意,就那么熬到天明。   她梳洗后,整个人面色憔悴虚白,眼睛熬得通红,瞧着倒真像是日日以泪洗面,忧心未来夫婿不能自抑。   她去大伯祖母那请安,把大伯祖母和二堂伯母都给吓着了,赶她回去再睡会儿。   可惜林照娘还来不及走,就有下人上前来通禀,道是赵家的女眷来了。   林照娘看向大伯祖母,大伯祖母思忖片刻后,让她留下来。   不消多时,赵母便到了。   她一到,便是道谢,“太宜人,您年事已高,还是从屏清县赶来,上门看望我儿,我、我……”   想到病重的儿子,赵母不知不觉落下泪来,强忍着泪意继续道:“无论如何,我也该上门谢您,还有……”   赵母的目光在人群里巡视,最后落在林照娘脸上,她急急过去,握住林照娘的手,上下打量,感动道:“你就是林家的四娘吧?”   林照娘欠身一福,姿仪端雅,“四娘见过夫人。”   得益于二堂伯母花钱请人悉心教导林照娘的礼仪,她如今行礼的姿态模样皆能赞一声得宜。   赵母扶起她,仔细端详,眼里流露出喜欢满意。   再见她如此憔悴,赵母更是悲从中来,边夸她好孩子,边说自己家里耽误她了,还道:“若是你我有缘做婆媳,我一定好好待你。”   赵母说得真切。   林照娘却不好答,说到底还没有过门,将来婚事也可能作罢。   这时候怎么应都是错。   林照娘怔了两息,豆大的泪水滚落,抽噎着说不出话。   既然不好说话,她就不说,只一味动情哭泣。   果然,见到这个景象,旁边的女眷们或为情,或为礼,都跟着揩泪,上前来拥住她和赵母往一旁坐下,劝慰两人。   林照娘发现原来像她娘一样只低头哭能省很多麻烦。   接下来,她便不时落泪。   以应付不好回答的话。   没谁觉得不对。   直到……赵母让人抬上一个木箱。   “我也不知该不该给你,可子济昏迷前一直在搜寻这些,我想着怎么也该给你看一眼,来日、来日……你若是不喜欢,烧了也罢,送人也成。”   林照娘没有当场打开木箱。赵母送完东西,也表过对王太宜人的谢意,便告辞回去了。   王太宜人见林照娘心不在焉,也不留她,让自己回去。   至于那个大木箱则寻了两个粗壮仆妇抬去林照娘院子里,看不看是她的事,到底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以后,吴氏拽着她的手不放,告诫她别看。   若是没有缘分,感情深了,苦的是往后的自己。   林照娘应得很好。   吴氏说什么,她都答应下来。   她一直等到入夜。   内室两重帐子皆被放下,将外间的灯架火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唯有窗边透了点清冷皎洁的月光,让人勉强能看见手脚。   林照娘小心地坐起身子,侧身去看吴氏。   吴氏连着熬了两日,早哭累了,今日又喝了二堂伯母让人煮的安神汤,眼下睡得正酣,隐约还有轻微的打鼾声。   林照娘蹑手蹑脚地跨过吴氏的身体,她怕动静大,也没穿绣鞋,就这么赤脚出了内室。   大木箱被放在书案那边的角落,漆黑一片,林照娘取了一个烛台,蜡烛芯斜对着灯架上的火苗,将蜡烛点燃后,她才放轻动静往书案那去。   林照娘小心翼翼打开木箱,幸而这是赵希涣屋里的箱子,下人不敢轻慢,时常涂油,所以打开的时候并没有发出吱呀声响。   夜里黑,她只能看到木箱里像是垒了书,却瞧不清字,便将烛台拿近。   随着她的动作,鲜红色的蜡油落在灰蓝书皮上,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上头的字迹。   《夷坚甲志壹》、《夷坚甲志贰》……《夷坚乙志壹》……   这是他收集的夷坚志。   看书籍的新旧不一,有的还衔接不上,应当是这几个月陆续收集的。   夷坚志是出名的志怪书,二堂伯父书房里便有甲志,可惜卷数不全,她曾借来看过,一直叹惋。但她不曾透过媒人向他传达,只是有一回媒人上门传话,她正同知微抱怨看不到全卷。   嘶!   林照娘忽而打了个激灵,方才她想得太入神,烛台倾斜了都不曾察觉,大滴烛油落在她的虎口上,烫得生疼。   她有些慌乱,不知为何,手被蜡烫到,心里竟也会发疼。 第21章 第21章 要出嫁了,你怕吗?   她似是畏惧被蜡油滴烫的疼,回过神后,匆匆吹灭蜡烛,合上书箱,像被鬼赶似的急着回到床榻上。   即便已经平躺在床上,林照娘耳畔却仿佛能听见胸腔里急促的跳动声。   是方才走得太快了吧?   她放缓呼吸,想平静下来,慢慢入睡,可心里却乱糟糟的。   心口钝钝地疼。   她与他素未谋面,即便有媒人传话往来,可从前的他在林照娘心里也更像是一个身份,一个有婚约的未婚夫。   但在翻开书箱时,想到他是如何收集志卷,又修补残破的书册。   书箱前的两个身影越过时光与地点重合,那一刹那,她能感同身受,发觉他的用心,知晓他的情绪,而未婚夫婿这个虚无的身份空壳也被一点点填满。   她有了实感,感受到那层身份下是个真实鲜活的人。   有喜怒哀乐,会思考用心。   与之前想到亲事波折的忧虑遗憾不同,林照娘感觉到了说不清的悲伤,她忽地落下泪,怎么也止不住。   这种情绪一直萦绕在她心间,直到堪堪天明,她才勉强浅眠。   *   不知是否冥冥中自有天意,第二日午间就从赵家传来消息,人有反应了。   起效的是屏清县带来的郎中所用的土方。   但也不全算是屏清县郎中所治,赵家找来了那么多郎中,不乏有医术高超之辈,药方已下得不能再高明,奈何喂不进药,等死罢了。   而屏清县一郎中曾试过用几十斤红花熬煮的汤药熏蒸一妇人,两日后人就有了好转,从昏迷转醒。   得知治赵希涣的难处在此后,他就提出把人放在装有药汤的木桶上熏蒸。   果然见效。   人虽未完全醒,却有了反应,能喂得进药了。   宗正公大悦,当即给了二十两金的谢仪,其他郎中也都得了赏金。   有了破局的迹象,能喂得进药,郎中们自是竭尽必胜所能救人。   三日后,人醒了。   又过了几日,赵希涣已能经常醒着。   一个多月后,他好了许多,能下地行走,只是身子仍很差,迎风咳嗽,亦不能太劳累。   人既活过来了,婚事又被提上台面。   林永昌和吴氏经过这一遭,皆被吓坏了。他们本来就心有疑虑,觉得这破天的富贵怎么就来到自己家里?   如今再想,只觉得后悔不已,当初便应该拒了,老老实实在屏清县过日子,虽不富贵,好歹顺遂。   他们便生了退婚的心思。   可这事赵家能不能答应,他们也不知道,赵家若不答应,想退婚得挨六十杖。   思来想去,林永昌夫妻喊上长子,去求了王太宜人。   王太宜人却未立时应下。   她只说知晓了,便让林永昌夫妻并林尚文回去。随后,她让下人把林照娘寻来。   这几日吴氏是不怎么哭了,林照娘却不知为何仍旧憔悴,嘴唇发白起皮,眼神也怔怔的。   王太宜人年纪大了,喜欢坐在软榻上,一见林照娘,也不让她坐什么下首,把人拉到榻边,攥着她冰凉凉手,用自己长了褐斑的手覆在她手上,一点点暖着她,还道:“五月了,怎的手还是这样凉,回头我告诉你阿姆,让她吩咐灶房多做些羊肉。”   为了显亲近,王太宜人用的是屏清县方言同林照娘叙谈。   林照娘感受着手心手背传来的热意,大伯祖母的手没有老人的粗粝,反而软绵绵的,像蒸熟闷湿的宣纸,温暖湿润。   林照娘抿了抿唇,勉强挤出笑意,“不妨事,近来天气变得快,一会儿热一会儿凉,倒是伯祖母您要多添衣,这样的天热到不怕,就怕着凉。”   王太宜人展眉,乐呵不已,拍了拍林照娘的手,“你啊,巴掌大点的年纪,从小就会看人眼色关照人。这些个孙女、侄孙女里,我是最喜欢你。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其他人沉溺在父母家族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唯有你,总在忧虑什么,片刻不曾松懈。我最欣赏你的品性,也疼惜你的难以安宁。”   她说罢叹息一声,接着看向林照娘,毫不掩饰道:“我更盼望你嫁去赵家。”   “不止是为了家族,这门亲事大抵是你能嫁的门第最好的人家。回到屏清,哪怕一切照旧,你的亲事也只会是从前那些人家。”王太宜人那双老迈浑浊却仍睿智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盯着林照娘,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我这辈子看人准,你回屏清过日子,外人看是顺遂,可你心里的苦闷不平怕是要终身伴随。”   一直低垂着眼眸听训的林照娘这才慢慢抬起头,她神情虽憔悴,眼睛却是明亮的,给人一种清澈平静的感觉。   “留下来必定是好出路吗?我也可能做寡妇。”林照娘向她问出心中疑惑。   王太宜人没有推诿,她语气沉着有力,“林家是你的底气,咱们虽不是什么望族,但在这里还是有几分薄面的。若真做了寡妇,你在赵家待不惯,可以接你回来改嫁,也可以在娘家寡居,这些都有先例。”   王太宜人说薄面就实在自谦了。   自从她到福州,屏清林家在福州的族人都纷纷上门拜访。   林照娘才发觉原来族中各支皆有为官的人,有的在福州,有的在底下的县邑,官职虽不高,却不可小觑。   更莫说那些受过大伯祖母恩惠的人。   甚至有建宁府林氏在福州的族人上门来拜见。   这番话换任何人说,林照娘都可能怀疑是哄她的,将来说不作数就不作数,但这话是大伯祖母所言。   林照娘低头思忖片刻,旋即抬头,语气坚定道:“劳烦伯祖母派人将我爹娘唤来。”   王太宜人也不问她是做什么,到底答不答应,而是立刻吩咐下人去请。   不消多时,林永昌一家就被请来了。   夫妻俩一见到林照娘在这儿,就开始担心。   林尚学更是直接扑到林照娘身边。   林尚文到底外出求学多年,也曾赴扬州、临安省试,要稳重许多,进屋后,先是对着王太宜人行礼,而后侧站一旁。   林永昌虽然看起来愁云惨淡,好歹能维持体面,吴氏却是顾不得,拥着林照娘的腰,又开始抹泪。   “阿姆,这……照娘……”林永昌又怕王太宜人,为了女儿又不得不开口,嘴便和打结了似的。   还是林照娘先出声道:“爹、娘,阿兄阿弟,我有话说。”   她的打断,让林永昌如蒙大赦,就此住嘴。   一家人齐刷刷看向林照娘,等着她开口。   林照娘道:“赵家郎君既醒了,婚事阖该继续。”   此言一出,吴氏张开双臂拍腿,大哭出声,“我的姐儿哟,未成婚都这般波折,若是嫁过去有个好歹可怎么好?”   林永昌攥着胡须都忘了松手,只顾着劝,“是啊,你莫忧虑阿爹,实在不成,我去挨六十杖。”   他说是这么说,想到那疼,怕得脸都僵硬了,好半晌才能彻底合上嘴巴。   他这辈子唯一吃过的苦就是读书了。   林尚文见不得他爹不争气的样子,眉一蹙,眼一凝,便道:“我愿代亲受罚,阿爹不必忧虑。但婚事如何,还是应听小妹说缘由。”   林照娘摸了摸一直攥着自己袖口的阿弟的脸,她抬起头,脸上没有彷徨没有冲动,“既已下聘,男家更从无怠慢,何故退婚?”   “至于……”林照娘顿了顿,眼神平静,整个人透着股韧劲,“任他如何,我自过好我的日子。”   她已想得清楚。   做好了婚后赵家郎君真有万一,自己可能会成为寡妇的准备。   见她心意已决,林尚文并不多言。   至于爹娘,本就是没有主见的人,除了唉声叹气,忧虑她的来日,没有旁的反应。   倒是从小天魔星转世,只知道顽皮林尚学哇地一声哭出来,“我不要阿姐受委屈,阿姐跟我回家!”   可惜他还是个小孩子,人微言轻,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想法。   纵使哭得歇斯底里,硬是要拽着林照娘走,也没人把他当回事。   林照娘继续嫁去赵家的事,就此成定局。   当天二堂伯母就亲自到林照娘的院里,看她有没有缺的,让人给她添置新摆件,那些帐子什么的都换了,说是把之前的那些晦气全换掉。   甚至怕她辛苦,也不必到院里用膳,全提到屋里去。   王太宜人说她手冰凉要吃羊肉补补气血,二堂伯母就让灶房上午做羊肉馒头,中午做当归炖汤肉,晚上做山煮羊,每天换着花样做。   还真别说,吃了七八日,林照娘脸色红润了,手不冰凉了,开始流鼻血了……   王太宜人知道后又嗔怪二堂伯母,道是给孩子补也不是这么个补法。   林照娘也实在是吃怕了,主动跟去王太宜人院里用饭食。   王太宜人人老了,喜欢松软的吃食,都是什么糍粑、蒸鱼、焖芋头一类,她俭朴不爱奢靡,和在屏清县吃的无异。   林照娘对这些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出来这么久,偶尔吃到家乡口味,别有一番滋味。   她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挺好的。   但赵家则急着下聘礼。   而且兴许是为了弥补她,也是觉得她在赵希涣病重的时候仍没有推搪婚事,反倒是为他忧虑憔悴,感动于她的品性,故而下聘那日,聘礼抬箱如流水一般不绝,头一抬已经送到门前,长街转角却还在往前抬,未见最后一箱。   除了聘礼常见的上等细杂色彩缎匹帛、花茶果物、团圆饼、羊酒等规矩上要备的,像珠翠特髻、珠翠团冠、四时冠花等珠翠首饰皆送的是原来说好的双倍,很多都是上好的成色,匆匆从库房里寻出来添置上的。   其中,缎红长裙、销金大袖黄罗销金裙等都是由男方在下聘时送来,这是出嫁时新娘要穿的婚服。   但赵家不仅送了这些,还送来成箱的绫罗成衣。   官会六千贯钱,金钏、金镯、金帔坠三金两副,并黄金钗环头面两副,原本的银铤一千两之外,另添金铤百两,用红绸裹着压在箱底。   聘礼、财礼皆是双倍奉上。   至少赵家的态度是摆了出来,倒是稍稍叫林永昌夫妇放心。   而聘财送后,自然便要商议亲迎的日子。   这也简单,挑黄道吉日,结合两人的八字看有没有冲忌,若都没有,便是好日子。   所以亲迎的日子就这么定在了一个月后。   二堂伯母忙着给林照娘备嫁妆。   想二堂伯母也是有两个女儿的人,自是从她们幼时就开始攒嫁妆,不单单是指田产铺面,更是日常坐卧起居所用的用具,小到花几,大到拔步床等等。   这一攒,自然不可能只攒一件,像是二堂姐林成娘陪嫁的拔步床,原本备的是朱漆架子床,后来陪嫁的床具开始流行拔步床,也真叫二堂伯母遇着更好的拔步床,肯定是让二堂姐带拔步床出嫁,原先的朱漆架子床就这么留下来了。   所以原先备下的那些也不差。   事到临头再去凑齐大件实在是难,好东西从木料开始就得盯着了,一做就是两三年。   因此两个堂姐没用上的用具,挑拣着能用的大件带上,至于幔帐、花瓶、洗漱妆盒等都在那半年里网罗得差不多了。这些钱林永昌夫妻自是没有的,所以早早说好用聘财置换。   如今聘礼财礼皆是双倍,原本的那些妆奁自然不够。   用具什么临去换是来不及的,但匆匆忙忙之下,勉强置办点田产,以二堂伯父的能耐却可以做到。   一门好亲事生了这般大的波折,又有王太宜人坐镇,原就有愧意的二堂伯父在这上面很尽心。   用六千贯置办了一处福州城内的宅院,一百亩田,并一处山园。   原来林照娘所带妆奁,田不过十八亩,资钱不过一千两百贯。   如今可是大不同。   两家也重新写了定贴,说明各自的聘财与妆奁。   妻子所带妆奁,将来若有分家、休离,夫家是不能动用的,至于哪些是奁产,全靠定贴写明。所以定贴不单单是写明出嫁女的身份、八字,最重要的作为将来的凭证,大到房奁、田产、山园,小到金银、首饰、摆件,上面都得一一写明。   林照娘定贴上的奁产、财物多了不少。   这些便是她将来立足的底气。   昏礼前三日,赵家又依照规矩让人送来销金盖头、花扇、洗项等。   那销金盖头是在亲迎那日给新娘盖在头上的。   拿到销金盖头的时候,林照娘心里才开始微微有成婚的紧张,尤其是家里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婚事。   二堂伯母恨不能盯着下人将庭院洒扫干净,但她显然没有这个功夫,因为给赵家的答礼和妆奁用具都由她准备,容不得半点差错。   反倒是闲来没事,又一次发解试落榜的林永昌见天的在外院走,眼里容不得半点灰,时常亲自指挥下人干活。   到了婚前一日,好些福州的林氏族亲自发到宅子里帮忙。   按照习俗,女家的亲戚在这一日要先去男家布置新房,那些幔帐、用具全得用女家的东西。   林照娘看似什么都不用做,却得和每一位来她院里的女性亲戚们行礼说话,哪怕这些人她几乎都不认识,很多关系都远了,远到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能照着年纪和她们互相之间的闲聊猜测着喊人。   若说林照娘还能靠猜,吴氏连猜都不大敢。   于是,就变成了林照娘喊一位亲戚,吴氏往上抬一个辈分跟着喊。   寻常人家见亲戚,女儿跟在娘身后寸步不离,到了吴氏和林照娘这,却完全是反着来了。林照娘也知道她娘的脾性,软弱、没主见,应付不得这么多亲戚,所以哪个亲戚一和她娘说话,她立刻笑眯眯地掺和进去,替吴氏转圜。   等亲戚们被二堂伯母带出去,吴氏还抚着胸口,心有余悸。   “天爷哟,幸亏我只有你一个女儿。”吴氏向林照娘倾诉道。   林照娘正吃着一位女性长辈带的金橘团,这几日天又热起来,常见的送礼糕点吃着实在腻,有的人大抵度量着她是个小娘子,所以送了甜滋滋的金橘团凉水,讨巧又节俭了钱。   金橘团吃起来软软弹弹,有点儿像果冻,带着金橘的清香但丝毫不酸,用半化的蜜水冰屑浸着,吃着清凉解暑。   对于刚刚应付了好些女性亲戚,说得口干舌燥的林照娘而言,好吃得像是救星,瞬间滋润干涩的喉咙。   林照娘给吴氏也舀了一碗。   从瓮里拿出来以后,冰屑化得很快,只剩下一点点冰渣。   吴氏接过手,舀了两口,冰意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凉爽了,她顾不上抱怨,小心翼翼地又抿了两口品尝,“这可真好喝啊!”   “多喝点,还有呢!过会儿化了就不好喝了。”林照娘道。   吴氏看着文文弱弱,最后一口气吃了三碗。   林照娘都怕她不克化。   幸而等到晚上都没什么事。   想当初,林照娘刚到这边也是贪吃凉水,那时候她吃的是蜜沙冰。   蜜糖红豆沙和冰屑混合,吃着像是现代的红豆刨冰,红豆沙熬煮得绵软,但还是有微微的颗粒沙感,吃着冰牙,但味甜解暑。   当时为了好看,也为了不化,灶房送上来很大一份。   林照娘一时兴起,也是吃了三大碗,结果夜里腹痛难忍,偏偏她刚到这边,怕夜里大张旗鼓要请郎中会扰了二堂伯母清梦,也怕闹笑话,人家会说她从屏清县来,连吃凉水都能吃出毛病。   所以即便疼得流汗,她还是硬忍着,幸而知微夜里来掖被角发觉了,偷偷寻出从屏清带来的腌橄榄,切碎泡水给林照娘喝,这才勉强缓了疼。   从那以后,林照娘在吃喝上就很小心,尽量保重身体,不给人家添麻烦。   林照娘生怕吴氏今日也会这样,所以时不时看她有没有不适,倒把吴氏看得紧张了,趁林照娘没注意,偷着出了院子。   她出去了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林照娘已经准备梳洗睡觉了。   宅子里的下人还忙着张灯结彩,核对明日要搬的箱笼,各处嘈杂不已,廊上檐角挂着灯笼不说,下人们也提着灯笼,隔两条街也能瞧见宅子上方晕染的昏黄光亮。   夜里安静,倒显得比白日还吵。   但林照娘不得不上榻去睡,明日天未亮就得起来,有许多规矩,到了男家要做的事就更多了,不趁着今日夜里多睡会儿,都怕明天撑不住晕过去。   林照娘还特意叮嘱知微往昏礼那日要戴的销金并蒂莲纹香囊里偷偷塞了几颗糖,她怕自己太累,到时候眼前一黑容易昏过去,所以藏几颗糖,觉得不对的时候能立刻吃上。   林照娘坐在榻上,脱了绣鞋,正欲喊知微将屋里的烛火熄了,却猛然想起知微已经跟着二堂伯母她们这些女性亲戚长辈去了男方家里。   亲戚们铺完床就回来了,但是知微和两个要随她陪嫁的婢女得留在婚房看守,不让外人进去。   其他婢女又都在院里忙活。   林照娘也不想再把人喊进来就为了吹蜡烛,索性自己起身,她刚穿好绣鞋,就看到吴氏捧着一个双耳青瓷汤碗进门。   她疑道:“娘?”   吴氏快步走上前来,拉着她到漆木桌前坐下,把汤碗和筷子摆到她面前。   林照娘低头一看,装的……是个鸡翅膀?   正当她疑惑之际,吴氏已絮叨起来,“你要出嫁了,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也不及你二堂伯母那样能干可以安排事,这是我去灶房自己煮的线面,汤底是鸡汤,你尝尝。”   林照娘其实不饿,但是看吴氏那热切的态度,还有小心翼翼的眼神,她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线面。   她刚入口,只听吴氏道:“吃了长命面,长命百岁安。”   林照娘吃了鸭蛋,吴氏道:“吃了太平蛋,岁岁都平安。”   最后是鸡翅膀。   她不大爱吃翅膀,素日里面都是随意放几块鸡肉,想来没有特殊含义。   哪知道吴氏还是开口了,“吃了鸡翅膀,展翅又高飞。”   说罢,吴氏就没让她再吃,怕她夜里吃撑了,这只是吃个好意头。   吴氏收过林照娘手里的筷子,准备把汤碗拿出去,眼泪却落了下来,她用指腹拭去脸上的泪,忍不住倾诉,“阿娘小时候,爹爹和兄长要出远门,你外婆就给他们下一碗这样的面,尤其是一人一个翅膀,要展翅高飞。你出嫁了,离阿娘这么远,也算是出远门了,我就你一个女儿,却没什么本事可以教你,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便也做这么一碗,讨个吉利。愿我的照娘,太平长寿,展翅高飞!”   吴氏自己哭得眼睛通红,却不让林照娘哭,怕她明日眼睛浮肿不好上妆。   在吴氏起身之际,林照娘忽然握住她的手,笑容盈盈,眸光灿烂,“娘,我要吃完,我饿呢!”   听到女儿说饿,吴氏忙把汤碗放下,又问要不要去拿些糕点。   林照娘摇摇头。   她低着头默默把一整碗的线面都吃完,尤其是鸡翅膀。   待吃完了,她笑容满面地对吴氏道:“阿娘,我会过得很好。”   她眨了眨眼睛,难得的俏皮,“要展翅高飞!”   “诶,展翅高飞!”吴氏看她喜欢,自是喜不自胜,欢欢喜喜地把碗拿出去。   林照娘则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才重新去梳洗,上榻入睡。   也不知是不是吃得撑了,林照娘明明觉得心里很平静,却睡不着。她听着外头的动静,感受她们的忙碌嘈杂,又渐渐变得安静下来。   等她再睁开眼,天还未亮,有婢女捧着梳洗用的水,在屋外小声交谈,商量着一会儿谁唤她起来。   林照娘自己起来开了门,让她们进来。   五月的天,天朦胧未亮时,还是凉沁沁的,请来梳妆的妇人已经等在耳房,正捧着热茶在喝,还笑嘻嘻地吹嘘起自己梳过头的娘子们婚后有多顺遂。   林照娘洗漱后,梳妆的妇人来到她身后,笑吟吟说吉利话,夸她生得美,又问她夜里是不是睡不好?新妇都是如此云云。   林照娘只微微笑着,不时应两句。   她看着铜镜里逐渐妆容秾丽的自己,心中竟渐渐生出陌生感,又觉得前路仿佛有万千艰险在等着自己。   她的心跳渐而激烈,莫名生出的不是羞涩忐忑,而是征服前路的兴奋高昂。   她看着铜镜中陌生的自己,在心中问道:“林照娘,要出嫁了,你怕吗?”   “我不怕!”   她按着心口,暗自回答自己,而铜镜中姣美的女子眼眸愈发坚定明亮。 第22章 第22章 林照娘闻到他的气息,心中微微紧张   那梳妆的妇人已是难得的利索有手艺,但昏礼的发式繁复,又得开脸、上妆,一番折腾下来,天光悄然大亮。   其间,王太宜人和二堂伯母都来看过,还有几位来得早的林家女性亲戚在调侃。   这回林照娘因在上妆,没空说话,吴氏不得不和她们交谈,面色尴尬不已。   还好梁妈妈进来了,她要和林照娘再讲一遍昏礼上的规矩,见这么多人在这,就寻了个由头,说是外面缺人帮忙盯着,二堂伯母正烦心呢,亲戚们一听纷纷出去帮忙。   内室瞬间空旷了。   别说吴氏大松一口气,林照娘也觉得清净多了。   梁妈妈搬了把绣凳到林照娘边上,殷殷叮嘱起来,“下午上了檐子后,抬檐子的人不会立刻走,他们会嬉闹念贺词,你别怕,那是在讨赏钱,我们会给他们,你只需安安稳稳坐在檐子里。等到了男家,会有人讨利市钱,阴阳生撒谷豆,等那些孩童捡完彩果和铜钱,都散开了,你再下来。   “出来以后得自己走一段路,不用怕带着盖头看不见,你前面会有两排使女手捧莲花灯,一人倒走在你面前执镜,到时候亮得很醒目,盖头里也能瞧见,跟着走便是,还有……”   梁妈妈说得极为仔细,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跟着谁,何时倒走,拜礼怎么行都一一说完。   但昏礼的礼仪规矩实在太多,林照娘即便昨日听过,今日又听,还是有迷惘的地方。   生怕自己哪里记串了会闹笑话。   正好梳妆的妇人涂完了口脂,在帮她上花钿,林照娘摸索着伸手过去,握住梁妈妈的手,“若是梁妈妈你能陪我一道去赵家就好了。”   “我去啊。”梁妈妈理所当然道:“女方家里随檐子到男方家的人得是双数,少了我可不成。”   林照娘不由展露笑颜,她道:“您知道我的说的不是这个。”   梁妈妈见没逗过去,才如实道:“我啊,不惯那些拘束琐碎的事,还是爱教姐儿们学礼仪。但这回随你过去,怎么也会待到满月会亲,那时回来就不再跟去男家了。”   她是有始有终的人,怎么也得看着教过的姐儿们在夫家习惯了,能认得各处亲戚,再去下一家。   林照娘知道她的心意不会变,但还是想试着争取一下,见她仍不为所动,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否则便是强人所难了。   正好梳妆的妇人也帮她上好妆容了,插话打断了她们俩,“娘子,您伯祖母方才吩咐,先别戴冠,怕冠太重,要等男家迎亲的人到宅子前了再戴上,您看呢?”   林照娘点头,“听伯祖母的。”   她的目光也落到一旁漆木托盘上用红绸垫着的珠翠头冠上,看着少说得有好几斤,宽与肩同,高有一尺多,那梳妆的妇人说还有三尺高的冠呢。   她这顶虽不是最高,但用料极尽奢侈。   冠两边的珠结垂至下颌,冠身点翠,可见青蓝色翠叶、翠花、翠云,正中间是珠翠牡丹花,各处点缀宝石、金云,最下首左右各一博鬓,有一排米粒大小的珍珠垂下晃动。   不仅是珠翠头冠,霞帔和外穿的销金红罗大袖缎也没穿。   这要是穿上去,那真真是动弹不得了。   便是坐下也得端着。   眼下这样至少她还能起身走动,就是也没什么人敢让她出屋门,她也不敢躺下休息,怕会弄皱衣裳和盘好的发髻。   横竖坐着也是坐着,梁妈妈干脆重新和林照娘说了一遍昏礼的规矩。   到了吃朝食的时辰了,吴氏既怕她饿,又不敢给她吃太多东西。   吴氏就把糕点掰碎了喂进她嘴里,再用勺子舀温水喂她喝,好把干噎的糕点顺下去,但吴氏还是担心,“少喝点,少喝点,要是路上想小解可怎么好?”   这是吴氏的经验之谈,到了男家面皮薄,身边人又多,肯定不敢小解,真要是有感觉,憋也憋死人了。   好不容易熬到快午时,林照娘困得不行,又不敢上榻去睡一会儿,吴氏心疼她,就用手托着她的下巴让她眯一会儿。   慢慢地,随着日头挪到正中,外头开始嘈杂起来。   各处都在忙碌,互相催促干活。   尤其是灶房,既得准备宾客午间的筵席,一会儿男方迎亲的人到了,还得立刻奉上吃食酒礼。   忽然,外头似乎静了,又像是太喧闹显得安静。   宅门那边的热闹穿过中门传到后院没那么快,吴氏站在窗口探头望,忽然一个小婢女急匆匆跑进来,顾不上喘气就道:“来了、来了!”   原本正打瞌睡的梳妆妇人一个激灵跳起来,忙不迭给林照娘穿大袖裳裙,还把霞帔披上去,至于霞帔坠就摆在托盘上。   选的是最早定亲前送来的那枚双凤莲花纹金霞帔坠。   林照娘也是在收到这枚金霞帔坠后,才知道原来屏清县老家时,二堂伯母送给自己的见面礼就是金霞帔坠,那个时候,二堂伯母就已经选中了她。   而在梳妆妇人匆匆帮她穿好外裳、霞帔,戴好珠翠头冠后,她被众人搀扶着到了中门。   长辈们已经候着那里了。   外院更是摆满了筵席,女家的亲戚都在席上,男家迎亲的人也被女方的亲戚们拉着坐下,又是酒又是礼,好生款待。那些乐官、授事街司的人都被塞了赏钱和彩缎。   亲戚们在外面绊住男家迎亲的人,拖延启程的时辰,林照娘则在中门这儿拜别爹娘长辈。   她正要哭呢,她爹林永昌手捧厚厚一沓纸上来,忽而就开始念出绛规诫诗,“在家勖尔勤,女功无不喜……”   林照娘凝神听着,准备等他念完就行礼说谨记,结果等了快一刻,他才读了不到一半,而外面男家的乐官奏乐催妆,克择官报道一遍遍报道时辰。   “午正已至,日正当中,天地交泰,正当吉时,请新妇登车!”   克择官的声音越发高亢响亮,那一遍遍地报道时辰,便是在催促新妇快快出来。   再一看林永昌还剩好几张没念完,王太宜人率先越过他,直接对林照娘道:“出嫁后,要戒骄戒躁,尽心侍奉亲长。”   林照娘终于得以屈膝行礼,半低着头答道:“侄孙女谨记教诲!”   有王太宜人示范在前,二堂伯母遂也上前叮嘱她,“你既嫁进这样的门庭,切记凡事不用事必躬亲,做好本分便是。”   “侄女谨记教诲!”林照娘依礼答道。   随后便轮到了吴氏。   吴氏本来也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在她们叮嘱林照娘的时候,自己一直在心里默念,等真到她开口了,周围人再盯着她,她脑子一片空白,憋了半天的词全忘了。   她又怕耽误了好时辰,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你要好好的,受了委屈要告诉爹娘……”   除此之外,吴氏实在想不到还要说什么。   而门外乐官催妆的奏乐声震天,克择官报道也变得急促,气氛愈发紧张。   林永昌的劝诫诗还未念完,仍有好多页。   再念下去,怕是还得让人在外面等一刻钟,而男家迎亲的人齐齐呐喊,声音像浪潮一样翻涌过院墙,震得人耳朵疼,“请新妇登车!”   “请新妇登车!”   ……   王太宜人忽然清了清嗓子。   林永昌起初还未察觉,直到她又咳了两声。   他一抬头,发现大伯母正板着脸盯自己,吓得一哆嗦,默默略过了好几页,直接照着最后一页磕磕绊绊地读,“……每顺舅姑心,况逆舅姑耳!为妇若此能,乃是儒家子。”   林永昌终于读完了劝诫诗。   林照娘还怔了怔,见他真的没再继续读,才欠身行礼,“女儿谨记教诲!”   随后,王太宜人从旁边婢女一直捧着的托盘上拿起销金盖头,盖在林照娘的头上。   中门被打开,被遮住视线的林照娘被左右婢女搀扶着走了出去。   她的脸被遮住了,看不大清前面的景物,但依稀能看到身侧的余光,她能瞥见离自己不到两尺的那双皂靴,往上是八品绿袍公服的衣摆,腰间系有黑色革带。   即便看不清,她也知晓他手上必定拿着笏板,因为照着规矩,新郎在成婚那日所着的那身绿袍以及脚上的皂靴,手上所执的笏板,都是从女家送过去的。   林照娘还曾象征性地在绿袍和皂靴上缝了几针。   哪怕看不见他的脸,林照娘也不禁好奇地用余光打量他,想知道他的真面目。   他身量高挑,按说久病之人要么瘦弱,要么浮肿,可是她记得他的尺寸,身形清瘦,却并不算过于单薄。   今日余光再打量,更觉他肩线平直,圆领袍的公服贴着胸膛,显得宽而紧实。   他究竟生得什么模样呢?   林照娘忍不住生了好奇。   但她很快就被扶上了花檐子,不能再看到他的身影,余光能瞥见他往前走了,应当是要在迎亲队伍的前面骑马。   擎檐从人要到了利市钱,开始抬檐子。   乐官们开始奏鼓乐。   后面跟着捧托盘的女使以及抬箱笼的仆从。   林照娘端坐在上面,连手都不敢乱动,更莫说掀起盖头瞧上一眼。   因为……檐子是没有帘子的。   所以接下来的一路她都只能用余光偷偷欣赏沿途景象,知道过了桥,经了闹市,进了街巷,而遇见喜事,行人都爱停下来看,尤其是孩童,还凑成群边互相击掌,边跳跑着跟上。   不能乱动,也不能说话,这种感觉是无聊的,可是看着经行的不同景象,林照娘心里又涌起新奇的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因着她坐姿过于端正,肩背已开始发僵了,才终于在一处气派的宅院正门前停下。   之前报道时辰的克择官手执花斗,开始撒谷豆。   彩果、铜钱、五谷豆洒落一地。   跟在迎亲队伍旁边跑了一路的孩童们一拥而上,哄抢铜钱和彩果。   很快,花斗里的钱谷见底,孩童们渐渐散去。   有婢女走到檐子前,手捧铜镜,婢女是倒着走,面对林照娘的,而婢女的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两排手执莲花烛的女使。   林照娘知道这便是要下檐子了。   她走进正门,面前的地上铺了青锦褥,有两个婢女主动上前搀扶住她走过去,又跨过马鞍背和平秤,终于到了中门。   她被人迎到婚房,从昨日就守在这里的知微忙上前扶她。   林照娘心中骤然松了口气,可算是进来了。   就这样还说是顾虑赵希涣的身子刚好,省了许多繁琐礼节。   她生怕自己出错。   一时紧张,她也就忘记还有新郎这回事。   直到赵希涣坐到她右侧,两人同坐一榻上,底下铺了层层被褥,他方一坐下,林照娘便能感受到身侧下陷。   忽如其来的他身上清苦的药香混着淡淡沉香味飘来,林照娘闻到他的气息,心中微微紧张。   偏偏门外忽然很发出嘈杂声,似乎在争吵什么,还有裂帛的声音,她盖着盖头什么也瞧不见,怕是出了什么事,下意识抬了点头,但仍旧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瞥见门口乱糟糟的一堆脚面和裙摆。   忽然,她感觉自己的手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低头一瞧,他匀净修长的手不知何时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极为好看,也白,但不知为何指腹和虎口略粗粝,似乎有茧子。   虽非故意,可硬茧触碰肌肤,仿佛被毛尖轻拂,她心里骤然有些慌,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隔着盖头,面颊可以尽情地泛红。   他的声音淡淡的,如玉缶一般,所言却是为了宽慰她,主动解答:“是昏仪的利市缴门,宾客互相拉扯门上的彩帛,各扯一角,以求好运。” 第23章 第23章 他退一步,她跟一步   林照娘这才安心。   可是他的大手仍未松开,冰凉的触感与林照娘因紧张而微烫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多谢……郎君解惑。”   林照娘犹豫片刻,还是喊不出官人二字。   身边人似乎因她的称呼而顿住。   林照娘心里紧张不已,他不会生气吧?   然而随后传来的是他的一声轻笑,因为离得太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笑的时候喉结微震。   不知为何,听着这笑声,她觉得耳朵发痒,忍不住想躲。   “娘子客气。”他道。   娘子?他这是何意?   林照娘心内纠结,只觉得吃了称呼的亏,寻常人唤妇人可以是娘子,夫婿唤妻子亦是娘子,所以他说得如此容易吗?   她又觉得不平,又觉得脸热。   即便不照铜镜,她也知晓自己的脸怕是红得快滴血了。   幸而仪式还未结束,有人进来请他们出去。   林照娘记得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做。   她被知微从榻上扶起来,而自己的手忽然被轻轻展开,放上了一段顺滑柔软的红绿彩色双同心结的线。不必特意去看,光是那粗粝硬茧的摩挲感,她也知晓是他。   果然,他道:“不必怕,朝着我走。”   两人共同牵着一段双同心结,赵希涣面向林照娘,倒着走。   林照娘虽有盖头挡住视线,却只需专注地盯着他的皂靴,他退一步,她跟一步。   本以为没人扶着,走到中堂的那段路会很难,但有他在,盯着他的皂靴慢慢往前走,竟走得很容易。   她一专注,便忘了周遭的一切。   待她回过神,已然走到堂前。   而赵希涣也重新站到她身侧,她又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清苦沉木香。   怪好闻的。   她想。   林照娘狭小的视线里又出现了一双云头履,往上是描金的柔蓝色海棠缠枝罗裙。罗裙的主人停在了她面前,似乎在笑,随后拿起一柄织梭慢慢挑起她的盖头。   林照娘的视线一点点丰盈,她看见了对方披帛、脖颈、面容,以及周围的景象。   充盈的光线汹涌袭来,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在盖头里蒙久了,忽然被挑开,竟有种天光大亮的错觉。   即便还是白日,但这儿四面院墙,屋檐深长,光线阴暗。   若在寻常人家这里必定是黑黢黢的,但赵家富庶,灯架里的灯芯都是点燃了的,尤其在那些牌位画像前,更是点了成排的蜡烛。   所以这儿不但亮,烛光还晃眼。   而堂前站了许多人,最正中间是位双鬓斑白,但看着很严肃的老人,他周围最空旷,没人敢靠近他,想来应是赵希涣的祖父,管教寓居福州的所有宗室子弟的西外宗正司知事。   往边上,是一对夫妇,妇人她见过,正是赵希涣的母亲,她盘团髻,插赤金头面,裙裳不是描金,便是金线作绣,看着雍容华贵,与上回来林家时憔悴伤心的模样大相径庭。   那中年男子想必是赵父了,他应是快马加鞭赶回来,但今日才到的,皂靴底下还沾着泥灰,只来得及匆匆换上大袖衫的红袍公服。   边上还有好多中年人,多是男子,至于两侧的廊下则站的多是年轻的郎君小娘子。   她的盖头方一揭开,两侧的亲眷传来骚动,都是在交头接耳说话的。   站在最上面的宗正公肃着脸往两边扫视一眼,偌大的院子,骤然安静下来。   很显然,他极有威慑力。   而赵母也和那位揭开林照娘盖头的妇人道谢,“劳烦县主了。”   “都是亲戚,何必客气。”那县主笑吟吟答。   林照娘想起来梁妈妈说的规矩,新妇的盖头得由男方家里儿女双全的亲戚掀开,赵家的亲戚自然都是宗亲,而这位身上还有县主爵位。   再一想周围的人,也俱是宗亲,哪怕是个不起眼的小郎君,身上也会有散阶在身。   对于嫁入宗室这件事,除了泼天富贵外,她难得有了实感。   林照娘努力维持表面平静,心里却紧张不已,攥着红绿彩绾双同心结的手微颤。   忽然,她感觉手上的线微微晃动,林照娘顺着看去,先瞧见的是他平直的肩膀。她慢慢仰头,看见的是一张轮廓分明的清癯侧脸,他挡着西斜的日头,烫金色的光映在他的轮廓线上,微微突出的喉结正好对着半轮红日,她被照得眯起眼睛,却觉得熟悉。   直到他侧过头垂眸望她,放缓了声音,“别紧张,我会先唤人。”   “嗯。”林照娘慌乱地避开了视线,低声应他。   两人没能再交谈,礼官在牌位前高声唱道:“新人上前,参拜先祖家神!”   林照娘吸了一口气,凝神走上前。   家里人为她做足了准备,她不能在这样要紧的时候出差错,丢了自己和家里的颜面。   林照娘和赵希涣并肩前行,红绿彩绾双同心结牵连着两人,他们行至拱桌下的蒲团前方才停下。   只听礼官高唱,“今有太祖九世孙赵希涣携新妇屏清林氏女告拜历代先祖,愿祖先庇佑,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礼官念完祝祷词,高声喊,“一拜!”   林照娘和赵希涣遂行拜礼。   待他们拜完起身,礼官又高声喊,“再拜!”   他们俯身再拜。   “三拜!”   他们重复跪拜。   紧接着,是到堂前一张上放镜台及镜子的漆木桌那儿行跪拜礼。   这便是拜堂了。   最后是夫妇对拜。   因为红绿彩绾双同心结绑着林照娘的手和赵希涣手持的槐木笏板,两人不能离得太远,不然便会被扯得踉跄,反而更贴近。   但也不能离得太近,否则……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林照娘赧然不已,她羞恼地抬头瞪了赵希涣一眼,却见他扶正展脚幞头,姿态从容地朝她一笑,全然不见幞头与新妇头冠勾到的局促。   周围有人在调笑。   “新郎好生心急!”   “新妇子羞了。”   起哄的人多,林照娘本应紧张羞赧才是,可她忽然福至心灵,禁不住疑惑,忍着羞抬头再看了他一眼。   他!   是他!   她一时怔住。   旁边不知是谁在起哄,“看来子济皮相生得够好还是有些用处,新妇都瞧痴了。”   “嘘,别叫那煞神听见,少不得找你麻烦!”   然而还是提醒得太晚了。   赵希涣一眼扫过去,冷冷盯着人家。   几个年轻宗室子的调笑才渐而止住,讪讪不吭声。   还有人小声嘀咕他小气,连说都不让说。但又不敢真的做什么,宗正公还在上面呢,那位是个古板的,见不得人不规矩,闹狠了少不得被不留情面地斥责。   虽然有波折,但对拜礼成,接下来便是拜见尊长亲戚。   林照娘除了赵父赵母和推测出来的宗正公,其他人一概不认识。   正当她踟蹰时,赵希涣先开口喊人。   他对着宗正公一拱手,“阿翁”   林照娘便随着他一福,跟着喊道:“新妇见过阿翁。”   宗正公颔首,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取出红封给她。   林照娘欠身一福,举止文雅,“多谢阿翁。”   接下来是赵父赵母。   赵父看着反而很宽和,与宗正公完全不同,还笑呵呵地与她说话,“你伯父与我是至交好友,如今进了家门更是一家,不必拘束害怕。”   林照娘展颜一笑,行礼应答,“谢父亲关怀。”   赵父亦给了红封。   而赵母没说什么,就夸她,夸她好,夸她言行有大家风范,不愧是屏清林氏的女儿。   林照娘本以为高门仕宦的长辈都是二堂伯母那样重规矩,讲体面的模样,但赵母似乎不大一样,她信佛,和五堂伯母一般在腕上缠了念珠,外裳里的那层衣裳露出的些许布料被光反射出卍字暗纹,而且面白微丰腴,是很和善的面相。   赵父和二堂伯父师出同门,两人都认为应该约束己身,所以不曾纳妾,想来赵母的烦心事能略微少些。   倒是宗正公,听二堂伯母说,他房中有两位妾室。   但与林照娘平日里应无甚交际,也就不必在意,如此想来,赵希涣家中还算清白简单,除了亲戚太多,身份太高。   她跟着赵希涣见过众多长辈,虽然曾经背过名录,但想把人的相貌结合下来记住,还是太难了。   林照娘只觉得脑袋昏胀胀,后面只能勉力维持笑容,早不知道自己在喊谁了。   而且长辈们还得给她见面礼,进来不好带婢女随从,林照娘很快便拿不下了,好在有赵希涣接过她怀中抱的那些礼物。   不过林照娘的红绿彩绾双同心结好歹是绑在她的手掌上,赵希涣的却是绑在槐木笏板上,他一只手得一直拿着笏板,同样的东西抱在他怀里,便显得左支右拙。   好不容易拜见完一堆长辈,终于轮到那些同辈人互相拜见。   林照娘可算能稍微轻省点,不必想着如何应付答话,她抽空往身侧看了一眼,瞬间被逗笑。   赵希涣抱的见面礼太多,竟遮住了他的下巴,明显能看出来他不曾做过给人抱礼物的活,好好个宽肩窄腰的成年男子,此刻看着却很是局促。   赵母一直关注着儿子儿媳,奈何她抱着就太不像样了,仆从又不好在这时候进来。   好不容易挨到同辈互相拜完了,竟然还有小辈。   幸而二堂伯母早有准备,出嫁前给林照娘备好装满了金豆的荷包,让她能随时赏人或是给亲戚里的小辈。   待下一辈的见完,竟然还有下下辈……   不过林照娘也是大家族出身,对自己辈分高这件事倒是接受良好。   总比辈分低要好,在屏清的时候,和她一块在荀娘子家里求学的同族里,有一位仅仅比她大一岁,论辈分却是她的姑祖母!   待终于见完这些亲戚以后,两人才得以出院门。   甫一出去,就有下人赶忙上前接过赵希涣怀中的见面礼。   他亦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但昏礼的仪式并未就此结束。   他们还要回到新房撒帐、交卺、合髻。   并且这回回去,两人依旧要牵着红绿彩绾双同心结,面对面地走,但倒着走的人则从新郎变成新妇。   林照娘一过门槛,就得背身倒走,她实在不适应,明明是平地,却险些踩空。   好在赵希涣及时用未拿笏板的那只手扶住了她。   林照娘微微低头,向他道谢。   赵希涣松开手,顿了片刻,还是道:“夫妻一体,何须言谢。”   “嗯。”她应。   但又觉得是不是太冷淡了,林照娘斟酌了一下,又道:“好!”   其实她还想问他当初在佛寺曾有过一面之缘,他记不记得,但眼下的时机显然不合宜,林照娘只能继续倒着走。   可她不像赵希涣那样,对宅子十分熟悉,总是生怕走到台阶或者走错,所以身体很僵硬。   赵希涣见状便道:“你信我吗?”   “嗯?”她疑惑。   “只管走,我来看着路。”赵希涣道。   林照娘自然是愿意。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后退,从忐忑逐渐到从容。   快至门槛时,他便道:“慢些,约莫三步停下。”   林照娘照着做。   他继续道:“是二尺高的台阶。”   林照娘遂抬高脚。   他道:“不够,再高些。”   林照娘依言抬高,他颔首,“可以跨了。”   ……   之后的一路,有赵希涣的提醒,林照娘走得还算顺利。   即便如此,等回到新房里,她还是长舒一口气,简直如释重负。   真不知道为何要让新郎与新妇轮流倒走,活生生磋磨人。   然而不及多想,她和赵希涣又被拥到榻上,两人一左一右,跟来的礼官拿起金银盘开始撒帐,边撒边念吉利话。   林照娘没听他说什么,因为撒的全是金银钱、彩钱、杂果,砸到身上生疼。   那礼官下手也没个忌讳,就这么从上往下抛撒,免不得要砸到眉眼。   眼看要砸到眉骨,林照娘不知道规矩,不敢乱动,只下意识侧头。   想象中的疼并未落到脸上,反而眼前视线一黑,身上传来被拥住的触感,若有似无的清苦香味袭来,林照娘仰头,却见赵希涣一手环住自己的腰,一手抬起,宽大的袖袍挡住了那些金银彩钱。   她与他四目相对,彼此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和身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周围是吵闹的哄笑声,只觉得心跳如鼓,偏又能听见彼此胸膛的震动。   “新郎心疼新妇呢!”   “哈哈,这便护上了。”   ……   直到礼官出声,“新郎不必再举着手啦,撒帐已撒完了,莫不是和新妇还有何事要私语?”   林照娘遂红了脸,匆匆转头,赵希涣却不慌不忙放下手,从容自若笑道:“既是私语,君何故相问?”   周围人戏谑,说他好生厚颜。   赵希涣丝毫不受影响,微微笑道:“不及君多矣。”   周围笑声更盛。   林照娘有些惊异地睁大眼睛,不想他性子……如此……不惧人言。   她在心中斟酌着用词。   换成她,应当是不敢这样与人说回去的。   好在这些调笑很快就歇了,礼官取过他们一直以来绑着手和笏板的红绿彩绾双同心结系在酒盏上,让他们环过彼此手臂对饮,再将空酒盏放置于床榻下,一个杯口朝上,一个杯口朝下。   如此交卺礼成。   又各取一绺发丝剪下,用红线绑在一块,放进盒子里,交由下人收起,妥善保存,合髻礼亦成。   至此,他们二人依照规矩礼法,便是真正的夫妻。   随后,礼官将亲朋们都赶了出去,容夫妻俩更换衣裳。   屋里只剩下两人和服侍的婢女。   但还不是洞房的时辰,外头天还亮着呢。   他们成婚行礼的吉时是申时,折腾了这么久,也才刚申时末。   接下来,他们都得先换身衣裳,林照娘则还得将那昂贵沉重的珠翠头冠也一并取下,改用轻省些的头面,因着二人要一块到席上答谢宾客。   林照娘的爹娘也会到席上,他们要一块参拜她的爹娘。   筵席还分前后,赵希涣得饮足九盏酒,筵席中间歇息时,宾客会上前劝酒。   但他身子不好,想来劝酒只是象征性地劝几句。   不过……   林照娘停下心中所想,有些尴尬地与赵希涣对望。   知微已经帮她取下头冠,她得换衣裳了。   而赵希涣也在内室。   他已解下右肩的扣子,露出一些内里的白色单衣,本该继续脱下身上的大袖圆领袍,但见她坐在妆台前,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他先是一怔,旋即意会,主动道:“我在屏风外,不进……内室。”   林照娘今日上的是三白妆,可纵然脂粉再厚,也遮不住新妇面颊上的羞红。   她微低下头,原想说多谢,却想起他说夫妻间不必言谢,生生停住,只抿唇点头。   然而这犹豫的片刻功夫,他已脱下外衣,内里的单衣系带微松,领口敞开,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他倒并未刻意展现,但也未避开,知晓她在看着自己,仍旧如常换下衣裳。 第24章 第24章 什么礼重,什么不宜孟浪,心仪的妻子在怀,通通被抛之脑后   林照娘匆匆望了一眼,便挪开目光。   “我去换衣。”说罢,她慌忙进屏风内。   知微早就进内室,翻开衣箱取衣裳了,也就没发觉这一微妙的气氛。   她捧着衣物,看向刚进来的林照娘,二话不说就要帮她脱衣裳。   新妇的婚服太繁琐,即便有知微帮着脱,也不大快。   而赵希涣和林照娘两人之间仅仅隔了一扇四幅山水檀木屏风。   那屏风薄能透影。   林照娘脱下外衣,偶然侧首,发觉屏风将人映得一清二楚,至少她能清晰看到他影子上敞开的领口,甚至是透过衣物内里劲瘦的腰身,倘若正正经经一块换还不容易觉察。   知微帮她换下沉重的衣物后,林照娘发现其实自己也没必要特意进来换,她还穿着抹胸呢,也许是穿来太久,明明抹胸遮住了胸前腹部,也会觉得羞耻。   这下倒好,欲盖弥彰。   她有点后悔,早知道坦坦荡荡了,还不那么尴尬。   何况,晚上还要洞房……   幸而见宾客不必着霞帔大袖,她换了身红素缎长裙和彩绘衔柳双燕海棠花边对襟的魏红色长褙子。   她整个人只觉得轻省多了,肩膀敢动了,步子也轻盈许多。   头面仍是点翠,却是小了许多的双燕衔珠挑心,边上插如意纹赤金掩鬓,还有云彩状的珍珠钗等。拢共有十几样头饰,仍比之前那头冠要轻许多。   至少她不用僵着脖颈了。   待她妆扮好,赵希涣亦已经换好了圆领袍常服,坐在桌前吃茶。   见她好了,他方才起身,“走吧。”   林照娘点头。   尚还尴尬的夫妻俩一块出去见宾客。   直走了许久,都还未到筵席那儿,林照娘感觉赵家的府邸应当比二堂伯父的宅子大许多。沿途还有湖和拱桥,赵希涣向她解释,道那边过去有个园子。   林照娘表面平静地点头,心里惊诧不已,赵家竟然这样大,修缮如此精细,看来是真的想在福州久住。   这样也好,若是离得太远,她也怕自己难以适应。   “湖边有水榭,夏日乘凉还算清净。”赵希涣也不知该说什么,便仔细解释沿途所经之处。   终于,到了宴请宾客的地方。   男女分席而坐,有内外两处各宴宾客。   但按照规矩,岳父岳母要在筵席上见女婿并赠礼,故而林照娘和赵希涣到堂前时,吴氏和林永昌已站一块等在那了。   甫一见到人,吴氏便激动得用袖抹泪。   明明只是出嫁分别了几个时辰,吴氏却觉得恍如隔世,心若刀绞,真恨不能上前拉着林照娘嘘长问短。   偏又怕失礼,只能生生忍着。   林永昌倒是盯着赵希涣瞧个没完,他觉得此子虽略微清瘦,但眉眼沉静,俊朗端正,瞧着颇有文人的沉稳雅致。   依他看,这就是会读书的聪明相!   林永昌觉得自己辛苦准备许久的礼必定不会被辜负。   只见他拿出一本半尺厚的书,书皮用的是他亲自桨染的牛皮纸,上书三元衡鉴四个字。而书内页白皙如新,字迹整齐规矩,这本书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誊抄,连线都是他亲自打孔装订。   早在林照娘刚及笄那一年,他就在每日读书完毕后,抽空抄写,为今日见女婿送礼做准备。   他那时想得清清楚楚,来日给女儿择婿,必定得是个读书人,好将自己多年科举的经验倾囊相授。如今虽有出入,但宗室也可以考进士啊!   如此也算正正好。   赵希涣上前拜见岳父,依着礼数弯腰拱手,刚一抬头,就见岳父似笑非笑,单手便能捧起半尺厚的书,另一手捋着胡须,不住点头,不知在沉浸地想何事。   倒将赵希涣看得诧异。   岳丈……和他娘子举止神态似乎毫无相像之处。   但身份使然,对方是自己发妻的父亲,便该予以尊重。故而赵希涣先伸出双手,意在点醒对方,“多谢岳丈赠书。”   林永昌如梦初醒,忙不迭把书递给他。   那书太重,放到赵希涣手上发出砰的一声,引得旁人侧目。   林永昌则笑眯眯道:“贤婿,这是我亲手所抄的《三元衡鉴》,乃是科举用书,教人如何写律赋,其中有我许多批注,为我珍藏,今日赠与你,愿你科举及第,前途无量。”   一旁随侍的下人听角,手捧托盘,等着他家郎君把书放上来。他虽低着头,看似恭恭敬敬,心里却不禁腹诽,好没见识!他家郎君的祖父乃是西外宗正司知事,父亲在广南西路知静江府,郎君自己还是官家过继前未出五服的宗亲,无需科举,亦有前程!   如今虽无差遣官职,但身上可是有从八品承务郎的阶品。   区区一本《三元衡鉴》也敢拿出来,府上书库不知有多少外头难寻的科举用书,历代一甲进士的论著亦有收录呢!   听角满以为郎君会随手将书放在托盘上,哪知道赵希涣竟然真的翻开仔细打量了片刻,才拱手道谢:“多谢岳丈割爱,子济必定好生研读。”   “哪里哪里,贤婿中意便好。”林永昌说是这么说,脸上满意的笑容却怎么都藏不住。   而林永昌送完,便到了吴氏。   吴氏畏生,又是在外间筵席上,只觉得哪哪都不自在,慌得不行。   纵然林照娘扶住她的臂弯,有意帮她,她还是迟迟不知如何开口。   好在赵希涣主动唤她,“女婿拜见岳母,不知岳母手中是……”   有他这么一提,吴氏虽慌,但总算能开得了口,取出自己亲手缝制的招文袋,“这、这是我缝的,上头绣得不大好,但取个吉利,愿你官路亨通,顺遂长寿。”   赵希涣接过招文袋,看似绸布缝的,手感却不大对,他见惯好东西,打开一看便发觉内衬是麂皮的。表面的菊花绶带鸟纹更是粗糙得不像样,显然拆改多回,还真是亲手所缝。   高门亲眷间送礼都爱说是自己缝的,但大多是家中绣娘代缝,如此实诚,确实不大常见。   虽然笨拙,更见心意。   赵希涣朝吴氏拱手,态度更温和真切了些,“多谢岳母!”   见他脸上当真没有嫌弃的神色,吴氏放心多了,也展露笑颜,“你将身子养好,来日同二姐儿好好过,我便放心了。”   这块麂皮她存了许久,用来做成招文袋,准备送给未来女婿,可以放笔墨砚台,既实用,意头也好。但那菊花绶带鸟绣纹却是到了福州以后才决定绣的,她特意找绣娘帮忙画样子,又磨着人家一针一针地教着绣。   吴氏是个迷信的,她真信这些意头能带来好运道,所以十分尽心。   赵希涣顺从母亲曾捐赠田产做长明灯之用,这些年久病,闲暇时便看书,久而久之,也能和寺中僧人辨一辩佛理,但若说多信却没有。   可旁人的诚挚,他亦不会看低贬讽。   赵希涣郑重行礼,“谢岳母关怀,子济虽家世平常,但会尽己所能,不让娘子受委屈。”   吴氏感动得不行。   一旁的林照娘难得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神色,瞧了他好几眼。   他家世平常?   皇帝的宗亲家世平常?   她不愿说话。   当林照娘正腹诽时,不妨赵希涣看了过来,她慌忙垂下眼睛,怕被他瞧出自己的真实心思。   然而她眼眸低得太快,没能看见他眼里噙着的笑意。   而一直用余光暗中度量众人的下人听角则惊诧不已,他怎么觉得郎君对新妇喜欢得紧?   自己是郎君得用的下人,没道理会错过这样的大事。   听角觉得等筵席结束后,自己得好好套一套知北的话,可惜那个看着老实的闷葫芦,心里却鬼着呢,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出来。   而岳父岳母赠礼结束后,便是与宾客往来。   平日,林照娘是不会见到这么多生人的,但她今日是新妇,则不得不跟在赵希涣身侧见礼,不过她无需说什么,只要微笑、颔首、喊人。   赵希涣就麻烦多了,他还得应付旁人的劝酒。   好在大家都知道他大病初愈,又顾忌他的家世,不会闹得太厉害,只劝两句就散,倒是没有寻常昏礼强压逼迫的气氛。   但按照礼数,他在前筵还是得饮五盏酒。   下人把酒端到他面前,只见他端起酒盏,先是一抿,紧接着一饮而尽。   下人再添,他并不犹豫,仍饮尽。   看得林照娘微微蹙眉,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只为尽礼数,饮一口即可,酒于身子康健无益。”   赵希涣耐心听她说完,正欲说什么,不料知福州的章明鹤上前来了,他便道:“无妨。”   那章明鹤虽知福州,但上任不足一年,远不及当地豪门望族有威信,在这边为官,若不交好士绅,怕是政令压根下不去县邑。   他为人平庸,只熬资历,如今须发皆白,人倒还矍铄,仕途上怕是难有进益了,但毕竟差遣实职知一州事宜,众人明面上对他仍尊敬不已。   林照娘听到赵希涣对他的称呼,便想到那日西湖舟赛的事。   就是这位章明鹤章知州举办。   她记得堂姐那日对他的评语,若是运作得好,说不准仕途还有希望。   而她回想的片刻功夫,再凝神去听二人的谈话,便听得不是很明白了。   “你的昏礼我自是要来的,那份情我记在心里,不想你能说动他们。”章知州年岁大了,也许政绩上平庸,但为人却老道,说话云里雾里,叫人听不明。   赵希涣浅笑,“知州客气了,子济未曾做什么,天时地利人和罢了。”   “是是。”章知州随之哈哈大笑。   外人只以为他们说得尽兴,何况今日办的是喜事,笑声再寻常不过了。   之后陆陆续续有人上前,林照娘认不全,但好些她有印象,根据称呼来看,都是福建路位高权重的人物。   林照娘尽量去听,但毕竟不知前尘,只能记个囫囵,却不大清楚事由。   好不容易前筵结束,两人被礼官送去前院的别室暂歇,等后筵时再出来见宾客,饮完后四盏酒,今日的忙碌才真正结束。   别室内,只坐着林照娘和赵希涣两人。   他将门闩合上,要等礼官上前告知后筵开始,才能打开出去。   没了旁人,两人共处一室,不免尴尬。   这间别室平日没有住人,临时洒扫了一番,在榻上绑了顶帐子,铺了被褥,但桌椅摆设一概没有。   所以他们只能同坐一榻。   和外头的喧闹不同,别室内是落针可闻的寂静。   这样下去可不行。   两人犹豫了片刻,最后同时开口。   “你还记得我吗?”   “我似乎在佛寺……”   话一出口,他们皆是一愣,旋即一块笑出声,尴尬的气氛稍缓。   赵希涣没有多加犹豫,直接道:“方才并非我贪杯,酒盏中装的是水。”   “水?”林照娘讶然,“你命人换的吗?”   赵希涣摇头,但他猜得八九不离十,“应是我娘吩咐下人换的,祖父重规矩,不会如此行事,父亲从不在意这等小事。”   林照娘很快想到了二堂伯父说的男治外事,女治内事,赵希涣的父亲与二堂伯父师出同门,两人看来是一样的行事理念,听赵希涣的语气,似乎对此不以为意。   毕竟刚成婚,林照娘没在这上面深究,她反而惊奇问道:“娘?可……看着不大像。”   赵母面相和善,极好说话,实在不像会糊弄人的样子。   赵希涣却笑了,“我娘为人变通,除生死大事,旁的世俗规矩不太看重。”   他这么一说,林照娘想到拜见亲戚长辈时见到的他的亲姐姐,二十许的年岁,却并未出嫁。   早在家中的时候,二堂伯母就曾说过对方的事。   赵希涣唯有一姐一妹,皆是一母同胞,但妹妹早夭,那位长姐生来有佛缘,话都说不清时便会念佛偈。只是爹娘舍不得,故而留在家中修行,并不嫁人。   但林照娘穿来多年,知道些时下的风俗民情,这大抵只是高门女子不想嫁人的借口。   能由着女儿不出嫁,配合她闹这么一场,若是迂腐不圆融的性子,想必难以做到。   “我爹却也有一半相似,除却科举,旁的吃喝也好,人情也罢,都无甚要紧。”林照娘有了谈兴。   赵希涣笑了,他的目光扫向被自己带进来的大部头《三元衡鉴》,倒是不觉得意外。   两人便这么说起彼此的亲眷。   赵希涣说他祖父性格严格,不苟言笑,见不得人出错,林照娘则说起她兄长看到不平就要管,还喜欢写文讽刺人。   但她也有没说的。   譬如她觉得兄长迟迟考不上科举未见得不是好事,否则外放后,说不得哪日看哪位上官不好,又写诗文讽刺,得罪人不说,还怕他受磋磨。   说起各自的家人,两人才算从陌生人到有了点熟悉感,至少坐在一块,林照娘不觉得如坐针毡了。   可惜两人还未能说太多,筵席上的吵闹很快涌到别室前。   筵席的菜不会一直上,中间会有休息的时候,下人会端上铜盆布巾,好叫客人擦手洗脸,也能去如厕,或是喝点醒酒汤缓缓酒意,稍作歇息后,再吃后半席。   因为好点的席面,菜肴不是一窝蜂上的,往往是一盏酒搭一道菜,朝廷招待使臣甚至有过一盏酒三道菜的先例。   中间歇息一会儿,也是为了客人能更好地吃完后面的菜式,更是免得酒意上头,当众失态。   却不想那些宾客不在席上擦脸洗手,倒跑来他们门前。   门闩虽放下了,耐不住外面人多。   “新郎官何不出来饮酒?”   “正是,哪有在屋里躲清闲的新郎,太不厚道了吧!”   “赵子济,老子当年成婚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样子,恨不能把老子丢酒缸里头,怎么到自己酒成鹌鹑了?!”   在一众阴阳怪气里,还有前几年的苦主来讨债了。   林照娘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他这副病弱文雅的模样,也能把人闹到酒缸吗?   面对新婚妻子的疑惑,赵希涣仍维持着笑容,十分肯定道:“他在胡诌。”   林照娘也觉得赵希涣说得更合理。   只有门外的大汉才知道自己多委屈,还有早几年就相识的人知晓这厮是何等看热闹不嫌事大,身体好劲又大,酒量还好得不行,回回到了宾客闹别室劝酒的时候,他主意最多了。   本来铆足劲要等他成婚报复回来,谁知道人家成了病秧子,他们反得畏手畏脚,倒一直被这厮压着。   怨气不可谓不重了。   所以虽然不能真做什么,但一个个都在逞口舌之快,还特意轮番撞门,那门被撞得砰砰作响,木门的灰尘飘荡在门缝泄露的光束中,如氤氲起伏。   哪怕知道这是昏礼的仪式之一,梁妈妈曾与她解释过。   可林照娘的心还是免不得随着那一声声撞击而高高悬起,外面的人每哄笑着撞一次,她心便是一跳。   到底常年待在家中,她对这样的热闹不大能适应,反而让她有些忧惧。   赵希涣瞧出了她的不安,他立刻坐近她,握住她的手。   两人离得太近,林照娘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洒在耳畔,耳朵痒痒的,下意识想侧头,不妨动作太快,耳垂擦过他的唇瓣,那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那,霎时,林照娘的耳垂红欲滴血。   赵希涣恍若未觉,他如常宽慰她,“他们闹得欢,却不会闯进来。”   林照娘低低应了一声,“那就好。”   她只觉得耳朵发烫,脖颈也颤栗发痒。   尤其是赵希涣宽慰完她,并未挪开,他仍握着她的手,两人肩并着肩,贴得很近,彼此身上的热意互相侵染。别室里的安静,与门口的热闹喧嚣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天地间只有彼此,外头再纷纷扰扰,也有彼此能互相依靠。   林照娘忽然顿悟,她有些知晓为何昏礼如此繁琐了。   两个兴许都不曾见过面的人,却即将成为世上最亲近彼此的人,看似繁琐的仪式规矩,何尝不是速速让二人熟悉起来。   倒着走可以互相配合,被调侃可以出声维护,别室内可以彼此依靠。   像是眼下,便很容易让人生出类似袍泽共患难的感觉。   也就……不知不觉地亲近了许多。   在别室内的每一息都极漫长,林照娘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外头的闹声渐止,礼官出现在门前请他们一块出去。   后筵过得很快,赵希涣饮了后四盏“酒”,见完了宾客,两人就被请回去了。   到了婚房里的时候,外头的天已彻底暗下来。   但还有许多宾客没散,有的人是特意从外地赶来赴宴,作为主家,肯定要准备好住处待客,连往后几日的衣食住行都要准备妥帖,所以前院后院的热闹都持续到后半夜,筵席的菜上完了,也可以继续赏乐闲聊。   哪怕回到婚房,林照娘还是隐约能听见前院的笙鼓乐声。   不过她也顾不上欣赏好奇,此刻有更让她局促的事。   昏礼已成,宾客也都见过了,再没有旁的事可以要做,自然就到了………洞房。   林照娘尴尬,赵希涣也难得露出踌躇之色。   他虽生来便是宗室,家世优渥,往来高门仕宦,但在男女之事上并未染上糜烂习气,反而受爹娘影响,始终认为夫妻该从一而终,彼此忠贞不渝。   既如此,也就不当有妾,同样该洁身自好才对得起妻子的忠贞。   雁贽为礼,何曾见大雁再娶再嫁?   故而,赵希涣也是头一遭。   在他心里,明媒正娶的林照娘是与他齐肩的妻子,故而只怕自己心急唐突轻慢了她。   待妻子,便该礼重有加。   毫无经验的这两人,一个在折背样上敛容端坐,一个在妆台前拘谨地由婢女卸钗环。   林照娘心中惴惴,又禁不住好奇,她双指悄然挪动铜镜,借着铜镜的倒影瞧他。   他看似端坐执书,却迟迟不曾翻动一页,身形亦是僵硬不已。   林照娘莞尔,颇觉有趣。   原来他也并非时时刻刻都能从容应对。   然而再如何拖延,还是得面对,仆妇已将耳房的浴桶倒满热水,出来回禀。   赵希涣询问她,她点头,“嗯,我先沐浴吧。”   林照娘匆匆进去,知微帮她沐浴,热水的雾气氤氲了小小的耳房。   即便用过了肥皂团,该准备出去了,她还是有点踌躇,“要不,我再搓一遍?”   知微当然不会拒绝了,娘子紧张,自己也想不出办法,自然是顺着。   于是林照娘洗了三遍,白皙的肌肤都搓出红痕了,最后实在是拖不得,才慢吞吞出去。   很快有婆子进来换浴桶的水,赵希涣沐浴不必人伺候,自己拿了衣裳就进去了。   林照娘散下头发,系着抹胸,下着小裤,仅用一身薄纱对襟长褙子遮住大片肌肤。她坐在榻上,紧张地等着赵希涣出来。   哪知他也没那么快,水声在里头哗哗啦啦,林照娘的心情也被水声牵扯,忽高忽低。   他好了?他没好?   他要出来了吗?   等赵希涣真的出来,她莹白美丽的脸上已浮起浓浓胭脂红。   不施粉黛,更衬清丽。   他坐到她身侧,拥住了她的肩,刚沐浴后的热意侵袭而来,让她不知所措。   她眨了下眼睛,只觉得说些话比较好,慌乱之下,想到什么都通通说出口,也忘了思量。   “你、你大病初愈,是不是行不了房事?”   她这话本是关心,可真说出口,尤其是在洞房花烛夜,便显得变了意味。   大抵没有男人能受得住这一问,甚至还是新婚妻子所问。   赵希涣环着她的手一顿,灯架上的烛火似乎被烛油浸染,忽明忽灭,他脸上的神情亦难以分辨,“娘子何妨一试?”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吻上她娇艳欲滴的唇瓣,免得再出惊人之语。   什么礼重,什么不宜孟浪,心仪的妻子在怀,通通被抛之脑后。   两人一块赴约赶路。   初时尚能徐行,后来愈发急促疾行。   大抵是行得太累,呜咽声不绝,幸而沿途溪水潺潺,大快朵颐,一人得自另一人身后相拥,十指交握同行,终于得以赴约同登。 第25章 第25章 林照娘推开他,自顾自下地,如欲盖弥彰一般躲进了内室   一番云雨后,林照娘已力竭。   她算是知道了,他身子骨说是不好,却不曾伤过腰肾。   也正是同房彼此坦诚相见后,她大抵知晓他为何会病重了,他的身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但最严重的是心口那一道,前后贯穿,在连风寒都是能要人命的时代,可想而知当初有多惊险。   五月天气已渐热,方才太过激烈,她额角鬓发生出薄汗,此刻依偎在他怀里,两人都不曾说话。   只她知晓箍住她的臂弯何等灼热克制。   不说话,她是累极晃神,他是在隐忍。   林照娘方才被撞得眼睛涣散,此刻也怔怔的,迟迟未能回神,只懒洋洋躺在他怀里面。   却不妨她的思绪仍在运转。   得益于二堂伯母的有意教导,林照娘不像先前那样对宗室的事情一概不知,她虽不能算一清二楚,可也清楚地知道,宗室子弟可以科举考进士,也可以为官做地方大员,但绝不能掌兵权,这是天大的忌讳。   赵希涣的伤疤却像极了兵器所伤。   这背后的缘故怕是不简单。   林照娘没有贸然问他。他们虽是夫妻,却还未有深厚情谊,这样兴许事关生死的大事,如何能见过两面就凭着夫妻身份仓促托盘告知。   她换着想了想,若是他发觉端倪问自己穿越的事,哪怕情浓,她也绝不会吐露半字。   如此换着一思量,她也便没有半点问的意头。   到底折腾了一天,林照娘禁不住乏,沉沉睡去。   而赵希涣本等着她询问自己,等来等去,他低头一瞧,她早睡着了。   看着莹白美丽的妻子鬓发散乱地靠着自己睡得香甜,赵希涣心中升起无限怜爱,他不忍惊醒她,哪怕情欲深沉,也只低头轻吻她的眉心,拥住她强忍入睡。   *   天刚破晓,薄雾浓云未消,屋外不需起风,空气里也沁着冷意。   床帐被掩得严实,屋外的天光不曾洒入床帏,林照娘还是自己醒了。她惯常早起,到了福州也不曾改,故而昨日虽累了些,却仍旧醒得很早。   但也有心中挂碍的缘故。   她怕自己成婚第二日就睡迟,会落人口实,往后相处变得不易。   她已醒得够早,但林照娘翻身望向身侧,赵希涣并不在榻上。   林照娘遂起身下榻,她刚穿好绣鞋,就听见外室传来隐忍的闷咳声。她的目光落在木施上,那儿还挂着外衣,她索性顺手拿下来,慢慢走到屏风外。   她经过门扉,即便被掩着,仍能感觉到沁进屋里的缕缕凉意。   赵希涣坐在另一侧的书案前,案前是折背样,窗子被竹竿插支起大半,正对着的湖面也是白雾茫茫,冷风吹进屋,既清冷醒神,又激得人战栗。   这样凉的清晨,他竟只着菘蓝色绫单衣,安然看书。   难怪会咳嗽。   林照娘不禁腹诽。   她上前把外衣披到他肩上,“别看五月了,福州的天还是起伏不定,早晚添件衣裳为好。”   赵希涣手握拳抵在唇畔咳嗽了几声,面有歉疚之色,“吵到你了?”   林照娘摇头,“哪会,床帐里压根听不见,我惯常醒得早。”   她没说谎,若是在屏清的时候,今日都算睡迟了。不过,两人的作息倒是出奇地一致,都是睡得少,起得早的人。   见林照娘仍站着,赵希涣将她揽至身前坐下。   骤然变换位置,背后贴着他坚实的胸膛,昨夜汹涌的回忆霎时浮现在她脑海里,身体不免僵住,有些不大自然。   虽然经过最亲密的事,但彼此还不算真正熟悉。像模像样地关怀人对林照娘而言很简单,肢体接触却仍旧让她觉得羞怯。   可他们已是夫妻。   林照娘只能强迫自己忽略薄衫传来的温热触感,哪怕鼻息间、身上皆沾染着他身上带着点清苦的沉木香气,甚至昨夜的感觉仍残留在下裳掩着的那儿。   她努力地挪开思绪。   赵希涣却揉了揉她的腰侧,意在帮她舒缓酸疼,又问,“腿还酸吗……”   他这一问,她顿时想到昨夜自己拢不住,第二回他才改了位置。   她的脸羞红一片,顾不得旁的,转过身捂住他的嘴,瞪他,“不许说!”   他沉声笑起来,她白皙的手还覆在他的下巴上,能感受到喉结震动,震得她手微微发痒。   林照娘顿时羞恼起来,“那、那是我的缘故吗?还不是你要、你要……”   第二回!   她已算身体好的了,可到底不常出门,也从未有过,哪里撑得住?腿可不就酸软拢不住吗?   她面颊耳垂皆浮起红霞,不必点胭脂敷粉,亦是丰姿冶丽。   那抹红也衬得肌肤愈发莹白美丽,他不由轻啄她的脸颊与后脖颈,她只轻轻颤,抓住他衣裳系带的手却不由攥紧。   浓情蜜意的新婚夫妻,稍有差池就容易缠在一处,眼瞧着渐渐不好了,屋外的梁妈妈简直如上天派来的一般,轻扣房门,声音由轻至重,连唤了几遍,“郎君、娘子,该起了。”   一声声的敲门声,拦下了险些的越轨。   身体比感情更熟悉彼此,自然一贴近就容易循着曾有的轨迹重复。   林照娘推开他,自顾自下地,如欲盖弥彰一般躲进了内室。   开门的自然就是赵希涣了。   他习惯被人伺候,也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和羞怯,坦然由下人帮自己穿衣挽冠。   内室里的林照娘却是自己脱下薄衫,重新穿好了抹胸小裤,才允准婢女帮自己继续穿衣。   即便如此,仍有些红痕遮不住显露出来。   使得她很不自在。   想着今日要见舅姑,给赵希涣的家里人送女红,而且还得回门,若着褙子抹胸,怕是遮不住……那便太丢人了。   所以她改选了彩绘荷萍鱼石鹭鸶斜领花边的牙绯色广袖上衣,并一身藕丝秋半色裙裳,搭蜜合色披帛。   至于发饰,则在团髻正中插角梳,边上饰珠翠簪钗。   远不及昨日繁复华美,却自有一种柔美娴静的气质,瞧着温婉显贵。   何况,也藏着她的一点心思。   林照娘梳妆打扮后,起身照着铜镜瞧了瞧。   知微嘴甜会来事,立刻夸道:“娘子生得美,稍作妆扮,清雅更胜姮娥呢!”   林照娘知道她的性子,倒是没太当真,只是笑笑。   梁妈妈则道:“这身确是正好,不失礼不张扬,但还缺了点,怎么不见玉环绶?”   她说罢就要去寻,林照娘拦了下来,“我记得大姐姐赠了我条双盘长结的络子,应是收在箱笼里了,我想配那条络子。”   那些个络子绶带禁步都各自用匣子放好,收在一个箱笼里,梁妈妈有印象,林照娘一说完,她就去开了箱笼寻,很快便找出来了。   待系上后,朱红色绳编织的双盘长结络子随着裙摆逶迤到地,却如点睛之笔。   就是不大贵重。   依梁妈妈看,还是玉环绶更好些,但盘长结意头好,新婚佩戴也算吉祥,所以她没说什么。   而林照娘则是在照铜镜,颇觉满意。   她觉得宋人的审美当真极佳,衣裳素雅,却会在襟边花心思,还极懂得如何显人身量细长。褙子自不必说,像今日的上衣下裳,非但是裙掩衫,束裙的腰带在腰腹偏上的地方,便显得裙极长,人身姿窈窕。   虽然耗布料,却实在美丽。   林照娘忍不住看了又看,当真对衣裳花纹喜欢不已。   但她不是张扬随心的性子,故而她以为的看了又看,实则才不过几息。她怕赵希涣久等,也怕路上有什么波折耽误,若是去迟了就不好,所以很快出了内室。   赵希涣本在看水利挖渠相关的书,听见动静,不经意抬头一瞥,目光却定定落在她身上,又慢慢望向她的发髻和腰侧的朱红色双盘长结络子。   他放下书,起身到她面前,“好了?”   林照娘点头。   知微则捧着托盘,上面放了好几个匣子,都是她要送人的女红。   赵希涣走到林照娘身侧,垂眸望着她鬓发正中插的那柄角梳,正是去年节序时他让媒人送去的那柄。   他善见微知著,自然察觉了她的心意,心弦被她悄然拨动,遂展眉,与她轻语,“回头我再寻把羊脂玉梳篦,玉梳温润匀净,方才配得上你。”   林照娘忙摇头,“眼下这把已很好了,不必靡费。”   这角梳为半月形,边沿包金,以小字刻郑风的《女曰鸡鸣》全诗,已是极为昂贵且好意头的物件了。   赵希涣不置可否。   他是宗亲贵胄,兴许早些年因太祖子孙的身份,旁人避嫌,不敢待他太热切,但从未在衣食用度上有过半分支绌,他早已习惯事事精细,从不在这上头受委屈。   在他看来,若是自己爱重妻子,便也该为她寻最好的。   但成婚后的头一日,不必多争执。   所以他没再说话,而是与她一道出门。   *   赵家朝食还得摆几桌席面招待远来和昨夜醉倒未走的客人,不过现下还早,倒是安静得很。   林照娘也不必担忧自己哪里出错,怕盖着盖头走绊脚了惹人笑。故而同样的路,感受却大不相同,她能欣赏修建府邸的主人所想展现给客人的景致,还有匠人们的用心。   这座府邸原来没有那么大,建得横平竖直,规矩不已,赵家人买下以后令工匠重新修缮,便添了假山亭子,建了园子,挖了湖。   快到中堂时,林照娘感觉自己听见了驴叫。   她也不大确定,只觉得像她在县里听过的驴叫声,扯着嗓子,很难听!   赵希涣自然也听见了,见她步子稍顿,他主动为她解惑,“应是阿翁养的孔雀跑出来了。”   “孔雀?”林照娘在现代的时候曾经见过,还是小学吧,那时候流行和孔雀一起拍照,她也拍过,不过她很害怕,所有长羽毛的动物她都无法细看,会觉得不安难受,甚至起鸡皮疙瘩。   原来这时候也有孔雀吗?   见她感兴趣,他便解释由来,“我们曾在泉州暂居,阿翁从阇婆的藩商手中买了一对孔雀。”   “你喜欢?我可以……”   买两只回来。   他还未说完,就见林照娘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行事总是尽量遵从规矩,很少有展露自己脾性喜好的时候,难得见她如此活泛鲜明的模样,赵希涣不由看了又看。   “我不喜欢!”她道。   赵希涣面露淡笑,顺着她道:“好,那就不瞧。”   说话间,已经到了宅堂前。   两人到得早,赵父赵母正在吃茶说话,宗正公没有提前等候的习惯,至于赵希涣的姐姐赵希风也没有到。   林照娘和赵希涣上前见礼。   林照娘犹豫着要不要现在献上女红,但照理说都是等人来齐了再献的。   赵母看出了她的犹豫,笑呵呵道:“快快坐下,昨儿忙了一日,疲累吧?正好坐下等一等。”   可以坐吗?   林照娘小心惯了,准备推辞一回再落座,却不妨赵希涣已经扶着她一块坐下了。   她只好找补,“母亲慈爱!”   赵母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和赵父夸她,“这孩子嘴真甜。”   赵母又和她闲聊,“不必拘谨,往后都是一家人。拜门的礼物我已命人备好,等会儿人齐了,赏贺礼毕,你就和希涣一块回去,你爹娘怕是想你想得紧,早些到那儿,也能叫亲家少忧心会儿。”   “多谢母亲。”林照娘微垂下头,恭谨答话。   虽然赵母看着亲善,但到底头回相处,还是不宜太过亲近,若是失了分寸被介怀怎么办?林照娘仍决定尽可能做得稳妥。   闲话了片刻,宗正公照着时辰前来。   至于赵希风却迟迟未至。   众人都在等她,宗正公亦皱眉,他不喜有人迟来。   幸而赵希风还是及时赶到了。   她和赵家其他人一般,都是身量高挑,面容与赵母更相似,但神色却似宗正公,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感觉,只是她的不苟言笑要更孤高冷傲一些。   赵希风经行林照娘身边时,林照娘正好瞥见她眼下那片用脂粉勉强盖住的青黑。 第26章 第26章 却不妨赵希涣按耐不住先开口,“先前见你去而复返,可是有何要事?”   因离得近,才叫林照娘察觉出端倪,远远瞧着倒是看不出什么。   但赵希风很快就擦肩而过,她也不好盯着瞧,便就此挪开目光,只如常起身,重新对着众人一福。而知微则捧着托盘跟到她身边,她依次向他们奉上绣品。   送给宗正公和赵父的都是皂靴,鞋底是她所纳,布料也是她缝制的,但上面的刺绣是由绣娘代劳。   不过两人靴上所绣的图案并不同,是林照娘亲自选的。宗正公已值古稀,所以绣的是有长寿含义的鹿鹤同春纹,而赵父虽不年轻,但在士大夫眼里正是仕途稳进的年岁,林照娘选的是如意祥云纹,寓意青云直上。   女红绣品往往由绣娘所缝都是心照不宣的惯例,但见她在选图案上显然仔细思量过,有自己的心意,收的人自然也觉得熨帖,皆是满意点头。   到了赵母,林照娘送的是绣有整篇心经的素色罗帛。毕竟她是连衣裳都要穿卐字暗纹的人,想必对佛教极为推崇,在日常衣食里也常融合佛教元素。这点,她只需要比照同样信佛的五堂伯母,就能稳妥应对。   反倒是外界传言诚恳信佛的赵希风让她拿捏不定,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信佛可能是托辞,所以送了不容易出错的香囊,上面的金鱼纹也是她精挑细选,既日常可用,又是佛教的八吉祥之一,含义特殊。   林照娘满以为如此便无虞了。   不想她向赵希风奉上时,赵希风并未立刻接,反而定定盯了那香囊片刻。盯得林照娘心里打鼓,正忧虑可是哪里有缺漏时,赵希风最后还是伸手接下,还道:“多谢。”   赵希风语气虽淡,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但好在没有不满,林照娘骤然松气,她也不想在这边的头一日就闹出不宜来。   她赏贺,其他人也不多话,各取一匹彩缎给林照娘,是为答贺。   然后他们便依次走人,该给的答贺礼反正都给过了。   叙话?没那习惯。   宗正公要上值,赵父要赶回静江府上值,赵希风……大抵要补一补觉。   就林照娘今日看来,赵家除了赵母,个个都不爱说话,不过矮个子里拔高个,赵希涣在里面勉强算善谈了。   和她在屏清县时相处的人家完全不同,也可能那时候要不是她做客,要不是人家来做客,不说话不热切就显得太失礼了,而他们平日与人相处却不需要在这上面顾虑是否失礼,只有旁人捧着顺着的份,也就浑然不在意。   眼看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赵母还坐着吃茶,林照娘心里极想快些回去,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安静地坐着等候。   不妨赵希涣是个没顾忌的,他挥手让添茶的婢女下去,直接开口,“娘,时候不早了,我带照娘去岳丈家拜门。”   “你倒是个心急的。”赵母摇头笑他。   好在赵母本也无意为难,吩咐身边的管事妈妈,“马车架好了吧?去把我备好的礼放上去。”   管事妈妈随赵母,也是和善的圆脸,但神态要精明能干许多,“您吩咐以后,一早架好了等着。”   赵母点头,转头看向两人,调侃起赵希涣,“去吧,怎的还在这儿?家里可没备女婿复面拜门的席面。”   赵希涣与林照娘一道朝她行礼告辞。   *   复面拜门,女婿也得行赏贺礼,还有吃完拜门的宴席,回家路上的阵势也得和新妇出嫁一般无二。   所以赵家的马车一到林宅,等候已久的下人赶忙点炮仗,竹筒被里头的火药炸开,每炸开一个就传来一声啪,每道声音都带着竹裂的清脆响亮,连在一块阵仗颇大,像极了在春天雨夜里连绵不断的惊雷声和猛然蹿个的竹笋破土声。   要林照娘说,虽然没有现代纸筒装火药的鞭炮顺畅连贯,但声更清晰,竹筒炮仗的停顿就像乐章一般,一拨一响,带着古人智慧的韵律。   就是得小心别被爆开的竹筒崩到。   因此林照娘拦住赵希涣,等快放完的时候再下去。   他们一下马车,两侧的乐官忙吹笙奏乐,场面热闹得和昨日娶妻一样。   正门口站着林照娘的爹和兄弟,还有二堂伯父跟堂弟,他们显然也早早等那了。   林照娘带着赵希涣上前,她欠身一福,他亦拱手行礼,并没有仗着出身而骄矜自傲。   同辈的阿兄和堂弟立刻还礼,唯有阿弟可劲盯着赵希涣瞧,小小的人儿也强装出长辈的老成神态,仿佛要瞧清楚什么人敢娶他姐姐,要把赵希涣的底细给盯出来。   还是阿兄给了他脑门一下,阿弟才不情不愿地拱手。   赵希涣自不会和一个小孩计较,甚至他不会特意关注同辈里谁还不还礼这等小事。平日赴宴,身边簇拥的人太多,若是任何人的微小失礼都要计较,岂非要累死?还得落下苛刻的名声。   所以林尚学的小情绪未能影响任何人,除了他自己挨了一脑瓜外。但对于皮糙肉厚的林尚学而言偏又不算什么,他可是立志要学好武艺,将来打金人的,为此他没少受苦挨打,林尚文一介文人的手劲,小到像挠痒。   见过礼后,二堂伯父把人迎进门,到了宅子里,就见吴氏和二堂伯母这些女眷站在照壁后面。   吴氏翘首张望,脖颈几乎没有一刻能歇,二堂伯母想劝两句,又怕显得自己高高在上,等会儿惹了误会,干脆不管。   林照娘跟着一块进来的时候,人都还没看清呢,吴氏就窜到了她身边,拉着人仔仔细细打量。眼瞅着又想哭了,幸好惦记着今日拜门哭了不吉利,才生生忍住。   林照娘轻拍吴氏的手宽慰她。   看得一旁的二堂伯母多少有点羡慕,她的大女儿端庄妥帖,但幼时被王太宜人养大,与自己不亲近,小女儿是个讨债鬼,撒娇讨乖是好手,但很少这样关怀自己。   她自诩已是很尽心地为女儿筹谋打算,却没有吴氏这么好的运气。怎么不尽职尽责的娘反倒更容易养出林照娘那样会体贴照顾人的女儿?   可再怎么腹诽,二堂伯母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如此辛苦。   她心里抱怨,人却跟着一道到了堂前。   赵希涣挨个送礼,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多是笔墨纸砚和团扇素缎。   赵母当家多年,做事周全不输二堂伯母,她非但准备了林照娘爹娘和二堂伯父一家的,连这回过来福州的大伯祖母、四堂伯父,还有外放的二堂兄一家的礼物都准备了。   人不在这边,也可以由二堂伯母保管,等将来回来了再转送。   尽管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可看准备得这么齐全,也知道人家心里是看重这件事的,吴氏安心多了。她眼下唯一顾虑的就是赵希涣的身体,想问问女儿私下里究竟怎么样,能不能行,有没有什么不好的癖好。   有些人身子不行,就爱在那事上折磨人。   吴氏到底是成婚多年的妇人,交际再少,也听过这种事情。   她和林永昌会在福州寄居一个月,待到给赵家送完弥月礼盒再走,真要有什么,越早发觉越好。   所以赏贺礼一毕,吴氏就迫不及待想挽着林照娘进内院叙话。   男女临分开前,赵希涣的目光始终在林照娘身上,林照娘本来一只脚都要迈出宅堂了,还是不放心,又走回去叮嘱。   几乎是立刻,赵希涣就发现了她的回头。   他侧身欲听妻子说话,却见他那新婚的本该如胶似漆离不开人的妻子,径直走向岳丈,交代了两句话,目不斜视地重新跟着女眷往内院去了。   从头至尾也不多瞧他一眼。   赵希涣缓缓移开目光,外人看不出缘故,只觉得他和家中长辈一脉相承地沉默寡言。   尤其是二堂伯父,他和赵父同窗多年,千辛万苦才把人捂热,最知道赵父这种人没交心前有多难相处,同住一室,你念叨半天,人家就等你说完了回一句话,从不顺势攀谈。   他再一想自己侄女似乎也是温顺不爱多言的性子,突然有些发愁,两人凑成对不会没话说吧?   另一边的林照娘可不知道二堂伯父的忧愁。   她完全不觉得赵希涣多么寡言,就算不善谈,好歹句句有回应,这便够了。   有时候话太多也让人受不住。   譬如此刻,吴氏拉着她问长问短。   “他待你好不好?”   “公婆和不和善?”   “住得惯吗?”   二堂伯母和两位堂姐都在,但吴氏和林照娘坐在一块,与她们隔了好几步。   所以吴氏又凑近林照娘压低声音问,“他行不行?可有欺负你?身上有没有哪儿疼?”   林照娘被一连串的问话给问得懵了。   她瞥了眼左上首的二堂伯母,怕阿娘失态引了人家不快。   退一步说,媒是二堂伯父保的,即便真有不满,也不好当着人家的面说。   二堂伯母自然知道林照娘是个谨慎的性子,猜到了她所想,干脆主动笑着说:“是啊,照娘你快说说,也好叫我们放心。”   “正是正是,都是一家子姐妹,没什么不能说的。”二堂姐林成娘朝她挤眉弄眼,笑嘻嘻说道。   连林乐娘都看着她等回答。   王太宜人也发话,“这些事要紧,万不能藏着掖着,旧俗新妇婚后第二日拜门后,女家还要在第三日送油蜜蒸饼、第七日接新妇归家、一月后去男家赴宴会亲,这些皆要登男家门,便是怕婚前婚后有出入,藏了哪处不虞。你可得如实说!”   林照娘只好一样样答下来,幸而她记性好,要不然还得吴氏重新问一遍,“他待我很好,公婆也和善,我屋里摆的是伯母准备的朱漆架子床,衾被都是阿娘您盯着人缝制的,又松又软,如何会住不惯?”   至于吴氏低声问的那几个问题,她自然不好当众回答,就只是拍了拍吴氏的手,笑盈盈道:“我若是有何处不好,还会这般奕奕有劲头吗?”   吴氏一想也是,她盯着女儿瞧了半日,脸上没有敷厚重的脂粉,说话做事都很爽利,应是没受磋磨。   但又担心对方是不是不太行。   不欺负人是好,可守活寡也不行呐!   吴氏还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知母莫若女,林照娘多少猜出了点原因,她按着吴氏的手,认认真真地保证,“当真没有半点不好,什么都很行,什么都很好,您尽可以放心。”   得了她如此肯定的保证,吴氏才稍稍安心。   二堂伯母也好和她闲话旁的事。   “章知州家里要办场佛会,下帖子邀了我,听说也邀了你夫家,不知你会不会跟去?”   林照娘摇头,“侄女不知,今日事忙,婆母还未曾唤过我私下里见面叙话。去与不去,当听婆母吩咐。”   她看似姿态低,说话却滴水不漏。   王太宜人很喜欢她的这份心性,“正该如此,你初为新妇,阖该事事谨慎,不管大小,诸事皆问过尊长再定,万不可自作主张应下。”   这话既是夸,也是教导。   林照娘明白王太宜人的言外之意,若是问过了,出错也是尊长们担着。自己到底不是高门大户出身,许多事未必能弄明白,与其稀里糊涂犯错,不如凡事都麻烦些,先请教人再做。   二堂伯母也附和了王太宜人的话。   不过她出于好意,还是叮嘱起林照娘,“若是你婆母带上你了,可要记得晨起莫吃荤腥,千万别想着是去佛会就穿得素净,这佛会还有个别名叫斗宝会……”   王太宜人则安坐吃茶,并不置喙。   大堂姐林乐娘坐在王太宜人身边的绣凳上,亲自起身帮她换茶。   一个屋子里坐着五个人,却三三两两地聊着,各有各的话题。   好在后面又来了其他的亲戚,凑一块聊倒也热闹,就是辛苦了婢女,一早上不知奉了多少回茶,端了多少茶点。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齐,聊着聊着,变成争相抢着要邀王太宜人到她们家里小住。   有的说自己家在屏山顶新盖了草庐,有的说自己家在城外的庄子里的荷花都开了,还有住福州下边县邑的人眼看争不过,另辟蹊径说县里靠海,可以讨海,能现烤新鲜海物,还能赏海景。   一个个争着抢着,好不热闹。   逗得王太宜人呵呵直笑。   直到午间筵席吃完,气氛都很好,林家族人簇拥着王太宜人不肯走。   林照娘却不敢耽搁得太晚。   不能因为赵母看起来和善,就故意晚归,时日久了少不得让人心里不舒服。   林照娘主动告辞,大堂姐林乐娘亦是跟着请辞。   反倒是林成娘拥着二堂伯母舍不得走,说难得人这么齐,不如派个人回去说一声,她今晚就住娘家了。   二堂伯母正迟疑该怎么应付这个会痴缠人的小女儿,就见王太宜人开口,“我还要在这住些时日,不急一天半日的,二姐儿快些回去吧,免得你婆母忧心。”   王太宜人既然开口,林成娘再怎么样也不敢顶嘴,只能乖乖应是。   但出去的时候却不止有三姐妹,其他人也纷纷起身送人,二堂伯母吩咐下人去前院的筵席上寻人,特别是乐官别吃了,得快些到门口奏乐。   未免年轻的妇人被冲撞,二堂伯母只让她们送到中门,林照娘三人则在各自的马车上等着。   前院最先出来的是赵希涣,他身份尊贵,又不喜欢应酬,听了下人的转述就出来了,也没人敢拦着不让他走,或是灌他酒,就怕他这么个病秧子到时喝出事。何况还有他岳丈在那虎视眈眈地等着,谁敢劝他女婿喝酒,他就上前说教,张口闭口就是王安石、曾巩等名臣至理,好似喝口酒就十恶不赦了。   所以赵希涣出来得顺利。   就是有一大群人跟在他后面一块出来。   甫一见到他,早就在宅门口候着的乐官们吹笙奏乐,还有下人放起炮仗。   那场面着实吓人。   林照娘坐在马车里,偷偷掀起一线车帘瞧外头的景象,暗自庆幸自己先上了马车,否则这样的阵仗真是叫人尴尬极了。   若是个怕羞的,估摸连路都不知晓怎么走了。   赵希涣却只是在出来的那一刻皱了皱眉,他不大喜欢这样的喧闹,但知道这是昏礼后的风俗规矩,便忍了下来。   有下人牵马过来,问他可要骑,毕竟昨日是骑马来迎亲的,若要原样,也当是骑着马被送回去为宜。   偏赵希涣不是死守规矩的人,眼下这样已是极致,再多就没有耐心了。   他抬头瞥了眼天色,日过正中,外头晒得很,骑马必是一身热汗。   况且……他也不想骑马。   赵希涣径直上了马车,坐到林照娘身旁。   林照娘本来正要笑问他被鼓乐齐鸣地迎出来是何滋味,却不妨赵希涣按耐不住先开口,“先前见你去而复返,可是有何要事?” 第27章 第27章 “鬼祟丑态,不知所谓!”   “去而复返?”林照娘不解。   她今日做了好多事,赵希涣忽然一问,她都不知道从何想起。   见她不明,赵希涣沉默片刻后道:“赏贺礼后。”   林照娘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是我回去找阿爹,让他拦着别人不许对你劝酒那次吗?”   赵希涣仍是那副平淡的表情,但骤然松开的眉、克制不住而轻抿着的唇,皆昭示了他由阴转晴的心绪。   林照娘虽不知道他为何要问这个,但她从小和动不动就落泪的吴氏、喜欢效仿贤臣想一出是一出的林永昌一块生活,脾气被磨得极好,也极有耐心,哪怕什么都没闹明白也下意识地解释缘由。   “娘既让人将筵席上的酒换成水,想来你还在喝药,不宜吃酒,偏偏我们那儿都爱闹女婿,非得把人灌得酩酊大醉才肯放人。我怕真喝了对你身子不好,临出门前还是想着叮嘱我爹一声,他若没人提点,是想不到这上头的。”   赵希涣越听越受用。   偏他又不说话,面上看不出端倪,只在心中暗自愉悦。   弄得林照娘摸不着头脑。   这可难不倒她,她侧头望他,主动相问,“我爹挡了吗?”   她也拿捏不好她爹近来学的是谁,毕竟去年发解试又没过。   再考几年,宋朝的名臣都不够他学了!   若学的是欧阳修,应当会主动把敬的酒都喝了,若是粉转黑转粉,重新学王安石,那怕是能把敬酒的人都吃了。   “挡了,岳丈不喜旁人饮酒,见人举杯近前便言王荆公筵席拒酒的往事,又念曾文定公的诗,道是不饮酒不善谐,宾客无敢相近。”听过她的话,他算明白为何岳丈席间会如此慷慨亢奋。   到底是自己的岳丈,赵希涣说罢,客气地赞了句,“颇有王荆公风姿。”   好了,林照娘知道她爹学的是谁了。他必定是发解试不顺,又讨厌起司马温公,重新投向王安石的怀抱。   这般看来,她爹真爱还是王安石啊!   他从前可是坚持不洗澡,好几回差点长出虱子,反复折腾了好几年才开始移情别恋学习旁的名臣。   不过林照娘还是觉得他学司马温公更好,至少经常沐浴。   赵希涣见她在沉思,猜想她应是在想席上的事情,便主动道:“岳丈确是助益良多,否则我也少不得应对那些人,岳丈可是敬仰王荆公?家中书库收录有王荆公的手稿,可以送予岳丈。”   林照娘立刻摇头,“还是不必了,我亦不知我爹现下究竟敬仰哪位贤臣名士,他推崇的人时而变换,若每位都算上,怕是喜欢的有点多。”   “哦?”赵希涣起了兴致,“是哪些人?若是府中库房没有,我亦可派人搜寻,正好满月会亲设筵席时做回礼赠与岳丈。”   见他真好奇,林照娘放置膝上的手指微动,开始从自己印象最早的苏轼开始数起,但是她爹没有诗才,喝酒也做不出诗,不到三个月就换成了不擅长作诗的包公,还像模像样地看起了《疑狱集》,结果夜里吓得做噩梦,不得不熄灭了自己将来断案如神的幻想……   听林照娘数完,赵希涣难得露出讶色,“不成想岳丈用情专一,景仰欲效仿的人倒是不少。”   林照娘尴尬一笑。   其实她觉得她爹真正专一的是科举。   多年受挫,屡败屡战。   但这时代的士人应当就没人能抵挡科举的诱惑吧?   尤其是福建乡里的士子,山多地瘦人繁,再大的家业分着分着也连温饱都难,想出头要么苦读考进士做官,要么背井离乡去泉州出海经商。   考出去的人发迹了,又回头给族里乡里专门捐供学子读书的学田。   她想了想告诉赵希涣,“我爹虽景仰的名臣众多,可若说什么能讨他欢心,大抵还得是科举用书。”   但市面上所能寻到的相关书籍,她爹大部分都有,虽然是麻沙本……   至于那些不流传的,族学里也有,她爹可以抄录借阅。   赵希涣便说晚些时候带她去书库挑选书籍,只要是合适的,他都可以送给林永昌。   林照娘想到那一箱志异书,对赵家的藏书感到好奇,心中颇为期待。   但今日恐怕不行。   她得理一理妆奁箱笼,还有那些添妆、见面礼等,将之登记造册。否则,到后面即便对不上也不好追究了。   *   马车后的乐官们一路跟随奏乐,沿街有许多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却没有孩童跟上,大家一看架势就知道是拜门回来,没有利市钱可领。   但对赵府的人而言却是好事,不用翘首以待,鼓乐声一过巷道就知道是人回来了,提前把脚凳搬出来。   赵希涣下马车后,并未如往常那样直接走开走,由着下人们去收拾。   他站在脚凳前,一旁的婢女帮着掀开车帘,林照娘低头从马车里出来,手正欲扶着车轼,还未碰到,先被一只微凉的大手搀住。   她抬头一看,正是赵希涣。   他的手总是较常人冷几分,面色苍白,身形看着清瘦,但手劲却不小,有他搀扶,她几乎不用费什么力就轻松地下了马车。   “走吧。”他道。   林照娘点头,顺势与他说起了自己今日的安排。   见他只是不时颔首,林照娘便问道:“平日府里人是一块用膳吗?”   赵希涣照实回答,“男子昼无故不处私室。父亲母亲朝同食,夕食未必,有时是阿姊与母亲一块。我与阿翁则皆在外院用膳,阿姊大多在她自己的院落,逢节序方齐聚。”   一共五口人,却分四处用膳,想来赵家不止一个两个灶房,否则住得远些的怕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父亲今日赏贺礼毕就赶回静江府了,我新嫁入府,应当侍奉母亲用夕食才是。”林照娘边思量边开口。   赵希涣走在她侧前,听她如此说,身形一滞。   却不妨此刻正好快走到中门,林照娘忽地想起他们这些重礼法的门庭,家中规矩是白日男女各居其所。   二堂伯父家里就是如此,若非要事商议,白日男子都在外院,只有天黑了才会回去歇息,而下人们则不能再互相走动。   可二人才新婚第二日,也要如此严苛地守规矩吗?   既然他家是这么个规矩,她想还是守吧,也免得落人口舌。   “郎君可是要去外院?”她问。   赵希涣垂眸望她,俊朗的面容辨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嗯”了一声。   白日不能相淫,他要守身持正,纵然她不说,他也是要回外院的。   这也是他从前反复构想过的婚后光景,符合儒家的治家理想,妻子居内院,他居外院,夜里才共处一室,琴瑟和鸣,却不耽于情爱。   赵希涣在心中如此想,却迟迟没有迈动步子。   直到林照娘朝他一福,笑盈盈地与他分别,临走前还贴心地嘱咐他看书切莫一坐两三个时辰,看得太过劳累。   赵希涣皆应了好。   等林照娘都走远了,那身藕丝秋半色的裙裳已彻底消失在长廊转角,他仍未动。   跟着他的随从听角和知北互相瞪对方,都不愿意上前。   他们二人伺候郎君多年,天天揣测他的喜怒,如何看不出他此刻心情躁郁,谁上前谁必定挨骂。   两人的眉眼官司打得正起劲,不妨赵希涣转身瞧了个正着,顿时紧蹙眉心,斥责道:“鬼祟丑态,不知所谓!”   两个下人赶紧双手交叠在腹前,弯腰低头,唯唯诺诺地认错。   赵希涣扫了他们一眼,冷声落下一句,“再有下回,自去领罚。”   说罢,他大步朝自己在前院的住处走去。   两个下人如释重负,各自瞪了对方一眼,匆匆跟上。   和前院的紧张氛围不同,林照娘的院子里尽是欢声笑语。   谁数钱能不开心呢?   抛开那些见面礼不说,光是宗正公和赵父给的红封就叫她惊诧,分别是六枚和四枚金锞子,怪不得她当时拿着觉得份量不轻。   赵母还更实际一些,给的是八十贯的会子。   其他人的见面礼大多是银锞子,也有给金锞子的,但不多。   光是这些算下来都不知道多少贯了。   林照娘每拆一个,知微就照着红封把名字抄在册子上,然后梁妈妈用戥子称重量,知微再把送的东西和重量记下。这些都是人情往来,将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得还回去。   他们肯定还送了贺仪,但那就不必林照娘操心,归的是府里的库房,自然就由赵母派人记下。   待记完了,林照娘按照一两金十贯钱,一两银一贯钱来算,总共有三百四十贯,委实吓到她了。她陪嫁来的钱也只有两千贯,赵家的聘财大多都用来买田做她的奁产。   她笑着和知微说不必愁日常赏人的钱了。   一块打下手的还有两个二堂伯母送给林照娘的小婢女,都是原来在二堂伯父宅子里伺候过她的。   一个是窜儿,虽然年纪不大,但跑得快,人伶俐能传话,另一个是把双丫髻梳得像狸奴耳朵的圆脸小婢女,她叫巧儿,先前就帮林照娘裁过布料,她虽然才十二岁,却随她做绣娘的娘亲,针线活做得好,小小年纪就会好几种针法。   林照娘怜惜她们辛苦,便说一人给八十文买茶点吃。   除此之外,她还让人去灶上看看有没有凉水,不拘是什么凉水,只要甜些不酸就可以。   窜儿主动请缨跟着拨到这边服侍的赵家下人去内院的灶房。   她人机灵,被送来这边就是专门做跑腿传话的事,怎么能不快些学起来?   林照娘惊讶于她的不怕生,笑着应允了,还说领回来以后,多给她分一碗。听得窜儿十分兴奋,马不停蹄地跟去了,还指天发誓绝对不会让凉水送到的时候冰渣全化开。   林照娘看着她活泼的背影不禁摇头,只觉得后院里的日子也很有趣,身边簇拥着好多人,可以看她们闹,听她们不时地拌嘴,远比从前她一个人在屋里织布,织得不知日暮天光要好得多。   一旁的梁妈妈亦是掩不住的高兴。   赵家的厨娘手艺好,她在那么多人家里教规矩,赵家的吃食是她吃过最好的。   也不知道凉水做出来和外头是不是一个味道。   屋里气氛正好,却有脚步声渐渐靠近。   是来通禀的婢女。   说是大娘来了。   大娘便是赵希涣的长姐。   林照娘还记得早上赏贺礼的时候见过对方,看着夜里似乎没有睡好,却不知好端端为何会来寻自己。   她虽是新妇,也没有不见人的道理。   故而,林照娘只是一挥手让婢女下去,自己起身到门口迎,正好赵希风也进了院子,她身边的婢女捧着一个漆木托盘。   林照娘定睛一瞧,正是自己白日送的金鱼纹香囊。 第28章 第28章 赵希涣回来了?可现在日头还早吧?   瞧清是什么以后,林照娘顿时慎重起来,她敛了原先的轻松神色,但笑容依旧,迎上去问,“阿姊!”   她记得赵希涣是这样唤赵希风的,便也跟着如此喊。   赵家人日常相处只说官话,倒是方便了林照娘,不必怕听不懂他们说话。   她不得不庆幸起大伯祖母的先见之明,家里的小娘子都有一口流利的官话,既没有口音,听旁人说官话也不会磕磕绊绊听不明。   倒是赵家人只会官话,到福州这边,也不知能不能习惯。林照娘记得这边本地的官眷似乎更爱私下里凑一块说当地方言,她跟着二堂伯母出去做客曾见识过,但她是不怵的,多少能听得明白。   这些念头只在林照娘脑海里流转,面上却不显,她甚至能佯装现在才看清托盘里的物件,疑惑地咦了一声,问道:“这香囊可是有何不妥。”   赵希风和她阿翁一样不苟言笑,给人一种她对什么都不满意的感觉,而且冷冷的,极不好相处。   当然,她即便开口了也不见能显得和善些。   “我信佛,穿戴不得绣活物的衣裳配饰。”赵希风如是道。   “啊?”林照娘太过惊诧,险些维持不住表情,她连忙找补,“啊!竟是这般。”   她努力做出很理解的样子。   但因着太过震惊,她结结巴巴地道歉,“是我、是我想得不周到,连阿姊信佛都忘了、忘了思量。”   天爷哟,如今信佛的规矩都这样严苛了不成?   林照娘在屏清县见多了信得虔诚的人,不食荤腥的有,甚至捐钱修桥也大有人在,可连动物牲畜都不能绣在衣裳香囊上,她确是头一回听说。   林照娘不着痕迹地打量了赵希风一遍,发现不仅是赵希风,就连她身边的婢女也的确没见动物的绣纹和佩饰。   想来这边的规矩不同?林照娘暗自揣测。   既如此,兴许自己真的犯了忌讳。   她立刻请赵希风进屋坐,还道自己晚些时候再重新绣香囊奉上。   赵希风倒是没说什么,也真的进去坐下了。   林照娘和她实在是不熟,两人一块坐在桌案前,周围的婢女自然不敢插嘴,便显得屋里安静到令人坐立难安。   但赵希风脸上倒是瞧不出尴尬之色,她安然坐着,仿佛只是很平常地坐在屋里歇息。   到底是林照娘禁不住先开口,“阿姊可有喜欢的纹样?”   “都可。”赵希风答。   两个字堵死了话题,偏偏林照娘也不是善谈的人,她更擅长应付长辈们的问话,能做到回答大方得体。   林照娘双手置于膝上,交握的手指不自觉揉捏,努力地想话头,“阿姊、阿姊常去佛寺吗?我去过西湖边上的佛寺,那儿有座佛塔威严高耸。”   “我不去那边。”赵希风答。   “哦、哦……”林照娘仍微笑着,绞尽脑汁想该说什么,“我来福州时日浅,不过半年多,也没去过几座佛寺。阿姊来得时日比我的长,应当去过更多的地方。”   林照娘尽力扯长,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放弃抵抗,准备继续迎接赵希风简短的回答,她都能猜到赵希风可能会说什么了,无非是我不常出去之类的话。   “我不常出去。”赵希风道。   林照娘心中暗道果然,和自己猜的一般无二。   然而,赵希风答完后停顿了片刻,竟继续说话,“你若想,我可以带你去我常去的寺庙上香。”   听到她的回答,林照娘眼睛瞬间放大,只觉受宠若惊,忙应道:“再好不过了,阿姊何时去尽可让人来喊我。”   赵希风轻轻颔首。   幸而这时候婢女也奉上点好的茶汤。   哪怕不知道说什么,好歹能低头吃茶,佯装口渴。   林照娘低下头,捧着茶碗慢慢喝,视线余光正好瞥见漆木托盘上的金鱼纹香囊,便道:“阿姊既是不喜欢衣裳佩饰上有活物,不知可有缺的物件?先前我不曾见过阿姊,也就无从相问,只能照着自己的猜测送,若阿姊有中意的,正好可以说与我知晓。”   “我不缺物件。”赵希风说罢,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生硬,便又添了句,“没关系,我不怪你。”   她不说后一句还好,说完林照娘是真被噎到,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赵希风亦是面色一僵,自知失言,却不知该如何找补,她环视一周,随意指了个物件,“就送那个吧,不必再准备了。”   林照娘看完她所指的妆台上的物件后,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头答应。   在赵希风看来,这事便算了了。   她让婢女收好装物件的匣子,就起身告辞。   留下林照娘坐在原地,实在闹不清这位阿姊的性子。   说高傲冷淡吧,人家句句有回应,就是字少,说不好相处吧,即使犯了她的忌讳,她也没生气,过来如实说了缘由。   林照娘摇摇头,好歹不是口蜜腹剑,看似和善热切,实则背后使绊子的人。   她这般,至少……省心?   林照娘尽可能地往好处想。   却不妨旁人为她抱不平,知微弯腰收拾桌上用过的茶具,才把茶碗放托盘上,便忍不住抱怨,“大娘子怎能如此!方才她要走的可是聘金的金手钏。”   “慎言!”林照娘立刻敛了笑容。   知微没怎么见过林照娘生气,见她如此,心中一紧,向后退了半步,手上还捧着托盘,低下头认错,“是,是婢子失言。”   “一只手钏而已,阿姊喜欢再好不过。此事今日就算了了,不许在外面提。”林照娘道。   知微仍垂着头,谨小慎微的模样,“是。”   林照娘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大,知微也是为自己抱怨,但有的事一开始就要立下界限,免得将来生出事端。   林照娘喊来别的婢女将茶具拿下去,留下知微在自己身边坐下,温言与她道:“你最早同我从屏清到福州,没少受累,我心中最亲近最倚仗的也是你。在我心里,你亲近可信,是如姐姐般的人,我新嫁入府里,只怕有哪处做得不好,盼你帮着多提点。但今日这样的话是万万不能的,旁人听去是一回事,我自己长久听着,难保不会入了心,往后生了嫌隙,是多少金首饰都填不平的。”   知微是一时意气上头,也是存着想讨好林照娘的心思,见林照娘不喜欢,她怎可能会犟?自是忙不迭做出羞愧知错的样子,“娘子说的是,我、我实在不该说这样的话,您本就刚嫁入府里,若让外人听见了,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   “我往后一定谨言慎行!”知微很乖觉,还道:“咱们院里的仆婢,我也会好生盯着!”   林照娘浅笑,不再提这事,只让知微将点好的首饰物件都收好放起来。   *   幸而午后没再有来客,林照娘在屋内小憩,缓了缓这两日的倦意。   她昨夜没太睡好,耗的时辰太久,虽说只有两回,但第二回实在太长,那之后还要沐浴,让下人换被褥,也是一番折腾。   林照娘翻了个身,手挑开床帐,烫金色的日光斜映入榻内,照得她眼睛微眯,人还困乏着,意识慢慢回笼。   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这日子虚浮不真切。   想来是到了新地方,衣食坐卧再如何好,也不能立时适应的缘故。   她一手置于软枕上,脸侧趴在白皙纤细的手臂上,幽幽一叹。   她想起了赵希涣,也不知道他在外院做什么。   和他不够熟悉,相处在一块,她其实是拘谨的,可也知道两人的身份是夫妻,注定要彼此依靠,他在身侧,心里会更安定些。   有种陌生地方里可以依靠的熟人的感觉。   但她很难与他表述出来。   林照娘在床榻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很快又坐直身子,激励自己,明日阿爹阿娘会按照规矩来送油蜜蒸饼,她又可以看到他们了!   往后一个月虽然不常能看到爹娘亲人,可他们一直在福州,离她很近,她并非孤身到陌生的地界。   而接下来,她要尽快熟悉这里!   在屏清她可以找到与爹娘家人的相处之道,在这边肯定也可以!   林照娘瞬间精神,她起身下榻,喊人打水,她要梳洗一下,换身衣裳去见赵母。   既然要侍候赵母用夕食,没道理真等日暮再过去。   若是免不了的事,不如自己主动些,还能显得礼数周全。   到了赵家,林照娘身边使唤的仆婢比在二堂伯父家还多几个。   不说那些在院子里洒扫干粗活的,就是在屋里伺候的人,除了知微、梁妈妈、两个二堂伯父家带来的婢女,赵家还另拨了四个婢女。   赵家的规矩和寻常官宦人家不同,府中的婢女都着男子制式的揉蓝圆领袍,梳一样的双垂髻。   能入屋伺候的都识得几个字,一举一动全是宫里出来的嬷嬷调教过的,规矩到让人几乎能忽视她们的存在,就像是屋里的摆件,和灯架一般立在那儿,却叫人难以发觉。   知微几个家里带来的人,她午歇前就让她们去歇息了。   毕竟成婚前一日就开始忙碌,今日下午才能歇口气松快会儿。   所以她一喊人,来的就是赵家的婢女。   没有她在现代看过的小说里收服不逊婢女的桥段,她们温顺到让人察觉不出每个人的脾性差别,就连脸上的胭脂都是一样的涂法,林照娘一直弄不大清几个人谁是谁。   所以她只能尽量避免称呼名字。   “你可知母亲平日午歇几时起?”   “奴婢不知。”   这回答林照娘倒是不意外。   她没再追问,只对着铜镜重新往发上插钗环首饰。   等林照娘妆扮得差不多了,知微匆匆上前来,说自己睡迟了。   林照娘笑道:“是我不困,醒得早。”   “走吧,随我去见母亲。”林照娘边起身边对知微说。   因着赵家太大,林照娘还没记熟路,所以除了知微还另带了两个屋里的赵家婢女。   这一路走得还算顺畅,只到了赵母院子前时,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动静有些大。   她进去了才发现是来外头来给府里主人裁衣的绣娘。   说是裁衣的,来的人却有八九个,有四个抬衣料的仆妇、四个个量身形的绣娘、一个能说会道的掌柜娘子。   赵母一看到林照娘就招呼她过来,“你竟来了?我原想叫她们直接去你院里的。”   说罢,赵母又转头同那掌柜娘子道:“这是我家新妇,也要裁两身的衣裳。她既来了,你的人也不必多走一趟,就在这儿一块量了吧。”   林照娘都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稀里糊涂地被两个绣娘围住量身形,又被举着绫罗绸缎让挑,那掌柜娘子舌灿莲花,什么这是临安来的金蝉罗,那是价比黄金的绒背锦。一匹匹料子拿出来,皆是精美难言,林照娘既惊诧,又觉美丽,心中喜欢得紧,却怕自己露出的情态会惹人笑话,所以面上不敢有反应。   那掌柜娘子还以为林照娘是眼光高,让人拿出珍藏的好料子,“这红蕉花布是福州城织坊里头一等的料子了,每年都要供进宫里两百来匹,余下的不多,我这也就得了三匹,真真是如宝贝般藏着,今日倒是正正好,您是新嫁娘,哪有比您更适宜这料子的人?”   她盛情难却,林照娘不得不象征性地摸了摸布料,可这一摸,哪怕林照娘是外行人也觉得轻薄柔软,近乎纱的质地。   林照娘也是常年坐在织布机前的人,如何不知织一匹这样轻薄的花布有多难?   见她喜欢,那掌柜娘子也很精明,怕她是新妇不好开口,主动把人转过身面向赵母,还叫下人展开半截布举在林照娘脖子下,态度热切,盈盈笑道:“您快瞧瞧,可不是天仙般的人物,还得是您家新妇这样的相貌才不会叫料子压着,红料子多衬她的肤色?”   掌柜娘子又让人把料子在赵母面前缓缓展开,露出上面完整的印花,“再瞧这上面的山茶栀子印花,您家新妇气韵清雅,再合宜不过了,往常的红蕉花布印的都是些牡丹芙蓉,富贵繁复是有,却太俗了些,远不及这匹适合。”   她说得天花乱坠,但赵母一看那料子放在林照娘脖子下,的确衬人肌肤如玉,美得惊心动魄,也不问价钱,直接大手一挥,“那便给她做身褙子。”   “诶!”掌柜娘子喜滋滋应下,又夸赵母是难得的疼儿媳的好婆母,顺带说起旁人家婆母苛待儿媳的事情,以此衬托赵母的好。   “那家可真是黑了心肝呢,娶了儿媳不肯叫夫妻同榻,做婆母的日日拘着儿媳在自己身边织布,夜里又说不爽利,非要儿子在床前侍奉汤药,听闻成婚三四个月了,小夫妻也没圆房,新妇一入门,还把伺候的婆子也给遣回去了,说是要勤俭持家。”   “哪里像您这般疼爱儿媳,随手一匹布都够那些中下人家吃用大半年了。”   赵母被哄得很高兴,边捻佛珠边笑呵呵道:“我啊,也就是寻常,还是我这新妇好,先头我儿子病了,她还未过门呢,便为他忧心得人都消瘦了,我当日一见,就发誓要好好待她。区区一匹布值当什么?”   赵母对着林照娘道:“你若有中意的,可别赧然不开口,怎么也得凑个做两身衣裳的料子,你不挑,我就只得叫人家捡着适宜你的选。”   林照娘立刻一福,笑道:“还是母亲疼我,只是我的眼光不及母亲的好,怕哪儿挑的不适宜,还得母亲帮着掌掌眼。”   赵母听了果然高兴,一口答应下来。   林照娘又问,“不知是去何处赴宴?”   赵母哎唷一声,后知后觉想起来,“我倒忘了同你说,章知州的娘子要办佛会,下帖子请了咱们家。”   这是二堂伯母早先同林照娘说过,她听了不觉意外。   林照娘并不遮掩,而是虚心求教,“儿媳不曾去过佛会,不知是怎么个章程,可有何忌讳?还望母亲教我。”   赵希风那不能穿绣活物的话委实惊到了林照娘,她现下这番话虽有刻意拉近与赵母关系的意思,也是真的怕犯了什么不知道的忌讳。   赵母巴不得她问呢。   她想同赵母亲近,赵母何尝不想同她亲近?   赵母亲自上前与她说道,边说边帮着挑料子,这一挑就挑了六七匹,还能多做两身平日穿的衣裳。   这一番下来,掌柜娘子赚足了银钱,赵母觉得自己对媳妇好,表示了亲近,林照娘平白得了好几身衣裳,人人都高兴得很。   等掌柜娘子走了,林照娘还留在那里,赵母问她的来意,她道是要侍奉赵母用膳,却被赵母给赶了回去。   “我可不是市井里那起子刻薄新妇的婆母,你和希涣刚成婚,阖该多相处才是。我这儿哪缺侍候用膳的人?倒是希涣缺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   林照娘就这么被赶回了自己院里。   但折腾下来,她到自己院子前的时候,日头渐渐西斜,边沿已开始与天际交融,周边浮起层层红似烈火的火烧云,烧得人心里也急躁难安。   林照娘不由得开始发愁,是她说要侍奉婆母用膳的,现下再遣人去问赵希涣要不要回来用晚食,是不是不太妥当?   可若是直接自己在院里用夕食,又显得像是对婆母的话置之不理,也不大好。   她正纠结呢,甫一进院子,竟瞧见了赵希涣身边常跟着的一个下人,好似叫听角的,正在耳房催促婢女快些烧水点茶。   赵希涣回来了?   可现在日头还早吧?   林照娘抬头去看,天色仍亮堂着,说是日暮都有些着急了。 第29章 第29章 今夜既这么早就沐浴,想来也能早些歇息吧?   是有何事吗?   林照娘想。   白日看赵希涣的神情淡淡的,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说彼此各自居于内外两个院子里,也是很快应下。   林照娘有些拿不准他的性格,但想来应该是很重规矩的吧?   二堂伯父也好,赵父也罢,都是这样的人,沉默、不常问及内宅事务,他在这样的门庭下耳濡目染,想必也是如此。   林照娘理了理思绪,不妨要来茶汤的听角踏出耳房瞧见林照娘简直如蒙救星,眼睛都亮了。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直视女眷,匆忙低下头,捧着脱胎漆木托盘朝林照娘弯腰行礼。   听角毕竟是赵希涣身边得用的下人,林照娘微微颔首,又问他,“郎君何时回来的?”   纵然先前昏礼上,听角还在腹诽林永昌,但面对林照娘他却是恭恭敬敬,半点不敢摆谱,他这样能跟出去办事的下人,有眼色不瞎张狂是头一样要紧的,否则郎君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回娘子的话,是半刻前。”   怪不得他要催促婢女快些点茶了,恐怕在耳房里管茶水的婢女没料想赵希涣会来,想着自己去了婆母那里,应当不会这么快回来,也就没有烧水备着。   林照娘从听角那儿要来托盘,准备亲自送进去。   屋门只是虚掩着,赵希涣肯定不会坐内室,所以林照娘一进屋目光直接落向书案那边。   果不其然,他这样的人不会闲适懒散地倚靠在美人榻上,而是蹙着眉端坐在折背样上看书。林照娘想到家里的父兄也是如此,凡是诗书传家,族中子弟从开蒙起就被拘在书案前,再累也得端正身形,从早到晚地读书习字。   二堂伯父教养子侄是出了名的严苛,赵父既师出同门,想来对赵希涣也是如此。   林照娘没有刻意收敛步伐,她的脚步轻盈缓慢,与婢女的拘谨和仆从的沉重截然不同。   她刚踏进屋里,他就知道是她回来了。   赵希涣放下书卷,不疾不徐地抬起头看她,“母亲院中夕食倒是用得早。”   他这话没有任何揶揄,只是平铺直叙,但林照娘听着却觉得耳热。自己下午还信誓旦旦说要侍奉用饭,结果一回都没撑过,便铩羽而归。   可他既然问了,藏着掖着更不像话,她如实道:“母亲慈爱,说往后不用侍奉她用膳。”   她说罢,停顿了一下,其实她还想问他往后会和自己一块用夕食吗?   却担心赵希涣不乐意。   若是自己搬出婆母的话,倒显得像是在强迫他。   赵希涣见她不语,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秀美纤细的远山眉轻蹙,似乎在纠结,她生得文雅清丽,一蹙眉便像便似远山轻雾般萦在人心上。   “我也还未用夕食,你我一块吧。”他主动道。   林照娘听出了他话里的转圜,她吩咐跟进来的知微去灶上提夕食后,继续上前把脱胎漆木托盘放到他面前的案上,“现下去提怕是还要一会儿,郎君吃茶垫垫,若觉得饿,我让人端糕点过来,只是快要用膳了,若是点心吃多了,怕过会儿吃不下饭。”   她细细叮嘱了一番,声音清润温柔,听得人心里舒服。   赵希涣正端着茶碗吃茶,听完她所言,亦道:“不必麻烦,我不饿。”   林照娘点头,顺势将自己方才所犹豫的事问出口,“往后郎君也在我院中用夕食吗?”   “娘子不乐意与我一起用膳?”他反问。   “怎会!”她怕他生出误会,急急辩解,“我怕、我怕……你心中与妻子的相处不是这般。”   赵希涣默然,他婚前所想的夫妻生活的确如林照娘所言。   相敬如宾,白日各司其职。   可规矩礼法存在,就是为了限制人所滋生的欲念,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相处起来,心里的期盼便是另一回事。   “我亦是头一回与妻子日夜相处。”他站起身,低头望着林照娘,也无需做什么,只一手搭在案上,便似将她圈在怀中,林照娘避无可避,感受着他的气息萦绕在自己的发丝鼻尖。   “照娘。”他喊她,喊得缓慢,语调绵长,听得她心里如被毛尖反复刮磨,“我不知该如何待你,不知留怎样的分寸余地,那些个条条框框,若真能一板一眼地守着,我岂非是圣人?可我非圣人,而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男子。”   他宽大的手掌摩挲在她的腰间,使她贴近自己。到底外头仍是白昼,天色光亮,猛然地肌肤相贴,使她一时僵住,有些无措。   “究竟该如何相处,我们不看规矩,只凭心意慢慢摸索,可好?”赵希涣问她。   她能说什么?   自是点头应下。   赵希涣到底是受过正统儒家教导的人,不会真的在白日,甚至是书房里,连门都不闩上就做什么轻慢自己的妻子。   他的目光在她莹润粉嫩的唇瓣摩挲停留,最后只是用宽大的手掌捧起她的脸,成年男子冷然素白的大手与她的脸形成鲜明对比,手掌几乎覆盖了她柔软莹白的面颊。   微凉的冷意沁入肌肤,他粗粝的指腹在唇瓣磨蹭,茧子刮得唇微微生疼,却也隐约有股痒意。   然而,他最后只是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珍重而克制。   旋即,他松开了桎梏住她腰身的大掌,清苦的沉香气息随之抽离。   她抿了抿唇,竟觉得不大舍得。   可真让她挽留,她也做不出来,只能努力挪开目光,转移自己的思绪,正巧案上的书卷是敞开的,叫她瞧见了上面的字。   “这是修渠的书?”林照娘生了好奇。   赵希涣点头,他今日心绪不佳,除了有被新婚妻子推到外院独处的缘故,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我有一好友在兴化军下的县邑为官,那里水患严重,每逢暴雨便生山洪,百姓常年受扰,今年死伤者逾千户,庄稼浸水尽毁。他写信来贺我新婚,又言因此公务缠身,不便前来赴宴。”   建宁府四面环山,倒还好些,但林照娘所处的屏清县地势下洼,听闻早些年也是一下雨就淹,幸而族里有位娘子散尽家财领乡人修渠,此后无论多大的雨,路不积水,田不遭淹,朝廷还予以封号,如今匾额还在闾门前挂着,年年有乡民祭拜。   她穿来后虽未亲眼见过山洪,却也知其害。   “你是想看有无可效仿的修渠治水之法?”林照娘问。   赵希涣欣赏她的聪慧灵敏,笑着道:“嗯,我在书库里挑出了记载治水修渠之法的书,奈何参差不齐,若都让人抄了送去,反而耽误他的时辰,便先看可有写得好的。”   “这是正事!”林照娘起了兴致,“你安心看,我不让旁人进来扰你,待夕食提来了,我再唤你。”   她看了眼茶汤,已喝了一半,主动请缨道:“我去为你点茶!”   想到兴许能找到合用的书,可以帮上旁人,林照娘心情颇好,虽然举止仍旧稳重,可做事时却更轻快灵活。   她也不觉得茶百戏麻烦了,亲手在冲好的细密茶汤上用茶匙作画,沾了清水,小心画出连绵远山和飞鸟。   当然,她画得并不精细,只隐隐有个形,但画好以后还是手酸眼花。   可她既然要为赵希涣点茶,至少也得画些图案,照婢女所说,他的每一碗茶汤都必须如此,若没有,他便不会喝。   从前在屏清时,为了图轻便,连茶粉都不爱加的林照娘自然是不能明白他的想法。   在她看来,画得再好,喝着其实无甚差别。   不过个人喜好不同,她并不置喙。   只答应了,自然要做到他平日喝的模样,否则不是添麻烦么?   等她端茶汤进去时,赵希涣谢过她便继续凝神看书。   林照娘有些无聊,但好在那一大箱子志异书也随着陪嫁箱笼来了,她便坐在窗下的美人榻上,倚着长枕慢慢看。   约莫过去小半个时辰,知微带着两个婢女将食盒拎了回来。   赵希涣不喜欢内室和书房有异味,所以很少在正房用膳,横竖这一整个院子都是两人的,下人便在东侧的厢房正中的黑漆花梨木细腿圆桌摆盘。   林照娘坐在绣凳上,看那圆桌边沿还刻有如意云纹,着实赏心悦目,心想用来摆碗碟饭食稍稍可惜。   甚至她坐着的绣凳上还铺了一层织布,织布边沿有彩绳编的柳叶络子,布上绣满缠枝花卉。   她在心中暗自思量,觉得有趣,富庶人家讲究清雅,所以衣裳不能绣太多花样,若有也只能是布帛上的暗纹,但日常坐卧器具的织物却大多繁复美丽,以彰显财力。   真真是矛盾。   然而她的思忖在赵希涣看来是另一番意思,“可是没有爱吃的菜式?”   林照娘回神,她看了眼桌上满满当当的十几盘菜,连忙摇头,“怎会,方才只是走神了。”   “我不知你的口味,灶上的人恐怕也不清楚,但府里有福州和建宁府的厨娘,你若有偏好,尽可吩咐。”赵希涣直言道。   林照娘点头,主动说起自己的喜好,“我爱甜口,汤却爱清淡些,这桌子菜好些都合我心意,却不知道你的口味?”   赵希涣倒比她说得具体多了,“阿翁从前常年待在汴京,府中多是汴京的厨娘,擅做北馔,禁中吃食亦是上佳,我自幼跟在阿翁身边用膳,亦是吃惯了浓油酱赤的口味,怕你吃来味重偏咸,不大能惯。”   林照娘反被他说出好奇心,夹了筷肉咸豉,这道菜是羊肉煮熟后再腌制晒干,切成丁加咸豉做成,吃着香咸韧,是极好的下酒菜。   但她还未嚼开,就被咸得蹙起眉。   吴氏做饭秉承当地口味,清淡少盐,甚至若是熬煮羹汤,常常不放盐。   林照娘吃多了吴氏做的饭菜,口味早已养成,忽然一尝旁的地方菜色,倒真的不大吃得惯。   她又是说不得不好的性子,还是将肉咽下喉咙,笑笑道:“但府上的点心很好吃。”   赵希涣看出她不喜欢了,也没说什么,只让人将菜肴换了位置。   *   待吃过夕食后,天色渐黑,林照娘坐在美人榻上连饮了两盏水,才算没那么渴了。   她想与赵希涣说话,可左右环顾都没有看到人,她往内室走,才隐隐约约听到耳房的水声。   他何时沐浴去了?她不过缓神的功夫而已。   林照娘没太在意,她干脆叫知微帮她寻一身夜里穿的衣裳,最好凉快些的,今日天似乎又热了起来。   福州的天总是这样,若是不下雨,便忽而热得吓人,她也觉得疲乏,想早些沐浴后歇息了。   今夜既这么早就沐浴,想来也能早些歇息吧?   她暗想。   可惜,某人不是这么想的。 第30章 第30章 一个不慎,便踹上了他的肩   知微将就寝的衣裳取出来叠好,又问林照娘明日穿哪身?   林照娘想到明日是送油蜜饼的日子,她爹娘说不准会来,还是得穿得齐整些才是,好叫他们放心。   她出嫁前做了好几身衣裳,用来留着做客赴宴穿。   林照娘回忆了一下,让知微挑出菡萏素罗上衫和米汤娇的绸下裙,她对着比照了一番,总觉得不顺眼。正好开着的衣箱里还放了件银红上衫,她拿起一比,颜色瞧着正好相称,就是太素了,显得不够庄重。   一番思量后,她让知微另寻了条沉静些的苏方色披帛好压一压素色,至于饰物,肯定是贵重的玉环绶最适宜。   而且她的首饰细究起来并不多,都是到了福州以后,出于陪嫁的目的添置齐的。   玉环绶只有一条,倒没什么好挑选。   余下的绣鞋、头冠等也依次挑好,只待明日起来便可以换上。   林照娘不喜欢事到临头再慌忙妆扮,所以第二日的穿戴俱是前一日夜里置办好放在木施和妆台上。知微跟着她大半年,知晓她的习性,才会出声询问。   等她依次选齐,让知微只留夜里所着衣衫在内室后,便听见身后有动静,她刚转过身,就见赵希涣正好挑开门帘从侧边的耳房里出来,他衣衫系带一丝不苟,可衣襟边沿却隐有湿痕。   他迈步朝她走来,刚沐浴后的热气透过衣裳扑洒到她面上,还有肥皂团的淡淡清香。   林照娘被热腾腾的气息熏得脸热。   赵希涣浑然不觉的模样,仍与她贴得极近,却又不真的相触,“我好了,可以让婆子抬热水进来。”   “嗯。”林照娘勉力维持平常,转身出屏风的动作却没了她常见的沉稳,显得步履匆匆。   一出去,卧房的氤氲顿消,夜里风大,吹得屋里微冷,人却很清明,只是窗扇噗哧作响,她想夜里说不准会下雨,得让人把窗子关好。   她唤人吩咐后,很快窗子被齐齐关上,婆子们也拎来热水。   府里的主子是金贵人,想沐浴只需吩咐一声,所以天一热,他们每日都要沐浴,灶房遂连夜里也不熄火,整夜烧着水。   横竖不过费些柴火钱罢了,偌大的赵府还能在这上头节俭不成?   故而水送得快。   甚至夜里不管叫几回水,灶上也能立时送来。   林照娘在收拾干净的耳房里沐浴,不必忧心水凉了没有热水续上,连头发也有婢女帮着拆卸梳洗。她可以继续在浴桶里浸着热水,长发披散在桶沿,婢女用柔软的棉布擦拭,再用熏炉一点点染香熏干,免得夜里干得慢,染了湿气头疼。   温热的水汽驱散一整日的疲倦,四肢百骸仿佛都张开了,连着两日的奔波,她身体虽好,心里却不免觉得累。   不知不觉,她就洗了半个多时辰。   待出耳房时,她莹白的肌肤被热水浸得泛出薄红,平日温雅至极的人,竟也显出几分柳夭桃艳的美。   林照娘走到卧房,而仆婢们鱼贯而入,粗壮的婆子忙着往外拎水,婢女们则在收拾地上水痕。   她的目光穿过她们,落在赵希涣身上。   他坐在美人榻上单手握住书卷,只以一根檀木簪松松束发,是白日见不到的闲散自在。   明明是锦绣堆里养出的宗室贵胄,行止间却总有文人的清冷文雅。   大抵是那张脸生得太好,斯文俊秀,面色较常人更苍白,添了两分孱弱病气,像极了文人韵调。   就连脱胎黑漆木案几上的那柄烛台映出的光亮也格外偏爱他,昏黄摇曳的暖光打在他的五官上也变得清晰明亮,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深邃分明,气质却温润如玉。   她不由看入了神。   直至他似是发觉她的视线,抬头朝她缓缓一笑,林照娘遂回神,上前用细长似针的挑灯杖将浸到油里的烛芯挑出来,霎时火光明亮许多。   “夜里看书易伤眼,不如我去把外间的灯盏也点了?”火光映得她的眼睛澄澈明亮,笑意盈盈,在昏暗的内室醒目不已。   赵希涣喉结微动,他放下书卷,状若平常,“不必了,既然伤目,不如明日再看。”   说罢,似是怕她再多说,他起身去熄灭外间的烛火。   他从最远的书案开始熄烛火,随着他一步步踏近,脚步声渐沉,四周渐而昏暗。   浓重深沉的暗色伴着沉甸甸的步声,似黑夜生成的怪物,要将人吞吃殆尽。   林照娘看多了志怪,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这可怕的念头,心里竟真的有些惶恐打鼓。   仆婢们极有眼色,不知何时已收拾妥当,悄然出去,还将门扇合上。   偌大的正房内,唯有林照娘和渐渐靠近的赵希涣。   在她恍惚着慌之际,他已到了她身侧,大手箍住她的腰,喉间溢出低沉的笑声,气息喷洒在她颈间,微微颤栗发痒。   “怎的发怔,在想何事?”   他一边说,另一只修长有劲的手握住长柄铜罩熄灭了案几上的烛火。   霎时,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原来这是内室里亮着的最后一支蜡烛了。   清冷月辉透过刚糊的生硬窗纸勉强映出一点儿光亮,叫人依稀能瞧见脚下的轮廓,却看不清人的神情。   她只能感受到他的气息逐渐灼热。   “可是困倦了?不如就寝吧。”他道。   林照娘稀里糊涂地被他带到榻上,床帐悄然落下,形成狭小的、只有两人气息的一方天地。   一番窸窣后,他灼热的身躯贴到了她的身体。   肌肤相贴,但林照娘还未脱衣。   她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今日夜里所着是不是叫他误会了?   因着天热,她沐浴后只着抹胸小裤,外穿一身薄纱无袖对襟褙子。其实她在闺中只要不出内室,晚上入睡也经常这么穿,福州夏日是真能晒死人的,若不着轻快些,夜里如何能熬得过?所以这样的衣裳并不为过,许多小娘子闺中都是如此穿。   可……她昨夜就穿得平常,正正经经掩住每一寸肌肤。   今夜这般,会不会显得她另有用心?   很快,她便来不及多想,只被他从身后抱住,吻着洁白细长的脖颈,又被大手捧着脸,侧头与他唇齿相依,属于他的气息浸染着她的每一寸,被迫张唇大口吞咽。   *   而外头也不平静。   白日闷热,日头似能灼烧肌肤,夜里不知何时渐渐冷了下来,庭院里的风还时不时打着卷儿,簌簌冷风透过门缝往里涌,窗扇明明掩住了,也此起彼伏发出闷震。   就连檐角廊下的灯笼也被吹得直直飞起。   忽地,豆大的雨滴落下,紧随而至的是呼啸狂风。   这不寻常的动静引来了准备入睡的下人们。   她们踏出屋檐看究竟的功夫,雨势骤然变大,风势也难以阻挡,人被顷刻淋湿不说,风大得站不住脚,只能用手肘挡在眼前,免得眼睛被混着雨水的风沙砸得睁不开。   “啪嚓”   一声瓦片碎裂在地的清脆声,仿佛引子,将下人全唤了出来,顿时人声嘈杂。   “快快,将花搬进廊下,那是郎君最爱的花!”   “搬哪个廊下?边上得留出路吧?”   “都成都成,正房墙根下也能放,可莫离屋檐太近,雨泼进来也会把花淋坏。”   十几个婆子、婢女都聚在院里,外头的各处院子也是嘈杂声一片,伴着砸落在地的哗啦啦雨声,叫人听不真切,又像是就在耳旁。   一墙之隔,却是安静沉闷,带着刻意的隐忍闷哼。   雨越下越急,下人愈发匆忙,顾不得什么,在墙角三三两两地聚着,怕雨声大听不清,皆是大声喊着。   屋内亦是愈发急切,似雨水打砸娇花,快得不留情面。   可最该喊的人却不敢喊。   她已是迷瞪至极,忘了呼吸。   外头太吓人了,吓得人檀唇微张,只仰着脖颈了,却不得不一再分神关注外头的动静。   偏偏雨势太急切了,让人克制不住发慌,不知不觉就害怕地哭出声。   幸而一只大手捂住了哭声,否则怕是要沦为笑柄了。   外头的婆子们还在议论,有经验老道的说:“怕是来了颱风。”   “那雨可有得下哩!”   正说话间,天穹忽而闪过一道白光,将黑夜照得有如白昼,婆子们瞧见彼此落汤鸡似的模样都在笑。   一闪而过的阴白色光亮显得可怖。   屋内,林照娘托着雷光的福,亦瞧清了帐内景象,他的另一只手亦是宽大白皙,指尖有力。   任何红艳的颜色在他素白的手指映衬下都会显得愈发美丽。   忽而,一道轰鸣雷声炸开。   紧随其后的又是划破天穹的白光。   林照娘的脑海里似乎也闪过一道白光,身后的人却没有,两人只能继续一块欣赏疾风骤雨。   而屋外连绵不断的雷声太过吓人,外头年纪轻些的婢女实在害怕,便说:“莫不是雷公发怒?”   她们大多是随着赵家从北边到福州的,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所以较婆子们更容易忧心。   还有婢女疑惑,郎君这么爱花的人,怎么会不出来盯着她们搬花盆呢?   莫不是睡熟了?   她们不知道,他真正最珍视最喜欢的花早已被他带进了内室。   此刻,他正在慢慢地,轻揉地擦拭自己心爱的花,那花遭了外头的雨露捶打,此刻蔫吧不已,只不断滴落露水。   可刚才的雨太大太急,落在花瓣上的雨水太多,擦了许久也擦不净,不时涌出几滴。   林照娘见他这样专注擦拭,不免生了恼意,一个不慎,便踹上了他的肩。   赵希涣平日那样爱洁的人,稍有不慎便会引来他凌厉的目光,今日却好脾气得很。 第31章 第31章 “若是你有了孩儿……”   但这份温柔耐心,却是别有目的。   很快,帐子里便传来林照娘气恼的声音,“赵希涣!赵希涣!!”   屋外,雨还在淅淅沥沥一直下。   往日的夜也是黑的,天上却有漫天星子和明月的光辉,地上的瓦舍、街巷的担车浮铺也有人力的烛光辉火,可今日雨太大,雷势汹涌骇人,沿街商铺皆上铺板打烊,一条条街俱是黑沉寂静。   黑云压城,漆暗不见五指。   许多年纪小的婢女都害怕,便凑成堆,裹着被,让婆子执着一柄烛台,亮出昏幽的光,同她们说当地的志异怪事。   听得她们一个个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而安静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正房内,同样也是惊呼。   “赵希涣……赵希涣……”   只是声音再没了先前的恼意和中气十足,反而似迷惘的喃喃,她像浮萍,不知何处可依,只随划船人的船橹而波动起伏。   一橹三桨,偏偏船橹要比平常划船的船桨大得多、长得多,划水又快又急,轻易就能到水深处。   浮萍被打散数回,划船人才到了去处,收回船橹。   *   天仍黑着,林照娘失神地望着帐顶,却什么也瞧不见。   她眼下的模样太狼狈,不好叫婢女进来,赵希涣也不愿意让人瞧见这样的她。   他起身去外间的柜子上寻火折子,不消多时,屋内漾起微亮的烛光,他手持烛台前来,光晕随着他的行走而蔓延开,落在内室,又逾越过脚踏,悄然爬上床,落在她光洁的肌肤上,莹润美丽,只有薄薄细汗和点点红痕,却也让人心间一软。   唇齿间似乎还残有软玉温香的触感。   他看了眼被他随手擦拭丢在床尾的布料,竟是那件褙子。   想必是不能穿了。   赵希涣解下自己身上的白绫衣暂且为她披上,系好抹胸细带,又发觉她发间的污痕。   他仔细打量那张芙蓉面,见她神情迷惘,眼角莹亮,似哭非哭,他顿生歉意,拥着她低声道:“外间壶里应有水,我帮你擦了再唤人。”   他虽享遍锦衣玉食,平日连皂靴都是下人捧着帮他穿上,但也曾孤身赴军营,从目下无尘到能草草照顾自己的起居,可以饮十几钱一升的浑浊烈酒,也能和军中兄弟前呼后拥地去附近乡间丧子的老妪家中劈柴挑水。   岳帅治军严明,做他的部下,哪怕是隔许久才远远见上一面的低阶将士,也让人心中振奋。而他的满腔意气更是随着军中苦练,随着帮衬困厄百姓,随着上阵杀敌得以舒展。   那是金玉堆砌、膏粱锦绣也抵不了的快慰。   哪怕如今留给他的是一身的沉疴宿疾,甚至一入冬就心口发疼,稍有不慎便染病难愈,可他如今想来,心间仍旧是畅快不悔。   只是……   他端着铜盆到榻前,思绪回笼,目光落回她身上。   赵希涣慢慢拧动布帛,冰凉的冷水浸出的布帛也沁着凉意,落到了她的发侧,为她擦去浊痕。   她平日如秀水明山般总是恬淡宁静的面上晕染了红霞,一瞧便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赵希涣轻轻啄她面颊,唤她照娘,只觉满心疼惜。   他不该这样急,不该心旌摇曳克制不住完全贴合,应当如洞房那夜般留有余地。   赵希涣的大手覆上她的小腹,不免思绪复杂,倘若她就此怀有他的孩子,又是否会困住她?误了她?   林照娘却想到了他方才也是放在自己腹上,却是握着她的手,让她的手按在腹上感受。   回想那景象,小腹似乎残存酸痛,手心也隐隐有感,她顿生羞恼,推开了他的手掌。   她这样好脾气的人,也不禁薄怒,“叫水!”   赵希涣哪里在意,他此刻正是心肠柔转,满心怜惜之际,她说什么,他大抵都觉得可亲可爱。   此时,屋外的雨稍稍小了,庭下却多有积水,到了明日怕是又一番景象。   哪怕雨再大,夜再深,西厢的耳房里始终有婢女和婆子守夜。   故而赵希涣一大声唤人,原本守在耳房打瞌睡的下人立刻就起来,不消多时,氤氲的热气布满内室侧间。   林照娘困倦至极,只稍稍洗净身上,便穿衣回卧房。   待赵希涣从浴房进来,见她侧躺在床榻,面朝外头,将两个长枕垒起,手臂靠在枕上,困得不时头点枕头,却又强撑着抬起来等他。   不知是为了防他,还是真的颱风来了夜里转凉,她换了身将肌肤遮得严严实实的窄袖斜襟白绫衫。   她既天真,又叫人心软。   哪里是一件衣裳的缘故?   夜已渐深,赵希涣亦不忍再做什么,终归是来日方长。   因着外头天太暗,不点灯便瞧不清路,所以内室和外间各点了几根蜡烛,将人的虚影拉长映在墙面。   赵希涣方一靠近床榻,不必听辨脚步声,闭着眼睛的林照娘光凭骤然暗下的光线也猜到了来人。   下人不会站在床榻边久久凝望她,阴影遮盖住她的大半面容。   林照娘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张俊朗如月的脸。可惜脸会骗人,看着是那样的光风霁月,却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只会说快了,快了,实则上榻时天刚黑,此时已恰好三更天。   呵呵,她挪开脸,不想看他。   赵希涣倒不觉得心虚,坦然望她,却见她一手靠在枕上,一手却搭在腹上,似乎不大舒服。   他想起方才的画面,不必猜也知道缘故。   赵希涣主动到了榻上,臂弯贴在她身上,环住了她的腰,帮她轻轻揉按小腹,缓解那隐隐的痛感。他刚在耳房沐浴过,身体不似平日微凉,宽大的手掌发烫,倒真有些舒服。   林照娘这才松开手,侧躺在他的臂弯,头贴着坚实的胸膛,阖着眼昏昏欲睡。   院子里的瓦沿滑下的雨水有如水柱,噼里啪啦地冲刷着石板。   雨又大了。   好在不像方才那样电闪雷鸣。   噼噼啪啪的雨声,黑漆漆的夜空,内室却温暖舒适,不时摇晃的昏黄烛光,叫人昏昏欲睡之际,竟生出些安心之感,颇有雨夜下共剪西窗烛的平静恬淡。   下人也在赵希涣的示意下,没有熄灭蜡烛,便悄声退出去。   林照娘都快入睡了,他忽而幽幽开口,扫得她颈间一阵发痒,“是我孟浪了,方才应当慢慢来才是。”   本来迷蒙的林照娘被他这话惊醒,她羞愤不已,咬着牙低声道:“别说了。”   他直接说这些,才叫她赧然。   她抬头环顾四周,见没有外人在屋内,这才松了口气。   “好,我不说。”他应道。   静了片刻,他实在想哄她开怀,思量片刻,想到了方才被丢弃在床下的那身褙子,“改日我给你裁十件一样的褙子赔罪好不好?”   林照娘毫不犹豫地摇头,传出去多难听?   谁家好端端地裁十件薄纱无袖对襟褙子,虽然夏日私下里都是这般穿,可刚成婚的女子这样置办衣裳,还不知会被误解成什么样。   何况,她想到那褙子最后被蹂躏的样子,也不想再穿了,后面宁可穿得热些。   再说了,依照赵家人的奢靡,夏日里应当会在室内摆上雪槛冰盘吧?   如今已有了硝石制冰的法子,民间百姓也常吃有冰渣的饮子,富贵人家更不会吝惜这点钱财。   只是不知道府里何时会摆冰块?   若是颱风,应当会冷两日,过不了三四日,天一放晴,恐怕会像白日一样热得厉害,甚至一日甚过一日。   等摆上了冰,是不是也可以吃冰雪冷元子、酥山、樱桃乳酪?   林照娘想入了神。   她在屏清很难吃上这些东西,至多是一整个夏日偶尔吃上两次冰雪冷元子,或是带冰渣的凉水,到了二堂伯父家才在吃到了樱桃乳酪,还有一次赴宴尝到了酥山,吃着像是现代的冰淇淋,却更硬一些,入口化了也有形,像是冰淇淋蛋糕冻硬的奶油。   光是一想那口感,就叫她忘却周遭的景象,满心满眼惦记着,盼望夏日快快来临。   不过酥山做起来麻烦,她是新妇,不大敢吩咐灶上的人做,若是天热的时候能多参加两回宴席便好了。   林照娘暗想。   等她回神的时候,发现赵希涣已不在身后,外间反倒传来动静。   略等了等,只见赵希涣捧着一个一尺宽的匣子近前来。   林照娘坐直身子,问他,“你拿匣子做什么?”   赵希涣在她身侧坐下,烛影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落下深深阴影,衬得他面容似明灭参半,“昨日我便应当同你说清楚。”   只见他边说边打开匣子,里面倒没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厚厚一大沓地契房契,还有官会,以及几把钥匙。   “这是我的私产,有临安、福州、泉州等地的田地房产,若是我哪日病死了,你可以带着改嫁。”笑容平淡,“不能嫁了一场白白受委屈。”   “若是……“他顿了顿,垂下的眼眸视线落在她的小腹,“若是你有了孩儿……”   他其实未曾想好,婚前却不知自己会如此孟浪,长此以往,若他死得不够早,徒留她养着一个孩子受苦。   在他垂眸思量之际,一直沉默的林照娘替他给出答案,“你自安心,我带着孩子改嫁。”   赵希涣一怔,他抬头看向她,只见她素来平和温煦的眼睛像是点着了火星子,亮得吓人,又有说不清的坚韧倔强。   林照娘是真的生气了,她真觉得他莫名其妙,哪有人刚经历这么激烈的情事后讲这个的?她知道他是为自己好,还是忍不住生气。   方才一直压着脾气不说话,偏他还在喋喋不休,讲什么孩子。   “我既然嫁给你,就不是冲着当寡妇来的,是想与你做长久夫妻,盼你寿数绵长,与你携手白头。”她盯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第32章 第32章 应是那时插上的   “往后不要再讲这些。”她神情难得的较真,一看便知道如果下回再提,她是真的会生气,而且眼下的心情也很是不虞。   平日温和好脾性的人认真起来,反倒更叫人觉得慎重。   赵希涣一时没有言语,良久,他才拥住林照娘,将人往自己肩上带,他语气深深地应了声好,向她认错,“是我不好,往后不会再说这些。”   他说罢,心满意足一叹。   他心里所想,亦是舍不得她再嫁。他有唯娶一妻相濡以沫至终老的愿景,又如何会不盼着妻子对自己坚贞不渝呢?   少年时看身边友人陆续定亲成婚,也曾畅想婚后情景,她是温柔多情?亦或端庄识礼?会不会在他呼朋引伴出门打马球时,坐在帷幕里等着,笑看他如何赢过旁人,帮他拭汗,而他则在众目睽睽下赢彩头送与她。   后来他偷跑从军去,听那些袍泽兄弟讲家中妻儿,翻来覆去地说那些为数不多的琐碎日常,说孩子走路摔了,孩子换牙了,妻子做的羹汤终于不难喝了,妻子看他归来也不再像刚成婚时那样爱哭了,她们是如何操持起了一个家。   那时候,赵希涣心目中的妻子也换了模样。她一定很坚韧,会点着灯站在屋门前等他归家,会朝他温柔地笑,她读书识礼,知晓大义,哪怕舍不得,也会在夜里亲手缝鞋袜,盼他平安归来。   再后来……   最爱念叨妻儿的兄弟没能回得了家,爱说自己多招邻里小娘子喜欢的小儿郎到死也没真和人家说过一句话,更多的是沦为河边白骨,没人知晓他们身后事。   赵希涣闭眼,隐去眸中激烈的情绪。   他后来勉强捡回一条命,不顾家人劝阻,去看了那些记忆里反复被念叨的地方。   他明明从未踏足过,可每经过一处,那棵年迈的枣树、那口残破一角的瓦缸、那座瓦片铺了一半的土屋,他记忆中的弦被悄然触动,与袍泽念叨的话对上,像是去过千百遍一样熟悉。   他知道枣树是村里的神树,小孩要挨打了就爱爬上去,爹娘再不敢追,反而低声哄着人快下来,等真下来了,揪住领子便打,那口瓦缸就是这么不小心被打破的。   至于屋上的瓦,是他那袍泽领了薪俸高高兴兴买了瓦,一片片砌上去的,可惜还没等砌完,就被叫回军里,一直也没能再回去砌完。   他来时想得清楚,要让人把余下的瓦砌完,他还准备了金银、笔墨,那兄弟家里的孩子应当也到了开蒙的年岁,他会领着人亲自买地,好叫外人不敢欺负他们一家,也叫那孩子有了足以撑到读书科举的钱财。   可推开屋门,只有一片荒芜,草长到人腿高。   唤人来一打听才知道,死讯传来,家里老人一直哭,没撑几日也没了。   只剩下孤儿寡母艰难活着,人为朝廷死了,抚恤的钱没下来,不久后孩子病了,丧事早把钱花光,实在没钱治,就这么生生熬到病死。年轻的寡妇又哪有好下场?当日夜里一根绳子吊死了。   赵希涣给孩子打的平安锁没了用处,那些笔墨一样也用不上。   最后,他不顾劝阻,亲手把没砌完的瓦片都砌好。   这也是那袍泽口述教的,他一开始还手生砌不好,砌着砌着就顺畅了。   他还是用带来的金银买了地,只是原本打算供孩子科举读书的地变作埋尸的坟地。   那次回去,不知是不是受了奔波,他又病了很久,躺在榻上起不来,就看着窗外下雨、下雪,柳树又冒新芽,时序一日日流转。   他不再想妻子的模样,那是活生生的人,她有她自己的模样,不是为了他的期盼而生,离了他,她也有自己的日子得过。   她什么样都好,他会敬重她,爱护她。   他若死了,要让她改嫁,不能被拘囿在原地,感受逝去的悲痛。   赵希涣抱紧了怀中的林照娘。   哪怕打定主意,可真到了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只有不舍。   大抵他也是个心口不一的伪君子吧。   赵希涣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无耻。   而林照娘却不知道他的天人交战,不知道他短短的片刻里想了那许多。   她想的只是哪怕真有万一,她拿了这些田产钱财,往后每次花都会想到他,心里不会安宁。   若离开赵家,她花不了那么多钱,光是妆奁就够她后半辈子的花销了。   她嫁他,自是盼着他好,能一齐终老。   但若是生死横隔,她亦不会哭天抢地,从前再苦再难她也在努力熬,何况如今手里有奁产,日子渐渐富足了,她只会摒弃前尘,好好活。   赵希涣却不知道这许多,他还在唾弃自己的良心,却又不禁生出愉悦。   她不愿意我死。   赵希涣没松开林照娘,一整夜两人都是相拥而眠。   *   天明,雨仍在下。   乌云布满天穹,白昼的光只能艰难地从缝隙间落下,以至明明是白日,天色却像傍晚一般阴沉。   人也容易犯懒筋,睡得更迟些。   屋内迟迟没有动静,屋外的仆婢们也放轻了手脚,生怕把人吵醒,但她们也没甚好忙的,无非是在耳房的炉子上烧水,等主子醒了,好能随时取用盥洗,不必跑到灶房去提水。   就是天也突然变冷了,一个个小婢女都爱跑到耳房蹭炉子的暖。   她们跟着赵家搬来福州大半年,还没摸清楚这地方的天气脾性,满以为天一热就会热到入秋,都一块把夹衣放最底下的杉木衣箱里了,搬又懒得搬,只能时不时一哆嗦地熬着。   内室里林照娘也察觉出天气的冷了,她闭着眼睛往被里瑟缩,奈何铁臂箍得太紧,她动弹不得,偏他的身体又比她来得冷,她眼皮翕动,睡梦里也觉得恼。   不知是风大,还是昨夜里哪个婢女粗心没关好窗,有一扇窗就那么被风冲开,时不时被吹起,发出闷闷的声音,连带着外面细细密密的雨声也清晰传进来。   林照娘纤细秀美的眉微蹙,到底禁不住醒了。   她一醒来就觉得露出被面的手肘冷得不行,想来是天气又变凉了。   屏清离福州近,这样的天气反复也常有,她想昨日挑好的衣裳怕是不行,可以把披帛去了,再添一件长袖对襟褙子。   林照娘欲要起身,奈何赵希涣箍得太紧,初时她还小心拨开他的手,见拨不动,索性挣着起身,也不管他会不会醒了。   平素她不是这样不耐的性子,谁让昨夜他事后余韵都未过,便说那不吉利的话,听得她嗔怒,现下也未全消,自然就不那么体贴了。   当她挣开他坐起来,腿已下榻时,不妨身后有双大手又缠了上来,重新箍住她的腰腹。   “何不多睡会儿?”他道:“昨夜……”   她就知道他在床榻上没好话,林照娘立刻出声,意在打断他,免得他又坦坦荡荡地说出让人羞愤的话,“今日我家里会送油蜜饼,还是早些起来等着为好。”   这倒是不能轻忽的正经事。   赵希涣遂松手。   林照娘挽起一边床帐,下榻出了内室。   她一推开屋门,冷风夹着碎雨灌进来,打得她细长的睫毛沾了雨滴。   这天真不好。   林照娘估摸着院里说不准要积水,但她低头一望,除了屋门前的台阶覆了薄薄一层水痕,院里的地砖竟只有深色湿痕,一有水就顺着边沿流到墙角预留的出水口,排得干干净净。   看来赵家运气好,捡到好宅子了。   修建府邸的人知道福州多雨,地上倾斜不说,各处也预留了排水的口子。听二堂伯母说,有的宅子是后来福州的人操持建的,一下雨宅子就淹得积水快有腿深,主人家恨不能买两叶扁舟回去划。   林照娘一手扶朱漆门框,身子半倾,仰头瞧天色。   深深的乌瓦载着雨水,沿檐角滚下水柱,落在灰石板上,有小小的坑隙,是经年累月砸出来的,边上爬满青苔,还有不知哪来的蜗牛沿着台阶边的石壁挪动避雨。   只看着从天井落进院里的雨水,大小瞧不真切,这一仰头盯了会儿,林照娘才觉得雨下得真够大。   若是冒雨前来,哪怕蓑衣斗笠都带齐了,怕是身上也少不得淋湿。   希望她爹娘还是别来送油蜜饼了。   要是淋一场病了,实在不值当。   在她窥天色的时候,在耳房里吃热茶的知微也发现她的身影,连忙让婆子把壶里的滚水倒进铜盆,带着两个小婢女,捧着摆齐洗漱物件的托盘从廊下过去,偏偏她们还得避开搬在廊下墙角的花盆,等到了正房屋门前,她们一侧的裙角几乎都湿了。   尤其是知微,甚至打了个喷嚏。   林照娘接过沾了冰片牙粉的刷牙子,正欲洗漱,却听见知微的喷嚏声,她体贴道:“今日雨大,天骤冷,怕是受凉了吧?快下去歇歇,也叫婆子煮点汤与你们喝。”   知微也怕自己过给林照娘,况且里头还有个容易病的呢,真要是被她过了,少不得被赵母怨怪。   知微忙一福身,道是。   她又让一个赵家擅长梳头的婢女上前来伺候,来了这几日功夫,她已经把院里的婢女婆子的习性手艺都摸了个清楚。   来的这位婢女,林照娘想了半日才印象,好像是叫百索。   看着二十多,应是一群婢女里年岁最大的了,但林照娘几乎没听过她开口说话。   另外三个能在屋里伺候的婢女,虽然也乖顺规矩,但好歹有开口的时候,还是能看出有的人,特别是像那个叫香果的婢女,是个性子活泼藏不住话的。   想想她们四个的名字也很有意思,百索、艾花、紫苏、香果,一听便知晓是端午时进府,取名都是端午的节物。   林照娘到底是觉得不熟悉,人站在自己跟前,哪怕一直低着头,没有直视自己,也还是不大习惯。   她刷牙默默刷得快起来,任凭凉意和苦意回荡在唇齿。   赵家富贵,用的牙粉都放了冰片、苦参等好香材,苦味也浓重得多。   林照娘以前在家里用的则是青盐混了柳枝、槐枝、桑枝、姜汁等物熬成的膏,那刷起牙来滋味更是不好,又咸又冲,好在刷完有淡淡的草木香。   这般对比起来,赵家的牙粉都显得柔和多了。   林照娘一番洗漱后,换了衣裳坐在妆台前,与百索说自己盘个简单的同心髻即可,要用的钗环昨夜就取好放在妆台上了。   同心髻不比朝天髻那些繁复的发式,只需将头发全挽起来,盘成圆的发髻,给人感觉是什么模样,全凭那些钗环珠翠的样式。   昨夜劳累,林照娘由着百索帮自己梳发,她自己则双手手背托着脸颊,闭目养神,缓一缓困倦。   直到身后有动静,林照娘才恍惚睁开眼睛。   “娘子,可要用案上的金钿换下玉梳篦?”百索问。   “玉梳篦?”林照娘疑惑。   她哪来的玉梳篦?   自己的首饰大多是后来添置,尤其是赵家节序、定礼、聘礼送来的这些,贵重是贵重,但主要是珠钗,其实花样并不多,她不记得有玉梳篦啊。   林照娘双手捧住铜镜,仔细对照镜中肤白胜雪的女子,慢慢将铜镜往后倾,视线上移,果然瞧见了那柄色泽细腻白润的玉梳篦。   羊脂玉已极为名贵,无需再雕繁复的花纹添彩,故而周身没有雕饰,只是梳身磨成波浪云状,看着细润柔美,也为佩戴的主人增添温婉美丽之感。   这样一柄羊脂玉梳篦,妆台上的那支金钿纵是再来十支也比不得。   转瞬间,林照娘福至心灵,想起了是谁曾提及羊脂玉梳篦。   她扭头去看已梳洗好安然坐在折背样上吃茶的赵希涣。   他是何时插在自己发上的?   她仔细回想,有了印象,在昨夜意乱情迷时,他曾抚着她的脸,应是那时插上的。 第33章 第33章 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赵希涣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放下茶碗,起身朝她走来。   百索和另外两个小婢女很识眼色地一福,放下东西退到边上的帷帐旁,双手叠于腹前,俱是低着头不语,微小到让人瞧不见,仿佛只是帷帐上装饰的流苏。   赵希涣到了她身后,他瞧着泛黄镜面亦难掩姿容的年轻女子,轻声道:“幸而昨日采买了,否则这两日的雨势怕是都出不去。”   林照娘问他,“昨日那样忙碌,你还抽空采买了玉梳篦,岂不辛苦?”   赵希涣温声道:“不会。”   外院,一处屋子内,传来连绵不断的喷嚏声。   知北裹着被子打喷嚏,险些把手上的盐豉汤打翻了。他摸摸发痒的鼻子,心想自己这回着凉竟这样厉害吗?若是一碗热腾腾的盐豉汤还不起效,怕是只能央听角那杀才出去给自己带几副汤药了。   这凉着得运道不好。   昨日郎君让他出去买上佳的羊脂玉梳篦,因知道郎君挑剔,他汗淋淋地跑了全城金银铺、头面铺才选中最好的几个,让掌柜的捧着到郎君跟前挑选。   郎君知道他辛苦,让他回屋里歇一日,第二日不用跟着,他腿酸人累,倒头就睡,窗子也没关,谁知道半夜来了场雨,冻了他半宿,早上一起来就鼻窍不通,冷得打颤。   唉!知北在心里叹气。   也不知道郎君的玉梳篦送出去了没有。   *   关心赵希涣的不只是知北,还有赵母。   她怕林照娘会来陪着自己用膳,或是来请安,若是赵希涣也一道跟着,那还得了?   赵母实在忧心,赶早让身边的妈妈去林照娘院里传话,千万别来请安,若是林家来人,有她的母亲,也会把人请进去,不必过来等着。   尤其是赵希涣,不许守什么内院外院的规矩,孝道最大,好好地留在林照娘的院子别被雨淋了,别夜里烧起来叫她担心才最要紧。   再说了,新妇一嫁进来,他就病倒,说出去岂不是叫新妇为难?   在赵母的一番威慑并晓之以情下,赵希涣果然应下,今儿整个白日都不出去。   来传话的妈妈没想到郎君今日这么好说话,还愣了愣,回过神后,赶忙行礼告退,不给他反悔的余地。郎君虽身份贵重,性子清高寡淡不好伺候,但从不会反复无常、出尔反尔,只要应下了必会做到,她可以高兴地回去领命了,本以为回去要挨骂呢!   众人的悲喜并不相通,那传话的妈妈是高兴了,留在院子里的林照娘却有些无措。   昨夜里两人明明很亲近了,可天一亮,缱绻暧昧的气氛退却,同处一室的两人,其实还不太熟悉。   非要说的话,他们大抵只能算是对彼此身体有些熟悉,但相处不过三日的半生不熟的人。   吃完安静无声的朝食后,两人一个坐到了书案前,一个在美人榻上,开了半扇窗子,边听雨声,边继续看她的志异书。   婆子们在西侧专门拨做茶水房的耳房里,取来自己的陶锅放在泥炉上,用青红酒煎了鸡蛋,再加点儿水,那滋味发苦有酒香,喝进去心肝脾肺肾都热乎起来。   婢女们见了,也想煮自己那边爱喝的热汤。   有的婢女屋里放了咸豆豉,就拿来煮汤,虽没有肉沫,但茶室里的各种香料少不了,问过温和宽厚的林照娘,她们嘻嘻哈哈地取用,往里头加了橘皮、花椒、葱末等等,一锅香喷喷的盐豉汤就好了。   两边地界的人都说自己这边的汤更驱寒,跑去找林照娘评理,林照娘笑眯眯地让她们煮生姜甘豆汤给每个人喝。   甘豆汤是两边人都爱喝的汤,夏日去了生姜,冰镇解暑,冬日加了生姜,热汤驱寒。   这下倒是没争议了。   就是喝了一肚子汤汤水水有些撑,总觉得走路的时候,肚子里汤水都在晃。   林照娘也凑热闹尝了盐豉汤,咸鲜醇厚,是浓郁的汤底,因着没加牛羊肉末,吃着寡淡了些,但放了捻头,捻头吃着和麻花有点像,酥酥脆脆,泡在里头,汤也添了油香。   除了刚开始有点咸,后面吃着味道的确很好。   林照娘不由畅想,要是冬日来一碗,搭着白肉夹面子,应该很不错。但太饱腹了,她刚吃过朝食,实在吃不下整碗,就只吃了几口尝尝滋味。   生姜甘豆汤被她留了一碗放在手边的案几上,书看累了,可以时不时喝一口提提神。   至于青红酒煮蛋,那便算了,她在屏清也吃过。   着实不好吃,但她娘说吃这个能治月事疼,所以每回她疼得不行,她娘就会煮给她吃,几年下来,她闻到味道都觉得怕,偏偏又真有点用。   不过,到了二堂伯父家里,灶房吃喝都较从前好,每日有滋补汤,牛羊肉更是从不缺,她月事腹痛的次数倒是渐渐少了。   林照娘回忆往事,心里慨叹,竟有些想念她阿娘。   这么大的雨,不想她来,又盼着见她。   阿娘虽懦弱爱哭,待自己却实在好。   林照娘发觉自己心生愁绪,赶忙寻事情做,她起身去书案处,问赵希涣要不要喝汤驱寒,盐豉汤和甘豆汤都不错。   赵希涣不喜生姜呛人的味道,刚吃过朝食也不爱喝盐豉汤这样的浊汤,他想说喝茶汤即可,但见妻子期盼的目光,还是道:“甘豆汤吧。”   至少喝着清爽些。   林照娘遂让人去取,下人捧着托盘上来,她亲手端给赵希涣。   隔得一丈远,他都能闻见甘豆汤呛人的姜味,但这是她端来的,旁边还有下人。赵希涣清朗的眉骨微凸起,接过瓷碗,屏住气息,一口饮下。   可巧那甘豆汤本是为了驱寒所熬,比寻常的羹汤来得烫,他是肉体凡胎如何觉察不出来,却硬忍着喝完,将白瓷碗放到下人捧着的托盘上,眼一闭,眉蹙得极深,成一个川字。   他挥挥手,示意下人退下去。   留下林照娘和赵希涣两人独处外间。   尽管他尽力掩饰,可还是禁不住被烫得喉咙发痒的痒劲,以手握拳挡在唇前咳嗽了几声。   林照娘何等细心的人,自是察觉出端倪。   她想出声问他是不是不喜欢甘豆汤,可见他佯装无事的模样,又觉得贸然问不大好。   他都不想说了,自己如何好追着问?   林照娘犹豫再三,还是慢慢坐回了美人榻上。   两人中间隔了整个堂屋。   只默默地做自己的事。   这样沉寂的氛围持续了一个时辰,直到有下人进院子才算打破。   “娘子,奶奶吩咐我们送油蜜饼过来。是亲家翁领着人来送的油蜜饼,还有彩缎、鹅羊那些,亲家翁送过三朝礼后,匆匆回去了,来不及叫您。至于彩缎怕带过来叫雨打湿,来日易生霉,那便不美了,且放在奶奶那,等您得空了瞧瞧有没有喜欢的,自去挑拣。”   奶奶正是指赵母,为了与林照娘做出分别,下人在她跟前都是这样喊赵母的。   林照娘早在她来的时候便站起来了,听闻此言,忙道:“彩缎是家里送予母亲的礼物,我怎好逾越?能得油蜜饼尝尝,已是母亲慈爱,我心中不胜感激。还请妈妈速去回了母亲。”   她说罢,正欲叫知微去取钱赏人,转头没见到人,才想起知微被她叫去歇息了。   林照娘也不知道哪个荷包里装了多少,更不好当众打开瞧,只能随手拿一个,递与那妈妈,微笑道:“这样的雨天,倒劳妈妈走一遭,买盏茶吃吧。”   妈妈乐滋滋地收了,夸林照娘是天仙似的人物,菩萨样的心肠。   林照娘又让边上的小婢女带那妈妈去茶水房里喝一碗甘豆汤,驱驱寒再走,否则淋了雨就这么回去,怕是要病一场。   这下那传话的妈妈下意识瞥了眼赵希涣的方向,她还记得之前出糗,也不知道郎君是不是还介怀。   但她显然想多了,赵希涣头都未抬。   何况他也不会在这等小事上置喙,驳了妻子的脸面。   等那传话的妈妈和候在屋里的婢女出去了,林照娘犹豫片刻,还是拿起装了油蜜饼的青瓷高足盘走向赵希涣。   “你要尝尝吗?”她还记得前面赵希涣似乎不大喜欢甘豆汤,怕他这回还是顾忌自己的颜面不说,便道:“若是没有胃口就罢了,不必……”   她还未说完,就见赵希涣拿了一块起来。   他咬了一口,赞道:“不错。”   可他的表情看着并没有多喜欢。   林照娘抿唇,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还是装作没瞧出来,浅浅一笑,“那就好。”   随后,她自己捻了一块尝。   油蜜饼里添了油和蜂蜜,吃着蓬松绵软,有些像蒸糕的口感,但要更香更甜一点儿。   其实,吃多了扎实的糕点,这个尝着还不错。   但对赵希涣来说显然平平。   林照娘心里微微一叹,她大抵只能慢慢摸清楚他的喜好口味。   正当她慢吞吞吃着油蜜饼,低头发怔时,赵希涣已咽下手中的油蜜饼,用帕子擦过手,端起茶碗慢慢将那糕点顺下去。   待缓过劲,见妻子兴致不高,不知在想什么,赵希涣主动道:“你在闺中常做什么?我看你这两日皆是看书,看书虽好,但久了怕是疲乏得紧,不曾有旁的消遣吗?不必怕麻烦费事,往后你要在这家里长长久久地住着,总要舒心些才好。”   “织布?”林照娘迟疑着答。   其实看书就是她的消遣了,她一点都不觉得辛苦,但赵希涣这么问,她不想拂逆他的好意,偏偏能想到的只有织布了。   赵希涣点头,若有所思。   林照娘也试着与他闲谈,索性问出自己一直好奇的事情,“阿姊信佛虔诚似旁人所不能及,我见她连衣裳环饰都不能有活物的绣样纹路。”   赵希涣闻言皱起眉,也是才听说过的样子,“虽是一母同胞,但我与阿姊往来并不多,她潜心礼佛后,更是不常见面。不过,从前她确不曾如此严苛。”   所以是这两年的变化么?   林照娘倒不是觉得她是故意给自己难堪,才想出这么一个由头。   她穿来以后,虽不能随意外出见人,但见过的女性亲戚们不少,看人还算清楚,在她看来,赵希风说话生硬,但并不尖酸,为难人不是那么个为难法。   “想来是近些日子愈发虔诚了吧。”林照娘随口应道。   赵希涣这几年自己时不时病一场,伤病缠身,不太关注旁的事,也就是搬来这边,天气没那么冷,才算好一些,往年每到下雪的时候,他的病就开始重,旧伤也开始复发,疼痛难忍。   他回想自己对阿姊为数不多的印象,“从前她也有交好的密友,后来……出了变故,与阿姊关系最密切,也同为宗室女的一位没活下来,阿姊性子愈发寡淡,白日几乎不出门,只初一十五去寺庙,寻人为那位宗室女念经祈愿往生。”   赵希涣叹息一声,“这两年竟到了如此苛刻的地步。”   听了这段前情,林照娘倒是能理解了。   为了闺中密友追福,做功德,总觉得还不够,渐渐地愈发苛刻,也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她的手搭在赵希涣的肩上,“阿姊说改日带我一块去庙里,往后我多与她一块,若能哄得她和我一块出门游玩就好了,到了福州,我也无甚好友,曾听邻家小娘子说福州的风光,也未曾得见呢。”   “不是来了半年吗?”赵希涣问她,“林叔母不曾带你出门游玩?”   “带了,但多是寺庙、筵席,街巷人多眼杂,伯母教养女儿规矩重,不喜闺中小娘子在市井游玩流连。两位堂姐也就是适人为妇后,才管得松些。”林照娘道。   二堂伯母极重规矩,教养闺中女儿也是往严着去,少见外人,不许看闲书,务必连根头发丝都让人挑不出差错,要尽善尽美。她对儿子也是要求不许厮混,不管寒冬腊月都必须苦读,越苦越能体现科举中第的决心。   像赵家管教儿女的方式,二堂伯母就不大看得上。   但这点林照娘隐去不提。   她不会傻到在赵家人面前说出来,那就成了搬弄是非,最后只能里外不是人。   赵希涣反伸手握住了她置于自己肩上白皙纤细的手,打断了她的思索,“那正好,如今也可以管得松些了。待雨停了,我们去庄子上住几日?正好可以在街市游逛采买,待到傍晚再动身出城。庄子靠在山脚下,引了温泉,边上古岭幽静清凉,不失为散心的好去处。”   他说得林照娘颇为心动,她到福州这般久,还未曾泡过温泉。   但她是新妇,婚后不过数日,就跟着夫婿外出去庄子上,说出去岂非张狂不知礼数?   所以林照娘思忖再三,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待天热再说吧,如今天气反复,去古岭怕是稍凉了些。”   不过她也没有全然拒绝,转而求道:“等雨停了,郎君能否带我出去瞧瞧市井风光?”   赵希涣提此事本是为了哄她开心,他实在不知怎么讨她欢心,如今听到她有要求,自是应下还来不及,哪会在意前面的拒绝。   他点头答应。   并开始思索何处更热闹些,她难得出门,总要尽兴才是。   两人接着说了会儿话,气氛颇为融洽。   直到午食下人来摆碗碟,见她身边没有贴心伺候的人,帮着夹菜的是赵家的婢女,似乎不太能度量她的喜好,但她不会在这面苛责下人,皆一一吃了,待午食用毕,下人端上漱口的汤水,各自拾掇清楚了,赵希涣才问她。   “怎的不见你身边伺候的人?”   林照娘微怔,“知微今儿着凉了,我让她回屋里歇着,梁妈妈好些衣物仍在林家,昨日回去取,我叮嘱她别急着回来,好好收拾清楚,今日再回来也无妨。但看这么大的雨,估计她不好出门,应是等一两日就回来了。”   至于另外两个小婢女,林照娘并未提,她们年纪还小,跑腿传话做点轻省的活还行,真伺候人她自己不习惯不说,她们也还没养出那份眼力。   赵希涣听完倒没多说什么,只关怀了两句,道是身边还是该有其他得用的人,不能她们一走,就什么都得由自己来做。   显然,不止是用膳,先前林照娘自己给传话妈妈吃茶钱的事,他也瞧得一清二楚。   但内宅的事,到底还要她自己慢慢熟悉才是。   他才未置喙。   几日相处下来,赵希涣看人准,清楚她心思灵巧,以她的聪慧不会被下人糊弄,只是还要些时日适应。   所以说完这话,他没再多言。   而林照娘也动了心思,的确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第34章 第34章 他取下腰上的革带,覆到她眼前   知微虽做事周全,擅长交际,但也不能事事都托于她。   不提后面会不会奴大欺主,只说人难免有三灾六病,没道理离了她院子里的事情就都没人做了,全得林照娘自己动手操持。   今日自己亲手给赏钱就可见一斑。   林照娘坐在美人榻上,扫了眼屋子,明明十多个婢女,却一个侍候在侧的人都没有。   她起身离了榻,越过屏风,瞧见侧间的书案前,赵希涣亦是自己磨墨抄书中良策,他是被侍奉惯了的人,显然不习惯要时不时停下添水磨墨,研磨时眉心紧蹙,面色微沉。   他却也没在意,只磨好了继续抄录。   若是现在斥责下人,少不得互相推诿,场面难看,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她管教不方,外人可不会管她到赵家才不过三日。   林照娘显然也知道赵希涣的用心。   她没多犹豫,出去寻了百索叫进屋里,也没说旁的,在人前只道是想换个轻省些的发髻,不必戴太多钗环。   待百索跟去了内室,帮她一样样拆卸珠翠钗环,正轻轻疏通头发,欲问林照娘想梳个什么头,就听林照娘开口。   “你与艾花、紫苏、香果都是一块入府的吗?”   没想到娘子会与自己闲谈,百索愣了愣,旋即拿着檀木梳,双手置于腹前,低头应话,“是。”   其实不问她,林照娘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四个人的名字同为端午节物,若非一块入府取名,就是取名的人爱极了端午。   但总要寻个相应的话做开头。   她态度温煦地继续问,仿佛只是话家常,“如此想来,你们的关系应是很好了?”   百索嘴唇翕动,她想有的好,有的也就每天见面,一同上工的关系,但她嘴笨,从前学规矩的时候,妈妈教导她们不能多话,因此不知该如何说,最后还是道:“回娘子的话,很好。”   “我瞧你梳头妆面的手艺这样好,你们既是一块入府,想来也是一块学规矩学手艺,她们也同你一样擅长梳头吗?”林照娘浅笑叙话,慢慢引导她。   是自己梳得不好吗?百索心中紧张,担心林照娘想找别人替了自己。她在一众大婢女里年纪最长,也是最先被娘子使唤的人,倘若被退了回去……   百索一紧张,话就变多了,手攥着木梳,用力到指头发白,“府上主子不多,不需那么多会梳头的婢女,奴婢人笨,但勤快,央着妈妈学,练过的妆面发式最多。紫苏聪明,看不上梳妆,随了另一位妈妈学点茶的手艺,茶百戏的下汤运匕她都练得纯熟。艾花性子慢,学什么都慢些,但人细致,脾气最好,妈妈们最喜欢她,香果年岁太小了,当时只惦记着贪嘴,心没在手艺上。”   她一口气说完,心里反而更不安了。   艾花和自己的关系最好,紫苏和谁的关系都不好,香果年纪最小,和自己平日闹不到一块去,自己讲了这许多,娘子会不会察觉出来,觉得她挑拨,说人不好?   可她发怔的这一会儿功夫,话已经止了,再说显得很没规矩。   百索心中纠结,时不时屏住呼吸,胸口起伏得厉害。   林照娘仍面上含笑,不动声色地看着百索,她的反应一一落在林照娘眼里,甚至是她的不安和陡然粗重的呼吸。   很奇怪,林照娘从未发现坐着打量人可以将人看得如此清楚,哪怕是一点点微小的动静都逃不开她的眼睛。   她听到自己从容自然的轻笑,一手扶住百索紧攥木梳的双手,“这么紧张做什么,手也这样冰,天冷了还是应多添件单衣,你们都是随赵家到福州的吧?这边的天气容易反复,别太早将夹衣都藏到箱笼底下,后面说不准还得来两回颱风。”   林照娘的声音轻柔,说话语气温蔼平和,不像是嫌恶厌烦的模样,百索的心一下松开,心里庆幸得不行,又觉得感激,偏偏不知从何开口,只颤抖着唇,隐忍着激动道:“多谢娘子关怀,奴婢等会儿下去就喊她们一块寻出夹衣。”   林照娘微笑地拍了拍她的手,旋即转身面向铜镜,与她说一会儿要用哪些首饰,譬如羊脂白玉梳篦要留着,但那牡丹缠枝的珠花就不必了等等。   百索仔细听着,心中只有娘子肯继续用自己梳头的庆幸,恨不能接下来展现自己的十八般武艺,好让娘子中意。   她梳头的动作愈发轻,恨不能一根根梳平,好叫头发别梳到结,免得弄痛林照娘。   林照娘安静地坐在铜镜前,思绪慢慢飘远。   百索不必提,既然一开始就让她梳头,接下来自然也是,甚至可以管些珠花头饰,贵重的头面自然还是一副副地放到木匣子,再锁进箱笼里头,由知微管。   赵家下人的契书都在赵母手里,知微和窜儿、巧儿三人都是从林家带来的,契书很早就给了她,说句实在话,光凭这点,她也会更信赖她们。   但却不能仗着知微办事妥帖,就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知微,连取吃食跑腿、缝补衣裳的活也全交给窜儿和巧儿两个半大丫头。   赵家的下人是赵母拨来伺候的,没道理真的闲置。再说了,长此以往,她们心里生了怠慢懒意不说,也会不忿她的偏颇。   林照娘在心里慢慢琢磨该怎么安顿这些人,钱和首饰不给她们管,屋里却很多琐碎的事情需要人做,而且说出去一听,都是少不得的差事。   听百索的话里并不算喜欢紫苏,但也承认对方点茶手艺好,仔细想想昨日的茶汤似乎都是紫苏点的,她也知道赵希涣的习惯,只喝有图案的茶汤。   那茶水房的差事自然是给她管最好。   艾花细心,做事温吞,不如管衣裳?时不时要熏香防虫,最是要耐心细致了,慢些反倒不妨事。而且能叫妈妈们都喜欢,甚至百索话里也更喜欢她些,想来是个脾性好,也好相处的,不如让会织补缝绣的巧儿先跟着她。   知微身边有个同样口齿伶俐的窜儿就够了,巧儿那般腼腆,反倒不适合跑腿递话。   赵家拨过来的四个大婢女里只剩下香果,林照娘没有犹豫,决定把灶房膳食的事情给她,虽然贪吃的人去灶房有老鼠进了米缸的隐患,但确实没有更好的人选。   再说了,香果这个名一听就适合管灶房的事。   四个大婢女和她带过来的三个陪嫁的差事定了,余下的就是小头了,四个小婢女无非是一人捡一个跟着,四个粗使婆子定个守夜的章程,平日干些洒扫、浆洗的粗活。   待百索帮林照娘重新盘好发髻,除了那羊脂白玉梳篦外,只插了两三样珠钗,她非但脑袋轻便多了,思绪也彻底清明。   可巧快到午食了,林照娘让她去外头把香果唤进来。   香果和其他婢女一样,穿的是蓼蓝圆领窄袖袍,有月白围护腰和黑束带,脚着靴,俨然是男子服饰,只稍作修改,例如腰上细带垂结更柔美,下裳瞧着更窈窕纤细。   都是为了利索些方便干活,发式没有模仿男子,但也是不挡视线、不赘余的双垂髻。   不过,她才十五六岁,正是活泼爱玩的年纪,哪怕举止规规矩矩的,可眼神面容看着就比旁的婢女更娇俏灵动些。   她一进便是一福,语调尾微扬,“娘子!”   林照娘颔首,心中愈发觉得她适合管提膳食的事,吃饭的时候看到活泼鲜妍些的面孔,心情胃口都会变好。   “一会儿你去灶房提膳食吧,除了做好的午食,再多要一瓮蛤蜊米脯羹,两三道好克化的小菜,不要太咸。”林照娘道。   “是!”听到有活吩咐自己,香果眼睛骤亮,丝毫不觉得大雨天出去是苦差,忙不迭应下,规规矩矩的一个是字,也被她喊出了雀跃感。   “娘子还有吩咐吗?”香果问。   林照娘摇头,又道:“这样大的雨,去的时候记得披件蓑衣。”   “谢娘子关怀!”香果得了林照娘的叮嘱,兴奋得脸微红,却克制着自己低头应话。   说罢,她略站了会儿,见林照娘没有再吩咐,才慢慢退了出去。   书房和内室隔了一整个堂屋,尤其堂屋的门扉全敞开着,冷冰冰的风时不时往里拂,在一侧说话声稍微小点,另一侧完全听不见,林照娘和赵希涣两人各自干着各自的事,都起劲得很。   很快就到了用午食的点。   赵希涣抄了半日的书,整个人都绷着,骤然松下来,却见林照娘也蹙眉,似是在思索。   他往边上一瞧,发现站在桌边侍候的婢女换了个面孔,看着聪明多了,林照娘目光一移,她就从善如流地夹菜。   赵希涣大抵就明白了林照娘上午做了什么,她看着温柔内秀,但其实行事果决,人又聪明。   就是不知为何,她总是小心翼翼,容易瞻前顾后。   明明可以直接把人喊齐,一番恩威并施,再给差事,却要尽可能不惊动人,润物无声般慢慢吩咐。   不过每个人行事不同,她的法子亦是行之有效,赵希涣不至于强求她一定要照着自己的行事来,除非她真的理不来,否则他不会干涉。   真要到了那一步,这些人好好的主子差事不肯做,也不必多纠葛,通通赶去庄子上做粗活,先做满契书的年限再说。   横竖有的是人想进院里伺候。   赵希涣漫不经心地想。   *   午后,赵希涣将前面抄录出来的部分记载和有用的书稍作整理,可以整卷送过去的,放到一块,等会儿拿到外院让下人抄下来。   他有意不打扰她。   若想做什么,他不在侧,可以少些顾忌。   林照娘也的确在忙。   她提着香果从灶房另外要的一份刚煮好的蛤蜊米脯羹和几道小菜到了东厢房的右侧间。   知微和梁妈妈一块住在右侧间里,东厢房有两个耳房,一间做了库房,摆放林照娘的妆奁和一应日常摆设用具,一间是窜儿巧儿的住处。   西厢房的两间耳房,靠近正房的那边做茶水房,靠院门的那间住了赵家四个小婢女,右侧间住了四个大婢女。   两边人倒是住得东西分明,而且赵家婢女四个人挤一间,也显得林照娘的婢女太被宽宥。   这可有得头疼。   林照娘进屋的时候,脑海里浮了许多念头,面上却不显。   知微本睡得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看见人影,待林照娘走进,她慌然明悟不是做梦,忙欲起身穿外裳。   却被林照娘给拦了下来。   “你既病了,便躺着好好歇息,我是来瞧你的,可不是为了让你病中还添劳累。”   说罢,林照娘还把案几拉到榻沿,打开食盒,往上面摆那一瓮粥和几碟清爽小菜,又放了碗筷。   知微心中欢喜,“劳娘子记挂,这等粗活怎能让您干,您快些出屋子,别过了病气,我自己成的。”   “无妨。”林照娘并不在意,还帮她把粥舀进碗里,木勺搅拌滚烫的粥散热气,“这是蛤蜊米脯羹,我从前一病,我娘就爱做这个。茶水房那还熬了生姜甘豆汤,待晚些时候,你睡前再喝一碗,发发汗,明日说不准就好了。”   知微感动不已,只眨巴眼望着她,低声喊娘子。   林照娘觉得晾得差不多了,才将碗推向她。   知微吃着温热清爽的粥,只觉得干涩的喉咙如同饮了蜜水般舒服。   林照娘还把筷子递与她,叫她夹着小菜配,都是地道的建宁府小菜。   又稍稍坐了会儿,屋里显得安静,林照娘闲话道:“今日母亲身边的妈妈来传话,我想她冒雨来,得给些茶水钱,去妆台那的匣子里随手取了个蜜合色的荷包,不知道里头装的是多少钱?摸着轻飘飘,可别给少了,没得折辱了母亲的身边人。”   知微顿生惊色,“那里头装的是几颗刻吉字的银豆子,原是备着给偶尔过来前来的亲戚家稚子的,都是我不好,若非我病了……”   林照娘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哪能怪到你头上,是我不经意给错了。好在不是金豆子,钱倒不要紧,就怕把人吓着。”   “不过……”林照娘顿了顿,“想来还是屋里帮衬的人不够,赵家拨了那许多人,平日竟都清闲着,你一病我才觉察出不对。”   “是呢!”知微也应和,“娘子不妨给她们也派些差事,我做事总有不周到的地方,人手多了才好互相帮衬点。”   林照娘点头,似是觉得她说得有理,并做出沉思状,“既如此,百索今日为我梳头的手艺还成,往后便叫她梳头吧。茶水……昨日和今日郎君的茶汤是谁做的你可知道?”   “紫苏。”知微答。   “那就她了。”林照娘一锤定音。   “余下的,今日去灶房提膳食的香果还算机灵,今后都由她来吧。是不是还剩一个人没着落?”林照娘问。   知微点头,“是艾花,那是位好性子的。”   她帮着一块凝神想,最后道:“是不是还差日常的烛火摆设,还有衣裳箱笼没人管?”   没想到知微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林照娘点头,便说给她管。   事情落定了,林照娘交代她好好吃,若后面烧起来了,千万要喊人,自己会给她请郎中,别顾忌旁的硬熬,病都怕熬,一熬就厉害了。   知微自然是千恩万谢。   但林照娘临走前,知微还是担心问道:“梁妈妈那儿,可是要走?”   林照娘一只脚都迈出门槛了,闻言回过头,朝知微笑了笑,摇头道:“不,是留。”   她的语气是少见的志在必得。   知微伺候她大半年,也是头一遭见她这样外露的神情,不免一愣。   而林照娘安排好每个人的差事,正是斗志昂扬的时候,虽然梁妈妈说陪一个月就走,但她能感觉梁妈妈其实对换户人家继续教规矩的事情也是兴趣平平。   只是对留下陪她在内院也觉得无甚吸引而已。   若是能找到留住她的事情呢?   梁妈妈自幼进宫,后来被放出来,口味早已随了宫里。   所以一到赵家,她就不止一回夸糕点好吃。那些糕点多是那位官家赏给宗正公的尚食娘子所做,赵母疼林照娘,得了糕点,也命人送些过来。   林照娘吃不完,也就分予周围伺候的婢女妈妈。   眨眼间,她就想到了法子。   只是……怕是得麻烦某位了。   林照娘进了堂屋,目光落在书房里的赵希涣身上。   *   一日过得极快,不知不觉就吃过夕食入夜了。   林照娘沐浴梳洗后,坐在铜镜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发尾,她用余光瞥赵希涣的方向,他刚挑开浴房的帘子,满身热气地出来,准备坐到美人榻前看会儿闲书,但也是兴致缺缺的模样。   林照娘心一横,放下木梳,举起一旁的烛台,走到了赵希涣面前。   她将烛台放到美人榻的漆案上,柔声道,“夜里看书对眼睛不好。”   说罢,她顿了顿,又鼓起勇气牵住他的袖摆,若有似无地扯了扯,“郎君,困不困?”   “我、我们……”她实在不知如何开口,他沉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明明不算锐利,却叫人心里发虚,不自觉想躲开。   好在她没能就纠结太久,一双大手毫不犹豫地将她打横抱起。   再之后,帐子悄然落下。   林照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见他取下腰上的革带,覆到她眼前。   一瞬间,她什么也瞧不见,只能感受到革带粗粝磨人的料子,还有冰凉凉沁着她眉尾的玉石,叫她心里不安,指尖轻颤。 第35章 第35章 郎君病了   待林照娘回过神,已是大半个时辰后。   她颤着手扯下被他亲手蒙住她双目的粗糙革带,只觉得彻底脱力,薄汗黏着发丝,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赵希涣又一次干起了伺候人的活,他身姿挺拔地端起铜盆往耳房去,完全瞧不出来只是倒水而已。   而后,他准备推开门扇,喊在茶水房候着值夜的婆子与婢女,却不妨林照娘虚着声,手腕颤抖着强撑住坐起来,“等等,屋里还有些闷,你先开窗,等……凉快些再喊人。”   赵希涣收回已碰到门扉的手,应了声好,转而将窗子开了起来。   开完窗,他毫不避讳,大马金刀地坐在林照娘身边,林照娘想到方才的激烈,再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仿佛之前一样缠上来,侵略着每一寸肌肤,她略微不自在,默默偏开头。   两人都未曾说话,但氛围不似白日那么尴尬,反而有种酸胀难言的滋味,带着一点点儿焦心,有什么溢满四肢百骸,让人极为享受。   敞开的窗涌进冰凉的风,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落在青石砖。   湿润的混着草木香气的味道夹杂进来,那是外头茂盛的榕树枝叶被风吹雨砸落到地下的味道。   而待到雨停,断裂的树枝会长出新的枝丫。   良久良久,久到屋里发冷了,赵希涣正想着是不是够了,可以唤婆子进来放水时,林照娘轻声开口,“郎君,我有一事,想劳烦你。”   “嗯?”   “我身边的梁妈妈曾在宫中多年……”   林照娘将来龙去脉与赵希涣说了个清楚,她想让赵希涣出面,请那位尚食娘子做桌席面。   她说完,赵希涣定定看着她,林照娘不知怎的就挪开了眼睛,不想对视。   她微垂着头,目光落在地上方砖,棱角方正的灰色地砖上还泼了桐油,在光晕下显出阴暗发沉的玄色。   怪不得夏日也比外头凉快,脚触在地上,只觉得寒意往脚心里窜。   “好,我会去请。”他道。   林照娘倏然抬起头,不妨撞进他那双始终望着自己的深邃眼眸里。   “你先前可是想说此事?”他问。   没得到她的回答,他仍继续说道:“照娘,我们是夫妻,妻者齐也,你我并肩,互为一体,有什么事都可以直说。”   “方才是我不好,不曾听你说完话。往后若是再有这样的事,不必犹豫,直接与我开口。”   林照娘手心攥紧,缄默不语,这本是她想要的结果,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不开心。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他不赞成她的做法,但给她留足了情面,把所有事情都揽到他自己的身上,承认是他急迫,没让她把话说完。   林照娘觉得羞愤、恼怒,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生气。   最终,她顺着赵希涣的话,慢慢点头,低声应了声“嗯”。   赵希涣握住她攥住的手,告诉她,“今后如果你不想,可以推开我,夫妻敦伦,本是常事,没什么不能提,也没什么不能拒,你不喜欢就不要允我。”   林照娘本想直接应声好,但她想了想,还是抬头看向他,当真反问了起来,“推开就可以吗?”   赵希涣被她问住了,以他的食髓知味来说,轻轻一推,大抵真不能拦住他。   何况,两个人都意乱情迷的时候推,谁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万一不是呢?   若是后面她明明不是推开不允的意思,他却误会了,她又是那样面皮薄的人,定然不会说出口,平白错过,长此以往,房事岂非不谐?   他沉思片刻,与她道:“你推开后,再喊我的名字,说你不喜欢,那么我一定不会强迫你。”   “赵希涣,我不喜欢?”林照娘试着重复了一遍。   赵希涣默然,他忍了忍,还是提醒道:“要再坚定些。”   林照娘用力点头!   赵希涣看她信誓旦旦的模样,没忍住莞尔,见她看过来,他忙起身,到门前唤人抬热水。   夜里始终有两个婆子在茶水房候着守夜,一听见动静就赶忙应下,去拎热水。   一番折腾,两人都重新沐浴过,浑身清爽地躺回榻上。   屋门窗扇被重新合上,屋里点了熏香,淡淡的清甜果香混合着沉木的清幽素淡,最后融作微末的乳香,本该泾渭分明的两种香味,融在一块竟也好闻。   而床榻上的两人说开以后,反倒是各自扭头侧身躺一个方向。   明明同榻共枕,可看着忽远又忽近。   林照娘盯着屏风外那盏朦胧的烛光发怔,她在反思自己。   她小心惯了。   穿来以后,她无法表现得和原来一模一样,被关了许久,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托大伯祖母的福,她终于不用再受那些折腾了,但再面对吴氏和林永昌,也很难做到像寻常子女依恋父母那样,心安理得地承受他们的好。   她会努力织布,哪怕眼酸背痛,手腕疼得发颤也一刻都不敢停,她耐下性子,听吴氏的抱怨,为吴氏拿主意,帮忙应付人情往来,操持家事。   她有所予,才敢取。   后来多年相处,竟真有了感情,可那却是后话了,长久下来,她已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偏偏面对赵希涣,衣食有下人,金银财帛她远不及,若说出谋划策,予以见解,他的心智沉稳更甚于她。   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事是商量以后,人家天生就该应允她的。   可今日赵希涣这般说,切切实实触动她的心。   也许,她该换一换相处之道。   床榻另一侧,不知是否夫妻同心,赵希涣也在反思自己。   是不是他太卖力了,所以妻子会觉得自己很急色,因而如此做?   赵希涣幽幽怨起鲁大昌这厮。   婚前,他曾去见过鲁大昌,问将士的粮饷事宜。当初龙舟赛上的一场戏,给章明鹤的政绩添了一笔,旁人不知是他给章明鹤献的策,纵是知道也无妨,甚至章明鹤自己也以为他是想交好,但从始至终,他真正想要的只是帮军营里的将士把粮饷凑上。   事实证明,他不曾看错人,章明鹤政事上庸碌,但还算清廉。   那日私下与鲁大昌见面,说完正事,不知怎的就聊起他的婚事。   那厮便嘲笑起他如今是个病秧子,又是个雏儿,莽里莽撞,怕是不招新妇喜欢。他当时就反唇相讥骂回去了,可回到家中,似乎被那厮带偏,总是琢磨此事,竟真生出几分犹豫。   他怕她真觉得自己不行,所以成婚后分外卖力。   何况,他在军营里那么多年,便是懒得理会那些粗莽汉子,荤段子也会飘进他耳里,日积月累,知道的花样远比寻常书上来得多。   头一回虽不大成,后面就慢慢无师自通,有了技巧。   当然了,之后也不全是因着旁人的话,他自己也……食髓知味。   赵希涣翻了个身,平躺在榻上,决定今后心如止水,不能让妻子继续误会他。   *   各怀心思,一心要做出变化,让对方刮目相看的两人在榻上硬熬到四更天才慢慢睡着。   林照娘睁眼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身侧的床铺冰凉得没有一丝热气,他应是很早就起来了。   林照娘挑开一侧帐子,起身下榻。   她拿了件木施上的长褙子穿上,推开门唤人。   茶水房一直有人守着,炉子上烧着水,很快知微就领着窜儿进来,捧着漆木托盘,上面摆了洗漱的一应物件。   林照娘到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书房,也瞥了眼两侧厢房,都没有看见赵希涣。   她是极隐忍有耐性的人,心中好奇也不肯问出口,只默默洗漱,待换了衣裳,收拾清楚了,她坐在铜镜前,等着窜儿去喊百索来给她梳妆。   还是知微发觉她总是不时瞥一眼屋外,察觉了端倪,主动道:“郎君今早去了前院,说是要让下人抄什么书册,想是有正事呢。”   林照娘闻言只是轻轻颔首,随后垂下眼眸。   她心中亦是纠结,昨日刚闹那一出,他早上起来就去前院,叫人不禁联想在一块。   他是不是生气了?   要不怎么冒雨去前院?   林照娘眼中流露出些许迷茫,她昨日还想要变化,可长久习惯,纵是变,她也不可能忽然就恣意张扬起来。至少他为了正事去了前院,她就做不到贸贸然跟过去,问他一句是不是生气了。   她叹息一声。   只觉得夫妻相处,委实难把握分寸。   这种纷乱的思绪她之前从来没有过,林照娘生出些自暴自弃的念头,索性放下那些不管,她端坐在妆台前,透过敞开缝隙的窗子,抬头窥天色,虽有屋檐挡着,但仍露出半片雾蒙蒙的天。   天仍下着细雨,云雾缭绕,辨不清时辰,但远比昨日雷声轰鸣,黑云压城的沉闷要好得多。   天色明亮,气候合宜,正应整顿!   她站起身将整个窗子推开,刹那间白昼的亮光溢进屋,照得屋里亮堂堂,人站在窗户前,心窍都跟着明朗。   百索很快进了内室,帮她梳了官宦人家的娘子常见的束髻,露出额头鬓角,不插珠钗、梳篦,只用了赵家聘金里的四瓣云朵纹嵌红宝石实心金钿,少了娴雅,多了几分繁奢华贵。   林照娘到美人榻上坐定,身侧的案几上放着茶汤,她头回这么大阵仗,心里免不得生怯,又怕攥着手显出心绪会被看轻,她想到二堂伯母平日的做派,就让知微去寻了柄二堂伯母送的绘有果熟来禽图的绢本圆形檀木团扇。   她一手攥着团扇,紧张时便故作悠闲地轻扇,另一只手不自在时,就举起茶碗,慢悠悠轻啜。   待院里伺候的十几个婢女婆子被喊进院里,看到的就是位从容闲适,完全一副高门做派的娘子。   和这两日温和好说话的模样截然不同。   倒不是她多么疾言厉色,而是她太过悠闲,那副不在意人的慢条斯理,反将人心吊起,在心里不停打鼓,最后规规矩矩站着,等她的下文。   “我是新妇,到府里不过几日,不比你们对这儿熟稔。但人各司其职,既到了我院里,我自有管教之责。今日把你们都唤来,为的是把规矩立下,往前几日是散漫、是不知头绪都无妨,往后都按着定好的章程来。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不规矩,生了倚老卖老、欺上瞒下的心,该罚月俸的罚月俸,该撵出院子的撵出院子,真要是犯了大错,官府也押送得。我虽进府不过几日,也是明媒正娶进门的,自有这个份量,能秉了母亲做你们的主。”   林照娘说罢,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她们每一个人。   “是!”她们齐声应下,但没人敢抬头,都是低眉垂眼的模样。不过即便如此,她们脑海里也能想象出林照娘的目光多么凌厉,气势何等迫人。   实则,上首的林照娘亦是头一回这样训话,她攥着团扇看似在悠悠扇动的手心里全是湿汗。   林照娘见她们皆服帖顺从,这才继续往下,把昨日就定好的人和相应的职责一一说出来。   每念到一个大婢女的名字,她们就会站出来,维持着欠身行礼的姿势,林照娘手边的案几上摆着木匣子,里面有一串钥匙,分别是茶水房和箱笼、妆盒的钥匙。   但这些只是象征性的,平日里茶水房怎么可能上锁,便是妆台上的木匣子也是随手能开的,只有库房和放了贵重头面的妆奁才是日常落了锁的。   四个大婢女和知微,以及四个婆子都安顿好了,只剩下她身边跟着的窜儿巧儿,外出未归的梁妈妈,还有赵家的四个小婢女没当面指派。   实则窜儿巧儿跟着谁,林照娘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余下的几个小婢女,她怎么也得等梁妈妈回来自己挑,但主要的职责分清楚了,下面几个都是打下手的,晚几日指派也无甚要紧。   这番话训完,林照娘还让知微给每个人一份赏钱,俱是八百文,算是图个吉利。   而后就让她们散了。   说是散了,实则屋里要比平日热闹得多,众人各去各的地方,像是百索,就在清点妆台上分散的绒花珠钗,好生归纳。   艾花也一件件点衣裙,哪些放一块,哪些不常穿,哪些怕潮气,等雨停了要用熏笼熏一熏。   紫苏性子傲,不爱围着主子转,横竖管的是茶水房,就去那边拾掇茶饼了,还叫了两个婆子跟着去重新打扫。   香果最会讨巧,在林照娘跟前报菜名,问林照娘午食有什么中意的,她早些去灶房点菜,如此一来,提回来的午食就都是林照娘爱吃的。   林照娘被她的热情劲给逗笑了,张口就想问她有没有北边的菜式,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了。   赵希涣既然去了前院,白日应当都不会回来吧?   午食就不必多点菜了。   她就只选了几道听着酸甜可口的本地菜色,譬如荔枝肉、石榴粉等,还有她都没听过的凉菜梅花脯,照香果所言,是把山栗和橄榄切薄片,加盐拌匀,一块吃起来有梅花香味。   这实在叫她好奇。   不过,选香果提膳倒真没错,听闻她也是早几年入府,随赵家迁来福州,也不知道短短大半年的功夫,怎么知道这么多菜名的。   一番整顿后,院里的气氛都不同了,林照娘也察觉出几分乐趣,期待接下来的日子。   用过午食,她兴致勃勃地坐到了一直被赵希涣霸占的书房。   按理说,这是她的院子,正房的书房自然也是她的,赵希涣在外院有他的院子,那里的书房才是他的,但他到她这儿,总是霸着书案不放,反倒连累她只能斜靠在美人榻上看书。   不知是不是为了昨儿的事情寻个发泄的去处,林照娘让艾花寻了个清雅柔美的十样锦色绣兰茶花纹帐子替掉了原来在书房立柱边上挂的帐子。   仿佛在无声昭示主人的身份。   如此一来,她心情大好,铺了纸,知微在身边磨墨,她开始画院里卧房耳房的大致图,琢磨着应当如何给众人安顿住处。   婆子们自然是住倒座,不在她的院里睡,只每日白日来干些粗活,夜里两两轮着守夜。   梁妈妈若是能留下,最好是睡在离院门近的地方,东厢靠院门的耳房已做了库房,怕是不成,西厢靠院门的耳房倒是成。   耳房虽小,但住一人正好。   倒是赵家的小婢女,四个人一块挤在那间耳房,倒显得拥挤了些。   林照娘来回涂画思索,不知不觉日头渐斜。   香果照旧提前来问她想吃的菜肴。   林照娘想成婚第二日时,他就是日暮回来用夕食,想想还是要了几道北边口味的吃食。   很快,暮色将至,香果也提回了夕食。   但赵希涣迟迟未回来。   林照娘也无甚胃口,莫非他当真恼了自己?   直到天色渐黑,她也没等到赵希涣,知微问她晚些时候要不要留门,林照娘想了想,还是决定留门。   约莫戌时末,院门口才有动静。   知微忙不迭去迎,见到的却是赵希涣身边的下人,还道是郎君病了。 第36章 第36章 “军营……洁身自好出了名……”   知微哪敢耽搁,但天黑了,不好叫人进来,她请那小厮稍后,接着匆匆进屋去请林照娘。   因是夜里,故而再匆忙知微也拿了帷帽递给林照娘。   林照娘头戴帷帽,隔着院门的门槛向那小厮问话,小厮亦是一手执灯笼,一手抬起,用衣袖掩着自己的脸,低下头免得冒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膀大腰粗的婆子虎视眈眈地盯着,想来应该是在中门守门的婆子。   而院里两个守夜的婆子亦是一左一右站在门口,还有好几个婢女站在林照娘身后,都手执烛台,把门前照得烛光辉映。   “郎君病了?怎么回事?昨日我见他人还好好的。”林照娘问。   前来报信的小厮正是听角,他为人伶俐活泛,不同知北那个闷葫芦的一板一眼,哪怕用袖遮着自己的脸,可声音还是活灵活现,那抑扬顿挫的劲,几乎说话的同时就让人想象出他脸上的表情何等夸张。   “是!回娘子的话,今晨郎君不知为何冒雨往前院去,也不肯披蓑衣,我等只能在左右为郎君撑伞,雨势太大,郎君还是淋着雨,下午就咳嗽了,却不许我们大惊小怪,哪知方才烧起来了。”   听角说着,语气呜咽,似乎极为担忧赵希涣的身子。   林照娘急了,“怎么不禀明母亲请郎中呢?”   “郎君不肯呐!”听角真恨不能直拍大腿,奈何顾忌着男女大防,得用衣袖遮脸,生生忍住了。   他继续阐述,“郎君不允我们惊动奶奶,说若是惊动了长辈,明儿就把我们赶到庄子上,小的实在没法了,这才来找娘子您拿个主意。”   林照娘心急如焚,他那个身子,精细养着倒还好,却经不得半点波折,若是真白白烧一夜还得了?   她当即就想出去。   虽然规矩说无故不窥中门,但这可是事关夫婿性命的事,论理是说得通的,林照娘并不犹豫。   不过,她不能空着手,只人跟着出去。   前院赵希涣那个院子里有什么她都不清楚,若是到时候缺了什么,还得回来拿,惊动人不说,也徒生麻烦。   林照娘扫了一圈,毫不犹豫地定了人选,让紫苏、香果以及四个年纪最小的小婢女留下守院子。   只点了知微、百索、艾花,并两个小婢女和两个婆子跟自己一道出去。   百索和艾花都是性子沉稳不爱说话的,两个婆子身形粗壮好开道。   点完人,林照娘领着知微进屋取东西。   新妇新妇,说到底是新去从前不熟悉的地方,所以出嫁时父母会把能备齐的东西都备齐,就怕有个什么,到时人生地不熟,不敢开口,平白忍着受苦。   知微对箱笼里有什么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常见的药丸和各种散都放在一个木箱里头。   “风寒退热的药丸子都在一个匣子吧。”林照娘道。   “婢子记得也是。”知微还在埋头翻匣子。   因为将要入夏,上面的匣子里放的都是消暑丸和香薷膏这类伤暑、治暑湿的药。   翻了好几个才寻到放着治风寒和退热的药丸子的匣子。   而林照娘则想到了什么,去茶水房里拿走了盐和糖,一并装起来。   待药和东西齐全,她才准备出去。   而除了两个守夜的婆子,其他婢女因为要夜里去外院,也都取了帷帽戴上,帷帽下垂着轻纱,能遮住面容。   一行人夜里在长廊角门里穿梭,两个守夜的婆子手提灯笼走在前,好为她们开路。   婆子们每日夜里都要去提水,倒是不觉有什么,几个婢女却是头回漏夜出中门。   林照娘更不必说了,她白日都还没把赵家逛明白呢,夜里更是不熟悉,但赵家下人多,赵母治事有方,府里上下各人职责分明,日暮有下人在廊下檐角齐齐点灯,照得各处辉光明朗,内院有粗壮的仆妇巡逻守夜,没有一处可藏匿阴祟鬼魅。   她被婢女婆子簇拥着走在路上,心中除了对赵希涣的担忧,也因沿途灯火澄明的景象生出一种敬佩。   赵母看着慈爱和善,但掌家严明,能将诸多纷杂事宜安排得有条不紊。   她光是操心一个院子十几个人,都费尽神思。   往后,自己也要管这些吗?   倘若换成自己,又会定什么规矩,怎么安排下人夜里巡视呢?   林照娘没忍住偏了偏神,但很快这股心绪被压住了,当务之急是赵希涣,不是旁的那些没影的事情。   很快就到了中门前,听角对着守门的婆子又是作揖又是嘴甜讨好地喊姐姐奶奶。   他手掌往边上一指,“您瞧瞧,我这真是去请娘子来讨主意的。”   听角趁着间隙,靠近那婆子,压低声道:“没有郎君的允,我们做下人的哪敢自作主张?”   很快,林照娘看过来,他又恢复如常,愁道:“郎君怕惊动了长辈,您说说,咱们哪敢违逆,又怕真出了事都得吃干系!”   四个婆子一对视,又把门开了起来,只是等林照娘要跨过中门时,有一个婆子被推出来说,“非我们为难娘子,可到了明日,夜里的是非还是要禀明奶奶的。”   林照娘点头,“这是自然,否则有什么都欺上瞒下,岂非乱了规矩?”   过了中门,后头就顺了,虽也遇到巡夜的奴仆,但她是府里的主人家,谁敢多为难,问了缘故便让开了。   不消多时林照娘就到了赵希涣的院子。   一群下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众人见听角真把林照娘给请来了,看向林照娘的目光如同看见了救星。   在他们的侍候下,叫郎君淋到雨病了,少不得被赵母责怪。   但林照娘过来,想必牵连不到自己的身上了。   林照娘可不管他们的小心思,脚下生风,一步未停,直接朝赵希涣住的正房走进去。   赵希涣平日较常人苍白两分的面色不见了,脸颊浮起不正常的红,唯有嘴唇泛白起皮,他烧得厉害,整个人迷蒙不已,但眉头仍紧锁,不知在忧惧什么。   而他身子还在瑟缩,明明盖了一床厚褥,还是觉得冷。   知北领着下人又翻出一床被褥,欲要给赵希涣盖上,林照娘立时拦下。   “盖这般厚,热如何散得出去?”她质问。   林照娘挥手让那些人都下去,只留下能说话主事的知北和听角站在屏风外,受她问询,“郎君何时烧的?可吃了什么药?”   “午后郎君便说头疼,怕是淋着雨风邪入体引的头疼,就喝了盏清茶来送服川芎茶调散的汤药。夜里郎君忽而说不适,到榻上歇息,我等久久察觉不到动静,上前查看才发觉不对。”知北仔仔细细地讲了经过。   听角待他说完便急着道:“可不是吗?当时小的就说要禀明了奶奶,去请郎中,但郎君不允,幸而请来了娘子。”   他们说话的这一番热闹惊动了昏沉不适的赵希涣,他正欲斥责,却闻见了熟悉的香味,睁开眼便看见床榻边那抹月白的裙裾。   “你……怎的来了?”   他说罢,目光落到屏风外,不满地斥责,“是谁?去内院惊动了娘子?”   听角弯着腰,上前一步,“是小的。”   “哼,胆大妄为,谁允你自作主张!”   林照娘素白的手按住他的胸膛,将他按回床榻上躺平,“好了,若非他来求我,我的夫婿病了,我还要被蒙在鼓里呢。”   赵希涣顿时神色一软,握住了她的手,转而只是不轻不重地朝听角呵斥了一声,“滚出去。”   听角忙不迭走了,还不忘拉上木楞的知北。   待到出了正房,听角带着知北到他俩住的侧间里,他不无得意地道:“某些人纵是背着我和郎君出去了,瞒着我发生了何事又如何?谁又比谁蠢呢?”   听角跑了一路,说的话能有几大箩筐,他炫耀完,双手捧起桌上的水壶直接对着壶嘴牛饮,完全不管是不是冷了的水。   知北冷冷睨他,“恶心。”   听角用袖随意一擦湿漉漉的嘴角,才不在意他的话。   听角几乎可以猜出来,郎君和娘子必定不是成婚后才头一回见,前面肯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但知北知道的事情。但那又如何,自己在郎君身边伺候多年,不会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郎君必定是心仪娘子,而且还是二十几年头一遭动心,可不就是不同吗?   郎君病了,虽然没明着说什么,但他们说去请郎中,郎君不允,只说不许惊动长辈,这里头的意思还不明朗吗?   听角心中得意,幸亏自己反应快,抢了这事。   他坐在床榻上翘脚,意得志满地哼曲子。   知北不想看他小人得志的面孔,虽然娘子在正房里,他们不便进去,但茶水房总是能待的,他宁可替婆子烧水,也不想见这投机取巧的小人。   *   正房内,林照娘正掀了被褥,给赵希涣脱衣。   赵希涣病中虚弱,却掩着衣襟,犹疑不定,“这……”   林照娘挪开他的手,“高热不能闷,要脱了衣裳,用浸了温水的布帛擦身子。”   赵希涣这才松开了手。   而林照娘一边拧布巾,一边思索,既然是下午吃的药,不管药性如何,夜里应当没有冲突了。   她先给赵希涣擦拭那张清俊的面庞,他骨相好,纵然躺着五官仍是端正,鼻梁高挺,线条分明,疏朗的眉宇皱着,哪怕面颊泛起狼狈的红润,可气质依旧微沉,给人一种深邃平静的感觉,像是古寺佛塔最深处,寂静幽冷,让人探不明。   之后是擦拭他的肩颈、腰腹和手。   待简单擦拭过,看着清爽许多后,林照娘才招手示意知微把药匣子拿过来。   每个药瓶子底下都放着一张药方,写了药材和用法。   高热、头疼身痛……   她在心里念着症状,一瓶瓶看过去,最后取了那瓶柴胡石膏水丸。   她一手是倒出来的三十多颗小水丸,一手持着盛了温水的茶碗,示意他坐起来吃药。   赵希涣原本听见吃药,眉头愈发紧锁,但见她最后倒出了一捧水丸,倒是舒缓了神情。   汤药太苦,他年少时也觉得连一碗苦药都喝不下,得配蜜煎果子吃实在矫情可笑,但真喝了数年,才真正能体会到是何等惹人作呕的味道。   光是闻见汤药的苦味,就让他厌烦。   林照娘亲手将水丸喂给他,连喂了三回,才一一咽下,又给他喂了水。   水一入喉,赵希涣便觉出些不对。   他询问的目光落向她。   林照娘坦然道:“家乡偏方,出了汗,要喝加了糖和盐的水,好得快。”   她说得太肯定,赵希涣自然不会追问,谁家乡没点奇怪的偏方呢。   待喂完水,林照娘让他躺下什么都不想地睡一觉,自己会照顾好他。   赵希涣依着她的话躺下,但不过三五息,他耐不住睁眼询问,“不能穿衣,也不允盖衾被吗?”   林照娘点头,脸上的神情是不容商量的意思。   赵希涣只好放弃,硬扛冷意。   好在很快他身子昏沉,也就说不得话,只迷蒙地忍着浑身疼意。   林照娘用手背碰了他的额头,发觉滚烫不已。   若实在不行,只能惊动长辈请大夫了。   她正欲起身去吩咐,不妨手腕被赵希涣握住,她低头去瞧,却见他的眼睛都未能睁开,整个人迷惘不已,怕是烧得太厉害,思绪都糊涂了。   林照娘只好坐下来哄他。   赵希涣似乎也知道自己攥住的是她的手,口齿不清地说着话。   林照娘低头去听。   “我不曾、不曾看轻……军营……洁身自好……出了名……”   哪怕说都说不清楚,还隐约能听到点自傲的意味。   接着他语气里又透点委屈,“他们笑我……我、我又不是色中饿鬼……”   虽然他眼下情形,又狼狈又惨,可听清他说什么的林照娘实在是忍俊不禁。   他似乎听见了她的笑声,竟倏然睁开眼,倒把林照娘唬了一跳,连忙故作严肃地抿嘴,生怕被他看出端倪。   他被高热折磨得眼眶红血丝密布,人也汗津津的,看得林照娘心里生了怜惜,觉得他好生可怜。   “别请郎中,药太苦,我不爱喝。”   他人都迷怔了,强撑着要嘱咐的竟然是这个。   林照娘愕然,但愈发觉得他可怜可爱,语气怜爱地应道:“好,好好,今儿不请郎中,你安心睡。”   赵希涣这才松手,头又躺回枕头上,继续意识迷糊地忍疼。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意识昏沉,回忆不起来,只依稀记得那轻揉微凉的布巾擦了一整夜,是他在高热疼痛中呻吟里的一点慰藉。   还有时不时被扶起头,喂进微甜带点儿咸味的水,滋润干燥的喉咙。   *   一夜过去,赵希涣浑身疲乏,勉力睁开眼,去寻林照娘的身影。   她并没有累到靠在床榻上浅眠,而是站在屏风外,吩咐下人去提朝食分给随她来的婢女们,又问汴京人病中爱喝什么粥,让灶房熬了送来,不必怕冷了,可以放在院里茶水房的炉子上温着,等郎君一醒就能用上。   林照娘有条不紊地吩咐完,进屋一看,见赵希涣坐起来了,她也不惊讶,只笑盈盈地问他,“醒了?可有哪不舒服?”   赵希涣摇头,整个人有大汗淋漓过的虚劲,但身上却没夜里那么疼了。   林照娘道:“这就好,天亮时我摸着就退烧了,眼下身子应是要舒坦些。”   “既如此……”她继续道,“我也正好唤人去请郎中给你瞧瞧,晚些时候再一齐回禀母亲,也就不会让长辈们担心了。”   “你昨日不是应了我不请吗?”赵希涣不禁脱口而出。   林照娘瞥了他一眼,心道果然如此。   她不无调谑地微微笑道:“我应的是昨日不请,没说今日不请啊。” 第37章 第37章 “远胜那些不作为的官蠹。”   林照娘说罢,毫不犹豫地出屏风吩咐下人出去请郎中。   留下赵希涣在屋里诧愕。   他见惯了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如何周全,如何细致,却不想她也会流露出狡黠的神态,耍些无伤大雅的无赖。   隔着屏风,她身影朦胧,叫人看不清又不禁目光追随。   赵希涣面上不自觉浮起浅笑。   *   赵家往外两条街便是繁华处,少不了药铺医馆,又兼赵希涣常病,下人熟门熟路,约莫两三刻就把郎中请了回来。   郎中到榻前切脉,一番问诊后,只道高热既退,没有大碍,后面就是仔细将养了,遂到了外面取纸笔要写方子。   林照娘看赵希涣平静的面容,不知怎的就跟着郎中走出去。   正好郎中身边的小童在磨墨,他还未动笔,林照娘便道:“既无大碍,您可否开药丸子,就别熬汤药了。”   那郎中一把年纪,是个没事就爱捋花白山羊须的和蔼老者,也一直以来都给赵希涣看病。   一听此言,老郎中掀起眼皮打量她,惊诧不已,“他不是本就每日都在喝汤药吗?”   林照娘疑惑地微侧头,她怎么不曾见他喝过?莫不是他喝得太早或太晚,自己正好没有瞧见?   老郎中还在捋胡须,悠悠道:“只需增删原来药方里的几味药罢了,也无甚差别,娘子可还要老夫另开药丸?”   林照娘倒不执着这个了,她追问道:“那原来的汤药能做成水丸吗?如此吃着也方便,几日几日的汤药摇成水丸想必辛苦,我们愿多奉诊金,聊慰辛苦。”   她还是很知晓人情世故的,奈何遇见的是位尽责的郎中。   “胡闹!”老郎中气得胡子颤巍巍,但一捋胡须,又压下了火气,想来他见多了不可理喻的病人,道听途说哪味药不好让他改的有,非要往里加名贵药材的也有,这一比对,她当真算头脑清楚的了。   他叹了口气,想想从前遇到的人,顿觉心情平静,耐下性子向她解释,“并非所有汤药都能做成水丸,尤以贵郎君的旧疾复杂难治,常要改方,老夫也知府上富庶,却不单是麻烦的缘故,那些药有药性,要分先煎后下,做成水丸药力挥不出来,做了治不好病还吃什么呢?那些咳嗽、伤暑药丸子多是为了常见的宿疾和便宜带在身侧,但其效力也不及因人开药方来得好。”   老郎中一口气说了许多,看来是真的心中不满。   他说的复杂,林照娘认真听着,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朝他一福致歉,“是我思虑不周,多谢您解惑。”   “那还要老夫另开药丸吗?”老郎中问。   林照娘思忖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老郎中:“……”   但好在没有非要自己把那赵郎君日常喝的汤药制成水丸,老郎中在心中劝慰自己,这已是少见能说通的病人家眷。莫要气莫要气,气出病来无人替,老郎中在心中反复念叨,让自己凝气安神。   他摸着胡须,摇摇头,提笔写药方,又说让她家下人跟去医馆里抓药,正好带回来煎。   林照娘请他稍后,自己把药方抄录了一份,怕老郎中误会,她温言解释,“怕家中长辈担忧,抄录一份药方奉去,好言明已无大碍。”   老郎中了悟,赞许地直点头。上了年纪,谁见了旁人家的孝顺后辈会不觉喜欢呢?   跟随老郎中来的徒弟主动背起箱子,两人一块告辞,林照娘送到屋前,又喊了下人把郎中送出去。   待看着人出了院门后,林照娘才转身回去,她把药方递给知微,嘱咐道:“你亲自母亲那走一遭,把昨日的事情禀明,不要隐去我们夜出中门的事,但要言明事急从权,还有郎君怕夜里惊扰长辈的心意,我自是同感。而今已退热,也延请了郎中,人已无事,让母亲不要担心。”   知微聪明善交际,能把话说清楚,不必怕失了分寸招惹误会,林照娘对她极放心。   林照娘叮嘱完知微,又问下人粥熬好了吗?   昨夜事发突然,今日又有一应事物待她安顿厘清,但林照娘皆处理得井井有条。   赵希涣坐在床榻上,听着屏风外林照娘有条不紊地理事,发觉她真是细心入微且有成算。   夜出中门不能瞒,可以事出有因,但不能瞒着长辈,所以要请郎中,借着郎中的药方,不仅是请长辈安心,也是顺势说明缘由,并表明事情已经妥帖。   昨夜仓促匆忙,今日也不得闲,但丝毫不影响她的思绪,依旧把一切都考虑周全了。   赵希涣垂眸的片刻功夫,林照娘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端粥的百索。   林照娘道:“我不知晓你的口味,问了侍候的人,他们说河祗粥能治头疼,我就吩咐了灶房做,你尝尝能否有胃口。”   赵希涣自然是喜欢的,他从前病中也常喝,粳米熬的粥,软糯绵密,口感顺滑,较旁的米更浓稠。   尤其里头放了豆酱和鱼鲞,味道鲜美。那鱼鲞是上等的白鲞,鱼肉油润透亮,非但不咸,嚼着还有鲜甜味,加在里头比寻常的白粥有滋味。   但最要紧的是把昂贵的胡椒碾碎磨粉,洒在粥里,带出辛辣味,粥又烫,一进肚子,脾胃四肢都跟着提劲。   本来虚弱的人,喝完河祗粥,微微发汗,只觉得人都精神起来,仿佛恢复了体力。   待到吃完,稍歇了歇,林照娘就给他喂药,先吃的是药丸子,他倒一口气吞下,连水都不必怎么喝,等到了煎好的汤药时,又是说烫,又是觉得送来佐药的蜜煎果子不合心意要换。   等折腾到合心意的蜜煎果子了,药又凉了得重新热。   实在寻不出由头了,也没法支使她出去,赵希涣最终还是接过碗,憋着气想要一饮而尽,没奈何最后呛到了,碗里还剩一些,就被他顺势丢到托盘上,挥手示意下人拿下去。   林照娘看得一清二楚,但不想同他计较,好赖是喝了。   便让他躺着好生歇息。   她也没忘记他的正事,“你如今不宜费心劳神,那让下人誊抄的书,我已经吩咐人去盯着了,至于那些你散在书案上抄的,我去帮你整理。除了这些,可还有要做的事?”   赵希涣摇头说没有。   林照娘给他掖了薄被,就到屏风外的漆木圆桌上整理那些纸稿。   她没有家底殷实的文人的挑剔劲,不必非得用什么花梨木的书案,只要有桌凳便可,也正好与赵希涣离得近,中间只隔着一个屏风,她有什么疑惑的,出声问他就成。   其实也不麻烦,无非是把每个法子对策都照顺序摆好,前面写明出处,再按类别调序。   林照娘很快就弄好了,她甚至在每个法子那几页纸上方写原书名,下方依次写书页,如此一来,哪怕后面到对方手上翻乱了,也不怕整不回去。   待将这些都做清楚,林照娘递与赵希涣看可有哪里还不妥的。   赵希涣稍微翻阅就发觉了她的细心,不由出声夸道:“做得很好。”   “不过微末小事罢了。”林照娘对他的夸赞反而有些无所适从,只谦虚谨慎地答话。   见她赧然,他看着她重复了一遍,目光深深,“当真很好。”   看着她行事的细致,赵希涣不知想到了谁,目光微冷,语气嫌恶地添了句,“远胜那些不作为的官蠹。”   林照娘不知赵希涣话里的情由,就没有应他。   也正好这时候赵母到了院子,来看赵希涣如何了,林照娘遂出去迎。   赵母进了屋,头一件事就是埋怨他们昨夜不肯同自己说,“我知你们孝顺,可哪有病了不与长辈说的,岂非更叫我忧心?”   赵母说完,伸手去探赵希涣的额头,发觉他竟真的不再发热,倒是讶然,“素日里他一发热,怎么也得折腾个两三日,我原以为你们诓我呢。”   说罢,她又打量起赵希涣的面色,见人真的精神才算放心,转过又夸起林照娘,握着人家的手喊好孩子,“还是你照顾得好,有你在真真叫我安心。”   林照娘不肯居功,只说些谦辞。   赵母看着愈发满意,握着林照娘的手不肯放,一个劲地夸她。   末了,赵母想起佛会的事,“去章知州家中佛会的衣裳已吩咐人赶了,那日要用的头面你可准备了?去佛会不同寻常赴宴,得戴华贵些的头冠首饰,我瞧你喜爱清雅,若是没有合宜的首饰,改日我同你一块去挑。”   林照娘想到自己屋里还有点翠的头面和一年春的珠冠,皆是华美希贵,便摇头婉拒了。   赵母想她有妆奁,想必不用自己操心,又关切了几句,见林照娘真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倒是能放下心回去了。   送走赵母后,林照娘也准备再陪赵希涣一日,夜里病情没有反复的话,便回自己的院里去。   虽然不管哪处院子都是赵家的,但兴许是自己住的院子摆的架子床也好,妆台也罢,都是娘家带来的妆奁,总叫她看着更舒坦些,仿佛那就是自己的地盘。   与在外院的感觉截然不同。   而且除了照顾赵希涣,她也寻不到旁的事可做,偏偏他已经醒了,除了盯着他不许吃茶,免得散药性,不时再递碗温水外,没有别的事了。   见林照娘实在无聊,赵希涣想起母亲方才说的佛会,主动问她那日准备戴哪些首饰头冠?   “戴一年景花冠,发上不必再加旁的钗环了,那冠身珍珠,耳珰自当以珍珠为主,可以戴成婚时的珠翠排环,妆面……三白珍珠妆?如此应够了吧?”林照娘道。   见他不语,她语气中也透了些不确定。   那一年景花冠,正是赵希涣借着两家来往送礼,暗自送与林照娘的,他自是知道是何模样。   希贵不假,但比起他见过的佛会斗宝,怕是还不够。   “金钏金鋜也要戴,既是佛会,不妨再佩以璎珞。”赵希涣略一思量,给出建言。   前者倒还好,但璎珞……   林照娘蹙了蹙眉,“我没有璎珞。”   这东西平日不必佩戴,自然就没有备在妆奁中。   赵希涣笑微微,神闲气定道:“这东西不费功夫,不比金银要錾刻累丝,不过是将现成的玉石琉璃串起来。既然没有,正好今日挑拣出喜欢的珍珠宝石,晚些时候让下人送出去,寻匠人用金线编结。”   说罢,他就让人唤知北进来。   知北本就在茶水房候着,下人一来寻,他立刻进屋,候在屏风外。   赵希涣让他去把库房里装珍珠宝石的匣子取来,要挑那些珠玉宝石串璎珞。 第38章 第38章 要这般严苛吗?   知北弯腰低头,恭谨地应是。   他为人踏实可靠,不似听角话多,两人各有所长。   赵希涣未必不知晓知北和听角两人暗地里互相争宠较劲,但只要交代下去的事情不被耽误,他也就懒得费心神去理会。   反倒是他们偷着竞逐,才会铆足劲去办他吩咐的事。   也不出赵希涣所料,知北取了库房钥匙,寻着名册翻库房时,看似不声不响,实则在脑子里琢磨怎么讨郎君的欢心。   不能真的只是把几个装珠玉宝石的匣子拿出去,得显出自己的尽心才是。   所以在寻出那些匣子后,他又挑选了几幅菩萨画像,祂们皆身佩璎珞,华美异常,且各不相同。   依他揣测,林家虽是望族,在当地根基深厚,但未见得人人都富庶宽裕,只看这几日林娘子的穿戴有不少是他所眼熟的,就能猜到她家资财远比不得真正的王公贵族,否则也不会连璎珞都要现串。   想来平日里没怎么见过璎珞这等华贵宝物。   有了画像可窥一二,免去不知如何下手的窘迫,林娘子舒心了,想必郎君也会欣悦。   知北好生挑选了一番,他神色端凝地出了库房,那模样看着一板一眼,旁人浑然不知他也有巧思。   唯有听角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像鬼似的倚在柱子边,在他经过时嗤了一声。   知北才不理会他,他那些虚头巴脑的手段兴许能得一时夸奖,有踏实办事的能耐才能真正被郎君所倚重。   知北目不斜视地经过,对他的挑衅毫不在意,反倒愈把听角气得跳脚,却又拿他没法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进屋讨好主子。   屋里,林照娘还在想璎珞是个什么样子,她没见过人戴,不管是在屏清,还是偶尔随二堂伯母出席宴会,项上即便有饰物也多是项圈和长命锁。   当真只要随便串珠子就成吗?那和寻常珠串有什么差?   她正暗自琢磨呢,知北就带着下人捧着好几个匣子到了屏风外,有侍立在旁的婢女出来接过。   知北始终低着头,待装珠玉宝石的匣子和托盘上的画卷被拿进去了,他微躬着腰道:“我自作主张,还挑了几卷身披璎珞的菩萨画像,请郎君娘子过目。”   赵希涣看见林照娘骤亮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疏漏了,他对着知北淡声夸道:“嗯,有心了。”   知北心中奋激,面色仍是那副踏实谨严的样子,拱手行礼后退下。   而婢女们在林照娘的应许下,将匣子放到一旁的案几上,依次将匣子掀开或抽开,露出里面被主人随意堆在一块的珠玉。   接着,她们每人拿起一卷画像,缓缓展开,双手持卷轴过眉眼,好叫主人能尽情赏画。   林照娘的目光瞥过几幅画,看着上面或庄严或闭目仰卧的菩萨,注意到了祂们身上所挂的珠串。   有单挂垂到胸前的,有对着斜挂的,也有如网状垂满肩胛腰腹到了裙摆的。   上面的宝石珠玉串法各不相同,但都极为华美耀目,尤其是璎珞垂长到膝上、脚踝的,不知为何会衬得画像中的菩萨更生动一些,姿势袅娜,不是印象中或严肃或慈眉的模样。   不知为何,她觉得素净衣裳披网状璎珞最华丽也最有神圣感。   但她一介凡人,就不效仿了,哪怕是赴佛会,这副装扮也太浮夸惹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来扮菩萨的。   林照娘最后落在一幅最常见的看着慈眉善目的画像前,“我就串这样的吧。”   画像中的菩萨冠披白帛,身着白衣,颈佩单串璎珞,手捻莲花持莲印,画法线条平淡,素雅简约,和旁边几幅着赭红、石绿等色彩鲜明的画像截然不同。   是为她串璎珞,自然由着她的心意,赵希涣并不多言。   既敲定了璎珞的样式,就该挑选用哪些宝石珠玉。   因是璎珞,知北就挑选了七个匣子,分别盛有珍珠、碧玉、水晶、琉璃、珊瑚、玛瑙、青金石,都是串璎珞常见的材料。   至于金线,到了金银铺都缺不了,等挑选好串的珠玉宝石拿去铺子里吩咐一声便是。   林照娘先是走到盛满珍珠的那个匣子前,那匣子打开以后分作两格,一侧偏红泛粉,一侧玉白明亮,颗颗莹润有珠光,虽不算大,但圆润饱满,捻起一颗对着天光仔细打量,看不到瑕疵。   莫说是串成璎珞,就是单颗嵌在钗上,也是珍品。   按理说,既然她要戴的一年景花冠的冠身皆镶满珍珠,璎珞也选个琥珀珍珠的搭着最相配,但想到这么好看的珍珠打孔,破坏了圆润美感,她顿时觉得可惜。   最后她将目光落在了水晶上,这些水晶都被磨成圆珠,颜色澄澈如水,每颗约莫比黄豆大点儿,串起来应当也是极好看的。   “水晶为主吧,然后……”   她的目光挪移,落在那些水滴形的琉璃上,匣子里的琉璃颜色最多,有乳白、深蓝和褐黄等,但许是烧制手段不及后世,形状并不都完全一样。   “隔几颗水晶串一颗琉璃,就……乳白色的吧,瞧着颜色更相宜。”   赵希涣安静听着,见她没再选旁的,才道:“添碧玉做间隔珠,否则色太淡,虽清雅素美,但在佛会怕是太寻常,再缀一颗南珠吧,左右垂碧玉珠,也不相碍。”   林照娘照着他的话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确实比她原来想的要美许多,仍然雅致,却不单调。   既已挑好,便该选出珠子拿去给知北,让他送到外头匠人那串起来,但赵希涣怕出差错,非要起身自己把样式画出来。   林照娘本来说他刚好,应当好生歇息,就自己主动请缨去画。   奈何她穿来以后,学读书写字,学如何点茶焚香,但却真没人教她作画,她自己在现代的水平……她又不走美术生,高考不考,自然就一塌糊涂。   赵希涣看不过眼,也不肯在榻上握笔作画,在他看来,若要动笔墨,自当在书案上,不可以潦草龌龊。   他到书案前画样式不说,还非得让知北取矿石磨开做颜料,以蘸取涂色。   林照娘想起他为友人抄书中有关治渠的记载,偶有批语用的都是旧制的四六体,发觉他这人面上看着再平淡,骨子里也极是骄矜,守着宗室贵胄累世富贵的傲气。   待他画完了,才让知北拿着林照娘挑好的珠玉和从库房重新拿出来的拇指大的南珠送去外头的金银铺,用金线串起来。   而林照娘脑海中还浮想着赵希涣方才画出来的璎珞,那样子实在美丽,虽然挑的时候就想象过,但远不及亲眼看着样式来得明晰。   她觉得原来自己也是个俗人,看到美丽的饰物,会忍不住喜欢动心。   但想着想着,她就想歪了。   难怪从前在现代看剧,古人落难在外,明明没有包袱却能一直典当物件,但凡戴个璎珞,每回典当一颗珠子就够撑许久了,到最后串璎珞的金丝也能绞了一段段典当。   权贵之家的富庶,亦是她从前想都想不到的。   在二堂伯父宅里已算锦衣玉食,赵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到了让她隐隐不安的地步。   林照娘面上的笑容渐浅,赵希涣的手放在洗盆上方,婢女手持匜为他浇水冲洗手上肥皂团的沫,这间隙里,他目光正好望着她,察觉出她神情的变换,“怎么了,忽然不高兴?”   林照娘双唇立时抿起浮笑,“无事,只是想到不曾去过佛会,有些怕出错。”   “有母亲与你同去,你跟在她身侧即可。”赵希涣说着,淡淡一笑,“何况,便是失礼又如何,那些人不会计较,自有人冒出来打圆场。”   林照娘没去深思他话里的意思,只想着到了佛会那日,自己一定要紧跟着赵母,万不能落单了。   实在不行,若能遇到二堂伯母也好。   夫妻闲话间,梁妈妈不知何时到了屋里,等两人说完话,梁妈妈才上前给林照娘行礼,说自己回来晚了,雨太大耽搁了两日。   林照娘哪会在意这个,她笑眯眯地说无妨。   正好外面日头渐盛,也到了该让下人去提午食的时候,林照娘遂走出去,想要吩咐人多提些回来。   她才出屋子呢,梁妈妈就环住她的手腕,把人带到廊下。   “娘子,依我看,不若还是叫我们回内院去用午食吧,咱们若是在这边用,郎君院里伺候的人去何处用呢?”   梁妈妈低声添了句,“到底是不好。”   林照娘瞬间意会,点头道:“是我疏忽了,正好让她们吃过午食留在院里歇息补补觉头,让先前留在院里的紫苏几个过来,郎君既已好了许多,我身边也不必簇那许多人,紫苏几个过来正正好。”   梁妈妈还叮嘱道:“就让她们在屋里伺候您,要水喊人,只管派个小丫头去茶水房知会这院里的人一声。郎君病了,是他们照顾不周,没道理反过来歇着。别看现下只是一日两日的功夫,往后长着呢,少不了有交际,还是得定好规矩。”   林照娘生出些迟疑,要这般严苛吗? 第39章 第39章 去界身巷添置珍宝,往州桥夜市吃杂嚼   “爱多者则法不立,威寡者则下侵上。”梁妈妈看出她的犹豫,适时出声提醒,“御下心软威寡,反是害人误己。”   林照娘顿时清醒。   她不是在自己家中,也不是与亲族邻里相处,若是不定好规矩分寸,后面真将人心养得懒散不驯了,才是真的害人。   “就依妈妈所言。”林照娘道。   当初二堂伯母将她带在身边学看账理事的时候,也曾经交代过,待下最要紧的是规矩,到了赵家一开始就得把身边人的规矩立住,远比后面把心养大了再收拢起来容易得多。   所以自己前面才费尽心思要让院里的婢女各司其职。   但她到底不是自幼耳濡目染,行事瞻前顾后,不能真的处处顾及。   林照娘愈发坚定了要梁妈妈留下的念头,不单是要个贴心人打理妆奁的田地宅子,也得有个老练通达的人时不时点醒自己。   梁妈妈无疑是最合适的人。   林照娘已打定主意,面上却不显,她对着梁妈妈温声道:“我在外院不好吩咐,还得劳妈妈回去的时候与她们知会一声。”   “这是应当的,哪敢让娘子用劳字,原就是我的本分。”梁妈妈半点不托大。   梁妈妈能好好地到今日,靠得就是规矩本分,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该掺和的不掺和,该管的事也不含糊,要不怎么聘了她教规矩的人家对她全是交口称赞呢!   不消林照娘多说,梁妈妈就去挨个寻跟出来的婢女,把人带回去吃饭歇息,准备把紫苏那几个带出来。   林照娘商量完,也回了屋子,不妨瞧见赵希涣坐着折背样,在支起的菱格窗下赏雨景。   屋外有苍翠的盆竹,雨如珠玉滚落屋檐,砸在翠竹叶片上,天光亮着,可洇湿的瓦片石板让一切染上了淡淡阴郁。他坐的那把老榉木的折背样色内敛褐红,透着用旧了的沉闷暗色,倒是愈发衬出他苍白清俊的面容,整个人与窗外的落雨和明亮鲜翠的竹子仿佛融为一体。   和林永昌的故作惆怅不同,那一霎,林照娘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一种愁闷抑郁。   敞开的窗像是个大口子,把人困死在里面。   明明该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却羸弱多病,淋一场雨要病,换季受了寒要病,甚至什么都不做,也可能旧疾复发。   他面色平淡地赏雨景,但林照娘仍感受到了那微不可察的憋闷郁气。   可能曾几何时,她也是织布疲惫麻木,忽然往窗外一望,就对着落雨发怔的吧。   都无可奈何地应了困字。   林照娘走上前去,赵希涣听见动静才缓缓转头看她,朝她微微一笑,但并未开口说什么。   林照娘亦没有贸然询问,她只道:“雨天吹来的风冷,容易惹头疼,你才刚好,更是吹不得。”   她倒没劝他到榻上歇,烧退了,人有精神动一动是好事,一直躺在床榻上睡得昏昏沉沉反而不容易好,而是让他坐在离窗远一点的地方,窗仍开着透气,既可以赏景,风也没那么大。   他现在人还恹着,不宜费神思,那么看书也不大成。   林照娘怕他太过无聊,主动开口闲话,“郎君,你从前去过许多地方吗?”   还以为她要与自己说什么,没想到是问这个,赵希涣怔了怔,才道:“去过些地方。汴京、郢州、襄阳、洛阳、朱仙镇……”   他说了许多地名,有些耳熟,有些林照娘连听都不曾听过。   末了,他道:“记得的便是这些了。”   他去的地方太多,她倒不好让他挨个说景色,略一思索后,林照娘问道:“郎君最爱哪处?爱做什么?”   自从听过李小娘子讲各处的风华,尤其是在当地生活的细节,林照娘便惦记上了那种感觉,听旁人娓娓道来,自己也仿佛跟去了,心中欢欣满足。   赵希涣闻言安静下来,竟真的认真思索起来,良久,他才道:“应当是汴京吧。”   林照娘面露讶色,李小娘子幼时就离开了汴京,但说起去过的地方,最留恋的也是汴京。   以赵希涣的年岁算来,他离开汴京应当也是垂髫之年,至多不过总角。   汴京繁华景盛至此吗?   林照娘不自觉问出了口。   赵希涣叹笑摇头,“繁埠奢侈,彻夜笙鼓,但若细细说来,我所惦记的却不是那儿的繁华。我家搬离汴京早,走前不过垂髫,只依稀记得汴京的夜极短,曾有宗室长辈带我去樊楼,我在那偷偷饮过一盏酒,当时只觉得辛辣,之后才渐渐回过味,发觉那儿的酒极香极浓,奈何后来尝过许多酒,再没有比那更好喝的。”   谈及孩童时的回忆,赵希涣方才的沉郁感消散许多,唯唇角留有淡淡笑意。   林照娘听着再次心生向往。   她真想知道让这么多人心心念念的地方,究竟是何模样?   只可惜汴京早已经不是宋人的了。   “不知有生之年,我能否去汴京一游。”她惆怅道。   “会的。”赵希涣声还透着点刚病愈的沙哑,语气却无比坚定,“总有一日会打回来的,昔年岳帅打到朱仙镇,距汴京不过几十里。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赵希涣话未说尽,眼神却骤然锐利,恨不能亲自上沙场手刃金人。   林照娘覆上他微冷的手背,望着他,肯定道:“会打回来的,一定会。”   她虽未去过汴京,没有他们那样深刻的感情,却是真心希望汴京能回来,像梁妈妈、李小娘子一样因战事远走他乡的人太多了,若是不打回来,她们一辈子都回不去故乡。   终身只能在遥远南边隔望故乡。   赵希涣没说话,他的目光仍望着窗外,那目光深远悠长,不知是透过眼前的景色回忆何处,但他的手却悄然反握住林照娘的,“若能重回汴京,我带你游遍勾栏瓦舍,去界身巷添置珍宝,往州桥夜市吃杂嚼。”   “好啊!”林照娘亦笑吟吟地应下,她没说什么国家人困马乏,汴京恐难在近年重回大宋的话,反而追问他每一处的风光,商量起真回了汴京该从哪一处逛起。   仿佛汴京回来只是须臾的事。   两人这么一问一答,畅想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倒也乐在其中。   少年夫妻,有门庭荫蔽,有长辈掌家,本就是凑一块做些无用之事的时候,只消想着如何游玩享乐,说些愚蠢天真的话。   两人难得有一块都感兴趣的话题,自然说个不停。   夜里吃过夕食,赵希涣甚至找出汴京的地图,上面倒没什么人物图画与地势高低,而是绘有城内坊市、新旧城门,还有流通的河渠,绘制得不算精细,想来原来的用处是给外地客商认路的,所以各处可落脚的客店,还有税务所的注字都描得更粗。   那卷轴图纸泛黄,但没有半点灰,被放在榻上摊开,两人并肩而坐,赵希涣不时指着某处巷子讲起那里主要卖的是什么,哪家脚店最好吃。   明明没有去过汴京,但是到了夜里她和赵希涣一块躺在床榻上,半梦半醒间,她仿佛身姿盈然,悄然落在汴京最最繁华的马行街。   她看见七八岁的形似赵希涣的小童闹着要自己骑马,却被骑着高头大马的长辈展臂一夹捞到身前,策马往樊楼的方向去,马蹄溅起尘土,下人们兢兢战战地追赶,生怕自家小郎君出了事。   哪知道小童非但不怕,还呵呵大笑,说风吹得舒服,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将来会骑更威风的马。   而那风拂来,也将林照娘给吹远了,她飘落到州桥上,两根表木为界,后面全是摆摊的百姓,行人纷纷,络绎不绝,有个四五岁的小女童骑在身穿公服的人高马大的壮汉脖子上,她发出银铃般的嘻笑声,闹着要边上浮铺的雪泡豆儿水。   那壮汉可为难了,怕她吃坏肚子,回家自己要挨娘子的骂。   小女童和壮汉的脸也分外熟悉。   待两人从她身侧走过,她忽然惊悟,那该是李小娘子和她爹爹。   她迎上去想说我请你们吃冰乳酪,却不妨又被风给吹走了。   一整夜,她都稀里糊涂地逛着汴京,时而在可容纳千人的勾栏看般杂剧,时而到摊上看人解字,还有允百姓入内的教坊司在排演队舞。   直到天将蒙蒙亮,沿街报晓的僧人撞到了她,疑惑地问她怎么会在这。   忽然间,天光大亮,她也被风卷远,林照娘顿时惊醒。   她从床榻上坐起来,发觉自己睡得身上出汗,头也昏沉,想来是昨日照顾赵希涣没休息好。而赵希涣早已洗漱好,正在梳头挽冠,屋外似乎有什么动静,梁妈妈在训斥人。   林照娘穿上外衣,出去瞧怎么回事,一到院子就瞧见茶水房门前有落在地上的铜盆,水洒得满地,紫苏下巴微昂,似是嫌恶不屑,而旁边站着的外院下人亦是满脸不服,梁妈妈站在那里,冷冷看着二人,面色嗔怒。   她纵是不知道缘由,也清楚必是闹出了事。   看那地上的铜盆,想来梦中惊醒自己的敲铁牌声就是铜盆落地的声音。   林照娘走过去,也不看那两人,只问梁妈妈,“怎么了?” 第40章 第40章 怎么他一直在见缝插针地想法夸自己?   梁妈妈也不添油加醋,只说自己看到的,“我一听见响动就过来了,偏这两个还在吵嘴,一个怪人挡路,一个说紫苏不看路,后面又扯起谁烧水谁截胡的是非来。”   林照娘听了个大概,才看向两人,她示意紫苏先说原委。   紫苏有一手上好的茶百戏,别管在哪个屋里服侍,都更得主子青睐,所以对那些不是贴身伺候的下人皆是鄙薄看轻,语气里不自觉透了些出来,“哪是我的错,我好端端地舀水出来,想着快到娘子您平日醒来的时辰,走得快了两步,他非杵在门边,害得我打翻了铜盆,裙也浇湿了。”   林照娘没理会她的抱怨,转而看向那茶水房的下人,示意他从头到尾讲清楚,她还特意提到,“烧水截胡是怎么回事,也说清楚。”   那下人十五六的年岁,也是个倔的,旁人心里不爽利都不冒头,偏他被紫苏撞到了,争辩了几句,心里不忿就把挤压着的不满也一并抱怨了出来。   眼下见林照娘都来过问,方才的胆气顿时消散,紫苏是她的人,谁知道会怎么样偏袒?   他喏喏不敢言,“是、是我撞到了这位姐姐。”   林照娘没被糊弄过去,她直言相问,“你如实说,该怎么回事便怎么回事,我不会偏袒谁。”   那下人这才吐露实情,“是这位姐姐走得太快,我也没瞧清就撞上了,可这位姐姐实在霸道,我们烧了水也不管是什么用处,有多要紧,说要就要,从来也不肯商量的。方才我实在气不过,便辩了几句。”   林照娘听了三人说的话,心里有杆秤了。   其实是小事,只是她的下人和赵希涣的下人互相不觉得和对方是一波,小事也分个你我,互相生嫌隙。   这事可大可小,各自说个软话也能过去。   林照娘暗自想该怎么把握分寸时,梁妈妈侧身动了动嘴皮子,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规矩。   林照娘想起她昨日那番话,心里有了决断。   “撞倒铜盆你二人都有干系,等会儿一块将地上拾掇干净。紫苏,你既要取用物件,不拘是什么,总归要缓着与人商量,不应清早在门前闹这一出,平白惹人笑话。我罚你五日薪俸,你认不认?”   紫苏人虽傲气,也知道自己服侍的是谁,她敛了愤慨,死抿着唇朝林照娘一福,“是婢子不好,娘子罚得是。”   但她起身后,也没忘记用余光剜那下人。   接着,林照娘又看向那下人,她以一样的态度,不紧不慢道:“紫苏举止稍显专横,但烧水本就是茶水房下人的职责,难道郎君用得水,我用不得么?”   这话重了,那下人脸色一白,赶忙告罪,“不、不……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林照娘没有看人惊恐痛苦的怪趣,她立刻道:“好了,起来吧,我亦罚你五日薪俸,并多值守三日。”   这可比那下人想得好多了,他当即朝着林照娘跪拜,千恩万谢。   林照娘不着痕迹地微微避开,被一个十五六岁的人这样跪拜,她心头狂跳,良心实在不安,只觉得处处违和,却不得不稳住神色,继续道:“往后若觉得心里有怨,何处不恰当了,也该往上禀,自有管事道与我听,万不该私下抱怨生事。”   那下人老老实实称是,说再不敢犯。   林照娘这才回屋。   而紫苏捡起铜盆重新去装水,那下人也老老实实继续去烧炉子,烧完转头去寻听角认领多当值三日的罚。   听角和知北住在一个屋,因着今日知北当值,听角偷闲躺在自己那张被褥胡乱揉在一块床榻上,正腰靠被褥,腿翘着,手拿筷子夹案上摆着的那盘肉鲊,觉得屋里没有知北真是清净。   没人会不时盯着他啧一声,好像他将吃食摆上床是什么令人嫌恶的大事。   这肉鲊是他自己使钱让灶房做的,用的是羊腿肉,切成指甲盖大的小块放锅里汆熟,然后加了一整盏的果醋、碎草果、砂仁,还有炸过花椒的油拌成的。   别看简单,滋味却好,羊腿肉嫩,刚吃进嘴里极酸,但很快口齿生津就变得鲜甜,微麻的荤香将唇润油,带着浓郁的香料味。   每次夹一块,抿紧唇感受滋味变化,他能闲吃整个白日。   他吃得高兴了,正哼曲呢,那茶水房的下人支支吾吾地在门口徘徊。   听角察觉到动静,喊他进来。   茶水房是听角管的地,那下人一五一十地说了事情,又把林照娘的罚给说了,低着头唯唯诺诺。   听角好不容易歇一日,却被他给搅了,气得一脚踹到他腿上,直把人踹踉跄两步,又畏惧地硬生生站住脚。   “你方才怎的不这副鹌鹑样?老老实实忍着等人回去,是能少块肉不成?蠢东西,私下里排揎几句也就是了,还真敢当面挤兑人!”   听角最知道郎君的脾气,不会管底下人如何,出了事上头是谁管事就问谁的责。   他倒不怕罚,只恨会让知北看笑话。   听角气哼哼地坐起身,低头寻鞋,那茶水房的下人有两分眼力见,还知道捧了鞋给知北穿上,仰面露出生涩讨好的笑。   听角拍了拍他的头,“你也是运道不好,正撞上人家刚入门,什么都还没上手,又碰了个泼辣丫头。且值三日,等下个月有你歇的时候。”   那下人赶忙道谢。   听角懒得理会,他还赶着去郎君那认错呢。   走到门边的面盆架时,知北不忘用牙粉洗漱口齿,到底刚吃了羊肉,郎君那样爱洁的人,若带了腥膻味进屋,必定会被察觉,惹了郎君的嫌恶可和惹了知北不同。   而正房里,林照娘也在和赵希涣说这事。   她净过面了,在铜镜前描眉,边描边说自己最后给两人的罚。   赵希涣不在意罚下人的这点小事,但想起她先前处事的小心,今日算是有了进益,便夸道:“阖该如此,不罚了遏一遏风气,往后岂非敢在你我跟前争嘴闹事。”   下人取过玉簪为他插在发冠上,赵希涣则对着林照娘道:“往后这样的事你自决断便可,你为我妻,便是这院里的主人,对下面的人惩处奖赏皆可。何况你行事,一贯有分寸,这几日下来皆做得极好。”   林照娘放下画眉用的墨锭,惊奇地看向他。   却见赵希涣面上似是带着鼓励的微笑。   她之前就觉出不对了,今日这份不对劲愈发明显,怎么他一直在见缝插针地想法夸自己?   倒像哄孩子一般。   以这些时日的相处看来,他不像是有这份闲心的人。   莫不是误会了什么?林照娘愈发觉得想笑,但见他如此认真,又忍了下来,只配合地羞怯侧首。   与其点出来让他尴尬,不如继续下去,时不时被人揪着丁点小事认真地夸奖,虽有些耳热,但听着还怪叫人愉快的。林照娘暗想。   不过……   林照娘想起了什么,忙道:“我看你今日好得差不多了,夜里应当不会再反复,不若我过会儿便回去吧,也免得再有什么争执。”   赵希涣理袖摆的动作一顿,他倒没说不好,反而微笑着一口应了。   但他紧接着慢悠悠道:“先前你不是说要请宫里来的尚食娘子做桌汴京的菜肴,叫梁妈妈尝一尝吗?”   林照娘被他提醒,来了精神,“是呢,但你不是病了吗?”   赵希涣笑了一声,温良不已,“正是病了,才好说思念故乡饮食,禀了阿翁劳动尚食娘子做桌席面。”   林照娘听得连连点头,确是这个道理。   “只是……”赵希涣略有迟疑。   “怎么了?”林照娘追问。   赵希涣道:“恐怕我得在你院子里唤人送来菜肴,否则,这外面往来下人多,梁妈妈也没去处,平白在正房摆了让她坐上来用,她自己也自在不得。”   这话在理。   林照娘不疑有他,歉然道:“怕是要郎君走动,到我院里歇着了。”   赵希涣低眸浅笑,大手置于膝上,任由宽大袖摆垂下,自有名士风流蕴藉的韵致,“今日雨停了,我也正想走动一二,免得在院中待得愈发懒散。”   林照娘欣而拊掌,“如此再好不过了!我正好吩咐梁妈妈做事,拖她一拖。”   说罢,林照娘就匆匆出去,叮嘱梁妈妈回内院拎些糕点渴水,先分予内院的婢女,再拿出来一并分予外院的下人们。   尤其是今日刚被罚的那个茶水房的年轻下人,要多分一些。   而林照娘一出去,等候许久的听角也低头哈腰地走进了正房。   赵希涣早练了笑意,面色淡淡的,似乎毫不意外听角会听到消息赶过来,他也不多说什么,只道:“你既是管事,理当为下头的人打样,他罚五日,你罚十日。”   听角连忙应是。   十日的工钱罢了,不值当什么,做郎君身边得用的下人,可不指着月俸这三瓜两枣的。   看来郎君是轻轻揭过,没打算计较。   听角心中松了口气,面上还是不敢放松警惕,连忙称谢。   赵希涣随手一挥,示意他下去。   屋里簇的人多,她便会不自在,还是清净些好。   听角小心翼翼地退下去,一到屋外他就板正腰背,准备到茶水房叮嘱几句,紧紧那几个的皮,可别再惹事了,下回郎君未必有那样好的脾性。   而林照娘叮嘱好梁妈妈后,也回正房指使婢女们厘清物件,准备回内院。   林照娘回到内院的时候,正巧梁妈妈分完糕点,准备到外院接着分。   即便见林照娘回来,梁妈妈也半点不怵,不就是自己去外院吗?这点小事而已,她若是都做不来,只知道畏畏缩缩的,宫里那些年岂非白待了?   果不其然,她在外院挨个送完点心,也没谁闹出清早那样的事,个个都好说话得很。   待送完了点心,梁妈妈拎着食盒回去,食盒里还剩了两三块,她随手捻了一块尝味道。那点心恰好是福建路这边才能买到的吃食,说是叫什么寸枣。   一根根的,两指头长,颜色金黄,咬开就是碰着牙的咚一声。   外面裹着甜滋滋的糖纱,吃着酥酥脆脆,越嚼越香。   吃倒是好吃,就是太酥脆了,咬得牙齿咔呲咔呲,叫她心惊胆颤,就怕把牙给磕坏了。   她还是更爱吃汴京的点心,像什么大耐糕,酸甜开胃,不是那等噎人的糕点,就是这边没什么人会做,吃不上叫她心里痒挠,否则这边的李子可也是一绝,做出来不知多好吃呢!   梁妈妈正在畅想那滋味,满不在意地推开自己屋门,却有藏不住的香味溢到跟前。 第41章 第41章 赵希涣察觉出她并非真的开怀……   而这香味……还怪熟悉的。   梁妈妈鼻子微动,可劲地深嗅,她继续往里走,就见案几上竟摆满了吃食。   热菜羹汤点心样样俱全,扫一眼足有十几样。   她方才想到的大耐糕也摆在里头。   还有爆炒后冒着热气的二色腰子、莲花鸭签、姜虾、洗手蟹、决明兜子、葱泼兔、辣菜……   都是汴京常见的菜式。   那香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甚至因为热腾腾的更勾人了。   梁妈妈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自从到了福建路,她再没有见过这么多熟悉又地道的菜色了。   她不傻,只在最先瞧见这些的时候懵了懵,但一想没人会错把席面摆到自己屋子,这院里做主的是林照娘,是谁摆的,为了什么而摆,她心里门清。   按说她不想留在赵家,得佯作不知走出去问,问屋里那些是怎么回事。   然后顺势推辞了。   可她太久没闻见家乡风味,对她而言少年、青年那样长的年月都耗在宫里,宫里的菜式才会惊起她的思乡之情。   到底是没忍住,梁妈妈坐到了案前,拿起筷子,默默夹了一块洗手蟹的蟹块,入口冰凉酸甜,蟹肉轻轻一吮就尽数入喉,口感软糯,酱汁里的芥辣直冲鼻梁,将生味掩住,只觉得香甜。   还有那莲花鸭签,一吃就知道是宫里的手艺。   从前她伺候的娘子最爱吃各种签,但主子的爱吃可不是吃个碗底干净,大多就尝几个,余下都留给她们分了。   那莲花鸭签炸得香酥,裹鸭肉的猪网油一咬开,炸得酥脆的口感混着油香在口中回荡,嘴唇油亮,仿佛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宫里,和几个姐妹分莲花鸭签。   每回她都舍不得先吃莲花鸭签,要等旁的都吃完了,再慢慢地品尝。   那时候和她关系最好的莲生就会同她抢,害得她次次都得盯着,显得自己小器护食。   想着想着,熟悉的风味仍在口中,故人故乡都已不再,梁妈妈不由落下泪来。   她边吃边掉眼泪,明明自己素日也是个刚强的,天大的事都不会皱下眉,也不知道怎的,今日竟哭得止不住。许是思乡之情勾出了软弱的一面,梁妈妈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老了。   这一想,她拿筷子的手抖了抖,禁不住叹气,却还是把菜送进嘴里。   这样地道的菜,吃一顿少一顿,往后还不知道怎么着呢!   她吃了个九分饱,屋门口适时响起敲门声,来人正是林照娘。   林照娘将时辰都算得刚好。   梁妈妈匆匆起身去开门,她一手拉开屋门,木制的门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手捻住衣袖努力擦干泪痕,待放下手请林照娘进屋的时候,她的脸上已浮起和平日别无二致的笑容,看着是满脸堆笑,可若是细瞧便会发觉那双眼睛淡淡的,极为冷静,似乎时刻等着应付旁人的为难。   “我可是来得不巧,扰了妈妈用午食?”林照娘问。   梁妈妈赶忙否认,“哪的话,这些都是您让人准备的吧,也是我运道好,赶在去下一户人家前能吃上这一桌子菜。”   梁妈妈原定离开赵家是婚后一个月,如今还早着呢,却特意提起来。   她这话里透着的意思显而易见。   是在婉拒林照娘。   但林照娘也并非只指望一顿饭把人笼络住,这只是其中一步罢了,好赖能叫梁妈妈看见自己肯用心,也叫她软一软心肠,要是像平日一样冷静,自己怕是做什么她都动不了心。   时机很重要。   林照娘丝毫不沮丧,她趁热打铁,将自己的帕子递与梁妈妈,“妈妈,你方才可是哭了?眼下还有泪痕。”   梁妈妈接过帕子仔细擦了擦,叹道:“我人老了,不中用,吃到故乡的菜肴,触景生情,想到自己如今漂泊在外,也不知何时能回去,见一见故友,忍不住伤心罢了。”   林照娘毫不犹豫,双手扶住梁妈妈的手,诚恳万分,“妈妈何不就此留下?在异乡漂泊,亲朋旧友不在身侧,心里总没着落,我虽没什么能耐,但能吩咐人不时为您做故乡菜肴聊作慰藉,来日愿奉养妈妈终老。”   “妈妈辗转各家,虽来去自由,可每隔一年半载就要与相熟的人分别,偌大的福建路,却不能有一处安定的地方。   “妈妈,留下来吧,今后你我互相倚靠。不论是在福州,还是在其他地方,有彼此在,便有了依靠,我的故乡便是你的故乡。”   她牵住了梁妈妈的手,言辞恳切,目光真挚。   梁妈妈盯着她的眼睛,竟真瞧不出半点敷衍算计。   她是认真的。   梁妈妈幽幽一叹,林照娘说分别,何止是与教导的小娘子们分别,更叫她想起和宫里友人分别的情景。   这么久以来,她应付那些小娘子家中的繁杂琐事和复杂的人情往来不觉得疲累,从汴京到福建路的奔波也不觉得多辛苦难忍。这些对她而言都平平,唯独是那种分别的痛苦,叫她心肠柔软,辗转难眠,每每想来,皆悲伤不已。   “好!”梁妈妈最终还是给出了答复。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可仔细想想,兴许她早就想长久地留在一处地方,只是欠缺时机。   林照娘尽管早就反复想了许久,她觉得自己都快能称得上一句处心积虑了,但见梁妈妈真的一口应下来,她呆了呆,好半晌反应不过来,“当、当真?”   林照娘说罢就后悔了,怕她改口,立刻道:“如此便定下了!我那还有尚食娘子做的糕点,我去取来!”   林照娘说罢,如同脚下生风般出去,生怕梁妈妈后悔了追上来。   她匆忙走到正房,寻赵希涣的身影,却没见到人,想起现下正是用午食的时辰,又赶去厢房那边,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与他说进展。   一到厢房,果不其然看到赵希涣悠然坐在那儿。   而他瞥见她的身影,才出声吩咐下人摆盘。   林照娘看到左右的下人,硬生生忍住险些脱口而出的话,然而她的眼角眉梢都是喜意,赵希涣哪里能不明白。   她一落座,他的大手搭在她腿上,顺手握住她柔软的手,他的指尖摩挲着她手心的薄茧,语气轻轻,“成了?”   林照娘顿生笑颜,用力点头,说着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原委的事,“成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是掩不住的兴奋,“比我想得容易,梁妈妈一口应了下来,我这两日想了许多劝她的话呢,都没能说出去。”   赵希涣眼底泛起笑意,注视着她,静静聆听。   林照娘则抓紧时辰跟他讲自己的感觉,赵家规矩重,等用饭的时候就不能一直说话了,偶尔想起什么要说话,也得把饭咽下去,正正经经放下筷子说话。   等碗筷摆好了,她也终于一气儿说完,只觉得要憋死了,赶忙用力呼吸,胸腔上下起伏。   赵希涣禁不住笑出声,林照娘怀疑他在嘲笑自己,遂不说话盯着他看。   赵希涣轻咳一声,佯装方才是在咳嗽,转头吩咐下人给林照娘盛汤。   她这才扭开头,去瞧今日的菜色。   赵希涣在她院里用午食,灶上自然一并把他的份送来,足足有十几道菜。   平日也如此,并不稀奇,但今日的菜显然不对劲。   全是她熟悉的菜肴。   笋干焖肉、芋饺、豆腐丸羹……   甚至汤还是小芋头水鸭汤。   林照娘一时语塞,她看向赵希涣,却见他唇角微微上扬,似是在等她欣喜感动。   确实,能找到这么一桌地道的家乡菜实在不容易,好些都是林照娘常吃的。   他倒也聪明,她给梁妈妈送汴京菜肴攻心,他也暗自命人准备一大桌她在家乡常吃的菜,来讨她欢心。想必还是特意打听过的,那些肉菜都是她家节序时端上桌的菜,而非随意让厨娘做建宁府筵席上的菜肴。   林照娘只觉得哭笑不得。   梁妈妈被迫远走外地,漂泊多年,总也吃不到地道的汴京菜,所以想念得紧。   可自己……   离开屏清县才大半年,甚至离开后住在二堂伯父家中,宅子里厨娘哪怕什么菜都不会,也不可能不会做二堂伯父爱吃的建宁府菜。   更莫说,这做得太地道了,用的全是本地小芋头。   而非软糯香甜有粉感的槟榔芋。   本地小芋头个头小,吃起来没有粉感,更细腻粘软,煮熟后,从里到外都是一样的仿佛捶好的芋泥细滑口感。   林照娘家里日常吃小芋头,蒸煮炒闷,变着法来,但十年如一日地吃,也使得她生出厌烦。   倒不是多讨厌,却确实是不爱吃。   尤其是赵家的丰盛菜肴比对着,她是多想不开才会惦记小芋头……   可看着赵希涣期待的目光,林照娘使劲挤自己僵住的面容,努力漾出笑来,“你竟也为我准备了这些?我真思念得紧呢,不过这些菜你怕是吃不惯,往后还是让灶上的人如常做吧,夫妻该是适应彼此,我不愿让你为我将就。”   赵希涣察觉出她并非真的开怀,想来这桌菜并未搔到痒处,但也无妨,他还有准备。 第42章 第42章 与和他在床榻上共枕时的规矩截然不同   林照娘担心他吃不惯这样清淡的口味,提道:“不若我让他们再去灶房取些菜?”   “不必。”赵希涣摇头,“我今日想用点清淡的。”   他都这样说了,林照娘也不执着,两个人开始用饭。   她自己虽吃腻,但一想赵希涣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换口味应当也能适应,就让人给他盛了碗芋头水鸭汤。   因着用的是小芋头,而非槟榔芋,汤色仍是清澈的,表面原应浮一层金黄色的油,被灶房的人撇掉了,还往里加了笋尖。   林照娘尝了尝,哪怕长得和记忆中的芋头水鸭汤很像,但滋味不大相同,不是寻常水鸭汤的味道,反而特别鲜,应该还加了火腿熬煮汤底。   她家吃的芋头水鸭汤里,除了名字里的两种,至多是加了姜片。   灶上的人可能是怕真做成朴实的农家风味,伺候的祖宗们吃不惯,所以偷偷往汤底下功夫。   真别说,林照娘原本还失落呢,喝了第一口,疑了疑,再舀汤入口,她蹙起的眉就慢慢舒展开来。   真好喝!   赵家的厨娘,手艺当真极好!   再一看赵希涣,他是个难伺候的,也不说好不好喝,就如常用饭。   林照娘偷着瞥了他好几眼,他对桌上的菜肴始终是无动于衷。   等吃完饭,漱过口,她实在是觉得今日的汤对自己胃口,忍不住问他,“你平日要是觉得菜肴做得好,会怎么做?”   “赏钱。”赵希涣答。   他说罢,很快明悟了她话里的意思,想来她对今日这桌菜颇为喜欢。   赵希涣立刻抬手,示意下人上来,张口要说给灶房的娘子打赏,却被林照娘按下手,“我想自己来。”   但她说完,没有立刻出声吩咐赏钱。   赵希涣明白她是拿捏不准该赏多少,便道:“素日里,我若是觉得哪道菜做得好,会赏银锞子,阿翁喜欢赏钱,五贯或十贯不定,母亲喜欢赏布帛。”   林照娘大抵明白了他们各自给赏钱的多寡了。   她给赏钱不宜越过长辈,给个一贯钱吧,又显少。   林照娘决定效仿赵希涣,不给铜钱,给银锞子。   她抬手唤来知微,“今日的汤做得好,你去妆台左边第二个匣子里取银锞子赏给做汤的人。”   知微垂首,应道:“是。”   林照娘不知道赵希涣给的银锞子是多重,她特意提的第二个匣子里装的银锞子都是一两重,但模样有趣,是浇铸成葫芦、水鸭、莲蓬等样式。   这是二堂伯母专门让人准备的,两个堂姐出嫁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匣子,赏人好看不说,也方便带,比铜钱轻,还比会子好兑换,有的地方会子可兑不了。   她不得不感叹二堂伯母不愧理家多年,备下的东西果然极有用处。   待用过午食,应当回屋歇息,过会儿上榻小憩。   林照娘也算忙了一早上,只想倚靠在美人榻上歪一歪,然而她才踏进正房的门槛就察觉出不对了。   她原本要往内室走的脚步一顿,狐疑地蹙起眉,侧身朝书房走去,越靠近书房,多出来的那个物件越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赫然是——一台织布机。   这样大的物件,不必想也知道得经过主人的应允才会被搬进来。   她不是,那罪魁祸首必定是自己身后的赵希涣了。   那织布机远比她在家用的那台要崭新,看着也没那么笨重简陋,林照娘走上前摸了摸上头的横木,触感温润,她低头细瞧,能闻到淡淡香味。   林照娘毕竟被接去二堂伯父宅中教养了大半年,也算长了些见识,凭香味和花纹勉强能认出来机架恐怕是黄花梨做的。   真有钱呐。   林照娘转头去看赵希涣,勉勉强强挤出笑容。   他到底是一番好意,莫管她是不是喜欢,还是不宜给脸色。   林照娘劝着自己,尽力露出温柔笑意,咬着牙硬是向他道谢,“这是郎君命人备下的吧?我很喜欢。”   她说着喜欢,却是如鲠在喉。   好端端送织布机做什么?   别说是用黄花梨,就算用紫檀打的,也是织布机啊!   何尝不是皇帝用金锄头,用得上嘛?   林照娘深吸一口气,不断劝说自己,好歹值钱,好歹值钱……   而且他不常待在院子里,自己不织他也不会发觉。   她虽勉力装作喜欢,但赵希涣何等敏锐,如何会察觉不出她刚瞧见织布机时的表情不对。   他素来沉静的眉宇皱成川。   她不喜欢。   是不喜欢织布机?还是不喜欢样式?   林照娘还不知道他察觉出来了,摸了摸织布机,说过喜欢以后,就坐到美人榻上看闲书去了。   约莫过了两刻,赵希涣来问她要不要上床榻午歇。   林照娘正看到兴头上,再有小半卷就能把夷坚志的乙志看完,她摸摸余下的页数,再算算时辰,只要不午歇,估摸着夕食前能看完。   她果断决定牺牲午歇,目光仍在书上,轻轻摇头道:“不了。”   赵希涣只得自己脱去外衣平躺在床榻上,但他躺得平正,为林照娘留了外头一大半的位置,她若是想睡,随时能上床歇息。   午间,天上挂的日头愈发炽热,晒得地上仿佛闷起热浪,风不流通,人也安静,唯有枝头上的鸟儿有荫蔽乘凉,时不时叽叽喳喳两声。   屋里亦是极为安静,能清晰听到床榻上平稳的呼吸声。   林照娘想赵希涣应是睡着了,他刚发过烧,想来人倦得很。   他既睡了,她在美人榻上的姿势也就愈发随意,从原本的坐着,变作躺着斜靠,再变作俯身侧趴在长软枕那儿,手背垫着下巴,底下殷红的凤穿牡丹枕面将她衬得肌肤如玉。   许是姿势太惬意,又或是照顾赵希涣辛苦,她到底没熬住,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歪头睡着,原本握着的书卷也从手上滑落在地,书页翻飞作响。   赵希涣一直未睡着,只是闭眼假寐。听到动静,他坐直起身,慢慢走到美人榻前望着她。   她一手贴着殷红的长软枕,脸侧靠着手肘,一手垂落在榻边,身形微曲,姿势轻松随意,与和他在床榻上共枕时的规矩截然不同。   赵希涣垂眸,俯身盯了好半晌。   *   林照娘朦胧醒来时,只觉得今日的被褥好重,但冰凉凉的,倒也舒服。   她下意识往边上摸书。   虽还未清醒,也记得自己是在美人榻上睡着的。可她摸了好一会儿,越摸越觉得不对,赶忙睁开眼,才发觉自己正被赵希涣抱在怀中,她的脸贴着他敞开的坚实胸膛。   他将自己抱得极紧,浑身贴合。   她费尽力气才勉强转正身体,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到了床上,他还帮自己把外头的褙子和下裳脱去了,只着抹胸小裤。   林照娘想要起来,轻手轻脚地把覆在小腹上的大掌慢慢挪开,她坐直身体,正欲穿绣鞋下榻,不妨那大掌忽而覆住她的腰腹,将她带倒到床榻,重新回到他的怀里。   他的手臂禁锢住她,使得她起不来。   林照娘初时还没感觉,想让他松手,直到雪白的脖颈处传来他的声音,隐约的气息吹得她微颤,又痒又僵。   他必定是故意的,似贴非贴,靠近她洁白细长的后脖说话,柔软的唇瓣不时触碰到她那处的肌肤。   “我何处做得不好?叫娘子不喜?连同榻而眠都不愿了。”   他说话时的气息落在脖颈、耳蜗,叫她脚心发痒,不禁瑟缩,想要躲开,奈何他手臂箍得太紧,躲都无处可躲。   “我没有,当真是想看完那卷。”她道。   他似乎不大满意,低下了头。   她能感受到他挺拔的鼻梁触碰着自己的脖颈,而再微微下去些的地方,时而受到柔软的触碰,他像在吻她,更像是在吻她脖上那嫣红的抹胸系带。   那系带极细,绑的是活结,经过午歇的一番摩擦,早就松散了。   随着脖颈身上的柔软触碰,她能感觉到抹胸越来越松,还有……   她面红耳赤,心慌不已,“我、我只是在家中日日织布,织得厌烦了,从早织到晚,不过是为了补贴生计,而非、而非……”   她难耐地咬唇,说不出下文。   “待午歇起了,我让人把那织布机搬走。”他声虽含糊,却毫不犹豫。   林照娘思绪断断续续,顾不上思考,只能说得出真实的念头,“还、还是不了,好赖能打发时辰,偶尔织一织、织布,也成。”   她虽背对着他,却被缠得不行。   林照娘忽而转正身子,伸长脖子,仰起下巴吻了他的喉结。   赵希涣怔住。   而她反抱住他,学着他方才所为,莹润的唇瓣贴近他凸起的喉结说话,像极了在时不时轻啄那滚动的喉结,若有似无的触感使得他停住动作。   “仔细想想,我挺喜欢……”   她故意拉长声调。   赵希涣凝神,想听她的后文。   趁此时机,她一溜烟从床榻爬起,他的大手毕竟不似最开始是禁锢姿势,轻易被她溜走。   林照娘从木施取下褙子穿上,遮住松散的抹胸,匆匆推开门喊人进屋说要梳洗。   随后,她才慢悠悠地走回床榻前,当着赵希涣的面重新系好系带。   她笑微微道:“仔细想想,我挺喜欢那织机,也能打发时辰。”   林照娘说罢,施施然走出屏风外,正好婢女捧着铜盆进来,她立刻佯做没事人般,重新梳洗。   留下赵希涣独自在床榻上愕然。   旋即,他失笑摇头。   声东击西!   好得很!   但想到她方才主动吻自己,这是成亲以来头一回,这样的变化实在叫他心旌摇曳。 第43章 第43章 林娘子是要做个田秀才不成?   林照娘算是成功捉弄了赵希涣,她坐在铜镜前,心情亦是极好,任由婢女为她梳发,自己微微侧身悄然去瞧床榻上的动静。   铜镜恰好倒映着这一幕,泛黄镜面里的年轻女子鬓发间一件件添上珠翠钗环,笑靥渐开。   她少了弱气,珠围翠绕、玉食锦衣使得眉眼曾萦绕的庸懦神态变得从容。   林照娘从前也好看,却趋于小家碧玉的清秀内敛,如今哪怕只是笑微微的模样,也容光焕发,可谓尽态极妍,真正是顾盼生辉的美人。   百索凝神梳妆,倒是一旁侍立的知微看着自家娘子笑意盈然的模样有些愣神。   人还是那个人,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娘子变得与从前不大相同。   知微说不清这种变化,只在心中惊诧。   正巧梁妈妈进了屋,说是有事想与娘子商谈。   林照娘轻轻颔首,目光落在知微几人身上,做下人最不能缺的就是眼色,知微立刻一福,带着左右侍立的下人退出去。   经了一下午的思索,梁妈妈如何反应不过来自己是被怀柔攻心了?   但她既应了,就不会后悔,何况林照娘肯为她费心思,不正说明有多么看重自己吗?   这般一想,梁妈妈心里多了干劲。   只觉得要快些在林照娘面前展露自己的用处。   决定留下来以后,她的心态与从前截然不同,之前可以得过且过不管的事,如今却不得不提。   “娘子,您为知微百索她们都定了差事,不知可有什么事差遣我?”梁妈妈问道。   林照娘早就想好了,脱口而出道:“我的妆奁有处宅院、一处山林,并一百亩地,我想让妈妈平日专管这些。田地倒好说,原就有租种的农户,平日不必操心,只需收齐租子。但山林买得匆忙,伯父说荒了许久,得寻人开垦,还得想想种什么。宅院既换了主人,怎么也该重新修葺一番。”   梁妈妈并不意外,林照娘说的和她猜测的一般无二。   也得是自己这样在外头辗转过的人,更知道世情,才好接过手管,要是交给宅子里的婢女,怕是容易被蒙骗。   梁妈妈垂首听完,认真道:“寻人开垦倒不难,不知娘子想种什么?山地贫瘠,庄稼是种不得的,多是种些果树,娘子若有中意的,我便寻人去买苗。”   这倒是把林照娘问倒了。   她说归说,但真没想好要种什么。   上辈子她没下过地,这辈子的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够温饱,田都是租出去的,哪怕不够开销了,也就是她和她娘多织一织布,少吃点肉,横竖族里月月按人头发米,饿不死人。   她对农事可谓一概不知。   梁妈妈一问,她寻思半日,想到的就是荔枝。   好品相的荔枝有价无市,往往是整片整片林子地被商人提前包圆,和摇钱树一般。   不过这些林照娘也只是听说,她虽动心,但一想若是真那么挣钱,旁人必定纷纷效仿,价格就会下去,可既然没有,就说明种植荔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至少种出值钱的荔枝并不容易。   所以林照娘把话咽了回去,只道:“种什么晚些时候再说,我这有田地的租户名册,妈妈瞧瞧何时得空,出去对一对人。改日我去陪嫁的那处宅院先看有哪些得修补换新的,再寻人去修葺。”   梁妈妈应下。   按理说,这些事商量完,她就该出去了,但梁妈妈还是站在原地,林照娘便知道她还有事。   “怎么了,妈妈还有不明的吗?”林照娘问。   梁妈妈摇头,“是另一桩事,我既要管外头的事,少不得常出门,眼下住得离您近,怕有时回来得晚,扰了娘子的清净,西厢那儿靠院门处有个耳房,还请娘子恩典,容我住在那。”   耳房闷热狭小,远比不上梁妈妈现在住的东厢房侧间。   何况林照娘起居入睡的内室明明是靠近西厢,只要梁妈妈不是大声喧哗,如何会吵着人,显然是托词。   梁妈妈这是揣测出林照娘有心想整顿住处,却不知如何下手,这才主动提的。   林照娘思绪略一转,就猜出了缘由,她没说穿,笑道:“妈妈有心了。”   接着,林照娘道:“妈妈在外头奔走,身边应是缺个能帮衬传话的,院里除了巧儿、窜儿,还有四个小的没定下做什么,我想着得由妈妈自己挑个机灵合眼缘的跟着,外面不比宅子里,要应付的事多。妈妈可有中意的人?”   林照娘原以为梁妈妈要犹豫,或是说再想想,毕竟梁妈妈待在赵家的日子比她还少,都不一定能把人名认全。   哪知梁妈妈万分肯定地开口道:“我看桃符挺好。”   “桃符?”林照娘回忆了一下,虽能记起有这么个人,但着实没什么印象。   想来应该是安静、不爱冒头的性情。   这能适合跟梁妈妈一道出去吗?   林照娘干脆问出疑惑,“桃符在几个小婢女里不大显眼,妈妈怎么会想起她?我瞧院的几个小婢女,论心思活泛有秋桂,论爱笑脾性好有菱角,还以为妈妈会在那两个里头选,那桃符可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叫妈妈记住?”   梁妈妈含笑点头,“她肯干!昨儿我回来,就她记着给我留饭,夜里还端来了热水,说是怕我路走多了脚疼,泡热水好解乏。   “不瞒娘子,我在宫里见多了聪明人,人不能太知道自己聪明,越聪明越坏事,也不能太蠢,教不会徒惹火气不说,被人下了绊子也不晓得,没得牵连人。反倒是像这样实心肯干,又知道往哪使力气的,倒叫我生出几分喜欢来。”   梁妈妈都夸成这样了,何况是这等自己开口就能安排的小事,林照娘自然没有不应之理,她点头答应下来。   等送走梁妈妈,林照娘心里生出些奇怪的感觉,她突然发现,在看似规矩的表面下,哪怕是个小婢女也会有自己的心思和向上的劲。   好像平日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忽然变得鲜活了。   再怎么被规矩驯化,人始终是人,是活的,不是死的物件。   这种感觉让林照娘对规矩的恐惧稍稍散了些。   倘若她们可以适应时代做出变化,那么自己也一定可以,而非战战兢兢守着规矩不敢逾越,生怕被人察觉出不对。   她心中顿时安定了许多。   林照娘走到悠然修剪花枝准备插花的赵希涣跟前。   她先侧腰低头瞧赵希涣的表情,见他面色平平,猜想他方才是不是被自己给气到了。   林照娘酝酿了片刻,忽而语气惊诧地赞叹道:“郎君还会瓶花呢!好生厉害!”   赵希涣手中握着刚修剪好枝叶的花,他望望空空如也的花瓶,再望向林照娘,其间含义不言而喻。   夸都夸得这般不经心。   他在心中哼哼,自己是不是好生厉害不知,她倒是好生敷衍。   林照娘自知失言,好赖也该等他插了一朵再夸的。   但相处下来,她多少能猜度出一点他的脾性,想来他是不介意的。   她干脆坐到他身侧,顺势道:“郎君想必看过不少记载瓶花技艺的书吧?”   “不曾。”赵希涣选了一枝茉莉做主枝,正把它往菖蒲叶上斜插,斟酌着如何才能显出空灵幽静的意境,并继续回答她,“烧香点茶,挂画瓶花,为四般闲雅事,先生皆有教授,鲜有读书人不会。”   她忘了这厮是宗室贵胄,自幼有大儒教导,不必靠看书精进技艺,他想学什么,家中长辈都能请人回来教授。   虽和预想的回答不同,但也无妨,林照娘稍改了两句词,继续照着原先的话道:“真好,可惜我就对瓶花的技艺一窍不通,还有农事桑时,皆知之甚少,不知郎君那儿可有农书,能否借我翻阅?”   赵希涣正好插完花了。   他用的是个天青釉的玉壶春瓶,只插一枝向斜绽放茉莉并一根菖蒲叶,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竟真有几分旷谷幽静的滋味。   林照娘不太懂得插花技艺,美却是共通的,哪怕她是个外行,也能瞧出那股怡然韵致。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觉得内室都被衬得雅致了几分。   赵希涣见她喜欢,颇为愉悦。   他从前跟着先生学瓶花,因没甚耐性,每回做瓶花在同窗里都是下下,但后来多病,闲来无事,倒养出了那份悠然闲适的心境,如今若是再遇到那些个同窗,想来见了他做的瓶花,也是要大吃一惊的。   他虽心爽神怡,也没忘记回答她的事,“外院书房中有许多农书,现下才申时,正好挑完回来用夕食。”   林照娘点头,立时笑逐颜开。   想到能着手安排自己奁产的林子种什么,很难不叫她开怀,再一想后面年年都能有进益,心情就更激荡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林照娘自然想做到最好,她跟着赵希涣在外院的书房里挑了快两个时辰才肯回内院。   足足挑出了十一本书。   今日当值守在赵希涣身边的是知北,他倒是毫无怨言,就是免不得吃惊,看这么多农书,林娘子是要做个田秀才不成? 第44章 第44章 要不要从账上拨些钱?   林照娘可没那抱负,她只是想多赚点钱,而且能自己裁决事务的感觉让她很喜欢。   何况操心开垦、种植果树这些活,像极了在玩现实版某露谷,这让好多年没碰过现代游戏的林照娘重新生出了沉迷感,翻那些农书比当初找攻略还认真。   想当年,她也是个酷爱各类种田基建游戏的未成年来着,为了高考不得不断网一年。   好不容易考完了,她都没来得及和她的游戏们亲香亲香就穿越了。   情绪越压抑,反扑越厉害。   压了十多年的渴望,使得林照娘盯着书上的内容一字字地往下看,大有上辈子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的劲头,专注到赵希涣喊她两三遍,她才如梦初醒,疑惑地问怎么了?   赵希涣无奈摇头。   他温声道:“该用饭了。”   “噢!”林照娘这才反应过来,外头天色都浑了,是到了吃夕食的时候。   林照娘这才放下书,起身跟着赵希涣去厢房用夕食。   怕她看坏了眼睛,用饭后,赵希涣把她的那些个农书全搬到自己的书案上,不肯还给她,让她至少歇半个时辰才能拿回去。   林照娘没法子,许是心里记挂着事情,她没了平时的闲适,整个人坐立不安,总觉得时辰过得太慢。   她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后,赵希涣实在看不下去,提醒她,“下午你身边的妈妈不是寻你换住处吗?眼下她们都闲着,何不就此安顿各人居处。”   林照娘眼睛登时一亮,是诶,她还有活没做。   而且她早就想给众人换屋子了,免得两拨人各自分居东西厢房,久了少不得私下里排揎。   什么你们东厢的,我们西厢的……   这可不成,要是拉帮结派,恐怕就难管了。   林照娘神情亢奋起来,她虽未有什么大的动作,仍是斯斯文文的模样,但眼神里的光可藏不住,给人斗志昂扬的感觉,“你说得对!趁着她们还没住惯,正宜重新安顿屋子!”   她说罢,就欲出屋子吩咐。   赵希涣喊住了她,“让她们过来便是,你出去做什么,哪有屈尊就卑的道理。”   其实就门前这两步路,她不觉得有何不对,而且正好能指着屋子说给谁住,会更清楚些。   但见他如此说,林照娘不好多言,只能收回将要迈出门槛的脚,重新坐回堂屋的绣凳,凳上的绣垫布边沿垂着络子,因她的坐下而轻轻摇晃,添了风雅韵致。   林照娘吩咐知微去把院里的婢女都唤来,自己要重新安排每个人的屋子。   趁着知微出去唤人的功夫,林照娘重新理了一遍思绪。   梁妈妈主动住到西厢靠院门的耳房,还要了桃符一块住那,有她打样,其他人难生怨言,也就好安排多了。   知微和窜儿住得离自己近一些为好,可以住在东厢靠正房的那间耳房。   余下的人,艾花为人温吞没脾气,巧儿跟着她应不会受欺负,干脆把香果也和她们安排在一间,香果身边也得有个帮衬的小婢女才是,不如把菱角拨给香果。   八个大小婢女里,就她两的名字都是食物,又都活泛爱笑,管灶房的往来正合宜。   她们四个都住在西厢的左侧间。   至于百索、紫苏、杏花、秋桂就住在西厢的右侧间。   西厢正中间的屋子可以做用膳的地方。   其实她原本还想仿照现代,定下譬如迟到扣工钱、一个月不迟到奖励工钱之类的规章,但仔细一想,好像她们日夜都在院子里,就没有迟到一说,便作罢了。   等人到齐以后,林照娘按照自己所想,重新安排了屋子。   倒没人不服,除了紫苏似乎不大满意秋桂。但紫苏心气高,几个小婢女就没人能得她的眼。何况点茶的手艺在外头也是吃香的,她挑剔些,不想把手艺倾囊相授也就不足为奇了。   林照娘坐在绣凳上,她们哪怕低下头,面上的表情也是一览无遗。   各人有各人的小心思,大多藏不住。   林照娘也不在意,明面上没闹出事就成,后面若有什么不妥的,她再管便是。   等把这事安排完了,林照娘又定了婆子们守夜轮值的顺序,这才让她们都下去。   而后正好天黑,她便去沐浴了。   算算时辰,等沐浴完就能继续看书!   怀着这念头,林照娘沐浴较往常快了一刻多,她想着头发也可以在屋外熏。   横竖熏干头发不必她自己动手,正好能看书解闷。   赵希涣见她今日出来得这般快,还讶了讶,谁知她出来以后看似直奔自己,实则目光一直盯着那几本书,还理直气壮说半个时辰满了。   他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佯装不在意地笑了一声,大方地把书推向她。   林照娘领了书,悠然坐在铜镜前,双手托着下巴,认真翻书,而百索正忙着用巴掌大的银鎏金葡萄纹熏炉给她熏那半干的头发。   赵希涣见她真无动于衷,不由摇摇头,起身去把自己书案上的烛台放到她手边,轻声落了句,“仔细眼睛。”   随后,他走向沐浴的耳房。   待林照娘抬头时,看到的便是他端雅闲适的背影。   她盯着他进了耳房,才挪开眼继续看书。   然而却再没有方才那凝神看书的劲了,林照娘抿抿嘴,目光不由重新瞥向那将耳房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帘子。   轻飘飘一句话,倒惹得她没心思了。   *   待赵希涣出来时,见到的便是她心不在焉翻书的样子。   他放轻步子,走到她身后,低头扫视书页上的内容。   “你想种荔枝树?”   他清越的声音忽而在耳畔响起,惊得林照娘一激灵,她侧头看他,嗔怪道:“夜里不能忽而站在人身后说话,会吓着人的!”   赵希涣的大手搭在她肩上,温声认错,“是我不好。”   林照娘也只是随口抱怨,横竖没到七月,倒不必草木皆兵。   她回答他前头的问话,“我原是想种荔枝树的,但看书上说不易打理,虫病多不说,还得种七八年甚至更久。若要种的话,得寻懂行的人打理,难寻不说,还得供七八年才能有收成。”   荔枝种好了的确获益多,但万一病害虫害了,说不准几年的工钱全白费。   她陪嫁了两千贯,看似不少,其实不经花,若是亏个两回,怕是还得倒欠钱。何况,她不想动太多妆奁钱,这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   赵希涣听了她的苦恼,倒是淡定,主动为她出主意,“家里在漳浦倒是有片荔枝林,你若是怕寻不到懂行的人,遣几个过来便是。”   林照娘好奇问道:“家里竟有荔枝林吗?漳浦可不近,那些懂行的人是如何请到的?”   “母亲爱吃荔枝,早几年父亲买了现成的荔枝园。”赵希涣如实道:“倒不曾费什么心思。”   他说得平淡,林照娘不知该说什么。   赵家的家底到底有多殷实,荔枝林说买就能买。   甚至不是为了添个挣钱的进项,只是为了方便吃……   赵希涣没被她的问题带跑偏,问回了方才的事,“你若想种,我让他们过来时,顺带移些荔枝枝条。”   林照娘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   既然是能结果的林子,想必人家在那待了许久,过来要么是拖家带口,要么是抛弃妻子,何必那样兴师动众。   “还是不必了,我想种荔枝原是有私心的。想着荔枝好吃,若是能种荔枝,将来一结果,想吃多少便吃多少,从前在屏清,县上的人种青梅多一些,乡下还会种点龙眼,但没什么人种荔枝,我还是托伯祖母的福,才能偶尔尝一尝荔枝的味儿。”林照娘说得坦然。   她是半点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与赵希涣闲话罢了。   哪知赵希涣却将眉皱成川字,“去岁,漳浦的荔枝园六月方才果熟。”   林照娘察觉出他话里的意思,赶忙道:“不必不必,我不馋,只是与你说说罢了,万万别从漳浦那边兴师动众摘荔枝,横竖六月也能吃上。”   赵希涣不置可否。   林照娘猜想五月应该也没荔枝上市,便道:“荔枝还是待熟了才好吃,否则便是从漳浦那摘过来,没熟吃着怕是味道不好,还不如不吃。”   见他没说什么,林照娘稍稍放下心。   他是尽善尽美的性子,想来不会再琢磨让人从漳浦提早摘荔枝回来。   那边毕竟是公爹买来送给婆母的荔枝林,若是自己反倒更早惦记上吃那儿的荔枝,少不得被人排揎骨头轻。   经了这一遭打岔,林照娘也没甚心思看书,索性头发已经干了,便上榻要入睡。   赵希涣自然跟上了榻。   她顾惜他的身体刚好,不允行房事。   赵希涣原想哄她,奈何她意志坚决,还让人另取了一床衾被,他只好作罢。   一夜安眠。   除了她不知为何醒来时是在他怀里,倒是没旁的不妥。   赵希涣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醒来时,他亦醒了。   见她面色疑惑地看着那床衾被,他理直气壮道:“夜里你嫌热,将那床衾被踢开,我怕你着凉,便将被子分予你一半。”   为何不是把衾被重新帮她盖上?   林照娘心中暗想。   但她没问出口。   横竖他抱着也颇为舒服。   如今天渐渐热了,不知是不是赵希涣身子不好的缘故,赵家用冰似乎比二堂伯父家要晚些。   他体温较寻常人要冷,夏日抱着他应当能比过竹夫人。   林照娘在心里想到。   而赵希涣见她没说什么,也就顺势继续抱着人。   两人在床榻上温存了好一会儿,直到天光大亮,外头传来婢女们逐渐明显的脚步声,才肯起来。   待梳洗用过朝食,林照娘继续看书。   既然荔枝树不行,那只能再挑旁的果树了。   一整日看下来,看得她头昏脑涨,只觉得什么都差了点。   好种的不太挣钱,挣钱的又不好种。   到了下午,梁妈妈又来寻她,说田地也就罢了,陪嫁的宅院毕竟在城里,怎么还是该去看一眼,心里能有数,修葺是只抹个墙,还是连着门窗都要换,得她自己拿个主意。   林照娘一想也是,自己要是没去的话,等请人来修葺,是好是歹都只能听人家张嘴说,被忽悠了也不晓得。   而且若是要出门的话,定然是赶在佛会前出去为好。   如果佛会后再出去,不免显得太频繁,好似自己在府里待不住,很喜欢出门一般。若是在佛会前出去就会好许多,因为佛会是随着赵母一块出门的交际,不是她自己想去的。   林照娘起了心思,却不知该怎么同赵母说。   赵希涣可刚病愈呢,自己贸然说要出门,会不会显得不好?   林照娘一犹豫,便到了第二日。   昨日梁妈妈来寻她时,赵希涣也在,自是知道这一回事,见都辰时末了,她还坐在窗子前心不在焉地看书,忍不住出声问她为何还不动身出门?   “再晚些,怕是得等用过午食才能出去了。”赵希涣道:“待不得两个时辰便要匆匆赶回来。”   林照娘合上书,愁道:“我怕母亲不允。”   “怎会?”赵希涣摇头,安慰她道:“别说你是有事出门,便是想出门游玩,母亲也会允的。从前母亲是重规矩些,后来信佛了,待亲友并我们这些小辈便宽容多了。”   经他这么一劝,林照娘心里安定多了。   想想也是,赵希风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若是赵母当真苛刻迂腐,也不会允女儿不出嫁。   说句实在话,她还挺羡慕赵希风。   出身宗室,家底殷实,父母疼爱,还不必嫁人。   林照娘摇摇头,将那些念头都甩出去,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她自己也是运道极好,万万不能得陇望蜀。   在心中告诫自己一番后,林照娘遂起身,她微微扬下巴,对着赵希涣信誓旦旦道:“我去寻母亲!”   说罢,她就转身……进了内室。   看得赵希涣失笑,“你不是说去寻母亲吗?”   “对啊。”林照娘振振有词,“我也不好去寻母亲就是为了出门吧,若是母亲不允,我就说要请母亲品鉴熏香,在那儿留一会儿。”   赵希涣被她逗得大声朗笑。   不过,他笑归笑,倒不曾置喙。人人皆有自己处世的方式,她喜欢思虑周全,想必是如此才能使她安心,他不是她,不知她的心境,便不应横加干涉。   横竖到了母亲那儿,一切便见分晓。   *   林照娘去的时候,把香和香炉等物件都带齐了。   然而她还未曾多加解释,只来得及说想出门,赵母就直接应允了。   除了叮嘱她出门要多带点下人,别被人冲撞了,就没再多说。甚至见她愣在那儿不走,还疑惑她是不是有旁的事,问她要不要从账上拨些钱?   林照娘连忙摆手说不必。   等马车真出了巷子,她坐在里头还觉得迷瞪。   这就出门了? 第45章 第45章 尸体抛在河的两岸,要他们永生永世不得相聚   她没想到赵母这样好说话。   是两边的风俗不同吗?   可二堂伯母也是汴京籍贯,管得就严许多,往往只有逢节序和宴会才会带她出门。   但是……   林照娘心思一转,忽然想到自己也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要出门游玩,二堂伯母就是想应允似乎也应允不了。   所以,到了福州后,若是她想出门,哪怕只是看个热闹,没有任何缘故,其实也是会被允许的?   林照娘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   她先是懊恼,但再一想自己今后可以多出门,顿时又生出欢喜。   而且成婚后出门,身边也不必跟着长辈。   林照娘心情大好。   马车行驶在宽敞的街道上,为了避开行人,行得并不快,时不时要勒马停下,便显得颠簸,车窗上的竹帘晃晃悠悠,林照娘没像之前一样,总是借着摇晃时荡起的弧度去瞧外头的光景。   她想今后既然能常出来,有得是时候瞧。   马车过了西湖,也不知过了几个街巷,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子前停下。   林照娘被扶着走下脚踏,除了梁妈妈和知微、百索,马车后面还跟了好几个粗壮仆妇,并七八个男仆。   她下马车后,仆妇们自觉跟到她身后,而男仆则分开守在宅门两侧和马车边。   林照娘站在宅子前环顾四周,这处的地段应当还成,巷道铺了方正的石块,周围的宅子门前没有闲坐的人,看着干干净净。   就是这处宅子不临街,处于一众宅子里,不大起眼。   梁妈妈从荷包里拿出铜钥匙,将门环上的铜锁打开后,率先推开门进去,以免有什么虫蚁把林照娘冲撞了。   好在除了浓重的尘土味,倒没什么虫鼠,也就是屋檐角落有几个蛛网。   梁妈妈这才侧身站着,方便林照娘进来。   林照娘走进院子里,外面看着门头不显,内里倒是宽敞,还都铺了石板,哪怕有段日子没人住了看着也齐整。   当初买下的时候,林照娘就听二堂伯母说了,是个一进的宅子。   今日一瞧,倒比她想得要好。   大门那一侧只有青砖墙,左右两边各两间屋,往前是半人高的台阶,中间是大堂,两侧还各有一间屋,其中一侧应当是楼梯,往上还有阁楼,就是看着没有人住,上面随意堆的草席全是厚厚灰尘。   院子侧边种了一棵果树,怕果树长出去,所以绕着它围了圈一尺高的砖块。   那果树也是顽强,即便如此仍长得茂盛,果子挂满枝头。   林照娘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梁妈妈则自觉地去将屋门的锁都打开,方便她进去看。   她看下来觉得宅子没什么好修葺的,外头看着不起眼,用料却挺好,全是青砖墙,而且桢干敦实没有虫蛀,灶台砌好了不说,连铁锅都在上面摆着,那么大的铁锅,一口也要八九百文呢。   只消再买些瓦片,把破损的那些重新铺了,再浆一浆窗户纸,稍作打扫便能住人。   林照娘从知微那拿了招文袋,取出纸和炭笔,将宅子的房屋和摆设大致画下来,后面若是喊了人来做工,有什么不对也好对照。   做完这些,她把招文袋递给知微,便准备出去。   还没来得及动,林照娘的脑袋忽然被砸到,疼得她捂住头,而罪魁祸首“吨”的一声掉到地上,还弹了弹,才往边上滚落。   她的一声惊呼,可把梁妈妈和知微给吓到了。   “娘子怎么了?”   “是发生了何事?”   她们神情焦急地围着她,生怕她有什么不好,伸着脖子去瞧伤口。   林照娘被砸得脑瓜子嗡嗡,再听她们说话,更觉嘈杂。   她一手捂着头,一手摆了摆,示意她们安静。   随后,她伸直指头定睛去瞧,没有看到重影,又用食指摸向鼻尖,没有任何阻碍地摸到了。她骤然松气,想来应该没事。   她这才宽慰几人,“无事,应是被果子砸了。”   林照娘抬头去看边上的果树,这罪魁祸首的枝头长着好些青梅,个大肥美,压得枝头下倾,看着就沉甸甸。   林照娘见过的果子不多,但这棵果树却是随意瞥一眼都能认出来。   屏清县盛产青梅,一到四月五月,街上的青梅几文钱一斤都卖不出去,人人家里都有亲戚送的青梅。   但这些青梅出了屏清县,身价就翻了几翻,可以制酒,也可以做成蜜饯。   青梅树不需要怎么打理,栽种后每年施肥三五次,冬日提早除了虫害,一年到头几乎不必怎么管,不需要浇水,也不必多有经验。   她想到可以种什么了!   而且种了青梅,还可以种油茶。   油茶喜半阴,正宜和青梅树隔行种,油茶可以榨油,废渣也能卖。   而且这些她都熟悉,也不必怕被人蒙骗。   林照娘有了主意,顿时展露笑颜。   倒是梁妈妈和知微见此情形,不由面面相觑。   娘子别是被砸傻了吧,哪有被果子砸了还盯着树笑的。   她们正疑惑呢,就听林照娘道:“这树千辛万苦结了这么多果子,却只能在这儿白白落下腐化,不免可惜,我们把青梅摘回去吧。”   是报复吗?   还是当真馋了?   梁妈妈等人心里疑惑,却不敢置喙,只一味地附和。   “娘子说得是,何况果子落一地也易招虫。”   “自从到了福州,我也许久没吃过青梅了呢,多亏了娘子,今日能一饱口福,而今五月,想来熟透了,吃着必定酸甜可口。”   ……   林照娘不语,只是率先动手去摘。   但出来没人带篮子,旁边侍候的仆妇立刻掀起衣摆,让林照娘放在那儿。   这些随侍在马车边上,跟着出门的仆妇大多是干粗活的,不像林照娘身边的婢女养得那样精细,不怎么在乎脸面,反而一门心思琢磨讨主子高兴能得赏钱。   林照娘原还犹豫呢,仆妇立刻道:“能帮娘子盛果子,是奴婢这粗布衣裳的福气!”   林照娘这才把果子放上去,待摘好回到马车上,她没忘记吩咐知微给那仆妇赏钱。   别管出门是为了何事,知微的荷包都放着不同的赏钱,以备不时之需。她从前就是王太宜人身边的大婢女,对这些早就烂熟于心。   因此林照娘一说,她立刻就应下,还想好了要拿哪一份。   梁妈妈则用水囊给林照娘倒水洗手。   “娘子金尊玉贵,若是伤着手可怎么好?摘果子的粗活还是交与奴婢们才是。”梁妈妈道。   林照娘噗哧笑出声,她道:“摘果子罢了,能有什么难的。”   她以前也自己动手摘过果子呢。   林照娘不以为意道:“等回去了,我还要亲手用这些青梅酿酒呢。等到冬日应当就能酿好,到时候分予你们一块喝,那味道甜滋滋的,极好喝!”   许是马车里坐的都是她的人,她们都捧着她、敬着她,她不必怕失态,反倒有几分闺中与小姐妹闲话的娇俏神态。   知微会来事,听林照娘这么说,她立刻做出欢欣期待的神情,哇了一声道:“娘子竟还会酿青梅酒,当真厉害,托娘子的福,纵是在福州,我也能吃着屏清的风物。娘子,我快一年未曾吃过青梅了,能否尝一颗解解馋?”   林照娘大手一挥,“尝!”   知微从打结的外裳缝隙里挤了一颗青梅出来,用帕子擦了擦,随后张嘴咬开。   随着咔滋一声入嘴,知微的表情从欣喜变作痛苦,她被酸得闭上眼睛,眉毛像毛毛虫一样舞动。   哪怕被酸得牙疼,她还是硬生生吞下,勉强半睁着眼睛夸道:“当真、当真不错,方才我坐马车还有些晕呢,吃了真提神。”   偏偏在屏清,就有人爱吃酸的,觉得不酸不对味,因此林照娘不觉有异,大方地让她多挑几个走,自己做青梅酒不需要那么多果子。   知微也是厉害,酸劲一过,立刻笑容如此地答应下来。   她佯做认真地挑选,实则趁机把咬了一口的青梅攥在手心藏起来。   一旁不做声的梁妈妈把一切收入眼中,只觉得好笑。   想来那知微是知道自己要留下,心里生了忌惮,才想法地讨娘子欢心,真真是想不开,她和知微就不是管一道的,哪就能生出妨碍。   林照娘掀开竹帘一角,看热闹的街景,眼里尽是留恋。   梁妈妈道:“眼下还早,娘子难得出来一趟,可要在外头逛逛?”   林照娘脸上立时溢出笑容,“好啊!”   她沉吟了片刻,思考要去哪儿。自己如今手上有钱,但也不好乱花,那金银头面铺的地方就不去了,但要凑热闹……   “附近可有大的茶肆?”林照娘问。   梁妈妈几年前就到了福州,虽是在内宅教小娘子们规矩,但没人拘着她,她想出门就能出门,也就将福州城逛了个明白。   “自是有的。”她点头后,仔细问询,“不知娘子是想赏画,还是听说书,亦或是博易买卖衣服图画花环领抹,若是想去浴室也是有的。”   随着梁妈妈的话,别说是林照娘,就是知微也睁大了眼睛,都觉得不可思议。   要说赏画、听书,屏清县的茶肆也有,但后两者就真真是惊着她们了。   难得能出来,林照娘道:“我要最热闹的!”   梁妈妈颔首,她有了数,“那就去三山茶肆,那儿在南台街,最是热闹,文人雅士、藩商行客都爱去。”   林照娘起了兴致,“就那了。”   梁妈妈遂去吩咐车夫。   福州城内不大,马车行了两刻就到了地方。   因着外面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梁妈妈还是给林照娘和知微几个戴了帷帽。   她们一下马车,晃晃荡荡十多个仆人,稍有眼色就知道必定是大户人家,茶博士连忙迎上来,问她们可是要雅间上座。   梁妈妈神情整肃,她到底是从宫里出来,不必开口只板着脸就让人心里发慌。   茶博士腰愈发弯曲,笑得更加恭敬。   “自是雅间。”梁妈妈道。   “欸!” 茶博士高声应下,走在侧边带路。   梁妈妈和知微站在林照娘左右,防着有人冲撞她,而她身后的下人分作两排,先是百索和窜儿,后面是六个仆妇并六个男仆,其他的人守在马车那里。   到了二楼雅间,男仆都守在外面,仆妇们守在里面,只有几个贴身侍候的跟在林照娘身边。   说是雅间,实则每间只用屏风和竹帘做间隔,并非真的是用墙隔出的房间。   从前有官员为了构陷政敌,在茶楼编排传话,后来为防私相授受,大多数茶楼都被勒令改了雅间的布局。   就林照娘一行人的架势,显然非富即贵,茶博士这行最讲眼力见,引的位置也是茶楼上最好的,就在二楼雅座正中间,竹帘一放下,下面的人看不清她,但大堂台上的表演她能瞧得一清二楚。   林照娘一落座,仆妇就去放下竹帘。   而茶博士看了眼那些手中拎着提盒的仆妇,问道:“娘子是要饮茶肆的茶,还是自带团茶?”   “用茶肆的即可。”林照娘仍戴着帷帽,语气平和,“你们茶肆有什么好茶吗?”   “这可就多了!”茶博士腰顿时直了两分,说话的语调抑扬顿挫,仿佛在唱曲一般,“有小片龙茶、建州王家的白茶、袁州的玉津号……”   眼看他唱了一大串茶名,林照娘听得发蒙,她到底不是自幼富贵的人,只临时抱佛脚上了梁妈妈的课,知道茶的分类,以及几种贵族间流行的名贵茶。   她等茶博士唱完,才道:“什么茶最受推崇?”   “那自然建茶了!”茶博士答得流利,“像建茶里的龙园、胜雪,茶之极精好者,莫过于此!”   林照娘道:“那就胜雪茶吧。”   茶博士弯腰应好,又问她要什么茶点,还说他们茶肆里除了寻常的糕点,像什么烧肉干脯、把鲊、爊鸭之类的吃食也都是有的,甚至连荔枝膏水、金橘团这些渴水也有。   他说的那些不乏市井吃食,林照娘自己也吃过,倘若知道有渴水,她恐怕就不点茶汤了……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坐的是雅间,估摸着就是得点茶汤才能入坐。   在外露怯,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面。   林照娘没有过多纠结,随意点了几样吃食,渴水她按照今日随侍的人头挨个点了。   他们跟着自己出来,她还能坐马车,他们一路走过来怕是早就口干舌燥,一人点碗渴水,喝了怎么也能解点乏。   三山茶肆的客人太多,她点的那些又都不是现成的,估摸着没那么快送上来,所以林照娘脱下帷帽,走到凭栏前看底下情形。   尤其是台上。   眼下在台上表演的是相扑,两个男人互相角力,正是要紧关头。   大堂的看客多是紧张盯着,还有呐喊助威的人。   林照娘对相扑没甚兴趣,看了两眼便坐回去,但她隐约听见隔壁似乎有道不屑的轻哼,而且明显也是位娘子。   她顿觉有趣,相扑也有得不屑吗?   因着雅间上的人不似一楼多,又有屏风围着,旁边人说得话一清二楚地落在林照娘耳朵里。   只听那娘子不屑道:“男子相扑有甚好看,粗鄙丑陋,他们倒叫得欢。”   她一说罢,立刻有站在一旁的婢女嘴皮子微动,附和她,“低贱之人,眼皮子浅,如何知道何为好!”   那娘子得意道:“他们也配同我比。”   婢女立刻轻打自己的嘴巴,说自己失言,又讲了些恭维的话。   林照娘随非故意,但也不想做听墙角的人,因此故意出声道:“妈妈,等会儿茶博士上来,你记得再吩咐他再要份把鲊和金丝肚羹,正好带回去给郎君尝尝。”   “是。”梁妈妈答。   林照娘想自己既然出声了,想必旁边人听见会收敛些,哪知她们还是如常非议,丝毫不在乎有人听到。   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没有闲兴管旁人,隔壁的人既然爱非议,她也就只好装听不见。   正好茶博士端了茶汤上来,她干脆专注喝茶,不时看一眼底下。   至于隔壁的声音,她就当白噪音了。   不得不说,茶肆的茶汤入口细腻,不比宅子里的紫苏做得差,而且茶百戏亦是精致,画了朵栩栩如生的茉莉,惹得她一时不知怎么下口。   总觉得太好看,有些舍不得。   林照娘开始认真吃陆陆续续端上来的吃食,正好底下的相扑结束,换成了说书,这个她极为感兴趣,手指捻着糕点,凝神听底下的人说书,不时咬一口糕点,正在兴头上。   就连隔壁也消停了。   然而,不知底下何时来了群藩商,似乎正在为生意的上的事情争执,说话声愈来愈大,险些要盖过说书声。   林照娘不常出门,所以爱热闹,他们争吵的确是盖住了说书声,但是争吵的内容也叫她好奇,她悄然把坐垫挪到栏杆前,认真听他们吵架。   两拨藩商似乎是一个国家的人,彼此还都认识,但同行是冤家,一直都争执,这回也是为了绣坊的绣品而争执,他们都看上了同一批绣品。   一个怪对方把价提得太高,一个则说若非对方和自己抢,自己何必按这个价采买,运回去还不知能不能回本。   两人似乎还是连襟。   眼看越吵越厉害,他们和带着的人马上就要打起来,底下的看客纷纷劝和。   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们出主意。   没想到茶肆里的客人都还挺热心的。   林照娘觉得今日没白出来,回去可以和赵希涣说一说这热闹,就是可惜他没跟着出来。   她看着正起劲,隔壁的小娘子似乎忍不了了。   那小娘子忽然砸了一个茶盏,清脆的裂声传到了楼下,但底下的动静没有因她而停下来。   那小娘子怒极,隔壁传来窸窣的说话声。   紧接着,旁边侍立的婢女站到栏杆前,掀起竹帘,大声道:“蛮夷就是不知礼数,为了蝇头小利争得面红耳赤,真真是可笑至极。”   随着婢女的声音落下,大堂顿时安静下来。   那两个藩商能在外面吵起来,自然不是好脾性的,当即指着她,用蹩脚的官话骂道:“我们行商与你们何干系,藏头露尾……”   藩商还没说完,隔壁的小娘子忍不得有人敢指摘她,大怒,厉声道:“笑话,谁藏头露尾了,我父为市舶判官,尔等若有不满,大可去市舶司寻我父亲。”   听到市舶二字,底下的藩商顿时憋红了脸,想骂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虽被羞辱,却碍于对方的家世,不敢再吭声。   那小娘子得意轻哼。   而小娘子的婢女则命说书人继续往下说。   那小娘子坐回原位,丝毫不管自己方才掀起怎样的动静,安然自得地继续听书。   林照娘坐在隔壁,安静地听完对话。   她大受震撼。   她见过家世好而刁蛮的人,但不曾见过敢在大庭广众下如此张狂的人。   市舶司……   林照娘隐约记得二堂姐的公爹似乎也是市舶司的官员,也不知有没有来往,她迫不及待想去佛会了。二堂姐林成娘爱热闹,佛会那样的盛事必定少不得她,到时候就能问问隔壁那小娘子的事了。   仅仅是市舶判官,想来应当不敢如此张狂吧?   何况福建路的市舶司设在泉州,她在福州依然如此嚣张,也许有其他亲眷在此处做官。   林照娘暗自猜测。   而底下的说书人则继续讲起一则福州城内的故事。   “不知在座各位可曾去双抛桥?那可不是一座寻常的桥,双抛桥原不叫此名,乃是因两个苦命的人双双被抛下桥而得名……”   说书人不愧是说书人,他这一卖关子,可算叫鸦雀无声的茶肆添了点活泛气。   底下的看客随着他的娓娓道来,而发出短促的呼吸声。   林照娘也没空去想隔壁小娘子了。   不仅是她,连同身边的梁妈妈等人都屏气凝神听说书人讲那故事。   那故事婉转回肠,听到最后,众人不禁落泪。   隔壁的小娘子则是气愤不已,怪那故事中的女子为何不直接嫁给有权有势的胡家郎君。   林照娘听着实在诧异。   虽然说书人有意卖弄,实则就是在河边住着一对有情人,男子家中是木匠,女子生得极为貌美,两人青梅竹马,即将成婚。   而恶少胡郎君看中女子美貌,便想娶她,哪知提亲不成,就在两个有情人成亲那日将女子绑走,后来女子逃了回去,恶霸恼羞生成怒,将两人捆绑后丢进河里溺死,最后将尸体抛在河的两岸,要他们永生永世不得相聚。   而他们死后,河的两岸各长出一棵榕树,树枝慢慢延伸,根系在河底交错,枝叶在空中纠缠,最后变作了连理枝。   林照娘难以理解,这样的故事,竟也有人喜欢恶少? 第46章 第46章 “还有些湿,再晾晾吧。”   林照娘虽未见过隔壁那位小娘子的真容,却觉得对方所思所行,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梁妈妈察言观色,见她蹙起眉,似是兴致全无,便道:“时辰不早了,娘子可要回去?”   她这话说对了时机,林照娘毫不犹豫道:“回吧。”   林照娘在茶肆亦是呆腻了,说书人的故事虽然有点意思,但方才那一遭打断,也就没了往下听的念头。   不如早些归家,趁着午后把摘回来的青梅拿去酿酒。   既已决定,林照娘捧起茶碗,将余下的茶汤一饮而尽,又问梁妈妈要带回去给郎君的吃食可都备齐放进食盒了。   这等小事梁妈妈自是做得清清楚楚,她打开一个食盒的盖子给林照娘瞧:“都放进来了,我让那茶博士用了注碗,便是再等小半个时辰,菜也是温的。”   见没什么要吩咐的了,林照娘遂站起身,而梁妈妈也赶忙把帷帽递给她。   待屋里的人都系好帷帽后,梁妈妈才推开门在前面开路。   林照娘刚踏出雅间的门,不妨隔壁的那位小娘子也吩咐下人出去。   林照娘侧头正好瞥见里面坐的那位小娘子。   约莫十六七的年岁,面若银盘,双眸有神,口脂嫣红,生得富贵相,不是一眼看去就惊为天人的长相,但也是个美人,还是讨长辈们喜欢的那种。   那小娘子正好也望着屋外,与林照娘的视线交错。   林照娘原以为她要恼怒,不说讽刺,少不得也要瞪一眼,但她并没有,反而主动朝着林照娘笑。   那小娘子嫣然而笑的时候,与刚才那场矛盾里的高高在上截然不同,看着就是个温良乖顺的年轻小娘子。   她这一笑,倒把林照娘弄糊涂了。   但不管怎么说,对方既然没有对自己表现出恶意,自己当然也不能做出失礼的行为。   林照娘朝着她轻轻颔首,以示回礼。   但颔首后,林照娘毫无迟疑地继续往前走,她不打算和那位小娘子有什么交集。   待林照娘一行人走远后,雅间内,那小娘子的婢女侍立在侧,不解发问,“娘子,您何必给那人好脸色,她方才还不知礼数地看进来呢!”   那小娘子慢悠悠地拿起建盏茶碗,她低头啜了一口,嫌弃地撇了婢女一眼,“你懂什么,那人虽戴着帷帽,可她穿着双凤穿牡丹销金罗裙,寻常官宦人家穿了便是逾越,那可不是靠着钱财就能绣的纹样,她的身份肯定不低。”   教训完婢女,那小娘子一手托着侧脸,望着门口的方向,眼里流露着志在必得的神情,“有朝一日,我的裙裳上要绣比那更贵重的纹样。”   婢女立附和,“这是自然,以娘子您的姿容气度,生来就是要享膏粱着罗绮,做人上人的!”   那小娘子微微扬起唇角,颇为高兴。   *   坐上马车的林照娘可不知道有人看中了她的裙裳绣样。   她反倒犹豫着要不要去说书人讲过的双抛桥上看一眼,是不是真的有连理枝?   不过,在她犹豫间隙,车夫已然驾驶马车离了那条街巷。   林照娘是个怕麻烦的性子,既然马车已往家里去,她想着索性等下回好了。   倒是她身边坐着的知微,看出她的神情不大对,便猜测是与方才的变故有关。   “雅间旁边坐的那小娘子,也不知是什么家世,大庭广众下竟然如此张狂。”知微道。   林照娘无心说旁人是非,避重就轻道:“市舶判官是个肥差,想来家里养得好吧。”   知微吃亏在从前一直待在屏清县,对那些复杂的官职品阶弄不大明白,自己识字又不多,也不能像林照娘那样将官职名称全背下来,所以林照娘说完是肥差,她有些发蒙。   倒是梁妈妈,马上就能接上话,“虽说是肥差,但说破天去,也没到能在福州嚣张跋扈的地步,便是在泉州的市舶司里头,顶上也有几位上官呢。”   林照娘道:“说不准她家中还有其他身居要职的长辈。”   知微立刻道:“这可不一定呢,一桶水不响,半桶水晃荡,真要是亲近的长辈身居高位,反倒是行事小心,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才张狂。”   屏清县做官的人多,知微正是看多了那些沾了点亲戚关系就狐假虎威的人,这才有此说。   “这可不见得。”梁妈妈反驳她,“我见过好些膏粱子弟,那才是真嚣张,什么侵占民田,纵马行凶,真真是说不完,言官们光是弹劾罪状都能写满一个折子。”   眼看两人说不定一起去,林照娘怕她们会争执,赶忙道:“她是什么身份横竖与我们无关。再说了,方才我与她对了一眼,她还朝我笑呢。”   梁妈妈更老道些,万分肯定道:“娘子的穿戴好,她捏不准您的身份,这才没闹出动静。世上的人多是媚上欺下,您往后怕是不少见这样的人。要不那些赴宴的人一个个都铆足劲妆扮,生怕穿戴输了人,也不见得全是为了攀比,是怕旁人看轻。   “一看轻,言语就轻慢了。纵然之后可以知道彼此的身份地位,可前面露出过丑态,后面还怎么好好相处?”   这都是梁妈妈的经验之谈。   林照娘听得直点头。   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难怪要赴佛会,不管是赵母也好,还是二堂伯母也罢,都是提着气绷着劲地准备衣裳首饰。   再有两三日就是佛会了,她也得准备起来才是。   林照娘的目光落在了最靠近马车门帘的百索身上,“佛会那日我要戴那副一年景冠,听母亲说,夜里还得在章家过夜,我怕睡一夜头发容易散,百索,到时你帮我盘发还是盘得紧些为好。”   百索木讷,面对娘子的吩咐也不知该怎么说俏皮话,只老老实实应是。   反而是知微看着更热切,“娘子,不如到时多带一副头面,我打听过,佛会第二日早晨宾客们就各自归家了。一年景冠那般重,何不返程的时候另戴轻省些的簪子呢?”   “这倒不错。”林照娘肯定了知微的主意。   得了林照娘的喜欢,知微哪怕极力掩饰,唇角眉梢仍流露出喜意。   梁妈妈也开始说起佛会上要注意的事。   马车内,一时说话声不绝。   *   待到回了赵家的内院,林照娘只觉得口干舌燥。   幸而还有从外头带回来的金橘团。   原本是要给赵希涣的,但林照娘没忍住自己喝了个干净,她理直气壮地想,谁让他午歇了呢,金橘团若是留到他起来,想必冰屑早都化了,而且也不冷了。   与其留下一份失了风味的金橘团,不如自己喝掉,还免得他为难。   为此,她心安理得。   再说了,她还带了其他的吃食回来呢!   林照娘说服自己后,没多愧悔,而是雷厉风行地让人把摘回来的青梅都放入水中清洗,并且在水中加入盐块。   她还命人去寻了些陶罐。   同样是先将陶罐进行清洗,待都洗完以后,青梅和陶罐都放在竹篾编的长方形簸箕上晾干,簸箕底下还垫了凳子,免得直接放在地上容易弄脏。   这竹簸箕还是从灶房要过来的,否则林照娘的院子里哪有这东西。   至于糖和酒也早都拿到院子里了。   等青梅阴干的过程实在无聊,林照娘干脆拿了本记有油茶栽种的农书,坐在院里里头边看边等。   院子里的风大,稍不注意就吹得书页翻动,林照娘只能一直拿手压着书,她不知不觉就看入了神,烫金色的日头洒在她的身上,尤其是莹润如玉的面容,如同镀了层佛光。   她在院中看书,殊不知亦有人隔窗在看她。   一阵微风吹拂而过,林照娘鬓角的碎发划过脸颊,微微发痒。   她不在意地伸手去捋,不妨余光望见一双男子的皂角靴。   林照娘抬起头,一张俊朗的面容映入眼帘,“你这么快醒了,怎的不多睡会儿?可是外头的动静吵到你了?”   赵希涣摇头,“我向来少眠。”   他望了眼满院子的东西,“你要酿酒?”   提起自己擅长的事,林照娘不自觉面上浮笑,“正是,我今日去陪嫁的宅子,那儿长了一株青梅树,结满了果子,我想着留果子在那腐坏着实可惜,既然正好去了,不妨摘回来酿酒。”   摘青梅酿酒,这倒是件风雅的事。   赵希涣亦起了兴致,“青梅酒该怎么酿?”   林照娘指着竹簸箕上的青梅,“一会儿青梅晾干了,就放到陶罐里,一层青梅一层糖,最后再灌酒密封,等上半年就酿成了,酒会变得果香浓郁。”   林照娘有些赧然,“其实也不算酿酒,酒都是现成的,不过是添些滋味罢了。”   “得亏娘子,我才知道青梅酒该如何制。”赵希涣像模像样地朝她作揖,笑意盈然道:“照娘为我半师。”   林照娘被他逗笑,“哪就这般浮夸。”   但他既然主动撞到自己手上,林照娘笑咳两声,双手背身,学着老夫子的模样支使他,“既是学生,当为先生效劳才是,你去瞧瞧青梅可干了?”   赵希涣竟真的上前去摸晾着的青梅,“还有些湿,再晾晾吧。”   他说完就要抽手,林照娘立刻道:“等等,摸过的青梅不能酿,要不你把它吃了。”   赵希涣毫不犹豫地放到嘴边,咔滋咬了一口,咬完咽下,还笑微微地颔首,“不错,酸甜可口。”   说罢,他又咬了一口。   林照娘被他说得起了好奇心,也拿了一颗起来,她才刚咬开,都来不及嚼,汁液流入唇齿就使得她酸到睁不开眼。   “赵希涣!”林照娘不可置信,“你、你唬我!”   她是真不相信,他看着一副病弱温润大圣人的模样,竟然会骗人。   见林照娘这副样子,赵希涣不禁朗笑出声,整个人是少见的恣意畅快。   可谓是眉目舒朗,皎如日星。   林照娘见他笑成这样,想到他久病,平日少欢愉,虽生气地冷哼一声,但也懒得同他计较。   她干脆去看罐子里的糖块。   赵家吃的糖没什么杂质,但这些想必不是用来日常做菜的,所以都是一大块,林照娘拿过用来倒东西的臼和杵,准备自己把糖块稍微捣碎一些,一会儿好铺平。   赵希涣见罐子里是颜色深沉的糖块,拦住了林照娘,“既是用来制青梅酒,不妨用糖霜。”   林照娘知道糖霜,和冰糖差不多,但是这时候的糖霜制作工艺复杂,甚至有可能等个一年半载也不结晶,因此极为珍贵。   那糖霜其实和眼前罐子里的糖块酿出来的酒差别不大,实在不必浪费。   但她一想赵希涣恐怕事事都习惯要最好的,赵家又富庶,糖霜的价再昂贵,对赵家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干脆就顺着赵希涣了。   “既如此,干脆换几个小点的罐子酿青梅酒吧。”林照娘道:“若酿成了,正好分两坛给母亲和阿翁。”   “还是你思虑周详。”赵希涣道。   赵家的主人不多,掌家的又是赵母,不拘是林照娘还是赵希涣,只要他们开口,灶房的人自然急巴巴地送来东西。   有赵希涣在,他又想跟着林照娘一块酿青梅酒,林照娘干脆把捣糖霜的活交给他了。   如此一来,林照娘要干的活便简单了。   无非是带着几个婢女把青梅铺在罐子里,若是看见有破损或者有蒂没拔的,就将破损的丢了,蒂拔了,再铺糖霜。   这活容易,她们一边干一边闲聊。   林照娘想起上午出门遇到的事情,主动和赵希涣闲聊说起来。   听了茶肆雅间旁边那位小娘子的所为,赵希涣倒是没什么感触,他见过跋扈的人多了,那才哪到哪儿?   直到林照娘说完那小娘子后面当众说出的父亲职位。   他捣臼的动作一顿,眼皮掀起,明明表情未变,神色却深郁起来。   林照娘因是背对着他,又在认真地铺青梅,并未察觉他的反常,只继续道:“我倒是想去双抛桥看一眼,不知故事真不真,桥的两岸是不是真长了榕树,枝叶交缠成连理枝。”   说着,林照娘忽而回头,“郎君,改日我们一道去双抛桥可好?”   赵希涣只有那一刹那的失态,林照娘看到他时,他已恢复平常的宁静安然,浅笑道:“好啊,我亦想见识见识。”   林照娘顿时展露笑颜。   她想等佛寺结束了再出去,而且带着赵希涣,也就不会显得是自己出门游玩特别勤。   午后的枝叶被风吹得飒飒作响,日头还带着余热,却不灼人,显得院里宁静安详,尤其是林照娘的不时说话声,衬得一切像是梦一般虚幻。   院子里唯一心事深沉的大抵只有赵希涣了。   *   很快就到了佛会那日。   “虽说帖子是今日请宾客赴会,实则昨日就已经请了一众僧人在宅中念经,娘子进门应当就能瞧见布置。”   内室的妆台处,林照娘端坐在铜镜前,半敞的窗户往里拂着冷风,依稀能窥见外头还夹杂着未散黑意的天穹,檐角下挂着的灯笼虽被冷风吹得微微摇晃,却仍坚挺地亮着,只可惜渐渐泛白的天光将灯笼里的那点光亮衬得恍若不见。   百索还在帮林照娘梳顺长发。   要盘发髻,若是头发不梳顺,怕后面盘到结,到时手忙脚乱,要耗的时辰更多。   百索忙得不行,梁妈妈亦是赶着在赴佛会前重新为林照娘从头至尾顺一遍流程,讲一讲有什么规矩禁忌,免得她一紧张忘了。   梁妈妈教导过的小娘子不少,有的人聪明,也有的人平庸,与其指望对方说一遍就记下,不如反反复复地念叨,次数多了,总能记到心里。   所以哪怕明知道林照娘是个聪敏的,梁妈妈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念,生怕哪里遗漏了。   屋子里每个人都在忙碌。   哪怕是看似最清闲的林照娘亦是,她一边要凝神记住梁妈妈说的话,一边还要配合知微的动作张嘴喝粥。   因着发髻、妆容都复杂,没有一两个时辰必定做不完,而等上妆后又怕弄脏脸,故而她只能趁着盘发髻的这点闲暇吃朝食。   知微手上捧着沙糖绿豆百合粥,舀一勺,勺底在碗沿刮一下,再递到林照娘嘴边。   林照娘腰背箍直,为了盘发髻她没法低头,只能垂着眼皮觑知微的手,在她递到嘴边的时候张开嘴。   待半碗粥下肚,林照娘实在是没了胃口,摆手说不吃了。   知微还在犹豫呢,梁妈妈就开始劝,“娘子,不能不吃啊,去了佛会得茹素一整日,也不知那边的素斋如何,上午可长着呢,不吃不成。”   知微这才跟着劝,“是啊,不吃哪撑得住。”   林照娘也知道她们说得有理,但这样吃实在叫她不舒服,她遂道:“粥就罢了,知微,你去找盘扎实的点心,我自己捻了吃。”   见她肯让步,知微二话不说起身去寻糕点。   最后寻了一盘鼠曲粿。   知微到底是从屏清县跟着林照娘出来的人,对林照娘的胃口拿捏得比赵家的下人好多了。   原本林照娘做好了吃干噎糕点的准备,余光瞥见熟悉的鼠曲粿,顿时眼前一亮。   她拿了一块鼠曲粿起来。   鼠曲粿是用捞熟剁碎的鼠曲草混着糯米粉等揉捏做成的,里面还可以裹馅。   有肉馅、糖馅、还有不加馅的。   林照娘问知微,“这鼠曲粿是什么馅的?”   “回娘子的话,这是我爹娘托来福州的乡人送来的,里头裹的是黄豆粉、芝麻、糖和榛子碎,没有用荤油,去佛会也不忌讳。”知微双手捧着盘子,认真回答。   因着一大早起来,萦绕在林照娘心头的烦闷顿消,她拿起一块鼠曲粿咬了口。   大抵因着是知微的爹娘自己做的,所以馅料很实在,她咬的第一口就吃着甜甜的馅。   林照娘笑眯眯道:“许久没吃这一口了,我最爱的便是甜馅。”   吃到家乡风味,林照娘的胃口一下子被打开,吃完一块又吃一块,她甚至还想吃第三块,吓得梁妈妈赶忙拦住她,“若是涨肚了可怎么好?要是身子不适,没挨到夜里传庚申便归家,传出去外人还不知怎么想呢。”   知微也道:“娘子要是因着吃食惹了不适,郎君怕是饶不了送吃食的人。”   林照娘只好作罢。   她近来的胃口有些古怪,一时没有胃口,一时又爱吃得紧。   听知微提起赵希涣,林照娘的眼珠往边上转,可惜有屏风荡着,没能看到人。   也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赵希涣从屏风外走进来。   他不比她要赴宴,所以只穿了身常袍,用了根没有雕刻纹路的紫檀木簪子束发,整个人看着闲雅随意,又透着几分宗室贵胄的气度。   赵希涣一踏进内室,便随着几声隐忍的咳嗽。   他前日吹了风,咳嗽得厉害,这几日都得在家中好生将养,不宜出门。   故而,今日赴佛会的只有林照娘和赵母,还有赵希风。   她虽不能挪动身体,但目光还是不自主转向赵希涣的方向,“怎么感觉郎中的药不见效呢,我瞧郎君咳得还是厉害。”   赵希涣声音温和,“不妨事,我一咳嗽就较常人难好些。”   他说罢,似乎把什么放到了妆台边,旋即走到她身后。   林照娘感觉有什么冰凉凉的东西覆盖在自己的脖颈,她将目光挪回铜镜,却见锁骨前多了一条连泛黄的铜镜都掩不住珠光的璎珞。   正是赵希涣和她亲手挑选出来的那一条。   林照娘的手不自觉抚上中间那颗足有拇指大的南珠,不由凝住目光。   真美。   虽不似旁的璎珞那样色彩鲜艳华美,它散发的光晕柔和,用的是澄澈如水的水晶和乳白的琉璃,但中间那颗南珠使得这串璎珞依旧极为希贵。   在林照娘对着璎珞怔神之际,她的耳垂也在不知不觉间添了饰物。   那耳珰约莫有一指长,和寻常的金耳珰不同,一整个耳珰直接是个人物样式,而非在耳珰上刻纹路。   林照娘对着铜镜仔细瞧,是一个女仙坐在金莲花上,这倒是符合佛会。 第47章 第47章 她家与咱们不是一拨的   “你何时买的?”林照娘食指拨了拨耳垂下的金莲花女仙耳珰,眉梢含笑,对着铜镜中映出的俊朗面容问道。   赵希涣为她戴好耳珰后,主动让到一边,好让婢女能继续为林照娘梳发,免得耽误她出门。   “珍珠排环虽好,总觉着不应景,趁着取璎珞去了趟金银铺,挑中了这对耳珰,正好与你今日的衣裳相衬。”他轻声道。   林照娘没忍住又拨了拨那金莲花女仙,发觉的确与自己新做的衣裳颜色相衬。   她今日外穿的褙子是红蕉花布制成,用金线绣的对襟,颜色鲜亮醒目,戴金耳珰确实比珍珠排环来得好。   但……   “会不会太浮夸了。”林照娘有些忧虑。   赵希涣笑了笑,用极为肯定的语气道:“不会。”   他甚至耐心地卖起了关子,“到那边你就知晓了。”   林照娘不明所以。   直到到了地方,她才明白赵希涣话里的意思。   *   林照娘跟着赵母走在章家的正堂前,因着办佛会,这里热闹非凡,经坛已经设好,上摆一座半人高的白玉观音像,下设香炉、烛台,还有插了新鲜荷花的花觚,周围的供灯摆得如阶梯般,边上还点了许多盘香,烟雾缭绕间,有许多僧人静坐在经坛的蒲团前诵经。   袅袅烟火遮住了他们的面容,使得他们既像寺庙的佛像一样圣洁,也像泥塑一样没有生机,让人容易忽视。   宾客来来往往,大多在互相攀谈,少有人停下正视他们。   至多不过是点盏供灯,虔诚地拜观音像,再朝僧人们双手合十一拜。   梁上悬挂着经幡,随着缭绕的香火、宾客喧闹的交谈声、僧人嗡嗡的诵经声而飘摇。   吹动经幡的是风声,亦是攒动的人心。   林照娘和赵希风跟着赵母走向经坛,从踏入堂前的门槛开始,不过寥寥几步路,但赵母愣是走了一刻多才到,走几步就有人上前来问好,或是浅谈几句。   等到了经坛前,也不必怕不知该如何做,有四司六局的人在那操持,专门管供灯,甚至引着宾客如何放供灯。   从赵母进正堂那一刻就有人念她的身份,管供灯的人早早把每个宾客的身份都记下,因着每人的供灯摆在哪里都是早就拟定好的,以防身份高的人的供灯反而被摆在最底下。   一到经坛前,就有人将供灯递给林照娘,还贴心地问了是否要代为写字。   不单是怕来的宾客不识字,也是因着都是女眷,有的人家中规矩严苛,不喜在外流露字迹。   赵母没这样的忌讳,她主动接了纸笔。   林照娘自然有样学样。   这样人来人往的场合,又是当众写心愿祈福,总有种随时会被人看见纸条内容的感觉,所以林照娘写了最无功无过,也最要紧的一样。   阖家平安。   写罢,赵母的供灯被放到经坛正中那一面的第一排。   林照娘的供灯被放到同一面的第三排。   能被放到第三排,还出乎林照娘意料了,今日来的都是达官显贵,身份高的人不知凡几,单单以赵希涣身上的品阶来说,她就是放在倒数第二三排也是应当了,甚至还是侧面的。   想来还是托了宗正公和赵父的福,以及宗室的身份。   不过福州的宗室甚多,少说也有近千人,若是家中亲属没担个实职,也是得不到这样尊崇的。   林照娘思绪纷杂,但她随着赵母拜菩萨的姿态仍是虔诚不已,外人看不出分毫。   才刚拜完起身,就有贵妇人笑眯眯上前,亲热地牵住赵母的手,“我来福州这么久,总听人提起你,可惜几次见面都在旁人的宴席,匆匆见一面就分开,话都没说上几句,今儿你既到了我家,我们可要好好亲近亲近,我有好些佛法想向你请教呢!”   忽然被人亲亲热热地牵住手,赵母没半点厌烦,反而顺势笑着应承,“这再好不过了,我也想寻个人细论佛法。”   林照娘安静地站在一旁看两个人熟络地说话,也别有一番意思。   她敢说赵母和对方完全不熟。   按两人的对话,还有对方的年纪来看,来人应该是章知州的第三任妻子小胡氏,来之前她特意打听过章家的人口,那可复杂得很。   章明鹤的头一任妻子年轻时生孩子难产,续弦了发妻的堂妹,后来堂妹也在他任上病亡。   正好发妻的最年幼的妹妹因着孝顺守了祖父祖母的丧期,又守了母丧,二十多岁也未嫁出去,发妻的父亲又觉得章明鹤以前做自己女婿的时候是个不错的,这么多年还是会送节礼,待自己也孝顺,就把小女儿再嫁给他当续弦。   关系混杂不说,偏偏他的每一任妻子都生了孩子。   这一家的孩子彼此既是兄弟姐妹,也是表兄弟姐妹,却不知比寻常人家的儿女关系会不会好些。   林照娘想起梁妈妈给小胡氏的评语,只道是个长袖善舞的厉害人,去章家的宴席应是不必担心遭了慢待,人家可会来事了。   林照娘还在扮演安静温顺的儿媳,不妨小胡氏忽然就将目光挪到她身上,不是那种上下仔仔细细的打量,而是笑盈盈地对视,能明显察觉到她的眸光亮起,“好标致的人儿,这是你家新妇吧。”   小胡氏跟赵母差不多大的岁数,却极爱笑,一笑起来她整个人就焕发光彩,瞧着比实际的年龄小十多岁。   小胡氏松开了赵母的手,转而握住林照娘的,“好孩子,到了你章伯父家可莫拘束,哪儿不爽利了只管说。”   林照娘只管装羞涩,她抿唇浅笑,略微垂眸,“多谢章伯母关怀,一切都很好。”   小胡氏笑摇头,朝着赵母道:“新妇呢,面皮薄。”   赵母对林照娘护得紧,“她是个顶好的孩子,屏清林氏出来的女儿,家里管得严,性子贞静,你快别念她。”   “哎呦,这就护上啦?”小胡氏调笑她,但又有些羡慕,“明年我那小儿子就弱冠了,也得相看人家,只盼能讨个似你家新妇一般好的人儿。”   “你素日里行善积德,必是能如愿的。”赵母道。   两人说得起劲,林照娘倒还好,她在屏清去多了亲戚宴席,那才真正是一说起来就是一两个时辰,她还不好插话,早养出了耐性,但赵希风就不同了。   平日赵希风就不爱交际,躲在自己的院子里念佛经,赵母溺爱她,很少插手管教,任凭她昼夜颠倒,想做什么做什么。   今日要不是佛会,赵希风才不会赴宴。   赵希风不耐烦听她们叙话,面色愈发冷,小胡氏何等细心的人,马上道:“前头还有人等我,我先去迎一迎,晚些时候再来寻你。”   赵母催她快去。   等小胡氏走远了,赵母按住赵希风的手腕,压低声音警告,“忍忍便是,作甚甩人脸色!”   赵希风脸上的不高兴藏都藏不住,“早知不来了,这边的佛会都是一个样,远不及我在寺里清净。”   赵母拿她没法子,气来气去,舍不得说重话,索性不看她,由着她甩脸色。   林照娘生怕母女俩吵起来,以为自己在看笑话,所以站在一旁屏气凝神,连表情都不敢有。   赵母还是越过了赵希风,直接挽住林照娘的胳膊,“走,咱们过去坐。”   说罢,赵母就带着林照娘往经座那边去。   经座摆在经坛两边,顶上支了彩棚,两侧中间各有设茶席,点茶工具一应俱全,请了擅长茶百戏的娘子候在那,随时能为宾客点茶。   而最边沿的廊下还摆了桌案,各自聚许多小娘子,不知在做什么。   但可以看见她们身后的墙上挂满了诗词字画,许是凑在一块作画题诗吧。   林照娘只在跟随赵母落座的时候扫了一眼,心里惊奇,原来佛会还专门留出未婚小娘子们嬉戏玩乐的地方,倒是与自己想象中的庄严大不相同。   而且女宾们大多都戴着璎珞,钗环首饰多用的金饰。   有的人头上的冠甚至有两尺高,头冠錾刻十数个人物,说是冠,俨然是人物故事图,还有在手上戴两个金手钏的。   她跟着二堂伯母也去过两回宴席,有满月宴,也有寻常的赏花宴,只喝茶品茗。   都和今日宾客们的打扮大不相同。   要素净清雅得多。   若说贵重的珠翠钗环,赴宴自然都戴着,但不是这种浮夸的戴法。   她原以为宋人的审美都讲究素净简约,是淡雅美丽,今日来了佛会险些被金光闪了眼睛,众人的首饰还是以金为主,脖子上的璎珞更是夸张,不是单纯串圆珠子,而且颜色很是艳丽。   这样的景象颠覆了她穿来十多年的认知,竟觉得不大适应。   小胡氏大抵是担忧宾客们未必真的都笃信佛法,怕客人们坐不住,所以经座这边摆的全是有靠背的经椅,而非蒲团。   林照娘坐下后,亦是松了口气。   她不信佛,平日没有打坐的习惯,若是只坐蒲团,还真不一定能待住。   赵母看出她的不适应,怕她觉得尴尬,主动与她说话,“我听闻王太宜人不信佛,可是因着这个缘故,你不曾来过佛会?”   林照娘对大伯祖母很尊敬,不愿让人对她产生误解,立时出声解释,“并非如此。伯祖母虽不信佛,但从不干涉底下的儿媳孙女,我的五堂伯母是伯祖母最小的儿媳,常年侍奉在伯祖母身侧,但她就笃信佛教,每日勤勉织布,想要凭自己的辛勤捐钱修桥。   “伯祖母从无半句责怪,反而觉得若因信佛能生出善念落到实处,像是修桥铺路惠及乡里,那么亦不失为好事。”   赵母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些。   但她对王太宜人的印象本就极好。   想当初,赵希涣病重,王太宜人不但多次登门看望,还从屏清带了郎中前来,这份心意足以叫她铭记。   丈夫与林提刑交好,笃信林家的家风,她却没甚感触,还是因着王太宜人那一遭,才叫她也对林家以及未过门的林照娘生出好感。   眼下再听林照娘提起王太宜人的事,她更是由衷敬佩,“王太宜人果决刚毅、处事明果,实在叫人叹服。”   听到大伯祖母被夸,林照娘简直比自己被夸还要高兴自豪。   在林照娘看来,大伯祖母自是世上聪慧明理的人,是她心中的楷模。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一提到王太宜人,林照娘的二堂姐林成娘竟也进到正堂,她看见小胡氏像方才一样热切招待林照娘和她的婆母。   但陆陆续续进来的宾客多,小胡氏忙着挨个看顾过去,故而不消多时二堂姐一行人也到了经座这边。   说起来也都是亲戚,佛会上遇见了,自然要互相招呼一声。   赵母和对方聊了起来,又怕小辈拘谨,就叫林照娘和她堂姐自己去走动见见人。   林成娘的婆母李氏是她的堂姨母,按理待林成娘更亲近,赵母都能开口让林照娘出去走动,李氏又怎么好拘着林成娘,随也点了头。   林成娘看似贪玩爱凑热闹,但也知道礼数,性子仗义,特别照顾亲戚。   她见经座这边只赵希风一个年轻小娘子,怕她待着无聊,特意邀她,“赵妹妹可要与我们一道去散散,等会儿念经就走不得了。”   “我不爱玩闹。”赵希风端坐在经椅上,神情平淡地答道。   看赵希风那老神在在的模样,竟真有几分痴迷佛理断情绝爱的冷寂。   林成娘被她的话一噎,也懒得多说,但顾忌林照娘还在人家家里,怕人家记恨林照娘,故而还是勉强回了一声,“哦,那就罢了。”   说完,林成娘拉着林照娘离开经座那一块地方。   侍候的婢女们则紧跟着二人。   直到走出去老远,林成娘环顾左右,她压低声与林照娘咬耳朵,“你那姑姐可真不好相与,你嫁进去没少受她的委屈吧?”   林照娘哑然失笑。   她这反应倒把林成娘弄懵了,摇了摇她的手臂,狐疑道:“你被欺负傻了不成?”   林照娘笑得肚子有些疼,她摇摇头,“没有的事,她只是说话太直白了,我一开始也像你一样忧心呢。”   “嗐,你吓我一跳。”林成娘没好气地撇嘴,抱怨她,“好相与就好相与,你笑什么嘛。”   “我也不晓得。”林照娘弯着眼睛。   兴许是林成娘的误会和自己之前一样,所以觉得有趣。   又或许,是发觉了林成娘对自己的紧张与关怀,这种有依靠、被护短的感觉让她由衷地高兴。   林照娘说不清这种滋味。   而林成娘可不是那等心思细腻的人,她见自家妹妹没受委屈,懒得在这话上多纠缠,她想趁着难得一块在宴席里,赶紧把妹妹介绍给相熟的娘子们。   如此一来,哪怕之后不一块赴宴,林照娘也能遇到其他相熟的娘子,不会太过无趣。   要是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去这种场合就是活受罪。   林成娘把林照娘带到一处香席。   一张长漆木案几上摆了许多香料,案几边坐的都是些年轻妇人。   她们一见到林成娘都纷纷含笑点头,也有直接招呼她坐下的。   还有明显关系较好的一个着绿罗裙的妇人甚至调侃她,“林二,你怎的才来,就你架子大,回回赴宴都来得晚。”   “哟哟,我架子再大都是虚架子,哪比得上咱们福建路转运使的孙女的真架子?”林成娘被调侃了也半点不怕生,转而打趣回去。   果然,那位转运使的孙女闻言只是一味地捂嘴笑,似模似样地抱怨,“谁不知你林二娘是个促狭鬼,我可说不过。”   林成娘才不介意,她和这些人熟惯了,不时贬损一句,从不会多想。   倒是林照娘极少见过这样的场面,只安静地伫立在一旁,静静听她们互相揶揄,心里想着一会儿相处怎么把握好分寸。   林成娘拉着林照娘一块坐下,主动向众人介绍,“这是我家四妹妹,不久前刚成婚,往后估摸着要长久住在福州,你们可不许欺负她。”   林成娘虽未指名道姓的说出赵家的名号,但福州城就这么点大,有名有姓的人家互相之间大多有往来,一说排行,再说刚成婚,如何能不知晓怎么回事。   当即就有人道:“巧了不是,我好去过她成婚的筵席。”   “是静江赵知府家大郎君的婚宴吧,我也去了,还扯了块利市缴门的彩帛呢!”   “若按辈分攀个亲戚,四娘还是我的表妹。”   ……   几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场面一下就热闹了。   屏清林家族亲多,到了福州城里,要是较真地捋一捋亲戚关系,的确是有不少人都沾亲带故。   这些关系一攀上,彼此自然就觉得亲近许多。   林照娘不大擅长交际,但她好在落落大方,谁说了什么,她就认真聆听,微笑颔首,不时应人家句“当真”、“真是巧了”、“往后定要多多走动”之类的话,也就将场面应付下来了。   旁人未必记得她说什么,却记得她始终温静浅笑,气质和煦。   待到互相认识完,众人又谈论起香料。   林成娘把手放到桌案底下,拍了拍林照娘的手背。   她凑近林照娘,压低声音,却不禁眉飞色舞,“做得好,今日先彼此眼熟,待后面再慢慢熟络。等会儿我带你去刘娘子那儿说说话,她是我闺中的手帕交,祖父是福建路的转运使,家里给她招了赘,为人仗义,身份又高,往后即便是我不在,你若遇到难处去寻她也是可以的。”   林照娘当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   当初刚见面,林成娘就想着带她去西湖,误打误撞还真遇见了赵希涣,如今又处处为自己着想,什么都帮着筹谋。   林照娘心中滚烫,难得的情绪外露,“二姐姐,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林成娘见她感动成这样,可吓了一跳,赶忙道:“你可别哭了,她们看到必定要笑话。”   许是林成娘的表情太生动,林照娘那股情绪反被压了回去,无奈道:“我不会哭的。”   林成娘这才松了口气,“都是一家子姐妹,我还是那句话,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若过得好些便多帮扶你,你若好了便多帮扶我,不讲外道话。”   “我省得!”林照娘眼眸发亮,认认真真答。   她们姐妹两说小话的功夫,案边的其他人早已开始品香。   为首点香的自然是那位福建路转运使的孙女刘娘子,她的一应香具都是自己带来的。光是那个天青釉三足炉就足够惹人瞩目,炉身有细细的冰裂纹,极为赏心悦目。   各人带的香还未点,光凭香具就几乎要决出魁首了。   林照娘亦不能免俗,她的目光和众人一样落在那个天青釉三足炉上,釉面清润,炉身线条柔美。哪怕她不是行家,也能感觉出这是上辈子在博物馆才能看到的珍品。   就在她们这一圈的娘子们纷纷惊叹天青釉三足炉的美丽时,对面的一群小娘子里竟也传出阵阵惊呼。   林照娘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那边的小娘子正是她经过时看到在作画写诗的那一群,想必是有谁做了佳作?   林照娘亦是好奇,她盯着瞧了瞧,发现被一群小娘子围在中间的赫然是那日她在茶肆遇见的小娘子。   不知是不是缘分使然,林照娘认出对方的那一刻,那位小娘子亦是抬头看过来。   那小娘子原本看的不是林照娘,但视线中瞥见熟悉的面容,目光自然挪移,她毫不在意地与林照娘对视,甚至坦然一笑。   和茶肆那日如出一辙的笑容,林照娘同样微微颔首。   坐在林照娘身侧林成娘发觉她的动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清人后,林成娘蹙起眉,故意侧头挡住两人视线。   林照娘不傻,立刻察觉出不对,问道:“二姐姐,怎么了?”   林成娘按着她的手,表情严峻,“你识得她?”   林照娘摇头,如实道:“不算识得,只是在茶肆打过照面,可是有何不妥?”   “大大的不妥,她的身份可了不得,但你记着万勿与她来往,她家与咱们不是一拨的。”林成娘难得敛了笑颜,语重心长地提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