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当女皇-jjwxc 作者:月海妖后 简介:   陆妍失业后,送过快递也送过外卖,精通路线规划,善于打包绝技,正欲在事业上大展鸿图,一朝穿越到了不知名的某个朝代。   “什么?我有婚约了?”   “什么?我未婚夫出去打仗了,要我在寒窑里守节?”   “什么?他说等他功成名就回来,不管娶多少个,他都一定保我正室嫡妻之位?”   拉倒吧!这种鬼话,谁爱信谁信。   打着千里寻夫的旗号,陆妍从婆家跑路。   连皇权都摇摇欲坠的年头,一个女人家想保命已是不易,还想活得好,岂不是白日做梦?   做梦?做梦好啊,梦里有吉光护体、祥云萦身,还有狐狸喊两嗓子,人在外面,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从送信小兵开始,成押粮官,再到镇守一方。   ————   行军路上顺手捡了个半死不活的男人,脸蛋不错脑子还成,留下当参谋。   这个参谋很奇怪!让他熬夜加班,他居然不骂骂咧咧,还乐滋滋。   参谋: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陆妍:他是不是有病?他是不是敌人派来的奸细!   ·   ·   前朝旧臣:你身居高位,已经感觉到尔虞我诈的烦恼了吧,男人尚且受不了,何况你一个女人,不如交了兵权,在后宅晒太阳养花舒服。   陆妍:我有数万铁骑,交兵权?朕很为难啊。为了天下苍生,朕愿以身入火,登上那痛苦的至尊之位,让朕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单!   参谋:我愿助你登极……等等,为什么有无边孤单?你是不是把谁忘了!   内容标签:   江湖 穿越时空 种田文 女强 基建 第1章 第 1 章:啥?我是死士?   一个月了,刘薇叹气。   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时代已经一个月了。   想当初,她听信了“二十一世纪是生物的世纪”,刘薇高考时选了生物专业。   读到大四,忽然发现生物已然变成四大天坑之一,刘薇果断决定跨专业考研,那会儿刚好热播法医题材的电视剧,再加上听说法医好啊,医患关系稳定,要是能考公成功,也算是端上铁饭碗了,于是她报了法医学,核心方向是法医病理、物证和毒理。   好不容易到实习期,跟着出现场、加班,什么巨人观、碎尸都见到了,抬过尸体,戴过人皮手套按指纹,什么挑战都没吓退她。   直到一天,她在实验室里忙着折腾毒理分析,然后就倒下了。   原因很让人无语:旁边有个人在搞一种有毒的可挥发试剂,正确操作是应该在通风橱里做,而这人不知道为什么,没用通风橱,他自己戴着口罩,没通知别人。   于是,他没事,旁边的刘薇大量吸入无色无味的试剂。   在医院几天,刘薇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兢兢业业记下毒药对自己身体的影响,旁边的病友却在快乐地听有声书,大概剧情是在一个大夏朝,一堆皇子争夺皇位,曾经英明神武的皇帝却不闻不问。   作者给解释了一下,说这皇帝以前有个贵妃,聪明勇敢十项全能,本来都已经要封后了,皇帝本来很想跟她生个孩子,立她的孩子为太子的,结果在封后大典前一夜,贵妃突发恶疾,封后大典只得延后,病好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愚蠢又贪婪。   皇帝失望至极,再不提封后,还将贵妃打入冷宫,接着就跟一个纯情小白花好上了,让儿子们自由发挥,蛊王争霸。   听了小说几天,刘薇就吐槽了几天。   吐槽归吐槽,她还蛮想听听结局到底是什么,可惜,精神到底斗不过物质,毒素进一步侵蚀她的身体。   刘薇在听见二皇子没搞定兵权,居然就敢发动物理继承法的那一天,永远闭上了眼睛。   ·   ·   死去元知万事空……刘薇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居然又睁开眼了。   一睁眼就到了古代,甚至还不是她知道的任何一个朝代,大夏国……在她的记忆里只有那个有夏桀、妺喜的夏朝,看衣服和房屋建筑,这里肯定没那么原始。   她见过的几个人,穿的衣服如唐似宋,依稀还有汉,仿佛现代汉服圈聚会。   刘薇并没有自动获取与这个世界有关的所有知识以及自己的前尘旧事。   她只能装失忆,很快就有人过来告诉她一切。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刘薇,是非常标准的死士设定:打小就定向培养成死士的孤儿、擅袖箭和匕首,没个人爱好、没社会关系。   整天就像待机的扫地机器人,有事就去办,没事就待院子里练功。   出事的那一天,她扮成舞姬,混入太子府,伺机刺杀太子。   谁知道,当杀手也得抢单,有个倒酒的女人抢先一步动手,却没成功。   当天所有进太子府的生人都被抓住,严刑拷问。   刘薇知道自己不能被抓,她从高阁跳下,以求一死。   缘份呐!   刚咽气,接应她人就到了,现代刘薇的灵魂也到了。   人类的精神意志是一种现代医学都说不清的东西。   心脏停跳的身体,靠着刘薇的求生欲,硬是撑到了灵丹妙药出场。   二皇子是一个特别务实的人,他派去接应的人其实身兼三职:   督战:如果刘薇没执行任务跑了,就杀了她。   灭口:如果刘薇被太子府的人抓了,实在救不出来,就杀了她。   救人:培养一个忠心又好使的死士不容易,能救就救。   现在刘薇被救回来了,除了把双腿摔成胫骨骨折,要养三个月之外,别的后遗症居然没有。   二皇子对死士挺大方,原身存了不少钱。   刘薇有一个美好的梦想:等身体恢复了,找个机会,悄悄溜走,不然多少条命都不够贴。   梦想很快就破灭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负责管理死士的陆正把刘薇推到李瑶面前。   李瑶首先对她的身体进行了亲切的慰问,接着表达了对她悍不畏死的精神予以表扬,最后微笑道:“你素来闲不住,我怕你闷坏了,给你找了一个简单的任务。”   刘薇心里吐槽:不是吧,派瘸子去杀人?   李瑶继续说:“云州新换了守将封靖平,这个人,既没爱好,也无朋党,你去云州一趟,探听虚实。”   探听这工作,怎么着也得趴墙头,躺屋顶,蹲草丛吧?   刘薇提出疑问:“我现在这样,连行动都不便,探听这事干不了吧?”   身后赫然炸起陆正的厉喝:“放肆!竟敢这么跟主人说话!”   刘薇完全没反应过来,她跟掌握她毕业大权的导师都这么说话的,怎么就放肆了?   没有能力干好,自然是要提前说,免得耽误别人的功夫,这有什么错?   李瑶看着她双眼清澈,傻了吧唧的样子,摆摆手:“罢了,她失忆那么长时间,忘了礼仪规矩在所难免,不必苛责。如此这般,倒更好了。你把她带下去,慢慢与她说明吧。”   说罢,李瑶便背着手走了。   陡留一脸懵逼的刘薇在原地。   陆正恨恨:“要不是看你身体还没痊愈,就冲你刚才说的话,就应该去刑堂领二十鞭!”   刘薇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过既然他这么说,想来必有道理。   她非常识时务,果断认错:“实在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刚才并非想顶撞,实在是怕力不能及,反倒误事,才会这么说。”   陆正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就是因为你行动不便,才能混得进去。”   云州是大夏国的西北重镇,那里接北狄和西戎两个番邦蛮夷之国。   大夏跟这两个国家的关系很微妙,一会儿联手北狄打西戎,一会儿联西戎打北狄,西戎北狄也有联手打大夏的时候。   边境上的两国百姓互市通婚是有的,砍砍杀杀也是有的。   云州,作为边塞重镇,有资格在那里当边将的人不止是能打,还得有点外交头脑,什么时候该忍气吞声,什么时候该动手揍人,心里得有个数。   起码不能在国库空虚的大灾之年跟人随便开打,不然后勤和兵员都跟不上。   云州城中有五千多普通百姓,还有十万兵马。   简单来说,普通百姓归县令管,与军事沾边的事情,都由将军节制,具体哪些事情与军事沾边,由将军说了算。   云州就仿佛一个巨大的军事要塞,进出管理极严,就连马贩子、皮草商人,都会被严格盘查。   通过了对祖宗十八代的审查之后,才能进去。   只有一个例外:嫁到那里去的女人,查得比较松。   本来边塞重地就限制颇多,要是连娶老婆都卡来卡去,会影响稳定。   二皇子这里已经搭上了一个云州本地人,由他办婚礼,引新娘子进门。   至于为什么选择腿还没好的刘薇,而不是其他健康活泼的女死士,原因就更简单了:   人际关系的快速建立需要触发事件,瘸腿的女人更容易让人心生怜惜且不会设防。   刘薇可以凑到可以提供情报的人面前,故意让自己落入需要帮助的境地,这就能看出谁心软、谁好说话。   此后,刘薇还能以报恩的名义,赠送回礼。   一来一往就算认识了,后面想再打听什么,也容易开口。   刘薇听着陆正的讲解,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等等,这不就是那个她没听完的小说吗!   刚才听着“封靖平”三个字没反应,是因为她只记得二皇子叫李瑶,皇帝叫李定山,太子叫李琼,贵妃宁氏。   刘薇想求证一下,她不敢直接问“现在的皇帝是叫李定山吗?”   便换了一个问法:“我现在记忆里,宁贵妃将要封后……其实……封了吗?还是已经是宁皇后了?”   陆正皱眉:“宁氏早就被废为庶人,死了好多年了。她在封后前一夜就疯了。”   “这样啊……”刘薇低下头,神情懊恼。   陆正以为她是因为失忆而烦恼,安慰她:“你也不用太担心,只要你记住对殿下的赤胆忠心即可,其余的人和事,都不重要。”   刘薇惆怅:坏了,真的是穿进小说了!   “我,以前有没有杀过人?万一,死者家属去云州认出我……”刘薇比较想知道自己的人身安全有没有保障。   陆正突然嗤笑一声:“你想多了,你以前都是负责接应的,刺杀太子是你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谁知道你就办砸了。”   “……这不能怪我。”刘薇虽未亲历,但也为原身叫屈,突然冒出来一个抢单的,这谁能想到啊!   陆正摆摆手:“行了,没人要责怪你,不要找借口了。”   刘薇:“……”   不是,什么叫找借口啊。   算了,马上就见不着了,还是想想到了云州怎么脱身吧。   ·   ·   一顶花轿,以及十里红妆……的万分之一:一车箱笼,就这么毫不讲究的上路了,连日子都没好好挑一挑。   这一天的黄历写着:宜出远门。不宜嫁娶。   一路上刘薇做了很多心理建设。   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这个世界虽然是小说世界,但是遵照的还是古代婚制。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新时代女性,绝不封建,对是不是处这个问题,也不是很在意。   但是,按照古代婚俗,她得跟一个陌生男人……掀盖头就脱,脱了就做?这这这这……这是不是也太奔放了?   在现代,就算是网友约419,好歹也事先在网上聊过。   烦人。   一个多月之后,送亲队伍到了云州。   刘薇这才知道二皇子给她找的郎君是全城唯一一家开胭脂香粉铺的,哦,好,有产业,想来还是个美妆达人,身上应该不会有汗臭脚臭之类的“男人味”。   也许老天听见了刘薇一路上的烦恼,决定给她一个惊喜。   拜完天地,刘薇在洞房里坐着,新郎出去应酬宾客,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新郎林勇的生意做得颇大,平时往来的人,除了街坊邻居,还有生意伙伴,以及一些军官们,他虽无父母近亲,却也整整摆了十八桌酒宴。   林勇财大气粗,又做的是脂粉生意,想显得自己是个斯文讲究人,他给每位宾客都准备了一套酱色瓷酒具,一人一壶一杯,比起一群人围个酒坛子漫灌,看起来要优雅许多。   他连着敬了数桌,喝了不知道多少,在敬到冯偏将的时候,他没能做到一口闷,喝了一半,告饶说实在喝不下了,那个偏将说了一句:“在别人那里都喝完了,在我这就喝一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罚酒三杯!”   说着,用自己面前的酒壶,给新郎倒满。   新郎无法,只得连喝三杯。   喝完酒,新郎又去了其他桌敬酒,折腾了好一番,众人终于决定放他进洞房,新郎已走路不稳,勉强向前走了几步,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上。 第2章 第 2 章:啥?我要验尸?   “哈哈哈……还没入洞房,腿就软了,一会儿可怎么是好。”   “怕不是要新娘子主动。”   ……   起初,完全没有人在意,还在嘻嘻哈哈地说着荤话,直到看见新郎趴在地上不住呕吐,傧相才过去将他扶起来:“哎,这才喝了多少,就吐成这样。”   、   随即,傧相惊愕地发现新郎的身体开始抽搐,很快,新郎整个人便直直地倒在傧相身上,一动不动了。   傧相吓了一跳,他下意识伸手去探新郎的鼻息,竟一丝气也没有了。   一声惊呼响震喜宴:“啊!!!死人啦!!!”   ·   ·   坐在洞房里的刘薇一直在思考怎么溜走。   结论是:没戏。   她孤身一人,不良于行,就算她有随身空间,掏出一个盾构机,也不能在喜宴结束之前,挖出一条地道跑路。   要不,就跟新郎好好谈谈?   二皇子派她来,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真给他送老婆。   她现在伤腿未愈,要行周公之礼,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了。   二皇子要她还有用,想来他不敢用强。   万一新郎长得还不错,这段时间处出感情,弄假成真也不是不行。   正当刘薇坐在屋里打腹稿,琢磨一会儿应该怎么跟新郎说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一阵吵闹,说死人了。   死了?谁死了?   刘薇一脸懵,忽然有人进来,告诉她:“新娘子,不好啦,你相公咽气啦!”   啊?   刘薇一把将盖头掀了下来,坐着轮椅,往外挪。   只见新郎半张着嘴,口角挂着流出的口水,额头与脸上大汗淋漓,气息已然完全断绝。   这是喝酒过量导致死亡?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这新娘子怕不是克夫吧,怎么刚进门,就死了男人。”   “我听喜娘说,她长得很漂亮,啧啧,漂亮的女人都有妖气,八字不够硬的男人根本镇不住。”   “就是被克了,你们刚才看到没有,他一阵一阵的抽,哎哟妈呀,像鬼上身似的,吓死人了。”   刘薇看似沉浸在悲痛之中,一动不动,实则将周围宾客的议论皆收入耳中。   抽搐?这可不是酒精中毒的症状,大概率是其他毒素引起的。   如果是有人下毒,以现在的条件,不可能当场把下毒的人抓住,让人留在这里,反而人多手杂,或许会让人有机会毁灭证据。   反正进出云州都有重兵把守,没有路引,出不了城门一步,倒也不怕人跑了。   刘薇大叫:“我夫君死于非命,还请各位高升一步,退至门外,不要动桌上的东西。”   这里死了人,到底不吉,众宾客纷纷离开,却都没走远,围在门口看热闹。   接下来的事情,就按流程走:刘薇请托人报官、仵作上门验尸。   大晚上的,仵作突然被叫来验尸,相当不情愿,草草验看一番之后,便下定结论:“喝酒喝太多,醉死了。”   “不可能!”刘薇大喝一声,把仵作吓了一跳。   刘薇压根就没想在这里待很久,“克夫”也好,“旺夫”也罢,她一点都不在意。   但是,她对自己的专业有着相当的执着,平时在视频网站看到法医和生物学知识明显胡扯,哪怕别人劝她“哎呀,电视剧嘛,要求不要太高了”,刘薇也得留个评论再点叉。   何况这还是当着她的面。   仵作见是新娘子开口,不屑地撇撇嘴:“刚进门就当寡妇是很可怜,不过,你也不能质疑我,行了,节哀吧,我走了。”   “他根本就不是死于醉酒!”刘薇大声说,“方才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死前身体抽搐,口角流涎,这怎么可能是醉酒!”   “谁看到了?”仵作环顾四周,刘薇有些担心这些人畏惧仵作是个官,不敢说。   不想,大家还挺积极踊跃。   守在门边的傧相第一个开口:“我扶着他的,他确实在抽搐。”   “怎么抽的?”仵作问道。   傧相学了几下新郎抽搐的动作。   其他几个站着近的附和:“对对对,我们也看到了。”   仵作不开心了:“我说是醉酒就是醉酒。”   刘薇声音更大:“我出生时,曾有相士批言我一生顺遂!议亲之时,我与夫君八字相合,龙凤呈祥!出嫁之时,挑的是良辰吉日!我!绝不可能一进门就当了寡妇!必是他人陷害!”   众人十分无语,这算什么理由。   虽然他们相信八字、称骨、风水、堪舆、批字、龟筮……需要的时候什么都信,但是,刘薇这个迷信法,连他们都觉得太迷信了。   有人劝道:“他喝太多了,这确实是人祸,与天命无干啊。”   “我!不!信!一定是有人贪图我家的家产,见我嫁过来,只怕不日就要开枝散叶,再无夺家产的机会!这才急急将我夫君毒死!伪装成酒醉而死。”   仵作急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是想吃你家绝户的人?!我跟林勇非亲非故,如何吃得了绝户!”   “谁知道你是不是收了钱!”刘薇的声音越发的大了。   刘薇有个很不好的精神状态,当她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哪怕是她跟别人吵架占了上风,也会忍不住流眼泪。   这是一种精神状态,换了一个身体,这个泪失禁的体质居然也跟着来了。   明明是她在骂仵作收黑钱,仵作还没怎么着,刘薇的眼泪就自己“哗哗”地流了下来。   一个双腿有疾的新娘子,不远千里嫁到这里,新婚之夜却死了丈夫,实在可怜,如今她又哭得如此悲切,就连一心想骂她几句找回场子的仵作都张不开嘴。   哎,确实太惨了。   云州城挺大,但平民住的地方就三条街,其他地方都是军中诸将士们住的地方。   喜事变丧事这么惊爆的消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传遍了三条街,林勇家门口又多了许多人围观。   “都让开,让开。”有一个人艰辛地挤进人群,挤到林勇家里。   隔老远,刘薇就听见他嚷嚷的声音,眼见着他不辞辛劳一路像自由泳似的,扒拉着人群,奋勇向前。   她不由心想这人谁啊,太八卦了吧!为了凑热闹,这么拼?   那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刘薇才看清他的模样:   他头戴青色软巾、身穿青色长衫,腰束革制腰带,面如冠玉,浓眉桃花眼,身高还行,宽度只有旁边屠户的三分之二,属于标准的文弱书生。   刘薇怀疑他的战斗力只有0.5只鹅,是会被鹅追着跑,一边跑一边哭,再来一个平地摔的那种。   按理说,千辛万苦从人堆里挤过来的人,应该脸上充满着兴奋和好奇,就算他知道不应该在死者家属面前露出看戏的模样,也不应该是现在这副表情——   如同学生得知寒假不仅只放一天,而且放假前布置了二十套卷子,开学第一天就要交;   上班族眼看着距离下班还有一分钟的时候,突然收到晚上加班开会的通知;   高知爹妈花巨款送孩子去辅导班,补了一学期,活生生把成绩从全班倒数第十,补成了全班倒数第一……   那种表情,就是已经绝望了,却又不得不吊着一口气,把狗屁倒灶的事都处理完的那种状态。   刘薇心里确定,他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被迫晚上过来加班收拾局面的倒霉蛋。   看他的样子,绝对不可能是捕头,大概是县尉?   仵作见了他,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李大人。”   见刘薇没动静,仵作忙出声:“刘氏,还不拜见县令大人?”   刘薇来之前,已经知道这里的县令叫李榆,他官位并非自正统科举而来,而是捐官。   大夏朝的捐官制度不似清朝那般明码标价,连实权官都能弄到。   这里的捐官,是偷偷摸摸的私下行为,只能捐个虚职,一般是有钱人想搞个高规格的葬礼,才会这么干。   想要当实权官,除非是特别差,没人愿意来的地方,比如云州。   云州真正有实权的人是守将,县令主要起到一个点缀的作用,贪污受贿都刮不到几文钱,就连马贩子和皮草商要送钱求办事方便,也不送给他。   刘薇以为李榆天天在县衙吃喝玩乐,根本不管事,没想到,今晚还能看到他。   按照礼制,刘薇是死者家属,县令亲至,她得跪拜。   要她一个现代人对陌生人下跪,实在有点为难,为难程度仅次于要跟不认识的男人上床。   幸好,她现在坐在轮椅上,李榆再混蛋,也不至于要一个双腿都动不了的人给他磕头。   李榆摆摆手:“免了吧。验完了吗?”   仵作恭敬垂手:“小的验完了,应是饮酒过量而死。刘氏不认,非得说林勇是被人毒死。”   李榆转向刘薇,打量着她:“你怎么知道林勇是被人毒死?”   刘薇又将新郎死前有抽搐的症状说了一遍。   仵作还是坚定自己的说法:“我用银针探过林勇的嘴,银针没有变黑,说明不是中毒。”   刘薇震惊了,不是吧,这个年代的法医毒理知识这么短缺的吗?银针会变黑是因为砷会跟硫勾搭成奸。   别说其他的毒素,就算是砒霜,如果那是纯洁的三氧//化//二砷,你那银针一样屁都探不出来。   还是说,在设定里,这个大夏朝只有砒霜一种毒药?不对,她在死士宿舍养伤的时候,明明就有听同行说用河豚送走了一家人。   她只能继续一哭二闹三上吊:“世上的毒有那么多,并非所有的毒都会让银针发黑呀,我家那里,有一种鱼,名为河豚,血、肝、皮里皆有剧毒,银针插进去,什么事都没有。”   李榆应了一声:“不错,并非所有的毒物都会让银针变色。”   仵作刚开始草草检查,就是想赶紧下班回家,被刘薇点出破绽之后,他心中也产生了动摇,但结论已经下了,就这么轻易推翻,岂不是说明自己刚才就是在瞎胡混?   坚持到了现在,不坚持也得坚持下去了,否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反正我验出来,就是醉酒致死!如果没有别的物证,我无法苟同中毒的说法。”仵作咬紧牙关不认,   刘薇也很烦恼,她从新郎的死状推断,他应该是死于某种烈性毒药的急性中毒,也就是说,他一定是在酒席上吃了什么或是喝了什么。   如果是在现代,刘薇可以召唤各位老祖附体——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高分辨质谱仪、拉曼光谱仪。   只要一丁点检材,都能检出来。   现在……   别说各位“仪”,就连解剖尸体都是对逝者的大不敬!   除非有州府一级给的批准文书,否则解剖尸体的人也得受到法律的制裁。   唉,如果现在能给她一台能用的气相色谱仪,她愿意刷十万根试管。   仵作看着李榆:“李大人如果不信小的,那便另请高明吧!我自愿让出位子!”   李榆急了:“那可不行,云州除了你之外,我上哪儿找第二个仵作去。”   见李榆如此,仵作越发不想修改自己的判断,他坚定地说:“就是饮酒过量而死!如果硬要我验出其他结果,恕难从命!”   说罢,拂袖而去,竟像是刘薇逼他循私枉法,而他一腔正气地拒绝了。   真就这么走了?   刘薇大为惊讶,在她的认知里,仵作这个职业虽然低,但到底是替官府办事,属于“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体制内好工作。   而且,古代不是讲究官大一级压死人吗?   区区仵作,怎么敢甩脸子给县令看?   怎么李榆现在的表情,仿佛一个裁员不慎裁到了大动脉的老板。   刘薇小声问李榆:“大人,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李榆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去劝劝他。”   “云州当真只有他一位仵作吗?”刘薇的脑子里已经在开始替自己编造一个仵作世家的身世了。   我行我上!   李榆满脸哀怨:“还有一个专验女子的稳婆。”   “她是不愿意验男子吗?”刘薇问道,古代么,男女大防严重,稳婆不愿意干也可以理解。   李榆摇头:“也不是。只是男子身体沉重,稳婆到底是女人,力气小些,加之本来就有何团头在,分开验更好些。”   “那可以请她来吗?我愿意从旁协助,为她做助手,只求为我夫君鸣冤!”刘薇语气坚定。   妇人为夫鸣冤,这不管在哪个朝代,不仅符合礼法,更是各地要加以旌表的义举。   李榆不能阻拦。   他命人请来了稳婆苏三娘。   说是“婆”,其实苏三娘不过二十七岁,她十五与一名士兵成婚,二十岁在一场大夏与北狄西戎联军的大战后,做了寡妇,如今她做稳婆兼仵作为生,拉拔着十岁的女儿长大。   苏三娘从未验过男尸,李榆问她:“你是否愿意验?若是不愿,也绝不勉强。”   苏三娘见到一身喜服、泪眼婆娑的刘薇,想起自己失去丈夫的那一年是如何的痛苦,心中生出同情,想要为这个不幸的女子做点什么,哪怕结果并非她所愿,至少不要留遗憾。   “愿意。”苏三娘恭敬答道。   李榆找了两个衙役将林勇的尸体抬到了院中一个空房间,又命人将桌上所有的酒菜取样,以及问清楚十几桌酒席,具体的人员座位情况。   衙役一一照做。   刘薇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李榆这种捐官上来的,都是脑中空空的废物,不曾想,办事还挺有条理。   苏三娘换了衣服,走进房间,准备开始验尸。   刘薇是悲痛的妻子,她进去合情合理。   万万没想到,李榆也跟着进来了。   苏三娘出声:“大人,尸体不吉……”   “罢了,什么吉不吉的,你们两个女人,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万一需要翻动尸体,还是有人帮忙,何况……说不定以后验尸只能我自己来了,先学学罢。”   李榆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是“活人微死”,而是“行将就木”。   刘薇心中越发疑惑,从来没见过混成这样的县令,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过,现下验尸最重要,以后总有机会打听的。   对于林勇到底中的是什么毒,其实刘薇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首先,这是一个小说的世界,并且不是玄幻武侠小说,不存在什么千年文蛛、万载寒蚿、莽牯朱蛤、苗疆蛊毒这些邪门的玩意儿。   在中国人笔下的凡人世界里,最常见的毒药就是砒霜,除此之外,还有马钱子和乌//头//碱。   马钱子中毒症状特别明显,它就是大名鼎鼎的“牵机药”。   乌//头//碱的中毒症状除了抽搐之外,与醉酒确实高度相似。   苏三娘从林勇的头部开始检查,只见林勇的面色青紫,口角的涎水与呕吐物已经半干,她用竹筷轻轻拨开死者紧闭的嘴唇,先检查口腔。牙龈无明显出血,但舌面、口腔内侧的黏膜上,有多处针尖大小的糜烂点与轻微红肿。   她还凑近闻了闻林勇的嘴。   刘薇瞪大了眼睛,李榆以为她是少见多怪,刘薇心里高呼“扇闻!扇闻!”   苏三娘拿起纸笔记录:“除去浓烈的酒气,还有一点辛麻的味道。”   接着,她小心解开林勇的衣服,只留中衣。   刘薇仔细看着,只见林勇全身还带着未干的冷汗痕迹,口唇、指甲盖全是青紫色,是典型的缺氧窒息体征。   她轻轻按压林勇的四肢肌肉,能摸到明显的残留强直,与傧相描述的全身剧烈抽搐完全对应。   “若是饮酒过量,身体应是瘫软松开。”苏三娘缓缓开口,“看来,林勇确实是中了某种毒药,只是,我不知道这是哪种,过去从未见过。”   “会不会是附子?或是乌头?”刘薇问道,这两种药材里都含有大量乌头//碱。   苏三娘摇头:“我只听说过这两种药,却不曾用过。”   李榆怀疑地看着刘薇:“你怎么知道?”   刘薇坦然回答:“我的娘家所在的地方十分湿热,上了年纪的人常患有风湿,每年都有人会泡一些驱风药酒,只能外用,不可饮下,药铺老板曾说,若是生乌头,只要一点点,便可致人于死地,需要炮制,再加入其他药物,才能化毒药为补药。”   云州干得要命,一年四季,除了夏天稍有些雨水之外,其他三个季节,人人都恨不得往脸上糊两层油来防止皮肤干裂,得风湿的人着实不多。   李榆:“用这种药的人一定不多,明日去药铺打听打听都有谁买过。”   正在三人验尸之际,外面有人大呼:“不好,冯参将中毒了!”   李榆连个顿都没打:“你们俩给林勇把衣服穿上,外面没你们的事,不用管了。”   走到院子里,他又大声叫:“崔九,去找封将军禀告此事。王十,敲回春堂的门,让朱老板煮一锅催吐的药来!”   刘薇隔门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莫名想起八个字“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办事利落的人,总是让人心旷神怡。   “李大人想得真周到,一丝不乱。”刘薇感叹道。   “都是被逼出来的。”苏三娘的语气里满是同情。   刘薇好奇:“谁敢逼他?”   “贫穷。”   “啊???” 第3章 第 3 章:啥?我要破案?   在苏三娘细碎的描述中,刘薇对云州民生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简单来说,只有李榆有编制,其他人都是合同工。   李榆是官,他的工资是朝廷发。   主簿、衙役、捕快,以及仵作是吏,他们的工资是地方财政发。   地方财政的钱来自于税收,自留一部分、上交州府一部分、上交中央一部分。   问题来了~   云州主要人口构成是:士兵、为士兵提供后勤的民夫、商人。   士兵和民夫不用交税,用徭役抵了。   商税的自留部分本来就不多,县令还得给守将们分一点。   这是暗地里的规矩,否则守将不开心,一句“不准开门,要搜奸细”,马市、皮草市就得歇,商人怨声载道不说,县衙也没有税可以收。   李榆上岗之后,被此处的贫穷震惊,以前县令出入都有四人抬的大轿、十二个衙役举着“回避”“肃静”的牌牌在前面开道,他全给免了。   他还连着查了几年的案件记档,发现这里的大案都轮不着县令管,于是,李榆来了个“降本增效”,就留了一个主簿、两个衙役、两个仵作。   仵作是兼职,执行干一回活,给一笔钱的计件工资制。   毕竟死人这种事情不是天天有,更多的时候是谁睡了谁的媳妇,谁偷了谁家的鸡这种事情。   “你也不必与何团头置气,他本就是因为没本事才当仵作的,”苏三娘撇撇嘴,“云州有点本事的人不是坐馆当大夫,就是做草药生意去了。他干什么都不行,治什么病都治不好,就只能跟死人打交道,横竖死人不会坐起来骂他。”   “这里经常打仗吗?做大夫卖药的生意特别好?”刘薇好奇。   苏三娘忙安慰她:“倒也不是,有时冬天冷得早些,他们就会来抢些东西,抢完就走了,算不得打仗。”   刘薇:“……”   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   “你与这林大兄弟,过去没见过吧?”苏三娘小心翼翼地试探。   刘薇点点头:“嗯,从未见过,我嫁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苏三娘松了口气:“既然如此,想来你们感情并不深,一人度日虽艰难,但他好歹给你留下了一个脂粉铺子,尚可糊口。”   “这里会不会……寡妇门前是非多呀?”   苏三娘微微一笑:“那倒不是,待过了孝期,若你有心仪之人,便可许嫁。你这少女嫩妇的,谁还能拦着你、不许你改嫁不成?”   哦?这里还挺开放。   刘薇转念一想,哦,这里是男频小说,如果男女大防搞得那么严重,男角色们还怎么走一路收一路。   苏三娘还在说:“平日你莫要招惹那些军爷,那李县令平日是个和稀泥的行家,不过你若当真有为难之事,他也会帮忙。我女儿上回高热不退,是他去求了大营里的人,赠了一些犀角给我。”   “赠?犀角很贵吧。”   苏三娘笑道:“县令说,不要钱,是军士们在外打猎捕来的。”   在西北打猎能打到犀牛?   刘薇有些意外,她这一路走过来,仔细观察路上的植被,确定现在虽不是糟心的小冰期,但也绝不是河南能跑大象的炎热期,西北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能长出犀牛的样子。   再细细打听才知道,苏三娘从没去过荒郊野岭,也没见过犀牛,她甚至也不确定云州附近有哪些动物。   按她所想,云州城外有头上长角的鹿,也可以有头上长角的牛,不算什么稀罕事,不过是那牛凶悍一点,寻常猎人不敢靠近罢了。   不多时,医馆的人已经到了,给冯参将灌下了大量的甘草姜汤。   灌完之后,又催吐,吐了一地,冯参将大着舌头:“麻……嘴麻……”   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抽搐。   一时间,参加喜宴的人皆自危,每人向医馆的人讨了一碗甘草姜汤喝下去,跑到一边哇哇吐。   好好的喜宴,不仅死了新郎,连带着整片地方,都成了大型生化武器。   负责清理城市道路卫生的“街道司”不得不加班清理,免得第二天根本没法走人。   原本已经乱成一团,驻守云州的永宁军又派军医过来。   还得是军医,一眼就看出病症:“他是中了乌头毒啊!”   冯参将是军中之人,云州的事,一向是跟军队沾边,就要交给军队处理。   已经习惯失权的李榆本来并不介意把这事转交。   但是,来接冯参将的人,张口就要把林勇的脂粉店查封了,说冯参将是参加喜宴中毒的,若冯参将有个三长两短,就要用脂粉店来赔偿。   周围百姓都替刘薇抱不平,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凭什么就要用铺子赔?一个刚嫁过来的姑娘,新婚之夜就当了寡妇,如今连产业都要失去,这让她以后怎么活?   永宁军平日就有些兵痞顺走东西不给钱,看见大姑娘小媳妇要嘴上花花几句,动手动脚,百姓早有怨言。   今日借着这案子,百姓们终于忍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围着那几个士兵开喷。   那几个士兵人数不多,但态度依旧强硬:“你们敢对我们动手,便视同造反!你们若是反了,大军即刻便可前来平叛!你们可得想仔细了!”   刘薇见外面闹得不可开交,李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真要是打起来,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便赶紧划拉着轮椅出去劝。   她深吸一口气,起手女高音:“我~~~苦命的~夫~~啊~”,先把吵闹的人群镇住。   来的士兵也被吓了一跳,见她一身嫁衣:“你是这家的新娘子?”   “是,可怜我夫君遭人下毒,如今尸骨未寒,我却连他的产业也保不住,我如何对得起在九~泉~之~下的夫~~君~啊~”   刘薇本来是演的,结果越说越上头,泪失禁的体质又发作了,眼泪哗哗,把那几个士兵给弄得手脚无措。   “哎,你先别哭了……好好说话……行行行,先查行了吧,反正你也跑不掉……没说要抓你……别哭了!”   从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是传令兵:“让开,都让开,将军有令,把人证物证都带着,去大营里审。”   ·   ·   除了刘薇之外,所有参加喜宴的客人、苏三娘、城里所有药铺的老板都在帐外候审。   中军帐中端坐着封靖平,李榆不知在哪。   先带上来的是苏三娘,苏三娘呈上她对林勇的验尸结果。   “亡者新死,身体不应该僵硬那么快,但妾身查验之时,林勇的四肢、手指和脚趾已不能屈伸……”   军医则证实,冯参将的症状,与附子中毒完全一致:“军中以乌头制麻沸散,往年有人误食,其状与林勇和冯参将一般无二。”   本地并不产乌头,更不会用乌头做菜泡酒,封靖平将此事定为蓄意投毒。   是蓄意,便会有凶手。   古今中外,已婚者被杀,配偶都是首先被怀疑的对象。   刘薇第一个被带上来过堂,结果她一问三不知。   她从外地远嫁过来,甚至都没见过活着的林勇长什么样。   拜堂当天,一直有喜娘陪着,拜天地更是一堆人围观,到了入洞房环节,她一个人坐在洞房里,外面几十个宾客都看着林勇活蹦乱跳的到处敬酒。   再加上军医证实,她的腿骨尚未痊愈,站都站不起来,绝对不可能偷偷溜进厨房里往酒菜里下毒。   很快就结束了对刘薇的问讯。   刘薇正打算回去休息,忽然看见李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坐在一扇房门前。   “李大人,你怎么在这?”刘薇不解。   李榆倚在门扇上,双眼无神:“等着查验。”   “方才我听封将军说,验毒是军里的大夫们在做呀。”   李榆还是半死状:“对,我查的是冯参将用过的酒壶。”   根据供词,新郎一直很正常,直到冯参将非得强迫他喝三杯之后,才出现中毒症状。   再加之冯参将自己也中了毒,李榆怀疑是冯参将的酒壶有问题。   他想到的办法,是把有可能碰到冯参将酒壶的人都找来问一问,看看谁有可能弄到乌头,再深挖下去。   “要是他们都不承认呢?”刘薇问道,“你打算找个东西让他们摸一摸,说这东西对乌头会有反应,你在那东西上面涂满墨,看谁不敢摸,手上没墨,就是凶手?”   李榆震惊地看着刘薇,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接着他更加惆怅,仰望天空:“罢了,这法子原也是我从别处看来,如今连你都知道,看来不能用了。”   刘薇看着那光滑的瓷酒壶,开口:“还有别的办法,或可一试。”   李榆的眼睛亮了:“什么办法?”   “请大人推我去脂粉铺一趟。”   李榆心里嘀咕:什么时候了,还想打扮?总不会是检查脂粉铺能赚多少钱吧?   奇怪归奇怪,他还是照做了。   各位大商人在云州赚了钱之后,多多少少要给家里女眷或是给露水姻缘意思意思。   林勇的生意是二皇子帮衬的,铺子里头油、香膏、胭脂、水粉一应俱全,且有不少是从京里运来的顶级好货,优质优价。   刘薇在众多粉盒里,挑出最轻最白的一盒香粉。   盖子一掀,香粉腾起,如烟似雾。   “就是它了。”   带着轻粉,两人回到军营,刘薇在属于冯参军的那只暗色酒壶上洒了白色粉末,再用毛笔轻刷。   接着她请李榆找来灯笼,用墨将灯笼涂黑,只留下一个手电筒大的圆孔透光。   刘薇将屋里其他的蜡烛都灭了,用圆孔透出的光,平行照着酒壶。   在光线的照射下,酒壶上显出了八个不同的指纹,不算特别清晰,不过还是能看清一些特征。   “现在,只要找出这八个手指印的主人了。”刘薇松了一口气,她没有太抱希望,没想到真的能看见。   李榆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指纹印:“你怎么知道这样可以显出手迹?”   刘薇随口找了个理由:“我们女子日日都要梳妆打扮,与这些粉末打交道,自然知晓其中妙用。”   李榆叹服:“到底是女子心细如发。”   刘薇觉得自己已经帮得够彻底了,接下来只需要拿着指纹一一比对,该是谁就是谁了。   在刘薇的概念里,对比指纹是多么的简单,指纹自动识别系统一扫,跟指纹库里的指纹一对比,结束。短则几分钟,最漫长也不过几小时吧,大不了调全国数据库,一星期也能找着了。   眼下根本不用担心找不到指纹拥有者的问题,能在喜宴的酒里下毒的人,肯定去过喜宴,喜宴的宾客和仆役都有名单,进出云州都有严格的制度,想跑都不好跑,一个一个找人现按指印都来得及。   可是,为什么李榆还是满脸哀怨?   “参加喜宴的有一百三十七个人……每人有十根手指……”李榆绝望地闭上眼睛。   啊……对,现在没有指纹自动识别系统。   刘薇为李榆拘一把同情的泪,心中默默为李榆加油。   忽然,李榆满怀希望地看着刘薇:“你也想能赶紧找到杀害你夫君的凶手吧?” 第4章 第 4 章:啥?我要飙车?   “可怜我夫君死得如此凄惨,小女子自然是想立时将凶手绳之以法,以慰我夫君于九泉之下。”刘薇拿着小手绢,抽抽嗒嗒地擦着眼泪。   苏三娘都说了,李榆是个穷抠小气鬼,降本增效降到连自己都不放过。   显然不能指望他支付刑侦顾问费。   在这个要啥没啥,连最起码的透明胶都没有的时代,抱着瓶子一个一个核验指纹,那岂不是要了亲的命。   核着核着,不小心把指纹擦掉了,算谁的锅。   刘薇是真不想掺合这事。   如果她双腿完好,她会假意答应,明天城门一开就带着她的金银细软,找个理由溜走。   偏偏现在,她离了轮椅和拐杖就什么都做不了。   军医说了,骨头完全长好,起码还得一个月,要注意保养,强行行动,否则可能会骨头变形错位,她可不想到时候打断重接。   刘薇推脱:“小女子不会看手印呀,看谁的都一样。”   “不一样,有技巧的,苏三娘会,我让她教你!你如此聪慧,必然很快就能学会。”   葱烩个球球!   我不聪慧。   如果李榆说他亲自来教,刘薇还能用“男女授受不亲,小女子新寡,不便与大人过从甚密”为理由挡一挡。   现在,他说让苏三娘教,真是把刘薇最后一点路都堵死。   再推脱,只怕李榆就要怀疑她跟凶手有关联,杀夫骗铺子。   刘薇脸上的惆怅非常真实:“既然如此,小女子便勉力一试。”   不多时,苏三娘被找过来,她教了刘薇几个最基本的指纹识辨法:“人的手迹分为斗和箕两种,斗就是圆环,箕就是有开口的,不管哪只手的箕口,都冲着小指的方向……”   对于李榆来说,苏三娘的到来是个好消息,原来看指纹就能判断指纹是哪个手指头留下来的。不用把一百多号人的十根手指全仔细比对一遍。   对于刘薇来说,苏三娘教她的东西,都是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理论。   在刘薇的时代,指纹鉴定是专门的学科,要考试的!   那些细小纹线的分叉和组合都有自己的名字,而且精确细分,长度在一毫米到五毫米的独立纹线叫“短棒”,小于一毫米的独立纹线叫“点”,学问大着呢。   说了大概三分钟,苏三娘的指纹鉴定教学就结束了。   还有好多东西都没讲呢!   刘薇庆幸自己在当初上课的时候有认真听,实践课也认真操作,没有傲慢地觉得反正现在都有仪器了,何苦跟五六十年代的老刑警一样,眯着眼睛,拿着放大镜,吃苦受累,一个一个对。   不然以苏三娘教她的那点技术,说不定能抓回来十几个嫌疑人。   苏三娘看着那只酒壶上用粉末刷出来的指纹印,她不无担忧地问:“这能保存多久?一百多个人,每验一个,都要拿起来看一遍,会不会不小心蹭掉了?”   这也是李榆所担心的。   “把它粘下来。”刘薇开口。   李榆和苏三娘同时发问:“怎么粘?”   在学校里,老师教了使用透明胶,刘薇出于好奇,试了很多种不同的材质。   使用墨粉显形的指纹用白色橡皮泥,使用白色粉末显形的指纹用黑色橡皮泥,效果也还行,只要意志坚定,手不抖、心不慌、快贴快揭,指纹就不会变形。   “云州有没有黑色的泥?要非常非常细腻的,像做陶器、瓷器用的泥。”刘薇问道。   李榆摇头:“云州没有那种土,土质粗糙得很。”   “……那,把面磨细了,再加入墨汁?罢了,会裂开。”刘薇一时也想不出来在这种时代,还有什么黑色的、粘粘的、不会裂的东西。   李榆略一沉吟:“有了!你们且等我一等!”   说罢,他似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过于激动,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连着三个趔趄,直到撞到一个人的身上,被人扶着胳膊才停下。   李榆抬头看清来人,是他衙门里工资金额仅次于他的主簿崔翔,顿时精神一振:“希云兄!快,叫人!”   听他声音急切,又是从一个屋子里跌跌爬爬出来的,崔翔心中一紧。   他眼神不好,只能看到屋里有两个人,一个站着,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坐在轮椅上的人从屋里出来了!   莫非,是这两个女人要对李榆做什么。   特别是那个坐轮椅的,还穿着一身大红衣服,说不定就是个武林高手!   话本里都这么写的!   崔翔“呛啷”一声从腰间拔出长刀,挡在李榆面前:“是不是她们要杀你?”   “不是,刀收起来,让贺九、王十两人快按照喜宴上的名单,让参加了喜宴的人按手印,我要比对!”   崔翔有些尴尬:“就这事?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着急,此事就交予你了。我去去就来!”说罢,又是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崔翔讪讪地收起刀,去找那两个衙役,把李榆安排的事吩咐下去。   参加喜宴的百姓怨声载道:“怎么还没完?都丑时了!让不让人睡觉啦。”   “早知道就不吃这顿饭了。”   “这婚,真是大不吉!不知道是找的哪个先生算的。”   ……   军中的人也相当不满,不过却没有人敢在嘴上说什么,封靖平初来乍到,有心重塑军纪,令行禁止,说一不二。   刚开始有倚老卖老的将官跟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被他当即斩首示众,他带来的那百余名亲兵,个个心狠手辣,只听封靖平一人之命,什么关系户、老资格,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屁。   他们也只能排队按手印,权当老百姓骂街是替他们出气。   李榆狂奔回县衙,拎了一只盒子,又狂奔回去。   他打开盒子,小心拿出来几个木盒,每个木盒里都装着黑色的长方块:“这行吗?”   “这是什么,好大的味道。”刘薇闻见黑色条块里有一股熟悉的香味。   李榆:“今天刚打的墨,黑的,有胶,能粘住,你看能用吗?”   刘薇恍然大悟,原来是墨啊,难怪味道这么熟悉。   “李大人亲自做的?”   李榆点头:“没错,打墨打到晚上,所以才没有去喜宴。”   寻常的有钱人会买昂贵的徽墨。   讲究的书香门第会自己做墨,往墨里加入特别香料,这样写在纸上的文字,就如同盖了他们家家徽一般,有唯一性,不动声色地装个大的。   制墨相当不易,除了要收集桐油烧出的烟之外,里面还要加入蛇胆、珍珠、麝香、乳香、冰片,以及鹿角胶和牛骨胶,然后再连续不断地捶打很长时间,直至墨与胶融合在一起。   耗时耗钱又耗力。   刘薇看着墨条:“可以是可以,只是,你当真舍得?”   李榆摆摆手:“不过是几块墨,再说,不过是把墨条变成墨饼,等案子结了,还能用。”   “那我便用了?”刘薇做最后的确认。   实习的时候,刘薇见识过法医真实的工作,法医不光是与死人打交道,还有验伤的工作也是法医做。   与活人打交道,就得处处确认,时时留痕,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楚,给自己惹是非。   李榆坚定回答:“用!”   墨块是李榆晚上才打好的,刚放进模子里没多久,现在还如同橡皮泥般的柔软。   刘薇请李榆再次将墨块打得扁扁的,然后她手托墨饼,果断地往酒壶有指纹的地方按下去,再干脆利落地揭起来。   黑色的软胶上,留下八个端端正正的白色指纹痕迹。   刘薇将软胶放在桌上:“现在不怕被不小心蹭掉了。”   “都印好了!”崔翔从门外进来,手里托着几大卷纸张,每张上面都有姓名,盖了十个红指印。   刘薇对他的效率感到惊讶:“这么快?一百多人呐。”   “封将军派他的亲兵帮忙,没一会儿就好了,快的很。”崔翔的语气和眼神里都是钦佩和向往。   李榆没夸他,反倒挑起刺:“你知道取指纹是要找凶手,怎么也不知把水晶镜一并拿来?”   崔翔:“你上回用完,不曾放回原处,我要用时都寻不找。你现在反倒问我。”   李榆:“我或找出来如何?”   崔翔:“你放的,找出来是应该的。”   李榆气哼哼,又转身往外跑。   目送李榆背影离开,刘薇对这个没大没小的县衙还是不太适应,悄声问崔翔:“崔先生对月俸不满?”   “我根本就不在乎月俸,我对那些俗物不感兴趣!”崔翔昂首挺胸。   这话听着耳熟。   刘薇好奇:“想来崔先生是为了远大抱负与理想?”   “没错!”崔翔对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寡妇油然生出好感,她懂我!   “我家里是做矿山生意的,想要钱,我在家里,吃穿不愁,我来这,就是为了立一番事业!”   崔翔家在云贵是大户人家,手中有锌矿、铜矿、铅矿几大矿山。   一代吃,二代穿,三代读书,但是本朝禁止商人子弟参加科举考试,家中子弟读书,也不过是学学算账、做生意,吸取前人的经验教训。   偏偏崔翔读书,就爱读游侠传、边塞诗,看着诗人写的开疆拓土的雄壮诗篇,他也跟着激动了,非常想学前人,也来个投笔从戎。   不幸的是,崔翔天生有一只眼睛看什么都模糊不清,看字只能看出间架结构的疏密,看人更是色块,别说敌我,就连男女都分不出。   他的一腔热血,被眼睛耽误了。   直到他偶遇李榆。   那一天,把自己全部积蓄拿出来捐官的李榆得知自己那么快就得到了实权职位,大喜过望,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从招募处失魂落魄出来的崔翔。   两人意外相识,崔翔得知李榆要上任的地方是云州,十分心动,那可是无数边塞诗人笔下的圣地。   什么“谁言塞外无春色,雁声惊掠古云州”“云朔自古多英杰,燕赵从来出烈魂”“将军百战鬓已秋,犹携剑气过云州”……   于是,当李榆问崔翔是否愿意给自己当主簿,崔翔果断答应了。   哪怕李榆提前说了,可能不会给他很高的月俸。   崔翔想的是:到了云州,说不定我就有投笔从戎的机会了。自古以来,文人打仗很成功的案例多的是,为何不能有我一个!   结果到了云州没一个月,崔翔就被现实刺激坏了,驻守云州的永宁军那混乱的军纪、比地痞还糟糕的兵痞,把边塞诗吹出的美丽泡泡打了个粉碎。   武人如此糟糕,那做个铁骨铮铮的文人也行啊。   谁能想到,兵痞连县衙都敢砸,砸完了,李榆去军营告状,结果反被训了一顿赶出来,那些兵痞什么事都没有。   崔翔想当军人建功立业不成,想保一方百姓平安也不成,他已经收拾行李,失落地要走,是李榆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求他别离开。   “我知道,他根本不是舍不得我走,是他给的月俸太少,除了我之外,根本没人愿意来。”崔翔叹了一口气,“幸好后来换了封靖平过来,军中风气大改,不然,就算李榆从城头跳下去,我也不会留下来。”   “崔先生,居然是因为读了边塞诗才来这的吗……”刘薇心中有些好笑,在现代,确实也有很多人因为一部作品,而不远万里跑到一个地方,哪怕那个地方其实什么都没有了。   崔翔严肃开口:“当然不是!”   刘薇好奇地看着他。   崔翔昂首:“还有传奇话本!《云间侠客传》《七剑定云山》《玉水奇英录》,特别好看!你识字吗?想看的话,我可以借给你看!”   苏三娘显然不理解崔翔这种看小说看得非得来个“圣地巡游”,甚至远离家人,留在这么远的地方工作的行为:“可是,你来这里,你也成不了侠客呀,故事里的人在这里,你也来这里,是为什么?”   崔翔只能说出效书中人的报国之心。   苏三娘还是不明白:“报国在哪里不能报,非要来这里?”   刘薇开口替崔翔说话:“不一样的,一个好的故事,能让人觉得那些人是真实存在过的一样,云州就不仅仅是一个边塞小城,而是一处建立与书中人物共通的心绪,侠客在这里保家卫国,在这里抛头颅洒热血,确实更容易让人升起效仿、追随之心。   做事总是枯燥的,总得有一个念想支撑着,否则,遇到困难,就想退缩了。”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刘夫人说得太好了!”崔翔连连点头,心中更加激动,她果然懂我!   能不懂么,刘薇硕士报法医,就是因为看了法医剧!   因为看剧,就定了职业方向,她与崔翔,确实是不同时代的同路人。   李榆还没进门,就看见双眼放光的崔翔,正激动地与刘薇说着些什么。   这很不正常,崔翔只有初遇的时候有这种精神状态,到了云州以后,他整个人就愤世嫉俗,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顺眼,封靖平被调过来以后,他又无心县衙的事务,整天有机会就往军营跑,寻找一切机会在封靖平面前展示才艺,恨不得封靖平能马上收了他当参谋。   现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难道,是跟刘氏聊的?   不行,刘薇就算与林勇毫无感情,但在丧夫第一夜,就跟别的男人勾搭上了,这话好说不好听。   忍忍,好歹等三年孝期满了。   实在忍不了,也别当着别人的面啊,苏三娘还在呢。   当李榆发现自己居然在考虑守孝期的时候,不由愣了一下,他从来都不是坚定的贞洁卫道士。   他一向认为,强迫女子守望门寡是道德败坏的行为,守三年孝都太长了。   两人即无感情,又无子女,甚至连面都没见上,何必如此。   刘薇与林勇,虽然已经拜过天地,但本质上没比望门寡好多少,若是往常,李榆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还会暗暗支持。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心里不是滋味。   想来是因为刘薇答应了要找出真凶,崔翔杵在那里,影响刘薇对比手迹。   就算水晶镜没有拿来,难道就不能开始对比了吗!   对,一定是这样的!   李榆将三块磨成凸透镜的水晶放在桌上:“用这个看吧,清楚一点。”   崔翔拿过一块,忽然被李榆劈手夺走:“你这眼神,用上水晶镜,也就比睁眼瞎强一点,在这添什么乱!回去睡觉去!”   崔翔震惊,发生什么事了!   李榆自从对现状失望之后,一向能装死就装死,就算封靖平来了,他也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对他来说,换谁当守将,他都是没有什么权力的县令,什么事都做不了。   整天折腾那些富贵闲人才会弄的东西,制墨、制笔、甚至还亲自在县衙里开了一小片地种菜,弄了架织机织布……   总之,除了正事,李榆对什么事都有点兴趣。   今天晚上这事,已经移交给永宁军了,他怎么还这么兴致勃勃?   难道……   他是想跟苏三娘多相处相处?   很有可能,不然他怎么会让苏三娘一个女子去验林勇的尸!   崔翔暗自喜欢苏三娘好久了,在他眼里,苏三娘就像话本里的侠女,在血腥之中,救人性命,而且每次都是一救就两个!比普通侠客的效率高一倍!   但他不敢开口,苏三娘似乎并没有再婚的想法,有条件不错的男子上门求娶,都被她婉拒了,说她的心里只想着把女儿好好养大,待女儿出嫁,再考虑这事。   这么有着强大母性光彩的女子,哪个男人不喜欢!李榆肯定也喜欢!   想到这里,崔翔更不能走了,但他要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这么多手迹,光你们几个要看到什么时候,多一个人总是好的。还是让三娘先回去吧,再过几个时辰,三娘就该为碧云做饭了。”   苏三娘懒得理他们,连话都没跟他们说,只专心与刘薇商议应该如何快速找出嫌疑人。   只有冯参将的酒里有毒,乌头屑就泡在酒壶里,负责验毒的军医连验都不用验,打开壶盖就看到了。   如此自信,就好像下毒的人笃定冯参将必死,根本不可能查出他的身份。   唯一的意外是下毒者没想到冯参将逼着林勇连喝三杯,自己却没怎么喝,林勇还逗留在他那一桌一段时间,陪着他们说话,冯参将一直在忙着讲荤段子逗林勇,人只有一张嘴,讲了荤段子,就不能喝酒了。   等林勇走了,他又与旁人聊上了。   林勇暴毙倒地前一刻,他才喝了一口,只觉得酒味辛辣,十分难喝,他当即把酒吐了出来,只有几滴滑进了喉咙。   加之冯参将身形壮硕,那几滴含有微量乌头碱的酒液,只让他感到身体麻木,却并未死掉。   “冯参将之所以没有主动喝毒酒,是因为他在前面喝得太多了,有点喝不下。而他前面喝了那么多,一直没有毒发,可见之前的酒是无毒的。在他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才用了可以伪装成醉酒而死的乌头。”   刘薇缓缓开口:“下毒的人,一定一直在观察冯参将,看他到底喝了多少,再决定什么时候把掺了乌头的酒端上去。”   李榆终于放弃与崔翔的斗嘴,转头说了一句:“宴上负责端酒端菜的人已经被封将军关起来了。”   封靖平最担心的事情是有敌国奸细混进来,给冯参将下的毒试手,若是将冯参将弄死还没有被抓到,不敢想象奸细们会在云州城里干出什么事来。   刘薇垂下眼睫,细细思索片刻:“未必是端酒端菜的,他们应该知道,冯参将一旦毒发,他们是第一个被拉出来讯问的人。”   边军对抓到的奸细有多狠,二皇子的人已经给她做过岗前培训了,并告诉她,一旦被抓住,咬破牙齿里的毒囊,马上寻死,还能死得痛快些。   “先验冯参将这桌的另外九个人吧,冯参将掌管军中粮草,平时想巴结他的人挺多,自从封将军来了以后,他就突然跟那些人断了,只跟自己的心腹亲信往来,免得被说结党营私。如果不是端菜的仆役往酒里下的毒,那就只能是这些人了,其他人靠近,他都会有所防备,更别提让那些人碰他的酒了。”   刘薇左手拿起一张印着指纹的纸,右手举着水晶镜,与已经固定的指纹痕迹做对比。   其他三人也各自拿起一张进行鉴定,苏三娘视力极佳,不需要水晶镜,也能看出指纹特征。   很快便有结果了,酒壶上的八个指纹里,有四个是冯参将自己的指纹,有两个是端酒小厮的,还有两个是坐在冯参将身边的廖校尉。   冯参将的指纹在壶身持握处、壶口,他是为自己倒酒的;   端酒小厮的指纹在壶身中下部,这种姿势端酒上来,显得恭敬;   廖校尉的两个指纹却在壶盖的钮上,怎么看都是把壶盖拎起来才会造成。   根据封靖平方面给出的消息,他俩关系特别好,是老乡,又是一起参的军,听说他们在家乡就是邻居,廖家似乎还有意把女儿嫁给冯参将,等冯参将这次回去就完婚。   “大概不是他。”苏三娘完全想不出来廖校尉的动机。   刘薇不置可否:“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再问问。”   ·   ·   照李榆的想法,现在就应该马上呈报给封靖平,免得夜长梦多,万一到时候凶手跑了,或是破坏了证据,那就太对不起这一夜的辛苦了。   “先等一下,再重新查一遍。”刘薇叫住他。   刘薇已经整整十二个时辰没休息了,昨天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被喜娘们叫起来,梳头绞脸,涂涂抹抹,光是打扮就打扮了两个时辰,接着又是各种婚礼仪式,没有父母也找了本地的乡贤,一堆乱七八糟的事,紧接着就是新郎死亡事件,忙忙碌碌到现在。   到现在还没犯困,靠的是一腔正气。   但是,正气归正气,它不代表不会出错。   刘薇曾经有过两天三夜没有睡觉的心得体会,人是醒着,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还很得意于自己居然把小论文写完并提交了。   等睡了十几个小时起来之后,收到了老师暴风骤雨般的信息和电话攻击,问她为什么要发一堆垃圾过来。   当时,刘薇的内心十分不屑:哼,又挑我刺,你写的不垃圾,怎么没当上院士。   直到她打开自己提交给老师的文档之后——天~塌~了~   完全不需要上升到学术高度,整篇内容连小学生作文的水平都没有,毫无逻辑,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甚至还夹带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心理活动。   幸好刘薇是真的得到了实验数据,抓紧时间重补个论文结尾来得及,至于那篇胡说八道的玩意儿,她找了个借口,说那篇是另一门课的素材,调查了出现谵妄症状的患者。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刘薇对自己处于疲劳状态后做出的东西不是很有信心。   “我是查了这几个地方,各位帮忙掌掌眼……”刘薇细细地把自己查看的指纹特征点重复一遍。   “这里有两条纹线汇成一条纹线,这里又分成了一条短枝,再立即与原线结合……这根短线搭上两条相邻的纹线,像桥一样……”   刘薇细细地说着,一旁听着的苏三娘、李榆和崔翔听呆了。   以前这里也出过契约文书造假的案子,当时苏三娘查了四个特征点,觉得已经够了,李榆担心有错案,查了五个特征点,之后,嫌犯就认罪服法。   李榆就因为这一举动,让云州百姓觉得他人挺不错,有时县衙实在缺人手,还有百姓愿意免费义务劳动。   如今,刘薇居然一口气报出九个特征点。   这让一直自豪于自己是个认真勤勉好官的李榆,对人生产生怀疑:是不是我对自己要求太低啦?   指纹上的特征在现代法医学里都有自己的名字,这会儿没有。   刘薇跟他们说的时候,十分吃力,叽里哇啦说半天,也不知道他们懂了没有。   她拿过纸笔,一边解释,一边在纸上画出指纹特征,并标注名称:“看这个像小眼睛,我就叫它小眼啦,这个搭在两根线的中间,像一座桥,就叫小桥,好记……”   分歧、结合、小勾、小眼、小桥、短棒……刘薇把几个指纹特征一一写画出来。   然后,再对着酒壶和廖校尉的指纹一一对比。   三人对刘薇的细致叹为观止的同时,刘薇在心中哀叹这个要什么没什么的世界真是太不友好了。   连一个简简单单的复印放大技术都没有,不然,可以把指纹放大,对比完一个,就做一个标记,省得指完了,崔翔还要眯着眼睛:“哪呢?哪呢?我还没看出来。”   唉,当时只道是寻常……   刘薇指完了所有的指纹特征,另外三人并无异议,一致同意:可以交了。   ·   ·   四人一同去找封靖平。   屋里点着两根胳膊粗的牛油蜡烛,封靖平一直在等着他们的消息。   “你们是说,廖世涛动过冯竹的酒壶盖?!”封靖平皱起眉头。   李榆颔首:“是。”   封靖平百思不得其解:“不可能,他们关系极好,从未有过口角争执。”   “将军如此确定?”李榆疑惑。   封靖平到云州也没多长时间,冯竹和廖世涛两人都是军中老人,并非封靖平的嫡系心腹,他怎么就知道两人关系好呢?   封靖平犹豫片刻,转移话题:“或许是端酒小厮做的?需得细细拷问才是。”   刘薇微微皱眉,大记忆恢复术之下,多少冤假错案,一通大刑下来,要人承认恐龙是他灭绝的,都不是问题。   现在还没有到完全没有证据,且上头要求“破不了案提头来见”,不至于就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段。   刘薇朗声道:“小厮就是本地帮闲,平日与冯参将素无往来,就算要害死冯参将,那必然有人指使,指使者一定是与冯参将有利益往来之人,能与冯参将有利益往来的,一定在军中。   若是不查出那人是谁,一味对小厮严刑拷问,如果拷问小厮的人,正是密谋杀害冯参将的幕后真凶,到时,只怕什么都问不出来,小厮便受刑不住,当场暴毙。”   李榆却轻轻戳了刘薇的后背一下,示意她别说了。   “我知道了,等我再好好想想。”封靖平开口,“你们几位也辛苦了,且先回去休息吧。”   李榆行礼要走,封靖平叫住他,指着酒瓶、有指纹的墨团、有廖校尉指纹的纸:“这些也拿走。”   连证物都不留,就是不想查了呗,刘薇心中愤愤。   忙了一整夜,已经拿到了证据,结果就这?   刘薇还不曾正式工作,从未受过不可抗力的因素影响,她现在的心情就如同写出一篇自我感觉足以拿顶刊的论文,导师却拦着不让发表的郁闷。   李榆心中也同样的不满,封靖平叫他把东西拿走的时候,他钉在原地半天没动,苏三娘怕他惹将军不高兴,赶紧替他把证物收起,拎在手中。   出了军营,刘薇坐在轮椅上,一声不吭,双手握着轮子用力向前拨拉。   她要飙车,以发泄心中不满。   此时已是东方即白,晨曦微露。   一个坐着轮椅的新娘,眼里满是怨恨,双手抡出残影,在长街呼啸而过。   在她身后,干燥的土地扬起一片灰蒙蒙的烟尘,烟尘里,穿着青衣的男子快步跟在后面跑。   “刘夫人,慢点,小心前面有坡……”李榆心情也不好,不过在云州这地界,他心情不好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崔翔也习惯了,有怨气都是自己憋着,慢慢消化,不然还能怎么办,真跟那些兵痞子动手,还想让县衙大堂被砸一回吗?   如刘薇这般飙轮椅撒气的,确实是第一回见到,等三人反应过来,刘薇已经只剩个遥远的背影了,李榆紧赶慢赶追上去,生怕刘薇出事。   这种老式轮椅没有优秀的方向控制装置,直挺挺地撞向路边刚摆出来的肉摊。   张屠户眼疾手快,在刘薇差点撞上他的摊子之前,一脚伸过来,顶住了轮椅。   惯性让刘薇的身子向前倒,在她与地面亲切接触之前,屠户娘子许氏一把接住她。   轮椅倒向一边,轮子在空中转了好一阵子才停下。   片刻之后,李榆才喘着粗气跑过来,他一手用力顶着肋骨下方,半弯着腰:“我说……呼呼呼……慢点……呼呼呼,会出事的……咳咳……”   昨天晚上的喜宴,张屠户也去了,知道在刘薇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怪罪刘薇,反倒安慰她:“哎,林家娘子,节哀顺变,这人一生,总有些沟沟坎坎的,你可千万不要轻生啊。”   “可不是,你还年轻,哪里有过不去的事。”屠户娘子取了一副猪肝,用草绳穿了递给她:“送你,回去炖了,好好补补。”   “多谢,我不能收……”刘薇连连推辞。   “一定要收的,你们家出这么大的事,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双方拿出过年推让红包的架势,最后瘸腿的刘薇不敌强健的许氏,到底是把猪肝收下了。   刘薇名义上的家现在还是一团乱,昨晚摆的十几桌,依旧杯盏狼藉的摆在院子里。   水缸里没水,柴房里没柴,她还双腿残疾,想生火都生不了。   李榆让苏三娘把刘薇先推到县衙落脚:“我先去找人,帮你把家里收拾一下,好住人。”   “云州民风竟如此淳朴,那屠户娘子与我非亲非故,怎么会送我猪肝?”刘薇拎起猪肝仔细端详,色泽红润健康,十分新鲜,应该是清晨现杀的。   “过去这里时常打仗,每次打完,便会多出一些孤儿寡妇,唉,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有那么一天呢。便是男子,也怕自己走后,家小无可依靠,断了香火。今日自己照应别人,来日若自己也落难,才有别人来照应自己。”   刘薇了然,这就是最早的个人道德的起源之一,用有文化的说法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到了县衙后堂的厢房,苏三娘为刘薇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日子是自己的,好好过,林大兄弟的案子涉及军中,李大人也没办法,前些年,连县衙大堂都被砸了呢,他已是尽力,你莫怪他……你在云州安心的住着,不必担忧有嘴碎长舌之人说你是非,我得回去做饭了。”   说罢,苏三娘为刘薇掩上门,匆匆离去。   一同留下的,还有那包证物。   刘薇拿起印有指纹的墨块,淡淡的清香飘进鼻端,很好闻。   好墨有“一两黄金一两墨”的说法,想来李榆为了制墨,也费了不少时间和心思。   真是可惜了这块墨。   难怪初见李榆时,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全无父母官的风采,原来是处处受限,越努力,越难受,不如索性躺平,什么都不管。   只是,有些奇怪,刘薇清楚地记得,封靖平未来是五皇子的人,属于好人阵营,怎么会也会干出捂着命案的事情?   难道,封靖平原来不是好人,遇到五皇子之后,被附加主角光环的嘴炮攻击,他突然就洗白了?   不好说。   唯一能确定的是,就算是无法无天的男频小说,主角团的人杀掉一个无辜的寡妇,或是为民请命的好官,也是大毒点。   所以,就算他们拿着证物,封靖平也不会派人过来灭口。   李榆回来后,让人做了一顿饭,饭后便将刘薇送回家中。   走时,刘薇把证物们也拿走了,也算是个纪念,提醒自己这里是边将一手遮天的云州。   隐!忍!   忍到腿好了,就卷细软跑路。   到家后,只见家中已焕然一新,桌椅全都归置好了,除了墙上门上贴的大红喜字之外,完全看不出这里昨天晚上有一场喜宴,也看不出死过人。   甚至连水缸里都装满了水,只是柴房还是空的。   柴要花钱买,一文钱两担,每天早上卖柴的人会沿街叫卖。   刘薇心想:难怪老一辈都那么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在人情社会,如果社死,会真死。   夜深了,李榆坐在书房,看着手里的案卷,谁家的菜被偷了,谁家的鸡在别人家里下蛋,那家不肯还……   看着看着,李榆开始走神。   不知道刘氏在空无一人的新房里,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悲伤,啧,应该找个人陪陪她,她会不会突然想不开?   过去那些自尽殉夫的寡妇,白天都好好的,晚上不知怎的,突然就上吊,等早上被邻居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   要不,还是请苏三娘去看看吧。   刘薇睡得好好的,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刘娘子,你睡了吗?刘娘子,你睡了吗?”   是苏三娘的声音。   刘薇打着呵欠起身开门,苏三娘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很好,梁上没有飘白绫,桌上没有放刀子,也没有酒杯,苏三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什么事吗?”刘薇看看天上的月亮,估计时间应该是凌晨四点,这个世界没有宵禁,难道苏三娘是睡不着,想约她“相与步于中庭”?   苏三娘:“李大人让我来问问,你可有什么需要?”   “这么早,真没有。”   “不早啦,城门都开啦。”苏三娘热情介绍:“卖柴的约摸辰时便会到这,可千万莫要错过,否则,你今日便没有柴用了。”   刘薇胡乱地点头,还问了一下最近柴的价格,以及卖柴的人会不会克扣等等问题,终于让苏三娘相信,这么一个锱铢必较,关心商品质量,甚至还关心售后的人,肯定不会想自杀。   “她问了这么多?看来是想好好过日子了。”收到苏三娘的回报之后,李榆松了一口气。   案子结束了,虽然是不了了之。   刘薇不想死,虽然不知道将来如何。   总之,一切又回到平静到有些无聊的日常生活了。   李榆在街上买了几个香喷喷,脆绷绷的肉馅胡饼,一边走,一边吃,乐滋滋地进了衙门,溜跶进书房,打算把刘薇说的那套验看手迹的理论记下来,将来说不定有用。   不料,却见原本关好的书房门虚掩,屋里被翻得一团乱:他精心按照门类高矮精心排放的书册被人从书柜里抽出来,甩了一地,抽屉横七竖八,倒扣在地上。   连桌上那些记录着偷鸡摸狗的案卷都被人翻得一团糟。   “有贼啊!!!”从云州县衙里爆出一声绝望地呼喊。 第5章 第 5 章:啥?我很有钱?   县衙,那是什么地方!   集民生与治安于一身的中!枢!要!地!   是一县的心脏!   ——如果云州不是边境城市的话。   虽然云州县令的面子比别处那能定人生死的“破家县令”小了那么一点点,但就这么被贼闯了,也是不得了的大事!   李榆很愤怒!   经过崔九、王十对现场的认真勘测,发现屋里的东西不仅没少,还在地上发现了两枚铜钱,根据掉落位置判断,闯进来的贼人动作太大,把兜里的钱都晃出来了,钱落在已经落地的书本上,没有发出声音。   两枚铜钱耶!   能买两个带肉馅的胡饼了!   李榆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点。   除了书房之外,卧室、厨房也被翻了,依旧什么都没有少,就连盐、茶这些价格颇贵的东西都没丢。   李榆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贼人跑来翻东西是图什么。   贼人是大大方方从正门进来的,云州县令没权也没钱是全城皆知的事实,李榆可以真正做到“夜不闭户”,出门的时候,只需要把门随便插起来,不用上锁,防着猫儿狗儿别进去乱拉屎撒尿而已。   虽然什么都没丢,还赚了两文钱,但李榆还是坚持仔细观察现场,不是钱不钱的事,主要是欺人太甚!   缉盗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李榆在认真看书房的时候,忽然崔九来报:“大人,林勇家的小寡妇在门口,说要找你。”   李榆呵斥:“别小寡妇小寡妇的叫,太难听了,哪个女子愿意当寡妇!你这不是往人心窝子扎刀吗?”   “是。”崔九有点莫名其妙。   这里的男人说话一向糙得很,城里寡妇那么多,女子的名字又不让外人知道,指名道姓的时候,可不就说谁家的寡妇么,又不是真当着寡妇的面说,怎么李榆突然矫情起来了。   “兴许是她又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这里的东西你别动,我还没查验明白。”李榆扔下一句话,便匆匆出门。   崔九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谁没事要替你收拾屋子……嘁。”   “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刘薇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有新发现,也与我们无关了呀,封将军都不让我们继续往下查了。”   “子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虽然事涉军中,不可再查,若是能知道事情的全貌,将来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便可以借鉴。”   原来是想做案例集,刘薇明了:“原来如此,不过,我没有新发现,只是,我听说本地对于孤寡鳏独有特别的照顾,税项方面有优待?”   李榆亮晶晶的眸子暗了下去,原来她是来要税收优惠的。   “有的,我去给你找一下。”李榆转身进县衙。   外面摆摊卖茶水蜜饯的陈阿婆就是个寡妇,笑道:“你不用问他,问我就行。你家那脂粉铺子,不在减免范围里。”   “为什么?”刘薇问道。   陈阿婆:“赚得太多啦,像老身这种勉强糊口的小摊,才能减免。”   “能减一点是一点嘛。哪怕两个铜钱也好呀。”   陈阿婆又笑了:“哟,看来咱们李大人得了两枚铜板的事,已经全城皆知啦?”   “我随口说的,不知道他捡钱了,他捡到钱,还大声嚷嚷的吗?”刘薇不解。   “不是,今天早上啊,县衙被偷啦!他那一嗓子叫的,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以为他做噩梦了呢,他那后堂,真是老鼠见了都摇头,连半桶油都没有,贼人进去干嘛!听说啊,什么都没丢,反倒捡了两文,可真是奇了,从来没见过小偷还送钱的。”   陈阿婆说得眉飞色舞,县衙穷到被贼送温暖了,实在太好笑。   刘薇没有笑:“我刚嫁过来不太清楚,县衙很穷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对呀,平时连锁都没有,要是上了锁啊,只怕最值钱的就是锁了,哈哈哈……”陈阿婆笑得脸上皱纹挤成一团,像绽放的菊花。   不多时,李榆拿着一卷文书出来了,指给刘薇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根据规定,刘薇能免掉的税不多。   孤寡鳏独确实有优惠政策,不过仅限于年利润不超过五千钱,也就是五贯的小生意。   林勇留下的脂粉铺子,年利润至少有上万贯。   “有这么多?”刘薇很惊讶,难怪林勇这么大方,婚宴不仅在院子里摆,还在外面摆流水席,谁来了都能吃饱再走。   二皇子到底给了他多少帮衬,让他发达到这地步!   做生意比当杀手挣得还多!   她的细软都没这么多钱呢。   本来刘薇一点都不在乎免不免税,反正她是要跑路的,但是,经过了昨天晚上的“刘薇亦未寝”事件,她算看出来了:这里的人们都挺热心,怕她想不开。   只是,她有点受不了这份热情,今天是苏三娘,明天再来个张二婶,后天换朱大嫂……人人半夜三更来敲敲门,看看她有没有自挂东南枝,这日子还过不过啦!   要让她们相信自己真的不想死,想好好过日子,就得从细节出发。   哪有想死的人还专门跑来问免税政策的。   刘薇知道衙门口有不少小摊贩,这些人,就是最大的消息集散中心,她来一趟,应该很快就能传到所有好心人的耳中,千万不要再来看她死没死。   “罢了,能免则免,不能免,我便依规矩办就是了。”刘薇觉得自己的戏演完,可以走了。   也是她多嘴问了一句:“听说衙门里进贼了?”   李榆气哼哼地点头。   “还给了你两文钱?”   李榆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愤愤地瞪着陈阿婆,怎么传这么快!   陈阿婆笑眯眯地看着李榆:“小榆呀,当初你刚来,老身就说你吃着用着,菩萨送着,是好命呐!如何,说得准不准?”   “就两文钱!”李榆嘀咕。   “两文钱也是钱呀,我这一杯茶加三枚枣干才一文呢!”   李榆紧张地看了一眼刘薇,她会不会嘲笑自己没出息,捡到两文钱都兴奋地说给别人听。   刘薇果然微微皱着眉头,李榆想为自己解释一下,正在努力寻找合适借口的时候,听见刘薇问:“你跟贼人碰上了吗?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李榆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放眼整个云州城,谁这么关心过他。   方才崔翔得知县衙被盗,反得两文钱之后,也是哈哈大笑,还问他要不要索性在县衙门口放个碗,每天晚上放出去,天亮收回来,正好去买两块胡饼。   刘薇没有李榆这么轻松:“只怕那贼人还会来。”   李榆笑嘻嘻:“来干什么?送钱吗?”   “也许是要命。”刘薇语气郑重,并不像在开玩笑。   李榆不由得也收了笑容:“谁的命?”   “你的。”   “为什么?”   “要在这说吗?”刘薇环顾四周,只见大道上人来人往。   “进来吧。”   为免孤男寡女说不清,李榆还把崔翔也叫到书房。   “你刚才说,有人要我的命,是什么意思?”李榆问。   昨天刘薇只在厢房略歇了歇,今天第一次看到书房,确实很简朴,桌上只有最简单的文房四宝和一些还没有处理完的公文,连个小假山、花瓶都没有。   “刚才陈阿婆告诉我,县衙穷,是全城百姓都知道的事情,对不对?”   “噗嗤……”崔翔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李榆的脸又涨红:“我这是为官清廉,没有搜刮民脂民膏。”   崔翔怼他:“你倒是想搜呢,搜得着吗?都在永宁军大营里。”   “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很穷,贼人为什么会进来?”   “或许是外地来的?云州城关虽严,但也有商人往来,商人身上有钱,贼人或许是偷顺手了?一路偷过来,路过县衙,便进来看看?”   刘薇认真问:“今天有人报案被偷吗?”   李榆:“……”   没有,今天被偷盗的唯一受害者,就是他自己。   “而且,他的动作太大了,东西直接往地上扔,好像有恃无恐……对了,这么大的动静,你为什么没醒?”刘薇疑惑。   李榆装死:“我不知道啊。”   路过门口的王十突然转头说了一句:“大人,你忘啦?你一大早,大概卯初的时候出去找苏三娘了。”   “嗯?”崔翔猛然转头,盯着李榆,“这么早找她干什么?”   还没等李榆编出一个体面的借口,王十继续说:“她跟我抱怨说,你折腾了她好半天,差点忘记给孩子做饭了。”   崔翔:“!!!”   李榆急赤白脸地辩解:“我是让苏三娘去看看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她从千里之外嫁到这,刚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别说是她一个弱女子,就算是你,你也会不知所措!我是一方父母官,这是份内之事!别用你的龌蹉心思来揣测我!”   刘薇没有受到两人的打岔所干扰,继续说:“这么说,贼人是趁你不在的时候进来的。”   “他一直盯着你,就藏在县衙旁边,否则不会如此精确地掌握你的动向……”刘薇压低了声音,“他要的不是金银财宝,县衙里有没有多出一些以前没有,现在有的东西?”   李榆迷茫地看着她:“我新做的墨?可是,也没丢啊。”   刘薇忽然想起什么:“不,少了一块。”   李榆:“???”   “有一块,被压扁了,用来固定廖校尉的手指印!被我带回家了,但那个人不知道,在你这翻找。”   李榆吃惊:“那他会不会现在去你家找了!”   “有可能……”刘薇的脸色大变。   李榆忙安慰她:“我马上叫人去看看,便是丢了,也没什么要紧,反正这案子都轮不着我查。”   “不用!那些证物我已经收好了。家里也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不打紧。”   李榆和崔翔对视一眼,崔翔怀疑:“你家,没有值钱的东西?”   林勇一年赚那么多钱,总不能全换成金砖埋地底下了吧?   李榆更直接:“你到底做了什么?”   “嗯,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夫君给我留下了那么大一笔家产……我怕有人觊觎,就在家里,稍稍做了一点改动,给不告而入的人一点小小的警告。我查过了,法条说,无故入人室宅、庐舍,上人车船,牵引人欲犯法者,其时格杀之,无罪。”   此话一出,李榆心中咯噔一下:“你在家里装机关了?”   确实有,不过不是刘薇装的,是林勇装的,那些机关十分精巧,刘薇这几天一直很忙,没空研究怎么把它们拆掉,打算等有精力再慢慢琢磨。   如今李榆当面问,如果说没有,他当场过去就会戳穿,说这种谎没有必要。   刘薇露出无奈凄婉的表情:“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夫君给我留下那么大一笔遗产……我怕……”   李榆感到一阵头疼,刘薇说的那条法令确实存在,只是,哪怕是擅闯民宅被杀的死人,也是要埋的,而且,根据要求,是验过伤之后,由衙门出钱埋。   哪怕草席裹尸,还得买一领草席呐。   唉……本不宽裕的衙门财政越发雪上加霜。   “走吧。”李榆声音低声,“去你家看看。” 第6章 第 6 章:啥?我家被偷?   临走的时候,刘薇看着桌上的几份卷宗:“这几张纸带上吧,上面有脚印,如果贼人进了我家,地上定会留下脚印,可以比对一下。”   刘薇家里太平无事,除了第一个弓箭机关发动过,地上留下了几滴血,从出血量看,也就够做二十次滴血认亲,根本不足以致命。   “箭上涂药了吗?”李榆关切询问。   刘薇摇摇头:“没有。”   不管是毒药还是麻药,在云州都属于严控的范围,不涂药的机关还能说是为了安保和自卫,涂了药,就涉及到“这药是哪里来的”之类的问题。   刘薇惆怅地看着地上的血迹,唉,如果这个世界有DNA鉴定就好了,凭着这几滴血,把云州城里的人都抓来验一下DNA,随随便便不就能抓到凶手了!   现在别说DNA,连血型都验不出来。   刘薇沉痛地告诉他们:“证物被拿走了。”   “啊?你不会就把证物放在桌上了吧!”崔翔提高嗓门,这也太蠢了,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就这么放着。   “嗯,我想着反正连封靖平都不管了,就算是他手下的人做的,就算证据确凿,我们也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冲进军营里抓人,我也没想着能用那些东西定谁的罪,不过是留个念想,权当怀念亡夫,谁能想到,他们还会来偷证物呢。”   封靖平不让查,但是架不住崔翔的脑子里有一个神捕梦,他看的那些话本小说里,不愁吃不愁喝的大侠们,整天无所事事,就是查案。   查案多好玩、多刺激啊!   他在云州整天无聊的都快长草了。   县衙进贼的时候,他知道证物被刘薇拿走,贼人扑了个空,他还挺高兴。   岂料,刘薇家也进贼了,贼人连翻都不用翻,东西就放在桌子上。   崔翔很生气:“你好歹找个地方收起来啊!”   李榆打断他:“好了,别说了!找什么地方收也没用,衙门里被翻成什么样子,你又不是没看到。要是她家被翻乱了,她一个弱女子,又得请人收拾半天。”   道理没错,崔翔也只得闭嘴。   云州气候干得很,泥巴被踩实了,硬如砖块,人踩在上面,只会在上面的浮土留下一层很浅的脚印,风吹吹就散了。   但是,刘薇家院子里的泥地,却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而且现在已经干了。   又干又硬又清晰,简直就像是用石膏建的模。   同样的脚印也出现在了屋里的青砖地上,那串脚印直奔桌边,拿了就走,还在桌边蹭上了一道血痕。   此人应该是中了箭之后,手捂着伤口,坚持进屋,发现证物,拿了就走。   刘薇心中感叹:真是太敬业了。   “什么时候下的雨?怎么地是湿的?”崔翔困惑地抬头,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   刘薇解释道:“总不下雨,地上的浮土被风一吹,就会到屋里,我出门前在地上泼了水。”   “到我家的,跟去县衙的贼人,是同一个。”刘薇说。   崔翔蹲在地上,右手拿着印着脚印的纸张,仔细对比。   “哦哦哦,看出来了!”崔翔很激动。   此人平时走路脚掌内扣,大脚趾下的脚前掌部位甚至磨出了两个洞。   兴奋过后,崔翔又蔫了:“要是这人今天刚好买了双新鞋,把旧鞋扔了或烧了,我们也就无从查起。”   李榆安慰他:“反正我们也不可能查。”   一个寡妇家里白日进贼,她一定很害怕吧,李榆正想再安慰安慰刘薇,不曾想,她的眼睛盯着地上的脚印出神。   她又看出什么来了?   崔翔和李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来看去,也没什么特别,硬要说的话,就是鞋底的绗线痕迹有其特殊性。   “你看出什么来了?”崔翔像迫不及待翻正确答案的学生。   “这个人的个子比李大人矮一点,应该与崔大人差不多高。”   李榆伸脚蘸了一点水,踩在地上的脚印旁边,确实比脚印略大。   “光这也看不出来什么,倘若他是大脚穿小鞋,或是小脚穿大鞋,就为了让我们迷糊呢?再说,有些人就是生得奇特,个子矮小,脚却很大。”   刘薇指了指两只脚印相距的位置:“不止看脚的大小,还要看步距。个子矮的人很难走出特别大的步距,军士又不需要走淑女步,或是四方步,完全是随着本心走路,应该有作为证据的价值。如果崔先生还不信,第一个抽屉里便有尺,崔先生可以量一量。”   崔翔说干就干,拿了木尺,量了报数:“脚印长八寸,步距长二十四寸。”   “脚长大概是身高的六分之一,正常步距与身高的比例约是单步长+二分之一足迹长。两个结果放在一起,取相近的数字,此贼人的身高约为五尺五寸左右。”   “有意思。”崔翔来了兴致,拉着李榆一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量脚的大小,量步距。   “听说县衙被偷了?咦?你们在做什么?”苏三娘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正看见两个男人低着头,来来回回走路,泥巴地上留下一串水淋淋的脚印。   “来得正好!你也来试试!”崔翔兴冲冲地想让苏三娘加入。   刘薇觉得崔翔这也太鲁莽了,不是说古代女人的脚跟胸部似的,不能随便给人看么,让人看脚的大小如同调情。   不曾想,苏三娘听见能用脚印算身高,立时来了兴致,将双脚蘸了水,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刘薇:“……”   对不起,是我太封建了。   这个世界的女子没有裹小脚的习俗,苏三娘的脚就是一双天足,数据真实。   崔翔拿着尺子量了数据,写在纸上,交由刘薇计算。   “男性步距按0.45算,女性步距按0.41算……”上课时学到的那些知识,再次被唤醒。   算下来的结果,与苏三娘的真实身高只差了一寸,属于正常误差。   “还能看出什么?”李榆满怀期待。   崔翔嫌弃地看着他:“你还想知道什么?够多的啦。”   “还有年龄,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还有体重,这个贼人比李大人重。具体重多少要算一下。”   “这也能看?”崔翔双眼放光,“怎么看?!”   跟崔翔聊压强等于压力除以面积,压力=质量乘以重力加速度……是在给崔翔上强度,也是给刘薇上强度。   跟古代人说这些词,他们根本不懂。   不算了!   直接让李榆抱着石头吧。   曹冲称象法甚好。   崔翔玩上瘾,甚至企图对坐在轮椅上的刘薇下手,想测一测轮子在泥地上留下的痕迹,被李榆喝止:“够了!要玩自己找辆车玩去!”   “好嘞!”崔翔正在兴头上,搓着手,“要是早会这一招,上回丢鸡的案子,就能破了,还能给你省点钱。”   “你们这里,没破案子要罚钱???”刘薇十分惊讶,云州难道不是一个快乐摆烂的地方吗?   涉及到大官大商人的案子被限期破案倒也罢了,怎么丢鸡这种事情也要钱?   “不罚,是我们李大人解决不了案子,就自己掏钱给那个丢鸡的妇人,让她回家了。”   李榆叹气:“那你倒说说有什么好办法?她一把年纪,就靠家里的母鸡下蛋换钱度日,鸡丢了,兴许她就想不开上吊了呢?到时候就是人命案,我麻烦,你也麻烦,还让守军看笑话。”   刘薇百思不得其解,在她的概念里,掏钱捐官,就是为了刮更多的钱。但这个李榆,不仅不想着怎么搜刮,还要自己倒贴钱。   他不会是就想掏钱玩角色扮演,过过官瘾吧?   “现在已经知道这么多信息了,两位大人打算怎样?”刘薇看着他们。   李榆摇头:“不打算怎么样,人在低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只是想要证物,如今已经拿去,想来以后不会再来打扰……若你害怕……”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三娘,苏三娘会意:“你可以住到我家,我俩做个伴。”   “我相信他们不会再来了。”刘薇婉拒。   崔翔把能抱的重物都抱了一遍,留下脚印,兴冲冲地说:“我出去借个秤,你们别动我的脚印啊!”   还没出门,便迎面遇上一人,那个男人不苟言笑,神色冷峻,站姿如同一把标枪似的立在院门口,他的眼睛往院里一扫:“你们都在。”   那语气,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掏枪把院子里的人都给“突突”了,苏三娘吓得向后退了两步。   刘薇望着他:“你是?”   “请各位不必惊慌,在此稍等。”说罢,他便走了,很快又回来,在他身后,是身着便衣的封靖平。   “封将军……”李榆十分意外,上前见礼。   封靖平摆摆手,眼睛在院中其他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李县令,我今日前来,是有事相问,可否借一步说话?”   “是冯参将的事吗?”李榆问道。   “不错。”   李榆道:“这里的人,皆了解案情,只怕知道的比我还多些,若封将军有重要的事想问,留他们在场,会更好。”   “也罢。”   几人进屋,封靖平的亲兵关了院门,又关了屋门。   “喜宴上的事,我已尽知,请夫人节哀。”封靖平先向刘薇致以亲切的慰问,这一举动,让他的形象从“野蛮兵痞”跑步进化为“谦谦君子”。   “我初来乍到,有心清除军中积弊,只是须得寻个由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封靖平第一个要查的就是粮草。   大夏朝边军采取的是屯田制,云州城中有不少人的工作就是耕种军田。   在封靖平来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卫所官侵占军田,谎报产量,强迫军士和民夫为他们侵占的粮田白干活等事件,耕田的人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卖力气,闹过几回兵变。   远在京城的皇帝不明所以,只知边军造反,调了几路大军过去镇压,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当时北狄见大夏内乱,以为有机可趁,伺机叩关,被去镇压兵变的铁甲军打了个落花流水。   此战之后,云州又恢复了平静。   北狄和西戎惊异于大夏都内乱了,抽出手来打他们还能赢。   被欺压的军士也不闹了,选择继续忍气吞声:果然我们不干,有的是人干,他们杀有战功的军官,竟也没有一丝手软,我们算什么,还不是想杀就杀。   如今换了封靖平过来,他很快就感觉到不对,开始调查粮食和田亩。   不料刚查到一点眉目,负责军粮调拨的冯参将便差点死于非命,更巧的是,在冯参将的房间里,搜到了大量他侵占粮田,虚报产量的文书。   “这实在是过于巧合,而且,我也不相信,这么大的事情,是冯竹一个人做的,那根藤上不知牵扯了多少人。”   刘薇指尖轻叩着轮椅扶手,心中那点郁结忽然散了大半。原来不是封靖平有意捂案,而是另有盘算。   她抬眼看向封靖平,直言道:“将军是想借廖世涛,引蛇出洞?”   封靖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不错,廖世涛与冯竹同乡,冯竹的事,他不可能全然不知。那日喜宴下毒,只怕是他们怕冯竹被我审出什么,先一步灭口。而廖世涛,要么是同谋,要么是被人推出来的棋子。”   李榆闻言,眉头舒展了些,却仍有疑虑:“可将军既知,为何不早说?如今证物都被拿走了,如今没了把柄,还怎么查?”   “证物没被拿走。”刘薇笑着指了指床下,“我收在下面了,贼人拿走的,是我做的假货。” 第7章 第 7 章:啥?我会下毒?   “你用什么做的?”李榆数过了,他的宝贝墨块,只少了一块,用来做证据的,其他并没有少。   “泥巴,还有墨。”刘薇从院子里随便挖了点泥,又切了一点墨饼,把它化成墨汁,调在泥里,就变成了黑色的软团,软团上的指痕是她的,纸上的指痕也是她的。   “我想这证物现在用不上,或许有一天就用上了呢,还是得好好留着。但是屋里并没有什么藏东西的好地方,我就想做一套假的,想要拿证物的人拿着了假的,就不会再惦记真的了。”   封靖平啧啧称赞:“这么短的时间,能想到这样的主意,刘夫人心思缜密,真乃女中豪杰。”   苏三娘心里更是对刘薇十分钦佩,她自己就是个寡妇。   丧夫那会儿,她只觉得天塌了,整日以泪洗面,连饮食都懒进,要不是邻居几位大娘天天来探望,给她做饭,还给她喂下去,她怕是现在都不在人世了。   再看刘薇,她一个外地女子,远嫁至此,喜宴惊变,前面的事情,还可以说她在人前要撑着脸面,独自一人在家,她也不忧不惧,也不担心自己未来的前途,如此冷静的做出假证物。   果然她与林勇没有什么感情,如此,果然是不用担心她想不开了。   别人对刘薇都是夸赞,只有李榆脸上表情怪怪的,有点哀怨。   李榆看了看撅着屁股在床下摸证物的崔翔,想到刚才刘薇说她在地上挖土做的假证物。   她双腿残疾,独自一人挖土,岂不是得跪趴在地上?   李榆想象着刘薇楚楚可怜地趴在地上挖土,双手捧着土,一把一把地捧到盆子里,捧一把,擦一擦脸上的汗,泥痕蹭在她的脸上,脆弱又坚强,让人心疼……祝英台绝望地伏在梁山伯的坟上也不过如此吧。   他自己被自己脑补的场景给心疼坏了。   刘薇困惑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哀怨,也许他是在想那只鸡,在想如果早些认识自己,那只鸡就能找到了,像他这么小气的人,白掏了一笔原本可以避免的钱,肯定心疼坏了。   嗯,一定是这样的。   崔翔从床下掏出装着证物的盒子,里面的东西都好端端的放着,除了那块墨饼,被刘薇切下来一块,化成墨汁兑到泥巴里去了。   “廖世涛一党应该还有其他人。”刘薇把连闯县衙和自己家的人的身高体重,以及走路步态说了一遍。   军中人数众多,封靖平一时也想不起来符合这些特征的都有谁。   刘薇认真问道:“将军是否真的想肃清贪腐?”   “那是自然!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若是再因为粮草闹出事来,我该如何向圣上交待。”   崔翔好奇:“为何不能直接动手?听说七年前那回,并无实据,两路大军便过来镇压叛乱了。”   “你们不知道吗?当时朝廷是将此事定为叛乱,可是云州县令不远万里进京上书,将实情禀告,陛下早已将当时被冤之人悉数平反。如果我这次再次无实据,便要杀人,只怕朝中不仅没人站在我这一边,兴许还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刘薇表示理解。   法制史上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自法律诞生之始,就一直在打补丁。   补丁们的背后,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和事故。   “既然将军心意已决,我愿意为将军出一份力,把今天闯门的贼人找出来。廖世涛加上他,有两个与此事有关的人,分开审讯,得到真相的机会就大很多。”   “你?”封靖平怀疑地看着她,“你想怎么找?”   刘薇:“只要让今天清晨在云州城里的军士在我眼前走一遍,就可以了。”   云州守军人数众多,但主要集中在城外的军营居住,免得骚扰百姓。   在城里有房的人除了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军官,便是妻儿家小也在此地的拖家带口人士。   天黑城门落锁,军营与百姓人家隔开。   云州门禁极严,半夜三更,就算皇帝亲至,也绝不会开城门,这是现任皇帝的爷爷亲自下的圣旨。   下完旨还测试了一下执行力度,斩了一个违令开门的官,追究了一串责任人,云州关城门之后,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境,不可能有人进出。   某一天,谁住城里,谁住城外,这是有登记的。   住在城里的军人具体在干什么,就没人约束了,他们可以自由活动,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封靖平吩咐身边亲兵:“你让昨晚住在城里的所有人到校场,理由就说本将军要阅兵。”   士兵们有些困惑,不明白好好的为什么要阅兵。   等他们看到点将台上坐着李榆,以及等等,就顿悟了。   新来的将军要给县令下马威呗。   前天晚上的喜宴,有些刁民竟敢围着军士,不让他们走,这个李县令还有些不知好歹,想插手。   这次阅兵,即无操练,也无射箭骑马,只要从这头,走到那头,十分简单。   三千多人,就这么一个个的从刘薇的面前走过去。   看到第一千七百五十个时,刘薇轻声:“就是他。”   封靖平示意亲兵到终点去,悄悄把人带走审讯。   一开始这人还大声叫屈,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亲兵也不与他废话,直接上手扒了他的衣服,在他的胳膊上,有一道新鲜箭头留下的伤痕。   刚开始,此人还是坚定地咬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亲兵灵光一闪,告诉他,这箭头上有毒,不会让他一下子死,会慢慢死,死前无比痛苦,如同被活剐,整整七天之后,便会全身溃烂而死。   如果他肯老实说,把与他勾结的人供出来,就给他一条生路。   这人起先还不信:一个外地小娘子,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精通诱骗术的亲兵,替刘薇编了个蜀中唐门表小姐的身世。   唐门!   有机关暗器,对不对!   用毒,是不是很合理?!   亲兵和这人都没去过蜀中,也没有亲戚在蜀中,对“蜀中唐门”的一切信息来源,都出自于城里酒楼里的说书先生。   是说书先生讲过的唐门!   这下不得不信了。 第8章 第 8 章:嘿!能过太平日子了吧!   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唐门的机关暗器,以及毒药乃是天下一绝。   不仅功效各异,还有精准的定时技能。   说七天发作就第七天发作,第六天的亥时人还跟平常一样,子时一到,立刻起效。   想起说书先生讲过的那些皮破肉烂,全身烂得只剩下半副骨架,还能走路,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就是死不掉的惨样,他当即全招了。   指使他的并非廖世涛。   事实上,廖世涛十分自信,他在往纸上按手印的时候,就已经猜到李榆已经拿到了证据。   他的亲信还告诉他,李榆以及等等进了将军大帐,过了一会儿,又带着一包东西出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封靖平就是不想管这事。   这在他的意料之内,一个刚刚上任的将军,在此地没有半点根基。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谁不为自己谋点什么,大至谋粮谋田,小到拿铺子里一个胡饼不给钱,大家都见惯不怪了。   如果现在是在打仗,将军只要能打胜仗,自然会有人敬服。   太平年间,将军何以立威?要么带兄弟们发财,要么别妨碍兄弟们发财。   封靖平要是认真要肃清军纪,起码得干掉上万人。   真把这么多人都惹急了,不出一个月,京里就会收到“军中瘟疫,许多人暴病身亡”的消息,“许多人”里面包括将军及其亲卫队,是多么正常的事。   廖世涛心里稳得很,只要封靖平不找他,他就不着急。   他不急,有人急。   是冯参将身边的文书,他知道冯参将有亲戚在京中做官。   人在边城病死,谁也挑不出理来。   被人下毒致死,还有证据是谁干的,这消息要是传到冯参将亲戚的耳中,万一真的要查,万一真的查出什么来呢?   不如趁现在消息还未出云州,把证物毁尸灭迹,再把冯参将和林勇的尸体一烧,往后任凭李榆他们几个说破了天,也不能定他们的罪。   负责审讯的亲兵恐吓三连招:“张小才已经都招了,冯竹屋里的账本都是你放的,乌头也是你偷偷拿去给他的,你竟然还敢把军粮卖给北狄人!你屋里的豹皮就是证据!”   文书大惊:“不是我!”   “所有人都说是你,你说不是,谁信!按大夏军纪,你这是里通外国,当施以剐刑!”   一哄,二吓,还没到三上刑,供词便已经拿到手。   事情就如同刘薇想的那样,封靖平新官上任,认真查账,发现粮草亏空,粮田被占。   常年驻守本地的卫所官们,都知道这个套路:先立个典型打一下,让百姓和士兵知道他是个刚正不阿的好人,方便日后往自己口袋里捞。   日后如何同流合污,是日后的事。   现在封靖平放话说要抓个领头的当榜样,意思就是其他的都不抓了呗。   牺牲一个人,幸福千万家。   只是,谁也不想当这个榜样。   参与倒卖粮食、侵占军田的人本就不是一个整体。   廖世涛明面上是冯竹的同乡,两家还议亲什么的,实则他有自己的路子,赚自己的钱。   但他赚钱路径与冯竹路径相似,没有什么技术含量,随便一查就能被抓。   于是,他灵机一动:封靖平要抓一个榜样,那把事都推到冯竹身上,让冯竹成为主犯,自己不就没事了吗?   在军营里或是在冯竹家给他下毒很不方便,一打听“冯竹死前跟谁在一起吃饭”,轻轻松松被人拿下。   正好林勇要办喜宴,请了几十个军官一起去。   廖世涛大喜过望,他知道乌头中毒症状与醉酒相似,喜宴上乱哄哄,大家都忙着看新人,谁关心一个喝高了趴地上吐的宾客。   等冯竹凉了,再加上他屋里那些账册和往来信件,足可以让封靖平立榜样。   廖世涛算好了时间,看着大家都已经醉意上涌,他便把加了乌头的酒放在冯竹手边。   不曾想,酒壶刚放下,新郎就过来敬酒了,冯竹非得为难林勇,要他连喝三杯,杯子里的酒不够,冯竹就用自己壶里的酒倒进林勇的杯子。   林勇走后,冯竹的壶里也没剩多少,他叫下人将壶里的酒加满,自己喝了一口,嫌弃泡着乌头的酒有一股怪味,便再没动,所以,他只出现了中毒的症状,却没死透。   催吐之后,冯竹凭自己的本事又活过来了。   以前大家一起发财,互不干涉,现在竟然有人要他的命,那就不能忍了。   冯竹刚好一些,便主动去封靖平那里投案,将他所知的事情抖了个干干净净,主打一个“你们要我死,谁都别想活”。   八卦总是传得飞快,封靖平的后续处理很快就传到云州百姓的耳中。   他没有直接抓人,而是走群众路线,先找了那些被迫日夜在军田里耕作的士兵,让他们诉苦、指证。   同时也了解了利益链上到底有哪些人,避免抓人的时候,不明真相的士兵以为自己也会被牵连,生成哗变。   只抓首恶,不惩附从。   接着便是整肃军纪,小到在城里买东西要给钱,大到侵占军田、使唤军士做白工,都有了详细而具体的规定。   城里的百姓挺高兴,觉得来了个青天大老爷。   只有一些老人家不以为意:刚来的时候,谁还不会做做样子,日久才能见人心呐。   林勇被无辜牵连而死,封靖平愿意给刘薇一笔赔偿。   刘薇摇头:“亡夫留下的财产已经足够我度日了,我只想求将军一个通行手令。”   进出云州要提前交申请,审查完身份,确定不是奸细,才会放进去。   有资格当天进出云州的人,只有县令、县丞、县尉,就连主簿崔翔,都必须提前申请。   审查的效率要看那段时间有多少人需要进出,如果赶上春季,有大型皮货、牲畜交易,那就惨了,审个三五天都算快的。   守将的通行手令等于封靖平为刘薇做长期担保,拿到手,就可以在城门开放时间,想进来就进来,想出去就出去。   “城外有一片玫瑰田,是铺子里做胭脂香精最要紧的东西,虽有专人照管,可我刚刚接掌,若是不常常去,只怕下人会欺我寡妇无依,在田里动手脚,产出一百斤,他们报个灾荒,说只有五十,我若不时时去看着,他们说什么,我也只能信什么……”   说到这,刘薇适时地拿起小手绢,擦了擦眼角。   这话击中封靖平的心,他一个有权有官位的男人,为了查军田的账尚且费尽心思,何况一个小寡妇,下人想要骗她太容易。   封靖平心中油然升起同病相怜之意。   刘薇送给他那么多证据,助他在军中立威,稳定军心。   送她一个手令又何妨,她有那么大的产业,又是从东边嫁过来的,怎么都不可能是北狄或西戎的探子。   主意打定,封靖平便给了刘薇一块通行令牌,并将令牌式样与刘薇容貌登记入册,让守城的人核对人与令牌便直接放行。   好耶~   通行令牌到手,等腿好的那一天,就可以快乐的卷细软跑路了。   随便在什么地方躲两三年,等二皇子夺嫡失败,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过日子了。   在腿好之前,还得假装自己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人。   刘薇检查林勇留下的原材料、成品,以及账目。   本以为林勇就是个靠二皇子暗地里撑腰,才会这么有钱。   查了账才知道,他也是有在认认真真做生意的。   进出账目,干净清楚。   各种配方,也写得明明白白。   他还写日记!   主要内容是记下谁家又出了新品,与自家的什么品类有竞争。   某段时间生意不好,不好的原因是什么。   某段时间生意好,好的原因是什么。   他考虑的因素有天气、政策变动、当权者的变更、城中各位爱好的变化……   看完他的日记,刘薇感叹,难怪二皇子放心让林勇一个人在云州这么重要的地方收集情报,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除了生意之外,日记里还记了不少本地的风土人情——   云州有钱人挺多的,特别是土著。   打仗的时候,他们首当其冲倒霉。   但太平年月,这里是三国交界的交通要道。   有马匹骆驼的开起了大车行,给人送货;有力气的给人当搬运工;有武艺的给人当保镖。   有房子有地的人更开心,开酒楼和客栈。   倒是没有正规意义上的青楼,据说原来是有的。   某一年,打过仗之后,留下半城的寡妇,那些寡妇无法谋生,纷纷涌入青楼,主动卖身。   城里的男人们刚开始挺开心,仔细一琢磨,这不对啊!   城里的风气搞成这样,那我死了,我的媳妇女儿岂不是也要进青楼?   这哪行!   改嫁都比进青楼强。   要寡妇全部去死,这不现实。   于是有乡贤一拍脑袋:“从商税里抽一笔钱出来,养着那些寡妇失业的女子不就行了。”   梦想是好的,然而云州的商税只有三分之一归本地,还经常被各位军爷多吃多占。   被车子压坏的马路要修、城门城墙年年要加固,城里的井年年都要淘……这些都是从税里出。   为了减轻财政负担,以及借着京中宁贵妃力压扶桑棋士,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也不会被人指指点点的重大社会风气变化。   云州大力鼓励女子出来自谋生路,自己赚钱,但求各位别再花那点可怜的税了。   “难怪云州这么多店老板都是女人。”刘薇恍然大悟。   难怪脂粉生意这么好,敢卖那么贵。   本以为是走过路过的商人给家里女眷带,原来是本地各位大老板有需求。   胭姝堂曾有过许多竞争对手,但那些对手们都搞不到京里的高端化妆品方子,以土法做的化妆品香味不持久、使用不方便、色彩难保持。   林勇也借此游走于城中达官显贵之中,得到不少对二皇子有用的消息。   认真的他,给云州有权有势有钱的人都做了人物小传。   连李榆都有份,占了足足三行字——   李榆,字守拙,祖籍余杭,捐官。   胆小如鼠,毫无脾气,专和稀泥。   穷、小气,无实权,无买通必要。 第9章 第 9 章:嘿,准备开门营业   很难说李榆到底想不想被买通。   根据刘薇对人性的认知,应该是想的吧,不然他花钱图什么,总不能是图一个“曾在云州参与实习”的名声。   这名声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去终南山隐居,效果更好。   目前永宁军平安过度,并没有传来造反或是哗变的消息。   城里的百姓知道胭脂铺老板在新婚之夜被人害死,新娘为夫报仇,一路查到军营。   占了好些军田,权势滔天的十几个军官被枭首示众,以振军纪。   封靖平在云州城里再次重申军纪,无非是不许白吃白喝,不许强买强卖,弄坏了东西要赔,不准打人骂人,不许调戏妇女,不许粗声大气摆谱。   如果有士兵或军官违反,可以向军中告状。   公布完了,百姓们齐声叫好。   心里却不以为然,过去那些将军,刚来的时候,谁不是这样,过一阵子,该拿的、该贪的,一点都没客气。   不过,能好一阵子,总比一直好不了要强一些。   百姓们的生活照旧。   刚开始还有人讨论为什么刘薇这个从外地来,没权没势没靠山的新妇,居然能撬动那么大的利益集团。   他们不相信封靖平有心整肃军纪,他们只见过同流合污,所谓整肃,不过是给自己立一个好的形象,以便将来贪更多。   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他们相信刘薇一定是有了不得的身份,才会迫使封靖平不得不秉公处理,一查到底。   大嫂大婶旁敲侧击问刘薇,刘薇说了一通要为夫报仇之类的套话,顺便感谢封将军,感谢李县令,感谢热情的街坊邻居。   城里百姓根本不信她的鬼话,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   终于有人扒出了“真相”:“我听说,那刘娘子,是蜀中唐门的表小姐哩。”   “蜀中唐门表小姐嫁咱们这鬼地方来?”   “你家是鬼地方,林家是鬼地方吗!林勇一年挣多少钱!他们家能天天吃白面!屋里就有一口井,柴房都是满的,天天都能喝热水!”   “岂止啊,林老板身上一直都干干净净,肯定一个月能洗一回澡!”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这事就越说越真。   林老板要做生意,需要在道上有人,免得被山贼土匪打扰。   蜀中唐门要资金,林老板有的是钱。   联姻才是人间正道。   嫁个正派嫡出的小姐过来,林勇的档次还不够。   嫁个表小姐过来联姻,非常合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说过,唐门老太君八十多岁了,还面目姣好,肤若凝腻,皆因唐门精研各色药物,保养得当。   这么一琢磨,越发坐实了人们的猜想。   刘夫人的嫁妆里,说不定有唐门保养秘方。   强强联合啊!   如今林勇身死,想来唐门表小姐不会坐吃山空,必然要继承夫婿生意,不然唐门把她嫁过来的意义岂不就没了?   云州城里的女子们开始期待姝丽阁重新开张,期待会推出新品。   刘薇的腿渐渐恢复,她开始复健,想要逃得无影无踪,起码得一天之内,就要跑进西戎或是北狄的境内,然后尽快从这两国的境内出去,回到大夏。   嗯……还得为自己准备一个死得透透的假死现场,这样二皇子就不会整天惦记她了。   死得透透,不是大火,就是爆炸。   如果是在城里起火或是爆炸,热情的邻居们肯定呼啦就围上来,跑都跑不掉,城门也出不去。   需要先出城门,然后再起火爆炸。   那得设计一个延时装置。   还得弄一个假尸首。   延时装置不是问题,略懂物理的都能搞定。   只是这太平盛世,上哪儿去找一个假尸首?不管是真杀人,还是刨人坟,从古至今都是违反道德与法律的行为。   猴子的骨骼与人类相差甚远,略接近的是猩猩。   猩猩产于南方的交趾,现在这个大夏国的版图里没有交趾。   除非有去交趾做生意的商人,帮着偷摸弄一只回来。   来西北的商人是为了马匹、皮,去南方的商人是为了珍珠、象牙、犀角、玳瑁,完全不是一个行业。   想在云州遇到在交趾做生意的人,大概率是没戏,只能等回京城的时候再找人。   人同意了,他肯定手上没现货,还要再去交趾绑架猩猩,再带回京城……   按这个时间线推的话,起码得两年以后才能弄到替身。   刘薇的梦想是腿一好就跑,如今看来,只是一个美好的梦想。   总不能光跑,不管跑完以后的日子了吧。   唯一能够安慰刘薇的是,她知道当今皇帝的身体还挺好,毕竟这是一本男频小说,一千多万字,有一半时间是各位皇子们在忙着争皇位。   要皇帝直接驾崩,肯定是太子登基。   如果五皇子在太子登基后再闹,这个小说的名字就不是《我真的不想登基啊》,而应该是《谁不让我登基,我就弄死谁》。   皇帝不死,对边军的管理能力就还在,普通皇子只能往云州塞人,而不能真的做什么。   刘薇真切地希望各位细作同行们,能够懂点规矩,大家保持“河水不犯井水”的状态。   上班嘛!   混日子嘛!   没必要那么认真嘛!   根据刘薇对古人服丧期的认知,应该是守孝三年。   也就是三年之中,她什么都不干,才合乎礼仪。   岂料,刚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就开始有人问她:“刘夫人,姝丽阁什么时候开门呀?”   刘薇:“啊?不是要守孝三年吗?”   大娘:“???我大夏何时有这规矩,若是要守孝三年,不劳作,不寻营生,家里衣食从何而来?”   刘薇:“……”   有道理哦。   不少现代人的储蓄都撑不住三年没有收入,可是,林勇留下的遗产,真的够她三年不工作呀。   又有人问:“林家娘子,你皮肤真好……听说你们蜀中的女子,皮肤都水嫩白皙,不知是有什么妙方?你把妙方带来了吗?”   更多的是想买彩妆的,春天到了,天气转暖,许多人家要为自家女儿议亲,历书上说过了清明,整整两个月,有十几个“宜嫁娶”的吉日。   就算不涉及结婚,也有一个严肃的问题:春天到了,风大的要命。   本来湿度就不高,大风起兮白云飞,水汽都被吹跑了,更是干得让刘薇都受不了。   男人们大多天生大油皮,他们无所谓。   上了年纪的女人皮肤也适应了这个环境,不惧狂风吹。   小孩子们和年轻少女们是真受不了。   整天脸上两块红坨坨倒也罢了,关键是皮肤会皴裂,别看那裂的口子细细一根,又疼又痒,难受死了。   姝丽阁最厚实的护肤油是从京城运来的,京城没这么干,根本挡不住云州的风。   在没有林勇之前,这里的女人和孩子直接涂的猪油或羊油。   有了林勇之后,她们涂的是煮泡过玫瑰花、茉莉花、放了蜂蜜的猪油或羊油。   猪油和羊油只是从肥肉里炼出来,并没有做过任何的提纯。   也就是买得起面脂的人,家里条件还行,每天早晚还可以用布蘸水擦擦脸。   不然,刘薇真不敢想象她们的脸上是什么味道。   刘薇有一个美好的想法:“来都来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走不掉,不如弄点甘油?哪怕是粗甘油,也比往脸上糊猪油羊油要强吧?” 第10章 第 10 章:嘿,出门踏青郊游去   林勇一直以来走的是精品路线,还时不时搞点限量发售,还会随心所欲的关门。   四五月份玫瑰花开的时候,卖一个月的玫瑰花产品,八月桂花开的时候,就卖一个月的桂花产品。   九月就关门歇业两个月,把店门一关,不知所踪。   哪里是什么不知所踪,就是回京找二皇子述职去了。   之所以挑九月,是因为九月的北狄和西戎都在忙着折腾给牛羊配种、准备过冬的草料,没空来骚扰云州。   敌人不来,云州守军就不会有异常的调度,军田里的冬小麦正是播种的时候,不会有军事安排。   是一年里难得的最稳定时间,一个月不在也不会影响情报的收集。   林勇确实做事认真负责,记录详尽细致。刘薇看着他留下的“工作笔记”,心想他要是去搞刑侦,带教老师肯定笑眯眯的,一点都不会生气。   笔记里有记录如何做肥皂。   而甘油,就是做肥皂的副产品,林勇并没有认识到甘油的价值,而是让它与肥皂混在一处。   在笔记里,做肥皂需要的碱,是烧了草,收集的草木灰。   区区碳酸钾,碱性太弱,制成效率极低,如何能与氢氧化钾相提并论。   刘薇知道云州附近有石灰,封靖平练兵的时候,就让士兵拔了枪尖,在杆子上包了布,蘸着石灰粉练习。   有石灰,有草木灰,何愁弄不来氢氧化钾。   得知刘薇在家不是哀毁至极,痛不欲生,而是打算做新品护肤霜,各位大婶大嫂,大姑娘小媳妇时不时来登门张望一下,打听进度,顺便帮忙打水、帮她烧水……好人呐。   就是看着她们,刘薇有点紧张,总会想起了自己的导师:“论文写得怎么样了?”“文献读多少了?”“想好题目了吗?”“大纲写了吗?”   ……   在刘薇已经可以抛弃轮椅,自由活动的第五天,苏三娘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小薇,你在家啊。”   “哎~”刘薇起身相迎,只见苏三娘的手里拎着一只大竹篮,刘薇好奇:“咦,你今天怎么有空?是要去哪儿?”   “今儿清明啦,我去给我家相公送些元宝香烛,你要一同去吗?”   啊,对,清明。   刘薇完全没有觉得林勇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反正这个世界的清明又不是法定假期,她早把清明忘了个干干净净。   见刘薇家里干干净净,完全没有准备好的祭祀用品,苏三娘就猜着刘薇没想过这事。   苏三娘压低了声音:“虽说你都没见过他活着的样子,不过到底已经拜了堂,有了名头,你还是去祭一祭他,送一程,助他早登极乐,免得将来你寻了第二春,他在下面眼红,阻了你的好姻缘。”   考虑得很周到了!   出于对传统习俗的尊重,刘薇想了想,还是应该去一下,也省得别人说她太心狠了,又没改嫁,怎么清明都不去烧纸。   她拿了只篮子,便随苏三娘出门。   时值清明,外面卖纸钱元宝的流动摊贩特别多,寿衣棺材铺把纸人纸马也摆了出来。   看得人眼花缭乱。   刘薇出门看见第一个摊子便要过去买,被苏三娘拉住了:“这家不好。”   刘薇不解:“哪不好了?”   不都是纸么?   难道点不着?   那很厉害了。   高低得买几张瞧瞧,到底是什么材质。   “纸钱有碎的,元宝叠得也不仔细,歪歪斜斜,不成个体统。”   哦……   苏三娘带着刘薇走街串巷,到了另一条街的街角,这家摊子的生意确实比一路上看到所有的摊子都要好。   太阳才刚出来,都快卖完了。   “李婶仔细,从纸坊里拿来的纸,她都一张一张的挑过,有断角的,有半截的都拿出来,元宝也一个一个用力压好。”   别看这只是个小摊,李婶赚到的钱,都足够让她出现在林勇的观察记录上了。   李婶的男人是走西域的商人,一年都未必能回来一趟,李婶每天就在家里检查纸钱、叠元宝。   平时卖得少,清明、中元、冬至、春节四个日子就会把一年准备的货全部卖光,收入相当不错。   光看记录本,刘薇以为李婶也是谁家派来的奸细,不然卖纸钱元宝哪能赚得多。   现在她理解了,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置办好了拜祭用的东西,苏三娘又问:“你平时拜神仙,还是菩萨?”   “啊?”不是拜亡夫吗?怎么还有神仙菩萨的事?   苏三娘解释道:“你若拜神,便也去一趟吧,请托他们为林兄弟安排个好去处。”   嗯……就是跟上头打个招呼:赶紧给我亡夫过得好一点,这样我改嫁,他也不会使绊子。   云州城里没有庙宇寺观,刘薇还以为这里过去总打仗,死得人太多,大家发现求神拜佛的也得死,人均中世纪文艺复兴的思路,不再相信宗教的神秘力量。   结果,是她想简单了。   城里没有,是因为城里地方太小,不够排场。   都在城外呐~   道教、佛教、拜火教、景教,这几大万能型宗教都有。   还有专精垂直领域的瘟神庙、财神庙、关公庙、黑山神庙、护羊神庙……   刘薇本科考试的时候拜过达尔文和孟德尔。   硕士考试的时候拜过宋慈。   别的什么神,都是凑热闹,实在谈不上信。   刘薇想了想:“哪一个离城近一点?”   “清净观。”   “那就去清净观。”   清净观要从云州西门出去,出门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伍,守门士兵一个一个验看过所。   清明不仅是祭祖,更是踏青春游的时候,队伍里有不少小孩子,能出城玩,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容,叽叽喳喳个不停。   排在刘薇前面的那家孩子特别关心太公的口味,他坚定地说太公不喜欢吃白水煮的羊腿,要红烧的,被他妈无情戳穿:“是你喜欢吃吧!”   小孩坚定表示是太公托梦告诉他的。   他妈说:“下回让太公早点托梦给你,现在才说,来不及了。”   拿着封靖平给的通关令牌,刘薇顺利过关。   这几天的天气很暖和,城外的地皮已经长起了寸许高的小草,相比肃杀的冬天,确实让人心旷神怡。   林勇与苏三娘亡夫的坟茔相隔不远,两人各自分开烧纸。   刘薇一边烧,一边在心中默念:“我帮你找着了害你的凶手,帮你免入枉死城,你得帮我完成我的愿望,我不想卷到朝堂斗争里,我就想当一个自由自在,人见人爱的富婆,事事遂心,无往不利,这不难吧!”   正想着,火堆升起了一股小小的旋风,将周围的草屑和纸灰卷起来。   “呀,吉兆呀,你方才对他说了什么心事?他应允了。”已经烧完纸的苏三娘走过来,看见小旋风,满脸欣喜。   刘薇愣了一下,这就算应允了?不就是热空气上升,形成局部低压区,造成的自然现象吗?   “我说我想改嫁,希望他别在意。”   苏三娘感慨:“林兄弟真大度,我家那位,那么多年了都不曾松口。”   刘薇看了一下她亡夫埋的地方,位置不好,难以形成:“你得给他坟边上种一棵树,来年他肯定同意。”   “真的?要什么树?种在哪儿?”苏三娘十分期待。   “耐旱不怕冷的。”接着,刘薇又根据她那点浅薄的地理学知识,给她指了一个能让空气形成角流的地点,让苏三娘把树种在那。   就算第一回不成功,连烧几天,总能赶上起风的时候,起码能成功一回。   两人在坟前烧完纸,又向清净观而去。   观里烟雾腾腾,人山人海,都是祈福的人。   观里不仅有成年道士,还有不过十岁左右的小道童,剪烛花、清理香炉里半燃不燃的香枝,将它们送进大香炉,一并焚化。   刘薇在扑天盖地的香烛味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刺激性气味,如同燃烧火柴时的那股味道。   二氧化硫?   有人在道观里放炮仗? 第11章 第 11 章:嘿,去道观吃素斋   还真不好说。   此地有习俗,刚死了人要放炮仗,说是新魂柔弱,会被恶鬼欺负,要用炮仗的动静,把恶鬼吓跑,一直等到地府使者来接。   祭拜的时候也要放炮仗。   也许此前有谁家在道观里做法事,顺便就放了几个。   刘薇没多想,便随着苏三娘,在人群里上香。   每年祭扫的时候,清净观都人头攒动,道士们也不讲自在随缘了,这么多人,真个个自在随缘,是要出事的。   几个三四十岁的道士忙着维持秩序,不让人把香带进大殿,不让人随地大小便,还捡了几个与大人失散的孩子,安置在客房里,等着带他们出来的家人过来找。   刘薇看着他们奔走忙碌的样子,不由想起每逢节假日就要被拎去值班的各位警察、城管、环卫,便多看了几眼,想知道他们会不会被什么地方都想钻,说话根本就不听的香客气到失去理智。   其中有一个道士外貌气质相当不错,年龄大约三十五六岁,腮下几缕胡须,眼神清亮。   香客们围着他,问茅房在哪里,膳堂在哪里,请香在哪里,他都客客气气,面带笑容,温声软语,端得是亲切随和,彬彬有礼。   谁不喜欢看好看的人,刘薇又多看了一眼。   就是这在人群里多看的这一眼,让刘薇发现了异常,有一个道士的手背上有几处异常的黄色点点,身上穿的道袍在胸腹间,也有点点褐色痕迹。   刘薇对这些点点太熟悉了,黄色点点应该是硝酸喷溅,褐色点点也是,不知道是硝酸还是硫酸对棉布纤维造成的腐蚀。   古代确实有被称为“绿矾油”的稀硫酸,无聊的道士们干馏绿矾弄出来的,硝酸则是传说中的阿拉伯地区炼金术士贾比尔·伊本·海扬干馏硝石折腾出来的。   古印度更是琢磨出了类似王水的“消金水”,这故事不是印度人的赢学,而是王玄策杀穿中天竺之后,顺便记了一笔,在中文资料里一直流传。   刘薇陷入沉思,所以,这个世界的化学技术到底在哪个阶段?   不会已经能合成硝酸铵了吧……   不会其实已经合成铀235了吧……嗯,那应该不能,要是真到这一步,太子以及众皇子们还在这一亩三分地争个什么劲,早就扩土开疆去了,统一蓝星不是梦。   也许,还是停留在炼丹术、炼金术的层面。   刘薇上辈子死于实验室事故,难得重活一世,特别想给别人撑起一把伞。   她很在意道士身上手上的痕迹,看样子,可能是溶液暴沸造成的,放几块沸石嘛。   苏三娘虔诚地上完香,转头一瞧,刘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道士,她贴心地在刘薇耳边轻声道:“他姓陆,道号尘鹤,是十几年前从外地来的,然后就留下啦。心善、体贴,还免费帮人看病,打仗的时候,还帮着治伤兵,我家当家的伤重,眼看着已是不治,连我都已经放弃了,他还在想办法,真真是个好人。”   “我什么都没说啊。”刘薇不解,苏三娘平时活人感挺重的,怎么现在忽然像游戏里的NPC似的,触发了自动解说机制?   苏三娘抿着嘴,神秘一笑:“你的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你可不是第一个盯着他这么瞧的女子。”   刘薇了然,原来苏三娘是把自己当成馋道士身子的女人了。   “他不会是信州来的吧。”   苏三娘惊异:“你怎么知道?”   继而又露出“哈,我就知道”的表情:“难怪问你要去哪处寺庙,你想也不想就说要来这,原来是早就打听好了。”   冤枉,天大的冤枉。   这位尘鹤道长手上身上沾了这么多酸性物质,肯定是炼丹炼的,他又是外地来的。   刘薇知道上饶古称信州,上饶有三清山,三清山是丹鼎派的祖庭。   随便瞎猜了一下,谁曾想就猜中了。   既然已经被冤枉了,刘薇便索性放开了:“有人问过尘鹤道长,是否可以婚配?”   苏三娘摇头:“这……这我哪知道,他至今未娶,便是谁也没瞧上,谁愿意告诉别人,自己被一个道士拒绝了。”   刘薇笑而不语,问了也白问,大概率是没戏。   丹鼎派是全真一脉的,全真不能结婚。   “早上出来太早,我现在有些饿了,早点回去吧。”刘薇真饿了,她想回城里,吃醉仙楼的水晶鸡脯,五色烩肉,还有牛乳双耳炒肉片。   苏三娘拉着她:“回去太远了,就在这吃吧,这里的素斋是一绝,有不少人就算去别处上香,也要赶到这里吃饭。”   “真这么好吃?”刘薇心动了。   苏三娘来过多次,知道膳堂的位置,正要带刘薇去,忽然胳膊一紧,刘薇反拉着她,苏三娘心中疑惑,刚想说“我知道膳堂在哪。”   忽然发现刘薇拖她过去的方向是尘鹤道长,苏三娘恍然大悟,不再反抗,她喜欢刘薇,希望刘薇能过得快乐,不要沉浸在痛苦和悲伤之中。   如今见到一个清俊的道士会产生想法,说明刘薇对生活充满热爱。   “无量天尊,请问道长,现在膳堂可有饭食?”刘薇客气地向尘鹤行了拱手礼。   “往前走,右转便是。”尘鹤还礼,还的也是拱手礼,左手在外,包裹右手。这下刘薇看得很清楚,没错,他左手背上的黄色,绝对是硝酸造成的化学烧伤。   如果刘薇不是亲眼见证同学作死,她也不会对这痕迹这么敏感。   “道长,你的手怎么了?”刘薇忍不住问。   尘鹤笑笑:“不妨事,多谢挂怀。”   来找尘鹤的人不少,刘薇见他不想说,也不强求,反正想打听,总能打听得到。   “你真对他动心啦?”苏三娘小声问,她都没注意到尘鹤的手有什么异样,刘薇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刘薇一本正经:“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云州城里,能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干净的男人可不多。”   那倒是,云州最多的是士兵,整天操练,冬天一身土,夏天一头汗,夏天还能去河里洗一洗,其他季节几乎不洗,热水那是稀罕东西,洗澡也容易受凉,“偶感风寒”然后就死了的人不知有多少。   道士不一样,他们讲究不能以腌臜模样拜见各位祖师、神仙,洗澡比较勤快,身上还有檀香之类的气味,比云州城里臭烘烘的男人味儿强太多了。   “谁说不多?李县令和崔主簿不也很干净吗?”刘薇眨眨眼睛,“还是,你觉得他们两个身上有穷酸气?”   苏三娘摇头:“他们是官,我是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得太远。”   刘薇笑笑:“官与民,到底还是人。尘鹤是修道之人,将来定要成仙去的,你是凡人,若他白日飞升,又不会带着你一起。”   “谁说不能,岂不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鸡犬都能升天,我也可以。”苏三娘拉着刘薇进膳堂。   膳堂里果然人头攒动,几张长条桌旁坐满了香客,空气中飘着豆制品和菌菇特有的鲜香。苏三娘熟门熟路地找了两个空位,让刘薇坐下,自己去窗口取餐。   刘薇环顾四周,膳堂布置简朴,墙上挂着“清静无为”的字画,角落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几个道士穿梭其间,为香客添茶倒水,态度温和。   苏三娘端来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几样素菜:素烧鸡、酱面筋、清炒时蔬,一碗金黄色的豆腐,还有两碗白米饭。   “快尝尝,这素烧鸡是这的一绝,用豆腐皮做的,味道比真鸡肉还鲜。”   盘子里的素烧鸡是用黑木耳、豆腐皮与核桃仁一层一层压起来的,乍一看,确实非常像斩切成块的乌骨鸡,蒸熟以后,浇上调料便端上桌。   刘薇咬了一小口,酱香浓郁,核桃仁在里面起到了模仿鸡筋骨口感的功能,相当不错,吃起来与四喜烤麸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金黄色的豆腐比较稀罕,吃起来除了豆子之外,还有一股熟悉的香味,刘薇细细品了半天,顿悟:这不咖喱味儿么。   “这黄色是放的什么?”刘薇好奇。   苏三娘:“姜黄,对女人好,破血行气、通经止痛。颜色也吉利,这个叫金砖豆腐,做生意的人来上香,都得吃。”   刚说完,身后有人叫她:“苏婶子,你也来啦。”   苏三娘转头与熟人说话,她只觉得自己说了几句,再转过头,赫然发现,刘薇满满一碗饭就吃光了。   “这么快!”苏三娘摇头:“吃这么快,伤脾胃的呀。哎,年纪轻轻,也不知保养,下回可别吃这么快了。”   “习惯啦,我在家也吃这么快的。”刘薇笑道。   没办法,实习的时候,经常吃着吃着,就突然有事,或是赶着出报告,她吃饭的速度从半小时,压缩到十五分钟,最后三分钟就能吃完,现在要她慢下来,属实有点困难。   苏三娘见她坐在一旁也无聊,便赶她:“你出去走走吧,我与穆大娘她们一起吃。一会儿去山门那里见。”   刘薇起身出了膳堂,见一个小道士独自拎着两大桶洗净的米,十分吃力的模样,她便忍不住出手相助,帮小道士拎起一桶,往后厨走去。   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轻声说话:   “……观主说了,要加紧,京里催着呢。”   “我也着急着呢!但是连尘鹤都没顶住,你不知道,那鼎一开就炸了,一屋子蓝紫色的烟……”   “嘘,小声点。观主从京里带了新方子,说这次务必成功。” 第12章 第 12 章:嘿,道长,卖我点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呗   中国的道士,西方的炼金术士,都是世界上最早的化学家。   刘薇对于道士琢磨出硫酸、硝酸,一点都不惊讶,只是有点好奇,不知道“蓝紫色的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是“日照香炉生紫烟”那种浪漫主义形容词,还是香烟点燃后升起的那种颜色。   “多谢施主。”把米放到厨房里,刘薇看到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灶间忙碌。   看打扮,都是俗家人。   她们见了刘薇,忙接过米桶,向她道谢,刘薇得知她们都是居士,平时在家供奉神明,遇上信众来得特别多的大日子,就会来清净观帮忙。   不然就这么几个道士,在这种时候,根本就无法应对那么多人的吃饭需求,别说做菜了,光是煮粥就忙不过来。   在修养腿的这段时间,刘薇独自一人在家,每天都找“帮闲”给她从酒楼里面拿外卖,不是吃醉仙楼,就是吃云来楼。   老板都跟她熟了,知道她一个人又想多吃几种,便给她准备了拼盘,一个盘子里装三四样菜。   不过现在既然打算开始做化妆品生意,那就应该好好学学,有很多化妆品的制作过程需要加热,火不能大,也不能小。   在实验室里都用酒精灯,家里的煤气灶都不能把握好,何况大灶。   刘薇觉得好好学习一下。   她又自告奋勇留下来帮着烧火,然后,就感受到了久违的“实验室老师之咆哮”:“怎么放这么多!”   “放这么粗的柴,要烧到什么时候火才能上来,放那边细的!”   “快抽掉,火太大啦!”   “你怎么把没劈的也放进来了!”   “那是引火的草!”   ……   一通鸡飞狗跳下来,刘薇深切地感受到,可调节煤气灶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   哪怕是可以控制风门的蜂窝煤炉也比这只能靠抽柴、添柴来控制火大火小的大灶方便很多。   刘薇诚挚地感谢发达的商品经济,在这个边陲小城也有酒楼,有帮闲跑腿,才不至于让她这个瘸子在两个月前就饿死了。   等刘薇弄明白那堆草、不同粗细的柴各有什么用途之后,与帮厨的居士们终于达成了和谐的共事环境。   她们得知刘薇就是姝丽阁的老板之后,问出同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开门呀?”   她们的表情,就好像导师在问:“你什么时候开题呀?”   “快了快了!”刘薇读书的时候,从来没有让导师催过,都是她看着同学被催,自己笑嘻嘻看热闹。   哎,就是说,人不能太得意……总有一天回旋镖会落在自己头上。   坐在一边切菜的大姐问:“听说蜀地女子皮肤都白嫩细腻,是不是真的呀?”   “对。”   刘薇觉得那主要是天气原因,“蜀犬吠日”一词,充分证明蜀地的太阳着实不怎么出来露脸,可保白嫩,再加上水汽大,大到要吃辛辣的东西驱湿,皮肤自然细腻。   大姐大婶们立马来了兴致:“是涂了什么吗?”   “吃了什么?”   “我女儿的嘴唇天天裂口子,一笑就流血,流血就哭,心疼死我了,给她涂油,她一会儿就给舔没了。”   ……   刘薇给她们耐心解释气候不一样,在云州想要达成蜀地的皮肤,太难了。   但是靠护肤品可以极大的缓解不适。   刘薇都不敢说“神仙水”“A醇”之类的东西,只敢说几个自己曾经真的手搓过的护肤品功效,单这些,就把大婶大嫂们说得心花怒放。   她们看着刘薇的表情,就好像导师听见刘薇说“这篇论文,只要写成了,《Cell》《Nature》和《Science》抢着要!”   刘薇话锋一转:“做不难,只是没有材料。不知此地有没有绿矾?”   粗甘油好办,想要稍微提纯一下,就要涉及到酸化中和,那就要用到工业皇冠上的明珠——硫酸。   “有!怎么没有!”一个家里开药铺的大婶果断回答,“去年军中许多人得了烂弦风眼,我进了好些呢。”   “从你家进货,我可用不起呀。”刘薇笑道。   “不用不用,你找城西的阎老六,他就在矿上,你若是要煅好的,与他说明白,他还能帮你做。”   刘薇默默记下:千万要跟阎老六说清楚,她不要煅好的,千万不要热心地免费替她把矿石给烧了。   治病使用绿矾的方式就是煅烧去毒,把绿色的硫酸亚铁活生生给烧成了红色的三氧化二铁,她要的硫都被“去毒”了,散逸在空气中。   刘薇不动声色地像扯闲篇似的说:“这里的道长们是不是也在炼丹呢?可炼出什么来了?”   大婶大嫂们笑道:“炼是在炼……只是,没见炼出什么来。”   “谁说没炼出来,过年的花炮一年比一年好看了。”   “那倒是,我今年过年的时候,买了整整二两银子的花炮,我儿子还嫌不足,他还闹着想找赵道长学做花炮。”   刘薇好奇:“赵道长做花炮很厉害吗?”   “特别厉害,他来之前,我们的花炮只有红黄白三色,他来了,不仅颜色多了,有蓝有紫有粉,还有了形状,真漂亮~”   刘薇:“赵道长是本地人吗?”   “不是,好像是潭州人士。”   另一个大嫂马上补充:“潭州浏阳县的。”   哦,专业对口。   浏阳自古出各种火药的原材料,很久以前就有花炮工匠。   刘薇试探着问:“我也想买些,等开业的时候,晚上放一些,图个好彩头。只是这几天我看路上只有卖炮仗的,并没有卖烟花的。”   “现在?确实不好买。”   清明放炮仗,是祭祖的时候驱赶恶鬼用的。   祭祖都是白天祭。   谁家大半夜的跑坟头祭祖啊。   市场需求就是炮仗,就算是古代的商家,他们也不会违背市场经济那双看不见的大手,非得制作没什么人要的烟花。   “我想问问赵道长,他或者会有一些过年的时候没有放完的?”   赵道长也就过年的时候做一些,送给云州城里那些想放花炮,却没有钱买的小孩子玩,要送就是全送了,怎么可能还会剩下来?   不过,既然刘薇一副很想要的样子,善良的大婶大嫂们还是决定,等吃饭时间过了,就带她去见赵道长,好歹问问,万一呢。   临走时刘薇在厨房里学习了一下这个年代的调料品种,她现在已经学会烧火了,万一,将来闲得没事干,突然想做饭了呢?   自己想烹饪是情趣,跟被人逼着做饭不一样。   热情的钱婶把每样调料都包了一些送给刘薇:“如今你一人在家,想来做菜也用不了多少,外面卖货的人必得半斤起售,你如何吃得了,拿这些回去,足够你用月余了。”   刘薇道谢后,又出去找找赵道长,却发现他不在屋里,钱婶帮刘薇打听,却得知赵道长已经闭关了。   钱婶十分困惑:“这么早?前阵子还说在炼丹,丹,这就成了?”   道士摇头:“这回的丹药须得有大机缘,师兄炼了两回皆不成,便闭关以求开悟。”   刘薇心中暗想:炼了两回不成,不应该再翻翻书,或者多换几个变量,多做几回实验吗?闭关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嗯,难说。   门捷列夫做个梦,世上就有了元素周期表。   或许这位赵道长,能悟到什么有前途的东西。   钱婶还在嘀咕:“闭关?也没叫我们送饭啊。”   “闭关还要吃饭的吗?”刘薇有些意外,在她的概念里,闭关就是在一个地方不出来了,进入辟谷的状态。   不然要吃东西、要喝水。   吃了喝了,总得有排泄物。   一天要吃要喝还要拉撒,跟刘薇心中的“闭关修行”不太一样。   钱婶更加意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刘薇:“道长还要修行,就说明他还是人身,人不吃饭,可不就死了吗?”   刘薇:“……”   对哦,是我迷信了。   既然赵道长已经闭关修行,也不能再把人硬拖出来卖花炮给她。   又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绿矾油的事情。   刘薇不以为意,既然赵道长没有要送饭,说不定闭关个两三天就出来了呢?   等他修行出关,再问吧。   难得出城来一趟,不如四处看看,兴许附近长着适合做护肤品的花花草草,或是奇妙的矿石或是有趣的湖泊,那就更好了。   这里的土是碱性,附近的山上都没有高大的乔木,只有平凡的小草,刚长到刘薇的脚踝那么高。   前方不远的地方就是颇为陡峭的山坡,山坡上有山洞,刚才钱婶说过了,那里就是道长闭关修行的地方。   山洞上还有个木头门挡着,就是挡得不怎么样,并没有做得严丝合缝。   大概这就是“大道自然”的真谛,不强求。   刘薇好奇地凑到山坡前,想试试自己穿得这种布底绣花鞋的抓地力如何,能不能爬得了如此陡峭的山坡。   刚凑到跟前,她发现山坡上有几根草被压扁了,不是普通的压扁,像是有重的东西落在上面,向一个方向拖拽出的痕迹,草叶子都被磨烂了。   所以……赵道长不要帮厨的人们送饭,是因为他自己带了炉子、粮食上去做好吃的?   刘薇按捺不住好奇心,又往上走了几步,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死老鼠、臭鸡蛋翻倍的味道。   ·   ·   由于人民群众都出门祭扫,留在城里的人不多,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情几乎没有,李榆在县衙欢庆闲得无聊的一天,崔翔知道苏三娘今天肯定要去清净观,想制造偶遇,便撺掇李榆也往清净观去。   据崔翔说,清净观特别灵,李榆三跪九叩,无比虔诚,十分恭敬地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   一愿城里没有需要他处理的案子;   二愿来年涨薪,以及衙门能多收上来一点税,不要再这么穷了;   三愿能够实现他来此的目的,实在不行,好歹给条线索。   三炷香插进香炉的时候,香灰落在他的手背上,烫了他一下。   崔翔告诉他:“这是神仙听见你的愿望了,愿望会实现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大喊大叫:“不得了啦,出人命啦!”   李榆脸上瞬间变色,看了崔翔一眼:“很灵?”   崔翔毫不示弱地看回去:“怎么不灵了?这是城外。都要怪你,你为什么非得说城里没有与你相关的案子,直接说没有案子不就行了?连许愿都不知道许个大的!” 第13章 第 13 章:啊,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咱们那个县太爷,整天什么事都不干,上回林家出了人命,他半天才到,现在只怕还在县衙里躺着睡懒觉。”人群里有人在大声嘲笑李榆。   李榆听得真切,他愤怒地出声:“胡说八道!”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安静下来,一起看着他,只见李榆板着脸,眼神凌厉,想要吃人。   此时,终于有人想起,李榆再怂,也是县太爷,治不了军爷,还治不了草民吗?   普通人被人当面嘲讽都要生气呢。   所有人屏息静气,不敢吭声,等着县太爷的雷霆之怒。   李榆恼怒:“喊喊喊,就知道喊,本官这不是已经来了吗!!来得还不快吗!混帐刁民!贪心!烦人!坏死了!”   崔翔一把将他拉走:“大人,先去看看凶案现场,待回来再收拾他。”   走出几步,崔翔一脸嫌弃,压低声音:“实在没词就赶紧走吧,连骂人都骂不出新意来。”   李榆气呼呼:“等回去!你帮我想想,下回遇到这种事应该怎么说!”   崔翔:“……”   在道士闭关修炼的山坡下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那扇简陋的门口不方便站人,只有一个女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身影,无比的熟悉。   似乎在上一个命案现场也见过。   刘薇!   怎么又是你!   刘薇站在木门的门口,看着崔翔和李榆两人企图往坡上走,她大喊:“从旁边绕!别从路上走!”   所谓的路,是陡坡上靠人力挖出来,类似台阶的东西,方便踩。   没有路的地方,就是70度的斜坡,连棵能拉一把的树都没有,李榆脚下直打滑,向上走三步,往下滑一步。   崔翔忍无可忍,大步流星超过李榆,李榆满怀期待地等着崔翔拉他一把,一抬头,崔翔已经奔到木门前,伸手一推,没推开,门是关着的。   一股刺鼻的臭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崔翔扒着门缝往里瞧,只见一个穿着道袍的人倒在屋里的土床上。   崔翔又用力推了推门,门只晃了晃,并没有打开。   再定睛一瞧,一根门闩好好地挡在门背后。   崔翔第一反应:“他是自己死的?”   “那可不一定。”刘薇指着那几棵被踩坏的小草:“普通人走路只会把草踩倒,不会把草踩成这样,这是有重的东西压在上面,再往前拖造成的。”   “门后有木头挡着,我们得想办法把门撞开了。”刘薇曾试着把手指伸进门缝托起门闩,失败了。   见刘薇提裙卷袖,似乎想撞门,崔翔拦住她:“等一下。”   说着,他就跑下去,扶着三步一滑的李榆上来。   李榆十分感动,又看了一眼木门:“你们怎么不进去?”   “等你呢。”崔翔说。   “哦。”李榆伸手推门,推不动,往下一瞧,有门闩。   李榆:“……我就知道,你主动下来扶我必有缘故。”   抱怨归抱怨,手上却也没闲着,李榆从袖中掏出一把木尺,厚度刚好能塞进门缝,双手一用力,将门闩挑起来。   “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木门的构造特别简单,就在背后有两个用来挂住门闩的托架,形状就像普通的门把手少了上面半截。   整个土洞里没有窗户,只有这么一扇门。   里面的面积不大,只有一个充做床的土台子,以及一个铜盆,铜盆里还有一些已经被烧成白色的木炭。   赵道长侧倒在土台上,地上有一些呕吐物。   崔翔的目光扫了一圈:“门从里面被关着,屋里还有烧着炭,还吐了一地……赵道长是自己在屋里取暖烧炭,被炭毒闷死的?”   李榆:“不对。”   崔翔:“什么不对?”   李榆严肃:“门口新盖上去的脚印深度不对,不像是赵道长的身量能压出来的,应该是一个大胖子。”   “一眼就看出来了?”刘薇有些意外。   她知道有刑侦大神,看一眼脚印,就能做出判断,但是,上上个月,李榆还对脚印研究一无所知呢,进步如此神速。   李榆点点头:“门口脚印虽然与赵道长的差不多长,但至少有两个他这么重。”   见刘薇十分惊讶,崔翔解释道:“你当他为什么会随手掏出尺子?自从上回你用脚印和步踞推算出犯人的身高体重,他就疯了,见着谁都要量一量,让人走两圈,就连牛马羊鸡,他都不放过,天天如此!”   刘薇恍然大悟,这就是传说中的勤能补拙吧,李榆等于看了一眼例题,就高强度刷题两个月,如此下来……到底是能得到了回报。   这种执着的精神,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是一种天才,原先是她小瞧李榆了,以为他就是个躺平的咸鱼县令。   刘薇又忍不住追问:“那挑门闩的动作这么熟练是怎么回事?”   “以前有贼进县衙,为免有人打搅,把门从里面反闩上了,他在外面鬼混到半夜回来,结果进不了大门,又不敢叫人,后来就痛定思痛,练成了单手挑开门闩的绝技。”   李榆愤怒:“什么鬼混?!是钱庄被盗,我去查案!”   “查着了吗!”   “没有……”   “那不就是鬼混?!”崔翔超大声。   李榆声音更大:“这边案子还没有眉目,你东拉西扯干什么!刘夫人,依你看,那个被拖烂的草叶子,是不是也说明了什么问题?”   “有没有可能,赵道长是在昏迷不醒的情况下,或者已经死了的情况下,被人拖上来的?”   李榆摇头:“拖上来?那得很大力气,如果是带一个不会动的东西,背上来最省事。”   不管他是怎么死的,都得先验尸。   刘薇说:“苏三娘正好也在,现在应该在山门那里。”   “我去找她。”急于知道真相的李榆要往下走,被刘薇一把拉住:“让崔翔去吧,他跑得快。”   “就是。”说话间,崔翔已经一路滑溜到坡下,再一眨眼,就不见了。   李榆:“以前让他干点事,推三阻四,最后都是我去,今天转性了?”   “那不是找的苏三娘么,要是站在山门那里的是何团头,就未必跑这么快了。”   “这有什么区别吗?”李榆不明白,苏三娘守寡那么长时间,要是她愿意改嫁给崔翔,早就嫁了,不嫁就是不愿意呗,崔翔再怎么献殷勤也没用啊。   他完全不知道苏三娘不改嫁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给亡夫烧纸的时候,没有起小旋风,她认为这是亡夫不同意。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说不定崔主簿再坚持坚持,就成功了呢。”刘薇会督促苏三娘尽快给她亡夫的坟边种上树的。   不一会儿,崔翔带着苏三娘过来,还要走陡坡,刘薇对苏三娘说:“走台阶吧,该留下的痕迹都留过了。”   苏三娘很高兴,崔翔颇有不满,他还想在苏三娘爬坡的时候,拉她一把,增进感情。   在没有科学检测设备的年代,也有土法子可以判断,比如看尸斑的颜色,若是樱桃红,那大概就是了。   云州冬天很冷,家家户户都要想办法取暖,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的人不在少数,苏三娘有丰富的经验。   “不是炭毒,颜色不对。”苏三娘一眼就看出问题,“他身上的斑块是暗紫红色,倒像是中了砒霜。”   苏三娘拔下银簪,捏开赵道长的嘴,往里探,银簪却没有变黑,苏三娘皱眉,细细思索到底还有哪些可能的毒药。   刘薇跟在旁边瞧了半天,忽然开口:“我看,他是水银中毒。”   “你怎么知道?”苏三娘奇道。   “看牙。”刘薇指着赵道长门牙的齿龈交界出一道极细极短的蓝灰色线,“喏,就是这个。”   那是汞线,是汞与食物残渣里的硫化氢发生反应变成的硫化汞,这是慢性汞中毒的标志。   “还有,刚才我看到,他嘴里都烂了。”刘薇指了指赵道长的嘴。   那是急性汞中毒的标志。   “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要确定的话,只能剖腹验尸了。”刘薇说。   如果是解剖有家人的死者,得先告知家人,再上禀至州府,得到上级批文,确信必须要解剖,才能解剖。   赵道长是出家人,但他寄身在清净观,就需要告知观主。   观主玄阳子强烈反对:“赵师弟乃是羽化升仙,功德圆满,怎可把他的尸身破开?”   刘薇上前一步,想说赵道长分明就是被毒死的,是不是就是你干的,不然你心虚个什么劲?   却被李榆快她一步,李榆挡在刘薇身前,朗声道:“赵道长曾与我说过,他此生与火有缘,若是飞升必是火解,如今却并非火解,足可见赵道长之死,颇有蹊跷!”   这句话,赵道长生前与不少人说过,别人惊叹于他出色的烟花制作技能,他就会说一回,让百姓认为他是得到火神额外庇佑的人,买他的烟花,不仅图一个热闹好看,更是能得到火神祝福,来年家里不会失火。   因此,当李榆说完之后,围观的百姓一起点头称是:“对对对,就是这样。”   玄阳子还是半信半疑:“可是……”   李榆懒得再与他纠缠不清,他相信刘薇的话,想早日走完流程,以便赶紧向上头申请批文。   他朗声道:“本官到云州多年,从未在清明时来过清净观,今日为什么来了?!因为,本官感应到了赵道长!他对我说,他死得冤,无法飞升,须得本官为他辨明冤情!”   玄阳子就是不信:“我为观主,与他相交多年,他还是我请来的,他既然有冤,为什么不来找我?”   刘薇很想说:“那不就说明,是你杀了他?谁会找杀自己的凶手鸣冤。”   不过她没有证据,于是,她想出一个主意:“如果观主不信,便亲自去问问赵道长。”   玄阳子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赵道长已死,刘薇让他去问,岂不是要送他上路的意思?   刘薇:“李大人,带观主去仙洞吧,我有三急,稍后便到。”   一众人也想看热闹,簇拥着李榆和玄阳子向修行之处走去。   刘薇向人讨要了几张黄表纸,悄悄往防火用的水缸处走去。   趁人不注意,她将钱婶送给她的调料拆开一包,里面包着姜黄粉,刘薇取了一些水将它溶化,再往黄表纸上刷上一层。   此前刘薇还在抱怨云州的干燥,现在干燥的气候,帮了她的大忙,等刘薇走到土洞的时候,那几张涂了姜黄的纸已经干了。 第14章 第 14 章:啊?想破案,还得先征求同意?   赵道长的尸首已经被人抬了出来,放在地上,全身盖着布。   都说传统文化都不愿意看见死人,围观群众那是一个都不少。   要不是李榆提前安排人盯着,不让闲人靠近,围观群众里面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会凑到赵道长尸首前面,偷偷掀开盖尸布瞧一瞧。   玄阳子看着赵道长的尸首,重重叹了一口气,念了一声道号,转头看着李榆:“要让我看什么?”   李榆也不知道刘薇要让玄阳子看什么,他甚至都没想过要问一下。   刘薇让他先带玄阳子过来,他就照办了。   现在要拖时间,李榆只得故作高深,从祝融与共工大战说起,开聊火神信仰。   连崔翔都第一次感受到李榆的说书天赋,他把大家都知道的共工怒触不周山,女娲炼五色石补天的事情说得妙趣横生,精彩纷呈。   玄阳子本来想打断李榆的讲故事时间,说重点,结果被想听故事的围观群众瞪了,叫他别捣乱。   “你道这火神为何会来到人间,相助赵道长?盖因当年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其中一颗,被火神握在手中,却不慎滑落,掉入凡尘,化做一个清俊公子在凡间历情劫……你来啦。”   后面两个字是对刘薇说的。   “哎……先说完啊。”围观群众七嘴八舌,对李榆的断章行为十分不满。   李榆抖了抖衣服,正色道:“大事为先,方才我说那些,不过是想告诉各位,赵道长与火神之间的渊源。若是不赶紧帮赵道长洗清冤情,只怕火神降罪呐。”   现在云州天干物燥,正是火灾高发期,谁也不想得罪火神。   他这么一说,便无人再闹腾,要他先把故事讲完。   方才苏三娘和刘薇已经把赵道长的尸首以及周围所有可以采集的物证都采集了。   如果按现代痕检技术科的眼光看,那叫什么采集啊,根本就是瞎胡闹。   刘薇自己也知道,有很多东西,她看见了,也没管,因为采集了也没有用。   比如地上、土台上可能存在的人类毛发,拿了有什么用呢?都是普普通通的黑长直,没有任何特殊味道,没有DNA技术,根本无法知道那根头发是赵道长的,还是凶手的。   还有墙上贴的八卦图,那图上也许会有凶手留下的指纹,可是没有茚三酮,显不出来。   也许地上有被清掉的血迹,可是没有鲁米诺,显不出来。   这年头,甚至连验血型的试剂都没有,总不能滴血验亲吧。   刘薇也不想活得像神棍一样,她实在没招了。   她拿起黄表纸,对众人说:“赵道长曾告诉李大人,他有血仇难消,难以位列仙班。只要由纯阴之体询问问题,再由李大人握住赵道长的手,落在纸上,若现红色,便是真相。”   李榆:“???”   他表情木然地点了点头,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刘薇应该不会坑他……大概吧。   刘薇靠近李榆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团湿淋淋的布,以及轻声飘过的三个字:“点纸上。”   纯阴之体,自然就是刘薇,她自己说自己是八字纯阴。   刘薇问第一个问题:“赵静深,你已飞升成仙否?”   李榆握着赵道长的食指,在第一张黄表纸上点了一下,无事发生。   刘薇接着问第二个问题:“赵静深,你是否寿终正寝?”   赵道长的食指点在黄表纸上之后,纸张出现异象,被点过的地方,出现了红色的手指印。   “我滴个娘哎!”眼尖的人看见,惊呼出声。   刘薇问第三个问题:“赵静深,你是否被人害死?”   李榆换了一张黄表纸,又出现了红色的手指印。   刘薇问第四个问题:“你是在闭关的仙洞被人害死吗?”   这回手指点在黄表纸上,又没有痕迹了。   刘薇问第五个问题:“你想报仇吗?”   手指按在纸上,红色的指印再次出现。   如此往复,一共问了九个问题,有四个问题显出红色手指印,有五个问题无事发生。   “赵道长显灵了!”围观群众无不惊叹,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几个红色的指痕,颜色越来越深。   刘薇感叹:“怨气太重,神仙府不收啊。”   玄阳子看得张口结舌,他想说些什么,环顾四周,看着无比虔诚的信徒们,他深吸一口气:   “赵师弟到底是我道门中人,有些事情,我须得与你们交待清楚。此乃道门秘辛,不可与旁人知晓,请几位随我来。”   玄阳子带着刘薇、李榆等人进入他的房间,关上房门。   刚才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时,还有那么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现在,他就是一个颇为无奈的凡人。   玄阳子看着李榆:“李大人,你到底想怎么样?”   “既然有人横死,自然就要查个明白,还死者一个公道。”李榆觉得他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   “清净观在此已有数十载,如今若出凶案,只怕信众流散,再也不会来了。”玄阳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刘薇不以为意:“自古以来,寺院道观出血案的又不是没有,还有一人莫入庙,二人莫观井之说呢。能抓着凶手,才能说明世间当真有灵。”   崔翔怀疑地看着玄阳子:“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阻挠我们办案,人是不是你杀的!”   玄阳子:“施主如此说,可有凭据?”   “凭据?把你带到衙门里,七日之内,必有凭据!”崔翔不耐烦。   玄阳子冷哼一声:“刑讯逼供,如何服众?!”   “你就是欺负我们李大人好脾气!你敢在外面跟其他的官说这样的话?不用跟官说,你敢跟永宁军的校尉这么说话,我都算你这个!”崔翔伸出大拇指。   玄阳子神色坦然:“贫道就是知道李大人不与其他草菅人命的那些人一路,才会如此说。   大人!我清净观这些年,逢节必施粥,城中信众若生活困苦,来我清净观求助,贫道从未让他们空手而归!便是灾年,亦是如此!扶助鳏寡孤独之事,本应由谁做?!”   李榆嘴角紧绷,默然无语。   在这个世界里,开国皇帝立下规矩:就算无力劳作,获取生活来源之人,也不能就这么坐视他们死在路边。   有宗族的地方,由宗族负责。   若是无宗族的人,便由官府出钱发放物品,或收入养济院。   虽然遇到灾年或是兵荒马乱的时候,这规矩就形同虚设,但如今是太平盛世。   哪怕路边死了个乞丐,官府也得派人来查一查是怎么回事。   偏偏云州县衙穷得要死,李榆把自己的薪俸都倒贴进去,也捉襟见肘。   不得不说,城外这些宗教组织,尤其是广受人民群众欢迎的佛道两家,替李榆承担了至少七成经济压力。   玄阳子语气沉重:“本观年年为人请平安符,如今观中却出现血案,死者还是在本观中清修之人,这让善信如何相信本观还有护佑众生的能力?”   就连脾气火爆,要绑观主去衙门拷打的崔翔也沉默了,不知应该说什么。   刘薇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域外天魔附身在凶手身上,赵道长法力高深,一眼看出域外天魔本相,他为护云州一方平安,与天魔相斗,不幸以身殉道,精神可嘉,堪称铁血忠魂!   如今,我们要做的,便是揪出这个被天魔附身的凶手,清除魔障,赵道长便可功德圆满,羽化飞升!”   众人望向刘薇,刘薇神色凛然,眼神坚定,就好像赵道长在与域外天魔相斗的时候,她就在现场,她亲眼看到一样。 第15章 第 15 章:啊?我是文盲?   半晌,李榆才吐出三个字:“这也行……”   一向心直口快的崔翔更是不给面子:“说这么玄,真会有人信吗?”   “我只是提供一个大概的想法,具体怎么说,当然要经过观主的把控。”刘薇转头看着玄阳子。   她当学生的时候,老师给个论文的方向,她要看文献,要做大纲,确保最后能做出来成果。   难得穿越到这个世界,要是她提个方向,还要自己负责落实,那她不是白穿越了吗!   刘薇非常相信清净观这种高度参与世俗的道观,绝对有三个以上特别会说话,特别能把握心理学的高人。   “我相信以清净观的实力,观主绝对可以说服各位善信,让他们相信这一点,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来了,对吧。”   说宗教是迷信也好,麻痹也好,这一切的开端,都得有人信。   神迹不可能时时有,很多时候,拜佛求神的人,也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只要话说得好,就算事情没有真的解决,也能让人心里舒坦一些。   清净观有抽签解签业务,有三个人可以解签,这就说明,观里至少有三个人懂心理、会说话。   观主不亲自上,问题也不大。   “不过,道长,现在还操心不到道观的前途上去,还是先把你的嫌疑排除了再说吧。”   玄阳子再三阻挠破案,虽然他给的理由并非不可理解,但把他列为第一嫌疑人,也不算冤枉他。   李榆拿出他的木尺,把玄阳子的脚、步距都量了一遍,还让他去厨房背了一个大竹筐,往里放了与赵道长体重相近的石头,再测他的脚印。   对比了在木门口发现的脚印后,李榆说:“不是他,不过,也可能有同伙。”   玄阳子对李榆如此不客气的发言不以为忤,他就关心一个问题:“你们说,门是从里面关着的,若赵师弟是被人杀死,再放进洞中,门是如何关上的?”   刘薇指了指木门顶与土洞之间的缝隙:“这道缝很大了,我看见城里商人用来捆扎东西的牛皮绳,完全可以伸得进去。”   玄阳子迷茫地看着她。   一旁的崔翔已经悟了,他从地上拔了几根野草,用两根野草的叶子套住草茎,将草茎拎起来:“是这个意思吧?”   刘薇点点头:“以牛皮绳的结实程度,吊起这根门闩不成问题。”   根据李榆的计算,把赵道长尸首背上来的人,个子不高,这与一路上草叶子被拖烂的痕迹对应。   走平地的时候,赵道长的脚还能不落地,走陡坡,这个人只能任由赵道长的脚压在草上。   不巧的是,刘薇的专业方向是法医,不是痕检,对码踪学的那点专业能力,还是缘自于个人兴趣爱好。   脚印上没有特殊痕迹,她也不敢确定嫌疑人到底是谁。   刘薇有一个美好的梦想:如果嫌疑犯能像上回那个一样,在鞋上磨出一个洞来就好了。   天不遂人愿,最近清明,城里有一个超有钱的大老板,发善心做布施,给清净观的每位道长送了一双新鞋。   有些道士的旧鞋确实破的厉害,没有补的必要,收到新鞋后就扔了。   从脚印上无法精确定人,就只能再找其他证据。   按流程来吧!   谁是最后一个看见死者的人?   玄阳子不是,在赵道长还活着的时候,他就被城里一个大老板请去给亡母做法事,起坛起了三天,那三天,他就住在大老板家,有人证。   此时,李榆已经把崔九和王十叫来,与他和崔翔一起,对道观里的二十几个道士进行分开问话。   “我要去炼丹室看看。”刘薇说。   玄阳子一怔:“这……”   刘薇笑笑:“怎么?嫌我是纯阴之体,会冲撞火神,让你们炼不出丹来?”   玄阳子双手抱拳:“施主误会了,丹室里有许多东西,外人误触怕是会伤及身体。”   原来是怕傻不拉唧的外人进实验室乱摸,对不起,是我太迷信了。   “你放心,我懂。”刘薇非常自信,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比她更懂实验室操作守则!   玄阳子带着刘薇和苏三娘进入丹室。   丹室很大,里面摆着好几只大小不同的鼎,房间周围立着一圈满是抽屉的柜子,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矿石或药物的名称。   辰州丹砂、波斯青金、龟兹羊脂玉、吐火罗天青石……   还有三个满当当的大书架,摆满了各种书册、手札笔记。   刘薇信手拿出一本翻看,那是一本类似实验日记的东西,记录着要放入丹炉各种材料的重量、先后顺序、如何提取成品、过滤残渣等等。   还有服用后的感觉,简单来说,主要是跑肚拉稀脸上长痘。   这位记录者,认为这些不良反应,说明是身体里的毒素被药力逼出来了。   刘薇摇摇头,将这本实验日记放回去。   她又看了几本,不由感叹,他们真猛,真敢,真刺激!   水银蒸汽,说闻就闻!什么防护都没有。   难怪赵道长的牙龈上有慢性汞中毒的标志线,这么闻,能不中毒吗!   “炊金馔玉”这四个字在刘薇的概念里,是一个形容词,形容饮食奢华,但在这里,是字面意思。   他们吃一种被称为“金汞齐”的黄金水银化合物,认为黄金千年不腐,光亮如新,代表着长生——吃啥补啥!   他们也吃玉石,认为玉石气味甘、平、无毒、吃了以后能青春永驻、不怕寒暑、不会饥渴,还能长头发,人在临死前吃上五斤玉石溶解后的精华,死后三年,尸体还会栩栩如生。   在炼丹室里转一圈,刘薇开始有点紧张了,她担心赵道长确实不是死于他杀,而是自己吃了这堆黄金、水银,以及硅酸盐家族给吃死的……   至于为什么会被人搬到洞里。   说不定是他死前的要求,不让人打扰他飞升呢?   验尸结果也确实没有看出来有约束伤,或是反抗造成的痕迹。   丹室里有一个暗格,锁着。   玄阳子推说不知道怎么开,刘薇抬手敲了敲暗格的木板,不厚,用菜刀能劈开。   只是她不想这么做,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劈开暗格的时候,给弄坏了怎么办。   刘薇对此有深切地体验——拆快递盒的时候,美工刀的刀刃伸得长了点,一刀下去……   “刘夫人,如何了?”李榆的声音从丹室外传来,“我们问完了,听闻你们在这里,可有什么发现?”   刘薇指着暗格:“这个抽屉锁着,打不开,也不知道有没有钥匙,要是再打不开,就只能劈开了。”   李榆仔细端详着锁眼:“可否借刘夫人头上细簪一用?”   他接过银簪,在锁眼里左别、右别、再扒拉几下,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李榆挺得意:“见笑,破案的时候学的。”   再低头一看,细银簪前端变形了。   李榆露出尴尬的表情,将握着簪子的手缩回去:“这……我……等回去,我赔你一枝新的。”   “无妨,敲几下就好了。”刘薇不以为意。   “说得你好像赔得起一样。”真·家里有矿富二代,崔翔从外面进来,看着他们:“这边有什么发现?”   刘薇拉开暗格,里面摆着几本书,她拿起其中一本打开,只见里面的文字一团一团,仿佛泡开的方便面。   首先,排除英文和拉丁文。   其次排除蒙文藏文日文韩文。   ……最后,排除所有刘薇见过的外语。   李榆迫不及待在刘薇面前露脸:“我见过!”   刘薇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李榆大声:“是西域文字。”   “……能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吗?”崔翔一脸嫌弃,“你们先别动,我去找王十过来。”   刘薇好奇:“王十还懂外国语呐?”   李榆:“嗯,他家世代都是走西域的商人。”   刘薇不解:“他怎么不去?”   商人赚得很多呀。   李榆:“他是他家的小儿子,老太太舍不得,说在县衙当个衙役好,工作稳定,也安全。”   王十来了,只看了一眼:“驴唇文。”   刘薇:“???可有马嘴文?”   王十解释:“驴唇文是从贵霜人那里传过来的,好几个西域小国都在用。”   刘薇追问:“书里说的是什么?”   王十翻了几页:“我只能认出几种石头的名字,别的实在看不懂。”   石头的名字,那大概也是炼丹术点金术之类的书了。   刘薇眉头微皱:“赵道长不是从浏阳来的吗?他什么时候学的驴唇文?”   玄阳子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会。”   李榆将那些书全部打包收走:“让崔九出去打听打听。”   崔九虽然跟崔翔一样姓崔,但不像崔翔的嘴那么毒,他的性格好极了,长得又讨喜,逢人便带三分笑,一点衙役的威严都没有。   整个云州城里的百姓,哪怕是新来的暂住人口,只要跟他聊上几句,便会与他一见如故。   “等州府的公文过来还要几天时间,先把尸首带回县衙吧。”李榆说。   刘薇心中着急,如今春暖花开,放几天,尸体不就臭了么,还有好些痕迹,说不定到时候就没了。   直到她看见县衙地下那间“凌室”,里面装满了冬天存下的冰,寒气逼人。 第16章 第 16 章:啊?让人干活,给不了钱,起码得给情绪价值吧。   见刘薇看着凌室里的冰,睁大了眼睛,半天不说话,李榆热情洋溢地介绍:“这是冰,我们这冬天很冷,水就会变成这样。”   刘薇:“其实,我家那里冬天也下雪……我只是好奇,你这还挺讲究,运这么多冰过来,要多少人力。”   云州城能自然结冰的地方是距离城池两里地的永宁河。   冬天河面结冰,人与车马可以踏冰而过,以现在的凿冰效率,装满这一屋子的冰,大概要二三十个人干五六天时间。   “这是王十家送的。”李榆说,“他们家也有一间凌室,凿冰的时候就顺便帮县衙也凿了些。”   王家人舍不得自家孩子在县衙吃苦,自费给县衙的凌室准备冰块,这样,夏天的时候,王十在外巡街回县衙,就能喝上一杯冰镇的杏皮水了。   刘薇不信,这一屋子的冰,要耗费不少人力:“你一个月给王十多少薪水?”   “一百文。”李榆的声音小了下去。   “雇佣这么多人装冰块要多少工钱?”   王十大声:“什么钱不钱的,都是大家的心意,李大人是个好人!”   “真的不是他欺负人,强迫百姓为他劳作?”刘薇故意逗李榆。   李榆委委屈屈:“我说我不要!他们非要给!”   “真的是王家人自愿的,除了咱们李大人,也没谁能管得住王十了。”崔翔一边登记着赵道长尸首被放入凌室的时间,一边说。   王十家里的商队往来丝绸之路,路上难免遇上劫匪、强盗,有些是普通的散户,有些是某国国王默许的,用来向北狄西戎表衷心的纳投名状行为。   绝大多数商队被抢了就抢了,哪怕是死了人,也只能自认倒霉。   在王十刚满十六岁的时候,王十的堂哥带着商队出发,这一去就没回来,逃回来的伙计说是被路上的沙匪给劫了。   王十主意大的很,谁也没告诉,混进另一个商队里,就跟着人家走了。   父母以为他去了喜欢的姑娘家,陪人家放羊牧马,顺便谈谈恋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便也没多想。   等到永宁军突然开拔,王十的父母才知道自家儿子搅出了一场滔天大祸,他把一个部落的首领给杀了,西戎以此为借口,要替那个部落出头,与永宁军开战。   然而,北狄趁着大夏与西戎打仗的时候,偷袭了西戎王廷。   能屈能伸的西戎将军收到消息的当天便派人求和,说那个部落就是一伙沙匪,自立为王,我被骗了,咱们不打了好吗?   永宁军带着王十,以及他堂哥的棺材回来的时候,王十的曾祖母差点被他吓死,连喝了几天独参汤吊着气。   从此,王十被剥夺了一切出去瞎转悠的权力。   禁止出城!禁止踏青!禁止打猎!   上坟,必须是全家一起去,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也禁止去美丽的姑娘家!   想结婚,家里派媒人去提亲,把人娶回家来!   人被困在城里,闲逛也难受,王十遂与住在城里的西域商人学习各国语言文字,越聊越起劲,越起劲,心就越野,浪得按不住。   家里人感觉不妙,便找上李榆,希望李榆能收王十在县衙里做事,不管做什么,反正就是让他忙起来。   县衙里的车马、点心、冰块、修补……这些费用,王家都可以支付,薪水都可以不要,只求让他有个天天需要点卯的事做。   最好是让王十陷入鸡零狗碎的琐事里不可自拔。   “你怎么做到的?起码得有三百人,才能叫部落吧?你一个人杀了三百多人?”刘薇对王十仅凭一人之力干掉了一个部落的首领非常有兴趣。   王十得意洋洋:“不用杀这么多,暗杀就行了啊。”   刘薇还是很好奇:“他们在沙漠里,你就这么一路摸过去,他们完全没有发现?”   王十更加得意:“发现啦,还是他们带我去的王帐,不然,我还找不到他们呢。”   一旁的崔翔开口:“他扮成了女人,在沙匪经常出没的绿洲又唱又跳,遇上沙匪之后,他说他与那个什么什么大王曾在梦中相会,要求沙匪带他去见大王,还真把沙匪吓住了,没敢动他。”   后面的故事很简单,他在部落见到堂哥的遗物,确定没有找错人,便杀了那个大王,抢了一匹马,连夜往云州跑,不巧半路遇上了西戎兵,被抓住,当成了开战的借口。   “堂哥跟我从小玩到大,那个时候也没多想,一冲动就去了。”   刘薇:“如果是现在,你还会去吗?”   “会,但会先想个万全的主意,把家里人瞒过去。”王十语气坚定。   刘薇:“你就没考虑一下,考个一官半职,做使节,堂堂正正的出去?”   王十闭了闭眼睛,语气变得有些奇怪,细听之下,还有些咬牙切齿的调调:“是我不想考吗!”   崔翔欢欣鼓舞:“他跟我一样,是商人子弟,不能考~”   “对哦。”刘薇想起来了,这个世界,有些公职,连女子都可以考,但商人不行,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不行。   “不能考,也能为一方父老乡亲做点事嘛,除了你之外,整个县衙还有谁能有这么广的人脉,翻译出这几本书的内容?”刘薇安慰他。   “这些书收得这么隐秘,说不定就是有人想要找这几本书未果,才满怀怨恨地杀了赵静深呢,书里的内容肯定特别重要,我真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你,这案子要怎么办!”   王十被刘薇一通夸,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你放心!我已经让人把书上的内容抄了几页,在城里城外的客栈、马市打听了!不是我吹!云州方圆两百里之内,只要有一个人认得!我就能给你找出来!”   “看看!我就说嘛,若是没有王十,县衙都开不了门!”刘薇再上强度。   崔翔瞥了一眼县太爷。   李榆站在一边,丝毫没有失权的悲伤,他用力点头:“对对对!可不是嘛!对了,刘夫人,你给我的布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按在纸上会变红?”   “啊,不是怨气化血吗?”王十大为惊讶,他是真的信了。   刘薇笑着说:“没什么,就是做金砖豆腐的姜黄,还有做馍的碱水碰到一起,就变色了,喏。”   她从篮子里拿出钱婶给她的调料包,取了姜黄,再拿一点水,把碱面溶了,滴在姜黄末上,透明溶液瞬间变成淡粉红,接着越来越红。   李榆盯着水色的变化:“你怎么知道这两样东西会变红色?”   “在厨房里帮忙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   刘薇默默感谢九年义务教育,感谢初中化学老师,这是她的人生第一堂化学课上,老师做的趣味小实验。   ·   ·   人被夸,就是有干劲。   王十不仅找到了能翻译驴唇语的人,而且,还找到好几个。   这些人都是来自波斯、安息、大秦的商人的随从,白天为主人做翻译,跑皮草市和茶叶丝绸市。   晚上无所事事,主要干些花钱的勾当。   王十给得太多,他们酒也不喝了,舞也不看了,埋头翻译那几本书里的内容。   “别的暂且不用管,这几页要先翻译出来。”刘薇随手一翻,指了几页。   “为什么?”王十不明白。   “因为这几页不仅是最常翻看的,而且,还被压住,大概是为了一边看一边操作。”刘薇手上托着书,晃了晃,书本就自动翻到了那几页。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刚打了初更,翻译就把那几页翻译完了。   简单来说,那几页可以概括为:硝酸的提取、硫酸的提取,盐酸的配制,以及王水的配制。   那本书作者的名字也被翻译出来——贾比尔·伊本·哈扬。   刘薇肃然起敬。   王十看着那几页翻译件,眉头紧皱:“胡说八道,哪有能把金子溶了的水,他们肯定是在乱翻译,我要扣他们钱!”   “别扣,别扣,这是真的!”刘薇为翻译发声。   李榆接过翻译件看了几眼,也觉得内容过于离奇:石头里蒸出来的水能把金子化掉?但是人摸那些石头却没事?   他不由问道:“你怎么知道?”   刘薇:“炼丹室里有炼完石头剩下的残渣,而且,尘鹤道长的手上,有被这些石头里提取的酸液腐蚀的痕迹。”   “嗯……”李榆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说,尘鹤道长也参与了烧石头?”   刘薇点点头:“我相信赵静深肯定没有瞒着他,对了,我还听到有弟子说观主拿到了从京里来的方子,还有爆炸什么的。不知道这几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等允许剖开尸体的文书一到,我们就可以确定很多事情了。” 第17章 第 17 章:啊,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自古以来,等走流程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现代有电脑有网络,平均都要等个两三天。   在等待允许解剖的文书时,刘薇也没闲着,她把清净观的练丹室又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了各种神妙的东西,包括但不仅限于从丝绸之路运过来的玻璃器皿。   记得读书的时候,老师说过,中国之所以没有卷出工业级别的玻璃,是因为原材料的问题,中国的玻璃是铅钡材质,想要做出工业级耐热、抗热震的玻璃是钠钙玻璃。   看起来都是玻璃,其实差距极大。   用肉眼也看不出玻璃的材质是什么,不过从这些玻璃瓶罐的用途来看,大概是从西域过来的钠钙玻璃。   在交通要冲就是好,容易摔碎的玻璃都能搞来,不知道要多少钱。   刘薇一边羡慕地看着瓶瓶罐罐,一边嫌弃:这些道士,用完怎么都不刷干净!   不仅没有达成“既不成股流下也不聚成水滴”,居然还有肉眼可见的大颗粒!   素质真差。   如果这些东西给她,保证每天都擦得亮晶晶的!   长期在实验室里刷试管、烧杯,已经在刘薇的基因里刻下深深的烙印,如今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器具,越看越不顺眼,终于,她忍不住了。   她找来所有能用的刷子、粗布,把肉眼可见的坛坛罐罐都擦了一遍,顺便提取了所有能提取的指纹,与残留物。   刷玻璃的时候,刘薇心中计算:道观进了多少矿石药物、产出多少东西,以及具体的操作手法,都是有详细登记的。   用原材料,是可以计算出最终合成物的重量,如果重量大大少于登记的数量,或者登记的数量本身就有问题,是不是就可以说明,少掉的那部分重量,在赵道长的肚子里?   念头方动,刘薇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道观里满满一房间的“实验日记”,那里记录着自清净观开始炼丹之始,便留下的所有记录。   凶手未必是最近才临时起意,说不定是很久以前炼出的毒药呢?矿物毒药的有效期挺长,砒霜什么时候吃,都是砒霜。   擦了一整天的瓶子,收集到有毒化合物若干,可惜每一样都能看出纯度不高,就算吃下去,也不会死。   怎么看都不像是导致赵道长死亡的直接原因。   刘薇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打算在道观里再查看一下,有什么线索。   ·   ·   清净观里有一株桃树,是赵道长从家乡带过来的,据说年年开得灿烂,颇有灵气,今年主人死了,连桃花都开得蔫头搭脑。   香客们都说赵道长与此桃树同气连枝,人没了,连树都为之悲痛。   刘薇围着树转了一圈,就发现桃花蔫掉的原因——它快要被淹死了。   很多善信得知赵道长为了保护云州生灵,与域外天魔大战,力竭而亡,身死道消,他们便把桃树当成赵道长留在人间的灵体,特别热情地给桃树浇水。   每个人都过来浇一杯水,还有平时不怎么信的人都赶来浇一杯水,希望桃精有灵,可以保佑他。   桃树本就是喜旱不喜涝的植物,如此浇了三天,如何受得了。   刘薇对这事太熟了,她导师办公室里有六个人,每人下班前都会把杯子里的水倒进旁边的绿植里,那盆原本壮硕强大的发财树,就是这么被硬生生浇死的。   刘薇同情地看着这棵桃树:“你受苦了。”   无意间一低头,她看见土里还有一些被水冲散的绿色点点。   刘薇好奇地捡起来一块粘着绿点点的土块,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施主这是在做什么?”身后有人出声。   刘薇转头,只见尘鹤手里提一把铁锹,正向她走来。   此时已是黄昏,香客们早就回家了,过一会儿,就是晚课时间,其他道士大多在各自的房里准备。   只要动作够快够准,一铁锹拍在脑袋上,保证一声都出不来,人就死了。   刘薇全身肌肉紧绷,脸上却保持着微笑,她托起手里的土:“这里有一点点绿色,不知是什么东西。”   “是绿矾石的粉末。”尘鹤平静地放下铁锹,将桃树根旁的一圈土挖开,再取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里正是一小撮绿色的粉末。   “当初,赵师兄来时,就带着它,我说桃树于此水土不服,往年观中也想效法玄都观,种些桃树,却从未种活过。赵师兄说可以,果然成了,这株桃树开花的第一年,惊动了整个云州城,清净观也从此香火鼎盛……如今赵师兄仙去,不知观中往后会如何。”   尘鹤的眼神悲伤,满是对赵静深的思念,以及对未来的担忧。   刘薇无比同情地问道:“你与赵道长关系一定很好了?”   “是啊,他虽来得比我迟,却对我十分照顾。”尘鹤叹了一口气,慢慢把被挖开的土盖回去。   刘薇忍不住出声提醒:“桃树经不起这么浇,还是让人拦着些吧。”   “多谢施主提点。”尘鹤站起身,刘薇看着他手上的黄色点点,又问:“陆道长在此地多年,是否已经精通西域文字?”   尘鹤摇头:“能听会说一些,读写却是不能。”   “那每次蒸绿矾油的时候,都是赵道长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刘薇冷不丁冒出一句。   尘鹤下意识回答:“是……”忽然,他顿住,看着刘薇的眼睛:“施主如何知道绿矾油?”   不知是不是错觉,刘薇觉得,尘鹤握着铁锹的右手似乎用力了一些。 第18章 第 18 章:啧啧,差距啊   此时的阳光已经完全收到西边的山后,半边天空遍布着火烧云,金红灿烂。   说出“绿矾油”的刘薇,表情平静,仿佛只是闲聊。   只有尘鹤知道自己心中翻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去年秋天,一位来自西域的客商在云州病倒,高热不退,几乎不治,是赵静深将人带回清净观照顾救治,人虽救回来,却体虚乏力,无法按照原计划向东去,只得随商队打道回府。   临别时,那位客商将一本写满怪异文字的书册送给赵静深,说书中记有波斯炼金术士的溶金之术,他本想带到中原,献给皇帝,如今,他病体难支,实在走不动了,便以此书做为谢礼,感谢救命之恩。   赵静深到处找人翻译,并依照书中所述,炼取溶金水。   绿矾油,正是制作溶金水的第一步。   尘鹤原以为在云州城中知道这事的人只有他与赵静深,不想,刘薇也知道。   听闻她是蜀中唐门的人,唐门以暗器与毒药闻名,可是这些年,名头却越来越被江南霹雳堂盖过。   他有证据!   开矿山的阎老六手下几个工头,都自称来自江南霹雳堂,用火药开山的能力确实很强。   有没有可能……是她为了重铸蜀中唐门的荣光,想要从赵师兄手里偷走溶金水的配方,被赵师兄发现,从而杀害了赵师兄?!   赵师兄身上无伤痕,洞中有呕吐痕迹,分明是中毒而死。   中毒!   唐门!   那个一向什么都不管,也不信佛道的县令李榆,为什么突然这么积极,几乎在发现尸体的瞬间,就出现在观中!   一定是被她买通,想要掩盖赵师兄真正的死因!   什么剖尸检验,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这个女人,甚至还编造了赵师兄与域外天魔斗法而死的弥天大谎。   到时候就算什么都查不出来,百姓也不会怀疑什么。   这个姓刘的女人,手段了得!   她将观里搜了个遍,带走了赵师兄的书,却看不懂!   于是,就找上自己,想要打听消息!   尘鹤知道,以上都只是自己的推测,无论拿到什么地方,都不能做为证词,来指证刘薇是犯人。   他手里紧握铁锹,心中飞快转过几个主意:是用计将她留下,还是对着她的脑袋来一下?   刘薇扫了一眼他紧握着铁锹的手,连指节都发白了,可见用的力气相当大。   莫非,是尘鹤杀的赵静深,如今听见自己提起“绿矾油”,以为自己东窗事发,这是想杀人灭口?   刘薇好像不经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袖口,在袖管之下,有一个紧贴着小臂的袖箭机关,只要手指轻轻一勾,寸许长的袖箭便会无声无息地射出,她已经试过了,袖箭的力道可以射透红砖,整个尾部完全没入!   不知尘鹤颅骨与红砖,孰硬?!   刘薇站在桃树下,抬着脸,笑意盈盈:“百余年前,就有绿矾油了呀,你不知道吗?也是道士炼出来的。”   “什么?”尘鹤不敢相信,“贫道乃丹鼎一脉,如何不知此事?”   “孤刚子所著的《黄帝九鼎神丹经诀》中曾记有‘炼石胆取精华法’,石胆精华,便是绿矾油,难道你从未听说?”刘薇的语气充满悲悯。   尘鹤确实没有听说这本书,更没有听说过孤刚子,可是,刘薇说得是那样的坚定、顺溜,怎么听都不像是临时现编的。   他握着铁锹的手慢慢松开,嘴上却还不愿接受:“如果当真有此书,我为何不知?”   刘薇也不确定在这个朝代混杂的世界观里,到底有没有这本书。   她信口胡编了一个理由:“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孤刚子写成之后,便将书送进了皇宫,由于内容过于奇特,一直深藏禁中,不曾面市。”   “送进皇宫?”很显然,尘鹤没听说过这段往事。   “不错,我家家主奉诏入宫,为宁贵妃祈福治病,在宫中曾得见此书。”刘薇越编越顺口。   光这么说是没有用的,还要加入细节。   刘薇正好知道细节,不仅知道提取硫酸的细节,还知道各种失败案例、操作不当会造成的后果。   最后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尘鹤被硝酸灼伤的手:“你这手上的痕迹,是干馏硝石出的酸水溅上的吧?看样子,应该是你想把酸水加热,但是,用来煮酸水的锅有裂纹,导致酸水突然剧烈沸腾,才会泼溅出来。”   “不是!”尘鹤下意识反驳,心想此女果然是骗子,方才说什么《黄帝九鼎神丹经诀》,想来也是假的。   刘薇笑笑:“那就是你们已经蒸出了很浓的硝石酸水,想要稀释,但是,你是把水直接倒进了硝石酸水,而不是把硝石酸水缓慢加入水中,接着,引起了剧烈的沸腾。是也不是?”   尘鹤愣在原处,半天不知如何反应,刘薇说得一个字都不差。   那天,是陆尘鹤和赵静深第一次成功提纯出浓硝酸,想要再试试不同的浓度对黄金、白银、以及玉石的溶解能力。   尘鹤拿起水便往硝酸里倒,几乎一瞬间,便见酸液四溅,溅到他的手上和道袍上,幸得冲洗及时,才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那一天,他忍着手伤,一笔一划在笔记上写下:硝石精华不可加水,加之,则酸液四溅,危!   这是他的惨痛教训,清净观里也只有他与赵师兄知道。   刘薇见他半天不作声,知道自己猜对了,又继续说:“若是你将酸入水,再持续缓慢的搅拌,让水里的热气快速消散,就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什么?!   尘鹤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女子竟然说他记下的宝贵经验,是错的!   他忍不住问:“只是换一下顺序?为什么?!”   刘薇耐心解释:“你不觉得,水倒进去的时候,是浮在酸水上面的吗?”   尘鹤确实观察到了这一点,只是他没想到,水浮在酸上面代表着什么。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见过硝石精华,并且往里加过水?”   刘薇整了整衣领与袖摆,神色带着几分傲气:“岂止,绿矾油我也见过,我在家里时常帮叔伯婶嫂们做……咳,那是我家不传之秘,就不与你说了。”   尘鹤本来以为刘薇是为了秘方而杀人害命,没想到,自己当成宝的秘方,竟然早已是唐门中的常见之物。   “你也不必气馁,炼丹一道,博大精深,火药与豆腐,皆由炼丹而来,我也不过是借由家族庇荫,多看了几本书,多知道了一些事情而已。你年纪轻轻,赵道长便愿意只与你一共研习西域奇书,足可见,赵道长对你信任有加。”   刘薇说到动情处,泪失禁体质又不给面子的发作了,她眼眶微红,泪水滚落下来:“我与亡夫连一面都没见着,我尚且要为夫君讨个公道,你们之间有如此深情厚谊,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想找出真凶吗?”   尘鹤被刘薇一激,急急分辨:“如何不想!赵师兄待我恩重如山,他死得不明不白,我欲招师兄魂魄相问,可我只精于炼丹一道,于召神劾鬼,唉……实在道行不足,至今,师兄甚至不曾入梦一回……我不知如何是好。”   他脸上的痛苦表情不似作伪。   刘薇对他颇为同情:“丹鼎与符箓本就是两派,便是要召魂,也当是寻茅山道人,你又何必勉强自己。”   尘鹤苦笑一声:“茅山距此千万里,一来一回,须得数月,到时候,只怕师兄灵体已散,再问不出来了。”   “你应该知道,赵道长并非当真死于域外天魔之手,而是人为。”刘薇坚定地看着他,“世间万事,当是先尽人事,后听天命,自助者天助之。既然是人做的,必然会留下痕迹!未到穷尽一切可能,怎可就此放弃!”   刘薇昂首傲然道:“炼丹祈福,是道长的事情,搜证破案,是我……我们俗世中的事情,还没有穷尽凡人之力,便要请神召魂,只怕天道是嫌我等凡人惫懒,才不肯放赵师兄的魂魄出来!”   尘鹤怔怔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要等县衙查出结果?那位李县令上任五年以来,从未破过一桩人命案。”   刘薇震惊,不禁脱口而出:“他这么无能吗?”   尘鹤连忙解释:“不是无能,是城中人命案本就不多,五年来,大约一只手也能数得过来,而且,都是与永宁军有关,由守将自行处置。其余,不过是偷盗、争地、男女通奸……犯人都跑不出城,他只需依律判决,从未有过如此扑朔迷离之事……”   “有的!他查过人命案!”刘薇大声替李榆找回场子。   尘鹤疑惑地看着她:“何时?”   “就前几天,我新婚丈夫被人毒死。”   尘鹤依旧半信半疑:“可是,我听前来烧香的善信说,那案子是施主你自己查出来,守将封靖平亲自处理的,与他毫无关系。”   “有的!有的!”   刘薇就像一个十八线小艺人的经纪人,不管他有没有演技,能不能唱跳,脸和身材到底能不能打,反正是要寻找一切机会把手下的艺人卖出去,吹!往死里吹!   “陆道长,你只听旁人说那案子是我查出来的,是封将军一力处置的,却不知从案发到水落石出,桩桩件件,离了李大人,根本成不了事!”   “新婚夜出了人命,满院子宾客乱作一团,人人都只当新郎是醉酒暴毙,连衙门里的何仵作都敷衍了事,一口咬定是饮酒过量而死,连尸首多看一眼都嫌晦气。那时候,满院子的人,要么围着看热闹,要么嚼舌根说我克夫,谁肯为一个素不相识、刚死了丈夫的外乡寡妇多说一句话?”   “是李大人,硬是压下了所有闲言碎语,按着我的话,把整个喜宴现场封得严严实实,一桌酒菜都没让人动过,连宾客的座位、谁碰过冯参将的酒壶、谁给新郎倒过酒,都让衙役一一记了下来,半分疏漏都没有。”   刘薇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换做旁人,要么怕得罪军中的人,要么怕麻烦,早就按着仵作的话定了醉酒暴毙,草草结案了。谁会为了我这么一个瘸了腿、无依无靠的寡妇,扛着压力,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尘鹤脸上露出几分错愕,他只听说了林勇案的结果,却从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些细节。云州城里人人都说李榆是个只会和稀泥的甩手掌柜,他也一直这么以为,却没想过,那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县令,竟会做这些事。   “你说案子是我查的,可若没有李大人,我连验尸的机会都没有。”刘薇看着尘鹤,继续说道,“何仵作不肯用心验尸,甩袖子走了,是李大人连夜去请了苏三娘来。旁人都说女子验男尸不合规矩,说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是他一力担下所有闲话,说‘死者为大,查明真相才是正经,哪来那么多迂腐规矩’。”   “验尸的那间屋子,血腥味、酒气混在一起,旁人都吓得躲出去了,连衙役都只敢站在门口。他一个文弱书生,平日里连杀鸡都未必见过,却守在旁边,帮着递东西、扶尸首,连眼都没眨一下。苏三娘验到哪里,他就记到哪里,生怕漏了半点线索。我腿不好,蹲不下去,他就按着我说的,一点点翻看尸首的齿龈、指甲、四肢,半点都没嫌脏,没怕过。”   尘鹤听得怔住了。他是出家人,看淡生死,可也知道,寻常人,见了死人尸首,避之唯恐不及,更别说亲手去翻检了。那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李县令,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后来比对指纹,一百三十七个人,一千多枚手印,他一个一个对着看,眼睛熬得通红,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才揪出了那个动了酒壶的人。还有那脚印,为了能从脚印看出凶手的身高体重,他连着两个月,见人就让人走两步量步距,街上的男女老少,连牛马鸡狗都没放过,就为了查案的时候,能算得准准的,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凶手。”   说到这里,刘薇的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凛然:“那案子牵扯到永宁军的参将、校尉,连封将军一开始都压着不肯查,旁人都劝他别管了,免得惹祸上身,连县衙的人都劝他明哲保身。可他呢?硬是顶着压力,带着我去见封将军,把证据一一摆出来,哪怕被将军的亲兵围着,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也半点没怕,说‘人命关天,就算是天王老子犯了法,也得查个明白’。”   “那些军爷要封我的铺子,要拿我去军营问话,是他挡在我前面,说‘刘氏是苦主,不是犯人,有什么事冲我来’。他一个捐官的县令,手里没兵没权,在云州连军爷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却硬是为了我一个外地来的寡妇与永宁军对上。”   刘薇抬手,轻轻抚过桃树粗糙的树皮,眼眶又红了:“我与我夫君,连一面都没见过,若没有李大人,他到现在还是个‘醉酒暴毙’的名头,凶手依旧逍遥法外。我一个外乡来的瘸腿寡妇,别说查明真相了,连在云州活下去都难。”   她抬眼看向尘鹤:“李大人能为我夫君做到的,自然也能为赵道长做到。你信我,也信他一次,把你知道的、怀疑的,都说出来。相信李大人一定能查出真凶,让赵道长走得安心。”   “刘夫人,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尘鹤对着刘薇躬身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愧疚,“你想知道什么,但凡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依我所想,与赵师兄生前有纠葛、有动机害他的,有四个人,第一个是……”   “等一下,等一下,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我好记。”与声音一同出现的,是李榆,他穿着便服,肩上斜挎着一只革袋,看起来就像出来踏青采风的普通书生。   尘鹤愣了一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   他在前方引路,刘薇悄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站在那也不吭声?”   “本来是想出来相见,但是那时刘夫人正侃侃而谈,若我出声打断,太过失礼。”李榆说话文绉绉的,云淡风清,如守礼君子。   然而,装深沉不过三秒,走了没几步,李榆忍不住开口:“我真的有这么好吗?”   连全县衙最给他面子的苏三娘都没有这么夸过他。   “我说得难道不是事实?”刘薇一本正经地看着李榆。   “确实!”李榆努力把嘴角往下垂,连步伐都变成了四方步,好让自己显得更有“官威”一些。   ·   ·   尘鹤引着两人穿过观中侧廊,避开在大殿里准备晚课的道童,一路走到后院最远处的一间僻静厢房。   “过去,我与赵师兄每日晚上,都会在这里记录当日的炼丹心得……”尘鹤请李榆坐在桌前,为他打开砚台盖,注入清水,拿起墨条,缓慢研磨。   “赵师兄十分认真,就连我从未注意到的细节,也会一一询问后记录。我们一起讨论从书中发现的旧文,每月每旬有何进益……”   尘鹤说起往事,无限感慨。   刘薇沉默:原来是开组会的房间,难怪进门的时候感到紧张,还以为是屋里藏了什么暗器。   她开口问道:“平时只有你和赵静深道长两个人研究西域奇书?”   尘鹤颔首:“是,过去也有几个师弟一起,但师弟们,唉,追寻大道自然,不愿按照赵师兄的要求做。”   “会不会是你的师弟们既想要分享炼出丹药的好处,又不想按时干活,被赵道长训斥之后,便心生怨恨?”刘薇提出一种可能。   尘鹤低头思索片刻:“虽有龃龉,但应该不至于。”   “既然有过争执,那就有可能,不如说一说?到底有什么龃龉?”   刘薇看过太多的案子,都是因为一点小事闹出来的,什么牙膏应该是从中间挤还是从下面挤,过年应该先去谁父母家、孩子成绩差到底是像谁……   “真的都是一些小事。”尘鹤努力想了半天。   “有一个师弟退出,是赵师兄总是追问他‘这五日你都做了些什么?为何毫无进展?’还有一个师弟退出,是赵师兄说过他几次只会照着古书做,毫无改变,根本无法更进一步;嗯……还有一个师弟总是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浪费了许多药物,只得到一炉渣灰……赵师兄说了他几次,他就走了。”   刘薇默默点头,果然就是平平无奇的组会,无非是“本周你做了些什么,相当于你这周什么都没干呗”“你的论文创新点在哪里”“选题意义在哪里?”   为了这点事,确实不至于杀人,只会惭愧地想逃走。   尘鹤磨完墨,便坐下:“道心中所疑,共有四人。这第一人,便是观主玄阳子师兄。”   确实,刘薇与李榆的第一个怀疑对象也是他,一会儿说赵道长是羽化飞升的,一会儿又说怕影响道观声誉,越看越像。   尘鹤压低声音,“赵师兄得到那西域奇书后,玄阳子师兄起初十分支持,采买了许多药物,供我们研习。可是几天前,师兄收到京里的来信之后,态度便大不相同。”   “观主让赵师兄先为京中贵人炼取长生丹。”尘鹤苦笑,“那丹方所需药材极为珍稀,有几味甚至要远赴南海、西域才能寻得。若要凑齐这些,少说也得花费上千两银子,还有大量的人力。”   李榆皱眉:“所以观主便不愿再资助你们研究溶金术了?”   “何止是不愿。”尘鹤摇头,“他几次三番劝赵师兄暂停溶金术的研习,先集中人力物力炼制长生丹。赵师兄不肯,说溶金术若能成,其价值远胜于虚无缥缈的长生药。两人为此争执过数回,最后一次,就在赵师兄闭关前三天。”   刘薇追问:“争执内容是什么?”   “玄阳子师兄说,京中贵人催得急,若再炼不出长生丹,只怕贵人震怒,清净观在京城那边的香火缘便要断了。”尘鹤顿了顿,“赵师兄却道,炼丹之道贵在求真,岂能为阿堵物折腰?还说……还说那长生丹的方子漏洞百出,照方炼制,只怕炼出的不是仙丹,是毒药。”   李榆与刘薇对视一眼。若真如此,玄阳子确有动机——赵静深若将长生丹方子的问题说出去,或是坚持不配合炼丹,玄阳子便无法向京中贵人交代。   “第二个人呢?”李榆记下玄阳子的名字,继续问道。   “第二个,是城西绸缎庄的老板娘,柳三娘。”尘鹤说这话时,神色有些尴尬。   刘薇敏锐地捕捉到他的不自然:“柳三娘?她与赵道长有何纠葛?”   尘鹤轻咳一声:“柳三娘的独子去年得了怪病,浑身生疮,溃烂流脓,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后来她听说赵师兄精通药理,便带着儿子来观中求医。赵师兄用绿矾油调配的药水外敷,兼以内服汤药,三个月后,那孩子的疮竟好了大半。”   “这是好事啊。”李榆不解,这也能杀人?   “确是好事,可问题出在诊金上。”尘鹤叹气,“柳三娘家境殷实,为表感谢,赠了赵师兄一百两银子。赵师兄本不肯收,说治病救人是修道人的本分。可柳三娘执意要给,推拒不过,赵师兄便说,那便用这钱添置些炼丹的器皿罢。”   刘薇隐隐猜到后续:“莫非是器皿出了问题?”   尘鹤点头:“赵师兄托柳三娘家商队从西域带回一套透明器皿,说是炼丹时观察药液变化更清楚。可那套器皿……价格实在昂贵,足足花了三百两。柳三娘垫付了差额,赵师兄答应日后炼出丹药,赠她几丸作为补偿。”   “但赵师兄一直没炼出柳三娘想要的丹药?”刘薇问。   “何止没炼出。”尘鹤面露难色,“得了器皿之后,赵师兄全心扑在溶金术上,对养颜丹之类根本不上心。柳三娘催过几次,赵师兄总说‘再等等’。上月清明前,柳三娘又来催问,赵师兄被问得烦了,竟说‘妇人贪慕容颜,本是虚妄,何须丹药?静心修养便是’。”   李榆右手一顿:“这话……可着实得罪人了。”   “正是。”尘鹤道,“柳三娘当时脸色就变了,拂袖而去。后来我听观里洒扫的小道童说,柳三娘在观外与人抱怨,说赵道长拿了她的钱,却不办事,言而无信。”   刘薇沉吟片刻。为三百两银子杀人?似乎动机不足。但若柳三娘性子偏激,或是觉得受了羞辱,倒也难说。   “第三个呢?”她问。   “第三个,是个西域人,名叫阿卜杜勒。”尘鹤神色严肃起来。   李榆抬起头:“异国人?他为何要害赵道长?”   “贫道也不确定,只是觉得可疑。”尘鹤道,“他是西域一个小国的使者,那个小国叫……什么息,还是什么姑……唉,我记不清了,那些国家的名字怪得很。”   “无妨,继续说。”李榆在纸上记下。   尘鹤:“他来过几次,最后一次与赵师兄在房中说了许久的话,我依稀听见他说‘你想独吞?!’还没再仔细听清楚,他们就发现我了,我问赵师兄发生了什么事,赵师兄也不肯说。”   “第四个人是谁?”李榆已写下前三人的名字与可能的动机,将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继续追问。   尘鹤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三个字:“阎老六。”   “开矿的那个阎老六?”刘薇想起在膳堂听钱婶提过此人。   “正是。”尘鹤点头,“阎老六的矿上出产绿矾石、硝石,还有炼制还魂丹所需的一味辅料‘寒水石’。赵师兄炼丹所用矿石,多是从他那里采购。”   李榆不解:“既是生意往来,为何会结仇?”   尘鹤压低声音:“三个月前,阎老六找到赵师兄,说想合伙做生意。他说自己有矿,赵师兄有技术,若能炼出溶金水,便可大量溶解矿石中的微量金银,获利巨万。赵师兄当场拒绝,说溶金术岂能用于此等牟利之事?”   刘薇恍然。若溶金术真能提纯矿石中的金银,那对矿主来说简直是点石成金的神技。阎老六被拒,恐怕不会甘心。   “还有一事。”尘鹤补充道,“阎老六手下有几个工头,自称是江南霹雳堂出身,擅长用火药开山。他们曾向赵师兄请教过火药配比的改良之法,赵师兄与他们讨论过几次,但后来发现他们是想配威力更大的火药,用于……用于盗墓。”   李榆倒吸一口凉气:“盗墓?”   “赵师兄大怒,斥责他们伤天害理,从此再不与他们往来。”尘鹤道,“阎老六为此亲自来道歉,说手下人胡来,他已严惩。但赵师兄不信,说阎老六若真不知情,怎会纵容手下钻研此道?两人闹得很不愉快。”   刘薇将四人逐一在心中过了一遍:玄阳子为保京城香火缘,柳三娘为钱和面子,阿卜杜勒鬼鬼祟祟,还与赵道长发生过冲突,阎老六为巨利和手下被斥。四人皆有动机,也都有机会接触赵静深。   她看向尘鹤:“陆道长,你方才说,赵道长闭关前,玄阳子观主与他争执过。那之后,赵道长可有什么异常?”   尘鹤思索片刻:“争执后第二日,赵师兄便说要闭关。我觉得奇怪,溶金术正到关键处,为何突然闭关?赵师兄只说心有所悟,需静思几日。我还问他是否需要送饭,他说不必,自己带了干粮。”   “带了干粮?”刘薇追问,“多少日的分量?”   “约莫三五日。”尘鹤道,“我当时还想,三五日能悟出什么?现在想来……莫非赵师兄不是自愿闭关?”   李榆放下笔,神色凝重:“若赵道长是被人胁迫进入洞中,或是被骗入洞中下毒,那么凶手必须能让他放下戒备。这四人中,谁最有可能?”   尘鹤犹豫道:“玄阳子师兄是观主,赵师兄对他虽有不满,但面上总是恭敬的。柳三娘是女眷,赵师兄不会单独与她相处。阿卜杜勒是外邦人,赵师兄对他多有提防。至于阎老六……赵师兄已与他生隙,恐怕也不会轻易信他。”   刘薇却想到另一件事:“陆道长,赵道长闭关那几日,你在做什么?”   尘鹤一怔,脸色微变:“刘夫人这是……怀疑贫道?”   “例行询问罢了。”刘薇语气平静,“命案侦缉,所有与死者相关之人都需问明行踪。陆道长与赵道长关系最近,更该说清楚,以免惹人猜疑。”   尘鹤深吸一口气,道:“赵师兄闭关那三日,我一直在丹室记录前次炼丹的数据,整理笔记。观中几位师弟都可作证,他们每日送饭时,都见我在丹室。”   “晚上呢?”刘薇问。   “晚上……”尘鹤顿了顿,“晚上我回房歇息,无人作证。”   李榆盯着他:“也就是说,赵道长闭关的三日里,你白天有人证,晚上独处?”   尘鹤摇头:“贫道不知。”   刘薇却注意到,他说“不知”时,眼神有一瞬闪烁。   她不动声色,转开话题:“那洞中烧炭的铜盆,可是观中之物?”   “是。”尘鹤点头,“每个闭关洞中都备有铜盆、炭火,用于取暖。”   “炭是从何处取的?”   “观中统一采买,存放在柴房旁的炭屋。”   刘薇心中记下。若凶手要下毒,可能是在炭中动手脚。汞加热会产生剧毒蒸汽,赵静深洞中呕吐物有汞中毒迹象,或许与此有关。   李榆将记录整理好,道:“今日多谢陆道长。这些线索,本官会逐一查证。还请道长暂时莫要对他人提起此事,以免打草惊蛇。”   尘鹤起身行礼:“贫道明白。”   刘薇为难地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么晚了,城门已关,不知观中可有房间,可以留宿?”   尘鹤:“有,只是有一点,刘夫人乃是女子,本观之中,并无坤道,入夜后,还请不要四处走动,免有不便。”   “明白,明白!”刘薇连连点头。   离开厢房时,天色已完全暗下。观中灯火点点,晚课的诵经声隐隐传来。李榆与刘薇并肩走在廊下,半晌,李榆低声问:“你觉得尘鹤可疑吗?”   刘薇沉吟道:“他有所隐瞒,但未必是凶手。他手上和道袍上的腐蚀痕迹,确实是操作不当所致,若是他下毒,何须亲自接触酸液?不过……他晚上无人作证,这是个漏洞。”   李榆点头:“明日我便派人去查!玄阳子、柳三娘、阿卜杜勒、阎老六,还有尘鹤,一个都不能漏。”   “不如,今晚先查一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刘薇一向是一个行动派,有了线索,就想好歹做点什么,不然搁在心里,只怕她今天晚上都要睡不着。   断案本就是李榆的份内事,如今刘薇比他还积极,他感到十分惭愧:“好,你在房间里安歇,我去查。”   “我也去,两个人,四只眼睛,能看见的东西多一些。”开玩笑,要刘薇蹲在屋子里等消息,那不是要憋死她了。   李榆微微一怔:“可是,尘鹤不是说……”   “他说入夜后不要走动,现在还没入夜呢。”在新世纪熬夜战士刘薇的眼中,过了十二点才叫入夜,现在甚至还没打初更,也就是晚上七点还没到,多少公司单位还没下班,高三生的晚自习甚至还没开始,叫什么夜!   李榆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阻止她。   她说现在没入夜,那就是没入夜!   赵道长平日在膳堂吃饭,如果有贵客,他就会与贵客在另一处小间里边吃边聊。   从尘鹤供词中可以得知,整个清净观的炼丹大业,几乎是由赵道长一人撑起来的,美容养颜、疑难杂症……城里大夫管得了的事,他能管,大夫管不了的事,他还能管。   因此那间小屋的使用率颇高。   “你说那个桃花丸,当真有如此奇效?”李榆看了几页赵道长的手札,上面记录的内容,别说寻常女子,连他都心动了。   自古以来,“肤若凝脂、面如冠玉”就是夸人的好话。   赵道长炼出来的“桃花丸”,当真能让人皮肤变得白皙、透亮,脸颊还会微微泛红。   刚才李榆险些想问尘鹤:“你会炼吗?能卖给我一些吗?”   打消他询问想法的原因是价格,那小小一丸,竟要他三成月俸。   吓人!   刘薇已经看过桃花丸的方子,知道达成疗效的原理:“效果真的有。不过,要是拿命换,你要吗?”   “什么?”李榆震惊。   “你以为桃花丸为什么是粉红色?里面有朱砂!能让人变白的东西,是砒霜。”   “啊?!人吃了砒霜,那不就死了吗?”李榆对砒霜的认知,还停留在毒死人的阶段。   “少吃一点,就不会马上死,会慢慢累积,吃个几年才会死,不过,那样就看不出来死因了。”   “如此说来,赵静深岂不是在害人?!”李榆十分愤怒,“怎么能让人吃毒药?”   “现在他已经死了,会炼桃花丹的没几个,你下令让他们不要再炼不就好了。”刘薇在小房间里转了几圈,没有发现有打斗痕迹,也没有任何异常,正想离开,忽然看见一个小道童手里提着灯笼,怯生生地站在门外。   “两位施主为何在这里?”   小道童认得两人,赵师兄死后,这两人在观里待了好长时间,又是问话,又是蹲在地上看脚印,又是让人一个一个上秤称体重。   年纪小些的师兄弟们都传:赵师兄是被域外天魔所杀,如今那天魔没有走,而是受了伤,附在其中一位师兄弟身上,若是体重超过许多,便是被附身了。   若是揪出来,观主便要以飞剑将天魔钉死在法阵中。   过年前后几个月,许多善信带了吃食过来,除了供奉神明祖师之外,还给他们的。   他年纪小,师兄们都让给他,他快乐地吃了许多炸供,水喝得少,好些天没拉,光进不出,身子重了九斤!   上秤一报数,师兄们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修符箓的师兄最直接,当机立断,从袖子里掏符咒就要往他脑门上贴,差点把他吓哭。   幸好这位刘夫人挡在他身前说:“我见这孩子眸正神清,绝不可能被天魔附体,只怕是过年这阵子油炸的东西吃多了吧?”   有她开口,才拖到管厨房的师兄赶来,证明他这段时间确实吃了好多油炸点心,这才让他洗脱被天魔附体的嫌疑。   他对刘薇有感激之情,因此就算看见这对孤男寡女在黑灯瞎火的小房间里独处,他也没有大叫出声。   刘薇和颜悦色地问小道童:“别怕,静深道长死后仍有怨气未散,托梦给李大人,我们便过来看看静深道长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两人说话时,李榆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札,翻到其中一页,问道:“你叫天阳,对吧?”   小道童点点头,嗫嚅道:“上次已经问过我了。我是吃胖的,不是天魔附体。”   刘薇笑道:“别怕,没人说你是。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呀?”   “这个房间一直都是我打扫。”   刘薇:“这几天还有人在这里吃饭吗?”   “没有,赵师兄仙去后,便无施主来观中留宿了……除了你们。”   刘薇:“还没有发现赵师兄仙去的时候,你最后一次打扫房间,有什么发现吗?”   小道童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在我打扫之前,有人打扫过了,但是打扫得很不干净。”   “哦?怎么不干净?”刘薇追问。   “桌子上有油、地砖缝里还有臭臭的糊糊,像是人吐出来的东西,我擦了好几遍,才擦掉。”小道童一脸不满。   现在,无论是桌上的油,还是地砖缝里的臭糊糊,都已经被勤劳的小道童擦了个干干净净。   什么痕迹都没了。   刘薇转头问李榆:“上回查的时候,怎么没查到这吗?”   李榆赶紧翻手札,上面记录着崔九对小道童的询问记录。   就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你最后一次见到赵道长是什么时候?   第二,昨天你在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   小道童一直忙着招待香客,跟着师兄们忙前忙后,好多人都看见,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他年纪太小,以他的能力,想要不依靠任何外力的帮助,想要搬动赵静深的尸体,是绝不可能的。   于是崔九便没有多问,确定犯人不是他之后,便转头去问下一个了,没有追问小道童在打扫房间的时候有什么意外发现。   刘薇看了李榆一眼:“你们衙门里一半的衙役,办事都这么草率?”   李榆的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低着头,不敢看刘薇一眼。   眼睛死死盯着手札上崔九那潦草敷衍的两行问话记录,先低声认了错:“是我的疏漏。”   其实不能怪他,他尽力了,在对道观中人进行调查之前,他对崔九和王十说,但凡与赵静深相关的人,哪怕是洒扫的道童、烧火的杂役,都要问得刨根问底,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不能放过。   如果只是被人当众嘲笑倒也罢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被嘲笑。   可是刚才,刘薇在尘鹤面前,把他说得天上有,地下无,连他自己都从未觉得自己有这么好。   这么快,他就让一个对自己抱有巨大期许的人失望了。   这个认知让李榆全身像被针扎似的难受。   李榆深吸一口气,试图补救:“天阳,你再好好回想一下,除了桌上的油迹、地砖缝里的呕吐物,那一日你打扫时,还有没有别的不对劲?比如杯盏碗筷的数目不对?或是多了、少了什么平日里不会放在这屋里的东西?”   小道童抿着嘴,眼睛望着天花板,哼唧了半天,摇摇头:“没有了。”   天塌了,补救的机会没了。   李榆都不敢看刘薇的表情,忽然,他感觉到刘薇蹲在一把交椅背后,深情地看着什么。   刘薇悠悠开口:“你们这里桌椅被弄坏了,要告知管事的人吗?”   “坏了?”小道童困惑地跑过去,盯着刘薇指着的地方,那里的漆面掉了一大块。   李榆心想,这么小一块,又不是椅子散架了,这么小的孩子肯定马马虎虎没注意到,怎么会上报?   小道童开口:“哦,这个呀,我知道,就是赵师兄失踪那一天坏掉的。我已经告诉师兄了。”   李榆:“!!!”   他不敢相信,他追问:“你怎么注意到的?是不是当时椅子倒在地上?”   “不是呀。”小道童奇怪地看着他,“掉漆的地方要是不补上,会裂开,还会翘边,根本不能拿来待客,师兄肯定会怪我。我每天都要检查一遍的。”   刘薇又看了一眼李榆,对小道童说:“你小小年纪,做事便这么认真仔细,将来必成大器。”   李榆用力点头:“崔九确实差远了!” 第19章 第 19 章:啧啧,你们道观就这么把王水随地乱倒的吗   刘薇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把交椅背后留下的痕迹:漆面剥落处露出浅色的木质,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撞在什么硬物上面,磕坏的。   “天阳,你发现椅子掉漆的时候,椅子在什么位置?”刘薇问道。   天阳想了想:“就和平时一样呀,放在桌子旁边。”   李榆也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摸掉漆处的边缘:“痕迹还很新,木胎的颜色都没有变,边缘也很锋利。”   “对呀,就是三天前才掉的。”天阳觉得这个大人很莫名其妙,都说过了,他怎么还在说重复的话。   刘薇看着那块痕迹,眼睛在桌子附近,与椅背磕伤的同等高度,寻找痕迹。   现在就只能期待椅子不是摔在地上。   在天阳连续三天,孜孜不倦地擦洗之下,椅子破口处可能沾上的砖末应该早就消失了。   地上青砖如果有被砸坏的地方,也被冲洗掉了。   刘薇心中叹息:为什么在找家政的时候找不到这么爱干净又讲究的钟点工,犯罪现场总是能收获许多,就不能换一换吗?   “这里!”刘薇在一处墙面,发现了一处砖块上有异常——砖块表面也有一处被什么东西磕过的痕迹,很浅,只是撞掉了表面的一点岁月痕迹。   幸好天阳虽然爱干净,也没有到要把整间屋子的墙面都擦一遍的地步,不然这点痕迹,也留不下来。   刘薇拎起椅子,放在墙面痕迹旁边,比划了一下,墙面痕迹略低一点。   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当时,赵道长应该就是坐在这里,椅子向后倒,被墙抵住。”   如果是个坐没坐相的人,坐下来,自己往后靠是有可能的,但是赵道长在众人的评价里,都是特别端正、讲究的人。   很难想象这种人在私底下是个坐下来就往后一倒,两条腿放桌上摇的那种黄毛痞子。   刘薇问天阳:“你收拾桌椅的前一天晚上,赵道长和谁吃饭了?”   天阳摇摇头:“不知道,没有人叫我去。”   “那么,像这里吃饭,一般是谁给做?还是厨房吗?”   天阳点点头。   “我去问问!”李榆真是一个实干派,当即便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便跑回来,失落地摇了摇头:“厨房说,那天没有给小间做饭。”   “你问的谁?会不会是居士做的?”有些居士并不是长期住在观中,他们在城里有家庭,只是来山中修行几天,时间到了,是要回家继续生活的。   李榆扬了扬手中的本子:“清净观每天供应膳食,都有记档。”   本子里的记录非常清晰,每天大膳堂用了多少米、面、油、菜。   小间用了多少菜、接待的是谁,做的什么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资格进小间的人不多,不是特别虔诚的善信,就是特别有钱的善信。   有钱人的讲究多,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先记下来,下回此人来的时候,有些菜就不会上桌,免得闹得不愉快。   就在三天前,赵道士身死的那一晚,小间确实没有任何出菜记录。   刘薇甚至仔细研究了记档册子这一页是不是被人拆换过。   事实证明,用来封订册子的线保持着原状,没有被替换过的痕迹。   “来人自己带的酒菜?”刘薇提出一个想法。   云州城里的酒楼们为了争取各位过路客商的生意,将外卖盒的制作卷到堪比现代的水平。   好几家大酒楼都推出了双层外卖盒,上层放菜,下层放生石灰加水,利用石灰的放热性,给菜保温,又不见明火。   从城里走路过来,到了观里,菜还是热的。   自古以来,就是客随主便,客人带礼物上门,一般带的是生鲜酒水,在能够提供饭菜的地方,客人连菜也一并带来的情况比较少见。   一种是带特色菜,想让人尝尝鲜。   还有一种就是关系特别熟的人,突然上门,备饭备菜麻烦,就自己带些。   至于小间那天来过什么人,天阳不知道,除了每天早上是固定清扫时间之外,其他的时候,都是有人叫他,他才去,并不会时不时过去看一眼。   李榆还是不愿意接受一个小孩子做事比衙役还要仔细的现实,他不死心地问了一个没有营养的问题:“你是在把椅子归位的时候看见掉漆的吗?”   天阳的身高就比椅背高一点点,他将椅子归位的时候,视线正好与掉漆面平齐,可以看得很清楚。   那个位置刚到崔九的腰,崔九忽略……也是可以理解的……   天阳摇头:“是擦椅子的时候看见的。”   他指着椅背、椅子腿,包括椅子腿下面的用来加固的横杠:“这些都要擦。”   李榆:“……”   县衙都没这么大的规矩!   连过年都没有擦得这么仔细!   “不要放在心上,县衙里一共才几个人,自然是要把有限的精力,放在无限的为百姓服……服其劳中。”刘薇安慰道。   李榆奇怪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一眼就看出来啦。”因为刘薇自己也这么想,在当本科生的时候,她负责刷试管,转专业考了研,本以为多年媳妇熬成婆,结果导师手下的人太少,还是她负责刷试管。   别看洗洗刷刷好像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不识字都能做到,但是能不折不扣执行到位的人真不多。   她随口一说,却发现李榆的表情莫名的扭捏起来,一定是他也想把这小道童弄到自己县衙里打扫卫生,又觉得自己太坏了,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刘薇谢过天阳,与李榆走出房间。   此时已打了二更,观中大多数房间里已经熄了灯。   只有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淡淡的黑影。   刘薇丝毫没有睡意,与李榆往修行的土洞方向走去,边走边说:   “我觉得凶手不是玄阳子。如果我是赵静深,玄阳子约我去招待贵客的小间说话,我会感觉很奇怪。清净观这么大,观主哪里都能去,那么多更适合下手的地方,没必要去容易引起警惕的地方。”   李榆点点头:“大约也不是柳夫人,孤男寡女,单独在小间里吃饭,也会召人非议,赵道长一定不会同意。”   “嗯,要私通也不会挑这种地方。”刘薇深以为然。   剩下两个就是西域商人阿卜杜勒和开矿的阎老六了。   刘薇着急:“州府里的文书什么时候才能到?”   李榆:“只怕信使今日刚进城,等待批复,再回来,至少还需五日。”   “这么久?!”   三天!坐着飞机都能绕地球两周了!   现在才刚到州府所在的城里?   刘薇从未对“那时车马慢”有这么深的怨念。   “尸体放在凌室里,这几天不会有什么变化的。”李榆安慰她。   “尸体不会变,可是其他的痕迹,可能就没有了!”有现代化试剂和设备的现代都不是什么案子都能破的,何况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都不需要凶手刻意为之,无心的路人都可以把表面痕迹清除得干干净净。   刘薇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   第二天一早,刘薇和李榆早早前往膳堂,打算吃了早饭,就回城,找到阿卜杜勒和阎老六问话。   路过炼丹室时,刘薇发现里面有人,便停下脚步,伸头往里瞧,只见尘鹤正在里面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   “陆道长早呀,这么早就炼丹?”刘薇信步走进去。   “是,贫道想试试施主所说的,以酸入水法。”尘鹤往丹炉里放硝石。   “你们没有存货?还要现炼?”对刘薇来说,浓硝酸这种东西,就应该是只要跟老师说一声,填个申请,随时就能拿到的东西,价格也不贵。   尘鹤手上不停,边说边干:“原是有的,但是赵师兄把炼出来的都用完了。”   “他干什么了?”刘薇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一朵冉冉升起的蘑菇云。   “他配了一些溶金水,只是,还未成功,他便被歹人所害……唉……”尘鹤深深叹了一口气。   “溶金水?他配出来了?能给我看看吗?”   尘鹤指着摆在桌子一角的玻璃罐。   玻璃罐里装着的是红褐色的液体,李榆伸手便伸头过去要闻。   被刘薇一把拽住领子,用力向后一甩。   李榆被甩得倒退两步才站稳。   “你不要命啦!”还没等李榆开口,刘薇先骂他:“谁让你扑上去闻的!”   “怎么了?”李榆十分委屈,闻菜、闻酒不都是这么闻的吗?他做错了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刘薇伸手到罐口,扇了几下,抽动鼻子。   李榆越发委屈:这……这算什么?不就是比我刚才稍微文雅一点吗?   我们是来查案的,又不是来做客的,为什么还要讲究仪态。   不过看着刘薇眉头紧皱的样子,他又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只能站在一边,瞧着刘薇到底想干什么。   “你知道这份溶金水的配方吗?”刘薇问道。   尘鹤拿出赵道长的手札,快速翻到某一页:三份绿矾油,六份盐,一份硝石精华……   刘薇看着如此草率的数量,心中暗想:连浓度都不标清楚,就一份两份的……稀硫酸跟浓硫酸能一样吗?70%的浓硫酸跟98%的浓硫酸能一样吗。   “想来这份配方不对,贫道已经试过,并不能溶解黄金,正打算倒掉。”   “倒掉?倒哪?”   “倒后山的山溪里,一冲就没了。”尘鹤觉得奇怪,这个刘夫人怎么大惊小怪的。   刘薇无奈地闭上眼睛,好家伙,这是要把强酸废液倒进自然水域,就看哪条鱼哪位虾倒霉,赶上限时重生的机会。   “不行,有毒的!要中和一下才能倒。”   “中和?”尘鹤迷茫地看着她,“用何物?”   指望做馍馍的那点食用碱中和王水,也太难为它了,得搞点氢氧化钠处理一下。   这年代,通风橱、氯磺化聚乙烯手套是想也别想了……只能凑合处理。   “这溶金水有多没用?是溶一点点,还是一点点都没溶?”刘薇对古法王水的效果非常好奇。   “我今天早上试的,放了一粒金砂下去,你看,还在呢。”尘鹤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亮黄色。   “……哦……这样啊……”刘薇了然。   王水是有有效期的,配完以后,二十四小时就失效,溶不了黄金。   四天前,它的名字叫王水。   现在,它的名字叫强酸废液。   幸好道士们用来装王水的玻璃罐不是密封,就随便盖了一下,门窗也漏风。   否则以王水挥发出的气体性质,现在陆尘鹤应该与赵静深相会于地府。   王水的颜色很深,刘薇猜想里面应该溶了些什么东西,说不定就是黄金。   刘薇想到小国使者阿卜杜勒,还有他说的“独吞”。   黄金、溶了、交不出来——独吞。   自古以来,因为分赃不均闹出人命案的案例比比皆是。   现在刘薇手上什么都没有,无法检验酸液里是否真的有黄金。   只能试试能不能把黄金还原出来。   早在初中化学课的时候,老师就说过那个化学家把金牌溶化,不让纳粹得到的故事,别的同学沉浸于置换方程式,刘薇特别关心化了以后,要怎么样才能变回金子,还被老师嘲笑“财迷”。   什么财迷!   那叫求知若渴!   那节课上,老师只说了一种还原法。课后,刘薇自己又翻阅资料,学习了更多,其中有一种方法,道观里正好有材料,也有条件可以做到。   道观里有很多品相非常高的绿矾石,刘薇指挥尘鹤和李榆两人把绿矾石打碎,再加入热水搅拌,滤出提纯后的硫酸亚铁,再将滤液煮一煮,让它浓缩。   在操作之前,李榆的肚子发出一声“咕噜”,他哀怨地看着刘薇。   刘薇却似乎弄错了声音发出的方向,她问尘鹤:“你用过早饭了吗?”   “用过了。”尘鹤是吃完饭才来丹室的。   李榆眼巴巴地看着刘薇,可是刘薇完全没有问他的意思。   明明说好是去吃早饭,岂料,一入丹室深似海,从此早饭是路人。   李榆那叫一个后悔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一大早就不应该去刘夫人窗边,如果我没有去她的窗边,就不会被她叫住,不被她叫住,就不会一起走,不一起走,就不会一脚踏进这个没有饭吃的地方……   衙门虽然没人管,但李榆一直很自律,每天寅时七刻就起床,洗漱一番之后,便出去买吃的,转悠一圈回到衙门,正好是卯时。   完美点卯。   现在都辰时初刻了……好饿啊……   可是,李榆不敢说。   刘薇也是很早就起来了,她也没有吃饭,她一个弱质女流都不说饿,男子汉大丈夫说饿,像什么样子。   总不能办案不行、争权不行、连忍饥挨饿都不行吧。   李榆咬咬牙,把胃里的不适压下去,专心致志地将绿矾石打碎,完全没有注意到刘薇不见了。   当他和尘鹤把滤液倒出来的时候,刘薇又出现了,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摆着一碟炸面饼,两碗拌面团。   刘薇站在门口:“李大人,出来先吃饭吧,吃完再继续。”   李榆感动地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她还知道要给我吃饭!   在县衙里,没有人关心他吃了没有。   如果他在县衙里说“我好饿”,崔翔会说“你这么大的人了,饿了不会自己去吃饭啊?”   崔九会一脸担忧:“大人是在暗示,本月的薪俸发不出来了?”   如果是王十在这,他会挤眉弄眼“是不是想去城外吃?我也想!一起走啊!别告诉我家里人!这顿我请了!”   至于苏三娘与何团头,这两位无事不登三宝殿。   每次出现,不是验尸,就是验伤。   哪还有心思吃饭,根本不会在他们面前提到这种事情。   总之,县衙里的几位都是非常社会化的人士,对于他们来说,都出来做事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饿了自己找吃的,渴了自己找喝的,天上下雨知道要往家跑……完全是天经地义。   反正错过了饭点,就自己去外面的二荤铺子,或是饼店随便买一点吃呗,活人哪里就被饿死了。   同事间的人文关怀?   几个纯爷们之间根本不存在那种东西。   李榆找了个地方坐下吃饭,刘薇顺便给尘鹤也安排了一些活:   “有没有厚手套?有大扇子吗?通风用的?有没有可以捂着口鼻的东西……”   尘鹤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觉得她要的东西很奇怪,他与师兄一起炼丹这么长时间,从来就没有用过这些。   可刘薇是蜀中唐门的表小姐,曾帮助叔伯炼过神药,叔伯还曾奉诏入宫。   她要的东西,肯定是有道理的。   带着满腹的困惑与迷茫,尘鹤东奔西走,从各处寻找刘薇要的东西。   刘薇这才坐下,眉目含笑,神情充满欣喜,她带着几分小得意对李榆说:“吃得晚也有吃得晚的好处,这些是钱婶做的红糖饼,是给小道士们吃的,他们吃完了,还剩这么几块,前面吃的人都没有呢~我就揣来啦~”   面不是白面,里面混了一些荞麦面,还有一些豆子粉,但在饿的时候,高热量的糖油混合物就是有着动人心魄的香甜。   李榆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去,包在饼里的红糖被挤了出来,顺着手指滑到手掌,又顺着胳膊淌下去。   又粘又烫,李榆不好意思叫出声,慌慌张张地举着胳膊,擦拭快要流到胳膊肘上的红糖汁,却忘记手上还拿着那块已经被咬了一口的红糖饼。   粘稠的红糖汁甩到李榆的背上,幸好现在衣服穿得还算厚,他毫无反应。   好不容易把胳膊上的红糖汁擦干净,转头却看见刘薇努力忍笑的表情。   “这个饼……太酥,一咬就从中间破了,我没注意……”李榆结结巴巴地解释。   刘薇笑道:“蜀中有句话,叫吃红糖锅盔烫到背,我一直以为不过是一种夸大的说法,今日可算见着了。”   “什么?”李榆茫然地看着她,直到刘薇找了块湿布,给他把背后擦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李榆很悲伤,本来他还想展示一下自己优雅的吃相,好歹给刘薇留下一些正常的好印象,结果,毁在了红糖饼上。   他恨红糖饼,这辈子都不要再看见红糖饼了。   刘薇给他把后背上的糖浆擦完,就把这事忘了,将抹布扔到一边,端起拌了各种调料的面团:“钱婶说这个叫‘呱呱’,真有意思。”   李榆想说点什么,自嘲一下,活跃气氛,却惊恐地发现刘薇已经把呱呱吃完了,红糖面饼也已经去了一半。   “吃慢点!”李榆忍不住开口,“吃这么快,仔细胃痛。”   “哎,习惯了,苏三娘也这么说我。”刘薇小小地咬了一口,努力放慢咀嚼的速度。   吃得再慢,也终是有吃完的时候。   万事俱备,刘薇搓了搓手:“来,你们把纱布系在脸上,挡住口鼻,拿着扇子,对着这儿,用力扇。”   此刻有着丰富炼丹经验的尘鹤,与李榆一样迷茫,完全听从刘薇的安排。   看着她找锅,看着她烧火,看着她把那罐棕色的酸水架在炉子上。   “咕噜噜……”废酸液加热、沸腾,刘薇慢慢往里加料,不断有东西往下沉,沉到最底下,酸液的颜色也从棕褐色变黄。   接着,四下寻找筛子,能扛得住强酸的东西不多,尘鹤把蒸饭用的陶甑弄来,相当不好用,不过总比没有强,刘薇拿着陶勺,一点一点捞,酸水流走,褐色的海绵金留下。   李榆和尘鹤困惑地看着它:“这是什么东西?”   “烧一下就知道了。”刘薇也不敢保证,这是她第一次把理论转化为实践,手里用的也不是正经高纯度的原料,到底出现的是什么东西,她也不知道。   刘薇找来清水,反复冲洗,来回好多次,她还是不敢摸,生怕把手往上一搭,手就烂了。   可恨姜黄这个没有出息的东西,遇酸不变色,遇碱才会变红,不能做酸碱指示剂。   刘薇:“陆道长,麻烦去厨房看看,可有红皮萝卜,拿一个来。”   尘鹤跑得很快,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了七八根红皮萝卜。   刘薇:“……太多了,一根足够,麻烦道长把萝卜皮削下来,捣碎成汁,装在白瓷碗里。”   尘鹤依言照做,很快便得到了一小碗紫色的萝卜皮汁。   刘薇将冲洗多次的褐色粉末倒进萝卜皮汁里,液体很快变红。   果然还没冲干净!   刘薇端着筛网,兢兢业业冲洗着粉末。   尘鹤小声问李榆:“她到底是在做什么?冲的是什么东西?为何能让萝卜水变色?”   李榆一本正经回答:“她是城中姝丽阁的老板,一小盒胭脂,就要卖一吊钱!就这,还要抢着买才能买到,想来必有些神通在身上。”   尘鹤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眼前的刘薇,让他想起古书里那些可与天地相通的大祭司,左手拿着筛网,右手拿着瓶子,将瓶中的净水徐徐倒入筛网,冲洗。   她的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想念自来水,呜呜呜,我要自来水……”   尘鹤暗想,这可能是一种咒语。   当褐色粉末投入萝卜皮汁之后,汁水的颜色还是紫色,刘薇这才推进到下一步:“陆道长,你们平时用来炼矿馏石的东西,有吗?”   有,不止一个。   丹鼎一派的原材料清单上有不少矿石与金属。   观中耐高温的坩锅有好几只,木炭随便用。   “点火,把火烧得越热越好。”刘薇一声令下,尘鹤与李榆两人吹着鼓风筒,将空气送进碳炉。   褐色粉末被陡然升腾起的火焰包围,慢慢融化,最终露出金光灿烂的本相。   “黄金?!”李榆震惊。   就连知道世上有溶金水存在的尘鹤都瞪大了眼睛。   在那本西域奇书里,只教了如何配制溶金水,却没有提到黄金被溶了之后,如何再从水里取出来。   现在尘鹤百分之一万的相信,刘薇真的是蜀中唐门的表小姐,而且是深入参与家族事务的中坚力量。   否则,她怎么会知道这等神妙的手法?   刘薇出声,将两个发愣的男人叫醒:“有秤吗?称一下,这黄金,大概是阿卜杜勒的。”   尘鹤取来戥子递给刘薇。   刘薇:“……”   学校实验室用的是电子秤,她没见过戥子,只知道使用原理,可是,她不识数,不知道上面的星星点点代表着什么!   “我累了,手抖,你称吧。”刘薇瞎编了一个借口。   尘鹤这才发现自己太唐突了:唐门执掌配方的大小姐怎能干这种杂事。   他连连道歉,将炼出来的金块放在戥子上称重:15两5钱3分7厘。   刘薇掂了掂,手感与她用的手机重量差不多,两百多克。   两百多克!!!   在她离开的年代,光是材料费,就要二十多万呐!   更别提还有加工费。   如果阿卜杜勒是因为这块黄金与赵静深动手,刘薇表示非常理解。   自从看到黄金以后,尘鹤的大脑就处于空白状态,一直是刘薇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让他拿什么,他就拿什么。   到现在,他终于回过味儿来:“这块黄金……是从溶金水里炼出来的?!”   刘薇奇怪地看着他:“刚才你不是把整个过程都看完了吗?”   “溶金水是师兄配的,一直都是师兄在用……不,不对,这水明明就溶不了金!这块金砂就没有……”尘鹤下意识指向玻璃罐,忽然顿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金砂现在已经成为这一大块金坨的一份子。   他还是不住的摇头:“不可能……你们也看见了吧!李施主,你也看见了吧!没有溶掉啊!就是没有溶掉啊!”   尘鹤的样子已经有些癫狂。   刘薇解释道:“溶金水的药效很短,只有十二个时辰,这罐水都已经放了四天了,所以,你溶不了。”   尘鹤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得到答案而放松下来,反倒更加惊惶:“不可能……不可能……”   极具科研精神的刘薇很不高兴,都这么明显了,还要质疑:“要不,我再配一次,你把黄金再放下去试试?”   李榆轻声在她身旁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刘薇的脑子里都是“他居然不相信王水存在有效期!我一定要让他见识见识。”   “他不愿意相信,赵静深是因为拿了阿卜杜勒的黄金,两人发生争执,阿卜杜勒动手杀人。”   李榆对化学一无所知,他只能从人性的角度猜测尘鹤癫狂的理由。   “哦,这样啊……”把思路从化学里面拔出来,刘薇也反应过来。   赵静深与陆尘鹤关系这么好,又一直是善良热心的形象,搁谁都受不了自己急公好义的好朋友居然是一个贪图别人黄金的反派。   眼看着尘鹤呼吸急促,摇摇欲坠,再让他这么激动下去,不是要呼吸碱中毒,就是心梗、脑梗挑一个随机发生。   刘薇大声:“黄金肯定不是赵道长放进去的!”   尘鹤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呀,西域奇书上只记了溶金水,没有说怎么还原。我问你,赵道长以前配过几次溶金水?”   “配过五回,都不曾成功。唉,没想到,这回成了,却成了催命符……师兄……”尘鹤悲从中来,又追忆起了师兄。   “所以,我说不可能是他。连溶金水都是刚刚配成,那就是说,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把黄金从水里炼出来。试想,谁会把千辛万苦偷来抢来的东西,扔到自己根本无法捡回来的地方呢?”   刘薇转头看着李榆:“李大人破过那么多起偷盗案,最有心得,对吧!”   李榆马上应合:“对对对!不管是偷鸡,还是偷钱,偷东西,都是要自己用的,没有偷来就扔掉的道理!”   “所以,水里的黄金,绝对是一个天大的误会,绝不可能是赵道长存心私吞黄金!”刘薇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让心慌意乱的尘鹤好像找到了主心骨:“对!是我糊涂了。”   李榆见快要发疯的尘鹤又恢复正常,大大松了一口气:“陆道长且稍安勿躁,清净观在本官所辖之地,出了这样的案子,本官乃一方父母官,绝不会袖手旁观!”   尘鹤看着李榆,当下深深一揖到底:“替师兄洗清冤屈之事,便仰仗大人了!”   见他已经完全镇定下来,刘薇指着废液对尘鹤说:“酸水千万不要乱倒,你可会炼火碱?”   尘鹤:“贫道只知石碱,不知火碱为何物?”   石碱那种娇弱无力的碳酸X,如何能中和王水这种档次的强酸。   还是得上强碱,此地有很多干草,小火一烧,碳酸钾就来了,再弄点熟石灰搅一搅,氢氧化钾轻松到手。   “很简单,把草木灰和熟石灰混在一起……我写给你。”刘薇提笔,大笔一挥Na2Co3,转念一想,不对!又匆匆抹去。   尘鹤不可能搞到纯度极高的成品,只能从天然原料里提炼。   这些便宜的试剂,刘薇从来就没有心疼过,也从来没有起过念头从天然原料里提炼,自然也无从得知杂质含量与产出率。   不像黄金、白银……在贵金属价格飞升的那些岁月,她认真学习了全球金银矿藏、品相、提炼,然后幻想自己如果去淘金,能不能赚到钱。   人生,就是一记回旋镖。   只是,刘薇没想到回旋镖来得如此之快。   半个时辰之前,刘薇还在嘲笑那本西域奇书里的数量写得不清楚,浓度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一份两份,好像很科学很严谨似的。   现在,轮到她了,她还不如那个波斯人。   烧出来的草木灰应该配比多少熟石灰?   不知道啊!   不同品种的植物、不同土壤里长出来的植物,碳酸钾的含量天差地别!   算了,就写草木灰适量,熟石灰适量吧。   熬煮多久?   不!知!道!   就写煮到出现浑浊物吧。   尘鹤见刘薇神叨叨地写了几个鬼画符,然后又匆匆涂掉,最后写了几行字。   看起来很简单:   把草木灰与熟石灰拌在一起,放在陶锅里加热,最后用棍子挑起煮好的液体,要是滴下来像油一般的粘稠就差不多了。   把熬出来的东西,加入废酸水。   “慢慢加,一点一点加!加一点,就用萝卜皮水试试!等水保持紫色,就可以倒掉了。要是不小心加多了,萝卜皮水会变绿或者变黄,你就得再往里加一些绿矾油,或是硝石精。”刘薇千叮咛万嘱咐。   道士们再豪横,土法提炼硫酸、硝酸的产量十分有限,实在经不起“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折腾。   算了,还是留下来亲自操作一次吧。   刘薇这辈子都没有制取过氢氧化钾,它很便宜,又不是管控物资。   以前小时候家里厨房下水道被油凝在管道里,就是爸爸煮了一锅烧碱水倒下去,就通了。   长大后,生物老师带着她们一起用烧碱煮桂花叶子,制成叶脉书签。   谁料想,区区几块钱一斤的东西,如今竟成华贵之物了!   唉,当时只道是寻常!   李榆看着刘薇一边烧干草,一边皱眉轻叹,以为她被烟熏着了,便催她离开:“有我们看着呢,别在这站着熏眼睛。”   “你的眼睛难道是不怕熏的?”刘薇偏过头,笑看着他。   李榆嘿嘿一笑,抹了一把眼角被烟熏出来的眼泪。   过程是漫长的、操作是随机应变的……   虽然这也是刘薇的人生第一次,不过,她有着丰富的实验翻车经验。   特别是火大啦,火小啦,快糊啦……刘薇只需要看一眼陶锅里的泡泡,就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并马上做出反应。   把尘鹤看得目瞪口呆,曾经,师兄说他在炼丹一途,极有天赋,对火候的把握,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   炼丹最要紧的是火候,方子对了,火候不对,不仅炼不出药,还会炸鼎。   师兄还夸他是一代天才,未来不可限量,必可与抱朴子、陶弘景、魏伯阳并肩。   可是,刘薇出现了。   在她面前,自己什么都不是,刘薇都把木炭抽出来了,他才反应过来火大了。   尘鹤不死心,暗道刘薇或许也是不世出的控火天才。   他旁敲侧击地向刘薇打听,像她这样的控火能力,在唐门是什么水平。   刘薇寻思着,这个世界,到底是传统中式古代的世界,肯定讲究一个谦虚啊。   自古以来,中国人的传统美德都是明明精通,偏只说“会”,明明擅长,偏要说“不会,但可以试试”。   于是,她客气地说:“随便一个烧火童子都比我强,我被家里人骂十指不沾阳春水,烧火都不行。”   尘鹤的天塌了。   在刘薇的努力下,烧出了一锅不那么纯的氢氧化钾,她小心地一点一点往废酸液里倒,倒一点,用萝卜皮试一点。   直到萝卜皮水保持原样,完全不变色。   “好了!”刘薇松了一口气。   那一大锅氢氧化钾还剩许多,尘鹤很惆怅:“施主说过,这些水,也能伤人,这可如何是好?”   “全给我!我来处理!”刘薇要了一个大陶罐,将锅里的液体打包带走,连带还拿走了一罐绿矾油。   今天早上,王十打着“县太爷失踪,我要找县太爷”的旗号,一大早就骑着马,跑出城撒欢,一直玩到快要关城门,才找到清净观。   为了答谢李榆主动失踪,为他提供了出城疯玩的机会,王十大方地提供了一辆极为宽敞,走路又平稳的马车,让刘薇可以把两只大陶罐装上车,并一直运到她家门口。   车上除了陶罐与活人之外,还有四五斤被剥了皮的红萝卜。   没了皮的萝卜不经放,道观的晚饭又已经做好了,放到明天就会变成蔫萝卜,李榆便将这些没了皮的萝卜买下来,带回县衙。   “这么多,什么时候才能吃完。”王十嫌弃。   “吃不完可以腌成萝卜干嘛,我家那里可是以腌萝卜干出名的,我会!”李榆非常自信。   王十凉凉地回了一句:“你有盐吗?”   李榆:“……”   半晌,才委委屈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可以吃用醋腌的!”   刘薇十分不忍心:“我家有,回去送你一些。”   “不用!醋腌的也很好吃!”李榆倔强地抱着那一筐萝卜,眼神坚定。   ·   ·   回城之后,刘薇向苏三娘打听起了油脂的价格。   菜籽油最便宜,五文钱一斤。   芝麻油其次,二十文。   猪油不单卖,板油二十文一斤,猪肥膘十五文一斤。   刘薇爱吃油渣,知道板油的出油率大约是九成,猪肥膘只有六成。   不知道制成甘油的话,各自的损耗又是多少。   刘薇打算各买一些试试。   买完菜籽油和芝麻油,刘薇又去敲张屠户家的门:“张大哥,还有剩的猪板油吗?”   “没有啦,明天再来吧,我给你留些,要多少?”   刘薇:“有多少要多少。”   许氏听了忙迎出来,满眼的兴奋:“哟,这是要做面脂吗?”   “对!”   “你放心!全给你留着!!!”许氏笑得开心极了,没有姝丽阁的日子,她只能用熟猪油涂脸,尽管丈夫说闻不出来什么,可是她自己知道,走路上,身后跟着好几条狗!   刘薇转身要走,忽然看见又有人过来了:“老张,明儿给我留一个猪头,一个羊头,一个牛头!”   “咋,你们又挖出大矿啦?”   “谁知道,是阎老板要的,你好歹记着,别忘了!我明儿一早就来取。”   等来人走后,刘薇又凑过去与许氏打听:“他说的阎老板,是阎老六吗?”   “对。”   “他开矿都要用三牲这么大场面的吗?”刘薇好奇。   “那倒不是,只有发现新的大矿,或是卖了好价钱,他才会买祭礼,拜山神、财神。切,我就说他心不诚,别人都是先带着礼物去拜,事成之后,再拜谢。   独他,就用一张嘴,说他要发财,求神仙保佑。真成了之后,他才买三牲去拜。”   刘薇笑道:“可是,他真的有很多矿山,很有钱呀。”   许氏撇撇嘴:“他的矿山,可不是好地方来的,不知道死了多少人,阴气重得很呐。” 第20章 第 20 章:黄金渐欲迷人眼   第二天,天还黑着,刘薇就去猪肉铺附近蹲守。   张屠户两口子已经把摊子支了出来,第一批客人拖着平板车出现,有酒楼的伙计,有胡饼铺的老板,还有卖炸肉丸的娘子。   这些人每天买的品种和重量基本一样,是张屠户一家最稳定的收入来源。   “猪头怎的就没有了!那不是还有一个吗!”四方楼的伙计大声嚷嚷。   四方楼的招牌菜之一,就是扒猪脸,每次都是供不应求。   城中还有另一家酒楼云来阁,招牌菜也是扒猪脸。   四方楼是老东家长子继承,云来阁是老东家的小儿子拆伙出来,自立门户立起来的招牌。   公开打的口号就是——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我!乃狄四方幼子,父亲真正的秘方,仅传了我一人!   四方楼和云来阁每天都互相鄙视,有生意的时候各忙各,等过了饭点,没什么人了,便在免费送茶,各请一个说书先生,说狄家的家宅秘闻。   四方楼说云来阁老板是目无长兄,不悌不恭,是来路不明的婢妾之子,他妈是怀了孕才进门的女人。   云来阁说四方楼老板打小就坏,不是想掐死幼弟,就是想把幼弟从楼上推下去/从楼梯上推下去/从假山上推下去。   故事受欢迎程度,与蜀中唐门杀人下毒的江湖奇闻,以及青楼花魁与赶考书生、前朝公主/宰相小姐与状元的绯闻,并列为茶客最爱三件套。   名誉攻击是不够的,还要有实质打击。   双方老板对自家采买伙计的要求是:猪头!应收尽收!   哪怕没有那么多客人吃!也绝不能让生猪头落到竞争对手的手里!   要让他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什么都没有,我看你们卖个鬼头!   其实以这两家酒楼的体量,差一两个,在经济方面压根没有什么严重的影响,主要是面子。   伙计们天天买菜像战斗。   兵者,诡道也!   四方楼的伙计疑心这猪头是无耻的竞争对手加钱,让张屠户留的。   “是不是给云来阁留的!”伙计恼怒,他从褡裢里额外拿出一串钱:“我再加一串钱!先给我!”   张屠户陪着笑脸:“真不是,是矿山的阎老板要办三牲祭礼,昨日特特吩咐我们留的。”   “真的?”   “真的!你看,还系着红绸哩!”许氏怕伙计疯魔了,直接上手抢,到时候拿不出货不好交待,忙出来解释。   酒楼买菜,是不会系红绸的,伙计还是将信将疑,万一是云来阁的伙计使出的疑兵之计呢!   很快,他的疑惑便尽消了,阎老六的伙计赶着一辆马车过来,车上已经装了几坛酒水、果品、油炸供、香烛、炮仗。   “幸好你来了,要是再迟一些呀,就要成四方楼的今日招牌菜了。”张屠户开玩笑。   “那可不行,我们老板点名要的,哎,跟你们狄老板说一声,今天晚上给留个雅间,找几个会唱曲的美貌小娘子,我们老板要宴客。照这个数备着。”   矿山伙计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大大的张着,向四方楼的伙计面前一晃,从腰间掏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银子,向四方楼的伙计抛过去:“这是定钱。”   四方楼的伙计接住银子,笑开了花:“好嘞!”   两人各自拿了买的东西便走开了,刘薇有些困惑,她小声问许氏:“这就算定了?如果四方楼的伙计说没收着钱怎么办?”   许氏笑着摇头:“不会,我们这么多人瞧着呐,云州是个小地方,他四方楼要是赖账,往后生意还做不做了,便是那伙计卷款跑了,那块银子也只够他过几个月的,后面的日子不活了不成?何况,这席面是他接的,他还能抽点呢。”   “哦,这样。”刘薇一直生活在人口流动性极强的大城市,一切事情都有法定流程,交订金这种事情,一定得留个能拿得出的书面证据,免得到时候扯皮扯不清。   许氏倒没有多想,说书先生说了,蜀中唐门是江湖门派,毒药啊暗器啊,都是卖给刀头舔血为生的亡命徒的。   如果只付定金,主顾可能半路被人杀掉,那为了这份订单采购的原材料,就砸在手里了。   所以,刘薇对定金这种交易形式持不信任态度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许氏还笑呵呵地多解释了几句:“这些年不打仗了,我们这里很安全,主顾不会突然没了,只收定金也无妨。”   “嗯。”刘薇应了一声,想着自己进云州来等审批等了好久,能顺便出云州去清净观,也是因为封靖平给的特别通行令牌,骗人钱财,卷款潜逃确实没这么容易。   许氏见她不吭声,忽然想起,林勇可不就是被人害死的么。   她恨不能抽自己的嘴巴两下,在一个新婚之夜便死了丈夫的女人面前,说什么很安全,说什么突然没了……真是,该打。   后悔不迭的许氏,抄起剔骨尖刀,对着半边牛身子,旋了一条里脊肉下来,用油纸包了,递给刘薇:“拿着!”   刘薇一怔,什么情况?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强买强卖的?   许氏见她发愣,硬往她手里塞:“送你的。”   “为什么?”这一条牛肉约摸一斤多,起码要六十多文钱。   许氏不好意思再说,便随口找了个理由:“你一个人在家,想来不曾好好照顾身体,都瘦了,好好补补。”   刘薇:“???”   她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每天帮闲至少往她家跑两三趟,也就在清净观这几天吃的寡淡了一点。   市面上的猪肉十五文一斤,牛肉五十文一斤。   莫非是许氏知道自己有钱,她这是提供牛肉试用装,希望自己吃了好,以后就多多购买昂贵的牛肉?   又或者是许氏知道自己要重新开张,想要获得优先购买权?   刘薇虽然没有亲历过做手术给医生塞红包,给孩子老师塞红包之类的求照顾行为,但她听说过。   刘薇觉得自己懂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情社会吧。   也行,牛肉挺好的,不管是小炒、卤、炖、火锅、烤……她都爱吃。   等姝丽阁重新开业,看许氏需要什么,送她一些做为回礼好了。   刘薇怀揣着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很有信心地向城门方向走去。   路过县衙,拐进去,李榆,崔九、崔翔已经穿戴整齐,围坐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转来转去,嘀嘀咕咕的王十。   “哎,我是去办案的,又不是去捣乱的,就带我去吧。”   “你们不说,我不说,又没人知道,我家里人又不可能在全城安插眼线盯着我,就说我巡街去了呗。”   王十满脸急躁地转圈圈:“就带我一次吧,我去清净观接你们的时候,你不还说我做得好吗!不能有事的时候夸我,没事的时候就跟我讲规矩了!”   大家都知道,王家把儿子塞进来,就是想让他老实待着,别出城。   在城里,王十能惹出最大的麻烦,也就是他刚到衙门的时候,跟李榆吵架,把李榆推倒在地。   然后,王家带着礼物和银子上门赔罪,装修了县衙,挖了凌室,贴心到李榆床上垫着的破羊皮毯子,都换成了最好最新的波斯王族同款,还有两床丝绵被子。   以王家人在城里分布的密度,王十来不及惹出更大的祸事。   他一旦出了城,那就不好说了,万一再挑起几国之间的战争,到时候追究责任——谁把王十放出来的!   说不定整个王家都要受牵连。   道理都懂,只是这三个人各怀心思。   崔九是个与人为善的老实人,劝了几回,王十还在哼哼唧唧,他也不知道再说什么,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杯子看,好像那杯子上有宝藏的秘密。   崔翔自己就是为了梦想而从有钱人家里跑出来的小少爷,他没立场劝王十老实在城里待着。   至于李榆,他先哄了几句,根本哄不住一点,只能埋头吃胡饼,把胡饼上的芝麻一粒一粒的抠下来、再把芝麻压碎,把皮剔出来,显得非常忙碌,忙到王十都不好意思说他什么。   刘薇来的时候,李榆已经快要把芝麻糟蹋光了,他看见刘薇,好像看见了大救星。   “来啦!”李榆殷勤地站起身,向前迎了几步。   他见到封靖平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充满热情和期待。   确定王十看不到自己的眼神后,李榆的眼睛不停往王十那里瞟,拼命眨眼,疯狂暗示,垂着嘴角苦着脸,用五官出色地表达出“哀求”这个情绪。   刘薇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牛里脊放在桌上,用严肃而认真地语气说:“阎老六今天晚上要在四方楼大宴宾客!不知道要请谁!”   “想来,是与他一起做生意的人?”李榆不知道刘薇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不能让话落在地上,那多不礼貌。   刘薇摇头:“只怕,没这么简单,伙计说,每桌的标准按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云州,这个数,到底是指多少?”   王十抢答:“按照四方楼的档次,这个数,应该是指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这么多!”李榆倒吸一口凉气,“比我一年的俸禄都多。”   王十斜了他一眼:“谁当县令是靠俸禄吃饭的?”   李榆默默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堂前挂着的牌匾“清正廉明”。   “不靠俸禄靠什么?”刘薇问道。   王十扳着手指:“冬天的炭敬,夏天的冰敬,一年几个节日的节礼,生日,还有各士绅大族的往来。”   刘薇:“就是你家给的?”   王十:“我家那叫赔偿金,在别处打了县太爷一巴掌,轻则流放充军,重则秋后问斩。”   他说得时候,就好像在普通地对刑罚进行介绍,完全没有犯法人就是他的那种畏缩与惭愧。   刘薇对他的态度有些困惑:“那李大人岂不是还挺好的?”   “是很好啊!不然我能天天在街头巷尾跑来跑去,追鸡找狗吗!不就是因为李大人是好人,我愿意跟他吗!哎,我今天又不是要出去玩,矿山是阎老六的天下,你们去办案,万一阎老六凶相毕露,要对你们下手怎么办?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刘薇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可是,城里的人说,矿山有三四百个人呢,今天又是拜祭的大日子,人肯定特别齐全。你若能以一挡千,倒也罢了,如今,多一个,少一个,真没什么区别。”   王十想反驳,但是又找不着理由,憋得很难受。   “所以,你一定要留在城里。”刘薇诚挚地看着王十。   “凭什么!”王十不服气,话一出口,又强行转弯:“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犯险?”   “没有你在城里,那叫犯险。有你在城里,那叫直破敌巢!你在城里,我们才能活着回来!你若出城,只能与我们一起死!”   “啊???”王十迷茫地看着她,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   刘薇:“你们家是云州城里最大的大户,对不对!”   王十:“咳,其实也没有那么强……”   刘薇:“你就直接说,你家要是有事,是不是可以去封靖平那里,求他们帮忙?”   王十:“那是自然,我们家每年都给守军送冬衣呢!指望朝廷那点饷,冻得手都握不住刀。”   刘薇:“如果你出面,直接求封靖平帮忙,他会帮你吗?”   王十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呃……可能……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刘薇:“李大人一直对你挺好,帮着王家管着你,要是李大人出事,以你在家里的地位,如果你去找你家的家主,求他去找封靖平帮忙,能求得动吗?”   王十:“……那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所以!!!”刘薇语气加重,眼睛盯着王十:“我们的性命,就靠你了!!!如果阎老六想对我们做什么,总得忌惮封靖平手下的大军。就算把我们切成肉丝,他也得考虑考虑会不会被千军万马踏成肉泥。”   王十有些动摇,刘薇趁热打铁:   “整个县衙,除了你,只有你!可以做到!可以保住我们的性命!如果是李大人留下,你觉得阎老六会相信他能说服封靖平派兵来救吗!”   王十顿了顿:“……咳……那个……确实不会……”   这是全城百姓都知道的,铁一般的事实。   李榆脸上五味杂陈的表情非常真实——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刘薇眼中闪动着点点泪光:“全城的人,除了你之外,我不相信还有人愿意为了李大人的安危奔走!可以震慑阎老六!”   王十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寄予厚望,刘薇的眼神让他觉得,再不答应她,自己就是天下第一的大混蛋。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好!我留下来!”   ·   ·   距离云州城西三十里,有一片光秃秃的山,正是阎老六的铜矿。   此时,那里鞭炮阵阵~锣鼓暄天~   几百号人站在那里,一个个喜笑颜开,神情十分激动。   同样的表情,刘薇曾经见过几回:一次是大盘猛涨时,证券交易所里的人们;一次是黄金猛涨时,几个炒黄金的同事们;还有一次是某地区发生战争时,等到大使馆安排撤离车辆的滞留者。   他们在激动什么?   根据尘鹤的说法,阎老六的手下有人企图在开矿之余,发展一些盗墓之类的副业。   难道,他们在山里发现了大墓?   但是,盗坟掘墓这种事情,在儒家文化圈始终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行为,哪能如此大张旗鼓。   有人发现了陌生的马车,大声嚷嚷:“喂,你们是干什么的?”   李榆深吸一口气,正了正乌纱帽,扯了扯衣服,挑起马车的车帘,抬脚便跳,“扑通”一声,落在地上,荡起一片尘土。   动作过于流畅、一气呵成,崔九想拉都没拉住。   看着车上跳下来的是穿着官服的人,围过来的矿工客气了许多,往后退了几步,有机灵的人早已去通报了阎老六。   “稀客,稀客,李大人怎么有空往我们这秃山野沟里钻?”阎老六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着肌肉虬结的上半身。   据说他以前在离这几千里的地方当普通的矿工,后来运气好,挖到了两块狗头金,就此发家致富,便扩大规模,继续开矿,继续发财。   人,就是简单的暴发户,刚开始满嘴粗话,跟有权有势的人接触多了,终于会说点客套话。   只是,阎老六这么个狂野的造型,还是让李榆有些害怕,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车上的人居然还在进行下车仪式。   马车夫给崔九搬了下车凳,崔九踩着下来,再给刘薇多加一层下车凳,并在胳膊上搭了一块厚毯,恭敬地伸着,让刘薇可以扶着他的胳膊,踩着两层凳子,缓缓往下走。   站定之后,崔九再给撑开一把油纸伞,恭敬地立在刘薇的身后。   李榆:“……”   不好,忘了。   本来设计的流程,应该是崔九和刘薇分别下车之后,崔九为他支凳子、刘薇为他往凳子上铺锦垫,崔九再打伞,站在他身后。   先把官威给支楞起来,震慑一下,让矿上的这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结果,李榆当了太久没有面子的县太爷,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马车一停,便本能地跳下去了。   全套起范儿用的流程,就只能留给刘薇。   虽然逼格没有拉起来,不过身边有人,到底让李榆安心了许多。   李榆努力挺直了腰背,清了清嗓子:“本官要去清净观还愿,刚巧看见你们这里摆三牲、放炮竹,不知是有何喜事?”   跟在阎老六身边的人开口:“哦,这个啊,是我们的矿里发现了……”   还没等他说完,阎老六就打断了他的话:“哎,外面灰大的很,怎么能让李大人在风口吃灰?来来来,大人里面请。”   说话间,阎老六将李榆、刘薇、崔九迎到一处临时搭建的茅草屋里。   几人坐定,有人端茶过来,装茶的是大口粗瓷碗。   刘薇看了一眼茶色,颜色发红发暗,大约是砖茶一类,茶味极重,剐油清胃助消化,是西域各国人士喜爱的品种。   她揭盖闻了闻,便将茶水放下,没有喝。   阎老六看见了,呵呵一笑:“这可是连大食国的国王都喜欢喝的上等茶叶!不尝尝?”   刘薇嫣然一笑:“我今日不曾带胭脂出来,若是在外吃喝,将嘴上的胭脂碰掉,红一块白一块,太难看了。”   “嗐,你们女人家,就是麻烦。蹭掉有什么要紧,全擦了得了!这地方,又没人看。”阎老头举起手里的粗瓷碗,仰头,将碗里的茶汤一饮而尽。   那气势,仿佛下一刻便要将手中粗瓷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数名刀斧手冲出来,将他们这几个闯入者剁成肉泥。   李榆也不敢喝,谁知道阎老六会不会在茶里也放点什么东西,喝下去之,立马就去见赵静深。   他假意沾了沾唇,便夸张地做出被烫到的表情,急急将茶碗放到一边。   崔九得到提示,忙有样学样。   刘薇斯文地端坐着,双手收在宽大的袖内,袖中是他们这几个人的保命符:   右手袖子里藏有袖箭,如果阎老六真这么不讲规矩,一言不合就要动粗,她可以立即把阎老六给弄死。   左手的袖子里藏有一枚烟火传讯筒,拉开就能冒烟,本来李榆也想要,王十明示了对他的不信任:“不行,他们要杀肯定第一个杀你,还是给刘夫人拿着,至少能把烟放出来。”   王十已经派人在两里之外埋伏着,他看见烟,再骑快马去四里外的一处巡境营求助,起码先来一批人吓吓阎老六。   喝完茶,阎老六把碗随手扔在桌上:“几位路过,不会只是来凑热闹吧?”   “就是来看看,难得这么热闹……”李榆干巴巴地解释。   “哦,其实也没什么,我的人挖了好几个月,只看见细细一条矿脉,本来寻思着再挖七日,若不出了成色好的矿脉,便撤了,不曾想,前日挖开一块石头,发现了一大片极好的富矿,哎呀娘哎,我开矿那么多年,也就见过几回,那可是山神爷爷保佑!依规矩,是要好好祭拜的。”   “富矿是什么样的?”刘薇问道。   阎老六比手划脚,十分兴奋:“要是贫矿,便是这里一星,那里半点,便是几百人刨半年,也未必能攒出一百斤来。   富矿,便是一大片,一镐子下去,掉下来的都是矿石!!金光灿灿!”   刘薇兴致勃勃地问:“是像家里用的铜壶那样只有黄色吗?”   “嗯!”阎老六说完,忽然脸色微变,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见听他说话的几人都没有什么特别反应,便又放松下来。   刘薇心中好笑:铜矿?金光灿灿?骗傻子呐。   铜矿石就那么几种:褐黄色的硫化矿;斑铜矿和红铜矿都是红色;辉铜矿是铅灰色。   黄铜矿倒是亮黄色的,但表面会有绿黑色斑,不是纯黄色。   根据刘薇的认知,纯黄色,金光灿灿,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黄金,一种是被称为“愚人金”的黄铁矿。   阎老六开的是铜矿,黄铁矿和黄金,都是可以与铜矿伴生的矿石。   尘鹤曾说,阎老六也找赵道长打听溶金术能不能更快的把矿石里的黄金弄出来,被赵道长拒绝了……   要是手里没有金矿,打听这个干什么?   金价最高的时候,刘薇都没有研究过,怎么从矿石里炼金,因为她没有矿石……   看来,阎老六是挖出了金矿。   “其实,李大人是凑热闹,我是真的有事要找你。”刘薇温和地看着阎老六:“我想做些皂胰子,需要用到绿矾油,还有石灰,清净观的赵静深道长说,这些都是从你这里买的,你给的价格实惠,质量又好。”   说完,刘薇观察着阎老六,看他听到“赵静深”三个字的时候,是不是会露出紧张和恐惧的神色。   阎老六冷哼一声:“那个死牛鼻子,还知道说点人话!”   这个反应,着实有点在刘薇的意料之外。   她非常真诚地问:“你跟赵道长,吵架了?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呢。”   “他啊,头壳坏了!”阎老六一脸嫌弃,“我说带他发财,他不干。我说这钱是给三清的,他还是不肯。我就想不通了,他们道观给人画符、做坠子,他给人做花炮,不也是赚钱吗!怎么跟我一起做事就叫急功近利了,有损道心了!”   阎老六越说越激动,看得出来,他有一腔心事要倾诉。   刘薇顺着他的话说:“可不是吗?都是赚钱,没偷没抢,如何就还分高低贵贱了。大约是成日不出门,脑壳一时转不过来。   你不知道!我家中的器具不全,原想着求他帮忙炼些要用的绿矾油,我可按市价购买,若是他不耐烦,我可以雇人为他做药童,这也不收他的钱。   你说说,多好的事啊,他死活不肯,宁愿将方子教给我,也不愿意炼好了之后,卖给我。   可不是疯了么?”   “什么?他将炼绿矾油的方子教给你了?”阎老六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嗯,赵道长说,他预感到自己要飞升了,还未找到合适的传承人,而我刚好问他此事,可不就是冥冥之中的缘法,就传给我啦。”   阎老六越发迷茫:“什么?飞升?他没跟我说啊。”   刘薇非常自然询问:“你最后一回见他是什么时候?”   阎老六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大概五六七八天以前吧……”   刘薇眉毛微扬,时间观念这么差?   大概阎老六也觉得“嗐,我也记不清了,在矿山里一钻就没日没夜的,天没亮就进去,天黑了才出来,眼睛一睁就下矿,眼睛一闭就睡觉。”   哦……这么一说,刘薇就明白了,这不就是放假时候的她么?   双休仿佛只存在于周五的下午,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周日晚上了。   不过,日子过得再混沌,如果有什么意外的事件发生,就能唤醒记忆。   刘薇循循善诱:“都忙成这样了,还有空去找赵道长问道呐?”   “什么问道啊!”阎老六大声嚷嚷,“我哪有这个闲功夫!我找他有事!”   刘薇继续追根究底:“找道士能有什么事?无非是祈福求平安,不是初一,就是十五吧,人多么?”   “……哎,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难怪那天道观里那么多人,我到处找他,等了半天才等到他老人家有空。我带了那么些石头过去,重得要命,他就轻飘飘的两句话把我给打发走了,我还得原样背回来。”   刘薇一下子抓住重点:“背回来?不是找你买矿石?还是你卖给他的矿石不好,他没看上?”   “不是卖给他,是让他看看!”   刘薇:“他一个道士,哪里会看什么矿?还不如找我。”   “你?”阎老六眯起眼睛,打量着刘薇,“你懂什么矿?”   “阎老板,知道我的身份吗?”刘薇笑道。   阎老六迷茫地看着她:“什么身份?”   “我是姝丽阁的老板娘。”   “哦……哦?林老板何时娶妻了?”阎老六困惑的模样不像是假的。   一旁有人小声提醒:“林勇都死了有好几个月了。”   “没有好几个月,还未满两个月。”刘薇纠正道。   阎老六这才回过神来,敢情刘薇穿得这一身素色,不是奔着“女要俏,一身孝”打扮,而是真的在戴孝。   他虽是个粗鲁的汉子,但还是明白死者为大的道理,他忙起身向刘薇行了一礼:“对不住啊,我不知道。节哀顺变。”   刘薇起身还礼:“事情已经过去了,阎老板不必介怀。”   “唉,林老板年纪轻轻地就走了,这往后,你一个人,可怎么过啊?”阎老六同情地看着她。   刘薇掏出手绢,压了压眼角:“是啊,所以,我得将家业支起来,否则,岂不是愧对先夫在云州经营数年的辛苦。我娘家在蜀中,时常要用各种矿,时常与崔主簿家有往来,哦,你可能不认识崔主簿,他是……”   “认识!认识!我们熟得很!都有往来!”提到崔翔,阎老六喜笑颜开,“他家帮过我不少忙!今晚我还请他吃饭哩!”   一般情况下,当着一个官儿的面,说宴请他的下属,怎么着也得说几句客气话,问问要不要一起来。   结果,阎老六就压根没把李榆当成崔翔的上司,完全没有打算提这事,自顾自地与刘薇说话。   李榆自我安慰:一定是本官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从不吃拿卡要的名声在外,所以,他压根就没想过要请我吃饭。   “其实……赵道长,也已经仙去多日了……”刘薇又拿起手帕压了压眼角。   “啊???”阎老六的表情,就好像真的刚刚知道这事。   刘薇偏过头:“难道你不知道?”   “确实不知,我一向都住在矿上,偶尔回去一趟,也是匆匆来,匆匆走,竟是什么事都不知道。”   刘薇同情地看着他:“矿上的活计,当真辛苦。”   “是啊!!!那个死牛鼻……咳,赵仙师,也不肯帮帮忙。”   刘薇契而不舍:“不知是什么矿?只要是能做成市面上常见器物的石头,我都能看出个一二,若是北海神铁,南山玄钢,那我就不敢说了。”   “没什么,就是普通的矿。”阎老六眼神闪躲,看来依旧有隐瞒。   什么都没问出来,李榆有些着急,他还想再努力一把,却见刘薇站起身:“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了。绿矾石和石灰,对了,还有硝石,还请阎老板挑些好的,给我报个价,若是价格合适,往后,就定在你手里采买,也省得一趟一趟地跟生人打交道。”   “好嘞!”阎老六痛快地答应了一声,也跟着站起身,将刘薇、李榆、崔九送出门。   走到马车边上,阎老六十分殷勤地为刘薇拿了上马凳,与崔九一左一右站在小凳子两边,护着刘薇,免得她在这两级台阶上失足摔下来。   等到李榆上去的时候,阎老六就闪现到马车车窗旁边,与刘薇继续讨论她大概需要多少绿矾石,多少石灰,如果要的量多,他可以给个更便宜的价格。   连崔九都没扶他,崔九忙着帮刘薇算账,一个月要多少,一年要多少。   李榆只得自己整了整衣服,正了正帽子,钻进马车里。   见他也坐了进来,阎老六原本似乎还有话对刘薇说,扫了李榆一眼,又将话头咽了回去,换成:“刘娘子慢走,各位大人慢走。”   李榆嘴巴微张:“我,我就是各位大人吗?”   刘薇安慰他:“李大人一向平易近人,百姓视李大人如手足,似亲朋,太熟了,自然礼数就会差一些。对陌生人才要特别讲究规矩,怕失了分寸。刚他们矿上的人,还踢了张把式屁股一脚。”   坐在外头的车夫大声说:“那是我亲哥!”   “看看!是不是!”刘薇语气坚定。   李榆双手揣在袖子里,端坐在车里的矮凳上,用力点头:“果然如此!”   崔九对自家大人这不值钱的样子十分无语,其实,李榆刚来的时候,城里的士绅大户,是想拉拢他的。   云州县令受制于军权,没有其他地方县令的面子那么大。   但到底手上有几千百姓、数十家普通店铺的税收可管。   每年进出云州的使节不喜欢住驿馆、吃官家免费的饭,喜欢住豪华客栈、吃豪华酒楼的席面。   但不是所有的店都有资格接待外国使节,谁有资格,谁没资格,都是李榆这个县令一手遮天。   没资格的店家若是违规接待,要受到重罚。   在李榆之前的县令们也没像他混得这么惨。   之所以别人不乐意来,是因为捐官的价格是一样的,能去鱼米之乡富庶地,一年能收数十万两的“孝敬”,完全没有必要来这鬼地方,一年最多就蹭个一两千两。   刚开始城里的富人们,比如林勇,还试探性地给他塞钱,希望他能在一些可以商量的地方松松手。   林勇送礼,李榆直接不收,说不合规矩,怕让那些武将看到,闲得无聊,一封奏书告到朝廷,将他下狱。   林勇便让李榆花一百文钱买一只瓷瓶,还暗示李榆,这瓶子是他从西域客商那里捡漏捡回来的,正经价格起码能卖到一千两银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李榆居然疑心林勇是不是与瓷器商合伙谋他的一百文钱。   白送他,他又不要,说凭白受人礼物不好,一百文也不行,要送就送万民伞。   当天,林勇在小本本上写下了对李榆中肯的评价。   日子久了,士绅们便歇了拉拢的心,但李榆能干的事情又特别有限,老百姓也就把他当成一个吵架的时候用来评理的裁断人。   他裁断证据确凿的事情很好。   那些清官难断的家务事,他也处理得不错……吵架的两口子、俩邻居,时常对他和稀泥的本性非常不满,转而一起骂他,然后在一起骂他的时候,吵架的两人水乳交融,神魂合一。   骂完李榆,他们也就不吵了。   崔九自己打小就是个温吞和善的人,人送外号“搅团”,就是当地用小米的米粉或荞麦面搅和的糊糊。   万万没想到,来了一个县太爷,比他还软,还没脾气。   有一种莫名的同病相怜之情,他不忍心看见李榆这样自欺欺人,便岔开话题,隔着窗子,指着不远的某处:“那里就是刘夫人的玫瑰田了。”   刘薇:“是呀,再过几日,玫瑰便要盛开,到时候取来做香水与香膏,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   “玫瑰花晒干了泡水喝也很好,香喷喷。”李榆终于找到了他可以参与的话题。   刘薇:“若是捣烂了,拌入蜂蜜,包在酥皮面饼里面,用小火烤,把外皮烤得酥酥香香的,一口咬下去,又香又甜,脸那么大的玫瑰花饼子,我能吃两个!”   崔九:“我能吃五个!”   不服输的李榆大声说:“我能吃十个!”   “好呀,等玫瑰花摘下来的时候,我做饼子请你们吃,我可记着呢,有人要吃十个!”刘薇含笑看着李榆。   ·   ·   马车辚辚,驶入云州城。   “你们,这就回来了?”王十从县衙里迎出来,表情和语气都写满了大大的遗憾。   咋没有打起来呢。   他不时派人去哨探,看看阎老六什么时候动手,听说几人被请进茅草屋,王十激动坏了,当下便换了便于打斗的劲装,取了他珍藏多年的宝刀,可以做到字面意义上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只等刘薇发出烟火讯号弹,他就可以带人杀到阎老六的矿场,如天神下凡一般,救他们于危难之中。   谁知,等来等去,等到的竟是……回来了。   王十:“阎老六是凶手吗?”   李榆:“不知道。”   王十:“什么叫不知道啊,那他买三牲是为了什么?”   李榆:“不知道。”   王十:“他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李榆:“不知道。”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发笑。   王十干笑两声:“就是一问三不知呗,你们去干什么了?”   “并非全无收获,崔主簿在吗?”刘薇问道。   王十:“你们一走,他就去封靖平的大营坐着了,跟封靖平商量多多的借兵,本来封靖平只愿意借五百人的,五百训练有素的士兵对那三四百个矿工,怎么都不会输,翔哥非得说人多才有气势,才能压得住场,软磨硬泡,求封靖平借一万兵马。……得,既然你们回来了,那我把他叫回来。”   片刻之后,两人一同回来,一进门,崔翔第一句话:“你们怎么就这么回来了?”   李榆:“……”   刘薇:“怕把人弄死了,耽误你晚上吃酒。”   “什么!啊!哦……阎老六是请我吃饭来着,不过,他不是为着我主簿的身份啊,我是以崔氏公子的身份去吃饭的,不算食民脂民膏!”崔翔急急解释。   刘薇:“为什么请你?”   “不止我,还有好几个珠宝商人、制金银器皿的商人。”   刘薇:“他就是挖到黄金了吧?刚挖到,就想着销路了,真不愧是能从矿工干到老板的人,想得真周到。”   “他没说,不过,应该是你说的那样。”   刘薇:“那他干嘛鬼鬼祟祟的?反正以后都会知道……还是说,他盘下的是铜矿山,挖出黄金来,矿山就要被收回?”   李榆摇头:“那片地给他了,就是给他了,按每年产出交税。除非山里发现了谁家的祖坟,否则,从山里挖出来的东西,他都可以带走。”   “这里要是真的有黄金,应该会有很多人来淘金吧……”刘薇的脑子里已经给金矿工人上配套设备了:卖铲子、筐子、淘洗金砂用的碟子,还有牛仔裤,那就是淘金工人带起来的……不过,在云州应该卖不动。   今天她亲眼看见矿上的男人们,都只穿了一条短裤,那还是为了祭拜仪式才穿的。   听说这些男人们进矿的时候,连短裤都不穿。   矿洞里很热,泥土和石末又会弄脏衣服,新衣服穿着进矿一整天,再出来,就彻底完了,脏污糊在衣服上完全“渍”掉,再也搓不出本色。   要让他们花钱买厚实的裤子,大概是舍不得的。   当刘薇把赚钱小妙招都想了一遍,大概是脑子里装满了“淘金”,思维忽然又联想出字正腔圆的广播电视腔调“打击非法淘金活动……”。   刘薇以前学习过的案例有淘金工人为了抢夺一块狗头金而杀人害命。   为了详细弄清案情,掌握淘金工人身上可能存在痕迹,接触到的物质……以及出于对黄金纯洁的爱,刘薇认真学习了多种淘金方法。   其中有一项已经被国内禁止的“混汞法”,本质还是走的“金汞齐”路线,用水银提取黄金,效率非常高,但是对环境破坏特别大。   汞污染了土地、流进水里,被人吃下……误食的人就会与赵道士一样,飞升了。   她得先确认一下,现在采金矿的手段:“律法里有没有规定,不可以使用水银炼金?”   “有,水银有毒,流到水里还得了。”崔翔非常确定。   他今天留在城里,李榆让他写去年衙门里所有人的考绩,顺便再把要给州府上官的述职给写了。   崔翔提起笔,看着空白的纸,忽然就觉得书架上的书真好看,于是……述职和考绩都没写完,倒是把大夏的各种法律都翻了一遍。   刘薇提出一个设想:“阎老六这么紧张,不会是他在用水银炼金吧?还说赵静深拒绝了他……是不是他想找赵静深要水银,这样可以避免衙门注意到他大量采买朱砂、水银?赵道长觉得此事损阴德,拒绝了,阎老六便将赵道长杀人灭口?” 第21章 第 21 章:夜宴   “用水银炼金?”李榆完全不懂炼金,他以为的炼金,就是把含金矿石打碎了扔到火里,烧啊烧,真金不怕火炼,石头被烧死了,真金就留下了。   “不是炼金,是淘金,这不重要,只要知道有毒就行了,见着千万别乱摸啊,也不要闻,更不要吃。”刘薇也没真的操作过,只能讲讲理论。   “我知道!我看过书。”李榆觉得自己被当成傻孩子了,自古以来,文人的追求是不当良相,就当良医,他认真看过医书,医书上早就记了“水银,下品,有毒”。   两人说话的时候,崔翔已经又去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记忆。   他捧着《大夏刑律疏议》,飞快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条文:“我就说我没记错嘛!这里写着:‘凡私以水银、砒霜等毒物采炼金银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致人死者,绞。’”   “流三千里……这是要往哪里流?”刘薇很好奇,大夏国的地图里没有宁古塔,看位置,那里现在是北狄的地盘。   崔翔:“应该是放到臭岛。”   刘薇:“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岛上有硫磺?”   “是一种树,树上结一种大果子,皮特别硬,长满硬刺,里面的果肉烂糊糊的,特别臭,比屎还臭,但是能吃,一年两熟,被流放到那里的人实在找不到吃的时候,就吃它。”   刘薇眨巴两下眼睛,从“比屎还臭”的描述中感悟到了什么:“那果肉是不是黄色的?”   听起来更糟糕了……旁边的王十和崔九都露出恶心的表情:“别说了。”   “不知道,我没见过,是十多年前,有个被特赦回来的人告诉我的。”崔翔将《大夏刑律疏议》放回去。   是榴莲,一定是榴莲……   刘薇特别喜欢吃榴莲,不过看着崔翔给她指的臭岛位置,她就沉默了,以现在的保鲜技术,绝对没希望,除非她也被流放过去。   那个榴莲肯定不好吃,土榴莲都是核大、肉薄、个头小!   她喜欢吃的金枕、猫山王、黑刺都是经过人工多年选育的品种。   绝对不好吃!   刘薇在心中念了几遍,心情终于平复下来,继续研究阎老六。   “如果照阎六的说法,他去清净观的那一天,人特别多,那就应该是十五,赵道长死的时候是十八……当然,他也有可能说谎。”   没有监控就是不好,不然一调监控,一切就结束了。   阎老六晚上的宴请,应该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可惜阎老六只邀请了崔翔,也不知道崔翔的问讯技巧怎么样。   还是自己去最放心。   说干就干,刘薇邀请了几个隔三岔五就来找她的大客户,说好了晚上去四方楼吃饭,让老板给她把场地安排在阎老六的雅间隔壁。   以现在的隔音水平,隔壁有什么动静,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像阎老六的这种酒席,一般要吃多久啊?”刘薇向崔翔请教。   崔翔想了想:“一两个时辰?”   旁边王十补充道:“你说的那是真吃饭。”   “还有假吃饭?”刘薇茫然。   王十:“不是假吃饭,饭也是真吃的,但主要是为了说事、听曲。一曲一曲地唱……绛仙坊最近新来了好几个……咳,那个,嗯,估计四方楼会请她们过去。”   “噫……”刘薇露出嫌弃的表情,“我记得云州不能做皮肉生意的呀,怎么回事?”   李榆生怕刘薇说他包庇,忙出声解释:“绛仙楼不是你想的那样。”   绛仙坊是一家勾栏,最初意义的勾栏,类似于大舞台,大戏院。   每天晚上都有人在里面唱歌跳舞、表演百戏,进去的老爷们看得高兴了,就打赏自己喜欢的艺人。   艺人们被打赏的金额、谁打赏的,都挂在墙上。   前三名叫花国状元、花国榜眼、花国探花,牌子特别大、特别漂亮。   巨额打赏之后,不仅有人会大声喊出“XX老板打赏XX两”,还会在楼顶放大烟花,那场面,在十几里外的矿山都能看见。   场面宏大,情绪价值拉满。   去那里的有钱人越来越多,绛仙楼的老板也努力招新人,免得有钱老爷们看腻了。   至于负距离接触的问题,只能说云州禁止明码标价的卖身,但管不了私底下的“枕头交易”。   新人要上位,老人要保住地位,都使出浑身解数。   县衙里一共就两个衙役,总不能让崔九王十两人天天晚上去钻人家房间,看看谁睡了不该睡的人。   为了在花期彻底结束之前多赚点钱,除了陪睡之外,还有一种是出去给人在酒席上伴唱,别人吃饭聊天,她弹琴唱曲,除非突然就看对眼了,否则一般不涉及皮肉买卖。   刘薇怀疑地看着几个男人:“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们都去过!真的就是听听曲,要是谈的事情很重要,我都不知道弹琴唱曲的人是男还是女。”王十说。   刘薇望向李榆:“你也去过?”   林勇的本子上有记录,李榆初来乍到的时候,他要探探这位县令的底,请了几回,每回花了多少钱,摆的是什么菜,陪宴的都有什么人。   要是李榆说自己从来没被请过,那就说明这个男人也是满嘴鬼话。   李榆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也去过,不过,那个时候确实没有注意唱曲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林勇为了摸清李榆的个人爱好,席上伴曲的人有男有女,不管李榆的性向是什么,必有一款适合他……总不能有人不爱男,不爱女,就喜欢看修驴蹄子吧?   刘薇还是持怀疑态度:“你们也在谈特别重要的事情,所以,你没注意那些人的长相?”   “哈哈哈,怎么可能!”没等李榆开口,崔翔的嘲讽先至。   “他那会儿刚做官,以为当了官,跟人说话都得端着装,每次吃席,他都要先叫我写几篇在席上说的话,我写完了,他还要审阅一番,审阅完了,还要修改,最多一回改了九遍,要不是那家的小厮到门口来请,他还要改哩。”   看得出来,崔翔对于写这些酒席发言稿有着相当强烈的怨气:“那些人是想跟他聊聊能不能行个方便,多大的方便打算要个什么价。他倒好,从先皇开国开始聊起,再说民生维艰,边境烽火方定……知道的是吃便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面圣。”   刘薇从崔翔的怨言中拼出了李榆接受大户邀请时的心路历程:大户们把饭桌当谈判桌,他是把饭桌当演讲台。   想来是刚当上官,心情过于激动,总想着来点高屋建瓴的发言。   能理解。   “云州宴请女子,能请唱曲的男子过来吗?”刘薇冷不丁问了一句。   完全触及到李榆的盲区,他从来没有请人吃过席。   只有王十经验丰富:“要看你请的女子是什么身份,若是在家中执掌中馈的那些,还是不要了吧……”   执掌中馈指的就是丈夫在外面赚钱,她在家里操持家务,管理家里支出的标准传统型女性。   刘薇问道:“如果是自己赚钱的那些呢?”   “那完全可以,你要请啊?绛仙坊的歌女不错,男人不行,如果你要请的话,可以去白云馆,那里的男伶都不错。”   他说得头头是道,刘薇不禁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娘请过几回客,她跟我说的。”王十理直气壮,丝毫不扭捏。   这与林勇的记录又高度相合,王家上一代的男人早逝,全靠大娘子撑着家业。   王十他娘郑氏,说一不二,霸气外露,精通各种享受。   美食、美酒、美妆、美人……只要是能装点生活的一切,她都喜欢。   刘薇决定相信这位女士的品味:“那我就去白云馆看看。”   李榆眼巴巴地看着刘薇:“你也要请客呀。”   “嗯,请姝丽阁的客人们,我准备开业,总得先与她们通个气,她们也好在开业那天到场,显得热闹些。”   “原来如此。”这样不请他,就很合理了嘛,不是故意无视他。   李榆心情好了许多。   酒宴也好,开会也罢,召集人总得说点什么,刘薇也不擅长大段大段的自言自语。   想要让来的人都注意她在说什么,除了说话要有趣之外,就得有她们都在意的事。   姝丽阁的客户们自然是想知道经典化妆品是不是能保质保量的出货,以及有没有新品。   刘薇打算先回家做一点样品,在酒席上拿出来,让大家试试。   “早上的那块牛肉你吃掉吧,要是摆臭了怪可惜的,我先走了。”   ·   ·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出门早就是好,折腾了那么一大圈,连午时都还没到。   刘薇先挑了一块猪板油,切成小块,再往锅里倒些水,将猪板油丢下去,用小火慢慢让猪板油出油。   等各色油脂齐备,刘薇将从清净观带回来的氢氧化钾分别倒进猪油、芝麻油、菜籽油里。   这个菜籽油,非常菜籽油。   跟刘薇在超市里见到的清澈菜籽油完全不一样,黑乎乎的,让刘薇对最终成品的质量感到担忧。   早知道应该在道观里烧点活性炭……他们那个密封性能极佳的炼丹炉,绝对可以做到。   刘薇搅合油脂与强碱的混合物的时候,开始思念自动搅拌器。   开关一按,人就可以干别的去了。   刘薇的脑子里一会想切割磁力线,一会儿想风力发电,一会儿想水力发电,最后悲伤地发现一大堆前置的科技树没有点亮,指望风力水力发电,还不如指望它们当磨坊,直接带着搅拌棒作功。   搅合了不知道多久,只见混合物变得均匀粘稠,刘薇又煮了一锅饱和盐水,把盐水倒进混合物里,让它分层。   一边搅拌,一边想起想做萝卜干,却舍不得多花钱买盐的李榆,其实醋渍萝卜也好吃的,但是得往里面加白糖。   这会儿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白糖,只有蜂蜜、饴糖、红糖黑糖。   谁能想到啊,封靖平的大营里都有突火枪了,却连白糖都还没有,大概是传说中的“黄泥水淋法”不能做到量产。   还是要等有空试试做活性炭……   刘薇的脑子在狂奔的时候,混合物已经在盐水的作用下,变成半拉凝固态,半拉液态。   上层的凝固态是硬脂酸钠,可以当肥皂用,下层黄色液体就是分离出来的甘油。   刘薇头一回手搓甘油,在她心中,甘油,应该是像开塞露那样的透明液体。   这煮出来的怎么还是像猪油本油!   太丑,卖不出高价。   果然还是要净化,刘薇拿出从道观里拿出来的绿矾油,也就是稀硫酸,缓慢而小心地往对着粗甘油里倒。   什么称量、什么毫升、什么测酸碱度……不存在的,一切都靠手感。   护目镜、防护手套,也没有的,全靠自己翻车和看同学翻车的经验教训,小心保证每一步都不出错。   “真是梦回初中。”刘薇自嘲。   初中化学课的第一次实验课,是使用高猛酸钾制氧。   完全没有任何称量过程。   老师的眼睛就是尺,随手挖一勺塞试管里,塞得多就反应快,塞得少,半天才出氧气。   老师给刘薇和同桌的试管塞了相当多的份量,在全班同学都没动静的时候,唯独她们这桌气泡翻滚,试管里的水被氧气急速挤出……   就是这次实验,让刘薇误以为自己是实验圣体,从而坚定地选择了生物专业,她要给那些整天想着给设备磕头、跳舞的师兄师姐们一点高手的震慑。   然后,她上大学,取固体要称重,取液体要用量杯、量筒,连看刻度的角度都有严格要求。   从此,刘薇再也没有快人一步出实验结果。   谁能想到,现在,她开起了历史的倒车,又回到全凭手感的岁月。   好在人生没有任何一段经历会白费,常年习惯了精确的计量,现在即使什么都没有,她也能凭眼睛和手感大概估出差不多的量。   至于差那么一两毫升,五六克……随它去吧……反正连纯度都不知道是多少。   都说新手有大礼包,刘薇体会到了,第一次做甘油,成果颇为显著。   虽然出来的东西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黄,但已经到了可以用语言美化包装的地步了。   这不是黄色!是金色,代表着招财!特别吉利!   刘薇用萝卜皮和姜黄各测了一回酸碱度,确定这一瓶溶液是中性的,再伸手试了试,皮肤没有不适感。   时间差不多了,刘薇在家里找出一只描金绘凤的琉璃瓶,把甘油装在里面,向四方楼走去。   刘薇约的时间,比阎老板定的时辰略晚一些,这样她可以多听一会儿。   隔壁的雅间里已经传来了热闹的寒暄声。   “哎呀陈老板,许久不见。”   “张大官人,幸会幸会。”   “小崔公子,一向可好?”   ……   阎老六的声音相当有辨识度,他一开嗓,感觉地板都要抖三抖:“多谢各位今天给兄弟脸面!上回我与各位说的事,不知可有眉目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阎老六直接点名:“陈老板,有什么就直接说嘛,找着了就是找着了,没找着就是没找着,何必不吭声呢?”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阎老板,你说的这事,上回我们就已经说过了,问题不在于匠人,说实在的,匠人,要多少有多少,横竖不会有人到云州来查,便是来查,咱们云州还缺胡人不成?随便找几个来就是了。”   “那为什么到现在,你们都没点头哇?难不成,怕我不给你们分成?”   略年轻些的声音响起:“不是分不分成,是你们矿上的出金子的速度,能行吗?我怎么听说,你那石头杂得很?什么都有,就是金子不多。”   阎老六急了:“哪里来的谣言,我那条金脉厚得很呐,矿里的小水沟里都出过几回狗头金!你们绝对放心。”   “可是,你上回拿来给崔公子看的,可不是黄金呐。”   阎老六提高了声音:“这回绝对是黄金。你们看!”   安静过后,隔壁雅间响起了崔翔的声音:“确实是黄金。”   “是不是?是不是!我就说了,真的有!只要各位愿意帮忙转一趟,除了车马费之外,我还愿意额外拿出一成利!”   “可是,云州对水银管得那么严,你打算上哪儿做?”   “嗐,这不就是我有求于崔公子的原因吗,辰州金滩的光明砂都在崔公子手中……”   崔翔:“别别别,是在我家手里,但不在我手里,我一个人孤身飘泊在外,从来不管家里的生意。”   阎老:“崔公子修书一封,愿意以平价将辰砂卖给我一些,已是积了大功德。”   刘薇眉头微皱,崔翔明明就知道不少事情,可是,他却什么都没说,为什么要隐瞒?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他知道,就能问。   “刘娘子~”第一位客人已经到了,是住在刘薇家后面的宋大嫂。   其他客人很快也接连出现。   “什么时候开呀?我的轻粉都断了大半个月了,那惨白的铅粉,实在是不好用。”卖面的冯大姐急不可耐。   “可不是,除了姝丽阁,别的地方根本就没有那么好的东西,唉……用惯了你们家的货,再重新用回猪油涂脸,真是受不了。”   “你家还有猪油,我家只有羊油,干在脸上硬邦邦的,连笑都不敢笑,一张嘴,脸上的羊油就裂开,一块一块掉下来,上回差点把李大人吓死。”   “哈哈哈,你可别吓他,他胆子很小的,上回我打家里的老鼠,一铁锹下去,把老鼠的脑仁拍出来,飞到他脚下,硬是把他吓得半天不敢喘气,整个人僵在那里,幸好张屠户路过,对着他的胸口猛拍了一掌,不然,说不定就死我们家门口了。”   刘薇拿出琉璃瓶放在桌上:“这是我打算在重新开业之后卖的新品。”   “这是什么?”   “润肤油。”刘薇从瓶子里倒出一点,展示给她们看:“这是我从油里面提出来的精华,比过去的更好。”   “这个?行不行啊?”女人们困惑地围成一圈,盯着这瓶淡金色的粘稠状液体。   云州春天的风大,干燥,硬得像往脸上砸。   她们平时涂脸用的油,都是凝成膏状的猪油、羊油,厚厚实实地在脸上糊一层,平时用的花露涂在脸上,几乎是上脸就干,根本没用。   “这是其中一部分,是风小的夏天用的,涂在脸上,比花露滋润,比油脂轻薄。你们试试。”刘薇给每人手心里倒了一些。   这瓶甘油只提纯去色,并没有浓缩,含有大量水份,不需要像使用标准纯甘油那样,还要往里加水。   刘薇让她们只涂在一只手的手背上,待酒宴结束后,再看看效果。   由于暂时没有特别的感觉,想硬夸几句意思意思,都不知道说什么,心善的众位客官还硬要给刘薇一点情绪价值,努力挤出“辛苦了”“有心了”之类的话。   就好像夸人不夸“漂亮”、不夸“可爱”、不夸“有气质”,只夸“真老实”一样,没话找话,凑数用的。   其他人实在没词了,就跟着附和“是啊”“没错”。   刘薇也不在意,保湿的功能,本来也不是这么快就能感觉到,她很有信心,坐在屋里,不被风吹,涂了与没涂的效果可以很快对比出来。   除了甘油之外,刘薇还问了她们对现在的化妆品有没有用起来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她们提出的要求,甚至都不是功能性的,比如要求香精的气味能留在身上一整天;要求抗皱增白。   全是使用便利方面的:   头发微白的钱婶希望能有不会掉色的墨:“免得赶上天降大雨,她整日在外奔波,万一没有带伞,染头发的墨汁全部化开,流到脸上、身上,实在难堪。”   布庄的秦大娘子希望有方便使用的眉笔:“每日起来,单是磨石黛,就得费一番功夫,着实麻烦,颜色也不大好。”   “听说波斯国有螺子黛,难道云州买不着?或是用木炭呢?”刘薇早就知道最穷的古代女人也会要用木炭画眉,稍好一点有石黛、铜黛,再高贵的一些的就是波斯螺子黛。   刘薇刚进大学的时候,曾跟风买过一支俗称“大砍刀”的眉笔,后来因为用秃之后不会削,又没空跑专柜而作罢。   后来也买过“79元哪里贵”眉笔,完全没有感应到与大砍刀的区别。   唯一能感受到的差距,就是6B铅笔的上色力确实不如专门的眉笔。   因此,她只想着功能性的护肤品,几乎没有想着要在彩妆上有所突破。   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们对化妆品的使用便利性要求没那么高,可以随时回屋补妆。   今天在席的几位则不是,她们真的需要出门做生意,有的还要出远门,并不是每次出门都仆从如云、前呼后拥,只有一辆马车的时候,带着大瓶小罐,总归不方便。   鉴于针对大猩猩的绑架大业连头都没有开,自己应该要在云州待很长时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   将来真当她顺利逃跑,隐姓埋名,总不能坐吃山空,总得有点技能。   技能么,自然是多多益善,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刘薇甚至愿意学习炼钢铁、吹玻璃。   客人们提了不少意见,刘薇一一记录,大多数要求都指向一种原材料——蜂蜡。   没有蜂蜡,比较厚的面霜、唇膏、眉笔,都做不成。   “云州可有人养蜂?”刘薇问道。   钱婶答道:“有是有,但他们都云游在外,追赶花期,回来就是卖蜂蜜,你要买吗?”   蜂蜜?那也是要的!   刘薇来了兴致:“他们在哪里放蜂?”   “这……就要问他们家里人了,我记得……苏老大是不是把他们家的小女儿寄养在她二叔家了?”钱婶看着周围人,寻求确定答案。   众人点头:“就是饼店那个小丫头嘛。”   “是苏记饼店吗?我明天去问问。”刘薇的日常行动路线并不会经常经过苏记饼店,只有一回偶然看见过。   正经的事情说完,女人们便开始聊别的事情。   有些人对陪坐弹曲的白云馆相公感兴趣,更多的人是对别人的生意有兴趣,互相交流最近生意现状,大家不是一个行当的,气氛还挺和谐。   这边正聊着,隔壁雅间的声音突然响亮了起来,有人哄笑、有人大声嚷嚷着什么,吵闹不堪。   大约是喝高了。   宋大嫂正在听白云馆相公唱曲,忽然被吵,十分不悦,眉头紧锁:“旁边是什么泼皮?闹成这样?”   “是开矿山的阎老六,今日他宴请城里卖首饰的人,还有金银器的人吃饭,不知说到什么,这么高兴。”   “哦?首饰?”宋大嫂很有兴趣,端着酒起身,向旁边的雅间走去。   不一会儿,那边便传来更加热闹的笑声,宋大嫂朗声:“许老板说!大食国那边喜欢我们的丝绸与瓷器、还有香茶!一趟能挣千金呐!”   布庄的秦大娘子,瓷器行的何家大小姐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一个男人朗声说:“还有双层食盒,苏丹王的后宫好大好大,从厨房端到各个宫里去,冬天热菜变凉,夏天冰果子变热,他们的内官想要订一万只,可惜我的人不敢答应,怕接了订金供不上,便回来了……”   “哎呀!供得上,怎么供不上!!!”原本正在偷偷摸白云馆相公后背的杂货行林掌柜,当即抛下俊秀小哥便跑。   其他人也都人心思动,想去隔壁雅间打听打听是否有生意机会,但宋大嫂与阎老六相熟,她可以直接端酒过去,秦大娘子和何大小姐素来性格泼辣,张扬奔放,对她们来说,不认识的人只要见过一回面,就是熟人了。   “这中间的隔档是不是能去了?”刘薇发现两个雅间之间的墙并不是墙,而是一个巨大的折叠屏风。   刘薇将店小二叫来,将屏风撤去。   两间合一间。   能支撑起一大摊事业的人,不论男女,便是性格再拘谨也有限,很快便和乐融融。   阎老六这边的人有不少已经喝多了,嗓子发直,说话粗声大气,满嘴的吹牛皮。   酒桌上的那些承诺、保证,听听就算了,做不得真。   但是大脑里的理智被酒精麻痹之后,有些话就会不受控制地说出来。   那些,才是刘薇需要的。   “阎老板,气色比早上见你的时候还好了!果然是发了大财!财气养人呐!”刘薇端着酒杯,给阎老六敬了一杯。   阎老六一口气喝干:“嗐,什么财气,不过是靠各位三老四少抬举罢了,我们赚得是辛苦钱,弄不得巧宗。”   “世上哪有什么巧宗,但凡有容易做的生意,早就给人做了,还不是得靠物美价廉?”刘薇顺着他的话说。   阎老六“啧啧”两声:“你还年轻,你不懂,我来教教你。”   “哦?说说看?”刘薇无比诚挚地看着阎老六,鼓励的眼神给出去。   她以为阎老六是想说他自己的事情,结果说的却是宋大嫂的事。   宋大嫂是开饭庄的,最出名的是做鱼,不管是烤鱼、煎鱼、还是炸鱼,都是招牌菜。   云州大旱三年,河里连水都没有了,更没有鱼,她开发出用长条茄子做口感细腻的素鱼、用面筋做大块红烧素鱼,口感与味道几乎可以乱真。   那三年,她靠着素鱼,不仅没有穷到要卖儿鬻女,反倒比原先挣得还多。   因为她的女儿嫁到了东边,有许多佛寺道观,她在山脚下开了一家素鱼馆,让人又饱了口福,又不犯荤腥。   “就这?”刘薇失了兴致,不就是开仿荤菜的素菜馆么,在这个时代,也许很厉害,但连刘薇都吃过好多不同款式的仿荤菜,包括但不仅限于魔芋、面筋、香菇、素鸡,还有食物界的夜鹭——生姜。   阎老六见她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顿时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质疑。   他加快故事进度。   店里确实是卖素鱼的,但店旁边就有一个卖活鱼的摊子。   阎老六神秘兮兮地说:“那摊子上的活鱼不是让人吃的,是让人放生的。”   “哦……不都这样吗?”刘薇是什么人,刘薇是见过放生矿泉水的人!她有什么没见识过?!   “哎,你别急啊!我还没说完!”   佛寺道观旁边卖活物的人很多,竞争激烈。   别人卖的活物,都像个傻子一样,等人挑选,客人选谁就是谁。   唯独这家鱼摊上的鱼,非常很特别,平时在缸底待着,但是,在餐馆里点过素鱼的人靠近,总会有一条鱼主动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亲吻着人的影子,并且向人求救。   摊主就会对这些客人说:这条鱼原是要死的,你心中一丝善念动,吃了素鱼,这条便在因果之外了,且已与你结缘。你是否愿意将此因果完满?将鱼买下,放生积福?将来在你烦难之时,这鱼便会来报恩。”   动物报恩的故事,自古以来便在民间流传。   狐狸精报恩、白蛇精报恩、黄大仙报恩、老鼠精报恩,甚至还有蚂蚁为一个少写一个“点”的举子组成那一点的报恩故事。   百姓非常喜欢这种善有善报的故事。   就算平时间歇式迷信的老百姓,在选择进庙入观的时候,必然是心心念念所求之事。   这么大一缸鱼,别的鱼不来,偏这一条鱼来,真的说明天地有灵,是吉兆啊,老天爷听见我的声音了。   不就是鱼么,不就是放生么,买!!!   那条放生的鱼,比寻常馆子里,做好的熟鱼,要贵上十倍。   根本挡不住客人的消费热情。   每位客人,不管来的时候是抱着什么想法,走的时候,都要付两条鱼的钱:一条是素的,一条是活的。   刘薇不解:“你是说,每次缸里只浮出一条鱼?而不是所有鱼一起?”   要是都浮出来,那就没什么特别了,随便去一个养着红鲤的小公园水池子,把手往水边一伸,不管有没有吃的撒下来,那群鱼都会冲过来。   条件反射么,不仅狗有,鱼也有。   终于有可以发挥的空间了,阎老六越发得意起来,他拿腔拿调地卖关子:“是不是~猜不到了吧~”   “莫非是幻术?或者……那鱼是假的?”刘薇懒得猜,只想直接听正确答案。   阎老六摇头晃脑:“都~不~是~那鱼就在客人眼皮子底下,客人又不傻,幻术,就更不可能了,若是有这等能耐,我还开什么矿,做什么生意,捧着一泡狗屎,用幻术让人以为那是黄金,不就完事了么。”   “倒也是哦!快说快说!”刘薇又懂事地给阎老六倒上一杯酒,他美滋滋地喝了。   “我告诉你啊,你可别告诉其他人!”阎老六乜着一双醉眼,摇头晃脑。   “那鱼啊,被做了手脚!那鱼摊子的摊主,就是宋姐儿的女婿的弟弟!哎~他们那是一家子。”   “一共有两缸鱼,一缸是泥鳅、平时就爱沉在水底的泥巴里,任凭你怎么晃悠,它们都不会搭理。另一缸是鲫鱼,用盖子盖着,那种鱼,喜欢红色饵料,再加之他们家,每日喂鱼的仆人,手腕上都戴着红色铃铛,一晃一晃,如此这般养个五日,鲫鱼在水里一见有戴着红色铃铛的人过来,便浮上水面觅食。   凡是点了素鱼的人,结账时,都会被送一串红色铃铛,说是祈福,实则就是引他去放生鱼的摊子。   每位客人来之前,那位小叔子,就从鲫鱼缸里取一条出来,与泥鳅丢在一起,客人见有一条鱼主动凑上来,又被一通说,心里越发信了,哪里还能看到水里的鱼都不一样,只忙着掏钱放生了。”   阎老六磕磕巴巴地讲完,又喝了一大杯,对刘薇的震惊反应非常满意。   刘薇确实被他们为了赚钱而熟练掌握条件反射而震惊。   只要稍微再向前一步,哪里还有巴甫洛夫什么事,怎么就想着去骗人几百文钱了呢。   唉!   阎老六喝得晕晕乎乎,大放厥词,被宋大嫂听到,宋大嫂十分恼怒,她大步冲过来,双手叉腰:“你在这放什么屁!你……”   “呼~~~吸溜溜溜~~~呼~~~”已经喝得五迷三道的阎老六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睡着了,还打起了呼。   宋大嫂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气无处撒,可把她憋坏了。   她转头拉着刘薇抱怨:“这个阎老六,整日就知道说别人家的是非,哼,他自己干净到哪里去,你都不知道,他今儿组这一局是为什么!”   “为什么?”刘薇好奇。   “他要把鎏金卖出真金价!这不,到处求人帮他圆谎呢。”   刘薇眼睛微眯,这可能是阎老六杀害赵静深的动机吗?   她凑到宋大嫂面前:“细说!”   宋大嫂左顾右盼一番,压低声音:“我跟你讲,你别跟其他人说啊……” 第22章 第 22 章:看不出来,你对李大人的期待这么高X2   阎老六确实挖出了黄金。   但是,黄金这东西,它之所以贵,自然就是因为稀缺性。   大自然里的黄金储量真的超低。   一吨矿石里有三克就有开采价值,五克算相当不错。   阎老六的金矿里伴生的东西太多,有黄铜有黄铁,离“富矿”的标准很远。   努力努力,也就能做做鎏金物件的生意。   阎老六是什么人!   他坚信,天道酬勤!   只要努力,就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   阎老六打听过了,前些年,有个西域什么国,被灭国了,那王子逃进京城求助。   那个王子讲述了他的国家如何被灭亡的故事,内容包括宠妃勾结将军、太后勾结外国、内奸谋刺皇帝,皇帝计诱内奸……   集出轨、狗血、权谋,还有东方人民最熟悉的“开会杀人”政斗法。   每段剧情里还有一些器物的参与,比如宠妃写在手镯里的消息、太后戒指里的毒药、皇帝赐给内奸毒酒时用的壶,以及王子一路逃亡在路上用的那套旅行用品。   在故事的加成下,那些物件被京里许多贵人喜欢。   王子求借兵复国没成功,随身带来的东西倒是全卖光了。   后来王子病逝于大夏京城,他卖出的那些物件的价格,越炒越高。   大家都知道那就是鎏金黄铜,但~那有什么要紧,这可是古董。   于是,阎老六心思活络了。   借由云州极佳的地理位置,阎老六决定将那些物件做成西域各国风格,请商队带出境,就搁在离大夏最近的色斯国,然后再请高鼻深目、金发雪肤的胡人扮演胡商,把这批货从色斯国运到大夏的富庶之地。   他也打算编些故事,就按照波斯王妃的最爱、苏丹后宫宠妃为之打得头破血流的风格走,让普通的鎏金物件,披上一层神秘的西域皇室的面纱,卖出真金壶的价格也有可能。   反正买主也不可能跑到波斯王、苏丹王的后宫求证:哎,听说你们王后为了这只碗,把那个啥宠妃给喂了狮子?   非常安全!   他要过的第一关就是云州的税关。   从大夏运到色斯国,在色斯国要交一遍税。   从色斯国运到大夏国,在大夏国又要交一遍税。   两遍税的税金不少,但并非没有空子可以钻。   阎老六今日宴请这些人,就是想借这些人的势,找找避税门路。   就这?   刘薇还以为能听见一个什么惊天大案。   家具到外国转一圈再回来就成了意大利原产品牌,还是螃蟹去阳澄湖泡个澡就叫阳澄湖大闸蟹……都已经是常规操作。   而且,听完整件事,刘薇完全没有发现赵静深与其中任何一环有关系。   阎老六带着一筐矿石去清净观,又带回去……到底是图什么?   总不能是带着金矿样品给赵静深品鉴一下,这到底是富矿还是贫矿吧?   要是赵静深有这水平,他平时出门肯定是踩在剑上飞的那种档次,绝对不会莫名其妙死在土洞里。   刘薇也压低了声音:“听说阎老六在十五的时候,还背了一筐矿石找清净观的赵静深赵道长。前阵子,有人跟我说,道士会点石成金哩!只是需要一些黄金做引子,方能成事。阎老六是不是想用石头里的那点黄金做引,让赵道长帮他把整块石头都变成金的?”   宋大嫂看着刘薇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个傻子:“世上哪有什么点石成金,都是骗子,你可千万别信啊,要是真有这事,金子还能这么贵?还不满大街的都是?   你就记住一句话!但凡是能发财的手段,无不藏着掖着。   要找你一起,除非你有什么他没有的东西,缺了你,他玩不转!   要是谁说他就是心善,就是想教你,别想!绝对是骗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摇手,脸上表情满是着急,以及痛心疾首,还有一点点的嫌弃。   宋大嫂确实挺无语的,这刘小娘子,看着挺聪明,她办的事也挺聪明,怎么会信点石成金这种鬼话。   “那阎老六背着矿石上清净观,又被赵道长赶下山是为什么?难道是让赵道长帮他鉴定矿石里面有多少金子?”刘薇还不死心,很想套出来阎老六去的真实目的,借以判断他被拒绝会不会恼羞成怒,进而满怀怨恨去杀人。   宋大嫂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旁边有一个已经喝得摇摇晃晃的男人靠过来,一脸的洋洋得意:“嘿~我知道!老六以前从来没做过金子生意,鎏金要用水银,那些官儿们不批,他就没辙,哈哈哈。”   “什么意思?”刘薇听得云山雾罩,“是不让直接进水银吗?那就进朱砂呗。”   从朱砂里炼制水银在几百年前就是一项成熟的技术了,只有身体健康的问题需要考虑,根本不存在技术攻关。   “哈,你说得容易~”男人摇头,“老六他敢找军爷要路条吗?!”   刘薇越发的茫然:“为什么不敢要?”   “要是让那些兵知道他这出黄金,哈,那还不隔三岔五找他打秋风?以前那些军爷,哈,谁家的鸡生了小鸡,他们都要征用几只走哩!”   刘薇:“可是,我听说封将军治军极严,军中已经没有这种情况了。”   “哈,你真是太傻了!”男人鄙视地撇着嘴,摇动手指:“封靖平管束着有什么用?他手下有多少人?他敢保证人人都像他一样?哎~~~你不懂,官官相护!他们是怎么吞了军田的?那些人可没有都被杀头吧?还在好好的当着他们的官呐!兴许过几天,封靖平就露出本性了……”   “老胡!”有人厉喝一声,出声的是崔翔。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老胡忽然被吓得一激灵,手里的酒洒出去许多,转头看见崔翔,脸上的神情又放松了不少:“嗐呀,我当是谁,原来是小崔公子,刘娘子又不是外人。”   说着还特别熟的对着崔翔的后背重重拍了一下,以示亲昵,喝醉的人下手没轻没重,只听崔翔的后背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光听着就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全从身体里拍出来似的。   看崔翔的表情,这一下也着实重了,隐隐的龇牙咧嘴。   被崔翔打了岔,旁边又有人过来敬酒,老胡便丢下这边,又转头与人聊最近京中最流行的金饰款式。   眼见着周围的人各聊各的,无人注意这边,崔翔看着刘薇:“这事你别管了,里面牵扯的事情很多。”   “牵扯再多,事情也得有个了局。”刘薇看着他:“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事情,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崔翔忍不住脱口而出,又紧抿着嘴,扭过头,一脸的无奈。   刘薇奇怪地看着他,轻声问:“你被什么人威胁了?”   “咳,不是不是……”崔翔赶紧摇头。   见刘薇一副并不打算罢休的模样,崔翔都无奈了:“这件事跟你完全没有关系,这是衙门应该管的。”   “衙门?看不出来,你对李大人的期待这么高。”刘薇眉毛微扬。   崔翔微微一怔:“你难道不是为了他?”   “我为什么要为了他?”刘薇困惑地看着他。   “不是为了他,你为什么对这事这么上心?”崔翔不信。   李榆怂归怂,但是看起来十分无害,笑起来很是温和可亲,又挺多愁善感,大姑娘小媳妇都挺喜欢他,是眼里透着慈祥母性光辉的那种喜欢。   崔翔相信,刘薇也不能免俗,绝对是被李榆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迷惑,突然多管闲事起来了。   “城里出了个杀人犯,一直抓不着,我住着也不安心啊。等州府里的文书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能确定几个凶嫌的身份,我也好避着点,免得不知道哪天便横尸家中了。”   刘薇完全不觉得这是多管闲事,这种事情本来就与所有人相关,包括她自己。   这话并非她说好听话,显摆自己心忧天下,胸怀大爱。她当初考研选了法医,就是心里有一腔正气,想为社会多做些事。   不然的话,这专业辛苦、钱少、说出去还会吓着胆小的人,一图不着财、二图不着名、三图不着人前光鲜,心里没点念想的人谁选它。   崔翔摇头:“你一个妇道人家,别掺合这事了,危险。”   城里的其他人以为刘薇是江湖门派里的人,身为县衙主簿的崔翔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底细。   刘薇第一次进入云州的通行令都是他审核签发的呢。   根据当初上报的资料,刘薇的娘家是屠户,   杀猪匠家的女儿哪里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闲坐闺房等嫁人,都得帮家里做事。   身上有点力气,见到尸体和血也不害怕,都很正常。   所以刘薇在喜宴上遇到那么大的事还能镇定地应对,完全在崔翔的意料之中。   现在崔翔认为刘薇大概是在治安颇好的鱼米之乡待傻了,以为走到哪里,遇到不平事,只要亮出王法,就能震慑住人,她一个身娇体弱的女流之辈也敢多管闲事。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明天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如果真的是他,自然有律法处置。”   刘薇还是怀疑:“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李榆?”   主簿知道案件线索,不告诉上司县令,这合理吗?   崔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不出来,你对李大人的期待这么高。” 第23章 第 23 章:被迫营业   席上的人不是喝得东倒西歪,就是各自寻一个角落谈正事。   其他谈正事的人不是满脸兴奋,眼中充满对金钱的渴望,以及对未来的期许,就是笑得花枝乱颤,激动非常。   只有刘薇和崔翔这里愁云惨淡。   崔翔:“你觉得这件事告诉李榆,他能做什么?还不是要先查清楚?他有人手查吗?最后还不是落到我头上。”   “那倒是,”刘薇点点头,想想不对,就算是想出了一个新点子,从开始到落实,都自己负责,也应该跟老师说一声啊,哪有不声不响就开始行动,等着最后搞出一个大新闻,吓死所有人吗。   “那你也应该告诉李榆,好歹他也是县令,稍微给点面子。”   “告诉他有什么用?只能徒增烦恼,你是没见识过,一个人整天在你耳边叨叨叨,念个没完……”   刘薇皱眉:“他只会叨叨别人吗?”   那很讨厌了。   “那倒不是,”崔翔仰天长叹,满脸愁苦,“他心里压不住事啊。”   刘薇困惑:“意思是说他喜欢把事情到处乱讲?”   “不,是压不住事。为了帮一个老太太找一只鸡,他查了一天一夜,大雪天!大半夜!他在找母鸡!差点没把他给冻死!他说找不着鸡,就睡不着!”   “最后鸡找着了吗?”刘薇非常关切。   “没有,谁知道进了谁家的锅里。”   刘薇越发同情:“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自己偷偷买了一只,结果那个老婆子还嫌他把鸡给养成怪物了。他买的那只鸡,不知怎的,明明是只母鸡,鸡冠子好大,像公鸡。”   “哦,我知道,有些母鸡的鸡冠就是很大。”   “是啊,他又没见过老婆子的母鸡长什么样,看着是母鸡,能下蛋,就买了。切,吃力不讨好。”崔翔摇头。   “他还觉得这是好事,是美谈,想到处说,我让他闭嘴,真传出去,那别人家丢了鸡找不着,他要不要赔?丢一只赔一只,他的那点俸禄够赔几回的。他还一脸幽怨,好像是我耽误他当青天大老爷了。”   刘薇果断点头:“你做得没错!”   “所以说啊!我不告诉他,有什么错?告诉他,他除了会愁得吃不下,睡不着,还能干什么?他敢把……”崔翔冲着阎老六努努嘴,“抓起来吗?矿山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呢,到时候那百来号矿工围着县衙,又得惊动封靖平。”   刘薇点点头:“我明白了……不过,我倒觉得李榆应该没你想得这么差。”   “反正啊,别让他知道,你也别管了,这事我来解决,明天,就有结果。”   既然崔翔这么说了,刘薇也不再多言。   时值二更正刻,酒宴散去,刘薇回到家,心里想着案子里的细节,越想越睡不着。   人一旦睡不着,各种感官就会被放大。   比如现在。   京城的湿度明显比这里高很多,刘薇的皮肤完全不适应云州的气候。   现在她觉得自己的脸好像被大太阳暴晒着的土地,正在慢慢龟裂。   活着,是人类第一目标。   活得好,是人类第二目标。   刘薇决定对自己好一点!   她决定做一款厚实一点的面霜。   说干就干!   早上买猪油的时候,许氏听说刘薇打算卖一些洗衣服用的东西,便热情地送了些猪胰子给她。   刘薇从来没有吃过猪胰子,只知道有一部动画片叫吃掉你的胰脏。   许氏兴冲冲地说:“听说京里的那些贵人,都用一种叫澡豆的东西洗澡,香喷喷的,得了背痈,一洗就好。”   刘薇知道背痈,那玩意儿俗称“火疖子”,她有一段时间很喜欢看挤痘、挤脓的视频,别人看完就算,她认真学习了青春痘和火疖子的区别。   青春痘是痤疮丙酸杆菌,得了只会难看,不会死。   火疖子是高贵的金黄色葡萄球菌,脓血能把人的皮肉烂出一个大洞,只要个头足够大,就能把人送上西天。   洗澡不能治背痈,只能预防。   何况也不是全能防住,造成背痈的原因有很多,有条件天天洗澡的人都能得,何况是这里。   普通油脂皂的清洁力已经足够,再强大的肥皂也不能做到洗一次管一年。   刘薇决定利用胰子干一些更有出息的事情,草率的合成一下甘油硬脂酸酯,这种乳化剂可以用来做面霜。   她从井里打出水,把那些猪胰子上的血水反复冲洗干净,再用刀子挑去筋膜,继而切成小块、捶成糊糊一团泥。   刘薇手里捣着胰脏泥,心里怀念绞肉机、粉碎机、破壁机……退一万步说,哪怕是一个石磨,加一头蒙着眼的驴呢。   往好处想,人家正宗沙县卖牛肉丸的,还不是这么一棒一棒打,生意好的牛肉丸,一天要打好几盆呢。   感谢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每天坚持锻炼,捣了那么大一锅糊糊,胳膊都没有觉得酸。   刘薇把胰脏泥与黄酒混在一起,又加了一些麦芽糖,搁在一边静置,再烧一锅热水,把猪油和甘油放在一起加热。   此时,有更夫路过,敲了三更三点:“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啊呀!!!”   正在柴房里与木头奋斗的刘薇当即抄起柴刀,藏在门边,院子里的暗器机关还在,但这些日子来找刘薇的街坊邻居很多,刘薇怕机关会伤了她们,只上了屋里的弦,院子里的都没装箭头,形同虚设。   几秒后,一道黑影“嗖”地蹿了出来,身姿轻灵,跑得很快,落在瓦上几乎没有声音。   忽然,黑影停下来了,站在墙头,又“嗖”地跳下来,落在院子里,发出极轻的一声。   黑影似乎闻到了什么,抽动了几下鼻子,轻快地跑进厨房,盯着装在大瓮里的黄酒胰脏泥,左转右转,缓缓、试探着伸出……   “不许推!”刘薇凶巴巴地出现在黑影身后。   “喵嗷!!!”正企图把陶瓮推下桌的黑猫被突然蹿出来的人类吓了一大跳,整只猫躬成了弧形,好像脚上装了弹簧似地跳了起来,急急往门外蹿。   “坏猫休走!”刘薇企图拦住它,坏猫上蹿下跳,仿佛一只满屋乱弹的黑色乒乓球。   刘薇怕它打坏什么东西,便不再逗它,给它让开一条道,放它出门。   “真是能闹腾。”刘薇摇头,忽然瞥见地上有一团什么东西在火光下闪闪发光,捡起来一瞧,是一根金色的细项链,已经断了。   链子上还缠着几根黑色的猫毛。   想来是那只黑猫不知道钻到什么地方,把人家的链子缠在身上,在刚才上蹿下跳的时候,链子断开,落在地上。   “果然是坏猫。”刘薇再次对狂野小猫进行猫身攻击。   寻常的链子都是一环扣一环,或是一整个结实的圈,看着好像随时可以抄起钢叉,去瓜田里刺猹。   这条项链款式有些特别,链子部分是葡萄藤的模样,勾勾连连,中间的坠子是一串成熟的葡萄,一共有九颗,每一颗都是中空的,可以放点香膏、香药之类的东西。   “有意思。”刘薇以前在博物馆见过葡萄纹花鸟香囊,没见过这种风格的首饰。   项链虽然是金灿灿的,但从断口看,不大像黄金,用手指掐一掐,硬的很,就算是金,也不是纯金,最多是个黄金占比75%的18K金。   不管是纯金、K金还是黄铜,都是别人的,刘薇也不在乎它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做的,只要别半夜发蓝光,都没有问题。   她打算等明天把项链交给李榆,让他打听打听是谁家丢了项链。   这项链实在好看,刘薇忍不住将它画了下来,打算有机会也给自己打一条。   刘薇画动物神经、血管都没有问题,按说画一条项链更是轻轻松松,无奈,笔不行,画出来的线条粗粗细细,不成样子。   废了几张纸之后,才勉强画出一个稍微像点样的。   只能寄望于工匠能够领会精神,把项链的精髓画出来。   时间差不多,刘薇站起身,去看陶瓮里的猪胰子怎么样了。   掀开盖,一股酒味和淡淡的腥味传出来,舀出一勺搁在手上感受一下,有一些滑腻,有些像蛋清。   成了。   刘薇将粗制酶液全滤出来,慢慢倒进温热的猪油甘油混合物里。   木棍搅一搅,原本清亮的油脂很快变得浑浊。   灶台旁有一个独立的、用砖头垒起来的隔间,还有几个用草编的,像和尚道士用的蒲团的东西。   以前,刘薇完全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现在,她领悟到了这个空间存在的价值——保暖层。   她将混合物放进隔间,再盖上“蒲团”。   还不能睡,过半个时辰还得搅搅。   屋里有更香,一整根能点一个时辰。   无所事事的待一个小时实在难熬,刘薇决定先睡一会儿,她回到卧室,把更香点上,想了想,怕自己睡着,在香的一半位置上系了根绳,绳子横搭在床头,在绳子的另一端挂了一块轻薄的真丝手帕。   时间到了,香会把线烧断,手帕掉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上辈子睡觉就很轻,这辈子被严格训练过,睡觉更轻,手帕掉下来已经足以让她醒过来。   一切都如她计划的进行,更香提醒两次,搅两次,之后让它自己待一天就行了。   不知不觉,睡到天亮。   刘薇是被门口吵闹的声音惊醒的,起身开院门,昨天晚上参加宴席的夫人小姐们都在。   众人七嘴八舌:“刘家娘子,都日上三杆了,如何还不开门?”   刘薇:“啊?我不曾说今日开门啊。”   “你昨日不是给我们用了神女玉脂油,还说用得好就卖吗?”   刘薇:“我是说过,不过,你们不是都觉得很平凡吗?昨日并无人说好啊。”   站在前排的宋大嫂急急出声:“昨夜确实没什么感觉,今日早上一起来,涂过的手背跟没涂过的,哦哟哟,差得不是一般的多,我还说多买些呢,与我姐妹分些,岂料,一早去了姝丽阁,竟是大门紧闭!”   “就是就是!!!”众女用谴责的眼神看着刘薇,好像她是全班大扫除的时候,一直到最后才来的坏人。   “可是,我什么都没准备呐,货是有一些,可是,连地都不曾扫、柜子也不曾擦,不如再等我几天?如今赵道长遇害案,线索全无,我想先帮县令大人找出真凶……”   李榆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不用不用!缉凶是衙门之职,怎能随意推给百姓。本官身为父母官,怎能耽误你的营生!你开店罢,那桩案子,自有衙门!”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充分展现了李大人心系百姓、急百姓所急,想百姓所想的责任感。   李榆对自己也挺满意的,商人哪能长时间的闭店不营业,那样的话,老主顾也会跑光的呀。   刘薇是个善良的女子,想帮他的忙。   他不能这么不懂事,把客气当福气,真拖着人家免费为自己东奔西走,连店都不顾了。   说不定刘薇早就想抽身,只是不好意思说呢?   还得他先开口。   他千辛万苦挤到人群前面,还想对刘薇说一些勉励的话,让她安心在云州经营。   本以为刘薇会露出感激的表情,感激他不像其他官老爷那样拖着她,耽误她挣钱。   谁知道,刘薇的眼里含恨带怨,要是目光有形,李榆已经被捅了个对穿。   发生什么事了?   想来是她一个弱女子,打扫数月不曾开的店铺很吃力?   李榆也很替她着急:“你是不是担心打扫的事情?哎呀,近日有马市,城中帮闲确实不多……”   急于购物的女客们一听,马上出声:“我让我家小厮来。”   “我家的丫环也可以!”   “要多少,你说话!!!只要今天能开门!”   越发骑虎难下了。   刘薇绝望地闭上眼睛:“那就……先打扫一下吧……”   又做了一件好事,李榆开开心心地想走,突然被刘薇叫住:“等一下!”   刘薇将那条项链交到他手上。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你本来就应该开张了,是我的事把你给拖了这么久,怎么能收你的东西呢?”李榆连连推开。   刘薇脸上挂着即将上班的半死不活表情:“不是给你的!是让你找失主。” 第24章 第 24 章:有钱人竟是我自己   即使已经退无可退,刘薇还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这么久没开张,总得容我清一清账,该交的税,都要算清楚,否则我也不知道本月该交多少税呀。”   “不用,你来的前一天,林勇便已经将该交的税都清了,他说怕新婚燕尔,杂事太多,会忘记交税,你来的当天,他也不曾开门。”李榆特别积极主动地向刘薇介绍。   另一个大嫂热情澎湃地帮着补充一句:“对对对,林大官人交税的时候,我们都看见啦。”   宋大嫂接话:“没错,林大官人说啦,万一他忘记交,对他来说没什么,只怕李大人又要吃不上饭了。”   “不是不是,说的不是吃不上饭,是万一遇上一点什么事,李大人又要向王家借当了。”   李榆的脸顿时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暂押不能算当……借当……暂时周转的事,能转当么?”接连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三天免息”,什么“者乎”之类的,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   “明白,明白……”刘薇替他说话,“我们做生意的也经常这些,借笔钱,过个桥么。”   李榆昂首挺胸:“我可是有腊赐的,每月俸禄不过是一点小钱。”   大夏国的腊赐就是年终奖,像封靖平那样的一品大员自然是拿不少,到了李榆这个九品芝麻官,也就是三个月工资的水平。   看他那说话的神气,仿佛年终奖能拿着240个月的工资。   众女又是一阵大笑:“哎哟,我的青天大老爷哎,那点腊赐就别提了吧。”   “我还有炭敬!”李榆咬着牙,含恨迸出一句。   富庶地方的官员到年底还有下属送的“炭敬”。   然而,李榆这边的“炭敬”,也就是王十家里送的一点节礼了。   他还要把这份节礼拨出去一些给家里条件一般的崔九、带着女儿独自生活的苏三娘、找不到媳妇的光棍何团头,说让人劳累了一年,不能让人到了年底,连个能拎回家的东西都没有,那些东西也不是什么好的,无非风鸡、腊鱼、腊排骨、酱肉、香肠等等腌制的肉品。   “哎,”宋大嫂摇头:“李大人,你是个好人,我们都知道的,那话怎么说来着?君子固穷是吧?旁个是贪官充清官,你明明是个清官,还要充贪官?装也装得不像。”   钱婶大声笑道:“李大人打起算盘来,还是很像那么回事的。”   “他还会算账?”刘薇有些意外。   “可不!厉害着呢,还能双手打,同时算两份账。每月我们交完税,他都要算一遍,有一回,我们家当家的眼花了,生生把一页算了两遍,李大人第二天就跑到我家店里,要查我们家的账,可把我们当家的给吓坏了。结果,不是让我们多交钱的,反倒退了几两银子回来。”   李榆“哼”了一声:“账目就该清清楚楚,多了、少了,都不成!该补税补税,该退税退税,本官从不偏私。”   有了女客们带来的丫环小厮,店里的卫生果然打扫得够快,不仅地上桌上一尘不染,连后堂里的水缸都满了,灶上的水都烧了。   “林大官人此前会煎些玫瑰水待客,当真是香甜可口,不知娘子可会?”一位女客问道。   真讲究,还有这东西,刘薇完全不知道:“不知是蒸出来的,还是将玫瑰花晒干了泡水?”   女客们形容了一下,刘薇顿悟,还以为是玫瑰清露那种档次的高级货,结果就只是把玫瑰花用蜂蜜腌渍了,等蜂蜜里入了玫瑰花的味道,就用勺子挖出来,泡水喝,就这?简单,太简单了。   “可以,待过几日,玫瑰花采摘下来,我就做一些新鲜的。”   女客们兴奋地挑选各色发油、护肤霜、黛石的时候,李榆已经消失了。   刘薇有些奇怪,她刚才给李榆的那条链子,分明是女子佩戴之物,这里这么多女客,李榆怎么就没有问她们一问,就这么走了?   别是傻了吧唧的给忘了吧?   女客们各自挑选了几样自己平时常用的东西,以及含水的甘油之后便离开,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对刘薇留下了鼓励的话,基本上说的内容大差不差:   先进行一番夸奖:“娘子大才”“娘子慧质兰心”“娘子不愧唐门中人”“娘子厉害”;   接着是提需求,甚至已经擅自决定了工期进度:“我昨儿说的XX,想必已经在做了吧?做好的时候,请务必告知一声,便是我不在家,娘子直接送来便可。”   最后还讨论了定价的问题:“要多少钱钞,娘子尽管与我家里人说,相信娘子的价格必定公道。”   刘薇生无可恋地坐在柜台后面,开始反思自己的一生,到底是干了什么坏事,才会在异世界都要上班啊?   很快,她就想起来了,一定是来自导师的诅咒……   曾经有一回,她的实验进展实在不顺利,天天都做不出想要的成果,导师天天催,后来她就装病不去开组会,导师打电话,她就装信号不好。   天!谴!   所以,老天给自己换了一个只要努力,基本上就能成功的方向吗?   自研能成就成,不能成,还有二皇子从京里弄过来的货做为保底。   只要勤快,就能推进。   刘薇看着店里满当当的客人们,暗自叹了一口气……不想勤快开店,只想快点绑架大猩猩……   算了,即来之,则安之。   快速调整好心态之后,刘薇以高昂的热情投入到工作中。   在售的各色彩妆、护肤品都有详细的记录,说明制作材料,以及能达成的功效。   除了轻粉之外,刘薇今天也是第一次与店里的各色货物见面,她也在学习。   不用不知道,一用各不满意,不是难以上妆,就是上了妆不持久,或是效果不那么明显,效果明显的又有毒,比如铅粉,那真的是一涂就白,而且附着持久,不像以前人家用的米粉,遇风则落,遇水则糊……相当尴尬。   只是铅粉用多了,会慢性中毒,在没命之前,皮肤还会因为铅毒出现斑块和难看的颜色。   刘薇知道《红楼梦》里,贾家人是用紫茉莉的花籽当散粉,然而……   在京城的时候,刘薇就已经确定了,这个时代没有辣椒,没有西红柿,没有土豆,也没有番薯,所以,这个时代还没有发现美洲。   贾宝玉给平儿理妆的时候用的紫茉莉花——没有!   因为那玩意儿也原产于美洲。   唉……这个世界不会好了。   刘薇是真不想卖铅粉,她怕卖出个好歹来,要吃官司。   可是她试探着问了几个女客,她们都表示不介意,并坚定地认为使用铅粉产生的斑,是年纪大了以后自然就会出现的,更应该多涂一些粉盖一盖,她们甚至还开玩笑问刘薇是不是想涨价。   铅粉这东西没有什么花头,如果姝丽阁不卖,其他那些小店的机会就来了。   刘薇暗暗想,应该找出替代的方子才好。   现代的一些粉也有用米粉做为基底,不过不是纯米粉,还会加入一些云母、滑石粉之类的矿物质粉来调整。   云母和滑石都属于大矿,数量多,很容易得。   希望阎老六真的不是杀人凶手,他有那么多矿山,说不定就这两个品种呢。   乡里乡亲的,说不定能给一个不错的价格。   刘薇东想西想,一会儿想彩妆,一会儿想护肤品,现在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又没有任何工业化的东西,想要一口气把她的想法都实践一遍……可能那个时候大猩猩已经被绑来了。   算了,不要想那么多,先把自己最着急要用的保湿面霜做出来,昨天晚上,刘薇自己的脸实在干得厉害,涂完甘油,感觉锁水能力还是不够,索性直接抹猪油了,味道奇怪归奇怪,起码脸不疼了。   刚到申时正刻,客人们就回家吃饭了,店里一下子变得空无一人。   “下午四点就吃晚饭?”这在刘薇看来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四点!她上小学的时候,四点钟还没上完最后一节课呢!高中的话,晚自习七点才开始。十一点结束。   客人都走了,这下关店打烊没人会跑到她家把她揪出来了吧~刘薇快乐地起身,准备关门回家,忽然看见李榆匆匆走进门。   刘薇下意识地把今天说了一天的欢迎词说了出来:“娘子想看看什么?”   “啊?”李榆愣了一下:“我是郎君。”   刘薇忍不住笑出声:“哎呀,是你,今天说太多,一时说滑了,对不住,李大人,怎么这会儿过来?”   “你给我的项链,没人认呀,我都问遍了。”李榆拿出一串葡萄项链,放在案上。   “问遍?这么快?城里那么多人家呢。”   “嗯,崔九将项链画了图形,我拿去给几个里长,他们一家一家问,都说没有,客栈也问了,也说没有。”   云州地位重要,执行的户籍制度堪比秦朝,五人成伍,十人成什,里长的工作态度和能力堪比叫人下楼做核酸时代的居委会大妈。   如果他们都说没有,那一定是没有了。   刘薇想了想:“会是军士吗?兴许是昨天住在城里,今天住城外军营的人丢的?”   “不会,城里有家的军士都已经问过了,来城里玩的,拿着这等女子之物,必然是送人,不会自己戴,绛仙和白云两边也都问过了……而且,这也不是值钱之物,只是黄铜而已。”   “黄铜?”刘薇很困惑,这么精美的造型,只用黄铜做吗?   材料配不上它的人工费啊。   刘薇非常确定,这条项链上的葡萄和叶子都是手工打出来的,而不是使用的铸造技术,有几片叶子上的锤子印都能看出来锤头的大小和形状呢。   “可是,就是没人认领啊,我想,或许放在你这里更好,你这里往来的都是女客,兴许知道的更多些。”   “哦,好吧……”反正是黄铜的,帮助保管的压力就小了很多。   见刘薇收下项链,李榆还不走,东张西望:“卖掉不少啊。”   “嗯。”   “辛苦了。”   “还行。”   “你一个人在家,这么晚才回去,等做完饭,一定饿坏了吧?”   刘薇奇怪地看着他:“不会,我又不做饭,我一般在醉仙楼吃。”   “啊,醉仙楼的饭好吃吗?正好,我还没有用饭……不知……咳,那个……能不能请娘子指点一下有哪些菜好吃?”李榆结结巴巴。   “有的,炒三彩、爆双脆、小炒牛肉,还有沙葱炒鸡都不错,就是价格有点高,最便宜的一道荤菜都要一百文呢。”   刘薇不是太能想象连吃一文钱的胡饼都舍不掉一粒芝麻的人,会舍得花一百文吃一道菜。   那可是一百个胡饼!一天吃两个,能吃五十天呐。   果然看到李榆的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右手缩在袖子里,不知道在盘着什么东西,搓来搓去。   李榆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咬牙,一跺脚,刚想再说点什么。   崔翔一溜烟地从门外跑进来:“哎?你怎么跑这来了,找你呢~正好跟你俩一起说,案子有进展了,阎老六不是凶手。”   “你怎么知道?”刘薇很好奇。   “边吃饭边说,我都快饿死了,忙了一天,走,去醉仙楼!他们客人少,上菜快!”说着,崔翔抬腿就要往外走。   李榆愣了一下:“我不饿,你们去吧。”   “不饿是什么鬼话!走走走,我把苏三娘也请来了,刚州府里的公文到了,同意我们验尸。”   崔翔转头,看见李榆还在磨磨蹭蹭,十分不满,伸手拉着他的胳膊往外拖。   醉仙楼的雅座,最低消费五两银子,崔翔大手一挥,点了八两的上等席面。   “你说不是阎老六,是怎么知道的?”这是刘薇昨天晚上就很在意的事情。   “阎老六要找赵静深,就是为了得到朱砂的购买额度么,其实城里的金银匠手里都有这个份额,当然,他们开价比赵静深高,但是,并非不可商量么。”崔翔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继续说。   “被赵静深拒绝以后,他就退而求其次,找了金银匠人,谈妥啦,货都订了,今天中午的时候,采买的人就出城了。”   李榆还是觉得这不是确凿的证据:“有没有可能,当时赵静深拒绝了他,他一时激愤,失手把人弄死了?”   “冲动杀人,一般会留下外伤。”刘薇开口,她见过很多起激情杀人的案例,都是如此。   “可是,赵道长身上却没有留下那些痕迹,反倒有中毒症状。阎老六又不是唐门,怎么会随身带毒药?”   她刚说完,忽然想起自己被人强行按上的身份,忍不住笑起来:“喏,我就不随身带毒药,对吧。”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崔翔点头,“据我对阎老六的了解,他虽是个粗人,但这点差价只会让他骂几句,不会杀人。凡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他还要继续做生意,按他的想法,轻轻松松就能把差价赚回来,又何必冒险杀人。”   李榆追问:“差价有多大?”   崔翔报出一个数字,李榆睁大眼睛:“这很多了啊!怎么就确保不是他干的呢!”   崔翔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对你来说很多,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月的利润而已。你会为了少发一个月的俸禄,就去州府,把知府老爷给杀了吗?”   李榆:“……”   崔翔又补一刀:“看,连你这么穷的都不想动手,何况是他。”   刘薇本能高呼:“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崔翔、苏三娘和李榆一起困惑地看着她。   崔翔:“没记错的话,姝丽阁是本城第五大商户,前三都是王家产业,第四是绛仙坊,阎老六都排在你后面……”   刘薇不信:“不可能,他有那么多矿山。”   “又不是都在云州,矿山在哪里,就在哪里交税啊。他在云州只有那一个矿,不然也不能这么着急上心。”   刘薇:“啊?哦……适才相戏耳,吃菜,吃菜~吃完还得验尸呢。” 第25章 第 25 章:毒物并非水银   “我还有一个证据。”回到县衙以后,崔翔把几份酒楼老板的登记都拿给李榆看了。   “阎老六每次请人吃饭、或是打包外带,都是记在账上,每个月结一次账。我查了城里所有酒楼那两天的记录,阎老六没有打包过。如果按月结账的客人突然掏钱现结,伙计们一定会有印象,我也都问过了,跑堂的都说没这回事。”   李榆点点头:“我也问了几个矿工的家里人,依他们所说,阎老六那段时间吃住在矿上,盯得很紧,不让他们偷懒,那些矿工也不得不跟着干活,没办法回家。矿场一大片平坦空地,如果阎老六离开,无法做到逃过所有人的眼睛。”   这一点,刘薇深以为然。   人在想干点什么的时候,对于监督者的存在特别敏感,刘薇在家偷偷打游戏的时候,能感应到家里人的脚步声;上课偷看小说的时候,能感应到教室后门班主任的眼睛;论文卡壳的时候,导师要去国外开会的消息,她比导师还先知道……   矿工的证词可以证明阎老六确实没有犯案时间,金银匠那里的朱砂订单可以证明阎老六没有犯案动机。   没动机没时间,基本可以排除。   现在就要看胃里的内容物了。   王十从家里拿来了好些铜镜灯,就是把几面铜镜做得像屏风似的,围在蜡烛旁边,折射出更多的光。   电视剧里一支蜡烛照得屋子里好像开了大灯似的效果都是假的。   正常规格的蜡烛亮度,差不多一支等于一瓦的灯泡,而且是老式灯泡。   20瓦LED节能灯的亮度,相当于160瓦的老式白炽灯。   要160支蜡烛,才能实现刘薇家客厅里的水平。   王十家乃是本地顶尖富豪,家里用的是胳膊粗细的牛油蜡烛,比寻常人家用的要大许多,亮度大约相当于1.5瓦,蜡烛外面围着五片磨得锃亮的铜镜。   他让家里仆役扛了十架铜镜灯过来,挨个点上,崔九和李榆的眼睛都瞪大了:“我的天啊~这么亮!”   只有崔翔和刘薇很平静,崔翔家里有一模一样的灯,见惯不怪。   刘薇对亮度非常不满:“就这?算了,凑合吧。反正房间也不大。”   解剖结果,胃内容物与呕吐物相符,完全没有消化,还保有饭粒和蔬菜的形状,以及大量银色的液态物。   “水银!快出去!”刘薇疾声厉喝,其他人都茫然地看着她,不明所以。   在他们看来,水银吃下去才有毒,怎么可能看都不能看?   “愣着干什么!等死啊!”刘薇急得全无淑女气质,她抄起一旁的木盆,把胃里的内容都扒拉进去,端着盆往外跑:“有没有硫磺粉?!”   “有有有!”李榆飞快跑回屋,将硫磺粉取来。   刘薇果断把硫磺粉往木盆里倒,倒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她拿着勺把那些怪东西取出来,搁在一边,也倒上一大把硫磺粉。   等她全部处理完,一转头,发现李榆等人就如同大草原上的狐獴那样,一根根地戳在那里,踮着脚,伸着脖子向自己这边张望,看样子,还跃跃欲试地想凑过来,看仔细一点。   “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别靠近,过半个时辰再过来。”刘薇抬手做驱赶状,恨不能拉上一根黄色警戒线,把这几只狐獴挡在外面。   谁能想到啊,实习的时候要挡围观群众,现在要挡围观县令及其同党。   见刘薇已经从狂暴状态中恢复正常,李榆才小心翼翼地问:“刚才你是怎么了?”   “水银有毒。”刘薇言简意赅。   苏三娘追问:“可是,不是吃下,或者摸了才有毒吗?   刘薇摇头:“不是,肠胃不怎么能克化得动水银,真正会杀人的,是水银变成的气,就是像烧水那样升起的水雾,水银也有,只是看不见。”   “咱们并没有煮水银,水银如何会有汽?”李榆还是不明白,在他看来,水有水蒸汽,油有油烟,那得下面有一把火,烧得热热的,才会出来。   “水银跟它们不一样,哪怕是在极北之地冬天,都可能会有。”刘薇很难跟在没有具体温度计量的年代跟他们解释水银的熔点是零下38.8度,超过这个温度,就会产生水银蒸汽。   好在他们并不特别在乎这个问题,李榆更关心另一件事:“你怎么知道?”   他也知道刘薇“真正的”身份,杀猪难道还要用到水银?   “我家旁边就是江南霹雳堂的分舵。”刘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们曾因水银流了一地没处理,中毒了几十个人,死了三个。”   “哦?”李榆恍然大悟,“水银也会炸?”   当然会,雷酸汞么,诺贝尔亲测,一摔就炸。   “嗯,会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他们不肯告诉我。”刘薇十分遗憾。   可以理解,谁也不会把看家本领拿出来给外人看,众人没有再追问。   “趁着还有蜡烛,我们再回去看看其他的吧。”苏三娘提醒道。   验尸不仅要验内容物,还要看各个脏器是否有异常病变。   县里以前只解剖过一次尸体,那回还是何团头做的,苏三娘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只能凭借着对猪内脏、牛内脏的理解,倒推人内脏的异常。   还真让她发现了胃肠道出血症状。   刘薇则在看口腔与咽喉,她要证明自己的猜想,果然,口腔黏膜糜烂、咽喉黏膜红肿。   等过一会儿,硫磺粉与汞完全化合,变成稳定的硫化汞,她就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能查的差不多都查完了,刘薇和苏三娘用针线把赵静深的腹腔合上,以示对死者的敬重。   一切做完,刘薇去看那几块被她单独捡出来的东西:“你们看这个。”   几人围过来看,王十扫了一眼:“这是茄子籽吧?”   苏三娘摇头:“茄子籽哪有这么小。”   “小茄子呗。”   “谁吃没熟的小茄子啊?再说,茄子的种籽是白的,这是褐色的。”   “那倒是。”   “还有花纹~”李榆又发现了不同之处。   刘薇:“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你们见过吗?”   众人摇头。   “大概是从西域来的,明天去马市和皮草市问问。”   有道理啊,云州这里整天有西域人来来去去,不是大夏国常见的,就是西域的呗,刘薇的话,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刘薇非常肯定,这玩意儿就是大名鼎鼎的颠茄,外国侦探小说里,与毒芹碱和马钱子并立。   肚子里有这么多颠茄,连身上的痕迹都与颠茄毒发后的效果一样。   在没有科学仪器的年代,目前只能凭这两点,先暂定是它。   具体再等明天打听打听,希望西域人不要人人都随身携带颠茄,那就不好办了。   “这些,怎么办?”李榆指着那一木盆。   “在地上挖个洞,越深越好,埋下去。”   李榆拿起铲子,开始挖土,挖了几下,大地母亲仅受皮外伤。   王十对他的效率非常不满:“照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挖完。……你们两个,过来,给我挖!”   王十叫住两个正把铜镜灯往王家搬的仆役,两人卷起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胳膊,来回挥了一会儿,便挖出半人深的坑。   “这么深,够了吗?”   “够了。”刘薇点头,将那一盆混合物倒了下去,两个仆役又挥动铲子,眨眼的功夫,土就盖回去了。   差距啊。   刘薇想到回家以后,还有那么多东西要做,而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忍不住问王十:“不知云州雇佣仆役应该找谁?”   “你要雇?”王十好奇。   “是呀,我要重开姝丽阁,今天可把我给累坏了,先夫死得突然,他也没来得及告诉我店里原来的人都上哪儿去了。”   李榆回答:“没有。”   “他真的没有雇人?这么大的生意,他不累死了?”刘薇惊讶,就算林勇的货都是二皇子直接送来,那也得有人打扫、盘点、清账吧……这么多事都一个人做吗?   李榆:“对,他就一个人,说以前被伙计偷过配方,伤透了心,再也不会请人了。他还……哎,就是很小气的一个人。”   他吞下去的那句话是林勇说“反正马上我就要娶媳妇儿了,可以让媳妇给我做”。   “他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是啊,所以,他每天都忙到深夜,巡夜的更夫经常在三四更的时候还看见他屋里亮着灯。”崔九回答。   半夜三更亮着灯,大概是在忙他的主营业务,二皇子的钱不是这么好挣的。   刘薇看过某大型上市公司,最顶尖的七个高管小群的聊天记录都能流到社交平台,把董事长气得暴跳如雷。   也见过被优化的财务反手把公司的内账送进税务局。   小心驶得万年船,一个人最安全,如果是两个人,就算另一个也是二皇子派来的,谁又能确保他不反水?   刘薇非常理解林勇的作法,但她并不打算效仿。   她又不打算真的效忠于二皇子,没那么多真料要发送回京城,真来催稿了,就随便瞎编呗。   自己过得舒服最重要。   刘薇露出同情的表情:“先夫就是太仔细了,他呀,信奉铜子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李榆含恨带怨:“越不放松,就越有钱,越有钱就越不放松。”   刘薇继续说:“我却不是,我相信钱钞是赚出来的,有些事情,还是应该让擅长的人去做,把时间挤出来做我擅长的事情。所以,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我也不想弄几个又懒又笨的人进门,那还不够生气的呢。”   “既然这样,明儿我让薛婆子和余婆子去你那,跟你细说,这两人眼光好,手上的人也好,就是贵些。”   刘薇应声:“一分价钱一分货,十分价钱买不错,只要给我的人,对得起那个价就行。” 第26章 第 26 章:人事招聘计划   刘薇到家的时候,已将近子时。   她家里也有十盏铜镜灯,可惜没有那么大那么粗的牛油蜡烛,全点上,也比不得刚才的亮堂。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刚才还嫌“不过如此”,现在刘薇就在后悔,怎么就没跟王十家借点蜡烛,想来王十不会拒绝,王家的女眷们也是姝丽阁的常客,她也可以礼尚往来嘛。   在昏黄的灯光下,刘薇点起两个灶头,一个灶头烧水,一个灶头把大陶瓮放在小火上加热,煮开,让瓮里的生物酶死得干脆一点,不要再与油脂发生反应了。   刘薇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想着:这看着怎么这么像死士暗卫的下场,飞鸟尽、良弓藏,你知道太多了,安心上路吧。   煮完一开,再搬到外面,等凉下来。   此时的夜晚还很凉,风刮在脸上都是硬的。   不多时,罐子里的东西,便分成了上下两层,上一层是厚重的油脂状物体,是白色的粗制甘油硬脂酸。   那甘油硬脂酸并不纯,混着猪油和甘油的混合物,刘薇把甘油硬脂酸捞出来,把废水倒掉,再往里倒入热水,拿着木棍搅拌,再静置。   如此往复三次,最后还得再把洗过的油状物加热,再蒸发,冷却,最后得到了一碗淡黄色的蜡状固体。   依旧不纯……哎,凑合过吧,毕竟她是独自一魂穿过来的,并没有快乐的淘宝、也没有随身空间、虚空灵泉……与她相比,鲁滨逊都过得很滋润,缺啥就去那艘沉船上拿。   鲁滨逊甚至还有星期五!   她的星期五,还得明天去招聘。   刘薇自己都没找过工作,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招人。   她只有在大学学生会的心得,以及做小组作业的体会。   大多数思维正常的人,一开始都不会直接挑衅,整顿职场,就是见人下菜碟。   刘薇至今记得自己的第一次小组作业,那会儿大家都很客气,没有明确具体的任务,也没有人统管。   刘薇挑了一个自己比较擅长的部分,在群里说自己可以负责这一块,没有任何人有意见,她就做了。   结果,还有两天要交,刘薇问谁负责统管,她已经做好了,其他人冒出来说:“不是你吗?”   刘薇震惊:“怎么会是我?”   “就是你。”   “对啊,所有人都说是你,我也记得是你。”   翻遍聊天记录,也没有找到这一条。   只有一个人做了她擅长的那一部分,刘薇一气之下,和那个同学一起把作业做完了交上去,没有写其他人的名字,之后还闹出好大一场风波,和稀泥的辅导员还帮着另外几个人说话。   刘薇被气得当众哭起来,自己又觉得太难看,跑到天台上,想自己偷偷哭,结果被楼下的同学看见,以为她要想不开,又引发一场混乱。   甩锅的同学、和稀泥的辅导员给她的回忆,历历在目。   古人说法如熔炉,炽热可见、滚烫可感、触之必伤。   今人说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可见,数千年来,大家都得出一个结论——不想乱套,就得先有规章制度。   刘薇将刚做好的甘油硬脂酸与猪油、蜂蜡用热水加热。   再把从醉仙楼要来的一些米泔水与甘油混在一起加热,最后把这两大锅倒在一起,用木棍搅拌。   得先想想,要请几个人……照顾生活的肯定得有,保证灶上时时有热水可用的也要有,还有负责像现在这样搅和东西的人、研磨细粉的人、看火蒸馏的人……   对了,还有日化工业皇冠上的明珠们:硫酸、硝酸和强碱,没有它们,不管是效率还是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先找人订做几个与道士炼丹炉差不多的设备,再请几个有经验的人,最有经验的人是道士们,但他们肯定不会为刘薇打工。   刘薇只能退而求其次。   云州的西域人挺多。   西域女子是李榆的心头肉,她们的主要营生是开小酒坊,所谓胡姬酒肆,卖葡萄酒、跳西域舞蹈,弹西域乐器,按时交税。   酒坊规模都不大,胜在数量多,加在一起,税金相当可观。   云州城更夫工资、街道清洁队的工资、收夜香的工资、地面城门城墙的维修费……都靠她们撑着。   西域男子分为幻术师,这种一般是杂耍艺人和魔术师,靠手法和造成空间错觉挣点钱。   这些人,都是流动摊子,收不着税,有时候,会有一些路人和他们的钱袋子,会在非自愿、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表演道具的一部分,并且永远不会回来。   李榆很烦他们。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是李榆和守将都很烦的——占星术士。   整天盯着天空,神叨叨地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说一堆不知所云的句子,平均水平与“代汉者,当涂高”差不多。   偶尔也有胆子肥的术士,一会儿预言三日之后必有大灾,一会儿说七日之后将有大祸,等到三日、七日之后无事发生,他们就说那是他们施法消灾解厄了。   也时常出现“预言”实在编不圆的情况,那个时候,他们就会环顾左右而言其它。   但是,只要预言次数够多,总能瞎猫撞上死耗子的时候。   有幸蒙中了的占星术士就会被一群人奉为至圣大贤先师,请到家里来,好吃好喝的供着,为家里的孩子看相,为自己批命。   平时这些人说些“令公子天庭饱满,将来必然大富大贵”“令千金骨骼清奇,将来必嫁贵婿”这些倒也罢了。   偏偏有人想证明自己特别牛逼,能干涉军政大事。   看到西戎军队路过,就果断预言西戎要进犯;听说北狄皇室死了一个重臣,立马预言北狄要南下扩张。,   搞得城里的百姓人心惶惶,三天两头准备逃亡,还影响军队里的士气,不是所有士兵的家里人都那么铁血忠义,想要尽忠职守的。   听说要打仗,总有军士的家里人暗示他们:皇帝的江山换了谁坐,小民的日子都一样过,自己的小命重要,要不趁着还没开战,先跑吧,往大山里一跑,想来戎狄不会追那么远,全家一起耕田种地,过快乐的小日子,不比死在沙场上好?   还真出了几个心思活络的人当了逃兵,被抓住后,封靖平当即军法处置,这才压下去。   结果又有新的谣言出来,说就是因为被说中了,封靖平才恼羞成怒,杀人泄愤。   封靖平得知之后,当即铁拳出击,派亲兵在城里挨家挨户搜人,把那几个出了名的妖言惑众之徒绑起来,问他们整天预言这,预言那,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知不知道另外几个占星师什么时候死?   封靖平便把他们挂在城墙上示众。   占星师们高呼,云州城必遭天谴,百姓们害怕极了。   然而,这些人在城墙上挂了几天,封靖平不仅没有等到天谴,反倒喜迎大旱月余之后的一次大雨。   谣言也迎来了版本更新:封靖平是天威星下凡,天神之力,可破人间因果。   封靖平并不因此而感到高兴,这种风气不灭,将来还会有不利的谣言出现。   李榆更不高兴了,他是云州的父母官,他也抓了几个占星士,就因为他没有城墙的管辖权,所以,他不能把人挂在城墙上,结果,天象都不带他玩。   谣言只说封靖平是天威星下凡,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他李榆,他还以为自己怎么着也能落个天智星呢。   难得云州的两大行政长官达成一致,只是不方便直接驱赶占星士出境,皇帝说要自由贸易、打通西域、多多交流、文化包容……何况皇帝自己还要祭天、祈福,钦天监也时不时拿星象说事。   如果赶走他们的理由是:占星之说都是胡说八道。   那岂不是当众打皇帝的脸?   看着讨厌的人总在眼皮子底下晃,又干不掉他们,就很烦。   刘薇倒看出了他们的优点,占星士很少只单修一个技能,往往还会辅修炼金术。   对刘薇来说,这些人就是放错了地方的人才。   能在蒙昧时期,用野蛮手法操作那些有毒、易燃易爆物质还不死的人,说明他们起码运气相当不错,以及,他们必然已经拥有了最起码的安全防护意识。   这就比从零开始教完全没有化学常识的普通百姓要简单很多。   刘薇打算找李榆和封靖平问问,有没有方法,可以让他们心甘情愿为自己干活。   东想西想,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大锅里的物体,已经变成了细腻洁白的膏状物,刘薇把今天刚买的白芷粉倒进去,再次增稠增香。   如果效果好的话,下回可以用沉香檀香之类的高级货,提高香味的档次。   刘薇往脸上涂了一层,便睡觉去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舒服,醒来之后,脸上依旧滋润光滑。   就它了!   刘薇将大锅里的面霜装进装饰华丽的白瓷盒里,装了三十盒,用篮子装了,向姝丽阁走去。   姝丽阁最至尊的VIP女士们昨天已经来过了,今天堵在店门口的人换了一批。   刘薇拿出白瓷盒,刚说了句:“这是新做的琼露膏。涂在脸上,可以滋润脸颊,不油不腻……”   话还没说完,三十盒就被一抢而空,女客们将白瓷盒拿在手上,眼巴巴地等着刘薇报价。   刘薇愣了愣:“我还没说完,你们都不知道它能干什么,怎么就拿了。”   一个手速极快,左右手各拿一盒的女客笑道:“自然是往脸上涂的,不然还能干什么?”   ……嗯,这么说倒也没错……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确实比直接往脸上糊猪油强。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店里清闲下来,两个老妇人从外面进来,其中一位笑道:“刘娘子,老身姓薛,人称薛婆,这位是余婆,听王家的十郎说,娘子要请人,不知,想要什么样的?” 第27章 第 27 章:招聘与人力中介   “店里要两个聪明伶俐的丫头,还要一个搬货的壮小子……我家里也要两个丫头,一个要会收拾打理衣服,一个要会做饭,我指的是一个人做一桌,不要那种只负责给包子切葱丝的,再要一个会打理马车的壮小子。”   刘薇的想法很简单,店里的人就按店里的开业时间上班,到点下班回家。   负责搬货的人,一早一晚,各来一次,负责上货、盘点。在大城市上这种两头班是很糟心,但是,云州的百姓聚集区没多大,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加在一起不过三四里,只要别倒霉催的住在对角线上,走路来上班也不过十几分钟。   在家里的就小时工嘛,她去姝丽阁开店,小时工就过来,一个擦擦家具、洗洗衣服、收拾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姝丽阁打烊之前收拾完,另一个买菜、择菜、做饭、最后用柴灰热着水和饭菜,等刘薇回家,她们也可以下班回家了。   刘薇可以拥有一个整整齐齐的家,以及热水热饭热菜。   薛婆子眉头微皱:“家里的用帮闲?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刘薇不明白,现代的家政不都是这样?又不是月嫂,或是家里有老人需要照顾。   薛婆子认真给她分析利弊:“娘子家里定然有些要紧的物件,帮闲今日来,明日走,行踪不定,倘若卷了娘子家里的金银出城去了,岂不是很麻烦?”   “我以为两位介绍的人应该不会这样?”   余婆子摇头:“哎哟,娘子,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长雇,她们要出城,需得娘子向官府取得,若是帮闲,她们自行便可拿到手,到时候,可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想再找着,可就不能了……娘子,三思啊!”   哦,这样啊。   那倒是,现代这么严格的身份登记制度、街上都是天眼,还有保姆偷雇主家的名牌包、黄金首饰呢。   薛婆子见刘薇似乎在认真思考她们的建议,便趁热打铁:“再说,娘子一心打理姝丽阁,吃完饭,总得有人收拾碗筷吧?晚上若是算账算得晚了,口渴了,只需要唤一声,便有热茶,岂不美哉?似娘子这般的人才,怎能把力气和心思放在这些粗活上?”   “对啊,何况娘子家中那么大,难道还没有一间空房给丫头住吗?早上娘子起身,要净面洁牙,也有人递热水过来,总好过冷锅冷灶,还要现通火煮去?”   两人说来说去,怎么听都是放在家里的丫环就得是长雇的住家型保姆。   她们给刘薇细细算了工时,刘薇也发现自己在计算的时候草率了。   刘薇对手洗外衣完全没有概念,脑子里是按洗衣机的标准时间一小时,也就是半个时辰来算的。   完全无视了现在没有自动上下水的无情现实。   洗衣服、过衣服的水,得一桶一桶从井里打上来。   这还是她家院子里就有一口井,别人都得去城里的公共水井旁边洗,赶上人多的话,排队打水又是时间成本。   倒水也不能直接抬手掀,得移到沟渠倒,不然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得被浇死。   人搓衣服是一件一件搓,洗衣机是一堆衣服在同一个桶里疯狂转动。   单是洗衣服这一项,刘薇就起码少算了三分之二的工作量。   做饭要考虑的就更多了,刘薇这几天用的柴草量其实不多,随便劈点就够用。   真要在家里做饭,要更多的木头、稻草捆。   余婆子还亲切地提醒她:“吃完饭,要是不及时把碗筷洗了,残余食物会招来老鼠。难道娘子还要自己洗碗筷,而不是算一天的账吗?”   她语重心长:“姝丽阁每日进出账那么多,若是错了一笔,兴许就要亏出一个丫头一个月的工钱,到时候,娘子不仅自己劳累,也没省下钱,那岂不是两头没占着?”   刘薇,一个常年仰仗扫地机器人、洗碗机、自动恒温饮水机的人类……看着两人列出来住家型保姆的每日工作量,刘薇改变主意,决定长雇。   余婆子和薛婆子喜笑颜开,长雇的介绍佣金比找帮闲要高多了。   她们按着刘薇列出来的条件,出去找人了。   “看来你这单生意,让她们赚不少。”王十巡街路过,见两婆子满面春风的离开。   “嗯,请了三个店里的,三个家里的。”   “大手笔啊,从一个不请,到一下子请了六个。你这么大方,若是林勇活着,也没法跟你过到一起去。嗐,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就是得会享受!”   王十从苏三娘那里得知刘薇跟林勇一点感情都没有,说话也随便一些,他是被人伺候惯的,对林勇一个人管这么大一家店的唯一评价是:想不开。   还是刘薇的作风与他相似。   王十不经意地问道:“你娘家也是大户人家吧,张屠户他们家可没这么大方,一个帮工没请,都是家里的亲戚。”   “还行吧,毕竟我家旁边就是江南霹雳堂,他们那么多人口,都在我家采买猪肉,我家也有好些帮手,到年下要灌香肠、腌咸肉、腌火腿,那些比鲜肉更有赚头呢。”   刘薇也不确定王十是真的随意瞎聊天,还是有意在打探什么。   她不想刻意掩饰自己的日常生活习惯,没那么好改的,过了好多年“衣来打开洗衣机、饭来打开家门,手腕稍稍一转就有水有火”的日子,她的思路别说跟古代人,就连跟父母都相差甚远。   硬装只会在各个细节露馅。   反正以王家对王十的要求,他不可能离开云州,也不可能为了查她,专门远程联络什么地方的人,如果是她名义上的娘家那边来人,那就更简单了,那可是一个大~城市,卖猪肉的摊子起码有十几个,分布在不同的居住区域。   就连负责收税的里正都不可能见过全城所有的屠户。   趁着王十在,刘薇请教了一下云州的税法,比如请丫环小厮的钱能不能抵冲收入之类的。   很显然刘薇想太多了,大夏就是单纯按照营业额计税,哪怕是亏钱,只要产生了营业额,就得交税。   刘薇表示理解,在有税控机、要开票的时代,还有内账外账,何况现在,不仅要查营业额,还要查进货账,太复杂了。   王十与刘薇正说着话,外面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人从门口路过,一眼瞧见王十,便转身进门,向他行礼:“主人。”   “你家的?”刘薇好奇的打量着他们。   王十摇头:“临时雇的,你不是说要去市场上打听那些籽吗?怎么样?”   最后三个字是对那几个西域人说的。   “是丝网约印。”一个男人开口,带着一些西域口音,刘薇迷茫地眨巴着眼睛,听着像印刷术的一种——丝网印刷。   王十也没听明白:“什么?”   男人比比划划,做出翻着白眼倒地不起的样子:“丝网。”   又站起来,指指天空:“约量。”   再跑到门外,指着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印子。”   刘薇顿悟:“死亡月影,没错,就是我知道的那种毒草。”   就是颠茄,当初看阿加莎的时候,刘薇看的翻译版本特别好,译者似乎对植物学很有心得,特别把颠茄的各种别名都标了出来,“死亡月影”正是其中之一。   “从西域来的人都会随身带吗?”刘薇问道。   西域人摇头:“不会,有钱人会带。”   “为什么?”刘薇不明白,难道有钱人宁死不辱,打算在路上遇到劫匪,就自杀?总不能是打算生意谈不拢,就用颠茄毒死谈判对象吧……等等,还真有可能,赵道长不就死了么?   西域人企图艰辛地用怪异的腔调解释,王十也无语了:“你是波斯人吧……直接说你们家乡话,我能听懂。”   他叽里哇拉说了一通,王十翻译:“如果路上拉肚子,肚子就会疼,吃一点点死亡月影不会死,反而会治好。还有如果马车或者是船晃得厉害,想吐,吃一点也会舒服一些。   但是用量要非常精确,否则会死,只有那些携带随队医生的有钱人才敢用,其他人只能像瘟鸡一样的半死不活走一路,好死不如赖活着,难受比真死了强。”   “厉害,你的波斯话说得真好。”刘薇赞叹。   她更惊叹的是这个时代的医生,居然已经知道颠茄里的东莨//菪碱能治晕车了,甚至还知道在治病和死亡之间的度……不知道是死了多少个人测试出来的结果。   王十可得意了:“那当然,我们家在西域各国都有生意,要是连语言都不通,被通译骗了怎么办。当面商议把我卖了,我都不知道。”   看得出来,王家小公子为了继承家业,很努力了。   “他们是常住在云州的吗?还是跟着商队一起来的?”刘薇问。   “常住这,你别看他说话怪腔怪调,他可是波斯国师!”   “啊?国师为什么在这?”   “没说清楚,是上一任国师。”   几年前,波斯老国王死了,几个儿子谁也不服谁,发生宫廷内乱,继承人们之间杀得人头滚滚,国师支持的王子到底没打过将军支持的王子,王子身死,国师逃到大夏。   然而,将军支持的王子已经成功登基,当即修书一封,并送上礼物,表示他这个新王会维持旧的盟约,确保波斯与大夏继续和平交流,前提是希望大夏不要包庇波斯叛臣,一旦发现,请把他交出,以确保两国可以继续友好下去。   大夏皇帝的意思是已经登基的王子根基不稳,国师在波斯的名头很大,几年之内,也许会出现王子倒台,国师又被新王请回去。   皇帝两头下注,唯一的要求是国师别进京,其他地方随便他去,进京了就没办法装不知道了。   正好国师也想复国,便留在位于三国交界之地的云州,随时收集来自故国的动向。   国师的脑子就是好使,逃到云州刚两年,就能听懂会说本地话了,现在就在云州打零工为生。   “国师呀?会炼金术吗?”刘薇满怀期待。   王十与国师叽里哇啦一通,再转过头,对刘薇说:“他说,不管你是听谁说的,都不要相信,都是骗术,现在根本就没有人真正炼出贤者之石,又怎么可能有炼金术。”   “其实我不是真要炼金啦,我做这些东西,都有人帮我从石头啊、土啊、水啊之类的东西里面炼出东西来,就像清净观的道士那样。”   王十转达后,国师表示他是胸有大志,要复国的人,炼制那些东西需要有人时刻盯在边上,有时候一盯就是好多天,不能轻易离开,影响他的复国大计。   “他打听消息无非就那么几个胡姬酒肆嘛,我可以帮他问有没有新的消息。”   国师还是不满意,打短工让他觉得这是临时工作,他的长远目标还是复国。   一旦开始炼金,就会转移心志,让他不知不觉把目标变成炼金。   “怎么可能……”刘薇不解,怎么会转移心志,她那回连续几连跪,导致她每天起床都觉得心如死灰,更别提什么把人生目标变成做试验。   王十认真翻译:“他说,连续不断的成功,会让他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刘薇:“!!!什么意思?他从来没失败过???”   她的嗓音都变得尖细。   王十:“他说,有时候也会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但一定会得到新东西,炼金术就是这样奥秘无穷,让人沉迷。”   刘薇:“……”   所以,我是被老天开启了防沉迷系统了吗!   为什么我养的菌,死了就是死了,从来不会长出奇怪的新品种,电泳跑不出来就是跑不出来,呜呜呜……   刘薇不死心:“复国不也得要钱吗?不然怎么招兵买马,我可以给他一个不错的报酬。”   王十:“他说,这是信仰,不是钱不钱的事。”   刘薇:“我有江南霹雳堂最新配方的火药,只要他能招到人,包他复国成功,就算复国不成功,也能将伪帝掀下王座。”   王十转达之后,国师的眼睛亮了,继而又露出不信的神情:“还能比矿山的更厉害吗!”   “过来,我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炸药!”   反正现在店里没什么客人,刘薇把店门一关,找王十借了马车,先回家拿了汞、硝酸、还有她做玫瑰香水的时候顺手用石灰石提纯的无水酒精。   “出城,找个开阔地。”   王十顿时激动起来,哎呀,出城!   他兴冲冲地找了贴身小厮,让小厮驾车,把他一并给捎出城了。   找了个没人的空地,刘薇让王十和国师找个上风口躲远点,免得一会儿中毒。   两人只当她是保密配方,表示理解,连着马车一并赶开很远。   刘薇用三样东西混出雷酸汞,等白色氮氧化物烟气散尽之后,伸头往陶瓶里看,陶瓶里出现了灰白色的沉淀物。   “回来吧。”刘薇用力挥动挡风的披帛。   两人回来,刘薇先让他们看了陶瓶里的东西,两人都不以为然,就这点东西……能干什么?   刘薇轻轻往陶瓶里塞了一些沙子,把瓶口塞上,她本想自己扔,想了想,转头问王十和国师:“你们俩,谁扔东西扔得远?哎,算了,先扔块石头看看实力。”   两人各扔了一块,国师扔得远一些,不服输的王十恼怒:“他扔的时候是顺风,我扔的时候就转逆风了。”   “说明你运气不好,还是国师扔吧……国师,你看,那边有一蓬草,往那里扔。”   国师扬手、刘薇捂耳朵,陶瓶出手、落地。   轰然一声巨响,把国师和王十吓了一大跳。   三人过去检查,只见那蓬骆驼刺的叶子、枝条,断的断,烂的烂。   国师平生遇到过无数次爆炸,但都是在高温条件下,蒸汽顶开炼炉造成的。   他从来没想过,普普通通一点粉末,不仅触地即炸,威力还如此惊人,如果放的不是泥沙、是铁片呢?   刘薇问:“现在愿意帮我做事了吗?”   “不!”国师正色回答。   不是吧,这都迷不死你?刘薇悻悻,更厉害的炸药一时半会儿她也做不出来,他实在不愿意就算了,城里还有那么多炼金术士,相信只要出钱,总能找到几个合适的。   国师继续说:“我不是帮你做事,我是为复国大业做事!……什么时候开始?在哪?薪水多少?是月结,还是旬结?我还有几个同伴,他们是我最好的帮手。”   刘薇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噎了一下,很快就回过神来:“等明天吧,明天我先让人把屋子收拾出来,你们想想需要用到什么东西,开个单子,我让人买。” 第28章 第 28 章: 那么危险的实验室,当然不能放在城里,刘薇决定把地点定在……   那么危险的实验室,当然不能放在城里,刘薇决定把地点定在玫瑰花田旁边。   玫瑰花田旁边本来就有房子,是给林勇雇佣的花农住的,在采摘时节,花农需要每天很早,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把含苞欲放的玫瑰采下来,这样才能确保花香。   上次刘薇就已经知道林勇搞了一个大场面,花田有五十多亩,请了二十几个人住在田边伺候着。   到花开时节,近十万株的玫瑰要在极短的时间内采摘下来,并且制成玫瑰纯露。   花开时节马市、皮草市往往已经结束,大量的帮闲、短工需要新的工作,刚好到玫瑰花田来采花。   每天忙得像打仗,五更时分,城门一开,帮工们就冲出去,差不多辰时,林勇就去城外花田,给大家鼓鼓劲,顺便把纯露带回去,到下午再开店。   那些纯露甚至都不是用来二次加工的原材料,而是单纯被灌入漂亮的琉璃瓶里,做为礼物送给姝丽阁最顶尖的至尊客户,以及可以获取重要情报人员家里的女眷。   如今玫瑰又开了,姝丽阁那些顶尖黑卡VIP们一天问三遍:“蔷薇水可得了?”   “如何还没有?”   “快些呀。”   “娘子又偷懒了吧。”   ……   要不是刘薇见识过凌晨两点给她发论文修改意见的导师,可能会产生极大的焦虑,进而急于按照以前的方法出货。   国师不习惯什么的,都不是理由!   然后可能会让国师非常不开心,导致关系破裂。   经过了导师的粹炼,刘薇早已气定神闲,从容不迫,问,就是“总是拿一样的东西有什么趣儿?我在琢磨着用玫瑰露做新的东西,若是你着急,我明儿就把贵府上女眷今年的纯露奉上。”   一听正在研究新品,着急的贵妇人们又不是很急了,连着拿了几年的玫瑰露,每年的新意都体现在装香露的琉璃瓶子上,虽然那些瓶子确实也好看,只是内在是一样的,也确实有些腻了。   刘薇的想法比较简单:提取纯露——添加到面霜、头油、口脂、胭脂、肥皂,以及等等里面——结束。   她已经比林勇先进多了。   林勇搞这个玫瑰花田完全是为了刚到云州的时候打响知名度:姝丽阁真的种了一大片玫瑰花!   不管是不是真的用在出售的化妆品里,给客人的感觉就是很好。   本质上,就跟“中华鳖精”一样,除了送礼的纯露之外,林勇什么有前途的事都没干!   刘薇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很先进了,可是客人们并不这么想。   她们对唐门有一种神妙的幻想,总觉得刘薇一定能突然拿出一个什么特别惊艳的东西出来,吓她们一跳。   “如果只是加在头油、面霜里,那就没意思了,香味一会儿就散开,什么都留不下。”   还有人一脸哀怨地看着刘薇:“我夫君早亡,独自一人拉扯孩子长大,在外撑起若大家业,如今已是徐娘半老,魅力全无,每每坐于妆镜前,便心中幽忧,唉,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回春堂的大夫说了,我这病,只有姝丽阁的新货才能医……你不会弃我于不顾吧?”   刘薇:“……”   可恶,一下子居然没有反应过来,刚才还想安慰她几句,结果调子一了转,大意了,想她只上过三次“疯狂星期四”的当,后面已经非常自然地看开头便去看日历。   竟然在这里破功了。   人是被打发走了,但是,贵客们火辣辣的期待还如影随形的贴在刘薇的身上。   现在在短时间之内,刘薇能想到最快的创新就是提炼玫瑰精油了,制成香珠,放在中空的首饰里面,比现在的各种香包香袋的味道都要浓烈。   玫瑰花是一种耐热的东西,可以直接放在大铜罐里面蒸馏,没有什么特别的技术难度。   刘薇将国师及其助手带到专门用来加工纯露的地方:“你们先在这里,玫瑰花的花期很短,先把采下来的玫瑰花蒸出纯露,其他的东西,反正你要的那些东西,还没有配齐。”   国师,以及他的伙伴们背着手,像老工程师一样,对蒸馏用的器具进行检查,这边敲敲那边摸摸,然后露出嫌弃的表情。   “这种东西,不好,不紧。”   刘薇看着他比划的位置,马上就理解他在说什么,他想要密封蒸馏。   从花里直接提取出纯净的香水、香油,确实是从中东欧洲开始的,罗马人用油浸法制成香膏,阿拉伯人发明了“阿拉伯蔷薇水”,并带到中国,很长时间之内,都没有对手。   有几个地方的工匠已经超级牛逼,有头脑了,通过成品进行逆向工程,倒推出制作方法,可惜工具不行,再加上花的品种不一样,蒸出来的花露不及真正的阿拉伯蔷薇水。   如今云州这块地方种的就是大马士革玫瑰。   花枝上的小刺细细密密,下手要拿花枝都一时无从下手,不像月季,就板板正正的几根大刺,总能有机可趁。   蒸馏的大罐子也是从西域商人那里买回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国师还是不满意。   刘薇脑子里闪出了《斯巴达三百勇士》里,那个造型浮夸的波斯王薛西斯,嗯……确实是个讲究人呐。   国师大人不愧是王室御用,张口就建议刘薇找人买一套专业的蒸馏工具,正是柳三娘花了三百多两银子,从西域带回来的那种。   “钱不是问题,只是来不及了。”刘薇向西方一指,再指回来:“一来一回要大半年,玫瑰花都谢了。”   国师皱着眉头:“这样会影响我的判断力,做出来的东西就不够完美……”   花农看不惯他:“夫人别担心,我看他就是想把事情说得难办,好跟你多要钱!他爱干不干,我跟着东家干过好几年,自己也蒸过,没什么难的!他不想干就滚,咱们不受他的气。”   刘薇对于花农向着自己说话是感激的,不过,也要正视设备上的巨大差距。   她曾听一位学长看人家的论文,一脸不屑:“用这么好的设备也就做出来这点东西,我要是有这条件,早就把国自然基金申请下来了!”   吹不吹牛的另说,设备真的很重要。   刘薇看着那朴素的大罐子,也不觉得能做出来。   高中生物选修1的《生物技术实践》里就有精油萃取,刘薇学得可好了,对需要使用的东西也印象深刻。   其实密封的问题不大,没有橡胶做的密封圈,还可以上桑皮纸、石灰、鸡蛋清、黄泥巴。   麻烦的是想要做出一整套设备,以及最重要的分液漏斗。   首先,分液漏斗,它就得是透明的,不然纯露和精油分层出来,也看不见到底分出来多少,总不能全靠羽毛一点一点从精油表层扫吧……   实在不行,就也只能用羽毛了。   坐在店里一点一点扫,让客人们看看这一点玫瑰精油如何得来不易。   想好最后的保底,刘薇决定去找铜匠和琉璃匠谈谈。   云州城就有铜矿,铜匠自然不少,只是人人见了刘薇画的反应釜都露出迷茫的眼神:“娘子是要酿酒?”   “怎的还有一根会转弯的管子?这可有些难了。”   “这又是什么?接琉璃盏?为什么要接琉璃盏?”   ……   铜匠们对刘薇画的图指指点点之后,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做不了,太难了。”   哪怕刘薇开了与西域玻璃器一样的价格,铜匠们还是摇头:“没有这份福气。”   那根如蛇形的管子,又没说一定要一体成型,分开一段一段的不就行了。   带壶嘴的铜壶铁壶都能做出来,就说明焊接技术和嵌套固定技术至少有一个是已经成熟的。   “真是死脑筋。”刘薇真不明白,明明她看过有人家用中空的铜管做装饰,角度和粗细都差不多,只是无法一体成型,需要把几根接在一起。   就因为这根管子长得怪了一点,怎么甚至没有人愿意试一试。   “怎么了?这么生气?”李榆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刘薇气呼呼:“云州的人都很有钱,所以有钱都不赚!”   “还有这等事?”李榆不知道她是在说气话,还以为她发现云州百姓真的都发财了。   大家都在偷偷发财,不带他!   刘薇把事情与李榆说了一遍,李榆看着她手里的图,顿了顿:“你问了几个地方?”   “只问了这里,城里的铜铁匠都在这里,这里都找不着人能做,别的地方更找不到了。”刘薇已经在思考要不干脆再往西走走?看看炼金术士的家乡,是不是能出几个有想法的铜匠,顺便踩个点,研究一下逃跑路线。   “还有一个人,你没有问,跟我来。”李榆难得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刘薇半信半疑,依旧跟着他身后,走大街穿小巷,最后停在一户人家面前,看门口摆放的各种器具,以及几个光着上身,抡着大锤,对着砧板上的铁片片使劲的男人,猜想这里也是一个铜匠铺子。   “宋老板,在家吗?”李榆客气地问道。   有个男人停下锤子:“师父伤了腿,不便见客,你要买什么,跟我们说吧。”   说着,他转过身来,一眼看见李榆,忙丢了锤子急急过来:“县令大人,有何贵干?”   “有样东西,想请你们帮忙看看,能不能打?”   几个男人伸头一瞧,其中年纪最长的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怪东西?”   “不行不行,这根本打不出来……什么?还要跟琉璃接?这不合规矩啊,而且也难看。”   刘薇绝望地闭上眼睛,心想:你就告诉我,能不能接上去就行了,好不好看不用你操心。   脸上满是幽怨:“唉,铜匠街那里的人我都问过了,他们也说不能打,算啦,等我有空,去车师国看看吧,听说他们的技术最好。”   “要打什么东西?拿进来,让我看看。”房间里传来一个老人充满威严的声音。   刘薇与李榆进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半躺在床上,精神倒还不错,见着李榆:“李大人,对不住,老朽腿上有伤,不能见礼。”   “千万别动,是我们打扰了。”李榆客客气气地将图纸递过去。   宋富贵看了一眼:“嗯,有点奇怪,我来琢磨琢磨……这里是要做什么的?”   刘薇从放玫瑰花瓣的蒸锅部分开始说起,一起解释到最后要装分液漏斗的地方。   “有意思……”宋富贵似乎是真觉得有意思,坐直了身子,又细细将图纸看了一遍。   最后说:“可以,最难的就是这根蛇形管子和接头部分,其他的,你可以找其他人打,这两个地方,我来试试,要是能成,接在一起不是问题。”   “太好了。”刘薇很开心。   宋富贵无奈笑笑:“说不得,我得让几个徒弟把我抬出去了。”   “外面天气这么好,出去晒晒太阳也好呀。”刘薇笑容灿烂。   宋富贵苦笑:“娘子是不是忘记我的腿了。”   “没弄个轮椅吗?坐在上面,可以到处转转。”   “我昨日刚弄伤的,找木匠订制了,说要十天才能做成呢。唉……”   宋富贵一向身体特别好,如今忽然像废人一样只能躺在床上,这让他心里非常难受,要不是刚才听到刘薇说什么图纸要去车师国找人打,好胜心让他忍不住出声,他现在还蔫着呢。   “差点忘了!”刘薇眼睛骤然睁大,满脸含笑:“我的腿刚好,轮椅还在家里搁着呢,我那轮椅白放在屋里,也用不上,我差点想把它劈了当柴烧。既然宋老板也不巧腿脚不便,我就把它送你了,快跟木匠说一声,要是还没做的话,就别做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刘薇说干就干,一阵风似的回家把轮椅推过来。   这把轮椅是二皇子找人做的,相当舒适,考虑的相当周全,座板可以从下面打开,装上便盂,都不用进茅房解决三急问题了。   “哎呀,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的椅子,我看徐木匠都想不到这里!这是在哪里做的?”宋富贵眼里满是对聪明手艺人的惺惺相惜。   刘薇还没说话,李榆抢着开口:“她娘家,我腾阳县。”   “李大人对她倒是知之甚深啊?”宋富贵的眼神在李榆的脸上打了个转,意味深长。   李榆快要跳脚的时候,宋富贵正色对刘薇说:“这轮椅起码得要五两银子吧?徐木匠还找我要三两呢。我不能白拿你的,我按一天五十文租你的,如何?”   “什么钱不钱的,能用得上就是宝,用不上,白搁在我那里,还不如厨房里的柴。你能身体好,心情好,才是云州之福,不然,我真得去车师国了。”   宋富贵的两个徒弟过来,将他抬起,放在轮椅上,刘薇这才发现,宋富贵也是两条腿受伤,真巧,他不会也是去刺杀谁,然后从高处往下跳的吧。   “这是怎么伤的?”刘薇好奇。   一旁的大徒弟愤愤:“昨天晚上,师父跟人喝酒回家,路上突然跳出来一个歹人,二话不说,抄着一把刀,就要向师父的脑袋砍下去,幸好师父躲得快,加之又有人路过,那歹人才跑了。”   “半夜有人持刀砍人?是要抢钱吗?”刘薇下意识看了一眼李榆,这是治安事件,县令的职责所在。   宋富贵摇头:“不知道,那人也不说话,没头没脑地砍我。”   “也可能是疯子,发病了。”另一个小徒弟说。   刘薇盯着他的双腿:“他从后面偷袭,然后,他为什么放弃砍上半身,而砍中了腿?”   “他一击没中,我吓得撒腿就跑,他追过来,忽然就砍我的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送我回来的老亚,他说那个人的姿势还挺好看,这个狗东西,我被人砍了,他还说好看。”宋富贵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满是庆幸和感激。   好看,说不定是武术招式,至少也是练过很多次,才能好看。   “巧了,老亚就是做琉璃的,去问问吧,不会耽误时间,宋老板,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先走啦。”李榆与刘薇向众人告辞。   走出来没多久,刘薇感叹:“活该他能赚钱,不用跟其他人挤铜匠街也生意兴隆,看看人家这水平,看看图,就敢接了。”   忽然,她转头看着李榆:“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   “当然知道,刚才宋富贵说姿势好看的时候,你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好像地上掉了一锭银子。”李榆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第29章 第 29 章:人员到岗   城东有一片卖日用杂货的地方,碗筷、花盆、绳子、竹竿、油灯、挡太阳的帘子……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有。   老亚的琉璃铺子也在这里。   “他的手艺行不行啊?”刘薇感到很担心,如果琉璃匠人的手艺特别好的话,应该会生意特别好吧,就算人不去京师挣大钱,烧的东西也应该远销各地,门口进货的人络绎不绝才对,怎么会在日用杂货一条街上混日子?   “平时看不出来,但手艺绝对好!他能给琉璃壶配盖子!”李榆说话的语气,好像那个老亚真的会点石成金。   配盖子很了不起吗?   刘薇不太明白,她平生打破过碗、打破过杯子、打破过试管,也打碎过杯盖,上网随便找个店铺,问有没有XX规格的杯盖卖,货就发过来了,盖上去,严丝合缝。   刘薇好奇:“一般人,配不了盖子吗?”   “嗯,不是一起做的,很难配。不是大,就是小。”   刘薇忽然想起来,对哦,现在纯手工做,完全无法衡量材料里的含水量,存在收缩率的问题。   如果只是盖子比口子稍小一点,靠边沿那一圈还能凑合搭一搭。   小太多,或者是大一点点,那就废了。   “那他运气不错。”刘薇还是不认为能配成一个盖子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李榆非常坚定。   刘薇很迷惑:“什么人家会把好几个壶盖都砸了?”   “是王十的大侄子干的,他把家里的十几个琉璃壶盖全砸了。”   “啊?为什么?!”刘薇只听说过有人在又生气但又没有失去理智的时候,会砸枕头、不锈钢杯子之类摔来摔去摔不坏的东西,没听说过专挑壶盖砸的神奇行为。   “他家琉璃壶盖上的壶钮都是圆球,光一照,有七彩光。”   刘薇顿悟:“所以,把壶盖都砸了,留下壶钮当水晶球?……老亚都是一次成功的?”   “那倒不是,先烧了两回,都不成,第三次就成功了,后面的十几把,也没有再试,回回都是一次就成。”   刘薇大概能够理解其中原理,前两次是测试收缩率,在完全没有现代检测设备的情况下,第三次就能准确把握住变量,绝对是天选之人。   “太厉害了。”刘薇由衷发出感叹。   到店里的时候,老亚正背着手看徒弟给琉璃调色,看起来进展得很不顺利,他的表情十分难看,眉头皱着、眼睛微眯、嘴角下垂,最后还深深叹了口气。   “老亚!”李榆站在店门口招呼,老亚转头看见是他,表情才略略“阴转多云”。   “李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刘夫人想做个琉璃物件,形状怪的很,我想这云州城里,若是你做不出来,再没人能做了,便直奔你这来了,看看,能不能做?”   老亚接过刘薇手里的图纸,细细端详,忽然问道:“你这罐子,是已经有了,还是暂时还没有?”   刘薇:“还没有做好。”   “那你最好让铜匠先停一停,等这只琉璃件烧好了,再依着我这管口的大小做铜管。免得我这把握不好尺寸,套不去,反倒白白耽误工时。”   刘薇颔首:“与我想的一样,我已经与铜匠铺子那里说好了,最后一截且先别做,待琉璃件烧制好了,依着琉璃件的大小再定粗细。我只是担心全城无一人能烧得出来。”   “有什么难的,不过是几根管子罢了,只是,你这管子着实有趣啊,九曲十八弯的,不知是何道理?”   刘薇耐心对他讲解:“这个是要把水里的油提出来,让水流走……”   让工匠理解自己在做的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的,很重要。   如果不说最终目标,只说我要这么一个东西,工匠就会只管严丝合缝执行,万一中间出了硬件无法解决的问题,他们就撂挑子不干了。   知道最终目标,就可以多想想办法,一切以达成目标为准。   老亚听完,觉得很麻烦:“怎的就不能像炼猪油那样,大火一烧,水走了,留下的就是油。”   “这可烧不得,花瓣里的油可比猪肉娇嫩,一烧就没了。”   老亚啧啧两声:“怪道你们姝丽阁里的东西都卖那么贵,整日弄的都是这些难伺候的玩意儿。”   “可不是嘛。”刘薇笑道,有人愿意认同自家的东西就是应该卖得贵,好事啊。   老亚又问了许多:“你那几十亩花,能炼多少?”   “什么,就这么一点?这么贵的香油,涂一下就没了,这得宫里的娘娘才能用得起吧。”   刘薇又解释了香药原理:“将来我还想再订一批琉璃瓶子,把玫瑰水喷到衣服上。”   “喷?”老亚脑中浮现出一个人含了一大口水,对着人喷一脸,被喷了一脸水的人眨巴眨巴着眼睛,噫……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对,装在瓶子里,按一下,或者抽拉一下,就能让瓶子里的水像雾气一样喷出来。”刘薇比划了一下。   老亚一拍大腿:“猛火油柜!对不对!”   “啊?”刘薇只知道猛火油是石油,但从来没听说猛火油柜。   老亚激动起来:“我知道那个!十几年前北狄打过来的时候,当时全城的铁匠、铜匠,做了几十个猛火油柜!放在木车上,把那些狗东西烧得片甲不留,哈哈哈~”   在老亚的比划中,刘薇领悟了大概,所谓的猛火油柜,就是火焰喷射器。   北狄的主要战斗力是骑兵,面对火焰,马本能的会害怕,蒙着眼睛也能感受到热量,还没等骑兵把马的眼睛蒙上,马就已经四散逃开,无法成阵。   “既然是已经有的东西,那我就想把它缩小一点,大概这么大……”刘薇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行不行?”   “这你得问铁匠铜匠了,我肯定做不出来。”老亚笑呵呵,“我推荐你们一个人,宋富贵,他手艺特别好!他看一眼就能仿出来。”   “我们就是从他那边来的,可惜他受了伤,只能指点弟子干了。”   老亚关切问道:“受了伤?什么时候,伤到哪了?”   “昨天晚上,遇到一个歹人,被刀子割伤了腿。”   老亚“哦”了一声:“伤了腿啊,那手还能继续干。”   刘薇:“这……也太无情了吧……”   “无情不要紧,只要有钱就行。他一直想把生意做大,皇宫里的铜器都得出自他手,呵,都一把年纪了,还爱做白日梦,他的手艺在云州最好,拿到京城比一比,只怕连普通人家都看不上。”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刘薇对宋富贵追求进步的思想很是欣赏。   老亚这边确定可以做简易型分液漏斗,刘薇最担心的事情就解决了一大半。   李榆要回县衙,看看崔九和王十有没有打听到最新消息。   刘薇回自己家,薛婆子和余婆子已经领着几个人在门口等着了。   照先前说好的,住家的只要两个女孩子,出力的男工,就店里和家里混着用,反正也不是总有搬东西的活需要做。   那几个女孩子,有的是良籍,家里兄弟姐妹太多,实在养不活。   有的已经是被卖过一回的,此前封靖平整肃军纪,把几个侵占军田的人收拾了,有些罪行严重的人被抄家,家产被发卖,奴仆属于家产,也在发卖之列。   “良籍的就不看了吧,没什么经验。”   依刘薇所想,良籍的女孩子只在家里干过活,但是在家干活,肯定随心所欲,不想干了,就把活扔到一边自己玩去了,等玩够想起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技能可以教,工作态度就不好说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万一来了一个马马虎虎的人,做饭的时候做一半跑出去玩,等刘薇回家,发现房子已经被烧成白地,那就很不幸了。   “娘子想要有经验的?”余婆子热情介绍,“那就她吧,马大妞,她是家里的长姐,下面还有七个,从老二带到老八,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她五岁的时候,就踩着小凳在灶台边做饭了,娘子绝对可以放心。”   马大妞很瘦,看得出来,家里条件不怎么样。眼神清澈,全身透着一股子利落劲。   刘薇知道以前孩子多,很多人家都是这样干的,大孩子带小孩子,小小年纪,就拥有相当的育儿经验。   又看了几个,其中一个身材颇壮,容貌有些雌雄莫辨,开口说话的声音也挺粗,胸口有隆起,但形状还是不能判定是男是女。   刘薇的脚步一顿,旁边的薛婆子马上介绍:“这是柔柔。”   “她也是良籍吗?”刘薇不是很确定,就算这样的长相是因为雄性激素分泌过多,可是这身板,充分说明她从小到大都吃得好,休息得好,有这条件的人家,会让女儿到别人家当丫环吗?   “不是,她原是陆偏将家里的丫环,前些日子陆家不是被抄家了么,所有奴仆下人都要被发卖,这不,就带来给娘子看看。”   “那不是前些日子了吧?都快两个月了。”   薛婆子明白刘薇的意思,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被卖掉,这人是不是有问题。   “这丫头,手脚麻利,力气又大,跟男人差不多,人老实、眼里有活,好得很呐~就是城里那些个人,都不懂,只管挑长得漂亮的,这才拖到现在。”   “夫人们挑丫环,也只挑漂亮的吗?”刘薇不信。   “那是自然,娘子难道没注意,平日往来姝丽阁的夫人们,身边跟着的丫环,谁不是颜色过人?若娘子要挑的是随身带着的丫环,我也不敢荐她过来,但是,娘子这不是要放在屋里做事的吗?”   其他几个的技能和经验都很平凡,没有突出的短板,也没有过人的长处。   刘薇决定让马大妞和柔柔留下来做个测试。   刚好昨天开始就没收拾屋子,还有一些换下来的衣服。   柴房里只有樵夫送来的树枝,还没有被修整成适合厨房需要的样子。   “我现在要出去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我回来,希望屋子像点样,如果你们能做好的话,就留下来,工钱从今天开始算,怎么样?”刘薇问道。   她的要求看起来简单,其实挺难的,“像点样”就跟甲方要求的“符合我要的感觉”一样,没有一个具体的努力方向。   刘薇甚至没有给她们划定各自的工作范围,要是她俩都抢着轻活干,屋里就不可能好得了。   刘薇就是想试试她俩的协作能力、办事能力,如果是全能型战士,刘薇可以按薛婆子余婆子的开价直接付账。   要是属于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就谈个打折价。   要是干也干不好,柴不会劈,衣服洗不干净,那就不要。   试工一个时辰的要求不算过份,薛婆子和余婆子同意了,将其他人带走,留下马大妞和柔柔在刘薇家里。   刘薇出门,向苏记饼店走去。   现在刘薇最着急的是做出润唇膏。   云州城里的很多人,嘴唇是紫黑色的,还罩着一层硬壳。   那不是中毒,而是天气太干,嘴唇难受,人就会下意识地去舔,用口水润一润。   口水干了之后,里面含着的各种物质就堆在嘴唇上,更干。   越干越舔,越舔越干,最后形成一层硬壳。   说话都不能张大嘴,会裂。   不能咳嗽不能笑,会裂。   紫黑色就是嘴唇上的血管开裂,裂了又干,干了又裂的结果。   刘薇的皮肤比这里的人敏感很多,每天涂面霜的时候都记得要往嘴唇上也涂一涂,但是嘴唇的皮肤又比脸上薄,面霜的力量不足以保护嘴唇,连猪油都不行,除非厚涂,达成刚吃完席还不擦嘴的效果。   做润唇膏得要蜂蜡,刘薇想起之前打听到的,城里有一家放蜂人,把女儿放在苏记饼店,不知道他们回来没有,如果饼店里有他们存放的蜂蜡,那今天晚上就可以做一些润唇膏了。   走到县衙边的围墙时,前面有一个小孩子在哭,周围没有旁人,刘薇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指着树上挂着的一只三角形风筝:“纸鸢被挂住了,够不着,呜呜呜。”   围墙不高,以刘薇现在的身体素质,助跑两步,脚下蹬两步,双手扒着墙头,一个引体向上就能爬上去。   她有这个想法……   转念一想,还是走正门吧,好歹是县衙重地。   刘薇带着小女孩绕着围墙,兜到正门,只见大门紧闭,李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手托着下巴,满脸哀怨。   “怎么坐这?”刘薇站在他面前。   李榆转头指指门上的锁:“崔九把门给锁了,我没带钥匙。”   “钥匙呢?”   “屋里。”   “崔九呢?”   “不知道……还在打听消息吧……”李榆看见刘薇身旁站着一脸泪痕的小女孩,关切道:“她怎么了?”   “纸鸢挂在衙门的树上了。”   李榆叹了口气:“我也进不去,等等吧。”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胡饼,外表有几块黑色的焦糊,递到小姑娘面前:“吃过饭没有?先吃点东西垫垫?”   小女孩摇头:“糊的。”   李榆闷头把糊掉的地方揪掉:“就一点点,揪掉就行了,便宜好多呢。”   小女孩仰头看着刘薇:“纸鸢……”   刘薇试探:“你这墙也不高啊,没试着翻一下?风这么大,坐这吃一嘴的土。”   “……是我不想翻吗?”李榆半死不活地指了指身旁的墙,上面留着一个脚印。   他努力过了:助跑、蹬墙、扒墙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引体向上是一个技术和力量兼备的活。   刘薇问:“要我帮忙吗?”   “好,钥匙就在大堂旁边的桌子上。”李榆站起身,蹲到墙角。   他的想法是让刘薇踩在自己的肩膀上,自己站起来,两个人的身高,正好能超过墙头。   只见刘薇向他跑来,下一刻,眼前一花,刘薇已上了墙,再转头,人都不见了。   又过了一会儿,刘薇一手拿着风筝一手拿着钥匙,在墙上冲他挥手。 第30章 第 30 章:宋师傅,我又带着需求,回来啦   “慢点,小心……”李榆下意识想伸手去接住刘薇,被旁边的小丫头扯着衣摆拖走:“不要挡住姐姐。”   刘薇从墙上跳下来,把钥匙串给李榆,把风筝给小女孩。   李榆拿着钥匙去开门上的挂锁,脑子里还在回想刘薇刚才蹲在墙头,笑着向他挥手的样子。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他……拿错了钥匙,赶紧换另一把:“以前门都不上锁的,我怕真凶来偷尸,现买了一把,还不习惯带钥匙出门……”   扭来扭去,锁还是没开,李榆又换了第三把,并无耻地甩锅给钥匙:“这些钥匙都长得差不多。”   拿着风筝的小女孩拉了拉刘薇的袖子,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姐姐,他是不是小偷呀?我们去报官吧。”   “他就是官。”刘薇忍俊不禁。   小女孩疑惑:“没有刀也叫官吗?崔大人和王大人每天巡街,拿着一把大刀,可威风了。”   “他们是武官,他是文官。”   “哦……等我长大了,我要当武官……文官连钥匙都找不到。”小女孩十分认真地看着手忙脚乱的李榆,他终于把门打开了:“刘夫人,要不进来喝杯茶?”   “不用了,我还要去苏记饼店,看看蜂蜡。”   小女孩很开心地问:“你要去我二叔家吗?”   “嗯?你二叔?”   “对呀,我带你去。”小女孩抱着风筝,转身就跑,刘薇怕她被撞着,忙跟上去,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转头一看,是李榆,他嘿嘿笑:“我去买点蜂蜜。”   苏记饼铺很大,有很多不同品种的饼在卖,除了四种馅的胡饼之外,还有现在叫索饼的面条、叫炊饼的馒头,叫环饼的馓子……   “二叔,二叔……”小女孩一溜烟地跑进去叫人。   不多时出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头上身上都沾着些炭灰,穿着一件单薄上衣,领口都没拢好,大半个胸脯露在外面,一双环眼、两道粗眉,看着五大三粗。   他见着刘薇和李榆,行了一礼:“李大人有礼了,小的苏云梦,不知有何贵干?”   刘薇眉头微动,这外形,跟这名字……匹配度相当不高啊,也对,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谁能知道这孩子会长成什么样。不然《百年孤独》里也不会有这么一句“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初那个瘦弱的小男孩,竟然长成了一顿饭能吃半扇猪,放个屁能熏死一朵花的壮汉”。   “我听说苏老板家有蜂蜜和蜂蜡?”刘薇开门见山。   “蜂蜜没有了,只有蜂蜡。”苏云梦说,“不知娘子要多少?”   “有多少?”   “大约三十余斤,平时没什么人买。”   “我全要了。”   两人谈好价,屋里出来一个妇人,刘薇记得她,她是苏记饼铺的老板娘冯小花,见到刘薇,面露欣喜:“呀,是你,你买这许多蜂蜡,可是已经想好要做什么了?”   “嗯,想好了,涂嘴唇、画眉毛的。”   “哎呀,太好了!”冯小花欢喜非常,“不知何时能买到?”   “快了,快了。”   冯小花很开心,看见李榆手里捏着的胡饼,忽然表情一滞:“这不是在我家买的吧?”   “不是。”李榆摇头。   “我就说,我家怎么会把饼烤这么糊,是衙门那边的小郑饼铺吧?这种饼也拿出来卖,真是丧良心。”冯小花对无良同行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抨击。   李榆笑笑:“不是不是,他们原是不卖的,是我硬要买,好的饼一文钱一个,这个一文钱五个。”   “五个?”冯小花皱眉,“一天能贴坏这么多张?他们家手艺何时这么差了?”   说着,她拿起一根草绳,麻利地捆了四个不同味道的胡饼,递给李榆:“大人拿着!我们家的饼比他们家强多了!”   “不要不要,我已经吃饱了。”李榆沉痛地看了一眼挂在一旁的木牌,上面写着:牛羊猪肉馅胡饼,五文一只。糖馅胡饼,三文一只。白面胡饼,两文一只。   冯小花昂首插胸,特别骄傲:“李大人一向没光顾过我们家,想来是因为不知道我们家的饼怎么样,不是我自夸,我们家的饼,比小郑家好吃一百倍一千倍!这是送给你的!要是吃着好吃,以后多来!”   这下李榆更不敢拿了。   吃着好吃,以后多来,荷包受不了。   以后不来,就等于在骂苏记饼铺的饼不好吃,万一老板娘追着问到底哪里不好吃,岂不是更尴尬。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李榆把头摇得像波浪鼓。   最后刘薇对这种推来推去的拉扯不胜其烦,便开口替李榆打圆场:“还是算了吧,别给他了,他前阵子让军中多少人被军法处置,招人恨呢,不知道多少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发现一点错处,就要把他拉下马,万一这几个饼子被人说是受贿,那岂不是很冤?”   冯小花半张着嘴:“就四个饼算什么受贿?”   “只要想栽赃,无中还能生有呢,何况真有四个饼,我正好还没吃饭呢,这几个饼我要了。”说着,刘薇要掏钱。   又被冯小花按住手:“送你了,你说的涂嘴唇的,还有涂眉毛的,千万给我单留一份。你做的香膏我都没抢着,唉,那泼妇,真是无耻,我都已经拿到手上了,她居然硬夺!李大人,你说这是不是抢夺!是不是该流放充军?!”   李榆干笑:“确实是她不对。”   “清天大老爷!”冯小花看着李榆的眼神充满赞许。   接着她话峰一转,问道:“住在永宁客栈的那群外国使者,什么时候再回来呀?”   “我没听说他们要走啊?”李榆与刘薇对视一眼。   “肯定是要走了,今天他们的人过来,让我们做五百个胡饼,明天一早送过去,他们那一队,不过四五十人,一次要这么多,肯定是在路上吃。他们吃遍了整个云州所有的胡饼,说我们家的最好最正宗,李大人,你真的不尝一块?”冯小花不失时机的推销。   李榆坚定摇头。   又聊了几句闲话,刘薇便告辞,往宋富贵家里去,想问问他能不能做一些铜管,那种旋转,就能把唇膏、眉笔推出来的铜管,以及,还有压眉笔芯的工具,那些东西知道原理之后就特别简单,毫无难度,相信宋师傅绝对可以轻轻松松游刃有余。   还有香水喷雾头!   哎呀,宋师傅是云州一大宝!   李榆以“天色太晚”为由,要求护送刘薇过去。   刘薇:“……你是不是想让我护送你回衙门?”   “绝对不是,宋富贵不是说了么,他是在路上被歹人砍伤,歹人见到有旁人出现,立时便走了,我虽无武艺在身,但到底是个人,站在你身旁能凑个数。”李榆对自己的定位有着相当清晰的认知。   “好吧。”刘薇答应了。   “不知道宋师傅的效率怎么样,要是他要打很久才能打出来的话,那我也只能推出替换装了,替换装挣得肯定不如正装多。”刘薇喜滋滋地在心里盘算能不能把宋师傅据为己有,单为她一个人干活。   走着走着,刘薇忽然发现不对,怎么家家户户都黑灯瞎火的?   直到遇上更夫,刘薇才反应过来,已经打了初更,大多数人家为了节省烛火油灯,都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原则,这会儿,很多人都已经睡下了。   宋富贵说不定也睡了……   刘薇有些懊恼,她停下脚步,纠结三秒,又继续往前走。   万一宋富贵没睡,而是在灯下苦苦钻研她给的反应釜图纸呢?   想把她的活做好,可没那么容易。   反正也就亏那么几步路,就当散步好了。   刘薇把手里的四块胡饼塞到李榆手里,李榆一愣:“你不吃吗?”   “不吃,我晚上不吃东西,我要修仙,过午不食!”   李榆眨巴眨巴眼睛:“可是昨天你还……”   “今天刚决定的。”刘薇非常严肃认真,“刚才人家都已经捆好了,不要岂不是白费了人家一番劳动,我修仙,需要日行一善,刚才我已经善完了。这饼给你,你明天当早饭吃,这样,我明天的日行一善也就算完成了。”   “啊?还能这样算的吗?”李榆震惊。   “你倒说说,为什么不能算?你晚上不许偷吃啊~”   李榆哪里不懂刘薇真正的意思,就是找个理由给他送温暖,只是他还是觉得自己不能随便收百姓的东西:“可是……”   “怎么,你要阻止我修仙?”   “不是。”   “你觉得日行一善不对?”   “也不是。”   “那你可是什么!”   李榆在反思自己,怎么会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大概这就是捐官和真正状元之间的区别吧……如果自己是正经考中的状元,这会儿肯定能引经据典、文采斐然说出一番道理。   快到宋富贵家时,刘薇看到一个人影,也在往宋富贵家走,宋富贵家也黑灯瞎火的,想来已经睡下。   刘薇还没什么反应,只是停下脚步,想观望一下,打造铜器又不是什么急活,正常人看着人家都睡了,肯定就走了呗。   当然……万一这人还是敲门,然后宋师傅为了赚钱,还是起来了呢?   等这人走了,自己不就能趁着宋师傅还没睡,抓紧时间跟他谈谈新需求的事了吗?   只见那个人影在宋富贵家门口停下,紧接着,他从袖中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子,有小臂那么长,刘薇瞬间变了脸色,那人右手抓着刀柄,将刀子藏在身后,左手抬手去敲门:“宋师傅睡了么?”   屋里传来宋富贵妻子的声音:“这么晚了谁呀?有事明天再说。”   “我家主人在你们家订做的铜壶,方才我家主人宴请的时候,铜壶的把手掉了下来,酒洒到客人身上了,我家主人派人来讨个说法。”   “怎么会这样,我看看!”房间里传来响动,脚步声,以及抽动门闩的声音,距离太远,来不及拿人。   刘薇抬起右手,想用藏在袖管里的袖箭射他一下,忽然听见身旁的李榆倒吸一口凉气,听起来像打算大叫的起手式。   刘薇左手硬从李榆手里那捆胡饼里抽出一块,身子微转,果然看见李榆张大了嘴,她反手将胡饼塞进李榆嘴里,紧接着抬起右手,手指扣动机簧,一支被涂成黑色的袖箭无声无息射出。   说时迟,那时快,宋富贵的妻子柳氏已将房门打开,站在门口的人影正欲举刀,忽然持刀的手一软,“当啷”一声,短刃落地,把柳氏给看傻了。   趁着这机会,人影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直至此时,柳氏才尖叫出声:“啊!!!”   刘薇急步赶过去:“没事了,冷静点。”   惊魂方定的柳氏点亮屋里的蜡烛,宋富贵也起来了,追问刚才出了什么事。   柳氏将在地上捡的刀子给他看:“到底是谁要害我们家呀!”   “看来,昨天晚上割伤你腿的人,不是临时起意,就是盯着你来的。”刘薇皱眉,可是谁要杀一个铜匠?   商战再怎么朴实无华,也不至于如此吧?   再说,整个云州城就没有能与宋富贵比肩的铜匠,第二才想杀第一,现在的情况是除了宋富贵,大家的情况都很平均,把宋富贵杀了,并不能解决问题啊。   刘薇想不通。   柳氏还在絮絮地说着:“方才真是太吓人了,哎呀,连李大人都吓哭了!”   刘薇此时才转头去看李榆。   只见他脸色涨红,眼中闪着泪光,眼角有泪痕。   “真哭啦?”刘薇震惊。   “不是,是那块胡饼。”李榆急忙解释。   刘薇突然塞了一整块胡饼到他嘴里,他是被噎住了才会脸红流泪。   柳氏困惑:“这胡饼这么好吃吗?”   好吃到流泪?   李榆百口莫辩,他放弃解释,直接进入问案模式:“宋老板,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 第31章 第 31 章:别紧张嘛,被黑吃黑了,也是可以报案的   做生意的人,总有那么几个竞争对手,但常规操作都是说别人坏话、讲别人是非,宋富贵这手铜匠功夫很让人眼馋,云州城里曾有几种不同版本的传说:   家庭伦理版:宋富贵曾给人当上门女婿,那户人家是给皇宫提供铜器的,宋富贵学会了技术以后,便吃人绝户,卷了岳父家的家产,带着那家的漂亮丫环跑了。   背国叛主版:宋富贵二十年前是边关守卫,西戎攻打过来的时候,他被俘到西戎,为了保命出卖了许多大夏的机密,后来留在那里过日子,因此才学会了西域铜匠的一些奇特手法,西戎的生活到底不及大夏舒服,于是他又趁着大夏守军打到西戎的时候又逃了回来。   技术上挑不出错,就在人品道德上对他进行抹黑打击。   但是宋富贵的技术实在无法替代,像王十家和林勇买的那种大铜镜灯,普通工匠有心仿制都仿不好,那些人家也不在乎宋富贵的技术是从哪里来的,能保质保量的交货就行。   至今,宋富贵依旧是云州城里铜匠中的霸主,那些传谣的人也发现就算弄臭了宋富贵,自己头上还有众多竞争对手压着,便歇了心,已经有好些年没人提起过这事了。   常见的谋杀除了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之外,还有师徒矛盾,比如师父捏着重要秘诀不肯教,一味让徒弟一天天的当牛作马。   刘薇拐弯抹脚地提出这个猜想,也被宋富贵给否了。   “是我不想教他们吗!!!不瞒娘子说,你今天拿来的那张图上的所有零件如何锻造,应该用何手法,应该如何拧在一起,我全都教过!他们看懂了吗!他们会吗!他们有一个敢接吗!唉……”   提到自己那几个徒弟,宋富贵又是另一种风格的糟心表情。   “我根本就不怕他们学会,我还想他们能把我现在会的全都学明白,我好再琢磨琢磨别的东西,结果,已经教过的都还这样,他们杀了我有什么用?”   宋富贵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不是竞争对手,不是徒弟,还有一个经典选手:配偶。   心里装了别人,想跟别人过,便想谋死宋富贵。   刘薇下意识看了一眼柳氏,又觉得不可能,如果刚才是她的奸夫,不可能在明知道是她来开门,还举刀,这不符合正常人的心理。   常见的杀人动机都被排除,李榆拿起那把短刀,细细查看。   “这不是云州铁匠铺的刀。”李榆开口,“刀身上的锻痕,是西域乌弋山离国的风格。”   “你确定?”刘薇好奇。   大夏国以西的各种杂七杂八的小国起码有四十几个,有些国家就一千多人,甚至还没有刘薇家小区一期的人多,严格来说,应该叫部落。   那些国家曾经分裂,也曾经统一,互相之间有商旅通行,都是游牧文化为主。   刘薇只能看出这刀子并非大夏风格,具体是哪个国完全不知道。   李榆指着刀柄上的一道卷曲的条纹:“对,这种花纹是乌弋山离特有的,是模仿当地的一种植物。”   “……这不就是普通的葡萄纹吗?”刘薇觉得它跟自己捡到的项链风格十分相似。   李榆耐心解释:“不是,看起来像葡萄纹,其实加了他们对河神的信仰,你看这几个点,代表着他们的河神。”   “你去过乌弋山离国?”   “没有,但是有商人从那里运过一些货过来,我也与过来的西域使者打听过,我都做了记录。我来云州这些年,已经把与大夏有往来的所有国家的情况都查了一遍。”   宋富贵恍然大悟:“难怪总见李大人在税门那里亲自坐镇,一坐便是一天。”   起初,城中百姓们以为李榆是想蹲守肥羊,看谁的油水足,便要行勒索之事,若不给钱就使绊子,卡着货物不让走。   后来百姓们发现李榆并不收钱,便以为他在云州找不到当官的威严,想从商人身上找一些官老爷的优越感。   但李榆连官威也没有,百姓们便认为李榆是在县衙待着无聊,出来看热闹而已。   至于李榆为什么不惧风沙雨雪,不畏严寒酷暑,也要看热闹……说明他真的很爱看热闹,云州百姓里面也有这样的人,大家对此接受度良好。   刘薇将刀放下:“但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城里商人那么多,这把刀不能确定凶犯的身份。”   如果是交通闭塞、常住人口基本互相认识的地方,拿着刀直接上铁匠铺问一圈,基本就能确定凶手身份。   可是,云州交通发达,卖刀的人甚至可能是路过的游商,到云州之后,随便卖了几把出去,商人继续出城向东走……硬是搞出了全球物流的感觉。   刘薇的眼睛无意在宋富贵的房间里扫,她看见了她送给宋富贵的那架轮椅,并想起接应她的那个人的任务:如果她被捕,就杀了她,免得她说出秘密。   “灭口!”刘薇脱口而出。   “什么?”李榆望向她。   刘薇急急问宋富贵:“你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活?比如,大量打造兵器?”   宋富贵奇怪地看着她:“没有,要做兵器自然是要找铁匠,找我做什么?”   大夏早已不是青铜器时代,不管是农具,还是刀枪箭戟,都用的是铁,只要钱到位,还有百炼钢千锤铁,也就是传说中“削金断玉、吹毛断发”的那种品质。   确实不会应该找铜匠。   “那有什么与西域有关的东西?”   宋富贵摇头:“那就太多了,来找我的人,都是做仿品的。”   云州是商人们进入大夏的第一站,最有钱的王家,与江南富庶之地的真富豪们、京城里的王公贵族们也不能比。   同一件东西,在云州最多卖出一百两银子,运到京城或江南,三千两都能卖得出去,就算加上路费,也是血赚一大笔。   商人们自然不愿意在云州把货卖掉。   云州有眼力好的人,看到一些有趣的西域制品,便会偷偷画下来,给城里的工匠仿制,留着自己用,或是也往外卖,卖便宜一点,总有人愿意要。   宋富贵接过不少这样的活,包括但不仅于西域风格的灯、镜子、锅碗盆盏盒……有图就能做。   “最近呢?如果很早的话,要杀早就杀了,不会现在才想起来。”刘薇非得让宋富贵想出来一些有指向性的线索才行。   宋富贵没有林勇的习惯,卖一笔,记一笔,详细到买家的身份、物件的名称。   刘薇看着他痛苦万分,皱着眉毛回忆的模样,不由在心中感叹,能被二皇子单独派到这里来的人果然都是精英,宋富贵已经比寻常工匠聪明许多,做事还是不够细致。   细想想,又不对,就算城里人爱仿制西域器具,也不会天天都有,以宋富贵的脑子,不至于想这么久都想不出来,莫非,他有意隐瞒?   很有可能!   刘薇见过很多“黑吃黑”的案子,作案人都认为对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敢报案,所以才敢下手。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但刘薇打算诈他一诈。   “宋老板,”她缓缓开口,“今天杀手都已摸到你家来了,如果不是我俩正好看见,只怕你们全家在劫难逃!”   刘薇忽然厉声喝道:“你还想替谁瞒着?!”   宋富贵全身一抖:“我,我,我没有……”   刘薇冷冷一笑:“好呀,那我们就告辞了,那个杀手只是受伤遁走,他回去一定会告诉主使者,你还没有死的消息,他们能杀你一次、两次,也能杀你第三次,第四次。”   她站起来,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宋富贵想到自己的腿,想到或许当真性命不保,急忙出声:“我想起来了,有人找我仿了许多首饰!”   大半个月前,有人拿着十几张图纸找到他,希望他能仿制。   那批图纸上的东西十分精巧,有首饰,也有器物。   器物很正常,就算是有钱人家,那些东西也是用铜做的。   首饰就不对了,穷人家确实有铜做首饰,但那些首饰是以实用性为主,款式更是简单,谁会用铜做那么繁复的首饰,如同用稻草搭一个豪华屋舍,很莫名其妙。   “还有一桩奇事,他给的图纸,特别详细,就像娘子你给的图纸一样,连内在构造都十分清楚。”   有些首饰中空、有些首饰有机簧,有些首饰可以分拆拼接,一件可以拆成五六件单用。   这么有想法的首饰,拿到京师、江南,绝对能卖高价,商人不可能把它们拿出来,就算收拾货的时候被人看见,也不会知道内里的玄机,只能描述眼睛能看见的变化。   那么详细,说明这人要么是打造首饰的,要么就是商队里的人。   “会是商队里的老板吗?”刘薇追问。   宋富贵摇头:“如果是老板,就直接让我看现货了,只看图纸,到底有些差距。”   “那就是商队里的伙计?想打一批假的充数?”刘薇已经在脑补商队里的二当家,看着这批货能赚到的利润眼馋,利用职务之便,找宋富贵打造仿品。   “不是商队的伙计,以前这种事也没少干,怎么偏偏这次就要杀人?”李榆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把宋富贵吓了一跳。   “李大人,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真是第一次……”   不用李榆开口,刘薇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犯人三步曲:   被抓时——“我怎么了?”   刚坐上“后悔椅”——“我什么都不知道。”   心理防线被击破,不得不开口——“我这是第一次。”   刘薇笑得太不给面子,宋富贵的脸皮涨得通红,想解释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很无力。   “行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李榆平静地摆摆手,“行了,你继续说,那个人长什么样?”   宋富贵如蒙大赦,立马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他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西域人的样子,但穿着我们这的衣服……”   很多西域人刚到大夏,出于好奇,或是想融入,确实会买些本地的衣服穿着。   那个人只问能不能做,做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果是做普通物件的人,一定会过来看看进度。   他最后拿走的时候,嘱咐了一句千万不要对别人提起,就结束了。   不过,以前来做仿品的人也差不多是这种风格,并没有什么特别,那人脸上身上也没有任何标志性的东西。   如今距离交货都已经快七天了,宋富贵怎么都没想到,还有杀人灭口这一出。   刘薇也想不明白,要灭口不是应该做完以后马上杀掉么,看看人家二皇子,执行任务的时候,就派了个“督战队”在旁边盯着呢。   怎么延迟这么多?   “也许他原来不想杀你,但是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他的事情可能已经被泄露……”   宋富贵惊惶:“可是我什么都没说啊!”   “那就是你做的东西流出去了,被他看见,他担心迟早会查到你头上,你会出卖他。”   宋富贵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出卖谁呀!”   “不好说,所以,如果你知道什么,一定得说出来,反正你不说,凶手也会认为你已经说了。”   “真的没有。”   “最好是没有。”   “那我现在怎么办?”宋富贵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刘薇和李榆,他一刻也不敢在家里待着了,只怕两人一走,杀手立刻就到。   刘薇想起自己在姝丽阁听到的消息:“我看你俩今晚也睡不着了,不如去军械库帮忙?我听他们说他们最近盘点装备,有不少以前没有保养好的盔甲兵器,要去锈擦油,还有一些损坏变形的……他们找了一些帮闲,不过将军要得急,他们还想多找些人帮忙,你们愿意吗?”   这种小事,搁以前,宋富贵的徒弟都不会干。   现在,宋富贵和柳氏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   那杀手连遇到路人都会离开,军械库平时都有十几个军士看守,绝对是保命圣地。   “那……那以后呢?总不能在军械库待一辈子吧。”柳氏小声问。   李榆握拳:“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线索,本官岂能让凶徒逍遥法外!”   ·   将宋富贵和柳氏送到军械库,交待明白之后,刘薇看着心事重重的李榆,问道:“想好从哪里入手了吗?”   “我猜应该是外地来的西域人,做那么多东西,一定有一个很大的车队。能接待这么多人的客栈不多,我马上挨个问。”   刘薇摇头:“问不出来的,就算把崔九王十叫起来,你们几个又能查多少,等天一亮,城门一开,歹人走了怎么办?应该在城门设卡,让封靖平的兵帮你一起搜。”   “封……封靖平啊……”李榆心里打鼓,他一直挺害怕跟这些武人打交道。   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咬咬牙:“好,我去!你回家休息吧。”   ·   经过上次之后,封靖平亲兵们对李榆的态度挺很和善,但半夜把手握二十万大军的主帅叫起来,只为抓一个要杀铜匠的人,亲兵们还是觉得小题大作了。   没人愿意帮他去叫。   李榆拿不出更多的证据来证明兹事体大,真的需要主帅起床。   “你们再不让封帅出来,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李榆发狠。   “撞死在这,他们只会把你的尸首抬出去,还有,撞死挺难的,大概会被撞残。”刘薇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响起。   李榆转头,刘薇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托着一条项链。   “请转告封将军,这些人绝对不是普通商人,商人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杀人灭口,只怕这些人是某个国家的探子,仿制了首饰,是想要卖首饰或是送首饰为名,进入大夏境内,行不法之事。   云州是大夏第一道关卡,若将来这伙人在京师被抓住,被人一审,得知他们早已在云州犯案,却让他们轻轻松松逃走了……只怕封将军也难辞其咎。”   刘薇一番话,让亲兵们心里犯了嘀咕。   最后,他们决定,还是去把封靖平叫起来。   他要是有起床气,把刘薇李榆骂一顿,也与他们不相干。   要是不通知他,当真让贼人混入关内,到时候追究下来,这个责任他们担不起。   亲兵进屋,李榆大大松了一口气。   “你很怕他们?”刘薇笑道。   李榆:“以前军中有人纵马踩田,我去找当时的郑将军理论,反倒被抽了两鞭子,马鞭子抽人可疼了……”   “那你还敢来?”   李榆双手紧紧地抓着绑胡饼的绳子:“我好歹也是父母官,当官岂能不为民做主,便是他真把我打死了,我也得来这一趟。”   “说得好!”人未至,声先到,封靖平豪爽的声音响起。   他穿着便衣,头发草草束起,大步走出来:“李县令有什么吩咐,尽快说,本将自当相助!” 第32章 第 32 章:姑墨使节团   在军营里折腾到很晚才完。   封靖平特别通知两人:拦平民老百姓,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城里有姑墨使节团。   姑墨是一个小国,但是这个小国国王娶的是北狄的公主。   如果使者不高兴,就是姑墨不高兴。   姑墨不高兴,就是北狄不高兴。   刘薇明白,便是现代,外交邮包也有不受检查的特权,外交人员也有豁免权。   何况宋富贵一个平民,再怎么也不会惹上姑墨使节吧?   反正刘薇是无法想象美国CIA会想要刺杀一个路边卖卤肉的老板。   不过也得防着这一点。   使者手上都带着国礼国书,不管是不是金银财宝,都不能丢。   他们为了安全起见,都会在太阳出来以后再走。   如果姑墨使节团是在城门一开的卯时就走,反倒有问题。   刘薇观察过,最近云州日出时间大概是早上七点多,也就是辰时。   中间差了两个多小时。   李榆说他会想办法。   刘薇问他是不是想躺到姑墨使节团的车轮前面耍无赖。   李榆气得不跟她说话:“你别管,到时候你就知道我的手段了!”   哟,这么有志气。   “那我就~拭目以待。”刘薇还真想知道,他除了碰瓷之外还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五更时分。   刘薇去猪肉铺取她预定的猪板油。   许氏熟练地用双手抱起半扇猪,用力往案板上一扔,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这得有一百多斤吧……”刘薇见她动作利落,似乎毫不费劲。   “嗯,差不多。”许氏抄起片肉小刀,先将猪板油卸下,再贴着猪肉,将皮下的猪肥膘割下来,看她的动作,像裁纸一般利落爽快。   “这块要吗?”许氏用刀尖点了点其中一块。   那块是相当漂亮的下五花,是猪腹部的肉,正宗的三肥夹两瘦。   这样的肉把肥肉剔了,只留瘦肉,有一种暴殄天物的罪恶感。   “这个就留下吧,不用剔,我要一块。”刘薇的脑中闪过美味的红烧肉,炖得酥酥烂烂,不管是配馒头、米饭,还是面条都不错。   啊,红烧肉!   刘薇兴冲冲地拎起二十多斤肥肉和板油,感天动地,这具身体从小练功,力气颇大,除了绳子有点勒手之外,拎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其实她手上本来有练功练出来的老茧,拎这点重量,毫无压力。   无奈组织里最专业的造型师说,她将来要做的是全城最大脂粉铺的老板娘,手上覆着一层厚茧,一是会让人怀疑她的身份,二是……会影响脂粉铺的名声,老板娘的手糙成这样,还想卖出护肤的东西吗!   刘薇在京中等待“出嫁”的那一个多月,组织里每天供给她一些药水,让她用来泡手。   她根据味道和药效分析,应该是土法提炼的水杨酸之类的东西,便没有泡手,而是涂在老茧上,开玩笑,天天刷酸,谁受得了,到云州这个干燥的地方,表皮角质这么薄,日子还过不过了。   幸好没有听他们的话,直接泡手,现在光是把茧子泡掉,她都很遗憾不方便。   刘薇把肥肉们放下,手上已经有被绳子勒出的一道红印子,许氏笑道:“娘子真是细皮嫩肉,碰一下就红了,哎,这许多肉,确实很很重,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啊,这样就不用你来拎了。”   “要是有男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铺子里打扫了,哪里能指望得上。有没有可以垫垫手的东西?或者借我一根棍子,挑着走?”   “有的!有的!”许氏忙跑进后院,拿了一根又直又长的木棍递给刘薇,将肥肉分成两包,挂在木棍两端。   刘薇挑起木棍往回走,忽然想到,家里什么香料都没有,连生姜都没,那可怎么炖肉,光吃肉也不成,还得买点素的。   想到这,她转身向一旁卖香料的店铺走去。   香料品种意外的多,除了价格贵之外,没有任何缺点。   “这些都是从哪儿运来的?”刘薇好奇,有些调料她都不知道是干什么,只依稀仿佛闻见过类似的气味。   物价太高,香料摊子前面没人,见姝丽阁的老板问,老板立马露出灿烂的微笑:“天竺,正宗天竺货!”   “这里离天竺,得多远啊,一年能走完一趟吗?”刘薇想起取经的唐僧,似乎就是走的这条线。   她不是真的关心路上耗时,而是香料放时间久了,味道多少会散一点,那可就不能再卖这么高的价了!打折,必须打折!   “不远,三个月即可走一个来回。”   “这么快?从这里往西走,再转南下,一趟得有万里吧?难道骑的是飞马不成?”刘薇不信。   “哈哈哈,刘老板说笑了,世上哪里有飞马,是从蜀中来的,比从这里走要近一些。”   刘薇:“哦,蜀身毒道是吧。”   在电视剧里看过,发音怪怪的,叫“蜀元堵道”,听起来就很堵,只听一遍就记住了。   “咦,你竟也知道?”老板惊讶。   一旁卖新鲜生姜的老板插话:“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可是唐门的人。”   卖香料的老板恍然大悟:“对对对,忘记了。”   刘薇:“……”   这个谣言,已经传到这里来了吗?   她买了一些八角、桂皮、生姜,以及不知道名字,闻起来还不错的香料,装了一小包,与猪肉挂在一起。   两斤多的五花肉,炖完不知道还剩多少,一顿肯定吃不完,哎,林勇在云州赚了这么多钱,也不知道在家里挖个地窑装冰。   看看人家县衙!   刘薇很遗憾,现在凌室曾经有个死尸躺过几天,再用凌室做冷藏室,她自己都接受不了。   电视剧里为了展示某法医,或是科学家的理智冷静,会让此人放人体组织的冰箱里,同时存在饮料或是食物,然后在主角震惊的眼神里吃下去,还问主角要不要尝尝。   刘薇本来没感觉,直到她自己学了生物,认真学习了实验室管理规范:不允许将食物带入实验室,更不允许储藏在实验室的冰箱里。   以及学习了为什么会有这条规范之后,她就无法直视把食物与人体组织放在一起的行为了。   不知道放在井里是否可行……要不,一半做红烧肉,一半做回锅肉?   啊,现在还没有青椒……   不知道能不能买到蒜苗,炒蒜苗也好……   烤五花肉应该也可以,把油烤掉,香香脆脆,正好刚才买了芝麻和孜然,家里有木头,可以劈了当肉串签……不如找找有没有铁板。   刘薇走一路,想一路,两斤五花肉,被她想出四种吃法,越想越馋,走了几步,又想着,哎呀,家里的木头都是容易烧的柴禾。   想要把红烧肉炖酥烂,可不能大火,要一点点的小火,慢慢煨着。   刘薇一直很试试《金瓶梅》里传说中的一根柴禾烧酥一个猪头的操作。   她知道怎么把普通砂锅变成微高压的环境,柴禾的品种也很重要,得找结实耐烧的木头疙瘩。   把肉放回家之后,刘薇又马上提着木棍出来,打算先把棍子还给猪肉铺,再去买柴。   转念一想,没有劈开的木头肯定不好拿,她把家里的小车拖出来,再抓住正在巡街的王十,向他家借一匹马。   王十兴奋极了:“是要出城玩吗!要我做护卫吗!”   得知刘薇只是运柴,王十像泄了气的皮球:“就为这个啊,用完不用管,它自己会回家的。”   刘薇买了两根又粗又壮,曲里拐弯的大树疙瘩,放在小车上。   “哎,都让让,都让让啊!”前方的客栈,传来吆喝声。   这是云州最大的客栈——永宁客栈,按照现代的标准,绝对是五星级酒店。   一楼地面铺着砖,房间里铺的是木地板,屋里的各色陈设光彩夺目,照明用的是蜡烛,取暖烧的是无烟木炭。   很多富商巨贾,包括朝廷官员、往来使节,只要条件允许,都乐意住在这里。   现在门口排着十几辆马车,还有人把箱笼往上搬,有几辆车已经装好了,仆役们正拿着绳子捆扎。   车上的东西除了箱笼,还有一卷一卷的毯子。   “这是哪位贵人,好大的阵仗。”刘薇向旁边的人打听。   “是姑墨国的使臣,住半个多月了。”   姑……不会就是尘鹤说的阿卜杜勒带队的西域使节团吧?   也是封靖平说的,不能随便搜检的车队。   刘薇好奇:“使臣?那不应该急着往京城赶路吗?这一路山高水远的,路上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早点到,也早点安心呀。”   “姑墨国离这可远了,一路很难走,好不容易到了太平之地,歇歇脚,休整休整,也是应该的。”   刘薇又想起昨天晚上豪气冲天的李榆,说要让她见识见识他的手段。   以他的那点本事,不是躺在马车前面碰瓷……那是悄悄的、静静的在城门上吊死?   总不能是跳到车队前面大喊一声: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退一万步说,万一他真这么干了呢?   毕竟只有小说需要逻辑,现实不需要。   自从见识过正在交战的两国之一企图向对手请假一个月,跑去另一个战场帮他的金主爸爸战斗,刘薇对世界的魔幻有了进一步的理解。   现在,她非常好奇李榆到底会怎么做。   刘薇催赶着老马回家,急着去东门口看热闹。   那匹马极通人性,连完全不会驾车的人都可以操作,扯左边的缰绳,它向左拐,扯右边的缰绳,往右边拐,扯正中间的,就走直线。   “要不,一会儿问问王十,能不能把这马卖给我,省得以后有事还得借……我不会养马,要不租吧……”刘薇背着手,跟在马车旁边,一会儿想马,一会儿想五花肉。   进了家里的院子,刘薇快乐地把几根大树桩从车上卸下来,解开马,给他喂了一根萝卜,拍拍马屁,让它走了。   刘薇打算把车子放回去,拖一下,忽然感觉重量不对。   她当机立断,抄起晾衣杆,蹲下身子,果然,马车下面倒挂着一个人。   “出来!”刘薇厉喝,举着晾衣杆捅了捅那个人。   “补要打窝……我补丝坏能。”这人操着怪里怪气的口音,从车底下爬出来。   刘薇上下打量着他,只见此人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头发卷,非常标准的西亚人长相。   他惊恐不安地看着刘薇,衣袖翻起,露出一对手镯,那手镯纤细,花饰繁复。   刘薇非常确定,这是个女款手镯。   “这手镯,不是你的吧?”刘薇冷着脸,眼睛死死盯着他。   西亚男人满脸堆笑:“揍死窝滴……”   话音未落,转身就跑。   刘薇用手中的晾衣杆当标枪使,一投,刺中他的膝窝。   男人一个踉跄,脚下顿住,那男人转头,掏出袖中匕首,凶相毕露:“泥补药锅奶!窝会傻掉你!”   回答他的,是刚买来的大树桩子,砸在他的左小腿上,刘薇听见了一声清脆的骨裂。   树桩子的另一头,握在柔柔手中。   柔柔挡在刘薇前面,暴喝一声:“找死!”   树桩子被她抡出呼啸风声。   男人吓得闭上眼睛。   刘薇急忙出声:“等一下,我有话要问他。”   来不及了,树桩子一时没收住,砸在他胳膊上,匕首落地。   “啊!”男人惨叫一声。   刘薇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掀开袖子。   那对镯子不是普通的两个圈圈,而是蜿蜒向上的螺旋形,在手腕上,各吊着一颗小小的葡萄,刘薇熟门熟路的找着葡萄的开关,果然,又是可以装香膏香药的中空款式。   根据刘薇对首饰的认知,这与无人认领的黄铜缠枝葡萄项链是一套。   他是小偷吗?   刘薇仔细打量,此人自己穿的衣服极为精美,质料摸起来厚实而柔软,像是上好的羊毛编织而成。   那把用来威胁刘薇的匕首,宝光璀璨,上面镶着祖母绿、红宝石、蓝宝石、天青石……吞口包的是金、鞘上的皮子摸起来手感也极好。   刀刃极为锋利,刘薇拿着它,试着切五花肉,能够做到字面意义上的薄如纸片,肥肉都透明的!   刀好,拿着就是舒服,刘薇一片一片地切着肉,根本停不下来:“你说……这衣服会不会是他偷的?”   马大妞摇头:“衣服很合身,鞋子也合脚,鞋子上有金线勾的纹,肯定不便宜。”   柔柔盯着他瞧了半天:“哦……那有可能是谁家的仆人吗?偷了主人的东西逃走?”   刘薇在他全身搜了一遍,只有那对镯子:“应该不是,这就是个铜的,他这把匕首都比瓶子贵。为什么要偷一对铜镯子?”   “泥们快放开窝,窝没有偷泥们国家的东西,窝没有伤害泥们国家的人,让窝走。”   “你偷的是姑墨使节团的东西!”刘薇冷声。   男人愣在当场:“你怎么知道?”   “瞎猜的,现在可以确定了。”刘薇对柔柔说,“马上去县衙,请李县令过来,我抓到贼了。”   男人哀求地看着她:“求泥,补药去,或者,泥拦住使节团,不能让他们见到皇帝,否则,两国要打起来了。” 第33章 第 33 章:即使来了,就别走了   听说刘薇家遭了贼,李榆一溜烟的就来了。   坐牢并非坐在牢里,快乐的包吃包住,有家人给钱的,可以用钱抵劳役,如果没有家人给钱,就要干活。   正好县衙有几处漏水、城墙的城门也修了,还有官营的烧炭厂、砖窑、磨面坊……都缺人。   来了犯人,立刻上岗。   他很需要有人干活。   在他身后跟着崔九和王十。这两人,一个拎着铁链,一个提着木枷,脸上写满了兴奋。   云州城很久没有进行过“拘拿犯人——升堂审案——当堂定罪——关进大牢”这一系列的流程了。   整天巡街,一巡街就被大爷大妈拉住“青~天大老爷,你~给评评理……”   连小孩打架都要抓他们评评理。   好歹也是个衙役,他们也想偶尔有点仪式感:大人一拍惊堂木,他俩在下面喊“威武”,虽然人少了点,意思到了就行了呗。   半途遇上的苏三娘闻讯都跟着过来了:“哎呀,刘家娘子一人在家,遇上贼人定然吓坏了,我得去安慰安慰她。”   等进了刘薇家的院子,只见地上侧坐着个西域男人,他一手无力垂在身旁,一手挡在脸前,眼神惊恐的看着正在切肉的刘薇,以及手里撑着大树桩的柔柔。   “就是他?”李榆问道。   刘薇:“嗯,他手上的镯子,跟我上回捡到的项链是一个款式。”   刘薇将那条项链拿出来,给众人比对。   西域男人看见项链,眼睛都直了,整个人拼命挣扎:“原来在泥这!!!”   崔九见他暴起,以为他要伤人,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在挣扎中,西域人的头发散开,凌乱的挡在额前,衬得一双碧色眼睛分外忧郁悲伤。   苏三娘心有不忍:“你轻点,我看他不像小偷,有话好好说。”   “还轻点,他都要跳起来打人了。”王十愤愤。   刘薇手持匕首,蹲在西域人面前,刀尖抵着他的喉结:“刚才你把匕首拿出来了,也说要捅死我,杀人动机和杀人行为都有,我现在杀了你,也符合周礼。   别以为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白云馆里长得比你好看的西域人比你多多了。你最好能马上把你是谁,想干什么说清楚,不然,你看见没有……”   她用匕首遥遥一指,菜板上那些猪板油、五花肉,已经变成了两堆:一堆是块,一堆是片。   “我可以让你永远青春美貌。”   西域人听懂了,吓得脸色发青。   “怪可怜的,别吓他了。”苏三娘柔声劝说西域人,“你快说吧。”   西域人看着刘薇,怕得要命,又不得不说,他眼眶含泪:“窝是姑墨国的王子利乌,随使节团而来,窝父王想跟大夏好,派我来大夏当质子,阿卜杜勒,就是使节团滴头头,他把父王给滴国礼,换成铜滴啦,他这不是要窝滴命嘛!!!”   “换成铜的?你是说,这些本来应该是金的?”刘薇拎起手上的项链,在他眼前比划。   利乌疯狂点头。   “我就说,这么好的手工,用铜做完全是想不开,果然有原因。”刘薇眉毛微挑。   李榆起身,向门外走去:“我得去把使节团拦下来。”   “等等,我陪你去。”刘薇从屋里取了雷酸汞,用丝绵包好,悄悄扣在手里。   “要把他带到县衙吗?”崔九问道,县衙的大牢很久没人住,也没人打扫,不知道里面脏成什么样。   正好让他自己打扫自己住,就算事后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他真是王子,他也不能因为打扫卫生而向礼部提出抗议。   李榆摇头:“先别动,如果事情真的像他说的那样,那使节团的人应该在到处找他。”   利乌没吱声,只是捂着被砸伤的腿和胳膊,低头垂泪。   刘薇同意:“就让他留在这吧,看他这样子,也跑不了。柔柔,把他弄到屋里,别让其他人看见他。”   “是!”柔柔卷起袖子,苏三娘以为她要扶利乌站起来,正伸出手想帮忙搭一把,不想接到一条青色长裙,柔柔不知什么时候把裙子也给解了,只穿着一条青色的束脚灯笼裤,弯下腰,一手托背,一手托腿弯,将利乌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那姿势,正常情况下,应该叫公主抱,只是柔柔操作起来,离温馨旖旎完全不挨边。   刘薇有一种莫名的眼熟感……对了,刚才许氏把半扇猪放上案板的时候也是这气质。   柔柔大步流星走向柴房,把他放在稻草堆上:“好了!”   被重重摔了一下的利乌吃痛,看着叉着腰的柔柔、拿着匕首的刘薇,一声不敢出,只能皱着眉忍痛。   苏三娘嗔怪:“轻点,万一他真是王子呢。”   “你先帮他看看伤哪了,李大人,我们走。”   ·   果然在半路看见姑墨国使节团车队已经动身向东门而去。   李榆深吸一口气,看那架势,是打算冲上去,来硬的。   刘薇低声:“等一下,有一种最坏的可能,利乌是假的,他不是姑墨国王子,也不是姑墨使节团的人。那对手链和项链确实与姑墨国使节团无关。   能证明使节团与赵道长有关的只有尘鹤的证词,说阿卜杜勒去过清净观,还吵架了,可是,那也只有尘鹤的一面之词。   尘鹤是不是真的听到了,我们不知道,尘鹤看到的阿卜杜勒到底是不是这个使节团的阿卜杜勒,我们也不知道。   你可得想好,如果把车队拦下来搜查,什么都没有,应该怎么解释。”   李榆紧抿着嘴唇,想出一个主意:“你去东门等我。”   说罢,转身就往县衙跑。   他很快回来了,轻手轻脚赶到队尾,此时,队伍已经到了东门口,队伍最前面的阿卜杜勒下马,掏出通行文书给城门口的守城士兵查验。   只要士兵放行,前方就是平整的官道,一路可达京师。   李榆趁车队停下,悄悄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短刀,递给队尾的护卫看:“客栈小二捡到的,是不是你们谁忘记拿了?”   西域护卫拿过刀,看了一眼,点点头:“是窝们的。”   正要收下,李榆忽然夺过刀,大步冲到车队前面:“昨天,有人用这把刀想要害杀云州城中的大夏子民,如今尚未落网,既然这刀是贵国使节团专用,那你们不能走!得留下来说清楚。”   阿卜杜勒皱着眉头上前,接过刀,草草扫了一眼:“这是一把大马士革刀,很多国家的人都在用,不是我们专属。”   “本官上任六年,接待过三十七个使节团,每个使节团护卫使用的刀都不一样,贵国使节团使用的刀,独一无二。”李榆昂首挺胸。   他甚至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本册子,封面写着《西域诸国考》,册子里画着各国使节团的服饰、用的器具、武器、性格特点、爱喝什么酒、爱吃什么菜。   有一个国家使用的武器与这把刀相近,是姑墨国旁的姑师国,但在细节上略有不同,他们信的不是河神,是风神,刀柄的花纹上没有代表河神的点点,而是代表风神的道道。   李榆步步紧逼:“昨日用刀之人受了伤,只要一验便知。”   阿卜杜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榆:“无缘无故,仅凭你的猜测,便要验使节团的人?大夏号称礼仪之邦,这就是贵国的待客之道?”   守城士兵看向李榆,他们一早接到命令,听从县令李榆调遣,李榆让他们拦人,他们就拦人。   李榆猛地跨前一步,直接挡在城门中间,张开双臂:“事情未明,谁也不能走!”   刘薇看着他的模样,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这不就是跑到人家车队前面碰瓷嘛,跟她昨天说的一模一样。   现在,只要李榆一声令下,守城的士兵便可以一拥而上,将使团车队拿下。   以云州城的兵力,小小使团根本不在话下。   问题就是后果。   搜不出有力的证据,那就是无故挑衅为难一国使团。   阿卜杜勒到了京城,肯定要告状。如果大夏皇帝也觉得一个铜匠的死活与两国邦交相比无关紧要,李榆此举是要重燃大夏与北狄之间的战火……李榆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还得牵连封靖平,因为是他同意借兵给李榆拦使团。   无故……只要不是无故,那不就行了……   刘薇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间,凑到使节团的车队旁,悄悄把雷酸汞塞到木箱下面。   此时城门口已经围了许多百姓,不知县令大人又这是在闹哪一出,都在兴致勃勃地伸着头看。   还有几个帮闲,是常给刘薇当跑腿外卖的,刘薇叫他们过来,往城门前方的地上撒点小石子,还有土坷拉。   帮闲们做完以后,还想再讨点活干:“娘子,想把车子挡住,得搬大石头,这不足拳头大的小石子,真不行。”   “城外就有好些大石头,要不要我们搬过来,价钱好商量。”   刘薇笑道:“不用,主要表达一下我们支持李大人的意思,意思到了就行。”   “意思……有什么意思……”帮闲们不理解,不过反正钱已经到位,管它什么意思。   另一边,李榆已经决定拼了,他咬咬牙,朗声道:“来人!”   守门士兵齐声回应:“在!”   “给我……啊!”李榆只见一团黑影向他的脸上砸下来,是一只呲牙咧嘴的黑猫,吓得他惊叫一声,向后倒退两步,被人抵住后背,刘薇在他耳边轻声:“让他们走。”   “可是……”   “让他们走。”   李榆不敢置信地瞪着刘薇,昨天晚上明明说好了,她明明一直都很支持自己,她明明知道这些人一旦出了云州,到了京师,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你不信我?”不知是不是错觉,刘薇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哀怨,李榆几乎想也没想:“信。”   “让他们走。”   李榆万分困惑,但他相信刘薇这么做必然有她的理由,或许是她得到消息,北狄的大军压境,只待一个借口就开战?   李榆大声:“请大家让开,让使节团离开。”   阿卜杜勒回身上马,高傲地用马鞭子指了指李榆:“算你识相。”   李榆一声没吭,恭敬地站在一边。   看热闹的百姓们十分失望,不仅是热闹没头没尾的看得不过瘾,李榆大小也是一个官,如今被外国人用马鞭子指着,却连屁都不敢放,真是废物,大夏脸面何在,国威何存。   “我听见有人骂我。”李榆很委屈,小小声向刘薇抱怨。   “想好你最凶最嚣张的出场词了吗?”刘薇没头没脑的冒出来一句。   李榆:“啊?”   车队继续前行,车轮避开了第一块石头,第二块石头,终于,后轮还是无可避免地压在第三块石头上,车身猛然一颠,放在车上的箱笼物件随之震动,触发了脆弱的雷酸汞。   “嘭、嘭、嘭……”车上连续响起几声爆炸。   李榆一个箭步冲到车队前,昂首挺胸,厉声高呼:“车上有火药,姑墨使节团意图谋害陛下!!!来人!给我拿下!!!” 第34章 第 34 章:震惊。姑墨使者竟在大夏境内疯狂灭口   使节团的车队是在守卫们的眼皮子底下发出炸响的,李榆一开口,他们立马行动,雪亮霜刃尽数出鞘,寒芒映着日光凛冽如霜,晃得人双目难睁,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笼罩全场。   听到李榆要抓他,阿卜杜勒大喝:“我乃姑墨使节,你敢动手?!”   使节团,代表着一国的脸面,身份特殊。   哪怕来出使的人是个小孩子,也得以国礼相待,否则就是轻视使节团背后的整个国家。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牵扯到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就算是存心开战,也讲究一个“两国相争,不斩来使”。   但是,使节想刺杀一国之君,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事情了。   李榆一把抓住头马的缰绳:“你的意思是姑墨要与我大夏开战吗!”   “那几声如何就是要谋刺了!或许只是箱子里的东西互相撞击发出的声音!”阿卜杜勒为了能走脱,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   其实,就算是阿卜杜勒,也完全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确定他的车队没有携带任何的爆炸物,以及,在他的认知里,爆炸,是一种需要有火,或者高温才会出现的事情。   就算是刚才有人趁乱塞了火药进来,可是,整个车队周围都有护卫,有人点火肯定能看见。   怎么就炸呢?   现在李榆把事情抬高到刺王杀驾的层面,阿卜杜勒大脑一片混乱,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很冤枉。   “行,你们搜!我看你们能搜出什么来!”阿卜杜勒气坏了。   李榆一挥手:“来人,把车队请到县衙,免得当街搜查,丢了什么东西,尊使说是我们给偷的。”   阿卜杜勒翻了一个白眼,可恶,被发现了,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云州早年是纯军事要塞,没有县令,现在的县衙是当初的跑马场改的,破归破,大是真的大。   一百个箱笼抬过去,每个箱子之间隔着一米,都还有一大片地方空着。   崔九去请封靖平,封靖平带着自己的亲兵来了,每个亲兵站在一个箱子旁边,做为见证。   李榆让阿卜杜勒亲自把所有箱子的锁打开,一件一件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是登记的国礼就按礼单查看,是私人用品就认领用途。   查了几十个箱子,都是使团人员的个人物品。   最后十个箱子是国礼:一箱天青石,一箱绿松石,一箱象牙,一箱珊瑚、一箱没药、一箱乳香、一箱龙涎香、一箱肉豆蔻,还有一只垫了许多层棉花的箱子里面装着一套六十四件琉璃餐具,盘碟碗盏全是琉璃。   第十只箱子里面装着三套金首饰。   一套镶着珍珠与红宝石;一套镶着蓝宝石与象牙;还有一套是素金,没有任何镶嵌。   每套首饰都严格按照首饰在人身上的佩戴位置,牢牢固定在锦盒里。   装素金首饰的锦盒肉眼可见的少了一条项链,一对手镯。   只剩下了戒指、腰链和脚上戴的足铃。   刘薇故作惊讶:“哎呀,尊使快来看看,是不是失盗了?怎么这里空了呢?”   阿卜杜勒的表情十分难看,他草草扫了一眼锦盒,便恶狠狠地瞪着李榆:“云州有贼!连国礼都敢偷!你必须马上把贼捉到,否则,我跟你们没完。”   “你确定这些是你带来的国礼吗?或许是使团里的哪位随从自己的私人物品,随手放进去了?”刘薇眨巴着眼睛。   在阿卜杜勒听来,这就是大夏国的人想耍无赖。   丢的东西是国礼,还是私人物品,性质差太多了。   他大声回答:“这是登记在册的国礼之一!你们莫不是与歹徒一伙,存心包庇?”   “这可不能瞎说啊,礼单上有写吗?”刘薇步步紧逼。   李榆跟在旁边帮腔:“礼单上没有的东西可不能算是国礼。”   “有!”阿卜杜勒被他俩激得脑袋冒烟,当即掏出礼单,打开,指着某一行,超凶地用力猛戳:“写在这呢!”   礼单上只有姑墨文,刘薇伸手招了招,一个人上前,仔细阅读:“葡萄纹素金首饰一套,含九珠嵌香项链一条,缠丝福无尽手镯一对……”   “他念的对吗?”李榆看着阿卜杜勒。   阿卜杜勒似乎轻轻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摆出嚣张的模样:“不错,快给我去找!”   “不用找了,在这。”李榆将葡萄花纹项链,以及从利乌手中得到的一对手镯拿出来。   “你看看,是不是你丢的?”   阿卜杜勒扫了一眼:“对,就是它,你看,跟戒指腰链足铃上的花纹是一样的,它们摆在一起,藤蔓是能连起来的。”   他接过项链和手镯,摆在腰链旁边,果然是一整幅纹样,阿卜杜勒看着李榆,用居高临下的傲慢语气说:“看在你办事还算得力的份上,本使就不与你们计较这次失礼了。”   刘薇衷心地夸奖:“姑墨匠人的心思真巧。”   “那当然,这是我姑墨独一无二的技艺。”阿卜杜勒高傲地抬起头。   李榆突然开口:“独一无二的技艺,包括把黄金变成黄铜吗?”   阿卜杜勒瞬间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这是黄铜,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李榆拿起项链和手镯,在阿卜杜勒面前晃晃。   擦得特别亮的黄铜,普通人真的很难一眼看出来。   但是,云州多的是做金银生意的人,别说测试一件东西是金还是铜,便是要测试一块金子里面的纯金含量有多少,他们都能进行无损伤鉴定。   一旁的崔九早就安排好了人,李榆话音刚落,带着试金石的金铺伙计就已经到位:“大人。”   “有人偷换了国礼!”阿卜杜勒还在做垂死挣扎。   刘薇笑道:“你刚才不是还说,这是姑墨独一无二的技艺吗?大夏并无这种风格的东西,就算有人做了假货想要偷梁换柱,也得是使团里的人把东西偷出去,或是绘了图,才能让铜匠做。”   她顿了顿:“使团共四十七人,想来,不是人人都能摸到国礼的吧?”   “不如尊使告诉我们,除了尊使之外,还有谁能接触到?早日审完,早日有个了结。”刘薇看着使节团人员名单……不识字。   她转头问翻译:“第一个名字比别人大的是使者阿卜杜勒的意思吗?第二个名字是谁?比第一个小,比别人的大。”   翻译:“第一个是王子利乌,第二个是使节阿卜杜勒。”   “呀~还有王子呐~真是怠慢了,不知王子殿下在哪儿呢?”   蹲在墙角的使节团人群半天没动静,刘薇看见有几个人同时向一个人望去,蹲得近的一个人还用手戳了戳一个人,小声跟他说了句什么,那个人才站起来,愣愣地看着刘薇。   阿卜杜勒:“他就是王子。”   单看五官,这位“王子”大约三十多岁,确实是西域人的长相,衣着还算华贵,只是脸上、颈上、手上的皮肤明显苍老,与他五官显示出的年龄不大相符。   刘薇见过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去了一趟西藏,脖子上的皮肤像八十老翁,就是这样的。   那不是自然的苍老,是在户外被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他的发质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干燥、分叉、毫无光泽。   刘薇让翻译通知王子把手伸出来。   “王子”一点脾气也没有,傻愣愣地就伸出了手掌。   右手从虎口到指根都有老茧,还有明显的关节变形和骨质增生痕迹,刘薇同情地看着他,又踱步到阿卜杜拉面前:“王子殿下也要和侍卫们一起抡大刀吗?只有常年抡二十斤以上的武器,才会出现骨结异常增粗。”   “我怎么记得,贵国王族应该是用镶金嵌玉的匕首呢?重量约有十六两,大概这么长~在这里嵌红宝石……”   她对那把匕首太熟了,今天用它切了三十多斤猪板油呢,关系很好。   阿卜杜勒的神色僵硬,努力挤出几个字:“根本没有的事,不要听信谣言。”   “没有听信谣言呀,他亲眼看见的。”刘薇抬手把王十叫来。   王十哪里去过姑墨国,但他会编故事,他把他的那点出塞经历,加上对利乌的印象,以及真去过姑墨的商人描述,最后加上大量想象,编了一个“我十七岁时,曾与父亲到过姑墨国,那时,陛下曾召我们入宫……”的故事。   阿卜杜勒还在狡辩:“戴匕首是礼仪,但是王子殿下本人私下喜欢弄刀弄枪。”   刘薇看见县衙大门口出现了她的轮椅,以及推着轮椅的苏三娘,笑道:“要不,还是直接做个对比吧,有请王子殿下。”   苏三娘推着刚从宋富贵那里拿回来的轮椅,轮椅上坐着金尊玉贵的利乌。   看,那洁白如雪、细腻如脂一般的皮肤!   看,那如丝缎一般的金发!   看,那纤长柔嫩的手指!   看,那灿烂的华服金靴!   看,那闪瞎眼的大匕首!   利乌一亮相,在场所有人都一面倒的相信,他就是王子。   什么都能做得了假,那身皮肉和头发,不是精心呵护三个月以上,根本就不可能达成这种效果。   阿卜杜勒看着他,整张脸都扭曲了:“殿下,臣一心为你着想,你竟然不相信臣!”   利乌冷笑:“为我着想,还是为你偷换走的黄金着想?你用黄铜伪造国礼,是想让夏国与姑墨开战吗!”   王十找来的翻译尽职尽责把两人的话同步实时翻译,刘薇听完,忍不住接话:“他有这么高深的想法吗?就不能是把黄金据为己有吗?”   李榆指着阿卜杜勒:“你为了不被人发现,不敢找城里的金匠为你融金,便找了清净观的道士赵静深,他为你化了黄金以后,你把他灭口。   你又找了铜匠伪造首饰,还想杀铜匠灭口。   如今,你还在国礼里藏了炸药,想杀了陛下灭口。   这样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用铜首饰偷换了金首饰!   说,你把黄金藏到哪里去了!”   事情到此,阿卜杜勒的心理防线已经完全崩溃,他不管不顾地大声咆哮:“没有黄金!被那个卑鄙的道士独吞了!他该死!!!”   说着说着,他越发生气,指着刘薇:“你是不是那个混蛋道士的徒弟!!我早该想到,是你下了五雷咒,才让马车爆炸!”   刘薇:“……啊???” 第35章 第 35 章:被押送进京的使节团   “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是假的!”阿卜杜勒还在努力。   姑墨离大夏数千里,使节团一路过来就走了六十天,在朝中也没有姑墨人为官,阿卜杜勒确信没有人能马上确定利乌的王子身份。   使节团今天要出发去京城的消息已经有很多人都知道了,包括北狄的探子。   一旦使节团被无故扣押,还被送进大牢的消息传到北狄人的耳朵里,他们就有理由为他们的联姻之国讨回公道。   要确认王子的身份不难,使节团里的人个个都认识王子,就算嘴上不说,眼神对上之后产生的微表情,就可以确定他们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刘薇十分确定利乌就是王子,现在还得确定阿卜杜勒是不是就是尘鹤见过的那个西域人。   这事也好办,把尘鹤从清净观叫来一认便知。   电视剧里,这种认人环节都是隔着一块单向玻璃。   现在条件有限,就当面认吧,反正对于阿卜杜勒来说,欺王子的罪名比杀道士更严重,也不在乎多这一条,用不着因为尘鹤把他认出来,就要杀尘鹤灭口。   根据流程,刘薇认真的安排了好几个西域人,包括阿卜杜勒,给他们换上一模一样的衣服,让他们贴墙站着。   小道童天阳也见过阿卜杜勒,尘鹤便带着他一起来了。   两人一见到那排西域人,便同时指向阿卜杜勒:“就是他。”   “就是他,就是他!!!他不让我长高!”天阳毫无修行者的平和从容,他气鼓鼓地大声嚷嚷。   刘薇迷茫地看着他:“怎么还能不让你长高?”   “他对静深师兄说,有什么来不及的,晚上让他守着就是了。静深师兄说我年纪还小,晚上不睡觉会长不高。这个人说反正他也不用娶妻生子,便是一辈子不长,也不会有姑娘家嫌弃。”   天阳生得比同龄人矮小许多,道观里时常有城里的富户带着孩子来祈福,天阳看着别人长得又高又壮,心里羡慕又自卑,是师兄们安慰他,说他将来一定会长高的,才算稍微安慰了他一点。   结果这个坏蛋西域人居然说他一辈子不长也无所谓,这他哪能受得了,赵静深见他实在讨厌阿卜杜勒,每次阿卜杜勒来的时候,他便把天阳支开,免得影响孩子的心情。   “阿卜杜勒去清净观是干什么的?”刘薇问道。   尘鹤:“姑墨国对制丹炼药也颇有心得……”   他们是真的有心得,离姑墨国不远,是安息国、波斯国和拂菻国,这三大国都是帝国,皇帝都有后宫。   皇帝们既追求长生不老,又追求金枪不倒。   西域的各位炼丹术士们的主攻方向,就是“持久”,各种意义上的持久。   刘薇表示理解,不然西门庆也不能是死在胡僧药上,持久药确实有效,至于代价是什么,那是另一个讨论范围。   其实大夏的也一样,房中术和长生不老是亘古不变的经典项目。   尘鹤叹息:“静深师兄每次炼药之后,都会做详细记录,为后人提供参考。我听见阿卜杜勒说过,这么好的东西,卖千金都有人要,为什么要白送,师兄说,只有看的人多了,才会有人想出更多更好的办法。   想来,是他贪图静深师兄的笔记,杀人夺宝!可怜我师兄求知若渴,每次阿卜杜勒来,都奉为上宾,没想到,竟被他所害。”   阿卜杜勒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充满着愤怒和震惊,他刚想说些什么,又死命忍住,咬着牙,翻来覆去只说:“你们扣押使团,该当何罪!”   崔翔笑嘻嘻地对他说:“朝中虽然没有姑墨国的人,但是有出使过西域诸国的人。容我向你介绍一下,从这里八百里加急到京师,再把见过姑墨王子的人带来,最多七天。到时候,你意图挑起大夏与姑墨不和,大夏把你的头砍下来,请王子带回去交差,想必贵国王上和北狄,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阿卜杜勒所依仗的就是王子身份无法得到证实,想来大夏也不敢对他做什么。   大夏国上一次派出正式使节团去姑墨,还是二十年前,他都已经忘记了。   如今想想,当时那个使节团里有人不过二十出头,现在刚四十多岁,活着的概率确实很大。   在这段时间,崔九将宋富贵带来,找出了曾经拿着图纸来找他的人,这人,胳膊上有一道贯穿伤,是刘薇袖箭留下的记号。   证据确凿,阿卜杜勒最后一点希望崩溃:“我说,我都说,我只有一个要求,给我一个痛快,不要把我送回姑墨。”   大夏最严厉的刑法是三千六百刀鱼鳞剐,犯人硬挺三天都死不了。   这在刘薇的概念里,已经是很可怕的刑法了,怎么还有更可怕的吗?   利乌告诉刘薇:有的。   姑墨国在沙漠地带,他们的操作是把人放在行军蚁的巢穴旁边,在身上划上几刀,用鲜血把行军蚁引出来。   那些行军蚁的实力没有传说中几分钟就能把人吃成白骨那么厉害,毒性一般、咬合力不错。每天还有人去给受刑的人喂一些蜂蜜水,确保他不会因为脱水而三天就断气。   犯人从开始受“蚁刑”,到最后死亡的时间是七天起步,十几天还没死的都有。   与三天就结束的剐刑相比,蚁刑更可怕一点。   “可以。”刘薇答应了。   阿卜杜勒是使节,对他的审讯不公开。   主审人是李榆,旁听者封靖平,记录者崔翔,还留了一个刘薇,因为刘薇已经证实了自己的实力:能从表情上看出此人有没有撒谎。   阿卜杜勒的动机其实特别简单,他就是想用黄铜调换国礼里的黄金制品。   他一路都在想这件事,将所有黄金制品画成图,寻找可以仿制的工匠。   但是一路过来,工匠的水平都有限,实在粗糙的不能看。   直到进了云州,才遇到一个能做到一比一复刻的铜匠——宋富贵。   他安排心腹手下打听宋富贵,得知他经常给人仿造西域来的东西,嘴巴严,手艺高,便放心大胆的给他了。   但是换下来的黄金怎么办?   找金铺融了?那么多制作精巧的黄金工艺品融毁,金铺的人肯定会有印象,还会问东问西。   不问东问西的金铺,只怕是常年替贼人销赃的地方,万一被他们盯上,与贼人勾结,半路把黄金劫了,岂不是替他人作嫁衣裳?   谨慎的阿卜杜勒知道清净观的道士在炼丹,他便想去打探一下,能不能借他们的丹炉把黄金给溶了。   这一问,问出了更好的消息,清净观的道士竟然炼出了溶金水。   那就更好了,贼人看到黄金会打劫,谁去打劫一罐子水呢。   阿卜杜勒以同为炼丹者的身份接近赵静深,并巧妙的把话题引到溶金水上。   赵静深果然当场配了溶金水出来,融了一小粒金砂下去。   见金子果然在水中溶解,阿卜杜勒一激动,便把带来的那套素金饰品都丢了下去。   赵静深惊呆了,说他还没有找到还原的方法,阿卜杜勒不相信,溶金术已经有百年的历史,怎么可能还没有还原的方法,他好说歹说,赵静深依旧说真的没有还原的办法。   阿卜杜勒便认定是赵静深想独吞。   在一个傍晚,他突然找到赵静深,说使团要离开云州了,希望赵静深努力研究还原术,等他回来。   赵静深不疑有他,与阿卜杜勒同桌吃饭。   “我怕他挣扎,在饭里放了死亡月影,等他晕过去以后,就把他拖到他修行的土洞里,再给他灌下水银!”阿卜杜勒恨恨。   李榆感叹:“想得真周到。”   赵静深常年炼丹,时不时吸入一些水银蒸汽,身体早就已经慢性汞中毒。   是刘薇看出赵静深还有急性中毒的标志,坚持要剖尸检查,否则,就算是州府派来专业的仵作,他们也会按照牙龈上的蓝灰色汞线判断赵静深就是炼丹时吸入毒气而死。   要杀宋富贵的原因就更简单了,刘薇从黑猫身上得到的项链,崔九尽职尽责的满世界问是谁丢的,惊动了阿卜杜勒,阿卜杜勒担心问到宋富贵那里,宋富贵说出他曾经打造过一套,一层一层的,不就能追踪到他这里了吗?   那条黄铜项链,是在宋富贵家丢的,刚打好,悬挂在架子上,窗户没关,黑猫跑进来玩,看见吊着九个球球的项链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猫就忍不住本性,挥爪去打球球玩,打着打着,就把项链勾到自己身上,扯又扯不下来。   利乌看见崔九拿着铜项链满世界问人,他认出那是国礼,可是接过,手感却不对,像他这样的王族,从小生活在黄金堆里,黄金黄铜一摸就知道。   国书礼单上写着是黄金,交出去的却是黄铜。   到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这个质子。   利乌寻了个机会,偷拿出了一对手镯出来,以此作为证物,找云州守军,将使节团拦下。   结果阿卜杜勒很快发现王子不见了,一边找了个人当假王子,一边派杀手到处找他,吓得他一路逃亡,最后钻到刘薇运柴的车下。   利乌本想伺机逃走,却被刘薇发现,表达能力不足,致使他挨了两下,成为轮椅的第三任继承者。   “就因为这点黄金?”李榆不敢相信,“你会被派做使臣,想来也是身居高位,家里颇有势力,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阿卜杜勒看着他的表情就像在看傻子:“你会嫌家里的黄金多吗?你就不想有更多的女人和奴仆吗?那些王族凭什么过得比我好,他们比我聪明,还是比我做得多?利乌凭什么比我儿子过得好,就因为他是王子?如果我有这些黄金,我就能找到山中老人,让他派阿萨辛过来,助我登基称王!”   刘薇:“哦,原来是想当国王,这下就可以理解了。我就说嘛,光囤金子在家多没意思。可是,国书和礼单上都写的是黄金,你打算怎么办?”   更简单了,他打算自己重写一份,唯一的困难是最后盖的国玺。   在西域一带,找人仿制国玺,很容易被懂姑墨文字的人发现,到大夏境内,没什么人认识姑墨文字,看国玺上的字,不过是弯弯曲曲的笔划而已,说是自己的闲章就行,不用担心露馅。   只是没想到,在云州就出事了,而云州真的有懂姑墨文字的人。   案子审完,这么大的事,云州担不起,还是得往京城送。   临走时,李榆很担心利乌会向皇帝告状,说他的腿和胳膊是刘薇派人打断的。   他找到利乌,诚恳开口:“王子殿下,她不是故意的,你看……”   利乌打断他的话:“谁故意的?窝滴伤,不是阿卜杜勒打的吗?”   “啊……啊……对对对,是那个奸臣阿卜杜勒打的!”李榆连连点头。   ·   大夏建国以来,接待过的使团不少,以囚犯身份被整个押解进京的,只有姑墨使团一个。   皇帝也犯了难,如果是国力鼎盛,对周边各国处于碾压状态,对于这个在大夏国境内杀了大夏子民的阿卜杜勒,杀了就杀了。   可是中间还牵扯一个北狄。   少不得要先派使者去姑墨国,说明情况。   利乌这个质子是基于两国友好的目的而来,将来,姑墨国王驾崩,他是下一任姑墨国王。   与皇帝会面时,利乌大赞云州守将和官员不惧北狄,坚持一查到底。   “如果不是他们,我一定已经被阿卜杜勒的人杀掉了。”   皇帝是个认真负责的人,他详细了解了整个案子的过程,敏锐地注意到案子里绕不开的人物——刘薇。   一个聪明、勇敢、机智的女人,可惜命不好,刚嫁人,就做了寡妇。   这样的人,应该得到褒奖。   太子建议赐刘薇“节烈夫人”名号,拥有这个名号,可以得到免税、每年一百两银子的赏赐、即使她是商人,她的子女也能入仕为官……只是有一点,得了这个名号的女人,就不能再嫁。   一旁的二皇子开口:“儿臣以为刘氏能立奇功,完全与她的亡夫无关,实在当不得‘节烈’二字,她青春正好,又无子女,子女可以入仕为官对她来说,形同虚设,她自己一年就能挣到不止一百两银子,就这么让她一世不再嫁人,只怕……”   皇帝沉吟半晌:“还是你想得周到,那便赐贞慧夫人,许她出入官府,与闻民事。”   意思就是,允许刘薇可以参与案子调查,从编外人员,转成正式顾问。   太子觉得不妥:“她只是一个民女,是不是太抬举她了?”   二皇子心中偷笑,愚蠢的哥哥,总是弄不清楚父皇的心思。   皇帝一直喜欢聪明的女人,他相信聪明的女人才能教养出仁义礼智信的后代,成为国家栋梁。   贵女是聪明人不能起到示范作用,毕竟不是所有人家都有那样的资源条件。   普通人家出来的聪明、忠诚女子,才能让更多的人愿意效仿。   二皇子本人对刘薇也有了不一样的认知,当初派刘薇过去,只是给林勇做掩护,打下手,在他的印象里,刘薇就是一个有些武艺的女子而已,论动脑子、玩手段,还得看林勇。   万万没想到,林勇竟然就这么死了。   更没想到的是,刘薇自己居然干成了这么大一档子事。   对其中的许多细节,利乌自己都说不清楚,二皇子发现需要重新评估一下刘薇的能力。   在皇帝褒奖的圣旨发出后,二皇子派出的心腹也随之出发,来到云州。   姝丽阁中,众女客们将刘薇团团包围催活,刘薇半死不活:   “在做了,在做了。”   “有有有,都有都有。”   “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嘛。”   “你先给我十金,它也不能自己变出来嘛……”   “以前你们都不催先夫,为什么催我……他又不是自己做,当然快……我真的不是找借口,我又不会法术……根本就没有五雷咒!那个西域人是骗你们的!真的没有!”   当她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进店,他背着手,目光快速扫过货架,又望向刘薇,眼睛里带着审视的味道。   他不是来买东西的。   果然,那人走过来替刘薇解围:“京里的脂粉到了,还请老板先与我对个账。”   是二皇子的人。   刘薇马上对女客们说:“京里的新货要到了,你们别急,我得先跟他把上回进货的钱给清了,各位请回,明天再来啊~”   京里来的脂粉也不错,女客们得到明天就能拿到手的保证,心满意足回家。   刘薇将店门关上,来人向刘薇出示令牌:“主人有话要问你。” 第36章 第 36 章:王水的PH值与李大人相比,都算高的   来人叫韩冰,来云州就是为了弄明白刘薇到底干了什么,以及林勇之死是否存在什么阴谋。   二皇子想过很多种可能:   比如刘薇是不是想叛逃,故意杀了林勇;   比如林勇是不是想叛逃,被刘薇发现,刘薇清理门户;   比如刘薇是不是发现林勇被人盯上了,先下手为强,让别人彻底断了线索;   比如,再极端一点,是不是刘薇看不上林勇的长相,实在无法与他睡在一个被窝,宁愿当寡妇,也不想跟他当两口子。   比如刘薇是不是……不管是什么理由,反正,在二皇子的想象中,林勇妥妥就是刘薇杀的。   “毒杀”跟“亲夫”总是联系在一起。   以林勇的警惕,平时别人端过来的酒、递过来的点心,他根本碰都不会碰,他去别人家送东西,连茶都不喝就走,他自己武艺过人不说,屋里也设着各种机关,谁敢半夜进门暗杀他,得先挨几箭。   唯独这一次,喜宴上是他提供的酒水,来的都是他邀请的客人,他是全场的焦点,在最不可能被杀的场合,被杀了。   刘薇把真相说完,韩冰表情纠结,久久不曾开口,窗外小贩的吆喝声依旧此起彼伏的叫着,衬得屋里越发寂静。   “林勇在我们那群人里,属于顶尖中的顶尖,没想到,竟落得这么一个结局。”韩冰长长叹了一口气。   所有当死士的人,对自己将来不得好死是有认知的。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只是,大家一致认为像林勇这样的武艺过人、心思敏捷、小心谨慎的精英死士,只有三种死法:一种是自尽,一种是被抓住后死于刑讯,第三种是被抓住后,自己人给的痛快。   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居然是喝毒酒给喝死的!   甚至那毒酒都不是给他喝的!   是凶手跟人起内讧,不小心顺手把他给毒死的!   这叫什么事啊?!   刘薇理解韩冰此时的心情,她当年看了一本小说,好不容易到了大结局,结果男主角在与女主角亲吻的时候,太激烈,头撞到墙上的钉子给戳死了,当时,她的表情就跟韩冰现在一模一样。   韩冰平复心情,继续下一个问题:“那个姑墨使团又是怎么回事?”   “所以,他兜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偷黄金?”韩冰的心情跟刘薇一样,“他为什么认为请杀手杀了国王,他就能当国王啊?”   要是这么简单的话,二皇子随便养个内侍当死士,把老皇帝的茶里下药,一切就结束了,根本不需要像现在这样,致力于从财政、军队、官僚体系全面渗透并接管,还要立人设、博美名。   刘薇摸着下巴:“可能……他们国家小?我听利乌说,他们国家才一万多人,国王通知全国姑娘去他家王宫开选妃舞会,站在宫门口喊一嗓子,当天晚上,所有的适龄女孩就能到。你看动物,狼群,确实是只要干掉狼王,新王就能登基了嘛,对吧。”   韩冰琢磨了半天,琢磨不明白,果断决定放弃:“殿下问你想好后面怎么办了吗?”   “就这么过呀,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嘛,云州城县令李榆倚重我,守将封靖平看得起我,百姓也与我交情不错,林勇能做的事,我能做,林勇不能做的事,我也能做,像我就可以随便进别人家的内宅,跟女眷们谈天说地,把酒言欢,林勇就不行,你说是不是?”   刘薇生怕二皇子想把自己调回京城,着重培养,到时候想跑,那就难了,能在京城待着的人千千万,就不要随便动一个已经在云州扎下根的人啦。   “我明白了。”韩冰把二皇子李瑶想知道的事情都问完,在脑中过了一遍,还是觉得太离奇,叹了一句:“你的运气真是离奇,刚来,什么事都让你遇上了。”   “呸呸呸,别胡说!关我什么事,分明是县令李榆的事,我就一个卖脂粉的,捉凶缉盗跟我有什么关系。”刘薇一脸不满。   韩冰笑笑,不置可否:“如今连陛下都听说了你的名字,利乌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对了,他还提起一个叫柔柔的侍女,说得时候,眼神都不对了,她是不是特别漂亮?”   “我觉得挺漂亮的,很有力量的美感。”   韩冰充满好奇:“那是什么样的?”   正好韩冰带来了几车从京城带来的货,需要卸,刘薇便回去把柔柔叫来。   韩冰一见,愣住了,柔柔身高与他相仿,身材也不似他在瓦肆常见到的舞女一般纤巧。   “这几车都是吗?”柔柔的声音也不像歌女一般如黄莺娇啼,她若站在山头喊一嗓子,只怕方圆四五里都能听得见。   得到刘薇的回答后,柔柔干脆利落地卷起袖子,用攀绳把袖子拢住,露出两条胳膊,店里唯一的男伙计都是两箱两箱的搬,她起手便抬起三箱,小臂上的肌肉线条瞬间清晰显现,大步向仓库走去。   韩冰:“!!!”   “她是你从哪里找来的?哪里像女人,根本就是个男的。”韩冰惊恐的睁大眼睛。   刘薇替柔柔抱不平:“你为什么要骂她?男人搬两箱,她搬三箱,她哪里像男的?”   韩冰愣愣地看着柔柔跑来跑去,还是不敢相信:“姑墨王子的品味这么奇特吗?”   “肤浅!如果你身受重伤,站都站不起来,被她从地上抱起来,一路靠在她的身上,你难道不感动吗?”   “你这么一说……”干死士这行的,失败必死,成功若无法脱逃,也必死。   督战队往往离得很远,刚好够弄死失手的死士,又不至于把自己给填进去,像刘薇这种跳楼正好被带回去的好事这么多年也就一例。   韩冰多次成功之后,带着重伤逃出生天,又不敢回去,只能找个无人的地方硬扛,每一次他都幻想自己能像话本里的男人那样,昏迷之后醒来,有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对他说:“你醒啦?”每一次,不是被流浪狗舔醒的,就是流浪猫抓醒的,还有以为他死了,赶来吃腐肉的乌鸦在他脑门上“笃笃笃”……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伤重难行,躺在角落里等死的时候,柔柔过来抱起他,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包扎救治……就算不死心塌地的爱上她,确实会记在心里很久。   韩冰想起利乌进京的时候,胳膊和腿还吊着:“难怪利乌一直惦记着她,确实是患难见真情。”   刘薇没吭声。   真情是挺真的,就是利乌患的这个难,到底是谁给的,就别问了。   伙计和柔柔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放进仓库,刘薇和韩冰拿着账篇子去点数,韩冰顺便向刘薇介绍其中几样新品的功效,以及可以拿宫里的哪位公主、哪位娘娘来做宣传。   两人正说得起劲,有人进来,是李榆,他想约刘薇后天一起去看祆教的祭火大典。   忽然听见刘薇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后面的库房传来,与她说话,分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清亮柔和,是一个年轻男人!   李榆心中猛地一跳,他急急向前走了几步,想看看刘薇在和什么男人说话,不巧此时刮来一阵穿堂风,将仓库的门重重关上。   “嘭”的一声响,像在李榆脸上打了一拳。   刚才的风,也吹过了他,他感觉到了。   可是这个门,真的是风关的吗?   会不会是刘薇看见他了,故意把门关上,让他知难而退?   李榆僵立在原地半天,忽然看见正帮店里丫环劈柴禾的柔柔,他压低声音:“那里面的男人是谁?”   柔柔抡起斧子:“从京里来的老板,送货的。”   “送货怎么两人在屋里半天不出来?”   “点数呐。”   李榆暗示:“点这么久还不出来,怕不是有数对不上?要不要我帮帮他们?我算盘打得可好了。”   柔柔完全没有领悟到他的暗示:“我不知道啊,娘子没说。”   “她没说,你就不能主动问吗?你这丫头,怎么眼里都没活,你不是还在别家做过吗?怎么一点都不主动,你原来的主人是怎么教你的?”李榆恨铁不成钢,疯狂暗示。   柔柔眨巴着眼睛:“我原来的主人?她说我只要听指挥就行了,不要自己擅自作主。”   “哎,看来她也是个不懂管家的。”李榆急得转圈圈。   柔柔不高兴了:“陆夫人连军中都能管得,如何不懂管家!”   “陆……你是陆秀峰家的丫环?”   “对啊!”   陆秀峰因牵涉贪墨军田被抄家,那是他贪,但是他的夫人,确实是个女中豪杰,曾在十年前云州被围时,她组织城中女子为军士和民夫们提供饭食和治疗,连修补城墙的活也一并做了,此次她被丈夫牵连,一并被流放。   骂陆秀峰贪污没错,骂陆夫人不懂管事管人,就是自讨没趣了。   李榆又蔫了,眼巴巴地向仓库门看了一眼,只听门里依旧喜笑颜开、聊得热火朝天,甚至还聊起了京中春景,刘薇甚至还问那个男人“有没有在京中的富贵人家家中见到过星星”,肯定是在邀请那个男人去她家的小院看星星。   想着刘薇要跟这个男人并肩坐在她那个有玫瑰花、有绿树的小院子里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李榆全身都像着了火,就这么走开,他又不甘心。   等柔柔把用来煮茶的细柴都劈完了,李榆还在那里纠结。   “你怎么还在这?”柔柔奇怪地看着他,还没等李榆编出一个像样的借口。   柔柔以为自己懂了。   县令,是来要税款的——老板一直算不出账,县令就不肯走——刚才县令都急得说要替老板算账,还埋怨自己不主动。   综上所述,她应该催一催老板,赶紧把税交了,不然这个县令总在这里转圈圈,地砖都要被他磨出一个洞来。   柔柔大步走到仓库门边,连门都没敲,猛地把门推开:“娘子,李大人很着急,他等好久啦,问要不要帮你算账,他算账可好啦!”   刘薇正拿着自制的润肤霜给韩冰看:“……京里的方子不行,太薄,这里风大,吹吹就干了。”   柔柔突然推门,让她下意识转头,正看见李榆全身僵硬的站在柔柔身后,李榆冲她干笑一下:“我来得不是时候。”   说完便想跑。   刘薇向他招招手:“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来,你跟他说,这里的春天有多干,风有多大,是不是连你一个皮厚的男人都受不了?”   李榆心中惆怅:什么叫皮厚的男人。   转而又一喜:她这是把我当自己人,我们一致对外!这个男人是外人,他才是来者! 第37章 第 37 章:不要随便在实验室里搞事啊   以前都是林勇自己到京城进货,顺便汇报工作进展,这回是了韩冰是第一次见到李榆。   韩冰见过县令,不止一个。   京城下属县的县令带着京官的傲慢;富庶之地的县令十分圆滑;穷乡僻壤的县令则好像那一方的神明,百姓不知皇帝,只知县令。   像李榆这种风格的县令,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李榆不像县令,甚至不如一些大家族的族长有权威。   李榆像帮闲们的头头,听见哪里有事,就热情似火的挤过来,随时等活。   如果刘薇知道韩冰在想什么,一定会纠正他的错误。   她第一次与李榆相见的时候,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像是被人从被窝里硬拖出来干活,又不敢反抗的小可怜。   “李大人,在下韩冰,这厢有礼了。”韩冰客客气气向李榆行了一礼。   李榆想努力在外人面前摆出一方父母官的气场:“本官来看看,姝丽阁近日生意如何,云州不比京师,进钱的口多,本县还要指望刘老板再创佳绩。”   韩冰见惯了官员明里暗里索要钱财,这种话术,他听过很多遍,当下,他悟了,从袖中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饼,向李榆手里塞。   李榆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云州苦寒之地,大人衣衫单薄,该买件厚实的才是。”韩冰体贴地为他找借口。   李榆连连摆手,将银饼往外推:“不要不要,马上都要到夏天了,要什么厚实衣服。”   “那就为夫人添妆。”韩冰坚定地往李榆手里塞,他什么没见过,三请三让么。   李榆还是往外推:“没夫人。”   韩冰顿悟,原来不是要钱,是想要女人:“不知李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夫人?”   “不要不要,功未成名未就,要什么夫人。”   韩冰又悟了,原来不是要钱和女人,而是要权:“大人想要功成名就?如今这天下,俊才遍地走,豪杰处处有,若是没有家世托举,只怕很难得偿所愿了,需要寻一个慧眼识珠的伯乐,千里马方能一展奇才。”   他等着李榆接下他的话茬,这样,就可以顺势推荐二皇子,让李榆自愿为二皇子所用。   结果,李榆这人不按套路走,他觉得韩冰是在嘲笑他没有家世,也没有伯乐。   京城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就连一个卖脂粉的商人都这么嚣张。   李榆冷脸回答:“本官不是千里马,驰骋天下力有未逮,只求能护一方百姓安宁。”   韩冰:“???”   他这是以退为进?   刘薇在旁边一声不吭,她想看看,这两个男人鸡同鸭讲,到底能聊到哪一步。   最后居然是韩冰认输了,他又把话题扯回化妆品上面。   “你今天不走吗?过一会儿城门就关了。”李榆非常担心韩冰被关在城内,无法离开。   韩冰笑道:“我与刘老板还有没算清的账呢。”   “哦,你今晚要住在哪家客栈?永宁客栈的条件最好,旁边的胡姬酒肆不错。”   韩冰故意挑衅:“李大人对胡姬酒肆评价这么高,是经常去?”   李榆理直气壮:“那家在酒肆之中,纳得税最多,可见生意最好,客人愿意选它,必有过人之处。”   没聊多久,李榆就被人拉走了,一个人把油蹭到了布料店的布上,又不肯赔,两人吵了起来,要求李大人主持正义。   韩冰看着李榆远去的背影:“现在我终于明白林勇的汇报里面从来都没提到过他,确实没有往来的必要,就是个傻子。你也不用在他身上花太多心思,关注封靖平的动向就可以,殿下一直想拉拢他。   只是那小子油盐不进,殿下说只要是人,必然有弱点,你多盯着点,若是你能成功,就是大功一件。”   韩冰在京城里也是以脂粉店做为身份掩饰,获取情报。   来都来了,不干点活还想走?   刘薇把韩冰扣下给她当做眉笔的苦力,她把蜂蜡、精炼过的猪油、甘油硬脂酸醋倒进陶罐,隔着热水加热,再给他一份准备好的烟灰,以及可以打开的空心细铜棍:“帮我一直搅,搅均了以后,把这墨粉倒下去,继续搅,搅够了就倒到模子里压实。”   “这白色粘乎乎的是什么东西?”以韩冰多年的经验,完全看不出甘油硬脂酸酯是什么。   “猪油里搅出来的,比猪油硬。”   “猪油?能搅出这东西?”韩冰从来没有想过,要对猪油玩命搅打,不确定这东西是否存在。   不过他知道北狄人有疯狂撑拌牛奶,从牛奶里提出油脂的操作,他决定回去对猪油下毒手。   刘薇自己忙着用蜂蜡、甘油和玫瑰精油做润唇膏,这破天气,她一刻都忍不了了,不停的喝水,嘴唇还是干裂,疼死了。   刚做出来一根,她就迫不及待往自己嘴唇上涂抹,比猪油舒服多了,还有一层淡淡的玫瑰香气。   韩冰刚从京城过来,也很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刘薇给他一点试试,他顿时惊为天人。   “这是什么方子?竟比京中的还好,快告诉我。”在韩冰看来,他和刘薇都是二皇子的属下,方子都是共享的,自然应该给他。   开什么玩笑,咱们是同一个老板名下的不同项目组,死对头。   “我可以把做好的卖给你,这样也省得每次我进京述职的时候,都是空车过去,租马车的钱都按一来一回算的,何不让我也多赚点?”   刘薇眼里写满了对金钱的渴望。   “行行行……”韩冰没辙,只能答应。   “娘子这是在涂什么呀?”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   “涂嘴唇的,干得厉害。”   “不瞒娘子说,我的嘴唇也干得难受,不知,能不能有幸一试?”   刘薇热情招呼:“做出来就是要卖的,快进来。”   众所周知,水坝,只要裂开一小道口子,涌出第一滴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云州人只是能忍,不是真的觉得风吹唇干无所谓。   没有条件的时候只能忍,有条件了谁还忍啊。   润唇膏的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不多时,便卖了个精光。   刘薇把剩下的原料倒在一起,交给韩冰:“这份也麻烦你了,玫瑰精油用完,我得去取。”   韩冰:“我已经在搅眉笔了。”   刘薇:“你不是有两只手嘛,一左一右,正合适。”   刚才刘薇说让马车空驶一趟很亏的时候,韩冰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没有替马发声,现在,轮到他了,他感受到了资本主义的萌芽。   韩冰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想说,我还有一张嘴,还能再搅一个?”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还是你比较心黑!谢谢提醒,不过我现在没有第三样东西要搅了,你先搅这两个吧。”   刘薇笑嘻嘻地跑出店,叫了一辆车,往城外的玫瑰花田而去。   玫瑰花的花期有一个多月,现在还在紧张的工作中。   花农偷偷告诉刘薇:“那群波斯人整天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们没有炼制玫瑰精油?”刘薇皱起眉头。   “我们也看不明白,他们嘀嘀咕咕地,说的话,我们也听不懂。”   刘薇大步走到提炼玫瑰精油的门口,看到国师那群波斯人正对着炉子跪拜。   这事刘薇很熟悉,跑电泳的时候,做不出结果,她也这么一脸哀怨地拜过,拜来拜去没什么用,学姐帮她拜了才灵的。   可是,提炼玫瑰精油这种事情,难道不是熟练工就行了吗?   完全不至于上升到玄学的高度吧。   “你们在干什么?”等他们拜完,刘薇才开口询问。   国师指着门外的玫瑰田:“你看那些花。”   “花?”刘薇转身看着玫瑰,半开的在今天早上已经摘下了,留在枝头的含苞待放中,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怎么了?这不挺好的吗?”   国师恨铁不成钢:“不好!你看,新枝条很细!”   “刚长出来的,给它一点时间,会长大的。”   国师着急:“新枝条也不应该这么细。它需要骨头!你这里种的玫瑰跟我们国家的一样,我们国家的玫瑰快开花的时候,要给它骨头磨成的粉。”   “骨头?”刘薇念了一遍,忽然,她明白了,是缺磷肥。   但她还是不太明白:“那不就是把骨头砸碎了埋在土里吗?你们拜火炉干什么?你们拜火教的每日功课?”   “不能直接砸碎。”国师向刘薇解释他们都干了什么。   波斯,不是一个小国。   能当上国师的人,不是废物。   不仅有脑子,还有主观能动性!   他发现玫瑰长得蔫头搭脑,就想起在波斯王宫里,那些花匠是怎么养护玫瑰的,要往土里埋脱脂焙干再碾碎的骨粉。   于是,他也这么干了,去屠夫家、酒楼,还有街坊邻居那里收集吃剩的骨头。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把骨头上的油脂洗刷干净,用火烘个半干,再打碎,往土里深埋,就结束了。   偏偏有人灵机一动。   国师及其同党都是炼金术士出身,对从XX里面搞出点东西,有一种谜之追求。   绿矾石干馏出绿矾油、硝石干馏出硝石精……   有一个负责半夜守着炉子的炼金术士,看着刘薇弄来的反应釜,越看越新奇,有一种忍不住想干点什么的好奇心,他产生了一个想法:干馏骨头能馏出什么呢?   等当天采摘的玫瑰全部被处理完成后,这位颇有好奇心和进取精神的波斯炼金术士,把准备第二天拿来撒进土里的骨粉放进了反应釜,第一回,什么也没蒸出来,第二回,他放了一些绿矾油,第三回,他放了一些硝石精,第五回,他放了一些砂子,第四回,他在有砂子的基础上,加了一些木碳。   成功蒸出了一些奇妙的气体,那些气体与绿矾油一样,与水发生了反应,不同的是,绿矾油让水变色,这气体则是在水中凝成了白色蜡状的固体小颗粒。   这位炼金术士下意识想伸手把那些小颗粒捞出来,幸好刘薇再三强调在这里,严禁用手摸任何生成出来的液体、固体,否则就把他们卖给波斯的新王当赔偿。   想想刘薇当时说这话的语气和表情,再加上刘薇连姑墨国的王子都敢打……可见她说话算话。   他用勺子捞了一下小颗粒,放在眼前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接着,他又想试试这种小颗粒是不是像绿矾油那样有腐蚀的效果,便把它放在一块刚买的五斤羊肉上,羊肉烧着了,用水都灭不了。   一直折腾到清晨,国师来了,果断从外面铲了一大盆土,把羊肉盖住,那邪火才算是灭了,把土拨开一看,那羊肉被烧了一个深深的坑,可怕极了。   那可是五斤羊肉,炼金术士们今天的伙食。   他们舍不得扔,又担心这羊肉是遭了火神诅咒之物,不敢吃。   于是,在国师的带领下,正在组织仪式,祈求火神的原谅,解除羊肉上的诅咒。   “吃吃吃,就知道吃!!!被诅咒了还吃,你们到底是信神还是不信神啊?还在这跟神讨价还价?”   刘薇气坏了。   水中生成的自燃小颗粒是白磷!   她在书上看到道士、炼金术士们爱搞出各种花里胡哨的东西,不是把自己炸死,就是把自己毒死。   那个时候,她不以为意。   后来知道尘鹤和赵静深搞出了硫酸和硝酸,她还挺高兴,这两样东西能帮她做化妆品。   今天终于让她见识到自由的炼金术士是怎么搞事的了。   万万没想到!一直觉得实验室安全行为守则规定太多的自己,居然也有立马提笔写上它一百条安全行为守则的一天。   刘薇让人弄来杀菌的石灰粉,与羊肉拌均,把燃烧后残留的五氧化二磷给中和掉,然后把那块羊肉深埋了。   那些炼金术士哀怨地看着羊肉入土为安。   “还看!有毒!吃完就死!你们要是这么想死,不如让我把你们卖给波斯国王,还能挣点赏金!”刘薇恶狠狠地说,说着说着,她自己还给气哭了。   刘薇哭得很伤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把国师和那几个炼金术士吓得手足无措。   “刘娘子,你别哭啊,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瞎折腾了。”   “是啊是啊,那羊肉我们不吃了,埋了埋了,已经埋了!”   “火神也不会怪罪我们的,毕竟我们是为了炼金术……”   刘薇抽抽嗒嗒地抹着眼泪:“你们知不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遇空气就自燃,要是沾到衣服上、皮肤上,能把人活活烧死!烧起来用水都浇不灭!你们还拿手去捞!捞!捞!捞!”   她越说越气,眼泪流得更凶了。   国师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回想起那团白色小颗粒刚捞出来时,自己确实闻到了一股怪味,但没在意。现在想来,若是当时那些颗粒沾到皮肤上……   他打了个寒颤,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是我们鲁莽了。”   刘薇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行了,哭也哭完了,说正事。你们那个反应釜,还有那些剩下的东西,全部交出来,我来处理。从今天起,你们要干什么,必须先问我,不许擅自做主!”   “是是是。”几个炼金术士点头如捣蒜。   刘薇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们说玫瑰缺骨头,那骨粉做好了吗?”   国师摇头:“还没来得及,都折腾这个了……”   “赶紧做!玫瑰要是耽误了花期,今年的玫瑰精油就全完了!”刘薇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还有,以后做实验,必须两人以上在场,必须通风,必须戴手套,必须……”   她一口气说了二十几条规矩,说得口干舌燥,国师让人端来茶水,她喝了一口,摆摆手,“行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去看看玫瑰。这些坏东西我带走销毁!给我一块牛皮裹起来!”   刘薇把白磷装在水里带走,接着在玫瑰田里转了一圈,确实发现新长出的枝条偏细,这是缺磷的典型症状。国师说的骨粉是对的,只是被那几个炼金术士给玩脱了。   刘薇叹了口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匹快马正从云州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她认识——是崔九。   “刘娘子!不好了!”崔九勒住马,翻身下来,脸色难看,“马市出大事了!一夜之间死了三十多匹战马!”   刘薇心里一沉:“怎么死的?”   “不知道,封将军已经带人过去了,李大人让我来找你,说这事儿邪门,得请你去看看。”崔九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北狄那边的人闹起来了,说是咱们大夏的商人因为砍价不成,故意下毒。”   刘薇皱起眉头:“走,去看看。” 第38章 38章:不是我想看起来很神圣,是真的要打起来了   马市位于被一圈小山包围着的平地上。   那些小山上立着清净观、祆神庙、佛寺、昆仑神宫……不是盗墓的昆仑神宫,是北狄人信奉的昆仑神的宫,大约是长生天的同乡。   位置的安排有其小巧思。   人类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就会求诸于神佛。   做生意,是真正意义上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气、劫匪、疫病、战争……都会对一趟生意是亏是赚有巨大影响。   就好像一般人谁能想到中东战争会对卖猪肥肠的人有影响,只因为网上卖猪肥肠要用冷冻包,冷冻包是塑料做的,塑料是石油副产品,而石油主产区是中东,中东在打仗,影响石油运输。   所以,各国商人都会找自己信奉的神聊聊,希望他们能保佑自己生意顺遂。   每年几大贸易集市,也是各位神仙集中收香火的时候。   只是今年昆仑神似乎没有保佑他的信徒。   北狄马队带着五十多匹上好战马来交易,结果刚过了一夜,就有三十三匹战马出现异常:全身无力,不住地颤抖,站都站不住,只能趴伏于地,从鼻孔里喷出的气是冰冷的,但是不吐也不拉,无法从排泄物看出问题。   “是你们,一定是你们!”北狄的商人拉着几个大夏商人,不让他们走。   为首的北狄商人生得五大三粗,看着起码有两米高,膀大腰圆,一个人有两个刘薇那么宽。   他揪着一个大夏商人的领口,硬把人提起来,那个商人双脚离地,不住乱蹬,脖子被领口紧紧勒住,憋得他脸色发紫,难以呼吸。   “把他放下!要出人命了!”李榆徒劳地抱着那个大汉的胳膊,他整个人吊在大汉的胳膊上,也双脚离地,大汉不为所动,好像李榆那点体重对他来说,不过是胳膊上多叮了一只蚊子……还不如蚊子,起码能让他痒。   和平来之不易,打起来的理由千千万,两个小女孩为了采桑叶吵个架,都能打出灭国之战来。=   当初在开放互市的时候,大夏、北狄、西戎三国约定,市场上只有各国税官和负责处理小纠纷的人在,不允许士兵介入,一旦有士兵,就代表着事情从交易纠纷,变成国家争端。   负责处理纠纷的人也由大夏、北狄和西戎组成,可是现在这队人都各站一方。   大夏说:肯定不是我们的人干的。   北狄说:肯定是你们的人干的。   西戎说:大家有话慢慢说,千万不要火拼呀。   李榆快急死了,马市的收入他能跟着蹭到一点,他都已经安排好怎么花了,甚至还是超前消费,就等着税款到账,给人家工匠结账。   谁能想到,十拿九稳的事,还能闹出这动静来。   李榆很绝望,他已经让王十回家去请他们王家的家丁来帮忙撑场子了,甚至还不要脸的出了个主意,让封靖平的手下脱了盔甲,换上便服,冒充家丁,要是真要出人命,他们就上。   不管怎么说,训练有素的士兵肯定比普通平民强。   “这马怎么了?李大人,不要吊在人家胳膊上荡秋千。”刘薇的声音在绝望的李榆耳边响起。   李榆转头循声望去,只见刘薇逆光而来,整个人像披着一层金色的纱。   他好像看到了大救星,忙松了手,对大汉说:“能解决事的人来了,你快放开他,否则,我就视你为故意挑衅,根本不是想解决问题,就想挑起两国争端。”   刘薇:“……”   这台词真熟悉,这不是前几天跟阿卜杜勒说的么。   谁能想到,在云州住着,还有这么大的外交压力。   大汉根本不松手,看着刘薇:“你先给我把马治好,否则,我就要他给我的马赔命!”   “能治的,能治的,你先把他放下来。”李榆拼命拍打着大汉的胳膊。   要是真把马贩子勒死,这事就难以善了了。   北狄一向是强者为王,这大汉在北狄能扛着一头成年的马狂奔,哪里愿意听李榆的话。   他执意不放。   刘薇走到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在这位置正好不用抬头看着他:“先把人放下。”   大汉依旧固执己见:“你先治我的马。”   “你敢不听我的话。”刘薇刚刚才在自己的玫瑰精油提炼室里,被自由奔放的波斯炼金术士气哭。   现在她对规则的坚持处于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峰期。   大汉也很不开心,一个风一吹就飞走的小丫头片子,敢这么嚣张地跟他说话:“我就不放,你奈我何?”   刘薇不耐烦再跟他废话,抬手扣下袖箭的机簧射中他的胳膊,大汉冷笑着拔出袖箭:“小娘们儿玩的细针,只能治得住夏国这些瘦狗,我……”   他大步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抓住刘薇,刘薇站在原地,大汉忽然重重倒下来,双眼紧闭,人事不省。   他的同伴见状,惊呼出声:“你敢害我安答!”   几个壮汉向刘薇奔来,李榆手里拿着从别人手里顺走的马鞭,挡在刘薇面前:“你们冷静点,不要过来。”转头急急对刘薇说:“你先走,这边有我。”   “你让开!”刘薇毫不领情,她从随身布兜里掏出一卷牛皮,还有一罐水。   “不让开就把人都赶开,别让人靠近台子,都给我站下风口去。”刘薇快速低声吩咐完,便飞身踩在税官收税的高台上,将浸泡着白磷块的水倒在牛皮上,水流走了,只剩下白磷。   接下来,她突然开始神叨叨地在大声念着什么,李榆只能依稀听见,第一段的开头是:“嘎勒嘎勒罕额赫……什么什么什么……”   第二段的开头是:“阿维斯陀……什么什么什么……”   像在念经,但肯定不是梵文。   刘薇站在高台上,双手高高捧着牛皮,举向天空。   等她念完,忽然,牛皮自燃,迸出明亮的黄色火焰,很快,又生出一阵浓密白烟。   戈壁上的大风劲拂,刘薇的裙角被狂风掀得高高扬起,耳环与发簪上垂下的珍珠随之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风在卷,火在燃,刘薇神色肃穆,眼眸清冷,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神圣的雕像。   在场的有不少当中间商的波斯人、粟特人、撒马尔罕人、安息人,看着这场面,被惊得目瞪口呆,旋即跪下,对着刘薇俯身下拜,嘴里同时念念有词。   刘薇盘腿坐下,李榆看见她左手一扬,一团灰土色的粉末洒在火上,火灭了,接着右手一扬,又洒了一团白色的粉末。   等烟雾散尽,刘薇偷感很重的飞快看了一圈,见那些异域人还在拜着,她飞快用力吸了一口气,这才恢复高贵端庄的模样,将烧残了的牛皮卷起来,大声念了一句什么。   那些下拜的人这才敢抬起头来。   他们看着刘薇的眼神充满着迷茫,终于有人上前用波斯语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薇……听不懂。   幸好,这里有波斯语翻译,主动过来替刘薇翻译。   刘薇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至高神圣的明尊,被他的忠实信徒将火种带到了大夏,而我,就是它选中的圣女,我虽不懂波斯语,但已得到了明尊的庇佑。”   李榆嘴巴大张,好像能塞进一个灯炮,并且还能把它拿出来。   虽然,拜火教在许多年前就已经传入中土,不少地方都有祆神庙。   李榆主持日常事务的时候,也时常会与祆神教信徒打交道,他见过的祆神信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与山头上的祆神大祭司谈笑风生。   刘薇全身上下跟那些信祆神的人哪里有半点相似。   他不信,有人相信,而且不止一个。   那些人看着刘薇的眼神都充满着狂热的信仰,好像谁要敢动她,他们就动谁。   北狄人再张狂,也不敢公然与西域这么多国的人动手,只得气咻咻地站在那里瞪着刘薇。   刘薇冷着脸看着他们:“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不能也得能,拜火教信徒里面还夹杂着大量的阿萨辛,他们疯起来,是敢抱着一捆稻草就从高楼往下跳的。   还有其他那些沙漠地区来的人,沙漠盗匪横行,能走到这里的人,个个腰挎大马士革弯刀,那刀相当锋利,轻轻松松,就能让人的脑袋走它的阳关道,身子走它的独木桥。   北狄人向来悍勇,即使落到这地步,也不愿意服输。   “你们毒我们的马,还用这种手段压人,混蛋、无耻、下流、不要脸、你们是草原上的地鼠、马身上的跳蚤,马奶酒上飞舞的苍蝇……”   “够了!”在北狄人把他们知道的动物数完之前,刘薇忍无可忍打断他们:“如果我不想知道真相,现在我就能把你们剁成肉泥,把骨头烤干、压碎、撒在地里养花,何必跟你们费力气说话!”   北狄人看着倒地不起的壮汉:“可是,你杀了他。”   “没死呢!睡着了!一会儿就醒!”刘薇恶声恶气。   几个北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看起来略斯文一点的男人开口:“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暂时相信你,我们可不是普通人,他叫斡达峰,是可敦的亲弟弟!若是你们将我们暗杀于此,三十日之后,他们不见我们回去,必会挥师南下,到时,血流成河!可别怪我们!”   刘薇眉毛微动,可敦的弟弟?哦哟,北狄王的小舅子啊?   “有空说这么多废话,我看你们一点都不关心马。”刘薇走到病马身边,只见那些马们都在用力地从鼻孔里往外喷粗气,看起来确实不正常。   可是,她不懂兽医啊……   她解剖过那么多羊、解剖过那么多小鼠……只会杀,不会救哇,对动物中毒、生病更是一无所知。   以前跟隔壁农大联谊的时候,倒是聊过几句,不过都只是浅浅打听一下他们毕业是不是很困难,发文章是不是很难,导师是不是很烦,有没有比她还惨,根本不会具体深入探讨到马匹的病症和中毒可能。   书~到用时,方恨少!   马市上的兽医不少,不止一个国家的、不止一个人,有些年纪很大了,见过的病马比刘薇见过的共享单车还多。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甚至掌握着,在刘薇看来近乎巫医的技能。   可是他们看着那三十三匹马,也无能为力,他们把草原上能想到的毒草都想了一遍,又问了一遍北狄人行进路线,可是都对不上。   这批北狄人走的路线是往年他们前来参加马市的老路,完全没有改动。   如果路上有毒草,以前就会出事,不可能等到现在。   此时,王十已经带着他的家丁和“家丁”出现,一旦北狄人想动手,就能立刻进行武力压制。   北狄人也看到了,气氛紧张起来。   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多动一下,生怕对方误会,真的开干起来,到时候变成两国纷争……大夏和北狄谁都没有做好真开战的准备,如此仓促的战争,只会让西戎捡便宜。   王十现在看谁都是坏人,刚才来的路上,他就已经跟崔九说了,这事,不是北狄人自导自演,就是西戎人偷偷摸摸下的黑手。   他还想跟李榆说自己的想法,不料目光在人群里搜了一圈,都没找着李榆,一转头,发现李榆在通向祆神庙的小路上。   王十猜想李榆是被这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给吓到了。   行吧,知道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也好,反正他手无缚鸡之力,总比张牙舞爪的充硬汉,结果被人抓住当人质的强。   刘薇的眉毛越皱越紧,几个兽医忙碌着掰马嘴,分析病因。   她却从马嘴里闻到一股苦杏仁味儿。   刘薇顿时睁大双眼,不是吧?氰化//物?   这一脚给我干到哪个年代来啦?阿加莎都不用氰//化物的好吗!   这个二逼小说的作者是不是疯了?   写小说的人,为了戏剧冲突,是不择手段的!   刘薇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接受命运。   要是真是氰//化物,她一定得去见识见识是谁给配出来的!为什么还没有开始工业革命!   刘薇睁开眼睛,朗声道:“各位麻烦尽管配一些催吐的药,我想看看这些马都吃过些什么。” 第39章 第 39 章:为马鸣冤   按理说,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但是,兽医们都不动,有人小声提醒刘薇:“马不会吐。”   “啊?还有这种事?”刘薇惊讶。   其他兽医连连点头:“确实,老夫做了这么多年兽医,未曾见马吐过。”   就连西域各国的兽医也纷纷证实了这个观点。   可是,它们不把胃内容物吐出来,怎么知道它们到底是吃了什么中毒的?   总不能把还没死的马给解剖了吧?那北狄人还不跟她跳起来玩命?   不解剖的话,总不能就靠那点苦杏仁味儿押宝吧?   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如果真的是“氰”家族的邪恶势力在发力,等解剖,再分辨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来不及了。   刘薇真没解过“氰”家族的毒,她认识的“氰”,不管后面跟着化啥,全都是几秒断气,只要咽下去,就可以直接准备尸检,完全没有救治的烦恼。   可是这些马……它们既不活,又不死……不是,“氰”化X的世界里,难道还有“慢性中毒”这个选项吗?   这是什么奇妙的剂量?   还是它们吃的“氰”化X,吃下去的时候是稳定的化合物,遇上马的胃酸,产生了变化?   有可能!   刘薇知道能治“铊”中毒的普鲁士蓝的第一步,就是把草木灰和牛血混在一起,先制备出亚铁氰//化钾。   有“氰”元素唉!   草木灰,草原上要多少有多少。   牛血,草原上要多少有多少。   有没有可能是这两种东西意外碰到一起,意外被马喝掉了,然后,马的消化液将亚铁氰//化钾转化成了氰?   ……至于亚铁氰//化钾跟主要成分是盐酸的胃液到底会发生什么什么爱恨情仇,化学式到底怎么移项、配平、反应温度之类的,就再说吧。   就算是慢性发作,这些马也活不过今天。   据兽医们的观察,那些马已经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刘薇看它们的口腔黏膜,呈鲜红色。   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氰//化物中毒没跑了。   正常救治手段是供氧,并且使用亚硝酸异戊酯、亚硝酸钠、硫代硫酸钠。   不幸的是,现在什么都没有,连供氧都没有,空气里的那百分之二十几的氧,凭自己本事吸。   刘薇对那几个北狄人说:“我猜你们的马是中毒了,也大概猜到是什么毒,你们别傻坐在那了,快过来帮忙。”   北狄人被她理直气壮、信心满满的模样镇住,即使是那个精通大夏语言的人,都自动忽略了“猜”这个字在全句里的意思,听说这些马还有一丝生机,他们都跟着行动起来,刘薇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距离马吃下毒物已经有一段时间,虽然还没死,不过想来也就是眼前的事。   最要紧的是先做个急救的速效方子。   那么多《福尔摩斯》没白看,看小说的时候,刘薇就认真思考过氰//化物是否当真无解,甚至还想过如果一个人同时吃下氰//化物和解毒剂,到底是谁先起作用这种地狱操作,被同学拍着肩膀说:“你太变态了,下次要是有人这么犯案,我们会先来找你的。”   如今,曾经在脑子里幻想过的事情,居然成了争分夺秒的关键。   刘薇让王十赶紧去精油提炼工坊,把她放在那里、原打算做香水用的无水酒精拿来。   又叫崔九快去旁边的清净观,找尘鹤,把硝石精华取来。   再叫围观的王十家丁找宋富贵,向他拿多多的铜屑。   “越多越好!还有你们几个,找三十三个能堵住口的罐子,还有管子……铜管就行,铜匠街上都有……没钱就先借,又不是不还了!北狄人要是打过来,还工钱,命都没了!”刘薇一气连下几道命令。   几人骑着快马,向不同的方向奔去。   北狄人极为重视马匹,这三十三匹马应该是好几户攒一起卖的,卖了马换一年份的盐和茶叶。   要是马死了,这几户人家……其中还有可敦家……整整一年的盐和茶没了着落,北狄很有可能以此为由,南下叩关。   就算是抢完云州就跑,不继续入侵内地,那也受不了啊,云州百姓又不是活该被人抢的。   大家都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奋力催动骏马,很快便将刘薇要的东西弄回来。   王十的马背上除了有装酒精的坛子,还有……波斯国师。   “怎么把他也带来了?”刘薇皱着眉头,接过酒精。   王十将国师提起来,放在地上:“他说不认识我,说我是抢酒的强盗,死活不肯把酒给我,我只好把他带来,让他亲眼看看,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李榆不知什么时候赶回来了,刚好听见一个话尾。   刘薇指着从宋富贵那里拿来的铜屑:“来,把它们平均放在三十三个坛子里,放完了,你就是我的挚爱亲朋……王十,你往放好铜屑的坛子里倒酒,倒完,我们就是手足兄弟。”   崔九抱着一大坛子硝酸:“我呢?”   “你往……算了……国师,你来倒,别人倒我不放心。”硝酸会放热冒炮,崔九要是被吓一跳,往自己手上溅那么几滴,再一吃疼,把手松了,那就彻底玩完,还得是有经验的人来干。   硝酸与铜会生成一氧化氮,一氧化氮遇上乙醇和氧气会生成亚硝酸//乙//酯。   不够纯归不够纯,好歹是尽力做了点什么,总比干站着等马死,再跟北狄人吵架、互殴、两国陈兵边境来得强吧。   可敦的弟弟、北狄王的小舅子悠悠醒转,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身边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全都在热火朝天的围着一堆罐子转圈。   他的人,还有一堆夏国人,都撅着屁股,蹲在陶罐边,那陶罐上插着两根管子,人往一根管子里吹气,马的鼻孔里插着另一根管子。   这是干什么?   交换灵魂的仪式吗?   这个女人果然是女巫!   没等他回过神来,就看见刘薇向他跑来,他以为刘薇是来补刀的,他下意识地用手挡在面前,被刘薇一把抓住:“醒了就快起来,你们那匹最肥的马快不行了,那个人力气不够大,你赶紧的!”   “哎呀,追风!”刘薇说的最肥的马,就是可敦他弟自己的马。   见自己的马也半死不活地趴伏在地,鼻子里插了根铜管,他心疼坏了:“要是追风有什么不测……”   “那就都是你吹气不力,做事无能!你们全家给它陪葬去吧!”刘薇一脸不耐烦地抢了他的话,指着铜管:“要么你去吹,要么等它死。”   可敦他弟到底是心疼马,当下也不再与刘薇纠缠不清,将正在吹气的男人推开,自己上前。   眼看着马的呼吸困难症状稍有缓解,所有人以为到此为止,不料,刘薇又紧急下了几个命令。   “崔九,到我家,让柔柔把丹室架子最底下那一篓白色的碱粉拿来,还有我家那个一头通气一头接水的锅拿来。”   “李大人,去清净观,找玄阳子,把他们的硫磺都拿来……王十,你也去,把清净观厨房里的姜黄粉,也一起拿来。”   “你们几个,烧水!你们几个,再找三十三个陶罐来,还要竹木器具,不能沾一点铜……没有竹,铁管也行!还有找屠户拿猪尿泡来,越多越好……洗干净啊。”   刘薇要的东西,很快就找来了,这次一起来的人来有玄阳子和尘鹤,刚才搬过一回硝石了,怎么又来搬硫磺?   平时观中用硝石不多,搬就搬了,可是硫磺又是怎么回事?   玄阳子已经知道北狄人在马场闹事,猜测只怕两国之间又要再启战事。   他见过两国开战,知道跟北狄人求和是没有用的,只有用武力碾压,北狄人才会老实,老实多久,完全看两国之间的武力对比。   硝、硫磺……玄阳子懂了,于是,他来了,还带来了木炭。   刘薇看着木炭,愣了三秒:做活性炭吸附胃里的毒素?来不及了啊,从木炭到活性炭要做一整天呢。   不对,玄阳子应该不知道什么叫活性炭吧,想来他是知道要烧煮,怕这里的柴草不够用,专门带来的。   还得是咱们道教的同志,真体贴,真周到。   刘薇果断让人把木炭分别加进火堆里,用来加速反应。   玄阳子:“???”   他迷茫地看着刘薇,难道她不是想做火药?   “既然观主也来了,就别走了,来帮帮忙,把硫磺点着。”   刘薇一边说,一边把自制的氢氧化钠放在水里,另一边硫磺燃烧产生的气体从铁管里出来,通向氢氧化钠溶液,生成亚硫酸溶液,再往亚硫酸溶液里加硫磺粉。   “可敦他弟~”刘薇大声召呼壮汉。   壮汉十分不满:“什么可敦他弟,我有名字!我叫斡达峰!”   “好的,斡达峰大宝宝,来,拿着这个,一直搅,一直搅到我让你停为止。”刘薇把一根粗木棍交到他手上。   斡达峰不想听一个夏国小女子的指挥,可是他的马刚才快要不行了,是刘薇往马鼻子里插的铜管,让他心爱的追风又慢慢恢复平静。   追风是他从小马驹开始养的,十分有感情,现在全场兽医束手无策,只有刘薇看起来好像很有自信的样子,他也只能相信刘薇。   其实刘薇,毫无自信,只不过是字面意义上的死马当活马医。   她脑子里已经做好最坏准备:三十三匹马无一幸免,北狄挥师南下,封靖平二十万大军迎接,西戎趁火打劫。   ……不知道把眼前的斡达峰给绑了当人质,能不能让两国先不打?   刘薇袖中涂着麻醉药的袖箭还有四支,足够放倒他。   用来当过滤布的麻布来了,中空的铁管也来了。   “这么粗?!”刘薇看着有手腕那么粗的铁管,“就没有更细的了吗?”   去找铁匠的人回道:“这已经是最细的了。”   这是给富贵人家的大灯汇烟用的,仿长信宫灯的思路,让烟排进水里。   “我要更细的管子,不要超过我的小指!”刘薇要铁管是给马注射用的,手腕这么粗的管子扎进马的血管,那不是注射,那叫放血……干脆叫谋杀好了。   大家一时都想不到,哪里还有更细的管子,只有崔翔想起他家乡的竹子,竹管有这么细的,可是云州没有竹子,只有芦苇,芦苇中空,可是芦苇它软,扎不进马的血管。   刘薇发愁:“要不,我先用袖箭扎开一道口子,再用芦苇把药灌进去?”   “鄙观里有……”玄阳子弱弱开口。   他说的是用来炼丹的石榴罐,罐子是用来蒸馏昂贵药材蒸汽的,有一根极细的导管。   玄阳子将石榴罐拿来,刘薇一看,对导管的粗细非常满意,那根管子的直径大概只有5毫米,完美,就它了。   石榴罐的材质是银的化合物,上一锅煮的正是硫磺,很好,不怕药性犯冲。   只是管子的另一头是秃的,想要用来做注射器,必须是尖头。   刘薇找到挎着大马士革弯刀的西域人:“现在证明你们刀具是不是够锋利的时刻到了!”   刚才刘薇念叨着祆教最至高无上的咒文,还能让牛皮无火自燃,这群祆教信徒们坚信她就是火神东传选定的圣女。   圣女有托,他们自然要积极响应。   一个小哥抽出弯刀,对着银导管的一端,斜斜下劈,劈出一道斜口。   “火神大悦,火神会庇佑你。”刘薇把从国师那里学来的几句波斯语念了一回,把小哥激动坏了,眼睛里都闪着光。   刘薇将导管口在磨刀石上来回蹭了几下,让切口更加光滑。   针有了,接下来是“针管”,猪膀胱是个很结实的东西,往里灌水是水球,往里吹气能当足球踢,能不能注射成功,就看它了。   刘薇将猪膀胱灌满水,套在石榴盖上,用手紧紧捏住。   用手挤压猪膀胱,导管里射出一股一股的清水。   器具齐备,只欠硫代硫酸钠了。   斡达峰还在那时兢兢业业地搅拌,身强力壮就是好,搅了半个多时辰,还没累死,甚至还有力气做了个重结晶,继续搅。   晶体已经凝结成,刘薇用姜黄粉测试,溶液是碱性。   用煮沸冷却后的水将晶体溶解,再用细麻布层层过滤,确保溶液的纯净。   药液装好了,在场所有人都看着刘薇。   在此之前,医生也只知针灸,不知用中空针管往人体内打药。   打多少?打哪里?会不会死?无人知晓。   刘薇全部的注射经验都来自于帮奶奶打胰岛素。   马的静脉在哪里?她不知道啊……   她只能寄望于兽医们的常识:“我这针是要打在血流出的时候,颜色黑,血液流动很慢的地方,你们对此有什么心得吗?”   “有有有……”兽医们一起指向马颈下方,那里有一根很明显的粗壮血管。   刘薇对马皮马肉的坚韧性缺乏认知,她担心自己力气不够,拿着装了药的猪膀胱看着周围的兽医:“你们谁给马扎过针?”   众人一起摇头。   “你们呢?”刘薇望向扮成王家家丁的士兵,士兵们也摇头。   刘薇独自站在那里,左手托着猪膀胱,右手捏着银针,问遍众人皆摇头,李榆没来由得感到一阵心痛,她太可怜了,忙了这么久,身边却连一个能帮她的人都没有,这么年轻的女子,要她把那么长一根针扎在马身上,她肯定也很害怕吧。   他向前一步:“我来吧。”   “你?”刘薇看着他,“你会?”   “不会,”李榆老实回答,“我只是想帮帮你。”   “那你过来帮我把马的血管按出来。”刘薇偏了偏头,示意他过来。   北狄人帮忙让马平静下来,李榆用绳子让马的颈下静脉浮出。   刘薇拿着银针,果断扎进去,不管了,反正马不能投诉我!   前几匹马受了老罪,不是没扎透,就是扎穿,最惨的一匹挨了四针,第五针才扎进血管里,要不是它们中毒颇深,已经没了体力,早就跳起来逃走了。   刘薇已经尽全力,快速注射,可惜针只有一根,实在来不及,给第三十一匹推完药液,刚加了第三十二次药水,却发现最后两匹马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是两匹年纪很小的马,体重最轻,在刘薇配制速效吸入剂的时候,它们其实已经不行了,只是又强撑了一会儿。   刘薇手里拿着刚刚加好的药水,不甘心地往小马的静脉里注射,蹲了很久,风吹动小马的鬃毛,马的眼睛没有再睁开,体温一点一点的冷下去。   他们的主人抱着两匹小马,无声地掉着眼泪,忽然觉得自己身边还蹲着一个人,转头一看是刘薇。   刘薇一直期待着奇迹的出现,可是等到现在,她也知道回天乏术。   忙了这么久,却没有全部救回来,刘薇越想越伤心,蹲在小马的尸体旁边,眼泪流得比马主人还多。   “你……你哭什么?”马主人抽抽嗒嗒地问。   “小马好可怜……”刘薇用力抹了一下眼泪,“不行,我一定要知道小马是怎么死的!”   刚才刘薇忙了这么一场,斡达峰最心爱的追风已经没事了,他心中的怨恨消减许多,但还是疑心夏国人,生过病的马,短时间之内不能给主人提供脚力,会影响售卖,见刘薇想追查马匹死因,他立马赞成。   问题是,云州城不可能放北狄人进城,北狄人也不愿意刘薇把马尸带进城里检验,免得她从中动什么手脚。   刘薇给出解决办法:“我留在城外,明天回城。”   “你和这些北狄人在一起过夜?太危险了。”李榆很担心她的安全,在云州多年的记录里,北狄人个个丧心病狂,见到男人就杀,见到女人就抢,刘薇有袖箭,但袖箭能杀几个人?   刘薇安慰他:“别怕,这么多拜火教徒在这里,北狄人不敢对我动手。对了,你刚才拜到祆神庙干什么去了?”   “帮你跟大祭司打了个招呼,让他承认你是圣女,免得那些西域人找大祭司求证的时候露馅。”李榆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他头一回用官威压人。   祆教并非西戎、北狄和大夏的本土宗教,大祭司能在云州这三国交界处独占一个山头而没被赶走,充分说明其政治智慧,最要紧的就是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里离云州的二十万兵马最近,大夏的人说话份量最重。   李榆让他追认一个圣女名号,并保证刘薇不会真的插手祆教事务,他果断承认刘薇是火神圣女,反正他没有任何损失,要是他不认,惹出是非来,二十万大军踏破祆神殿,波斯总教是不会派兵来救他的。   刘薇扬唇轻笑:“你反应挺快啊。”   “马市上的事,本应该是我这个云州父母官应该管的,可惜我能力有限,还要劳你帮忙,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我还不如回家种地。”   刘薇故意逗他:“还是别种地了,只怕你种地是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李榆涨红了脸:“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我,我我我,我不会种,还不会学吗!”   刘薇笑道:“好了,快回去吧,再不回去,城门关了,连你也叫不开,云州父母官进不了云州城,传出去,别人又要嘲笑你了。”   离关城门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从西门冲出十几辆马车,马车上装着华丽大帐篷,各色日用品,就连铜镜、妆盒都有。   那排场,比刘薇嫁过来的时候还大。   最后两辆车里装着柔柔和马大妞两个丫环。   帐篷之类的东西是常年走商的王家给的,日用品是从刘薇家里搬来,柔柔和马大妞接到消息以后,快速把要用到的所有东西打包,装上马车,并跟着一起来了。   确保做到刘薇在城里住和在城外住一个样。   刘薇想象的城外验尸场外:荒野、放在地上的马尸、悠悠烛光一两支,旁边围一圈虎视眈眈的北狄人,她一个人忙里忙外。   现在:大帐、验尸台、十盏铜镜灯、虎背熊腰的王家家丁……也可能是封靖平的人扮演的王家家丁,苏三娘陪在一边帮忙。   一边解剖,一边还有马大妞给擦汗、柔柔递剪子、递小刀。   最后,从两匹马的胃里剖出两团还没有怎么消化的草。   刘薇将那些草和草籽尽量展开,问兽医和牧人:“你们认识这些草吗?有没有有毒的?”   众人摇头,都是常见牧草,其中有一些是幼芽,有一些是成草。   “这些草,平时也是这么吃的吗?”刘薇不死心,她追问道。   魔芋那种东西,人类直接抱着啃,会中毒。   但是用各种手法蹂躏它、折腾它,就能随便当成零食吃。   众人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草料么,无非是青食,或是干食,哪里还有别的吃法?”   难不成马还点上餐了,蒸烧煲烤炖?   刘薇也不确定,只能详细问:“你们再仔细看看,有没有草,平时只喂青的,或是平时只喂干的?”   新鲜的黄花菜就有秋水仙碱,吃了会中毒,干制的就没事。   也许,马也有这种讲究?   可是众人还是摇头。   由于按氰中毒治疗的马都活了,刘薇现在非常确定,马就是氰化//物中毒。   现在的工艺肯定没有提纯技术,只能是从某些草里吃的。   只能把马胃里出现过的草都抓来测一遍了。   上学的时候,刘薇只在老师的嘴里听说过八十年代的前辈们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监控,排查嫌疑人要挨家挨户走访,她还庆幸自己生在什么都有的年代。   万万没想到,她现在不仅要挨棵挨窝的走访嫌疑草,这些嫌疑草还不会说话!!! 第40章 第 40 章:鼠鼠哇   带着牛马的客商们都住在城外,今天下午闹出的事大家都很在意,生怕自己的牛马也不慎误食毒草,导致严重的损失。   对于刘薇希望他们能够帮忙识别牧草的请求,他们欣然应允。   往日,入夜后的大地一片安静,现在方圆三里之内,都是打着火把,低头拔草的牧人。   刘薇坐镇中央,把牧人们找来的不同牧草进行研磨处理。   刘薇能想到的最能证明植物里是否存在氰某某的所有实验,都需要用到化学原料。   哪怕是最简单的普鲁士蓝合成法,都得用上她高贵的稀硫酸。   她手里的各种化学原料都很高贵,原料开采不易,提纯更是需要耗费许多木炭、人力,才能得到那么一点点。   拉倒吧,还是用最快的——动物实验。   “麻烦各位抓些老鼠过来。”   草原上有很多老鼠,它们在草原上打洞,咬断草根,还会钻进牧人们的帐篷,偷吃肉干和奶制品,传播疫病。   牧人们跟它们的感情势同水火,不共戴天,很快便抓来了,用牧人的牛皮袋子装着。   刘薇的想法:不同的牧草混了油、奶,扔到关老鼠的袋子里,并一一记录:几号袋子吃了什么牧草,然后不管它们,过一阵子,看它们谁死了。   牧人们可没有她那么好的脾气,就这些偷油偷肉的小贼!没抓着的时候,用油和奶引诱一下倒也罢了,如今都已经落到我们的手上,还由着它们的性子慢慢吃呐!   他们将草捣碎搅和成汁,按着老鼠的头,给它们灌下去。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高悬在天空的北斗七星的斗柄,都从东方指向了南方,那些老鼠们一只都没死,坚强地在牛皮袋子里活蹦乱跳,展示着它们超绝生命力。   “你们真的都全部找过了吗?”刘薇不抱希望地又问了一遍。   如果不是天然植物里的话,那就得从人为投毒考虑了。   如果投毒的是那些西域流商倒也罢了,打也好,杀也好,那些国家不会为了商人千里迢迢过来开战。   偏偏那些流商并没有动机,最有嫌疑的下毒者是:   西戎——挑拨是非。   北狄——自导自演。   大夏——云州城里至少有九成的人家,跟北狄有血海深仇,剩下的一成是像刘薇这种后面搬过来的。   烦人。   此时,夜已深,北狄人见实在没有结果,就扛不住去睡觉了。   牧人们也没办法,只得把自己的牛羊都用绳子捆住腿,确保它们绝不会跑到其他地方吃毒草,才敢睡下。   刘薇翻来覆去睡不着,在脑子里上演了许多场战争大戏,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她翻身起来,大步流星走到北狄人的帐篷口:“起来!起来!起来!你们这年龄,你们这个阶段,啊?!你们怎么睡得着的啊!那么可爱的小马驹,死啦!你们都不伤心的吗!你们都不难过的吗!”   被她硬生生吵起来的北狄人睡眼惺忪地看着她,一肚子起床气:“吵什么吵,你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吗!”   刘薇叉着腰:“你们的马今天到底走过哪些地方?带我重走一遍!”   “啊?还走啊?不是已经带你走过一遍了吗?”   “我不信!你们的马肯定有分开走的时候,不然为什么不是所有的马都中毒?我就不信了,毒草就长那么一点点?只有三十三匹马吃着了?你们就这么睡了,不怕那两匹小马来找你们吗!它们的灵魂一定会去昆仑神那里告状的!”   北狄人一头雾水,怎么一个夏国人比他们还着急尽心?   完全是因为刘薇的本性,一件事情有那么一点眉目的时候,她就一定要一口气推进,推到下一个卡点才能停下来,不然全身就像猫抓狗刨,坐卧不宁。   北狄人是真不行了,折腾了一整天,大半夜的还要在黑漆漆的地方,重走一遍白天的路。   最后还是马的主人拖拖,一个十几岁的年轻男人,愿意陪刘薇去,一个不相干的外国人满世界查线索,马主人在帐篷里睡大觉,全天下也没这样的道理。   “我也去。”巨岩一样的斡达峰站起来,披上兽皮外套。   拖拖:“大哥,你睡吧,我和她去就行了。”   “我怕你被她骗了。”斡达峰对刘薇的印象不佳,射了他一箭,让他睡了好久,起来就被她拖去吹管子,吹完管子又被拉去搅拌一锅怪东西。   这个坏女人,阴谋诡计多的很,拖拖第一次跟着他出远门,临走的时候,拖拖家里人千叮万嘱,求他好好照顾托托,万一被这个邪恶的夏国女人骗了,回去没法交待。   这次刘薇不打算简单的重走一遍,她就问一个问题:“白天马队是不是分开走过,那十几匹马一队,三十三匹中毒的马一队,好好想想。”   夜深人静的时刻,确实是一个灵感爆棚,适合思考的时间,终于有人想起来,中午的时候,确实分开过。   有几个衣着华贵的人带着相马师过来说想挑一些千里驹,要多少有多少,他们就把最强的十几匹带过去,给那些贵客相看。   剩下的三十三匹马就被带着去别处喝水吃草。   那几个贵人说那些马全都要了,只是暂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银,要到钱庄取,明日再来。   北狄人正喜滋滋地庆祝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然后另外三十三匹马就出事了。   “那个时候,它们被牵到了那边。”拖拖也想起来了,“我带你去。”   听见可能有线索,所有北狄人都起来了,打着火把,向那三十三匹马单独待过的地方而去。   那是一片低矮的洼地,离马市有一段距离,更接近牛羊市。   地上到处都是牛粪和羊屎蛋。   “大家一起,把洼地上的草都割下来一些,带回去喂老鼠。”刘薇一声令下,北狄人马上照做,连小草都不放过。   此时草原上万籁俱静,安宁、祥和……   云州城墙上的气氛却如同大战将至,李榆站在城墙上,他背上背着箭囊,手里握着弓,腰上挎着刀,眼睛死死盯着马市的方向。   守城官劝他:“李大人,你下去歇歇吧,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   “真打起来就来不及了。”   守城官对这个在城墙上转悠了半夜的文弱书生烦不胜烦:“真打起来,你这弓,也射不到马市啊。”   “射不到吗?我们站这么高呢。”这是李榆第一次爬这么高,平时城墙是守军的地盘,他想上去,必须有合理的理由,报经封靖平允许。   “你老人家手里那弓是软弓,我们边户的小孩用的,最多射三十步远,站在城墙上,最多也不过射百步罢了,马市在那~么远呢。”守城官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封将军把他二十个精锐亲兵都送过去了,要打起来,一时也不会落了下风。”   李榆皱着眉头:“可是苏娘子和刘娘子两个弱女子在那里,万一打起来,她们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躲起来呗,她们这么大人了,前面有精锐挡着,稍微躲一会儿,就能等到我们出城救援了,哎,李大人,我劝你把弓放下来吧,真的射不到的。”   李榆想了想,指着守城官背着的弓:“那你这弓,能射多远,能射到马市吗?”   “射不到,最多射到税门那里。”   李榆自言自语:“能射到那里也好,能吓吓他们。能不能也给我一把?”   “能是能……你拉得动吗?”   “小看人!别看我是读书人,君子六艺,也是要学射箭的!”李榆骄傲地昂起了头。   守城官半信半疑将弓递给他,还嘱咐了一句:“弓不要空放,会伤弦。”   “我懂!我会射箭!”李榆的声音充满自信,接着双臂一较劲,用力那么一拉……   守城官看着他:“大人不喜欢这把弓的颜色?怎么迟迟不拉?”   李榆的脸涨得通红,憋着一口气,哪里能说出话来。   “只能射到税门,那确实没什么用,不试了。”李榆将弓还给守城官,假装无事发生,心里盘算着从明天开始应该练练什么,可以提升臂力。   距离天亮开城门还有两个时辰,马市方向一片平静。   李榆确实有些累了,敌楼里有一张床,他可以去那里睡一会儿,他一步三回头,直到走进敌楼,依旧无事发生,他脱了外套和靴子,往床上躺下,把被子严严实实的盖上,眼皮不知不觉得重了……   忽然,就听见从马市那里传来了巨大的喧哗声,李喻整个人好像受惊的猫,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匆匆套上靴子,连外套都没穿,向城墙拔足狂奔。   “怎么了,怎么了?”   城头上的士兵皆手持弯弓,严阵以待,万一有人要冲入云州城,便立即放箭。   李榆急急出声:“快开门,让我出去。”   守城官冷声:“没有将军的命令,绝不能开城门。”   “那你们总得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吧?万一打起来了,卯时,也不必开门了。若是没打起来,还得让百姓正常过日子不是?”李榆转圈圈。   守城官:“已经派斥候去了。”   李榆一眼看到城墙边垂了一根绳子,斥候就是从那里下去的。   他二话不说,跑向城墙,抓着绳子就往下滑。   守城官大惊:“你去有什么用?”   “我在城里什么事都做不了,也没什么事一定要我做,我对城外的路熟,去城外,至少还能有点用。若是我有什么不测,自有崔翔会主持日常事务。”   李榆再怎么都没想到,这绳子不是垂到底的,为了防止有敌人顺着绳子悄悄爬上来,绳子离地面还有一人多高,斥候都得隔着城门传消息。   他悬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牙一咬,心一横,摔在地上,也顾不得拍灰,一瘸一拐的向马市赶去。   马市热闹非凡,灯火通明,所有的牧人都醒了,他们围着一块空地,那块空地上,摆着几十只死老鼠。   刘薇试过了,一号试验鼠在吃了一种嫩草之后,最多一分钟,便暴毙身亡。   为了确定是草有毒,而不是这只老鼠身染重病,她又让人给另外几十只老鼠喂了嫩草。   无一例外,小鼠在几息之内就毙命,大鼠也没有撑太久。   “就是这种草!”刘薇说,“它叫什么名字?”   一个大夏马贩子过来,瞧了半天,犹豫道:“俺瞅着,像高粱。”   “俺家就种高粱,它就长得像,不是。”   一个西域人叽里哇啦说了一通,翻译说:“他知道这个,叫努比亚草,它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刘薇:“有毒吗?”   翻译与西域人交流一番后,翻译说:“他不是种田的,也不是养马的,他不知道,只知道在他的家乡,人们用它喂鱼、喂羊、喂牛,好像确实没有人用来喂马。”   刘薇确认道:“切下来就直接喂?”   翻译:“不,他说都是在封闭的仓库里压一段时间,或是喂干草。”   “也许,这就是原因了,明天再找人问问,有没有人用这种草喂过牲畜。”答案基本确定,刘薇松了口气。   “有鬼哇~”忽然有人大叫。   只见远方有一个没腿的白影忽忽悠悠地向这里飘来。   云州门禁极严,现在还没到开城门的时间,一团白影从那个方向过来,不是鬼是什么。   等白影靠近,众人才看见,那是个人,穿着白色中衣和青色的裤子、黑色的靴子,看起来就好像一个没腿的幽魂。   “李大人?你怎么来了?”刘薇和苏三娘十分意外。   李榆连气都来不及喘均,一手按着隐隐作痛的侧腰:“刚才……你们这里突然……咳咳,突然吵闹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找到马匹中毒的原因了,你看。”刘薇指着那排咽了气的老鼠。   李榆露出厌恶的表情:“噫……就因为这个?”   “是啊,这么多死老鼠,你没有觉得被吓一跳吗?”苏三娘怕老鼠,她躲在刘薇身后,根本不敢往那里看一眼。   李榆僵立半刻,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有这么多人在,能出什么事,你是怎么来的?城门开了?”刘薇看了看更漏,离开城门起码还有半个时辰。   “没有。我……从城墙爬下来的,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李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尴尬地只想逃回城,哪怕只能坐在城门口等开门也比在这强。   他放下捂着侧腰的手,转身要走,忽然被刘薇叫住:“等一下,你衣服上是什么?”   “什么?”李榆不明所以,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中衣上一个深色手印,他伸出手,手上全是血痕。   斥候用绳子往下降,是双手交替抓着往下爬,他不知道斥候是怎么下去的,只依着本能,手抓着麻绳,靠重力自己往下滑,手上被粗糙的麻绳拉得全是血口子。   刘薇都同步感受到伤口上的刺痛:“快过来,我帮你上药,别化脓了。”   “不过是擦破了一点皮,不用上药,一会儿就好了。”李榆想把手藏在身后,被刘薇一把拉住手腕,往大帐里拖。   “好什么好,擦破油皮最疼了,两只手伤成这样,写不得字,你还怎么审案。”   李榆:“反正也没什么需要记录的案子要审,写字可以让崔翔写,云州有我没我一个样。”   “胡说!”刘薇不由分说将他往椅子上一按:“我给你上药包扎,你闲着没事干,就好好想想你在云州都做过些什么,等我包扎好了,要考,答不上来,我就把衙门口的胡饼摊子包下来,让你永远吃不到便宜的肉馅胡饼,一个至少卖五文!”   苍天啊,好可怕的威胁,李榆苦着脸:“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第41章 第 41 章:对照实验   李榆不仅手上有擦伤,脚也扭到了,绳子离地面那么远,他完全没有从高处落下的经验,就这么结结实实地落在地上,一点保护姿势都没有,一口气跑过来,完全是因为心里着急,肾上腺素替他承担了一切。   现在缓过劲来了,肾上腺素下班,李榆感受到从脚腕传来的刺疼。   他死都不肯让刘薇给他涂药酒。   “你的身份……实在不便……”李榆扭扭捏捏。   刘薇至今对大夏礼法还没有精确掌握,只能猜测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寡妇身份,便出去叫了一声:“你们哪位对跌打损伤有心得?”   守在外面的人,都是封靖平的精锐亲兵,基础战场医疗是人人必备的技能。   马上就有一个人响应。   “来,帮李大人涂药酒。”刘薇把瓶子递给他。   亲兵将药酒倒在自己手上的时候,李榆还没有意识到会发生什么。   “嗷!!!”   “大人,忍着点,要使劲,药酒才能有效果。”   “啊!!!”   这次是刘薇干的。   刘薇用剩下的一点无水酒精兑了一点水,目测估计有75%,拿去给李榆擦手上的伤口,   “……轻点轻点……好疼……慢点……啊……轻点轻点……”李榆手上的伤不重,但是创面的面积大,疼得他呲牙咧嘴,他不想哭,眼泪却止不住地流,牧人听见帐篷里的叫声,都好奇地探头探脑,被封靖平的精锐亲卫拦住:“跟你们没关系,别看!”   如果让他们看见李榆只是在被清理伤口,被疼哭了,那么这个故事也就到此为止。   但是不让他们看……还叫得那么奇怪……这就别怪他们脑子里闪过各种不和谐的想法了。   “好了,你别乱动,等伤口结痂就可以解开,要是裂了,还得多包几天,回城我找找有没有纱布,这布太厚了。”刘薇给李榆包上棉布,打了个蝴蝶结。   李榆只觉得很不舒服:“像两只猪蹄。”   “别乱说,哪有这么瘦的猪蹄,应该是羊蹄。”刘薇今天啃了两只羊蹄,对羊蹄的含肉量非常不满。   酒精擦完伤口的疼痛散尽之后,又慢慢生出一阵难言的痒,李榆只得没话找话,分散注意力:“那些老鼠,是吃了什么草死掉的?”   “这种。”刘薇把几棵努比亚嫩草拿出来给李榆看。   李榆皱着眉头:“这草,我好像见过。”   “它不是高粱。”   “哦……我看着挺像。”李榆下意识伸手往腰间一擦,碰到伤口,又发出“嘶”的一声。   刘薇恼怒:“别乱摸,小心裂了,你要干嘛?”   “我想把它画下来……”李榆懊恼:“我的本子在袋子里,跟外套搁在一起了。”   “画下来?这草又不好看。”   李榆:“不是好看,我只是想把云州的山川物产都记下来,给后人做参考,也许有一天,会派上大用场。”   “那倒是,这些草能提炼出眨眼取人性命的毒药呢,唐门现在所有的毒药都没它见效快。”   刘薇说起几种杀人毒药的故事,李榆只当那是她娘家是个大城市,人口多,各种杀人的手法也多。   替李榆涂药酒的,正是编造刘薇是蜀中唐门表小姐的亲卫。   当初他编刘薇的身份,完全是因为茶馆说书先生刚说到蜀中唐门里的女人们,个个看起来娇娇弱弱,实则精通毒药暗器,他又正好需要吓人诱供,便顺手给刘薇安排上了。   如今听刘薇说起各种奇妙的毒药和死状,绘声绘色,每一个细节都很详尽,连他都不禁怀疑:其实她真的就是唐门中人吧?那简直是一定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第一批从城里出来的商贩到达马市,意味着城门开了。   李榆达成了今日市场上的第一笔生意,他花了二十文件巨款……还是跟刘薇借的……买了一件麻制外衣,穿在身上。   “这件衣服在城里最多卖十文钱,到了马市竟涨这么多!”李榆嘀嘀咕咕。   “那你为什么要买?你又不是没穿衣服。”   “穿着中衣成何体统,本官好歹也是县令,还是要顾及一些颜面的。”   刘薇自己一直穿的是丝绸,从来没有穿过麻制布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好硬。   “没有棉布吗?用棉花织的。”   李榆看她的表情,就好像听见她在说“没饭吃吗,为什么不吃肉粥呢?”   他无奈叹道:“你说杜库拉棉吗?比丝绸还贵呐,我哪里穿得起。”   “那又是什么东西?”刘薇从来没听说过那玩意儿。   “是从身毒运过来的棉布……”李榆告诉刘薇,在西域好多国家都有棉花,大夏也有。   “可惜,桔生南为桔,生北为枳,连棉花也是如此,在大夏的棉花球又小又稀疏,很多长不大就死了。”   好不容易长大的棉桃里面有很多籽,只能靠人手一颗一颗的剥,效率非常低,而且在大夏长大的棉桃绒特别短,也无法纺织成线,大夏国内有人种棉花,不过只是当观赏植物种,最后结出的棉絮,对他们来说,跟柳絮没什么区别。   刘薇明白了,这个世界还没有出现那个姓黄的,从上海跑到海南的女人。   那就没办法了。   刘薇只会衣来伸手,连以前新疆中小学生每年必经的捡棉花之苦都没吃过,要她改进棉花种植技术、发明轧棉的搅车、发明棉花纺织……那是不可能的。   最多等那个女人出现之后,她帮忙配点化肥,如果有棉蛉虫,帮忙安排一点天敌。   刘薇有幸在马市上看到了穿着杜库拉布的有钱人,明白了为什么这种布没有在大夏国传开:   论价格,堪比上好丝绸。   论质地,印度那里并没有发展出优秀的纺织工艺,支数太低,粗糙、僵硬、磨皮肤,织出来的棉布没比麻布好到哪里去。   穷人穿不起,有钱人不稀罕穿。   不过,棉纺工业不发达,并不影响刘薇听到棉花双眼放光的。   她需要棉花,或者说,是脱脂棉。   她,是个女人,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   这具身体,气血充足,不痛经、不难受,只有哗哗流血这一个问题。   这一个问题,也很烦人,此前都靠草木灰和油纸与布凑合。   吸血效果不那么美好倒也罢了,草木灰它硬啊,硌得慌,难受。   哪怕不为卖,只为自己,也得想办法做点什么。   刘薇:“除了身毒之外,还有哪里棉花多?”   李榆:“还有西戎,可是他们的织布技术更差,织出来的布稀稀拉拉,比纱还要稀,根本卖不出来。”   “西戎还有这手艺呐?”刘薇眼前一亮,“我一会儿找西戎人打听打听。”   李榆奇怪地看着她,布么,都讲究细密,谁穿衣服想要全是洞的?做衣服漏风,做渔网又不结实。   “天亮了,把草分给能用的人,出去打听打听,以前见过这种草没有。马市、牛羊市的人都要问。”   没等李榆反应过来,刘薇已经把一把努比亚草塞到他的手里。   眼下毒马案最重要,李榆也很想知道这些毒草是怎么来的。   答案是在牛羊市找到的。   去年,有一队从比波斯帝国更西的商队过来,他们随队带的干草里面,就有这种植物。   牛羊特别喜欢吃,鱼也喜欢吃。   干草上结的籽掉在地上,今年便长出了一片,最大的一片在牛羊市附近,离马市有一段距离,马市的人也不会牵着马过来溜达。   “有毒?”牛羊贩子很困惑,“不可能,我们的牛羊都吃这种草,没事啊,长得可好了。”   刘薇得到回报,决定再做一次实验。   摘了不同状态的努比亚草,给老鼠灌下去。   吃了嫩草的,死了。   吃了被踩踏过草叶的,死了。   吃了离水源较远,处于半枯不萎状态草叶的,死了。   吃了长在北坡石缝里,被霜打过草叶的,死了。   吃着朝向南边,健康活泼草叶的,活蹦乱跳,冲着人吱哇乱叫,好像还能再活五百年。   刘薇重复了六次实验,附近的老鼠都被捉完了,所有实验百分之百证明了她的猜想。   努比亚草在幼年时、遭遇极端环境时,会生出可以转化为氰//化物的物质。   刘薇的结论几乎瞬间传遍了整个互市现场。   有人不相信:“什么草这么邪门?怎么可能有时候有毒,有时候没毒。”   有人对此表示信服:“蝗虫就是这样的啊,我老家遭蝗灾的时候,有人家的粮食被吃完了,寻思着蝗虫吃粮,我吃蝗虫,好歹挣回来一点,结果吃了,全家都死啦,死前的反应跟那些马一样。”   “又吹牛,吃草死的,跟吃虫死的还能一个样?”   刘薇路过,没吭声,她知道蝗灾的蝗虫体内是氢氰//酸,反正都是氰家族动的手,一个样也很正常。   没有实验设备,没法弄明白到底具体是谁,反正知道这草只能吃健康成长的成年状态就行了。   忽然刘薇听见有人嘀咕一句:“哎呀,老张的牛不会也是这么死的吧……”   “什么老张家的牛?”刘薇好奇地停下脚步。   这人的老家在青州,出了一桩惊天大案,一户人家的牛进了另一个人家的高梁地,嚼了一些幼苗,两家产生了一些口角,县令和了稀泥,这事当时便作罢了。   然而,当晚,那头牛死了,养牛的人说是高粱地的主人怀恨在心,将牛药死,告到县令那里。   县令查完,说高粱地主人没有作案时间,肯定不是他们家。   养牛的人说县令收了高粱地主人的好处,那牛是他们家唯一的劳动力,没了牛,家里的老弱病残根本无法耕种,养牛人的母亲受不了打击,触发急性病症,一命呜呼。   养牛的人一怒之下,上京告御状。   本来这事不至于上升到什么高度,唯一涉及的人命是自己病死。   然而,青州是重要的粮食产地,几位皇子的眼睛都盯着。   那位县令当年是个状元出身,而科举的考生,除了是“天子门生”之外,还是那一届主考官的门生,状元,自然更是与主考官关系最为亲厚。   当事情与错综复杂的政治问题连接上,再小的事情,也会变成大事。   现在,青州县令也被革职候审,如果他坐实了贪污受贿的罪名,必然会有更多的人伺机而动,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的乌纱帽会受牵连。   青州离刘薇太远,她只当个传奇故事听一听,听完就拉倒。   她悠哉游哉地坐在车上回城,让柔柔和马大妞带李榆回她家:“为他举行第四任轮椅继承者仪式。”   “我觉得……我不用轮椅,我能走。”李榆弱弱开口。   刘薇:“让各国人看着我们的县令是个瘸子吗?坐在轮椅上,还好看一点呢。”   “好看吗?”李榆不能理解。   “当然好看啦,江湖中有两大高手,都是坐轮椅的男人,你都想象不出来,他们所到之处多少女子为之疯狂。”   李榆不理解,但是看着刘薇亮闪闪的眼睛,他相信那两个人绝对不是刘薇编出来骗他的。   把李榆安排好,刘薇决定先去姝丽阁看看。   刘薇想:新品没做成,京城里来的那些成品,最着急买的人昨天都已经买了,今天店里应该没什么人了吧。   大错特错!   还没靠近姝丽阁,刘薇就听见人声鼎沸,围在姝丽阁门口的有男有女,蹦着高的叫价。   “三两!!!”   “五两!!!”   刘薇困惑:“干嘛呢?”   宋大嫂一把拉过刘薇,把她往店里推:“哎呀,刘老板,你可来了,你跟他说说,我在你们家买过多少东西,往日有什么新货,不都是先卖我的吗?”   刘薇看见柜台上放着好些铜管,粗的是口红,细的是眉笔。   韩冰左手举着口红,右手举着眉笔:“还有没有人愿意再出价?现在是五两,一共二十套,早买早用!”   昨天,刘薇走的时候,只是让韩冰搅拌原材料,怎么他这就给卖上了?   “你怎么知道它们是怎么用的?”刘薇确定自己没有教过他。   韩冰得意一笑:“看颜色就知道,一个涂眉毛,一个涂嘴巴,你走了没多久,铜匠就把盒子送来了,我好歹在京城经营数年,稍微试了一下,就知道这两样东西应该怎么用,哎,你的心思真巧,我都没想过,确实方便。”   “两锅原料,加几根管子,你就悟了?”   韩冰眉毛微皱:“我只是没想到可以这么做,我又不是傻子,看到了还悟不出来吗?”   “……悟得真快。”   韩冰:“那当然,不然怎么在京里富贵圈子里混。”   口红和眉笔很快卖完,没买到的人挤在店里不肯走,要韩冰给个准确的时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   韩冰向他们做出保证:“明天早上就有。”   这才把没买着的人送走,店里再一次恢复了平静。   韩冰:“昨天晚上你在城外都干了些什么,我听说城外闹鬼了?还有人惨叫?”   “没什么,就是马吃了毒草中毒了。”刘薇顺便把青州的八卦也说了一遍。   不料韩冰听完,他扔下刘薇就跑:“我得回京向主人禀报。”   “你别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带了鸽子来,让鸽子传信不就行了?!”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得当面说!”韩冰的声音已经在百米开外。   刘薇靠在椅子上,架着两条腿:“有什么事非得当面……”   忽然,她猛地跳起来:“等等,你不是答应别人明天上午还有货?哪有货啊,你给我回来!给我把事做完了再走!回来!” 第42章 第 42 章:社会分工的出现标志着人类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和文明进步   王八蛋韩冰真的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连送货过来的车队都没管,上马市买了一匹千里驹,头也不回地向京城逃蹿,好像生怕刘薇追上来,把他按在茅坑里淹死。   那些车和马就停在大丰货栈,由大丰货栈代为照管。   他临走时留了一句话,说刘薇可以随便使用,照管这些马的费用,他是按年结账的,不需要刘薇额外给钱。   “这还差不多。”刘薇心情稍微好一点了。   有了车队,可以想什么时候去拉原料,就能什么时候去,硫酸、硝酸、石灰石,草木灰,随时随地都能搞到。   北狄人要走了,走之前,拖拖进城找县衙,对马匹意外死亡事件做一个登记,并且签字确认。   这是李榆额外要求的,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用两国语言写明白,所有的见证人签字画押,免得过几年,北狄人突然想开战了,拿这事做理由,李榆至少要为自己留下一个辩驳的余地。   拖拖签完字,问李榆:“那个妹妹呢?”   “什么妹妹?”   “帮我们救马的妹妹。”   “不要乱认亲戚。”李榆莫名的心里不舒服。   拖拖认认真真地说:“我十五岁了!她看起来比我小,不就是我妹妹吗?”   李榆板着脸:“她比你年纪大。”   拖拖眨巴眨巴眼睛:“比我大啊……没关系,看起来比我小就行了。”   李榆很不高兴:“你在大夏,就要遵守大夏的礼法,她嫁过人了,你要叫她刘夫人!”   “啊?都已经嫁人啦?”拖拖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失落,他低头捏着自己腰侧的兽皮口袋,“那……那我还是想见见她,她是唯一一个为了我的小马流泪的人,她是好人。”   李榆还是不想告诉他刘薇在哪里,正想着应该编什么瞎话把他哄走,不料,刘薇开开心心地拎着一个篮子进来:“我的轮椅坐着舒服嘛?咦?”   拖拖见到刘薇,脸上绽出笑容,从兽皮口袋里掏出一根皮制的项链:“送给你。”   项链上吊着几块石头,还有两颗动物的牙,整根项链颇有一种新石器时期的风采。   刘薇认得那些石头,是被水冲刷过的和田玉、青金石、红珊瑚、金沙矿石,就是没认出牙的品种:“这是谁的牙?”   拖拖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这是白狼王的牙,带着它,昆仑神会保佑你。”   “谢谢,真漂亮。”刘薇笑着将项链收下,并戴在脖子上,她觉得这项链挺有意思。   拖拖认真问:“你的男人,会不会生气?”   “我男人?”   “他说你已经嫁过人了。”拖拖指着李榆。   刘薇笑道:“对啊,嫁过了,就是曾经有过,但现在没有。”   “你没有男人?”拖拖眼睛一亮。   刘薇点头:“对啊。”   “能嫁给我吗?”拖拖激动,“我有好多好多马,还有好多好多牛!我们家好大好大,我父王说,整片草原都是我们家的。”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拖拖的眼睛又暗下去了。   刘薇一本正经回答:“我是拜火教的圣女,不能嫁人,否则火神会怪罪,会降下天火,烧掉牧草和帐篷。”   拖拖想起刘薇双手捧着在风中突然自燃的牛皮,附近那些西域人齐齐下拜的情景,在北狄的信仰里昆仑神是主神,除此之外,也有火神母嘎林腾格里额赫,他们也要恭恭敬敬祭祀火神母。   北狄与拜火教的总坛撒马尔罕连在一起,平时往来颇多,他们互相认同各自拜的火神来自于同一团火,只是在谁是主神的问题上略有分歧。   拜火教的圣女,也就是嘎林腾格里额赫的人,拖拖对刘薇动心,只是因为她救马的英姿,以及和他一起哭马,还不至于为了娶她,与神明对抗。   “十五岁,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就想着娶媳妇。”李榆看着拖拖离开的背影,酸里酸气地哼哼唧唧。   崔翔冷笑一声:“有些人,还不如十五岁的小子。”   王十开口:“崔主簿,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崔翔恼怒:“王十!你帮谁呐!”   王十欠欠地摇晃着脑袋:“我这人,一向知恩图报。”   谁能让他出城玩,他就向着谁。   “你们先等会儿再互相损,城里还有没有做事稳重一点的帮闲?”刘薇问道,“我明天要卖的货,现在还没影呢,得多找几个人帮忙。事情不难,就炼油,还有搅拌。”   普通的帮闲不是脑子不够灵活,不会变通,万一有一点点意外,他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么就是太灵活,会偷奸耍滑。   刘薇需要脑子和态度都正常的普通人:“你们家的仆人能借我用用吗?”   王十摇头:“这次真借不了了,过几日我三哥和四哥的商队要出发,得用的人都跟着他们理货去了。”   “我可以帮忙。”李榆挺直腰,“我看韩冰就坐着,搅两个大罐子,也没什么难的嘛。”   刘薇看着他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两只手:“你还是算了吧,要是把伤口弄裂了,倒是我的不是。”   “我会小心的。”李榆急急开口,“我还想问问你是怎么让牛皮自己烧起来的,我也想学。”   “学个鬼,那是波斯人搞出来的东西,燃出来的烟有毒,你没看见我憋了半天气吗?我还让你把其他人赶远一点,不然,马中毒的事还没闹明白,你还得处理人中毒的事。你别掺合了,你手上全是伤,搅拌几个时辰下来,会很疼的。”   “本官乃男子汉大丈夫,不怕疼!”李榆的话掷地有声。   崔翔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哎哟喂~不怕疼是吧~上次是谁手上扎了一根木刺,就说重伤一个月,把公文都推给我了?”   “不知道啊,你还背着我,给谁写文书去了?”李榆眨巴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崔翔恨不能踹他一脚,却被李榆灵活地操纵着轮椅闪开。   刘薇:“……你们慢慢玩吧,我走了。”   “等一下。”全场唯一的真老实人崔九开口,“如果不是特别重的活,我可以帮你找人。”   崔九找来的是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最小的十岁。   “你这是上哪儿拐来的孩子?”刘薇十分意外:“他们的父母呢?”   “死了。”崔九言简意赅,“十年前,他们的父母死在战乱中。”   十年前的边乱,在京城人的印象里就是一次小规模的冲突,北狄人在云州与边军和边民发生了冲突,抢了点东西,甚至连云州城都没有突破,在城里转悠了一天就被赶走了。   传到京师的几个字,就是落在云州百姓的头上,就是家破人亡,只余遗孤。   “他们这么小,怎么活下来的?”刘薇看着那个最小的孩子,那个时候,她应该刚满月,连翻身都不会,怎么长这么大?   “吃百家饭长大的,谁家也不能收留这么多孩子,不过是能帮一点是一点,那几个当时特别小的,是她们几个带大的。”崔九指了指十五六的那几个。   刘薇听说过以前人家孩子多,老大四五岁就要负责给弟弟妹妹喂饭、换尿布了,她也相信孩子能做得到。   幼儿园中班、大班,正是玩扮家家酒的时候,她也玩,和小朋友们抱着塑料玩具娃娃假装喂饭、换衣服、洗澡什么的。   只是亲眼看见活生生的例子在眼前,她还是感到不可思议:“我以为王家会收留一些。”   “收留了一些,剩下的这些是身体孱弱,难做事的。”   王家是商人,不是做慈善的,他们收留的是孤儿之中身体健康、容貌出众的一批,留在家里做家丁和丫环。   “好歹有个正当的事做,有口饭吃,没有变成流民。”刘薇太知道没人管的孤儿会变成什么样,他们会沦为乞丐、小偷、女孩子会被卖进青楼,再小一点的,会被人“采生折割”,硬生生变成残废,用来搏人同情。   “现在他们以什么为生?”   “跑腿帮闲、浆洗衣服,他们年纪小,一般人都不爱找他们,活计不多,勉强度日。”   那确实,此前刘薇时常点醉仙楼的外卖,三四样菜加上保温食盒,拎在手上相当沉,酒楼绝不会把食盒交给眼前那几个十岁左右,瘦得好像小豆芽菜似的小姑娘。   洗衣服也是同理,这里没有皂荚树,用的都是从外地运过来的干皂荚,普通洗衣手段,就是抡着大木棍对着衣服、被褥一通捶打,把灰脏给打出来,这些小姑娘的力气哪里有成年人大,不是洗不干净,就是洗不了几件。   肯给他们工作的人,都是看他们太可怜,完全出于发善心,那几件衣服真的可洗可不洗。   没有直接扔下几个铜子就走,是替孩子们维持着“我们不是乞丐”的最后尊严,其实已经有些孩子自暴自弃,知道雇主不检查,把衣服扔水里弄湿就算洗过了,这是刘薇从宋大嫂那里听说的。   “我跟那些大发善心的人不一样。”刘薇严肃地看着他们,“他们或许不挑你们衣服洗得干净不干净,我是真的需要你们能认认真真的做事,如果你们偷懒,我可以看出来。觉得自己能做好的跟我走,想瞎胡闹的,千万别来,如果我检查不过关,我一个子都不会给你们。”   刘薇没有把他们当成孩子,而是当成大人。   人懂事的年纪与周遭的环境有关,一辈子在家里人的呵护下过日子,一百岁了也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宝贝。   这些孩子从小挣扎求生,四五岁就知道照顾更小的孩子,该懂的一切人间疾苦,他们都懂。   刘薇把他们带去她做化妆品的工坊:“炼猪油,谁会?”   几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齐齐出声:“我会。”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炼猪油的炼猪油、烧草木灰的烧草木灰,还有暴打石灰石的,以及有两个最心灵手巧的,被刘薇拉去缝口罩,求量不求质,先凑合戴脸上,做个简单的防护。   马大妞和柔柔接到的任务是:在旁边盯着,确保他们按着刘薇的要求,不折不扣完成。   不要灵机一动!   特别是不要突然自己想把什么东西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   柔柔是陆偏将夫人的丫环,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令行禁止,一切行动听指挥,绝不允许任何突发奇想,或是偷懒耍滑。   马大妞性子软,管不了人,但心思细腻,谁要是不小心打翻了什么,她可以马上应对处理。   两人配合,相得益彰。   刘薇则跑去杂货市场,那里有卖棉花的西戎人,他们卖的是带籽的棉花,有钱人家自有丫环用手剥籽,剥完以后,用棉花来絮棉被。   刘薇去只问三句话:   “有棉花吗?”   “多少钱?”   “我全要了。” 第43章 第 43 章:处理一下棉花   西戎商人很高兴,眼看着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俗话说“有钱不买半年闲”,自然也不会再有人愿意买,运回西戎白亏了运费。   把价格打骨折贱卖了也不行,有钱人不在乎贱不贱卖,他们早在需要的时候就买过了。   穷人家每天各种杂事一大堆,光是打水、做饭,就要耗大半天的功夫,哪里有功夫慢慢手剥棉籽,价格再便宜,他们也不会买的。   刘薇张口就是“全要了”,西戎商人狂喜,主动给刘薇报了个最低价。   马大妞惊恐地看着堆了一屋的棉花,她听说过,王家人去年冬天安排了十个丫环,整天什么事都不干,就是剥棉籽,大约也就剥了三屋子这么多。   “是……只有我和柔柔两个人吗?”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她想起那些丫环们私下抱怨,剥一整天下来,手指尖都没感觉了。   “对,就你们俩。”刘薇的话一出,连柔柔都苦着个脸,陆偏将家也用棉被,柔柔剥过棉籽,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那回忆,实在不美好。   刘薇兴冲冲地搓了搓手:“我有一个想法,你们俩,给我做个架子,把两根擀面杖横着,撂起来,中间稍微留点缝。”   柔柔不明所以,但既然刘薇这么说了,她们就照做。   刘薇从未见过专门用来剥棉籽的“搅车”,甚至都没有听说过,但她见过剥毛豆神器,她打小就喜欢吃毛豆,而且嘴特别叼,要求新鲜现剥,菜市场里剥好的,她嫌没鲜味,但是父母要上班,她放学早,这个重任就交给她了。   吃毛豆一勺一勺的吃,剥毛豆要一个豆荚一个豆荚的剥,两斤剥下来,烦都烦死了。   有需求就有市场,刘薇为了能快乐的吃到新鲜毛豆,投资购入:价值五元的塑料“手摇剥毛豆神器”,二十元的不锈钢“手摇剥毛豆神器”,三百多元的“电动剥毛豆神器”。   经过她的拆解分析,确定所有剥毛豆神器的原理都一样:把豆荚塞进两根会滚动的长圆棍,种子留下,被挤空的皮子过去。   唯一升级的是材质和动力提供源。   如今放眼整个云州,没有人比她更懂怎么把一堆种子挤出来。   棉花,不也是要让被挤空的棉花过去,把棉籽留下么。   云州家家吃面食,户户都有又粗又直又长的擀杖,刘薇决定先试试棉籽能不能像毛豆那样被挤出来,如果能成,就让木匠给做个省力版。   马大妞和柔柔按照刘薇的要求,两人各执一根擀面杖,等刘薇把籽棉塞进来,就开始旋转自己手上的那根。   “近一点,籽都跟着过去了。”   “离远一点,棉花都吐不出去。”   “用力,用力,对对对……”   几经调试,刘薇满意地拎起一片扁扁的棉片:“看,籽没了耶~”   “哇,原来就这么简单,我怎么没想到。”马大妞满脸惊喜。   柔柔则更加务实,她看着被压结实的棉片:“可是这样盖着就不暖和了,陆夫人的棉被盖两三年,就会变成这样,然后就要买新棉花,做新被子。”   “总有办法的,一样一样来。”刘薇不会弹棉花,但她知道有这种技术。   刘薇让柔柔去找几个心灵手巧的木匠来,看看他们有什么头绪。   “主要目的就是这个……把棉籽挤出来。”刘薇让马大妞和柔柔示范给木匠看。   木匠对刘薇的轧棉机不以为然:“以前就有人这么试过了,籽轧出来了,可是棉花也废了啊。”   西戎人第一次把大量棉花带到云州售卖的时候,就有人想过使用机械去籽,他想到的是用压面粉的石碾在棉花上走一趟,把棉籽压成粉粉,风吹一吹,可以吹走一部分。   脱籽不是问题,问题是棉花也被压得扁扁的,一点都不保暖。   那个神人用手去揪,成效并不显著,如果只是耗费人工倒也罢了,有钱人不怕耗费人工,手揪破坏了棉花纤维,把好好的长纤维都变成了短纤维,钻进鼻子里,别说做棉被了,路过的人都要打几声喷嚏。   “谁这么有见识?”刘薇真心夸赞,能产生这种想法,已经很了不起了,只要坚持下去,再多想想,进一步对机械进行改进,就能达成效果。   木匠说:“是县令李大人。”   “那为什么没坚持下去,再想想办法?”刘薇不解,李榆一天天的在县衙没事干,不正好发明创造吗?这不比满世界追鸡有前途?   木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偷笑:“他没钱了。”   西戎商人不知道大夏用不用棉花,那位勇敢的商人一次运来的棉花很少。   量少,运输成本就高,李榆花钱买了一半。   然后,用了好几种方法,包括但不仅限于:压死棉花、舂死棉花、打死棉花、转死棉花……企图快速把棉籽给弄出来,结果都以失败告终,最后也没有成功。   暂时想不出新方法是真的,没钱再买实验原料也是真的。   城里的有钱人家也不在乎,他们乐于用丫环手剥的方式展现自己家的奢侈豪富。   “这事你们先不用管,我自有办法,你们就说,能不能做个用脚踩的轧棉机?”   不管是谁,下肢的力气都比上肢大一点,手摇剥毛豆机,摇久了,还是挺累的。   要不是云州的风不稳定,可能会把风车吹断,刘薇就做风动轧棉机了。   木匠互相商量一番:“应该可以,不过得试试。”   他们虽然没有见过风车水车,但听说过,也见过图纸,现在把风和水换成人脚踩,都是力的传导,原理相近。   亲眼见过李榆的挣扎,木匠们对刘薇的新发明也没有抱太多的信心。   不过,他们没有对刘薇进行太多的干涉和劝阻。   有什么好劝的,刘老板是给钱的!   只要他们按刘老板的要求把东西做出来,他们就能拿到钱,对给钱的老板还指指点点,老板万一真听劝,改变主意,不做了,他们不就没钱赚了么。   刘薇见他们不再吭声,便说:“你们先把你们想出来的东西,画成图给我看看,我觉得可以做了,你们再做。”   “还要画图呐?”木匠们平时给东家做东西,都是比划个差不多的,就开始动手。   “不先把图画出来,我怎么知道你们想的对不对。”刘薇坚持。   木匠们无法,只得答应。   以挤压出棉籽为主要需求,以将棉籽和棉花收集起来,方便处理为次要需求。   一切以拿到刘薇的手工费为最高目标!   很快,木匠们便基于两根擀面杖的思路,设计出了一台脚踏式轧棉机。   从力的传导、人类的操作习惯来看,这台机器的总体设计思路在刘薇的理解范围之内。   “行,就按这个做吧。”   刘薇拍板,然后,她就出去了。   她要找弹棉花的东西。   刘薇小时候还见过有人弹棉花,但那会儿已经是机械弹,而不是手工弹。   她对古法弹棉花的印象来自于一个抗日喜剧,日本人误以为弹棉花用的弓是射箭的武器,翻译官为了保命,说那是乐器,然后三个人用弹棉花的弓组了个临时乐队。   刘薇对弹棉花工具的全部印象就是:身上背了一张弓,手里拿着一张弓,手里还要拿一个长得像手榴弹的木棒棒,去敲手里那张弓的弓弦。   实际怎么操作,她也不知道。   反正,先找来两张弓应该就没错了吧?   北狄人最强的是骑兵,对付骑兵冲锋的防御策略是弓弩。   云州弓弩匠的业务能力很强,不管是给小朋友和李榆玩的一斤的小弓,还是给守城士兵做的几十斤铁胎弓,都不在话下。   见到刘薇亲自来买弓,弓弩铺的老板非常热情:“刘娘子,你怎么来了,想要什么样的,我让伙计给送到府上,任娘子挑选,岂不省事?”   刘薇笑道:“我要的弓,你可能没有,得现做。”   这话弓弩铺的老板就不爱听了:“有什么弓我没见过!说吧,你想要射什么?射兔子、射狼,便是想要射雕,我这也飞羽弓,秦重秦校尉,你知道吧?十年前,他拿着我的飞羽弓,一箭射穿了北狄畜牲骑的那匹马脑袋,将那畜生掀翻在马下,硬是给摔死了!马脑袋!多硬!射穿啦!”   老板说得眉飞色舞,手上比划得十分带劲。   最后高傲地倚在柜台边:“只要你能说出用途的弓,我这肯定有货。”   刘薇:“我想要能把棉花弹起来的弓。”   弓弩铺老板:“???”   一句“你莫不是来消遣洒家”几乎就要出口,又被刘薇掏出的一块银饼硬生生堵了回去。   老板瞬间转喜,刚才眼睛瞪得有多大,现在眼睛都弯得有多温柔妩媚:“刘老板,请坐请坐……来人,上香茶……与我细细说说,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何谓弹棉花?”   “就是这样的……”   刘薇做了一个一手持弓,一手持木锤的姿势:“弓弦是用来挑棉花的,然后用木锤敲弦,让棉花变蓬松……”   老板认真记录:“弓弦要有韧劲……要能固定在腰上……”   他又自言自语:“这可怎么才能固定在腰上呢?”   刘薇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搞笑片段里,人身上还背着一个弓了:“可能是固定在另一张弓上的?”   弓弩店老板的大脑停摆了。   他认识的弓,都是嗖嗖往外射箭的款式,要他接受用它来弹棉花已经远超出他的认知,现在还要横着固定在身上?   弓弩店老板沉吟片刻:“用绳子捆?”   街上卖针头线脑的小贩,就是用一根绳子系在货箱两边,再把绳子挂在脖子上。   刘薇想了想那个姿势,很别扭:“还是找一根薄片,一头这么竖着捆在腰上,另一头拴根绳子,吊着横着的那把弓。”   这种玩法实在过于先进,老板担心自己做出来以后,刘薇说这不是她想要的东西,赖着不给钱,到时候互相扯皮,还得去找县衙吵架,怪麻烦的,   “刘老板,依我说,不如这样,你先去找军爷们,借一把弓,他们的弓弦有牛筋的,有了鹿筋的,你且看看,得要多大的劲,我也好对着做。”   “哦……有道理。”刘薇确实不知道弹棉花的弓弦应该是什么样的,只知道它应该达成什么样的效果。   与其让老板一根一根的试,不如拿已经有的先用,也好给弓弩店老板下具体的要求。   刘薇去军营,正遇上刚刚起床,睡眼惺忪的守城官秦重,他见到刘薇扬起笑脸:“刘夫人。”   前些日子刘薇推荐来的宋富贵两口子,是封靖平早就想请的人,但是宋富贵一直说自己手上有许多活,脱不开身,封靖平只得作罢。   不曾想,宋富贵两口子竟然半夜来了,而且工作态度非常积极,通宵不睡觉,帮他们快速解决了铜制军械的保养问题,还成了榜样,被封靖平拿出来教育全军:“人家百姓一文钱不要帮我们,我们自当拼尽全力,护一方平安!”   后来得知,他俩是听了刘薇的话过来的。   刘薇又成了榜样,被封靖平拿出来教育军官们:“一个城里的商人,都知道如何知人、如何善用!你们学着点!”   主帅对刘薇十分敬重,秦重自然也上行下效。   刘薇行了一礼:“听闻军中有大弓?能不能借我一用?”   “夫人要借弓???”秦重不解。   虽然,不少云州女子也会舞刀弄剑,有些军官夫人更是精于骑射,不过,刘薇一个卖胭脂水粉的老板,要这东西干什么?   “嗯,我想试试,能不能弹得动。”   “弹?”秦重越发困惑。   刘薇向他说了一下自己对弹棉花的需求,秦重向后退了一步:“那不行,不能借,哪能用弓弹棉花,会把弓背绷断。”   “不会的。不是拉满,就用手指拨拉拨拉。”刘薇比划了一个姿势。   秦重摸摸下巴:“这样啊……也行,我再给夫人推荐一个人,他一定能弹得不错。”   “谁?”   “李榆,李县令,他拿着我的弓,我就安心了,他绝不会把弓拉坏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薇觉得秦重的表情变了,眉毛飞起,嘴角上扬,远不像刚才那么严肃。   “他不行。”刘薇遗憾地说。   秦重关切地问:“他怎么不行了?”   “他的手擦伤了。”   “那还是我陪你走一趟吧,将军说,我们应该多帮帮百姓。”   两人往城里走的路上,刘薇看到好些士兵,头上都包着白布,缠得严严实实。   “他们这是……受伤了?”刘薇不解,也没打仗啊?难道是练铁头功的时候撞坏的?   秦重:“不是,近日天气热了起来,他们得了瘌痢头,涂了药膏。”   “哦。”刘薇了然。   瘌痢头就是真菌引起的头癣,军中不知道多久才洗一次头,会感染也不意外。   刘薇没多想,便带着秦重回去,路上遇到了身残志坚的李榆,正坐在轮椅上,给两个正在吵架的人做调解,两人见李榆都这样了还出来,互相各退一步,便散了。   “李大人。”秦重行了一礼。   李榆问:“秦校尉找刘娘子有什么事呀?”   “不是我找她,是她找我,”秦重正了正肩膀上的大弓,似笑非笑,“刘娘子觉得我这弓长得不错,要借用一下。” 第44章 第 44 章:感谢黄道婆提供技术指导   “刘娘子肯定只是要一把弓,遇上谁,就是谁,谁的都一样。”他李榆,堂堂一县父母官,不跟傻子计较,也不会中了愚蠢的挑拨离间之计。   秦重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大弓:“她指名要大弓,像玩具一样的小弓,她肯定看不上。”   “我就是手受伤了,要是没受伤,不就是区区一把弓么,我也能拉开。”   秦重震惊地看着他:“李大人,以前我怎么没看出你这么不要脸呐?”   “秦校尉,注意你跟我说话的态度!”李榆突然强硬起来,秦重看见周围有不少百姓,猜想现在人多,李榆要脸,便不再逗他。   到了刘薇家的院子,李榆和秦重惊讶地看见满满一屋的棉花,还有出色的木匠们正在忙碌,锯木条的锯木条,切木板的切木板,完全看不出在做什么东西。   “我想用弓把棉花变松软。”刘薇指着先前轧的一点棉花。   “就这点?随便用手扯扯不就好了。”李榆对用手扯棉花有丰富的经验的心得。   刘薇摇头:“这只是试一试,我要看看我想的操作方法是不是真的能使用。”   马大妞和柔柔两人已经用擀面杖压出来一些棉花备用了,刘薇也不确定弹棉花到底应该怎么弹才对,她先试着把弓弦切进棉花堆里,再用手指捏着弓弦弹动,棉花们动了一下,积极性不太高的样子,好像早上上班的人。   “娘子且慢,我来试试。”柔柔突然开口,她跑出去,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两根细细的木棍,对着一桌的棉花,“噼里啪啦”地一通乱抽,棉花被木棍抽得跳起来,好像隔壁调皮孩子被他爹抽打时,捂着屁股逃蹿时的样子。   连抽几十下,别说,棉花比起先前刚被轧出棉籽的状态轻盈多了。   “柔柔,你太聪明了,这是怎么想到的?”刘薇夸道。   柔柔一向都只被夸勇武过人,女中豪杰,这种夸奖对她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今天是头一次有人夸她聪明,她激动非常,连裙摆都透出开心。   “我原先在的陆府用的皮子,压一个夏天,皮子上的毛都板结了,就是放一些豆粉揉搓,然后这么抽的,我想皮毛能抽松,对棉花可能也有用。”   “干得漂亮!”刘薇卷起袖子,决定再试一次,用弓弦弹动棉花。   被抽打过的棉花果然弹起来效果更加出色。   柔柔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我也想试试。”   被夸奖过的柔柔,现在自信心空前强大,她见刘薇用手捏着弓弦,就能把棉花弹飞起来,看起来一点都不难,便想:“娘子力气小,我若上手,必能做得更快,娘子还会夸我。”   刘薇没多想,便把弓给她了。   刚开始,柔柔还很客气,矜持、收着劲。   随着尝试结果与她所想一样,她就开始了激进操作,手上越发使劲,心想弓弦拉开越大,弹力就越大,弹出来的效果就更好。   然后……   “嘣~~”弓弦发出震颤声,秦重心疼地惊呼:“哎呀!!!”   他忙扑上来,从柔柔手里把弓夺回来,细细检查弓身。   刚才柔柔并没有拉满弓,只是拉了一个半开,没有伤及弓背,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努力压着不满:“不能放空弦!”   “对不住,我不小心……对不住,对不住……”柔柔连连道歉。   “你也是武将家出来的,怎么还是这么毛手毛脚。”秦重心疼极了,那把弓是筋角复合弓,工艺复杂,从零开始到成品,要做一年多的时间。   这是他在处理侵占军田事件时,雷厉风行,秉公执法,封靖平特别赏赐给他的奖励。   刘薇也替柔柔赔不是:“她一时冲动,太不小心了。不如这样,我托人再为你寻一把更好的来,绝不耽误公事。”   话说到这份上,秦重也不再吭声,把弓收起来,不给她用了,也没走,想看看这些木匠们最后到底能做出个什么东西来。   李榆默默地看着被弹过的棉花,许久才抬头问柔柔:“你怎么力气这么大的?”   柔柔以为他在讥讽自己,站在那里,低头捏着衣带,像要哭出来。   “好啦,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刘薇轻斥。   李榆认真地说:“我是真的想知道,就那张弓,昨天晚上我使了吃奶的劲,都没拉开,你是怎么用两根手指就拉那么大的?”   柔柔抹了一把眼泪:“啊?轻轻一拉就能拉开了啊。”   李榆向刘薇投向寻找认同的目光:“你刚才拉弦的时候,一定很吃力吧?”   “不吃力呀,又不是拉满。”刘薇奇怪地看着他。   李榆哀怨地坐在轮椅上,表情复杂。   刚才还因为弓的事情有些生气的秦重,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没事非得到处打听这么多干什么,自取其辱了吧。”   “闭嘴!”李榆恨恨。   木匠们还在忙碌,刘薇闲来无事,问秦重:“守城只用弓箭吗?没有火器?”   她已经见识到“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焰火了,“嗖”一下蹿那么高,这不就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水平吗,既然如此,能守卫疆土的“东风”也不远了吧?   秦重:“有啊,游火铁箱。”   所谓游火铁箱,就是把铁融成铁水,装在一个大坩锅里,对着敌军的攻城云梯、攻城地道浇下去。   铁水的热量惊人,攻城云梯上包裹的牛皮用油烧,一时半会儿烧不坏,铁水就不一样了,沾一沾,立马焦化。   就是成本太高,泼出去的铁水比大侠撒出去的铜钱镖还难回收,以及不方便行动。   刘薇嫌弃撇撇嘴:“……那也叫火器……还不如猛火油柜呢,好歹能背在背上走。”   猛火油柜是很好的,但是燃料问题无法解决,大夏境内只有一处山中有猛火油流出,那么一点稀薄的量,只够当地老百姓点个油灯,数量不够,质量也远不如大食国跟着蔷薇水一起进贡的一百缸。   秦重对刘薇的态度非常不满:“我们有火箭!”   “什么?有火箭!!!”刘薇激动地声音陡然拔高。   可以啊,就算不是东风,敢叫火箭的,至少也是原地起飞,“嗖”得飞好远,“轰隆”能炸死个千儿八百人的那种吧。   没有千儿八百人,一两百总是有的……再不行,三四十总能做到。   秦重见刘薇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激动样,得意洋洋地再将将弓摘下来,拿起刚才用来打棉花的细木棍,充做箭矢:   “在箭前面涂上油,用火点了,再射出去,射中粮草,粮草起火,射中人,也能烫伤一片,在城外浇满油,几箭下去,就能升起一座三丈高的火墙,别说人,连北狄的马都不敢过!”   敢情是这个火箭呐。   刘薇心中的东风2,东风5C,东风61……咔咔碎落一地。   她甚至挑不出错来,火和箭,一起射出去,怎么不是火箭呢。   按现在这个进度,正经的炮是不用想了,都是挂着“炮”名声的投石机。   就连让蒙古人横扫亚欧大陆的“回回炮”本质还是投石机。   甚至那玩意儿,也还没有,回回炮是波斯人发明的,如果现在已经有了,两国之间的关系,就不是波斯新王修书一封,希望大夏本着友好和平的原则,不要包庇国师及其同党,而是“你敢收留他们,我就过来揍你”,下一步就是波斯国王对大夏皇帝说:“朝贡是结盟的高级形式,你得给我朝贡。”   见刘薇对那么厉害的火箭也不以为然,秦重心想:“没打过仗的人就是没见识,想不出来,哎,不跟她计较。”   当下也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继续看木匠干活。   看熟练工做事,真的是一种享受,不管是弹墨线,还是用刨子把木板刨平,还有凿子挖出各种形状的洞,看着都很舒服。   秦重都忘了他的宝贝弓,沉迷地看了半天。   几个熟练木匠通力合作,在天黑之前,就把“搅车”做好了。   “柔柔,过来,你试着踩踩。”   “我?不行不行……万一踩坏了……还是让大妞来吧。”柔柔很害怕,她怕她又一个用力过猛,把刚做好的东西踩坏了。   刘薇正是要消除她的恐惧心理,要是以后都这么怕弄坏东西,就缩手缩脚的,柔柔自己心里也难受。   “我让你踩,你就过来踩,怕什么?这么多木匠在这,你就算把它给踩成一片一片的木头渣子,他们也能给拼回来。”   一位年长的田姓木匠从容一笑:“娘子说得不错!若是拼不回来,我的田字倒着写!”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木匠也骄傲的表示:“我乃正宗鲁班门内弟子!要是我拼不回来,我的王字倒着写!”   “就是就是。”其他木匠连声附和。   柔柔鼓足勇气,刚开始还不敢用力,连续轧了几回棉花之后,她的胆子就回来了。   刚开始,轧棍也有一些松紧问题,木匠们当场调整。   踏板的角度问题也得到了调整。   籽棉被连续不断地送进轧棍,棉籽纷纷落下,掉在轧棍前的桌面上,堆得多了,柔柔便要停下来,把棉籽清掉。   田木匠摸着下巴上的胡须:“何不做一个斜坡,让棉籽自己滑出去,用筐子接着?”   “棉花也可如此!”   木匠们欢欣鼓舞,当即把“搅车”升级为2.0版本,原本平整的台面,被做了一个滑道,让被轧出来的棉籽和棉花自动掉进各自的筐里,免得还要操作的人停下来,去清理台面。   “刘娘子,你刚才用弓弦把棉花弄松,太不方便了,弓的两头是尖尖小小的,只有中间那一点能用,若要做个棉被,要弹很久。”王木匠说,“如果做一个大角度的弓,就方便了。”   “对,我正是这么想的,还有,用手去拨弓弦,时间久了,手指怪疼的,依我想,可以用东西代替。”刘薇当即便画出弹棉花用的木槌。   她没见过真正的木槌,画了一个手榴弹。   木匠们说干就干,有人去拿木料,有人找猎户买了一段牛筋。   刚开始,木匠们做的是一个像大锯那样的弓,然后发现不好用,经过几次调试,终于做出与刘薇在视频片段里见过的弹棉花弓。   “对对对,差不多了。”刘薇很高兴,上手用木槌一敲,又不对了——它打滑,仅仅是在弦上震了一下,产生的震动力不够。   “应该要稍微让它挂着一点弦,但又不会完全卡住……”刘薇只能描述她见过的使用场景,由木匠们自己倒推出其中的原理。   大夏子民对逆推工程有着迷一般的天赋,刘薇形容了一下,田木匠顿时明白了,他抄起凿子,在圆滚滚的木槌上凿出一个斜口。   这样敲的时候,就能被挂住,就像被人手捏住弦,拉开一点,再放开。   “行了行了。”一院子的人都跟着开心起来。   柔柔自告奋勇,一口气弹了两斤多的棉花。   弹出的成品好像夏天天空挂着云彩,厚实、柔软、蓬松。   “好像羊毛啊……”秦重忍不住伸手去揉。   即使是云州,这么丰盈蓬松,还没有羊膻味的皮子也很贵,北狄人不要钱钞,只要物,五十斤茶叶或是五十斤咸盐才能换一张,大夏执行“盐茶铁”三项官营制度,换算下来,等于秦重一个月的饷银。   云州一整年只有五月到九月暖和一些,其他时间都很冷,偶尔还会风云突变,八月就下雪也是常有的事。   晚上值守的士兵们只能站半个时辰,否则人都冻僵了,拿不得刀,控不得弓,站在那里根本无法起到警戒作用,只能给人当靶子,寒冷还会引起士兵重病不起。   身为基层军官,秦重深为此烦恼,却又没有办法,朝廷虽然不拖欠军饷,但那也买不起丝绵做的衣服,只能往衣服里絮木棉。   木棉跟这草棉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差不多行了啊,你的手是被粘住了吗?摸很久了!又摸扁了怎么办!”李榆忍无可忍,他的双手依旧被布裹得像猪蹄,不能摸棉花,摸了也感觉不到,只能干看着。   “李大人。”秦重忽然开口,把李榆吓了一跳:“什么事?”   秦重认真地看着他:“我听说,西夷种棉花的地方,离我们其实不过四五百里地,那里的棉花年年丰收,价格便宜,我想先向将军讨个示下,若将军同意,从西戎采买棉花之事,便要有劳李大人了。”   “好说,好说,这是大事,本官自当尽心竭力。”   没过几天,西戎国的使节团来了,他们不进京,单来云州,与李榆商议棉花贸易。   王十家去过西戎的老大、老二、老七,带着他们的西戎语翻译一起从在谈判桌边,紧密团结在李榆周围。   自从上回北狄人的马闹过一回之后,李榆十分谨慎小心,特别吩咐王十亲自负责接待工作。   听起来好像很高大上,仿佛王十就是礼部云州分部的全权代理人似的。   实际操作起来,各种杂事、小事,一样都出不得错。   可怜平时在县衙里横着走惯了的王十,只能在旁边打个下手,盯着丫环小厮们端茶倒水,盯着厨役们做饭,以确保不会有哪个发疯的人或是北狄奸细给西戎使节团下毒。   谈判的第三天,西戎使节团有人水土不服,有些拉肚子,便派了几个人去药铺抓药,立竿见影,第二天就好了。   谈判的第五天,守城军营里出事了。   有几十个士兵,出现骨节酸痛,身体无力,手脚出现莫名其妙的皴裂。   刚开始只当是因为晚上冷,白天热,得了“卸甲风”,军医用生姜和大枣熬了水给他们喝下发汗,却并没有好。   第六天,有人出现下肢麻木、腰痛。   军医死活查不出原因,猜测是不是训练过量,或是训练时姿势不对,导致的劳损,便给他们涂了药酒、贴了药膏。   直到棉花贸易谈得差不多了,李榆要来军营里看看,除了棉衣,是不是还需要棉被,如果采购量足够大的话,或许还能再让西戎人打个狠折。   刘薇听说军中有士兵的手脚突然变脆弱了,一碰就疼痛难忍,她以为是因为近日天气太干导致的皮肤屏障受损,便带了一些简化版的护手霜过来,也算是为守军做点事情。   进了营帐,刘薇直奔那些出现异状的士兵,还没把药膏掏出来,她便惊呼一声:“你们这怎么了?!”   地上有很多头发。   长长的、黑黑的人头发。 第45章 第 45 章:你们会不会太草率了   “你们这一地的头发没人说吗?就报了一个手脚皴裂?”刘薇看着地上的头发,仿佛走进《西游记》灭法国的片场。   这事还真不能怪军营里管事的人粗心大意,抓小放大。   是这些掉头发的人在巡查的人来的时候,把头发藏起来了,刘薇是突然闯入,他们才没来得及处理新掉的头发。   他们藏头发的原因很原始:医生说“发是血之余”,而“肾其华在发”,头发茂密有光泽,说明肾好,头发脱落,说明肾亏肾虚。   脱发这么严重,这就代表着男性生殖功能严重受损。   刘薇明白并表示理解,五六十年代,多少人家明明养不起孩子,买不起避孕套,也戒不了色,哪怕家里已经有五六个孩子了,男人也不愿意去结扎,怕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没有生育能力,是个太监。   理解归理解,刘薇的第一反应是跑出去。   她知道放疗和化疗都有可能导致脱发,在搞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之前,先跑为敬。   李榆还在研究一张床应该用多少斤棉花,忽然看到刘薇一阵风似地往外跑,裙裾飘飘,身轻如燕,跑得真好看,如同画中御风而行的仙子……   仙子一把抓住他的轮椅,连人带椅往外推。   “慢点,慢点,怎么了?”风往李榆脸上扑,他很害怕,双手死死抓住两边的扶手,并深切希望有根绳子能把他固定在椅子上,两根……最好有两根,横着一根,斜着一根。   陪同的军官都一脸懵,首先,排除有敌袭,其次,也不会是老鼠,自从刘薇用几百只老鼠进行了惨无鼠道的生物实验,老鼠都不敢在白天出来了。   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吓着刘薇,她可是看着新婚丈夫的尸体都能镇定如常,冷静找线索破案的女人。   跑到一片空地上,刘薇才吐出一口气,问李榆:“你有什么不舒服?”   “……手疼算吗?”李榆小小声,他刚才抓扶手太用力,手上的擦伤裂开,又疼又痒。   “不算!还有吗?”   李榆认真体会了一下:“被风呛了一口算吗?”   “不算。”   刘薇也不确定能导致那么多人脱发的原因,如果是辐射,会是多大的剂量,照多久才会有反应,是不是有延迟性……她对辐射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在医院照X光、安检仪的X光,以及新闻里“某人在地上捡了一根金属链条,深夜氯化铯发出死亡蓝光”。   法医专业只学了辐射可能在身体上造成的痕迹,没有深入具体学习更多。   刘薇只能确定,以现在的技术,不可能有精炼过的放射源,最多是矿石里夹带的一些。   “刘夫人,怎么了?”几个陪同的军官跟着跑过来。   刘薇严肃认真地问他们:“半夜,有没有人跟你们说过,军营里有发着蓝光的东西?”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切尔诺贝利爆炸时形成的“切伦科夫辐射”现象。   “蓝光?”军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摇头。   忽然,秦重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想说绿光?”   绿光?   总不会是镭吧,镭在原料里是不会放光的。   但是,有绿光也很奇怪呀,刘薇问:“秦校尉见过绿光?”   “见过,很多。”秦重和其他军官都松了一口气,还笑了起来。   秦重指着一个方向:“军营下面,是三十多年前留下的万人坑……”   那是大夏与北狄西戎联军打得最惨烈的一战。   当时天气很热,不马上把所有尸体掩埋,会引起严重瘟疫。   死人多,活人少,殓尸人也顾不得分辨谁是哪个国家的人,挖个大坑,一起埋下去,是谓“万人坑”。   埋了一段时间,夜间总有绿火飘动,如果有人或动物走过,绿火就会跟着活物走很长一段,似乎在诉说着他们生前的冤屈和不甘。   再后来,到起风的时候,百姓总能听到风中夹杂着悲切的哭声。   城中老人说那是亡者的哭声,他们不愿意与敌人埋在一起,怨气冲天,得把人都挖出来,重新埋葬。   这根本做不到。   刚打完仗,活人的日子都难保,下葬的时候死者身上的衣服和武器都被拿走了。   如今都过去好几年了,皮肉早已消融,只剩骨头,如何分辨谁是谁哪国人。   能经久不衰的迷信,必然是善于变通的。   云州城里有个风水先生说,有破解之法,就是用阳气充足的年轻小伙子们镇着。   军营就在那里建了起来,绿光越来越少,随着一天山顶上的一块巨石轰隆倒下,鬼哭的声音也没了。   刘薇来得迟,并不知道云州还有这么一段往事,李榆知道。   李榆见刘薇听到“绿光”后发愣,以为她是不是看到了消失很久的鬼火,热情向刘薇介绍:   “娘子别怕,堆骨头的地方总有,山间野坟最多,就连我县衙里都有,是狗偷埋的骨头,虽不知为何,但我可以保证,并非怨灵作祟。”   秦重笑道:“那是自然,怨灵在穷鬼面前,不值一提。”   另一位军官也打趣道:“若是怨灵遇上李大人,嘴里含着的过路钱都要被李大人扒走。”   “我哪有这么穷!”李榆愤愤。   刘薇:“……”   一个参加过化学竞赛的人,被古人科普“鬼火”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不是鬼火,我见过鬼火!”刘薇愤愤,她甚至能写出鬼火的化学式!   “我说的是稳定的光。”   几人摇头,秦重:“那就只有狼的眼睛了,半夜在城墙上往草原上看,总能看到几双。”   刘薇十分无力,算了,看来是没有,连半夜会发光的莹石都没有。   忽然,一个军官惊呼:“会不会是大风病?”   “什么是大风病?”刘薇茫然。   其他人似乎都知道,顿时惊慌起来,秦重立刻大呼:“快,把那些人都挪出来!他们用过的东西,全部烧掉!”   不多时,身体出现不适状症的士兵都被人从营帐里拖出来,聚集在一片空地上,或站或坐,神情迷茫,他们不明白自己明明是病人,为什么会遭到如此对待。   从城里请来的大夫很快就到了,大夫听军官们说了这些人的症状,看着他们手上的皴裂和脱发,连脉都没诊,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就是大风!治不了,告辞。”   说罢,转身就跑,好像真见到了鬼。   刘薇将他拦下:“什么叫大疯?”   是生了病以后,就突然疯了吗?可是这些人看着挺正常的啊,哪里疯了?   大夫急急开口:“就是天罚!哎呀,你们也快走吧,这些人可千万别让他们进城啊!否则,整个云州都要鸡犬不宁。”   “好好的,哪来的天罚。”刘薇最烦这种语焉不详,装神弄鬼的回答,天罚要是有用的话,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军队干什么?   见刘薇就是不让他走,身旁这么多人看着,大夫也不敢强硬地把她推开,只得耐着性子解释:“就是一种怪病,又叫疠风,得了以后,身上会一片一片的烂掉,掉头发、掉眉毛,最后手、脚、腿,都会变成怪物的样子,那是上天给他们的惩罚,还会过人!治不好,治不好……我劝你们也离远一点,若是染上,生不如死啊。”   大夫连连摆手,看着他惊恐的模样不似作伪,刘薇担心自己硬把他留下,会把他给吓死,便放他走了。   早有人将此事告知封靖平,很快,封靖平传来两道命令:“所有染病的士兵全地待命,不准擅动,更不许离开,违令者,当即射杀;所有参将到中军帐商议,并请李榆一同列席。”   刘薇眉毛微动:“连你都被邀请?看来事情很严重。”   李榆露出受伤的表情:“我好歹也是云州的县令……”   “对不起,你太平易近人了,总让人忘记你跟那些恃强凌弱、仗势欺人的官老爷有什么联系。”刘薇赶紧安慰他。   李榆心情好多了:“刘娘子,你先回去吧,只怕云州要出大事了。”   “封靖平请你去,只怕此事与云州百姓也有关系,既然圣上许我知民事,那我也应该同去。”刘薇实在想知道到底什么以叫“大疯病”,不然她今天晚上都睡不着。   感谢皇帝给她“贞慧夫人”这个荣誉头衔,每年的赏赐不多,胜在可以合理合法地听到第一手消息,见官都不用跪。   看见刘薇与李榆一同进来,封靖平愣了一下:“刘夫人,你这是……”   李榆清了清嗓子:“圣上赐她入府衙、知民事,今日之事若是与民事有关,她也应该知晓。”   封靖平皱眉,“只怕我们下面要说的事情太过血腥,刘夫人听着不适。”   “封将军此言差矣,十年前北狄来犯,城中妇人也为守城牺牲许多,上城头杀敌、收治伤员、掩埋尸体,什么血腥没见过,她们亲眼见着也不曾不适、害怕。如今封将军却说我光是听一听血腥的事就不适,将军岂不是把我看扁了!”刘薇寸步不让,她可不是被人看扁了,就扁扁走开的人。   见她如此坚持,封靖平现在也没心情再跟她纠结,直接开口:“确定是大风了吗?”   “是,城中杏林春的大夫来了,他曾与父亲一同给大风病患诊治过,不会错的。”   封靖平沉吟片刻:“依你们看,应当如何处置?”   一人双手抱拳:“回将军,末将以为,他们将掉落的头发藏起来,便是有心隐瞒,只怕驱逐、禁锢,他们会想办法逃出来,若是这病被他们传给其他人,后果不堪设想,不如杀之,以绝后患。”   其他几人连声附和,秦重许久没说话。   封靖平看着他:“有十几个都是你营中的人,你怎么说?”   “末将……末将……”秦重喃喃自语,忽然屈膝跪下,含泪抱拳,望着封靖平:“将军,他们之中有许多是当年旧人之子,末将曾答应他们的父亲,要好好照顾他们,求将军开恩,放他们一条生路。”   当初秦重年纪最小,战友像爱护自己的弟弟、儿子那样护着他,他才能在几场极为惨烈的战斗中活下来。   战事平息之后,这些战友之子,怀着继承父亲遗志的心来此,结果没有死在战场,没有死在与敌人的白刃相搏之中,却要因为得了病,死在自己人的刀下,秦重实在不忍。   一位参将问他:“你能保证他们不跑吗?”   秦重咬牙:“能。”   “如果他们跑了,你会亲手杀了他们吗?”   秦重:“……能……”   “你犹豫了,你不会杀他们,你还会放他们走,就像现在你求着放他们一条生路一样。秦校尉,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但是,这是大风病,你放他们走,可能会害了全军将士,甚至害了大夏百姓。”   秦重不语,相当于默认。   刘薇听他们说得好像很严重,问道:“这个大风病,真的会传染吗?”   “会!有些村子,一村子都变成这样了。”   “治不好?”   “从未听说有人治好的。”   “会马上死吗?”   “不会,但是人废了啊!完全变成怪物了。”   “那……”刘薇弱弱提出一个想法:“能不能不杀他们,先养着,万一北狄或是西戎,或者其他别的什么人打过来,就派他们出阵,也能全了他们的忠义之心。”   在场的人一起看着她。   “你们别看着我啊,好歹是杀敌报国,总比被自己人杀掉强。”   众人现在对“贞慧夫人”的封号有了新的认知,确实贞,的确慧。   要是皇帝给她封了个“仁善夫人”,或是“慈柔夫人”,那现在听她的建议,就感觉很怪了。   “再说,要是他们将来注定要变成怪物,肯定不会乱跑,反正跑到哪里都活不下去。给一块地方让他们待着,就当他们是军械嘛,给点吃的,就当是日常养护了。何必一定要现在杀掉呢?”   刘薇说着说着,看着秦重低头垂泪,心里被感动,也跟着流下泪来,说最后几句的时候,声音都带着哽咽。   封靖平又如何想做亲手杀死同袍的人,所以他才会叫军官进来商议,而不是直接下令。   他长叹一声:“罢了,就依刘夫人所说,给他们寻一处少人的地方过活吧。”   刘薇心事重重地与李榆回城的路上,李榆以为她还在为刚才有人建议直接把人杀了的事情难过。   李榆安慰她:“自古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大风病是绝症,若是封靖平没想好稳妥的法子处置,让病人跑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刘薇忽然问:“李大人,这个大风病,以前在云州有人得过吗?”   “有啊,杏林春的上一任掌柜的治过。”   “病人死了吗?”   “没呢,有好些呢,所以,封靖平才……”   “住哪儿?我想远远的看一眼,是不是跟那些士兵一样,我总觉得那个老板看得也太草率了,隔那么远,哪里能看清楚。”   李榆皱眉:“你真要去?很吓人的,我第一次去都吓了一跳。”   “他们会咬人吗?”刘薇想起军官说的“像怪物”,脑中闪过的是《生化危机》里的丧尸。   “那倒不会,他们也是可怜人。”   刘薇眼神坚定地看着李榆:“我一定要去看看!我不怕!”   她是半夜一个人玩《生化危机》《寂静岭》,看《咒怨》的女人,只要不产生实质性的伤害,她就不怕。   李榆缓缓开口:“他们住在魔鬼城。” 第46章 第 46 章:莫非是药铺有问题   魔鬼城,就是刘薇知道的那种魔鬼城,门票一百五十块的那种怪石嶙峋的魔鬼城。   大石块上的孔洞,在狂风劲吹的时候,就像人吹乐器一样,有些尖啸,有些低沉,听起来就像人在哀哭,或是狂笑。   尽管那里除了需要小心落石砸人之外,并不会有任何伤人的魔鬼,但人们还是不愿意去那里,就连动物都不爱去。   几年前,离云州不远的一个村子里有一家子人感染怪病,皮肤溃烂、后来不仅他们一家人得了病,村子里的其他人也被传染。   他们当时的面相已经“狮面”化了:眼睛凹陷,鼻子变成一个大瘤,手变得像兔子脚……长得就像话本小说里的狮子精,别说普通百姓,就连打劫的强盗都害怕。   云州容不下他们,西戎和北狄也容不下他们,这两个国家都曾出现过这样的病症。   西戎的作法是把还没死的病人活埋,或者用火活活烧死。   北狄的作法是把病人装进牛皮缝的口袋里,活活闷死。   相比之下,大夏到底还讲一点人道精神,当时的云州县令给了他们一条路,让他们住到魔鬼城去,那里不会有正常人去,正好他们住在那里,也可以避免盗贼以魔鬼城为据点,伺机抢劫过路的商队。   为他们提供食物的,是城外的那些道观寺庙,道士们还尝试为他们新发明一些丹药,可惜,除了炸了几回炉子,并发现了一些新物质之外,并没有发现任何能医治这种怪病的东西。   和尚们则抱着另一种想法:地藏王菩萨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如果能渡化这些被“天罚”的人,那是大功一件。   祆教大祭司也有传教任务,他虽然治不好这些病人,但如果病人愿意拜火神,是他的功德。   他每次送食物来,都会向村民宣传一番拜火教的教义和宗旨:“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你们不如跟我们火神走,虽然你们生前我治不好你们,但是死时一把火将你们烧了,天罚会被圣火净化,你们下辈子就可以做个好人啦。   李榆上任后,听说此时,他也去看过几次,但他也无能为力,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们。   “你不要害怕,也不要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们,他们就是普通的人……”李榆喋喋不休地念叨了一路,直到刘薇把给那些人的馒头塞了一个到李榆嘴里。   白天的戈壁几乎没有风,魔鬼城只是怪石头比较多一点,高大一点的石头城堡而已。   搬来的人们都住在半地下,免得被风吹飞。   刘薇将马车赶到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人们听见马蹄和车轮声,纷纷从地洞里伸出头,远远地看着他们。   刘薇跳下马车,朗声道:“我来送吃的。”   听见有吃的,地洞里有人鬼鬼祟祟地走出来,是一个女人,用布蒙着头和脸,刘薇看不出来她到底有什么异常,她慢慢靠近,距离刘薇十米远就停下了。   李榆解释道:“来给他们送吃的人,都是把东西放下,走远了,他们才过来拿,免得把病传给别人。”   “挡得这么严,我都看不出来他们跟那些士兵有什么区别。”刘薇瞧半天,也瞧不出所以然来。   李榆先小声对刘薇再次嘱咐:“我可以让一个人出来让你看看,但是你一定不要害怕,不要大叫吓到他,我先说明了啊,他长得非常吓人。”   “别磨蹭了,快点。”   李榆像下定决心似地大声喊:“王伯,我是李榆啊,我来看你啦。”   有一个地下窝棚里传来动静,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慢慢从地下爬出来。   真的是爬出来,他的腿完全变形扭曲,无法走路,两条胳膊上没有手,就好像两根棍子。   他的面容比其他人更严重一些,除了狮头鼻之外,两只眼皮完全耷拉下来,将眼睛严严实实地挡住。   刘薇看到他的脸,立马反应过来,原来所谓大风病,就是麻风病啊。   麻风病,对她来说,跟天花一样,仅存在书本里。   她确实没有办法,这甚至不是土法手搓青霉素就能搞定的事。   要弄死麻风分枝杆菌,得用四联治疗法,需要从德国染料里提取的氨苯砜、从法国松林土壤里发现的利福平、还要爱尔兰三一学院发明的氯法齐明,以及日本人发明的氧氟沙星。   要是她能在这个时代弄出这四种药,她在自己的时代就能手搓出光刻机。   知道是麻风病,刘薇就不担心了,麻风病是飞沫和长期皮肤接触传播,站在十米开外不会有事。   并且绝大多数人对麻风病有天然免疫力,即使接触也不会感染。   反正现在也没有定位系统,给她定一个“时空伴随非密接”,赋红码,不让进云州。   王伯是这群人中症状最严重的,杆菌几乎把他的面部神经杀光了,眼皮已经完全无法自行控制开闭,等于实质上的失明,他每次只能等其他人拿完食物以后再出来拿,饿得快断气了。   李榆第一次来的时候,气得放狠话:“给你们的食物足够你们都活下来,如果让我发现王伯是被饿死的,那么你们以后也永远不会得到一点吃的!粮食是给人吃的,没了人性的人就是恶鬼,我不会用粮食喂恶鬼!”   之后,王伯的境况才略有好转。   王伯身上是非常标准的麻风病症状:皮肤溃烂、掉眉毛、关节变形,从得病开始,下肢渐渐麻木,直至毫无感觉。   没有痛感做为警告,人更容易受伤。   “跟他们不一样啊。”刘薇皱眉,她非常确定那些士兵说的是“一碰就很疼”“脚底、掌心像有蚂蚁游走,非常难受”。   麻风病人的皮肤溃烂,跟士兵们身上的痕迹也不一样。   士兵是掉皮屑、皴裂。   “我就说那个白痴庸医隔那么远看,是看不出问题来的。”刘薇眉头紧皱。   明知道所有人都对麻风病人是什么态度,也敢这么草率的下了结论。   李榆:“如果不是大风,会是什么呢?”   “要不,再多问问几个医生,去剑州问问?”   剑州在云州南边三百里,是茶马古道上的重要一站,有钱人多,生活条件比云州还好,还出了好几个进士,甚至有一座相当气派的文庙,年节祭祀不断。   请大夫的任务交给崔九了,他骑着号称日行千里的马,从城门一开,跑到剑州,再扛着大夫一路跑回来,居然用了整整四天。   “不是说日行千里吗!”刘薇很不满意,牵着马去马市跟北狄人吵架去了。   不愧是剑州的大夫,水平就是不一样。   “不是大风,这怎么能是大风呢……”四十多岁的剑州大夫叉着腰,跟杏林春大夫对峙。   五十多岁的杏林春大夫不服气:“分明就是!《素枢·大疫》一章有说!你年轻,只怕这书听都没听过吧。”   剑州大夫提高声音:“你还知道这本书?谁教你的!你师从谁家!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哈?叫他出来!”   杏林春大夫把他爹叫出来,他爹一见剑州大夫,当即下拜,口称“师叔”。   剑州大夫把他爹骂了一顿,他爹把杏林春大夫打了一顿,刷新被爹打板子的年龄上限。   刘薇骑着北狄人换给她的马回来,正好赶上七十岁的爹暴打五十多岁儿子的热闹。   “等正事办完,你们再打。”刘薇又想知道真正的病因,又舍不得错过老头儿抡起木板追打儿子的盛况,便喊了暂停。   剑州大夫思虑再三,首先,排除了大风,其次,到底是什么病,他也不知道。   望闻问切一套下来,再加之银针试毒、灌催吐药和泻药看残渣,也没看出个名堂。   “可能是中毒。”剑州大夫给了严谨诊断。   封靖平追问:“何以见得?”   “若是病,不应该只有他们几个得。而且,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地方,他们头上都涂了瘌痢膏,没有涂这种膏药的人都没事,只怕是这药膏有问题,敢问,这药膏是什么方子?”   方子是军医在书上找的老方子:砒霜、硫磺、花椒,混合猪油,涂在头上,可以治头癣。   刘薇震惊:“什么?砒霜?那不是毒药吗?他们这是砒霜中毒了吧。”   “不,砒霜本是一味药,可以治病救人的。”   封靖平帮腔:“不错,昔年我曾得背痈,险些丧命,是军中大夫用三品一条枪给我治好的,否则我今年应该八岁了。”   刘薇还是不敢相信,杏林春大夫知道刘薇身份超然,见封靖平不仅不用行礼,封靖平还得向她行半礼,忙讨好地送上一本医书,指给她看:“就是这个方子。”   只见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明矾、白砒共研,入罐内,炭火煅红,待青烟尽,起白烟,静置一夜以去火毒,加雄黄、乳香,共研……”   红砒是含有红色硫化物的砒霜,白砒,就是纯度更高的砒霜。   大夫又给刘薇看书上治头癣的方子,就是把那几样杀菌的东西混合油脂涂在头上。   “这个方子真的没有问题吗?以前用过?”刘薇再次确认。   屋子里的三个大夫,一起点头,用过,不止一次。   这方子上写的是外用,这些士兵也是外用,那就说明外用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砒霜是无辜的?   如果方子是没问题的,那么,就只能是药有问题了。   军中常备的药物主要功效是治疗危及生命的伤病,避免非战斗减员。   头癣这种涉及到个人卫生习惯、美观,最多影响将来登门媒婆的数量的事情,军中没有常备药,都是士兵趁休息的时候,自己去城里药铺买。   城中最大的药铺——回春堂。   价格便宜、童叟无欺,买得多免费送货上门,买得贵免费煎药,士兵们都是在回春堂抓的药。   封靖平眼神森冷:“看来,要去回春堂一趟,好好查问。”   “我也去。”李榆开口。   “不必了,此事受害者皆为军士,与城中百姓无关。”   按照普通的法律,大夫让普通百姓生病,徒一年,致人死亡,绞刑。   如果按照军法,大夫让边境正在执行守卫之职的军士生病,杖四十,加役流三千里,致人死亡,斩首。   封靖平绝不能容忍卖假药的害了他的人,他要按军法处置。   “我要去。”刘薇看出封靖平貌似冷静的外表之下,藏着想杀人的心。   回春堂老板她知道,遇到有难处的病人,他或是同意赊欠,或是干脆送药,说他故意卖有毒的假药害人,刘薇断然不能相信,万一封靖平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听不进解释,硬要砍人,自己好歹还能拦一拦。   封靖平皱起眉头,心想女人都心软,她要是去了也和稀泥,岂不麻烦,他冷冷地看着刘薇:“此乃军中之事,刘夫人便不必去了吧。”   刘薇不卑不亢:“回春堂老板和伙计乃云州城中百姓,陛下许我知民事,所有的民事,无论是涉军或是涉外,我都有权敬陪末座旁听议事。”   云州守将的权力大于县令是早就定下的,“贞慧夫人”的权力是后给的,圣旨上没说涉及军队的事,她就一点也不能插手了。   倒不是皇帝想让刘薇权力比县令还大,完全是他没想到刘薇的心这么野,敢跟封靖平争权。   法无禁止即为许可。   两人僵持片刻,封靖平先让步了,县令都管不了与军中相关的事,何况刘薇一个没有正经官职在身的人,她只能听,不能阻止任何事情。   “你想听,就听吧!”说罢,封靖平一抖披风,大声喝道:“左右,随我去回春堂!”   立在中军帐中的二十个亲卫齐声:“是!”   刘薇要跟上,忽然衣摆被拉住,李榆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可是,你不是不能插手与军队相关的事吗?”刘薇是一个守法的老实人。   李榆眨巴着眼睛:“我不是县令,我是你的跟班……上回封靖平只叫了我,我还不是把你也带进来了……你就带我一起嘛,他不会反对的……你可是陛下的人,身边总得有个跟班吧……”   “好吧好吧……”刘薇被他说服,推着轮椅往回春堂而去,走了几步,总觉得哪里不对。   给跟班推轮椅,这合理吗? 第47章 第 47 章:搞点铁锈真不容易   最近春寒料峭,许多人没有及时换衣感染风寒,这种小病不需要看大夫,自己去药店买点板蓝根、小柴胡也就能混过去了。   封靖平到的时候,回春堂人来人往,多是老弱妇孺,忽然见到一群杀气腾腾的士兵出现在店门口,吓得他们四散逃走。   回春堂的胡老板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却也不得不迎上来赔着笑脸:“军爷驾临小店,不知有何贵干?”   “前几天,你是不是卖了很多治瘌痢头的药?”   “是。”胡老板战战兢兢。   “都卖给了谁!”   胡老板苦着脸:“这我哪能记得清啊,好多人呐……”   “还有剩下的药吗?”   “有有有。”胡老板从一旁拿出配好的药膏,胡老板的药膏比寻常的方子多加了一味辰砂,说是加了辰砂,效果更好。   与封靖平一起来的军医将配好的药膏,与原材料都看了一遍,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冬天天气干燥,头皮更容易起屑,再加之冷得要命,洗澡洗头真的可能会导致重病而死,大家都不洗澡,头癣发病率更高。   除了士兵之外,城里也有百姓涂抹药膏来治头癣引起的头皮发痒。   “都有谁买了你的药膏,你还记得吗?”刘薇问道。   士兵基本上都是外地人,又时常驻扎在城外,不认识情有可缘。   本地普通居民就那么一点人,要是胡老板说他一个都不记得,那刘薇支持封靖平把胡老板抓起来。   胡老板连连点头:“我记得马槽巷的孙六买了,还有铁铺营的王大头媳妇儿……还有……”他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先去看看这两个。”刘薇相信,如果是中毒,大家都跑不了。   封靖平当即下令,派出两个亲兵,去孙六家和王大头家看看,两人回报:孙六和王大六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脱发,手脚如有蚁爬。   这两人以为是正常的排毒治疗过程,有毒的坏头发掉了,长出来的就是健康的好头发,脱发脱得越凶,说明排毒效果越好。   胡老板都懵了,他以前卖过无数治头癣的药膏,没有一回会造成大量脱发。   这次出了这么大问题,却没有人告诉他……那些相信他的客人,不是觉得脱发代表着自己变太监,不好意思说,就是觉得脱发代表着治疗效果显著,没必要说。   现在已经完全可以判定药膏里有毒。   “你这几样药,是从哪里进的货?一直都是从他们家进的货吗?”刘薇问道。   胡老板声音颤抖:“猪油是我们从张屠户那里买的板油,自熬自炼的,剩下的我们还吃了呢,都没事啊。   硫磺是从普光进的,连清净观的道长们也是从那里进的,往年也进过多次,并未听说有何异状。   红砒石也是从信州许家进的,许家是信州最大的世家,他们应该当不能骗我吧。   辰砂……啊,对,辰砂,是一个黔州客商卖给我的。”   所谓辰砂,就是朱砂,最好的朱砂产自于辰州,所以叫辰砂。   只是辰州距离遥远,如今刚开春,不知那里是春雨连绵冲断了桥,淋坏了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说好要送来的砒霜已经误了半个多月,也没个动静。   胡老板急着要配治头癣的药膏,刚好有一个从黔州来的客商向他推销他带来的红砒粉,颜色虽不如辰州的矿好,但他还是收了。   “你收的,真的是辰砂粉吗?不会是别的什么东西吧?”刘薇觉得这种不明身份的游商推销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事她有发言权!她就在路边买过上面是好的,下面全是烂的草莓,回头去找摊贩,人早就跑没影了。   胡老板:“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自然是认得辰砂的。”   “炼出水银了吗?”刘薇问道。   “没有,我要的是辰砂,又不是水银,为何要炼?”胡老板不明白刘薇为什么这么问。   “你会不会是把别的什么东西当成辰砂了?”   胡老板的专业性遭到了质疑,他不高兴了:“颜色、重量皆是。”   刘薇除了炼水银之外,也没有什么可以判断辰砂的方法,索性不问了,她从未如此深刻感受到,什么叫做“有跟你解释的功夫,我自己都做出来”。   “那些辰砂还有吗?我想拿回去试试。”   胡老板一边给她包粉,一边说:“哎呀,刘夫人,你不用试了,我已经试过了,毒了二十只老鼠,全死了。”   “世上能让老鼠死的东西很多,不一定是砒霜。”刘薇用牛皮袋把红砒粉包起来。   她转头对封靖平说:“还请封将军借一些人给李县令,把城中用过头癣膏、背疮膏的人都找出来,只怕还有人以为自己掉头发、全身疼是药在起效。”   “这……本将奉皇命戍边,插手城中政务,只怕多有不便。”封靖平有些犹豫,上回刘薇跟北狄马队的事,他借人假扮成王家的仆人,还可以说这是涉及两国外交之事,若是处理不好,便是两国交战,强行能与军队扯上一点关系。   根据朝廷颁布的《军防令》,士兵们唯一能参与的城市事务,便是修缮城隍、公廨、屋宇,疏通沟渠之类的基建工作。   现在涉及城中百姓用了城中药房的药,中了毒,这是城中的民事,应该完全由李榆负责。   武将插手地方政务,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告上一状,只怕他吃不了兜着走。   李榆一点都不在乎失权,反正他一向就没见过权,急急开口:“将军差矣,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有什么不便的,若将军愿意出手,下官求之不得。”   这不是你求不求的事啊……封靖平还是摇头。   刘薇猜出封靖平的担忧,朝廷既然限制李榆的权力,必然也有对等的,限制将军权力的法令,不然文臣武将搅和到了一起,只怕将来有一天,皇命都进不了云州城。   “封将军,此事关乎军中将士安危,怎么会是只与百姓有关呢?只有找到所有使用这种药膏的百姓,确定他们有同样的症状,才能确定将士们是不是中毒呀,找中毒的百姓不是民事,是军事!”   封靖平愣了愣,还能这么解读的吗?   “如果涂了药膏的百姓没中毒,那怎么证明军士是涂了药膏中毒的?对吧?”   “刘娘子言之有理。”李榆迫不及待想要封靖平出人出力。   刘薇继续帮腔:“封将军,还是要找找的嘛,万一中毒的人里有耕种军田的农户呢?怎么就跟军事无关了呢?”   “对,军田!”封靖平本来也想帮忙,刘薇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理由,谁敢说军田不是军事的一部分呢?!   “来人,传我号令,在全城搜寻用过回春堂药膏的人。”   刘薇提醒:“那个黔州客商只怕不止卖了回春堂一家,其他药铺也得问问。”   封靖平的兵同时出发,在整个云州的药铺和百姓家中挨个打听。   刘薇将红色粉末带到波斯国师所在的炼药室。   这里已经被国师大人改造一新,有土制通风橱,有各种土制防失火、防爆用品,比刘薇家里的条件好多了,也不会祸害到邻居。   “这些粉,你拿着试试,看能不能炼出水银来,小心,出来的气可能有毒,要在有扇子的地方烧。”刘薇将一部分红砒石粉交给国师。   她自己拿着另一些粉,做测试,在手上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只能做常规操作,对着粉末滴硫酸、硝酸、盐酸、氢氧化钠……看看会有什么反应。   粉末进了硫酸,没反应。   刘薇把它加热,很快,溶液变得混浊,继而便生成白色沉淀物。   首先,排除它是朱砂。   朱砂与稀硫酸在加热的情况下,会产出硫化氢,有一股臭鸡蛋味。   那个味道,实在很难让人忽略。   过了一会儿,国师告诉刘薇,那堆红色粉末没有炼出水银,但是收集起来的烟,把老鼠毒死了。   水银蒸汽能毒死老鼠,不是水银,也把老鼠毒死了……   刘薇指着被捞出来的红白混合物:“你看这是什么?”   国师瞧了半天:“有些像铅丹。”   他挑起一点,在黄色纸张上划下一道:“确实像,我王后宫的妃子们,会用这种白色粉末涂脸。”   “铅?”什么红色的粉末加了硫酸会变铅?铅加硫酸确实会变硫酸铅,可是铅是银白的啊!用来往银子里面掺兑的,怎么会是红的呢?   此后,国师拿出史上各位炼金术士的坚定与执着,又对着红色粉末折腾一番,拿到了丰硕的成果——水里结晶了!   但,不知道结晶体是什么东西。   刘薇惆怅地看着白色粉粉和微黄色的结晶,心中无奈叹息:这成果跟没有一样。   当年上毒物分析的时候,有同学问五六十年代的时候,没有那么多仪器,警察是怎么办的呢?   老师说:“有仪器靠仪器,没有仪器靠推理。”   同学们哈哈大笑,刘薇也跟着笑得好大声。   后悔,就是后悔,当年为什么就光咧着嘴笑呢,为什么没有虚心求教,他们到底是怎么推理的呢?还是靠一家一家的排查吗?   刘薇脑子里闪过许多红色粉末,不是朱砂,不是铁锈,不会是红砒石吧……砒霜加稀硫酸,她在纸上推了一下化学式,NaH2AsO3,如果起名字的话,它应该叫亚砷酸钠,可刘薇并不知道亚砷酸钠长什么样。   她自暴自弃地又想了一遍她认识的所有“酸钠”辈份的成员,好像不是白色就是淡黄色。   就决定是你了……亚砷酸钠。   就算现在已知红粉是红砒石和铅,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砒霜和铅短时间涂抹在皮肤表面,是不会有那么剧烈的毒性反应。   还能是什么啊!   刘薇重重叹了一口气,她无力地闭上眼睛,脑中闪过营帐里那一地的头发,还有看视频的时候,里面会夹带的米诺地尔小广告……   有些人的脑子里一旦开启了声音的开关,就一定会把它自动播完,否则根本停不下来,刘薇就是这样的。   广告部分播完,刘薇的脑子里继续播放后续内容,Discovery的标准中文配音缓缓道来:“……他正在脱发!医生们束手无策,正巧一位护士正在阅读阿尔莎的小说《白马庄园》,她对医生们说,他的症状与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   刘薇猛地睁开眼睛,她想起来还有一个可能!   她对着国师高呼:“还有老鼠吗?把这些红粉都涂在老鼠身上,别让他们吃下去!”   国师:“……还要老鼠?最后一只刚刚已经被毒气熏死了。”   “要要要!算了,你们先处理手上的事,我找封靖平。”   还得是军队,军令如山,没有完不成的任务!老鼠白天不出来,就用烟把它熏出来!   刘薇如愿得到了几十只老鼠,把红色粉末调成药膏,涂在老鼠身上,并把它们单独关押,确保它们不会误伤。   很快,老鼠们开始掉毛,走路姿势也变得奇怪,与中毒的人反应一模一样。   “铊中毒。”刘薇低声自语。   李榆在旁边不明所以:“不止是它,他们都中毒了。”   刘薇很难跟李榆解释清楚“铊”是一种什么东西,她也不确定真的是铊中毒,只能先在老鼠身上试试。   刘薇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解药的制备,以现在的条件不可能提炼出纯的普鲁士蓝,有杂质就有杂质吧,多吃点就是了。   刘薇找到李榆:“李大人,我要牛血、草木灰,还有,铁锈,很多很多的铁锈,解毒用,要快。”   “要铁锈干嘛?”李榆茫然。   当然是用盐酸泡铁锈,生成三氯化铁,跟牛血和草木灰生成的亚铁氰//化钾生成普鲁士蓝了。   但是刘薇没办法用李榆能够理解的话解释,只能草草说一句:“波斯国王的不传之秘,少打听。”   李榆不敢再追问原理:“要多少啊?”   刘薇:“越多越好。”   云州很干旱,东西一般不生锈,铁锈实在少得可怜。   还是那位来自剑州的大夫提供思路:“你们要铁锈?我们那多的是。”   几百里外的剑州在山中,到处都湿嗒嗒,所谓“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湿衣”。   这段时间,又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发生了又发生,变成了春雨贵如油,下得满地流。   驻扎在剑州的队伍都快疯了,除了守将用的高级镀铬剑之外,其他的箭头、刀剑、铁甲、铁钉……无一幸免。   问题来了,那些玩意儿要怎么运过来?   要是朝廷知道一个守将向另一个守将要武器,皇帝会怎么想?   跟他说“我只是想要上面的铁锈解毒”,皇帝会相信吗?   刘薇果断站出来:“我去吧。”   虽然只是盐酸泡铁锈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但是万一被打翻了,或是反应时间不够,岂不是白辛苦。   “你一个人去?”李榆的声音忽然拔高。   刘薇转头看他,只见他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僵在轮椅上,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还有剑州大夫一起。”刘薇说。   “那也不行。”李榆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刘薇眨了眨眼,等着他的下文。   李榆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剑州……剑州路远,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所以?”   “所以……”李榆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崔翔身上,对刘薇说:“你把他带上。”   崔翔正看热闹看得起劲,忽然被点名,一脸懵:“啊?”   “你跟着去。”李榆说得斩钉截铁,“万一他们不肯卖矿给刘娘子,你就出马。矿是你们崔家的,你说话好使。”   崔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榆的目光堵了回去。   刘薇看着李榆那副明明担心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公事公办模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带上他。”   李榆这才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别逞强。”   “知道了。”刘薇应得轻快,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你的手记得换药,别偷懒。”   李榆低头看着自己裹成猪蹄的手,嘴角微微翘起:“知道了。”   临走之前,刘薇先打听到剑州也有绿矾矿,还是崔翔家的,城里也有道观,那里的道士,也爱炼丹,剑州的道士与大夫的交情不错,时常交流如何养生长寿,借个丹炉不成问题。   更棒的是,剑州下面的一个小镇就出井盐,非常非常多的井盐。   盐酸都不用带太多,到剑州可以现做。   说走就走,刘薇带着李榆和封靖平的信,与大夫一同出发,北狄人新换的马确实不错,从卯时,一路狂奔,中间就休息了四回,每回不过一刻,快子时的时候,剑州城就在眼前。   崔翔:“城门已经关了,不如先到我家矿上歇一晚,等天亮再进城。”   “好。”   矿山就在城外,矿工们都睡了,只有几个守夜的人在。   负责矿山的工头被叫醒,正想发起床气,发现来人是少东家,忙命人安排住处。   刘薇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崔翔:“你说,李榆现在在做什么?”   剑州大夫一直坚持锻炼身体,身子骨比寻常人硬朗许多,如今也快受不住:“都这么晚了,肯定在睡觉。”   崔翔也全身不舒服,没倒下去,全靠男人的尊严硬撑,刘薇没叫苦,他也不能叫,免得刘薇回去向李榆露了口风,李榆肯定要嘲笑他身子虚。   崔翔正在揉自己酸痛的腰,闻言翻了个白眼:“他啊,肯定睡不着,现然一定在县衙里转圈圈,想路上会出什么事,说不定,明天就派人赶过来打听你的消息了。”   “他还有人可派?”刘薇好奇。   崔翔撇撇嘴:“让本来就要来剑州的商队看你一眼,然后托那个商队的人找一队要去云州的商队,把消息传回给他。他这个人,最精了!小气抠门的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他当主簿?你应该不缺那点工资吧?”   “你不懂!大夏律令,商人之子不得为官,隔一代就行了,我当主簿,就不是商人,这样,我的下一代就可以当官了!”崔翔的眼中满是对进入编制的坚定向往。 第48章 第 48 章:哎呀,有人旷工   差距啊!   刘薇第一次躺在云州的床上,盖云州的被子,就觉得被子上有一层灰土味儿,那还是林勇为了迎接新娘,专门做的全新被褥。   现在,刘薇躺在距离剑州城二十里的床上,盖着剑州的被子,闻到了一股……霉味儿,与“江南烟雨连绵无尽”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气息。   好消息是皮肤舒服多了,即使晚上什么都没有涂,也很舒服。   奔波了一天,刘薇也确实累了,闭上眼睛便进入梦乡。   梦里是自己在参加高考,与真正的高考不同,左右两边都坐着人,坐得还很挤。   第一题:“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是我国的北朝民歌,试写出其中的化学变化。   她实在写不出来,向左边瞟了一眼,左边的同学写的是木兰手上的温度对羊毛加热之后,将羊毛脂分解成了不同的三种物质。   再向右边瞟了一眼,右边的同学写的是:木兰是一种邻苯二甲酸酯,干扰了胎儿的激素平衡,从而导致胎儿畸形,有了两个唧唧。   刘薇十分确定这两个答案都是胡说八道,可是刘薇也完全不知道木兰当户织怎么就有化学变化了,纠结得她十分痛苦。   “这么癫,肯定是做梦!”梦中的刘薇对自己这么说,然后猛然睁开眼睛。   “呼……”刘薇重重吐出一口气,幸好不是真的在高考,高考也不会考这么有病的题目。   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可天还是黑的,天空被厚厚的云层盖着,看不见月亮,也不看到星星,不知道现在到底几点了。   大概是一直在想铊中毒的事情,刚才睡的那一觉,比没睡还累,脑子里都是化学式。   刘薇起身,觉得有些口渴,她睡的屋子是守夜人临时休息的房间,在家里,有马大妞随时应声,给她把温开水端过来。   守夜人值班的屋子里还亮着灯,想来可以讨到一碗水。   刘薇起身向亮光处走去,听见里面的人在聊天。   守夜的工人正在展现想象的翅膀,把刘薇和崔翔拉到了一起。   崔翔:“……她不是,她嫁过人。”   工人:“嫁过人,那她家的男人怎么没过来?”   崔翔:“死了。”   工人:“那不就是没主的?我看她年轻又漂亮,难道少东家看不上二嫁的?”   崔翔:“不是,喜欢就是喜欢,跟一嫁二嫁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工人调侃道:“就是,咱们的少东家又不像那些天生短小软趴的男人,生怕婆娘吃过见过,有了比较,就看不起他了。”   崔翔:“那是自然。”   听声音还有几分骄傲。   刘薇无语,男人,啧,凑在一起不是指点江山聊国际形式,就是聊这些下流的东西。   工人追问:“少东家既然跟她不是一对,又如何与她一路来?”   崔翔:“来办事的,她可是朝廷封的贞慧夫人!”   工人非常老实:“是几品官?”   崔翔:“具体不好说,见二品的镇边将军都不用跪,七品县令见了她都要点头哈腰陪笑,县令进不了的门,她能进,县令买不起的东西,她随便买。”   工人闻言,对刘薇肃然起敬:“真这么厉害?”   “我从不骗人。”   确实没骗人,李榆,七品县令,每次看到刘薇,都笑得灿烂,嘘寒问暖,知府派人来云州巡查的时候,李榆都没那么情真意切。   县令进不了的门——没带钥匙的愚蠢县令进不了县衙,刘薇跳墙进去了。   县令买不起的东西——苏记饼店的肉馅胡饼。   这话落到工人耳朵里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大他们的心中:   县令进不了的门——皇宫大内的门,刘薇大摇大摆进。   县令买不起的东西——东海夜明珠,北境千年人参,西域珠宝,南疆万年神木,刘薇随手一指:“除了最便宜的那几个不要,其他的都送到我府里来。”   工人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哇!!!”   有个工人问:“少东家,你这个主簿,是几品官啊?”   “九品。”崔翔高昂着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淡然,“商人不能做官,能得个九品,已是我用尽手段。”   工人们连连点头:“是啊,能挤进去,已经很厉害了。”   “与县太爷也只不过差两品,以少东家的才智,高升指日可待。”   “有水吗?”刘薇实在忍不住口渴,伸手推门进来。   把崔翔吓了一跳:“刘夫人,你什么时候来的?”   “九品的时候。”刘薇冲他笑笑。   本朝的主簿确实是九品,但属于流外官,李榆那七品县令,是流内官。   流外和流内差距巨大,骂人“不入流”,就是这个“流”。   具体来说,就是一个是有编制的正式工,一个是没编制的合同工。   不说工资上的差距了,单说福利,在同一个项目组里干同一个活,逢年过节正式工发一千块的购物卡,合同工一毛钱没有都是很正常的。   在大夏的官僚体系里差距更大,如果崔翔不是家里真的有矿,他的日子只会比李榆更加拮据。   工人不知道其中区别,刘薇是知道的,她很好学,在县衙里问长问短,把整个大夏的组织架构都打听清楚了。   刚才还十分嚣张的崔翔挤眉弄眼,悄悄哀求,示意刘薇不要拆他的台。   “有水吗?”刘薇对揭穿崔翔没有兴趣,心里只有来碗水。   工人恭恭敬敬把碗用水洗了又洗,再给刘薇倒上,刘薇喝了一口,这水入口发涩,还有一股怪味,她实在咽不下去:“这水里有什么?”   “就是矿山旁边的泉水。”   我勒个去……   刘薇眉头微皱:“你们这绿矾矿旁边的水不能喝啊。”   “我们这有绿矾,但是绿矾不多,是铁矿。”   哦,铁矿……等等,铁矿?   刘薇双眼放光:“你们这是哪种铁矿?”   “黄铁矿。”   “哦……我早该想到。”刘薇叹了口气,黄铁矿是二硫化铁,不然哪来的天然硫酸亚铁。   她又自言自语念叨:“要是赤铁矿多好。”   “有噻。”工人回答。   “什么?真的有?没骗我吧?”   “儿豁~”工人语气坚定。   刘薇眨巴着眼睛,她只知道“哦豁”,在她的语言环境里,“哦豁”常用来幸灾乐祸,“哦豁,碗打了吧!”   “什么是儿豁?”   崔翔笑道:“这里的方言,意思是骗你是你儿子。”   “那可太好了!”刘薇激动万分,搓着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崔翔小心确认刘薇到底在开心什么:“你是想要他这个儿子,还是不想要?”   “要什么儿子啊,我是说赤铁矿。”   赤铁矿的主要成份是三氧化二铁,与铁锈是同一成份,用盐酸处理,也能得到她需要的三氯化铁。   就算剑州守军负责保养军械的人过于尽职尽责,致使扒拉不出来几两铁锈也不怕了。   事实上这种靠近地表的黄铁矿,本来就会慢慢失水氧化从黄铁矿变成褐铁矿,最后变成赤铁矿。   刘薇要确认一下产量:“我只要赤铁矿和绿矾石,你们有多少?”   工人愣住,望向崔翔。   崔翔神情纠结,刘薇笑道:“怎么?崔大少爷舍不得卖给我?”   “不是舍不得卖给你……是今年的官铁还没交足,按律,不能卖给你,你也没说你要铁啊,不是要绿矾石吗?”崔翔很为难。   大夏执行的是“铁课”制度,也就是民间可以开矿,但是必须卖给国家一定数额的铁,这部分铁交足以后,才能在民间销售剩余的铁,没有交足之前就私卖,是违法犯罪行为,根据涉案金额多少,决定是罚款、挨板子、徒刑,还是流放到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受罪。   要不,就在矿山处理了,把生成三氯化铁带走,一堆碎粉粉,真的会有人管吗?   不好说,没出息的三氯化铁是黑褐色的,还是很像铁,要是像XX酸钠就好了,不是白的就是黄的,就这么大大方方带走,都不会有人拦。   如果能遵守法律,尽量还是别违法好了,毕竟这是崔翔家的产业,要是惹出法律纠纷,是崔翔家倒霉,她不能害了崔翔。   说不定贞慧夫人这个身份能有点面子。   刘薇问:“管铁课的是什么人?知县吗?”   “不是,是监当官,监当官是知县管。”工人回答,接着他又说了一句:“像你这样有身份的夫人,去跟知县老爷说说,他肯定就同意了。”   如果这个知县是李榆,他确实肯定同意了,还会想办法绕过法律法规的限制,比如给三氯化铁起点别的名字。   刘薇默默看了崔翔一眼:“崔大少爷,剑州知县可有咱们云州知县那么平易近人,亲切和善,万事百姓为先?”   崔翔的眼睛四十五度望向屋顶。   工人们笑道:“夫人说的那是官吗?那不是活菩萨吗?”   “云州的知县有这么好吗?”   “难怪能容得下我们家大少爷的脾气。”   那就是没那么好说话了。   刘薇心里打定主意,先用贞慧夫人的身份跟知县谈谈,要是监当官实在不肯松一松,就走武将路线,找剑州守将。   从云州出来的时候,刘薇带了一罐子盐酸,不顾现在半夜三更,找了一些赤铁粉,把盐酸与赤铁粉混合在一起,先生成一点是一点。   等到了剑州,牛血和草木灰总是能弄到的,等生成了普鲁士蓝,再捉只老鼠,把红色粉末涂它身上,等它开始掉毛,就可以测试这红色粉末到底是不是铊了。   “刘夫人,请用。”有人殷勤地端来一碗混浊的液体。   “这是什么?”刘薇抽动了一下鼻子,闻到了一股甜酒酿味。   “醪糟,我们平时喝这个解暑,这是城里带来的,没有怪味。”   那就是甜酒酿嘛,有怪味儿也被酒味压住了,凑合喝吧。   刘薇喝了一小口,嘴里还漂进了几颗绵软的米粒,没错,就是酒酿。   她一气喝完,那人问还要吗?   “要。”挺好喝的。   那人又倒来一碗,刘薇再一口闷。   闷完回屋,人还没睡着,只觉得眉酥眼重,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不好,难道中了传说中的蒙汗药?”刘薇身体动不了,意识却十分清楚,她想起了《水浒传》中的智劫生辰纲,想起各个传统小说里的“贼人抚掌大笑:倒也倒也……”   她等着有人进来对她下手。   等啊等啊,等到她睡着了,等到窗外传来崔翔的声音:“刘夫人,起了吗?太阳出来了,咱们得赶紧进城了。”   刘薇坐起来,动了动全身,活动如常,就像昨晚无事发生。   “……啧……忘了……”刘薇自嘲笑了一声。   她上本科的时候,宿舍楼上有学食品科学与工程类专业之酿酒工程的学姐,有一回有学姐热情把她酿的葡萄酒分给好几个宿舍,喝下去之后也是这样,倒得贼快。   原因无他,混进杂醇了。   刘薇自己酿的酒酿从来没有出过这种问题,谁能想到,这辈子还能栽在这小甜水上。   匆匆洗漱完毕,已经有人套好了马,牵出来。   剑州大夫意味深长地看着刘薇:“年轻人呐,要注意保养,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对身体不好啊。”   “我晚上睡得挺早的,就是喝了他们的酒才……”   剑州大夫摇摇头:“酗酒更是伤身啊,夫人不要仗着年轻,便不管不顾,到老了,七病八痛就会找上门。”   刘薇还想解释,剑州大夫已经一抖缰绳,跑出去了。   “我……我没有酗酒啊!”刘薇对周围工人解释。   工人用力点头:“是,我们都看见了,夫人只喝了两碗醪糟……是夫人酒量太浅了。”   刘薇:“……”   我的酒量不浅!   算了,跟他们说不清楚。   剑州比云州大!   比云州繁华!   这里的守军只有数千人,用来防备刚刚改土归流的那几个州土司突然叛乱。   知县的权力极大,统管数万人口。   大夫已经回自己家去了,刘薇和崔翔两人先去了客栈,将行李包裹放好,然后一同走到了县衙门口。   差距啊!   看看人家县衙,高墙大门,门口还站着六个穿着统一制服的门子。   李榆那里所有的人,包括临时工,加起来都不如人家站门口的多!   刘薇拿出李榆书信,对门子之中一个看起来像管事的人客气地说:“我们是云州知县李榆派来的,有公务找张大人。”   “公务?”管事的人上下打量着刘薇,“云州与本县素无往来,便是有公务,也是由州府转达,怎么会突然直接派人过来?怕不是骗子?”   刘薇有些着急:“公文上有官印,一验便知。”   “别,张大人今天不在,以后再来吧。”   “不知张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大人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个做下人的怎么会知道?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管事的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搓动手指。   刘薇,她是一个教师节都没给老师送过贺卡的人,完全不能领悟这个搓手指是什么意思。   还是一旁的崔翔反应快,及时递上一小块银锭,嘴也特别甜:“这衙门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老呐?”   管事的掂了掂银子的重量,颇为满意,将银子收入囊中:“这三天,都不在,你们有事,三天以后再来吧。”   刘薇追问:“张大人不在城里吗?”   “不在。”   “公干?”   管事的不耐烦了:“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崔翔一面陪着笑:“多谢,多谢。”一面将刘薇拉走。   两人到无人的地方,刘薇奇道:“知县不在城里,会干什么去?”   上班旷工!   丧心病狂!   崔翔:“你当人人都像李榆那样,天天就围着那一亩三分地转呐,剑州发财的地方那么多,自然是要多跑动跑动。”   “哎,不出门不知李榆竟然这么好,”刘薇感叹道,“那我们先去守军那边看看,要是他们那里铁锈足够多,我也省得打你们家赤铁矿的主意。”   崔翔笑笑:“实在不行,就只好找找别的路子了。到时候若是朝廷追究下来,求贞慧夫人保我一命。”   “要是当真有那么一天,我无论如何也得去京里,替你鸣冤。”   “哈哈哈……说笑罢了,到时候只怕你连宫门都进不去。”   “咱们还有姑墨大王子呢,我见不着皇帝,他好歹是质子,交情比我多。”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剑州守军大营,剑州守军将领卢飞是五品武将,封靖平是二品武将,两人虽无隶属关系,但封靖平客客气气写了封信,又只是要讨些铁锈,这事没什么不能帮的。   卢飞命人带着刘薇和崔翔去军械库查看铁器的锈蚀情况。   常年在潮湿地带的人,早就有了一套自己的保养方法,大多数兵器都锃光瓦亮,哪里有一点铁锈。   就算刮,也刮不下来多少。   “唉……”刘薇叹了一口气,卢飞也爱莫能助:“真是对不住,若是我们平日不好好养护,兵器早已生锈,根本无法使用,我实在担不起这个职责。”   “明白,明白。”   要是一个军营里拿出来的,全是锈透了的兵器,那才可怕。   刘薇忽然问道:“卢将军知不知道张县令去哪里了?为什么说他三日后才会回来?去京城述职的话,时间不够,莫非他是家里有什么急事?”   卢飞这人耿直,没那么多弯弯绕,见刘薇问起,随口便答:“张县令啊?他去青山镇了。”   “青山镇?”刘薇没听过这个地方。   “离这儿二十里,有个温泉,张县令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泡几天。”   刘薇和崔翔对视一眼。   崔翔低声问:“泡温泉要泡三天?”   卢飞笑了:“泡温泉是假,会朋友是真。青山镇那边有个姓周的商人,专门做铁器生意的,张县令每年去,都是跟他‘叙旧’。”   “叙旧”两个字,卢飞说得意味深长。   刘薇瞬间明白了。   剑州的铁矿,官铁有定额,剩下的才能在民间售卖。这个周姓商人若是做铁器生意的,自然需要大量的铁。   这里面的门道,不用细想也知道。   “这事,没人管?”刘薇问。   卢飞摊手:“谁管?铁课交足了,剩下的卖给谁不是卖?张县令又不傻,不会让人抓住把柄的。再说了,青山镇那地方,荒得很,就一个温泉眼子,周围连个正经客栈都没有,谁能撞见他们?”   刘薇心里有了数。   她站起身:“卢将军,多谢款待。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这就走?”卢飞一愣,“不住一晚?我让人备酒菜——”   “不了,救人如救火。”刘薇已经往外走了,“崔翔,走。”   崔翔跟上她,小声问:“去哪儿?青山镇?”   “对。”   “你疯了?”崔翔压低声音,“那是人家的地盘,咱们贸然闯过去,万一撞破他的好事,他恼羞成怒怎么办?”   刘薇脚步不停:“他恼羞成怒?我还恼羞成怒呢!云州几十个人等着救命,他在这儿泡温泉、搞权钱交易,还让我在衙门口等三天?他想得美!”   崔翔担忧:“直接冲去抓奸?那周姓商人能在那儿跟他‘叙旧’,肯定不是什么善茬,手里说不定养着打手。”   “嗯……剑州是不是还是州府衙门所在地?”   “对,不过州府衙门不在这里。”   “好吧,既然知县不在,那就先去找知府。”   刘薇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崔翔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金牌,上面刻着两个字:贞慧。   这是皇帝赐她“贞慧夫人”封号时,一并给的“入府衙、知民事”的凭证。   崔翔愣住了:“这玩意儿……管用?”   “我倒要看看,皇帝给的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用,”刘薇飞身上马,“要是连知府也不认御赐之物,我去京城一哭二闹三上吊,让全京城都知道,如今连知府都不把圣旨放在眼里,要是皇帝连这都不管,他也别干了。”   “我和你一起去。”   刘薇摇头:“你帮我找十个帮闲,悄悄跟着我,如果我没事,他们就不要出来,若是我有事,他们再蒙着脸出来,帮我揍他们。”   “你说的不是帮闲,是打手。”   “差不多啦,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先找人,我找我要的东西,完事了在城外冲虚观见,我会把方子给你,你照我写的做,要是老鼠得救了,你就赶紧赶回云州,依着方子救人。” 第49章 第 49 章:很会做生意的老板   知府姓邢,听闻云州出现群体中毒事件,需要赤铁矿救命,很干脆的同意了,但具体下拨的事情,还是需要县一级操作。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如今的现管就是县官手下的监当官,知府也不能直接越级要求监当官批条子,还是得找知县。   至于知县不在,邢知府说他知道,张知县告了病假。   一品大员都能称病不上朝,邢知府手里是整个州府的事,也不可能专门跑去张知县家里,看看此人是真病还是假病。   兜了一圈,还是得去青山镇,刘薇还是要找车驾。   崔翔不明白:“有了邢知府的文书,名正言顺,直接把县令叫出来不就行了?干嘛还要这么麻烦。”   “他现在是装病跟人私下勾搭,你猜我拿出知府文书,能不能让他从周家出来?”刘薇不懂官场,但是懂请病假。   请病假但与同学在某景点相遇、请病假但与健身教练在自助餐厅相遇……都很尴尬。   这还不是涉及到严重的后果呢,只是有些尴尬罢了,都要努力避开,何况是张县令现在这种情况。   崔翔一拍脑门:“还是你想得周到。”   云州的帮闲如同出租车,在路边随便拦,跑腿、抬轿、牵马、充门面、搅和原材料,只要给钱,干什么都行。   剑州的帮闲主要聚集在酒楼、民居附近,但只经营跑腿送东西的工作,听说是跟着人去充门面,他们都不愿意干,说那是飞羽楼的活。   飞羽楼,贵。   这是崔翔做不得主了。   刘薇不得不改变策略,让崔翔采购牛血和草木灰,自己亲自去飞羽楼。   那是一个很大的茶楼,一楼是喝茶的地方,有说书先生和杂耍表演。   二楼是谈事的地方,要雇人充门面,得在这里跟老板谈。   老板也是个女人,全身上下金光闪闪,透着一个字“贵”,她一出场,就能看出从她这里请人,绝不是在街上十文钱一个的帮闲那么便宜。   “我姓苏,是这里的老板,听说娘子要请门面,不知,是为了什么?”   刘薇坐在她的对面,淡淡吐出两个字:“好看。”   苏老板笑笑:“若是站着充仪仗,每人每天三十文;提灯打扇,三十五文;若要会控马执鞭的,四十文;嘴甜会说话的,一百文。”   刘薇:“会说话的这么贵?”   “那是自然,我这的嘴甜会说话,可不是随便说两句,无论你是想艳压群芳,还是技压群雄,他们的表情、动作、说话都是成套,保证你听得舒舒服服,对了,若要雇这些人,二十个起雇,人少了没有效果。”   刘薇懂了,跟没什么人的流量小艺人雇人尖叫呐喊追拍是一个意思:“有没有懂事的保镖?”   见多识广的苏老板也愣了,保镖就是保镖,帮雇主打人的:“懂事的?何意?”   刘薇:“该给我抬身份的时候,要给我抬身份,该帮我打人的时候,要帮我打人。”   苏老板了然:“哦?那么,娘子要的一定是外地人了,不在本地住,办完之后,便自行离开,免得给娘子生事端。”   “不愧是飞羽楼,想得就周到。”刘薇夸赞,“这些人多少个起雇?”   苏老板:“娘子是要走过去,还是要车马?”   “车马。”   “最少二十人起。”苏老板拿出一张图,图上是一个仪仗队:前行骑马开道的有四人,八人抬着一座大轿,后面还有骑着马的四个人押住队尾。   苏老板又拿出一张图:“还有四十人的。”   比原先的配置多了二十个人,跟在后面排着了两行。   刘薇摇头:“我要快,走路太慢了。”   “明白,全套马车!”   苏老板又拿出一张图。   还是开道四人,押尾四人,中间的八抬大轿换成四马并排拉的马车:“四匹马要全白的,还是全黑的,娘子说了算,应有尽有!”   好富啊,汉高祖刘邦开头都没这么好过,他想凑齐四匹一样毛色的马尚且不能。   “这套要多少钱?”   苏老板:“全套十两银子四个时辰,超过半个时辰加一两银子。”   “可以,我马上就要。”   苏老板笑道:“爽快,我再额外送娘子两个丫环,扶娘子下马车,为娘子站在两旁助阵。”   很快,丫环先到了,刘薇打量了她们一眼,她们衣着像那么回事,只是一个眉毛太淡,另一个是半截眉,看起来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用来镇场子的人,怎么能没有气势。   “坐下。”刘薇掏出随身携带的眉笔,给两人把眉毛补上,又把眉笔削尖,充当眼线笔,给两人画了斜斜上挑的眼线,让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苏老板见到两人变化,惊讶道:“娘子这是何物?怎的不沾水研磨便能用?”   “这是我的独门秘方,翠羽墨。”刘薇将眉笔递给苏老板,苏老板小心在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果然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如眉色的痕迹。   “太方便了,不知娘子能否割爱?”苏老板的眼里满是对眉笔的渴望。   刘薇笑道:“我就是开脂粉铺子的,这笔,五两银子一支。”   “应该的,应该的。”苏老板双眼放光,螺子黛都要十两银子,还要蘸水才能用,这笔不仅不需要蘸水,在底部转几圈,就能自己收进铜管里,装铜管的盒子上还嵌着一片小小的铜镜,人在外面就能对镜补妆,比螺子黛还要方便。   刘薇顺便把玫瑰香药项链也推销出去了:“这项链是西域王室风格,姑墨国王子亲自给的图纸……王子路过云州的时候,在我家作客的呢……王子被奸人所害,还不幸弄断了腿,还坐的是我的轮椅,他跟我关系特别好……你看这葡萄中空,里面能放玫瑰味的香药,用身体的温度,让香味慢慢散出去,这香药是从一万朵玫瑰里提取的精华,只要一点点,能香半个月……”   “没想到,娘子交游如此广阔,失敬失敬。”苏老板捏着眉笔,舍不得放手。   刘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路吃路,云州乃交通要道,若是抓不住机会,岂不可惜。”   “确实。”苏老板深以为然。   原本是苏老板卖刘薇十两银子的门面仪仗队,现在变成苏老板倒欠刘薇四十两银子。   苏老板努力想回点血:“娘子这么着急去青山镇,不知是要去抓奸,或是……”   “是追债,那欠债的人,有些身份。”   “明白!”苏老板恍然大悟。   要债是最麻烦的了,要是把欠债的人直接打死,人死债消,一般采取的都是吓唬手段。   难怪要找外地人,找本地人,万一互相认识,岂不尴尬。   苏老板殷勤推销:“我再给娘子配二十个暗卫,若有意外,他们突然神兵天降,让债主不知娘子还有多少伏兵,可事半功倍!只需五两银子。”   “可以!”刘薇一口答应。   还有三十五两银子的空缺,苏老板还想努力一把:“若娘子回来后,还有未尽之事,做戏做全套,我与本地最大的客栈云来楼有往来,可以留最好的上房给娘子住,丫环小厮一应俱全,娘子若要离开,我有护卫一队,可送娘子直抵云州,一路保证娘子安全又舒服。”   刘薇猜到苏老板就是不想给现钱,那是肯定的,做生意的人,谁不惦记着资源互换,流动资金能省一点是一点。   “如果到时候有需要的话,我一定会找你的。”   苏老板的行动力超强,很快就把仪仗需要的人凑齐了,只是不能在城内大张旗鼓,一辆小马车把刘薇从飞羽楼接到城东门,仪仗队在东门等候。   四匹马拉的车,就是快,下午便到了青山镇,果然如卢飞所说,荒得很,没什么产出,就靠着地热资源,建了一些别苑,都是当地富户家,吃的喝的,都得从剑州城里运出来,一般人根本住不起这里。   刘薇一眼就看见周姓商人的别苑。   能搞得定“铁课”的人家,果然豪横,是别苑之中最大的一座,门口站着四个仆役,他们穿得比县衙门口站着的那几个衙役还要好。   马车停稳。   门口站着的仆役见这么浩荡的队伍过来,不敢怠慢,一人忙迎上前:“不知尊驾如何称呼?小的好进去通禀我家主人。”   临时管家率先下车,他姓赵,是飞羽楼专为大场面培养的老手,见惯了达官贵人,通身的气派,竟有几分“宰相门前七品官”的味道。   赵管家神色冷峻:“这位是云州的刘夫人。”   仆役茫然,什么夫人?没听说过啊?云州也没什么大官,肯定不存在一品国夫人这种档次的人物。   见他们没反应,赵管家继续说:“她是当今天子亲口敕封的‘贞慧夫人’,许其出入官府、与闻民事,云州上下,无论县令还是守将,见了我们夫人,都要称一声‘刘娘子’、行半礼。你们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通报!”   那仆役听到“天子敕封”便眼神清澈起来:“夫人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这就去!”   刘薇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心里却在默默给赵管家打分:这钱花得值,太值了。   不多时,别苑中门大开,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匆匆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隔着老远就拱手行礼:   “不知贞慧夫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快请进,快请进!”   但见四匹雪白的骏马打着响鼻,仆从分列两侧,肃然而立。两个丫环,一左一右掀起车帘,恭恭敬敬地伸出手。   刘薇搭着她们的手,缓缓下车,被迎进正堂。   很快便有丫环端着茶水与果品奉上,周姓商人不知贞慧夫人是个什么官,不过既然是御赐的封号,那就当是个官员接待,想来不会出错,便上前行礼:“草民周德佑,拜见贞慧夫人,不知夫人驾临,有何贵干?”   “来找人,听闻张县令在此,还请张大人现身一见。”   周德佑一愣,怎么,是来找县令的?   张县令与他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第一反应就是装死:“县令大人?草民不曾见过。”   “劝你想好了再回话,如果没有实据,我是不会来的。”刘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老板,你有没法在县衙办的事,我也有,还是快将张大人请出来,免得误了事,你吃罪不起。”   周德佑不过是一个商人,见刘薇架势端足,又是“没法在县衙办的事”,想来也是需要暗中勾兑的事。   不能耽误张大人发财。   “草民有些内急,请夫人稍坐,草民去去就来。”说罢,周德佑一溜烟跑到后堂,向张县令汇报。   “她也是来走门路的?”张县令摸着胡须,想了想,也对,从未听说朝廷在云州有女官。   大概是一个空头尊号,她不甘寂寞,想借这个尊号捞些实惠了。   想捞实惠的人,想必也懂做人,应该知道要给他分一些好处。   想到这,张县令整了整衣服:“既然如此,本官出去会会她。” 第50章 第 50 章:什么?一人要吃六十斤铁?   周德佑引着张县令到正堂,刘薇一抬头,便看见了两人。   要不怎么说,人能做到一定的地位,必有原因呢。   刚周德佑明明告诉刘薇“张县令不在我这”,现在却坦然向刘薇介绍:“这位便是本县父母官张大人。”就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反正刘薇来找张大人,肯定是有要事,不会纠结刚才说的那句心知肚明的谎话。   刘薇向张县令笑笑,并不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张大人请坐。”   这下连张县令都开始怀疑自己了,贞慧夫人到底是几品官,她怎敢如此嚣张?   便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举人,也只不过是见官不跪,她竟然连站都不站起来,还像主人一样让他坐下,明明她才是来者!   张县令心里犯嘀咕,却不敢造次。   云州的县令不值钱,因为云州的军事地位高于一切,难道……这个贞慧夫人,是管军事的?   趁着坐下的功夫,张县令将刘薇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能掌握军事大权的人,要么是靠打仗打出来的战功……不可能,她虽叫夫人,却看起来十分年轻,云州最后一仗是十年前打的,她那会儿还是个小娃娃,不可能立战功。   或者是世家大族出来的?这也很奇怪,如今天下安定,大夏并不想对外扩张,就算是对方先挑衅,往往也以安抚为主。   对内也是如此,偶尔有流民生出民变,哪怕已经到了啸聚山林的地步,也是先派文官去招安,实在谈不拢才会派武将带兵去清剿。   本朝世家大族的女子习武的不少,多为强身健体,却很少在军中任职。   张县令满心疑惑,但没失了礼数:“本官剑州县令张启明,见过贞慧夫人,本官近日身体不适,告假休养,竟劳夫人亲至此地,实在抱歉,不知夫人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刘薇拿出封靖平的书信:“云州守将封靖平封将军托我到此,寻些赤铁矿。”   张县令趁机验看了封靖平书信用的纸,以及最后盖的大印。   公文为了防伪,用的纸张和印信都有特别的标记,公门中人才知道怎么看,寻常人便是想作伪,也无法得知其中所有关窍。   验完公文,确定这信确实是真的,才接着看内容。   只见信上说云州军中出现中毒症状,需要一些铁锈解毒。   张县令对解毒要铁锈并没有感到意外,大夫总会要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做药引子,但是,刘薇说要的是赤铁矿。   “信中所说,要的是铁锈,可夫人要的是赤铁矿,是何原因?”   刘薇:“赤铁矿的药效,与铁锈一样。”   “哦?夫人懂医术?”   “不错。”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刘薇果断承认。   张县令轻捻胡须:“不知要多少?”   “先给个三千斤。”   “三千斤?!”张县令惊讶地抬头看着刘薇,“可是信上说,中毒的只有五十多人?”   一人要吃六十斤铁矿石?!   张县令现在觉得刘薇疯了。   俗话说: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一人六十斤,不仅心是铁的,整个人都能罩上一层铁壳。   “本官只是知解砒霜之毒,要用石青,却不知何毒,要用铁来治?”   石青就是蓝铜矿,也是一种颜料,刘薇觉得张大人既然懂些药理,那就还是可以沟通的。   “云州这次也是中的石头里的毒,颜色与红信石相仿,所以,也要一种蓝色的颜料,才能解毒。”   刘薇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张县令解释什么叫铊,古代没这东西。也没法解释普鲁士蓝的解毒原理。   只能用毒药都是红色的,所以要用蓝色的解药来解释。   张县令:“在哪本医书上有记载?”   刘薇摇头:“没有记载,总有第一次中毒,书上才会有人记啊。”   “那夫人是如何得知应该用赤铁矿解毒的呢?”   “是……波斯王室的不传之密!”刘薇实在编不下去了,她总不能说是从阿加莎的小说里知道的。   现在,张县令越发相信刘薇就是想来搞钱的,三千斤的赤铁矿,能炼出一千七百多斤的精铁,不是小数。   他心中冷笑:什么救人,只怕是借口。   云州那个穷地方,封靖平治军极严,捞钱门路少,这女人怕是想借御赐名头,悄悄倒卖铁矿牟利。   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他正在干着呢。   这些铁要是打制成兵器,能做很多事情。   想到这,张县令将文书放在一旁,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夫人心系百姓,本官感佩。只是……赤铁矿乃官营之物,拨付有章程。云州虽急,也需按规矩来。监当官这几日告假,夫人不如在剑州盘桓几日,待他回来,本官定当催促。”   刘薇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笑容让张县令心里一咯噔。他预想中,对方要么焦急恳求,要么仗势压人,这般气定神闲的笑,反倒让他不安。   “张大人,”刘薇缓缓开口,“我从云州日夜兼程赶来,不是来听‘按规矩’三个字的。中毒的人等不起。一县之主,难道就调不动区区矿石?还是说……”   她目光扫过这奢华的别苑,意有所指:“大人另有要事,顾不上人命死活?”   张县令脸色一沉:“夫人此言何意?本官勤于王事,偶感风寒,在此静养,有何不妥?倒是夫人,仪仗煊赫,直闯私宅,莫非以为有御赐封号,便可越权行事?”   气氛陡然紧张。   周德佑忙打圆场:“大人息怒,夫人莫急。都是为公事,好商量,好商量嘛。”他转向刘薇,赔笑道:“夫人,这赤铁矿拨付,确有些关节。矿场在城外山里,运输、勘验、出库,都需人手打点……如今衙里人手紧,这费用……   他搓了搓手指。   刘薇明白了。这是要回扣。   她心中怒火升腾,脸上却不动声色:“哦?不知需要多少‘打点’?”   张县令见她接话,以为她上道,神色稍缓,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夫人放心,本官定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矿石最快明日便可启运。”   三百两。足够云州县衙所有人一年的俸禄还有余。   人命比三百两贵,大不了先给了,等有机会,再慢慢收拾他。   刘薇是想先把问题解决掉,不争这三百两的事情。   无奈,她没带那么多钱啊。   她出门时,还认为自己是来要铁锈的,铁锈,免费的,根本没想到会带三百两买铁锈。   “三百两不成问题,只是,我没有随身带这么多钱,不如先把铁矿石给我,待我回云州,再派人把钱送来。”   张县令和周德佑对视一眼,张县令笑着摇头:“夫人这可就不懂规矩了,这种事情,哪里还有赊账之说,自然是钱货两清,否则,夫人拿了铁矿石,却不肯给,难道本官要派人去云州讨要不成?”   周德佑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夫人将这些铁矿转卖出去时,若是买家也说先欠着,你也不会卖不是?”   “转卖?这是用来解毒救人的。”   张县令嗤笑:“解什么毒要这么多铁?在我们面前,夫人也不必装了,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夫人要这批铁矿做什么,我不管,但我不能吃亏,否则,岂不是守着宝山喝西北风?”   很好,很直接,装都不装了。   要是刘薇现在有三百两,肯定给他,可惜,真的没有。   刘薇有些恼怒:“确实是救人,若是再拖下去,中毒者病重而死,我回去便告诉封靖平,是你不愿意给!”   “呵……”张县令也被她激怒了:“世上哪有吃铁救人的法子!”   刘薇:“你孤陋寡闻!”   张县令:“你胡说八道!”   眼看吵不出个结果,刘薇当即便拖着张县令的衣领,往外拖:“我们找邢知府评理!”   张县令用力想要掰开刘薇的手,哪里掰得动。   他惊呼:“来人呐,来人呐!”   从大门口两边冲出周德佑的家丁,站了一排,挡在门口。   刘薇厉声喝道:“给我把路清干净!”   树上、墙头、房梁……从各个能藏人和看起来藏不了人的地方,纷纷有黑衣蒙面人落下,把周德佑惊得目瞪口呆。   就连张县令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你你你,你是想谋刺本官?”   “你不会以为我这御赐的贞慧夫人,就只是一个空头封号而已吧?有封号之前我没有暗卫,有封号之后我还没有暗卫,那我岂不是白白被封?”刘薇拿出她人生最大的演技,尽量让自己显得比查寝的还霸气。   张县令大脑一片空白,“贞慧夫人”本来就不是正经的官职,应该享受什么待遇,他也不知道。   如果刘薇还斯斯文文地跟他坐着聊,他就可以慢慢打听,可是现在,刘薇拎着他的领子,把他在地上拖。   一个女人,一只手,拎着一个百来斤的男人,在地上拖,走起来还很轻松……   张县令毫不怀疑,刘薇说要去找邢知府评理只是一个借口,其实她是想把自己拖到荒郊野岭杀掉、剁碎、喂狼。   “有话好说,不要这么粗鲁……你这三千斤的赤铁矿,不管到哪里,都不能随便给,你说是中毒,于医书又无记载,让我如何信你?若是旁人问起这三千斤的赤铁矿是个什么出处,我如何解释?”   周德佑也在旁边帮腔:“可不是嘛,这个理由,真的很难让人信服啊,会连累张大人。”   “那你们要怎么样,才能相信?”刘薇停下脚步。   张县令重重吐出一口气:“城里有一户人家,乃是蜀中唐门旁支,如今医毒双修,若是他们……”   “要他们认同是吧,行,走,你指路!”刘薇下马车的时候,高贵、优雅、慢腾腾。   现在用力将张县令往车上一丢,再踢了一脚,把他把车厢里踹了踹。   刘薇厉声喝道:“出发,去唐家!”   众人齐声回应:“是!” 第51章 第 51 章:颜料仙人   马车从青山镇一路奔至剑州城,快到城门的时候,其他仪仗和暗卫们到点下班,各自散去,只有四匹马、马车夫和两个丫环还在尽职尽责站好最后一班岗。   张县令在马车里什么都不知道,他老老实实蹲在车内的一角,生怕这个贞慧夫人一个不高兴,真会把他打死。   到唐家的时候,张县令下车,这才发现原本浩荡的队伍,只剩下了这辆马车。   刘薇被两个丫环扶下马车后,她摆摆手:“你们先回去。”   一个丫环眼巴巴地看着刘薇:“夫人身旁无人服侍怎行,还是把我留下来吧。”   还有人自愿加班?!   刘薇想起来,哦,对了,她们是有加班费的,想她在校外的餐厅干计时工,平时大家都不怎么想上班,除非有特别想买的东西,但是,到了国家法定节假日,上班按三薪算,忽然餐厅里就多出了许多平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同事。   冲着加班费来的。   刘薇同意:“可以。”   另一个丫环见状,也急急出声:“夫人,我也想留下,只有她一个,只怕夫人有事要办的时候,不太方便。”   行吧行吧,不患寡而患不均,你也来挣加班费。   刘薇:“正好我有事叫你办,你去云来楼,把一个叫崔翔的人找来,你跟他说刘夫人找,他就知道了。”   那丫环欢喜地应了一声,马上向云来楼跑去。   据张县令说,这唐家是从蜀中搬过来的旁支,家里那些特别厉害的秘方他们都没份,只得了一些银钱,以及一些没什么了不起的医方,在剑州行医为生。   还得是唐家,家大业大,旁支都这么富有,好大一个院子,门口挂的匾额上写着“杏林春暖”四个鎏金大字,这要是搁李榆手上,他说不定会偷偷把金给铲下来,换上铜粉颜料。   门口倒是没人站岗,就一个门房,看见本县的县太爷过来,忙迎上来:“张大人。”   “你们家当家的在吗?”张县令挺直腰背,背着双手,此时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县令的样子。   “在在在,大人请。”   众人进入前厅落座,此间唐门当家人唐守拙出来接待,彼此刚客套了两句,张县令抢先开口:“唐先生,这位刘夫人声称云州有数十人中了奇毒,需用赤铁矿解毒。本官闻所未闻,故特请先生鉴证。若先生能证此毒确需赤铁矿,或先生有更高明的解法,本官自当拨付矿石,救人要紧。”   话说得漂亮,实则将皮球踢给了唐守拙。   唐守拙看向刘薇:“请问夫人,患者是何症状?所中何毒?”   刘薇:“大量脱发,皮肤干裂掉屑,手掌脚底如有蚁爬。”   唐守拙沉吟半晌:“都是年轻男子么?”   “大多是年轻男子。”   唐守拙捻了捻胡须:“青春正盛,怕是耽于美色,伤了身子,致使肝肾不足。以何首乌、补骨脂、当归、茯苓、枸杞子、菟丝子、牛膝煎一贴七宝美髯丹服下,数贴便好。   至于皮肤干裂掉屑,我听闻云州气候干燥,干裂掉屑很正常嘛。   至于手掌脚底如有蚁爬,想是过度劳累所致,他们是不是总是久站?多注意休息便是。”   刘薇:“……”   好好好,你这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啊。   原先她以为这个唐家分支应该是想出来单干,才会离开本家,现在看来,应该是本家忍无可忍,把他们轰出来,免得影响本家名声吧。   这还杏林春暖?   杏林长得好,不是因为被治好的病人送的杏树多,是杏树下埋的死人够多吧?   刘薇心里疯狂吐槽,脸上还得摆出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高贵与神秘,面对张县令质疑的眼神,刘薇平静答道:“医生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单说症状,如何能定?若我说一人是滑脉,唐先生可知此人是男是女?是吃饱了还是怀孕了?是气血充盛,还是痰湿内蕴?”   “这……”唐守拙被刘薇堵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刘薇唯一知道的一点脉象知识,从吐槽UP主那里看来的,说那些太医,一看呕吐,再一搭脉,问都不问,就说娘娘有喜了,兴许是娘娘吃撑了呢?难怪皇帝动不动就要太医陪葬,给坑怕了。   没想到这点知识居然也有用武之地。   刘薇默默地盯着张县令,意思是:“就这?”   张县令清了清嗓子,对唐守拙说:“尊夫人今日可在家?”   唐守拙:“不在,被人请去治病了。”   “那就等一等吧。”张县令脸上保持着僵硬的微笑,唐守拙起身叫人再去备些茶水点心,趁着这个空当,张县令压低声音:“他的夫人才是杏林圣手,他是帮忙打下手的,这医馆是他夫人娘家的,他就带了一些银两和唐门的医书……”   在小声八卦别人的时候,张县令精神得不得了。   刘薇明白了,唐守拙等于是二轮投资人,资金入股和技术入股。   “医书是他的,怎么学成这样?”刘薇不敢相信唐门中人的水平能差到这个地步。   张县令瞪大眼睛:“有书就一定能学得好么?”   现在轮到刘薇语塞,对不起,生物信息学,对不起,局部解剖学,对不起,法医病理学……我也没能在十四岁学会微积分,呜呜呜。   一盏热茶刚奉上来,就有人从外面冲进来:“老爷,老爷,不好啦,夫人让人给扣住啦!”   “什么?为什么?”唐守拙急了。   下人脸上全是汗,都来不及擦:“城西方正勇的儿子在小河里游泳,回来以后,不住咳嗽,还吐,什么都吃不下,就请了夫人去,夫人说是什么什么肺里有毛病,就给他扎了几针,可是,越扎越严重,嘴唇乌紫,他们说是夫人害了他们儿子,说要是他们儿子死了,便要夫人偿命。”   “快快快!”唐守拙急了,拔腿就要往城西跑,转头才想起来张县令和刘薇还在这里,匆匆回头行了个礼:“内子那边有事,我……”   “去吧去吧。”张县令摆摆手,不想一转头,看到刘薇也站了起来:“我也去看看。”   “你?”张县令睁大眼睛。   “对,你也一起去,万一那户人家要动粗,你还能镇住他们。”刘薇抬手将耳旁碎发拨到耳后,把张县令吓一跳,以为她又要来拉扯自己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再被拖一回,实在难看。   他果断开口:“刘夫人说得对!走!”   说罢,步伐如风,匆匆出门,比唐守拙走得还快。   跑了几百米,刘薇遥遥领先,唐守拙和张县令都落在后面,看着刘薇的背影,直喘粗气。   离方家还有五十多米时,刘薇就听见从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骂声:“若我儿死了,我要你全家陪葬!”   刘薇脚下更快,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进去,这户人家看起来挺有钱,家里有院子,有两进五间大瓦房,也有丫环仆役跟着转圈,几个人挤在其中一间里,吵闹的声音也是从里传出来的。   “我苦命的儿啊~”一个女人坐在床边痛哭,还有坐在地上的中年妇人,她穿得还不错,应该是唐守拙的妻子。   “让我看看。”刘薇上前,被一个男人拦住,“你是谁?”   “我是大夫。”   “大夫?”男人上下打量着刘薇,“你想干什么?”   这话问得奇怪,刘薇指着躺在床上的孩子:“给他治病啊,你们不想他活吗?”   “你不是我们这的人吧?”男人警惕地看着她。   刘薇觉得很奇怪,不是你们这里的人怎么了?不是说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病急乱投医吗   怎么还要审查起行医资格了?   先不管这么多,看那孩子的嘴唇颜色已经微微发紫,明显是严重缺氧,要是再不治,就来不及了。   刘薇急急开口:“我是蜀中唐门本家的表小姐,来此探亲,不信你问他们!”   唐守拙此时正好赶到,被刘薇这么一指,先是一愣,接着毫无心理障碍地承认:“对对对,她就是我们唐门的人,医术高明,绝非愚夫妇可比!”   多一个人挨揍,总好过一个人承受。   刘薇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探了探心跳,基本上要没了。   她想起唐家下人说的,这孩子是游泳之后回家才出的毛病,她仅知道与此相关的一个可能性——干性溺水。   不管是不是,就先用心肺复苏和加氧的方法治了。   要是救不活,再慢慢讨论死因,确定责任方。   刘薇马上检查孩子口鼻,确定里面没有异物,便捏开孩子嘴,做人工呼吸,吹了几口,再用力按压胸腔,做心肺复苏。   一边用力按,一边大声喝道:“快去找卖颜料的,买用石头做的棕土色,越多越好。”   “再派人去云来客栈的天字一号房,把房里最大的那一只陶瓮拿来,小心不要泼身上,泼身上就死透了!”   “还有你们几个,别站着,有没有小炉子,能拿进屋来的,赶紧烧一个拿过来,再拿热毛巾过来。”   “快快快!”   好好的为什么要买颜料?   陶瓮里面是什么可怕的毒水?泼身上就会死?   这些问题已经没有人在意了,人在束手无策的时候,有人能坚定地给出处理办法,哪怕是再离奇,也会照着做。   小厮带着颜料铺子里的棕土色赶到。   崔翔抱着装有浓硫酸的陶瓮到位。   丫环们的扇子舞出残影,小风炉里的火焰蹿出老高。   刘薇将热毛巾盖在孩子的咽喉处,缓解喉头痉挛,一面继续下指令:“快,再给我一个空的陶瓮,要有盖子,盖子上有这种风炉的管子!”   剑州这里潮湿,为防屋里发霉,家家都会在最湿的时候在屋子里点小炉子,为防“闷倒人”,他们很久之前就知道要用竹子做成通风管道,把有毒的烟气引到室外,刘薇这么一说,他们就懂了。   空陶瓮被架在小风炉上,刘薇将富含二氧化锰的棕土色往瓮里倒,再往里倒上她自己带来的浓硫酸,几个方家的丫环挥着扇子,用力给小风炉扇火。   不过数秒,陶瓮里产出氧气,顺着竹管,直往孩子的鼻腔里送。   没有氧气面罩,也没有塑料袋,刘薇便让孩子他妈用双手拢着,尽量让氧气被孩子吸进去,而不是毫无意义的散在空气中,莫名让周围人增氧。   吸了不知多久的氧气,孩子的脸色慢慢缓和,嘴唇颜色也重新变得红润。   又过一阵,孩子慢慢睁开眼睛,轻轻地叫了一声“娘”。   孩子的妈激动地掉下眼泪:“娘在这,娘在这!”   她一把抱住孩子,泪水汹涌而出,却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失而复得的宝贝,哭了几声又猛地抬头,“噗通”一声跪在刘薇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活菩萨!您真是活菩萨啊!”   “别别别,先别磕,拿着管子,孩子还虚着呢,拢着管子,别松手……”刘薇赶紧把她扶起来。   围观的人群挤在门口、窗边,此刻也炸开了锅,惊叹声、夸赞声此起彼伏,眼神里满是仰望与敬畏。   “我的天!这夫人也太厉害了吧?刚才那法子闻所未闻,居然真的把快没气的孩子救回来了!”   “可不是嘛!唐家娘子都没辙,人家几下就救活了,这才是真本事啊!”   “听说,她是唐门本家的表小姐,难怪这么厉害,唐门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   “还得是本家啊!旁支就是差一些。”   方正勇取来两吊钱,双手奉着递给刘薇:“多谢夫人救了我家独苗啊。”   平时延医问诊,不过五百钱,一千钱,两吊钱,那就是两千钱呐。   周围的人又是一阵惊叹:“哇,这么多。”   “多什么多,这可是一条性命!”   方正勇虚心求教:“我儿自昨日玩水回来之后,便一直都不好,不知是不是惊了山鬼水神,要不要去拜一拜?”   “跟鬼神无关,他玩水的时候,呛了一些在气道里,气道受刺激,便自行关闭了,呼吸不畅,就像被人掐住脖子,现在气道已经打开,没事了。”   “往后这罐里的东西,还能出气吗?”方正勇指着反应已经基本结束的陶瓮,里面只剩下硫酸锰和水。   刘薇摆摆手:“没用了,要是麦子有条纹、黄斑,就倒进土里,能治好。”   屋外围着的人听着越发惊讶:“竟然还能治麦子?神医啊!!!”   “那罐子里怕不是仙方?人闻了能起死回生,剩下的药渣,还能治麦子?”   上一位又管人又管植物的,叫神农。   众人看着刘薇的眼神已经从看厉害的医生,到看大贤良师了。   “唉,我哪里是什么神医,张大人都不信呢,非要唐先生来鉴定我的身份。”刘薇的眼睛斜斜瞥了张县令一眼。   唐守拙连忙拱手行礼:“老朽哪有资格敢鉴定夫人。若夫人都不是神医,放眼剑州,哦不,大夏,谁还敢称自己懂医术。”   一旁唐守拙的妻子秦氏也行了一礼:“多谢唐夫人相救。”   “咳,我不姓唐。”   唐守拙忙说:“她是本家的表小姐,姓刘。”   秦氏又行一礼:“刘夫人。”   “罢了,张大人,你看我是不是想骗你的人?赶紧的,云州还有人等着救命。”刘薇说。   张县令连连点头,他完全心服口服了,他原先单知道用冷水调石青可以解砒霜之毒,没想到连棕土色也可以。   那赤铁矿,不就是赭石么?   眼前这位贞慧夫人,想必是精通使用颜色治病的高人。   张县令:“三千斤赤铁矿,夫人随时可调用。”   把三千斤赤铁矿运走太麻烦了。   刘薇决定在这里就把它们就地生成做成三氯化铁,此地牛不多,牛血还得回云州取,草倒是有不少——竹子,做活性炭的效果比普通木头强,烧一些,带回云州去!   做三氯化铁要盐酸,盐酸可以用硫酸和氯化钠反应。   矿山的绿矾石充足,硫酸不是问题,井盐提供了足够的氯化钠,只要不运出去卖,就不需要盐引。   张县令派人找到城外清虚观,亮出身份,希望他们能把炼丹的炉子借给她制备硫酸。   知县有令,清虚观没有二话,痛快地把炉子借了。   着急的事都有了着落,刘薇这才松了一口气,问方正勇:“为什么我要治你儿子的时候,你非得问我的身份?怕我害他?”   “唉,夫人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山林里有强人,他们信邪鬼魔神,有时会出来抓小儿,取他们的心肝祭祀哩。其中还有貌美的女子,趁人不防,摄走病人的魂魄。我见你是生人,又生得好看……对不住,对不住……”方正勇连连道歉。   刘薇相信抓小儿,吃他们的心肝,不相信美女摄人魂魄。   张县令在一旁帮腔:“这是真的,有人看见啦,在林子里,很多人跳舞,叫他们也不应,如疯魔了一般,拉回家,找道士收惊叫魂,有人好了,有人死了。”   “他们会咬人打人吗?”   “那倒没有,他们不说话,就是一味跳舞。”   “哦?”刘薇来了兴致:“是天天都有吗?在哪?何时?几人?” 第52章 第 52 章:心中只有搞事业的女人们   没有爱的婚姻很痛苦,没有爱的专业也很痛苦。   刘薇不是学霸,能坚持学法医,是因为对法医毒理学深沉的爱。   她小时候就对头上戴着大帽子,拿着小棍棍在大陶瓮里搅东西,旁边还蹲了只黑猫的女巫很有兴趣,时常学她们把一堆东西倒在锅里搅,然后被男女混合双打,依旧矢志不渝。   后来就是看了武侠小说,对吐真剂、自白剂、拍一下就会完全听人说话的神药充满好奇,后来才知道那些东西的本质就是让人的嘴巴停不下来,其中胡说八道居多。   就连冷战双巨头都没有成功,唯一的作用是让骗子捞了一大~笔经费。   毫无自我意识、在林子里瞎蹦跶的人,不知道是吃了什么邪门的东西,而且,有人活了,有人死了,那不就是经典的菌子中毒嘛?   不知道是什么菌子,剑州离云滇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有牛肝菌、鹅膏菌之类的毒物很合理。   刘薇迫不及待地想马上去看看到底是哪种情况。   哪怕她压根看不出来是什么病,哪怕她看出来却什么事都做不了,好歹也见识见识,要是能推理出致病原因,将来也可以规避同样的风险。   张知县劝道:“他们的寨子在山里,路不好走,危险的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夫人又何必要去?”   “我不是君子,我是淑女。”刘薇完全不在意。   山顶没人卖烤肠的地方不去,那里都有一个寨子了,想吃烤肠肯定能搓出来,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那个寨子离你们这么近,不管他们是吃坏了东西也好,还是被恶灵附身了也罢,你们就不怕有一天自己会吃到坏东西吗?也不怕恶灵在林子里面待腻了,来找你们?”   “一直以来,城里不曾有人出现过同样的情况。”张县令答道,他言辞恳切:“你是朝廷御封的贞慧夫人,若是你有个好歹,下官如何担戴得起啊。”   “我没记错的话,这里的土人已经改土归流,归于你的辖下,你的子民一天天的在林子里面发疯跳舞,你不闻不问,不觉得愧对你的乌纱帽吗!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刘薇字字铿锵,表情冷峻,张县令不敢再多说什么,张罗着找进山的向导。   围观群众窃窃私语:“红薯是何物?”   “没听说过啊。”   “莫非是云州特产?”   “我知道我知道!长长的,像一根棍子,要削了皮,切开,粘乎乎的,就是咱们叫山药的东西,有些地方叫薯蓣,我舅舅那边叫它山药。”   “哦~”众人恍然大悟,大致理解了刘薇的意思,不再纠结红薯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这出去,怕是要赶不及在关城门之前回来了。”刘薇琢磨着要不自己带一顶帐篷出去。   张县令点头哈腰陪着笑脸:“夫人何时回来,城门何时开,夫人不必担心。”   “半夜三更也行吗?”刘薇很惊讶,这在云州是想也别想的事,李榆要出城,都得顺着绳子爬下来,还把自己弄得挺惨。   “那是自然,随时都可以。”   差距啊,军管和民管就是不一样。   行吧,既然随时能回来,那就不用在林子里过夜了,这人生地不熟的林子里面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刘薇又去飞羽楼,开口便要十个身手绝佳的护卫。   “晚上,林子?那得加钱。”苏老板拿过一张大大的木算盘,“卡卡”上下一震,将算盘珠子抖开,左手拨珠,右手写字:“照明费、洗衣费、夜食费……”   刘薇眼看着她这笔账已经算到五十两以上,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将手轻轻按在苏老板的算盘上:“省点事,我让你做霸道至白霜的代理,这笔,就当是加盟费,往后整个剑州,只有你能在我那里拿货,拿货费单算。”   “霸道至白霜?何物?”   绝对的好东西!能让白布变得特别白,已经变黄的白布都能重新变白,而且还能防疫防霉!若是家具生了霉点,一擦就掉,很长时间也不会再生出来。”   刘薇早就想做漂白粉,也就是次氯酸钠,但是云州的二氧化锰很稀缺,李榆平时也爱画个山水画,新石器时代的原始人都能用软锰矿,李楡只能用墨,时时抱怨少了层次感。   剑州的棕土色很便宜,离他们不远就有软锰矿,刘薇打算跟矿山主人谈谈,让他往云州送货。   剑州的雨季一开始,连家里的木门都会生霉,一碰一手不说,家里霉多了,人还会生病,只能靠人力不断的擦擦擦,但总有擦不到的地方。   听说这东西还能防霉,苏老板疯狂心动:“那我得先看看成品。”   “没问题,等我这趟回来。”刘薇一口答应。   这次苏老板给刘薇点了二十三个护卫,有三个人不仅身手不凡,长得也不错。   “哟,生得这么俊俏,也出来做这辛苦的活?”刘薇调笑道。   苏老板笑笑:“还得劳姐姐帮我盯着他们三个,他们是额外送的,这次的费用不包括他们。”   “怎么?他们会干什么?”   “就是因为他们不干正经事,只想投机取巧。我才想请姐姐帮忙看着,若是他们还只想靠出卖色相,飞羽楼断断容不下他们。”   “啊???”刘薇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想干什么?”   “出卖色相,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意思。”苏老板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他们原是孤儿,我收留了他们,派人教他们武艺,教他们待人接物,好不容易练得出色的身手。   结果,他们知道自己相貌生得不错,便一个个地动了歪心思,整日讨好我,想做我的入幕之宾,时不时争风吃醋,也不好好练功。   原先他们皆可以一当十,打发寻常剪径小贼根本不在话下,不管是富商巨贾,还是达官贵人,要找机敏懂事,又有功夫的本地向导,都会挑他们。   现在,呵……也就只好做些半夜送人去林子里的事了,只怕让他们捉老鼠都捉不着。”   刘薇瞬间共情,沉痛点头:“捉老鼠都捉不到的话,那确实是废了,我都不会要的。”   苏老板摆摆手:“不说了,所以,还请刘老板帮我盯着他们,若是不行,这趟回来,他们就给我滚吧。”   “我看他们三个确实长得不错,苏老板当真这么狠心?不想着收一个?”刘薇冲她眨眨眼睛。   苏老板哼一声:“我手下好看又有能力的人又不止他们三个,不知刘老板能不能理解,就是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人,一心等着他们能出点结果,可他们往床上一躺,让我花在他们身上的心血付诸流水,他们还以为自己能迷死我……真的,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已经是我最后的体面了。”   “明白,明白。”刘薇非常理解。   从飞羽楼出来,迎面看见唐守拙的夫人秦氏。   “正巧。”刘薇笑着打了一个招呼。   秦氏上前行了一礼:“我想与夫人一同去。”   “一起?你不怕危险?”   秦氏浅笑:“以贞慧夫人之尊都不怕危险,我更不怕了。”   “哪有什么尊不尊的,既然要一同去,总是夫人来夫人去的,好别扭,你叫我刘薇好了。”   秦氏欢喜道:“我叫秦琼。”   好耳熟的名字,刘薇眨巴眨巴眼睛,脑中浮现出两尊门神,一个叫秦琼秦叔宝,一个叫尉迟恭。   不过这个世界似乎没有这两个人,门上贴的门神是最古老的两位:神荼和郁垒。   刘薇看她身后背着的包袱问道:“这里是什么?”   “一些安神定惊的药,我想那些在林中跳舞的人,或许是得了臆症,吃了便会好。”   秦琼前些年就听说过在山林里的土人会一直疯魔的跳舞,她很多种可能,也制了很多药,却没有机会试试自己的想法。   她找到张县令主动请缨,愿意去给那些人看看,可张县令却说那里的人都化外之民,没有人性,很危险,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兽性大发,伤害她。   没有向导,没有陪同,她只好放下心中的理想,试图把丈夫教得长进一些。   无奈丈夫真的是一丁点医学天赋都没有,最多只能做到照本宣科,稍微需要变通一点,脑子就僵住了,难怪当初说要他入赘,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急急忙忙离了唐门。   “你是唐家的什么人呀?”路上无聊,秦琼与刘薇闲谈。   好问题……不知道……   刘薇只得现编:“我娘姓唐,往上数,我外公的父亲与如今唐老太爷的爹是亲兄弟。”   反正唐门已经存在那么多年,一个个都那么能生,乱七八糟的亲戚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随便胡扯一个,也不会被揭穿。   “哦,拙夫是唐老太爷弟弟的重孙……”秦琼快速在心中计算,忽然对着刘薇行了一个大礼:“表姑在上,请受侄媳一拜。”   刘薇大脑一片空白,她对亲戚的认知仅停留在三代之内,稍微远一点,她就算不清了。   她连忙把秦琼扶住:“你比我还年长些,又是出门在外,不必行礼了,怪别扭的。”   “是。”   没多久,平整的官道就变成了山路,泥泞湿滑,还不时有藤蔓纠缠,老树盘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引路的伙计指着前方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道:“就是那里。前几日有人见着,约莫七八个人,就在那空地上跳,怎么叫都不应,拉都拉不走。”   刘薇环顾四周。空地边缘散落着一些烧尽的灰堆和零星杂物,像是有人在此短暂停留过。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泥土湿润,脚印杂乱,但依稀能辨出是成年人的足迹,深浅不一,似乎步伐踉跄。   “他们跳舞时,具体是什么样子?”刘薇问伙计。   “听看见的人说,手脚乱挥,身子扭来扭去,嘴里还嘀嘀咕咕,听不清说啥。脸色……好像特别红,眼睛直勾勾的。有人想靠近,他们就躲,但也不攻击人,就是不停地跳,直到累瘫在地上。”   另一个伙计凑过来:“不止呐,还有人看到,一个人腿都断了,断口是黑色的,大声惨叫,说有恶鬼用火烧他。”   这是什么见鬼的症状?   刘薇震惊:“都这样了,张县令都不让人过来治病的吗?!他就不怕是传染病吗?”   “张县令,呵……”带路的伙计左右看看,跟着刘薇来的只有他的本家兄弟,还有面生的护卫,他这才放心大胆的说:“那个姓张的,整日只知道往自己口袋里捞钱。那些银子可不是银子,那是他的命!”   刘薇皱眉:“邢知府呢?也不管吗?”   “刘娘子,我就直说了吧,没有姓邢的帮忙,姓张的能捞这么多?敢捞这么多?”伙计嫌弃地撇撇嘴。   “那倒也是,他们平时没少榨油水吧?”   伙计冷笑一声:“那是自然,大户无所谓,他们不敢得罪,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他们也不敢怎么样,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就惨啰。哎,还是你们云州好啊,我二姐嫁到云州去了,说云州的县令不仅不贪,而且,还会自掏腰包,解百姓之急,哎,这样的好官,怎么就不多几个呢。”   “我们那县令水平不行,科举没考上,是捐官。”   伙计:“我们这县令那科举……呵……我就说一个,他的姐姐嫁给了京城三皇子府里管家的儿子,听说很是得宠。”   “哦~”刘薇了然。   聊了几句八卦,忽然,刘薇听到了有人哀嚎惨叫的声音:“火,火在烧我,疼啊啊啊!”   到最后,那声音都变调了。   “快去看看。”刘薇一马当先,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 第53章 第 53 章:很忙的寨子   今夜是满月,偌大一个圆月亮好像巨大的灯盏,挂在群山的边缘,亮度足够让人看清林中的一切。   林中有一个人,在地上不住翻滚,在他旁边有人,不止一个,他们穿着当地少数民族的衣服,他们迈着奇怪的舞步,扭动着腰肢,挥动胳膊。   但具体的情绪表现不同:有人欢喜,大声狂笑,有人惊恐尖叫,大叫。   刘薇仔细看,发现虽然大家都是在“跳舞”,但有人的动作像在拥抱欢迎,有人的动作像在拼命往外推,好像见了鬼。   一同来的人何曾见过这般诡异的场景,一个个僵立在原地,不敢动。   那些跳舞的人应该已经看到刘薇他们了,但没有向她们扑过来,只是自顾自的跳舞。   刘薇捡了一根长长的树枝,轻轻戳了戳离她最近的人,那人还在闭着眼睛扭动,连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你们藏好,先别动,我过去看看。”刘薇活动了一下脚腕和手腕,并且看好了最近的一棵树,根据她这段时间的测试和练习,她确定自己“嗖”的一下蹿上树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如果这些跳舞的人突然发难,她可以跳上树,这里的树连成片,她可以从一个树冠到另一个树冠,逃出生天。   “别去了吧,太危险,说不定真的有鬼。”从飞羽楼请来的护卫看着那些跳舞的人,如同传说中被妖魔摄了魂一般,万一妖魔控制那些人,攻击过来怎么办。   “那我更要见识见识了。”刘薇摆摆手,“我自有脱身之法,你们藏好。”   “小心点,这个你拿着防身。”秦琼从袖中掏出一把三寸来长的小刀递给刘薇。   刘薇伸手,护卫递给一把三尺多长的长刀:“一寸长一寸强,我还是用这个。”   月光下,刘薇慢慢走向跳舞的人群,那些人果然就好像没看见她似的,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穿过人群,在哀嚎的人身边蹲下,借着月光,都能看到此人的四肢上已经出现了大块的黑色,那是刘薇仅在教材上见过的症状——坏疽。   坏疽的成因很多:冻伤、糖尿病……分为干性坏疽和湿性坏疽两种。   从这个人的情况看,他的手就好像戴了两只黑色的手套,界线分明,应该属于干性坏疽。   刘薇不敢碰他的手,干性坏疽发展到一定的程度,有那么一点外力轻轻一碰,已经黑掉的肢体部分就会自己脱落。   “你是去了什么地方,还是碰到了什么?”刘薇企图问出染病细节。   “疼死啦!好疼啊!火,好烫,啊,火啊!”那人嘴里来来回回念叨着这么几句。   幻觉?   什么幻觉,同时还能制造坏疽?   刘薇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情景:此人吃了毒蘑菇,产生幻觉,去了一个非常寒冷的地方,造成了冻伤……   但这还是解决不了一个问题去哪里的冻伤能造成这么整整齐齐的干性坏疽?   双手已经完全发黑,胳膊却没事,也没有出现其他冻伤的痕迹。   就算刘薇在考试的时候非常擅长为自己的推断找补,也实在没办法解释这一点。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地上有一大块黑影,扭动着向她爬过来。   背后地上枯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刘薇吓得整个人弹起来,纵身跃上树,抱住树干,转头向下望去。   只见一个双腿从膝盖处断掉的人,如蛇一般在地上扭动,向那个双手发黑,惨叫连连的人“游”过去。   然后,他抓住了那人发黑的手腕,像拿着沙锤似的,疯狂摇晃,嘴里还喃喃念叨着什么。   只晃了几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那人两只发黑的手,便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刚刚掉了手腕的人,大声惨叫,始作俑者却哈哈大笑,嘴里大声地叫嚷着什么,好像他是刚刚打退敌人的英勇战士。   在一旁跳舞的人们没有围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惊恐地躲开,依旧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整个场景相当诡异,刘薇抱着树,从另一边悄悄滑下来。   那个双手脱落的人大声叫了一阵子,就不叫了,坐在地上,斜倚在树干,嘴里叽里咕噜,好像在跟谁说话。   他的伤口没有大量出血,所谓坏疽的意思,就是指他的动脉血流早已中断,导致手掌缺血坏死。   刘薇确定这些人不会攻击她之后,没有再看他们,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她悄悄走向一旁的寨子。   寨子里几乎家家大门洞开,隔着门能看出来,这些人家里都很穷,地上挖了一个坑做火塘,有些人家有用竹子做的矮床,有些连床都没有,似乎垫了一些什么东西,就算是床了。   还有几户人家的房子看起来高档一些,有竹子编成的篱笆,有砖墙,屋顶也不是竹叶,而是瓦片。   这些人家的门是牢牢关着的,刘薇听见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就在窗边,似乎在隔着窗缝悄悄往外望。   刘薇大声问:“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   刘薇又大声问:“我是大夫,医生,郎中……你们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才有人出声:“你是谁派来的?”   说话口音很重,刘薇勉强才能听懂。   “我是剑州城里的,听说你们这里有人生病了?”   墙上的竹窗被人推开,一个男人警惕地看着她:“这里的人都疯啦,你能治?”   “我得先知道他们为什么疯了才能治,你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吗?”   男人:“上个月。”   “以前没有吗?”   “没有!”   “他们去了什么地方,还是吃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你问我们寨主去!”   刘薇执着追问:“寨主在哪?”   “那!”男人指了一个方向,就把竹窗放下,听声音,还插上了插销,好像生怕那些跳舞的人像丧尸一样爬进来。   刘薇顺着男人指的方向去找寨主,寨主家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刀。   屋里忙乱成一片,有女人痛苦的叫喊声,还有老妪叽里哇啦的声音,在院子里,还有几个头戴古怪发冠,身披皮毛的人,手拿竹制乐器……好像是芦笙……他们一边吹着芦笙一边跳舞。   不像是娱乐,也不像外面的人那样各跳各的,他们满脸严肃,舞步整整齐齐,倒像是某种仪式。   紧接着,屋里又传出一声女人凄厉的叫声,听起来好像被人捅了一刀。   里面的人越发慌乱,刘薇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守在屋外的男人同时横刀瞪向她,一个人对她说了句什么,刘薇指了指自己:“我,医生、大夫、郎中、能治病。”   男人看着她手里提的长刀,用艰涩的汉话问:“大夫?刀?”   “对,做手术用的……手术刀……”刘薇强行给长刀一个身份,骨科大夫用大刀很合理嘛,怎么就不是手术刀了。   她指着跳舞人群的方向:“他们,生病了。”   又指了指屋里:“她,生病了。”   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剑州的方向:“我,从剑州来,能,治病。”   肢体语言是人类沟通的桥梁,守门的人懂了,他马上跑进屋里,一个男人大步冲出来,此人衣着繁复,胸口还吊着一块竹子做的牌牌,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见到刘薇,他急急问道:“是张县令派你来的?”   这位的汉话说得相当流畅,刘薇也不多解释:“屋里怎么了?”   “我婆娘要生孩子,这这这,怎么也生不下来。”男人也跟着急得满头大汗。   原来是难产。   刘薇对接生一无所知,秦琼经验比较丰富。   “你等着。”刘薇说罢转头将秦琼带来。   要护着的人都来了,飞羽楼的护卫也只能跟着一起来。   穿过跳舞人群的时候,秦琼有些害怕,生怕这些已经不似人的疯子们一言不合,就扑上来咬断自己的脖子。   直到进了寨主家,看见躺在床上呻吟的产妇,她才定下心,几乎瞬间进入接生婆状态。   村寨里生孩子的条件太差了,老迈的接生婆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子,就要将产妇的下体剪开。   “住手!”秦琼大喝一声,“这剪子如何能用啊!”   她先拿出那把三寸来长的小刀,接着问:“可有热水?”   寨主迷茫地看着她。   “不用问了,没有!”刘薇来了一阵子,早把周围环境都看遍了,什么都没有。   “妇人生产怎能没有热水,快烧去啊,愣着干什么。”刚才还胆怯的秦琼,现在提着嗓门,催寨主去干活。   寨主回过神,马上命令人去水缸打水。   “等一下。”刘薇举着火把,对着水缸照一照,好家伙,水缸里有青苔、有油花,仔细看看,水里还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有理由怀疑是蝌蚪或者孑孑。   刘薇当即制止:“这水不能用,快去接新鲜的。”   打水的地方离这有一段距离,寨主能调动的人只有两三个,等足够用的热水搬过来,产妇和胎儿都要变成常温了。   “你们也去帮帮忙。”刘薇指挥飞羽楼的人行动。   他们的任务是听从刘薇的命令,让他们打人,他们就打人,让他们打水,他们就打水。   几大罐水同时开火。   等水沸再变凉还需要一段时间,刘薇把一只小瓶递给秦琼:“你先用这个擦擦吧。”   里面是刘薇配的75%酒精,原想着万一走山路摔跤,可以涂抹一下擦伤,谁能想到,遇上接生这么一个大项目。   不够随便用是一定的,只够在等热水的时候,先让秦琼擦擦双手,以及给刀子消毒。   产妇的情况十分危险,这孩子是臀位,屁股对着产道,相当难搞。   接生婆甚至已经问寨主是“保大还是保小”。   在这里,保大的意思,就是想办法把孩子给捣鼓碎,一块一块拿出来,保小的意思,就是把大人的肚皮划开,把孩子取出来。   现在连输血技术都没有,划开肚子基本上就是死路一条。   寨主难以决断。   根据现代伦理学,生出来的才有人权,刘薇在一旁帮腔:“当然是保大啦,你们还年轻,以后还能生,大人死了就没以后了。”   寨主却面露难色。   刘薇不知道,躺在床上的是他的第五个老婆,前四个都没生下一儿半女。   这个好不容易怀到足月生产,他真不知道再找一个还能不能让他有后。   说不定这就是他唯一的后了。   “你们是剑州来的神医,能不能把两个都保住啊?”寨主一咬牙,下了狠心:“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保小吧……”   得了寨主的命令,老接生婆应了一声,眼睛盯着半昏迷产妇的肚子,好像在琢磨着应该从哪里下刀。   “还没到实在不行的时候!”秦琼上前,将老接生婆挤到一边,接手产妇。   老接生婆对寨主十分不满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瞪着秦琼,看样子应该是在告黑状。   刘薇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拔出挎在腰畔的长刀,伸手对着刀身弹了一下,刀身发出金属脆响,做为回应,老接生婆缩了缩脖子,不再言语。 第54章 第 54 章:能害人,也能救人的毒物   飞羽楼的男人们被刘薇分成三班,一班打水,他们不仅要负责打水,还负责过滤,所谓过滤,也只不过是用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先筛一道,至少把肉眼可见的落叶、小虫给干掉。   一班烧火,一班负责把水给扇凉了,确保秦琼有源源不断的热水可以直接用。   比起寨子里的老产婆,秦琼已经算很有清洁意识了,但她的清洁意识也仅限于用热水洗洗手,用火烫一烫刀子,以及生锈的剪子不能用。   刘薇看得是心惊肉跳:连皂角都没有啊?只洗个手掌真的可以吗?用过的布和没用过的布就这么放在一起吗?   再一转头看见老产婆那长长的指甲,至少秦琼的手指甲是短的、干净的,刘薇决定放弃思考了。   她叫来苏老板最看不上的男人之一:“你去云来楼,找到一个叫崔翔的人,找他要一个写着‘碱’的盒子,带回来给我。”   “是。”   她又叫来苏老板最看不上的男人之二:“你去药店,买两斤硫磺、二两人参回来,再买一些催吐的东西。”   “是。”   对于苏老板最看不上的男人之三,刘薇一时想不起来应该让他做什么,在屋里的秦琼在百忙之中大声说:“让他去我家,让外子去抓药。当归一两、川芎五钱,龟板八钱、血余一团烧灰,加得黄芪四两。”   说完,她又忙去了,刘薇看着男人:“你记下了吗?”   “记下了。”   刘薇:“重复一遍。”   “当归一两、川芎五钱,龟板八钱、血余一团烧灰,黄芪四两。”   “几样东西?”   “五样。”   刘薇点点头:“去吧。”   好歹让他有个印象,是五样东西了,只要他不是蠢成“包裹雨伞枷,文书和尚我”故事主角的水平,应该能记住。   刘薇站在门口张望,看见秦琼双手按在产妇的肚子上,双手用力推,看起来像在打太极。   “这能行吗?”刘薇听说过在怀到八九个月的时候,通过孕妇自己的努力,把不正的胎儿给回正了,没听说过都已经临盆了,还能给回过去……孩子的头不是已经卡在骨盆里了吗?   “能行,我把孩子顶回去了。”   刘薇对产科一无所知,只觉得这招也太不可思议了,顶回去?这都行?胎儿不缺氧吗?   她不敢说,寨主的意思是保住孩子,如果让他知道秦琼现在的做法有可能让孩子窒息,说不定他会果断过来对着产妇来一刀。   好歹秦琼的操作还在她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总比纯靠意念来得强。   刘薇在学习各种死亡案例的时候,有看到过清末的时候,有产婆看到孩子是脚先出来,便给胎儿的脚套上一只小鞋,意思是鼓励孩子自己走出来,然后自然是产妇胎儿一尸两命。   按现在的医学水平,这产妇基本上是保不住了。   在已经彻底陷入绝境的时候,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至少能留下一个案例给后人参考。   刘薇很能理解,她自己在咽气之前都在记身体的具体感受,吃下各种药物之后的感受,让将来人少走弯路,要是有别人中了同样的毒,这些药就不用试了。   现在她非常希望秦琼能够成功,然后她就可以学习手法,回去教给苏三娘。   被她派回城拿药的三个人回来了:一个拿到了她需要的氢氧化钾,以及崔翔;一个拿到了硫磺、人参和催吐药。   崔翔来的目的很简单:一个人在客栈里待着太无聊了,听说这里有一群疯子跳舞,他也要看。   结果听说疯子跳舞治不好,刘薇是在给产妇接生,崔翔当即想回去。   这会儿多个人手也是好的,刘薇小声:“里面的秦娘子,看到了吧,她会给人把胎位转正。”   “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会有人找我接生。”崔翔不以为然。   刘薇挑挑眉毛:“苏三娘……”   崔翔顿悟:“对对对!我要留下来学学!”   经过多次套近乎失败的教训,崔翔深刻感受到,想要拉进关系,整天只会说“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吃了没,睡得好吗?”是不会有任何前途的!   如果能从苏三娘精通的领域,找出连她都不会的东西,再教她,那还不迷死她。   崔翔的脑子里快进到两人依偎在一起读书的场景,想到这,崔翔果断留下来,愿意听从刘薇的一切调遣。   第三个人也回来了,不仅带回秦琼指名要的药,而且还带回了一个药罐、一个用来往火里吹风的鼓风扇,以及一个唐守拙。   唐守拙这辈子都没骑过这么快的马,他坐在守卫身后,整个人都被颠的七荤八素,刚才那一路,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头壳里撞来撞去。   “幸亏我的天灵盖长实了,要是个孩子,怕不是脑子都要飞出去了。”唐守拙摇摇晃晃下马,一手按着胃,一手按着头。   刘薇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煎药哇……呕……”唐守拙蹲下,开始哇哇吐。   寨主只看见他的背影,一时没看清男女,问刘薇:“他也怀孕了?”   “不是,被马颠的。”刘薇从给秦琼烧的热水里盛出来一碗递给唐守拙,“漱漱。”   “谢谢。”唐守拙用力漱了几口,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在哪里煎药?”   唐守拙给人治病开药不太行,煎药的动作却相当麻利,很快便点上了火,他蹲在火边,一下一下的扇扇子。   “这药是干嘛的?”刘薇问。   “催产的。”唐守拙答:“当归补血活血、川芎活血袪瘀、龟板滋阴补血止血、血余炭止血化瘀,黄芪补气固表、利尿生肌。”   刘薇听得一头雾水:“又活血,又止血……活了是让血流,止了是不让血流,到底是要流,还是不要流。”   “活血是催产,止血是防止产后大出血。”   刘薇还是不明白:“那不是应该先吃活血的,再吃止血的吗?混在一起喝是什么效果?”   “老祖宗传下来的方子里就是这样的,我夫人在里面加重了黄芪,别的,我也不清楚。”唐守拙只背下了药性,别的,他也说不出所以然。   算了,不为难他了。   崔翔按照刘薇的要求,给那几十个疯狂跳舞的人准备催吐汤。   催吐汤煎好之后,崔翔就带着五个人与他一起去给人灌药。   直至东方的天空泛出玫瑰红,太阳从山边放出第一抹亮光的时候才回来。   此时屋里的产妇已经喝下了第一副汤药,但胎儿的位置还没有转正,秦琼依旧在努力。   “怎么这么久?你们是不是找了个地方睡觉?”刘薇问。   崔翔高傲地“哼”了一声:“我是这种人吗!”   他给人把药灌下去以后,一直留在原处,观察他们的反应。   一些人吐啊吐啊,就睡着了。   有些人一边吐还一边跳,吐了一地一身。   崔翔这个富家公子说到这个,神情泰然自若,刘薇忍不住问他:“你不觉得恶心或者害怕吗?”   崔翔不以为然了:“我家那里每到雨季,菌子出来的时节,也有这样的,我见多了。他们的样子,很像吃了毒菌子,但又不完全像,我们那的菌子不会把人吃得手脚都掉了。”   “可是,你们吃的都是能吃的,有没有可能,他们吃的是怎么煮都有毒的那种呢?”   崔翔摸摸下巴:“那倒是,我们捡菌子都很小心的,只要做熟,肯定都能吃,除非那个菌子被老麻蛇爬过。”   “我们的人也不是瓜娃子,谁会捡有毒的吃!”一旁的寨主听了很不高兴,他一边烦恼老婆难产,一边烦恼寨子里的人疯疯癫癫,听刘薇和崔翔在小声蛐蛐他的寨民是集体吃了毒蘑菇,他终于忍不住出声。   “再说,现在才几月,哪来的菌子!”   “没有鲜蘑菇,会不会是干蘑菇造成的?”刘薇有个朋友,就是吃了干的见手青,吃的进了医院。   寨主提高嗓门:“就算有干的,也不能那么多人一起中毒噻!又没得人请客,这么多人晚上都吃一样的菜吗!而且以前也没有中过毒啊,怎么就上个月开始中毒了喃!”   此时,天色大亮,有几间竹屋里的人走出来,见寨主家还围着这么多人,听他们讨论着那些疯狂跳舞者的事情,便凑过来,说自己的想法:   “是鬼,上个月是清明,鬼门大开,肯定是有不干净的东西附到他们身上。”   刘薇根本不相信鬼神之说,便问:“如果是鬼,那应该祸害整个村子,为什么你们几个没事?”   “我们家里供着竹王。”   竹王是本地信的一位神明,传说中,他出生在竹子里,具体管的事情,就很有中国特色迷信风采了——什么都管,求子、求财、袪疫治病保平安、打渔的相信他能保佑永不空军,打猎的相信他能保佑满载而归。   但凡供奉,都会有供品,刘薇猜测他们会不会是在供竹王的时候点了某种香,那种香里的味道可以防疫杀菌。   没有。   他们不点香。   他们供吃的,供的东西很简单:酒、米、肉。   刘薇:“其他人家不供竹王吗?”   “供,就是没我们供得这么虔诚。”说着,这人带着刘薇去了旁边一户人家。   大门洞开,屋里没人,人还在另一边的空地上疯狂舞蹈。   屋里的一角也供着竹王的竹雕像,前面供着的是泥土做的香堆、清水、蔫了的鲜花数朵。   刘薇与崔翔走一圈了下来,果然如那人所说,给竹王贡酒、米、肉的人家,都平安无事。   昨夜在寨主家门口吹竹笙的其中一个老头对刘薇说:“竹王是我们这里的神明,有大法力,供奉的不虔诚,只拿泥巴、水和路边随便采的花就想糊弄,神是不会保佑他们的。”   “这是竹王告诉你的吗?”刘薇好奇。   老头骄傲回答:“那当然。”   寨主向刘薇介绍:“这是寨老,可通鬼神天地。”   哦,巫师。   看寨主的态度,似乎寨老的地位与他平起平坐。   刘薇问道:“那竹王对里面寨主夫人难产的事情怎么看?”   折腾了一晚上,孩子还没有生下来,你们这神明不行啊。   寨老理直气壮:“这孩子天生有大富贵,凡有大富贵者,必受大磨难,竹王慈悲,已派神兵天降,助贵子降世。”   “神兵?”刘薇疑惑。   寨老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屋里的秦琼:“你们便是竹王派来的神兵,否则,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刘薇想打他。   破除迷信靠嘴巴说说是不可能的,她也做不到现在把秦琼一把拉走,让寨主亲眼看看神兵一点都不可靠。   她只能选择先不理他。   崔翔嘀咕:“难道真的这么灵?”   刘薇摇头:“你再想想,跳舞的人和没跳舞的人有什么区别?”   “供品的丰俭呗,还能有什么。”崔翔的脑子里还装着心诚不诚。   “你再想想?”   崔翔回忆了一下看到的十几个房子,忽然灵光一闪:“穷。”   “对,供品简单的人家不是因为心不诚,是真的家徒四壁啊,人都要没吃的了,能想着供奉,已经很不错了。”   搁刘薇,拜过一次不灵,她就再也不会拜了,没用的神拜来何用。   发疯跳舞的人,都是家里特别特别穷的。   “他们难道是去扒树皮了?吃了有毒的树皮?”刘薇还是不理解。   反正现在秦琼在接生,热水管够,用强碱漂洗过的布管够,刘薇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带着崔翔,以及冗余出来的人手,在寨子里挨家挨户的翻查,看看有没有吃剩的东西。   这里的穷人主要粮食是各种奇怪的种子,刘薇都认不出来,但经过寨主等人的确认,说那些种子是这里人常吃的,没有毒。   再努力翻翻,终于发现了特别的东西。   家家户户都有麦子,这里缺石头,无法磨面,吃麦子的方式是煮熟直接吃。   这种烹饪法,相当的难吃,但味道比其他植物的种子好吃、管饱。   “你们这里产麦子?”刘薇出城的时候,只看到路边农田里种着水稻和粟。   “不产,这是我们今年开春时闹饥荒的时候……嗯……张县令送的。”寨主的语气有些怪,还有些结巴,   要是说别人倒也罢了,张县令?   那个剑州人都说他要钱如命的张县令,突然怜惜城外的少数民族寨子,送麦子来了?   刘薇心中一百个不相信,但一时又想不出反驳的理由,总不能说他就是个坏人,所以,他不可能送麦子吧。   他为什么要送?   人类难以抵御玩颗粒状物体的快乐,看到沙子、大米、麦粒就想用手插一插,是人之常情。   刘薇一边思考,一边无意识地把手插进麦粒,还翻来翻去。   翻着翻着,十几颗颜色异常的麦粒,就被翻了出来。   刘薇将它们捡起,放在手心仔细端详。   黑麦?   这里为什么会有黑麦?   刘薇皱起眉头,她非常确信,黑麦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黑麦出了名的产量低,还难吃,关键是,它喜欢在冷的地方生活,所以没有被引进。   现在它应该还在西亚,在波斯人、大食人的餐桌上。   刘薇又用手铲了几下,不仅发现了长相正常的黑麦,还看到了许多扭曲变形,又粗又壮的奇怪长条。   这是被麦角菌寄生的典型症状。   跳舞的原因找到了,麦角菌中毒!   传说中,安徒生童话里的《红舞鞋》的灵感来源,号称“圣安东尼之火”。   中了麦角菌的毒,刘薇就真的没办法,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以后不吃,已经损坏的身体无法恢复。   刘薇:“麦子,是不是一个多月以前送来的?”   寨主:“对,那个时候,山里连野菜都没有,要是没有它,真的没法活了。”   “你们家也有吗?”   “当然有。”   “还有剩的吗?给我看看。”   寨主摇头:“没有了,我家刚拿到就吃了,给的又不多,就够吃几天的。”   刘薇明白了,这些混有黑麦的麦子在被摘下前已经感染了麦角菌,然后被寨主平均分给全寨,寨主和家里有些钱的人直接吃了,他们吃的时候,毒素还不多,不到足以出现症状。   穷人舍不得吃,就一直搁着,菌核慢慢长大,直至污染整整一袋。   刘薇还想再追问麦子真正的来历,忽然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   寨主狂喜,向产房奔去,忽然又看见秦琼从产房里跑出来,她脸色苍白:“不好,大出血了,怎么都止不住。”   “给她喝那个药了吗?”唐守拙大声问。   “喝了,已经喝了第二副,还是止不住。”秦琼双手沾血,额头满是汗,嘴唇都在抖。   刘薇叹了一口气,举起手里被感染的黑麦:“这东西,能止住产妇大出血,但是吃多了,就会变成那些人一样,出现幻觉,跳舞不止,最坏的话,会手脚坏死,掉落……我也不知道应该吃多少量。”   寨主大声说:“给她用,不用也死了啊。”   刘薇看着秦琼,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也难以决断。   被苏老板嫌弃的男人之一,忽然上前:“我曾服用过砒霜,未死,想来此物虽毒,也毒不过砒霜,依砒霜的药量试,若是不不成,再酌情添加,不知两位娘子意下如何?”   “好,就按你说的做。”刘薇当机立断,让唐守拙用带来的研磨工具将被感染的黑麦研磨成粉,按照这个男人所说的砒霜摄入量服下。   服下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血流减缓,便还在流。   秦琼冒险决定,再加一些剂量,再等了片刻,血流终于停止,产妇昏了过去,呼吸细弱,但平稳。   好歹是救过来了。   寨主满脸笑容,看着秦琼抱着的孩子,喜不自胜:“竹王保佑!竹王保佑!”   说着,他殷勤地对刘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神使大恩,我永世不忘,神使这边请。”   刘薇困惑:难道是要请我吃饭?   她跟着寨主到了大屋后面的小屋。   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子摆着几只大号首饰盒,寨主满脸笑容打开首饰盒,露出里面的各色珠宝:“这些东西,神使有喜欢的,随便挑。”   珠宝华丽耀眼,刘薇的眼睛却被放在屋角的东西吸引。   有刀、有枪,有弓弩。   全是武器。   绝不是山里猎户自制的,而是制式武器。   “这弓不错啊?能给我一把吗?”崔翔拿起一张铁胎弓。   寨主大大方方一挥手:“神使喜欢什么,尽管拿!”   刘薇佯装不悦:“这么好的弓,只怕得来不易,你拿了,他们以后用什么?”   “不要紧,反正没有了,张县令就会送来。”寨主乐呵呵地说,“你们慢慢挑,我去看看我婆娘。”   说罢,转身就走了,将刘薇和崔翔留在小屋里。   崔翔和刘薇各自拿起一件兵器验看。   大夏也讲究物勒工名,每一把兵器上,都有产地、工坊名称和制作者,以及制作者上司的名字。   “都是云州出的……”崔翔喃喃道,“难道封靖平想造反?”   刘薇:“如果不是兵器到了封靖平手上以后再偷运过来,而是一出工坊,就到了这里……”   管工坊民工的第一责任人,是李榆。   有可能是李榆想造反吗?   李榆?   造反?   哈!   刘薇和崔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抹去。 第55章 第55章:回云州   寨主夫人意识渐渐恢复,刘薇要告辞了,走之前,她体贴地打算把那把“破伤风之刃”——长满铁锈的剪刀带走,这玩意儿太不安全了,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用它,不小心划到手都是灾难。   她刚要转身,却被老接生婆拦住,老接生婆愤怒地叽里哇啦,刘薇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找寨主翻译,寨主也反对:“这是我们寨子里唯一的一把,你不能拿走。”   “你们寨子里有这么多好兵器,却没有一把不生锈的剪子?”刘薇觉得很不可思议。   寨主认为她的不可思议很不可思议:“兵器是张县令送的,他又不给剪子。”   刘薇:“你们不能自己买吗?”   “好好的能用,为什么要买?”寨主不明白。   寨子里的人以采山货为生,需要布匹、盐和粮食,就下山,用山货以物易物。   山货并不是每天过了子时就会自动刷新的资源,春末的时候在家门口还能采到的药材,到了仲夏,就得跑到两个山头之外才能采到。   与山民竞争的除了时间,还有自己寨子里的人、其他寨子里的人,数量不多,能换的东西也不多。   生活必需品是食物,连衣服都不是必需的,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那很厉害了!有一条布裹裹差不多。   寨子里的中等人家才能做到家里人均一条布。   割草用刀子、砍竹子用刀子、杀鸡用刀子,不需要做衣服,要剪子干什么?   这把剪子是全寨唯一的一把剪子,还是寨主他爹年轻的时候下山易物的时候换的,换的时候也不是因为觉得有用,单纯觉得剪刀的造型很好看。   为了他用药材换了这么一把没用的美丽废物,寨主他爹还被寨主他爷爷追着打了一顿。   一把剪子传三代,平时不用,还是老接生婆发现了它的妙用:给产妇做侧切很方便。   在剪子进寨之前,接生婆们是用刀子完成这项工作的,下手没轻没重,划破胎儿的头、脸、眼睛,都是常事。   村里的不少人头顶上有一道刀疤,那个位置不长头发,刘薇来的时候看见了,还以为是这个寨子的特别仪式,像和尚的戒疤,结果,只是接生的时候失手了。   头回使用剪子成功之后,这把剪子就留在老接生婆手上,她也算尽心照顾了,用完用水冲洗,还擦干,但是架不住山里潮湿,剪子自己会生锈。   生锈就生锈,反正每次用的时候磨一磨剪刀口,用的力气再大一点,一样能用。   “上面的这些锈斑,有毒,在人身上划口子,人是会死的。等我回城,给你们送把新的来,以后要像拜竹王一样,每天擦一擦,要是长时间不用,就用油涂在上面,猪油牛油鸡油菜油都行。”刘薇坚定地把剪子收走。   此时寨子里那些狂舞一夜的人有些恢复了清醒,他们完全不记得自己在前一个晚上做了些什么,只知道腿很痛,脚很疼,全身都难受。   寨主告诉他们,是麦子放久了,生出毒菌,不能再吃了,他们还十分不舍:“把有毒的麦子挑出来,还能吃的。”   “不行,不能冒险。”刘薇摇头,虽说只要活着的时候没感染的麦子,收割以后也不会被感染,但谁知道呢。   寨民们也很犹豫,没东西吃难受,可是吃了这麦子中毒,又毒不死,手手脚脚掉一地,不死不活,更难受。   “我看你们这山挺大啊,药材和动物应该不少吧?怎么会过得这么惨?”   寨主叹了口气:“不是都能自己留下的,还要交给土司。”   土司是本地少数民族的首领,朝廷宣布“改土归流”,对普通寨民来说,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土司变成了通判,还是管着他们,甚至要交的东西更多了。   “土司说,以前交给他,就是到顶了,现在他上头还有好几层,每层都要交税,不交,朝廷就会说我们不服王化,要派兵来打我们。”   刘薇不解:“朝廷要来打你们,那屋子里的那些刀和枪是谁给你们的?”   “是张县令,他是个好人,他说要是我们实在活不下去,就去城里自己拿,只拿东西,别伤人。”寨主眼里满是感激。   刘薇:“……”   为什么不是他开仓放粮?   要人带着武器去城里拿,这是什么路数?   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一群饿着肚子,拿着武器的人进城,他们会满足只拿一点食物吗?   一个正常的执政者,都不会让这种不可控的事情发生。   何况张县令这个自己都满心贪欲,跟人倒腾铁矿的人了,他自己会相信山民天真淳朴,只要一点米面油,拿了就走?   刘薇不动声色地问:“你们每次进城拿粮食,是张县令给他们指定地方,让你们去那里拿吗?”   “不是,随便我们拿。”   “只拿粮食?”   “怎么可能。”寨主笑嘻嘻,“缺什么拿什么,听说其他寨子缺媳妇的,就挑个看上的女子回寨做婆娘。”   刘薇眼神森冷:“你们寨子也这么挑媳妇吗?她是你从城里带来的吗?”   “那些寨子都在大山里,走三天三夜都未必走得到哩,连我们都不爱去,我们这离剑州城这么近,又不是什么穷地方,”寨主骄傲地一扬头:“我婆娘是大箬寨辈份很高的人呢!她阿爹主动找我的。”   他顿了顿:“我们寨子的女娃娃多,其他人也不用去城里找婆娘,再说,也不敢。”   “不敢?”   “听说城里有个会下毒的婆娘,她家祖祖辈辈都是给人下毒的,她教会全城的女子下毒。有个寨子带了个女子回去,没几天,那女子说要给全家做饭,在饭里下毒,把全家毒死了。后来那个寨子又带了个女子回去,一直把人绑着,都没让她做饭,结果,那女子不知怎的,把那家的男人都毒死了,怕人哟。”   说着,寨主拍了拍胸口,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   刘薇看了一眼秦琼,秦琼冲她眨眨眼睛。   “一定是竹王帮了她,平白把人从父母身旁劫走,有违天和,竹王也看不下去,用毒物灭了他们,你们寨子不做这种事,竹王就派我们来帮你的婆娘生孩子。”刘薇扬扬眉毛。   寨主睁大眼睛:“对对对!哎呀,果然如此!”   他又欢喜起来,越发相信自己是被神明保佑的人。   刘薇将杂有黑麦的麦子和生了锈的剪子一起带走,回到剑州,她来不及休息,先去看她的化工大业,秦琼和唐守拙两口子也跟着一同去了。   崔翔家用能做大做强是有原因的,在老板不在的时候,也能不折不扣地执行老板的命令。   牛血、草木灰、盐、赤铁矿粉、绿矾油都已经到位。   “崔翔,你去把中毒的老鼠带来。”刘薇先把绿矾油炼成浓硫酸,再加盐,让它生成盐酸,继续往里倒赤铁矿粉。   等待三氯化铁生成的时候,刘薇又跑到一边把牛血与草木灰混在一起,生成俗称“黄血盐”的亚铁氰化\钾,忙个不停。   刘薇幻想过的是戴着宽檐帽,悠然自得的搅着大罐子,不是在几个大罐子之间急急忙忙地跑来跑去。   “要帮忙吗?”秦琼看了一会儿,她觉得好像没什么难度,见刘薇忙成这样,主动出声询问。   “好呀,谢谢。”刘薇相信她的专业能力,让她负责黄血盐的生成,这个环节最安全,不会有任何毒气冒出来。   唐守拙主动请缨:“我也可以。”   昨天他煎药时的严谨细致让刘薇对他产生了一定的信任:“你把这些水煮成白色的粉末,再把粉末放进她做的黄水里,看看会冒出来什么,要是出来蓝色的东西,就挑出来,用小火把它们烘干成粉。”   “来了来了,解药做好了吗?”崔翔带着十几个人,每人手里各拎着四只鼠笼。   笼子里的老鼠通过皮肤接触高浓度的铊铅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此时已经出现了掉毛、呕吐等铊中毒症状。   “呀啊啊啊啊!”秦琼很害怕老鼠,平时在厨房里看见一只都要躲出去,让人把它处理了才敢进去。   现在,她听见背后有人说话,笑着转身想打招呼,赫然发现几十只老鼠用鼠眼恶狠狠地瞪着她,还发出吱哇乱叫,把她吓坏了。   “别怕,它们一会儿就死了。大青寨主说的人是不是你呀?”   “是我。”   “那你还怕老鼠?”   “不一样的嘛。”   刘薇饶有兴味地问:“那个被捆起来的人,是怎么做到不动手也能下毒的?”   “那个真不是我教的……她身上起了很严重的皮癣,痒得受不住,寻常药治不好,我就用了砒霜,不想才用了没几天,她就被山民抢进山去。”   真相就是这么简单,此时治顽固皮癣用砒霜是大夫们的共同认知,不算特别的秘方,谁也没想着自己会在路上突然被人强抢入洞房。   ·   黄血盐与三氯化铁的反应特别快,几乎一接触,就会生成普鲁士蓝,刘薇挑起一小勺,仔细查看,现在它还是粘稠的膏状,很难喂到鼠嘴里,还是得烘成粉末。   至于里面有多少杂质……随它去吧,现在完全没办法检测,想管也管不了,刘薇能做到的是土法手搓的普鲁士蓝量大管饱,最后能不能活下来就靠天意。   做老鼠实验,也只是要确定一下生成的东西里面是否含有不受控制的氰氏成员,别把解药吃下去,几秒就断气了。   有几只在来的路上直接被灌下少量铊铅粉的老鼠已经死了,还有几只涂抹了红粉油膏的老鼠奄奄一息。   刘薇同时做了几个对照组实验:   给健康的老鼠单吃普鲁士蓝——老鼠很快吐了,还腹泻,没有马上死。   给健康的老鼠同时吃普鲁士蓝和铊铅粉——也没好到哪里去,没有马上死。   给已经中毒的老鼠吃普鲁士蓝——没有马上死。   很好,只要不是马上死,就说明氰这个元素在药里是稳定的。   确定配方没有问题,就可以开始大规模配置。   秦琼和唐守拙两人的动手能力都不错,在刘薇边上看了一会儿,已经进阶到可以操作把绿矾油变成盐酸,并知道如何与赤铁矿粉进行化合。   两人受刘薇所托,带着人帮忙生成三氯化铁。   刘薇还得去飞羽楼跟苏老板结账,她如实告知苏老板那三个美男的工作能力:“他们不是挺厉害的吗?说过一遍的药方就能记住,你是不是误会他们了?”   “如果他们一开始就一无是处,我也不会注意他们,更不会让他们产生想法的机会。”苏老板叹了口气,“罢了,我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吧,脑子好用的人不容易找。”   刘薇又提了一个问题:“那个腿最长的,说他以前经常吃砒霜,是怎么回事?”   苏老板:“为了好看,他说吃了以后,能让皮肤变白,有光泽,但是会虚弱无力,他发现我讨厌废物以后,就不吃了。”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的升级版本“老板爱白皮,手下吃砒霜”。   “只是为了变白啊?”刘薇叹为观止,没想到中世纪欧洲的玩法,在这里也有。   “还有人是为了增加抗毒的能力,身体习惯了毒药,就不会中毒,如果你需要找人做你的替身,代你参加一些不怀好意的酒宴,我这里也有人选,不动刀剑的一百两起,包括给家人的抚恤金。”苏老板又拿起了算盘开始报价。   刘薇无语,他们是真不知道什么叫慢性中毒,不是所有的毒药都能按照疫苗的思路来。   “砒霜可不是吃习惯了以后,以后就再也不会砒霜中毒了。”刘薇摇头。   “那些我带去青山镇的人跟本县的县太爷打过照面了,他们后面会去哪儿?”   苏老板微笑:“自有去处,客官不必替他们担心。”   刘薇点点头:“对了,我还得租两个人,带人去城外的大青寨送点东西。”   “没问题。”   ·   人多力量大,足量的三氯化铁制备完成。   刘薇夸道:“多亏有崔少爷出手相助,没有你,三千斤赤铁矿,我一个人得干到明年去。”   崔翔心里美滋滋:“那当然……有机会,在三娘面前多提一提我啊……多多美言。”   “我还以为你要谦虚几句。”   崔翔晃晃脑袋:“那是李榆的事,让他谦虚去……我好想吓他一跳。”   刘薇茫然:“怎么吓他,说他造反?”   “哎哎哎~”崔翔的表情变成干坏事专用坏笑,“你也想到了?”   两人一拍即合。   正要启程回云州,去给大青寨送麦子、新剪刀、磨刀石的人跑来,递给刘薇一块竹牌,说寨主夫人给的。   “什么东西?”刘薇研究了半天,只见竹牌上刻着相当繁复的花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能确定竹牌上应该没有涂毒。   “寨主夫人说你对她有再生之恩,愿认你为干娘。”   刘薇愣在当场,不知道说什么,崔翔在旁边:“哈哈哈哈哈哈!”   行……吧……送的那几把新剪刀,就算是认干闺女的礼物了。   ·   还没靠近云州城,刘薇就听见城墙上有人大喊大叫:“来了来了!”   再定睛一看,城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起了棚子,棚子里搭好了灶、架好了锅、旁边还有丹炉,数人在热火朝天的添柴、扇扇子。   尘鹤和天阳两人亲自照看,见到刘薇,尘鹤向刘薇打了个稽首:“刘施主,我等已照施主所留配方,制出黄血盐,请施主验看。”   天阳兴奋地向刘薇跑来,一个不小心,在地上摔了一跤,擦破了手掌,他趴在地上,委屈地要哭,尘鹤轻喝:“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莽撞,快起来。”   天阳撅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刘薇赶紧过去把他抱起来:“疼不疼呀,过来,我给你冲冲手。”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刘薇问:“这些大锅,都是你们在照管吗?真厉害,你管什么呀?”   天阳果然忘记了疼痛:“把牛血倒进灰里搅!做了整整两天呢。”   “李榆让你们来的?怎么能让你们弄这个。”刘薇知道全真忌荤腥,正一虽然能吃肉,但也有四不吃:牛肉、乌鱼、大雁和狗肉。   让两个道士在这里搅和牛血,也太不讲究了。   尘鹤淡然答道:“贫道知是牛血,也知这是救人,见死不救算什么修行人。”   天阳笑嘻嘻:“我自己要来的,求了尘鹤师兄好久呢,他非要说我只会添乱,我才没有!”   他骄傲地挥动双手:“我可厉害了,那么多草,全是我烧的!”   “真厉害!”刘薇非常捧场,一旁的崔翔已经招呼人把马车上的三氯化铁卸下,准备制备普鲁士蓝。   忽然,听见城门里传来狂奔的声音,刘薇转头一看,是李榆,他穿着便服,带着笑容,一路跑来。   还没跑到刘薇面前,脚下被草根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了出去,扑倒在刘薇面前。   “嘶……”李榆这下确实摔得有点重,一时没爬起来。   天阳抱着坛子路过:“你为什么不起来,也在等姐姐把你抱起来吗?”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大人……”李榆企图向天阳解释大人和孩子的身高体重不一样,大人摔倒会比孩子疼。   天阳不听他解释,只留下背影和一句话:“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莽撞,快起来。”   李榆悲悲切切地站起来,自己拍了拍身上的土。   刘薇和崔翔对视一眼,各自在心中的“李榆是不是想造反”的叉叉上面,又浓墨重彩地划上一道粗杠。 第56章 第 56 章:你应该试着相信别人   在小道童鄙视的目光里,李榆不得不像个大人那样自己坚强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借机发挥,刘薇被人叫去看生成的普鲁士蓝应该怎么处理,李榆只能自己的衣服自己拍。   崔翔飘过来,李榆以为他是来查看自己伤势的,心中一阵感动:“我没事。”   “你能有什么事,刚才那个小道童摔了,咱刘夫人把他抱了起来,又是拍衣服,又是吹手手,还替他擦眼泪。”   李榆哼了一声:“他是道士,一个小孩……”   他顿了一下:“我非常确定他是全真派,清净观上下都是全真派!”   崔翔飘走:“你这么关心人家是什么派干什么,啧啧。”   差别很大!   小孩子会长大,正一派道士能结婚!   “那些中毒的人每天都在呕吐和腹泻,苏三娘带人在照顾他们,他们吃了这些蓝颜色,真的能好吗?”   “他们中毒没有满七天,应该可以。”刘薇刚说完,转念一想,不能把话说死,毕竟她的原料就不纯,也没有任何靠谱的仪器可以测成品的纯度。   “不过,吃药这种事情,也要看每个人的体质,我并不懂医术,只是听人说过能这么治,是不是人人都能治好,不好说。这石头当真邪门,怎的那么毒……回春堂的那个胡老板怎么样了?”   李榆:“被封靖平带走了。”   “活着还是死了?”   “活着,封靖平说要看这些人能不能救活,若是人没事,便只追究失察之罪,若是有事,只怕胡老板会被定个斩立决。”   可以理解,三十多个人呢,搁哪个年代都是要偿命的。   刘薇问道:“那个黔州商人,卖给他的是矿石,还是打好的粉?”   “打好的粉,不过,他说黔州商人给了他一块样品石头,他就是看着那石头颜色实在漂亮,才会决定收购。”   刘薇好奇:“那石头呢?”   “在我那,真的漂亮。”   刘薇脸色骤变:“你摸了?!”   “没有,这不是有毒吗?我哪敢摸,我都用钳子拿的。”   李榆,一生唯谨慎,他想着那块石头是证物,理应由县衙保管,便用一根一米长的木夹子把那块石头拨到篓子里,然后用绳子把篓子拖回县衙空旷的地上,用铁箱子罩着。   “我去看看。”刘薇也很好奇那东西的长相。   等刘薇站在空地旁的时候,还以为县衙暴改道观:   以铁箱为中心,周围像画符一样,写上“有毒”、“危险”、“必死”、“暴毙”,还贴心地画了一圈骷髅……全尸的骷髅。   一个骷髅一个姿势,还是连环画,维妙维肖的展现了一个人是怎么从摸石头,到惊觉头发掉光,再到呕吐、最后断气的全过程。   “你有没有考虑向画师方向发展?”刘薇真情实感地说,李榆可以弥补大夏没有动画片的空白。   “有!后来放弃了。”   “为什么?”   “我不喜欢只有黑白灰的水墨画,但是画别的话,颜料太贵啦,便宜的又不好用,精心画出来的画,放不了多久,就掉色了。”   刘薇啧啧两声:“要求还挺高。”   她打开铁箱,看见了那块矿石,确实非常漂亮,鲜艳的红色在阳光下闪动着油脂一般的光芒,不透明,确实像极了高品相朱砂矿。   主要成份是砒霜的红信石与它相比,就是路边一块砖要颜色没颜色,要光泽没光泽。   刘薇拿出随身的牛皮口袋套在手上,充作手套,然后去拿矿石,李榆大惊失色:“哎~”   “没事的,它的毒性仅限于皮肤接触,不会穿过牛皮。”刘薇说着,在手上掂了掂石头的重量,比同体积的红宝石之类的刚玉要轻很多。   铊中毒导致的无数著名案子涌上心头,想到之前做的测试,再结合黔州商人的身份,她想起了著名的贵州兴仁滥木厂,以及云南南华。   红铊铅矿又叫硫砷铊铅矿,砷、铊、铅三大毒物共生,它一般情况下不在浅地表,别说是回春堂老板,就算是神农、李时珍都没见过。   那个游商不知道是从哪里刨出来的,不管他是故意的,还是误以为那是朱砂,只要卖出去,都要了亲的命。   刘薇忽然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朱砂,不止是用来炼水银、吃下肚,还是画画常用的红颜料,以及当官用的印泥、皇帝的朱批,用的都是朱砂。   这个游商如果不是在路边捡到几块石头,随便拿出来卖,而是真的让他刨出了一个红铊铅矿,然后把这些矿石当朱砂卖出去,一旦进入高端市场,各级官员和皇帝中毒身亡,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刘薇不喜欢封建帝制,但至少现在还是太平年间,一切事务运作都有其规则,她在国际新闻上看过乱成一片的失序世界,一切按弱肉强食丛林法则运行,连一口干净的水都很难喝到。   能稳定,还是稳定的好。   有规则胜过无规则。   离京嫁到云州三个多月,刘薇终于想起要主动向她的老板二皇子汇报工作。   刘薇回到城外的制备工坊,第一批普鲁士蓝已经蒸干成粉状。   所有人都看着刘薇,等待她给出指令,应该给那些中毒的人吃多少,一天吃几次,饭前吃还是饭后吃。   这上哪儿知道去……   刘薇穿过来的时候,普鲁士蓝刚被列入第四批鼓励仿制药品建议目录,还尚未通过常规药品注册程序在中国上市,属于特殊管理药物,国家储备药品库里面也就百来份。   她对铊中毒的一切概念都来自于小说、新闻。   “在早期,医学的发展全靠医生的灵光一闪和胆识”这句话变成了刘薇必须面对的现实。   赌赢,救人。   赌输,死人。   这种手搓土法做出来的药,别说什么光谱纯、分析纯,只要没有暴毙当场,就算伟大胜利。   而且,第一次做出来的药没事,不代表第二次做出来的没事。   土灶、大锅、人手搅拌,原材料也不好说。牛血也许暗中腐败了,草木灰也许悄悄长虫了,赤铁矿里也许伴生着什么她根本不认识的杂质,就像红铊铅矿一样能要人命。   看着那么多双期待的眼睛,刘薇知道自己不能慌,不能怕,必须做出决断,这里能做决定的人只有她。   若是刘薇不开口,语焉不详,那五十多个中毒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刘薇声音沉稳:“先别着急给人用……把我让你们准备的老鼠拿出来,让它们先吃。”   崔翔不解:“我们不是在剑州已经试过了吗?能吃啊。”   “我说去拿,就去拿!”刘薇的语气严厉,不像平时跟县衙里跟大家开玩笑,连一路与她有说有笑的崔翔都吓了一跳,不敢再用熟人之间的口气跟刘薇说话。   刘薇也很无奈,她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在这里跟崔翔解释:“咱们这土法炼药,每批的品质都有可能混进毒物,所以每次都试一次安全一点。”   这话要是传到中毒的病患耳中,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觉得刘薇好谨慎,只会认为“原来你都不知道你炼出来的是毒药还是解药啊,那你还敢喂给我吃?”   安慰剂效应是真实存在的,要是病患没有足够强的求生意志和信心,很多时候,身体一下子就垮下来了,刘薇也回天乏术。   很快,老鼠们被拿来了,这些是刘薇离开前抓到的一批,已经出现了铊中毒症状。   灌完药,刘薇将能正好计一刻钟的沙漏翻转过来,等最后一粒沙漏尽,那些老鼠还没咽气。   刘薇下令让借来的药店伙计把普鲁士蓝粉末搓成蜜丸,给患病的人送过去。   这些人中毒时间不久,神智清醒,都有自主吞咽能力,看着他们把药都服下,刘薇忐忑不安地守在旁边,仔细观察着他们的情况,生怕他们服用了比老鼠多的药剂,氰化\物在老鼠身上没有出现症状,但在人身上出现了。   刘薇应对氰化//物的一切经验,都源自在马市帮北狄人救了胃里自行合成氢氰//酸的马们。   普鲁士蓝里的亚铁氰//化钾,会不会遇到什么东西以后,自动甩掉了“亚铁”的帽子?   氢氰//酸和氰//化钾中毒是不是同一种治疗手段?   不知道。   她只是法医,甚至还没毕业,提出的几个方向都被导师毙了,新的开题报告都没写……   刘薇心情无比紧张,她坐在一堆瓶瓶罐罐中间,那是上回治马的时候用到的东西,一旦有人出现中毒症状,她就马上进行急救。   今天的天气很好,夕阳照在窗外的树枝上,影子投进房间的地上,风一吹,黑影不住乱晃,晃得刘薇心烦意乱。   有一个人影从门口冒出来,盖住了树枝的黑影,刘薇抬头,是李榆。   “崔翔说你们半夜就出发了?”   “是啊,不然怎么来得及在关城门之前回来,对了,城门是不是关了?药还在做吗?”   “都已经移到城门里了,还在做。”   屋里的人服下药已经过了好一会儿,无人出现中毒症状,刘薇稍稍松了一口气,她站起身:“我得去看看药。”   李榆挡在她面前:“你骑了十几个时辰的马,崔翔都去睡了,你也应该休息一会儿。”   刘薇不理他,自顾自向出军营,李榆想拉住她,又碍于男女身份,只能一路小跑,跑到她面前,挡住她:“崔翔说,你在剑州给土人接生,也一夜没睡……”   “别听他胡说,我回剑州睡了好长时间。”   刘薇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李榆又是一溜小跑挡住她:“明天的药已经得了,明天再做后天的药也来得及,你何必把自己累成这样?”   “是药三分毒,何况这药方也只是我听说来的,以前从来没有做过,提前做出来,可以早点让老鼠试吃,提前观察老鼠反应。”   刘薇不知道皮肤接触导致的铊中毒,应该吃多久的普鲁士蓝应该吃多久,初步计划是吃到新头发长出来,头发的生长周期是28天。   保守估计,这五十多人应该一天三顿,吃二十八天。   她不想再天天这么提心吊胆的坐在病房里,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服下药的人,看着他们是不是出现中毒症状。   最好能早点做完。   不仅能确定药里有没有毒,还能观察老鼠的康复情况,借以推断人什么时候能停药。   李榆跟在她身后一溜小跑:“苏三娘在盯着呢,你们曾经一起治好了那么多匹马,你不相信别人,也应该相信她吧?”   “我相信她,但是,这事我是第一责任人,药方是我说的,制作方法也是我说的,如果出了任何问题,三娘她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放在那里。”   李榆:“还有尘鹤在呢,他什么没见过,毒烟、爆炸、酸液飞溅,他都可以的。”   “不行……”刘薇还是执意要去。   李榆气急败坏,在刘薇背后大叫:“你去吧,你去吧,你要是累死了,我就上表朝廷,说你是为了实现亡夫的理想才这么拼命!丈夫死了,你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再给你的坟头立一个大大的贞节牌坊!正面写冰清玉洁,背面写贞烈节孝!”   太恶毒了!   刘薇怒喝:“你敢!”   李榆:“反正你死了,你管我敢不敢!”   “你不怕我从坟里跳出来掐死你!”   李榆十分嚣张:“你来啊,你来啊,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谁真的从坟里跳出来掐死人!”   “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声音。”封靖平带着亲兵走来,对着刘薇客气一揖:“刘夫人辛苦了。”   转头上下打量着李榆:“你们在吵什么?刘夫人从剑州星夜赶回,有什么事你对我说,别闹她,让她好好休息。”   亲兵们看着李榆的表情,也无半点友善,刘薇,那是他们同袍兄弟的大恩人!谁让她不痛快,就是跟他们过不去! 第57章 第 57 章:安慰剂弄不着,弄条法老之蛇吧   封靖平和他的亲兵们得知李榆与刘薇吵闹的真相后,一面倒地站在了李榆这一边。   “李大人说得对啊。”   “你是应该好好睡一觉。”   “现在并非战时,没必要把自己熬得这么累。”   “李大人也是关心你。”   “他们都是我们的同袍手足,我保证,一定会看好他们的,如果有异常,一定马上把你叫醒。”   “俺也一样!”   ……   感天动地!   李榆在当上云州县令之后,第一次感受到了人民群众真心实意的拥戴与支持:“对吧对吧,你看,大家都这么说。”   见众人都是这样的态度,刘薇决定回去睡一会儿,走了两步,对李榆说:“两个东西混合起来的结晶一定要挑纯的,没有变化的就不要拿了。”   “知道。”   “一定要给老鼠喂足量的药,但也不要喂太多了,免得撑死。”   “知道。”   “焙干颜料的火千万不要太大了,要是烧得太干,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其他的东西……”   “哎呀,你这年纪轻轻的,怎么像七老八十的老太太一样念叨个没完,”李榆急了,怕她想东想西,根本睡不着,打断她的话,“你是怎么做的,我就让他们怎么做,保证不会有一点走样。”   刘薇又望向病人躺的房间:“还有他们……如果呼吸急促,像喘不上来气,就要马上……”   “叫你!”李榆果断接话。   “嗯……不过,我住的离这里要走一段……可能会来不及,我还是……”刘薇又要转身回去。   这下连封靖平都看不下去了:“既然刘夫人这么担心,不如这样吧,就在病房外设一帐篷,请刘夫人在里面休息。”   “也好。”要是病人有任何问题,她应该能听见动静。   李榆知道刘薇放不下心的还有炼药的那一头,他悄声对封靖平说:“我得先去药坊那里,要是那里出了事,她以后说不定就真不睡觉了。”   “去吧,本将自会安置好刘夫人。”   李榆:“晚上天凉,多给她备一床被子,我让人把新做的棉被送来。”   封靖平:“我们这有,就是上回新做的,还没人用过。”   李榆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她喜欢喝温水,若是醒来口渴……”   “病患也要用热水,营里有人烧着。”   李榆:“能不叫醒她就不叫醒她,我和苏三娘都在药坊……”   封靖平忍无可忍:“你刚才哪来的脸说她念叨个没完,本帅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人间地狱不成!你们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要不留下来,要不趁早滚蛋!”   “哎,什么天造地设的一对,这话可说不得,有损她的清誉。”李榆用力板着脸,转身就跑,封靖平盯着他的背影好久,就想看看他用这乱七八糟的步伐跑多久能不摔倒……居然没摔,真没劲,封靖平转身回营。   军士们搭帐篷的效率很高,几人通力合作,很快就在病房门口将一顶小帐篷支了起来,封靖平到的时候,他们正在往里抬床铺被。   封靖平:“这里的条件不比夫人家中,辛苦了。”   “封将军,你在来云州之前,真的打过仗吗?”刘薇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打过,在漠北草原与北狄人交过手,也在极东之境荡平肃慎、扶余叛乱,否则,朝廷怎么放心将二十万人交给我?”   刘薇低声问:“那你一定也有过安排别人单独去做一些事吧,比如哨探、押粮这些?”   “当然,本将乃主帅,坐镇军中,岂能事必躬亲?”   刘薇虚心求教:“你是怎么做到,可以完全相信他们的?我现就是担心他们做不好,或是能力不足,或是开了小差,每一处都是非常重要的关键点,我真的不放心他们”   “选人时,便要知人善任,我听人回报,你与苏三娘在马市上给北狄人治马,三十三匹马,你也只能管一些,另一些是苏三娘管的。”   “是,她很细心谨慎,又很有责任心,我对她很放心。”   封靖平:“这就是了,有一个,就能有第二个,要给更多的人机会,先把小事交给他们,反正小事做错了或是失手了,也可以弥补,从小见大,等你确定此人品性能力,再把大事交给他。”   “嗯……”刘薇点点头,想想她的本家刘彻,敢让二十六岁没出过远门,也没当过使者,对沙漠气候一无所知的张骞带着一队人马出使西域,寻找压根不知道搬家搬到哪里去的大月氏,她也应该让人锻炼锻炼,免得以后无人可用,迟早把自己累死。   封靖平补了一句:“依我看,李县令也是可以信任的。”   “哦?何以见得?”   “他虽然没有像苏三娘那样突出的长项,也没有像夫人一样敢为天下先的勇气,但要他去办的事情,他会不折不扣的办好,而且,还会如实记录下来,将来若要寻旧例,在他那里都能找到翔实的记录。”   刘薇笑道:“将军对他评价很高啊。”   “本将毕竟受过他的好处,自然要帮他说话。”封靖平捻着下巴上的胡须。   “什么好处?”   “本将刚来的时候,对云州气候不了解,带来的亲兵有时连日喷嚏不断,流涕不止,人也昏沉,是李县令告诉我,若起西北风,便会如此,用布罩住口鼻便会无事。”   刘薇奇道:“刮其他方向的风便无事?为什么?”   “他不知道,只说数年来一直如此,兴许是西北风寒气最重。”   说话间,帐篷里面已经布置好,封靖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刘夫人好好安歇。”   刘薇还想问封靖平关于剑州大青寨里兵器的事情,无奈此时确实大脑有些不转了,暂时想不出有技巧的提问方式,只得作罢。   躺下没多久,刘薇便睡着了,只是睡不安稳,在梦里,几百只老鼠如人一般站着,用前肢抓着棍子在罐子里搅拌,一边搅拌,一边往罐子里倒五颜六色的粉、水,罐子里时而发出闪光,时而浮起绿云,老鼠们伸头趴在罐边,有闻味儿的,有直接喝的。   “一个一个慢慢来。”李榆坐在桌子前面,手里举着非常古典的老式镁光灯,“喝完的过来先拍照,再自己填病历……”   “库叉”,镁光灯发出强烈的闪光和剧响。   刘薇瞬间睁开眼睛,帐篷门被风吹得像鼓起的风帆,整个帐篷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吱嘎嘎”声。   起风了,刘薇起身,刚一走出帐篷,整个人就被风吹睁不开眼睛。   天空被厚厚的黑云遮住,白色紫色的闪电如同游蛇在云层中乱蹿,电光方停,雷声又起。   “轰隆……库叉~”   风中有一股浓重的雨腥味儿,暴雨即将到来。   刘薇先拿了一支火把,走进病房,逐一查看病人的情况,有些人侧着身,看不出是不是还在呼吸,刘薇便伸手去试探他们的鼻息,有人鼻息弱到根本探不出来,刘薇只得贴在他们的胸口听心跳。   有人只是睡着了,被刘薇惊醒,刘薇轻声道:“没事,我来看看你们的情况,睡吧。”   这里的军士都曾上过战场,受过伤,几时曾得到过这样的照顾,在战场上,军医的任务就一个:“只管活的”。   要是在缝伤口的时候,伤者的头垂下,旁边就有几个士兵立刻把人拖出去,扔死人堆里,从伤者堆里把还有气能动的人拖进来,放在军医面前。   能不能活下去,全靠自己的求生意志。   “俺要是死了,能不能,帮俺给俺娘捎封信……”有人轻声说。   刘薇大怒:“死个屁,有我在这,谁都死不了!”   “俺,好像看到牛头马面了……”   刘薇恼:“废话,我杀了几百只老鼠,牛头马面能不来吗!你看不起老鼠咋滴?老鼠的命不是命?”   铊毒带来的痛苦不是听刘薇瞎逼逼几句话就能消解的,病人们现在还是身体虚弱,时不时想吐,听了刘薇的话,他们依旧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在拖日子罢了。   此时,他们最需要的是信心。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刘薇,也不得不想办法搞点神迹。   必须得现在、立刻、马上能看见的神迹。   刘薇看见墙角放着几只准备用来紧急制备解毒剂的原料罐子,去她家拿东西的人顺手把装着小苏打、糖和酒精的罐子也一并拿来了。   刘薇拿了一个火盆,放在屋子中间,只放了少土,没有放柴。   接着,她在病房里神叨叨地走来走去,嘴里念叨:“这一屋的人我保了,谁赞同,谁反对。”   一边念,一边悄悄地将三样原料扣在手中,用寨主夫人送的竹符把原料按压成几个筒状物。   正说着,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雷声隆隆,屋里醒着的病人心中惊恐,不知道是不是刘薇刚才那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触怒了上天。   刘薇继续念叨:“你行你上啊,不能别逼逼……嘿?还不服?那就出来跟我过过招!”   说着,她转到火盆边,将捏好的混合物放在盆里,再借机洒上半瓶无水酒精,最后还加了一把硫酸铜粉。   火把将火盘里的混合物点燃,起先火是红色的,接着火焰转绿,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五条长长的黑色怪蛇像从地底炼狱钻出,它们不住地扭动着身体,在地上翻滚,像要爬出来吃人。   病人们吓坏了,缩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刘薇从腰间拔出短刀,:“雕虫小技,竟敢班门弄斧,不把我放在眼里!给我死!”   刀光闪动,刘薇斩向五条蛇的身子。   绿火灭,黑蛇断。   刘薇右手执刃,刃尖指着火盆:“不打听打听我是谁,就敢来找死!”   她徒手将“怪蛇”遗体捏在手里:“毒魔已死,你们安心睡觉!我出去找雷神,把它彻底打得神形俱灭!”   说罢,大踏步走出病房,她得赶紧找个地方把那堆玩意儿处理了。   ·   病人们亲眼看见凭空出现的绿火、怪蛇,以及一刀斩断怪蛇的刘薇,被震撼地说不出话。   “她一个女子……就这么把蛇妖斩了?”有人回过神来,喃喃自语,还是不敢相信。   有一个军士接话:“我们老家有一个传说,山里的蛇妖,每年都要吃一对童男童女,后来有一个少女主动请缨,带着剑去蛇妖的山洞,蛇妖出来,她就把蛇妖给斩了……”   原来女子斩蛇妖是传统技术,那没事了。   病人们感到无比的安心,放心地再次进入梦乡。   刘薇遇到一个值守的哨兵,才知道现在已经是辰时了,雷暴云完全遮蔽了阳光。   不知道一会儿的雨会有多大,会不会影响炼药,刘薇加快脚步去药坊。   离药坊还有十多米远,就看到那里灯火辉煌,李榆跑来跑去,把大大小小的物件摆上马车,摆完了盖油布,盖完就对马车夫说一句:“去右边那排空房子!”   有三辆马车次第出发。   “往哪搬?我也来帮忙。”说着,刘薇卷起袖子,抱起一只装着普鲁士蓝的坛子。   李榆居然没搭话,他机械地搬着一个又一个坛子,最后把装着三氯化铁的大坛子放在车上,再转身,把拿着坛子的刘薇抱起来,放在车上,用油布把她带着瓶瓶罐罐一起罩上,对着马车夫叫了一声:“右边的空房子,走吧!” 第58章 第 58 章:继续跟鼠鼠过不去   所有的坛子都搬到县衙里靠右侧的大房子里,那里以前是伺候县令日常起居的仆人住所,现在里面空荡荡,只有一些不值钱的桌椅。   苏三娘已经在屋里忙碌,把坛坛罐罐们重新归置,几个孩子正在火炉边帮忙生火。   “你怎么来了?不多睡会儿?”苏三娘一眼看见刘薇。   “睡饱啦,睡久了会头疼。”   孩子们把几笼子老鼠也拎了进来:“这个放哪儿?”   刘薇忙挡住苏三娘的视线:“放旁边那间房子。”   “好嘞!”   刘薇跟着他们去看老鼠的情况,目前看,它们的精神还好。   刘薇问管理老鼠的人:“它们吃了几次蓝颜料?”   “五次。”   刘薇:“换一批喂吧,我怕它们吃这么多要被撑死了。”   “现在老鼠不好找,而且马上要下雨了。”   刘薇疑惑:“老鼠怎么不好找?现在不是春天吗?”   春天到了,又到了动物交配的季节~   何况老鼠与人类一样,发情期是全年,不挑月份。   雌鼠怀孕时间二十多天,一胎好多只。   刘薇确信自己到现在也就用了不到两百只老鼠,怎么就不好找了。   “老鼠多,但是活捉不容易。”   以前看见老鼠就抄起家伙直接打死,放药也是下毒,基本上是把老鼠全家抄斩,现在刘薇有需要,人类开始不满足于只打出现在家里的老鼠,还跟着到老鼠家里,打死成鼠,绑架刚出生没多久的幼鼠。   刘薇用的百来只老鼠,都是人类喂大的。   刘薇:“……”   时空奇妙的交迭了,刘薇在本科的时候,帮师兄师姐们养过老鼠,还因为买的雌鼠里面混了一只雄的,导致一堆雌鼠怀孕,不好用了。   也好,万一哪只鼠中毒而死,就可以直接排除它在外面胡吃海塞导致的。   刘薇逐一验看老鼠笼子,有几只看着挺开心,精神相当不错。   “王十!王十,借你家铜镜灯用用。”刘薇伸头叫住背着手在外面逛来逛去的王十。   王十一愣,抬头看着天空:“可是,马上要下大暴雨了唉。”   刘薇:“这不还没下么,要不你跟家里说一声,我自己去拿。”   “哎,我是这种人吗?我连杀人都不怕,还怕淋雨么!”王十深感被小瞧了,他当即跑回家,叫人送十台铜镜灯和蜡烛过来。   十只胳膊粗的蜡烛亮起,下一刻,暴雨如注,好像有几十辆消防车的高压水枪浇出来的效果。   “哈,运气真好,我娘说了,这十只铜镜灯就送给县衙了,省得一趟一趟的拿。”王十兴致勃勃地倚在门边看热闹。   只见刘薇卷起袖子,戴上皮制的围裙,伸手取鼠笼,打开门,用左手拿住老鼠。   王十虽然不怕老鼠,但也知道老鼠会咬人,忙提醒:“小心。”   “你要不去别处?免得一会儿害怕。”刘薇提醒了一句。   “哈?我?害怕?”王十不屑地嗤笑一声,“我跟李大人不一样,我可是杀过人的!沙匪!那么多个沙匪围着我,我都没怕过!”   “哦,好,那一会儿帮我把灯移过来,还是有点暗。”刘薇说话的时候,左手拇指与食指按着老鼠的头颈位,右手抓住老鼠尾巴根,果断向后上方拉了一下,那只原本倍儿精神的老鼠就这么咽了气,瘫在桌上,接着,她拿起小刀,将老鼠的肚皮划开,取出内脏查看。   王十,整个县衙唯一杀过人的选手,看着这一幕都傻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就这么……”   “本来不应该这样的,应该戴手套,这不是没有薄的么。”刘薇也不想直接用手摸老鼠的内脏,她思念那些各种来自石油副产品的手套们,不管是丁腈手套、氯丁橡胶手套,哪怕是点外卖送的一次性聚乙烯手套,都比现在这样强。   可是现在只有巨厚巨厚的皮手套,牧民们干特别粗的粗活的时候才会戴,连整天接触有毒物质的炼丹道士和药房伙计都不戴。   很显然,王十在意的并不是刘薇没有戴手套这种严重违反实验室操作流程的行为。   当初他砍杀沙匪大王的时候,是怀着一腔对沙匪大王的怨恨,要为堂哥报仇。   刘薇这谈笑间,就把老鼠的脖子给断了,跟吃饭一样。   转念一想,刘薇娘家是杀猪的,一天天不知道要这样杀多少猪,也是这么把猪下水掏出来,摆在案上卖,他就释然了。   “帮我把灯移到桌边,不要放一排,围着桌子放。”没有无影灯,创造无影灯,凑合过吧。   刘薇仔细查看老鼠的内脏,吃了这么多普鲁士蓝,它的胃和肠子都被染蓝了,肠胃上有溃疡的痕迹,已经处于恢复状态。   刺激肠胃是铊中毒的症状之一。   再看肾脏,肾脏也有出现病症之后恢复的迹象。   只杀一只鼠,不能确定它是因为铊中毒导致的肠、胃、肾造成的损伤,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普鲁士蓝就治好了。   刘薇又连续取了十只老鼠,五只健康的,五只中毒的,用同样的手法送它们上路,再解剖。   中毒的老鼠们内脏情况大同小异。   刘薇心情很好,开开心心地挑了一只中了铊毒但是没有喂普鲁士蓝的老鼠,用来做对比:“看你蔫头蔫脑,命不久矣,不如现在就送你上西~天。”   按头,扯尾巴,老鼠咽气。   刘薇忽然觉得门口多了一个人,抬头,只见被淋得像落汤鸡的李榆倚在门框边望着自己,他眼下有一片乌青,眼神也有些飘乎。   四目相对时,李榆一个机灵,立马挺直腰背,用力睁大眼睛,用超大的声音说:“这些老鼠用药的时间都有记录!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就贴在笼子上的嘛,是你亲手写的,对吧。”刘薇含笑看着他。   李榆心中一阵雀跃:“你怎么知道?”   刘薇低着头,一边掏老鼠的内脏,一边说:“你的字很有特点,写撇捺的时候,笔锋特别锋利,像刀一样,啧,都说字如其人,你跟你的字,气质不太相符哦。”   “字如不了其人,字如其师还差不多,临谁的帖,就是谁的风格,我的启蒙老师总喜欢布置很多临帖课业,一天天的,哪里还有心情写得从容浑厚。”   刘薇笑道:“怎么,要求你每天抄两百遍佛母经?”   “抄那玩意儿干什么……再说,每天抄两百遍?打死我也抄不完啊。我老师没那么丧心病狂。”   刘薇抬手想拿剪刀,刚举起手,剪刀就落到了她的手上,李榆站在她面前,抿着嘴笑意盈盈:“是要这个吧。”   “对,谢谢。”刘薇继续对着老鼠使劲。   李榆搬了一张小桌一张凳子,紧贴着解剖台坐下,摊开文房四宝,还有一匣颜料,提起一支极细的毛笔在砚台上舔了舔:“哪只是没有用解药的老鼠?”   “这个。”刘薇指了指。   李榆问:“能不能移过来一点?我想画下来。”   “哦,王十,拿几只碟子来。”刘薇大声。   刘薇将有病变的内脏用碟子装了,分开放到李榆桌上:“喏。”   王十心惊胆战地看着那些碟子:“这些盘子做个记号,可不能要了啊。”   “知道知道。”   李榆提起细笔,勾勒着内脏的线条,再用颜料填满。   “你还买得起朱砂呐?”刘薇调侃道。   李榆不服:“我好歹也是七品官。”   王十在旁边拆台:“是啊,分配给你的印泥,几年都用不上一回,你就偷摸拿来当颜料了。”   “什么叫偷摸,我是正大光明拿的,每年都给,不用也坏了。”李榆理直气壮。   刘薇瞧着他画画,相当写实,如同科普书上的插图。   “画得真好。”刘薇夸道。   李榆低头画画,嘴角上扬得压不住。   “以前我家里人还说我画画是玩物丧志,耽于享乐,不思进取呢。”   “会画画很有用呀,不然连通缉令都画不好。”刘薇替他发声。   “就是!”   王十看不下去,转头去隔壁,看苏三娘制药,结果隔壁屋也有一只孔雀在开屏。   大风大雨,挡不住崔翔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两个本来在里面制药的人被他打发出来在旁边的屋子里喝茶聊天,换成崔翔在苏三娘旁边转来转去。   “我亲自看着人把赤铁矿磨成粉,监工做出来的。”   “我们骑马跑了一天一夜,都没有停下来休息,腿被磨得好疼。”   “剑州城有一个很厉害的接生婆,能把胎儿从屁股出来,转成脑袋出来。”   最后一句终于让苏三娘对他产生了兴趣:“真的?怎么做到的?”   崔翔欢快地回答:“我跟她学了手法,等忙完这阵,我教你呀。”   “好,那边的蓝粉烘好了,你拿去给老鼠吃。”   “哎~”崔翔的声音都要飞起来了。   ·   云州的暴雨下了三个时辰,做出的两批药粉,经老鼠实验,确认无毒,刘薇才稍稍放下心。   昨天晚上,李榆把所有的操作流程写成了文字,贴在墙上,为防帮工里有人不识字,他还给配了图,严格按照图片操作,就不会出错。   “画好了?”刘薇转头看见李榆已经在收拾家伙。   李榆点头:“嗯,雨停了,你是不是要去开店了,我帮你。”   “不着急,我有话问你。”   李榆等着刘薇问他话,没想到刘薇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去那说。”   书房!   没有人的书房!   李榆晕乎乎地跟在刘薇身后往书房走,到了书房,他才想起来:这不对啊,书房是我的!   一转头,刘薇正在关书房的门。   孤男寡女!   共处一室!   李榆的脸一下子红了:“还是开着门窗吧,这不合适。”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刘薇顺手把门闩给插上,转身看着李榆。   李榆被她看的心跳如鼓擂:“你要干什么?”   刘薇:“你要发誓,你下面说的话,都是真的。”   “我发誓,我不说谎。”李榆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心中莫名地在期待着什么。   刘薇:“云州的兵器工坊制造是不是你在管?”   “???”李榆:“……是。”   刘薇:“工坊的进料、成品,有账本吗?”   “有。”   刘薇:“每人每天能做多少件兵器,你知道吗?”   “知道。”   刘薇的表情越发严肃:“我在剑州,看到了云州武器工坊造的武器,云州的武器,应该出现在那里吗?”   李榆也全敛起心神:“若是战时,会就近调拨,可是剑州,那里好久没打仗了,他们的工坊足以自给自足,你看到的是新的还是旧的。”   “新的,很新,那里的人根本不保养,但刀剑上无锈迹,应该在三年之内,大概有三十多件,这还只是一个地方。”   三年之内,是李榆的任期。   连铁都是管制品,制式武器更是如此。   游侠儿手里提着铁匠打的刀剑,只要装在鞘里,便不会有人找他麻烦,若他拿的是锻造工坊里出的制式刀剑,负责巡城的人就要来问话了,不问便是失职。   锻造工坊的武器有流落在外的,多是打仗的时候,百姓在战场上捡回家自用,更多的是回收,重新融炼,铸成新武器。   三十多件全新的制式兵器流落在外,还流到剑州去了。   李榆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第59章 第 59 章: “那些武器,你是在哪里看到的,有哪些品种?”李榆没有急……   “那些武器,你是在哪里看到的,有哪些品种?”李榆没有急着翻找账簿,反倒先问刘薇所见细节。   刘薇微微闭上眼睛,在脑中重现了大青寨那间屋子里的一切。   “我没有仔细数具体哪些有多少数量,有长刀,有黑缨枪,还有弓,比你用的那把稍微大一点,比你拉不开的那把要小。”   正在记录的李榆僵了僵:“那是巡城卫用的铁胎弓!不叫我拉不开的弓。”   “哦,好的。”刘薇从善如流。   李榆:“刀是什么样的刀?”   “金丝大环刀……啊,不是……是一种长刀,我画给你看。”   那些长刀跟“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大刀长得差不多,只是要短一点。   “每把大概有这么长。”刘薇伸出自己的胳膊,比划了一下长度。   李榆扫了一眼:“四尺二。”   “这么厉害?”   “军士用的刀,就那么几种。”李榆手上不停,继续记录。   李榆又问:“刀多还是枪多?”   “枪多。”   “有弩了吗?弩就是长得像弓,有扳机的。”   刘薇:“我知道弩长什么样,没有弩。”   “有盾吗?有盔甲吗?”   “没有。”   “其他还有什么?”   “还有一些首饰,但都不值钱,连鎏金的都不是,是铜的,上面嵌的石头也不是宝石,杂质很多,一点都不亮,切割也不好,是很差的绿松石和天青石,红石头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说起首饰品相,刘薇有很多话说。   李榆一一记录,写了满满一页纸,轻轻吹了吹。   “你打算上报给谁?”刘薇问道。   上报是一定要上报的,不然万一出了事,李榆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李榆又没本事去找跟他平级的剑州知县问。   “工部和兵部都得说。工部管兵器制造,兵部管兵器使用,都是我的顶头上司。”李榆叹了一口气。   “我得先找工坊管事问问,还要找封靖平。”   刘薇眉毛微扬:“锻造工坊的人也是你直接管的?人家剑州县令……”   人家剑州收税的有办税官,做工程的也有专门的监工。   县令把这些人叫来,让他们下去调查,自己在县衙里坐等结果行了。   李榆扁着嘴,抬起头,含恨带怨地看着刘薇。   刘薇语气坚定:“……人家剑州县令就是不如你这么认真,所以才会发生旁边的村子都拿武器了,他还跟做梦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不像你,亲力亲为!认真谨慎!”   “不用哄我,我如何比人家呢,人家是大权在握的县令,我是走街串巷帮人追鸡撵狗的小子。”李榆低着头,越发幽怨,似乎还带了点期待,希望刘薇能再说点什么。   刘薇哪里会哄人,她自己都没有被人哄过,第一反应是渣男语录:“我笨嘴拙舌,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让你相信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你还是找嘴甜心活,会哄你的人去吧!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剩下来的事我可管不了了。”   李榆一愣,不知道剧情怎么突然反转至此,怎么跟他预估的不一样。   他忙放下笔,起身挡在刘薇面前:“怎么管不了,你得管,你可是朝廷封的贞慧夫人,入府衙,知民事!”   “你也知道是民事啊,这全都是兵器,是军事,我若插手,岂不是僭越。”   李榆:“那些人私自把兵器从云州调到剑州,总不会是为了打猎砍柴切菜,不管是叛乱还是打劫,受到伤害的都是普通百姓,普通百姓受害,当然是民事。”   刘薇:“……”   不是,还能这么算的吗?   按这个逻辑往下推,皇帝立后、立储岂不也是民事?难道她都能插一脚?   为了哄她留下,李榆真是不择手段。   刘薇并非真心不想管,她也很想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真实原因到底是什么,既然李榆把台阶递上,那她就顺着台阶走下来。   “好吧,不过,我能做什么?”   “随我来。”   县衙里有专门的房间,用来摆放各种记档。   有商家的税账,也有城市公用设施的修理记录,还有兵器工坊的账目。   “十年前打仗的时候,云州县令死在战事之中,整个云州由守将接管,全城男女,悉数按军队编制,日常行为也依军令行事,锻造工坊的主事人就是守将。   后来打完了,但小规模的边境骚乱仍未停止,朝廷也不曾正式收回权力。   上一任县令来时,朝廷已有意重新调整职权,但是,他没收回来。”   刘薇了然,上一任县令来时是想收的,然而上一任守将借着工坊赚了不少私房钱,如何舍得把权力还回去,便带着一百个军士,以及三七分成的诚意,到县衙,与县令“友好协商”。   在被军士团团包围的县衙,县令与将军把酒言欢,一拍即合,快乐地决定继续模糊处理。   反正天高皇帝远,除非出了特别严重的大事被人告到朝廷。否则哪有什么“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下来,到处微服私访瞎转悠。   李榆之所以能来,是因为上一任县令和上一任守将,都觉得自己权力不够大,两人一合计,试图里通外国,用战争让云州变成割据的藩镇。   结果他们的计划里面没带手下玩,没捞着好处还要有可能陪着九族消消乐的副将一状密告到朝廷,上一任县令和上一任守将双双掉了脑袋。   从此以后,云州县令成了很容易让皇帝猜忌的职位,没人愿意来,他们宁愿蹲在家里候补等缺,也不愿意来云州当县令。李榆才能靠不需要科举、不需要政审的花钱捐官上位。   李榆到任后,什么都没干,就走街串巷,跟普通百姓聊天,打听本地的各种情况,整天拿个小本本记记记……从盐多少钱一斤,到哪些酒楼商铺的经营情况,再到各个生产经营单位的开支与收入,投入与产出。   人人都以为李榆要干一票大的:他是想给商户加税,还是打算售卖特许经营权?   结果,他就只是记记记,记完就把本本收起来。   如今,刘薇算是第一个见到这些本本的云州百姓。   锻造工坊的原材料是由盐铁司统一拨给,生产计划则由工部下达,最后的成品则要上报兵部统一登记,哪怕正在战争中,从工坊直接发到士兵手里,登记这个动作依旧不可少,恢复与朝廷的联络之后,这些数字也要汇报到兵部,除非知道这事的人都死光了,实在没法登记,兵部就把这部分数字算在坏账里。   “这全是你一个人写的?”刘薇翻看着厚厚的账册,发现十几本账册的字,都是李榆风格。   李榆哀怨:“怎么又提?”   “心疼你呀,一个人得写多久。”   正酝酿情绪,打算来一波大的李榆闻言,嘴角微扬:“也没什么,区区小事,其实写得字不多,算得多,咳,全都是我在算,崔翔负责写。”   刘薇仔细查看,只见进多少料、每个工人的工钱是多少,他们每天做多少量,每天的成品有哪些,数量是多少,都有记录。   每月、每旬、每半年、每年,都有汇总和重新盘库。   相当细致。   就连最容易作弊的“火耗”,李榆也都写得非常详尽。   不可能借着“火耗”的由头,私扣下来那么多原料,用来做武器。   在李榆上任后,没有任何平账大圣出现:锻造工坊没有出过火灾、云州没有发生过大型战事,守将与北狄西戎人互相吐吐口水而已,连射出去做威胁的箭矢后来都被打扫战场的士兵回收了。   “会不会是矿山那里私造?打上了工坊的标志?”刘薇问道。   在人工挖矿时代,矿山每天出多少矿,并不那么可控,工人生病了、挖矿中出现意外,都会导致矿山减产,工人要是想玩命赚钱,一天不停的挖,也会多挖出来许多。   多出来的矿,如果拿去私造兵器,也很合理。   “不会的。”李榆语气坚定。   刘薇:“怎么,你还去矿山盯着?”   “差不多吧,铸造兵器需要大量的炭,在云州本地采买,会被发现,从外地运进来会引起沿途关卡的注意。”   “如果私铸兵器的人,把沿途关卡全收买了呢?这也是有可能的呀。”   “那就不划算了。”李榆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拨打,“一把普通刀锻造工坊的成本是七百文,依你所说,那个大青寨的武器是县令免费白送的,那就是他不仅一文不挣,还要倒贴钱,几千文倒也罢了,收买关卡的钱就不是几千文能打得住的。前些年的价格起码五百两起步,否则谁替他做这杀头的买卖。”   刘薇:“哟哦?你居然知道他们收受贿赂的官方行情?”   “别人告诉我的。”李榆随口答道。   刘薇“哼”了一声:“什么别人,对你这么好。”   “都是官场上的朋友。”李榆支支唔唔。   见他不肯说,刘薇也不再追问,继续看锻造工坊的花名册:“没有我在兵器上看到的那些人名嘛,我记得我看到的诏事鸾、丞强、工德华。花名册上没人叫什么德华的。”   刘薇又看了一眼花名册的封面,上面写的时间是龙章十八年,这是五年前造册。   “这是我亲手登的人名,一个一个核对的。”李榆凑过来翻来覆去的看。   刘薇皱眉:“会不会是你来之前的人……毕竟他们又不可能全死了,怎么会一个都没有。”   李榆摸摸下巴:“按说不会,这名单虽然是我来时才重新造的册,可是,在我来之前,他们就在工坊了,又不是我来了以后才开始干的。”   “工坊的管事总该知道,把他叫来问问就知道了。”有现成的答案能抄,刘薇不那么愿意动脑筋。   李榆点点头。   把人叫来也没用,现任工坊管事是七年前上任的,前任已经告老还乡,说不定已经老死了。   对刘薇说的人名,管事也一脸懵逼,闻所未闻。   “难道……是现编的?”刘薇是看过“远方出版社”盗版书的人,随便瞎编个名字又不难。   李榆微微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连名字都对不上,首先可以排除是在他任上从锻造工坊里流出去的。   “我就说,他们上哪儿抠出来的材料。”李榆语气轻松。   兵器的事与云州无关,解毒药有序推进中,窗外也云破天开,阳光灿烂,照在檐下的水洼里。   刘薇与送药的人一同回到封靖平的军营,看着病人们服药,观察他们的反应,挨个询问身体感觉。   忙完出来,正好看到士兵们去军械库领取大型守城兵器,准备进行演练。   刘薇忽然问道:“你们这里有十年前的兵器吗?”   “有哇。”军械官认识刘薇,热心地从身后的墙上取下一把刀:“这把,砍过几百个人,杀气重得很咧。”   这把刀保养得相当好,但是还是能从包裹着把手的皮子、刀鞘吞口看出岁月的痕迹。   “十年前的刀有没有造出来以后再也没用过的?”   “有。”军械官乐呵呵地从库里找出一把黑缨枪:“这把枪,造好以后,就打完了,一直没用,这是一把善良之枪。”   这把枪的枪头与刘薇看到的有微妙的区别,这枪头没有棱线,很平,算二次元,在剑州看到的枪头,则能看出清晰的四条线,算三次元。   唯一相同的是在杆子上刻的名字“诏事鸾、丞强、工德华”。 第60章 第 60 章:铁匠,你要支楞起来啊   刘薇说了些好话,军械官替她在仓库里又找到一些以前留下的武器,有些工人的名字不一样,但“诏事鸾、丞强”的名字基本上都会挂在上面。   “这个鸾,还在云州吗?”刘薇问道。   负责军械保管的军官摇头:“这我如何知道,兴许回老家了吧。”   刘薇转去铁匠街,有不少人号称“祖传手艺”,兴许能认识十年前在锻造工坊的人。   “我不知道,我得去问问我爹。”小老板跑进屋,叫出来一个五十多的男人。   “计鸾嘛,知道……去哪儿了……不知道哇。”   再换一个人问,刚好此人就是从锻造工坊出来的老匠人:“认识,计鸾、何强,牛德华,我都知道……七年前出了一桩大案,牵连到工坊,说工坊里出的刀枪一碰就折,一砍就断,全是劣铁,所有人都换了。   刘薇惊讶:“我听说当时管事的人是告老还乡的呀?闹出这么大的案子,他还能走得了吗?”   “你有所不知,这案子,就是他给捅出去的。”   “……是给他分的钱没到位?”   “岂止没到位,还想杀人灭口哩,来查这案子的人,当了这里的县令,结果没当几年,嫌纱帽太小,想裂土封国,把小命给断送了。”   哦?这是一个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故事吗?   刘薇感叹了一句:“云州还是真是命运多舛。”   “呵呵,天高皇帝远,平时没人来,一个个可不就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了么。”铁匠撇撇嘴,不想再讨论这些,转而问刘薇:“刘娘子,你怎么只找宋富贵?我的手艺也不差啊。”   当然是因为宋富贵做的是铜,铜的化学惰性比铁强,多给宋富贵提出奇怪的订单,有助于提高他改进工艺的积极性,将来刘薇再想起什么奇怪的东西,他也能做出来。   刘薇很难跟铁匠讲清楚这个问题,要是在剑州,她还能说:“铜不容易生锈。”   在云州,不管什么鬼东西,都不容易生锈。   馒头放一个月,只会变成能砸死人的砖头,而不会发霉。   刘薇随口找了个理由:“宋富贵能做出中间是空的细铜管。”   “我也能!”铁匠不服。   刘薇想起那次给马打针,还是向道观借的银罐,对铁匠的话一百个不信:“他做特别特别细哦,那个细孔,连小米粒都通不过的。”   “那么细?”铁匠愣住,他不理解那东西有什么意义,“做灯油管?那么细容易堵呀。”   “当然不是做灯油管,有别的用处,看看,这就是你跟宋富贵的差距了,他从来不问我做那些东西的目的是什么,只问什么时候要,能出多少钱,所以他的生意才会做这么大。”   铁匠不服气:“你能出多少钱?我也能做出来!”   “你要是能做出像缝衣针那么细的空心针,针头能刺穿猪皮。我给你五十两,你用的材料费也算在里面。”   五十两!   一个路过的女人听见这个数字,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着铁匠,眼里满是羡慕。   材料费才几个子儿,五十两银子能买好多好多铁了,足够买几万根缝衣针。   铁匠也是这么想的,他生怕刘薇改变主意,一口答应下来:“你放心,我绝对能做出来!”   他连定金都不要,不就是几根针么!   第一根试手感,第二根试思路,第三根正式开工,最多不超过十根,他就能做出来!   那才能用多少铁,他垫得起!   “要立个字据么?”刘薇笑道。   “不必,我相信刘老板说话算话,一个唾沫一个钉!”说是这么说,铁匠的嗓门之大,起码半条街的人都能听到,已经有不少人向这里张望,窃窃私语讨论着这次约定。   要是他真能做出质量不错的针头,刘薇打算下一步让他钻研无缝钢管……用来给她院里的水井进行改造,实现用水自由,省得每次看马大妞打一桶水都得劳神费力。   刘薇又向铁匠询问枪头的不同造型问题,得知扁扁的是以前的款式,省材料,现在的版本是工部在去年前新改的款式,捅在人身上,是一个大窟窿,血流不止,极难愈合。   去年的新款式,刻着七年前就离职的人名。   刘薇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远方出版社”的书上不会有主编、责编的名字。   刘薇接触过的各种自造枪的枪击案,不管是中国农村自制,还是日本第一枪男山上彻也搞出的怪东西,或是路易吉·尼古拉斯·曼吉奥内的3D打印混零件的混血枪,都没有人想着在上面打印编号,冒充正经货。   这么干的人有,那是菲律宾达瑙市的“手工业者”们,有编号和没编号的价格差十倍。   可是,剑州的张知县又不是卖武器给大青寨的人,他是白送。   白送还要搞得这么正式?   大青寨里有八成的人甚至都不会说汉话,跟他们说:“我给你们送的可是正宗军品,绝对保真。”   他们又听不懂,能用就行了呗,难道他们还会追问是不是还能专柜验货?   刘薇百思不得其解。   “刘娘子,来尝尝刚出炉的胡饼吗?”冯小花爽朗的声音在刘薇耳边响起。   刘薇转头,这才发现自己边走边想事情,竟不知不觉走到苏记饼铺来了。   “给我一块牛肉馅的。”   “好嘞,我家二叔前阵子回来了,又捎来几十斤蜂蜡,你要吗?”   “要,我一会派人过来取。”   “不用,我让丫头给你送去。”   刘薇笑道:“她才多大,拎得动吗?”   “她前儿刚买了一个小车,天天没东西也要找东西拖着玩,家里的面粉和油整天被她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还不如让她干点有用的。”   正说着,小丫头就拖着矮矮的小板车出来了,小车上放着两袋面粉,还有一大罐油。   看样子,她是要出去玩。   冯小花叫住她:“站住,别瞎玩了,帮刘老板送蜂蜡去。”   “哦!”小丫头欢快地应了一声,冯小花赶紧把面粉和油坛搬下来,看着刘薇,无奈笑笑:“你看是吧,不让她干什么,她还难受呢。”   冯小花进屋去拿蜂蜡,刘薇看见车板上刻着一行字“苏云梦制”。   “看不出来啊,苏老板还有这手艺,做得挺不错呐。”刘薇夸道。   冯小花将蜂蜡放在拖车上,凑到刘薇耳边,轻声:“嗐,什么呀,找陈木匠给做的。就他那手,只怕做个轮子都是方的,还拖车呢。”   “那这上面的字……”   “骗小孩的。”冯小花一脸嫌弃,“他跟真真吹牛,说他的手特别巧,什么都会做,看一眼就会,真真就让他做个小拖车,他呀,让他用面粉捏一个还差不多,让他做木工活,呵!锯一块木头,好险没把自己的腿给锯下来。”   四十多斤蜂蜡放在玩具小拖车上,看起来像一座山,真真才六七岁,刘薇估计她拖不动,正要帮她,却看见真真冲着侧卧在家门口晒太阳的狗大叫:“大黄~”   黄狗起身看了一眼,见是真真冲它招手,摇着尾巴跑过来,真真把绳子套在黄狗的脖子上:“我们走!”   “这也行?”刘薇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黄狗就这么往前走,真真跟在狗身边,一手搭在狗脖子上。   “她经常这样玩,没事的。要不要再带几块胡饼走?省得中午做饭了。”冯小花不忘初心,最后还要推销一把。   不用她推销,刘薇也想多买几块,刚出炉的肉饼实在太香了,肉的油脂香混合着芝麻的油脂香,哎,人类的基因里就是刻着对高热量食物的深情厚谊。   她买了十块饼,她吃两块,马大妞吃两块,柔柔吃四块,一会儿会路过县衙,再给李榆送两块过去。   真真一手拉着绳子,自信地抬头看着刘薇:“我认识你家,我知道一条近路,从那边走。”   “咱们不走近路,要去一下县衙。”   “为什么呀?你丢了东西吗?”在真真的心中,丢了东西才要去县衙报失。   刘薇摇头:“李大人在等着饼,不然他要饿死了。”   真真不信:“他都那么大了,还会饿死呀?”   “他没有钱。”   “他都那么大了,还没有钱呀?”   “不是所有的大人都有钱的。”   真真歪着头,困惑地看着她:“可是,我爹我娘、我二叔二婶,都有钱呀。他们说,等我长大了,每月会给我月例钱,教我怎么用钱,怎么记账……李大人怎么会没有钱?”   “他的俸禄不多。”   真真咬着嘴唇,忽然觉得自己懂了:“是不是他被他的老板罚钱啦,上个月我们家的帮工把一包面粉打翻在炭灰里,二婶就说要扣他钱。”   刘薇替李榆发声:“不是的,他经常把他的钱给了特别需要帮助的人,还帮人修过房子,这次有人中毒,他还掏钱买了解毒药,所以他总是很穷。”   “可是,我二叔说,那些钱是商户掏的。”   “你二叔说的是税款,收上去以后要送到京城,不是可以随便用的。”刘薇把真真当成成年人,耐心地向她解释:“那些中毒的人都特别着急,七天不吃到解毒药就会死,如果李大人要用税款买解毒药,从这里到京城快马也要跑十五天,找到人同意用钱也要时间,回来还要十五天,等人回来,中毒的人就死光啦。他们的爹娘、儿女、还有他们家养的狗,就再也看不到他们了。”   真真有些迷茫,她还不懂生死之事。   真真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她见过村里王婶家的狗生小狗,小狗刚生下来的时候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王婶说要是小狗不睁开眼睛喝奶,就会死掉。后来有一只小狗真的没有活下来,王婶家的丫环哭了好久。   她忽然有些难过,抬起头看着刘薇:“那李大人的钱都花光了,他会不会饿死呀?”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给他送饼呀。”刘薇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真真点点头,低头看了看拖车上堆得高高的蜂蜡,又看了看前面正慢悠悠走着的黄狗,她忽然停下脚步:“你站在这里不要走动。”   说罢,她转身往苏记饼铺跑。   黄狗甩甩尾巴,有些困惑地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真真跑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只大篮子,径直向县衙跑民去。   县衙的门大敞着,李榆毫无形象的斜倚着椅子靠背,闭着眼睛,刚刚送走一对吵架的邻居,他要歇歇嘴和耳朵。   忽然,有人用力摇他:“呜,李大人,你不要死啊!”   “哎哟,谁呀。”   李榆睁开眼睛,看见是真真用力摇晃着他,刘薇站在一边,双手抱着一只大竹篮。   “真真?怎么啦?”   真真转身,拿过竹篮,用力塞到李榆怀里:“给你,都给你!”   李榆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满满一篮子胡饼,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刘薇:“发生什么事了?”   刘薇抱着胳膊,嘴角微微翘着:“真真听说你把钱都给了中毒的人,怕你饿死。”   李榆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他蹲下身,把竹篮放在地上,跟真真平视:“谢谢你啊,真真。不过你不用怕,我不会饿死的,县衙里还有米呢。”   “可是刘姐姐说你的钱都花光了。”真真不太相信,歪着头看他。   “花光了也没关系,我的俸禄下个月就发了。”李榆笑着说,“而且我又不是只靠钱活着,县衙后面我自己种了菜,前几天还收了几根萝卜呢。”   真真还是不太放心:“不行,你会饿死的。”   李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我没做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倒是你,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你爹娘教得好。”   “才不是!”真真大声说,“刘姐姐说了,你把钱给别人买药,自己没钱买饼,这就是好人!我娘也说了,好人不能饿肚子!”   说完,她从竹篮里拿出一块饼,用力递到李榆嘴边。   李榆摇头:“我不能白吃你们的东西……呜……”   真真把饼硬塞进他的嘴了。   “你就吃吧,钱我帮你给。”刘薇笑道。   李榆这才伸手接住饼,小小的咬了一口,真香。   “真真!你怎么也来啦。”苏三娘十岁的女儿碧云路过,伸头进来。   “碧云姐姐~”真真投喂成功,又看到自己的玩伴,心情大好,完全忘记自己的送货大业,就跟碧云跑了。   刘薇:“咳,本来我也给你带了两块,现在看来,你应该不需要了。”   “要要要~”   “你吃得下吗?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拿去给苏三娘吃。”   李榆急急开口:“吃得下。”   “胡说,会撑死的。真真给了你十块呢!”   “可以用炉热的呀!放在铁板上,用小火炉炕着,还是又香又脆,能吃好多天呢。”李榆的眼睛死死盯着刘薇手上的胡饼。   刘薇笑道:“这人真奇怪,怎么好像贪官附体了,胡饼进了你的门,就出不去了。”   “说到贪官,”李榆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正经,“你在剑州看到的兵器,背后只怕藏着很大的阴谋,但是,我不能确定……你有在剑州有没有人脉,能再去确认一下?”   “什么阴谋?”   “先前我想着,是不是云州有人偷偷倒卖武器过去,想要造反。可是不对,枪多刀少,月棍年刀一辈子枪,枪要练很多年才能小有进展,大青寨那种条件,不像有人去教习枪术的地方。   而且只有弓,没有弩。是因为弩的杀伤力比弓强,民间禁弩不禁弓。如果是幕后主谋想造反,怎么会连弩都不给?”   李榆说了他的猜想:“有人想把武器的事情栽赃给云州,或者说,是栽赃给封靖平,但又怕真的有人拿着那批武器干出大事来。”   “为什么不是栽赃你?”刘薇笑道。   李榆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那我要亲自去一趟剑州,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主谋,然后问他,是怎么看出来我有被栽赃价值的,如此慧眼,他要是被判斩立决,我愿意准备酒饭,送他最后一程。”   刘薇默默扭头:“你看你这出息。”   “像你到处受欢迎的人是不会懂的。”李榆摆摆手,“怎么样,有人选吗?”   刘薇笑道:“有是有,不过我得亲自去。”   “为什么,派人去说一声不行吗?”   刘薇:“她很贵,我当面跟她说清楚比较好。”   “啊,还要钱呐?”   刘薇忍不住伸手弹了他的脑门一下:“谁是应该白干活的?”   李榆一怔:“可是你忙前忙后,就没收钱。”   “傻了吧唧的,我救的那是人吗?那是我尊贵的客官,要是客人死光了,我吃什么,喝什么?我走了,少吃点,小心变猪。”刘薇头也没回,径直向大门走去,抬手对李榆挥挥。   李榆看着刘薇远去的背影:“你店里那些东西,哪个是大头兵能买得起的,嘴硬心软。” 第61章 第 61 章:重回剑州   清晨天还没亮,刘薇就去王家的马厩,她的马放在王家的马厩里寄养,去取马的时候,身边忽然有人悄咪咪地凑过来,是王十:“刘夫人,这次无论如何要带上我,我我我!我可以当你的护卫。”   被关了好些日子,最远也只去过城外的马市,把王十憋坏了,他现在没什么追求,不再想着塞外建功,能离开云州的管辖范围,他就很高兴了。   “你家里人同意吗?”刘薇可不想背上一个拐带人口的罪名。   王十摸摸鼻子:“我去说肯定不行,得你去帮我说。你可是皇帝亲口御封的贞慧夫人,连封靖平都不敢对你大声说话。”   “那是怕把我吓死了,”刘薇摇头,“你有没有想好,你去剑州有什么正当理由吗?”   王十愣住:“正当理由?哪有什么正当理由,各州府的生意,我家都有人在照管。剑州也不例外。”   “包括寨子里吗,大青寨什么的。”   那显然是不可能有的,通往寨子的路,崎岖难行,寨民好多不会说汉话,有些寨子逞勇斗狠,野蛮得很,对他们来说,外乡人带来的好东西,就是用来抢的。   不那么野蛮的寨子也没办法做生意,跟他们约定个什么时间,等两天都不一定来,等人来了,也毫无愧疚之意,不是说喝酒喝醉了睡一天,就是哪个村子结婚,他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跟着去庆祝闹了一天,反正说不来就不来。   收购药材什么的,就靠寨民自己下山卖,进山是绝不可能的。   “那不就行了,你的正当理由就是进山,跟你家那些叔伯兄弟,姑姨姐妹不相干。”   王十叹了口气:“那他们更不会让我去了,我表哥在家里讲过好几个客商在山里被人做成人头路标的故事,还说山里人相信吃啥补啥,吃聪明人,就能变成聪明人。”   “你要是连父母都无法说服,那你还是别出去了,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不适合你,你看人家崔翔,再看看你,大家都是富家公子,他怎么就出来了,你怎么就不行。”刘薇不打算带个大宝宝出门。   “等马具装完,我就走,你有一盏茶的时间,说服他们,对了,你还得跟李榆说一声,不然他还以为你失踪了。”   这里最好搞定的就是李榆了,王十立马一路小跑,冲向县衙旁的饼铺,对李榆说了句:“刘夫人一个人去剑州要我陪,上次是崔翔,这次该我去了。”   “???”李榆:“怎么就该你去了?”   “总得有人保护刘夫人,崔九又走不开,能调解纠纷的,除了你就只有崔九了。”   李榆怀疑地盯着他:“你去能干什么?”   “我能救刘夫人于危难,我可是一个人杀掉沙匪大王的人!我肯定比崔翔强。”王十骄傲地抬起头。   李榆鄙视地斜了他一眼:“崔翔知道自己给自己找事做,你只会添乱。”   他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崔翔有喜欢的人苏三娘,至今还在心里惦记,不曾说出口,王十就不一样了,他家有钱、他长得也颇为端正、又总是无忧无虑,能随时陪在刘薇身边,见面三分情,出门在外,还可能处于险境,这感情,不一下子就升温啦!   “封将军安排了亲兵护卫,你不用去了。”   “那不是更危险?他的亲兵都不是本地人,万一他们在路上对刘夫人有什么不轨,刘夫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完事他们直接开小差跑了,上哪儿追去。我就不一样了,我是本地人!大户!全家都在这里!皇帝还知道要制衡呢,你就不知道多放一个自己人?咱俩都这么熟了,你还不知道我的秉性?我可不是那种随时随地兽性大发的人!”   王十疯狂暗示,李榆手里捏着胡饼,犹豫不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不许对刘夫人不敬!”   “没问题,我把她当姑奶奶供着!!!”王十一溜烟地跑回家。   他根本不知道李榆刚才纠结半天到底在纠结什么,他的心中只有:欧欧欧~~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   本以为一句话就能搞定的李榆折腾了半天;本以为最难搞定的爹娘居然就同意了。   爹说:“去吧,穷家富路,多带点钱。管家,给十少爷取三千两银票。”   娘说:“你跟谁去?贞慧夫人啊……好好好,一路上你可得照顾好她,上次那个姑墨王子,说是质子,实则使臣,你就知道玩,没想着跟他搭上线,反倒是刘夫人抓住了机会。”   “抓住了什么机会?”王十只知道姑墨王子被刘薇打断了腿,成为轮椅第三代继承人。   这算机会?   “你没看见,那个王子走的时候,专门挑起帘子,看了刘夫人身旁那个人高马大的婢女看了好长时间?这就是记在心上啦,往后在京城里,他会一直想着她,说不定就要迎娶她做姑墨王妃,刘夫人的身份,就不止现在这么高啦。”   王十不以为然:“那个柔柔,一拳能打碎三块砖,谁见了不得多看两眼?”   “又胡说!”   王十最恨别人冤枉自己,跳着脚嚷嚷:“我没胡说,我亲眼看见的!我一拳下去,打碎了一块,她打碎了三块!”   王十的爹:“……你可真没用。”   王十的声音更高了:“我好歹打碎了一块,李榆一拳下去只擦破皮,一块都没打碎。”   王十的爹恼怒:“你就不能跟好的比。”   王十的娘瞪了他爹一眼:“你们几个凑在一赶快,就为了比谁打的砖头多?”   “嗯。”   “赢了有什么好处?”   “谁赢了,就算谁厉害!”   王十的爹娘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他爹拍拍他娘的手背,唉,往好处想,别处的纨绔子弟逞勇斗狠不是杀人害命,就是在酒肆为博歌姬舞姬一笑,几日打赏数千金……如今王十不过是打碎几块砖头,不会留下残疾,不会得罪高门大户。   王十的娘无奈摆摆手:“你去吧,别惹事,听贞慧夫人的话,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她不让你干什么,千万不要干什么。”   “哎!”王十痛快答应,接过管家给的银票,跑去马厩,给自己挑了一匹好马。   刘薇和两名护卫已在城门口等开门。   “你家人真同意了?”刘薇看着王十的样子,马背上带着两只箱笼,“带这么多东西?”   “嗐,我娘,怕我饿,怕我冷,还带了一大堆药,生怕我在路上伤了病了,我说我不带,她说不带就不让我出来。”王十摇头,“一会儿找机会扔了。”   “别扔,拿着,当礼物送给山里人吧。”   城门一开,四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直向剑州而去。   这次刘薇进城后,直奔飞羽楼。   苏老板满脸笑容:“刘老板又来发财呀?这次要多少人?”   刘薇坐下:“且不急,苏老板,你这卖消息么?”   “卖,谁家老婆偷汉子,谁家汉子与人私通,这些小民消息,属下等消息,一百钱;方圆五百里各色物价,属中等消息,一两银子;涉及官府,属上等消息,二十两起步,上不封顶。”   刘薇:“那我问的应该是中等消息,我想知道,这样的枪头,在这里卖多少钱。”   说着,刘薇将一枚从大青寨顺来的枪头放在苏老板面前。   苏老板拿着枪头,正反各看一眼,又放下,含笑看着刘薇:“刘老板说笑了,这可不是中等消息,二十两银子,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什么时候铸的,若想知道更多,请刘老板把想知道的详细告知,我报个总价。”   “什么时候铸的,什么人铸的,在哪里铸的。”   “没了?”苏老板扬起眉毛。   “有,不过,我得先知道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才知道后面要问什么。”   苏老板点头:“这样吧,我与你也不是头回生意了,给你一个打包价,一百两银子,与这枪头有关的事情,都可以随便问。”   “好。”刘薇当即放下一百两银票。   苏老板开口:“这把枪头是两年前,由剑州锻造工坊的铁匠打出来的。”   “你说的锻造工坊,是打造朝廷兵器的那个?”   “是,不过,不止一个哦。”   “为什么枪头上面写的是云州?”   “自然是有特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苏老板轻轻摇摇头:“这就不是与箭头相关的事了,是人事,我不知道。”   “我可以加钱。”   “这不是加钱的事,我确实不知道,有很多事情,是在暗室里密谋的,无法传出。”   刘薇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又继续问:“这上面写的人名,是真的,还是编的?”   “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编的。鸾、强,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铸造的人可以是自出娘胎就叫这个名字,也能自己改,这些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叫这个名字,我就不知道了。”   “铸造这批枪头的人,是剑州本地人,还是外地人?”   苏老板:“听口音,不像从小住在剑州的人。”   “这批兵器,都送到哪里去了?”   “自然是剑州守军。”   “这几年剑州可打过仗?”   苏老板微笑:“这又是新的问题了,与枪头无关。刘老板真的想知道?”   想知道,那就得加钱。   “不必了,这种小事,我也可以找人打听。”刘薇笑着起身告辞。   在刘薇伸手要去开门之时,苏老板忽然开口:“与铁相关的事情,你可以问问周德佑。”   “多谢,他还在青山镇吗?”刘薇心中有了一些大概的猜想。   “是。”   ·   苏老板倚在二楼的窗边,望着刘薇远去的身影,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她的贴身侍女换上一盏热茶:“楼主,告诉她这么多隐秘,是否太冒险了?”   “天羽在云州查到的消息,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刘薇刚到云州不久,便与守将搭上关系,她的心思并没有放在生意上,反倒比县令还关心云州城里的民生,北狄马中毒那回,左贤王的一万精骑就在离边境不足两百里的地方,如果不是她把马救回来,只怕云州又要打一场。   她管东管西,偏偏她自己的生意扔给丫环代管,自己做个甩手掌柜,依我看,她所图甚大,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侍女不解:“可是,本朝有法,商人三代不得入朝为官,她这辈子怎么都不可能当官了呀。”   “谁说只有当官的才能参与朝廷大事了?你忘记几年前的宁贵妃了吗?她以一己之力,让朝廷同意开办女学,否则,你呀,现在还是大字不识的睁眼瞎呢。”   侍女顿悟:“楼主的意思是,她想当皇后?!她虽是孀居,不过,本朝也并非没有二嫁的皇后呢。楼主不如把她引荐给二皇子?太子为人轻浮,已几次触怒陛下,二皇子反倒颇受重视,如果她能得二皇子青睐,哪怕只是妾室,也……”   “你呀,还是不懂怎么下注,卖消息是一回事,送人上门是另一回事,若让人知道我送人给二皇子,其他人还会找我么?我还怎么卖消息给其他人?”苏老板端起茶盏,轻轻用茶盖拨开叶子:“我要投注是她,又不是二皇子,她将来不知能干出什么来,越是在高位,越是需要准确的消息,她还会来找我的。” 第62章 第 62 章:大箬寨   周德佑还住在青山镇的温泉别苑里,那天,他的院子里“噼里啪啦”冒出来好多人落在地上,拖走了张县令,可把他给吓坏了,不知这个剽悍的女子会把张县令怎么样。   结果等了几天,张县令没事,那女子也没事,张县令真的给她三千斤的赤铁矿,还给她腾地方炼什么神药,就这么恭恭敬敬把她给送走了。   虽然周德佑还是不知道“贞慧夫人”到底属于一个什么样的行政级别,应该享受什么待遇,但是,他深深记住了一点:贞慧夫人比县令大、县令比自己大、贞慧夫人比自己大。   前几天,他利用与张县令的“私人关系”,提前弄走了一批铁矿,此时全国绝大多数的铁矿山都没有交够必须卖给盐铁司的数额,按照正常进度,至少得一个月以后,才会有私人交易出现。   他比别人提前一个月有货,整个大夏无敌手,处于绝对的垄断地位,开出惊天高价,也能卖得出去。   此时,他手里逗着鸟,心里想着发向各地的货,以及一定能收回来的银子,心里美得不行,琢磨着明日要去的益州,是应该在浣花溪边买一套,还是应该在青城山下买一套?   要不都买了吧。   有良宅,再配上美妾,往后去这些地方,都有人千娇百媚地迎自己进门,处处都是回家……岂不美哉?   刘薇和王十纵马停在门口的时候,发现站在门口的门子都脸生的很,跟上回不是同一批。   见一男一女翻身下马,今日的门子领班迎上去。   上回刘薇是乘着马车来的,前呼后拥,侍从丫环浩浩荡荡。   这次不仅骑着马,还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衣着和发型都特别简单,连首饰都只有一对手镯,戴它还是因为手镯里藏着各种她觉着或许能用上的东西。   王十更是如此,他终于不用穿衙役的制服和华丽的锦缎,现买了一身最朴素的灰布素衣穿在身上,这样不管他是在地上打滚,还是下河摸鱼,弄脏了弄坏了也不会担心回家被爹娘训。   两个素净得不能再素净的人突然冒出来,门子上下打量一番,误以为两人是来应聘保镖的:“你们怎么来得这么迟?我可告诉你们,若是你们在路上也是这般惫懒,小心挨鞭子。保三,你把他们带过去,教他们些规矩。”   刘薇与王十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没有说明身份,只有王十关心骑来的马,那可是从北狄人手里买的好马:“哎,我们这马很贵,只吃好料。”   牵马的家丁嫌弃地撇撇嘴:“切,穷酸样,我们府里的马,都吃豆饼、蜂蜜、麦子、花生渣~比你们吃得都好!”   云州首富王家的小公子遭到了惨烈的鄙视。   没办法,王十的皮肤实在不像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整天在外面巡街,伺机寻找有没有能溜出城玩的机会。   云州狂风吹、日头晒,再加上气候干燥,王大少爷的皮肤又黑又糙,而剑州经常不见太阳,水汽充足,空气里就像能拧出水来,门口屋檐下站岗的门子皮肤状态都比王十好,再加上骑了一整天的马,王十的头发也有些乱,还沾了灰显得枯槁无光。   被豢养的男人叫“面首”,是有原因的。   现在的王十,即无面,又无首。   两只体面眼一颗富贵心的门子实在很难高看他一眼。   两人被带到了后院,那里有一群人正在等着管家面试挑选,看起来还得等一会儿才能轮到他们。   刘薇向一旁站着的家丁打听:“这是要挑多少人啊?”   “十五个吧,没准多没准少。”   “周老爷这是新添了宅子要放人进去?”   “咦,你不知道吗?明儿我们老爷要去益州,路上得有人伺候。”   刘薇笑道:“肯定能挑上我。”   家丁上下打量她一番:“你么?嗯,有点可能,路上好好服侍,兴许老爷一高兴,就封你做如夫人,放在益州的宅子里了。”   “老爷在益州还有宅子呐?”   “可不?老爷这次去益州,就是去买宅子,浣花溪!知不知道?嗐,看你就不知道!比这还大,还漂亮!”   刘薇配合地露出惊讶表情:“那得多贵呀?起码得要一百两银子吧?”   家丁嗤笑一声:“一百两?连门口的石狮子都买不来!告诉你,单宅子就要七八十万两,还有家具、摆设……院子里的一块太湖石都要三千两!”   “哎呀,这么多钱。”   “这算什么,咱们老爷在徽州老宅,那才叫气派,号称周半城!半个城都是他的。”   一个商人,这么有钱呐?   刘薇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妞,不停地睁大眼睛,嘴里不住惊叹,从这个想证明自己是周府老资格,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的家丁嘴里套出不少信息。   就周德佑这敛财实力,要说全是正途来的,刘薇打死也不信。   有一位睡过皇帝又跑路的盐帮帮主曾说过:“世上有没有不贪的官?有,虽然很少,但是有。世上有没有不逃税的商人,一个也没有!”   就算是钻法律漏洞的避税,能避的也有限,周德佑不可能避得这么成功。   只怕更多的还是这种利用勾结关系,提前获得垄断地位,抢先获得超高收益。   眼看着那边面试的人慢慢少了,刘薇打算过去排个队,便说了句“哇,小哥哥你肯定干了好久,什么都知道,想来过不了多久,也能发大财”,打算以此结束对话。   谁知这句把家丁给夸美了,美到他居然想要谦虚一下:“嗐,我哪有这好运气,要不是咱们大小姐嫁给三皇子管家的儿子,哪能挣下这么大的家业。”   “啊?那不是张县令的女儿吗?”   “县令家的小姐自然是做正妻,我们大小姐是陪嫁,如今也给了如夫人的身份,哎,如今她在三皇子府里呼风唤雨,谁见着不得行个礼,若是不在那张小姐面前,他们连‘如’字都不喊了,就叫‘夫人’。”   家丁幻想着两人在皇子府里横扫千军,又叹了一句:“还是你们女人好啊,只要嫁得好,就什么都有了。”   刘薇真诚地说:“你不如也一同去益州吧?益州不少老爷好男风,你有机会的。”   “真的?”家丁的眼睛瞬间亮了。   此时,从面试现场传来众人的惊呼,刘薇转头望去,只见王十站在场上,他先是劈断了两块砖头,接着抄起大刀,一气砍断了十余根竹竿,再接着一个翻滚,一刀将摆在旁边的猪头给砍成两半。   他真是玩爽了……   刘薇这边的面试则简单很多:“叫什么名字?”“识字吗?”“就你了。”   当天晚上,刘薇和王十分别被分配到了下人的房间里,一屋子四个人,大家都是今天新来的,互相不认识,明天要起早出发,彼此打了个招呼,便各自放下窗帘准备睡了。   刘薇并不想真的跟着去益州,她悄悄溜出屋,准备去找周德佑。   剑州的天空总是被厚厚的云层笼罩,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动,晃来晃去,树枝与花丛的阴影不住摇晃,落在刘薇的身上,仿佛迷彩,让她避开巡夜的家丁,顺利潜行到周德佑的卧室。   咦,没人。   大半夜不睡觉,跑哪儿浪去了?   刘薇四下寻找,终于在书房旁边听见周德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明天,我们会先到山里,那里的人跟野兽没什么区别,只认实力,你把今天这手露给他们看看,你要是能让他们服了,我就升你为首席保镖,每月三两银子!”   “多谢老爷!”   刘薇睁大眼睛,这个声音是……王十?   哈?   他这就被赋予重任了?   王十从书房里出来,蹦蹦又跳跳,忽然看到花丛后面站起来一个人,他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刘薇。   刘薇把他拉到一旁的假山洞里,压低声音:“他找你干嘛?”   “他被我今天刀劈猪头的英姿所迷……”   刘薇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说重点!”   “山里有他的一个私矿,不走官账的,不过旁边有一个土人的寨子,土人新换了首领,不认跟上一个首领谈的条件了,还把他的人都赶走。他明天要先上山,震住那些土人,他跟我说,那些土人会派一个勇士出来,只要我打败那一个,其他人就会老实,可以谈了。”   “哦?所以,他让你当打手?”   “对~说不定那些冒充云州兵器的铁,就是从私矿出的。这样铁在工坊里一进一出,都不会留下痕迹。人工就更不是问题了,只要给够加班费,当牛做马无所谓。”   ·   天还没亮,院子里便有仆人敲响铁磬,传遍整个宅子,这是叫人起床的闹铃。   各屋传来响动,大家纷纷起来,各司其职。   刘薇与三个丫环坐在车里,此时的车轮是木头的,没有橡胶包裹,稍微走快一点,轮子就被路上的石子和坑洼颠飞起来,给丫环坐的车子也没有软垫,刘薇只觉得自己屁股好疼。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了,车外响起听不懂的语言。   车厢外响起管事压低的声音:“女的都别出来,被他们看见,会被掳走当押寨夫人。”   车上另外三个丫环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听到这话,顿时吓得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引起土人的注意。   车外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土人的喊叫和向导赔着笑翻译的声音。   果然是要比武。   刘薇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张望,只见寨门大开,两排手持梭镖的土人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块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光着上身的壮汉,肌肉虬结,胸口和手臂上纹着青黑色的图腾,手持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正用挑衅的目光扫视着周德佑带来的人。   周德佑的保镖们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那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牙,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指了指地面,意思再明白不过:谁来应战?   “我来!”   王十从人群中挤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跳到空地上,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那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说了句土话,周围的人跟着哄笑起来。   王十虽然听不懂,但看表情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也不恼,有模有样地抬手:“请!”   壮汉二话不说,抡起木棍便劈头盖脸砸下来。王十侧身一闪,木棍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壮汉一击不中,顺势横扫,王十向后一个翻滚,堪堪避过,手肘在地上蹭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壮汉越打越猛,木棍在他手中虎虎生风,每一击都带着要置人于死地的狠劲。王十左躲右闪,好几次棍子擦着身子过去,衣服都被撕开了几道口子。他瞅准一个空档,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壮汉的腰,想把他摔倒。   那壮汉却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反手一肘砸在王十背上,发出一声闷响。王十闷哼一声,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他咬着牙没松手,反而把壮汉抱得更紧了。   “倒!”王十暴喝一声,全身发力,竟真的将壮汉掀翻在地。两人在尘土里扭打成一团,王十的脸上、胳膊上都被碎石划出了血痕,但他死死压着壮汉,一拳一拳砸下去,直到壮汉认输。   王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口喘着粗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渗着血,他咧嘴一笑,朝周德佑的方向挥了挥手。   周德佑刚松了口气,寨门里又走出一个更魁梧的汉子。这人比先前那个高了整整一个头,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石斧。   “车轮战?”王十倒吸一口凉气,冲着周德佑喊:“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刚才向导翻译的时候没听清……他说一共是三轮。”周德佑心虚地说。   王十在云州见过的翻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翻译水平参差不齐,但从未有人会把这么重要的部分漏掉。   他咬着牙恨恨道:“一会儿我再找你算账!”   第二个壮汉比第一个难缠得多,石斧每一次劈下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王十不敢硬接,只能靠着灵活的身法周旋。   王十咬紧牙关,在壮汉又一次挥斧落空、重心微失的瞬间,整个人像一支箭似的射了出去,宝刀横斩,刀背狠狠砸在壮汉的膝盖上。壮汉痛呼一声,单膝跪地,王十趁机翻身骑到他肩上,刀柄朝下,对准他的太阳穴。   壮汉僵住了。   王十喘着粗气从他身上翻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用刀撑着才没倒。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还有谁?”   寨门里走出第三个人。   这回是个瘦小的汉子,手里什么兵器都没拿,他一出手就快如闪电,拳脚连绵不绝,专打王十的关节和软肋。王十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他拼尽全力格挡、闪避,却还是挨了好几下,肋骨传来钻心的疼。   王十咬着牙,硬生生挨了一拳,同时双手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腕,一个过肩摔将人狠狠砸在地上。   瘦汉子的后脑勺磕在地上,当场昏了过去。   王十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   周德佑带来的保镖们发出一阵欢呼,连那些土人看王十的眼神都变了,多了几分敬畏。   寨主从人群中走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枚竹牌,手里拄着一根镶嵌着不知什么石头的铁杖。他上下打量了王十一眼,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话说:“好汉子。”   周德佑忙凑上前去,满脸堆笑:“寨主,这位是我新请的护卫头领,您看,咱们之前说的事……”   话还没说完,寨主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弯下腰去,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周围的人顿时乱成一团,几个寨老冲上来扶住寨主,巫师也从人群里挤出来,手舞足蹈地围着寨主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寨主的脸色越来越差,整张脸都扭曲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发白,身子弓得像只虾米。   巫师转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手指直直地指向王十,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喝。周围的土人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抄起梭镖,眼中露出凶狠的光。   周德佑脸色大变,急忙摆手:“误会,误会!寨主,这是误会啊!”   巫师根本不理他,叽里哇啦说了一大串,语速极快,表情越来越狰狞。   向导吓得脸都快绿了:“巫师说,是这个人的邪气冲撞了寨主,这个人就是恶魔!”   “胡说八道!”王十急了,“我连碰都没碰过他!”   巫师又是一阵疾言厉色,向导的声音也跟着急促起来:“巫师说,如果不杀了你,寨主就活不成!大箬寨会因你而灭亡。”   刘薇耳朵微动,大箬?   王十大叫:“那你们还敢抓我?不怕我的邪气把你们都克死。”   巫师又说了一句什么,向导哭丧着脸:“他们要用你祭神。”   土人们纷纷举起兵器,将周德佑一行人团团围住。周德佑的脸白得像纸,连队伍里的家丁都吓得腿软,甚至有人站都站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   “住手!”   一声清喝从马车方向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楚的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循声望去。   只见刘薇站在马车门口,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照出来,正好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像发着淡淡的光。   刘薇踩着车凳走下来,动作不疾不徐。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缓,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德佑站在人群后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认出了刘薇。   哎哟我滴个亲娘咧,贞慧夫人,刘薇!   她出来干什么呀!这帮土人不服王化,只怕皇帝来了,他们也会拿着长矛围着皇帝转圈圈。   她一个女人,出来只会第一个被某个土人绑到自己屋里。   周德佑低下头,不敢面对接下来惨烈的场面。   然而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四周一片安静,周德佑困惑地抬起头,只见刘薇缓缓抬起右手,在食指的指尖,勾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竹牌。竹牌色泽温润,显然有些年头了,上面雕刻着极其繁复的花纹,那花纹的样式,与土人身上某些古老的纹饰、寨子木柱上的图腾,隐隐有着相似的神韵。   全场死寂。   然后,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土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以巫师和长老为首,所有的土人,无论男女老少,就连那些原本在寨门里面探头探脑的妇孺也跑了出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无论刚才多么愤怒凶狠的人,在这一刻,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他们面向刘薇跪了下去,姿态是全然的臣服!   几百个人就这样跪在尘土里,嘴里念叨着一个词,周德佑偷偷问向导那是什么意思。   向导:“祖奶奶,就是奶奶的妈妈。”   刘薇站在人群中央,手里的竹牌在风中微微晃动。她垂眸看着跪了一地的土人,刘薇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蜷缩在地的寨主身上。   她将竹牌收进袖中,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先救人。” 第63章 第 63 章:我帮你跟两位大神打个招呼   向导轻声说:“咱们赶紧走吧,要是让他们发现是假的,就死定了。”   刘薇:“什么假的,这就是真的,大青寨的寨主夫人给我的。”   听了刘薇是如何得到竹牌的故事,向导惊叹:“夫人竟有如此奇缘?”   “也不算奇吧,折腾了一夜呢。”   “寨主夫人很厉害吗?”周德佑不解,怎么就被捧这么高?   向导解释:“大箬寨的老老老寨主生了好多个孩子,那些孩子又生了好多个孩子,嫁到大青寨的那个仰迪宝,年纪不大,却是寨子里辈份最高的,是那个老寨主的奶奶辈。”   “这么尊贵的祖奶奶怎么嫁到大青寨那个穷地方去了?”刘薇想到大青寨那低矮的房舍,泥泞的道路,连石碾都没有的家底,十分不解。   向导:“那里可是附近最富的寨子啦,连县太爷都时不时要派人去看看咧。”   那倒也是,大青寨离剑州城很近,走半天就到了,卖兽皮药材都方便。   几个土人已经将寨主七手八脚地抬到竹床上,巫师手中举着用兽皮装饰的竹杖,围着他转圈圈,嘴里在念念叨叨。   刘薇要上前给寨主看病,却被几个寨老拦住了,寨老通过向导告诉刘薇:“巫师正在祈求竹王给寨主治病,现在正在治,如果中途打断,竹王震怒,只怕寨主会性命不保。”   “跳来跳去能治什么病啊?”   但凡巫师的竹杖里能掉点硫磺粉下来,刘薇都当他是努力过了。   真就这么跳来跳去,连蚊子都赶不走。   “他们说,以前寨子里的孩子也有被苗子下了蛊毒的,也是这么疼,巫师跳一跳就好了。”   “啊???”刘薇仿佛看到传说中做不出实验,就对着设备起舞的师姐,最后真的成功发了论文,顺利毕业了。   当时刘薇就不信,她坚定的认为不是跳舞拖延了做实验的时间,就是师姐动作太大,把什么看不见的微生物震到了设备里,可惜无从验证。   “下蛊毒,是什么东西?”   向导:“就是虫,刚开始他们不知道,后来发现有人会吐虫出来,大箬寨后面就是苗子的山,以前经常为了采药发生过械斗,苗子人少,打不过他们,就下阴招,在水里下蛊。”   水里下蛊、吐虫?   刘薇想起上小学的时候,很多人口渴了,身上没钱,也没带水壶,就对着学校的自来水龙头直接喝,老师总说生水不能喝,会有寄生虫。   这寨主不会是感染寄生虫吧?   “这边的人喝水,是烧开了才喝吗?”刘薇问。   向导失笑:“那怎么可能,出去采药、打猎,有溪有涧就喝,哪来的功夫烧水?”   巫师还在很努力的转圈圈,跳来跳去,但是老寨主脸上的痛苦,却没有消失,反倒越来越严重了。   要是寄生虫钻到了内脏器官里面,是会死人的。   刘薇轻声问王十:“你娘给你的包袱里面有没有治虫子导致肚子痛的药?”   “有乌梅丸。”   “给我。”   王十偷偷去他的马旁边,取了一只瓷瓶,放在刘薇手中:“只能顶一时,不能根治。”   “咱们现在还管得了什么根治不根治?再不治,你就要被祭天了,说不定仪式还要我来主持。”   王十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乌梅丸治标不治本,只能让乱动的虫子老实一点,但胜在快,一丸下去要不了多久,虫子就老实了,可以有效缓解病人的痛苦。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努力奋斗的巫师到一边歇着,别跳了。   刘薇从手镯的空心铃铛里取出一些绿矾粉交给王十,让他找一张纸到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赶紧画几笔:“照他们的图腾画,我记得有人带了白醋,你用白醋也画一张,除了画图腾,再画点火焰。”   不多时,王十过来,把纸交给刘薇:“好了。”   刘薇突然全身变得僵直,大步走向寨主躺着的竹床,嘴里开始大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巫师也不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望向她。   只要会演,只要够花哨,后来者也能居上。   一众土人看着刘薇手里拿着一根普通竹枝,竹枝上挑着一张黄纸,她一边舞,一边跳。   “竹王,竹王,许我接手吗?竹王,竹王,同意的话就亮个相。”   念完,刘薇拿起王十奉上的茶水,对着黄纸喷了一口,只见黄纸上很快显现出黑色的大箬寨图腾。   土人们哪见过这个,所有人的嘴都大张着,以往巫师施法,也只是施法,哪有平白冒出字来的。   刘薇将竹枝放下,又接过王十奉上的另一张白纸,为免翻车,刘薇还专门在纸后面垫了一根竹节,在火上来回烫:“火神,火神,许我接手吗?同意就亮个相。”   淡淡的黄色痕迹在纸上浮现,不仅有大箬寨的图腾,还有火焰的标志,以此证明这是来自火神的许可。   别说在场的土人,就连见多识广的周德佑都傻了,这是什么路数?   不仅是他们,就连亲自参与操办这一切的王十也睁大了眼睛:还能这么玩?!真好玩!我以前都玩了个啥!   祖奶奶本就地位崇高,如今还有竹王与火神两大神明的允许,再也不敢有人反对刘薇接手医治老寨主。   刘薇看了看老寨主的面相,问道:“哪里疼?”   老寨主指了指胆囊的位置,刘薇眉头微皱,不会是胆结石吧?要是胆结石足够大的话,那她也没招了,在现代也得用超声波体外碎石,对着老寨主捶几拳大概是不行的。   刘薇接着问:“是哪种疼?像被撕裂一样疼?还是像有东西顶着疼?”   “像有东西钻进去一样的疼。”   “吐过虫子或者拉出虫子吗?”   “没有。”   刘薇让他张嘴看舌苔,再看指甲,指甲有白点,小时候总听人说这叫虫斑,长大了,她才知道有白点不代表一定有虫。   不过结合像有东西钻一样的疼,以及一阵一阵的痛,大概是寄生虫没错了。   而且是传说中“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的蛔虫。   刘薇对打虫药的唯一认知是五颜六色的宝塔糖,甚至连宝塔糖里打虫的成份是什么都没研究,不知道秦琼对此有没有心得。   眼下也顾不得根不根治了,只要能让他的肚子不疼就算成功。   刘薇给他喂下乌梅丸,不过数息,老寨主腹中便不再疼痛,他站起来,伸了伸胳膊,动了动腿,真的没事了。   老寨主满心欢喜,当下拜伏在地:“谢谢祖奶奶救命。”   “没什么,要根治的话,还得靠竹王与火神保佑。”刘薇也不知道这个年代能不能根治,不敢打包票,得去问秦琼。   老寨主叹了一口气:“能不疼了我已经心满意足,哪里还敢要两位神再多看我。”   刘薇笑笑:“能的,我跟他们说一声。”   语气轻松随意,好像她跟竹王、火神是隔壁邻居,让他们出头帮忙,就像跟邻居借一把葱那么简单。   老寨主感激刘薇之余,还叫人过来:“肯定是后山的苗子偷偷给我下了蛊,明天你就带人过去,把他们寨子给踏平了!”   刘薇:“苗子是什么人?他们会进你们寨子吗?”   所谓苗子,就是苗族,分为生苗和熟苗两种,熟苗就是大青寨,常往山外跑,经常与其他各族有往来的苗族。   大箬寨介于熟苗与生苗之间,不怎么去城里,但也不全然封闭。   生苗就是常年在深山,只用自己的语言,在行为上,说好听一点是秉承着自古以来的风俗,说难听点就是还保持着原始社会的特征,我行我素,胜者为王,剽悍斗狠。   剑州城里的汉人看不上熟苗:有坏事都是他们干的。   熟苗看不上生苗:有坏事者都是他们干的。   生苗人进不了大箬寨,但是流经大箬寨的一条小溪,是大箬寨的主要水源,这条小溪是从生苗领地里流出来的,经常有人喝了这溪里的水就生病了,就是吐虫子或者拉虫子的病。   这一带一直都有苗族草鬼婆的传说,草鬼婆会下蛊,巫师就说这就是生苗族草鬼婆下的蛊。   周德佑压低声音说:“生苗族那些人,以前也经常去铁矿闹事,要是夫人能帮我解决这事,我愿将铁矿的两成利分给夫人。”   “才两成啊?”刘薇似笑非笑看着他。   周德佑忙赔着笑脸:“哎,我这铁矿,本大利薄,还有好多衙门要员需得打点,实在赚不了多少。”   “这么辛苦啊,那不如不做了,歇歇,保养身子。”   周德佑赶紧改口:“三成,怎么样?我真的没什么赚头了,只是,这铁矿不开,多少人都没法养家糊口,夫人如此仁善,必不忍心见那么多人家吃不饱穿不暖吧?”   “那就送给我好了,我愿意吃这个苦。”   周德佑见她油盐不进,此时他又身在刘薇的势力包围之中,只得苦着脸伸出四根手指:“四成?真的不能再多了。”   “我不要你的利。”   周德佑十分意外:“真的?”   “真的,但是你要告诉我,这枚枪头是从哪里来的。”刘薇对着王十使了个眼色,王十递上刻着云州锻造工坊字样的扁枪头。   周德佑脸色微变,他知道刘薇去了大青寨,只是他一时忘记大青寨那里还藏着这些东西。   “我,我不知道……”   “谁知道?张知县还是邢知府?”   周德佑不敢接话,刘薇点点头:“默认了是吧,好我这就去找邢知府,我会告诉他,我是在你的指点之下,才去找他的。”   “别别别!”周德佑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刘薇要是这么说了,别说他的生意,他的性命也难保。   可是应该怎么跟刘薇说,他又犹豫不决起来。   刘薇淡淡道:“要是想不起来,你就在这里待着,一直待到想起来为止。”   大箬寨这条件,就算不绑不打,养尊处优的周德佑也受不了,他哀求道:“求夫人高抬贵手,饶了我吧,我就是个屁,一个小角色……”   “不要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你就告诉我,这枪头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剑州的枪头上会有云州的名字,别的不用你说。”   周德佑还是哼哼唧唧不敢说,刘薇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你的女儿嫁给了三皇子管家儿子做如夫人,觉得自己有靠山了是吧?你知不知道我的封号是谁给封的?”   “……陛下……”   “嗯,我要向陛下说军国大事,他肯定不会理我,但是,说点剑州商人与皇子勾结,你猜他会不会放在心上?”   现在皇帝已是暮年,处于人老心不老的状态,知道自己的精力不行了,儿子们都已经长成,官员们开始悄悄投资、站队。   享受过遮天大权的人,哪里能忍受失权的痛苦。   就连皇子们也不敢在他的意志之外展现才能,要是什么商人使手段搭上皇子,就算只是传闻,也足够惹出麻烦。   周德佑相信刘薇的话,一定能上达天听,他不敢赌刘薇的话会引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他苦着脸:“夫人何必苦苦相逼,我也是无奈。我虽生意做的大,但不过是一介白衣,还要看县令、府台大人的脸色,若是开罪了他们,我死无葬身之地。”   “如果你告诉我,我不会让他们知道是你告诉我的。你要是不告诉我,那就别怪我开始造谣了。历朝历代死在谣言上的高官尚且不计其数,且无一翻案,你猜,你能不能幸免?”   周德佑低头不语。   刘薇又给他下了一剂猛药:“二十年前的云州商旅案,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那是一个震动朝野的案子,特别是商人们之间,也会拿出来当茶余饭后的谈资,猜一猜真相到底是什么。   事情起因很简单:一队大夏商旅被人偷袭,当时的云州守将说是北狄人干的,将十几户在附近放牧的北狄牧人杀了个干净,夺回大夏商队的货物,北狄人以此为由打过来,云州守将借此得了军功。   两个月后,去犒劳的钦差却发现了完全不同的真相,怎么斩杀的北狄人里有一半是女人和小孩子,北狄精锐部队出征怎么可能还带着女人孩子,甚至还有婴儿?   云州守将被关了起来。   皇帝派出了三队人马去调查,查来查去,还是一笔糊涂账。   最后云州守将被放了,并非是有神探查出真相,只是因为当时的边境形势严峻,需要将士们奋勇杀敌,如果处理了云州守将,会让武将集团寒心。   皇帝不论真相,只管整个大势所趋。   周德佑明白刘薇的意思,何况他的女儿是真的嫁给了三皇子的管家。   他的坚持开始松动,周德佑咬咬牙,轻声道:“我若告诉夫人,求夫人千万不要让人知道是我说的。”   “那是自然。” 第64章 第 64 章:铁匠铺炸了   晚上的山林,字面意义上的伸手不见五指。   寨主为“救他一命的祖奶奶及其随从”安排了几间豪华大屋,屋顶没有漏水,墙上没有能让狗随便钻进来的洞。   “祖奶奶”给他们下达了指示,下次尽量喝熟水,不然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打猎采药就带上火折子。   “火折子?”大箬寨的人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们取火还是超级原始的燧石取火。   用燧石打火不容易,平时谁家的灶火灭了,都是去邻居家借火头,这么多年,只有一回下大暴雨,才把全村的火都灭了,请出寨主珍藏的燧石,用力砸砸砸。   刘薇转头看了一眼周德佑,周德佑马上响应:“以后他们用的火折子我包了。”   刘薇又嘱咐寨说:“生苗族那边你们也别去了,不是他们下的蛊毒。”   “那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你们喝了带有蛔虫卵的水啊,不然呢。   虽然有可能是生苗族的人在河边拉屎造成的,但是这种事情,很难管,再说也有可能是野生动物拉的屎,总不能把可能出现在小溪附近的哺乳动物都打死。   “是水里的虫子,烧开了就死了,跟煮肉一样。”   刘薇忽然又想起大箬寨的接生问题,大箬寨还在用刀子,划破胎儿脸、头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刘薇看了一眼周德佑,周德佑再次保证:“等我回去,就派人送药和剪子。”   “不用等你回去了,我不跟你去益州,我要回剑州,你写个书信,我去你的柜上拿钱。”   听刘薇说要去他的柜上拿钱,周德佑反倒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她还需要他的钱,肯定不会杀鸡取卵,把他抖出去,最后大家赚不成。   刘薇把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都盘了一遍,打算回剑州以后就吃大户去。   大箬寨的人习惯太阳落山就睡觉,省柴。车队的人也各自睡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刘薇、王十和周德佑了。   三人围坐在火塘旁,火塘里只剩下一点带着火星的柴灰,柴灰上吊着一只新石器时期风格的陶罐,里面有烧开过的水。   屋里的全部亮光来自插在墙上的火把,光线暗淡,刘薇坐在火把的正前面,整个人的表情都看不清。   脸上和胳膊上带着擦伤的王十坐在刘薇的左手边,他神色冷峻如同正在等待雇主指令的杀手,手里拿着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削着粗树枝,将树枝削成薄薄一片,落进火塘里,如同沉默的老虎。   周德佑完全不怀疑如果自己敢对刘薇有任何动作,或是让刘薇不高兴,王十会毫不犹豫地用那把刀子割断自己的喉咙。   在这样的威压之下,周德佑对刘薇的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大青寨的那些货,都是我找人做的……”周德佑吞吞吐吐地说出实情。   打造那些武器的铁确实是从这个私铁矿出的。   铁匠则是云州官场震动的时候,从云州跑出来的人,他们害怕不跑,被抓起来,从他们嘴里问出更多的人。   如果有人并不希望那些人被供出来,那么,到时候,他们就会莫名在大牢里“暴病而死”,或是“畏罪自杀”。   周德佑愿意收留他们,他们感恩戴德,兢兢业业做事,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至于武器为什么在大青寨,理由是千百年来边境大员最爱的操作——养匪自重。   以前还是土司一家独大的时候,朝廷会给剑州拨很大一笔钱,用来对各少数民族村、寨、堡进行安抚。   安抚不下来,这笔钱就是军费。   为了几拨山里四处乱蹿的少数民族,调拨大军没必要,也没效率,朝廷便让知府把工作布置下去,然后各地知县找熟悉山里情况的本地人组成小规模的军队,土人打过来,城里人推过去,让他们消停几个月。   可是几年前突然就“改土归流”了,那么大一笔安抚费、军费,从此就没有啦。   邢知府便想了这么一个好主意,让周德佑找人做武器,再把这些武器分发给附近的寨子,让他们每过一段时间,就拿着武器到剑州城来转转,拿点生活必需品,还告诉他们不用担心,尽管拿,不会有人伤害他们。   “你们就不怕他们手上拿着武器,真的造反?”刘薇觉得他们胆子太大了,想想班超,三十六个人杀穿楼兰,想想李世民,八百人就夺了天子之位。   “考虑过,所以没有给他们配弩,用的都是一些近战兵器。”   刘薇:“可是,刀和枪也很危险。”   “不危险,刀不多,而且加了好多锡,砍不了几下就卷刃。”   刘薇忽然问:“枪多不是你们怕危险吧,枪头用铁少,你还能多报一点。”   周德佑清了清嗓子:“咳,其实也省不了多少,还是为了安全考虑……安全……”   “你们没点控制的手段?万一真的闹大了呢?”   “嗐,闹不大。我们都说好了……他们只会爽约不来,不会真的攻打县城的。”   “爽约?”刘薇愣了一下。   “对,就是说好佯攻的时候,他们不来。不是说下雨,就是说寨子里有喜庆的事,闹得太晚了,准备来的时候,看到太阳已经西斜,就不来了,过几天再来。反正已经跟守城的说好了,他们什么时候来都是一样的。”   刘薇:“……”   行吧,倒也算是不忘初心,坚持到底了。   “给大青寨的粮食是怎么回事,里面为什么会有西域的黑麦?”   周德佑愣了一下:“黑麦?我不知道啊。”   “他们的粮食不是你给的吗?”   “不是,我只管送兵器,送粮的是别人。”   “谁?”   周德佑沉默片刻,王十忽然面露狰狞,接着重重削下一片木头,掉进火塘里,细密的塘灰扬起来,又缓缓落下,吓得周德佑手一抖。   死到临头,先顾眼前吧。   “是城南的稻花香。”   刘薇:“送兵器的、送粮食的、还有送什么的?”   “没了,没了,真的没了。”   刘薇点点头:“要是你不说,让我查出来,你就死定了,你不会以为我管不到益州的事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还有,还有永利堂,他们是供盐的。”   刘薇点点头:“还有吗?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谁供的。”   “没了,真没了,柴他们自己有,油他们也自己有,酱醋茶本身耗的不多,他们每次来佯攻的时候就顺便带点走。”   不知不沉,已是半夜三更,刘薇把自己想知道的事情都问完了,这才放周德佑回去睡觉。   “行了,他走了,你不用在这摆造型了,去睡吧。”   王十:“哎!”   他用手里的烧火棍拨了拨火塘里的灰,从里面扒拉出来两根被大叶子包着的苦荞粑粑。   “呼呼呼。”苦荞粑粑在王十的左右手来回倒腾了一下,剥开一个,啊呜咬了一口:“好了好了,特别香,你快尝尝。”   刚才,王十好像冷酷杀手似的,其实是因为他的心神都在埋在塘灰里的苦荞粑粑上:塘灰太少了,再多削点干木片下去。哎,我可以削一个楔子,我还能削出算筹,耶~   哎呀,手滑,削了一块大的,不会把火星子压灭吧……熟了没有?能不能吃了?好像闻见香味了。   啃了一口,王十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只小瓶,炫耀地在刘薇面前晃了晃:“嘿嘿,没想到吧,我还带了蜂蜜!来,蘸点,特别好吃~”   刘薇属实被他震惊了,连蜂蜜都带,他家里人真的以为他是来郊游的吗?   “我可喜欢用炉灰焖东西玩,可惜我家里人都不让,说君子远庖厨,还说会把衣服弄脏,不成个体统,哎,我都当衙役了,还有什么体统。”   刘薇小小地咬了一口,苦荞粑粑被烤出了脆壳,还蛮香的:“我觉得你家人是嫌你没有创意,只会玩别人剩下的。”   王十手里拿着饼:“还能怎么有创意?”   “比如轰隆一声,把米变大。”   王十:“???什么叫把米变大。”   “就是把米变大,本来那么小的米,能炸一下,能变得比原来大好多。”   王十来了兴致:“怎么弄,怎么弄?”   “要做个铁罐罐,等回了云州,我找铁匠做一个。”   王十激动搓了搓手,迫不及待想回云州:“拿着证据,咱们就回去。”   次日,刘薇和王十便回转剑州。   两人并未声张,刘薇拿着周德佑的信物,去他的柜上支取了一笔钱,购置了些许药材和工具,便与王十分头暗中探查。   王十拿出他在云州市井里跟人打交道的本事,混迹于市井茶楼,与脚夫、小贩攀谈,不动声色地打听“稻花香”、“永利堂”的粮盐流向。   将来自不同证人的证词拼凑,印证了周德佑所言非虚,每次劫掠,时间、方式都相当的草率,损失也总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更像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关键的铁匠铺,位于城南僻静处,高墙深院,整日传来叮当打铁声,却少见成品运出。王十扮作寻购农具的外地客商想去探探,却被门口精悍的守卫客气地挡了回来,只说东家近日不在,不接外活。   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间铁匠铺,那里是私造武器的源头,刘薇和王十商议,准备寻个时机,夜探铁匠铺。   然而,没等他们行动,变故突生。   那夜子时刚过,城南方向骤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紧接着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王十从榻上一跃而起,冲到刘薇房外:“是铁匠铺方向!”   两人赶到时,火势已被闻讯赶来的街坊和衙役勉强控制住,但昔日高耸的院墙已塌了大半,几间屋舍更是化为焦黑的废墟,兀自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焦糊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气。   现场一片混乱,张县令也到了,皱着眉头听手下汇报。一个穿着皂衣的老仵作,正带着两个助手,在衙役的帮助下,从废墟里拖出几具焦黑的尸骸。   老仵作:“应是铺内储存的黑火药受潮或操作不当,意外燃爆。工匠皆死于爆炸及后续大火,尸身碳化严重,已无法细辨致命伤。此乃意外,唉,太惨了。”   张县令闻言,眉头似乎舒展了些,叹道:“既是意外,便尽快清理现场,安抚家属,莫要引起恐慌。”   “意外?”刘薇低声对王十说,“早不炸晚不炸,我们刚回剑州,开始摸边就炸了?”   她不顾衙役的阻拦,径直走向废墟边缘。王十紧跟其后,为她拨开挡路的围观群众。   “夫人,现场危险,且尸身可怖……”老仵作试图劝阻。   “无妨,我可是云州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刘薇语气平淡,目光已如鹰隼般扫过狼藉的地面。   爆炸威力颇大,但并非均匀。她仔细观察倒塌的墙体、梁柱的飞散方向,以及地面烧灼的痕迹。一处原本应是偏房或仓库的位置,地面呈放射状龟裂,焦黑最为严重,周围散落的碎砖石也最多。   “爆炸中心应在那里,”她指着那处,“若是操作不当意外引爆,工匠应聚集在工坊或储存处,尸体主要分布在中心附近。”   然而,几具焦尸倒下的位置却有些微妙。有两具靠近爆炸中心,但另外三具,却离得较远,甚至有一具倒在通往侧院小门的路径旁。   刘薇蹲下身,不顾焦臭,仔细查看那具倒在路径旁的尸体。尸身蜷缩,背对爆炸中心,碳化严重,但依稀可辨头颅朝向小门方向。   她用随身携带的薄木片,轻轻拨开尸体颈部下方尚未完全烧透的衣物残片和灰烬。   在焦黑的皮肤与地面之间,有几处颜色略深的粘稠物质,虽经高温,仍能看出并非完全碳化。   墙上还有短促的喷溅状血液,是动脉血管破裂才会出现的状态。   她又快速检查了另外两具离爆炸中心较远的尸体,也发现了类似的疑似生前出血痕迹。   “看那边,”王十眼尖,看见从爆炸中心到那几具外围尸体之间的地面。虽然大火烧过,但一些较重的家具残骸或砖石被挪动后,其下的地面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隐约连成断续的线。   刘薇悄声对王十道:“你去测量一下从爆炸中心到这几具尸体的距离,记录下那些疑似拖拽痕迹的方位。另外,仔细找找,爆炸点附近,有没有不是火药桶或打铁炉该有的东西碎片。我来拖住他们。”   刘薇站起身,带着两个封靖平的亲兵迎向老仵作和张县令,挡住他们的视线。   刘薇首先对着老仵作发难:“你验尸时,可曾注意这几具外围尸体的口鼻、气管内,烟灰炭末沉积如何?与中心处尸体相比呢?”   老仵作一愣,支吾道:“这……尸身毁坏严重,难以细查。”   刘薇提高声音:“胡说,尸身又没被烧成灰!”   衙役们都转过头来,听这位嚣张的贞慧夫人又有什么高论。   “若死于爆炸后的大火,吸入大量热烟尘,呼吸道内必有大量烟灰炭末。若是在爆炸前已死亡或昏迷,吸入量会显著减少。”刘薇声音提高,确保周围的张县令和衙役也能听见,“此外,爆炸伤与刀斧砍伤、刺伤造成的骨骼损伤形态截然不同。即便皮肉碳化,骨骼上的痕迹有时仍可辨认。请问,可曾查验骨骼?”   老仵作额头见汗:“还没来得及。”   刘薇的声音更高了:“还没验尸呢,你就说是意外?你干的什么差使,不想干就别干!”   她又转头瞪着张县令:“你们剑州县衙是不是也很穷,给不起仵作钱?他就这么糊弄?!”   张县令的脸也沉下来,对着老仵作喝道:“老闻你怎么回事?重验!”   老仵作不得不在两个亲兵的“护送”下,回到现场,重新验尸。   张县令陪着笑脸,问刘薇:“方才夫人说也很穷,这个‘也’……云州当真如此艰难?”   “太难了,二十万大军在那镇着,什么好处都捞不着,李榆整天吃糠咽菜,饥三顿饱一顿,都不知道他这个官当的有什么意思。不像你们剑州,人杰地灵,我本来想指望与他合作捞些好处,哎,这人傻的很,指望不上了。   你有什么发财的路子,说说啊,有钱一起赚?我这贞慧夫人的名头,兴许能铺铺路。”   刘薇冲他挑挑眉毛。 第65章 第 65 章:勘测现场   如此明确的暗示,张县令哪能听不出来,分利没问题,要多要少谈么,如果刘薇是来断他财路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压低声音:“夫人过誉了,剑州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发财的路子,不过……”   说到这,他顿了顿,左右张望一下,见衙役们都远远地在废墟那里忙碌,将声音压得更低:“夫人若是有心,下官确实有一条门路,只是不知道夫人敢不敢走。”   “若是让我赚着三倍的利,我连杀头都不怕,有什么门路,快说!”   张县令:“剑州别的没有,唯独铁矿多。这铁么,朝廷要,百姓也要,若是能多开几处矿,多炼一些铁,这其中的利……”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刘薇面前晃了晃,“三成得交给官家,一点不给那是不可能的。还有七成嘛……”   “全归你?”刘薇眼神里射出来的刀子,相当真情实感,不需要专门装。   张县令连连摆手:“哪里哪里,下官怎么敢独吞,想顺利把铁矿石从山里的石头变成实实在在的银子,上上下下要打点的地方多着呢,孝敬州府的、打赏跑腿办事的,很大一笔呐,剩下的才是我的,若夫人能帮忙打通东北那边的关节,我愿意把我的利拿出来一半,与夫人平分。”   “东北那边你还没打入?”   “那里与云州相似,守将的权力比知府都大,我不过区区一个县令,如何能与他们搭得上线。”   “怎么搭不上?你的女儿,不是已经在三皇子府里呼风唤雨,号令全府,莫敢不从了吗?”   张县令的笑容突然僵住,瞳孔微缩:“夫人说笑了,三皇子是何等身份,我女儿哪有这本事?”   “哦,是吗?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刘薇微笑,“你的女儿,不是嫁给廖咏为妻了吗?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姑爷是做什么的。”   张县令声音都变了调:“夫人从何得知?   “你大张旗鼓的给女儿送嫁,十里红妆呐,全城都知道,至于京城里的事么,我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打听不着,凭什么得圣上亲赐封号?”   张县令一愣:“我听闻是因为夫人破了姑墨使节团的案子,陛下龙颜大悦……”   刘薇笑笑:“照你这么说,大理寺岂不是人人都应该受封,他们一天办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单封我,不封他们?总不能是圣上看上我了吧?”   “夫人说笑了……”张县令陪着笑脸。   刘薇:“你再想想,能分我多少利?起码给我七成吧?”   害怕归害怕,一提到要把真金白银分出去,张县令还想再赌一把:“夫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下官也就不瞒夫人了。实不相瞒,这矿上的事,确实有些……不大好办。总有人隔三差五就让人递话过来,说要‘多备些好东西’。下官也是身不由己,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她点了点头,淡淡道:“张大人的难处,我明白。只是,这铁匠铺的事,做得太糙了。”   她朝废墟的方向努了努嘴:“五具尸体,三种死法。一个被砍了脖子,一个被砸碎了脑袋,一个被捅穿了后背。爆炸,呵,更有趣了,水井旁边就有一个起爆的地方,没人来查倒也罢了,若是有人来查,你是想说水井自己爆了,把这些人都炸死?这些破绽,随便来个懂行的仵作就能看出来,就你这样的,别说从龙之功,只怕三皇子若成了事,第一个便要先把你这个手不稳,脑子不灵光的蠢货干掉。”   张县令的脸色微微发白,连连点头:“夫人说得是,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着急,怕走漏了风声……”   刘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张大人,我有个提议,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张县令连忙道:“夫人请说。”   “剑州的事,我可以替你兜着。”刘薇说,“今天看到的这些,我可以当没看见。铁匠铺的事,就按意外上报,若有人下来查,我可以为你作证,为你圆这个谎。”   张县令擦擦额上的汗,连连点头:“请夫人到我家详谈。”   “不用详谈了,我相信你一定会给出一个让我满意的价格,我在云州还没见过这种场面,得再细细瞧瞧。先说好,你们的人已经看过一轮了,该拿的应该已经拿光了,要是再让我发现首饰、钱钞,那就是我的了。”   “哈哈哈,那是自然。”张县令见过很多有怪癖的人,吃饱喝足就要寻刺激,为了寻刺激,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爱看死人而不是自己创造死人,已经算怪癖里比较正常的一种。   “把你的人都调走吧,我可不想让太多的人看见我在这里。”刘薇不耐烦地催促。   “是是是。”张县令手一挥,仵作们将尸体搬走,连着其他衙役也一并离开。   铁匠铺的案子其实都不需要动脑子,张县令自己都已经默认了,但是这做不成铁案,等公文一来一往,等钦差下来复查,只怕什么证据都剩不下。   可恨现在没有照相摄像技术,不然就可以拍了保存下来。   只能尽量搜寻物证,再把物证保留下来。   等县衙的人都走了以后,王十凑过来,拿出几样东西给刘薇看,那是一些碎铁壳:“看起来像是被炸开的。”   刘薇:“是在哪里发现的?”   王十向工坊炉灶的位置一指:“那里。”   刘薇追问:“铁片是怎么分布的?你标记地点了吗?”   王十怔了怔:“还要标记吗?”   这案子完全没有任何疑点,肯定就是张县令派人干的,铁案啊,他完全没多想。   拿铁片,是因为铁片上有火药残留,至于它是怎么炸的,在哪儿炸的,有什么要紧。   刘薇认真道:“当然要标记,所有的案子都要注意细节,这决定了有多少人参与行凶,受害者的口供是拿不着了,凶手的口供就是定罪的重要依据。”   “哎?对哦!”王十抓抓脑袋。   刘薇无奈摇头,仵作和衙役干活草率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杨乃武与小白菜案的起源就是仵作没把此前验毒用的银针擦干净,导致误判。把两个人打得死去活来。   结果这桩牵连数百官员,惊动两宫太后,最后破案的方式无比简单朴实:开棺验尸,死者腹中无毒,结案。   真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不管是第一个仵作认真一点,还是这个环节里的任何一个人决定验一下尸,就能发现真相。   只是后来牵连的势力太多,已经远远超过法医能管的范围了。   刘薇能接受技术落后导致查不出来、也能接受多方势力拉扯导致不能继续查,唯独不能接受是自己的愚蠢和疏忽导致查不出来,包括自己的队友,要么不参与,要参与就得认真到底。   “看这个就是被割喉的那个铁匠遇害的位置。”刘薇又带着王十看墙上的血滴溅痕:“在膨大端另一边有拖出来的细头,这个细头就代表血滴喷溅的方向。这些拖尾方向的汇集点,就是出血点。”   “这是这个人的血吗?”王十指着地上的滴落状血迹。   刘薇蹲下看了一眼,只见血滴痕迹周围的毛刺长短不一:“应该是,这个人是被砍伤以后,又往前走了几步。”   王十肃然起敬:“脖子被割了,他还能走!太厉害了。”   两人低着头,跟着血迹的方向走,然后,血滴在一排小柜子旁停下了,接着是密集、重叠的血迹,还有一些拖拽痕迹,应该是被仵作拖走的时候留下的。   那些密集重叠的血迹很干净,上面没有爆炸带来的杂质。   “看来是在这里倒下的,他倒在这里,身体挡在柜子门前面。”刘薇忽然在地上发现一个被炸坏的暗红色竹盒,双层,有把手,把手两边插着数朵小小的鲜花。   刘薇捡起竹盒仔细检视,鲜花已经蔫了,品种可以辨认,就是剑州城路边常见的花朵。   刘薇:“看着像食盒,是给这里人送饭的,送饭的应该是个女人。”   “你怎么知道是女的?”   “有花。”   “男的也有喜欢花的啊。”   “铁匠铺里的工匠都是男性,平均年纪是四十多岁,给他们送饭的,不是妻子,就是孩子,以你自己的习惯,如果你要给人送个什么东西,会停下脚步,专门摘一把花插在篮子上做装饰吗?”   王十小时候会被路上的东西诱惑,比如看见一只大蚂蚱,他会追着蚂蚱跑;长大以后,他心中有了责任感,送东西就是送东西,除非有人叫住他,否则他不会因为任何事情留下脚步。   “也不一定,崔翔给苏三娘送东西的时候,就会拐到布店,买绸缎做包裹。”   刘薇摇头:“崔翔跟苏三娘的情况不一样,他们又不熟,当然要讲究,崔翔想让苏三娘更高兴一点。”   “他们怎么不熟了?都认识好几年了。”王十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刘薇。   “你家给李榆送东西,有这么讲究吗?”   “有啊,我家送出去的礼物,都是我娘亲自验看的,用布还是用盒子,她都会说清楚。”   “那你会额外再加点装饰吗?”   王十的眼睛里倒映着蓝天白云:“我娘都已经包好了,我为什么还要再加?”   “那不就是了,这个食盒已经挺好的,并且已经拿着出门了,为什么还要加上小花?”   王十摸着下巴:“也可能是遇到了卖花的人,李榆就花钱买过他根本不需要的东西。”   “他发财了?”   “不是,那天大沙暴,他把县衙门口陈婆婆的果子都买了,让她早点回家。”   “行吧……”刘薇不否认有爱打扮的男人,就是基数小了一点。   送饭的人可能送完饭就回家了,工匠自己吃完,下班以后顺手把食盒带回家。   食盒旁边就是翻倒的碗筷,还有菜,筷子头是干净的,没有用过,菜的份量也很大,应该是还没有来得及把菜从食盒里拿出来,惨剧就发生了。   刘薇自己拿到外卖以后,经常还需要先忙一会儿,不会第一时间吃,有时候饭凉了,面坨了,还有吃一口,就突然被叫走。   都是没办法的事。   此刻,她无比同情这个没来得及吃上一口就死了的工匠:“好大一片肉,还放了豆豉,好香啊,唉,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临走都不能当个饱死鬼。”   忽然,刘薇听见从柜子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王十也听见了,一个箭步蹿了过来,“呛啷”一声,将长刀拔出来。   刘薇摇摇头,抬手按住长刀的刀柄,缓缓地推回刀鞘。   那个柜子有五个抽屉组成,最下面的抽屉比较大,但成年人还是不可能藏进去。   刘薇轻轻敲了敲抽屉:“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她将抽屉抽出一点点,手上沉甸甸的,果然有东西。   抽屉露出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双清亮而惊恐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第66章 第 66 章:带着人证和物证回家   “我救你出来,你不准乱叫啊,也不准咬我,也不能打我……”刘薇蹲抽屉边,认真地看着那双眼睛。   缝隙里的那双满含泪光的眼睛动了动,发现轻轻一声:“嗯。”   那是一个女童,她正要出来,刘薇发现她的肩头有一片血迹,落在粉色的衣衫上,十分刺眼,应该是从那个扑在柜子上男人身上滴下来的。   “你等下,先别出来,我去给你买身新衣服。王十,盯着这里,谁敢靠近,你就揍他。”   王十从来没听到过有人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十分激动:“好嘞!”   刘薇很快买了一身女童的成衣,让她换上,换衣服的时候,刘薇还看到一本册子,册子里记着工坊每天进多少铁,出多少兵器、都有哪些。   账本,很好,很强大。   刘薇不动声色地将册子收起来,让王十把那身带血的衣服烧了,王十老实的点了一把火,然后将衣服往火里一丢,就不管了,被刘薇鄙视:“把衣服挑起来一点,这样才能烧得干净,烧完再用水搅一搅,把灰水浇到树丛下面,把土翻下去。”   王十对刘薇肃然起敬,在他贫乏的衙役生涯里,见过杀人案,但是所有的凶手都没什么技术含量,基本上都是冲动,就算是白天吵架吵输了,半夜偷偷去人家家里放火,也毫无水平,王十顺着沾着泥巴的脚印就从受害人家找到他家了。   刘薇这才叫专业!   这边刘薇打了一些水上来,给小姑娘的脸洗干净,重新将头发梳整齐,确保她看起来不像从爆炸现场出来的:“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谁的孩子?”   “季炎焱,我爹是监丞季唯。”   刘薇一愣:“监丞?县衙里的人,剑州守城门的人是不是也认识你吗?”   “嗯,他们经常到我们家喝酒的。”   “……真麻烦。”刘薇眉头微皱,她原想让小姑娘扮成她从周德佑家里顺走的小婢女,现在看来这招行不通了。   季炎焱看着刘薇的脸色,心中万分惊惶,她突逢变故,熟悉的叔叔杀了她的爹爹和工坊里的其他叔叔,她不敢再相信认识的人,看到有人在外面,她根本就不敢动。   刘薇和县令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当刘薇来敲抽屉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必死。   好不容易对刘薇稍稍建立一点信心,刘薇却皱着眉头,说她真麻烦。   季炎焱很难过,扁着嘴,几乎要哭出来。   刘薇脑子里都在想应该怎么偷偷把季炎焱带走,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表情。   倒是跟在旁边的王十看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蜜饯:“梅子,好吃的。”   季炎焱摇头。   王十又掏出一管糖稀:“搅搅糖,好玩的。”   季炎焱还是摇头。   王十掏出终极大招——一只用竹叶折的凤凰:“这是我刚才在街上买的,可便宜了,这么手艺,才一百文钱一只,好看吧。”   他终于将季炎焱从伤心中拉出来,用像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着他:“这个还要买?我都会做。”   “真哒!!那你教我呀!”王十兴奋。   季炎焱低声:“他们杀了我爹爹,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我可能来不及教你,就要死了。”   刘薇伸手捏捏她的脸:“小小年纪,别胡说,有我在,他们杀不了你。”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真麻烦吗?”   刘薇眉毛微挑:“真麻烦是对现状的评估,剑州不是我的地盘,不可能什么事情都能像吃饭一样轻松解决的,认清现实,抛弃幻想,才能做好准备,然后把挡在面前的障碍碾碎。”   “嗯!”季炎焱被她一番话说得提振起了精神。   此时太阳已经渐渐西斜,路上行人都少了,普通人在家吃晚饭,纨绔子弟在酒肆喝花酒。   刘薇的房间是一个套房,王十守在外间,确定不会有伙计或是别的什么人偷偷躲在外面偷听。   季炎焱一进房间,眼泪便不止地往下掉:“他们杀了爹爹,还杀了其他的叔叔。”   “先别哭,你说的他们是什么人?”   “是县衙里的人。”   “穿着官服吗?”   季炎焱摇头。   “拿着什么样的武器?一共有几个人?你能说出他们的名字吗?……”季炎焱咬着嘴唇,眼泪叭哒叭哒往下掉。   坐在外间的王十忍不住开口:“让她缓缓吧,小姑娘刚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吓也吓死了。”   “不用,我可以!”季炎焱用力抹了抹眼泪,“他们都是守城队的人。”   所谓守城队,就是以前县里用皇帝专门拨下来的经费养的兵,专门用来压制山里的少数民族叛乱。   改土归流以后,那笔钱要被取消,他们这百来个人的收入骤然断绝,这是他们绝对不想看到的。   如何让朝廷愿意继续拨款养他们,也是他们需要解决的问题。   谁有可能威胁他们,他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弄死他们。   其他铺子倒也罢了,供给方式是让土人直接抢,就算钦差下来,那些粮食咸盐衣服也是被抢走的,没有人能证明那些东西的离去是因为土人的勾引,还是东家的不挽留。   兵器就实在没办法解释了。   守城队就是本地人,没活的时候,就是满街瞎转悠的闲汉,根本看不出来。   当他们发现王十在到处打听的时候,本来想干掉王十,但是王十是跟着贞慧夫人来的,贞慧夫人是朝廷封的,把贞慧夫人干掉,会惊动朝廷,到时候朝廷一定会再派人下来调查,没完没了,不如一劳永逸,把根给拔了,哪怕是大理寺派人来查,也保准什么都查不出来。   季炎焱从未见过她的母亲,母亲死在十年前的云州保卫战中,为了抢修被打坏的城墙,被北狄人一箭射死。   外敌刚退了三年,云州却又出了内乱,季唯不得不带着女儿逃往剑州,被周德佑拉拢,得了一处容身之地。   今天,季炎焱来给父亲送饭,饭盒刚放下,惨剧就发生了。   “……那些人忽然冲进来,什么都没说就动手了,有人前一天还在我们家喝酒……”季炎焱抹着泪。   季炎焱反应极快,她以前就钻进那只抽屉玩,危急关头,她又本能的爬了进去。   除了季唯,没有人看见她钻了进去,她拼尽全力想要把抽屉合上,却只合上一半,季唯在自己挨了一刀之后,踉跄着,拼尽全力扑到柜子上,将抽屉完全推进去。   紧接着就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季唯的身体挡住了绝大多数的冲击,抽屉安然无事。   再然后,就是很多人过来查验现场,她听见了熟人的声音,也是曾经到她家的叔叔们,他们总是对她很和善,还会带一些好吃的零食给她吃……   可是现在她谁都不敢相信了。   直到刘薇出现。   季炎焱看见了人,可以做为人证,她手里的账本是物证。   “我们要不要马上回云州?”王十问道。   刘薇摇摇头:“那也太扎眼了,你,云州首富家最得宠的小儿子,我,爱慕虚荣,眼里只有钱的无知妇人,难得到了剑州,什么都不买,这合适吗?”   “所以……”   “买!买买买!这样我们就可以买一辆舒适的大马车了,就是那种能在座位下放炭炉的那种。”   现在是春末了,不需要炭炉。   座位下面的空档,就可以把季炎焱藏进去。   次日清晨,刘薇起了个大早,像模像样地带着王十在剑州城里逛起了街。   她先买了一辆大马车,然后让王十驾着马车去了城南的布庄,挑了几匹上好的蜀锦,又买了些细棉布,说是要带回云州做新衣裳。布庄老板认得她是前几日大出风头的贞慧夫人,殷勤得很,主动替她把布匹搬上马车。   接着又去了糕点铺,将店里几种招牌点心各买了十盒,什么桂花糕、绿豆糕、茯苓饼,堆了小半车。   剩下的空隙由药品,以及竹子填满。   卖竹子的老汉创下了人生最快销售一空记录。   “我们要这么多竹子干嘛?”王十觉得还不如买点金银首饰,这里的款式比云州的好看很多,云州的粗糙,剑州的细腻,看着就很高级,转手倒卖,能赚好多钱呢。   “当然有用,你喜欢金银首饰,你就买呗。”竹子是塑料出生之前,最好的塑料替代品,刘薇有很多想法想测试。   一通采买下来,马车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再去买辆马车吧。”刘薇说,“东西太多,挤得人都没处坐了。”   王十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骑马了?”   “想得美,你骑马跟在后面。”刘薇白了他一眼,“新马车我有用。”   王十虽然失望,但还是老老实实去车马行买了一辆带篷的马车。车不大,但胜在结实,车厢里还有一层薄薄的垫子,坐着不算太颠。   刘薇亲自赶着新车回到客栈,让王十把旧车上的东西搬一些到新车上,两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看起来就是普通商队返乡的模样。   “你先去城门口等着,我收拾一下就出来。”刘薇对王十说。   王十应了一声,骑上马先走了。   刘薇回到房间,季炎焱正乖乖坐在床边,穿着刘薇昨天买的新衣裳,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丫头。只是那双眼睛还红红的,显然昨晚哭了大半夜。   “来,跟我走。”刘薇拉着她的手,从客栈后门出去,绕到车马行新买的那辆马车旁。   她掀开车厢里的垫子,露出下面的空间。   “委屈你一会儿,等出了城就放你出来。”   季炎焱点点头,蜷着身子钻了进去。刘薇把垫子放好,又往上面堆了几盒糕点,看起来毫无破绽。   王十,还有封靖平的两个亲兵骑着马,随侍在马车旁边。   城门口排着十几个人,守城的士兵挨个检查过往车辆。刘薇注意到,今天守城的士兵比昨天多了一倍,而且个个神情紧张,眼睛不住地往过往行人脸上扫。   轮到她时,一个士兵掀开车帘往里看了看,又探头看了看车底,问道:“车里装的什么?”   “都是剑州的土产。”刘薇笑着说,“带回去送人的。”   那士兵认得她,态度恭敬了些:“夫人这是要回云州了?”   “是啊,出来好几天了,家里还一堆事等着呢。”   士兵挥挥手放行,刘薇驾着车缓缓出了城门。走出约莫一里地,她才停下来,掀开垫子把季炎焱拉出来。   “出来吧,没事了。”   季炎焱脸色有些发白,但没哭,只是紧紧攥着刘薇的衣袖。刘薇把她抱到车前板上坐好,又从怀里摸出两块桂花糕塞给她:“吃点东西,压压惊。”   季炎焱接过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又无声地滑下来。   王十策马过来,看着季炎焱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命大。”   “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驿站。”刘薇一挥鞭子,马车继续向前。   官道两旁的山林越来越密,阳光被树叶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刘薇驾着车走在前面,王十和两个亲兵骑马跟在两侧,另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则由一个亲兵赶着走在最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刘薇忽然勒住了缰绳。   “怎么了?”王十策马上前。   刘薇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的路。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两侧的山坡陡然升高,树木也愈发茂密,将前方的道路遮得严严实实。   “这地方……”刘薇皱眉,“太安静了。”   王十也警觉起来。确实,方才还能听见鸟叫虫鸣,现在却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都似乎停了。   两个亲兵不约而同地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夫人,要不绕路?”一个亲兵低声说。   刘薇摇头:“绕路要多走两天,来不及。”她想了想,对王十说,“你带着焱焱先走,我们断后。”   “不行!”王十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答应过李大人要护你周全,怎么能自己先跑?”   “我不是让你跑,是让你去搬救兵。”刘薇语气平静,“前面五里有个驿站,那里有驻军。你去报信,比留在这里有用。”   王十还在犹豫,前方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十五个人影从树林里窜了出来,横在路中间。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提着刀剑棍棒,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匪徒,正经土匪不会穿得这么整齐,也不会所有人都有鞋穿。   为首的一个人身材魁梧,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粗声粗气地喊:“把他们全给我杀了!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刘薇走出马车,面带笑容:“那不行,还是要留一个活口的。”   “小娘们儿,你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杀!”   两个亲兵是随着封靖平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兵,一个人或许力有不逮,两个人就用上战术了,竟能牵制十二三个人。   王十当年敢一人潜入沙匪部落,悍勇过人,这许多年也不曾放下手中功夫,日日苦练,就等着今天。   他恨不得这些人都是他一个人杀的,然后可以拖回家,排成一排堆在家门口,让他娘看看:土匪,我杀的!我超棒,我不会随便惹事!   王十长刀出鞘,刀光如雪,与两人斗在一处。   土匪见一时拿不下三个男人,便把主意打到无人护卫、温婉娇弱的刘薇头上,先拿下她当人质,逼那三个男人放下武器。   有三人从亲兵那里抽身,向刘薇扑来。   刘薇抬手,广袖在风中飞扬,随着袖摆飞出的,还有白色的粉末。   三人同时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   曾经有一位叫茅十八的前辈说:“用石灰撒人眼睛,这等下三滥的行径,江湖上最叫人瞧不起,比之下蒙汉药烧焖香,品格还低三等。”   但是,孙子说:“兵者,诡道也。”   朝廷封的贞慧夫人,当然要跟着兵圣走,江湖人瞧得起,瞧不起,跟她有什么关系。 第67章 第 67 章:驿站   “先把她拿下!”原本包围着两个亲兵的人又撤出去五个,向刘薇袭来,连攻击王十的两人都跑出来一个加入战团。   他们确信刘薇不过是一个靠洒石灰粉偷袭,以此苟且偷生的女流之辈,自己毫无自保能力,只要大家一起上,她又哪会有偷袭的机会,石灰粉总有用完的时候。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人,右手握刀,用左手遮挡在眼睛前面,依他所想,只要挡着眼睛,石灰粉又能奈他何。   他对自己非常自信,只要能看见刘薇的腿,就知道她在哪里。   忽然,他听见从风中传来轻轻的一声“嗖”,轻到可以忽略。   下一秒,钻心的剧痛从胸口传来,他无法呼吸,吸一口气,就感觉自己好像是漏了气的皮囊,腿上没有力气,直直倒在地上。   在他倒下的时候,他又听见了几声惨叫,与他一同冲过来的男人,与他一样,倒在地上,他们的身上、脸上,都扎着一支银色长针,有人当场毙命,有人捂脸打滚。   原本与王十对战又跑过来的那个人,跑在后面,刘薇左腕上的五支袖箭射空之后他才到,他大喝一声:“贼婆娘,受死吧!”举起刀当头向刘薇劈下。   刘薇向后退一步,抬起右手,还没有来得及按下机簧,就看见他身形向前冲的突然停住,一根竹竿直直从他的嘴里,扎了进去,临死还大睁着一双眼睛,不敢置信地瞪着前方。   竹竿的另一头,握在季炎焱的手里。   她双手紧握着竹竿,眼里含泪,惊恐地看着那个男人缓缓倒下,她见过铁匠铺的血案,却是头一回杀人,那种感觉,让她从心底里感到害怕和慌张。   季炎焱声音颤抖:“我,我把他杀了?”   “干得漂亮!”刘薇赶紧把季炎焱抱在怀里,“要不是你,我就会被他杀掉了,你救了我,你好厉害。”   “我这么做,真的对吗?”季炎焱心慌意乱。   刘薇语气坚定:“对,特别对!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你选择帮谁。”   季炎焱毫不犹豫:“帮你!”   “那就对了嘛。”   另一边王十也已分出胜负,这才抽出空来,转头看了一眼刘薇这边,踢了一脚躺在地上的尸体:“看见没,抛弃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打一半就跑,哈,最后被个十岁的孩子用竹竿捅死了,还不如死在我手上有点面子。”   刘薇开口:“先别杀,留几个活口……呃……你们素质太差了!”   两个亲兵一个正面迎敌,一个穿插偷袭,两人四手,在短时间之内便将剩下的土匪杀了个干净。   王十梗着脖子:“你没提前说!”   “行吧……幸好还有三个。”刘薇哪能想到这年头,留活口还得提前预约。   三个被石灰灼瞎眼的土匪被绑着,塞到车上,嘴里塞满了泥,又用布条在嘴上狠狠勒一道,避免他们在途中开口串供。   刘薇抬头看看天色:“先把他们埋了,别吓到路人。”   要是五更剑州城门开的时候就一路狂奔,还有希望在云州关城门之前赶到,今天本来就出门迟了,一路采购到了巳时才出发,路上还浪费这么多时间,等到云州城下,天都黑了,就算是封靖平本人在队伍里,都叫不开城门。   注定要在驿站住一夜。   ·   驿站在官道边上,这是一个官驿,只有有官方身份的人能住,但却破得让人感到意外,房子很简陋、围墙都十分低矮,连李榆都能跳过去。   驿卒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衣,正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晒太阳。   见刘薇的马车进来,他慢吞吞地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伸出手。   两个亲兵经常出门,知道他要看的是身份证明,两人掏出自己在军中的令牌,王十也拿出了云州县衙衙役的证明,驿卒都没意见,唯独刘薇拿出“贞慧夫人”的金牌时,他翻来覆去的瞧了几回:“贞慧夫人是何官职,什么品级?没听说过。”   刘薇无语,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皇帝不要灵机一动,发明一些共识之外的身份。   幸好自古以来,人民群众就擅于变通,把刘薇和季炎焱都算做是王十和两个亲卫带来的随从,也能顺利入住。   王十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过去“马喂好料,车上的东西别动。”   驿卒接住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浮现出谄媚的笑容:“好嘞~您老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刘薇从车上跳下来,扫了一眼院子。矮墙后面就是几间客房,门窗紧闭,院子里倒是收拾得还算干净。她的目光在驿卒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人笑得很殷勤,但眼神却一直在往她身后的马车瞟。   安顿好之后,王十把三个土匪从车上拖下来,推进柴房,又用粗铁链把门锁死。两个亲兵一个守在柴房门口,一个在院子里巡视。   太阳西斜,林中倦鸟归巢,驿站就在林子旁边,有不少鸟飞来飞去,王十兴冲冲地瞧了半天,企图用弓箭射下来几只烤着吃,被驿卒劝阻,说这里的鸟报复心特别强,要是他这么干,这些鸟的族群会一直追着他,在他头上拉屎,王十想了想,自己不可能总是随身带着弓箭,只得作罢。   刘薇带着季炎焱进了其中一间客房,关上门。   “害怕吗?”刘薇问。   季炎焱摇摇头,又点点头。她坐在床边,双手绞着衣角,嘴唇还有些发白。   “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刘薇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那些人要杀我们,你不动手,死的就是我们。这世上有些时候,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季炎焱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终究没有掉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刘薇摸了摸她的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驿卒正站在柴房门口,跟亲兵说着些什么。   她的目光追着那个人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柴房门口。   “王十。”刘薇轻声叫了一声。   王十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怎么了?”   “他刚才说什么?”   “问要不要给那三个人一点吃的,我让他随便弄点。”   刘薇摇头:“别吃他这里的东西。”   王十抓抓头:“啊?可是,我刚才才让他做菜呢,咱们也得吃饭啊。”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些人一伙的?”   完全没有江湖经验的王小少爷迷茫地眨巴着眼睛:“可是,这是官驿呀,应该不会吧。”   刘薇:“那个驿卒你本来就认识吗?”   “不认识……”   “那不就是了,镖局的人还知道三不住,新开的店不住,易主的店不住,娼店不住,这家官驿,对我们来说跟新开或易主没有任何区别。”   刘薇在案例里见识过火车站黑车司机与黑店老板勾结,偷客人东西,甚至于拐卖人生地不熟的外地客人,比起天真无邪的王小少爷有见识多了。   她指指从车上拿下来的点心:“咱们在剑州买了这么多吃的,就吃这个,水也自己打,自己烧开了再喝。”   “好吧,那我让他别动了。”王十不懂,但他听劝,以及刘薇的几句话把悠闲的住店提升到深入虎穴,让一心追求惊险刺激的王十很激动,乐于配合。   刘薇想了想:“等等,别惊动他,你先抓几只老鼠,等酒菜到了,让老鼠吃几口。”   王十:“好嘞!”   自从云州开始需要抓老鼠,王十就积极参与,现在他对于引诱老鼠、寻找鼠窝有相当丰富的经验,在柴房里捉了两只大的,一手一只,兴冲冲地跑去找刘薇。   “来来来,谁来给它们灌上几口。”王十兴奋非常。   季炎焱抓起酒壶,对着老鼠的嘴往里灌,又从三只盘子里各夹一筷子菜,硬塞进老鼠嘴里,把老鼠塞得奄奄一息。   王十心疼:“轻点轻点,再用力就要被你捅死了,我好不容易抓来的。”   “哦~”季炎焱轻手轻脚地喂另一只。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两只老鼠都摇摇晃晃的倒下了,刘薇按了按老鼠的心脏,还在跳。   “啧,低俗的蒙汗药。”刘薇嫌弃。   王十兴冲冲地搓搓手:“驿卒果然有问题,我还看见他养了好多鸽子~我去绑他,再把他的鸽子炖了。”   “冷静一点……”刘薇一把将王十拉回来。   ·   到了二更天,驿卒来问了一圈有没有要的东西,便自顾自睡觉去了。   剑州和云州之间没有隶属关系,很少会有官差需要来往于两地之间,今晚驿站里只有刘薇一队人,   很快,整个驿站都安静了下来,似乎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   丑时,驿卒悄悄从屋里走出来,向柴房走去。   刘薇闪身从门里出来,贴着墙边摸向柴房,快到门口时,在对面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满脸兴奋的王十。   再一转头,两个亲兵蹲在屋顶上,悄咪咪地向柴房看过来。   “……谁指使的?剑州城里还有谁……”驿卒的声音从柴房里飘出来。   刘薇眉头一皱,给王十使了个眼色。王十会意,一脚踹开柴房的门。   驿卒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他回头看见刘薇站在门口,脸色瞬间变了,但很快又堆起笑脸:“夫人,我……我怕这几个贼人跑了,来看看他们的绳子绑紧了没有。”   “哦?驿卒大人管得真宽。”刘薇走进柴房,目光在驿卒脸上扫了一圈,“你刚才问他们什么?”   驿卒的笑容僵在脸上:“夫人说笑了,我就是个驿卒,哪会问什么……”   刘薇懒得跟他废话,一步上前,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左手按住他的肩膀,膝盖猛地顶进他的膝弯。驿卒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按在了地上,脸贴着地面,嘴里吃了一口土。   “你干什么!”驿卒挣扎着要起来,刘薇手上加力,把他的胳膊反拧到背后,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干什么?”刘薇蹲下身,声音不高不低,“我倒想问问你在干什么。我抓的人,轮得到你来审?”   驿卒疼得直抽气,嘴上却不饶人:“你……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些人是剑州守城队的,牵扯着朝廷大事!我这是替朝廷分忧!”   “替朝廷分忧?”刘薇冷笑一声,手上又加了几分力,“你替哪个朝廷?分什么忧?”   驿卒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刘薇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再问你一遍,谁让你来的?”   驿卒慢慢爬起来,揉着被拧疼的胳膊,脸上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我劝你最好别管闲事。伤了我,你死定了。”   刘薇看着他,忽然笑了:“我死定了?就凭你?”   驿卒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嘴上却不服软:“你知道我是谁的人?说出来吓死你!”   “那你倒是说说,你是谁的人?”刘薇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驿卒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掂量什么,最后冷笑一声:“反正不是你能得罪的人。识相的,把人留下,赶紧走,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行啊。”刘薇转身就走。   驿卒一愣,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脸上刚露出喜色,就看见刘薇在门口停下脚步:“给人做探子,应该养成好习惯,收到指令以后,都要阅后即焚,可是,今天的鸽子飞来以后,你都没有看一眼,专心给我们煮一桌蒙汗药大餐,送来的信没看吧?也没烧。”   驿卒脸色大变。   王十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动作极快,转眼就把院子角落里那只木笼子拎了过来。几只灰扑扑的鸽子在笼子里扑腾,咕咕叫着。   刘薇打开笼子,抓出一只鸽子,熟练地摸了摸鸽子腿,果然摸到一只小竹筒。她把竹筒解下来,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驿卒的脸色已经白了。   刘薇把纸条递到他眼前:“你说,这上面写的‘把人截下’是什么意思?”   驿卒不吭声。   刘薇也不急,又翻了翻鸽子笼,在笼子底部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只油纸包,里面是几封信。她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之后,把信收进自己袖子里。   “东西我先替你保管着。”刘薇拍拍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驿卒急了:“你敢!那是……”   “那是什么?”刘薇回头看他,目光如刀,“你是想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剑州张县令,还是直接送到京城刑部?”   驿卒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他咬着牙,忽然露出一个狰狞的笑:“你以为你走得出这个驿站?”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王十脸色一变,冲到门口往外看,只见十几骑人马从黑暗中冲出来,火把的光照亮了半边天。   为首的人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院子,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刀。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落在刘薇身上,咧嘴一笑:“贞慧夫人,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欺负一个驿卒?”   刘薇认得他——剑州守城队的副队长赵虎,今天在铁匠铺废墟外面见过一面。   “赵队长好兴致,大半夜的跑这么远来住店?”刘薇不动声色。   赵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听说夫人在路上遇匪,那三个匪徒是在剑州境犯案,理应由我带走。”   赵虎的笑容冷了下来:“夫人,我劝你识相。这里是剑州的地界,不是云州。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几个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第68章 第 68 章:我家滴同事~数不清   火把静静的燃烧,偶尔有无辜的虫子路过,发出轻轻的一声“哧”,化成一小团焦炭,飘飘乎乎落在地上。   十几把明晃晃的长刀反射着火光,如果刘薇不识相,非要与他们硬刚,他们不介意给山里的野兽送外卖。   深夜,驿站周围空无一人,不管嚎成什么样,都不会有人听见,而这背后是无尽的大山。   把人杀了以后,脱了衣服扔到山里,自有一窝一窝的掠食动物出来取餐,明天天亮之前,地上也许连一根小骨头都不剩,实乃毁尸灭迹的圣地。   驿卒见援兵到来,胆气顿壮,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躲到赵虎身后,指着刘薇尖声道:“赵哥!这妇人蛮横无理,不仅抢剑州的人犯,还抢夺我的机密文书!定是心怀叵测!”   赵虎挥了挥手,示意驿卒闭嘴,目光却始终锁在刘薇身上。“夫人,您也听到了。于公,匪徒是在我剑州地界被擒,理应交由剑州处置;于私嘛……”   他拖长了语调,皮笑肉不笑,“您这‘贞慧夫人’的名头,在云州或许好使,在这儿……呵呵,还是把人交出来,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否则,刀剑无眼,伤了您这金贵身子,或是吓着了您身边这位小姑娘,可就不好了。”   王十和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将刘薇和季炎焱护在中间。王十怒骂:“赵虎!你敢对朝廷诰命夫人无礼?想造反吗?”   “造反?”赵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小朋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这是依法办事,缉拿匪类。倒是你们,云州的人,在剑州境内越权办事,这该当何罪?”   他手按刀柄,身后兵丁也齐刷刷上前一步,刀锋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刘薇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嘲讽与傲慢。   她对王十和亲卫说:“你们带着炎焱去柴房,要是我死了,你们就把炸药给点了,谁也别跑。”   赵虎与驿卒对视一眼,眼里满是问号,什么时候装的炸药?   别说他们不知道,连王十和两个亲兵也不知道。   但是既然刘薇这么说了,那就……去呗。   四人进了柴房,搜了一圈,把三个俘虏踹开,在他们屁股下面细细查了一遍,一无所获,哪有什么炸药。   亲卫在王十耳边轻声问:“炸药在哪?”   “我怎么知道。”   亲卫:“不是你假装捉老鼠的时候放的?”   王十冤枉:“什么叫假装!我就真的是去捉老鼠的!也只捉了老鼠,别的什么事都没干啊。”   亲卫不解:“那她让我们进来干什么?此地既无炸药,也无密道,难道是让我们劫持他们做人质?可是……外面的人也巴不得他们一了百了,死无对证。”   尽管王十很想努力分析出一些高深莫测的意图,以示自己聪慧过人,他尽力了……他失败了……他完全想不通刘薇叫他们进柴房干什么。   王十:“夫人此举,必有深意,你别管,照办就是。”   深意?   没有深意,只是刘薇不想后面的事情让他们看见,不然等回云州以后,绞尽脑汁编故事的人就要变成她了。   刘薇反手将吊在脖子上的金链子扯出来,链子下面吊着一只平安锁,上面刻着“招财进宝”,刘薇的手指在暗扣上按下,平安锁弹开,露出中空的部分,里面藏一着一枚小小的令牌。   令牌是羊脂玉,正面阳刻着一条鲤鱼,在火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鲤鱼,跃龙门而化龙。   玉鲤,便是玉龙。   所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玉鲤令,便是二皇子死士的身份信物。   赵虎的脸色骤变,他死死盯着刘薇的脸,好像刘薇的脸上开出了一朵喇叭花。   他犹豫再三:“不知夫人属哪一处?”   刘薇淡淡开口:“匹马单枪出重围,万军丛中我独归。回令?”   赵虎恭敬抱拳应道:“事了拂衣无痕迹,唯留肝胆照崔巍。”   这是死士之中最高一级,拥有二皇子最大的信任,可以单独执行任务,行动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二皇子,为他生,为他死。   其他所有的暗桩都要为死士服务,死士要找的人、需要的东西、需要的情报,只要刘薇说要,他们就必须给。   一切以死士的任务为最优先。   赵虎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双手抱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赵虎见过持令人。”   “罢了,别让里面的人听见。”刘薇冲着柴房努了努嘴。   赵虎疑惑道:“他们不是夫人的人?”   “你有见过死士身后带一群人吗?”刘薇失笑,“那不叫死士,那叫先登营。”   赵虎小心陪着笑:“夫人教训的是。”   刘薇将令牌收回平安锁里,扣好,重新挂在脖子上。她走到赵虎面前,离他不过三尺,赵虎的后背微微弓起,像是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你们想截那三个人,是为了向殿下表功?”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刀,把夜色劈开了一道口子。   赵虎的头垂得更低了:“属下……属下只是想替殿下分忧,不知道持令人已经……”   刘薇看着他:“对了,我还没问你,你到底是替哪位殿下分忧?据我所知,张启明是把女儿嫁给了三皇子府里的管家,这群假扮土匪想找我麻烦的人,又是你的手下,你到底站哪一边的?”   “回持令人,张启明那个老狐狸,两头下注。他女儿嫁进三皇子府不假,可他也没忘了往二皇子这边递投名状。剑州守城队、铁匠铺、还有这驿站……明面上是三皇子的人在运作,实则殿下的人早就渗透进来了。只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刘薇一眼,“只是我们一直不知道持令人也在查这条线。今晚的事,是属下鲁莽了。”   刘薇心中暗暗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周德佑呢?他又是谁的人?”   “周德佑是个纯粹的商人,谁给他好处他就替谁办事。”赵虎答道,“张启明用他倒卖私铁,殿下用他传递消息,三皇子府那位如夫人也是他女儿牵的线。这人哪边都不想得罪,哪边的钱都想赚。”   刘薇点点头,又问:“今晚你带人过来,是张启明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赵虎犹豫了一下:“是张启明。驿卒的鸽子飞到剑州报信,说夫人截了三个活口,还有账本和书信。张启明坐不住了,连夜点了我带人追过来。他原话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东西必须拿回来’。”   “他不知道你的身份?”   “不知道。”赵虎摇头,“属下在剑州经营多年,一向以三皇子的人自居。张启明对我信任得很。”   刘薇沉吟片刻。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给这荒郊野岭的驿站更添了几分肃杀。   “那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吗?”她问。   赵虎抬起头:“我今晚追到驿站,发现夫人并没有停留,连夜赶路,在我来之前就已经走了,想来是打算在云州城门外过夜,等城门开。云州守将有床子弩,我不敢追。”   刘薇微微一笑:“你倒是个机灵的。不过,光是没追上可不够。你得让张启明知道,这三个人已经受过严刑拷打,兴许已经说了些什么,要让他慌,慌张,就会出错。”   赵虎:“属下明白。回去之后,属下就放出风声,说那几个活口已经招了,证物也被夫人带回云州。张启明若是慌了,必定会联络三皇子府的人,到时候……”   “到时候他的尾巴就藏不住了。”刘薇接过话头,“你做得隐蔽些。”   “是。”   刘薇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赵虎:“对了,这驿卒……也是我们的人?怎么傻里傻气的?”   赵虎点头:“他是殿下安插在官道上的耳目,专门盯着来往公文和官员动向。今晚是他先发现夫人,才放鸽子报的信。只是他不知夫人身份,行事莽撞了些。”   刘薇看了那驿卒一眼。驿卒缩在赵虎身后,此时哪还有方才的嚣张气焰,赔着笑脸,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去。   “既是自己人,那便罢了。”刘薇从袖中取出那几封信和纸条,递还给驿卒,“东西还你,下次看清楚了再动手。”   驿卒双手接过,连声应是。   “行了,你们走吧。”   刘薇走到柴房门口,轻轻叩了三下:“出来吧,没事了。”   王十探出头来,警惕地往院子里张望了一圈,赵虎及其同党居然就这么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不剩,连驿卒都不见了。   “这……怎么回事?”王十目瞪口呆。   刘薇轻描淡写:“我说张启明蹦跶不了多久了,劝他们想清楚,不要现在还在向张启明效忠,不如跟我混,我可是附近那几个山头几十个土人部落的真神,得罪了我,让土人天天去他家。”   王十挠挠头:“就这么简单?”   “这还简单啊?”刘薇上下打量他一眼,“不说拿刀拿枪的人到你家,就说天天有一只苍蝇,三只蚊子,五只蟑螂在你家里飞来飞去,你说你烦不烦?”   王十恍然大悟,然后又问:“蟑螂是什么?”   哼,没见过美洲大蠊的俗人!   现在只有非常小的小蟑螂,王十不能理解像食指那么长的蟑螂突然对着人脸起飞的烦恼。   “先睡吧,他们不会再来了,明天可以起得晚一点,反正走两个时辰就到云州了。”   刘薇的马车刚进城门,就看见李榆站在县衙门口,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见她安然无恙,他明显松了口气,脸上却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回来了?”他迎上来,目光在车队里扫了一圈,“怎么多了辆马车?还多了这么多人?”   刘薇跳下车,把季炎焱抱下来:“此事说来话长。先进去再说。”   李榆也不多问,引着她们进了县衙后堂。崔翔、苏三娘、崔九等人闻讯都赶了过来。刘薇把剑州之行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亮出玉鲤令的那一段。   “这么说,剑州那边私造兵器、养匪自重的证据,都在你手里了?”李榆的眼睛亮了起来。   “账本在这儿,三个人证在后面的车上。”刘薇从袖中取出季炎焱交给她的那本册子,“这是铁匠铺的进出账,哪批铁打了什么兵器、送到哪里去,记得清清楚楚。”   李榆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剑州……他们怎么敢!”   “怎么不敢?”崔翔在一旁冷笑,“张启明把女儿嫁进三皇子府,又借着‘改土归流’的由头截留军费,再让山里的土人假装叛乱,好向朝廷要钱要粮。这一进一出,银子流水似的进了他的口袋。至于兵器上刻云州的名号,不过是顺手栽赃罢了——若是哪天东窗事发,先倒霉的是封将军和你。”   李榆的脸色铁青,握着册子的手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事得马上报上去。我写折子,八百里加急送京城。”   刘薇笑道:“好耶,你的印泥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你别听王十胡说,我的印泥经常用的!”李榆瞪了王十一眼。   ·   当天,刘薇在房中写好密信,将剑州之事原原本本禀报二皇子。她隐去了自己亮出玉鲤令的细节,只说是无意中发现剑州私造兵器、养匪自重,又恰好在驿站截获了关键证物和人犯。信末,她附上了李榆的奏折抄件,以及铁匠铺账本的节录。   信鸽扑楞楞的拍打着翅膀,向京城飞去。   ·   京城,二皇子府。   二皇子李瑶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刘薇的密信,嘴角微微上扬。   上次韩冰回报,说刘薇已经融入当地,他一直在等刘薇拿到有价值的情报,却始终没有等到,这一来,就来了个大的。   他一直知道自己三弟也很有雄心壮志,目前他们还保持和谐,是因为太子尚在,大雁还没射下来就讨论是烤着吃还是蒸着吃,毫无意义。   但是,就太子现在的地位,只怕与三弟争锋的时刻很快就要到了。   ·   刘薇的密报,是让李瑶有机会事先预习,准备知识点,等待迎接大考。   李榆的八百里加急进宫之日,就是大考之时。   皇帝先问了太子对此事的看法,太子当即表示震惊,并义愤填膺地表示应该把三弟叫来好好问问,怎么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虽说是要好好问问,但言语上已经给三皇子定性了——大逆不道。   未来的储君,行事怎可如此轻率。   皇帝心中很是失望。   太子走后,皇帝又把二皇子叫去,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李瑶摆出头一次听到这事的表情,装模作样的从各个方向分析了一番,展示他对山川地理、边境人文的了解——这些是皇子的功课之一。   大夏朝不养闲人,连公主都得读书明理,了解国计民生。   现任皇帝最小的弟弟喜欢当木匠,整天琢磨着如何推进木工行业的降本增效、批量进行新人培训、改进现有技术,工部有大活都要来请示他。   李瑶展示完知识面,又开始展示兄友弟恭的仁善:“此事是否与三弟有关,尚无确证。儿臣以为,当先派人查实,再作定夺。万一是个误会,岂不是伤了三弟的心。”   李定山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李瑶想了想:“此事之事牵涉甚广,既要查清张启明的罪证,又不能惊动地方。儿臣以为,当派一位清正干练、又与朝中各方势力无甚瓜葛的官员去。”   他没有点名,只是摆出条件,看似不偏不倚,那是因为他知道,皇帝一定会派一个人去——杜贤彣,户部尚书的亲儿子,淑妃的亲弟弟,本来可以堂堂正正的当状元,不巧在殿试的时候突发恶疾,卧床不起数月,活生生错过了机会,后来皇帝额外赐给他一个翰林院编修的身份。   得了额外赐封,也不见他去翰林院点卯,不是说生病,就是以采风的借口,到处乱跑。   朝中诸臣都以为他是公款游山玩水。   二皇子知道,杜贤彣干的事,跟他的那些暗桩探子差不多,只不过,他是直属于皇帝本人的暗探。   他手上有多大的权,是否能调兵,连二皇子也不确定。   杜贤彣奉旨出京没多久,刘薇就收到了飞鸽传书,告知她要小心应对,若能结交便结交,若不能结交,也不要露了破绽。   刘薇将竹芯纸扔进灶里,看着火苗将带着墨迹的纸完全吞噬。   博闻强记、见多识广、特别牛逼的翰林吗……那他一定知道猩猩吧,不知道能不能弄来。 第69章 第 69 章:让更多的人拥有自由出门的权力   刘薇在剑州的这几天,李榆也没闲着,他组织了一群人研究怎么使用棉花织布。   最开始的第一步——捻线,这一关都不顺利,现在的棉花都是短绒,想要把它捻成粗细均匀的长线,靠的是心灵手巧、细心谨慎,以及一点点运气。   李榆很想解决这个问题,便发了悬赏:谁能稳定的捻出织布需要的线,能得到一只鎏金的梭子,做为奖励。   整个云州只要会捻线的人都激动起来,纷纷投入纺织大业。   鎏金梭子不值钱,值钱的是发奖的人是李榆。   至今整个云州没有一个商户能一次性从李榆手里掏出一吊钱,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   像修城墙这种事,是守军说需要修、守军负责监督工程、守军进行验收,这笔钱自然不能从县衙出。   修县衙,由王家支付,以此感谢李榆收留王十,没让他出去惹事生非。   鎏金的梭子,造价一两五钱银子呢!   参与纺线,不为利,就为了让全城的人衷心感叹:“算你厉害,能从铁公鸡身上拔毛。”   西戎棉花商人乐于见到大夏人也喜欢棉花,西戎的人口不多,棉花也不是一次性用品,现在西戎国内对棉制品的需求已经大幅降低,价格降得很厉害,再降下去,棉花商人就要选择在地头一把火将棉花烧掉了,否则售价都不足以支付把棉花从地头运到市场的运费。   大夏,国土面积广阔,人口众多,有钱人也很多,那是相当广大的一片市场。   难得李榆有推广棉花的积极性,西戎棉花商人象征性的收下李榆的一百文钱,送来了十车棉花,做为体验装,让云州人民好好开发棉花的作用。   想从李榆手里拿钱,果然是史诗级的难度。   短绒棉花就是逊啦,人定胜天也要考虑到当前的科技进程。   起码在目前,物理上的短板,完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全城最最细心手巧的人都无法做到李榆的梦想。   虽然棉花不要钱,可是人力资源也是宝贵的,有这闲功夫,不如去干点实实赚钱的事。   再也没有人来找李榆领棉花了,一大堆棉花就这么堆在县衙后院的房间里。   李榆寻思着不能浪费,先把棉籽轧了,棉花弹了,絮棉衣棉被吧,总比糟蹋了强。   只是他感觉有些愧疚,几乎等于白拿了人家那么多棉花,却没有达成交易。   刘薇得知他一脸哀怨,居然是在愁这事,不由好笑,想当年,DHC为了打通在国内的销售渠道,只要在网上填表就能拿到很扎实的试用装,只要填的网站不一样,就能一直领,她听说最不怕麻烦的人领了一百多份。   还有在超市试吃,真的有人能在超市吃到饱。   刘薇安慰他:“这笔钱,是他计在成本里的。”   李榆还是很内疚:“连运过来的车子都是他的。”   “那是怕你派去运棉花的车夫不是普通车夫,而是奸细,专门测他们道路地理的。”   李榆默默扭头:“这样啊。”   “对吧,现在开心一点了吗?”刘薇看着棉花,“对了,我对这些棉花有其他的想法,你要不把这些棉花给我?要是我的想法成功了,你还是可以找西戎买棉花的。”   “哦?是做什么?”   “一些普通的日常用品。”   李榆兴奋的双眼放光:“那我要当第一个用的人!”   刘薇笑着摇头:“你这辈子都用不上。”   “不可能!你要做的东西肯定特别有用!”   确实特别有用,李榆也确实一辈子都用不上。   上个月那几天,刘薇又一次体会到了草木灰的硌人。那种感觉,说疼不疼,说痒不痒,时间久了,它的存在感特别强,她受够了。   回到家里,刘薇把棉花摊在桌上,先用手把大的杂质拣出来,碎叶、小石子、干草梗,一样一样挑干净。这活费眼睛,她挑了一会儿就觉得眼酸,便让柔柔去街上找帮闲。   马市已经结束,帮闲们正愁没有工作做,一时全来了。   人多力量大,很快便将特别大的杂物挑干净了。   挑完杂质,下一步是去籽。   现在全城有五台轧棉机,刘薇留下五个帮闲,把棉花里的棉籽轧出来。   这五个人已经算手脚快、不偷懒的了,可是效率还是不高,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哐哐”干活的自动轧棉机。她在心里抱怨,都用了这么多年的铁器了,为什么没有人发明蒸汽机啊。   人类文明的本质就是烧开水和扔石头!   她学到的知识只有“瓦特发明了蒸汽机”,以及,她知道怎么利用易拉罐做一个公元前水平的蒸汽转转球玩,具体怎么让一个玩具变成生产力,完全不知道,算了,先利用人力资源吧。   帮闲们摇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带回来的棉花都轧完,帮闲喜滋滋地收钱走人。   柔柔困惑:“怎么让他们走了?还没弹棉花呢?”   “不用,这不是用来塞被子的。”   马大妞也很困惑:“是要捻线吗?”   为了挣到李榆的悬赏,她和她全家都努力过了,无一成功。   “做一种特别的棉花,吸水用的。”刘薇也不瞒她,“你们每个月来癸水的时候,用什么东西?”   马大妞家里条件不好,身体营养跟不上,到现在还没有来过初潮,她十分茫然:“什么癸水?”   营养均衡的柔柔脸一红,低头小声说:“草木灰,用布包着。”   “硌不硌?”   “……”柔柔没说话,但脸更红了。   刘薇叹了口气:“我就是想做个不硌人的。”   柔柔抬眼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娘子心善。”   “这跟心善不心善有什么关系?”刘薇失笑,“我自己也要用的。”   柔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倒是。”   “柔柔去烧水,大妞帮忙。”   刘薇和马大妞两人把棉片撕成小块,放进锅里,加水,又加了一把碱粉,那是上回做肥皂时剩下的氢氧化钾,马大妞不明白:“洗棉花还要放这个?”   “嗯,棉花上有油脂,不洗掉就不吸水。”刘薇一边说一边搅,“碱能把油脂化开,洗出来的棉花才管用。”   她其实也不太确定这个土法能不能行。以前在实验室里,脱脂棉是买现成的,她从来没亲手做过。但她记得原理,棉纤维表面有一层蜡质和油脂,不除掉就不吸水。碱能皂化油脂,把那些东西溶解掉。   道理是这个道理,能不能成,得试了才知道。   不然她就让帮闲们别走,直接把全流程跑完了。   锅里的水烧开后,刘薇用木棍轻轻搅动,棉花在水里翻滚,慢慢舒展开来。水面上浮起一层细小的泡沫,颜色微微发黄。柔柔凑近看了一眼:“咦,水脏了。”   “那就是油脂。”刘薇把火调小,“得煮一会儿,让碱把油脂都揪下来。”   煮了大约一刻钟,刘薇把棉花捞出来,放在竹筛里,用清水反复冲洗。她洗了四遍,直到水完全清澈,才把棉花拧干,摊在干净的布上晾晒。   “这就成了?”柔柔问。   “还得晒干。”刘薇把棉花放在屋里铺平,免得晒在外面,被灰和土又弄脏了。   根据她的经验,棉花撂这么厚,起码第二天才能干,然而还没到一个时辰,刘薇一摸,最底下的也干得透透。   真不愧是云州,这湿度……绝了。   刘薇拿了一小团棉花,扔进一碗水里。   棉花落在水面上,先是浮着,然后慢慢下沉,水沿着纤维的缝隙渗进去,整团棉花很快就吸饱了水,沉到了碗底。   “成了。”刘薇松了一口气。   柔柔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这就……吸进去了?”   “对,这就叫脱脂棉。”刘薇把棉花捞出来,捏干,“做成月事带,用着可舒服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细布比划了一下大小,用剪刀裁成几块长条,又把脱脂棉撕成薄片,先叠了一张油纸在最底下,再把棉花叠上去,将布条缝好以后,再给两头缝上带子。   现在月事带的设计其实已经很合理了,一头钉上两根带子,将带子系在腰上,有填充物的部分像婴儿尿布那样从后往前兜过来,扣挂在带子上。   一直到护翼卫生巾诞生之前,这种带子还在用。   刘薇把做好的成品递给她,“你先试试,你现在应该正好有吧。”   柔柔接过那东西,翻来覆去看了看,脸又红了。   “哎哟,大家都是女人,你害羞什么。”刘薇笑道,“你先试试好不好用,要是好,我就多做些。”   柔柔低着头,小声说:“谢谢娘子。”   第二天,柔柔红着脸来汇报:“娘子,那个……真的好用。不硌人,也不渗,比草木灰强多了。就是换起来麻烦些,得拆下来洗。”   “洗是麻烦,但总比硌着强。”刘薇想了想,“这东西要做成能反复用的,不然太费棉花了。”   她又在设计上改了几版——把带子换成系绳,方便固定;把棉布加厚一层,防止渗漏;又在中间加了一道缝线,让脱脂棉不会乱跑。   基本设计定了,就是加长,这样就不用半夜起来换了。   东西好归好,可问题是,脱脂棉的成本不低。   西戎人的棉花便宜,但还得加上做碱粉需要烧的柴,油纸和布的钱。   特别穷的人家,连布里塞草木灰都做不到,是直接夹着土块,那几天女人在家里待着,哪里也不能去。   有家里人养着的倒也罢了,有的女人是寡妇带孩子,她不能出门,有事就只能让孩子出门去办。   不能自由移动,也不能自由赚钱,就算是做一些家里就能做的纺纱织布的活,也只能让孩子出去“抱布贸丝”,最后少不得被人欺负压价。   要想拥有话事权,就得先走出家门。   想让更多的人用得起舒适型卫生巾,就得从方方面面把成本降下来,首先棉花的成本是必须的。   西戎的棉花不贵,贵在运输,大量的运输才能摊平成本价,需求量上去了,才会有大量运输这个行为。   云州城里有钱的太太娘子不少,姝丽阁的老主顾里就有好几位。   这些人不差钱,但每个月那几天一样受罪。   要是能让她们先用上,觉得好,自然就愿意买。   主意打定,刘薇挑了个好日子,请了几位常来买胭脂水粉的太太娘子到姝丽阁喝茶。   来的人不多,但都是云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女眷,布庄的秦大娘子、开饭庄的宋大嫂、杂货行的林掌柜,还有两位军官的夫人。   “刘娘子今儿怎么有空请我们喝茶?”宋大嫂一进门就笑呵呵地问,“是不是又出了什么新货?”   “还真让您猜着了。”刘薇笑着把人让进来,柔柔已经摆好了茶点。   几位太太坐下,喝茶聊天,说了一会儿闲话,刘薇才把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个小巧的长形布包,用细棉布缝制,针脚细密,边角整齐,看着就精致。秦大娘子接过去摸了摸:“这是什么东西?手感倒是不错。”   “月事带。”刘薇直接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太太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些不自在。   宋大嫂咳嗽一声:“刘娘子,这……”   “我知道这东西不体面,平时不好拿出来说。”刘薇的语气很坦然,“但咱们都是女人,每个月那几天有多难受,大家心里都有数。草木灰硌人,布条不吸水,运气不好还得弄脏衣裳。我想着,能不能做个好用些的。”   她把布包拆开,露出里面的脱脂棉:“这里头的棉花是特殊处理过的,比普通棉花吸水快,还不硌人。外面这层布是从剑州带回来的细布,软和,透气。用的时候绑在身上,脏了拆下来洗,棉花可以换新的。”   几位太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刘薇也不急,给每人倒了一杯茶,慢慢等。   最后还是宋大嫂先开口:“我先试试。”   “嫂子爽快。”刘薇笑着把东西递过去,“用完了跟我说说好不好用,哪里要改的,我再改。”   宋大嫂把布包收进袖子里,大大方方地说:“好用我就多买几条。”   秦大娘子犹豫了一下,也开口:“我也要一条。”   林掌柜跟着点头:“我也要。”   两位军官夫人对视一眼,也跟着要了。   刘薇一一记下,又说:“这东西成本不低,一条我得收十文。不过各位嫂子先用着,要是不好用,我原价退。”   “十文就十文。”宋大嫂摆摆手,“只要好用,一百文也值。”   过了几天,宋大嫂第一个来回话。   “刘娘子,你那东西真好用。”她一进门就拉着刘薇的手,声音里带着惊喜,“我这几天正来着,用了一回,哎呀,比草木灰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不硌人,不渗漏,晚上睡觉都踏实了。”   刘薇笑着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没有没有,好着呢。”宋大嫂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铜钱,“再给我来十条,我给家里几个丫头都配上。”   秦大娘子和林掌柜也陆续来回话,都说好用。秦大娘子还提了个建议:“要是能做更薄些就好了,夏天用着不闷。”   刘薇记下来:“我回去试试。”   消息传开之后,来姝丽阁问月事带的人越来越多。刘薇一开始还自己动手做,后来实在忙不过来,就让柔柔和马大妞一起做,再后来,又在城里找了几个针线活好的妇人帮忙。   这东西不体面,不好摆出来卖,但架不住口碑好。太太娘子们用过之后,又介绍给自己的姐妹、亲戚、邻居。一来二去,整个云州城里的有钱女眷,差不多都用上了刘薇做的月事带。   需求有了,刘薇还需要解决一个大问题:燃料。   云州干旱,本来就没什么树,要是天天煮脱脂棉,那可真是要了亲的命了。   燃料是一个大问题。   虽然以云州的地理位置来说,应该不缺天然气和石油,可是,那些东西都在深深的地层里。   只有命好的狗大户,才会有在家里后花园用玩具小铲子都能挖出石油这等好事。   阿拉伯人运一趟猛火油过来,那成本……也是要了亲的命了。   能免费获得能源的方式,还有太阳能,这个想法刚跳出来,就被刘薇否了。   以现在的水平,只能做出“阳燧”,用来当个打火机可以,持久稳定的烧开水就很难。   还有沼气。   对,沼气可以的。   现在云州城里的粪便有专人收集,运到军田旁的化粪池堆肥,然后就给军田施肥用。   收集都收集了,只产生肥料,却让沼气白白流失,多可惜。   刘薇决定去找李榆聊聊。   路过的王十听见“粪便、点燃”,兴奋地问:“你要炸屎玩?带我一起。”   李榆:“……”   刘薇:“只让王家给你修县衙,确实收得便宜了。”   ·   要动军田旁边的化肥池,不是李榆一个人就能说了算的,需要向封靖平请示。   封靖平以为刘薇说的是草原牧民干的事——把牛屎晒干做燃料。   听明白以后,他也十分有兴趣,开门七件事的头一件就是“柴”,这么大个军营在这里,每天的燃料消耗十分惊人。   如果刘薇说的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刘薇在乡下派出所实习的时候,见过沼气池,也知道运作原理,三两下就画出草稿,封靖平安排人准备材料,并开始挖大坑。   大坑挖好的那一天,刘薇、李榆和封靖平在坑边讨论关于沼气池的养护、解决冬天不出气等等问题,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问:“这是在做什么?”   刘薇转头,只见一个年轻男人,骑在一匹白马上,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发冠,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脸上含笑,看着她。 第70章 第 70 章:油头粉面的登徒子,退退退!   杜贤彣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衣袂在风中微微扬起,衬着身后那匹白马,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他将手中马鞭递给一旁的书童,先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路引交给封靖平验看,接着走到刘薇面前,拱手一礼:“翰林院编撰杜贤彣,奉旨来云州采风,记录各地风土民情,以供圣上参阅。这位便是贞慧夫人吧?久仰。”   语气谦和,笑容得体。   李榆眉头微皱,这个男人很不对劲,要说公事,封靖平是二品将军,他一个七品翰林,应该先向封靖平问好。   要说私事,一个男人,居然先对着素服戴孝的女子打招呼,太不讲究了,充分说明他心思不纯!   总结:杜贤彣是一个油头粉面的登徒子!   刘薇微微一愣,随即还礼:“原来是杜翰林。”   “夫人不必多礼。”杜贤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旁边正在挖坑的士兵们,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方才远远看见这边有人,便过来看看。不知这是……?”   “挖一个池子,将粪便、杂草等物放在里面密封,产生的气体可以当燃料用。”   杜贤彣有些意外:“还有这等好事?夫人真是见多识广。”   “哪里,只不过是以前见过有人不慎将火种掉进粪坑,燃起好大的火,所以才会有此想法,如果能成书,就能解决云州缺柴的问题。”   问个没完了!   李榆站在旁边,看着杜贤彣那张俊美的脸,心里莫名有些发堵。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杜翰林远道而来,不如先到县衙歇息?这里尘土飞扬的,仔细脏了衣裳。”   杜贤彣转头看他,笑容依旧温和:“李大人有心了。不过在下此来,是奉旨采风,还是先看看的好。”他的目光又落回刘薇身上,“听闻夫人不仅精通医理,还擅长断案,连姑墨使节的案子都是夫人破的,在下仰慕已久。”   刘薇不动声色:“翰林过奖了,不过是凑巧罢了。”   “凑巧?”杜贤彣轻轻一笑,“夫人太谦虚了。在下在京城时就听说了夫人的事迹,心中一直好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榆看着杜贤彣那双含笑的眼睛一直落在刘薇身上,心里像有只猫在抓。他忍不住又插嘴:“杜翰林,这边风大,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杜贤彣这才看向他,笑意不减:“李大人说得是。不过在下的马跑了一路,也得歇歇脚。”   “我带你去驿馆。”李榆松了口气,连忙在前引路。   杜贤彣摇头:“我听说你们这里的云来客栈最好,还是住那里吧。”   “那里的花费,可不便宜。”李榆果断接碴,他可没有打算掏钱。   杜贤彣笑笑:“放心,不需要李大人掏钱。”   “那就好。”   杜贤彣又问:“不知本地有什么特色吃食?哪家酒楼饭庄做得最地道?”   正常情况下,高情商就应该马上接话,邀请远道而来的钦差大人去最好的酒楼吃一顿好的。   李榆摇头:“不知道,本官五年前到任之后,只在外面吃过蜜饯、胡饼,其他时候都是在县衙自做自吃。”   站在一旁的书童若有所思的盯着李榆打量。   杜贤彣住进了云来客栈最好的上房。   书童云墨将行李里的衣服和物件一件一件往外拿,他十分不解:“公子,这个李榆当真奇怪,咱们去哪里不是官员殷勤接待,让咱们住他们家里,便是不方便住在家里,也会请我们住最好的客栈,酒饭也是上等席,他却直接说不付钱,也真的连招待宴都没有,他想装刚正不阿的清官,是不是装得也太过了一些。”   杜贤彣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是真的,还是装的,很快就会知道。”   当天下午,杜贤彣就去了县衙,找到李榆,以了解本地民生为名,索要与民生相关的文书。   李榆正忙着调解正在堂上对打的两婆媳,百忙之中吩咐崔九:“你带杜大人去。”   “杜大人请。”崔九前方带路。   到后院,有一个房间,门口贴着三个大字“鑫鑫鑫”。   “这是账房?”杜贤彣不解。   崔九用钥匙把门上的锁打开:“不,是收藏县内各种文书的地方。”   “门口那三个字的意思是……”   “大人说,金生水,可以防火。”   杜贤彣一愣,这属实是不曾想到,文化人想的都是“天一生水”,能想到“金生水”的人不多。   当然,后面还有一句话,崔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没说,李榆说这三个字代表着美好的愿望——招财进宝,这里面放着的都是云州的民生事务记录,代表着云州的民众也能发达起来。   “大人请进。”   房间摆着数个书架,每个书架上都贴着“田计”“商税”“接待记录”等字样。   杜贤彣随手抽出几本翻看,这些文书大多是李榆处理的日常政务:邻里纠纷、商税征收、户口登记,事无巨细,件件都有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看得出写文书的人是个细致认真的人。   “这么多,看来我得看一会儿了,你若有事,便先忙。”   崔九犹豫了一下:“有几件事,小的还得先说明。”   “你说。”   “这些簿册从何处取的,便要放回何处。不要在屋里用火折子,也不要用火镰,若是要用灯火,请知会小的一声,小的送罩灯过来,若是失火了,门口缸里有水。”   杜贤彣不禁失笑:“你很大胆啊。”   他虽是顶着采风的名头来的,但毕竟也是钦差。   别说一个小小的县令,他到州里要看什么文书,刺史也得客客气气,随他看,随他拿,谁敢跟他提这么多规矩。   崔九不好意思地点头哈腰:“对不住,以前失过火,不得不小心。”   “哦?什么时候?”   “四年多以前吧,天太旱了,一只老鼠拖了火星没灭的灯芯钻了进来……”   杜贤彣:“有很多记档都不在了?”   “那倒没有,李大人找知府大人拿了交上去的记档,把烧掉的部分全都补录了一遍。”   杜贤彣:“他有心了,你去吧。”   “哎。”   崔九脚下生风的跑了。   云墨皱着眉头:“公子,他好像怕咱们似的,跑这么快,是不是心虚啊?”   ·   ·   “两位有话好说!”崔九高呼一声,冲回公堂。   这俩婆媳是四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吵,是清官难断家务事的具象化展示。   崔九走后,李榆挡在两人中间,两人同时开口叽里哇啦,李榆根本无法接住如此高密度的语音输出,快要顶不住了。   崔九赶回来是救李榆于水火的。   至于他敢对杜贤彣说那么多的规矩,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杜贤彣是什么身份。他以为这个杜翰林不过是个来采风的七品官。   他是七品,李榆也是七品,看着这个姓杜的也生得斯斯文文,温润如玉,想来性格跟李榆也差不多。   所以,崔九完全是以对待李榆的方式对待杜贤彣,绝不双标。   所有的文书归档都非常清楚,杜贤彣很容易就找到与刘薇相关的记录,从入城许可的颁发时间、喜宴案,到姝丽阁的纳税情况,杜贤彣毫不费力的对刘薇的背景有了相当多的认知。   刘薇,原籍滕阳,嫁与云州商人林勇为妻,新婚之夜林勇暴毙,她协助县令破案,揪出军中贪腐,后又参与姑墨使节团案、北狄马中毒案,接连立下奇功,被圣上亲封为贞慧夫人。   “有意思。”杜贤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一个外地来的寡妇,到云州不过数月,就能搅动这许多风云,还能让封靖平、李榆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对她言听计从,这女人绝不简单。   “明天,去会会这位贞慧夫人。”杜贤彣将记档插回书架。   次日一早,杜贤彣便去了姝丽阁。   他到的时候,刘薇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店里的伙计和丫环在店里整理货品、接待客人,有不少客人在挑选脂粉。   杜贤彣一进门,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他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墨色革带,发冠束得整整齐齐,身姿挺拔,像是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青竹,一时间,全场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刘薇抬起头看见这场面,很遗憾自己还没有把玫瑰包装成爱情,可惜,要是把“掷果盈车”改成掷花盈车,店里用来做香精的玫瑰绝对能卖出比香精还高的价来。   这位杜大人是客居于云州,肯定没地方放,最后肯定还得委托她把玫瑰处理掉,这样,做香精的原料不就又回来了么?   失策,失策。   刘薇亲自迎上,:“杜编撰想买点什么?”   杜贤彣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久闻姝丽阁的胭脂水粉乃云州一绝,在下想给家中的姊妹带些回去,不知刘夫人可否推荐几样?”   “当然可以。”刘薇站起身,从柜台里拿出几盒胭脂、香膏、眉笔,一一摆在柜台上,“这是新出的琼露膏,涂在脸上滋润不腻;这是翠羽墨,不用蘸水就能画眉;这是玫瑰香膏,涂在手上能香一整天。杜编修看看,想要哪种?”   杜贤彣拿起那支眉笔,在指尖转了转,仔细端详:“这做工倒是精巧,不知是刘夫人y自己做的,还是从别处进的货?”   “自己做的。”刘薇语气平淡,“配方也是我自己琢磨的。”   杜贤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刘夫人真是多才多艺。”   “多才多艺谈不上,不过是夫家留下的产业,总得撑起来。”刘薇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一个寡妇,无依无靠的,不自己多学些本事,怎么在这云州立足?”   杜贤彣点点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只见满眼琳琅,装脂粉的瓷盒、装香精的琉璃瓶,还有成套的大妆镜盒,摆得满满当当。   他随手拿了几样,去结账,刘薇忽然问:“杜大人要在云州待多久?”   怎么突然打听这个?杜贤彣心中警钟大响。   打听他待多久,是不是想知道他是不是来调查某些她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杜贤彣不动声色,悠然道:“还没定,若是有趣的事情颇多,那便要好好的访一访,时间不拘。”   “那我建议,大人买这三件的套装,里面有护肤霜、护手霜和护唇膏,云州比京城干燥很多,第一次来的人,都受不了,会很难受。用了以后就舒服多了。”   原来是推销……   杜贤彣从善如流,命书童拿了一盒过来。   等结完账,杜贤彣才发现,原来并不是只能买套装,别人都是一件一件买的……   是刘薇的话,让他下意识误会只能一起买。   确实是个厉害的商人。   杜贤彣让云墨收了东西,自己又凑在刘薇旁边问:“对了,刘夫人娘家在滕阳?”   “是。”   “滕阳我倒是去过几次。”杜贤彣走到窗边,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记得城西有块石碑,刘夫人可还记得?”   刘薇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城西石碑多了,杜编修说的是哪一块?”   “就是那块‘龙神’碑,立在城西的巷口,青石雕的。”杜贤彣转过身,目光落在刘薇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刘夫人家在滕阳,应该常见到那块碑吧?”   刘薇笑了笑:“杜编修有所不知,我家住在城南,离城西远着呢,平日里也不怎么往那边去。那石碑我倒是听说过,但要说常见,还真谈不上。”   杜贤彣点点头,又问:“那城东的糖炒栗子摊子,刘夫人总该知道吧?那家的栗子又甜又糯,我每次去滕阳都要买上几包。”   “知道知道。”刘薇脸上露出几分怀念的神情,“那摊子从我小时候就有了,年年秋天都排长队,老板姓周,人特别好,每次多买几包还会送一包小的。不过他家那队实在排得太长了,我长这么大,就买过一回,实在排不动。”   杜贤彣笑了笑,又问:“看来滕阳人的生活条件挺好,连零食都这么多人买,听说年前滕阳闹过猪瘟,不知过年时的猪肉涨价了没有?”   刘薇面上却露出回忆的神色:“今年吗?涨是涨了,但不多,猪肉大概是三十文一斤,不过我家是开猪肉铺的,自家杀猪,倒不用出去买。”   她说得自然流畅,连语气都带着几分家常的随意。   在“出嫁前”,她在二皇子死士的老巢里背了整整一个月的书,把滕阳的街巷、商铺、物价、风俗,事无巨细全背了下来,简直比高考冲刺还努力。   杜贤彣问的这些,不过是入门级的问题,根本难不倒她。   杜贤彣又问了几个问题,刘薇都对答如流,毫无破绽。他脸上的笑意不变,但眼底的探究却更深了几分。   “刘夫人好记性。”他赞了一句,然后,他又看见一边的小桌上摆着两盒围棋子:“夫人会下棋?”   “不太会,这是给客人准备的。”   杜贤彣随手放下几颗白子,又放了几颗黑子:“夫人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下法?”   刘薇扫了一眼:“六陆周?杜大人怎么也会下我们滕阳的棋?我只当离了滕阳,再也没人知道了呢。”   “我去滕阳采风的时候学的,看着有趣,便学了来。可惜学会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下,周围没有一个人会的,若是夫人有空,我愿与夫人手谈一局。”   “好呀。”   杜贤彣没有再打听什么,刚要走,忽然听见刘薇问:“听闻杜大人见多识广,走遍大江南北?”   “呵呵,不敢当,夫人想问什么?”   刘薇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你见过猩猩吗?”   杜贤彣愣了一下,笑着点点头:“宫中御苑有交趾国进贡的一对红毛猩猩,我曾有幸见过。”   刘薇对红毛猩猩没什么概念:“我在书里见过,说它是人头猪身,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   杜贤彣笑着摇摇头:“只是身体有些大罢了,而且它的头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人。”   刘薇很失落,看来红毛猩猩的骨骼跟人类差距有点大,算了,不要它。   ·   李榆这几天心里很不舒服。   杜贤彣来了之后,天天往刘薇那里跑,不是问这个就是问那个,两人有说有笑的,他看着就来气。   更让他郁闷的是,杜贤彣那张脸确实生得好,皮肤白净,五官精致,连手指都修长得像玉雕的,走在街上,大姑娘小媳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李榆站在铜镜前,仔仔细细地端详自己。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粗糙,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也毛躁得不行。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刘薇送他的那盒润唇膏,自从收到之后,他一直舍不得用,现在,已是生死存亡之际,不得不用了!   他小心翼翼地涂了一层。   “李大人,你在干嘛呢?”王十从门外探进头来。   李榆手一抖,润唇膏差点掉地上。他板着脸把东西塞回抽屉:“没什么,找东西。”   王十眨巴着眼睛,一脸狐疑地打量他:“你脸上涂的什么?亮晶晶的。”   “没有!”李榆矢口否认,耳根却悄悄红了,“你进来不知道敲门吗?”   “我敲了啊,你没听见。”王十笑嘻嘻地走进来,“对了,杜翰林又去找刘夫人了,两人在院子里下棋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榆心里一紧,嘴上却说:“人家下棋关我什么事。”   “哦,那我走了。”王十转身就走。   李榆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假装若无其事地踱到刘薇家门口。   果然,刘薇和杜贤彣正坐在石桌旁,棋盘上摆着几颗棋子。杜贤彣正笑着说些什么,刘薇也笑了,两人看起来相处得很愉快。   李榆站在远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两位好兴致啊。”   杜贤彣抬头看他,笑容温和:“李大人来得正好,要不要也下一局?”   “不了,我不太会下棋。”李榆摆摆手,眼睛却忍不住往刘薇那边瞟。   刘薇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县衙里没事?”   “没事没事,都处理完了。”李榆顺势走进院子,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杜贤彣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回棋盘上。他注意到李榆的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油光,润唇膏,还有玫瑰香气,跟刘薇店里卖的味道一模一样。   杜贤彣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心里却在想:这个李榆,处处透着古怪。   他明明是个县令,却穷得叮当响,连县衙的门都不锁,不是因为治安好,而是因为锁比里面的东西值钱。他吃饭只买最便宜的胡饼,穿的衣服洗得发白,用的笔砚也是最普通的货色,偏偏用着不便宜的润唇膏。   杜贤彣从百姓嘴里听说,李榆此人从来不接受别人的礼物,就连一块肉饼都不收,这润唇膏是哪里来的?是不是跟刘薇有私下勾结的交易?   要么,他是真的清廉如水;要么,他在装。   杜贤彣倾向于后者。   一个装穷的县令,一个能把手伸到剑州的“贞慧夫人”,再加上一个手握重兵的封靖平,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想干什么?   ·   就在杜贤彣来云州的第七天,出事了。   死者叫赵四,半夜在家被人杀了。   李榆赶到现场的时候,苏三娘已经在验尸了。   “一刀毙命,伤口在胸口,直插心脏。”苏三娘说,“凶器是一把窄刃短刀,大约三寸长。”   “有没有挣扎的痕迹?”李榆问。   “没有。”苏三娘摇头,“死者应该是熟睡时被杀,没有任何防备。”   赵四的妻子坐在旁边,整个人木木的,像丢了魂。   她被吓坏了,她一向睡觉很沉,早上睡醒了,转头一看,自己丈夫心口那么大一个洞,一床的血,那视觉冲击,实在是过于震撼。   赵四两口子是睡在同一张大床上的,大床紧贴在窗边放着,男人睡在里面,女人睡在外面。   另一间还有他们的双生子,案发时也没有被惊动,直到被他们母亲的尖叫声吵醒。   门口看热闹的人已经有开始绘声绘色分析起案情的了:“男的睡里面,女的睡外面,一刀毙命连挣扎都没有,肯定是这女人杀的。”   旁边还有闲汉跟着凑热闹:“肯定是在外面有了奸夫了!”   “哎,我说,你也小心点吧,最近城里新来的一个姓杜的大官儿,生得雪白干净,要是你媳妇儿想跟他走,今天晚上就把你给捅了。”   “哈哈哈哈,那我不怕,我婆娘就是个乡野村妇,大官哪能看得上她。”   闲汉们笑得开心,李榆皱眉,出门刚要呵斥,忽然听见几声巴掌响。   刘薇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身后还站着活动着手腕,意犹未尽的柔柔。   刘薇冷冷地看着他们:“案子未明,你们在此造谣诽谤,毁人名节,按律当杖责二十,若是吕氏因为你们的话有个好歹,你们统统要被流放到交趾养猩猩!” 第71章 第 71 章:各忙各的   “有什么发现?”刘薇进屋第一件事便是问案情。   崔九告诉她:“吕氏说,屋门和院门都闩好,没有被人打开过。”   刘薇往屋里张望了一眼,“苏三娘在验尸?”   “嗯。”李榆侧身让她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屋里,苏三娘正蹲在赵四的尸体旁,仔细检查着伤口。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地说:“凶器是一把窄刃短刀,大约三寸长,从肋骨缝隙刺进去,直插心脏。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刘薇蹲下身,借着窗口透进来的光观察伤口。创口边缘整齐,没有拖拽或反复刺入的痕迹。   “凶手力气不小。”苏三娘补充道,“要用短刀一刀刺穿,也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   刘薇站起身,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这是一间普通的民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此时赵四的妻子吕氏坐在床边,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滩血迹。   “吕娘子,”刘薇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你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的?”   吕氏木然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一更天就睡了。后来,他……他就说了一句他发财了,然后倒头就睡,我给他脱了鞋、盖了被,也躺下,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有没有说他发的什么财?”   “没说。”吕氏摇头。   刘薇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她的目光落在窗户上——那是一扇不大的木窗,关得很严实,但从里面插着的窗栓来看,昨晚应该是关着的。   “这窗户昨晚是谁关的?”她问。   吕氏愣了一下:“我……我关的。天黑了我就把窗户关上了,怕有风。”   “从里面插上的?”   “对。”   刘薇点点头,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窗框,那窗子跟她小学的窗户一样,两扇窗之间是靠一根固定在窗扇上的“F”型的插销卡住。   当年班里有不少同学,需要很早到教室互通有无(抄作业),那会儿拿钥匙的班长还没来,随便一个谁都能拨开窗户,翻窗入室,打开班级大门,放同学们进来。   但前提是窗扇卡在“F”的两道横杠之间,如果是卡了最底下那一横,整扇窗户就严丝合缝,打不开了。   当年刘薇也参与过“互市贸易”,亲手撬过窗户,她问吕氏:“你记不记得,昨天晚上,这窗户是怎么扣的,是扣到最紧,还是漏了一点风?”   吕氏愣愣地看着刘薇,现在她大脑一片空白。   刘薇循循善诱:“昨天晚上风挺大的,开一条小缝,也会有声音。”   吕氏缓缓摇头:“我想不起来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好吧。   刘薇先把窗户松松的关好,再绕到屋后,站在窗前,亲自拿起小棍,拨了一下,果然,如记忆中的一样,丝滑打开,连一点吱呀声都没有。   再换成紧紧关好的扣窗方式,小棍完全塞不进去,用薄片小刀也挑不开。   昨天晚上只有大风,没有下雨,更不幸的是,案发后,已经有很多人来这里踩过了,李榆、崔九、王十、围观群众,还有两只狗,这俩狗现在还在不远处盯着刘薇……地上脚印的痕迹乱七八糟,层层重叠,就算是刘薇也无法分辨这些脚印谁是谁的。   刘薇很不开心,对屋子里喊了一声:“你们下次能不能注意一点,有命案了还这么不小心,也不知道先把闲杂人等赶开,现场全被破坏了。”   “哎哎!”李榆连连应声。   刘薇仔细查看窗棂,有了意外发现,窗户上有一道窄长的痕迹,这道痕迹上还有一点黄色。   她拿了一张白纸,对着痕迹狠狠擦了一下,是绿色的,像是有人按着植物的叶片重重在窗台上擦了一下。   绿色上面的黄色又是什么?   没有异味,那就可以排除会让王十兴奋的东西。   如果不是人类留下的痕迹,那就是植物本身。   与植物叶子在一起的东西,自然就是花了。   这么重的痕迹,应该是某人踩在窗台上的时候留下的。   赵四家的两间卧室是连在一起的,另一间孩子们的卧室窗户松松的扣着,完全没有打开过的痕迹。   来人如此果断的打开了赵四房间的窗户,说明他对赵四家的情况很熟悉。   熟人作案。   此时,杜贤彣也带着书童到了,他接过刘薇擦过窗台的纸,侧着瞧:“这黄色的痕迹,不像黄色花瓣被碾碎留下的颜色,有没有可能是花粉?这附近有什么花是黄色花粉?”   “附近没有。”李榆没好气的回答,这人烦死了,怎么又粘过来了?   “杜大人身份尊贵,还是别到凶案现场来,要是不小心留下你身上的什么东西,造成误会,那就不好了。”   杜贤彣微笑:“放心,我四处游历,见过的凶案有百余起,勘测规矩我都懂。”   “……”李榆心中恨恨,百余起,你还真是不吉利,肯定是你来了,这边才出凶案的。   刘薇以为李榆是县官的权威被挑战才会不开心,没有多想,破案最重要,她追问:“附近没有,就是有别处有了?哪儿?”   “西北边的将军墓。”   “我就知道,这城里一花一草是什么家世背景,都逃不过你的眼睛,走吧,去看看。”刘薇适时送上夸奖。   李榆嘴角微扬:“走。”   杜贤彣在后面看着他欢快的脚步,心中疑虑更深:这两人绝对关系匪浅!   一官、一商,跟在后面的两个字就是“勾结”。   西北边的城墙外埋着的是十年前云州保卫战死去的将士们和百姓,城里的人并不害怕这里,这些人都是为了守护云州而死的英雄。   在墓地群旁边,种着大片大片的圆柏树,以示英雄永垂不朽、庇护子孙。   再缺柴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到这里来砍树,只敢捡一些掉在地上的树枝,还要连连告罪,表示自己是迫不得已。   刘薇见那个小树林,瞬间变了脸色,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赶紧把刚刚摘下的布口罩戴回去,生怕掩得不牢,还用双手死死捂在口罩上。   忽然来了一阵小风,黄色的花粉瞬间从圆柏雄蕊的柱头飞散开,仿佛小型沙尘暴,阳光都被这遮天蔽日的花粉变得浑浊。   刘薇戴着口罩,本地人及时捂住了口鼻,只有从外地来的杜贤彣和他的书童促不及防,被花粉雾偷袭成功,不断地打喷嚏,再端方稳重的君子,在连打了几十个喷嚏之后,都优雅不了。   李榆捂着口鼻的同时,偷眼看了一眼杜贤彣,只见这人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绢帕掩着鼻子,眼圈微红,泪光点点,看起来楚楚可怜。   可恶!   李榆巧妙站挡在刘薇和杜贤彣之间:“就是这了。”   刘薇压根没回头看杜贤彣一眼,她的注意力都在地上,地上的草叶都被花粉盖着,她摘下一片,用手指按着,重重在宣纸上拖出一道痕迹。   再对比从窗台上擦下来的痕迹,没错,这黄色就是圆柏的花粉。   “昨天下午我记得还没有起风,是晚上才起的,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刘薇当时在专心做甘油,没有注意是什么时辰。   李榆马上接话:“白天有风,不大,二更以后开始起的大风,还下了一点雨,不以一刻就停了。”   杜贤彣闷闷的声音从丝帕下传出:“李大人记得这么清楚?”   什么意思?挑衅我?!   李榆冷声:“自我来云州,每天的气候都记!无论是农耕或是战事都需要!起什么云会刮风,什么云会雷暴雨,我都知道!杜大人要不要考考我?”   “不用不用,李大人真是有心了。”   李榆负手昂头:“食君俸禄自当忠君之事。”   杜贤彣与书童交换了一个眼神,上次被他抓到的巨贪,在事情败露之前,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昨天白天有人来过吗?”刘薇问道。   这里虽是英雄墓园,但到底也是墓园,除了祭祀的日子,一般人不会往这里来,都得干活谋生。   刘薇向云州西北角敌楼上的守城官兵求证,确实,昨天从城门开到城门关,都没有人来过。   白天的小风,不足以将花粉送到城里,二更以后的大风可以。   阴宅的风水与阳宅不同,没有人紧贴着西北角住,距离西北城墙最近的是一间赌坊。   赌坊老板证实昨天赵四来过,他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赵四跟人起了争执,动了手,打坏了一张桌子,最后被人拉开,然后就各自走了。   “跟谁动手的?为什么动手?”   “孙六,说赵四出老千。”   “孙六跟赵四熟悉吗?”   “太熟了,赵四输给他不少钱。”   锁定孙六,接下来就没什么悬念了,崔九王十去孙六家的时候,那把凶器还放在桌上,刀刃了洗干净了,刀把没洗干净,缝隙里还有明显的血迹。   他连抵赖都没有,便直接招了。   “赵四那个王八蛋,他使诈赢了我的钱!五两银子!我攒了大半年的!我实在气不过,就……”   俗话说:“赌生盗,奸生杀。”   其实并不那么准确,一旦热血上头,哪怕涉及的赌资只有一文钱,也会闹出人命。   如果孙六是个普通人,就该结案了,偏偏他是营里的士兵,得把他交给封靖平,由军法处置。   孙六被押走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李榆站在县衙门口,看着亲兵把人犯往军营方向带去,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从案发到结案,不过三个时辰。”杜贤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李大人办案,倒是雷厉风行。”   李榆转过身,见杜贤彣正负手站在台阶上,月白色的长衫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他心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又泛上来了,面上却淡淡的:“杜大人过奖。这案子并不复杂,凶手冲动杀人,证据确凿,没什么好拖的。”   “不复杂?”杜贤彣笑了笑,“可我看刘夫人验窗台、辨花粉、查风向,每一步都走得极准。若不是她,李大人怕是要多费些功夫吧?”   李榆听出他话里的试探,眉头微微皱起:“刘夫人是陛下亲封的贞慧夫人,允她入府衙、知民事,她来协助查案,合情合法。杜大人若有疑问,大可上折子问陛下。”   杜贤彣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县令会突然这么硬气,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李大人误会了,我只是随口一说,并无他意。今日见识了两位的本事,确实佩服。刘夫人不仅精通医理,连查案也如此老到,实在是难得。不知她这身本事,是在滕阳学的,还是在别处?”   李榆:“不知道,女子在闺中的事我怎好打听。”   杜贤彣被他这不软不硬的钉子噎了一下,正想再说点什么,刘薇已经走过来了。   刘薇:“完事了,记得让封将军那边留个底,将来刑部复核也好有个凭证。”   “我知道。”   两人说话间,杜贤彣的目光一直在他们脸上来回转。他注意到李榆说话时身子微微倾向刘薇,语气也比跟自己说话时软了不止三分。   刘薇又转头望向杜贤彣:“杜大人还没走?”   杜贤彣眉毛微扬,这是要赶人?   “是,一会儿还要去皮革市看看。”   刘薇:“杜大人见着这的棉花了吗?白白的、膨膨的。”   “看见了,怎么?”   “用棉花御寒,比芦花和木棉强许多,杜大人见多识广,不知如果我想将棉花卖到京城、塞北、江南有没有可能……多少钱能卖得出去。”   杜贤彣一时语塞,上次夸他见多识广是问见过猩猩没有,这次夸他见多识广是问棉花售价。   完全没有对钦差大人的讨好,只有对知识的渴望。 第72章 第 72 章:不止是李大人讨厌油头粉面的小子   孙六被押进军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封靖平坐在中军帐里,听完李榆的案情陈述,沉声道:“按军法,杀人者死。孙六,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六浑身发抖,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我一时糊涂,我……”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呜咽。   封靖平挥了挥手,两个亲兵上前把人拖了下去。   “李大人辛苦了。”封靖平转向他,语气缓和了几分,“是我管教不严,给李大人添麻烦了。”   李榆摇了摇头:“是刘娘子发现的线索,我只是跟着跑腿罢了。”   封靖平看了刘薇一眼,点点头:“夫人辛苦了。”   刘薇笑了笑:“分内之事。”   杜贤彣站在一旁,目光在这三人之间转了一圈。他注意到封靖平对李榆说话时的态度很客气,二品将军对七品县令倒像是平级相待。   而刘薇一个商人,站在中军帐里,竟也神态自若,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   杜贤彣瞧着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很不正常。   刘薇跟军队有交集,应该只是在喜宴惨案那一回,为什么她跟封靖平的关系会这么好?   还有李榆,根据杜贤彣的信息,以往云州县令与守将关系好,往往意味着两人合谋贪赃枉法。   千里做官只为财,花大价钱捐的官,总不会是只为体验一下被人叫“县太爷”“青天大老爷”的快乐,必然是要捞回本的。   越是投入多,越是想快速回本。   过去有十三任云州县令与守将有勾结,把持军政,然后双双被抓,双双被押赴进京,双双上刑场被砍掉了脑袋,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同年同月同日死。   明明是人贪财贪权,却是云州背了黑锅,朝中人人都说云州风水不好,会咬人,历年打仗死的人太多,怨气太重。   害得云州成了整个大夏唯一一个连捐官都能名正言顺当上县令的地方。   难道,李榆果然是装出来的清廉?   只是,他是怎么做到装得连百姓都相信他是真穷?   难道,他贪了很多很多钱,却一文钱也不敢花?   那他贪钱图个啥?   杜贤彣看着三人,脑中来回推算各种可能性,完全想不明白。   事情办完,封靖平也没有留几人吃饭的意思,李榆要回县衙写结案文书,刘薇要回去盘店里的账。   杜贤彣还有很多东西要查,没有急着回去,他背着手,慢悠悠地在军营里转悠,封靖平已经打过招呼,军械库、粮仓,他想去的地方,都可以派人陪同,让他随便看。   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在伙房后墙,杜贤彣听见有士兵在说他坏话。   “以前我看李榆那个穷酸书生不顺眼,现在跟那个小白脸一比,李榆正常多了。”   “可不是,上个马都要装腔作势,让人先拿着他的马鞭,等他先上了马,他再接,噫……”   “要是他来管咱们,是不是也要我们整天像他那样打扮得花枝招展。”   ……   杜贤彣不明白,什么叫“他来管咱们”,不管是对外宣称,还是实际行为,都只是到处走走看看,从未有过任何沾指军务的意思。   不知这些军士是听了什么谣言产生的想法。   无所谓,反正他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等把这里的事情查清楚,他就要去下一站了。   忽然,李榆手里抱着一卷文书过来,看见他:“杜大人,还没走呐?别等了,你在这里再久,封靖平也不会请你吃饭的。他这人,小气的很。我上次自带吃食,还分给他一份,他才容我坐下。”   “是吗?我听说的是李大人带了一文钱五张的胡饼,给了封将军三张,换走了他的一碗红烧牛肉。”杜贤彣微笑。   李榆讪讪:“……谁这么讨厌,乱嚼舌根。你别听他们乱说啊,根本没有的事,哪有一碗,最多小半碗。”   “我没有指责李大人的意思,如此苦寒之地,李大人还能为官清廉,为民请命,实属不易,吃他们一碗牛肉又如何。”   李榆被他这么一夸,忽然就觉得这人也没看上去这么讨厌:“也不能这么说,嘿嘿嘿。”   “李大人吃饭了吗?”   “没有,等我找封靖平签完字就去吃。”   杜贤彣:“别吃他们的菜了,他们的菜不好,烧糊了。”   李榆茫然:“你怎么知道?”   “闻见了。”杜贤彣摸了摸鼻子,“听说云州最好的酒楼是醉仙楼,不如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醉仙楼太贵,在那吃饱的钱,够我吃一个月。”   杜贤彣:“我请你。”   “那多不好意思,你远道而来,应该是我尽地主之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是奉旨出京的人,说我是地主,也无可厚非。李大人就不要推辞了,一起去吧,我还有公事要请教李大人。”   三辞三让什么的太矫情,李榆推了一回,自觉礼仪已经做到位,马上响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在醉仙楼,李榆本能的找菜单上最便宜的菜,杜贤彣扫了一眼:“李大人的口味这么清淡?只要素炒山药?”   他们坐的是封闭雅间,最少要点十五两银子的菜,李榆点的菜就值五百钱,杜贤彣又加点了几样。   李榆点了价格倒数第一的菜,杜贤彣点了价格正数第一、第二、第三的菜。   “这么多?杜大人还有朋友要来?”李榆震惊了,两个人,居然点一整只牛头,一整只鸡,还有半只烤全羊,这不对啊!   “没有,要是吃不完,李大人就带回去,慢慢吃。县衙里不是有凌室吗?不会坏的。”   李榆发怔,虽然县衙有凌室不是秘密,但是,他怎么知道,跟谁聊什么才会谈到这个问题?   难怪圣上会派他出来采风,他可真能打听,一般人根本想都想不到的事,他能打听到。   “有一件事,我得向李大人请教。”杜贤彣将那些军士的话说给李榆听,“他们为什么会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李榆摇头:“不是对你有敌意,都是曾经来过的人惹出的是非。”   大夏在经历了两次武将叛乱后,曾经执行过一段时间“文官监军”的制度,以此来防止“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扩大版“将在外,陛下为何谋反”。   有些文官很厉害,从书里学的兵法,也能应用到实际。   有些文官,仗着“我是皇上派来的,你敢对我不敬,就是对皇上不敬”,在军中嚣张跋扈倒也罢了,惹不起躲得起,偏偏他们还想建功立业,总想外行指导内行,在条件只允许坚守不出的时候,非得要求守城官兵主动冲锋,结果导致死伤惨重。   四大军功:夺旗、斩将、先登、陷阵,再加一个死间,都有人抢着上。   士兵们可以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牺牲,但是因为这种见鬼的原因死,临了还落个败军的名声,这谁了意啊。   云州就曾遇到过两任这样的文官监军,死伤惨重。   幸好这位皇帝年轻时曾以太子的身份监过军,他登基以后,对军事进行了一轮革新,取消了文官监军制度。   李榆看着杜贤彣:“杜大人问得比较详细,他们担心杜大人是在为掌管军务做准备。”   “他们并不知我的能力,兴许我也可效仿先贤,投笔从戎。”   李榆干笑两声:毕竟相处时间不长,他们不知你的秉性。   他心想:我也不知道你的秉性啊,你这么一个白白净净、香喷喷、粉扑扑的贵公子,从戎?怕不是一路连白水都不愿意喝,必得加蜂蜜才行吧。肯定是跟崔翔一样,都是看话本看的,以为打仗特别有意思。不如让崔翔接待他吧,这两人肯定特别有话聊。   隔壁雅间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那声音不大,却因为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棉花的价格,不能再低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口音有些生硬,像是西域人。   “我没说要压价。”另一个声音响起,清朗,从容,带着几分笑意。   李榆的筷子停在半空。那是刘薇的声音。   杜贤彣也听见了,他放下酒杯,目光往隔板方向扫了一眼。   “刘夫人在隔壁?”他低声问。   李榆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听出来了,那个口音生硬的西域人,正是上回来云州卖棉花的西戎商人,姓穆,名字很长,大家都叫他穆老板。   “……你要的棉花,今年怕是没那么多。”穆老板的声音又传过来,“西戎能种棉花的地就那么多,种了棉花,就种不了粮食。粮食不够,人就要饿肚子。饿肚子就要打仗,打仗就要死人。夫人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刘薇笑了笑:“穆老板说得不错,所以我才请你来商量。”   “多种棉花?”穆老板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惑,“地就那么多,怎么多种?”   “就全种棉花嘛。”刘薇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们把种粮食的地拿来种棉花,棉花卖给我,我用粮食跟你们换。一斤棉花换一斤全麦粉,如何?”   隔壁安静了一瞬。   李榆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看了杜贤彣一眼,杜贤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一斤棉花换一斤全麦粉?”穆老板的声音提高了些,“夫人不是在说笑?”   “我从不说笑。”刘薇的语气依旧平淡,“穆老板回去可以算算账,棉花亩产跟粮食亩产差不多,都是百来斤,棉花换粮食,我还替你们磨好,省了多少事?比你们自己种粮食划算多少?你们的人不用饿肚子,我也有棉花用,两全其美。”   “不行,要白面!”   刘薇扬眉:“白面可以啊,那我要长绒棉花,别以为我不知道,密斯尔就有长绒棉,你们早就会种了,尽拿短绒来凑数。”   会是会,但是很少人种,当然不是因为天性不爱种,长绒棉比短绒棉难伺候多了,需要比短绒棉多一倍的人力去伺候它,对土地肥力的要求也高很多。   穆老板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拒绝:“夫人说的粮食从哪里来?云州的粮,只怕夫人无权动用吧。”   “大夏又不是只有云州这一个地方。”刘薇说,“江南的粮商我已经联系好了,走水路,再转陆路到云州。运费是贵了些,但算下来还是划算的。若是你们不愿意就算了,我就去找喀喇汗人和萨非人,天竺人也派过来谈了,只不过他们一向没什么信用,我不是很想搭理他们,才会先找你的。”   李榆的筷子彻底放下了。他想起前些日子刘薇确实找他要过江南粮商的名册,他当时以为她只是想打听粮价,没想到她是在打这个主意。   “夫人好大的手笔。”穆老板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服,“只是……这毕竟不是小事,我得回去跟族里商量。”   “应该的。”刘薇的声音十分从容,一点都不着急。   隔壁传来杯盏碰动的声音,似乎是谈完了。   李榆松了口气,一抬头,却看见杜贤彣正盯着那面隔板,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杜大人?”李榆试探地叫了一声。   杜贤彣回过神来,冲他笑了笑:“李大人,这位刘夫人……一向如此吗?”   “如此什么?”   “如此……”杜贤彣斟酌了一下用词,“如此有魄力。”   李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刘娘子是个聪明人。”李榆斟酌着说,“她做事,总是有道理的。”   “有道理?”杜贤彣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又落回那面隔板上。   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似乎是刘薇要走了。李榆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站起来:“我去……”   “李大人要去哪儿?”杜贤彣抬眼看他。   李榆顿住,是啊,他要去哪儿?刘薇在谈生意,他贸然过去,像什么话?   他讪讪地坐回去:“我……去方便一下。”   杜贤彣笑了笑,没有拦他。   李榆出了雅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隔壁的门开着,刘薇正往外走,一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跟杜大人吃饭。”李榆指了指隔壁。   刘薇往那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那你吃吧,我先走了。”   “等等!”李榆叫住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刚才我听见了,棉花的事。”   刘薇怔了怔,随即笑了:“嗯,多谢你提供的商户名单,要是发财了,我不会忘记你的。”   她走下楼梯,眼看着就要出大门,李榆又追上去:“那个穆老板……到底是西戎人。西戎跟咱们大夏,也不是没打过仗。你把粮食给他们,万一……”   “万一他们吃饱了饭,更有力气来打我们?”刘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榆急切地压低声音:“既然你都想到了,怎么还提出这种交易方式?棉花除了云州,国内其他地方的人都不知道呢,未必能赚到钱,你谈这生意,风险很大。”   刘薇淡淡应道:“李大人,你不做生意不懂,自古富贵险中求。”   说罢,便转身走出大门。   李榆站在一楼怔怔地看着刘薇的背影:她想干什么?   二楼,杜贤彣看着李榆,若有所思:他们想干什么? 第73章 第 73 章:去西戎   刘薇从京城走到云州用了一个月,杜贤彣用了十五天,事实证明,只要资源到位,还可以更快。   一路换马不换人,以累死了三匹来自西域的顶级千里驹为代价,五天时间,封靖平的密报就到了京师。   皇帝李定山在御书房拆开密信,脸色沉了下来。   北狄与西戎的使者往来频次增加,西戎公主不日便要嫁给北狄可汗。   这两位邻居的关系如果很差,大夏自可高枕无忧,他们和和美美,大夏便要睡不着了。   李定山将密报放在案上,闭目沉思了片刻,命人传三位皇子进宫。   三人看完封靖平的密报之后,心中有数:今天又是一场大考。   李定山端起茶盏:“都说说吧,依你们看,此事当如何应对?”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李定山面容也显得暧昧不明。   太子李琼脑中快速把最近的朝局、皇帝的处事态度过了一遍。   大夏十年前刚跟北狄打过一场,将西部一大片地方打的民生凋弊,那时李定山下旨,允许受损最严重的几个城市免税三年,其中云州免税五年,让百姓休养生息,当时李定山下旨的时候叹了一声:“唉,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他就在旁边,他亲耳听到的!   再加之,如今李定山年纪大了,后宫里偏宠的女人类型,从锐意进取、特别有主意的宁贵妃,变成娇俏可人、温婉妩媚、百依百顺的阮贵妃。   就连西南地区的归顺土司时不时犯个病,造个反,李定山也是安抚为主,先召安,召安不接受,再动手打人。   最近李定山还开始想长生不老,祈福修仙了,宫女随他去道观祈福,在路上跟人抛媚眼,还叫人家的名字,皇帝居然没生气,还把宫女嫁给那个男人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帝不想动手,只想太太平平的过日子。   太子拱手道:“父皇,西戎地贫民穷,之所以屡屡犯边,无非是为了抢东西便走,并无占土谋国之意。不如以怀柔之策安抚,许以和亲,嫁一宗室女过去,再赐些丝绸茶叶,西戎得了好处,自然就会消停。”   李定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二皇子李瑶上前一步:“父皇,儿臣以为,和亲之策,不过是饮鸩止渴。西戎人得了好处,只会觉得大夏软弱可欺,下一次要的更多。今日嫁一个公主,明日就要割一座城,后日要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敌兵又至矣。”   李琼脸色一沉:“二弟的意思是,打?国库空虚,北狄又在边境虎视眈眈,若再起战端,大夏腹背受敌,如何应对?”   “谁说一定要打?”李瑶不紧不慢,“西戎之所以能打仗,是因为他们有粮。如果他们没粮呢?”   李定山微微前倾:“说下去。”   “西戎地贫,种粮食收成不好,但种棉花却合适。西戎的棉花,大夏一直有买。如果能让西戎人把更多的地拿来种棉花,粮食全靠大夏供给,时日一久,他们的命脉就攥在大夏手里了。”李瑶顿了顿,“到时候,大夏想让他们安分,他们便安分;想让他们乱,他们便乱。不费一兵一卒,西戎之患可解。”   这主意,是刘薇事先透题给他的。   正常情况下,西戎和北狄的使者互相往来完全可以不用路过大夏。   无奈大夏有好吃的、好玩的,再加之姝丽阁的胭脂香粉、护肤三件套早已名扬周边地区,使者也有家人,也有相好的姑娘,他们在出公差之余,便顺便过来买一点。   李榆每天都要看一遍今日出入云州的人数、国籍,很快便发现了问题所在,刘薇也从自己的客户身份和性别上发现了异常。   两人一对,又一起找到封靖平,此时封靖平的密探正好也回报了异动。   这才有了刘薇约见西戎棉花商人,以及封靖平的密信。   为了保密起见,封靖平发密信没告诉李榆,刘薇的约谈也没告诉李榆。   刘薇与西戎人谈完,看出西戎商人嘴上没有马上答应,内心早已向利润投降,便写了封密信给二皇子,让他做好准备。   鸽子晚上要睡觉,封靖平的信使硬顶了五天,日夜兼程,只在马背上打个盹,鸽子只比人类早了半个时辰到。   就这么半个时辰,成了二皇子在皇帝面前露脸的关键。   李定山听到二皇子所说,脸颊上的肌肉微动,熟悉他的内侍知道这是皇帝比较满意的意思。   不过,李定山还是没有马上表态,目光转向三皇子:“琮儿,你怎么看?”   李琮心里早已盘算清楚。二皇子的提议,表面上是让民间商人出面,实则是想在民间培植势力。而他李琮,这些年暗中扶持了不少地方官员,若走民间路线,正是他大展拳脚的好机会。   但他不能让父皇和其他皇子知道他的暗中布局。   “儿臣以为,二哥所言甚善。”李琮恭恭敬敬地说,“民间贸易之事,朝廷不宜直接插手,但可暗中支持。儿臣在江南、蜀中等地,认得一些商人,若需采购粮食、打通商路,儿臣可出一份力。”   李定山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太子,眼里是满满的失望。   太子感觉到了气氛对自己不利,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此事容朕再想想。”李定山摆了摆手,“你们先退下吧。”   ·   他要好好算一算,是用粮食换棉花的计谋划算,还是调动封靖平的大军,踏平西戎都城划算。   几天后,一封密信从京城飞到了云州。   信鸽落在刘薇家的鸽舍里,刘薇拆开竹筒,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八个字:   “粮由国筹,任汝调用。”   信的末尾,盖着只有死士才知道的二皇子印记。   刘薇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朝廷愿意以国家的力量保证粮食换棉花的计划,这意味着,她不是一个人在做事,背后有整个大夏的粮仓做后盾。   这就好办了,不用她操心粮食运输的问题。   举全国之力,连易腐的荔枝都能运到,何况能保存很久的面粉。   密信刚刚燃尽,便有马蹄声从远处急急奔来,到她家院门口停下:“刘夫人在吗?封将军有急事相商,请夫人去一趟。”   ·   “什么?你去西戎?”李榆看到刘薇来找他做出城登记,顺便借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对,上次你不是都听见了吗?我跟西戎人谈好了,要采购棉花。我要去西戎看看我的棉花,现在正是种棉花的时节,要是他们不种下去,到收获的时候交不出棉花来,难道我还能去打他们不成?”   要是他们嘴上说要把地里种满棉花,其实没种,还是种的粮食,那她的梦想就要破灭了。   这事她可熟了,有同学在组会上舌灿莲花,就说文献看了、实验做了,到最后交出来的玩意儿,是在瞎搞的基础上,使用技术手段进行的微调,根本无法复现,有些细节假的连刘薇都糊弄不过去。   最后才不得不承认,哎~就是没做。   对于小事,可以放权,让人自由发挥。   对于大事,如果项目负责人自己都不关心,谁还会关心。   李定山给的密旨上写了,赐刘薇便宜行事之权,见官大一级,封靖平必须配合她,如果她需要兵马,封靖平可以不必层层上报,最多可以调动三千兵马。   但是,李榆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刘薇要独自去跟野蛮的西戎人谈生意。   “就你一个人去,这怎么行!”   刘薇笑道:“当然不是一个人,我连西戎话都不会说,只会二十几个词,去那里不是抓瞎么。”   “那你要带谁?”   “柔柔、王十……”   李榆瞪大眼睛:“什么,连王十你都要带?!他家人不让的。”   “不是他,要是带王十去,那就不是谈生意了,得带着西戎王的人头回来,是带他家的西戎语翻译。那人可厉害了,懂好几国西域语,连北狄话都会,可厉害了。”   李榆很想去,张了张嘴,最后问了一句:“行李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刘薇很清楚自己是去干什么的,她的任务是确保西戎的农民用棉花把每一块地都种满,让计划不折不扣的贯彻执行。   即将动身的前一天晚上,王家人赶来一辆马车,马车上放着一大堆药品。   药材是王家的主营业务之一,这次送来的药物有治拉肚子的、治发烧的、治吃饱了撑的、打寄生虫的、催生保胎、治外伤、除疤……   “这么多?”刘薇自己的行李都没这么多。   送药材来的王府管家回答:“西戎民穷,但王室极富,尤其是后宫,西戎王的后宫里面有来自不同国家的女人,她们争宠争的很厉害,西戎王又很听宠妃的话,谁是宠妃,他就听谁的话,如果夫人能成为宠妃的朋友,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他又笑道:“当然,我们家,也希望夫人能帮忙,把王家药品的名声传到西戎乃至更远。”   “你们想得真周到,这么多药。”   管家:“是李大人给的清单,他比我们最老练的掌柜都想得周到。若是他不当县令,我们愿意支付给他最高的月俸。”   与刘薇一同出发的有柔柔、翻译钱富,崔九,以及三十个扮成车夫、随从的精锐亲兵。   店里的事,刘薇也安排好了,季炎焱年纪虽小,但在捣鼓化学方面颇有天赋,刘薇教过她的方子,她不折不扣的执行,从来不灵机一动,不管是甘油,还是眉笔,都能一次成功。   姝丽阁的账本交给马大妞主持,马大妞算账的能力与李榆不相上下,只是欠缺经验。   李榆等在城门口,送刘薇离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刘薇先拜托李榆教马大妞看账,李榆笑道:“你不怕我骗她,等你回来,你的店就归我了。”   刘薇冲他挑眉:“我很期待,记得把全过程记下来,一定很有趣。”   李榆抿了抿嘴,许久了才憋出一句话:“早点回来。”   ·   等刘薇到西戎,已经过了十几天,西戎的农田非常集中,就在瓦勒河冲出的肥沃三角洲地区。   与刘薇接洽的西戎商人穆老板带着她在三角洲地区转了一圈,田里确实都种了棉花,植株已经打了花苞,穆老板得意:“你看,都种下了!全是最好的长绒棉。”   刘薇点点头,像闲聊似的问道:“你们国家的税是怎么收?是货币,还是实物?你们这全种了棉花,换回来白面,要是税还需要交一些其他东西,怕你们就交不上了。”   “交得上,咱们这收的是钱。”   西戎地界早年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部落,比如被王十干掉的沙匪大王,就是其中之一。   五十年前,西戎第一位国王以其强大的武力和个人魅力一统江山,收服了这些小部落,但是,这些小部落的态度很飘乎,嘴上臣服,实际行动却时不时闹一闹,有一位西戎王以为天下大定,出去巡视,半路被对西戎管理不满的部落暗杀了。   如今西戎王再也不出王城,也不敢管太严,他相信只要是赚钱的生意,就一定是好生意,税收只收钱就好,有钱什么买不到。   用长绒棉换白面,白面再运去其他国家能卖出高价,比种小麦和稻子划算多了。   刘薇摸摸鼻子,她提出面粉换棉花的时候,还担心自己是不是太过份了。   毕竟越国还给吴国那些煮熟的稻子,在外观上看不出来什么,种下去总不发芽,才会发现不对劲。   面粉,肉眼可见的磨碎了,绝不可能种出什么东西来,一个国家真的能做到这么不留余地吗?   刘薇曾经也是相信断舍离的一员,屋里根本不用留吃的,干净又整洁,人在城市,手里有钱,什么买不到?   然后,疫情三年,她重拾了老一辈对囤东西的热情。   不过西戎和北狄这两个邻国都不爱囤货,也能理解,北狄本身就是游牧民族,到处乱蹿没法囤东西。   西戎的主要经济来源是贸易,对于现在的商人来说,会挡住他们的唯一障碍就是恶劣的自然环境,只要有勇气,走出去,想要什么好东西都能弄到手。   挺好,就怕他们囤了够全国人民放开吃也能吃好多年的粮食,那就不好办了。   “夫人,这片棉花田大约有两千亩。”穆老板指着远处的田野,“再往那边看看?”   “等一下。”刘薇注意到棉花的叶子有些异常。   棉花叶子的叶脉是绿色的,叶片却出现了大块的黄白斑块,刘薇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转了农学,一天在同学群里哭诉自己下地被农民嘲讽的经历,内容就是他没看出这是缺钾肥。   “这不要紧,这么多棉花,总有几株长得不好的。”穆老板不以为然。   一块地,怎么可能只有一株缺钾肥,其他的只是还没有发挥出来罢了。   刘薇严肃地看着他:“只怕不是几株苗的事,我懂农业,可以帮帮他们,找几个种地的过来,我要详细问问他们怎么回事。”   穆老板虽觉得刘薇小题大作,不过既然甲方想要,那乙方就必须执行,穆老板一阵风的去了。   崔九压低声音:“娘子,咱们管他们西戎人的死活做什么?”   刘薇严肃脸:“因为我善!”   不然呢!   等棉花死绝,农民立马补种长速飞快的荞麦,她的粮食换棉花计划就全盘失败了,没面子是一回事,西戎有饭吃,有劲打仗,第一个受灾的就是云州,她的安生日子就没了!   她连猩猩都没看见呢,可不能就这么折在云州! 第74章 第 74 章:随便救了个人   “缺钾?”穆老板一脸茫然,“什么是钾?”   刘薇蹲在田埂上,捏起一撮土,在指尖捻了捻。这土质疏松,颜色发灰,明显是淋溶过度的沙壤土。瓦勒河的水倒是充足,但年年大水漫灌,土壤里的钾早被冲得七七八八。   “你只管把种地的老把式叫来,我问几句便知。”   穆老板将信将疑,还是差人去请了附近几个村子的老农。来的几个人都是四五十岁,皮肤被晒成紫铜色,手上满是裂口和老茧。他们听说是大夏来的贵人要问棉花的事,都有些惶恐,弓着背站在田埂上,不敢正眼看刘薇。   刘薇也不端架子,蹲在地上,随手拔了一株棉花苗,指着叶片上的黄白斑块:“今年这样的苗多不多?”   一个胆子大些的老农凑近了看,点头道:“多,多得很。头年种这长绒棉,原先还当是水土不服,可也浇了水、施了肥,就是不长个儿。”   刘薇:“施什么肥?”   老农:“烧的草灰,还有放了一个冬天的粪肥。”   草木灰里的钾本身就不稳定,而且还跟腐熟的有机肥混用,让本来就不多的氮素更加悲剧。   他们需要的是硝酸钾,有钾,有硝态氮,不需要经过土壤转化,吸收的还快。   问题来了,硝酸钾,上哪儿搞?   用化学法生成,这么大一片地,得收集多久啊?得熬多久啊……这些棉花还能活到那天吗?   刘薇试探着问:“你们这里有硝石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摇头。   刘薇觉得很奇怪,西戎就在大夏旁边,云州都有硝石,没道理他们没有,难道是没有需求?   此时,消失半天的穆老板乐颠颠的托着一盘子洗干净的白色桑椹出现:“刘老板尝尝,可甜了。”   刘薇转了半天,正有些口渴,抓了一把扔进嘴里:“来得正好,你这有硝石吗?”   “有哇。”   “那他们怎么说没有?”   穆老板也抓了一颗桑椹扔嘴里:“我们这不叫硝石,叫大夏盐,用来治病,还有做玻璃。”   “呃?盐?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刘薇有些惊讶。   狭义的盐是吃的氯化钠,穷地方的人吃的“小盐”,成份不详,但也是当调料用的。   而西戎人,显然知道硝石不是用来当调料吃的,他们说的,难道是广义的盐?   也就是化学定义:由金属离子或铵根离子与酸根离子组成的化合物。   有这个定义的时候,门捷列夫都差不多该收拾收拾出生了。   这些人为什么会知道现代化学对盐的定义?   难道……其实在大夏之外,其实科技已经发展到这个境界了?   不能吧,大夏又不是澳大利亚那样孤悬海外的岛,还有这么多西域客商往来,不会如此封闭。   刘薇忽然想起一个梗:某女以为自己穿越到古代了,一直踏踏实实过日子,直到有一天忽然发现一架飞机从头顶路过,她所经历的不过是《楚门的世界》。   要是那样的话……那刘薇无论如何也得找到回去的路,打听打听,他们到底是用了什么药把自己救活的,她要把她的记录补完。   她心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惴惴不安地盯着穆老板的表情,不管他是反应不过来卡壳,还是临时瞎编,她都能看出来。   “因为是咸的。”穆老板神态轻松,笑呵呵地又往嘴里丢了一颗桑椹。   刘薇语塞:“……这么草率的吗?”   “波斯也没比我们好,硝石是白的,所以那边叫大夏雪,我们西戎起码关心的是它的内在,不像波斯人那么肤浅。”穆老板觉得自己说了一个挺有趣的笑话。   刘薇:“……”   我还小下雨呢。   行吧,凭味道定名字,也不是不能理解。   在大夏人发现硝石的作用之前,全世界人都没把它当成什么有用的东西,包括早期文明强盛的新月沃土。   硝石那东西自从变成火药之后,历朝历代都对它严格管控,私贩一百斤就要暴打一顿,流放到不知道什么鬼地方去。   不过,西边的几大强盛帝国都喜欢硝石,用来做消肿去腐的药,还有做玻璃的澄清剂,去掉玻璃里的气泡。   有需求,就有市场。   各地都有偷偷摸摸的“熬硝佬”,在各个富含蝙蝠、燕子粪便的喀斯特山洞里忙碌,忙完就把货倒腾出去。   卖得死贵,还不能保证货物数量我,万一被边境守军逮着,说好的货就没了。   后来,一群聪明的波斯人去大夏学会了熬硝,他们在与西戎接壤的沙漠里找到原料,从此摆脱被硝石卡脖子的窘境。   刘薇问:“那么,你们这里硝石很便宜?”   “嗯。”   那叶子出现掉色症状的时候,随便一洒不就完事了么?何至于等到现在?   刘薇刚想开口教他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对!   他们不会是根本就不知道硝石可以往土里洒吧?   就像硝石他们虽然不用进口了,但是云州时不时还会抓到几个走私火药的贩子,明明中东才是硫磺最大的产地。   因为国内不管是制作者,还是商人都很机智,知道这招要是传出去,就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了,他们只卖混合好的成品。   对于初中生都知道的“一硝二硫三木炭”,在现在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绝对商业机密,所有的商人对火药配方的态度,如同男人死死捂住自己是阳痿的秘密。   刘薇又小心试探了一下,果然,没错,西域各国现在对硝石的使用范围仅限于医药和玻璃,根本没想到要往地里洒。   很好,这很化学。   化学史上多少东西都是被发明出来几十年根本不知道能干嘛,忽然被人发现,原来这东西居然这么有用。   刘薇顿时改变了思路,她不打算直接说。   “我能解决这个问题,需要硝石、云母……”   刘薇点名要了一大堆不值钱的乱七八糟的石头以及花花草草,还要了一个大院子,嘱咐道:“除了我的人,都不许靠近,这是商业机密。”   柔柔和崔九在房间里给刘薇当助手,两人负责碾压蓝草,刘薇把蓝色液体、硝酸钾、水倒在一起,配出合适的比例。   感谢那个好奇心爆棚的自己,同学在群里哭诉的时候,别人都在安慰他,替他骂那个骂他的农民,只有刘薇打听怎么就缺钾了?应该倒多少合适,多久能见效……   那时她想的是:如果有人死在农田里,我可以通过植株的状态、打药的时间,还判断死亡时间,说不定还能判断出证词的真伪。   谁能想到啊……第一次应用居然是真的施肥……   田里有缺钾迹象的农民都得到了刘薇分发的“天空之泪”——蓝色的、咸咸的液体,多么贴切的名字。   除了刘薇之外,没有人知道里面真正的成份,连柔柔和崔九都不知道。   硝酸钾落地以后,大概五天左右能见效,刘薇留在河谷,决定盯着它们,确保无虞。   “叶子绿了、植株壮了,棉花越来越好~”   刘薇哼着歌,带着人在地头逛来逛去,仿佛生怕被人偷摘了论文的农学生。   当她逛到一座小山头的时候,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光秃秃的山头上,一个年轻的女人被绑在木桩上,被烈日暴晒,她的身上还有伤,苍蝇在她的伤口上飞来飞去,她低垂着头,奄奄一息。   “她是什么人?”刘薇向附近的农夫打听。   农夫解释:“她是埃里奥老爷的女奴,逃了好多次,这次埃里奥老爷说,要把她晒死在这里,让其他人知道违逆的下场。”   刘薇皱起眉头,虽然大夏现在也不怎么样,也有把逃走的死契奴仆打死的案例,但那些离她太远了,云州没人这么干,对她来说,其他城市发生的事情,就跟电视剧一样。   而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在眼前,伤痕累累,血淋淋……这种视觉冲击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去找埃里奥谈谈。”   河谷里有很大一片田地都是埃里奥的,刘薇这次的交易对象之一。   有这层关系,埃里奥对刘薇很客气:“这个奴隶野得很,根本管不住,笨手笨脚,事情也做不好。”   “不要紧,我要她只是行善积德而已,我们大夏人,比较讲究这个。”   埃里奥摆摆手:“既然你开口了,那就把她带走吧。”   “多谢。”   刘薇将人带回自己住的地方,看见崔九正和几个人聚众殴打桑树,试图把树上结的白色桑椹弄下来。   见刘薇带着一个半昏迷,全身是伤的女孩子回来,崔九忙迎上去:“怎么回事?”   “随手救了个人。崔九,你和钱富出去打听打听,这个女孩到底是什么情况,要是人品特别差,我也只能救她一回,就当扔了一只酱板鸭给雪山上的狐狸,我不会管她更多了。”   “是!”   把人放在床上,刘薇和柔柔将她的衣服脱下,检查伤痕。   女奴的伤势比看上去更重。脸上的伤口已经感染,半边脸肿得老高,身上还有几处鞭痕,有一道深可见骨。最要命的是高烧,人烧得滚烫,嘴唇干裂起皮,牙关紧咬,偶尔发出含糊的呻吟。   刘薇让柔柔烧了一锅开水,把所有的纱布和刀具都煮了一遍,先给她的外伤做了简单的处理。   清理伤口的时候,女奴疼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叫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双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刘薇看着心里难受,来的时候她觉得王家给的药太多了,现在只觉得药不够,怎么没有放麻沸散,哪怕是蒙汗药呢。   看她气息奄奄的模样,刘薇心想,伤口已经发炎了,只做外部处理肯定没戏,再这么高烧不退,就算不死,也要变成白痴。   手搓青霉素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而且,不能保证纯度。   本地人又不吃酸菜和泡菜,想要找陈年老芥卤是不可能的。   刘薇自己就青霉素过敏,她十分清楚带杂质的青霉素一样能把人送走。   只能换另一种简易版广谱抗生素——大蒜素。   其实口服也一样有杀菌效果,不过想要达到治病的目的,人得一天吃二十公斤。   在胃穿孔之前,人已经先被撑死了。   必须提纯成大蒜素才能用。   大蒜原本就是西域作物,这里多的很,不缺。   刘薇让人去农人那里买来许多大蒜,柔柔把它们捣烂,以1:5的比例泡在她带来的高纯度酒精里。   柔柔一边撑拌,一边嘀咕:“我在家就在搅搅搅,到西戎还要在搅搅搅……”   “事物的发展是螺旋式的上升和波浪式的前进,你在家没有搅过大蒜吧~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搅个十年,你就会飞升,成为搅搅仙人。”   柔柔:“……娘子,虽然我的脑子没有大妞那么灵活,但也也没那么傻,怎么就搅搅仙人了。”   刘薇:“一件事情做到极致,就能封神成仙!要是你煮饭煮出一套理论来,你也可以被封为米饭仙人。”   柔柔嘴角抽动,觉得刘薇是把她当小孩骗。   随队来的军士有人会通过影子判断时间,刘薇让他们看着时间,过了一个半时辰,刘薇用隔水蒸馏法,像蒸馏玫瑰花瓣那样蒸馏大蒜末。   正经的大蒜素应该用胶囊包着,免得刺激沿途的消化道。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崔九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打听清楚了?”刘薇正在给女奴换额头上的湿布,头也没抬。   “嗯。”崔九搬了把凳子坐下,压低了声音,“这姑娘叫阿依古丽,是西边一个小部落的酋长女儿。她们部落不大,但位置好,守着一条商道。三年前,西戎王的儿子阿史那达带人路过她们部落,说是要去打猎,借住几天。”   刘薇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插话。   “阿史那达生得好,又会说话,没多久就把阿依古丽哄住了。两人好了大概两个月,阿史那达说要带她去王都见世面,她就信了。”崔九叹了口气,“结果走到半路,阿史那达忽然翻脸,说她们部落勾结沙匪、劫掠商队,奉王命来剿。阿依古丽的父亲不肯认罪,被当场杀了,她母亲……”他顿了顿,“她母亲撞死在营帐里了。”   “部落里的人呢?”   “散的散,死的死。阿史那达把商道占下来,转手卖给了波斯商人,自己得了一大笔好处。至于阿依古丽……”崔九看了床上昏迷的人一眼,“阿史那达说自己深爱她,虽然灭了她的全族,但并没有想真正伤害她。但阿依古丽还是不肯屈服,阿史那达就把她赏给了埃里奥,那个时候埃里奥是军中的百夫人,这些年,她逃了很多次,每次被抓回来都是一顿打。”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这些事,埃里奥也知道?”刘薇的声音很平静。   “知道。埃里奥还说她‘野性难驯’,若不是看她长得好看,早就打死了。”   刘薇没有再问。她把湿布放进水盆里,拧干,又敷回阿依古丽的额头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半夜的时候,阿依古丽醒了。她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帐顶看了一会儿,忽然猛地坐起来,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刘薇按住她的肩膀,“伤口刚处理过,裂开了又要重新包扎。”   阿依古丽这才注意到身边有人。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亮,她盯着刘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刘薇听不懂,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柔柔。柔柔摇摇头,表示自己也听不懂,得把钱富请来。   钱富很快来了,站在门口,隔着帘子跟阿依古丽说了几句话。两人一来一往,说了好一阵子。   刘薇也不急,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盆里的蒜泥。大蒜的气味在帐篷里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的草药味。   “夫人。”钱富转过头,“她说多谢夫人救命。她叫阿依古丽,是……”   “我知道。崔九已经打听过了。”刘薇打断他,“你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   钱富转达了。阿依古丽沉默了很久,久到刘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钱富的表情有些微妙:“她说……她想回王都。”   “回王都?”刘薇挑眉,“找那个阿史那达报仇?”   阿依古丽听见“阿史那达”三个字,猛地抬头,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她说了很长一段话,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钱富翻译得也有些艰难:“她说……她打不过阿史那达,她知道。但她听说王都现在有作坊雇女子做工,会缝衣服就行。她说她从小就会缝东西,她母亲教的。她说……她想先去王都活着,活下来再说。”   刘薇看着她。阿依古丽说完这些话之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靠在床头,胸口剧烈起伏。她的脸上还有伤,半张脸肿着,眼睛却亮得惊人。   “有志气,你先把伤养好。”刘薇站起身,“好好睡一觉,明天是新的一天。” 第75章 第 75 章:居然还有人卖假货   还得是化肥啊!五天之后,新长出来的棉花叶子就美丽很多了。   追求有机什么的,果然是吃饱了以后才能干的事。   穆老板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棉田,嘴巴半天合不拢。   “刘老板,你这‘天空之泪’……”他搓着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能不能把方子卖给我?价钱好商量。”   刘薇蹲在棉田旁边看蚂蚁搬虫子:“这可是我发家致富的秘方,卖给你,我吃什么。”   那只虫子只是受伤了,还在扭动,一翻滚,压死了几只蚂蚁,蚂蚁们一拥而上,对着它咬咬咬,蚁酸注入虫子的身体,很快,虫子就不动了,被蚂蚁抬回蚁穴。   穆老板也看见了这一幕,笑道:“那几只死了的真冤,出力卖命,结果死了,什么也没捞到。就非得要那么大的虫子吗?”   “它们又不知道哪里有小虫子可以吃,像我们大夏,都自己种,在收获之前就可以大概知道来年的收成情况,只狩猎不囤粮的,就只能遇到什么先抓什么,错过这只,下只还不知道在哪里。”刘薇站起来。   忽然,她又笑笑:“对于有些国家来说,大夏是不是也像自家的粮仓一样,想来就来,想拿就拿,拿了就走?”   穆老板微微一愣,立马反应:“可不,北狄人坏死了,无耻之极,我去年运了一批货,他们给我扣了,说我手续没办全,是走私,不仅要扣货,还要三倍罚款,我连夜逃走了。”   看他咬牙切齿的纯恨表情,相当的情真意切,不过,刘薇也没当真,商人的话,随便听听就是了,说不定他对北狄人也这么说过,只不过把故事的主角换成大夏。   穆老板还不死心:“天空之泪的代理权能给我吗?我在西域各国的地面人头都熟,保准能帮你出货。”   刘薇摇头:“不用了,我们这是高档货,数量不多,总不能卖给王室。”   染成蓝色的硝酸钾,还是硝酸钾,还是在大夏的出口限制名单里。   “还是胭脂水粉好,卖得再贵,也有人愿意买。”刘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王都,赚大钱~”   ·   从河谷到王都,骑马要走三天。   阿依古丽的伤还没好全,不能骑马,刘薇便让她坐在马车里。一开始阿依古丽很拘谨,缩在角落里,尽量不占地方。后来发现刘薇是真的不在意这些,才慢慢放松了些,偶尔会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路过一片戈壁时,她忽然说了句什么。   钱富翻译:“她说,她小时候跟父亲去过一次王都,走的就是这条路。”   刘薇问:“那时候王都是什么样子的?”   阿依古丽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很长一段话。钱富的声音也放轻了些:“她说……很热闹,有很多商人,卖什么的都有,她的妈妈给她买了一块很漂亮的蜂蜜果仁糕,她总也舍不得吃,最后被老鼠拖走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砂石的声音。   第三天的黄昏,王都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是土制的,里面拌了草茎做为强化,大概只有四米高,但绵延很长,将大片城区都围在里面。   刘薇完全不能理解这种城墙存在的价值,小声跟崔九嘀咕:“这城墙,李榆来了都能爬得上去。”   崔九:“那你高估李大人了,他可以抓着绳子从上面下来。”   刘薇:“王十呢?”   崔九:“他会在墙上凿出脚窝爬上去。”   坐不惯马车的柔柔一路都很不舒服,看起来比阿依古丽还憔悴,她撑起来,向窗外看了一眼:“这种土墙,用投石机砸,最多一个时辰就能砸出三个人并肩走的这口子。”   钱富听不下去了:“哎,千里来此,是为赚钱,怎么总在说打打杀杀的事情……再说这里的路也不方便走投石机啊,不如挖地道,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去,避免惊动守军。”   柔柔不服:“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挖地道的声音可响了,这边的土质也不知道怎么样……”   刘薇听他们聊了半天,居然还在走老老实实攻城的路线,没有一个人想到把染病的尸体用投石机扔到城里,果然还是太善良了,真是好人啊。   城门口人来人往,骆驼、马匹、驴车挤在一起,各种语言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刘薇让车队在城门口停下,自己跳下马车,混在人群里慢慢走进去。   王都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乱。   主街两旁倒是有些像样的铺子,卖丝绸的、卖香料的、卖珠宝的,门面装饰得花里胡哨,门口的伙计扯着嗓子招揽生意。但往旁边的小巷子里一拐,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低矮的土坯房挤在一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草梗。巷子里污水横流,几个光着脚的小孩蹲在墙角玩泥巴,看见生人也不躲,只是木木地看着。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几只粗陶碗,碗里装着几把发黑的粮食,大概是在卖,但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西戎王都,就这?”崔九跟在刘薇身后,小声嘀咕。   刘薇没接话。她注意到,主街上的铺子大多是外国商人开的——波斯人、粟特人、甚至还有几个大夏人。本地人的铺子都缩在巷子里,卖的东西也粗糙,显然没什么竞争力。   第二天一早,刘薇带着柔柔和钱富去了王都最大的集市。   集市在主街尽头的一片空地上,每逢单日开市。他们到的时候,天刚亮不久,集市上已经挤满了人。   刘薇先看了卖粮食的摊子。粮食的价格比云州贵了三成,但比大夏内地还是便宜。她又看了卖布匹的摊子,大夏来的丝绸贵得离谱,本地织的粗布倒是便宜,但质量不行。   “夫人,你看那边。”钱富悄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摊位。   那是个卖脂粉的摊子,规模不小,占了三个摊位的位置。摊子上摆满了各色瓷盒、琉璃瓶,花花绿绿的,看着很是热闹。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留着八字胡,正口沫横飞地向几个年轻女子介绍商品。   刘薇走近了些,一眼就看见了摊子上摆着的几样东西。   琼露膏的瓷盒、翠羽墨的铜管、玫瑰香膏的琉璃瓶——全是姝丽阁的包装。   她不动声色地拿起一盒琼露膏,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味道不对。   姝丽阁的琼露膏是用猪油、甘油和蜂蜡配的,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这一盒里的膏体颜色发黄,闻起来有股油腻的腥气。   “这位娘子好眼光!”摊主见刘薇拿起盒子,立刻凑过来,真不愧是商人,居然会说汉话,僵硬归僵硬,能听懂!   “这可是大夏姝丽阁的上等货!云州来的,正宗的!你看看这盒子,这做工,绝对是真品!”   刘薇笑了笑:“多少钱?”   “不贵不贵,大夏铜钱的话,五吊,或者两枚安息帝国的德拉克马,一枚波斯的迪拉姆,娘子要是多买,还能便宜。”   姝丽阁的琼露膏在云州卖五钱银子一盒,到了西戎王都,价格翻了四倍。但眼前这盒假货,成本最多几十文。   “你这货是从哪儿进的?”刘薇问。   摊主眼珠一转:“自然是云州进的。我们跟姝丽阁的东家是旧交,拿的都是内部价。”   “哦?”刘薇挑了挑眉,“姝丽阁的东家,叫什么名字?”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自然是林老板了。林勇林大官人,谁不知道?”   刘薇点点头,把盒子放回去:“我再看看别的。”   摊主见她不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也没说什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刘薇在集市上又转了一圈,发现卖姝丽阁假货的不止这一家。至少有五六个摊位在卖,包装模仿得很像,但里面的东西一塌糊涂,有一家根本就是纯猪油,而且已经放太久,酸败了,那股俗称“哈掉了”的怪味直冲脑门。   “娘子,这事得管管。”柔柔气得脸都红了,“他们这是在砸咱们的招牌!”   刘薇对钱富说:“你去打听打听,这王都管市集的是谁,什么来路。”   钱富答应了一声,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打听清楚了。管市集的叫巴哈迪尔,是王后娘家的人。这位巴哈迪尔大人,在这王都当了二十年市令,什么商税、摊位、准入,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据说每天晚上都有商人宴请他。”   “所以那些卖假货的,是给他交了保护费?”   “恐怕不止是交了钱。”钱富压低声音,“我还打听到一件事——巴哈迪尔自己就开着脂粉铺子,就在王宫东边那条街上,铺面比咱们在云州的还大。他卖的货,有一部分是从大夏进来的真品,也有一部分是本地作坊仿的。”   正常情况下,发现卖假货的人,应该是找管理者投诉。   但管理者自己就是售卖假货的一员,那就没什么去的必要了。   除非不是投诉,而是给予物理打击。   柔柔气呼呼地擦着一把刚刚从集市上买来的弯刀,看起来好像准备随时砍掉奸商的脑袋。   “冷静一点。”   西戎虽然有法律,但在操作层面几乎靠“人治”,指望他们能打击假冒伪劣……还是算了吧。   刘薇想得很开:以可口可乐公司这么强悍的实力,还不是挡不住“雷碧”;以迪斯尼公司那恐怖的法务部水平,还不是管不住县城超市门口的鬼脸米老鼠摇摇车;微软的蓝屏制裁计划更是只执行了五分钟,就被破解。   何况她来西戎要做的事情更重要,不能节外生枝。   崔九和钱富出去粮食集散地打听西戎的粮食除了自种的之外,还会从什么地方进口等等事项。   刘薇带着柔柔和阿依古丽在街上转,看看西戎除了棉花,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东西能跟别国交易,从其他国家搞来粮食。   听不懂西戎话不要紧,只是看看热闹而已,又没打算插手。   ……前提是这事跟她没关系。   在集市上转了没多久,刘薇就听到某处隐约传来了吵闹的声音:“走,去看看!”   据柔柔事后对人的讲述:真的是眼睛一眨的功夫,刘娘子就不见了,再定睛一瞧,刘娘子已经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前面,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挤进去的。   一个少女手里拿着一盒脂膏,对着店主叫嚷,店主双手抱在胸前,冷冷看着她,嘴里说着些什么,少女伸手要掀他的摊子,一个中年妇人出来挡在她前面,两人开始对骂推搡。   那盒脂膏掉在地上,刘薇一眼认出,那是琼露膏的瓷盒,但是膏体的颜色明显不对,她的琼露膏是纯白的,这已经是黄色的了,放了很久的油脂颜色。   这下就不能袖手不管了。   刘薇上前捡起那只瓷盒,又从袋中取出自己做的真货,打开,给少女闻了闻,朗声说:“姝丽阁。”   再指了指那只假货,“呸”了一声。   刘薇用临时学会的几个西戎词说:“他,坏。”   少女立马像找到了知音,拉着刘薇叽里哇啦说了一通,见刘薇露出迷茫的眼神,少女做出一个“跟我走”的手势,刘薇看了一眼阿依古丽,阿依古丽点点头,说了句什么,虽然听不懂,但她的表情,很有那么一股大义凛然的意思。   那就……去看看?   反正钱富现在也不知道浪到哪里去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她。   跟着少女走街串巷,绕到一栋大院子里,这家应该是个大户人家,庭院里有树,树下有凉床,凉床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她与少女说了几句,然后少女进屋,她对着刘薇笑笑。   不多时,一个约摸五十多岁的女人出来,见到刘薇:“你好。”   刘薇笑道:“呀,你的汉话说得真好。”   “我就是大夏人。”她笑道。 第76章 第 76 章:挤出最后一点棉花潜力   少女的声音又脆又急,叽里哇啦告状,妇人笑着安抚了她几句,转头对屋里说了几句什么。   一个女仆头顶银色的托盘出来,托盘上摆着勾着金边的透明玻璃茶具,茶壶里泡着的茶汤颜色暗红,不知是砖茶、沱茶还是茶叶放多了的红茶。   除此之外,还有几只小碟子,一只碟子比较朴实,放的是堆成一小堆的晒干椰枣;一只碟子放的是亮晶晶的糕点;一只碟子是琥珀色的透明薄片;一只碟子里的糕点看起来比较粗糙但相当扎实,满满的果仁,像新疆的黑蛋糕“巴哈力”。   女仆将托盘放下,五十多岁的妇人亲手为刘薇倒了一杯茶。   刘薇喝了一口,苦的整个人都不好了,赶紧拿起一颗椰枣,想压一压,吃了一口,甜的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转而拿起亮晶晶的糕点咬了一口……椰枣与之相比,真是眉清目秀。   最不甜的是琥珀色的透明薄片,甜,还有一股奇异的香气。   “这是什么?”刘薇好奇。   “沙芙蓉……对了,它在大夏叫藏红花。”   离西戎不远的波斯就是藏红花原产地,按品相的三六九等分类,最便宜的藏红花他们就拿着当普通调料用,刘薇看了一眼,少女正在喝的牛奶里也用藏红花调味。   刘薇心里打定主意,等走的时候,打包走。   妇人也坐下来,与刘薇一起喝茶吃点心,聊家常。   刘薇得知这个妇人其实是大夏与西戎的混血,叫亚娜。   边境完全连在一起的地方,不管怎么打,总有通婚的,铁世仇的家族还有罗密欧和朱丽叶呢。   三十多岁的女人是亚娜的女儿米娅,误买假货的少女叫梅耶,是米娅的女儿,这次母女俩是从撒马尔罕过来探望外祖母的。   本来说好等亚娜忙完了,再带着梅耶母女俩出去逛街,看看市集,结果,梅耶根本忍不了一点,心里像小猫抓似的,等了半天都没有等亚娜忙完,她就自己溜出去了。   本以为她给的钱是真的,拿到的东西就一定是真的。   一分价钱一分货么。   岂料竟然遇上了奸商。   亚娜看着坐在一旁摆弄着瓷盒的梅耶,摇了摇头:“这孩子,就是太心急,要是等我一起去,也不会遇到这种事,谢谢你替她说话。”   刘薇好奇:“是这里的人从来不骗本地人吗?那我上哪里可以找到可靠的向导?”   “本地人他们也骗的……梅耶去的那个集市位置在城门口,那里的商人做的就是旅人的生意,根本不考虑信誉,就是专门骗外地人的地方。”亚娜摇头。   刘薇了然,这不就是每个大城市都会有的那么一个地方么,随便一搜全是排雷贴,但永远人头攒动。   她看了一眼梅耶,也替这个少女生气:“那被骗走的钱就再也拿不回来了吗?”   “能,”亚娜微笑,“他们不敢不给我这个面子。”   “为什么?”   亚娜嘴角带着一丝骄傲的笑意:“我时常进出王宫,他们这些商人,精明得很,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她叫来一个衣着体面的仆人,吩咐了几句,仆人欠身行礼,便转身离去。   仆人刚走,亚娜便转过头来,含笑看着刘薇:“你从大夏来,是做脂粉生意的?”   刘薇点头:“是,我在云州开了一家铺子,叫姝丽阁。”   “姝丽阁?”亚娜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深了,“原来你就是姝丽阁的东家。我听说过这个铺子,宫里的几位贵人用的脂粉,好些都是从你那里来的。听说你店里五两银子一支的眉笔,到了宫里要五两金子才能买到。”   刘薇心中一动:“五两金子?那可翻了不少倍。”   亚娜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这王都里做脂粉生意的,十家有八家都说是从姝丽阁进的货。真假么……”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假货瓷盒,抬了抬眉毛:“不过宫里的贵人不用操心这个,自有使者去云州采买。只是那价格,一层层报上来,到她们手里时,已经不知道翻了多少番了。”   刘薇:“所以我来啦,与其让别人挣这个钱,不如让我挣,老板直供。”   亚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方才出去的仆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弓着背的中年男人,正是集市上那个奸商。   那男人一进门就连连作揖,脸上堆满了惶恐的笑。他叽里哇啦说了一长串,刘薇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见两人有来有回的说了几句,最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双手捧着递过来,嘴里又叽里哇啦说了一通。   亚娜冷着脸说了几句,声音不高,语气冷冽,男人连连点头,最后一边点头哈腰一边退出去。   梅耶从屋里探出头来,冲那男人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又笑嘻嘻地跑到亚娜身边,叽里哇啦说了一串话。   亚娜摸摸她的头,柔声说了些什么,梅耶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跑了。   刘薇笑道:“希望他以后看到陌生人也不敢随便骗了。”   “但愿吧。”亚娜无奈地扯扯嘴角,“这些商人,胆子大的很呐,为了赚钱,什么都敢干,什么都敢说。”   “嗯,见识过。”   只要历史够长,什么都能见识到,不管是发明“奇货可居”一词的吕不伟,还是为了继续当中间商赚差价,用计把大汉使臣甘英骗回头,不再继续往前去罗马的安息商人……都很有想法。   亚娜忽然问:“听说姝丽阁的东西,都是你亲手做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没有什么难度的东西,我就不做了,没意思。”   “那太好了。”亚娜眼睛充满期待的看着刘薇,“现在宫里有不少人需要你去救命。”   刘薇:“???”   亚娜继解释:“这段时间,有不少妃嫔的脸上身上发痒,还会出现红色的斑点,掉皮,涂了许多药也不管用。我听我的母亲说,在大夏有一种东西叫蔷薇硝,可以治,是不是真的?”   刘薇明白了,妃嫔的KPI就是让皇帝高兴,外貌是最重要的利器,长的不好看,色衰则爱弛,可不就是事业生命没了。   “蔷薇硝能治很多种皮癣,但不代表所有发痒、红色班点都是能治好的皮癣,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具体的,我得看了才知道,不然药不对症,再怎么涂也没有用。”   亚娜想了想:“那你可愿与我进宫,看看她们?”   “我?能进宫?”刘薇愣了一下,她,一个外国人,还是跟西戎打过好几个来回的大夏人,能随便进宫的吗?   “能呀,跟着我,就能进。”   看来亚娜在宫里的面子相当大啊,说带人进宫,就能带人进宫。   刘薇欣然同意:“那好呀,我正好也想见识见识王宫是什么样的呢。”   次日一早,亚娜便去刘薇的住处,带她和阿依古丽,一起进了王宫。   王宫守卫看了她们一眼,问候了亚娜一声,就这么放她们进去了。   刘薇:“!!!”   不是,这王宫安保措施这么草率的吗?   她要是个刺客呢?   总不能他们还有性别歧视,觉得女人当不了刺客吧?   云州都比他们管得严,李榆也好、封靖平也好,进出城门都得有信物、令牌、手令。   刘薇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西戎王到现在都没有被刺杀,真奇怪啊……那些小族不是应该很想杀他的吗?难道是路途遥远,没路费吗?   西戎的王宫比刘薇想象的要小些,但装饰极尽西域风情。   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图案是繁复的花纹。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味。   宫女们穿着各色绸衣,头上裹着轻纱,来来往往,脚步声被地毯吞没,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腕上镯子碰撞的叮当声。   亚娜在王宫里果然吃得开。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和内侍,见了她都恭恭敬敬地行礼。   穿过几道门廊,亚娜带着刘薇来到一处开阔的院落。   院子中央有一座喷泉,泉水从石雕的狮子口中流出,落入下方的水池,发出清脆的水声。   院中的凉榻上铺着厚实的毡毯和靠枕,几位贵妇正歪在榻上喝茶聊天。   见亚娜进来,她们纷纷起身。为首的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生得鹅蛋脸,眉目深邃,一头乌黑的长发编成许多细辫子,垂在身后,辫梢系着小巧的金铃,走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身穿一件绛紫色的长袍,衣襟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蔓草纹,腰间系着一条嵌满宝石的宽腰带,整个人华贵而从容。   亚娜笑着将刘薇引到前面,用西戎语介绍了几句。刘薇只听懂“姝丽阁”几个字,但看众人的反应,大约是说出了她的身份。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刘薇身上。   刘薇被让到凉榻上坐下,立刻有宫女端上茶点。她环顾一圈,几位贵妇的面色确实不太好看。近看之下,有人脸颊泛红起皮,有人额头和下巴有红斑,还有人不停地用帕子按着脖子,似乎在挠痒。   亚娜替她翻译,刘薇一一问诊。   最先开口的是那位绛紫长袍的女子,她叫古丽娜尔,是西戎王的侧妃。她指着自己脸颊两侧的红色斑块,语气里带着焦虑:“已经有一个多月了,起初只是有些痒,后来越来越严重。涂了什么药都不管用,连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   刘薇凑近看了看,又示意她伸出手来。古丽娜尔的指甲缝里有些细碎的皮屑,手指尖有几道浅浅的抓痕,显然是痒得厉害时挠的。   “除了脸上,身上还有吗?”   古丽娜尔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将衣领微微拉开一些。刘薇看见她脖子下方也有一片红斑,边缘清晰,表面有细小的鳞屑。   “这叫什么病?”古丽娜尔紧张地问。   “不是大病。”刘薇语气轻松,“就是皮肤太干了,又用了不合适的东西。”   “怎么会不合适,我们用的就是琼露膏。”古丽娜尔急急开口,其他妃子一起点头。   “琼露膏只能保湿。”刘薇摇头,这些妃嫔的皮肤问题都不大,但只能保湿的东西是绝对不行的,要带点消炎镇静的功能。   “这有紫草吗?”   宫里内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刘薇拿起一支眉笔,画出紫草的形状,特别强调:“它的根是深紫红、或者暗紫色的。”   亚娜翻译了之后,众人还是十分迷茫,刘薇确信这里绝对有紫草,这就是紫草的原产地,想必还是名字不一样惹的祸,此时,刘薇燃起了始皇帝同款的冲动。   阿依古丽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   亚娜听完,眼睛一亮:“她说她知道,她们部落以前有人被火烫伤,就是用那种草的根泡油涂好的。在戈壁滩上就能找到,当地人叫它‘血根’。”   刘薇不确定她说的是不是,便问:“你能画出来吗?我先看看。”   阿依古丽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小把已经枯萎很久的草,刘薇一眼就认出来。   “没错,是它。先叫人采两百斤来。”   紫草的有效成份易溶于乙醇,刘薇带来的无水酒精不多,她又问:“这里有粮食做的酒吗?”   宫里的人一起摇头,他们喝的是棕榈酒、椰枣酒、葡萄酒……   亚娜开口:“宫外有,商队爱喝。”   “嗯,给我弄一些,要能把两百斤紫草淹没的量……”刘薇顿了顿,想起来现在粮食酒的度数应该不够,还得蒸馏成高度酒。   她又比划了一下:“……的四倍,就是紫草只有四分之一,上面还有四分之三是酒。”   西戎的王宫里没有白芷和冰片,王十家给的车子里有。   刘薇又点名要不透光的玻璃瓶、多层细布、铜锅、玻璃瓶、搅拌棍……等等器皿。   负责后妃们生活的人甚至还为刘薇找了一个操作间,以及卧室,方便她干活。   不愧是王宫,不过一个时辰,两百斤紫草就来了。   一声令下,所有的紫菜都被洗好、切碎、放进玻璃瓶了。   又是一声令下,把低度酒蒸馏成高度酒的炉子也架起来了。   所有工人唯刘薇马首是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内总管给她配的翻译是专门接待大夏使臣的专业人士,生怕听错了什么,产生误会,导致娘娘们要的东西做不出来。   前三天的主要工作是等待紫草素被浸出来。   第二天一早,古丽娜尔就来了。   她的脸比前几日好了些,但红斑还没完全消退,脱屑的地方新皮嫩得发红,看着还是有些触目惊心。她拉着亚娜叽里哇啦说了一通,亚娜转头对刘薇笑道:“她说她昨晚痒得没睡好,想问你能不能先给她涂点什么止痒。”   刘薇摇头:“紫草膏还要等两日。现在涂别的,万一冲撞了药性,反倒不好。”   亚娜将话转达,古丽娜尔明显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她没有走,而是坐到院子里,让宫女给她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起来。   “她不走?”刘薇小声问亚娜。   亚娜笑了笑:“她想等着。怕你做好了先给别人。”   “咦,你怎么知道?”刘薇一向不喜欢平白把别人往坏心眼想。   亚娜不经意地抚摸着自己袖摆上的绣纹,上面绣的是星座:“我就是干这个的呀。”   亚娜的身份是占星师,以灵验而扬名宫闱,号称“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这也是她有面子的原因。   她丈夫的官职是因为沾了她的光,才能得到。   所谓占星,其实与诸葛亮未出山就能知天下大事一个意思,消息灵通、善于观察、精通人性。   至于军政大事方面,说出来更是一钱不值,亚娜家里有整整两大间房子,专门放着从大夏运来的书。   所谓“前知五百年”,是读书知史,所谓“后知五百年”,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   没过多久,小月儿也来了。她脸上的红斑比古丽娜尔严重得多,整张脸都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她一进门就叽里哇啦说个不停,声音又脆又急,像只受惊的小雀。   亚娜忍笑道:“她说她昨晚照镜子,觉得自己的脸像月亮上的圆点点,哭了大半夜。问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她马上好起来,她愿意用她最漂亮的那串珍珠项链跟你换。”   刘薇看了看她的脸,认真道:“让她别急。这两天千万别挠,越挠越严重。等紫草膏做好了,涂上几天就能好。”   小月儿听完亚娜的翻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她没走,而是在古丽娜尔旁边坐下,也让人倒了杯茶,眼巴巴地望着刘薇,像只等投喂的小动物。   古丽娜尔瞥了她一眼,用西戎语说了句什么,语气淡淡的。小月儿缩了缩脖子,小声回了句,便低下头喝茶,不敢再盯着刘薇看了。   亚娜轻声对刘薇说:“古丽娜尔说,让她别这么没规矩,把人吓着。”   刘薇心中暗笑。这位侧妃,倒是挺会替她挡人的。   又过了一阵,那位冷面的阿依莎也来了。她没有进院子,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见院子里坐着古丽娜尔和小月儿,便转身要走。   “阿依莎夫人。”亚娜叫住她,“刘娘子说药还要等两日,您要不要进来坐坐?”   阿依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淡淡说了句什么。亚娜翻译道:“她说她明日再来。”   说罢,她便走了,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只是路过。   古丽娜尔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对亚娜说了句话。亚娜压低声音对刘薇说:“古丽娜尔说,阿依莎最会装样子,其实她比谁都急。昨晚上她宫里的宫女偷偷去太医院要了治痒的药膏,被她骂了一顿,说用不着。”   刘薇忍不住笑了。这几位妃子,各有各的性子,倒是有趣。   第三天傍晚,陶罐终于可以打开了。   刘薇将罐口的封泥去掉,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酒液已经变成了深沉的紫红色。   纯度肯定不如现代流水线上下来的,凑合过吧,反正也没更好的办法了。   她将紫草浸液用细纱布过滤,加入研磨好的白芷末和冰片粉,用竹筷缓缓搅动。最后将药液分装进几只小瓷盒里,搁在阴凉处静置。酒气慢慢挥发,留下一层细腻的紫红色膏体。   紫草膏分发下去的第三天,妃子们的情况就开始好转,这下她们对刘薇更加产生了一种近乎于狂热的崇拜。   古丽娜尔说她愿意支付千金,买下紫草膏的配方,并且以后姝丽阁的新品,都得专门给她送一份过来,所有费用都由她支付。   刘薇摇摇头:“我不要千金,我要棉花。”   “棉花?那东西有什么特别?”古丽娜尔不解,那东西,西戎很多。   刘薇当即拿出月事带:“每个月流血的时候,用这个。”   西戎王宫的妃嫔们用的是一层一层的棉布,但是现在的棉布没有防水层,潮涌的时候,漏的丧心病狂,而且棉布是粗布,可想而知会是什么感觉。   刘薇拿出的月事带表面是用丝绸做的纱,柔软细腻,比她们用的好多了。   西戎王宫竞争激烈,妃嫔们个个都是卷王,就算生理期,也要去找国王加深感情,不能陪睡,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何况……谁说不能陪睡了,战争带来战术、武器装备竞赛升级,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也是战争。   最卷最拼的古丽娜尔这几天正好就在需要月事带的时间,她毫不客气的拿了五条回去。   一夜过后,她成长了许多。   古丽娜尔找到刘薇,开门见山:“你要多少棉花?我可以给你。”   “你也有棉花?你们的棉花不是都在河谷吗?我已经跟那里的人都谈好了。”   古丽娜尔昂首一笑:“自然是我家的田。”   哦?   刘薇顺势打听到原来西戎除了河谷那里的田,还有另一片地区,那里的地更肥,是国王赏赐给重臣、宠臣的,占地面积不少呢。   那些田里不属于商业性质,所以穆老板没有把它们计入“我们西戎的地”里。   可是,那些地里种的基本是各种粮食,他们不可能把粮食拔了,重种棉花,也来不及了啊。   刘薇随口报出一个大到惊人的数字,古丽娜尔居然马上答应:“好!”   “可是,你们家的田里有这么多棉花吗?”   古丽娜尔淡淡一笑:“没有,可以买呀,等种的麦子熟了以后,拿去跟波斯人交易棉花不就行了。”   “对哦,原来可以这样,我都没有想到呢。”刘薇闪动星星眼,崇拜地看着古丽娜尔。 第77章 第 77 章:搭上太后了   自古以来,时尚的流动方向几乎都是自上而下的,身份尊贵者用的衣服、首饰、妆容永远会成为其他人效仿的对象,仿佛只要用上同款,自己也进入了那个圈子。   宫妃们使用紫草膏治好皮肤病的消息不胫而走,传进其他大臣家的女眷们的耳朵里,不仅是女眷,男人们也讲究一个仪表堂堂,脸上长着乱七八糟的红斑、还往下掉皮屑,怎么都不能叫堂堂。   他们托人找刘薇,但是刘薇留在宫里做第二批药膏,没空理他们。   他们转念一想,跟着大夏神医来的人,必然也懂一些医理,于是,他们转而去找柔柔、崔九,就连冒充车夫的亲兵都被人偷偷塞了银币:“能不能帮我偷偷弄一点?”   能,太能了。   刘薇把方子告诉崔九和柔柔:“你们尽量让他们的人都动起来。”   崔九不是能自己发明公式的人,但是他看了公式可以学,他告诉那些贵族们:“做,没有问题。问题是没有原料,我们要很多很多的紫草,还需要大夏的粮食酒。”   贵族一听,这事可太好办了。   漫山遍野的野草,花点小钱,让人上山采就是了。   粮食酒也不成问题,不就是派出商队去大夏采购吗?现在西戎与大夏又没翻脸,只要让人带钱去买,想要多少没有?   连续三支商队到达云州,专门买士卒喝的劣制烧酒,把李榆都给弄懵了,不知道他们的品味为什么低下。   虽然他不懂,但是他知道什么叫随行就市,提供市场指导价。   第四支商队来的时候,原本三十文就能买一大坛的劣酒,价格涨了十倍。   一天晚上,李榆收到了刘薇派人送回来的密信。   过了几天,第五支商队来的时候,居然连酒坛子都不白送了,普通泥巴烧的粗陶酒坛子十两银子一个,把见惯狡诈阿拉伯商人的商队老板都惊呆了。李榆又提出也可以用玻璃器皿交换,反正你们的车从西戎来是空车。   玻璃器皿还有款式的要求,除了瓶瓶罐罐,还有细管子,以及凸面镜,基础要求是能把苍蝇的腿毛照得像王十他爹的胡子那么粗壮。   这样又迫使西戎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人去做玻璃器,他们听说大夏人对凸面镜,以及各种玻璃管子的谜之深情,聪明又有动手能力的人都去玻璃工坊打工了。   现在是西戎小麦的抽穗期,需要大量的水,而且不能一口气把田里灌成水稻田的样子就万事大吉,必须“少吃多餐”,在没有自动喷灌的时代,就需要大量的人力。   种地的人就这么多,种长绒棉就已经调用了比平时多的人,现在再要调人去拔紫草、切碎紫草、蒸馏酒精……伺候小麦的人手自然就不够了。   紫草膏生意越好,管小麦的人就越少。   到现在,西戎人都没有注意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相信市场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只要顺应市场就能得到钱,有钱就没有什么东西是买不到的。   西戎人踏实的种棉花、采紫草切紫草、吹玻璃……粮食,不重要,大夏人不是说了会用粮食换嘛。   看,北狄人从来都不种粮食,人家饿着了吗!没有哇!   不够吃的话,咱们就跟着北狄人干一票呗,大夏人最爱囤粮食,必不会让我们饿着,或是死了~   ·   刘薇坐在小院里,看着那些罐子里泡的紫草,心里在盘算着再给西戎人升升级,现在只是直接涂抹,看起来就不够高贵,既然明天现代往脸上涂的都是紫草胶,那必然有选择胶状物的理由吧……   没等她想好应该用什么做胶状物的基底,有一位衣着华丽的宫女出现在门口,对亚娜说:“太后召见大夏神医。”   刘薇微微一怔。她来西戎王宫这几日,见过侧妃、见过贵人,却从未见过太后。亚娜说太后从几天前开始,谁都不见,怎么会突然要见她?   “太后脸上长了疙瘩才不愿意见人的,古丽娜尔想讨好太后,就把你的事告诉她了,想必是请你过去替她看看,你行吗?”亚娜像是看出她的疑惑,低声解释。   不愧是宫廷占星师,这八卦都知道。   疙瘩?长闭口了呗,要么是皮脂腺囊肿,切开来能挤出来好多乳白浆的那种。   如果是才长出来,那应该问题不大,要是脸上已经血红一片,百分之百留痘印,在没有激光去疤的时代,那就是绝症,打死也不能去,扁鹊都知道第三次见蔡桓公要“旋即走”。   刘薇思忖片刻,答应去了。   穿过几间屋子、一座有喷水池的中庭,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宫女和亚娜停下脚步,宫女先进去通报,亚娜小心压低声音:“太后脾气不大好,一会儿说话小心些。”   刘薇点点头:“反正太后也听不懂我说什么,要是我有什么说得不到位的地方,你翻译的时候给我润色一下就好。”   门被推开,里面的陈设比想象中简朴。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成排的宫女侍立,只有一张矮榻、几案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香烟袅袅升起。   榻上斜倚着一个女人。   刘薇本以为太后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没想到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七八岁。   也能理解,太后不一定得是国王的生母,就算老国王八十岁,立个十几岁的姑娘当王后,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太后面容姣好,皮肤白皙,连眼角纹都没有,蒙着面纱,隔着轻薄的面纱,也能看出她的额头与下巴,零零星星地散落着七八颗痘痘,还行,不是红肿状态。   太后上下打量着刘薇,问了几句,亚娜翻译:“太后问你,你看起来很年轻,怎么会这些?”   刘薇不卑不亢:“我世代行医,专门给大夏皇帝和后妃看病,到我这已经是第一百代了。”   她本是信口胡说,不料太后对大夏的历史略有了解,说就算一代是五十年,一百代之前,大夏也是部落林立,哪来的皇帝,大夏史书上自己写的。   刘薇一个磕巴都没打:“有的,我家最早是给君王养龙的,还被赐号豢龙氏,那龙意外死了,当时的皇帝要处罚我家先祖,但我家先祖用龙骨、龙肉入药,治好了皇帝的母亲,才得以幸免,从此,我家就开始行医了。”   前半段是刘氏先祖起源,后半段是她自己瞎编的,真假掺半,她的态度又异常坚定,信念感十足,太后都挑不出错来,就算太后也看过刘累的故事,史书上也没说刘累最后怎么样了,就算有,她也可以说是假的,以她家族谱为准!   刘薇看了一眼太后的脸,故意皱起眉头,显得忧心忡忡:“都已经起来了啊。”   太后听不懂刘薇说什么,但是能看懂她的表情。   病人最怕的就是医生露出这样的表情。   就算是权势滔天的国王他妈,也害怕。   除了太后之外,她周围服侍的宫女们也是胆战心惊,自从起痘以后,太后暴躁的很,真的杀了两个保证能治好的太医,还处罚了忘记把镜子收起来的宫女。   今天早上,古丽娜尔来拜访太后,说有个神医能治脸上红块的时候,宫女们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刘薇是她们的希望之光,生命之源。   如今见刘薇这样,刘薇是大夏人,她不一定会死,其他宫女还得在这高压环境下生活。   她们恨不能给刘薇跪下,求她一定要治好太后的脸,不然她们一起半夜静静的、悄悄的、吊死在刘薇床头。   亚娜也很担心,生怕刘薇治不好太后,太后一生气,把刘薇连带她一起逐出宫去,永不许再入,那她一家子的荣华富贵就全都完了。   “没有希望了吗?”太后的声音变冷,嘴角下垂。   刘薇左瞧、右瞧:“我要仔细看看,还要碰一碰,才能确诊,太后不会见怪吧?”   亚娜翻译之后,太后点了点头。   刘薇走近几步,看见有的已经发炎红肿,周围的皮肤也泛着淡淡的红。她伸手轻轻按了按其中一颗,太后微微一缩,显然有些疼。   “多久了?”刘薇问。   亚娜翻译过去,太后答了几句。亚娜道:“六七天了,时好时坏,涂了许多药都不管用。太医说是内火旺盛,开了清热的方子,疙瘩上的红肿消了,但是疙瘩怎么都下不去,一点用都没有,这才把太后气得杀了一个太医。”   刘薇:“……”   谁说没用的,红肿这不是消了么,哎,太医,你死得好冤啊。   刘薇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饮食、睡眠、月事情况。太后起初有些不耐烦,倒也一一回答了,刘薇又问太医是怎么说的。   太医的统一诊断居然是:吃热性的东西太多,上火了,吃清淡一些就好。   还给太后开了好几副药。   亚娜为刘薇翻译了药方:黄连、黄芩、穿心莲、金银花、蒲公英、夏枯草、甘草……   这配方,不是经典的癍痧凉茶吗?太后脸上的是痤疮,由痤疮丙酸杆菌引起的,光喝凉茶镇不住啊。   太后叹了口气:“太医开的那些药,苦得很,喝了也没用。”   那可不就苦嘛?有黄连呢。   刘薇看着太后的脸,觉得应该可以刷酸试试。   古埃及人和苏美尔人,以及中国古代都已经知道柳树皮能治拉肚子以及等等的病症,但古人只知道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刘薇不敢做阿司匹林,现代药厂流水线下来的产品都会伤胃,何况是手搓的,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杂质。   但是从树皮里搞出水杨酸,把杂质去掉,往脸上涂涂,那倒是问题不大……要是太后因为痤疮治不好就要杀她,她还有调动三千士兵的权力呢,打不下王都,劫个法场总是能做到的。   “我可以试试,但需要太后配合,一切都得听我的,不能吃辛辣、油腻、特别甜的东西,也不要喝牛羊奶……如果不能做到,那就拉倒,我治不了。”   太后见刘薇语气坚定,神态仿佛胜券在握的样子,心里踏实许多,她转向亚娜,等待翻译。   亚娜哪敢照实翻译,不想活啦!   她拿出自己在宫里混迹多年练出来的反应速度,含笑对太后说:   “太后娘娘,刘医女说她愿意尽心尽力为您调理,她想恳请娘娘恩准,让奴婢和御膳房配合她的方子,日常饮食里暂时避开辛辣油腻、过甜的点心,还有牛羊奶这些容易上火积滞的东西。她说若能得娘娘这般慈爱体恤、肯听她细细安排,就可以保证您容光焕发,更胜从前!”   太后听得心花怒放:“好,就依她所说,全交给她。” 第78章 第 78 章:王子出现   此时已是五月,在阳光直射的地方站一会儿就热得要死,特别是顶着一头黑发的人类,真有一种在头上打个鸡蛋,十秒就能熟的感觉。   幸好这里是在西戎,气候干燥,只要在树荫下面,再有点小风,感觉也就二十三四度,没有那么难熬。   根据刘薇的要求,奴隶、平民,都在王室的要求下,祸害白柳。   源源不断的新鲜白柳树皮被送到刘薇的小院里,宫人将树皮剪碎后,按一比十的比例,往里加入高浓度的酒精。   混合之后还没完,还要在五十度的水里加热两个时辰,还得有人站在旁边,拿着搅拌棍不停的搅。   苦难不仅是文学的温床,也是科技的温床。   刘薇要求水温在五十度,但很难界定,她只能通过自己对大致温度的记忆,把手伸到水里,告诉宫人水温必须稳定在这个温度,不能高,也不能低,否则给太后做的药就没有用了。   这也是她的免责条款,别管后面有什么问题,哪怕是刘薇的提纯技术不到家,也有地方可以甩锅。   宫人们小心翼翼,依旧很难保证水温恒定,只能派一个人蹲在锅边,手一直放在水里,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皮肤习惯一个温度以后,感知会出现误差,刘薇蹭锅做大蒜素,结果连续两次失败,刘薇把手往水里一伸,“嗷~~~~”   这水温早就超过六十度了,那个试温度的人不知怎的,居然没感觉到烫。   大蒜素被高温分解,这锅耗费了一百多斤白柳树皮的水杨酸自然也失效了。   监工将负责这锅的宫人狠狠责打一顿,赶出宫。   重做。   重做不是问题,是怎么才能保证质量。   刘薇的梦想并不是单纯想把西戎境内的白柳都给祸害死,而是真的能帮太后解决皮肤问题。   既然不能马上搞死西戎,那就得在内部培养一些自己人,上勾搭不避太后,下勾搭不避奴隶,只要能为她所用就行。   刘薇眉头微皱,右手托着下巴,死死盯着眼前这些锅,其他宫人瑟瑟发抖,他们看着刘薇的表情,好像在看着会吃人的恶鬼,只要她说锅里煮的树皮失效了,他们也会有同样下场。   “我有一个想法,你们有没有亲戚朋友是玻璃工坊的,我想做一个这样的东西。”   刘薇画出了温度计的形状:“水银放在这个球球里,加热以后,它会顺着管子升上来,我说可以的温度,你们就用温度计来测一下,记住它的位置,保持它一直在这个位置,就可以确保温度了。”   宫人从来没见过这么细的玻璃管,都不敢接这活。   煮树皮失败的处罚都这么重,玻璃管子要是做不成功,会不会全家抄斩。   刘薇非得要做温度计,不仅仅是为了一时的方便,要是能做出来,能做很多事,包括测量尸体的温度,总不能每次只能一摸“哦,常温了”,不同尸体的体温下降速度是不一样的,能准确的知道尸温,就能知道很多事情。   她故意把温度计的价值说得特别重大,做不出来温度计,太后涂脸药的效果就不会好。   太后下令,向全国下悬赏,不管是能做出来,还是能从其他国家的工匠那里定制,都将得到十个印着国王头像的金币。   十个金币,相当于普通人全家五年的收入,能在王都买一栋带小院子的房子了。   一时间,全国沸腾,稍微有点办法的人各显神通:家里有玻璃工坊的人把五六岁的孩子都叫上,试制温度计;家里有商队的,派人去波斯、凯门特等玻璃制品大国寻找机会。   水银的沸点是357度,本地常见的几种食用油,最高也就335度,   刘薇的要求很简单:温度计在油锅里待到油沸腾,还不炸不裂,就算成功。   能让人充满热情的自愿做事,除了对干坏事的向往、对未知的好奇,还有就是对丰厚悬赏的渴望了。   终于,一位重赏下的勇夫出现了,他拿着他做好的玻璃温度计,兴冲冲地送到王宫,刘薇一看……没有刻度,就单纯的一根带着水银液体球的玻璃棍棍。   验收的人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不是说玻璃没炸就行么?用的时候不是记住当时的刻度,然后一直保持刻度不就行了吗?   “十枚金币呐,要求别那么低行不行?”刘薇摇头。   水在标准大气压下的沸点是一百度,虽然不知道西戎的海拔有多高,不过看起来最多五六百米,就当是标准大气压吧,等有机会去海边,再测一次,看看实际差值能到多少。   几度的差距在冲饮料的时候问题不大,但在法医实践上很重要,可以判断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断气的,以及死者咽气的时候,嫌疑人是否有不在场证明。   刘薇我把水银温度计放在沸腾的水里,银白色的液体沿着玻璃管一路飙升,然后在一个位置停下了,刘薇用墨汁在那个位置做了个记号:“这里是一百。现在,从玻璃球到一百之间,平均分成九十九个刻度。”   当她把温度计从沸水里拿出来,汞柱飞快下落,刘薇愣了一下,这跟她认识的水银温度计不一样啊。   转念一想,对哦,体温计之所以要甩才能缩下去,是因为体温计专门做了个缩颈结构,不是水银骄傲自满,只能上,不能下。   刘薇忽悠太后给悬赏加码,用西戎王宫的钱,向这位勇士提出新的悬赏,勇士答应了。   两斤柳树皮,只能提炼出来十克水杨酸,从产量上看很珍贵。   但是,有钱人,不仅要的是量少,还要事多。   皇位只有一个,能得到已经很了不起了,可是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乐意自己登基的时候什么仪式都不办,叫一群人把自己的家当搬到新地方就算登基。   繁复的仪式,带来神圣感。   西戎除了产紫草,还有阿魏。   阿魏是一种高贵的东西,药房有一句俗话:“黄芩无假,阿魏无真。”就是说黄芩太常见又便宜,不值当做假,阿魏太稀罕,几乎没有真的。   刘薇本科导师也带硕士生,导师见刘薇勤奋肯干,还整天梦想着早日发顶刊,便带她参加了一个化妆品公司的项目,其中就有使用氢氧化钠的碱解法,条件不如在学校的时候好,凑合凑合吧,反正是外用,不纯就不纯。   三分治,七分养,刘薇给太后开了严格的食物忌口清单。   把负责太后食物的宫女看傻了:“什么?椰枣也算甜吗?桑椹也算甜?牛胸口肉哪里油腻了?”   刘薇顿时对这位大宫女产生了极度的不信任,疑心她是医生最讨厌的家属——   “手术前千万不要吃任何东西呀。”   “好的好的。”   “马上就要麻醉啦,早上吃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   “可是他牙里为什么还卡着肉松丝?”   “就吃了一点点稀饭拌肉松,有什么关系啊!你们这手术也不知道要做多久,总不吃饭,人哪受得了!”   刘薇琢磨再三,相信这位太后应该不会非得跟自己斗智斗勇,明面上吃清淡饮食,半夜缩在被窝里偷吃椰枣、烤羊尾油、牛胸口……   嗯,管住她正常的饮食就好了。   宫女靠不住,得找一个能跟太后的小厨房正常沟通的人去盯着,阿依古丽自告奋勇。   刘薇看着她,就说了一句话:“不是所有人都会跟奶奶一起吃饭,阿史那达肯定不会。”   意思是冤有头,债有主,你把太后给毒死了,对阿史那达一点影响都没有,你想清楚了。   亚娜以为刘薇的意思是阿依古丽一心想飞上高枝,嫁给王子,没多想,就直接翻译了。   亚娜把刘薇的话翻译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像是在打趣一个痴心妄想的小宫女。   阿依古丽听完,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低下头,咬了咬嘴唇,一副被说中心事的羞怯模样。她轻声说了句西戎话,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惶恐。   亚娜听了,转头对刘薇笑道:“她说,她不会这么浅薄……哈哈哈,一个小丫头,倒有志气,居然觉得嫁王子浅薄,也好,王子已经有好几个妃子了,她一个小女仆想嫁王子,真是痴心妄想哦。”   刘薇看着阿依古丽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坚定,她对着刘薇,双手好像掬起一捧水,手掌抬到额头,紧接着,她弯下腰。   她曾对刘薇说过,这是她们部落对至高神水神的礼仪,水神,代表着智慧与冷静。   刘薇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就好,我希望你未来的路能更长,更远,不要为了一点浅薄的事情把自己葬送。”   ·   太后的脸,一天天好了起来。   起初是那些红肿的脓包渐渐平复,新生的皮肤虽然还带着嫩粉色,但摸上去光滑平整,再没有凹凸不平的疙瘩。最后连那些顽固的闭口也消了大半,整张脸看起来比以前还要干净、透亮。   此前太后是谁都不想见,连贴身宫女多看一眼,她都生气,在自己宫里都要戴着面纱。   现在,她恨不得通告全天下,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脸。   赏罚分明才是一个正常的掌权人,太后下旨:“我要好好谢谢刘夫人。”   宴席设在王宫东侧的“月华庭”。   太后坐在主位,穿着一身绛紫色绣金线的长袍,脸上薄薄施了一层刘薇特意调制的脂粉,遮住了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痘印。   刘薇被安排在太后右手边,这是极高的礼遇。   太后脸上的痘还没有完全下去,阿依古丽还是按这段时间的习惯,站在太后身后侍宴。   宴席刚开始没多久,王子阿史那达来了,恭敬向太后单膝行礼,说了一番吉祥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太后身后扫去。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这张脸?三年前,他在戈壁滩上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着部落的彩裙,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笑容灿烂如花。   他花了好些心思才把她哄到手,看着她从戒备到信任,最后满心欢喜地跟他走。   后来他杀了她的父亲,逼死了她的母亲,把她的部落踩在脚下。他以为她会屈服,会认命,毕竟一个女人,除了依附强者,还能有什么出路?   没想到,她居然不肯,一次又一次当面忤逆他。   一次两次是欲拒还迎的情趣,时间久了,他开始感到厌烦,再美的女人,对他来说,不让睡就是零分,在出发回王都的那一天,她再一次忤逆,还打了他一巴掌,他怒火上头,当即把她丢给埃里奥,自己回了王都。   可现在,她居然出现在王宫,站在太后身后,穿着宫女的衣服,低眉顺目,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血腥和背叛。   阿史那达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向太后,笑着说些边关趣闻。可他的余光始终锁在阿依古丽身上。   宴席持续到月上中天。   太后有些乏了,示意散席。妃嫔们纷纷起身告退,刘薇也站起来,准备回住处。   阿史那达却磨蹭着没走。他等所有人都离开得差不多了,才快步走向正在收拾杯盘的阿依古丽。   “站住。”   阿依古丽转过身,看见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她后退半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银托盘。   “你怎么会在这里?”阿史那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质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阿依古丽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子。她的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羽毛:“是……是刘夫人救了我。埃里奥老爷要把我晒死,刘夫人买下了我,带我进宫伺候太后。”   “刘夫人?”阿史那达皱眉,“那个大夏来的女人?”   “嗯。”阿依古丽点点头,忽然抬眼,直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烛光下盈盈欲坠,“王子……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阿史那达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她可能会扑上来撕咬他,可能会破口大骂,可能会冷眼相对……唯独没想过,她会哭,会用这种委屈又眷恋的眼神看着他。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不恨我?”   阿依古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擦了擦,却越擦越多,声音哽咽:“恨……怎么不恨?你杀了我阿爹,逼死我阿娘,我的部落没了,家没了……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是血,都是火……”   她哭得肩膀发抖,却努力压抑着声音,不让远处的宫人听见。这种隐忍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软。   阿史那达下意识地想伸手扶她,又硬生生停住。他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别哭了。这里是王宫,让人看见不好。”   阿依古丽抽噎着,慢慢止住眼泪。她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可是……可是恨有什么用呢?我逃了那么多次,每次都被抓回来,打得半死。我累了,王子……我真的累了。”   她向前挪了一小步,仰着脸看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三年,我在埃里奥家,每天干活,挨打,吃不饱……可我心里,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你。想起你带我去看沙漠里的星空,想起你教我射箭,想起你说要带我去王都见世面……”   阿史那达的心脏狠狠一抽。   “阿依古丽……”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复杂。   “王子,”阿依古丽又靠近了一点,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皂角的清香,“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王子,将来要当西戎王的。我只是个亡了部落的女奴……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能让我留在王宫,哪怕做个最低等的宫女,也好过在埃里奥家等死。”   她说着,眼泪又涌上来,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至少……至少在这里,我偶尔还能看见你。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我就安心了。”   这番话,七分假,三分真。   假的是那份眷恋和顺从。真的是那份疲惫和绝望,逃亡三年,受尽折磨,她是真的累了。   但累不代表放弃,而是换了种方式。   硬碰硬不行,那就以柔克刚。眼泪比刀剑更有用,尤其是对阿史那达这种自负又多情的男人。   阿史那达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心里那点残存的戒备,终于土崩瓦解。   他想,一个女人,经历了那么多,终究还是认命了。恨又怎样?恨能当饭吃吗?能让她活下去吗?她选择低头,选择依附他,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至于那些血仇……时间会冲淡一切。等她成了他的人,为他生下孩子,自然会把过去慢慢放下。   “别哭了。”他终于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既然进了宫,就好好待着。太后喜欢你,是你的造化。”   他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握刀弓的茧子,刮在皮肤上有些刺痛。阿依古丽微微颤了颤,却没有躲开,反而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感激地看着他:“谢谢王子……我会好好伺候太后的。”   “嗯。”阿史那达收回手,心里那股燥热却更明显了,恨不能现在就把她搂在怀里,可是走来走去的宫人让他不敢在太后宫里这么张扬。   “你先回去。”他清了清嗓子,“过几日……我再找你。”   阿依古丽乖巧地点点头,抱着托盘,转身快步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欲说还休,带着怯怯的期待。   阿史那达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廊柱后,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旧情复燃,比征服一个新猎物更有趣。尤其是这个猎物曾经那么桀骜不驯,如今却温顺地匍匐在他脚下。   他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向太后讨要这个宫女。直接要恐怕不妥,毕竟阿依古丽现在是太后跟前的人。不如先找个由头,把她调到自己宫里当差,慢慢来~   阿史那达心情愉悦地离开了月华庭。   他却不知道,阿依古丽转过廊角,脸上的怯懦和泪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冷得像她十岁那年,母亲送给她的那把匕首。   母亲说,匕首不是让她逞一时之勇用的,水神是女神,女孩子也像水神一样,要用智慧、情感和温柔,达到自己的目的。   刘夫人在看到这把匕首的时候,她把母亲的话说给刘夫人听,刘夫人也曾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她说的对呀,老虎的力气比人大多了,可是,老虎吃人并不常见,老虎的皮却经常被人垫着,就是因为老虎用力,人用智慧。”   阿依古丽仰望着天空上的明月,慢慢闭上眼睛。 第79章 第 79 章:你想报仇啊?我帮你呀   太后是个讲究人,脸上的痘痘还没好,已经惦记上别的了,她对刘薇带来的彩妆产生兴趣,顺便还向刘薇推荐了埃及传来的秘方——孔雀石眼影。   刘薇没有加入过微商,但是她学姐是,大一的时候,就有好几拨学姐敲门进宿舍,开化妆护肤小讲堂,她疯狂心动过,然而,还没有到掏钱环节,她就发现阻止自己变美的不是化妆品本身,而是手,就算了。   但是,微商学姐们还是给她带来了益处,她学会了微商的话术,起码一听真的很心动。   一个成功的商人,不能直接说客户的选择是错的,这样只会让客户觉得被鄙视被看轻了,要先肯定客户的选择是对的,只是有一点小小的细节没有考虑到。   “这眼影很漂亮,只是差了一点点,环境不一样,他们用孔雀石涂眼睛,是避蝇虫,西戎没有这么多蝇虫,最重要的还是保湿,西戎的太阳和干燥对骨骼很好,但是对皮肤不好……”   不要小看了那块丝绸,剪一个圆形的丝绸盖在脸上,是不贴合的,我们姝丽阁精心裁剪,确保每一分肌肤都能得到滋养。   太后很快就接受了使用玫瑰甘油做为打底眼霜,以及丝绸做的保湿面膜。   ……   前阵子太后完全不愿意见人,现在又变得天天召王公大臣家的女眷入宫开宴,西戎王心里警惕起来,太后不会是想搞事吧?   一天,太后宫里又在聚会,女眷们聚在一起,听刘薇讲这个膏那个霜的效果,传来宫女的通报声:陛下驾到。   门帘被宫女挑起,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西戎王比刘薇想象的要年轻些,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魁梧,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眉目间与阿史那达有几分相似,但多了几分沉稳和威仪。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金线编织的腰带,佩刀刀柄上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红宝石,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刘薇心中暗想,到太后宫里还带着刀,他不会是来查账的吧?要是听见太后在她这里花了这么多钱,他会不会要求七天无理由退款?不退款就砍了她。   “母后。”西戎王向太后行礼。   太后靠在软榻上,含笑点了点头,用西戎语说了句什么,大约是让他不必多礼。   刘薇站起身,向后退了半步,微微欠身,以示对一国之君的敬意。阿依古丽也站了起来,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顺而拘谨,像一个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宫女。   西戎王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是落在刘薇身上,打量了两眼,用西戎语问了句什么。站在一旁的亚娜翻译道:“陛下问,这位就是从大夏来的神医?”   刘薇点头:“正是。”   西戎王又说了几句,亚娜转述:“陛下说,太后的脸能好得这么快,多亏了夫人,夫人辛苦了。”   “陛下客气了,分内之事。”刘薇不卑不亢。   西戎王似乎对她没什么兴趣,几句话说完,便转向太后,坐在榻边的凳子上,开始询问太后的身体情况。两人用西戎语交谈,语速不快,刘薇听不懂,便继续低头调配药膏。   但她余光注意到,阿依古丽不知什么时候站赶快身,端着一只银托盘,上面放着茶壶和茶杯,正朝西戎王走去。   她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但腰肢的摆动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故意凹出身体线条,显得千娇百媚。   以前她走路不是这样的。   阿依古丽弯下腰,给西戎王倒茶,刘薇这才注意到,阿依古丽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露出一截脖颈和锁骨。   刘薇将一切看在眼里,心想:这是不是太刻意了?只要没瞎,谁都能看出她想干什么,西戎王又不是毛头小子,后宫那么多不同风格的女人,他肯定不会……   再转脸一看,西戎王的眼神变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依古丽。   刘薇:“……”   对不起,我错了,男人至死是少年。   接下来的几日,阿依古丽“偶遇”西戎王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是在太后寝宫外的花园里,她正在采摘紫草,西戎王路过,她起身行礼,裙摆被花枝勾住,西戎王弯腰替她解开。有时是在回廊里,她端着药碗匆匆走过,“不小心”撞到西戎王身上,药碗打翻,她惊慌失措地跪下请罪,湿透的衣裳紧贴身体,曲线毕露。有时是在御花园的喷泉边,她蹲在水池旁洗手,听见脚步声回头,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笑容天真烂漫。   每一次“偶遇”,都经过精心设计。   刘薇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她不是西戎人,也不是阿依古丽的监护人。阿依古丽想做什么,是她自己的选择。刘薇只关心一件事:阿依古丽的计划,会不会影响到她的计划。   如果不会,那就随她去。   这天傍晚,刘薇照例去太后寝宫换药。   太后脸上的痤疮已经基本消退,只剩几处淡淡的痘印。刘薇用棉签蘸了紫草膏,仔细涂抹在痘印上,手法轻柔,避免刺激新生皮肤。   太后闭着眼睛,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阿依古丽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药膏和棉签,随时准备递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是淡青色的纱裙,料子轻薄,隐约能看见里面的抹胸。头发也梳了新样式,编成许多细辫子,垂在肩头,辫梢系着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薇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换完药,太后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刘薇端着药箱走出寝宫,阿依古丽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刘薇忽然停下脚步。   阿依古丽也停下,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刘薇转过身,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   那是她平时用来记录药方的纸笔,随身携带。   她在纸上画了三个简笔画小人。   第一个小人头上画了一顶王冠,代表西戎王。   第二个小人头上画着阿史那达的弯刀,代表阿史那达。   刘薇指了指阿依那达,指着第二个小人,伸出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横着比划了一下。   意思是:你要杀了他吗?   阿依古丽摇头。   刘薇又指着第一个小人,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   阿依古丽还是摇头。   刘薇同时指两个人,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   阿依古丽依旧摇头,她从刘薇手里接过炭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她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第一个人,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婴儿摇篮,在摇篮上画了一顶王冠。   然后,她画了一个箭头,从婴儿指向阿史那达,在阿史那达身上画了一个叉。   画完,她把纸递回给刘薇,抬起头,眼里满是坚定。   刘薇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她要嫁给西戎王,生下西戎王的儿子,然后让这个儿子成为储君,抢走阿史那达的王位。   刘薇看懂了,她沉默,这不是有一段时间特别流行的故事么——“前男友喜新厌旧甩了我,我转身嫁给他的小叔叔/嫁给他的小爷爷”。   她看着阿依古丽,阿依古丽也看着她,眼神坦然,没有闪躲,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刘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你这样太冒险了”,想说“你这是在玩火”,想说“万一失败了怎么办”。但她看着阿依古丽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些话都是多余的。   阿依古丽不是傻子。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她选择这条路,不是因为冲动,而是因为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狠的报复方式。   西戎和北狄都有小皇帝无力执政,由太后临朝称制的过往,如果阿依古丽真的能成太后,她能得到的不仅仅是让王子失去他最珍视之物的心中暗爽。   只是,王子阿史那达现在已经年富力强了,不是任人摆布的小婴儿,如果西戎王在她还没站稳的时候,先一步断气,那她就亏大了。   不过,除了这招和直接把王子捅死之外,刘薇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可以让阿依古丽完成自己复仇的计划。   她算是看出来了,阿依古丽要是不出了这口气,这辈子连睡觉都睡不好。   刘薇用她新学的西戎语表达了她的态度:“小心。”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不再是之前面对西戎王时的千娇百媚,而是真心的、带着几分感激的笑。   她点了点头,也用西戎语回了句:“谢谢。”   刘薇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   她没有再管这件事。   阿依古丽的计划,与她无关。她来西戎的任务是确保棉花种植,确保粮食换棉花的计划顺利执行。只要阿依古丽不干扰这个计划,她想做什么,都随她。   刘薇忽然又停下脚步,不对,且不说西戎王会不会顶着巨大的压力,废了已经成年的儿子,立一个小孩子为储君,单是阿依古丽到底会生下什么性别的孩子,就是一半对一半的概率。   咱们大夏人做事,求个稳,实在不行了,才会赌大运。   现在,还远没有到赌大运的时候呢。   ·   阿史那达这几日心情很好。   他在太后宫里安插的眼线回报,阿依古丽确实在太后跟前很得脸,太后很喜欢她,连刘神医调配药膏时都让她打下手。这说明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被刘薇买下、带进宫、安排在太后身边的。   至于她有没有别的想法……阿史那达不觉得一个女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说了,她累了,认命了。一个女人,无依无靠,除了依附他,还能有什么出路?   阿史那达已经开始盘算,该用什么由头向太后讨要阿依古丽。直接要太扎眼,不如先把她调到自己宫里当差,说是缺个懂药理的宫女帮忙调理身体。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太后不会拒绝。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新衣裳,深紫色的长袍,金线绣的腰带,靴子也是新做的,走起路来神气十足。   他要先去给父王请安,顺便提一提纳妾的事,又不是正式纳妃,只是一个侍妾,父王不会反对。   父王这几日很少露面,据说是在陪一个新宠。   阿史那达对此不以为意。父王的后宫女人多得他数不清,隔三差五就有新面孔,没什么稀奇的。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西戎王的寝宫,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和内侍都低头行礼,他看都没看一眼。   到了寝宫门口,守卫见是他,没有阻拦,躬身让开。   阿史那达推门进去。   寝宫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料气味,混合着葡萄酒的甜香和女人身上的脂粉味。帷幔低垂,烛光昏暗,地毯上散落着几件衣裳,有男式的长袍,也有女式的纱裙和抹胸。   阿史那达皱了皱眉。父王昨晚的动静不小。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父王,儿臣来请安。”   帷幔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穿衣服。   过了一会儿,西戎王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烦:“进来。”   阿史那达掀开帷幔,走了进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西戎王半靠在软榻上,衣襟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他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搂着一个女人的腰。   那个女人背对着阿史那达,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衣,头发散开,披在肩上。   她正靠在西戎王怀里,手里拿着一颗葡萄,喂到西戎王嘴边。   西戎王张嘴接过葡萄,嘴唇碰到她的指尖,她轻轻一笑,缩回手,将手指含在嘴里,眼波流转。   阿史那达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眼熟。   他盯着那个女人看了两秒,心脏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慢慢转过头来。   阿依古丽。   她微微侧着脸,眼中却没有得宠后的得意,而是委屈、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声的求救。   阿史那达将自己真正的来意咽下去,随意找了个请安的理由,便离开了,他等到阿依古丽独自出来的时候,将她堵住。   还没等他开口质问,阿依古丽已经先哭了出来。   “前几日……陛下到太后宫里请安,看见奴婢……问了奴婢的名字。后来……后来陛下传奴婢去御书房,说……说奴婢像他年轻时认识的一个女子,说要纳奴婢为妃。”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奴婢不敢拒绝,也不敢告诉任何人……奴婢只是个亡了部落的女奴,陛下的旨意,奴婢怎么敢违抗?”   阿史那达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睛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他……”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他知道你是我的人吗?”   阿依古丽摇了摇头,眼泪随着摇头的动作飞溅出来:“奴婢……奴婢没有告诉陛下。奴婢不敢。若是陛下知道奴婢与王子……只怕会对王子不利。”   她说着,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阿史那达,声音里带着哭腔:“王子,奴婢不想去陛下宫里。奴婢想留在太后身边,想……想偶尔还能看见王子。可是陛下已经开了口,奴婢……奴婢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阿史那达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想起三年前,在戈壁滩上,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光,信任的光,依赖的光。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得到了全天下最珍贵的宝物,后来他亲手把那宝物摔碎了。   现在,那宝物又出现在他面前,碎成了片,却还在试图拼回去。   “别怕。”阿史那达的声音沙哑,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抢走。父王也不行。”   阿依古丽听了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使劲摇头:“王子,不要……不要为了奴婢与陛下争执。奴婢不值得……奴婢只是个女奴,不值得王子冒险……只要能远远的看着殿下平安就好。”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阿史那达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开,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依古丽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慢慢收起了眼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第80章 第 80 章:巫蛊   这段时间,占星术士亚娜沾了刘薇的光,在宫廷里的地位比往常又提升了许多。   宫廷里装神弄鬼的除了占星术士亚娜,还有炼金术士鲁伯,以前这位炼金术士时不时能拿出一些神妙的东西,哄宫里的贵人们欣然掏钱。   可是,如今世道变了,一个见鬼的大夏神医突然冒出来,霸占了王宫里的一角,整天就蹲在炉子旁边,用她那根破棍子,在那些破瓦罐里搅来搅去。   宫里的妃嫔们都围在她身边,就连太后都特别器重她,经常把她叫到宫里。   如果只是嘴上的宠爱倚重,炼金术士们是不在乎的,那个可耻的大夏女人把贵人们的钱给吸干了!   那些破水、破霜、破膏,凭什么比他们辛苦炼制的长生不死、青春永驻的神药贵!!!   以往送上一颗被生命之神祝福过的灵药,他们能从贵人那里得到几百上千金的赏赐。   现在,妃嫔们都不要了,说他的药没有用!   原本慢慢失宠,他还可以像温水里的青蛙一样,慢慢的接受,虽然生气,但也会考虑到很多实际因素……房子、车子、妻子、孩子,鲁伯也不敢干什么。   可是就在昨天,一群宫里的内侍到了他的小院,把他的绿矾石都拿走了!   不仅是绿矾石,连他炼制好的珍贵绿矾油都没有放过!   一滴都没有留下!   鲁伯本以为是国王要用,还非常主动地替内侍们把绿矾油搬上车,没想到,真正要用的人是那个大夏来的坏女人!   大夏坏女人不仅拿走了绿矾油,也没放过软锰石,石灰也被她拖走了!   侍卫来一趟不够,她还亲自来了一趟,露出了一些惊喜的表情,然后,把索性把他的仓库搬空了。   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怨,他恨,但是他无法反抗,仓库里的东西都是西戎王的,不是他的,西戎王要给谁,就给谁,他只能挤出笑脸,欢送搬仓库的人离开。   刘薇喜滋滋地看着运过来的原料,难得拥有了一次“举全国之力”的机会,她可以把自己一直想试,但没机会做的次氯酸钠做出来。   那东西好啊,用来消毒杀菌,可以有效降低非战斗减员。   刘薇不想让西戎人把自己的绝技学了去,便趁所有宫人都回去了,自己又回到了工坊执行操作。   先做一遍,才知道应该怎么藏关键技术。   刘薇先把稀硫酸变成浓硫酸,再把浓硫酸变成浓盐酸,从二氧化锰里提取氧气,把它们拉郎配到一起,生成氯气。   西戎的炼金术士挺厉害,居然还制出了雪白的纯碱,刘薇用石灰把它变成烧碱。   忙乎到大概半夜三点多,刘薇一点都不觉得困,只觉得倍儿精神!   一些前序工艺都制备好,刘薇小心地进行化合,没多久,刘薇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刺鼻气味,啊~84消毒液,是你~   没多久就制出一大罐,刘薇先用清水搓了搓一块红布,确定这块红布的颜色染得足够牢。   接着把溶液滴到红色的布上面,为了特征性明显一点,她画了一个鬼脸的图案,次氯酸钠起效没这么快,刘薇打算等等,便坐到一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是被一声轻响惊醒的。   睁开眼睛一看……她发出无声尖叫,啊啊啊啊啊!罐子倒了,无拘无束的次氯酸钠奔流了一地。   是!谁!   刘薇怒火冲天,此时哪怕是满脸是血的恶鬼蹦出来,她都得动手把它揍得过不了鬼节。   没有鬼、没有神,只有一根平平无奇的搅拌棍,它原本是挂在墙上的,钉子松了,它从墙上掉下来,原本砸不到罐子,但是,棍子,它有长度,它的末端刚好碰到罐子。   如果罐子放在灶台里侧也没什么,偏偏刘薇随手把它放在最边上,棍子轻轻一敲,罐子就摔在地上……   要是此时地上再洒了些盐酸,那就是《死神来了》。   刘薇叹了一口气,《死神来了》果然是安全生产教育片,东西不能乱放,容易伤人的东西,要检查固定它们的东西是否结实。   地面为了好打扫和防火,铺的一层粗沙砾,次氯酸钠溶液一落地,就好像五庄观里的人参果——入土即入,一滴都不可能收回来了。   如果是光滑的地面,还能抢救一下。   沙子坏死了!   打死沙子!   我恨沙子!   刘薇为次氯酸钠默哀三秒,算了,反正还有原料,大不了再做,花的不是她的钱。   她很快调整好失落的情绪,拿起红布,放在水里搓了搓,很好,红色脱落非常严重,鬼脸部分近乎于白色,非常的鬼脸。   先搁着吧,等太阳出来,在自然光下面再看看效果。刘薇将红布挂在架子上,便去睡觉了。   ·   躺在床上,刘薇的脑子里又疯狂冒出各种想法,半梦半醒之间,刘薇梦到一些模糊的人影,手里拿着化学书,叫她赶紧做,将来就没有诺贝尔化学奖了,叫薇薇化学奖。   刘薇很为自己的专业感到不平:“化学奖有什么了不起的!诺贝尔化学奖被生物学家抢走都不是一回两回了!我!!!生物科学本科生!我要我的显微镜!我要我的测序仪,我要我的分光光度计!我要我的气相色谱仪!”   还没等她与这些人吵出个胜负,一阵来自于现实世界的疯狂摇晃,把刘薇给晃醒了。   摇她的是太后专门为她调拨的,会大夏语的宫女,刘薇迷茫地看看天色,外面也就刚蒙蒙亮。   刘薇本来就在梦里跟人掰扯,突然又被人疯狂晃醒,她没好气地吼了一句:“刚咪着!讨厌死了!”   宫女满脸惊惶:“不好了!工坊,工坊……”   “失火了?!我去看看。”刘薇一个激灵,从床上猛然弹起来。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工坊的,走的时候确定没有任何火种。   这要是失火了,要么是有人纵火,要么是什么化学品泄露造成的火灾,说不定会有毒雾。   哎呀,屋子地面有次氯酸钠,坛子里还有没用完的盐酸,不会是有人不小心把盐酸打翻了吧……刘薇心脏狂跳,随手抓了一件外套就向外冲。   刚到屋门口,就看见两个持刀的侍卫瞪着她,还伸手拦着她。   宫女对他俩说了几句什么,侍卫这才把手放下,刘薇在前面狂奔,侍卫在后面紧追,好像生怕她跑了。   等刘薇到了工坊,发现侍卫确实是怕她跑了……   今天清晨,负责打扫制药工坊的宫女们像往常一样推开门,她们需要在工坊开始工作之前,把这里打扫干净。   负责清理的宫女蹲在火炉前,用铁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灰烬,忽然拨出一个硬物。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蜡人,已经被烧化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还能看出人形。蜡人的头上戴着一顶王冠的造型。   宫女的手一抖,铁钳“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认得那顶王冠的样式——那是西戎王的王冠。   诅咒国王,用巫术害人,在任何国家都是死罪,而且要株连九族。   宫女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冲出工坊,尖叫着喊来了守卫。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传遍了半个王宫。等刘薇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工坊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守卫、内侍、几个起得早的宫女,全都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脸上带着惊惧和兴奋交织的神情。   见刘薇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但那些目光却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有怀疑,有审视,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工坊里,一个内侍手里正拿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半溶的蜡像,蜡像其实已经看不出是男是女了,但它头上戴的铁王冠,是只有西戎王才有资格用的。   亚娜已经先一步到了,脸色煞白地站在一旁。见刘薇进来,她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道:“事情闹大了。今早打扫的宫女从炉灰里扒出这个,守卫当场就把工坊封了。太后震怒,说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刘薇没有接话,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只蜡人。蜡质不算太好,熔点低,但炉膛里的火早已熄灭,余烬也凉透了。   “谁最后离开的工坊?”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薇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他留着短须,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闪着精明的光。亚娜低声对刘薇说:“这是王宫内侍长哈立德,专门负责宫闱安全,手段狠辣,落在他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他会说你们大夏的话。”   “厉害啊,多才多艺。”刘薇真诚地夸道。   亚娜:“他说,如果他不懂,大夏使者当着他的面讨论怎么刺杀国王,他都不知道,那岂不是很丢脸?”   为了能最大限度的尽职责,哈立德学会了不少外语,虽然大部分西域小国的语言相似度很高,但也有一些差距特别大的。   刘薇对他肃然起敬。   在她的年代,连医学生都不怎么学拉丁语了。   哈立德的目光在工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薇身上,用生硬的汉话问:“昨夜,是你最后离开?”   刘薇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是。”   “有人看见,你昨夜很晚还在工坊里。”哈立德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咄咄逼人的意味,“你在做什么?”   “做药。”   “什么药?”   “给太后用的药。”刘薇的语气平淡,“哈立德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问太后。”   哈立德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走到炉膛前,指着那只蜡人:“这东西,你怎么解释?”   刘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蜡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哈立德脸色一沉:“你笑什么?”   “我笑这栽赃的手段太拙劣。”刘薇伸手拿起那只蜡人,在手里转了转,“哈立德大人,你看着蜡人,烧成这样,你觉得要多久?”   哈立德皱眉:“炉膛里的火虽已熄灭,但若是放在炉膛深处,余温也能把它烤成这样。”   “余温?”刘薇摇摇头,将蜡人举到哈立德面前,“你摸摸,炉膛现在是什么温度?”   哈立德伸手探进炉膛,脸色微变。冰凉,一点余温都没有。   “火早就熄透了。”刘薇说,“若是这蜡人是我昨夜放的,它在炉膛里起码待了好几个时辰。可你看看这蜡人,上半身虽然变形,但并没有完全融化,下半身甚至还保持着大致形状。这说明什么?说明它被放进炉膛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很久,炉膛早就凉了。它根本不是被烧成这样的,而是被人用别的手段加热、塞进炉灰里做出来的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在工坊待了那么久,若是我想用炉火烧一个蜡人,我会趁火最旺的时候放进去,一刻钟就能化成一滩。我何必等到火灭了,用早就凉透的炉膛慢慢烤?我是嫌自己时间太多,还是嫌自己命太长?”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内侍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犹疑。   哈立德沉声道:“也许你故意做成这样,好为自己开脱。”   “我若有心为自己开脱,直接把这蜡人带走销毁便是,何必留在炉膛里等人发现?”刘薇不紧不慢地反问,“我在这工坊里待了这么久,想带走一个巴掌大的蜡人,需要费什么功夫?”   这话说得在理。连哈立德也找不到反驳的角度,但他显然不愿意就这么放过刘薇,转向那个站出来指证的值夜太监:“你昨夜看见刘夫人在工坊,是什么时辰?”   那太监缩着脖子,颤声道:“回大人,大约是……大约是丑时。”   “丑时?”刘薇挑眉,“你确定?”   太监点头:“小的确定。小的值夜路过,看见工坊里有灯光,便走近看了一眼,确实是刘夫人。”   “那你看见我烧蜡人了吗?”   太监摇头:“那倒没有。小的只看见刘夫人在灶台前站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那你可曾看见别人进出工坊?”   太监犹豫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哈立德转向刘薇:“工坊只有你一个人进出,蜡人又在炉膛里被发现,你总得给个说法。”   “给就给呗,这么凶干什么。”刘薇语气轻松,她低着头,查看地上的脚印。   现场已经有太多的人来过,刘薇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真凶,她只能确定犯人一定曾经靠近过炉灶。   炉灶旁有六双鞋印,三双是内侍的,一双是掏灰宫女的,还有她自己的,那双找不到主人的鞋印有些特别,脚头尖尖,脚底花纹颇有小巧思。   看着挺高贵。   刘薇还有意外收获,炉灶旁的沙地上有一根线,刘薇伸手把它拿起来,手碰到线的时候,她忽然心中一阵悲伤,如果这个动作让她的带教老师看到,肯定要狂喷她一通:“DNA污染!体液污染!”   现在……哎……我要我的测序仪……   这根线,大部分已经被沙地上的次氯酸钠变成了白色,只有两头有一些残留,是紫色。   西戎离大夏很近,深受大夏的“朱紫贵”价值观影响,紫色的衣服不是什么人都能穿的。   刘薇想了想,将线亮给所有人看:“你们都看清了吗?”   哈立德不耐烦:“看清了。”   “是不是两头紫,中间白?”   哈立德:“是。”   刘薇又拿了一张纸,画下线头的长度,特别标注出白色部分与紫色部分的具体长度。   “你们都记着,有这么一根证物。”刘薇说完,抬手将线放到火上燎了一下,一根线变成了两段。   哈立德大惊:“你要毁灭证据!”   “那我刚才给你们看个什么?我直接毁了不就行了。”刘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是这个什么仪器都没有的世界逼她这么干的。   刘薇将烧过的线端凑到鼻子前面,一股烧头发的味道。   她马上拿给哈立德闻:“闻着味了吗?”   哈立德困惑地看着她:“闻到了,那又怎么样?”   刘薇把线头给亚娜,以及几个离得近的宫女内侍闻了一遍:“记得是什么味道了吗?”   “记得了。”   刘薇抓了抓头,顺下来一根头发丝,也用火点了,分给他们闻。   “味道是不是一样?”   众人连连点头。   刘薇下了结论:“这根线,是蚕丝。”   紫色、蚕丝,这两个词叠加在一起,已经可以排除宫里大多数人了。   刘薇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根线是中间被漂白,而两头紫。   西戎王宫就喜欢丝织品的飘逸感,既然追求的是飘逸,就不用用“拷边”和“包边”之会让布料边缘变重变硬的缝纫工艺,就简单用线稍微固定一下。   想要把蜡像扔进灶里,必然要蹲下,裙摆就会拖在地上,也许是在蹲着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一脚,将边缘的丝给带了下来。   脚的重量,让那根紫色的丝陷进被次氯酸钠浸泡过的沙里,那个时候,沙子应该还没干,所以,被脚踩过的部分变白了,紫色是没有被踩过的。   从工坊开始工作到现在,从未有任何一个穿着紫丝袍的人靠近过灶台方圆三米。   他们连门都不进,就在门口张望一下,夸奖两句。   刘薇看着哈立德:“内侍长阁下,宫里有哪些女眷有紫色的丝裙、丝袍,有记档吗?”   “你什么意思?”哈立德压低声音,语气里竟带着一丝期待,他一直怀疑刘薇,只是想揪出凶手,赶紧结案,并不是真的跟刘薇有私仇。   刘薇把前因后果解释给哈立德听。   “紫色的蚕丝,”哈立德喃喃重复,“这宫里穿得起紫色蚕丝的人……”   刘薇悠然开口:“首先,排除国王陛下。” 第81章 第 81 章:真爱轮流坐,今天到我家   哈立德将证物和初步调查结果上报给西戎王。   不管在哪一种文化下,损毁人像,都是对那个人的侮辱,西戎王震怒,要求必须彻查此事。   哈立德对此事,有自己的小心思,他希望这事的犯人别这么轻易被查出来,最好能牵连几个位高权重的人,自己可以依仗王权,对这些平时自己高不可攀的人进行压制,将来,那些王公贵族也不敢随便得罪他。   但也不希望这事就一直卡着没有推进,西戎王脾气没那么好,要是连续汇报几次都是“快有眉目”,但其实一直没进展,就该轮到他项上人头落地了。   按照现在的线索看,看这事的,应该是王宫里某位地位比较高的妃子。   这就更麻烦了。   谁不知道他们的陛下对宠妃的话言听计从,要是这事真是某个宠妃做的,还不等他拿人、问话、动刑,陛下突然恋爱脑发作,把人赦免,宠妃及其家族还能饶得了他?   只怕宠妃是上午抓的,人是中午放的,他是下午死的。   哈立德纠结了半天,突然灵光一闪,不如交给刘薇吧,她虽然是大夏人,但她深得太后喜爱,事情又是在她的工坊里发现的,她应该比谁都着急查出真凶。   她无权对任何人使用刑讯逼供,这样就没这么快查出结果。   等她查出更多的物证,基本锁定嫌疑人的时候,自己再出现,接手案子,向陛下汇报,看陛下到底是想治罪,还是想赦免,这事不就能完美解决了吗?   哈立德对自己的计划非常满意,便去找刘薇:“刘神医,在工坊里发生的事情,虽然目前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与你有关,但是为什么这个人不在膳房烧,而在你的工坊烧?还是说明你有问题,所以……”   “直接说吧,是要抓我、杀我,还要逐我出宫……”刘薇不想听他拐弯抹角的开场白,直接给出ABC三个选项。   岂料哈立德给的答案是D钝角。   “什么?要我在宫里查案?我怎么查,我连西戎话都不会说?”刘薇困惑地看着他。   “亚娜会给你做翻译。”   刘薇:“你不怕我跟真凶勾结?”   哈立德:“那你应该在膳房烧。栽赃自己是为什么?”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把宫里所有穿得起紫色丝绸的女眷名单给我。”刘薇说。   哈立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招来一个贴身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侍从小跑着离开,不到半个时辰便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回来。   刘薇翻开册子,上面详细记录了王宫各殿妃嫔的品级、籍贯、入宫时间,以及每年领用的衣料数量。紫色丝绸是贡品,每年只进贡有限几匹,只有品级最高的几位妃嫔才有资格领用。   “现在宫里位份最高的,是这五位。”哈立德指着册子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   “古丽娜尔,侧妃,入宫十二年,出身河中大族。”   “阿依莎,侧妃,入宫八年,出身王都武将世家。”   “玛尔江,贵嫔,入宫六年,是姑墨国送来的和亲公主。”   “热依罕,贵嫔,入宫四年,出身西境小部落。”   “小月儿,贵人,入宫两年,出身平民,因容貌出众被选入宫。”   刘薇的目光在最后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小月儿,她见过。就是那个脸上红斑最严重、哭诉自己像“月亮上的圆点点”的年轻妃子。   当时她坐在古丽娜尔旁边,被古丽娜尔一句话就吓得不敢吭声,看起来怯生生的,不像是有胆子搞这种事的。   “先从这个开始吧。”刘薇点了点古丽娜尔的名字,她对古丽娜尔没有什么好印象,觉得她就是那种仗着老资格和家世在宫里横行霸道的经典反派。   也因此,刘薇觉得真凶不是她,权力这么大的人,自然明白怎么使用权力,鬼鬼祟祟半夜烧蜡像,还是亲自烧……这种没什么出息的操作,怎么看都是没有权力的人干出的小家子气行径。   当然,这也不好说,《源氏物语》里就记载着妃子亲自跑到另一个妃子那里往嘴里灌毒这种神操作。   古丽娜尔住在王宫东侧的宫殿,离刘薇的工坊不远。   刘薇到的时候,古丽娜尔正在院子里闲坐看花。她穿着一件湖绿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丝编织的流苏,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十分悠闲。   见刘薇进来,她只瞥了一眼,便继续看她的花:“有什么事?”   刘薇:“今早工坊里出了点事,娘娘听说了吗?”   “听说了。”古丽娜尔的语气很坦然,“说是炉膛里发现了一个蜡人,有人想栽赃夫人。”   “娘娘觉得会是谁干的?”   古丽娜尔想了想,摇头道:“只怕是有皇子的人,陛下死了,她们的儿子就有希望了。”   她生的全是女儿,女儿都在国外当王妃,她平时就不慌,今天更是心态稳定,一点都不怕被查。   刘薇点了点头,又问:“娘娘昨夜在做什么?”   古丽娜尔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夫人这是在查我?”   “例行公事。”刘薇也笑了,“每个人都得问,娘娘不必介意。”   “昨夜我在自己殿里,早早就歇下了。”古丽娜尔指了指身边的宫女,“她们都可以作证。”   刘薇看了看那几个宫女,她们纷纷点头。她又问了古丽娜尔几个问题,特别是紫色的衣裳。   古丽娜尔命宫女把她所有的紫色衣服都拿了出来,都能与宫里赏赐记档一一对应上。   宫女有些紧张:“还有几件很旧了,已经扔了,实在拿不出来。”   她说的那些是两三年前得到的赏赐。   “没关系,这么久了,像娘娘这么尊贵的人,哪能总穿着旧衣服。”   刘薇把所有的衣服都验了一遍,发现与她的印象不一样,古丽娜尔的丝绸衣服都有包边,这与她衣服的款式有关,都走的是华丽、端庄、持重路线。   西戎王的王后几年前死了,一直没有立新后,古丽娜尔是宫中年纪最大的,在那之后,大多数后宫事务都由她处理,是事实上的王后,她也以王后的规矩要求自己,自然不能像小年轻的那样蹦蹦跳跳,轻佻浮浪。   为了保险起见,刘薇还是验了一遍所有紫裙紫袍的底边,确实没有塌丝。   不是她,刘薇起身告辞。   另一个得宠的叫奈菲儿,不用查,她昨天晚上和西戎王在一起,西戎王身边的侍女都可以证明。   第三个是玛尔江,姑墨国的和亲公主。   玛尔江住在王宫南侧,院子比前两个都大,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无花果树。刘薇到的时候,玛尔江正坐在树下喝茶,身边围着一群宫女,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见刘薇进来,玛尔江站起身,笑着迎上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纱裙,头上戴着镶满宝石的小金冠,耳朵上挂着一对珊瑚耳坠,整个人明艳照人。   “刘夫人!”她的汉话说得不错,虽然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但交流没有问题,“我正想去找你呢,我脸上的斑又红了一些,你快帮我看看。”   刘薇看了看她的脸,确实比前几天红了一些,刘薇皱眉:“怎么回事?”   “太痒了,忍不住抓了几下,就这样了。”玛尔江撅嘴。   刘薇摇头:“一会儿我给你配点药,别抓了……”   玛尔江欣喜万分:“太好了……对了,夫人,我听说今早工坊里出事了?有人往炉膛里塞了个蜡人,想害你?”   “娘娘消息灵通。”刘薇不动声色。   “宫里哪有什么秘密。”玛尔江撇了撇嘴,“一早上就传遍了。不过夫人放心,我信你不是那种人,你都这么厉害了,想要什么得不到,怎么可能去搞那些歪门邪道。”   刘薇笑了笑,顺着话头问起玛尔江的家乡。玛尔江叹了口气,说她已经两年没回去了,不知道父王母后身体如何,也不知道哥哥在大夏过得怎样。   “你哥哥?”刘薇心中一动。   “是啊,我哥哥利乌,被父王派去大夏京城学习。”玛尔江的眼睛亮了起来,“夫人是从大夏来的,可曾听说过我哥哥的消息?”   刘薇心中暗笑,何止听说过,她还打断过她哥哥的腿呢。   “见过。”刘薇说,“令兄在京城过得很好,陛下待他很客气,还赐了宅子和仆从。他时常出入宫廷,与朝中大臣多有往来。”   玛尔江听了,眼眶微红,连声道谢。她拉着刘薇的手,说了许多感谢的话,又命宫女端来各色点心招待。   刘薇趁机问了她昨夜的行踪。玛尔江说昨夜她在自己殿里早早睡下,宫女们都可以作证,此时玛尔江穿的是鹅黄色纱裙,不是紫色。   刘薇问了玛尔江是否有紫色衣裳,玛尔江说有,但很少穿,因为觉得紫色虽然贵重,但太沉闷,不如淡黄色淡绿色好看。   刘薇让她把紫色衣裳拿出来看了看,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裙摆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磨损或掉线的痕迹。   应该也不是她。   第四个是热依罕,她的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花草草,刘薇到的时候,她正蹲在花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花田里忙得热火朝天。   她穿的不是裙子,而是灯笼裤。   “我不爱穿裙子,会弄脏,裤子多方便。”热依罕得意洋洋地给刘薇看她的裤脚,在田里踩了一圈,都没有脏。   西戎王也知道她这个爱好,赏过她几件紫色丝质上衣,没有裙子。   像她这样深知裤子方便的人,肯定不会在干烧蜡像这么严肃认真的事情时,还专门跑去偷一条裙子穿上,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第五个是小月儿。   小月儿不过十六岁,是西戎王三个月前纳的新宠,最得喜爱,宫里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她已经听说工坊里出的事情,她很主动命人拿出自己所有的紫裙子和紫袍,还差一件,小月儿的侍女说早上洗了。   刘薇坚持要去看看洗了的衣服。   小月儿坦然带着她去,不料,去了晒衣服的地方,却没有那件紫色裙子。   “我的裙子呢!”小月儿似乎有些慌。   负责洗衣服的侍女更慌,连忙请罪:“奴婢把裙子洗坏了,现在裙子在……染坊那里修补。”   侍卫马上去染坊把那条裙子拿回来。   裙子是轻盈的纱裙,没有包边,塌丝的位置无法确定,应该已经被处理过了。   颜色露出的破绽比较大。   裙子最初的紫色用的是从海螺里提取的泰尔紫,珍贵异常,一万多只骨螺里才能提炼出一克。   宫中染坊有一些,但动用这种染料,需要记档,还要上报,免得有工匠把紫染料偷运出宫,卖掉谋利。   洗衣宫女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才会导致裙子脱色,她是偷偷来的,哀求工匠不要留下任何记录,工匠便凑合用紫草补。   现在裙子还是湿的,暂时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但是,泰尔紫能如此昂贵,除了稀缺,还有它强悍的持久性。   工匠们用紫色补色,虽然已经用了明矾固色,但是,与泰尔紫相比,差太远了,何况刚染上。   刘薇搓了几下,新补上去的紫色就掉得差不多了,露出近乎于白色半弧形范围,像是被人踩了一脚。   “原来是她!”哈立德立刻要回去拿人,小月儿得宠后,没少嚣张跋扈,给哈立德添乱。   如果能治住这位在宫中风头强盛的妃子,足以让其他身份高贵的人对哈立德产生敬畏。   “等一下,那个蜡像,还有王冠,是她能做得出来的吗?”   蜡像很难说,只是个人形而已,用蜡油随便捏捏就行了,但是王冠,如此维妙维肖,需要有精细的加工工具才能做得出来。   在宫里会有这些东西的人不多。   哈立德恍然大悟:“她还有同党!我这就去搜!”   刘薇先带着裙子回到小月儿的宫殿。   此时宫殿里多出不少人,西戎王来了,他身旁跟着他的侍卫,以及阿依古丽。   侍卫们分列两侧,刀鞘轻碰腰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阿依古丽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眉顺目,一身素雅的淡蓝色长裙,头上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朴素得不像一个得宠的新人。   小月儿的脸色不好,双手悄悄抓着自己的裙子,眼睛看着宫门的方向。   刘薇如实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小月儿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陛下……”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臣妾冤枉……臣妾什么都不知道……那裙子……那裙子是洗衣的宫女弄坏的,与臣妾无关……”   刘薇原本还挺喜欢她这个活泼的性子,但是在她的炉子里烧国王蜡像,就是想弄死她,那就没什么情义可言了。   “与洗裙子没有关系,你的裙子沾到了我洒在工坊里的药水,才会掉色。”刘薇冷冷地看着她,“给你做小王冠的人已经招供了,哈立德内侍长已经拿到了他的口供,他说,是你给了他五个金币,让他这么干的。”   “什么!”小月儿震惊,“他胡说!明明是他让我这么干的!”   “这跟他说的完全不一样啊。”刘薇露出困惑的眼神。   小月儿此时意志已经完全崩了,她愤怒地指着阿依古丽:“我只是要这个女妖去死!没有一丝谋害陛下的意思。”   刘薇追问:“那你应该烧她的蜡像啊,为什么要烧陛下的蜡像?”   “呵……我本来就是想烧她的,只要在火上烧加了符咒的蜡像,她也会被烧死!可是,鲁伯说,你……”小月儿恨恨地盯着刘薇,“你这个大夏女人,还会不断带新的女人进来,勾引陛下,夺走我的宠爱!一定要把你也除掉!”   刘薇还是困惑:“那你应该烧我和阿依古丽的蜡像啊,陛下做错了什么,你要烧他?”   总不能是买不起两个蜡像吧?   “我没有烧陛下,我只是把陛下的蜡像放在温热的炉灰上面,烧化了一点点衣服而已!”   刘薇摸摸下巴:“明白了,你就是想栽赃给我,让人以为是我烧的蜡像,这样我,还有被我带进宫的阿依古丽都会被处死。”   “可惜,被你发现了!”   西戎王阴沉着脸:“当初我怎么会看上你这种阴狠毒辣的女人。你为何要害阿依古丽?她与你无冤无仇。”   小月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西戎王,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阿依古丽。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疯狂的怨恨。   “无冤无仇?”她惨然一笑,声音嘶哑,“陛下,您两个月前还对臣妾说,臣妾是您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女人,是您的真爱。您说您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别的女人一眼。臣妾信了……臣妾真的信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眼圈通红:“可是您呢?您转头就宠幸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奴!以前我咳一声,她都担心得天天来看,可是现在呢,我病了好多天,您没有来看我一眼,就是被她勾住了,她算什么东西?她凭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西戎王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月儿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刘薇:“还有你……都是你……是你把她带进宫的!你为什么要带她来?你为什么要毁了我的生活?我恨你……我也恨你……”   她说着,忽然扑向刘薇,却被侍卫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挣扎着,哭喊着,头发散乱,妆容模糊,完全没有了往日明艳动人的模样。   “带下去。”西戎王疲惫地挥了挥手。   小月儿被侍卫拖了出去。她的哭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西戎王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阿依古丽站在他身后,一直垂着眼帘,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过了许久,西戎王才转过身,看着阿依古丽,怜爱地搂住她的腰:“你受委屈了。”   阿依古丽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摇了摇头:“臣妾不委屈。臣妾只是……只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恨臣妾。”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地上:“臣妾才刚进宫没几天,连话都没跟她说过几句。她就这样……这样恨不得臣妾死。臣妾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人这样恨臣妾……”   西戎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不会的。朕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阿依古丽抬起头,她的眼里泪光点点,楚楚可怜:“陛下真的能永远保护臣妾吗?”   西戎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朕发誓。只要朕活着一天,就会护你一天。你是朕的人,谁也不能动你。”   阿依古丽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轻轻攥着他的衣襟,身体微微颤抖,似乎万般惊惧,只有刘薇看见,她的眼睛瞥向小月儿被拖走的方向,眼底哪有半分柔弱可怜,只有近乎于冷酷的平静。   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阿依古丽柔声道:“刘神医立了大功,陛下应该赏赐她才是。”   “对对对,刘神医,你想要什么?”   刘薇心中闪过几个想法,最后开口:“我是商人,希望从西戎到大夏的路能好走一点,要是能修成可以让两辆马车并排奔跑的,丝绸、茶叶、瓷器从大夏来,棉花、香料、玻璃从西戎去,我们两国互市交易,互通有无。大夏的人口那么多,一人买一个玻璃碗,就足够西戎的玻璃工坊忙十年……”   刘薇描绘的美好前景,让西戎王念头通达,仿佛已经看到了光明灿烂的未来,当即下旨,让人勘测地形去了。 第82章 第 82 章:井中枯骨   资本厌恶静止,是资本主义经济体系中一个核心特征。   西戎人虽然不懂这些名词,但是,作为一个以商业立国,全国五成人是纯商人的国家,各项政策都是奔着不让任何资本闲下来定的。   比如——如果有房子空关了三年没有人住,三年之期一到,房子就要被收归当地官府所有,可能被推平,可能做驿站,可能拍卖给出价最高的人……总之,原主人就会彻底失去这套房子的所有权。   目前这套政策执行下来,从来没有出过问题,西戎是个小国,有很多人发财了以后就去波斯或大夏定居了,更多的是遇到了强盗、沙尘暴、迷路等等灾难,死在商路上了。   三年不回来,也不把妻儿留下,就这么空关着的房子,就真的再也没有人回来过。   西戎王都的城市执政官名叫努尔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官僚,在王都管了二十多年的城建与房舍,他每天都会清一遍城市里房舍概况。   今天,有一套在城北的房子,已经满三年了。   那里原本是商人阿拉丁开的客栈,突然有一天,阿拉丁全家搬走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从此宅子就空了下来,门窗朽烂,布满灰尘,成了野猫野狗的天下。   三年无主,按律收回。   收回之前,照例要彻底清查一番,看看宅子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有没有藏匿的财物。   努尔丁带了六个差役,打开了那座尘封已久的宅门。   院子里的荒草已经长到了膝盖。正房的门窗朽烂,门框上还挂着一只破了一半的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   差役们分头搜查,努尔丁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东南角的那口水井上。   “真是大富人家。”努尔丁感叹,西戎王都不缺地下水,但不是人人都能打得起井的。   倒不是付不起打井费,是西戎从震天国身上学习的经验——不要过度开采地下水。   震天国就是亡于地下水干涸。   王都很多年前就不允许私人挖井了,像院子里有井的房子,房价要比同样档次比没井的要贵三倍。   井口用木板盖着,木板上压着几块石头,努尔丁让人把石头搬开,掀开木板。   井水黑沉沉的,看不到底。一股潮湿的腐臭味从井口涌上来,努尔丁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打桶水上来看看。”他说。   差役们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水是浑浊的,带着淤泥的灰黑色。   三年没有人管过它了,变成这样也正常,只要派人下去淘一淘就好。努尔丁正在心里想着把这房子修一修,继续做官营客栈应该不错,忽然瞥见桶底有一小块白色的东西,他伸手捞出来,是一小块骨头。   努尔丁在城建司干了大半辈子,修路挖地基时见过不少古墓,认得人骨。   他的脸色变了。   “把井里的东西全捞出来。”   打到第五桶的时候,差役的桶底带上来几根长骨;打到第七桶的时候,一颗颅骨浮上了水面……   努尔丁的手开始发抖。   他让人把井里的水彻底淘干,然后派了一个身材瘦小的人下井。那差役在井底的淤泥里摸索了半个时辰,陆陆续续捞上来一堆白骨,零零散散,拼起来就是一个人的形状。   除了人骨之外,还有一枚腰牌,上面写着大夏文字。   努尔丁不敢怠慢,当即命人封锁院子,赶回执政院,想找人继续往下查。   在半路上,他遇到了自己的好朋友,同时也是王子阿史那达的心腹路克:“努尔丁,怎么急急忙忙的?发现金子了吗?”   努尔丁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路克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白骨?大夏的腰牌?”路克压低声音,“这事不小。你先别声张,我去禀报王子殿下。”   努尔丁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他只是想查清一桩命案,怎么一转眼就牵扯到了王子?   路克将消息带回王宫时,阿史那达正在自己的寝殿里喝酒。   “白骨?”王子放下酒杯,眼睛微微眯起,“在城北那家废弃的客栈里?”   “是。”路克低声说,“那客栈原来的主人叫阿拉丁,是个商人。三年前忽然全家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宅子空置三年,按律被收回,城市执政官努尔丁去清理时,从水井里捞出了白骨。白骨身边有大夏的粗棉布,还有一枚大夏腰牌。”   阿史那达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在想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次日朝会,阿史那达站出来:“父王,儿臣有要事启奏。”   西戎王看了他一眼:“说。”   “昨日,城市执政官努尔丁在城北一座空置多年的客栈水井中,发现了一具白骨。”阿史那达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白骨手里握着一枚大夏士兵的腰牌。”   大殿上响起窃窃私语。   阿史那达提高了声音:“儿臣以为,这具白骨极有可能是我西戎人,发现大夏人的阴谋之后,与之发生打斗,力战不敌,摔下井里,临死将对方的腰牌扯下。”他顿了顿,转向西戎王,抱拳行礼:“儿臣恳请父王,授予儿臣边境军队的临时指挥权。儿臣愿亲率大军屯于边境,向大夏讨个说法,让他们知道西戎不是好欺负的!”   大殿上一时安静下来。   西戎王面色沉了下来,没有立即表态。   他当然知道阿史那达一直想要兵权,但边境多年无事,他不想轻易开启战端。   “你说的那具白骨,可曾验过?”西戎王缓缓开口,“如何确定就是大夏奸细?那腰牌会不会是伪造的?”   “父王若是不信,大可将那白骨抬上殿来,让众人看看。”阿史那达朗声道。   西戎王沉吟片刻,看向努尔丁:“白骨现在何处?”   努尔丁上前一步:“回陛下,白骨暂存在执政院的停尸房内。臣已经命人看守。”   西戎王:“查清楚了吗?这白骨是什么人?”   努尔丁躬身道:“回陛下,臣已经请仵作粗略看过。仵作说,白骨在水井中泡了至少三年以上,死者是女子,年龄在二十岁左右。”   西戎王皱眉:“女子,能从大夏奸细手里夺走腰牌?”   阿史那达一怔,随即道:“我西戎女子身强体健者不计其数,拼死一搏,扯下腰牌,很有可能。”   西戎王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白骨上,似乎在思索什么。   见他半天不开口,阿史那达急了:“证据就在眼前,还有什么可查的?大夏人欺人太甚,儿臣……”   “够了。”西戎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没有查清之前,不可妄动。退朝。”   阿史那达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说什么。   退朝后,阿史那达阴沉着脸回到寝殿。路克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阿史那达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让那个刘薇来验,她要是验错了,或是验不出来,说明她是故意的!是想包庇奸细。”   路克一愣:“殿下,她会愿意吗?”   “她愿不愿意不重要。”阿史那达重新坐回桌前,“努尔丁是执政官,让他以官方的名义请刘薇协助验尸。如果她拒绝,就说明她心虚。”   路克明白了王子的意思,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办。”   刘薇接到消息时,正在太后宫里调配新一批紫草膏。太后脸上的痤疮已经基本消退,只剩几处淡淡的痘印。阿依古丽侍立在太后身后,低眉顺目,手中捧着药膏和棉签。   “刘夫人,执政官努尔丁求见。”亚娜走进来,压低声音,“说是城北客栈发现白骨,想请夫人去看看。”   太后抬起头:“白骨?什么白骨?”   亚娜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顺便加上了在朝会上发生的事情,太后听完,眉头微微皱起:“阿史那达又想搞什么名堂?”   刘薇放下药膏,想了想:“此事既然与大夏有关,还是查清楚比较好,太后,我去看看。”   太后点了点头:“去吧。”   从王宫出来之后,刘薇绕了个道,把崔九叫上:“走。”   “发生什么事了?”崔九见几个带刀的人跟在刘薇身后,下意识将手探进袖中,那里藏着一把锋利的短刀,被刘薇按住:“没什么,跟我去查案。”   崔九松了一口气:“哦……”忽然,他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查案?西戎的案子也归我们查吗?”   “对,西戎是大夏自古以来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别废话,跟我走,这案子查不明白,轻则咱们被逐出,重则两国开战。”   崔九:“!!!”   刘薇带着崔九和钱富,跟着努尔丁的人去了执政院的停尸房,白骨被放在一张木桌上,用白布盖着。   努尔丁已经等候多时:“刘夫人,劳烦您了。这白骨是今天早上从水井里捞出来的,我让仵作看过,但仵作水平有限,只能看出是女性、二十岁左右、死亡三年以上。别的就看不出来了。”   刘薇点了点头,走到白骨旁边,掀开白布。   骨骼已经完全白骨化,没有一丝软组织残留。椎骨之间的椎间盘早已消失,椎体与椎体直接接触,有些已经错位。长骨的骨骺与骨干分离,这是在软组织和韧带腐烂后,骨骼自然散架的结果。   刘薇拿起骨盆,仔细端详。骨盆宽而浅,呈圆形。耻骨联合下角明显大于九十度。骶骨短而宽。这些都是典型的女性骨盆特征,她又检查了牙齿。第三臼齿已经完全萌出,但牙冠磨损极轻,符合二十岁上下的特征。   她将每一块骨骼都重新检视了一遍,从颅骨的缝线愈合程度到长骨的生长纹,从肋骨的粗细到髌骨的形态,一处都没有放过。这具白骨能告诉她的信息远比努尔丁那个仵作能看出来的要多得多,但也仅止于此,白骨化的遗骸,能提供的终究有限。   她最后将目光落在那枚铜腰牌上,将它翻过来,借着窗口的光线仔细端详。铜锈斑驳,但依稀能看出边缘的刻痕是规整的,不像是随手刻划,而是正正经经的官造样式。只是磨损得太厉害,连文字的大致轮廓都辨不清了。   刘薇放下腰牌问道:“这座宅子原来的主人是谁,以及附近有没有人记得三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宅子的主人叫阿拉丁,三年前全家都搬走了,”努尔丁面露难色:“城北那片住的大多是商人,流动性很大。三年过去,原来的邻居恐怕早就不在了。”   可能挑起两国战事的案子,就用“恐怕”两个字打发了?   刘薇厉声喝道:“原来的邻居都不在这件事,你是一一问过了,还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努尔丁被吓了一跳,马上端正态度:“我这就派人去问!”   努尔丁被刘薇这一声厉喝震得浑身一激灵,当即派了四个差役,分头去城北那片街巷,挨家挨户地敲门问询。   刘薇继续查看白骨,骨骼表面没有锐器伤、没有钝器伤、没有砍切痕迹,颈椎完好……舌骨骨折。   骨折线呈线性裂开,内向性骨折,没有愈合迹象。   这个人是被掐死的。 第83章 第 83 章:好人好报   王子口口声声说此事与大夏奸细有关系,一切查清之前,刘薇也不便再回到王宫居住,便回到刚到王都时租的小院暂居,在这里住得更安心,这里有崔九、柔柔,还有假扮成车夫仆从的二十个精锐士兵,刘薇在宫里忙碌,他们在外面也没闲着,他们打着“收购”的旗号,把西戎今年可能的粮食产量摸得清清楚楚。   见刘薇回来,又听说宫里在闹什么“大夏奸细”,二十个亲兵眼睛都亮了。   “夫人,是不是要动手了?”一个叫赵大山的亲兵搓着手,满脸兴奋,“咱们二十个人,趁夜摸进王宫,把那个狗屁王子绑了!”   “对对对!”另一个亲兵跟着起哄,“俺早就看那个王子不顺眼了,整天耀武扬威的,给谁看呢!”   刘薇拍拍桌子:“冷静!我们大夏是礼仪之邦,懂吧?要讲究大国雅量,哪能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一点素质都没有。”   士兵们羞愧、士兵们反思……一定都是大夏体制的错。   废除了文人监军的规定,又重新修订了军功爵制,这很难让人产生想法嘛。   崔九在旁边帮腔:“对对对,咱们才是来者,是客……”   第二天上午,努尔丁的人跑到小院,请刘薇去执政院看看,衙役们在井里又有新发现。   那是陷在井中淤泥里的一些首饰,嵌着细碎青金石的头饰,有串着打磨光滑骨珠的手链,样式古朴,带着明显的沙漠部落风格。   努尔丁派人拿着这些东西去首饰铺子辨认,有人认出来了,这是沙勿里部落的东,青金石和驼骨都是他们部落的特产。   “沙勿里部落?”刘薇挑眉,转头看向努尔丁,“我听说阿史那达王子是靠战功得到陛下器重的,这些年收服了不少小部落,这沙勿里也是被吞并的?”   “那这些首饰怎么会埋在枯井里?”崔九忽然插话,脸上带着几分困惑,“我好像在哪儿听过‘沙勿里’这个名字……哦!对了!王十当年杀掉的那个沙匪大王,好像就是沙勿里部落的!”   这话一出,刘薇来了精神:“哦哦哦?”   王十扮成女人,以身犯险,一人单刀潜入沙匪部落砍掉沙匪大王脑袋的事情,全云州都知道。   刘薇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向努尔丁:“那个沙勿里头领,是怎么死的?你们有没有听说过?”   努尔丁摇头:“只知道是死在沙漠里,好像是被人杀的。具体怎么杀的,谁杀的,没人细说过。沙漠里那种地方,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太常见了。”   刘薇点了点头,又问:“沙勿里人来投奔的时候,领头的是谁?”   努尔丁想了想:“好像是个年轻女人,长得挺漂亮,自称是头领的妻子。叫什么……帕丽提。对,帕丽提。”   “帕丽提。”刘薇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她又问:“那队沙勿里人住进客栈之后,有没有跟什么人发生过冲突?”   努尔丁摇头:“没听说过。不过我可以让人再去问问。”   执政院的人都有些气馁,这要问到什么时候?   王都里住着几万人,其中有一大半是商人。   有很大的概率是知情的人不在家,在家的人不知情。   他们一天走不了几条街,太阳稍微高一点,他们就要找阴凉的地方休息。   西戎衙役干不了的事,云州衙役来干。   崔九带着钱富从早走到晚,即使炽热的阳光晒得人头昏眼花的正午,他们依旧兢兢业业一条街一条街的走,挨家挨户问。   在炎炎夏日的午后,崔九听见一扇开着的窗里传来野兽的“呼噜噜”声,他往里一瞧,发现有三只似狼又似狗的东西围在床边,正努力向床上跳。   床上躺着一个正在熟睡的小婴儿。   崔九不认为这三只皮毛脏兮兮,还流着口水的野狗是他们家养的宠物。   他忙出声,试图喝退,野兽能感觉到危险,它们小小向后退了几步,没有出门,而是在地上趴了下来,闭上眼睛,好似睡着了,它们似乎认为这样崔九就不会多管闲事,转身离开。   许多动物确实只管自己的崽,对于别家的崽,爱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人类恰好不是其中之一。   崔九的职业又恰好是以什么事都要管一管的衙役。   他让钱富盯着三只野狗,自己跑到大门那里,看到一个妇人躺在树荫下的凉床上,闭着眼睛。   这家他刚刚来过,妇人一问三不知,他便很快走了。   “醒醒,醒醒……”崔九大声嚷嚷。   妇人被男人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她虽然听不懂崔九说什么,但是看出了他紧张着急,往屋子里指的样子,她起身往屋里跑,看见三只野狗,她当即吓得尖叫一声,便往外跑。   崔九:“……”   行吧,至少说明,那三只狗确实不是她们家养的,真的是野狗。   崔九左手握住摆在凉床上厚重的黄铜托盘,也顾不得上面的水果、茶杯摔了一地,他右手从袖中抽出短刀,冲进屋里的同时,一刀劈向趴在门口的野狗脖子,刀光闪动,鲜血四溅。   还没来得及将刀收回,另外两只装睡的野狗猛然跳起,张着血盆大口向崔九扑来,却结结实实地撞在铜托盘上。   崔九的武力值在云州县衙里排行倒数第三,超过了苏三娘和李榆。   不仅不及崔翔,更别提像王十能单人独骑冲到人家部落里面砍首领脑袋。   这两只野狗似乎经常一起出来打猎,一扑一咬,竟然颇有战术,崔九左支右绌,十分吃力,一个不小心,被其中一只野狗咬住右臂,短刀握不住,“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另一只野狗又张着嘴扑上来,这次它的目标是崔九的咽喉。   崔九用铜托盘死死挡住,野狗一次又一次的冲撞上来,挡了几次,左胳膊又酸又麻,托盘也要握不住了,他索性扔掉铜托盘,握起左拳,对着野狗大张的嘴捶下去。   忽然,那只狗从半空中落了下去,砸在崔九的脚上,崔九怔怔地看着眼前突冒出来的几个人,为首的一个男人手里握着一把沾满血的砍刀,在他身后是刚刚那个尖叫着跑出去的女人,原来她是出去求救了。   那只咬住他右手的狗也被一刀毙命,深深的犬牙印直往外飙血。   赶来的人七手八脚的拖走狗尸、打扫地上血迹,妇人抱起大哭不止的孩子,拍打着安慰。   男人对崔九说了一句什么。   钱富翻译:“他说他是大夫,你的伤口要马上处理。”   王都内有不少野狗,野猫,人们见识过得了狂犬病的狗,也见过得了狂犬病的人,虽然这三只狗并没有发病迹象,但谁知道呢,万一在潜伏期呢?一旦病发,那就是神仙难救。   他们治狂犬病的秘方就是把铁块烧红了,去烫伤口,以高温杀死病毒。   崔九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治病吗?这不是上刑吗?   “不不不,我要回去,让刘娘子帮我看看,要是她说只有这一条路,那就……也只好这样了。”   ·   此时,刘薇在屋里对从井里捞出的腰牌下手。   她在封靖平的军营里见过真货,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薇用稀硫酸对腰牌细细清洗,去掉覆在上面的所有铜锈之后,斜斜对着阳光看,隐约看见上面写的是“分沙营XXX”……   分沙营啊?那就没事了。   分沙营是先锋队,曾与北狄和西戎的战争中立下不世之功,专打硬仗。十年前云州保卫战,分沙营几乎打没了,后来重建,营号也改了。   十年前,西戎和大夏处于战争状态,拿着那个时候掉到井里的牌子说大夏奸细,那大夏就得好好算算当时西戎杀了多少大夏人,抢了多少大夏百姓的东西了,都在云州县志、战报、战后奏折里写着呢,大夏在记仇这一块,相当可靠。   忽然,屋外传来吵闹声,小院里忽然冒出来很多西戎人,亲兵们以为西戎人发现了他们的身份,要动手,他们当即进入战斗状态,随时准备交手。   “什么事?”刘薇从屋里走出来。   刘薇走出屋门,看见崔九被人搀扶着站在院子里,右臂上鲜血淋漓,衣袖已经被撕破,露出两道深深的齿痕。血珠子顺着手腕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血花。   “怎么回事?”刘薇快步上前,眉头紧皱。   钱富将经过说了一遍,刘薇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崔九的伤口。犬齿刺入很深,皮肉外翻,边缘参差不齐,这样的伤口最容易感染。   “快进屋。”刘薇说着,已经转身去拿药箱。   崔九被扶进屋里坐下,刘薇先用肥皂水冲洗伤口,崔九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一声没吭。   刘薇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治疗方案。狂犬病,一旦发病,十死无生。她记得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里记载过一个法子:杀死咬人的狗,取狗脑髓涂在伤口上。   那是人类最早的“免疫”尝试之一,用现代医学的眼光看,是用灭活或减毒的病毒去激发人体产生抗体,就是疫苗。   但问题是,现代疫苗都是灭活的,她没办法判断那三只狗是否携带狂犬病毒,更没办法保证狗脑髓里的病毒是减毒状态。   万一那只狗刚好处于发病前期,脑髓里的病毒活性正强,涂上去就不是预防,而是下毒。   风险太大了。   崔九的命只有一条,她赌不起。   另一个办法是灼烧。高温能杀死病毒,这是目前最确定、最可控的手段。虽然痛苦,但至少成功的机会大得多。   “还有一个办法,烫伤口。”刘薇看着崔九,语气平静却沉重,“很疼,应该也管用。”   崔九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强,却还是带着他惯常的温和:“烫吧。疼就疼,总比死了强……我不能死。”   死亡有大恐怖,人怕死很正常,刘薇不觉得这有什么。   崔九叹了一口气:“要是让王十知道我是被狗咬死的,他会在茶楼酒肆见人就说,说到他死的那一天……我丢不起这个人。”   刘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让人去厨房取了一块烙铁,放在炭火里烧得通红。   铁块从火里夹出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刘薇看了崔九一眼:“忍住了。”   烙铁按上伤口的那一刻,一股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崔九的身体猛地绷紧,双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他的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闷哼,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汗水从他额头上滚落,混着眼角的泪,一起淌下来。   他没有叫出声。   烙铁被拿开的时候,崔九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湿透,瘫在椅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焦黑,血止住了,但那种钻心的疼痛还在持续,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刘薇给他敷上紫草膏,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她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后悔吗?”她忽然问。   崔九怔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她,有些不解:“后悔什么?”   “救那个孩子。”刘薇的手没有停,声音也很平淡,“这里是西戎,跟大夏打过仗,将来也可能会继续打。你救的那个孩子,长大了也许就是你的敌人。”   崔九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是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那孩子躺在那里,野狗围着他,我若视而不见,我还是人吗?”   刘薇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崔九的脸上还挂着汗珠,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我不管他将来是谁。”他说,“我只知道他当时是个孩子,需要有人救他。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这人,”刘薇低下头,继续包扎,“不是说没读过书吗?怎么知道孟子的话?”   “巡街的时候路过书屋听见的,嗷~”崔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别乱动。”刘薇拍开他的手,“伤口刚处理好,再裂开又得烫一次。”   崔九连忙把手放下,乖乖坐好,一动不敢动。   刘薇将布条系好,直起身,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行了,回去好好养着。这几天别沾水,别用力,有什么事让柔柔去做。”   “哎。”崔九应了一声,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刘娘子,那白骨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有点眉目了。”刘薇收起药箱,“你先养伤,别的不用操心。”   崔九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眼角又流下泪:“……咱们不是带了麻沸散吗?”   刘薇:“……不好意思忘了。”   “唉,让我来两口烧刀子,喝晕了也好。”   “被狗咬了不能喝酒。”   崔九叹了一口气:“好吧……”   王都有丰富的夜生活,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刘薇正准备睡觉,忽然听见有轻轻的脚步声在院门口徘徊。   来踩点的贼?   刘薇叫了两个军士,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口,猛然把门拉开。   只见是个妇人,是白天跟在人群一起来的。   女人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与刘薇面面相觑,下一瞬,她飞快地走进院子,反手将院门关上,对她说了句什么。   刘薇:“……钱富,起来!”   钱富是生活规律的人,他已经睡着了,被人突然叫醒,披着外套,眯着眼睛,梦游似的飘过来。   女人对着钱富又说了一句什么。   钱富翻译:“她说她知道井里的人是谁,她也知道客栈发生了什么。”   “哦???快请进。” 第84章 第 84 章:再添一把火   赛娜被带进屋里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头上裹着旧头巾,脸上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进门后没有坐下,而是紧紧靠着门框,像是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刘薇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赛娜看着那杯茶,犹豫了很久,才伸出双手捧住。她的手指在发抖,茶水在杯沿晃动,洒出几滴。   “别怕。”刘薇轻声说,指了指钱富,又指了指自己,双手比划了一个“慢慢说”的手势。   赛娜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话。   钱富逐句翻译,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她叫赛娜。她知道阿拉丁客栈那口井里的尸体是谁。”   刘薇眼睛微微睁大:“你看见了?那天晚上?”   赛娜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三年前,我们从沙勿里来王都投奔西戎。”赛娜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部落的首领死了,帕丽提带着我们剩下的族人,离开沙漠,往王都走。执政官大人替我们递了帖子,陛下答应了,日子都定好了。”   刘薇和崔九对视一眼。   “我们在客栈等了七天。”赛娜的声音越来越低,“第八天傍晚,阿史那达骑马从客栈门口经过,看见了帕丽提……阿史那达勒住马,盯着她看了很久。”   “当天夜里,子时刚过,阿史那达就带着人来了,他说可以给我们更好的生活,要帕丽提陪他喝酒,喝了很多……然后,他就想……帕丽提说,必须先给她名份,否则她不愿意,阿史那达说等不了,帕丽提拼命挣扎,咬了他,还踢了他一脚。阿史那达恼羞成怒,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赛娜的声音断了。她捂着嘴,浑身发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   “我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想给他们送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帕丽提倒在地上,已经不动了,我很害怕,就躲在柴堆后面。”   “客栈老板阿拉丁,还有我们的族人都出来了,阿史那达看见他们,说如果他们把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离开王都,永远不再回来,他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否则,一个都别想活。”   “阿拉丁和我的族人们都答应了。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收拾东西走了。”   崔九皱眉:“那你呢?你怎么没走?”   赛娜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我害怕……我看到了阿史那达的眼睛,像沙漠里的狼,嗜血、凶残,我不敢相信他。”   “我躲在客栈后面的柴房里,整整一夜没敢合眼。第二天天亮,我从后门溜出去,后来,我晕倒了,是药铺老板的儿子救了我。他给我治病,给我饭吃,后来……后来他娶了我。”   刘薇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们沙勿里人为什么要来王都投奔西戎王?”   赛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因为首领被人杀了。”   刘薇一下子就想起那个还在云州给她打工波斯前国师,啧啧,王位之争,真是残酷:“是抢王位吗?”   “不,是大夏人杀的。”   刘薇愣了一下:“为什么杀?多少人?”   三年前,大夏并没有对外扩张战争,没道理好好的杀人家沙勿里的大王呀。   “是一个人。”   “谁这么厉害?”刘薇脱口而出,她赶紧补充一句:“这句别翻译。”   钱富默默看她一眼:“没打算翻。”   “那个人是谁?”   赛娜摇摇头:“他本来是个女的,后来变成男的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什么?!”崔九猛地站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王十?!”   这是云州城家喻户晓的经典传奇,导致王十被禁止出西门的重要里程碑事件。   赛娜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刘薇抬手按住崔九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对赛娜点了点头,让她继续说。   赛娜深吸一口气,将那天夜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王十扮成女人混进沙勿里部落,正遇上帕丽提,听说此人自称与大王在梦中相会,积极主动跟着来的。帕丽提便以为他是来勾引大王的小妖精,当即拔刀要砍了王十。   结果在缠斗时,两人压在一起了,帕丽提才发现原来他不是女人,是一个眉眼如画的少年。   “哦~~~”刘薇的声音意味深长,神经学老师说过,男人在打架的时候,哪怕双方都是直男,小头也会兴奋起来。   钱富翻译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飘。   崔九张着嘴,下巴差点掉下来,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所以……沙匪大王的妃子,看上王十了?”   赛娜点头,又说了很长一段。   钱富道:“她说,帕丽提不但没有杀王十,反而对他很好。首领发现了这件事,当场气得死了,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说了至少三十多句话,到你这就一句?”刘薇看着钱富,就算中文是压缩包,语意含量巨大,也不可能这么压缩到这个程度。   钱富的表情相当纠结:“这这这……有伤风化。”   “查案子呢,这决定一个公案的真相。”刘薇严肃地看着他。   钱富扭扭捏捏:“真的没什么,就是帕丽提和王十睡一起了,沙勿里的大王来了,两人不仅不羞愧,不害怕,帕丽提反而说跟王十这么一会儿,比跟他几年还快活,然后大王就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死了。具体怎么睡的,没有必要说了吧……大夏又不缺这种书,反正就是那些事嘛……”   刘薇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崔九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压低声音:“夫人,你在笑。”   “没有。”刘薇放下茶杯,面无表情。   “你嘴角在抖。”   “风吹的。”   “屋里没风。”   “那就是你的错觉。”刘薇放下茶杯,站起身,看着赛娜,“阿拉丁和你们沙勿里人离开王都之后,去了哪里?”   赛娜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是往西走的,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天一亮,刘薇便赶去找努尔丁,问他有没有对进出王都的人进行登记,努尔丁像听见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进出吗?”   哼,云州都有记录的!   算了,不能怪他,毕竟不是所有的城市都是云州。   刘薇回到小院,招集“车夫们”:随我到城外,找找有没有地形跟周围完全不一样的地面,或者不自然倒塌的土台子和石头。”   “???”众人一脸茫然地看着她,这是要干什么?   一个亲兵问道:“找宝藏?”   刘薇点点头:“算是吧。”   她把三年前发生过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要找他们离开的脚印吗?”   刘薇失笑:“我疯了吗?三年来多少人来来去去,上哪儿找脚印去。那些人可能被埋在地下……阿史那达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绝不可能放他们一条生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谁知道什么时候这些人就会突然回来,总是悬在头上的刀子,也许会在他最不想落下的时候落下。”   一行人径直出了王都西门,茫茫戈壁,要找看起来很快的地方太难了……看起来都很怪。   刘薇相信一定能找到,西戎这里虽然是荒漠,但几乎没有风,沙子上的痕迹能保留很久。   顶着大太阳找了两个多时辰,依旧一无所获:“夫人,这里什么都没有。”一个亲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刘薇没有回答,她决定爬到前面的大坡子上面俯视,应该能看得清楚一点。   登高确实能望远,视野又扩展了许多,刘薇感叹:“这地方真好,要是推一门大炮上来,炮弹都能打到王宫。”   一个亲兵用手比划了一下:“打不到。”   “多放点炸药。”   “装不下。”   “做大一点。”   “没那么大的炮,再大会调动不便……”   在场的二十位职业军人都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了。   崔九清了清嗓子:“……我们上来是为了破案,破案是为了两国和平……”   “知道知道,来都来了,我随便一说,咱们在他们的东边,推大炮上来的事也轮不着咱们干。”刘薇四下张望。   “那里。”她忽然站起身,指向稍远地方,那里有一大片石头。   戈壁滩上因年久风化而倒塌的石头有很多,但是,刘薇看那堆石头,还挺健壮的,远还没有到会倒塌的地步。   直至站在石头面前,刘薇越发确定这石头不是被风化倒的,每块石头的断裂处都有被人为硬凿的痕迹。   “搬开。”刘薇说。   搬开石头,对着下面的地面开挖。   “好松啊。”一个亲兵挖了两锹,忍不住给出好评,“比我家的院子还好挖。”   再往下挖了不到两尺,第一个亲兵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将那东西从土里拖出来,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具干尸。   沙漠的干燥气候让尸体没有腐烂,而是慢慢脱水、干瘪、木乃伊化。   皮肤紧贴着骨头,颜色发黑,嘴唇收缩,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尸体身上还穿着衣服,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但依稀能看出是西域商人的常见装束。   刘薇蹲下身,仔细查看,这人的脖子大动脉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痕,从伤口里涌出来的血,浸透了他的上衣。   “继续挖。”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一共挖出了十七具尸体。有男人、有女人,还有一个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样子,躺在一个女人身边。   别人身上只有一两处致命伤,身体完好,只有这个女人身上有十几道,两条胳膊都被砍了下来。   一个亲兵困惑:“这个女人是谁?怎么挨了这么多刀。”   刘薇看着她的姿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是想抱着这个孩子,死了也抱在一起,不方便埋,所以……就……”   话没说完,刘薇声音哽咽,怎么也说不下去了,眼泪不住往下掉,擦都来不及擦。   亲兵们从未见过她哭,一直以来,她在他们面前,都是强悍、理智、一切尽在掌握的形象,只有崔九见过,知道她情绪一激动,就会流眼泪,他什么都没说,递了一块干净的手帕给刘薇。   刘薇声音有些发哑:“与我想的一样,阿史那达答应放他们一条生路,但他们一出城,他就派人杀了他们。”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很轻:“把这里标记好。带上两具尸体,回城。”   刘薇带着那枚从井里捞出的腰牌直奔王宫,找到亚娜:“我要面见国王陛下,你帮我翻译。”   亚娜担忧地看着她:“王子这几天不断拿出大夏有异动、将要不利于西戎的证据,陛下有些动摇了,你如果没有铁证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去,免得对你不好。”   “我有!”   西戎王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听说刘薇求见,皱了皱眉,还是让人进来了。   刘薇开门见山:“陛下,阿拉丁客栈白骨案,我查清了。”   “哦?”西戎王放下笔,看着她。   刘薇将腰牌放在桌上,又将赛娜的证词、城西戈壁上的十七具尸体,一件一件地说出来。她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主观臆断,只是陈述事实。   西戎王的脸色越来越沉。   “三年前,沙勿里部落的帕丽提通过努尔丁向陛下请求觐见,想要投奔西戎,陛下答应了,日子都定了。”刘薇看着西戎王的眼睛,“但到了那天,帕丽提没有来。陛下可还记得这件事?”   西戎王的瞳孔猛地收缩。   “记得。”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朕记得。以前从未有人在与我约定觐见日期之后,突然离开的。我让人去问,回话说帕丽提改变主意,已经走了。”   刘薇追问:“是谁告诉陛下,帕丽提改变主意的?”   西戎王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是阿史那达。”   “王子告诉陛下,帕丽提改变主意,已经走了。但事实是,帕丽提在前一天夜里就被王子掐死了,尸体扔在阿拉丁客栈的井里。阿拉丁和沙勿里人不是自己离开的,是被王子送出城、在城外灭口,就埋在戈壁。”   刘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西戎王的手在发抖。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闷响。   “传阿史那达。”   阿史那达被带上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穿着便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倦意。进殿看见刘薇站在一旁,看见桌上那枚腰牌,看见西戎王铁青的脸,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父王……”   “三年前,阿拉丁客栈。”西戎王的声音像冬天的风,冰冷刺骨,“帕丽提是你杀的?”   阿史那达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是不是这个大夏女人说的?父王,你不要听她胡说,她是为了脱罪才这么说的!”   “你把阿拉丁和沙勿里人送出城,然后派人杀了他们,十七个人,甚至连孩子都不放过。”西戎王一步一步走向他,“你拿着这块大夏腰牌,告诉朕那是大夏奸细留下的。你想干什么?挑起两国战事?还向朕要兵权,你想干什么!!!”   阿史那达的脸色彻底白了。他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有很多想骗朕的人,他们都没有好下场!”西戎王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万万没想到,连你也……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来人,将他押入……”西戎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罢了,先押回王子府,听候发落,不准出门。”   西戎王还想赌一赌,阿史那达虽然性情乖戾,贪酒好色,但他几年前确实为西戎收服了许多小部落,将西戎的人口和版图都扩张许多。   如果阿史那达愿意认错,给出一个听起来稍微合理一点的理由,他都不想动这个已经成年,还有军功在身,颇有威望的儿子。   甚至可以说,如果死的这些人只是路人甲,西戎王只会替儿子把这事给压下来。   但是,沙勿里是主动率众来投西戎的部落,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也是部落,是西戎得到民心所向的榜样,西戎王可以用他们来做为西戎强盛且开放的证明。   阿史那达就这么轻易地将他们杀了!   这让西戎王觉得王子不仅冲动、没有大局观,而且,还是在挑衅自己的威严。   他需要去御花园走走,冷静一下,好好想想怎么处置这个儿子。   园中花开正好,葡萄架下绿荫如盖,几个宫女正坐在石凳上闲聊,笑声清脆。西戎王本想过去坐坐,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阿依古丽背对着他,正和几个宫女说话,手里捏着一块东西,在阳光下晃了晃。   “你们看,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带着笑。   几个宫女凑过去看,有人惊呼:“狼牙!好大一颗!”   “这是我阿爹留给我的。”阿依古丽将那颗狼牙吊坠举高了些,阳光穿过牙尖,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白狼王的牙。草原上的狼群,狼王才能长这么大。”   一个年纪小的宫女好奇地问:“每一任狼王是上一任狼王的儿子吗?”   阿依古丽笑了笑,将狼牙收回掌心,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怎么可能,打出来的。年轻的公狼长大了,就要挑战狼王。打赢了,它就是新的狼王;打输了,要么死,要么离开狼群,自己讨生活。”   “那如果老狼王是它爹呢?”小宫女又问。   “爹也一样。”阿依古丽的语气淡淡的,“狼群里不讲父子,只讲强弱。老狼王老了,打不动了,年轻力壮的儿子就会把它咬翻在地,咬得它爬不起来,然后当着所有狼的面,坐上狼王的位置。”   宫女们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说:“这也太狠了……”   “不狠怎么当狼王?”阿依古丽将狼牙吊坠重新戴回脖子上,语气依旧平淡,“狼王的位置只有一个,你不争,别人也会争。与其让别人坐上去,不如自己坐。草原上的规矩,从来都是这样。”   宫女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阿依古丽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低头整理着脖子上的吊坠。   西戎王站在葡萄架后面,一动不动。   “其实不光是狼,人也是这样的,我还知道北辽的一个真事……”阿依古丽说起北辽有一个王子为了夺嫡,先射杀了自己的马,不跟着放箭的人都被杀了,然后射杀自己的爱妾,不跟着他一起射的人也被杀了,最后,他将箭头对准了自己的父亲,老可汗就这么死啦。   阿依古丽说得轻描淡写,却像在西戎王心头打下一道惊雷,他只觉得背后冷汗直冒,他没有惊动她们,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阿依古丽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狼群不讲父子,只讲强弱。   阿史那达会怎么对他?   西戎王一刻也等不了了,叫来自己的贴身侍卫长:“去查。阿史那达这些年,在西境都干了什么。杀了哪些人,吞了哪些部落的财产,全都要查清楚。”   侍卫长愣了一下,随即躬身:“是。”   ·   阿史那达被软禁在王子府中,不得出门。他起初并不慌张,觉得父王不过是在气头上,等气消了,自然会放他出来。   毕竟他是西戎唯一的成年王子,这些年,他南征北战,收服了多少部落,立下了汗马功劳,在军中颇有威望,军中士兵,都愿意为他去死,父王还没老糊涂。   但第三天,他开始觉得不对了。   他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连府里的仆人,都被换了一批陌生的面孔,对他恭敬却疏远,他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父王要动我。”阿史那达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手里捏着一杯酒,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路克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殿下,不能再等了。”   “不等?怎么不等?”阿史那达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我手里只有几百人,父王手里有王都守军,我怎么跟他斗?!”   “殿下,北狄人愿意帮忙。”路克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到阿史那达面前,“北狄使臣已经潜入王都,就住在城南的客馆里。他们说,只要殿下答应事成之后将西境三城割让给北狄,他们就出兵八百,帮殿下夺位。”   阿史那达接过信,匆匆扫了一遍,手在微微发抖。   “八百???”他喃喃道,“八百能干什么?!”   路克等待着他的决断。   “八百就八百!去。”阿史那达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去告诉北狄使臣,我答应他们的条件。让他们准备,事成之后,西境三城,归北狄。”   路克躬身:“是。”   当天夜里,城南客馆的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影闪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那人影又闪了出来,消失在夜色中。   阿史那达站在王子府的高楼上,看着王宫方向,手里捏着一只空酒杯。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父王,”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是你逼我的。” 第85章 第 85 章:喝酒误事   篝火在营地中央燃得正旺,映得周围那些粗犷的面孔忽明忽暗。十几个汉子围坐在火堆旁,手里的小刀割下烤得焦黄的羊腿肉,油脂滴进火里,滋滋作响。   “拔力都,你再不吃,这块肉我可替你解决了。”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咧嘴笑着,用刀尖挑起一块肥美的羊肉,一口吞下去。   被叫做拔力都的男人坐在最上首,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酒碗,一口闷了大半碗。   “刚才,我收到了传信。”拔力都放下酒碗,声音不大,但火堆旁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怎么说?”络腮胡子放下羊排,抹了把嘴。   “派八百人过去,帮阿史那达夺位。”   “八百人?”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瘦高个儿嗤笑一声,“西戎再不济也有上万守军,八百人能干什么?”   拔力都:“阿史那达在西戎军中根基不浅,只要我们能护着他冲进王宫,把老东西解决了,剩下的,他自己能摆平。”   瘦高个儿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被拔力都抬手制止。   “这是左贤王的命令。”拔力都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成之后,西戎割让西境三城给北狄。三座城,换八百人,这笔买卖划算。左贤王说了,谁拿下西戎王的脑袋,赏牛羊五百头,奴隶一百人,西戎王的漂亮后妃随便挑,想带走几个都行。”   火堆旁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五百头牛羊,一百个奴隶,还有美女。这些数字像火星子溅进了干草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一定得带上我。”络腮胡子第一个表态,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口水直喷:“他娘的,在王庭窝了整整一个冬天,憋死我了。”   “我也去。”   “算我一个。”   “还有我!”   拔力都抬起手,人群再次安静。   “不要急。”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左贤王说了,八百人要分批走,不能扎堆,免得引起大夏边军的注意。第一批两百人,化装成商贩,从王庭出发,经云州城外绕过去,进西戎。”   “为什么要绕云州?”瘦高个儿不解,“直接走戈壁不是更快?”   “戈壁那段路缺水的很,两百人加两百匹马,你想渴死在路上?”拔力都瞪了他一眼,“走云州虽然绕远,但一路上有水源有草料,还能顺道采买些东西充作掩护。左贤王说了,这批人要扮得像,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第一批,我亲自带。到了西戎王都,先跟阿史那达的人接上头,等后续人马到齐了再动手。其他人是浑育王的人,平时没什么交情,咱们可不能让他们抢了先!”   “你亲自去?”络腮胡子有些意外。   “左贤王的意思。”拔力都重新坐回火堆旁,端起酒碗,“他说这事关北狄西境安危,马虎不得。第一批人要是出了岔子,后续的人进不来,阿史那达那边就全完了。”   他喝了一口酒,忽然咧嘴笑了:“不过话说回来,云州那地方,我可是好几年没去过了。听说那里的胡姬酒肆比以前还热闹,这回顺路,怎么着也得去见识见识。”   火堆旁响起一阵哄笑。   “对对对,云州的胡姬酒肆,那可是出了名的!”   “听说还有从波斯来的舞姬,腰软得像蛇,看一眼骨头都酥了!”   “拔力都,你可别光顾着看舞姬,把正事忘了!”   拔力都笑骂了一句,把手里的酒碗朝说话那人扔过去。那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一仰头把剩下的一口酒灌进嘴里,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   “再走半日,就能看见云州城墙了。”络腮胡子策马凑上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叫图鲁,是拔力都的老部下,跟了他十几年,什么仗都打过,什么险都冒过,但每次提起云州,眼睛还是会发光。   拔力都没说话,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   两百人,两百匹马,四十辆大车。车上装着毛皮、干酪,还有几十坛马奶酒。这是他们精心准备的“货物”,足以让任何一个边关守将相信他们只是一支普通的北狄商队。   入夜后,主街两旁的酒肆茶楼亮起了灯笼,从胡姬酒肆里传出琵琶和手鼓的声音,夹杂着男人的笑闹声和女人的娇笑声,在夜风中飘出老远。   图鲁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揣着一袋子银币,带着七八个弟兄,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城里最大的一家胡姬酒肆。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   图鲁喝得脸红脖子粗,话也多了起来,拉着身边的弟兄吹嘘自己当年跟着巴图鲁南征北战的光辉事迹,什么一人砍翻五个大夏兵,什么单枪匹马冲进敌营抢回左贤王的帅旗,说得唾沫横飞,旁边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起哄叫好。   那个倒酒的胡姬又过来了,图鲁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身边坐下:“来,陪爷喝一杯。”   胡姬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陪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图鲁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肩上捏了捏,醉眼迷离地看着她:“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叫沙沙。”胡姬声音甜甜,听得图鲁心都酥软了。   “沙沙?好名字。”图鲁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凑近她的耳朵,压低声音,“你信不信,过不了多久,爷就要发大财了。到时候,爷回来娶你,让你当正正经经的夫人,不用再在这里陪酒。”   沙沙掩嘴笑了:“爷喝醉了,说胡话呢。”   “没醉!”图鲁一瞪眼,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爷清醒得很!我跟你说,我们这次来云州,可不是来卖什么毛皮的。我们是去办大事的!大事办成了,什么都有了,牛羊、奴隶、银子,要多少有多少!”   “卖毛皮还不是大事呀?”沙沙娇笑,心里不以为然,她对北狄实在没什么好感,她的故乡原本在碎叶,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被北狄人攻破城池,在战乱中,一家人流散,她逃到大夏,家里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要不是现在她是在大夏讨生活,不想惹事,真想给眼前的北狄人来一刀。   图鲁大笑:“做生意才能赚几个钱。”   图鲁忽然拔出腰间的刀子,“啪”的拍在桌上:“看见没有?这把刀,吹毛断发,削铁如泥。这次出去,爷就要用这把刀,砍他几百个人头,哈哈哈哈哈!”   沙沙心中猛然一跳,脸上努力保持着笑意,给他继续倒酒:“太好啦,那奴家就在这里等着啦。”   等一众北狄人喝得差不多了,东倒西歪,互相搀扶着回客栈睡觉,沙沙提起裙子便向县衙跑去。   县衙后院的灯还亮着,其他人都各回各家,县衙里就李榆一个人。   此时已经入夏,整个县衙,最凉快的就是公堂上,有穿堂风吹,李榆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手里捏着笔,却一个字也没写。他盯着窗外的夜色发呆,脑子里全是刘薇的影子。   她走了好久,一共向云州传来六次消息,每次都是说公事,说她在西戎的进展……从来都没有给他的私房话,连“李榆安”都没有,哎……   此时,他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身影,从大门进来。   幻觉!   女人越走越近。   幻觉!刘薇不可能这个时候回来的。   女人走得更近了。   李榆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呯呯跳”,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他扔下笔,站起来……   女人出现在灯光下,露出真容……唉,是个不认识的胡女,看她的打扮,应该是胡姬酒肆的人。   唉,果然是幻觉。   李榆心中叹了口气,胡姬酒肆的人每次找他,不是有客人在店里打架,就是有客人不给钱吃霸王餐,或是跟旁边的店抢客人……都是一些无聊的鸡毛蒜皮小事。   “什么事?”李榆半死不活地看着沙沙,心中叹息全云州第一的调解员崔九被刘薇带走了,少不得自己去。   沙沙将自己听到的事情,如实告知李榆。   刚才还蔫蔫的李榆,瞬间瞪大了眼睛:“你说的是真的?!”   沙沙指天起誓:“若有一字虚言,任凭大人处置!”   “跟我来!”李榆带着沙沙一路奔向封靖平的帅帐。   北狄人,乔装成商人,带着兵器,入城了!还要干大事!还要砍几百个人头!   封靖平闻讯,当即点起五百人,将北狄人下榻的客栈团团围住,不叫跑了一个。   人多,总有口风没那么紧的,审讯进行的无比顺利,还没揍几下,就有人招了。   好消息,不是冲着大夏来的。   坏消息,他们要去西戎造反,刘薇在西戎。   李榆急得转圈圈:“不行,得救她回来,她现在处境一定非常危险。”   在李榆的想象中,刘薇是去跟西戎谈用粮食做交易的,叛军一定会盯上她,她一定会被准备造反的西戎人监禁起来,强迫她交出粮食,做为他们的军粮。   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勒索信从西戎来,一定是刘薇性格刚强,不肯就范,不知道会被打成什么样……李榆脑中闪过刘薇一身血污,披头散发、气息奄奄的模样。   他越想越着急,恨不能现在就骑上马,奔向王都,把刘薇救出来。   封靖平安慰道:“李大人别慌,这队人咱们扣下了,他们之间互相不认识,我派人冒他们的名,前往王都,一探虚实,我相信以刘夫人的才智,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唉,也只能这样了。”李榆看了站在旁边的秦重一眼,“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   ·   西戎王都,财务大臣家的后院。   一身华服、满头珠翠、意气风发的刘薇正在这里举办新品发布会。   贵妇们围在刘薇身旁,听她详细解说一款名为“大地女神之吻”的全新唇膏应该配什么颜色的眼影,配什么颜色的腮红,什么样的衣服……   一根唇膏没多少钱,配齐一套就很贵了,贵妇们出得起价,并以拥有全套为荣。   聚会还有一项重要议题:通过聊天增进感情。   “唉,你们不知道,我丈夫整天不知道在干什么。”说话的是凯鲁的妻子帕孜拉,凯鲁是负责戍卫王都的守军副将,平时守在距离王都五十余里的囤兵堡里,每个月回一趟家。   她抱怨道:“难得这次他回来的时间久一点,我以为他能好好在家,把家里的事处理一下,结果他倒好,整天不知道在忙什么,大半夜才回来,问他到底在干什么,他说是公事,不让问。”   “可不是嘛。”另一个贵妇接过话头,她是古丽娜尔的一个远房亲戚,丈夫是王宫侍卫队的副队长,“我家那位也是,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问他跟谁喝的,他说跟几个老朋友聚聚。”   刘薇关切道:“什么老朋友?真的不是他在外面喝花酒?”   “那倒不是,都是以前他在军中的朋友,后来他们都升迁了,调到不同的地方,好多年没见了。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居然全回王都了,他们的兵也没带回来,真奇怪。”   刘薇笑道:“说不定是又要高升了呢,我先恭喜啦。”   几个女人笑成一团,话题又转到别处去了。   刘薇心念转动:王都怕是要出大事。 第86章 第 86 章:宫变   新品发布会结束了,刘薇也收集到了足够多的信息,以她通过九年制义务教育,以及小破站推送的各种历史视频,她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王都里有人在密谋调度大量武装人员。   这种行为,往往只说明一件事:有人要造反。   不仅如此,从种种迹象看,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差不多了,动手时间就在这一两天。   目前,在王都有能力,且有动机造反的人,就只有王子阿史那达了。   刘薇回到她的小院,将众人召集。   她问崔九:“会做孔明灯吗?”   “会。”   “我记得我有带做孔明灯的材料,你抓紧做十个。”   崔九不解,怎么好好的要做孔明灯,今天又不过节。   刘薇又让柔柔把装着白磷的水瓮搬出来,她装神弄鬼仅限于糊弄外国人,对自己人,她完全不希望他们神叨叨的,满脑子迷信。   “晚上,你们俩带着孔明灯和白磷,在王宫旁边找个地方躲起来,王宫里一旦传出什么动静,你们就马上把十个灯都放上去。”   “我们俩?”崔九不解,“你呢?”   “我带人进宫。阚大山,把突火枪都带上。”   刘薇把阿史那达可能要造反的事情告诉他们,崔九不解:“我们为什么要管西戎的事?”   刘薇叹道:“因为我们现在就在这里啊,你看阿史那达对大夏是什么态度,他自己杀的人被发现了,还能随手栽赃到我头上。真让阿史那达上位当皇帝,我们这一院子的人,肯定出不了西戎国境,你信不信?”   “有我们在,你绝对不会有事的!”阚大山非常自信。   刘薇:“你能确保无伤而退吗?”   另一个士兵觉得刘薇把他们都看扁了,不服气道:“打仗,哪有不死不伤的,我们不怕!”   刘薇平静地看着他:“我怕,是我带你们出来的,我得一个不少的把你们带回去,否则我怎么跟封将军交待?这里离波斯不远,封将军还以为我把你们卖到苏丹后宫当奴隶去了呢。”   “嘿嘿嘿。”阚大山憨笑。   “这两天,阿史那达就会动手,所以,我会提前把你们带进宫等着。我们的任务是保住西戎王活着。他可以重伤,但不能死,他死了,西戎就是阿史那达的,到时候我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刘薇破了井中白骨的案子之后,又恢复了随意出入宫禁的权力。   王宫守卫队长认出刘薇,笑着打了个招呼,便把刘薇,以及她身后那些“药仆”们一起放进去了。   “……我的天,真不敢相信,王宫能这么随便进。”直到走进制药作坊的院子,阚大山还跟做梦一样。   “干嘛这么惊讶,云州县衙不也随便进?”   阚大山语塞:“……李大人……他不一样。”   “差不多,差不多,先把这些东西都搬下来。”   阚大山最不理解的就是刘薇为什么要把突火枪带来。   “为什么不带弩?有用突火枪的时间,我起码能射死十几个人!”   “才十几个,那哪够,还不够塞牙缝的。”刘薇嫌弃。   阚大山张着嘴巴,半天合不上,最后努力憋出几个字:“……那你牙缝挺大的……”   突火枪是封靖平原先在南边戍守的时候,跟工部的人一起倒腾出来的。   用竹子做的枪杆,利用火//药,将铁丸推出。   好处是声音够响,够吓人,铁丸能射穿皮甲。   坏处……就特别多了:   一枪放出去,只能打死一个人,不像弓箭弩机,像封靖平能同时放出五枝箭;   装填速度极慢,放完第一枪,下一枪要等很久,封靖平放完十几支箭,它的第二发炮弹才能填满;   毫无准头,一枪放出去,全靠一个缘份,别说百步穿杨、辕门射戟了,没有人知道它最终会打到什么地方,只能确定开枪的人本人不会被射到;   不会被射到,不代表开枪的人不会受伤,它不了几枪,就会过热,过热就会炸膛,封靖平脸上都有一片烫伤,就是这破枪造成的。   要是好用的话,早就全军配备了,何至于放在军械库里吃灰,这次刘薇出来,指名要带突火枪,保管员特别高兴,可算是把这堆只能占地方的废物垃圾清走了。   一切安排妥当,刘薇去找阿依古丽,先告诉她可能将要发生什么,以及应该如何对西戎王说。   从“我隐隐约约有听说,似乎城外有些异样”开始。   最后还给出一些详细的解释:“不要提阿史那达,他肯定不愿意接受自己儿子是叛乱头目这件事,要从其他偷偷潜回王都的军官下手……”   阿依古丽理解了。   第一夜,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第二天,王宫依旧一片祥和,除了制药工坊的人在到处刨土。   所有人见惯不怪,那个大夏神医用来入药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一位侍官长问要不要帮忙,制药工坊的人说:“可以的,要一百对原配夫妻的蚯蚓。”   侍官长退下了,他完全不知道怎么看蚯蚓之间的关系是续弦还是原配,他甚至不知道怎么看蚯蚓的性别。   第三天,制药工坊的人又爬上了墙头和树枝,说是要找一种树上的寄生虫,这次要兄妹关系的,姐弟都不行。   第三天的晚上,西戎王心情不错。   下午,他刚收到边境送来的捷报:几个不老实的部落又被镇压下去了,不日,他的将军就会带着战利品和俘虏凯旋。   他批完最后一份奏折,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他的王都固若金汤,他的将军忠心耿耿,他的儿子……阿史那达……唉,他还是有些不忍心,把一个儿子养这么大不容易,又有军功又有威望更不容易。   强逼不成反杀人这事,他干得确实不对,但也不过是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嘛,性压抑而已。   他对自己这个父亲还是很孝顺的,不如过几日去王子府问问他,只要他肯服个软,就把他就放出来,让他去边境戴罪立功,这事就过去了。   相信他一定会对自己这个决定感激涕零,从此更加孝顺忠诚。   还有阿依古丽汇报的事,他已经派人去查了,为了保险起见,他刚刚发出手令,将绝对忠于的王都精锐禁卫军调来。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西戎王放下酒杯,正准备起身去歇息,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响。   是大地在震动。   西戎王的笑容僵在脸上:“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扑倒在地,浑身是血,声音都变了调:“陛……陛下!阿史那达王子……反了!叛军已经攻破城门,正朝王宫杀来!”   西戎王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瞪着眼,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反了?   阿史那达?   他的儿子?   他唯一的儿子?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脸白得像纸,“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他抓住桌沿,手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抖,他想起阿依古丽对他说的那些话,没想到,主谋就是他的儿子!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刻来得居然这样快,他调动禁卫军的手令只怕还没有送到卫队长的手上。   “陛下!快走!”侍卫长冲进来,浑身是血,脸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叛军已经攻破第一道宫门了!陛下快走!臣在这里挡着!”   西戎王站在原地,腿在发软。   走?往哪走?   他的儿子要杀他。他的儿子要杀他。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朕……朕……”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陛下!”阿依古丽冲上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陛下,先离开这里!”   西戎王被她扶着,踉踉跄跄地往后门走。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他的儿子要杀他,他的儿子要杀他。   那个他从小抱在怀里、教他骑马射箭、把整个西境交给他镇守的儿子,要杀他。   跑出没几步,后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西戎王猛地停住脚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火光,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里的杀意,像刀子一样刺过来。   “父王。”阿史那达开口,“您辛苦了这么多年,该歇歇了。”   西戎王声音艰涩:“你要……把我关起来?”   “怎么会呢。”阿史那达微笑,“儿臣被关了这么些天,太明白被关起来很不好受,儿臣绝不会让您活着受辱,一定会给您一个体面。”   西戎王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听懂了。   “你要杀我。”西戎王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松开桌沿,直起身,看着阿史那达,眼睛里满是疲惫和失望。   “来人!”西戎王忽然厉喝一声。   阿史那达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王宫的侍卫,已经被儿臣调走了。”   他举起弯刀,刀光冷冽。   西戎王闭上了眼睛,阿依古丽毫不犹豫地扑在西戎王身上,挡在他与刀锋之间:“要杀就杀我,勿伤陛下。”   阿史那达不由一怔:“你……”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御书房外炸开。   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巨响。   泥土、碎石被来自地底的气浪掀起,劈头盖脸地向叛军砸去。   不仅仅是爆炸,还不少人身上被箭矢贯穿,明明周围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怎么会有箭射出来?   转眼间,原本气势汹汹的叛军,变成了尸体,还有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的伤兵。   “怎么回事?!”阿史那达暴喝一声,脸色铁青,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阿史那达握刀的手在发抖。他猛地转身,看向西戎王。   西戎王站在桌案后面,脸色依旧苍白,但他的眼睛睁开了,正看着窗外的火光,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你?!”阿史那达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早就知道?!”   西戎王没有回答。他也在困惑,他也不知道这些火药和弩机是从哪里来的。   但阿史那达不需要他的回答。在他的认知里,这王宫里能布置这些的,只有西戎王。   “好……好得很……”阿史那达咬着牙,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你以为这能挡得住我?”   他吹响了原本别在腰间的牛角号,这是他与北狄人约定的增援信号,他本以为根本不需要用到。   北狄队长听见号声,拔出弯刀,高呼:“给我冲!”   八百北狄士兵正要随他前进,忽然,他们看见了光。   天空中忽然亮起了十团明亮到让人不敢直视的光,好像黑夜里升起了十个太阳。   漆黑的夜空被照得亮如白昼,方圆数里之内的每一片瓦、每一棵树、每一张脸,都被那光芒照得纤毫毕现。   北狄人呆住了。   他们跪下了。   他们以为那是神迹。   草原上的人信奉长生天,信奉日月星辰,他们相信天象是神的语言,相信异象是神的启示。   “长生天……”有人喃喃自语,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是神……是神显灵了……”   “我们……我们做错什么了?为什么要降下这样的神罚?”   一个接一个,北狄人放下武器,跪在尘土里,对着那十个太阳叩首。他们的身体在发抖,他们的声音在颤抖,他们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敬畏。   “起来!都给我起来!”北狄队长暴喝一声,一脚踹翻身边一个跪着的士兵,“那不是神迹!那是妖术!”   北狄队长见惯尸山血海,根本就不信鬼神,包括长生天。他搭弓射箭,试图将“太阳”射下来,可是,箭飞到一半,便落了下来,根本无法射中。   他又拔出弯刀,对众人喝道:“起来,都给我起来,如果那是神,我用箭射它,它就该给我神罚,我现在还站在这里,你们怕什么?都站起来啊!”   在他的威逼下,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但他们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连握刀都握不稳。他们的眼睛不敢再看天空,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瞟,每瞟一眼,脸色就白一分。   “跟我冲!”北狄队长举起弯刀,指向王宫大门,“冲进去!杀了西戎王!金银财宝、女人奴隶,要多少有多少!”   他带着一百多个勉强站起来的北狄人,冲进王宫。   阿史那达站在门口,看着北狄人的身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父王,我在等援军,你在等什么?”   西戎王没有说话。他靠在桌案上,脸色灰白,像一具行尸走肉。   北狄队长踏进门槛,第一眼看见的,是站在桌案后面的西戎王。   西戎王已经站不稳了,他扶着桌案,腿在发抖,脸色白得像死人。看见北狄队长进来,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北狄队长的第二眼,落在了西戎王身边的女人身上。   看眉眼五官,她应该是大夏人,她手里也没有任何武器,就那么站在西戎王身边,平静地看着闯进来的北狄人。   北狄队长见过很多女人,草原上的、大夏的、西域的,各种各样的。   有妩媚的,有温柔的,也有刁蛮的……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好像她才是真正的西戎王,手握大权,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内。   这样的女人瞬间激起了北狄队长的征服欲。   他朝刘薇走了两步,弯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尖指向她:“这么硬的女人,玩起来一定更有意思……来人,将她拿下。”   身后响起利刃出鞘的声音,北狄队长大笑:“小心,别划伤了她的细皮嫩肉。”   忽然,他觉得背后一凉,紧接着,便是汹涌而来的剧痛。   他低下头,一截沾着血的刀尖,从他的胸口露出来。   紧接着,他感觉到肌肉被抽动,刺进他身体的刀子被拔出,刀刃带出一蓬血雾,喷溅在地上,与血液一起流逝的,是他的生命。   他双膝跪地,如同向刘薇忏悔,经过痛苦的几声喘息后,他缓缓倒了下去。   到死,他都睁大着眼睛,眼中满是错愕,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他身后,一个穿着北狄皮袍、戴着北狄毡帽的男人抬手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大夏人的脸。   此人正是被战友称为队长,被李榆称为“讨厌的促狭鬼”,擅拉强弓硬弩的秦重。   秦重将短刀在北狄队长的衣服上擦了擦,收进腰间,然后转向刘薇,双手抱拳,声音沉稳有力:“夫人受惊,末将来迟了。” 第87章 第 87 章:云州缺张地图   禁卫军如同所有神探片的结尾那样,在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之后,才赶到。   三千精锐甲胄鲜明,火把如龙,从王都北营鱼贯而出,将王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宫外还有六百多个被“十日凌空”吓傻的北狄人,为禁卫军提供了一些输出机会,避免他们一路赶来,却只能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叛军被夹在宫墙与禁卫军之间,进退无路。那些跟着阿史那达冲进来的西戎士兵,见大势已去,纷纷扔下武器,双手抱头跪在地上。   也有那么几个很有志气的负隅顽抗者,禁卫军的弓弩手毫不客气,一轮齐射,将他们射成刺猬。   阿史那达已经被秦重带来的人缴了兵器,压着肩膀跪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西戎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我为什么这么做?哈哈哈哈哈……父王,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装吗?”阿史那达充满怨恨地瞪着他,“你为了能杀我而不被人反对,让人到处说我要造反。”   西戎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抬手指着外面的尸体:“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我没有,我本来根本就没有这么想过。”   没想过是不可能的,但确实没想过这么快动手,阿史那达坐在房中,听到墙外给他送饭的两个仆人聊天,一个说“每天送饭给他,还要挨骂,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另一个说:“快了,他的仆人去问占卜师大事是否可成,被陛下抓住了。”   这才把阿史那达给吓坏了,决定当晚下手。   “胡说!”西戎王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话,他说他不想,但叛军的尸体就在眼前躺着,要不是刘薇早有安排,今日就要江山易主。   刘薇摸摸鼻子,阿史那达确实没胡说,那两个仆人是亚娜帮忙收买的,专门递这两句话进去,不然不知道阿史那达到底哪一天造反,一天天的等靴子落地很烦呐。   造反的事情已经让阿史那达做主了,造反的具体日期就让别人做主呗。   西戎王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让禁卫军将阿史那达押了下去。   御书房外的院子里,北狄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鲜血渗进砖缝,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陛下,这些北狄人肯定不是自己跑过来的,只怕今日之事,与北狄大汗有关,陛下打算如何?”刘薇问道。   西戎王大脑一片混乱,他不知道,北狄人兵强马壮,他不想跟北狄开战,但是这些人都欺到自己头上了,要是就当无事发生,还把他们全放回去,自己这个国王当得也太可笑了。   “如果不把他们放回去,若是北狄追究……”他心里快速计算以西戎的战力,能顶多久。   刘薇笑笑:“他们从来没有来过的话,为什么还需要放回去呢?”   “从北狄到西戎,路途遥远,何况现在已是夏天,遇到了焚风沙暴、陷进流沙,或是被海市蜃楼所迷,走错了路……也很正常,今天来的,都是被阿史那达蛊惑的西戎叛将,一个北狄人都没有。”   西戎王一惊:“你的意思是……”   “陛下可以把他们交给我,我的名字可以是沙暴,也可以叫流沙,看陛下喜欢哪种。”   西戎王一脸懵,不过他实在不想跟北狄人打交道,有人愿意解决这个问题,他很高兴,便答应了。   刘薇走出宫门,秦重跟在她身后,短刀已经收回腰间,但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随时可以再次出刀。   “夫人真要把这些这些北狄人都杀了?”秦重问,以他对刘薇的认知,他觉得刘薇不是这么嗜血的杀神,何况今晚明明是西戎和北狄两国的事,她为什么要插手?   “看他们能不能老实回答我的问题,云州的地图库里一直少一张北狄全景图,李榆时不时念叨,嘴都快念大了,很烦,我求一个耳根清静。”   秦重“哦”了一声:“我知道,封将军刚来的时候,跟他提过一次,他没有拿出来,我们起哄说了他几句,他居然一直记着吗?”   “是啊,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性好。”   刘薇走到已经被捆绑结实的北狄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有谁想活命吗?”   同样精通北狄语的亚娜尽职尽责翻译,马上得到了回应,有一个人对着刘薇吐了一口口水,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他身旁的几个人跟着大声叫嚷起来。   亚娜怔了怔:“他们说……”   刘薇摆摆手:“不用翻译了,肯定不是跟我说大哥大嫂过年好……这几个都砍了吧。”   行刑就在俘虏们的身边进行。   刘薇:“现在有人改变主意吗?”   北狄人的平均水平剽悍、冲动,好面子,为了一点小破事就能打起来。   这句话,只换回了更多的骂声,刘薇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执着?他们又不是什么正义之师。”   闲了半天的亚娜翻译了几句没那么难听的:“他说他们是草原上的雄鹰,不向女人低头。”   刘薇摇摇头:“跑到别的国家挑起别的国家内乱,有什么好骄傲的,再说雄鹰比雌鹰小,当草原上的雄鹰有什么好得意的,真是莫名其妙。”   如此这般几次,刘薇也烦了,她围着这群人转了一圈:“时间差不多喽,最后一次机会,你们……”   忽然有人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很激动,看表情不像在骂她。   “他在说什么?”   亚娜翻译道:“他说你怎么会有这条项链。”   刘薇一低头,才发现拖拖送她的那条皮质项链不知什么时候从领口滑了出来,两颗狼牙在火光中微微发亮。   刘薇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吊坠,挑了挑眉:“你认识拖拖?”   “拖拖是我外甥!”那个北狄人猛地站起来,周围的禁卫军立刻刀剑出鞘,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条项链,声音又急又哑,“他……他回部落之后,逢人就说,在大夏遇到一个好人,救了他的马,还为他掉眼泪……他把白狼王的牙送给了那个人……就是你?就是你!”   刘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北狄人的眼眶忽然红了,他转过身,对着身后还蹲着的同伴们大声说了几句北狄话,语速极快,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   蹲着的北狄人纷纷抬起头,目光落在刘薇脖子上的项链上。   “我们……我们是月狼王的部下。”那个北狄人重新转向刘薇,“拖拖回去之后,把大夏的事都跟我们说了。他说云州的商人讲信用,云州的人是好人。我们这次来西戎,不是想打仗,是想着等新王登基,能拿到商贸上的优惠。我们不想杀人,真的不想。”   他身后,一个又一个北狄人站了起来,站到了他身后。十七个人,整整齐齐,没有一个留在原地。   秦重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刘薇,压低声音:“夫人,会不会是诈降?”   刘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为首的北狄人:“你叫什么名字?”   “巴图。”   “巴图,你们月狼王的部落,以做生意为生,以前到云州马市交易的,好像都是你们的族人?”   “是。”巴图的语气坦然,“我们不喜欢打仗。打仗只会抢到破烂,好东西都被砸了、藏了,厉害的工匠也被杀了。我们想要的是长久的买卖,不是杀戮和抢劫。”   刘薇抬起手,将项链塞回衣领里,然后看着巴图,嘴角微微上扬:“拖拖还好吗?”   巴图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好得很。他回去之后,把那匹救回来的马养得膘肥体壮,谁都不让骑,说是要留着做种马。”   “既然大家都是朋友,我就不跟你们兜圈子了,我也不想杀人,我就是来西戎做生意的,你们不信可以问这里的商人,我是来买棉花和玻璃的,钱都付了,结果你们突然杀进来,这让我很难办啊,对吧。”   巴图拼命点头:“对对对!”   刘薇循循善诱:“北狄和大夏一直都有贸易往来,不过基本上是你们的人来,你们的人不来,我想买皮毛都找不到人。还有一些草原上才有的药材,我也很想要……就是总也找不到你们住在什么地方,沿途也不知道哪里可以住,哪里可以补充水源,能不能走大车……你们能不能告诉我呀?”   本地人画的地图,哪怕是在卫星时代,地位都相当崇高,很多保密单位在电子地图上是一片空白,只有本地人知道那里是干什么的。   巴图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秦重担忧地问道:“他答应得这么快,会不会画个假的。”   刘薇负手悠然道:“你从来没有看过云州县衙里的地图吧?”   “没有。”军政分家,有事他也不会去县衙。   刘薇解释道:“李榆每天在街上跟来自各国的商人聊天,问他们从哪里来,走了多久,也很关心他们在路上都住在什么地方……知道了一些小镇的名字和位置,他画的地图上如果有那些小镇,且位置是对的,咱们就当它是真的。”   秦重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再说了……”刘薇扬起唇角:“就算全是假的,又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又没有要踏破北狄王庭。有的是机会慢慢验证。”   秦重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夫人说得是。”   巴图低下头,开始在白纸上画起来,一笔一划,极其认真。他画得很慢,每画一笔都要想一想,但他画得很仔细,连绿洲周围有几棵胡杨都标了出来。   其他北狄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补充,有的说这条路春天有水,有的说那条路冬天有狼群,有的说这个部落跟那个部落有仇,走这条路要小心。   巴图画好了图,献给刘薇,刘薇看都没看一眼,便卷起来收好,巴图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   “什么?”刘薇以为他是要回家的盘缠。   巴图指着刘薇还没杀的北狄人:“他们与我们不是一个部落的,平日残忍好杀,要是让他们活着回去,把今天的事告诉大可汗,我们月狼部,怕是在劫难逃啊。”   “你有什么想法?”   巴图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刘薇关切地问:“回去以后,万一遇上大可汗,问你们到了西戎没有,其他人怎么在哪里,你打算怎么说?”   “我们刚到,波斯援军便杀到,我们力不能敌,死的死,逃的逃,我们是逃回来的。”   刘薇与巴图四目相对,刘薇点头:“确实,你们这一路真不容易。” 第88章 第 88 章:哎呀~大夏不愧是礼仪之邦   巴图是个好人,他们不仅处理活的,还帮忙处理死的,唯一的要求是允许他们采购大夏的茶叶。   茶是限制交易产品,买卖需要有茶引,一般商人没有这个实力。   只要是禁止买卖的东西,就会有暴利。   刘薇一口答应下来,巴图喜滋滋地搓着手:“你们要什么,马?羊?皮子?”   “马是要的,我还想问问,你们族住的地方,有煤吗?有铜吗?”   巴图:“煤有哇,你们要?不好烧,还不如干牛粪。铜倒是很多,就是我们做的铜锅不好,不像这里和大夏的手艺好。”   刘薇不在乎:“煤矿和铜矿,我都要。”   大夏人早就知道煤能烧了,但还是用木炭多,就是因为大夏境内的煤都是深层矿,不好开采,运输也不方便。   李榆从北狄商贩那里听他们说过地下有能燃烧的黑石头,猜到是煤,而且北狄的煤层居然是浅层煤矿,在地上踢两脚,都有可能露出来。   但是北狄人不会处理刚挖出来的原煤,连水洗煤都不会,好好的煤,在北狄居然混成了干牛粪的替代品。   他一直想从北狄人那里进口煤矿,只是没找着可以交易的对象,北狄人是游牧民族,要他们挖矿,实在是难为他们了。   月狼族的领地远离大可汗的王庭,反倒是离大夏最近,刘薇有一个想法,何不派出一队大夏的矿工去月狼族挖呀挖呀挖?   具体操作方式得回大夏请示一下,相信就算是皇帝,也不会反对。   大夏这些年闹铜荒。   刘薇的大学有一门公共课,叫《政治经济学》,以她闭卷考八十分的水平都能判断,要是缺铜这事再搞不定,下一步就是通货紧缩,再下一步就是劣币泛滥和财政失衡了。   那可大大不妙。   这件事,北狄人大约不知道,他们几乎不用货币,草原上的硬通货是羊皮、肉干。   双方达成一致,巴图带人把尸体带出城处理,刘薇带着亚娜转身走回王宫。   御书房里,西戎王还坐在桌案后面,脸色颓败。   “陛下,”刘薇走进来,行了一礼,“北狄人已经处置妥当,我让人在下风口烧,不会飘进城里。”   西戎王眼里满是感激:“刘夫人,想得真周到,这次多亏了你。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朕能给的,都给你。”   刘薇就等着他这么说,她也懒得演“不要不要”,当即开条件:“西戎的玻璃和金银首饰技术真好,只是不方便运输,玻璃容易碎,金银容易被抢,所以,我想向陛下借几个人,玻璃工匠和金银工匠各十个,让他们随我去云州。他们的衣食住行,全由我支付,如果他们要带家眷,家眷的生活费用也由我付。”   功高莫过于救驾,西戎王还以为刘薇要狮子大开口,谁知道,就这?   甚至都不需要用到外面的自由民,宫里就有精通玻璃和金银首饰的奴隶。   西戎王哈哈大笑:“借?哈哈哈……好,朕借给你!”他转头对身边的内侍长吩咐,“去,把王都手艺最好的玻璃工匠和金银工匠各挑十个,让他们收拾行李,跟刘夫人去云州。”   内侍长躬身应是。   刘薇又道:“还有一件事,想请陛下恩准。”   “说。”   “我想从西戎买些紫草、阿魏、藏红花,还有各色宝石。按市价付钱,不白拿。”   西戎王摆了摆手:“这些东西,朕送你了。你救了朕的命,救了西戎,区区一些药材宝石,算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了。”   刘薇正要告退,忽然有人通报阿依古丽要见陛下。   她轻盈地走进门,脸颊微红。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臣妾有一件事要告诉陛下。”   阿依古丽低下头,右手覆在小腹上,声音微微发颤:“臣妾……有身孕了。太医刚刚诊出来的,已经一个月了。”   西戎王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闷响。他一把抓住阿依古丽的手,声音都在发抖:“真的?你说的是真的?”   “臣妾不敢欺瞒陛下。”阿依古丽抬起头,眼眶微红,脸上却带着笑。   “好!好!好!”西戎王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刘薇笑着行了一礼:“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大夏有一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孩子就是陛下的后福啊。”   “对对对!”西戎王脸上是压不住的欢喜。   去了一个孽子,又来了一个新生命,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培养这个孩子!   他要把最好的一切给这个孩子~   必须让阿依古丽先站在高位,这样才能确保孩子一出生就拥有最好的一切。   在一片喜气之中,刘薇突然提了一个扫兴的问题:“我对贵国的文化传统不大熟悉,若是大夏要封后,是需要群臣同意的,不知贵国是什么风俗?”   西戎王一怔,眉头微微皱起,他一高兴就忘记了,没有哪个正经国家的国君娶正妻是想娶谁就娶谁的,有很多需要考虑的因素。   刘薇轻轻叹了一口气:“只怕,陛下这个决定会受到很大的阻力。”   阿依古丽抿着嘴唇,她没有事先与刘薇通过气,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知道自己只需要跟着刘薇的暗示走就行了。   她泪光莹莹,楚楚可怜:“陛下千万不要为了臣妾,让群臣不满呀,他们都是国之栋梁,臣妾不过是小小女子罢了。便是得了陛下的恩宠,又如何能比得了他们呢?臣妾愿永远做陛下身边一个的奴仆,只求陛下不要为了臣妾而烦恼。”   字字不提,句句都是“拉倒吧,什么封后不封后的,你说了算数吗?说得像真的似的。”   西戎王是什么人,他是实权皇帝,不是百家赘婿,处处被人掣肘,受人摆布。   哪能受得了这个。   ·   第二天早朝,西戎王正式提出封阿依古丽为后。   果不其然,朝堂上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宰相第一个跳起来,“阿依古丽出身奴隶,如何能母仪天下?陛下的后宫中,哪一位不比阿依古丽尊贵?若封阿依古丽为后,让这些妃嫔们如何自处?”   “是啊陛下!”财务大臣跟着附和,“王后乃一国之母,需德行、家世、才貌俱佳。阿依古丽虽救了陛下,但出身低微,封后实在不妥!”   其他大臣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列举阿依古丽的种种“不足”:没有家族背景,没有深厚的根基,入宫时日太短,难以服众……   西戎王的脸色越来越沉,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们。   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各位大臣们看出国王不开心了,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坚持,一个个的表情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大有要等国王说点什么,然后再怼回去。   西戎王朗声道:“先帝的大将军山德姆,也是奴隶出身,只因在战场上救出先帝,因而受封左路大将军,实领两万人,如果你们不让朕封阿依古丽为后,朕便也照此办理,封她为大将军!”   众大臣:“……”   他们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还能这样……大殿上一片寂静。   现任军务大臣舌头都在抖:“陛下,这怎么能行!她都没有领过兵。”   “山德姆将军在当将军之前,也没领过兵,怎么不行?你是在质疑先帝,还是在质疑山德姆将军?”   “可她是个女人。”   “不错,朕考虑到了,所以,朕只封她当王后,是你们不愿意!非要逼朕封她当大将军。”   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脑一片空白,谁?谁逼的?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了?我失忆了?   “朕意已决。”西戎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封后之事,不必再议。”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不服”。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亚娜站在殿门口,手里捧着星盘,身穿占星师的正式袍服,头戴金冠,神色庄重。   西戎王挑了挑眉:“讲。”   亚娜走进大殿,向国王行了一礼,然后转向众臣,声音清朗:“诸位大人反对阿依古丽封后,无非是说她出身低微。但诸位可曾想过,为什么偏偏是她救了陛下?为什么偏偏是她怀了龙嗣?为什么那晚‘十日凌空’,她就在陛下身边?”   “那晚的‘十日凌空’,诸位大人都亲眼看见了。十个太阳同时出现在夜空中,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这是西戎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异象,异象出现之时,正对应陛下脱险。”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动摇了。   “臣在宫中伺候多年,从不敢妄言。”亚娜的声音低沉下来,“但这次,臣不得不说。阿依古丽封后,不是陛下一时冲动,而是上天注定的。谁要反对,谁就是逆天而行。逆天而行的后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晚的‘十日凌空’,诸位大人应该还没忘记吧?”   大臣们的脸色变了。   那一夜,他们都没有敢出门。   所有人都在观望,等待国王与王子之间决出胜负。   他们都是忠臣,忠于“西戎王”这个宝座的臣。   谁赢,他们就臣服于谁。   在胜负未定之时赶到的禁卫军才是国王本人的死忠。   如今,禁卫军就在宫外,还在清除余党和北狄人的奸细,只要西戎王一声令下……   宰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是闭上了。   财务大臣更是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西戎王的眼睛。   “既然无人反对,那就这么定了。”西戎王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封后大典定在七日后,礼部即刻筹备,不得有误。”   大臣们跪了一地:“臣等遵旨。”   七日后,封后大典如期举行。   王宫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到大殿,两侧站满了文武百官和各国使节。   阿依古丽穿着大红色的礼服,头戴镶满宝石的金冠,在宫女们的簇拥下,缓缓走向大殿。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步伐从容,仿佛天生就该走这条路。   刘薇站在观礼的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几个月前,阿依古丽还是被绑在木桩上奄奄一息的女奴;现在,她已经是一国之后了。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封后大典结束后,西戎王在宫中大摆筵席,款待各国使节和朝中重臣。   刘薇被安排在观礼席的上首,正端着酒杯慢慢品尝西戎的葡萄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陌生的语言。   她转过头,看见后面坐着几个穿着异国服饰的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高鼻深目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金线编织的腰带,胸前挂着一枚硕大的宝石吊坠。他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个个身材高大,腰间佩刀,走路带风。   “请问,这位可是大夏的刘夫人?”那男人走到刘薇面前,用生硬的汉话问道,右手抚胸,微微欠身。   刘薇放下酒杯,站起身:“正是。阁下是……?”   “在下弗林国使节巴尔多鲁。”男人又行了一礼。   刘薇笑笑:“弗林国……我倒是听说过,据说你们那里出产好马和香料?”   巴尔多鲁的眼睛亮了起来:“夫人好见识!”   刘薇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不知使节这次来西戎,是有公干?”   巴尔多鲁摇了摇头:“不瞒夫人,我们这次是路过西戎,目的地是大夏。我们国王听说大夏物阜民丰,陛下英明神武,特派我等出使大夏,求娶一位大夏公主,以求两国永结秦晋之好。”   弗林国在北狄和西戎的西边,大夏在东边。   北狄人没有种族歧视,他们一视同仁的骚扰所有邻国,抢掠所有路过的商队。   根据李榆从其他商人那里获得的情报,弗林国想与大夏结盟,牵制北狄。   自古以来,结盟的高级形式就是联姻。   说是公主,其实很少有皇帝的亲生女儿嫁出去,都是宗亲,还有宫女,可怜不知道哪位女子又要被迫成为公主了。   刘薇转移话题:“正好,我也要回大夏了。使节若不嫌弃,我们可以同行。”   巴尔多鲁大喜过望:“求之不得!有夫人作伴,这一路就热闹了。”   五日后,刘薇踏上了回大夏的路。   车队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巴尔多鲁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走在车队中间,时不时跟刘薇搭话。他对大夏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从风土人情到朝堂政局,问个不停。刘薇能回答的就回答,不能回答的就含糊带过。   走了二十多天,云州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巴尔多鲁远远看见城墙,激动得差点从马上跳下来:“这就是云州?好雄伟的城墙!”   刘薇笑了笑:“这只是边城,大夏的内地比这繁华多了。”   巴尔多鲁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车队行至城门口,巴尔多鲁忽然勒住了马。   城门口站着许多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男人,头戴乌纱,腰束革带,面容清俊,但神情有些紧张,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却不停地碾着地面。他身后站着几个衙役,再后面是一排士兵,甲胄鲜明,威风凛凛。   “这……这是来欢迎我们的?”巴尔多鲁受宠若惊,连忙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又转身对随从们挥手,“都下来!都下来!大夏的官员来迎接我们了!快把国书准备好,把礼物也搬出来!”   使节团的人顿时忙成一团,有的整理衣冠,有的互相检查仪容,有的从马车里搬出成箱的礼物,生怕给大夏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巴尔多鲁深吸一口气,迈着庄重的步伐,朝城门口走去。   李榆站在城门口,翘首以盼。   收到刘薇准备启程回国的消息,李榆就天天计算时间,每次有从西戎方向过来的商队,他都要问一问。   终于,收到消息,刘薇确定今天能进城。   李榆特意换了一身新官袍,专门用昂贵的玫瑰香膏洗了头发,连靴子都重新染了一遍色。   天没亮就起来,在铜镜前收拾了足足一个时辰,确保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气宇轩昂。   崔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至于吗?不就是接个人?”   “你懂什么。”李榆头也不回地说,目光始终盯着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刘夫人这次在西戎立了大功,我们得给她足够的礼遇。她不仅促成了棉花换粮食的大计,还平息了西戎内乱,救了西戎王的命。这样的人回来,我能随随便便站在县衙门口等着吗?”   “所以你让守城的兄弟们列队?”崔翔看了一眼身后那排士兵,“封将军知道你这么使唤他的人吗?”   “封将军同意的。”李榆理直气壮,“回来的人里面还有好多是他的人呢!比我还想给她挣面子。”   崔翔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看见车队已经近在眼前了。   李榆的心脏猛地一跳,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嘴角微微上扬,刚迈步迎上去……   忽然,一个高鼻深目,满脸大胡子的外国男人一个弗林国的礼节,右手抚胸,深深鞠躬:“这位大人,多谢你们来迎接!本以为无人知晓,原本担心连门都进不了,没想到你们这么热情!大夏果然是礼仪之邦!”   李榆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来接你的”,但看着巴尔多鲁那张激动得通红的脸,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崔翔在后面拼命忍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巴尔多鲁还在激动,转身朝车队挥手:“都过来!快过来!大夏的官员来迎接我们了!”   弗林国使节团的人呼啦啦全涌了上来,有的捧着国书,有的抬着礼物箱,一个个满脸堆笑,围着李榆叽里呱啦地说着弗林国语,翻译手忙脚乱地来回传话。   “大人,他们说感谢大夏的热情接待!”   “大人,他们说这次来大夏,带来了弗林国最好的香料和最纯种的马!”   “大人,他们说希望两国永结同好,世代和平!”   李榆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官道,刘薇的马车还停在不远处,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刘薇的脸,她正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这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崔翔终于忍不住了,凑到李榆耳边,压低声音:“大人,你不是来接刘夫人的吗?”   李榆咬了咬牙:“闭嘴。”   “那这些人怎么办?”崔翔朝巴尔多鲁努了努嘴。   李榆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使节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请进城吧。驿馆在东街,我让人带你们去安顿。”   巴尔多鲁连连摇头:“不不不,大人亲自来迎接,我们怎么能自己去驿馆?太失礼了!我们跟大人一起走,顺便瞻仰一下云州的风土人情!”   李榆的嘴角抽了抽:“这个……本官还有别的公务……”   “没关系!我们等大人!”巴尔多鲁一脸真诚,“大人先忙公务,我们就在旁边等着。大夏的官员如此勤政,实在令我等敬佩!”   李榆:“……”   王十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李榆一记眼刀瞪得缩了回去。   崔翔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好心提醒:“大人,要不您先把刘夫人接了,再带使节团去驿馆?反正……顺路。”   巴尔多鲁感动非常,转头对刘薇说:“刘夫人,大夏的官员,真是太好了!我在西域各国跑了十几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热情周到的接待!”   刘薇忍着笑:“是啊,李大人一向如此。”   李榆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吩咐王十:“带使节团去驿馆安顿,挑最好的院子,把热水和饭菜都备好。”   “是!”王十一溜烟跑了。   巴尔多鲁又朝李榆行了一礼,这才带着使节团,兴高采烈地跟着王十往城里走。走出老远,还回头朝李榆挥手:“李大人,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李榆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崔翔终于忍不住了,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他还以为你是专门来接他的……哈哈哈哈……”   李榆咬着牙:“你再笑,今年的考绩我给你写个‘丙’。”   “你写‘丁’都行,反正你还得用我……哈哈哈哈……”崔翔擦着眼泪站起来,“你这‘迎接’的排场,还真是隆重……不知道的还以为圣上来了呢。”   李榆没理他,转身朝刘薇的马车走去。   刘薇已经下了车,正站在马车旁,笑盈盈地看着他。   “李大人今天穿得真精神。”她说。   李榆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是来迎接弗林国使节的。”   “哦?”刘薇挑了挑眉,“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今天到?”   李榆语塞。   刘薇笑了笑,没有再追问,转身朝城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李大人,你的官袍领子歪了。”   李榆连忙伸手去摸,摸了半天也没摸对地方。   崔翔在后面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把领子正了正。   “走吧,回县衙,我有正事跟你说。”刘薇招招手。   李榆立马紧追上去:“什么事呀?不会是西戎王封你做一字并肩王了吧?他有没有说要朝贡?宫变那一晚你有没有受伤?”   他念一路,一直到进了县衙还在问,刘薇忍无可忍,伸手捏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巴:“小嘴巴,闭起来。”   李榆整个人僵直,太暧昧了,男女授受不亲!   等刘薇放开手,他结结巴巴:“你你你,你怎么捏我的嘴?”   刘薇听他的意思,好像是责怪他。   还不是因为他叨叨个不停,她瞥了李榆一眼:“是啊,我怎么不捏别人的嘴,只捏你的嘴?”   李榆认真反思,并很快得出结论:   不捏别人只捏我——我是特别的——莫不是她也喜欢我?   刘薇已经熟门熟路地进了书房,顺手关了门:“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李榆一个激灵:“哎哎,不行不行,三年孝期还没过呢,这不合礼数!”   “啊?”刘薇迷茫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第89章 第 89 章:刘夫人事迹宣讲会   “没……没什么。你说正事。”   刘薇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在桌案上展开。那是巴图画的北狄月狼部领地地图,上面标注着煤矿、铜矿的位置,以及沿途的水源和补给点。   “我在西戎遇到了月狼部的人,就是上次那个马吃了毒草的那个部落。”刘薇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他们领地里有煤矿,煤层特别浅,特别好挖,还有铜矿,储量不小。他们想用这些换我们的茶叶。”   李榆凑近地图,眼睛亮了起来:“浅层煤?北狄人居然守着这样的宝藏不会用?”   “他们觉得煤不好烧,干牛粪不够了才用煤凑数。”刘薇笑了笑,“至于铜,他们更用不上,北狄不用钱。”   李榆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击,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大夏缺铜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市面上铜钱越来越薄,朝廷甚至已经在计划用铁做钱了,但是前朝也有用铁做钱的例子,后果是恶钱泥钞泛滥,如果能有稳定的铜源……   “这事得报给朝廷。”李榆说,“茶叶是管制物资,没有朝廷的许可,我们一片茶叶也不能卖给北狄人。”   “我已经写了折子,连同月狼部的地图一起,八百里加急送京城。”刘薇顿了顿,“不过,我担心陛下不会轻易答应。”   李榆看了她一眼:“你是怕……北狄大可汗那边?”   “月狼部离大可汗的王庭远,离我们近。他们想跟我们做买卖,不是一天两天了。”刘薇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李榆的茶杯喝了一口,“但陛下未必分得清这些。在他眼里,北狄人就是北狄人,管你什么月狼部、日狼部,都是一个样。”   李榆沉默了。   他明白刘薇的担忧。大夏与北狄打了这么多年,边境上埋着多少白骨,皇帝对北狄的态度向来强硬。要让他点头答应跟北狄人做买卖,哪怕是跟一个相对友好的部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先等等吧。”李榆说,“折子来回至少得半个月,这期间我们先把西戎来的工匠安顿好。”   刘薇点了点头,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店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   “等一下。”李榆叫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在西戎……有没有受伤?”   刘薇回头看他,见他一脸紧张,忍不住笑了:“没有。有秦重他们护着,我连根头发都没掉。”   李榆明显松了口气,嘴上却说:“那就好。你要是受了伤,封将军那边我没法交代。”   “哦?只是没法跟封将军交代?”刘薇挑眉。   李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刘薇笑着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李榆站在书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拉了半天也没拉开的硬弓,长长地叹了口气。   ·   秦重和他的兄弟们回到云州之后,简直成了城里酒肆茶馆里最受欢迎的客人。   连着几天,他们会随机在任意一家刷新出现,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西戎王都那一夜的“英雄事迹”。   “你们是不知道啊!”秦重一拍桌子,唾沫横飞,“那一夜,王宫外面黑压压的全是叛军,少说也有三万人!刀枪如林,火把如龙,那阵势,吓得西戎王腿都软了!”   “三万人?”旁边听客倒吸一口凉气,“你们才去了几个人?”   “二十个!”秦重竖起两根手指,满脸得意,“就二十个!加上刘夫人,二十一个人!”   大堂里响起一片惊叹声。   “那你们是怎么打退上万叛军的?”有人急切地问。   秦重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故意卖关子。等吊足了胃口,才放下酒杯,压低声音:“刘夫人早就料到叛军会来,提前在王宫周围埋了火药,还布了弩阵。叛军一冲进来,轰!轰!轰!一连十几声巨响,地动山摇,叛军被炸得人仰马翻,死伤无数!”   他边说边比划,双手猛地向外一推,模仿爆炸的威力。   “那些没被炸死的,也被弩箭射成了刺猬!剩下的还想往里冲,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听客们齐声追问。   秦重神秘地一笑,伸手指了指天上:“刘夫人施了仙法,召来了十个太阳!十个!同时出现在夜空中,把王都照得亮如白昼!”   “十个太阳?!”有人惊呼,“那不是后羿射日的时候才有的景象吗?”   “没错!”秦重一拍大腿,“刘夫人就是有这等神通!那些北狄人见了,以为是天神降罪,吓得当场跪下,磕头如捣蒜,连刀都拿不稳了!我们趁势冲进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叛军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王子的脑袋呢?谁砍的?”有人问。   秦重拍了拍胸脯:“当然是我!我一刀下去,那王子的脑袋骨碌碌滚出三丈远,眼睛还瞪得溜圆,死不瞑目啊!”   旁边坐着的几个亲兵跟着起哄:“对对对!我们都看见了!秦校尉那一刀,快如闪电,势如破竹!”   “刘夫人更厉害!”另一个亲兵接过话头,“她站在御书房门口,面不改色心不跳,叛军冲到她面前,她只用袖子轻轻一拂,那叛军就飞出去七八丈远,撞在墙上,当场毙命!”   “七八丈?你确定不是七八尺?”有人质疑。   “就是七八丈!我亲眼看见的!”那亲兵瞪着眼睛,一脸认真,“刘夫人的袖子里藏着仙家法器,凡人哪能抵挡得住?”   听客们听得如痴如醉,纷纷感叹:“刘夫人真是神仙下凡啊!”   “可不是嘛!”秦重举起酒杯,“来,为我们刘夫人,干一杯!”   “干!”   满堂喝彩,觥筹交错。   李榆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酒杯一口没动,卤豆子一颗没吃。他听着那些夸张得离谱的故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刘夫人面不改色心不跳……   刘夫人袖子一拂,叛军飞出七八丈……   刘夫人召来十个太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连一张硬弓都拉不开。秦重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而他,连一只鸡都不敢杀。   李榆想起那天在城墙上,他拿着秦重的硬弓,憋得满脸通红,弓弦纹丝不动。秦重笑着把弓拿回去,轻轻一拉,满月,还问他是不是不喜欢那弓的颜色。   从那天起,他偷偷让人做了一张硬弓藏在县衙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拉弓、放弦、拉弓、放弦……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掌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   练了快两个月,他现在能把弓拉开一半了。   射程不过二十步。   二十步能干什么?连只兔子都射不中。   李榆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他恨自己没用。   刘薇在西戎出生入死,他只能在云州城里干等着,连去救她都做不到。如果不是秦重带人及时赶到,如果那一夜出了什么差错……   他不敢往下想。   “李大人?李大人!”   有人叫他。李榆猛地抬起头,发现秦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酒。   “李大人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来,喝一杯!”秦重笑呵呵地把酒杯递过来。   李榆接过酒杯,勉强笑了笑:“秦校尉好兴致。”   “那是!”秦重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脸上还带着说书人的兴奋,“你是没亲眼看见,刘夫人那一夜,简直……”   “我知道。”李榆打断他,“你很厉害,刘夫人也很厉害。你们都很厉害。”   秦重愣了一下,看着李榆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收起笑容,压低声音:“李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说的太夸张了?”   “没有。”李榆摇头,“你们说的是事实。刘夫人确实厉害,你们也确实英勇。”   “那你……”   “我只是觉得,”李榆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指,“我太没用了。”   秦重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来往吗?”   李榆抬起头。   “因为你跟我们不一样。”秦重认真地说,“你能做我们做不了的事。那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换了我,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但你不一样,你会耐着性子听,会想办法调解,会让两边都心服口服。云州城里的人为什么服你?不是因为你拳头硬,是因为你心里装着他们。”   李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秦重把酒杯往他手里一塞:“行了,别想那么多。来,喝酒!”   李榆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沉默了很久,终于仰头一饮而尽。   ·   刘薇回到云州的第三天,就开始琢磨改进突火枪的事。   那玩意儿在西戎王宫放了几枪,响声倒是够大,吓唬人挺好使,但实用性实在太差。装填慢、准头差、还容易炸膛,完全配不上“火器”这个名头。   她记得在某个纪录片里看过,火绳枪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战争形态。从突火枪到火绳枪,最关键的一步就是把竹制枪管换成铁制枪管。   她知道无缝钢管怎么造,不过以现在的技术,就别折腾这么复杂的事情了,就走英式火绳枪的锻造法吧。   这个世界已经有了硼砂,以前都是当药用的,然后,万能的道士发现了硼砂可以“透金石、通出无碍”,就广泛用于冶金。   连助焊剂都有了,没道理做不出一分钟放个两三炮的火绳枪。   刘薇在书房里画了一整天的图纸,画废了十几张纸,终于决定去找李榆。   她把她画出来的草图交给李榆,口述她希望达成的效果,李榆大概理解了一下,提笔画出了一个大致能看的样子。   “真厉害!我就知道,找别人都不如找你最可靠。”刘薇扔下一句话,便转身跑去找宋富贵了。   王十提着一包卤牛肉进门,他妈说,最近看见李榆在街上走的时候,心事重重的,一定是工作压力大,让他这个下属懂点事,给上司提点好吃的去。   结果进门就见到李榆双手捧脸,冲着大门傻笑。   王十心里嘀咕:真是当妈当久了,想得太多,李榆哪里心事重重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王十打开卤牛肉,自己先摸了一片塞嘴里。   李榆笑眯眯:“刘娘子说,整个云州城只有我可靠。”   王十:“???刘娘子让你干什么,你就最可靠了,你抓的老鼠都没我抓的多。”   “她要做新的火器,我一次就画出来了,她拿着我画的图,去找宋铁匠……”   “火器!!!”王十没等听完,扔下卤牛肉就蹿出县衙大门,瞬间消失了。   李榆摸一片卤牛肉,塞嘴里,越想越美:“嘿嘿,我最可靠。” 第90章 第 90 章:轰隆   找宋富贵的路上,要路过沼气池。   几个月前她画的那张草图,如今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工程。   刘薇在提出建沼气池的时候,只想到可以解决燃料问题,具体怎么应用,划归谁用,完全没想过。   这是市政管理层面的问题,由李榆负责。   他把沼气池的管理和经营权租给了王家,王家建了一个大厨房,除了支付租金外,还要负担一部分城中和城外麻风村的福利饭食。   营利模式是卖开水、出租灶头。   屋子里灶台不大,但砌得规规矩矩,灶膛里连着一根陶管,陶管的另一头埋在地下,通向不远处那座沼气池。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水是卖的?”刘薇问。   “可不!”王福得意地拍了拍灶台,“一文钱五桶,城里的老百姓要是想用热水,来这儿打五桶回去,比自己在家里烧划算多了。您算算,一文钱能买多少柴?连个火都生不起来!”   这倒确实是。   以前烧水是一个大工程,热水更是难得,普通女人就算是在经期也不洗下身,不洗澡,不少得妇科病的。   刘薇听苏三娘说,有了沼气灶以后,不少女人可以为自己匀出一些热水,好好洗一洗了。   她绕着沼气池走了一圈,看见几间大屋子,里面有不少灶台,有一大半都有人占着了,有的在煮饭,有的在炖汤,正忙得热火朝天。   看来这里是“共享厨房”的位置了。   王福凑过来:“这些灶台是租给人家的,一个灶台一天五文钱,柴火和水另算。从早忙到半夜都有人呐。”   刘薇不信:“谁半夜做饭?”   “有!怎么没有!”王福不服,“像秀娟面馆的老板娘,每天来这儿租两个灶台,一次做够一天的卤子,回去热热就能卖。划算得很!”   刘薇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锅灶,忍不住感叹:“难怪你们王家是云州首富,真是会赚钱。”   “咱们赚钱,但不亏心,大家伙都开心,咱们家这钱也拿得踏实。”王福嘿嘿笑道。   到了宋记铁匠铺,刘薇拿出李榆画的草图:“宋师傅~你看看这个,能不能做?”   刘薇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在石桌上展开。那是她画了好几天才画出来的火绳枪结构图,从枪管到枪托,从扳机到火绳夹,每一个部件都标得清清楚楚。   宋富贵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这……这是什么东西?”   “火器。”刘薇说,“比突火枪厉害得多。”   宋富贵拿起图纸,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他干了大半辈子铁匠,什么铁器没打过?但这张图上的东西,他确实没见过。最显眼的是那根长长的铁管,从图纸上看,管壁厚薄均匀,内壁光滑,外壁平整,长度大约三尺有余。   “这根管子……”宋富贵的手指在图上的铁管处点了点,“不好做啊。”   “我知道。”刘薇点头,“所以我才来找你。云州城里,能做这东西的,只有宋师傅。”   宋富贵被夸得老脸泛红,连连摆手:“刘娘子别这么说。不过这管子确实难做,竹子做的东西,那是天生的中空。铁要打成中空的管子,还不能有缝,这……这得怎么弄?”   刘薇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砧台的形状,“在砧台上开出一条半圆形的凹槽,凹槽的直径跟你要打的铁管外径一样。把烧红的铁条放在凹槽里,用另一根半圆形的工具盖在上面,反复锻打,铁条就会慢慢卷成管状。”   宋富贵盯着图纸,眼睛越来越亮。他伸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嘴里喃喃自语:“凹槽……半圆……卷起来……”   宋富贵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刘娘子,你说的这个法子,我琢磨了一下,好像真能行!不过,最少一个月。这还是我亲自上手,几个徒弟在旁边帮忙。要是光我一个人,两个月都打不出来。”   “那就一个月。”刘薇说,“宋师傅,这管子你先打着,打废了算我的,打成了我加倍给钱。”   宋富贵一听这话,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刘娘子放心,我宋富贵打了三十年铁,还没有打不出来的东西!”   刘薇完全不怀疑他们能造出原始的火绳枪,云州这么多铁匠呢,哪怕最后没解决,找出突破不了的原因,还有全国那么多铁匠呢。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王十赶到刘薇工坊的时候,正赶上刘薇往外搬浓硫酸:“你要做什么?我来帮忙。”   “出去,你别添乱就不错了。”   “哎,话不是这么说的啊,我什么时候添过乱,要不要看看记档,你用的六百多只老鼠,有四百多只,是我抓住的!”王十高傲地昂起头。   刘薇直起腰:“我这的东西,碰一碰就死,挨一挨就伤,你出去,不然我告诉你娘!”   “我都这么大了,你还告我妈……”王十撇撇嘴。   刘薇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是因为你在沙勿里部落里,跟人家王妃春风一度,已经不是纯情童男,所以不需要听你娘的话了?”   王十全身一僵:“你说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回来这几天了,你的事情还没有传遍全城,不是因为我记性不好,忘记了吧。”刘薇看着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十露出了李榆常见表情,越发好笑。   “你说你武勇过人,一人独闯人家整个部落,斩下了沙匪大王的头,我信了,结果呢……啊,是吧……你让我怎么信你呢?”   王十蔫头搭脑地出了屋子,却没有走远,蹲在院子门口,想看看刘薇到底会搞出什么东西来。   他就不信了,刘薇还能出来打他。   刘薇拿着扫把出来,冲他挥了两下:“站起来,向右转,往前走五十步!不然我现在就去你家!不,我去醉仙楼,把你在沙勿里部落的事情重复重复再重复的说十天!”   “我又不在屋子里,我又不看你的秘方。”王十委屈。   刘薇提高嗓门:“我数到三。一、三!”   “啊啊啊?怎么就到三了啊!”王十忙不迭地往前小跑,直到远远地才停下,转身眺望。   刘薇转身回到屋里,把门关上了。   “哼,小气……”王十哼哼唧唧。   刘薇先把浓硝酸和浓硫酸的混合在一起,然后把将脱脂棉一小团一小团地放进去。   这是她早就想做的事——制硝化棉。   硝化棉,又称火棉,是制造无烟火药的基础原料,步骤不复杂,但危险性极高。   何况刘薇的知识点,还是从欧洲援乌炮弹缺棉花的新闻里学习到的,说欧洲后悔抵制中国棉花什么的……当年也就是因为好奇,随便看了一眼,由于特别简单,所以记住了,根本没有机会实践,同时还学会了硝化//甘油,也没机会实践。   她不是舍不得把配方告诉王十,是这位王家的宝贝蛋要是有什么好歹,只怕王家人要把她给活撕了。   棉花在混合酸中浸泡了一刻钟,刘薇用竹镊子将它夹出来,放进清水里反复冲洗,洗去多余的酸液。然后浸入碱水中和,再冲洗、晾干。   整个过程她做得极慢,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错。   晾干的棉花看起来和普通棉花没什么区别,只是摸起来有些发硬,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黄色。   刘薇取了一小团,放在铁砧上,用一根小棍取了一点火,小心翼翼地伸过去。   只一瞬间,铁砧上只留下一小撮灰烬。   很好,书本上的知识终于照入现实,只是它不能大规模生产后囤积,刘薇做不出稳定剂,唯一能用的稳定剂是水和酒精,这两样东西,在云州会飞快的干掉。   试完了棉花,就该试甘油了,做护肤霜有好多甘油,正好都拿来试试。   刘薇想了想,打开房门,正好看见王十鬼鬼祟祟地站在篱笆外,探头探脑,被突然开门的刘薇吓了一跳。   “我就是路过!”王十要跑,被刘薇叫住:“站住,给我拿着瓶子。”   刘薇把装着甘油的瓶子给他,自己一只手拿硝酸,一只手拿硫酸,向县衙走去。   硝酸甘油怕高温,混酸会放热,得借用县衙凌室里的冰,不然,她真会抢走诺贝尔最重要的事迹了……这个事迹,她一点都不想抢。   李榆正在县衙里接待从剑州回来的杜贤彣,张启明和邢山的罪行确凿,只是还要再补一份云州铸造工坊的台账,以此来证明那些字都是栽赃,与云州一点关系都没有。   见到刘薇进来,杜贤彣起身相迎:“听闻刘夫人刚刚从西戎归来,劳苦功高……”   “哪里哪里,杜大人也辛苦了。”   杜贤彣从袖袋里掏出一份书信:“此次在剑州,我遇到了唐门三当家唐正清,他说唐老太爷听说你是唐门之后,在剑州行医救人,屡建奇功,他想知道你是哪一房的后人,很想见见你,希望有缘一会。”   刘薇:“……”   希望别遇上。   “咳……蜀中那么远,说不定这辈子都没机会呢,算啦,这么遥远的事就别想了。我们还是说点更重要的事,请随我来。”   刘薇知道他很快就要回京城,想让他亲眼看看自己做的爆炸物,或许可以让工部铸造司的各位产生危机意识,稍微努努力,加把劲,干点正事吧!别一天天的就惦记着给皇宫修奇观。   陛下,奇观误国啊!!!   刘薇拿到冰以后,请崔翔把王小少爷赶出去:“盯紧他,千万不要让他进来,不要让他看见我在干什么。”   “好嘞!”崔大少爷痛快答应,带着一步三回头的王小少爷出去了,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等操作完成,刘薇这才打开门,赫然发现,崔翔身边站着崔九,两人中间是一个疯狂扭动的大麻袋,还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刘薇:“行了,把他放开吧。”   王十扯下绑着嘴的布条,大声嚷嚷:“你们尽欺负人,我生气了!”   “生气的意思,就是不来看热闹了?真可惜,可好玩了。”刘薇遗憾地往后院走。   “什么好玩的?”王十立马来了精神,紧跟在刘薇身后。   “睁大眼睛,看好了。”刘薇将装着几滴成品的小玻璃瓶亮给王十看,里面还有几颗石子:“很少对吧。”   “嗯???”王十不明所以。   后院有一个用泥巴垒墙的羊圈,那是上一位县令大人的遗产,如今的李榆没有羊,一直空置着。   “来,看着。把耳朵捂上。”   刘薇用力将玻璃瓶扔出去,玻璃瓶落地瞬间,发出爆炸声,王十惊呆了,被关到麻袋里的郁闷一扫而空,他一阵风似的跑到羊圈前,震惊地发现,土墙上嵌了好些石子。这可是风干的、加了稻草筋的土墙。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看见了吧,要是让你知道怎么做,只怕整个云州都要被你炸飞了。”   王十嘿嘿两声:“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是啊,你都十九了,还把人家沙勿里……”   王十急着想捂刘薇的嘴,被李榆一把抓住手腕:“你想干什么!下流!”   “我……她……你,哎……”王十扭来扭去。   寻常有钱人家的公子有点风流事没什么,跟王妃睡过更是一般男人骄傲吹牛的资本,偏偏王十已经抢先做了一个人杀进杀出的战神设定,要是说出去,战神人设崩塌,变成一个风流浪子,家里人更不可能再让他出门了,连去大夏其他地方都不可能。   李榆放开他的手,不明白他在纠结什么。   杜贤彣伸手抚摸着墙上的“弹坑”,伸手向李榆:“李大人,请借你的弓一用,我想试试,箭头射上去,能不能有石子深。”   李榆将硬弓拿来,递给杜贤彣,后者并没有接:“这弓太硬,我拉不开,烦请李大人试箭。”   李榆:“……”   他转头,将弓递给王十:“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王十:“???”   ……   “我不明白,既然拉不开,为什么要买。”被请来的秦重,双手较劲,将这把铁胎弓拉开如满月,在差不多的距离,松开手。   箭簇嵌入土墙约三寸。   李榆看见刘薇在抚摸着土墙,心里泛酸:“她肯定觉得秦重可厉害了……”   “这个测试不准,箭头是尖的,石子是平的。拔了箭头,用秃头去射,才合理,再试一次。”刘薇心中只有实验。   拔了箭头,再试一次,秃头果然是没有前途的,这次杀伤力跟石子差不多。   “杜大人,你觉得,这东西,可否能代替弓箭?”   杜贤彣仔细查看了石子和秃头箭对土墙造成的伤害,认真想了片刻:“如果把石子换成铁片,杀伤力会更大一些,但是,没有准头,而且,像夫人所说,它太不安全,不便携带,弓箭掉在地上,捡起来便是,它要是掉在地上,就会伤了自己人。”   “我知道应该用什么东西让它稳定,但是云州没有这样的东西,只有海边有,云州离大海太远了,如果杜大人觉得这东西可以当武器使用,可以报给工部,以朝廷之名制作。”   “我是这么想的,它的优点就是不需要训练,也不需要有太多的体力,哪怕是老弱妇孺,在借助发射工具之后,都能造成极大的杀伤力,如果十年前,有这东西,也许我们不会死那么多人,云州也不会有这么多孤儿寡妇。”   杜贤彣心中触动,他在云州待了好些天,刘薇说的孤儿寡妇,他都见着了,也知道她们的日子不易,当即表态:“回去以后,我自当秉明圣上。”   刘薇又顺便提了一嘴硝酸甘油的药用价值:“这个还能治病,要是心绞痛犯了,含在舌头下面,很快就好。”   “真的?”李榆忽然激动,“什么引起的都行?”   “那不是,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如果有人特别激动、或者吃饱了,突然心脏疼,就是可以治的。”   李榆开心:“我父亲上了年纪以后,时常会心痛,那么多医生看了都说没办法。”   “那是钱没给够,给够了肯定有办法。”王十冲李榆做了个鬼脸。   李榆不服气:“我家的医生可都是……算了,你不懂,真像你说的钱给够了就能治,世上也不会有死人了。”   “略略略。”王十做了个鬼脸。   刘薇看着满脸期待的李榆,她可不敢把自己做的这东西真让人吃,万一有不良反应怎么办:“不过如果有青风内障,还有好多有隐疾的人是不能吃的。”   “哦……”李榆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   王十转来转去,转去转来,忽然问刘薇:“你说,炸药能不能在水里炸啊?”   此时的炮仗引信都是棉线纸捻,遇水即熄,王十高价从道士那里买的绚烂烟花,想给奶奶过寿的时候放,他别出心栽,做了个小船放在家里的水池里,想搞搞气氛,却不小心浇湿了烟花,白折腾了半天。   崔翔嘲笑:“坐什么船能到云州啊?”   王十不服:“我是在替整个大夏操心!东南沿海不是总有海盗骚扰吗?要是能把他们的船给炸沉,不就一了百了了?”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崔翔摇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有的。”刘薇平静地说,“我会做,就是需要一些材料。”   王十激动万分,就算要他奶奶的紫檀拐杖,他也能想办法摸来:“要什么?”   “要你走远一点,不准偷看。” 第91章 第 91 章:云州是个大染缸   杜贤彣的职责还没结束。   他在剑州待了一个多月,把张启明、邢知府、周德佑那条线上的事情查了个底掉,该抓的抓,该押的押,该上报的上报,忙得脚不沾地。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发生这种事,他现在就可以回京覆命了。   偏偏被勾连的是云州。   云州,三国交界边境,军事重地,此前不仅战事连连,而且本地主政官员、驻守军官也不停的出事,仿佛就是一个大染缸,管你以前是什么刚正不阿的忠臣孝子,视钱财如粪土的清流大夫,进了云州,都得变黑。   只因一句“天高皇帝远”,拥有绝对的权力,人性难免不会异化。   二十万大军驻扎在此,北拒北狄,西防西戎,是大夏西北最重要的屏障。镇守此地文臣武将有一个出了岔子,后果都不堪设想。   根据杜贤彣的调查,封靖平没有什么问题,他治军严谨,也非常配合地方官员,有事他从不包庇。   李榆是一个最适合云州的知县,性格不强势,不会跟军方起冲突,有爱好,但爱好的东西都大夏特产,西戎和北狄想收买他,挺不容易,也不爱美人名马,就喜欢走东家蹿西家,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事。   这两人暂时没有什么问题,还差一个安西知府郝慎之。   他来确认一下有些公文确实是他签的字就行了。   知府不在云州办公,离着还挺远,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杜贤彣“四不两直”,直奔府衙,顺便打听一下知府平时的行径。   但郝慎之这人特别谨慎,杜贤彣是什么人?天子爱臣,钦差大臣。   听说剑州案子了结,杜贤彣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又到云州之后,他觉得自己应该拿出态度,主动去,显得自己尊重天使上差,他当即收拾行装,带着两个随从赶往云州。   到的时候已是黄昏,前脚刚进了云州城,后脚城门就关了,郝慎之先去驿馆安顿,一个随从忙着搬行李、铺床铺、烧热水,另一个随从去给杜贤彣递拜贴,约见面的时间。   “老爷,东西都搬进去了。”随从郝安走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不过……路上好像掉了件东西。”   郝慎之一愣:“掉了什么?”   “就是……您放在包袱最底下那个锦盒。”郝安脸色有些发白,“小的记得出门的时候还检查过,锦盒在包袱里好好的。可刚才收拾的时候,怎么找也找不着了。”   郝慎之的脸色也变了。   那个锦盒里装的是御赐的玉老虎。去年他过五十大寿,皇帝念他多年来勤勉王事,特赐了一尊玉老虎以示恩宠。   玉老虎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雪白,雕工精细,虎虎生威。   大夏礼制,玉老虎只有皇帝赏赐才能拥有,普通人不许私藏,更不许私造。这尊玉老虎是郝慎之最珍视的东西,平时都锁在书房的多宝阁里,轻易不拿出来。这次来云州,他想着要见钦差,特意把玉老虎带上,想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给杜贤彣看看,证明自己是皇帝盖章认证的大好人。   谁知还没见着杜贤彣,玉老虎先丢了。   “快去找!”郝慎之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沿着来路找!一处都不要放过!”   郝安连声应是。   次日清晨,刘薇照例去姝丽阁。   昨晚她又折腾到半夜,把从西戎带回来的紫草、阿魏、藏红花分门别类地收好,又试了几种新的配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飘飘乎乎地沿着街边走,晨风清凉,街上的行人还不多。卖菜的农妇已经摆好了摊子,卖豆腐的老汉正吆喝着“热豆腐~热豆腐咧~”   刘薇眯着眼睛,忽然觉得脚下一空,一脚踩在沟里,她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了,幸好这是云州,平时都不下雨,沟也浅得很,还没脚背高,不然像长安朱雀大街两边的沟,人下去,不骨折也得崴脚。   就是这破沟,它怎么还硌脚呢?   刘薇挪开脚,发现自己踩着一尊玉雕的小老虎,小老虎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好漂亮。   “哎呀,谁把这么好看的东西掉在这儿了?”刘薇伸手把玉老虎从水沟里捞出来,玉老虎沾了些泥水,但擦干净之后,依然洁白温润,没有一丝瑕疵。   刘薇分不清玉石和有机塑料,现在没有塑料,那一定就是玉石了,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了封靖平。   封靖平穿着一身便服,骑着马,身后跟着两个亲兵,看样子是要出城巡视。他看见刘薇,勒住马,笑着打了个招呼:“刘夫人早啊。”   “封将军早。”刘薇停下脚步,“将军这是要出城?”   “去北营。”封靖平正要走,刘薇叫住他:“对了,将军,今早在路边水沟里捡到这个东西,您认识吗?”   封靖平接过玉老虎,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翻身下马,把玉老虎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刘夫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你是从路边捡的?”   “对啊,就在那边巷口的水沟里。”刘薇指了指来路,“泡在泥水里,脏兮兮的,看着挺贵,将军要是方便,帮我交给李大人?”   封靖平是朝廷大员,知道玉老虎不是普通人能拿着的,他是镇守边塞的武官,跟这些僭越之物划清界线还来不及,哪里敢碰。   他连连摆手:“这么贵重的东西,还是请夫人直接给李大人处理比较好,免得中间传递出了什么疏漏,便说不清了。”   “好吧,我自己去。”刘薇对此表示理解,想想银行柜员,有多少个摄像头对着,涉及贵重物品,不想碰也很合理。   ·   进了姝丽阁,刘薇随手将玉老虎与账本放在一起,打算等打烊了,再交给李榆,要是崔九王十巡街路过,给他俩也一样。   日上三竿时,门口走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腰束革带,面容方正,神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衙役同款服饰的人,刘薇有些奇怪,她确定李榆身边就只有崔九和王十两个衙役。   “刘娘子。”一个衙役先进来,客气地拱了拱手,“这位是监税官周瑾周大人,今日特来巡视商户。”   刘薇疑惑道:“监税官?云州的监税官不是李大人吗?”   衙役解释道:“李大人是暂代,周大人丁忧归来,今日起正式复职。”   原来如此。   刘薇在剑州的时候,学习过朝廷官员制度,监税官隶属于户部管辖,但又挂在县衙下面,大概就像中央下派到地方挂职的?   具体她也不确定,她不关心官员,她只在乎猩猩,这位周大人不像能替她搞到猩猩的样子。   监税官的任务是清查账目,确定商户没有少报、瞒报、偷税、漏税,查账是必要工作内容。   刘薇行得正,坐得直,她不在的时候,账都是李榆盘的,马大妞就只能算个出纳,审计大人要抓本店的会计,得去县衙。   她大大方方请周瑾到柜台里查账。   周瑾的眼睛随意一扫,便看见与账本放在一起的玉老虎。   周瑾:“!!!”   他伸手抓起玉老虎,仔细看了看,确定是老虎无疑,厉声道:“这是你的吗?”   “不是。”刘薇刚想问“是不是你丢的”,周瑾又问:“哪来的?”   “捡的。”   周瑾皱眉:“这么贵重的东西,捡的?我怎么没捡着?”   “……”刘薇:“大概因为你没走那条路?”   “少跟我油嘴滑舌,私雕玉虎是大罪,带走!”   周瑾一声令下,两个衙役面面相觑,犹豫着没敢动手。   “周大人,”其中一个衙役小声说,“她的身份……”   “本官不管她是谁!”周瑾厉声打断,“私藏御赐之物,按律当斩!押去县衙,本官要亲自审问!”   刘薇一听“押去县衙”,反倒松了口气。去县衙好啊,李榆在那儿,到了地方自然能说清楚。   “行,去县衙就去县衙。”刘薇整了整衣袖,转头对柔柔说,“你看好店,我去去就回。”   周瑾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带走!”   两个衙役苦着脸,一左一右“护送”着刘薇出了姝丽阁。街上的人看见这阵仗,纷纷驻足围观。   “哎呀,这不是姝丽阁的刘老板吗?怎么被衙役带走了?”   “听说是犯了什么事?”   “刘老板能犯什么事?她可是好人啊!”   “嘘,小声点,那可是监税官周大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会被他抓住,肯定是有证据的。”   “唉,以后我们还能买到姝丽阁的东西吗?”   县衙里,李榆正在后堂跟崔翔商量事情。   “杜贤彣昨天又问了云州的税赋情况,”李榆翻着册子,“你说他是不是在查我?”   崔翔翻了个白眼:“查你?你有什么好查的?查你怎么省钱?”   “那倒也是。”李榆摸了摸下巴,忽然又紧张起来,“可他万一觉得我太穷了,不像个正常的县令,怀疑我是在装穷呢?”   崔翔叹了口气:“你想太多了。杜大人要是真想查你,直接翻你的账本就行了,用得着拐弯抹角?”   “……万一他觉得我账本做假了呢?”   崔翔不耐烦:“那就押你进京。”   两人正说着,王十从外面跑进来,一脸兴奋:“李大人!来了来了!周驴脸押着刘夫人到咱们县衙来了!”   李榆猛地站起来:“什么?押着刘夫人?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王十眼睛发亮,“反正阵仗挺大,两个衙役跟着,刘夫人走中间,周驴脸走前面,跟押犯人似的!”   李榆顾不上多说,整了整官袍,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崔翔跟在后面,小声嘀咕:“这周瑾,第一天上任就搞这么大动静?”   县衙公堂上,李榆刚坐定,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看见周瑾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中间走着刘薇。   李榆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周大人,这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大人,我今日巡视商户,在姝丽阁发现了这个!”周瑾亮出玉老虎,义正词严,“私雕玉虎,按律当斩!”   李榆放下茶杯,拿起玉老虎看了看,又看了看刘薇。   “周大人,这东西是刘夫人的?”   “不是她的是谁的?本官亲眼看见,就在她的柜台上!”周瑾的脸拉得老长。   李榆点了点头,转向刘薇:“刘夫人,这东西哪来的?”   “捡的。”刘薇如实回答,“今早来店里的路上,在巷口水沟里捡的。本来打算打烊后交给李大人,结果周大人先来了。”   “你听听!你听听!”周瑾指着刘薇,气得手都在抖,“捡的?整个云州连你都没有玉虎吧,谁会有?不仅掉地上,还偏让她捡着了?李大人,你不会信了吧?”   李榆认真地看着周瑾:“周大人,以我对刘夫人的了解,她不会做这种事。”   周瑾愣住了:“你……你了解她?”   “当然了解。”李榆扳着手指头数,“刘夫人在云州这几个月,破过姑墨使节案、救过北狄人的马、帮军中将士解过毒、还去西戎平定了叛乱。她要真是贪图财物的人,用得着捡个玉老虎?西戎王赏她的东西,随便拿出一件来都比这值钱。”   周瑾的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包庇!”   “本官这是实事求是。”李榆站起身,走到周瑾面前,语气平和,“周大人,你刚来云州,对这里的情况还不熟悉。刘夫人的人品,云州百姓有目共睹。要不这样,你先别急着定罪,容本官查一查这玉老虎的来历,如何?”   周瑾还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后堂传来脚步声。   杜贤彣从后堂走了出来,他本来是在这里等郝慎之看账的,结果没等着郝慎之,先听见外面在吵吵。   周瑾一见杜贤彣,眼睛一亮,他三年前见过杜贤彣,知道此人乃天子近臣,只遗忠于陛下,绝不可能同流合污,连忙行礼:“杜大人。”   “周大人?你这是……”   “杜大人!”周瑾“扑通”一声跪下,双手高举玉老虎,“下官有冤!”   杜贤彣放下书,皱眉看着他:“什么冤?起来说话。”   周瑾不起来,跪在地上,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他在姝丽阁发现玉老虎,到李榆包庇。   “杜大人!云州乃边境重镇,规矩绝不可因任何一人而有所偏私!”   杜贤彣听完,沉默了片刻,这是京中御史们的常见台词,下一句就是“便是臣拼着这条性命不要,也要向陛下进谏。”   周瑾昂首挺胸:“便是下官拼着这条性命不要……”   “行行行……”杜贤彣摆摆手,“没这么严重,先冷静冷静。”   前些年真有一个御史说到激动处,一头扑去撞金殿上的柱子了,皇帝吓得赶紧叫御医,免得旁边的史官给他记上一笔。   他看着周瑾那张涨红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玉老虎,忽然问了一句:“周大人,你说这玉老虎是刘夫人私藏的?”   “正是!”周瑾用力点头。   “那她为什么要把它摆在柜台上?”   周瑾一愣:“这……”   “她要是私藏,不应该藏起来吗?”杜贤彣的语气很平静,“摆在柜台上,等你去查?”   周瑾张了张嘴:“也许……也许她还没来得及藏……”   “你进姝丽阁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她……她在柜台后面算账。”   “算账。”杜贤彣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如果你不去,那玉老虎就一直摆在柜台上,谁都看得见,谁会把赃物放这么显眼的地方?”   周瑾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贤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周大人,你刚来云州,对这里的情况还不熟悉。刘夫人这个人,我虽然认识不久,但也知道她不是贪图财物的人。她说捡的,那就是捡的。你先别急,等查清楚了再说。”   周瑾站在那里,手里还捧着玉老虎,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李榆替她说话?   杜贤彣也替她说话?   他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都在这啊。”   周瑾转头一看,差点没把手里的玉老虎摔了。   封靖平!身边还跟着几个副官校尉,腰间配刀,往那一站,便杀气腾腾。   依照本朝吏制,军政分开,好好的,二品镇边将军为什么会来县衙?是不是刘薇同伙报的信?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封靖平,声音洪亮:“封将军!下官周瑾,今日在姝丽阁查获私雕玉虎一案,人赃并获!李大人、杜大人皆在场作证!将军若要杀人灭口,只管动手!下官今日死在这里,明日朝堂之上,自有言官为下官鸣冤!”   他说完,闭上眼睛,昂起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公堂上安静了一瞬。   李榆张着嘴,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杜贤彣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   刘薇靠在柱子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封靖平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周瑾,又看了看李榆,最后把目光落在刘薇身上:“他……在说什么?”   刘薇忍着笑,替周瑾翻译了一下:“周大人以为你是来杀他灭口的。”   封靖平:“???”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杀他?灭口?”   周瑾闭着眼睛,梗着脖子:“要杀便杀,何必多言!下官但求一死,以全清白!”   封靖平哭笑不得,转头对李榆说:“李大人,你们这监税官……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李榆干咳一声,凑到封靖平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封靖平听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又变成了无奈。   “周大人。”封靖平走到周瑾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瑾浑身一抖,牙关紧咬,硬撑着没倒下。   “本将今日来县衙,不是为了你。”封靖平的语气很平静,“本将是来看火器的。”   周瑾猛地睁开眼睛:“……什么?”   “你们先忙,我去后面羊圈看看。”说罢封靖平就要往后院走。   刘薇急急喊住他:“封将军,等一下,你得为我作证,这玉老虎是不是我早上捡到,还托你交到县衙的?”   “对。”封靖平心中只想赶紧看看石子深嵌在墙里的奇观,谁在乎什么玉老虎不玉老虎,别沾他手上就行了。   周瑾看着他消失的背景发怔,二品将军没道理也帮她说话吧?   不好说,上一任守将不就与知县勾结吗?   周瑾心里一“咯噔”:如果逾制的事情,守将却瞒着,这说明什么?!莫不是封靖平早有不臣之心?   他现在知道了这么多,这些人还能容他活着吗?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只怕就在今日。   周瑾环顾四视,手里紧握着那只玉虎。   “今天怎么了,这么多人?”从大门口响起郝慎之的声音,他是来县衙见杜贤彣的,却发现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目光在公堂上扫了一圈,忽然落在周瑾手里的玉老虎上。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这是……”郝慎之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周瑾面前,伸手接过玉老虎,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狂喜,“这是我的!这是我的玉老虎!”   周瑾愣住了:“郝大人,您说什么?”   “我说这是我的玉老虎!”郝慎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昨天我进城的时候,不小心把包袱里的玉老虎弄丢了,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急得我一宿没睡!这玉老虎是陛下御赐的,要是丢了,我可怎么向陛下交代?”   他说着,把玉老虎举到众人面前:“你们看,这老虎的右前爪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众人凑过去一看,果然如他所说。   周瑾的大脑再次陷入空白。   所以……这玉老虎不是刘薇私藏的,是郝慎之弄丢的?   周瑾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榆见状,好心打圆场:“周大人,误会,都是误会。郝大人的玉老虎丢了,刘夫人捡到了,还没来得及交还,就被你查到了。这是好事啊,物归原主,皆大欢喜。”   周瑾站在那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郝慎之混迹官场多年,他看着周瑾和刘薇都在这,气氛还不太融洽。他以为自己懂了,一定是周瑾查姝丽阁的账,发现有些乱七八糟的对不上,误以为刘薇偷税漏税。   “周监当,你没回来的时候,户部有文书过来说了,姝丽阁的账不归地方上管,你不必操心了。”   “是……”周瑾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只想马上消失。   ·   云州不大,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传遍了云州城。   “听说了吗?新来的监税官周大人,一上任就要查刘夫人的账!”   “查了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户部直接发文,让他别查了!”   “哎呀,刘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连户部都护着她?”   “那还用说?刘夫人可是陛下亲封的贞慧夫人!西戎王见了她,都要下跪磕头。”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秦校尉亲眼所见,那还能有假?刘夫人带着二十人,杀穿了十万叛军,救下西戎王和太后,太后当场就要与她结义为姐妹……”   周瑾心理压力巨大,但依旧忠实执行着自己的职责,他本不是八卦的人,但听了这么多关于刘薇的邪门传说之后,终于忍不住去问整个云州最老实、最不会说谎的李榆。   “李大人,刘夫人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榆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不是知道吗?她就是个卖胭脂的。”   周瑾:“……”   三年不见,李榆也会说谎了!!!   云州,果然是个大染缸! 第92章 第 92 章:半夜加班摸鱼   户部派来与刘薇对接的不是别人,正是杜贤彣。   “不是我查账,我只是顺便把你的账带回京,我只会风花雪月,哪懂什么算账理财。”杜贤彣十分谦虚。   刘薇扯扯嘴角:“都这么熟了,还装什么,你要是真不懂账,还拉我对什么?”   上辈子看别人被审计的笑话,哈哈大笑,以为永远没有机会受这种罪,谁能想到啊……天道轮回的是不是太快了点。   刘薇不满,还有更不满的人。   杜贤彣白天还在云州各处瞎转悠,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东西。   晚上才有空对账。   李榆怀疑这是杜贤彣的计谋,所谓“灯月之下看佳人,比白日更胜十倍”,不管是杜贤彣想看刘薇,还是杜贤彣想让刘薇被他的皮囊所迷,都是李榆不能接受的。   更别提大半夜的,孤男寡女为了同一个目标,共同经历磨难,难保不动心。   当然,他这点小心思根本不敢跟刘薇说。   如果他说了……刘薇肯定要骂他脑子坏掉了,要不要看看磨难是谁带来的!谁会对让自己半夜加班的人动心啊。   李榆找了个理由加入:西戎过去对大夏的贸易往来账都是他记的,有些事情太小,不在账上,但或许有用呢?再说,这么多账,多一个人帮忙总是好的。   西戎的总耕地面积、种植品种、成熟月份、平均亩产……刘薇比西戎王,以及西戎负责农业的官员知道的还清楚。   很多大地主对外宣称的地、人,都比实际的少,这种情况,在中原王朝也很常见,在史书上叫“藏匿人口、瞒报土地”,只是中原王朝时不时发狠统计一遍。   西戎那里流动人口太多,西戎王已经放弃思考,估一个差不多的数,每年让大地主们把钱交上来就完事了。   刘薇不仅知道这些地的数据,还知道这些地在哪里,这些地是什么地势,旁边有什么河,河发源在哪里,上游有没有别的部落或国家……   “你怎么想起来要打听这些?”杜贤彣觉得自己替皇帝到处打听消息这么多年,想事情已经非常周到了。   如果去西戎的是他,他也就能想到到土地周围的水源情况,来判断种植需要的人力、丰欠情况,但不会考虑到上游的问题。   “上游要是暴雨,洪水不是要到下游吗?”每年夏天的天气预报总得报几回“预计洪峰将于X日到达我市,预计最高水位”。   “可是,就算上游暴雨,下游也来不及知道啊。”   以现在的通讯技术,上游的人骑马赶到下游报信的时候,洪峰都已经入海了。   “总得知道上游有没有可以卡住水源的地方,这个地方属于哪个国家,如果北狄守着其中最重要的一段,在那里炸塌了山石,形成堰塞湖,让流入西戎的水减少,等堰塞湖里的水满了以后,再把湖炸开,让洪水往下冲……就算我们与西戎已经成了同盟,西戎王也会为了保住下游这些重要城市,而选择站到北狄那里去。”   “……”杜贤彣憋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话:“我怎么觉得北狄人想不出来这么精妙的主意?”   刘薇板着脸,认真严肃地看着他:“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难道敌人首领生死不明,咱们就可以当他死了吗?只有做万全之策,把敌人的头砍下来,才能确定他是真死了,就算他能借尸还魂,也失了先机!”   一向以善言谈,精应对而扬名京师的杜贤彣张了张嘴:“连借尸还魂都想到了,刘夫人真是……太周到了。”   李榆淡然一笑:“想来是杜大人久居京城,不知我们边城就连牧草都一会有毒,一会儿没毒,只能万事考虑周全,否则连活下去都很难。”   “听说了,李大人的山川地形图也画得很好,连雪山都上了。”   李榆垂下眼睫:“十年前北狄人从雪山上的小路绕到云州后方,截断粮道,几乎杀得云州人口灭绝,战事过去那么久,居然都没有人弄清楚北狄人是怎么绕过去的,没有人做,那便由我来做。”   “多亏李大人,飞琼山上才会多设了一个哨点,把最大的漏洞给堵上了。”   飞琼山就是在云州旁边的一座大雪山,过去的守将都以为是飞鸟断绝的天然屏障,万万没想到,一些闲得蛋疼的北狄人胡乱爬山瞎蹿的时候,意外发现,雪山有一个小垭口,能从北狄直插到云州的大后方,居高临下,掐住云州唯一能走大车的官道,什么战术都不需要,看到车来,就用石头往下砸,多少粮食都运不进来。   这是杜贤彣从军中打听到的,连刘薇都不知道。   刘薇兴冲冲地问:“你说的地方,能带我去吗?”   “别去,那里特别冷,我是夏天去的,地上还有雪,山特别高,到最后我走一步就要喘半天。”李榆真诚地劝她别去。   “我要去!”刘薇双眼放光。   夏天还有雪,那就是雪线以上了,根据七月的气温判断,现在肯定不能叫小冰河期。   那么,雪线应该在海拔四千米左右。   有很多化学品的提纯既需要加热,但又不能加到过热,就算用水浴法,也很难控制如此精确。   比如大蒜素的提纯,超过六十度它就分解了,可怜西戎的宫人要靠手去试。   如果靠海拔的高度来降低沸点,那就很开心了嘛。   烧来烧去,最高八十七八度,再做个马德堡半球实验用的铜球降低气压……虽然没有橡胶可以用来当垫片,这不是有铅么,虽然有铅中毒可能,不过,都要吃大蒜素救命了,那点铅也就是吃个路边爆米花的水平,可以忽略不计。   李榆见刘薇眼睛一直盯着他,嘴角含笑,本来还挺开心,但见她目光发直,好像透过他在看别人,不得不认清一个无情的现实:“她不是在对我笑。”   “刘娘子?刘娘子?”李榆轻轻叫了几声。   刘薇这才回过神来:“对不住,我走神了,继续吧。”   根据账面显示,刘薇几乎把西戎70%的田地都占了,忽悠人种棉花,还有20%没种棉花的土地主人,也已经计划要把地上出产的粮食拿去跟其他国家换成棉花,再给刘薇。还有10%种的是水果、蔬菜,以及少量的粮食。   就那点粮食,也就够喂饱西戎王宫里的贵人和他们的仆人们。   供应军队是万万不可能的。   北狄人,更是不种地的游牧民族,以前北狄西戎联军的合作模式都是西戎出兵器出粮,北狄出人出马。   杜贤彣看着最后的数字,叹道:“刘夫人巧设买粮计,西戎王误上断头台。”   “哪有误上,他很认真上的。”刘薇笑笑,“他觉得可划算了呢。毕竟,在西戎西边的弗林国是产粮大国,就算是灾年,弗林国都能产出数倍于他们人口的粮食,难吃归难吃,好歹是饿不死,有钱就能买。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就靠杜大人了。”   “哎~刘夫人言之差矣,我一介书生,做不了什么,只能如实转告朝廷。”   刘薇兴致勃勃:“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来猜猜,如果圣上要解决弗林国卖粮给西戎和北狄的问题,会怎么处理?”   杜贤彣:“好呀,光猜无趣,不如押个彩头?我若输了,愿送给猜中的人一把象牙扇。”   “我不要象牙扇,要黑猩猩!”刘薇举手。   杜贤彣一愣:“为什么?”   “听说黑猩猩力大无穷,能帮人干活!还能当坐骑!我很需要。”   李榆认真地看着她:“那都是误传,黑猩猩难以驯化,只会把你的工坊弄得乱七八糟。”   “是吗?”刘薇其实对黑猩猩的习性一无所知,她甚至都没在动物园里见过猩猩,只看到过狒狒和猴子。   李榆又继续说:“是的,会把你屋子里所有能动的东西都搬走,扔得到处都是。”   刘薇怀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杜大人也知道啊,京里上林苑里原来不止有红毛猩猩,还有好几只黑猩猩,后来黑猩猩跑到宫内四值库,搬走了好几箱首饰,从御沟逃出宫,最后蹲在屋顶上,用首饰砸路人的头,扔了一地……”   杜贤彣这才隐约想起确有其事:“对对对,不过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还很小,也是后来听长辈说起,才知道的。”   刘薇托着下巴,盯着李榆:“你老家不是在余杭吗?你怎么知道的?”   “这么有趣的事,从京里传到余杭只需要两三天,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刘薇笑道:“也是,捡到首饰的人兴高采烈,刚好不在那条街的人痛心疾首。”   李榆小声嘀咕了一句:“……会来来回回念叨个没完。”   “谁念叨没完?”刘薇没听清楚。   李榆喝了一口茶:“没捡到首饰的人呀。”   “那肯定的……那些首饰最后也没追回吗?”刘薇关心了一下失主。   刘薇记得当年开罗大乱,埃及博物馆被民众抢,各种金银首饰、瓶瓶罐罐被百姓抢回家,平息之后,开罗警察上门,挨家挨户讨要,居然还真要回来不少。   按说,以大夏的基层管理能力,全要回来也不难。   李榆摇头:“没有,陛下说是就当积德行善了,不要惊扰百姓。”   “真大方……”刘薇忽然笑道,“你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也在后悔当时不在现场。”   “是啊,要是捡一根簪子回来,我就能吃一年的肉馅胡饼了。”李榆扬起嘴角。   “我也说我的彩头吧,我实在没钱,要是我没猜中,就给猜中的人……一块我做的墨。”   杜贤彣指着桌上的墨块:“这就是李大人做的?”   “当然不是,写公文怎么能用我的墨,这些都是朝廷配发的。”李榆得意地把自己做的墨块拿出来,杜贤彣拿在手上轻抚,又闻了闻:“这一两墨,只怕一两金都买不到,真希望李大人押错了。”   “哈哈哈……刘娘子呢?”李榆看着刘薇。   刘薇:“我?我要是输了,就给猜对的人一盒面霜,能用好久呢,秋冬用,特别舒服。”   李榆:“好。”   杜贤彣:“那我们先各自写下来。到时候,可不能抵赖。”   三人低头写,写完了,将纸放在一起。   只见三张纸上,写着同一个字:“交”。   远交近攻的交。   刘薇叹了一口气:“可惜,都是赢家,没有输家。”   杜贤彣微笑:“若是两位喜欢,待我回京,便将扇子送来,聊表心意。”   “好呀,那我明天把面霜拿来。”   “那这一块墨,就赠予杜大人了,我再取一块,送给娘子。”李榆起身走出书房,与一个飞扑进门的人撞了个满怀,李榆一把将他扶住,定睛一瞧,是王十。   王十看见李榆,二话不说,抓着他的手腕就走:“绛仙坊出事了,苏三娘已经到了,刘娘子你也来吧。” 第93章 第 93 章:玉仙的期待   听见是绛仙坊,李榆长长叹了一口气,肯定又是喝酒喝多了打架。   酒没醒的时候,一个个都高呼“我是云州城的老大!”“我为你放弃了整个云州,你为什么不看我一眼”。   等酒醒了,就又恢复了正常。   县衙大牢常驻客除了老鼠,就是这些从酒肆里拎出来发酒疯的人,关一天,酒醒了,出来该怎么判怎么判,要是罪行很轻,就罚他们打扫牢房。   这回大约打得很严重,所以才会有苏三娘出场。   那么多人在场,绛仙坊也有自己的看家护院,再严重,也死不了的。   哎,烦人,这些酒蒙子什么时候能滚出云州。   看着李榆一脸半死不活,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王十强调:“是花魁玉仙,被人在后巷给杀啦!”   “什么?”李榆陡然睁大眼睛,脚下生风,跑得比王十还快。   “没死,被发现了。”王十一边跑一边补充细节。   刘薇与杜贤彣也紧随其后。   绛仙坊里居然还在营业,客人们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接着奏乐,接着舞,笑声音乐声不停。   老板姓康,人称康妈妈,她守在门口,看见李榆过来,忙压低声音:“李大人是要先看玉仙,还是先去出事的地方?千万莫要惊动客人。”   “出这么大的事,你还能安心做生意?”李榆瞪着她。   康妈妈理由充足:“出事的地方在外头,不在楼里,难得今晚有这么多客人,停一天便是一天的损失,楼里那么多人要吃饭,总不能为着一个玉仙,把她们的生计都断了吧?”   此时,玉仙已经被抬回房中,已经有大夫正在给她医治,刘薇决定先去看看现场。   后巷在绛仙坊的背面,与主街的热闹繁华截然不同,这里昏暗、逼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酒坛子打翻后的酸臭。墙根下堆着几只空酒桶,旁边还有一摊呕吐物,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王十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黑影。刘薇跟在后面,脚下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就是这里。”王十停下脚步,火把往地上一照。   玉仙倒下的位置在巷子深处,离绛仙坊的后门不过十来步远,后巷不长,两头都通着别的街道,凶手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逃走。   刘薇蹲下身,借着火把的光仔细观察地面。   有不少脚印,平日会来这里的人除了店里的伙计之外,还有喝多了来这吐的客人、偷偷摸摸来找相好的姑娘、偷看别人跟相好幽会的闲汉。   今天就变成了花魁玉仙。   不巧的是,今天这个时间,来这里的人只有玉仙,是更夫听见巷子里传来踢打声音,以为是楼里的姑娘在这里玩这么野,专门赶来看,结果,就看见玉仙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明天天亮再来吧。”刘薇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现在什么也看不清,不过得找人留下来守着。”   “我我我!”王十一拍胸脯,眼睛发亮,“万一凶手回来,正好撞在我手里!我就让他看看我的厉害!”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   “十少爷!十少爷!”那男人一把抓住王十的胳膊,“夫人叫你快回去。”   王十脸一垮:“我这是公事!公事!你们别添乱!”   “公事也不行!”家丁根本不听,拉着他就走,“夫人说你八字弱,身子虚,大半夜在这种地方,会被冤魂盯上。”   王十根本不听:“以前逼我读书的时候,说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是二更睡五更起,头悬梁、椎刺股,让我晚上别睡觉也得读书,那会儿怎么没说我会被冤魂盯上!”   王十急了,看着李榆:“李大人,李县令,你说句话呀!”   李榆也觉得不应该滋长这种作风,面对命案本来就是衙役的命运,当初硬把王十塞进来,是觉得云州衙役的工作就是在街上逛来逛去,平安又轻松是吧!   就算王家修缮了县衙,捐了好多钱,那也不行。   李榆上前一步:“他不做,总有人做,难道别人就是应该做事的吗?”   站在一旁的崔九用力点头,他也忙了一个白天,凭什么就该他守夜。   “当然不是。”家丁满脸笑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崔九手里。   “崔九哥,辛苦你了。这是我们家夫人额外支付的辛苦费”   崔九捏了捏钱袋,到嘴边的强硬拒绝变成了:“可是,巷子这么长,只有我一个人,哪能守得住?”   “哎,可不是么,我们家夫人说了,要不是怕派出王家人会让人误以为是我们家小少爷在绛仙坊干出什么风浪事,她早就让咱们家的人来了。现在……您看……要请多少人?我们家出钱!一人一两!”   大半夜的,难道要一家一家的敲帮闲家的门吗?   李榆皱眉,刚想拒绝,却听崔九应了一声:“好,等一下。”   不多时,就看见崔九领着一个大约十几岁的人过来,刘薇认得他,他是城里的孤儿,以前到处打零工,现在在帮刘薇做甘油,清理棉花。   “一个怎么够!”王十知道自己今天是必须得回家了,索性摆烂:“我娘说,十个人都顶不上我一个,你把院子里的孩子都叫来!在哪睡不是睡,在这睡还能挣钱!”   崔九确实也想让这些孤儿多挣点,只是没好意思。   既然出钱的王小少爷都这么说了……   崔九转身又去叫人。   刘薇怀疑地看着王十:“你娘对你的评价这么高。”   “那当然,我可是她的亲儿子。”   旁边的崔翔凉凉冒出来一句:“她说的是,十个人都顶不上你一个人的淘气,我听见的。”   王十叉腰:“我哪说错了?你就说,是不是十个人都顶不上?”   刘薇:“……”   很快,来了二十几个孩子,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来了。   王家的家丁挨个发银子,一两银子,是李榆三分之一俸,够这些孩子吃好几个月。   刘薇走进玉仙的房间时,大夫已经处理完伤口,正在收拾药箱。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压过了原本该有的脂粉香。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玉仙躺在床上,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苍白的嘴唇。   “伤口怎么样?”刘薇走到床边,轻声问大夫。   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方,在云州开了几十年的医馆,什么伤都见过。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脖子被掐得很重,不过性命无忧,左脸从颧骨到下颌,一道长口子,唉,皮肉翻出来了。”   “能恢复吗?”   方大夫叹了口气:“唉,怕是要留疤。”   刘薇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方大夫背着药箱出去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刘薇看了看玉仙的脖子,一道紫印,是十分明显的掐痕,又看了看玉仙的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染着红色的蔻丹,没有断裂,指甲缝里也没有皮屑或血迹。   “你有发现反抗的痕迹吗?”刘薇问苏三娘。   “没有。”苏三娘摇头,“衣服完整,首饰都在,也没有被侵犯的痕迹。”   刘薇将纱布重新盖好,目光落在玉仙的脸上。纱布上渗出的血迹在颧骨位置最浓,往下渐渐变淡,说明凶手动手时是从上往下划的,力道不轻,但也不算要命。   玉仙始终昏迷不醒,刘薇没有惊动她,转身出了房间。   走廊里,李榆正和康妈妈说着话。康妈妈四十来岁,保养得宜,头上戴着赤金簪子,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浑身上下透着“有钱”两个字。但此刻她的脸色不太好,眉心拧着,手指不停地绞着帕子。   “康妈妈,”刘薇走过去,“玉仙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起过争执?”   康妈妈想了想,摇头:“没有。玉仙是我们这儿的头牌,脾气好,待人接物从来没出过差错,客人们都喜欢她。要说争执……真没有。”   “她有没有提过要从良?”   康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提过。好几年前就提过。你也知道,我们这行的姑娘,谁不想从良嫁人?玉仙也不例外。但她是贱籍,要从良得脱籍,脱籍得有人替她赎身。她自己攒的钱不够,得找个愿意出钱的。”   “有人愿意吗?”   “有啊。”康妈妈掰着手指头数,“前前后后好几个呢,都是路过云州的商人,喝了酒,脑子一热,就说要替她赎身,带她走。结果呢?酒醒了,人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玉仙傻,每次都信,每次都等,等来的都是一场空。”   刘薇不动声色:“除了商人,还有别人吗?”   康妈妈想了想:“还有一个,是本地的。”   “本地人?”   “对,姓毛,叫什么……毛希微。对,毛希微。是个读书人,生得白白净净的,说话也斯文。那会儿他还没出去赶考,隔三差五就来听玉仙唱曲,两人好得跟什么似的。后来他要进京赶考,还是玉仙给他出的路费,临走时,他拉着玉仙的手说,等他高中了,就回来赎她。”   “然后呢?”   “然后?”康妈妈撇了撇嘴,“然后就没影了。一去好几年,连封信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没中,还是中了以后被京里的达官贵人看上,招了女婿。反正啊,男人的话,信不得。”   刘薇转头看了杜贤彣一眼。   杜贤彣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见刘薇看过来,他合上扇子,点了点头:“毛希微,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什么印象?”   “今年春闱,二甲进士。”   刘薇眉头微皱:“二甲多少人?”   “六十多个。”   “你怎么记住的?过目不忘?”   杜贤彣老实回答:“因为他的名字像秃头。”   李榆嘴角抽了抽:“所以你就记住了?”   “所以我就记住了。”杜贤彣坦然承认。   刘薇转身看着康妈妈:“毛希微中进士的事,玉仙知道吗?”   康妈妈摇头:“不知道。她又不识字,也没人跟她说这些。再说,知道了又怎样?人家现在是天子门生,前途无量,还能记得她一个烟花女子?”   刘薇沉默了片刻,又问:“今晚玉仙为什么要去后巷?”   “这……”康妈妈面露难色,“我也不知道。她跳完舞,就说要出去透透气,然后就……”她叹了口气,“早知道会出事,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出去。” 第94章 第 94 章:被害人为何会这样   天刚亮,刘微便再次来到后巷。   昨晚在这里守了一夜的孩子大多还没睡醒,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倒是轮流值夜,严格按照刘薇的要求,不许别人靠近,精神头倒还好。   刘薇让崔九先去买些热粥和饼子,给孩子们分了,让他们回去休息,崔九却没走。   “你也回去吧,守了一夜,怪累的。”   崔九摇头:“我想留下来,跟刘夫人多学一些。”   “嗐,我这也都是野路子,不过是靠运气……你要是不困的话,就留下来吧。”   晨光比火把好太多了,所有的细节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刘薇蹲下身,一寸一寸地查看地面,崔九拿着纸笔跟在身后,随时记录。   “这里。”刘薇指着一处脚印,“这只鞋是新的,还有看起来很贵的花纹。”   “花纹?”崔九第一次听说鞋底花纹很贵,等蹲下来了看,他明白了,那枚脚印上有云纹,一丝一丝的。   云州常见的鞋,有牧民穿的皮靴,有穷人穿的草鞋、麻鞋,也有普通人家穿的布鞋。   鞋底花纹就那么多种款式。   唯一有些区别的是舞女舞男们的鞋,他们为了舞台效果,有时候会在鞋底搞些花样,讨一些步步生莲、步步高升的好口彩。   刘薇在心里默默计算,如果这个人身材比例正常的话,身高应该在一米七五左右。   这很奇怪,根据刘薇这段时间对云州酒肆里舞蹈流派的认知,需要在鞋上搞花样的,不是女舞者,就是未成年的男舞者,身高应该在一米六以下,显得娇小,走漂亮可爱路线。   超过一米七的男人和女人,全都走力量型路线,以展示肌肉为卖点,男跳力士舞,女跳飞天舞。   力士舞和飞天舞都是不穿鞋的,不存在鞋印这种东西。   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崔九,想向他求证一下自己了解的事情是不是对的,如果有出入,还需要再次求证,崔九愣了一下,继而惭愧地说:“我对舞蹈没什么研究。”   “李榆呢?算了,他这么穷,肯定不知道。崔翔和王十应该知道吧?”   “我去找他俩来问问。”崔九执行力相当强悍,一路跑回县衙,把两位款爷请来。   王十眨巴着眼睛:“啊?什么好看我就看什么,没多想。”   刘薇嫌弃地转向崔翔,崔翔也摇头,他去这些地方,不是为了调解,就是为了谈生意,根本没心思看舞蹈。   “……你们行不行啊……在云州这么多年,居然这都没搞明白?你们不觉得愧对你们的行当么?”刘薇忍无可忍。   王十理直气壮:“我是被我家里人逼着当捕快的。”   崔翔摸摸下巴:“我是主簿,不负责查案。谈生意的时候,要是痴迷看舞蹈,会被人坑的。”   行吧,都有理。   刘薇把鞋印画下来,打算一会儿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人穿这样的鞋。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李榆赶来,刘薇把鞋印指给他看,李榆端详了片刻:“肯定不是舞鞋,整个云州都没有这么大的舞鞋。”   “你怎么知道?”   李榆:“我当然知道,云州除了绛仙坊和白云馆之外,还有十七家酒肆里有跳舞表演,每家都有自己的舞蹈风格,避免与其他家撞上。”   他细数了一些,并得出与刘薇一样的结论,会穿这种花哨舞鞋的人,只会是娇小玲珑的舞者,不可能这么大一只。   “看不出来,你这浓眉大眼的,也去吃花酒了,我和翔哥都是有正事谈,你……嘿嘿……”王十挤眉弄眼。   李榆生怕刘薇误会,赤急白脸地提高嗓门:“我是为了收集消息,看看你们,你们才要反思!在云州这么多年,居然这都没搞明白?你们不觉得愧对你们的行当么!!”   王十与崔翔对视一眼,又一起看了刘薇一眼,两人同时摇头,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怎么?我说错了吗!”李榆嗓门更大了。   崔九是个忠厚老实的人:“李大人,刚才刘夫人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哦……这样……”李榆的声音又小了许多。   刘薇皱眉:“你们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摆龙门阵的?!都过来!”   地上发现了更多同样的花纹脚印,这些脚印集中在玉仙倒下的位置附近,有四五枚之多,深浅不一,说明那个人在那里徘徊了一段时间,不是突然扑出来杀人的。   她又检查了玉仙倒下的位置,那里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血迹周围,除了那几枚花纹脚印,还有一双更小的脚印,脚尖朝着巷口方向,步距不大,像是个女人留下的。   “这是玉仙的脚印。”刘薇对比了一下昨晚从玉仙房间里取的鞋样,“她是从巷口走进来的,走到这里,停了下来,然后……倒下了。”   “凶手是从巷口走进来的,还是从另一头?”崔九问。   刘薇沿着巷子走了一遍,从巷口到巷尾,每一寸地面都没有放过。她发现,那串花纹脚印是从巷口进来的,一直延伸到玉仙倒下的位置,然后消失了。   “凶手没有从巷口离开。”刘薇蹲在脚印消失的地方,仔细查看地面,“他要么是从别的地方走了,要么……”   她抬起头,看了看巷子的墙壁。墙不高,大约一人半,墙头有青苔,但没有被踩踏的痕迹。凶手没有翻墙。   “他走到这里,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返回了。”刘薇指着地面上被覆盖的脚印,“后来的脚印把他的脚印踩掉了,但你们看这里……”   她指着一处被墙根阴影遮住的地面,那里有几枚不太清晰的脚印,脚尖朝着巷口方向,花纹与进来的那串一致。   “他出去了,但出去的时候,他走得很快很轻,所以脚印没有进来的那么深。”   崔九恍然大悟:“所以凶手是从巷口进来,行凶,然后从巷口离开?”   “对。”刘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说明凶手对这条巷子很熟悉,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也知道从哪里进出最安全。”   “那凶手就是绛仙坊的人?”崔九问。   “不一定。”刘薇摇头,“也可能是常来的客人,或者……跟玉仙有约定的人。”   她走进绛仙坊,找到康妈妈:“康妈妈,后巷晚上一般什么时候会有人经过?”   康妈妈想了想:“这个……还真不好说。后巷平时没什么人走,只有楼里的伙计倒垃圾、客人喝多了出去吐,也有不少姑娘会相好的,才会去。不过一般过了二更,就没什么人了。”   “姑娘会相好的,你就这么大方的同意了?”刘薇有些意外,在她的认知里,这种地方的姑娘们要会相好的,都是掏钱才能进门。   “不同意能怎么办,以前我倒是想拦着呢,一个个可有出息了,敢从二楼往下跳。”康妈妈一脸无奈,“横竖又干不了什么,黑灯瞎火,看也看得不够尽兴,还不如让她们私会去,想看清脸,还不是得花钱进来瞧。”   刘薇看着她精于算计的模样,心中不耻,但也没什么好说的。   设定这个世界的作者已经算很有法制精神了,一个古代的男频小说,做出了卖艺不卖身的设定。   “玉仙是几更出去的?”   “一更刚过。”康妈妈说,“她跳完舞,就说要出去透透气。我以为她只是在门口站站,就没在意。谁知道……唉。”   刘薇安慰了她几句,便上楼去看玉仙。   苏三娘正在给玉仙换药。纱布拆下来,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虽然已经缝合,但疤痕在所难免。玉仙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苏三娘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她还是疼得微微发抖。   “疼吗?”刘薇在床边坐下。   玉仙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疼了……就是有点晕。”   苏三娘低头收拾药箱:“你别问太久,她还很虚弱。”   “嗯,我知道。”刘薇顺手将门关上。   “玉仙姑娘,康妈妈说,是有人递条子约你去后巷的。那张条子呢?”   玉仙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条子……我……我好像扔了。”   “扔哪儿了?”   “不记得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当时太乱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刘薇看着她。玉仙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靠在床头,像是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   “昨晚巷子里黑,你看清那个人的脸了吗?”   玉仙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太黑了……我……我什么都没看清……他一上来就……就掐我……我什么都看不见……”   “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玉仙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我只记得……喘不上气……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刘薇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玉仙的手上。那双手十指修长,寸许长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完好无损。   “你没有反抗?”   玉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我……我反抗了……可他力气太大了……我挣不开……我真的挣不开……”   “那你的指甲怎么没断?指甲缝里怎么没有皮屑?”刘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个被掐住脖子的女人,第一反应是用手去掰对方的手。你的指甲完好无损,蔻丹都没掉,你说你反抗了?”   玉仙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睁开眼睛,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我……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当时好害怕……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流到纱布上,浸湿了一小片。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要晕过去的样子。   苏三娘看见玉仙的样子,连忙上前扶住她,嗔怪道:“她伤还没好,经不起这么问。”   刘薇看着玉仙那张惨白的脸,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身体,心里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好好休息。”刘薇站起身,“等你精神好些,我再来。”   她走出房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眉头紧锁。   玉仙在说谎。刘薇几乎可以确定。但玉仙的伤确实很重,脸色也确实很差,她要是再逼问下去,万一玉仙真的晕过去,反倒成了她的不是。   刘薇回到县衙,李榆正在书房里翻看一堆册子。   “怎么样?”李榆抬头问。   “她在装。”刘薇在椅子上坐下,把勘查的结果和玉仙的反应说了一遍,“她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可她的指甲完好无损,衣服也没有撕扯的痕迹。一个被陌生人袭击的女人,不可能一点反抗都没有。”   李榆放下册子,眉头皱了起来:“所以,她认识凶手?”   “不仅认识,还很熟悉。”刘薇说,“而且,那一刀划得很有分寸,从上往下,避开眼睛,只划脸颊。不是要毁她的容,是要造成‘被毁容’的样子。”   李榆沉默了片刻:“那凶手是谁?”   “不知道。”刘薇摇头,“说不定跟毛希微有关。”   “毛希微?”   “对,康妈妈说,几年前有个叫毛希微的读书人,跟玉仙好过。后来他进京赶考,说要中了进士就回来赎她。杜贤彣也认识,是今年的二甲进士。”   李榆的眼睛亮了一下:“二甲进士?那就有记录了。进士的名单、籍贯,都有存档。”   “可是远在京城。”刘薇说,“一来一回至少得一个月。”   李榆想了想,忽然站起身:“我问问杜贤彣。”   杜贤彣正在驿馆里整理剑州案子的文书,见李榆急匆匆地进来,有些意外:“李大人,什么事这么急?”   “杜大人,你认识毛希微,对吧?二甲进士,今年春闱的。”   杜贤彣点头:“认识,但不熟。怎么了?”   “他的籍贯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现在在哪里?”   杜贤彣想了想:“这个……我只知道他是云州人,具体哪个村的,记不清了。”   李榆皱了皱眉:“那有没有办法查到?”   杜贤彣摇头:“要查就得去京城调礼部的档案。那里有每个进士的详细籍贯、三代亲属、住址,一清二楚。”   李榆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好吧,我发八百里加急。”   杜贤彣愣住了:“八百里加急?李大人,你知道八百里加急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军报和朝廷急务才能用的。你为一个烟花女子被划脸的事发八百里加急,万一被人知道,参你一本,你吃罪不起。”   李榆咬了咬牙:“我知道。”   “那你还发?”   “发。”李榆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玉仙的事不是小事。她被人袭击,毁容,凶手至今逍遥法外,这个凶手甚至有可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我是云州知县,这是我份内的事。”   杜贤彣看着他,忽然笑了:“李大人,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让人看不懂。平时连一块肉饼都舍不得吃,现在倒是不怕被参了。”   李榆咬咬牙:“被参就被参,大不了回家,刘娘子说过,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等等,”刘薇走进门,“要是只是解职,不用回家,你来我店里帮忙,我给你全大夏最高的账房薪水,吃住全包,只怕没这么简单吧?”   刘薇转头望向杜贤彣:“杜大人,违规动用八百里加急,是什么罪?”   杜贤彣:“如果被定为无故使用,绞监候;滥用,杖五十,流两千。”   有资格使用八百里加急的事情不多,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北狄西戎打进来了,传递前线战报;云州有人起兵造反了;各种天灾;杜贤彣这个钦差被杀。   反正,无论如何,玉仙这个舞女被划破脸,是绝对没有资格使用的。   刘薇摇头:“算了……挨家挨户找里长打听吧,性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慢慢打听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查得出来,兴许毛希微就跑了呢?何况,这不是划破脸,是可能的新科进士杀人案,只不过没有成功罢了,我与进京沿途驿站都交情,虽是八百里加急,但不明着说,能把信送到不就行了么?也不用赶着回来,我养了鸽子,让人带着进京,一查着消息,就把鸽子放回来,不就行了?最多五天。”   刘薇张了张嘴:“……这,也行?”   八百里加急是EMS,你这是什么?顺丰?还陆空联运?   “真的可以吗?”刘薇担忧地转头望向杜贤彣。   这根本就是“越过规矩的边境,李榆走过法的禁区”。   杜贤彣摇头:“闻所未闻,过去从未有人这么干过。不过,往日也有人做了律法中不曾有的事情,层层评议,都没有结果,最终,由陛下乾纲独断,做出判决。”   哦,对了,这里是皇权一统的社会,什么邪门的事,只要皇帝点头,那就行。   刘薇心里快速盘算,她也很想马上知道那个毛希微到底跟这事有没有关系,眼看着李榆一意孤行,拦也拦不住,万一真要判李榆滥用……哎,就不要黑猩猩了,就拉着李榆一起跑吧,做个假现场,就当李榆绑架了自己逃到波斯去了。   嗯,就这么愉快决定了。   没有黑猩猩,李榆也凑合。   “那就发吧!好歹我也是贞慧夫人,要是李榆有事,我就进京陈情,求陛下网开一面。”刘薇正气凛然。 第95章 第 95 章:那也是一对~苦~命鸳鸯   刘薇本以为李榆还要纠结个几天。   结果,刘薇还没走,李榆就把信使派出去了,还带了十只鸽子,说是万一哪只在半路被吃了、迷路了,怎么着也能回来一只。   这让刘薇对这个总是活人微死,拉不开弓的李榆有了相当大的改观。   如果他是王十,那就一点也不奇怪,王十在家倍受宠爱,干什么事都没有后果,只有他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   至于李榆,连调解婆媳吵架都不敢说重话,说是怕哪句说不好,逼得一方半夜悄悄吊死在县衙门口,指责他判案不公。   刘薇都觉得他这是以己度人了,云州会用悄悄吊死这种窝囊组行径做反抗的,大约只有李榆本人。   而现在,他明知道擅用八百里加急的后果,居然还敢去赌一把刑部、大理寺会不会听他狡辩。   刘薇已经在思考应该走哪条逃亡线了,她跟西戎算熟,跟姑墨也略有交情,要不,一路向西去罗马,说不定那里是育碧玩家创作的新世界,还能开一把刺客信条,反正刺客信条里本来就有中国女杀手。   她叹了一口气,还是先去看看玉仙吧,孙策一个武将伤了脸都要死要活的,何况是真靠脸吃饭的玉仙。   绛仙坊下午没客人,只有两个小丫鬟坐在台阶上嗑瓜子,见刘薇进来,她们忙站起来行礼,引着她上了二楼。   刚巧,遇上苏三娘从另一个姑娘的房里出来。   “她……怀孕了?”刘薇指了指房门。   苏三娘摇摇头:“不过是月信不调罢了,为了跳舞好看,每日就吃一点点东西,月信断了三个月,她还说她梦到了有仙人半夜入怀,便以为自己也有感而孕了。”   刘薇笑道:“走,我们一起去看看玉仙。”   玉仙靠在床头,脸上缠着纱布,正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看见是刘薇,勉强笑了笑:“刘夫人来了。”   刘薇在床边坐下,伸手去解她脸上的纱布。   玉仙没有动,只是垂下眼睫,任由她动作。   纱布一层一层地褪下来,露出底下的伤口。   刘薇的眉头猛地皱紧了。   那道从颧骨斜划到下颌的伤口,边缘的皮肉向外翻卷着,像两片没有对齐的饺子皮,中间露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沟壑底部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混着一点点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   不是感染,是根本没缝好。   刘薇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伤口边缘。   玉仙微微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薇皱眉:“方大夫缝的?”   “是。”   刘薇仔细看了看那道歪歪扭扭的缝线,桑皮线粗细不匀,针脚间距全凭手感,有几针明显缝歪了,把伤口边缘扯得变了形。   最要命的是,方大夫根本没有做到皮缘对合,伤口两边的皮肤不在同一个平面上,一边高一边低,中间空着一道缝,组织液就是从这道缝里渗出来的。   玉仙慢慢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摸桌上的铜镜。   苏三娘想拦,被她轻轻挡开了:“我得知道我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玉仙举起铜镜,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自己脸上那道伤口。   “歪了。”玉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这边的皮肉比那边高,中间的缝也没有合上。”   苏三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大夫这手艺,也太糙了。”刘薇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还不如我呢。”   玉仙望向刘薇:“刘夫人可否能替我重新缝合?”   “啊?我?”刘薇睁大眼睛。   “是呀,方才夫人不是说,比方大夫缝得好吗?”   刘薇打小就听说中国古代文人追求的是“不当名相就当名医”,还有张仲医这个医生都成功到当上长沙太守了……虽然后来才知道张仲景不是因为医生当得好才被封太守的,但挡不住她的热情。   主要的表现形式是上课的时候,她会用小刀把橡皮切开一条缝,用圆规把里面的橡皮掏出来,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外表,再用针线把橡皮的外表缝起来,完全看不出里面已经被掏空了。   直到她妈发现橡皮消耗速度过快……   要不是刘薇学习成绩好,她早就被打得扁扁的了。   苦练得到了回报,法医给尸体做完解剖以后,不可能就这么敞着交还给家属,也是要好好缝起来的,刘薇是非法医本科的学生之中,缝得最好的一个,被老师表扬过好几次。   但是,刘薇从来没有在活人身上动过手,橡皮和死人都不会痛,不会叫,不会有未来的人生需要继续过,缝坏了也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   “我只在别的东西上面缝过,没有人在身上试过,你真的要吗?”   玉仙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力量。她的手按在床沿上,指节泛白,但声音依旧平稳。   “嗯,总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   苏三娘愣住了:“玉仙,你......”   “已经缝成这样了,就这么熬着,就算长上了,也是一道歪歪扭扭的丑疤。”玉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这张脸,往后还要见人的。我宁可再疼一回,也要把它缝好。”   苏三娘急道:“可是你已经疼过一回了!拆了重缝,等于再受一回罪,你......”   “苏姐姐。”玉仙打断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我听说刘夫人的腿当初接歪了,刘夫人自己打断了重接,所以现在才能如常走路。我脸上的皮肉缝歪了,要拆了重缝,一样的道理。”   “???”刘薇:“你听谁说的?”   不是,这谁造的谣啊?   玉仙:“王捕快呀,他是大家公子,必然不会说谎。”   王十为了能让家里人同意自己跟着刘薇去剑州,故意到处传谣,把刘薇的形象抬得非常高,让王家人觉得刘薇是个狠角色,一定能约束好王十,不会因为他撒泼打滚,哼唧哀嚎,就纵容他乱耍公子脾气。   刘薇:“……”   “你想好了?”刘薇问。   “想好了。”玉仙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我没有麻沸散。”   “我知道。”   “好。”刘薇说,“那我去准备一下。”   刘薇去找方大夫拿缝合针线,结果方大夫说,桑皮线用完了,新的还没送来,大概需要七八天。   真要等七八天,该长的都已经长好了。   刘薇站起身:“我去军营问问能不能借点线给我。”   ·   ·   封靖平正在中军帐里看舆图。   刘薇被亲兵引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意外。刘薇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来找他,不是有大事,就是有麻烦事,反正就是没好事。   “刘夫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封靖平放下手里的炭笔,示意亲兵看座。   刘薇没有坐,开门见山:“封将军,我想借一些军医用的缝合线。”   封靖平愣了一下:“缝合线?你要那个做什么?”   “绛仙坊的玉仙姑娘脸上被人划了一刀,城里的大夫缝得不好,伤口一直没长上。她求我拆了重缝,但大夫的桑皮线用完了,补货还在路上。等货一到,我就原数奉还,再加利息也可以。”   封靖平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刘夫人,军中的一切,都是朝廷拨下来的军需物资,包括一针一线,都有账可查,你让本将把这东西借给你,去给一个舞女缝脸……不是本将不近人情,实在是有违朝廷法度。”   刘薇扯扯嘴角,哎,这就是封建军队和人民子弟兵的区别了,别说是线,刘薇一介平民,还吃过军营里的饭呢。   刘薇:“封将军,我问你一件事。”   “夫人请说。”   “军医缝合伤口,是不是也跟方大夫一样,缝上就算完事?管它对合不对合,平整不平整?”   封靖平点了点头:“差不多。”   他心里不以为然,心想没见过战争的人就是事多,命都快没了,还惦记什么对合、平整,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那如果是一个士兵,肚子里的五脏六腑被砍坏了,军医也这么缝吗?肚皮缝上就算完事?”   封靖平:“那肯定不行。”   刘薇:“血管跟皮肉不一样。皮肉缝歪了,大不了留一道难看的疤,血管缝歪了,血照样往外流,缝了等于没缝。皮肉缝松了,慢慢长,总能长上。血管缝松了,人还没下战场,血就流干了,将军说对吧。”   “我知道战争是杀人的机器,人不过是一个数字,几百上千的死。我也知道慈不掌兵,将军调兵遣将的时候不会去心疼每一个具体的人。但是,将军总得关心一下总数吧?   这回帮着西戎平叛的,不过一百来人,就平定了王都之乱,要是这一百来人死了,西戎现在只怕就是北狄的地盘了。   就算是数字,能救一个是一个,说不定就那一个漏网之鱼跑出去报信,求来了救援呢?”   刘薇越说越有劲:“我今天来借线,不是为了给一个舞女缝脸,而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将军麾下的军医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缝合,平时多练习,战时少死人!将军难道不想吗?”   封靖平沉默了很久,久到刘薇以为他不会答应了,他忽然站起身,朝帐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亲兵掀帘进来。   “把营里所有的军医都叫来,跟刘夫人走。”   “是。”   不仅军医,连封靖平也跟着去了。   封靖平军中的大夫有十五人,他们之中,只有五人参加过真正的战争。   其中最资深的人姓赵,赵医正今年四十出头,在军中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伤都见过。   军中抹头癣药导致集体中毒事件,让他对刘薇心存敬意。   听刘薇说缝血管什么的,更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现在这种医疗条件,被敌人砍断了血管,天选之人等自愈,命不好的人等投胎。   他紧跟在刘薇身边,盯着刘薇怎么缝合。   刘薇拿起那枚缝合针,在手里掂了掂。军中的针比方大夫的好一些,弧度更匀称,针尖也更锋利。桑皮线也细了不少,虽然还是有粗细不匀的地方,但比方大夫那卷强多了。   刘薇让玉仙平躺下来,将铜镜灯移到床边,把光线聚在她的左脸上,然后用七步洗手法洗了手,拿起小剪子,开始拆方大夫缝的线。   拆完线,刘薇用上了封靖平额外赠送的麻沸散。   等待起效的时候,赵医正看了看玉仙的伤口:“皮肉好缝,刘夫人说的缝血管……看都看不见,要怎么缝呢?”   刘薇取出一件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放大镜,铜框里镶着一块凸起的透明玻璃。玻璃打磨得光滑透亮,中间厚,边缘薄。   “这是西戎玻璃匠做的。”刘薇将放大镜递给赵医正,“你看看。”   赵医正接过圆框,凑到眼前,往玉仙的伤口上一照。   原本肉眼看着只是一道模糊血线的伤口,在玻璃片下面,清清楚楚地放大了好几倍,每一根细细的血管、每一丝肌肉的纹理、每一处皮缘的起伏,都纤毫毕现。   “这......这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放大镜。”刘薇手上不停,继续缝合,“你们平时缝伤口,全靠眼睛看。但人的眼睛再好,也看不见太细的东西。有了这个,血管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做更细的针,用蚕丝线缝,一定可以的。”   赵医正当了二十年军医,从来没有想过,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放大镜在十五个军医手上转了一圈,原本看不清的东西突然变得这么清楚,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刘薇拿起那枚缝合针,在指尖转了转。她没有急着下针,而是先用镊子轻轻夹起伤口边缘的皮肤,仔细观察了一下皮缘的走向。   “赵医正。”她忽然开口。   赵医正一愣:“在。”   “你看这道伤口。皮肉被斜着划开,边缘不整齐,有细小的锯齿。如果直接对合,高高低低的,怎么都对不齐。所以下针之前,要先修一下皮缘,把锯齿剪平。”   她拿起小剪子,极轻极快地修剪了一下伤口边缘参差不齐的地方。动作干脆利落,剪下来的皮屑细得像头发丝。   赵医正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缝合了二十年,从来没有想过下针之前还要修皮缘。   “看好了。”   刘薇的针尖刺入皮肤,穿过真皮层,从另一侧穿出。   一针穿出后,刘薇停下动作给众人讲解:“进针太浅,只缝了表皮,一用力就会撕裂。进针太深,缝到肌肉,会影响面部表情。”   赵医正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薇的手指。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每一针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进针的深度恰到好处,出针的位置精准无误,线结打得紧实而小巧,紧贴着皮肤表面。   赵医正看傻了,他缝合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缝的,每一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最后一针缝完。刘薇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低头审视自己的作品。   伤口边缘对合得严丝合缝,皮肤平整如初。整排针脚均匀细密,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玉仙脸上,但这条“蜈蚣”整齐、匀称、一丝不苟,等时间久了,红色褪去,它会变成细细的一道白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怎么样?”刘薇挑眉一笑。   旁边一个最年轻的军医激动地大声回答:“厉害!我也想学。”   “想学就好办。”刘薇转向封靖平,“封将军,军医们练习缝合,需要练习的材料。活人是不能随便下针的,得用别的东西代替。”   封靖平大手一挥:“要什么材料,夫人只管说。”   “猪皮,猪肚皮上的五花肉最好,最接近人的皮肤结构和质感。猪心,心上有血管,可以练习缝血管。黄喉,黄喉的韧劲跟血管最像,多买一些。还有猪肝,猪肝质地脆嫩,练习的时候可以练手感。”   封靖平一一记下,转头吩咐亲兵:“去,跟城里的屠户说,从明天起,这些材料每天送一批到军营,按市价算钱。”   亲兵领命去了。   赵医正还捧着那枚放大镜不肯撒手,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放手。   原先听说刘薇带了十个西戎玻璃工匠回来的时候,他还以为刘薇是想做香水瓶、香粉盒那些给富贵女子用的东西,心里还不满过,觉得她也不带点有用的东西,光知道玩乐。   封靖平站在窗边,看着刘薇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开口:“刘夫人,你家不是屠户吗?这一手缝合的功夫,是在哪里学的?”   刘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收拾。   “我家旁边的江南霹雳堂分舵,时不时的出点事故,不是仇家上门,就是他们自己不小心,弄出爆炸,死伤是常有的事,我跟在旁边凑热闹,有几回伤者太多,医生忙不过来,他们求我帮忙,我就帮啦,一回生,二回熟……我帮他们缝伤口,他们保证从我家买猪肉。”   封靖平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问。   封靖平专门拨了一间空营房,摆上长桌,铺上油布,每天从屠户那里运来新鲜的猪皮、猪心、黄喉和猪肝。军医们两人一组,一人持针,一人举着刘薇借给他们的放大镜,在猪皮上练习缝合。   起初,场面一度十分惨烈。猪皮被缝得歪歪扭扭,针脚间距大的大小的小,线结不是松了就是太紧。猪心上的血管被戳得千疮百孔,黄喉被缝成了麻花。   刘薇每天下午过来,一组一组地看,一针一针地纠正。   “你这针距太宽了,伤口对合不齐。”   “你这线结打得太松,一用力就会散开。”   “你这进针角度不对,把血管壁穿透了。”   军医们被训得灰头土脸,却不得不服,因为刘薇拿起针来,随便缝几针,就是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   五天后,玉仙拆线,刘薇又去了一趟绛仙坊。   那道伤口愈合得极好,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平整光滑,没有一丝凸起。玉仙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会越来越淡的。”刘薇说,“再过几个月,擦点粉就看不见了。”   玉仙放下铜镜,忽然抓住刘薇的手,声音哽咽:“刘夫人......我......我骗了你。”   刘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天晚上,在后巷袭击我的人......不是陌生人。”   “我知道。”刘薇的声音很平静,“那个人,是毛希微吧?”   玉仙的身体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   今天清晨,李榆收到京里来的飞鸽传书,上面写着毛希微的籍贯、三代亲属,以及他中进士后尚未授官、如今应该在原籍候补的消息。   白桦沟是个小村子,藏在群山之间,只有一条崎岖的土路与外界相通,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谷里。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摇着蒲扇闲聊。王十翻身下马,朝老人们拱了拱手:“老人家,请问毛希微家住哪里?”   一个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指了指村子深处:“往里走,第三家,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   王十道了谢,和崔九牵着马往里走。果然看见一户人家门口种着一棵枣树。   院门敞着,里面传来劈柴的声音。   王十探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青色短褐的年轻男人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他生得白白净净,面容清秀,他劈柴的姿势有些笨拙,斧头举得高高的,落下去却偏了方向,木柴应声裂开一条缝,没有劈断。   “毛希微?”王十叫了一声。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穿公服的人,脸色微微一变。他放下斧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两位是......”   “云州县衙的。”王十走进院子,亮出腰牌,“有些事想问你。”   毛希微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里,压低声音:“两位大人,能不能......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我爹娘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王十和崔九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两位大人找我,是为了玉仙的事吧?”带着两人走开十几步远,毛希微开门见山,声音有些发抖。   王十挑了挑眉:“你倒是痛快。”   毛希微苦笑一声:“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天晚上,我约玉仙在后巷见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我们......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了。我进京赶考之前,答应过她,若是中了进士,就回来赎她。放榜后,我高兴得一夜没睡,想着终于可以兑现诺言了。”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发抖:“可我万万没想到,康妈妈把赎身银子从一百两抬到了一千两。我......我爹娘供我读书已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我哪里拿得出一千两?”   王十和崔九都没有说话。   “我求康妈妈,能不能先付一部分,剩下的等我授了官再补,她不肯,玉仙也求她,她也不肯。”毛希微的眼眶红了,“那天晚上,玉仙约我在后巷见面。她跟我说,既然康妈妈要的是她的皮相,那皮相没了,她就没有理由留她了。她让我......让我划了她的脸。”   王十倒吸一口凉气。   “我死活不肯,我说宁愿去借九出十三归,也不能伤害她。她说......她说我要是去借那种钱,这辈子都还不清。她不想看我为了她毁掉前途。”   毛希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却越擦越多。   “她把刀子塞进我手里,用手握着我的手……”   他的声音在发抖:“她一声都没叫,她还说,还不够,康妈妈不会信,你得掐我的脖子,掐得重一点,让人以为是真的。”   王十目瞪口呆,崔九沉沉叹了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毛希微才慢慢站起来。他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   “我知道我犯了法,我伤了人,我认罪。但请两位大人明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玉仙,我......我只是想娶她。”   王十沉默了很久,走上前去,拍了拍毛希微的肩膀。   “收拾收拾,跟我们回去说清楚。”   ·   ·   整个案子没有任何难度,所有人都承认得特别痛快。   晚上,刘薇来问李榆结果的时候,却看见他坐在桌前发愣,桌上是还没有盖上大印的文书。   “还没想好要怎么判?”刘薇问。   李榆声音有些闷:“按律,毛希微故意伤人,致人面部受损,应徒三年,玉仙自伤报假案,按律也应杖二十,但若真这么判了,毛希微的功名就没了,玉仙的伤也白受了。”   刘薇眉毛微扬:“你不想判?”   “唉,法理不外乎人情,毛希微是被人逼到绝路才动了手,玉仙是被逼到绝路才出了这个主意。真正的恶人是康妈妈,可康妈妈做的事,按律又够不上犯罪。”李榆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大夏的律法里,奴婢、娼优、乐户,都是贱籍。贱籍之人,本来就是主人的财产。康妈妈抬价,就像是商人抬价,虽然可恨,却不犯法。”   “这律法就有问题。”刘薇来这么久了,对封建王法还是无法适应。马大妞和柔柔的卖身契,她一拿到手就给她俩了,她俩在她这想干就干,不想干就跳槽。   “蓄奴的风气,自上古时代便有了。”李榆无奈,“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自古以来如此,便是对的吗?”刘薇看着他。   李榆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规矩是人定的。人定的规矩,就能由人来改。改不了,是因为改规矩的人不够多,或者改规矩的人自己就不想改。”   “你知道前朝末年,有很多次起事吗?”李榆忽然问。   刘薇转过身:“大概听说过。”   “那些起事的人中,有不少是贫苦农民出身,口号喊得震天响,说要推翻暴政。可他们的首领还没打进京城,就已经给自己修起了宫殿,封起了嫔妃,用起了太监。”   刘薇没有说话。   “不管说得多好听,还没当上皇帝就先变了。”李榆的声音很低,“他们反对的不是不好的法度,是自己没有占到便宜。最终,是太//祖得了天下,他能坐稳的原因,是因为有粮有兵的贵族都支持他。这些人,家家呼奴唤婢,如果要动这个规矩,就是跟他们所有人为敌,后果……唉……”   刘薇:“所以你觉得,规矩改不了?”   李榆没有回答。   “改得了。”刘薇的语气坚定,“只是需要时间,打破规矩,总得有一个开始,也许一百年,也许两百年,也许更久,但总要有人先说出来,这个规矩不对。”   李榆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悯,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你啊,”李榆忽然笑了,“真敢想。”   刘薇也笑了:“想怎么啦,我想得不对吗?圣人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今天用别人把人当货物卖的王公贵族,他们甚至不需要自己犯事,他们的九族之一犯个大事,他们也要被连累,男人被杀被徒被流,女眷也要被卖做官妓,过着凄惨的生活。许多年后呀,还会有不少人以为教坊司里的罪官家眷想陪客就陪客,想管账就管账,过得比礼部乐师还开心呢。”   李榆摇了摇头,笑出了声。   “行吧。”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结案文书,“那咱们就先从这个小案子开始。那对苦命鸳鸯,训诫一番便罢了。康妈妈,将玉仙的赎身银降回一百两,限期十日办妥脱籍手续。”   刘薇挑了挑眉:“康妈妈能答应?”   “她不敢不答应。”李榆将文书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她的账上有什么花样,我都知道,不过是水至清则无鱼,我没有严查罢了。”   刘薇忍不住笑了:“李大人,你学坏了。”   李榆整了整衣冠,正色道:“我这叫近朱者赤。” 第96章 第 96 章:太子来了,哎嘛   杜贤彣在云州盘桓了将近两个月,该查的查了,该看的看了,连李榆书房里那几架子手抄的舆图和物产志都翻了个遍。   回京的马车上除了他自己的行李,还多了一口沉甸甸的箱子,里面装着刘薇托他带给皇帝的“土产”:一盒琼露膏、一管翠羽墨、两支眉笔,以及一封写得工工整整的折子。   折子里详细陈述了西戎棉花换粮食的进展、月狼部煤矿和铜矿的情况,还有她对边境贸易的几点建议。   杜贤彣当时接过那口箱子,表情有些微妙:“刘夫人,你这是让我给陛下带贡品?”   “不是贡品。”刘薇纠正他,“是样品。陛下要是觉得好,后宫可以考虑批量采购……我好歹也有御赐封号在身,想他们应该不会拿半匹红纱一丈绫来打发我。”   ·   “她是这么说的?呵呵呵……”李定山靠在御榻上,手里捏着那支翠羽墨,翻来覆去地看:铜管打磨得光滑锃亮,笔芯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黛色痕迹,不蘸水,不研磨,随手就能画眉。   李定山放下那盒琼露膏,拿起刘薇写的折子,翻开看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西戎七成的地都种了棉花?”   “是。臣安排的人亲眼看见沿途连绵数十里,全是棉田。西戎人把种粮食的地全拿来种棉花了,粮食全靠从大夏买。贞慧夫人用一斤棉花换一斤面粉的价格,把西戎的命脉攥在了手里。”   “棉花种下去容易,拔出来难。那些棉田已经占了西戎七成耕地,就算西戎王现在下令全拔了改种粮食,从播种到收获至少需要半年。只能继续买大夏的粮食。而等这半年过去,大夏的粮食已经通过商路源源不断运进西戎,西戎人对大夏的依赖只会越来越深,再也离不开。”   李定山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这个刘薇,倒是比朕的户部尚书还会算账。”   他合上折子,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传旨,明日早朝,议刘氏的封赏。”   ·   次日早朝,李定山将刘薇的折子让内侍当众宣读了一遍。从西戎棉花换粮食的进展,到月狼部煤矿铜矿的勘探,再到她在西戎王都平定叛乱的经过,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折子读完,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李定山开口:“贞慧夫人刘氏,屡立功勋,护边有功。诸卿以为,当如何封赏?”   太子李琼站在群臣之首,躬身道:“父皇,贞慧夫人之功,不止于西戎。她在云州破姑墨使节案、救北狄马队、解军士中毒,桩桩件件,皆关乎边境安危。儿臣以为,可她赐些金银绸缎。”   李定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太子的建议,如同在感谢一个好心帮忙的路人,李定山知道刘薇想要的不是这些,给她金银绸缎,还不如答应她永久免税有价值。   朝堂上有懂行的大臣已经觉得不对了,刘薇都为国出使西戎了,还代表大夏谈了那么大一桩生意,她又在边境那种地方,为什么不给她一些权力,让她以后可以多干点类似的事情?   只是储君已经先开口定了调,他们身为臣子,在没有想好理由之前,也不好直接驳他的面子。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三皇子李琮忽然出列,双手抱拳,声音清朗:“父皇,儿臣以为,贞慧夫人之功,国夫人之封不足以彰。儿臣恳请父皇,封刘氏为国夫人。”   国夫人,是本朝后宫之外的女子人生巅峰,皇后的亲妈也就到国夫人为止了,绝对是天大的恩典。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李定山的目光在太子和三皇子脸上扫过,正要开口,忽然又听见一个声音。   “父皇,儿臣以为,国夫人之封,仍不足以彰刘氏之功。”   说话的是二皇子李瑶。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朝服,腰束玉带,面容沉静,他出列几步,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本朝的国夫人,封的是功臣之母、功臣之妻。刘氏是寡妇,既无丈夫的功勋可依,又无儿子的功业可傍。她的功勋,全是自己拼出来的。若封国夫人,是将她的功勋记在谁的名下?她那个新婚之夜便横死的丈夫吗?”   这话说得刻薄,却句句戳在理上。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太子的脸色沉了沉,三皇子也皱起了眉头。   李瑶不待他们反驳,转向李定山,双手抱拳,声音铿锵:“父皇,儿臣以为,刘氏之功,当以军功论。她以二十人挡八百叛军,守住了西戎王,也守住了大夏的西境。这不叫军功,什么叫军功?儿臣恳请父皇,封刘氏为列侯!”   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列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猛地站出来,声音都在发抖,“陛下,万万不可!列侯乃军功爵位,非军功不封!刘氏一介女流,既无斩将夺旗之功,又无拓土开疆之绩,如何能封列侯?”   “正是!”另一个御史跟着出列,“自太//祖立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封侯的先例!若开此例,置天下将士于何地?”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李瑶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诸位大人说刘氏无军功。那西戎王都平叛,算不算军功?”   最先反对的那个老臣一怔:“那……那是西戎的内乱,与我大夏何干?”   “与我大夏何干?”李瑶转过身,看着他,“西戎王若死在叛军刀下,阿史那达登基,西戎便彻底倒向北狄。北狄得西戎之粮、西戎之兵,下一步就是挥师东进,叩我大夏边关。刘氏带着二十人,守住了西戎王,也守住了大夏的西境。这不叫军功,什么叫军功?”   老臣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再说斩将夺旗。”李瑶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是西戎王亲笔写给陛下的谢恩折。折中明言,叛军首领、北狄左贤王麾下百夫长拔力都,死于刘氏部将秦重之手。秦重是封靖平麾下校尉,此行受刘氏节制。部将之功,即主将之功。这不叫斩将,什么叫斩将?”   太子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忽然上前一步,声音也拔高了:“二弟,你口口声声说刘氏该封列侯。那你可曾想过,若开了女子封侯的先例,往后如何收场?今日刘氏能封侯,明日张氏、王氏是不是也能封侯?军中将士舍生忘死,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卖胭脂的寡妇,你让边关二十万将士怎么想?”   李瑶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太子殿下此言差矣,正是如此,连女子立功都可以封侯,出身寒微的将士们更可以了,他们不必担心斩敌过万,一朝回朝却因出身而不得晋身,就应该让众将们看看,陛下只论功行赏,不看其他!”   两人在朝堂上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让步。三皇子站在一旁,神情轻松,反正他已经把国夫人的提议抛出去了,至于二皇子和太子怎么吵,那是他们的事。   李定山坐在御座上,看着三个儿子各怀心思的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太子和二皇子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够了。”   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李定山朗声道:“本朝既然有女子为钦天监正、国子监博士,为何不能有女子封侯,拟旨……”   群臣面面相觑。   太子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   太子的仪仗离着云州还有五十多里,就有先头人马跑来通传,让李榆准备。   城门刚开,李榆就在城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新官袍,领口袖口都浆洗得笔挺,靴子擦得锃亮,连腰间那条革带都重新染过一遍色。崔翔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子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你不懂。”李榆头也没回,目光死死盯着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若是礼数不周,他一句话就能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那你紧张什么?你礼数什么时候不周过?”   李榆叹气:“礼数周不周,在于他怎么想。”   远处扬起的尘土越来越近,先出现的是两面开道的旗帜,然后是两队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   侍卫后面是一辆四匹白马拉着的大车,车身漆着朱红色的漆,车顶覆着明黄色的锦缎,四角垂着金铃,走起来叮当作响。   车队最后面还跟着十几辆装着箱笼的马车,浩浩荡荡,绵延近百步。   李榆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迎了上去。   车队却没有停,就好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一直到县衙才停下,侍从拉开车门,摆好下车凳,一个穿着紫色蟒袍的年轻男人踩着车凳走了下来。   “臣云州知县李榆,恭迎太子殿下。”李榆跪拜行礼,声音平稳,挑不出一丝差错。   太子的目光停在他的脸上,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座过于朴实的县衙,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这就是云州?比孤想象的还要破。”   李榆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起来吧。”太子摆了摆手,迈步往县衙里走,“孤是来传旨的,刘氏呢?”   李榆做了个手势,王十会意,急急跑向姝丽阁。   太子坐在主位上,崔九端着茶盏过来,太子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是什么茶?涩得很。”   “是本地产的砖茶。”李榆老实回答,“云州干旱,种不出好茶叶,只能从外地运。这已经是臣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茶了。”   太子放下茶盏,没有再碰:“听说你练了好几个月拉弓,到现在,还是拉不开一张弓啊?哈哈哈。”   李榆:“是。”   “手无缚鸡之力,倒也能在云州待五年,还真是让孤意外。”   李榆面不改色:“多谢殿下夸奖。”   ·   “太子?要见我?”刘薇心里响起一个炸雷。   哎呀我的妈!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在刺杀太子的现场啊。   虽然,当时她蒙着脸,混迹在一众舞姬当中。   虽然,当时都没轮着她动手,太子离她还有一段距离。   虽然,她跳楼的时候,太子应该也没看见,他已经被人护着跑路了。   但是……万一呢。   万一太子拥有神妙的过目不忘属性,一眼认出她是曾经出现在太子府的舞姬……她知道,那一天的舞姬都被关进大牢,严刑拷问,一个没跑,全以谋逆罪杀了。   “……王十,赶紧去我家,把我家的轮椅拿来。”   “为什么?”王十不解。   刘薇认真答道:“我一个山野村妇,从来没见过身份那么高贵的人,要是见到太子,一个腿软,就趴在地上起不来了,多失礼啊。快去。”   “好吧。”王十不明所以,不过他娘一直让他听刘薇的话,现在已经成惯性了,他飞快跑向刘薇家。   趁这个机会,刘薇赶紧给自己画了一个伤残妆。   感谢榉树汁,感谢西戎的树胶,感谢胭脂……   刘薇被王十推进门的时候,把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特别是李榆,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人,怎么今天成这样了?   露出来的皮肤遍布青紫,还有擦伤,十分可怖。   太子整个人都懵了:“这是怎么了?”   “采药时摔的……”刘薇气息奄奄,露出娇弱无助的模样。   见她这般,李榆放心了,刘薇就算受伤了,也不会这样,肯定是假的。   说起来,他只见过刘薇跪过一次,是祭拜城西阵亡烈士碑。   别人,不管是他,是杜贤彣,还是封靖平,她都不曾跪拜过。   她不会是不想跪拜,所以故意装的吧?   李榆偷眼看了一眼太子,他不介意刘薇不跪,但是太子可不会这么想,他那脾气上来,别说是腿受伤,就算没有腿,也得趴着行礼。   他刚才一进门,就拼命找自己的麻烦,现在会不会为难刘薇?   李榆心里飞快地闪过许多说辞,打算一会儿替刘薇开脱。   不想,太子满脸怜惜,还带着笑容,用太子妃都没听过的温柔口气说:“既是如此,便免礼吧。贞慧夫人刘薇接旨……”   李榆:“!!!”   这是怎么回事?   合着就针对我一个人?!   刘薇对“定西侯”这个身份唯一的兴趣就是能养府兵,虽然,府兵要自己招募,虽然,养府兵的钱要自己掏,虽然,只有五百人……   经常做项目的朋友都知道,经费为0和经费为100,效果是不一样的,用100块做个漂亮的引子,让人看见这个项目有可行性,说不定就能勾来更多的经费。   0,那就是真的什么都干不了。   五百就五百。   五百人,每人再养五六七八个仆人伺候很合理吧。   太子这次来云州,传旨只是顺带,他一是将刘薇笼络为己所用。二是处理与月狼部的茶叶换矿之事。   北狄月狼部主动递了国书,愿意用煤矿和铜矿换取大夏的茶叶,这事是刘薇在西戎时牵的线,如今朝廷已经有了决断,要正式定下盟约。   “此事关乎边境安危,孤当亲自前往,以示大夏诚意。”太子说这话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不是要展示大夏诚意,是因为他的二弟李瑶最近风头太盛,不仅办了几件漂亮事,而且李瑶在父皇面前的几次很逾矩的提议,父皇都答应了。   反观自己这边,父皇越来越多的不满,还总让自己跟李瑶多学学。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他一定要把这件事办成,不然,只怕将来连立足之地都没了。   李榆的脸色变了变,站起身来,躬身道:“殿下,月狼部虽与北狄大可汗不睦,但毕竟是北狄部族。殿下乃国之储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深入北狄之地,万一有失,臣万死难辞其咎。臣愿代殿下前往。”   太子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笑又浮了上来:“你?你连一张弓都拉不开,去了能做什么?给孤安心待在县衙里,把茶水果子备好便是。”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李榆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默默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刘薇站在旁边,看着李榆垂下去的头顶,眉头微皱。   崔翔、王十、秦重跟李榆斗嘴的时候,没有让她有这么强烈的不适感。   大概因为李榆在他们面前,还能挺直腰板,尽量回击,算是同事间的平等互掐。   太子这根本就是仗势欺人。   一个国家的储君欺负一个七品县令,他有病吧?   正经的上位者不是应该对这种底层官员特别好,以显示自己平易近人么?   难怪二皇子说,这个完蛋玩意儿能当上太子,全靠他投胎技术过关。   曾经,刘薇还觉得这不过是二皇子因为没当上储君的泄愤辱骂而已。   现在,她与二皇子达成高度一致。   刘薇心里还在吐槽,就听说自己也得去。   她是定西侯,又是牵线的人,于公于私都没有推脱的道理。   秦重从军营里挑了一百精兵随行护卫,加上太子的东宫侍卫,一行将近三百人,浩浩荡荡出了云州西门,朝月狼部的领地而去。   月狼部的使者早在边境等着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脸上皱纹深刻,笑容却和气。他自称巴图尔,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勉强能交流。   拖拖站在营地入口,骑着他那匹心爱的枣红马,远远看见刘薇的队伍,便使劲挥着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急急赶过来,太子侍卫如临大敌。   “没事的,他是首领的儿子。”刘薇挑起车帘,也向拖拖挥手。   太子却皱着眉头:“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离他远点为好。”   接风宴设在最大的一顶金顶大帐里,月狼部的首领巴图尔坐在主位上,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   拖拖坐在他旁边,时不时朝刘薇挤眉弄眼。   烤全羊被抬上来的时候,油脂还在滋滋作响。巴图尔亲手割下羊脸上最肥美的一块肉,放在太子面前的银盘里,这是草原上最高的礼遇。太子看了一眼那块肉,眉头微微皱了皱,用匕首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便放下了刀子。   “这肉烤得太老了。”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评东宫膳房的菜品。   帐中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巴图尔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冷了几分。拖拖放下手里的肉,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他爹,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刘薇在心里叹了口气,端起马奶酒,朝巴图尔举了举,一口干了半碗。   巴图尔的脸色缓和了些,也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太子的条件很简单:大夏每年向月狼部提供茶叶三千斤,月狼部则以铜矿石和煤炭抵价,具体价格参照云州马市的时价,由双方每年议定。   这个方案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太子的态度上。   巴图尔提出,月狼部需要的茶叶不止三千斤,他们的族人散布在整片草原上,每年消耗的茶叶至少在五千斤以上。   而且他们不仅需要茶叶,还需要盐、铁器和布匹。他希望大夏能把贸易范围扩大一些,价格也能再优惠一些。   太子听完翻译,嗤笑一声:“盐铁乃朝廷管制之物,岂能随意与番邦交易?至于茶叶,三千斤已是陛下格外开恩。月狼部不过北狄一隅,人口不过万余,三千斤茶叶,够你们喝到明年了。”   番邦。   这个词从翻译嘴里出来的时候,巴图尔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慢慢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拖拖猛地站起来,用北狄话大声说了几句什么,语气又急又冲。   翻译的脸色变了变,小声对太子说:“他说……月狼部不是番邦,是朋友。大夏若以番邦视之,那这朋友不做也罢。”   巴图尔起身离席,紧接着,拖拖也起身离开,整个大帐里所有的人都起身走了。   刘薇急得差点跳起来,展现医学奇迹了。   她大声喊住他们,却只有拖拖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都是无奈与失望,还是离开了。   “太子殿下,我们是与月狼族谈生意,不是让他们朝贡。”刘薇压着火,好声好气地说。   太子却不以为然:“不过是没给到他们满意价格的小把戏而已,摆个姿态罢了,他们会回来的。”   出发前,他的幕僚给了他建议:这回,不仅要把交易谈妥,更要紧的是扬大夏国威,这才是东宫应有的霸气。   月狼族毕竟是北狄人,连李榆都担心他的安全。   大夏跟北狄打了这么多场仗,死了这么多人,对北狄人千万不能客气,否则回京城没法交待。 第97章 第 97 章:恐吓一下   刘薇深吸一口气,真想马上跑出去让巴图尔不要理这个弱智太子。   忍忍,再坚持两天,就可以“痊愈”了。   刘薇让随她一起来的柔柔把拐杖递给她,扶着她起身准备往外走。   “定西侯去哪儿?”太子在后面问。   “跟巴图尔好好说说。”   “不必。”太子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孤王说了,不过是……”   刘薇猛地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太子殿下,你知道为了这场会面,我写了多少封信?拖拖在云州和月狼部之间来回跑了多少趟?巴图尔首领压下了多少反对的声音,才坐在这顶金帐里等我们?”   太子不以为然。   宫里那些新鲜花样的表演要练多久,伤多少人,跟他有什么关系?   偏远之地进贡来的东西要走多远的路,要花多少钱,费多少心思,跟他有什么关系?   自打他出生以来,世间的一切都是为他服务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粒粒皆辛苦”对他来说,就是书上一行字而已,反正他又不饿,叛乱又怎么样,还不都平息了?   亡国之君?亡国之君不都是因为宠爱了刁蛮任性的女人吗?他对身边的姬妾没那么予取予求。   刘薇拄着拐杖离开,太子也没拦她。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是合理的、可行的,他摆了脸色,挣威风,由下面的人去说和,这是正常的流程。   反正这事是他主持,事情谈成了,都是他的功劳,中间的小插曲,也只不过是谈判的手段而已,就算父皇知道了,也得夸他有帝王心术。   ·   帐外的夜风吹得刘薇脸颊发凉,刘薇随意拿着拐杖,快步穿过营地,月狼部的族人们三三两两聚在篝火旁,看见她走过来,目光复杂。   有几个认出她的年轻人想打招呼,被旁边的老人用眼神制止了。   巴图尔的大帐在营地最深处,帐顶的金色小球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帐外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护卫,看见刘薇过来,伸手拦住了她。   “请让我进去。”刘薇柔声说。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刘薇也不硬闯,就站在帐外,提高了声音:“巴图尔首领,我是来道歉的。”   帐中没有回应。   “我知道太子说的话伤了月狼部的心。我不替他辩解,他那些话确实不该说。”刘薇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附近的族人都向这边看过来,“但月狼部和大夏之间的路,是贵部的族人一点一点修出来的,不能因为一个人几句话就断了。”   帐帘动了动,拖拖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惯常的笑容,站在帐门口看着刘薇,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奈与委屈。   “他说我们是番邦。”拖拖用汉话说,发音不准,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我们不是。”   “我知道你们不是。”刘薇说。   “你不知道。”拖拖摇头,“你们大夏的人,都这么想。”   这话扎得刘薇心里一疼。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拖拖说的是实话,朝堂上那些官员,边关那些将领,甚至云州城里的百姓,提起北狄人时用的词,比“番邦”难听得多。   哎,那不是跟北狄人打仗打的吗?   好多死难者的亲属都还活着呢,对他们来说,骂人的时候统称北狄人是“畜牲不如的杂种”,谁骂人的时候还能想着带个括号——月狼族除外。   刘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别人怎么想我管不了。但我刘薇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是我朋友,巴图尔首领是我敬重的人,月狼部是守信义的伙伴。这话我在云州说过,在信里写过,现在站在这里,当着你的面,我再说一遍。”   “可他不是。”拖拖指了指太子所在的帐篷。   “所以我来道歉。”刘薇说,“不是替他,是替我自己。这场会面是我牵的线,结果搞成这样,我对不起你们。”   拖拖低下头,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草根。过了好一会儿,他闷声说了一句:“不要你道歉,你没有错,谁错了谁道歉,他得道歉。”   说罢,拖拖转身回帐篷去了。   回到帐篷,太子正跟自己的幕僚说话,神情轻松,仿佛刚才的不愉快根本没有发生过。刘薇走进去,在太子对面坐下,端起面前的马奶酒灌了一大口。   “怎么样?”太子问。   “他们要你道歉。”   太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旁边的随从也跟着笑,被刘薇一眼瞪过去,随从不以为然,反瞪刘薇一眼。   这可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别说是刚封的定西侯,就算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在太子面前都得低头。   “孤王堂堂大夏太子,向一个北狄部落首领道歉?”太子把酒杯往案上一搁,“定西侯,你是喝多了马奶酒,糊涂了?”   刘薇耐着性子劝:“你不道歉,这生意就谈不下去。”   “谈不下去便谈不下去。”太子漫不经心地说,“月狼部需要茶叶,比我们需要铜矿更迫切。草原上的冬天有多难熬,定西侯比我清楚。他们撑不了多久,自然会回来求我们。”   刘薇在心中默念:“这都是我没好好写论文的报应,这都是改论文不积极的报应,这都是改完两遍的论文还是一坨屎的报应……”   “你以为他们在求你?”刘薇的声音平静下来,“他们是在给大夏面子。月狼部北边是喀尔喀部,西边是准噶尔部,哪一个不能跟他们做生意?喀尔喀部的马贩子每年都往草原上跑,准噶尔的商队带着砖茶和盐巴一路卖到狼居胥山。太子殿下,月狼部不是只有大夏一个选择。”   “但他们选择跟大夏做朋友,是因为巴图尔觉得大夏人说话算话。”刘薇说,“不是因为月狼部离不开大夏的茶叶。”   帐中安静了一会儿,随从凑到太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太子的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最后挥了挥手,示意随从退下。   “孤王乏了,明日再说。”   他说完就起身往帐后走去,刘薇喊了一声“太子殿下”,他脚步不停,帐帘在他身后落下。   刘薇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拼命回忆各种网上看到的无知甲方无理取闹,大脑空空还要指点江山的故事。   太子不仅是甲方,还是换不了的甲方。   ……再试最后一次。   不行的话,爱谁谁吧。   等她搞到黑猩猩,就诈死,找个土司城隐居。   她知道好几个号称国运延续了一千多年的土司城,那些土司老爷们自己掐来掐去,但没有影响百姓,中原王朝也管不到那里,足够她快乐地过一辈子。   刘薇做好心理建设,走向太子的寝帐。   帐外的东宫侍卫拦住了她。   “让开,我有公事找太子殿下。”刘薇说。   太子把脱了一半的靴子重新穿好,走出帐篷,居高临下地看着刘薇。他比刘薇高半个头,这个俯视的角度让他找回了一些气势。   “定西侯,你来干什么?”   “我来求你。”刘薇说,“求你低一次头,说一句软话。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大夏。”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嗤地笑了一声,重新坐回榻边,用那种敷衍的语气说:“好,好,定西侯忠心为国,孤王知道了。明日,明日再说。”   刘薇知道他在敷衍。她站在原地,胸口的火气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又被她死死压住。她想起二皇子说过的话:这个完蛋玩意儿能当上太子,全靠他投胎技术过关。   哎,当初那个端酒侍女怎么没杀了他的,他这运气也太好了!   刘薇在营地边缘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望着月狼部的营帐方向出神。   那边的篝火也亮着,人影憧憧,大概也在商议今夜的事。   拖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正跟他爹争辩,说大夏人不全是这样,说刘薇是好人?   还是连他也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刘薇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本科学的生物,在这个缺乏设备的世界几乎没有用武之地,唯独给了她一颗强大的心。   搞生物的人,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失败,也只有一点点时间可以沮丧,有时候甚至连一点点时间都没有。   有原因排除原因,没原因找第二种方案。   必须马上做出数据来,还想不想出论文了,还想不想毕业了?   忽然,南方向发生骚动,一支马队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刘薇皱起眉头,大可汗的王庭在月狼族的的东北方向,不可能从南边来。   南边是大夏。   月光下,刘薇只能看见队伍最前面的马背上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人,不像任何一个战将。   她走近一看,竟是李榆。   他抬手勒住缰绳,动作倒是潇洒,然后,他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周围的月狼族守卫看着他,冲着他喊些什么,李榆嘴里念叨:“别急,别急。”   他以一种极端缓慢的姿势,从马上慢慢翻下来,脚落地时,双腿都无法合拢,龇牙咧嘴地捶腰。   忽然,他看见刘薇正向他走来,赶紧整了整衣服,努力想要站直,一动,又发出“嘶”的一声,险些站不稳。   “你怎么来了?”刘薇赶紧扶住他。   李榆左看看,右看看,压低声音:“太子呢?”   刘薇朝金顶大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谈得怎么样?”   “呵……他……”刘薇此时心中有十万字的大作文,要找人诉说。   李榆摆摆手:“不用说,我明白,小心祸从口出。”   激情辱骂太子,如同在泰国骂国王,在墨西哥骂毒枭,后果很严重。   “气死我了。”十万字小作文,化成四个字,这已经是刘薇最大的让步。   李榆无奈地点头:“我明白,我明白,我这不是来了么,他一进城门,我就知道,他……哎……别气了,我去找他。”   “没用。”刘薇摇头,“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他还那S……”   “嘘,我去试试。”李榆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坚定。   行吧行吧。   或许换个人就好使了。   刘薇哼了一声,没有再拦。   李榆朝太子营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刘薇一眼:“你吃东西了吗?”   刘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好,不要因为别人而委屈了自己的身体。”   李榆转身继续走,刘薇看着他走进太子的寝帐,帐帘落下,把他的背影吞了进去。   与李榆一同来的,还有两个扮做家仆的人,其中一个是秦重。   刘薇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动身的?”   秦重:“第四天,你们走后第二天,他就到处采买药材,装药材的车在后面,比我们慢一些,天亮就应该到了。”   “他是收到什么消息了吗?”   “不知道,你可以直接问问他。”   帐中,李榆进去的时候,太子正坐在案前看一封书信。看见李榆进来,太子的眉头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么?你终于发现谈下这笔买卖能露个大脸,想来分一杯羹?”   李榆行了一礼,然后在太子对面坐下:“太子殿下,兹事体大,还请以国事为重。”   太子冷笑一声:“行吧,你从小就被父皇说读书读傻了,到云州五年,一点长进都没有,想装是吧?孤就让你装,说吧,你想干什么?”   “请对月狼族以礼相待。”   “呵……回京以后,让人说我与北狄人谈笑风生,客客气气吗?”   李榆保持着温和有礼的态度:“殿下,月狼部的铜矿储量,大夏探矿司的人已经勘过了,保守估计,足够大夏用一百年。煤矿更是量足质优,比京城工部用的烟煤好得多。”   太子从鼻子里哼一声:“这些孤王都知道。”   “殿下不知道的是,喀尔喀部的使者上个月已经到了月狼部。”李榆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开出的条件是,茶叶四千斤,盐两千斤,铁器五百件。比我们开的高出一大截。”   太子的手顿住了。   “巴图尔首领把喀尔喀部的人晾了半个月,一直没有答应。”李榆说,“因为他答应过定西侯,要先跟大夏谈。他信守了承诺。今天这场接风宴,他把月狼部各支的长老都叫齐了,用最高的礼节接待殿下。”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番邦。”李榆轻轻重复了这个词,“殿下知道这个词在北狄话里怎么翻译吗?”   太子没说话。   “翻译成‘低人一等的下等人’。”李榆说,“巴图尔的祖父当年就曾与太//祖皇帝会盟过,太//祖皇帝亲口说过,月狼部是朋友,殿下今日把太祖皇帝的金口玉言,全推翻了。”   太子脸色变了,在大夏,任何对太祖皇帝不敬的行为,都是政治上的大忌。哪怕他是太子,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五弟果然长进了。”太子的声音沉了下来,“敢威胁孤王了?”   “我在提醒殿下。”李榆迎上太子的目光,“这件事如果传回京城,御史台的弹劾折子能堆满陛下的案头。殿下在京城树敌不少,那些人正愁找不到由头。”   两人对视了很久。帐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最终是太子先移开了目光。   “就算孤王愿意道歉。”太子的声音干涩,“巴图尔也未必接受。”   “他会的。”李榆说,“巴图尔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跟大夏合作,比跟喀尔喀部合作更稳妥。喀尔喀部今天能给他四千斤茶叶,明天就能要他五千匹马。大夏要的是长久的贸易,不是一锤子买卖。这一点,巴图尔心里比谁都清楚。”   “孤王若道歉,京城那边会怎么看?”太子忽然问。   “殿下能屈能伸,为社稷忍一时之辱。”李榆说,“这个说法,臣弟可以替殿下写进奏折里。”   太子的眼角跳了跳。   “你写?”   “臣弟写。”李榆点头,“定西侯也会这么写。今夜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这么写。”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只要你道歉,我们就替你圆这个场。把一场外交事故,变成一桩太子忍辱负重促成边贸的佳话。   太子不是傻子,他听懂了。   “五弟”太子忽然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云州苦寒贫瘠,你是不是待腻了,想回京?”   “没有。”李榆说,“臣弟在云州很好。”   “很好?”太子冷笑一声:“好在哪里?你不会真以为父皇让你来云州是对你的试炼,将来许你大位吧?”   李榆:“臣弟没有这么想过,云州真正的大权在守将手中,又远离京师,断绝与一切高门大户的往来。臣弟绝无非份之想,只希望能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这也是父皇对臣弟的要求,若是与月狼族的合作谈不成,父皇要问,臣弟只能据实相告!”   太子斜了他一眼:“据实相告,还是春秋笔法?”   李榆还是一板一眼回答:“不偏不私,不增不改,一字不差。”   “大胆!”太子霍然站起来,在帐中踱了几步,最后停在帐门前,背对着李榆,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你厉害,明日一早,孤王去向巴图尔道歉。”   李榆起身,朝太子的背影深深行了一礼:“殿下英明。”   太子没有回头。李榆退出寝帐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帐外的夜风比方才更凉了,李榆站在帐门口,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向刘薇的营帐走去。   “怎么样?”刘薇急切问道。   “他答应了,明早道歉。”   刘薇愣了一下:“发生了什么事?你对他做了什么?”   “讲道理。”李榆在她旁边坐下,“太子虽然傲,但不是完全不听道理的人。只要把道理讲透了,他会听的。”   火光映在李榆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柔和,他的眼睫毛很长,垂下眼睛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此时,他满脸疲惫,委屈地小声说:“我就怕谈判不成,骑了一天一夜的马赶过来,一刻都不敢休息,全身都要被颠散了。”   “嗯,那你早点睡。”刘薇还在想李榆到底是怎么说服太子的。   “睡不着,腰疼、腿疼、腿上的皮都磨破了……”李榆试图努力把刘薇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刘薇:“那你把裤子脱了,我帮你上药?”   李榆的脸顿时红成一片,骑马磨破的位置在大腿内侧,哪能给她看:“不用!就是破了皮,过几天就好了。”   “哦。”刘薇看李榆似乎还想说什么,她想了想:“那你躺下,我帮你按按腰?”   “算了,”李榆含怨带嗔地起身离开:“你也折腾了一天,早些休息吧。”   刘薇困惑地问柔柔:“他怎么了?我感觉他好像心情不好。”   “肯定是在太子那里受委屈了,谁跟那样的人打交道心情会好啊。”柔柔非常肯定。   刘薇点点头:“有道理。” 第98章 第 98 章:边贸谈成   第二天一早,太子果然去了巴图尔的大帐。   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李榆、刘薇和一个翻译。巴图尔坐在帐中,拖拖站在他身侧,父子俩都沉着个脸。   太子站在帐中央,沉默了很久。   刘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生怕这位大爷又犯脾气,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来。   “巴图尔首领。”太子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昨夜是孤王失言。月狼部不是番邦,是大夏的朋友。孤王说错了话,伤了月狼部的心,今日特来赔罪。”   翻译把这段话译成北狄话之后,帐中安静了一瞬。   巴图尔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巴图尔比太子矮了小半个头,但他的肩膀更宽,站在那里像一座矮山。   他伸出手,按在太子的肩膀上。   “朋友之间,说错话,不要紧。”巴图尔用生硬的汉话说,“认错,才是真朋友。”   太子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巴图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头朝帐外喊了一句什么。   帐帘掀开,几个月狼部的女人端着马奶酒和手把肉走了进来。肉是刚煮好的,还冒着热气。巴图尔亲手端了一碗马奶酒递给太子,太子接过来,仰头喝了。   拖拖站在旁边,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松动了一些。他朝刘薇看过来,嘴角翘了翘,露出那口白牙。   刘薇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了。当天下午,双方重新坐下来谈贸易的事。这回太子的态度明显收敛了许多,虽然偶尔还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上位者的倨傲,但每次话到嘴边,李榆就会恰到好处地咳嗽一声,他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终敲定的方案比原先扩大了不少。茶叶从三千斤增加到四千五百斤,盐和布匹也列入了贸易清单,铁器仍然受管制,但李榆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大夏不直接提供铁器,但可以提供铁矿石,由月狼部自己冶炼。巴图尔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铜矿和煤炭的运输路线也定了下来。从月狼部的领地到云州城,中间要穿过一片戈壁和两道山梁。双方商定,月狼部负责把矿石运到边境,大夏的商队从边境接货,运费各自承担。   一切谈妥之后,巴图尔又设了一场宴,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大堆篝火,月狼部的男男女女围着篝火唱歌跳舞,烤肉的香气飘满了整个营地。   拖拖拉着刘薇去跳舞。刘薇不会跳草原上的舞,被拖拖拽着转了好几个圈,晕头转向的,差点摔倒。   拖拖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   太子坐在篝火旁,看着这一切。火光映在他的脸上,表情看不出喜怒,李榆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刘薇从舞圈里退出来,朝李榆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跟太子说着什么,神情认真沉稳,眼角眉梢仿佛带着一丝锐气,与在云州大堂被吵架婆媳的口水喷成狗,又不敢对任何一方说重话的怂怂模样完全不同。   李榆带来的车队到了。   三十车药材浩浩荡荡地进入营地,月狼部的人好奇地围上来,看着民夫们把一袋袋药材从车上卸下来。   拖拖蹲在一袋大蒜旁边,拿起一瓣闻了闻,被呛得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问刘薇:“这个,是什么?”   “大蒜。”刘薇说,“好东西,能治病。”   拖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拿起一瓣,学着刘薇的样子剥开,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然后他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呸呸呸吐了半天,把周围的人逗得哈哈大笑。   营地东边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跑过来,那孩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刘薇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的原因有很多,掉水里被风猛吹几个小时也能发烧。   刘薇先没当回事,李榆带来的药材里有退烧药。   事情远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发烧的不止一个人。   拖拖告诉她:“好几个,都是发烧,骨头疼,没力气。”   刘薇的心沉了下去。   发烧的共有十三个,症状都差不多:高烧不退,浑身关节酸痛,盗汗,有几个病人的大腿根和腋下还肿起了疙瘩。   李榆带来的大夫给他们熬柴胡黄连汤,月狼部的萨满在营地中央为病人祈福,羊皮鼓敲得震天响,松枝燃烧的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但病人的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重了。那个七八岁的男孩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又喊热。   第二天早上,刘薇去查看病人的时候,发现帐篷外面跪了一圈月狼部的族人。他们面朝东方,额头贴在地上,嘴里念着她听不懂的祷词。   拖拖蹲在帐篷门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们说,是长生天的警告。”拖拖的声音闷闷的,“长生天看出来了,大夏人不是真心跟我们做朋友。所以长生天降下病来,提醒我们不要跟大夏合作。”   刘薇对他们的思路表示无法理解:“这不对吧,长生天说我们不真心,那要惩罚也是惩罚我们,怎么会惩罚你们?”   “可是他们信。”拖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人,“他们都信。”   刘薇站起来,看着那些跪拜的族人。他们的虔诚写在脸上,写在每一道皱纹和每一滴汗水里。这种虔诚不是几句话能动摇的。   当天下午,巴图尔派人来请刘薇、太子,还有李榆。   大帐里坐满了人,各支的长老都到了。巴图尔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旁边坐着一个干瘦的老者,穿着一身挂满铃铛的皮袍,脸上涂着白色的颜料,是月狼部的萨满。   巴图尔开口了,声音低沉:“我们之间的约定,惹长生天发怒,只能取消。”   太子当即变了脸色,他一生只对父皇低过头,这次,为了谈判成功,他低头了,结果,临了,突然又变卦?莫不是在戏耍他?!   见太子抬起腿,李榆拉住他的手腕,太子回头瞪了他一眼。   刘薇马上开口:“这不是长生天发怒,是病,是能治的病。”   “怎么治?”一个长老问。   刘薇沉默了一下。她心里有猜测,但还需要确认。   “给我三天时间。”她说,“三天之内,我告诉你们这是什么病,怎么治。”   长老们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萨满站起来,铃铛叮当作响,他指着刘薇说了一长串北狄话,语气激烈。刘薇听不太懂,但她从周围人的表情里读出了萨满的意思,他不相信大夏人。   巴图尔抬手制止了萨满。他看着刘薇,看了很久。   “拖拖说,你是朋友。”巴图尔说,“我信我儿子,三天,只有三天。”   刘薇点头,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太子正等着她。太子的脸色很难看,比被逼着道歉的时候还难看。   “他们要毁约?”太子问。   “还没。”刘薇说,“但快了。”   “生病也能怪到我们头上,要是死了人……”太子的话说了一半,被刘薇的目光堵了回去。   “太子殿下。”刘薇一字一顿地说,“从现在开始,请你不要说任何话,做任何事。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好吗?可以吗?求求你!!!”   她的表情,实在离“求求你”相去甚远,要是在京城,谁敢对太子做出这样的表情,早就被拖出去砍了。   但在这里,月狼族的人信任的是刘薇,他也不敢承担导致交易破裂的罪名。   太子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刘薇回到病人住的帐篷,把所有病人的症状重新检查了一遍。   高烧、关节痛、盗汗、淋巴结肿大……这些症状加起来,指向一个她最不愿意看到的答案——布鲁氏菌病,简称布病。   这个病是她去内蒙古旅游的时候,别人告诉她的,当时,她买了一塑料袋现挤的牛奶,开开心心拍照发了朋友圈,结果无情的朋友们没有一个对纯绿色无人工添加牛奶的羡慕:   第一条评论是一个学医的高中同学:棒,你怎么知道全国治疗布病最强的医院就在内蒙古。   第二条评论是另一个同学:我们新疆也不差,欢迎转院。   第三条评论是:小心布病,牛奶会假沸,没有经过巴氏消毒的现挤牛奶起码要煮五分钟,不然有可能中招。   刘薇知道了布病,也知道它是革兰氏阴性菌导致,得用抗生素治,靠草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抗生素……哎,只能继续靠广谱抗菌的大蒜素凑合了,   “能治吗?”李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薇摇了摇头:“不知道。先试试,叫我们的人集合,听我号令……”   现在最要紧的是建立信任,当务之急是把症状压下去。   大夫继续熬煮退烧药。   孩子的母亲看见黑乎乎的药汤,警惕地往后缩了缩。拖拖蹲在她面前,低声说了很久,她才迟疑地接过药碗,凑到孩子嘴边。   剩下的人跟着刘薇一起提取大蒜素,眼看着大蒜不够,秦重要回云州调,拖拖把自己最心爱的快马给他:“路上小心。”   第三天早上,那个男孩的烧退了一点。   孩子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娘,女人跪在地上哭了起来,朝刘薇不停地磕头。   刘薇扶起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退烧只是第一步,布病的特点是反复发作,今天退了,明天可能又烧起来。   果然,下午的时候,又有两个病人开始发高烧,其中一个烧得比之前还厉害,浑身打颤,牙齿咬得咯咯响。   消息传到长老们耳朵里,大帐里炸了锅。   有人站在帐门口,朝聚集过来的族人们高喊,“病人的烧没有退,长生天的怒气没有消!大夏人的药没有用!他们是在拖延时间,等他们的军队来!”   族人们的情绪被点燃,有人抽出弯刀,有人捡起石块,更多的人涌向病人住的帐篷。   刘薇站在帐篷门口,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再给我一点时间。”   一块石头飞过来,擦着她的耳朵砸在帐篷上。   秦重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被刘薇推开了。   “拖拖!”刘薇朝人群中的拖拖喊。   拖拖站在人群里,脸上是挣扎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身边的几个年轻人拉住了他,用北狄话急切地说着什么。   拖拖的手臂被拽住了,他挣了两下没挣脱。   人群越逼越近,有人在喊:“把大夏人都绑了!送到大可汗那里去!求大可汗的萨满来替我们祈福消灾。”   这个提议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   几个壮汉从人群中走出来,朝刘薇逼过去。   “站住!”李榆站在帐篷门口,双手托着一根黑沉沉的铁管子。   区区一根铁管子,还是空心的,月狼族的猛士一只手就能把它拧弯。   有人又向前走了一步,忽然,一声炸响冲进所有人的耳朵,一块大石头被轰碎了一半,石粉碴子落了一地。   “长生天托我给你们带句话,”李榆的声音不高,但在一片死寂的营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右手从腰间抽出腰刀,刀尖朝下,在帐篷前的泥地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长生天说了,她”李榆指着刘薇,“是长生天派来,为草原子民治病的使者,如果谁要伤害她,就是藐视长生天,神灵会像打碎那块石头那样,打碎他的头。”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凶,甚至可以说很温和,好像他真的只是个传话的。   刘薇站在李榆身后,看着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在害怕,他在云州的时候,连杀鸡都不敢看。   但现在他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握着已经空了的突火枪和腰刀,面对着几十个愤怒的草原汉子,一步不退。   一只苍鹰被枪声惊动,一声长唳,飞过天空。   鹰,是长生天的信使。   月狼族人一时没了主意,僵立在原地。   拖拖终于挣开了拽着他的人,跑到人群前面,张开双臂拦住族人,用北狄话大声喊着什么。他的声音又急又快,一边喊一边指着刘薇,指着帐篷里的病人,指向那个刚刚退烧的男孩。   人群的躁动慢慢平息了一些。有人放下了石块,有人把弯刀插回腰间。但他们的眼神还是冷的,警惕的,不信任的。   那天夜里,巴图尔亲自来了。   他走进帐篷的时候,刘薇正在给一个病人冷敷。巴图尔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病人的额头。   “拖拖说,你能治好他们。”巴图尔说。   “我能。”刘薇说,“但需要时间。”   巴图尔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回过头看了刘薇一眼:“再给你七天。”   刘薇点头。   七天。这大概是巴图尔能压住的最后期限了。   有了温度计,萃取大蒜素的所有步骤都可以规范化、标准化,学会的人都能轮班上,刘薇可以得到休息。   大夫调整药方,也得喝三四剂才能考虑要不要再调,压力也没有那么大。   压力最大的反倒是李榆。   他每天守在帐外,不说也不动,就坐在那道刀痕后面,把突火枪横在膝盖上。   里面虽然装弹了,却也只能装一发,而且毫无准头……他当时能打中大石头,完全是因为大石头离他只有五步。   如果月狼族的人知道突火枪的原理,李榆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那块被轰碎的石头,震慑着他们。   李榆不敢休息,哪怕一刻。   第三天,大部分病人的烧退了。   第五天,那个男孩能坐起来喝羊奶了。   男孩的父亲走到巴图尔面前,单膝跪下,说了一句话。   他说:“长生天让大夏人来救我。”   萨满的脸色很难看,事实摆在眼前,比任何祷词都有说服力。   巴图尔把刘薇请到大帐里,亲手给她倒了一碗马奶酒。   巴图尔说:“月狼部欠你一条命。不,十三条命。”   “首领言重了。”刘薇端起酒碗,“治病救人是医者的本分。”   两人碰了碗,一饮而尽。   喝完酒,刘薇放下碗,看着巴图尔,说:“首领,这次的病,来得蹊跷。”   巴图尔的眼神变了一下。   “布病是牛羊传给人。”刘薇说,“我在病人里问了一圈,他们发病前都接触过同一批母羊。那批母羊是从大可汗的领地买来的,买来的时候就有两只已经流了产。”   巴图尔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慢慢收紧。   “我想请首领查一查。”刘薇说,“去大可汗领地买羊的人,是谁。”   大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烛火在巴图尔的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是我弟弟。”巴图尔终于开口了,“扎尔。”   刘薇没有说话。   “他不会害月狼部。”巴图尔说,“他是我的亲弟弟。”   “也许他不是故意的。”刘薇说,“也许他只是贪便宜,买了病羊回来。也许有人利用了他。无论哪种情况,首领都应该查清楚。”   扎尔去大可汗领地买羊的时候,带了一个随从。   这个随从被叫到大帐里,起初什么都不肯说,直到巴图尔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才哆哆嗦嗦地交代了。   那批羊,买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大可汗那边的人急着出手,价格压到了正常羊价的三成。   扎尔贪便宜,把羊全买了回来,随从劝过他,说这批羊有问题,扎尔骂他多管闲事。   “只有这些?”巴图尔问。   随从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   “说。”巴图尔的刀尖抵在他后颈上。   “大可汗的人……还给巴扎尔送了一匹马。”随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一匹千里马。说大可汗很欣赏扎尔,说扎尔比……比他哥哥更适合当首领。”   巴图尔的手抖了一下。   刀尖在随从的后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然后收了回去。   巴图尔把刀插回鞘里,转身走出了大帐。   最终,扎尔被剥夺了族中所有的职务,逐出月狼部,永远不得回来,那匹千里马被杀了,马头挂在营地入口的旗杆上,朝向大可汗领地的方向。   李榆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那颗马头。   风吹过来,马鬃在旗杆上飘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杀自己的弟弟。”刘薇走到他身边。   李榆扯扯嘴角:“可是,在草原上,一个人,是没有能力独自生活的。他只是不想沾上杀亲的罪名罢了,亲兄弟有很多,王位只有一个。”   “也不一定这么差嘛,他要是往西走,那里有城市,他还能活,躲得远远的,倒也快活。”   李榆垂下眼睫:“是啊……躲得远远的……”   ·   太子是八月十二启程回京的。   临行前,他把刘薇和李榆叫到跟前,难得地说了一句人话:“此番边贸能成,二位功不可没。孤王回京之后,自会向陛下如实禀报。”   刘薇和李榆对视一眼,同时行礼:“多谢殿下。”   太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走了,东宫侍卫开道,锦旗招展,排场比来时还大。刘薇站在云州城的城墙上,目送车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然后转头问李榆:“你猜他回去会怎么说?”   李榆想了想:“会说边贸是他一手促成的。月狼部原本不肯谈,是他恩威并施,才让巴图尔低了头。你我也有功劳。配合太子殿下,跑前跑后,算是个称职的。”   刘薇笑了,笑声在城墙上被风吹散。   “你倒是了解他。”   “不了解他。”李榆说,“了解人性。”   ·   京城,御书房。   老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两封奏折。一封是太子的,一封是二皇子的。   太子的奏折洋洋洒洒,花团锦簇。大意是:儿臣亲赴云州,与月狼部首领巴图尔会晤,巴图尔起初倨傲无礼,儿臣以大夏国威震慑之,又以怀柔之策安抚之,恩威并施,终使其心悦诚服。此番边贸,茶叶年供四千五百斤,换取铜矿、煤炭,规模之大,前所未有。定西侯刘薇、云州知县李榆,随行奔走,亦有微劳。   老皇帝看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目光移向书案的右角。那里还躺着两张轻薄的竹芯纸,这是为了减轻鸽子飞行的负担,专门制作的纸张。   一张是半个月前到的,一张刚到。   半个月前的那张写着:太子抵云州,接风宴上斥月狼部为番邦,巴图尔怒而离席。   这张纸上有桃花暗记,是直属于皇帝的情报系统灵楼的标志。   三天前的那张写着:边贸已成,太子归京。月狼部病疫,定西侯疗愈。巴图尔逐其弟,斩马首向大可汗。   这张纸上什么都没有。   “这小子。”老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99章 第 99 章:李大人纵有千般不好,也求你留他一命吧   从月狼部回来之后,李榆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坐在县衙里,像一盆被霜打了的盆栽,蔫头耷脑,风一吹就晃,现在么~”崔翔捏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正蹲在院子里锯木头的李榆,“现在他像一盆被人浇了水的盆栽。”   “那不还是盆栽吗?”王十蹲在旁边啃着熟透的绿甜瓜,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怎么一样?”崔翔严肃地摇头,“在江南,最便宜的活盆栽起码三文钱,半死的盆栽只会被扔在路边,绊着人了还会挨骂。”   李榆没理他们,等王十的甜瓜啃完,李榆手里的木板已经只剩巴掌大了。   “哎,它是木头,你也是木头,相煎何太急啊,”王十去洗了手,凑过去看,“你到底要锯个什么?”   “托。”李榆头也不抬。   “啥?”   “跟你说了也不懂。”李榆又热火朝天的干上了。   “行行行,我不懂。”王十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香瓜,一刀劈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崔翔,自己啃小的。   崔翔接过香瓜,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就别管他了,他这辈子好不容易找到一件自己擅长的事,你让他锯。”   李榆确实找到了自己擅长的事。   拉不开弓,挥不动刀,跑不过崔九,打不过王十。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突火枪不需要力气~   它只需要一个人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装火药、塞弹丸、瞄准、扣扳机。只要打得准,一颗弹丸就能放倒一个壮汉。   目前,他对“打得准”相当有自信,县衙后院的泥墙可以作证。   秦重来看过一回,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早生二十年,北狄人根本进不了云州城。”   李榆那天晚上多吃了两个馒头。   王十看到那墙,对突火枪产生了十二万分的兴致,可惜,下一把突火枪,至少还需要一个月才能完成,宋富贵说了,加钱也不行,而且,那是刘夫人定的。   气得王十叉着腰,站在铁匠街中间放话:谁能半个月做出来一把,王家赏五百金。   可惜,物理原则并不因为悬赏而改变,有个超猛的铁匠,决定全家上阵,全天轮岗,换人不歇锤,也就只能提前五天交货,总共需要二十五天。   王小公子不是冤大头,他只愿意按价支付,不给悬赏了。   七天后,新枪托做好,李榆把它装在新枪管上,又用细砂纸打磨了两天,最后上了一层桐油。整支枪乌黑发亮,枪管细长,枪托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抵在肩上严丝合缝。   他把这支枪连同几十张图纸,每一张都标注了尺寸、材质、工艺要点,连枪管内壁的打磨方向都画了示意图,一并送往京城工部。   箱子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写着一行字:“云州知县李榆,呈工部军器司。内附突火枪改良图样。”   崔翔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忍不住问:“你觉得工部会理你?”   “不好说,”李榆拍了拍箱子上的灰,“万一呢。”   箱子送走之后,李榆每天都要往城门口跑一趟,看看有没有京城来的信使。   箱子在路上走了一个月。送到工部军器司的时候,是一个灰蒙蒙的下午。门房把箱子搬进去,放在廊下,就忘了。   第二天早上,军器司的主事郎中何大人来上值,看见廊下多了一口箱子,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门房翻了翻登记簿:“云州送来的,说是突火枪改良图样。”   “云州?”何大人皱了皱眉,“又是那个李榆?”   李榆曾往兵部送过一回东西,那是一卷云州山川舆图,画得极其精细,连每条溪流的丰水期和枯水期都标了。   兵部的人说云州那地方又穷又远,画得再好有什么用,北狄人又不会按着舆图来打。那卷舆图后来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   “突火枪?”何大人摆摆手,“突火枪那玩意儿,放一枪要装半天,射程还不如一把软弓,能有什么用,扔库房里吧。”   门房应了一声,正要搬箱子,旁边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何大人,下官能看看吗?”   说话的人站在廊柱后面,二十出头,他叫沈天赐,是军器司的从九品司务,去年刚考进来的。   没背景,没靠山,没钱请客送礼,分到军器司之后,干的都是抄写、跑腿、整理库房的杂活。   同僚们喝茶聊天的时候,他在抄文书;同僚们下值去酒楼的时候,他在整理库房;同僚们休沐的时候,他在替同僚值日。   大概是想进步了吧?   何大人看了他一眼:“你想看?”   沈天赐点头。   “行,你看吧。看完了写个节略给我。”何大人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怕被这口箱子缠上。   沈天赐蹲下来,拆开封条,掀开箱子。   最上面是一封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尺子量过。   “工部军器司诸位大人钧鉴:下官云州知县李榆,于边地观突火枪之利弊,试作改良,略有心得。突火枪之弊有三:一曰装填缓慢,二曰射程短近,三曰精度低劣。究其根本,在枪管之锻打不精、火药之配比不当、枪托之形制不合……”   沈天赐一行一行看下去。李榆把每一个问题都拆解得清清楚楚,枪管内壁不够光滑导致弹丸出膛时偏转,建议用螺旋式打磨法;火药燃烧速度不均匀导致推力不稳定,建议调整硝硫炭的配比,并附了七种不同配比的试验数据;枪托直而不弯导致无法稳定抵肩,建议改为弧形,并附了三种弧度的对比图纸。   七种配比、三种弧度、二十一张图纸……沈天赐自己就喜好摆弄这些东西,一眼便能看出其中心血。   沈天赐跪在箱子旁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摊在地上。廊下的穿堂风吹过来,把图纸吹得哗哗响,他赶紧脱下外袍压住。   何大人从值房里出来,看见沈天赐还蹲在箱子旁边,皱了皱眉:“还没看完?”   “看完了。”沈天赐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腿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何大人,这些东西……”   “写个节略给我就行了。”何大人摆摆手,“那玩意儿改来改去,也改变不了装填慢的老毛病。有那功夫不如多打两把好弓。”   沈天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说了也没用。何大人在军器司待了十五年,什么样的“奇思妙想”没见过?   前年有人送来一具连弩模型,号称一次能射二十支箭,结果试射的时候弦断了,差点把尚书大人的眼睛射瞎。   去年有人送来一种新式火药配方,说威力能翻倍,结果一点火把试验场的墙炸塌了半面。   今年还有人送来了一个花里胡哨的小车,说是改良的“木牛流马”,只要一发动,就停不下来了,并为其起名为“永动车”,其实,一个时辰之后,它便停了。   从那以后,凡是下面送上来的“改良”,何大人都直接扔库房,等年底清库的时候,统一把他们都烧了。   沈天赐默默地把图纸和信重新装回箱子里。他把箱子搬到库房,但没有塞进那堆落满灰尘的旧物中间。   他在角落里清出一小块地方,把箱子端端正正地放好,又从自己的书案上拿了一块镇纸压在上面。   镇纸上刻着两个字:慎独。   那天晚上,沈天赐没有回自己的值房。他点了一盏油灯,坐在库房的箱子旁边,把李榆的图纸一张一张重新铺开。   他拿起笔,开始誊抄副本。   鸡叫头遍的时候,他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沈天赐把这些纸收好,夹进自己案头那本《大夏兵械考》里。   接着,他又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磨墨。墨磨得很浓,浓到在砚台上拉出细细的纹路。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纸的最上方写下四个字——呈兵部文。   那天下午,沈天赐站在兵部衙门的门房里,等了一刻钟,接待他的书办连头都没抬,指了指角落里的文牍堆:“放这吧,有消息会通知你。”   沈天赐没有放,他把文书从书办手里抽回来,重新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他堵在郑大人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拿出戏文里平民拦轿告状的气势,将郑大人拦了下来。   沈天赐把李榆的图纸和自己的文书一起呈上去,郑大人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又翻了几页,眉头舒展开,再翻几页,忽然一拍案几:“这个李榆,是个什么来头?”   “云州知县。”沈天赐说。   “捐的官?”   “是。”   郑大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图纸放下,又拿起沈天赐的文书看了一遍。   “这份文书是你写的?”   “是。”   “你一个从九品司务,越级呈文,知道什么后果吗?”   “知道。”   “知道还来?”   沈天赐沉默了一瞬:“下官在军器司三年,见过的奇技淫巧不下百种。有真有假,有实有虚。但这份图纸,下官愿意拿前程担保,是真的。”   郑大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几下。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把屋子里衬得格外安静。   “你叫什么?”   “沈天赐。”   郑大人笑了一声:“你也是爹娘手里的宝贝,若是罚了你,只怕你娘要与我拼命。罢了,我就不与你计较此事,来人,备车,我要进宫。”   一天后,工部接到消息,让沈天赐前往云州考察突火枪改良事宜。   没有升官,没有加俸,连路费都是按最低标准拨的。   沈天赐拿到调令之后,在值房里坐了很久,同僚们围过来,有的拍他的肩膀说恭喜,有的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还有几个在背后嘲笑他:   “这么着急想出风头,这下傻了吧,云州那个鬼地方,是人待的吗?”   “哈,你们不知道,他以前还问我,为什么我们很长时间都不拿一样新东西出来,有时间为什么也不把一些不好用的东西改改,现在他可知道了吧,在工部,谁出主意谁负责执行到底,像这种没名气的事,傻子才干呐。”   沈天赐起身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只带了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备用的布鞋,和那本夹着李榆图纸抄件的《大夏兵械考》。   书很厚,塞进包袱里鼓鼓囊囊的,他把包袱系紧,背在肩上,走出了军器司的大门。   ·   赌博是不对的。   李榆从未如此强烈的感受到这句话的价值。   他与王十赌射击打靶,如果王十赢了,他就要答应在王十出城玩的时候,帮他跟王家人打掩护,如果李榆赢了,王十就把他一个月的零用钱捐出来。   他,李榆,一枪崩了石头,让一干武勇的北狄人都不敢靠近一步的人~会输给王十?笑话。   李榆甚至还大方地让王十先开枪。   然后……   夏季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嘿啦啦啦啦下雨啦……突火枪的引信被雨水打湿了,不管他怎么努力,扣了三次扳机都没响。   李榆哀怨地像一只被浇了窝的麻雀,蔫头耷脑地回来了。   王十说李榆输了,他的靶子上有三个洞,李榆的靶子上就两个洞,这不叫输,什么叫输。   李榆不服气,说不算,王十说:“打仗本来就要看天时地利人和,天时给了我,那我就是赢。”   一直到雨停了,两人还没吵完,刘薇路过,困惑地看着李榆:“我只听说过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你怎么不打孩子,光跟孩子吵架?”   王十蹦到刘薇面前告状:“以后他说什么,你都别信,他就是个无赖,骗子!”   得知他们吵架的内容之后,刘薇无心替他俩评判对错,倒是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引信怕水确实是个问题,当年英国人的火绳枪、荷兰人的红夷大炮,都怕水,大雨一浇全完蛋。   刘薇小时候玩的炮仗有两种,一种是白色的引信,也是遇水即灭。一种是绿色的引信,扔到水里还能炸。   那种绿色的引信,上面涂的是防水的硝基漆,配方她记得:硝化棉加熟桐油。   硝化棉她有、熟桐油云州也有,问题出在溶剂上:硝化棉要溶解成漆,得有丙酮。这东西她从没手搓过,只记得一个大概的原理:干馏醋酸钙。   醋酸钙倒是不难,把鸡蛋壳、贝壳之类的东西泡在醋里,等它反应完了,滤出液体蒸干,得到的就是醋酸钙。但干馏这个过程不好弄,温度太高会分解,温度太低出不来,中间产物还有一股子呛人的酸味,闻多了头晕。   李榆还在等着刘青天替他主持正义,结果刘薇突然就跑了。   王十叉着腰,开心大笑:“哈哈哈,连刘娘子都不帮你,你完啦,她已经看透你的本性了!”   刘薇到城外的工坊,波斯国师正在指挥人忙碌。   玫瑰花季他们保质保量完成了玫瑰精油和玫瑰纯露的提炼工作,按照约定,他们可以在工坊安全使用条例的情况下,自由使用工坊,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东西。   刘薇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便去了另一边空着的房间,制作硝基漆。   硝化棉是之前就已经做过的了,熟门熟路,毫无压力。   有点挑战性的是制作丙酮,那种能将502胶溶解的东西。   刘薇将蛋壳渣倒进米醋里,立刻冒出细密的气泡,嘶嘶地响,刘薇用竹筷搅了搅,把陶罐搬到院子里的太阳底下晒着,气泡冒了整整一个下午,到黄昏时才渐渐平息。   她把反应好的醋液倒进细麻布里过滤,滤出来的清液盛在一只浅口陶盆里,放在炭火上的水浴锅里慢慢蒸。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等到水分蒸干,盆底留下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用竹片刮下来,捏在指尖捻了捻,细腻滑润。   再把醋酸钙粉末倒进那只厚壁蒸馏瓶里,点上火,瓶子里的粉末渐渐变了颜色,从灰白变成淡黄,又从淡黄变成焦糖色。   她用湿布捂住口鼻,凑近琉璃瓶的瓶口看了看。瓶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微微泛着淡黄色,用手指扇了扇瓶口的气体凑近鼻子,一股特殊的甜腻气味直冲脑门。   成了。这就是丙酮,虽然纯度肯定不高,但用来溶解硝化棉应该够了。   她把丙酮倒进一只小瓷瓶里,塞紧瓶塞,又拿了一小团硝化棉,放进一只敞口小瓷钵里,丙酮倒进去,用竹签慢慢搅动。硝化棉在丙酮里慢慢膨胀、变软,像棉花糖化在水里一样,渐渐变成一团半透明的胶状物,最后把买来的熟桐油倒进去,不停的搅。   刘薇一边搅一边抱怨:“早知道应该把柔柔叫来……唉……什么时候能有电力,做个电力搅拌器……哎,不对,现在有煤了,我可以做个蒸汽机啊!我真笨。”   在骂骂咧咧声中,液体终于渐渐融合,变成一钵琥珀色的稠液。   她找了一支秃笔,蘸了点稠液,涂在一张纸上。   不愧是硝基漆,大概半小时不到,它就干了,刘薇舀起一瓢水,对着它泼上去,水珠在漆层上滚来滚去,一滴都没有渗进去。   纸不漏水不算什么,桐油也能做到。   刘薇掏出一把鞭炮,耐心的在引信上刷漆,还没刷完,就听见隔壁传来叽里哇啦的波斯语,听那动静,绝对不是发生了好事。   “怎么了!!!”刘薇一个箭步奔了过去,只见一人紧闭着眼睛,靠在波斯国师的身上,波斯国师用力扶着他,一脸的惊惶,看见刘薇好像看见了救星:“救命!”   “他干了什么?”刘薇心脏狂跳。   有人指了一下一只透明的玻璃瓶:“他闻了一下。”   “里面是什么?!”刘薇脑中已经从几种中和解毒剂,快进到棺材铺一条龙服务了。   “是绿矾油和酒。”   刘薇:“是我做的无水酒吗?”   “对!求求你,快,救救他,他还年轻,他才十六岁!”   刘薇:“……没事,睡一觉就好了,现在谁能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把这两样东西倒在一起,是想做什么?”   “没想放进去,是我刚才不小心把酒瓶碰倒了……”   好好好……要不怎么说炼金术士是人类化学历史上不可缺少的存在呢。   这玩意儿对温度相当敏感,同样是硫酸加酒精,140度以下出的是乙//醚,140度以上就变乙烯了。   认真做都有可能失败,他们还成功了。   刘薇毫不怀疑,只要他们没把自己折腾死,哪天掏出一根聚氯乙烯管子都有可能。   “从现在开始,不许再闻了。这东西闻多了会睡过去,醒不过来的那种。”刘薇严肃地盯着他们。   刘薇把那只陶罐搬到通风的地方,又用湿布捂住口鼻,把里面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倒进一只带塞子的玻璃瓶里。   乙//醚极易挥发,必须在低温密封保存,她把玻璃瓶塞紧,又用蜡封了口,拿去县衙凌室存放,打算找点实验品,测试一下它的纯度。   刘薇:“王十,弄头猪来,要活的。”   “是不是因为李大人是耍无赖的坏人?我只听说过杀鸡儆猴,你这是要杀猪儆我们李大人吗?”王十兴奋地跑出去了。   片刻之后,王十赶了四头猪过来,超兴奋地挥动胳膊:“来来来,一头放在他的书房!一头放在他的卧室!一头放在院子里!还有……”   行吧,正好猪的大小不一,可以采集更多的样本数据。   “闭嘴,过来帮忙按着它。”刘薇一时找不到面罩,只能像电视剧里的反派一样,把乙//醚倒在布上,用力捂住猪的口鼻上。   猪很快就倒地不起,一动不动。   王十:“!!!”   他看看猪,又看看刘薇,连声音都在颤抖:“你你你你来真的啊?刘娘子,手下留情啊,李榆纵有千般不好,对你到底是一片真心,有什么不是,你就原谅他吧,啊?” 第100章 第 100 章:玻璃镜子   “它……它死了?”王十蹲在刘薇身边,伸手戳了戳猪,猪一动不动。   “还没。”   “骗人,它的胸口不动了。”   确实不动了,一丝起伏都没有。   刘薇把手指探到猪的鼻孔前,没有气流,刘薇再伸手探向猪心所在的位置,还在跳。   不过没有呼吸活动打入氧气,心脏很快就要歇菜了。   电视剧里的坏人用乙//醚把人放倒,人就跟睡着了一样,不管睡多久,都不需要做任何特殊处理。   然而,现实是,乙//醚吸多了,自主呼吸也会停止,得上呼吸机。   过去使用乙//醚麻醉的时候,病人从吸入到维持,全身上下连着一堆东西。   王十看见刘薇皱着眉头,沉默不语,声音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不是说只是睡着了吗?”   刘薇没有回答他。她用手掌抵住猪的胸口,用力往下按压,一下,两下,三下。猪的肋骨在她掌下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松开手的时候,胸口弹回来,发出轻微的“咕”的一声。她又俯下身,贴着猪的鼻子听了听——还是没有气流。   胸廓起伏和气流是两回事。按压胸廓能把空气挤出去,也能把空气吸进来,但那是物理性的换气,不代表猪自己的呼吸中枢还在工作。   刘薇:“上回咱们给马吹气的那套东西还在吗?”   “在的在的!”刘薇这段时间做出来的各种草率的东西,她用完就跑了,都是李榆在后面收拾,放进县衙的仓库里,有空就画其形,写其功效。   王十一溜烟地跑去仓库,把一只瓦罐搬来,瓦罐上还插着两根当初用的铜管子。   “把一根管子插进去。”刘薇说,“插到喉咙里,深一点。”   王十手一抖:“插……喉咙?”   “对,喉咙。”刘薇的声音又短又急,“往深处插,越过舌头根,插到气管里。”   王十把铜管探进猪的喉咙,铜管磕在牙齿上发出“咯咯”的声响。猪的喉咙又湿又滑,铜管在里面蹭来蹭去,找不到该去的方向。王十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在发抖,铜管在猪嘴里来回搅动,搅出一团带血的白沫。   “别抖。”刘薇按住他的手腕,“贴着舌根往下送,遇到阻力就稍微转一下。”   王十深吸一口气,重新把铜管探进去。这一回,铜管贴着舌根滑下去,遇到一个软塌塌的阻碍——是喉头。他把铜管轻轻一转,铜管越过那个阻碍,滑进了一条更深的通道。一阵极轻微的气流声从铜管里传出来,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是风穿过窄巷。   刘薇指挥:“太浅了,再往里送两寸。”   铜管又往深处滑了两寸。这一次,管口传出的气流声明显了许多,带着一股潮湿的、温热的腥气,猪的胸口依然没有自主起伏,但气流声至少说明,铜管确实插进了气管。   “现在怎么办?”王十握着铜管,不敢动。   “你先对着吹!我去找鼓风嘴把你换下来。”   铁匠街,各种款式的鼓风嘴要多少有多少,刘薇买了一只,飞跑回来,她把鼓风口对准铜管的末端,用一根细麻绳紧紧扎住。鼓风嘴与铜管之间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密闭的通道。   她踩着鼓风嘴的送气板,鼓风嘴将空气顺着铜管涌进去,猪的胸口微微鼓起来了一点点。   “你来踩。”她对王十说,“一下接一下,不要太快,跟人喘气的快慢差不多。我按胸口,你捏气囊,两个人配合着来。”   王十从来没玩过这么刺激的东西,他按着刘薇所说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踩,踩下去的时候,猪的胸口微微隆起;松开的时候,胸口又塌下去。   刘薇跪在猪的另一侧,双手交叠,有节奏地按压猪的胸口。她的手按下去的时候,王十的手松开;她松开的时候,王十踩下去。   不知折腾了多久,猪的胸口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   “继续捏。”刘薇说,“别停。”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猪的自主呼吸渐渐稳定下来。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节奏也越来越均匀。刘薇把铜管从猪的喉咙里轻轻拔出来,拔出的瞬间,猪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喷了王十一脸。   王十抹了一把脸,没有躲。他低头看着那头猪,它正侧躺在地上,四条腿蜷着,肚子一起一伏,呼噜呼噜地喘着气,嘴角淌着一缕白沫。   “活了。”王十兴奋地好像初创公司的创始人成功上市敲钟,“真的活了。”   刘薇:“王十,这只猪有多重?”   王十:“一百零三斤。”   “哦……你有多重?”   王十一愣:“干嘛。”   “如果用在人身上,不知道要多少剂量。”刘薇从来没有用过乙//醚,这玩意儿早被淘汰了,她们大学做实验放倒小鼠用的是三溴乙醇。   王十摸下巴:“不知道,我好久没称过了。县令大人~你来得及正好。”   进门的李榆满腹狐疑地看着他,王十会叫他县令大人,多半没好事。   李榆:“……你又把谁打了?”   转头看见地上半死不活的猪。   李榆:“……你真有出息。”   笑归笑,闹归闹,正经事还是要做的,刘薇的意思是要用与人类体重相仿的动物来测试安全剂量。   医生们还没有感受到乙//醚的价值,屠户们先感受到了。   城里有三户卖猪肉,五户卖羊肉,两户卖牛肉。   除了张屠户是两口子之外,另外两户都是女子,一户是寡妇,一户是未嫁女。   她们虽然力气比一般人大些,但面对拼死挣扎的猪,真的差距颇大,不小心会被猪撞伤,每次杀猪,都得花钱请人帮忙。   刘薇只是要猪牛羊的命,不要它们的肉,乙//醚在肉里也不会有残留,屠户们乐得把待宰牲畜们给刘薇做试验,还可以省下一笔请人帮忙的钱。   王十兴奋地上蹿下跳:“这个牛好,跟封靖平体重差不多。”   “秦重跟那个牛差不多。”   每日来采购猪肚皮、猪心、黄喉的采购听到自家将军、校尉的名字如此不敬地被人拉出来与猪牛相提并论,当即回去告了小状。   封靖平一笑置之,不以为意。   秦重来了,他倒不生气。   牛,自古以来就是好话。   不管是牛一样的力气,还是牛一样的脾气,还是牛一样的勤劳肯干,他都接受,就是想来看看怎么突然提到牛了,以及,与他相提并论的牛长什么样,角利否?力大否?身材魁梧否?   结果,进门就看见刘薇用帕子死死捂在牛的口鼻处,数息之后,王十鼓掌大笑:“倒也,倒也。”   “扑通”,一头肉牛应声倒地。   秦重:“刘娘子这是在做什么?”   “试药,比麻沸散还厉害的麻醉药。”   目前军中使用的麻沸散,其主要起效成份是曼陀罗,那玩意儿比乙//醚的麻醉强度低,毒性却更大,“昏迷”和“死亡”之间的使用量差距极小,一个不小心,使用者就可以吟唱:“死亡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所以,军医都能不用,就不用,只有在“用了,九死一生。不用,十死无生”的时候,才会去赌一把。   封靖平见他去了不过半个时辰就回来,笑道:“回来的这么快?是李县令向你道歉了?”   “回禀将军,是定西侯,她在试一种很特别的新药,应该让咱们的大夫也去看看。”秦重将他看到的一切告诉封靖平。   “走,去看看。”   领导一句话,军医们都得行动起来。   给猪插管可以不用在乎猪的死活,一管子下去扎歪,就拔出来重插,人可受不了这刺激。   不管练多少回,都不可能保证回回一插就成。   还得用喉镜,现在的铜镜用来照脸,已经很好很强大了,但是,把它伸进幽暗的嘴里时,又差了点意思。   “可是,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镜子了。”赵医正有些手足无措地拿着一面小小的铜镜,这是他自费现磨的,本以为能大显身手,结果往嘴里一放,根本看不清。   刘薇:“我来想办法。”   ·   从西戎带回来的十个玻璃匠被安置在城西的一座小院里,离姝丽阁不远。   院子原本是林勇留下来的一处空宅,前后两进,地方不小,刘薇让人把前院改成了工坊,后院住人。   她带着翻译到的时候,几个玻璃匠正围着熔炉忙活。   为首的匠人叫勒芒,今年四十三岁,自十六岁起开始在西戎王的宫里为各位贵人提供定制服务,贵人们骄横惯了,一天一个主意,他都得伺候着,至今没被拖出去打死,足见其手艺过人。   刘薇把他叫到一旁,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一块巴掌大的玻璃片,背面涂着一层银,银面上再刷一层漆。   勒芒盯着那幅示意图看了半天,抬起头,还是不大明白:“银?涂在玻璃上?”   “对。”刘薇用树枝点了点那层银的位置,“银涂上去之后,要光滑如镜,不能有一点气泡,不能有一丝划痕。涂好之后,再刷一层漆,把银面封住,免得氧化变黑。”   勒芒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银怎么涂上去?用火烧化了浇?”   “不是。”刘薇摇头,“银的熔点太高,烧化了浇上去,玻璃早就炸了,听我安排。”   咱们没有真空蒸镀工艺,区区银镜反应还做不到吗?   银镜反应是高一化学课上学的,刘薇记得很清楚,老师现场做了一个给全班同学看,那个时候她非常想做一个。   她想要,她得到,在做出两个“出土文物”水平的镜子之后成功了,只是当时她都是在网上直接买的原材料,现在原材料得自己制备,所以能不能做出来,还得看天意。   硝酸银她有,从西戎带回来的浓硝酸还有大半坛,银子,她多的是。   臭臭的氨水得现做,原料从皮革匠那里就能买到。   葡萄糖麻烦一点,得从淀粉里提取,但也不难,她有麦芽粉。   一切准备就绪,刘薇把所有的玻璃匠叫过来,看着她做一遍。   她先取了一只巴掌大的玻璃片,用细毛刷蘸着碱水把玻璃片的正反面仔仔细细刷了一遍,又用清水冲了冲,最后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擦干。   “玻璃面上有一点油、一点灰,银就镀不上去。”她把玻璃片举到勒芒眼前,“一定要擦到这种程度,擦完之后,手不能再碰玻璃面。”   这事,她有绝对发言权,当初她会把镜子做成出土文物,就是因为玻璃擦得不够干净,银离子附着在了杂质表面。   勒芒点点头,神情专注得像在上高考冲刺班。   刘薇往调好的银氨溶液里再倒进10%的葡萄糖溶液,最后把洗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放进溶液中静置,点火,对玻璃进行水浴加热:“现在开始,谁都别碰啊!谁碰我跟谁拼了!”   “这真能行吗?”玻璃匠们窃窃私语。   在这个时代,就连玻璃技术最强的波斯,都是用抛光金属做镜子,直到十八世纪,大块的玻璃镜都是昂贵的物件。波斯国王为自己造绿宫的时候,有个搬运工失手打碎了镜子,国王也没舍得就把碎片扔了,而是全部镶嵌在墙上。   刘薇去洗了个手,喝了杯茶,便将火熄了,伸手去拿玻璃。   她缓缓将玻璃掀起,镜面正对着工匠们。   工匠们震惊地看见自己的脸,连着背后的房屋、树木,都清晰地倒映在镜中。   曾经他们觉得用铜、银磨出来的镜子已经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与这块镜子一比,那些镜子根本没法看。   接下来,工匠们负责吹玻璃、压玻璃、镀银,铜匠们为这批镜子定制边框,方便手术使用。   刘薇把测试用的方镜子带回姝丽阁,在西戎的那段时间,姝丽阁都是马大妞在打理,刘薇对她很放心。   刘薇把镜子放下,让她安排人装在墙上,给客人们试妆的时候用,自己则去屠户家,看看最近的乙//醚安全剂量测试进展。   天黑以后,刘薇一到家,马大妞便喜笑颜开地向她汇报:“娘子真有办法,七珍玉女粉一下子都卖光了!”   “啊?”刘薇发愣,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还有七珍玉女粉的事?   七珍玉女粉是从京里运来的,原料很贵,售价更高,平时只有那么几个特别讲究的夫人小姐们会买。现在售卖的,还是韩冰在几个月前送来的货,后面再也没进过。   极具商业头脑的马大妞早就看它们不顺眼了,总想赶紧把它们处理掉,免得占库存、压资金。   可惜,价格放在那里,不管她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就是没什么人买账。   今日,刘薇带来的镜子,放店里一放,夫人小姐们对镜一照,第一个反应是兴奋:“照得这么清楚?”第二个反应是惊惧:“我在别人眼里就是这样的啊?”   铜镜照不出的干纹、小色斑、鼻子上的黑头,在银镜之下看得清清楚楚。   这让讲究的客人们如何能够忍受。   马大妞趁机推销七珍玉女粉,它贵有贵的道理,遮盖力极强,涂涂抹抹,能挡住八成的不完美。   “然后,就卖光了。她们还想买镜子,问咱们能不能卖镜子。”马大妞对刘薇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掌柜的!!!   在刘薇与猪牛羊较劲的时候,全城的商户都在传刘薇的故事:“这得是什么人啊,不仅要能想到这么干,还得能做得出来那种镜子,咱们这最好的磨镜师傅都磨不出那么亮的镜子。”   “要不然,她怎么能被封定西侯呢。女子封侯,本朝第一个啊!”   “不知她平时吃些什么,才能如此聪慧。”   “听说她一顿要吃两个猪脑,这不,她现在还在张屠户那里呢,肯定是订猪脑。”   “那我也得补补,一天炖一个!”   ……   喉镜的制作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只是光源问题有点难度,高档喉镜都自带灯泡,刘薇一直没空跟发电较劲,现在就只能像原始喉镜那样靠把蜡烛凑近,再用许许多多的镜子聚光,反射到嘴里,效果不算特别好,凑合也能用。   军中每天都有训练,每天训练或多或少都有受伤的人。   不过常见的是扭伤、擦伤之类的小问题,还远没有到要动用乙//醚的程度,最有用的是刘薇的轮椅,已经迎来了第三十七代传人。   在没有人类可以试验的时候,王十继续每天带人满城捉老鼠,用来给军医们练习插管。   猪牛的嘴比人类的嘴大,插起来太容易,达不到练习的效果。   以前对军医们的外科水平没有什么要求,驻地有那么多士兵,光是头疼脑热之类的疾病就够他们忙的了。   工作量是被慢慢往上加的,先是每天要缝一百道伤疤,然后是每天要练习一百次注射,现在又加入了使用乙//醚,以及插氧气管……   军医们的面相,已经从“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变成了标准“规培脸”:眼神迷离,眼圈下发青,走路打飘。   在路上看到刘薇,赵医正半开玩笑似的抱怨几句:“刘夫人,你可是害苦了我们呀。”   刘薇用一句经典口号回复了他:“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封靖平听说后,对此评价:“难怪她能以女子之身,在太平年间封侯!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   军医们无奈,西戎人北狄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过来,他们每天睡眠不足的状态,已经快赶上战时了。   更不幸的是,他们付出这么多辛苦,不仅没有得到嘉奖,反而等到了许多抱怨。   练习这些外科技能需要时间,一天就十二个时辰,完成这些之后,看病的时间就少了。   生病的士兵不能像以前那样很快见到医生,身体本来就不舒服,越等越暴躁。   当他们得知军医之所以不能马上赶来,是因为要练习缝猪皮、猪心、猪血管、在猪牛羊身上扎针,他们气坏了,在背后没少骂他们吃饱了撑的练这些没用的东西。   嘴上说是为了打仗做准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仗,生病才是眼前最要紧解决的事情。   整天躲屋里搞这些,分明就是不想巡营治病,偷奸躲懒。   至于这是定西侯刘薇安排的任务,他们一样没放过刘薇:肯定是刚封了侯,急着想做些花样出来立功给陛下看!   急功近利!   幸好现在没打仗,要是打仗的话,刘薇肯定会跟二十三年前的那个萧羽尘一样,用士兵的性命搏军功,还搏失败了,别人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连着自己都成了枯骨之一。   呸!   ·   一天傍晚,一个哀嚎不止的小兵被人匆匆抬进军医大帐。   他叫陈小满,十七岁,去年秋天刚从青州老家来到云州。   家里穷,兄弟五个,他排行老三,不上不下的位置,继承家业没他的事,也捞不着爹娘的偏爱,整日跟另外四个兄弟抢饭吃,抢失败了挨饿,抢成功了挨骂,索性与几个同乡一道投了军,好歹军营里管饭吃。   人长得瘦小,比同龄的兵矮了小半个头,但跑得快,蹿得也快,被分到斥候队,专门练山地奔袭。   那条陡坡是斥候队日常训练的路线,从坡底冲到坡顶,再从坡顶折返下来,一趟又一趟。   坡面上全是碎石和沙土,晴天的时候踩上去滑溜溜的,稍不留神就摔跟头。老兵们早就摔出经验了,下坡的时候重心压低,脚掌横着踩,一步一顿,稳得像山羊。   陈小满刚来没几个月,还没摔够数,冲到坡顶折返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坡面上滚了下去。   坡不算太高,但陡得很,滚下去的速度快得收不住。他在碎石和沙土里翻了不知道多少个滚,最后撞在坡底的一块大石头上,右腿卡在石缝里,被惯性硬生生拧了半圈,骨头断在里面了。   几个老兵把他从石缝里拖出来的时候,他的右小腿已经变了形,中间塌下去一块,像是被人从侧面敲了一锤。骨头断茬戳在皮肉里,陈小满疼得昏过去,又醒过来,脸都白了。   抬到军营医舍的时候,赵医正伸手轻轻摸了摸那条塌陷下去的小腿,手指刚碰到断口的位置,陈小满惨叫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碎在里面了。”赵医正站起来,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副手说,“得把碎骨取出来,不然长不上。”   副手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医,姓周,在军营里干了七八年,见过不少断胳膊断腿的。他看了一眼陈小满的腿,又看了一眼赵医正的脸色,低声问:“麻沸散?”   赵医正点了点头。   麻沸散煎好端上来的时候,陈小满已经疼得整个人蜷成了一团。周医正把药碗凑到他嘴边,他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药汁从嘴角淌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里。喝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的眼皮开始打架,眼神涣散开来,像是被抽走了魂。   周医正拿起小刀,在火上烤了烤。赵医正按住陈小满的肩膀,示意旁边的两个老兵也过来帮忙。刀尖刚碰到皮肤,陈小满猛地弹了起来,力气大得惊人,赵医正和两个老兵三个人按都按不住。   “啊!!!”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整个医舍的人都听见了。   赵医正松开手,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陈小满蜷在床上,浑身发抖,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行。”赵医正弯腰捡起刀,声音发涩,“麻沸散压不住。碎骨在肉里卡着,一动他就疼,根本没法下刀。”   剧烈的痛苦会让人陷入深度昏迷,那有可能导致心脏衰竭,人会被字面意义上的活活疼死。   周医正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不取,让它自己长。”   “长不上。”赵医正摇头,“碎骨不取出来,断口对不齐,长上了也是歪的。将来这条腿就废了。”   “歪的总比没有强。”   “歪的也未必长得上。”赵医正把刀放在案上,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碎骨在肉里,伤口会一直化脓,脓水流不尽,骨头就长不上。拖着拖着,整条腿都得烂掉。”   医舍里安静了一瞬。陈小满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不疼了,是疼得没有力气再哭。他侧躺在床上,右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在褥子上,断口的地方肿得老高,皮肤撑得发亮,透出一片青紫色。   周医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医正:“那你说怎么办?麻沸散已经灌了两碗,再灌人就没了。”   赵医正没有说话。他知道周医正说得对,麻沸散不能再灌了,曼陀罗的毒性他心里有数,两碗已经是极限,再多灌一碗,陈小满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可不灌麻沸散,这刀怎么下?碎骨卡在肉里,每一刀都剜在骨头上,遍数古今,能顶得住的人就一个,那人叫关羽,给他下刀的人叫华佗,赵医正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被称为“华佗在世”。   门口围了一群兵,都是陈小满同队的斥候。   有人探头往里看,被老兵挡了回去;有人蹲在墙根底下,闷声不吭;还有人跑到营门口,伸长脖子往外望,也不知道在望什么。   “要不……用定西侯的乙//醚?”周医正问。   周医正犹豫了一下:“那东西……咱们都没有在人身上用过,真的能行吗?”   赵医正站起来,在医舍里来回踱了两步:“总有第一次!用!陈小满有多重?”   送陈小满来的老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报出来一个数:“一百多斤吧。”   101斤到199斤都是一百多斤,用药量完全不一样。   “称一下!”赵医正摆摆手,自己从柜子里取来一本册子。   册子是刘薇亲手装订的。   牛皮纸封面,麻线装订,封皮上写着四个字《乙//醚使用记录》。   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头试验动物的体重、用药剂量、麻醉时长、苏醒过程、术后状态。猪、羊、牛,分门别类,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97斤。”老兵们报了个数,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赵医正低下头,在册子上找到97斤的对应的剂量——二钱六分。   这个剂量在猪、牛、羊身上试过,都平稳度过了麻醉期,醒来后没有任何异状。   乙//醚装在一只深褐色的琉璃瓶里,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周医正用刀子小心地刮开蜡封,拔出瓶塞,把乙//醚倒在一方叠了好几层的细麻布上,麻布很快被浸透。   两个老兵把陈小满重新扶回床上,让他平躺下来。   陈小满的右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在褥子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因为疼痛而微微涣散,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是“娘”。   赵医正拿着那方浸透了乙//醚的麻布,悬在陈小满的口鼻上方,没有立刻按下去。   笔记本上全是成功案例,但是刘薇从来没有瞒过赵医正,在刚开始试用的时候,死了多少猪牛羊、老鼠。   有几天,军医每天练习缝合的器官,都是从因乙//醚过量而死的动物身上取下来的。   不用乙//醚,痛死是很正常的,哪个老兵没见过几个叫着叫着就不动的战友,大家接受度很高。   用乙//醚……所有人都看见陈小满是被他按住口鼻以后,再也没有睁开眼睛……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忽然,一只手按上他的手背,把他的手连同那块麻布一起,稳稳地按在了陈小满的口鼻上。   赵医正浑身一僵。   “别松。”刘薇的声音不高,“按住了,数到三十。”   陈小满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然后,那呜咽声渐渐低下去,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眼皮沉沉地合上了。   “十五……十六……”刘薇一手按着麻布,一手搭在陈小满的颈侧,指尖抵着那根跳动的血管。脉搏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缓,像一匹狂奔的马慢慢收住了蹄子,“……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她松开麻布,翻开陈小满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缩小,对光反应迟钝,眼球微微向上翻。呼吸还在,浅而均匀,胸口的起伏一上一下,节奏稳定。她伸手在陈小满的胳膊上掐了一把,没反应;又用指甲在他虎口处重重掐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刘薇转头看着赵医正,“赵医正,下刀吧。”   赵医正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小刀,指节攥得发白。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万一……万一他……”   “我把你的手按下去的,关你什么事。”刘薇语气平和,“好了,快点做你应该做的事吧。”   碎骨取净了,陈小满还没有醒,周医正用自制呼吸机给他送氧。   赵医正开始缝合,针尖刺进皮肉,从另一侧穿出来,桑皮线跟着针走,在皮缘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一针,两针,三针……每一针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进针的深度恰到好处,线结打得紧实而小巧。   最后一针缝完,赵医正重重吐出一口气。   “好了?”门口的老兵问。   “好了。”赵医正的声音有些发哑。   陈小满还在昏睡,刘薇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应比刚才灵敏了一些,这是麻醉深度在减浅的征兆。她在陈小满床边坐下来,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指尖抵着脉搏,一下一下地数。   门口围着的斥候们没有走,他们把医舍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小半个时辰,陈小满的手指动了一下。   刘薇感觉到指腹下的脉搏忽然快了几拍,低头一看,陈小满的眼皮在颤动,看起来快要醒了,紧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眼皮猛地掀开,瞳孔被烛光刺得缩成针尖大,茫然地瞪着屋顶,大口大口地喘气。   “别动。”刘薇按住他的肩膀,“腿接上了,你现在不能动,一动线就崩了。”   陈小满的目光慢慢聚拢回来,落在刘薇脸上,又移到赵医正脸上,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右腿。纱布上渗着淡淡的血迹,药效过后,肌肉还在一阵一阵的痛,但能忍受。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我的腿……还能走吗?”   “能。”刘薇笑道,“只要你好好养着,别乱动,别让伤口化脓,三个月之后,这条腿跟原来一样能跑能跳。”   那几个同乡没有立刻走,他们在医舍门口磨蹭了一会儿,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是年纪最大的那个被推了出来。   他走到赵医正面前,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赵医正,以前我们说你们天天练手是闲得慌……那个……对不住。”   赵医正正在收拾铜盘里的器械,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罢了,这不怪你们。”   他扭扭捏捏地又望向刘薇:“定西侯……”   “嗯?”刘薇看着他。   他脑中闪过各种夸奖的话,但都过于粗俗,看着刘薇的脸,他说不出口,只憋出一句:“定西侯,真乃神人也!”   出于礼貌,刘薇应该客气客气,表示谦虚。   她在“救人是本份应当”和“救人就是应该的”之间纠结,大脑一抽,说出口的话变成了:“本来就是。”   老兵:“……”   不愧是定西侯,就是这么自信!!!   ·   陈小满喝完了鸡汤,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绵长而均匀。   刘薇坐在窗边,就着一盏油灯往册子上记录这一次的用药情况和全程反应。   赵医正把铜盘里的器械一件一件擦拭干净,归拢进木匣里。匣子里的器械摆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刀刃上不见一丝血渍。   他盖上匣盖,走到刘薇面前,忽然俯身下拜。   “赵医正,你这是做什么?”刘薇吓了一跳,扔下笔,赶紧伸手去扶他。   赵医正没有起来:“我做了二十年军医,今天才知道自己有多没用。麻沸散压不住疼的时候,我心里其实知道该用乙//醚。可我就是不敢,我怕万一出了事,别人说是我把人弄死的。”   刘薇平静地看着他:“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不能怪你,下次你就不会怕了。”   赵医正还是无法原谅自己:“一个年轻人的一辈子,差点毁在我手里。”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刘薇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她扬起唇角:“我就知道你会不敢。”   赵医正心中越发酸楚难过,不知应该如何请罪才好。   “所以我来了呀,你不敢,是因为一旦出了事,你担不起这个责任,事情你做,责任我担,不然我这定西侯,岂不白封了?”   刘薇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映着那一簇跳动的烛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时此刻,非我莫属。” 第101章 第 101 章:炸出来了个啥   陈小满的伤还没好,定西侯神药的功效就传遍全军。   军中一向崇拜硬汉,什么刮骨疗毒,什么拔矢啖睛,提起来都是夸赞。   之所以崇拜,就是因为绝大多数人做不到,没有人会因为刮黑头的时候不叫而被千古流传。   人都是肉做的,有神经,有血管,受伤会痛,被杀会死。   定西侯的神药让十七岁的少年都能平静地接受手术,术后的疼痛,靠爱面子就能缓过来,如果说乙//醚对缓解疼痛的功效有五分,陈小满的“忍”,把它的功效拔高到了九分。   平日只知“封将军”的将士心中,又多了一个如同天神下凡的定西侯。   那天晚上,刘薇对赵医正说的那番话,传入李榆耳中,李榆却不像旁人那般为刘薇感到高兴,反倒劝她:“云州乃战略要地,地位敏感,你小心些,侯爵之位,在这里是独一无二,可是在京中,却是满地都是,若是有人要构陷你,莫说是侯,便是国公、王爷,也难逃灾祸。”   刘薇知道李榆是在说怕她功高震主,或是勾结边将,她笑道:“哪有你想得这么严重,我不过是做了麻醉药而已。”   “……以后呢?你绝不会止步于此……”李榆吞吞吐吐,说得不清不楚。   刘薇狐疑地看着他,这人不对劲:“你最近都看了些什么书?”   李榆一愣:“什么书?”   “我以为你在看过往那些被构陷冤杀的大臣生平故事。”   “……啊……对……是……”李榆低头,“你是女子,没有那么快被人盯上,只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也不知道我在胡言乱语什么,对不住,我先走了。”   他像逃跑似的逃出书房,刘薇看着他的背影,十分无奈:“……不是,这是你的书房,你跑什么啊?”   九年制义务教育里对各位被冤死的忠臣良将都有提及,各种知识型网站也有不同方向的分析,刘薇实在是觉得李榆未雨绸缪的太过,她这才哪到哪,她这点贡献,离《神农百草经》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要论皇帝忌惮,也应该忌惮画出水文地理的《水经注》,忌惮综合各种大发明的《天工开物》《梦溪笔谈》,郦道元、宋应星、沈括都没被皇帝宰了,没道理会对她下手,何况,刘薇记得现任皇帝还是挺正常,挺负责的皇帝,总不能因为他现在的宠妃是一个天真无邪小白花,他也发癫了吧。   刘薇对刚才李榆的态度归类为:看书看杂了,脑补太多,杞人忧天。   ·   几家欢喜几家愁,李榆在县衙哀怨,王十在城外炸鱼。   引信嗤嗤地冒着青烟,被他甩手扔进河里,河水淹过炮仗,几息之后,“轰”的一声,水面炸开一朵浑浊的水花,碎石子混着河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溅了王十一身,   几条被震晕的小鱼翻着肚皮浮上来,在河面上打着旋。   “哈,真的不会灭!”王十一蹦三尺高。   昨天刘薇在工坊里给引信涂硝基漆的时候,他打着帮忙的旗号,帮着涂了三十根,自己偷摸拿出从外面买来的大炮仗,趁刘薇没注意,把漆涂在自带的炮仗上,然后揣怀里跑路了。   王十蹲在岸边,又点了一根。   这回他特意多等了一会儿,让引信烧得稳稳当当的,才甩手扔进河里。绿色的火星子没入水面,消失了,然后又炸了。   “真好玩~”王十兴奋地转圈圈。   他一连炸了七八根,直到怀里那包炮仗见了底才罢休。河面上漂着一层被震晕的白条鱼,在夕阳下翻着银白色的肚皮。王十蹲在岸边,挑了几条大的用草绳串了,打算带回去让厨房炸了下酒。   他没注意到河对岸的柳树后面蹲着一个人。   那是住在城里的赵老三,他家略有薄产,吃喝不愁,他最大的爱好就是钓鱼,云州城外有一条季节性的河流,一年也就五个月有水,水里会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鱼,体型非常小,刺还多,一般人都不爱吃,赵老三喜欢钓一些,用油炸酥了,当下酒菜。   今天他兴冲冲地扛着鱼竿来,却眼睁睁看着王十往河里扔了七八个炮仗,把河里的鱼炸得翻了一片。   赵老三气得要命,钓鱼佬最见不得这种卑鄙行径,他转头就往城里跑。   ·   “我没错!”王家大宅的正堂里,王十跪在地上,脖子梗得笔直。   “我就是试试。”他说,“刘娘子做的防水炮仗,我帮她试试在水里能不能炸。”   “试试?”王大老爷气得胡子都在抖,“你把人家的河炸了个底朝天,赵老三蹲了一下午的鱼全让你炸跑了,你说是试试?”   “那河又不是赵老三家的。”王十理直气壮,“官河,凭什么他钓得,我炸不得?”   王大老爷气得抓起茶盏就要往王十的脸上扔,被何夫人一把拦住了。她不慌不忙地把茶盏从丈夫手里拿下来,放回桌上,然后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你说,是替刘娘子试的?”   “对。”王十用力点头,“刘娘子做了防水炮仗,想知道在水里泡多久还能炸。我帮她试,泡一盏茶,照样炸。”   何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备车,去定西侯府。”   再转头,盯着王十的眼睛:“如果你敢说谎,家法伺候!!!”   何夫人踏进刘薇家的时候,刘薇正在琢磨最原始的蒸汽机——一种在蒸汽驱动下自己转圈圈的公元前古希腊版本,离瓦特还有一千多年的提高空间。   马大妞眼尖,远远看见王家的马车停在门口,赶紧凑到刘薇耳边低声说了句:“何夫人来了。”   刘薇手上动作不停,只抬眼往门口扫了一下,何夫人昂首挺胸进门,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丫鬟中间夹着垂头丧气的王十。   这阵仗,一看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何夫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刘薇笑着迎上去,示意马大妞搬椅子。   何夫人没坐。她站在店堂中央,目光在刘薇脸上停了停,又移到自己儿子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十郎在城外把河给炸了,他说是你让他干的,我特地来问问,是不是有这回事。”   王十站在他妈身后,拼命朝刘薇挤眼睛,脸都快抽筋了。   刘薇看了王十一眼,已经猜了个大概,昨天,她已经防着王十会偷拿炮仗,还认真数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有志气,居然自备了,就贪污了她一点漆。   不过,刘薇还是打算放王十一条生路。   虽说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怕麻烦的。   但能做到经过反复失败,依旧不灰心丧气,百折不挠,异常执着,并不断进取的角色,其实真不好找,细数下来,也就只有动画片里的角色:格格巫、火箭队、灰太狼、汤姆猫……   对于这样的王十,要是因此被禁足在家,实在是实验助手行业的一大损失。   刘薇决定放王十一条生路。   “是我让他去的。”刘薇面不改色地说了个小谎。   王十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刘薇话锋一转:“不过,我是让他去城外找个空旷无人的地方试。城外那片戈壁滩,方圆几里连根草都没有,在那试最安全。谁知道他跑到河边去了。”   王十刚松下去的肩膀又绷了起来,满脸哀怨地看着刘薇。   “定西侯的意思是,我儿子阳奉阴违?”何夫人的眉毛微微扬起。   “我的意思是,他试炮仗是真,只是我没有让他去炸河。”刘薇不紧不慢地说,“何夫人要罚他,就罚他选错了地方。至于试炮仗这件事本身,确实是我托他办的。”   “既然定西侯这么说,那便罢了。”何夫人整了整衣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唉,定西侯你不知道,十郎这孩子,打小就不让人省心。若他以后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何夫人放心。”刘薇笑了笑,“他要是再敢乱来,不用您动手,我先把他绑了送回去。”   何夫人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王十:“你要回去么?”   王十摇头:“我还要向定西侯汇报结果。”   “早些回来,别又赖在别人家讨口子。”   “哎。”   何夫人带着丫鬟走了,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王十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我娘那眼神,跟审犯人似的。”   刘薇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也知道怕?炸河的时候怎么不怕?”   王十讪讪地挠了挠头:“我就是想试试那防水炮仗到底能泡多久。你知道吗,我把炮仗点着了扔进水里,那引信在水底下还冒着火星子,过了好几息才炸!哈哈~~”   刘薇:“几息是几息?”   “就......”王十抓了抓脑袋,他光顾着好玩了,哪有认真数,“我扔进去,水花溅起来,然后我往后退了两步,它就炸了。”   “连玩都不知道怎么玩,真没出息!我还以为抓了几百只老鼠,能让你略有长进呢,就这!!!”刘薇一脸嫌弃。   现在,刘薇感受到,导师看着她的第一版论文时,为什么态度会是那样的了,她也写过“将XX放入培养皿中,过一会儿再观察……”   那版论文,导师一个字都没改,就直接打回让她重写了。   刘薇决定让王十改掉这种中式食谱的写作习惯,一切以标准数字化进行衡量,什么“大概”“可能”“少许”“适量”统统不准再出现在她的实验记录里。   “明天再去试一次。”刘薇说。   王十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过这回我跟你一起去。”   “那更好,有你在,我娘肯定不会说我了!”王十兴奋得直搓手,“我跟你讲,河上游有个弯,水特别深,上回我在那炸出来一条这么大的鱼。”   他双手一展,比了一个比他身高还要高的大鱼。   那种季节河里的鱼,只能活三个月……被下了生长激素的草鱼都长不出这身材吧。   “我们是去试引信,不是去炸鱼的。”刘薇面无表情地提醒他。   “对对对,试引信,试引信。”王十点头如捣蒜,但那双眼睛里的兴奋劲儿,怎么看都不像是去搞严肃科研的。   第二天一早,刘薇和王十骑着马出了北门,这次没找河,找了一个前几天下大雨形成的死水洼。   刘薇带了一只木匣,里面装着二十根涂了不同厚度硝基漆的炮仗,每根炮仗上都用炭笔标了号。   刘薇让王十把不同编号的炮仗依次点燃、扔进水里,她在旁边用沙漏计时。   “一号,漆一层。”王十点燃引信,甩手扔进水里。   炮仗入水,绿色的火星子在水面下亮了一瞬,紧接着灭了。   “哑了。”王十有些失望。   “一层太薄,水一泡就透了。”刘薇在册子上记下:一号,一层漆,入水即灭。   “二号,漆两层。”王十又点了一根扔进去。   这回火星子在水下亮了大约两息,然后灭了,又是哑炮。   “两层也不行?”王十挠头。   “三号,漆三层。”   引信入水,火星子在水下亮了三息,紧接着“轰”的一声,水面炸开一朵水花。   “三息。”刘薇记下来,“三层漆,水下三息炸。”   刘薇又扔了五个在水里泡了一夜的炮仗,炸了三个,哑了两个。   王十蹲在水边,要把那哑的两个捞上来,看看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忽然,他发出“咦”的一声,在浑黄的泥水中,泡着一截亮亮的东西。   “好像是铁器?”王十蹲在岸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用网兜捞了半天,也捞不动,王十当机立断,脱了靴子,卷起裤脚就要下水。   “你干什么?”刘薇一把拽住他。   “捞上来看看啊。”王十理所当然地说,“万一是宝贝呢。”   王小少爷不在乎钱,在乎的是寻宝探宝的快乐。   不是宝贝,是一把断剑,大约一尺多长,剑身上不知镀了一层什么,还闪闪发亮。王十把它举到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剑身与剑柄连接处没有断裂的痕迹,倒像是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削断的。   “这钢火不错啊。”王十用手指弹了弹剑身,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又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短刀比了比,左手持剑,右手持刀,用力相撞,剑身没有任何损伤,刀子卷了刃。   王十双眼放光:“比我的刀强多了。拿回去重新锻打一下,能打两把好匕//首,到时候分你一把。”   他把断剑翻过来,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刘薇问。   “这上面有东西。”王十用袖子擦了擦剑柄末端,那里有一片凸起的纹饰,被沙子糊住,泥垢褪去,露出底下的鎏金纹样。   那是一条龙。   龙身盘曲,龙首昂起,龙口微张,五爪箕张。虽然鎏金已经斑驳,但那条龙的神韵还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沉的暗金色。   刘薇接过断剑,仔细端详了片刻,龙纹确实是龙纹,五爪,盘曲昂首,形制规整,却只有半条,想来下半截应该在另外半拉剑身上。   刘薇笑道:“龙,那可是帝王之征呐。”   靠近剑柄的地方,曾经有一个字,但是那里的剑身被砍坏了,刘薇只能看出,这个字是上下结构,上面是一个草字头,下面最右边是一竖。   不管了,有龙就说明足够贵了。   现代的龙泉宝剑工厂可以随便在剑身上电刻龙,在大多数时代,龙真的是帝王才能用的,或者起码是大贵族。   “先带回去。”她把断剑用布包好,塞到自己随身的包里,“回城再说。”   两人兴冲冲地去找宋富贵,企图把断剑熔了,宋富贵看见剑身上的龙,便拼命摇头,不敢动手,还让他们不要再问别人了,万一被有心之人告黑状,麻烦着呢。   王十不死心,他知道刘薇有能熔炼矿石的炉子:“要不,咱们自己先把它熔了,再把它给铁匠……”   刘薇想了想,剑上又有龙又有字,说不定其中有什么门道:“要不还是先给李榆看看吧,他不是要写县志,凑了五十页纸,就没东西写了么。”   “云州本来就很无聊,哪有那么多能写的,他自己非要写,又非要照写史书的格式写,他那两行字,醉仙楼的说书先生能讲半年。”王十撇撇嘴。   李榆对两人说要让他看断剑感到十分困惑,云州打过那么多仗,城外随便一捡就有箭头、残刀、各种破铜烂铁,本地人都不稀罕捡。   “什么剑还值得捡回来?”李榆把包着断剑的布一层一层打开,忽然,他的手僵住了。   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你们在哪找到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城北,前几天下雨积的那个大水洼。”王十说,“我扔了个炮仗下去,把它从泥里炸出来了。你看这钢火,比我爹收藏的那把乌兹钢刀还好。我想拿去融了打两把匕首,成不?”   “不行。”李榆的声音斩钉截铁。   王十愣了:“为什么?这剑都断了,又没人要……”   “这是御赐之物。”李榆的手指终于落下去,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剑柄上那条龙纹,“二十三年前,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来云州督战,临行前,先帝赐了他一把剑,就是这把,后来陛下把这柄剑转赐给了当时的征北大将军萧羽尘。”   他顿了顿,指尖沿着龙纹的轮廓缓缓滑过:“萧羽尘出征那天,腰间佩的就是这把剑。”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羽尘?”王十皱了皱鼻子,“就是那个贪功冒进、折了三万人的草包将军?”   李榆沉默不语,刘薇见他神色有异,便说:“既然是御赐之物,那就得好好收着吧,王十,这剑的事,除了我们三个知道,谁也别说,要是你漏出去一个字,我就永远也不带你玩了!我还要告诉全城的人,你在沙勿里部落干了什么!”   王十神色肃穆,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保证不说。” 第102章 第 102 章:关于我是死灵法师的谣言是谁传的!   陈小满的手术做完之后,刘薇天天去探望他,做跟踪回访。   刘薇记得近代史上,还有一位她的本家刘元帅做眼睛手术的时候也没有打麻药。   理由是说麻醉药会伤害到大脑,影响判断。   刘薇做了百来回动物试验,能测的都测了,但是动物并不会告诉她,它们的智商受到了怎样的影响,比如原来会做傅立叶变换,现在连四则混合运算都不会。   陈小满是第一个能清晰表达感受的使用者,刘薇每天都要问他很多问题,确定他是否出现失忆、逻辑错乱、胡言乱语等等情况。   任何人对恩人都会敞开心扉,何况陈小满不过十七岁,面对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刘薇,刚开始还有一些对定西侯的敬畏,没多久,就在刘薇欢脱的段子里完全放下戒备。   把一些平时根本不敢说的话,都说给刘薇听,他也没有指望刘薇能解决什么,能说出来,他已经很满足了。   果然,刘薇听完,既没有安慰他:“等你待久了,他们就不会欺负你了。”   也没有说“新兵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们也是一样,等你将来熬成老兵就好了。”   她只说了一句“别想了,好好睡吧”,给陈小满把被角掖好,便起身出去了。   陈小满看着她离去的身影,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   封靖平的中军帐里燃着两支牛油大烛,烛焰被帐外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将帐中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新兵受欺负?”封靖平放下手里的军报,眉头微微皱起,“定西侯说的是什么欺负?”   “打骂、羞辱、克扣伙食、故意安排脏活累活。”刘薇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半夜把人从被窝里拖起来,说是紧急集合,其实是围着校场跑圈,跑到吐为止。”   封靖平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重。秦重是校尉,管着几百号人,新兵老兵的事他最清楚。   “是有这回事。”秦重没有否认,“不过定西侯说的那些,在军营里不算欺负,算立规矩。”   “什么规矩?”   “新兵入伍,头三个月最难熬。老兵们都是从这条路上过来的,当年他们当新兵的时候,挨的打、受的骂、吃的苦,比现在还多。”秦重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没出过什么大事。”   刘薇扯扯嘴角:“没出过大事?上个月斥候队跑了两个新兵,算不算大事?”   秦重语塞。   那两个新兵是一个村里的,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投的军。   被分到斥候队之后,天天被老兵使唤着干杂活,训练的时候稍微慢一点就挨骂,原本投军就是图一口饱饭,结果等两人干完杂活回来,饭都被吃光了,老兵剔着牙,看着饿着肚子的两人,不阴不阳地说:“我们看你俩总不回来,还以为你们去城里吃好的了,就没给你们留。下回记着,手脚勤快一点,别偷懒。”   两人忍了两个月,实在忍不下去,借着训练的机会跑了。   他们低估了哨兵的实力,没跑多远被抓回来了,一人挨了二十军棍,现在还趴在床上养伤。   “人是抓回来了,可他们的心跑了。”刘薇说,“现在不打仗,跑两个抓回来打一顿,还能压得住。等真打起仗来,上了战场,身边的人靠不住,背后的人信不过,到时候跑的就不是两个了。封将军,我不懂打仗,但是我听说过‘营啸’和‘哗变’,你也不想你的兵变成这样吧。”   封靖平带兵多年,自然明白刘薇说的道理。   只是,军营里的老兵欺负新兵,说到底是人性使然,自己是受欺负过来的,好不容易来了比自己更弱的,不欺负一下,那些年受的气往哪撒?   再加上新兵确实笨手笨脚,体力不行,训练跟不上,有点伤痛就泡病号装死,吃饭倒是跑得比谁都快,老兵看着来气,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既然是陋习,还是从现在就改了吧。   “传我的令。”封靖平站起身,声音沉了下来,“从今日起,营中严禁老兵欺凌新兵。违者,杖二十。”   秦重抱拳应声:“是。”   “等一下,还得规定一下,欺凌和认真训练的界线。”刘薇开口,“也不能让老兵不敢对混日子的新兵不管不顾,光靠百夫长管,怕不是要累死他。”   封靖平和秦重都见过刘薇的《实验室管理细则》,以及她的实验记录手札,知道她对定量和定性有着相当细致的追求。   “定西侯。”封靖平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只是云州这地方,二十万大军驻扎,天高皇帝远,军中的规矩,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得了的。”   “我知道。”刘薇说,“一天两天改不了,就一个月两个月,还改不了,就一年两年,总得有人说出来。”   封靖平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跟李县令说的话一模一样。”   刘薇愣了一下:“什么话?”   “上回李县令来,说营里的马料里的草太多,战马吃了掉膘,让我查查。我说马料掺草是多年的老规矩了,管马料的官吏就靠这个捞油水,查了这一个,换一个来还是一样。他说……”封靖平顿了顿,学着李榆的语气,“总得有人先说出来。”   刘薇忍不住笑了。她能想象李榆说这话时的样子,板着脸,认认真真,像是在宣读一条律法。   “后来呢?”   “后来我查了。”封靖平说,“管马料的换了人,新换的人还没有下手。”   “那李大人还挺有面子。”   “不是面子。”封靖平摇头,“是他说的在理。他说战马是骑兵的命,马掉膘就是骑兵掉命。云州的骑兵本来就不如北狄人多,再把马的命糟蹋了,真打起仗来,拿什么跟人家拼?这话我听得进去。”   刘薇轻哼一声:“这句话是我教他的!他学我!”   ·   刘薇从封靖平帐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里星星点点燃着篝火,哨兵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远处传来马厩里战马偶尔的嘶鸣。她沿着营中的土路往回走,忽然听见前面的营帐里传来怪声:“嘶~”“嗷~”“哦HOHOHO~”   听声音,不止一个。   这个营帐里的都是春天刚来的新兵,陈小满之前就住在这里,里面的人都去探过陈小满,刘薇跟他们也算熟络。   当即便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帐篷里躺着七八个新兵,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个个光着膀子趴在铺上,后背和肩膀红通通的一片,像是被开水烫过。有人脸上都在掉皮。   “这是怎么了?”刘薇蹲在一个新兵旁边,借着帐中微弱的油灯光仔细看了看他的后背。   皮肤红得发紫,有的地方已经浮起了一层轻薄的白色,根据刘薇的经验,它今晚就会脱落,然后连脱三天。   刘薇伸手轻轻一碰:“疼得厉害吗?”   那新兵就倒吸一口凉气:“不……疼……”   他身上几处红得最厉害的地方已经起了细密的水泡,水泡不大,但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被开水泼过。   刘薇皱起眉头,晒伤可大可小,大面积晒伤相当于一度烧伤,皮肤屏障受损,疼得睡不着觉还是小事,最怕的是感染,现在可是雨季,干旱的云州也能达成短暂的“苔痕上阶绿”,青苔能长,霉菌更能长。   “军医来看过吗?”   “看过了,说我们是缺锻炼,以后多晒晒就习惯了。”想起刚才被军医骂了一顿,新兵苦着个脸。   晒伤锻炼,有这必要么,别说黄种人了,连黑种人都会被晒伤。   晒伤多少次会得皮肤癌不好说,但是红肿脱皮会影响战斗力那是肯定的。   “我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做点防晒的东西出来。”刘薇一句安慰的话没有,起身就走了,却比说了一万句“你们好可怜呀,军医一点人性都没有”更让新兵们对人生充满希望。   不追求什么透气、修颜、不假白、不搓泥之类的附加条件,防晒霜没那么难。   主要成份是氧化锌,铜匠打黄铜制品的时候都要用,他们早就有一套完整的提炼氧化锌的手段,甚至铜匠街就有卖成品的。   刘薇十分感动,可算是不需要从矿石开始自己做了。   氧化锌是粉末,直接往脸上抹肯定不行,得做成膏状。刘薇把氧化锌粉末和猪油、蜂蜡、甘油硬脂酸酯按比例混合,隔水加热,不停搅拌,直到所有东西融成一锅乳白色的稠膏。   但这还不够,云州需要防晒的季节,是夏天,时不时会有突降大雨,防水也很重要,毕竟他们的一切都是为了打仗,平时带的那些保命杀敌的东西就已经够重了,应该没什么心思再带上一瓶防晒霜,准备随时补涂。   商场里卖的防水防晒霜里面加的是防水的成膜剂,那堆化学名巨长巨长的玩意儿,刘薇确定自己不可能土法手搓。   记得京剧演员用的油彩,用的是桐油,凑合凑合吧……那些老京剧艺术家勾了一辈子的脸,看起来没什么毒副作用。   刘薇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试,防不防晒的暂时看不出来,反正氧化锌膏体能沾住,而且不会被清水冲走,就这样吧,总得找人试试。   第二天一早,刘薇就把防晒霜送到新兵营,今天,他们的训练任务还是去戈壁滩上跑越野。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晒在身上还是火辣辣的疼,但涂了防晒膏的地方确实不一样,至少皮肤不红了,也没有再起新的水泡。   如此两天,连皮糙肉厚的老兵都开始脱皮,使用防晒霜的那一营新兵却无事发生。   有老兵好奇这些新兵蛋子是有什么妙法,凑近了看,他们脸上白花花的一片:“你们这是涂的什么?怎么这么像绛仙坊的‘玉面妆’?”   “哈,北狄女人是把脸涂黄,你们把脸涂白?你们要跟北狄女人比美啊?”   老兵们的反应不出所料,一片嘲笑。   “大老爷们涂脂抹粉,像什么话?”   “就是,咱们当兵的时候,晒脱几层皮不照样过来了?现在的新兵蛋子,都娇滴滴的,将军专门下令不让给他们加练,现在可好,比舞姬还臭美!”   嘲笑声传到新兵耳朵里,有几个脸皮薄的,第二天就不涂了。   何大壮倒是想涂,但被几个同乡的老兵叫过去“谈心”了一回,从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谈到兰陵王长那么美的后果是还得自己买个青铜面具挡住,他实在挡不住群体压力,也默默把防晒膏收了起来。   两天之内,新兵营里涂防晒膏的人从几十个变成了零。   刘薇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工坊里做第四批防晒膏。王十蹲在旁边,一边帮她搅锅里的膏体,一边把老兵们的话学了一遍。   “他们说新兵是娘们儿。”王十学得绘声绘色,“说涂脂抹粉是女人的事,大老爷们涂那玩意儿丢人。”   刘薇手里的竹片顿了一下。   “他们还说什么了?”   “还说......”王十偷偷看了刘薇一眼,“还说定西侯自己就是女人,所以做出来的东西也是女人用的。男人用了,阳气就散了,上了战场连刀都拿不稳。”   “明明是实用的东西,又不是纯装饰,阳气哪这么虚弱就散了。”刘薇想不明白,晒伤跟磨老茧又不一样,磨出老茧的地方,确实就厚实了,不怕疼,晒伤只会反反复复,人的皮肤又长不出防紫外线的壳来,非洲人大中午都不出门。   又不是涂了防晒霜,就吃不了猪下水,骑不了马了。   不过人么是群体类动物,要让这些新兵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关心别人的评价,那也是不可能的。   刘薇不再劝他们,反正谁疼谁知道。   ·   人事管理问题上面这些过于细节的内容,封靖平实在没空管,他关心的是改良突火枪到底能不能应用于实战。   如果能射个十几二十发之后,还不炸膛,以及射出去的铅弹能指哪儿打哪儿,他就十分满足了。   刘薇:“这得试出结果以后不断调整,光我一个人肯定不行,十年八年都未必有结果,封将军要不借点人给我?”   封靖平让刘薇随便选随便挑,包括战斗经验最丰富的老兵,她都可以要走。   刘薇:“不用,突火枪是新玩意儿,就不占用你宝贵的老兵了,给我二十个新兵就足够了。”   测试突火枪不能在城里,刘薇找了个没什么人去的山谷。   那里也没有树,晒得要死。   刘薇不会委屈自己,她在那里搭了个棚子,试枪的人得来回跑:算射程,看射击结果。   “你们还是涂上吧,我不想看你们被晒得破皮烂肉的。”刘薇劝道。   被刘薇调走的新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是很情愿,生怕被老兵看见,又要被嘲笑。   刘薇看出他们的心思,索性玩个花的:“来来来……我有一计,包你们不会被嘲笑。”   她找来了绛仙坊专门帮人化妆的师傅,把需求告诉她们,她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听我的,就这么画。”刘薇扬眉一笑。   何大壮被按在一把椅子上,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师傅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   终于折腾完,他对着镜子一瞧,吓了一跳。   镜子里的人脸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森森的骷髅头。   黑色的眼眶深不见底,白色的牙齿一直咧到耳根,颧骨下方的阴影让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他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那个骷髅也跟着咧了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   旁边的几个新兵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哎呀我的妈,太吓人了。”   刘薇得意一笑:“是不是!你们几个都过来坐下。”   画完骷髅妆的人,刘薇又给他们每人一件带兜帽的白色大斗篷,可以把脸遮住,免得吓到城里的人。   八月的戈壁滩热得像蒸笼,连风都是烫的。   “一号靶,试射。”何大壮把枪管架在沙袋上,眼睛看着枪杆上的望山,扳机扣下,引信嗤嗤地烧进去,紧接着“轰”的一声,枪口喷出一团白烟,铁弹丸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陆大毛站在木靶旁边,等白烟散尽,跑过去看了一眼,扯着嗓子喊:“偏左两尺!”   刘薇把这些数字一一记下,认真思考望山快速进步到瞄准镜的可能性。   打完第二十发的时候,一个老兵从沙丘后面转出来,是斥候队的老卒,四十多岁,在云州当了二十年兵,脸上的皱纹比戈壁滩的沟壑还深。大家都叫他老马。   “定西侯。”老马朝刘薇抱了抱拳,“能不能换个地方试?”   “为什么要换地方?”刘薇一边往枪管里装火药,一边问。   “这里是古战场。”老马向旷野遥遥一指。   刘薇顺着老马的目光望过去。戈壁滩空空荡荡,连一棵草都没有,风把沙粒吹起来,在地面上拂起一层薄薄的烟尘。   “二十三年前。”老马蹲下来,从腰间摘下烟袋,点了一锅烟,“征北大将军萧羽尘带兵迎战,就在你脚下这片地方。”   “萧羽尘?”刘薇想起那把断剑,想起剑柄上那条五爪金龙,想起李榆指尖抚过龙纹时微微发颤的手,“听说,太子当时也在?”   “对,”老马吐出一口烟,烟雾被热风一吹就散了。   刘薇记得惨败的故事,便追问:“对了,我听说输得特别惨,为什么?是兵力不足吗?太子都来了,怎么可能兵力不足?”   老马:“本来是够的,但是没想到西戎突然派兵支援北狄,就不够了,我们三万,他们五万,论兵力我们是吃亏,但云州城高墙厚,只要守住城,等援军到了,北狄人自然就退了。”   “那为什么不守?”王十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刘薇旁边,听得入神,他虽是本地人,但家里人从来不说这事,县志上也只记录了一场败仗,总共加起来没超过一百字,只说了双方主帅是谁,兵力多少,在哪打的,打了几天,死伤多少,无聊得很,连王十这个好奇宝宝都没有探究的兴趣。   没想到,被老马一说,又变得十分吸引人。   “因为萧羽尘不想守。”老马在鞋底磕了磕烟灰,“他想在太子面前露脸。他的妹妹是当时太子最宠爱的侧妃,刚生了个儿子,风头正盛。那个宠妃想让哥哥多拿战功,自己的地位也能更稳固,听说她甚至想赌一把,仗着哥哥的战功,等太子登基,封她当皇后。萧羽尘自己也想在未来的皇帝面前露脸,就不顾将士们的死活了。”   “他没打赢?”刘薇说。   “呵,岂止没打赢,根本就是惨败。”老马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带着两万五千人出城迎战,把五千人留在城里守城。还骗当今圣上说他一定能赢,哄得圣上一高兴,便把御赐的金龙剑给他,结果北狄人的伏兵从两翼包抄过来,把他们的阵型冲了个对穿。萧羽尘自己就陷在阵中了。两万五千人,活着回城的不到一千。”   老马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来,“尸体铺满了这片戈壁滩,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北狄人退了之后,云州城里的百姓出城收尸,收了整整七天,有些人已经认不出脸了,只能靠身上的衣裳、刺青来认。”   “那些认不出的呢?”王十问。   “认不出的就埋在一起。”老马指了指远处那片乱石堆,“那边,三个万人坑。每年祭扫的时候,云州城的百姓都会来烧纸。烧了二十三年,纸灰积了这么厚。”   他用手在膝盖上方比了比。   王十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刘薇身边挪了挪。   “所以你说换个地方试。”刘薇看着老马,“是怕惊动亡魂?”   “不是怕。”老马摇头,“是敬。这两万五千人,有骑兵、有步兵、有弓箭手,有当了一辈子兵的老卒,也有刚入伍两个月的新兵。他们活着的时候没能回城,死了之后总得有个安宁。”   刘薇沉默地望向远处的乱石堆,石头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起伏。她知道那是地面热汽造成的错觉,但此刻看着,确实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拱出来。   老马忽又开口:“何况,还有阴兵借道。”   王十的脖子缩了缩:“啥?”   “阴兵借道。云州的老人都知道,二十三年来,每次打雷,在这片戈壁滩上就会再现当年战场上的声音。你们这枪发出的声音,就像打雷一样,不知道会不会把阴兵叫出来。”   “真有这事?”王十瞪大了眼睛。   “信则有,不信则无。”老马把烟袋别回腰间,朝刘薇抱了抱拳,“定西侯,换个地方试吧。不为别的,就当是......给他们一个清静。”   刘薇最终还是决定换个地方试,倒不是信了阴兵借道,而是老马那句“敬”字打动了她。   “今天就到这吧,明天换个地方。”她把剩下的弹药收起来,让士兵们扛着突火枪,准备回城。   就在这时,北边的天际线忽然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   云层从地平线下面翻涌上来,黑压压的,带着一股土腥气。   “要下暴雨了。”老马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变了,“是雷暴,快走,小心被雷打了。”   云州夏天的雨确实来得快,但这一回的雨来得实在太快了,从第一片云出现在天际线,到整片天空被乌云吞没,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风越刮越猛,天边的云层里已经有闪电在蹿,白紫色的光把云层的边缘照得透亮。   刘薇一行人快步往回走。   雨点落下来的时候,他们离城门还有三四里地。雨点很大,砸在地上能溅起一小团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王十脱下外衫罩在突火枪上,士兵们也各自找东西遮挡器材。刘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往前看,雨幕把天地连成了一片灰白色,远处的云州城墙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找个地方避雨!”刘薇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   老马对这一带的地形熟,带着他们摸到了一处废弃的土坯房。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屋顶还勉强能遮雨。几个人挤进去,把枪堆在墙角,各自找地方坐下。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闪电一道接一道,把土坯房照得雪亮。雷声紧跟着闪电炸开,炸得人头皮发麻。   二十个新兵蹲在一起,脸上的骷髅妆在闪电的白光中越发瘆人。   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十看了他们一眼,默默往刘薇那边挪了挪。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老马蹲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幕,眉头皱得很紧,“再等下去,天就黑了。天黑之后,这片地方......”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天黑之后,戈壁滩上伸手不见五指,连路都找不着,更别说回城了。   “走。”刘薇站起来,把外衫的兜帽拉起来系紧,“现在就走,趁着还能看见路。”   一行人重新冲进雨里,走出不到一里地,王十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刘薇回头问。   王十站在雨里,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睛眯着,盯着北边的方向。   “你们听。”他说。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雨声哗哗地响,风呜呜地吹,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但在这些声音底下,确实还有别的声音,仿佛是马匹在嘶鸣,铁甲在碰撞。   雨幕里什么都没有,灰白色的雨帘把天地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些声音是真真切切的。   所有士兵,包括老马,都神色僵硬,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是雷打下来的回声,若真有鬼神阴兵,北狄怎么会到现在还没灭国。”刘薇神色从容,仿佛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   其实一开始,她心里也有点怕。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立马在脑子里想更加严肃的问题:雷电能把空气里的多少氮劈下来,这些氮能在地里待多久,能增产多少,是不是应该在小麦田里,再间种一些大豆,靠根瘤菌来固氮。   很快,刘薇的脑子就快进到痛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学过合成氨的制作工艺。   要是有那玩意儿,再进行育种、杂交……多出来的粮食,只怕能把西戎直接买下来。   什么鬼啊神啊阴兵啊,至今连小麦的产量都提不上去,可见根本就没什么神通!没神通我还怕个什么劲!   对超自然事件的恐惧,在粮食产量不足的严峻现实问题面前,烟消云散。   刘薇尚且如此镇定,其他人都不好意思像被吓懵的鹌鹑,也努力挤出笑容,说几句玩笑话,便继续往前走。   前方不远的地方,道路分成两条。   一条很近,但需要走一个很陡的大坡,另一条路几乎是平地,只是要绕远一些。   背着沉重物资的何大壮他们与老马走平地,空着手的刘薇和王十走陡坡。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十步之外,男女难分。   有一伙北狄探子们伏在道路两侧的乱石堆后,身上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为首的百夫长叫阿骨打,三十出头,满脸横肉,左眼角一道刀疤一直延伸到耳根,是十年前云州城外那场大战留下的记号。   他眯着眼睛,透过雨幕盯着前方那条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的陡坡路。   坡道上,两个模糊的人影正一前一后往上走。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女子,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去西戎王都的北狄人,到底还是逃了几个回去,向大可汗汇报失败的消息。   大可汗震怒,得知一切都是一个来自云州的大夏女人搞的鬼,他当即命令一队人马从王庭出发,到云州劫杀刘薇,誓要把她的头挂在王旗下,让所有北狄人看看,什么召唤十个太阳,根本就是装神弄鬼!   刘薇被封定西侯的事情,阿骨打在路上就听说了,这更好,他舍不得直接把刘薇杀掉,如果能活捉她,一定能换到更多更有价值的东西。   天色晦暗、陡坡路窄,她一介女流之辈,身边只有一个随从,正是天赐良机!   阿骨打带人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刘薇感觉到背后有人,猛然转身,赫然看见几个北狄模样的人跟在自己身后,她抬起手腕,就要扣下袖箭的机簧。   “轰!”一声巨响传来,却不是来自天空。   阿骨打身旁的一个探子仰面倒下去,胸口炸开一个血洞,那人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就那么直挺挺地摔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阿骨打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当兵二十年,什么兵器都见过,刀砍的、枪扎的、箭射的,但没有一样能在人胸口开出这种窟窿,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硬生生砸穿了胸膛。   “啊!!!”他身边的一个探子惊叫出声,声音在雨幕里变了调。   雨幕里,站着一个白惨惨的影子。   闪电在这一刻劈开天际,惨白的电光把整片戈壁滩照得雪亮,那条白色的人影站在阿骨打他们身后,慢慢抬起头。   待看清这人的脸之后,所有北狄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是人!   黑洞洞的眼眶深不见底,白森森的牙齿咧到耳根,颧骨下方的阴影深得像被掏空了的坟坑。雨水从他们的额头流下来,淌过黑洞洞的眼眶,从下颌骨的缝隙里滴落,像是骷髅在流泪。   闪电熄灭,天地重归灰暗,那个白惨惨的影子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一个探子手里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摔坐在泥水里。   阿骨打也怕,他的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握刀的手在发抖,刀尖在雨幕里晃个不停。   天空再次被闪电照亮,阿骨打赫然看见那几个骷髅身后,又浮现出更多的骷髅白影。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支从地底下走出来的骷髅大军。   马蹄声、铁甲碰撞声、刀剑出鞘声,在雷声中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仿佛死在此处的亡魂,在这一刻,全都被唤醒了。   阿骨打的刀掉在地上,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何大壮一脸懵地看着飞也似逃跑的北狄人:“他们……走了?”   这一发子弹是刘薇在避雨小土屋里临时填进去,想试试被雨淋过以后还能不能发射,但是她忘记跟何大壮说了,离开小屋直到现在,何大壮都小心翼翼地把枪抱在怀里,死死护住,不敢让它淋到一点雨。   方才看见有一伙人向刘薇扑去,何大壮想都没想,拔枪射击。   北狄人的人数远胜过他们,而且都是资深老兵,如果认真动手,他们这些新兵蛋子只有死路一条。   谁知道,他们就这么走了???   ·   阿骨打回到了北狄王庭,将所见所闻告知大可汗。   大可汗第一反应是把他杀了,什么地下冒出了骷髅兵,分明是办事不力,找借口开脱,甚至连个像样的借口都不肯找,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阿骨打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毯,急得声音都在抖:“我亲眼所见,她还会召唤天雷,响了一声之后,脱不花就倒下了,胸口炸开一个窟窿,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后来......后来阴兵就出来了,从雨里走出来,数不清。”   他急急抬起头:“随我一同去的二十几个人都看见了。大可汗不信,可以一个一个叫进来问。”   大可汗冷哼一声:“来人!”   全部问完,大可汗也沉默了,这二十几个人的说法惊人一致,连骷髅的数量、白袍的样式、雷火的声音,都说得一模一样。   就算是路上串供,也不可能想得如此细致。   “罢了……下去吧。”大可汗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从那以后,北狄军中就有了一个传说。   定西侯只要一抬手,就能召唤出骷髅兵供她驱策。   传到最后,连细节都丰满了起来:有人说定西侯从来不笑,因为她一笑,脸上的皮肉就会掉下来,露出底下的骷髅脸,吸取人的魂魄,让人死后都不得回归长生天。   想要克制她,必须用黑狗血、黑公鸡血、黑驴蹄子等等十八种驱邪之物对着她泼,再用火烧,最后还要萨满围着她的骨灰做足七七四十九天的仪式,才能避免她再次复活。   至于为什么刘薇还没死,就有人知道阻止她复活的秘法,无人在意。   大可汗本人掌权多年,杀人无数。年轻时,他对鬼神之说,嗤之以鼻,现在年纪大了,知道世间有很多事情完全靠撞大运,半点不由人,便又信了一些。   对于刘薇的故事,他处于相信,但又不那么相信之间。   大可汗决定派出暗探,把刘薇的底细查清楚。 第103章 第 103 章:出师未捷先被偷   五更时分,云州北门缓缓开启,云集在城门口的人们自觉排好队,出城的走右边,进城的走左边,一一核验通行文书以后放行。   阿那邪赶着驴车进城的时候,城门刚开了不到半个时辰。他把通关文牒递上去,守城的士兵翻开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阿那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皮袍,脸被戈壁滩的太阳晒成了酱色,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常年在路上跑的人。   “卖药的?”守兵问。   “是。”阿那邪陪着笑,露出一口被砖茶染黄的牙,“甘草、肉苁蓉、锁阳,都是最好的。”   守兵随机打开几个麻袋进行抽检,伸手探进麻袋中间,又捏了捏麻袋底,蹲下身子,检查马车底下,看是否藏了人,一切检查完毕之后,方才挥了挥手:“进去吧。”   “小的明白。”阿那邪点头哈腰地牵着驴车进了城。   他在城南找了家小客栈住下,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姓周,十分热情,帮阿那邪把驴车拴好,又给他端茶送水,还推荐城里的食铺、酒肆。   阿那邪借口出去找药店谈收购药材的事,离开客栈,走上主路没多久,就遇到一伙表演西域幻术的人。   云州城不大,主街从南到北不过两里地,但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热闹得很。阿那邪装作闲逛,一路走一路看,路过姝丽阁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脚步,铺子门面不大,但进出的女客络绎不绝,门口还停着两辆马车,看样式是城里大户人家的。   他正探头张望,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喝彩声。   “好!再来一个!”   阿那邪循声走过去,看见街边围了一圈人,中间空出一小片地方。一个穿着异域服饰的年轻男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铜盆,铜盆里盛着半盆清水。   那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只纸折的蝴蝶,托在掌心里,对着围观的人群晃了一圈。纸蝴蝶不过巴掌大小,白纸折的,翅膀上画着几道墨痕,看着普普通通。   “各位老少爷们,看好了。”男人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他把纸蝴蝶轻轻放在水面上。   纸蝴蝶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男人伸出右手,在纸蝴蝶上方虚虚一罩,嘴里念念有词。起初什么也没发生,但没过几息,那纸蝴蝶的翅膀忽然动了一下。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纸蝴蝶的翅膀又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它的翅膀越扇越快,整只蝴蝶开始在水面上微微颤动,像是在积蓄力量。忽然,它从水面上浮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升起约莫两寸高,悬在半空中,翅膀还在不停地扇动。   “活了!活了!”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铜钱叮叮当当地落进男人面前的小筐里。   阿那邪也看得入了神。他在草原上见过萨满施法,见过巫医跳神,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幻术:纸折的蝴蝶,没有线牵着,没有机关撑着,就这么凭空飞起来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挤了挤,想看得更清楚些。人群本来就挤,他这一动,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晃动起来,有人踩了他的脚,有人撞了他的肩膀。   纸蝴蝶飞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力竭,飘飘悠悠地落回水面上。西域男人把它捞起来,托在掌心里向众人展示,就这么一张轻飘飘的纸,别的什么都没有。   喝彩声又起,铜钱又落了一轮。   西域男人把小筐里的铜钱收进褡裢里,朝众人拱了拱手,操着生硬的汉话说:“多谢各位赏脸。明日此时,小的还在这儿,给各位表演'鲤鱼化龙'。”   人群中陡然发出哄堂大笑,西域男人有点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肯定不是笑他的,便也跟着笑,接着便收拾东西离开了。   天色尚早,阿那邪决定先找个地方吃饭。他在主街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一家门面不大的羊肉汤铺。铺子里摆着五六张桌子,已经坐了大半。阿那邪在角落的空桌前坐下,要了一碗羊肉汤和两个胡饼。   羊肉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切成薄片的羊肉堆在碗底,上面撒着一把翠绿的芫荽。   阿那邪掰开胡饼,泡进汤里,一口一口地吃着。草原上没有这样精细的吃食,北狄人吃肉就是大块大块地烤,汤就是白水煮肉,最多加一把盐。   吃完最后一口饼,喝完最后一口汤,阿那邪心满意足地放下碗,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   手指摸到的只有腰带。   他的脸色变了。   钱袋不见了。   阿那邪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想起人群散去之前,有人从他右边挤过去,肩膀撞了他一下。那一下撞得挺重,他当时以为是人群太挤,没在意。   手法粗糙,但有效。人群拥挤的时候,所有人的身体都在互相挤压,多一个人用力拽东西,根本分辨不出来。   “客官?”铺子的伙计端着托盘走过来,脸上还挂着笑,“还要点什么不?”   阿那邪的手僵在腰间,嘴唇动了动:“我……我的钱袋丢了。”   伙计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意思就是没钱付账?”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铺子里其他客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阿那邪的脸涨得通红,手在腰间摸来摸去,明知摸不出什么来,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摸。   “我真的带了钱。”他的声音有些发急,“进城的时候还在,刚才看幻术的时候还在,就是……”   “幻术?”旁边桌一个中年男人嗤笑一声,“看幻术的时候钱袋还在,吃完饭就没了?你这钱袋丢得可真巧。”   伙计的脸已经沉了下来。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搁,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声:“掌柜的,有人吃白食!”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从后厨走出来:“怎么回事?”   伙计指了指阿那邪:“他说钱丢了。”   “真的丢了。”阿那邪苦着脸,他想过自己会被守城士兵抓住,想过自己会被刘薇召唤的骷髅兵掐死,会被十日凌空的大火球术烧死,就是没想过,自己居然是栽在毫无技术含量的小偷手上。   云州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伙计和掌柜见过吃白食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掌柜也不多废话,吩咐伙计:“去,报官。”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伙计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衙役的皂衣,腰间挎着一把刀,走路带风,脸上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正是王十。   “谁吃白食?”王十一进门就嚷嚷。   掌柜的指了指阿那邪。王十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是你说钱袋丢了?”   阿那邪又点了点头。   “在哪儿丢的?”   “看幻术的时候。”阿那邪老老实实地说,“就是那个让纸蝴蝶飞起来的幻术。人群挤来挤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掏了。”   王十“哦”了一声:“他们啊……”   他又仔仔细细打量阿那邪的脸:“你是什么时候进城的?”   “今天。”   王十点点头,问道:“他欠多少钱?”   掌柜:“一共五十文。”   “我替他给了。”王十从袖袋里抓出一把钱拍在桌上,“那几个彩戏师进城以后,好几个人被偷,我看他们有问题!”   王十是个行动派,他早就盯上彩戏师了。   倒不是因为他慧眼如炬,有读心术,一下子就看穿彩戏师是贼,而是因为他想学!   想想看,纸蝴蝶自己忽然就飞起来了,多好玩!   他知道这是人家吃饭的本事,肯定问不出来,便决定凭自己的本事盯着,想看出戏法的真相……就是这么个盯着。   是贼就好办了,问贼赃的同时还能顺便打听戏法揭密。   想到这,王十浑身都是劲。   第二天,彩戏师们如约在街边表演“鲤鱼化龙”,李榆还真来了,围观群众见到他,笑得越发开心。   王十混在人群里,眼睛死死盯着人群。   当盆里升起飞龙的时候,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惊叹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就是这个时候。   灰衣人的右手从一个看客腰间掠过,快得像一阵风。那只手缩回来的时候,指缝里已经多了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出手到收回,不过眨眼的功夫。   王十没有立刻动手。他等小偷把钱袋递给旁边的灰衣同伙,等灰衣同伙把钱袋塞进褡裢,等他们三个人开始往人群外面挤,王十动了,紧跟在灰衣人身后。   灰衣人回头看见王十,脸色一变,拔腿就跑。   他跑得极快,在人群里左冲右突,撞翻了好几个摊位。王十紧追不舍,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主街跑进小巷,从小巷跑进后街,从后街跑进了那片新建的沼气大厨房。   大厨房里热气腾腾,十几个灶台同时烧着火,蒸笼里冒着白烟,铁锅里的油滋滋作响。灰衣人冲进去的时候,撞翻了一摞蒸笼,白花花的馒头滚了一地。   "别跑!"王十紧跟着冲进来。   灰衣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大厨房后面的小院。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杂物,角落里蹲着一个年轻女人,面前摆着一只怪模怪样的铁罐子,铁罐子上连着几根铜管,铜管的另一头接在一只木桶里。那女人正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往铁罐子底下添柴火。   灰衣人冲过去,一把抓住刘薇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架在她的脖子上。   "别过来!"他朝王十喊道,"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王十追到院子门口,看见这一幕,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他身后,李榆喘着粗气赶到,他惊恐地伸出手:“手下留情啊!”   灰衣人狞笑一声:“除非……”   忽然他觉得手腕上一阵剧痛。他低头一看,一支寸许长的袖箭不知什么时候钉进了他的手腕,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下一刻,他的膝弯被重重踢了一脚,整个人摔在地上。   刘薇居高临下地看着灰衣人:“他在跟我说话,你插什么嘴?” 第104章 第 104 章:奸细你好   搜贼赃的过程毫无悬念。   灰衣人被抓住以后,本来还想硬气两句,比如“打死我也不说”,很快他就领悟到为什么李榆要喊一句“手下留情”了。   他将刘薇等人带到他们落脚的地方,把这几天偷的东西都拿出来,有铜钱银两,也有趁乱偷的玉佩、发钗……   偷这些东西必然要销赃变现,李榆问:“你们都在哪里卖人家的财物?”   灰衣人不肯说,当小偷判不了多久,他出来以后,还能继续偷,偷了还得找地方出手,要是把销赃的店家给出卖了,就等于断了以后的财路。   刘薇最恨小偷,刚上大学的时候,家里人给她新买的手机,在闹市区被偷,又不敢告诉家里,不得不疯狂兼职买一个一模一样的。   “这么讲义气?”刘薇笑容阴森。   还没等她发挥,灰衣人就吓得招供了:“我说,我说,是陈记金铺。”   刘薇:“……”   认得有点快啊,算了,这不重要,认了就好。   刚开始陈老板还不想承认,直到灰衣人蔫头搭脑地进门,陈老板才换了一种说法:“我不知道啊,他说这是他娘亲留给他的。”   他将今天刚从灰衣人那里收来的首饰、玉佩以及各种饰品都拿了出来。   李榆一眼就看见了一块铜牌,铜牌只有掌心那么一点大,正面铸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背面刻着几行北狄文字。   “你连铜都要?真没出息。”刘薇对老板收赃的眼力表示怀疑。   陈老板连连应和:“对,小人就是没什么见识,不然怎么会被这贼子骗了呢。”   李榆一向温和的眼神变冷:“你不是没见识,有见识的很呢,这是北狄王庭的信物,此牌可在北狄境内所有驿站免费换马、食宿。持此牌的人,是大可汗直属的探子。”   他盯着陈老板:“你不会无缘无故收一块铜牌,你是知道它的用处才会收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陈老板声音发抖,他的眼睛飘乎,趁李榆不备,便向门外跑去,张口大喊……刚发出一个音,就被王十重重打在后脑,整个人软软地倒在地上。   刘薇捏开他的嘴,瞧了瞧,没有毒囊:“就算是个奸细,也是个便宜的奸细。”   这事她有经验,她去刺杀太子的时候,可是配发了毒囊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原身咬了毒囊还没死,只得选择跳楼。   大概是纯度太低、份量又太少,想想氰//化钾的发明者对着它舔了一口,没死,第一个说出氰//化钾有苦杏仁味的人也没死。   不过,好歹是给她了,心意到了。   这人连意思意思都没有,大概就是负责收集情报,然后往外送,人在云州,对北狄的情报一无所知,就算是把他打死,也问不出什么来。   王十背着手,一脸嫌弃:“我说呢,这个破店怎么会开在这里,正常人都干不出这事。”   “那你不也没发现这里有问题?”   王十不服气:“他不是做新首饰,是收旧首饰处理,就算开在大街上,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平时没人,我哪能看出来有什么问题。”   光凭这一个铜牌,也无从得知它的主人是谁,装着它的钱袋子已经被小偷们熟练地烧掉了,不仅如此,他也不记得这块铜牌是从谁手上偷来的:“真不是我不想说,大人,您也不会记得自己吃过多少胡饼吧!”   李榆白了他们一眼:“记得!五年,每年三百六十天,只有过年不吃,每天两块。”   小偷:“……”   ·   阿那邪这几天把云州城里城外转了个遍。他赶着那辆马车,车上装着几麻袋甘草和锁阳,从城南的药铺转到城北的皮货行,从城东的粮店转到城西的铁匠街,连城外的军田和马场都没有放过。   他转到军营附近的时候,被秦重拦住了。   “干什么的?”秦重手按刀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个来回。   阿那邪赔着笑,从马车上抓了一把甘草递过去:“军爷,小的是卖药材的。甘草、锁阳、肉苁蓉,都是最好的。军营里用得上,军爷要不要看看?”   秦重没接他的甘草:“军营的药材有专门的采买渠道,不收外人的货。赶紧走,别在军营附近转悠。”   阿那邪连连点头,赶着驴车走了。但他没有走远,拐过一道弯,又停下来,蹲在路边,像是在整理麻袋,眼睛却一直往军营的方向瞟。   秦重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阿那邪离开军营之后,又去了城南的几家药铺。他一家一家地转,问东问西:你们平时从哪儿进货?一次进多少?仓库能存多少货?有没有固定的采买季节?   回春堂的胡老板以为他是来推销药材的,耐着性子一一答了,最后问:“你这甘草怎么卖?”   阿那邪报了一个价。   胡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阿那邪又把价格重复了一遍。那是正常市价的四倍。   胡老板的脸涨得通红:“你莫不是来消遣我的?甘草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从凉州进货比你这便宜一半还多!走走走,不做生意就赶紧走!”   阿那邪也不恼,笑呵呵地赶着驴车走了。他前脚刚走,刘薇后脚就进了回春堂。胡老板还在骂骂咧咧:“想钱想疯了!四倍的价,他当我是冤大头?”   刘薇好奇:“什么事啊?”   胡老板正好一肚子抱怨,一股脑地都跟刘薇说了:“又不是什么千年山参,万年灵芝!烂大街的甘草还敢卖这么贵……屁都不懂的人也敢出来做生意了,一把年纪的人了,亏不死你的……”   在他的骂骂咧咧声中,刘薇感觉到阿那邪很不正常,转身出门,悄悄跟在阿那邪的马车后面。   她把阿那邪这几天在城里转悠的路线在纸上画了出来:药铺、皮货行、粮店、铁匠街、军田、马场、军营外围,好巧,每一条路线都避开了巡城士兵的固定岗哨。   刘薇是什么人,有专人去他们大学进行过反特反间谍培训的!她听得可认真了呢。   此人只怕就是与陈老板接头的北狄奸细。   不过,从时间看,他应该还没有跟陈老板接上头,他刚进城,钱袋就被偷了,小偷们又立刻去销赃,如果陈老板与他见了面,应该会把那块“食堂就餐卡”还给他。   没有见到就好……   刘薇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听到阿那邪住在吉祥客栈,   吉祥客栈是一栋二层小楼,阿那邪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窗户朝北,正对着云州城的北门。   客栈掌柜的周婶子认识刘薇,刘薇只问了一句,周婶子便倒豆子似的全说了:“那个北狄客人,每天晚上灯都亮到三更天。也不叫人送水,也不叫人送饭,就一个人闷在屋里。有一回我上去送热水,敲了半天门他才开,门开了一条缝就把水壶接过去了,连脸都没让我看见,这么热的天,他非得说晚上冷,还让我送炭盆进去……”   大概是把白天看见的东西、听见的东西记下来,炭盆是准备失手被发现之后,把证据烧掉。   慎重起见,刘薇打算先确定一下,既不能打草惊蛇,又不能误伤好人。   在云州城正中有一座高高的鼓楼,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阿那邪的窗户,窗户旁边就是桌子,只要他在桌子上写什么画什么,都能看见。   刘薇带着西戎玻璃匠人为她定制的望远镜登上二楼,对准吉祥客栈二楼的窗户……可恶,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王十。”   “哎?”   “去想办法让他把窗户打开。”   “好咧!”王十欢快地应了一声。   王十最近从彩戏师那里学到了变戏法,还弄了一套家伙事儿,整天在街上随时随地表演一下,过过瘾,阿那邪都看见好几回,刚开始他还因为王十替他付账而对他有一种感恩的仰望,没多久,王十的人设就变成:一个行为放荡不羁的富二代衙役,随心所欲,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阿那邪正在屋里忙碌,忽然看见窗外有人影,把他吓了一跳,这可是二楼!   他当即推开窗户,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   只见面前是一根凭空立着的粗麻绳,麻绳上是摇来晃去的王十,在他的身旁还有纸蝴蝶在飞。   见阿那邪开窗,王十还冲他龇牙一乐:“我厉害不?这叫神仙索!很难学的!”   “……”阿那邪抬手就要关窗,忽然一只纸蝴蝶飞过来,被窗子夹住,王十大呼小叫:“我的小蝴蝶!!!”   阿那邪深吸一口气,打开窗户,把蝴蝶扔出去,又要关窗,王十继续大呼小叫:“小蝴蝶破掉了,呜呜呜,飞不起来了,你要向它道歉,它才能起来。”   阿那邪绝望地闭上眼睛,云州县衙是没人了吗!怎么这种人都能当衙役啊!这个县令不觉得丢脸吗?官威何在!   北狄就算是草原深处,不怎么与外界交往的那几个部落的狼主,手下都没这样的!   他不开窗,王十就在窗外大呼小叫,吵得人头疼,阿那邪没办法,将窗户打开,接过那只纸蝴蝶,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真是对不住啊!”   王十这才笑嘻嘻地接过蝴蝶,对着蝴蝶吹了一口气:“复活吧,我的爱人!”   阿那邪:“……王少爷,我想休息了,能不能莫在我窗边晃了。”   “好嘞!”王十从善如流,从粗麻绳上爬下去。   ·   云州县衙,刘薇和王十把阿那邪的事情告诉李榆。   “你可真行,拖了他这么久。”刘薇对王十太满意了,刚才,她看得清清楚楚,桌上摆着一张没画完的地图,还有文房四宝,从轮廓看,那就是云州的地图。   “那当然!”王十得意洋洋地叉着腰,把头抬得老高,“这下可以把三轮车给我玩了吧。”   前几天刘薇见李榆在城里跑来跑去给人调解,还被人抱怨去的太慢,大热天,跑得他气喘吁吁,不由心生同情,找木匠给他做了一辆三轮车。   就是脚踏板装在前轮上,不需要链条和轴承的那种儿童三轮车,放大了一些,适合成年人的体型。   今天刚做好,王十就想骑出去玩,李榆就是不让他骑,说他会把车弄坏的。   “给他吧,骑坏了让他家赔十辆就是了。”刘薇从中劝和,李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   王十快乐地骑着三轮车跑了:“欧~出去玩~”   李榆小声嘀咕:“那是你送我的,我还没骑过呢。”   “别这么小气嘛,他今天在麻绳上晃来晃去,也挺危险的,你是他上司,要赏罚分明。咱们还有正事要干呢。”   ·   中军帐。   封靖平听刘薇说完,眉头微皱:“按大夏律,敌国奸细,斩立决。”   “不行,杀了这一个,大可汗还会派下一个来。”李榆提出反对意见,“下一个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来,从哪条路来,我们统统不知道,处处被动,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封靖平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放他回去?”   “对,放他回去。”李榆点头,“但得让他带回去一些东西。”   刘薇接上了他的话:“让他带回去的东西,得让大可汗看了之后,再也不想派下一个探子来。”   封靖平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你们想让他带什么回去?”   “让他看见云州的实力。”刘薇说,“不是真正的实力,是他以为的实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让他看见的东西,得比真实的东西更可怕。”   封靖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叩击的节奏慢了下来。帐外的风卷过营旗,发出猎猎的声响,烛火在铜灯里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说来听听。”他说。   ·   第二天,王十和崔九并肩巡街,一眼瞥见阿那邪从吉祥客栈出来,王十便大声跟身旁的崔九说话。   “哎,今晚定西侯要在城外召唤她的兵!”他的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可好玩了,你要去看吗?”   崔九断然拒绝:“不去!太吓人了,看着那么多骷髅,晚上都要做恶梦。”   “有什么可怕的,都是保家卫国的义士!你不去,我去。”王十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上回你不在,没看见。那场面,啧啧,白惨惨的一片,从地底下钻出来,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定西侯一挥手,它们就往前冲;定西侯一收手,它们就化作青烟散了。特别带劲!”   夕阳西下,阿那邪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赶在北门即将关闭的最后时刻跑了出去。   “表演神迹”的地点,刘薇选在了城外那片古战场,就是上回试突火枪的那片戈壁滩,老马说的三个万人坑旁边。   选这里有两个原因。其一是这里离城不远不近,走路小半个时辰就到,阿那邪跟起来不费劲。其二是这里的地形她熟,哪里有沟、哪里有坎、哪里能藏人,她心里都有数。   前几天阎老六的矿山里发现了伴生的萤石矿,送了几块给刘薇赏玩,为了今天,刘薇果断把那些萤石磨成粉,搅拌在画骷髅妆的粉膏里,再让他们躲在早挖好的地下小屋里,用烛火一直照着脸,给萤石充能,确保出场时的“惊艳”效果。   今晚是初一,天空中没有月亮,还有薄薄的云层,遮蔽了点点星光,戈壁滩上已经布置停当,只等唯一的观众到场。   刘薇站在队伍前方十步远的地方,面前用石块垒了一个半人高的台子,这是专门搭建的“召魂台”。   风把沙粒吹起来,在地面上拂起一层薄薄的烟尘。远处那三个万人坑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点磷火在飘,绿幽幽的,忽明忽灭。   阿那邪趴在一道土坎后面,离刘薇的法台大约五十步远,他看见王十也在鬼鬼祟祟趴着,他没有惊动王十,专心观察。   他从军数年,退伍后,又当了二十年的探子,见过各种各样的装神弄鬼。草原上的萨满跳神,跳得浑身发抖口吐白沫,说是神灵附体;西域的幻术师表演遁术,把人变没了又变回来,说是移形换影。但那些把戏他都能看出破绽:萨满吐的白沫是嚼了皂角,遁术靠的是地道和镜子。   可眼前这一幕,他看不透,那些白惨惨的人影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像真的骷髅一样,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脸上都发着幽幽绿光。   人脸,怎么可能冒绿光。   他见过鬼火,鬼火是绿的!!!   活人身上怎么可能冒鬼火?   阿那邪咽了口唾沫,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刀柄上的皮革被他的掌心攥得发烫,但那股凉意还是从脊梁骨往上爬。   法台那边,刘薇动了。   她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嘴里开始念诵,阿那邪听不懂她在念什么,那些音节不像他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既不是汉话,也不是西域各国的通商语,更不是草原上的北狄话。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她念得抑扬顿挫,时高时低,偶尔停下来,仰头看天,像是在等待某种回应。   念完第三十六个元素的时候,她抬起右手,指向天空:“Nature、SCI、Lancet,诺贝尔……急急如律令!”   接着又猛然指向大地。   这是信号。   王十晃动着身子,一点点的微光被他挂在胸前的镜子反射到沙丘后面。   崔九和另外几个老兵早就等着了,他们面前的地上,放着几盏小小的孔明灯,用涂了好几层漆的黑布严严地将蜡烛罩着,不让一丝光漏出去,孔明灯下吊着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刘薇亲手配制的雷酸汞。   灯里已经做好了手脚,飞到差不多的高度,蜡烛就会把拴着玻璃瓶的绳子烧断。   玻璃瓶落地,雷酸汞触地即炸。   “轰!”   戈壁滩上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虽然没有地动山摇的气势,但凭空炸雷,还管什么规模,单这件事就已经超出阿那邪的理解范围了。   他不是没见过火药爆炸,与大夏打交道那么多年,突火枪、烟花,他都见过,那些东西都需要拿在手上,点火。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什么也没有,没有火绳,没有引信,没有任何他能说服自己走进科学的可能性。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彻底走出科学。   最后一声爆炸落定之后,戈壁滩上短暂地安静了一瞬,硝烟被夜风吹散,月光重新洒落下来,照亮了刘薇身后的那片空地。   那片空地原本是空的。   但现在,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残破的铠甲,甲片已经有些斑驳脱落,护心镜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从左肩一直斜劈到右肋,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砍出来的。他头上戴着一顶铁兜鍪,兜鍪下是一副面具。   面具的模样,阿那邪到死都忘不了。   那是一张兽面:眉弓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向下咧着,露出两排森然的獠牙。   二十三年前,阿那邪见过这副面具。   那时候他还不是大可汗的心腹密探,而是北狄左贤王麾下的一个百夫长,那一年,北狄与西戎联手攻打大夏,北狄军从云州西面的山口绕进来,截断了大夏的粮道。   征北大将军萧羽尘带兵出城迎战,两万五千人在戈壁滩上列阵。   阿那邪记得那一天。北狄的骑兵从两翼包抄过去的时候,大夏的步兵阵型被冲开了一道口子,他带着自己的百人队冲进那道口子,迎面撞上了大夏的中军。   中军大纛下,站着一个戴青铜兽面、披战甲的人。   那人手持一柄长剑,剑身上盘着一条五爪金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挥剑砍翻了三个冲上去的北狄骑兵,剑势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劈山裂石的气势。阿那邪亲眼看见他一剑斩断了一匹战马的前腿,马上的骑兵摔下来,被他一脚踏碎了胸骨。   后来北狄的骑兵从四面八方涌上去,那人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还站在大纛下,浑身浴血,铠甲上插着七八支箭,但那副青铜面具始终没有摘下来。   在混战中,阿那邪被一杆长枪扫下马背,没看清楚是谁干的,便摔在地上昏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戈壁滩上到处都是尸体,大夏的、北狄的、西戎的,铺满了整片荒野。   萧羽尘的尸首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努力支撑着爬起来,对着萧羽尘的心窝又扎了一枪,枪头拔出来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血喷出来,阿那邪非常确定,萧羽尘真的已经死得透透的。   但此刻,应该已经死去的人,居然活了?   如果阿那邪还有理智,他会想到,是不是有人穿着萧羽尘的铠甲在此装神弄鬼?   可是,之前的那些异象,再加上萧羽尘当年实在是把他给打怕了,恐惧早已占据上风,理智荡然无存,他只觉背后汗毛直竖,双腿完全僵直,一步都迈不动。   法台那边,刘薇缓缓转过身,面向那副青铜面具,她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嘴唇翕动,像是在对它说些什么。   然后,那副面具动了。   它向前迈了一步,继而僵硬缓慢地单膝跪下,低下头,双手抱拳,像在向刘薇行礼。   阿那邪终于崩溃了。   他从土坎后面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云州城的方向跑,脚下踩翻了石块,摔了一跤,下巴磕在碎石上,满嘴都是血腥味。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跑出十几步又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整条腿都在发抖。   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见那副青铜面具贴在自己脸前。   阿那邪跑远了之后,那副青铜面具后面终于传出一声闷闷的咳嗽。   “快……快帮我摘下来。”李榆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又闷又哑,“这面具里面全是铁锈味,我快被熏死了。”   面具摘下来的一瞬,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脸颊被面具的边缘勒出两道红印子。   这副铠甲是在县衙一间几百年没人用的杂物间里发现的,王十为了当全城第一捕鼠王,掀遍了全城所有的卫生死角,包括那个杂物间。   在所有可靠的人之中,只有李榆能穿得进这身铠甲。   “我还以为武将都应该像封靖平、秦重那样呢,还有这么瘦的。”刘薇嘀咕。   李榆:“萧羽尘是个儒将,不以单打独斗见长。”   “儒将?还有贪功冒进的心气?真是让人意外……”刘薇拿着那副面具,看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阿那邪被吓坏了,看来,二十三年前,他也是那场仗的亲历者。”   李榆把臂甲从手上褪下来,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指:“对,库房里还有一份二十三年前的战报抄本。那场仗打完之后,当时的云州知县参与了问询,他把能问到的俘虏都问了一遍,每个人的姓名、部族、官职、看到了什么,全都记了下来。阿那邪,是左贤王麾下百夫长的名字。”   “看看人家,能问俘虏,有军权呢!”刘薇开玩笑。   李榆愣了愣,叹了一口气:“我没那么大的福气,比不得沈县令,什么权什么责的,我不过是无能之人。”   “开个玩笑呢,怎么生气啦?”刘薇歪过头,看着他的脸。   “没有,我也是跟你开玩笑呢。”李榆扬起嘴角,露出笑容,只是这笑容却似有些勉强,眼神也有些飘乎,不知道在想什么。   ·   阿那邪回到北狄王庭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跪在帐中央,额头贴着毡毯,浑身还在发抖。   “说。”大可汗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那邪把他看见的一切都说了。从刘薇深夜出城,到鬼火从天边飘来;从她手指向天,到天雷劈落地面;从戈壁滩上飘浮的磷火,到她身后那片空地上凭空出现的青铜面具。   “面具是什么样的?”大萨满忽然开口。他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青铜兽面,眉弓很高,嘴角向下咧,獠牙露在外面。”阿那邪的声音在发抖,“护心镜上有一道刀痕,从左肩斜劈到右肋,就是萧羽尘用过的!胸口上还有一个窟窿,是我当年扎的!”   穹庐大帐里一片死寂,火把上的油脂滋滋作响,将大可汗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摇晃不定。   大可汗靠在狼皮榻上,闭上了眼睛:“暂时不打云州了。”   左贤王猛地站起来:“不打?今年北边的雪比往年下得早了一个月,只怕又是严冬!要是不从云州打草谷,得有多少人过不了冬!”   “坐下。”大可汗没有睁眼。   左贤王咬着牙,缓缓坐了回去。   “不是不打。”大可汗睁开眼睛,目光从帐中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是要缓打,慢打、有计划的打。”   他顿了顿,转向大萨满:“你去一趟黑水部,他们信的是上古巫神。黑水部的大巫,活了三百多岁,能通阴阳、驱鬼神。你去问问他,有没有克制这种亡灵召唤术的法器。”   大萨满躬身行礼:“是。” 第105章 第 105 章:九年义务教育学了不少有用的   自从有了三轮车,王十就不乐意用腿走路了。   这车比他想象的好玩得多。车把一转,前轮就跟着转,整个车身便跟着拐弯,灵活得像一条泥鳅。脚下踩得快,车就跑得快;脚下踩得慢,车就慢悠悠地晃。   下坡更痛快,连踩都不用踩,就是得一路大喊大叫,让人避开,免得发生灾难。   现在的马车除了狠狠勒住马之外,车厢本身也有刹车,不过是木头块,按下机关,木块会直接卡在车轮前面,全力冲刺的马车要是那种刹车,坐在车里的人都要被惯性甩得滚来滚去。   刘薇看到一次王十高呼着“哇吼”冲下斜坡之后,就警告他不许骑车冲坡,否则剥夺他骑三轮车的权力终身。   不冲斜坡,就能挡住王十了吗?   开什么玩笑。   他全身都是劲!   第一起事故发生在布庄门口。   秦大娘子刚带着丫鬟从铺子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匹新到的蜀锦,正低头跟丫鬟说着什么。王十的三轮车从巷子里拐出来的时候,速度太快,车把擦到了秦大娘子的手肘。   秦大娘子“哎哟”一声,手一松,那匹蜀锦从怀里滑出去,啪叽一声摔在地上。地上正好有一滩不知谁泼的脏水,蜀锦的一端浸了进去,污水顺着经纬的纹路往上洇,眨眼间就洇出了巴掌大的一片污渍。   王十赶紧刹车,三轮车在黄土路上滑出去一尺多远才停住。他跳下车,跑过去把蜀锦捡起来,污水已经洇进去半指深了。   秦大娘子看着那匹蜀锦,脸色铁青。这匹蜀锦是她花了十两银子从蜀中进的货,原本打算做成两身衣裙,一身自己穿,一身给女儿做嫁妆。现在污水洇进去,这半匹布就算废了。   王十自知理亏,老老实实站好,低头认错,然后回家找他娘要了十两银子,赔给了秦大娘子。   何夫人看着王十那张诚恳认错的脸,深吸一口气,让管家取了银子。   第二起事故发生在杂货行门口。   林掌柜正指挥伙计往店里搬货,门口堆着十几只陶罐,大大小小,高的矮的,都是刚从窑上拉回来的新货。王十的三轮车从杂货行门口经过的时候,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颠,车把歪向一边,整辆车冲着那堆陶罐就撞了过去。   哗啦啦一阵响,十几只陶罐碎了一大半。   林掌柜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一只幸存的陶罐,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王十回家,何夫人赔了二两银子。   第三起事故发生在苏记饼铺门口。   王十的三轮车撞翻了摆在外面的一捆木炭。   第四起事故发生在铁匠街。王十骑车的时候回头跟人打招呼,没看见前面蹲着个修鞋的老头,车轱辘直接从老头的工具箱上碾了过去。锥子、锤子、鞋钉、皮子,零零碎碎的东西散了一地,有一根鞋钉还扎进了王十的屁股上。   第五起、第六起、第七起……   王十的交通事故清单越来越长。何夫人起初还耐着性子,觉得儿子虽然顽劣,但好歹认错态度诚恳,赔钱也痛快。   可当赔出去的银子累计超过三十两的时候,她的脸色就开始不好看了。   更要命的是,云州城里那些原本不做生意的人,忽然都做起了生意。   卖茶水的陈阿婆把摊位从县衙门口,搬到了主街边上,专挑王十每天骑车经过的路段。她还特意进了几套青瓷茶具,说是从江南运来的上等货,一套就要五两银子。   卖茶叶的店门口忽然摆了几只据说是“祖传”的琉璃盏,晶莹剔透,光可鉴人。平时从来不见老板拿出来,只有王十的三轮车远远响起吱吱呀呀的声音时,琉璃盏就忽然现身了。   ……   整个云州城,俨然形成了一条以王十的三轮车为中心的产业链。   李榆每天巡街的时候,看着那些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小摊,嘴角抽了又抽。他想管,但管不了,因为那些摊位确实是正经摊位,卖的东西也确实是正经东西,至于为什么专挑王十经过的时候摆出来,人家一句“巧合”,他也没辙。   他劝了王十很多次,王十认错态度非常端正,赔钱痛快,苦主们都挺高兴的,反过来还劝李榆看开点:“他还只是个孩子,我们要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负责出钱的何夫人终于受不了了,找县令没用,就找定西侯。   三轮车是定西侯给的,她把三轮车收回合情合理。   这天傍晚,何夫人带着两个丫鬟,亲自登了刘薇的门。   刘薇正在院子里用砂纸打磨一根铜管,抬头看见何夫人走进来,忙放下铜管,起身相迎。   “何夫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刘薇笑着让座,示意马大妞上茶。   何夫人没坐,开门见山:“那辆三轮车,能不能请定西侯收回去?”   刘薇眨了眨眼,明白了。这几天王十骑车惹的祸,她当然听说了。事实上,全云州城的人都听说了。   “那个……”刘薇斟酌着措辞,“三轮车是李大人给王十骑的,我做不了主。”   “李大人那边,我去说。”何夫人的语气不容置疑,“但车是定西侯让人做的,源头在您这儿。”   刘薇放下茶杯,看着何夫人:“其实,王十这几天骑车,虽然惹了不少祸,但您有没有发现,他每天早出晚归,没有惹别的祸?”   何夫人一愣。   “他没去城外炸鱼,没去赌坊打架,没跟人喝花酒,也没闹着要去北狄探险。”刘薇掰着手指头数,“他就是骑车,撞坏了东西赔钱。何夫人,您觉得,是赔三十两银子划算,还是他去北狄被大可汗抓起来划算?”   何夫人:“……”   她在认真思考刘薇的思路是从一开始就如此奇葩,还是被王十带坏了?   刘薇安慰他:“我也在想,令郎精力如此旺盛,如果能用在正道上,绝对是云州之福。”   哪个妈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的孩子,何夫人无奈地点点头:“他是我老来得的子,他的父亲忙着生意,总不管他,唉,养到十五六,发现这孩子已经长歪了……”   “没歪没歪,夫人放心,有我在,保证引他向善。”   没过多久,何夫人就把王十和三轮车一起押来了。   王十进门的时候灰头土脸,袖口还沾着一片菜叶子。他今天骑车经过菜市口,车轮碾过一块烂菜帮,滑了一下,连人带车栽进了一个卖青菜的摊子里。   何夫人刚从刘薇家出去,就看见儿子的两条腿从人家的菜筐里支楞出来,气得她也顾不得体面,直接把他连人带车拎到刘薇这里。   “定西侯,这孩子我管不了了!交给你了,若是他不好,你就打,好好教训。”   刘薇:“……”   不是,你的孩子,你怎么不管的啊?   自己生的,下不去手?   只听说过“易子而食”,没听说过“易子而打”,我也没孩子交换给你打啊……   中式教育就是这么奇怪,家长不管,然后孩子长歪了都是“看小说/漫画看的”“看电视看的”“打游戏打的”“看短视频看的”。   王十没长歪,完全是因为他生活在英雄辈出的云州,说书先生说的都是忠臣良将,舍生忘死,保家卫国的故事。   每年几个节祭祀的时候,可以看见这些为国为家牺牲的人是如何受到尊崇与爱戴。   家教不严,就靠环境来凑。   孟母三迁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你过来。”刘薇冲着王十招手。   石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图样。一个大大的圆筒,圆筒里面有一根竖着的杆子,杆子连着一个可以活动的摇臂,摇臂的另一头接着一个圆盘。圆筒旁边还画着一个小一些的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口锅,锅里冒着热气,热气顺着铜管子往圆筒里灌。   这是刘薇记忆中,初三物理书上的示意图,她也不确定能不能真的做出来。   反正……物理书应该不会坑她吧……   “这是什么?”王十凑过去,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蒸汽机。”刘薇在他对面坐下,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各个部件,“你看,这边是锅炉,烧煤把水烧开,水烧开了变成蒸汽,蒸汽顺着这根铜管子进到这个气缸里。气缸里面有一个活塞,蒸汽把活塞往上推,活塞连着这根杆子,杆子带动这个摇臂,摇臂再带动这个飞轮转起来。”   王十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转了以后呢?能干什么?”   “能干的多了。带动水车抽水,带动石磨磨面,带动鼓风机给高炉鼓风。只要让它转起来,什么活它都能替你干。”   刘薇顿了一下:“三轮车是你用腿踩,这个是热气帮你踩,哪怕是上坡,你都不用自己动了。是不是比你天天像一头野驴似的在城里撞来撞去有出息?”   王十兴奋地双眼放光:“能比千里马跑得还快吗?”   刘薇嘴角轻扬:“呵,千里马?千里马最多跑八个时辰,不休息就要断气,连十二个时辰都撑不到,我这个只要一直有热气,就能一直跑,只要没坏,跑一个月都行,你要还是整天骑三轮车玩的话,我就找崔翔了,我看他……”   王十:“别别别,崔翔忙着呢,我我我,让我来!”   什么三轮车,那种落后的东西,谁要玩!   这个这个,我要学这个!!   “图是现成的,原理也不难。”刘薇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做这些零件的人,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王十茫然地看着她:“那我能干什么?”   刘薇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密封。”她用手指在图纸上活塞和气缸的连接处点了点,“活塞和气缸之间需要密封材料,不能让蒸汽漏出来。这个密封材料要能耐高温,要有弹性,要经得住反复摩擦。我想过,熟过的牛皮,反复揉制,让它变得又软又韧,再浸一遍桐油,应该能用。但具体哪种牛皮最好、揉制到什么程度最合适、浸几遍桐油效果最佳,都得试。”   王十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我来解决。”   “你真的可以吗?”刘薇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十九岁的富二代,正是天不怕地不怕,老天第二我老大的时候,王十骄傲一扬头:“云州城里的皮匠我全认识,老赵家的、老钱家的,我挨个去找他们。要什么皮子,我让他们现做!”   刘薇从石桌上拿起一张单子递给他,“皮料的事,你把城里几个老皮匠都请到这儿来,我跟他们细说。你不用管别的,把皮料试好比什么都强。”   “包在我身上!”王十接过单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跑。   脚步声还没出巷口,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李榆穿着便衣,手里拎着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站在院门口,看看王十跑远的背影,又看看刘薇,眼神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又来干什么?”李榆走进院子,把那包东西放在石桌上。   “我叫他来的。”刘薇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微微热着,“何夫人说他精力太旺,与其让他骑车给商户增收,不如给他找点正经事做。”   “你对他倒是上心。”李榆在石凳上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点酸,“又是替他开脱,又是给他派活,连皮匠的事都替他想了。我这个云州知县在你眼里,大概就是个没用的摆设。”   刘薇放下桂花糕,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跟他较什么劲?他还是个孩子。”   “什么孩子,都十九了,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当了两年的县令了。”李榆哼了一声。   刘薇笑道:“他在你手上也当了三年的衙役了,你怎么光收王家的钱,没管好他。天地君亲师,你是他的君……”   李榆一怔,飞快开口:“可不许胡说啊,只有皇帝是君。”   “哦,上司不算啊,行吧,那你到底也算师,你总得干点什么吧。”   李榆坐下:“我管了呀,管严了,何夫人就来找我,说孩子回家闷着不说话,让我多体谅他些,我能怎么办……再说,以前他也就是招猫撵狗,你来了以后,他倒学会了精致的淘气,比以前能折腾十倍,你也不管管他。”   刘薇挑起眉毛看着他:“我管他?他是你县衙里的人,再说,你还不是也出事故了?”   李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确实没什么立场说王十,昨天他骑三轮车去城外沼气池检查管道的时候,也撞翻了一个卖鸡蛋的篮子,本来那个卖鸡蛋的没想要李榆赔,他本是等着王十的,推推让让之后,李榆还是赔了十五文。   “那不一样。”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我是为了公事。”   “行了,咱俩犯不着为他吵,又不是我们生的,忙着推卸责任……”刘薇把蒸汽机的图纸给李榆看,“说正经事,你看这个。要是蒸汽机能做出来,别说云州,整个大夏都能变个样。他要是能把皮料的事办妥,就是大功一件,这东西的原理是这样的……”   刘薇“叭叭叭”说了半天,见李榆没反应,一抬头,见他像被人点了穴似的定在那里,活像个上课思想开小差的学生,不由恼怒地推了他一把:“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李榆急急应声。   他低头看着那张图纸,手指沿着铜管子的走向慢慢划过。他看得很仔细,从锅炉到气缸,从活塞到摇臂,从飞轮到排气口,每一个部件都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真能转起来?”他抬起头,语气里的酸意已经被好奇取代了。   “能。”刘薇肯定地点头,“我家那边的工匠做过小的,真的能转。只是要做大的,还得一样一样试,只要能解决密封的问题,就成功一大半了,我已经让王十干这事去了。”   刘薇对密封很有信心。   现代的活塞离不开橡胶,然而,那玩意儿是1876年才到的东南亚,目前橡胶、土豆、辣椒、紫茉莉以及等等,一起在南美洲快乐地摇晃。   瓦特用的活塞,是以麻绳用压环由螺栓固定后形成密封圈,填塞在它四周的凹槽中形成蒸汽密封。   马德堡半球实验用的是铅。   有各位先贤在前,没道理她还成功不了。   李榆的手指在图纸上停了好一会儿,笑道:“幸好工部尚书不在这,不然,以他的性格,肯定要把你抢走,带回京去给他当差。”   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马大妞跑去开门,进来的是崔翔,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那人穿着布衫,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李大人,定西侯。”崔翔难得如此正式的称呼两人,他向旁边让了一步,“这位是从京城工部来的……”   刘薇和李榆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人不会叫曹操吧?说曹操曹操到。李榆更是下意识上前一步,挡在刘薇前面,眼神警惕。   沈天赐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几道细细的疤痕,是常年摆弄器械留下的,那只包袱从他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工部制丞沈天赐,奉命来云州考察突火枪改良事宜。”他从怀里取出公文双手呈上。 第106章 第 106 章:这里是云州,我说话还是挺灵的   沈天赐到的第二天就钻进了刘薇的工坊。   工坊在城北,原是林勇留下的仓库,现在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器械。沈天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用王十的话说“就这么蹦进去了,我娘还说让我跟他学学君子端方的仪态呢,跟我有什么不一样!”   “这……这是……”沈天赐指着墙角那台半人高的原型蒸汽机,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刘薇做的第一版,可以说综合全城工匠的力量,包括从西戎国带回来的金银匠,刘薇当初要他们,就是要他们做这类精细金属加工。   锅炉只有茶壶大小,气缸比拳头还细,飞轮不过巴掌大。但每一个部件都做得一丝不苟,活塞与气缸的接缝处塞着王十试出来的牛皮密封圈,铜管子的弯折处圆润光滑,连飞轮上的辐条都打磨得锃亮。   “这还没做好呢,气密性还是不行,磨麦子的劲都不够。”刘薇对这台蒸汽机有诸多不满,她认识的蒸汽机是四川犍为的赏花小火车,能带得动那么多节车厢,这个蒸汽机别说是带车厢,磨半斤麦子所需要的时间比李榆手推的时间还长。   刘薇对蒸汽机的认知仅停留在初中物理书上的示意图和原理,并不知道瓦特的蒸汽机后期还加了冷凝器和复式汽缸,以及,直到瓦特咽气,蒸汽机车都还没有出生。   她对自己很不满。   沈天赐蹲在那台模型前面,目光从锅炉移到气缸,从气缸移到飞轮,又从飞轮移回锅炉。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算着什么,手指悬在飞轮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能让我看看它是怎么动起来的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能。”刘薇往锅炉里加了一勺水,点燃下面的小炭炉。不到一刻钟,水烧开了,蒸汽顺着铜管子涌进气缸,活塞开始一下一下地往复运动,带动摇臂,摇臂再带动飞轮,飞轮越转越快。   沈天赐见过水车和风车,他能够理解这种东西,与水车和风车的运动逻辑类似,只是没想到烧开水的蒸汽能有这么大的劲,而刘薇对它的力量似乎还有更高的期待。   “定西侯是怎么想出来的?”沈天赐的声音里充满景仰。   刘薇直接抄袭瓦特:“烧开水的时候,水汽会把盖子顶起来,就这么简单。”   沈天赐满怀期待地看着刘薇:“有它的图纸吗?”   “有。”刘薇从工坊里把图纸递给他。   他把册子翻到空白处,又从包袱里取出一支毛笔和便携的墨盒,直接蹲在那台蒸汽机模型旁边开始画。   刘薇站在旁边看着他画,他画图的速度极快,但线条毫不潦草,该直的地方笔直,该弯的地方圆润,尺寸比例肉眼看去几乎分毫不差。   “沈制丞这手丹青了得啊,是进了工部以后练的吗?”刘薇问。   “不是,”沈天赐头也不抬,“我打小就喜欢这些。”   “难怪能进工部,原来是天赋异禀。”刘薇真诚地夸赞。   沈天赐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就只有定西侯会这么想。”   “工部不这么想吗?”刘薇不信,“别的地方倒也罢了,工部还能说这是奇技淫巧不成?”   沈天赐苦笑一声:“奇技淫巧,家父确实是这么说的。我小时候曾做过很多小东西,老人都来看,说这孩子手巧,后来我考童生,第一次没中,家父把我那些保存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当着我的面一把火烧了,说我是玩物丧志,心思都在这些奇技淫巧上,不思进取……”   “可你还是考中了榜眼。”李榆说。   沈天赐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得意的表情:“我听县里的老秀才说,朝廷里有一个叫工部的地方,专门管营造、水利、军器。在那里做事的人,只要会画图、会算料、会摆弄器械就行。我就想,我要去工部,然后就发了狠地读书。”   “那你还是成功进了工部了呀。”刘薇不理解他为什么不开心,他求仁得仁,不是应该如鱼得水吗?   李榆却也摇了摇头,露出无奈的苦笑:“工部跟你想的可能不大一样,求稳而不求新,也不能像你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那倒是。”刘薇明白。   工部也有绩效指标,最喜欢的项目是特别着急、特别能露脸、马上见成效的东西。   突火枪当初会被研发出来,就是因为研发的时候觉得它将来会特别有用,结果,试了几枪,发现与理想结果相去甚远,改良又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有这个功夫,还不如给皇宫修屋子、给黄河修大堤,便直接扔库房里去了。   更不幸的是,沈天赐是个性格内敛的标准理工男,而一个人如果想在六部混得好,不仅要业务能力出众,交际能力也得出众。   面对做出蒸汽机的刘薇,沈天赐觉得特别安心,好像遇到了同类,突然生出了相当不符合官场行为准则的倾诉欲:“进了工部之后我才知道,那里也不是光会做事就行的。谁跟谁是同乡,谁跟谁是同年,谁是谁的人,谁在谁的船上,说话应该怎么说,什么活应该接,什么活应该推……这些事比画图难多了。我在工部待了七年,真正让我画图、让我摆弄器械的时候,加起来不到三个月。剩下的时间,全耗在人情世故上了。”   沈天赐重重叹了一口气:“所以这次被派到云州来,别人都觉得是发配,只有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着。云州远,远才好。能让我安安静静地画几天图,比在京城喝一百场酒都强。”   刘薇看了看天色,该吃午饭了,李榆这个抠门精,杜贤彣一口饭没吃着他的,走的时候反倒给他留了一笔钱,说让他把他住的屋子修修吧,看着也太不像样了。   杜贤彣有钱,不管不问倒也罢了,沈天赐看着跟李榆一样穷,人家千里迢迢过来,好歹尽一下地主之谊。   指望李榆请那是不可能的,刘薇想着要是沈天赐这人挺不错,交个朋友也好,便开口:“沈制丞一路也辛苦了,要不先去吃饭吧,我们云州的醉仙楼的手艺相当不错,我请客。”   “不了不了,方才定西侯说,它应该可以转得更快,更有力,下官很想看看是否能为君侯分忧。”   刘薇:“也不急于一时。”   沈天赐不好意思地说:“不瞒君侯,我打小就有一个坏毛病,若是见到有可能解决的问题,心里便会一直悬着,若是不解决,吃不下,睡不着,就算是山珍海味,吃着也无味,就……不去了吧。”   “哦,那饭还是要吃的,饿坏了就什么都干不了啦,我去买几张胡饼。”刘薇说着,便跑出去了。   李榆看着忙前忙后的沈天赐,想起自己刚来云州那年,也像沈天赐这样,满心以为自己终于能做点实事了。   头一年,他发现了军中的马料账目不对,草料的比例比朝廷定下的规矩高出一截,多出来的草料钱不知去向。他顺着账目往下查,查到管马料的是守将的小舅子,管粮仓的是知府的远房侄儿,再往下查,碰到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他认识,是兵部某位侍郎的亲信。   他把马料的事写成了一封密信,没有走正常的公文渠道。   一个月后,管马料的小舅子被调走了,换了一个老实本分的老吏,粮仓的账目也被重新核查了一遍,草料比例回到了朝廷规定的标准。   这件事在云州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只有李榆自己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办成的,这事其实违背了李榆一直以来的做事原则,但是,他觉得这是以前留下来的积弊,如果能从上到下都清干净,所有人都是清官能臣,不就可以实现圣贤书里所说的尧舜之治了吗?   李榆在旁边半天没吭声,直到沈天赐似乎也卡在某一个环节,起身拿茶杯的时候,李榆才开口:“工部这样不对,让会画图的人去喝酒应酬,让懂器械的人去站队巴结,这是糟蹋人。”   沈天赐扯扯嘴角:“李大人怎么还想着刚才那事呐,我不过是发发牢骚罢了,李大人不必往心里去。”   “来,歇会儿,这饼得趁热吃。”刘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大包苏记饼铺的肉馅胡饼。   她把饼放在桌上:“道理都懂,只是这是人性,人性难改。”   李榆难得没有赞同刘薇的话:“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个道理我懂。可黑跟黑不一样。有的地方是乌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有的地方是灰黑,好歹还能透点光。透不透光,差的是上头的人能不能看见。”   他伸手去摸胡饼:“沈制丞,你在工部待了七年。工部到底是什么样子,你比我们这些外人清楚。这些话你不说出来,上头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上头的人不知道,就不会有人去改。”   沈天赐抬起头看着李榆,嘴唇翕动了几下。他想起自己在军器司那七年,想起那些被扔进库房再也没人过问的图纸,想起何大人那句“有那功夫不如多打两把好弓”,想起自己蹲在库房的箱子旁边,就着一盏油灯誊抄李榆的图纸,鸡叫头遍才放下笔。   “李大人,”沈天赐的声音有些干涩,“不是我不想说。是我说了,谁听?”   “我刚进军器司那年,写过一份呈文,说突火枪的竹管不耐用,建议改用铁管。呈文交上去,没回应,我以为是尚书大人事忙没看见,后来,我就直接在尚书大人的必经之路上堵住他,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沈天赐,你以为上头的人不知道竹管不耐用?上头的人什么都知道。他们不知道的是,换了铁管之后,这枪还是打不准。到时候花了银子,费了工时,东西交上去,试射的时候还是脱靶,这个责任谁来担?你来担?”   “所以不是没人说。”沈天赐叹了一口气,“是说了也没用。上头的人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担这个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维持现状至少不会出错。至于我们这些想在底下做点事的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些不懂规矩的愣头青。”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李榆的声音比他往常提高了一些,“风气坏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扳回来的。可总得有人说出来。对尚书大人说了没用,就换一个人说。”   沈天赐:“???还能有谁?”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沈制丞,你刚才说,上头的人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担责。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替你担这个责呢?”   沈天赐轻笑:“哪有这样的人。”   李榆豪情万丈地应了一声:“有!”   沈天赐疑惑:“是谁?在哪?”   李榆张开嘴,愣了一下,刚才还霸气外漏的声音又变得哼哼唧唧:“那个……总得……先尽人事,再听天命吧……人必先自助者,然后天助之……”   刘薇眉毛微扬:“好好的怎么突然吊起书袋来了,等等,你说的这个人,应该不是我吧?我可管不了工部。”   “哈哈哈,当然不是。”李榆干笑两声。   “那这个‘有人’,不会是你自己吧?你一个七品县令,能担什么责?你是能替他写折子,还是能替他在陛下面前说话?”   李榆有些尴尬,哼哼唧唧:“本朝清正廉洁的官员还是有不少的,为了替平民翻案顶撞自己上司的都有……说不定,能成呢……”   刘薇语气放缓了些,“你说的那个道理是对的,总得有人先说出来。可你说得轻巧,沈制丞的官阶你又不是不知道,工部尚书都这样了,他找谁说去?陛下吗?你精通律法,越级呈文是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   这正是沈天赐想说的,沈天赐心想:这个县令是不是远离京城太久,已经把规矩忘了吗?   刘薇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沈制丞这回来云州,倒是歪打正着。”   沈天赐抬起头。   “你奉的是工部的令,来考察突火枪改良事宜。考察完了,你要写呈文交上去,呈文里该写什么写什么,突火枪的改良成效、铁管比竹管的优势、望山的精度提升。写完了,在末尾顺带提一句,说云州这边还在试制一种新式器械,以蒸汽驱动,可省人力百倍。不用写太细,就提一嘴,当个引子。”   刘薇含笑看了李榆一眼:“至于上头的人看了之后怎么想,那是上头的事。万一,李大人说的那个能担责的人刚巧出生了,刚巧正好识字能看懂你写的东西,刚巧还有这个资格替你递个话,那你不就赚了吗?”   沈天赐干笑两声:“那可真是……太刚巧了。”   虽然,刘薇也觉得李榆的话过于理想化,但是她自己是见证过奇迹的人,已经完全绝望的事情居然绝处逢生。   当然,是意外遇到了贵人,拉了她一把。   但如果不是她一直坚持,那就算贵人出现了,那事也彻底完蛋了,贵人想救也救不回来。   她希望沈天赐不要这么快消沉下去,她见不得有理想有抱负的人变得颓丧,她管不了沈天赐在工部的精神状态,至少要保证他在云州的时候开开心心,积极向上。   刘薇拿出五枚铜钱,冲他晃了晃:“你觉得,我把这五枚铜钱摇一摇,最后全部朝向一个面的可能性有多少?”   “这……我得算一下……”   见沈天赐竟然真的拿笔在算,刘薇震惊,这个世界的数学水平已经会算概率了吗!!!   “你要算什么?”刘薇的声音都在抖,这沈天赐,不会开口背上一段柯尔莫哥洛夫公理体系吧……   沈天赐有些不好意思:“我曾经帮我们县的赌徒戒过赌,给他们算,两个骰子能掷出他们想要点数的可能性……”   “算出来了吗?”   “算是算出来了,非常低,只是……他们好像并不在乎,停了两三天,又去赌了,连县太爷打板子都挡不住他们。”沈天赐无奈摇头。   刘薇笑笑:“咱们不要那么复杂,你就随便猜,我这一把,能不能让五个面都朝上。”   沈天赐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犹犹豫豫地摇头:“不能。”   “我说能。”刘薇说完,随手拿了一根足够当骰盅的粗铜管,将五枚铜钱装在里面,双手堵住两头,像赌坊摇骰子那样一通疯摇,最后反手将铜管扣在桌面上。   “开~!”刘薇扬手,将铜管拿起来,伸手将五枚铜钱一枚一枚拨开。   五枚铜钱,同一个面。   刘薇微笑着把五枚铜钱收回口袋:“如何?”   沈天赐半天说不出话。   “这里是云州,我说话还是很灵的,至少在这里,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情,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刘薇笑道,“你先慢慢看,我有事找李大人。”   ·   走出工坊好远,李榆忍不住悄声开口:“你太厉害了,是跟那几个彩戏师学的吗?我也想学……”   “说穿了一钱不值。”刘薇把那五枚铜钱掏出来扣在李榆手上,“这五个铜钱,两面长一样,是苏记饼铺收的,刚苏老板跟我抱怨了好久呢,私铸铜钱,还铸得这么假……李大人,你终于有活了。” 第107章 第 107 章:莲蓬炮   沈天赐到了云州之后,如同进了米仓的老鼠。   每天早上鸡还没叫就爬起来,先去沼气池那边转一圈,听听那些做早餐的人对今天出气量的评价,有时候天气明明很热,出气量还是小,他就忍不住分析原因,并亲自带人处理,看完沼气池,再钻进工坊,蹲在那台蒸汽机前面,等琢磨完蒸汽机,往往天都黑了,他才有空去管管自己来云州的初心——突火枪。   恨只恨自己就一个身子,不能只对其中一样东西一生一次心意动。   他只能感叹:“我不是天下唯一一个对很多东西都有兴趣的男人吧。”   刚开始打更的更夫路过工坊,看见里面亮着,还以为是忘了里面的人忘了灭烛就离开,推门进去一看,沈天赐还在里面忙碌。   如此过了三四天,刘薇找沈天赐认真谈了一次:“你再这样,过不了几个月就要暴毙身亡。”   “哈哈哈,定西侯真会说笑。”沈天赐只当刘薇是在开玩笑,在他看来,他年轻力壮,哪里就要暴毙了,他现在精神好着呢。   刘薇自己对心梗和脑梗的医学理论都说不清楚,完全无法从生理机能的角度说服沈天赐,只能从金钱的角度说了。   “等你死的时候,是冬天,这里的土都冻硬了,无法挖开地面,给你下葬,不给你下葬,就会引来老鼠,老鼠会带来鼠疫,鼠疫会让全城的人死光,要处理尸体,就两条路,要么把你的尸首一把火烧了,要么现在就开始挖坑,烧了,需要提前买煤或者木炭,现在挖坑,也要人手,云州不是商户就是军户,干挖坑埋人的人都很贵……如果你选火葬,就先放下十两银子,选土葬,二十两。今天就把钱给我,我替你安排。”   沈天赐以为刘薇还是在开玩笑,刘薇却板着脸,叫来站在门口王十:“盯着他,今天不把钱掏出来,就不让他去工坊。”   沈天赐不可置信地张着嘴,不是,天下怎么会有人用不准上班做威胁!   偏偏,沈天赐就吃这一套,他昨天研究出了一个新的改进冲程方案,正等着马上去试试,不让他去工坊,比杀了他还难受。   “求求你放我去吧,我真的没这么多钱……要不,我打个欠条?”   王十不为所动:“我家收过的白条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年年都有收不回来的,不行!”   “定西侯。”沈天赐急了,“我是奉工部尚书之命来此,你不让我进工坊,就是……就是……就是不对的!”   “工部是让你来考察突火枪的,来,王十,把突火枪给他,慢慢研究。”   “别啊!”沈天赐急得抓心挠肝,突火枪已经存在了数年,如果他能解决,早就处理了,何至于等到今天。   现在,他对蒸汽机一见倾心,让他琢磨了一路的突火枪么……铁枪未老恩先断,他暂时想不出有什么可改进的地方,先搁着再说吧。   他想反抗刘薇暴政,但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急得额头上满是大汗。   最后还是刘薇提供了解决方案:“从今天起,你只许挑一样东西琢磨。突火枪、蒸汽机、沼气池,三选一。把这一样琢磨透了,卡住了,实在推进不下去了,再换另一样。不许三样齐头并进,不许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不许半夜偷偷爬起来画图。”   “一定要选吗?”沈天赐满脸哀怨。   他一向看不起同僚家里又是娇妻又是美妾,还有一堆通房丫头、无名份婢女,如今终于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一个渣男,对突火枪是责任,对沼气池是好奇,对蒸汽机是深深的迷恋,他犹豫再三,最终咬咬牙,悲愤地闭上眼睛:“蒸汽机!我选蒸汽机!”   “行。”刘薇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那就蒸汽机。突火枪的事你先放一放,沼气池有王家人管着,不用你操心。从今天起,你每天辰时进工坊,酉时出来,中间该吃饭吃饭,该歇息歇息。王十,你盯着他,敢早到迟退,就打断他的腿。”   “得令!”王十激动地蹦起来,以前这句话都是他娘对他说,今日,终于落到别人头上了。   ·   沈天赐早已把摆在工坊角落里的原型机拆过一遍了,每一个部件单拿出来都挑不出毛病,可凑在一起,转起来就是没劲。   “问题出在哪儿呢?”他自言自语,手指悬在气缸上方,感受着那股喷出来的热汽。烫,但不够烫。或者说,烫的时间太短了。蒸汽从进到出,太快了,还没来得及把全部的热量变成推动活塞的力气,就被排了出去。   他想看蒸汽在气缸里到底是怎么流动的。   铜管和铁缸挡住了视线,他看不见里面,看不见,就只能猜,猜来猜去,总猜不到点子上。   他蹲在工坊门口发愁,刘薇路过:“哟,难得啊,沈大人居然愿意出来休息,我还以为要让王十定时把你绑出来呢。”   沈天赐把自己的烦恼告诉刘薇,叹息道:“要是蒸汽机是透明的就好了,我能看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动的。”   “哦,我叫人帮你试试。”刘薇说干就干,从西戎来的玻璃工匠完全由她调度指挥,让他们做香水瓶,他们就做香水瓶,让他们做烧瓶,他们就做烧瓶。   对透明蒸汽机的要求主要是强度和耐高温能力,透明度不那么重要,凑合能看到内部活动就行。   十个玻璃匠通力合作,最终拿出成品。   这下看得特别清楚,蒸汽从进气口涌进来,在气缸里翻滚、膨胀,推动活塞往上走。活塞走到气缸顶端的时候,进气口关闭,排气口打开,那团已经变淡的白雾从排气口挤出去,在空气消散。   “太快了。”沈天赐喃喃自语。   蒸汽在气缸里停留的时间太短了。它还没来得及把全部的热量都变成推动活塞的力气,就被赶了出去,就好像一拳挥出去,打到半空,就被卸了力。   沈天赐看了半天,找到改良的发力点,迫不及待地想动手。   “先别动,先把你的想法记下来,”刘薇说,“每一版改了什么、为什么改、改完之后效果怎么样,全记下来。将来别人看到这份记录,就知道这条路是怎么走过来的,不用再从头摸一遍。”   “定西侯。”沈天赐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以前……是不是也在工部待过?”   他在工部待了七年,见过太多“成了就行”的事,呈文往上一交,图纸往库房里一塞,就算完事。   至于中间试过几种方案、失败的方案为什么失败、成功的方案为什么成功,没有人记录,也没有人在意,等到几年后有人想在这基础上再改进,翻开库房的图纸,只看见一个最终结果,中间的过程全是一片空白。   要想往前走,少不得把前人走过的弯路掉过的坑,再来一遍。   刘薇没在工部待过,她在实验室待过,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复现实验结果”的重要性,也没有人比她更迫切地想理解为什么有些实验结果做不出来,非得干一些看起来跟实验毫无关系的事情才行。   所有的记录都是给未来解密者的支持。   沈天赐三两口啃完一个胡饼,灌了半碗茶,又趴回案上画图去了。   等他画完,刘薇又来了。   “我有一件事跟你商量。”刘薇很客气地对他说,把沈天赐吓了一跳。   那么强硬的定西侯,有事跟他……商量?天呐!!!   沈天赐忙起身作揖:“定西侯言重了,有事但请吩咐,下官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蒸汽机的改良新零件制作还要一段时间,烦请沈制丞把精力分一些给突火枪,”刘薇把枪放在桌上,“装填太慢,放一枪的工夫,弓箭手能射出七八支箭。战场上对面骑兵冲过来,从进入射程到冲到面前,最多够放两枪。两枪放完,骑兵就到了眼前,突火枪手就成了活靶子。”   沈天赐点头。这是突火枪的老毛病了,从它被发明出来的那天起就一直存在。改枪管、改望山、改火药配比,改来改去,始终绕不开装填慢这道坎。   “装填快不了,那就不快,”刘薇从案头拿起一支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正方形的盒子,盒子上纵横各有三个口,一共九个炮口,“把这个装在城头上,一次放出九炮。”   沈天赐见了便笑道:“定西侯大才,这是从莲蓬想到的吗?”   刘薇:“……啊……对……”   原来我是从莲蓬,而不是从“喀秋莎”火箭炮想到的!很好很好。   ·   那五个假铜钱的事,崔翔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这东西我见过。”他把其中一枚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又拿起另一枚比对,“不是云州出的,是南边来的。”   “南边?”刘薇来了兴致,“多南?”   “很南。”崔翔把铜钱往桌上一搁,“云滇边境,靠近交趾那一带。那地方山高林密,几个寨子散在山里,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外人进去。前几年我家里有人去那边收药材,带去的铜钱花光了,就用银子跟寨民换东西。结果寨民不要银子,说他们只认铜钱。我那亲戚觉得奇怪,银子不比铜钱值钱?后来才知道,他们不是只认铜钱,是只认他们见过的铜钱。”   他指了指桌上那五枚假钱:“他们用的铜钱,全是这种。两面一模一样,铸得歪歪扭扭,比正经官钱薄了一半。寨民说这是朝廷新发的钱,一个能当两个用。我那亲戚一听就知道是假钱,但寨子里的人信得真真的,因为从来没人告诉他们真正的官钱长什么样。”   “后来呢?”王十听得入神。   “没什么后来,那钱就在那一小块地方用用,出不去,当地还是土司管呢,改土归流以后,朝廷派去的人管了几回,发现根本管不动,反正影响也不大,就这么放任自流了。”   刘薇叹息:“差距啊,要是我们李大人,钻林子也得去。”   崔翔认真替地方官辩解:“那里真的都是大山,一座连一座,跟这的雪山似的,还有瘴气,再说人手也不足。”   “人手不足,不是还有黑猩猩吗?”刘薇托着腮。   崔翔摇头:“黑猩猩还不如大象好使咧,好歹大象力气大,能干活,一只黑猩猩比三个王十都难管。”   王十跳起来:“我怎么成计量单位了。”   李榆悠然开口:“你是不是忘记了,上次你说一个蒸汽磨盘比十个我拉的还慢?”   “我有说吗?我不记得了!”王十理直气壮地叉着腰。   李榆起身:“我再去问问,看苏老板还记不记得用假钱的人。”   ·   沈天赐拿着那张“莲蓬炮”琢磨了两天,第三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来找刘薇。   “定西侯,这九孔炮,下官想试试。”   刘薇正在院子里给新做的蒸汽机活塞抹桐油,头也没抬:“试呗。图纸给你了,材料你自己去铁匠街找宋富贵,工钱记在工部账上。”   “不是工钱的事。”沈天赐搓着手,“下官是想……能不能在城外找个地方,真放一炮试试?”   刘薇抬起头看着他:“你是怕做出来是个哑炮,丢人?”   沈天赐的脸红了红,没否认。   “无所谓啦,做这些东西,哪有一次就成功的,突火炮比哑炮又高级多少,行吧,城外那片戈壁滩,上回试突火枪的地方,随便你炸。”   九孔炮的样品是宋富贵亲手打的。他自从接了刘薇那根突火枪枪管的活之后,对“在铁管上开孔”这件事已经颇有心得。   九个炮口排成三横三纵,每个炮口后面都连着独立的引信孔,引信长短不一,这是沈天赐的主意:引信有长有短,点火之后九个炮口就不会同时发射,而是错开一瞬,一炮接一炮,像放鞭炮似的连成一片。   “这样一来,装填还是慢,但至少放一次能顶九次。”沈天赐蹲在九孔炮旁边,用手指比划着引信的长度,“引信最长的那个炮口最后发射,等它炸完,对面骑兵就算没死光,也得愣一愣。趁这工夫,赶紧装填第二轮。”   试炮那天,沈天赐把九孔炮架在戈壁滩上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后面,引信拉出来三尺长,点了火就跑。他一口气跑出去二十几步,蹲在一道土坎后面,捂着耳朵等。   第一声炮响的时候,土坎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九声炮响在戈壁滩上滚过去,惊起远处一群不知名的鸟,扑棱棱地飞上天。   硝烟散尽,沈天赐从土坎后面探出头。对面那排当靶子的木桩已经被轰得七零八落,碎木片飞出去十几步远。他跑过去数了数,九发炮弹,七发上了靶,两发打偏了。   打偏的那两发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一发轰碎了一块脑袋大的石头,另一发在沙地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能行!”沈天赐蹲在那个弹坑旁边,声音激动,“定西侯,能行!只要把引信的长短再调一调,九发的间隔就能更匀称。还有炮口的角度,稍微往外撇一点,散射面就能更大……”   他掏出纸和笔,趴在石头上就开始画改进图。画了几笔又抬起头,望着远处云州城墙的轮廓,忽然自言自语叹了一口气:“这东西要是早十年有,云州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吧。”   九孔炮改良到第三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被关在大牢里的金银铺陈老板,招了。   他不仅招了自己这些年替北狄探子销赃、传递消息的事,还招出了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在云州城里待了至少五年以上:有开茶铺的,有赶大车的,有在军田里种地的,还有一个在军营伙房里帮厨的。这些人像钉子一样扎在云州的日常里,扎得又深又稳,平时看不出任何异样。   封靖平拿到名单之后,一夜之间把这些人全拿了。   审了三天,又审出两条暗线、一个藏信的死信箱、一套传递消息的暗号。   封靖平把审讯卷宗拍在案上,气得脸色铁青:“十个探子,在云州待了这么久,本将竟然一无所知。”   按大夏律,敌国奸细,斩立决。封靖平把处决的日子定在八月二十,地点选在城外那片古战场——就是二十三年前萧羽尘兵败的地方,也是上回刘薇“召唤骷髅兵”吓跑阿那邪的地方。   自古以来,杀降将,屠俘虏,这是违反道义的。   但是,奸细这种身份,无论是什么国家,什么时代,从来都不在礼貌善待的名单里。   尤其是在云州,多少人的亲人都因为北狄人而死,现在这些大夏人,居然为北狄人当马前卒,真正是不杀不能平民愤。   封靖平首肯,使用“炮决”。   八月二十,天还没亮,云州城外那片古战场就已经站满了人。   消息是三天前贴出去的,贴在城门洞的告示墙上,白纸黑字,写着十个人的名字、籍贯、所犯罪行,末了加一句“八月二十日于城外古战场行刑,准百姓观刑”。云州城的百姓从没见过这样的告示。以往处决犯人,都是在城内十字街口,搭个台子,一刀了事。台子周围站两排兵,百姓远远看个热闹就散了。这次不一样——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炮决”两个字,还画了个简单的图,标注了观刑区域,说百姓可以站在南侧土坡上观看,但不得越过石灰线。   “炮决是什么?”有人问。   “就是拿炮轰。”有人答。   用刀砍头见多了,三千六百刀的鱼鳞剐在云州的历史上也有过那么一回。   炮决……着实新鲜,有当过兵的人说炮就是攻城用的投石机。   投石机,云州的人都见过,但是,为什么要用投石机把人砸死?有什么理由吗?   有消息灵通人士说,不是投石机,是定西侯与朝廷派来的大官做出来的新东西,要用那几个奸细的血,给大炮开光。   那个大炮,到底是个啥呀?   三天时间里,炮决奸细的消息从云州城传到城外军田,又从军田传到更远的屯堡。到了八月十九那天晚上,已经有住在三十里外的人赶着驴车进城,借住在亲戚家里,就为了第二天一早能占个好位置。   处决时间是午时三刻。   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古战场南侧的土坡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半大孩子,有的揣着干粮,有的抱着水罐,有的搬了小马扎来坐着等。   十几个士兵站在石灰线前面,每隔一阵就喊一声“不得越线”,嗓子都喊哑了。   土坡下面,古战场正中央,十根木桩打进地里,每根相距三尺。木桩后面五十步,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石头上架着一尊九孔莲蓬炮,炮身被擦得锃亮,九个炮口在晨曦里泛着幽幽的铁光。   沈天赐跪在九孔炮旁边,在做最后一次检查。   他其实已经检查过三遍了。昨天傍晚查了一遍,今天丑时又查了一遍,寅时再来一遍。引信的长度他一寸一寸地量过,炮口的角度他用自制的量角器校过,火药的分量他拿小秤称了三次。每一遍检查的结果都一样:没有问题。   沈天赐在工部七年,造过的东西不少,也改进过武器,但都是在靶场,亲眼看杀人,这是头一回,他的手按在炮身上,铁是凉的,他的掌心却出汗。   “沈大人。”身后有人叫他。   沈天赐回过头,刘薇站在石灰线外面,朝他招了招手。   “定西侯。”沈天赐站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你怎么来了?”   “来看啊。”刘薇说,“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看。”   她绕过石灰线,走到九孔炮旁边,弯腰看了看炮口的朝向,又看了看那十根木桩的位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然后她走到沈天赐旁边,声音压低了:“紧张?”   沈天赐想说“不紧张”,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刘薇安慰道:“我看见你把它检查了四遍,引信量了五遍,炮口校了六遍。你做完了你该做的,剩下的,就是它该做的。信你自己,也信你造出来的东西。再说,就算没响,那就没响呗,反正这又不是真的战场,现在把能出的错都出完了,到战场上不就不出错了么。”   午时快到了。   封靖平骑着一匹黑马,带着一队亲兵从城门方向过来,他今天穿了全套甲胄,铁甲叶子在晨光里闪着寒光,腰上挂着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长刀。   他身后,十辆囚车排成一列,每辆囚车里关着一个人,每个人嘴里都塞着麻核,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围观的人群原本还在嗡嗡地说话,囚车一出现,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那种安静不是慢慢降下来的,而是像被一把刀齐齐切断,戛然而止。   金银铺的陈老板被关在第一辆囚车里。   他在大牢里关了大半个月,人瘦了两圈,头发乱得像草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是刑讯打的,封靖平审细作从来不靠打。是他在牢里试图撞墙自尽,被狱卒拦下来的时候磕的。   他没死成,因为封靖平不让他死,封靖平要让他死在云州百姓的面前,以敬效尤。   囚车一辆一辆地从人群中穿过,百姓骂声不绝。   士兵把十个犯人从囚车里拖出来,一个一个绑到木桩上。   封靖平朗声道:“验明正身。”   一个书吏模样的人从封靖平身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走到每一个犯人面前,对着文书上的画像核验面容,核验完了,就在名字后面画一个红圈。十个红圈画完,书吏转过身,朝封靖平躬身:“禀将军,十名人犯,验明无误。”   封靖平点了点头,午时三刻到,他将目光转向沈天赐。   沈天赐的手已经不抖了。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一口气,暗红色的火星跳了一下,亮成一小团明火。他蹲下身,把火折子凑到引信末端。   九声炮响过后,结实的土面都被掀起了半天高,待尘埃落定,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连地上的石头都被炸成了末。   偌大的场地上,有几千人围观,炮声结束后,却无人说话,都被这强大的力量震住。   秦重喃喃道:“这要是当年在雪山峡谷口放上一台……”   “……春夏对人打,秋冬对雪打,雪崩下来,攻击范围更大。”李榆搭腔,“若是放在城墙上,管它什么颜色,我都能把北狄的重骑兵轰上天。”   秦重“哈”了一声:“我当时就说了一句,你记到今天,我就知道,工部明明说是派人来改良火器,怎么就突然新做了这么一台古怪的大炮!原来是你!说说呗,你用什么狐媚手段勾引定西侯,为你做莲蓬炮?”   李榆挺直腰板,怒道:“定西侯做新炮,乃是为国为民!哪有你想得这般龌龊下流!再说,我行得正,坐得直,没有用狐媚手段!” 第108章 第 108 章:定西侯,会魔法   处刑本身不是目的,而是为了震慑。   战争时期,抓到敌军将领砍头之后,要“首级号令”,就是挂在城头。   和平时期,抓到奸细,也是如此。   云州城的百姓对此没有异议。这些年北狄人打过来的时候,多少人死在弯刀之下,如今抓着的这些奸细,吃着大夏的米,喝着大夏的水,却替北狄人卖命,百姓恨得牙痒痒,把他们一直挂在城头,百姓们都没有意见。   只是,这回奸细是被炸碎的,过于“细”了,悬挂起来也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之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包被细细切做臊子的肉而已。   封靖平此时才发现自己草率了:“早知道起码留一个齐整一点的。”   “炸都炸了,不如给我吧,我要他们有用。”刘薇说。   虽然不知道刘薇要他们干什么,但想必不是真的要对他们实施字面意思的“壮志饥餐胡虏肉”,封靖平还是给她了。   刘薇让人帮忙把那堆肉抬到城中偏僻的地方,那里有她专门布置好的小环境,有沙漠,有水塘,光是避光的深坑,就分有水版和没水版。   在法医系读书的时候,老师讲过国外的“尸体农场”——专门划出一片地,把捐赠的遗体放在不同的环境里,观察腐败过程、昆虫演替规律,以此来推断死亡时间。   国内没有这样的东西,因为文化传统不同,讲究入土为安,哪怕是无人认领的无名尸,也要先放到义庄,然后好好安葬,绝不可能曝尸荒野让人研究。   她戴着自己缝的厚口罩,手里拿着一根三尺长的竹签,蹲在第一具尸体下方的地面上,仔细观察那些在尸液里蠕动的白色小点。一龄蛆,体长不过两三毫米,半透明,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是撒了一把米粒。   她用竹签轻轻拨了拨,挑起几只放进随身带的小瓷瓶里,塞好瓶塞,又从怀里掏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翻到空白页,用工笔小字记下:八月二十三,午后,晴,气温约莫三十二度。一龄蛆大量出现,集中于尸体口鼻及创口处。体长约二至三毫米,乳白色半透明。   记完,她又蹲到第二具尸体前面。这具尸体腹部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抓捕时反抗留下的。刀口边缘密密麻麻全是蛆虫,比口鼻处的密集得多。刘薇用竹签挑起几只,发现这些蛆虫比第一具尸体上的略大一些,已经有四五毫米长了。   她在册子上记下:创口处蛆虫发育较快,推测与创口软组织暴露程度有关。   第四天,她再来的时候,第一具尸体上的蛆虫已经长到了一厘米左右,体色从半透明变成了淡黄色,背上出现了两道细细的纹路——二龄蛆的特征。她在册子上仔细描画了二龄蛆的形态,标注了体长、体色、背部纹路的数量和走向。   她画得太专注,没注意到远处土坡后面蹲着一个人。   唐福已经在土坡后面蹲了很久了。   他是三天前混进云州城的,兜里只剩二十几文假钱和一小块碎银子。假钱是他在云南用了好几年的,那边的寨民只认这种钱,官钱反而不收。   他不是故意在苏记饼铺用双面钱,完全是习惯了,幸好老板当时在忙,让他自己把钱放桌上。   从大夏境内混进云州容易,想从云州离开大夏边境,就得有充足的理由,或是外交使节,或是国际贸易,或是婚丧嫁娶……反正“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这种理由,是妥妥没戏的。   以上合法的理由,都得有证明,不是嘴巴说是,就是。   外交使节得有通关文牒,嫁丧嫁娶都有对面的聘书彩礼,最简单的是国际贸易,但也得有规模不小的商队,不然,就一个人两条腿,说是要穿过马队都要走两天的沙漠……只要城门守将的脑子没有被吃掉,就一定会把他当奸细抓起来。   奸细是什么下场,他已经看到了。   大炮一响,全都变成碎肉,跑都来不及跑。   今天他是被一阵嗡嗡声引过来的。   他以为是野蜂,想着掏点蜂蜜也能填填肚子。顺着声音摸到这片废墟,扒着土墙的豁口往里一看——不是野蜂,是苍蝇。密密麻麻的绿头苍蝇,在一堆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上方盘旋着,嗡嗡声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用一块白布挡着下半张脸,穿着一身素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挽着,用竹签在那堆碎肉里面拨弄。   唐福看见她用竹签挑起几根白生生的东西,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那东西在她竹签尖上微微扭动。她看完了,把那东西装进瓷瓶里,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字。   唐福看着那个女人在不同的坑和塘之间走来走去,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来记东西,一会儿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只瓷瓶,把什么东西装进去。   他应该马上离开的,但是他不敢动,她待了足足半个时辰,唐福就在土墙外面蹲了半个时辰。   直到夕阳西斜,女人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把瓷瓶和册子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她经过土墙豁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朝唐福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唐福来不及缩回去。   他们的目光隔着土墙的豁口撞在一起,女人的眼睛很平静,她看了他一眼,还冲他笑了笑,然后收回目光,自顾自离开。   唐福蹲在土墙后面,浑身发抖。   他想起在云南的时候,听寨子里的老人说过,当地的草鬼婆会养蛊。   她们把毒虫放进坛子里,让它们互相吞食,最后活下来的那只就是蛊虫。巫婆用自己的血喂养它,把它养成听自己使唤的奴仆。蛊虫能钻进人的脑子里,把人变成行尸走肉。   那个女人,是不是也在养蛊?   唐福连滚带爬地跑回藏身的破屋。他把门板顶住,蹲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气,风从破屋的缝隙里吹进来,他才惊觉自己满背的汗。   太可怕了!!!   第二天,他决定去人多的地方待着。鬼怕阳气,巫婆也怕阳气,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他摸到城南的茶铺,这里的说书先生特别能扯,因此客人特别多,多到茶铺老板都不在乎哪个是没买茶蹭听的。   此时的说书先生,正在讲定西侯的故事。   “……话说那定西侯,一抬手,天雷劈落!再一抬手,骷髅兵从地底下钻出来,白惨惨的一片,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北狄探子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逃回了漠北王庭……”   “列位看官,你们可知那骷髅兵是从哪儿来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压低声音,“那是二十三年前,死在古战场上的两万五千名将士!他们的尸骨埋在万人坑里,魂魄不得安宁。定西侯以无上法力,将他们的魂魄召回阳世,化作骷髅神兵,供她驱策!”   茶铺里响起一片惊叹声,等这段说完,说书先生恭敬地走到最前排的一个女人面前:“君侯,您看这么说行么?”   “行,挺好,别太紧张,我就是来听听你的说书风格,别跟我加感情戏,男的女的都别加。”   “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三年还未满,小的断不敢放肆。”   刘薇微微一怔,她都忘了还有三年孝期的事了,她知道,自古以来的大众娱乐行业就两种题材最赚钱,一种是枕头,一种是拳头,并且人民群众的阈值会越来越高,武则天都被人编排生出驴头太子,她可不想被人造这么恶心的黄谣。   禁止别人说她的段子,那是不可能的,这么有趣的素材,搁谁不想传,越禁传得越离奇。   没有正史填补的历史,自然会有野史补上。   正史不一定正,野史一定很野。   刘薇便决定亲自引导,把与自己相关的素材往“拳头”上引。   说书先生又讲了两段,一段是定西侯如何用一根竹签看穿了姑墨使节的阴谋,一段是定西侯如何在西戎王宫召唤十日凌空、吓退八百叛军。   每段讲完,茶铺里都是一片叫好声。   唐福吓坏了,这个定西侯,就是蹲在肉堆旁边养蛊的女人!虽然当时她挡着下半张脸,但是,她的眼睛很有神,看什么东西都饶有兴趣地睁大眼睛,识别度特别高。   养蛊的巫婆,都会魔法。   会魔法就一定会知道他是谁。   他犯的是重罪,按律如果被官兵发现后拒捕,是可以被就地格杀的。   想到定西侯连碎肉渣都不放过,唐福不敢想象自己如果死在云州,到底是会被做成骷髅兵,还是会被剁成渣渣喂蛊虫。   他虔诚地相信死后还有一个世界,如果死无全尸,或者灵魂被拘禁,一定会比现在还惨。   唐福整个人都慌了,必须走!现在!立刻!马上!   当天剩下的时间,唐福蹲在城门口,观察出城的人。   果然,出城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跟着商队走。   商队的人多,几十号人一起出城,守城士兵不可能一个一个核验。只要商队的头领手里有一份总名单,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士兵扫一眼就放行了。   唐福在城门口蹲了三天,把来来往往的商队看了个遍。   大夏的商队不行,大夏商人精得很,伙计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乡,突然多出一张生面孔,不用守城士兵盘问,商队自己就先把你审个底掉。   西域的商队也不行。西域商人虽然分不清大夏人的长相,但他们带的伙计都是一个部落的,彼此认识,多一个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只有一种商队能混进去——临时搭伙。   就是几个小商人凑在一起,你出三匹骆驼,我出五匹马,他出两个伙计,大家凑成一支队伍,既能摊薄路上的开销,又能壮声势吓唬剪径的蟊贼。   这种商队里的人本来就不全认识,多一个少一个,谁也说不清。   唐福等了三天,终于让他等到了机会。   他在城西的骆驼市碰上了一个从龟兹来的商人,他叫白苏尼,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满脸络腮胡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商队就只有他和他的几个仆从,这回他在大夏买了许多丝绸和瓷器,打算跟其他商人拼个队回龟兹。   白苏尼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勉强能交流,唐福在骆驼市蹲了三天,帮白苏尼搬了几次货,又替他跑腿买了几回东西,白苏尼看他勤快,答应带上他。   “龟兹,去?”白苏尼比划着,“工钱,一个月,五十文,管吃住。”   一个月五十文……马吃半个月的草料都不止这么一点钱,但唐福不在乎,他的目的就是能离开大夏,等离了境,他就会悄悄逃走,这个黑心老板坑不着他。   龟兹商队出发的日子定在五天后,白苏尼大方,甚至给了他一笔定金,让他好在市场上买些个人需要用的东西。   唐福松了一口气,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熬过去就自由了。   他白天帮白苏尼跑腿,置办前往西域需要的各种东西,晚上就蹲在骆驼市旁边的小酒馆里,听南来北往的商人聊天,好了解西域的情况,也方便自己能在西域活下来。   第四天的傍晚,小酒馆来了一个女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女子。   唐福差点被吓死,定西侯刘薇!   这里的酒菜都很劣等,环境也不干净,她一个侯爵,为什么会跑到这种穷商贩才会来的小酒馆?!   唐福吓得身体颤抖:她是不是来抓我的。   结果,刘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要了一坛酒,请那些西域商人共饮,不过三五句话的功夫,就跟这些商人打成一片了。   “几位老板,好久不见。这是从哪儿来?”   “龟兹。”一个商人笑咪咪,“我带了好多葡萄酒,夫人要不要尝尝?”   “说起酒,西域为什么只有葡萄酒,不喜欢用粮食酿呢?”刘薇问道。   “粮食金贵的很,人都不够吃,怎么可能拿来酿酒,就那么几个国家酿得起。”   刘薇笑道:“哪有这么惨呀,我看他们就是不喜欢喝粮食酒,嫌味道太冲。”   那个龟兹商人叹了口气:“刘夫人,不瞒你说,今年北边下雪下得特别早。往年都是九月才下第一场雪,今年八月就下了,龟兹北边的牧场,雪积了这么厚!”   他用手在膝盖上方比了比:“牛羊冻死了不少。牧民都往南迁,迁到龟兹城里来了。城里一下子多了好几千人,粮食不够吃,粮价翻了一倍还多。”   “这么严重?”刘薇的扇子停了停。   “不止龟兹。”另一个商人接话,"我听于阗来的商队说,于阗北边的雪更大,八月上旬就封了山。靠北的几国都在抢粮食,粮价一天一个样。"   刘薇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北狄那边呢?”   龟兹商人摇了摇头:“北狄更惨。他们的牧场全在漠北,雪一下,草全盖住了,牛羊吃不到草,成批成批地死。听说北狄大可汗的王庭都往南迁了三百里,迁到燕然山南麓去了。”   “燕然山南麓?”刘薇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位置,离云州又近了……   “北狄人有没有再往南边来的意思?”她问。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龟兹商人开了口:“刘夫人,我们在路上倒是听说了些风声。说是北狄的几个部落,今年冬天怕是熬不过去。往年熬不过去的时候,他们就会往南边来‘打草谷’。今年雪下得这么早,牛羊死了这么多,他们不打草谷,怎么活?”   刘薇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几位老板,你们从龟兹一路过来,路上有没有遇到北狄人?”   “有啊,遇到过几拨北狄人,赶着羊群往南走,说是去投奔南边的亲戚。”   刘薇起身离开,经过唐福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在他身上扫过,然后,什么也没说,便径直离开,向县衙走去。   刚才在酒馆里,那个缩在角落里的男人,穿着灰蓝色的粗麻布,磨得发白,边沿毛毛糙糙的,沾着一层洗不掉的暗红色粉尘。   这种粉尘她见过,不是云州的土,云州的土是灰黄色的,沙粒粗,攥在手里会硌手。   这人身上的土,是红色的,那是西南地区的土壤。   还有他的鞋,他翘着二郎腿,让刘薇得以看清他的鞋底。   云州人走路,鞋底磨得最厉害的地方是后跟外侧,因为这里的路硬,人走路时脚掌落地重。可那个人的鞋底磨损在前掌和脚心之间,是走山路走出来的,上坡时前掌发力,下坡时脚心撑地,一趟一趟,磨出来的痕迹跟平地上的人完全不同。   刘薇心里迅速画出此人的身份:他在云南待了很多年,刚来云州不久。他进了龟兹人的商队,说明他要往西走。   还有,他害怕她。   刚才在酒馆里,他低着头,但每隔一阵就会飞快地抬一下眼皮,往她这边扫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结合崔翔说那假铜板的使用范围,刘薇非常确定,这个男人就是在苏记饼铺用双面钱的人,而且,他这么心虚,肯定是知道双面钱在外面不能用。   哼,明知故犯!   罪加一等。   刘薇到县衙的时候,门上有锁,里面黑灯瞎火。   好像是听李榆抱怨过,说邻县的傻缺县令把一份与云州的往来文件丢了,求他补一份,李榆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翻文件,还说要晚上关城门之前才出去,第二天一大早回来,这样就不会耽误云州县衙的差事。   刘薇想了想,为了五文钱的事,不管是大半夜敲王十家的门,还是把崔九摇起来,似乎都没什么必要,反正她知道那个龟兹商人是明天一早离开,只要守在西门,就能一定能抓到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刘薇就到了云州西门。   龟兹商队夹在队伍中间,骆驼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   领头的白苏尼正在跟守城士兵核验文书,唐福缩在队伍末尾,换了一身衣服,背上多了一个包袱,低着头,肩膀缩着,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骆驼的影子里。   守城士兵翻开总名单扫了一眼,数了数人头,挥挥手:“走吧。”   “等一下。”   定西侯开口,守城士兵立刻伸手拦住了队伍。   白苏尼回过头,看见刘薇从城门内侧走出来,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刘薇已经越过他,站在唐福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等着你吧?”刘薇似笑非笑。   唐福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知道……小的杀了人!”唐福的声音都在抖。   刘薇:“知道就好,那就乖乖把钱……”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不由发出一声:“啊???”   不日,云州茶馆又新添段子:   ……不料定西侯神目如电,只在人群中那么一扫,便知此人心怀奸邪,将他揪出,那人当场跪下,磕头如捣蒜,李大人细细那么一审,那唐福竟是蜀中唐门中人,偷窃主家财物,还下毒害人,被判流放后,不思悔改,竟又杀死监管官吏,一路奔逃,至云州,本欲逃向西域法外之地。   到这就结束了。   李榆心里美滋滋,在“捣蒜”和“李大人”之间,还有好长一句呢,这是只有他和刘薇知道的秘密,外人都不知道。   当时,刘薇把唐福押到县衙的时候,说的是:“来,送你一份大礼,收好,不用谢。”   是送我的大礼!   单送我一人的哟~   其他人都没有! 第109章 第 109 章:公主驾到   秋高气爽的一天,云州收到消息:四公主即将出塞,嫁到弗林国。   云州是公主出塞前最后一处驻跸之所,大夏国的送亲使团和弗林国的接亲使团要在这里完成各种仪式,除了联姻之外,还要交换一下宣布世代友好的国书。   需要仪式,就得有场所,有场所就得布置一下。   总不能两国使节在“正宗老宋家羊肉汤”“买汤送胡饼一块”的招牌下面交换国书,签定盟约。   醉仙楼都不行。   安排场地是公事,属于百姓徭役的一部分,不仅要干活,还不给钱。   有钱人可以用钱顶替徭役,没钱的人就要自己上。   大夏的税并不重,三十抽一,但加上徭役,那就没完没了了,还有人把自己的田卖给有功名的人,自己再去当佃农,收成跟有功名的人五五开,等于是二抽一。   只因为给有功名的人打工,就不需要服徭役,这也是土地兼并严重的原因。   云州以军田为主,纯农户人数不多,如果真要按照别处服徭役的方式折腾,这些纯农户只怕要眼睛一睁,忙到熄灯,地里庄稼都没人管了,不想庄稼死绝,就得给钱代徭,算下来,那真是“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李榆不想看到这种悲惨的场景在自己的治下出现,能自己动手干的事情就自己动手干,或者是吃大户,比如修县衙就由王公子买单,实在自己干不了的事情,比如修路、修水渠、修城墙……他就去薅封靖平的羊毛。   这次公主出塞,李榆又去薅封靖平。   “公主和亲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两国交好,可以牵制北狄,尽量少打仗吗,这还不是军事相关?与军事相关。钱,我已经弄来了,人,你总得出一点吧。”   封靖平对李榆的无耻行径已经习惯了:“钱是定西侯出的吗?”   “瞧你说的,好像我只会欺负认识的人一样,这钱是礼部给的!”   两人争争夺夺,封靖平只答应帮着修路:“搭房子、扎彩绸这种精巧事情,我的人可干不来,你另寻高明。”   肯修路已经很不错了,修的不仅是城里的路,还有出城的一百里,这样弗林国使者才能感受到大夏的诚意。   李榆一口答应下来,封靖平与他击掌为誓,并请刘薇做保:   就修城里主干道,以及出西门一百里的路!   额外的活绝对不干!   禁止李榆抹泪打滚哀求!   禁止李榆以半夜悄悄吊在军帐门口威胁!   禁止李榆把自己弄得血肉模糊,让官兵心生愧疚!   ……   “这么多?李大人以前干过什么?”刘薇听封靖平的亲兵念完,感受到封靖平过去受到的巨大心理创伤。   现在禁止什么,就是李榆以前干过什么,并且都得偿所愿。   台子还是要搭的,彩绸还是要系的。   好在现在陇上的麦子都收完了,有了沈天赐改良的蒸汽机,给麦子脱粒的效率令人暖心,大大节省了人力,空出不少人,可以完成装饰类的工作。   按说大事小事都已经安排好了,李榆应该放心了才对,但是,刘薇却觉得李榆一点都不开心,以前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嘴角微扬,眼里带笑。   现在却时常发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傍晚,刘薇从工坊出来,沿着新修的主干道往回走。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金红色,彩绸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像是有无数面旗帜在替即将到来的公主开路。她走了一段,远远看见李榆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着一根彩柱的底座。   “李大人,这活不是你干的。”刘薇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彩柱底座有几根楔子松了,李榆正把楔子往里砸,他砸得很认真,每一下都落在楔子正中间,不偏不倚。   “工匠们忙了一天,让他们早点回去歇着吧,这点小活我顺手就干了。”李榆头也不抬,锤子落下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路上传出去老远。   刘薇没说话,在旁边蹲着看他砸。李榆干活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跟那几根楔子较劲。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连耳朵边缘都透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行了。”他把最后一根楔子砸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忽然叹了口气。   刘薇歪着头看他:“公主出嫁,你在这哀怨什么?”   李榆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没有哀怨,就是觉得……往年打了败仗,要送公主和亲,那是没办法。如今边境太平,北狄不敢来犯,西戎也消停了,怎么还要送公主和亲?”   刘薇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随口开了一句玩笑:“因为皇子不值钱呗,没人要。”   李榆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垂下眼睛,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低低地“嗯”了一声:“也是。”   刘薇看着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还想说点什么让他笑笑,但李榆已经转过身,拎着那把小锤子往县衙的方向走了。   公主的车驾还没到云州,先到的是一封接一封的文书。礼部的、鸿胪寺的、弗林国使团的,每一封都写得花团锦簇,用词考究得像是从同一本《交际辞令大全》里抄出来的。李榆每天要把这些文书翻来覆去地看,逐字逐句地琢磨,生怕漏了什么要紧的礼数。   这天晚上,他照例在书房里看到二更天。油灯里的油添了两回,灯芯剪了三回。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最后一份文书合上,正要起身去歇息,忽然听见窗户“嘎吱”一声响。   他以为是风吹的,没在意。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窗户翻了进来,落地的声音极轻,像一只猫。李榆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人已经蹿到他面前,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嘘!”   李榆下意识地去摸案头的镇纸,那是他手边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手指刚碰到镇纸的边缘,就听那人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别叫,是我。”   那人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退后一步,把兜帽掀开。   油灯的光照在那张脸上,那是一张和李榆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但眉眼比他更张扬,嘴角的弧度比他更放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李榆愣住了。   “怎么,五年不见,连你亲姐姐都不认识了?”李掌珠大大咧咧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他喝了一半的茶一饮而尽,皱了皱眉,“什么茶啊,这么难喝,幸好我带了。”   说着,她从怀中掏出自带的一只竹制茶盏,又打开一个纸包,抓了一小撮茉莉花茶丢进去,抬头看着李榆:“别愣着,倒水啊。”   看着开水注入茶盏,李掌珠摇头:“以前你在宫里,挑三拣四,只喝明前茶,端来雨前茶你都不喝,现在,哈,这么大的树叶子倒喝顺口了?”   李榆不服气:“茉莉花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昨天有人给我尝过了,花香盖过茶香,实属下等。”   他放下水壶,看着李掌珠:“你怎么突然来了?我算了时间,应该是后天到呀。”   “车队走得太慢了。”李掌珠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一天走三十里,照这个速度,走到弗林国得明年。我让她们慢慢走,自己先骑马过来看看你,等她们到了,我就得端着装起来。”   李榆瞪大了眼睛:“你一个人骑马过来的?护卫呢?随从呢?”   “带了两个侍卫,被我甩在后面了。”李掌珠得意地扬眉,“宫里马术比我好的人不多~”   李榆深吸一口气,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他想起小时候,李掌珠就是这样,上房揭瓦、爬树掏鸟窝、跟皇子们打架,没有一样落下的。   父皇不止一次感叹,说这姐弟俩投胎的时候是不是走错了,姐姐上蹿下跳没个歇的时候,弟弟反倒老实得不行。   后来她长大了些,不再爬树掏鸟窝了,改成了跟教导公主的老宫人们抬杠,老宫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还告诉她,这不是说不让女子读书,而是有了才华,也不要露出来张扬,谦逊低调,才是德。   李掌珠不服气:“凭什么男子就能炫耀张扬?”   老宫人说男子也要讲究谦逊低调。   李掌珠还是不服气,她拿“许由洗耳”的典故出来说:“有什么好低调的,书上都夸许由,我不明白,如果有才干的人都谦逊,不愿意出来做官,国家还怎么治理的好?若是当朝的是昏君,他不出来,独善其身倒也罢了,许由的君主是尧帝,青史留名的明君,这都不能让他满意吗?难道要有才干的人都躲起来,没才华的人出来尸位素餐,祸害朝纲才好吗?”   一番话把老宫人堵得没话说,此话传到皇帝耳中,皇帝又感叹一番,可惜她生成了公主。   后来,成为贵妃的宁氏给皇帝吹枕头风,让皇帝慢慢觉得,有才之人,何必分男女,便让李掌珠也学着处理一些事情。   可惜,也就到此为止了,本朝公主开府并非没有先例,只是李掌珠情况特殊,开不得。   “你坐下,别转来转去的,我头晕。”李掌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像是在自己家招呼客人。   李榆下意识地坐下了,然后才反应过来,不满道:“这是我的书房!”   “我在路上听说了你不少事。”李掌珠托着腮,直言不讳,“你好没用啊!我就想问问,当年那个在父皇面前力陈吏治腐败,梗着脖子说‘贪官污吏,杀之可也,何以宽宥’的李瑜,哪去了?我还记得父皇罚你来云州的时候,你那心气,简直是要再造天地一般。”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李榆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   李榆轻声:“那时候年少无知,以为只要上位者下令,下面必定遵从,以为贪官就在那里,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就能把他们全抓起来,如今看来,是太轻狂了。”   李掌珠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吏部每年考核,贪官年年有,抓了一批又冒出一批。为什么?因为根子不在那些贪官身上,根子在制度上。可制度是那么容易改的吗?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一个县令,后面站着一个知府;动一个知府,后面站着一个巡抚;动一个巡抚,后面站着一整个派系。你以为陛下不知道?陛下什么都知道。知道和能做到,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方才神采飞扬的李掌珠也敛了眉眼,垂睫轻轻叹了一声:“这五年来,你一定吃了不少苦。”   李榆没有接这个话茬,反问道:“你呢?父皇不是许你婚姻自由随心吗?是不是父皇反悔了,还是大哥又说了什么?”   “没人逼我,是我自己要去的。”   李掌珠昂首微笑:“留在大夏,我只能当一辈子公主。父皇在的时候,我是公主;将来太子登基,我是长公主;等太子的儿子登基,我是大长公主。封号越来越长,体面越来越大,可我这个人呢?从生到死,史书上就一句话——‘某公主,帝某女,某年某月下嫁某人,某年某月薨’。没了。”   “所以,你是想在弗林当摄政太后?”李榆怔怔地问。   李掌珠不答,只嘿嘿一笑,她的笑容,与李榆谋划着薅大户羊毛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行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这地方干得要命,难受死了,我出来急,没带妆盒,把你的油给我使使。”她转移话题。   李榆一向不敢忤逆这个比他大一岁的姐姐,只得把刘薇给他的护肤霜给她,然后,看着李掌珠挖了一大块。   “咦?这油膏比宫里的还好!我还以为你在云州都涂羊油呢!这是哪里来的?”   “定西侯做的。”   李掌珠:“哦?她……”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敛起神色,李榆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李大人。”门外响起刘薇的声音,“你在吗?驿馆要备的几样东西规制没写明白,我想找你对一下。”   李榆和李掌珠对视一眼。李掌珠朝他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屏风后面,顺手把她喝的茉莉花茶也握手上了。   “进来吧。”李榆说。   门推开,刘薇拎着一盏灯笼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还有一个食盒。   她忽然微微抽动鼻子,又低头拿起李榆的茶盏,看见里面泡得是黑乎乎的砖茶,刘薇皱起眉毛:“你屋子里,为什么会有一股茉莉花的味道?”   “!!!”李榆大脑飞转,脱口而出:“是王十,他娘得了一些茉莉花茶,说让我尝尝,我泡了一回,喝不惯,还是换回来了。”   刘薇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李榆的脸:“你说谎!” 第110章 第 110 章:暗杀也要讲究科学   李榆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全身都僵硬了。   “我没有说谎。”李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他的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真的是王十拿来的茉莉花茶,我喝不惯,就换回砖茶了。”   刘薇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着,像是两簇小小的火焰。李榆被那两簇火焰盯得浑身发毛,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   “李大人。”刘薇缓缓扬起嘴唇,“你上次对杜贤彣说王十只是看起来活泼好动,其实胆子很小的时候,左右手就是这么在袖子里搓来搓去的。”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屏风后面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碰了一下衣袖,刘薇的目光往屏风那边扫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李榆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昏黄的油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他本可以再编一个理由的,他脑子里的借口多得是,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王十送的茶”更高明,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编不出来,不知为什么,看到刘薇,他就心跳加速,耳朵发烫,总觉得骗她是很邪恶的罪过。   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突然冒出来、长得跟自己相似的女人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骗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刘薇:“那就别说谎。”   李榆索性破罐子破摔,他低着头,眼神飘乎:“我也不能告诉你。”   “行了。”她放下胳膊,语气缓了缓,“你不说就不说吧,谁还没个秘密了。”   李榆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   “反正你有什么爱好跟我没有关系,藏十个八个女人在屋里,我也管不着。不早了,赶紧说正经事……公主下榻要的被子,上面对花纹有什么要求?普通的被面上都没有花纹,龙凤被的话,都是别人家结婚才用的,目前有两对新人在裁缝铺子定了两套龙凤被,已经做好了,我们如果要半路抢劫的话,得跟这两家谈谈……”   两人又就驿馆的各项准备事宜逐条对过,李榆一一记下,该他办的事画圈,该刘薇办的事画三角。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就这些了。”刘薇合上册子,“天不早了,李大人早点歇着吧。”   她拎起灯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偏过头,“对了。”她说,“茉莉花茶确实比砖茶好喝。李大人喝不惯,可以拿来送我,我不嫌弃。”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屏风后面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李掌珠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哦哟哟哟~‘我不想骗你,我也不能告诉你’,李瑜啊李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跟姑娘说话了?”   李榆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我这么说有什么问题!”   “没有?”李掌珠学着他的语气,捏着嗓子,“‘我不想骗你’,哈哈哈,你那眼神,你那语气,活脱脱一个被夫人抓到藏私房钱的小郎君。”   “我我我,我才不会藏私房钱!”   “……噗哈哈哈哈哈……重点是不会藏私房钱吗?”   李榆恼怒地坐下:“再说,我就生气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李掌珠在椅子上坐下,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忽然又笑了,“我就是想起你小时候骗太傅那回。字帖上抹鱼汤,抱着猫去对质,太傅盯着猫爪子看了半天,又盯着你看了半天,到底没说过你。那时候你那聪明劲儿,连太傅都拿你没辙。现在倒好,被定西侯一句话就诈出来了。”   她放下茶杯,托着腮看着李榆:“不过话说回来,你骗太傅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满脸焦急诚恳,要不是那鱼汤是我递给你的,我都信了,怎么到了定西侯这儿,连句圆谎的话都编不出来了?”   李榆低着头:“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榆没说话。   李掌珠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确实不一样。太傅是个老头子,胡子都白了,这位定西侯嘛~年轻~漂亮~~”她拖长了声音,“你说说,这都入秋了,怎么还有人春心荡漾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你不是骗不了她。你是不敢骗,也不忍心骗。对不对?”   李榆猛地转过身:“我没有那种心思!”   “什么心思?”李掌珠眨了眨眼,“我说什么心思了吗?”   李榆半垂着眼睛,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他发现自己完全掉进了姐姐的圈套里,说多错多,不如闭嘴。   李掌珠笑够了,把茶杯放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行了,说正事。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看你。”   她把弗林国那边的意思说了一遍:送嫁队伍到了大夏边境就可以停下,免得被北狄人误会。而她自己的意思,是希望大夏的送嫁队伍能一路送到弗林边境,这样一来可以向西域诸国展示大夏的国威,二来让送嫁的队伍也能多看一看沿途的情势。   “万一哪天需要对西域用兵……送我出嫁的这支队伍,就是开路先锋。但是,得有一个合理的理由,现在是怕北狄误会,如果北狄一直虎视眈眈,送嫁队伍一直跟着,就合情合理了。所以,我来问你,以你的消息,北狄那里有可能南下吗?”   “会。”他说,“不仅会,而且规模可能比往年都大。”   李榆把刘薇从小酒馆带回来的消息告诉她:北边八月就下了雪,牛羊冻死无数,牧民往南迁,粮价翻了一倍还多。北狄的几个部落今年冬天怕是熬不过去。   “只是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李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李掌珠对这笑意很熟悉:那是他小时候往字帖上抹鱼汤、等着猫来抓的时候,脸上露出的表情。   “没有异动,可以安排异动。”李榆说。   李掌珠愣了一瞬,随即笑了:“我就知道,你还是那个嫁祸给猫的坏孩子。”   “这怎么叫嫁祸。”李榆理直气壮,“我只是成全北狄人而已。”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除了真找一批北狄人来假扮,还能怎么嫁祸?”   李榆的眉头皱了起来,踱了两步,又踱了两步,最后在桌前停下,有些泄气地摇了摇头:“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来。找人假扮太容易露馅了,口音、做派、兵器、马匹,样样都有讲究。弗林使团里肯定有见过北狄人的,万一被认出来,反倒弄巧成拙。”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我去问问定西侯。她一定有办法。”   李掌珠看着他提起“定西侯”三个字时眼里不自觉亮起来的光,嘴角弯了弯,没有戳破。   她走到窗边,正要翻出去,忽然又回过头:“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大哥这次来云州,只怕不只是为了边贸。你上次立功让大哥很不高兴,又办了剑州的案子,让三哥也很不开心。虽然你在边境,远离京城,但还是要小心些。尤其是定西侯那边——大哥上次跟她打过交道之后,时不时惦记着把她拉到东宫。你多留个心眼。”   “我怎么就让两位哥哥都不满意了,真是烦人……”李榆的眉头皱了起来,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掌珠正要翻出窗户,忽然被李榆叫住:“这么晚了,你住哪儿?”   “怎么?你还有地方安排我住?不怕定西侯回来,发现你房里睡了个女人?”   李榆深吸一口气:“你要是在客栈露了脸,等你正式进城的时候……”   “正式进城我就戴幕离,坐轿子,普通人哪里能看见我。再说,我给你治下的客栈增收还不好?你能多收一点税了,听说你也就这点商业税能收了,我可怜的弟弟,哈哈哈~~”李掌珠一闪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李榆被气得紧握双拳在空中挥动:“我就多余关心你!再关心你,我就是狗!”   “呀……”李掌珠好像在草丛里绊了一下,发出惊呼,李榆急急赶到院子里:“怎么了?”   李掌珠揶揄道:“没什么,随便叫两声,小笨狗~”   “你弟弟是狗,你是什么?!”李榆恼羞成怒。   “我是大灰狼,嗷呜~”李掌珠笑着跑了。   ·   一大早,刘薇就收到了二皇子的飞鸽传书,内容很简单,让她给执行送亲任务的太子添堵,失仪也好,出丑也罢,但不能影响与弗林国的和亲大事,否则要她提头来见。   刘薇翻了一个白眼,这跟小说里又要虐待对象,又下令不许把人弄死了,否则要下手的人赔命的那些二货霸道皇帝、王爷、总裁有什么区别。   有病!   她把纸条烧了,就当这事不存在,反正以太子那骄横的心性,干点什么都不意外。   ·   四公主的车驾是午时进的城。   銮铃叮当,锦旗招展,二十四名宫女分列两侧,手里捧着香炉、拂尘、妆盒、铜镜。马车朱轮华盖,车帘上绣着金线鸾凤,端得是皇家气派。   李榆率云州大小官吏在城门口跪迎,他今天穿的是全套官服,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腰束革带,脚踏皂靴,连袖口的褶皱都抚得平平整整。他跪在队列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四公主没有下车。车帘掀开一角,一只手朝李榆招了招,李榆起身,躬身上前,在车帘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车帘里传出一声极轻的笑,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车帘重新落下。   銮驾继续前行,往驿馆方向去了。   ·   定西侯,只是个侯,见到公主得磕头。   刘薇不喜欢磕头,于是她在李榆正式通知她之前,一直在左躲右闪,让他无法定位到自己的行踪。   刚拐进巷子,迎面撞上从里面出来的王十,他脸上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   “刘娘子。”他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城北那片废墟,出怪事了。”   “什么怪事?”   “老鼠。”王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多老鼠。不是云州常见的那种灰老鼠,是黑的,尾巴比身子还长。我早上巡街路过的时候,看见墙根底下趴着好几只,以为是晒晕了,没在意。方才又路过,那些老鼠还在那儿,一动不动,死了。”   刘薇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王十咽了口唾沫,“我数了数,光墙根底下就有十一只。废墟里面还有,我没敢进去数。”   云州干旱,老鼠本来就不多。王十抓了大半年老鼠,全城的老鼠窝他比老鼠自己都清楚。一片废墟里忽然冒出十几只死老鼠,还是没见过的黑老鼠,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   “走,去看看。”刘薇说。   墙根底下,十几只黑毛老鼠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蜷成一团,有的四脚朝天,嘴角都挂着暗褐色的血迹。刘薇没有用手碰,折了一根枯树枝,轻轻拨了拨其中一只。老鼠的腹部鼓胀,毛皮下隐隐透出青黑色,眼睛半睁着,眼球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翳。   鼠疫。   刘薇的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她见过鼠疫的照片,那些照片她记到现在:肿大的淋巴结、发黑的肢端、嘴角的血迹。   “王十。”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王十听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你确定云州没有这种黑老鼠?”   “确定。”王十答得斩钉截铁,“我在云州活了十九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云州的老鼠都是灰的,尾巴比身子短,这种黑毛长尾巴的,一看就是外来的。”   外来的。从哪儿来的?怎么来的?为什么偏偏出现在云州?   刘薇站起来,把手里的枯树枝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脑子转得飞快,把这几天的碎片一块一块拼在一起:四公主出塞、弗林使团接亲、北边早雪、牛羊冻死、北狄部落熬不过冬。   如果她是北狄大可汗,她会怎么做?   当然是搞破坏!弗林国和大夏联姻,一旦成功,北狄就被夹在了中间。   大可汗不会坐视不管,他一定会想办法破坏这场和亲。但直接出兵攻打云州代价太大,而且未必能赢。   最好的办法,是让云州自己乱起来。疫病不需要兵马,不需要粮草,只需要几只老鼠,就能让一座城从内部崩溃。   刘薇的目光落在那十几只死老鼠身上。这些老鼠,只怕是第一批,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如果让带疫的老鼠在云州城里扩散开,不用北狄人动手,云州自己就完了。   “王十。”她转过身,“去把城里所有能找到的铊铅矿石都拿来。再去回春堂,把胡老板手里剩下的那一包红铊粉也拿来。还有香油,越多越好。”   王十愣了一下:“就是上回把几十个兵药倒的那种?”   “对。”   王十马上明白刘薇的意思,一溜烟跑了。   刘薇站在废墟边上,低头看着那十几只死老鼠,眉头紧皱,这些老鼠是被故意放进来的,放它们的人一定还在附近,等着看疫病在云州城里蔓延。   除了下药,还有一系列的防疫措施:锁好粮食、管理水源、把家里可能养老鼠的地方每天都清理一遍。   为免引起恐慌,刘薇只说是又要老鼠试药,云州的百姓们乐呵呵地给她搜捕老鼠,老鼠没抓到几只,倒是犄角旮旯里藏的私房钱被扒拉出来不少。   ·   萨满乌古斯已经在云州城外的戈壁滩上蹲了三天了。   他是大可汗从黑水部请来的大巫,今年据说已经活了三百多岁……反正没有户籍登记,他想说多少就是多少……   大可汗给他很多礼物,只求他一件事:破了定西侯的妖法。   乌古斯在戈壁滩上折腾了三天:他围着篝火转圈,铜镜在火光中晃动,铃铛在夜风中叮当,兽牙在辫梢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羊骨扔进火里,看骨裂的纹路;他把马奶酒洒向四方,嘴里念着上古巫神的咒语。   仪式感,是抬高身价的必要经过。   真正的干货在后面,他早就备下了十几只沾染了鼠疫的黑色老鼠,走到城门边,趁人不备,悄悄松开袋子,将老鼠放了出去。   乌古斯看着那些老鼠消失在暮色中,干裂的嘴唇慢慢咧开,露出几颗黄褐色的残牙。   “去吧。”他用北狄话低声说,“把瘟疫带给大夏人。”   第一批老鼠已经放出去三天了。   按照乌古斯的经验,疫病应该在城里传开了,老鼠会钻进粮仓、水井、民宅,把疫病带给城里的每一个人。先是发烧,然后是淋巴结肿大,最后是吐血、发黑、死亡,从发病到断气,快则三天,慢则五天。   但云州城没有任何异样。   城门照开,百姓照常进出,巡逻的士兵照常在城头走动。没有人惊慌失措地往外逃,没有人抬着病人去找大夫,没有人哭着说家里死了人……最近公主在城里,真有出殡的也得等等。   乌古斯蹲在戈壁滩上,望着云州城墙的轮廓,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啊,就算疫病没有大规模爆发,至少也应该有几个病人。   他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说,城里一切如常,接着奏乐接着舞……这跟他预想的不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八竿子打不着。   乌古斯决定亲自去看看。   北狄兵抢了一个西域商人的过所,他稍稍打扮了一下,便跟着商队混进了云州城。   乌古斯在云州城里转了整整一天。他去看了粮仓,粮仓门口有两个士兵守着,连靠近都不让。   他去看了水井,每口井都有井盖,用的时候才打开,井盖严严实实,连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蹲在城南的巷子里,盯着墙根看了半天,一只老鼠都没看见。   乌古斯当了几十年萨满,走过的地方不少,见过的城池也不少,从来没有一座城池能干净到这个地步。   而且,为什么云州人都喝开水啊!!!   除了喝茶之外,谁家正经人把凉水烧热了,再把热水放凉了喝?茶,在草原上都是稀罕物。   这很不正常!   云州周围也没什么树,也不见大夏人割草、捡牛粪,他们哪来的燃料?   他决定打听打听,挑中了一个蹲在街边喝茶的女人,这个女人衣着打扮很朴素,双手也有劳作的痕迹,想来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寻常妇人。   乌古斯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要了一碗茶,赔着笑搭话:“这位娘子,小的初来乍到,想打听点事。”   女人挺热心:“什么事?”   “小的听说,这云州城里有老鼠?”乌古斯斟酌着措辞,“小的是贩粮的,最怕老鼠糟蹋粮食。要是云州老鼠多,小的就不在这儿落脚了。”   女人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啊,没见过。”   “从来没有?”乌古斯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度。   “以前有,后来……你看,被那个衙役,全给抓光了,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精明~”女人说着说着,还唱起来了。   果然是个卖唱的……   乌古斯却没心情欣赏她的歌声。   抓光了?   那些他放出去的黑老鼠,每一只都用巫神的秘法喂养过,身上带着最烈的疫毒。他在黑水部试过无数次,放出去的老鼠能在十天之内让一整个部落的人死掉大半,连猫都克不住它。   可这些老鼠到了云州,连三天都没撑过去,全被抓光了……这什么衙役啊?猫妖吗?   乌古斯坐在茶铺的条凳上,手心里全是汗。他当了这么多年萨满,跟无数的鬼神打过交道,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从心底里往外冒凉气。   他起身往城外走,他需要马上启动下一步计划,否则,无法向大可汗交待。   乌古斯走得心慌意乱,连身后长了“尾巴”都不知道,刘薇带着白磷带着善潜行的斥侯,一路尾随他到了北狄小队藏身的黑石沟。   “怎么样?”北狄小队长问道。   乌古斯不能说失败,否则他颜面何存,只能说:“已经见效了,要不了多久,云州城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北狄小队长满脸笑容:“太好了,我就知道大巫一出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我为大巫准备了烤全羊,刚刚烤好!”   不多时,酒肉都端上来了。   从腰间拔出小刀,割下一块烤得焦黄的羊腿肉,在面前的小碟子里蘸了蘸,塞进嘴里。   那碟子里盛的是蒜泥。蒜瓣捣得稀烂,加了一撮盐,又滴了几滴不知什么油,搅成一碟灰白色的糊糊,以前北狄人连盐都缺,吃肉能蘸上盐就已经很不错了,后来总往南边跑,弄到了不少香料,别的香料还要煮还要炖,蒜泥最方便,照原来的烹饪法,把肉烤熟了,一蘸就成。   难怪云州人说,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要是能把云州彻底打下来,不止有蒜吃,还有更多更好的香料可以抢!   一口肉,一口酒,北狄兵吃美了,喝爽了,围着篝火,又唱又跳,幻想着打下云州之后能抢到多少东西。   就连应该警戒的哨兵,都忍不住开了小差,跑到火堆旁吃喝玩乐,反正大家都醉得差不多,队长也不会追究的。   黑石沟里的营火渐渐暗下去,北狄兵们吃饱喝足,裹着毡毯歪在石壁下睡了。   乌古斯靠在最大的一块石头上,手里还捏着酒囊。   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银白色的光照进沟底,把黑色石壁镀上一层冷冷的光。乌古斯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盘算是不是应该直接把毒下到那个定西侯的饭菜里,先把她解决掉,庇护云州的魔法就会失效。   他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酒劲上来了,比平时来得快,也比平时来得猛。他的胃里翻涌着一股热浪,从腹中一直烧到喉咙口,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睛,想要站起来,腿却软得像灌了铅。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从嘴里冒出一股绿烟,接着,他整个人字面意义上的燃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那十几个围坐在营火旁吃过肉、蘸过蒜泥的北狄兵,一个接一个地从内而外燃烧起来。   他们在火焰中扭曲、挣扎、嘶吼,像一群被点燃的人形火把。   火焰熄灭之后,黑石沟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焦臭。   月亮移到了西边的天际线,沟底又暗了下来。   第二天清晨,一支从北狄王庭派来的小队抵达了黑石沟。   沟口没有哨兵,为首的队长皱了皱眉:“这些懒鬼。”   北狄人好酒,在小规模作战的时候,更是毫无军纪可言,昨天肯定喝多了,现在还在睡!   他大步向沟里走去,打算用靴子狠狠踢他们的屁股。   然后他看见了令他终身难忘的景象:十几具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沟底,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就连被大可汗寄予厚望的黑水部萨满法师都没有幸免。   他的目光从尸体的脸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滩已经半干的呕吐物上。晨光从石壁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那滩呕吐物上。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滩呕吐物在发光,是一种幽幽绿光,像是夏夜坟地里的磷火,从那些半凝固的黏液深处透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后脊梁撞在冰冷的石壁上。他想起那几个逃回王庭的士兵说的:“定西侯召唤的骷髅兵,脸上冒着绿光,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一模一样!   队长忍不住大声惊呼:“巫婆把大巫咒死了!!!” 第111章 第 111 章:闲不住的公主   乌古斯的死讯传回北狄王庭的时候,大可汗正坐在穹庐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着几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从王庭通往云州的几条路。   每一条路他都派人走过,每一条路的地形、水源、草场,他都烂熟于心。   报信的人惊恐万状地跪在帐中,把他在黑石沟看到的一切尽数说了出来,不敢有一丝隐瞒。   大可汗听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吐出来的东西还会发光?”他问。   “千真万确。”报信的人额头贴着毡毯,声音还在发抖,“小的亲眼所见。绿幽幽的,就像他们说的,骷髅兵身上的鬼火。”   大可汗本来对鬼神之事将信将疑,这些年他斩杀过多少自称受命于天的造反狂徒,至今未受到所谓的天谴,但是云州刘薇让他很困惑。   如果一定要他选,他宁愿刘薇是徒手撕开二十多个人,而不是这二十多个人自己好好的蹿烟冒火。   前者还能说她是天生神力,起码还是个人,是人就能被杀死。   后者实在出离正常理解范围,这还是人吗?捅一刀会流血吗?   现在,唯一支撑着他理智的就是:刘薇一定还是人,如果真的能把人咒死,她早就把自己给咒死了,不,是早就一统天下了!   萨满法师死后,大可汗反倒成了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不然,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更加无法让手下的士兵安心。   “传左贤王。”他说。   左贤王进帐的时候,大可汗坐在狼皮榻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云州,暂时不打了。”大可汗说。   左贤王神色平静,对于这个决定,他没有意见,他是一个坚定的有神论者,长生天的虔诚信徒,曾经与他争王位的兄弟,率兵埋伏他,如果没有意外,他必死,结果,兄弟的人马在埋伏时,遇上了狼群,等到他到的时候,狼群与人群早已两败俱伤,他捡了个现成的大便宜。   “弗林国的迎亲使团,现在应该还在龟兹境内。”大可汗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慢慢移动,“从龟兹往西,有一段路要经过一个小部落的地界。那个部落没有多少兵,弗林使团走到那里的时候,是最松懈的时候。你亲自带人去,在他们经过那个部落的时候动手。”   左贤王抱拳:“大汗放心。”   云州,姝丽阁。   刘薇在姝丽阁后面的工坊里,对着一堆母羊的卵泡使劲。   她念本科的时候,有博士学姐在做实验,她在旁边打下手,博士学姐把羊的卵泡液涂在手上,还给她涂了一点,卵泡液富含的大量雌激素,能让皮肤一下子变得特别好。   云州城里有不少已经绝经的中老年女性,她们对美、对有弹性有光泽的皮肤依旧有着相当的追求。   给青春少女的化妆品里不能放有雌激素的,或许应该可以给这些真正的熟龄女性弄点?   激素的缺点是容易造成激素依赖性皮炎,还有可能造成内分泌紊乱,对控制用量有相当精确的要求。   除了变美之外,激素的研究也有药用方面的价值,有不少病需要用激素来治。   不如就从影响最小的外用研究起,……   刘薇手里拿着羊卵泡,脑子里还想着北狄人,放带老鼠传鼠疫的事都能想得出来,他们会这么快就罢手吗?不可能。   草原今年提前降雪,他们不可能提前储备给牲畜的草料,对于他们来说,大夏就是粮仓,他们一定会来。   就看什么时候来,怎么来。   如果他们不打大夏,那就会打弗林……他们知不知道弗林要与大夏联姻?   应该知道的吧?这么大的动静,北狄人又不是真的像野兽一样,全靠本能行动,一点都不关心情报。   弗林使团现在应该还在吐火罗境内。   从吐火罗往东,要经过几个国家才会到大夏,北狄人如果在这些国家境内动手,就是公然与这些国家宣战,这几个国家在名义上跟西戎是联盟,应该不会轻易动。   再往前走,就会到一个叫坎良的小部落,那个部落没有多少兵,也没有跟任何大国结盟,北狄人在那里攻击迎亲使团,坎良人只会像沙鼠一样躲起来,那里算是一个无主之地。   刘薇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两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竹芯纸,铺在桌上,拿起炭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写得很快,不加修饰,只把北狄左贤王带兵西去的消息、弗林使团的路线、那个小部落的位置,以及她自己的判断,一条一条列清楚。   写完之后,她把竹芯纸卷成细细的一卷,塞进鸽子脚上的小竹筒里。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翅膀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扇动了几下,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云层下面。   京城。   二皇子李瑶收到飞鸽传书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边报。他把竹芯纸展开,一行一行地看完,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起刘薇上一封密信里说的话:大可汗不会善罢甘休。云州打不下来,他一定会找别的目标。弗林使团是最软的柿子。   李瑶把竹芯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然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备车。我要进宫。”   李瑶以关心大哥和大妹妹的名义与老皇帝商谈,他没提具体的消息,只说今年草原提前下雪,只怕北狄会有所行动。   皇帝想了想,开口:“传旨,让太子在云州多留些日子,等北狄那边的动向明朗了再说。另外,让他多听听封靖平的意见,不要擅自做主。”   内侍躬身应是。   李瑶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宫道两旁已经掌灯,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长忽短,像游动前行的蛇,他的心情很好,连嘴角都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太子在云州,封靖平在云州。   父皇让太子多听封靖平的意见,这句话,是他替太子求来的。   ·   太子收到京城的旨意时,正在驿馆里喝茶。他把圣旨看完,放在案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这次来云州,送亲只是明面上的理由,真正的原因,当然是为了封靖平,整整二十万边军,虽然中间只有五万是精兵,十万是寻常士卒,还有五万是为了他们服务的后勤辅助,也已经很了不起了。   五万精兵,要是给了他,他能一统西域!   打仗么,有什么难的,武夫而已。   打下来以后治理才难,李琼对自己学的治国驭民之道有着相当的自信与骄傲。   上次他来云州的时候,跟封靖平喝过酒,聊过边事。   封靖平对他客客气气的,该敬的酒一杯不少,该说的话一句不漏。   但客气归客气,亲近归亲近。他能感觉到,封靖平对他始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他知道那层东西是什么。   封靖平是带兵的人,带兵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跟储君走得太近。历朝历代,多少大将都是因为卷进了夺嫡之争,最后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封靖平不想重蹈覆辙。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父皇亲自下的旨,让他多跟封靖平学学。   有这道圣旨在,他跟封靖平之间的往来就名正言顺了。如果二弟三弟将来有什么动作,封靖平至少不会站到他们那边去。   如果他运气好,能让封靖平变成自己的人,那他在京里的底气就完全不一样了。   太子把圣旨收好,站起身来。   “备马。去封将军的大营。”   ·   李掌珠来的时候,刘薇正在咬牙切齿的与手工活塞抽水机较劲,没道理初二物理课用破塑料瓶都能做出来的东西,她做不出来,先有手工抽水机,下一步就是蒸汽抽水机。   云州缺水,连河都是季节河,但是离云州百余里的地方就是黄河边,河边的土地不适合种田,人得把水挑到高处的田里,一整天什么事都不干,也只能浇一点田,骡子都累吐血了,要是能把水送上去,能省多少事。   想法很好,物理课上的小实验融合了几百年来各路英杰的心血,看似简简单单的塑料瓶、塑料片,比现在这个薄铁皮好处理多了。   李掌珠含笑站在柜台前,看刘薇恨不能能生出八只手,按住那些不听话的零件,忍不住出手帮她按住滚来滚去的铁筒。   “多谢客官……”刘薇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心情往下一沉:唉,还得跪……要不……装傻?   算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刘薇放下手里的东西,从柜台后走出来:“臣定西侯刘薇,拜见武德公主……”   一只手托住了她的手肘,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她的身子托住了。   李掌珠收回手:“我微服出来,就别行礼了。”   她又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武德公主?”   刘薇笑道:“公主这身藕荷色的窄袖长衫,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不是寻常铺子里能买到的花色。云锦的暗纹在午后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刘薇认出了那种纹样,鸾凤衔珠,是宫里才有的规制。长衫的袖口收得很窄,不是京城时下流行的宽袖,倒像是为了方便活动特意改过的。   皮肤白皙,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头的白,又十分细腻,可见从未受过风吹日晒之苦。但颧骨和鼻梁上有一层极淡的红,是戈壁的风吹出来的,这是新伤,不超过两天。   指甲修剪整齐,保养得当,但又有勒马绳磨出的痕迹,骑马却能不受日晒,可见骑马并不是为了赶路谋生,而是玩耍。   殿下身后还跟着的这位侍女,穿着普通的青布衣裙,但站立的姿势出卖了她,她站在李掌珠右后方半步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目光始终落在殿下的侧脸上,不东张西望,不看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我有一侍女,也是武将家出身,都不曾有如此戒备的状态。”   衣有宫样花纹,能骑马玩乐,身旁带着如此素质的侍女,又是新来云州,除了公主殿下之外,臣想不出来还有谁。”   李掌珠微笑:“不愧是定西侯,果然了得。”   刘薇在目光在李掌珠的面上扫过,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眉毛到额头那一块,特别像李榆,眼睛像也不像,李榆的眼睛没那么飞扬跳脱;鼻子不太像,公主的鼻子有些异乎寻常的高,高得甚至有点像西域人,李榆的鼻子很正常;嘴唇又有点像了,特别是微微张开的时候……   如果是普通人,刘薇就直接问“你是不是跟李榆有亲戚关系?”   但这位是公主,李榆是捐官上来的七品芝麻官。   在现代,也没有人会问董事长:“你跟你们公司门口的保安长得好像哦,你们是亲戚吗?”   多冒昧啊。   再说,凤子龙孙,就算到基层锻炼,也不至于如此基层,还穷扣成这样,一点都不像从物质丰足的宫里出来的人。   刘薇自己都曾经被人说与这个撞脸,跟那个撞脸,大概……公主和李榆都是传说中的大众脸?   她自己把自己说服了,便不再多想,进入推销模式:“殿下想看什么?”   “脸上涂的。”李掌珠抬手摸了摸自己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颧骨,“这一路走过来,脸都要被风吹裂了。宫里的面脂太薄,涂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干了,你们这儿有没有厚实些的?”   刘薇从柜台里取出一只白瓷盒,打开盖子,里面盛着淡黄色的膏体:“这是琼露膏,比面脂厚,涂上去能顶一整天。”   李掌珠接过瓷盒,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这就是她在李榆那里抠了一大块的油膏。   原来卖这么贵,她的弟弟嘴上说想要治理出一个官吏廉洁,百姓安居乐业的清平世界……这油膏难道不算受贿?得空得去问问他。   “不错。”她把瓷盒放下,“还有别的吗?”   刘薇又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柜台上。翠羽墨的铜管、玫瑰香膏的琉璃瓶、紫草膏的瓷罐,还有几盒新调的眼影粉。李掌珠一样一样拿起来看,时不时问几句用法,问题问得很细。   “这翠羽墨,不用蘸水就能画?”   “是。转一下底部的铜钮,笔芯就出来了。”   李掌珠试了试,在手背上画了一道,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李榆来了,他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已经迈进来了,另一只脚还钉在原地。   他震惊地看着店里的李掌珠,惊恐的眼神又落在刘薇脸上。   此时,李掌珠身后的侍女抬起头,看见李榆,本能地屈膝垂首:“参见殿下。”   正忙着给李掌珠的脸上涂高光的刘薇转头望向门口,与李榆四目相交。   李榆的天塌了,他的大脑在“拔腿就跑”,还是“当场晕倒”之间反复横跳。   “免礼。”李琼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太子穿着一身玄色便服,跨过门槛笑道:“这么热闹。” 第112章 第 112 章:使节团来了   “拜见太子。”刘薇这下是真不得不拜了,太子讲排场,他可不会让免礼。   太子李琼背着手,在店里看了一圈,一会儿问镜子是怎么做的,是怎么想出来的,一会儿又问脂粉的价格。   “定西侯,你这店里的东西,一样比一样新鲜。这镜子卖不卖?”   “卖。”刘薇头也不抬,“三十两一面。”   李琼挑了挑眉,他的目光从银镜移到货架上的瓷盒,从瓷盒移到琉璃瓶,又从琉璃瓶移到那支翠羽墨的铜管。他拿起翠羽墨,在指尖转了转,看着笔芯从铜管里缓缓旋出来,忽然笑了一声。   “定西侯。”他把翠羽墨放回柜台上,声音不高不低,“你这店里的东西,要是搬到京城去卖,价钱翻上三倍也有人抢。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去京城开一家分号?”   刘薇的手指在李掌珠的颧骨上停了停,又继续匀开那层高光粉:“太子殿下说笑了。云州这地方虽说偏了些,但胜在清静。京城贵人多,规矩也多,我这野惯了的人,怕是待不住。”   李琼也不恼,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展开来摇了摇:“清静是清静,可也委屈了你这一身的本事。”   刘薇忍着不耐烦,应付着李琼,心中又疑惑,怎么半天,李榆都没进来。   忽然,她听见一声:“店里这么多人啊,那我不打扰了。”   再一转头,好家伙……门口没人了!!!   刘薇:“……”   县令的骨气呢!读书人的出息呢!!   跑!   跑就有用吗!   跑得了李榆,跑得了县衙吗!!!   ·   太阳光~晶亮亮,雄鸡唱三唱~   圣人说: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整个云州都在等着这一天,主路都封了,就等着弗林使节团进城,他们进城了,普通百姓好走路!   城门内外肃然,守军甲胄鲜明,持戟而立,太子是不可能守在城门口的,普通守军的档次又不够,这事自然是交给苦命的李榆负责,负责迎亲使节团进城后的一切接待工作。   昨天晚上彩排的时候,他想拉刘薇下水:“你是定西侯,难道不应该参与吗?”   “你不是知道这就是个荣誉头衔吗?我一个卖胭脂的,连杀人放人的权力都没有,哪有资格参加国家大事,我还要回去搅我的甘油呢,你要是没事,就好好想想,你打算怎么向我解释你屋子里的香气吧~”   嗯……刘薇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方向,从开城门到现在,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李榆都没有想到应该怎么解释。   烟尘渐起。   先是数骑斥候疾驰而至,向城门守军出示关防文书,得到确认后打马回驰,然后接连响起号角声,弗林国的迎亲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   约两百人的骑队护卫着三辆华贵马车,在初秋清冷的晨光里,踏着整齐的节奏向云州行来。骑士皆着弗林制式的银灰锁子甲,胸甲上猎鹰纹章在曦光中泛着冷硬光泽,一面深蓝底、金鹰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榆抬手示意,身后数名将官挺直脊背。   车队在城门外三十步处停驻。最前方的马车车门打开,一名中年男子下车,他身着弗林贵族传统的深紫绣金长袍,一双蓝色的眼睛扫过城墙垛口、城门守军,最后落在李榆身上。   “迎亲使费伦,奉弗林国王之命,迎娶大夏四公主。”老者的官话带着明显的异国腔调,但吐字清晰。他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的是弗林贵族礼。   “云州知县李榆,奉旨迎候。”李榆率众人还礼,侧身让开道路,“驿馆已备妥,公爵请。”   费伦公爵颔首,微微一笑:“有劳李大人。”   使团缓缓入城。   一大早城门还没开,李榆就率一众百姓与军士,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把主路收拾得平平整整,街道两侧,早有兵士站立,充做屏障,但仍有大胆的百姓好奇张望。   终于到了驿馆,李榆悄悄松了口气,擦了把汗,转身忙不迭地指挥县衙胥吏安置使团车马、搬运箱笼,又招呼驿丞准备热水饭食,琐事繁杂,他跑前跑后,额上汗珠越擦越多。   驿馆东院,是云州接待上官最好的院落,如今住着太子李琼。   院子是前年翻修的,灰墙青瓦,还算齐整,但在李琼眼里,处处透着边塞的粗陋。屋里的桌椅是普通松木,漆面已有磨损;窗纸是新糊的,却不够细白;就连榻上铺的锦褥,也是云州本地织造,手感远不及江南贡缎。   李琼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扳指,脸色不太好看。   他来云州三日了。   三日前,他以“代天子送亲、抚慰边军”的名义,带着东宫属官、仪仗护卫,浩浩荡荡抵达云州,与他相厚的官员在皇帝面前夸他仁孝体恤,不远千里送妹出嫁。   他压根就不想来这个又穷又破,还让他丢脸的鬼地方第二次。   是他的谋臣私下对他说:“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公主和亲,关乎两国邦交。殿下亲送,既全了天家兄妹情谊,又显大夏对弗林的重视。待礼成之日,殿下于国境线目送鸾驾西行。于国于家都有大功,传回京中,必是美谈一桩,于殿下声望大有裨益。”   “况且,封靖平新掌永宁军,坐镇云州,乃边关实权人物。殿下此来,正是示好良机。纵不能立时收服,结个善缘,留份人情,将来总有可用之时。”   李琼深以为然。他需要功劳,需要能摆在明面上、让人无从指摘的功劳。   开疆拓土他自问没那本事,赈灾安民也轮不到他插手,上次跟月狼部买个铜矿石,还差点惹出麻烦来,父皇虽然没说什么,但能看出来他很不满。   这次,护送皇妹和亲、彰显大夏国威体面这种事,来得正好~不费力,又风光,回京后足够在朝会上说道一番,堵一堵那些总说他“耽于享乐、不谙实务”的嘴。   为了光明的前途,他什么鬼地方都能忍,最让他不快的是封靖平的态度。   昨日他召封靖平来见,想要表达亲密之意,对方礼数周全,无可指摘,可那份恭敬里透着一股子疏离。   他说“将军镇守辛苦”,封靖平答“分内之事”;他说“边军乃国之长城,将军乃柱石之臣”,封靖平回“陛下隆恩,将士用命”;他暗示“日后若有需,可呈报东宫”,封靖平便搬出“按律呈报兵部与陛下”。   滴水不漏,油盐不进,分明就是对他说“你不过是个太子,我手上可是有二十万大军,凭你也配跟我说话?”   李琼心头窝火,他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封靖平再硬气,终究是臣子,要不是眼下他需要这场“送亲”的体面,不能与边将闹得太僵,他早就找封靖平麻烦了。   “不识抬举。”他低声咒骂一句,将扳指重重扣在桌上。   内侍轻手轻脚进来,躬身禀报:“殿下,弗林使团已入城,李大人正陪同费伦公爵往驿馆来。”   李琼收敛神色,整了整衣襟,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练习过不知道多少次的温和矜持笑意:“更衣,准备迎客。”   他需要这场功劳,至于云州这地方,这穷破鬼地方,等公主一走,他半刻都不想多待。   ·   使团入城的时候,刘薇在城西的工坊里。   工坊由旧砖窑改建,高大宽敞,开有几处天窗,光线从高处投下,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东侧是铁作区,几个改良过的大肚炉子正冒着暗红的火,学徒拉着风箱,呼哧作响;西侧堆着木料、陶土、矿石;中间空地上,几个半成品的铁家伙静静立着,沾着油污,泛着冷硬的光。   王十蹲在一个圆鼓鼓的铁家伙前,正用锉刀小心翼翼地打磨一处接口。崔翔在一旁递工具,眼睛瞪得溜圆,嘴里不住念叨:“轻点……再轻点……这里头药装得满,可别蹭出火星……”   那是“莲蓬炮”的炮身,原型是刘薇直接抄的“喀秋莎”,唉,不抄不知道,一抄发现缺的课太多了……虽然毛子的东西出了名的傻大黑粗,简单粗暴……但是,那毕竟是两次工业革命之后,并且科技大爆发之后的产物,再简单粗暴,也有悬壶济世马克沁和救死扶伤加特林珠玉在前,很多问题都已经有了答案。   现在,连红夷大炮都没有出生……只能靠刘薇带着工匠们一点一点试了。   “刘娘子,希夷兄把新改的引信装好了,说让您看看。”王十抬头,朝刚走进工坊的刘薇喊道,手里举着一截油纸裹的细绳。   “咦?希夷兄,叫得这么亲热……你什么时候跟沈制丞关系这么好了?”刘薇接过细绳。   “希夷兄是大好人啊!他答应给我用牛皮做一个大大的皮鸢,我可以坐在上面,风一吹,就飞起来!”王十双眼放光。   “我看,还不如在你背后绑两捆二踢脚,嗖,就把你送上天。”刘薇仔细看绳子,这绳子比她搓得用心多了,粗细均匀,捻上去手感紧实。   王十激动起来:“咦?我怎么没想到!!!对啊,还可以这样。”   “对个屁!你这么想试,先绑个水桶,看看它落下来的劲,你能不能顶得住!”刘薇相信,这事他真的干得出来,到时候,他要是有个好歹,王家人肯定跟她拼了。   王十果然当了真,兴奋地搓着手:“好嘞!我这就去。”   刘薇无语:“你要是惹出祸来,别把我说出去。沈制丞呢?”   “在里头调药,说再试试颗粒粗细。”崔翔指指里间。   刘薇点点头,将引信递回去:“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她走到工坊门口,倚着门框往外看。门外是一片平整过的场地,更远处是她年前试种的玫瑰田,此时只有一片绿意。田边小路,蜿蜒通向城门方向。   使团入城的动静隐约传来,车马声,号角声,还有街上人群喧哗声。   刘薇看了片刻,正要转身,目光却定在小路另一端。   两个人正站在田地边说话,一个是李榆,另一个是穿着斗蓬的女子。   李榆穿着青色官服,侧着脸,对身旁的人说着什么,那表情跟办公事时候的半死不活不一样,但又不像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开心……有一种莫名的哀怨感,好像站在他身边的女人是把他抛弃的负心人。   女子微微侧头听李榆说话,露出小半张脸,晨光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沉静的眉眼,正是李掌珠。   刘薇的目光停住了。   李榆的侧脸轮廓,和那女子的侧脸轮廓,果然非常相似。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刘薇的脑海——他俩不会是亲戚吧?   刘薇从没想过李榆跟皇室会有什么关系,姓李怎么了,她还姓刘呢,刘彻也姓刘,这能说明什么……号称中山靖王之后的刘备,混到三国的时候,都是织席贩履之辈呢。   二皇子李瑶派她来云州时,只让她盯着封靖平,提过太子,提过皇帝,却从未提过云州还有什么别的皇室血脉,是二皇子不知,还是……李榆的身份,连二皇子也瞒过了?   更不可能了,除非他是私生子。   私生子又怎么会跟公主长得这么像……   “刘娘子!希夷兄找你!”王十的喊声从身后传来。   刘薇收回目光:“就来!”   转头再看,两人已走远。   她将那个骤然浮现的念头按下,眼下有更要紧的,弗林使团到了,太子这个二货又来了,云州这潭水越来越浑。   唉,黑猩猩还没有眉目,麻烦精倒来了不少……   她转身朝工坊里间走去。   ·   费伦公爵在驿馆安顿下来后,并未久坐,稍微收拾了一下,便与副使,也是他的侄子卡尔,一同去见了太子,进行简单的会面。   两人回房后,费伦问道:“你觉得大夏太子如何?”   卡尔回想方才的交流:“仪态得体,言辞客气,只是……”他斟酌用词,“似乎更重礼仪排场。”   “重排场,轻实务。”费伦淡淡道,灰眸中没什么温度,“三十年前,我见其父李定山为太子时,虽也重礼,但言谈间关切边贸细节、河道漕运、军备整饬。眼前这位,只问‘国威’,不问防务;只谈‘佳话’,不提民生。他站在边城,心思怕已飞回京城,想着如何借此行增光添彩了。”   卡尔笑笑:“我们国家不也有这样的人吗,我倒不觉得有什么。”   第二天,是正式的晚宴。   宴设驿馆正厅,虽在边城,但太子的送亲队伍里,带了十位御厨,以及几大车这里根本见都见不着的山珍海味,席面倒也丰盛。   太子李琼居主位,一身杏黄常服,面带得体微笑。左侧是费伦公爵与副使卡尔,右侧是二品大员封靖平、定西侯刘薇,七品芝麻官李榆的座位在刘薇的下手,还有几个有品级的官员在此相陪。   酒过数巡,气氛渐热,李琼谈笑风生,既对费伦表达“两国永睦”之愿,又对封靖平及边将多有慰勉之词,俨然一副储君气度。   “封将军,”李琼举杯,笑意更深几分,“永宁军镇守北疆,劳苦功高。孤此番回京,定向父皇详奏将军与将士之功。边关苦寒,若有需朝廷支持之处,将军但说无妨,孤必尽力斡旋。”   话里拉拢之意,已十分露骨。   封靖平起身,举杯:“殿下厚爱,臣与将士感念。守土御边,乃臣等本分。边关一应军务粮秣,皆按规制上报兵部与陛下,不敢有缺。劳殿下挂心,臣愧不敢当。”   依旧是将“兵部与陛下”摆在前面,将“东宫”轻轻带过。   李琼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面上笑容不改:“规矩是规矩,情分是情分。边关将士不易,孤既来了,总要替父皇多看看,多听听。”   他抿了口酒,似随口道,“对了,听闻将军到任后,整饬军备,颇有建树。尤其是军械一道,似有更新?”   封靖平放下酒杯,声音平稳:“赖陛下洪福,朝廷支持,军中确有些许改进。多是定西侯与工匠苦心研制,臣不过是从旁协助,督促落实罢了。”   他将话头顺势引向刘薇。   李琼目光转向刘薇,笑容里多了点别样的意味:“定西侯乃女中豪杰,孤在京城亦有耳闻。以奇技立功,封侯拜爵,实属罕见。”   刘薇很无语,我说,你有没有搞清楚这顿饭是在吃什么,弗林国的使者就坐在旁边,你跟我聊什么?   嘴上还得客气客气:“哪里哪里,殿下谬赞了。”   太子语气愈发温和:“定西侯身怀绝技,屈居边城,实在有些委屈。我大夏正值用人之际,尤其工部、将作监,亟需如刘侯这般巧思实干之才。不知刘侯可愿为朝廷效力,入京任职?若有此意,孤可助一臂之力。”   这是明晃晃的招揽了。以入京、升迁为饵,想将刘薇和她的技术一并收入囊中。   刘薇心里好笑,要是跟他回京,见着二皇子,不知道二皇子是个什么表情……要是太子让自己卧底到二皇子那里去,就更好玩了……   哎……呸呸呸,一点都不好玩,到时候就算有了黑猩猩,都跑不掉了。   刘薇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李琼,神色哀婉凄然:“臣,还在为夫君守孝!”   刘薇心里直打鼓:……我夫君叫啥来着?哦对,林勇!字什么?坏菜了,不知道啊,享年二十八……嘶,享年二十八,今年是猴年……他应该属什么?太子不会问这么细吧。   李琼确实不会问这么细,他的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听懂了刘薇的拒绝。   他很生气,一个边城寡妇,竟敢驳储君的面子?   一品大员死了亲爹,朝廷还能“夺情”不许他丁忧回家。   你算什么东西!   真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   “刘侯与亡夫伉俪情深,实在令人佩服。”李琼语气微冷,“只是,以刘侯之能,留在云州,实在可惜,不如由孤作主,把你夫君的尸骨迁到京城可好?孤必会寻一处风水极佳之地,为他安葬。”   刘薇掏出手帕,假意拭泪:“臣夫君一生颠沛流离,少时为谋生计,做游商,四海为家,好不容易攒了些钱,在云州安定下来……臣实在不忍他尸骨未寒,还要千里迁徙。”   一直沉默的李榆,此刻手心里全是汗,他既为刘薇担忧,又为太子隐隐的逼迫感到愤懑。他忍不住抬眼看向太子:“殿下,当今圣上也以夫妻和睦垂范天下,一年未到,便要刘侯迁骨,属实有些强人所难。”   他声音不大,带着惯有的小心,但在这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可闻。   李琼脸色更难看了,连这个已经远离京城的五弟也敢开口?!莫不是仗着胞姐主动和亲,就以为自己也能在父皇心中更上一层楼了?   ……不管是不是在父皇心中更上一层楼,目前确实得给他几分面子,免得那个在宫里嚣张一辈子的李掌珠当众甩脸。   李掌珠和李榆这对一母同胞的姐弟俩,是连李琼都闹不明白的存在,都说是他们的母舅萧羽尘指挥失当,害得大夏兵败如山倒,死难者过万。   李榆的境遇,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内。   李掌珠凭什么如此受宠?她长得既非倾国倾城,又没有高人大士给她批命,说她是“镇国神兽”,怎么就能横行霸道?   李琼十三岁的时候,故意把李瑜写的一百多页大字藏了起来,害他被太傅教训,结果李掌珠使计,把他写的大字泼满了墨汁。   这位国之储君去找皇帝告状,皇帝反倒骂了他一顿,说他不稳重,妹妹跟他玩闹而已,这也要来告状,过了几天,他以牙还牙,用泥巴水泼了李掌珠的裙子……后果是他被打了一顿,他很纳闷,怎么这就不说是自己跟妹妹玩闹了。   经过太傅教导,他终于明白了,别管到底是谁对谁错,反正得罪李掌珠就是错。   现在,李掌珠是和亲公主,迎亲的弗林人就在眼前,她的地位越发了得。   李琼胸口憋闷,却不得不强压火气,挤出一丝笑,举杯道:“是孤考虑不周了。边关将士辛苦,孤敬诸位。”他将杯中酒饮尽,只觉得满口涩然。   宴席后半程,气氛始终有些微妙:李琼不再多言,只闷头喝酒;封靖平面无表情;李榆有些坐立不安,只有刘薇饶有兴致的与费伦公爵聊起弗林国的风土人情,特产食物、水利粮农……包括他们国家的侯爵有多少地、发多少钱……   一场本该是太子展示储君气度、笼络边将能臣的宴会,变成了弗林国知识大讲堂,刘薇听得很认真,也算是完成了外交任务。   散席后,李琼不理睬众人,自顾自的回自己下榻的小院。   其他人各回各家。   封靖平在驿馆门外略停步,看向刘薇,低声道:“北狄今秋犯边的可能,又增了三分。工坊那边,尤其是火器,需再抓紧。”   刘薇点头:“我明白,新一批的‘莲蓬炮’配件已在铸造,沈制丞改良了火药配比,下月初可试射。”   “粮秣军械,我会督促州府加紧调拨。”李榆在一旁插话,眉头紧锁,“只是今岁北边几州收成一般,粮价已开始浮动,恐有奸商囤积,需得早做防备。”   三人站在驿馆门前的阴影里,低声交换着信息,语气沉凝,太子到了云州这几天,只问了一句“北狄人有异动吗?”就再也没有关心过,他对边患的轻忽,让他们心头都蒙上一层阴霾。   封靖平很担心:储君如此,是不是朝廷的意思?   若真有事,朝廷支援能有多少?多久能到?   李榆向他再三保证,一定能到,封靖平也只能笑笑,以示自己相信了。   刚到云州的时候,他就知道,李榆是一个有点冒傻气的官,什么年代了,还想重现尧舜之治……人心早就不像尧舜那会儿了。   傻归傻,封靖平到底不忍心拂了这一片赤诚之意。   另一边,李榆与刘薇并肩往县衙方向走了一段。李榆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方才宴上太子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人在上位久了,只想着办事,感情不在考虑的缘由之中。”   刘薇侧头看他,夜色中看不清神情:“哦?那你呢?”   李榆一愣,干笑两声:“我这七品芝麻官,手下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算什么上位。”   刘薇望向北方天际的星空:“与他相比,还是北狄人更麻烦一点。”   李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沉重。他知道刘薇说得对,可一想到宴席上太子那隐含逼迫的姿态,想到刘薇要应付太子,还要操心边患军械,而他既不能抽太子两耳光,也不能帮刘薇突破难题,便觉得自己很没用。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在街口分开,一人向左一人向右,刘薇总觉得自己背后有人盯着,猛地一转头,发现李榆慌慌张张地弯下腰,嘴里还发出“咪咪咪,嘬嘬嘬”的声音,假装墙后有小猫。   还真有一只猫来,蹲在墙上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光“嘬嘬嘬”,手里没有鱼,也没有老鼠,就嫌弃地走了。   刘薇:“啧啧啧……”   ·   太子李琼回到房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贴身内侍战战兢兢地掩上门,跪伏在地,不敢出声。   “不识抬举……一个个的,都不识抬举!”李琼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猛地一挥袖,将桌上一套茶具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封靖平!还有那个刘薇!”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翻腾,“孤纡尊降贵,好言相待,许以锦绣前程,他们竟然敢驳孤的面子!”   内侍以头触地,颤声道:“殿下息怒!那些边地莽夫,不懂殿下苦心!那定西侯,一介女流,侥幸得势,便不知天高地厚……”   “女流?”李琼冷笑,声音冰寒,“她可没把自己当女流!还有封靖平,口口声声北狄边患,拿大帽子压孤!他们眼里,可有孤这个储君!”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夜风灌入,不仅没吹熄李琼心头的怒火,反倒越想越生气。   “北狄……北狄……”李琼的语气满是不屑与烦躁:“年年都说北狄要犯边,年年不过是小股游骑骚扰,劫掠些边民牲畜罢了!封靖平手握二十万永宁军,是干什么吃的?拿这等小事来搪塞孤,不过是想拥兵自重,要挟朝廷!”   “还有那刘薇,仗着有点奇技淫巧,便敢忤逆孤意!她那些东西,合该为孤所用!她却推三阻四,说什么守孝!在孤面前,她也论起孝不孝了?笑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莫不是看上了李瑜,只怕还有封靖平!”   内侍见他越发疯了,哪里敢接话。   李琼深吸几口气,强压下胸口翻腾的怒意,但眼神却愈发冰冷幽深:“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运气好立了点功,侯爵有什么了不起,京里侯爵多如狗!国公满地走!”   李琼的眼睛里仿佛要滴出血:“等孤登基之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她!!!” 第113章 第 113 章:做个大花炮   根据刘薇的认知,自从有了和亲策略以来,只有王昭君一个是自愿的,她也是在汉宫待烦了,眼见着前途无亮,才会索性跳槽换个赛道试试。   李掌珠的想法与王昭君差不多。   刘薇为她担忧,陌生的国家,陌生的习俗,陌生的语言文字,别人当着她的面讨论怎么暗杀她,她都不知道。   李掌珠来姝丽阁的时候,刘薇隐晦地提醒过她,说要是有别有用心的人往面霜里掺点什么,可能会烂脸,甚至威胁生命,所以,瓶子要按一定的方向摆好,自己记得标签的角是对着什么地方的,这样瓶子被人动过了,就能看得出来,用透明的瓶子更好,隔着瓶子就能看出来里面的东西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当时,李掌珠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采购……买了好多透明玻璃瓶装的护肤品,车队后面又加了一辆车!刘薇觉得自己好像利用焦虑骗人花钱的掌握人性的大师,三分钟,让公主为我花了三千两!   刘薇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多管闲事,人家是宫里长大的真公主,还能不知道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手段?   正想着,有人过来请她去驿馆,公主殿下有请。   刘薇整了整衣襟,跨进门槛。   李掌珠坐在窗前的矮榻上,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常服,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别着。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一旁的红泥小火炉上煮着一壶水了,正扑扑的冒着烟。   刘薇正要行礼,李掌珠摆摆手:“免礼,请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李掌珠提起茶壶,亲手给她斟了一杯,茶汤是暗红色的,是砖茶。   这种茶,口感狂野,味道苦涩,可以放很久,就是算不得上品,是严重缺乏维生素和植物纤维的牧民才喜欢的东西。   本地富户都不爱喝这个。   “殿下喝得惯砖茶?”刘薇问道。   李掌珠嘴角扬起:“先适应适应吧,听说弗林喝的都是这种茶,更好一些的茶,得用茶引,寻常商人买不着。”   “殿下去了,他们大约能喝上好茶了。”   “我正有这个意思,我去弗林,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大夏,地大物博,与我们结交,有的是好处,何必与北狄那些野蛮人混在一起。”李掌珠将手中茶壶放下,神色一敛,变得认真严肃。   “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如果只让他们知道我们物产丰富,要什么有什么,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一块大肥肉,谁来了都能咬一口。”   李掌珠望向窗外,窗外是本地人种下的胡杨,墙外是街上百姓们的声音。   “我此去弗林,名为王妃,实则孤身入异邦。弗林国王今年五十有三,后妃十七人,王子九人。我一个异国公主,无根无基,嫁过去就是羊入狼群。”   她转过身,看着刘薇:“我要的,是让弗林人从心底里敬畏,不是敬畏我,是敬畏我身后的大夏。”   刘薇放下茶杯,迎上她的目光:“殿下想要什么?”   “一场欢送仪式。”李掌珠重新坐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不是礼部安排的那种,吹吹打打,花团锦簇,看着热闹,实则还是让人觉得我们是一只大肥羊。我要的是让弗林使团亲眼看见,大夏的公主,不是去求他们帮忙的。我身后有强军,有能让北狄人闻风丧胆的武力,如果弗林人想对我动手,也得先考虑考虑,是不是能惹得起。”   她说这话时,眼中没有公主的骄矜,只有就事论事的平静。   刘薇比较认同她的想法,刘薇知道唐朝有宜芳与静乐两位和亲公主,出嫁后半年,丈夫就反叛大唐,为了表示造反的决心,把这两位公主押至阵前,砍头祭旗。   当时已是天宝年间,安禄山势大,大唐的藩镇割据问题相当严重,大唐已现颓势,一个小小奚族也敢砍公主的头。   对于身在外邦的人来说,有一个强大的祖国确实很重要。   刘薇沉默了片刻,点头:“臣明白了。”   李掌珠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封将军说你是个聪明人,果然。”   “殿下过奖。”刘薇脑中飞快地转着。   不打仗还能展示武力的方法无非是演习和阅兵。   云州守军列阵,封靖平亲自送行,这些都不难。但要让弗林人终生难忘,需要一件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要喜庆,要盛大,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欢送公主的礼花。但要让看得懂的人明白,这礼花只要稍作调整,就是摧城拔寨的武器。   她想到了清静观,他们相当精通烟花爆竹。   刘薇抬起头:“殿下,臣需要三日准备。”   李掌珠没有问她要做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朝她举了举:“我信你。”   ·   刘薇离开驿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她没有回县衙,也没有回姝丽阁,而是骑马直奔城外。马蹄踏过干涸的河床,扬起一片灰黄的尘土。清静观的山门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远远望去,像是戈壁滩上长出来的一小片孤岛。   尘鹤正在丹房里整理药材。听见马蹄声,他放下手里的药杵,走到门口,正看见刘薇翻身下马。   “刘施主?”尘鹤愣了一下,“可是城中出了什么事?”   “不是城中,是我想求道长一件事。”刘薇开门见山,“三日之后,四公主的銮驾将从云州出发,前往弗林,需要一场仪式,需要用到贵观的烟花。”   “刘施主要的东西,贫道能做。但需要人手,需要材料,需要时间。”   “材料我来想办法,时间只有三天。”刘薇说,“观里有多少弟子能帮忙?”   尘鹤想了想:“能配药的,加上贫道,一共五人。其余弟子可以帮着搓引信、装药筒、糊纸壳。”   “不够。但先把能做的做起来,我再想办法。”   ·   “刘娘子!刘娘子!”他跑到刘薇面前,气喘吁吁,眼睛亮得惊人,“我听说公主要你做欢送仪式!是不是要做那个……那个能飞到天上炸出凤凰的东西?”   刘薇看了他一眼:“你从哪儿听说的?”   “铁匠街都传遍了!三百个铁筒,五倍工钱,三天交货!”王十搓着手,“我能不能帮忙?我什么都能干!搓引信、搬铁筒、装火药,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不要钱!!!”   “你家里人同意吗?”   王十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挺起胸脯:“我这就去问公主!公主点头,我娘总不能拦着!”   刘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摇了摇头。   王十冲进驿馆的时候,李掌珠正在用晚膳。   他被内侍拦在门外,急得直跺脚,好说歹说,又亮出云州县衙捕快的腰牌。   衙役……连官都不是,区区小吏,想见公主?白日做梦!   勇敢王十不怕困难,他抬出刘薇,说是定西侯派他来的,内侍才勉强进去通传。   一见公主,王十就扑通跪下了:“听闻公主殿下要做烟花,微臣想帮忙!”   李掌珠困惑地看着他,做烟花这事难道不是大家一起做吗?   她问道:“此事由定西侯分派,你找她便是。”   王十直眉愣目地回答:“回公主,定西侯说,公主同意,她就同意。”   “这是什么道理?”李掌珠越发困惑,这么多准备工作调集了多少人手,从来也没问过她,怎么偏偏他就得自己同意?   王十语焉不详:“微臣家里溺爱过度,家母不让微臣出北门和西门……微臣也想为公主出一份力。”   “为什么单是北门和西门?”李掌珠刨根问底,王十在李掌珠一步步的追问下,终于把自己杀了沙匪大王的事情说了出来。   李掌珠没有责怪他莽撞,还夸他自古英雄出少年,同意王十参与,只是有一点:“你得听定西侯安排,不得自作主张。”   “好嘞!”王十欢欢喜喜地蹦起来,转头就走,忽然想起来还没行礼,赶紧又转身跪下,给公主磕了三个响头,还双手合什:“多谢公主全我心愿!”   等王十走后,侍女忍俊不禁:“殿下,他好像把你当神仙许愿呢。”   “若我真能让人实现愿望就好啦。”李掌珠轻轻叹了一口气。   ·   第二天上午,太子李琼忽然起了兴致,要去看看二十三年前的古战场。   他点名让李榆陪同。理由很充分:李榆是云州知县,熟悉地形,又能说清楚当年那场仗的来龙去脉;封靖平要安排欢送仪式的防务,脱不开身;定西侯在城外忙着做烟花,不见踪影,只有李榆,一个七品县令,既没有军务缠身,也不敢拒绝储君的命令。   李榆穿着青色官袍,骑马跟在太子的仪仗后面。   太子今日兴致很高,骑着一匹雪白的西域骏马,马鞍上镶着金丝纹饰,辔头的银铃随着马蹄声叮当作响。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东宫侍卫,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腰佩长刀,威风凛凛。   古战场在云州城西北,出城骑马不到一个时辰就到。   二十三年过去了,戈壁滩上还能看见当年的痕迹:风吹开沙土,露出底下白森森的碎骨;锈蚀的箭头半埋在碎石里,折断的刀枪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干涸的河床上。   远处,三个巨大的土丘并排而立,那是万人坑。当年收敛尸首的时候,认不出脸的,全埋在那里。   太子勒住马,用马鞭指着前方的山谷:“就是这里?萧羽尘就是从这里冲进去的?”   李榆应道:“是,听说北狄人故意示弱,将萧将军诱入山谷。两翼伏兵齐出,截断退路。西戎的骑兵从后方包抄,把两万五千人围在谷中。”   太子嗤笑一声,用马鞭敲了敲马鞍:“他看不出来是陷阱吗?两侧山势陡峭,谷口狭窄,进去容易出来难。这种地形,稍有兵法常识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偏要硬冲,不是找死是什么?”   李榆没有说话。   太子越说越起劲,策马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整片山谷:“你看,左边这道山梁,右边那片乱石坡,全是天然的伏兵之地。萧羽尘但凡派几个斥候上去看一眼,也不至于被人包了饺子。他倒好,两万五千人,浩浩荡荡往谷里一冲,哈,冲得倒是痛快,死得也痛快。”   他用马鞭指了指远处的万人坑。“他自己死了不要紧,可怜这两万五千人,跟着他一起送命。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啊,古人诚不我欺。”   李榆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掌心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也依然平稳:“殿下说的是,冒进轻敌,致使全军覆没,罪无可恕。”   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岩石上跳下来,翻身上马:“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一堆白骨,晦气。”   他策马扬鞭,带着东宫侍卫们绝尘而去。   李榆落在最后面,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山谷,风很大,卷起戈壁滩上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万人坑上的土丘被风吹出无数道沟壑,像是大地上的伤疤,过了二十三年,还是没有长好。   他收回目光,策马跟上了太子的队伍。   回到县衙,他才发现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   他打了一盆井水,把手浸进去。清水慢慢洇开一缕淡红色,他低着头,看着那缕红色在水里扩散、变淡、消失,手掌上的痛,比起心上的痛根本算不了什么,他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来。   然后,门上响起三下极轻的叩击,李榆急急擦了擦脸,转身去开门,李掌珠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她看着李榆通红的眼圈,又移开目光:“大哥拉你去看古战场了?”   “嗯……”   “他说了什么?”   李榆沉默了一会儿。“说萧羽尘是个蠢货。说那两万五千人死得不值。说他死了不要紧,连累了无辜士兵。”   李掌珠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大哥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别人的命不是命,只有他自己的命是命。小时候在宫里,他把小太监当马骑,小太监爬不动了就用鞭子抽,被父皇看见,罚他跪了两个时辰。他跪完了,站起来第一句话是‘区区一个奴才算什么,等我当了皇帝,不仅要打他,还能杀他’,传到父皇耳朵里,又被教训一顿,我记得,这话还是你传的,你说你见不得欺凌弱小~晚上他就找碴把你打了一顿,第二天我把他打了一顿。父皇罚他没罚我,嘿嘿~”   李榆没有说话。   李掌珠看着他。“你今天倒是忍住了。”   “不忍又能怎样。”李榆的声音很轻,“他是储君,我是七品知县。”   李掌珠“嘿嘿”一笑:“还记得你为什么来这的吗?你非得说只要办好实事,百姓看得到,帝王看得到,为什么要玩弄心思,搬弄权术呢?大夏境内民风最淳朴的地方还会吃人,云州已经是大夏不吃人的地方中,最淳朴的了,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要争权了吗?不图你的钱,不图你的色,动动手指,就能恶心你,你又无法反抗,想做的事也做不成。”   “……”李榆垂着头,“我已经知道了。”   “你还不如刘侯呢,她比你小那么多,都懂这个道理。”   李榆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她已经结婚了。”   “???”李掌珠一头问号,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刚才自己说的话,死活想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触发李榆冒出来这么一句。   “她懂道理,跟结婚……有什么关系?上学都不能让所有人都开智,结婚是有什么魔法吗?”   李榆尴尬地搓了搓手指:“古来幼主登基称帝,只有大婚之后才能亲政……想来,是有一定道理的。”   李掌珠:“……”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什么了:“你果然是思春了?”   “没有!我就是说一个事实!”李榆叹了口气,“我哪有心思想那些,今天我真是……要不是他带了一百多个护卫,我真想……”   “大哥这个人,迟早有一天会惹出大祸。一个眼里没有别人的人,坐在储君的位置上,早晚会把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去,等到那一天,他惹出来的祸,会把他自己吞掉。”   李榆苦笑了一声:“在他惹出大祸之前,已经有很多人受害,他要是能像父皇一样,吸取教训,从此转性倒也罢了,就怕依旧固我,被害的人就算是白死了。”   “嘘!!!”李掌珠忽然挂下脸,瞪着李榆,“你不想活啦!什么都敢说,要是让别人听到,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对不起,我错了……”李榆低着头,垂眉搭眼。   李掌珠像儿时那般双手捏住李榆的左右脸颊,用力往上提:“笑笑,说点开心的,你跟那个定西侯刘薇,有事?”   “没有。”   “你看她的眼神可不清白。”   “我看谁都那样。”   “胡说,我看你瞧大哥的时候可没那么含情脉脉,欲语还休。”   “姐!”   “急了急了急了,你要是喜欢她,姐帮你提亲~”   “提不了,她还有两年多的丧期呢。”   “嘿嘿,”李掌珠得意一笑,“我就说你喜欢她!还跟我装!跟姐说说,你喜欢她什么?”   回想起第一次与刘薇见面的场景,李榆不由地微笑起来:“她很柔弱,楚楚可怜……”   李掌珠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被妖精夺舍、发烧说胡话、眼瞎,这三样你是其中哪一种情况?”   ……   刘薇和沈天赐已经在工坊里蹲了整整两天。   莲蓬炮的炮架被拆开了,沈天赐趴在地上,用炭笔在青石板上画着一张极其复杂的改造图。炮口要加装一个套筒,套筒的内径必须和铁筒烟花的外径严丝合缝,大了,烟花飞不远;小了,直接卡在炮口里炸开。   “铁筒的外径是多少?”沈天赐头也不抬。   “三尺七寸,外径四寸二分。”刘薇蹲在旁边,递上一把铜尺。   沈天赐在图纸上标出数字,又低下头继续算。   “减三成。”他抬起头,“第一批试射,发射药减三成。如果不够高,再加。如果炸碎了,再减。”   两个人一个装药,一个调整套筒角度,忙到天色擦黑,第一门改造好的莲蓬炮架上了试射台。   试射台设在工坊后面的空地上,周围用沙袋垒了一圈矮墙,防止意外。刘薇把一枚铁筒烟花装进套筒,调整好仰角,将引信拉出来。   “退后。”她说。   沈天赐退到沙袋后面,蹲下,双手捂住耳朵。刘薇点燃引信,也退到沙袋后面。引信嗤嗤地烧进去,几息之后,一声闷响,铁筒从炮口射出,拖着一道金色的尾迹,直冲暮色渐浓的天空。它在最高点炸开,满天金色的光雨。   “沈制丞,你觉得北狄人看见这些烟花,会怎么想?”   沈天赐愣了一下。“北狄人?他们为什么要想?”   我们这结婚,他们难道还会又唱又跳?   “云州城头放半个时辰的烟花,方圆十里都能看见。”刘薇从沙袋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北狄的奸细,一直在城外转悠。他们看见烟花,就会知道云州在办喜事。办喜事的时候,城防最容易松懈。”   沈天赐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那怎么办?烟花不放了?”   “放,不但要放,还要放得更大、更响、更久。”刘薇摸摸下巴,“但城防不但不能松,反而要加强。这件事我来找封将军安排。你继续试射,把每一门炮的发射药量都调到最佳。”   王十被分配了一个特殊的任务——试炮。   这是新品种,天阳灵机一动想出来的,有二重加速功能,就是一发打出去以后,残余的药量还能把弹头再往上抬一抬再炸开,他说这叫“节节高”,代表着吉祥如意。   “你不是一直想点最大的那个吗?”刘薇把一支火把递给他,“去,把那门试射炮点了。打完了回来告诉我,烟花炸开的时候,从炮口到爆炸点,数了几息。”   王十接过火把,激动得手都在抖。他跑到那门改造好的莲蓬炮旁边,学着沈天赐的样子,检查套筒、检查引信、检查仰角。一切无误之后,他把火把凑向引信。   引信嗤嗤地烧进去。   铁筒从炮口射出,拖着一道翠绿色的尾迹,划破暮色,直直飞向城外那座小山头。王十仰着头,嘴里数着数:“一、二、三、四……”   烟花飞到半空,先爆开第一层烟花。   王十欢呼:“欧~~~”   紧接着,弹头又往前蹿,向上的劲不够,来了一个抛物线下滑,击中了对面的小山头。   “哎呀!!!好像打到人了!”跟随在一旁的秦重眼神极好,看见几个黑点点在动。   刘薇吓了一跳,她明明派人在周围发了一圈通知,还立了图文并茂的牌子,让人不要通过。   她赶紧举着望远镜,对准那座小山头,只见山头上那丛骆驼刺后面,趴着几个穿皮袍的人。其中一个戴着大皮帽,仰面倒在地上,地上一滩血,另外几个人正手忙脚乱地把他往山坡下拖。   刘薇放下望远镜,看着王十:“你完了,你又杀人了。”   王十整个人僵立在当场,脸色煞白。   刘薇:“你杀了一个……嗯……至少是百夫长以上的北狄人,他穿得比那个巫师和旁边的人好。”   王十张大了嘴。   ·   北狄营地。   大可汗震怒:“你们看清楚了吗?”   探子战战兢兢:“看清楚了!就是定西侯刘薇,就是她指使的狗腿子杀了浑育王!!”   “该死!”大可汗霍然起身,走到帐中那幅羊皮地图前,眯着眼睛,大可汗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云州向西,停在一个小小的标注上:坎良。   “坎良前年从西戎脱离,如今大夏的归附部落,如果公主在坎良遇袭……”   左贤王的眼睛亮了:“可能是大夏本国反对公主和亲的人,也可能是西戎,也可能是沙匪……总之,与我们无关。”   “准备好,就在这,把他们,全部杀光。”大可汗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小点上重重一敲。 第114章 第 114 章:加派人手   往常,打了初更以后,云州的百姓都各回各家,要么在酒肆勾栏里找乐子,今日大家都堵在北门附近,激动地等待着什么。   县衙贴出告示,说今天晚上要试放烟花,招募了好多人帮忙维持秩序。   烟花,年年过年都放,公主出嫁的烟花一定更带劲。   有热闹不看,还是人吗!   所以,云州的人都来了。   北门城墙上,左边四门炮,右边四门炮,正中间的城楼上一门炮,炮口斜指天际。   李榆认真地问过刘薇:九门炮是个什么说法。   什么说法……刘薇也不知道,最早礼炮的七响,也没什么高大上的说法,就是因为船上位置太小,只能放得下七门炮而已,就是这么简单粗暴的理由。   不过这是公主出嫁,不能这么草率,没有理由,也得编一个:“九乃数之极,九天、九泉、九霄……一个莲蓬炮又有九个口,九九归真,预示着天地大和谐。”   刘薇还有一句没敢说:云州铁匠为了制炮,赶死赶活,连剑州的铁匠她都没放过,大家一起上,也就来得及搞出九门,这才是九门的真相。   铁灰色的炮身里在灯笼的映照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每一门炮后面都站着两个士兵,一个负责装填,一个负责点火。   尘鹤站在队列最前面,手里捧着一本册子,那是刘薇和沈天赐花了整整两天测算出来的发射次序图,哪一门炮先放、哪一门后放、间隔几息、仰角多少,全标得清清楚楚,他抬起右手,再重重挥下。   城墙上站满了围观的百姓,云州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上一次放烟花还是过年的时候,但那是百姓自己放着玩的,跟眼前这场面根本没法比。   九门炮,依次发射,赤橙黄绿青蓝紫,打得又高又远,在天上炸过一回,居然还能再往上蹿一蹿,炸第二回。   普通百姓看热闹,还有一些人各怀心事。   尘鹤看着那烟花,心中百感交集,如果不是公主出嫁,也得不到这么多物资和人手的支持,赵师兄的梦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这是赵静深道长留下的手册里记载的,是他的一个伟大构想,可惜他还没有看到成功,就被人害死了,如今,也算是完成了他的遗愿。   弗林使团的人站在驿馆二楼的窗边,费伦公爵和侄子卡尔默默地看着窗外升起的烟花,卡尔嘴唇微微张着,手里的酒杯倾斜了一个危险的角度,酒液快要洒出来了都没发觉。   “这跟我们的炮不一样啊,要是打在军阵里……”卡尔喃喃道。   费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天空中的烟花,移到城墙上的守军身上,那些士兵的甲胄闪闪发亮,长枪如林,刀剑如霜,他又看见城门内侧,还有更多的士兵列队而立,黑压压的一片,一直排到主街尽头。   李榆说这是演练,正式仪式的时候,也是这排场。   大夏国为公主送嫁是这样的礼仪吗?   怎么看起来这么不像呢?   为什么总感觉这个场景适配于他上次来时学会的一句诗:不破楼兰终不还。   ·   驿馆东院,太子李琼也在看烟花。   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   烟花确实好看,排场确实够大,封靖平的兵也确实威风。   但这些都不是他安排的,可这场欢送仪式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一句意见:刘薇出的主意,李掌珠点头同意,封靖平出了五百人,清静观做了烟花,铁匠做了炮,堂堂太子被晾在一边。   最可气的是,他还不敢强行要求李掌珠撤回放烟花的要求,这个妹妹实在是太彪悍了,他害怕……怕李掌珠揍他一顿,他还不敢把李掌珠怎么样,皇帝的亲女儿就一个,绝不是宗室女或是临时提拔的宫女可比,说好嫁亲女儿,就不能临时换人,要是把李掌珠打坏了打伤了,都找不着替代的人。   ·   试爆的烟花很成功,天阳和尘鹤忙着收拾未使用的炮,这是刘薇额外的要求。   刘薇在学生会干过,见识过学校能出的各种神妙篓子,包括但不仅限于把校长刷老脸请来的企业家拦在门外,说“你不在名单上”,包括十二点开始的重大国际合作签约仪式,十点半还没有把流程定下来。   受过几次刺激之后,她干什么都得有个备用方案B,涉及大事,备用方案还得再有备用方案C。   如果今天出事,那她就会准备plan B到plan Z。   为了保证礼炮不会因为受潮、失效出各种邪门的事,她让天阳准备了好多备用品。   结果一次成功,这些多余的药就没用了,刘薇说他们可以拿去放着玩,就是不能卖。   天阳和尘鹤正忙着收拾,忽然听见身后有嗒嗒的脚步声,两人回过头,看见七八个孩子从巷子里蹿出来,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脸上挂着一条亮晶晶的鼻涕,正是城里出了名的“鼻涕将军”陈小虎。   “道士哥哥!”陈小虎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站定,“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烟花。”   陈小虎知道他俩是负责烟花的,就等着这句话呢,他伸手去拽尘鹤的袖子:“道士哥哥,这些剩下的,能不能再放几个呀?”   “能是能,就是没有炮打出去,拆开重卷的话,没有刚才那么好看。”   “没有就没有嘛……”小孩子们缠着尘鹤和天阳,求他们再放几个。   尘鹤不忍拂他们的意,就把礼炮拆了,把火药倒出来,重新配比,他与赵静深一起做过很多次,手法纯熟,用手掂一掂就能估出重量。   孩子们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把桑皮纸裁成小方块,卷成小指粗细的纸筒,用米浆糊封住一头,往里面小心翼翼地灌药粉。天阳的手很稳,药粉灌得均匀紧实,灌满之后又用木杵轻轻压实,最后封上另一头,搓上一根细麻绳做的引信。   他一共做了十二枚。六枚涂了红颜料,叫“满地金”;四枚涂了绿颜料,叫“柳条青”;最后两枚药粉灌得最足,纸筒也比别的粗了一圈,他用墨笔在纸筒上写了四个漂亮的草书——“十日凌空”。   陈小虎不认识字,指着那四个墨字问:“这写的什么?”   “十日凌空,定西侯在西戎王宫召唤过十个太阳,把北狄人吓得屁滚尿流。这烟花放出来,也是十个光球,跟十个太阳似的。”   “哦……”小孩子们恍然大悟,然后还有几个人在后面蛐蛐:“这么大的人了,字写得这么难看,我都不认识。”   “就是,要是让白先生看见了,肯定要骂他。”   天阳不服气:“这是草书!草书!”   陈小虎本来就不识字,他不关心上面写的是什么,只关心大火球召唤术:“定西侯真的召唤过十个太阳?”   “王捕快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天阳骄傲地回答,他可喜欢王十了,总能带他找到很多好玩的东西,王十说的,他都虔诚地相信:“不过这个得找个空旷的地方放。火星子掉下来,万一落在谁家屋顶上就麻烦了。”   “去城隍庙!”陈小虎激动高呼,“那边宽敞着呢!”   天阳看了看四周。他们蹲在城隍庙前面的空地上,周围没有树木,也没有堆放的干草。城隍庙的屋檐虽然不算高,但只要把烟花筒子架得离庙远一点,火星子应该掉不到瓦片上。   “行吧。”他把两枚“十日凌空”从布包里拿出来,“先说好,放完这两个就没了。剩下的‘满地金’和‘柳条青’,你们分着放。”   孩子们自动分成两队。一队跟着陈小虎,自称“虎威军”;另一队跟着一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姑娘,她叫杨小叶,是杨屠户的闺女,今年九岁,跑得比男孩子还快,爬树比猫还利索,跟她的队伍号“飞叶营”。   “我们先放!”陈小虎伸手去拿“十日凌空”。   “凭什么你们先放!”杨小叶一把按住他的手,“‘十日凌空’是我先看见的!”   “你胡说!是我先看见的!”   “是我!”   “是我!”   两个孩子隔着烟花筒子互相瞪眼,谁也不让谁。底下的孩子们也跟着吵,虎威军的喊“虎威军先放”,飞叶营的喊“飞叶营先放”,吵得天阳头都大了。   “别吵了!”天阳站起来,双手叉腰,像个小大人,“你们不是想学定西侯吗?定西侯在城门口放炮的时候,有像你们这样吵架的吗?”   孩子们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着他。   天阳指了指陈小虎:“你,当将军。”又指了指杨小叶:“你,当炮手。将军下令之前,得先问炮手准备好了没有。炮手说准备好了,将军才能下令。定西侯就是这么做的。”   杨小叶不在乎将不将军,只在乎能不能亲手点炮,欢呼着疯狂赞同。陈小虎虽然有点不甘心,但“将军”这个名头还是很好听的,他也只好认了。   杨小叶把那枚“十日凌空”架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直到炮口斜斜指向天空。   “准备好了吗?”陈小虎问。   杨小叶把火折子凑到引信旁边,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陈小虎挺起胸脯,学着城门口尘鹤道长的样子,抬起右手,再重重挥下。   “放!”   杨小叶把火折子按在引信上。引信嗤嗤地烧起来,几息之后,一声闷响,烟花筒子从石头上弹起来,蹿上天,在最高处炸开,闪出一团极亮的白光。   与刘薇放的白磷弹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刘薇有十个,这只有一个,只能叫一日凌空。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陈小虎抓住天阳的胳膊使劲摇。   天阳把另一枚“十日凌空”从布包里拿出来,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是打算留下自己放着玩的,但看孩子们那副激动的样子,他要是不放,今晚怕是回不了清静观了。   “最后一枚。”他把烟花筒子递给杨小叶,“放完就回家吧。”   在他们身后,有一群人停下脚步。   正是太子李琼和四公主李掌珠,以及侍卫们。   他们在驿馆里待得闷了,出来透透气。李掌珠说想看烟花,李琼本不想陪,但费伦公爵刚好从驿馆二楼下来,看见他们出门,笑着说了句“殿下兄妹情深,令人羡慕”。   一生要脸的李琼不得不把“孤还有公务”这句话咽回去,换上得体的笑容,陪着李掌珠出了门。   走到城隍庙附近的时候,正好看见第一枚“十日凌空”在夜空中炸开。   “那是什么?”李掌珠停下脚步,抬手遮在眉骨上,朝烟花炸开的方向望去。   东宫的内侍周公公凑过来回话:“回殿下,是几个孩子在放烟花。听说是清静观的道士用礼炮剩下的药粉做的,分给孩子们玩的。”   李掌珠来了兴致,提着裙摆往城隍庙的方向走了几步。她看见杨小叶正蹲在地上,把那枚粗了一圈的烟花筒子小心翼翼地架在石头上,调整角度,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陈小虎站在她旁边,挺着胸脯,右手举在半空中,等着她点头。   “准备好了吗?”陈小虎问。   杨小叶最后检查了一遍引信的位置,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陈小虎把手挥下去:“放!”   第二枚“十日凌空”蹿上天空,炸开十团彩色的光球。光球在夜空中缓缓坠落,拖出无数道细小的光痕,像十个太阳同时下起了彩色的雨。光雨落在城隍庙的灰瓦上,落在空地的沙土上,落在孩子们仰起的脸上。   李掌珠仰着头,看着那场光雨慢慢消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太子李琼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在看。但他的目光不在烟花上,而在那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姑娘身上。   杨小叶放完烟花之后,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转身对陈小虎说:“下一枚该放‘满地金’了。你是将军,快下令,我来放。”   陈小虎刚要开口,旁边一个男孩子不服气了:“凭什么总是你放?我也想点火!”   “因为我是炮手!”杨小叶双手叉腰,“定西侯说了,炮手得是眼神最好、手最稳的人。你眼神有我好吗?你上回连树上的鸟窝都找不着!”   那男孩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悻悻地退到一边。   周公公凑到李琼身边,压低声音笑道:“殿下您看,那个扎揪揪的小丫头片子,一个女孩子家,没有半点温柔贤淑,叉着腰像个母夜叉。这要是长大了,谁娶了她可真是家宅不宁。”   李琼知道周公公是在指桑骂槐,替自己出气,便跟了一句:“牝鸡司晨,有违天伦。”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李掌珠那边瞟了一眼。   李掌珠似笑非笑:“怎么当鸡还有这么多破事,难怪只配被人吃。对了,听说醉仙楼的名菜豆腐干炒小公鸡,是用本地的雪鸡做的,这种鸡逞强好斗,所以肉特别结实,特别好吃,大哥尝过没有?”   李琼的笑容僵在脸上,硬梆梆地甩过来一句:“没有!孤也劝你,人生地不熟,不要在外面吃东西,免得吃坏了肚子。”   “多谢大哥提醒,夜深露重,小妹先回去了,大哥也早些回去,免得耽误明天叫太阳起床。”李掌珠轻笑着走了。   李琼站在原地,脸色十分难看,许久周公公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殿下,咱们也回去吧?夜里风凉……”   一肚子火的李琼无处发泄,冲着周公公大吼一声:“滚!”   周公公吓得连滚带爬地退开。   城隍庙前的空地上,孩子们的游戏还在继续。杨小叶已经接替了陈小虎的“将军”位置,正指挥“飞叶营”的“士兵”们朝一堆碎石子堆成的“敌营”冲锋。她站在石头上,学着封靖平的样子,用低沉的声音喊:“众将听令,北狄贼子犯我边境,尔等随我迎敌!”   “得令!”孩子们齐声应和,挥舞着树枝冲了出去。   ·   距离公主出塞的良辰吉日还有七天。   驿馆里正厅里难得坐满了人了。   刘薇、封靖平、李掌珠、李榆、费伦公爵和卡尔皆在,刘薇扫了一圈:“太子殿下是不来了吗?”   “哦~”李掌珠一拍手:“对不住,我把他忘了……绛云,快去请太子殿下。”   嘴上说对不住,脸上却一点没有抱歉的意思。   太子一头雾水,在场的人之中,只有他是真的不知道今天要谈什么,其他人,包括费伦和卡尔都已经与刘薇私下沟通过了。就等着套路太子一个人。   刘薇开门见山:“太子殿下,公爵,臣以为,送亲队伍不能只送到云州边境,应该再往前,送到条枝境内。”   费伦公爵先开了口:“定西侯的意思是?”   “再往前送五百里。”刘薇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云州向西划出一道线,“从云州到条枝一路,这一段路要经过好几个部落的领地。这些部落有的自认是大夏人,有的自认是西戎人,有的自认是北狄人,世代混居,谁说了算,全看当天有没有带刀。”   封靖平深知刘薇所说属实,那些部落的族长们,今天收了大夏的茶叶就说大夏话,明天收了西戎的盐巴就唱西戎歌,后天北狄的马队从门口过,他们又能把头发梳成北狄的样式,比变色龙变得还快。   刘薇环视所有人,认真说:“北狄人一定会动手,今年草原提前下雪,牛羊冻死无数。他们不打草谷,怎么过冬?云州城高墙厚,他们啃不动,但公主的送亲队伍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从嘴边路过的肥肉。”   太子是真的不想去,他只是想表演兄妹情深,不是真的兄妹情深,有情才饮水饱,他跟李掌珠岂止是没有情,听说李掌珠自请和亲的时候,他差点笑死。   没想到演戏还要演这么久,出了云州,再往前走五百里,路越来越难走,水越来越难找,连个像样的驿馆都没有,堂堂大夏太子,难道要挤在一个帐篷里过夜?   更别提那些部落的女人,一个个粗手大脚,皮肤糙得像砂纸,看一眼都嫌多余。   在京城,他什么苦都不用吃,什么委屈都不用受!   演戏也不用这么拼吧,差不多得了……   封靖平放下手里的茶盏:“定西侯,你说北狄人一定会动手,可能打哪个部落?”   “三种可能。”刘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打坎良。坎良自认是大夏人,公主在坎良遇袭,就是打大夏的脸。第二,打侃拉丁。侃拉丁自认是西戎人,如果公主在侃拉丁遇袭,大夏和西戎之间那条刚缝好的缝又要裂开。第三,打忽律部。忽律部自认是北狄人,但大可汗一直嫌他们跟大夏走得太近,正好借这个机会,既除掉异己,又嫁祸大夏。不管打哪个,北狄都不亏。”   刘薇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个部落的位置点了点:“封将军,能不能请大军沿途护送?”   “不行。”封靖平摇头,“云州驻军号称二十万,但边境线太长,兵力分散在各处关隘。真正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到五万。这五万人里,主力在南边。”   “南边?”刘薇愣了一下。   “雪域高原。”封靖平的手指在地图最南端那片空白的区域点了点,“那里有一个魔国,时分时合,名字换了几十个,但有一点从来没变过,他们每隔几年就要从高原上冲下来,抢粮食、抢盐巴、抢女人。如果现在把南边的兵力调到北边来护送公主,时间上来不及不说,万一魔国趁机冲下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刘薇有些泄气,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二十万大军都不够用?要是平时再多养一些就好了。”   封靖平苦笑一声:“养兵要粮、要饷、要军械。多养五万兵,就要多收五万兵的税。云州百姓的负担已经够重了,再加,怕是要出乱子。”   刘薇叹了口气:“是啊,他们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用的每一把刀,都要从百姓身上抽税金。”   太子李琼忍着不耐烦,继续扮演着一个好哥哥的角色:“定西侯,孤明白你的意思,护送公主銮驾西行,自然是越稳当越好。封将军若能点起一万精骑,一路送到条枝,那自然是万无一失。”   忽然,他话锋一转:“可你想过没有,大军浩浩荡荡往西走,沿途那些部落和国家会怎么想?他们晚上还能睡得着吗?”   他靠回椅背,语气里多了一丝语重心长的意味:“孤此次送亲,为的是结两国之好,不是来耀武扬威的。父皇常教导孤,大国相交,贵在信义,不在兵威。公主和亲本是为了安邦定国,如果反倒惹得其他各国不满,岂不是失了和亲的本意?”   太子说了一一堆冠冕堂皇的话,真相只有一个:我不想去!!!   李榆开口道:“殿下所言极是,大军西行,确实容易引发误会。但公主的安危不能不虑。臣有个法子,既能暗中护送公主,又不会惊动沿途部落。”   李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哦?李大人有何高见?”   李榆说:“大夏与西域各国通商已久,每年从云州出发的商队不下百支。从云州到条枝的路上,每隔几日便能遇见一些商旅往来。臣愿意扮作商人,暗中跟随公主的銮驾。商队人多眼杂,携带武器也是常事,不会引起沿途部落的警觉。若公主平安抵达条枝,臣便悄然折返;若中途遇袭,臣便是第一支援军。”   李琼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李大人,你真是有心了。扮作商队,暗中护送。这主意确实不错,不惊动沿途部落,又能护公主周全。若事成,传回京中,便是一桩美谈。父皇听了,想必也会夸你思虑周全,忠心体国。”   这话让别人说,是夸,让太子说,就有一种莫名的阴阳怪气,李榆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   李琼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不过李大人,陛下旨意是让孤做送亲使,孤不去,你却扮作商队暗中跟随,这送亲的功劳,是你的,还是孤的?”   果然……   李榆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单纯的心意,竟然会被这么恶意解读,不由得为自己辩解:“臣从未想过争功。臣只是想……”   “想什么?想保护四公主?”李琼接过话头,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李大人,你连一张硬弓都拉不开,拿什么保护她?若真遇上北狄人,你挥不动刀,拉不开弓,只会白白送死。到时候不但护不住公主,反倒要让别人分神来救你。你这叫添乱,不叫护送。”   李榆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李琼看着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心里得意:“罢了。李大人也是一片好心,孤岂能不知?既然你这般放心不下公主,那孤便亲自带人再护送五百里,如此既不惊动各方,又能保公主周全。李大人,你满意了吗?你就安心在云州待着吧。”   李榆低头:“臣惶恐,太子殿下思虑周全。”   李琼冷笑一声,便带着周公公扬长而去,为免李榆再争功,他找了个理由,把费伦和卡尔也一并带走了。   ·   厅里一片安静,刘薇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没有看李榆,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转向封靖平,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封将军,若北狄人真要在途中动手,你觉得他们会选哪个部落?”   封靖平站起身,走到那幅地图前,手指在几个部落标注上慢慢移动。“坎良,那里地形复杂,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而且,銮驾从云州出发,走到坎良时,正好人困马乏。”   “能不能在坎良提前安排接应的人马?”   封靖平:“我最多只能拨五十个斥候离境,再多,便要动用虎符呈报兵部,私调兵马是死罪。”   刘薇皱起眉头:“五十人?太少了。”   “除非北狄人真的动手。”封靖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若他们先袭击大夏的归附部落,便是外敌入侵,届时我调兵驰援,不需虎符。但这里有一个死结,等消息传到云州,我再点兵赶到坎良,最快也要两日两夜,这么久,足够北狄人把该做的事全做完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去,我有鸽子,可以飞得很快。”   刘薇和封靖平同时转头。李榆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刘薇的眉头皱得更紧:“你拿什么去?太子方才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句没说错,你拉不开弓,挥不动刀,若真遇上北狄人,你只会白白送死。”   “可是送亲使团的那点人,也根本不够。”李榆一反常态的固执,“我不需要挥刀,我只需要在坎良等着。若北狄人真的动手,我在那里,就是人证,我能证明,是北狄人先袭击了大夏国境,到时候封将军便能调兵。五十个斥候不够打仗,但足够护着我把消息送出来。我对那片地形熟,知道哪里能藏身,一定能活着回来。”   封靖平劝道:“我已经向兵部请示准我调动更多兵马,不日便有回复,李大人你又何必亲身赴险。”   李榆像是赌气似地提高了声音:“不去怎么显得我重视!”   封靖平一阵头疼:“你是县令,怎么能擅离职守。”   “护送公主和亲,怎么叫擅离职守,云州里的事务,崔翔就能代理,往日我去州府述职的时候,也是崔翔代行职责,从未出过错。”李榆十分坚定,大有“你不给我人,我就一个人去”的意思。   “知府大人这事吗?”   李榆马上回答:“我马上就让他知道!”   封靖平可以猜到知府郝慎之一定会乐意李榆亲自去:不出事,叫云州对和亲大事非常重视;出事,李榆以身相殉,人都死了,不仅不会追究,还得给予抚恤嘉奖。   封靖平十分无奈,李榆又把这事往上抬到重视公主和亲的高度,而且又只要五十人,并不违规,他也不好说什么。   封靖平看着刘薇:“定西侯,你快说句话啊!”   刘薇刚想开口,李榆就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如果使团刚离了云州就出事,公主遇险……队伍里还有太子,出这么大的纰漏,我也只能一刀抹了脖子,以谢天恩!”   刘薇怀疑地看着他:“真的没有别的原因?”   “没有!”   “如果我发现你骗我……”   李榆指天发誓:“我就领不到明年的俸禄!!!”   领不到俸禄,不是死了,就是被开除,太狠了……   一直没开口的李掌珠勃然大怒:“胡说八道!!!”   李榆转头,定定地看着她:“反正,我就是要去!这不仅仅关乎公主性命,更是关乎两国邦交,如果使节团有个好歹,北狄人想说什么都行,到时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绝不能出一点错!”   李掌珠猛然抬起手,似乎要打下去,在空中顿了一顿,终是无力地摆摆手:“罢了,随你吧。” 第115章 第 115 章:多线并进   李榆带队提前赶到坎良,这里的地型相当复杂,住在这里的人以游牧为生,以前他们是归北狄管的,后来北狄人实在是下手太黑,每年规定必须交出一百只成年健康的母羊,这上哪儿交去。于是,他们就趁着北狄和大夏干架打输的契机,趁机宣布:“爷投夏了!”   部落不大,一百来户,几百口人,散落在两座山丘之间的河谷里。河是从北边雪山流下来的,夏天有水,冬天断流,河床上全是拳头大的鹅卵石。部落的房子用石块和黄土垒成,矮矮的,贴着地面,远远看去像是一堆从土里长出来的蘑菇。   李榆带着五十个扮作商贩的斥候,赶着三十匹驮满货物的骡马,在日落时分进了坎良。   队伍在河谷入口停下来清点人数的时候,李榆就看见王十了。   那小子蹲在队尾的一匹花骡子旁边,正拿着一块胡萝卜喂骡子吃。骡子不吃,他就自己啃一口,再递到骡子嘴边,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劝:“这是胡萝卜,好吃的~”   李榆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   王十还在那儿。   不是幻觉。   “王十。”他的声音不高,但队尾的几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   王十抬起头,看见李榆那张铁青的脸,赶紧把剩下的小半块胡萝卜全塞进骡子嘴里,脸上堆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李大人!好巧啊!”   李榆气急败坏:“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来当翻译啊。”王十理直气壮,“坎良话你会说吗?你不会。我会。我不来,你怎么跟坎良人打交道?”   李榆深吸一口气,他根本没有安排王十跟随,是王十主动说他认识有会说坎良话、懂坎良风俗的向导和翻译,还有几个会盖房子、修工事的人……   一路上,那十几个人都自己玩自己的,不跟李榆多说话,李榆靠近,想问他们需要什么,他们也很警惕地盯着李榆。   李榆看见他们带来的食物相当丰盛,有酒有肉,也没多想,猜测他们是怕自己这边的人会吃他们的喝他们的,商队之中,也经常有为了独占好处而杀人埋尸的。   既然人家不想搭理,那没有必要强融,李榆便一直没有再关注过他们,如今想想……根本就是因为里面有王十!他们在给王十打掩护!   “你家里人知道吗?”李榆无力地问了一句废话,显然是不知道的,上次去剑州,何夫人给他带了多少东西,这次去坎良,还不得把家给搬空一半……哎,还是先问问吧,万一呢……   梦想破灭了……   “我给他们留了信。”王十的眼神四下飘乎,“我不是偷跑。我是有正经差事的。定西侯说了,我这叫‘翻译官’,翻译官跟着商队去坎良,天经地义。”   “定西侯知道你来?”   王十的眼神又飘了一下:“肯定知道,她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全能!”   “……”李榆咬牙切齿,“她又不在这,你拍她马屁也没用!”   王十语气坚定:“要做到刘娘子在和刘娘子不在一个样!难道她不在跟前,你就变了吗!”   好小子,还学会把人架上去了。   这会儿再赶他回去,已经来不及了,本来人手就不多,不可能派人押送他回家,没有人押送,他说他回家了,连云州的老鼠都不会相信。   “要是你把我赶回去,你本来就不足的人手,只会雪上加霜,这十几个人都是我带来的,我要是走,他们也会跟着走。”王十叉着腰,得意地摇晃着脑袋。   李榆彻底放弃把他弄走的梦想,来都来了,他还是个孩子,还有几个月就大过年了……原谅他吧。   “你会说坎良话?”   “会!”王十的眼睛亮了,“我跟着王家的商队来过坎良两回,跟部落里的人学过。日常说话话还行,骂人特别顺溜。”   李榆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跟上。骡子喂饱了,别让它半路撂挑子。”   王十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他拍了拍花骡子的脖子,牵着缰绳,大步跟上了队伍。   坎良部落的族长叫山羊胡。   这当然不是他的本名,他的本名很长,用坎良话念出来有七八个音节,翻译成大夏语大约是“骑在青马上能看见最远的鹰”之类的意思。云州来的商贩们都叫他山羊胡,因为他下巴上那撮灰白色的胡子又尖又翘,跟山羊的下巴一模一样。   山羊胡今年六十出头,脸被太阳晒成了酱色,皱纹深刻得像干涸的河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镶着绿松石的弯刀,站在部落入口的石堆上,眯着眼睛打量这支突然出现的商队。   “云州来的?”山羊胡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勉强能交流。   “是。”李榆翻身下马,学着商人的样子抱拳行礼,“小的姓李,在云州做皮货生意。听说坎良的羊皮好,特来收些货。”   山羊胡的目光在李榆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他身后那几十个“伙计”身上。那些伙计虽然穿着商贩的粗布衣裳,但一个个身材魁梧,站姿笔挺,腰间鼓鼓囊囊,明显藏着家伙。   “收皮货,带这么多人?”山羊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   李榆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十从队伍后面探出头来,用坎良话喊了一声:“老山羊!还记得我吗?”   山羊胡的目光越过李榆,落在王十脸上。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开嘴,露出几颗黄褐色的残牙:“王家的小子!你又来收皮子了?上回你欠我的那顿酒,还没还呢!”   “这次还!双倍还!”王十拍了拍胸脯,又指了指李榆,“这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大哥,头一回来坎良。你多照顾照顾。”   山羊胡的目光重新落回李榆身上,这次打量得更仔细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进来吧。坎良的羊皮,是整个草原最好的。”   商队被安顿在部落东边的几间空房子里,房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李榆让斥候们把货物卸下来堆在墙角,又派了两个人轮流守夜。   第二天一早,李榆就带着两个斥候出了部落。   他没有惊动山羊胡,也没有让王十跟着,天还没亮透,羊群还没出圈,部落里的人大多还在睡觉。   三个人牵着马,沿着河谷往北走,马蹄踏在鹅卵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榆走得很慢。每走一段路,他就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桑皮纸和一根炭条,在上面画几笔。   他画的非常精细,就算放在军事地图里,也是拿得出手的。   他画山,标注山的高度,他画河,标注水在哪段急,哪段缓,他画石头,标注石头质地……   回到部落的时候,木板的正反两面已经画满了。   李榆不带王十,王十自己会找乐子,他凭着清俊的外形、讨喜的笑脸、跟谁都自来熟,干两杯的豪迈,快速与坎良众人打成一片,深入探讨坎良与北狄人的恩怨情仇。   等李榆回来以后,再说给李榆听,让李榆自己判断坎良人到底是会随时反水的墙头草,还是跟北狄人已经不死不休,绝不可能跟他们和好的死敌。   “怎么样~要不是有我,你哪能知道这么多事情。”王十又得意地叉起腰,李榆瞥了他一眼:“你这是在暗示,等回云州以后,我帮你跟你娘说情,让她不要打死你?”   王十干笑两声:“怎么是暗示呢……我这就是明示啊……多么明的明示……”   来坎良的第三天傍晚,出事了。   李榆正蹲在屋里整理当天的记录,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他推门出去,看见几个坎良妇人抬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河谷方向跑回来。那孩子浑身发抖,整条右小腿肿得发紫,皮肤撑得透亮。妇人们围着他哭,有老妇人把捣碎的草药往他腿上敷,又有人去请萨满。   山羊胡站在人群外面,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   李榆蹲下来,看了看孩子的伤口。小腿外侧有两个细小的齿痕,周围的组织已经发黑坏死,渗出淡黄色的液体。孩子疼得意识模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李榆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蛇毒发作的症状。   “蛇咬的。”他站起来,对山羊胡说。   山羊胡点了点头:“小沙蛇,河谷里每年这个时候都有。”   “什么时候咬的?”   “午后,他在河边玩,被咬了以后自己走回来的。”   李榆的眉头皱紧了,这里的小沙蛇毒性比起五步蛇差得很远,但被咬上一口也够受的,处理不好,腿上的肉会烂一大块,从此会变成瘸子,离开云州之间,他带了许多蛇药来。   “我能治。”他说。   山羊胡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李榆转身回屋,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木匣里装着他在云州准备的草药:七叶一枝花、半边莲、白花蛇舌草。这些药是他临行前专门去回春堂配的。   他让小刀在火上烤过,在孩子的伤口上划了一道十字口,孩子疼叫一声,被母亲死死抱住,血从伤口涌出来,紫得发黑,还有一股腥臭味。李榆用手从孩子的膝盖往下推,一点一点地把毒血往外挤,挤出来的血起初是暗红色的,后来慢慢变淡,最后变成了正常的鲜红色。   他把七叶一枝花和半边莲捣烂,用烈酒调成糊状,敷在伤口上,又从匣子里取出几粒提前配好的药丸,用水化开,扶着孩子的头喂他喝下去,孩子喝完药,眼皮渐渐沉了,靠在母亲的怀里睡了过去。   李榆站起来,对山羊胡说:“药要连敷三天。内服的药丸,每天早晚各一粒,用温水化开喂他喝。三天之内不要下地走路,毒血清干净了才能动。”   山羊胡看着那条已经不再继续肿胀的小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围观的族人们说了几句坎良话。族人们渐渐散了,只剩下孩子的母亲还守在旁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孩子的额头。   那天晚上,山羊胡端着一碗马奶酒,坐在李榆对面。   “你们不是来收皮货的。”山羊胡说。这不是问句。   李榆没有否认。   “那你们来干什么?”   李榆沉默了一会儿:“过几天,会有一队很重要的人过来,我要护他们安全,。”   “大夏的公主是吧?”山羊胡说,“我听说了。大夏的公主要嫁到西边去,嫁妆多得数不清。北狄人想抢。”   “不只是抢嫁妆。”李榆说,“他们想让公主死在坎良。公主死在坎良,大夏就不会再信坎良人。到时候坎良夹在大夏和北狄之间,两边都容不下你们。”   山羊胡沉默了很久。   “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去告诉北狄人?”   “你不会。”李榆说。   “为什么?”   李榆笑笑:“你什么时候见过北狄人杀人的时候,还先问你是哪里人吗?你和我,在北狄人眼里都一样,坎良自从归附大夏,大夏朝廷可从来没有了收过一点税,也没有要求你们上交什么,让你们自给自足,你们遇上年景不好的时候,云州的牛羊市还优先收购你们的羊……你们已经离开过北狄一次,如果再从大夏跳回去,只怕就不是一年一百只母羊了,起码得两百只吧?”   山羊胡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给李榆递过去一杯酒:“你这个年轻人,看起来脾气好的很,说出来的话,怎的这么直往人心窝子里扎?”   “实话实说而已。”李榆接过烈酒,一口饮干,“希望北狄人不要来,我们能继续好好的生活下去。”   第二天早上,孩子小腿的肿胀消了不少,人也清醒了,山羊胡站在孩子的床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屋子。   当天下午,坎良部落的青壮年们开始跟着李榆的斥候一起挖壕沟、垒石墙、削木桩。   到了第七天,坎良的面貌已经大不一样。   部落外围的石墙被加高了两尺,豁口处用粗壮的胡杨木桩堵死,只留下东西两个出入口。出入口外面挖了一道半人深的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上面铺着薄薄的树枝和沙土,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来。   南北两侧的山丘上,几棵老胡杨的树冠里藏了瞭望哨,斥候们轮流值守,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河谷入口处的石缝里,架了两把改装过的弩机,弩箭的射程覆盖了整个河床。   李榆把五十个人分成了三班。一班值守,一班休息,一班机动。每天早晚各点一次名,核对口令。   山羊胡也把部落里的青壮年编成了队。他们不会用弩,不会舞刀,但他们会射箭、会投石、会设捕兽夹。李榆让他们负责第二道防线。如果北狄人突破了外围的壕沟和石墙,坎良的男人就守在部落内部,用弓箭和石块挡住他们,给老人和孩子争取转移的时间。   转移的路线也定好了。部落后山有一条隐蔽的羊肠小道,通向一道干涸的峡谷。   峡谷深处有几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狭窄,里面宽敞,能容纳上百人,王十带着几个斥候,提前在岩洞里存了干粮、水和毛毯。   一切都准备好了。该做的全做了,剩下的,只有等。   第九天的黄昏,一个斥候抵达坎良。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封靖平的亲笔信递给李榆。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兵部回文已至,许边境遇袭时可调兵驰援。另,前日捕获北狄探子一名,供称左贤王部已集结完毕,人数约八百,动向不明。”   李榆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秦重灌了半壶水,抹了一把嘴:“封将军让我带句话。从云州到坎良,快马也要两天。两天,能做很多事。让你心里有数。”   “我有数。”李榆说。   秦重交完信,当便走了,他带走了李榆写给封靖平的一封回信。信里详细标注了坎良周围的地形、北狄人可能的进攻路线,以及李榆自己布置的防线。   秦重翻身上马,最后看了李榆一眼:“李大人,定西侯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她有话想当面对你说,让你好好保重。”   李榆愣了愣,什么人带话是说我有话要说啊?   忽然,他觉得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莫名地脸红心热起来:“知道了。”   秦重点了点头,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朝云州方向狂奔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灰线,渐渐消失在戈壁滩的尽头。   ·   云州。   沈天赐已经在工坊里泡了整整三天了。   自从李榆带着五十个人去了坎良,他就像一台被人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从早转到晚,从晚转到早。他把莲蓬炮的炮架拆了装,装了拆,反复调整套筒的角度和发射药的配比。   刘薇每天下午来工坊看进度,都能看见他蹲在那排铁灰色炮身旁边,脸上抹着黑一道白一道的火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   “沈制丞,你几天没睡了?”刘薇蹲在他旁边,递过去一碗茶。   沈天赐接过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睡了,昨天趴在炮架上睡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干什么的?”刘薇皱眉,“你再这样会猝死的。”   “死不了,我听封将军说,他们指挥上万人作战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五六七八天不睡都是有的,他们不仅没死,还封将拜帅了呢。”   刘薇无语:“你看的是刚好没死的,还有累死的呢。”   沈天赐放下茶碗:“没看见就是不存在。”   他又拿起那把铜卡尺:“时间紧迫,咱们就不要讨论不存在的事情了,我把套筒的内径又放大了半分。上次试射的时候,烟花筒子在炮口卡了一下,弹道偏了。放大了半分,应该就顺了。”   沈天赐说起火炮,双眼放光,刘薇知道根本劝不住他,只得随他去了。   她正要往外走,门口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崔翔穿着一身青色长绸衫,脸上带着一种“我有大新闻”的表情,语气里都带着兴奋:“在姝丽阁没找到你,就猜到你在这~你猜我刚才在胡姬酒肆听见什么了?”   “什么?”   “北狄大可汗的大儿子浑育王,死了。”   刘薇愣了一下:“怎么死的?”   “说是被你带着狗腿子用炮打死的,就是上回试烟花的时候,王十那个‘节节高’打偏了,落在对面山头上,不是砸死了一个人么,哈哈哈哈哈~就是浑育王。”崔翔笑得合不拢嘴:“你说这事闹的。大可汗的九个儿子里,大王子是老大,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不老老实实在王庭待着,跑到云州城外的小山头上蹲着干什么?蹲就蹲吧,还正好蹲在试炮的落点上。”   刘薇靠在墙上,抱起胳膊:“大概是急着立功吧。”   “立功?”崔翔嗤笑一声,“他是大可汗的长子,他什么都不用干,熬死他爹,汗位就是他的。他急什么?”   “他下面有八个弟弟。”刘薇说,“老二娶了左贤王的女儿,老三是右贤王的外甥,老四手里握着两万铁骑。他呢?他只有一个‘大可汗长子’的名头。这名头能当饭吃?能当兵带?”   崔翔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所以他跑到云州来,是想证明自己比弟弟们更有用?”   “不然呢?”刘薇挑了挑眉,“你以为长子们为什么都活得这么焦虑?越是有弟弟的,越焦虑。弟弟们越有本事的,越焦虑。因为名分这东西,说有用也有用,说没用也没用。真到了抢汗位的时候,刀枪比名分好使。”   崔翔靠在墙上,跟她并肩站着,望着工坊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咱们大夏那位。”他指了指驿馆的方向,“是不是也这毛病?”   刘薇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敢议论他,不想活啦?”   “反正我也不怕你出卖我~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崔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索性放开了说:“他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储君。他什么都不用干,熬到陛下百年之后,皇位就是他的。可他偏不。他非要跑到云州来送亲,想在陛下面前露脸。结果呢?脸没露成,倒把屁股露出来了,得罪了封将军,得罪了你,得罪了李大人,真是蠢到家了。他的那几个弟弟,都挺老实的,不像草原上的那些蛮族……”   崔翔滔滔不绝地念叨,刘薇陪着干笑两声,老二都阴养死士了,还老实呐……忽然,刘薇也能理解李琼为什么这么着急了,他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有证据,又不甘心什么都不干,于是就闭着眼睛瞎干……唉,还不如什么都不干,遇事就哭两声,至少还能混个“仁孝”的名声。   刘薇看太子,有一种看富二代非要投一个亿在中药奶茶上的感觉。   “投胎技术过关,但脑子不太够用。”刘薇总结道,“明明手里握着一把天牌,非要拆开了打。”   “精辟!”崔翔一拍掌,“我得把这话记下来,以后写话本用。”   刘薇白了他一眼,转身要走。崔翔忽然又叫住她:“对了,还有一件事。酒肆里那几个西域商人说,大可汗听到大儿子的死讯,气得把王帐里的案几都掀了。”   “嗯,猜到了……这就是李大人去坎良的原因,就是怕北狄人会在那里对使团下手。”   崔翔眉头微皱:“其实,就那么几个人……能做什么?又不是带数万精兵,那才能震得住那群蛮子。”   “大概是想把自己变成动手的理由,填补本朝没有汉使的空白,希望王十家里人能动作快一点。”刘薇无奈苦笑,该劝的该说的,她都已经说到位了,更绝的是王十也去了,王十消失的第一天,他妈何夫人就找上门来,哭哭啼啼,得知李榆也去了,她才稍微了一点心,得知他们并没有带多少兵马,何夫人当即派人回娘家报信去了。   何夫人的娘家是镇守一方的土司,手上有数千兵马,此番不知道能调来多少。   “何夫人跟我说过了,她的人会直接到坎良,把王十抓回来。”崔翔摇摇头,“这下王十回来,肯定得屁股开花咯!县衙里还有事未完,我先回去了。”   说罢,便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刘薇在工坊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去。沈天赐还蹲在炮架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铜卡尺,正对着一根新打好的套筒反复测量。   “沈制丞。”刘薇在他旁边蹲下,“莲蓬炮,能不能再轻一点?加轮子,能推着走。”   沈天赐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尽的血丝。他想了想:“能。把炮架改成可拆的,炮身和底座分开,但拆装需要时间,到了地方得重新组装。”   “需要多久?”   “熟练的话,一刻钟。”   “一刻钟够了。”刘薇站起来,“做一门,要多久?”   沈天赐沉默了一会儿:“材料够的话,三天。”   “三天太久了。”刘薇说,“两天。材料我来想办法,人你来调。两天之内,我要一门能拆能装,一个人就能推着走的莲蓬炮。” 第116章 第 116 章:倍受打击的太子   刘薇从工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夜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浓浓的沙土味,远处城墙上,守军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把整座云州城环住。   封靖平已经在城墙上待了一整天。今天下午,斥候回报,北狄左贤王的游骑出现在云州西北三十里处,像是在试探什么。   封靖平接到回报之后,把城防又紧了一遍,四门增哨,城墙上的火把比平时多了一倍,巡逻队从三支加到五支,每支的人数也从十人加到二十人。城里的青壮也被动员起来,分段把守城墙内侧,随时准备填补缺口。   刘薇登上城墙的时候,封靖平正站在西北角的敌楼上,手里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朝戈壁滩深处眺望。夜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封将军。”刘薇走过去。   封靖平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定西侯,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睡不着。”刘薇在他旁边站定,也朝戈壁滩的方向望去。月光很淡,戈壁滩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卷着沙粒,在地面上拂起一层薄薄的烟尘。   “左贤王的人还在那边?”她问。   “还在。”封靖平把望远镜递给她,“往西北看,那几棵胡杨枯木后面。”   镜片里,戈壁滩的轮廓清晰起来,胡杨后面,果然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晃动。   “他们在数咱们城墙上的人数。”刘薇放下望远镜。   “这是北狄人的老把戏了。攻城之前,先派小股游骑围着城转,看城墙上换防的规律、巡逻队的路线、哪段城墙人多人少。下次来的时候,专挑人少的地方打。”   “将军打算怎么办?”   封靖平的嘴角微微弯了弯:“火把加一倍,人没加。他们数火把,以为咱们增了兵,其实巡逻的还是那些人,只是每人多举了一支火把。”   封靖平又指了指城墙内侧,刘薇探头往下看,城墙内侧的阴影里,黑压压地蹲着好几排士兵。他们抱着刀,靠着墙垛,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打盹,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一个人举火把,月光照不到城墙根,他们和阴影融为一体,从城外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们要是真敢爬上来,探头的一瞬间,这些人就会站起来。”封靖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笃定,“北狄人吃过这个亏,所以现在学乖了,光看不动,回去搬更多人来。”   刘薇笑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如果北狄人以为自己看破了火把的计谋,真来攻打,就会被迎头痛击,回去就得跟提供消息的探子拼命。”   “他们的人互相拼命,我们坐壁上观,岂不美哉?”   “妙啊~”   刘薇和封靖平相视大笑,北狄人打成一片,对大夏来说,绝对是天大的好消息。   城防各项事务都布置完毕,偏偏有人觉得失去了他的指导,地球都不转了。   太子很不开心,先是封靖平把他晾在一边。他派人去请封靖平来驿馆,想许些什么好处,拉拢拉拢,不料封靖平回了一句“城防事急,改日再向殿下请罪”,就再没了下文。   然后是刘薇,他派人找刘薇,想问问那“莲蓬炮”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派去的人回来说,定西侯在城墙上跟封将军议事,抽不开身。   最后是李掌珠,他亲自去李掌珠的院子,想跟这个妹妹套套近乎,结果李掌珠的侍女挡在门口,笑盈盈地说公主正在试嫁衣,不便见客。   太子在驿馆里转了两圈,越转越闷。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在京城的时候,满朝文武见了他都要低头。到了云州,一个边将敢晾着他,一个卖胭脂的寡妇敢敷衍他,连他亲妹妹都敢把他关在门外。   “周德全。”他叫了一声。   周公公小跑着过来,弯着腰,脸上堆着笑:“殿下有什么吩咐?”   “更衣!孤要登城。”   周公公愣了一下:“殿下,外头风大,城墙上都是粗鄙军士……”   “更衣。”   周公公不敢再劝,躬身退了下去。   太子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头发用金冠束得一丝不苟。他带着周公公和十几个东宫侍卫,骑马直奔西门。   守门的士兵看见这阵仗,赶紧让开道路,太子翻身下马,大步登上城墙。   城墙上正在换防,一队值了半夜的士兵正靠着墙垛打盹,换上来的一队正在整理弓箭和滚木。夜风从戈壁滩上灌过来,把城墙上的火把吹得摇摇晃晃,将太子那身玄色劲装吹得猎猎作响。   他背着手,在城墙上走了一段。走到西北角的敌楼附近时停了下来,指着一段城墙:“这里只有这几个人?北狄人要是从这里攻上来,怎么挡得住?”   值夜的老兵正在往弩机上压箭,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压箭,嘴里含含混混地应了一声:“殿下说得是。”   太子等了片刻,发现那老兵除了“说得是”之外,没有任何动作。他还蹲在原地压箭,身边的几个士兵也各干各的,有的擦刀,有的啃干粮,有的靠着墙垛打盹,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没有一个人往太子指的那段城墙多走一步。   太子的眉头皱了起来:“孤说了,那里人太少。你们没听见吗?”   老兵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太子躬了躬身:“回殿下,那段城墙看着没人,其实墙根底下蹲着二十个弟兄呢。封将军安排的,专等北狄人爬上来。上回北狄人就是从那一段摸上来的,吃了大亏,这回肯定不敢再走那儿了。”   太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城墙上又看了一会儿,指了另一段城墙:“那里的火把太少,照不到墙根。万一北狄人趁黑摸上来,你们连看都看不见。”   另一个士兵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殿下放心,那段墙根底下全是铁蒺藜,白天都看不清,晚上谁摸谁倒霉,也是封将军让撒的。”   太子沉默了。他发现自己说什么,这些士兵都能用“封将军”三个字接住。   但凡他想到的,封将军也想到,而且全部安排妥当,根本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最可气的是,士兵们提到封靖平的时候,简直就像在说神仙,好像他不是太子,而是路过打听八卦的闲汉。   太子站在城墙上,夜风把他的金冠吹得微微歪了。周公公凑上来想帮他扶正,被他一把推开。   太子回到驿馆,在屋里很久没有说话。周公公守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殿下,该用膳了。”周公公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黑漆托盘,盘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燕窝粥。太子在云州这几日,饮食皆由东宫带来的御厨单独料理,米是从江南运的贡米,菜是从京城带来的干鲜,只有新鲜蔬菜水果实在是无法从宫里带来,才在云州和剑州现买。   太子看都没看那托盘一眼。   “撤了。”   识相的周公公把托盘交给门口的小太监,自己又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继续守着。   第二天一早,太子忽然推门而出,周公公吓了一跳,赶紧跟上。   “殿下,这是要……”   “出去走走。”太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不用跟着太多人。”   太子穿着一身玄色便服,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幞头,看着像个寻常的富家公子。周公公也换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弯腰跟在后面,像个老仆。   铁匠街的入口处,宋富贵正坐在轮椅上,指挥几个徒弟往板车上装货。他的两条腿还没好利索,但精神头足得很,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轻点轻点!那箱子里是定西侯订的铁管,弯一根就得重打,耽误了定西侯的事,你们担得起吗?”   几个徒弟被他吼得手忙脚乱,差点把另一只箱子摔了。宋富贵急得直拍轮椅扶手:“哎呀你们这些个毛手毛脚的!上回王十公子来取货,人家单手就把箱子拎起来了,哪像你们,两个人抬还晃来晃去!”   旁边一个等着取农具的老农听了,插嘴道:“王十公子那力气,整个云州谁不知道?上回他帮我扛了一袋麦子,从粮店一直扛到城北,脸不红气不喘,连口水都没喝,要不是王家人把他拦住,说夫人找他,硬把他拉走了,他还要帮我送出北门哩!好人呐!!”   “可不是嘛。”旁边另一个等着修镰刀的汉子也接话,“前阵子我家那小子跟着王公子抓老鼠,抓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王公子给的糖。说是抓得多的有赏,其实每个孩子都得了糖,连那个一只没抓着、蹲在墙根底下哭的小丫头都得了。”   太子站在人群外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里快炸了,王十都有人夸的吗!!!不就是一块糖吗!要是云州有人夸他一句,他能用糖把那个人埋起来!   太子气呼呼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经过姝丽阁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几个妇人从里面出来,边走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你今儿买了什么?”   “琼露膏!上回定西侯送了我一小盒试用的,我涂了半个月,你瞧瞧我这脸,是不是比上个月白净多了?”   “哎哟,还真是!定西侯的手艺,真是没话说。”   “手艺是一桩,人家那心肠才叫好呢。上回我闺女来月事肚子疼,定西侯听说了,专门让柔柔送了一包红糖姜茶过来,还教她怎么用那个……那个月事带。我闺女用了之后说,从来没这么舒坦过。”   太子站在姝丽阁门口,看着那几个妇人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周公公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再往前走,拐过街角,有人在吵架,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太子正想命人上去把他们拉开,结果他们自己分开了,互相指着对方放狠话:“等李大人回来,你就死定了!”   “呵,李大人又不瞎,他肯定会判你赔钱!”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见两人的吵架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太子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他上前,努力挤出一个平易近人的笑容:“两位有什么事难评判的,不妨与我说说?”   两人见有人主动来评理,倒也不客气,争着抢着说起来。   “我先说!”左边那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抢先开口,“他家的狗咬了我家的鸡,鸡死了,他得赔!”   “你放屁!”右边那个穿蓝布衫的立刻跳起来,“是你家鸡先跑到我家院子里,吃了我晒的谷子!狗护食才咬的,凭什么我赔?”   “你家谷子才几个钱?我那只芦花鸡一天下一个蛋,下一年了!你算算,是多少钱?”   “你还好意思算蛋钱?你那只鸡天天跑到我家院子里拉屎,我扫了三个月!我还没找你要扫帚钱呢!”   两人越说越激动,又撸起袖子准备动手。太子连忙抬手制止:“且慢,且慢,依孤……依我看,此事你们二人都有过错。他家的鸡不该放出去扰邻,你家的狗也不该下嘴咬死。不如这样,鸡的损失他赔你一半,谷子和扫帚的麻烦你也赔他一半,两清如何?”   两人同时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屑。   “你谁啊?李大人判案,从不这样和稀泥!”灰布汉子哼了一声。   蓝布衫也嗤笑道:“就是,李大人会说,鸡是你的财产,狗也是他的财产,狗咬死了鸡,他得赔鸡。但你的鸡扰邻在先,也得罚。一码归一码,算得清清楚楚。哪像你,这也不得罪那也不得罪,说了等于没说。走了走了,等李大人回来再说。”   两人拍拍屁股走了,留下太子一个人站在街边,脸上的表情比云州城墙上的砖还硬。   周公公伺候太子多年,知道太子这几天的刺激受大了,要是再不给他舒解舒解,后面倒霉的是伺候在他身边的人。   他悄悄退出院子,叫来自己的干儿子小安子,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小安子听完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揣着周公公塞给他的一只沉甸甸的钱袋,一溜烟跑了。   次日午后,不死心的太子又出了门,这回他没往铁匠街走,也没往姝丽阁的方向去,而是沿着城墙根下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踱着,周公公弯着腰跟在后面,眼睛却不住地往两旁的巷口瞟。   拐过一处街角,迎面走来一个挑着担子卖饼的老汉。那老汉看见太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满脸笑容,放下担子,双手捧起一块饼,恭恭敬敬地递过来:“这位公子,尝尝小老儿的饼吧,刚出炉的,香着呢!”   太子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地想摆手拒绝,但那老汉笑得实在真诚,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暖意。太子犹豫了一瞬,伸手接过饼,点了点头。   周公公赶紧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铜钱递过去,老汉却连连摆手:“不要钱不要钱,公子气宇轩昂,一看就是贵人,小老儿的炊饼能入公子的口,是小老儿的福气。”   太子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周公公站在后面,偷偷松了口气。   走到主街尽头的时候,一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丫头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在太子身上。她身后跟着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脸上脏兮兮的。小丫头抬起头看见太子,先是缩了缩脖子,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泥人,双手捧着递到太子面前。   那泥人捏得歪歪扭扭,脑袋比身子还大,胳膊一长一短,脸上用指甲划出两道弯弯曲曲的缝,算是眼睛和嘴巴。泥人身上穿着一件用红土染的小袍子,头上顶着一团捏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大约是发冠。   “这是我捏了好久才捏成的!”小丫头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送给你。”   太子接过那只泥人,低头看了一会儿。泥人脑袋太大,脖子根本撑不住,歪歪斜斜地靠在他掌心里,像随时会倒下去。他伸出手指,轻轻把那颗大脑袋扶正了。   “为什么送我?”他问。   小丫头歪着头想了想,实在编不出来,就傻笑看着他,转头就跑,周公公在旁边陪笑:“乡下小丫头,没什么见识,害羞。”   云州还是好人多啊~   太子越发开心,跟随的侍从们心中大为感激周公公,感谢他筹谋周全,好歹在出发前把太子给哄好了。   在外面转了一圈,攒足了情绪价值后,太子回到驿馆,终于想起了妹妹:“明日便要出发了,公主在做什么?”   一旁侍从恭敬回道:“回禀殿下,定西侯送来了许多胭脂香粉,两人在屋里试妆。”   太子撇撇嘴:“女人,就知道涂脂抹粉,大事还得我来替她操办,你们再检查一下马匹和车子,小心不要出任何纰漏。”   “是!”   ·   公主銮架启程的当天,云州城热闹得像过年。   辰时刚过,主街两侧已经挤满了人。城墙上的九门莲蓬炮依次炸响,赤橙黄绿青蓝紫,九道彩烟划破灰白色的晨空,化作漫天光雨。   百姓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拍手尖叫,连路边茶铺的陈阿婆都放下了手里的茶壶,踮着脚往城门方向张望。   銮驾从驿馆正门缓缓驶出,弗林使团的骑兵开道,大夏的送亲仪仗紧随其后,锦旗招展,刀戟如林,装载嫁妆的马车一辆接一辆,绵延不绝,车轮碾过夯土路面,发出沉沉的声响。   太子李琼骑着一匹白马,走在銮驾前方。他今天穿了一身杏黄色的蟒袍,腰束玉带,头上戴着金冠,整个人被晨光照得金光闪闪,他面带微笑,不时朝两侧的百姓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得体,百姓们看见他,欢呼声又高了几分,太子的嘴角便翘得更高了些。   周公公的嘴角也翘得很高,昨天晚上,他又紧急花了一笔钱出去,确保今天路上没有什么“反贼”突然给太子难堪,反正这钱以后还能以太子的名头弄回来,太子的钱使在太子身上,合理。   车队出云州西北三十里,正是前几日北狄游骑出没的地界,两侧是低矮的沙丘,胡杨枯木零星散落,被风沙打磨得奇形怪状,像蹲伏在路旁的野兽。   太子李琼骑在马上,心里盘算着回京之后如何向父皇禀报云州之行的见闻:封靖平的倨傲自然要提,刘薇的怠慢也不能漏过,至于李掌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妹,嫁出去也好,省得在京城碍眼。至于李瑜,他都已经是烂泥一滩了,提他反倒是给他脸了,他不配!!   一声尖利的呼哨打断了他的思绪。   沙丘后面,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涌出黑压压一片骑兵。他们穿着皮甲,胯//下的马矮壮结实,马鬃编成无数条小辫,跑起来在风中像一面面黑色的旗帜。当先一人身材极为高大,坐在马上像半截铁塔,脸上横着一道刀疤,看起来凶悍非常。   北狄人!   太子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第一下竟没发出声音来。   弗林使团的骑兵反应极快,立刻拨转马头迎上去,在车队外围结成一道防线。但北狄人来得太突然,数量又远多于护卫。两军刚一接触,弗林骑兵的防线便被冲开了一道口子,十几骑北狄人从缺口处涌进来,直扑车队中部。   送亲仪仗的士兵们仓促应战,刀剑碰撞声、马匹嘶鸣声、人的惨叫声搅成一团。一名侍卫被弯刀劈中肩膀,连人带刀从马上栽下去。   另一名侍卫的马被北狄人的套马索拽倒,连带着把旁边的同伴也绊翻了。   太子李琼骑在白马上,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他的手指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   一个北狄骑兵从他左侧不到五步的地方掠过,弯刀带起的风刮过他的脸,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被这一阵风给刮醒了。   他生在深宫之中,一辈子遇到最可怕的事情是李掌珠揍他、父皇罚他,他以为那就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了,但那也是安全的,李掌珠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真把他打死,父皇再罚,也不过是罚抄书写字,找伴读帮帮忙,有什么完不了的。   如今,看着如狼群一般冲锋的北狄人,他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生死之间有大恐怖,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英勇不屈。   “别杀孤……”他的声音惊惶,连他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只要不伤害孤,孤给钱!给多少都行!”   北狄骑兵中,一个头戴貂尾皮帽、身披铁灰色锁子甲的汉子勒住了马。他约莫三十出头,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大可汗的第七子沙鲁。   沙鲁偏过头,用北狄话问左右:“那穿杏黄衣裳的,是个什么人?他在叽里哇啦说什么?”   左右随从眯着眼朝李琼那边望了望,左边的侍从摇头:“不认识。大夏的官服没这个颜色。”   右边的侍从是一个好学的人,他认真学习了几天大夏话,赶紧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大夏有四种倒霉的人,叫‘鳏寡孤独’,孤是指年幼丧父的孩子,他可能是想说他没有父亲,让你可怜可怜他。”   “他都这么一把年纪了……还年幼呐?”沙鲁皱眉,“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生好几个了。”   随从觉得自己很懂:“年幼丧父,往往会被母亲溺爱,多少岁都像长不大的孩子。”   沙鲁打量了太子一眼,那缩在马背上瑟瑟发抖的模样,确实不像什么有骨气的人物。他冷笑一声:“有溺爱的母亲好啊!绑了!找他家里要赎金,不给就砍了,肯定能给一大笔。”   两个北狄骑兵拨马冲过去,像拎小鸡似的把太子从白马上提了起来。太子双脚离了马镫,杏黄蟒袍的下摆在风中乱晃,话没喊完,嘴里就被塞进了一团破布,只剩下含混的呜呜声。   沙鲁把太子扔给身后的随从,自己拨转马头,朝车队中央那辆最显眼的銮驾驰去。   那辆马车比寻常的车架大了足足两圈,朱漆彩绘,四角垂着鎏金铃铛,车顶覆着织金红罗伞盖,车门上镶着錾花的铜饰,连车轮的辐条都漆成了朱红色。   这样的排场,这样的气派,除了大夏的公主,还能是谁?   沙鲁在马车前勒住缰绳,健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一片沙土。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两个守车的侍卫已经跑了,马车里的人却自始至终没有出来过。   沙鲁狞笑着大步走到马车门前。   他伸出手,一把扯掉了车门上的铜饰,镶着錾花的铜片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双手扣住车门边缘,猛地一拉,车门豁然洞开:“让我看看,大夏公主是何等样的天姿国色……”   话音未落,沙鲁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红色变成了一片,又变成了一团。他想开口喊人,舌头却只发抖不发音。   他的膝盖先软了,然后是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彻底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沙鲁悠悠醒转,耳边听见什么东西清脆撞击的声音。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努力了好几次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入目是一片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他的双臂被反绑着,脚踝也被牛筋紧紧捆着,整个人像待宰的羔羊。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声音的来源:金丝凤冠上垂下来的珠串,正在他眼前微微晃动,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戴着那顶凤冠的人正低着头看他,嘴角含着一丝微笑。   那张脸很美,眉眼弯弯,像画上的仕女活了过来,她手里捏着一块盖头,金线绣成的鸾凤在她指间晃来晃去。   若是在草原上相见,沙鲁一定会想办法把她拐到手里当老婆,现在……他心里只有惊惧。   沙鲁认识她,她根本就不是公主,是能见大巫咒杀的定西侯刘薇!   他本能地想往后退,但绳子捆得太紧,他只能在干草堆里徒劳地扭动了几下,嘴里塞着麻核,连喊都喊不出来。   刘薇把盖头放在一边,整了整嫁衣的袖口,微笑着说了一句话,沙鲁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死定了”。   因为从西戎王都逃回来的那几个北狄兵说过:定西侯从来不笑,她一笑,就是要杀人了。 第117章 第 117 章:挑拨离间   刘薇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拔掉了他嘴里塞着的麻核,亲切温柔地看着他:“我叫刘薇,你叫什么名字呀?”   旁边一个会说北狄话的斥侯把这句话翻译过去,沙鲁咳了几声,只瞪着她不说话。   “不肯说?”刘薇偏了偏头,头上的凤冠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我就叫你‘倒霉蛋’了。你看看你,带了这么多人,冲得这么猛,结果第一个被抓住的就是你自己,太惨了,我都忍不住要替你难过。”   刘薇虚伪地掏出丝帕擦了擦自己的眼角:“谁家正经人会离云州这么近的地方动手啊,才三十里,用腿跑,半个多时辰就到了,用马,你自己都知道有多快,云州有多少兵马,你们不是知道吗?啊?天天跑来点数,点来点去,总不能是数完就忘了吧……还是点完数的人,回去没告诉你真话?那你更可怜了……唉,可怜的倒霉小可怜。”   她不仅说,还上手,伸出手,揉了揉沙鲁的脑袋,这在北狄人的风俗里,只有父母长辈才能这么干,刘薇看起来比自己还年轻,揉头就算了,还在他的脸上捏了一把,沙鲁快气死了,一向都是他对女奴、俘虏来的女人这么做,看她们惊惧、害怕的模样,让他有一种变态的愉悦感。   沙鲁没有“你敢抓,我就敢爽”的觉悟,他只感受到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表情与那些被他欺侮过的女子一般无二。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高呼:“我是北狄七王子,可杀不可辱!你敢侮辱我,我父汗必要将你们大夏夷为平地!”   沙鲁的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他拼命挣扎,想把眼前的女人碎尸万段,牛筋索却是越挣越紧,反倒把自己勒得生疼。   “唉,小可怜,别乱动了。”刘薇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同情,“到底是谁让你单枪匹马就往云州城门口冲的呀?云州有多少兵你不知道?封靖平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爹跟他打了多少年,占过几回便宜?你倒好,带着这么点人就来了,这不是送死是什么?”   斥侯把这段话翻译过去,沙鲁忽然怔住,不挣也不蹦,不骂也不嚎了,他想起来,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来。   是一个小兵找他,说大可汗找他有事,到了以后,却发现大可汗正在与左贤王说话,左贤王说高原上的雪域魔国蠢蠢欲动,封靖平已经把云州大半兵力调到南边,现在北方兵力空虚,更不可能分兵去给一个出嫁的公主。   整个和亲队伍里最强的力量就是弗林的骑兵,只要把他们冲散,就没有问题了。   他说他已经派人勘查过沿途的地形,云州西北三十里那片沙丘是最合适的伏击点……   沙鲁就这么一直在帐篷外听着,听左贤王说完,沙鲁觉得我上我也行。   后来,从大可汗的帐篷里出来一个贴身侍从,对沙鲁说:“大可汗原是想与王子商议军务,但左贤王先来了,大可汗对左贤王之策十分满意,王子殿下就先回去吧。”   被晾了半天的沙鲁一肚子气,在和亲使团出发前夜,使计让左贤王喝多了酒,醉卧军帐不起,他顺理成章地带兵赶来,抢这劫杀公主的头功。   如今想来……左贤王,号称千杯不醉,怎么喝了五六杯马奶酒就瘫软成泥?   沙鲁终于顿悟,原来是等着坑他呢,大声咆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左贤王在北狄这么多年,打过的仗比你吃过的肉还多。他跟你爹是一辈人,论辈分你得叫他一声叔。他手里握着两万铁骑,连你爹都得给他几分面子。你说,他图什么?”刘薇笑笑。   沙鲁迷茫地看着她,刘薇提点:“是不是还缺点权力地位?”   沙鲁猛地抬起头:“他都已经是左贤王了!他还有什么不满!”   “怎么?左贤王上面没人了吗?”刘薇觉得他这个想法很可笑,从来不曾拥有过权力的人才会幻想皇帝用金锄头,才会以为权臣整天扛着两京一十六省要累死了,才会觉得当霸道总裁掌心宠是好事。   沙鲁自己都是王子了,怎么还会觉得左贤王会满足,如果不是为了出风头,沙鲁跑出来打仗是为什么?为了光荣与梦想吗?   沙鲁有自己的道理:“左贤王想当大可汗,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世代相传,他当不了大可汗!”   刘薇笑着摇摇头:“我再讲个故事给你听。很久以前,有个国家叫齐国。齐国的国君姓姜,是开国功臣姜子牙的后代。后来齐国出了个大商人,姓田,很有钱,很会做人,也很会收买人心。他用大斗把粮食借给百姓,用小斗收回来,百姓都念他的好。他在朝堂上拉拢大臣,在地方上安插自己的人。他养了一大批门客,有文有武,替他出谋划策。这么干了好些年,等到时机成熟了,他的子孙就把姓姜的国君赶下了台,自己当了齐王,也稳稳坐了好些年呐。”   沙鲁不服:“那是你们大夏人不讲规矩!我们大可汗,受长生天庇佑,是天意之子,其他人想要夺位,必会遭天神降罪!!!”   刘薇:“……”   好家伙,原来还是个搞封建迷信的……自颛顼绝地天通之后,汉人就把神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神权君授,佛说要转世,得金瓶掣签,报经批准之后,允许转世,那还是封建帝王时期的事呢……   刘薇装神弄鬼这么多回,从来没想过有人真的会认为这是鬼神法力,她一直以为像大可汗这种靠武勇夺权的人,他的儿子们肯定也认同绝对的武力,就那种——南无加特林菩萨,六根清净贫铀弹。一息三千六百转,大慈大悲渡世人。   咋还养出了一个这么迷信的傻子?   “那你回去打听打听,你们祖上那些被他们灭掉的部落,是不是有一个叫木骨闾的,有一个叫纥突邻的,有一个叫纥奚的?这些部落的头领也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们说,汗位只有他们家的人能坐,外人坐不了。现在呢?他们的骨头还在吗?他们的草场还在吗?他们的名字还有人记得吗?”   沙鲁的脸僵住了。木骨闾、纥突邻、纥奚,这些名字他当然知道。草原上的孩子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曾经强盛一时的部落,被大可汗的祖先一个一个吞并,首领的头颅被挂在旗杆上,妇孺被分给有功的将领,牛羊被赶进胜利者的圈里,连部落的名字都被从草原上抹去。   “左贤王的外祖父,是纥奚部的。”沙鲁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母亲是纥奚部的公主,当年是带着嫁妆嫁过来的。”   刘薇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可是......”沙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可是左贤王没有儿子!他连儿子都没有,就算夺了汗位,传给谁?”   “没有儿子,有女儿吗?有侄子吗?有养子吗?有忠心的部将吗?”刘薇的语气依旧平淡,“就算什么都没有,他夺了汗位,自己坐上去过过瘾,不行吗?左贤王一把年纪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行吗?”   沙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自己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她。   刘薇语重心长:“你大哥浑育王已经没了,你爹的儿子又少一个。等你们一个一个都没了的时候,你爹手下能打的还有谁?数来数去,不就只剩他左贤王一个人了吗?到时候你爹就算看他不顺眼,也只能捏着鼻子用他,用着用着,你爹就老了!老了,就该让位了!如果左贤王觉得你爹已经够老了,可是他死活不肯让位,左贤王就会帮你爹一把。”   “!!!”沙鲁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许久,他好像如梦初醒:“你是我们的敌人,为什么告诉我这么多?你有什么企图?”   刘薇睁大眼睛:“你在说什么奇怪的话,我怎么会是你们的敌人,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是你把我当敌人,你看。”   刘薇拿出拖拖送给她的狼牙项链:“看,这是拖拖送给我的,他说,大可汗身边那么多王子,只有你最聪慧,最孝顺,最懂事,最能为父分忧,如果不是你的庇护,月狼部也不会一直过得这么好。”   “啊???”沙鲁莫名被戴上一堆高帽子,大脑一片空白,他非常确定自己跟月狼部没什么往来,要说拖拖,也就小时候见过一回,那个时候大家都是还没有马腿高的小屁孩,一起做过什么,他都不记得了。   “拖拖说,你的生母是他大舅妈的三姨的侄子的外甥的前妻的表妹,小时候你们还一起玩过呢。我跟拖拖关系可好啦,看,这是他送我的。”   沙鲁懵懵地看着她,一时找不出刘薇话里的破绽。   刘薇说得这么确定,是因为拖拖说过“草原上各部落都是互相娶互相嫁的,算下来都是亲戚,就是好多人都隔太远了,算不清”,还说过“我小时候去王庭,那个时候大可汗的前六个儿子都好大了。”   给了刘薇充分的发挥空间。   刘薇说完,还弯下腰,用丝帕擦了擦沙鲁脸上被草屑划出的一道血痕:“唉,真是可怜。”擦完了,还把捆着沙鲁的牛筋绳给解了。   “你......”沙鲁紧张地看着她,“你不杀我?”   刘薇托着腮,困惑地看着他。   “杀你?杀你干什么?”刘薇摇摇头,“你是七王子,是大可汗的亲儿子。我把你杀了,你爹只会更恨大夏,左贤王只会更开心。你一死,你爹又少一个儿子,左贤王又少一个绊脚石。我辛辛苦苦把你从马车里捞出来,就是为了给左贤王送一份大礼?我有那么傻吗?”   沙鲁揉了揉被牛筋绳勒出红痕的手腕,警惕地盯着她:“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让你做。”刘薇满脸地真诚,“我只是想让你活着回去,唉,小可怜,怎么在你被俘之后连一个救援的人都没来呢?”   刘薇继续蛊惑:“你大哥,好好的大王子,怎么就跑到小山头上了呢?这种事情,让探马去做不就好了,是谁让他去的?”   就算大王子真的是自己去的,现在也死无对证了~   “他早就想害死大哥了,大哥死了之后,我是最能打仗的王子,所以下一个就是我。”沙鲁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干又涩,“他想让我死……”   刘薇眼中充满悲悯:“我听说,你是你们兄弟里最能征善战的。你从小跟着你爹南征北战,论军功,论威望,你的弟弟们没有一个比得上你。你大哥死了之后,你就是大可汗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就这么甘心被左贤王玩弄于股掌之中?不该是这样的,你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更远大的前程。你是草原上的雄鹰,本就应该展翅高飞,草原一向是强者的天下,谁有本事听谁的,你应该知道我与黑水部萨满的事吧?我也会看相哦,以我所见,你有百年罕见的草原霸主之姿!”   沙鲁心跳加速,他知道自己很能打,但是不知道有人对自己评价这么高,就连父汗都没这么说过。   “我有草原霸主之姿?”沙鲁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份量。   “你有。”刘薇答得斩钉截铁,“所以我不杀你,我放你回去。回去告诉你父汗,大夏不是他的敌人,左贤王才是。大夏要的是太平,而左贤王是那个想把所有人拖进战争泥潭、好趁机壮大自己的人。让他自己掂量掂量。一个弑君的佞臣,一个妄图篡位的逆贼,一个害死他大儿子,还想害死他七儿子的仇人,怎么能留在身边!”   沙鲁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干草堆里,脸色阴晴不定,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你就这么放我回去,不怕我反悔?”   “怕什么?”刘薇笑道,“我敢放你,就不怕你反悔。你要是反悔了,左贤王的奸计就得逞了,到时候看谁先倒霉,反正不是我。”   沙鲁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脚,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刘薇,声音低沉:“你为什么选我?”   刘薇想了想,决定还是继续哄:“因为你像拖拖说的那样,跟别的王子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有这片草原装不下的东西。”   沙鲁没有再回头,大步走出了那间土坯房。门外,斥侯牵着一匹快马正等着他。   沙鲁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头也不回的跑了。   “他……”斥侯担忧地看着刘薇:“真就把他这么放回去了?”   “万一他回去之后,大可汗不但不处置左贤王,反而觉得他无能,把他处置了,”刘薇接过话头,微微一笑,“万一他回去之后,左贤王恶人先告状,把他卖了,大可汗还是把他处置了,万一他回去之后,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切照旧,他继续当他的七王子,左贤王继续当他的左贤王,该打云州还打云州,该抢公主还抢公主。你怕哪一种?”   “如果我们把他杀了,大可汗会放弃找我们麻烦吗?不会,他只会换一个人来罢了,最坏的结果不过如此,”刘薇微笑道,“就像我跟他说的,不杀他,是因为杀了没用。放他回去,是因为放了也许有用,花这么多时间跟他说话,是因为不说白不说,说不定哪颗种子就发了芽,发了芽,就会自己长,咱们等着看就行。”   ·   太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送他回来的是一队巡边的士兵,在沙丘北边的干河床里发现了他、周公公,还有几个幸存的侍卫,太子被扶上马的时候腿软得踩不住马镫,试了三次才被人托上去,一路伏在马背上,连缰绳都握不紧。   侍从们在他们遇袭的地方,找了个绿洲,就地搭起了帐篷,太子将帐篷门关上,把不相干的人全被打发出去,屋里只剩太子和周德全两个人,太子坐在榻边,头发蓬乱,神情惶惶如丧家之犬。   他还在想白天的事,北狄人把他从马上拖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刀架在脖子上,他什么体面都顾不得了。   “别杀我!我是太子!你们要什么我都给!”   那声音惊恐万状,一点不像他,却偏偏是从他嘴里出去的。   当时在他身边的是章平和赵保,两个离他最近的贴身侍卫,他说话的时候他们就跪在几步之外;还有周德全,北狄人的刀架在周德全后脖子上,当时,他跪在沙地里不敢动,可他的耳朵没有被堵住。   太子抬起眼,看向跪在面前的周德全。周德全把头磕在沙地上,咚咚闷响。   “老奴什么都没听见。老奴当时耳朵被马蹄声震聋了,什么都没听见。”   太子没有叫他起来,一个太监,没根的东西,他的权力完全来源于皇权,周德全在东宫多年,付出多少心血,投资多年,就是等着太子有朝一日登基称帝,他可以跟着鸡犬升天。   那两个侍卫就不一样了,他们都是新来的,忠诚有限,也说不定他们到底是跟谁一伙的,他们心里一定还记得自己在北狄人面前说的话,只要他们还活着,那些话就有可能从他们的嘴里流出去。   储君在北狄人的刀下哀哀求饶,这句话一旦传到父皇耳朵里,他这辈子就完了。   “你起来。”太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周德全战战兢兢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李掌珠没事?”   现在,他恨不得李掌珠被抓走,也像他一样,丑态百出,反正他只是送亲使,又不是大将军,父皇再对他寄予厚望,也不可能指望他真的一人能挡百万兵。   如果公主失贞,甚至死在云州城外,第一责任人应该是封靖平!   他派周德全去找公主,假意问安,旁敲侧击想知道公主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车里的不是她,而是刘薇,李掌珠不知什么时候打扮成一个青衣小仆的模样,混在一支商队里,悄悄跟在车队后面,车队遇袭的时候,商队老大熟门熟路带着所有人躲在一边看热闹,北狄人都没看见他们。   面对质疑,李掌珠编了一个毫不走心的理由:半夜着凉,早起出门的时候拉肚子,又不想误了良辰吉时,便让定西侯代劳,自己吃了药,好些了,再乔装快马赶上,反正不耽误事,总比误了时辰,被弗林国使节说大夏公主倨傲要好。   周德全把李掌珠的话一五一十回禀太子,太子气得捏紧拳头,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她们故意的!”   ·   两天前,驿馆西院。   李掌珠正对着铜镜画眉,刘薇拎着妆盒跨进门槛,以为公主添妆为名求见李掌珠,进门之后,她开门见山:“臣有事想与殿下相商。”   李掌珠放下眉笔,转过身:“什么事?”   “李大人去了坎良,在那边布了防,封将军申请调兵的公文也发了,车队走得慢,调来的兵走得快,差不多过了坎良,封将军调来的军队就能赶到,后面的路程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刘薇顿了顿,“就怕没到坎良,路上就出事。上回北狄人的游骑在云州西北那片沙丘转了好几天,一直没动手,像是在摸我们的底。如果他们要在路上袭击銮驾,不会等我们走多远。”   李掌珠沉吟片刻:“那怎么办?”   “明天,我代殿下坐在那辆马车里。”刘薇坚定地说,“我是定西侯不是公主,他们来劫,就算他们劫成了,对和亲大业也没有半点损失。”   “这怎么行?”李掌珠一把按住她的手,“太危险了,你……不行,你这样……他……他会怪我的……”   “啊???谁敢怪罪公主殿下?”刘薇迷茫地看着她。   李掌珠这才惊觉自己说太多了,摇头:“不行不行不行……”   刘薇觉得她的反应很奇怪,别说是封建统治者了,就算是现代,为了保住地位重要的人,让人顶罪,不是挺常见的操作吗?这不就是AI不能代替财务的原因吗?   咋,这公主还这么有自由民主的平等精神???发生什么事了?作者写半拉,人设崩了?   刘薇笑道:“可是,如果殿下出事了,谁嫁到弗林呢?我吗?那么多人都见过公主,混不过去呀。”   李掌珠咬着下唇不说话了,反复权衡利弊,发现实在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她才点点头:“你有什么计划?”   刘薇早已想好整个流程的相关细节,跟李掌珠对了一遍,全都说完之后,她已经准备走了,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太子殿下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李掌珠偏着头想了想,漫不经心地扬唇一笑:   “大哥这个人,一辈子最爱出风头,恨不得自己是婚礼上的新娘,葬礼上的死者,所有人的眼睛都得钉在他身上,这次和亲,他当不了新娘,可急了呢。”   李掌珠知道二哥三哥也各有各的烦人之处,不过,只要父皇一天不确定太子,这两人还会多装一天,比起连装都不装的太子强太多。   刘薇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嗯……俗话说,做戏做全套,和亲这么大的事,公主车驾旁边居然没有送亲使,岂不是怠慢了弗林?太不像话了。”   “就是,太不像话了。”   两人隔着桌案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对方眼里那一抹促狭的光。 第118章 第 118 章:被情敌救了   封靖平不能无故调动五十人以上的队伍。   但是边境每天都有巡逻任务,巡逻小队二十人一组,每次有十支队伍往不同的方向巡逻,每半个时辰巡一次。   大夏西北边境线那么长,路况这么复杂,巡逻小队不能及时回来多么正常,前一队没回来,下一队难道就不去了吗,肯定不行。   于是,十个方向的巡逻队,不约而同的同时“哎呀,我迷路了”、“天太热歇歇再走”、“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去看看”……硬是在同一时间攒出了四百人,同时出现在七王子的队伍后面,将七王子的兵吃了个干干净净。   领头的是秦重,他也是欢脱的性子,再艰苦的环境、再胶着的战事,他都能开两句玩笑。   这次他顺利完成驰援任务,脸上却没有什么笑容,他告诉刘薇:连续几拨斥侯传回了同一个消息,大可汗亲自来了,他的帅帐就设在北狄与大夏的边境界碑旁边,只要伸伸脚,就进了大夏地界,收收腿,又回到了北狄。   那里是一片大草原,平时压根没人管,随便玩“我跳进来啦,我又跳出去啦”也不会被人打死。   只要大可汗在北狄的地盘,大夏人不能先砍第一刀。   否则,就叫故意挑起战火。   大夏一向要脸,讲究的是以德服人、以仁孝治天下,师出有名……总不能因为人家大可汗到自家的边境转一圈,就把人杀了吧。   当然,暗杀是可以的,但是大可汗身边那么多人,不太好“暗”,把看见的北狄人都杀了这个想法是好的,就是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有点大,倒不是这些久在沙场上的人多么讲礼仪守规矩,主要是大可汗带来的人太多了,还都是骑兵,往广阔草原上一撒开,如同往不同方向狂奔的老鼠,想一口气全部抓住灭口,那是就连王十都做不到的事情。   尽职尽责的斥侯们绘出地图,大可汗驻扎的地方一马平川,是骑兵最爱的地形,对于采取防御国策的大夏来说,就不那么美好了。   骑兵呼啦啦的来了,射箭、扔石头,打得赢就抢东西,打不赢,骑兵呼啦啦的走了,过几天又来了,实在很烦人。   “能让大可汗亲自来一趟,他们所图甚大啊,看来这次提前降雪引起的后果,比我想得还严重。”刘薇看过各种野史八卦里提到过气候对世界各个大国政权更替的影响,什么维苏威火山爆发导致的小冰河期促使东汉末年分三国,什么东南亚某火山爆发,导致明末小冰河期。   不过那些只是写在纸面上的东西,刘薇见识过的冰雪灾害,也就是2008年初的冰灾,受影响的城市有限,而且也不至于连续几天就吃不上饭了,她所在的城市受到的最大影响就是新鲜蔬菜价格比平时贵几倍,一斤青菜平时一块,那几天五块,米价肉价还挺平稳。   北狄的人没吃没喝固然令人同情,但是在农产品自己都不够吃的时代,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把北狄人当狼,狼没吃没喝,就会吃人。   刘薇托着腮,盯着地图瞧了半天:“我有一个想法……大可汗能去,咱们的人为什么不能去?咱们的人不过边境不就行了?”   “能啊,这不是能调动的人不多吗?”秦重无奈,“申请发到兵部,再等兵部批复,再等兵部发文回来,这不是要时间吗?不过这次七王子先动手袭击车队,我们就有理由不等调令,就能调兵到边境去了。”   “我有一个想法……何不把大可汗给宰了?他的长子死了,剩下的那几个,连着权臣,都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王位一旦空缺,他们还不得打出狗脑来?”刘薇眨巴着眼睛。   秦重扯扯嘴角:“谁不想呢,他身边护卫重重,没那么容易,波斯那里有一个出名的杀手之国,以无声无息潜入王宫,取国王项上人头而闻名,他的名字让西域各国王人人自危,但是,前几年,那个杀手之国没了,就因为他们派了几回杀手去刺杀大可汗,大可汗派人把他们整个国都灭了,高过车轮的人全部杀掉,孩子和女人都不例外。”   “……那不就是屠城吗?就是想杀人呗,何必找什么理由,高过车轮……谁会矮过车轮?他还不如说他不吃牛肉呢。”   现在轮到秦重惊讶了:“三四岁的孩子就不会有车轮高啊。”   “啊???什么孩子这么矮?”刘薇迷惑地看着公主的马车,马车旁有人正在更换宽车轮,便于马车在松软的土质上走得更稳。   “这么宽的车轮,也就一个巴掌这么高啊!孩子生下来就不止这么长了吧!”刘薇理直气壮地伸出自己的手掌,比划了一下高度。   看着秦重复杂的表情,刘薇顿悟:“哦,他们居然是把车轮立着量的吗?”   什么叫居然!   “咳……”秦重清了清嗓子,“定西侯,有时候我很庆幸,你是我们这一边的。”   刘薇想了想:“其实,咱们可以再考虑一下莲蓬炮……那个炮的设计有一些余量空间,只要炮弹底火稍微改进一下,就能比现在稍微再远一点,秦校尉回云州以后,能不能帮我给沈天赐沈制丞带个话……”   秦重对那个莲蓬炮没什么特别的期待,王十确实一炮轰死了浑育王,可是离得也没多远啊,不过八十多步,他是在比小山包高一点的地方,居高临下才打中的。   公主出城的时候,那个烟花是放得很热闹没错,从地面往天上射,到三丈高就炸开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大可汗最身先士卒,最带头冲锋的时候,也离云州城隔着四百多步呢,箭都射不着,不然秦重岂能容他活到今天。   看出秦重的不以为然,刘薇笑道:“咱们要相信人世间充满奇迹。”   然而,秦重还是没办法相信,沈天赐,一个工部从九品的小制丞……比李榆的官阶还低,而且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好些年了,无声无息,完全没有听说他有什么重大科技成果,秦重实在无法相信他能搞出什么奇迹。   不过既然刘薇都这么说了,秦重也不能直接驳刘薇的面子,便同意替她捎信。   刘薇洋洋洒洒写了一堆,还画了图,那图……秦重忧郁地看了半天:“沈制丞能看懂吗?”   “能的,能的,别看它很简单,其实是通过灵魂深处的共鸣来交流。”刘薇强行为自己辩解,她画神经血管没问题,画工程图……什么是工程图?   ·   相比于江南,坎良的夜晚来得很迟,但是来得特别硬,忽然之间,晒死人的干热天气,就变成了寒风萧萧,风像石头一样砸在人的脸上。   虽然云州城也是如此,号称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但是城里的风没有戈壁上这么大,谁家好人半夜在城外戈壁上鬼转精啊!沙匪都没这么有病,何况李榆这么个老实人,城门关了以后,他就乖乖在城里待着,自然也没受过这种苦。   李榆在忙着给坎良修防御工事的时候,还在抽空担心刘薇,不知道她会不会不顾自己的安危冲锋陷阵,她有了突火枪,比秦重的弓还要厉害,她会不会跑到城楼上去?唉,秦重的弓一次能射三支箭,射十次的时间,突火枪只能发出去一枪,突火枪当武器,现在还为时尚早……   一向认为权力集中于一人之手不是好事的李榆,现在忽然觉得,集中在一处也挺好的,起码皇帝可以要求工部的列位诸公同心协力,一口气把突火枪的性能提升几个档次,大夏工匠一向多巧思,集全国之力,总有人能想到各种妙法,如今那些能工巧匠的心思都放在如何将龙须雕得更细、如何搭出漂亮的清凉小亭子……唉,实在是浪费。   “唉,我怎么在想这些。”李榆狠狠地打了自己脑袋一下。   打完,他才看到山羊胡子正快步向他走来,李榆尴尬地笑笑:“那个……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可能是耳鸣。”   山羊胡子无心与他说笑,皱眉道:“不是耳鸣,是有人来了,很多匹马!”   李榆听不出来,他只能听见尖厉如鬼哭的风声:“多少马?”   “几百匹,是北狄人。”山羊胡子的脸色非常难看,戈壁滩上,一马平川,躲也没处躲,藏也没处藏,还不如待在被李榆修缮过的坎良营地安全一些。   他很后悔,李榆刚到的时候,就说北狄人可能会来攻击坎良,让他们先去别处避一避,是他,还有几个长老死活不肯,说这里是大夏皇帝应许给他们的土地,凭什么让出来,不走不走就是不走。   李榆又不能把他们全打晕拖走,只得听之任之。   李榆竖起耳朵,仔细听,还是死活没听见,山羊胡子见状叹了一口气:“别费劲了,北狄人偷袭的时候,都会用毛皮把马蹄裹起来,没练过的人听不出来。”   李榆痛快地接受了自己没练过的现实,解决问题才是最要紧的:“按我们先前说好的做。”   山羊胡子去安排,李榆把准备好的信鸽放出去,夜色之中,灰色的鸽子并不起眼,北狄人都没注意有只鸟带着“北狄人已袭击坎良”的消息向云州飞去。   五十个斥候和坎良的几十个青壮,每人的盾牌后面都绑了两根长矛,旁边还插满了穿了旧衣的草人。火把插得密密麻麻。从远处看,这里至少有两百人,每一段石墙后面都站满了兵,每一道壕沟旁边都晃动着密密麻麻的人影。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在石墙后面来回奔驰,脚步声、口令声此起彼伏。   左贤王勒马立在河谷入口处,身后是黑压压一片骑兵,他今年五十出头,但坐在马背上的姿态依旧像一座山。他的脸被草原上的风沙打磨得粗糙坚硬,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幽冷的光。   “又是火把。”左贤王身边一个百夫长嗤笑一声,“上回就是用这招吓退了六王子的人,这回还来?真当咱们是傻子?”   “派一队人,冲一下左翼。”左贤王终于下令,一队北狄骑兵从队列中分出,约莫三十余骑,压低身子贴着马脖子往石墙左翼冲去。马蹄声在河谷里回荡,像一阵急促的鼓点,冲到离石墙约莫五十步的时候,墙后面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弩机声。冲在最前面的三匹马被弩箭射翻,马上骑兵摔出去老远,后面的骑手立刻拨转马头退了回来,退得比冲的时候还快。   三十余骑,折了五骑。   百夫长悻悻地骂了一句什么,左贤王却忽然笑了,他抬起马鞭,指向石墙右翼,“再冲一队,冲右翼。”   第二队骑兵冲向右翼。这一次,石墙后面迟迟没有弩机声响。北狄骑兵冲到离石墙不到三十步的时候,墙后面才稀稀拉拉地射出几支箭,箭矢软绵绵的,飞的歪歪扭扭。   “只有左翼有弩机,右翼没有。”左贤王放下马鞭,声音冷了下来,“火把后面的弩机只够守左翼,右翼是空的。”   百夫长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大王是说......他们根本没有那么多人?”   “五十个斥候,一百来个牧民。”左贤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就这点家底,也敢跟我玩手段?他要是真有兵,弩机就该架在正面,而不是只架在左翼,左翼是河谷最窄的地方,弩机架在那里能封住河谷口。他把仅有的弩机全放在左翼,说明他的兵力根本铺不满整道石墙,他在赌,赌我不敢硬冲。”   他眯着眼睛,望着石墙后面那排依旧在夜风中摇曳的火光,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过了整道河谷。   “李榆!我知道你手里没有兵。同样的招数,封靖平已经用过,用第二次,骗不了人。”   火把还在燃烧,夜风把火焰扯得忽长忽短,将石墙上的影子拉得东倒西歪。那些披着旧衣的草人依旧立在墙头,远远看去像一排沉默的守军,在没有被揭穿的时候,它们就是足以震慑敌军的士兵,现在,它们又被左贤王的一番话打回了原形。   “你的兵都在左翼,右翼和正面全是草人。”   他顿了顿,用马鞭指向石墙正中央那面最大最显眼的旗帜。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面站着一个穿青色长袍的人影,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五十个斥候,一百多个牧民。就这点人,你想挡住我的五百铁骑?”   李榆依旧没有说话,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想左贤王怎么知道自己这里的情况,他全部的心力都放在应该如何将坎良部落的人送走……如果左贤王已经知道他的人数,那么,是不是连他准备的撤离路线都派人守在那里,只等着人过去,便手起刀落……   石墙后面,坎良部落的青壮们握紧了手里的猎弓和投石索。他们的女人和孩子已经撤进了他们挖好的地洞,但地洞是新挖的,土色都不一样,只要天一亮,藏在地洞里的人也无人可以幸免。   士兵们沉默地握着刀,坎良部落的青壮们举着猎弓的手在发抖,左贤王说得没错,右翼的防线根本经不起一轮真正的冲锋。   “他说得对。”李榆的声音很轻,只有站在他身边的王十能听见。   “什么对不对的,你别听他放屁!”王十压低声音,急得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咱们还有壕沟,还有绊马索,还有……”   “咱们只有五十个人。他刚才那两轮试探,已经把咱们的底摸透了。”李榆无奈苦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技巧都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   王十骂了一句脏话,霸气逆天地将袖子卷起来:“跟他们拼了!”   他刚抬起左腿,就被李榆拎着领口拉回来:“他们有弓箭,你都到不了他们近前,就会被射杀。”   王十从没了想过李榆的手劲这么大,他用力挣了挣,竟然没跑掉,可恶,一定是他为了省钱,亲自修路补屋练出来的一点小鸡崽力气。   王十气呼呼:“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   李榆从脖子上拉出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悬着一块玉佩。   玉佩的正面刻着四爪蟠龙,背面刻着一个小篆字“瑜”。   王十盯着那块玉牌,十分迷茫:“你想用一块玉佩来收买他?有用吗?那我也有,用我的,我有好多呢!”   说着,王十也拉出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吊着的玉佩上刻着一只可爱的小狗,那是王十的属相。   李榆摇头:“你的没用。”   王十越发大声:“怎么,你们属龙的就比我们属狗的高贵?”   李榆没有回答。他把玉牌攥在掌心里,他闭了闭眼睛:“一会儿我跟北狄人谈判,你带着斥候们守住,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坎良部落吃亏,若是连他们都护不住,以后谁还愿意投奔大夏。”   “谈判?”王十一脸茫然,不知道李榆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左贤王的骑兵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青袍年轻人,独自一人向他们走来,李榆举起右手,手中握着那枚玉牌:“我是大夏皇帝第五子,李瑜。”   王十震惊地睁大眼睛。   李榆继续朗声道:“让他们走,我留下,你可以用我当人质,与大夏朝廷谈条件。”   左贤王冷笑一声:“我怎么知道大夏皇帝愿意理你?他要是真的想管你,怎么会让你到云州这个鬼地方来?”   “你们北狄人年年都要来一趟,若是鬼地方,你们来干什么?”李榆反唇相讥。   李榆迎上他的目光:“我母亲是皇帝的宠妃,我姐姐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武德公主。”   “哦?武德公主,就是要与弗林和亲的那个?”左贤王来了兴致。   “不错,如何?够份量吗?”李榆平静地看着他,“我姐姐对我极好,你们不就是想阻止她和亲吗?何不试试呢?”   左贤王大笑:“好啊!来人,把五皇子给我请过来!”   “别过来,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们就什么都拿不到。”李榆忽然从袖管里摸出一把匕首,把匕首拔出来,刀刃在火把下泛着冷光,然后他把刀刃抵在自己脖子上,刃口贴着皮肤,一道极细的血线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洇进了青色长袍的领口里。   这把匕首柄上镶着一颗暗红色的玛瑙,那是舅舅萧羽尘庆祝他的出生,而送的礼物,他一直很珍惜,是他从京中离开的时候,唯一带走的念想。   他的手指被夜风吹得冰凉,刀刃抵在脖子上微微颤抖。   左贤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脖子上那道血线,看着他身后石墙里的人影,忽然笑了一声:“放他们走!”   李榆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身后那些牧民正在从地洞里爬出来,知道山羊胡子正在组织他们往部落后面的峡谷撤,知道斥候们握着弩机,他还听见王十的吼声,吼的是什么听不太清,那不重要,反正肯定不是好话,绝对是在骂他。   他没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被北狄人趁机制住,到时候,他搭上了自己,还救不了别人,一定会被姐姐、薇薇嘲笑,到九泉之下,见到母亲和舅舅,也一定会被骂太蠢……想到这,李榆又用力抵紧自己的脖子。   坎良部落有老有小,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走得实在很慢,李榆不得不用力用匕首抵着自己的脖子,免得时间久了,他的手会不知不觉松开。   左贤王没打算真让这些牧民活着离开。他已经暗中派出一队骑兵,绕到峡谷后方,只等牧民们撤出石墙的掩护,便在开阔地带将他们屠个干净。但他不着急动手,眼前这个拿匕首抵着自己脖子的大夏五皇子,比几百个牧民的命值钱得多。   时间在戈壁的夜风里一点一点淌过去。李榆的右臂从酸痛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一种失去知觉的僵硬。刀刃压在颈侧,最开始还能感觉到刺痛,后来只剩下一片冰凉。   他不敢换手,不敢动,甚至不敢吞咽口水,左贤王始终盯着他的手,等着他露出破绽。   身后的哭喊声、脚步声渐渐远了,山羊胡子在组织撤离,王十带着斥候们在石墙后面压阵,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少说有几百骑。   左贤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偏过头,朝身边的百夫长使了个眼色。百夫长拨马便走,带了一小队人朝马蹄声迎上去。   片刻之后,百夫长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凑到左贤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手指朝南边比划了一下。左贤王冷笑一声:“我说谁这么大胆,原来是他们的人。”   土司兵分开两边,一人单手提缰越众而出,她锐利的眼神在火光中扫了一圈,越过左贤王,越过北狄骑兵,越过那道歪歪扭扭的石墙,最终落在李榆身上。   李榆一眼便认出了她——何夫人,王十的母亲,他在云州见过她许多次,每次都是王十闯了祸,她带着丫鬟和家丁上门赔礼道歉,说话温声细语,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所有对淘气孩子没办法的母亲。   现在的何夫人坐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手中提着一柄比她胳膊还粗的斩马//刀,刀身上錾着土司家传的虎纹,隐约露出几分当年的悍勇。   她冷冷地看着左贤王:“我是石幡城土司的亲妹妹何琼华,你快把我儿子交出来,否则,石幡城誓要与你们死战到底。”   左贤王偏了偏头,身边一个百夫长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左贤王皱眉:“你儿子?谁?”   王十从一堆干草后面探出头来。他灰头土脸,额角蹭破了一块皮,渗出的血和沙土混在一起凝成黑褐色的痂,但那根脖子依旧梗得笔直。“娘!我没事!不用管我!”   何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身后石墙上那些在夜风中晃来晃去的草人,深吸一口气:“跟我走。”   “那你带的人够不够把坎良部落一起带走?”王十指着身后那些蜷缩在石墙阴影里的牧民,“你带他们走,我为你们断后。”   何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他从小被家里人娇惯,在何夫人的眼中,就是个混世魔王,撒手没,平常总在外面疯玩,回家就是要钱赔偿人家的损失,一辈子除了替堂兄报仇之外,就没干过什么正经事。   现在他站在北狄人的刀口前面,让她带着人先走,这是她一直希望儿子能做到的事情,可是,她又多么希望儿子这辈子永远没有机会玩命,三年前杀沙匪大王的事情,王十当骄傲的事迹来回说,她听一次,心惊一次,无比担心后怕。   何夫人握着斩//马刀的右手在微微发颤,声音低下去:“你真不走?”   “不走。”王十难得没笑,“娘,你从小就教我,做人要有血性。有血性的人不会丢下朋友自己跑。”   何夫人希望王十长进,又希望王十“痴且愚,无病无痛到公卿”,眼见儿子如此,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闭了闭眼睛,把缰绳一抖,厉声喝道:“左右听令!带着坎良的人,撤!”   “遵命!”三百土司兵同时应声,策马穿过石墙的豁口,很快,许多人的马背上都多了一个坎良部落的牧民。   王十站在石墙的豁口处,数着马背上的人。一个,两个,三个……他数到最后一匹马驮着老人消失在河谷拐角。   他正要转身正面迎敌,膝弯忽然被人重重踹了一脚,他单膝跪地,没等他站起来,何夫人已经从马背上俯身下来,一只手揪住他的后领。   王十的脖子被勒住,嘴里还在喊:“娘!你说话不算话!”   “放肆!你在教为娘做事啊?!”何夫人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像提一只不听话的小狗,往马背上一甩,用套马索把他拴在马鞍上,拴得结结实实。   王十趴在马背上,用尽全身力气仰起头,朝李榆的方向吼了一声:“李榆!你等着!我回来救你!”   李榆站在石墙外面。从何夫人出现到坎良部落全部撤走,他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他们已经走了,你该履行你的承诺了。”左贤王看着李榆。   李榆把匕首扔在戈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北狄骑兵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横搭在马背上。   临时营地设在河谷深处的一片空地上。帐篷是用抢来的毡布和木桩搭的,粗陋得很,李榆被扔进帐篷里,一路颠过来,他根本无力反抗,脑袋晕晕乎乎,恶心想吐。   左贤王答应李榆的条件,是要与大夏朝廷谈交易,活着的皇子,比死了的有用。   北狄人端来了酒肉,却不给李榆把手解开,要他趴下,像狗一样吃。   第一天北狄兵端来的食物,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第二天早上,看守掀开帐帘进来换班,发现他靠在木桩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得一层一层翘起来,肉干和水一口都没有动。   中午,左贤王亲自来的。他掀开帐帘走进来,蹲在李榆面前:“怎么想寻死?”   李榆无力地动了动身子:“是你们不让我吃,反倒怪我。”   左贤王抬手,割断了绳子,又命人拿来羊奶,李榆抬不起手,左贤王亲自给他灌:“太子的亲笔供状,说他被俘之后,苦苦哀求,自愿出黄金万两,求我们放他一条生路。既然你是五皇子,我向大夏朝廷要同样的价钱,不过分吧。”   李榆靠在木桩上,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礼貌的笑了一下。   “你这人,倒是有趣。”左贤王把碗搁在一旁的木墩上,盘腿坐下,像是打算长谈,“你们那个太子被抓住的时候,听说一把鼻涕一把泪,全身抖得像刚出生的小羊羔,连赎身价码都是他自己喊出来的。”   李榆靠在木桩上,声音虚弱,嘴角还带着笑意:“你亏了……你说得没错,我是被贬到这里来的,他恨我,也不在乎我姐姐,谁会把心爱的女儿当成交易的筹码,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你抓了我,没有用的,什么都得不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脑袋也垂了下去,左贤王抬起他的下巴一瞧,竟是昏了过去,他大声叫来随军的萨满,给李榆灌了一碗草药汤,又苦又涩又臭的汤水灌了下去,萨满还围着李榆念了召魂咒,当真把李榆给叫回魂了。   左贤王蹲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的骨头倒比太子硬,不怕你那太子哥哥记恨吗?”   李榆抿着干裂的嘴唇,声音虚弱,却一字一顿:“你呢?这般武勇,不怕你那大可汗记恨吗?”   左贤王脸上的表情一僵,李榆接着说:“大可汗是马背上打出来的汗王。他活着一天,北狄就只有一个大可汗,你却手握两万精兵,你就不怕他嫌你碍事?”   左贤王哈哈大笑:“大可汗的儿子都快死光了,他可舍不得杀我,没有我,他还靠谁去呢?”   在帐篷外路过的七王子沙鲁不由脚下一顿,手背绷出了青筋。   左贤王笑够了,站起来,命人重新将李榆捆好,便大步走出帐篷。   帐篷里安静下来,李榆靠在木桩上,闭着眼睛,呼吸浅而急促。   沙鲁掀开帐篷门进来,盯着这个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大夏人。   李榆的青色长袍上沾满了沙土和草屑,领口洇着一片暗褐色的血渍。他的手腕被麻绳勒破了皮,红通通的一片,这种擦破一大片油皮是最难受的,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夏人却没有喊过一句痛。   沙鲁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要自己找麻烦?活着不好吗?你们的太子求饶,我们也没有为难他。”   李榆偏过头看着他。眼前这个北狄人他并不认识,但对方的汉话说得很吃力,想来是这两年才学的。   这是什么新式劝降手段吗?   他闭上眼睛,不看沙鲁。   “你认识定西侯刘薇吗?”沙鲁突然问道。   李榆困惑地睁开眼:“认识。”   “关系好吗?”   李榆忍不住抬起头:“特别好!”   沙鲁忽然拔出匕首,李榆扯扯嘴角,呵,难怪要他求饶,原来是情敌。   本以为自己会在北狄人杀了祭旗,没想到会死在薇薇的爱慕者手里,行吧,来吧。   李榆闭目等死,不想,手上一松,沙鲁割断了捆着他的绳子。   被绑了许久,李榆全身都麻了,整个人失去支撑,软软地往旁边倒。七王子伸手扶了他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李榆站稳了,困惑地看着他:“你……”   沙鲁把一皮囊水和一小袋肉干塞进李榆手里,推着他往帐篷外面走。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李榆打了个寒噤。七王子把他推到拴马桩旁边,解下一匹不起眼的黄骠马,把缰绳塞进李榆手里,李榆还想开口问什么,七王子直接把他的嘴捂住,压低声音:“我让你走,你就走,别多话。”   李榆闭上了嘴,握紧缰绳,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忽然听见背后沙鲁说了一句:“我一定会当上大可汗。”   “???”李榆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迷茫地憋出三个字,“有志气。”   沙鲁继续说:“等我当上大可汗,我要娶刘薇为妻,等我娶到她,大夏和北狄就不用打仗了,你帮我跟她说说,只要她愿意嫁给我,不管她要什么东西,我都会拿来献给她。”   李榆深吸一口气:“她喜欢天上的太阳!”   他一夹马腹,头也不回的跑了。 第119章 第 119 章:HI~薇薇~HI~五皇子~~   黄骠马跑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一道低矮的土梁,前方几十丈远的地方,忽然有一片亮光。   李榆勒住马,伏低身子望去,只见洼地里扎着七八顶毡帐,十几个北狄巡逻兵正围着一群牧民取乐:一个北狄人揪着个年轻女人的头发在地上拖,旁边几个牧民想冲上去,被刀背砸翻在地。篝火旁,篝火旁,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李榆攥着缰绳,他知道自己应该走。身后还有追兵,他身上有伤,手里没刀,胯//下这匹黄骠马已经跑了大半夜,再跑下去随时会倒。他应该趁着北狄人还没发现他,拨转马头往云州跑。   道理他都懂,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他看着篝火旁那个被揪着头发的女人,看着那些跪在沙地里瑟瑟发抖的牧民,怎么也没法掉头离开。   李榆翻身下马,贴着阴影摸向北狄人的营地外围,他精通偷袭,善于暗杀——理论上的,纸上谈兵这方面,李榆很有心得。   营地外围拴着十来匹马,一个巡逻兵靠着马站着,李榆正愁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忽然发现他的脑袋是低垂着的,眼睛也紧闭着……什么人啊,居然站着睡着了。   李榆悄悄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轻手轻脚摸到那人身后,心跳如擂鼓,他用尽全力,对着北狄巡逻兵的后脑砸下去,巡逻兵一声没吭,就软软往下倒,李榆眼疾手快接住他,将他慢慢放在地上。   马背上挂着一张猎弓,还有一个箭囊。   弓很轻,是北狄人日常用的软弓,李榆试了试,能拉满!顿时信心大增。   李榆靠得更近了一点,火堆旁有个北狄人人叉着腰站在最中间,其他人都在往他那边看,像是在等他发号施令,这人脚边还蹲着一个少年,双手抱头,缩成一团,肩头一抽一抽的。   这个人大概就是队,书上说挽弓当挽强,擒贼先擒王。   李榆已经做不到第一点了,总不能第二点都做不到,李榆悄悄把弓拉满了,箭头直直指着队长的面门,手指轻轻一松,这一箭正中北狄巡逻队长的咽喉,北狄队长整个人往后一仰,仰面摔进篝火灰堆里,草灰飞起,火星乱蹿。   剩下的北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瞬间乱了。   北狄人对士兵的管理方式与封靖平完全不一样,封靖平会让手下最小的小兵,都知道这一次行动是要干什么、大目标、小目标、必须干掉的对象、必须活捉的对象,如果遇到任何不测,备用方案是什么。   校尉死了,百夫长顶上,百夫长死了,什长顶上,什长死了,伍长顶上……哪怕死得只剩下一个人,只要那个人还有心气,不愿意放弃,他也知道自己能干点什么,完成未竟之事。   北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只有带队的人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甚至就连这个“干嘛”,也很随机,只要没有上级在场,看着压着,队长就会自由发挥。   比如现在的场面,就完全不在原计划之内,单纯是巡逻队长突然想欺负一下已经投降的人,就这么草率。   其他北狄人只知道自己是来吃喝玩乐的,别的一概不清楚。   如今队长已死,没人发号施令,那就依着求生本能做出选择——北狄人果断四散开来,向夜色深处跑了。   这完全在李榆的预料之内,从各位西域客商的嘴里,他已经听说过北狄人有多草率,他承认他有赌的成份,果然赌赢了。   李榆把弓挂在肩上,踉跄着走进营地中央,用弯刀割断了那个少年手腕上的皮绳,又把旁边酋长身上的绳子也割了。他听他们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知道他们在道谢,在问他是谁,但他听不懂,只能指了指自己,指了指石梁后面,又指了指北边,比划了一个“躲起来”的手势,然后转身就走。   黄骠马还在石梁后面,正低头啃着一丛枯草。他翻身上马,手上的血把缰绳染得湿漉漉的。   身后有人追了几步,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话喊了几嗓子,李榆没有回头,策马狂奔,他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如果让父皇知道了,肯定又要骂他妇人之仁,不知道以大局为重,不懂得取舍……五年前,他就是因此到了云州,五年过去,他的性子半点没改。   当东方的天空露出一丝玫瑰红的时候,左贤王追上来了。   夜里那场混乱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了。   北狄人的马蹄铁都有记号,以便丢失之后好找,左贤王两岁就帮家里人做这些活计,扫一眼地上的马蹄印,他就知道这马是谁家的、马背上驮了多重的东西。   李榆跑了两个多时辰之后,左贤王就发现了,当即便带着三十骑顺着蹄印追,本以为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把人截住,然而,半个时辰过去了,蹄印还在往前延伸。   左贤王的眉头皱了起来,李榆明明文弱得像是风一吹就倒,依他所想,这样的人,骑术能好到哪里去?他以为追出几里地就能看见李榆从马背上摔下来,或者至少被黄骠马甩脱几次,留下一串连滚带爬的痕迹。   可惜,他的梦想始终没有发生。   从马蹄印上看,既没有慌不择路的凌乱,也没有力竭失控的散漫,若不是李榆半路突发恶疾,吃饱了撑的把一队北狄巡逻兵给杀了,左贤王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追上他。   他不知道的是,李榆虽然喜静不喜动,被哥哥欺负还要姐姐出头帮忙打回去,但是,自五岁起,就不得不给姐姐李掌珠当陪骑马的小跟班,被迫与姐姐一起学骑术,学得不好,会被姐姐打,太子是恶心他,姐姐是真的敢下手啊,在李掌珠的威权之下,李榆的骑术突飞猛进。   左贤王很困惑,他并不知道现场还有小部落的那些人,按理说,那些人不应该与巡逻兵产生联系,他以为是李榆路过,看到一群北狄巡逻兵,便暴起行凶。他不明白李榆发什么疯,就这么急着想报仇,遇上北狄人就杀着泄愤,连自己还没有脱险都顾不得了?   哈……大夏皇帝真是惨,太子是个怂包,五儿子是个会被愤怒左右理智的白痴……也不惨,大夏皇帝自己就是个会被愤怒左右理智的白痴,不然二十三年前也不会输得那么难看,听说大夏人最喜欢在传位的圣旨上写“深肖朕躬”,意思就是儿子像爸爸,都说人会喜欢跟自己相似的,左贤王觉得李榆才是大夏皇帝真正想传位的人选,那就更不能放他走了!   终于,翻过第三道土梁的时候,那匹黄骠马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控马的姿势标准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动作相当不错,只可惜跑了整整一夜,人和马都已到了强弩之末。   李榆没有回头。他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一群闷雷贴着地面滚。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黄骠马的鬃毛已经被汗水打湿,每跑一步都在沉重地喘。但他没有勒缰,也没有加速,只是保持着这个速度,让黄骠马用最后的力气把他驮向云州的方向。   左贤王反手将背在背后的硬弓摘下,搭箭、拉弓……一点寒芒划破清晨微凉的空气,笔直地扎进黄骠马的后腿。   黄骠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后腿一软,连人带马重重地摔在地上。李榆整个人被甩出去老远,在沙砾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骨头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半边身子都麻了,膝盖、手掌、脸都被擦破了,嘴里全是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舌头还是磕破了嘴唇。   李榆咬牙硬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三十多骑北狄人正在逼近。   弓还在马背上挂着,箭囊也散落在几步之外,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捡了,他一瘸一拐地往转弯跑,前面有一些土垄、大石块,马跑起来也十分吃力,李榆每跑一步,左腿那一大片擦破的伤口就像被针扎一样疼,他咬着牙继续跑,或许,就能惊动云州守将呢?城头上有三弓床弩,能射到一里半!   只要咬咬牙,跑进射程里……   可惜,来不及了,北狄人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预先派出一队人,赶到前面,堵住他可能逃向云州的路,再一点一点压过来,李榆也只得放弃往云州跑的想法。   前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夏天的时候,雪水从北边的山上冲下来,把河谷切出一道又深又阔的口子,现在已是深秋,河水干了之后,在他脚下形成了一道断崖,大约两三丈高,直上直下,崖壁上光秃秃的,连一根能抓的藤蔓都没有,崖壁根部还有几个不起眼的洞穴。   若是平时,他可以顺着河床往下走,找一处缓坡滑下去。但现在追兵已经近在咫尺,马蹄声越来越响,他甚至能听见北狄人在背后的吆喝声,没有时间了。   河床再往前,就是云州的方向。   晨光里,他能看见云州城墙的轮廓,灰蒙蒙的,守夜的士兵大概还没有换岗。他甚至能隐约看见城头那面绣着“夏”字的旗帜,在晨风中缓缓翻卷。   但那只是看着近,其实还有两里左右,他大喊大叫,城墙上的人都听不见,连秦重都不可能听见。   左贤王翻身下马,动作不急不缓,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北狄士兵把弓箭放下:“五皇子可是我们的贵客,不小心弄死了,把你全家的牛羊卖了都赔不起!你们小心盯着,别让他跑了,他跑了,咱们今年冬天吃什么?”   北狄士兵们嘻嘻哈哈地收了手里的弓箭,好整以暇地骑在马上,看着站在悬崖边那道孤立无援的身影。   这种事情,在围猎的时候经有发生,大多数动物在退无可退的时候,会选择向人冲过来,这样正中下怀,有一些脑子不好的动物,就会纵身一跃,跳下悬崖,摔个粉身碎骨,那些动物都是对高度没什么概念的傻子,也不知道从高处跳下去会有什么下场。   人不一样,人就算自己没有亲自跳过,自己的父母亲戚没有在他面前跳过,“人跳崖,就会死”的知识也会通过各种方式进入“常识”的范畴。   何况,自打李榆被俘的开始,左贤王就已经跟他说清楚了,只是抓他换赎金,不是要他的命。   谁不爱惜生命,动物都知道要挣扎求生呢,李榆总不能比动物还不如。   李榆站在断崖边上,晨风从河床底下灌上来,吹得他破烂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的右腿在抖,摔下马的时候膝盖撞在石头上,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脸上的血半干不干,把他原本白净的面皮抹成了大花脸。   左贤王走到离他十来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这个距离很微妙,足够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又足够远,远到不至于被一个濒死之人扑上来抱住,一起滚下崖去。   左贤王上下打量了李榆一眼,冷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李榆没说话,只是把重心往后挪了挪,脚后跟已经踩在了断崖边缘,碎石簌簌滚落。   他往身后瞥了一眼,干涸的河床上,大大小小的卵石被秋天的日头晒得发白,好像一地白骨。   李榆心中盘算着:这高度摔下去,运气好的话能死透,运气不好断个脊椎什么的,瘫在地上等人补刀,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见李榆半天没动静,左贤王越发确定,李榆是舍不得死,他戏谑道:“你的名字,那个瑜,在大夏的话里,是不是美玉的意思?我不杀你,好好的活着不好吗,快过来吧,别不小心把我们值钱的美玉摔坏了,你可是我们全族的希望啊,哈哈哈哈哈……”   忽然,李榆发现左贤王背后骑在马上的那个人很眼熟,那不是他的情敌、身上的羊皮穿了肯定就没洗过,一股羊膻味、以为只要送礼就能讨薇薇欢心、不自量力想娶薇薇、薇薇绝对不可能喜欢的满头辫子男人……也是冒险放走他,还体贴地给他准备食水和马匹的七王子沙鲁吗?   沙鲁的眼神飘乎,表情十分紧张,看着李榆的眼神很怪。   李榆一下子就明白了,沙鲁怕他真被抓回去,到时候,左贤王肯定要问他是怎么逃出来的,马是从哪里偷的,马具是谁给准备的……云州县衙用过的大刑仅限于打板子,但那不代表李榆不知道世间的酷刑有哪些花样,他知道哪怕把人折磨的不成人形了,四肢皆断,也能吊着一口气死不了,只要那一口气还在,哪怕只剩下半具残躯,自己也有被交易的价值。   “北狄与大夏当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也算很熟了,你又说我是你们的希望,我自然要替你们族人实现愿望。”说这话的时候,李榆的眼睛好似在看左贤王,实则在看沙鲁。   他淡淡一笑,又重复了一遍:“放心吧,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李榆左脚的脚后跟已经悬空,他想起姐姐,小时候在宫里,李掌珠总替他打架,打完了被姑姑罚抄《女诫》,抄到一半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是他偷偷替她抄完的。   后来他到了云州,姐姐每年都派人送东西来,上好的笔墨、江南的茶叶、冬天用的手炉,每一样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莫要省着,用完了再给你寄”。   他从来没回过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写什么。写他在云州过得很好?那是骗人。写他过得很糟?那是让姐姐白担心。   ……以后就再也不用写了。   李榆轻轻叹了一口气,曾经伺候过母妃的老宫女说,他还未出生,便传来了萧羽尘兵败身死的噩耗,萧家被千夫所指,母妃日日哭泣,他出生后没多久,母妃便自尽了,宫中对外的说法是暴病而亡。   母妃一定很失望吧,在底下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等去等到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儿子,没给舅舅翻案,没替她挣个太后的名分,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一头从悬崖上栽下去,摔个稀烂。   舅舅大概会气得背过身去不理他,母妃会一边哭一边骂他不争气,然后抱着他一起哭。但不管怎样,至少能见着了。   还有薇薇……如果她知道自己在心里这么叫她,会不会嗔怪自己太轻佻孟浪,是个没人伦没礼法的禽兽……不过,薇薇应该不会太在意自己的,林勇,薇薇明面上的丈夫,死了就死了,除了清明时去烧过一回纸,便再也没有提起,酒肉照吃、歌舞照瞧、还跟那个叫什么韩冰的表弟不清不楚……   李榆知道自己喜欢刘薇,可是刘薇喜欢他吗?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像太子和沙鲁那种自信,他从来都没有过。   刘薇对谁都很好,连对沈天赐都比对他好!   天天去工坊三遍!   莲蓬炮是很重要,可是县衙里的案子难道就不重要了吗?凭什么只看他!不看我!   她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有喜欢过我?那也挺好,我死了,她就不会伤心了。   李榆心中的人生走马灯飞速转动。   左贤王以为他确实不敢死,便自信地朝悬崖方向走了两步,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像是在看着一只已经彻底掉进陷阱的猎物。   李榆看着他,想起小时候太傅教他下棋,说棋局如战局,弃子求生,是最后的活路,他那时候觉得弃子是最窝囊的下法,宁死不弃才是风骨。   太傅摇摇头,说你这性子,过刚易折,将来怕是要吃大亏。   太傅说得对,他这辈子吃了很多亏,但改不了啦,如果有下辈子,那就下辈子再说。   改不了就改不了吧。他把重心挪到左脚,深吸一口气,身体向后仰去。   失重的感觉似乎只过了一瞬间,他的右手就被人抓住了。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五根手指铁箍一样扣在他的手腕上,指甲掐进他腕上还没结痂的伤口里,疼得他浑身一激灵。   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他的肩膀被扯得生疼,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李榆猛地睁开眼,抬头望去,只见悬崖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了个人,定睛一瞧,竟然是山羊胡子,他恶狠狠地瞪着李榆,额头青筋暴起,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用磕磕绊绊的汉话吼道:“你咋个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跳!我爬!我爬!我爬得手都酸!你突然就跳!差点砸到我!”   变故来得太突然,李榆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山羊胡子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上拽,一边拽一边用坎良话骂骂咧咧,骂几句又切回汉话:“用力!脚蹬!那里!缝!踩住!”   李榆的脚在崖壁上乱蹬,终于蹬到了一条窄窄的缝,借力往上撑了一下,山羊胡子一直拉着他的胳膊,先让他的三肢都找着能攀住的地方,才松了手。   人是稳住了,可是光稳住有什么用,这并不高,只要北狄人靠近,就能看见他俩挂着呢,一阵乱箭齐发,两人就会被射成刺猬。   李榆低声催促:“你先下去吧,我挡着你,要是北狄人放箭,也是先射死我。”   “你在说什么胡话?!”山羊胡子翻了个白眼。   李榆:“……”   不是,我上次替你们拖住北狄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态度啊。   忽然,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极快的速度撕裂空气。   第一枚铁弹砸在左贤王身后三十步远的沙地上,铁弹落地的一瞬间,整片大地像是被人从下面猛击了一拳,沙砾和碎石冲天而起,气浪贴着地面横扫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比一声近,炸点越来越密集,连续九声闷响在戈壁滩上炸开。   左贤王的战马疯狂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把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主人甩飞出去,他落地之后,刚坐起来,便眼睁睁地看着一枚弹片扎在自己的心窝上。   他仰面倒在沙地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了。   ·   李榆遇险,是被秦重发现的。   半个时辰之前,天色尚未完全亮起来,云州城头风大得很,吹得旗帜猎猎作响,秦重总觉得好像听见了什么,又听得不真切。   但人的眼力终究有限。   他只看见远处荒原上,有一团模糊的黑影在动,像是兽群,又像是马队,他拿起先前送来的新望远镜往那里瞧,一团黑影变成了小黑点,一堆小黑点在追一个小黑点,追的人是谁,被追的又是谁,看不见。   “在瞧什么?”刘薇穿着厚实的大斗蓬上来了,这几天,她被特许上城墙,记录在不同的可视条件下,望远镜的可视范围,告诉沈天赐和西戎玻璃匠们,让他们继续努力。   “那边有好多黑点在动,但是看不清楚。”   刘薇笑道:“我记得以前有人说过,他是天生鹰眼,不用这个劳什子,沉甸甸的,麻烦。”   “有人”果断认错:“末将连泰山在眼前都不识,哪里配称鹰眼,君侯莫再取笑末将了。”   唉,态度这么端正,刘薇还能说什么,她将手里一支新做好的望远镜递给秦重:“用这个试试,这是新做的,应该比你手上那支清楚更多……”   话音未落,秦重一个招呼都不打,劈手就把望远镜从刘薇手上夺了过去,刘薇抱怨道:“你说一声啊,又不是不给你,弄得我手疼……”   忽然,秦重失声叫道:“是李县令!!”   他手里猛地一空,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望远镜从他手里抽了出去,手掌一阵火辣辣的痛,报应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秦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刘薇将那支单筒望远镜对准秦重方才看的地方,瞬间变了脸色:“秦校尉,我的移动莲蓬炮呢!”   此时,沈天赐还在城下调试,只见几个士兵急匆匆赶来,为首一人高呼:“君侯有令!移动莲蓬炮!即刻出城!”   沈天赐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出什么事了”,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已经一拥而上,将炮车拴在四匹训练过的马身上,一路冲出北门。   炸死了左贤王,把跟着他来的北狄兵吓得魂飞魄散,沙鲁更是人都傻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薇和她身边的莲蓬炮。   远处那几个坎良人趴在石梁后面,震惊地合不拢嘴。   在他们心里,能打仗的人,首先,得是男人,其次,得是长相极其凶悍吓人的男人,胳膊特别粗、肩膀特别宽,一只手能降服烈马,嗓门大得能把天上的鹰震下来。   刘薇的存在,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首先,她是女的,其次,她没有刀,没有弓箭,没有铠甲,最后,她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然后天就塌了,噼里啪啦往下掉会炸开的大球球。   一切都按照刘薇的计划在进行。   除了沙鲁,刘薇都没注意沙鲁也跟来了,不过,骗傻子这种小事,何至于要用到计划。   沙鲁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刘薇向他走来:“七王子。”   “左贤王死了。”她说,下巴微微朝左贤王的尸体方向扬了一下,“他的两万精兵,可就是无主之物了哦,虽说你是大可汗儿子里最能打的,但是,如果有别人想要,而这个别人,正好在大可汗面前,这两万精兵就不知道归谁了呢,你得快去呀,不然被别人抢了先,可怎么得了。”   沙鲁听懂了——刘薇关心他!担心他会失了兵权,催他赶紧回去,把兵权拿到手上。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我想要什么,她在替我谋划。连父王都不会替我想这些,她却替我想到了。   沙鲁翻身上马,眼睛定定地看着刘薇:“我一定能拿到兵权,哪怕与所有的哥哥们为敌,也再所不惜!绝不辜负你!”   说罢,他策马扬鞭,飞驰而去。   这一幕,某些该看的人没看到。   李榆才刚刚从峭壁上爬上来,他不善攀爬,连有绳子牵着的城墙他都爬不动,何况这全凭手指脚趾使劲的无保护硬爬,万幸刚才从马上摔下来没有把四肢摔骨折,肋骨骨折不影响行动。   他从悬崖边露出了一个脑袋,就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人旁边有一门炮,人后面是一轮鲜红的朝阳。   那个人就站在那片金红色最浓重的位置上,在逆光之下,李榆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剪影,只那么一道影子,李榆就知道是谁。   李榆满心欢喜地站了起来。   左腿膝盖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从关节缝里捅进去。他咬着牙,把重心全部压在右腿上,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但没有一步停顿,有一个更大的、更强烈的念头在驱动着他:往前走,走到她面前。   刘薇动了,向李榆的方向迎过来。   李榆心中越发甜蜜,心中暗想,一会儿应该说点什么?   “多谢君侯救命之恩?”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这些话都合礼数,都体面,都挑不出毛病,就算是宫里最讲礼仪的老学究,都挑不出毛病来。   要不,还是叫刘娘子吧……自从刘薇封侯以后,从小接受严格礼法教育的李榆,就没有这么叫过了,总是定西侯,定西侯的叫,关系都疏远了。   李榆脑子里天人交战,简直比刚才刘薇炮轰北狄人还激烈。   当刘薇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李榆张了张嘴,舌头却不听大脑指挥了,它居然擅自发出了“薇薇”两个字的音。   他自己也被这两个字吓了一跳,嘴巴还张着,后半截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完了……太下流了!!!这比登徒子在路上拦住女孩子,叫“小美人”还下流。   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找补一下,“方才我重伤磕到了头,神志不清”,还是说“我刚才从悬崖上摔下去,大约是摔坏了脑子”……不管什么,随便找个借口,反正自己现在真的一身伤,刘薇总不能真的打死他吧……万一打残,自己家里没人照顾,就能赖上她了!   对,赖上她!   她要是不肯,就找郝知府告状。   李榆拿出老实人豁出去的精神,站在那里,他其实伤得很重了,没有倒下去的原因,是肾上腺素命令他:撑着,等听到回答再倒。   他已经做好了刘薇变脸,痛斥他失礼放肆的准备。   谁想到,刘薇没有对那两个字有任何的不满,她轻扬嘴角,吐出三个字:“五皇子。”   李榆愣住了,万千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身体里的力气像退潮一样呼啦啦地撤走,忽然,他觉得头很重,眼皮也很重。   在摇晃的视野里,他看见刘薇担忧地向自己伸出手。   她没有不想再碰我,真好,我还有救……这是李榆的意识陷入黑暗之前最后的想法。 第120章 第 120 章:一些往事   刘薇从没见过李榆受这么重的伤。   他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红通通的:额角磕破了,一道血线从发际线一直淌到下颌,半张脸都被血糊住了。   脖子上的刀伤虽然不深,但血珠子还在往外渗,把领口洇得一片暗红。   身上露出来的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最严重的是左臂,那是从马背上被甩下来之后首先着地的位置,隔着袖子都能看出那条胳膊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   云州城的街道上,百姓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认出了担架上的人,惊呼着“李大人”,有人转身就跑,说要去请医生,马蹄声、脚步声、呼喊声搅成一团。   不多时,城里的大夫们都得到了消息,抄起自己的出诊箱就赶来了:回春堂的胡老板跑在最前面,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杏林春的方大夫、仁济堂的孙大夫,云州城里但凡能叫得上名字的大夫,全被惊动了。   李榆被抬回了自己的卧室,这里简朴地实在不像个县令的住处,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画的云州舆图,墨色已经有些发淡了;桌上一套粗瓷茶具,其中一只杯子还豁了个口;床上的被褥洗得发白,褥子上打着几块补丁。   此刻他被放在这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嘴唇上都是裂开的血口子,显得格外脆弱。   年轻的大夫们跑得最快,他们看头的看头,看腿的看腿,乱糟糟,然后就被后来的老大夫们赶走了:“一群毛头小子,全无章法,哪能像你们这样,出去出去!”   屋里只留了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年轻大夫们也没走,都围在外面,看老大夫们如何诊治,万一过会儿有什么需要帮着拉大锯的活,还得有力气的年轻人上。   老大夫中,方大夫的资历最为深厚,当仁不让地坐在床沿,先探了脉,又翻开李榆的眼皮看了看,轻触了李榆额头上的伤,再检查他手腕上那圈被麻绳勒出的伤痕,边检查边叹气:“额角这道,磕在石头上了,伤口边缘不齐,里头嵌了些沙砾,得清干净。脖子这道,刀刃划的,好在不深,没伤到血管。左臂断成了两截,还有碎骨……待老夫取了麻药,把碎骨拿出来。右臂脱臼……”   讨论完毕,几位老大夫分配好工作内容,开始各自准备,在屋外蹲守的人中,有方大夫的徒弟,被他叫进来:“你把李大人的衣服脱了。”   血水把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根本脱不下来,徒弟只能用剪子剪,剪的时候徒弟犹豫了一下,他看见衣服上有一块补丁,他记得很清楚,这是李榆追鸡的时候,爬到高处,被树枝刮坏的,当时李榆心疼了半天,嘴里念叨个没完,连丢鸡的婆婆都受不了了,当场找了块布,帮他把衣服补上。   徒弟喃喃道:“这件衣服好像是李大人穿了很久的,还说是他受百姓爱戴的证明……要是剪坏了,他不会怪我吧。”   刘薇厉声道:“都什么时候了,剪!他要是怪你,我替你出头!”   得到定西侯的保证,徒弟这才大胆地“咔嚓”一刀。   还有些地方,伤口与衣服紧紧粘在一起,根本扯不开,轻轻一拉,连皮带肉都被提了起来,徒弟一着急,差点下毒手,被刘薇按住:“让开,我来!”   她用布沾了温水,给李榆伤口一点点擦,把已经干了的血水稍微融开一点,再把衣服碎片取下来。   这一幕被方大夫和其他老大夫看见,纷纷拿来教训自己的弟子:“看看人家定西侯!再看看你们,野蛮、粗鲁,哪来一点医者仁心的样子,还想硬拉!没伤都被你们扯出伤来了!”   最大的好消息是身上只有一些皮外伤,没有伤到内脏,大夫们正骨的正骨、清创的清创,给李榆包扎好了伤口。   等一切处理完毕,王十家送来了一套丝绸中衣,丝绸柔软,不像麻布和棉布那样粗糙。   方大夫检查完李榆全身的包扎情况,对刘薇说:“怕是晚上要发烧,得有个人照顾他,若是真的高热不退,得马上给他降温,否则,会被烧傻的。”   “我留下。”刘薇说。   “好,定西侯心细如发,比起他们这些不成器的强太多……”方大夫又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徒弟,徒弟缩了缩脖子,躲到别人身后。   “老朽会派人晚上过来送清热祛邪的药,这里就有劳君侯了。”   大夫们和围观的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刘薇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李榆紧闭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晚上。   那天她坐在洞房里,红盖头还顶在头上,外面忽然有人喊“死人啦”。她掀了盖头出去,看见满院子宾客乱作一团,新郎林勇趴在地上,已经断了气。仵作草草验过,说是饮酒过量,醉酒暴毙。她据理力争,说死前抽搐、口角流涎,分明是中毒,仵作被她问得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然后李榆来了,他一点都不像个官,满脸的不情愿,像是被迫上早八的大学生、长假时突然收到上司要开视频会议的社畜。   态度如此不端正,导致刘薇先入为主,认为他是所有电视剧里负责产生冤案的那种糊涂官,没想到,他竟然一边半死不活拉个驴脸,一边又执意追查到底,哪怕何团头因此辞职跑路,他宁可自己学验尸,都不肯低头把何团头哄回来。   对李榆的身份,刘薇早就怀疑了,公主李掌珠看李榆的眼神,绝不是公主看一个陌生县令该有的神情,而且李榆和公主的眉眼有好几分相似:眉弓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的角度,甚至笑起来时嘴角那道浅浅的纹路,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见过公主好几次,每次见完公主再见到李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会在心里翻涌一次。   可她没有问。以她的身份,以她的立场,她能问什么?难道要她直愣愣地去问一个七品县令“你跟公主,是什么关系?”很怪哎……   况且她自己也不清白——她是二皇子派来的死士,是来云州探听封靖平虚实的,她从头到尾都瞒着李榆。   各人有各人的秘密,他不主动说,她就不追问,刘薇一直相信等价交换,如果她主动要李榆说出什么,自己也应该说点什么,就像两个陌生人见面,如果想知道对方的名字,总得先介绍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否则,就是不公平。   只是没想到李榆身份暴露的方式如此惨烈。   王十被何夫人带回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找刘薇,把一切都告诉刘薇,他求刘薇想想办法,救救李榆,在王十眼里,刘薇是无所不能的,她永远都有办法,永远都有破局的能力。   听见李榆身份的时候,刘薇知道李榆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死人换不到什么东西,杀了也没必要,哪怕朝廷真的不肯给赎金,那也是把李榆放回来最划算。   也先是草原人,他都把土木堡留学生放回家了。   北狄也是草原人,想来他们的思路应该不会差太多。   刘薇已经准备好派兵去左贤王部劫人了,谁想到李榆这么有出息,居然凭自己的本事跑了出来,如果他能跑得再快一点,进入莲蓬炮的射程之内……唉……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存在如果。   ·   李榆其实早就醒了。   正骨的时候,方大夫把他脱臼的右臂“咔吧”一声推回去,那股剧痛就把他从昏迷中硬生生拽了出来。但他没睁眼,倒不是故意装昏,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闭着眼睛,听着方大夫叹气,听着徒弟拿剪子剪他的衣服,听见那声“咔嚓”,心也跟着抽了一下,那件衣裳他穿了三年,一共有三个补丁,都是百姓替他补的,他一直引以为傲,这可比什么“万民伞”、“青天大老爷”的牌匾真诚多了。   可惜如今彻底废了。   他又听见刘薇说“他要是怪你,我替你出头”,心里一阵开心,觉得刘薇是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只有自己人,才会说话这么随意,开心之余,更觉得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刘薇了。   等大夫们都走了,屋里只剩下他和刘薇两个人。   他感觉到刘薇在床边坐下,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担心刘薇会听见。   “五皇子”那三个字,她在戈壁滩上叫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瞒不住了。他本来也没打算瞒她,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难道要他在某天查完账、调解完邻里纠纷之后,若无其事地说一句“对了,有件事,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是当今圣上的五皇子”?   听起来像脑子有病。   在云州城里自称自己是什么什么人的,一般是骗子,他都抓了好几个自称波斯王子的人,找商户要钱,说复位以后,会回报名贵的波斯宝石和香料……   李榆怂怂地在心里把各种可能性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想了无数种可能,都不够好,他不敢睁眼面对,只好继续装昏。   装昏是个技术活。他的睫毛在抖,眼皮底下的眼珠在转,呼吸也忽浅忽深,完全不像一个真正昏迷的人该有的样子。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装得不像,但已经装了这么久,现在睁开眼,要怎么解释刚才为什么一直不睁?   进退两难,只好继续装。   这一装就装到了天黑。   后来崔翔来过一回,站在门口问李大人怎么样了,刘薇说还没醒,崔翔叹了口气就走了。   再后来封靖平亲自来了一趟,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奇怪,李大人怎么还不醒”,他用军中常用的暴力唤醒手段试了几回,李榆不为所动,还是刘薇把封靖平劝走了,她还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到该醒的时候,他会醒的。”   方大夫的徒弟来送过一回药,刘薇扶着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半弧形的铜片撬开他的唇齿,小心地把药倒进他的嘴里。   贴得太近了!   这不合礼数啊!   来个什么人救救他吧,方大夫那个暴力徒弟也行啊!   可惜,那个暴力徒弟听不见他的心声,送完药就跑了。   李榆心跳更快了,身上先发冷,很快又发烫,他以为自己是害羞,但是……好像羞得有点不正常,他觉得手足无力,呼吸都很吃力,喘息声大的根本压不住。   刘薇伸手探了探李榆的额头——烫手。   方大夫说得没错,伤口到底还是发炎了。   刘薇早有准备,沁凉的井水浸了布帕,搭在李榆的额头,光给额头降温是不够的,还得用酒精擦擦四肢,以及其他各处负责散热的部位,让它们帮帮忙,干点正事。   李榆这会儿是真有些迷糊了,只觉得浑身热得难受,忽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来,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紧接着,那冰凉的东西开始在他身上移动,从额头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动作又快又轻,像是在擦什么。   他本来烧得迷迷糊糊,脑子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这一反应过来不要紧,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整张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身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僵得像一块石板。   不对劲……这不对……这太不对了……   怎么还往下走呢?差不多该停了吧,住手!   刘薇显然也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僵硬。她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往下擦:“醒了就睁眼,别装了。”   李榆的眼皮抖了抖,终于认命地睁开了,高烧让他头晕目眩,他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刘薇的脸: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担忧。   “我没事。”他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喉咙里像灌了沙子,“不用擦了,我真的没事。”   刘薇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半点没停:“你在发烧。”   “我就是有点热……躺一会儿就好了……真的不用……”李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但当他发现刘薇的手正在往他腰下移动的时候,他的音调骤然拔高了,“不要……”   刘薇停下手,看着他:“怎么?”   “我自己来。”李榆想去抓她手里的帕子,结果左臂不能动,右臂虽然接上了,但是还肿着,一动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现在就是一只翻不了身的螃蟹,别说自己擦身,连凭自己的本事坐起来都不可能。   “你确定?”刘薇挑了挑眉。   李榆沉默了片刻,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叫……叫崔翔来……或者王十……男的,叫个男的来就行。”   其实他想说,苏三娘也行啊!他可以假装自己是尸体。   刘薇:“崔翔在县衙替你处理积压的公文,王十在家养伤。”   “随便叫个大夫来也行啊……”李榆气弱神虚,越发可怜。   刘薇抬起眉毛:“你是说,你要我在入夜之后,还要把大夫从家里叫出来,只为了给你降温?你这好官的名声不要了?”   李榆要名声……也要脸面,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刘薇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语气软了些:“发烧烧久了,会变成傻子的,你看你现在都已经开始变傻了,不想真的变傻子就别乱动。”   李榆还是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你……你会……你……”   “会什么?”刘薇困惑。   “你会看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该看的东西。”   刘薇愣了一下:“怎么,你怕比不过林勇和赵静深?没关系,小小的,也很可爱。”   李榆的眼睛猛地睁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刘薇,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是不是真的烧坏了,已经傻到无法理解刘薇在说什么。   如果是他想的那样……怎么会有人这么……这么……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三个字:“你……你……”   刘薇看着他那副像被流氓欺负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别想了,要是让别人来擦,他们会不小心把酒精弄到伤口里,要是伤口碰到酒精,疼是最小的问题,它会影响伤口愈合,肉长不好,他们都不懂,不然,为什么是我留下来?我又没有伺候人的瘾。”   李榆的表情还是很纠结。   刘薇摸了摸鼻子:“要不这样吧,我把你绑起来,算我强迫你的,如何?”   “……”李榆绝望地闭上眼睛,看来今天躲不过这一劫,“别绑,我不动就是了。”   刘薇没有再逗他。她拿起蘸了酒精的帕子,从李榆的脖子开始,沿着大血管走行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擦拭,酒精挥发得极快,每擦过一处皮肤都会带走一片热量,留下一阵沁人的凉意。   李榆的身体从僵硬渐渐变得放松,刘薇的动作很轻很慢,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轻轻挠了一下,他闭着眼睛,不敢看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的手指隔着帕子在自己身上游走,每一下都像是点燃了一小簇火苗,和酒精的凉意交织在一起,又冷又热,又舒服又煎熬。   忽然,王十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刘娘子!我娘让我送金疮药来!说这是我们家最好的,抹上三天就长新肉!这药绝对好,我找了好久呢,嘿嘿嘿~~~”   王十平时进县衙都是如入无人之境,根本不用敲门,他在外面看着还亮着灯,便习惯性地直接推门。   他的目光落在屋里,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李榆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只露出半截裸着的肩膀和光着的两条腿,半遮半掩,脸上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红晕,眼神涣散,嘴唇微张……   王十的目光在李榆身上停了片刻,又在刘薇身上停了片刻,他不是童男,脑中闪过了各种画面。   “屋里好黑,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他飞快地说,把漆盒往门口的桌上一搁,转身就跑。   李榆绝望地叫了一声,“王十!你回来!”   王十的脚步声已经到大门了。   李榆的脸涨得通红:“他……他误会了……不是他想的那样……你你你快去跟他说说啊。”   刘薇白了他一眼:“闭嘴吧你,一天天的操不完的心。”   酒精擦拭完已经有一会儿了,刘薇把帕子放进水盆里,又用手背探了探李榆的额头。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是二更天了,刘薇站起来,把油灯拨暗了些:“你睡吧。我就在外间,有事叫我。”   “君侯……”李榆轻轻叫了一声。   刘薇转过身:“发生什么事,让‘薇薇’又变成‘君侯’了?”   李榆:“……”   坏了,她居然还记得。   装死是没有用的,李榆只得强行转移话题:“你早就猜到了,对不对?”   “对,你和公主长这么像,我又不瞎。”   李榆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刘薇坐回床边,抓着他的手指,从被角上挪开:“再揪就撕坏了。”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本来想……等我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再告诉你。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我怕我说了,你会觉得……我这个皇子当得太窝囊。”   “不要妄自菲薄,你平日的表现,放在普通七品县令的身上,也很窝囊。”刘薇毫不客气,“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是云州的错,如果你在别处当县令,权力会远比在这里大很多,没有这么多你管不了的人和事。”   “何况,你一个人站在北狄人面前,用一把匕首抵着自己的脖子,把所有人都换了下来。这回谁敢说你窝囊,我帮你打谁。”   李榆想笑,刚扬起嘴角,伤口一阵刺激,他发出“嘶”的一声。   “你不窝囊,但是很蠢。”   李榆委屈地看着她,好好地怎么又骂他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大义凛然、舍生取义、感天动地?”刘薇的语气冷了下来,她一巴掌拍在床沿上,声音不大,却震得床板微微一颤,“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死在那儿了,我拿什么跟公主交代?拿什么跟云州百姓交代?”   她的声音在发颤,眼眶微微泛红。   “你觉得自己命不值钱,你觉得死了就死了,反正你爹不疼你,你娘也死了,你姐姐嫁到弗林去了,你没牵没挂。我告诉你,你错了。你要是死了,云州百姓过年都不敢放炮仗,怕惊着你的魂。你要是死了,王十能哭到明年清明。你要是死了,崔翔嘴上说活该,背地里肯定偷偷给你烧纸。”   “你不要以为你是五皇子,我就不敢骂你,你差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   说着说着,刘薇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就红着眼眶瞪着李榆。   李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起自己站在悬崖边上,想起那个时候,他笃定地以为没什么可留恋的,现在他看着刘薇脸上的泪痕,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想抬手给刘薇擦眼泪,两只手都抬不起来,他心中十分难过。   “对不起。”他只能苍白无力地道歉,声音很轻,“对不起。”   “行了。”刘薇自己擦了擦眼泪,“你好好养伤。别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夜深了,李榆根本睡不着,全身都在痛,他也不敢喊痛,生怕吵醒了刘薇,他独自一人咬着牙死撑着,但总有那么一两声呻.吟忍不住,到底还是响了一点。   外间的烛火亮了,刘薇端着烛台进来,李榆抱歉地看着她:“对不起,把你吵醒了。”   “很痛?”   “嗯。”李榆这会儿也不装英雄了,真的很疼。   即使在现代,麻药的劲过后,做完手术的病人也得忍受几天的痛苦,剖腹产三天,痔疮手术一周,术后镇痛这种事情,连刘薇都没有办法解决。   见她又要坐下来,李榆忙催她去睡:“我没事,忍忍就过去了,你去睡吧,不要白白陪我熬着。”   “你在受苦,难道我就能睡得着吗?”刘薇叹了口气。   李榆原本很担心刚才刘薇的体贴,是翻脸之后最后的温柔,毕竟自己骗了她这么久,可是,似乎刘薇生气的原因是他把自己弄伤了。   李榆得确定一下,刘薇到底是真的不生气,还是决定秋后问斩:“你已经知道了,我是五皇子。你不生气吗?”   刘薇转过身,困惑地看着李榆:“我生什么气?气你没有给我抢个一字并肩王的名份吗?你干不了,太子都干不了,对你要求不能太高。”   李榆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本朝没有一字并肩王的旧例……不过旧例也得是有第一例……过去历朝历代倒是有一字并肩王,不过要很大的功劳才行,功高莫过于救驾……”   李榆已经在想着,要不,给刘薇安排一个救驾的机会?   哎,不对,怎么能这么想,真是太不孝了。   刘薇则震惊于李榆纠结的重点,他居然在认真考虑应该怎么在法理上给自己安排一个一字并肩王的身份???   这不像皇子应该干的事啊,像二皇子,就绝对不会冒这种险。   算了,李榆一向也不怎么像皇子。   刘薇在李榆的床边坐下:“既然我们都睡不着,还是坐着说说话吧。”   “啊?”李榆眨巴着眼睛,他想劝刘薇回去睡觉,怎么就坐下了。   刘薇狐疑地看着他:“怎么,你想让我躺着跟你说话?”   “不是不是……”李榆急得面红耳赤。   刘薇不知道他心里在想这些,又开口问:“你一个皇子,到底为什么会隐姓埋名到这里?我看封靖平都不知道你是谁?那个杜贤彣似乎也不清楚。”   “这是皇家丑事,怎么能让人知道呢。”李榆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母亲是父皇还是太子的时候的妃子,那个时候,父皇最喜欢她,要月亮不会给星星,娘家人也被扶持,父皇甚至敢保举我舅舅当武将,一点都不怕先帝怀疑他……这一点,大哥很像他。”   “可惜,月满必亏,水满则溢,到底还是出了事。出事的是我舅舅,我母亲是被牵连的。”   “二十三年前,北狄犯境。那时候大夏国中连续灾荒,民变四起,皇室非常需要一场彻底的、宏大的胜利来巩固民心。为了表示对这场战事的重视,当时的太子——就是我父皇,奉旨出征。我舅舅萧羽尘随行,他是军中年轻一辈里最能打的,先帝亲口夸过他‘有万夫不当之勇’。我母亲怀着身孕,把自己的体己钱、脂粉钱全部捐出来买军粮,宫里人都说她疯了,她说她不想让她的孩子将来被人说是在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里出生的。”   “后来呢?”刘薇问。   “后来打了败仗。”李榆的声音很轻,“父皇急着立功,想在北狄人撤退之前打一场漂亮的追击战,逼着舅舅带兵出城。舅舅说不可,说北狄人撤退得蹊跷,怕是有埋伏。父皇不听,还说如果舅舅不去,就是贪生怕死,对不起萧家的列祖列宗。舅舅去了,两万五千人,活着回城的不到一千。”   刘薇心头一震,她见过那片古战场,见过那三个万人坑,见过风吹开沙土露出的森森白骨,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李榆站在城墙上的时候,看着北方戈壁的方向,眼神总是那么幽怨。   “后来,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说此战大败是因为指挥失当,有人说是后勤不继,还有人说太子就不该上前线,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但那两万五千人的家属不干了,其中还有一些达官贵人的儿子,他们是想着太子出征必然安全,才把儿子送到军中去镀金的,谁知道就这么死了。”   李榆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父皇后来告诉我,如果太子说是自己的错,虎视眈眈的叔伯亲戚们就要弹劾他,并建议换人。储君是国本,换了储君等于一轮权力重置,会引起巨大的动荡和不安。先皇把我父皇和舅舅召进密室,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三天,舅舅上了请罪书,说是他贪功冒进,不听将令,擅自出兵,才导致全军覆没。他把那场仗是怎么输的、人是怎么死的,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任是谁都挑不出毛病。”   “你父皇呢?他没替舅舅说话?”刘薇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说话了。”李榆一向温和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他说,舅舅是贪功冒进,他这个太子也有失察之责,自请贬为郡王,闭门思过一年,不过先帝没有追究,他还是太子。后来他登基了,没有平反,没有追封……只有暗中给的金银,还有对我和姐姐的纵容。”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母妃生下我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有一天,母亲就自尽了……太医说,母妃哀毁过度,疯了,才会干出这等傻事。即使是这样,父皇还是没有为舅舅平反,没有为萧家说一句话,一句‘忧思过度,暴病身亡’,便结束了。”   “既然是这样……”刘薇看着他,目光里有困惑,也有几分心疼,“为什么你会来云州?”   李榆靠在枕头上,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我蠢。”   “蠢?”   “对,蠢。”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我觉得这不对。为什么太子犯了错,要别人去顶罪?虽然他是我父皇,虽然我心里知道那是形势所逼,可是,错了便是错了,便是判错了案,也要给人平反,否则如何服众?怎么让天下人相信,国法不是君王家的一言堂?”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撑起来,却忘了自己左臂还吊着夹板。手肘刚撑到床板上,一股钻心的疼从断骨处炸开,疼得他整个人猛地一颤,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一晃,差点从枕头上滑下去。   刘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回按:“别乱动!伤口崩了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李榆继续说:“我娘死的时候,身边的宫女说她叫了几个名字,一个是我舅舅的,一个是我姐姐的,还有一个是我的。我却从来没叫过她一声娘,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只有一幅她的画像,是我父皇画的,画得很像,宫里的老人都这么说。可是我每次看那幅画,都觉得画上的人在看着我,好像在说‘你怎么这么没出息,怎么还没替你舅舅翻案?’”   “我怎么翻?云州的百姓,都觉得我软弱无能,可是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连当今圣上都敢顶撞,十七岁那年,我得知了一切,借着父皇考我学问时拿出来直接问他,到底是为什么,他告诉了我原因,我不服,我说世间自有公道,为君者就应该秉公办事,过去历朝历代也有皇帝下罪己诏,他说我是蠢货,也不看看罪己诏是什么情况下、因为什么事发的,他让我不要只会说漂亮话,做点什么,让他见识见识,不合时宜的公道和不合时宜的真话,是不是能治出一个盛世江山,然后……他就让我来这了。”   李榆闭了闭眼睛:“他说,如果我能做到不说一句假话,也能把一个县治理好,他就诏告天下,说出真相……我相信我能做到,所以,我来了……第一天,我一句假话都没有说,第二天……我就不得不告诉一个绝望的老妇人‘你的儿子没死,真的没死,是跟着波斯舞姬跑了,我亲眼看见的’,不然,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我在这里五年,每天都得说假话,不然很多事情,真的没有办法……我不甘心,但是不甘心又能怎么办呢……”   他的声音哽住了,心底压了多年的委屈和不甘一瞬间爆发出来,他全身都在发抖。   眼看着李榆情绪崩溃,刘薇把金疮药和纱布往旁边一搁,伸手抱住了他。   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右手覆在他的后脑勺,左手小心地避开了他左臂的夹板,拥住了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李榆被这一抱彻底抱懵了,脑子一片空白,脖子梗着,肩膀端着,脸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嘴唇抿得死紧,如同变成了石雕。   他感觉到头顶不断有水滴掉下来,落在头发里,坏了,又把薇薇给引哭了。 第121章 第 121 章:北狄变成了一锅粥   李榆僵在那里,想伸手,手动不了,想抬头,脖子梗着不敢动。   “你别哭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领口传出来,“我现在不也挺好的吗,你再哭,我的心都要被你哭乱了。”   刘薇没应声,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眼泪掉得更急了,她天性如此,情绪激动就会掉眼泪,当她听到忠臣良将不得善终,连带着他们的家人也受牵连,便忍不住心里难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擦了擦脸。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你没说错什么。”她把帕子塞回袖子里,看着李榆那张苍白的脸,语气很轻却很坚定,“你父皇说你的公道和真话治不了天下,那是他站在他的位置上说的话。他是皇帝,他要平衡朝堂,要安抚世家,要算赋税徭役,他怕翻了你舅舅的案会牵出一连串他控制不了的事。”   其实刘薇很想说充分说明这皇帝无能嘛,继位这么多年,平反一个旧案,还怕这个掣肘那个掣肘。   不仅没有做到独掌乾坤,甚至身边都没有铁杆狂热粉丝来?   看人家明星粉,明星读错字叫不小心嘴瓢,明星自己承认不认识那个字,叫我家哥哥最坦荡。   不道歉就是陛下没错,道歉就是陛下坦荡,打胜仗是陛下圣明,打败仗是积累经验……不对,打了败仗也能叫迂回转进。   按理说,最担心皇位不稳的是开国皇帝的第二代,开国功臣没死绝,个个大权在握,在军中多有威望,是真有可能造反的。   李定山这都第几代了,看皇子们闹腾的样子,也不像有什么正经的门阀贵族,正虎视眈眈等着皇帝出错换人。   刘薇继续说:“你说你父皇让你做点实事出来。你做了。云州的城墙是你修的,沼气池是你建的,舆图是你画的,军中贪腐的积弊是你捅出来的,军中将士看病难是你去求人解决的。你做了这么多事,哪一件不算实事?哪一件不算改变?”   李榆垂下眼睛,声音有些发涩:“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改变不了什么。”   “因为你一直在云州。”刘薇的语气很冷静,“云州是边境,是大夏最远最穷的地方。你在这里做得再好,朝堂上的人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也不在乎。你一个被贬到边境的皇子,没人怕你,也没人愿意为了你去得罪你父皇。”   她看着李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如果想为你舅舅平反,就不该安于在这里当一个小小的县令,更不应该只想做个清官,清官多刻,刻则下属难堪,你想帮助更多的人,就应该多学学如何圆融,必须得多经历一些事情才能明白如何做。你得回去,让你父皇重新看见你,让朝堂上那些人没办法再忽视你。”   李榆沉默了很久。烛火在灯盏里跳了跳,把他脸上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你差点死了,不是因为你弱。”刘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是因为你一个人拦在几百个人前面,是因为你拿自己换了所有人。这种事除了你,整个大夏找不出第二个人敢做,王十都没敢跳出来说他是云州首富的儿子,让北狄人绑他,放了其他人。这是大仁大义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榆:“我……我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换的了。”   “无本生意都做得这么好,稍微给你一点资源,你不得上天啦。”刘薇语气缓了下来:“太子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怕的东西太多了,一个人怕的东西太多,就做不成事。”   她伸手,轻轻握住李榆那只还能动的手:“你连死都不怕,还怕争不过他们?”   李榆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蜷,没有抽开。   ·   飞琼山的垭口藏在雪线以上,一年里有十二个月都覆着雪,只有盛夏那十天半个月,偶尔能看到雪线稍稍后退一点点。   十年前北狄人就是从这里绕到云州后方,截断粮道,几乎把整座城困死在风雪里,封靖平上任后亲自巡过这道垭口,命人在崖壁上凿了一间仅容两人栖身的石室,设了哨点,常年驻守。   石室里存着干粮、火镰和信号烟筒,哨兵轮换时牵一匹矮脚马驮补给上来。   现在,石室旁边还有一伙人,是王十及其保镖。   何夫人经过坎良那一夜之后,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   王十被她强行带回的路上,一直在找机会回去救李榆,何夫人呵斥他不懂事,王十没像以前那样立马认错,反倒据理力争,他的眼睛里没有从前那种“虽然我不懂我在干什么,但是我超勇”的莽撞,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在回城的路上,何夫人想了很久,回去之后便解了王十的禁足令。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说,“但是得带着人,不准一个人走,不准不跟家里说一声就走。”   王十激动得当场给她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带着十几个人,还有刘薇给他的温度计上了飞琼山。   他听说在山上烧水,水还没滚就开了,做饭也会夹生,他不信。他带了十几个保镖,扛着十口锅、几袋子煤块,浩浩荡荡地上了山。   哨兵认识王十,平时这里也没说是军事禁区,凡人不让走,看见少爷上来,他们还嘻嘻哈哈打招呼,等王十等人走近了,看清他们带的东西时,两个哨兵都愣住了:“王少爷,您这是……来吃饭?”“请我们吃饭?”   “吃吃吃,就知道吃!我是来验证奇迹的!”王十理直气壮地把他娘教训他的话搬来用在哨兵身头上。   他在石室旁边支起锅,用温度计测了三遍。   果然,在山下,温度计到98度的时候开了,在山上,不到九十度就开始冒泡。   同样是冒泡泡,如果不是温度计,哪能看出区别。   他煮了大米,又烧了开水泡茶,还烙了一个饼,茶倒也罢了,大米是真的夹生,烙得饼也是半生不熟地粘牙,难吃得要命,跟山下的完全不一样。   “神了嘿!!!再多煮一会儿会不会就能让温度再往上蹿一蹿?”一旁的忠诚保镖跟着王十做了一路的实验,亲眼见证了奇迹,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王十骄傲地昂着头:“不懂了吧!温度不可能再蹿了!你看这烟,水烧开了,就变成烟了,变成烟,温度还怎么继续升高?这是刘姐姐告诉我的,准没错!”   “刘姐姐?”保镖们不知道自家少爷又是在说哪路神仙。   “就是定西侯。”王十嫌弃地瞥了他们一眼。   保镖们震惊:“少爷,你跟定西侯……这么亲近啊?”   “那当然。”王十得意地晃晃脑袋。   李榆,有公事的正式场合,王十称他一声李大人,李县令,平时私下里,叫臭木头,李木头,木子木,有事相求的时候,叫一声李哥哥,榆哥哥,木头哥哥。   前几天夜里,他亲眼看见李榆满脸荡漾,不值钱的样子,机智的王十决定调整一下称呼。   凭自己本事出头的男人叫大哥,大哥身边的女人叫大嫂。   那么,凭自己本事出头的女人应该叫大姐,大姐身边的男人……哎,应该叫什么?姐夫?跟班?面首?算了……   王十决定先不管李榆死活了,反正先管刘薇叫姐是不会错的,至于李榆能不能挣到一个名份,就看他本事了。   他还是希望李榆能成功上位的,毕竟李榆跟他比较熟,将来有什么事需要他担待,只要叫两声李哥哥就行,要是什么其他的野狐狸精勾走了刘薇的心,自己也落不着什么好。   王十正托着腮对锅发呆,沉痛思考万一李榆上位了,应该叫他什么的严肃问题时,哨兵忽然跑过来,脸色煞白。   “王少爷……您手上有望远镜,快看看那边,是什么东西?”   王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飞琼山北坡的雪线以下,一堆黑点点正在缓缓移动。   平时打猎的人都不会上雪山,雪山上连狐狸都没有,只有一些采药人会冒险上来采雪莲。   何况此时已是深秋,山上下了好几场雪,连采药人都不会上来了,王十脸色微变,马上拿出望远镜向下瞧,只见那伙人都穿着北狄人的皮袍,牵着裹了毛毡的马,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路的羊肠小道,正朝垭口的方向爬上来。   “北狄人。”王十的声音压得极低,方才还挂在脸上的嬉笑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哨兵当即拿出信烟,通知云州有敌袭,放完信号催促王十:“快跑吧,他们人多,还有弓箭,我们守不住的。”   自古以来,哨兵的职责就是预警,而不是跟人硬扛,封靖平也没有对他们做这样的要求。   “不行,不能跑,他们是骑马来的,一下子就到了。”   这个垭口他来过,知道地形。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都是直上直下的冰壁,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问题是,两个哨兵加王家的保镖,都不是项羽吕布那样的人物,北狄人给他们来一通乱箭,“一夫”就没了。   王十现在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怎么没把家里的仿制突火枪给带出来,要是带出来的话,对着雪峰来一枪,立马就能引起雪崩,多少北狄兵都不够填的。   气恼于自己的失策,王十愤愤把手里的沸水往地上一泼,他再一次见证了奇迹……沸水居然快速凝结成了冰,比冷水凝得还快。   王十索性将一锅水都掀了下去,果然一眨眼的功夫,就凝结成了冰。   “快!把十口锅都煮上水,然后泼,把地面冻上!”王十果断下令。   煤果然比木头厉害,烧水比木头快多了,   这里的垭口坡度非常陡峭,没有雪的时候,地上全是碎石,踩上去都滑溜溜的,走一步,往后滑两步,得有技巧地走。   现在大雪下的那么厚,反倒好走了些。   王十泼下去的开水,在融化雪层之后,又很快冻上,松软的雪地,变成了结结实实一层厚冰。   没冰镐和冰爪的年代,一般人走不了这种路,法国真男人拿破仑带兵翻越阿尔卑斯山时,都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军队。   面对锃亮溜光的大冰滑滑梯,准备来偷袭的北狄人傻了,虽然只有那么一小段,但是马怎么都上不去。   他们不得不拿匕首,用力在冰上凿出一个一个的小窝窝,让马慢慢走。千辛万苦爬上来,发现本应该有人的哨所里空荡荡。   为首的北狄人知道大事不好:“他们已经通风报信了!追!能杀一个是一个,不然回去没法交待!”   ·   王十一路狂奔下山,崔翔正带着一群孩子在山脚下。   崔翔一到休沐,就往苏三娘家跑,理由是帮忙带孩子。苏三娘的活很多:接生、验伤、还兼职看看妇科病,忙得脚不沾地,便把女儿碧云托付给了崔翔。崔翔怕苏三娘说男女授受不亲,直接拒绝他,又不想让苏三娘觉得欠他人情,索性把城里其他爹妈没空管的孩子也一并照看了,今天他带着孩子们出来玩打仗的游戏。   西戎和北狄袭击过几次云州,见男的就杀,见女的就绑回家当奴隶,男的不想死,女的不想生不如死,整个云州全民皆兵,不存在“女孩子应该文文静静的,怎么能玩打仗游戏”这种可笑的规训,大家心里只有“我要当将军”“我要当先锋”“我要斩将夺旗”。   王十跑下山的时候,挡了一个小姑娘“杀敌”之路,差点被她撞倒。   “别玩了,快跑!北狄人来了。”王十催道。   崔翔马上问:“几个?徒步还是骑马?”   得知是骑马,崔翔皱起眉头:“既然你们已经放过信烟了,那我们就得等援兵过来,不然,从这到城里还有三里多的路,人哪有马跑得快。”   崔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孩子——最大的不过八岁,眼神清澈,都等着他带他们继续玩好玩的。   “你们玩过绊马索没有?”崔翔问孩子们。   “玩过!!!”杨小叶激动地跳起来,“王十哥哥带我们玩的。”   “对,就是那个。”崔翔把枯枝往地上一戳,“现在不是玩游戏,是真的要绊倒北狄人,能不能做到?”   杨小叶挺起胸,声音更大:“能!”   只有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缩了缩脖子:“上次王十哥哥把一头驴绊倒了,赔了好多钱……我娘不让我玩。”   崔翔朗声道:“你这次不是绊驴,是绊坏人,你娘要是骂你,王十哥哥替你去挨骂!”   “真哒?”孩子看着王十。   王十瞪了一眼崔翔,无奈地点了点头:“别怕,万事有我。”   “欧~”年纪小的孩子们没经历过真正的战争,对他们来说,这一切都只是游戏,搞事还有人兜底,太好玩了。   崔翔把孩子们分成三组:   大些的孩子们把山路两侧的枯藤编成几根粗绳,一头拴在大树上,另一头攥在手里,蹲在树丛后面等着。   小一点的孩子负责布障,山路上的浅坑是现成的,前一阵子下过雨,山水冲出了好几道沟,   孩子们把枯枝和干草铺在上面,再撒一层薄土,看上去和普通路面没什么两样。   眼神最好的那几个负责放哨,远远望见北狄人就使劲摇手里捡柴用的长杆子。   王十蹲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把弓箭摆在顺手的位置。他带来的保镖们也各自找了藏身处,有的爬上了树,有的躲在石缝里。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山路远处扬起一片雪尘。   四十多个北狄骑兵从飞琼山垭口的方向冲了下来,马蹄踏在冻硬的山路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他们这次是秘密行动,一切都计划得很妙:同时射出两箭,射死哨兵,悄悄翻过垭口,埋伏下来,等大可汗的大军向云州发起冲锋,云州所有的兵力都去正面应对,他们这支奇兵就可以杀进云州城,将城里的东西都洗劫一空,最好再能把刘薇和李榆绑回来。   谁能想到,哨兵隔那么远就看见他们了,放了信烟。   不仅放了信烟,还跑了!   要不是那段陡上坡被冰层盖住,他们早就追上哨兵,杀之而后快。   按理说,偷袭计划被发现,就应该放弃,但是,北狄人的心思跟大夏人不一样,他们是伪装成国家的抢匪,所谓“贼不走空”,真要是就这么空手回去,后果会很严重。   抢得少,是水平问题。   抢都不抢就回去,是态度问题。   态度问题,那还得了,大可汗一怒之下,肯定得杀几个人。   多少抢点,杀几个,意思意思。   他们不得不继续往前冲。   跑在最前面的两匹马突然前蹄一软,连人带马翻滚出去。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跟着撞上去,五六匹马搅成一团,马嘶声、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拉!”   山路两侧同时绷起好几道绊马索,又有三四匹马被绊倒。幸存的骑兵急忙拨马想从路边绕过去,结果又踩进了那些铺着枯枝和薄土的沟壑,马腿别进去,又折了好几匹。   百夫长气得暴跳如雷,一把揪住旁边一个想往后跑的士兵:“到底是什么人!给我看清楚!”   一个士兵指着路边树丛后面,嘴唇哆嗦着:“是……是些孩子。”   百夫长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树丛后面,几双眼睛正在树叶缝隙里闪着光。那是些半大孩子,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攥着绳头,有的还握着木刀。一个扎着两个揪揪的小丫头正蹲在石头后面,怀里抱着好几根备用的枯藤,腰间还挂着一把木头削的小匕首。   “一群小崽子!”百夫长狠狠啐了一口,拔出弯刀,“给我冲过去!砍了!”   剩下的三十多个北狄骑兵重新整了队,绕过陷马坑和绊马索的位置,继续向前冲。   就在这时,王十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拉满弓,一箭射中了跑在最前面的骑兵的肩膀。   那人惨叫一声摔下马。王十的保镖们同时放箭,又射翻了几个。   但北狄人毕竟人多,骑兵冲起来的速度不是几道绊马索和十几张猎弓能挡住的。   眼看着他们就要冲破最后一道防线,忽然,从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队伍之中高擎着一支旗杆,上书一个大大的“封”字,是封靖平的人来了。   秦重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三百名守军,刀已出鞘。他在城墙上看见了飞琼山方向的信号烟,立刻带人赶了过来。   百夫长还试图组织反抗,但他身边的士兵看着黑压压的大夏马阵,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有人扔了刀跪在地上,有人转身就往山上跑,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把这支四十多人的偷袭队解决干净了。   消息传到云州的时候,刘薇正在县衙里给李榆换药,见状,李榆急不可耐地要跳下床去找封靖平商议。   刘薇抬手按着他的胸口,将他按回床上,李榆急急挣扎:“不行,我一定得去,这次一定不是普通的偷袭。”   刘薇怕他把自己伤口又弄裂了,整个人都跟着压了下去,两人靠得非常近,几乎鼻尖对鼻尖,刘薇呼吸的气息都能吹动李榆的头发,把李榆吓得老实不敢动了,脸瞬间发烫,比真发烧还快。   刘薇摇摇头:“又不是不让你去,别急,我去拿轮椅,不然你这一瘸一拐地,跳到天黑都跳不到中军帐去。”   说完,刘薇便起身,压迫感与香气同时消失,李榆松了一口气,继而又觉得十分失落。   ·   “他们走十年前的老路,从垭口翻过来,想截我们的粮道。这是这次正好被王十撞上了,要是什么时候没人在山上,神不知鬼不觉,就是十年前的重演。”她抬眼看着封靖平,“封将军,法理上可以打了。北狄军侵入大夏领土,袭击我军哨点,人证物证俱全。”   封靖平站在舆图前面,神色凝重:“可以打。但朝廷未必想打。一旦开战,如果不能速战速决,陷进战争泥潭里,就算是大夏也拖不起。朝中文官们又要说穷兵黩武劳民伤财。”   刘薇沉默了一会儿,走到舆图前面,手指在北狄王庭周围的几个部落标注上慢慢划过。   “那就不要陷进去。大可汗派这支偷袭队,不是要全面开战,他刚死了左贤王,手上能动的人不多。他是想趁我们不备,从垭口摸进来打一场偷袭,给左贤王报仇,提振士气。这说明他现在不敢正面打。”   她的手指停在如今王帐驻扎的位置上:“他的主力都收缩在王帐附近,防的是自己的儿子们。我们如果不打回去,北狄人只会觉得大夏软弱,下次还会来。但如果打得太重,把他逼急了,他反而会把所有儿子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这就会很麻烦,除非把所有的王子都杀了。”   “你想怎么打?”封靖平问。   “解决不了问题,就应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想办法把大可汗杀了。”   封靖平觉得刘薇的想法是异想天开,他难道不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吗,他耐着性子解释道:“大可汗身边护卫重重不说,还有好几个替身和相似的帐篷,用来迷惑刺客,不然他怎么能把那些以刺杀为主业的阿萨辛干掉?”   “声东击西。白天正面打,晚上搞偷袭,连续打他个三五天。每次都打一阵就走,不停换方向,不停换手段,让他摸不清我们到底有多少兵力,到底想打哪里。他的将领们会频繁向他请示、求援,他就得频繁调动兵力应对,每调动一次,他的行踪就暴露一次。”   封靖平的眼睛亮了一下:“把他逼出来。”   “对。他藏得再好,总有暴露的时候。等他暴露了,我来解决最后一个环节。”   “你亲自去?”封靖平问道。   “那当然,当定西侯,连杀人放火都做不来,还怎么混啊。”   封靖平疑惑道:“你怎么会暗杀?”   当然是师从二皇子高薪聘请来的高手啦,那位高手厌倦了总是收不到尾款的生活,就从自由职业改坐班了。   这可不能说,刘薇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小时候,家里旁边是霹雳堂,霹雳堂也有暗器生意,来买的都是杀手,来来去去见多了,他们也会跟我说说话,大概是觉得我是一个小丫头,不会出卖他们,便也乐意告诉我,赚到钱以后就想有名,总想把自己的得意之技拿出来炫耀,我就学会啦……”   接下来的五天,北狄边境上没消停过一刻。   第一天白天,云州守军正面出击,在北狄边境哨站外列阵擂鼓,声势浩大。北狄人匆忙集结迎战,结果大夏军队擂完鼓就走了。当天夜里,一支小队从侧翼摸进去,烧了北狄人的一座草料场,火光冲天,等北狄人赶到的时候,放火的人已经撤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白天,大夏军队出现在另一个方向,又是擂鼓又是举旗,北狄人再次集结,结果又是虚晃一枪。夜里,另一座草料场被烧了。   第三天白天,大夏军队没有出现。北狄斥候在边境上转了整整一天,什么都没发现。到了夜里,正当所有人以为今晚能睡个安稳觉的时候,王庭北边的马厩突然爆炸,那是莲蓬炮的炮弹从天而降造成的。   黑夜里没有人看见炮弹是从哪个方向飞来的,只看见一团团火光在马厩上空炸开,战马四散狂奔,北狄兵光着脚从帐篷里冲出来四处灭火。   第四天白天,大夏军队又出现在正面边境,这次不是擂鼓——是真的攻城器械推到了阵前。北狄人严阵以待,结果等到午后,大夏人收兵了。   当天夜里,粮仓着火了,西边的水渠被人从上游截断。   大可汗从一座帐篷换到另一座帐篷,从王庭东侧换到西侧,又从西侧换到北侧。   他身边的护卫增加了三倍,每次移动都选在深夜,但他还是觉得不安全。   第五天夜里,大可汗终于暴露了。   刘薇蹲在一片乱石堆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顶不起眼的灰色帐篷。   连续骚扰了四天之后,大可汗的行踪规律已经完全被她摸透了。   “放第一炮引他出帐。”   信烟在夜空中升起,片刻之后,东侧的山丘后面传来一声炮响。炮弹落在灰色帐篷东北方向约莫一百步的地方,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这是刘薇故意要求炮手打偏的——她在赌,赌大可汗会从帐篷里冲出来,往他认为安全的方向跑。   果然,灰色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十几个护卫的簇拥下冲了出来。他们直直往西北方向奔去。   西北方向什么也没有,空旷的草原,一望无际。   只有一尊已经架设好的莲蓬炮,炮口早已校准,沈天赐亲自蹲在炮架旁边,手里握着火把,看准了机会,再放出一炮。   这一炮没有打偏。   九枚连环炮落在那群奔跑的人影正中间,炸开一团又一团比刚才更炽烈的火光。气浪把周围的护卫掀飞出去,那个高大的身影摔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大可汗死了”,消息不径而走,原本还满心攻打大夏的各位王子们顿时收兵回撤,这可是夺取汗位的绝佳机会!   沙鲁听从刘薇的话,收了左贤王手下的两万精兵,如今,他是几位王子中兵力最强的一个,他第一个杀进了王庭,杀了大可汗留下来的老萨满和一干留守的将领,自立为汗。   春秋的时候,公子小白与公子纠比赛谁跑得快,先入齐都者为王,等小白到岗就任齐桓公之后,公子纠就真歇着了。   北狄人不一样,其他王子压根就不服气,没到彻底绝望之前,他们绝不服输,沙鲁自封为汗,他们也自封为汗,然后带各自的人马打成一团,草原上乱成了一锅粥。   这个结果在刘薇的意料之内:“在他们分出胜负之前,应该不会有心情找我们麻烦了。”   ·   和亲路上最大的障碍被扫清,李掌珠再次出发,这次连送亲使都没有了——太子被北狄人放回来以后,他整个人都处于惊恐之中,别说是送嫁,连离开云州城都不愿意,要不是公主还没走,他就跑路实在太难听,以及李榆是公主的亲弟弟,肯定会背后告黑状,他早就跑了。   前去相送的人之中,地位最高的是定西侯刘薇,其次是云州县令李榆。   李榆坐着轮椅,被刘薇推到銮驾前,他腿上盖着一条厚毯子,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许多。李掌珠已经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她伸手摸了摸他盖着毯子的膝盖,声音很轻:“还疼不疼?”   “不疼了。”李榆笑了笑,“姐,你今天真好看。”   李掌珠伸手整了整他肩上有些歪斜的衣领,就像小时候在宫里替他整理衣裳那样,眼神温和:“你小时候我就说过,你这个人骨头太硬,迟早要吃亏。现在果然应验了。”   李榆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她:“姐,你一个人在弗林,也要多保重。要是他们对你不好的话......”   “不会的。”李掌珠打断他,嘴角扬起一个张扬的笑,“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不吃软、不吃硬、不吃眼前亏。”   李榆笑了笑,眼角有些湿了。   李掌珠忽然开口:“记得五年前,你说要为舅舅平反,要让萧家的冤屈大白于天下……”   “我没忘。”李榆紧握着拳头,“总有一天,我会做到的。”   李掌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他受了委屈她哄他那样。   “你呀,也别总是把自己搭进去,先顾好自己。”她收回手,站起身来,整了整嫁衣的袖口,眼角还带着笑,声音却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过刚易折,姐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她转头看了一眼刘薇,又对李榆说:“凡事多与定西侯商量,多听她的意见,她不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好好想想,别硬来……” 第122章 第 122 章:准备进京述职   大可汗的死讯像草原上的野火,一夜之间烧遍了整个漠北。   王庭的穹庐大帐空了。大可汗生前最宠信的萨满被沙鲁一刀砍下了脑袋,血溅在那张挂了三十年的牛皮地图上,把云州的位置染成一片暗红,沙鲁坐上了汗位,但他心里清楚,这把椅子还没坐热。   消息传出去的第三天,老二拔力都带着浑育王的旧部从西边杀了回来。   第四天,老三乌质勒联合了右贤王,在北边竖起了自己的狼旗。   第五天,老四阿史那伏念在老五、老六的簇拥下,在王庭东边的黑水河畔歃血为盟,声称沙鲁弑父夺位,长生天必降天罚。   草原上乱了。兄弟七人各据一方,谁也不服谁。今天老三和老四打,明天老二偷袭老五的营地,后天老六又跟老三结了盟。在争斗中,倒霉的还是平民,牛羊被宰杀、人也不得不站队,但是今天站老二,给老二交奉献,明天老二可能就被老三打跑了,还得给老三交奉献,家底再厚都扛不住这样折腾。   再加上今年北方降雪特别早,让本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本来就是因为快饿死了才去打大夏的,现在大夏没打下来,还内乱了,怎么逆来顺受的牧民们也受不了。   王子们还在抢王位的时候,第二轮降雪又来了,这一回,下了两天两夜,雪花片大的人跟人面对面都看不清脸,草原被埋在三尺深的积雪下面,牛羊刨不开冻硬的雪壳,成片成片地倒毙。牧民们把帐篷扎在背风的山坳里,烧光了所有能烧的东西——牛粪、草根、甚至帐篷的毡壁。   老人把最后的肉干塞给孙子,自己裹着破皮袍缩在雪地里,再也没能站起来。   活着的人开始往南逃,他们赶着仅剩的瘦羊,背着冻僵的孩子,翻过一道道雪梁,涌进各部落的营地,营地里的粮食本就不多,多了这么多张嘴,没几天就见了底。   各部的首领们焦头烂额。他们派人向各自的汗王求救,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汗王正在用兵,粮草优先供应军队,牧民暂且忍耐。   平民们终于忍无可忍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用兵?   不知道是哪里带的头,放话说咱们不管什么王,什么子,能带我们吃饱的,我们就认他为王!   本来没有统一诉求纲领,大家一盘散沙的,王公贵族们还能说漂亮话哄哄人,现在哄不住了,北狄百姓的要求就一点:现在!立刻!马上!给我们吃的!给我们的牛羊马匹吃的!谁把我们喂饱了,我们就听谁的。   简单朴素好打发……就是做不到啊。   以前草原粮食不够吃,就到大夏来打草谷,抢劫一番跑路。   今年,大可汗、左贤王都搭在里面了,大夏有一个能召唤太阳、火球的女妖!没东西吃,努努力,抢不了大夏抢邻居,惹到女妖,那是立马暴毙啊!看看浑育王的下场!女妖身边的小妖就把大王子给炸死了。   现在吃人女妖的故事都成了北狄人吓唬小孩的经典故事,喊一声“刘薇来了”,嚎得惊天动地的孩子都不敢再哭。   “谁让我们吃饱,我们认谁当王”这句话飞快地传到所有有能力争位的王子、王爷们的耳中。   可他们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只知道抢劫。   北狄自有了部落意识起,主要营生就两个:天气好了放牧,天气不好抢劫。   现在大夏的边关守得铁桶一般,封靖平的二十万大军虎视眈眈。南边月狼部抱上了大夏的大腿,抢月狼部就是影响铜矿和煤矿的生产,就是跟大夏过不去,吃人女妖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商队也改了道。   谁能想到啊,抢劫这个活都不好干了,一条道上,一整天都不一定过一队商人,却蹲了三十多拨人,也不知道在蹲什么,偶尔有一只饿极了的雪兔蹦出来找吃的,被几百个北狄人追……兔子都被吓死了。   沙鲁坐在王庭的穹庐大帐里,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那是从漠北通往云州的路。他盯着那些线看了很久,忽然站了起来。   “备马。”   他的亲卫愣住了:“大汗,外面还在下雪。”   “备马。”沙鲁重复了一遍,从狼皮榻上抓起自己的貂尾皮帽,用力扣在头上,“我要去云州。”   “云州?”亲卫的脸色变了,“大汗,那是大夏的地盘!大可汗刚死在女妖手里,您这个时候去……”   “我又不是去打仗的!”沙鲁打断他,声音沉沉的,“我去借粮。”   亲卫们:“???”   借?   好小众的词,自从有北狄这个名号以来,从来都是拿,拿走的东西自然是不用还的。   而且,北狄人跟大夏是血仇,以前的恩恩怨怨就不说了,听说左贤王还把云州县令弄成了残废,出入只能靠轮椅推着,沙鲁这一去,大夏人岂有不仅不报仇,还愿意借粮的道理?   沙鲁骄傲一抬头:“我跟我那几个愚蠢的兄弟不一样!我,是草原上的霸主,展翅高飞的雄鹰,命定的大可汗,长生天唯一的地上代行者……你们说的那个女妖,也与我交好,是她,说出了我命运的预言,我去找她,她一定会给我指引。”   沙鲁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如果他真的是天命大汗,那应该能借到。   大夏人都要脸,刘薇是大夏女妖也好,是大夏神女也罢……应该也是要脸的吧,不能在说完自己是草原霸主之后,转头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众叛亲离,子民饿死,她脸上也挂不住吧?   沙鲁心里没底,但是愿意赌一把。   他记得刘薇说过,成大事者,必然敢为人不敢为。   她还说,如果一个人注定是武林至尊,那么,他跳崖不仅不会死,还会捡到很多武功秘笈、神兵利器、金银珠宝,另外还会搭着会武功的大鸟、绝世美女、身负异能的神秘老爷爷……这就叫主角气运。   沙鲁其实特别想试试自己是不是有主角气运,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她说的是武林至尊,自己是草原霸主,不是一个体系的,就没有必要干一些多余的事情。   至少,草原霸主应该不会被饿死吧,这一点他还是很确信的。   反正如果不去云州,万一哪个王子真弄来了粮草,他手下的几万精兵也要哗变,到时候只怕连自尽都来不及。   沙鲁穿上代表着大可汗的白貂帽、穿上勾着七彩边的羊皮大袄,腰间挂着镶宝石的弯刀,连他的枣红马上都装饰了平时只有重大节日才会戴的花里胡哨、叮叮当当的装饰。   他要以北狄大可汗的身份正式与大夏借粮。   秦重亲自登上城楼,手里的弩机已经对准了沙鲁的脑袋。沙鲁仰着头,朝城楼上喊了一句北狄话:“我是北狄大可汗,我要见定西侯刘薇,她答应跟我好的!”   秦重一向自认学习能力很强,来云州这么久,北狄话不说精通,至少审讯俘虏、买卖马匹、狂喷对骂这几种场合都足够用了。   刚才沙鲁的一番话,让秦重瞬间陷入自我怀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薇怎么可能会答应跟他好?是沙鲁被刘薇俘虏,又不是刘薇被沙鲁俘虏,需要刘薇委屈求全,说假话骗人。   那可不是见了鬼了么。   秦重第一反应:沙鲁想骗开关口,带人冲进来。   转念一想,他就带了那么几个人,别说云州有守军,连李榆拿着突火枪都能崩死几个,何必冒这么大的险?   不过,秦重到底没有像某个勇猛的接线员那样,敢于单方面直接挂了北方大国领导人的联络,他能当上封靖平的近卫,除了武勇过人之外,情商和智商也都在线。   他立刻派人告诉刘薇,向刘薇请示应该怎么办。   “让他一个人进来。”刘薇登上城墙上,将周围环境全部看了一遍之后,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他的兵留在城外。”   “君侯!”秦重急了,“他是北狄大可汗!被你炸死的大可汗的儿子。”   “我知道,”刘薇不以为意,“他叫沙鲁,又不叫木马,让他一个人进城又何妨。”   特洛伊木马的故事,刘薇做为经典案例给封靖平说过,当时秦重也在一旁听着。   “如果我们现在就能踏平北狄,让北狄成为大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他,不用搭理,但是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嘛,对吧,总也弄不死的势力,你觉得是当敌人好,还是当朋友好?”   秦重不服气:“他怎么可能真把我们当朋友,只怕是有求于你才来的。”   刘薇笑道:“人和人之间才讲背叛、负心,国家与国家之间讲爱恨,讲你曾经对不起我,背叛过我,所以我永远不跟你好了……挺好笑的。”   放北狄人进来还需要封靖平点头,秦重本以为封靖平会反对,没想到刘薇跟他说了几句,封靖平就说:“请他进来吧。”   就这么简单!   沙鲁带来的三十个亲卫被安排在北门外的临时营地里,只带了两个随从。王十自告奋勇当翻译,走在沙鲁前面,时不时回头打量这个高大的北狄人,眼神里全是好奇。   “你真的当上大可汗了?”王十问。   “当上了。”沙鲁用生硬的汉话回答。   “那你爹死了你不难过吗?”   沙鲁看了他一眼:“难过,但是草原上的规矩,汗王死了,儿子们要争,争得赢的继承汗位,争不赢的死,不能一直难过。”   王十警惕起来:“那你要为你爹报仇吗?”   “报过了。”   “啊???”王十想过无数种可能,包括恬不知耻不认亲爹型,包括忍辱负重转移话题型,还有装傻充愣型,唯独没想过还有“报过了”这个选项。   刘薇还好好地在云州城里待着,怎么就报过了?   沙鲁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父汗是因为忽律王带走了一支精锐护卫,人手不足才会死的,罪魁祸首已经被我斩杀了。”   王十:“……”   其实你就是想找个理由杀忽律王,对吧?   刘薇事先已经吩付过,把沙鲁先带去驿馆,她得先打扮一下再过来。   王十把沙鲁送到之后,便兴冲冲地跑去找李榆,他要告诉李榆:刘薇为了见那个北狄新上任的大可汗,说要好好打扮哩!   看热闹不嫌事大,有火不拱是王八蛋!   不巧,李榆不在,王十便去找刘薇,想看看她打算打扮成什么样子,以及,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手下败将打扮。   刚进门,就看见刘薇在卷袖子,李榆背对着他,从动作上看,应该是在摸刘薇的胳膊。   王十瞪大了眼睛,我滴个老天!!!   这叫什么,这叫翻袖口的翻袖口,摸胳膊的摸胳膊。   “你还是我那清纯可人,老实内向的李大哥吗?”王十不敢相信云州城第一的男德标兵这么快就腐化堕落了。   李榆转过身,嗔怪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沙鲁虽然是一人前来,但到底武勇过人,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暴起伤人,沈天赐对刘薇的袖箭做了一些小小的改良,确保一次性能射出来好多细小的针,以避免单支袖箭落空的可能。   活生生的把袖箭魔改成了暴雨梨花针。   一切准备停当,刘薇才与李榆一同前去,李榆也准备了防身武器——刘薇特制的大号摔炮,就藏在他袖子里,要是有什么不测,他就把摔炮往沙鲁的脸上扔。   到了驿馆,王十强烈要求负责端茶倒水的活计,不看热闹,他会死的。   刘薇便由着他去了,双方坐下,刘薇问道:“大可汗找我有何贵干?”   沙鲁站起来,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块用绸布包着的东西,双手捧着放在刘薇面前的桌上。   刘薇打开绸布。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质温润,通体雪白,正面雕着一匹昂首长嘶的狼,背面刻着几行北狄文字。   “这是我的汗印。”沙鲁说,“我带来了。”   刘薇挑了挑眉:“你把汗印带来干什么?”   “抵押,你们大夏人借东西不是都要押点东西吗?我没钱……也没别的东西能抵给你,只有它了,反正如果粮食没借着,这汗印就是个石头块。”沙鲁直愣愣地看着她,“借我粮食,我把汗印押在你这儿。等开春,牛羊下了崽,我加倍还你。”   刘薇把玉牌放回桌上,没有拿:“大可汗,这是国家大事,我说了不算。”   沙鲁急了:“那你什么时候说了算?”   刘薇好笑地看着他,心想这个北狄人还真是一根筋:“这事得报朝廷,官员们要商量,然后报给皇帝,皇帝觉得可以借,才能借粮给你,我只是一个侯爵,只能问问普通民事,你这已经是国家大事了,我没资格过问。。”   沙鲁仿佛懂了什么,忽然又冒出一句让她哭笑不得的话。   “你什么时候登基称帝?”沙鲁问得一脸认真,“你要是当了大夏的皇帝,我直接跟你商量就行了,不用绕这么些弯。”   刘薇沉默了一瞬。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站在门口的李榆默默地转过身去,假装没听见。王十就没那么客气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李榆一记眼刀瞪得缩了回去。   “大可汗。”刘薇的语气缓了下来,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大夏有皇帝,我不过是个侯爵。你这话要是传到京城,我的人头就要落地了。”   沙鲁悄咪咪地瞄了一眼李榆,又瞄了一眼站在一边看热闹傻乐呵的王十,压低声音,仿佛在暗示什么:“只要没有人听见,不就不会传出去了。”   “他们都是我的人,你可别想对他们下手。”   “哦……”沙鲁很遗憾,再一次失去了为刘薇服务的机会。   “那就报给你们的皇帝。”他说得很干脆,“我可以等。”   刘薇点了点头:“我把你要借粮的事写在军报里,用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你先在驿馆住下,等消息。”   “好。”沙鲁站起来,朝刘薇行了一个北狄的礼,右手抚胸,深深弯腰。他走出门口的时候,李榆叫住了他。   “大可汗。”   沙鲁回过头。   李榆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冲着沙鲁扬了扬。   “驿馆的房钱,一天五两银子。热水另算,一顿饭五钱银子,马料另计。你带来的那两个随从,伙食自理。还有你那些亲卫,在城外扎营可以,但占用的草料和水源要照价赔偿。”他把账册翻到空白页,拿起毛笔,蘸饱了墨,“先付十天的定金,五十两。”   沙鲁愣住了。   “你!”他指着李榆,手指在发抖,“别以为我是北狄人,你就可以随便骗我,你是云州知县,接待外国使节是你的本分!”   “本分是接待使节。”李榆头也不抬,“你是偷偷跑来的,一没国书二没通关文牒,连个正式的使节名头都没有。按律,你算私人出行,一切费用自理。”   沙鲁的脸涨得通红。他在草原上说一不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他转头看向刘薇,指望刘薇替他说句话。   刘薇遗憾地说:“我们大夏分工很明确,他就是个要账的,催账可急了呢,连我欠他一两银子,他都按一天三顿的时间来找我要账。”   沙鲁恼怒:“弗林国来,你收钱了吗?”   “弗林国有正式国书,还有,谁说他们没给钱的,他们人多,我给打了个折,只收了三百两。”   沙鲁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我没钱。”   “没钱可以赊账。”李榆从善如流地翻开账册的另一页,“等开春,给我一百头母羊……”   “那是母羊!母羊要留着下崽!不能给你!”   “那就用马抵。”李榆的语气很平静,“你们北狄人最擅养马,开春送一百匹好马来,抵你这些日子的吃住。”   沙鲁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当了这么多年王子,打了这么多年仗,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此刻他站在云州县衙的大堂里,面对这个连一张硬弓都拉不开的文弱书生,居然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沙鲁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开春,一百匹好马。”   李榆在账册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朝沙鲁露出一个标准的、公事公办的笑容:“大可汗,还有什么需要吗?”   沙鲁转身就走。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会忍不住把李榆的脖子拧断。   刘薇在后院追上了沙鲁。他正蹲在驿馆后院的石墩上,手里捏着一根枯草,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大可汗。”刘薇在他旁边站定。   沙鲁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   “他说得对。”刘薇说,“你没有国书,没有通关文牒,就这么跑过来,他能让你住下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沙鲁闷声说:“他故意刁难我。”   “他故意刁难你,是因为他不喜欢你。”刘薇直言不讳,“但你想想,你爹带着北狄人打了大夏多少年?杀了多少大夏人?云州城里,哪家哪户没在北狄人手里死过亲人?他不喜欢你,不是正常的吗?”   沙鲁低下头,不说话了。   “可你还是来了。”刘薇的声音缓了下来,“你知道来云州会受气,知道大夏人不待见你,可你还是来了。为什么?”   “为了粮食。”沙鲁的声音闷闷的,“我的族人要饿死了。”   “那你的兄弟们呢?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躲起来了。”   “所以你是草原霸主。”刘薇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能成大事的人,没有一个是一帆风顺的。你今天受的委屈,来日都会变成你的本事。现在,大可汗,回你的房间好好歇着。粮食的事,我来替你想办法。”   刘薇话里的坚定和信心再一次让沙鲁燃起希望,他迈着轻松的步子走了。   李榆隔着窗,看着刘薇是怎么套路沙鲁的,眼中含笑,轻声道:“他真信了。”   “我说的是真话,他为什么不信。”   说谎的最高境界是把自己都骗过去了,李榆都不相信刘薇能解决粮食的问题。   北狄,大夏的死对头,真·死对头,不是宿敌是妻子那种,李定山疯了才会借粮给他,恨不得把北狄人全饿死才好。   不过,不管刘薇这话是真是假,都没有必要深究,刘薇说是真,就是真,刘薇愿意承认它是假的时候,才是假,一切以她为准,谁知道她又在安排什么计谋呢?   ·   驿卒骑着换下来的第六匹马从东门冲进京城的时候,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一串火星。他背上插着三面杏黄色的三角旗,那是边境军报的标记,三面旗代表着最高等级的急件。行人纷纷避让,沿街的摊贩把摊子往里挪了挪,有经验的老人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三面旗,怕是北边又出事了。”   “今年草原上雪大,怕是又要打。”   “唉,年年打,年年打,什么时候是个头。”   驿卒在兵部衙门前滚下马背,两条腿已经站不稳了,手里托着那只封着火漆的牛皮信筒,踉跄着扑进大门。一刻钟后,兵部尚书捧着信筒出了衙门,轿子直奔宫城而去。   御书房里,李定山拆开信筒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他在位多年,见过的军报不计其数,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但每一封来自云州的急报都能让他心里一紧——那里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人待的地方。   封靖平的军报写得很长,厚厚一叠桑皮纸,密密麻麻全是字。李定山一行一行看下去,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描述的恍惚。   大可汗死了,李定山梦想过大可汗的一百种横死方法,包括被姬妾杀、被儿子杀、被狼吃、被马拖……万万没想到,最后居然是一炮轰死的,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北狄人群龙无首,八个王子打成一团,草原上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一切的起因,是北狄左贤王绑了他的儿子李瑜。   李定山放下军报,靠在龙椅上。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地从博山炉里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画出无数道细不可见的纹路,他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的旧事。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是意气风发的太子。北狄犯境,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他主动请缨,带着大军出了云州。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一定能赢,他读过那么多兵书,背过那么多战策,身边又有萧羽尘这样的猛将辅佐,怎么可能输?   结果他输了。   不是输在兵力上,不是输在地形上,是输在自己的狂妄上。萧羽尘说不能追,说北狄人退得蹊跷,说怕是有埋伏。他不听,他觉得萧羽尘是贪生怕死,觉得武将都是这样,只想守成,不敢进取。他用马鞭抽了萧羽尘的肩膀,说:“你不敢去,孤自己去。”   后果是他差点陷在阵中,萧羽尘带人把他救了出来。   两万五千人跟着他冲进了那座山谷,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千。   李定山闭了闭眼睛。他又想起那个昏暗的密室,想起老皇帝疲惫而冷硬的脸,想起萧羽尘没有表情的脸。   大夏本就是父死子继和兄终弟及两种制度同时并存,老皇帝有一个战功赫赫的兄弟,在军中颇有威望,又是太后的小儿子,十分得宠。   太后疼爱小儿子,总想让小儿子继位,也过一过当皇帝的瘾。   老皇帝警告李定山:“如果你说出真相,很有可能被群臣弹劾,被人说主少国疑,不如把皇太子换成皇太弟。如果甩锅给萧羽尘,那就是他一人无能,你不过是一个用人不当之责,群臣也不能说什么。”   老皇帝又告诉萧羽尘:“如果你执意要让天下人知道真相,朕也可以许你,但是,太子可能会被废,你的妹妹也会失去依靠,将来萧氏一族就是废太子的家人,没钱没权,下场凄惨。如果你顶罪,太子无事,还能保你们萧氏全族做个富家翁。”   萧羽尘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了笔……请罪书交上去,从那一刻起,他就从征北大将军变成了贪功冒进、害死两万五千人的罪人。   老皇帝把那封请罪书收起来,转过屏风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丢下一句话:“你妹妹怀着身孕,哀毁过度,怕是要早产。朕已经派了最好的太医去守着,能不能母子平安,看天意。”   萧羽尘对李定山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请殿下帮我照顾好我妹妹,还有她的孩子。臣就此拜别。”   李定山给了萧妃最好的照顾,孕妇受了巨大的刺激,难产一天一夜,到底挺过来了。   本以为儿女双全,再加上家族中人都有依靠,会让她好受一点。   但萧羽尘被斩首示众的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当晚,萧妃就用刀子割破了脖颈,鲜血喷溅,不过数息,人就没气了。   后来,李定山登基了。后来,他有很多机会可以为萧羽尘平反,但他没有做,朝局从来不曾稳定到可以让他随心所欲,他不敢赌。   当年的皇叔虽然死了,皇叔的儿子还在,皇叔的旧部还在,御史台的言官们都在等着他犯错,指正帝王之失,是言官的责任,也是他们的骄傲,哪怕因此引得皇帝震怒也再所不惜,甚至还以挨御刑为荣,有时候打的人太多,请假没来上朝的言官名字还会被关系好的同僚悄悄塞进挨打的名单里,以求“刚正不阿”“仗义直言”的清名。   自萧羽尘和萧妃死后,李定山像换了一个人,再也不敢像过去那样任性妄为,凡事认真听取意见,并养了灵楼这个专门的情报组织,免得自己孤坐宫中,消息不灵。   连性格跳脱的宁贵妃冒天下大不韪,想要开女学、让女子读书,允许女子科举的要求,他都顶着群臣的压力强行通过。   如果没有萧羽尘的那件事,李定山绝对称得上是明君。   二十三年了,他始终没有找到那个能让他既为萧羽尘平反、又不至于动摇自己权威的契机。   现在看起来朝中已经不会有人再借着这件事兴风作浪,但是,谁知道呢……前朝的一位开国皇帝,造反起兵的理由居然是替在他之前几百年的皇帝报仇,也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就有这么一伙人等着颠覆他的皇位。   原本李定山见李瑜聪慧爱读书,想好好培养,他是皇子,哪怕不能继位,也可以给他一些事情做,可惜,这个李瑜,太天真!竟然把圣贤书当了真,皇帝是用那些东西让百姓听话,哪能自己也受约束。   所以,他把李瑜派去了云州,想磨磨他的锐气,让他知道,圣贤书上的那些话看看得了,谁照那个治理天下,天下就要乱成一团。   如今,看来李瑜应当是长进了,军报上那么多离奇邪门的手段,就算是刘薇想出来的,那也得他先同意,否则刘薇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得到那么多被朝廷管控的物资。   甚至还为她擅自动用了八百里加急!   当初是谁说自己不说一句假话,不逾矩一步,也能治理好云州的……呵……   李定山摇摇头,把军报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北狄人的现状:王子内斗,暴雪成灾,牧民南逃,新立的大可汗沙鲁亲自跑到云州,求大夏借粮。   次日的早朝,是今年以来最热闹的一次。   武英殿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文官在东,武将在西,紫袍绯袍挤挤挨挨,笏板碰撞的声音像秋后的蝗虫过境。殿外廊下还站着一排品级不够入殿的官员,踮着脚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内侍展开军报的时候,满殿寂静。   当念到“定西侯亲率精兵,以莲蓬炮击毙北狄大可汗”这一段时,武将们最先沸腾起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激动万分:“打得好!臣打了三十年仗,从来没打过这么痛快的!定西侯一介女流,竟有这等胆魄,老朽佩服!”   文官那边也有人附和:“北狄大可汗侵扰大夏数十年,如今伏诛,乃陛下圣德感天,边将用命之故。当厚赏以励军心。”   李定山看了一眼太子李琼,若是往日,他必然会站出来说几句,今天却一言不发,自云州回来,他就这样,似乎内敛了不少。   云州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他去过云州,回来转了性,只是代价巨大,他的太子去过云州,也转变了性子,云州还大捷了,看来,自己这个大儿子的运气要好很多,不知道他能不能替萧羽尘平反……   李瑶跟着上奏,他还是激进的有功必赏派,这次他说刘薇应该可以晋为国公。   这就太胡闹了,本朝的国公就那么几个,哪个不是南征北战,杀了一辈子,临到头发白了才挣上国公。   刘薇的功劳是大,但也没大到这个地步。   李定山又听了几个大臣的意见,都觉得不好,他摆摆手,下旨赏赐云州边关将士和封靖平,至于刘薇和李榆,则即刻进京述职,李定山想见见当初的清澈少年如今怎样了,更想看看能想出那么多古怪点子的女子到底是何等样的人物。   ·   太子府的花园里,一池秋水被夜风吹皱,倒映着檐下灯笼的影子,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红。   李琼站在水榭的栏杆边,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兵部誊抄出来的军报抄本。军报是云州发来的,八百里加急,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六匹驿马才送到京城。军报的内容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扎进他的眼睛里。   大可汗死了。左贤王死了。北狄人自己打成了一锅粥。云州一炮未发就解决了困扰大夏数十年的北方边患。   而这一切的功劳,军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定西侯刘薇居中调度,封靖平率军策应,李瑜则是只身赴险,以命换命,拖住了北狄人的主力。   “只身赴险,以命换命。”李琼咬牙切齿地念出这八个字。   李瑜浑身是伤被抬回云州的时候,李琼就在云州,他亲眼目睹全城的百姓都涌到县衙门口,有送衣服的,有送草药的,有熬粥煮汤的。   最可怕的是那几天城里城外的庙、观、寺、殿都挤满了人,他们是去为李瑜祈福,求神佛保佑他平安的,就连平时教众不多的拜火教、景教都人头攒动,好多人也不管自己信什么,反正都拜一拜,万一呢!   李琼脸色阴沉,看着窗外巡逻的侍卫:“等他回来,满朝文武谁不得夸他一声‘五皇子英武’?等他一回京,父皇再给他封个什么王,赏一块好封地,他在朝中的根基就算扎下了。到时候,我这个太子,只怕就当到头了。”   “殿下慎言。”周德全弯着腰站在三步之外,声音压得极低,“隔墙有耳。”   “周德全。”李琼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说,他要是回不了京,该多好。” 第123章 第 123 章:客栈命案   在进京述职之前,李榆便把云州的各项工作都分派清楚了,王十负责抓贼,崔九负责调解,崔翔总管一切事务。   特别叮嘱王十:“我这不在的时候,你千万不要惹事生非,不要惹你娘不高兴,崔翔只管县衙的事,他是不会帮你兜底、说谎的,他对你娘的性情也不熟,说不定就说漏嘴了。”   “哎呀,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王十鬼鬼祟祟地环顾四周,只见刘薇在跟马大妞交待事情,沙鲁不在,他去书铺买启蒙教材去了。   “你得小心一点,别让沙鲁给抢了先。”   李榆笑道:“抢什么先?”   “刘姐姐啊!我想给你们当结婚的司仪,要是让那个北狄蛮子把刘姐姐的心抢走了,我就当不成司仪了。”王十对念叨那些套话没兴趣,他对司仪的概念就是“大手一挥,万炮齐鸣”,满天的大烟花,多好看,多有气派,跟将军似的。   “薇薇不会喜欢他的。”李榆非常确信,刘薇,多么爱干净一人,每天身上都是香香的,沙鲁呢,身上一股浓重的牛羊味,听说他们一生就洗三次澡:出生一次、结婚一次、死了一次。   刘薇看上鬼都不会看上他!   王十摇头:“你不懂,权力是最好的春//药,沙鲁!那是谁啊!大可汗的七王子,要是这次借粮成功,他就是北狄的大可汗了!麾下几万精兵,数十万牧民,北狄人以前在大可汗的带领下是多么的凶悍,你又不是不知道,女孩子喜欢强而有力的男人,看我!来杀我的人都被我的英勇迷住……你么……哎……不是我说你……你啊……哎……”   李榆搭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沙勿里的王妃不是因为你的英勇,是因为你的长相!是你娘给你的长相!”   王十不服,哼了一声:“不可能!人家是王妃,怎么可能这么肤浅。”   李榆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当王妃还得考见识?你觉得沙匪大王有这么深的考虑?”   一向怂怂的李榆,今天嘴巴特别利,连王十都找不着词来驳他,只得悻悻道:“你不信就算了!到时候别哭着回来。”   为了方便保护,以及避免进了京城以后,被那些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的人看低,平白惹出闲气,李榆没有安排三辆车,而是从王家借了一辆霸气逆天的豪车,那是王十的祖父当年专门为了谈生意的时候摆谱用的,特别大,特别舒服,金光闪闪,让人不敢小瞧。   临走的那一天,李榆先把刘薇扶上马车,叮嘱她:“往里坐。”   “为什么,里面气闷得很。”   “等出了城,你再坐外面。”李榆好言好语地劝。   见他如此执着,刘薇也没多想,便坐在最里面,这辆马车很宽敞,最里面的那一条软椅其实可以坐三个人,李榆很想坐在刘薇身边,但又怕沙鲁也跟着要坐在刘薇旁边,便坐在侧面。   沙鲁平时都是骑着马,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第一次坐马车,他比刘薇更觉得气闷难受,便坐在马车门口,马车向云州东门驶去。   李榆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干粮都没带,反正上京述职的钱是吏部出,每天有限额,不花也白白浪费了。   但是从县衙出来没多久,就有人拦在车前面,是平时在县衙门口卖水果的陈阿婆,她手里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满了枣子、桔子等新鲜水果:“小李呀,你去京城这么远的地方,怎么都不跟婆婆说一声呢,要不是王十讲,过几天,见不着你,我还以为你生病了呐。来来来,拿着,路上慢慢吃。”   “不要,不要,真的不行,我不能拿。”李榆连连摇头。   “不拿也得拿!一路上哪能有这么好的水果吃!你身上还有伤,要多吃,多补。”陈阿婆抬手把篮子扔进来了,桔子枣子滚了一车厢,想扔出去都难。   刘薇劝道:“陈阿婆也是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大不了等回来再给她钱。”   “唉,你不知道……收了她的,就得收别人的了。”李榆摇头。   沙鲁撇撇嘴:“能有几个人给你送东西?”   路过胡饼店的时候,遭遇胡饼攻击;经过醉仙楼的时候,醉仙楼的老板给了一个大食盒;经过一个山羊胡子刚开的烤肉店,这个胡子卷曲、高鼻深目的坎良人不讲武德,抬手往车里扔了一整条烤好的羊腿。   说是羊腿,其实连着身上一大块肉,烤熟了还有十几斤重,差点把沙鲁砸成脑震荡:“哎哟!”   沙鲁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往里坐,终于明白为什么李榆坐在里面,坐在门边太危险了。   他在与其他部落交战的时候,被石子砸也不过如此。   谁能想到,到了大夏还有一劫……   虽然他往里移了,但还是勇敢地挡在刘薇面前:“你别怕,砸不到你身上的。”直到最后快出城,马车停下来走流程的时候,还有几个女眷跟在车边,宋大嫂递来自己的名刺:“君侯,我们家在京里有分号,万一有什么事需要人手,你去找掌柜的,那是我弟弟……”   其他几人也各自把自家的关系网都告诉给刘薇,让她可以随便使唤,到马车继续向前走,她们还眼巴巴地看着刘薇:“君侯,什么时候回来啊。”   “君侯,你要保重啊。”   “君侯,一路平安啊。”   “君侯,希望我们早日再见,上次你说的香水,还没配出来呐。”   “君侯,我手上总长倒刺,你答应我帮我配新护手霜的。”   到车已经出了城门,刘薇还隐约听见有人喊:“君侯,没有你我怎么办啊!”   ·   李榆靠在软垫上,左臂的夹板硌得他浑身不自在,但比夹板更让他难受的,是坐在对面的沙鲁。   这个北狄大可汗从上车开始就没消停过。先是嫌车里闷,掀了半天帘子,冷风灌进来冻得李榆直打喷嚏;好不容易把帘子放下来了,他又开始折腾他那把弯刀,用一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石头磨刀锋,磨得刺啦刺啦响,磨完了还举到车窗边对着光看,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刀往膝盖上一横,那架势像是随时准备砍谁一刀。   “大可汗,”李榆终于忍不住开口,“车里地方小,刀能不能收起来?万一扎着人怎么办。”   沙鲁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横着的弯刀,又抬头看了看李榆吊着夹板的左臂,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把刀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刀尖从李榆的方向转到了车门的方向:“你是怕我伤着你。放心,我的刀不砍受伤的人。”   “我不是怕你伤着我。”李榆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怕你伤着她。”   他用下巴朝刘薇的方向微微一点。   沙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刘薇正靠在角落里翻一本册子,是沈天赐给她整理的莲蓬炮改进图纸。她看得入神,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你,”沙鲁的汉话说得比在坎良的时候流利了不少,他指了指李榆,又指了指刘薇,“喜欢她。”   李榆端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把茶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动作从容,语气平稳:“大可汗,我们大夏有句话,叫非礼勿言。你既然要借大夏的粮,就该学着点大夏的规矩。”   “什么规矩?”沙鲁问得一脸认真。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沙鲁啧了一声,很不以为然:“你们大夏人就是这样,明明喜欢,偏要装不喜欢。我们草原上不是这样的,看上谁,就骑马到她的帐篷外,送牛羊给她,她要雪莲,我们北狄小伙,马上上山去摘!”   “要是这些都做了,姑娘还是不喜欢呢?”李榆好像是在闲聊,其实别有心思。   “那就抢亲!”沙鲁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   李榆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野蛮。”   沙鲁不服:“怎么野蛮啦!你们大夏比我们好到哪里去,新娘子出嫁哭天抢地,跟我们抢亲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们那的姑娘嫁人以后,还会时常见到父母,你们的姑娘嫁出去就跟死了一样,你们大夏人每年上坟烧纸的次数都比出嫁的女人回娘家的次数多。”   他说得没错,草原上自然环境恶劣,单打独斗,死路一条。   牧民们都尽量抱团过日子,以血缘为纽带,七大姑八大姨混居一处,姑娘出嫁,经常就是从自家帐篷,住到几十米外的男方家的帐篷里,两家合一家,不是女方家少了一个人口,而是男方家多了一个心灵手巧的女人,女方家多了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遇上天灾,大家一起分工出力,真正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在残酷的大自然面前,谁鸡贼偷懒,以后也不会有人愿意帮他,来场大风雪,那就等死吧。   李榆想起远嫁弗林国的李掌珠,心里难受,顿时失去了斗志,低垂着头,闷不吭声。   沙鲁心中得意,嘴角上扬,还想再说些什么。   刚试了一下音,坐在角落里看图纸的刘薇忽然翻了一页纸,动作幅度比之前大了些,纸张哗啦一声响,那效果,比李榆在公堂上拍惊堂木还有效。   沙鲁顿时偃旗息鼓。   想要得到刘薇,只能先得到她的心,硬抢是不行的,刘薇会把他的头拧下来,用莲蓬炮发射上天,炸出七彩烟花……   ·   从云州到京城,官道蜿蜒向东,马车摇摇晃晃地碾过夯土路面。李榆挑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两侧的白杨树已经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片被秋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进车里。   沙鲁伸手接住一片叶子,捏在指尖转了转,忽然叹了口气。   “大可汗叹什么气?”李榆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软垫上。   “我在想借粮的事。”沙鲁把树叶往车窗外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屑,“你们大夏的皇帝,真的会借粮给我吗?北狄跟大夏打了几十年的仗。我爹死在你们手里,左贤王也死在你们手里。你们大夏的百姓恨不得我们全饿死才好,你们的皇帝凭什么借粮给我?”   李榆挑了挑眉,难得没有接话。   沙鲁说得没错。从感情上讲,大夏没有任何理由帮助北狄。从利益上讲,北狄内乱对大夏百利而无一害,等他们打累了、饿死了,大夏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你们要是不借粮,我怎么办?”沙鲁真心地苦恼了起来。   刘薇从册子里抬起头来,看着沙鲁那张愁云惨淡的脸,忍不住笑了:“大可汗,你现在才开始想这个问题,是不是晚了点?”   “不晚。”沙鲁认真地看着她,“你肯定会帮我的,对吧?”   “……”刘薇还真得帮他,他的其他几个兄弟就跟野蛮人似的,对大夏充满仇恨,很难沟通。   刘薇放下册子,认真道:“你要借粮,就得拿出让大夏朝廷无法拒绝的条件。光靠抵押汗印不够,光靠开春还几头羊也不够。你得让大夏觉得,把粮食借给你,比不借更划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给大夏一个长久的、稳定的、能让朝廷里那些拨算盘的人眼睛发亮的好处。”刘薇伸出一根手指,“比如,采矿权。”   沙鲁的眉头皱了起来:“采矿权?你是说月狼部那种?铜矿和煤炭?”   “不止。”刘薇说,“北狄的地盘那么大,地下埋着的不止是铜和煤。你们自己又不挖,那些东西就永远躺在地底下,换不来一粒粮食。你如果把采矿权开放给大夏,大夏的商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涌过去。到时候你不需要向大夏朝廷借粮,大夏的商人会主动把粮食运到北狄,跟你换矿石。你要做的,只是在合约上签字。”   刘薇顿了顿:“你都不用办法还账,把采矿权押给大夏朝廷,朝廷先借粮给你应急。等大夏商人进来开矿,朝廷收矿税,从矿税里慢慢抵扣你借的粮食。你不用一下子还清,朝廷也不用担心你赖账,两全其美。”   沙鲁觉得这个主意特别好,恨不能马上见到大夏皇帝,然后,尴尬的事情发生了,他,文盲,为了追求刘薇,才系统地学了一段时间大夏语言。   发音怪就算了,御前对奏那种别别扭扭,怪里怪气的说辞,他实在不能理解。念了几句,根本不理解什么意思。   刘薇看他痛苦万丈的模样,就好像学渣听见老师说要背诵《梦游天姥吟留别》全文。   他自己想词,自己在马车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大夏皇帝好,我是北狄大可汗,你给我粮,我给你矿。”   “我把地押给你,你给我吃的。”   “不是我们好吃懒作,实在是牛羊冻死,老弱妇孺都留不住,这才来投奔您来了,您老好歹给借点粮,您只要借给我们粮,怎么着都成……等等,我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对?”沙鲁怀疑地看着李榆,这句是李榆教他的。   李榆摆摆手:“你别管对不对,你自己听了,是不是也很同情自己?”   “……那倒是……”   “能借着粮不就行了,你还讲究这么多?”   “你说得对,”沙鲁叹了一口气:“我要是借不到粮,我的子民就会饿死。我要是借到了粮,就得还。不管是还粮食还是还矿石,都是还。我爹那一辈人从来不还,他们只抢,抢到了就是自己的。可他们抢了几十年,北狄还是穷,还是每年冬天都要饿死人。也许从一开始,抢就不是最好的办法。”   中间马车停下,沙鲁早憋坏了,在野地里放完水以后,就撒欢似的跑了几圈。   李榆去洗了几个大枣,借着递枣子的机会,凑到刘薇身边:“如果北狄人翻脸毁约,怎么办?”   刘薇睁开眼睛看着他,挑了挑眉:“怎么,你怕他们把咱们的矿工扣下当人质?”   “不是怕。”李榆摇头,“是一定会。草原上那些部落首领,今天是沙鲁的人,明天就可能倒戈到他那几个兄弟的阵营里去。到时候矿区和商队的护卫力量不够,大夏人就成了案板上的肉。”   刘薇靠在车壁上,侧头看着他:“谁说护卫力量不够?”   李榆压低声音:“矿区在草原腹地,远离云州,真出了事,封将军鞭长莫及。而且矿区是民间商人的地盘,封将军的兵马是大夏的边军,边军跨境,那叫入侵。入侵北狄,就给了其他各部联合起来对付大夏的理由。沙鲁认这个合约,他的兄弟们可不认。”   “是啊,所以不能让封将军派兵。”刘薇不紧不慢地开口,“矿区当然应该有负责安全保卫的人,不然就算北狄人不翻脸,草原上的狼群忽然发现这里有很多好吃的人,那也很麻烦。你说,万一草原上的狼和猩猩联手了……”   “什么?猩猩?”李榆更加困惑,“草原上有猩猩吗?”   “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把猩猩带到草原上,让它们生小猩猩,小猩猩再生小猩猩,没两年就有两三万只猩猩了,猩猩会拿石头和木棍打人,好凶的,那不得多准备一些人手?”   李榆:“……”   刚才刘薇说安全保卫的事,他以为放四五十人差不多了,也不需要请示兵部,封靖平说行,就行。   现在刘薇非得说草原上有猩猩,还……两三万只???   就算人可以以一敌十,也得派两三千人的军队进入北狄的地界。   这么多人,连封靖平都没有权限。   调动兵马的权力,李榆可以为刘薇争取,撒泼打滚也要争,但是,最大的问题似乎不在朝堂,而是北狄。   李榆惆怅地看着刘薇:“北狄人,真的会同意让大夏士兵进入吗?”   “谁说是士兵的,平民自己组织的保安团而已,家里有家丁、外面有镖局,这不是很普通的事吗?北狄借我们的粮,用开矿做交换,要是说翻脸就翻脸,粮不还,矿也没落着,那你爹肯定要恨死你和我了。特别是我,这主意还是我出的。哎,到时候,他一生气,一道圣旨,赐我一条白绫、一杯毒酒、一把匕首……你只能在旁边干瞧着,皇子掩面救不得~”   李榆自从知道母妃家的遭遇,知道世事无常,人力无法抗衡,便有些小迷信在身上,听见刘薇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他急赤白脸地伸手去捂刘薇的嘴:“快别说,要避谶。”   掌心按住了两片柔软,李榆心中猛地一跳,才想起自己此举着实过于孟浪、轻浮、下流,还没来得及松手,他的手就被硬硬的刺扎了一下。   李榆:“???”   什么东西?   他松开手,刘薇双唇之间含着一枚枣核,她伸手把枣核接住:“我正要吐出来呢,你按我的嘴,素质真差!”   作为一个文明社会的现代人,刘薇就算是在野外,也习惯把垃圾装进塑料袋,一起带走,哪怕是果核之类的东西,也不会乱扔,免得给当地引入没有天敌的新品种害虫。   “反正,沙鲁不会反对,只要他不反对,就没人会反对。”   李榆觉得刘薇想得太好了:“沙鲁都自身难保,他的兄弟都恨不得他死,怎么可能允许。”   “不让我们派安保过去,就会借不到粮,借不到粮,北狄的平民就要被饿死,自家子民都要被饿死了,他们还在争权夺利,不顾平民的死活,他们还是人吗?他们就是猩猩!”刘薇理直气壮。   李榆呆住,等等,所以,刚才刘薇说的两三万只猩猩,是指可能会对破坏矿区的其他北狄王子?   这影射的手法,是不是太隐晦了?   李榆过去一向秉承着“列国自有疆,岂在多杀伤”的观念,不过粮借出去了,总得有个保障,不然大夏派过去的矿工岂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还是得好好想想。   刘薇捏着枣核跑到车夫点起的煮茶火堆边,准备把枣核扔进去烧了。   路旁有马车路过,一个女子正在看窗外的风景,正巧一眼瞥见,轻呼:“这么大的枣核?枣子得有多大呀?”   “好大的!我们云州特产,要不要尝尝?”刘薇大方地掏出一个有小鸡蛋那么大的红枣,冲着马车晃一晃。   马车真停下了,从车里走下来一位妇人,遍身罗绮,环佩叮当,容貌平平,但眼睛亮晶晶的,对刘薇手里的大枣无比好奇:“我的天呀,世上竟有这么大的枣,我们那里的金丝小枣六七个也就顶它一个,不过金丝小枣可甜了。”   “我们这枣也特别甜!”   ……   李榆一直在车里等刘薇,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他担心刘薇遇到什么麻烦,下车一瞧,路边多了一辆马车,一位通身贵气逼人的妇人在与刘薇说话,仔细一听,贵妇人在感叹红颜易老白发生,刘薇推销染发剂,说比墨好,完全不用担心天上下雨,脸上流黑水。   贵妇人叹息治标不治本,刘薇说连历代雄主都做不到青春永不老,凡人又何必苛求,寻常人能在外观上做到年轻五六岁,已经很可以了,接着推荐她的玉容膏。   两人越聊越投机,贵妇人说今晚她要下榻前方青石镇里的赵记客栈:“要是我们住在一处多好,晚上我还能向娘子多多讨教。”   “我们可能要住到别处。”刘薇和李榆是奉旨进京,按朝廷规制,要住官驿。   贵妇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那娘子是去京中探亲还是访友?待我安顿好了,便来找娘子?”   “这……”   找不了一点,应该是住金亭驿馆,寻常人进不去。   刘薇笑道:“我家亲戚还不知道在不在京里呢,不如,大娘子留个地方,我去寻大娘子?”   “如此甚好。”贵妇人当即命人拿了纸笔,写了“瑞和祥织锦坊”六个字,还给画了示意图。   两人依依不舍的分开,李榆奇道:“你们是怎么聊上的?”   “从枣核真大开始。”   李榆:“……真厉害。”   ·   前方就是青石镇,这里的知名景点是石姆庙,刘薇本想安顿好以后,就去看看,结果……   根本安顿不下来,马上快要入冬,年底了,各地都有事。   往来的信差、调任的官员、押送税粮的车队,把沿途的官驿塞得满满当当。李榆一行人的马车赶到时,驿丞连连摆手:“您看,院子里都停满了,莫说上房,连通铺都挤不出三个人的位置。”   李榆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挤满了马车和骡马,有几个穿着官袍的人正蹲在台阶上捧着碗吃饭,看样子是几个八品、九品的小官,大约是赴任途中被堵在这里的。驿馆的门廊下还堆着几口箱子,箱子上贴着兵部的封条,大概是换防的军官留下的行李。   “这几天公主和亲的车队刚过去,北边又乱成一锅粥,各路调兵的、送粮的、传令的,全赶一块儿了。”驿丞满脸疲惫,“几位大人不如往前再走三里,镇上有一家客栈,是本地最好的。住那边也是一样的。”   李榆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刘薇。刘薇点了点头,马夫调转马头往镇子方向驶去。   客栈比想象中体面许多,两进的院子,外头挂了“赵记客栈”的匾额,门面虽不算大,但收拾得整齐干净。一进门就是一间宽敞的饭堂,摆着七八张方桌,柜台后面是一排木格架子,上面摆着酒坛子和粗瓷茶壶。廊下挂着几盏灯笼,墙壁刷得雪白,地面铺着青砖,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切都是很好很好的,只有一点不好——客满了。   李榆站在柜台前,努力跟掌柜交涉。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孙,胖乎乎的圆脸,看着十分喜庆,与李榆说话的时候,也是满脸笑容。   “真是不好意思,要是前几天来,还能腾出房间。现在么,您也看见了,就剩这么一间。”   沙鲁用生硬的汉话插嘴:“三间房,你们,有没有?”他用手指比划着,“三间,我们有三个人。”   掌柜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回答“有”还是“没有”。“只有一间”和“一间都没有”,对于他一个人来说,似乎没什么区别。横竖他来来回回都是这一句话,跟谁都说这一句话。   最近这一带热闹得很,官驿的客人溢出来,沿途的客栈都跟着沾光。   现在这间客栈里住着三拨客人:一个姓唐的年轻人,从蜀中来,说是世家子弟,出门游历的,带着两个仆人,占了一间上房;   一对姓赵的中年商人夫妇,做丝绸生意的,住在唐公子隔壁;   还有一个药铺掌柜钱来,带着两个伙计,在走廊尽头占了两间上房;   另外还有一伙粟特商人,大概有七八个,个个高鼻深目,穿着对襟的织锦长袍,腰间挂着弯刀,包下了后院一整排屋子。   这伙人是最后到的,就比刘薇他们早一点点,但凡李榆刚到客栈,就跳下马车,抢先一步找到老板老板,今晚就有地方住了。   世间很多事,是一点点都不能差的。   李榆苦笑一声,打听镇上还有没有别的客栈,就看见又有几个人进来,边走边苦着脸:“今儿这是怎么了,全住满了。”   刘薇果断拿出一块二两重的银块拍在老板面前:“老板,想想办法。”   银光一闪,老板的灵光也来了:“后院有一个草料房,平时放的是喂马用的稻草,都是干净的,草很厚,暖和着哩,若你们愿意住,我便给你们取被子。”   李榆在云州睡的那个硬板床,还不如稻草软和,他无所谓。沙鲁就更无所谓了。   房间给刘薇住,他俩挤草料房。   刘薇的东西刚搬进屋,忽然就听见有人敲门,竟是在路上遇到的贵妇人:“方才在外头就看见你了,怎么没住到别处?”   “都满啦,幸而这里还有一间,不然只能睡马车上了。”   随便寒暄几句,贵妇自我介绍叫乔婉柔,家里做丝绸生意的,两人很快进入正题,能固色的染发剂只是刘薇现在的一个构想,其他东西倒是都有。   刘薇把妆奁搬到桌上,一样一样打开给她看:琼露膏、翠羽墨、紫草膏、玫瑰香膏,还有新试制的几款眼影粉和胭脂。   乔婉柔每看一样都要惊叹一声,从膏体的细腻程度问到香味的持久度,从铜管的铸造工艺问到瓷盒的釉面配方,问得又细又专业。   刘薇平时跟云州的太太娘子们聊化妆品,大多是教她们怎么用、怎么搭,很少有人会追问背后的工艺。   这不会是想来抢生意的吧?   “乔娘子家也做胭脂生意?”   “我们在江南也做脂粉生意,跟京城几家大铺子都有往来,只是一直做不出像贵店这般精致的东西。”乔婉柔叹了口气,“不知我们可否从贵店进货,在江南代销?价格好商量。”   刘薇找了个纸笔,把姝丽阁成品的价码和代销条件说了一遍。乔婉柔听得很仔细,不时在纸上记几笔,两个人相谈甚欢,直到铜壶里的水都续过两回,她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拿着那管刘薇倾情赠送的润唇膏,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乔婉柔穿过走廊,回到她和丈夫赵钱孙临时换住的后院小屋。屋里黑着灯,静悄悄的。   大约是睡了,乔婉柔没放在心上,也没点灯。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习惯性地伸手去搂丈夫的胳膊,手指触到的胳膊冰凉。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指哆嗦着摸到床头小几上的火镰,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点上了油灯。灯芯跳了跳,昏黄的光慢悠悠地洒下来,落在赵钱孙的脸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唇乌紫,面色灰白,一动不动。   乔婉柔整个人僵在那里,接着,发出一声尖叫,将客栈树上栖息的夜鸟惊得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   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钱来抄着一根门闩冲了出来,唐安澜手里握着一柄窄刃短剑,连隔壁那伙粟特商人都被惊动了,有人探出头来张望,又飞快地缩了回去,把门紧紧关上。   刘薇推开门的时候,李榆已经披着外衣站在走廊里了,她借着走廊里灯笼的昏光,看见乔婉柔瘫坐在门口的地上,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指着身后的房门,说不出一个字。   刘薇先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李榆说了一句话:“叫沙鲁起来,有命案。” 第124章 第 124 章:搜证环节   “我马上去。”李榆转身就往草料房跑,涉及到人命案,在这客栈里的所有人都得被问一遍,特别是沙鲁那个长相!一看就不是好人!   草料房里,沙鲁裹着被子睡得正香。李榆用脚踢了踢他小腿:“起来,出事了。”   沙鲁猛地睁开眼,右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的弯刀。他看见是李榆,眼神里的警惕才退了下去,换成了不耐烦:“干什么?烤羊肉刚端上来。”   “客栈里死了人。”李榆言简意赅,“起来帮忙。”   沙鲁愣了一下,掀开被子跳起来:“谁死了?”   他全身光溜溜,把李榆吓了一跳,北狄人不搞棉纺,也没有麻纺,他们没有柔软的贴身衣物,贴着肉直接穿羊皮袍,睡觉的时候一脱,往被子里一钻,可舒服了。   李榆扫了他一眼,皱眉道:“还不知道。你先把衣服穿上,走廊里有女眷。”   “不知道还叫我。”   从好梦里惊醒的沙鲁十分不满,嘟囔着胡乱把一件羊皮袍子套上,又按北狄人的习惯,把弯刀挂在腰间,跟着李榆走出草料房。   赵钱孙和乔婉柔的小院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灯笼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表情各异。   “你在这守着,谁都别放进来。”刘薇对沙鲁说,自己与李榆一同走进乔婉柔的房间。   “凭什么你和他进去!”沙鲁不服气,他知道要追求姑娘,就要时时刻刻在一起,才能增进感情。   刘薇指了指李榆已经拿出来的便携式文房四宝:“他会写字!”   而不幸的沙鲁,文化程度刚刚突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写字?那是什么东西?一种酷刑吗?   他蔫蔫地认命,刘薇看出他颇有不满,不满,就不会好好干活。   刘薇语重心长:“要是让不相干的人进来,这人是怎么死的,就再也弄不清楚了,除了你之外,再没别人能干好这件事,我只信任你一个,你一定一定不能把任何人放进来。”   沙鲁听了心花怒放,立马把来了精神,原本就身材高大的他,双手叉腰,岔开双腿,挡在门口,好像一尊门神,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刘薇蹲在床前,先伸手探了探赵钱孙颈侧的脉搏,皮肤冰凉,一丝跳动也没有。她又翻开死者眼皮看了看:“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无心跳,无脉搏,确定死亡。”   她一边说,李榆一边挥毫记录。   “死者仰面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枕头没有移位的痕迹,床单平整,没有挣扎搏斗留下的褶皱。床头小几上放着一只茶盏,茶盏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尘粒。”   屋里只剩刘薇和李榆两个人,灯光昏黄,照得赵钱孙的面容愈发灰败。   刘薇已经习惯了有王十家那十盏大号铜镜灯陪伴的日子。   现在店老板下血本,拿出了五盏油灯,刘薇再把自己带来,打算跟宫里贵妇们好好交流感情用的二十面梳妆镜都拿出来,支在旁边,照明条件也就那样。   唉,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现在只好凑合过了。   刘薇从自己随身的箱子里取出一支温度计,这是她在西戎时让玻璃匠改良的第五版,汞柱稳定,刻度比老式的精确得多。   她测了肛温,又测了被窝里的温度,把这些数字全部报给李榆记下之后,她直起身,语气笃定:“根据尸温下降的速率,结合被褥的保温效果,死亡时间大约在两个半时辰之前。也就是说,赵钱孙是在申时前后断气的。”   李榆笔下一顿,抬起头看着她:“申时?那时候乔夫人正在你房里。”   古今中外,已婚人士死亡,第一时间必然会怀疑配偶,有个地狱笑话:“不结婚有什么坏处?”“被谋杀后,无法找到第一嫌疑人。”   “我知道。”刘薇点头,又轻声说:“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洗脱她的嫌疑。”   她俯下身,检查尸体头面部。拨开死者眼皮看了看,翻开嘴唇检查口腔黏膜,又用手指探了探牙龈和舌面。没有咬伤,没有破损。她继续往上,指尖穿过赵钱孙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摸过头皮,又检查了他的眉毛和睫毛。没有被扯落的痕迹。   刘薇在做这些的时候,李榆飞快地添水、研墨、将笔锋顺好,等待着刘薇开口。   她抬起死者的双手,借着灯光仔细查看指甲缝。没有残留的皮肤组织,没有衣物纤维,指甲完好,没有折断。她伸手去解赵钱孙的衣襟。衣带系得整整齐齐,衣服上没有撕扯破裂的痕迹。   刘薇这具身体是经过严格锻炼的死士,力气比一般男子还要大一些,但抱起尸体脱衣服的时候,还是有一种小马拉大车的感觉。   沙鲁抽空往屋里看了一眼,只见刘薇一个人忙碌,一旁的李榆,居然就拿着他的破笔在破纸上写他的破字,连搭把手帮个忙都不会吗?!   你算什么男人!   在姑娘最需要帮忙的时候帮忙,比送一百头牛都好!   沙鲁觉得自己机会来了,他一脚踏进门:“我来帮你!”   刘薇抬起头,眼神不悦,不,岂止是不悦,简直像要把沙鲁给活吃了。   她嘴唇微动,发出的声音又狠又厉:“出去!”   沙鲁讪讪退出去,临转身那一瞬间,看见了李榆嘴角的一抹笑。   笑个屁!!!沙鲁气乎乎地改双手抱在胸前,心里打定主意,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想进来,他就把这个倒霉蛋狠狠揍一顿出出气。   刘薇开始进行体表检查,继续开口。   “死者面色灰白中透着青紫,嘴唇发绀,指甲床呈暗紫色。”她一边检查一边口述,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清单,“典型窒息征象,但颈部无勒痕,口鼻周围无外力按压淤青。”   刘薇的手停在赵钱孙右侧腋窝附近。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点,像是被针尖扎过,周围皮肤微微泛红,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她拉过烛台凑近了照,又用指尖轻轻按压针眼周围的皮肤,触感略有硬结,是皮下微量出血的迹象。   “针眼。”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腋下极泉穴旁边,避开动脉,扎的是肌理。手法专业,不是外行人干的。”   她又仔细检查了赵钱孙的双臂、腿弯、脚踝,没有发现其他针眼。这一针扎得干净利落,没有试探性的误刺,一击即中。   她直起身,把烛台放回桌上,看着赵钱孙安详的面容:“凶手给他扎了一针,针上也许用的应该是某种快速起效的麻痹类药物。药效发作之后,他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所以身上没有防御伤,指甲没有抓过任何东西,衣服也没有被扯破。”   “有乙//醚快吗?”李榆问。   这就是刘薇的知识盲区了,她只知道现代医药和一些有名的草药,像见效有这么快的传统药物,确实没见过,有名有姓的药就那么几个,难道是……提纯了?   拥有提纯药物技术的,唐门中人算一个,那个药商也算一个。   他俩在刘薇心中并列成嫌疑最大的人。   刘薇继续说:“昏迷以后,凶手捂住他的口鼻,把他活活闷死了。”   李榆停下笔,看着验尸记录上密密麻麻的字,眉头皱了起来:“能做出这种事的,不是外行人。扎针、用药、计算时间、不留挣扎痕迹,凶手对药物和人体都有相当的了解。”   “对。”刘薇把温度计收进木匣里,合上盖子,“所以嫌疑人范围其实很窄。客栈里懂医懂药的人,就那么两个,不过,咱们也不要先入为主,有能力提纯不代表凶手就一定是他们。”   尸体检查完毕,刘薇怕的用油灯照明会不小心把油泼出来,弄脏检材,便叫老板送个灯笼过来。   她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拿着镜子,细细地检查屋里的一切。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客房,陈设简单。床贴着东墙,床头一张矮几,几上放着那盏凉透的茶。床尾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柜,柜门关着。   窗户朝南,正对着客栈的后院,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没有踩踏的痕迹。门框完好无损,没有被撞过的迹象,此地晚上风大,凉得很,门缝窗缝都做了特别处理,多钉了一条木头,挡住风。   这里的门也不是用的门闩,而是锁,颇有些现代意味的那种锁,想从外面进到里面,可以用钥匙开,不需要叫醒熟睡的人,也不用担心外面的人回来进不了门,而留门不关导致不安全。   门锁没有被撬痕迹。   “门窗都没有暴力入侵。”刘薇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窗框的缝隙里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些许灰尘。她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后院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表面平整,没有脚印,也没有拖拽的痕迹。   李榆将这个发现记录下来,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屋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刘薇打开木柜看了一眼。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换洗衣裳,衣料是上好的湖绸,针脚细密。   另有几个包袱,一个包袱里是银票,一个包袱里是元宝,一个包袱里是铜钱,动都没动。   她又检查了乔婉柔的妆奁,妆奁里的首饰很多,满当当,再多的话,盒盖都盖不上了,就算真少了东西,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没有翻动痕迹,钱财首饰都在。”刘薇关上柜门,“不是劫财。”   李榆停笔:“那就是灭口,或者仇杀。”   他叹了一口气:“如果赵钱孙是沙鲁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说可以反杀凶手吗?”   “不是,沙鲁睡觉不穿衣服,从他有没有穿衣服,就能确定,到底是凶手凭自己本事进来的,还是赵钱孙起床亲自给凶手开的门。”   刘薇点点头:“那倒是。”   屋子实在太干净了,哪怕刘薇拿出提灯定损的态度去找线索,也没有找到。   尸检做完了,痕检做完了,接下来就应该是问讯环节。   乔婉柔去找刘薇之后,刘薇还听见他的声音,在跟老板说油灯不好,熏眼睛,要蜡烛,刘薇想找老板确认一下,当时跟他说话的人到底是赵钱孙,还是声音很像赵钱孙的人,结果老板不在,说是去报官了。   行吧……   毕竟这里是一个正经的镇子,月朗星稀,又不是暴风雪山庄模式,自家客栈里死了人还不报官,那老板就很可疑了。   在官来之前,还是得把该做的事做了,不说抓出凶手,至少要么确定客栈里的人无辜,要么确定他们有很大的嫌疑,也好节省时间。   安顿好乔婉柔,刘薇让李榆去把客栈里所有人都叫到前厅。   人都来了,年轻公子唐安澜及其两个仆人、药铺的老板钱来和他的四个伙计,粟特商人康莫及其七个伙伴,满当当地挤了一屋。   “你们是什么身份?凭什么把我们当犯人审?”一个红胡子的粟特商人站起来,汉话说得磕磕绊绊但中气十足。他腰间挂着一把弯刀,站起来的时候刀鞘撞在桌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另外几个粟特商人也跟着站起来,脸色都不好看。   “不是审。”李榆挡在刘薇前面,语气平静但寸步不让,“是排查。客栈里死了人,所有人都有义务配合。大夏律有明文,命案当前,凡在案发地留宿者,皆需接受有司询问。你们是商人,不是使节,没有免查的特权。”   “那也轮不到你问!你算什么东西?!”康莫指着李榆,大声嚷嚷。   忽然,他指着李榆的手指被一只大手抓住,用力给他折了回去,沙鲁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比那红胡子高了小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圈,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他用一种刘薇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语速极快,语气极冲,说到最后还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弯刀。   红胡子商人的脸色变了。他身边的几个同伴面面相觑,有人小声用粟特话嘀咕了几句,被红胡子一眼瞪了回去。沙鲁又说了一句什么,这一回语气比刚才轻了些,但那个红胡子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挥挥手,示意同伴们坐下,自己也慢吞吞地坐回条凳上,嘴里还在用粟特话嘟囔着什么,但声音已经小得快听不见了。   刘薇用询问的眼光看向沙鲁,沙鲁骄傲地一扬头:“他说你管不着粟特人。我说我是北狄大可汗,你们粟特人的商队每年从老子地盘上过,交不交买路钱全看老子心情,这小子,是本汗罩着的!等你们回了粟特,老子派一万铁骑去你们家门口问候你全家,还有祖宗十九代!”   李榆目瞪口呆:“你威胁外国商人,这不好。”   “我又不是大夏人。”沙鲁理直气壮,“他们本来就要到北狄的地盘上过,我!北狄本地人!草原霸主!长生天钦点的大可汗!区区几个粟特商人,还敢跟我较劲!”   他高高地抬起下巴,发出“哼”的一声。   手段么,确实野蛮粗暴,但是好用,那伙粟特人都闭嘴坐下了。   这场小风波暂时平息。刘薇开始一个一个地问话,先从唐安澜开始。   唐安澜穿着鸦青色的云锦长衫,腰系白玉带,手里握着一把折扇,长得十分俊俏。   两个仆人一个叫阿福,一个叫阿寿。据唐安澜说,案发时他正在独自在屋里看书,两个仆人被他派去青石镇上买纸笔,铺子离客栈两条街,来回加挑选至少用了大半个时辰。纸笔铺的掌柜认识阿福,愿意作证。   钱来是带着两个伙计出来收药材的。案发时他们三个都在屋里算账,桌上摊着一堆账本和药材清单。他们说从未时到现在一直在对账,中间没有出去过,两个人互相作证。刘薇翻开他们面前的账本看了看,账本上确实有新写的墨迹,串串数字记得密密麻麻。   “这批药材是往哪儿送的?”刘薇随口问了一句。   “京城万福堂。”钱来答得很快,“我们每年秋冬都往京城送一批川贝和虫草,今年的货已经在路上了。”   刘薇合上面前的账本,目光从钱来和他的伙计们脸上扫过,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有劳几位,先在旁边稍候。”   钱来明显松了一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带着两个伙计退到方桌的另一侧坐下。   刘薇望向沙鲁和李榆:“听了这么久,我要问的事情你们应该知道了,直接说吧。”   沙鲁哼了一声,用生硬的汉话说:“我在草料房睡觉。你们大夏的马车太颠了,骨头都要散架了,好不容易躺下,睡得正香,就被他叫醒了。”他用下巴朝李榆的方向点了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一直睡到李大人来叫你?”   “一直睡。”沙鲁斩钉截铁,“中间醒过一次,不是我自己要醒的,是马厩那边有人吵吵,把我吵醒了。”   刘薇的眉毛微微扬起:“马厩?有人来过马厩?”   “有。”沙鲁点头,“草料房跟马厩就隔着一道木板墙,墙上全是缝,那边有什么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有人来给马添料,添就添吧,还偷吃,被我听见了。”   他这话一出口,站在方桌另一侧的唐安澜身后,那个叫阿福的仆人忽然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又尖又急:“谁偷吃啦!我那是给马试试味道!马不吃发霉的豆子,万一黑心商人拿霉豆子充好豆子,马吃坏了肚子怎么办?我们家公子的马可是从西域买来的纯种汗血马,金贵得很!一匹马能买下半个青石镇呢!”   阿福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沙鲁脸上了。沙鲁也不恼,只是用一种看猴戏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慢悠悠地转过头对刘薇说:“你看,我没说谎。他承认了。”   他家公子唐安澜站在旁边,折扇“啪”地一声合上,用扇骨轻轻敲了敲阿福的肩膀,语气淡淡地说:“行了,别嚷了。给马试豆子就试豆子,嚷这么大声做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偷吃马料?”   阿福缩了缩脖子,声音一下子小了下去:“公子,我真没偷吃……我就尝了一颗……”   沙鲁看着这一幕,嘴角咧开一个得意的笑,露出一排白牙。他转向刘薇,双手一摊:“我的事说清楚了。接下来该说他了。”他的手指指向李榆,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味道,“他,申时前后,不在草料房。我一个人睡了很久,他一直没有回来。”   刘薇有些意外转过身:“你跑到哪里去了?”   “那还用说,肯定是找相好的姑娘去了~”沙鲁咧着个嘴,十分开心。   什么人自己给自己做笔录啊,李榆只得认命,一边说一边写:“我在客栈里转了一圈,检查安全情况。”   李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在桌上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客栈的平面图,不是那种粗略的示意图,院墙的位置、房屋的朝向、门窗的开合方向、走廊的拐角、后院的树木和水井,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还用朱砂点了一个个小红点,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这是客栈西墙。”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处标红的位置,“西墙檐口从上往下数第三排,有七片瓦松动了。我去看的时候,最外面那片已经滑了半寸,若是刮一场大风,那七片瓦会整片滑下来。瓦片下坠的位置正好是通往后院的走廊,如果有人恰好从那里经过,轻则头破血流,重则当场毙命。”   “还有这里。”李榆的手指移到院墙外的一处标记,“院墙外面的墙角本来是有一棵老槐树的,树已经枯死了。客栈的人把树锯了,但树根还在土里没挖干净,树坑也没有填平。从外面看不出来,但一脚踩进去能崴断脚脖子。我往坑里垫了几块碎砖,用土盖平了,暂时能凑合,但最好还是让人把树根挖出来,重新夯实。”   他又指了指图纸东北角的位置:“客栈一共只有一个门出入,晚上亥时落锁,早上卯时开锁,这是掌柜亲口告诉我的。围墙高一丈二,一般人翻不进来,但后院的东北角有一棵大梨树,长在院墙外面,是别人家的树,从那里可以顺着树跳到围墙上,再从围墙上翻进后院。梨树的枝杈已经伸过墙头了,有一根枝杈上有半截新断的痕迹,断口还很新鲜,不像是自然断裂,应该是最近有人踩过。我建议客栈在那面墙头插一排碎瓷片,或者至少挂几个铃铛。”   他说完之后,前厅里安静了片刻,沙鲁嘀咕了一句:“尽管这些闲事。”   刘薇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小事都做不好,怎么保证大事能做好?”   沙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刘薇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当了这么多年王子,最近又当上了大可汗,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教训他。换了别人,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但说这话的是刘薇,他不但不敢扇,还得赔着笑:“说的真好!”   李榆站在刘薇身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还得意地冲着沙鲁摇晃了两下脑袋。   从客栈西墙到后院梨树,从松动的瓦片到新断的树枝,每一处安全隐患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每一处都需要实地勘察。   这些事听起来婆婆妈妈,但做起来极其耗时,没有一两个时辰根本完不成。   而赵钱孙的死亡时间正是申时前后,这样一来,李榆虽然没有目击证人,却有了比人证更可靠的物证:那张勘察图纸,以及他在图纸上记录的所有细节,都可以被客栈老板和伙计一一验证。   不管怎样,李榆的不在场证明算是有了。   刘薇把目光从李榆身上移开,转向了前厅里最后一拨还没有被问话的人——那伙粟特商人。   康莫坐在方桌最靠里的位置,周围坐着他的七个同伴。他们从坐下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但气氛明显比刚才紧张得多。有两个人的手一直藏在袍子下面,不知道握着什么。还有一个人的目光不停地往门口瞟,像是在计算离门的距离。   刘薇走到他们面前,还没开口,康莫就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话说:“我们,不是凶手。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刘薇看着他,不动声色:“一直在一起?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在哪间房里?在做什么?”   康莫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几个粟特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用粟特话小声说了句什么,康莫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对刘薇说:“我们要收拾一下东西,收拾完了,你们再进来。”   “为什么?”   康莫理直气壮:“屋里有钱、有货、有宝贝,不收好,万一少了,你们谁负责!”   “叫两个你的人来盯着我。”刘薇看了一眼沙鲁,“你盯着这两个盯着我的人,要是他们偷偷把东西藏了,还想栽赃给我,你就揍他们!”   “好!”沙鲁激动地大声嚷嚷,把粟特人吓了一跳。   常在西域商道上跑的人,谁不知道北狄人就是疯狗,一言不合,是真的会砍人的。   粟特人心里大喊倒霉,他们被逼得没法,只得让刘薇进了房间。   门一推开,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气味便扑了出来。刘薇的眉头猛地皱紧,脚步顿了一瞬才跨过门槛。   这气味她太熟悉了,法医毒理学课上,老师特意让她们闻过几种常见毒品的样本。   老师说,瘾君子暴毙的可能性比常人高出十倍不止,法医总有那么一天会验到他们身上,要是连瘾君子用的是什么药都不知道,就别说是他的学生。   来到这个世界后,刘薇以为自己这辈子都闻不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味道了,万万没想到,在青石镇这间不起眼的客栈后院里,竟然又闻到了熟悉的味。   乍一看,什么都没有。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桌上摊着几卷账本,床铺上散落着几件皮袍,窗台底下堆着几口半开的木箱。那些气味就是从木箱方向飘出来的。   刘薇抬手掀开木箱,满满一箱的草叶子,她不会看错,是恰特草。   一种劲不够大,但依旧有成瘾性,且服食后会对人的性情产生影响的东西,可以算是毒品。   粟特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康莫向前跨了一步,声音急得变了调:“刘娘子!一点私货罢了!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人,何必赶尽杀绝!”   他说着从旁边一只木箱里取出一袋蜜蜡,脸上挤出一个谄媚的笑:“收下它,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刘薇没有接他那套首饰,只是把手里的羊皮袋往桌上一搁:“一点?看来我们对‘一点’这个词的理解略有误差。你们在客栈住了好几天,本地县衙知不知道你们带着这些东西进来?”   李榆脸色阴沉,不似往日温文儒雅的模样,他当了这么多年云州知县,什么西域商人没见过,什么走私的把戏没闻过,恰特草,被他拦下来的都不知道有多少了。   刚开始拜火教的人装神弄鬼的时候,就是给信徒们吃恰特草,让他们产生幻觉。   那是李榆第一次与宗教势力发生冲突,他顶着压力,把那个拜火教祭司赶走了,两年后来了个新的,就是现在这位,特别懂事,特别听话,李榆说不让干嘛,他就不干嘛,该做善事做善事,该捐钱捐钱,大家一直融洽相处到今天。   “携带违禁之物,意图销入大夏境内,人赃并获。”他顿了一下,“本县绝不轻饶。”   他站在那间狭窄的客房里,背脊挺得笔直,用一种在云州公堂的口气说出了这句话。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里不是云州,他不是这里的知县,没有在这间客栈里升堂审案的权力。但他刚才那一瞬间,已经完全忘了这件事。   忽然,从门外传来冷冷的男声:“本县?元安县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位县令?”   走廊里的闲杂人等被人拨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戴乌纱帽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大约四十岁出头,干瘦,眼眶深,嘴角的法令纹像两条刀刻的印子,他虽然也是一脸不情不愿,被迫上班的死样,但是刘薇觉得,他跟李榆的半死不活又不太一样。   李榆的半死是一种“很想下班”与“职责所在”的拉锯战。   这个人,看起来更像是“我倒要看看,是谁害我加班,我要弄死他。”   哎,差距啊,两相对比,李榆是如此的眉清目秀。 第125章 第 125 章:全都不爱本职工作   万全安大步跨进房门,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气势十足。   与他一同前来的,有十几个衙役打扮的人,都站在院子里,静候吩咐。   刘薇忍不住看了一眼李榆:“看人家。”   李榆仰头四十五度看着天花板:“我没钱。”   万全安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是落在李榆身上,又转到刘薇手中的突火枪上,最后停在那口敞开的木箱上,箱子里满满当当的恰特草在油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本官元安县令。”他白了一眼李榆,“接到客栈报案说死了人,本官连夜赶来,倒是不曾想,这儿已经有官爷在审案了?”   听见他的名号,唐安澜及其仆人、钱来及其仆人、乔婉柔及其仆人……纷纷下跪。   粟特商人和沙鲁是外国人,按本朝律法,除非上了公堂,否则不必跪官员,避免不懂大夏话的外国人因搞不清对面的人是谁,没有及时下跪而莫名挨打的悲剧。   剩下还站着没跪,又非异域长相的,就只有刘薇和李榆了。   万全安刚才听见李榆自称本官,那威风还挺足,心想此人大约是个八品官或是九品官,不然怎么不住官驿,而住在这里?   在自己的地盘上耍威风就算了,品级比自己低,居然还敢不行礼,这就让人很不开心了。   万全安瞪着李榆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在何处为官?到元安何干?”   李榆亮出玉牌,努力摆出高冷倨傲的模样,声线都调整成了低沉、狂妄的调调:“本王姓李,名瑜,京城人士,云州知县,当今圣上第五子,奉旨进京述职。”   这次,万全安冷笑一声:“果然来了!”   一句话说得李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叫果然来了?   万全安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嘲弄。他背着手踱了两步,官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沉的响声,忽然停下来,指着李榆手里的玉牌,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贼的笃定:“你这块牌子,倒是做得像模像样。花了多少钱?五十两?一百两?”   李榆愣住了。他唯一一次亮出身份,是在左贤王面前,换下了坎良的数百条人命。   怎么本朝官员反倒这态度。   冒充皇子是满门抄斩的重罪,玉佩上有代表着皇族身份的珠光色络子,打这种络子用的线是宫中秘法所制,拿在手里晃晃,整根线会闪动着七彩流光,民间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本王不知你在说什么。”李榆把玉牌往前递了递,“就算你不认识本王,也应该知道这样的丝线寻常人根本得不到。”   络子流光溢彩,却只引来万全安的第二声冷笑:“去年宫里才抓了个偷玉瓶的太监,夹带点丝线出来有什么难的?不过是多给钱罢了,可惜,冒牌货就是冒牌货,很多事情不知道,你在庄浪县做下的事,早有人报与本官了!”   李榆越发困惑:“什么事?”   “有一伙骗子假冒皇子,在邻县招摇撞骗,骗了三家富户,卷走了两千多两银子。那伙人的行头,跟你们一模一样,玉牌、印信、甚至连说话的口吻都差不多!你们俩……”   万全安指着李榆:“五皇子。”   又指了指刘薇:“五皇子妃。”   他又咧嘴一笑:“对不对?”   李榆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相当复杂。他当年离开京城时,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当成假冒自己的骗子。   “你觉得本王是冒充的?”李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无奈。   “不然呢?”万全安反问,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每数一条就弯下一根手指,超级自信。   “第一,皇子当差不是没有先例,可人家当的是什么差?要么是钦差大臣,代天子巡狩地方;要么是监军,督战前线;要么是六部主事,参与朝廷机要。你见过哪个皇子跑到穷乡僻壤当知县的?这不是大材小用,这是脑子有病!”   李榆的嘴角抽了抽。   “第二,”万全安又弯下一根手指,“真要是皇子,进京述职该走什么排场?仪仗、护卫、随员,少说也得几十号人。你们倒好,一辆马车,一个车夫,连个跟班都没有。客商都有丫鬟伴当长随,你们就一个北狄蛮子?”   李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沙鲁,沙鲁居然没生气,乖乖站在刘薇身后。   “还有,你住的是草料房,一个皇子,带着女眷,住草料房,你觉得本官会信?”   李榆在云州跟街坊邻居调解了五年鸡毛蒜皮的纠纷,见多了脑回路清奇的人类,忍耐力已经练出来了,此时,他还能冷静地开口:“本王没有和女眷一起睡草料房,是和他……”   他指了指沙鲁。   万全安的表情更加古怪:“当今圣上的五皇子,跟一个北狄蛮子睡草料房?为什么不睡官驿?”   “官驿没房了!”直到此时,李榆仍试图讲理。   “为什么不住其他客栈?玉京阁的天字一号房还空着呢。”万全安冷笑。   那是本地最好的客栈,比云州的永宁客栈还要奢华,连洗脸盆都是镀金的,住一夜要二两银子。   “太贵。”李榆奉旨进京,不知是皇帝想要考验他还是忘记了,没让宣读圣旨的人顺便带来钱来,他只能走七品县官的出公差费用。   万全安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哈……你怕是不明白什么叫皇家受天下奉养吧?老农还敢想一想皇帝用金锄头,你真是……哈哈哈……这玉佩怕不是你偷的吧?要你花钱做这么个玉佩,可不得把你心疼死。”   万全安一挥手:“来人,把这几个骗子给我绑了!”   李榆上前一步,挡在刘薇身前:“本王看你才是冒充的!哪个县令像你这样,连印信公文都不看,就要拿人?”   “印信可以伪造,公文可以伪造,什么不能伪造?”万全安现在如同中了邪一样,莫名的执着。   刘薇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牌,托在掌心里。金牌在油灯下泛着沉沉的暗金色,正面刻着“贞慧”二字,背面是御制蟠龙纹。又取出一枚银印,印钮是一只蹲伏的豹子,印面刻着“定西侯印”。   “方才你说骗子是以五皇子和五皇子妃的名义行事?我并不是他的妃子,我是当今圣上亲封的贞慧夫人、定西侯刘薇。”   万全安眯着眼睛凑近看,金牌和印信上都有官员才知道的暗记,那不是随便找人从宫里夹带材料出来,自己偷着刻一个就行的。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模样生得秀气,身量也不高,穿着一身素雅衣裙,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挽着,怎么看都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妇。   皇帝到底有多少个儿子,不好说,只有某皇子受封太子、太子被废、太子死亡的时候会诏告天下,其他皇子么,哐哐的生,呼啦啦的死,来去人世间这一趟,都只有宫里的人知道。   世上是否真的有个五皇子,万全安是真不知道。   但是刘薇不一样,她受封贞慧夫人的时候无声无息,受封定西侯的时候诏告了天下。   皇帝希望刘薇封侯的事,能为天下女子立个榜样,做个表率,不必拘泥性别,只要为国出力,朝廷能看见、会封赏,绝不亏待。   万全安自然也收到了邸报。   “贞慧夫人?”万全安念出这几个字,语气里的怀疑更重了,“贞慧夫人刘氏?破了姑墨使节案的那个?在西戎王宫召唤十日凌空、吓退八百叛军的那个?一炮轰死了北狄大可汗、被陛下亲封定西侯的那个?”   刘薇点头:“正是。”   万全安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对身后的衙役们说:“你们听听,你们听听!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骗子全凑一块儿了!一个假冒皇子不够,又来一个假冒定西侯!还偏偏假冒刘薇,你知道定西侯是什么人吗?”   他收起笑容,板着脸教训道:“定西侯刘薇,那可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女中豪杰!!!北狄大可汗死在她手里,左贤王死在她手里,黑水部的大巫也死在她手里。能立下这等功勋的女子,必是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女中豪杰!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也敢冒充定西侯?”   刘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拳打死一头牛!   她在云州又是建沼气池又是做蒸汽机又是改良突火枪,辛辛苦苦大半年,在北狄人心目中是会吃人的女妖也就罢了,在大夏官员心目中居然是这副形象。   “你给我等着!”刘薇气坏了,也顾不上什么敬语,转身回房。   万全安不以为意,他不怕刘薇出门就逃,那么多衙役看着呢,要是真正的定西侯,所有衙役加在一起都不够她一个人打,至于这个弱质女流,总不能比年猪还难按。   片刻后,刘薇从房间走出来。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约莫三尺多长的铁管子,尾部弯出一个弧度,管身上装着一个小小的望山,通体乌黑,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对着院子里一个石凳放了一枪,将石凳掀飞了半边,碎石块崩了一地。   “这是我封侯的原因之一,如何?够不够做为证据?”   “你刚才说,”刘薇板着脸,“定西侯应该一拳打死一头牛。有了它,不需要有多大力气,也能杀人。万县令要不要试试?”   万全安猛地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从狂热瞬间切换成了惶恐。他整了整官帽,又扯了扯官袍的袖口,退后两步,朝着刘薇跪下了,连叩三个响头:“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定西侯,请君侯恕罪!”   他又转向李榆:“微臣方才口出狂言,对殿下多有冒犯,实在是罪该万死。”   刘薇都有点不会了,玉佩、金牌、银印他都不信,她去拿突火枪,已经是要动用武力的意思了,反正万全安不敬皇子在先,还坚持要把皇子关押起来,闹大了也不怕。   可是,现在万全安的态度好奇怪啊,他看着突火枪的眼神就好像《魔戒》里的咕噜看着魔戒,眼睛放光,流着口水,不停念叨:“My precious~”   万全安跪在地上,目光却还黏在刘薇手里的突火枪上,那眼神灼热得像是要把铁管子烧出个洞来。   “君侯,”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您手中这柄……可是突火枪?”   “你怎么知道?”   “沈制丞是你朋友?”刘薇收起枪,靠在肩上。   “正是正是!”万全安激动得直搓手,“希夷兄跟下官是同乡,都是余杭人。他这人别的都好,就是不会巴结上官,在工部蹲了七年还是个从九品。他去云州之前路过元安,在我这儿住了两天。”   “后来希夷兄到了云州,给我写过两封信。”万全安越说越起劲,干脆从地上爬起来,比划着手指,“每封信都那么厚,全是讲他怎么改突火枪、怎么做莲蓬炮的。他写这些的时候那股兴奋劲儿,我在信纸上都能摸出来!他以前在京城的时候,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去了云州不到一个月,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转向刘薇,眼神里满是崇拜:“希夷兄在信里说过,定西侯刘薇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他说您能看见蒸汽在气缸里怎么流动,能算出引信烧多长最合适,能把铜管弯成别人想都想不到的形状。他说要不是您压着他每天按时吃饭睡觉,他早就累死在工坊里了。”   刘薇挑挑眉:“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说了!什么都说了!”万全安搓着手,笑得脸上褶子都挤成了一团,“他还说您做的那个叫‘蒸汽机’的铁家伙,烧开水就能自己转,比十头牛还有劲!下官在京里当候选的时候就爱摆弄这些机械玩意儿,可惜一直没机会亲眼见识。今日见了君侯这柄突火枪,下官才知道希夷兄信里写的那些,句句都是实话!”   “行了行了,起来吧。”刘薇摆摆手。   万全安爬起来,脸上的谄笑堆得都快溢出来了,他弯着腰,双手搓来搓去:“君侯,您这枪……能不能让下官再仔细看看?就看一眼!下官保证不摸坏!希夷兄信里把您的突火枪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说着,他就向突火枪伸出了手。   “万县令。”刘薇打断他,把突火枪往身后一收,“这屋里还躺着个死人呢。”   万全安像是被人从梦里叫醒,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脑门:“对对对!死人了!下官该死,下官一见这枪就把正事给忘了!”   刘薇瞧了一眼李榆,问万全安:“现在,你也相信他真的是五皇子了?”   “是。”   刘薇再没想到过,自己和李榆的身份,居然是这把枪给的。   因为有这枪——所以她才是定西侯;   因为她是定西侯,她说的话都是真的——所以,李榆是五皇子。   这个世界……疯了。   “既然万县令不追究本王是不是骗子了。”李榆把玉牌收好,“那么,赵钱孙的命案,就由万县令来查吧。”   万全安整了整官帽,把目光从突火枪上硬生生拽回来:“来人,把赵仵作叫来。”   “不用,我已经验过尸了。”刘薇很自然地对李榆说:“把笔记给他看。”   接过笔记,万全安第一个想法不是赶紧看看尸体的致命伤在哪儿,而是:“定西侯,竟能这样随便指使皇子?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拿倒了。”刘薇冷冷地提醒,心想这人的素质太差了,怎么能这样,李榆判案的时候,绝对全心投入,直到结案为止。   万全安吓得全身一抖,赶紧把笔记正过来,快速读了一遍,想想,光看尸检报告不行,还是得去现场瞧瞧,在乔婉柔和赵钱孙的房间里转变了一圈,万全安将目光定在乔婉柔身上。   “乔氏,”万全安背着手踱到她面前,声音冷硬,“你丈夫是怎么死的?”   乔婉柔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民妇……民妇不……不知道……民妇回……回来……他就……就……”   “不知道?”万全安冷笑一声,忽然拔高了嗓门,“你丈夫死在你自己床上,你推得倒干净!大半夜的,你不好好在房里守着丈夫,跑什么地方去了?”   “民妇……去找刘娘子……定西侯说……说话……”乔婉柔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你找定西侯给你当人证,哼哼,真是聪明!”万全安越说越起劲,完全不给乔婉柔辩解的机会,又一指桌上的茶壶:“这屋里只有你们夫妻二人,茶壶里的茶是你亲手沏的,茶杯也只有你们两个人用过。你丈夫中了迷药,迷药从哪儿来的?不是下在茶里,就是抹在杯沿上。你能脱得了干系?”   乔婉柔急得浑身发抖,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茶……茶是晚……晚饭前沏的……民妇……也喝了……”   “你也喝了?”万全安冷笑一声,“那正好说明你事先服了解药!你喝了带迷药的茶,提前服了解药所以没事,你丈夫没有解药,就被迷倒了。这案子再明白不过了!”   万全安正说到兴头上,被刘薇这一声唤回来,连忙收敛了脸上那副审贼的表情,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君侯有何吩咐?”   刘薇指了指赵钱孙的尸体,“赵钱孙身上的致命伤,万县令可曾仔细看过?”   万全安愣了一下,赶紧又去看了一遍笔记,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他方才光顾着审乔婉柔,连尸体都没仔细瞧,笔记也只草草扫了一遍,根本没记住致命伤在哪儿。   等他再看一遍笔记,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这人有个毛病,对自己喜欢的事情,一夜不睡,连续看完几本书,可以做到过目不忘,比如工部的那些营造样式。   对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千难万难,三页纸可能得看一夜,看完了,合上书,只留下一些隐约的印象。   他平时断案主要是听别人说,听和看,走神的概率不一样,而且还有嘴甜会说话的师爷在一旁巧妙提示,所以还不至于民怨沸腾。   如今遇上刘薇,旁边的人哪敢提示,只能任由他胡说八道。   “是窒息。”刘薇打断他,“凶手先用迷药针将他放倒,然后捂住他的口鼻,把他活活闷死的。笔记上写得清清楚楚,万县令,你连死因都没搞清楚,就急着给人定罪?”   万全安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他连连作揖,声音都变了调:“君侯教训得是!下官失职,下官该死!”   刘薇:“被针刺的部位是右腋下,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位置,只有人抬起胳膊的时候,才会露出来,如果是乔氏下的手,她有的是机会从背后下手,为什么会挑腋下?”   “或许……是死者抬手,想要打乔氏?乔氏才错手……说不定她早就想动手了。”   说到一半,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如果早就想杀夫,乔婉柔应该在针上涂毒药,涂什么迷药啊,多此一举。   其实刘薇也很困惑,为什么凶手不直接涂毒药,总不能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赵钱孙是今天刚投宿来客栈的,吃完饭就回屋歇着了,全程很安静,不太可能是临时结仇导致的激情杀人。   那就是有预谋的杀人,都预谋了,为什么不提前准备好毒药?   贵的药就不说了,最简单的,蛇毒,本地有几种毒蛇,现在都没冬眠呢,弄点蛇毒,涂在银上,只要扎破皮,神仙难救。   先不管了,刘薇能想到的最合适的理由是:凶手是被赵钱孙亲自开门放进来的,他们不认识,要是先聊几句,再动手,难免会出现走位偏差,说不定就让他给跑出去了。   在赵钱孙抬手拧开门锁,右胳膊都没有来得及放下的瞬间,凶手就下手了,正好扎在右腋窝下。   万全安被当众指出连尸检笔记都没看仔细,脸上实在挂不住,讪讪地退到一边,把主审的位置让了出来。   刘薇也不客气,走到屋子中央,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粟特商人那帮人横七竖八地靠在墙根,有几个已经歪在地上打起了呼噜,嘴角还挂着傻笑,显然是恰特草的劲头还没过。指望从这帮人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还不如去问客栈后院的驴。   她的目光落在了唐安澜身上。   “唐安澜。”刘薇走到他面前,“你唐门中人,那么,知道导致赵钱孙昏迷的是什么药吗?”   唐安澜抬起头,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讨喜面孔:“回君侯的话,草民一向不学无术,不爱学做药,专做各种铜锁铁锁。这次到元安来,是想收一些本地匠人的锁样子,回去琢磨琢磨手艺。”   刘薇:“你家里人这么开明吗?”   唐安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憨厚:“说来也不怕君侯笑话,草民从小就喜欢捣鼓锁头,旁人都说我没出息,可草民就是觉得,一把好锁就是一件精巧的机关,里头藏着无尽的门道。唐门的暗器再厉害,也得用机括不是?锁和机括,道理是相通的。”   他说起锁来,整个人都活泛了不少。   “你这次都收了些什么样的锁?”刘薇像是在闲聊。   唐安澜来了精神,回头招呼仆人:“把箱子打开,请君侯过目。”   仆人将一口不大的藤箱搬过来,掀开盖子。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二三十把锁,有铜的、有铁的、有鎏金的,大小不一,样式各异。有的锁身上雕着缠枝莲花,有的做成鱼形,有的在锁梁上刻了密密麻麻的机关暗槽。   这些都是他这段时间收集的锁,有新有旧,有的外观好看,有的锁芯非常复杂,钥匙也古怪的很。   “你这爱好倒是不多见。”刘薇把锁放回箱子里,话锋一转,“你今晚吃完饭之后,一直在房里?”   唐安澜点头:“是,草民吃完饭就回房了,一直在摆弄这些锁,直到听见外头有动静才出来。”   “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的声响?赵钱孙的房间就在你的隔壁。”   唐安澜皱着眉头想了想,摇摇头:“草民这人在摆弄锁头的时候,心思全在上头,外头打雷都听不见。实在不曾留意有什么动静。”   刘薇没有追问,站起身来,目光却落在了藤箱底下的一个粗布口袋上。那口袋被压在最底下,露出一角,看着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刘薇问的不是唐安澜,而是他的仆人。   仆人吓了一跳,跪下答道:“回君侯,小的不知道,这口袋不是小的收拾的。”   唐安澜也愣了一下,扭头去看那个口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这……这不是草民的东西。”   仆人将口袋从藤箱底下抽出来,解开束口的麻绳,往外一倒。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几样从口袋里倒出来的东西上。   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一只小小的瓷瓶,瓶口塞着软木塞子。一卷细麻线,一包粉末。   万全安一看这些东西,立刻来了精神,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拿起那根银针仔细端详:“这针上的痕迹,跟死者身上的针眼一模一样!好哇唐安澜,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个锁匠,锁箱子里却藏着这些个东西!”   唐安澜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声音都在发抖:“君侯明鉴!这些东西当真不是草民的!草民连见都没见过!”   “不是你的东西,怎么会在你的箱子里?”万全安冷笑,“难不成是死鬼赵钱孙趁你不在,偷偷塞进去的?”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刘薇。她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根银针。针长约两寸,比寻常缝衣针粗一些,针尾没有穿线孔,反而做了个小小的圆环,像是专门用来藏在指缝间刺人的。   她又拿起瓷瓶,拔掉软木塞子,扇闻几下,然后扭头看了唐安澜一眼:“唐门子弟自幼便要学习辨认各种药物,唐公子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唐安澜接过瓷瓶,在鼻端晃了晃:“是曼陀罗花提炼的迷药,涂抹在银针上,刺入皮肤后大约十息就能让人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万全安觉得自己又行了,捋了捋袖子:“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证据确凿,那就……”   “万县令,”刘薇忍无可忍,“查案不是拼速度。你再看仔细些,这只口袋是粗麻布的,针脚粗疏,像是随手缝的。唐安澜藤箱里的锁,每一把都擦得锃亮,连锁梁缝隙里的灰尘都用小刷子清得干干净净。你觉得这样一个人,会用这么粗陋的口袋来装自己的东西?”   “里面的东西也摆得毫无章法,瓷瓶,就这么直接放在袋子里,不小心磕了碰了,会碎,晃猛了还会洒出来,唐门的药不是这么放的。”刘薇比划了一下:“他们都会把药放在订制的盒子里固定住,不管怎么晃,都不会洒出来。”   唐安澜有些吃惊,这确实是唐门的习惯,但外人很少有知道的,定西侯常驻在云州,那里离蜀中十万八千里,她怎么会知道?   甚至唐门弟子自幼就要学习辨认药物这种事她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万全安替唐安澜问出了这句话。   刘薇心念飞快转动,如果她说跟唐门关系很好,会被怀疑包庇;如果说是“听说”,可信度就大打折扣;如果说自己跟唐门有仇,现在自己帮唐安澜的行为就像脑子有病。   嗯……   刘薇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索性直接破罐子破摔:“我想知道,就一定能知道。没有我不知道的!”   万全安不敢再问了,他忽然想起同僚们口口相传的一个传说,皇帝有一个秘密情报组织,组织里的人游走全国,探听所有官员和民间的消息。   眼前的女子,这么年轻,就能立下这么多大功,升迁速度飞快,一定是总能得到准确的情报,她为什么能得到情报?   是不是说明,她就是那个情报组织中的一员?   不,甚至可能是首领,所以,才需要一个侯爵的身份!那些功劳,是皇帝送给她的!   嘶……她不会把自己刚才胡扯的事情告诉陛下吧……完了完了完了,眼看着马上就是年底考绩,啊!完蛋了!   不行,我要努力,我要奋斗,我要挽回她的心!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应该从哪儿入手,只能从最简单的开始:问。   刚才刘薇已经把客人们都问过了,还有老板和三个伙计。   这家客栈已经开十多年了,有客人把钱忘在房间里,隔大半天才跑回来找,都一文不少。   按时交税,非常配合官府,万全安跟老板郑清泉关系不错,不然他压根就不来,直接吩咐衙役把人先抓起来关牢里,等天亮再审。   万全安完全相信他们四个是无辜的,就问了几个问题:你们今晚在哪?干什么?有谁证明?   伙计们说打了初更,店里上了门板以后,客人没吩咐,他们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吃酒玩骰子,没出去过。   万全安心满意足:“看来不是他们。”   刘薇出声:“你们没出去过?赵钱孙房间里的那个盆是他自己端回去的?刚才水还是温的,你们的热水什么时候能随便用了?”   这个客栈的房费只是躺一夜,想用水自己去井里打,如果要用热水、喝热水,那是另外的价钱,计价单位是盆、壶,送一盆要计一盆的账,不可能让客人自己跑去端。 第126章 第 126 章:杀手行业该整顿了   刘薇的话,让老板郑清泉的脸色瞬间变了。   客栈一盆热水卖两文钱,为了避免客人半夜偷偷溜进厨房烧灶,申时一到,厨房门就要上锁,钥匙只有他,以及三个伙计有。   厨房锁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那就必然是有人用钥匙开的。   凶手的指向性太明显,想到跟自己这么久的几个伙计之中,居然有一个可能是杀人犯,郑清泉的心情过于复杂。   此时万全安立志要改变自己在刘薇心中的形象,决定干点正经事。   他一挥手对衙役道:“把郑老板和三个伙计分开,挨个问。谁也不准跟谁说话,谁敢串供,先打二十板子再说。”   衙役们应声上前,将人分别带了下去。   万全安向刘薇欠了欠身:“君侯,下官先去问案了。”   “去吧。”刘薇摆摆手。   万全安又向李榆欠了欠身:“告辞。”   说罢便一阵风似的走了。   李榆看着万全安雷厉风行的样子,微微挑了挑眉,刘薇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看,他不是不会,就是懒得干,不知道在他手上有多少枉死的人命呢。”   “那倒没有。”   “你怎么知道?”刘薇不信,就刚才他那么草率就说是乔婉柔干的,下一步不就是“招不招?不招就大刑伺候!”   “他是一个月前刚当的县令,还没机会赶上杀人大案。”   刘薇奇道:“他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吗?!这么快就当上县令了吗?”   “不是,他是三年前的进士。”   刘薇了然:“哦……也是等了很久的侯补。”   “那也不是,其实他有好几次机会,但是他都嫌不喜欢,不去。”   刘薇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杜贤彣说的,他说这个万全安在吏部都出名了,翰林院他不去,户部有空缺他也不去,一门心思要考工部。”   “???”刘薇不解,那可是户部,等于是国税地税财政部啊!绝对的肥缺,如果万全安是为了考吏部而不肯去户部,刘薇还能理解,吏部手握官员考绩和晋升,权力极大。   以刘薇的认知,有人不愿意去户部,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是不是……那个户部的位子不好,其实是要他进去背黑锅的?”   “肯定不是!”李榆回答地斩钉截铁,“他一个新科进士,能有什么锅可给他背?”   那倒也是,有些公司内部破事太多,不收拾,公司要完,收拾,收拾人的人要完,于是便专门招新人进公司当黑手套,专门负责得罪人收拾烂摊子,等把事解决完了,再“借君头颅一用”,反正这个时候,黑手套入职绝对不会超过一年,要是黑手套过于勤奋,说不定都没过试用期,开除起来,成本特别低。   这种事并不少见,但没有公司会招应届生干这种事。   “那他是为什么?就是因为对工部有着超越男女之情的特殊情感吗?”   李榆居然真的点了点头:“应该是,不然他不会一次又一次的考。”   按照大夏国的制度,新科进士的工作岗位是包分配的,到岗以后再慢慢学习专业技能。   全国有多少空缺、哪些岗位应该分配什么人去,都由吏部决定,定了就是定了,容不得挑三拣四,要是能挑,想进户部和吏部的人能从东海之滨,排到大秦国。   偏偏万全安就要当这个刺头,他家有钱,他花钱疏通,求把他调去工部。   工部的人在沈天赐看来,都是人浮于事,混吃等死。   但是,他们并非白痴,毕竟户部算不清账,只要上司愿意帮忙罩着,总有办法找个别的地方走账。   其他各部也各有找补的手段,只要够不要脸,没什么事压不下去的。   唯独工部,堤溃了便是溃了,宫殿塌了就是塌了,驿站停摆,公文送不出来就是送不出来。   工部尚书年轻时,解决了一段河道年年改道溃堤的问题,保住该地区万亩良田,因此被越级提拔。   工部侍郎,曾解决驿站之间传递不灵,丢件失件的问题。   工部丞,曾改进了织机,让布匹的门幅的宽度翻了一倍!原先衣服的背后都有一道缝,那不是为了美观而做的装饰,是布幅就这么宽,不得不拼接。   其他最小最小的小官,也各有建树,沈天赐最爱的军火没有成绩,但是沈天赐写了三本书,《武备总则》《军械纲目》《武经总则》,皇帝李定山很喜欢。   就凭这三本书,他只要不犯事,就可以在工部混一辈子。   沈天赐看不上的混子们,个个都有能拿得出手的镇场绝活。   平时互相推脱不干活,如果皇帝点名,那绝对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工部压根就不想要刺头,有一个沈天赐就很烦人了。   于是,他们说到工部可以,但必须加考,万全安自以为精通算术就足够了,万万没想到……   大概类似于小学奥数金牌得主,要做出足以拿到菲利兹数学奖的题目,结果显而易见。   第一次失利,他还没气馁,托人帮忙找工部的人给他讲讲题,沈天赐愿意托举更多理科人才,欣然答应,结果第二次还是不行,终于,他奋斗不动了,他在最后一次考试的时候,在填答案的地方写“大人说是多少,就是多少”,轰动了整个工部和吏部。   然后,他就接受了元安知县的任命。   “原来是这样。”刘薇明白了,不当官,投下去的沉没成本回不来,也没社会地位,所以,万全安是受了打击以后摆烂了嘛。   李榆摇头叹息:“其实我跟他一样,刚开始我到云州也是雄心壮志,很快就被各种琐事和无奈磨平了性情,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的表情,应该跟他一样难看吧。”   “乱讲,我不许你把自己跟他相提并论,你虽然一脸不情愿,但是,你把事情办好了,你愿意听我说话,如果你是他,你肯定说是暴病,结案了,可是你不仅愿意推翻结论,还愿意陪我去军营找封靖平,你明明很害怕,还是去了。”   李榆脸上发烫,嘴上豪情万丈:“我没怕,有什么好怕的,我虽比他官位低,但我也是云州的父母官!他还能打死我不成!”   刘薇:“……你是怎么做到,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这么怂的话的?”   李榆还想给自己脸上贴点金,万全安就带着笔录回来了。   老板郑清泉在申时前后,在王记饭馆,与老板商量互相推荐客人的问题,有王记饭馆的老板、老板娘作证。   郑大、冯二、白三的供词还跟之前一样,说和另外两人在屋里吃酒玩骰子。   被万全安追问后,他们三个又各自想起了一段时间,他们确实各忙各的。   其实他们刚玩没多久,郑大被唐安澜的伙计阿福叫去给马找黄豆了,阿福挑剔黄豆品质,讨价还价耽误了一会儿。   郑大不在的时候,冯二去解了个大手,他说这段时间上火,有些拉不出来,所以时间久了些,回来的时候,郑大和白三已经在屋里了,冯二表示没有人证,如果万全安愿意的话,他可以带万全安去旱厕,把自己新拉的屎山指给万全安看,真的是很硬很粗的一大坨,特别显眼,就在最顶上,万全安如果不信,可以问客栈里其他人,看有没有人认领。   白三则说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哪里都没去,等两个人回来。   “下官方才已经问过阿福,阿福说买黄豆确实谈了很长时间。也问了其他人,晚上确实没人解大手……哦,还没问您二位,还有那个随从……”   “没有没有。”三人一起摇头。   听起来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白三了。   但是总不能因为他独自在房间里,就说他是凶手。   刘薇想了想:“既然有不应该存在的热水,我们还是去厨房看一下吧,兴许会有什么线索。”   郑清泉前方带路,三人一起走向后院的厨房,厨房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锃亮,碗筷收在碗橱里了,   另外还有一个柜子,里面放着几碟剩菜。   郑清泉解释:“这些都是客人的,菜放在房间里有味道,就都存在这里,干干净净地用柜子放着。”   刘薇知道,这堆剩菜里有一碟是他们的,北狄大可汗沙鲁钦点的——烤牛胸口。   他说这几天路上吃得太素了,他不吃肉全身没劲,就得吃油特别大的,专门跑去买了几大块牛胸口的肥油,借了客栈的火头烤。   刘薇和李榆各自吃了一块只有盐没香料的烤牛胸口,都被腻住了,没再吃。沙鲁一个人干掉了一大半,还剩下十几片,刘薇说可以留着,明天早上炒肥牛饭吃。   “不对。”李榆看着烤牛胸口,眉头紧皱。   “怎么?”刘薇盯着烤肉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花样。   “少了!”李榆十分肯定,“少了七片!!!”   刘薇和万全安一起望向他,异口同声:“你怎么知道?”   “我亲手把菜放进这个柜子的时候,数了一遍的。”   万全安:“……”   刘薇:“……你数它干什么?”   “习惯,每天最后不把账盘清,睡不着。”李榆理直气壮,他对“日清月结”的谜之执着领先全球。   刘薇见识过李榆算账时的沉迷模样,她愿意相信李榆真的数过了。   李榆把盘子放进去的时候,伙计们还没有开始赌,是赵大给他开的厨房门,然后又当着他的面把厨房门锁好,走进屋,没多久,李榆就听见了他们忘情高呼:“豹子豹子豹子!一二三,六点小,哈哈哈,给钱给钱!”   “烤肉是在还没冷透的时候被偷吃的。”刘薇指着盘子,烤牛胸口特别油,冷油脂凝固以后,就会粘在嘴上,连沙鲁都不爱吃,他吃的时候,是在铁架上现烤现吃,始终是热的。   如今盘子底下已经凝了一层厚厚的油脂,十分平整,很明显,在油凝住以后,就没有再被动过。   “把这一盘重新热一下,测测牛油凝固时间。”刘薇吩咐道。   郑清泉忙不迭地亲自开灶,加热,直到牛油完全融化,再盛出来,放在柜子里,李榆点燃一支更香。   刘薇看着更香,烧了四分之一的位置,牛油就已经凝上了,这个时候再想偷吃,油面上会留下痕迹。   刘薇在心里默记:十五分钟。   回到房间,刘薇分别问三人:“你们是玩了几把之后,暂停的?”   具体时间他们不记得,但是冯二记得他们就玩了九次,因为他连输了九次,发誓要是第十次再输,说明他今天手气太差,他就不玩了。   结果还没来得及摇第十次,阿福就在外面叫人了。   摇一次骰子的时间不长,每次摇一摇、开盅,也就十几秒。   如果那个时候,有人到厨房偷吃,牛油还没凝固。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晚风正好吹过院子角落的柿子树,熟透的红柿子在枝头晃了晃,沉甸甸地坠着,像挂了一树小灯笼。   刘薇抬头看了一眼:“这柿子熟透了呀?”   郑清泉马上回答:“是,这柿子特别甜,我叫人摘几个给君侯尝尝?”   沙鲁以前吃过一两回柿子,很喜欢,迫不及待地想答应,但是,刘薇却婉拒了:“不了,我们刚吃过烤牛胸口。”   她对围在身边的众人说:“吃了烤牛胸口,绝对不能吃柿子,轻则上吐下泻,重则胃出血,搞不好真的会拉到死。”   万全安愣了一下:“还有这种说法?下官只听说过螃蟹不能跟柿子同吃,没听过牛肉也不行。”   沙鲁一听,立刻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那我不吃!”   李榆也点点头:“确实有这个忌讳。我小时候在宫里,有个小太监偷吃完御膳房的酱牛肉,又摘了御花园的柿子吃,当天晚上就疼得满地打滚,太医救了三天才救回来。”   郑清泉也跟着附和:“对对对,我们这儿也有这个说法。老人们都说,油大的东西不能跟柿子一块儿吃,容易‘柿石’。”   刘薇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也就是说,今天晚上吃过烤牛胸口的人,绝对不敢碰柿子。没吃过的人,吃一个半点事都没有。”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刚才我们在厨房发现,少了七片烤牛胸口。偷吃的人,肯定就是在申时前后进过厨房的人。而那个时间进厨房的人,大概率就是凶手。”   “要证明自己清白很简单。”刘薇抬手一指柿子树,“摘几个柿子下来,每个人吃一个。敢吃的,就是没偷吃的;不敢吃的,就是心里有鬼。”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万全安第一个举手:“下官先来!下官今晚就吃了一碗素面,连油星子都没沾着,别说一个柿子,十个都没问题!”   郑清泉也连忙说:“我也吃!我晚上跟王记老板喝的酒,就吃了点花生米和凉拌黄瓜,根本没碰肉。”   郑大和冯二也争先恐后地说:“我们也吃!我们哥仨晚上就啃了两个冷馒头,就着咸菜,哪有什么烤牛胸口吃!”   只有白三站在最后面,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头埋得低低的,连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万全安已经让衙役摘了一筐柿子下来,红彤彤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果肉。他拿起一个,将柿子掰开,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嗯,真甜!君侯您看,下官没事吧?”   郑清泉也拿起一个,慢慢吃了起来。郑大和冯二一人拿了两个,狼吞虎咽地啃着。   白三一动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白三身上。   “白三,你怎么不吃?”万全安放下手里的柿子核,擦了擦嘴,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严厉,“就差你一个了。”   白三的嘴唇哆嗦着,抬起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看了看筐里的柿子,又看了看刘薇那双锐利的眼睛,忽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别查了……是我干的。”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院子里一片哗然。   郑清泉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伙计:“白三?真的是你?你为什么要杀赵老板?你们无冤无仇啊!”   郑大和冯二也惊呆了,他们跟白三一起在客栈干了好些年,平时关系最好,白三老实本分,连跟客人红脸都没有过,怎么可能杀人?   “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白三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我只是……我只是需要钱……”   “一百两银子。”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有人给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杀一个人。我娘得了肺痨,躺在床上快半年了,每天都要喝药,一副药就要五钱银子,我那点工钱,连抓药都不够。医生说,再不吃好药,我娘最多活三个月……”   “一百两啊……”白三苦笑一声,眼泪流得更凶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有了一百两,我娘就能请最好的医生,吃最好的药,就能活下来了。”   郑清泉的眼圈也红了,他叹了口气:“白三,你娘病了,你怎么不跟我说啊?我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你跟我说一声,我还能看着你娘病死不成?”   “是啊三哥!”郑大也急了,“我们哥仨这么多年的兄弟,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缺钱跟我们说啊,我们凑凑,总能凑够的!”   冯二也跟着点头:“就是!你怎么这么傻啊!杀人是要偿命的!你要是死了,你娘怎么办?”   “凑?”白三摇了摇头,笑得比哭还难看,“救急不救穷。我娘这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是个无底洞。今天你们借我一吊钱,明天借我五百文,后天呢?大后天呢?我这辈子都还不起你们的人情,我欠你们的,我拿什么还?”   “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欠别人的日子里。”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想靠我自己,让我娘活下去。”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大家都看着跪在地上的白三,心里五味杂陈。   刘薇蹲下身,看着白三:“是谁委托你杀人的?”   白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不能说!我说了,我娘就活不成了!他们会杀了我娘的!”   “你不说,你自己就活不成了。”刘薇的语气很平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杀了赵钱孙,按大夏律,是要斩立决的。你死了,谁来照顾你娘?”   白三摇了摇头:“他已经把全款都给我了。一百两,都藏在我床底下的瓦罐里。”   刘薇的眼神一下子锐利了起来。   “全款都给了?”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身,对李榆和万全安说,“不对劲。正常的买凶杀人,都是先付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尾款。哪有先把全款都给了的道理?”   “除非……”万全安立刻接话,“除非雇主根本不在乎他拿了钱不干活。或者说,雇主早就料到他会被抓住,根本没指望他能活着拿到尾款。”   “不对。”刘薇摇了摇头,“还有一种可能。雇主就在城里,一直在监视着他。如果他拿了钱不干活,雇主会亲自动手,不仅杀了目标,还会杀了他和他娘。如果他干活被抓住了,雇主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反正钱已经给了,他死了,就没人能指认出雇主了。”   万全安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狠?”   “能拿出一百两银子买凶杀人的人,心狠手辣是很正常的。”刘薇重新蹲下身,看着白三,“白三,你好好想想。你以为你死了,你娘就能拿着用你性命换来的钱,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吗?你太天真了。”   白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看着刘薇,眼神里充满了绝望:“那……那我该怎么办?”   “告诉我们,是谁委托你的。”刘薇的语气坚定而温和,“只有抓住了雇主,你和你娘才能真正安全。我们会派人保护你娘,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如果你配合我们,指认凶手,按大夏律,你属于被胁迫犯罪,又有坦白情节,可以从轻发落,说不定不用判死刑。”   “你好好想想。”刘薇看着他的眼睛,“是你死了,你娘也跟着死,让凶手逍遥法外;还是跟我们合作,保住你和你娘的命,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白三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说。”   “三天前,我带着我娘从医馆出来,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一个黑衣人拦住了我。”白三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已经稳定了很多,“他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斗笠,脸上蒙着黑布,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是个男人,声音很沙哑,像是故意捏着嗓子说话。”   “他问我,是不是白三,是不是在赵记客栈干活。我说是。然后他就说,他有一笔生意要跟我做,只要我帮他杀一个人,就给我一百两银子。”   “我当时吓坏了,转身就想跑。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子一样。他说,他已经调查我很久了,知道我娘得了肺痨,急需钱治病。他说,只要我答应,一百两马上送到,如果我不答应,或者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就先杀了我娘,再杀了我。”   “我没办法,我只能答应他。”白三叹了口气,“今天,他一早来了,说,目标今天就到,晚上动手。”   “他有没有说目标长什么样?”刘薇问。   “说了。”白三点点头,“他说,目标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一起住店,应该看起来很有钱。他还给了我一张画像,让我照着画像杀人,千万别杀错了。”   “画像呢?”   “在我床底下,跟银子放在一起。”   万全安立刻派了两个衙役,跟着白三去他的房间取画像。   没过多久,衙役就回来了,刘薇拿起那张宣纸,慢慢展开。   画上是一个男人,非常潦草,或者叫……写意?   五官毫无识别度,不像客栈里的任何一个人,硬说的话,只能看出是一个穿青衣挂玉佩的男人。   赵钱孙确实穿着青衣,挂着玉佩。   刘薇瞧了半天,总觉得这套穿搭有些眼熟,对了,这不是李榆在云州平时的打扮么。   只不过李榆穿的是青色的麻布,赵钱孙穿的是丝绸。   “我有一个想法,不确定对不对……”刘薇将画对着李榆比了比:“我觉得,这人花一百两银子,想杀的应该是你。”   院子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万全安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杀……杀五皇子?谁这么大的胆子?”   郑清泉和两个伙计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场命案竟然牵扯到了皇子。   白三看着李榆,又看了看画像,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是皇子殿下?那个黑衣人跟我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有钱人啊……”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真相。”刘薇冷冷地说,“如果告诉你要杀的是皇子,你还敢动手吗?他就是利用你救母心切,又不知道你的目标是谁,才让你当了这个替死鬼。”   “可是……可是……他说的是一男一女,你们明明是两男一女。”白三舌头都要打结了,谋杀皇子,夷三族,他想救的人会因为他的刺杀而一起下黄泉。   刘薇摸了摸鼻子:“怕是这个人不知道沙鲁会跟我们一起来。”   这个人不知道的事情还挺多,李榆和刘薇带上沙鲁是临时起意,又轻车简从,确实不像皇子和侯爵出行的体统。   现在白三大脑一片空白,只知拼命磕头:“小的犯了国法,愿受千刀万剐,只求君侯放过小的娘亲,她吃了一辈子的苦,做了一辈子的善事,她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求你们放过她,放过她……”   刘薇瞥了一眼万全安:“你的事不急,等找到委托你的人再说吧,那个人肯定还没有出城,青石镇不大,一定能搜到。”   李榆:“……必须马上找到他,我想问问,凭什么就出一百两!” 第127章 第 127 章:哎呀,咱们是一样的人,我跟你说,太子不是个好老板   白三被衙役带走看管时,双腿无力,是被扶着走的,嘴里还在反复念叨着“求君侯保住我娘”,刘薇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万全安道:“先派人去白三家,把他娘接到客栈附近的医馆,安排好大夫照料,别让任何人靠近。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那个黑衣人,他肯定还在青石镇。”   “下官明白!青石镇就两个城门,下官这就派人把两个城门都守起来,严查所有出城之人,尤其是孤身男子,绝不放过一个有嫌疑的人。”   万全安则带着剩下的衙役,挨家挨户地搜客栈、茶馆、酒肆,连镇外的破庙和废弃的砖窑都没放过。   清晨,城门开启,两个城门口各有十个衙役,对每个出城的人进行身份核验,有路引的放行,没有路引的统统拦下。   挑着担子的菜贩、赶着驴车的货郎、牵着骡马的商人,都得排队。   万全安的命令是:孤身男子,尤其是穿深色衣服的,统统拦下来盘问。   早起出门的几批人都是本地熟脸,出城都是各有营生。   等了半个多时辰,一无所获。   万全安不由有些急躁:“不会已经跑了吧?”   刘薇:“不会,我刚听说了,他们都是急着出城干粗活的人,要是他们有这本事,能给别人一百两,他们也不用出去干活了。”   说是这么说,随着出入城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刘薇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话,应该就会趁这个时候出去,便决定亲自守着西门,让李榆去东门。   沙鲁亦步亦趋地跟在刘薇旁边,刘薇嫌他烦,把他往东门赶:“你去帮李榆。”   “我要保护你!”沙鲁语气坚定。   刘薇:“……你觉得我和李榆之间,谁更需要保护?”   “你。”   刘薇瞥了他一眼:“我再给你一次重新说话的机会,你想好了再说话!”   她的声音和眼神让沙鲁又想起那一天,他得意地拉开马车门之后发生的一切,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好像……确实……还是那个胳膊还没马腿粗的小白脸更需要保护。   沙鲁哼哼唧唧地转身往东门走。   “等一下,”刘薇叫住他,“你会卸人下巴吗?”   “啊?”沙鲁茫然地看着他。   刘薇做了一个手势:“就是这样。”   沙鲁嘿嘿一笑:“会!我们打架的时候经常用这招,卸了下巴就算再接上去,就算接回去,当天也不能咬牛肉干了,会再掉。”   “这些杀手的牙里有可能藏有毒药,被抓之后就咬毒药自杀,所以,想抓到活的,就得快点。”   “好!”沙鲁痛快地应了一声,快步往东门跑。   天越来越亮了,出城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排在队伍末尾,她穿着一件不知道洗过多少次的花袄,头上裹着一块旧蓝布头巾,脸被头巾遮了大半,头发丝也乱七八糟的,将眼睛挡住,手里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一包自家腌的酸菜。   那老妇人拄着拐杖,慢吞吞地往城门口挪。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拐杖头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的。   路引,有。   理由,不知道,是个哑巴,不过看着她手里的篮子,应该是去探亲。   守门的士兵查完以后,挥挥手,让她离开。   “等一下,”李榆开口,他觉得这老太太有点怪……身体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幸好这是个老太太,要是年轻大姑娘小媳妇,李榆还不好意思这么死盯着瞧。   他迎上去,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那老妇人忽然咳嗽了几声,身子晃了晃,像是站不稳。   李榆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手指刚碰到她的袖口,便感觉到袖子底下的胳膊紧实有力,根本不是老妇人该有的松软皮肉,甚至可以摸出经过锻炼的肌肉。   “老人家,您这身子骨真硬朗。”李榆死死抓着老妇人的手腕。   那老妇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下一瞬,她佝偻的脊背猛然挺直,她,不,他是个男人,身高与李榆相仿,却故意缩着脖子,弓着背,弯着膝盖,降低身高,为了显脚小,他还将脚后跟踮起来的,难怪看起来这么不顺眼。   他抡起装着腌菜的篮子就向李榆头上扣下去,李榆不得不松手闪躲,老妇人竟然没有借机逃走,而是从篮子底下抽出一把窄刃短刀,直直朝李榆的咽喉刺去。   李榆本能地往后仰倒,刀尖擦着他的咽喉划过,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摔倒在地,那“老妇人”一击落空竟不逃走,手腕一翻,窄刃短刀换了个角度,整个人凌空扑下,刀尖直取李榆的心窝。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周围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刀尖离李榆的胸口不到三寸的时候,一道黑影从斜刺里撞过来,像一头发狂的公牛,连人带刀把那“老妇人”撞飞出去。   “老妇人”想在空中调整身形,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腰腹无力,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刚想爬起来,就被几个衙役死死反拧住双臂,按在地上。   他毫不犹豫,左侧大牙发力,还没成功,一只大手便摸上了他的下巴,用力往下一扯,“咔吧”一声脆响,杀手的下巴被他硬生生卸了下来,杀手张着嘴,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杀手被衙役们用绳索捆了个结实,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元安县衙。   下巴被沙鲁卸得脱了臼,只能张着嘴嗬嗬喘气,嘴角淌着涎水,脸上沾着泥土和血污,原本用来伪装老妇人的花袄被扯破了大半,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劲装。他的左臂被刚才沙鲁那一撞撞脱了臼,无力地垂在身侧,右腿也在摔倒时磕在了青石板上,裤腿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但即便如此,他的眼神依旧像淬了毒的刀子,看向李榆的时候,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李榆扶着旁边的柱子,慢慢直起身子。   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左臂的旧伤又被扯到了,疼得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咽喉,那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血痕,是刚才刀尖划过时留下的。如果不是沙鲁撞过来,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李榆刚想向沙鲁道谢,只见沙鲁昂首挺胸,无比得意:“一会儿你得跟刘薇说,我救了你一命!嘿嘿嘿,我看她怎么谢我~~”   李榆:“……你救的是我的命,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沙鲁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噫,我才不要你谢。”   “殿下,您没事吧?”万全安连忙凑过来,脸上满是担忧,“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一点皮外伤。”李榆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先审吧,审完再说。”   “审!现在就审!”万全安撸起袖子,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敢在本官的地盘上刺杀皇子,我看他是活腻了!今天非得让他把肚子里的话全吐出来不可!”   刘薇听闻杀手被抓住,便马上赶来,先让沙鲁回客栈待着,别到处乱跑,然后去县衙听审。   万全安是本地父母官,坐在上首,刘薇坐在左边,李榆坐在右边。   官场上的座位顺序很有讲究,左手为尊,要是有御史在这里,肯定要忠言进谏,侯爵怎么能坐在皇子左边,乱了尊卑分寸。   但是,就这几个时辰相处下来,万全安对刘薇和李榆的关系实在看不懂,也不敢多嘴,骗到廷杖也不能把他调到工部去,便只当没看见,你们开心就好。   万全安一拍惊堂木:“带人犯!”   杀手张了张嘴,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神里满是嘲讽。   “哦,忘了你下巴还没接上。”万全安转头对旁边的衙役说,“去,把他下巴接上,让他说话。我倒要听听,他的嘴到底有多硬。”   一个老衙役走上前,捏住杀手的下巴,左右一拧,只听“咔吧”一声脆响,脱臼的下巴被接了回去。   万全安又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堂下何人,为何要雇凶杀人?!快快从实招来,免得皮肉受苦。”   “呸!”杀手啐了一口,“有本事就杀了我,想从我嘴里问出一个字,做梦!”   万全安大怒:“你不说是吧?行,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来人,上夹棍!”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把杀手的十根手指塞进夹棍里,左右各站一个,拽住绳索用力一拉。夹棍收紧,指骨被挤压得咯咯作响,杀手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万全安厉声喝道:“说不说?”   杀手冷笑一声:“左不过是这些手段,有什么新鲜的手段尽管使出来,爷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当着五皇子和定西侯的面,连区区一个犯人的气焰都压不下来,万全安自觉颜面扫地,大喝一声:“给我往死里夹!”   衙役们又加了一把劲,杀手的脸色越来越白。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万县令。”李榆抬手制止了他,“夹棍对他没用。他不是怕疼的人,你越打他,他越觉得自己硬气,越不肯开口。”   万全安悻悻地挥了挥手,让衙役们松了夹棍。杀手的十根手指已经肿得变了形,指尖乌紫,指甲缝里渗着血珠子。他抬头看了李榆一眼,眼里满是嘲讽。   “五皇子殿下倒是比这位县太爷会审案。不过殿下还是省省力气吧。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你们从我嘴里撬不出一个字。”   万全安将手伸向“明”字签筒,那支筒里装的都是黑头签,一签代表五大板,看万全安的手势,恨不得把整个签筒里的签都洒出去。   竹签落地,便是言出必行,除非县官的上级赶到,强制要求撤回命令,但这也等于是驳了县令的权威。   刘薇听李榆解释过公堂上那四个写着“执”“法”“严”“明”四个签筒的含义,以及它代表的意义,忙开口阻止:“且慢!”   她看着杀手:“我们云州人,最敬重有血性,视死如归的壮士,再打你也没意思,罢了,我也不问那些让你为难的事了,说说别的吧,像你这样的英雄豪杰,为什么愿意为区区一百两银子卖命?”   杀手冷哼一声,闭口不答。   刘薇露出同情的眼神:“是不是你被人欺负,赚得多的好事都被别人抢去了?一百两而已,就要你干诛九族的事,太亏啦,我要是你,可忍不了这个,荆轲刺秦王之前,燕太子丹可是好吃好喝伺候了好些年呢,要什么给什么,都不需要开口说话,荆轲眼睛扫一下,太子丹就立马奉上。”   她顿了顿:“不过,杀手到底是杀手,还是没面子,太子丹对荆轲这么好,还是敲打了他一番,荆轲夸弹琴美人的手好看,太子丹就把美人的手给砍下来,送给荆轲,他自己也是个男人,难道不知道正常恩赏应该是把美人赐给他吗?他这就是在恐吓,让荆轲知道,他可以享受一切,但是不能有感情,不能有喜欢的人,唉,不仅要身子,连心和感情都要一并控制……杀手这行不好干啊……”   后面刘薇展开了想象的翅膀,替杀手编了一套如何被欺凌的悲惨身世,导致他身价低贱,还不如贵妇养的名贵小狗值钱。   杀手刚开始还能装聋作哑,就是不说话,听着听着,他终于忍无可忍:“一百两是我给白三的!!!我不止这个价!!!”   “我就说嘛!不可能就这么一点的,肯定是平时好吃好喝供着,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出这种必死的任务之前,让你享受至少半年的人间富贵,妻儿老小,他自养之,折成现银,起码得五千两,这才配得上刺杀皇子的难度。”   杀手的脸色微变,那表情,就好像公司老员工听说新来的平级员工工资比自己还高,延毕三年的博士生听说他没跑出来的数据被别人做出来了,论文没怎么修改就发了一区……   无声,但震耳欲聋。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刘薇眼中的同情已经变成了怜悯,“万大人,就到这吧,反正也问不出什么了,下面该怎样就怎样吧……”   万全安也实在没辙了,他于审讯一道实在是没心得,若是当真把人在公堂上打死了,消息传到京里,万一被人说他是杀手同党,故意把人打死是想杀人灭口,那他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他一脸无奈,有气无力地敲了一下惊堂木:“退堂!”   三人回到后堂,万全安坐立不安,生怕刘薇、李榆治他一个失职之罪。   “我晚上去牢里试试,或许能有转机。”刘薇先开口。   万全安怀疑地看着她:“他被打的遍体鳞伤都不曾哼一声,君侯去,只怕他不仅不肯招供,还对君侯出言不逊……”   刘薇笑笑:“我还怕他出言不逊?你怕我骂不过他?还是怕我打不过他?行了,我先去准备准备……”   说罢,刘薇站起身,李榆也马上跟着站起来,要回客栈,刘薇忽然转头看着万全安:“万大人,既然咱们都这么熟了,还让五皇子殿下睡草料房,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是是是!下官这就安排!”万全安马上去安排房间,让人去客栈把他们的行李、马车搬过来。   审案审不出来,安排接待工作这种最起码的人情世故要是都干不好,他也别活了。   万全安走后,李榆压低声音对刘薇说:“我陪你去。”   “别,只有我一个人,他会放松警惕,人越多,他越得撑着面子,本来能招的,也不招了。”   “你是不是已经想好办法了?”   “算是吧,你猜,是谁派他来杀你的?”   李榆无奈笑着低下头:“我不猜。兄弟阋墙……以前在史书上看到这几个字,我就会难过,一家子,怎么就非要闹到这个地步。我娘没了,舅舅也没了,我姐姐……此生也许再也见不着了,对我好的人都离我而去,那几个哥哥……小时候也是曾经好过的,多少留点念想吧,我不想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们……不然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刘薇在桌下拉住他的右手,合在自己的双手之中:“别乱想,对你好的人还有很多。”   这太不合礼法了,李榆全身一颤,震惊地抬头看着刘薇:“你……我……这……”   “这什么这,你发烧的那天晚上,我都把你正面反面,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了,这会儿装什么纯情,怎么,想赖账啊!”刘薇佯怒。   李榆觉得自己又要发烧了。   “嘿,你们在这啊,有人来客栈拿我们的东西,说给咱们找了个不要钱的好住处,我原先还不信,只当他是来抢行李的!”沙鲁乍乍呼呼的声音隔了好远就传进公堂。   刘薇这才松开李榆的手。   沙鲁一步跨进来:“我就说么,好县令就应该包吃包住!不像你,小气死了,我,北狄大~可汗!在北狄吃烤羊都不要钱,在你云州那个破驿站睡一夜,还要给十文钱!!!哈!脸红了!你也知道自己错了吧!哎,你有说我救你的事吗?”   ……   很快,房间也收拾出来了,三人都是一夜没睡,各回房间休息。   刘薇躺在床上,在心里为晚上跟杀手谈心打底稿。   她十分确定那个杀手就是太子派来的,二皇子是她上司,并且依旧对她信任有加,如果二皇子要李榆的性命,绝对会让自己动手,他知道自己的手段,知道自己可以让李榆不知不觉暴病而亡,完全没有必要再派一个陌生面孔过来。   三皇子就更不可能了,他的头上一个太子,一个二皇子,都野心勃勃,与其把继位顺序还在他之后的李榆干掉,不如先把太子和二皇子干掉。   不然岂不是相当于还没考上大学,就在琢磨着如果自己将来成为中央选调生,但离家太远不想去怎么办。   如果她是三皇子,就是脑子有病,非得过一把找杀手的瘾,那她会让杀手稍微扛两道酷刑,意思意思,就赶紧招供主谋是太子或者二皇子,杀手自己也能轻松一点,不必太考验人性,何乐而不为?   是太子,那就好办了,就凭着太子刚愎自用、刻薄寡恩的德性,连伺候他一辈子的贴身太监都会被他迁怒、莫名责打,他绝不可能拿出平原君、孟尝君养门客、司马懿养死士的态度,好好养这群杀手。   没有执着报恩信念的杀手,是不可能这么死硬的,除非有什么把柄在太子手里攥着,不是家人,就是爱人,要么就是药瘾控制。   主动献身的人,赴死的意志,那真的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至于被迫的么……从纣王的牧野战争开始,到解放战争为止,已经有无数案例证明,强扭的瓜不仅不甜,也解不了渴,还有毒。   刘薇觉得自己可以努力一下。   ·   夜幕很快降临了。   元安县衙一片寂静,只有大牢附近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万全安按照约定,把牢里的大部分守卫都调走了,只留了两个衙役在大牢门口守着。这两个衙役都是万全安的心腹,早就被他打过招呼了。   亥时三刻,刘薇出现在大牢门口。   “君侯。”两个衙役连忙躬身行礼。   “里面怎么样了?”刘薇低声问。   “没什么动静,那杀手一直靠在墙上睡觉,没闹也没喊。”一个衙役回答道。   “好。”刘薇点了点头,“你们在这里守着,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进去,也不要让任何人进去。等我出来再说。”   “是!”   刘薇推开大牢的门,走了进去。   大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只有几盏油灯在墙上忽明忽暗地燃烧着,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诡异。   刘薇打开牢门的瞬间,杀手抬起头来,看着她,冷笑一声:“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怀柔的?”   刘薇语气平静:“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杀手嗤笑一声,“定西侯,你就别开玩笑了,是想给我一点希望,让我说出你想知道的事情?”   “我不想知道什么事情,而且我知道你是谁。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不忍心看到你落得这样的下场。”   “一样的人?”杀手皱起了眉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太子的死士,我也是太子的人。”刘薇淡淡地说,“我是太子安插在云州的眼线,负责监视封靖平和五皇子的一举一动。”   杀手的眼神猛地一缩,紧紧地盯着刘薇,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你是太子的人?”   “太子的眼线,怎么可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刘薇笑了笑,“你是太子培养的死士,只负责执行刺杀任务,不知道我的存在很正常。太子身边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我们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杀手还是不信:“既然你是太子的人,就应该知道规矩,任务失败,就自行了断,不要连累其他人。你救我,就是违抗太子的命令,太子不会放过你的。”   “违抗命令又怎么样?”刘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太子答应我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到,我为什么还要对他忠心耿耿?”   “太子答应你什么了?”杀手不怕死,但他好奇。   刘薇抬起头,看向牢房外的黑暗,眼神里带着一丝憧憬,又带着一丝失望:“太子说,等他登基当了皇帝,就封我为皇后,让我入主中宫,母仪天下。他说,他心里只有我一个人,等他除掉了所有的竞争对手,就风风光光地娶我。”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越发苦涩:“我信了他的话。我在云州待了五年,为他做牛做马,监视封靖平,收集五皇子的把柄,替他处理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这次公主和亲,他是送亲使,结果他倒好,在云州城外被北狄人俘虏了,吓得跪地求饶,差点把大夏的脸都丢尽了。最后还是我替他收拾烂摊子,把他从北狄人手里救出来,又帮他掩盖了被俘的丑事。”   “我一个妇道人家,为什么非得累死累活,去当什么定西侯,不就是因为我家无权无势,我想配得上他,不让人说他娶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子为妻。”   “我以为我做了这么多,他总会记着我的好。可结果呢?他回到京城之后,连一封信都没有给我写过。我听说,他又看上了吏部尚书的女儿,打算等回京之后就娶她做太子妃。”   刘薇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这些情绪都是她真实的感受。她确实替太子收拾了很多烂摊子,也确实对太子的无能感到无比厌烦。   此刻说出来,真情流露,根本看不出任何演戏的痕迹。刘薇甚至被自己编的故事打动,眼泪一滴一滴的掉下来,眼圈通红,简直就是标准的,被负心汉抛弃的柔弱女子模样。   杀手静静地听着,眼神里的警惕渐渐褪去。   他在太子身边待了几年,听说过很多关于太子的事情:太子投胎在先皇后的肚子里,正宗嫡长子,对他来说,太子之位本来就应该是他的,所有人都应该围着他转,所有人都应该服从于他的意志,所以他小时候还愿意给其他弟弟们一点好脸色。   但是,六岁开蒙以后,太傅告诉太子一个惊天霹雳大消息:历朝历代的嫡长子能顺利继位的并不算特别多,各位弟弟们,甚至是老婆,都有可能夺你皇位。   自那之后,太子性格就变得即刚愎自用,又很敏感多疑,给他这个老板打工,实在不是什么开心的经历。   所以,刘薇说的这些,杀手听起来感同身受,女杀手当皇后,有点突破认知,可是这个女杀手能从平民女子,自己奋斗成定西侯,足见其能力过人,太子为了绑住她,画大饼吹牛,也不是不可能。   穷书生为了得到小姐赠金后花园,也得画个大饼说“待我高中状元,就回来娶你。”   反正太子当上皇帝之后,就算不履行诺言,一个杀手又能怎么样?   “你就背叛了太子?”杀手问。   “谈不上背叛。”刘薇摇了摇头,“我只是不想再为他卖命了。他根本就不是当皇帝的料,胆小懦弱,又刚愎自用,跟着他,迟早没有好下场。这次他派你来刺杀五皇子,我就知道,他已经慌了。五皇子这次在云州立了大功,回京之后肯定会得到陛下的重用,到时候太子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他派你来刺杀五皇子,根本就是让你来送死。五皇子身边有我,他就没想你成功,而是用你的性命为我铺路,让我能得到更多的信任,不然他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动手?他这也是在提醒我,如果我不听话,他还有更多的人手可以调用,我不是他的唯一。”说到这,刘薇哽咽起来,擦了擦眼泪。   “就算是这样,又能怎么样?”杀手苦笑一声,“我已经失败了,落在了你们手里,横竖都是一死。太子不打算让我活着回去,你们也不会放过我。”   “我可以帮你逃出去。”刘薇看着他,语气认真地说,“只要你跟我合作,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逃出去?”杀手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逃不掉的。太子在我身上下了毒,过段时间,我就需要解药。要是没有解药,我就会咳嗽吐血,最后在痛苦中死去。就算你带我逃出去,我也活不了多久。”   忽然,他一顿,狐疑地看着刘薇:“你没有吃药吗?”   刘薇扬唇一笑:“既然太子能给解药,就说明并非无解之毒,京城到云州那么远,路上有点耽误,我岂不是要玩完?那我死得多冤啊!所以~我早就琢磨出来太子给我下的是什么药,自行将药解了。”   “真的?!!!”杀手瞪大眼睛。   刘薇冲他眨眨眼睛:“我骗你干什么?你跟我说说你毒发时的症状,我来想办法!” 第128章 第 128 章:所谓定时发作的毒药   杀手狐疑地看着她:“你自己不也吃过?为什么要问我?”   刘薇理直气状:“我吃的跟你吃的肯定不是同一种,我是潜伏在五皇子身边的人,长期在外,万一有个意外,导致我拿不到解药的话,太子白白少了一个钉子不说,还会引起五皇子的怀疑。所以太子给我下的药,毒性没那么烈,发作周期也长,每隔三个月才需要服一次解药。   你不一样,你是专门执行刺杀任务的死士,任务失败了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所以给你下的毒肯定是最烈的那种,发作快,死得快,免得你被抓了活口。”   杀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这番话的可信度,刘薇也不催他,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模样。   他还是开口了:“你真能解?”   “你先说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刘薇搬了把条凳在牢门外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牛皮纸册子和她为自己缠的炭笔,翻到空白页。   都说法医是没有医患纠纷的岗位,其实还是有的,毕竟不是只查死人,还有验伤呢。   刘薇按照标准流程开工,根据她的心得,不能问开放式的问题,比如“有什么不舒服?”患者会越扯越远。   就得问固定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咳的?咳出来的东西什么样?发烧有吗、发冷有吗、疼吗、哪疼,怎么疼,痒吗……”   “第一次发作是十年前了,那个时候,我接到了一个很棘手的任务,迟回去了几天,在回去的路上,忽然发起高烧,还有拉肚子、咳嗽,刚开始咳出来的是痰,后来咳出来的是虫子。”   “什么样的虫子?颜色、大小、形状?”   杀手:“细细的,扁扁的,红色的,大概......大概有小半截小指那么长,活的,在痰里还在动。第一次咳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后来发作的次数多了,咳出来的虫子也越来越多,有时候一条,有时候两三条。”   刘薇在册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发热、畏寒、咳嗽、咳出成虫——这些症状拼在一起,指向一种她在《人体寄生虫学》课上学过的病:肺吸虫病。   她对待这门价值1.5学分的必修课的态度非常端正,学完每一个病症,都往自己身上比对比对,那会儿正好是秋天换季,连日秋风秋雨愁煞人,她就吃了不少醉蟹醉虾,吃了没几天就开始咳嗽。   与书一对,刘薇宣布自己得了肺吸虫,过了几天,又疑心自己得了肺结核,最后去医院——没出息的支气管炎。   依据杀手所描述的症状,有好几种肺病都有可能,但如果太子想靠这种症状来控制杀手的话,那必须是可控的东西。   结核杆菌造成的肺结核,得了就是得了,以现在医疗条件根本治不好,不存在“解药”这种说法。   其他几种有相似症状的病,也存在同样的问题。   好控制的,就只有寄生虫了。无论虫子再怎么早产,从卵到出壳,再到突破器官屏障,都需要时间,只要注意观察,可以得出最快发作的时间。   刘薇追问了:“你的解药是多久吃一次?”   “一个月。”   嗯,基本没错了,肺吸虫的潜伏期差不多就是一到两个月。   反正不是的话,也没别的办法,正经检查肺吸虫是用显微镜看排泄物里的虫卵,或是直接拍胸片,现在刘薇手上只有放大镜和望远镜。   放大镜看不见,望远镜看不着。   刘薇叹了一口气,哎,这些西戎玻璃匠,怎么一点主观能动性都没有!为什么每次都是她说要什么才做什么,就不能自己搞点小发明吗!   转念一想,造成今天这个结果的人就是她自己。   就是因为刘薇让他们做的望远镜在大破北狄的时候起到了重大作用,云州城里那些常常需要出去跑商的人们、镖局,都愿意花高价买,可以提前观察周围山上是不是埋伏着土匪。   西戎玻璃匠们现在的智慧如同寒武纪大爆发,刘薇临走的时候,王十砸重金搞到的最新版本已经进展到能看见太岁星上有一块大红斑、有一圈环状物围着镇星……   现在技能点还在不断向“看得更远”前进,刘薇疑心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看到三体星人高喊着脱水,然后变成一层皮了。   大家都去卷立马能看见钱的望远镜了,根本没有人在意根本赚不到钱、还要砸钱研究的其他光学设备。   刘薇又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个世界还是需要有钱、有闲、有好奇心、爱折腾、不怕麻烦的人啊。   见刘薇连叹两次气,杀手的心骤然变得冰凉。   “我……是不是没救了……”杀手无奈地扬起嘴角,自打第一天干这行起,他就知道自己的性命早就不属于自己,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公堂之上他说他不怕死,但是能活着,谁又想死呢。   特别是在刘薇给了他一点希望之后。   “啊?没有没有……”刘薇这才惊觉自己对西戎工匠缺乏科研精神的不满,令杀手产生了某些误会。   “我在想别的事,你这根本不是中毒,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解药。”   杀手不解:“不是中毒?那我咳出来的那些虫子,不是蛊毒吗?”   “嗐,什么蛊毒,就是朴实无华且枯燥的寄生虫而已,吃点打虫药,麻烦归麻烦,还是有希望的。”刘薇说得很轻松,主要是给大箬寨的寨主驱虫成功给她的信心,中药慢归慢,好歹能干点什么。   反正她是绝对不可能合成出吡喹酮,也合成不出硫双二氯酚,就凑合凑合先止住症状吧,这个杀手毕竟是花钱雇白三杀人了,赵钱孙是真的死了,这个责任到底应该怎么分摊,还不好说呢。   按现代刑法算,他已经构成教唆故意杀人,且不构成紧急避险,起码十年起步吧。   现在不好说,毕竟是皇帝下一道圣旨说刀下留人,就能刀下留人的封建王朝。   能舒服一天是一天,虫是不是死透了,不那么重要。   “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服药的?”   “自我开始为太子效命的第一天。”杀手扯扯嘴角,“我在家里待了足足一个月,没有任务,每日除了训练,就是好酒好菜,忽然,有一天,我开始发起高烧,咳血……   就在我快要昏过去的时候,首领来了,手里拿着一小瓶白色的药粉,冲在水里给我喝下去,喝下去没半个时辰,烧就退了,咳嗽也轻了许多,也不再咳出虫子。首领告诉我,那黑色药丸是太子特制的‘控心丹’,一旦服下,每月必须服用一次解药,若是逾期,就会发作,一次比一次厉害,最后咳血而亡,连全尸都留不下。”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太子的工具,他让我杀谁,我就杀谁,不敢有半点违抗,每月按时去领解药,不敢迟到一刻,也不敢多问一句。”杀手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我以为那就是太子用来控制我们这些死士的手段,这么多年,我见过好几个同伴,因为任务失败没能按时领解药,最后都死得很惨,咳得满地是血,没人敢靠近。”   刘薇听完,在册子上飞快地记录着,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暗自吐槽:太子这脑子是被门夹了吧?   放着好好的利益拉拢不用,偏偏用寄生虫控制死士,先不说这虫子能不能百分百控制人,单说这不可控性,就足以坏了大事,亏他还想当皇帝,这点脑子都没有。   差距啊!看看我老板!二皇子!大家都是养杀手,二皇子就谈光荣啊、梦想啊、未来啊。   而且派出去的钉子,都给安排的好好的,暗地里什么资源都给,让林勇一个人就能在云州搞定那么大的生意,赚那么多钱,搁小说里都要被人吐槽:怎么可能这么大的生意,怎么帮工都没有,没逻辑,不合理!   就算想背叛二皇子,也得掂量掂量,扛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去出卖一个对自己这么好的人是图啥。   毕竟像壬寅宫变里的二货张金莲这种奇葩比较罕见,吃饱了撑的向皇后告密,最后还不是难逃一死。   等写完最后一个字,刘薇放下炭笔,抬眼看向牢里的杀手,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你怕,不过你放心,这东西我能想办法治,只是杀虫需要时间,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   杀手眼睛先是一亮,接着又黯淡下来,他苦笑道:“治不治,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我谋刺皇子,死罪难逃,到时候,我和虫子一起死。”   “话不是这么说的,就算你死,也未必就是斩立决,万一是绞监候呢?中间等三法司审核,起码还要几个月,这几个月,你就让虫子这么在你身体里钻来钻去?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但是这么赖活着,也太赖了吧。”   刘薇不由分说,坚定地对他说:“本来我是想今天救你出去的,但是你这身体,着实不方便挪动,我会让人好好照顾你,毕竟你是刺杀皇子的重犯,要是没有明正典刑就死了,他们也难辞其咎,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杀手毫不犹豫地相信了,虽然他不知道刘薇到底是什么人,但他亲眼看见刘薇能对县令和皇子呼来喝去,虽然这个皇子不怎么值钱……再不值钱的皇子也是皇子。   刘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杀手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昏暗的油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我没有名字,首领给我的代号是影七。”   刘薇微微皱眉,认真地看着他:“这名字不好,太随便了,听起来就不像想好好活的样子。影七,活着的影子,排第七,从一到六都死光了吧?”   杀手没有说话,但眼皮跳了一下,被刘薇精准地捕捉到了。   “换一个吧。”刘薇语气缓了下来,带着几分真切的关怀,“人生在世,总得有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影七是太子给你的,是他套在你脖子上的锁。你现在要治病,要活命,要重新做人,就不能再用他给的代号了。你有什么想叫的名字吗?或者,你想姓什么?”   杀手笑笑:“没有这个必要了吧,我最多也就再活几个月了,到时候等文书下来,我会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尸体都不会留下来。”   “好吧,那就等结果,如果你有幸不死,一定得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刘薇一出大牢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走来走去,是李榆,见她出来,李榆急步迎上去,目光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溜达什么?”刘薇笑道。   李榆紧张地问:“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刘薇:“……他?把我怎么样?你是不是问反了?放心,我没把他怎么样,他长得没你好看,我不会帮他擦伤口的。”   “那就好,那就好……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怎么突然说我好看。”李榆有些语无伦次。   “看,半夜不睡觉,就会变笨!快回去吧。”刘薇笑道,她向前走了两步,转头发现李榆还在原地傻站着,她伸手去拉李榆的手:“还戳在这干什么?别在这站着吓人。”   “我没有……”   “你有点皇子的自觉好不好,你站在那里,人家两个小狱卒都要被你吓死了,大半夜站得笔直,多难受啊。”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两个三四十岁的“小”狱卒听了刘薇的话,感天动地,老天爷,定西侯居然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确实站得很累,李榆在门口绕圈圈多久,他们就端端正正地站了多久,要是上司都像定西侯这么善解人意多好啊!   回去的路上,刘薇把影七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李榆问道:“他病的很重?”   “嗯,他得的是会钻到肺里的虫,太子给他们吃的根本不是什么毒药,是虫卵。让死士染上肺吸虫病,然后每月给他们吃抑制症状的药,骗他们说是解药。这样一来,死士们就会死心塌地替他卖命,不敢背叛,不敢逃跑。这招还真恶毒,一般人听到蛊毒,就只往巫术那里想,直接放弃求医问药了。”   “不过这种病,求医问药也很难根治,我能想到的办法,都是要用有毒的草药杀死虫子,虫子死和人死之间的剂量很难把握……所以,我还不能帮他把虫子根除,不然,万一吃我的药吃死了,不仅没了证人,说不定还会有人说是我杀人灭口呢。”   李榆微笑道:“怎么可能,谁害我,你都不会害我。”   “那可不一定,万一呢,知人知面不知心!”二皇子的死士·刘薇有些心虚。   李榆坚定摇头:“那你一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己的苦衷。”   刘薇无奈:“你可真够傻的,现在我相信你在宫里确实过得挺好,天真的像只大白兔。”   李榆骄傲抬头:“嗯,兔子好啊,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我还看到过兔子蹬鹰,可厉害了。”   刘薇:“……”   行行行,这都能让你找着骄傲的点。   ·   天亮后,刘薇找到本地最好的几位大夫,让他们讨论出一个能强效压制寄生虫的方子,煎好药,刘薇亲自端过去。   影七想自己端碗,手却不听使唤,被夹棍夹到骨裂的手指,连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别动,我喂你喝。”   “这怎么行!你把碗放地上,我自己喝。”   刘薇皱眉:“你手都动不了,怎么自己喝?别告诉我是像狗一样的舔啊?我一向相信因果报应,将来或许我也有这么一天,我可不想那么屈辱的喝水。”   影七从没想过,还有人关心他一个将死之人的尊严,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一碗药喝完,影七回味了一下留在舌头根上的味道:“太子给我的解药,也是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那就对了,太子给你们吃的根本不是解药,是暂时麻痹虫体的药物,让它们停止活动,但杀不死成虫,更杀不死虫卵。过一段时间,虫卵孵化,新的成虫又开始折腾,症状就复发了。到那时候,你们就会以为自己毒发了,赶紧回去领下一颗‘解药’。”   影七闭了闭眼睛,是毒也好,蛊也好,他早已认命,只是头一次,他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不为别的,就想让她高兴高兴。   “我现在能体会到,你为什么要背叛太子了,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影七声音很轻松,像是放下了沉重包袱,“太子不把我当人看,我也没必要替他守着秘密。”   “就说说,你从接到任务到为什么转包给白三的过程吧。”   影七毫不犹豫开口:“我接到刺杀五皇子的任务之后,便一路快马加鞭往云州方向赶……”   太子给他的指令很清楚:五皇子离了云州,身边护卫必然不多,选在人少的官道上动手,务求一击毙命,至于定西侯,死不死无所谓,她不重要。   但人算不如天算。他刚进陇州地界,离元安县还有两天的路程,突然发起了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咳嗽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他知道这是“毒发”的前兆。   按理说距离上次服药才过去二十多天,还有好几天才到下一次发作的期限,可这次症状来得格外凶猛,提前了足足五天。   “我随身带了一颗备用的解药,是首领特别给的,说万一在路上发作,可以先顶着。”杀手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吃了。可是没用。虫子这次来得太猛了,一颗药根本压不住。我躺在客栈的床上,咳得满嘴都是血腥味,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咳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里,他从陇州的客栈挣扎着爬起来,硬撑着往元安方向赶。太子的命令是死命令,如果不能在五皇子进入京城之前截住他,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骑一会儿马,咳一阵;咳完了再骑,骑不动了就把自己绑在马鞍上。   等他终于赶到赵记客栈附近的时候,人已经瘦了一大圈,脸上没什么血色,走起路来腿都是软的。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别说刺杀,连从背后给人一刀都未必有力气捅进去。   “于是我就想到了雇人。”影七有些惭愧,“我知道青石镇不大,镇上肯定有缺钱的人。我在镇子里转了两天,盯着药店门口,盯着当铺门口,盯着赌场门口,缺钱的人总会去这几个地方。”   他在医馆门口蹲到白三,那个年轻伙计背着他娘从医馆里出来,两个人在巷子口说了好一会儿话,白三抹了好几次眼泪,他娘一直拍着他的手背说“不治了,不治了,娘这把年纪够本了”。就是这句话让影七盯上了白三,一个人为了救自己亲娘的命,什么事都肯干。   “我找上他的时候,他吓得差点尿裤子,我说给他一百两银子,只要帮我做一件事就行。他问我什么事,我说帮我教训一个人,我没说杀人,怕把他吓跑了。只说在他进屋之前,用迷药把人放倒就行,剩下的事情我自己来。”他顿了顿,“其实我没骗他。我本来打算,他把五皇子迷倒之后,我自己动手。可是我的身体比我想得要糟糕很多……”   他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刘薇把水碗递过去,他接过来灌了好几口,才把喉咙里那股翻涌上来的腥甜压下去。   “我只得再找到他,说可以加钱,让他帮我把五皇子彻底了结。”他闭上眼睛。   刘薇开口问道:“你以前就认识五皇子吗?”   “不认识。”   “那为什么你一口就叫出五皇子的身份,可是白三却错杀了赵钱孙?”   影七苦笑:“因为,我有画像,我离开京城之前,首领亲手交给我的,画得极精细,五官、身形都与五皇子一般无二,清清楚楚。首领说,这是太子殿下亲自盯着画师改了三遍才定下来的,只要我照着画像去找人,绝不会认错。”   “画像呢?”刘薇不解,总不能派活还藏关键词吧?   刘薇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影七扯出一个自嘲的笑:“丢了。”   “啊???”   “对。”影七闭上眼睛,回忆这段丢人往事,实在让他尴尬得脚趾抠地,“我从陇州一路赶过来,咳得半死不活,骑在马上整个人都是飘的。过了青石镇外面的那条河,我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河边想喝口水,画像就揣在我怀里,我弯腰的时候滑出来,‘啪嗒’一声掉进河里。我伸手去捞,手指已经碰到纸边了,可那河水很急,一股浪涌过来,便把画像卷走了。”   “我当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若是跳到水里捞画,只怕再也上不来。”   “所以,我就凭着记忆,自己画了一张。我从来不会画画,画出来的人脸我自己都认不出是谁,只记得衣服的颜色,还有腰间挂了一块白玉佩。我把这张东西交给白三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他能不能找人,我知道五皇子与君侯同行,所以,我告诉他,应该是一男一女,颇为富贵,想来这个客栈不大,能住多少人,谁知道……”   “赵钱孙那天穿的也是青色长衫,腰间也挂着一块玉佩,跟我在画像上画的几乎一模一样,五皇子那天却偏偏换了件衣服。白三不认识五皇子,他照着画像找,找到了赵钱孙,就把人杀了。”   刘薇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不先进客栈确认一下谁是谁,好歹指一指啊,你就这么放心他?”   影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因为我疼晕过去了。白三动手的那天晚上,我又发作了,等我缓过劲来,白三已经把人闷死了。我去收尾,看见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的脸,就知道完了。那不是五皇子。”   “然后你就跑了?”   “不跑又能怎样?我这副身子骨,别说再杀一次人,连一只鸡都掐不死。”影七抬起那双被夹棍夹得变了形的手,借着月光端详了片刻,“我们这种人,一旦没用了,就该自己去死,是我心存侥幸,还以为也许能逃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死,结果就被你们堵在城门口了。”   刘薇点点头,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太子到底给了你多少钱来杀五皇子?”   “难道太子命你办差的时候,先给你钱了?”影七睁大了眼睛。   刘薇即兴胡编:“那是自然,我又不是掏刀子把人捅死就行了,我要是没钱,怎么把自己打扮得像个人样,走到五皇子面前,还让他对我有好感?胭脂水粉、发簪耳环、广袖罗裙,包括我住的大房子……哪个不是要钱买的?”   “那倒是。”影七表示认同,“我没有,我们的吃穿用度和平日里的花销,都由‘家里’给,出门另外给一笔盘缠,若是办成,回去之后,再另外给一笔赏银。”   “那不就还是有钱嘛,说说,到底是多少?”刘薇充满好奇。   影七有些不好意思:“应该,可能有一千两?”   “!!!”刘薇对他的无耻表示震惊:“……一千两,你就给白三一百两?你也太心黑了?什么人啊?素质太差!”   影七忍不住提高声音:“那一百两只是把人弄晕!后面我们谈的是一人一半,五百两,我还会把现场布置成是我做的样子,让他脱罪,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找他,他就被你们抓住了。” 第129章 第 129 章:他对不起我,我不能对不起他   刘薇安慰了几句,让影七好好休养,不管结果是死是活,反正活着一天爽一天,别为难自己,便出去了。   “怎么样?”在大牢门口,刘薇毫不意外的又在外面看到了李榆,旁边有狱卒给他搬的凳子也不坐,还在转来转去。   看刘薇迈着轻快地脚步从里面出来,李榆松了一口气迎上来:“怎么样?”   “唉,赵钱孙是真倒霉。”刘薇把影七的供词说了一遍,她从未如此真情实感地同情过一个人,真正完美受害者,就因为穿的衣服颜色一样,就遭遇如此不幸。   回到住处,刚进小院的门,就听见沙鲁在他自己的房间里面,继续学习怎么跟皇帝说话,怎么借粮,目前他的学习进度已经到了“北风那个吹哎哎~雪花那个飘嗷嗷嗷~我站在草嗷~原望南京~~”   李榆:“看不出来,他还挺有热情。”   刘薇:“为了借粮大业,他也是拼了。”   两人听了一耳朵沙鲁是怎么苦练声台形表,然后达成共识:沙鲁肯定是想把李定山给烦死,然后为了耳根子清静,不得不借粮给他,让他趁早滚蛋,至少把嘴闭上。   本来,屋里只有孤男寡女说话,李榆肯定要开门开窗,以示清白。   现在沙鲁实在是闹得厉害,清白什么的,倒也没那么重要。·   ·   李榆把供词看了几遍,都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竟有如此草率的事情。   太子养的凶又买凶杀人这种事情,虽然比较奇怪,但并非无法理解。   阴养死士,除了皇帝本人干这事之外……不,如果本朝有一个敢说“陛下何故谋反”的权臣,皇帝想养死士,都是要死要死要死的事情。   这么大的事情,居然都不用心一点,认真一点吗!   到底有没有认真训练?   杀手,把目标的画像弄丢了,敢随便瞎糊弄一张,还转让给别人杀???   李榆思来想去,都觉得很怪:“是不是别人派他来陷害太子的?”   “其实你大哥干出这种事来,一点都不奇怪。”现在太子在刘薇的印象里就是一个成色999的蠢货。   对付还在宫里的老二和老三就算了,非得把已经身在边关的大白兔老五再刺激一遍,好歹留一个兄弟,演一演兄友弟恭,给天下人,给他爹看看啊。   这样将来砍死老二,劈死老三的手段再残酷,再狠毒,也可以说“都是他们逼我的,我又不是什么恶魔,看我对我五弟多好。”   太子这是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不知道他的太傅是谁,怎么教的学生!   避雷这个太傅!   李榆终于接受了自己大哥的脑子不大灵光的现实:“就算影七说的是真的,光有他的供词还不够,必须得有物证,还有更多的证据……不过,就算有这些证据,也未必能撼动他的太子之位。”   易储是大事,牵涉多少利益集团。   还有那些已经在太子身上提前投资的大臣们,他们不会甘心自己的心血就此打了水漂。   李榆确信,如果李琼亲自提刀追砍他,父皇都有可能会说太子在梦游,梦中好杀人。   刘薇晃了晃脑袋:“我又没说就靠他派杀手来杀你这么一件事来扳倒他,要是这么简单就能扳倒,那他这太子之位也太不值钱了点。”   “你想想,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就代表屋子里有成千上万只蟑螂,他派了一个杀手来杀你,就代表他还有千千万万个死士,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陛下他不怕吗?到时候就不是他想不想传位给太子的问题了,是太子振臂高呼‘世上岂有’二十年的太子乎?!’突然就造反了,你说陛下他受得了受不了?”   选定继承人是国家大事没错,但是,臣子们只有建议权,皇子们只能争相表现,讨得皇帝的欢心后,得到认可。   任何一个皇帝都受不了立储的权柄旁落,更别提武力强抢了。   “可是父皇一向宠爱大哥……”在李榆的记忆里,李定山对其他皇子的功课都爱搭不理。   李榆打小就努力学习,熟背各种经典,也能理解其中意思,就盼着父皇能像问太子一样,对他问上一问,他也好在父皇面前露露脸,可惜,李定山从来没有问过,他的老师说这是父皇对他的照顾,不想给他太大的压力,反正他这一辈子都会衣食无忧,只要健康快乐就好。   太子十六岁时,去父皇宫中请安、背书,与一个宫女眉来眼去,被父皇发现,父皇居然没有把宫女打死,更没有斥责他,而是说太子长大了,当天直接把那个宫女送到太子宫里,让他纳做侍妾。   二哥三哥都没这待遇,他们连想要父皇宫里的小猫小狗小玩意儿,都会被说不成体统。   李榆犹豫:“我在云州办过一个案子,一个母亲被自己的儿子砍伤濒死,王十进门拉人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连说话都没力气,还叫‘轻点,轻点,休伤我儿’,也许父皇对太子也是这个态度。”   刘薇撇撇嘴:“那不可能,我看你爹没这么深情。”   “什么?”李榆被如此接地气的“你爹”震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咳,我是说陛下,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女人是自己亲自怀胎十月生下来,如果再加上是亲自哺乳,天然的感情就不一样。再说,皇上他是天~~~子啊,怎么可能跟平民一样,溺爱孩子爱到连自己性命都可以不要。”   照李榆的说法,李定山当太子的时候跟现在的太子水平差不多,刘薇非常确定李定山绝不是那种爱儿子爱得要死的那种。   他虽然在献祭萧羽尘和萧妃以后性情大变,但那也是在治国理政方面变得冷静谨慎,没说他忽然就变得儿女心很重。   李榆的想法与刘薇不一样,他自幼失怙,父母对子女的爱,他从来没有见过,书里都是父慈子孝的故事,在云州当县令的时候,他只见过儿女忤逆的案子,却没见过父母不慈。   他抓过一个盗墓团伙,团伙成员就是一家子,下地道的时候,都是儿子下去,父亲在上面接应。   说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父在下,子在上,有不肖子杀父的,但是父在上,子在下,没有父亲接过明器,反手就把儿子砸死的。   在李榆的世界里,书中的理论和眼睛里看到的现实,都在告诉他,父母不可能对儿女不好。   刘薇不以为然:“那是因为你见过的人太少,云州本来人就不多,归你管的人更少。”   李榆被戳到痛处,扭过头,不吭声了。   刘薇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硬地把他的脸转过来,迫使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眼睛。   李榆呼吸为之一窒,被刘薇的手捏住的皮肤像被烫了一样。   惊慌之下,他的脸晃来晃去,企图挣脱,刘薇伸出另一只手,把李榆的脸夹在手掌中间,夹得他的脸颊微微突起:“再乱动,就把你变成小猪脸!”   李榆急道:“我不动,你放开我,你这……有损你的名节。”   “嫌我糟蹋了你的清白就直说。”刘薇松开手。   她继续说:“太子之所以是太子,不是因为陛下多喜欢他,是因为他是嫡长子。陛下登基这么多年,为什么迟迟不废太子?不是舍不得,是不能。废长立幼,动摇国本。但只要太子做的事动摇了陛下自己,威胁到皇权,威胁到社稷,威胁到陛下的性命,那就不一样了。”   刘薇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榆脸上,声音放轻了些:“你觉得你父皇会为了保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吗?”   李榆实在是被刘薇折腾得没辙了,什么人会一边对人动手动脚,一边说这么正经的事,弄得他心慌意乱的,还要仔细听她的问话,回答问题。   他不得不收起胡思乱想的心事,认真考虑刘薇说的可能性。   确实,享受过独揽天下大权的快乐,谁不想再万岁万岁万万岁,不然为什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想长生不老。   “嗯,我明白。”李榆轻声,“既然他要我的命,我也不能坐以待毙。”   刘薇扬眉一笑:“这就对了嘛~你要是死了,我身为你的同伙,也肯定死定啦,你自己不想活了,总得为我考虑考虑。我先想办法让影七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   “同……同伙……”李榆对刘薇随便使用名词的行为表示纠结,在“很高兴”和“总觉得哪里不对”之间反复横跳。   算了,这不重要,反正只要是跟薇薇一起就行。   李榆:“只要影七能说出一些细节,我们就可以找到更多的证据,没有人养这么多死士,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肯定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刘薇心念微动,忽然问李榆:“如果我也是死士呢?”   “不行,你不行,如果你为我死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李榆误以为刘薇是说她愿意为他当死士,急得连连摇头。   刘薇:“嗯,我会让你一辈子安心的。”   二皇子什么的……哎……   现在刘薇有点理解李定山不知如何开口向天下臣民解释萧羽尘的事了。   确实,如果一个谎刚说出口,还能想办法圆回来。   如今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想说破,总觉得需要有一个机会,刘薇甚至想:要是二皇子现在站在李榆面前,直接开口挑破她的身份,都比现在这不尴不尬地卡在半中间要好。   她都能想象李榆得知真相以后,会是怎样的表情——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眼圈红光,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掉:“你也是骗我的吗?原来你接近我,是因为二哥的命令?你对我的好也是假的吗!”   哎……这,这,这……光是想想那个场面,刘薇就觉得开不了口。   真想找李定山一起讨论一下《关于已经说了好久的谎,应该怎么说出真相的可行性方案》。   实在不行,到了京城,先搞到一只黑猩猩,事情快败露的时候,就放把火,利用黑猩猩死遁,逃避这个不幸的问题。   火烧眉毛,先顾眼前,一件一件来,且把眼前的事情解决掉。   第二天一早,刘薇又去了大牢。这一回她带了一只食盒,里面盛着一碗清粥,一碟小菜,还有一碗新煎好的药。   影七被换了一个干净有床的牢房,刚过来的时候,万全安还想把他的双手捆起来,免得他突然寻死,也是刘薇说不用,他的手都被夹坏了,捆起来多疼啊,刘薇为影七做保,说他肯定不会寻死,万全安才作罢。   现在他靠在牢房的墙上,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   刘薇把食盒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揭开盖子,清粥的米香混着药汤的苦味在牢房里弥漫开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刘薇在床边坐下,拿起粥碗,用调羹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好多了。”影七喝了一口粥,肺里和喉咙里的痒意还在,但没有前天那么剧烈了。他咽下粥,低声道:“多谢。”   “谢什么。”刘薇又舀起一勺,“我说了,我们是一样的人,我自己淋过雨,也想给还在淋雨的人撑一把伞。”   影七沉默地喝完粥,又喝了药。刘薇把碗收进食盒里,却没有立刻走,只是坐在床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影七一愣,“我刺杀皇子,必然是死罪,就算侥幸活命,也是流放、充军,一生不得自由,哪里来的以后。”   “那不一定,你不过是一把握在太子手里的刀,刀砍向哪里,是人决定的。如果你当着审案官员的面,说出是太子用药控制你,迫使你杀人,兴许能得到从轻……就算难逃一死,咱们也追求一下死得痛快嘛,一刀毙命,总好过千刀万剐,你说是吧?”   影七看着刘薇的眼睛:“你的意思是……要我出卖太子?”   他的表情很奇怪,好像看见刘薇用西瓜汁下饺子。   “你都已经说是他做的了,不是已经出卖过了吗?”   影七:“不一样。”   刘薇明白,有人证的证词,跟没有人证的证词,不一样。   只有供状的话,太子可以说那些都是刘薇李榆编来构陷他的。   有个活人,就能提供更多的细节,细节可以与其他证据交叉印证,做成铁案。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死心塌地?”刘薇是真不明白,都这样了,还如此痴情。   是不是男人也有当小娇妻的心啊,不然也写不出什么“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什么“众女嫉余之蛾眉兮”。   影七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我四五岁时,家乡遭灾,人相食,若不是首领经过,我早就被那些灾民吃了。他带我回了京城,给我饭吃,给我衣裳穿,教我功夫。我那时候想,这辈子总算遇到好人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买我,是因为我根骨好,适合练刺杀。他给我饭吃,是为了让我替他杀人,可他到底救了我。”   影七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了,多活的一天都是赚的,他对我再不好,也让我又多苟活了十多年,我要是出卖他,我跟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他越说越激动,扯动了肺里的旧伤,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也是太子的人,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影七抬起头看着刘薇,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答应你的事没做到,你恨他,你可以走。可你不能出卖他。背主的人,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   对于刘薇来说,完全不觉得有什么抬不起头来的,这叫弃暗投明!   太子又不是什么好人,不管是从道德、法律,还是别的什么,刘薇都毫无心理负担。   啧啧啧……又是一个特别要脸的。   这样有良心的人,刘薇在现代都见过,经典台词就是“他可以对不起我,我不能对不起我自己的良心”,“他虽然XXX(大缺大德),但是他毕竟曾经XXX(小恩小惠)”,“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他毕竟是我弟弟,我们是一家人”、“虽然他们重男轻女,可是毕竟没有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把我弄死”……   一边清醒地知道现在的生活是不对的,一边又无力且无意愿跳出去,抱怨归抱怨,真要离开,就会觉得自己不孝、不慈、自私……觉得天下人都在指责自己。   面对这样的人,就有一种想说她傻,说她蠢,但又有一种十分无力的感觉。   刘薇无奈地想:这个影七的心里,不会还想过“我若是死,太子一定会痛哭流涕,在后悔与痛苦中度过余生”吧……那可真是绝了。   “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劝你跟我一起走的。”刘薇叹了一口气,“但你说得对,你有你的坚持,我不该逼你。你这条命是他给的,你想还给他,那便还吧。你这案子这么大,不可能随便应付,你打算怎么解释你要刺杀五皇子?你们都不认识。”   “我让白三杀的是赵钱孙,哪里是什么五皇子。”影七扯扯嘴角,“我见钱眼开,看见赵钱孙有钱,便生了歹念,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刘薇心里对他的愚忠实在无语,她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吧。”   ·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万全安和李榆都在县衙后堂等着她,见她进来,万全安忙站起来,满脸堆笑,殷勤地给她搬椅子、倒茶。   “君侯辛苦了,那杀手可有松口?”万全安搓着手,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没有。”刘薇没有告诉万全安,杀手是太子派来的,他一个县令,哪有能耐办太子的案子,与其让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瞒着他,免得把他吓死。   万全安一听就急了:“这这这,他刺杀皇子是死罪,包庇主谋是罪上加罪!他是不是以为咱们拿他没办法?”   “无妨,你给我安排一些人手过来,要身手利落、脑子灵的,我教他们几句话,他们一定要严格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去说。”   万全安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便挑了六个衙役过来。这六人都是万全安的心腹,平日里跟着万全安办案,见过的场面不少,嘴也严。   万全安对他们只说了一句“一切都听定西侯吩咐,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六人齐声应是。   刘薇把六人叫到跟前,让他们每人念了一段戏文里的台词,最终挑中了一个声音颇有气势的人。   “你扮作领头的人,进门就说这句话,说的时候要压低嗓子,语气要冷。”   “你们五个,跟在他后面,什么都不用说,只管把刀亮出来,站在门口,把门堵死。记住,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不管他喊什么、骂什么,你们一个字都不准多嘴。谁敢多嘴,坏了我的事,别怪我不客气。”   六人连连点头。   刘薇把她的计划说了一遍,李榆站在旁边,听得忧心忡忡,嘴巴动了几下,却又什么都不敢说。   “好了,你们下去准备准备。”刘薇挥挥手,让几人下去,连万全安都忙着安排下一步的计划。   屋里只剩下刘薇和李榆,刘薇转头看着他:“怎么,担心我?”   “有一点。”李榆难得没嘴硬,老老实实地承认了,“那么多人,万一谁的手收不住……”   “我就跑~”刘薇笑道。   ·   第二天夜里,亥时刚过,牢房里的影七正昏昏沉沉地靠在墙上。   药汤压住了咳,也让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六个人!   接着,传来两声闷哼,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走过来的脚步声变成了四个人。   影七猛地睁开眼。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四个人,穿着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出四双冷冰冰的眼睛,为首那人比另外三人高半个头,肩膀宽厚,腰间挂着一把窄刃短刀,刀鞘上錾着一道暗红色的标记。那几个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指节粗壮,骨节分明,是常年握刀的手。   “影七。”为首那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冷又硬,不带一丝感情,“首领让我们来看看你。”   影七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听说过,他们这杀手如果失了手还不肯自尽,便会有专门一队人找上来替他们“体面”。   活着的杀手见不到他们,见到他们的杀手都“体面”了。   “首领说了,你这次办砸了差事,还惊动了官府。”为首那人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刃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照在牢门的铁栅栏上,影七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左手撑在墙皮剥落的夯土墙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膝盖却使不上力。   铁锁被砍断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当啷一声,锁头落在地上,牢门被一脚踹开,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入,把影七团团围住,狭窄的牢房本就只有几步见方,四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往里头一站,连转身的空间都没剩下,空气骤然变得逼仄压抑。   影七背靠着墙,喘着粗气,抬起那双被夹棍夹得变了形的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歹我们也算共事一场,借我一把刀,容我自行了断。”   “如果你肯自行了断,就根本不会见到我们。主上说得没错,你果然一直就是个狡诈奸猾的人,不可信任,难怪专门派我们几个一起来,免得让你使诈跑了!”   “什么?”影七心中大震,太子竟然是这么认为的吗?   他以为自己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太子再刻薄寡恩,也应该把他的付出看在眼里。   每一次替太子做脏事,影七都觉得自己是在还救命之恩。   就连这次,他被擒时,也是毫不犹豫地咬下毒囊,只是那个野蛮人下手太快太重,才没有成功。   一片忠心被当成驴肝肺,还派了这么多人杀他,竟是怕他不肯赴死么?   影七的心猛然沉了下去,他忽然觉得自己欠太子的债已经还清了。   反正不管自己再怎么做,太子也不会领情。   为首的杀手没有再多说什么,举起短刀,挥劈下去。   影七身受刑伤,躲闪不便,勉强躲开一套连招,已是气喘不止,脚下无力,一个不小心,便自己摔倒在地。   杀手闪着寒光的刀刃便要向影七劈下,一道淡紫的身影从牢门外面闪了进来。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挡在影七面前之前,一枚袖箭无声无息地从袖管里射出,笔直地钉在为首那人的肩头。   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短刀当啷落地,捂着肩膀后退了两步,黑色的夜行衣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血迹。   “你们是什么人?”刘薇挡在影七面前,神色不怒自威,“他刺杀皇子的重犯,未经三法司会审,谁敢动他?是谁指使你们来的?!”   为首的杀手捂着肩膀,恶狠狠地瞪着刘薇,嘴里骂了一句什么,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四个人不再多话,一拥而上,刀锋齐齐朝刘薇砍来。   刘薇反应极快,一脚蹬在墙上借力翻身,堪堪避开第一刀,但第二刀已经紧跟着劈下来,她侧身闪开,刀尖擦着她的袖口划过,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她抬手又是一枚袖箭射出,钉在另一个人的胳膊上,那人惨叫一声,刀脱了手。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还要冲上来,走廊尽头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的声响。万全安带着十几个衙役冲了进来,个个手持水火棍和腰刀,将狭小的牢房堵得水泄不通。   “大胆狂徒!竟敢夜闯大牢、刺杀重犯!”万全安站在衙役们身后,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在嗡嗡作响,“来人!给我拿下!”   几个黑衣人被团团围住,刀也被缴了,一个个被反拧着双臂按在地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万全安一挥手,衙役们把人拖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刘薇这才转身去看影七,他靠在墙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攥着破旧的被褥,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受伤了。”   刘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割破的袖口:“没事,划破点皮。”   影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挡在我前面干什么?他们要杀的是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要杀他们,要是让他们活着回去,跟太子说,我可以自由出入大牢,却没有尽快把你解决,这不是一下子就让太子知道我叛离了吗?那我还能有好日子过吗!”刘薇板着脸,“是我要杀他们,才不是为了你,哼!”   影七不是傻子,刘薇明明可以不来的,可以不让人知道她能自由出入大牢。   她就是来救自己的!   只是嘴上不肯承认而已。   在影七年轻的生命中,第一次体会到被人在意,被人关心的感觉。   影七咬咬牙:“你就一定想要与太子为敌吗?”   “要不,你看你努力一下,叫皇帝一声爹,他要是立你为太子,我就不用跟太子为敌了。我不管谁是太子,反正我只想当太子妃,然后当皇后。你看,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当上太子,我给排个日程?”   影七无助地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你还是具体说说,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吧……” 第130章 第 130 章:离开青石镇   “我接受培训的地方,都是像我一样的女人,不怎么学武艺,只学如何用手腕获取情报,便是把我知道的地方查抄了,也可以说那里只是训练侍女的地方,完全不可能对太子有任何影响。不像你们……”刘薇看着他,“你们的存在,就足以对太子的地位产生威胁,所以,我想知道,你们平时都在哪里落脚,都跟什么人往来。”   影七低着头,似乎心中在进行着激烈地天人交战,最终,他抬起头来,看着刘薇:“我们在一个离京城几十里一个叫柳叶集的镇子上,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对外说是镖局的练武场。镖局的名字叫威远,在柳叶集开了十几年了,街坊邻居都信了。”   “威远镖局。”刘薇在册子上记下这四个字,又问,“你们一共有多少人?平时怎么训练?谁管着你们?”   “具体多少人我不知道,”影七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们这一批有三十个,全都是一批批进去后挑剩下的。首领管我们,他说我们是他的孩子,可我知道,在他眼里,我们只不过是他的财产。我们之间从不通姓名,只以代号相称。我是影七,上一批的影六一死,就轮到我顶上。”   “首领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们都叫他首领,也许太子知道。”   刘薇的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你的代号意思……还真的是前六个人,全死了?”   她那天是胡乱说的,万万没想到,这么地狱的事情也能一猜就中。   “死了,”影七平静地好像在说别人,“刺杀朝廷大员,有的死在护卫刀下;有的任务完成得漂亮,结果知道得太多,回来之后被首领赐了一杯酒;还有一个,执行任务回来想脱离暗影,结果七窍流血暴毙而亡,对外说是急症,急症……呵……”   刘薇认同地点点头:“听起来,好像是吃不惯砒霜导致的结果。”   影七无奈笑笑:“是啊,不过我们更多的还是死于铁中毒,别人的,自己人的。影八只是找错了人,只是稍稍耽误了一会儿时间,并没有造成任何后果,也不得不以死谢罪。”   “你明知道他下手这么狠,为什么还要跟着他?只是为了报恩?”刘薇实在不理解,太子下手也太狠了,他们还不离不弃,就是因为曾经被好好的养过?   “因为没地方可去。首领说过,进了暗影,这辈子就别想出去。逃,是死;不逃,至少还能多活几天。”   刘薇对这套说辞不以为然:“不试试怎么知道,反正皇权不下乡,只要你想藏,总有机会的,你也不是第一次做假路引了,造个假身份,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云州已经是整个大夏进出管理最严格的城市之一,李榆又是坚定的制度执行人,刘薇从他这里学习了很多抓奸细、偷渡者的方法,也找到了一些可以钻的空子。   刘薇随便分享了几个她的心得,包括一开始应该怎么获得合法身份、怎么不被周围人怀疑等等,不是蓄谋已久的人根本想不到。   虽然在操作层面上,还有一些漏洞,不过,刘薇这么说最大的效果是让影七对刘薇的怀疑彻底消失。   太专业了,连“手上的茧应该用药水泡掉,免得让人看出根本就不是拿农具的手”这么一点小事都能想到,可见确实为了逃跑而做了非常认真的准备。   聊开心了,影七也彻底放开胸怀,痛快地把他所知道的各地暗桩所在据点的名字、有多少人、负责人是谁、用什么方式联络,如竹筒倒豆子一般,都说给刘薇,刘薇再时不时地问一些细节。   一直到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影七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又咳了几声,刘薇给他拍了几下背:“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   影七点点头。   刘薇刚向外走了几步,影七又忽然叫住她:“其实……你已经想好这么多,已经完全可以过好余生,又何必非要与太子斗?他权势滔天,你与他斗,岂不是蚍蜉撼树?”   “我是想好了很多,但那些都是实在没有办法的苟延残喘罢了,太子一朝登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一道命令下来,可以无休止地追杀我们,我们就算在小山村里待着,也要提心吊胆,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凭什么?明明就是他指使我们去做这些事情的,好处他得了,我们倒成他必须清除的污点了!凭什么!”   刘薇说着说着,想起了萧羽尘,可不就是太子都得了好处,而他却成了替太子背黑锅的那个倒霉鬼,一直等到太子登基,萧羽尘都没有被平反。   “我不一定是蚍蜉,他也不是树,再说,一只蚍蜉撼不动,还有老虎、豹子、大象、黑猩猩、拿着大斧和锯子的人……他这么讨厌,肯定得罪了不止我一个人。我不想总躲着,只是,凭着你说的这些,确实远远不够,他可以把证据处理掉,全都不承认。”刘薇笑笑,“如果天意在他身上,那我就认命啦~”   影七看着她的脸,嘴角微微扬起,摇了摇头:“你不是那种会认命的人。”   他能感觉到刘薇身上有一团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火,难怪干个死士,还给她干成定西侯了……   “其实吧,我是觉得你们这么多年恩恩怨怨早就结算清楚了,当年首领能看上你,并不是看你可怜,而是挑手下来的,你给他干活,他给你吃饭,你们是很纯洁的雇佣关系,不要投入那么多感情进去,要是真有感情,他们也不能用这么恶心的手法控制你。   我知道,其实你对他也没那么深的感情,只不过,你没有办法离开他,害怕离开以后会被天涯海角的追杀,永无宁日,我也怕,所以,只要把让我们害怕的根源解决掉,不就永远不用害怕了吗?”   影七感叹:“以前太子也有几次被刺杀,都平安无事,我想,他或许真的是天佑之人。”   “那些杀手无能而已,什么天佑。”刘薇撇撇嘴,“有一回在酒宴上被刺杀,那个女杀手还没靠近,就把刀掏出来了,生怕太子看不见呐……一看就知道没好好学习过前辈的事迹,以前有个杀手,把刀子藏在鱼肚子里,这就成功了,放地图里的那个没成功,也不知道到底是离了有多远,她也不好好认真学习一下。”   刘薇说了几个刺杀时的细节:“……这事,我们的首领拿出来给我们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让我们从中吸取教训。”   太子在酒宴被刺杀的事情很多人知道,但具体情况就只有自己人才知道,影七越发相信刘薇确实是太子的人。   影七问:“如果不用刺杀的话,你想怎么做?”   “收集足够多的证据,让他当不成太子。不过,能让他从位子上跌下来的事情,肯定得更大一点,我一定能找着的,到时候肯定还需要有很多人证,你愿意做证吗?”   影七愣了一下:“我……我得考虑考虑。”   “行,你可以考虑,不过,你得跟我走,你也知道我的想法了,万一,你把我卖给太子,我不仅当不上太子妃,还得下去陪先帝,我这么做,应该不算过份吧?”刘薇冲影七眨眨眼睛。   影七笑笑:“理所应当。”   ·   这回李榆在屋里等着,刘薇禁止他再去大牢门口转悠,免得给狱卒带来过大的精神压力。   “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还没有,真是个老实人啊,连骗一骗我,说愿意都不肯,其实他要是说肯,到时候不来,我又不能拿他怎么样。不过影七告诉我们的这些消息,我们可以再继续往下追查,他们都要与外界接触,不可能不露一点痕迹。”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万全安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都给我搬上车,一件也不许少!对,就是这些!箱子全贴上封条,谁敢私拆,按律处置!”   刘薇和李榆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起身走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县衙前院里一片忙碌。七八个衙役正往两辆大车上搬木箱,箱子是刚从粟特商人那里抬来的,箱盖上贴了崭新的封条,盖着元安县衙的朱红大印。万全安站在院子中央,一手叉腰,一手指挥,官袍袖子撸得老高,半点没有县令的体统。   “万大人,这是做什么?”刘薇走过去。   万全安转过身,朝刘薇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君侯来得正好!下官正要向君侯禀报,那伙粟特商人携带的违禁之物,共两箱,每箱各四十斤,合八十斤!按大夏律,携带恰特草入境者,货打碎了,用石灰腐蚀掉,每人杖二十,驱逐出境,永不得入。他们供认不讳,画了押。今早下官便让人把货封了,人等打完板子就赶出大夏。他们秋后就要处斩,下官先把赃物入库,免得夜长梦多。”   “他们没有狡辩?”   “狡辩了!”万全安哼了一声,“说什么是西域神草,吃了能通神明、见真神。下官就问他们,你们的神明有没有告诉你们,在大夏贩这东西要挨板子?他们就不吭声了。”   刘薇忍不住笑了:“万大人这审案的手段,倒是别具一格。”   “君侯谬赞。”万全安谦虚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又正色道,“还有一事。白三的母亲,下官已派人从白家村接出来了,暂时安置在城中保和堂医馆。那老太太病得不轻,大夫说得用好药慢慢养着。下官想着,白三虽是犯了王法,但他娘总是无辜的,不能让人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脸上难得没有了平日那种急躁功利的表情,倒有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怜悯。   刘薇看着他,想起李榆说过的话:万全安这个人,不是没有能力,是有脑不想用,一旦用了心,其实什么都能做好。   “白三暂押在牢里,等京里的回文下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万全安叹了口气,“他也是个孝子,可惜走了歪路。下官问过他,他说不后悔,只要他娘能活。下官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万大人,”李榆忽然开口,“白三这案子,就算按律处置,也不必牵连他娘。你安置他娘的事,做得好。”   万全安愣了一下。他到元安上任以来,还是头一次被李榆夸。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拱了拱手道:“殿下过奖,下官只是……只是觉得,她怪可怜的。”   刘薇笑道:“万大人,你明明可以做好父母官的,何必非要去工部,他们的考绩更严格,一年拿不出什么东西来,评定必然不好,但是拿不拿得出东西,也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你想做什么,上司不让做,你也只能放弃,你看沈制丞不就是么,那么聪明一个人,在工部只能打杂。”   万全安苦笑一声:“工部……下官已经不敢再想了,以前下官在家乡也是被称为神童的,一路过关斩将考上来,发现个个都是神童,他们的脑子,跟我的完全不一样,我还在想第一步,他们都已经想完几种解法了……唉……”   “我明白,我明白……”刘薇从小学到高中,也一直是全年级前三的,自以为已经很了不起了,进了大学之后,才遇到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们,发现己之绝技,竟是他人之末技。   真的是被各位天才们碾压得毫无脾气,此时刘薇对万全安的心情非常感同身受。   就差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李榆突然出现在两人中间:“定西侯,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白三的母亲吧,你医术过人,或许她的病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被误诊了。”   “误诊了我也看不出来啊。”刘薇只是个法医,又不是正经大夫。   “你已经看出来很多次了,先看看……说不定其实用很便宜的药就能治好,也好给以后的大夫做个病例,免得将来更多的人因此倾家荡产,走上绝路。”   李榆说得颇有道理,万一其实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呢,刘薇便同意了,两人径直去了保和堂。   医馆在镇子东头,门面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后院有一排专供病人留宿的小间,白三的母亲被安置在最靠里的一间。刘薇进去的时候,老太太醒着,靠在枕头上,一个药僮正用小勺喂她喝药。   她比刘薇想象中还要瘦,两颊深深凹陷下去,手腕细得像枯柴。看见有人进来,她努力睁大眼睛,浑浊的目光在刘薇和李榆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费力地朝他们笑了笑:“两位贵人……可是来找白三的?他这两日没来,想来是客栈里忙,你们去客栈找他吧。”   刘薇在床边坐下,温声道:“大娘,我们是白三的朋友。他在客栈接了一单大生意,掌柜派他出远门送货去了,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他临走前托我们照顾您。”   “出远门啊……”老太太的眼里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挤出笑容,“好,好,能接大生意是好事。那孩子从小就肯吃苦,就是命不好,跟着我这么个病秧子娘,拖累他了。”   “您别这么说。”刘薇按住她干枯的手,“白三说了,等他这趟回来,攒够了钱,就给您请最好的大夫。您好好养着,等他回来。”   老太太点了点头,眼里含着笑。   从老太太身上,刘薇没有看出什么比较特别的病症,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治,从病房出来,刘薇便找到坐堂的大夫问了病情。大夫姓郑,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说话慢条斯理:“老太太的病拖得太久了,已入膏肓,非寻常药石可治。若有九转润肺膏,或可延寿数年。只是那药极为难得,有钱都未必能配齐。”   刘薇想起唐安澜,他虽然只爱锁,但是,到底是唐家人,说不定能搞到九转润肺膏。   她回到客栈的时候,唐安澜正在后院指挥仆人收拾行李。他的藤箱敞开着,里面那几十把锁已经重新擦过,一把一把码得整整齐齐,每把锁之间还垫了软布,比先前更加讲究。看见刘薇进来,唐安澜忙放下手里的铜锁,起身行礼。   “唐公子。”刘薇开门见山,“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唐安澜听完白三母亲的事,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元安县正好有一处唐门的分舵,专做药材生意。草民去问问,若能配齐九转润肺膏,定替君侯求来。”   “多谢。”   唐安澜带着阿福出门,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褐色长衫,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须,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江湖人的利落。那人见到刘薇,抱拳行了一礼:“草民唐思远,见过定西侯。”   刘薇还了礼,请他坐下说话。唐思远却没有坐,只是站在桌旁,神色间有些犹豫。   “九转润肺膏,草民手里确实有一盒。”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桌上。锦盒是黑漆描金的,盒盖上烫着一个唐门的标记。“此药炼制不易,一盒需用三十余味药材,文火熬足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成膏,便是唐门本家,一年也出不了几盒,原是给草民的祖父使用,近日祖父回本家去了,才会多出这么一盒。按理说,不该轻易与人。但安澜公子亲自来说情,又说君侯于剑州唐守拙夫妇有相助之恩,草民不敢推辞。”   刘薇听出他话里有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唐先生既然把药拿出来了,想必不止是来送药的。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唐思远苦笑一声,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草民堂兄唐思齐的亲笔信。他有一独女,名唤唐听雪,今年十六岁。去年,家里为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蜀中周家的二公子,家世清白,人也老实本分。谁知那丫头不知被谁撺掇,说周家二公子生得不好看,死活不肯嫁。堂兄劝了她两个月,好话说尽,道理讲遍,她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留了一封信,跑了。”   “跑了?”刘薇接过信,展开来看。信上笔迹潦草,显是匆忙写就,大意是说女儿不孝,不愿盲婚哑嫁,要去京城闯一番天地。   “她孤身一人,从蜀中到京城,千里迢迢。堂兄派人沿路找了两个月,只打听到她确往京城方向去了,却怎么也找不着人。”唐思远叹了口气,“堂兄信中说,君侯此番进京,若能顺道帮忙寻一寻那丫头,唐门上下感激不尽。”   刘薇把信放下:“唐门在京城的人脉比我广得多,怎么会找不着一个姑娘?”   “京城不是蜀中。”唐思远摇头,“唐门在蜀中说一不二,到了京城,不过是寻常商人。京城那么大,鱼龙混杂,想藏一个人太容易了。”   刘薇想了想:“你们这位唐姑娘,有什么特征?”   唐思远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像,在桌上展开。画上是个圆脸少女,眉眼弯弯,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看起来颇为乖巧。画像旁边用小字注着身高、体态、口音,以及她离家时穿的一身鹅黄色衣裙。   “她自小在蜀中长大,从没出过远门。”唐思远道,“是个被家里娇惯的大小姐。会些唐门粗浅功夫,下毒配药也懂一些,但没什么江湖经验。随身带的银两不多,必然得找活干。她从小喜欢捣鼓胭脂水粉,手也算巧。我们猜她在京城大概是在什么脂粉铺子里做工。”   刘薇看了半天画像,把画像收好:“我到了京城会留意,但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京城那么大,我又不是去搜城的。”   唐思远点头,又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瓷瓶通体漆黑,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这是唐门特制的迷魂香,沾肤即倒,对人无害,只是会昏睡几个时辰。”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无奈,“兄长说了,若是找到那丫头,她若不肯回来,就用这迷魂香,把她迷倒了带回来。”   刘薇拿起那只瓷瓶在指尖转了转,没有立刻收下:“你们的迷药倒是齐全,但是,硬绑回来,也没意思啊,难道要绑上花轿?”   刘薇看着他的眼睛:“若是她自己乐意,天下男子那么多,她为什么不能挑一个自己看得顺眼的?日子是她过,不是你们替她过。”   唐思远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君侯有所不知。听雪那丫头,打小就爱看些才子佳人的话本,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她觉得嫁人就得嫁个好看的,每天对着那张脸吃饭睡觉才开心。可好看有什么用?再好看的脸,看十年也看腻了。到时候他若是变了心,凭着那张脸去招惹别的姑娘,听雪哭都没处哭去。周家二公子虽然生得寻常,但性子温厚,待人实诚,家里也知根知底,听雪嫁过去,一辈子都不会受委屈。这世上的好姻缘,从来不是因为一张脸。”   又是“为你好”。   不过,对于一个完全没有见过世面,没有见过几个活的男人的小姑娘来说,确实很容易被骗是真的,皮相好的男人,未必就是好人,说不定是杀猪盘。   “行,要是在京城见到她,我会尽量劝劝她。”   要是真遇上了,她打算先看看情况。   唐家人非得给她安排一个男人,这事对于刘薇来说,跟随便在路边捡个男人结婚的灾难程度不相上下。   长得好的未必是好人,长得丑的也未必是好人,现在两人都没见过面,更没有什么感情基础,结婚当天就要上床繁衍后代,过一辈子,想想就很吓人。   也不能指望唐家人在唐听雪出嫁之后还能替她撑腰,女儿在婆家受欺负,跑回娘家哭诉,娘家人反倒劝女儿“忍着点,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谁过日子不是磕磕绊绊”的事情还少吗?   这个年代,正妻长得不好看,有条件的男人能纳妾,走“娶妻娶贤,纳妾纳色”路线,他们可一点不亏待自己。   女人就不一样了,在明面上又不能纳面首,要是嫁给一个没有感情基础,长得又一言难尽,亲嘴都亲不下去的人,还得一直对着他,这日子还怎么过?   刘薇想了想:“你们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什么东西,让唐听雪一看就知道确实是你们拜托我找她,不然,万一她以为我是拐卖小姑娘的人贩子,给我下毒,那就不好了。”   唐思远点点头,命下人取来一个小小的玉葫芦:“这是唐门嫡系才有的证明,凭它,可以去任何一家唐门分舵获得帮助,极难伪造,足以证明身份。”   刘薇接过玉葫芦,瞧了瞧,确实玉质细腻,雕功了得,玉葫芦里面还有一个能滚动的玉球,球上还有一个“唐”字。看起来是“鬼工球”的雕刻手法,难怪说极难伪造。   唐思远:“若是君侯不便出手,还请告知京城内的唐家人,他们自会去接人。”   “好好好。”刘薇完全没有影七那么老实,先答应再说。   临走,刘薇为免后患,顺便测试一下假死脱身的可能性,便打算安排一下影七的假死。   刘薇:“你这次刺杀失手的事,只怕也传出去了,我帮你弄个假尸体,就当你死了,免得太子千里追杀,你永无宁日。”   影七欣然同意,反正他也不指望太子还能给他发抚恤金。   一操作起来,果然困难重重。   本地人口远多于云州,如今是深秋,前些天一场大降温,便有几个流浪乞丐冻毙于街头,这些乞丐无人认尸,在义庄停几天,便会统一火化了再下葬。   让人误以为其中一个是影七不难,只要找几个人重复重复再重复地说:“有个黑黑瘦瘦的人,咳得很厉害,进了客栈,不知是偷了定西侯什么东西,被活活打死了”,便能让人把这事当成真的。   刘薇试了一下成效显著,以及,她确定了一个事实:她果然得找黑猩猩。   找人类的尸体,比较麻烦,特别是云州,本来就没几个人,靠撞大运遇上没人认领的无人尸体概率太低了,有边军和李榆在,云州百姓又特别热心,人可能还没死,就被发现了。   两日后,一切收尾事宜处理妥当,四人上路,继续往京城方向前行。 第131章 第 131 章:同事你好,整那些妖蛾子   马车在官道上又走了十几天,天气越来越冷,刘薇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从冬到春,天气越来越暖和,现在,她感受到什么叫做像冬天一样残酷无情,甚至感受到李显为什么对安乐公主这么疼爱,那么一小团热气互相取暖的感情,确实感天动地,记忆深刻。   为了取暖,马车里烧着两个大炭盆,为了不造成“三男一女意外暴毙”的惨剧,还不能把窗子全关严实了,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风呼呼的吹,吹得刘薇一个哆嗦,车里连个能挂挡风帘的地方都没有。   对于沙鲁来说,这点小风,跟草原上的狂风实在没法比,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吹得还挺舒服。   影七体内的寄生虫基本被压制住了,咳嗽好了许多,但身子依旧虚弱,白天在马车的一角,身上裹着两层大棉被。   此时此刻,关注到刘薇觉得冷的人,只有李榆了,他当即起身,要给刘薇挡着窗户。   一起身,却没起得来,刘薇不知什么时候扣着他的手,硬又把他拉坐下了,刘薇跟李榆抱怨:“好冷啊,风好像能吹到骨头里一样,冷得刺骨。”   “嗯,可是不开窗不行啊,烟气会闷人的。”李榆心下奇怪,明明给窗户开个缝的话还是刘薇说的,自己要起来替她挡风,她又不让,现在又在抱怨,这是要做什么?   刘薇看着沙鲁,他身材厚实、身穿防风又保暖的羊皮大袍,她眨了眨眼睛非常认真地与沙鲁探讨:“听说你们北狄的冬天,晚上也是要烧牛粪保暖的,会把人闷死吗?”   她这是明知故问,她早知道牛粪可燃就是因为里面有含碳的有机物,牛粪还带水份,点着了是不完全燃烧,会造成更多的一氧化碳。   果然,沙鲁说会,所以,他们的帐篷门也会留缝。   刘薇用力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留缝多冷啊,还有狼什么的,半夜不会伸爪子进来吗?”   “都是家里的男人睡在门边上,我们北狄男儿!身子壮!”沙鲁说着,还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嘭嘭”的响声。   刘薇又缩了缩身子,快把整个人都埋到李榆的怀里了:“是吗,你会不怕冷吗?我不信。”   “怎么不信呢!让你看看!”沙鲁不服,当即起身,挡在窗缝边,“一点都不冷!”   风果然没了,化成清冷的空气,在马车的空间里流动,没那么冷,也不会闷着人。   “果然能挡住,马车里一点都不冷了,嫁给北狄男人真的很有安全感。”刘薇靠在李榆身上,用棉花被把自己和李榆严严实实地盖住。   李榆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他佯装不悦:“我上我也行。”   刘薇嫌弃道:“你行什么,就你那个小身板,有人家大可汗那么壮实吗?挡都挡不严实。”   沙鲁受到表扬,志得意满,傲视李榆,摇头晃脑:“哼哼,小鸡崽子,你还是在你的小窝里待着吧,别被吹飞了,哈哈哈~”   他双腿盘膝而坐,双手抱在胸前,像一座铁塔,镇在窗前。   刘薇的窗前有宽宽的沙鲁挡风,身后有软软的李榆靠着,左手边是各种零食水果,右手边是茶水、一个炉子上温着从上一个集市买来的豆腐炖肉、另一个炉子上温着鱼粥,真是神仙般的日子,要是面前是一台宽屏幕大电视就更好了。   现在有李榆说着京中的趣闻轶事,还有京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挺有意思。   沙鲁听来听去,皱着眉头:“怎么,你们京里就这么点大?还没云州大?就只有两条街?”   “京城很大,但是我不能到处走。”   沙鲁不解:“你到底是皇子还是犯人?为什么在自己的京城还不能到处走?”   “就因为我是皇子,才不能到处走啊,我出一趟门,要多少人跟着,何况我离京的时候都还没成年,更不可能随便放我出去。”   “噫,都十几岁的人了,还没成年……”沙鲁嫌弃地撇撇嘴,“我们草原上的人,两三岁,能跑能跳了,就要学会骑小马了。我四岁,骑着马,几家的狗都追不上我!”   刘薇:“哇,真厉害!”   李榆:“那些狗为什么要追你?”   沙鲁一拍大腿:“关你什么事!”   ·   一天中午,马车驶入京城南门,在验看路引的时候,刘薇听见门口的守城士兵发出困惑的声音:“五皇子和定西侯?我们没接到通报啊?而且……就这一辆车?没有仆从?也没行李?”   他想了想,还是走过来,礼貌地敲了敲车门:“开门,检查。”   沙鲁要开门,被李榆拦住:“我去开。”   “小心挨打。”沙鲁哼哼唧唧,他可记着呢,从云州出来的时候,他被面饼、果篮、烤肉以及等等砸成傻子了。   李榆拿出命他回京的圣旨,又拿出他的玉牌:“在京城,这两样作伪,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你可以验看。”   在京城守门的士兵,是有点见识的,四公主出嫁时,就是走的这门,公主大大方方挑开帘子,从马车往外张望,那天,他正当值,看见了公主的容貌,与眼前的年轻人果然有七八分的相似,再加上马车手续齐全,士兵告了一声罪,便放他们过去了。   沙鲁见李榆空手回来,还很失望:“怎么没带点东西回来?”   “……你连看城门的都不放过?”   ·   四人在金亭驿馆住下,沙鲁被安排在西跨院,刘薇住东厢房,李榆居正堂,影七住在沙鲁旁边的小偏室里躺着静养。   沙鲁一直认为刘薇的身份比李榆高:“他怎么能这样,就算他是皇子,也应该把正堂让给你住,哪能他自己就这么住进去了。”   刘薇替李榆解释:“这是按官职分的,他是县令,我虽然是侯,但这是爵位,不是官位,就差了一些。”   “哦……”沙鲁弄不清大夏官场这些乱七八糟的弯弯绕,他在路上认真学习了几天,得知大夏有公侯伯子男,但是只叫荣国公,宁国公,保龄侯,郑伯,很少有人叫什么什么子,什么什么男的,因为一般这两个爵位的人都有更光彩的官职,就称官职了。   他的脑袋无法理解,不光彩的爵位为什么还要封,李榆企图解释,说了半天,如同对牛弹琴,就算了。   到驿馆当天下午,就有宫里的人过来,穿着便装,面上无须,声音尖细,说请李榆回家一趟。   李榆的家,不就是皇宫?直接召见不就行了,怎么还鬼鬼祟祟的?   沙鲁觉得大夏实在是屁事太多了,儿子见爹还这么多事,他都不是老可汗最宠的儿子,要见爹,帐篷一掀就进去了,何况还是爹把儿子先叫回来的。   刘薇明白,开大会之前,必然要先开小会,不然没法决定到底怎么处理他的事。   李榆在边关这么多年,老皇帝得先了解一下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当初是因为思想不统一,才让他去云州的,现在得看看,李榆的想法有没有改,如果还是那个天真无邪,以为可以回到尧舜旧治……老皇帝还得把他扔回云州这块实验田去。   “别管他了,我出去有点事,你在这待着,看着影七,别让他出去乱跑。”刘薇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了一身衣裳,要出去。   沙鲁急了:“你们全出去了,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算怎么回事?我也要出去。”   “出去?进宫要背的那一大段词你记熟了吗?别忘了,你是来借粮的,是你着急,要是态度不够诚恳,那些大臣们不满意,给你拖上个十天半个月,看你急不急。”   “还有啊,你去宫里,皇帝肯定要管你一顿饭,你得准备准备,他们吃饭不用刀叉,用的是筷子,就是你在云州都没学会的两根小棍。”   沙鲁:“!!!”   他们吃饭就是一团肉一堆火,烤差不多了,用小刀把肉片下来、蘸了调料往嘴里塞,别的也是用手抓着往嘴里放,谁有空搞那么多叮叮当当的东西,一个碗,一只手,什么东西吃不了。   “我一会儿回来,”刘薇掂了掂手里的钱袋,“你乖乖在这背你的觐见词,别乱跑。万一等会儿宫里来人找你,你不在,借粮的事黄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一提到借粮,沙鲁立刻蔫了,放下手里的羊腿,苦着脸拿起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背还不行吗。真是搞不懂你们大夏人,见个皇帝还要背这么多废话,直接说‘给我粮,我给你矿’不就行了。”   刘薇笑了笑,没再理他,转身走出了驿馆。   金亭驿馆位于京城的应天大街,离皇城不远,周围都是达官贵人的府邸,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刘薇沿着街道慢慢走着,一边打量着京城的繁华,一边在寻找影七跟她说过的暗桩地址。   影七说,太子在京城的暗桩遍布各行各业,有开酒楼的,有开当铺的,还有做胭脂水粉生意的,其中最核心的一个据点,是位于城南柳巷的“醉春楼”,表面上是歌楼,实际上是太子收集情报、联络死士的地方。   醉春楼的主要消费者是男人,另外还有一个供女子消费的地方艳云阁,说是女子闺中雅集之所,其实是女杀手们扎堆交换情报的地方。   啧啧啧,要是让老皇帝知道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太子搞了这么两个情报组织,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等等,他不是也有灵楼吗?   灵楼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事吧?那灵楼不行。   老皇帝就这么由着太子干?那老皇帝不行。   总之,就是有一个不行的。   刘薇一边心里嘀咕,一边继续向前,前面是京中最繁华的所在,接踵摩肩,人头攒动,店铺林立,招牌一个比一个气派,站在门口招揽客人的小贩一个比一个声音大。   正走着,刘薇忽然觉得腰间的口袋被什么人扯了一下。   不好,小偷!   刘薇反应极快,立刻去追,追到一条僻静小巷,眼看此人往巷子里跑,谁知道巷子里藏了多少同党,刘薇也不追了,当机立断按下袖箭扳机,袖箭在那人的腿上上开出一个小洞,他吃痛停下脚步,转身瞪着刘薇,此人相貌平平,不俊也不丑,刘薇只扫了他一眼,低头检查自己的小钱袋。   这次出来,刘薇没想着购物,身上只带了十个铜板,打算走累了买点喝的。   钱不值什么,钱袋很高贵。   钱袋是长命锁的形状,用丝绸做面,里面塞了棉花垫着,看起来饱鼓鼓,正面绣着一匹白马,马背上有一棵摇钱树,反面绣着好多祥云,还有一条通向祥云的台阶。以此祝福刘薇能够青云直上、马上发财。   马大妞白天守姝丽阁,晚上做一针一线的绣,认认真真做五天,把钱袋子给她的时候,还很不好意思,说比不得店里卖的,叫她不要嫌做得粗,这是钱袋吗,这是心意!   要是给这个坏东西拉扯破,那刘薇真的是想打死他。   钱袋里没少东西,反倒多了一个纸团。   刘薇在图书馆收到过这种莫名其妙的纸团,无非是同学,你好特别,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叫XX,是XX系的学生,是否有幸可以与你相识?   原来刚才他不是要偷东西,是塞纸团。   大马路,又不是图书馆,看这厮全身的打扮,也不像随时能掏出笔墨的样子。   噫,里面不会是一包鼻涕吧!   刘薇果断把纸团扔出去,砸在那人的头上,转身就走,不走也不能干什么,偷窃未遂,在大夏不是什么大罪,不像西戎,偷着了砍手,未遂打二十鞭子。何况他可以说自己只是恶作剧,往人兜里塞一团纸,这着实也没法罚他。   先前刘薇掏出纸团的时候,那人的表情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得意,万万没想到,她看都没看,直接砸过来,顿时变了脸色。   见刘薇居然就要走,他急急出声:“站住!主人召见你!”   “你主人召见我,关我什么事!”刘薇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那人满脸无奈:“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刘薇:“……”   怎么?这还要上演“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的搭讪桥段?   她连停都没停,那人又叫了一声:“我是许镜辞,我还救过你呢。”声音里带着十分的委屈,同时,他打开了那个纸团,纸团上是二皇子死士的密印。   刘薇愣了一下,这么一说……   她从刺杀太子的现场跳楼跑路的时候,驾车来接她的人,好像就叫镜辞。   这人应该是专门管善后和接应的。   刘薇瞬间换了一张笑脸:“哎呀,哎呀呀……我说怎么看着仿佛有些面善,原来是我那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镜辞大哥呀!你看这事闹的……”   许镜辞十分无语,他想到的剧本是刘薇发现口袋被动了一下,追过来,两人见面,愉快地叙叙旧,然后就去找二皇子。   毕竟干死士这行的,能有不需要互相防备着的熟人不容易,许镜辞为那么多人接应过,有些人当时活了,但下一个任务又死了,来来去去的人太多,许镜辞心里也很郁闷。   难得今天收到任务,说要带刘薇回来。   刘薇,一个活了这么久还没死,且与自己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的同僚,想着能见到她,许镜辞还挺开心,故意搞一个小小的恶作剧,为无聊的工作增添一些趣味性,谁知道,刘薇完全不记得他了,还差点把事搞砸。   许镜辞忿忿:“你这个无情的女人!”   气呼呼的许镜辞领着刘薇穿过几条僻静巷子,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茶楼后门。茶楼门面不大,挂着“清心茶舍”的匾额,看着像是寻常百姓喝茶聊天的地方,但里面却空荡荡,只有一个账房模样的老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耷拉下去。   许镜辞引着她穿过前堂,绕到后院,在一间仓库的墙上摸来摸去,“吱嘎”一声,一扇暗门被推开,门后是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往地下,刘薇跟着他往下走,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楼梯尽头是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地下暗室,桌上燃着一盏铜灯,灯旁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是二皇子李瑶。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对着一盘残局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刘薇身上,嘴角微微上扬:“来了。”   刘薇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坐。”李瑶放下棋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又对许镜辞点了点头,“你先出去,把门守好。”   许镜辞躬身退下,暗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李瑶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端详着刘薇的脸,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在云州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北狄大可汗死在你手里,左贤王也死在你手里,云州边境稳了,西戎的棉花换粮食也成了。这些事,每一桩都做得漂亮,漂亮得超乎我的预料。”   “殿下过奖。”刘薇垂着眼睫,声音不卑不亢,“都是托殿下的福。”   “托我的福?”李瑶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倒是会说话。不过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夸你。父皇要在下一次大朝会上正式封赏你,在此之前,他会调查你的家世背景,这些我都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不必担心。”   “谢殿下。”   李瑶摆摆手:“近日,他一定会召见你,先了解了解,你是什么性情,什么脾气,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安排。”   刘薇抬起眼,等着他的下文。   “你得有一个说法。”李瑶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你在云州做的那些事,无论是造突火枪还是改良蒸汽机,都不是一个普通杀猪匠的女儿能想出来的。父皇不是傻子,他一定会追问你的师承、你的来历。你要是说不清楚,他就会查;他查起来,你的底细就藏不住。到时候不仅你有麻烦,我也脱不了干系。”   刘薇心里暗暗点头。二皇子说得没错,她在云州做的事太扎眼了,皇帝不追问才怪,唐门表小姐什么的,根本就是封靖平的人编的,一查就漏馅。   “请殿下示下,属下应该怎么做?”她问。   李瑶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六年前,我曾经离开京城,微服游历。路过滕阳的时候,在那里盘桓了一个多月。那时候你父母还在世,他家猪肉铺旁边有一片空地,我就在那里搭了个草棚,教附近的百姓识字、算账,也教一些粗浅的格物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薇脸上,语气变得温柔而怀旧:“你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姑娘,每天蹲在草棚门口听我讲课,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教的东西,你听一遍就能记住,还能举一反三。我走的时候,你拉着我的袖子问,先生什么时候再来。我说,等你长大了,学了本事,就来京城找我。”   刘薇听着这番话,心里暗自好笑。二皇子这张嘴,编起故事来可真是有鼻子有眼,连“眼睛亮得像星星”这种细节都编得出来,可以可以,要是穿到现代,可以做个编剧。   “殿下的意思是,”她抬起眼,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让属下在陛下面前,说属下的本事是殿下教的?”   “不是教。”李瑶纠正她,语气认真,“是影响。你不用说我亲自教你,只需要说,当年滕阳来了一个年轻人,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月,教当地人许多事情,你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有趣,跟着听了几耳朵,你说不清那个年轻人是谁,只知道他姓李,说话带京城口音,走的时候说要去南方游历。”   刘薇:“殿下当时真的去过滕阳?”   “那是自然,是父皇要我微服去民间,看看民情世事,免得坐在京城,眼中只有天家富贵,不知人间疾苦。”   “当时殿下年岁几何?”   “二十。”   “殿下刚刚弱冠,身份又不能暴露,恕属下直言,在乡民眼中,学识字、学人生道理,都是浪费时间的事情,要是殿下教的是收拾庄稼,清除害虫,哪怕是教母猪的产后护理,才会有人愿意来,所以,照殿下方才所说,只怕很难让陛下相信。”   李瑶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还有,”刘薇继续说,“所谓疑邻盗斧,万一陛下春秋正盛,最忌讳的就是皇子们私下培植势力。殿下说自己在滕阳做那么多事,陛下会不会觉得,殿下是在故意收买民心?”   李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既然这样,就说是太子好了,你见过他,应该知道怎么让陛下知道你说的就是他。”   建立好的人设,需要一段故事。   坏的人设,也需要故事,不得不说,二皇子确实有当编剧的天赋,硬编出了一套太子如何在游历期间,与地方官勾结,出入声色之地,收受贿赂等等下流的事,到详细的地方就用“我当时还小,记不大清楚了”,或是“我当时靠近,他们把我赶走了”来搪塞。   “……编这么多,陛下一去,那不就戳穿了?”刘薇觉得编得是不是太过。   李瑶微微一笑:“滕阳那些地方官,身上都有事,没有一个干净的。若是陛下追问,你就说不知道,记不清,知道了吗?如果陛下想知道,他会自己查的。”   难怪给她安排娘家在滕阳的设定,混乱腐败的地方才方便安排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进去。   “是。”   “去吧。”李瑶摆了摆手,“对了,你带回来的那个影七,看好他。他是太子的人,知道的事情不少。将来指证太子,他是最有力的人证。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刘薇没有对李瑶隐瞒影七的事,那么大个活人,想瞒住所有人太难了,李瑶迟早会知道,偷摸藏人,那就是明牌的背叛行为,在没有找到万全的脱身之法前,千万不要得罪李瑶,何况,李瑶还能帮着瞒住太子。   “属下明白,只是影七的病,需要吃很贵的药才能治好,属下囊中羞涩……”刘薇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李瑶看着她:“姝丽阁挣了那么多钱,都用到哪里去了?”   “哎,原先林勇是只进货,把货摆上架子,就没他的事了,我不一样,我自己做了好些呢,不然也不能跟这么多人有交情,西戎王妃,北狄王子……您说是吧~要用的原料、西域的玻璃什么、北狄的煤、还有做蒸汽机的钱,哎呀呀,一个个都是无底洞啊……再说,生意人的钱,可不就都在流动着的嘛,便是京城里最大商行的掌柜,要他现在立时拿出一万两银子,只怕也难。”   刘薇在哭穷方面,相当熟练,那一套套的,张口就来。   李瑶无奈地摇摇头:“你啊,才当了多久的商人,就一身的铜臭味!”   “谢谢二殿下夸奖,当年师父说过,扮一行,像一行,这才能让人看不出来嘛。”   “行行行,你自己再回去想想应该如何在御前对奏,莫要露了破绽,许镜辞!”   暗门开了,镜辞进来,欠身行礼:“主上。”   “你带他去家里的药铺,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再往云州送一批货过去,这段时间,她不在云州,生意不能断了,还有再往驿馆里送些冬衣、被子,还有暖炉,驿馆里用的是黑炭,烟大,把我府里的一千斤银丝炭送过去,别把我们的贵客给呛着了。”   “是。”   出门后,刘薇心情复杂,哎,差距啊,这就是“皇位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和“我要抢皇位”的区别吗?   如果不是自己亲自参与了刺杀太子的项目,还真以为二皇子会是个二贤王呢。   唉,二皇子真的好大方啊,看看二皇子给自己的待遇,看看影七……垫资上班,但凡先给他把钱打过去,疯狂的高强度吃喝玩乐一番,起码少亏一点,他都会把太子引为宁死也不相负的大恩人,绝不能这么痛快地把太子的事全说给自己听。   德善堂,是二皇子的暗桩,物美!价廉!货齐!治同一种病,高低贵贱的药都有,穷人吃药效不那么好的便宜药,有钱人吃见效神快的贵价药。   大家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进了店门,许镜辞熟门熟路地叫来了老掌堂,让他给刘薇抓药,刘薇亮出一张唐思远给的药方:“照这个抓。”   “好嘞!”老掌堂应了一声,接过药方,飞快看了一眼,眉头微动:“这些药,可不便宜啊。”   “可不是么,这药方,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   老掌堂转身去抓药。   一个站在一旁的圆脸少女,看见一向如同大菩萨一般坐镇在店里,八风不动的老掌堂站了起来,与这两个人说话,便多看了两眼,接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药方,眼神里流露出狐疑,现在,她挤到百子柜旁边,仔细盯着老掌堂都打开了什么抽屉,取了多少药。   她微微眯起眼睛,又看了刘薇一眼。   刘薇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向圆脸少女的方向望去,只见乱哄哄一堆人,早已不知是谁。 第132章 第 132 章:李瑜这孩子这么大了,该结婚了   不愧是德善堂,在青石镇只能求助于唐门才能配齐的方子,在这就跟买感冒药似的,一口气全给配齐了。   那个让她感到不适的被注视感,也没有再出现,大概真的是错觉。   回到金亭驿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刘薇拆下脑袋上沉甸甸的簪环,顿时觉得脖子轻松了许多,她舒服地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隔壁传来沙鲁中气十足的念叨:“论理,今儿初次见陛下,却不该说的,只是大远的奔了您老这里来,也少不得说了……今日我过来,也不为别的,只因我的族人在家里,连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越没个盼头,只得带着口袋奔了您老来,您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   啧,好勤奋,对了不知李榆回来了没有,不知道皇帝今天跟他聊了什么,希望他没把皇帝给气着,明天就让他滚回云州去。   刘薇起身去正堂,只见屋里灯光已经亮起,刘薇去敲了敲门:“五皇子?”   无人应声。   刘薇又敲门:“李榆?”   没人回答。   刘薇继续敲:“咚咚咚,李榆,咚咚咚,李榆,咚咚咚,李榆……”   刘薇坚持不懈:“李榆,快来陪我堆雪人,我们一起出去玩吧,我好久没见到你,快出来呀!~”   居然还是没声音。   刘薇改成了“哐哐哐,李榆,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还是没反应,坏了,他是不是被一氧化碳放倒了?   刘薇果断绕到卧室后窗,上午住进来的时候,刘薇把几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她记得卧室那里的窗户是松松扣上的,用木棍一挑就开,她掀窗而入,看了一眼床,没人,她走出卧室,看见大门洞开,李榆站在门口,与驿馆驿丞说着些什么。   “方才臣听见殿下的门口传来很吵的敲砸声,不知发……”驿丞的眼神忽然发直,嘴巴大大地张着,定西侯???   刚才他听见有人哐哐砸门,吓了一大跳,生怕贵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冲突,不管死了谁,都是他的大麻烦,便紧赶慢赶过来看看怎么了。   结果,李榆蔫头搭脑,一脸被吸干的样子出来开门,说了没两句,倍儿精神的定西侯又披头散发,从卧室出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刚才的门响,不是用手敲的,难怪那么大声音,那就不奇怪了,不奇怪了~   驿丞忙识相地抱拳躬身:“殿下无事便好,微臣不打扰殿下了,微臣告退。”   说罢,一溜烟地逃走。   李榆缓缓转过身,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刘薇,惊讶地张大嘴:“你……你怎么从里面出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老是不开门!我很担心你,就从窗户进来看看。”刘薇把门关上,“哼,我来你不开,别人一来,你就开,干嘛,怕我是大灰狼啊。”   她转身在桌边坐下:“看你这表情,陛下骂你了?”   “没有……父皇只是问了我几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在云州五年,有没有说过假话。”李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我说说过。他问我,那你现在明白了没有?我说……明白了。”   李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低:“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明白了什么。我只知道,当着他的面,我什么都不敢说了。以前在宫里的时候,我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觉得那是骨气,现在……我还不如以前。”   “他很高兴,说我在云州待了五年,该长进些了。他说我小时候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好听,做起来什么都做不成。”   “我是不是很窝囊?我以为我在云州做了点实事,回来就能挺直腰杆说话。可我什么都没敢说,只能说‘儿臣明白了’‘父皇说得是’,我连替我舅舅说一句话的胆子都没有。”   李榆说完这句,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抖动,忽然,脸上落下一点柔软,是刘薇拿着帕子在他脸上为他擦拭泪痕:   “你没错,以前你敢说,是因为你只管自己说,不知道还需要担心如何收拾,现在你知道承认错误之后,会带来一系列的后果,如果没有处理这些后果的能力,最好的就是暂时别说,就像你骗那个老婆婆,她的儿子没死,只是跟波斯舞姬跑了一样,说她儿子死了,她又不能再生一个,还不如让她抱着一丝希望度过晚年。”   现在的李榆已经比同岁的大学毕业生强多了,毕竟是在基层被现实毒打过五年的人,已经知道什么话说,什么话不该说。   刘薇虽然没有被现实毒打得太厉害,历史也没学得特别好,但她一向为自己的姓氏骄傲,一骄傲就要去看看本家的历史,历史,总是会带来一些震憾首发。   比如,大汉棋圣刘启,冤死了晃错,虽然在行动上继续晃错推行的政策,也明确表示过悔意,但是完全没有在实际行动上给晃错平反。   比如,巫蛊之祸完事以后,汉武帝对刘据的态度,思子台啥的哐哐盖,但还是没有通过正式流程为他平反。   后面其他家的皇帝也没一个在自己任上就为那些被冤杀的大臣平反,檀道济、岳飞、于谦……都是后面的皇帝给昭雪的。   要求李榆一个没上位的皇子说动李定山就此认错,刘薇觉得这确实不可能,还不如指望李榆自己上位当皇帝,自己给自己舅舅平反,乾隆都能禁了自己亲爹亲笔写的十万字巨著《大义觉迷录》,替自己舅舅平个反怎么了。   就看李榆有没有抢皇位的自觉了。   过了一会儿,李榆又闷闷地说了一句:“今天在宫里,父皇忽然问起你。”   刘薇的手顿了一下。   “他问我,定西侯刘薇,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是个善良的好人,”李榆低声道,“我没敢多说。”   他很郁闷,不敢替舅舅喊冤,也不敢替刘薇表功,生怕皇帝因此猜忌刘薇。   “这么说也行。”刘薇失笑,“行了,别哭了。你一个皇子,哭成这样,传出去多丢人。”   “丢人就丢人,”李榆闷声道,“反正我丢人的事又不是一件两件了,又不止一个人看见。”   他接过帕子,又擦了几下,小心叠好,却没有还回去,只是攥在掌心里,声音还有些沙哑:“弄脏了,洗干净再还你。”   “你说你这个人,小气的咧,也不说还我一条新的,就想着洗干净了再还我。”   李榆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我手上没有新的。”   “没有就不能想别的办法吗?大朝会之后,肯定会给你好多赏赐,你就有钱了,有钱不就能买新的给我了吗?就算什么赏赐也不给你,你额外要一块新丝帕,陛下难道还能不给你?你真是的,该要的就得要,不然永远得不到!”   刘薇抬手在李榆胸口用力点了两下:“真是个小笨蛋,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李榆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涨红了脸,发出反抗第一声:“谁是小笨蛋,我比你大!”   ·   次日一大清早,宫里又来人了。   “陛下有旨,传定西侯刘薇入宫觐见。”孙公公宣完了口谕,笑眯眯地补了一句,“陛下说了,今日不是朝会,定西侯不必拘礼。”   刘薇整了整衣裳,跟着孙公公上了宫里派来的暖轿,进了大门,换轿子进二门,进了二门,又换轿子进三门,进了三门,刘薇用期盼的眼神等着新轿子,孙公公笑道:“后面的路得劳烦定西侯自己走了。”   刘薇好奇:“有资格在这段路上坐轿的是什么人啊?”   “第一个自然是陛下,其余的是皇后、首辅、有伤病在身又有急事召见的大臣,还有陛下额外恩赏的臣下妃嫔。”   这段路,虽没有大风吹,但还是很冷,比不得内置暖炉的轿子。   刘薇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有人说“如果古代后宫有网,妃子们肯定就不爱争宠了,打游戏不比宫斗好玩吗?”呵……真是对权力如何影响资源的分配一无所知啊。   游戏里杀那些二进制纸片人,甚至还不如在学生会查寝带来的快乐大。   孙公公引着她绕过正殿,从侧门进去,穿过一道游廊,最后在一间不大的暖阁外站定。   “陛下,定西侯到了。”孙公公在门外禀了一声。   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孙公公推开门,请刘薇进去,暖阁里陈设简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案上堆着几摞奏折。李定山坐在临窗的榻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站在门口的时候,刘薇给自己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我拜的不是人,不是人,是财神,是财神……”   这才能以一种恭敬的态度行完大礼。   “平身,赐座。”李定山开口。   刘薇坐下后,李定山打量着她:“你今年多大啦?”   “回陛下,臣今年十七岁,再过一个月就十八了。”   “十七岁……”李定山不知想起了谁的十七岁,语气里颇为感慨:“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你比朕想象的稳重许多。”   刘薇笑道:“女子十有五年而笄,臣已经成年两年了,又已许嫁过人家,当家理事,自然是要稳重一些。”   李定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朕听说,你在云州跟封靖平处得不错。他那人性子冷,一般人入不了他的眼。”   刘薇心里打了个突,面上不动声色:“完全是意外,臣的夫君之死,与边将有关,若不是五皇子愿意为臣半夜去找封将军,或许,臣的夫君之冤再也无处诉。”   “哦?你觉得李榆这个县令,做得怎么样?据朕所知,他在云州,可没有那么力主公道,丁是丁,卯是卯。”   “云州多是民事纠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认真追究是谁先骂了谁,谁先瞪了谁,只怕是獬豸降世,也难分辨是非对错。五皇子如此处置,正合适。”   李定山扯扯嘴角:“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懂折中之道了?”   “正是,多数人家吵吵闹闹,不过是一时心气,真正要按律处置,把人拆得家破人亡,反倒不利于云州城的稳定,云州虽只是一处小小关城,却是三个国家连接的要冲,云州安稳,便是边关安稳,边关安稳,则是大夏百姓安稳,五皇子只求安稳,不愿陡生变乱。”   这些年,李定山通过灵楼的暗桩,知道李榆到云州之后,从豪气冲天想荡平世间不平事,到被粘乎乎的琐事缠得没了心气,每每去调停那些民间事,他都半死不活,处理方式被当地百姓评价为“和稀泥”,但也没有更多的不满。   再想到昨天召见李瑜,他确实没有再当面提出为萧羽尘鸣不平的意思,想来是这五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确实长大了。   李定山又问:“朕还听说,你在云州做了不少事。沼气池是你建的,突火枪是你改良的,那个能自己转的铁家伙,叫蒸汽机的,也是你捣鼓出来的。连封靖平都上折子夸你,说你是奇才。朕想知道,你这些本事,是从哪儿学的?”   来了。刘薇垂下眼睫,心里飞快地把昨天编好的词又过了一遍。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怀念。   “回陛下,臣小时候,家里隔壁住过一个年轻人和一个老者。他们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月,教附近的百姓认字、算账,也教一些粗浅的格物道理。臣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有趣,天天蹲在草棚门口听他讲课。后来他走了,臣就自己琢磨,慢慢琢磨出一些门道来。”   李定山的眉头微微一动:“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什么地方人?”   “臣不知道他的名字,”刘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只知道他姓李,说话带京城口音,人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他走的时候说要去南方游历,臣再也没有见过他。”   李定山问道:“你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   “记得,依稀与太子有些相似,但臣不敢确定。”刘薇详细描述了太子的相貌,照着二皇子给的说词介绍了老者。   李定山:“你只学了这些简单的道理,就能有今日作为?果然聪慧。”   “臣不敢居功,当日臣虽然年幼,却记得当时那个年轻人曾说过一句话,一朝天子一朝臣,像我们这些普通人,如果想过好日子,就得早早让新上司知道自己的价值,否则,新上司肯定只用自己的嫡系旧部,其他人只能变成弃子。”   李定山脸色陡然一变:“这是那个年轻人说的?!”   刘薇故作回忆片刻,摇了摇头:“他们俩总在一起,具体是谁说的,臣实在记不清了。”   虽然,事实上,所有的皇帝或者说有权力的人,都在执行“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操作手法,但是有些事,做得说不得。   太子出宫游历是经过李定山允许的,那时,太子十九岁,李定山的意思是让他见见人间疾苦,刚好回来,正式加冠赐字,可以娶妻开府,干点正经事了。   十九岁的太子,竟然如此不稳重,在乡野对着村人胡说八道,他是什么意思,是想让百姓提前对他这个新君效忠吗!   李定山心中对太子的失望又增加一层,但又不能当着刘薇的面发作,只得生硬地转了话题:“你觉得封靖平这个人,怎么样?”   “封将军治军极严,赏罚分明,边关将士都服他。听闻,他处置侵占军田案时,有一个姓陆的偏将就是,按说,他应该被革职流放,但他于稼穑一道,确实有绝技,封将军让他留在军中戴罪立功,他管了一年的军田,居然把亩产增加了三成,百姓们提起这事,都说封将军会用人。”   刘薇抬眼看了李定山一眼,见他神色稍霁,便趁势将话头引向正题:“陛下,此次与臣一同进京的,还有北狄新立的大可汗沙鲁。”   李定山应了一声:“朕知道,就是那个被你一炮轰死了父亲、又自己跑来云州借粮的七王子?”   “正是。”刘薇点头,“他如今已在金亭驿馆住下,每日苦练觐见礼仪,就等着陛下召见。”   “借粮。”李定山靠回榻上,“他倒是有胆色。北狄与大夏打了这么多年,他爹死在朕的边将手里,他敢孤身跑来借粮。”   刘薇:“他这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是心里很明白,硬打,未必有好处,死许多人,也未必能赢,不如好好谈谈。”   “依你所见,朕为什么不让北狄人就此冻饿而死,彻底绝了大夏的心腹之患?”   “因为那里总会有人冒出来,如果不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就还是老样子,活不下去就来抢南边,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他们的脑子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得教他们。”刘薇老老实实地说。   李定山“哦”了一声,又追问:“那朕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吞并北狄?”   刘薇:“据臣所知,西南地区的土司虽然改土归流,但朝廷不仅收不着赋税,每年还得往里贴钱,不然他们没吃没喝,还得闹起来。北狄也是如此,他们的风俗和文化与大夏完全不同,而且人特别分散,就连他们自己的大可汗都管不好,不然也不会乱成这样,如果大可汗对自己部下的管控力真的那么强,臣根本不可能帮西戎王平定叛乱,也不可能连续炸死左贤王和大可汗。”   刘薇在学英语的时候,确实想过,为什么当年秦始皇没有一口气冲到大西洋边,一统文字语言,就不用学英语了,后来学了世界历史,发现大家都不干这种事,甚至有无耻之徒连派总督的钱都不想花,以公司的形式去管殖民地。   杀头的生意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   李定山收起笑意,目光落在刘薇脸上:“所以,你觉得,朕应该借粮给他?”   “陛下,北狄不止有牛羊和马匹。”刘薇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案上展开。那是她在马车上与沙鲁反复核对后画出的北狄矿产分布图,标注着月狼部的铜矿和煤矿,以及沙鲁亲口承诺开放的其他几处矿脉。“月狼部的铜矿,保守估计足够大夏用一百年;煤矿量足质优,比京城工部用的烟煤好得多。除此之外,沙鲁还答应开放北狄全境的采矿权。大夏的商人可以带着粮食进草原,换矿石出来。”   李定山低头看着那张羊皮地图。   “你说得不错。”李定山终于开口,“北狄的矿,对大夏确实重要。但定西侯,你有没有算过,大夏的粮食够不够?”   “今年与西戎的棉花交易,已经动用了朝廷三成的存粮。西戎九成耕地都种了棉花,他们的粮食全靠从大夏买,这桩买卖既然定下了规矩,就不能断。断了,大夏的信用就没了,西戎立刻倒向北狄,两国盟约,一夜之间便付诸东流。”   李定山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云州位置点了点:“再加上云州二十万大军的军粮,每年都要从别处调运。若是再借粮给北狄,此消彼长,朕怕撑不过明年。”   刘薇静静地听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李定山说的这些她不是没想过,云州的大军的粮草有八成来自于军屯,每年朝廷调拨的粮食其实没有那么多。   她开口道:“陛下,臣有个主意。”   “说来听听。”   “交趾有一种稻,叫占城稻。”刘薇不紧不慢地说道,“这种稻与中原水稻不同,耐旱,不挑地,从种到收只需五十多天。若是遇着好年景,一年能种两季甚至三季。只是有一点,论口感,占城稻确实不如江南的粳米软糯香甜,煮出来的饭粒粒分明,没有粘性,筷子一夹就散。中原百姓吃惯了粘米,怕是吃不惯。”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占城稻有一个好处,它产量高。同样一亩地,江南水稻亩产一百二十斤,占城稻却能收到两百斤往上,而且它不挑地,贫瘠的坡地、新开的荒地都能种,不必与原有的良田争地。   北狄人要的是活命的粮食,不是精细的享受,给他们吃占城稻,他们不会嫌弃。西戎人拿棉花换粮食,换的也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只要能吃,他们也不会挑。至于大夏百姓,吃不惯不要紧,占城稻不占良田,种在原本闲置的坡地和荒地上,这样一来,与西戎的棉花交易不会断,与北狄的矿石交易也有了着落,朝廷粮仓里的存粮反而能留着以备荒年。还有工部的沈制丞正在在云州研制烧煤的机器,或许能比耕牛效率更高……”   李定山知道交趾,但不知道占城稻,他奇道:“你如何知晓此稻?”   “臣在云州,听西域商人说的,泥婆罗那里的商人乘船,经南方海域,到达西域港口,如今西域诸国,有吃面的,也有吃米的,他们吃的米,就是占城稻那样的,拿占城稻跟西戎人换,他们没有反对的理由。”   “交趾与大夏接壤,占城稻之事,竟是西域商人先知晓,消息竟如此运转不灵……”李定山忽然觉得自己成立的“灵楼”,业务范围还有待提高。   刘薇觉得这事很正常,911事件发生时,跟世贸中心隔了两条街的英国记者都不知道,还是英国母公司先收到电话通知,然后叫他赶紧去,他才去采访的。   那话怎么说来着,“地震震感最强的地方是朋友圈”。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刘薇脸上:“刘爱卿,你这一趟进京,给朕带来的惊喜,比朕这十年收到的捷报都多。”   刘薇忙起身行礼:“陛下过誉,臣不过是道听途说,恰巧记下了而已。”   “道听途说也要有心人才记得住。”李定山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朕会派人去交趾寻此稻种。若真如你所说,便是大功一件。”   在暖阁里的谈话结束之后,刘薇告退离开。李定山独自在暖阁里坐了许久。   占城稻的事已经有了决断,他方才已经拟了旨,命人持节前往交趾,务必在半年之内将稻种带回。此事关乎大夏未来数十年的粮政根基,不容有失。   处理完这件大事,他还有一桩心事。   李瑜那孩子,今年二十二了。   寻常人家的子弟,这个年纪早就娶妻生子,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他倒好,在云州一待就是五年,整天跟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打交道,完全没想过婚姻大事,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有一个正妃三个侧妃了。   虽然他似乎自己对此事并不在意,可是,羽瑶和羽尘,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一定会难过的吧……于情于理,哪怕是给死去的人一个交待,也得把这孩子的婚事尽早定了,让他安安稳稳在京城做一个富贵王爷。   保住一双儿女此生富贵自在,这是他当初的承诺,如今掌珠已经嫁去了异域,他已经失信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耽误了李瑜。   李定山靠在龙椅上,闭目沉思了许久,忽然对身边的孙太监招了招手。   “陛下。”孙太监弯着腰,等着吩咐。   “传五皇子。”   李榆正在金亭驿馆里紧张地等着刘薇,听见有人进来,他狂喜,急步上前,待看到是传旨太监之后,那张狂喜的脸瞬间僵硬,尴尬地吐出一句话:“是你呀……定西侯呢?”   “定西侯已经出宫了,陛下口谕,请您进宫。”   ·   “坐下。”李定山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比平日里温和了不少。   李榆依言坐下,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他曾见大哥、二哥、三哥被这么召见过,熟悉而恐怖的回忆袭来……   果然,六个太监进门,手里各拿着一幅画,第一幅画上是一个妙龄少女,眉目如画,身后以富贵的牡丹花做衬。   李定山亲自介绍:“这是晋国公主的女儿,算起来是你的表妹,性子温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第二幅画上的少女圆脸杏眼,手里握着一卷书,背景是几竿修竹。   “这是,内阁大学士朗廷月的孙女,自幼饱读诗书。”   “这是……”   六个姑娘都介绍完,李定山问道:“你看中哪位姑娘了?”   李榆鼓足勇气开口:“父皇,儿臣觉得都不大合适。”   李定山挑起眉毛:“怎么?嫌她们长得丑,还是嫌她们门第低?”   “父皇,她们都很好,只是儿臣不合适。儿臣是回京述职的,过些日子还得回云州去。云州那地方,风沙大,水也少,冬天冷得要命,夏天又干得嗓子冒烟,连新鲜的菜叶子都吃不上几口。”他抬起头看着李定山,语气认真,“京城的姑娘,从小锦衣玉食,身边丫鬟仆妇围着,哪里受得了那种苦?若是勉强跟了儿臣去,岂不是害了人家。”   李定山冷哼一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朕的儿子,还由得她们挑三拣四?”   忽然,他发觉李榆的表情不像那么悲天悯人的意思,反倒有些局促不安,还有一些尴尬和不好意思,知子莫若父,何况他自己也是从少年时过来的。   李定山皱眉,喝道:“你不会是看上有夫之妇了吧?” 第133章 第 133 章:奇怪的粮店   以皇家的权势,皇子看上有夫之妇,公主看上有妇之夫都不是问题,该劝分的劝分,该降级的降级,还有下手更狠一点的,直接赐死,强夺人妇/夫,都不是没有发生过。   喜欢同性都行,只要不是为了一个同性不愿意跟异性结婚,影响生育率,完全不是问题。   可见,李榆哼唧半天不肯说到底喜欢谁,肯定不是正常的男女关系,李定山心中闪出几种可能:   他会不会喜欢的是特别特别小的小女孩?这种就算是在大夏,也会被人讥讽为禽兽行为。   会不会喜欢的是王公贵族家的妻妾?还有可能喜欢的是他的嫂嫂们,甚至是李定山自己的妃子。   这些在前朝都有过记载。   不会,李榆就算有这个心,也不会有胆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   那……啊……总不会是喜欢动物吧?鱼?猴子?蜥蜴?   这些在外邦亦有记载。   李定山越想,脸色越难看,吓得李榆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父皇,儿臣万万不敢!她没有夫,已经没了,不是不是,儿臣的意思是……”   “那就是看上寡妇了。”李定山靠在龙椅上,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寡妇好啊!总比看上鱼、猴子、蜥蜴、嫂子、小妈和小女孩强多了。   “谁家的寡妇?朕认不认识?”   李榆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父皇,儿臣……儿臣只是心里有个人,但人家未必看得上儿臣。”   “看不上你?”李定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是朕的儿子,大夏的皇子,你看得上她,是她的福气。这天下还有哪个女子,敢看不上朕的儿子?”   李榆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绞成一团。他想起沙鲁在马车里说过的那句话:草原上的规矩,看上谁就骑马到她的帐篷外,送牛羊,送雪莲,要是还不肯,就抢亲。   当时他觉得那是野蛮,是未开化,是毫无礼法。   可现在,当父皇用同样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你看得上她是她的福气”时,他忽然觉得这话跟沙鲁那句“抢亲”也没什么两样,他更加深以为耻。   “儿臣不想靠皇子的身份去压人。”李榆抬起头,难得地直视着李定山的眼睛,“儿臣想……想凭自己的本事,让人家心甘情愿。”   “凭自己的本事?”李定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审视,“你有什么本事?你在云州当了五年知县,连个县衙的屋顶都修不起。”   李榆想说:因为我把钱都拿去修路开渠了。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父皇不是不知道云州的财政情况,他分明就是故意的,那样的话,辩解没有任何意义。   “抛开皇子的身份,你就剩一张脸了。”李定山见他闷闷的样子,有些生气,“你这张脸倒是生得不错,随你母妃。可光靠脸能当饭吃吗?能让人家姑娘心甘情愿跟你过一辈子吗?”   李榆垂下眼睫,心里一万个不服气。   哼,谁说我只有一张脸,薇薇说我可厉害了。   刘薇说过,我画的舆图是整个大夏最好的,工部那些画师都比不上;她说我查账的时候,能同时打两个算盘,一文钱的差错都能揪出来;她说我跟婆婆妈妈调解纠纷的时候最有耐心,能把两个吵得脸红脖子粗的邻居说得握手言和;她说我敢半夜爬城墙下去追她。   她还说他不怕死,说他是以一人之力换下几百人的真英雄。   这些事,父皇都知道,但都看不上,只有薇薇会欣赏我,会夸我。   这个念头在李榆心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被李定山看见,狐疑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李榆赶紧收敛神色,低下头,“儿臣只是在想,父皇说得对,儿臣确实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本事。但那个人,她知道儿臣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她愿意,那是儿臣的福气;如果她不愿意,那就是儿臣还不够好,儿臣还得再努力。”   李定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你说了半天,还是不肯告诉朕,那个人到底是谁。”   “父皇,”李榆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倔强,“儿臣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向父皇要过什么东西。今天儿臣想求父皇一件事,儿臣的婚事,能不能让儿臣自己做主?”   李定山闭了闭眼睛:“在你决定之前,把她带来,给朕看看,让朕也知道知道,自己的儿子要娶什么样的人,莫被坏人给骗了。”   “她不会的!”李榆非常坚定。   李定山“呵”了一声:“谁骗你的时候,会告诉你,她是在骗你,要是娶个麻烦女人,便家宅不宁了。”   “不会的!”李榆还是那句话。   李定山看着儿子好像已经恋爱中毒晚期的模样,无奈地摆摆手:“行行行,先让朕看看她到底是方的还是扁的,这总可以吧。”   “行!”李榆快乐地答应一声。   “你先下去吧。”   “儿臣告退。”李榆起身行礼。   回驿馆的路上,李榆看见好大一坨熟悉的人影蹲在墙角边,定睛一瞧,是沙鲁。   一向意气风发,张口闭口“我,北狄大可汗”的沙鲁,现在满脸怒容,又带着几分哀怨。   “你怎么蹲在这?定西侯不是不让你出来乱跑的吗?走,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报仇!”   “啊?你才来几天啊,就结上仇家了?你们北狄人真是……”李榆对他结仇的速度表示钦佩。   沙鲁气得跳起来:“是你们大夏人不讲道理,耍无赖,欺负人,你还骂我!我要告诉刘薇,她肯定会帮我出头,不像你,只会说风凉话!”   “谁欺负你了?”李榆不相信京城的泼皮无赖会欺负一个身高九尺有余,腰围十围,胳膊比城门的铜轴还要粗的壮汉。   沙鲁正一肚子委屈,当下便一口气噼里啪啦地抱怨出来。   练了这么多天,不同方向、不同程度的说词都练了,沙鲁觉得在哀求博同情方面,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发挥的余地了。   只是,借粮,光哀求没用,还得知道人家的家底到底有多少。   如果别人家有几千头羊,借一只母羊,问题不大。   如果别人家里只有一只母羊,那必然借不着。   沙鲁决定自己出来,打听打听今年粮价,是丰收还是欠收,粮价几何,以便决定自己到底应该开口要多少,要是大丰收,何不多要一点,他好歹也是大可汗,豁出面子来哀求一回,能多挣一点是一点,总不能年年哀求。   他挑了米市街最大的一家粮铺,门面阔气,招牌上写着“汇丰粮行”四个鎏金大字。沙鲁走进去,操着磕磕绊绊的汉话问掌柜:“今年的新米,什么价?”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绸缎长衫,腰带上挂着玉坠,看起来富贵得很。他上下打量了沙鲁一眼,大约是看他穿着北狄人的皮袍,随口报了个价。   沙鲁一听就皱起了眉头。这个价比他在云州打听到的贵。他又问:“这是今年的新米?还是陈米?粳米还是籼米?”   掌柜愣了一下,随口说:“自然是新米,粳米。”   沙鲁又问:“这是江南的米,还是湖广的米?”   掌柜的脸色有些不自然了,含糊道:“都有,都有。”   沙鲁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几袋米:“这几种,都是什么米?”   掌柜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都是好米,你买就是了,问这么多干什么。”   沙鲁在草原上跟汉人做了十几年买卖,见过的奸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一眼就看出这个掌柜不对劲,一个开粮铺的,连自己的米是什么品种、什么地方产的都说不清楚,这太奇怪了。他指着掌柜的鼻子,用北狄话骂了几句,又切回汉话大声道:“你是不是看我是外国人,故意骗我!”   掌柜的也变了脸色:“臭外地的,跑到我们京城耍横来了!不买就滚出去。”   沙鲁哪受过这种气,与掌柜发生争执,争执难免推搡,沙鲁不小心碰翻了一袋打开的米,大米洒了一地。   这时候巡街的官差正好路过,听见动静就冲了进来。   “然后他们就把你赶出来了?”李榆问。   “他们说我闹事!”沙鲁忿忿不平,“我说那个掌柜是骗子,他们不信!他们说我外国人不懂规矩,让我走!我说我是北狄大可汗,他们说我吹牛!”   李榆想起万全安把自己当骗子的那一晚,心里忽然对沙鲁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他拍了拍沙鲁的肩膀:“行了,先回驿馆再说。”   两人回到驿馆的时候,刘薇正在院子里跟许镜辞说话。许镜辞今天送来了二皇子承诺的银丝炭和冬衣被褥,满满当当装了两大车。刘薇正指挥驿卒往屋里搬东西,看见李榆和沙鲁一前一后进来,一个蔫头耷脑,一个满脸怒容,不由好奇:“你们这是怎么了?”   沙鲁抢着开口,把在米市街的遭遇又说了一遍。他说到最后,嗓门越来越大,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刘薇脸上了:“那个掌柜,肯定是骗子!他连自己的米是什么品种都不知道!我问他粳米和籼米怎么分,他居然说都是好米!这不是骗子是什么!”   刘薇听完,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你说那个掌柜,对粮食的品种和价格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沙鲁斩钉截铁,“我问他今年新米什么价,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报出来,我们草原上买卖马匹牛羊的人,都能一口报出价来,好坏各有不同,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有意思。我去看看。”   “我陪你去。”李榆跟着站起来。   “你刚从宫里回来,歇着吧。”   “不累。”李榆死皮赖脸地要跟着。   刘薇笑了笑,没再拦他。沙鲁也要跟着去,被刘薇一句话按在了驿馆里:“你再去闹一次,人家就记住你了,到时候想暗访都访不成了。老实待着,实在闲得难过,就把被子和炭都分一分,算一下这些炭够用几天。”   去汇丰粮行的路上,李榆悄悄问:“那些被子和炭是谁送的?”   “你二哥。”   “他为什么送?”   “因为他是你二哥,怕你冻死了,不是挺正常的吗?”   李榆心中疑惑:“我二哥以前对我从来没这么好过。”   “或许是觉得你现在受宠,决定抱你的大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榆摇头。   刘薇耸耸肩:“那就是看着我的面子,给你送来的。”   “那就更不可能了,二哥没道理给你送东西,他都不认识你。”李榆只能猜想是不是自己立下大功,父皇喜欢,二哥真的想拉拢自己。   天不怕地不怕的刘薇,只能装傻,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就让李榆认为二皇子是冲着他送礼的好了。   汇丰粮行在京城米市街最繁华的地段,门面三开间,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大大的“汇丰”二字。刘薇和李榆到的时候,地上的米已经被扫干净了,几个伙计正往货架上补货。   刘薇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拉着李榆在对面的茶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你看那几个伙计。”她压低声音对李榆说。   李榆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几个伙计正在往粮铺后面的板车上搬米袋,就是很平常的搬重物的动作,李榆没看出有什么区别。   “你看他们搬东西的时候,蹲得很低,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这是在船上工作的人的动作,避免船只晃动的时候摔倒。”   “还有他们给粮袋和粮车打的结,一般人不打这种结……”   李榆平生只坐过几次船,是在皇家御苑太液池里的小游船,划船的都是美貌女子,除了皮肤黑一点,胳膊结实一点,别的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知道?”   “书里写的。”   “什么书?”李榆觉得自己读书读挺多的,对此却一无所知。   “哎,谁看书还记书名啊,我就记得书里有趣的地方。”   李榆:“……”   李榆顺着她的指点仔细观察,果然发现了更多的细节。   那几个伙计的裤腿都挽到了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有一圈一圈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还有他们的袖子,全都卷到了胳膊肘以上,前臂内侧的皮肤比外侧粗糙得多,布满了细小的裂纹。   “那是常年摇橹留下的茧。这些人不是粮铺的伙计,是码头上的脚夫和水手。一个粮铺,雇这么多水手干什么?”   李榆不知道水手长什么样,但是他知道江南是天下粮仓:“因为运粮走的是漕运?”   “嗯……”刘薇还是觉得挺奇怪的,“难道不应该是下船以后就换人了吗?难道水手还要管送到店里?如此戗行,让陆地上的脚夫、棒棒们吃什么?”   刘薇与李榆慢悠悠走到米行,想去看看把沙鲁气到冒烟的米到底是什么样?老板能有病成什么样。   汇丰粮行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褐的伙计,正哈着腰招呼来往的客人。   铺子里的粮柜排得整整齐齐,大米、小米、黄米、黑豆、绿豆,分门别类装在木格子里,每一格前面都插着竹签,写着品种和价码。乍一看,跟京城任何一家正经粮铺没什么两样。   刘薇跨进门槛的时候,一个伙计殷勤地迎上来,满脸堆笑:“这位娘子,想看点什么?小店新到的江南粳米,粒粒饱满,煮出来满屋子香,您闻闻。”说着就从旁边的米斗里抓了一把,捧到刘薇面前。   刘薇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米,米粒确实饱满,色泽莹白,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珠光,绝对是上好的米。   她伸手插进米袋里摸了摸,拿出来,手感怪的很,正常的大米外面应该有一层白色的粉末,那是脱壳的时候必然会出现的糠粉,但是这大米却没有,还有些粘手,根据刘薇丰富的踩坑经验,不用想,打蜡米。   刘薇叹了口气,工业时代的好处还没享受到,就已经见识到工业时代的糟粕了。   “这是今年的新米?”刘薇抬起头,看着伙计的眼睛。   “那可不!”伙计拍着胸脯,“今年的新米,刚打的,您看这颜色,多白!”   打呢,确实是刚打的,只不过用的稻子却不是今年的。   陈粮新碾罢了。   把前些年的陈稻谷重新碾一遍,碾出来的米看起来跟新米差不多,但香气差得远,煮出来也少了韧劲,黑心商人还会在米上打一层薄蜡,让米粒看起来更亮、更饱满。   这招在现代不少见,没想到大夏朝竟然也有人这么干。   好消息是,大夏朝的粮食看来很够吃,居然还能有陈的稻子剩下来,让人做这种事,要是严重到啃树皮、吃泥巴的地步,也不会有陈稻了。   “怎么卖的?”刘薇把米放回去,抬头看着伙计。   “一斗三百文。”伙计殷勤地笑着,“娘子要是买得多,给您抹个零头。”   三百文。刘薇想起云州的米价,一斗好米也不过二百文左右,京城就算贵些,也不至于贵出五成。她又指了另一种:“这个呢?”   “这是青州的晚稻,一斗二百八十文。”伙计答得顺溜。   “青州?你们这铺子到底是哪里的字号?”   “咱们东家是歙州人,做粮食生意做了好几代了。”伙计拍着胸脯,“娘子放心,满京城打听去,咱们汇丰的米,那可是数一数二的。”   “你们东家贵姓?”   “姓……姓周。”伙计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刘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刚才听门口那个老伯说,汇丰的东家姓方。怎么又姓周了?”   “我们东家先祖原是入赘到方家的女婿,如今三代还宗,便又姓回本家的周了。”   “哦。”刘薇没有再追问,只是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把每一种粮食的价格都看了一遍,又数了数铺子里有多少伙计、多少客人,然后转身出了门。   回到驿馆坐定,李榆已经把她刚才看过的几种价格全都记在了册子上,连带着门外那条街上另外两家粮铺的价码也一并写了下来,排成三列,一目了然。   “汇丰的价比别家贵了至少三成。”李榆皱着眉头,“常理来说,同一地段、同一米种,价格不会差这么多。贵出这么多还能开着,说明他们家的主顾不是寻常百姓。”   刘薇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刚才沙鲁说,他问掌柜“这是什么米、什么地方产的”,掌柜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那个守在门口的伙计对粮食的价格倒是对答如流。   世上怎么会有掌柜反倒不如伙计懂行的事情。   “去码头看看。”刘薇站起身,把茶钱搁在桌上。   京城的漕运码头在南城,桑静河从西边蜿蜒而下,在城南拐了个大弯,形成一片宽阔的天然港湾。刘薇和李榆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码头上热闹得很,十几条漕船并排泊在岸边,脚夫们正在一袋一袋地往下卸货。   冬天的北方,河面是要结冰的,在冰封之前抓紧时间多运一些。因此初冬反而是码头最忙的时节。   刘薇站在码头边,目光掠过那些脚夫放在一边的褡裢和水壶,打量他们用粗麻绳捆货的方式。有几个人的手法跟汇丰粮行那几个伙计一模一样,打的都是双环水手结。   “看见没有?”刘薇朝那几个人努了努下巴,“那几个,跟汇丰的伙计是一拨人。普通的脚夫人手不够,这些水手就被拉来帮忙送货了。”   李榆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码头上正好有一艘漕船在卸货,脚夫们扛着麻袋,沿着跳板走上河岸,再装到等候在路边的板车上。那几个打水手结的男人也在其中,扛着麻袋往板车方向走。   “应该是,桑静河南下通运河,运河连江南,从江南来的漕船走的都是这条路。看这个。”刘薇在码头附近转悠,看着撂得高高的粮袋。   忽然,她看到有几个麻袋上沾了一些东西,仔细一瞧,是土,大概是这几袋曾经掉落在地上。   她快速用力拍打着麻袋,用手帕接着那些土,打算回去验一验。   李榆看了一眼:“这土好像是盐碱地里的。”   “咦,你怎么知道?”   “宫中有一个侍讲是兰考人,他说他们家里的地都是那样的,什么都不长,我不信,哪有不长东西的土,他回家探亲的时候,就给我带过一包,让我看看。”   “什么都不长的盐碱地……这么多粮食……”刘薇眉毛微动,排除大夏已经解锁了在盐碱地里种水稻的黑科技,她只能想到一种可能:赈灾粮被偷偷拿出来卖了。   但还有一点,她想不通,为什么这些陈粮卖得这么贵。   她虽是个法医,但对各种作奸犯科的事情颇有心得,偷来的东西,总是会卖得比较便宜,以图快点出手套现。   不管是偷来的手机,还是通过不法手段来的钱。   比如手机慢充话费就非常便宜,就是因为那钱不干净,是洗//钱的一种方法。   还有雅贿,卖主一个不值钱的破玩意儿,买主愿意出很高的价,其实不是图买那么一个破玩意儿,只是为了一个送钱的理由罢了。   陈粮卖这么贵,看店里生意还挺兴隆……不会是这些偷来的米,还肩负着洗//钱与贿赂的重任吧?   “你在想什么?”见刘薇半天不说话,李榆忍不住问。   “汇丰粮行的事。”刘薇把自己的猜想说给李榆听,李榆一时也无法确定其中原因,他这些年远离京城,有些事情,邸报上不会写,比如某处受灾需要调粮,反正调哪儿的粮,都不会找云州调粮,这种事情就不必发给云州了。   李榆想了想:“我想办法打听打听。”   “小心一点,别让人知道了。”   “我是皇子,谁敢拿我怎么样。”   刘薇笑道:“皇子难道掉进水里还会自己浮起来?”   “那你发现我尸体的时候,记得掰我的手,我肯定会在手上写‘杀我者乃’,哈哈哈……”   这是刘薇与李榆说笑时谈过的事情,大好的留遗言时间,非得啰里八嗦写一通不相干的东西。   李榆还没笑完,就被刘薇捂住嘴:“别胡说八道,我没同意,你不准死。”   “唔唔唔……”李榆疯狂点头。   “要是敢背着我偷偷死了,我就把你跟林勇埋在一起,再告诉林勇,你天天缠着我,看林勇不追着你打,让你在下面也不得安宁。”   李榆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唔唔……”   刘薇这才松开手,满脸嫌弃地用力点他的胸口:“这么大个人了,还是皇子,都不知道要避谶吗?”   “我……我从小没人管,侍讲从来不说这个,我姐姐也整天把死啊活啊挂在嘴上,我不知道不能说。”李榆委委屈屈。   刘薇心生同情,忽然抱住他的腰:“反正以后不许说。”   “嗯,都听你的……我……你……你不要乱摸!”   “哪有乱摸,沙鲁请我摸,我都没摸呢。”   “什么!他请你干什么?!”李榆震惊。   “他说他的胸会自己动,可以脱了衣服给我看,还说你肯定不会,让我放弃你这个胸怀小的男人。”   李榆咬牙切齿:“这个北狄蛮子!!!”   “那你会吗?”刘薇问道。   李榆僵硬片刻,飞快判断了一下局势,确定刘薇不可能现在要他脱衣服看,犹犹豫豫地吐出一个字:“……会……”   ·   第三天,许镜辞又找来了。   这一回他没有塞纸团,也没有搞什么恶作剧,而是规规矩矩地递了帖子,请刘薇去城外柳河边上的茶棚一叙。帖子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末了还加了一句“有要事相商”,正经得不像他的作风。   聊的是汇丰米行的事,那个米行的买卖果然不是二皇子的勾当,二皇子表示会查,并且不反对李榆参与进来,能在京城干这种事的,不是有钱就行,肯定得有权。   这样的人,如果是太子或是三皇子一党,且不识抬举,二皇子就揭发之,做为攻击兄弟的武器,如果这人懂事,愿意投奔二皇子,二皇子愿意笑纳有黑历史、有把柄的能干人。   聊得差不多,正要分开,就听见茶棚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有人跳河了!”   “快救人啊!”   刘薇和许镜辞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往外跑,许镜辞跑得还快一点,他连外衣都没脱,果断跳河里,游到落水者的背后,用胳膊架起她的两条手臂,让落水者想拖拽他都抓不住。   刘薇在岸上找了个长长的树枝,递给许镜辞,将他和落水的女人一起拉上岸。   那女人呛咳了几声,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目光在刘薇和许镜辞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木然地转向天空,嘴唇翕动了几下,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别救我……”   “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值得赔上一条命?”刘薇轻声问。   那女人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把脸转向一边,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救她干什么?救得了一时,救不了她一辈子。该死的还是得死。”   刘薇抬起头。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衣裙,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种见惯了世态炎凉的冷淡。她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前面,双手交叉在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草地上那对救人的和被救的人。   “你是她的什么人?”刘薇问。   “什么人也不是。”那妇人淡淡地说,“只不过认识她罢了。她男人欠了赌债跑了,公婆把她从家里赶出来,娘家也没有她落脚的地方。这世道,一个女人无依无靠,活着也是受罪。你救得了她今天,明天呢?后天呢?你能替她把为难的事都处理了?”   刘薇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处理?万一能呢。”   那妇人看着她的眼睛:“你大概很年轻。”   “也不算很年轻了。”刘薇说,“但我觉得,人活着总能找到办法。实在找不到,再想死的事也不迟。”   被救的女人又昏过去了,刘薇只学习过落水急救法,从未真正实践过,第一回试,难免有点别扭,中年妇人看她一个人在折腾,终于看不下去:“让开,没死的都被你弄死了。”   她接手,给落水女子控水、扎针。   一旁的许镜辞忙着脱衣服拧水,寒风一吹,他“嘶”地抖了一下。   “你平时对谁都这么热心吗?”刘薇很困惑,许镜辞也是二皇子死士之一,虽然干的都是接应的事,但是连对不相干的人都这么仁心,这也太仁了。   “大概是因为我怕寂寞吧。”许镜辞自嘲地笑笑:“我认识的人能活多久,你是知道的。”   “我养过一只猫,养了两年,死了,老死的,猫能活十几年,它偏只活了两年,大概是我运气不好,连累它了。”   “我也养过乌龟。人家说乌龟能活上百年,我养了三个月,也死了,我想,也许应该去种树,树总活得比我长,我去种了银杏……呵……不提了……”许镜辞说到这儿,忽然扯出一个自嘲的笑,“我这一生,大概注定没有什么长久的东西,却总想试试,或许我可以留住一些什么。”   此时跳河的女子已经醒了,她一声谢都没有说,站起来,就捂着脸自顾自跑了。中年妇人瞥了许镜辞一眼:“呵,想学人英雄救美,这下连以身相许都没捞着,后悔么?”   “我又不是图这个。”许镜辞脾气再好,也有点生气,他转身要走,妇人在他背后说:“我的医馆离这不远,我可以送你一身衣服和一碗姜汤。”   这下连刘薇都有些困惑,她是怎么回事?一会儿好一会儿歹的,莫非是人格分裂?   不过既然她说有医馆,刘薇还是决定跟去看看,说不定唐家大小姐唐听雪在里面打工呢。   等到了之后,刘薇确定唐听雪不可能在里面了。   这是个兽医馆,医馆里有猫、有狗、有马、有牛,还有驴……   “喵呜”、“汪汪”、“咴咴”、“哞”、“嗯啊~嗯啊~~”,热闹非凡。   让刘薇有些意外的是,马厩里居然还有屁股上烙着“威武”字样的马,这是京城卫戍禁军威武营的生产性生物资产。   “威武营自己不是有兽医么?怎么会送这来?”刘薇自言自语。   妇人听见,不屑道:“他们见过几匹马,见过几种马瘟?连什么马要配什么料都弄不清楚,不过是一群混饭吃的酒囊饭袋罢了。”   哟,这么自信,那一定超厉害了。   刘薇好奇:“你见过很多匹马?在京城吗?”   妇人取了一身半旧的干衣服,扔给许镜辞:“自然不是!”   刘薇还想再问,忽听后面有人叫道:“白娘子,不好啦,这牛死活生不下来,你快来……”   话音未落,妇人便一阵风似的跑了。   “你慢慢脱,我去看看。”刘薇从来没见过牛生牛,对着许镜辞扔下一句话后,便兴冲冲地跟着奔向牛棚。 第134章 第 134 章:米铺掌柜是自己捅马蜂窝死的   牛棚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草料发酵的酸味,一头母牛侧卧在干草堆上,肚子鼓得像一面绷紧的鼓。   牛喘得很厉害,舌头伸在外面,嘴角挂着白沫,眼珠子往上翻着,露出大半眼白。   刚才大叫的人又吱吱哇哇地跑过来了:“可了不得了,这牛有三条腿!!!”   刘薇迷茫地看着他,牛可不就是有四条腿吗?不然呢,应该有几条腿?   哦,不对,牛出生的时候是不是也应该是头先出来?头先出来,最多摸到两条腿,要是摸到三条腿……那个姿势,听起来很悲剧啊,另一条腿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要是用力硬拉,会不会一尸两命?   白娘子伸手去摸了摸,眉头紧皱,又仔细摸了摸,语气沉重:“是三条腿。”   白娘子蹲在牛身后,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全是血。她试着拽了几次,小牛的蹄子纹丝不动。她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发紧:“胎位不正,卡住了。再拖下去,大牛小牛都保不住。”   一头耕牛可贵了,好多农民根本买不起,一头牛是好几户集资买的,牛主人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白娘子,您再想想办法啊!”   “办法是有。”白娘子咬了咬牙,“把小牛在肚子里卸了,一块一块掏出来。大牛能不能活,看命。”   “别啊,把大牛肚子刨开,把小牛取出来,再把大牛肚子缝上,不也一样吗?反正都是赌运气,何不赌大一点?”刘薇也挺着急的。   白娘子望向牛主人,告知手术风险:“她说的法子,运气好的话,大牛小牛都能保得住,运气不好的话,大牛身上多一道口子,活不下去的可能性更高。”   小牛也是钱,大牛也是钱。   把小牛切成牛肉块,也不能保证大牛绝对能活。   要是小牛能取出来,大牛死了……好歹有头小牛还能换点钱,不是么?   牛主人转着圈圈,算了半天,最终无奈地哀求白娘子:“要不,您受累,看看,能不能把小牛整个取出来?”   “好吧。”白娘子回屋,取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   这牛看着奄奄一息,可是,白娘子拿出刀子来的时候,它忽然精神起来,挣扎跳起来,就要逃走。   一旁的牛主人急了,急急上前往它的脖子上套绳子:“不是要杀你,是救你,哎哟,祖宗,别跑!”   牛主人和他的家人合力围追堵截,可算是把这头牛给拦了回来,可它还在扭来扭去,三个人都按不住它,白娘子手里拿着刀,都没法下手,这要是不小心,不是划着人手,就是划着肚子里的小牛。   “你等等,我有药,借我一匹马,我回去拿药。”刘薇开口。   医馆里治好的马不少,有许多脾气甚好的,药童挑了一匹最老实的,刘薇跳上去,跑回驿馆,拿了乙//醚,又一路跑回医馆。   这点是在青石镇遇袭之后,刘薇担心后面还会有事,专门配的,自己和李榆各拿了一份,用蜂蜡封在玻璃罐里,现在这两份都被刘薇拿走放倒牛。   云州的牛已经替这头牛把剂量都试过了,刘薇毫不犹豫地给它捂在脸上。   激动的母牛很快便失去力气,倒在地上。   “现在可以了。”刘薇催促道。   白娘子果断一刀划下,将开口扩大,将那头姿势奇怪的小牛拉出来,交给一旁的帮手。   小牛在母体里待得太久,有些缺氧,半天不动,帮手吹了半天的耳朵,小牛还是躺在地上,好像活不下去的样子。   这边白娘子正要给母牛清理伤口,并准备缝合,另一边牛主人又吱哇乱叫,求她快去看看小牛怎么了,是不是没救了。   那态度,简直比不少亲人在ICU的病人家属还要着急。   刘薇想起一首诗:君不见邻翁八十不得死,昨夜哭牛如哭子。   白娘子只有一人,分身乏术,她也肉眼可见的暴躁了起来:“叫叫叫,叫魂啊叫!我就一双手,保大还是保小,你自己看着办!”   “我来缝。”刘薇忍不住出声,那可是用了她药的牛,要是救了半天,还是死了,她会感到十分沮丧。   白娘子疑惑:“你会?”   “我会!”刘薇一边说,一边洗了手,拿起针线。   给活人缝针的线是绝对不能用手去穿,得拿持针器这种高端货。   给死人缝针没这么讲究,给动物缝针……哎,也顾不得了这许多了。   见刘薇两针下去,缝得像模像样,再加上牛主人哀求不止,白娘子也无暇多想,便赶去看小牛了。   “把它挂到那边的柱子上……吹……继续吹……”   “抓着它的腿,甩起来!”   ……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小牛的胸口起伏变大,帮手们将小牛放在地上,它还是站不起来,静静地躺在地上。   刘薇这边缝完最后一针,发现母牛已经醒了,摇摇晃晃起身,脑袋一直望着小牛的方向,药效过了,它应该是很痛的,却一步一步向小牛走去,低下头,伸出舌头,舔舐着湿淋淋的小牛。   “保住了,都保住了!”牛主人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围着母牛转了好几圈,又蹲在小牛旁边,伸手摸了摸它湿漉漉的脑袋,“哎哟我的祖宗,你可吓死我了!”   白娘子直起腰,用胳膊肘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目光却落在刘薇身上:“你这缝合的手法……是当过军医?”   咦,为什么是说当军医,而不是巫医?大青寨的老巫医那一剪子下去,完事了也是要给缝上的。   人类第一时间只会想到自己最熟悉的事情。   “没当过,帮过军医的忙,你当过军医?”   白娘子没有回答,继续追问:“在哪帮的?”   “云州。”   “云州啊……”白娘子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云州有个叫苏三娘的,你认识吗?”   “何止认识,我们熟得很,她女儿碧云,今年十岁了,特别可爱,懂事又听话,她娘有事忙的时候,她在家里操持家务,真是个小棉袄。”   “嗯……碧云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就特别乖,就哭了几声,特别好带,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很少哭闹,很省事。”   “你们认识?”   “她是我接生的。”白娘子的嘴角微微扬起,“她们娘儿俩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碧云的个子比同龄的女娃高半个头,跑起来她娘都追不上,苏三娘现在不光接生,还兼着衙门里的仵作,验尸、验伤,什么都干,口袋里有钱,现在是云州最强的仵作。”   “那就好。”白娘子的表情更加放松,眼里满是欣慰,“当时她难产,三天三夜生不下来,如今可算熬过来了。”   “是呀,所以嘛,活着就有希望。”刘薇还是觉得白娘子的情绪有点怪,前面许镜辞救人的时候,她的态度像摆烂“反正都要死,挣扎什么,不如躺平,何必挣扎”,可是现在看,她好像又没那么摆烂,也会为了生命找到出路而开心。   人果然是复杂的动物。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云州的?”   “四年前。”   “哦?那你认识县令李榆了?”   “呵,他啊……认识,热心倒是热心,天真到近乎于愚蠢,难怪年纪轻轻能当上官,却当到云州去了。”白娘子的语气又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再聊下去,也听不到什么好话,刘薇看看天色不早,便告辞准备回去,走了没两步,就听到许镜辞的声音:“别抓我的头发,哎呀呀……”   许镜辞蹲在地上,散开的头发还没干透,半湿地搭在肩上,看发质,还是个自来卷,半卷半翘着在风中飞扬。   头顶上蹲着一只翠绿色的鹦鹉,闭着眼睛打盹,膝盖上卧着一只雪白的兔子,三瓣嘴一拱一拱的,正在啃他手里捏着的一片菜叶子,背后趴着一只猫,挥动着猫猫拳,对着飞扬的头发扑来扑去,一把扯中,许镜辞就“哎呀”一声。   “你倒是会享受。”刘薇靠在门框上,抱起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还以为你早走了呢,没想到居然留在这里玩。”   “你就不能让我歇口气?比工头还狠,一口气都不让人喘。”许镜辞一边抱怨,一边又拿了一片菜叶子喂小兔。   离了兽医馆,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   刘薇忽然开口:“你明明是个多情的人,怎么就跟着二皇子了?这可是随时掉脑袋的差事,没点狠心肠可干不来。”   “你自己不也是,我看你也挺喜欢多管闲事的,殿下给你的任务是在云州安安份份地待着吧?林勇在云州那么久,无声无息,只有送回来的情报,别的什么事都没有,你呢?你一去……”   “他不是我杀的!我什么都没干!”刘薇果断撇清关系。   许镜辞:“……就你这反应,李榆真的没有怀疑过是你吗?”   “没有,绝对没有!”   “他被你迷住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刘薇矢口否认,“再说,又不是我自己要去云州的,我也想去富庶舒服的地方啊,是命!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去的。”   两人相视一笑,许镜辞和原身都没有什么波澜起伏的悲苦身世,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进了背景深厚的组织罢了,这组织,有进无出。   告状?找谁告?想告二皇子私蓄死士,意图谋反,要么找皇帝,要么找太子,寻常人连见个区长都费劲,还皇帝,还太子?   逃走?二皇子早就想到了,他有心腹,专门负责清理门户。   二皇子给得不少,对下属态度也端正,时不时画个大饼,身上沾了事以后,就更不可能解绑了。   凑合过呗,能离咋滴。   ·   回到金亭驿馆时,太阳还没落山,刘薇听见沙鲁今日又换了一套台词:   “我们总得找出路,我们也有妻儿老小,我是被逼得太厉害了才不得不当劫匪。您现在懂得害人的就是那个该死的天气……哦~您瞧,我从没有故意害过人,北狄与大夏的战争,我从未参与,也并不赞同……尊敬的陛下,并且西戎、安息,他们都比我坏,又都比我快乐。啊~尊敬的陛下,您去查吧,您去问您的将军吧,您去问定西侯吧,他们自然会告诉您,我是老实人。”   啧,老实人……是指傻了吧唧被左贤王一忽悠就中招,跑过来自找不痛快的老实人吗。   西戎和安息倒确实与大夏有过边境冲突,只是这些国家是经商为主,不是游牧,所以不像北狄有那么强烈的野蛮感。   刘薇还蛮期待的,特别想看看沙鲁在大殿上到底会拿出哪套台词,太好玩了。   她径直回到自己的小院,把从码头带回来的那包土放在桌上,接着拿出自己从云州带来的一套工具。   她先把土倒进一只小瓷钵里,加了半钵蒸馏水,用玻璃棒搅了搅,静置了小半个时辰。等土沉下去之后,她取了一滴上清液滴在一块磨得极薄的载玻片上,凑近烛火仔细观察。   水分蒸发之后,玻璃片上留下了一圈白色的结晶痕迹,边缘是细小的方晶,那是氯化钠;中间还有一圈放射状的针晶,那是碳酸钠。   “果真是盐碱地。”刘薇自言自语,又往剩下的上清液里滴了几滴自制的稀硫酸。液体表面立刻冒出细密的气泡,像开了锅的米汤,这是碳酸根遇到酸分解出二氧化碳的典型反应。   碱化程度不轻。这样的土别说种水稻,连最耐盐碱的高粱都长不好。可那些麻袋上沾的偏偏就是这种土。   从一片重度盐碱地里运出来一大堆粮食,比大白天撞鬼还邪门。自古与粮有关的事情,就涉及一堆人、不同的势力、想想就很烦人。   不如想办法,把这破事就甩给二皇子,让他另找高人去管。   就说这么大的挪用粮草案,要是能破,是大功一件,陛下必然爱他爱的要死?自己就一个平平凡凡,无根基无后台的人,想查与粮食相关的案子,怕是力有未逮,反倒打草惊蛇,影响二皇子建功立业。   嗯,可以朝这个方向发挥一下。   刘薇正对着泥巴发愣,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很快,门上便响起了轻柔的“咚咚咚”三下。   “门没锁,进来吧。”   李榆见刘薇又在捣鼓那些瓶瓶罐罐,忍不住凑过来,蹲在桌边看了好一会儿。桌上摆着那只小瓷钵,里面还剩半钵土,旁边是几只琉璃瓶,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   “又看出什么了?”李榆问。   “没什么,确实是盐碱地里的土。”   李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硝酸甘油。”李榆的声音放低了些,“你上回在云州做的那个,扔到羊圈里,把土墙炸了个坑。你说需要海边的一种土才能稳定,不然太容易炸了,我一直记着。”   刘薇:“说吧,想炸什么?人还是茅房?”   李榆一脸无奈:“我又不是王十……记得你说它能治心疼病,对吧?”   “嗯。”   李榆低声:“父皇年轻的时候犯过心疼病。太医说是心脉瘀阻,发作起来胸口疼得像刀绞,浑身冷汗直冒,脸白得像纸,太医忙成一团,差点没救活。后来没再犯过,可太医说这病根去不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犯,尤其不能动怒,不能劳累,这次要是让他知道太子想杀我,说不定……能不能给他做一瓶,先备着?”   “先给他拿着药,然后跟他说,臣妾要告发太子刺杀弟弟,悖乱纲常,罪不容诛?”刘薇摸了摸下巴,“我看可以,依我说,光硝酸甘油不够,还得给他上呼吸机,就是你见过的那个,我治马的时候用过的那个。再叫上一伙太医蹲守。”   李榆愣了愣:“臣妾?”   “儿臣,儿臣行了吧。哎,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称呼,没问题,要做就做呗,就是我需要的绿矾油之类的东西,这边有吗?”   李榆笑道:“这里可是京师,便是要南海打上来的活鱼都有。”   “骗人。”   “你若不信,过几日,待南方进贡的人来了,我拿一条来给你。”   “别别别,可千万别让我跟这鱼有什么瓜葛,”刘薇连连摆手,“若是无事便好,若是我看一眼这鱼,过个两三年闹出点什么事来,便得有人做诗骂我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了,一骑红尘刘薇笑,无人知是鲜鱼来。”   她又想起一件事:“陛下如此待你,你还想着他的身体?”   “其实,父皇待我,一直也不算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小时候在宫里,别的皇子有的,我一样不少。太傅是父皇亲自挑的,开蒙的书是父皇亲手放在我案头的。有一年冬天我发了高烧,烧了好几天不退,父皇下了朝就守在我床边,奏折都搬到偏殿去批。”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母妃和舅舅的事,心里憋着一股劲,也只是想让他亲口为舅舅平反,恢复萧家的名誉,并不想他有事。”   刘薇:“行吧,我列个单子给你。”   ·   要做硝酸甘油,首先要弄到的就是真·工业皇冠上的明珠——硫酸。   绿矾油这东西,正经人没有,还是得去找道士。   京里有几个皇家和贵人们最爱去的大道观,那里东西齐全,但也眼高于顶,难以相处,李榆又不想直接亮出五皇子的身份压人。   上次万全安实在是给了他太大的心理阴影,那是他第一次用低沉高贵的声音报出自己的名号,结果一次外向,换来终身内向。   李榆决定找个小道观,反正要的绿矾油也不多,搞点纯洁的金钱交易算了。   他找了一间名叫“守一观”的小道观,来之前,他就已经打听过了,这家道观隔一段时间就会采购一批绿矾石,扔出去的垃圾里,有被干馏过的矿渣。   观门虚掩着,推开进去,院子只有巴掌大,正殿供着三清,香火倒还干净。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道士正蹲在廊下捣药,看见李榆进来,放下药杵,起身打了个稽首。   李榆还礼:“不知贵地,可有绿矾油?”   “这个……施主要这个做什么?”   “制药。”李榆回答得言简意赅,“价钱好商量。”   小道士犹豫了一下,请他在廊下稍坐,自己转身进了后殿。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掀帘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单子,上下打量了李榆一番。   “这位施主,”老道士在廊下的蒲团上坐下,语气倒还和气,“绿矾油毒性极大,会腐皮蚀骨,往日曾有人用此物毒杀旁人,京中只有几家大观,方有绿矾油,施主可去与他们打听打听?”   李榆心中叹气,原来纯洁的金钱交易也不容易。   不管他怎么说,道士就是不肯。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拿出玉牌,报上名号,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殿下?”   李榆急急转头,却见一身素白孝服的乔婉柔站在门口。   乔婉柔上前向他行了一礼:“当日承蒙殿下与君侯相助,方为我夫君洗清冤屈。”   “不必客气,都是定西侯的功劳。”   两人寒暄之下,李榆才知道,这个道观是个小观,但赵钱孙莫名的就与老道投缘,每年会给道观一大笔香火钱。   如今赵钱孙不在了,他的灵位供在道观里,乔婉柔每逢初一、十五会过来给亡夫上香、祈冥福。   老道听了两人对话,忙问:“乔夫人,这位是……”   “当今圣上的五皇子殿下。”   老道忙欠身施礼:“贫道有眼不识泰山。”   “不客气,绿矾油……”   老道士从善如流:“贫道马上去取。”   在等的时候,乔婉柔得知李榆想要绿矾油,但老道死活不肯松口,便替老道说了几句好话:“他这道观维持不易,难免谨慎了些,先前绿矾油十分易得,结果有泼皮无赖追求女子不成,便拦在路上,对着姑娘脸上泼,哎……惨啊……那泼皮虽被腰斩,但那姑娘这辈子也算毁了,自那之后,京兆尹严控绿矾油,他不敢给你,你也别怪他。”   “我不怪他。”买卖不成仁义在,李榆原想着实在不行,就去大的道观里求,不行还有工部,五皇子的面子不至于这么不好用……大概吧。   “我见过一回,那个姑娘的脸可吓人了,像是画好的画,被人胡乱涂了一样。”方才奉茶的小道童此刻又捧着一碟枣花酥进来,放在桌上。   道观平时没人,他无聊死了,难得来了一个熟悉的女施主,还有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施主,忍不住凑趣。   小道童又说了一句:“不过,到底是保住了一条性命,不像汇丰米铺的方掌柜,不仅脸肿得看不清五官,连性命都没了。”   “啊?是横死吗?”李榆听到“汇丰米铺”四个字,不由得上心。   小道童摇头:“听说是他家里横梁上莫名多了一个马蜂窝,他非得自己捅了去,结果,被一群马蜂围着叮,当晚就死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听说方掌柜那人可抠门了,丰年的时候压农民的米价,荒年囤着粮食不卖,非等粮价涨上天了才往外放。这些年不知道坑了多少人。师父说这就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老道士抱着一坛绿矾油出来,斥责道:“放肆!死者为大,你怎能在观中说这些妄言嗔语!”   转而对李榆和乔婉柔道:“他年幼无知不懂事,请两位见谅。”   李榆心中只有死人:“方掌柜就这么死了?可报官了?官府怎么说?”   老道士疑惑地看着他:“所有人都看见他是自己去捅马蜂窝,然后被马蜂蜇死的,为何要报官?”   “他的娘子肯定很伤心。”乔婉柔想起自己,心有戚戚。   小道童的嘴是真管不住,脱口而出:“才没有咧,我听人说,她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喜气洋洋。”   “住嘴!休得诽谤旁人!”老道忍无可忍。   ·   李榆回到驿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刘薇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买着了?”   “买着了。”李榆把陶罐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不过数量不够,那观里只剩两斤绿矾油、半斤硝石精。剩下的得过几天才能调来。”   “不急,先用着。”刘薇拿起那只陶罐,拔开塞子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纯度还行,够用了。”   李榆没有走,坐在那里欲言又止。刘薇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是不是被人宰了?买贵了?”   “不是。”李榆摇了摇头,“我在道观里听到一件事,觉得有些蹊跷,说给你听听。”   他把道观里道士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说到方掌柜被马蜂蜇死的时候,刘薇的手停了下来。   “方家是穷得用不起家丁了吗?要掌柜的亲自去捅马蜂窝……总不能方掌柜也是个王十的性子,非得亲自动手?”   刘薇不是很确定。   毕竟男人至死是少年,老夫突然聊发了少年狂,非得亲自去捅马蜂窝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   至于方掌柜的遗孀……如果真的打扮得花枝招展,喜气洋洋,那就很奇怪了。   刘薇对林勇都没这么绝,该有的礼仪和体面还是有的。   如果方掌柜是被她弄死的,那她好歹装一装呀,不然也太扎眼了。   那汇丰米铺本来就很怪,只是想到其中可能涉及到的党争,刘薇觉得没意思,便想装死不干活,现在扯上了人命案,刘薇的精神又来了:“我得去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135章 第 135 章:查米铺   贸然跑去找方家的人肯定不行,刘薇通过韩冰在京城里的脂粉铺子,打入有钱人的世界。   前几个月,姑墨王子利乌来京为质,名义上的理由是“入侍”,还带来了不少仆从和礼物。   那些西域风情的首饰非常受宫妃们的欢迎,宫中司制局仿了一批,接着流出宫外,外面的首饰铺子又仿了一批。   一时间,京师兴起了“西域风”。   刘薇带来的化妆品除了上妆持久、容易操作之外,外观也吃到了这一波时尚潮流的红利,香水瓶用的是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西域玻璃瓶,粉盒上画着西洋美人。   还有“闺内蜜粉”,盒子里装着养肤用的蜜粉,盒子有夹层,夹层里绘着裸身男女……内容还相当的猎奇。   美女和天鹅、美女和公牛、美女和老鹰、美女和一朵云、美女和一条蛇、一群美女和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和自己水里的倒影,一个男人和一棵树、一个男人和一棵草……   总之,就是希腊神话里的那点破事。   在脂粉行业,它的销量不怎么样,大家都说有辱斯文。   在春宫行业,一下子就卖完了,想再买都没有,画这些图的人是波斯国师的希腊小弟,现在留在云州兢兢业业当化工人才。   刘薇手上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问,就是从苏丹和波斯的后宫来的,有些是争宠用的东西,有些是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属于千百年之后开棺被发现,考古学家都不好意思在电视上跟广大观众们解释的东西。   广泛适配各位贵女们的各种需求。   买那些东西,自然不能正大光明的在店里买,刘薇说可以用送胭脂水粉的名义送货上门,各位贵女们非常高兴。   刘薇早就调查清楚方掌柜的遗孀朱氏的社会关系,刻意与那几人接近,不出所料,没过两天,朱氏便上门,鬼鬼祟祟地向刘薇询问,能不能带着货去她家一趟。   客户都主动问了,不去多不礼貌。   方家的宅子离汇丰米铺不远,宅子挺大,三进的院子,很有“庭院深深”的味儿了。   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墙角堆着几盆菊花,开得正盛。看起来是户殷实人家,只是廊下的灯笼还挂着白纱,显是丧期未过。   朱氏热情招待了刘薇,优渥的生活总是让人显年轻,她的女儿都已经结婚了,就算是卡着十五岁结的婚,她今年也应该三十多了,不过,单那张脸看起来,大概也就二十七八岁。   “方掌柜的事,我听说了。”刘薇在正堂坐下,“夫人节哀。”   朱氏叹了口气,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也是命,谁能想到他去捅个马蜂窝,就能把命搭上。不提这些伤心事了。刘娘子今日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刘薇命人把一只箱子放下,看了看周围的丫环,再看了一眼朱氏:“现在打开吗?”   朱氏会意,命旁边的丫环们先下去。   朱氏不仅喜欢脂粉,还喜欢那些空闺寂寞的女子自娱之物,西域各小国虽然小,但是玩得花,西域胡僧药、西域角先生,西域小铃铛……花样繁多,朱氏一样样瞧过,细问怎么用,非常满意,然后全要了。   刘薇见朱氏对正红色的唇膏和腮红特别满意,不动声色地提醒她:“方掌柜的七七还没过,这么打扮,会不会招来非议?”   朱氏一脸不在乎:“先夫未死的时候,我这么打扮,就已经有非议了,横竖都有,我又何必遂了那起碎嘴子小人的心愿,活成个槁木死灰的模样。何况,是他入赘,又不是我嫁他。”   “方掌柜也是入赘?那怎么外面的人都说他是掌柜?”刘薇不明白。   朱氏扯扯嘴角:“还不是年轻不知事,稀里糊涂被花言巧语骗了,当时世道不好,连年灾害,盗匪横行,他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出远门不安全也不方便,万一有个好歹,他心疼,外面的一应事务,都可以交给他来做,再加上生了青云以后,我的身体也不大好,实在有心无力,这一里一里的,外面的人也都只认他了。”   听起来,夫妻感情实在算不上好,不知道私下里闹成什么样子,嗯!说不定是杀人动机。   朱氏是个痛快人,既然话都说开了,她也不再端着那副哀戚的模样。   “青云也是招的赘,不过,她生了一个男孩之后,那个姓周的,忽然就想三代还宗了,说自己不能对不起祖宗,呵,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还说,如果生第二个,就继续姓朱。”   刘薇笑笑:“如果不是男孩,他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没祖宗。”   朱氏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你这个人,说话倒是有趣。”   刘薇眼睛微眯:“至今未听说有嫁为人妻的女子忽然把孩子改成自己的姓氏,不过,你怎么就同意他三代还宗了呢?”   “还不是没办法,青云,唉,从小被惯坏了,什么事都不上心,姓周的又殷勤小意,处处体贴周到,她便乐得不管,连账都不瞧,说看数字看得头疼,姓周的说什么她都信。”朱氏摇头。   朱氏又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青云那孩子,从小被她爹护得太好,不知道人心险恶。姓周的在外面那些勾当,她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什么勾当?”刘薇放下手里的脂粉盒,顺着她的话头问了一句。   “还能有什么。”朱氏冷笑一声,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天天晚上说在外面应酬,谈生意,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女人的香味。有一回青云替他整理衣裳,从他袖子里抖出一根女人的头发,金黄色的。还有一回,从他怀里摸出一只香袋,绣着鸳鸯戏水,一股子妖里妖气的邪香,青云问他哪儿来的,他说是生意上的朋友送的。”   “青云信了?”   “信了。”朱氏闭上眼,摇了摇头,“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说外面那些女人不过是逢场作戏,他心里只有青云一个;他说他整晚整晚不回家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她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他说青云不懂事,不懂得体贴他的辛苦。说到最后,青云反倒觉得自己理亏,觉得是自己太小气、太不懂事,还给他赔不是。”   刘薇没有接话,这种话术她听过太多遍了,从古到今,从小说到现实,毫无新意,在外面花天酒地,回家倒打一耙,说妻子不够体贴。偏偏总有人吃这一套。   “青云就没起过疑心?”她问。   “起过。”朱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一回她终于忍不住了,等姓周的回来,当面质问他。姓周的当时喝了酒,脸红脖子粗的,一巴掌拍在桌上,骂她不知好歹。说他天天在外面陪人喝酒装孙子,还不是为了把这个家撑起来?说青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在家享清福,有什么资格盘问他?”   她顿了顿:“青云被他骂得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姓周的醒了酒,又换了副嘴脸,温声软语地哄她,说昨晚喝多了说胡话,让她别往心里去。青云就真的没往心里去。”   “呵,真会装。”刘薇皱眉。   “可不是。”朱氏冷笑,“在我面前是一张脸,在青云面前是另一张脸,在外面那些生意朋友面前,怕是还有第三张脸。我这把年纪,什么人没见过?可青云不懂。她总觉得,既然做了夫妻,就该信他。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还嫌我多管闲事。”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枚羊脂玉戒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刘娘子,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东西,能让女人不那么傻?”   都是无解的人性,根本治不好,有人被打击一辈子,还在幻想自己死后,那些在她生前对她不好的人突然后悔,痛不欲生呢。   刘薇笑道:“有呀,夫人方才不是已经买下了吗?”   “这是什么?”朱氏问。   “玫瑰精油。”刘薇说,“睡前滴在枕上,能安神助眠,睡好了,脑子就清醒。脑子清醒了,看人看事就不一样了。”   那点精油,五百金,最多用一个月。   朱氏笑着摇摇头:“你真会做生意。”   想到自己家的女儿,她又叹了口气。   话说到这也差不多了,从刚才的对话中,刘薇感觉到朱氏对死去的方掌柜的怨恨,似乎没有对女婿周掌柜来得大。   如果方掌柜死于“大郎喝药啦”,怎么着也得是周掌柜先走一步。   难道,方掌柜真的是自己捅马蜂窝玩,然后死于蜂毒过敏?   刘薇试着问:“我只见过蜜蜂,还未见过马蜂呢,能把人蜇死,那得是多大的马蜂窝呀?”   “约摸这么大……”朱氏比划了一个手提灯笼般大小的形状。   “哇!现在还在吗?我能不能去看看?”   “已经捅掉了。”   方掌柜埋了,马蜂窝被捅了,收拾得这么快?   刘薇不死心:“我还是想去看看,我家也有几间库房,平时有些蜂虫飞舞,我都没怎么上心,我想看看马蜂会在什么样的地方筑巢,也好防着点。”   “张妈……”朱氏并未再阻止,反倒让人带着刘薇去宅子后面的库房瞧。   库房在宅子后面,是一排三间的青砖瓦房,与米铺的后门相连。刘薇跟着一个老年仆妇穿过穿堂,推开库房的门,一股灰味扑面而来,地上堆着一些杂物。   横梁上有一块暗淡的痕迹,那是马蜂窝被捅下来之后残留的部分,粘得太紧,实在清理不干净,便作罢了。   “这库房很久没人用了吧?难怪有马蜂……方掌柜好好的跑到这地方来干什么?”   仆妇答道:“如今各地秋收已过,掌柜的从各地采买的粮食会逐一到港,到时所有仓库都会装满,想来方掌柜是为了测算能存多少粮吧?家里空房太多,有时候以为是空房,其实放了些要紧的东西,又不能扔,要是运多了来,还得花钱另外租借地方。”   仆妇一直盯着,不方便做痕检……得想个什么办法才好,刘薇假装看窗户上糊的纱,凑近看窗台上是否留有痕迹,巨大的灰味让刘薇鼻子发痒,她赶紧转头、捂鼻子,打了几个喷嚏,打到第二个喷嚏时,计上心头。   最后一个喷嚏相当用力,刘薇脑袋猛然一晃,头上的发钗都甩了下来,跌在地上,流苏上的几颗大珍珠脱了丝线,滚了一屋。   “呀。”刘薇忙蹲下身子去捡珍珠,仆妇要跟着捡,刘薇忙说:“你只管提着灯笼照亮便是,我自己找。”   仆妇心想那串珠子看着很大,担心万一刘薇没找着,反赖是她私藏了,便没有再坚持,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提着灯笼照明。   地上灰尘很厚,曾经来过的人,脚印非常清晰。   刘薇心里快速记录:   门口有好多乱七八糟的脚印,应该是进来抬方掌柜的人。   屋里面留下脚印最多的是两个人,一个人大约身高一米六五,体重大约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斤,还有一个人应该比他高十几二十厘米的样子,大概一百五十斤,两人站得很近、没有推搡、扭打、拖拽的痕迹……只有一大团有什么东西曾经压过,应该就是方掌柜倒地时留下的。   这两双脚印的行动轨迹基本相同,离得都不远,不是面对面,就是并肩而行,最远也没有超过两步,基本属于亲密距离。   其中一双应该是方掌柜的,另一个,会是谁?周掌柜?   离马蜂窝最近的一对脚印,离着它起码有五米远,也是方掌柜倒下的地方。   他拿着五米长的竹竿捅的马蜂窝吗?   虽然难度有点高,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刘薇把现场所有能看的都看了一遍,从灰尘的厚度可以判断,出了事以后,现场没有人清理过,基本可以采信。   可惜,除了脚印之外,就没别的东西了。   要是有监控多好,一调……哎,算了,有监控,说不定也会是“摄像头坏了”“没开”“不知道为什么,那段时间视频没录上”“存储介质损坏了”。   实习的时候,没少听视侦的人骂骂咧咧。   接受命运的安排……   刘薇拿着捡回来的九颗珍珠,站起身,吐了口气:“可算都找回来了,这是我夫君当年送的聘礼呢。”   与仆妇出去的时候,刘薇不经意地问:“方掌柜与周掌柜,都是掌柜,平时做生意,谁说了算呀?”   “当然是方掌柜,周掌柜家里原不是做生意的,什么都不懂。”仆妇答道。   刘薇心说:确实什么都不懂,一问三不知。   “那周掌柜也和青云小姐一样,整天在后宅玩吗?”   仆妇笑道:“那怎么可能,周掌柜毕竟是个男人。老爷也器重周姑爷,常说要不是周姑爷年轻有为、精明能干,汇丰米铺还是原来的两开小门面呢,我们底下人都说,这翁婿俩比亲父子还亲。”   年轻有为、精明能干,还把店做大做强……但搞不清米的等级和价格?   有这本事,周掌柜卖狗屎都会成功的!   告辞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马车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刘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米铺是朱氏的。   方掌柜是赘婿,靠着能走南闯北,成为汇丰米铺不可或缺的力量,听朱氏的意思,方掌柜应该是挺有野心的一个人,朱氏只生了一个女儿,但朱氏性子厉害,赘婿没敢纳妾追男。   朱氏生女儿朱青云,又招了个赘婿周掌柜,这个姓周的不知道靠什么本事,反正把米铺做大了。   不会是搭上了某位大官,倒卖粮食吧?那确实不需要知道太多东西,会讨好,会打点就行了。   这么有手腕的人,会甘心一直听岳父的吗?   总有个人管着自己、盯着自己,有掌控欲的人,都会不开心的吧?   别人不好说,刘薇自己都不喜欢被人盯着、指挥着,如果她自己决定打扫房间之后,妈妈突然说了一句“你赶紧把房间收拾一下”,想打扫的精神立马就没了。   ·   ·   回到驿馆,刘薇把方家的事和李榆说了一遍,李榆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这人要是周掌柜杀的,杀的可不只是他岳丈,还是他儿子的亲外祖。这世上,果然是有为了利益什么都不顾的人。”   “你这叹什么气,像他方家的事,不是挺多的吗,别说成天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自己的赘婿了,当初你舅舅和你母妃不也是……”   刘薇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她一时口快,忘了这件事是李榆心里的一根刺,不该这么随随便便拿出来说。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她赶紧道歉。   李榆看着她难得服软的模样,笑笑:“没事,你说得没错,我舅舅和母妃,不也是被人当成了垫脚石吗。”   “你今天都干什么去了?”刘薇良心不安,给李榆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转开了话题。   “找了几个人,帮我在码头和汇丰米铺的仓库盯着他们的进出货数量,我想,数上几天,应该就知道他们家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刘薇叹气:“要是人再多一点,权力再大一点就好了……派出几百号人,从江南查到漠北,管它粮食是从哪来的,卖到哪儿的,都给他查个干干净净。”   李榆笑道:“要是有这么大的权力,手上就不止查粮食这么一桩事了,只怕大臣家里昨天晚上吃了几只螃蟹,都得知道。”   “哈,那倒是。”刘薇听说过这事,一个大臣在湖心游船上宴客,结果一只螃蟹跑了。就这么一件事,皇帝第二天召见他的时候,随口提起此事,把大臣吓得脸色苍白。   刘薇想了想:“要不……咱们跟杜贤彣打听打听?他爹是户部尚书,他自己又时不时当个钦差,应该知道不少事情。”   照李榆的一贯作风,要么走对公流程,以皇子和侯爵的身份去翰林院找人;要么走对私流程,规规矩矩到杜家递拜贴。   全都被刘薇否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杜贤彣的名声,几百年不进翰林院,几千年不着家,得去他在的地方找他。”   这段时间,秋高气爽,京郊的枫叶红了,不少达官贵人去赏枫,杜贤彣明面上的身份是替皇帝到处采风,记下大好河山的景致与人文,自然也是要去的。   只是,杜贤彣这个专业搞情报的人,最爱干的事是打听别人在干什么,以及打死也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就连他的父亲杜尚书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走哪条路,去哪座山头,到哪家王孙公子的别苑做客。   真正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杜尚书不知道,韩冰知道,他在京城跟三流九等的人打交道,耳目众多,刘薇查粮也是二皇子的要求,韩冰便把自己的情报网借给她用。   杜贤彣从家里出门的消息,转瞬就到了刘薇耳中。   “走!”刘薇和李榆一前一后骑着马,径直向城外而去。   每到有岔路的地方,总有人突然冒出来,刘薇稍微一问“有个长得特别俊的公子路过吗?他往哪里走了?”,都有人为他们指明道路。   李榆疑惑:“他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他?”   “长成杜贤彣那样的人,一天能见几回?要是见过他的脸还不知道我说的‘特别俊’是谁,那这人肯定瞎了。”   “那倒是,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名门闺秀喜欢他。”李榆声音怪怪的。   刘薇好奇地打听:“对了,他可娶妻了?像他这样的,公主郡主肯定打破头想要。”   “没有。”   “啊?”刘薇眨眨眼睛,“他比你大吧?”   “大五岁。”   刘薇很意外,以杜贤彣的家世、长相,以及古人对开枝散叶、先成家再立业的执着,怎会如此:“二十七了还不结婚?他爹居然允许?”   “不知道,我不大关心别人的家事,不过,他有三个妾。”   “……居然这么多,他家人给的吧?也不怕他不知节制,坏了身子。”这年头的大家公子,就算自己不主动纳,父母也会给,但一般就给一个,哪能一下子给这么多。   李榆:“他自己纳的。”   “噫……”刘薇发出嫌弃的声音,李榆赶紧随声附和:“年纪轻轻,放了三个在房里,真的是,太过份了!不像我,我一个都没有,本来父皇说要给的,结果我就到了云州。”   “你挺遗憾?”刘薇看着他。   “没有没有,我很庆幸,留在宫里有什么意思,不知民生疾苦,像个傻子。”   “现在也……”刘薇话没说完,忽然听见不远处发出哼哼的声音,一转头,好家伙,一头野猪。   如果只是一头野猪就罢了,偏偏是六只,一只大的,五只身上还长着西瓜斑纹的小猪。   带着小猪的母野猪,攻击欲望和攻击力比公野猪还强。   “你……你别怕。”李榆的脸瞬间白了,挡在刘薇面前。   两人出来寻找杜贤彣,这座山又是京郊著名景点,很多人来这里,他只带了一把护身的短匕首,这小短刃连家猪都杀不死,何况野猪。   “别看它的眼睛,不要发出声音,慢慢挪走。”刘薇一把拉住李榆,让他转向自己。   “嗯。”李榆紧张万分,眼睛紧盯着刘薇,余光盯着野猪,抱起刘薇,鬼鬼祟祟地一步一步挪走……   刘薇:“放我下来,我跑得不比你慢。”   李榆的声音小小,在刘薇的耳旁低语:“嘘,一个人的脚步声比两个人的轻。”   刘薇愣了愣,一时竟不知应该如何反驳他。   那头野猪凶巴巴地看着撂在一起的两个人。   大猪没动,小猪动了。   对世界充满好奇的五只小猪一颠一颠地向李榆奔来,大猪叫了一声,四只停下,强势围观,还有一只不听话的,还跟着李榆跑。   大猪迈步追过来,李榆顾不得慢慢挪走的要求,撒腿就跑,后面跟着快乐的小猪和愤怒的大猪。   “放我下来。”刘薇拍打着李榆的肩膀。   李榆惊恐万状,百忙之中回头看了一眼:“不行,它还在追!会撞你。”   “啪啪啪”几个核桃从空中飞过,落在地上。   淘气小猪顿时被食物夺去了全部注意力,果断放弃追人,低头“哼唧哼唧”啃了起来,大猪也不追了,停步在小猪身旁。   又有几个核桃落下,将两头野猪越引越远,很快钻进树丛不见了。   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两人面前,是开兽医馆的白娘子,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背着藤编药篓,手里提着一把采药用的短柄小锄,打量着两人:“后山没什么枫树,你们怎么到这来了?”   “我们是来找人的……”李榆此时才放下刘薇,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白娘子疑惑:“后山人不多,野兽不少,你们找谁?”   “杜贤彣,就是一个特别俊的年轻公子哥儿,夫人见过他吗?”   听见杜贤彣三个字,白娘子本来就冷的表情里,又多添了一丝厌恶:“没见过,这里很危险,你们还是快点走吧。”   刘薇心中奇怪,她和杜贤彣的年龄差距颇大,又没有女儿……应该不至于有爱恨情仇。   杜贤彣又始终不曾当正经官,应该也不会干出会被骂狗官的事。   这态度,是为什么?   刘薇转而笑道:“山里的野猪是不是都爱吃核桃?能卖给我们一点吗?要是再遇到,也好把它引开。”   “你们喂的,它们未必肯吃。”   刘薇:“您跟它们很熟?”   “它小时候卡在石缝里,我救过它。”   “难怪,方才它看见你,就不攻击了。”刘薇若有所思,“野猪也懂报恩。”   上方有树叶响动,刘薇抬头,看见一身锦袍的杜贤彣正从坡上走下来,脸上含笑:“你们怎么都在?真巧……”   “野猪都知道报恩,人却能把救命恩人踩在脚下,成为自己的晋身之阶。”白娘子的语气冰冷,“人有的时候还不如畜生,这山上风大,仔细吹着。”   说罢,她将药篓往肩上拢了拢,看都不看杜贤彣一眼,头也不回地沿着山道往下走了。   刘薇看了一眼李榆:“她肯定不是在骂我。”   李榆用力点头:“也肯定不是在骂我。”   两人一起望向杜贤彣,杜贤彣苦笑:“没错,是骂我。”   刘薇好奇:“为什么?”   “她曾经让我帮她申冤,我答应了,但是没做到。”杜贤彣摸摸鼻子,“两位这么好雅兴,也来听松风赏泉吟?”   “不,来找你。”刘薇单刀直入,“汇丰米铺的事,你知道多少?”   杜贤彣一愣,颇为无奈:“君侯一向如此直接吗?”   李榆超大声:“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这样。” 第136章 第 136 章:不能查下去了   杜贤彣对五皇子李瑜的认知是:小小年纪,敢对着陛下直抒胸臆,直言天理公道。   前几个月在云州,虽然李瑜从玉变成木头,从直言不讳,事事求真,变成了“蒜鸟蒜鸟,大家都不容易”,但做事也知道讲究个方式方法。   似刘薇这般心直口快,直奔主题的,他确实从来没有见过。   他问李榆的意思,就是希望李榆能稍微约束刘薇一下,似她这般一点不留转寰余地的问法,万一自己是对立面的,岂不是打草惊蛇?荒山野岭,跳出几个伏兵来弄死他俩,皇帝也只能无能狂怒,杀几个无辜倒霉蛋泄愤而已。   岂料,李榆居然一点责怪刘薇的意思都没有,还挺骄傲?到底骄傲个什么劲啊?   如果此地仅仅刘薇一人,杜贤彣根本不在意,他直属于皇帝,平生处置掉的大小官员不知凡几,别说一个只能享侯爵俸禄却无治地实权的定西侯,便是开国功臣之后的国公,他也曾拿下过一个。   只是,皇子就不一样了。   当臣子和当皇子的最大区别是,臣子发病的时候,皇子可以不搭理他,皇子发病的时候,臣子只能捏着鼻子认命。   杜贤彣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汇丰米铺?肯定不在我家旁边,京中米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不过是一个游山玩水的闲人罢了,即不当家,也不做饭,如何会知道米铺的事情。”   “闲人?你去了剑州,剑州的知县知府全丢官抄家,你敢说,这与你无关?”刘薇果然很直接,毫不客气地怼脸问。   杜贤彣似笑非笑将手中折扇展开,轻轻摇晃几下:“我听说,君侯去马市,一群马中毒,君侯去西戎国,西戎内乱,君侯去月狼族,月狼族人生病,住到青石镇的客栈,又出了人命案……不知君侯对此有什么头绪?”   可恶!   刘薇气得低头四下找泥巴,想糊他嘴里。   “你不许这么说她!”李榆难得出声,却是替刘薇出头,“这些都是意外,她为了解决这些事情,耗尽心力,内无帮手外无援军,九死一生,不可拿来戏说。”   “是,微臣失言,”杜贤彣恭恭敬敬双手抱拳,向刘薇俯身下拜,“还请君侯恕罪。”   就在他的腰已弯到底,将直未直之时,忽然感到头顶一阵劲风。   劲风自上而下,凌厉如刀。   杜贤彣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还未完全直起,便本能地向一侧倾倒,右足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横飘出三步开外。   未等他站直,一蓬湿乎乎的土夹着小石子,混着水,自下而上,向他的面门激射而来,杜贤彣挥扇拨开。   扇子上沾上泥不说,有些没拨开的泥巴点,纷纷落在他的头上、脸上。   硬生生将杜贤彣那张白玉一般的脸,从摆在工艺美术大楼柜台里的白玉,变成了刚发掘的出土文物里的白玉。   “你……”杜贤彣一生爱干净,便是去了云州都没弄得这么狼狈过,他从没想过一个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居然会用这么下流的招。   未等他再说什么,便见刘薇手指微动,袖中发出不祥的机簧声。   杜贤彣急急低头,“笃”一根泛着寒光的袖箭打在他身后的树上,他不由得心中一凛,这是奔着要他命来的?   袖箭落空,刘薇右手变爪,直取杜贤彣左胸,杜贤彣哪敢让她抓着,腾身跃起,在空中翻身,落在刘薇身后的同时,出手打在刘薇的右臂曲池穴上,待她手臂酸麻,垂下之时,杜贤彣的手紧接着要去捏住她的手腕,却怎么也伸不出去——他被人死死抱住了。   “看在我的面上,别伤他,他虽然不老实,但罪不致死,他就是傻了一点,脑子笨了一点,胆子小了一点……他是杜尚书的独苗,淑妃娘娘对我和姐姐都挺不错的……”   不知什么时候,李榆钻到杜贤彣身后,用双臂将他死死固定住,嘴里还叽里咕噜个不停,杜贤彣一肘就能敲中他的太阳穴,让他昏死……非不能,实不敢也。   刘薇“哼”了一声,将左手放下:“我就知道你们俩是一伙的!就知道帮着他欺负我!”   “殿下,可以放手了罢?”杜贤彣十分无奈,这叫什么事啊,他平生见过无数次市井泼皮拉偏架,就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遇上,甚至还是皇子和侯爵合谋。   “杜大人,得罪了。”李榆连连道歉,“定西侯性子急,她若是伤了你,怎好与杜尚书交待,只得出此下策。”   杜贤彣差点被他气笑了:“殿下为何不拦定西侯?”   “男女授受不亲!我怎好抱住她。”李榆一身正气。   杜贤彣无语:“方才野猪来袭时,你抱着她的。”   “杜大人太过自谦,在我心中,从未将杜大人与野猪并列。”李榆有理有据。   现在,杜贤彣有端怀疑,眼前这个在李定山嘴里“老实、木讷、一根筋、不知变通”的五殿下,是不是被狐狸精附身换魂了。   杜贤彣抬手抹去脸上的泥点,看着自己那把原本描金绘银的折扇如今沾满了黄泥,十分无奈,他这辈子活了二十七年,打小也是爹妈宠着,姐姐护着,皇帝看重的凤凰子,从未如此狼狈过,偏偏动手的是定西侯,拉偏架的是五皇子,只能自认倒霉。   “两位何必苦苦相逼?”他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方雪白的锦帕,仔仔细细擦着脸,“我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只知风花雪月,从不问政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文人?”刘薇一巴掌拍在杜贤彣身旁的参天大树上,“你那手功夫,若不是师从名家,我便把这棵树吃了,绝不皱一下眉头!”   一阵轻风拂过,树枝摇晃,三人合抱的巨树发出沙沙的轻响,可怜、无助,又弱小。   杜贤彣擦脸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锦帕叠好,揣回袖中,摇着那把脏污的折扇笑道:“君子六艺,射御为先。我不过是幼时跟着家父学过几招粗浅的把式,强身健体罢了,哪里比得上君侯百步穿杨的本事。”   刘薇没接他的话,转头看向李榆:“他这人,怎么还骂你呢?”   杜贤彣:“???”   刘薇大声:“他在讽刺你拉不开弓。”   杜贤彣:“!!!”   还没等他辩解,刘薇拿起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轻轻滴了两滴水在李榆的眼角,水珠顺着李榆的脸颊滑落。   “你看,你把皇子都弄哭了。”刘薇一本正经地指着李榆,对杜贤彣说,“杜大人,你今天要是不把汇丰米铺的事说清楚,我们就去陛下面前评评理,就说你在荒山野岭辱骂皇子,还动手殴打朝廷命官。”   杜贤彣看着李榆那挂着水珠、一脸无辜的脸,又看了看刘薇那理直气壮的模样,简直气笑了:“你们就这么当着我的面造假吗?”   刘薇和李榆对视一眼,同时用力点头:“嗯!”   杜贤彣扶着额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来跟他讲道理的,是来耍无赖的。   偏偏他还真拿他们没办法。李榆是皇子,真闹到皇帝面前,不管谁对谁错,皇帝肯定先护着自己儿子。   刘薇更是个混不吝的主,真把她惹急了,指不定能干出什么事来。   “行,算我怕了你们。”杜贤彣无奈地摆摆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他转身领着两人往山林深处走去,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树林,来到一处瀑布边。   瀑布两侧有路,可以走到瀑布后面,那里是凹进去的一片干爽空地,地上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放着一炉、炉旁有一童子,炉上放着一只水壶,那童子正是上次与杜贤彣一起去云州的云墨。   那瀑布白沫飞溅,看不见人,水声隆隆,里面的人就算叫破喉咙,声音也会被水声盖住,一声都传不出去。   实乃商议密事,研究造反的绝佳场所。   刘薇笑道:“这可真是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了。”   “本想是来这里偷得浮生半日闲,不想两位却找来了。”杜贤彣轻叹。   “拉倒吧,你对多少人说过一样的话了。”刘薇指着地上的脚印,那些鞋印大小、花色各不同,至少来过三拨人,一旁地上还有倒掉的一小堆茶叶渣。   刘薇扬起唇角:“要我说出他们都是谁吗?”   杜贤彣:“……是下官轻慢了,下一次,下官一定在干净整齐、铺着水磨砖的房间里款待君侯。”   刘薇大大方方在石凳上坐下:“我不关心你跟谁私通,我只关心汇丰米铺,一个五十岁的男人突然跑到没人的库房里捅马蜂窝、人被马蜂活活蜇死,这些事我都能理解并接受,粮袋上粘着盐碱地的土,这多少得有点说法吧?”   “君侯可听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刘薇:“知道,你的意思是,汇丰米铺把赈灾米弄来自己卖,是陛下同意的?”   “不是,整个天下都是皇家的,陛下何必如此。”杜贤彣为刘薇和李榆各倒一杯茶。   “四年前,黄河决口,淹没了三十七个州县,百万灾民流离失所,”杜贤彣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得无影无踪,“陛下接到奏报后,立刻下旨开仓放粮,从江南、湖广调拨了三百万石粮食运往灾区,又拨了五百万两白银赈灾,任命户部侍郎王怀安为钦差大臣,总领赈灾事宜。”   “当时陛下不放心,派我暗中前往灾区,查看赈灾情况。我乔装成一个逃难的书生,混在灾民队伍里,走了三个多月,你们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他抬起头,看向刘薇和李榆,眼神里满是愤懑和悲凉:“我看到的是,朝廷拨下来的粮食,到了灾民手里,只剩下了一层糠皮。粥厂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鼻风吹来两道沟,盆里照见人’,这不是戏文里的话,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我眼前的事。”   “有一天,我在粥厂门口,看到一个老妇人抱着她的孙子,跪在地上求粥厂的差役给一口粥。那孩子才三岁,饿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差役一脚把老妇人踹开,说今天的粥已经发完了。老妇人抱着孙子在粥厂门口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再去看的时候,祖孙俩都已经……唉……”   李榆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刘薇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她在现代见过贫困,但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   活人被饿死,那是非洲战乱国家的事情。   “当时,我立刻开始暗中调查。”杜贤彣继续说道,“这一查,才查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王怀安伙同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以及下面的知府、知县,层层克扣赈灾粮款。三百万石粮食,真正发到灾民手里的,不到一百万石。五百万两白银,进了他们私囊的,超过三百万两。”   “他们把好粮食偷偷运到黑市上高价卖掉,再把发霉的陈粮掺上沙子和糠皮,煮成稀粥给灾民吃。为了掩盖罪行,他们还谎报灾情,说灾民数量比实际多了一倍,以此来冒领更多的粮食和银两。”   “我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收集了他们贪污受贿的证据,列了一份名单,上面有一百二十七个官员,我带着这份名单连夜赶回京城,面见陛下,把我在灾区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说到这里,杜贤彣苦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无奈。   “陛下看完名单后,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王怀安等人革职查办,打入天牢。可是,就在我以为陛下会严惩这些贪官污吏,给灾民一个交代的时候,他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为什么?”李榆忍不住问道,声音都有些颤抖。他无法想象,父皇明明知道了真相,为什么会放过那些害死了无数灾民的凶手。   “为什么?”杜贤彣苦笑一声,“因为这份名单牵扯太广了。王怀安是太子的老师,河南巡抚是吏部尚书的妹夫,布政使是三皇子的岳丈,还有驻守肃慎的边将,再往下,几乎每个官员背后,都有朝堂上的大人物撑腰。如果真的把这一百二十七个人和他们后面的人全部认真查办,整个大夏朝堂,就要空一大半了。”   “当时诸多大臣求见陛下,说如果严惩所有官员,会动摇国本,引起朝野动荡。他们说,法不责众,不如杀几个首恶,以儆效尤,其余的人,就让他们戴罪立功,说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北狄和西戎都在边境虎视眈眈,不宜内部大动干戈。”   “陛下最后还是妥协了。”杜贤彣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他只下令处死了王怀安和巡抚两人,其余的人,只是革职留任,或者降职调任,连他们贪污的银两,都没有全部追回。”   “我当时跪在御书房外,求陛下秉公执法,可是陛下始终没有见我。最后,他让孙公公出来告诉我,如果我不能明白他的苦心,便不配在御前行走,若想跪,就回家跪,愿意跪多久,就跪多久,这辈子都不必进宫了。”   一时间,山林只有松涛阵阵,飞瀑鸣溅。   李榆低着头,一言不发,肩膀微微颤抖,他是一个比较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刘薇对此事的接受度高很多,她在新闻上看过不少“打老虎”的故事,确实没有那么容易,要考虑很多因素,无法做到像《康熙微服私访记》《神探狄仁杰》那样,来一个大人物,帝皇铠甲附身,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过了许久,杜贤彣才抬起头,看着李榆,语重心长地说:“五殿下,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朝堂之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四年过去,当年降职的人,又在当地拿出了漂亮的结果,再次起复……又有新的人与他们勾勾连连……方掌柜也好,周掌柜也罢,不过是他们推到前台的一个傀儡罢了。真正的幕后老板,是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所以,我劝你们,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下去了。查得越深,你们就越危险。”   刘薇笑道:“我不管朝堂有什么事,也不管他们背后有什么人。我只关心方掌柜是怎么死的,手法是什么,用的是什么毒,万一哪天谁又用了同一招,我也好尽快破案。”   查出结果,扔给二皇子,让他自己看着办。   现在刘薇也不知道二皇子是想抓着这些人的把柄,跟他们共创辉煌,还是想把他们都拉下马,换上自己人,只能静观其变。   杜贤彣眼瞧着刘薇的眼里只有对犯罪手法的好奇,全无对朝堂风云的敬畏,对皇权的恐惧,杜贤彣十分无奈,看样子,今天要是不告诉她一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她是过不去了。   杜贤彣无奈看着李榆:“五殿下,我有话要单独与你说。”   “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定西侯说的?”李榆自认光风霁月,坦荡大方。   杜贤彣深吸一口气:“当真要我在这说?”   “说!”   “你是不是对定西侯……”   李榆像被针扎了屁股似的跳起来:“杜大人!我有些腹痛……”   杜贤彣从善如流:“请君侯稍坐,微臣带殿下去方便方便。”   两个男人就这么一溜烟地跑了。   刘薇:“……”   刚才是谁说她当面造假造的毫不走心的?你们这又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吗!   呸,下流!   杜贤彣领着李榆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确定刘薇听不见他们说话之后,才开口道:“五殿下是不是喜欢定西侯?”   李榆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眼神躲闪,不敢看杜贤彣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杜大人太唐突了,定西侯孝期还未过……”   “那就是喜欢了。”杜贤彣的语气变得严肃,“五殿下,我知道你护着她,也知道你想对她好。可是,你要是真的喜欢她,真的想让她好好活着,就一定要管着她。汇丰米铺的事,千万不要再往上查了。那些人,不是殿下现在能惹得起的。”   “当年我查赈灾案的时候,身边有七个暗卫保护,最后活着回到京城的,只有我一个人。那些人,为了守住秘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如果你们真的触碰到了他们的底线,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对你们下手。到时候,别说保护她了,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杜贤彣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在云州那样的地方,你们尚且不能随心所欲,何况这里是京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她这样的性子,迟早会惹出大祸。”   “她有分寸!”李榆还在努力替刘薇辩解。   杜贤彣想把他的头盖骨掀开,瞧瞧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刘薇?分寸?这两个词之间有联系吗?   刚才都已经告诉她别管米铺的事了,她还要非要查,这不是往死路上走吗?   杜贤彣摇头叹了一口气:“微臣曾听闻陛下对殿下的评论是过刚易折,那日在云州,我只道殿下的脾气已然如水一般,知道顺应变化。如何遇到定西侯,便又变回原样了呢?”   李榆揖手为礼:“水无常形,却有常性。随境而异,不失其本。让杜大人失望了,定西侯之愿,也是我的心愿,我不敢拖杜大人一同冒险,如果杜大人愿意透露一点点,感激不尽,若杜大人不愿,我也绝不敢怨尤。”   “你们……说得我好像坏人一样。”杜贤彣彻底没了脾气。   他也想查!他也想将涉案的人都绳之以法,不然也不会在又冷又硬的地上跪那么久,是皇帝不让。   他的姐姐在宫里为妃,他的父亲在朝为官,杜氏九族还有几百上千人,他不敢跟皇帝锣对锣,鼓对鼓的硬刚。   皇帝,你的儿子跟你作对,可怪不了我了!   “好吧……”杜贤彣轻轻吐出一口气,“真是被你们打败了。罢了罢了,我就再帮你们一次。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查到方掌柜这里,就必须停手,不准再往下查了。不然,谁也救不了你们。”   “好。”李榆立刻答应下来。   “你们去城南的百草馆问问。”杜贤彣低声说,“百草馆的馆主姓薛,是个老中医,医术很高明。方掌柜生前有个难言之隐,一直在薛馆主那里看。具体是什么病,我也不清楚。或许,你们能从他那里找到什么线索。”   “百草馆……”李榆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多谢你,贤彣兄。”   “别谢我。”杜贤彣摆了摆手,“我这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记住我的话,查到方掌柜就为止,千万别再深查了。”   “明白!绝不往下查。”李榆答应地飞快,杜贤彣无奈地看着他,心道:你真能做到吗?   两人回到刘薇身边,杜贤彣看着刘薇:“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好自为之,云墨,收拾东西,回家。”   看着杜贤彣远去的背影,刘薇转头问李榆:“他跟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李榆挠了挠头,按照杜贤彣的嘱咐,说道:“他说这件事太危险了,让我们别查了。还说,查到米铺老板这里就别查了,再查下去会出事的。”   “好嘞!绝不往下查。”刘薇答应地飞快,李榆无奈地看着她,心道:你才不会呢。   回家的路上,云墨看见自家公子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你俩可千万别分开,别出来祸害别人。”   “公子,你说什么?”   杜贤彣仰头望天:“什么都没说。” 第137章 第 137 章:斑蝥   百草馆,听起来是一个很厉害的大店。   但是,刘薇问了驿馆里的人,,包括古代世界的经典情报贩子——饭店的店小二,他们都没有听说过。   最后还是向古代世界的另一个经典情报贩子——乞丐,打听到了消息。   第二天一早,刘薇就和李榆一起赶到位于城南卖糕巷的百草馆。   “就这?”刘薇站在一个狭窄的小巷口,陷入深深的怀疑。   那巷子里面飘来的是一阵阵的米香和甜香,一点药味都没有。   走过第一家,卖糕的,拳头产品是芝麻糕,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祖传秘法”。   走过第二家,卖糕的,经典特色是玫瑰糕,招牌上刻着“百年老店”。   走过第三家,还是卖糕的,生意最好,掌柜倾情推销的是板栗桂花糕,并赠送清茶两杯,招牌上写着:买一斤送半斤。   “难怪叫卖糕巷……”刘薇揉揉肚子,“早知道早上不吃东西了,好撑。”   “百草馆真的会在这里吗?”连李榆都怀疑起了人生,“在卖糕扎堆的地方卖药?”   “我现在觉得我挺需要的。”那些可耻的糕做得特别好看,用模子打出花朵、果实的形状,味道又香,她本来想买点,打包回去慢慢吃,结果每个掌柜都说趁热吃最好吃,确实好吃,咬一口就不小心吃完了,于是,悲剧发生。   现在刘薇很想要山楂消食丸。   走到最后,终于看到了百草馆。   百草馆的门就这么开着,里面没有一个人,往里走,才看见在柜旁放着一张躺椅,躺椅上睡着一个老头,须发皆白,看起来确实很有那么一些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气质。   听见有人进来,老头睁开眼睛,瞧见刘薇和李榆,笑着坐起来:“两位请坐。”   刘薇和李榆端正坐下,刘薇问道:“先生可是薛大夫?”   “正是,”老头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两位,谁先看?”   “我,我想要点山楂丸,门口的糕吃太多了。”刘薇现在确实很需要。   老头捋了捋胡子:“且不忙,两位成婚多久了?”   “啊?”刘薇一愣。   李榆连连摆手:“我们没成婚。”   “没成婚?!”老头满脸震惊,忽然,他好像懂了什么:“且容老朽为夫人诊脉。”   刘薇十分困惑,这么严谨的吗!吃撑了要消食片,都还得先诊脉?   她将左手伸出去,薛大夫严肃认真地按在寸关尺上,然后又换右手。   “夫人身体康健,血气充盈,肾气充足,又当青春妙龄,只需要时间,必可受孕,老朽可为夫人配些药,必可助夫人一举得男。”   一旁的李榆差点跳起来,被刘薇按住了:“那给他也看看吧。”   薛大夫又给李榆瞧了瞧:“公子身体底子很好,只是思虑过重,肝气郁结于心,使得无心于房事,不播种,便是沃土,也生不出苗来啊。”   他又劝两人:“若是父母不愿,便是生米煮成熟饭,奉子成婚,也难有好姻缘,公子何不先劝服令堂令严?免得娘子嫁入门中,不得公婆喜爱,反倒受苦。”   “是他嫁到我家,不是我嫁到他家。”刘薇笑道。   薛大夫看着李榆,眼里多了一份同情:“难怪……”   “难怪什么!”刘薇佯怒,“汇丰米铺的两个掌柜不都是入赘,不是过得挺好的吗?”   “对啊,我见方掌柜和周掌柜,穿金戴银,时常出入王孙公子家,哎,那才是人过的日子……”李榆顶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满眼是对入赘之后幸福生活的憧憬。   薛大夫清了清嗓子,对刘薇说:“夫人,有些话,我要单独与公子说,夫人在此,有所不便。”   “好,先给我一些山楂丸!”刘薇不忘初心。   薛大夫给她取了一丸,请她到后堂坐着,刘薇哪里能坐得住,便走出门去溜跶。   此时,她才发现,百草馆的招牌旁边还有一个不大的牌牌,上面写着:治疗妇科男科疑难杂症、不孕不育、调理气血,以及等等。   难怪薛大夫看见他俩进去,都没有问他们来看什么病,就直接诊脉,说什么孕不孕的。   不知道李榆能套出多少话来。   刘薇又买了两斤枣泥核桃糕,与老板娘热情讨论关于大枣和小枣的脱皮脱核问题,很快就聊到了家长里短。   “听说汇丰米铺的方掌柜都来找薛大夫?想来是真的灵?”   老板娘:“灵不灵的不知道,确实来过好几回,本月却没来过,或许是大好了。”   “没有,我听说,他闲来无事捅家里的马蜂窝,被马蜂蜇死啦。”   老板娘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方掌柜?捅马蜂窝?不可能吧。”   “嗐,兴许是他突然童心未泯呢。”   老板娘摇头:“他胆小的很咧,每次路过我们这边都跑得好像有鬼追他。”   刘薇不解:“为什么?”   老板娘指了指曾经装过馅料的大盆,上面还有几只蜜蜂“嗡嗡”飞舞:“我们后面有个养蜂的,现在天凉了,他带着蜜蜂回来过冬,每天这些蜜蜂闻着甜味就过来了,方老板连这么小的蜜蜂都怕,他怎么敢去捅马蜂窝的?”   “咝……可是,我听说,他死的时候,脸上红肿一片呢。”   “那就不知道了,他们有钱人家,怪事多咧,他有本事,他的女婿更有本事,整天不是跟这个衙内吃酒,就是跟那个大人听曲,都说方掌柜该颐养天年了,他还不肯放手,哎……我听说……”   老板娘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对刘薇说:“周掌柜想搞三代还宗,让儿子跟他姓,方掌柜死活不同意。”   “他有什么好不同意的,反正那孩子不姓周,也不会姓方啊。”刘薇不明白他在争什么。   老板娘摇摇头:“嗐,多半是他自己过不去心里这个槛呗,想着‘我是赘婿,你也是赘婿,平起平坐,你凭什么三代还宗’,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这是你猜的,还是听汇丰的人说的?”   “是他们家下人说的,说前阵子他们在家吵了好几回呢。”   “细说细说……吵什么?”刘薇完全就像一个听八卦的村口情报组组长,双眼放光,给足老板娘情绪价值。   等刘薇这边跟老板娘聊完,李榆还没出来。   刘薇去巷口看杂耍艺人表演胸口碎大石和吞匕首,看到兴头上,她坚持要买那把匕首,班主不肯卖,说这是祖师爷传下来给他吃饭的家伙。   “不就是会伸缩的嘛,我保证不告诉别人,你再去买一把就是了。”刘薇拍出一锭银子,这锭银子,够买一百把这种伸缩小刀,班主立马喜笑颜开,将祖师爷给的家伙拱手相让。   终于,李榆也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两大包药,和一张药方。   刘薇以为李榆只是为了跟薛大夫套近乎而花钱,等走出一段路之后,随口问道:“这是给你疏肝理气的?”   “不是,这包是他给方掌柜开的,这包是给你的。”李榆不好意思地将其中一包药塞到刘薇手上。   刘薇:“我?这药干什么的?”   “每个月能让你舒服一点。”李榆的脸发红。   刘薇追问李榆到底听了什么鬼话,李榆这才吞吞吐吐:“他说,女子每个月都会有几天很难受,又不便启齿,寻常大夫治不好,他有秘方,吃了都说好,我看了方子,都是些温和的补气血的药,就买点给你。”   “哎,卖保健品的……”刘薇摇头,“你的病呢,什么郁结于胸的,他给你开了什么药?”   李榆垂下眼睫:“他叫我想开一点。”   刘薇:“哈,真有事又没主意了。”   “不是,他说我现在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反倒能活久一些,要是吃了他的药,心中郁结未消,但恢复了想做点什么的想法,只怕会自戕。”   刘薇想起自己曾经听说过的案例,重度抑郁症患者确实是什么都不想干,连下单买上吊绳的心情都没有,也懒得爬到楼顶,但是,吃了药以后,心情没好却有了行动力,确实会发生这个薛大夫说的结果。   “你真有这么严重吗?”刘薇心中担忧,握住李榆的手,他平时看起来还挺正常的,但她知道真抑郁症,未必每天都愁眉苦脸,还有一种叫阳光型抑郁。   “没有,我装的,好套话。”李榆冲她笑笑,“你看我哪里像不愿意做事的样子。”   “那倒是,踩着三轮车跑得可快了。”刘薇轻笑。   她很乐观地想:李榆时常忧郁并非大脑病变造成的病理问题,是有事压在心上,要是能把这事解决了,他应该就会好起来。   “来来来,我给你开开心。”说着,刘薇掏出刚买的伸缩匕首,对着李榆心窝扎下去,李榆吓了一跳,匕首尖刚一碰到他,便马上缩回去了,只剩下匕首柄。   “戳戳戳~”   李榆哭笑不得:“你为什么用刀柄捅我?”   “捅捅更健康。”刘薇玩得很开心,又拿在自己的手上试。   “哎呀!”李榆忽然想起了什么,“坏了,我走的时候没有把三轮车锁起来。”   “如果何夫人正好不在家的话,那等咱们回了云州,会发现整个云州的百姓都富起来了,好事,好事呀~这是什么?”刘薇拿过李榆手上的纸,发现是一张药方。   “这是我的药?”   “不是,这是他给方掌柜配的药。”   “这你都能拿到?”   “那是自然,我可是一方县令,专司刑狱判决,套过多少人的话。”李榆扬起脑袋,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小得意。   刘薇展开那张纸,薛大夫……果然是个大夫,那一笔狂草,狂到没边了,刘薇横看竖看,发现自己成了悲哀的文盲,一个字都不认识。   “你认识吗?”刘薇将纸还给李榆,李榆拿着纸,一一读出来:“地黄二两,山茱萸二两酒炙,制附子五钱……斑蝥一钱”。   “这笔鬼字,你怎么认识的?这都不是正经的狂草。”刘薇相当佩服。   “我看着他写的呀。”李榆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技能。   刘薇:“方掌柜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要用到斑蝥这种大毒的东西?”   “就是……有些有心无力,肾不大好,我问了,斑蝥就是利尿的,薛大夫说这个方子里的斑蝥毒性已经被其他药中和了,不会对身体有伤害。”   刘薇点点头:“嗯,方掌柜的脸红肿,肯定不是吃出来的,是把斑蝥涂脸上了。”   “这样啊……可是,过了这么久,药渣肯定早就扔了。”   刘薇:“他肯定是在百草馆买的药,你没问问?”   “问了,薛大夫有时候会去上门问诊,抓药的事都是伙计做,伙计照方抓药。”   “伙计?刚才没看见呀。”   “原先在屋里呢,我看到了。”李榆指指药包,“这包药是他帮我抓的。对了,这个小伙计说,方掌柜死的时候,他被薛大夫派去了,想确定方掌柜之死跟自己开的药有没有关系,朱家上下都认为方掌柜是被马蜂蜇死的,他就回来了。”   “好吧,我们先去看看这家的斑蝥是不是这么厉害。”刘薇打算做个生物试验。   提到三轮车,恨王十。   提到生物试验,想王十。   论抓老鼠,王十强过猫、赛过蛇、碾压鹰,单他一人,足以让方圆十里以鼠为食的动物俯首奉他为主。   如今在京城,只能找白娘子了,上回在她那里看到一只猫在抓老鼠,或许可以委托那些猫猫一起出动,帮她多抓几只。   刘薇:“你先去兽医馆,帮我跟猫说一声,多抓点老鼠,我去汇丰米铺有点事。”   李榆:“???我?跟猫说?”   “试试嘛,客气一点,拿出求猫的态度。我相信你能办好了的!我先走了。”   ·   刘薇去汇丰米铺,栽赃李榆有难言之隐:“听说方掌柜吃了药以后好了许多,不知能不能借药方瞧瞧。”   “药方啊,已经烧了呀。”朱氏疑惑地看着刘薇,“再说,每个人的身子都不一样,药岂能混吃,让你相公去瞧瞧,年纪轻轻,怎的如此讳疾忌医?”   “他不好意思,怕人说他。”   朱氏出主意:“这有什么,他去看了不拿药,找旁人替他拿不就行了。我家相公便是如此。”   “那得找贴身仆人拿了。”   朱氏撇撇嘴:“他呀,生怕下人把他的事露出去,每次都是我那女婿帮他拿。”   “他们关系真好。”   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刘薇便告辞出来了。   大夫写字龙飞凤舞,在繁忙的医馆是为了赶时间,百草馆闲成那样还写得那么飞,想来是为了形成知识壁垒,避免病人跑去别人家抓药。   刘薇又跑回百草馆,薛大夫果然被人请走了,店里只有一个药仆,这个药仆说自己前段时间家里有事,回家了一个多月,今天刚回来,从来没有为方掌柜或是周掌柜抓过药,应该是另一个新来的小药仆抓的。   那个小药仆,说是给别人送药,已经消失两个多时辰。   药仆愤愤:“哪里要这么久,肯定是趁机出去玩了!”   那……肯定的嘛,有出公差的机会谁不在外面多浪一会儿,又不是自家的产业,何必急着赶回来上班?   白跑了两趟,刘薇只能认命的先去兽医馆,看看李榆跟小猫咪们谈的怎么样了。   一进门,她就看见李榆和许镜辞蹲在一起,许镜辞抚摸着一只眯着眼睛扭动的狸花猫。李榆左手拎着笼子,笼子里装着老鼠,右手摇晃着一条小鱼,然而,不仅狸花猫不理他,还有一只白猫目不斜视,冷漠路过。   刘薇接过笼子:“三只,这么快?”   “得多谢许兄帮忙,我跟这些猫说了半天,它们都不理我。”李榆叹气。   许镜辞抬起头:“好说好说,相逢即是有缘。”   李榆:“白娘子在后院给马修蹄子,我已经跟她说好了,借她的屋子一用,要是还需要老鼠,还能再抓些。”   “不愧是你,想得真周到。”刘薇一向不吝啬夸奖。   这药里的斑蝥没有经过黄米炒制,就是纯晒干,毒性极大。   刘薇学习过的法医昆虫学里有它一席之地,它释放出的斑蝥素沾人皮肤上,人的皮肤会像被开水浇过一样,立马起泡红肿。   老师教的时候,还专门提到了《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鲁迅提到过用手按,它会喷射,并据此猜测,鲁迅按的只是形似斑蝥的气步甲,而不是芜菁科的有毒斑蝥,不然小屁孩碰到放出来的气体,肯定得哭着回家找妈妈。   刘薇将药里的斑蝥挑出来,碾成粉,搅拌成糊状,再把三只老鼠的都毛剃了,将斑蝥粉涂在老鼠裸露的皮肤上。   屋里有个小沙漏,刘薇将它翻转过来盯着,大约十五分钟左右,第一只老鼠的皮肤红肿、又过了几分钟,碰到斑蝥的皮肤开始泛黄,变透明,变成了水泡。   一个小时之内,三只老鼠都出现了严重的反应。   刘薇的计划是一会儿找汇丰米铺的人问问,方掌柜死前的脸是不是这样的。   打定主意,她将老鼠重新装进笼子。   刘薇拎着装老鼠的笼子,和李榆走出小院,说着要去汇丰米铺问问方掌柜死前的模样,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刘薇回头,只见一个穿青衣戴小帽的少年直眉瞪眼地看着她。   来者不善啊。   李榆认出来人:“怎么可能!咦?你不是百草馆的药童吗?”   刘薇痛心疾首指指点点:“你刚才没给钱吧?人家上门追债来了。”   没等被冤枉的李榆替自己辩解,小药童已经先出声,指着刘薇:“我是来找你的!”   “我?我都不认识你!”刘薇不解。   “你怎么会有九转润肺膏的方子!”药童质问道。   刘薇忽然想起上次在药店里感觉到的那道灼人目光,果然是被人盯上了。   她眨眨眼睛:“自然是唐家人给的。”   “胡说!这是唐门秘方,怎么可能给你,肯定是你偷的!”   刘薇看着眼前气得脸颊通红的青衣少年,忽然笑了,此人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眉眼弯弯,嘴角一颗小小的痣,和唐思远给的画像上那个圆脸姑娘一模一样,只是换了男装,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来。   “那个药方,是唐门的人找我帮忙给的酬劳。”刘薇从腰间解下那个小小的玉葫芦,在手里晃了晃,玉葫芦里面的小玉球轻轻滚动。   “有一个叫唐听雪的姑娘,因为不想接受家里安排的婚姻,逃婚了,她家里人很着急,委托我在京里如果看见她,就一定要把她带回家,绑也好,下药也好,只要弄回家,唐家必有重谢。”   听到最后一句话,唐听雪想都没想,转身就跑。   刘薇抛下李榆紧追过去,一直追到院子里,无视了正在逗猫的许镜辞,继续向前追,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破空声,刚要跑出小院门的唐听雪向后跃出丈余,跳到刘薇身旁。   在方才她站的地面,多出了一支黑色弩箭,箭尾兀自微微颤动。   六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站在大院中,将猫狗牛马都吓得直往棚子里钻。   “暗影的人。”许镜辞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对刘薇道,“我不能让他们看见我在这里,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跑向后院,后院传来李榆的一声“许兄,你去哪儿”?然后又是一阵脚步声,是李榆跑了出来。   “他怎么……”李榆刚出来,就看到六个沉默的黑衣人,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跑得速度不比许镜辞慢。   刘薇:“……”   她深吸一口气:“冤有头,债有主,我说几位,你们到底是来找谁的?”   “她!”为首的黑衣人抬手一指唐听雪。   刘薇笑道:“哦,那就好,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黑衣人又一指刘薇:“还有你!”   “那真是巧了。”刘薇抬起左手,射出三支袖箭,黑衣人反应极快,挥刀将袖箭斩落,还有一支擦过他的脸,他转头,张嘴,含住,接着,黑衣人将袖箭吐在地上:“还有吗?”   “射完啦,就没有了,哎你有吗?”刘薇推了推唐听雪的后心,唐听雪此时无比后悔,怎么就以为京城是安全的,既没带暗器,也没带药。   刘薇无语:“你惭愧不?”   黑衣人没有打算再给两人聊天的机会,两人转眼已到面前,挥刀向唐听雪和刘薇砍下。   刘薇右手微动,又是一蓬袖箭射出,正中两人面门,又拉着唐听雪向后退了一步,两人瞪大了双眼,笔直地摔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薇笑道:“今日是本姑奶奶的百岁大寿,不想多沾血腥,放你们俩一把,快滚。”   不想为首的黑衣人冷笑道:“你双手袖箭已经齐出,我倒想看看,你还有什么招。”   “袖箭只是最不起眼的部分,”刘薇微笑看着他俩,她摇晃着手里的玉葫芦:“我是唐家正宗嫡系,便是唐思齐,也要叫我一声姑姑,你猜我身上还有没有暗器?”   暗器的使用者,分为唐门和江湖人。   普通江湖人练暗器,只会练一种,光明正大的武器与暗器搭配着用,要是阴损一点的,还会被人骂:“暗器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唐门就不一样了,他们的招牌就是暗器和毒药,一个人同时使用袖箭、飞镖、燕子铛、暴雨梨花针都是合理的,该骂他们不要脸的人早在几百年前都已经骂过了,再骂也骂不出新词。   唐家老太爷已经退隐,如今唐门的当家人正是唐思齐。   眼前这个女人自称唐思齐的姑姑,手上还有唐门信物,这种雕工的玉葫芦,着实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仿出来的。   四个黑衣人站在原地,似乎在想是应该放弃任务,还是继续执行,忽然,白娘子出现在院中:“你们在做什么,怎么这么吵……”   话音未落,便被其中一人拉着胳膊拖到面前,雪亮的匕首架在白娘子的脖子上。   黑衣人得意非凡:“你们俩自刎,换她,还有院子里其他人的性命。”   “你听听你这要求,合理吗?两个人,换他一个人?”刘薇摇头,“我反正跟她不熟,我不愿意,小子,你愿意吗?”   唐听雪一愣,她不知刘薇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行走江湖,讲的是侠义精神,哪能让一个无辜的人替自己去死,可是,她才十六岁,也真的很不想死。   “看起来,你也不想换对吧,不如,咱们就给她一个痛快,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刘薇说着,猛然抬手,众黑衣人只见一点寒芒从她手中飞出,笔直射向白娘子的腹部。   白娘子猛然捂住小腹,弯下腰,缓缓跪倒在地。   黑衣人不是没见过狠角色,但是,刘薇,她不是定西侯吗!不是贞慧夫人吗!   她怎么能这样!   她怎么能比杀手还要凶残?   杀手们心中退意,忽然,旁边冲出来一人。   李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去了侧面的杂物间,从里面摸出一把跟他差不多高的斩//马//刀。   李榆出门,第一眼看见的是白娘子倒地,凶神恶煞的四个黑衣人,以及可怜无助的小药童和刘薇搂在一起。   他心中着急,挥刀大叫:“不想死的都让开!”   气势很足,却挥得毫无章法,刀风带着呼啸声扫过,却连杀手的衣角都没碰到。   李榆用力过猛,差点把自己甩出去,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又挥了一下,这次更糟,刀直接砍在了旁边的墙上,嵌进去半寸,拔都拔不出来。   “抓住他!”两个杀手提着刀就向李榆冲去。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闪过。   应该已经气息奄奄的白娘子,身形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墙边,轻轻松松将嵌在墙里的刀拔了出来:“你且歇歇。”   一把二十多斤的斩//马//刀,在白娘子的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她左脚尖点地,身子凌空跃起,在空中一个旋身,斩//马//刀带着旋转的劲风,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刀光如满月,站在最前面的杀手头颅冲天而起,鲜血从颈腔里喷溅出来。   其余杀手见状,同时冲上来,将她围住。   白娘子的刀法大开大合,与江湖中人所用技法完全不同。   刘薇看着觉得眼熟,仿佛云州士兵操练的路数。   原本四人围攻,白娘子还得费些力气,但有一个人不知怎的,忽然软倒在地,包围网出现破绽,被白娘子一刀破阵,三人转眼便成了尸体。   “装死?”白娘子持刀便要向倒下的那人劈去。   “不是装死,是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起码要睡两个时辰,我一会儿把他带走,不劳您了。”刘薇笑道。   “唐门的安神药就是好使,这也是唐思齐送给我的。哎,你猜,他本来是想让我用在谁身上的?”刘薇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唐听雪。   “你们先走。”白娘子看了刘薇一眼,语气依旧冰冷,“尸体我会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李榆回过神来,问道,“这么多尸体,要是被官府发现了,肯定会追查的。”   白娘子:“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那怎么行!”李榆摇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虽然他们是杀手,但也不能就这么随便处理了。应该报官,让官府来查。”   “他一直都这么天真吗?”白娘子指着李榆问刘薇。   刘薇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嗯,自我认识他,他就是这样啦。”   白娘子冷哼一声:“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你们也不想惹麻烦吧?”   “不想惹麻烦,不过,我想问问。”刘薇看着那把斩//马//刀,“这是军队里面用来砍骑兵马腿的武器吧?有骑兵的,不是西戎,便是北狄,啊,那就是在云州用的了……这刀刃上还刻着一个萧字,不知,娘子与萧羽尘萧将军,是什么关系?” 第138章 第 138 章:我敬仰他,是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白娘子看着刘薇:“你认识萧羽尘?”   “我也在云州待过好久呢,如何不认识。”   白娘子:“云州西门,有一座英烈祠,如今里面可有供奉着萧将军?”   刘薇抬头看着李榆,李榆紧抿着嘴唇,犹豫片刻才出声:“他……先帝当年下旨已做定论,如今,并无改变……”   “呵……”白娘子冷笑一声,“那你们问我,是想让我被朝廷当作余孽一并清剿了吗?”   李榆急急出声:“不,您误会了,我知道萧将军的事情,他不是……但是……唉……”   刘薇见他憋得面红耳赤,想说又不敢说,转头瞥了一眼唐听雪:“这么晚了,你赶紧回去睡觉吧,小孩子熬夜会长不高。”   唐听雪不服气:“不就是不想让我听吗?我又不是不知道,二十三年前的云州大战,我们家老太爷也去了!我们唐家出了不少人呢,我什么不知道,哼!治伤的药用的淌海水似的,朝廷的根本供不上,是我们唐家出的钱,运的药!”   夜色苍茫,血腥的气息混合着干草和动物的味道,在小院里挥之不去。   在刘薇问出那句话之后,没有人说话。   斩//马刀上沾着的血,顺着刀刃,慢慢落到地上,迅速被土地吸收。   “我先把尸体处理了。”白娘子冷静地说。   李榆抢步上前:“我来,我来。”   “你能做什么?”白娘子将他推开。   李榆急得嘴皮子飞快:“私下处置尸体是有罪的,他们几个过来,二话不说便动手伤人,是他们理亏在先,别把有理变成没理了。”   眼看着白娘子似乎打算分尸埋之,李榆不敢拉扯白娘子的衣服,哀求刘薇:“刘……”   转念一想,刚才刘薇吹自己是唐门嫡系,如何能姓刘,这不是当面拆台么?   赶紧改口:“定……”   转念一想,白娘子这么讨厌朝廷,要是知道刘薇是朝廷封的侯爵,她会不会挥刀向刘薇?   最终他想到一个特别稳妥的称呼:“娘子,你快说句话呀……”   李榆这一声“娘子”喊得又急又轻,惊得所有人都顿住了动作。   刘薇愣住,唐听雪更是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满脸通红的李榆,又看看一脸茫然的白娘子,捂着嘴“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哟,原来你们是两口子啊?我说怎么形影不离的。”   “不是!”李榆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泛着淡淡的绯色,急得连连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是说……”他越急越说不清楚,手指着刘薇,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能懊恼地跺了跺脚,“哎呀,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白娘子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关心,“要么报官抓我,要么让我处理尸体,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我来吧。”伴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露出的是杜贤彣的脸。   白娘子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杜大人怎么今日贵脚踏贱地?”   “正好路过,听见这里吵闹,便进来瞧瞧。”杜贤彣向几人行了一圈礼,“或许,有小生可以效劳的地方?”   李榆看着白娘子,白娘子哼了一声,却并没有反对。   杜贤彣客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各位请进屋歇息,关好门窗,莫让灰进去,脏了衣裳。”   白娘子转身大步向堂屋走去,手里还提着那把血淋淋的大刀。   杜贤彣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身后跟着的云墨低声吩咐了几句,云墨走向院角。   李榆还想再说点什么,被杜贤彣按住肩膀:“五殿下,请进屋,做这些粗活的人形容丑陋、行为粗鄙,不宜与殿下见面。”   “别打扰人家打扫卫生,快走吧。”刘薇拉着李榆的手,快步跟在白娘子身后进屋,唐听雪也一路小跑跟上去。   关门闭窗后,窗外传来几声脚步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是拖动重物和扫地、冲水的声音。   刘薇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着屋外叫了一声:“还有一个活人,那个还要的。”   杜贤彣:“知道了。”   堂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斑驳的土墙上,白娘子取了布,从一旁的水壶里倒了些水在布上,细细擦拭着刀刃上的鲜血。   李榆拎起桌上的茶壶,给每个人倒了一碗凉茶。   “你们想知道什么?”白娘子冷冷问道。   刘薇看着刀刃上那个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的“萧”字,问道:“你与萧将军是什么关系?这刀是他的吗?”   “不,这是萧将军亲卫队所有。”白娘子说到这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满满的自豪。   “我叫白云。”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云州本地人,家里世代行医。我十六岁那年,北狄和西戎联军二十万犯境,一夜之间,云州城外的村子全被烧了。我爹娘、哥哥,还有刚满三岁的小侄子,都死在了北狄人的刀下。”   “我躲在柴房的草堆里,看着北狄人把我家的房子点着,看着他们把我哥哥的头砍下来挂在马背上。就在他们要烧柴房的时候,萧将军来了。”   她的嗓音低沉,仿佛又回到了二十三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他带着三百轻骑,从北狄人的包围圈里冲了进来,身上的铠甲都被血浸透了,脸上沾着泥和血,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他一刀砍死了那个要烧柴房的北狄兵,伸手把我从草堆里拉了出来。他说,别怕,有我在,大夏的土地,不会让北狄人随便撒野。”   “那天晚上,他的三百轻骑,杀退了三千北狄兵。我看着他亲手给他们合上眼睛,看着他对着那些尸体磕头,说对不起他们,从那天起,我就决定,我要跟着他。我会医术,我能救他的兵。”   唐听雪本来缩在角落里,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问:“那你……是不是喜欢萧将军啊?”   白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小姑娘,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只有男女之情。我敬仰他,是想成为像他那样的人,而不是想嫁给他。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不是做他的夫人,而是做他手下最好的军医,能跟着他一起,守着云州,守着大夏的边境。”   “那一年,我救过无数受伤的士兵。有人劝我,一个女孩子,不该待在军营里,该找个好人家嫁了。我都拒绝了。我告诉他们,我的命是萧将军救的,我的医术,是用来救保家卫国的将士的。”   刘薇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敬佩,二十三年前,还是女子只能留在家里相夫教子,完全没有任何职业可能的时候,白云已经敢这么想了。   “后来,就是那场和北狄的决战。”白云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当今的皇帝,当时的太子,是监军,他不听萧将军的劝告,贪功冒进,带着三万士兵,孤军深入,中了北狄人的埋伏。萧将军得到消息的时候,主力部队还在百里之外。他明知道这是个陷阱,还是带着五千骑兵赶了过去。”   “他说,那三万将士,都是爹娘养的,不能就这么扔在那里。”   “萧将军被亲兵舍命抢回来的时候,身中三箭,还有一刀砍在胸口,深可见骨。所有的军医都说,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白云的声音开始发颤,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弥漫着血腥味的军帐。   “我不信。我七天七夜没合眼,用尽了我平生所学,还有所有能得到的药,好歹把他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过了一个月,萧将军终于睁开了眼睛。他拉着我的手,郑重地跟我说,待天下太平,我必还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我跟他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活着,带着我们把北狄人赶出去。”   “他笑了,说,好,我答应你。”白云的声音哽咽,一时难以往下说,停了下来。   “后来,北狄人被打退了,萧将军班师回朝。我没有跟他走,我留在了云州。我想,等他处理完京城的事,一定会回来的。我在云州开了一家医馆,等着他回来。”   “这一等,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边境时打时和,我治好了无数的士兵和百姓,我每天都在等,等着他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他的军队,回到云州。”   “可是,我等来的,不是他,是他兵败,被下大狱,被杀的消息。”白云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了数年的愤怒和绝望。   “十年前,北狄再次叩关,朝廷再次派来大军,我以为挂帅的一定是他,不想,来的却是旁人,军士们告诉我,萧将军早在十三年前被处决了,因为他贪功冒进,害死两万多将士。”   “我不信,他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会被处决。贪功冒进的人明明就不是他,便是他要负统帅不力之责,可是凭什么他死了,而真正冒进的李定山却什么事都没有,照样当他的太子,还能登基称帝!”   白云此时已经气得口不择言,竟直呼当今圣上名讳,唐听雪惊恐地瞪大双眼,看向李榆和刘薇。   却见李榆抬头看房梁,刘薇低头看杯子,仿佛完全没听见方才的大逆之言。   他们没听见,我也没听见。   唐听雪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茶压压惊。   “我孤身一人闯到京城,去了兵部,要为萧将军鸣冤,结果……被安上了妖言惑众之名……”白云拉起袖子,露出一条长长的暗色痕迹,“下了天牢,他们问我是谁指使我来的,有什么目的,呵……”   刘薇的重点似乎有些跑偏:“已经下了天牢,你是怎么出来的?”   白云摇头:“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过了几日,他们忽然就把我放了,说我痴恋萧将军,得了桃花癫,说话做不得数,还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回家好好嫁人。”   “我没走,留在京城,那时我真是太天真了,竟以为凭我一己之力,能撼动太子之位。”   “一年后,我等到了一个机会,就是外面的那个杜贤彣,他那时做了一篇文章,说的是决狱当秉公执法,否则不仅会有冤案,更会寒了天下人心,老皇帝将这篇文章传予天下,说写得极好,有理有据,文采斐然。我只道这样的人,必会替萧将军申冤,老皇帝那么看重他,也必然会还萧将军一个公道。我便找上了他。”   九年前的白云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层的布包,趁着杜贤彣出门的时候,冷不丁地冲到他面前,年轻的杜贤彣没有呵斥她,没有命人将她拖走,而是接过了她手中的布包。   布包里是染血的甲片、十几个老兵按了血手印的证词,还有萧书尘收到的军报、命令,还有参将留下的记录,一页页写满了每日萧羽尘做出的作战指令,每一条指令,都稳扎稳打,与“轻敌冒进”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一天下午,白云看着天子的少年宠臣一页一页翻看着那些证据,他说:“岂有此理!你放心,这件事我管定了!定要还萧将军一个清白!”   白云信了,她在京郊租了一个小房子,每天都在等着他的身影。她觉得天终于要亮了,十余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盼头,她甚至开始收拾行李,想着等萧将军的冤屈昭雪,她就回云州去,继续开她的医馆,守着那片萧将军用生命护住的土地。   刚开始,杜贤彣还来过几次,告诉她都找了谁,有什么进展,可是从某天起,杜贤彣再也没有来过。   她去杜府找,门房说公子病了,不见客。她再去,门房又说公子被皇上派了差出去,要很久才能回来。   白云从秋等到冬,从冬等到春,始终没有等到杜贤彣。   有一天,她终于在大街上看到了杜贤彣。他骑着高头大马,身边跟着一群随从,正和几个官员说说笑笑。白云冲上去拉住他的马缰,问他萧将军的案子怎么样了。   杜贤彣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他身边的随从一把推开白云,骂道:“哪里来的疯婆子,敢拦杜大人的马!”   马蹄扬起的尘土,糊了白云一脸。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找过杜贤彣,她不想回云州,不想再踏足萧羽尘曾经用性命守护过,却导致他死于非命的地方,她留在京城开了这家兽医馆,隐姓埋名。   “我以为这世上真的有公道,原来都是假的。”白云冷笑一声,“早知如此,我那么费力救人做什么?好不容易救活,却是让他回京送死。我也真是蠢,竟然相信一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小孩子能做什么,我成了他装青天大老爷的工具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门外传来云墨愤愤的声音,他推门进来,“都是因为你,我家公子差点被打死,你还骂他!”   “云墨!”杜贤彣儒雅的脸上难得露出冷厉之色,他一把抓住云墨的胳膊,不由分说用力将他拖出来。   “对不住,打扰各位,我们先走了。”   刘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门边,拦住杜贤彣:“别急啊,来都来了,喝杯茶再走,还是你觉得我和他……”   刘薇一指李榆:“不配跟你一起喝茶?”   “我不是那个意思。”杜贤彣眼神飘乎,似乎想寻机逃走,李榆也起身站在他身边,伸手搭住他的肩膀:“那就进来。”   杜贤彣是假文弱,李榆是真文弱,杜贤彣怕一用力,把李榆哪里弄坏了,于礼,他也不敢挣开皇子的手,只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唐听雪:“你不该进来的。”   “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唐听雪缩了缩脖子,她可怜巴巴地看着杜贤彣。   白娘子冷脸看着杜贤彣:“你想把知道当年事的人都灭口吗?要杀先杀我。”   杜贤彣叹了一口气,与云墨一同进屋,关上门。   “我没有骗你,接了你的证据以后,我就开始着手调查,查到了很多……然后,我写了一道三千字的奏折,把所有证据都列得清清楚楚,呈给了陛下。”   “可是当天晚上,我父亲就把我叫到了书房。”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苦涩,“桌上就放着那份我递上去的奏章,父亲抬手给了我巴掌,让我不许再查。”   “我不服,我跟他吵,我说公道大于天。我父亲气得浑身发抖,让人把我拖下去,把我打在树上抽了一顿,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等我好了,我就偷偷跑出去,我去午门跪谏,我不信陛下真的会是非不分。”   “可是我父亲告诉我,只要我敢踏出家门一步,他就先杀了我,免得累及家人。”杜贤衣看着白云,眼里满是痛苦和无奈,“白姑娘,我不怕死。我死了,不过是一条命。可是杜家几百口人,他们有什么错?我不能让他们都跟着我去死。”   “我被关在家里整整三个月。等我终于能出门的时候,一切都晚了。我当年找到的那些老兵,有的病死了,有的失踪了,还有的举家迁走了,再也找不到了。兵部的那些旧档,也被人偷偷换了。”杜贤彣苦笑一声,“我那时候才明白,原来‘只知公理,不识时务’这八个字,不是谁都有资格说的。”   白云冷笑,根本就不相信:“狡辩。”   杜贤彣叹了一口气:“答应你的事情,我没有做到,你说我狡辩,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这下连李榆都忍不住替杜贤彣辩解:“杜大人肯定真的认真查过,甚至去过云州,前几个月,杜大人到云州,萧将军留在云州的旧部都认得他,与他亲厚的很,若是你不信,可以回云州看一看,问一问。”   白云闭了闭眼睛,神色稍缓:“罢了,这事,牵涉甚广,原也不是你一人便能做到的,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我相信,终有一日,能为萧将军正名,”刘薇出声,“萧将军生前以保家卫国为念,目的也是让大夏百姓过上好日子,如今,却有人连赈灾粮都敢倒出来卖,还牵扯上了人命,我想,咱们活着的人总得做些什么,才能对得起萧将军,不然萧将军岂不是白死了。”   杜贤彣叹了口气:“我早劝过你们,别查了。查到最后,只会让你们自己难受。”   “不难受,我知道重病不能用猛药,用猛药会把病人给医死,我有的是耐心,慢慢来,今天治一点,明天治一点,总归能治好,要是放着不管,任由病体烂下去,那才是真要完了呢。”刘薇扬眉一笑,“反正不会牵连到你们就是了。”   唐听雪这会儿来了劲:“是汇丰米铺的事吗?能牵连我一下吗?我想知道,方掌柜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的死法好特别,我从来没见过。”   杜贤彣:“……”   他无助地搓了搓脸,心中暗想:刘薇不会真的是唐门的远亲吧,这两人怎么一模一样。   ·   第二天上午,朱氏正在家中坐,听闻姝丽阁的刘掌柜来了,有些意外:“刘老板是把乌发膏做好了吗?”   “那个还在做,”刘薇开门见山,“朱夫人,我们今天来,是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是什么?”   “老鼠。”   朱氏变了脸色:“为什么要看老鼠!”   “我在老鼠身上涂了些东西,你看看,方掌柜死时,脸是不是那样的。”   朱氏皱着眉头:“那么恶心的东西……”   刘薇压低声音劝道:“你不是很讨厌你那个女婿嘛?我怀疑,他与此事有关,如果当真是他做的……夫人岂不是可以……你说对吧~”   对老鼠的厌恶与恐惧,到底输给了把觊觎家财女婿弄走的意愿,朱氏点点头。   唐听雪将笼布掀开,此时笼子里的三只老鼠早已气息奄奄,身上被涂了斑蝥粉的地方,红肿、水泡、溃烂。   朱氏忍着恶心看了一眼,点点头:“确实与我夫君的脸很像,这是怎么回事?不是马蜂蜇的吗?”   “对,这是涂的斑蝥,但是,如果被人涂了满脸的斑蝥,人一定会特别难受,会大喊大叫,会跑出门,不可能乖乖留在屋里,我怀疑,方掌柜在被涂脸之前,已经死了,或是昏迷了,他的身体一定有痕迹,如今方掌柜下葬不久,天气又冷,若是现在开棺验尸,或许还能查出什么来。”   开棺验尸,是惊扰死者之举,朱氏也得考虑考虑如何向家里人交待。   朱氏当即便叫来女儿朱青云和女婿周志:“我今日睡中觉,梦见你父亲托梦给我,说他死的冤枉,要我替他洗刷冤屈,如今想想,你父亲一生谨慎,讲究的是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何又会自己去捅马蜂窝,果然事有蹊跷,我想请最好的仵作开棺验尸。”   “不行!绝对不行!”没等朱青云开口,一旁的周掌柜先急了:“娘!你糊涂啊!人死为大,入土为安!怎么能随便开棺验尸呢?”   朱氏冷笑一声:“周志,你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这个家,还是我姓朱的当家!”   见丈母娘拿出长辈的款来压他,周掌柜又望向一向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妻子朱青云:“青云,你快劝劝娘!娘非要开棺验尸,打扰爹的安宁不说,若是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们家当真出了人命案子,少不得避着我们,今秋收得那么多粮食,都要烂在谷仓里,这岂不是白白让其他粮行得了便宜?”   朱青云平静地看着他:“我听我娘的。”   周掌柜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青云,你怎么能这样?夫为妻纲,我是你丈夫,你应该听我的!”   “百善孝为先。”朱青云淡淡地说,“便是当今圣上,也说以孝治天下。我娘要查清楚我爹的死因,我没有理由反对。”   用伦理打败伦理,周掌柜噎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朱氏冷冷地看着他:“怎么?我同意开棺验尸,你急什么?难道……你心里有鬼?”   “我怎么会心里有鬼!”周掌柜连忙摆手,“我只是……只是觉得不妥。既然娘已经决定了,那我……我听娘的就是了。”   方掌柜已经下葬十几天了,脸上又烂成那样,现在开棺验尸,想来大约也验不出什么了吧。 第139章 第 139 章:开棺验尸   朱氏不愧是少年时凭自己本事掌管汇丰米铺的女人,风风火火,说干就干,当日便去找京兆尹递了状纸,状纸上写得明明白白:丈夫方有德死因蹊跷,希望开棺验尸,以查明真相。   京兆尹窦守清见了状纸,眉头皱起,便问接状纸的衙役,到底是怎么回事。   衙役恭敬答道:“那朱氏口口声声说丈夫托梦喊冤,再加之那几日她确实悲伤过度,没有细看,如今想来,丈夫死状凄惨,确实处处破绽,如果不能重新确定,自己一世难安。”   窦守清让衙役退下,转头看着一旁的主簿:“好好的,朱氏怎么会又要重查此事?”   主簿神色凝重:“那日,属下奉大人之命曾去朱府吊唁,那朱氏办事井井有调,待人接物一如往常,并无悲伤过度,无心事务的模样。”   过了十几天,突然想到死因蹊跷了?   主簿又低语:“汇丰粮行的方有德跟女婿周至,都是赘婿,但都颇有志向,想回归正统。方有德将汇丰粮行在京外的各分号都握在手里,周至则长于交际,与各地都有往来,他们翁婿俩虽在人前和睦,但日子久了,一个家里,有两个各有主意的主事人,总是不方便……”   他的意思很明确,方有德如果是被人杀的,那杀他的必然是女婿周至。   窦守清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杀人必有痕迹,周至又不是职业杀手,只要去查,一定能查到蛛丝马迹。   周至不过是一介平民,无家世无背景,处置了也就处置了。   但是周至这些年为他赚了不少钱,也掌握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如果真要把他拿下,窦守清舍不得这个捞金圣手,以及,也确实不想去收拾周至身后的烂摊子。   如今朱氏来大堂,窦守清不相信她是真心为夫申冤,他猜想是周至想夺权,引得朱氏不满,意欲借官府的手将他铲除。   唉,干脏事的人怎么就不能把家里事搞搞干净,闹成这样!还得替他收拾。   朱氏也是有头有脸的妇人,不是打一顿,赶出去就行的,得给一个交待。   他摆摆手:“你让张团头带人去,把事办得干净一点,别再惹事了。”   主簿心领神会:“是,属下明白。”   ·   几个衙役和仵作张团头、朱氏、朱青云、周至走在前面,刘薇、唐听雪和李榆走在最后,浩浩荡荡出城,直奔城外的方家祖坟。   找着了地方,仆从们拿着铁锹往下挖,不多时,便触碰到了棺木。   “开棺。”张团头挥了挥手。   两个衙役上前,用撬棍撬开了棺材钉。随着“嘎吱”一声刺耳的声响,沉重的棺盖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防腐药和淡淡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衙役不由得都捂住了鼻子。   棺材里躺着的正是方掌柜。他身上穿着寿衣,脸上盖着一张黄纸。张老头走上前,伸手掀开了那张黄纸。   有防腐药,方掌柜依旧保持着死前的模样,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青一块紫一块,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有些水泡破了,流出脓水,模样十分可怖。   张团头装模作样检查了一遍,连死者的衣服都不曾脱,便直起身子,对着朱氏拱了拱手:“死者头面红肿,又有针刺痕迹,确是蜂毒致死无疑。”   “不可能!”朱氏厉声喝道,“我夫君一生最怕蜂虫,连蜜蜂都躲着走,怎么可能自己去捅马蜂窝!张仵作,你再仔细看看!”   “朱夫人,本官干这行三十多年了,是蜂蜇死的还是别的死法,还能看错?”张老头有些不耐烦了,“您要是不信本官,那就另请高明吧。本官奉劝你一句,家和万事兴,莫再无理取闹了。”   这也是窦守清的意思,给朱氏一个信号:官府是不会替你作主的,你再闹,小心你家的生意彻底玩完。   周至这个黑手套很好用,谁跟他过不去,就是跟各位大人的钱袋子过不去。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李榆忽然开口了:“且慢。”   李榆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棺材里的尸体:“你根本就没有仔细验尸。死者脸上的红肿和水泡,未必就是蜂毒所致。你连他的身体都没有检查,怎么就能断定是蜂蜇死的?”   “哼,黄口小儿,也敢来教我做事?”张老头冷笑一声,“我验过的尸体比你吃过的饭都多。是不是蜂毒,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用不着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一眼就能看出来?”刘薇也走上前来,嘴角带着一丝冷笑,“那我倒想问问张仵作,马蜂蜇伤的伤口是什么样子的?应该在什么位置?蜂毒进入人体后,除了红肿水泡,还有什么其他症状?”   张老头被问得一愣,支支吾吾地说:“当然是……是一个小红点,哪里被蜇了哪里就有。至于症状,不就是红肿发痒,严重了就死人嘛。”   刘薇笑笑:“方掌柜,他的手上、脖子上干干净净,一点伤口都没有,只有脸上有红肿和水泡。难道那些马蜂成精了,只往他脸上蜇?”   “还有,他为什么不跑?被马蜂蜇了第一反应难道不是转身就跑吗?他就站在那里,乖乖地让马蜂往他脸上蜇?而且,若是真的被几十只马蜂蜇了,他应该会大声呼救,会挣扎,会在地上打滚,可是,那天他家那么多仆人,没有一个人听见他的声音呢。”   张团头被刘薇一连串问题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地一甩袖子:“哪里来的野丫头,也敢在公门验尸的地方撒野!本官吃这碗饭三十多年,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   他斜眼扫过站在刘薇身边的唐听雪,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更是嗤笑一声:“小毛孩子也敢跟着瞎掺和?赶紧滚远点,别在这碍眼,冲撞了死者,你们担待得起吗?”   “担待得起。”刘薇笑笑,“你见过死人多又怎样,照你这般验尸,不知多少冤案呢。”   张团头大怒,指着刘薇:“你活腻了?!”   李榆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刘薇身前,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她们是唐门嫡系传人,精通毒理与验伤之术。张仵作是觉得,自己的本事比唐门还大?”   张团头转头看向李榆:“你又是谁?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这是京兆府的公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李榆把张团头拉到一边,张团头以为他是朱氏家人,想要行贿,让他验出点什么来,让朱氏好把周至干掉,得意一笑,凑过来。   李榆鬼鬼祟祟掏出玉牌,声音小小:“你来看看这个,认识吗?我是当今圣上第五子李瑜,不知有没有资格在这里说话?”   圣上第五子?那不就是五皇子?   仵作不是良职,没人抢着干,可谓流水的京兆尹,铁打的仵作,张团头是真的在京中做了三十年。   这玉牌他认得,是皇室宗亲才会有的东西。   想来也不敢有人在京城自称皇子。   不是,皇子就皇子,你这么鬼鬼祟祟干什么?张团头百思不得其解。   见张团头还在发愣,李榆又悄悄地指了指刘薇:“她是定西侯。”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打在张团头的心上。   五皇子年少时养在深宫,后来又去了云州,地位高,但名头并不响。   定西侯就不一样了。   封刘薇为贞慧夫人和定西侯的两道旨意,虽是皇帝颁的旨,但与自身无关的事,很多人是不关心的,张团头就不关心,谁又封侯了,谁又拜相了,关他什么事。   无奈有人关心。   刘薇让原本就已经能读书,能晋身的京中女子又多了一个榜样:原来女子不需要孔武有力,也能替国出征,平乱镇边。原来有那么多东西比刀剑好用!   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化学爱好者激增,也因此引发了不少事故,张团头没少在各个事故现场跑来跑去。   出事必要问动机。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倒在一起?”   这句问出来之后,答案几乎九成九都与定西侯有关。   他不得不听人说了一遍又一遍定西侯的事迹,包括二创、三创、四创等等,人设剧情越来越狂野,细节越来越丰富……真正是如雷贯耳。   定西侯铁血无情,杀人不眨眼,眼睛都不干的形象,已经在张团头心里扎下根。   如今人就在眼前,吓得张团头双腿发软,战栗不止。   李榆又轻声:“我们在秘查此事,要是漏出去,都得死。”   张团头几乎要跪倒在地,被李榆拉住,在他耳边低语:“你有三十年仵作经验,死了怪可惜的,我可以考虑考虑,让你活。你想想应该怎么说话。”   “是是是……”张团头擦了擦额上的汗,他大声宣布:“方有德尸身确有蹊跷,须得好生验看,来人,把帐篷搭上。”   尸体被抬进帐篷,刘薇和唐听雪跟了进去,张团头本不想进去:“小的手艺粗糙,见识浅薄,不堪驱用。”   刘薇却笑着说:“何必自谦,请。”   看着刘薇的笑脸,张团头只感到毛骨悚然,听说她三笑就要杀人,火烧眉毛,先顾眼前,他只得从了。   李榆在外面守着,不让人靠近打扰他们。   原本张团头宣布方有德死于蜂蜇的时候,周至松了一口气,不知怎的,他又突然说事有蹊跷,要仔细验看,居然还跟进去了两个年轻女子,他皱眉道:“岳母大人,怎可让女子验看岳父大人的身子,男女授受不亲,这实在不成体统啊。”   朱氏冷笑:“你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啊?你每回在歌楼左拥右抱的,难不成是小倌?”   “我,我不一样啊,若不如此,如何能与那些人打成一片,被他们当成自己人,我这也是为了朱家,忍辱负重,岳母大人屡屡误会,小婿真是难过。”   朱氏对他这番表演并不买账:“哦,那你岳父为朱家前途,被女子验看,又有何妨?”   周至心如擂鼓,他想回家,重新检查一遍现场,遂回道:“岳母大人,小婿身子不适,想早些回去歇息。”   “我还在这里站着,你就身子不适,要回去歇息了?身子这般虚,看来往后的生意,你是管不了了,”朱氏瞥了一眼朱青云,“女儿啊,劝你还是把心思从后宅拿出来一点吧,不然往后,我们母女连遮头的瓦都没了呢。”   外面朱家人剑拔弩张,帐篷里面气氛和谐。   刘薇和唐听雪在帐篷里面对方有德的尸体进行全方位的检查。   刘薇盯着方有德的脸细看:“脸上都肿成这样了,居然一个针刺的蜇口都没有,恢复得真快,你说是吧?张团头?”   “老朽才疏学浅……”张团头像小鹌鹑一样缩在一边,一动不敢动,生怕惹恼了这位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定西侯。   刘薇又仔细看,在方有德后脑的头发里发现一处伤痕,伤口边缘平整,深度均匀,像是被什么尖锐的薄片扎进去的,伤口边缘红肿青紫未消。   “倒是这里来不及长好了。”刘薇笑笑,“方有德不是被马蜂蜇死的,这里被戳了一下。”   “一只马蜂的蜂毒量,最多让人红肿疼痛几天,根本不可能毒死一个成年男人。除非他对蜂毒非常敏感,但过敏致死的症状是喉头水肿、呼吸困难。”   她说着,伸手解开了方有德寿衣的扣子,刘薇小心将寿衣解下,露出方有德的身体。他的躯干和四肢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瘀斑,像是被人狠狠打过一样。   刘薇看了一眼,这是皮下广泛性出血,是凝血功能障碍的典型表现。蜂毒虽然也会影响凝血,但主要是引起溶血和过敏反应,不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弥漫性血管内凝血。   唐听雪已经蹲下身,开始检查方有德的指甲和四肢末梢。   唐门对男女一视同仁,要么别学,要学就学好,唐听雪的动作熟练而精准,她抬起方有德的手,看了看他的指甲盖,又摸了摸他的胳膊和腿,然后抬头对刘薇说:“肌肉僵硬,指端发绀,内脏应该有大量出血。我需要切开看看。”   “请便。”刘薇做了个“请”的手势,递给她一把锋利的解剖刀。   唐听雪接过刀,毫不犹豫地在方有德的腹部划了一道小口,她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组织,放在烛火下看了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是五步蛇毒。”   她的语气之坚定,让刘薇都有些意外:“你这么确定?”   “我们唐门,什么都有呢。”唐听雪终于让刘薇意外了一次,心里不由得小得意,“五步蛇又叫烂肉蛇,症状特别明显,还有内脏的反应……”   “他的身上没有被毒蛇咬过的牙印,只有这里……”刘薇指了指方有德后脑的那个伤口,“这是生前伤。”   唐听雪点了点头:“没错。我们唐门就常用这种方法取毒、用毒。把毒蛇的毒腺取出来,挤出毒液,阴干成粉,或者炼成膏状,需要的时候沾在暗器上,见血封喉。只是五步蛇毒极难保存,新鲜的毒液离开蛇体之后,若是不妥善处理,几天就会失效。所以,给方有德下毒的人,手里一定有活的五步蛇,而且取毒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刘薇:“也就是说,京城有人在偷偷养五步蛇?”   帐篷里,刘薇将方有德的寿衣重新整理好,对张团头说:“尸体验完了,死因是五步蛇毒中毒,是有人取了蛇毒,涂在锐器上扎入方有德体内的。你按照这个结果写验尸格目吧。”   “我我我我……君侯饶命啊,我若是这么写,就死定了啊!”张团头大放悲声。   “谁会杀你?窦守清?还是别的什么人?”刘薇关切地问他,刘薇越关切,张团头越害怕,全身抖若筛糠。   窦守清和刘薇,他都得罪不起,他还有家小,他的大孙子已经有了孩子,这个孩子已经可以不再受限于仵作一职,可以考取功名,小孙子刚出生,粉雕玉琢十分可爱。   张团头心中绝望,心一横,劈手去夺唐听雪手里的解剖刀,想一了百了。   唐听雪吓了一跳,本能地冲着张团头的脸上洒了一把粉末,张团头促不及防吸入一大口,身子一顿,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不动了。   刘薇:“这是什么?”   “闹洋花,他一会儿会醒的,他突然扑过来,我……”   闹洋花,就是曼陀罗,麻沸散的主要成份。   刘薇:“算了,他为了不写验尸报告真拼,你写吧。”   “啊?我?我的字不好看捏……”唐听雪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行行行,我来。”   唐听雪很惭愧,看人家定西侯,又会做胭脂,又会打架,还能写。   刘薇挑开帐篷的帘子,叫来李榆:“……事情就是这样,你就照这个写吧。”   李榆掏出随身携带的文房小盒,端端正正地写了起来。   唐听雪:“……你说的你来是……”   刘薇面不改色:“我来处理,有人干就行了,你管是谁呢。皇帝也不是每份诏书都自己写啊,不然那不累死了。”   “那倒是。”   刘薇又将朱氏叫进来:“方有德的伤我们已经探明了,事关重大,在全部查明之前,你得这么做……”   出了帐篷,刘薇、唐听雪和李榆面无表情,朱氏拭泪,命人将方有德的棺材全新合上,重新下葬。   “岳母大人,到底如何了?”周至问道。   朱氏瞪了他一眼:“与你何干!”   朱氏一向看他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周至不以为意,他心里反倒安稳了一些,朱氏如此这般,说明方才的验尸根本就什么都没验出来嘛,不然朱氏不早就叫嚷起来了,默不作声便是她自觉理亏,无事发生,周至放下心来。   ·   回城的路上,张团头醒了,眼睛一睁,又是刘薇的笑脸:“你要是想你和你全家活命,就照我说的告诉窦守清,否则……”刘薇又给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就说,你看到的是这样的,你告诉朱家人,方有德就是被蜂蜇而死,朱家人无异议。如果你说什么多余的话,后果一定不是你想看见的。”   “是是是。”深秋的黄昏,寒风呼啸,张团头只觉得背后被冷汗浸湿,这两人,他都惹不起,横竖刘薇让他说的话,也是他本来希望的结果,那就这样吧,能瞒一天是一天,能活一日是一日。   ·   回到驿馆,刘薇直奔影七所住的偏院。   一进屋,暖意融融,影七每天喝药,体内的虫已经不再闹腾,他的气色比过去好多了。   见刘薇进来,他忙起身欲下拜:“拜见君侯。”   刘薇一把扶住:“别客气,坐,我问你,暗影组织里有没有养毒蛇?”   “有,”影七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所知都告诉刘薇,“我虽不知到底是什么地方,但一定离京城不远,否则无法及时送来,有时候任务是突然下达的,毒药也能很快送来,蛇毒比砒霜和其他草药都好用,用的也多,多涂在兵器上。”   “暗影与汇丰米铺有往来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影七摇头,“我只管执行刺杀任务,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我们互相不认识,互相不打听。”   刘薇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二皇子对汇丰米铺的事表现得太过热心,若是这案子牵扯到他,他只会想方设法压下去,绝不会主动推波助澜。   既然不是利益关系人,那就可以让他干点什么,不然整天闲着,不知道他又要憋什么坏招。   刘薇离开影七房间后,正思忖着如何将暗影养蛇之事不动声色地捅出去,忽然有个小厮模样的人挡在她面前,定睛一看,竟然是许镜辞,他向刘薇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到来只能说明一件事:二皇子李瑶有请。   两人离开驿馆后,刘薇挑眉:“二殿下倒是消息灵通,我刚回驿馆,他便知道了。”   “京城里的风吹草动,哪有能瞒过殿下的。”许镜辞笑得意味深长,“何况你今日在城外,可是闹了好大的动静。”   李瑶对刘薇今日所为非常赞赏,刘薇顺便把自己的怀疑和从影七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诉他,暗暗观察他的反应……不出所料,李瑶的脸上写满了开心。   ·   次日清晨,一道圣旨从皇宫传出,命五城兵马司即刻封锁京城各门,全城搜捕私自饲养毒蛇之人,但凡发现可疑之处,无需禀报,可先行查抄。   不出半日,兵马司便在城西一处宅院之中,查获了一个养蛇的据点。院子里摆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竹笼,里面关着各种毒蛇,五步蛇、眼镜蛇、金环蛇,应有尽有,看得人头皮发麻。   除了毒蛇,兵丁们还在宅院的密室里搜出了大量的淬毒暗器、毒药,以及一些文字书信。其中几封书信里提到的人名,个个都指向东宫太子。   消息传回皇宫,李定山坐在御书房里,看着摆在面前的那些证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太子……好,好得很啊,朕还活着,他就敢在京城里豢养死士,私藏兵器毒药,他想干什么?想谋反吗?”   孙公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李定山喘了几口粗气,忽然又冷静了下来。   历朝历代,栽赃陷害太子的事情数不胜数,李定山活了五十多岁,见过太多的阴谋诡计,他不能仅凭几封书信,就定自己嫡长子的罪。   “传杜贤彣。”李定山沉声道。   太子与官员勾结这种事情,杜贤彣不仅知道,而且,每次都尽职尽责的及时告诉了李定山,但李定山一直不曾处理过,今天居然还要他再说一次。   也亏得杜贤彣天纵英才,记忆力超群,面对李定山突如其来的考试,快速在脑子里过一遍,就马上回忆起来,否则,面对盛怒的皇帝,他说一句“想不起来了,待臣回去查查”,只怕下场堪忧。   生日、生子、娶妻、赴任……有理由要结交,没有理由创造理由也要结交。   李定山一直在替太子找理由,毕竟太子将来登基理政,也是需要依靠大臣办事,他现在与这些人搞好关系,也能理解,只要没有过界,李定山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愿意抬举李琼,除了因为嫡长子拥有绝对正义的法理之外,还因为李琼很像他年轻的时候,有掌握欲,想将权力握在手中,这样的继承人可以将皇权稳稳地掌握在李氏一族的手中,不会像前朝一样,被外戚、宦官、宠臣分走。   至于冲动这一个缺点,李定山觉得太子可以改的,自己不是改了吗?   李定山从来没有对太子隐瞒过自己在云州的错误,他以为自己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太子只需要看着前车之鉴,就足以学习到经验教训,而不必再走同样的弯路。   现在太子屡屡冲动行事,也许是因为他太年轻了,也许再等等,等太子有了孩子,为人父之后,太子就能变稳重。   但是,现在,这个他一直用来安慰自己的理由快要稳不住了。   在京城里,养毒蛇,太子这是想干什么!   李定山下了两道圣旨,一道给窦守清,一道给杜贤彣。   ·   京兆府衙内,窦守清刚接完圣旨,整个人都恍惚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不明白,不是已经开棺验尸过了吗?不是已经说无事了吗?   怎么汇丰米铺的事还没完?   难道是朱氏告御状了?   她一个妇道人家怎的如此厉害,竟能不声不响地直达天听?   “大人,怎么办?”主簿凑上前,声音发颤,“陛下这次是动了真怒,要是查不出个所以然,只怕没这么好交差。”   窦守清大怒:“我养你是让你给我出主意!不是让你给我提问题!就知道问问问,要你何用!!!”   主簿被他吓得一哆嗦:“是……”   他转了几圈,对窦守清道:“既然陛下让大人查,大人就查,如果查不出东西来,岂不坐实朱氏那刁妇告黑状?”   窦守清顿悟,眼神阴狠:“你亲自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周至家搜查,有任何痕迹,马上处理掉!”   “是,属下明白!”   半个时辰后,京兆府的衙役们浩浩荡荡地闯进了周家。周至早已得到消息,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委屈。主簿带着人在屋里翻箱倒柜,故意把东西扔得满地都是,制造出认真搜查的假象。   一个衙役走到厨房,掀开灶台的铁锅,用铁铲扒拉着炉膛里的灰烬。忽然,他的铁铲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扒开灰烬,露出一根竹签。   这正是十几天前,周至用来涂抹蛇毒、扎死方有德的那根竹签。   周至很谨慎,用完之后便扔进了炉膛,一把火烧了,上哪儿找去。   但他又不那么谨慎,扔完再没想着要回头检查一下,竹签扔得太靠里,不仅没被烧着,甚至每天清灰的时候都没把它处理掉。   如果衙役这个时候不管不问,其实什么事都不会发生,高温烘烤之下,蛇毒早已失效,也根本查不着指纹,它只是一根被烘变形的竹签而已。   不幸的是,窦守清下严令,让衙役们必须把可疑的线索都清干净,上司有命令,下属自然要努力干点什么。   衙役飞快左右看看,将那截竹签揣进怀里。   他刚要转身离开,后腰突然一痛,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他的腰眼上,一个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将被他揣进来的竹签拿了出来。   当天下午,那个衙役就被带进灵楼,没费什么力气,心虚的衙役很快就招供了,承认是窦守清指使他销毁证据。   杜贤彣以雷霆之势派人将朱家围了个严实,从朱氏到下面的仆役,被分开关押,单独审讯。   周至的贴身仆人招供,十几天前,有人来来周至,那个男人走后没多久,方有德就“被马蜂蜇死了”。   灵楼的人带仆人去天牢认那些从据点抓来的“暗影”,为保结果无误,每批被领去的人里都是一个暗影与两个灵楼的人,仆人一眼就认出了那天来找周至的人。   看着杜贤彣递上的证词,李定山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将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   “好……好的很!朕让他查案,他竟敢销毁证据,包庇凶手!朕还活着,他们就敢无法无天!”李定山气得脸色铁青,“传朕旨意!京兆尹窦守清玩忽职守,包庇罪犯,即刻停职查办,交大理寺严加审讯!周至谋害岳丈,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将太子……”   李定山忽然顿住,闭了闭眼睛,明日便是大朝会,北狄新任大可汗要来,如果此时拿办太子……太难看了……   忍着满腔怒火,李定山挥挥手:“去办吧。” 第140章 第 140 章:沙鲁:我只是想要粮食,我有什么错   天牢的条件可谓相当不错,比起很多人家、乡野旅店都要强上许多,毕竟能进天牢的人,非福即贵,个个身上都背着大案要案,狱卒们对他们的态度也相当客气,谁知道其中的哪些突然之间就被圣旨接出去,东山再起了呢。   以前有几个上班特别认真的狱卒,一板一眼地把犯人抽成血葫芦,结果,过了没两天,人家就被无罪释放,官复原职了,牢头把责任推到狱卒头上,狱卒被“滥用大刑”处置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上班嘛,别那么认真。   有众多前车之鉴,直接导致天牢犯人的待遇比寻常百姓还好,此时周至面前有酒有肉有饭,身上穿着厚棉袍,外面还有火盆,深秋夜里的料峭寒气,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他甚至觉得有点热。   周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就知道那些人不敢让他死。他手里握着的账本,记着四年来从户部侍郎到京兆府尹、从边关守将到京中富商,多少人靠着倒卖赈灾粮发了横财。真要是把他逼急了,把账本往皇帝面前一送,整个大夏朝堂都得抖三抖。   “周掌柜,好雅兴啊。”   冰冷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杜贤彣穿着一身黑色长袍站在阴影里,他头上戴着兜帽,脸上戴着面具,他身后的黑衣卫将手中的令牌向着牢头一晃:“灵楼办事。”   牢头见了杜贤彣吓得腿一软,连忙跪倒在地:“是。”   “你们先下去吧。”杜贤彣摆摆手。   牢头毫不犹豫地跑了,几个衙役也跟着溜得无影无踪。大牢里只剩下杜贤彣、黑衣卫和牢里的周至。   周至放下酒杯,抬眼看着杜贤彣,脸上没有丝毫惧色:“杜大人,别来无恙啊,都这么熟了,还戴着面具做什么。   “托你的福,好得很。”杜贤彣示意黑衣卫打开牢门,缓步走进去在对面坐下,“周至,你谋害岳丈,证据确凿,还不认罪?”   “认罪?”周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杜大人,你跟我装什么糊涂?我不过是个跑腿的,真正该认罪的是谁,你心里比我清楚。”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你以为你抓了我就能扳倒那些人?太天真了。我告诉你,那么大一笔数,不是一个王怀安、也不是一个窦守清能吃得下的。上至六部尚书,下至州县小吏,多少人指着这笔钱过日子?你以为陛下真的想查吗?他要是真的想查,四年前就查了,何必等到今天?”   看着他得意的表情,杜贤彣垂眸不言。   周至看着他的反应越发得意,他到现在依旧以为杜贤彣是个普通翰林,现在跑过来,是想从自己嘴里掏出点什么东西来,好帮他的父亲户部尚书多挣些升官的资本:“杜大人,别管了,再管只怕你也不能全身而退。”   一旁的黑衣护卫都听不下去,一个草民,居然威胁灵楼楼主,真是无知者无畏。   周至越说越得意,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我告诉你,用不了三天就会有人来救我出去。到时候我还是汇丰米铺的周掌柜,照样穿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而你呢?杜大人,你今天要是非得问出什么,信不信,不出一个月你就会被调离京城,派到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运气好能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哪天就‘意外’死在任上了。”   “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杜贤彣看着他。   “你不会。”周至胸有成竹地摇了摇头,“你是个好官,好官都讲规矩。没有陛下的旨意,你不敢擅杀朝廷钦犯。更何况,你还想从我嘴里问出账本的下落呢。”   他靠回墙上闭上眼睛,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杜大人,你还是回去吧。别白费力气了,你斗不过他们的。”   杜贤彣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大牢。   ·   “如何,跟我说的一样吧,把头伸过来~”刘薇笑嘻嘻,李榆抿着嘴唇,不情不愿地把头伸出去,刘薇伸出手指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杜贤彣出门前,两人打了个赌,刘薇说杜贤彣什么都问不出来,李榆则认为一定能拿到口供。   李榆以为自己赢定了,人都进了天牢了,还不赶紧为了脱罪招供?何况杜贤彣能力出众,连自己这个小县令审案都没有搞不定,何况杜贤彣。   刘薇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因为你遇到的案子都简单,一人一身而已,涉及人情和关系最复杂的军中贪腐案都不是你处理的。”   李榆委委屈屈地揉着脑门:“疼。”   “别装了。”刘薇嫌弃地伸出手,给他揉了两下。   杜贤彣心里有事,无心打趣他俩,他眉头紧皱:“现在对外放出的消息是赘婿周至杀岳父,属于悖逆伦常,十恶不赦,陛下要正伦理纲常,所以才会把人下了天牢,他背后的人只怕已经在想办法救他,或是……杀了他。”   刘薇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他们什么时候来?”   一句话把杜贤彣给问愣了,这叫什么话,谁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来,又不是他派的。   “不知道。”杜贤彣是个好人,正面回答了。   刘薇点点头:“那敢情好,就今晚吧。”   “???”杜贤彣不解地看着她。   李榆在一旁解释:“她的意思是,咱们先下手为强,假装派人进去暗杀他,让他知道,他在牢里并不安全,与其救他,不如杀了他方便,好逼他为了保命而早点招供。”   刘薇就说了“就今晚吧”四个字,李榆居然能做出这么多解读?   杜贤彣又看着刘薇,刘薇点头:“没错,就是这样。”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杜贤彣笑道。   李榆赶紧描补:“我们只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所以才会想到一起。”   “对对对。”杜贤彣表示非常赞同,“君侯的主意甚好,就这么办。”   ·   ·   当晚三更,京兆府大牢一片寂静,只有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周至,有人给你送吃的。”狱卒又送了一盘点心进来。   在天牢里,不仅一天三顿都有干净的热饭热菜吃,甚至晚上还有加餐,这真是神仙日子,周至美滋滋地吃了几块糕饼。   睡到半夜,睡梦中的周至忽然被肚子里连续不断的疼痛折腾醒了,胃里像装了一个大大的铁块,坠涨得生痛,伸手摸一摸,胃的大小正常,并未涨大。   不仅胃难受,周至的嘴里还不断冒出口水,吐出一大口之后,又不断地冒出新的口水,一口一口地往外吐。   周至不知自己怎么了,他想叫狱卒,挣扎着从床上起来,刚想出声,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三个黑衣人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周至的牢门外。   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人立刻上前,用特制工具几下就撬开了牢门铁锁。   牢门“吱呀”一声轻响,周至猛地睁开眼睛。当他看到三个黑衣人手里闪着寒光的匕首,以及背后倒地不起的狱卒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们……你们是谁?”他吓得往后缩,声音都在发抖。   “周至,对不住了。”为首的黑衣人声音沙哑,“上面有令,留你不得。”   “不!不要!”周至尖叫起来,“我还有用!我手里有账本!我能帮你们做事!别杀我!”   “账本?”黑衣人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找不到账本吗?留着你只会是个祸害。”   说着,他举起匕首就要向周至刺去。   周至左躲右闪,无奈牢房狭窄,很快,他就被堵到了墙角,绝望地闭上眼睛。   忽然,方才已经倒在地上的狱卒挣扎着起身,拔出腰刀,向黑衣人投去,黑衣人躲开,周至趁机向外跑,地上狱卒的血刺得他心脏狂跳。   他一手按着肚子,一手扶着墙,跌跌爬爬,身后的人越追越近,周至心中万分绝望,忽然,眼前出现一个锦衣人,竟是被他晚上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杜贤彣。   “杜大人……救命……”周至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扑到杜贤彣脚下,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磕得渗出血来。他一手死死捂着绞痛的肚子,一手死死拽着杜贤彣的衣摆,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只要你肯救我,我什么都说。”   杜贤彣摆摆手,他身后的人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那几个黑衣人制服。   ·   这次,周至承认得无比痛快,把一切都交待完后,他满怀怨恨:“他们都要我死,他们也别想活。”   他将账本和各位官员往来的书信藏匿地点一口气说了出来:“我知道如此大案,我必死,只求能给个痛快……不知朱家人会如何?”   “与朝臣往来的人是方有德和你,与朱氏母女无关。”   周至出神片刻,咬咬牙:“我有一个心愿,不知大人可否成全,我已无其余家人,唯有一子,若我死了,我们周家便绝后了,可否让那孩子随我,姓周?若大人能助我完成此心愿,大人问什么,我便答什么。”   ·   第二天一早,刘薇去了朱府。   朱氏和朱青云正在客厅里商量着汇丰米铺以后的生意。见刘薇来了,朱氏连忙起身让座:“您怎么来了?”   刘薇坐下,把周至的请求说了一遍。   朱氏大怒:“他一个杀人犯,还敢提要求?”   刘薇笑道:“他提他的,我转达是我的义务,要不要照办,是你的权力。”   “做梦!”朱氏冷哼一声,方有德生前虽然也试图夺取汇丰粮行的权力,但在做人方面,方有德比周至要温和多了,夫妻两人也有过温情的少年时光,相处了近二十年,便是一只杯子,也有感情了,何况是个人。   方有德就这么被杀了,朱氏恨不能周至下十八层地狱。   朱青云抱着孩子,轻声哄着,对母亲的决定没有做出任何反对意见:“可不是呢,若是把姓改成他,只怕孩子前程都要受影响。”   刘薇点点头:“我明白了。”   回到天牢,刘薇告诉周至,她已经把他的想法转达了,朱家人答应了,还编了不少细节,说朱青云一直在哭,说她会好好把孩子养大的。   说谎不可耻,李榆都说过谎呢~   周至叹了口气:“妇道人家,遇事就是没主意。家里还是得有一个男人当主心骨才能遮风挡雨。”   刘薇在心里翻了一个大白眼:风雨是哪里来的?   嘴上却很客气:“可不是么,她说,家里的生意都是你照应的,你这一走,家里可怎么办啊。”   ·   ·   离开大牢,刘薇正准备回驿馆,被杜贤彣拦住了:“君侯,多谢你这次帮忙。”   这次的“深夜劫杀”全套剧本是刘薇出的主意,下毒的糕饼是一批人,黑衣刺客是另一批人,暗示要杀周至的人不止一批。   至于那个努力爬起来扔出腰刀的衙役,是灵楼的暗探,动作是他自己加的,照他的说法,是唤起周至求生的欲望,以及内疚……如果他有的话。   刘薇则觉得他是演HIGH了,自己给自己加戏。   一套小连招走下来,周至果然招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杜贤彣的脸色又凝重起来,“周至招供的那些人个个都是位高权重。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肯定会想方设法反扑。你和五殿下最近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刘薇点了点头,“你也要小心。他们最恨的人应该是你。”   杜贤彣苦笑一声:“我早就习惯了,自我开始干这差使,性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   杜府。   杜尚书的书房里,高~朋满座。   “杜大人,您就帮帮忙吧!我也是一时糊涂才上了周至的贼船。您看在我们同朝为官这么多年的份上,求求您让贤彣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是啊,杜大人!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们愿意把所有贪污的银子都吐出来,一分都不留!只求能保住一条性命!”   “往后您要什么,我等一定马上奉上,绝不推三阻四。”   杜尚书看着他们,重重叹了一口气:“你们不是不知道,犬子如今已然入仕,是天子的人,我哪里能管得了他,我见到他,都得叫一声杜翰林。”   确实,天子时不时以陪下棋为名,召杜贤彣入宫。   外面早就有传言说天子是看中了杜贤彣的俊美,让他进宫哪里是下棋,根本就是“一雌复一雄,飞入紫宫中。”   杜贤彣还未成婚,先纳三房小妾,只怕就是为了纾解在天子的雷霆雨露给他带来的压力。   病急乱投医的那些人开始瞎琢磨:陛下肯定不知道他纳妾,谁能容忍自己的禁脔还在外面搞七搞八,陛下知道的话,肯定会很生气,杜贤彣的恩宠也不会再有。   当天下午,就有御史上书弹劾杜贤彣,说他年纪轻轻生活奢靡,先纳了三房小妾,荒淫无度,不堪重用。   李定山坐在龙椅上,听完弹劾,面无表情地说:“哦?有这事?”   “回陛下,千真万确!”御史义正辞严地说,“杜贤彣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国分忧,反而沉迷女色,实在是有辱官箴!请陛下严惩!”   李定山忽然笑了起来:“这有什么好严惩的?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他那三个小妾还是朕允许他纳的。”   御史一下子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李定山挑了挑眉,“朕允许自己的臣子纳几个妾,难道还要跟你商量?等你批准了,朕才能做?要不要朕再给你加个九锡?”   御史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臣不敢!臣失言!”   “行了,退下吧。”李定山摆了摆手,“以后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要拿到朝堂上来说了。”   御史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   几个不甘心的官员聚在一起,脸色都很难看。   “没想到杜贤彣居然有陛下撑腰!”王大人咬牙切齿地说,“这下怎么办?要是杜贤彣真的把账本呈给陛下,我们就都完了!”   “哼,陛下撑腰又怎么样?”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只要杜贤彣死了,账本自然就成了无头公案。”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太子詹事张大人。   “张大人的意思是……”王大人眼睛一亮。   “杜贤彣不是好色吗?”张大人冷笑一声,“我们就投其所好,送他一个美人……等他死了,账本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好主意!”众人纷纷点头,“就这么办!”   ·   当晚,杜贤彣的府邸。   杜贤彣的一个侍妾玉珠亲自在厨房里,手里执着竹刀剖蛇,先取蛇胆,再解蛇肉。   红绡进门,玉珠指了指桌上一盘菜:“这个好了。”   “哎。”   屋里,杜贤彣看着刘薇兴冲冲地泡蛇,一脸无奈。   刘薇说从暗影那里抄出来的蛇都是毒蛇,也不是本地蛇,若是放生,它们自己在野外根本活不下来,只会害死本地百姓,不如在五脏庙里超度了它们。   然后,可耻的刘薇说蛇是她出的,酒就应该杜贤彣出,就这么拎着待超度的蛇们跑到杜府,无情地抄走他珍藏的二十年陈酿、霸占了他家的厨房做蛇羹。   本来杜贤彣想借口家里女眷怕蛇,让刘薇自己弄,那么多蛇,她一个人处理肯定很快嫌烦,然后就能少祸祸他一会儿。   不想玉珠自告奋勇,说自己家就是永州的,精通口味蛇的作法:“我做的蛇特别好吃。”   刘薇知道口味蛇,那玩意儿分明是九十年代的创新菜,还要用大量的辣椒,她特别好奇玉珠能做出什么口味的口味蛇来,便痛快答应了。   另外两个侍妾红绡和碧纱也在厨房里帮忙,看起来三人的关系特别好。   刘薇不由好奇,压低声音问:“哎,我一直想问你,你这三个小妾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整天在外面跑,放着她们守着空闺,太有违天理了吧?”   杜贤彣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看了一眼红绡她们,见她们正忙着做饭没有注意这边,才小声说:“什么好色啊,都是误会。”   “误会?纳妾还能误会,你别告诉我,她们三个都是你的血亲。”刘薇一脸不信,难不成杜贤彣拿的是段誉剧本,有往来的姑娘都是亲妹妹。   “不是……”杜贤彣点了点头,叹了口气,“红绡和碧纱是我几年前从乡下救回来的。她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互相喜欢,立誓一生不嫁男人。但是村里人说她们有这个念头就是中邪了,要将她们强行分开远嫁,她们约定一起上吊。正好我外出办事,路过那里,把她们救了下来。”   “那玉珠呢?”刘薇又问。   “玉珠更可怜。”杜贤彣的语气低沉了下来,“她天生身体有异,男女同体。她父母觉得她是怪物,把她扔在了青楼里。那些客人把她当玩物,肆意凌辱。她不堪受辱跳河自尽,又被我救了下来。”   “我把她们救下来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安置她们。她们无家可归,没办法,我只能对外说她们是我的小妾。这样就不会有人再欺负她们了。”杜贤彣苦笑着说,“其实,我从来没有碰过她们。我们只是住在一起,像家人一样。”   刘薇听完,心里十分震惊。她原本以为杜贤彣真的是个好色之徒,没想到背后居然有这样的隐情。   “对不起啊,我之前误会你了。”刘薇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杜贤彣笑了笑,“反正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只要她们三个能平平安安的就好。”   “那陛下也知道这件事吗?”刘薇问。   “知道……他还说,要是以后再派我出去办事,我的女人是不是要超过他了。”杜贤彣尴尬地搓了搓脸。   “不过我那个时候真的没有别的办法,若是给她们三个银钱,孤身女子带着一大笔钱独自在外闯荡,只会召来更大的灾难,现在不一样了,自从宁贵妃开女学以来,女子不仅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还有学艺社,年长的女子愿意把自己会的手艺教给年轻的女子,让她们有一技之长,足以谋生。”   刘薇故意问:“如果她们三个要是现在想走,你舍得么?”   “为什么不舍得,她们如我的妹妹一般,她们能过得幸福就好。”杜贤彣毫不犹豫。   “我们才不想出去呢。”红绡端着凉拌蛇皮进来,“衣食用度从不操心,公子又成天不在家,老爷和夫人也从不过来立规矩,这样的地方上哪儿找。只求此生能平平静静在此渡过。”   刘薇瞥了一眼红绡的手,她的虎口有茧,再看她刚才进来走的几步,只怕她也是替杜贤彣办事的,哪有她说得那么无欲无求。   刘薇笑笑:“杜大人后宅如此平和,好福气。”   杜贤彣意有所指:“彼此彼此,君侯的后宅更是芝兰玉树,瑞气千条。”   “哈哈哈……杜大人真会说话,确实又是玉又是树。”   两人正说着,又有一个面生的美貌丫环端着食盘进来,食盘里装着一条大大的烤鱼。   她端着菜,靠近杜贤彣,千娇百媚地贴上杜贤彣:“杜大人,这鱼鲜嫩,须得早些吃。”   杜贤彣仿佛被她迷住,一双桃花眼直勾勾地瞧着她:“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丫环娇俏笑道:“公子府中这么多人,认不得的也多,岂止我一个。”   杜贤彣色迷迷地笑道:“这么嫩的鱼,难挟的很,你挟一些喂我?”   “是。”下一刻,她猛然从食盘下方掏出一把匕首,对着杜贤彣的喉咙刺过来。   匕首尖距离杜贤彣的喉结还有一分,却再也刺不下去了,杜贤彣的两指如铁钳一般,牢牢夹着匕首,语气依旧温柔:“是谁派你来的?”   丫环转身要跑,却被红绡一脚踢中膝窝,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她正要咬破口中毒囊,又被一双手死死捏住牙关,刘薇抬手拆下毒囊。   “派你来的人,自身难保,尾款你肯定拿不着了,预付就是全款,你不如把知道的都说了,兴许还能保住一条命。”刘薇温和地合上她的下巴,“提醒一下,咬舌自尽是死不了的。”   红绡上前,麻利地捆人塞嘴,果然是专业人士。   刘薇笑嘻嘻:“这人的武功路数与影七不一样,应该是别人派来的。好好问问,杜大人又能多抓出一条蛀虫。”   杜贤彣好奇:“君侯如此笃定?万一,他也像影七一样,是被人从小养大的,忠心耿耿的那种人,岂不是什么都问不着。”   “不可能,”刘薇笑道,“那种死忠人士,绝对不可能在刺杀失败之后想跑,应该在一击不中的时候,就立刻服毒自尽了。但凡有一点求生的想法,都是对多年训练成果的不尊重。”   杜贤彣含笑:“没想到君侯对死士的训练流程这么熟悉。”   刘薇毫不示弱,看着他的眼睛:“影七就是这样的呀,只不过沙鲁下手太快了,他没来得及,再忠心还能忠得过影七吗?”   “原来如此。”杜贤彣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   第二天,是大朝会的日子。   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就已经聚集皇宫之外等着上朝。各国的使者也都站在一旁,其中最显眼的就是北狄大可汗沙鲁。   他穿着一身北狄的传统服饰,身材高大,站在人群里像一座铁塔。他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不停地东张西望。   太子李琼也站在百官之列,只是脸色十分难看,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夜没睡。昨天晚上,他得知派去刺杀杜贤彣的刺客被抓了,吓得魂飞魄散。一夜之间,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不过,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他觉得只要自己嘴硬,坚持不承认养蛇据点和赈灾粮的事与自己有关,父皇就不会把他怎么样。   毕竟,他是嫡长子,是大夏的太子,是国本!   随着宫门开启,大家按照预先演练的流程进门,各项礼仪不知演练了多少回,谁什么时候来,见到皇帝应该说什么,什么时候应该齐声高呼什么话,都排练好了。   连最抽象的沙鲁都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走位、行礼一丝不错。   冗长的流程终于推进到沙鲁露面,他大步走了出来,对着李定山行了一个北狄的礼,把礼部教的颂圣套话一口气背完,李定山只来得及说一句:“大汗亲自前来,辛苦了”。   沙鲁便迫不及待说自己的要求:“今年初秋,北狄便下了大雪,牛羊冻死了大半,族人都快饿死了。求陛下发发慈悲,借我们一些粮食。等明年春天,我们一定加倍偿还!”   李定山看着他,问道:“你想要多少粮食?”   “八百万石。”沙鲁说道。   李定山皱起了眉头:“太多了。大夏今年的粮食也不算充裕。最多只能借你四百万石。”   “不够!”沙鲁摇了摇头,大声说,“八百万石不是我瞎说的,是贵国太子答应我的!”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太子李琼。   李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厉声喝道:“沙鲁!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你敢说你没答应过?”沙鲁的声音更大,“你在云州城外被左贤王俘虏的时候,跪在地上求我,说只要我放了你,你就给我八百万石粮食,还把云州以北的三个城池割让给我!当时,几百个北狄人都听到了,你的妹妹,大夏的掌珠公主,也亲眼看见了!我不要城池,我就要粮食。”   “你血口喷人!”李琼气得浑身发抖,“我根本就没有被北狄人俘虏过!那都是谣言!”   “谣言?”沙鲁从怀里掏出一枚玉印,高高举起,“那这是什么?你当时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亲手把它交给左贤王的!左贤王死后,我拿着了,你说,你要是没被俘虏,它怎么会在我手里?”   满朝文武看着沙鲁手里的玉印,都惊呆了。   这枚印钮上是蟠龙,是太子身份的象征,怎么可能会落在北狄人手里?   李琼的脸白得像纸一样。他结结巴巴地说:“那……那是我不小心丢的!是你捡去的!”   “我捡的?”沙鲁越发理直气壮,“太子殿下,你身边跟着几百个护卫,还有侍婢无数,这块印怎么会不小心丢了?”   “我……我……”李琼急得满头大汗,越说越乱,“你那是假的!”   沙鲁一手插腰一手托印:“这印上雕的扭扭虫这么精细,我们草原上的人有这本事吗!”   听见沙鲁把印上的蟠龙说成是扭扭虫,众人想笑又不敢笑,李定山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他接过太监呈上来的玉印,脸色沉得像雷暴雨欲来时的天空。   如果只有沙鲁这个人证,李琼有一万个理由装死,反正当时的事情已经过了,场景无法重现。   李琼当时把印给了左贤王,他也知道左贤王跟沙鲁不睦,左贤王死后,他心中庆幸,回宫便偷偷找玉匠雕了一个新的,之后,将那玉匠秘密处决,只当此事再也无人知道,谁知道,那方印竟然落到了沙鲁手中。   现在,他只能无能地与沙鲁对喷,有理的、无理的,他都用上了。   李定山忍无可忍,他猛地一拍龙椅,厉声喝道:“够了!”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定山看着太子,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太子身体不适,来人,送太子回东宫休养。没有朕的旨意,不准他踏出东宫一步!”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是被冤枉的!”李琼大喊大叫。   但是,两个侍卫已经走了过来,架着他把他拖出了太和殿。   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李定山重重地叹了口气,感觉心上压了一块大石,闷得喘不过气来。 第141章 第 141 章:去江南,好好查查朕的粮食都去哪儿了   李定山的人坐在龙椅上,魂早就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把太子向北狄人求饶,还答应割城的事压下来。   太子在战场上被俘,被俘后跪地求饶许诺割城送钱粮,丢了印信,造假印信,杀人灭口……如果没有被沙鲁在大朝会上抖出来,就算有几万人亲眼看见,全都可以称之为“瞎编的”“构陷”“污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当无事发生。   可是现在沙鲁在整个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各国使者的面说了出来,这事就小不了了。   后悔,现在就是后悔,早知道先答应沙鲁的要求,之后具体怎么支付、什么时候支付,哪怕是赖账呢……都可以重新找个地方谈,也不至于让这么多人看见。   李定山从解决问题,到解决提出问题的人都想了一遍,发现解决提出问题的人难度有点大。   要是北狄这么容易解决,何至于来来回回打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清理干净。   如果要沙鲁突然改口,让他说自己是为了借粮而信口胡说,只怕需要给一笔让沙鲁无法拒绝的条件——问题就是给不出来。   大夏的粮食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八百万石带壳的都要讨价还价,更不可能给出一笔足够让沙鲁闭嘴的封口费。   立马把太子废掉,宣布他说的事和做的事都是放屁,与大夏无关么?   且不说太子是他认真培养了快三十年的嫡长子,关键是他身后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太子的生母已逝,但先皇后的娘家人还在为朝廷干活,主要在富庶的江南道,负责税务、漕运等等重要事务。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所以,赈灾粮才能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私人口袋。   当他从大臣对话中感觉到有人的钱多的不正常的时候,李定山便已经另外派人着手去查了,然而明面上派去的钦差都查不出什么,好吃好喝走一圈便回来了,只有杜贤彣这个年轻人不怕危险,用尽手段,才暗访出一些东西来,为了换回那些证据,还搭上了几个黑衣卫的性命。   杜贤彣回京后,把证据都摆在了李定山的面前,李定山恨不能立刻下旨,把整个利益链上的人都杀了,然而,还没来得及等他动手,几个在关键节点上的官员或是病死、或是吃东西噎死、或是失足落水,还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马上风”猝死,六十多岁的老头策马奔腾,从马上摔下来摔死。   装都不装了。   真要一锅端也难,利益链上大大小小的官员一共有两百多个,就连管官仓的看门兵丁都能分到几两银子。   能贪那么多的人,位置不低——位置不低的人都有能力,真不是纯靠拍马屁上位上——一口气干掉至少一百个有能力的人,上哪里找人补他们的位置呢?   不是大脑一根筋,只能专精于一项事;或是性格不好,跟谁都处不好,孤臣一个,无法协作;要么就是太年轻没经验,一个老吏都能把他骗得团团转;更别提能力特别强的人,多是从小训练,什么样的家庭能训练出这样的人?细数下来,竟都跟那两百多人沾亲带故。   后备人员不足,李定山最终只处置了两个人了事。   年少时那一次的冒进,给李定山带来了极大的心理阴影,干什么都变得瞻前顾后,非得翻来覆去的考虑,不拿出个万全之策,他就不敢动手,生怕再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大事。   李定山本人并不认为这种叫怂,这叫谨慎,他在扣下杜贤彣送来的情报时,终于决定下决心,加强后备官员的培训,就算无法做到天纵英才,至少也能做到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私贩粮食的事情已经很烦人了,如今太子直接爆了一个大的。   若是当初他被北狄俘虏了,就算找不到机会当场抹脖子殉国,也绝对不会像李琼那般丢人现眼。   太子不仅无能胆小,还愚蠢!   就算印信被北狄人拿走,拿走就拿走,回来就说印信丢失,大大方方补一个便是,先帝在时,礼部侍郎丢过印,本朝的集宁路将军也丢过印,一个物件,兵荒马乱的丢了又怎么了!   现在这得怎么跟人解释补个印还要杀人灭口的行为?   李定山越想越气,气血翻滚,胸闷头疼,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打发沙鲁的,又是怎么结束大朝会的,最后是一直随侍在他身旁的太监孙公公请他回去歇息,他才发现下面已经没人了。   ·   被押回东宫的太子李琼还不肯老实,砸完花瓶,又砸了案上的笔墨纸砚,接着又扔书,屋子里一片狼籍。   “混蛋!一群混蛋!”李琼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沙鲁那个蛮夷!李瑜那个贱人!还有杜贤彣!一个个都跟朕作对!父皇居然信他们不信朕!”   贴身太监小禄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殿下,您小声点!外面全是陛下的人,要是被听见了……”   “听见又怎么样!”李琼一脚踹在小禄子胸口,将他踹出老远,“孤是他的亲生儿子!”   小禄子瑟缩在地上,俯首不起,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生怕暴怒的太子把他给砍了。   ·   与此同时,京中的太子党核心成员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李琼当太子二十多年了,他们在太子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为了太子得罪了多少人。   若是太子顺利登基,他们都有从龙之功,是新帝心腹。   若是太子失势,过去他们得罪过的人,还不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他们跟太子没有七世情缘九世爱恋,但利益的绑定比所有的爱恨情仇都牢固。   “完了,完了……”最着急的是户部负责仓库管理的仓部员外郎奚咏。   杜尚书是个老古板,不肯捞钱,不代表所有人都这么想,奚咏千辛万苦中举,又好不容易求爷爷告奶奶进了户部,不捞钱,不是白来了么。   皇帝如果认真要查江南粮道的事情,必然要查粮仓。   天下粮仓都算是他的职责之内,一旦查粮,首当其冲的就是他。   工部丞乌泊然看着他转来转去,烦不胜烦:“你坐下!晃得我头晕。”   为了避免被钦差查出什么东西来,他设计了特种粮船,确保需要的时候,船可以快速“触礁沉没”;还设计了特种粮舱,确保需要的时候,可以痛快地起火烧干净;他还设计了可以快速吊粮食的工具,确保短时间内可以吊起最大重量的粮食,免得夜长梦多让人看见……   他干这些事的时候,不断安慰自己:我只是做了一些新的设计,我有什么错,错的是用这些东西的人。   至于拿的好处,那是朋友之间的人情往来,叫什么好处?   如今皇帝震怒,万一真要查,这些理由是不是能糊弄过去?他不知道。   一群人吵吵闹闹,最终也没个主意。   “都给我闭嘴。”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过去,是太子詹事张大人,他是众人之中与太子关系最近的人,寻常官员想上太子的船,都得先经过他,说好听一点,他是帮助太子与众官员沟通的桥梁,说难听点,就是一个拉皮条的掮客。   张大人环视众人:“如今事情出来了,就得解决,坐在这里抱怨,只有死路一条,吵吵了半天,你们吵出什么结果了?能不能把你们的脑子从脚后跟拿出来想想怎么解决!”   管理皇室宗族事务的宗正寺少卿开口:“我听闻二皇子李瑶与太子一向不睦,又总是摆出一副很能办事的样子,那个定西侯刘薇,就是二皇子在陛下面前提议,先封她贞慧夫人,再封定西侯的,这不就是笼络人心?若说那个养蛇的地方是二皇子栽赃太子的,只需要补些地契上的手续。”   “还有!公主出嫁的时候,五皇子李瑜就在云州,那个时候,他做什么了?他若是坐视太子被俘不闻不问,便是毫无手足之情,若是去救,他哪来的兵,是不是能治他一个私调兵马之罪?若是一起被俘……他是不是也跪地求饶,说了那些丢人现眼的话?”   “再加上此前剑州的事情,已经坐实与三皇子有关,陛下已经不大喜欢三皇子了。”   如果把锅都分出去,虽然不能直接解决太子的困境,但是,人嘛,最怕的就是比较,这么一比,太子的罪过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大了。   众人听到他的主意,纷纷赞道:“哎呀,还是石大人想得周到!”   ·   二皇子府暗室。   “他们……想栽赃我???”李瑶心情十分微妙。   怎么着都应该是他栽赃太子啊,太子手下这帮人在想什么呢?   李琼的老师日常给太子灌输的思想是:太子这个位置危险啊,最要紧的是牢牢把权力都抓在自己手上,讨好皇帝爹,别的弟弟什么的,都不用管,反正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弟弟手握兵权,不怕!   李瑶的老师对自己的学生也有独特思想道德教育:二皇子这个位置危险啊,哪怕你没有夺嫡之心,太子也不会放过你,这事跟你有没有这个想法没关系,你活着,就是对他的威胁,他会随时担心你想取而代之,当他怀疑你想的时候,你最好真有这个能力,否则,收到赐死圣旨的时候,也只能跪着磕头谢恩。   李瑶早就看太子不顺眼了,一直在努力找太子的错处,在太子强大的主观能动性之下,李瑶甚至都没有用上栽赃构陷这一招,只要把太子干的事,如实汇报就能把李定山气个半死。   如今太子门人居然想栽赃他……简直了……   他唤来手下:“去,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班门弄斧,什么叫关公门前耍大刀。”   “遵命。”   ·   当晚,月黑风高。   户部的一间值房里,三个小吏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桌上摆着几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模仿着二皇子的笔迹,写着一些与周至商议倒卖赈灾粮的内容。   “快点写,写完咱们就能拿银子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小吏一边写一边说,“石郡王说了,只要这事办成了,每人给咱们五十两银子。”   另一个胖小吏兴奋地说:“还是跟着石郡王有前途,比在户部天天抄抄写写强多了。”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第三个瘦高个小吏警惕地看了看窗外,“这事要是败露了,咱们都得掉脑袋!”   “怕什么!”山羊胡小吏满不在乎地说,“石郡王是什么人?宗正寺少卿,皇亲国戚!”   胖小吏连连点头:“说得对!咱们赶紧写,写完赶紧走,省得夜长梦多。”   就在这时,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了。十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钢刀。   三个小吏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山羊胡小吏到底多活了几年,搜检之类的事见过几回,他反应最快,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纸,要往自己嘴里塞。   一个黑衣人眼疾手快,一脚踩在他的手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骨头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响彻值房。   紧接着,一切又悄无声息,仿佛无事发生。   ·   第二天早朝,石郡王出班弹劾二皇子李瑶。   “户部的小吏已经招供,二殿下李瑶与周至往来密切,合伙倒卖赈灾粮。地契交割记录也能证明,城西那个养蛇的据点,根本就是二殿下的产业!”   “哦?”李定山挑了挑眉,“既然你说有证据,那就把人证物证带上来吧。”   “遵旨!”石郡王得意地朝殿外喊了一声,“带证人!”   然而,殿外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石郡王愣了一下,又喊了一声:“带证人!”   还是没有动静。   石郡王的脸色开始变了,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时,二皇子李瑶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儿臣也有证人物证,想呈给父皇御览。”   李定山点点头:“准。”   李瑶朝殿外挥了挥手,几个皇宫侍卫押着昨天晚上抓的那些人走了进来。   “石郡王,你不是要找证人吗?”李瑶冷笑一声,指着奚咏等人,“他们就是你说的证人。你问问他们,是谁指使他们伪造书信、篡改档案,栽赃陷害我的?”   二皇子手下的刑讯手段比封靖平审奸细的花样多多了,军中审讯只管结果,不管外观,二皇子死士们则不仅能让人难受,外表还看不出来,所有的招供都是“自愿的”。   经过昨天的大风大浪,现在李定山的心态已经很平和了,他抱着“行吧行吧,我倒要看看,事情还能坏到什么地步”的活人微死心态,发出口谕:“三法司会审,五日之内,给朕一个答案。”   那日一起商量如何栽赃二皇子和五皇子的其他人在朝堂上,一声也不敢吭,心中替太子詹事默默祈祷。   太子詹事的责任就是替东宫办事,太子如今被软禁,他替太子出头叫屈,属于“忠”,所以,他实名对五皇子在公主出嫁时的表现进行质疑。   现在,他的奏章就在李定山的龙案上放着,只是李定山还没时间看。   退朝后,李定山翻开累积未读的奏章,一份一份往下看,一半人义愤填膺,表示李瑶不配为储君,另一半人则是替他说情。   骂太子的未必是正义之士,可能只是政治投机。   替太子说情的未必是太子同党,可能只是想让朝堂稳定。   李定山伸手拧着眉头,又打开一份,只见太子詹事递的奏章上字字句句都是“五皇子李瑜”的字样,不由冷笑一声:“围魏救赵么?”   他压着心头的火,逐字逐句看完。   过了一会儿,李定山缓缓开口:“传杜贤彣进宫陪朕下棋。”   不多时,杜贤彣走进了暖阁,躬身行礼:“臣杜贤彣,参见陛下。”   “免礼。”李定山摆摆手,“来,坐,你们,都下去。”   转眼,不大的暖阁里只剩下杜贤彣和李定山两人分坐在棋秤两侧。   李定山将奏折给杜贤彣看:“这上面的事情,有多少是真的?”   “关于公主出嫁时遇袭的事情。”杜贤彣沉声道,“当时太子确实被北狄人俘虏了,而且确实跪地求饶,许诺割让城池和粮食。五殿下当时并没有私调兵马,他身边只有十几个兵丁,其余是县衙里的衙役和从当地商人手里借的保镖。”   李定山沉默了,他一直以为,李榆是个胆小懦弱、不成器的孩子,没想到在关键时刻,他竟然如此勇敢。   “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有谁?”李定山问道。   “当时参与的人都在云州,”杜贤彣道,“臣已经派云墨去云州接坎良首领了,估计再过几天,就能到京城。”   李定山点点头:“好。等他到了,立刻带他来见朕。”   “臣遵旨。”杜贤彣躬身退下。   杜贤彣走后,李定山独自坐在暖阁里,忽然开口:“传刘薇进宫陪朕赏花。”   半个时辰后,刘薇穿着朝服,头戴发冠,一脸迷茫地来了。   她不知道皇帝找自己干什么,总不能是来兴师问罪,问为什么教沙鲁在大朝会上掏出太子印信?   不可能啊,沙鲁是跟别人一起下朝回驿馆的,根本就没有机会出卖自己。再说沙鲁也没理由出卖自己,他难道不想要粮了吗?   刘薇心中百转千回,把自己这段时间干过的所有事都想了一遍,一直到行完礼,还是想不出来皇帝单独找自己干什么。   “平身,赐座。”李定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谢陛下。”刘薇坐下,心里已经想了几种可能,并在心里打好应对腹稿,这方面的急智她还是有的,不然开组会的时候早就被骂死了。   “刘爱卿,朕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李定山看着刘薇,语气严肃,“武德公主在云州遇袭,当时你也在现场,对不对?”   “是,臣当时确实在现场。”   “那你告诉朕,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要骗朕。”李定山的目光紧紧盯着刘薇。   哦,这事啊,那就简单了。   刘薇严肃回答:“陛下,臣不敢欺瞒陛下!”   虽然,李榆用自己的性命交换坎良人的那一夜刘薇不在,但是,这不妨碍刘薇把它润色的声情并茂。   说到后面,刘薇想起亲眼看见李榆差点跳崖的场景,声音开始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她本来只是想演一场戏,没想到说着说着,真的想起了当时的凶险,想起了李榆浑身是血倒在她怀里的样子,刘薇心里一阵发酸,泪失禁体质彻底发作,哭得稀里哗啦。   “陛下,您不知道,当时五殿下已经快不行了。他躺在臣的怀里,气若游丝,还在念叨着太子和公主的安危。他说,‘我是皇子,保护皇兄和皇姐,是我的责任。就算我死了,也不能让他们受到一点伤害。’”   刘薇一边哭一边说,肩膀不停地颤抖,看起来伤心欲绝,她一边哭一边坚持把李榆被抬进城以后,城中百姓自发来探望他,给他治伤的部分说完,不然显不出李榆这段时间在云州的工作成绩。   李定山看着刘薇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他从来没有想过,李榆竟然为了救哥哥姐姐,还有归化来的子民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   而太子呢?不仅不感恩,反而为了掩盖自己的丑事,杀人灭口,还反过来污蔑李榆。   刘薇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自己眼泪流得有点多,偏偏今天被宣召,走得急,晃着两只手就来了,现在哭了一脸,只能用手擦。   李定山实在看不下去,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她。   心中感慨万千,原来,李瑜从来都不是一个不成器的废物。只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关心过他。   在自己身边的三个儿子,都干不出用自己的性命换平民性命的事情,李瑜这孩子好啊,勇敢仁厚像萧家人,勤于公务,心思缜密像自己。   想到萧家兄妹,李定山心中又是愧疚,又是伤感,不由得也落下泪来。   他的手帕给刘薇了,现在又在密谈,身旁一个太监宫女都没有。   刘薇体贴地把手帕还给他:“陛下,这半块我没用过。”   李定山看着她真诚的脸,笑着摇摇头,没接:“定西侯当真不拘小节。”   “臣失礼了。”刘薇顺手把手绢又收回去了。   “罢了……你是不是喜欢五皇子?”   “啊?”刘薇一怔,这皇帝的思维过于跳跃,怎么就突然从不拘小节扯到喜欢李瑜上了?   刘薇不确定皇帝对自己和李榆的关系是个什么看法。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皇子勾结大臣,是大忌。   但自己不是什么正经大臣,在政治方面的问题不大。   只是还有伦理方面的问题,自己算起来还是在孝期里的寡妇,要是跟皇子不清不楚,就算不是畸形的爱,至少也不属于值得提倡的佳话。   刘薇坚定开口:“五殿下是皇亲贵胄,臣不过是一介平民,从未想过与五殿下有男女之情!”   李定山笑笑:“朕听闻,你们在云州,整日形影不离。进京时还是同乘一辆马车来的,孤男寡女,如何现在不敢承认了?”   刘薇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大实话:“因为宣旨的公公没给私人路费,县令又没有进京的差使,所以知府那里没有对应公务路费报销,殿下原打算背一百个馒头,一路走过来的,这车是我家的,我们都这么熟了,就顺便捎他一程。何况车里还有北狄大可汗,也是我捎来的,并非孤男寡女。”   李定山怔了半天,怎么都没想过自家儿子,真正的凤子龙孙,怎么拮据成这样。   正常情况下,领导想不到的事,想进步的员工会想到,但是,去宣旨的人也没想到,自古以来只有接旨人打赏太监,哪里有太监还要倒贴钱给接旨人的。   导致了李榆蹭车的结果。   良心又是一阵刺痛。   李定山叹了一口气:“你在怪朕。”   刘薇茫然地看着他,这皇帝怎么回事,这么有自我批评精神的吗?   “臣不敢。”   “朕亏待了瑜儿,也亏待了你。”   刘薇赶紧客气:“……没有没有,臣挺好的……”   李定山自顾自地往下说:“你确实可惜了,本朝自开国以来,女子封爵也好,封国夫人也罢,都只有俸禄,你的能力不输男子,按理,可以给你例外,只是你在云州,云州是边境……”   “是,臣明白,军权须在一人之手,否则令出二门,队伍就不好带了。”刘薇嘴上客气,心里却想,既然不能给,你在这叨叨个啥?就为了告诉我,你有多为难?   李定山继续说:“但朕可以授你便宜行事之权,依这次你协助公主出塞时需要的人手……朕授你可以调拨两千军士之权。”   刘薇不理解,为什么突然大方起来了?   皇帝的赐予,理解要接受,不理解也要接受。   按规矩,刘薇现在就可以谢恩了,可她眨巴眨巴眼睛,问了一句:“那他们的武器、盔甲、马匹、粮草、军饷……谁出啊?两千人,很贵吧。”   李定山大笑:“你不是云州巨富吗?怎么小气成这样?”   “还不是五殿下,他天天查税……唉,这就是陛下说的形影不离。每天刚打烊,他就来问一天卖了多少钱,每旬都要验一遍账本,生怕我少交税。”   “哈哈哈,原来是被瑜儿影响的。”李定山心情开朗了许多,朗声叫孙公公进来:“去,把李瑜叫来陪我赏花。”   李榆早听说刘薇被父皇叫去赏花,不知是吉是凶,心中忐忑,在驿馆的院子里转圈圈。   在把地磨掉一层之后,没等来刘薇,等到了孙公公,让他也进宫赏花。   李榆慌忙进宫,孙公公提醒了一句:“殿下可带手绢了?”   “???带了,怎么了?”   孙公公:“没什么,方才刘侯哭,陛下把自个儿的手绢给了她,她就这么还给陛下了,咱家瞧着实在不成个体统,提醒殿下注意莫要君前失仪。”   李榆被他一番话说得更加紧张,刘薇为什么哭了?为什么就这么直愣愣地把用过的手帕还回去了,确实很不那个什么……跟他这样的话,他自是不嫌弃的。   哎,她在云州是有丫环的,如今独自上京,没有人打点随身小物,确实不行,以后自己得替她盯着些,京里不比别处,总有小人会在小事上做文章。   “参见父皇。”李榆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平身,过来,坐。”李定山向他招招手,指着桌上的地图:“北狄愿意给我们开采的这几处矿,具体的情况你知道吗?”   “是,儿臣都知道。”   “说说。”   李榆从自然环境、道路、周围人口开始说起,一直说到矿石成色、开采难度……   所有的数据信手拈来,足可见他下过多少功夫。   李定山点点头:“沙鲁要以此借粮,八百万石,确实吃力,库中存粮拨了不少给西戎换棉花,占城稻尚未寻到,明年收成尚未可知,我们也要留一些。”   “只是沙鲁抓着太子的承诺,咬死八百万石……”想到糟心的大儿子,李定山又是一阵烦恼。   刘薇开口:“有人动赈灾粮的事情,已经传开了,沙鲁也知道,陛下不如以此为由,说大夏也没多少余粮了,真的掏不出八百万石,不信可以让他去天牢看看那些下狱的官员嘛。”   李定山怎么都没想过,这桩丑事,还能成少借粮的理由。   “何况,本来也不能一次给他们,让他们吃饱了,就可以吃着我们的粮,拿着我们的铁,来打我们了。就得让他们半饥不饱地吊着。”刘薇眼中闪着精光。   李榆:“粮食可以一天一天的发放,他们的人已经有不少聚到边境来了,现在靠边境上的月狼族约束着他们,要尽快给他们找些事情做,否则,那么多壮丁闲着,总会生出事端。儿臣已经想好,让这些人挖矿,待开春时开始修路,工部的沈天赐正在云州改进蒸汽机……父皇,沈天赐聪明勤勉,此时能制出莲蓬炮,他帮了很大的忙,如今他却依然只是从九品,实在是浪费了他的才华。”   ……   本次亲切友好的交谈,是有益的,让李榆在李定山面前刷了好感,给沈天赐升了个官;让刘薇得到便宜行事之权;李定山也得到了一瓶硝酸甘油,李榆说这是刘薇做的,能炸死人,也能救人。   李定山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东西,不过想到是刘薇做出来的,李定山就释然了,都十日凌空了,哪天她自己飞起来都正常。   谈完公事,李定山看着李榆,缓缓开口:“李榆,你在云州待了五年,也该回来了。朕打算把你留在京城,在六部历练历练,将来也好帮朕处理朝政。”   李榆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父皇,儿臣不想留在京城。儿臣还是想回云州,继续为父皇为国家稳定边境。”   “为什么?”李定山的脸色沉了下来,“京城不好吗?留在朕身边,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却不想要?”   “儿臣不是不想要,只是儿臣觉得,自己更适合守边境。”李榆低着头,声音很轻,“京城的朝堂太复杂,儿臣性子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怕给父皇惹麻烦。而且云州的百姓都习惯了儿臣在那里,儿臣也舍不得他们。”   李定山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你不是舍不得云州的百姓,你是在怨朕,怨朕没有替你舅舅平反,对不对?”   李榆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震惊和委屈:“儿臣不敢!”   “不敢?”李定山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要是真的不敢,就不会一心想着躲回云州,离朕远远的。”   刘薇心里直皱眉,这皇帝的疑心病也太重了吧,这让人说什么?   李榆只低头不语,一双手紧紧抓着衣袍。   李定山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罢了,朕也不逼你。萧羽尘的事,朕心里有数,总有一天,朕会给他一个交代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既然你不想留在京城,那朕也不勉强你。不过,你也不能回云州,江南道粮食的案子,必须得有人去查,朕不放心别人,就派你,还有刘薇一起去,你们可以自行挑选随从。”   “云州虽苦,但事务简单,最难的那部分都有封靖平替你担着了。江南乃富庶之地,人事复杂,世情纷乱,你不是天天觉得自己秉持公理正义就把事办成吗?朕已经给了刘薇调动两千军士,便宜行事之权,现在,朕给你调拨江宁府、洪州府、秀州所有差役的权力。去吧,让朕看看,你能做出个什么样来。”   李榆恭敬行了一个大礼:“儿臣领旨。” 第142章 第 142 章:有人借不到粮,有些粮烂在船上   “你们不回去了?”沙鲁狐疑地看着刘薇和李榆,忽然顿悟,“是不是皇帝赐了你们大房子,让你们留在京城?你们是不是成亲了,不请我!”   刘薇扶额:“为什么是成亲?”   没什么,沙鲁憋坏了而已,他喜欢用手抓着大块肉吃,京城里哪有这种吃法,不是切片就是切丝,吃饭也要用筷子,哪有抓着一整只烤羊腿吃得痛快。   在草原上成亲,就是一大堆人,围着篝火吃肉喝酒,跳舞唱歌。   沙鲁想吃肉想疯了,看到一男一女,就想到成亲,想到婚宴。   成不成亲的不重要,不成亲摆婚宴也可以的。   刘薇:“在大夏吃婚宴,要送礼的,你有吗?”   沙鲁不服:“你当我跟李榆一样穷?我们部族参加婚礼,也要送礼的!小马驹,小羊羔,小牛犊,你喜欢什么,我都送。”   “你就是想吃烤羊吧?”刘薇无语:“我跟驿馆的厨房说一声,给你烤个整的,别把北狄大可汗给馋死了。”   “怎么?谁要馋死了?”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来人身穿紫色锦袍,头戴金冠,眉眼与李榆有三分相似。   李榆上前行礼:“二哥。”   “免礼。”李瑶笑着将李榆扶起,又看着刘薇,“定西侯也免礼,你们就要出发了,我给你们带了些东西,路上用。”   李瑶送了一辆豪华四轮大马车,条件比刘薇的马车高贵多了,人能在车厢里站直,还有用铆钉钉在地上的铁制桌椅,另外配了一套用磁石做的杯盘碗盏,路遇颠簸,桌子上的零碎也不会掉下来。   车里有外置暖炉,燃烧的炉头摆在外面,用烟气走地板下面取暖,这样就不用担心在密闭空间点火把人熏死。   另外还有两辆货车,车上摆着路上要用的衣被、吃食和路上要用的炭。   “这么多吃的?不是说从京师到江南一路都是繁华之地,想要什么吃的都能买到吗?”李榆不解,他也不想平白欠人情。   李瑶语重心长:“你此时去江南,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若查不出什么来倒也罢了,若是查出来……每日的饮食,都得小心,万一有人往里放了些什么……只怕就算定西侯在侧,也来不及救你。”   那些“意外”身亡的官员姓名在李榆的脑海中浮现。   李瑶笑道:“这些不过是些日常用的东西,不值钱。若五弟嫌弃,那二哥便不敢送了。”   “哪里哪里。”   不仅李榆,连沙鲁都看傻了:“这条件,比咱们过来的时候,强太多了。都是皇子,怎么差这么多。”   李瑶笑道:“五弟在云州是历练,所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像我这般在京城的温柔乡里,不过是个只吃吃喝玩乐的纨绔罢了,不像五弟,被父皇委以重任。”   他转向沙鲁:“听闻大可汗想吃烤全羊,我府里的厨子正好会做,今日刚得了一只未满周岁的羊羔,可汗可愿赏光,来我府中尝尝鲜?”   “好啊!!!”沙鲁激动地搓了搓手。   刘薇看见两人的表情都挺开心,二皇子找沙鲁肯定不会只有吃饭这么简单,而在沙鲁脑子里一定只有吃饭。   根据刘薇对北狄人的认知,如果没有任何物理上的约束,跟他们签的盟书、和约,就跟厕纸没有区别。   今天签了,明天就打过来也很正常。   那纸的价值就是提醒一下:我的刀子还在你头上悬着,别忘了。   去就去呗,反正也聊不出什么东西来。   除了马车和日用品之外,二皇子还送来一个马车夫:“他的驾车技术特别好,哪怕少了一个轮子,都能让车继续往前走,定西侯曾经亲眼所见,对吧,定西侯?”   刘薇看着一副车夫打扮,垂手恭立的许镜辞,缓缓吐出一个字:“对!”   许镜辞确实甩开了太子府的追兵,把她安全送回了死士据点,车技确实特别好。   前几天刘薇向李瑶汇报赈灾粮有问题的时候,试探着问他,其中是否有他的事情,如果有的话,她就想办法把线索消灭掉,保证不会与他扯上关系。   李瑶从未那么理直气壮过:“查!一查到底!就算跟我有关系,也必然是冒我名!不必对他们客气,南道一直是太子一系的人在把持,我的人全都被打压得抬不起头来!”   刘薇看出来了,他是想借这次案子,把太子倚仗的力量打得死死的,然后换他的人上位。   当时李瑶就说过,要把许镜辞送来,免得外面找的马车夫不知道来历,不知道水平,不安全。   看着已经成功布署在李瑜身旁的两位得力干将,李瑶心情特别好:刘薇办事,许镜辞传信,还不用背负兄弟不和,存心构陷的伦理问题。   一切尽在掌握。   这还不能把太子锤死,自己上位?!   ·   晚上,沙鲁欣然去二皇子府赴宴了,为了吃这一顿,他早上和中午都没吃。   沙鲁走后,刘薇的脸上总带着谜之笑容,李榆好奇:“你笑什么?”   “想到一个笑话。”   “出门用肉皮擦嘴的笑话?”那是李榆在云州的笑话,百姓们说他每次见到上级都要借肉皮擦嘴,显得吃过肉了,百姓们还嘲笑李榆不懂事,贪官都要装清廉,在上司面前不就应该把贫穷贯彻到底吗?   其实李榆都没想过要装阔,他只是想保持仅存的那么一点仪态,让嘴唇上的干裂看起来没那么惨烈。   “不是,是说荆轲刺秦王的时候,秦王在宫里想着要接见旧日好友派来的使臣,在宫里认真挑了最好看的衣服,结果使臣是来杀他的,还把他的漂亮衣服给扯坏了……哎,你说要是沙鲁饿了两顿,结果在你哥那里什么都没吃着,他会不会哭呀~”   李榆笑笑:“二哥没理由杀他啊……就算要他答应什么,也应该是吃一会儿以后再提,不会坐下来就说的。”   “那倒是,想来不会二皇子应该不会这么差劲,一开始就在酒壶里下毒,不答应就不给解药。”   李榆心中一阵低落:“你想起林勇了?”   他前几天在市井书坊里看了几本鸳鸯蝴蝶派的话本,里面有一句话刺在他的心上——身边的活人不过是蚊子血,死了的才是难以忘怀,又无法触及的床前明月光。   “哎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跟他真不熟的,议亲的不是我、拿彩礼的也不是我,婚前又不能见面,我顶着盖头拜完天地,就直接给送进屋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都没见过活着的林勇长什么样,怎么可能想起他……妈咪妈咪轰,变小笨猪!”   刘薇双手按在李榆脸上,不轻不重地按下去,再把他的脸转过去,正对着桌上铜镜,李榆看着镜子里自己和刘薇贴得那么近,心里的不安又被压了下去:“别闹了。”他笑着抓着刘薇的手从自己脸上挪开,偷偷紧握一下,又慌慌张张地松开。   刘薇感觉到了,叹了一口气:“你怎么搞得好像我们俩在偷情一样。”   “别乱说,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要赶路。”李榆捂着脸逃走。   刘薇:“……你去哪儿?这是你的屋子。”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驿馆门口就热闹起来。   五皇子李瑜出京下江南办差,翰林编撰杜贤彣随行,负责一路记录五殿下的视察路线,以及重要讲话。   他们乘着李瑶送的豪华四轮大马车浩荡出京,身后的小车里还有二十个禁军侍卫,保护两人的安全。   连许镜辞都穿着一身细布棉衣、新皮靴、新帽子,气派十足地坐在马车前面,手中挥着皮鞭,在空中挥出破空声,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城。   车里没有刘薇,刘薇在船上,身边跟着唐听雪。   两人就以唐门弟子的身份行动,雇了一艘船,走水路南下。   “百草馆的活你就这么辞了?去江南又不是一辈子的事,回来你喝西北风啊?还是从家里顺出来的存款够你躺吃一辈子?”刘薇对唐听雪这种随便辞职的行为表示不理解。   唐听雪自从那天晚上听见太多之后,心思就活络了,有这么刺激的事情,谁还要上班!   她一直缠着刘薇,想要跟她去云州,没想到刘薇没去云州,要下江南,她又说江南好,她也要去。   刘薇说危险,反倒把她给说兴奋了:“江湖儿女,怕什么危险,要是怕危险,我就乖乖留在家里嫁人了。”   想着唐听雪确实已经知道不少事情,此去江南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多一个会下毒、会用暗器,又有身份可以亮出来吓人的帮手也是好的,刘薇便把她带在自己身边。   十天后,唐听雪开始后悔了,没想到船上这么无聊,两岸更无聊,已经立冬了,到处都是光秃秃、黄乎乎,人也穿着深色的冬装。   “闷死人了,除了水就是水……”唐听雪哀怨,早知道留在百草馆,医治不孕不育的地方,总能听到一些狗血的伦理大戏,包括但不限于借种、扒灰、盗小妈……   刘薇看着窗外:“你要善于自己想象。”   “想象什么?”唐听雪闷闷不乐。   “岸边停着那么多船,水道上却没有什么运货船在走,这就很不正常嘛,有没有可能是出了大案子,比如,出了一伙专劫客船的,劫着船,便问人是吃板刀面,还是吃馄饨,板刀面就是用刀砍死,扔到水里,馄饨就是自己跳进水里,像下馄饨一样。”   唐听雪哼了一声:“要是他们敢摸过来,本姑娘就让他们知道唐门是怎么在江湖上立下名号的!”   “还有啊,可能有新科状元带着新娶的夫人赴任,状元被水匪所害,夫人被水匪劫走,水匪冒名顶替状元上任,如今失了风,整条运河上的人都要被查问,后来,夫人生下一个遗腹子,将他放入江中……”   刘薇正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之中不可自拔,被船老大打破了幻想:“哈,如今这太平盛世的,哪有那么厉害的水匪,水匪又如何能做得了官老爷……”   “那他们在这干什么?运粮的人不是应该很着急吗?多停一刻,便是多亏一笔钱呀。”   刘薇非常确定,不管是什么年代,物流行业的基础营利模式绝对不会变:以最短的时间送最多的货。   船老大笑笑:“他们是着急,他们着急有什么用,官老爷不着急。”   “官老爷要干什么?”   “检查,慢慢查。”船老大遥遥一指,点着一艘特别大的船,“那艘船,已经在这里停了两个月了,我来回几趟都能看到他,我看啊,要是再不走,他们老板就要跳河了。”   就在这时,岸边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凭什么不让我们过去!我们已经在这等了半个月了!再等下去,粮食都要发霉了!”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指着一个当地乡勇的鼻子怒吼道。   那乡勇双手叉腰,一脸嚣张:“凭什么?就凭老子是管关卡的!我说不让过就不让过!你要是不服气,就把粮食扔河里,自己游过去啊!”   “你!你简直是强盗!”中年男人气得浑身发抖,“我要去告你们!我要去督府衙门告你们!”   “告?你去告啊!”乡勇嗤笑一声,“是不认识路吗?”   周围的粮商们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指责乡勇。可那些乡勇根本不怕,反而拔出腰刀,恶狠狠地说:“吵什么吵!再吵,把你们的脑袋剁下来。”   粮商们顿时不敢说话了,拦船的人,看起来都是乡勇士绅,其实,背后是官府撑腰,他们这些外地来的客商,在江南人生地不熟,根本斗不过他们,只能忍气吞声,一个个唉声叹气。   刘薇在船上看得清清楚楚,她对船夫说:“把船靠过去。”   “姑娘,您要干什么?”船夫吓了一跳,“那些人可凶了,您别惹他们!”   “放心,我自有分寸。”刘薇说。   船夫不敢违抗,只好把船慢慢靠向岸边。   刘薇跳上岸,走到那个中年男人身边,轻声问:“这位老板,请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要运多少粮食去北方?”   中年男人看了刘薇一眼,见她穿着打扮不俗,气质不凡,不像是普通人,便叹了口气说:“在下姓王,是从扶余来的。这次运了五百石粮食,打算运回扶余去。谁知道在这里被卡了半个月,真是急死人了。”   “王老板,”刘薇说,“我听说,只要给差役塞银子,就能过去,你为什么不塞呢?”   王老板苦笑着说:“姑娘您是不知道,他们要的不是钱,是要我把粮食卖给他们。”   唐听雪不解:“那就卖呗,卖哪儿不是卖呢?还能少走一点路。”   “嗐,你不知道,他们要我们按成本价的半价卖给他们一半。”   刘薇震惊:“这是卖吗?不是明抢吗?还假装给你们钱!”   周围的粮商也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太黑了!”   “丧良心!”   “我已经在这耗了一个半月了,再耗下去,粮食都要烂了!”   王老板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指着正在江面上行驶的唯一货船:“您看那艘,是苏州最大的粮商陈百万的船,人家本地人的船,昨天刚装完货,今天一早就放行了,连舱门都没开。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就得在这耗着,耗到粮食发霉,耗到我们撑不住了,只能低价把粮食卖给陈百万,他再转手高价卖到北方去,里外里赚得盆满钵满。”   刘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那艘挂着“陈”字旗的大船上一派轻松快意,船工们喊着号子,快乐地摇着橹,和这边愁云惨淡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没人管管吗?”唐听雪气得攥紧了拳头,“这就是抢劫吧!”   “管?谁管啊?”旁边一个瘦高个粮商苦笑道,“江宁府的官老爷们,哪个没拿陈百万的好处?我们去府衙告过状,结果府尹大人说,关卡检查是为了防止私运违禁品,是公事公办,还把我们赶了出来。再闹,就给我们安个聚众闹事的罪名,抓去坐牢。”   “船上的粮现在怎么样了?”刘薇好奇。   王老板叹了口气:“你自己来看吧。”   刘薇跟着他,跳上他的粮船,一进舱,一股潮湿的霉味立刻扑面而来。   王老板:“这几个舱的已经全烂了,要是再停上半个月,一船的粮食都完了。”   刘薇安慰了几句:“船到桥头总有路,事情一定能解决的。”   王老板苦笑:“已经堵在桥头两个月了,敢问路在何方?”   “路在脚下。”刘薇指了指地面。   ·   快到江南了,官道与运河仅相距二十里,刘薇找了匹马,一路奔进城。   路上她还在担心会不会来不及进城的问题,临了一看,还得是江南啊,讲究一个流通性,居然不关城门!   或者说,关了,如关。   只要给城门官一笔夜宿费,就能进,很多商贾进进出出,给钱的过程特别顺畅,没人盘问,刘薇给完钱就进了。   杜贤彣和李榆住在二楼最侧面的天字一号大套房里,桌上放着刚送来的茶、糕点,还有一碟桂花糖炒板栗。   杜贤彣对着江南舆图,向李榆一一介绍江南道的人事和农桑情况。   李榆手里剥了一个又一个的板栗,却没心思吃,脑子里是江南道纷乱的利益纠葛,混乱的人际关系:谁跟谁是一伙,谁跟谁是一路,谁是谁的故吏,谁是谁的门生……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经常被刺杀的杜贤彣应变极快,他伸手用力拉住李榆的袖子,将他用力拉起来,推到内室,反手关上内室房门,同时“呛啷”一声拔出袖中短剑,藏身在衣柜之后,等待对方发难。   “咚咚咚!”有人敲窗。   “我,刘薇,开窗。”从窗外传来刘薇的声音。   杜贤彣这才松了一口气,将窗户推开,看见刘薇的模样,不由失笑,忙伸手把她拉进来:“怎么从这来的?”转头对里屋说:“殿下,出来吧,是刘侯。”   “这不是不能露了跟你们的关系么,我也不想随便爬屋顶。”刘薇整了整衣服:“你们俩在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杜贤彣看了看还垂在窗口的绳子,充分展现了尚书之子,灵楼楼主的高情商。   他嘴角扬起一抹促狭的笑意:“要不,我先出去一会儿,您二位慢聊?正好,刚沏的茶,我还没动。”   从内室鬼鬼祟祟探出脑袋的李榆,结结巴巴:“休……休要胡说,刘侯必然是来谈公事的。她从来不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断不会在案子还没影的时候,为了儿女私情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来找我。”   刘薇抓起桌上一颗剥好的栗子扔嘴里:“还是五殿下了解我。我要是想找你玩,早拉着你出去吃喝玩乐了,犯得着在这满是墨味的屋子里待着?有正经事……这栗子好甜,没虫吧?”   “没有,我亲手一颗一颗剥的。”李榆看着刘薇又抓起一颗,心里欢喜,给刘薇倒了一杯茶:“慢点吃,小心噎着。”   刘薇将今天在码头看到的事情跟他们说了一遍,李榆当即沉了脸。   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   太子丢脸的事情为什么会暴露,就是因为借粮的事。   连皇帝都要为粮食在朝堂上跟人讨价还价,户部和兵部更是为了粮草的事不知道要撕多少回,这里的人怎么能故意让这么多粮食发霉?   李榆:“我明天一早就去找这里的主事官员,好好跟他说,放心吧。”   刘薇看看他,又看了看杜贤彣:“要不,你和杜大人一起去,你负责坐镇,让杜大人说话。”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李榆不开心了。   刘薇清清嗓子:“咳……是这样的,跟官场老油条打交道,其实还挺难的。杜大人来过江南,又整天跟那些人扯虚头八脑的破事,知道什么时候该吓人,什么时候该说好话。你先听听,学学嘛,再说,你的身份放在这,杜大人要是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你还能描补描补,不然你要是开口把话说绝了,就真的绝了……”   “你说得对!就这么办!”   ·   当晚,刘薇和唐听雪在岸边一个小客栈住下,虽然条件也不怎么样,但好歹是平地!稳的!不会晃来晃去。   刘薇特别吩咐船家晚上可以好好休息,明天不用太早起来,她们想多睡一会儿。   船家反正是按天收费,乐得如此清闲。   第二天天刚亮,码头上就来了许多官差。   昨天还横眉立目、拔刀相向的乡勇们,此刻态度特别好,手里拿着小旗子,挨个指挥着粮船过闸。原本堵了几十里的船队,正一艘接一艘地缓缓驶过关卡,船工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一扫多日的愁云。   “哇,这么快?”唐听雪知道昨天刘薇去找李榆和杜贤彣了,以她的经验,找官府走正常流程起码要三天,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放行了。   “没皇子要三天,有皇子还要三天,那这个皇子岂不是白来了。”刘薇笑道。   两人到码头看热闹,王老板看见她们,迫不及待地冲过来,刘薇刚说了一句:“如何?我就说……”   还没来得及发挥,王老板便激动地差点跪下来:“我就知道您不是普通人!昨天您说路在脚下!果然,就在您的脚下!”   刘薇昨天只是想接一句词而已,她也没想到皇子的身份这么好用,这些衙役来得这么快,只怕是李榆半夜就去敲了官府的门,抓紧时间调集人手,才会有如此效率。   周围的粮商们也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向刘薇道谢。他们都以为是刘薇找了官府的大人物,才让私卡解封。毕竟昨天刘薇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不是抢吗?”   寻常人谁敢在别人的地盘上这么说话,不怕被打死么。   “今儿我一定得请您二位吃饭!”王老板大声说。   其余十几位商人纷纷开口:“这位娘子也帮了我们大忙,我们一起!”   盛情难却,刘薇只好带着唐听雪跟着他们去了附近最大的一家酒楼,商人们点了满满一桌子江南特色菜,松鼠鳜鱼、响油鳝糊、蟹粉狮子头、卤汁烤鸭、虾爆鳝背……摆了满满一桌,又开了几坛陈年花雕酒。   三杯酒下肚,各位老板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王老板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跟刘薇吹嘘自己跑船的经历:“刘姑娘您是不知道,跑漕运这行,看着风光,其实苦得很!风里来雨里去,遇到水匪不说,还得受这些官老爷的气!”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水匪不算什么,海盗那才是真狠。”   王老板眯着眼睛:“听说东南的胡家,有大海船,一艘船就能装一万石,去年,他们家运了十几船丝绸和瓷器出去,回来的时候,装了满满的宝石、海货,一趟就赚了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巴掌:“五十万两,够多少人家活几辈子!”   刘薇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你去年也往北方运粮了吗?我记得去年冬天北方好像挺冷的,粮食应该卖得不错吧?”   “去年?”王老板摆了摆手,一脸不屑,“谁去年往北方运粮啊,那不是傻子吗!”   “哦?为什么?”刘薇的眼睛微微一亮,放下了酒杯。   “去年北方大丰收啊!”王老板说道,“河朔三镇全都是大丰收,连东明那个黄河动不动就决堤的地方都能自给自足,粮价比咱们江南还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光是我们这些私商,就连官府的漕船,去年往北方运的粮都比往年少了一大半。毕竟谁也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对吧?今年就不一样了,今年是真的小年,哎,黄河倒是没决堤,就是收割的时候连下几天暴雨,把已经成熟的粮食给泡坏了。”   刘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酒杯,笑着敬了王老板一杯:“原来如此,受教了。王老板见多识广,真是佩服。”   “哪里哪里,”王老板被夸得飘飘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刘姑娘要是以后想做粮食生意,尽管找我!我王某人在漕运这行混了二十多年,人头熟,路子广,保证让您赚大钱!”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时辰,王老板喝得酩酊大醉,被伙计扶着回船上去了。刘薇和唐听雪走出酒楼,唐听雪还在感慨:“没想到王老板看着挺老实,居然这么能吹,一艘船装一万石粮食,那得多大啊!”   “他没吹牛。”刘薇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凝重,“大海船确实能装这么多。不过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那你关心什么?”唐听雪不解地看着她。   “你先自己玩,我有事先出去。”   唐听雪不满地撅起嘴:“又不带我,哼。”   “哎,这不是给你机会嘛,昨天你说无聊,我稍微观察一下就发现了大事,你得反思反思,快速成长起来,你是唐门嫡系,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的,你需要有体系化思考的能力,你做的事情,价值点在哪里,你是否形成了核心竞争力,你比唐门其他人的差异化在哪里,我希望这一趟走下来,能够看到你的思考,而不是进度,另外提醒一下,你爹,还有你叔,都在满世界找你,江南肯定也有他们的人,如果你手上有大事在办,他们也不能把你绑回家,马上就要到地方了,加把劲。”   刘薇一套行云流水的话术出去,把唐听雪唬得一愣一愣,她就记住了“如果你手上有大事,他们不能把你绑回家”,这一句就让她无法拒绝刘薇的要求。   “好!我一定会努力的!”唐听雪双手握拳,眼神坚定。   ·   李榆和杜贤彣已经上车走了一小段,李榆正要喝茶,忽然,从窗外飞进来一颗石子,不偏不倚地打在李榆的脑袋上。   石子上绑着一张纸条,一眼刘薇手笔。   杜贤彣笑道:“君侯只怕是对殿下有意见,我坐在靠窗的地方,怎的没打着我。”   “你跟她又不熟,她跟我自然可以随心所欲。”说话间,李榆将纸团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去年河朔三镇大丰收。”   昨夜的恶补,还没有补到去年粮食丰歉问题,李榆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杜贤彣一眼看出问题:“去年?去年秋天,肃慎守将给朝廷上的奏折里说,肃慎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颗粒无收,军士屯田的粮食全部绝收,请求朝廷紧急调拨一百万石军粮,否则二十万大军就要饿死了。”   李榆:“拨了吗?”   “自然拨了,二十万军队会饿死吗?那叫哗变。”杜贤彣眉头紧皱,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是怎么在短时间内把粮食凑齐送过去的。   可恨肃慎太远,又有近百年无战事,过于太平,灵楼在那里安插的探子数量少,质量也不高,谁知道还能闹这一出……   想到去年自己全家鸡飞狗跳的陪父亲加班,竟有可能是给一群中饱私囊的蛀虫送温暖,杜贤彣心中一股邪火直往脑门蹿。   “严查,必须严查,一查到底!” 第143章 第 143 章:冻疮膏   今年冬天,不仅北狄的雪下得早,就连江南也比寻常更冷些。   李榆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铅云密布的天空竟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越下越大,树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云州往往还未立冬就有雪,边上的几座山头更是常年积雪不化,下雪对李榆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小事,压根没往心里去。杜贤彣则问道:“这是第一场雪么?”   执伞的下人回道:“前几日下了一回雪沫子,落地便化了。”   “哦。”杜贤彣点点头,“这么早。”   李榆问道:“扬州一般应该什么时候下雪?”   杜贤彣答:“不好说,几年前,臣曾来过一次,那回冬至已过,穿着单袍都不觉得冷,床上铺草席盖薄被,如暮春一般。往往一冬不过下三五回雪,一冬无雪也是常事,因此江南人见雪景,往往十分兴奋,只是今年的雪,来得太早了些。”   江南总督张承业,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脸上总是挂着和蔼的笑容,看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而不是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得知五皇子和翰林编撰前来巡查粮务,他亲自带着总督府的所有官员,在门口迎接,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   “殿下一路辛苦,下官已经备好了薄酒,为殿下和杜大人接风洗尘。”张承业躬身行礼,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张大人客气了。”李榆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听杜贤彣说过张承业的底细。张承业是太子的人,在江南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这次他们来江南查粮食案,张承业肯定不会轻易配合。   接风宴上,李榆看着一桌珍馐美味,笑道:“不愧是江南富庶之地,比宫里吃得还好。”   他这句话出自真心,宫里的御厨为了自己将来能保证出品稳定的质量,出的菜品求稳定,而不求惊艳,皇帝为了名声,也不敢要求太多,吃的东西太新奇,做法太残忍,还有可能被御吏抓住,劝谏个没完。   私厨就不一样了,他们的老板不要名声,只要自己过得爽,老板们给钱也大方,只要能做出新花样,钱不是问题。   他们拿出浑身的本事,争奇斗艳,只求博得老板一笑。   李榆是真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随口这么一说。   张承业则不这么想,他脑中的警报拉响,一个奉旨下江南专门查粮食的皇子,会是随口一说吗?!不!可!能!   这句话,就代表着李瑜开始发难了!   张承业马上恭敬答道:“殿下见笑了。其实江南寻常百姓平日里也能吃上这些,下官不过是沾了百姓的光。下官常说,当官的要是顿顿吃糠咽菜,那治下的百姓就得啃树皮了;如今下官能吃上这些,正说明江南的百姓日子过得还不错。”   “寻常百姓都能吃上?”李榆看着桌上那些被摆成各种吉祥造型的菜。   “是,只不过百姓不讲究,不会摆成这样,其实这些就是普通的鱼虾,没什么特别,杜大人上回来,我们也是这般招待的。”张承业将目光投向杜贤彣,意思是“上回你也吃了,要是我被拉下马,你也好不了。”   杜贤彣夹了一块清蒸鱼,布予李榆:“殿下,快尝尝,冷了就腥了。”   在席上,李榆又问了几句置办这一桌所费多少,如今百姓一年收入大约几何,张承业连个磕巴都没打,所有的数据都信手拈来。   这些数字与他上报给朝廷的一模一样。   一顿饭吃完,张承业问:“殿下是想先歇息,还是查账?”   李榆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我要去外面走走。”   “来人,快,陪着殿下。”张承业忙叫来几个人跟着。   出了总督府,李榆先去看了几条卖各种小物件的街道,又忽然转去看了粮店,他随意挑了几个粮店问价格:一斗米按着价格不等在五到十文左右,杂粮更加便宜,五口之家,月耗粮大约两三石,粮食加上肉菜调料,大约要花两百到五百不等。   其余杂用加在一起,大约六百文左右。   按照张承业所说,城中寻常百姓的收入大约是月入两千到六千文不等。   自耕农的收入低一些,但他们往往自给自足,连衣物都是家里女子纺织裁剪,菜蔬与肉类也是自家在房前屋后种的、养的,并不需要购买。   “只要不是自己有大宗花销,能在扬州过得很舒服,若是要买房,或是热闹地界租房,那就不好说了,咱们这里,地皮金贵,地价房价确实高。”张承业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扬州的房价与京城相比差不多,这也很正常,那么多人涌进来,供小于求,自然就贵了。   李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他一边听一边点头,又去了农田,这会儿田里的稻子都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李榆直奔农民家,打听他们是用什么耕地的。   几乎家家都有耕牛,便是没有耕牛的人家,也会跟邻居合力买一头,李榆询问他们在农忙时节如何给牛安排工作,他们也答得头头是道,顺便还展示了一下本地人民谦让友好互助的精神。   看起来,当真是一片和谐繁荣的景象,李榆:“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从城郊回到繁闹大街,家家户户炊烟四起,母亲们大声唤着孩子的名字,叫他们回来吃饭。   李榆走着走着,忽然拐进一家,直奔厨房,看他们家的菜,把女主人吓了一跳,手里握着菜刀,惊恐地看着他。   身后的衙役们高呼着“保护殿下”,纷纷冲上前,挡住李榆。   张承业忙上前:“别怕,别怕,这位是五殿下,代天巡狩,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女主人这才将菜刀放下,向李榆行了一个礼:“草民拜见五殿下。”   这家的男主人、老人与孩子也出来了,先后见礼。   李榆看见他们的饭桌上摆着一碟炒肉,并两个素菜,还有一碗鸡蛋羹,碗里吃的都是精米,再细问男主人的生计,是个木匠,一个月行情好了,能得六七千文的收入。   “你们家日日都能吃到这些吗?”李榆转头去问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眨巴着眼睛,缩到父母身后去了。   男主人十分无奈,陪笑道:“这孩子养得娇,胆子太小了,怕生。”   他试图把男孩推到前面,男孩就是不肯出来,反倒是旁边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接话,她脆生生地说:“天天吃多腻呀,昨天吃的是鸡,前几天吃的是鹅,还有腌肉,更好吃。”   “难怪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李榆感叹道。   女孩子继续说:“可不敢这么说,若不是有青天大老爷在,我们的日子也不会有这么好,平日秉公执法,有灾时带头救灾,还捐钱捐东西,前些年发大水,我爹的刨子凿子都丢了,是徐大人给重新置办了一套。”   李榆问道:“徐大人是……?”   “知县大人徐美。”   从这户人家出来,李榆又忽然改变方向,往江边走去,越走,房子越破得像随便乱搭的了。   李榆又突然蹦进两家,其中一家的桌上有鱼,另一家的桌上有螃蟹。   两家都是渔民,说鱼蟹都是自家摸的,不要钱。   他们对生活也挺满意的,说日子过得虽然苦,但好歹有一屋蔽头,一日三餐都有着落,缺肉不缺鱼,若是实在馋肉,就多打些鱼到市场上卖了再买些肉回来打打牙祭。   连走了几家,李榆都挑不出问题来,他笑着夸了几句本地官员吏治非常出色,难怪能让江南如此富。   回到下榻的驿馆,雪已经下得很密了,李榆看着院子里被雪压弯的腊梅,心里很低落。   沿途走来,眼里看见的都是安居乐业的景象,百姓脸上带着笑,说起本地官员满口称赞,大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意思。   杜贤彣进来找他,笑道:“殿下看出什么来了?”   “总感觉哪里不对,太完美了,好像都是演的。”李榆很庆幸自己是皇子,如果自己真的只是云州知县,说这句话,会被人说“你没本事,还不许别人有本事,你就是嫉妒”。   杜贤彣坐下:“张承业在我们走之后,又回去了,把钱给他们结清了。”   “什么钱?……你是说……他们都是张承业请来的演戏给我们看的?可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今天会进哪家,完全是随便进的。”李榆不解张承业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不能?”杜贤彣走到地图前,指着扬州城的街巷分布图,“张承业在江南经营了十几年,这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你以为你是随便走的,其实你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你前脚拐进那条巷子,他的人后脚就已经通知了巷子里的人家,把提前准备好的肉和蛋摆上桌,把破衣服换成新的,连孩子要说什么话,都提前教好了。就是没想到那个男孩半路忘词,还是他姐姐接上了话。刚刚张承业的人给钱的时候还教训了他们半天。”   杜贤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笑:“说起来也讽刺,张承业二十四岁那年,还是个小小的县丞,当时他的上司就是用这一套糊弄巡按御史,把灾年报成丰年,逼得百姓卖儿卖女。是张承业偷偷收集了证据,捅到了京城,才把那贪官拉下马,他也因此破格升了知县,之后……一路平步青云啊。”   “那时候他也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可在官场浸淫了二十多年,当年那个揭发舞弊的人,如今成了最会舞弊的人。他比谁都清楚怎么才能做得天衣无缝,怎么才能让你明明知道不对劲,却连一点把柄都抓不到。”   李榆苦笑:“云州百姓总是觉得我不行……我原还有些不服气,如今看来,我确实不行……什么都不知道,被人像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殿下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能感觉到不对劲,已经比寻常人强多了。”杜贤彣安慰他。   李榆深吸一口气:“明日要查账,只怕账本已经做得很漂亮了。”   他在云州处理过不少假账,但那些商户的假账,根本就是小打小闹,跨越好几年的账本纸张居然一模一样,笔迹也一模一样,一抓一个准。   不知道这位张督爷,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   李榆在烦恼的时候,刘薇已经把生意做起来了。   托二皇子的福,刘薇不必扮成小贩,挑着担子满世界乱蹿。   她找到二皇子在扬州的胭脂铺子戴凤春,亮出身份,老板立马将她待若上宾,专门清出一片地方,专供刘薇使用。   “分租这么大一块地方得多少钱啊?”唐听雪悄悄打听,这可是全城最好的市口,字面意义上的寸土寸金。   “他需要我们的货,还需要你的名头。”刘薇笑道,“你不是说唐门在扬州没有分舵吗?”   “嗯。”   “所以,我们就可以用唐门的招牌卖东西,顺便打听消息了。”   唐听雪越发困惑:“唐门的招牌?下毒吗?阎王要你三更死,胭脂送你提前走?”   “哎,别这么说嘛,所谓是药三分毒,谁生病不吃药呢?咱们卖的是药妆。”   唐听雪只听说过“药人”“药酒”,完全没听说过药妆是什么。   不过既然刘薇说有,那就一定有!没有也得有。   戴凤春里卖的就是从京里集中配送来的脂粉,刘薇不可能再卖这些东西,只能自己手搓。   不能跟店里的东西撞,还得普适大众,太贵了普通人家买不起,打听不了市井里的消息,太便宜了贵女们瞧不上,打听不了高门打户里的消息。   既然大家都有需求,至于价格分级不是问题,刘薇最擅长这个,她过去没少为美貌小盒子小瓶子交的美丽税,比如安娜苏的精灵香水……她连闻都没闻过,真就是冲着瓶子去的。   刘薇相信既然自己离“买椟还珠”的故事隔了几千年还能中招,就说明世间人同此心。   这段时间,刘薇观察了许多路人,发现他们的手指关节处,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红肿,有些连关节都变形了。   冻疮。   人被冻得太厉害之后,皮肤立刻近距离受热就会这样。   刘薇记得家里一个长辈说过她是怎么得的,就是冬天特别冷,放学回家马上用热水洗手,之后又用铁的垫纸板写作业,右手边缘一直贴着冰冷的铁,就那么一次,从此年年犯冻疮,直到后来下乡干重活,一个冬天天天出一身大汗,血液循环特别好,从此又再也不犯了。   不是所有的活都能干出一身大汗,很多人的工作繁重但只会加重冻疮,比如洗衣妇,端茶倒水打理花草的有钱人家的小丫头。   刘薇决定做冻疮膏。   早在汉朝,张仲景就已经做出了当归四逆汤,不过,仅适用于血虚寒厥。   外用冻疮膏也有,不过效果也平平。   一切都要怪这帮船夫,主要是海盗,整天在沿海瞎蹿算什么英雄好汉,怎么还没有发现美洲,怎么还没有把辣椒从美洲带过来。   辣椒的替代品,硬要说的话也有——胡椒。   巧了,它的价格高到离谱,贵得惊心动魄,号称“黑色黄金”。   直到郑和下西洋之后,从印度弄了一堆胡椒回来,才让胡椒在中国成了烂大街的东西,官员俸禄都用它发。   果然,还是要怪船夫!主要是海盗,一天天的就知道抢抢抢,没本事横渡太平洋去美洲,就不知道去印度搞点胡椒回来吗?   刘薇对海盗的印象只是王老板提了一嘴,现在已经全部把锅都扣在他们头上了。   不行,就只能上花椒了。   唐听雪知道扬州哪些商号能买到正宗大红袍花椒,去蜀中做生意的,谁不去唐门拜码头,求个平安,她自然就记下了那些商号的名字。   刘薇租了一个高贵的小院子,院子里两进五间屋,有水井,一个月要十两银子,这笔费用,由二皇子买单。   “我要做什么?”唐听雪探头探脑,好奇地看着刘薇手里拿着大烧杯、水银温度计。   “来,把它们全都打成粉粉,越细越好。”刘薇指了指桌上的两大包花椒和吴茱萸。   “好嘞!”唐听雪痛快接过药包,在唐门,不管愿不愿意,打小就得跟药打交道,碾粉、搓丸之类的打下手活计是三岁小孩都要会的。   等两种粉打好以后,刘薇架起水浴锅,将芝麻油倒进大烧杯里,再把花椒粉和吴茱萸粉倒进油里,慢慢搅动。   水银柱缓缓爬升,停在六十五度后,刘薇抽去柴草,只留一点火苗,让温度稳定,继续用竹棍搅动,深琥珀色的油脂里渐渐渗出花椒特有的麻香气,混合着吴茱萸淡淡的苦味。   唐听雪在旁边眼巴巴地看,一边看,一边用力吸鼻子:“哎呀,好香,哎呀,好香……”   刘薇面无表情地又往锅里倒入药店买来的高良姜、石草蒲和当归的粉粉,继续搅。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唐听雪已经从抽动鼻子,到吸溜口水了。   刘薇:“……你好歹也是从京城来的,怎么像几辈子没吃过饭一样?”   “京城都没有正宗的蜀中菜。”唐听雪委屈巴巴地看着刘薇,“我都一年多没吃到家乡菜了。”   “回蜀中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唐听雪闷闷开口:“为了一口吃的,把自己一辈子卖了,岂不是更丢人。”   “在京城难道没有花椒吗?你就不能自己做?”   唐听雪更委屈了:“你都不知道,卯时二刻,肉铺开门,百草馆也开门,申时,肉铺关门,百草馆还开门捏!我一天要干八个时辰,八个时辰!回去的时候都快困死了,哪里还有心情做饭,不过去二荤铺随便吃点就算了,有时候连去铺子吃的力气都没有,随便塞两个馒头。一个月就歇一天。”   八个时辰,十六个小时?还就歇一天?   刘薇:“这么黑心的地方,你怎么不走?”   “因为他那里生意不好,又不沿街,你看我家里人找了我一年多都没找到我,别的地方太危险了。”   ……好有道理。   “那你去买肉做呗,咱们这院子里有厨房,随便用,没钱的话从盒子里拿。”   “好耶。”唐听雪早就想这么干了,只是看着刘薇一直在为了正经事忙前忙后,自己要是心里只想着吃,岂不是很丢脸?   今天实在是闻着花椒和茱萸味,憋不住了。   有一种“今天要是吃不上这一口,我就不活了”的感觉。   唐听雪跑了,刘薇留在院子里继续做药油。   芝麻油搅了大概四十分钟,刘薇用细布将药渣过滤出来,搁在一边冷却,再将甘草切成片,水煎二十分钟以后,浓缩,放凉,加甘油。   江南不缺蜂蜡,早上刘薇买蜂蜜的时候,老板大方地送了一大块。   刘薇把蜂蜡和药油搅拌在一起,再慢慢倒入加了甘草的甘油,混合物随着温度的降低,慢慢凝固,成了棕黄色的软膏。   刘薇用陶盒装了一百小盒,再用瓷盒装了五十盒,又用珍贵的玻璃盒装了了十盒,想想,她又改成了五盒。   买得起玻璃盒的人,应该会一直待在温暖的地方,身边有丫环仆从无数,绝不会让他们冻着,也不会让他们在冻完之后忽然烤火,这些人的贴身丫环都尊贵得很,肯定不会得冻疮。   全部做完,刘薇发现还有好多芝麻油,以及刚才做的甘油水相。   芝麻油倒也罢了,做菜也能用掉,甘油水相单用没意思,她有玫瑰甘油了,不稀罕这种朴实无华的东西。   刘薇看着闲在那里的原材料非常不顺眼,以前她就这样,不把已经制备出来的东西全部用完,就觉得自己一定还有没做到位的地方,论文就算发出来,也觉得不安心,总觉得自己说不定哪天就变成小保方晴子,被全球科学界千夫所指。   闲着也是闲着,刘薇扒拉扒拉带来的药,发现里面还有云州产的紫草。   方才那个把唐听雪馋得直流口水的配方,适用于冻疮没有破溃的时候用。   既然有紫草,不如做一个消炎型的,万一哪天就要用到呢,总不能到时候临时做。   做法差不多,把紫草、当归、白芨、地榆、生地黄全部打死,碎尸,扔到芝麻油里,继续水浴,让温度稳在七十度以下,直到药油变成紫红色。   再加入蜂蜡、甘油水相,最终做成紫红色的软膏。   等她装完瓶,便闻见一阵阵香气飘来,唐听雪用软软的川音喊道:“忙完了嗦?吃饭啰~”   ·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天却更冷了。李榆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对杜贤彣道:“走,去漕运码头看看。”   杜贤彣点点头,两人带着两个侍卫,沿着青石板路往江边走。路上积雪未化,踩上去咯吱作响,街边的铺子都开了门,伙计们呵着白气扫雪,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到十字街口,李榆一眼就看见斜对面的戴凤春挂出了一块崭新的木牌,黑漆描金,写着“正宗唐门秘方温经活血膏紫云生肌膏”,那字绝对是刘薇的手笔,大开大合,撇捺如刀,霸气十足。   李榆的脚步顿了顿,眼神不自觉地往店里飘。杜贤彣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殿下若是想买药膏,不妨进去瞧瞧。正好我这几日手也冻得慌,也想试试这唐门秘方管不管用。”   李榆的脸微微一红,嘴硬道:“不过是些寻常药膏,有什么好瞧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戴凤春的方向挪了两步。   “既如此,那便走吧。”杜贤彣故意转身要走,李榆连忙拉住他:“哎,既然路过,进去看看也无妨。万一真的好用,分给侍卫们用也是好的。”   杜贤彣忍着笑,跟着他走进了店里。   听见脚步声,刘薇抬起头,目光与李榆撞了个正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客气疏离的神色,微微颔首:“两位公子,想买点什么?”   李榆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清了清嗓子,指着墙上的牌子道:“你们这的温经活血膏,怎么卖?”   “陶盒的二十文一盒,瓷盒的五十文,玻璃盒的一百文。”刘薇语气平淡,“温经活血膏治未破的冻疮,抹上三天就能消肿止痒,要不要再来点紫云生肌膏治破溃流脓的伤口,止血生肌效果极好,十两银子一盒,里面有来自西域大雪山的极品紫草,十分珍贵难得,只有最勇敢的采药人才能摘到,忙一天也不过采到半斤一斤的。”   “这么贵?”杜贤彣故作惊讶,“寻常药铺的冻疮膏,不过十文钱一盒。”   “一分钱一分货。”唐听雪抢着说道,“这可是我们唐门的秘方,用了几十味药材熬的,跟那些粗制滥造的能一样吗?不信你试试,不好用不要钱!”   李榆的目光在刘薇脸上扫过,见她气色不错,眼底没有疲惫之色,心里稍稍放下心来。他指着陶盒的药膏道:“给我拿二十盒温经活血膏,再拿五盒紫云生肌膏。”   老皇帝自从听说他打算背一百个馒头走路进京,心疼坏了,这次给了他非常非常多的钱,让他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如今的李榆可阔了,立刻全款拿下扬州最大的园子都没问题。   “二十盒?”刘薇挑了挑眉,“公子买这么多,是要送人吗?”   “嗯,”李榆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上,又补充了一句,“你们这生意,还好吗?”   “托公子的福,还不错。”刘薇低头给他包药膏,语气依旧淡淡的,“刚开张,知道的人还不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杜贤彣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装不熟。   付了钱,李榆提着一大包药膏,依依不舍地走出了店门。   “殿下,”杜贤彣打趣道,“二十盒药膏,怕是用到明年冬天都用不完吧?”   李榆的脸又红了,梗着脖子道:“谁说用不完?侍卫们人手一盒,正好。”   “是是是,正好。”杜贤彣笑着摇摇头,不再调侃他,“走吧,去码头。”   谁也没想到,五皇子亲自登门买药膏的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扬州城。   一时间,戴凤春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达官贵人的家眷、市井百姓,挤得满满当当,唐听雪收钱收得手都软了,笑得合不拢嘴。   “听说了吗?戴凤春的唐门药膏,连五皇子都买了!”   “真的假的?五皇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能看得上寻常药膏?”   “肯定就是不寻常呗!我隔壁王二就在戴凤春当伙计,亲眼看见的!五皇子一口气买了二十多盒呢!”   “那我也去买两盒试试!”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唐听雪在百草馆干了一年,从未见过什么叫顾客盈门,毕竟不孕不育那里,大家都鬼鬼祟祟的,生怕碰见活人,没办法这么热情奔放。   傍晚时分,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货全卖完了,还剩下最后半盒试用装,刘薇正收拾柜台,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衣裳的汉子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关节肿得像馒头,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佃户。   他站在柜台前,局促地搓着手,眼神怯生生地看着那些药膏,半天没说话。   “大叔,您要买药膏吗?”刘薇温和地问道。   汉子点点头,声音沙哑:“我……我想买一盒那个温经活血膏。我婆娘手上生了冻疮,痒得难受。”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正好二十文。他小心翼翼地把钱推到刘薇面前,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刘薇看着他那双冻得流脓的手,心里一阵发酸,她拿起那半盒试用装,一起递给他:“今儿的都卖完了,这半盒,不要钱,你拿回去,先用用,要是好了,再来买。”   “这……这怎么好意思。”汉子连忙摆手。   “拿着吧,也就剩半盒了,要是收钱,我才不好意思呢。”   汉子千恩万谢,拿着药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唐听雪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真可怜,都腊月了,按说应该没农活了呀,他怎么还这么憔悴?”   “没农活,就该干别的了,搓草绳、捕鱼、编竹子,干得多,才能多点余钱过年。”   第二天一早,刘薇和唐听雪刚进店,就听见街上的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昨天城西那个陈老实,死了!”   “什么?怎么死的?”   “说是暴病。”   “见鬼了,我昨天才看到他去戴凤春咧,没看出有病啊。”   “戴凤春新卖的药膏说是唐门配方,唐门,那可是下毒的行家,会不会是……”   唐听雪不干了,她几步赶过去:“唐门又不是武疯子,见人就毒人!”   那两个路人吓了一跳,想跑,被刘薇拦住:“两位说的陈老实住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一个路人往前遥遥一指:“往前走,向左拐,再一直走,和春茶楼旁边就是了。”   “多谢。”刘薇转身回去对唐听雪说,“店里你看着,我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嗯。”   刘薇找到陈老实家,他们家门口已经贴上了两张白纸,屋里一个妇人一身素白孝服,大放悲声。   屋里有些街坊邻居在商量着陈老实的后事应该如何办。   刘薇也跟着进门,打量了那妇人一眼,只见她容貌秀美,头发乌黑油亮,肤色白皙。   “娘子节哀。”刘薇将带来的礼物递到妇人手上,妇人一边道谢,一边伸手将礼物接了,刘薇发现她的手只有一小块冻疮痕迹,与她昨天所想的惨烈冻疮完全不同,便故意没有递好,两人双手相碰。   妇人的手掌皮肤细腻,绝不是个做粗活的,只怕连碗和衣服都不常洗。   佃户的妻子,能有这肤质吗? 第144章 第 144 章:诡寄   陈老实的丧事居然只有街坊邻居帮忙,并无本家亲戚过来。   刘薇在屋里帮着收拾家伙物件,得知早年黄河改道,陈老实是从黄泛区逃荒来的,家里的亲人不是被冲走了,就是在路上饿死了,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逃难来此,有一把子力气,又善于种地,便给朱老爷当了佃户。   朱老爷说陈老实给他挣不少钱,他把陈老实当义子看待,不仅送房子,还送老婆。   妻子罗氏是朱老爷府上的丫环,生得貌美,不见容于主母,整日非打即骂,她受不了了,自愿嫁给陈老实。   刘薇:“……自愿?哈……”   这种地方,都是乡里乡亲,就算瞒,也会漏点风出来,随侍的小厮丫环怎么可能全都管得住嘴,管住嘴了,岂不是显不出自己知道得多,身份不一般。   外面看热闹的人散去了许多,剩下的只有几个卖坟地、卖白事丧仪服务、寿衣棺木的人还在与几个人说话。   刘薇在人群中看到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那人穿着蓝灰色的绸缎长衫,腰间挂玉佩,头上戴的帽子都镶着玉,手指上还有两个大戒指,与周围人完全不是一个画风的。   帮罗氏烧了几大壶水招待来宾之后,刘薇蹭到人群旁边,想听听这个有钱人跑来干什么。   原来此人正是陈老实的金主朱老爷,这房子现在还是他名下,免费借给陈老实两口子住的罢了。   现在他在跟其他人讨论陈老实家的地应该怎么办,罗氏一个女人家,哪能种得过来这么多地,雇人又贵,想来是拿不出来的,罗氏只顾着哭,张口闭口:“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今已全没了主意,但凭老爷作主。”   刘薇心中微动,陈老实不是佃户吗?佃户就是雇农,哪来的地?   到了晌午,罗氏这里连一顿饭都没有,帮忙的街坊们都各自回家吃饭去了。   刘薇打算先去弄点吃的,顺便打听打听陈老实家的地是怎么回事,下午再来,刚进了鸿雁楼,就看到一个小丫头手里拎着打包好的食盒出去了。   比云州醉仙楼的食盒好看多了,不仅底下有加热的,连着侧面也有保温层。   就加了那么一点点小巧思,差距啊!   刘薇想着,不由多看了几眼,又打听了打包价格……小巧思真贵,打包费都够李榆三天的伙食费了。   伙计热情推荐他们店里的象牙鸡条、金钱虾饼、葵花大斩肉、酥火靠鲫鱼,刘薇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朱老爷喜欢哪种?”   跟着死有钱人点一样的菜,就算踩雷也有限,用蔡澜的话说:“烂船还有三斤铁。”   “朱老爷?”伙计一愣,继而笑道,“他哪看得上我们这里。”   “他都去哪里吃?”刘薇好奇。   伙计:“当然是在家吃,他家养的那些私厨,比御厨手艺还好。”   “可见是胡说,”刘薇故作不信,“私厨这么厉害,还不进宫?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给皇帝做饭哪有给这些大商人做饭舒服,可不是我胡说,朱老爷家里就有好些个从宫里出来的御厨呢,他们自己说的。”   刘薇随便点了两样菜,又打包了一份给唐听雪,结果支付的打包费仅仅是碳钱,打包箱是要送回去的!还得给押金,押金要一两银子。   “不过是竹子编的,至于这么宝贝吗?一两银子,多少人一个月都挣不着一两银子!”刘薇一边给钱一边抱怨,伙计也跟着陪笑:“这都是掌柜的命令,若是您让我们的店伙计送,就不用押金了,自己取是要的,这是咱们掌柜专门订做的,整个扬州独一份。”   “照你们这样,人过来自取,用你们的盒子,还得付这么贵的押金,还有人愿意带走吃吗?”   “多是让我们的伙计送,自取的确实少,像今儿除了您,只送出去一份。”伙计一边说着,一边手上麻利地打包好。   刘薇把食盒拎去戴凤春,“五皇子最爱”的品牌影响力还在继续,唐听雪昨天做的两百盒,很快又卖完了,唐听雪已经无聊到开始跟客人们闲侃药性,什么药能乌发,什么药驻颜,什么药提亮……把一干人忽悠地双眼放光,不时追问什么时候能出乌发膏,什么时候能出让皮肤自己变得清润透亮的丸药。   “吃饭啦,你是嫌咱们的活还不多吗?我们就两个人,四只手,哪还有精力去做别的,要是有人愿意把家里的仆从婢子借给我们用才行呢。”刘薇放下食盒。   “我可以呀,我家的丫环,个个心灵手巧,一点就透。”   “我女儿也可以!她已经十二岁了,让她做做粗活,都可以的。”   “我儿子有一把力气的,他也可以。”   “……”   要是刘薇同意把他们的人收下那可太好了,不仅能做出更多的药妆,说不定还能趁机偷师。   记住药名、配比和如何操作不就行了,有什么难的。   刘薇一口答应:“好啊,一言为定,不能食言哦。”   唐听雪看着那些夫人们开心的笑容,都能猜到她们在想什么,觉得好笑,刘薇做的药,连她都偷不了师,没有那根温度计,根本没办法控制温度,还有那些透明的瓶瓶罐罐,可以随时观察药油的变化,如果像别处煎药用瓦罐,等发现火候过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真不是背几张方子就能解决的问题。   刘薇偷偷对唐听雪说:“如果她们真把人送来,你知道应该打听些什么吧,咱们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卖胭脂水粉的。”   “嗯,明白!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唐听雪痛快应声。   黄昏时分,刘薇又来到罗氏家中,看来已经有专业人士来处理此事了,灵堂已经布置好,棺材在堂屋里摆着,牌位、白蜡烛,丧葬用品一应俱全。   罗氏披麻戴孝,跪在火盆边上,一张一张烧着纸钱。   刘薇用自己丰富的经验,判定罗氏跟陈老实也不大熟,这黄昏纸烧得完全是在走流程,看她的模样,要不是因为还有一些外人在,罗氏恨不得能把一捆纸钱一口气全扔进去拉倒。   朱大老爷不算特别大方,屋子只有一层楼,如今家里出事,帮忙的人到处乱走,只有一间屋子锁了,从格局布置来看,那间锁着的房子应该是卧室。   有个帮忙办白事的人擦了一把汗,问:“有水吗?渴死了。”   “有。”罗氏想起身,跪得太久,腿麻了,她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刘薇一把扶住她:“我去吧。”   “有劳了。”罗氏见是上午给她送东西,还帮她忙的刘薇,没什么防备,又凄婉地跪回蒲团上,腿微微地换了个姿势。   刘薇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拎起水壶倒了一碗水,忽然眼角好像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是一个食盒,比寻常食盒大许多,表面涂着黑漆、描金画花、边角包着黄铜、把手都贴心地包着布。   是它,是它,就是它,高贵的,要一两银子押金的鸿雁楼食盒,刘薇绝对不会认错。   回去的一路,她看了一路,就想看看它到底凭什么押一两银子,只怕鸿雁楼的老板都不如刘薇对食盒的细节了解多。   刘薇摸了摸盒子,已经凉了,里面的炭已经烧尽,保温层都挡不住温度的流失,差不多应该是中午吃的,刘薇还盒子的时候,还问了一句小二,另一个盒子有没有回来,小二说没有,还说他们不催客人的,想什么时候还都行。   原来,另一个外卖在这里。   鸿雁楼的价格可不便宜,看陈老实家的条件,怎么着也不像能吃得起鸿雁楼的人家,特别是,这食盒还有押金。   一两押金呐。   差不多是大户人家侍奉主母的大丫环一个月的工资。   这不会真是西门庆和潘金莲的故事吧?   上午刘薇来的时候,陈老实的脸已经被一块白布盖住了,不知道布下面是七窍流血,还是瞪目伸舌。   得找个机会看看。   做白事的人忙完,便走了,刘薇看着手里只剩几张纸的罗氏,想了想,又回厨房给罗氏倒了一杯,她端着杯子出去的时候,罗氏正好烧完一叠纸钱,已经起身,坐在一旁,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真是麻烦你了,你看我家里,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没有,要不是街坊邻居帮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别客气,应该的。”刘薇关切地替罗氏把垂在额前的一绺碎发拨开,“娘子莫要太伤心了,哀最毁伤,看你的脸,都憔悴了。”   这话刚出口,罗氏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真的吗?我……我真的憔悴了?”   她慌忙从袖中摸出一面小小的铜镜,对着烛火左照右照,手指轻轻抚过眼角和脸颊,眉头越皱越紧:“哎呀,都起皮了。这可怎么好……”   刘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疑云又重了几分。   虽说她和林勇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充其量就是个素未谋面的同事,可好歹也顶着个夫妻的名分,该走的流程、该装的悲伤还是要装的。   可罗氏呢?陈老实才死了一天,尸骨未寒,灵堂还摆在堂屋,她不忙着伤心难过,反倒先关心起自己的脸憔悴了没。这要是放在现代,顶多是被人骂一句薄情寡义,可在这讲究“夫为妻纲”“守节尽孝”的古代,简直是匪夷所思。   罗氏和陈老实……不会也不熟吧?不仅不熟,是连装都懒得装的关系,这是什么奇怪的关系?   刘薇压下心头的疑惑,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娘子也别太担心,不过是这几天熬的。我那里自己做了些玫瑰膏,抹脸的,滋润得很,回头我给你拿一盒来。还有这个珍珠粉,混在面霜里用,能提亮肤色,遮遮憔悴。”   “哎,这些我都用过一些,没什么大用。”罗氏还挑剔上了。   这下刘薇就不开心了:“没用不是因为东西不好,是手法不对。”   “什么?手法?”罗氏不解,往脸上抹沤子还能有什么特别的手法?不就是抠出来,两手搓一搓,往脸上涂么。   “那可不一样。”刘薇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自信,“再好的东西,也得靠手法才能渗进皮肤里,不然都浮在表面,风一吹就干了,白糟蹋东西。你看,第一步得先温油,把掌心搓热了再贴在脸上,从下巴开始,慢慢往上推,力道要轻,像摸着刚出锅的豆腐一样,不能使劲搓。”   她一边说,一边将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罗氏的脸颊上。罗氏下意识地想躲,却被刘薇按住肩膀:“别动,放松。你看,从下巴到耳后,这样打圈按摩,能把脸上的浊气都推出去,还能让脸变小。然后是额头,从中间往两边太阳穴推,能消抬头纹。眼睛周围最娇贵,得用无名指的指腹,轻轻点按,不能拉扯,不然容易长细纹。”   刘薇的手指修长柔软,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温热的甘油顺着她的指尖慢慢渗进罗氏的皮肤里,带着一股玫瑰花的甜香。原本紧绷干涩的脸颊渐渐变得柔软温热,罗氏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原本挺直的脊背也慢慢放松下来。   “可惜我今天东西没带齐全,不然就给你做一套了,得做半个时辰呢,做完,保准你皮肤又白又亮。”刘薇十分遗憾。   罗氏看着刘薇手里拿着的玫瑰甘油,眼里放光:“可以把它卖给我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这里面放的是用玫瑰炼出来的香精,一万朵只能炼出来一点点,价格可不便宜。”   “要多少?”   “这瓶二两银子。”   “那我得问问。”罗氏下意识吐出一句,说完了,她也没有意识到她一个死了“当家的”的女人,还要问谁。   陈老实连掏二十文钱都费劲,二两银子买瓶涂脸油,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跟他商量的事。   刘薇也假装没听出什么,笑着应道:“好呀,那我明天再来。”   外面的雪已经化了一些,剩下的已经被来来回回的人踩得黑漆漆,半化不化地烂糊在地上,全然不似刚刚落地时的雪白。   刘薇踩在地上,想着在罗氏那里收集到的信息。   街坊说他们已经成亲两年多了,陈老实惦记着罗氏手上的一点点冻疮,罗氏却如此冷漠,这桩婚姻就不是你情我愿的,陈老实单方面喜欢而已。   刘薇通读水浒和金瓶梅,水浒里的潘金莲是不愿意被张大户睡,被张大户强迫嫁给武大郎,金瓶梅里是张大户跟潘金莲睡多了,亏了身子,张大户的正妻暴打潘金莲,并强迫张大户把潘金莲弄走,张大户就把潘金莲嫁给了武大郎。   张大户在的时候,还时不时来武大郎家与潘金莲私会,武大郎住着张大户的屋,拿着张大户的银子,只当无事发生,西门庆什么都不给,武大郎就忍不了了,被郓哥一撺掇,才闹出人命。   那么陈老实呢,真的是暴病而亡,还是喝了不该喝的东西?   其中是否存在“西门庆”这个角色?   一切都得在验尸以后才知道。   大夏朝的律法规定“病死无诈,亲愿免验,则不验”,罗氏说了是病死,不想检,自然不会有仵作上门。   当然刘薇可以亮出身份,或者叫李榆亮出身份,强行验尸,但是,如果那样的话,如果背后真的牵扯到什么大案,一定会打草惊蛇。   只能另外想办法了。   刘薇走回小院,忽然感觉腰上轻飘飘,随身带的小包不知道掉到什么地方去了,里面装着开价二两银子的玫瑰甘油。   刘薇马上想起是在给罗氏做完脸以后,她把瓶子装进包里,然后随手往旁边一搁……   得赶紧回去拿。   刘薇还没跑到罗氏家门口,忽然看见一个男人闪身进去了。   哦哟?   刘薇瞬间刹住了脚步,快速判断,在门口听不见什么,要听也得是在卧室窗口听,她轻轻慢慢地挪到卧室后面。   “急什么,等天亮了再处理不行吗?”是罗氏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不满,“大半夜的,要是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被人看见就麻烦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陈老实这个没时运的,死得太不是时候了。要是被官府的人发现,起了疑心,查起来就坏了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罗氏不屑地哼了一声,“一个穷种地的,死了就死了,谁会管他?再说了,你不是都打点好了吗?官府那边根本不会查。”   “你懂什么!”男人的声音严厉了几分,“这次不一样,京城来了个五皇子,说是来查粮务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多管闲事。小心驶得万年船,尸体必须今晚处理掉,拉到化人厂烧了,一了百了。”   “烧就烧呗,反正我也不想看见他。”罗氏无所谓地说,“不过,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等这事了了,得给我再安排一个好人家。我可不想再嫁给那些庄稼汉了,一个个粗俗得很,动作又野蛮,一点怜香惜玉的温存都没有,跟个牲口似的。”   男人叹了口气,语气无奈:“不找庄稼汉不行啊。那些田亩总得挂在别人名下,找个城里的,太扎眼,容易被查出来。只有这些逃荒来的孤家寡人,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问,最合适不过了。”   “我不管,反正这次你得给我找个年轻点的,长得好看点的,脾气好点的。”罗氏撒着娇,“上次那个陈老实,又老又丑,还笨得要死,跟他过了两年,我都快烦死了。”   “好好好,都依你。”男人的声音软了下来,“等这事了了,我再给你挑个好的。保证比陈老实强一百倍。”   “这还差不多。”罗氏满意地笑了。   田亩、挂名……蹲在墙外的刘薇皱眉。   刘薇上高中的时候,跟风追过“迷人的老祖宗”——大宋语文天团,也为王安石的庆历新政而惋惜,本来是为了抑制土地兼并,减轻农民负担,结果却被地主豪强钻了空子,反而加剧了土地兼并。   于是,她顺便学习了一下好事到底是怎么变坏事的,然后,就发现了不管是王安石变法,还是张居正的一条鞭法,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最常见的手法是“飞洒”“诡寄”“花分”和“移丘换段”。   飞洒是地主把田赋分散计入他人田亩,逃避税赋。   诡寄跟现在的股份代持差不多意思,将田产虚假登记于亲邻、佃仆名下实现隐匿资产。   花分类似于有些明星收钱的时候用好几个公司的名字,让甲方分散打入,原本一笔收入需要交纳几十万块的个人所得税,分一分,纳税档就降低了。   移丘换段则是云州先前那些吞并军田的人的操作,看似一块田,它的边界会默默移动,移着移着,一亩田变成两亩大都是有可能的。   大夏执行了“鱼鳞图册”制度,严格登记所有的田亩对应人,但是对于“诡寄”并没有什么用处,大户硬说那块田就是佃户的,佃户敢说不是么,除非他不想在这里混了,钦差又不可能在这里蹲个十年二十年的不走,大户不敢弄死钦差,还不敢弄死佃户么?   从方才罗氏和男人的对话听起来,像是“诡寄”,这种最恶心了,那些把田亩挂在别人名下的地主,目的就是为了逃税,那些田的税自然就是佃户出了。   原本只有两亩地的佃户,可能会莫名其妙的要交二十亩、甚至两百亩的税。   想想看,一个月薪三千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要扣的钱跟月薪三万的人一样,到手也得扣掉两千块,这谁受得了。   带来的后果就是种地的人弃田弃家而逃,然后这些无主之田,还会有新的去处。   难怪陈老实一个佃户,能住上砖瓦房,能娶上罗氏这样貌美如花的老婆。难怪罗氏对陈老实的死毫不在意,这个故事里没有西门庆,只有张大户。   刘薇蹲得有些麻了,想动一动,忽然听见又有人声传进来,她赶紧保持原状。   “老爷,车来了。”   “现在就把他弄到化人厂去,你们看着,把他烧了。”   “是。”   一阵搬东西的磕碰声响起,接着是马车的车轮碾过地面,渐渐远去的声音。   马车走得不快,又路过李榆所住的驿馆,刘薇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跟李榆说一声,这样明天他一早起来上班就知道应该干什么了,打卡即开工,一秒也别闲着!   刘薇刚趴在墙头,就看见李榆穿着裘皮大袄在廊下,眼巴巴地向另一个方向的墙头瞧。   他们事先约好了,如果刘薇有事要找他们,就往屋里扔石子,杜贤彣就把装在院子里的机关撤掉,让刘薇进来。   李榆转来转去,好像热锅上的蚂蚁,杜贤彣出来,他跟李榆说了几句话,李榆摇头,索性坐下,扬着头,继续眼巴巴地等。   杜贤彣无奈地向刘薇趴着的墙头走过来,轻声道:“君侯要是再不下来,五殿下就要化身望……望侯石了。”   “哈,居然被你发现了。”刘薇从墙头跳下来,轻飘飘落地,“杜大人当真耳聪目明。”   杜贤彣微笑:“任是谁被刺杀过几百回,也会像我一样的。”   “说得也是。”   李榆听见这边的动静,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了过来,满脸笑容:“你真来啦。”   “嗯,有事找你们。”刘薇把在陈老实家看到的事情跟他们说了一遍,说话的时候,李榆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开的狐裘领口,又把自己怀里的暖手炉塞到她的手里。   刘薇先接过暖手炉,觉着人不能这么自私,把他的暖手炉拿走,他用什么,这么大个暖手炉,大家一起用呗。   她想都没想,便扣着李榆的手,让他拿着暖手炉,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继续说:“……我打算跟到化人厂,验尸,要是尸体有问题,就运回来,找个地方藏着,你们说怎么样?”   “可是,化人厂晚上应该没有人。”杜贤彣疑惑,扬州商业发达,城门是全天开放的,勾栏瓦肆这会儿也开着,烧死人的地方怎么可能还通宵营业。   “或许是他们自己烧,或许是那里有买通的人,不好说,你们研究了半天的扬州民情,连你们都不知道,我哪知道。”   被刘薇的手弄得心慌意乱的李榆这会儿终于活过来了:“我跟你一起去。”   “那可不行,你出去还得分心保护你。借个人给我就行。”   李榆不开心,李榆闹不起来,谁让他武力值不行,也没有把突火枪的射速提高到一息三千六百转呢。   他只能认命:“要谁?”   “那个车夫,许镜辞,要是尸体有问题,得弄个马车把人弄回来,我不会驾车。”   “好。”   马车果然走得很慢,刘薇和许镜辞两人追出去的时候,那车刚刚出了城门。   许镜辞本来都已经睡下了,结果大晚上的被刘薇拎起来,他打了一个呵欠,哼哼唧唧:“说吧,杀谁?”   “我,光明磊落,大好人,怎么可能随便杀人,更不会干那种让从来没有杀过的人杀人的送死事。”   许镜辞笑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骂主上。”   “那你要告密嘛?”   “我从来不干没好处的事。”许镜辞搓了搓脸,“赶紧的……要我干什么?”   “给人下药!”   许镜辞无语:“下药……光明磊落……哈!” 第145章 第 145 章:李瑜殿下活着就行   刘薇并非不会赶车,不然那么多柴禾和原料是怎么运回来的,她只是需要一个能下药会变装,机变的同时还听话的男人罢了。   刘薇找了一辆车,远远地跟在那辆马车后面。   许镜辞抄小路,一路狂奔,赶在运尸的马车之前赶到化人厂,出发前,他还问了刘薇一句话:“你就不怕我被鬼抓走?”   化人厂建在城郊,周围一户人家都没有,只有几棵老歪脖子树站在路边的寒风里扭来晃去。   不远处的坟地,或者说叫乱葬冈,里面埋着的不是无主之魂,就是家里特别穷,不存在“祖坟”这种设定的穷人。   薄皮棺材是稀罕物件,草席一卷都算体面了,毕竟草席也要钱,以上都是有家人朋友出钱安葬的人。   最穷的是无名尸,不仅没草席,也没人愿意用心给他们挖上几尺深的坑,让他们躺进去,挖得浅么,又容易引来吃肉和腐尸的动物,所以,他们的常规结局就是烧成一把灰,直接埋土里,化做春泥更护花。   这么多年来,关于这片地方时常有闹鬼的故事,不过,所有的闹鬼故事说穿了都不值一文,不信邪的徐大人曾抓过几个劫道的强盗、走私还不带官府老爷们分赃的小商人,以及做假铜钱的、印小黄文的,还有杀人藏匿的,总之,就是没有真的鬼。   刘薇的回答是:“阎王见了你都得给你敬酒,你接过多少给他送人头的人回家,他一定很感激你。”   ·   院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隐约能听到有人咳嗽的声音。   许镜辞跳下车,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又从暗格里掏出一包牛肉。   有酒为媒,有肉拉纤,不消一刻钟的功夫,许镜辞就成功与守夜老头搭上关系,老头痛快地相信了这个“路过”的年轻人,反正他无财也无色,不怕这个年轻男人图他什么,喝了三杯,大聊特聊,他还告诉许镜辞还真有大半夜送人来的,天黑以后还送来了一具被冻死在半路的无主尸……聊了没多久,就成功被放倒了。   许镜辞把守夜人的破棉袄往身上一披,又抓过一顶旧毡帽扣在头上,故意佝偻着背,咳嗽了两声,又掏出一盒药膏,在脸上涂涂抹抹,瞬间就从一个俊朗的青年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老态龙钟的老头,与真正的守夜人竟有七八分相似。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马车的声音。两盏灯笼由远及近,正是拉着陈老实尸体的那辆马车。车停在化人厂门口,两个穿着棉袍的汉子跳了下来,一个高瘦一个矮胖。   “老头!老头!开门!”胖子用力拍着院门,嗓门大得能吵醒死人。   许镜辞慢吞吞地走过去,拉开门闩,眯着眼睛打量着他们,故意哑着嗓子说:“谁啊?大半夜的吵什么吵?有事明天再来。”   “明天?明天就来不及了!”瘦子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赶紧的,把炉子生起来,把这具尸体烧了,这尸体是染急病死的,怕过了人,全城遭殃。”   许镜辞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脸上立刻露出了不高兴的神色:“你们懂不懂规矩?再说了,半夜烧死人不吉利,容易撞邪。”   “来来来,给你冲冲喜!”胖子掏出一串铜钱,大约有五百枚,拍在许镜辞的手里。   许镜辞掂了掂手里的铜钱,撇了撇嘴,把钱往怀里一揣,还是站着不动:“五百文就想让我大半夜起来干活?你们也太抠门了。劈柴不要力气啊?生火不要功夫啊?”   瘦子见状,咬了咬牙,又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足足有一两重,塞到许镜辞手里:“这下够了吧?赶紧的!再给我们整点热酒热菜,冻死老子了。等烧完了,我们还有重谢。”   许镜辞眼睛一亮,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够了够了!两位里面请,里面有火盆,暖和。酒和菜现成的,我这就去给你们拿。”   他领着两人进了守夜人的小屋,屋里果然生着一个火盆,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卤牛肉和半壶酒。许镜辞把酒壶和碗筷往他们面前一推:“两位慢用,我这就去生炉子。”   胖子和瘦子在马车上被风吹了半天,早就渴得不行了,拿起酒壶就往嘴里倒。许镜辞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这酒里早就被他下了蒙汗药,剂量足够让两头牛睡上三个时辰。   果然,没过多久,两人就觉得头晕眼花,四肢发软。胖子晃了晃脑袋,刚想说什么,就一头栽倒在桌子上,瘦子也跟着倒了下去,鼾声大作。   许镜辞走过去,踢了踢两人,确认他们都昏死过去了,才走出来,刘薇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口,许镜辞:“行了。”   刘薇从柴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人,又看了看许镜辞手里的银子,忍不住笑道:“可以啊,还赚了一两银子。”   “那是,我出马还能有空手而归的道理?”许镜辞把银子揣进怀里,“尸体在外面的马车上,要不要我帮你抬下来?”   “不用,你帮我把灯拿过来就行。”刘薇说着,走到马车边,掀开盖在尸体上的草席。   陈老实的尸体已经僵硬了,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刘薇深吸一口气,伸手揭开了白布。借着昏暗的灯笼光,她仔细观察着死者的面部。   死者的脸色呈青紫色,嘴唇发绀,眼睛圆睁,眼球突出,舌头微微吐出,这是典型的窒息死亡体征。   刘薇伸手轻轻翻开死者的眼睑,只见眼睑结膜上布满了针尖大小的出血点,没错,可以进一步确定,是机械性窒息。   继续检查死者的颈部。她用手指轻轻分开死者的衣领,露出颈部的皮肤。只见死者的颈部有一道明显的索沟,从颈前向两侧延伸,在颈后交叉,索沟的宽度大约有一指宽,边缘不整齐,表面有表皮剥脱和皮下出血,颜色呈深紫色。   “是被人用绳子勒死的。”刘薇说。   许镜辞抄着手在一边,乐呵呵地围观,刘薇瞧着他:“愣着干嘛,记呀。”   许镜辞怔怔地看着她:“啊?我也要记吗?”   “当然啦,不然等时间久了,你我都忘了,这尸岂不是验了个寂寞。”刘薇一脸嫌弃。   差距啊,看人家李榆,每次不用叫,就自动自发地拿着文房四宝蹲在角落里乖乖写写写了。   刘薇一边检查一边说:“索沟的走向和深度说明,凶手是从背后勒住死者的脖子,用力很大,导致颈部软组织严重挫伤。你看这里,索沟的最低点在颈前,说明凶手的身高比死者略高,或者死者当时是坐着或跪着的姿势。”   她又用手指轻轻按压死者的舌骨部位,感觉到明显的骨擦音:“舌骨骨折了,这说明勒颈的力量非常大,死者当时肯定进行过激烈的反抗。”   “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勒死的自己?”许镜辞问道。   “不会的。”刘薇指着陈老实。   “自己勒死的勒沟会比较浅,边缘整齐,出血少,软骨和舌骨骨折也少。你看这个痕迹,明显就是衣领和头发被夹在脖子和绳子之间造成的,一般自己动手,会收拾得干净一点,没那么着急。”   刘薇接着检查死者的双手:“陈老实的指甲缝里有少量皮肤组织和血迹,手指关节处有擦伤,这进一步证实了陈老实生前曾与凶手发生过搏斗。”   她又检查了死者的躯干和四肢,没有发现其他致命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基本上可以判断陈老实就是被人勒死的,刘薇从带来的箱子里掏出提前配好的防腐液,对尸体进行处理。   “一会儿把他带回城,弄个棺材,再找个地方埋了,等需要的时候找他出来作证。”   许镜辞不愧是专业做善后的,办事仔细又周到,他给焚尸炉生了火,把那具无主的尸体烧了,把帽子盖回守夜老头的脸上。   胖子和瘦子醒来后,先是一惊,他们都自认酒量很好,怎么喝了这么一点就倒了,摸摸身上钱没少,屁股不疼,再仔细瞧瞧,焚尸炉里还在噼里啪啦地烧着人,老头一身酒气地睡在一边,心想老头一定是烧着烧着,就睡着了。   两人一琢磨,这老头的酒肯定是劣酒,所以喝了上头,算了算了,也没必要再叫醒他,反正人都化灰了,任务不就完了么,走了走了。   就这样,两人放心地驾车回城,向朱老爷回报不提。   ·   刘薇和许镜辞先把陈老实的尸体找地方藏起来,才回驿馆。   李榆还在等着他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看到刘薇平安回来,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一切顺利。”刘薇把验尸的结果告诉了他,“陈老实确实是被人勒死的,尸体我已经妥善处理了。看你哪天需要他出来作证。”   李榆松了一口气,他还记得许镜辞是李瑶送给他的,转身又向他道谢:“多谢许兄帮忙。”   “不用谢,二殿下让我万事都听五殿下和君侯的吩咐,自当尽心竭力。”许镜辞行了个礼,正要告退回去睡觉,杜贤彣又拿出了一两银子:“辛苦了,赏你打酒吃。”   “多谢杜大人。”   刘薇:“看人家,你现在又不是没钱。”   李榆:“……真不是故意不给,没那个习惯,我改,我改!”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榆就迫不及待地起床,掏出两个蟹壳黄烧饼给杜贤彣:“我们抓紧出去总督府查账。”   杜贤彣震惊地看着烧饼:“殿下这是从哪里得的?”   “昨天晚上吃的时候我给扣下来的。”   杜贤彣的心情很复杂,他反思、他忏悔,之前他居然以为李榆是装穷的大贪,知道李榆是五皇子李瑜之后,又以为他能做个好官是有皇帝在背后给钱贴补。   然而,李榆偷烧饼的技能居然这么娴熟,快到连他都没有发觉,这说明什么……至少练足千日了。   杜贤彣:“我们不能太早去,事出反常,会让人怀疑的。一会儿张承业的人会送饭过来,吃了饭再去吧。”   “好吧……”李榆看看手里的烧饼,又小心地收进布袋子里,“先收着吧。”   很快,丫环们就端来了早饭,十分丰盛,小馄饨、加了虾皮和腌菜的咸豆腐脑、千层油糕,麻油菜包、大煮干丝……满当当摆了一桌。   杜贤彣很习惯这种排场,每样吃了一点便罢了。   李榆则习惯将碗里的东西都吃得干干净净,吃饱了,看着还剩半碗,还是努力塞下去了。   杜贤彣同情地看着他:“殿下不必如此,剩下的饭菜,会有下人吃,不会浪费的。”   “唉,习惯了,如果不是去宫外待了这么些年,都不知道饿是什么感觉,最苦的时候,有机会吃的时候,要尽量吃撑,否则下一顿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云州曾遭遇过一次见鬼的大风天,把快成熟的庄稼都给吹飞了,收成减半,李榆把自己的俸禄拿出来,到别处买粮,在等粮的时候,他实实在在的饿过,说不出“何不食肉糜”的话,对在赈灾粮上动手脚的人更是恨之入骨。   吃完饭,两人到江南总督府,张承业早已在那里候着,脸上带着热情友好的笑容,亲自带着他们进了存放账本的库房。   那库房高大宽敞,一排排木架整整齐齐地排列,分门别类放着不同时期的不同账册。   “殿下,杜大人,江南道一十六州府的田赋账、漕运账、盐铁账,还有历年曾拨的赈灾粮款,都在这里。”张承业无比恭敬。   李榆点点头,随手抽出一本十年前的账本,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磨损,还有一些虫蛀的小洞,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翻了几页,字迹工整,数字清晰,每一笔收支都有对应的签字和印章,看起来天衣无缝。   “张大人真是费心了。”李榆淡淡说了一句,又抽出一本五年前的账本。   这本的纸张略新一点,但边角也有些磨损,以及发霉的痕迹,墨迹的颜色也与十年前的不同。   张承业笑着行李:“此乃本份,应当的,应当的,两位慢慢查,下官就在外面候着,若有事,请随时吩咐,若有不明之处,可随时问,下官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库房里只剩下李榆和杜贤彣两人。   库房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墨香和防虫的樟脑味。李榆连续翻看了几本,叹了一口气:“有高人指点啊。”   杜贤彣手里也拿着一本在瞧,冷笑道:“可惜高人的数量不多,只能指点,具体办事的人,能力参差不齐。”   说着,他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印章的边缘,一点朱红的印泥沾在了他的指腹上。他捻了捻指尖,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果然,又是烟熏。”   这是古董行里的做旧手段,烟熏能让印泥颜色变黄,变旧,用茶水能模仿旧印泥晕染的模样,还有用石块磨印迹,让纸面看起来模糊不清,仿佛过了很久。   杜贤彣:“做假账的人,先把新纸用浓茶煮一遍,煮的时候加点盐和明矾,这样染出来的颜色更均匀,也不容易掉色。煮好后捞出来阴干,不能晒,一晒纸就会发脆。阴干之后,再用细砂纸轻轻打磨边角,做出经常翻阅磨损的样子。”   李榆凑近了看,果然发现假账的边角磨损得非常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统一打磨过,而真正的旧账,磨损的痕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甚至被手指磨出了小小的破洞。   “那这些虫蛀的洞呢?”李榆指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圆洞,“总不能是特意养虫子来咬的吧?”   “还真是特意弄的。”杜贤彣拿起一根细针,在空白纸上扎了几个小洞,“用不同粗细的针,在纸上随机扎出大小不一的洞,然后用砂纸轻轻打磨洞口的边缘,让它看起来像是虫子咬的。更讲究一点的,还会在洞里撒一点木屑和虫粪,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他指着假账上的一个虫洞:“你看这个洞,边缘太光滑了,真正的虫洞,边缘是参差不齐的,因为虫子是一点点啃出来的。而且虫子咬纸,会顺着纸的纹理咬,咬出来的洞大多是长条形的,不会这么圆。”   李榆无奈地苦笑:“看来做这本账的人急着回家吃饭,做事没那么细心。”   他随手又抽出几本不同年份的账本,果然发现每一本的做旧手法都如出一辙。十年前的账本,茶水煮得更浓一些,颜色更深,虫洞也更多;五年前的账本,颜色稍浅,虫洞也少一些;去年的账本,几乎没有虫洞,只有轻微的磨损痕迹。   “高人”他真的努力了,就是执行的人水平确实不齐,不然,这怎么着也能算一场天衣无缝做旧局。   “不能怪他们,量太大了。”杜贤彣“体贴”地替工人们辩解:“古董行也就做一两张,动手的都是老师傅。一口气做一屋子,能听明白怎么操作已经不容易了,要求每一本都能达成仿古字画的要求,不大可能。”   “张承业确实还不够努力,我有一次查一个盐商的账,他们一直备着用来作旧的东西,专门买了新纸在仓库里放着,还模仿不同的环境,纸张不仅发黄发脆,连上面的墨迹都晕开了,跟真的旧账一模一样。要不是我发现一本老账本里夹着的一张新当票,差点就被他们骗过去了。”   李榆揉着额角:“一屋子全是假账,也没有查的必要了。真账不知道被他们藏在什么地方去了。”   杜贤彣又抽出一本:“只要真账存在,就能找到。便是没有账,有粮仓、有证人,就不怕。何况,这次与殿下同来,微臣也感到安心许多,至少能活着回京了。”   贪墨粮草是一回事,只要运作良好,哪怕真的事发,也未必会死,若能抓紧时间立下大功,能被特赦也说不定。   杀皇子和杀明面上的钦差就不一样了,那代表着挑衅皇权,跟造反一个意思。   就算李榆今天是自己偷吃毒蘑菇而死,张承业也得玩命把李榆给救活了,不然凭着“皇子+查账+暴毙”这三个关键词,不杀几十个立威,以后谁还把皇权放在眼里。   今天皇子死了没人追责,明天人人都可以恭喜自己爹可以称帝了。   对于杜贤彣来说,事他来干,李瑜殿下活着就行,起一个镇宅的效果,能让他不必为了小命时时受到威胁而担忧。   ·   与此同时,刘薇正在对李榆曾经突击访问的人家进行“复检”,果然,没有一户人家的条件与李榆看见的一样,桌上不仅没有肉,连盐都是珍贵的东西,盐水煮黄豆都不能大口吃。   刘薇头一次听到一个说法:“只许骑马,不许坐轿”,意思是可以一颗一颗地夹盐水黄豆,但是不能把两根筷子并在一起,往碗里铲,一波带走五六七八颗,会被大人骂。   哎……   刘薇还在感叹黄豆都尊贵起来了,忽然听见了女人大声骂人和女孩哭泣的声音。   刘薇循声拐进旁边的巷子,发现声音是从李榆去过的人家传出来的,李榆说过这家的情况:“那个女孩子口齿伶俐得很,这么好的本事却用在编瞎话上,真是可惜了。”   刘薇推开那扇虚掩的柴门时,正看见一个穿着打补丁蓝布衫的妇人扬手要打人,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缩在墙角,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打死你这个馋嘴的赔钱货!家里就两个鸡蛋,是给你爹和你弟弟补身子的,你也配吃?”王氏叉着腰,唾沫星子横飞,“养你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就知道吃!将来嫁到婆家,看你丈夫婆婆不把你打死。”   “娘,我不是故意的……”阿莲的声音细若蚊蚋,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我以为……以为是给我的……”   “你也瞧瞧自己,你配吗!?”王氏更气了,抬脚就要踹,被一只手稳稳拦住。   “不过一个鸡蛋而已,犯得着这么打孩子吗?”刘薇松开手,从钱袋里摸出十个铜板,放在桌上,“这钱够买十个鸡蛋了。”   王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忙不迭地把铜板揣进怀里,脸上的怒容瞬间换成了谄媚的笑:“哎呀,我这也是被这死丫头气糊涂了,您别见怪。”   她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阿莲一眼,阿莲吓得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把装着大半个煮鸡蛋的碗推给旁边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摇头:“这是姐姐的。”   “什么姐姐的,这个家里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王氏皱眉,“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将来要传宗接代的,她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吃了也是白吃。”   阿莲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刘薇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叹了口气道:“我店里正好缺个帮手,手脚麻利点就行,管吃管住,一个月给五十文工钱,干得好还有赏钱。你家阿莲看着挺机灵的,要不要让她跟我去?”   “去!当然去!”王氏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生怕刘薇反悔,一把将阿莲推到刘薇面前,“还不快谢谢娘子!以后在娘子面前放机灵点,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敢偷懒我打断你的腿!”   阿莲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看刘薇,又看了看王氏,小声说了句:“谢谢娘子。”   刘薇拉着她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又瘦又小,满是冻疮和裂口,心里更软了:“不用怕,跟着我没人会打你。”   阿莲飞快地跑回里屋,很快就抱着一个打了补丁的小包袱出来了。王氏在后面一个劲地叮嘱:“记得每个月把工钱捎回来!要是敢乱花一分钱,看我怎么收拾你!”   刘薇带着阿莲走出巷子,直到听不见王氏的声音了,才松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递给她:“吃吧,别害怕,以后没人打你了。”   阿莲接过糖,小心翼翼舔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谢谢娘子。”   “你们家怎么这么小气,多煮一个给你吃怎么了。”刘薇不满。   阿莲低声:“娘自己也不吃的,一向只给爹和弟弟。”   “那你为什么会以为那个蛋是给你吃的?”   “我……我昨天,替弟弟答话,连官老爷都夸我……我以为……是给我的奖赏……”阿莲越发委屈,眼泪不住地流,刘薇递了块帕子给她擦眼泪。   刘薇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这操作跟杜贤彣收三个小妾进门没什么区别,那个时候自己还在心里偷偷嘲笑杜贤彣,傻了吧唧的,苦难人这么多,后宫三千的编制都给他,他都救不完……哎,回旋镖打到自己头上了……如果不能彻底把人带出来,一时的逃离毫无意义,只不过是一次让她感受人生落差的《变形计》罢了。   冲动了,刘薇这次执行的是暗线任务,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不应该把她带出来的,幸好现在有女学了,应该能让阿莲学点手艺,她要是不想回家,还有互助社。   刘薇带着阿莲直奔女学,先生说阿莲一点基础也没有,中间插班根本听不懂,要等到年后,开新班了,她再从“人之初,性本善”开始学起。   算了,此处不留姐,自有留姐处,先办正事。   正好,刘薇一个人走街串巷打听事情总显得有些怪,带一个比较合适,还能打个掩护。   刘薇对阿莲说的是:“坐商不如行商,想要生意做得大,就得到处走动。”   “我们先去张家,再去冯家,张家有五百亩地,冯家有三百亩,都是大财主呢,他们家的夫人小姐肯定愿意往自己身上花钱。”   阿莲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刘薇,眼睛里满是疑惑:“娘子,你弄错了。张家和冯家根本没有那么多地,他们家早就败了,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刘薇一愣:“败了?怎么可能?我昨天刚听人说的,说是站在田埂上,一眼都望不到头。”   “那都是朱老爷的地,”阿莲眨巴着眼睛,“张家和冯家只是替朱老爷种地的。”   刘薇追问:“全是朱老爷的?他到底有多少地呀?”   阿莲掰着手指头数:“东边的李家洼、南边的王家村、西边的刘家屯,还有北边的半个杏花镇,差不多都是朱老爷的。不光是地,城里的好多铺子也是他的,就连咱们刚才路过的那家最大的布庄,也是朱老爷开的。”   “这么多?”刘薇猜到朱老爷是有钱人,就是没想到这么有钱,这么多田地都挂在别人名下,一年得逃多少税?   “走,”刘薇拉着阿莲的手,“那咱们去别的村子看看。”   接下来的三天,刘薇带着阿莲走遍了几个村子。阿莲从小在这一带长大,谁家的地是自己的,谁家的地是替朱老爷种的,谁家又因为交不起税被逼得卖儿卖女,她都一清二楚。   刘薇假装推销药膏的,背着药箱到处走,一边给村里的老人孩子看冻疮、卖药膏,一边不动声色地打听田地的情况。阿莲就在旁边给她打下手,有人问起,就说她是刘薇的远房妹妹,跟着姐姐出来讨生活。   几天下来,刘薇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数字。朱老爷名下直接登记的田地只有不到一千亩,但通过“诡寄”挂在别人名下的,竟然超过了三万亩。这还只是扬州城,要是算上整个江南道,那得是一个多么惊人的数字?   晚上回到小院,刘薇把记满的本子摊在桌上,唐听雪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天!这个朱寿成也太能贪了吧?三万亩地!他一个人吃得完吗?”   唐听雪:“太可怕了,难怪我爹说江湖上的打打杀杀都是小打小闹,真正杀人的在朝堂。”   “你爹真敢说。”   唐听雪吐了吐舌头:“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啊。”   “我什么都没听见。”刘薇笑道。   第二天一早,刘薇又带着阿莲去了另一个女学,这所学堂是宁贵妃亲自下令开办的,专门招收家境贫寒的女孩子,教她们读书写字、算术女工,管吃管住,还不收学费。   学堂的先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姓苏,听说刘薇要送阿莲来读书,非常高兴,当即就给阿莲办了入学手续。   可阿莲却拉着刘薇的衣角,不肯进去,小声说:“娘子,我不想读书。我娘说,女孩子家读再多书也没用,将来都是要泼出去的水,不如早点学做针线活,将来嫁个好人家。”   刘薇蹲下来,看着阿莲的眼睛,认真地说:“阿莲,你娘说得不对。水不管是在盆里,还是井里、江河湖海里,哪怕变成天上的云,都是水,存在就是价值。读书不是为了嫁个好人家,是为了让你自己有本事,有选择的权利。”   “以前你只能听你娘的,只能嫁给你娘给你选的人,只能一辈子种地、做家务,受了委屈也只能忍着。但是如果你读了书,你就可以自己决定将来要做什么。你也可以教书,可以当大夫,可以开铺子,想嫁给谁就嫁给谁,不想嫁就不嫁。谁要是敢欺负你,你有本事保护自己,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阿莲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说话。刘薇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阿莲才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可是我笨,我怕我学不会。”   “怎么会呢,”刘薇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能记住那么多村子的地是谁的,能分清那么多不同的草药,说明你一点都不笨,只是以前没有机会学而已。只要你肯努力,一定能学好的。”   “我只想学些手艺,将来能养活自己。”   “不识字,不会术数,学手艺也学不出来。”   “我不信,”阿莲摇摇头,“村口的李木匠就没读过书,他做的东西可好了,十里八乡的人都找他做活。”   “那我给你变个魔术,你就信了。”刘薇捡了一块圆扁形的鹅卵石,又找了一张纸,撕出一个四方形的洞。   她把鹅卵石和纸递给阿莲:“你把这块石头,从洞里穿过去,不能把纸弄坏。”   阿莲拿着鹅卵石试了好几次,怎么都穿不过去,这个四方形的对角线比鹅卵石的直径都短,阿莲认为自己已经用过一切手段,绝对没有犯“狗叼木棍进门”的错,她放弃了:“这根本不可能穿过去嘛。”   “那我要是能让它穿过去呢?”刘薇神秘地笑了笑。   “不可能!”阿莲瞪大了眼睛,“洞这么小,石头这么大,怎么可能穿过去?除非你把纸撕破。”   “看好了。”刘薇拿起那张纸,沿着四方形的对角线对折了一下,然后把两个角向中间折,再把纸轻轻一扭,原本小小的四方形洞,竟然变成了一个长长的缝隙。   刘薇把鹅卵石放在缝隙上,轻轻一推,鹅卵石就稳稳当当地掉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阿莲看得目瞪口呆,她捡起纸和鹅卵石,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那么小的洞,怎么突然就能穿过那么大的石头了。   “这就是你以后要学的术数,”刘薇笑着说,“你看,不用撕破纸,只要换个方法折一下,就能做到看起来不可能的事。做机关也是一样的道理,同样的木头和齿轮,懂术数的人,能做出能飞的木鸟、能自己走的木车,能根据前人的智慧,做出新花样来,不懂的人,就只能做最简单的家具,从师父那里学到什么,就会做什么,自己没有一点改进的能力,这种人特别多,能拿起锯子就能干,雇主凭什么找你不找别人呢?能做出新花样的人,才能挣大钱,不管什么时候都饿不死,你想做只会学别人的呢,还是想自己做出新花样,多挣钱?”   阿莲抬起头,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芒,她大声说:“我想多挣钱!” 第146章 第 146 章:造假,嗐,谁还没干过……什么,你真没干过?   在屋里的李榆和杜贤彣在很认真地工作。   不过工作内容不是看账本里的内容,这部分已经结束了,结论是:厉害、完美、漂亮。   李榆在向杜贤彣认真讨教纸张、墨迹、印章怎么做旧、做假,并快速发展到如果甲刻意模仿乙的笔迹,应该从哪些细节找出破绽;假印章的雕刻技术……   现在,李榆的理论知识强得可怕,只缺实践的机会。   李榆站起身:“罢了,在这里待着也没意思,出去看看田亩吧。”   “好。”   两人刚走出总督府大门,张承业就带着一群人追了上来,脸上堆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殿下可是要用午膳?”   “不用。我要去田里看看。”   “来人,陪着五殿下和杜大人。”   “不必麻烦张大人了。”李榆淡淡道,“我就是随便走走,看看百姓的收成如何,不用这么大阵仗。”   “那怎么行!”张承业连忙摆手,“殿下千金之躯,岂能无人护卫。再说,殿下初来乍到,对扬州的地形不熟,万一走错路,一味向前,只怕微臣今晚要去真州接殿下了。”   李榆不解:“真州?难道不是本来就属于扬州的吗?”   “对,在区属上是扬州的,只是,真州的百姓,一向认为自己是江宁人。”   “还有这种事?”   “真州县衙离江宁府衙七十里,离扬州府衙一百二十里,他们要买东西,也是去江宁府买,久而久之,便这样了。”张承业差点就要说家有逆子了。   李榆懂了,点点头:“江南道各地之间的关系,竟如此复杂。”   “正是,百姓之间买卖田产、通婚,也是常事,有些人、地和账若是对不上,便有可能是卖给外地人了。”张承业给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穿着皂衣的衙役上前一步,恭敬地说:“小的们愿为殿下带路。”   李榆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拒绝。他知道,就算自己现在把他们打发走,他们也会偷偷跟在后面,不如就让他们跟着,看看他们能耍什么花样。   一行人出了城,沿着泥泞的土路往李家洼走去。此时已是初冬,田里的稻子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立在地里,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远处有小山包起伏,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平坦开阔,土壤深黄微黑,一看就是上等的好田。   李榆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泥土湿润松软,没有一点沙石,捏成团松开后能自然散开,正是最适合种水稻的壤土。   “这地不错啊。”李榆抬头对旁边陪同的里长说,“一年能收几季?”   “回殿下,一年一季。”衙役恭敬地答道。   “这么好的地,应该是一等田吧?”李榆问道。   里长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看向张承业。张承业轻咳一声,上前一步笑道:“殿下有所不知,这地看着好,其实是五等田。”   “五等田?”李榆愣住了,“这么肥沃的地怎么会是五等田?”   没有人比李榆更懂什么叫五等田,云州的有五成地都是五等田,满地风沙,还没有水,军田已经很努力了,靠人力往上堆牛粪马粪,最强的田地,最多只能被划到二等田。   眼前这地如果能叫五等田,李榆就能力臂千斤,把秦重的那个破弓给拉折了!!!   “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张承业叹了口气,故作惋惜地说,“这地表面看着是好,可底下全是石子。百姓们只能年年往地里挑粪、撒草木灰,辛辛苦苦把肥力追上来,才能有现在的收成。要是哪年少施了肥,收成就得减半。”   李榆伸手:“给我一把锄头。”   里长没动,看了一眼张承业,张承业催道:“五殿下叫你拿锄头,没听到吗!”   里长立马颠颠地去了,不多时便拿了一把旧锄头回来。   杜贤彣双手笼在袖子里:“张大人在江南道的积威真重,五殿下叫人,硬是叫不动,还得看张大人的眼色才敢动,啧啧啧。”   李榆冷冷道:“别说了,若是张大人不高兴,或许以后连饭都吃不上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阴阳怪气,张承业陪着笑:“微臣惶恐,这里长平时就在村子里,少见外人,不懂事,一时懵了。”   “那是,我们是外人,张大人是内人。”杜贤彣继续阴阳,上回他来暗访,张承业没少给他使绊子。   张承业顺着杜贤彣的话答道:“下官自赴任江南道,掌一地所有大事小情,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懈怠,待百姓,如同媳妇侍奉公婆,确实如同百姓的内人。”   真拼。   锄头来了,李榆指着田里的一块地方:“给我往下挖。”   里长对着地面用力挖了下去。一锄头下去,挖出来的全是泥土。   “继续挖。”   一气挖到足够把里长的半截身子埋下去的深度,小石子有一些,但还是一等田的水平。   “张大人,”李榆直起腰,看着张承业,“你说的石子呢?我怎么一颗都没看见?”   张承业:“这……想来,是百姓为了方便种地,便将石子捡去了,这片田亩也开垦一段时间了,江南百姓都很勤劳,都会用心打理自己的田地。不信您问问当地的百姓,他们最清楚了。”   说着,他指了指在屋子门口晒菜干的农人:“去把他们叫来。”   里长跑去叫人,农人们七嘴八舌:“是啊,原先开地的时候,满眼都是石头,根本没法种地。”   “一个有馒头那么大呢。”   “种这地可费劲了,一年若是不追肥,根本就长不出庄稼。”   “我们种田的时候,也要养些鸭子,用鸭粪肥田,不然根本没办法种。”   这些农人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不敢与李榆对视……又是背好的台词。   “既然底下全是石子,那是什么样的石子?”李榆盯着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问道,“是大的还是小的?是光滑的还是粗糙的?”   老农被他看得心里发慌,支支吾吾地说:“就……就是普通的石子……有大的……也有小的……”   “普通的石子?”李榆追问,“是鹅卵石还是碎石子?圆的,还是扁的?白的还是灰的?”   老农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哪里知道什么圆的扁的,只知道官老爷让他说底下有石子,他就照着说。现在被李榆这么一逼问,他根本答不上来。   旁边的里长见状,恶狠狠地瞪了老农一眼,低声喝道:“殿下问你话呢,你倒是说啊!”   老农被他一吓,身子一哆嗦,忽然捂着心口,“哎哟”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哎呀!老赵头!”旁边的几个老农连忙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老赵头,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从一间屋里跑出一个老妇,见状哭天抢地:“哎~呀~当家的,你这是怎么啦,当家的~呜呜呜……”   “没什么,殿下就是问了他几个问题。”   农妇淌眼抹泪:“我家当家的大字不识一个,只知种田,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殿下还要问他什么呀,他有心疼病呀……呜呜呜,当家的,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啦~”   周围的农人虽不敢直接骂到李榆的脸上,但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心里肯定在骂,还骂得挺脏。   李榆很委屈,他来查粮食的案子,也是为了百姓,怎么会把人逼成这样。   在云州的时候,从来都是百姓们围着他,找他解决问题,他也尽心尽力,哪怕是不能让人满意的和稀泥,至少也是在公允的范围之内。   他只被人说过真没用、真胆小,但从来没有被人说过懒政、恶政,逼死人。   “我……我不是故意的……”李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声音都有些发颤,“我就是想问问……我没有逼他……”   杜贤彣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慌。然后蹲下身,伸出手指搭在老农的手腕上,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片刻后,杜贤彣站起身,对着李榆摇了摇头,把李榆拉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没事,装的。脉搏平稳,呼吸均匀,瞳孔也正常,就是不想回答你的问题。”   李榆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生气:“他怎么能这样?我就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没办法,”杜贤彣无奈地耸耸肩,“官差就在旁边站着,他要是说了实话,回头全家都得遭殃。装晕是最好的办法,既不用回答你的问题,还能倒打一耙,让你落个逼死百姓的名声。”   “那现在怎么办?”李榆看着围在周围、对着他指指点点的百姓,心里又委屈又生气,“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杜贤彣笑了笑,“既然他装睡,那咱们就把他叫醒不就行了。”   “怎么叫醒?”李榆问道。   杜贤彣朝旁边的衙役抬了抬下巴:“去,找根针来,扎他的人中,一扎就醒。”   衙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动。他们心里清楚,老农是装晕的,要是真用针扎下去,他肯定会跳起来,到时候就露馅了。   张承业连忙上前:“殿下,使不得使不得!这老头年纪这么大了,身体又不好,万一扎出个好歹来,可怎么是好?依下官看,还是先把他抬回家,找个大夫看看吧。”   “不用找大夫。”李榆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我有办法叫醒他。”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了,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蜡烛头。   李榆亲眼看过刘薇验尸。   验尸第一步,就是确定自己要验的真的是尸,而不是昏死、休克。   刘薇告诉过他:“人如果真的晕过去了,瞳孔会散大,对光线没有反应。要是装晕的话,眼睛会本能地躲避光线,除非专门练过,不然没有人能忍得住这种本能。”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李榆手里的蜡烛。老农躺在地上,眼皮微微动了动,显然是听到了李榆的话。   李榆举着蜡烛,慢慢凑近老农的眼睛。   大白天的,蜡烛晃眼的效果不如现代医生手里拿的手电筒那么逆天。   老农努力忍住了。   原想着忍忍就算了,谁能想到李榆特别执着,他觉得没有反应,是不是自己的姿势不对?或是距离不对,他拿着蜡烛,一会儿晃左眼,一会晃右眼。   蜡烛的光不行,但是蜡油很行。   在李榆左右晃动的时候,一大滴蜡油落在老农的鼻尖上,又顺着淌进了鼻孔。   他们的脸平时风吹日晒,相当结实。   但是鼻孔里面是粘膜,就算是练外家功法的武林高手,也不可能把粘膜也练得刀枪不入。   “嗷!!!!”刚才还昏迷不醒的老农猛然跳起来,奋力扒拉着脸上的蜡油。   整个田野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上蹿下跳的老农,又看看手里举着蜡烛、一脸无辜的李榆。   李榆关切地问:“你醒啦,心口还疼吗?”   被这么一提醒,老农马上捂住心口,做出气若游丝的模样。   “算了……”李榆摆摆手,“送他回家吧。”   当天晚上,“五皇子逼晕老农不成,竟用蜡油滴脸”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扬州城。   茶馆里、酒楼上、勾栏瓦肆里,不少人在议论这事。   “听说了吗?那个从京城来的五皇子,竟然用一个老头对付楼子里姑娘里的玩法!”   “哪种?用绳子捆?”   “那算什么,是用蜡油滴脸,我记得丽春院有人跟姑娘这么玩,不对,那也是滴身上啊,怎么滴脸呢。”   “宫里的人,跟咱们不一样。普通的他们都玩腻了。”   “那得多疼。”   “可不是嘛!听说那老农的鼻子都被烫起泡了,本来都已经痛晕过去了,硬是又被痛醒!”   “我的天啊……太吓人了。”   ·   杜贤彣正在驿馆的书房里看地图,忽然一颗石子打在桌上,他连忙起身卸了机关,躬身相迎:“君侯来了。”   继而压低声音:“殿下在屋里,他听到外面的那些闲言碎语,心情低落。”   “就为了这点破事哀怨到现在?”刘薇摇摇头。   李榆这辈子其实挺顺利的,最惨的是跟爹吵架,被派去了云州,在云州锻炼了几年,骂他的理由就那么几样,他已经习惯了,突然被人说成是变态,小伙子心态又崩了。   “……事情就是这样……我真的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李榆半死不活地向刘薇解释,说完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刘薇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忍不住捏捏他的鼻子:“别难过了,我知道你不是,这点小事,哪会传成这样,肯定是张承业的阴谋,坏你的名声,这样就可以阻挠你做事了。”   “是啊……真无耻。”李榆偷偷蹭了蹭刘薇手背,他现在很想把张承业砍了,只是单砍了他一个人有什么用,他身后那些人会很高兴这么一个知道太多的人消失的。   “现在我的每一步,就被他盯着,我想去的所有地方他似乎都事先掌握了,总能提前准备好。”   刘薇想了想:“你是怎么决定你要查哪些地方的?”   “这张图。”李榆指了指桌上的扬州粮仓图。   刘薇问道:“图是哪来的。”   “从京里带来的……”李榆忽然一怔,虽然图是从京里带来的,但是测绘地图的人,还是扬州地方官员,也就是张承业。   “标在图上的官仓跟私仓都是仓,互相搬来搬去,对于张承业来说,不过是从左手倒右手。我倒是打听到了不少无名无姓的私仓,每天生意兴隆,很多马车来来去去的。”   李榆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我捡到了一个小姑娘……”刘薇把阿莲的事说了一遍。   李榆不解:“她这么点大,怎么会知道哪块田是朱寿成的?那么多田呢。”   “被逼的,这要从她家跟邻居家共有一头牛说起……”   放牛就是带牛去吃饭,农忙时节,鸡还没叫,就得带牛出去,晚上农人都回家了,还得再放一次。   大人种地,小孩子放牛。   阿莲就是个负责放牛的。   刚开始她也是随便放着玩,后来总有马车挡路,她不敢让牛跟马车冲突,只能把牛赶到一边,等马车走了,她再走。   每次遇到马车,就要耽误时间,特别是大清早遇上,会耽误下田,每次耽误,她都会挨骂,说她贪玩偷懒。   抱着一颗纯恨的心,阿莲专门去打听了这些马车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总要来挡她的路。   再用纯恨带来的强大记忆力,把所有的地方都记住……主要是避开来催问收成的朱寿成家仆,他们去哪里,她就不去哪里,免得又耽误赶牛回家的时间。   李榆听罢,叹了一口气:“还真是歪打正着。”   见他还是蔫蔫的,刘薇抓着他的手摇晃:“行了,别耷拉着个脸了。张承业也就这点本事,除了造谣抹黑、找老头装晕,什么真本事都没有。真要是有能耐,也不至于把账本做的跟小孩涂鸦似的,一眼就能看出假来。”   “他做得还是很认真的。”李榆从怀里掏出一本从库里偷拿出来的账本,“你看,这颜色是……”   “浓茶煮过的。”刘薇笑笑,她翻了翻账本,撇撇嘴:“呵,就这水平?”   “你怎么也知道?”杜贤彣知道就算了,怎么连刘薇都知道,李榆要闹了。   “你以前没有帮别人写过功课吗?或者……没有人替你写过功课吗?”刘薇同情地看着他。   做功课这种事情是让自己得到练习,怎么能假手于人,刚正不阿的李榆这辈子都没想过这种事。   刘薇不一样,她替表妹写过暑假作业的日记部分,老师要求一天一篇,她勇猛的表妹往往到开学的倒数前两天如梦初醒,哭着说写不完。   全家齐上阵,住得近的刘薇在亲情的召唤,以及表妹的压岁钱诱惑下,负起了一天写六十篇日记的重任,每篇四百字到六百字不等。   瞎编日记不难,难的是不能让日记看起来像一天写的。   两个月的时间,纸张和墨迹的基础属性不需要调整,但是需要有时间感。   这页滴一滴墨水,那页滴两滴冰淇淋,在某页压一个满是冷凝水的杯子,还有滴蜡烛油,假装家里跳闸停电,挑灯夜写之类的小巧思也是有的。   至于橡皮反复擦拭、适时的画几道横线重写,适当的错别字更是常规操作。   纸上滴的痕迹到底是咖啡、茶、奶茶、奶、荤油,还是素油……刘薇全都了如指掌。   在她看来,张承业这账本破绽百出,也就是干掉一个二品大员及其同党确实需要更硬的铁证,不然就凭这扯蛋玩意儿,就够治他罪了。   “光有这玩意儿,弄不死他。”刘薇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看向杜贤彣,“我从阿莲那里拿到了七个私仓的位置,都在城郊偏僻的地方,平时戒备森严,不让闲人靠近。我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盯着这些仓库,记录每天进出的粮车数量、车牌号、来去方向,还有每辆车的载重情况。你能调出多少人来?”   杜贤彣闻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这个……君侯有所不知,我在江南的人手本来就不多,大部分还被派去查当年赈灾粮的去向了,剩下的还要保护殿下和您的安全,实在抽不出太多人来。七个仓库,每个仓库至少要两个人轮班,这就是十四个人,我……我最多只能调出五个。”   “五个?”刘薇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杜大人,你怎么也这么寒酸?堂堂天子亲军,密探遍布天下,结果在江南这么重要的地方,连十四个闲人都调不出来?我看你这业务能力也不怎么样嘛。”   杜贤彣被她怼得面红耳赤,却也没法反驳,只能苦笑着拱手:“君侯教训的是,是下官无能。主要是江南道一直是太子的地盘,灵楼在这里的势力本就薄弱,前几年又被张承业清洗过一次,损失惨重,至今都没恢复过来。实在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行了行了,我也不骂你了。”刘薇摆了摆手,“指望不上你,我找别人去。”   ·   许镜辞正在驿馆的马厩里给马刷毛,见刘薇走过来,他的手都没停,特别熟地跟刘薇打了个招呼:“哟,来蹭饭啊?”   “说正事!”刘薇开门见山,“我需要十四个人,分成七组,二十四小时盯着城郊的七个仓库,记录所有进出粮车的信息。二皇子在扬州应该有不少人吧?调给我用几天。”   许镜辞立刻将嘻笑的表情收起来:“把仓库的地址给我,我现在就去安排。”   “这么痛快?”刘薇有些意外,她还以为许镜辞会先请示二皇子,或者跟她讨价还价一番。   “一切以完成二皇子的任务为要。”   ·   许镜辞是负责与其他据点的人联系的人,刘薇不能插手,所以她没跟着去,免得打草惊蛇。   灵楼的人不够蹲守所有的仓库,跟着许镜辞总还是能做到的。   “现在,你二哥在扬州的据点你都知道啦,开心嘛。”刘薇非常满意地看着灵楼密探发回来的线报。   李榆双手托着腮,愁眉苦脸:“大哥二哥都背着父皇养了这么多人……唉……”   “你唉什么,又不要你给他们发薪水。”刘薇逗他,“他们俩跟你的感情一向也不怎么样,你管他们打成什么样。”   “说是这么说,要是他们真的动手,肯定不是他们俩一对一,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牵连,兴许有一些有才能的大臣也要因此掉脑袋。”李榆不是杞人忧天,史书上已经有很多血淋淋的案例。   刘薇耸耸肩,在他身旁坐下了:“要不,你把他俩的手下都收编了,给他们发薪水,这样,他们就没有手下了,只能单挑,不就牵连不了别人了。”   李榆愣了片刻:“他们肯听我的吗?”   好家伙,他还真想了。   “说不定呢,最底层的人只会效忠自己能看见的人,你看张承业,他真忠于陛下么?没有吧。你不也说了,里长都要等张承业发话,不然你连锄头都得不到。”   李榆捂脸:“这种事就不要再提了。”   “别的不好说,就冲着太子殿下对影七的态度,我觉得,你把他的人都收下不成问题。人要辞职无非两种原因嘛,钱不够到位,心里委屈了。我都替影七委屈,我看你可以努力一下。”   “唉,这事以后再说吧,张承业,我看他是不可能投奔我的。”   “慢慢来,总有机会的。”   李榆摸摸下巴:“我总感觉你在劝我抢我大哥的位置。”   “哪来的感觉?”   “我自己琢磨的。”   “嗯……你自己再多琢磨琢磨吧。”   ·   半天下来,暗探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刘薇指定的七个私仓,天天车水马龙,全是进去的粮车。   但是根据灵楼的调查,这七个私仓的主人,没有任何采购粮食的记录。   李榆扫了一眼密报,也发现了问题:“是啊,这半天,七个私仓,一共进去了一百二十辆粮车,按每车两千斤算,就是二十四万斤,这么多粮食,没有经过任何码头和城门,就进来了。”   刘薇宣布:“你守着他,我去看看。”   “我也要去。”李榆着急。   刘薇:“老实待着,要是我回来看不见你,我会很生气。”   李榆“……”   杜贤彣笑咪咪地拢着手在一边看热闹,哎嘿~还得是定西侯啊,李榆根本不敢跟她摆皇子的款。   刘薇带着望远镜,悄悄摸去其中一个私仓,在望远镜里,运粮车依旧忙碌,车轮在泥巴地上深深地陷下去,刘薇发现这些运粮车跟汇丰粮行运粮的车子差不多大小。   当时她一时无聊,曾认真算过朱家母女到底能有多少进账,以及周至不惜杀人到底图啥。   汇丰粮行的每辆车能运两千斤精米,压在京城的土上留下的痕迹大约有五厘米。   可是,这些马车,留下的痕迹可不止五厘米,轮子边被完全遮住,只能看见辐条,几乎二十厘米。   就算这里的土是刚下过雪,有些软,也不至于压这么深。   如果一整车都是黄金,那又有点浅了,也没必要来来回回运那么多次惹人注意。   ·   杜贤彣:“君侯辛苦,查到什么了?”   “冷吗?快喝点热茶暖暖。”李榆赶紧端茶递水。   刘薇刚摸了一下茶碗就赶紧放下,把手伸到李榆面前:“不行,太烫,你给我搓搓,不然我就要成冻疮膏的活广告了。”   李榆看着伸过来的一双手,手指冻得发红,很让人心疼,但是……这合适吗?   刘薇把手伸出去半天没动静,不耐烦地转而伸给杜贤彣:“你来你来。”   杜贤彣的笑脸瞬间僵在脸上,缓缓转头,看了李榆一眼。   “我……我手粗的很,你等一下啊。”李榆拿出了几百年没用的护手霜,涂在自己手上,再给刘薇搓手。   刘薇把她看到的告诉两人,又把汇丰粮行大车的数据也一并说了。   “杜大人是翰林编修,想必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君子六艺也有术数,我想请杜大人算一算……车厢高六尺六寸,宽四尺一寸,高两尺三寸,车轮径长四尺七寸,轮辋宽一寸九分,厚两寸五分,车子里装满大米,是两千斤,在京城官道的泥里会陷入一寸深……现在,同样的车子,却陷入六寸三分。问,车子里装了多重的东西?”   杜贤彣一愣,他一向不精于术数一道,中了状元以后,算过最难的数学题是四则混合运算,如果只让他算车厢里能装多少米,他还能算。   刘薇出的题目还带压强,属实有些超纲了。   “我来算吧。”李榆随手把刘薇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右手拿起毛笔,左手还在替她搓手。   算到一半,李榆问:“你看到的京中泥土与私仓旁的泥土质地一样吗?”   “不一样,私仓旁的泥土跟你们这院子里种花的土差不多,下过雪,有些软,但没有到烂的地步。”   李榆:“地上是否已经有了很多车辙?”   “是。”   李榆点点头,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片刻之后,又在写算式,写满两张纸以后,他开口道:“四千两百多斤,到四千五百多斤之间。地在反复碾压之后,会沉得更厉害,没办法给出确数。”   “有可能运进粮仓,但又不是粮食,还比粮食重的东西……会是什么?”刘薇眨巴着眼睛。   杜贤彣脱口而出:“土、沙、石子。”   “他们要是往官仓里运土和沙,我还能理解,往私仓里运是图什么?私仓不是民间商人自己的吗?”刘薇想不明白。   杜贤彣:“兴许是担心怕我们突然连私仓也要管,毕竟现在五殿下什么事都要管,连人家吃什么都要操心的名声,已经名扬千里了。私仓里的粮食也许已经借调到了官仓,私仓里面如果出现了使用沙土充数的事情,那是商人的家事,要处置也是商人对自家伙计行家法,朝廷管不得。”   “原来如此!真是想绝了,”刘薇恍然大悟,“哎?五殿下现在是什么名声?”   “为了查案,不择手段,什么阴毒的招都敢用。”   刘薇努力没笑出声,手在他的腿上拍:“哈哈哈,我都能猜到他们说什么,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着,不要把老脸面丢了。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   李榆迷茫地看着她:“烈货……是我吗?”   “差不多啦,哈哈哈……哎,你的大腿比我想象的要结实好多啊,不愧是会骑马的人。”刘薇又用力拍了两下。   拍腿把李榆的脸给拍红了。   杜贤彣飞快起身,光速消失:“我出去拿点心。” 第147章 第 147 章:张承业送了一个奸细进来   接下来的几天,李榆和杜贤彣继续查账、看田。   发了通知,该打的招呼都打了,里长汇报,张承业亲自陪同接待,所有的基层和一线都是被包装过的。   此前,杜贤彣遇到过同样的困境,所以,他才转为暗中调查,拿到了大量的证据。   “我也可以暗访,我也可以乔装打扮!”一直查不到结果,李榆很着急,“我可以找一匹快马,赶到所有人前面,突然去他们没准备好的地方。我就不相信,他们还敢当着我的面从别的地方调粮过来。”   杜贤彣摇头:“现在只怕他们已经把官仓都装满了。”   李榆背着手在屋子里兜圈子,未脱壳的稻米周转时间最快一个月,最迟的一两年都有,他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守着,天天点一遍官仓,硬把粮食压着,让他们出不了货。   “殿下别着急,现在张承业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殿下身上,定西侯正好可以大展拳脚。”杜贤彣被他的刻板行为烦得不行,出言安慰。   李榆顿住脚步,默默转头,哀怨地看着杜贤彣:“你是说,我只能当诱饵?”   “不止诱饵,还是我们的护身符,要是真查出什么,被人追杀,有殿下在,我们也可以不必担心。”杜贤彣顿了顿,补充一句:“这是定西侯说的。”   “唉,她真这么说的?她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上次来的时候,殿下在屋里,是微臣去外面接的定西侯。”   “哦哦。”李榆想起来了,又开心了一点,当诱饵也不错嘛,能把这些硕鼠的注意力能拉到自己身上,李榆握拳:“我要做一个又香又甜的大诱饵。”   杜贤彣伸出大拇指:“殿下真有志气。”   说干就干。   当张承业来问今日想查哪一处的时候,李榆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副惫懒的神情:“不查了不查了。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名堂,想来是我多心了。江南果然是富庶之地,吏治清明,百姓安乐,张大人治理有方啊。”   杜贤彣在一旁配合地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道:“是啊殿下,天天起早贪黑的,我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既然没什么事,不如好好歇歇,也不枉来江南一趟。”   “正合我意!”李榆眼睛一亮,仿佛瞬间被点燃了兴致,“早就听说‘扬一益二’,扬州的繁华天下第一,京城都比不过。”   张承业脸上的笑容十分真切:“殿下说得是!扬州别的不敢说,吃喝玩乐绝对是天下一绝。下官这就去安排,保证让殿下和杜大人玩得尽兴。”   他心里暗自得意,什么刚正不阿、一心为公的皇子,原来也不过是个贪图享乐的毛头小子。只要他肯吃喝玩乐,不揪着账本和田亩的事不放,别说山珍海味、俊哥美女,哪怕是要澡盆那么大的贝壳,他也能弄来。   从那天起,李榆果然彻底放下了查案的事。   李榆从天天卯时没到就出门的铁人,迅速堕落到辰时才起床,起来就去街上逛古玩店、书坊、饭店,晚上去勾栏瓦肆、听歌吃酒,丑时才回。   不过,李榆的这些玩法,在张承业看来,还不够,这才哪到哪儿,远远不够到被拖下水的程度。   他决定送美人给李榆,虽说“食色性也”,但是夜夜换新娘这种事情,拿到台面上,不管在哪个朝代都不是好人该干的,到时候,要是李瑜敢动他,他就把李榆的风流韵事全抖出来。   不仅如此,裤带子松的时候,嘴皮子也会松,古今多少机密事,都是在床上随口说出来的。   张承业猜想李榆前面装得这么正直,在京里必然洁身自好,平时打交道的必是端庄淑女,木头美人罢了。   要让他产生好奇,就得送反差大的,太浪的不行,会把这个青涩小毛头吓坏,对,要找温柔的。   张承业打定主意,搜罗了五个容貌出众、性情温柔似水的年轻女子,以“侍婢”的名义送到了驿馆:“殿下身边怎能没有人伺候。”   “有!”李榆指了指杜贤彣,“杜大人什么都会。”   张承业陪着笑:“是是是,杜大人自然出类拔萃,只是女子更加心细,更体贴,可以陪殿下说说话,做些细碎的杂事,如今越来越冷了,殿下和杜大人的衣服也须得放在熏笼上暖着,早上起来方不会冰,这种小事,还让杜大人做,就太屈才啦。”   “她们除了会叠衣服,还会干什么?”   张承业见李榆语气松动,忙笑道:“她们什么都会,殿下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做什么。”   “好吧。”眼看着不收下来,张承业就不走了,李榆答应下来,“我得先试试。”   张承业一愣:“现……现在?”   “当然了。”   张承业感到不可思议:“在这?”   “不然呢?”   张承业肃然起敬:“五个……一起?”   “对。”   毛头小子开荤就是狂野啊……怀着这样的心情,张承业让五个侍婢进来。   这五个女子是从小教养,学的是琴棋书画、吟诗作对,音律字画,以及如何察言观色,讨人喜爱,她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李榆看着她们:“张大人说,你们什么都会,是真的吗?”   “殿下要我们做什么,请吩咐,若是做不到,请殿下惩罚。”   李榆指着地上一块重逾百斤的小假山石:“你们不许叫人,其余方法都行,谁能独自把它搬起来,我就要谁。”   五个侍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起望向张承业。   张承业也懵了,这是闹哪一出?   他讪笑道:“殿下……那个,她们是侍婢,不是侍卫……”   “我又没说只能靠一个肉人去搬,可以想办法啊,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还怎么配在我身边伺候?”   李榆的语气十分傲慢,简直就像一个标准的纨绔子弟,与刚来时候的一腔正气判若两人。   哎,人啊,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哎,道德滑坡速度怎能如此之快。   哎,要求还这么奇怪,有理由怀疑他就是故意用蜡烛烫老农的。   李榆提的要求,其实不难,《墨经》里就有滑轮原理,运粮食和修城墙的时候都有用过,张承业知道,可是他不敢当着李榆的面教给五女。   现在现教也没用了,李榆还不知道要问出什么问题来……万一他要问太阳离扬州多远,冬天明明有太阳,为什么还这么冷,这可该怎么回答。   张承业被李榆这通歪理噎得半天说不出话,看着五个手足无措的侍婢,又看看一脸理所当然的五皇子,最终只能讪讪地将人领了回去。临走前还不死心,凑到杜贤彣身边低声问:“杜大人,五殿下这……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杜贤彣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摇头:“不好说,殿下心思深沉,我也猜不透。”   等张承业的背影消失在驿馆门口,杜贤彣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殿下您是怎么想出来的,我看张承业回去得愁得睡不着觉。”   “愁才好,”李榆收起脸上的纨绔相,揉了揉眉心,“他越愁,就越不会怀疑我们在暗中做事。只是天天出去逛也不是办法,古玩字画在我看来,与十文钱一个的没什么区别,酒楼的菜再好吃,天天吃也腻了。”   “那就留在屋里歇着,”杜贤彣给他倒了杯茶,“就说连日游玩累着了,想闭门读书写诗。张承业巴不得我们天天待在驿馆里不出门。”   第二天,张承业听说五皇子闭门谢客,要在驿馆潜心作诗,心里更是乐开了花:写诗好啊,写诗总比查账查田强,哪怕李榆在屋里画符咒他都行!他每个月都要给寺院道观送不少香火钱,家里各色护身符不少,不怕。   为了进一步拉拢李榆,张承业琢磨着,上次送的侍婢不合心意,这次得换个路子。既然五殿下喜欢读书作诗,那就送几个有才情的女子过去,既能陪他吟诗作对,又能打探消息,一举两得。   当天下午,张承业就带着两个容貌清丽、气质娴雅的女子来了驿馆。这两人都是扬州有名的才女,一个善诗,一个工画,据说七岁能诗,十岁能画,在江南文人圈里颇有名气。   “殿下,”张承业笑得一脸谄媚,“听闻殿下雅好诗文,下官特意寻了两位才女,来陪殿下谈诗论画,也好解解闷。”   桌上刚好有李榆现写一首诗:   瘦西湖,西湖瘦,瘦西湖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虾蟆,一戳一蹦达。   张承业,许多年前的榜眼,虽不爱舞文弄墨,但最起码的鉴赏能力是有的。   他深吸一口气:“殿下的诗……质朴自然,别具一格,颇有古乐府之风。”   苏姓女子上前一步,盈盈一拜,声音柔得像春水:“久闻殿下才名,今日得见殿下大作,方知何谓大巧若拙。‘一戳一蹦达’五字,将虾蟆的灵动写得跃然纸上,若非体察万物至深,断不能有此神来之笔。依民女看,便是李太白的‘清水出芙蓉’,也不过如此。”   谢姓女子也连忙附和:“苏姐姐说得是。殿下此诗,看似俚俗,实则蕴含天地至理。荷花生于淤泥而不染,虾蟆居于水泽而自乐,这不正是殿下淡泊名利、与民同乐的心境写照吗?民女愿为殿下抄录此诗,装裱起来,悬于书房,日日瞻仰。”   李榆眼皮都没抬一下:“哦?你们觉得写得好?”   “好!实在是好!”两人异口同声,语气无比真挚,仿佛刚才那首打油诗真的是千古绝唱。   李榆看着杜贤彣:“请杜翰林品评一下吧。”   杜贤彣凑过去扫了一眼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嘴角抽了抽,毫不客气地直言:“殿下,这既无韵脚,又无意境,更无半分托物言志的内涵,算不得诗。顶多算是……随口念叨的大白话。”   李榆摇头晃脑:“哎,到底是状元啊,懂诗也敢说,我不喜欢什么都不会的,也不喜欢不敢说真话的,也不喜欢太敢说真话的。还有,要跟我谈诗,起码得是个举人。”   “这……可是……江南道没有女子中举呀。”张承业很无奈。   “江南文风鼎盛,连一个中举的女子都找不出来?你还说她俩是才女?”李榆越发像一个挑刺的公子哥。   张承业:“殿下说笑了,江南文风鼎盛,只是女子读书的少,这两位姑娘已经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李榆挑眉,语气里满是嘲讽,“河洛三镇前年还出了一个呢!你们怎么一个都没有?去年宫中诗会,头名就是个十四岁的蜀中小姑娘。”   张承业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心里暗骂这小子怎么突然揪着女子读书的事不放。他总不能说,江南的丝绸生意一本万利,一个熟练的绣娘一个月赚的银子比穷秀才还多,谁家舍得让女儿去读书浪费时间?再说了,女子读多了书,心思就活了,哪还肯乖乖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业?   “殿下教训的是,是下官考虑不周。”张承业只能硬着头皮赔笑,“回去下官就下令,多办几所女学,让江南的女子也能读书识字。”   “不必了,”李榆摆摆手,一脸不耐烦,“你送的人我一个都不要。上次送五个侍婢,连块石头都搬不动;这次送两个才女,写的诗还不如我随口胡诌的。再送下去,我怕你把扬州城的姑娘都送光了,到时候百姓该骂我强抢民女了。烦死人了,以后别再送了,我没空应付。”   张承业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带着两个才女灰溜溜地走了。出了驿馆大门,他回头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道:“什么玩意儿!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我看他就是个死断袖!放着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姑娘不要,天天跟那个杜贤彣腻在一起,难怪一把年纪了还不成亲!”   旁边的师爷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大人慎言!隔墙有耳。”   “怕什么!”张承业冷哼一声,“他要是敢治我的罪,就先把他断袖的事捅到京城去!我倒要看看,陛下是罚他还是罚我。”   李榆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见张承业的马车已经走远,才松了口气:“希望他能信我真的变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这样刘薇那边就能顺利一点。”   “放心吧,”杜贤彣给他倒了杯热茶,“张承业这个人,最是自负。他肯定觉得您是年少无知,经不住江南的繁华诱惑,已经彻底堕落了。”   李榆点点头,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灵楼的密探推门进来,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地说:“杜大人,出事了!扬州团练和江宁团练打起来了!”   “什么?”杜贤彣脸色一变,“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打起来了?”   “回大人,”密探喘了口气,快速说道,“江宁团练听说扬州的米价便宜,就组织了一百多号人,带着兵器来抢粮。扬州的粮商不干,就请了扬州团练帮忙,两边在扬州城外的渡口打了起来,伤了十几个人,现在还在对峙呢!”   “荒唐!”李榆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脸色铁青,“团练是保境安民的,不是用来打家劫舍、互相火并的!江南道的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让两个府的团练打起来了!”   “殿下息怒,”杜贤彣皱着眉头,“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江宁和扬州离得这么近,粮价怎么会差那么多?而且团练的口粮不是应该由官府统一发放吗?怎么会让他们自己去买?”   密探说道:“是,江南道的团练口粮,应该由各州府自行筹措发放。但是,属下得到的消息是官府拨下来的粮食都是陈米霉米,团练们根本没法吃,只能‘自愿’把口粮额度以半价卖给当地的米铺,再用卖粮的钱,从米铺里买好一点的粮食。一来一回,等于平白少了一半的口粮。”   密探走后,李榆气得在屋里转圏:“连团练的口粮他们都敢贪!”   江南道并非前线,立国之战后,再也没打过仗,连大型剿匪都没有,平时没有军队驻扎,每个城市安排五六百个团练,搭配服徭役的民夫负责城市治安,也就够用了。   到了晚上,密探又传回消息,说打完了,由真州粮商把粮食卖给江宁团练。   “他们愿意买?他们不是来抢粮的吗?”李榆疑惑。   密探:“按原价的七成卖的。”   “从打算一文钱都不付,到愿意支付七成?”李榆还是觉得江宁团练们同意得太快了。   密探:“是,他们已经回去了。”   密探走后,刘薇来了,她听说两地的团练打起来了,便赶去探听消息,她探到的消息更多一些:“江宁团练那边刚发了米券,可以去官仓提取,但是提出来的又都是差的米,他们听说应该发给他们的好米都被运到扬州来卖了,于是,他们是想抢回本属于他们的好米,如今闹这么大,眼看着硬抢是抢不着了,马上就要过年,打死打伤都不好,反正加上运费,也比江宁本地便宜,就算了。”   李榆:“你怎么比探子知道得还多?确实吗?”   显然不能告诉他这是二皇子的密探告诉她的。   刘薇编瞎话张口就来:“那两拨团练就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打的架,又吵又闹,有粮行的人一直围观,直到动手,他们乘船过来,在戴凤春旁边的酒铺吃喝的时候说的,好多人都听见了,问东问西的,他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杜贤彣笑道:“君侯果然了得。”   “那当然,我能被封侯,是有原因的。”刘薇完全不知道什么叫谦虚。   李榆越想越气:“他们是真的敢啊!连团练的口粮都敢层层扒皮!这要是在云州,谁敢动守军一粒粮食,二十万将士能把他的府邸踏成平地!”   杜贤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擦了擦溅在手上的茶水:“云州是边境,刀枪架在脖子上,谁敢拿军粮开玩笑。江南承平百年,刀枪都锈了,在他们眼里,粮食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哪管什么团练百姓。”   刘薇伸手戳了戳李榆的胳膊,戏谑道:“云州守军的粮草什么时候归你管过?别说实物了,连账本你都没见过吧?封将军把粮草看得比命还紧,你想借粮都借不着。”   一句话戳中了李榆的痛处,他瞬间蔫了,耷拉着脑袋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那不是……那不是封将军说军粮有定数,不能随便动嘛。我后来还是用自己的俸禄买的粮食。”   他越说越委屈,抬眼看着刘薇,眼神湿漉漉的,声音里满是哀怨:“我在云州那么难,都没动过百姓一粒粮食,他们倒好,坐在金山银山上,还嫌不够,连当兵的口粮都要抢。”   刘薇用肩膀顶了顶他的肩膀:“哎呀,知道你是大清官。别委屈了,气坏了身子便宜谁?张承业他们巴不得你天天生气,最好气出个好歹来,他们就能高枕无忧了。”   淡淡的香气钻入鼻尖,李榆心里那股火气也消了大半,只是还是闷闷不乐:“我就是气不过。那些团练也是爹娘生养的,拿着微薄的饷银,还要保境安民,结果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杜贤彣正色道:“殿下放心,微臣已经把事都安排下去了,只要等他们的消息就行。”   “哦?什么事啊?”刘薇好奇。   “他们这里的账捂得严,外面的账他们就管不了了,每年粮食产量多少,往外运出多少,都运去了哪里,每一笔都是有数的,只有不想查,没有查不到。”   看来灵楼的密探都是高级技术人才。   刘薇了然:哦,是去查关联交易了……这一波下来,不知道要牵扯到多少大员,也不知道老皇帝会不会真的能做到全办了。   第二天一早,五殿下不写歪诗了,继续出门逛,看到顺眼的店就进去随便问几句。   从物价和不同档次的店里有多少客人,可以对目前的民生有一个大概的认知。   最后,他又走进了戴凤春。   这里卖的是胭脂水粉,属于非生活必需品,如果还有中等人家的女子在买,那说明生活还没有太糟糕。   刘薇在店里没出去,二皇子的密探潜伏在各个角落,替她收集情报,最想弄死太子的二皇子,对这事认真的程度,远远超过了李榆。   她坐在柜台里面最暖和的地方,今天顾客不多,前几天疯狂购物的热情已经被消减,该买冻疮膏和乌发膏的人都已经买过了,一时半会儿用不完。   进来的客人都是冲着不需要研磨就能用的眉笔,以及能自动旋转的唇膏来的,这两样东西是新鲜玩意儿,只是太贵,看的人多,买的人少。   李榆昂首挺胸进了门,环视一周,飞快地看了一眼刘薇:“最近生意怎样?”   “托福,还不错。”   李榆就问了这么一句,便去卖宫粉、胭脂、桂花油的柜台,又跟那里的婆子聊了几句,问人家最近都吃了些什么,家里过年的东西准备了吗?还观摩了婆子是怎么帮人“绞面”的。   其间,一眼都没有看刘薇,好像真的跟她不熟。   临走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没过半个时辰,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的男人走进了戴凤春。   他先是假装看了看货架上的药膏,然后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对刘薇说:“刘娘子,借一步说话?”   刘薇挑了挑眉,示意唐听雪看着店,跟着男人走到后院。   “大爷找我有什么事?”刘薇抱着胳膊,语气平淡。   男人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之后,脸上堆起笑容,抱拳道:“我是张总督府上的管家,姓王。”   刘薇行了个见面礼:“有何指教?”   王管家搓了搓手,笑得一脸神秘:“刘娘子是个聪明人,我就直说了。我们家大人看刘娘子一个人在扬州做生意,不容易,想给刘娘子指一条发财的路子,保证你几个月之内,赚的钱比你卖十年药膏还多!”   刘薇装作心动的样子,往前凑了凑:“哦?还有这种好事?王管家不妨说说,要我做什么?”   王管家压低声音:“很简单。刚才来店里买药膏的那位公子,想必刘娘子也认识。他是当今圣上的五皇子,身份尊贵。我们家大人想请刘娘子去驿馆伺候五殿下,只要把五殿下伺候好了,他每天干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告诉我们家大人。事成之后,我们家大人不仅给你一千两银子,还保你以后在江南做生意,无人敢欺。”   刘薇低下头,假装思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这不好吧,我可是良家女子。”   王管家见她犹豫,连忙加了一把火:“刘娘子,你可要想清楚,要是得罪了我们家大人,别说做生意了,能不能在扬州待下去,都不好说。”   这话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刘薇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害怕和犹豫:“可是……我一个妇道人家,去驿馆伺候五殿下,传出去不好听吧?”   “这有什么不好听的!”王管家满不在乎地说,“就说是我们家大人送给五殿下的侍婢。谁敢多嘴?再说了,等你将来成了皇子妃,谁还敢说三道四?”   ·   当晚,张承业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一进门就对着李榆行礼:“殿下,有惊喜。”   李榆正和杜贤彣坐在桌边下棋,闻言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什么惊喜?我不要。上次你送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满意。以后别再送了,烦得很。”   “哎,殿下这次可别这么说。”张承业笑得一脸神秘,“这次的惊喜,保证殿下喜欢。殿下还是先见见,兴许就合心意了呢。”   李榆放下棋子,皱着眉头:“我说了不要,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心里正纳闷,张承业又搞什么鬼?难道又找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人?这次不会是要送会搬石头的大力士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淡粉色襦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她青丝如瀑,眉眼如画,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走到李榆面前,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民女刘薇,见过五殿下。”   “哐当”一声,李榆手里的棋子掉在了棋盘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刘薇怎么会来?难道张承业把她绑架了?还是威胁她了?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李榆的脑海里闪过,他噌地一下站起来。   就在这时,他对上了刘薇的眼睛。   刘薇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害怕,她动动嘴唇,用只有两人能看懂的口型,无声地说:“没事,答应他。”   李榆一愣,瞬间明白了,努力做出一副惊喜又有些扭捏的样子,转脸瞪着张承业:“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在戴凤春卖脂粉的吗?你送她来做什么?”   张承业心中冷笑:还装?行行行,我送人给你,还得再送个台阶给你。   “马上越来越冷,殿下和杜大人从京城远道而来,只怕不适应我们这里湿冷的气候,她精通药理,让她一直陪在殿下和杜大人身边,若是殿下和杜大人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以跟她说。”   一直?李榆虽然挺想,但是不能。   外面的事还指着她这条暗线,不能把她也拴死在这里。   “真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叫大夫了,一天来一回就行了,还能跟我说说外面的新鲜事,整天粘在一起有什么意思,没两天就跟你上次送来的几个一样了。”   “是是是。”张承业连连点头,心想:“京里来的就是麻烦,这么多要求。”   李榆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待张承业走后,李榆焦急地问:“他怎么找上你了?”   “因为你多看了我一眼~”   李榆无比后悔:“哎……我真是……”   “无妨,这样也好,他让我从你这套消息给他,你们想好了有什么要告诉他的话,我转达给他,我也不用再偷偷摸摸的翻墙来找你了。”刘薇环顾四周:“对了,这有我住的地方吗?” 第148章 第 148 章:酒壮怂人胆   “有……”李榆说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床是有的,李榆一张,杜贤彣一张,还有偏房里有两张木板床,那是给守夜仆从睡的,但是李榆一来就说不要人全天贴身伺候,下人不住在这里,只有光光木板床,没有被褥。   李榆:“你睡我的床,我和翰之一起睡。”   刘薇笑道:“这下你的名声更完蛋了。”   “我哪里还有什么名声。”李榆已经清晰认识到自己的定位,反正只要能把事办成,他现在干什么,都可以叫做忍辱负重,麻痹敌人,什么烂名声都能变成好名声。   “再说,正好我们晚上也能商量商量应该给张承业什么消息。”   刘薇摸摸下巴,皇子和大臣抵足而眠,还说我忽悠你抢班夺权。   ·   第二天清晨,来伺候的丫环来了,看见刘薇还躺在床上,李榆坐在床边穿衣服,丫环们都受过训练,假装没看见,各忙各的。   刘薇梳洗完,跟着吃了早饭,便起身告辞,出门便径直找到先前约好的地点,与张承业直接见面。   一见面,张承业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刘薇故作羞涩:“他很有风度,就是有些笨拙,手都在抖,险些连自己的腰带都解不开。”   张承业:“……”   他深吸一口气:“谁问你这个!我是问你,他说了什么?”   “哦,他跟我说他很难,很不容易,姐姐远嫁,母亲家里也无任何帮助,他又不得父皇宠爱,眼看着陛下日渐年迈,大哥不知什么时候就能登基,他只能先讨好大哥,免得等新皇登基以后,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哦?讨好太子?他真是这么说的?那他怎么还查来查去。”   “他说这次来江南,本就是父皇硬派的差事,推都推不掉。要是一点东西都查不出来,回去没法跟陛下交代;可要是查得太狠,得罪了太子和您这些朝中大臣,将来太子登基,他肯定没好果子吃。”   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昨儿晚上我听见他跟杜翰林商量,说就查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哪个小官贪了几两银子,哪个差役办事拖沓,回去写个折子交上去,就说江南吏治清明,只有些小毛病,陛下看了高兴,太子那边也不会怪罪。他还说,只要能平安回京,就算完成任务了。”   张承业闻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就说嘛,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又没办过差,能有什么见识和胆子?果然只想糊弄差事。   “原来如此。”张承业故作深沉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去脸上的得意,“五殿下能有这份心思,倒是难得。年轻人嘛,做事不能太急,稳一点总是好的。”   “谁说不是呢!”刘薇连忙附和,“我也劝他,张大人在江南经营这么多年,把这里治理得井井有条,哪有什么大案子可查?可他总说,不查出点什么,陛下会觉得他没用。哎哟,整个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大半夜的都睡不着,也没什么兴致。”   既然五殿下需要功绩,那就给他点功绩,让他好回京交差,别老是蹲在江南道,碍手碍脚。   主意打定,张承业使了个眼色,一旁的随从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刘薇,张承业看见刘薇双眼放光的没出息样,十分满意:“只要你好好伺候五殿下,及时把他的消息告诉我,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多谢张大人。”刘薇飞快地收下了银子,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才转身离开,慢悠悠地去戴凤春坐着。   冻疮膏和染发膏的需求都趋于饱和,润肤用的口脂和甘油用的人比较多,以前戴凤春也有卖润肤油的,但是太油了,摸到哪里,哪里就沾上,会弄脏衣服,丝绸沾了油,太难洗了,要是沾到显眼处,只能扔了,可就算是巨富的妻妾,也未必人人能做到一天一身新衣服,自然很不开心,刘薇做的玫瑰甘油,则不会弄脏衣服,因此深受欢迎。   唐听雪每天带着大户人家送来的丫头仆人一起做甘油,顺便打听一些家长里短,有心人在细节里就能知道些事。   比如谁家的老爷要出远门,去什么地方,家里的少爷又可以松快几天。   还有两个人吵了起来,一个人说海水就是咸的,另一个人不相信,说若海水就是咸的,还花钱买盐做什么。   “我骗你做什么,我爹上次去皋东跟我说的。”   “你爹去的,又不是你去。”   “我爹不会骗我!”   “就是骗你,哄小孩!”   眼看着两人吵了起来,唐听雪将两人拉开,给她们出了个解决方案:“你爹什么时候再去,让他给你装一罐海水带回来不就行了?”   “哼,过完年我爹肯定还要再去的,到时候,让你见识见识!”   唐听雪在蜀中长大,从来没见过海,但是听说海鲜很好吃,还有一些海里的草,听说也很好吃,她便问:“他什么时候去呀,能带些能吃的海草回来吗?”   “海草?哦,你是不是说昆布?挺好吃的,煮在豆腐汤里特别鲜。可惜我家刚吃完,没有了,不过我爹每次回来都会带的,到时候给你一点。”   ·   晚上,刘薇如约又来到了驿馆,对五殿下和杜大人说说外面的新鲜事。   “昆布?”杜贤彣闭目回忆片刻,他睁开眼,摇摇头,“大夏并无昆布,市面上有的,都是从渤海和新罗过来商人售卖,可是,这些商人都是春季出发,秋季返航,冬季东海风浪险恶,且从新罗那里过来,是顶风,没有人会这么干的。”   刘薇:“那个女孩子的爹,是朱寿成家的家仆,或许,可以查查他们大冬天的跑皋东干什么?”   她看看李榆:“估计明后天,张承业那里就能把各种小毛病准备好,等你去检查功课了。”   “我都已经是纨绔子弟了,还要检查呐?”李榆笑道。   刘薇:“哎,这不是很正常嘛,躺一躺,又不甘心,突然又想努力努力,人就是这样啦。要是你接了圣旨,什么业绩都没做出来就安心躺到回家,那才不正常。现在你心里应该是既害怕太子,又害怕陛下,两边都不敢得罪的间歇性诈尸状态。”   “嗯,好。”李榆点点头,“我挑公文上的小毛病还是很拿手的。”   刘薇扬眉:“看不出来,你这么刁钻。”   “不是我刁钻……我是有丰富的被人为难的经验。”李榆叹了一口气,知县下面没人了,上面有很多人,交一份文书上去,知府手下的主簿都能挑三挑四,一个不满意就打回去,重写重交,后来李榆不得不走上拉关系之路,才能一次通过。   第三天一早,张承业果然带着账房先生,满面春风地来了驿馆。一进门就拱手笑道:“殿下,年底各州县的盘点都送上来了,下官想着殿下或许想看看?”   李榆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话本看得入神,闻言站起身:“走。”   一行人到了总督府的账房,十几个账房先生早已候着,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账本,封皮都用蓝布包着,看起来十分规整。张承业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递给李榆:“殿下请看,这是扬州府今年的田赋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榆接过账本,装模作样地翻了起来。他翻得极快,一页页哗哗地过,看起来根本没往心里去。翻了十几页,他忽然停住,指着其中一行皱起了眉头:“哎,这个‘三百二十石’,怎么写成三横的‘三’?不知道这样容易被改的吗?”   账房先生连忙凑过来看了一眼,陪笑道:“殿下恕罪,是小的一时疏忽。”   忙当场改了。   “等等,”李榆又指着另一行,“还有这个,什么叫‘一万石零一百六十石’?”   “哎呀,应该是一万石零一百六十斗,对不住,对不住……”账房先生又急急改了。   他越说越起劲,一口气挑出了十几个类似的小毛病,什么字迹潦草、页码错了、盖章盖得不清楚,还有一些小的计算错误,全是些无关痛痒的细节。   张承业嘴上呵斥下面人做事不认真,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这些都是他精心为李榆准备好的破绽,果然,他就知道盯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账本看到一半的时候,天都黑了,张承业命人送上蜡烛和晚饭:“殿下辛苦,宵衣旰食,劳苦功高啊。”   “放这吧。”李榆对他的马屁不予置评。   张承业又问:“微臣把刘娘子请来,红袖添香,殿下也舒服些。”   “胡闹!”李榆板着脸,“这些账本,是她一个民间女子能看的吗!”   “是是是,下官考虑不周。”   对于李榆在躺平和尽职之间反复横跳,张承业心中不屑:也就在这耍耍你的皇子派头了,等太子殿下登基,你就是个屁。   李榆挑完最后一个错处,将账本“啪”地合上,脸上露出一副大功告成的得意神情,仿佛解决了什么天大的难题:“行了,就这些,下次注意点,你们一个个年纪都这么大了,怎么做事还这么不仔细。”   他把知府主簿数落他的那些话都搬出来,表情也学得维妙维肖。   人生果然没有一步路是白走的,挨骂都能成为有用的学习资料。   晚上,刘薇过来,看见李榆正在写往京里送的报功信。   在信上,李榆用了极尽夸张地修辞表示自己是如何的夙兴夜寐,如何的通宵达旦,一口气把扬州下辖各地的账都看完了,发现了惊天大错误达二十多处,包括但不限于加法出错、单位错误、没有大写……   “他真的会看吗?”李榆不确定。   刘薇:“他看不看是他的事,你写不写是你的事。万一他看了呢?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写完信,李榆叫来跟着一起出京的随从:“快马送到京里,一定要交到陛下手上。”   “遵命!”侍卫接过信,转身快步离去。   当天傍晚,送信的侍卫行至镇江府驿站歇脚。刚把马拴好,一个穿着驿卒衣服的人就鬼鬼祟祟地溜进了他的房间。那人熟练地用细铁丝捅开信封的火漆,抽出信纸飞快地扫了一遍,又原样封好放回原处,整个过程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他前脚刚离开房间,一个黑影就从房梁上跳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深夜,扬州总督府。   张承业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封抄来的信,直摇头:“……还三日不眠不休,就一夜,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王管家连忙附和:“大人英明!这五皇子果然是个草包,被刘娘子几句话就哄得团团转。有她在里面盯着,咱们什么事都耽误不了。”   “哼,”张承业得意地哼了一声,“什么皇子,在我眼里不过是个摆设。等他过完年滚回京城,江南还是我说了算。对了,刘薇那边,赏她一百两银子,让她继续好好盯着,少不了她的好处。”   “是,小的这就去办。”   第二天,王管家找到刘薇。   “刘娘子,这是大人赏你的。”王管家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柜台上,笑得一脸和善,“好好办差,以后的好处只会多不会少。”   刘薇眼睛一亮,一把抓起银子掂了掂,笑得合不拢嘴:“多谢王管家!多谢张大人!您放心,五皇子就算在屋里打一只苍蝇,我也会如实告知。”   “那就好,那就好。”王管家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离开。   看着王管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唐听雪凑过来,撇了撇嘴:“瞧你那见钱眼开的样子,演得也太像了吧?”   不是演的,刘薇有着丰富的缺钱经验。   刘薇得意扬眉:“那当然。不演得像一点,张承业怎么会信我?再说了,这可是白来的银子,不要白不要。正好快过年了,给阿莲她们买些新衣服新鞋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年关。   扬州的年味儿比京城浓得多。刚进腊月,街上就开始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扫尘、贴春联、买年货,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腊肉、香肠和炸年糕的香味。   除夕这天,李榆婉拒了张承业的邀请,非得留在驿馆过,还点名要刘薇来陪。   张承业心中暗想:“色鬼。”   他脸上依旧谦恭,马上着人将刘薇请来,刘薇还捎上了唐听雪,对张承业说:“这是我表妹,前天杜大人见过她一回,对她念念不忘,吩咐我把她一并带上,您看行吗?”   张承业见唐听雪的容貌也颇为清秀,心想以杜贤彣那个爱风花雪月的人,能憋到现在才提这个要求,也不容易,便答应了。   反正刘薇已经跟他说过了,唐听雪也就是个普通的小家碧玉,唐门什么的,只不过是一个卖药膏的幌子,正经的唐门大小姐怎么可能沦落到跑江湖卖药膏。   两个弱女子能翻出什么天去,近年出头的女子都在京城呢,唯一一个多智近妖,有神鬼手段的定西侯远在云州,离这十万八千里。   说来,定西侯也叫刘薇,不过张承业从小到大至少认识几十个叫小薇、薇薇的,刘又是个大姓,他完全没觉得眼前的女子跟威震西戎,炸死北狄大可汗的人有什么关系。   桌上摆着一壶陈年的花雕酒,四个酒杯斟得满满的。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屋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李榆首先举起酒杯,笑着说:“祝我们新的一年,事事顺利。”   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杯酒下肚,气氛越发热烈。唐听雪喝得小脸通红,拉着刘薇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小时候在唐门过年的趣事,又说这段时间过得太有趣了,别人说一句话,她都竖着耳朵,判断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信息,以前听老太爷教她背毒经都没这么认真过。   一直守过子时,唐听雪已经醉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刘薇把她扶上床,盖好被子。回来一看,只有李榆一个人坐在窗边。   “杜大人呢?”   “我让他去睡了,这段时间他也辛苦了。你也去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刘薇在他身边坐下:“在想什么呢?”   “在想我母妃,还有舅舅,我都没见过他们。以前在宫里过年,哥哥们都在自己母亲的宫里,穿新衣,有人拉着他们的手,我只有一个姐姐,七岁以后,也只能一起吃顿年夜饭、守完岁,我就只能一个人回屋。”李榆的声音有些哽咽。   刘薇不知怎的生出冲动,揽住他的肩膀,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别难过了,还想再喝一点吗,我陪你。”   李榆整个人僵硬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刘薇,脸上温软的触感犹在:“你……你刚才……”   “是安慰。”刘薇贴着他的脸,“哎,你说,凭什么丈夫替妻子服丧就一年,妻子替丈夫服丧要三年?这实在没道理,不然,我还有两个月就出孝期了。”   “那那那……”李榆想说那不还是没出孝期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维护礼教不是他的事情,他想被亲亲抱抱,能让被深夜变得更加哀怨的心情好一点起来。   刘薇继续说:“什么时候朝廷能下个旨,宣布不管男女都只服丧一年就好了,大夏也需要人口,把少女嫩妇硬扣在别人家里,不让嫁,一年得少多少人口。”   李榆也有些喝多了,这会儿酒劲上来,大着舌头应道:“嗯,我想想办法。”   “相信你,可以的!”   酒劲冲上头,血液也像沸腾了一样,一下一下地冲击着脑袋,李榆忽然有一种抑制不住地冲动,飞快地想要吻刘薇的侧脸,不料,刘薇正好转头过来要跟他说话,李榆的鼻尖与刘薇的鼻尖撞在一起。   “嗷!”刘薇痛呼一声,捂着鼻子。   李榆的酒意瞬间全从汗毛孔里蹿了出来,完全清醒了,他看着刘薇结结巴巴:“我我我我……”   “想亲就亲嘛,大大方方的。”   李榆小心翼翼,慢吞吞地靠近,速度比牛还慢。   刘薇忍无可忍,伸手抓住李榆的领口,起身压在他身上,俯下身。   李榆挣扎:“这……你说了让我主动的。”   “差不多得了,别挑三捡四!”刘薇吻住他的嘴唇,李榆震惊地睁大眼睛,接着又不好意思地闭上眼睛,心中偷偷想:应该恢复旧制,寡妇无子即可立刻改嫁……   ·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街上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接下来的几天,李榆天天带着杜贤彣出去走亲访友,今天去张承业家拜年,明天去扬州知府家喝酒,后天又去各个乡绅家里赴宴,忙得不亦乐乎。   张承业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他越发觉得李榆就是个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根本不足为惧。渐渐地,他对李榆的防备也松懈了下来。   江南的粮商们也都松了一口气。原本以为五皇子来江南是要大动干戈,没想到他天天只知道吃喝玩乐,连账本都懒得看。看来这场风波已经过去了,大家又可以安安稳稳地赚钱了。   ·   正月十五,元宵节。   扬州城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瘦西湖边举办了盛大的灯会,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李榆带着刘薇、杜贤彣和唐听雪也去逛灯会。四个人挤在人群里,看花灯、猜灯谜、吃元宵,玩得不亦乐乎。   就在他们玩得正开心的时候,一个灵楼的密探悄悄走到杜贤彣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杜贤彣脸色微变,对李榆和刘薇使了个眼色。   刘薇对唐听雪说:“我们有事要说,你在我们后面注意看有没有人盯着我们,要是有的话……”   “杀了他!”唐听雪握拳。   刘薇:“不用不用,假装路人吓退他就行了,不要打草惊蛇。”   “噢。”   三个人挤出人群,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子里。   “怎么了?”李榆急切地问。   杜贤彣压低声音:“今天晚上有一条船去了皋东县,我们的人跟着粮船到了皋东,发现粮食被卸在了一个偏僻的码头,只装了一半。”   李榆:“多大的船?”   杜贤彣:“能运两百石的。”   刘薇思忖,这很不科学,搞运输的人谁不是玩命的超载,只运一半的粮,他们是疯了吗?总不可能是有谁把买粮当外卖,点对点的送吧?朱老板也不是做零售的人啊。   刘薇开口:“我猜他们是在试探,看看沿途有没有人盯着,看来很快就会有事发生了。”   “很有可能,”杜贤彣非常认同刘薇的话,“东海蛇蟠岛有一伙海盗,头子叫徐三爷,手下有几百号人,十几条船,经常在沿海一带劫掠商船。官府多次派兵清剿,都因为他们熟悉地形,提前得到消息跑了。有人曾在皋东县看到过他们的人。”   刘薇:“我看他们会跑掉,就是朱寿成通知的。”   “一定是这样,”李榆咬牙道,“这个朱寿成,真是胆大包天!不仅贪墨赈灾粮,还敢勾结海盗!”   “估计后面他还会再试探几次,等他确定安全了,就会运粮过去。”   ·   接下来的半个月,果然如刘薇所料,朱寿成又接连派了两批船去皋东。   朱府的书房里,朱寿成捻着手里的佛珠,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对着跪在地上的管家说道:“看来那个五皇子真是个草包,天天只知道吃喝玩乐,连眼皮子底下的事都看不见。张承业那个老东西也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我真的只是在倒腾点陈米。”   管家谄媚地笑道:“老爷英明!等这批粮食卖给徐三爷,他们拿沉香木跟我们换,一倒手,起码能挣三万两。”   “别先高兴得这么早,他们每次都说沉香木太重,运不了许多,得分批给,这些海贼,一向没什么信用,全部收着了,才算是结清!”   管家躬身:“老爷教训的是。”   子时的皋东码头,万籁俱寂,只有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一艘巨大的粮船悄无声息地靠岸,码头上早已点起了三盏红灯笼,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朱寿成的伙计与海盗一起搬米,虽说有工部丞为他们特别研制的新型吊轮以及滑道,只需要把粮袋放在滑道上,速度比人扛马驮快许多,但还是累人。   运了一半,大家就开始呼哧带喘,头上冒汗。   天色将明之时,所有的粮都运完了,一众人都腰酸背痛。   “走了走了……”两拨人打算各自回去,不料地上、海上,亮起无数火把。   地上是拿着长刀的士兵,海上是大夏的战船。   海盗们对那船可太熟了,时不时到蛇蟠岛附近来转一圈,只是蛇蟠岛是个群岛,他们的船小,速度快,官兵的大船总追不上,每每被他们甩脱,一直没找到他们的老巢。   这次来的人甚至不是团练,而是防守东南海疆的正规军!   他们的军营在距离这里五百里的地方!   如果不是提前得到消息,他们怎么会来!   提前,会是谁提前,一定是朱寿成!   前阵子跟朱府的人说沉香木还不能全部给他的时候,当时还吵了几句,双方都拔刀了。   虽然后面按了下去,只怕朱寿成当时心里已经起了杀心。   朱寿成一定是想利用海防守军把他们一网打尽,然后去他们家把他们辛辛苦苦打劫来的东西搬空!   想到这,徐三爷脸色大变,拔刀指着朱寿成的伙计:“是你,把官兵引到这里来的?!”   “不是我!”伙计也很懵,他还想解释,却见徐三爷手起刀落,他的脑袋与脖子就分了家。   “跑啊!”海盗们、家丁们乱成一团。   “放箭!”随着一声令下,箭如雨下,海盗和家丁们纷纷中箭倒地,受伤者在地上打滚哀嚎。   徐三爷知道大势已去,在几个亲信的掩护下,砍翻了两个官兵,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趁乱逃走了。   逃到远处的小山坡上,他回头望着熊熊燃烧的粮船和满地的尸体,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咬牙切齿地吼道:“朱寿成!老子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血洗朱府!” 第149章 第 149 章:我是陛下亲儿子,他还能打死我不成   天刚蒙蒙亮,东海的晨雾还未散尽,几艘战船便逼近了蛇蟠岛。   还得是抓着俘虏好使,之前几年死活找不着的海盗老巢,没几下就找着了,军士们到了地方一看,差点没气死。   熟!太熟了!每次出海操练必会路过。   那村子完全就是正常渔村的模样,村子里有女人说笑着补网,有光屁股的小孩乱跑。   他们以前跟官兵起过冲突,那是有一队毫无纪律的官兵路过时顺便当了一回强盗,后来事情闹大,村民放出大招:召唤!宗族势力!   乡勇们与兵痞们互殴,最后是张承业出面调停,当时朝廷是向着士兵的,不知道张承业用了什么手段,说士兵也有错,两边都死了人,都不处罚,这事就过去了。   在那之后,官兵们连行船都尽量不靠近那个村子,更别提登陆进村查看情况了。   普通渔村可能就是海盗窝,这是海防各部都知道的真理。   但是!   这个村子的人跟张承业关系挺好的,逢年过节,村长还时不时派人往扬州城里给“青天大老爷”张承业送礼物,送的东西也很符合渔民的身份:各种海鲜,还有“无意中捞到的”大珍珠、红珊瑚。   谁能想到,海盗玩得这么高端。   灯下黑能黑成这样。   统领沈毅从船上缓步下来,看着士兵们在岛上搜寻贼赃。   十几天前,有人拿着皇帝赐定西侯调兵之权的圣旨,以及定西侯的手令过来,让他派五百人去皋东县海边设伏。   埋伏了好几天,东北风喝了个饱,连只老鼠都没伏着,士兵们骂骂咧咧,十分不满。   要不是定西侯下令,一定要守到她说能退的时候才退,否则军法从事,他们早就走了。   守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了战果,而且是他们追了好几回的海盗,也算是不错的结局。   踏进渔村前,沈毅的心情还不错。   士兵们冲过来对他说“将军,快来看!”的时候,他迈着轻松的步伐,心想:这是见着什么不得了的大宝贝了?一惊一乍的。   当他看到仓库里的东西时,他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眼前是一个一个大麻袋,麻袋上写着字:殿前狼山水师。   沈毅,殿前狼山水师都校尉。   “我的粮!!!”沈毅大怒,海盗什么时候摸到他们营地,还偷了这么多粮?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又不是什么好米!有什么好偷的!   沈毅拔出腰刀,又快又重的在米袋子上划了一刀,雪白饱满的米粒从麻袋的破口滑落在地,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这是上等的江南粳米,颗粒均匀,没有一点杂质,更没有一丝霉味。   沈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在他身旁站着的士兵们也瞪大了眼睛:“比我们吃的好多了!”   “把剩下的全打开!”沈毅一声令下,士兵们七手八脚地将粮袋打开,每袋米的质量都差不多。   沈毅看着那些米袋,又想起了自己军营里的粮食,朝廷拨下来的冬粮,全是色泽黯淡的陈米,里面混着沙子、石子和发霉的谷粒。士兵们每天就吃着这样的粮食,不少人上吐下泻,甚至有十几个体弱的士兵,就这样活活病死了。   当时他去找粮官理论,粮官却说朝廷今年收成不好,只能拨下这些粮食,让他克服一下。他又上书给江南总督张承业,请求补发新粮,可张承业却以“江南各地都缺粮”为由,驳回了他的请求。   原来不是没有新粮,而是新粮都被他们卖给了海盗!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沈毅的心底喷涌而出,他死死攥着拳头:“把米都带上!跟我走!”   士兵们的怒火更大,军官还能有些余钱可以买吃的,他们当大头兵的,本来就没几个钱,有钱也往家里送了,吃的粮都靠朝廷下拨,拨来的是什么,他们就吃什么,吃到陈米一肚子气,运粮官来来回回解释就是收成不好,这些确实是官仓里的陈米,其他地方的百姓吃草根子的都有呢,有米吃就不错啦。   他们不能擅离驻地,也不知道外面的收成到底是怎么样的,只能认命。   如今却发现,海盗吃得比他们好!海盗吃的米是他们的!   这谁受得了。   沈毅拔出腰刀,刀尖指向扬州城的方向,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你你,还有你们几个……随我进城!今天就算是把扬州城翻过来,我也要让张承业给兄弟们一个交代!谁敢拦我,格杀勿论!”   他点了十五个精锐士兵,随他策马狂奔,向着扬州城进发,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沿途的百姓吓得纷纷躲进屋里,关紧门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就在队伍走到距离扬州城还有三里地的岔路口时,一道青色的身影突然从路边的树林里冲了出来,拦在了队伍最前面。   “站住!沈校尉,你现在带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擅离驻地,直奔扬州城,是想谋反吗?”   沈毅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看着拦在路中间的刘薇,眉头紧皱,厉声喝道:“放肆!你是什么人?不要命了吗!”   “我是定西侯刘薇,海盗的事,还是我通知你们的。”刘薇从怀里掏出皇帝赐的金牌,举到空中。   沈毅一愣,翻身下马,取牌验看,果然没错,不得不收敛脾气:“君侯怎么在这?”   今天凌晨,一个混在运粮船里的灵楼密探匆匆赶回来,告诉刘薇,朱家的粮食口袋上印着狼山水师字样。   刘薇方知大事不好,她调的就是狼山水师,让他们看见本应该属于自己的粮食从扬州运出来给海盗,不用想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别说他们了,刘薇自己要是遇到这事,也得杀过来问个明白。   沈毅的眼睛里倒映着代表着皇权的金牌,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看向身后十五个同样怒不可遏的士兵,胸膛剧烈起伏:“君侯,不是末将不给您面子。您看看这些兄弟,他们哪个不是在海边风吹日晒,守着国门不让海盗进来祸害百姓?可他们吃的是什么?是掺着沙子、长着绿毛的陈米!多少兄弟吃得上吐下泻,拉得站不起来,还有十几个兄弟,就这么活活病死在营里!   我们在前线拼命,他们在后方喝我们的血,把本该给我们的粮食卖给海盗!君侯,您说,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刘薇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现在带着人冲进扬州城,杀了张承业又怎么样?你是痛快了,可你想过后果吗?擅自带兵擅离驻地,冲击地方官府,这是谋反的罪名!到时候不仅你要掉脑袋,你手下这几百个兄弟,还有整个狼山水师,都得跟着你一起陪葬!”   “陪葬就陪葬!”脸上有一道横疤的老兵往前冲了一步,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反正活着也是吃霉米等死,不如拉着那些贪官污吏一起垫背!死也死得痛快!”   “痛快?”刘薇瞪着他,“你死了,张承业只会拍手称快!他正好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你身上,说你勾结海盗,意图谋反,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贪墨军粮的事抹得一干二净。那些病死的兄弟,就白死了;那些被海盗抢了家破人亡的百姓,也白死了!你以为你是在报仇,其实你是在帮仇人擦屁股!”   老兵眼中满是不甘,却说不出一个字,沈毅闭了闭眼睛,他知道刘薇说的是对的,可胸腔里的怒火像要烧穿五脏六腑,让他恨不得立刻冲到扬州城,把张承业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榆骑着一匹快马,衣袂翻飞,从晨雾中疾驰而来。他远远就看见剑拔弩张的场面,心里一紧,猛地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跑到刘薇身边。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刘薇,眼神却紧紧盯着沈毅和他身后的士兵。   刘薇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李榆的脸色越来越沉。他往前走了一步,对着所有士兵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我是今上第五子李瑜,诸位兄弟,你们的冤屈,我都知道了。是我来晚了,是我没有尽到职责,让你们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我知道你们现在心里恨,恨不得立刻杀了张承业。”李榆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眼神真诚而坚定,“我跟你们一样恨!恨那些喝兵血的贪官污吏,恨那些勾结海盗的败类!但是,我们不能冲动。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请你们给我一些时间,我在这里,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交代?”那个老兵不屑地翻了一个白眼,“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官官相护,什么时候给我们当兵的一个交代!我们在前线拼命,你们在后方吃香的喝辣的,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你想把我们劝回去,然后就假装没事发生?你就是个和稀泥的废物!”   他的嗓门超大,声波混合着口水喷了李榆一脸。   李榆浑身一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没有抬手擦脸,也没有生气,只是看着那个老兵,眼神里没有一丝怒意,只有满满的愧疚和心疼。   “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李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换作是我,我也不信。”   “……如果你们不愿意等我,现在就把我杀了。”李榆直起身,张开双臂,闭上了眼睛,“你们想进城,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忠君报国的人,为了一时的冲动,落得个谋反的罪名,死后还要被人唾骂。我看不下去,我难受。”   所有的士兵都沉默了,看着站在那里的李榆,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那个刚才还破口大骂的老兵,手慢慢垂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毅看着李榆,眼神复杂。他见过不少高官,一个个高高在上,视士兵如草芥。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他们这些大头兵,放下尊严,甘愿受辱,甚至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担保。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屈膝行礼:“末将相信殿下。”   然后,他侧过头,对着所有士兵沉声道:“都把刀收起来!我信五殿下一次,如果五殿下没有给我们一个交代,我沈毅第一个带着你们杀进扬州城,要死,我陪你们一起死!”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纷纷收起了手里的刀。   沈毅又对着李榆行了一礼:“五殿下,末将和兄弟们,等您的消息。”   “沈将军放心。”李榆睁开眼睛,眼神无比坚定,“我说到做到。”   沈毅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士兵们转身离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李榆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他背对着刘薇,缓缓蹲在了地上,肩膀微微颤抖:“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怎么跟父皇一样,只能把人劝回去……”   “你后面又不是不管了,不要随便把自己的品德降得像你父……呃,那么低。你怎么敢说让他们从你尸体上踏过去的?你不怕他们真这么干。”   李榆眨巴着眼睛:“应该……不会吧?他们不怕诛九族吗?”   “你怎么敢假定他们有九族?再说,天天吃发霉的饭,现在正在气头上,连小女子都敢下手勒死皇帝,他们身上有力气,腰间有刀,什么事不敢干?”   “……我没想这么多。”   “这么莽撞,跟谁学的?”   “王十!”李榆果断报上恩师大名,他亲眼看见王十跟地痞流氓耍横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超凶的地痞流氓没人敢动他,明知道回家要挨打,他也不怕,张口就是“我娘还能打死我不成?”   好好好,挑了一个好榜样。   刘薇叹了口气,掏出手帕给李榆擦脸:“把脸抬起来,我给你擦擦。你怎么跑出来的?张承业的人没盯着你吗?”   “翰之说粮袋上有狼山水师的印,我记得你调的就是狼山水师,怕出事,本来想去店里找你,又担心来不及,就直接过来了。现在有人在驿馆里扮成我装醉躺在床上。”   两人乔装改扮,回到驿馆,没敢走正门,从后院墙跳进去,爬过一回城墙的人就是不一样,李榆身手矫健地从墙头一跃而下,杜贤彣早已等候多时,看到李榆和刘薇回来,他立刻迎了上去:“殿下,君侯,怎么样了?”   李榆简单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杜贤彣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张承业真是胆大包天,连水师的军粮都敢动!幸好殿下和君侯稳住了沈毅,不然真的要出大事了。”   “先说说你这边吧,有什么进展?”   “已经找到了他藏账本的密室,今天晚上就动手。”   ·   子时,月黑风高。   朱府一片寂静,只有几个巡逻的家丁打着哈欠,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了院子里。   杜贤彣亲自进书房搜索。   书房里空无一人。杜贤彣仔细检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敲打着墙壁和地面,寻找密室的入口。终于,他在书架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按下暗格,旁边的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入口。   密室不大,里面摆着几个铁箱子。杜贤彣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箱子,里面果然放着一摞摞的账本。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一看,账本上详细记录了近三年来,朱寿成如何勾结粮官,将东南水师的军粮分批倒出,换成陈米霉米发给士兵,好米则通过皋东码头卖给海盗徐三爷。   每一笔交易的时间、数量、价格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所有的账本都装进一个油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回到驿馆。   “怎么样?”李榆了上来。   杜贤彣把油布包递给李榆:“证据确凿!”   李榆拿起一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大大的“张”字,旁边还有一行看不懂的怪字,他指给杜贤彣看:“这写的是什么?”   “商行自己设计的秘密写法,意思是给张分了三成。”   李榆冷哼一声:“为了偷摸干坏事,真是想绝了。”   李榆冷声:“难怪他能在江南经营十几年,根基深不可测,这么多银子砸下去,什么关系网织不起来?明天一早,我就下令查封朱寿成所有的产业,抓捕所有涉案人员。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喝兵血、吃民脂的人,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   “殿下不可操之过急。”杜贤彣连忙拦住他,“张承业在江南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耳目遍布全城。我们现在手里虽然有了账本,但他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万一他狗急跳墙,铤而走险,我们身边只有二十几个侍卫,恐怕不是他的对手。依我看,不如先派人把账本送一份去京城,交给陛下,等京城的旨意下来,再动手也不迟。”   这对李榆来说是最安全的处理方案,一切报备,便是出了错,哪怕是杀错了人,也无妨。   老皇帝之前已经告诉过李榆,他没有动江南道,就是因为关系网层层叠叠,虽然他也告诉李榆,已经培养了后备官员,但是,李榆当真要清空与张承业相关的所有人,确实会造成官场地震,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没有人知道。   见李榆在犹豫,杜贤彣又问了一句:“要不要,从长计议?”   “不议了!”李榆果断回答,“消息进了京,只怕张承业就无事了。”   现在他也不知道京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万一太子已经出来了呢?不趁着张承业最大的保护伞太子失势,被软禁在东宫的时候下手,更待何时。   杜贤彣还想再劝,却见李榆态度坚决,知道他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叹了口气:“好吧,那就依殿下的意思。”   就在他们刚刚布置妥当的时候,驿馆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微臣张承业,有要事求见五殿下!”   李榆和杜贤彣对视一眼,他们没想到张承业竟然来得这么快,看来朱寿成那边发现账本丢了,并且猜到是他们干的。   “张大人亲自前来,不知有何要事?”李榆坐在椅子上,声音低沉,眼神凌厉,久违地端起了皇子的款。   张承业脸上带着笑:“非常重要,只能与五殿下一人说。”   李榆摆摆手,杜贤彣退下。   人一走,张承业缓缓开口:“五殿下,朱寿成家的账本,是不是被您拿走了?”   “什么账本?”李榆装傻。   张承业也不问了,直入主题:“五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朱寿成不过是个小角色,杀了他容易,可他背后牵扯的人太多,上至京城六部,下至江南各州府,少说也有两百多人。要是把这些人都揪出来,整个江南官场就要大地震了,到时候人心惶惶,百姓不安,陛下也不会高兴的。”   “陛下派我来江南查粮务,就是要查清这些贪腐舞弊的案子,查不出个结果,陛下才会不高兴。”   “五殿下!”张承业猛地提高了声音,“你别太天真了!你以为把这些人都杀了,江南就太平了?你杀了他们,谁来管地方?谁来收税?谁来维持治安?到时候江南大乱,盗贼四起,海盗趁机作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担得起。”李榆站起身,直视着张承业的眼睛,“没有贪官污吏,江南只会更太平。没有你们喝兵血,士兵们就能吃饱饭,就能好好守着海防,海盗自然不敢来犯。至于收税和维持治安,有的是想为国效力的读书人,不愁没人接替他们的位置。”   张承业被李榆怼得哑口无言,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五皇子,竟然如此油盐不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放缓了一些:“五殿下还是为自己多想想,陛下总说要天下安定,莫生动荡,若是查这些事,到时候就无人办事了,只怕陛下会不高兴。”   李榆淡淡一笑,“再说,我做的都是光明正大的事,为国为民,问心无愧。陛下英明,一定会明辨是非,不会听信那些小人的谗言。何况……我是陛下亲儿子,他还能打死我不成!”   张承业见软的不行,终于撕破了脸皮,他想起刘薇的话,冷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五殿下,还请三思。若惹得太子殿下不快,只怕五殿下日后难过。”   太子被软禁东宫的事,被太子党死死捂着,生怕听见太子失势,外面的各位墙头草就飞了,张承业至今都不知道。   李榆高傲抬起下巴:“那就等日后再说。”   张承业脸黑似锅底,强忍不快,行了一礼:“微臣祝殿下心想事成,微臣告退。”   没等李榆开口,他便转身离开。   杜贤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脸色凝重:“殿下,张承业这是狗急跳墙了。我们必须立刻动手,晚了恐怕会生变。”   李榆点了点头,将账本紧紧抱在怀里,眼神无比坚定:“传令下去,立刻查封朱寿成所有的粮仓、商铺和田产,抓捕朱寿成以及所有涉案的粮商、官员。凡是账本上有名有姓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遵命!”杜贤彣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要抓人,不能用扬州的衙役,也不能用扬州的团练,为了自身安全,张承业必定把他们喂饱了。   跟真州团练干架的江宁团练必然没得到过张承业的好处,还有一肚子气,但凡上次真州粮商把粮免费送给他们,杜贤彣都不敢用他们,免得他们循私。   现在么……决定是你们了!去吧,江宁团练。   一夜之间,扬州城变了天。   天还没亮,街道上就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团练们兵分多路,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各个目标地点。朱府首当其冲,被团团围住,大门被一脚踹开,团练们鱼贯而入,将还在睡梦中的朱寿成从床上拖了下来。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张总督的人!你们敢抓我,张总督不会放过你们的!”朱寿成穿着中衣,头发散乱,一边挣扎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喊。   带队的灵楼侍卫冷笑一声,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张总督?自身难保了还敢提他!带走!”   与此同时,其他各处的抓捕行动也在顺利进行。与朱寿成有往来的十几个粮商、六个州县的粮官,以及负责水师粮草调拨的三个官员,全部被一网打尽。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贪官污吏,此刻都成了丧家之犬。   扬州府的大牢瞬间人满为患。   李榆亲自坐镇审讯,第一个秘密提审的就是朱寿成。   朱寿成一开始还嘴硬,一口咬定所有的事都是自己一个人干的,与张承业无关。   李榆点点头,又拿出更多的证据,那些事都是朱承业的其他白手套干的,全都按在朱寿成的头上,按这个犯案数量,朱寿成自从跟着张承业干以来,一天得干五十件坏事。   “不是我!!”朱寿成一改此前的“都是我一人所为”的口径,大声嚷着反驳。   李榆板着脸:“这些都是张大人说的,证据也是张大人送来的,他还能冤枉你不成?”   “什么?!”   此前朱寿成愿意承担一切,是因为张承业说只要是在江南道的地界上,哪怕他翻了天,也能保他平安无事。   现在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啊!   他知道这些事情都是真的,但是,如果这些事都是李瑜自己查到的,那李瑜就应该知道真正办事的人是谁,李瑜与自己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一个皇子,没道理栽赃自己。   只有可能是张承业!   自己知道他太多的事情,他要舍卒保帅!   那就别怪他无情了,就算是个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朱寿成愤愤抬头:“小的愿意全招!”   他不仅供出了张承业是如何指使他贪墨水师军粮、卖给海盗徐三爷的全部过程,还交代了更多令人发指的罪行。   当初黄河决口,朝廷拨下三百万石赈灾粮,张承业联合河洛当地的官员,将其中的好粮全部换掉,换成发霉的陈米、碎米,就算是这样的米,里面还被掺入了沙土、麸皮。   张承业还自有一套理论:“都饥荒了,还挑三捡四的人,就根本不是灾民,可以把那些骗吃骗喝的人筛出去,换出来的好米给官员,这样官员才愿意用心办事,要是办事的人没有好处,谁愿意干活?救民先救官呐。”   还有土地诡寄的事,整个江南道超过七成的良田,都通过各种手段挂在了佃户、流民甚至死人的名下,逃避赋税。每年逃掉的赋税高达数百万两白银,这些钱全部流入了张承业和他背后那些人的腰包。   “张承业在江南经营了十几年,他的党羽遍布各个州县。就连江宁、苏州、杭州的知县,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朱寿成擦了擦眼泪,声音嘶哑,“还有京城那边,太子殿下每年都会收到张承业送去的大量金银珠宝。不然的话,他怎么可能在江南一手遮天这么多年?”   “殿下,”杜贤彣低声说,“现在人证物证具在,如果殿下执意要抓捕张承业,现在就可以动手了,只是,微臣还是劝殿下三思。”   人在官场,不是站在公理正义这里,就可以一往无前,万事顺遂的,这是杜贤彣用属下的血换来的教训。   直接动手抓二品大员这种事,李榆也从没经历过,云州的守将都是二品武官,上一任守将的亲兵都敢用马鞭抽李榆,让他滚远一点,不想回家找家长哭诉的李榆也只能滚远一点。   抓张承业不难,难的是抓完以后应该怎么办,以他的身份,必须进京受审,不可能当堂宣判,在扬州的菜市口就把他给斩了。   如果不做扎实一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   李榆在这边审,张承业在那边努力。   他知道刑部的手段,他相信李榆既然来就是为了查案,身边必然带了逼供高手,朱寿成顶不住太久。   只是想定他张承业的罪,光口供肯定不行,这段时间是最后的机会,他要自救。   得知朱寿成被抓之后,张承业便往京里送了一封密信,内容只有半页,意思就是李瑜已经查到他头上,求太子救命。   他做梦也没想到,被他寄予厚望的太子,此刻自身难保。   自从大朝会上被沙鲁当众揭穿被俘求饶的丑事后,太子李琼就被李定山软禁在了东宫,没有旨意,不得踏出东宫半步。东宫内外,全是皇帝的人,别说传递消息了,就连一只鸟飞进来,都要被检查三遍。   太子詹事张大人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想尽了各种办法,都见不到太子一面,他们也不敢让外地的太子党羽知道这件事,外面哪有忠臣,全都是攀附未来皇帝的墙头草,如果知道太子失势,他们还不赶紧把自己撇干净,把干过的事都推太子头上。   这天深夜,张承业派来的信使,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偷偷潜入了京城,找到了张詹事的府邸。   当张詹事看完那封密信后,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信纸都差点掉在地上:“张承业这个蠢货!”   张詹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经压不住了,等李瑜带着证人和证物回来,太子就彻底捞不出来了,如果能把李瑜杀了就好了,然后,皇帝震怒,把张承业也杀了,一了百了!   他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拿起毛笔,飞快地写了一封回信,就四个字:相机行事。   这信不管落到任何人手上,都有话可以解释,横竖落不到他头上。   管家不敢怠慢,接过信,连夜赶回了扬州。   “相机行事?到底怎么相!!!行什么事!”张承业大怒,他就是想求太子一个稍微明确一点的示下,这四个字当什么意思讲!   在他正烦着的时候,有家仆来报:“老爷,有人在街上看到徐老三的人,鬼鬼祟祟的。”   “徐老三?他还敢来?”张承业想了想,“他是来找朱寿成报仇的!”   家仆:“可是,朱寿成已经被关起来了,他会不会找过来?对老爷不利,要不要多安排一些人手?”   “嗯,你去安排吧……”张承业可不想死,日子过得这么舒服,他特别惜命,什么五皇子,要是皇帝不让他活,他连皇帝都敢杀!   家仆正要下去,张承业又忽然叫住他:“等一下,放消息出去,说朱寿成已经被关进大牢了。再放个消息给李瑜,就说,有人要劫狱。”   “是。”   张承业嘴角扬起,以他对李瑜的认识,听见这个消息,他一定会心神不宁,亲自去大牢坐镇。   到时候——“朱寿成忠君爱国,为帮助五殿下破案,用粮为饵引诱海盗上勾,海盗被剿灭之后,来找朱寿成报复的海盗误杀了五皇子”。   多么令人痛心惋惜的消息,他一定会上表请示给朱寿成封赏,并大大夸赞五殿下的英勇,再把刘薇往宫里一送,就说刘薇已经怀了五殿下的骨肉,或许皇帝会给她一个封号,将来,自己在京中就又多了一个耳目。   至于骨肉在哪里,这有什么难的,就算这几天李瑜播种无果,也可以找别人代劳么。   把所有事情前前后后捋了一遍,张承业觉得自己赢定了。 第150章 第 150 章:狗急跳墙   三月三,上巳节。   往年江南的三月三,早已柳条吐翠,桃花嫣然,今年却依旧春寒料峭。   年纪小的大惊小怪,年纪大的却不以为然:“吃了端午粽,才把棉衣送。现在冷些有什么。”   冷也要出去玩!   街上还有集市,接踵摩肩、人头攒动,除了城里人,附近村镇的人也都赶过来,或是买,或是卖,热闹非凡。   人多,必然事多。   打架拌嘴的、板车碰到人、小偷小摸、耍流氓揩油……闹哄哄,衙役根本不够用,团练也一起上了,平时聚在一起看着人不少,今儿往外一撒,飞入人海全不见。   没人注意到,几个穿着粗布短打、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混在人群里,眼神阴鸷地扫过街上的衙役和团练,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朝着城西大牢的方向摸去。   “都给我轻点!”徐三爷压低声音,指了指大牢的木门,“朱寿成那个狗东西肯定关在最里面的死囚牢,找到人直接砍了,别跟他废话。”   两个狱卒缩着脖子靠在门房里烤火,集市上的喧闹隔着半条街飘过来,混着食物的香气和小贩的吆喝,与“我冤枉啊”“放我出去”交织在一起。   “咱俩运气真不错,听说他们在外面跑了一天,大半天连坐都没空坐一下。”矮个狱卒吃了一把黄豆,咪了一口酒,舒服地伸了伸懒腰。   忽然,几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闯了进来,手里明晃晃的钢刀映着火光,眼神凶得像饿狼。为首的正是从皋东逃出生天的徐老三,他脸上添了一道新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颌,更添了几分狰狞。   他举着大刀,瞪着狱卒:“朱寿成在哪里!”   两个狱卒连一点犹豫都没有,矮个狱卒果断指向最里面一间,高个狱卒体贴地送上钥匙。   徐老三心中只有杀朱寿成泄愤,夺过钥匙便带人大步往里走,俩狱卒一溜烟地跑了,海盗们也没有追,径自向前走去。   徐老三一脚踹开死囚牢的门,一个穿着囚服的男人缩在墙角,头发乱七八糟的盖在脸上,肩膀微微发抖,看起来吓得不轻。   “朱寿成!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狗东西!”徐老三怒吼着冲上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将他拉起来,“老子待你不薄,你居然敢勾结官兵害我!”   钢刀高高举起,徐老三才看清那人的脸,不由一愣:“你不是……”   话未说完,他的手腕便被牢牢扣住,他纵横东海数十年,有一把子力气,如今却被人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此人是沈毅麾下亲卫,跟在海盗船后面被遛了很多次,在对战中,还被海盗扔过来的大海蟹夹过鼻子,被同袍嘲笑了好多天,恨死徐老三了,听说今天有机会亲手抓住徐老三,他又蹦又跳地主动请战来当诱饵。   大仇得报,他满脸笑容地将徐老三捆了个结结实实,其余的海盗见头领被擒,顿时乱作一团,有的想负隅顽抗,有的只想逃走,却被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官兵团团围住,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十几个海盗便全部束手就擒。   昨天,灵楼密探告知海盗残党可能会来的消息,李榆皱眉:“他们还敢来?”   “我看这消息是张承业放出来的。”杜贤彣将收到的纸条在蜡烛上烧掉,“他知道朱寿成撑不了多久,迟早会把他供出来。徐老三恨朱寿成入骨,正好被他利用。说不定徐老三就是被张承业引来的。”   李榆思忖片刻:“朱寿成手上有很多重要证据,必须马上把他转移。”   “是,微臣这就去办。”   一心讨说法的沈毅虽然回营了,但是,他留下了亲兵,乔装百姓在城外住着,这是李榆答应他们的:一旦有结果,就马上告诉他们。   灵楼的黑衣卫都是密探,不方便一下子出动这么多人抛头露面,刘薇便下令调沈毅的亲兵进城,将上次抓到的朱府家丁都替换出来,前几间牢房里装着海盗同伙,让徐老三放松警惕,一激动,自己主动把狼山水师的人都给放出来了。   现在牢房再次被填满,杜贤彣当即提审徐老三,讯问是否还有同党,以及与朱寿成、张承业如何勾结、交易。   在杜贤彣审问同时,李榆所在的驿馆又出事了。   李榆独自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桌上摊着半本抄录的账本,墨迹还带着淡淡的松烟味,每一笔都记得触目惊心。   李榆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他知道张承业不会坐以待毙,朱寿成的嘴一旦被撬开,牵扯出的不仅是江南官场的半壁江山,更是远在京城的太子李琼。太子虽然被软禁,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有无数人愿意为他卖命。   忽然,外院传来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   李榆快步走到门口,贴着门缝往外看,只见十几个穿着黑衣、蒙着脸的杀手正与留守的侍卫缠斗在一起。侍卫们虽然个个身手矫健,但杀手人数是他们的两倍,而且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两个侍卫倒在了血泊里。   “保护殿下!”侍卫队长嘶吼着,挥刀砍倒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杀手,鲜血溅了他一脸。   驿馆是两进院落,有杀手突破了侍卫的防线,进入内院,看见端坐在屋里的李榆,想到张承业许诺的:斩杀李榆者,赏银千两。   心中得意非凡,不由狞笑一声,加快脚步,向屋里冲,不料,背后一凉,接着一热,全身力气如同被抽干了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   跟在他后面的杀手挥舞着带血的长刀,踏着地上的血泊冲了过去。   开玩笑,怎么可能让他抢先,不然,自己来这一趟,岂不是只能拿到区区五两?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的眼角感觉到刀光闪动,他猛然转身,用手里的刀子架住劈下来的杀招……   “叮叮当当”   “啊!”   “我们先别动手,一起拿下他可好?”   “好。”   “啊!你……无耻……”   “蠢货,杀手什么时候还要守规矩了?”   ……   坐在桌前的李榆看着五米之外发生的事,脸上表情从紧张、到疑惑,再到放松,甚至抓起了搁在一旁的炒松子,边看边吃。   李榆所在的内院,现在变成了黑暗森林,杀手们一边想进,一边又互相观察,生怕自己冲进去之后,先被同行从背后砍一刀。   “蠢货!!!先不杀他,给我找账本,先找到账本者赏银千两!”张承业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   张承业为了能借海盗进城的机会,把知道太多的李榆干掉,花大价钱请了杀手,就是为了一击毙命。   谁想到,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好消息,等着急的张承业不得不冒险亲自过来一趟,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张承业怎么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二十几个杀手们死了一地,而李榆还端庄优雅地坐在屋里喝茶。   难道李榆其实是绝世高手,没看出来啊?上次去视察农田的时候,还被驴叫吓了一跳,差点从田埂上摔下去,糊了一腿泥,难道,那是装的?   然后,他才得知真相。   他知道李榆的小院里有机关,此前他已经派人来试探过了。   张承业担心杀手们爱惜性命,会被机关吓退,他以为像军队里只要发布“先登”奖赏,就能激励杀手们奋勇向前,便许诺取李榆首级者可得千两银。   谁能想到,杀手们的脑回路与士兵们完全不一样,士兵是真的奋勇冲锋,杀手们居然是把冲在前面的人给杀了?   杀手们不读书,士兵们也不读书,怎么素质差这么多!   后悔,就是后悔,张承业紧急修改任务目标,杀手们终于勇敢地向李榆所在的小院迈出第一步。   小院里的机关已经被第一批杀手们给糟蹋光了,张承业跟着这群杀手们长驱直入,看着依旧端坐在桌前的李榆,冷笑一声:“五殿下可真有前朝废帝的气度,到这个时候了,还能坐得住……不会腿已经软了吧?”   李榆端坐着没动,他抬眼看向张承业,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张大人身为朝廷二品大员,食君之禄,却勾结海盗,贪墨军粮,害死那么多士兵和百姓,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天打雷劈?”张承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抖,“这天底下,哪有什么天道?有权有势就是天道!皇帝不是自称天子么,我这就送你上西天,你可以亲自问问你祖宗,什么是天道。”   李榆就像一个不知恐惧的泥胎木塑,还笔直地端坐在桌前。   在张承业眼里,这就是一个皇族在临死前企图维持那点可笑的尊严。   前朝废帝在城破之时,就是端坐在龙椅上,穿着素服,手里拿着玉玺,等着圣祖进门,留一句“天下予你,勿伤百姓”,便自刎归天。   就因为废帝闹了这么一出,现在还有很多人惦记着前朝,赞颂着废帝的气节,完全忘记前朝存在的种种弊病,提起前朝,处处都好,说得好像前朝会被推翻完全是因为一次兵变似的,立国之后还时不时有人打着前朝的旗号起兵造反。   前朝废帝治国不行,却给本朝皇室留下了一个优秀的榜样,原来临危不惧,从容赴死,能达成这么好的效果,从此,李氏皇室子弟打小也被如此教育。   这也是李定山会听见李瑶在阵前被俘后求饶怒不可遏的原因,这证明了他教育的失败。   张承业提刀欲砍向李榆的脖子,免得夜长梦多。   突然,一个黑衣蒙面人向他禀报:“到处找遍了,找不到啊。”   张承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李榆,眼神阴鸷得像毒蛇:“说!账本到底藏在哪里了?”   李榆淡淡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张承业一步步逼近他,语气里满是威胁:“李瑜,别给脸不要脸。交出账本,我今天就给你一个痛快,否则,我有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李榆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张承业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激怒了,他猛地抬起右手,带着风声朝李榆的脸上抽去。   就在他的手掌即将碰到李榆脸颊的瞬间,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来,像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张承业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他疼得脸都白了,挣扎着想抽回手,却发现那只手纹丝不动,力气大得根本不像一个女子该有的。   他猛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淡青色襦裙的女子站在他身边,眉眼清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那个被他安插在李榆身边,用来打探消息的刘薇。   “你干什么?!”张承业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反了你了!”   刘薇轻笑:“你要杀皇子,到底谁反了?”   张承业恍然大悟:“你以为巴上了他,就是攀上高枝了?他根本不得宠,我是太子表舅!将来太子登基,他只有死路一条!”   此时,其余杀手已经围了过来,张承业得意地拢着袖子,瞧着两人:“今日我心情好,让你们做一对同命鸳鸯,下去以后做鬼夫妻,记得谢谢我。”   他向后退了一步,做了一个向前的手势:“杀!”   杀手们拔出腰间的钢刀,围了过来,刘薇靠在八仙桌旁,摊开右手,伸向李榆,李榆乖巧地抓起一把剥好的松子仁放在她手上。   “别等了,动手吧。”刘薇笑道,说罢,把松子仁拍进嘴里。   刀光闪亮,架在毫无防备的脖子上,甚至由于持刀人的激动,在皮肤上划下细细血痕。   张承业震惊地瞪大眼睛:“你们干什么?!你们不想要钱了吗!”   “钱?连命都没了,还要钱干什么?”杀手冷声道。   他们不是杀手,而是狼山水师,目前与张承业仇深似海,希望可以在字面意义上对张承业实施“食尔肉,寝尔皮”操作。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杜贤彣带着灵楼的黑衣卫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他松了一口气,对着刘薇和李榆躬身行礼:“殿下,君侯,幸不辱命。张承业的府邸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所有家眷和党羽全部抓获,没有一个漏网。”   “找到什么了吗?”方才面对张承业的威压都没有站起身的李榆,此时迫不及待站起来,迎上去。   “找到了几个暗账。”杜贤彣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在张承业书房的密室里,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叠用蜡封好的书信,交给李榆,李榆一封封看过去,发现是张承业与太子府的往来书信,从四年前黄河赈灾开始,一直到上个月,每一笔贪墨的分润,每一次给太子的进贡,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太子指示他打压异己、安插亲信的密令。   李榆对自己大哥是个什么玩意儿,早已经有了认知,但以前只是知道有这么回事,最大的证据就是太子总跟他过不去,认真计较的话,就是欺负兄弟,不够善良。   今天亲眼看见这么多与政事相关的证据,李榆不由得暗自心惊。   杜贤彣示意李榆和刘薇到一旁说话,他压低声音:“殿下,君侯,我刚接到京城来的密报。陛下经不起老臣们的轮番劝谏,这几天连续召见了太子几次,态度已经明显松动了。有传言说,陛下打算下个月就解除太子的软禁,让他重新处理朝政。”   李榆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他知道杜贤彣说的是实话。老皇帝最看重的就是社稷稳定,最忌讳的就是皇子相残。只要太子没有犯下谋逆的死罪,他总有办法护着太子。而张承业是太子在江南最重要的棋子,只要太子复出,张承业不仅不会有事,反而会官复原职,甚至加官进爵。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敢保证。   “你的意思是,不能让他活着进京?”刘薇轻声,下意识看了张承业一眼。   杜贤彣:“是,他与太子府的往来信件,已经可以说明他与太子的都在谋划着些什么,信件上大多数事情,都已经找到了真凭实据,全部都是连在一起的,如果要向陛下弹劾太子,那些证据就足够了,他不重要,只是……”   只是,朝廷的二品大员,岂是说杀就杀的?   不仅要经过三司会审,还要皇帝亲自朱笔御批。   现在一刀砍了张承业容易,然后呢?   谁去担这个责任?   就在李榆犹豫不决的时候,被按在地上的张承业突然放声狂笑:“哈哈哈!李瑜,你不敢杀我!你要是敢杀我,太子殿下不会放过你,陛下也不会放过你!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他挣扎着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疯狂和挑衅:“我告诉你,用不了多久,太子殿下就会登基为帝,你完了,你们都死定了。劝你们识相点,现在就把我放了!否则……”   张承业的声音忽然停住,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地面,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血?刘薇为什么敢对他动手?   然后,他就再也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了。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李榆和杜贤彣。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刘薇会突然动手,会这么干脆利落地对着张承业的脖子来一刀。   刘薇随手将钢刀扔在地上,刀身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是我杀的他。”刘薇抬起头,看着李榆,眼神平静而坚定,“是我杀的他。与你无关,与杜大人也无关。”   “你胡说什么!”李榆急得眼睛都红了,“擅自斩杀二品大员,是死罪!父皇会杀了你的!”   “我知道,除非皇帝愿意下旨赦免,不过以咱们陛下的一贯风格,大约是不愿意的。”刘薇轻轻笑了笑,伸手擦了擦脸上溅到的一点血迹,“我杀人之后,星夜奔逃,夺船入海,自此无踪。”   好耶,连猩猩都不需要了!!!   有理有据的跑了,二皇子绝对不会再找她,老皇帝忙太子的破事都忙不过来,应该不会还有精神派人搜山检海……比如造个大船,派个太监,连下西洋七次之类的。   刘薇觉得李榆也应该会接受这个提案,定西侯名声在外,李榆打不过自己很合理,杜贤彣么,就说他不在跟前,自己又没真死,李榆不用受良心上的煎熬。   相处这么长时间,分开确实会难受一段时间,不过,相信时间会抚平一切,李榆又是皇子,多少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到时候环肥燕瘦,他很快就会开启一段新的恋情,然后彻底把这段旧事忘记。   刘薇说完,李榆沉默地看着她,红了眼圈,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拉着刘薇的袖子,不想让她走,但是刘薇现在已经犯了罪,不走,回京会被审出个什么结果就很难说。   “别这样。”刘薇轻轻拍了拍李榆的手背,“以后会有更多更好的姑娘出现在你身边,要是你有幸当上皇帝,我还能演一出白月光回国~”   反正马上就要走了,刘薇也不在乎什么僭越,说话越发放肆。   却见李榆突然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钢刀,刘薇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她。   忽然,李榆对着自己胸口重重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涌出来,将淡紫色长袍染成暗紫。   李榆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微弱却坚定:“张承业意图谋杀皇子,被定西侯当场斩杀。你是为了救我,才失手杀了他。有杜翰林为证,还有我身上的伤为证。没有人会怀疑的。”   刘薇抱着他,手忙脚乱地撕开他的衣服,把随身带的外伤药粉往他的伤口上洒,连声音都在颤抖:“你这个笨蛋!”   李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我是笨蛋,我没有别的办法护住你,来不及当皇帝赦免,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他忽然想到什么,转头望向那几个士兵,努力提高声音:“你们……”   士兵们坚定地望向他:“张承业丧心病狂,竟敢买凶杀人。”   “外面的杀手,都是他雇的。”   “我亲眼看见他砍伤了五殿下。”   “定西侯神勇过人,当场斩杀逆贼张承业。”   ……   李榆笑着点点头:“多谢各位……”   他眼前开始发黑,拉着刘薇的手,声音委屈:“我好痛。”   说完,他头一歪,靠在刘薇的怀里,晕了过去。 第151章 第 151 章:太子家的亲戚也太着急了   刘薇亲手杀过人,也见过一堆一堆的尸体,她连看到腐尸都不害怕,哪怕是李榆被左贤王追到要跳崖,最后被老山羊胡子顶上来的时候都没觉得太紧张,甚至还有些好笑……这次见到他胸口的血不断往外冒,止也止不住,不由得手直抖。   后悔,就是后悔,她让封靖平的军医天天对着猪皮做缝合练习,自己却没有练过一点点,手感依旧是法医的肌肉记忆。   没办法,只能凑合了。   刘薇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马上让人从自己住的地方取来药箱,为李榆做消毒、缝合。   缝到一半,李榆醒了,从伤口传来的阵阵疼痛,让他忍不住想蜷缩起来。   刘薇看了一眼杜贤彣,后者会意,马上将李榆双手按住。   “啊嗯疼……”李榆还没完全清醒,两条腿又不住地乱动,想要挣扎着坐起来。   刘薇索性横跨他的腰间,坐在大腿上,俯身继续缝针。   所有的行动被压制住,李榆迷迷糊糊地念叨:“让我起来。”   “马上就好。”刘薇手上不停,嘴上安慰。   李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光着上身,双手被控制,刘薇还骑在自己身上,愣了一瞬,他终于想起来在晕倒前发生了什么事。   “别按着了,我不动。”李榆轻声。   杜贤彣放开他,依旧守在一边。   李榆问:“外面怎么样了?”   “我已经按照我们说好的口径,写好了给陛下的奏折。上面说张承业勾结海盗,贪墨军粮,事情败露后狗急跳墙,买凶刺杀五殿下。定西侯为了保护殿下,当场将张承业斩杀。您看看,有没有什么要修改的?”   李榆闭上眼睛,想了想:“可以,就这样发吧,这个消息,很快就会到京城了。”   “是。”杜贤彣出去找人送信。   屋里只剩下李榆和刘薇两人,他看着刘薇红红的眼圈,想抬手擦掉她眼角的泪,可胳膊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垂下:“嘶,真疼。”   “你就不能划浅一点,自己动手都这么狠,不知道还以为你要跟张承业殉情呢!”刘薇恨恨地点了一下李榆的额头。   “我怕下手不重,看不出来危急,最终还是会牵连到你,就是要血肉模糊,看起来吓人,才能让父皇相信我是真的差点被杀。”   “血流得这么多,你都晕过去了!要是不是我会缝针,你跟真死了有什么区别。”   “有……我是被吓晕的,以前从来没流过这么多血,左贤王都没我心狠手辣,这一刀就足够说服父皇了。”说着说着,李榆得意地扬着嘴角,望向刘薇,等着她的表扬。   等了半天,刘薇还在忙着缝针,没空理他,不免又有些失落,嘴角哀怨地垂下去。   “好了。”刘薇用剪子把线头剪断,满意地看了一遍自己的大作,虽然比不得医生们的手艺,但在同龄的法医学生之中,还是可以做到不被老师骂的。   “别乱动,好好养伤,痛是正常的,实在难受就哼哼几声,别忍着,这没外人。”刘薇正要起身,抬头看见李榆满脸哀怨,便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又怎么啦,我的小殿下?”   “疼……以前我受伤,姐姐都会给我吹吹,会帮我揉揉,对我说疼疼飞走了。”李榆可怜巴巴地看着刘薇。   若是平时,给李榆一万个胆子,他都不敢对刘薇提出这样的要求,现在疼痛让他已经顾不得礼教、道德,只想被安慰。   刘薇严肃地摸了摸下巴:“我现在去弗林国也来不及啊……你这伤,也不能揉。”   这就是拒绝了。   李榆伤感地闭上眼睛:“好吧,那我睡觉了。”   好像被抛弃的小动物,自己叼着小毯子缩在墙角里。   刘薇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他身体也绷得很紧,没有止疼药,这条刀伤的血止住了,还得疼上一阵。   她忽然俯下身去。   李榆感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还没来得及睁睛,唇上就覆上了一片柔软,他的意识完全停摆,脑中只有五个字:薇薇在亲我!   这不是第一次亲亲了,可是,上次自己喝了很多酒,睡醒之后,总觉得一切只不过是美好的梦。   他猛然睁开眼睛,看到是刘薇的眼睛,清澈明亮,带着笑意,发现他睁开眼,她不躲不闪,又亲了亲他的耳垂。   这不对,这不应该,她怎么会……她为什么……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在做梦……不对伤口还在疼所以不是梦……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成烟花,李榆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刘薇本来只是想轻轻碰一下,像安慰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但看到李榆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这是一场梦的惶恐,她的心又软了一层。   她微微加重了这个吻。   李榆终于反应过来,笨拙地、试探性地回应了一下,比决定跳崖的时候还要决绝。   他的嘴唇在发抖,连呼吸都在发抖,刘薇真担心他过于激动把线给崩了,她正想放开一点,李榆失落和不解的眼神,又让她不忍,只得轻轻地贴着:“小心伤口。”   “药好啦!!!趁热喝!!!”门突然被人一脚踢开。   唐听雪手里端着一只大号托盘,托盘上有刚熬好的补血药、几瓶她从私人珍藏里找出来的生肌膏、止血粉。   唐门密制!质量绝对比扬州药铺里卖的强。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刘薇跨坐在李榆腰间,俯身与他唇齿相接,李榆光着上身,胸口缠着雪白的绷带,脸上的表情像是偷到了糖的孩子,又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烧饼砸中了的呆子。   唐听雪愣在原地,不知应该是往里走,还是该装瞎。   李榆的反应比她更激烈。他的脸从苍白瞬间涨得通红,那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脖子蔓延到耳尖,再到整张脸,快得像一场小型爆炸。他下意识地就想抬手捂脸,手臂猛地往上一抬,完全忘记了自己胸口还有一道刚缝好的伤口。   “嘶……”李榆吃痛,猛然缩起身子。   刘薇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抬起的手臂,稳稳地压回去,语气不容置疑:“别乱动,小心伤口裂开。”   李榆被她按着手,捂脸失败,整张通红的脸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唐听雪的视线里。他绝望地别过头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枕头里。   刘薇不紧不慢地从他腰间翻下来,理了理衣襟,面色如常地看向门口的唐听雪,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药好了?给我吧。”   唐听雪回过神来,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端着药走进来,递到刘薇手上。她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红得像煮熟虾子一样、正在拼命把脸往枕头里藏的李榆,又看了一眼一脸坦然的刘薇,露出奇怪的笑容。   戴凤春旁边有一个租售话本的书坊铺子,她每天租一本看,老板娘与她熟了以后,还推荐了一些只放在柜子下面的那种书,唐听雪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现在,她已经是饱读话本的才女了,她什么都懂!   “药趁热喝。”唐听雪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我敲门。”   门关上,屋里安静。   刘薇端着药碗,在床边坐下,扶着李榆起来:“来,一口干了!”   李榆闻了一下,整个人都不好了:“有黄连。”   “对呀,你用那把脏得要命的刀划了自己一刀,晚上可能会发烧,黄连可以去热……真是的,也不知道张承业是不是有什么脏病,砍过他的刀,你也要用……又不是没有别的刀,你好歹跟我商量一下啊,我给你一把干净的……”刘薇将药递到他嘴边。   “苦。”李榆皱着脸,企图躲避那碗冒着可怕味道的药。   “在我手里喝的黄连还苦呀?那是我没有本事了,哎,感情好的时候,才会如糖似蜜,没有感情就是什么味儿都没有了。”   “我喝,我喝还不行吗?”李榆张口,一口气喝完。   以前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手段逼李榆喝药,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被一激将,就赶紧喝下去,证明自己跟薇薇天下第一好,薇薇手里有蜜。   唐听雪不愧是唐门嫡系,做事就是周到,托盘里除了一大碗苦药,还有一小碗麦芽糖,金黄色的糖稀,里面插着几根竹签,刘薇拿两根竹签将糖稀挑起来,把金色搅成白色:“张嘴。”   李榆乖乖张嘴,把竹签含在嘴里,他平生喝过几回带黄连的药,只有这次一点都不苦。   他呆呆地含着麦芽糖,药,不觉得苦,糖,不觉得甜。脑子里还是刚才的画面,伤口还是很痛,真的不是做梦。   刘薇催他:“快咽下去,用茶水漱了口好好睡一觉。”   “嗯。”   药汤里还有安神镇定的成份,李榆意识越发昏沉,他听见刘薇说了一句“傻子”。   干嘛又骂我……   气鼓鼓的李榆做了一个梦,他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巨龙,秦重封靖平都露出崇拜的眼神,刘薇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对他说“你要是能追上我,我就嫁给你。”   李榆追啊追啊,追不上……   “怎么一身汗?”过来换药的唐听雪陷入沉思,摸摸头又没发烧,百思不得其解。   ·   御书房里,李定山看着杜贤彣密信上的内容,用力一拍桌子“张承业敢杀皇子?”他猛地站起身,盯着跪在地上的信使。   灵楼信使恭敬答道:“回陛下,千真万确,当时楼主就在现场,是楼主亲眼所见。”   李定山胸口起伏,他知道张承业是先皇后的表弟,刚入官场时,他没有要皇后姐姐帮他递话,而是自己从最低开始做起,后面几件差事办得很漂亮,到四品时,自己无意间在皇后面前提起,才知道两人的关系。   有实力、会做人、谦逊低调……李定山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一力提拔的人,敢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如今这天下之主还是他李定山,而不是太子。   站在一旁的孙公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   李定山想不通,哪怕现在事实已经是板上钉钉,张承业已经死透了,他也得弄清楚,当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想到这里,李定山沉声道:“传朕旨意,命大理寺彻查此事。”   “是。”   ·   江南,扬州。   李榆已经彻底清醒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只能躺在床上养伤。   伤口已经不怎么痛了,但是刘薇却不能日日时时守在他身边,给他喂饭、换药。   刘薇很忙。   刘薇说:“你这伤口这么严重,只干掉一个人太不划算了,得多带几个人走。”   虽然不明白刘薇说要多带几个人走是什么意思,不过李榆相信刘薇肯定不是出去随便杀几个人玩,他每天乖乖在床上等着,听刘薇回来,眉飞色舞地告诉他今天又发生了什么。   ·   天刚蒙蒙亮,扬州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冰冷的石板路上就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最先被围的是张志同的府邸。张志同是先皇后的表妹夫,也就是太子的表姨夫,在江南道任盐运使,是张承业之下最大的太子党。这些年靠着盐铁专卖和贪墨军粮,攒下了泼天的家产。   带队的队长上前敲门,敲了半天,才见一个睡眼惺忪的门房探出头来,不耐烦地骂道:“大清早的敲什么敲!知道这是谁家吗?盐运使张大人的府邸!惊扰了大人休息,仔细你们的皮!”   队长冷笑一声,一脚踹开大门:“奉五殿下手令,查抄张志同府!”   士兵们鱼贯而入,瞬间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府里的家丁仆妇们吓得尖叫连连,四处乱跑。张志同穿着中衣,从内院冲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把宝剑,指着士兵们怒吼:“谁敢动我的东西!我是朝廷正三品盐运使,没有陛下的圣旨和刑部的文书,你们谁敢抄我的家!”   “张大人好大的官威。”刘薇缓步走了进来,杜贤彣跟在她身后,“怎么,张承业勾结海盗、贪墨军粮、意图谋杀皇子的事,你还不知道?”   张志同看到刘薇,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张承业犯事,与我何干?我乃朝廷命官,你们无凭无据就敢闯我的府邸,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刘薇轻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起,“我,定西侯刘薇。陛下赐我便宜行事之权,调查江南粮案,不知够不够?”   张志同吓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你是那个刘薇?!”   五殿下,能成为“殿下”,仅仅是因为他有个好爹。对于太子党的人来说还不如李定山身边的孙公公更有震慑力。   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他们的权力来自皇帝,靠山是太子,五殿下算个屁。   定西侯,那就不一样了,封定西侯的消息是皇帝主动通令全国的,谁不知道她是个靠战功封侯的女人。   寻常男子想在战场上建功立业都难,她的战绩甚至不是在大夏国土实现的,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个女人,立功封侯,没见着刘薇之前,大家都觉得她应该是一个身高九尺,腰围十围,一顿能吃半扇猪的猛人,不然怎么弄死北狄大可汗的?   现在,张志同亲眼看见了定西侯本人,干净清秀的年轻女子,身量苗条,轻盈灵动。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是单纯靠体力的刚猛,而是靠各种阴毒手段拿到战功的……更可怕了。   得罪五殿下无非道歉,可以抓紧时间把罪证藏起来。得罪定西侯……大概罪证也不用藏了,她手里虽然没有刀,可是她会掌心雷!   刘薇看他僵立当场,扬唇一笑:“还有,我是来通知你的,不是请求你的允许,给我进去,搜!”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翻箱倒柜,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书房的暗格、卧室的床底、花园的假山,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翻了个遍。很快,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抬了出来,堆在院子里,闪闪发光。   “大人!在书房的密室里发现了这个!”一个士兵抱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箱子跑了过来。   杜贤彣亲自上前,打开箱子。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摞摞的账本和书信。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肃慎果然也有你的事。”   “肃慎军粮案?”刘薇凑过去看。账本上详细记录着四年前,肃慎守将上报大旱颗粒无收,朝廷调拨军粮。   这批军粮,没有一粒米进入军队的仓库。   肃慎与江南道五五分成。   此时又有人小跑过来:“君侯、杜大人,请来这边看看,我等不认得那些东西,不敢做主。”   他引着两人到一间仓库,在这仓库顶里面,还有一个不大的房间。   “本来小的们都不曾看见,有一位兄弟不小心碰到墙上的机关,门才突然开了。”   屋里放着各色瓷制器皿、金银杯盏、宝剑、还有一些首饰玉器,这些原本是江南道的特产,不算什么,但上面的纹饰就很有说法了。   五爪金龙、飞龙、云龙……   “哟~龙,那可是帝王之征啊。”刘薇笑着拿起放在一旁的玉质腰带,腰带上有四个方形和五个圆形的和田白玉,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杜贤彣见了,眼神变得更加凌厉:“五爪金龙,排方玉带,这是只有当今天子才能用的规制,张志同是想谋反吗!”   这屋里僭越的东西可不止一样,便是灵楼的人,也不敢确定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志同毕竟跟太子沾亲带故,万一,张志同只是奉旨打造,强行收缴就是犯了忌讳,故此来请示杜贤彣。   杜贤彣摇头,他将盘子翻过来,只见盘底烧着年号:“前年就已经烧制好了,若是奉旨,为什么还扣在他家,没有送进京里?”   他下令将这屋里所有东西封存,少一件东西,九族不保。   接着,便大步出来,找张志同问话。   涉嫌谋逆大案,口供越快越好,否则,同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杀人灭口了。   张志同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念叨:“那是,那是献给陛下的。”   杜贤彣厉喝道:“前年就已经造好,今年还在你家,你是想献给哪个陛下?”   “我……我……”张志同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薇冷笑一声:“难怪张承业敢这么肆无忌惮,原来他们早就把宝压在太子身上了。以为太子登基后,就能继续作威作福。可惜啊,他们打错了算盘。”   刘薇转头望向众衙役:“把张志同押下去,严加看管。所有账本和书信全部封存,所有查抄的东西,必须一笔不少的登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与谋逆有关,谁敢往自己口袋里藏,视同包庇谋逆犯,九族难保。”   接下来的几天,刘薇和杜贤彣带着士兵们,照着灵楼搜集到的证据,挨个搜证。   有不少官员心存侥幸,叫嚣着要等朝廷的旨意,不肯开门。刘薇也不多说,直接亮出圣旨,士兵们破门而入。凡是反抗的,一律以“勾结张承业、抗拒钦差”论处。   不仅是江南道官员被波及,还有几个江西道的官员,他们仗着与本地团练使关系不错,指刘薇的圣旨上写着“赴江南道查办”,他们指着脚下的地面:“我们这里是江西道!”   刘薇只带了二十多个人,他们这边有几百个团练,谁怕谁。   刘薇拿出李定山上次借给她擦眼泪的手帕,抖开,帕子上绣的五爪金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哟,秦大人好大的官威呀,竟然挑起圣旨的错了,难怪临出京的时候,陛下赐我这块手帕予我拭泪,原来连陛下在秦大人面前,都要受这么大的委屈,唉……待我回京,我一定会把秦大人这番话转达给陛下,请陛下下回拟旨的时候小心点,莫要又被人挑出毛病。”   皇帝赏赐给武官的东西,是宝剑,赏赐给文官的是文房四宝,也有赐衣服玉带的……但那都是外衣。   赐手帕?   这是不是太暧昧了?   江西道的官员此时才忽然发现,刘薇是个女人啊,年轻、漂亮、有活力、有故事……哪个男人不爱,她不会是太子的庶母吧?   皇帝迷恋天真单纯柔弱小花几年,改口味了?   不好说啊!   听说皇帝以前喜欢的宁贵妃就是这款的……这是故剑情深,怀旧了?   团练们心情很紧张,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来对付找碴的臭外地人,现在突然发现,来人不仅有圣旨,似乎还跟皇帝有什么奇怪的关系。   虽然现在圣旨上确实写的是“江南道”,但是,还有“便宜行事”四个字啊。   以刘薇与皇帝的关系,这个“便宜行事”,是不是等于——“你想要圣旨?来人,给他写一张?”   自古以来,在没行动之前,就知道自己是在谋反的士兵不多。   现在刘薇亮出身份,如果再对她动手,就是谋反。   他们心生惧意,别说上前把刘薇赶走,他们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大人们有大钱赚,团练也就一点点小权,年节时混点酒肉,米油……真犯不上为这一点蝇头小利,把自己全家性命搭上。   短短十天,江南道,连着江西道、浙西道,有百多名官员被抄家下狱。查抄出来的赃款赃物堆积如山,光是白银就有两百多万两,粮食三百多万石,还有无数的田地、商铺和房产。   有粮之后,刘薇先把欠狼山水师的粮给了,又利用自己的便宜行事之权,给他们额外补了一些,算是医药费。   米还在煮着的时候,米香便随风飘遍军营,不少士兵用力抽动鼻子:“什么东西这么香?米?不可能……米哪里跑出这个味儿来了。”   沈毅感动非常,当初刘薇拿圣旨来调人的时候,他还老大不情愿,觉得是在折腾自己人,大冬天的,让人在码头那里吹海风,冻傻子。   他从来没想过刘薇会把新米直接给他们,他还以为这批粮是赃物,需要封存,直到结案才能动用。   谋逆大案,还不知道要审多久,反正今年吃上新米是别想了。   当时刘薇就还让他别这么悲观,只要万事顺利,一定能吃上的。   “没想到,君侯一诺千金……真的能吃上。”沈毅看着自己手下的兵魂不守舍地在那疯狂抽动鼻子,心里也难过,当兵当得肚子都填不饱,他们没有哗变、当海盗,真的是奇迹。   刘薇笑道:“我就说你一定能吃上吧,对了,吃饭前别上茅厕,无论如何得先吃一口。”   开饭了,士兵们如狼似虎,一拥而上,冒着油光的大米饭在大海碗里堆得冒尖,不时飘出诱人的香气,不配菜都好吃。   连吃三大海碗之后,才有士兵终于放下碗筷,满意地拍打着肚子:“饱了饱了……”   曾被刘薇借调的士兵知道这些米是哪里来的,也有人还参与了伪装杀手的行动,他们亲眼看见刘薇不惜冒着杀头之罪,将贪墨军粮的张承业斩杀,以及为了替刘薇脱罪,李榆对着自己砍了一刀。   他们有着最朴实的感情,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对谁好。   他们向刘薇跪下,此前一位替刘薇把李榆抱到床上的军士眼中含泪:“要是没有君侯,我们不知道还要吃那些烂米多久,说不定哪天也病死了。”   刘薇扶起他,轻声道:“这是你们应得的。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克扣你们的军粮了。”   沈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对着刘薇抱拳:“末将代狼山水师全体将士,谢过定西侯!”   刘薇挺不好意思,李榆也付出了不少,要不是他亲自坐在那里当诱饵,还未必能引出张承业呢,忙客气了几句:“这是我应该做的,再说,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五殿下也做了很多事情。”   沈毅陡然提高声音:““末将代狼山水师全体将士,谢过定西侯!谢过五殿下!”   一时间,军营里不管是吃完饭,还是没吃完饭的士兵,都放下碗筷,望向刘薇,齐声拜道:“谢过定西侯!谢过五殿下!”   数千人,声动如山。   当时,刘薇只觉得人民群众好朴实,本来就应该是他们的粮,是被克扣了,现在只是讨回来,他们居然这么高兴。   回驿馆的路上,她忽然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军队,是皇上的军队。   军权,在君权之下。   现在没事,万一将来这事被翻出来,算不算我收买人心?   哎,都怪李榆,不让我走,不然,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刘薇心事重重,回到驿馆,隔着窗,看见李榆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门外,见她回来,差点直接从窗子跳出去。   “老实点,伤还没好呢。”刘薇隔着窗户与他说话,“我得跟你说一件事。”   她把去狼山水师之后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她向左看看,再向右瞅瞅,压低声音:“我今天就得跑,万一陛下追究责任,那也是我一个人干的,跟你没关系。”   说干就干,刘薇转头就要走,胳膊突然被抓住,李榆急得脸色都变了:“怎么又要走呢,还没有到这一步啊,这是事出有因,你没有做错什么。”   “错不错,不是你说了算的,我跟你说,以前有个地方官,违令在灾荒时,私开官仓放粮,然后呢,皇帝把他给杀啦,万民为他送行呐。皇帝的理由也很正直啊,如果私开官仓都没事,以后人人都可以私开,安排一些人冒充灾民也不难,以后连账都不用做,就可以把粮食倒出去了。”   刘薇拍拍李榆的手背:“放开我。”   李榆一时想不出来应该怎么办,只知道刘薇不能走,他像抱着柱子一样死死抱着刘薇的胳膊,哀声道:“事情还没有到那么糟啊,我们一起……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   “哪有什么办法,这事动摇的是皇权,要是有人说是你指使我的,咱俩都保不住,除非……”   “除非什么?”李榆现在就好像快要淹死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牢牢抓住。   刘薇眯起眼睛,压低声音:“你就是皇帝。” 第152章 第 152 章:你是皇子啊,你这下流的作派到底是跟谁学的   刘薇的话把李榆给吓得一哆嗦:“这可不能乱讲啊,要掉脑袋的。”   “本来就是么,不然呢?难道我指望太子帮我说话吗?别说他现在自身难保,就算能保,他都恨死我了,恨不得添油加醋呢。何况,为什么这次来江南,明明你才是皇子,他不把调动人手的权力给你,却给了我,不就是因为我跟他不熟么,你是嫡系正统,我是外人,有任何想造反的想法,也能马上处置。”   李榆低下头,认真想了想:“如果父皇非要追究这件事,还是我认下比较好,我在京中毫无根基,大不了再把我赶到云州去么,那么多人在云州生活了一辈子,我也可以,都待五年了,大不了再待五十年。我在云州也没少收买民心,也没见父皇把我怎么样。”   这一点李榆还是很有把握的,李定山在很多事情上面做得不对,优柔寡断又怕被人抢班夺权,但是他也重视血缘亲情,不会像前朝皇帝那样完全不把儿女当人,杀子杀女如同砍瓜切菜。他还重视面子,既在乎身前名,又身后名,杀血亲自古以来就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最差的结果,不就是继续当云州县令么。   “你那也叫收买民心?”刘薇嗤笑一声,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人家收买民心是撒银子、施粥、修桥铺路,你呢?天天在各个村子里转,帮人家修犁、赶牛、写状子,收税的时候跟地主讨价还价,为了几斗米能跟人吵一下午,出门连一头驴都没有,还是我给你做的三轮车。”   “……三轮车还被王十抢走了。”李榆抓住刘薇戳他的手指,贴在脸上,“那些百姓需要的就是这些啊。他们不需要我给他们多少银子,只需要我能让他们安安稳稳种地,能让他们交完税后还能剩下一口吃的,能让他们受了委屈有地方说理。其实老百姓还是很讲理的,只要门前还有一棵草能吃,就不会造反。”   刘薇笑道:“真不容易,他们在公堂上吵架喷你一脸口水,你还觉得他们讲理。”   李榆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下意识擦了擦脸:“他们不骂我的时候,对我还是挺好的,你不是说,我受伤的时候,他们比我爹都着急吗?”   刘薇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有马蹄和车轮声,在门口停下,一个侍卫进来通报:“外面有一个老头,自称大理寺评事纪如璋,要见五殿下和君侯。”   大理寺评事?   现在?   这么大的案子,如果李定山是等不及李榆回京,就要在扬州现场处理,那应该派来官阶更高的人,而且不会只有一个人。   杜贤彣的密信里只提了两件事,一个是张承业贪墨,一个就是张承业被杀。   “他可能是来验尸和验伤的。”李榆脸色白了几分,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胸口的伤处被牵扯得一阵剧痛,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立刻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别怕。”刘薇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在他脉搏上轻轻一按,感受到那急促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跳动,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有我在,你躺床上去。”   刘薇收拾了一下:“请纪评事进来。”   脚步轻响,一个身着大理寺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他身形挺拔,面容清癯,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青色官服的差役,手中各拎着一个盒子。   中年男子向李榆深揖行礼:“大理寺评事纪如璋拜见五殿下,臣奉旨查验张承业死因及五殿下伤情。事涉朝廷二品大员与皇子,臣不敢怠慢,还望殿下与君侯见谅。”   李榆:“纪大人客气了,为国办案,理所应当。张承业的尸身暂存在府衙耳房里。”   纪如璋点点头:“听闻那张承业是暴起伤了殿下,君侯才将其斩杀的?”   “是。”   纪如璋对身后的两人说:“你们先出去吧。”   两人退下后,纪如璋继续道:“陛下担忧殿下伤势,特命臣来看看殿下的伤情,要臣如实回去复命,以慰圣心。”   刘薇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父亲担忧儿子的伤势,不派太医院的医生,却派了大理寺的人,果然是来验伤的。   李榆也早猜到就会是这样,李定山能容忍很多事,就是生怕大权旁落,谁要敢骗他,就是在藐视皇权。   太子十三四岁的时候,太傅留的作业从来不写,突然遇到皇帝抽查,他非要说写了,原想着半夜三更可以抓紧时间赶一赶,谁想到皇帝半夜突然亲自来了,正撞上东宫上下所有人都在替太子写作业,后果是东宫所有人挨罚,太子本人都挨了一巴掌。   要是让李定山知道李榆是自伤,那么,刘薇擅自斩杀张承业的事情就大了。   李榆努力保持着镇定,缓缓解开衣襟,露出胸口缠着的雪白绷带。绷带边缘还隐隐渗着淡红色的血渍,刘薇伸手替他解开绷带,动作轻柔得怕碰疼了他。当那道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纪如璋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他俯下身,凑近伤口仔细观察,又用铜尺小心翼翼地量了量创口的长度和深度,一边量一边低声记录:“创口长三寸二分,宽一分五厘,深及肌层,未伤及内脏。创口边缘整齐,无撕裂、挫伤痕迹,确为单刃锐器所致。创壁光滑,是一刀划破,符合锐器切割伤特征。”   他顿了顿,又用指尖轻轻按压创口周围的皮肤,观察皮肤的收缩情况:“受伤时间约为二十日,创口边缘已有新肉。”   刘薇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对自己的缝合技术有信心,但伤口是李榆自己划的,发力角度和力度终究与他人砍伤不同,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被看出来。   纪如璋直起身,放下铜尺,看向李榆:“殿下,烦请您详述当时事发经过。越详细越好,包括张承业挥刀的姿势、角度,您躲闪的方向,以及定西侯斩杀他的过程。”   问得如此直白,是大家都不想装了,节省时间。   李榆定了定神,按照早已和刘薇、杜贤彣串好的说辞,缓缓说道:“那日张承业得知朱寿成招供,狗急跳墙,带着二十多个杀手闯入驿馆。他见账本已被我们找到,便亲自挥刀向我砍来。我当时坐在桌前,来不及躲闪,只能侧身避让,被他划伤了胸口。就在他要砍第二刀的时候,定西侯从门外冲进来,夺过他的刀,一刀将他斩杀。”   “张承业用的是哪只手挥刀?”纪如璋问道,目光紧紧盯着李榆的眼睛。   “右手。”李榆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站在你的哪个方向?”   “正前方,偏左一点。”   纪如璋点点头,又问:“他挥刀的方向是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   “自上而下。”李榆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他能感觉到纪如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仿佛要穿透他的谎言。   纪如璋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走到李榆面前,模拟着张承业的姿势:“殿下,若张承业站在您正前方偏左,右手持刀自上而下砍向您,那么创口应该是从您的右胸向左下延伸,对吗?”   他说着,用刀尖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刀尖的走向正是从右上到左下。李榆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纪如璋放下水果刀,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可殿下的创口,走向却是从左上到右下。而且,创口的起始端深度最深,达一寸二分,末端却骤然变浅,仅三分。这不符合他人正面挥刀砍击的特征。”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道线:“他人砍击,发力均匀,创口深度基本一致,且因刀刃惯性,末端往往会比起始端更深。唯有自伤者,右手持刀,从左胸发力向右下划动,才会出现起始端深、末端浅的走向。因为人在自伤时,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刀刃划到后期会不自觉地收力。”   “还有,”纪如璋指着创口的边缘,“殿下的创口边缘非常干净,没有试切创。这说明殿下下手极为决绝,没有丝毫犹豫。寻常人自伤,哪怕是为了脱罪,也会有一两道浅的试切痕。殿下能对着自己的胸口下这么重的手,下官实在佩服。”   刘薇上前一步,挡在李榆身前,眼神冰冷地看着纪如璋:“纪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张承业带着杀手闯入驿馆,意图谋杀皇子,人证物证俱在,难道这还有假?”   “君侯息怒。”纪如璋微微躬身,“下官并非质疑张承业谋逆之事。朱寿成的供词、海盗的证词、查抄出的账本与僭越之物,都足以证明张承业罪该万死。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殿下的伤口,确实是自伤。”   李榆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胸口的伤口因为动作过大而裂开,鲜血瞬间浸透了刚换上的纱布。他咬着牙,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果刀:“既然纪大人不信,那我就再划一刀,让你看看是不是他伤!”   “殿下不可!”   “住手!”   刘薇和纪如璋同时出声。刘薇一把夺过李榆手里的刀,将他按回床上,又气又急:“你疯了!不要命了吗!”   纪如璋叹了口气,看着李榆苍白的脸和因为疼痛而皱紧的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殿下不必如此。微臣若是想将此事上报陛下,方才就不会跟您说这些了。”   李榆和刘薇同时愣住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纪如璋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伤感:“十五年前,微臣是边关的一名军医,隶属于萧羽尘将军麾下。”   纪如璋的声音低沉下来:“萧将军治军严明,爱兵如子。边关苦寒,士兵们受伤生病,他总是亲自探望,有时甚至会把自己的药分给士兵。下官的医术,就是萧将军亲自指点的。他常说,一个好的军医,能顶得上半个营的士兵。”   提到萧羽尘,李榆的身体微微一震。   “当年萧将军被召回京城,下官是随行军医之一,一路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纪如璋的眼眶微微泛红,“我们都知道将军是被冤枉的,可我们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了。将军临刑前,还嘱咐我们,不要为他报仇,要好好守着北疆,不要让北狄人打进来,不要让百姓受苦。”   “白云,她说您已经见过她了?”纪如璋看向刘薇,“我们同在萧将军麾下效力。当年她为了给将军翻案,散尽家财,四处奔走,最后却差点被打死,她在京里的宅子,还是下官替她置办的。下官刚回京城,萧将军的境况还没有那么差,为我们几个都安排了事做,我原不想去,想着还要随着萧将军回云州,没想到萧将军就忽然下了狱……自那之后,我便留在了大理寺,又一步步做到评事。”   “白云远离朝堂,而臣留下了,不是为了升官发财,只是想守住一点公道。”纪如璋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人命案都要从这里过。下官每验一具尸体,每查一个案子,都不敢有丝毫马虎。萧将军的冤案,我无法平反,但是,在我手上,绝不能有任何一个冤死的人。”   他看着李榆,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殿下生得文弱,却有这般风骨,为了保护定西侯,不惜自伤,与萧将军当年一模一样。”   李榆怔怔地看着纪如璋,心里五味杂陈。他一直以为,舅舅的死,再也没有人会放在心上。没想到时隔十五年,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在为了他当年的理想而坚守。   “纪大人……”李榆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殿下不必谢我。”纪如璋摆了摆手,“张承业贪墨军粮,勾结海盗,意图谋杀皇子,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就算没有殿下的伤,他也死有余辜。下官回去后,会如实上报张承业的死因,至于殿下的伤口,下官会写成‘被张承业挥刀砍伤,创口深及肌层,幸未伤及内脏’。陛下那边,自有下官去说。”   刘薇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对着纪如璋深深一揖:“多谢纪大人。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纪大人尽管开口。”   “君侯言重了。”纪如璋连忙扶起她,“下官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何况,君侯斩杀张承业,为江南除了一大害,也为那些被克扣军粮的士兵出了一口恶气,下官应该谢君侯才是。”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殿下的伤口确实需要好好休养,不可再乱动。下官这里有一瓶金疮药,是下官自己配的,比寻常药铺的效果好,殿下每日换一次,不出半月就能痊愈。”   说着,他从验伤箱里拿出一个青瓷瓶,递给刘薇。刘薇接过药瓶,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替李榆重新包扎伤口。   纪如璋看着李榆,叹道:“殿下年纪轻轻,便如此决绝,听微臣一句劝,还是要保重身子啊,活着的人才能说话,命都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李榆无奈苦笑:“如果我有一点办法,也不至于一点办法都没有。”   纪如璋也无奈地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殿下保重,微臣告退。”又向刘薇一揖:“告辞。”   纪如璋走后,驿馆里静了下来。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气息飘进屋里。   刘薇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替李榆换药,李榆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不自觉地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   “别乱动。”刘薇转过头,吻了吻他的手指,“小心伤口又裂开。”   “上次是意外。”   “你还说,好好的,干嘛在床上扭来扭去,幸好我当时不在屋里,不然你弄了一床的血,别人还以为我把你给怎么了。”刘薇嗔怪。   李榆轻声:“就是你,我追了你一夜,你都不肯停下来等等我。”   刘薇:“什么时候?”   李榆:“梦里!”   刘薇:“……咱们下回,要不梦个有出息一点的事吧。”   李榆猜到刘薇又在想什么,无奈摇头:“虽然大哥不得人心,二哥心思缜密,做事也很周到,三哥母妃家世显赫,替下属挣钱很有一套本事,怎么轮也轮不到我……不过,我没想到纪大人居然是舅舅的旧部。”   刘薇给他包上最后一圈绷带,打了一个漂亮的结,直起身来:“萧将军当年那么得人心,十五年了,还有人记着他的好。等将来有机会,一定要给他翻案。”   李榆用力点头,眼神无比坚定:“一定会的。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还舅舅一个清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杜贤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名帖,神色有些古怪:“殿下,君侯,交趾国的使臣到了。”   “交趾国使臣?”李榆愣了一下,“他们怎么会来扬州?不是应该去京城朝贡吗?”   “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特意来扬州来的。”杜贤彣将名帖递过来,“为首的是交趾国的礼部侍郎矫不越,他说陛下派去交趾的官员已经回来了,带回来了陛下要的占城稻种,正好赶上春耕,就直接送到扬州来了,让我们先在江南试种。”   刘薇眼睛一亮:“占城稻?太好了!我正愁今年的粮食不够呢。”   西戎的粮食换棉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北狄……都要粮。   现在江南地区的粮食才一年一熟,如果能做到一年两熟,哪怕是两年三熟,国库也能松快很多。   “快请他们进来。”李榆连忙道。   不多时,一个穿着交趾国服饰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各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交趾国,在几百年前还真的是中原王朝的一部分,但他们与中原王朝有天然的地理隔断,中原一乱,他们就自由发展,终于在大夏朝立国之前就自立为王了。   开始大夏还企图收回,打了几回仗,根本搞不定,交趾的人不难打,交趾的丛林、蚊虫实在难打,一刀能砍死一个人,一刀就算能砍死一百只蚊子,还有一千只蚊子在等着。   先帝在决定放弃的时候说:“这地方有瘴气,得其地不足守,得其民不足臣,罢了。”   他看交趾就像在看大沙漠,沙漠里什么都没有,何必花巨额军费在这种鬼地方。   自此,中原王朝与交趾就彻底分家了,分归分,他们的官方文件依旧用汉字写,想当官的人,必须精通汉语。   矫不越见到李榆和刘薇,恭敬地行了个礼:“外臣矫不越,拜见五殿下,拜见定西侯。”   他身后的随从将两个桐木箱子放在地上,箱盖打开,里面铺着干燥的稻草,稻草间散落着一粒粒饱满金黄的稻种,泛着温润的光泽。   “殿下,君侯,这便是陛下所求的占城稻种,共计三千石。”矫不越指着稻种,语气恭敬,“此稻耐旱耐涝,不择地而生,生长期不过百日,比江南本地稻早熟近两个月。若是春分前后种下,六月便能收割,收完之后还能再种一季晚稻,一年两熟,收成能翻一倍还多。”   刘薇伸手捻起一粒稻种,放在指尖轻轻摩挲。稻粒比本地稻略小,外壳更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她抬头看向矫不越:“此稻在交趾亩产多少?”   “上等田能收三石,中等田两石五斗,便是最差的下等田,也能收一石有余。”矫不越答道,“而且此稻不挑肥,就算是山坡薄地也能种,不用像本地稻那样需要精心伺候。”   李榆闻言大喜,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被刘薇一把按住:“别动,伤口刚换好药。”他只好乖乖躺回去,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那两箱稻种:“太好了!若是真能一年两熟,就不怕挨饿了,得赶紧让人种下。”   刘薇捻着稻种沉吟片刻,看向杜贤彣:“江南各州府的农事主簿还在吗?让他们先牵头,划出百亩地皮,先种一季给百姓看看收成。”   杜贤彣苦笑着摇头:“君侯有所不知,这次粮案牵扯太广,江南道的粮官、农事主簿十之八九都下了狱。剩下的几个要么是吓得闭门不出,要么是早就卷了细软跑了。如今各县的衙门基本都瘫了,连日常的公文都没人处理,更别说组织百姓种地了。”   现在距离张承业事发,还不满一个月,太突然,李定山准备的各位储备人才,都还在原地没动。   李定山让纪如璋来,是私事,上午动动嘴,纪如璋中午就能出城门。   调动官员赴任,是公事,需要走流程。   等流程走完,发下文书调令,也得给各位官员收拾东西搬家的时间,又不是北狄人打进来了,抓一把金银细软就可以跑路。   算算差不多要两个月。   杜贤彣开口:“微臣先出去问问,有没有愿意试种的。”   交趾使者矫不越见正事已经说完,也起身告辞:“殿下,君侯,外臣在扬州还要为国君采买一些东西回去,就不打扰殿下养伤了。若是稻种有什么问题,殿下随时派人找我便是。”   没多久,杜贤彣就带回了消息:所有农人都不愿意。   虽然种子不多,不会占太多的地,但是,没有人。   农忙时节,连六岁的小孩都要下地帮忙。   何况,他们不知道这种外地来的种子怕什么,喜欢什么,到底能不能在江南种活,以及,就算活了、丰收了,米是不是好吃,能不能卖掉,都是未知数。   如果使用皇权强迫农民去种,当然是可以的,毕竟谁都怕死。   但是,一旦占城稻不适应江南,死了,或是歉收,或是丰收但没人要,造成农民白忙一场,后果会相当严重。   江南道如果都没米了,后果是严重的。   只怕满山的狐狸都会说人话,河道里都是只有一只眼的石人。   李榆皱紧了眉头,撑着胳膊想要坐直,胸口的伤口又传来一阵刺痛,他嘶了一声,刘薇连忙伸手扶住他的后背,垫了个软枕在他腰后:“急什么,慢慢说。”   “怎么能不急?”李榆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语气焦灼,“要是误了农时,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江南是天下粮仓,要是这里歉收,北狄、西戎那边的粮食就没着落,京城里的百官俸禄也发不出来,到时候才是真的大乱。”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雨点打在窗棂上的哒哒声。刘薇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忽然眼睛一亮:“我有个主意。”   两人同时看向她,刘薇道:“大牢里现在不是关了几百号人吗?那些小吏、门房、跑腿送信的,还有那些被裹挟着贪了几两银子的差役,他们的罪本来就不重,最多也就是流放三千里或者徒刑三年。不如跟他们说,只要愿意去种占城稻,种满一年抵半年刑期,种得好的还能减刑。既解决了人手问题,也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李榆眼睛瞬间亮了:“好主意!这些人本来就是本地人,比从外地调人强多了。而且他们戴罪立功,肯定会尽心尽力。”   杜贤彣也点头赞同:“此法可行。只是需要定个章程,哪些人可以去,哪些人不行。那些手上沾了血的,还有贪墨超过千两的,绝对不能放出去。”   “这个自然。”李榆立刻道,“翰之,你现在就去大牢,把符合条件的人都统计出来,跟他们说清楚规矩。愿意去的,立刻签文书,明天就可以去田里干活。吃住都由官府管,若是他们负责的田亩收成比平均收成高出五斗,便可以减刑。”   “臣这就去办。”杜贤彣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太阳透过云层洒下淡淡的金光。杜贤彣带着好消息回来了,大牢里符合条件的一共有三百七十二人,听说可以种地抵刑期,几乎所有人都抢着报名,生怕晚了就没机会了。   杜贤彣笑道:“那些人听说不仅能抵罪,还管吃管住,都快疯了。”   李榆也笑了:“那就好。赶紧把他们组织起来,分成小队,每个小队选一个队长,再找几个懂农事的老农带着。试验田挑荒地吧,好的田种什么都能长,我得看看,最差的田能种出什么结果,种子和农具都由官府提供。”   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当天下午,三百多个戴罪立功的人就扛着农具,浩浩荡荡地去了城外的荒地,翻地、扔石头、平整田地。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以前也是种地出身,靠各种关系才脱离田地,没想到遇上江南粮案,本来以为要流放到“三个蚊子一盘菜”的南方烟瘴之地,已经觉得自己死定了,没想到还有机会在家门口服刑,一个个干得格外卖力,手脚也麻利。   又过了十几日,李榆伤口的厚痂还没掉,但他觉得自己好了,想出去看看田里秧苗的情况,刘薇不同意,担心路上遇到什么事情,会把伤口弄裂,李榆拿出绝招:一哭二闹三上吊,刘薇什么熊孩子没见过,根本不予理睬。   刘薇也拿出大招:“老实待着,要是在夏天之前伤口还不好,小心苍蝇在你身上下蛆。”   李榆哀哀低下头,声音凄然:“我在想,要是舅舅还在,看到占城稻,肯定会很高兴。他当年在北疆,为了让士兵们能吃饱饭,带着大家开荒种地,改良农具,什么苦都吃过。要是他知道现在有了一年两熟的稻子,不知道会有多开心。我只是想亲眼看一看,我虽不能为舅舅平反,至少,也继承了舅舅之志,让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开心一点。”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眼中泪光盈盈。   刘薇:“……”   不是,你真的还是假的?你是皇子啊,你这下流的作派到底是跟谁学的。   可恶,还真的拒绝不了。 第153章 第 153 章:使臣,你也不想国君知道稻子死了吧   唉,色不迷人,人自迷啊。   刘薇最终还是没拗过李榆那双忧郁的眼睛。   看着他坐在床边,垂着脑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眼眶红得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嘴里还碎碎念着“舅舅当年也是这样,顶着风雪去看屯田”“我就看一眼,远远站着不动”,刘薇叹了口气,认命地同答应了。   “说好了,只能站在田埂上,不许往下跳,不许干活,拔草、捉虫都叫干活,不许跟人吵架,不准帮别人吵架……”刘薇一边给他系披风的带子,一边板着脸列规矩,“要是伤口裂开,我就把你绑在床上,在伤口完全好之前,你连床都别想下!听见没!”   “我发誓!一定听你的话。”李榆举起右手,窗外恰好响起一声闷雷。   刘薇对着外面扬了扬下巴:“老天听到了哦。”   许镜辞已经备好了马车,他奉刘薇之命换了很宽的车轮,在车里铺了厚实的软垫。   在等其他随从的时候,许镜辞压低声音对刘薇说:“你不会爱上他了吧。”   “怎么突然这么问?”刘薇转头。   许镜辞露出担忧的表情:“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身份,他现在以为你只是普通人,所以可以毫无保留的喜欢你,等他知道,你接近他是别有用心,他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刘薇愣了一下:“我也没有主动接近他啊,我的任务不是盯着封靖平么。”   “这一点,我相信,你相信,可他相信吗?再说,二殿下要是知道了,能放过你吗?”许镜辞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见过多少像你这样的痴情男女,爱上不该爱的人,结果不是被主子清理掉,就是得不到爱人的信任,被抛弃……哎,惨呐……你好好想想吧。”   刘薇站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睛,痴情?自己好像也没到这个份上。   算了,这不重要,人生哪有那么多一切尽在掌握,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世上没有一个布好的局,是不需要中途调整打补丁的。   李榆要是接受不了,那就尊重他,确实是自己隐藏了身份,对不起他。二皇子的问题都不严重了,现在她手上沾了这么多事,要是跑,二皇子都不会追杀她。   所以至少有一个保底的结果——跑路。   “走啦,在想什么呢?站在风口上发呆,小心吹坏了。”李榆轻柔的声音从背后传出。   刘薇回头一笑:“我在想一位先贤说的话,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得起来。”   风口、猪都能飞起来?   李榆沉思:薇薇这是在暗示,我虽然前面还有三个哥哥,但时机到了,也能轮到我?……不可能不可能,这得多大的风啊,我要功劳没功劳,要家世没家世,大哥二哥三哥都有孩子了……我这头猪,是不是太重了一点。   东想西想,李榆脑子里乱哄哄,转身要上车,都忘记抬腿,差点一头撞在车上,被刘薇扶住:“怎么回事,是身体不舒服吗?那别去了。”   “要去,要去!”李榆顿时醒过神,抬腿登车。   马车轱辘碾过泥泞的土路,晃晃悠悠地出了城,城外是大片平整的田地,农人们在田里忙碌,马车一直驶到渡口,弃车登舟。   所谓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便是指此处。   小船横渡长江,船至江心,又开始下雨。   刘薇叹了一句:“春雨贵如油,下得满地流。”   “不知道云州到现在有没有下过雨……差不多也该春耕了。”李榆嘀咕道。   刘薇笑道:“让郝慎之告诉你呀。”   “他可是知府,怎么会告诉我。”   刘薇嫌弃地戳他的腮:“你还把自己当云州知县呐?”   李榆呆呆地看着她:“我又没有被解职,调过来这段时间,我都没领俸禄,都还在府衙的正仓里……你别吓我,好多钱呢……”   “如果是陛下想知道云州下雨,郝慎之会派人进京去说吗?”   “那当然。”   刘薇拍拍他的肩膀:“嗯,所以,你看,想知道什么地方有没有下雨,都得有点身份地位,对吧。”   这已经不能叫暗示了,李榆托着腮,又开始想这想那……   不多时,船只到岸,陪同的官员介绍道:“此地名曰句容,早年归江宁府管辖,现在这半属扬州,还一半仍属江宁,田都在扬州这边。”   田埂上插着各色小旗子,划分出不同的试验区块,原以为能看见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不料,田里没人。   三百多个戴罪立功的人正分散在田里,一个个垂头丧气,蹲在田埂上唉声叹气。   “怎么回事?”李榆刚下车,就皱起了眉头。   负责看管田地的衙役连忙跑过来,苦着脸一一行礼:“殿下,君侯,杜大人,高大人、古大人……”   李榆急急出声打断他:“快说,怎么回事?”   衙役声音颤抖:“这秧苗……怕是活不成了。”   刘薇走到田埂边,低头一看,心里也咯噔一下。   原本应该是嫩绿挺拔的秧苗,此刻大半都蔫蔫的。叶片失了光泽,变成了难看的黄绿色,边缘卷曲焦枯。   更严重的地方,整株秧苗都已经发黑腐烂,瘫在泥水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酸臭味。   放眼望去,百余亩试验田,竟然有近三分之一都成了这副模样。剩下的那些看着还好的,也长得又矮又弱,叶片稀稀拉拉,完全没有健康秧苗该有的生机。   “这到底是怎么了啊!”一个穿着囚服的汉子猛地把锄头砸在地上,红着眼睛吼道,“我们天天起早贪黑地伺候,浇水、施肥、拔草,哪一样都没落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还能怎么着!肯定是交趾国的人不安好心!”另一个人接话,唾沫星子横飞,“他们故意给咱们坏种子,想让咱们大夏种不出粮食,饿死咱们!”   “对!肯定是这样!”   “外国种子靠不住!”   “这可怎么办啊!”   “是谁要害我们……”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抱怨声、咒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乱成一团。这些人本来就指望着种好稻子减刑回家,现在秧苗成了这样,等于他们的希望彻底破灭了,甚至,有可能会追究他们种地不力的罪名,谁能不激动。   “都安静!”杜贤彣上前一步,沉声喝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纷纷看向他。   “事情还没查清楚,不要乱猜,更不要造谣。”杜贤彣扫了众人一眼,“殿下和君侯既然来了,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   听到这话,众人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但脸上依旧满是愁容。   李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拔起一株病秧苗,放在手里仔细观察。秧苗的根系又短又细,颜色发黑,没有一点白色的新根,轻轻一扯就断了。他皱着眉看向刘薇:“薇薇,你看这……”   刘薇接过秧苗,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了一点田里的泥土,放在指尖搓了搓,眉头越皱越紧。泥土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黏糊糊的,手感很不对劲。   “不是种子的问题。”刘薇肯定地说,“种子要是有问题,应该是刚发芽就死,或者长得参差不齐。现在是长到这么大才出问题,而且是成片成片的,明显是土壤的事。”   “土壤?”李榆疑惑地看着她,“听说以前这里只长杂草的时候,很茂盛……难道,只有杂草才能适应?”   刘薇:“世上哪有杂草,人家都有名字的,以前粟米也只不是狗尾巴草罢了,挑其籽大的培育,才有了粟米。你看那边……”   她指了指远处一大片青色:“你看人家江宁府的地就很好嘛,这么近的距离,自然形成的土壤质地怎么可能差距这么大,难道他们的地里加了金坷拉?”   “什么金坷拉?”李榆茫然地看着她。   “就是肥料。”   “哦。”李榆还觉得这个词挺美,水稻和小麦熟了以后都是金灿灿的。   刘薇命人跟着她,去几处地点取土样,研究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榆则留下来,指挥人把还没有得病的田地和病田分割开,包括水源也要分开。   “唉,有什么用啊,看这边的叶子也发黄了,枯死也是迟早的事。”有人哀声叹气。”   跟在李榆身旁的地方官员一见他们这半死不活的丧气样,生怕李榆生气迁怒他们,大声嚷嚷着让他们快起来照五殿下说的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榆摆摆手,示意官员们别急:“如果调查之后,确定秧苗枯萎的原因与你们无关,我自会重新分配田地和安排,不会对你们有影响。”   负责那些田地的犯人们闻言,脸上浮出喜色:“真的?”   李榆郑重承诺:“我是陛下第五子,你们信不过我,还信不过陛下吗?”   “信信信!”众人马上起身,按李榆的要求,在有经验老农的指导下,用土把与病田隔开,切断水源。   他们都是有罪之身,不管是流放还是在本地牢城营,都不会有人跟他们好好讲道理,只有命令,如果不听人话,那就是鞭子、棍子说话了,李榆居然好声好气地跟他们讲道理,这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当成人来对待,也相信李榆会重新分配田地的话,干起活来充满精神。   ·   下午,矫不越兴冲冲地回来了,这段时间,他和使节团南下,采购瓷器,这是国君的任务,他买了两大车的青白釉,两大车的玳瑁黑釉,把国君给的钱都花完了,开心。   他刚进门,就看见刘薇,依旧脸上带笑打招呼:“见过君侯。”   “来得正好,找你呢,请随我来。”矫不越心里咯噔一下,他初见刘薇时,刘薇神情柔和,嘴角似乎总是带着笑意,让他一度误以为刘薇天生嘴角上扬。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刘薇眼神阴森森的,总感觉下一秒,她要出去吃百八十个人。   他忐忑不安地跟在刘薇身后,走到侧厢房,唐听雪在屋里,正在把不同的土壤样本放在玻璃碗里、加水……   另一张大桌子上放着几十根秧苗,有已经死透的,也有边缘卷曲、微微泛黄的。   “这……这是占城稻?”矫不越一眼就认了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片病叶,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怎么会变成这样?在我们那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啊!也不是虫害……”   刘薇努力放平心态:“我不是责怪你,只是想问问你,会不会是水土不服,我记得占城稻是耐旱的,是不是我们这里下雨下得太多了?”   矫不越满脸无奈:“交趾的雨更多。”   “那倒也是。”江南的雨,再怎么下也不能跟热带丛林比。   自打听到刘薇说“随我来”,矫不越的小心肝就一直疯狂乱跳个不停,他知道交趾以前是中原王朝的一部分,也知道中原王朝其实一直都想把交趾再并回去,现在只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现任的交趾国君并不想打破这种平衡,他决定交出占城稻的种子是担心不给反而会引来更大的麻烦,比如汉使突然高呼一声“臣有负圣恩,愧对陛下”,然后,拔剑一抹脖子,咔吧一声死在他的王宫里……这事就说不清了啊!   有个男人跑到北狄去出使,就是这么干的,北狄那见鬼的医疗条件,硬是把一个已经没气的人给救活了,难道是他们的巫医特别有敬业精神吗?明显不是。   北狄好歹还有长生天庇护,交趾没有什么可以聊的神明。   在交趾王宫收藏的一本汉人书上就有大量关于汉使死亡,小国陪葬的记载,可怕极了。   给种子,反倒是无所谓的。   还是那本汉人书上也有记载,说汉人讲究的是“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想来他们不会为了这点米,就跑到汉人一来就会生病的土地上作战。   国君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终于把汉使好吃好喝的送走了,矫不越乘船而来,也在海上提心吊胆了三个多月,种子可算是好好的送到了,正想着过几天就能进京面圣,然后拿上赏赐和国书,回国交差。   谁能想到,稻种明明都出苗了,还能出这种事。   看着枯死的秧苗,矫不越只觉满嘴苦涩,后悔,就是后悔,早知道应该守在田边一直到收割,采购有什么好采购的,真那么急吗,唉。   “客使上回说起这占城稻的时候,如数家珍,想来对种地颇有心得?”刘薇问道。   矫不越应道:“是,外臣在交趾负责农事。国君极为重视此次进贡,特派外臣一路照应种子,就怕路上出什么事。”   “那依你看,这些秧苗现在还来得及补种吗?”   “来得及,来得及。”   “在交趾国种的时候,是不是要先铺底肥?什么底肥?”   “我们不用底肥……”说来惭愧,交趾国大多数地方还是刀耕火种,烧完一片,开种,种到土地肥力没有了,再换一片地方,再烧一片。   反正交趾国的树长得快,只要没人管,要不了一年,原来的田地就会自己长满植物,然后小动物搬家进去,拉屎拉尿,死在里面,与枯萎的植物一起化做春泥更护花。   刘薇客气地问:“要不,客使看什么时候有空,去我们的田里看看,或许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还请客使给指点指点?到时候扬花结穗的时候是不是还要做些什么,也得请客使把关。”   刘薇就是存心想把他扣下来,经过这次之后,她才发现一个问题,她现在能判断稻秧有问题,是因为稻秧明显已经要死了。   如果是其他问题呢?她只在书上见过占城稻这三个字,但是占城稻的健康状态应该是什么样的,杆子应该粗一点还是细一点,个头应该高一点还是矮一点?叶子应该是浓绿还是浅绿?怕虫吗?怕什么虫?两眼一抹黑。   得找一个见过健康占城稻的人守在这里,让他时时监控,确定稻子的状态一直是正常的才行,中间如果出现任何问题的苗头,还能及时想办法追肥下药,不然等穗子黄了,干什么都晚了。   矫不越哪敢说半个不字,只得连连点头,要是因为稻子死掉的事情,大夏跟交趾又打起来了,自己岂不是交趾的大罪人。   ·   “萝卜皮来了。”唐听雪和阿莲两人各背着一个大竹篓,从外面进来,唐听雪手里还抱着一个大酒坛,问刘薇:“现在就削吗?”   “嗯。”   两人去厨房,各寻了一把趁手的兵器,对红萝卜下手。   刘薇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也去了厨房,将刚买回来的白酒蒸馏,提取酒精,一会儿做个简单的酸碱指示剂。   一时小院里十分安静,李榆一个人躺在床上十分难受,闲得全身不舒服。   他决定起来走走,一进厨房,又看到许多被剥了皮的萝卜,他自然而然的拿起一块,开始切片、切丝,切了小山高的萝卜丝,再把萝卜丝铺在竹匾里。   “他在干什么?”唐听雪知道自己买萝卜是为了测试土地的性质,是一种特别高深莫测的操作,那么,李榆切萝卜丝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吗?怎么看起来不像呢?   刘薇抬头看了一眼:“哦,腌萝卜丝,是特别干的那种,腌好了拿出来炒肉丝特别好吃,我吃过几回。”   唐听雪听愣了,小声问:“姐姐,他真的是皇子吗?是从小在宫里长的那种皇子吗?”   “对。”   “他这……不像啊。”   “下放到云州当了五年的县令。”   “县令?也不像啊?”唐听雪小小声,“我们家那里的县令可厉害了,要不是我家是唐门,也得受县令的呼喝,真正是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像个土皇帝似的。”   “云州穷,跟富裕的蜀中不一样。”   “穷的地方更厉害了,我们那里再往南的地方特别穷,改土归流以后,闹了好几次,都是因为被流官欺负地要活不下去了。”   刘薇只能想到唯一的理由:“他是特别善良的好人。”   唐听雪一时也不知道应该评价点什么,琢磨了半天,就吐出四个字:“挺不容易。”   刚才李榆一直在铺萝卜丝,好像完全没有注意两人的聊天,径自端着竹匾出去了,路上遇到他的仆役都被吓了一跳:   “殿下怎么笑成这样?”   “许是昨晚睡觉时没关窗,被风扑着,脸僵了。”   ……   等刘薇的酒精蒸馏过第二次,李榆就回来了,拿起菜刀,将萝卜皮也切成细丝,再改刀成末,这边酒精蒸馏好,那边李榆的萝卜皮切完最后一刀,顺手用菜刀抄起萝卜皮末末倒进酒精,刘薇站在一旁,拿着长长的筷子搅拌,两人配合无间,一气呵成。   刘薇转头对李榆轻声道:“你伤还没好,快去歇歇吧,我听你的呼吸有些急促,是不是伤口又痛了?”   刚才,唐听雪和阿莲两人蹲在旁边默默瞧了半天,连大气都不敢喘。   现在,阿莲突然激动起来:“红了,红了,殿下的耳朵真的红了。”   唐听雪得意扬扬:“对吧~对吧~”   这两个人自以为说话声音很小,在安静的厨房里,听得清清楚楚,李榆转身就要逃,刘薇一把将他抓回来:“没洗手呢,想去哪儿。”   怕伤着他,刘薇索性贴在李榆身后,把他抱住,顺便给他舀水:“伸手。”   “我自己洗……你贴得太紧了。”李榆声如蚊蚋。   刘薇见他还想跑,越发用力:“洗个手怎么这么多话。”   李榆受伤那段时间没发烧,现在,他觉得自己要烧起来了,怎么能贴这么紧,简直像用头发在他的心上拂来拂去。   草率地洗完手,李榆落荒而逃,整个人像个虾米似地缩在床上,紧紧地夹着双腿,用被子蒙着头,生怕被人看出什么,他的清白,他的礼仪、他的君子之德……就荡然无存了。   刘薇嫌弃地看着李榆的背影,将还剩了半瓢的水扔回水槽:“这叫洗手吗!吃饺子蘸醋碟都比你碰的水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薇就爬起来看她的酸碱指示剂。红萝卜皮的色素已经充分溶解在酒精里,变成了漂亮的紫红色。她取了几个干净的瓷碗,分别倒入一点指示剂,再把昨天从不同田块取来的泥土,加水搅拌后过滤,得到澄清的土壤溶液,一滴一滴地滴进指示剂里。   李榆、杜贤彣、矫不越和唐听雪都围在旁边,盯着看着。   土壤溶液滴进花青素浸出液后没多久,液体就从紫红变成了鲜红。   二十处的泥土取样都是如此。   而从旁边江宁府的田里取来的土样,滴进去之后,指示剂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果然是酸,强度还挺高。”刘薇放下滴管,脸色凝重,“这么强的酸性,别说秧苗了,就算是最耐酸的杂草,时间长了也活不成。”   “太好了。”矫不越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差点就以为自己要成两国开战的罪人了,这一夜都没睡好,眼睛底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现在终于确定不是种子的错了!   忽然,他感受到周围的气氛有些奇怪,其他人都在无声地瞪着他,他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找到原因了,太好了……”矫不越结结巴巴地解释。   李榆看着鲜红的液体:“强酸,是绿矾油吗?”   “不好说,也许是其他含酸的东西,现在有几件事情要做,第一是把还没死绝的秧苗移种,我们可以看看占城稻在最差的条件下还能出多少米。第二是补种,马上天气会更热了,看看出苗速度,能不能在秋播之前收获。第三是往被污染的地里拌石灰,大概半个月以后可以试试种荞麦,能不能活。第四是找出到底是怎么回事。抓紧时间拿数据,秋收至少能发三篇。”   “三篇什么?”在场三个人一起看着她。   刘薇愣了一下,对哦,自己已经不需要发论文了,不用拆成三篇:“……文章,给陛下的奏章,结案文书、给天下农人做案例的操作细节。”   杜贤彣赞道:“君侯想得周到,将来若是有人遇到一样的问题,就能按方抓药。前三件事微臣可以马上安排。”   刘薇看着矫不越,笑道:“也要劳烦客使费心了,相信客使一定希望占城稻在大夏种得比在交趾还好,对吗?”   如果在大夏种得好,就说明大夏的人,或者大夏的地更好,没有必要为了获取高产的土地,而再起兵戈。   矫不越不得不点头答应:“君侯所言甚是。”   处理后果的事情已经有人负责,追查前因就由刘薇亲自掌管,现在候补的小官们到岗了一半,新的江南道主事官员还没来。   刘薇先给召集各位小官们开了个会,议事厅内,众官分坐在两侧。   “……事情就是这样,陛下素来重视粮食、土地,如今出了这等事,又涉及到交趾的稻种是否能在全国推行下去,所以,请各位务必配合,一定要把这事查得水落石出,各位都是刚刚履职,若是能挣一个开门红,多吉利。”   有一位在别处在县衙里做过县丞的人小声说了一句:“查自然是要查,只是,那里是是两地交界之处,倘若是江宁府那里的人做的,我们便没有办法了。”   “如果你能知道是江宁府的犯人,那说明你有证据了,把证据给我,我自去找江宁府的人处理此事。”   刘薇笑笑:“我知道,挨家挨户找证据、盘查不容易,很是辛苦。这不是没办法么,江南粮案,陛下震怒,将江南道官员革职大半,实在是没有人了,各位奉命于危难之间,说不得,只好多费些心了,否则,我只好回京请罪,不应该把那么多人一口气全部拉下马,好歹留点人下来做事。”   有些是中举之后,一直在等待补官,对官场上的人情世故不是很懂,只会愣愣地说:“君侯说得是。”   另一些人已经在别处做过小官,这次是提拔,脑子灵光,知道刘薇这番话的意思是“江南粮案本来没这么大的,是我一力把事闹大,才有这么多官位空缺,你们能调到这里的肥缺,靠的是我,都给我用心办事!不然,你们怎么来的,我也能让你们怎么走。”   众所周知,江南道是太子党的势力范围,一向如铜墙铁壁,如今,却被清洗得这么彻底,本来这案子没有牵扯那么多人的,是五皇子遇刺之后,定西侯硬说与张承业有关的人都可能是谋刺同伙,把他们全部抓住,这才又搜出了逾制之物,顿时从贪污案,变成了谋反案。   定西侯的铁腕,他们是见识到了。   他们能坐在这里,除了有点真本事之外,也没少花钱上下打点,自然不想椅子还没坐热,就打包滚蛋。   众人纷纷表决心,表态度之后,便各自回去安排了。   衙役、团练在城中到处搜查、询问,寻找可能的强酸性物质。   山中有一处名叫玄天观的道观,曾受过敇封,普通衙役和团练不敢去打扰,刘薇决定亲自去打听打听。   “我跟你一起去。”李榆伸手拉住正要出门的刘薇,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山里路不好走,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刘薇看着他胸口还缠着的纱布,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伤还没好利索,走山路万一扯到怎么办?听话,在驿馆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我没事,已经不疼了。”李榆说着挺了挺胸膛,试图证明自己。   刘薇用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再挺也没有沙鲁的大,别挺了。”   李榆委屈:“我可拿什么跟沙鲁比呢,他吃得比我好,少吃一顿,就有爹娘心疼,每天都在跑来跑去,我呢,饭也吃不饱,萝卜干都得自己做,还有案牍之劳形,一坐就是一整天……”   “行行行……”刘薇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没脾气,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真是怕了你了。”   杜贤彣早已备好了马车,车轮碾过雨后湿润的青石板路,慢悠悠往城外驶去,到底是受过敕封的,就是不一样,有路,马车直达道观门口,此观青瓦白墙,院门口种着几株老松,看着格外清幽。   “殿下,君侯,到了。”杜贤彣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三人下了马车,走进道观,迎出来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见有人来,也不惊讶,笑着迎了上来:“三位施主远道而来,快请进,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老道士引着三人进了偏殿,殿中央摆着一个粗陶茶炉,炉火烧得正旺,壶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响了。刘薇的目光落在茶炉里的燃料上,不由愣了一下,那不是寻常的木炭,而是一块块乌黑发亮的石头——煤哎~   “这里有煤吗?”刘薇好奇。   老道笑道:“有,就在后山上。”   刘薇眼睛一亮,拉着老道士的袖子追问:“后山的煤多吗?平时有人去挖吗?”   “有一些,不是好煤,偶尔有些买不起柴的穷苦人来挖。”老道士捋着胡子笑道,“烧起来烟大,还有股怪味,附近百姓嫌呛,要不是最近连降大雨,实在找不到干柴,贫道也不爱用。前几年发大水,冲垮了半面山,露出一小片煤,不好挖,没人要,就那么荒着。”   “请带我去看看。”刘薇说着就往外走,李榆连忙跟上,伸手扶了她一把:“山路滑,慢点。”杜贤彣也紧随其后,三人跟着老道士往后山走去。   没走多远,果然看到一片光秃秃的山面,那山秃的很突然,郁郁葱葱的绿色之中,突然露出一片只有山石和泥巴的地方,好像一个得了斑秃的人,秃头的位置,能看到黑色的煤层。   刘薇蹲下身,捡起一块煤块仔细端详,只见煤块缝隙里嵌着不少金黄色的晶体,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泽。她又走到旁边的小溪边,掬起一捧溪水,洗了洗:“果然是黄铁矿。”   本地几乎没有煤,所以没有洗煤技术,完全是人工用肉眼区分煤和煤矸石,用水冲一冲煤上附着的泥,这就已经算处理过了,对于里面混着的黄铁矿完全没招,难怪烧得不好。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刘薇把晶体扔回溪里,拍了拍手解释道,“煤里混着黄铁矿,暴露在空气里时间长了,会慢慢氧化生成硫酸。前阵子连下了十几天雨,雨水把硫酸顺着小溪冲到下面的田里,土壤就变酸了。以前这里是荒地,长点杂草没人在意,现在种了娇贵的占城稻,自然就活不成了。”   杜贤彣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会平白无故出这种事,还以为是有人故意搞破坏。”   李榆也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是人为就好。那现在怎么办?这些被酸化的田还能种吗?”   “能。”刘薇点头,“多撒点生石灰中和酸性,翻耕几遍,晾上半个月可以种点荞麦试试。”   几人回到驿馆时,矫不越正蹲在院子里,对着一小盆石灰水研究得入神,手里还拿着一根树枝不停搅拌。看到他们回来,他立刻站起身,满脸期待地问:“君侯,查到原因了吗?”   “查到了,是后山的煤矿里的酸被冲到田里了,跟种子没关系。”刘薇笑着说。   矫不越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正说着,一个交趾随从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大人!不好了!那、那只猩猩逃走了!”   矫不越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完了完了!那是要进贡给陛下的贡品啊!要是丢了,别说我了,整个使团都得掉脑袋!” 第154章 第 154 章:谁来了都别闲着   原本矫不越的计划是直奔京城,把种子、礼物和国书一交,就可以沿途采购国君想要的东西,平安回家。   谁知道刚一上岸,就接到计划变动的消息,得先来江南道送种子。   本以为送个种子最多就是半个月的事,还能顺便买瓷器,谁知道临到插秧还出了个妖蛾子。   多待几个月本来无所谓,路途遥远,国君也没指望他多快回来。   结果,现在猩猩丢了一只,国书礼单上白纸黑字写着“黑猩猩一对”,现在只剩一只,可怎么办。   “早知道,我就不应该看那本书,谁知道那是不祥之兆啊……”矫不越哀声叹气。   刘薇惊讶:“什么书?能预言黑猩猩跑了这么小的事?”   矫不越叹气:“是说一个使者带了天鹅当礼物出使,在路上,天鹅飞了,使者只来得及抓住一根天鹅毛,这不就是不祥之兆?”   “哦……那个啊,礼轻情义重。”   矫不越越发的愁眉不展:“唉,我甚至连一根猩猩毛都没抓住,扬州这么大,我都不知道它去哪里了……万一隐入深山,丛林密布,上哪儿去抓。”   刘薇:“我们这里不是交趾,没有丛林,扬州是有城墙的,连我们五殿下都翻不出去,黑猩猩没这么容易跑。”   矫不越看了看李榆,在心中评估了一下黑猩猩与李榆的攀援能力,觉得刘薇是不是说反了,但又不敢说,又重重叹了一口气。   矫不越坐立不安,也要出去找,刘薇让他老实在驿馆里坐着等消息:“冷静点,你又不能随便进入别人家,对地形又不熟,万一被其他找到了,你还在外面乱找,都没办法通知你,别到时候猩猩找到了,你丢了。”   衙役和团练们已经被派出去找,扬州城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间贴满了寻猩启事。   白纸黑字写着“黑猩猩一只,走失于城南缎子街,如有发现者,赏银五十两”。   旁边还画着黑毛长胳膊的猩猩,画工拙劣,把猩猩画得像猴子,这不是很要紧,反正看到全身长着黑毛的无主灵长类动物抓回来就对了。   看在五十两的份上,一时间,扬州城掀起了一股“寻猩热”,挑着担子的货郎放下了扁担,摆摊的小贩收了摊子,连茶馆里说书的先生都停了书。   最后发现猩猩的是个商人,他有要紧事,在黄昏时急着出城,没有参与城内抓猩猩大业,出城没多久,他就看到一个全身毛绒绒,好像猴子的东西蹲在一只老水牛的背上,手里还拿着一根柳条,时不时抽一下牛屁股。   每当老水牛想往旁边的秧田里挪一步,牛背上的黑猩猩就会用力扯一下牛缰绳,还会发出声音阻止,像个小大人似的。   旁边的田埂上,一个六岁的小牧童正枕着一块大石头睡得正香,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地。   可惜这位商人太着急,离着老远就冲了过去。   黑猩猩耳朵尖,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看见一个人拿着棍子朝自己冲过来,吓得“吱呀”一声尖叫,从牛背上一跃而下,撒腿就跑。它的胳膊比腿还长,跑起来四肢着地,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转眼就钻进了旁边的小树林。   “追!别让它跑了!”周围正在搜索猩猩的衙役们听见动静,赶了过来,也大喊着追了上去,可哪里追得上灵活的猩猩,没一会儿就被甩得没影了。   消息传回驿馆,刘薇眨巴眨巴眼睛:“居然真出城了?哦,可能是躲在别人的车子里出去的。”   矫不越当场就瘫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完了完了,真跑出城了,跑到进树林里了,这可怎么找啊……那树林连着后山,山高林密的,要是它躲起来不出来,我们就是找到明年也找不到啊……”   他越想越伤心,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国君要是知道我把进贡的猩猩弄丢了,一定会砍了我的头的……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孩儿,我死了他们可怎么办啊……”   刘薇无语:“那座山叫甘泉山,二十丈都不到,也就四十个你这么高,哪有什么山高林密的……对了,那猩猩是个什么脾气,怎么喜欢放牛?”   “唉,哪里是喜欢放牛,不过是学人罢了,它们打小就是在王宫里养着的,时时与人作伴,也教他们学人行礼、会打扫、会敲鼓,还会献酒,只是须得有人引着。”   “你们平时用什么东西训练它?就是它做成一件事之后,你们给它吃什么东西?”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果子,有什么果子就给它什么果子,它不挑吃的。”   交趾一年四季有各种各样的果子,可扬州不是,目前只有经冬留树的一种冻橘,也不知道交趾来的黑猩猩会不会喜欢。   刘薇想了想:“那它们会自己在野外找食物吗?”   “应该不会吧,平日都是喂给它吃的。”   刘薇安慰道:“那它大概没有自己找食物的能力,不会在野外待太久,要是饿了,还得回来找你,要么就是进民居偷东西吃,总之,一定能抓到它的。”   话虽如此,矫不越还是愁眉不展,眼看着天黑了,今日必然不会有任何结果,一向什么神都不信的矫不越去外面走了一圈,把佛寺、道观、土地庙、观音堂、水仙庵、奶奶庙都拜了一遍,连路边写着“泰山石敢当”的大石头都恭恭敬敬磕了三个。   刘薇觉得以李定山这种好面子的人,绝对干不出因为跑了一只猩猩就把使臣怎么着的事,除非他决定攻打交趾,那有没有猩猩都会找碴,不过矫不越既然想拜,那就拜呗,反正各位住持、观主,还有卖香烛的人会很高兴的,也算拉动扬州的GDP了。   她回到自己的小院,正好唐听雪也刚回来,她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揉着发酸的腿:“累死我了,今天跟着衙役跑了大半个扬州城,腿都快断了。那猩猩也太能跑了,四条腿就是比两条腿快。”   “谁让你非要跟着去凑热闹。”刘薇笑着给她倒了杯凉茶,“我让你去戴凤春坐着,你非说要去抓猩猩,结果连猩猩的毛都没摸着一根。”   唐听雪悻悻道:“这不是贪图那五十两银子吗?”   刘薇刚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后院的作坊里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瓷碗掉在地上的声音。   “什么声音?”唐听雪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警惕地摸向腰间的暗器囊,“不会是进贼了吧?”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作坊门口,借着油灯的光往里一看,顿时都愣住了。   只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正站在灶台前,两只长长的胳膊抓着一根粗大的竹棍,学着唐听雪平时的样子,在大坛子里用力搅拌着里面的油脂。   灶台旁边的地上,碎了一个瓷碗。   “猩猩!”唐听雪低呼一声,又惊又喜,“它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银针,压低声音:“怎么办?我们一起上?”   “别急,我们这一屋子都是玻璃,打碎了就没了,我们得诱捕。”   刘薇想起矫不越说过,这猩猩在交趾王宫专门训练过献酒,只认穿奢华衣服的贵人。   “我去换衣服,你找酒壶、酒杯,再找个托盘,摆好了放桌上。”   唐听雪:“???”   虽然不知道刘薇想干什么,不过她还是照刘薇说的做了。   刘薇回屋快速换上侯爵品级的官服,金线绣的云纹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瞬间多了几分威严。   这边唐听雪已经准备好了托盘。   猩猩看着刘薇,又看见托盘,它直起身子,摇晃着身子,蹒跚着端起托盘,迈着小碎步走到刘薇面前,恭恭敬敬地伸出两只前爪,将托盘举过头顶,微微弯腰,把托盘递给刘薇,动作虽然有些笨拙,却一丝不苟。   刘薇接过托盘,笑着摸了摸猩猩的头,递给它一个冻橘:“真乖。”   猩猩接过这个从未见过的球状物,琢磨了半天,开始剥皮,唐听雪惊讶:“它还知道要剥皮,好聪明。”   “你快去驿馆把矫不越叫来,他这会儿估计快疯了。”   不多时,矫不越一阵风似地赶来,看见刘薇正在与黑猩猩在院子里玩抛接球的游戏,当即腿一软,跪下了,眼泪哗啦啦地流:“我的祖宗!你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只能上吊了!”   他紧张仔细检查着猩猩的全身,“有没有受伤?呜呜呜……太好了……”   猩猩挣扎着想摆脱他,眼巴巴地看着桌上剩下的冻橘,发出“嗷嗷嗷嗷”的声音,矫不越还忙着哭,刘薇赶紧把冻橘递过来:“停,它要吃桔子,你给它吃完再哭。”   矫不越连忙拿起一个,剥了皮塞进它嘴里,猩猩大口大口地嚼着,看它的样子,应该是吃美了。   矫不越叹了口气,脸上的愁云却丝毫没有散去:“可这也不是办法啊,总不能天天把它锁在屋子里吧?它爱动,关久了肯定要闹,万一再跑,我真的要上吊了。”   刘薇安慰道:“稻子的事与你无关,猩猩也找回来了,有事平事,哪里就到要上吊的地步了。人无聊了都要惹事,何况是猩猩。既然它闲不住,那就给它找点事做呗。”   “找事做?”矫不越一脸茫然,“它能做什么事啊?总不能让它去衙门当差吧?”   “刚才那个商人说,它在城外骑在牛背上放牛,还会扯缰绳赶牛,学得有模有样的。”刘薇指了指城外的方向,“正好我们试验田那边缺人手放牛,不如就让它去放牛好了。每天有活干,有牛骑,还有人陪着玩,它肯定就不会乱跑了。”   “要是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好多官差盯着呢。它跟另一只的性格不一样,你把它锁着,它肯定很难过,要是把它憋坏了,进京时就算不死,半死,你也很难解释啊。   我跟你说,有一个皇子,送给皇帝两只海东青,送到手的时候,两只鸟奄奄一息,皇帝说这是在诅咒他跟鹰一样半死,就跟皇子断绝父子关系啦!你想想,亲父子都这样,你是外国使者,能比皇子跟皇帝的关系更好吗?”   这正是矫不越担心的,他不怕皇帝一生气杀了他,他怕皇帝一生气去攻打交趾,他的全族都在交趾。   矫不越一琢磨,反正自己也得守着实验田,索性就带着它吧。   ·   第二天一大早,侍卫匆匆进门:“启禀殿下、君侯,外面有从京里来的……”   此时,刘薇、李榆和杜贤彣正在商议着回京应该如何述职,正说着如何能让太子一党彻底失势,突然被人打断,实在让人心烦。   刘薇仰天长叹:“又是京里,还不如跟我说外面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打进来了,我还能出去跟他打一架。”   这段时间京里的各位大爷就没断过,先是大理寺的纪如璋,接着是吏部派来补官的官员,昨天刚送走户部来查抄赃款的主事。每次来人都带着一堆麻烦事,不是要核对账目,就是要提审犯人。   “肯定又是来挑刺的。”刘薇撇撇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张承业都死了快一个月了,账本也翻了三遍,赃款赃物都封存在府衙,还有什么好查的。我看他们就是闲的,借着查案的名义来江南游山玩水。”   李榆轻声安慰:“别生气,说不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要是真的没事,咱们就请他们吃顿饭,打发他们早点回京就是了。”   刘薇调笑道:“能从你嘴里听见请人吃饭,真不容易。”   “我现在可有钱了,”李榆转头对侍卫说:“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色工部官服的年轻男子便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下颌线绷得笔直,见到堂上三人,他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沈天赐,拜见五殿下,拜见定西侯,拜见杜大人。”   李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希夷?免礼免礼,怎么是你!”   沈天赐直起身,依旧恭敬:“回殿下,臣奉陛下旨意,前来扬州协助占城稻试验田的水利事宜。”   “去年腊月臣回京后,蒙陛下恩准,调入工部专司研造蒸汽机。这几个月,臣对原先的蒸汽机做了几处改进,将气缸的密封性提高了三成,又优化了连杆传动结构……”沈天赐迫不及待地想分享自己的工作成果,主要是跟刘薇分享,想继续跟她探讨进一步的技术提升可能。   刘薇走时,蒸汽机还是一个只会滋滋冒气的东西,没有任何工业价值。   当时刘薇只提了一嘴,它可以用来代替畜力磨坊,沈天赐自己想到把它与现在已经有的“唧筒”结合。   唧筒是一个活塞泵,用人力带动,主要功能是吸水之后再喷水,多用于守城的时候从“猛火油柜”里往外喷油,或是城市救火队往外喷水。   刘薇:“你做的那个蒸汽机唧筒带来了吗?”   “带来了,在外面。”   李榆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跑:“快快快,拖到田里试试。”   一行人出了门,沈天赐带来的东西就停在衙署前街。几个工部的随行工匠正守在那里,刘薇定睛一看,好大一个,零部件居然分了五辆车装。   拉到田边,沈天赐指挥着工匠们组装,不多时便装好了。   那是一台巨大的蒸汽机,铸铁气缸横卧在底座上,连杆和曲柄都打磨得锃亮,旁边连着一台有进出水口的抽水机,铸铁的泵体足有一人高。   沈天赐解释道:“这是照着唧筒车的样式改的,把原来的铜泵换成了铸铁,管径也加大了一倍,只要能转起来,出水量应当不差。”   李榆绕着机器转了两圈,眼睛里放光,嘴上却问得仔细:“你刚才说密封性提高了三成,改在什么地方?”   “活塞环。原先用麻绳盘根,跑气太厉害,后来臣试了牛皮带,又试了铅片,最后用的是三层熟牛皮叠压成的密封环,用鱼鳔胶粘合,外面抹一层猪油膏。”沈天赐说着,从随身的木箱里取出一截备用的密封环递给李榆看。   炉膛里先塞了刨花和细柴,等到火烧旺了,又往里加了几根劈柴。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锅炉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响,阀门处冒出第一缕白气,接着再往里不断投放柴禾。   沈天赐盯着阀门旁边的一个小铜管,那是他新做的压力指示器,其实就是一根竖管,里面有个带刻度的铜柱,气压把铜柱往上顶,刻度越高说明压力越大。这东西不准,但比没有强。   据说这是王十的功劳,他热情参与测试,但没注意时间,把刚做好的唧筒弄坏了,这提醒了沈天赐,得做个指示的东西,避免这种热情有余,专业能力不足的人再搞出事。   等到铜柱升到了他画的那道红线上方一指的位置,沈天赐扳动了阀门。   蒸汽顺着铜管冲进气缸,活塞猛地往后一缩,连杆带动飞轮转了半圈,排气口嗤地喷出一股白雾。紧接着第二下,活塞又往前一顶,飞轮又转了半圈。两口蒸汽过后,飞轮开始连续转动起来,越转越快,发出有节奏的嗤嗤声。   唧筒的活塞跟着蒸汽机的连杆一上一下地动,起初几下只是空响,随即出水管里咕噜一声,一股清水喷了出来。   李榆蹲在出水口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流,右手的手指在左手手心里飞快地划拉,嘴里念念有词。   杜贤彣站在他旁边,低头问:“殿下算什么呢?”   “出水量。”李榆头也不抬,“我看一炷香的工夫出了多少水,再算一个时辰能浇多少地,回头跟水车比一比,就知道划不划算了。”   炉膛里的劈柴烧得差不多了,气压往下掉,飞轮慢慢停了下来。沈天赐关了阀门,几个工匠上前检查机器各处。   李榆说出计算结果:“这一炷香出的水量,相当于四个壮劳力踩水车两个时辰的量。”   刘薇见他眉头微皱,似乎并不开心:“这不是挺好的吗?”   “太贵。”李榆掰着手指算给大家听,“刚才烧掉的那些劈柴,在扬州市面上值三百文钱。四个壮劳力干两个时辰的工钱,如果不包饭,大概是六十文。换句话说,这东西虽然快,但比人力贵了二百四十文。何况劈柴的数量也是有限的,一台烧得这么厉害,若是十台,一百台,只怕这附近的山就要秃了。”   刘薇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咱们上次去玄天观,他们后山的煤挺多的,应该可以用,煤比木柴耐烧多了。”   “那个煤不行啊。”李榆想起一进玄天观闻到的那个怪味儿,还有那并不怎么旺的火,直摇头。   “那是因为他们用的是没有处理过的原煤,里面还混着黄铁矿呢,这如何能烧得。要是把杂质去掉,就比木柴强很多了,那里还是露天煤矿,开采方便,虽然不知道储量有多少,不过肯定够让这片占城稻拥有完整的一生,等确定好用了,就可以让北边利国驿煤矿往这送煤。”   刘薇蹲下身,抓了一团混着小石子的泥巴,在水里冲洗,泥巴被冲走,留下石头,转头对沈天赐说:“洗煤跟淘金差不多,石头比金子轻,晃晃就出去了。煤比石头和黄铁轻,晃晃,煤就出去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你看能不能做个洗煤的机器?”   沈天赐:“请容下官回去想想。”   “没事,不着急,不行就用最笨的办法。”   沈天赐说干就干,当天下午就带着工部的工匠们在驿馆旁边的空地上搭了个工棚,叮叮当当地敲了起来。   阿莲被刘薇安排晚上过来帮沈天赐打打下手,她现在开始读书了,正在从“人之初,性本善”开始学,学得痛苦万分,她不怕苦不怕累,但是需要一些学习的动力。   三天后,沈天赐做出了第一台简易洗煤机。那是一个用厚木板钉成的长方形水槽,长一丈,宽三尺,槽底倾斜,低端开了个出煤口。水槽中间架着一个用竹篾编成的大筛子,筛孔有铜钱大小,筛子通过四根木杆连在旁边的一个曲轴上,曲轴由一个脚踏板带动,人一踩踏板,筛子就会上下跳动。水槽的高端接了一根竹筒,引来山上的溪水,水流顺着竹筒冲进水槽,从筛子底下往上涌。   沈天赐亲自往筛子里倒了一筐碎煤,然后踩动踏板。筛子上下跳动起来,溪水哗哗地冲过煤堆,黑色的煤末顺着水流从出煤口流了出去,落在下面的木槽里,而灰色的矸石和黄褐色的黄铁矿则留在了筛子上。   很快,一筐煤就洗完了。沈天赐停下踏板,把筛子里的矸石倒出来,拿洗好的煤末团成了一坨煤团,等晾干,点燃,火苗噌地一下窜了起来,没有黑烟,也没有怪味,火力很旺。   洗煤的活,也可以用蒸汽机为动力,用阿莲的话说,就是“让煤自己洗自己”。   专业算账大师李榆得到详细燃烧数据之后,抄起算盘开工。   一通计算下来,李榆面露喜色:“太好了!比踩水车便宜一半!”   ·   四月的扬州,本该是草长莺飞、暖意融融的时节,突然风云突变。   前一天正午还能穿着单衫在田埂上走,隔日夜里就骤然降温,窗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一向得过且过的刘薇,都不得不摸黑爬起来,幸好为了做脂粉,她的炉子里始终都有火种,不然困得要命,还得半夜生火。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唐听雪也被冻醒了,裹着被子缩成一团。   刘薇缩回被子:“倒春寒,一会儿炉子的火上来就暖和了。”   不种地的人至多抱怨几句,再把收起来的冬装拿出来,农人们忙疯了。   刘薇去实验田的时候,看见所有人都在忙着在田埂上挖开小口子,把田里的水放走。   这是老祖宗流传下来应对倒春寒的法子——夜灌日排,就是白天把水放走,让太阳的温度能直接晒到根,太阳稍微偏西一些,再往田里放水保温,再加稻草做的盖。   完全靠人力往上顶,农夫一整天什么事都不干,就在忙着“进水、排水”,靠自然放水要三个时辰,得一大早起来,才能确保太阳能多晒一会儿。   实验田那里有七成的人没有种田经验,第一回种田就遇上倒春寒,难免慌张混乱,效率远不如种了几十年地的农民,沈天赐带来的蒸汽机弥补了这部分不足,不仅能弥补人力,蒸汽机吐出去的废蒸汽凝成水之后,依旧有很高的温度,刘薇觉得这些热水应该能利用起来:“来都来了,总得干点什么再走吧。”   连黑猩猩,她都没放过。   那只精力过于旺盛的黑猩猩,这几天跟着矫不越大清早的起床,它一会儿学着人赶牛,一会儿学人搬东西,可以换工种,不能歇,一直忙忙忙,忙到星月满天才能闲下来。   三天之后,此前一大早就在笼子里上蹿下跳、急于上班的黑猩猩也蔫了。   以前,听见矫不越开笼子的声音,它会蹦起来,想要出去玩,现在它一动不动。   矫不越蹲下来,好声好气地哄:“起来了,该去放牛了。”   黑猩猩一动不动。   矫不越伸手去拉它的胳膊,黑猩猩把胳膊往里一缩,顺势翻了个身,把背对着他。   矫不越绕到另一边,黑猩猩又翻了个身,还是背对着他。   就这么来回翻了四五次身,矫不越终于恼了,一把拽住它的胳膊往外拖。黑猩猩被拖出笼子,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前方,整张脸上写满了“活着好累”。   矫不越也不想带它,见它这么不情愿,就算了,晚上他回来之后,黑猩猩习惯性地伸手要好吃的。   “不工作,没冻橘。”矫不越摇头,走了。   此前,这只活泼黑猩猩每天晚上都有冻橘和其他好吃的零食做为工作一整天的奖励,把旁边那只羡慕得要命,要不是两个笼子离得远,早就上手抢了,今天活泼黑猩猩什么都没有,旁边那只黑猩猩看着心情相当不错。   半夜两只猩猩不知道聊什么,互相吱哇叫了半天。   上班才有好吃的,不上班,不仅享受不到口腹之欲,还会被别猩嘲笑阶层滑落。   黑猩猩,智力与五到十岁的人差不多,且高度社会化,有相当严密阶级划分,哪能受得了这个。   第二天清晨,矫不越起身,活泼的黑猩猩主动又蹦又跳要跟着矫不越出门。   像极了刚放话说辞职,过几天发现找不到新工作,生活无法维持,不得不回头求原单位收留的社畜。   ·   这场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最低气温直逼腊月。   扬州城外的田地里到处是被天气折磨到连上吊都没时间的农人,他们的小孩子都不能闲着,跟在大人后面打下手。   相比之下,占城稻试验田这里的人好过多了,蒸汽抽水机解放出更多的人力,让他们有时间想点别的。   三人行,必有点子王。   有个以前是篾匠的人灵机一动,请求弄些竹子来,他教大家用竹子扎出了大棚的架子,再搭上草苫,晚上可以大棚里直接生火,提升夜间温度。   白天,唧筒将田里的积水抽进水渠,让阳光能晒透泥土,提升地温;傍晚时分,再将蒸汽机锅炉里排出的废蒸汽引入特制的陶管,温水顺着陶管缓缓流进田里;夜里,四面用草苫封住的大棚里生着火。   坚持了十天,终于,喜迎升温。   这批在种地菜鸟们手里的占城稻秧苗们,活得都挺好,包括此前被硫酸灼伤根的那一批都没断气。   杜贤彣尽职尽责地把这件事汇报给李定山,老皇帝大喜,即刻派了工部更多的人,赶赴江南开工坊,做出五千台蒸汽抽水机。   煤不用愁,已经从北方的利国驿煤矿调煤过来。   圣旨里还要沈天赐与李榆和刘薇配合,做好前期准备工作,包括寻找适合建工坊的地点、找合适的工坊工人等等,确保工部的人一到,就能行动起来。   宣旨之后,沈天赐很高兴,恨不得马上为扩大再生产做准备。   李榆和刘薇却没有喜色,两人对视一眼,李榆还在斟酌着用词,刘薇先开口:“沈大人先别着急,这事不是这么简单的。”   “怎么?”沈天赐困惑地看着她。   刘薇:“五千台蒸汽机,会取代很多人,那些人就没有事做了。”   “铺开也没有多少啊,再说,他们不种地,还能做别的啊。”沈天赐还是不明白。   刘薇摇头:“江南道的自耕农并不多,但凡有点手艺的人,都不种田了,不是做工、就是行商,就我们了解的情况,这里的农民有很多是租田种的佃农,如果大户们用了蒸汽机,就不需要那么多佃农了,那些身强力壮的佃农,突然失业,家里没吃没喝了,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呢?”   沈天赐愣了一下:“不至于吧,江南道那么多事情可以做。”   “佃农已经是收入最低的人了,如果他们有办法,为什么还要做佃农?沈大人,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聪明,不管做什么都能马上上手的,说来你不信,有人连把板凳腿插到板凳面的洞里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种地都只能跟在别人后面,拔拔草,挖挖土。”   李榆也开口:“蒸汽机是好的,但是,不能因此生出民变啊。不能让蒸汽机从帮助百姓,变成夺了百姓生计。现在应该有多少蒸汽机合适,需要算一下。”   沈天赐急了:“可这是陛下的旨意啊!臣若是不照办,陛下怪罪下来,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我担得起。”刘薇淡淡道,“我不配合,不让你做,回京之后,我自会向陛下解释。”   李榆心中一惊,不好!熟悉的味道又来了。她根本不想回京,她想跑。   “不行!”李榆立刻上前一步,站在刘薇身边,语气无比坚定,“我也不认同在没有计算过的情况下就造这么多蒸汽机,是我违抗了圣旨,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沈天赐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转念一想,若是害得上千人失业,产生民变,他确实背不起这个责任,横竖也不急于一时,工部的人还没来,可以再等等:“两位不必争了,臣听殿下和君侯的吩咐便是。”   幸好此时基层小官们都全部到位了,一声令下,可以立刻行动起来,收集基础数据用了两天,现在需要对数据进行分析。   分析这种事情,属于只要想,怎么说都有理,李榆不敢相信其他人,决定自己亲自算,刘薇原本没这么喜欢与数字打交道,看了一眼那堆账本的厚度,决定还是加入吧,虽然没有计算机,没有EXCEL,但她经过高考的脑子还没有完全锈掉,她还能徒手开平方!   夜色渐深,驿馆的书房里还亮着一盏油灯。   李榆和刘薇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账本和扬州府的户籍册,两人手里拿着毛笔,一笔笔认真算着。   人生真是一场巨大的塞翁失马,前阵子的粮食案,让整个江南道都把土地、佃农的数量重新梳理了一遍,所有都是最新的确数。   此前为了逃税,大户把自己的大部分田亩都挂在别人头上,很多人就这样莫名变成了自耕农。如果按那个数算,差距巨大,做出来的决策将会谬之千里。   “我这边算完了,你那还有要算的吗?”刘薇伸手。   “我也好了,一会儿还有一些数字需要斟酌一下,我统一来处理吧。”   刘薇托着腮,戏谑地看着李榆,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子:“斟酌一下?你变坏了哦。”   “你会嫌弃我吗?”李榆抬起头。   “当然不会啦,我喜欢聪明的好人。”刘薇起身,“我给你倒杯茶。”   回来时,刘薇看见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李榆的影子投在墙上,侧脸的轮廓柔和而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算得极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左手打算盘,右手执笔,他时而停下来,时而在算盘上拨弄几下,长而有力的手指看起来很性感……   看得刘薇很想对他干点什么禽兽之举。   想想还是算了,人家在算账,要是现在把他的算盘珠子弄乱,他会气死。   刘薇将茶放在不碍事的地方,自己也坐下来,看着李榆。   “不早了,你快去睡吧。”李榆喝了一口茶,见刘薇还没打算走的意思。   “等一会吧,万一你还需要什么数字,我可以帮你算。”   李榆现在心里只有工作,没有再劝,继续低头算账。   不知过了多久,李榆终于算完了最后一笔账,他放下毛笔,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转头想跟刘薇炫耀自己的成果,却看见她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李榆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慢慢走到里间的床边,轻轻将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他刚想直起身离开,不料刘薇完全没有放开他的意思,胳膊还死死地勾着他的脖子。   李榆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他想轻轻掰开她的手,又怕用力太猛弄醒了她。   内心挣扎了半天,李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躺下,又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想了想,又拿了一个枕头,挡在两人中间。   天亮后,李榆睁开眼睛,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衣襟领口大开,刘薇的头贴在自己不着寸缕的胸口,手搭在他的腰腹上。   此时,刘薇也醒了,她迷迷糊糊地问:“咦,我怎么在床上?”又抬头看了看李榆:“是你?”   李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能算出整个扬州府人力成本和机器替代率的脑袋里只剩下一行大字在循环播放:“我完了,我是登徒子、我下流、我无耻……” 第155章 第 155 章:皇帝南巡   皇宫里的男女大防极严,生怕皇子对小妈产生“皇阿玛他老了”的心思。   私下传递东西,哪怕说句话,都是逾矩,涉事人员不是被暴打一顿赶出宫去,就是直接被赐死,导致李榆对偷偷摸摸的亲密在生理上喜欢,在理性上非常恐惧。   现在按照法度,刘薇还在孝期,上次亲了两回,他都紧张得要命,别人私通出人命都没他这么紧张。   这次直接睡了一夜,天呐!睡了一夜!   “是你把我抱过来的?”刘薇起身,揉了揉眼睛。   李榆脸涨得通红:“嗯,我看你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哦,那你怎么也在床上?”刘薇觉得李榆应该没这么大胆。   “我想把你放下就走,你搂着我的脖子,我怕把你弄醒,就……”李榆甚至不敢看刘薇,他刚才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定自己就是罪魁祸首,睡着的人,哪有抱很紧的,稍微等等,她自己就会松开,自己没等到她松手,反而放松地睡着了。   “我对不起你,要是你怀孕了,我会负责的……”李榆结结巴巴。   刘薇疑惑地看着他穿的好好的裤子,以及她确定自己不可能睡得那么死,以及身体没有任何异常感觉,绝对不可能发生什么:“怀孕?怎么可能。”   李榆脸涨得通红:“睡在一起,就会有怀孕有小娃娃,宫女告诉我的。”   刘薇:“那倒不是,没人教过你吗?不是说皇子成年之前都有宫女教导男女之事吗?你的宫女教你的就是这玩意儿?”   “你说那种……”李榆的声音越来越小,“定亲以后才会有人过来教,免得伤身,因为我舅舅的事,没有人家愿意与我定亲。”   “放心好了,不会怀孕的,不是睡在一起就能怀孕的,亲一亲也不会怀孕,你得把你这里,”刘薇戳了戳小李榆,“哟,早上挺精神……放进我这里,还得时机刚刚好才能怀孕,要是怀孕这么容易,你至少应该有一百个兄弟姐妹。”   李榆的魂都给吓飞了,他张口结舌:“你你你,我我我,这这这……”   “行了,别这样,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有什么要紧。”   李榆抓着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缩成小小一团,小声道:“你还在孝期,我……我这样对你名声不好。万一被别人知道了,他们会说闲话的。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时糊涂……”   “什么别人会知道?再说,糊涂什么?”刘薇打断他,眼神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昨天晚上是你,是别人的话,我早就把他打死了,这不是你的错,我也喜欢你。”   李榆的脑子“嗡”的一声,被最后几个字震得说不出话来,此前所有的暧昧举动,让他觉得刘薇喜欢自己,却又不敢十分确定,刘薇亲过何夫人养的小狗,用力摸过王十的头,摸过沙鲁的胸,还说沙鲁的胸更大,他又凭什么认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   父皇对他也是这样,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的好,还是不好,永远都要小心翼翼的揣测,现在刘薇直接开口确定了心意,让自己从此不必再患得患失。   李榆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刘薇被他吓了一跳,赶紧给他擦眼泪:“好好的怎么哭了?被我喜欢有这么委屈吗?还是被我吓着了?那我不喜欢你了。”   “别……”李榆抓着刘薇的右手,贴在自己脸上:“不要不喜欢我,我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   “以后会有很多人对你说的,先适应适应。”刘薇曲起左手食指,在李榆鼻子上刮了一下,“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不过,你得上进些。”   李榆:“啊?”   刘薇笑嘻嘻:“跟很厉害的人在一起,叫风流韵事,跟随便一个什么人在一起,叫贪色滥淫。”   李榆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将心一横:“薇薇,我会对你好的,我会让所有人都不敢说你的闲话,我会……”   “好了好了,”刘薇抽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知道你会。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蒸汽机的事还没解决呢,快起来,刚才我听见外面有声音,肯定是希夷和翰之来了。”   提到正事,李榆立刻收敛了情绪,抹了把脸,努力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只是泛红的眼角一时半会儿褪不了色,这让他十分尴尬,试图往脸上抹粉盖住,眼睑上的红哪是这么好盖的,越涂越诡异。   刘薇摇头:“别抹了,再涂真成小白脸了,他们要问,你就说是自己揉的不就行了。”   两人走进书房的时候,杜贤彣和沈天赐两人果然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见两人进门,忙起身行礼。   只见刘薇行动从容,神态自若,李榆跟在她身后,眼圈红红,一副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紧张。   杜贤彣与沈天赐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都很识趣地没有多问,杜贤彣开口:“殿下,君侯,可算好了?”   “嗯。”李榆点点头,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按照江南道的情况,约有三十万佃户和短期雇工,一户大约五六个人,就是一百五十万人,一个人一头牛一天能耕三亩水田,平时不需要频繁的抽水灌水,但是插秧后二十天要排水晒田一次,抽穗期要灌水保持水位,灌浆期要再排水,到汛期也要排水……按照现在抽水机的效率,保守估计,会有十几万人的生计受影响。”   沈天赐还是不明白:“只是抽水灌水,又不是田里的事完全不需要人做了,会影响的应该是临时雇工吧,他们平时也有别的活,断了这一项,又不是全无收入了。”   “是很重要的一项,虽然他们是临时雇工,但是很多人都是长期在一处做的,农时几乎是固定的,他们已经把那部分钱算在稳定收入里面了,有人会借外债,就指着那笔钱还,一旦断了,债还不上,债主会上门,或是利滚利,滚到根本还不起的地步。”   “利滚利?什么人会借这种钱?赌徒?”沈天赐不理解,他有俸禄,一向节俭,永远量入为出,绝不存在超前消费。对他来说,只有赌钱赌急眼的人才会借钱。   李榆:“房子突然破了,要修;亲人突然过世,需要下葬;养的牛突然死了,需要重买……总之,有很多需要突然花钱的去处。”   沈天赐盯着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半晌才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困惑:“殿下,君侯,臣还是有些不解。即便抽水机取代了临时雇工,他们也可以去工坊做工啊。工部要造五千台蒸汽机,总得有人打铁、铸缸、组装吧?这难道不是新的活路?”   他是一个三天就能造出洗煤机的天才,完全不相信刘薇说的世上还有人连装凳子腿都不会,那一定是夸张描述。   “哪有那么容易。”李榆叹了口气,“造蒸汽机需要的是会打铁、懂木工、能看懂图纸的匠人。江南的佃农和雇工,十有八九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一辈子只会种地。你让他们去抡大锤打铁,他们抡不动;让他们看图纸组装,他们看不懂。总不能让工部再开几百个学堂,从头教他们认字学艺吧?等他们学会了,家里人早就饿死了。”   刘薇在一旁敲边鼓:“而且沈大人算的是总账,觉得有多少岗位空缺,就有多少人能补上。可现实不是这样的。一个在扬州种地的佃农,总不能拖家带口跑到江宁的工坊去做工吧?就算他愿意去,工坊也未必愿意收。人家更愿意收年轻力壮、手脚麻利的小伙子,那些上了年纪的、体力不佳的、脑子不灵光的,谁要?”   “还有利滚利的事。”杜贤彣也开口了,他常年在民间查访,对这些事最是清楚,“沈大人是京城世家出身,不知道底层百姓的日子有多难。他们手里从来没有余钱,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一个家压垮。去年冬天,扬州城有个卖豆腐的老汉,儿子得了风寒,找药铺借了五百文钱抓药。就这五百文,利滚利,三个月就变成了五两银子。老汉还不上,药铺就把他的豆腐摊抢了,最后老汉带着儿子跳了河。”   “抽水的活看着是临时的,却是很多人家一年里最重要的一笔收入。”李榆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这笔钱,他们要用来交租、买盐、给孩子做新衣服、给老人抓药。要是这笔钱没了,他们就只能去借高利贷。借了高利贷,就等于把全家的命都押给了债主。”   沈天赐沉默了。他一直以为只要能提高效率就是好事,能让国家变得更富强,从来没想过反倒有可能害了人。   “是臣考虑不周。”沈天赐站起身,对着李榆和刘薇作揖。   “这不怪你。”李榆连忙扶起他,“你一心钻研技艺,为国效力,已经很难得了。只是我们做任何事,都不能只看眼前的好处,还要想想长远的后果。工业化是大势所趋,蒸汽机迟早要推广,但不能操之过急。我们得一步一步来,先让百姓有个适应的过程。”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沈天赐问道。   “我给父皇写一道奏表。”李榆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我会在奏表里写明蒸汽机的好处,也会写明现在推广五千台的弊端,何况蒸汽机并非只能做抽水机一样用途,它应该还能做很多事情,比如定西侯最想做的车。”   沈天赐无奈叹息:“微臣试过了,车虽能驱动,但是以蒸汽为动力的车走得太快,地面不平整,车上装的西瓜都撞碎了,就算运的是不怕摔的东西,也须得有人坐在前面掌舵,王静远试了,他带着三条狗,三只猫,还有两笼老鼠上车,从云州的城东门到城西门那么短的路,最后只剩下两笼老鼠没法跑,狗、猫,全跑了,他下车都吐了,之后再也不愿意试驾。”   刘薇愣了一下,王静远?谁?哦……王十,他似乎提过一次,意思是宁静致远,跟本人反差太大,导致刘薇的大脑拒绝承认这个名字。   对王十本性有相当认知的刘薇沉痛点头:“连他都不愿意的话,那问题确实很严重。”   在没有橡胶的岁月,似乎只能先搞火车了,用铁轨解决颠簸问题。   只是现在的钢铁产量,也铺不了多远……修路倒是能解决一部分人的生计问题,得记下来。   否了皇帝的一个想法,就得提出替代方案,只否定不给解决方案,连普通人都会生气,何况是习惯大权在握的皇帝。   刘薇决定先跟沈天赐讨论一下,以他对铁匠工艺的认知,现在有没有可能造出合格的铁轨来。   另一边,杜贤彣把本不该告诉李榆的消息说了出来:“造五千台蒸汽机的主意,就是三皇子向陛下提的。他说蒸汽机普及后,能节省大量人力物力,每年能为国库增加几百万两的收入。陛下正是听了他的话,才下了那道圣旨。”   李榆握着毛笔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抬头看向杜贤彣,眼神里有些无奈:“我知道。三哥一向最会算账,什么事都能算出能赚多少钱。可他只算得到国库的账,算不到百姓的账。”   不知不觉,已是午时,李榆放下毛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送信的事,就麻烦翰之了。”李榆将奏表递给杜贤彣,这段时间,他算是见识到灵楼密探送信速度,比朝廷正规的八百里加急还快,他跟刘薇说,刘薇说不能瞬间传达就叫慢,李榆以为她在说蔡顺故事,只是笑笑,没多想。   ·   京城,皇宫,御书房。   李定山手里拿着李榆的奏表,看得十分认真。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站在下面的三皇子李琮,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他昨天就听说李榆写了一道奏表,反对造五千台蒸汽机。他气得一夜没睡好,天不亮就跑到御书房来等着,想看看老皇帝到底是什么态度。   终于,李定山放下了奏表,抬起头看向李琮,淡淡地问道:“琮儿,你看看老五的这道奏表。他说现在不能造五千台蒸汽机,只能先造五百台试点。你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吗?”   李琮连忙走上前,拿起奏表快速扫了一遍。他越看越生气,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看完之后,他大声道:“父皇,五弟这不对啊,目光太短浅了,什么百姓会失业,什么会引发民变,全都是他编出来吓唬人的!蒸汽机是国之重器,能大大提高粮食产量,能让国库变得充盈。这么好的东西,当然要尽快推广!造五百台有什么用?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哦?”李定山挑了挑眉,“那你说说,怎么解决百姓失业的问题?老五说,会有十几万人失去生计。”   “十几万人算什么?”李琮满不在乎地说道,“江南那么大,还怕找不到活干吗?他们可以去工坊做工,可以去码头扛活,可以去山里开荒,还可以去当兵嘛!   实在不行,可以把家里空着的房子拿出来租给别人住,把家里的牛租借给别人用,办法这么多呢。   父皇,您想想,要是我们有了五千台蒸汽机,每年能多收多少粮食?能多赚多少银子?有了这些银子,我们就能养更多的军队,就能打更多的胜仗,就能让大夏变得更加强盛!区区十几万人的生计,跟国家大事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李定山看着他,没有说话,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这个三儿子,从小就聪明伶俐,会说话,会讨他开心。可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贪财,太自私,眼里只有钱和权,从来没有把百姓放在心上。   民变,在历朝历代都是大事,他怎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可是老五说,那些百姓一辈子只会种地,不会干别的。”李定山缓缓说道。   “那是他们笨!”李琮不屑地说道,“别人都能学会,他们怎么就学不会?学不会就是懒!活该饿死!父皇,您可不能听五弟的。他就是在云州那个穷地方待久了,变得婆婆妈妈的,一点气魄都没有。您想想,当年圣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死了多少人?不还是打下了这万里江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国家的强盛,牺牲一点人,算得了什么?”   李定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此生最险一战在云州,当时北狄人从小路绕过来,包围云州,他已经绝望了,没想到,城里的百姓宁死不降,连歌楼的花魁娘子都在做饭、为伤员包扎,如果不是那些百姓硬顶着,根本撑不了那么长时间。   那个时候,云州城的百姓给了他极大的支持,那是李定山人生第一次被如此多的人真实期待,所以他想赌一把,好满足百姓快点结束战争的愿望,让他们更拥戴自己,谁知道赌输了。   这是他一生最难过的事情,他一直为两万五千名将士和百姓的牺牲感到内疚。   而今,他的儿子居然说牺牲十几万人不算什么。   “够了。”李定山冷冷地打断了他,“什么叫牺牲一点人算得了什么?百姓是朕的子民,没有子民,朕当的是什么皇帝!”   李琮被老皇帝骂得一愣,心里有些不服气,却不敢再顶嘴。他低下头,小声道:“儿臣知错了。可是儿臣还是觉得,蒸汽机应该尽快推广。不然,要是让北狄西戎学了去,且超过了我们,那可就麻烦了。”   李定山沉默了。他知道李琮说得有道理,技术进步确实不能等。可李榆说得也有道理,要是操之过急,引发民变,那后果不堪设想。他拿起李榆的奏表,又看了一遍,心里犹豫不决。   终于,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要亲自去江南一趟,亲眼看看。”   “父皇英明!儿臣也愿随行侍驾,亲眼看看百姓们是否当真如五弟说的那般,改行如此艰难。”李琮他早就想跟着老皇帝去江南了。江南是鱼米之乡,富庶繁华,比京城好玩多了。而且,他还能趁机在老皇帝面前表现表现。   “传朕旨意,三日后启程南巡。”李定山说道,“不用新建行宫,就住在张承业的江南总督府旧宅里。一切从简,不得铺张浪费。”   “儿臣遵旨!”李琮连忙应道,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把这次南巡办得风风光光的,让老皇帝开心。   三日后,南巡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李琮自告奋勇,担任了南巡的先行官,负责沿途的一切安排。他嘴上说着一切从简,实际上却铺张浪费到了极点。   他提前半个月就派人通知了沿途各府县,要求他们必须用最高规格接待皇帝,更是搜罗了天下的珍馐美味,每天的饭菜,都不重样。光是负责打荷的厨子,就有一百多人。   这些开销,李琮一分钱都不肯自己出,全部摊派给了沿途的各府县。地方官们不敢得罪这位得宠的三皇子,只能把这些负担转嫁给百姓。一时间,沿途百姓怨声载道。   “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老农蹲在路边,看着自己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房子,老泪纵横,“就为了给皇帝修路,把我家的房子都拆了,只给了我半两银子。这半两银子,连买块木板都不够,我们一家老小,以后住哪里啊?”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中年汉子也叹了口气,“官府说,要是不把房子拆了,就是对皇帝不敬,要抓去坐牢。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认倒霉。”   “听说三皇子还在到处勒索乡绅呢。”一个秀才模样的人低声说道,“他说要给皇帝办接风宴,让每个乡绅至少捐一百两银子。谁要是不捐,就给人家安个罪名,抄家灭门。昨天,城东的王员外就因为不肯捐钱,被他的手下抓了起来,现在还在大牢里呢。”   “太过分了!”老农气得浑身发抖,“这哪里是南巡,这分明是来抢钱的!”   “嘘!小声点!”秀才连忙拉住他,“要是被三皇子的人听见了,我们都得完蛋!”   众人连忙闭上嘴,脸上满是恐惧和无奈。   除此之外,李琮还趁太子失势,买了不少原本属于他手下人的田产。   这些事情,二皇子李瑶早已通过消息网拢在手里。   江南粮案翻出送给太子登基的贺礼之后,太子被废,东宫之位空悬,李琮与太子是一母同胞,是皇后生的嫡子,李瑶却是妃子所生。   本朝的继位顺序是立嫡长子,但是嫡长子如果不行了,下一个到底是谁,这事没个定论,前面那么多任皇帝,除了正常继位的嫡长子之外,什么人都有,有弟弟、有侄子,有嫡次子,有庶长子,甚至还有庶次子。   什么立嫡、立长,本质上就是立强、立爱,有个皇帝想立喜欢庶次子为太子,与继承法统怎么都沾不着边,大臣们一致反对,皇帝索性把他已逝生母追封为皇后,硬是把人变成合乎法统的嫡次子。   老五么,萧羽尘的事情已经彻底断了他夺嫡的可能性,从刘薇那里传来的消息也一直是他很怂,什么事都不敢做,否则哪能让刘薇处处露头,时时扬威,根本不必在意。   只要抓着老三的错处,让父皇讨厌他,自己的太子之位就稳了。   ·   南巡队伍一路南下,很快便到了江南道的辖地。   一路舟车劳顿,随行的官员们都累得东倒西歪,而李定山,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但身体却十分硬朗。他年少时曾金戈铁马,老了也时常狩猎、打马球,这点疲劳,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当天晚上,李定山歇下来之后,并没有立刻休息。他换上了一身便服,带着几个贴身侍卫,悄悄离开,江南道各城市都夜市,十分繁华,他想走走,看看百姓真正的生活。   李定山换了一身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革带,看上去就像个小康之家的普通百姓。四个侍卫都扮作家丁模样,远远缀在后面。   走了约莫两条街,李定山看见了寻常百姓的生活,也在街边看到了乞丐,他还扔了两个铜板,乞丐连连磕头,感谢不迭。   有乞丐他不是特别开心,不过也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截止到目前为止,他的心情还不错。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李定山循声望去,只见街角一处空地上聚着二三十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穿着粗布衣裳,一个皂吏站在一块石墩上。   “都给我听好了!”那皂吏扯着嗓子喊道,“明日陛下御驾经过这条街的时候,你们就站在这两旁,脸上要带笑,记住了没有?”   人群齐齐应声:“记住啦。”   皂吏继续喊:“我们再来一次,大家日子过得怎么样?”   众人:“托陛下洪福,百姓安居乐业,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皂吏:“地方官怎么样?”   众人:“大人们清廉爱民,断案如神,是百姓的青天大老爷。”   皂吏:“粮食够不够吃?”   众人:“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仓里的粮食堆都堆不下。”   皂吏很满意:“对,大家都记清楚了,明天要是被问了,就这么说。”   一个老者颤颤巍巍问道:“那若是陛下问起别的呢?”   皂吏不耐烦:“还能问你们什么问题?实在不行,就说,好,一切都好。这是殿下亲自吩咐的事情,你们不要办砸了,要是惹得陛下不快,把你们都拖到县衙去挨板子。”   这些问题,是李定山在前几次停留的时候曾经问过路边百姓的。   自己身边竟然有人刺探消息!   李定山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什么也没说,转头便走。   第二天,皇家仪仗浩浩荡荡驾临,街边干干净净,一个乞丐都没有,李定山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衣着干净整齐,面带笑意的百姓。   御驾行到街心,李定山忽然抬了抬手,示意停下。整个队伍立刻停了下来,随行的官员们都紧张起来,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   李定山从御辇上走下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老头身上。   “老人家,”李定山走到他面前,温和地问道,“日子过得怎么样?”   老头连忙跪下,声音有些发抖:“托……托陛下洪福,百姓安居乐业,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李定山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又问:“地方官怎么样?”   “大人们清廉爱民,断案如神,是百姓的青天大老爷!”老头背得很熟练,一个字都不差。   李定山听完,脸色平静地开口:“还有一句呢,你就直接说了吧。”   老头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仓里的粮食堆都堆不下。好,一切都好。”李定山替他把这句说了出来。   原先满脸喜气的本地官员顿时变了脸色。   李定山冷冷问道:“知县何在?”   一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官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微……微臣甘崇文,叩见陛下!”   “甘崇文,”李定山淡淡地问道,“昨天晚上,这条街上还有几十个乞丐,还有一个拿了两文钱,露宿在屋檐下面。今天怎么一个都不见了?”   甘崇文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以前听说有一群人在暗中专门为皇帝搜寻情报,直送御前,但是,江南案一直闹到现在,还是五皇子亲临才处置了,他便以为那只不过是轶事传闻罢了,不足采信。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连拿了两文钱都知道!   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陛下,那……那些乞丐……微臣……”   李定山看着他:“你把他们都给杀了?”   “不不不不不!!!”这罪名可太大了,还不如说实话,甘崇文结结巴巴:“回陛下,那些乞丐……一大清早就被赶到城外去了。微臣怕他们在陛下面前……有碍观瞻……”   李定山冷冷地看着他:“原来朕要见谁,不能见谁,还得甘知县首肯。”   甘崇文吓得连连磕头:“微臣该死!微臣该死!”   李定山缓缓踱了两步,又问道:“这是谁的主意?”   甘崇文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朝李琮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到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但李定山注意到了。   “回陛下,”甘崇文把心一横,低下头说道,“是……是微臣自己的主意。微臣自作主张,罪该万死!”   李琮在旁边微微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些。   李定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欺君之罪,其罪当诛。来人,先把甘崇文抓起来,押入大牢候审。”   两个御前侍卫立刻上前,将面如死灰的甘崇文架了起来。   李琮急忙上前一步,躬身说道:“父皇息怒!甘知县他……他也是为了能让父皇看到百姓安居乐业的样子,一片忠心可嘉,只是用错了法子。还请父皇念在他为官多年、兢兢业业的份上,饶他这一回。”   “你倒是会体谅人。”李定山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讽刺。   李琮勉强笑了笑:“儿臣只是觉得,甘知县虽然犯了错,但初心是好的,求父皇从轻发落。”   李定山没有再说什么,径直上了御辇。   李琮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看着渐行渐远的御辇,手心全是冷汗。老皇帝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多少?甘崇文被抓进大牢,能扛得住审问吗?   而在御辇上,李定山靠在软垫上,重重叹了一口气,昨天,他在皂吏口中听见“殿下”时,还不确定到底指的是老三,还是老五。   现在他确定了,老三一向明哲保身,何曾替别人说过一句好话,如今却这么积极,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定山很生气,是人都喜欢听好话,但是没有人喜欢听这种事先编排好的好话。   ·   几天后,南巡队伍终于抵达了扬州。   消息传来时,李榆正卷着裤腿,在占城稻试验田里,认真地测算稻穗可能的收成。   刘薇也在他身边,她的生物本科虽然跟农学不沾边,但她在高中的时候认真研究过应该选生物还是农学,为此专门学了一些农学相关知识,想看看自己的兴趣在哪里,现在还残留了一些知识储备,知道选育和杂交的原理。   占城稻产量大,但不好吃,有没有可能让它产量又大又好吃呢,旁边的猩猩不知道见到了什么,又蹦又跳,把泥水溅了李榆一腿。   刘薇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刚想俯下身,忽然听见有人来报:“殿下,请快些回去吧,陛下车驾马上就要进城了。”   李榆连忙从田里跳出来,想回去把自己脚上的泥洗一洗,换身像样的衣服,好接驾。   “等等!”刘薇拦住了他,“别换衣服了,就这样去。”   “啊?”李榆愣了一下,他瞬间理解了刘薇的意思,只是以前没有皇子这么干过,会不会起反效果?   “我穿成这样去接驾,太失体统了。万一父皇生气了怎么办?”   刘薇扬唇一笑:“放心,他不是这种人,你平时怎么哄我的,你也怎么哄他。”   李榆委屈地低头:“我没有哄你,句句真心。”   刘薇笑道:“对对对,就是现在这样!天才啊!我喜欢!”   一句话,把李榆给弄得不知应该辩解好,还是不辩解好。   刘薇拉着李榆的手,往码头跑:“快点,咱们还得坐船呢,别误太多时间了。”   “嗯。”李榆跟在她身后,被刘薇抓住的手腕皮肤热乎乎一片,熏得心里都痒痒的,辩什么辩,薇薇说得都对。   ·   李榆出现的时候,差点被侍卫拦住,谁能想到这个穿着短打,卷着裤腿,腿上还有泥的人是五皇子。   站在一旁的李琮看着五弟这副模样,心中好笑,五弟是知道自己争不争宠反正都那样了,不会更好,也不会更坏,所以彻底不管不顾了吧?   看着李榆刚刚从田里跑出来的模样,还有额头上还未干的汗珠,李定山有些心疼:“怎么这样就来了,也不换身衣服。”   李榆低头:“儿臣思念父皇,得知父皇到了,一时情急,不及更衣,只想早点见到父皇,请父皇恕罪。”   哪个当爹的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心里挂念自己,李榆的话让李定山心中柔软一片。   两人刚说了没两句,李定山赫然发现李榆小腿正在流血,两条扭曲的赫色软虫还在他的皮肤上不住扭动。   是蚂蝗。   李琮哪见过这东西,当下只觉得十分恶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就连周围的侍卫都没见过,第一反应是伸手要替李榆把蚂蝗拿掉。   “住手,硬拉会断在里面,拿盐来。”李定山曾在行军时见过这种吸血的小虫,当时,他也被咬了,是萧羽尘用盐帮他把蚂蝗弄掉的。   他像当初萧羽尘安慰自己那样安慰李榆:“没事,血流一会儿自己就不流了。”   李榆笑道:“水田多蚂蝗,儿臣这些日子被咬过好几回,没想到这小小一条虫,咬着不疼也不痒,只是无声无息地吸着血,若是几十条几百条一起来,儿臣只怕要被吸干了。”   李定山心疼儿子被蚂蝗咬,又被他的话触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应道:“是啊,这些无法无天的虫子,就得一条一条找出来,全杀了。”   站在一旁的李琮心里直跳,暗想:这不会是在说我吧?这小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在父皇面前给我点眼呢? 第156章 第 156 章:扬州城试才问民生   处理完蚂蝗,蚂蝗的抗凝血物质让李榆的腿持续流血,这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忍着,李定山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你也是为社稷流过血的人了。”   “儿臣一直在云州,只知小麦,对水稻一无所知,父皇曾教儿臣凡事不可只看书,须得亲自去探一探,才能知道真相,免受奸人蒙蔽,儿臣一日不敢忘记父皇的教导。”李榆恭敬低头。   这是李榆刚开蒙的时候,李定山对他说过的,还以为他那时年纪太小,说过早就忘记了,不曾想他竟然记到今日,李定山更是圣心大悦。   此前李榆递上来的奏章,虽然反对了自己造五千台抽水机的意思,但有理有据,足可见其认真务实。   李定山没有对李榆进行明确的夸奖,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站在一旁的李琮却是从小就擅于察言观色,他从李定山的嘴角和眼角的细节看出,李定山对李榆特别满意,他心里不屑:“难怪母妃说当初萧妃擅使狐媚手段争宠,生个儿子也是个死狐狸精作派,惯会勾引人,净哄父皇高兴。”   再看站在李榆身旁的刘薇,想到她做了多少事,这些事都跟李瑜挂勾,成了李瑜善于发现人才的证明,李琮心里更加不满:“还用小倌手段勾引女人替他卖命,女人真是浅薄,小白脸说点甜言蜜语,就被哄得团团转。他的这些谋算就算告诉我,我也不会做的!”   李定山看了看天色,对李榆道:“时候还早,你带为父去看看这里的百姓生活如何?”   刘薇眉毛微动,心道:工作时不称职务啦?看来是挺高兴的。   “是。”李榆在前头引路,带着李定山一行人往不远处的小石村走去。田埂狭窄泥泞,李定山穿着锦袍龙靴,走得有些艰难,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李榆几次想扶他,都被他摆手拒绝了。   “当年朕在外征战,比这难走十倍的路都走过。”李定山看着脚下的泥土,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那时候,士兵们饿着肚子打仗,连鞋都穿不上,光着脚在雪地里行军。比起那个时候,这点泥路算什么。”   李琮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提着衣摆,生怕泥水溅到自己的锦袍上,闻言连忙附和道:“父皇神武,儿臣等望尘莫及。”   李定山没有理他,只是跟着李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不多时,一行人便走进了小石村。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洞,用稻草胡乱塞着。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在玩泥巴,看见一群穿着华丽的人走来,吓得纷纷躲到树后,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们,一眼看到李榆,又兴奋地跑过来:“李哥哥,李哥哥来啦。”   说着便凑到李榆身边,李榆从随身布袋里掏出糖果,分给他们:“哥哥现在有要紧事,你们玩去吧。”   “谢谢李哥哥。”小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李定山问道:“你常来?”   李榆恭敬答道:“来过三回,这里的青壮多是雇工,近日是插秧时节,青壮都住在田边赶农时,不在家,村里只有老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自家门口搓麻绳,看见李榆,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李大人!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坐!”   “王大娘,别客气。”李榆笑着走上前,“这位是皇……”   李定山打断李榆的话头:“老夫黄大,路过此地,想看看你们的生活如何,那些孩子已有七八岁了吧,为何不去上学?”   王大娘打量了李定山一眼,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连忙上前行礼:“见过黄老爷,孩子……上不起学呀。”   李定山:“不是说城里的官办学塾一年只收十文钱?”   王大娘叹道:“您有所不知,不止是十文钱呐,读书要买笔墨纸砚,何况平时孩子在家还能做些打水、捡柴、洗衣的活计,若是去上学,家里的活便全落在我一人头上了。”   李定山走进屋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墙角的一个敞着的麻袋,里面装着小半袋糙米。灶头上,一个锅里煮着野菜汤,另一个锅里焖着杂粮饭,灶边放着一碗咸菜,已经发黑了。   “平时就吃这些?”李定山的声音有些低沉。   王大娘答道:“不,农忙时吃干饭,农闲时吃稀饭,青黄不接时吃野菜。”   一行人又走访了几户人家,情况都和王大娘家差不多,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过又对未来充满希望,因为最近大官们都被抓了,以前要交的额外杂税没人收,真正做到了十三收一,而不像此前那样,说是十三收一,杂税往上一加,几乎是十三抽八。   有位老人从别人口里听说蒸汽抽水机的事,问李榆:“听说那个会冒烟的东西开上一个时辰,能抵得上一个壮劳力一刻不停地干两天?若是田里都用上了,那我家柱子是不是就要没活干了?”   李定山问道:“柱子今年多少岁?”   “二十三了。”   “这么年轻,还可以再学些其他的手艺啊。”   老人叹了口气:“若是他有这能耐,何至于给人做雇工,我家原是做铁匠的,他吃不了苦,不愿学,送他去粮店做伙计,把米给洒了一地,送他做木匠,墨线都弹不直,人木啊,没办法。若不是老朽上了年纪,没有力气,不然,肯定挣得比他多!”   “那你为何不收徒?”   “收了,如今铁匠铺子是徒弟在做,给些利是分红,只是,待老朽百年之后,只怕这铺子便要归了外姓喽。”   一瞬间,李定山与这个惆怅的老父亲产生共鸣,铁匠铺便是这老铁匠的江山,谁也不甘心自己打下的江山,在自己身后无人可继,只得易主。   如今太子跟老铁匠的儿子一样无能,已经让李定山头疼好久,唯一庆幸的是,自己还有其他的儿子,可以再等等,看看。   从小石村出来,李定山的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再去市集看看。”   此时刚上午,市集人流密集,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农夫、背着包袱的客商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铃铛声交织在一起,与小石村的冷清如天壤之别。   城门边的空地上搭着一溜儿草棚,摊贩正忙得热火朝天。蒸笼里冒着腾腾的白气,飘出包子和烧麦的香气;炸油条的油锅滋滋作响,金黄的油条在油锅里翻滚;卖豆腐脑的老汉拿着长柄铜勺,熟练地将嫩白的豆腐脑舀进粗瓷碗里,再浇上一勺红褐色的卤汁。   卖包子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声音洪亮:“刚出笼的大肉馒头!两文钱一个的大肉馒头!”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抹了把汗,大声道:“来一碗豆腐脑,四个大肉馒头!”   李定山停下脚步,看着那汉子几口就吃完了包子,又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喝着豆腐脑,往桌上拍下九文钱,转头问李榆:“他一天能挣多少钱?”   李榆看了一眼汉子的衣着打扮,答道:“他应该是码头的搬运工,一天干下来能挣三十到五十文。若是遇上粮船到港,活多的时候能挣七八十文。”   “这么多?”李定山刚刚从小石村出来,在他的心中,寻常百姓一天应该就挣个二十文,根本不敢出来在摊子上吃东西,现在的反差让他有点懵。   李榆:“父皇有所不知,扬州漕运发达,码头搬运、船工、纤夫这些活计需求量大,工钱自然高些。只是这些活计极苦,一天从早忙到晚,都是重体力活,风吹日晒,落下一身伤病,不小心受伤,便是没受伤,年纪上去之后就干不动了。”   李琮在一旁进言:“百姓们不怕吃苦,能挣钱就行。儿臣看这码头生意这么好,不如在城南再建一个码头,专门停靠商船,收停泊费和装卸费,一年下来少说也能挣几万两银子。”   李定山没理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城门,便是扬州最繁华的南大街。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珠宝行、粮行、药铺、茶馆、酒楼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随风飘扬。   绸缎庄的门口挂着五颜六色的绸缎,苏绣的屏风上绣着花鸟鱼虫,栩栩如生;珠宝行摆着珍珠、玛瑙、翡翠;粮行的伙计正扛着一袋袋大米往仓库里搬。   酒楼里的伙计们手里端着珍馐美味,穿梭不停。   李定山又向李榆打听了一顿酒菜的价格,李榆连个磕巴都没打,开口便报出几个招牌菜的菜价。   其实这些事情,李定山都从杜贤彣的密报里知道了,只是,以前这些事情都是落在纸面上,很难产生具体的情绪。   现在亲眼看见贫富差距,李定山的内心无法再像看到奏报时那样冷静分析:几成的人富足,几成的人小康,几成的人温饱,几成的人勉强度日。   见李定山的神情有些不快,李琮连忙上前一步,陪笑道:“父皇仁德,天下百姓早已安居乐业,儿臣查过,去岁扬州府寻常人家每年收入的均数约为一千贯,按方才市集上的物价,所有人都能过得很不错。”   “均数?”李定山冷笑一声,“你年入五千两,你五弟年入二百两,你们俩均数两千六百两,你五弟的日子能按着两千六百两过吗?”   李琮一愣,在他心中,只有算术平均数的概念,并没有中位数。   其实李定山也没有,他是从杜贤彣的密报上看来的,而杜贤彣的密报原先也写的是最简单的均值,是刘薇觉得均值用来做统计实在有失偏颇,提议以家庭为单位,取中位数。   这比均值计算起来要麻烦很多,就算是一户人家,也有的人口多,有的人口少,不能把刚结婚的小夫妻俩跟生了十几个孩子的一大家子相提并论,想要得出一个合理的数字,还得把事再做得扎实一点。   杜贤彣把基层公务员——里长用到了极致,总算算出了中位数,与原先报给户部的平均数相去甚远,杜贤彣在报给李定山的同时,也给自己的父亲户部尚书写了一封信提醒此事,建议设定新的数据方案。   一行人就这样走了许久,中间李定山不时问李榆各种问题,包括但不仅限于农业、商业、学塾,甚至有些问题没头没脑,比如路过一个生意相当不错的油炸糕饼摊子,李定山突然问了一句:“亩产多少?”   素来机智的李琮都懵了,不知道他问的亩产是什么东西,油炸糕难道还是从田里出来的不成?   李榆在一旁恭敬答道:“现在种的水稻是一年一熟,下等田七斗,中等田一石五斗,上等田两石。占城稻在交趾一年两熟,上等田最好收成能有三石,下等田也有一石,使者矫不越说,新稻种或许会水土不服,未必一年两熟,或许两年三熟。”   李定山点点头:“交趾气候炎热,咱们比不得……百越之地倒是可以试试……”   李琮这时才反应过来,急忙插嘴想要展示一下自己也并非混吃等死之辈:“父皇说得极是,儿臣也记得户部曾奏报……”   “再往前看看。”李定山却已抬脚往前走,仿佛方才不过是随口闲聊。   趁着李定山解手的时候,李琮实在没忍住,悄声问李榆:“你怎么知道父皇问的亩产是什么?”   李榆完全不觉得这是个难题:“炸东西的油是猪油,猪不是按亩算的,摊子上写的是米粉糕,炸米饼,所以,父皇肯定问的是能产出米粉的水稻。占城稻是父皇钦点要直接送到江南来试种的,我想父皇应该想知道,就一起说了。”   还能这样!   李琮从未想过自己这个敢硬顶父皇的傻弟弟居然反应这么快,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隐世高人指点?   李榆若是知道李琮这么想,他一定会大呼冤枉。   哪有什么高人,只有刘薇。   她的想法比李定山还跳脱,两件看起来完全不相关的事,都能被她找出一丝丝的相关性连在一起,然后兴冲冲地跟李榆叭叭叭地说半天,要是跟不上她的节奏,她会耐心解释,但是每次她解释,李榆都觉得自己是个笨蛋,连这都想不到,为了能跟得上刘薇,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小笨猪,李榆被迫成长。   直到现在,李榆还没有被刘薇夸过聪明,他还在耿耿于怀,决心继续努力,却已经让李琮感到巨大的危机。   日落西山,李定山才停下脚步:“回去吧。”   张承业的江南总督府在城南,占了好大一片地方,庭院深深,穿过花园,外面街上的任何声音都传不进来。   李定山屏退了所有宫人侍卫,连一直跟在身边的太监总管也赶了出去,又让杜贤彣和李琮去休息,只留下李榆、刘薇两个人。   李定山叹道:“朕当初下旨造五千台抽水机,是觉得这东西既然能省人力,自然是多多益善。老三说多造机器能生财,朕听着也觉得有理。江南富庶,多挣些银子,国库充盈了,北边的军饷、西边的粮款,也就有着落了。”   李榆垂首道:“三哥也是为了国库着想,只是未曾想到民生之艰。”   刘薇轻声道:“陛下圣明,蒸汽机确实是好东西,但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抽水机只是它最粗浅的用法,除了浇地,它还能做很多事。”   “哦?”李定山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还能做什么?你尽管说,朕听着。”   “比如磨坊。”刘薇掰着手指细数,“现在百姓碾米,要么用人力推磨,要么用畜力拉磨,一天也磨不了多少,水碓虽好,但受位置的限制太大,甚至还会影响灌溉。如果使用蒸汽机带动石磨,一个时辰就能磨十石,再比如纺织,若是人织布,三天织出五匹已经是顶尖高手,若是用蒸汽机带动纺织机,则可以不需要这么多人。”   李定山眼睛一亮:“竟有这么大的用处?”   “不止这些。”刘薇继续道,“还能用来打铁、造船,将来甚至能造出不用帆的船,不用马拉的车。只是现在有一个最大的问题,相比于制造蒸汽机,解决这个问题才是要紧的。”   “什么问题?”   “燃料。”刘薇语气凝重,“若是烧木头,要不了几年,只怕大夏的树木就要被砍光了,还是得用煤,但不是所有地方都有煤矿,单靠马车和船运,运费比煤本身还贵。若是燃料跟不上,造再多的机器也只是一堆废铁。”   李定山皱起眉头。   刘薇:“所以,得先解决煤矿的运输问题,此事微臣已与沈天赐商议,由他想办法,工部那么多能人,想来必能解决,陛下不必忧心。”   李定山问:“你与沈天赐商议什么了?”   “先造蒸汽火车,沈天赐其实已经试造过了,只是轮子太硬,速度太快,那车比马车要快几倍,人坐在上面实在颠簸得受不了,微臣建议他将路铺平。”   李定山疑惑:“铺平?是要修驰道吗?”   “驰道虽好,但到底是泥巴底,若是赶上下雨下雪,泥巴变软,车就走不了了,要用铁。”刘薇画出铁轨,向李定山解释铁轨的原理。   李定山像听神话,什么?让车子在两根铁棍子上开?   “刘卿是如何想到这古怪的法子?”   刘薇答道:“云州北部一些地方冬天极寒,连着下好几天的雪,积雪能有一人高,用腿走会陷在里面,当地百姓出行便会削了木片绑在脚上,踩在雪上滑行,这样人就不会陷雪里了,速度比起走路快许多,微臣便想到,人可以,车自然也可以。”   李定山在云州的冬天待过,见过雪橇,他马上回忆起将士们在雪上飞驰的往事,若是在陡坡上,人行比马奔还快,如果照刘薇所说,能让蒸汽机带动车子跑,人可以轮替休息,那岂不是士兵们在车厢里睡几觉,就能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了?战斗力比起长途奔袭之后的疲兵得强多少倍!   身为一个皇帝,没有人比他更懂快速传递消息和快速运输士兵的重要性。   李定山难掩激动的心情,恨不能马上下旨,明天就把蒸汽车的铁轨铺满全国。   好在经过五千抽水机事件之后,他知道就算出发点是好的,也不能急于出发,他冷静下来,问刘薇:“这是不是也要算什么东西?”   “是,云州百姓的雪橇沿且经过了数代的改良才能这么好用,铁轨也是,以前从未有人做过,需要一点时间试造,不能着急,陛下着急,其他人更着急,急于争功的人,还不知道昧着良心干出什么事来。陛下不需要下旨具体要求什么,只要鼓励提高生产效率的一切行为就好。”   李定山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刘薇方才画的铁轨草图上,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李榆:“依你看,这蒸汽车若真能成,有哪些好处,又有哪些坏处?可能遇到什么阻碍?”   李榆闻言坐直身子,恭敬拱手,语气沉稳:“回父皇,若蒸汽车真能如定西侯所言,日行千里,载物万斤,好处有三。其一,军粮军械转运神速。云州与北狄接壤,往年冬春战事起,粮草从京城运至云州,走漕运加陆路,最快也要四十日,途中损耗三成不止。若有蒸汽车,十日便可抵达,士兵不必忍饥挨饿,也不会因粮草不济贻误战机。   其二,南北货物流通加快。江南的稻米、丝绸,北方的煤炭、皮毛,不必再受水路枯水期、陆路盗匪之苦,物价自会平稳,百姓也能买到更多便宜东西。   其三,灾年赈济及时。去年河洛大旱,朝廷拨粮晚了七日,便饿死了数百人。若有蒸汽车,朝发夕至,能救无数性命。”   他顿了顿:“至于坏处,也有三:其一,初期耗费巨大。造铁轨、铸车轮、建煤矿,处处需银,国库本就因北狄西戎战事吃紧,若倾全国之力为之,恐生民怨。   其二,易生流民。如先前抽水机之事,蒸汽车若取代马车、纤夫,数十万车夫、纤夫将无以为生。这些人多是身无长技的苦力,一旦失业,极易沦为盗匪,动摇地方安定。   其三,安全难测。蒸汽机压力巨大,若锅炉炸裂,必伤人命;铁轨若有断裂,车毁人亡在所难免。百姓从未见过此物,心生恐惧,难免抵触。”   李定山微微点头:“那依你之见,坏处该如何解决?”   李榆有些为难,在仓促之间,他能数出这么多不利因素,已是靠着五年来在云州当知县的积累,现在又要他立刻拿出解决方案,这就难了,他既不想打击皇帝的积极性,又不想让皇帝太有积极性。   正在斟酌词句,李定山却等不及,开口催他:“你能想到这些问题,却没想到如何解决?”   看着李榆紧张窘迫之下而涨红的脸,刘薇十分不满,这老皇帝也太着急了,轻敌冒进的本性这会儿又犯了是吧。   她忍不住开口:“陛下莫急,殿下曾与微臣商议过此事,早已想好了,只是君前对奏要讲究礼仪,殿下是在想应该如何说得符合规矩。”   李定山这会儿只想听答案,根本不在乎礼仪规矩:“赶紧说,你说!”   刘薇:“就是两个字,莫急。循序渐进。   第一,先试点,再推广。不必一开始就铺遍全国,可先修一段最短、最急需的路,比如从利国驿到漕运码头,不过六十里,就修这段,煤从山里出来,直达码头,就算出了问题,影响也小。等试点成功,百姓亲眼见到蒸汽火车的好处,再慢慢往南北延伸。   第二修铁轨需要大量劳工,挖煤、炼铁、造机器也需要人手,这些活计不比拉车纤夫辛苦,工钱还更高。可以优先招募失业的车夫、纤夫,教他们打铁、修路、烧锅炉。   第三提前定下律法,官府要派人定期检查,严禁偷工减料。同时,严禁官吏借修铁路之名加征赋税,违者严惩不贷。”   英国工人砸了珍妮纺纱机,中国人说洋人修铁路会让祖宗不宁……这些事情,刘薇都在中学历史、政治经济学的课本上学过,当时书本上都有思考题,问的内容跟李定山差不多,学校教的标准答案拿到李定山面前,料想他也挑不出错来。   就算能挑出,那也是后面的事,至少得先让他知道,问题被认真考虑过,而不像弱智李琮那样,脑袋一拍,张口就是五千台,一问依据,就是“我觉得”。   李定山听了不置可否,刘薇看他的表情应该是满意的,但没什么反应,刘薇很不满。   她曾经凌晨四点发论文,导师还回复了一个“收”。   哪怕是狗屎到连架构都要调整的论文,也得给反馈啊,导师私下吐槽过:“如果学生交上来一坨屎,也得让他们重新拉。”   刘薇还不能一直盯着李定山瞧,不然属于大不敬,她只能看着李榆,心里骂骂咧咧:呔,老头!好还是不好你给个准信啊,已读不回是什么意思!   李定山终于开口了:“刘卿,你先下去歇息吧。”   哈啊?真不给回复啊?   行吧行吧,你是皇帝,你嘴大。   “是,臣告退。”刘薇行礼退出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李定山看着李榆,脸上平静地看不出情绪:“说吧,你和刘薇,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榆眼神躲闪:“没、没什么关系啊,她是定西侯,是朝廷命官,只是一起办差而已。”   “一起办差?”李定山放下茶杯,冷哼一声,“办什么差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通宵不出,你当为父老糊涂了?你们这阵子都干了些什么,打量着为父不知道?”   肯定是杜贤彣传的,灵楼的人,什么事都要向皇帝汇报,杜贤彣压着李榆自伤的消息,已经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了,李榆不敢怨恨杜贤彣,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小声辩解:“那都是因为公事……那晚是要算江南的佃户和土地数据,事关五千台抽水机的决策,耽误不得。我们真的没有男女之间的苟且。”   “没有就好。”李定山眉毛微扬,“本来我还担心,你非要闹着娶她。她若成了你的王妃,从此便只能困在王府里,相夫教子,再也不能施展她的才能。那才是大夏最大的损失。现在好了,你没有那个心思,为父便放心了。”   李榆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惨白,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怔怔地看着李定山,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急道:“父皇!儿臣有那个心思!儿臣喜欢她!儿臣想娶她!儿臣知道她本事大,不想让她困在王府里,儿臣可以跟着她啊!”   “胡说!”李定山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你是朕的儿子,是大夏的五皇子!岂能跟着一个女人天南海北地跑?成何体统!难道你要入赘刘家吗?朕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李榆急得眼眶通红,“三叔祖不就留在弧余国了吗?”   李定山依旧神色冷淡::“你跟着她能干什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她不会喜欢你的,以她的才能,嫁给沈天赐更合适。”   “不,她不会喜欢沈天赐的,沈天赐心中只有做那些东西,薇薇更关心的是人,儿臣可以像杜贤彣那样,替父皇巡视天下,收集民生消息,帮她处理那些她不擅长的杂事。她要做东西,儿臣就给她找工匠、筹银子;她查案子,儿臣就给她调人手、挡麻烦。儿臣不会拖累她的,父皇!”   说着,李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父皇,求您成全我们吧!”   李定山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儿子,心中好笑:还说没什么,薇薇都喊出来了。   看着李榆那双与萧妃一模一样的眼睛,李定山不由心头猛地一揪。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自己在前线时,粮道被断,是萧家花高价请了民间高人,悄悄绕过封锁,一人背着一包粮送进来,就是靠着那一点稀薄粥汤,才撑到了援军赶来。   那笔钱,有萧妃的嫁妆,也有萧家的家财,自己回到京城,别的妃子纷纷拥过来诉说离别之情,而萧妃就是这样,眼中含泪地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唉,后来……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与萧妃眉眼相似、同样痴情的儿子,李定山不由的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他别过头,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沙哑:“你起来吧。”   “父皇求您成全!”李榆固执地跪在地上,这次,他不想猜了,他输不起,他想要一个肯定地回答。   李定山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朕累了,你先出去吧。此事容朕再想想。”   “父皇……   “出去!”李定山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榆不敢再争辩,只得慢慢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书房。   刘薇手里正抓着一把香瓜子坐在花园里嗑着,见李榆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她连忙迎上去,却发现李榆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关切地问:“怎么了?挨骂了?”   李榆抬起头,委屈地看着她,泪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薇薇,父皇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说我是皇子,不能跟着你跑。”   “哦,原来你们在聊这个,意料之中,我没家世,又是寡妇,配不上你。”刘薇不以为意。   李榆吸了吸鼻子,抓住刘薇的手,眼神坚定又带着一丝绝望:“薇薇,不如我们私奔吧!我们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隐姓埋名,你想做什么都行,我给你种地、做饭、洗衣服,我们再也不回京城了,好不好?”   刘薇手里的瓜子落了一地,整个人都懵了。   你也要跑?难道这就是交趾国送来两只猩猩的原因吗!   刘薇坚定开口:“不好!我们好好的,搞得像偷情一样干什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再给我一个解决办法,或者我跟你爹说,我要嫁的是他!反正都是要偷情,既然要寻求刺激,不如贯彻到底。”   “啊?!!!”李榆震惊,慌乱地抓着刘薇的手:“别去……别去……我,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可是……我不能把我的哥哥们都……是吧,我实在做不出来这种事。”   “也不一定要杀嘛,办法这么多,你爹现在正喜欢你,有的是机会,我数到三,不然现在我就去书房。”   李榆将心一横,咬咬牙,捏紧刘薇的手:“我尽力。” 第157章 第 157 章:皇帝,你才是柯南吧,咋刚到就死人了呢   李定山认真考虑了儿子和刘薇在一起的可能性,毋庸置疑,刘薇是一个人才,她能做很多事,只在后宅待着太浪费了。   他也不相信“把有才能的母亲留在家里生孩子带孩子,就能培养出更多更有才能的人才”这种鬼话。   就算刘薇一年生一个,三十年生三十个,也不能保证三十个孩子都跟她一样聪明。   李定山有证据!血淋淋的现实!   以前,李定山觉得只要好好培养,就一定能让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经过太子的事情之后,他开始怀疑这一点。   影响一个人能不能成才的事情太多,除了天赋、家教,还有身边的人。   太子李瑶,天赋绝对是有的,家教么……李定山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到位了,多少帝王都不能做到亲自辅导太子。而自己已经能给他的都给他了,能教的正面案例、难以启齿的失败教训都教了,然后呢……太子还不是在身边人的影响下变质了。   与其寄望后人,不如抓住眼前。   李定山一直觉得老五这孩子打小就老实、多情、心软,像萧妃而不像自己,实在不是个帝王的料,这辈子只能当一个研究诗词歌赋的王爷。   是李瑜为了萧羽尘的事顶撞他,他才觉得李瑜还是有点像自己的,到现在,见李瑜应对得当,对一切尽在掌握,他越看李瑜越满意,甚至有跳过上面三个皇子,让李瑜当太子的想法。   只是有一个严重的问题:萧家已经败了,李瑜没有外戚相助。李榆常年在外,与京中大臣权贵没有任何往来,那就没有心腹大臣。   皇位不是因为他是皇子就一定能坐得稳的,不然自己当初也不用牺牲萧羽尘了。   很多政令会触及一些集团的利益,想要这些集团服从,就得有权力更大的利益集团压得住他们,不然皇帝就是个坐在龙椅上的光棍。   现在李瑜还有一个获得利益集团相助的可能性,那就是结婚,与世家大族联姻,获得支持。   刘薇的身份,在他第一次封她为贞慧夫人的时候,就已经让杜贤彣调查过了,一个小城市里杀猪匠的女儿,不能为李瑜带来任何帮助,难道能用猪群替他冲锋陷阵吗。   在李定山的想法里,能够让刘薇和李瑜获得最大利益的办法,就是让李瑜跟世家大族联姻,获得利益集团的支持。   刘薇坐户招婿,找一个事不多、不会拖累她的男人在家打理内宅,让她有时间有精力办公事……如果这个男人能替她把孩子生了就更好了。   书房里的李定山在思考李瑜的利益最大化,花园里的李榆哭红了眼睛,生怕刘薇就这么跑了,他为了把刘薇留下,命都可以不要,还有什么不敢的。   刘薇伸手替他擦去脸颊未干的泪痕:“先别急着哭啊,你爹又没说打死也不同意,只是说‘容朕再想想’,这就是留了余地。”   她拉着李榆在石凳上坐下,顺手将剩下的半把瓜子塞进他手里:“他就是看你能不能担得起事,看我值不值得他破例。”   “实在不行,咱们就把矫不越那两只猩猩弄来,放到屋子里,一把火烧死,留点骨头渣子,看起来像我们俩。”   李榆一愣:“它们哪里像我们了?”   “胳膊和腿差不多嘛,头骨也有点像,就是面部五官那一块得多烧一会。”刘薇已经严肃研究过猩猩的骨骼,已经打算放弃这个思路了,能用来冒充人骨的部分实在太少。   李榆也不瞎:“……一点都不像。”   “不然怎么办?说我们俩变成蝴蝶飞走了?”   李榆也知道这是刘薇在开玩笑,他攥着手里的瓜子,指尖微微发颤:“可他说……说我跟着你不成体统,还说你嫁给沈天赐更合适。”   “沈天赐心里只有铁块和齿轮,我跟他在一起,天天聊活塞环和气缸密封性吗?”刘薇嗤笑一声,“你爹那是激将法,想逼你拿出点皇子的样子来。他要是真觉得沈天赐好,怎么不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李榆愣愣答道:“父皇就一个女儿。”   “就是打个比方,就一个女儿,也有别的办法拉拢,你啊,别想着私奔那种傻事。”刘薇戳了戳他的额头,“我们光明正大的,凭什么要躲躲藏藏。”   李榆顺势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嗯。”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根玉钗,献宝似地给刘薇看:“这个……送给你……现在春天了,戴这个正合适。”   那玉的玉质不错,只是色有些杂,玉上有褐色,还有一块乱乱的粉红和一小块黄,如果雕成一块玉牌,就是乱七八糟,十分掉价。   但玉匠妙手,将褐色部分雕成了花枝,将白色与粉色雕成桃花,那一小块黄变成了蜜蜂,趴在粉红的桃花里,浑然天成,十分有趣。   刘薇没接,李榆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送错东西了,刘薇凑到他面前,眨眨眼睛:“帮我戴上。”   ·   照李榆的工作计划,这段时间应该是收集整理一切可以应用蒸汽机的生产场景,逐步推进。   所谓人生三大苦:撑船、打铁、卖豆腐。   沈天赐在考察前两项,李榆和刘薇去研究卖豆腐,顺便打听打听黄豆的产量,黄豆是好东西,人吃马嚼都少不了,还能固定地里的氮肥,刘薇打算去看看现在的农民是否已经采用了套种的方式。   有一家规模很大的豆腐坊在河边,利用水力磨豆子,两人便挑了这家,快到河边时,便听见有人大呼小叫:“不好啦,死人啦!”   河边的人乱得像没头苍蝇,有人来,有人去:看见尸体的人惊恐逃走,没看见尸体的人好奇地往里面挤,看到尸体,再惊恐逃走……   刘薇和李榆赶紧过去,把离河岸特别近的人都赶走,叫人用树枝和绳子把尸体先搭上来,又让人赶紧去通知官府,叫衙役和仵作。   得知定西侯和五殿下已经到了河边,扬州县衙的衙役们跑得比兔子还快,想给两位留个积极勤勉的好印象。   到的时候,刘薇已经做了前期的调查。   发现尸体的人是一个妇人,她给人洗衣服为生的,每天要洗的衣服或多或少,但都会有,昨天并无异常,今天她抱着要洗的衣服过来,一眼就看见了。   刘薇验看尸体,身上没有被刀捅的外伤、脸色苍白无血色,没有发青发紫、七窍内也没有流血,脖子干干净净,没有被勒缢的痕迹。   衙役们奉命查看岸边,发现只有一对带泥的男子脚印,通向河边,围观的群众都没有靠那么近的,毕竟那是死尸,再好奇,也还要略保持一定距离。   有个衙役说了句:“是他自己不小心滑下去的吧,旁边的石头上都是青苔,肯定是他踩到了什么,想到河边洗洗,我小时候就是这么滑进瘦西湖的,幸好被人捞了上来。”   旁边有人反驳:“河岸又不高,怎么可能自己上不来?”   那衙役解释:“哪有你想得这么容易,突然掉进水里,眼前只有水,我整个人都傻了,一动不动,屏住了呼吸,才有机会被人拉上来,有人惊慌乱挣扎,反而呛水,越呛越多,就上不来了。”   有人找了树枝探底,这河其实不算深,以这个男子的身高,大概刚刚没过头顶,不慌的话,踩着底,用力一蹬,就能浮出水面,但是人一慌,腿乱蹬,探不着底,就更慌,会发生什么就很难说了。   衙门里的仵作在验尸,刘薇和李榆在一旁收集信息,赶过来的都是最近村庄的人,他们说不认识这个男子,豆腐坊的老板也说他四更未到就起来磨豆腐了,并未听到外面有打斗的声音,只听见远处蒸汽机发出的一声巨响。   蒸汽机有巨响多么正常,不过鉴于离这个村子最近的蒸汽机是昨天刚从试验田搬过来的,很多村民并不习惯它的声音,刘薇还是把这话记下来了,并认真思考了这个男人被巨响吓得掉进水里的可能性。   仵作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刻满了皱纹,手里拿着一根铜尺,在尸体上翻来覆去地比划。他先摸了摸尸体的皮肤,又翻开眼睑看了看瞳孔,最后捏着鼻子闻了闻死者的口鼻,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五殿下,回定西侯,”仵作拱了拱手,声音沙哑,“死者口鼻内有少量泥沙,身上没有明显外伤,面色苍白,应该是自己溺死的。看尸体僵硬的程度,死亡时间大约是在两更到三更左右。”   两更三更的时候,蒸汽机还没上班呢,刘薇在心里把“被巨响吓到,导致失足落水”划掉。   她划掉了,别人可不是这么想的。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他是不是被那个什么蒸汽机摄了魂,人吃饱了以后要打饱嗝,蒸汽机吃到魂了,也打嗝,我们不是都听到了么?”   “可不是嘛,谁半夜往河边靠哇。”   “我昨天去看了,那个蒸汽机就摆在河边,吸水的声音,哦哟,吓死人,莫不是把河里的水鬼给惊动了,出来找替身了?”   ……   谣言像野草一样疯长,一拨人认为是蒸汽机本机要摄魂,另一拨人认为蒸汽机的巨响惊动了山精水怪,还有人认为蒸汽机惊动了在地下的老祖宗,这是老祖宗的警告和惩罚。   每一样都荒诞不经,但是,听起来很劲爆,见识过网络时代谣言的刘薇太明白“我觉得”“我认为”“肯定是这样没错”的内容必然会真的让很多人恐慌。   现在传谣好歹是靠腿和人传人,不像网络时代,拿着手机拍张照,就能散布全球。   刘薇让衙役们以“打听消息”为由,让站在河岸边的所有人都留下来,等待衙役挨个询问他们姓什么、叫什么、家住何方、什么时候来的……尽量把有机会跑去传谣的人都扣下来。   “我再复查一遍。”刘薇将衣袖卷起,先仔细检查了死者的面部,这一看,就看出了不正常的地方:死者左耳前方有两个月牙型的红痕,一个深一些,一个浅一些,先前死者的头发挡在这里,刘薇一时没注意。   刘薇将自己的手放在上面比划一下,她的手指离红痕的位置还有一小段距离,她叫来仵作,让他把自己的右手放在死者口鼻处。   仵作的手指边缘,差不多就正好在月牙型红痕的位置,连大小都差不多,但不完全一致。   “这么明显的异常看不见?这人是你弄死的吧。”刘薇十分不满,提高嗓门,恼怒地瞪着仵作,她能接受技术不到位造成无法提取检材,也能接受时代局限性查不出毒药的品种,有两个指甲掐痕都看不见,这就是态度问题了。   仵作被她吓得连连告罪,直说自己老眼昏花。   刘薇越发恼怒,这仵作才三十多岁,在这个时代,也还没到“老眼”的地步,竟敢这样草菅人命。   她又提着嗓门把他从头到脚臭骂一顿。   骂仵作不是重点,重点是要让在岸边围观的人群知道,事情又起了变化,先别急着传上一波谣言,马上就要升级换代了,有最新的劲爆消息。   传谣言最尴尬的就是兴冲冲传出去,结果无人在意,还被嘲笑打脸:“你说的都是什么事情的事啦。”   果然,骂过几声之后,岸上的人都不讨论蒸汽机摄魂,而是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等待版本更新。   刘薇撬开死者的唇齿,只见口腔黏膜有几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这可不像自己溺死的人。   刘薇心中闪过几个可能,拿起钳子轻轻夹住死者的牙,挨个往上提一提,夹到右下侧的切牙和尖牙时,有两颗牙齿松动得厉害,从牙结石断开的痕迹来看,这两颗牙是最近才松的,牙结石的断裂面很锋利,连软垢都没有,这是口鼻腔被侵犯的迹象。   要确定是生前入水还是死后入水,还得看胃里的内容物是否有溺液,不然刘薇也不能确定。   想当初刘薇要解剖林勇的尸体,等公文批复就等了快半个月,要不是县衙有冰室,又是冬天,早就臭了。   现在倒是省事了,皇帝就在这里,皇帝可以跳过所有的司法程序。   刘薇召唤李榆过来:“去跟你爹说,我要剖尸,得让他直接给我下个旨。”   “等我!”李榆飞一般的跑了。   李定山正与沈天赐讨论蒸汽机的应用范围,沈天赐说蒸汽机其实就相当于一个没有脑子的大力士,所有不需要动脑子但需要力气的事都可以让蒸汽机做,像织没有任何花纹的布也行,但是纺绵纱不行,会断,需要靠人的经验来判断捻纱的时候应该松一些还是紧一些。   李定山正听得高兴,忽然看见李榆急急跑进来,额上有汗,袍角带风,进门甚至都来不及等站定,直接下跪行礼:“发现一具尸体,死得蹊跷,刘薇要剖尸验看,请父皇下旨允准。”   “什么?”李定山一愣,“她验?仵作呢?”   “仵作没看出来,是刘薇发现异常。”李榆快速将河里浮尸的事情跟李定山说了一遍,把谣言也告诉他:“此案若是不弄个明白,只怕蒸汽机会受影响,没人愿意用了。”   李定山可以不在乎一个平民的生死,但是他在乎蒸汽机能不能推广出去,提高生产力。   “去看看。”李定山站起身。   李榆吓了一跳:“父皇,那尸体,死得不安祥。”   李定山笑笑:“为父见过数万具不安祥的尸体,还怕一具?前面带路。”   ·   看见李定山微服亲至,刘薇十分意外,要上前行礼,李定山摆摆手:“免礼,你做你的事。”   “那……微臣,能解剖了吗?”   “准。”   李定山来还是有好处的,他把侍卫借给刘薇用。   随他一起过来的侍卫都是平时会跟他出去打猎的那些人,除了武艺出众之外,还会扎帐篷、准备各色要用的东西,比衙役有用多了。   不多时,一个只围了四周的无顶帐篷就准备好了,刘薇大步走进帐篷,李榆也要跟着进去,伺候在一旁的孙公公下意识地出言阻止:“殿下,那污秽之地,您千金之躯,就不要进去了吧,让衙役帮忙便是。”   “父皇曾见过尸山血海而色不变,我是父皇的儿子,岂能怕污秽?”李榆正色道,又转向李定山,“父皇,在云州时,儿臣曾多次与刘薇一同验尸,可以从旁协助。儿臣知道父皇重视此事才会亲至,儿臣必比其他人都尽心竭力。”   说了一大堆,中心思想就一句话: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李定山是见识过李榆倔脾气的,不想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与他纠缠,便摆摆手:“快去。”   “遵旨。”   今天的阳光极好,尸体上的一切都能看得很清楚。   刘薇再次确认死者的口腔,牙缝里卡着一些肉丝,刘薇用镊子将肉丝取出来,一时半会儿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肉,她手执小刀,稳准狠,对着死者的胃部落刀,胃壁被切开,里面没有溺液:“不是被淹死的。”   刘薇将小刀放下,换了剪子,沿着胃幽门剪开十二指肠:“没有食糜,进食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他晚上吃的是鹅肉,还没有消化……”刘薇用剪子戳了戳食物残块,“这鹅肉炖得太老了,他还吃这么多。那两颗牙肯定是被人用力捂嘴的时候才掉的,不然他肯定一块都吃不下。哦,我看牙缝里的肉丝就是鹅肉!一会儿对比一下。”   刘薇一边说,李榆一边飞快记。   “前面你记了吗?”刘薇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李榆回答:“记了,死者身穿青色杭绸无绣花,衣着完好,无撕扯痕迹,腰悬羊脂玉佩一块,是竹报平安图案,脚穿兴隆发皂靴,鞋底纹路清晰,无明显磨损痕迹,大约穿了半个月左右。”   不仅有文字记录,还画了尸体在水里被发现时的样子,以及尸斑的位置。   “不错嘛。”刘薇夸道。   李榆得意一笑:“那当然,这些都是确定死者身份的重要证据,我可是当过县令的人。”   刘薇把尸体缝合好,洗了手,把衣服给人好好穿上。   两人出来向李定山汇报验尸结果,毫无疑问是他杀,把人弄死之后,再扔到河里,尸体卡在一处石块旁边,所以没有被冲走。   死者衣着挺贵,应该是个有钱人。   身上的贵重物品没有丢,也可以排除是路过的劫匪随机作案。   按照食物消化程度和死亡时间推算,这人死的时候,应该是三更之前,也就是子时左右,不会超过丑时。   此人并非附近村庄的人,正常人如果大半夜在家吃完饭,应该就直接睡了,不会出来浪。   李定山点点头:“依你所说,最有可能的就是他这顿饭是在别人家,或者是在店里吃的。”   刘薇补充道:“不会是店里。”   李定山奇道:“为什么?”   “那个鹅肉很老,太难吃了,牙缝里都卡了好些,我看他的衣着,应该是个讲究人,如果是在店里,早就跟店家闹起来了,可他居然吃了那么多,这肯定是请客的人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他才不得不多吃几块,以示敬意。请客的人大概挺穷,这种老鹅想要炖得香又好吃,需要很长时间,费柴,他舍不得。”   李定山被她说服,连连点头。   刘薇最后总结发言:“牙缝里卡着肉丝多难受,他都没来得及剔牙就死了,微臣觉得,跟他一起吃饭的人嫌疑最大。”   李定山不解:“可是,这条河并不深,也不急,若是杀了人,为何不抛尸在旁边的山沟里,反倒要扔进河里,就算没有被石头卡住,天亮后,尸体依旧会被人发现。”   “这也是微臣想不明白的地方,还需要对这附近好好筛查,还得借陛下的人一用,”刘薇压低声音,一脸嫌弃,“这些衙役,以前好日子过惯了,得过且过,做事马马虎虎,微臣不信任他们。”   李定山闻言微微颔首,对身后的侍卫统领道:“调二十名亲卫给定西侯,听凭差遣。”   “遵旨。”侍卫统领躬身领命,立刻点了二十名精悍的侍卫,齐齐向刘薇行礼。   “我跟你一起去。”李榆立刻上前一步,生怕被丢下。   李定山看着儿子这亦步亦趋的模样,想到他昨晚说过要跟着刘薇,真是百般滋味在心头,他希望儿子成材,哪怕他不当皇帝,当一个能辅佐皇帝的亲王也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如今看他,确实不想参与夺嫡,没有给本来就烦人的立储问题增加难度,这是好的。   可是,他不想辅佐哥哥们,只想辅佐刘薇,这叫什么事啊……唉……   罢了,好歹是在干正经事,干得也不错,总比急着登基的老大和没脑子只想赚钱的老三强,人比人,气死人啊……   “去吧。”李定山摆摆手。   两人带着侍卫四下寻找,不仅找到了可疑的脚印,还找到了脚印的来处。   “往这边走。”刘薇指着脚印延伸的方向,带着众人穿过一片齐腰深的荒草。荒草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众人的裤脚,走了约莫半里地,眼前出现了一片被人翻过的荒地。   荒地中央有一个半人深的土坑,坑边散落着几块新翻出来的泥土,泥土上还沾着几根黑色的头发丝。土坑旁边不远处,有一滩尚未干结的粪便,粪便里都是粗纤维。   脚印只有从土坑到河边的,没有从河边回来的,也没有从别的地方来土坑,土坑周围没有打斗的痕迹。   侍卫们看不明白:这人是杀人埋尸之后,顺便还拉了个屎?   刘薇仔细观察脚印:“埋尸的人不是拉屎的,拉屎的脚印深度一直很稳定,可见尸体不是他弄来的。这个脚印才是……”刘薇指了指另外一处。   刘薇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道:“身高大约五尺二寸,体重约一百斤,男性。左脚脚印比右脚深一点,说明他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左,可能左腿有点轻微的跛,或者受过伤。还有,他的脚有轻微的内八字。”   杀人埋尸的是一个。   把尸体从坑里弄出来扔水里的是另一个?图啥?总不能是水鬼的狂信徒,给他的主神送吃的吧?   钓鱼佬也不用尸体打窝啊。   刘薇死活想不明白这是什么原理。   李榆本想在父皇面前大大露一手,最好是验完尸后,就马上说出死者是谁,凶手是谁,如同神探降世一般,展示一下自己与薇薇联手是多么厉害,事与愿违,李榆有些失落。   知子莫若父,李榆蔫蔫的样子,让李定山一眼看穿他心里在想什么,又好气又好笑,他没打算管,这么大的成年男人,难道遇到不顺心的事,还要来找爹哄哄抱抱吗?   李定山正要走,忽然听见刘薇精神满满的声音:   “别灰心,咱们都已经锁定这么多细节了,他干这么奇怪的事,肯定别有用心,绝对不是路过的剪径强盗。只要他还在城里,把人撒开了找,肯定能找着!”   接着是李榆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刘薇:“折腾半天,我都饿了,走,咱们吃早茶去!我要吃麻油菜包,火腿干丝~哎呀,坏了,我没带钱!你带了吗?”   李榆:“坏了,我也没带,先回驿馆拿吧。”   “等我们回来,他们的千层油糕不会卖完了吧,前天就卖光了。”   李榆低声:“我再想想办法。”   李定山很好奇李榆会想什么办法,前几个月自己宣他入京,忘记给他钱,他居然打算背着馒头徒步来,完全是以苛待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一转头,就看见李榆凑过来,行了一礼,道:“父皇,能借点钱吗?”   李定山怎么都没想到他说的“想办法”是来找自己要钱:“还当你有什么妙招,没想到竟是找为父要?”   李榆大大方方:“父皇曾教儿臣,要想办成事,就得多想办法,只要不违背礼义廉耻,伦理纲常,便可为之。儿臣只是想向父皇借一点钱,会还的,不算违背庭训。”   最后那句,把李定山给逗笑了:“你要借多少?”   “一百五十七文。”李榆报出了一个有零有整的数,李定山“嗯?”了一声,问道:“怎么借这个数?”   李榆恭敬答道:“富春茶楼的一笼麻油菜包十五文,一碟橐驼脐十五文,一碗火腿干丝六十文,一壶雨前雀舌五十文,一份千层油糕十七文。”   李定山深吸一口气,敢情这傻小子借钱都是卡着预算借的啊,要不要这么抠啊?   转念一想,他这么抠,也是在云州那个穷地方逼出来的,往日在宫里,都没有花钱的地方,他哪里知道什么钱不钱的。   李定山的心里又变得柔软:“那家茶楼果然这么好吃吗?”   李榆心中警铃大作,他不会是想跟着去吧,还想跟薇薇独处呢:“都是些民间寻常吃食,只怕父皇吃不惯。”   “依我看,刘薇吃东西很讲究,她既然这么喜欢,一定不错,就这么定了,我与你们一起去。”李定山存心想试试李榆在不那么情愿的情况下,能不能做到不摆脸色,保持尊敬的态度,十七岁的李瑜当初一听到萧羽尘的事,当时就跑过来质问他了,全然不在乎在君前咆哮的后果。   想成就大事的人,一定不能冲动。   李定山要求不了自己,还要求不了儿子吗?   老皇帝死皮赖脸的非要跟过来,李榆心中百般不情愿,也没办法,脸上还得努力做出开心的模样,回来跟刘薇说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刘薇倒是无所谓:“没关系啦,反正大庭广众之下,我们又不可能干什么,你要是很想干点什么,吃完了回屋找个理由关上门干,饱暖则思……”她在李榆耳边低语两个字。   李榆一怔,脸又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跟着也好,咱们终于可以对小二说,把你们最贵的都端上来。”刘薇兴冲冲地搓搓手。   茶楼依旧闹哄哄,穿着普通人衣服的侍卫们将皇帝身边的几张桌子都包圆了,确保皇帝陛下能与民同乐,杀手之流想干点什么也不那么容易。   刘薇梦想成真,按价格的降幂排列,一气点了五道菜。   以前不是吃不起,只是觉得看原料平平无奇,不就是切得细一点,炖得久一点,弃用部分多一点,太贵了,没必要。   今天不一样了,吃大户!   茶和菜包刚上来,刘薇便听见右边隔了三桌的人在大声喧哗:“……我亲眼看见的我还能不知道,蒸汽机一声响,那么一个大活人,自己就掉到水里啦。”   旁边有人不信:“你看见了你不去救?”   “怎么救啊,旁边那么多人都不敢救,救了被摄魂的人,自己就要被当成替死鬼。”   刘薇眉头微动,转过头,凑神仔细听。   “……当时,我就在河边,看得清清楚楚,哪能哄你,那蒸汽机就是个活物,专门吸人的魂魄!你们想想,它不用人推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转,不是成精了是什么?”   刘薇低声道:“陛下,容微臣去去就来。”   李定山听出此人也是在毁谤蒸汽机,心中不满,已生了想要教训之心,但一时没找出个由头,见刘薇愿意出头,便点头:“去吧。”   刘薇顺手抓了个菜包,溜溜跶跶凑到那人身边,等他换气的功夫,刘薇开口:“尽吹牛,你几时看到的?我家就住那儿,怎么不曾听说有人掉河里了?”   “你出来的迟,衙门的人早就把人抬走了,哎哟,幸好你没去看,看见呀,吓死你,你们女人家阴气重,水鬼专爱找你们附身。”   “胡吹,衙门里的人哪里来得这么快?”   男人见刘薇一而再,再而三的挑他毛病,提高了嗓门:“以前是不快,后来不是抓了一批么,如今那五皇子和定西侯都还没走呢,听说连圣上都来了,谁敢不尽心尽力?那些官老爷还不跑得跟疯狗似的。”   “我出来是辰时正,反正是连个影儿都没有,你几时看见的?”   “比你早一点,大约是卯时二刻,天刚亮。”   刘薇追问:“衙役有没有问你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我就是站在岸边上看看。”   刘薇点点头,突然出手抓住他:“你就是那个抛尸的人。”   男人一惊:“放屁!”抬手便挥拳打向刘薇面门,刘薇矮身躲过,那一拳打在刘薇的桃花玉钗上,玉钗一晃,险些落地,刘薇急急一把抓住,男人趁此机会跑出几步,刘薇柳眉倒竖,抓起长条板凳,对着男人的后背砸过去。   事情突然发生的时候,皇帝的侍卫们反应极快,将李定山团团护住。   李定山一声令下:“去帮她。”   “遵命。”   侍卫们扑过去时,李榆急得大叫:“快救人。”   李定山摇头:“你急什么?刘薇不会吃亏的。”   李榆更急:“是救那个男人,我怕她把人打死了,还要审呢。”   “刘薇不是那么冲动的人,她有分寸。”李定山从容地喝了一口茶。   侍卫们将男人带走。   此时扬州知县尚未到任,身份最高的人是扬州县丞,一看要来听审的人是皇帝,县丞吓坏了,连连推辞,说自己一向只做参谋,不擅断案,硬要他升堂,也审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县丞其实人挺不错,也不笨,在知县空缺的这段时间,他没少判过案,判得也挺好的,就是不敢见大老板,有天然的恐惧。   县丞哭丧着脸:“刘侯见谅,下官是真不行,看见陛下腿肚子都转筋,连话都说不出来,还怎么审案呢。”   刘薇都替他可惜:给了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李榆请李定山主持公道,李定山坐在一旁:“你在云州当了五年知县,刘薇说你风评极高,走时百姓皆不舍,今日,为父便听听你如何断案。”   在堂上审讯,男人大喊冤枉,李榆将惊堂木一拍:“卯时就有人发现河里的尸体了,我到河边的时候还没有卯时二刻,当时在岸边的所有人都被衙役盘问了一遍,你说你没被问?”   男人还企图砌词狡辩,无奈时间线对不上,他很快便招了。   他叫丁勇,是个掮客,农忙的时候,哪些大户的田要收割,在运粮的时候,哪些粮行人手短缺需要人,他都知道。   那些有力气但消息不灵通的人,就专找他,求他给工作,他赚两头的中介费,日子过得颇为滋润。   可是现在他听说江南要造五千台蒸汽机,一台蒸汽机能顶一百个人,收割、搬运,蒸汽机都可以做了,大户们再也不需要雇佣人干活了,没有人要雇工,等于没有人需要掮客。   他的幸福生活也会一去不复返。   “小的一把年纪了,虽识得几个字,但作不得诗,写不得文,过年写春联的活都接不着……要是没了生计,小的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啊,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手中搀扶的孩儿……”   李榆打断他:“所以,你就杀人,说那是被蒸汽机摄魂?”   “不不不!”丁勇惊恐地连连摇头,“人不是小的杀的,小的见着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死啦。”   他一口气把自己怎么走在路上,突然肚子疼内急,跑到路边拉屎,结果刚蹲下,就发现土里有一只没埋好的手,吓得他一下子全拉出来,起身想跑,正好听见蒸汽机发出的巨响,把他又给了吓了个激灵。   那声巨响忽然提醒了他,他胆子这么大都能被吓着,胆气弱的人被吓死,摔到河里也不是不可能。   他莫名的就灵机一动,把尸体给刨了出来,仔细瞧了瞧,没外伤,便给扔进了河里,充做溺死。   “小的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小的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被鬼迷了眼,扔完以后,小的也后悔,特别后悔,只是,横竖人已经扔下去了,后悔也来不及……”   “你后悔?”李榆冷着脸,“后悔就是在茶楼里跟人说你是怎么亲眼看见摄魂的?”   丁勇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你虽然没有杀人,但你故意毁坏尸体、散播谣言、扰乱民心,已经触犯了律法。”李榆沉声道,“来人,先把丁勇押下去,听候发落。”   衙役们将丁勇拖了下去,大堂里恢复了安静。   刘薇走到公案前,看着李榆道:“现在可以确定,抛尸的是丁勇,杀人的另有其人。杀人者处理尸体,都是远抛近埋,凶手家应该就在方圆十里之内。”   李榆点点头:“我这就下令,通知附近各个村庄的里长,都到县衙来认尸。同时张贴告示,让城里的百姓也来辨认,看看有没有失踪的人口,退堂。”   整个过程,李定山如他所说,只是旁听,始终未发一言。   他看着李榆从最初的些许紧张,到惊堂木一拍之后渐入佳境,审得丁勇无可狡辩,步步为营,条理分明。问话干净利落,没有一句拖泥带水,每一个问题都卡在丁勇想要含糊其辞的关口上,逼得他不得不吐出实情。   云州五年,果然进益了。   李定山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掩住了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定山又看了一眼李榆,发现他正含笑与刘薇说着些什么。   回来的路上,杜贤彣悄悄汇报,方才在茶楼,刘薇是真的动了怒,因为差点被打坏的梅花玉钗是李瑜送给她的礼物。   李定山心念微动,把这样的两人拆开,是不是有点……如果李瑜只甘于做办事的亲王,便成全他们吧,一开始不就想着让老五无忧无虑,无权无职的过一辈子吗?老二现在看起来还行……   转念一想,但是万一老二不行了呢?到时候强迫李瑜与刘薇和离,另娶世家女,他会老实听话吗?   李定山内心反复横跳,难以决断。   罢了,再看看吧。   说不定李瑜和刘薇自己就分了呢。 第158章 第 158 章:解决问题,还得解决情绪   经过实地勘查、指认、细节重现,确定丁勇就是一个利用尸体达成自己目的的路人,而并非杀人犯。   依大夏律,残害死尸及弃尸水中者,当流放三千里。   不过这条法令是最早边塞时常打仗的时候用的,流到边疆去当填线宝宝,比如打仗重灾区云州。   现在不打仗了,单纯流放一个犯人还得搭上两个衙役陪着走三千里,现在没什么人用,常见操作是打二十大板,在附近的牢城营里干三年活。   就这样,占城稻的试验田里又迎来了一个新人。   新人丁勇倍受歧视,两只黑猩猩看着丁勇笨手笨脚的样子,乐得在牛背上翻跟头,鼓掌嘲笑。   把尸体从土里挖出来扔到水里的人找到了,让人变成尸体并埋进土里的人还没找着,甚至连死者是谁都不知道。   死者身上的东西都被刘薇拿出来研究过了,他穿的鞋是兴隆发上个月新琢磨出的新款花样,那块“竹报平安”玉佩是“玉爱缘”的老师父雕的新年特供,春节的时候就卖光了。   刘薇:“……死者是被埋起来的,那个坑挖得还挺深,要不是晚上下了一场雨,把上面的浮土给冲掉了,丁勇也不会发现。如果是外地人,没必要费劲挖这么深,远抛近埋,没人认识死者,就没办法盘查死者的人际关系,很安全,何必费那么大劲挖坑……先按死者是本地人的方向查。”   衙役们觉得死者未必是扬州人,理由是这人三天没回家,家里怎么着也得来报案啊,可是至今都没有人到衙门来说有人口走失。   刘薇对此保持乐观态度:“如果死者是个孩子,三天没人报案那确实不正常。如果死者是需要经常出远门的人,家里人就习惯了。别说死者是个男子,就算是个已婚的妇人,都不一定会有报案,以前有妇人与丈夫吵架,负气独自跑回娘家的路上被人劫杀了,丈夫以为在娘家,娘家以为在夫家,半个多月无人报案。”   衙役们还是为难,扬州府做生意的人确实不少,但有些人住在城里,有些人住在外面的县城,还有人住得更远,这要上哪儿找去,认尸通知一发,凶手会不会就跑了?   刘薇:“不用发通知,能穿得起这身衣服、戴得起这玉佩的人不多,有些村子可以直接排除了,让里长、村长们过来认尸。”   张承业的大宅子里也有冰室,南方冬天河流湖泊并不结冰,那些冰都是高价从北方运来,藏于地下,留着夏天消暑用。   现在成了存放尸体的冷藏室,里长村长们一个个进去,看一眼,摇头:“不认识。”“不是我们那的。”   到傍晚时分,来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见尸体,便脱口而出:“这是我们村的江进啊。”   “你是哪个村的?”李榆问道。   老者是金泉村的村长江大河,那个村子里的人绝大多数都姓江,几代人以养蚕、缫丝、织布为生。   江进是卖布的,他爹就脑子灵活、腿脚勤快,早早就跟西域胡商搭上了关系,走高端精品路线,布料都往西域各国卖,十分受欢迎,到江进这一代,哪怕是躺着一辈子,也衣食无忧了,但江进跟他爹一样,也很努力,根本闲不下来,还在外面跑生意,想把生意做得更大。   “他媳妇柳氏带着个七岁的闺女,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江大河叹了口气,“五天前晌午我还见着他,说要去江宁谈生意,往常他经常出门,时间不定,家里人都习惯了,谁能想到……”   衙役当即去了江家核实,柳氏果然以为丈夫去了江宁,正带着女儿在家,听说江进的死讯,当场就晕了过去。   等到了府衙认尸,柳氏又晕过去一回,刘薇将她救醒,柳氏抽泣不止:“就是我家相公,怎么会这样……”   “他是被人谋害的,”刘薇拉着她的手,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只有你能为他洗刷冤屈,你好好想想,他可有什么仇家?”   柳氏怔怔地回忆半天,摇了摇头。   刘薇追问:“是没有,还是你不知道?他的生意做这么大,会不会有人心热眼红,想置他于死地?”   柳氏想了想,还是摇头:“我家虽然生意做得不错,但不在本地卖呀,根本不会与他人抢生意,相公他一向温和有礼,几乎是有求必应,谁来找他帮忙,他都会尽力帮忙,村里有人生意周转不开,找他借钱,他都会借,不信问河叔爷。”   一旁的江大河连连点头,抬手拭泪:“江进是个好孩子啊,唉,怎么好人没好报呢。”   李榆命令衙役们继续寻找线索,他也没有给衙役升职加薪的权限,不过,衙役积极性比先前高多了。   刘薇好奇李榆给他们许了什么诺。   李榆:“没许什么,只是告诉他们,再富的地方也不留无用之人,现在主政官员虽然不在,但扬州并非无主之地,他们干了什么,我都看在眼里,等新知县到任,我会如实把他们的表现告知,到时候自然有功必赏,有过么,现在就罚。”   “还得是你说话管用。”   李榆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哪里是我说话管用,还不是因为父皇在这里,我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如果父皇不在,他们肯定不会搭理我。”   刘薇抬起他的下巴,轻笑:“你才不是狐呢,你是小老虎。”   不是小笨猪,他进步了!李榆开心。   衙役们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到满天星斗才纷纷回来,零零碎碎传回不少消息:江进其实在两天前就回来了,但是一直留在扬州城,没有回家。   “江进听人说起蒸汽机,先去看了田边的蒸汽机,又找人打听了运作原理,然后,他又去河边找了几家水力大纺车的主家。”   “有人说江进还找人问了,民间能不能做蒸汽机,他觉得蒸汽机能用于缫丝织布。”   “江进想找沈大人,江进死的那一天,原是约定了沈大人。”   ……   刘薇请来沈天赐,询问具体情况,沈天赐十分懊恼,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忙于研究蒸汽机能用在哪些方面,江进托人找他,他说忙,把见面时间推后了两天,不然,应该早就见上了。   “如果他早点见我,就会早点回家,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沈天赐万分自责。   刘薇安慰道:“生死有命,这不是你的错,是犯人的错。你知道他打算跟你说什么吗?”   “好像是纺织机,我不见他的原因,就是怕他纠缠,陛下要我先把心思都放在蒸汽火车上,江进说,他愿意出钱,自行找工匠研制纺织机,但是想要我把蒸汽机的图纸给他,我说不能给,这是朝廷重器,他还是说想找我谈谈,他托了不少人,我实在抹不开面子,便答应了……如果我一早就直接拒绝他,他肯定会早点放弃,早点回家吧……唉……”沈天赐心里还是迈不过这个槛。   刘薇起身:“别想了,抓坏人的事交给我,你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火车上,别因为这事耗神。”   沈天赐好劝,李定山不好劝。   李定山原本就性子多疑,再加上先有李榆说一口气造五千台蒸汽机会影响民生,后有丁勇借尸发挥,说蒸汽机是摄魂妖物,本质上还是担心自己的饭碗。   现在,江进一个对蒸汽机这么感兴趣,并且愿意自己花钱推进蒸汽机使用的人不明不白的死了,李定山越发怀疑是有人是在针对他。   李定山一夜未眠,他命人调取整个江南道自江南粮案开始以来的所有悬案卷宗。   这个决定没有任何道理可言。江进的案子查了三天,线索不多不少,李榆和刘薇正在按部就班地排查,十天之内未必不能找出真凶。但李定山等不了,他心里有一根刺,这根刺不拔出来,他寝食难安。   原先环绕在太子身边的那些人,在太子被废后,真的就消停了吗?   他们真的接受从此失势?   会不会还在谋求新的出路?   自古皇子造反,把皇帝变成太上皇,实则软禁的事情并非没有。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侍奉的孙公公轻手轻脚进来添茶,发现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李定山坐在其间,眼底布满血丝,神色冷峻,太监不敢多言,放下茶盏便退了出去。   李榆被叫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父皇。”李榆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李定山没有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江进的案子,查到哪一步了?”   “回父皇,儿臣与刘薇正在排查他近日接触过的人,已有几条线索,预计很快便有结果。”   李定山打断他:“很快是多快?”   “儿臣不敢妄下定论。”李榆谨慎地回答,他太清楚自己爹是个什么人了,不敢先给个日子搪塞,日子说得太远了,李定山会不高兴,日子说得太近了,是坑了自己。   “朕给你十日。”李定山语气严肃,不再用亲昵的“为父”,而是用了在朝堂上才会说的“朕”,表示这个十日不能讨价还价。   李榆沉默了片刻,小心答道:“十日,有些紧了。”   “必须尽快将凶手背后的黑手挖出来!”李定山语气坚定。   李榆一愣,心中疑惑,什么背后黑手?江进不过是一个普通商人,能有什么黑手专门来对付他一个?   “父皇是否知道了内情?还请明示?”   李定山指着桌上被他挑出来的悬案卷宗:“你好好看看就明白了。”   ……   李榆阅读速度极快,很快看完,这些案子都是一些普通的公案,有一个老农抱怨皇帝南巡拆他家的房子,没过几天便醉酒失足落水而死;有人改良了农具,过几天与邻人发生口角,被打断了手;有人与粮行管家的小厮发生争执,被打得头破血流,反倒赔了一大笔钱,这是张承业主政时期的事了。   看了半天,李榆还是没明白,这跟杀死江进背后的黑手有什么关系。   看着李榆一脸迷茫的表情,脾气火爆的李定山不耐烦:“把刘薇叫来。”   刘薇看密密麻麻的竖体繁体字速度不快,总是会不小心看跳行,李榆生怕她看得太慢,惹李定山更加不高兴,忙小声地把所有案卷的梗概给刘薇说了一遍。   刘薇试探道:“陛下的意思是,这些案子之间有关联?”   “不错!”李定山对刘薇的回答十分满意,“继续说。”   刘薇:“陛下担心,这些事与江南粮案的余党有关?”   她心里不确定,反正瞎说呗。   李定山更加满意:“不错!”   顺便用责怪的眼神看了一眼李榆,意思是“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李定山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前朝多少大事,都是从这些不起眼的小事上来的,给人治病画符念咒的,让天下大乱,乡民聚集念念经,拜拜火,占了三州之地,劳动数十万大军,耗费数年方才平定……都是教训啊……”   李榆听懂了。   父皇不是通过证据推断结果,而是心中已经有了结果,来找证据来证明自己心中的结果是对的。   如同“疑邻盗斧”,一旦想法定型了,别人做什么都是错,干什么都是罪证。   这时候直接反驳,是最蠢的做法。   李榆垂下眼帘,声音恳切而温和:“父皇所虑,儿臣明白了。这世上确实从不缺少心怀不轨之人,也从不缺少借机生事的宵小。倘若真有这样一个组织存在,儿臣定当将他们铲除。”   李定山神色稍缓,正要说话,李榆话锋一转:   “父皇,把这个案子交给儿臣。儿臣向您保证,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不忽略任何一个疑点。无论这案子背后是一个人还是十个人,是一个组织还是一时意气,儿臣都会查得明明白白,给父皇一个交代。”   李定山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没有立刻开口。   “陛下,”刘薇适时开口,语气轻缓,像是在聊家常,“微臣斗胆问一句,您调来的这批悬案卷宗,时间跨度有多长?”   李定山抬眼看向她:“半年。”   “整个江南道,大大小小近百个县,拢共就这几桩悬案?”刘薇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那江南的治安,相当不错呀。”   李定山眉头微动。   刘薇继续道:“微臣以前读史书,看到过一个说法:两起案件之间若找不出直接关联,与其先假设它们背后有同一只黑手,不如先把每起案件当作孤立事件来查。因为先入为主最害人,一旦定了调子,底下人为了迎合上意,就会拼命往上靠,到时候捕风捉影、屈打成招,反倒把真正的凶手放跑了。”   她顿了顿,看向桌上那些卷宗,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陛下,这些卷宗里的案子,有醉酒落水的,有口角斗殴的,有邻里纠纷的……说实话,若这些案子背后真有一个组织在操纵,那这个组织实在不像要成大事的样子。”   “怎么说?”李定山眯起眼睛。   “做事太零碎了。”刘薇掰着手指头数,“真要有组织、有预谋,怎么着也该攒下点家底了。要么敛财,要么圈地,要么拉拢官员,要么煽动民意。可您看这些案子,打断手的打断手,落水的落水,哪个像是能积累实力的路数?倒更像是一群不成气候的泼皮无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欺软怕硬。”   刘薇语气笃定,“这种货色,用不着劳动陛下如此忧心。交给地方官府慢慢查就是了。”   李定山的神色明显松动了几分。   刘薇继续说:“江进这案子,看起来与蒸汽机有关,实则未必,他毕竟是个商人,他的家人说他与旁人无怨无仇,其实有时候人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别人结了怨,似五殿下这般无欲无求,在云州勤勤恳恳做县令,接待时恭敬有礼,却依旧会被废太子辱骂,五殿下又做错了什么。”   “嗯……”李定山又被刘薇说动了,“既然如此,朕给你们半个月时间,半个月,一定要拿出结果。”   半个月?还是很短啊,万一犯人跑了呢。   李榆张了张嘴,想讨情,忽然衣角被人猛地拉了一下,刘薇从容应道:“遵旨。”   ·   “你怎么能答应呢?半个月的时间,太紧了,现在我们连江进有哪些关系都没弄明白,万一像此前的赵静深那样,是个路过的西域人做的,我们可上哪儿去找?”   李榆很着急:“父皇少年从军,他说半个月,就是军令状,答应了若是做不到,后果很严重。”   “多严重?提头来见?”刘薇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这很有可能……”李榆急得额头冒汗,他见过为了争荣夸耀,夸下海口却没做到的官员是如何被重罚的。   “那就我们私奔嘛,要是快到时间了,咱们还没一点头绪,那就你准备盘缠,我去偷猩猩。”   李榆怔住,虽然当初私奔他提出的,但是刘薇反对了,他再没想过这事,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听到“私奔”。   刘薇笑着安慰他:“最坏不过私奔,既然你已经想过私奔,那应该不会在路上抱怨你这个好好的爷们儿,被我这个坏女人给勾引坏了吧?”   “当然不会!这明明是我出的主意,我们可以从海路走……”李榆开始认真思考应该从哪里买舟入海,走哪条路。   刘薇伸出手指,在他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轻声在他耳边说:“从哪儿跑我早就想好了,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   “想好了?”李榆震惊。   刘薇冲他挤挤眼睛:“那当然,狼山水师跟我的关系可好了,放心吧。”   当初刘薇在朝廷正式下处置决定之前,就把欠狼山水师的好米还给了他们,让他们避免再多等几个月,刘薇深知做好事必须留名的道理,她让沈毅等人收到米一定要悄悄的,千万别对其他驻防的部队或是地方官说,否则只怕会有人攻击她,说她收买人心。   看着刘薇冒那么大风险,狼山水师的人谁不对刘薇感恩戴德。   “你那个时候就已经想到了?”李榆想到私奔是被逼的,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只要等到刘薇孝期满了,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与刘薇成亲。   “是呀,你是皇子,你爹肯定保你,万一他说是我勾引你,要把我推出去砍了,我能怎么办,虽然很可惜不能与你光明正大在一起,不过为了小命,也只能跑喽~”   李榆心中万分自责:“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赶紧想正经事。”   “嗯……我们是不是应该先从父皇会觉得凶犯背后一定有主使人下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皇帝最直接的情报来源,当然是杜贤彣。   “没有啊。”被突然召唤的杜贤彣也是一脸懵,“陛下巡幸江南,要是还有非法结社存在,下官不做处置,而仅是上报,那岂不是拿自己的九族开玩笑?”   刘薇明白了:“压根没影的事,他自己想的。”   “自己能想这么多?”李榆很难理解这种“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想法。   刘薇见得多了,她的同学曾与校门口的肯德基餐厅发生争执,过了几天,他翘了一堂一向不怎么点名的课,偏偏那回老师决定点名了。这位同学,认定那个老师跟肯德基餐厅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最后他说他找到了关键证据——老师和餐厅值班经理都姓张!   被迫害妄想症患者的标准思路就是:全世界都是一个严密的组织,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一声令下,必能越过所有规则,全心全意迫害他一个人。   李定山是皇帝,他是真的怕失去,再加上没少看史书,想象力更加丰富也很正常。   只是,上面动动嘴,下面就得跑断腿。   李榆叹气:“我看,光查出江进是谁杀的都不行,还得让父皇知道,他背后真的没有主使人。”   刘薇:“我们得知道他真正担心的是什么,主使人只是表象,他真正担心的是太子残余势力,以及有人反对蒸汽机,其实也不是反对蒸汽机,是他觉得反对蒸汽机就等于反对他,等于他的权威被挑战,只要让他看到没人想挑战他的权威就行了,不然你说破了天,也不可能证明凶手背后没有主使人的。”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得先弄明白到底谁是凶手,把事情解决了,然后再慢慢考虑解决老皇帝的个人情绪问题。   刘薇当即决定从江进的人际往来查起,她与李榆,带着两名侍卫直奔江家。   根据谋杀第一嫌疑人必是配偶的原则,刘薇试探柳氏与江进的关系,毕竟江进经常出远门,柳氏要是憋不住生理冲动,找个野男人,被江进发现之后谋杀亲夫也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   细问之下,刘薇发现柳氏挺忙的,她办了个女学,收附近村子里的女孩子,教她们缫丝、织布、裁剪,帮她们把成衣和布匹卖出去。   光是办学和带孩子就占了她大量的精力,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如果她还有精神找野男人,那可太厉害了,她敢干,那就一定有本事不让江进发现。   刘薇问道:“江进回了扬州,不回家住,也不在客栈住,他有可能去住在什么地方?”   柳氏一口气报出十几个名字,都是亲朋好友,还有生意上的伙伴,平时江进在这些人家聚会,聊得晚了,或是喝醉了,住一晚是常有的事。   好吧,只能从金钱关系入手了。   江进有几大柜子的账本,刘薇扫了一眼,都是公账,问柳氏:“你不是说你们家经常借钱出去吗?那个有账吗?”   “有的。”柳氏又去开了一个柜子,里面有五本账,账本下面是两只大盒子,一只盒子是江进欠别人的条子,另一个盒子是别人欠江进的条子。   刘薇翻了账本,发现一个名字总是出现——江永俊。   有时候借两百文,有时候借一二两,只见借出,没见过勾账,也就是说,这个江永俊从来没还过钱。   “江永俊是谁?”刘薇抬头问柳氏。   柳氏叹了口气:“是相公的远房侄子,爹娘死得早,相公看他可怜,就把他带在身边学做生意。谁知道这孩子不学好,染上了赌瘾,相公原看他可怜,教他管账,还把一个布庄给他管,谁料他拿着布庄的货款就揣在自己口袋里了,全都去填了窟窿。”   李榆一边翻动账本,一边在心中快速计算,最后得出一个惊人的数字:“他借了五百多两?”   “是,从来没还过……唉……”   从江进家里出来,几人直奔邻村的江永俊家,江永俊不在家,刘薇:“听见风声跑了?”   此时,有人过来指点他们:“你们找赖子啊?他这会儿肯定在大通赌坊。”   那是扬州城里最大的赌坊,刘薇和李榆把他从一众赌客里拖出来的时候,他不仅不逃,反而一个闪身,缩到李榆身后,再露出半个脑袋,一脸嚣张地对其他赌徒叫嚣:“怎么样,来啊,打我啊,衙门的人在这,看你们谁敢动手。”   一打听才知道,江永俊刚才出老千,被人抓住,赌坊打手正要揍他,刘薇和李榆他们正好赶到,把他从被暴打中救出来。   赌坊打手们气咻咻地看着刘薇和李榆,碍着他们身旁的几个侍卫手里明晃晃的刀,敢怒不敢言,心里骂骂咧咧。   刘薇笑道:“各位且先把他借我用用,如果你们想看他挨打,请来公堂,水火杀威棍,打得绝对只比各位重,不会轻。”   江永俊想跑,已经来不及了,被侍卫捆了个结结实实,他被推搡着走了几步,果然左脚微跛,身高体重也与脚印呈现的结果基本一致。   以前知县问案,嫌疑犯不肯招,知县打人,还会被百姓私下嘀咕,骂知县是酷吏,没本事问案,就会打人。   这次,李榆刚问了一句“江永俊,你可知罪?”   江永俊这段时间沉迷赌博,根本就不知道江进已经被挖出来的事情,懵懵地回了一句:“草民不知身犯何罪。”   旁边就有一群赌客、赌坊打手兴冲冲地举着拳头高喊:“打他,打他,打他!”   开玩笑,他们钱都不赌了跑过来,就是看打人的。   不打人,他们不是白来了么。   李榆:“江永俊,你欠江进五百七十二两银子,可有此事?”   江进理直气壮:“他自愿借我的,又不是我抢的!又不是不还!”   李榆:“四日前的晚上,你可见过江进?”   江永俊:“没有。”   李榆:“四日前的晚上,邻村的江晴月家丢了一只老鹅,鹅毛被你埋在你家旁边的桑树下面,现在还有一碗剩下没吃完的在你家厨房里放着。”   江永俊继续嘴硬:“那鹅是我买的。”   李榆:“哦?向谁买的?”   江永俊结结巴巴:“是……是路过的客商,我不认识。”   李榆冷笑:“你是说,有外地人带着鹅,到一个养着六十多只鹅的村子里卖?”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连鹅都要偷,还敢来赌!”   “大人要是舍不得打,交给我们,我们能把他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江永俊的脸一下子白了,衙门公审时用的手段相对朴素,就是纯打板子,赌坊就不一样了,挑断手脚筋、卖做奴隶,还有更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   他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李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又加了一把火:“江永俊,江进一死,你欠外面这些人的钱,这辈子都还不清了吧?”   一直以来,江永俊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在赌桌上向赌客们借钱,等催急了,再去哀求江进,或是去布庄顺走营业款。   赌客们愿意借给他,就是因为知道他有个有钱的叔叔可以为他兜底,现在,兜底的人死了,先前借出去的钱就等于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原先赌客们还是围观,现在曾经借钱给江永俊的人发现自己也是局中人,他们愤怒咆哮。   “老子弄死你”“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之类的话乱七八糟响成一片。   李榆杀人还要讲法理规矩,外面这些赌客有不少是流氓地痞,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江永俊的心理防线彻底被击溃,在李榆手上还能落个痛快,他双手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我说!我全说!是我杀了江进叔!是我对不起他啊!”   原来,江进从江宁回来后,一心想着投资蒸汽纺织机。他算了一笔账,若是能造出十台蒸汽纺织机,一年就能织出上万匹布,利润比现在翻十倍都不止。   于是他约了沈天赐,虽然沈天赐没有松口告诉他蒸汽机原理,但是他还是很有信心,已经做好打算要是沈天赐不说,他就带几个老师傅去田边看看,或许能破解蒸汽机的原理。   可造机器需要大笔银子,他手里的现钱都压在布匹生意上,一时周转不开。思来想去,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永俊欠他的五百多两银子。   江进找到了江永俊家,让他立刻还钱,江永俊哪里有钱还,只能苦苦哀求,让江进再宽限几个月,可江进这次态度十分坚决,说这笔钱是用来造机器的,耽误不得,若是江永俊再不还,他就去报官,还要把江永俊赶出江家。   “我当时也是急糊涂了……”江永俊抹着眼泪,声音哽咽,“我爹娘死得早,是江进叔把我养大的,我本来也不想害他。可他说要报官,还要赶我走,我要是被赶出江家,就真的无家可归了。我一时情急,就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想让他别喊了……谁知道……谁知道他就这么没气了……”   接下来就是画押、收监。   大夏律法,杀人偿命。   眼看着江永俊死定了,人死债消,债主们再不满,也只得骂骂咧咧各自散去。   凶手认罪,李榆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的神色:“父皇要的不是凶手,是‘背后没有黑手’的证明。我们只说江永俊是因债务纠纷杀人,他未必会信。”   刘薇扬眉一笑:“别急,我有办法。”   两人并肩走进总督府的书房,李定山看向两人:“案子查清楚了?”   “回父皇,查清楚了。”李榆躬身行礼,将江永俊的供词递了上去,“凶手是江进的远房侄子江永俊,因欠江进五百多两银子无力偿还,江进催债时两人发生争执,江永俊失手将江进捂死,连夜埋尸荒野。没有同党,也没有背后主使,就是一起普通的债务纠纷杀人案。”   李定山拿起供词,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眉头却越皱越紧:“就这么简单?一个普通的商人,为了几百两银子就杀人?”   刘薇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是是是,臣妾不相信接生姥姥会为了几十两银子谋害皇嗣。”   “父皇,这几百两银子对江永俊来说,就是他的命。”李榆恭敬回答,“江永俊染上了赌瘾,欠了一屁股债,早就走投无路了。江进要报官,还要把他赶出江家,等于断了他最后的活路。人被逼到绝路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是这么说,李定山还是很难理解。   要一个富有天下的人理解这件事确实很难,他又不可能体验一年拼死拼活只能存下几千文钱的生活。   既然如此,没有收益的事不做,刘薇决定转移话题:“不过,这案子虽然令人惋惜,却也让微臣看到了一件大好事。”   李定山果然来了兴致,抬眼看向她:“哦?此话怎讲?”   “江进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一辈子跟缫丝织布打交道。自从蒸汽机在扬州出现后,他就天天去田边看,找人打听原理,还特意托人求见沈天赐大人,想自己出钱造蒸汽纺织机。他跟家里人说,蒸汽机是个好东西,能让织布的速度快十倍,将来一定能赚大钱。他催江永俊还钱,就是想凑够第一笔造机器的银子。”   这一点李定山早就知道了,一点都不新鲜,他并没有觉得很开心。   刘薇看着李定山,眼神真诚:“连江进这样一个普通的民间商人,都能看到蒸汽机的好处,都愿意拿出全部身家来投资,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您推广蒸汽机的决定,是多么英明,多么深得民心!百姓们不是傻子,那些说蒸汽机是‘摄魂妖物’的谣言,不过是丁勇这种担心丢了饭碗的宵小之辈,故意散播的胡言乱语,根本代表不了大多数百姓的想法。”   李定山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刘薇继续说道:“可惜的是,像江进这样有眼光的商人,还是太少了。而且他们大多资金有限,像江进,凑了半天,还差几百两银子,最后还因为这笔钱丢了性命。若是朝廷能出台一些政策,鼓励民间商人投资蒸汽机的研发和推广,比如给他们减免赋税,或者提供低息,或是免息的贷款,相信会有更多的人愿意参与进来。这样一来,不仅能解决朝廷资金不足的问题,还能让蒸汽机更快地普及到各行各业,让更多的百姓受益。那些谣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你说得有道理。”李定山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朕之前确实多虑了。没想到民间对蒸汽机的接受度这么高,看来朕的决定没有错。”   他转过身,看向李榆和刘薇,眼神温和了许多:“你们俩这次办得不错,不仅破了案,还让朕看到了民心所向,至于鼓励民间百姓参与的事,你们回去拟个草案,让朕看看。”   两人齐声道:“遵旨。” 第159章 第 159 章:大力推行科技创新   二十辆货车从城门进来,停在江南总督官办仓库门口,伙计们从车上往下卸车。   很快,扬州的百姓们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这是从西戎用粮食换来的一种叫棉花的奇怪东西,结出来的果实像天上的云,里面还夹着种籽。   在路上走了很长时间,秋天收下来的棉铃,走到江南都已经是春播时节。   棉布比麻布更能御寒,大部分棉花都在云州军中被消化了,给军中将士做寒衣。   这二十车棉花是刘薇建议送到江南来的,就云州那可怜的纺织业水平,用麻捻的线都不如江南纺纱女工细,白白糟蹋了棉花这么有前途的原材料。   送到扬州的棉花是带籽的,刘薇还想试试这批西戎棉能不能在江南地区开枝散叶,茁壮成长。   实在不行,就再往下,福建和两广地区绝对可以的。   此前刘薇做的轧棉机过于霸道,棉花和籽是分离了,但是容易把籽压坏,外表看来没什么,其实已经成了太监,不能再出芽了。   为了确保棉籽的安全,还是得上人工,几百个被蒸汽抽水机替代的短期雇工们还没来得及悲伤无事可做,就已经被县衙调去剥棉花籽了。   “丁勇这不就是白操心么,把自己搭进去了,别人的钱都没少赚。”刘薇摇头。   别说就凭着现在这种最基础的原始机器,就算是AI时代的扫地机器人,有哪家扫地机器人的生产厂家敢保证绝对能把家里的狗屎扫干净,而不是把狗屎均匀的抹遍全屋?   丁勇真是太着急了。   与棉花籽一起来的,还有刘薇忽悠来的西戎一家子。   刘薇从西戎带回的玻璃匠都有家人亲族,留在西戎的人很担心他们的安全,总觉得他们过着脚上戴镣,手上戴铐的生活,没想到这些玻璃匠人受到了极高的礼遇,他们做的玻璃深受各地富人欢迎,其中手艺最好的人做出的望远镜能卖千金,比在西戎赚得多多了。   没多久,大夏遍地是黄金,只要有点手艺的人都能扛着麻袋在大夏捡钱的传说便在西戎散布开。   西戎现在全境都在种棉花,人一多,就卷起来了,你的棉铃直径一寸,我就要种出直径两寸的,你种的是白色,那我就要找出天然彩棉,专门选育棕色棉花,卖的就是一个稀缺罕见。   这户人家一直走的都是踏实种地,改进也只是改进防风、抗旱、提高产量等等基础种植技术,实在卷不过那些疯子,   正好听说大夏也想试着种棉花,需要懂种植的西戎人,便托人找关系,把他们与棉花一起捎过来了。   李榆带他们去实地看地,问能不能种。   他们一看到满山遍野的水稻田,便摇头:“棉花会被淹死的。”   最后他们看中了种大蒜的地,只是大蒜还没收,都还在地里,还有一个月才能收。   “再等一个月?就迟了。”   本地的农民自信表示:“这不是问题。”   水稻都能先育秧再插秧,棉花也可以先育苗,等大蒜出来了,再种。   也有人不是很情愿:“我家这地是打算种完蒜头种黄豆的,这棉花……在咱们这到底能不能长出来都难说,万一死了怎么办?”   现在,李榆感受到什么叫人口红利了。   荒地,有。   开荒要人。   人在哪里?   唉,沈天赐什么时候能让蒸汽机自己完成从开荒到播种到收割的所有事?最好添煤加水的活也自己干了。   要么使用行政手段强行施压,要么只能给钱,让农民自己愿意种。   看好地之后,李榆回去找李定山讨要旨意。   强行要求农民种植容易出事,李定山也不想惹出麻烦来,给钱让人主动种,那就得有钱,李定山第一个想法就是找善于弄钱的老三李琮。   他搞钱的鬼主意颇多,努力逼他多想想,还是能拿出不那么伤天和也能赚点钱的主意。   李琮的意思是先把那些棉花变成布,然后由李定山亲自穿着棉布做的衣服,由皇帝带头,各地官员富户都愿意效仿,销路打开之后,农民自然愿意种。   李定山觉得不错,便下令给他赶制一套棉布衣服出来。   上头一句话,下面无限加码。   各级官吏恨不得皇帝上午说要穿棉布衣服,下午就能把成衣奉上。   幸好现在主事官员还没来,下级官吏能压榨的有限,再加上本地人对棉花脾气不熟悉,想快也不敢快,万一把原材料都糟蹋光了,想补救,就得再等西戎送棉花过来,或者本地的棉花成熟。   刘薇是整个扬州城唯一知道从棉花到成衣全流程的人,那些两眼一抹黑,又怕完不成圣旨被处罚的下级官员和各流程上的人视她为定海神针,求她留在工坊里千万别走,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也得留下来,光是看着她就觉得安心,要是看不见刘薇,稍微出点什么小意外,他们就得停工,免得贸然动手,出了岔子,吃罪不起。   哪怕刘薇跟他们说棉布没这么娇贵,比丝绸好伺候多了,好打理的很,他们也不信。   从上到下的人,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刘薇,好像她一走,天就塌了。   没办法,刘薇吃软不吃硬,一个李榆她都不忍心,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她,哀求她留下,她能怎么办,也只能留下,直到把衣服做完。   沈天赐,是个闲不住的人。   沈天赐暂时没有管蒸汽机火车的事,他需要等铁轨出来以后才能根据铁轨的实际情况,改进那辆能把猫猫狗狗都甩下去的车子。   他原想跟刘薇一起讨论,结果刘薇不在。   一个真正有主观能动性的人,要做到定西侯在与定西侯不在一个样,沈头赐转头就去研究蒸汽机可能在纺织行业的应用了。   轧棉机本身没什么技术含量,如果不想留籽的话,手摇式轧棉机其实也够用了,沈天赐打算把时间留给最耗人工的后期加工环节:纺纱、织布。   在纺纱方面,此时的大夏,已经有了全自动纺车——水力大纺车。   如果全靠活人纺线,一个人只能管一根锭子。   水力大纺车借用水力,一个人一台设备同时能管三十二个锭子。   英国初期的珍妮纺纱机初期都是纯人力手工摇动,一台设备只能管八个锭子。   在先进性上,水力大纺车确实是个强者。   只是有一个小问题……水力大纺车是用来加工麻纱和蚕丝的,从来没有做过棉纺。   刚开始试了几回,运行没多久,棉纱就断了。   但是人手纺的纱就能很稳定的输出。   刚开始,本地纺纱女工还不适应,过了两天,最心灵手巧的女工就已经可以连续不断的纺出一整锭的棉纱了。   沈天赐抱着一颗“我就不信了,棉花有什么特殊”的态度,决心趁着现在没急活的时候,把水力大纺车改进改进。   折腾了五天,没有任何进步,依旧是纺不了多长的线就会断。   沈天赐又恢复了当初刚到云州时的模样,一天天的不吃也不睡,半夜三更点灯熬油研究到底怎么办。   刘薇这边把做好的棉布衣服献给李定山之后,出来想找沈天赐,却听说他晕倒了,把刘薇吓了一跳。   今年天气怪异,春末夏初的夜里还有些冷,刘薇担心他别是得肺炎了,这年代得肺炎是重症。   等她赶到,才知道沈天赐是累的。   过于兴奋的大脑完全没有分泌提醒睡眠的物质,他就这么硬挺着。   没有睡眠信号,不代表身体不需要睡觉,终于,在今天清晨,沈天赐鼻子无端流血,然后眼前一黑……   刘薇赶到的时候,又看到熟悉的模样:沈天赐脸色惨白,好像有一层霜浮在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挂在眼睛下面,眼珠子里都是爆开的毛细血管。   得知他在跟纺纱机较劲,刘薇叹了口气:“你别管纱了,就让人纺纱吧,你要是闲不住,就研究研究织布机能不能改成自动的吧。”   沈天赐有些意外:“君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在云州的刘薇做蒸汽机的时候,失败了那么多次,坚持了几个多月还没有放弃,怎么这才几天就劝他不要做了?   “莫非君侯认为下官力有不逮,所以才让下官早早放弃?”沈天赐连续遇挫,心中烦燥,也开始有点疑神疑鬼。   刘薇摇头:“那倒不是,不是你的能力不够,是棉花的错,这棉花的绒太短了,人定胜天也要讲究基本原则。”   这话不是刘薇拿来安慰沈天赐的漂亮话,确实是棉花的错。   就算是埃及的原始长绒棉,也无法满足机器纺纱的要求。   英国人之所以能做出珍妮纺纱机,是因为那个迷路的路痴发现了美洲大陆,水手们从南美洲搞来了真正的长绒棉。   不然,詹姆斯·哈格里夫斯也会遭遇跟沈天赐一样的困境,一纺就断,需要不断靠人手重新接续。   刘薇索性举了一个极端的例子:“你现在干的事,就是想让一株稻子上结出一万斤的粮食,再努力有什么用?这就是不可能的啊!也许几千年后能实现,但是你的时间是有限的,何必要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事上?你明明可以做更多的事,比如,你可以做全自动织机呀,棉麻毛丝,都要先织成布,才能裁剪穿上身的么。”   “在做了……”   如果沈天赐生在现代,就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你们背英语单词背累了,就做几道数学题换换脑子。”   “你们做数学做烦了,就做化学题轻松一下。”   沈天赐做蒸汽纺纱机没有进展的时候,就做蒸汽纺织机换换脑子。   不幸的是,纺织机也不给他长脸。   纺纱机是纺不了多长的纱就会断。   纺织机倒是能把布织完,但是织布机运行得极不稳定,梭子飞来飞去,经常跳纱。织出来的棉布质量一言难尽,有的地方稀得能透过去看到对面,有的地方又厚得像麻袋,远不如手工织布平整光滑。   这样的布,别说卖给那些穿惯了苏绣杭绸的富户了,就连中等人家都嫌粗糙。   “这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是一些细节需要调整,慢慢改呗,先拿便宜的麻做尝试。”   刘薇是真心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大夏现在的科技水平还可以啊,又不像清末,隔壁都开始二轮工业革命了。   现在哪里就这么紧迫。   她不急,沈天赐急,怎么劝都劝不好。   人啊,太有敬业精神也不好,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刘薇拉着李榆小声嘀咕:“我觉得与其让沈天赐一个人熬得油尽灯枯,不如把蒸汽机的原理放开,让全天下的工匠都来琢磨。”   李榆对自己亲爹的掌控欲有一定的认知:“父皇不一定肯呢。”   “不试怎么知道。”刘薇不由分说,便拉着李榆的手,大步流星向江南总督府走去。   守在门口的侍卫看着刘薇和李榆这么手拉手地过来,眼神怪怪地盯着两人的手,李榆紧张地心脏扑扑直跳,想松开,又舍不得,直到里面的李定山宣他们进去,刘薇先松手为止。   李定山:“棉布衣服朕已经让人试过了,确实比麻布暖和,也比丝绸耐穿。你们俩又有什么事?”   刘薇开门见山:“陛下,微臣恳请您下旨,对民间公开蒸汽机的原理,让民间更多有能力的人参与这件事。”   李定山手中的毛笔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放开?蒸汽机乃是国之重器,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学去,用来造兵器、谋逆,如何是好?”   “陛下多虑了。”刘薇语气诚恳,“蒸汽机说到底,不过是个能出力的铁疙瘩罢了,想要凑齐足够谋逆的铁、人、军饷,绝对不可能不惊动任何人,若是有人能做到这些,说明地方官出了问题,就算没有蒸汽机加速,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这话不中听,不过李定山为自己打造的人设是能听得进劝谏,不随便惩罚言官,他自然也不会怪罪刘薇。   李定山没责怪她,刘薇越发来了精神:“沈天赐一个人,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一年能改进几样机器?可天下有千千万万个工匠,千千万万个脑子。江进一个普通商人,都能看出蒸汽纺织机的好处,若是给他们机会,说不定能想出我们做梦都想不到的用法。”   一旁的李榆马上跟进:“父皇,儿臣觉得刘薇说得有理。之前丁勇散播谣言,说蒸汽机是摄魂妖物,就是因为百姓不了解它。若是让大家都能看到、摸到、甚至自己动手做,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而且,民间藏龙卧虎,说不定真有能工巧匠,能解决沈天赐解决不了的难题。”   李定山还在犹豫,刘薇努力摆事实讲道理,从“收天下之兵,销锋镝”聊到历朝历代造反的前置条件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突然拥有强大的武器,而是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朕要好好想想,你们先下去吧。”   李定山的好好想想,就是去找李琮商议,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万一李琮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呢。   身为一个掉进钱眼里的人,李琮对所有能够提高生产力的行为都举双手赞成,他恨不得一架织机一天能织一万匹丝绸,然后拿去西域卖。   次日,刘薇和李榆等到了好消息,李定山下旨让有意开发蒸汽机新功能的人可以自行来衙门抄录图纸和技术,自行制造,如果造出好东西来,官府赏银十两。   等了一整天,只有两个人过来抄录。   这两个人甚至还不是爱搞发明创造的人,而是书商,他们打算把蒸汽机放在很久以前就出版过的书里,打着“皇家钦点典藏版”的旗号,再卖一波。   李榆去了几家书院,书院里书声琅琅,学子们正摇头晃脑地诵读着圣人经典。   “如今圣上公开了蒸汽机的制造方法,贵书院这么多人才,不如开一门格物课,万一有学生有这方面的天赋呢?”   书院的山长连连摇头:“五殿下说笑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学子们十年寒窗,为的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岂能去学那些奇技淫巧?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旁边一个学子也附和道:“是啊殿下,学好经史子集,将来能当县令、知府,治理一方百姓。学那些打铁造机器的东西,难道将来要去当个铁匠不成?”   另一边,刘薇在铁匠铜匠铺扎堆的地方观察,发现也没有人在研究蒸汽机,有的摊子在打水壶,有的摊子在打菜刀,哪怕是闲着无事的铁匠铺子,也在自行用沈天赐教的法子洗煤。   对于蒸汽机,匠人们一点都不关心:“不是俺不想干。俺打一把菜刀,能赚十文钱;打一把锄头,能赚十五文。俺一家老小,全靠这把锤子吃饭。研究蒸汽机?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出个结果,俺要是不干铁匠活,家里人喝西北风去?”   旁边一个年轻的铁匠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爹,要不咱们试试?万一成了,就能得皇上的赏赐呢。”   话音未落,就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你小子做梦呢!能让皇上看上的东西,是你能做得出来的吗?赶紧干活去,再瞎琢磨,晚上没饭吃!”   年轻铁匠耷拉着脑袋,不敢再说话了。   事情与李榆想得完全不一样,他以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此事并不能立竿见影,需要投入时间和成本。   李榆回到驿馆时,远远地看见刘薇和许镜辞在说话,前些天许镜辞说如果蒸汽火车真的做出来,只要车子不会被颠翻,那他一定第一个去当车夫,他们一定是在商量火车的事,绝对不是谈情说爱。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当李榆看见刘薇大笑着拍许镜辞肩膀,看见她也是那样眉眼含笑,神采飞扬,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滋滋”往外冒酸气:我果然不是最特别的那个。   “我先走了。”许镜辞远远看见李榆过来,赶紧溜走,免得麻烦。   刘薇从容坐下,见李榆垂头丧气地挪过来,笑道:“怎么,没人愿意琢磨蒸汽机?”   “嗯。”李榆无奈地在刘薇对面坐下,哀怨地伏在桌上,“我还以为会有很多人争先恐后,十两银子,够很多人家过一年了,居然没有人愿意。”   “意料之中,要是说杀一个人给十两银子,肯定有不少穷疯的亡命之徒愿意去干,杀人多快呀,一刀下去,要么死,要么拿钱。累了一天,渴了吧,你嘴唇都起皮了,来,刚送来的绿豆汤,喝点。”刘薇把面前的瓷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李榆扫了一眼,奇道:“咦?绿的?”   刘薇:“……多新鲜呐,绿豆汤不是绿的,还能是什么颜色?”   “我在云州喝的是红的。”   “哦,水质不一样,云州的水碱性大。”   “这到底是粥还是汤,里面怎么这么多东西?”好奇宝宝李榆头一回喝苏式绿豆汤,对里面又是糯米饭,又是葡萄干,还有蜜枣、冬瓜糖的操作非常不理解。   作为一个喝奶茶死命加小料的现代人,刘薇觉得李榆实在是大惊小怪:“正好当饭吃了,抵渴还充饥。机器要用新的,吃食也要尝尝新的,多接受,多体验,才不会固步自封。”   李榆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他有一种挫败感,劝了半天才让李定山同意放开蒸汽机技术,结果无事发生。   “得先有一个挑头的才行。”李榆托着下巴,“真想找沈天赐马上做一个能搬运大木头的机器,放在城门口,抱着木头走一段。”   “你是要把沈天赐累死啊,”刘薇笑道,“别逮着一只羊薅羊毛。”   李榆叹了一口气:“我也没办法了,得找一个能很快做出来的东西,让百姓看到官府的赏赐其实没这么难拿,后面也不需要特别赏赐,只要是有实用价值的东西,自然就可以从交易中获利。”   “那还不简单?”刘薇扬唇一笑。   李榆激动地连人带椅瞬移过来,紧贴在刘薇身边:“真的?”   “我什么时候哄过你?”   “怎么做?”   “不告诉你,准备好十两银子,明天就知道了。”刘薇站起身,正要走,忽然李榆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的肩窝:“求求你,先告诉我嘛,不然今天晚上我都睡不好了。”   “明天不就知道了嘛,你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吗?”刘薇故意逗他。   李榆声音凄凄:“明天,别人也都知道了。”   “那当然。”刘薇不明白李榆在哀怨什么,他们的目的不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是真的愿意用真金白银提高全民发明创造的积极性吗?   李榆更加委屈:“我只能跟别人一起知道吗?你都睡过我了,我连提前一点点知道的特权都没有吗?”   刘薇:“……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我们只是正好躺在一张床上,严格说来,叫时空伴随者。”   “我不管,我不管,你要对我负责,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刘薇笑道:“我去洗澡,你也去?”   要论言语上的狂放,李榆比不过刘薇,他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一味地搂着刘薇不松手。   “我说……你还记得我没出孝期吗?”刘薇拍拍他的手背。   李榆的声音从她的肩窝闷闷传出:“你都摸过我了,现在说这个,我要向父皇请求,女子为夫守孝也一年,现在已经过了一年。”   刘薇被他毫无法制精神的发言逗笑了:“那你不是还没请求吗?这就假定已经生效了吗?何况法不及以往。”   “我不管,就是生效了。”   刘薇无语:“你是天竺人吗……”   “天竺怎么了?”   “没什么,好好好,怕了你了,走吧,我带你一起,别抱了,外面这么多侍卫,让人笑话。”   李榆不服气:“哼,谁敢笑话我。”   ·   第二天,飞燕楼的掌柜宣布,他们利用蒸汽机的原理研发出了一个新玩意儿。   刘薇、李榆、沈天赐三人组成的“评审委员会”亲自到场见证奇迹。   掌柜的把几大块肉放进一只大罐子里,再用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把罐子封起来,接着启动了更加奇怪的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   然后呢……然后没有了。   围观群众一脸懵,议论纷纷:“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做的抽气机,只要把坛子里的气抽出来,腌肉腌菜都很快,以前要腌一个时辰,现在只要腌半个时辰。”   围观群众:“……这算什么,跟蒸汽机有什么关系?”   老板也说不清楚,他下意识望向刘薇,飞燕楼是二皇子的暗桩据点,刘薇一早找到他,让他当第一个出头的,问就是二皇子的安排,他在皇帝面前露脸,将来对二皇子的大业有帮助,他便答应了。   最后还是沈天赐出面解围,说了一通抽气为什么会让料汁快速腌肉的原理,围观的人听得云里雾里,完全听不懂,唯一听懂的是“腌肉会快一点”。   他们各自散去,半个时辰后,钱老板从坛子里把腌好的肉拿出来,当众炖了一锅,还没开盖,便香气四溢。   待肉熟出锅,凑得近的人有幸分到一点品尝:“不错,确实腌透了。”   李榆站在飞燕楼门前的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向围观的百姓朗声说道:“今天,我再把圣上的旨意说清楚一些,只要能让活儿干得快一点、东西做得好一点,哪怕只是腌菜快了半个时辰,那也是本事,那就值十两银子。”   说罢,他将银元宝郑重交给钱老板。   钱老板心里得意:“五殿下过奖了,小店不过是占了地利之便,离衙门近,消息灵通些罢了,诸位,往后要是想尝尝这抽气腌肉,尽管来飞燕楼,明日起连卖三天,每盘只收成本价,算是小店给乡亲们贺一贺这新气象!   另外,小店现蒸现卖的酱肘子、糟鹅掌,那都是老招牌了。诸位来看机器也好,来尝肉也罢,飞燕楼都备着好酒好菜,保管让您来一趟就不想走。”   ·   过了三日,扬州城的铁匠巷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满手老茧的年轻汉子涨红了脸,站在自己捣鼓出来的铁疙瘩前,手足无措。那铁疙瘩半人高,连着一根粗铁臂,铁臂末端焊着个沉甸甸的铁锤,底下是个生铁铸的底座。汉子扳动阀门,蒸汽“嗤”地一声喷出,铁臂带着铁锤“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王二柱,你这玩意儿除了砸地还能干啥?”一个络腮胡老铁匠抱着胳膊,笑得直拍大腿,“打铁讲究的是轻重缓急,打薄铁片子要轻敲,打厚犁铧要重砸,你这锤子一下去,不管啥都砸成铁饼了,难不成你要开个砸铁饼铺子?”   王二柱的脸更红了,攥着拳头低声辩解:“我本来是想……想省点力气,天天抡锤子抡得胳膊都肿了……”   “省力气?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打两把菜刀,还能赚几个铜板。”老铁匠撇撇嘴,“你是被十两银子蒙了心了,做这么一个不中用的东西。”   “我看挺中用的。”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人群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刘薇和李榆并肩站在巷口,身后跟着两个侍卫。铁匠们连忙收了笑,纷纷躬身行礼:“见过五殿下,见过定西侯。”   刘薇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那台蒸汽锤子前,绕着走了两圈,伸手敲了敲铁臂:“这是你自己做的?”   王二柱紧张得手心冒汗,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小人做的,照着衙门给的蒸汽机图纸改的……小人笨,没做好,让君侯见笑了。”   “哪里笨了,做得很好。”刘薇笑着转头对李榆说,“殿下,还记得咱们上次去玄天观后山的煤矿吗?那些挖出来的煤块大大小小,得用锤子敲碎了才能洗,全靠人力抡锤子,一天也敲不了多少。这东西力气大,砸得又快,正好用来碎煤啊。”   王二柱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刘薇:“君……君侯,您说这东西有用?”   “当然有用,而且用处大着呢。”刘薇点点头,对身后的侍卫说,“去取十两银子来。”   侍卫很快取来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刘薇亲手递给王二柱:“这是圣上的赏银,拿着。以后要是再有什么想法,尽管去衙门说,只要能帮着干活省力气,不管原来想用来干嘛,都有赏。”   王二柱双手颤抖着接过银子,话都说不利索了:“谢君侯!谢殿下!谢圣上!”   周围的铁匠们都看呆了,原本以为是个没用的废物,居然真的能换十两银子!十两银子啊,够他们辛辛苦苦干大半年的!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小声嘀咕:“原来真的给银子啊……我前几天还琢磨着用蒸汽机带动风箱呢,就是怕做不好被人笑话。”   “我也是!我想做个蒸汽磨豆子的,磨豆腐肯定快!”   “早知道我也试试了,下次可不能错过了!”   原本观望的工匠们一下子来了劲头,没过几天,就陆续有人带着自己的发明来衙门领赏。有做蒸汽鼓风机的,烧窑的时候能让火更旺;有做蒸汽搅拌器的。虽然大多都是些简单的小改进,但实实在在解决了不少干活的麻烦,扬州城里的工坊效率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就在民间的发明热情日渐高涨的时候,沈天赐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熬了整整七天七夜,终于把蒸汽织布机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当第一匹用机器织出来的麻布从织布机上缓缓落下时,在场的织工们都惊呆了。那麻布纹理平整,密度均匀,比手艺最好的织工织出来的还要好,而速度却是手工织布的五倍还多。   沈天赐又换上蚕丝线,调试了半天,织出了一匹素色的丝绸,他拿着那匹丝绸皱着眉头说:“还是不行,只能织平纹,那些有暗纹提花的根本织不出来,这种素绸肯定卖不上价。我再改改机器,一定能织出提花来。”   说着,他就要拿起工具去拆织布机。   “别改了。”刘薇连忙拦住他,“机器是用来帮人干活的,不是用来抢人饭碗的。手工织的暗纹丝绸,是手艺,是奢侈品,就让那些有钱人去买。咱们的机器织的,可以让普通人,也能买一件尝尝鲜。”   沈天赐有些不好意思:“是下官一时忘了。”   很快,机织的素绸就上市了,实惠的价格,在整个江南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以前只有大户人家才能穿得起丝绸,现在普通的小康人家,攒攒钱,也能来一身。   外地的商人闻风而动,成群结队地赶到扬州进货。扬州的码头每天都停满了商船,一船船的丝绸运往全国各地,江南道一下子成了全国的丝绸价格洼地,就连远在京城的绸缎庄,都派人来扬州采购。   商队多了,麻烦也跟着来了。江南道境内的几条官道上,劫道的土匪一下子多了起来。商人们带着大量的金银赶路,目标大,又不方便携带,经常被土匪洗劫一空。短短半个月,就发生了十几起劫案,目标都是来贩丝绸的商人,损失的金银不计其数。   一时间,商人们人心惶惶,连续听到坏消息的李定山也为之烦恼不已,召见李琮和李瑜,问他们有没有想法。   三皇子李琮自信开口:“父皇,儿臣有一计,可在全国推行纸钞,免得百姓携带太多铜钱、金银不便,也便于藏在身上,免得被贼人发现。”   李榆一直没开口,他自从开始接触钱,就从来没见识过什么叫“携带不便”,只是本能地觉得纸印的钱没有安全感,但是为什么没有安全感,说不上来。   金银铜铁如果不是有人约定可以用于买卖的话,不也是硬梆梆的山中一块石头么。   李榆性格求稳务实,在他都弄不清楚的时候,是不会提反对意见的,李定山问到他头上,他也只说:“儿臣觉得三哥的建议似乎有些需要斟酌的地方,待儿臣回去考虑考虑。”   “好,明日,你来告诉朕,你的考虑结果。” 第160章 第 160 章:匪~什么时候都要剿~   回到驿馆,李榆独自一人坐在屋中,认真思考着李定山抛出的难题,如今有一些大钱庄,在全国大城市都有分号,商人把钱存在钱庄里,得到银票,到一个地方,可以用银票汇兑现钱,也可以直接拿银票交易商品,目前看,都不曾出过问题。   川蜀的“交子铺”他也听杜贤彣提过,说是当地商人嫌铁钱太重,背着几百斤铁钱走不了几里路,才凑在一起弄出了纸钞。可那纸钞只能在川蜀境内用,出了剑门关就没人认了。为什么?是因为外地的商人不信川蜀的铺子吗?可通汇钱庄的银票全国都认啊……   “刚在总督府聊什么呐?”刘薇突然从窗边冒出来,笑嘻嘻地看着愁眉苦脸的李榆。   “说匪患的事。”李榆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对刘薇说了一遍。   刘薇眨眨眼睛,被三皇子的天真逗笑了:“解决匪患的方法是发行纸币???”   数字货币的大发展,都没有让小偷强盗彻底歇了心,支付宝和微信扫码已经相当普及的年月,还发生过杭州的一家烟酒小店被人抢了一千五百块的事,新闻出来,大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在支付宝地盘上,居然还有这么多现金吗?   纸币是一般等价物,又不记名,劫匪为什么不能抢?   刘薇笑道:“劫匪为什么不抢纸币,是怕扎手吗?”   “嗯……不过如果是像银票那样,确实比金银容易隐藏,不那么扎眼。只是银票是商人的钱庄发行,而不是朝廷发行,如果由朝廷强行发行,会有什么问题?”李榆一时想不明白。   “强制推行是初期的手法,要维持稳定,靠的是信用。”   李榆茫然:“什么意思?”   “你想想,通汇钱庄的银票为什么有人信?商人先拿钱存进钱庄,钱庄开银票,所以,理论上来说,因为你拿着它去任何一个分号,随时都能换成真金白银。但其实,不一定哦~”刘薇笑道。   “通汇钱庄收进来的钱,肯定不是放在他的仓库里等着发霉吧,他们也要挣钱,那就是往外放贷,今天我存进来一万两白银,明天这一万两就借给你挣利息了,约好一个月以后还,后天我突然去通汇钱庄要求取一万两,通汇钱庄不就掏不出来一万两了吗?那我不得跟他们闹吗?一个人闹没什么,十万人,一百万人闹呢?如果这事由朝廷管,也一样。”   刘薇尽量在短时间之内,用简单的例子跟李榆解释货币的本质。   李榆听懂了,到这一步,他还觉得问题不大。   到下一步,刘薇开始解释假//币,李榆还是觉得可以努力努力,银票有防伪手段,圣旨也有防伪手段,成本高,但并非全无办法。   刘薇接着解释滥印超发和通货膨胀,李榆才开始觉得问题确实严重,他能够理解人性,真到没钱的时候,杀头的事都有人干,何况是打开印钞机这么简单的事情,别人不好说,他三哥李琮绝对是第一个狂奔去印钱的。   “你想好明天怎么说了吗?”刘薇看着李榆半天不吭声,没有提出问题,不是很确定他是不是听懂了,她的数学老师有一句名言:“没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李榆点点头:“嗯,我打算先从治标不治本开始说,劫匪能抢金银也能抢纸币,再说发行的问题。”   “嗯,要不你把我带去,要是你说不上来,就叫我进去,我帮你说。”   李榆也是这么想的,刘薇说的那些概念他都懂,只是不知道明天三哥还会拿出什么他没有考虑过的角度相驳,本来想主动提出来让刘薇帮腔,又怕刘薇嫌他笨嘴拙舌,什么事都要她出面,既然刘薇都说了,他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   次日清晨,李榆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梳头发、把衣服整理一遍又一遍,草草吃了几口早饭,就放下筷子,认真漱口,熏香。   刘薇看他紧张万分的模样好像要去参加高考,在他往外走的时候一把拉住他:“帽子歪了。”   “啊?”李榆慌张地想回屋再整理一下仪表,被刘薇一把搂住腰:“骗你的。”   “为什么?”李榆不明白。   “你太紧张了,都同手同脚的,至于吗?你当初去封靖平的军营替我讨回公道的时候都没这样。”   “那不一样。”李榆嘟囔。   “别担心,现在没有必须发行纸币的紧迫性,你爹的本性你应该比我清楚,他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发行了,可能导致全国财政崩溃,而且也不能防止匪患,不发行,无事发生,至于剿匪,那是另一件事。”   “嗯。”有刘薇突然打断紧绷的情绪,李榆现在也放松下来了。   总督府议事厅,李定山坐在上首,李琮与李瑜分别坐在下首。   李定山看着李瑜:“你可想好了?”   “是。”李瑜要站起身,李定山摆摆手:“坐下回话。”   李榆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语气沉稳:“儿臣以为,三哥发行纸钞的提议,看似能解商路被劫之困,实则隐患重重,断不可行。”   李琮闻言立刻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哦?五弟倒是说说,有何隐患?通汇钱庄的银票通行全国数十年,从未出过差错,怎么到了朝廷手里,反倒不行了?难道朝廷的信用,还不如一个商人的钱庄?”   “三哥此言差矣。”李榆不慌不忙地解释,“钱庄银票,是商人先将真金白银存进去,钱庄才开银票,银票背后有实实在在的银子兜底。可朝廷发行纸钞,若只是为了方便商人携带,倒也罢了,可一旦开了印钞的口子,谁能保证朝廷不会因为缺钱就多印?再者,银票是记名的,丢了可以挂失,可三哥说的不记名纸钞,丢了就是丢了,劫匪抢了纸钞,照样能花,与抢金银何异?”   李琮嗤笑一声:“五弟未免太过杞人忧天。朝廷自有法度,谁敢滥印纸钞?至于防伪,朝廷可以召集天下最好的雕版工匠,做出独一无二的印版,再盖上御印,民间岂能仿造?”   “雕版再精,也总有能工巧匠能仿造。”李榆皱着眉,“儿臣在云州时,曾见过有人仿造官盐的盐引,做得与真的一模一样,连盐运使都分辨不出。盐引尚且如此,何况纸钞?一旦假钞泛滥,真钞就会变得一文不值,到时候百姓拿着纸钞买不到东西,岂不是要大乱?”   李琮还要争辩,李定山抬手打断了他,看向李榆:“还有呢?”   “还有民生。”李榆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江南刚经历粮案,百废待兴,百姓手中本就余钱不多。若朝廷强制推行纸钞,难保不会出现‘收税要真金白银,发饷用废纸’的情况。百姓辛辛苦苦挣来的银子,被官府换成一堆不能吃不能穿的纸,这与明抢何异?不出半年,江南必生民变。”   李琮脸色一沉:“五弟这是危言耸听!朝廷怎么会做这种事?自然会定下规矩,收税也收纸钞,让纸钞能在市面上流通。”   “可大多数百姓还是自给自足,他们不需要买多少东西,要纸钞何用?”李榆摇了摇头,“他们种粮织布,只需要用多余的粮食和布匹换点盐巴、铁器,这些东西用铜钱就够了。纸钞对他们来说,毫无用处。若官府强行让他们用粮食换纸钞,只会逼得他们卖儿卖女。”   李定山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李榆说的这些,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李琮把纸钞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让他一时有些心动。如今听李榆一条条分析,才觉得此事确实凶险。   李榆见李定山神色凝重,知道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可他心里清楚,关于滥发纸币导致通货膨胀、最终引发王朝覆灭的深层道理,他还说不清楚。   他抬头看向门口,轻声道:“父皇,儿臣才疏学浅,只能想到这些表面的问题。关于纸钞的利弊,定西侯比儿臣懂得多,不如请她进来,听听她的看法。”   李定山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好,传刘薇进来。”   守在门外的侍卫立刻去传旨,不多时,刘薇便缓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见到李定山,恭敬地行了一礼:“臣刘薇,叩见陛下。”   “免礼。”李定山摆了摆手,“方才五皇子说现在不能发行纸币,一怕伪造,二怕滥发,除此之外,你可还有别的什么要说的?”   “回陛下,有的,首先便是通商之困。如今江南丝绸、茶叶、瓷器,半数销往西域、波斯乃至大食。这些胡商走南闯北,见过无数王朝更迭,更见过太多纸钞一夜之间变成废纸的事。他们只认真金白银,不认任何纸面上的承诺。”   李榆听见刘薇说“王朝更迭”,心里猛然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定山,生怕她触了李定山的忌讳,好在李定山并无特别反应。   刘薇说了一个最直观的例子:“上个月有个高丽商人,拿着辽东通汇钱庄分号开出来的面额五百两的银票,到扬州总店来提款,恰逢钱庄头寸紧张,说要等三日才能兑银。那商人当场就急了,说他的海船在明州港等着装货,晚一天就要赔三百两银子的滞期费。   当时谣言纷纷,说通汇钱庄要倒闭了,几百个商人都去通汇钱庄提款,几百两到上万两的都有,要不是钱庄在江南分号众多,用七天时间从整个江南道各分号调拨现银,满足了所有提款的人,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刘薇顿了顿,补充道:“除了挤兑之外,最大的问题还是滥发,莫说纸币,陛下请看前朝铁钱之祸便可知了。”   李琮脸色涨得通红,忍不住插嘴:“那都是前朝的事!本朝怎么会重蹈覆辙?只要定下律法,严禁滥发,不就行了?”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刘薇淡淡一笑,“三殿下不妨扪心自问,若是将来国库空虚,连军饷都发不出来,您是愿意得罪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加税,还是愿意印几张纸钞应急?”   李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这辈子最爱的就是钱,最恨的就是从自己口袋里往外掏钱。真到了那个时候,他肯定会选择印钱,毕竟不用自己掏腰包。   李定山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当了三十多年皇帝,太清楚人性的弱点了。别说后世子孙,就连他自己,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恐怕也会忍不住动印钞的念头。   “罢了,纸钞之事,以后不要再提了。”李定山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李琮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本以为自己提出这么个“高明”的主意,能得到父皇的夸奖,没想到被刘薇几句话就驳得体无完肤,还落了个“考虑不周”的名声。他越想越气,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定西侯只会说这不行那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商路被土匪截断,成千上万匹丝绸烂在仓库里?若拿不出解决匪患的办法,不过是纸上谈兵的庸才!”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李榆心里一紧,刚想开口替刘薇辩解,却见刘薇从容一笑,丝毫没有被激怒的样子。   “三殿下稍安勿躁,臣自然有解决匪患的办法。”刘薇转向李定山,躬身行礼,“陛下,臣以为,江南匪患由来已久,绝非一朝一夕就能肃清,需得‘剿抚结合、标本兼治’,方能一劳永逸。”   “哦?你且说说看。”李定山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   “臣的计划,分为四步。”刘薇伸出四根手指,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集中兵力,重点清剿。江南匪患虽多,但核心只有两处:一是天目山,二是太湖。这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又是南北商路的咽喉要道。只要剿灭了这两大匪巢,其余小股土匪群龙无首,自然不攻自破。”   “第二,切断补给,坚壁清野。土匪没有自己的耕地和作坊,所有粮食、铁器、盐巴都靠抢劫或向山下百姓购买。臣请陛下下旨,严查各地当铺、粮行、铁匠铺,凡向土匪售卖违禁物品者,一经查实,满门抄斩,邻里连坐。同时,将山下零散的百姓迁入附近的城镇,实行保甲制度,让土匪得不到任何补给。不出三个月,土匪必然弹尽粮绝。”   “第三,招安分化,瓦解匪众。土匪之中,绝大多数都是被逼无奈的穷苦百姓,或是被土匪掳掠上山的良民。臣请陛下下一道招安令:凡主动放下武器下山投降者,一律免罪,官府分给荒地、种子和农具,让他们安居乐业。对于那些罪大恶极、双手沾满鲜血的匪首,则悬赏捉拿,格杀勿论。如此一来,土匪内部必然人心涣散,不战自溃。”   “第四,商队联防,自保互助。官府兵力有限,不可能护送每一支商队。臣建议,将过往商队按路线编成小队,每十支商队为一队,选出队长统一指挥。请驻防军士们护送,护送费用由各商队按货物价值分摊。这样既节省了官府的兵力,又提高了商队的安全性,花费也比被土匪抢劫少得多。”   刘薇话音刚落,李榆立刻附和道:“父皇,儿臣觉得刘薇的方案十分周全。剿抚结合,既打击了顽劣的匪首,又给了普通匪众一条生路,还能解决商路安全问题,可谓一举多得。”   李定山微微颔首:“不错。”   刘薇说的四步确实不错,只是在李定山听来,不啻于纸上谈兵,除了第四条最简单,前三条哪有这么容易。   他愿意夸一句,是因为他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李定山知道李榆怨他,不仅是怨他让萧羽尘顶罪,更怨他不该贪功冒进,只要再坚持十天,朝廷的援军就来了。   他是皇帝,无法向自己的儿子解释自己当时的压力有多大,事后知道再等十天就有人来,可当时不知道啊,没有人知道还要顶多久,自然就急了。   李榆一生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自然无法理解他。   现在,机会来了。   可以让李榆也感受一下自己当初的焦虑与无奈,让他明白当年的冲动行事也是迫不得已,从而化解父子间多年的隔阂。   如果派李瑜自己去剿匪,以他的性格,他会按步就班的做事,能成则成,不能成他会自行请罪,温吞吞,不会焦虑不会着急。   得让他着急……   想到这里,李定山看着刘薇:“朕给你一万人,你可能清剿江南道上的匪类?”   刘薇一愣,连敬语都忘了:“啊?我?”   李定山没挑她的礼仪:“不错,刘卿方才说的几点甚合朕意,既然是刘卿的主意,由刘卿执行,岂不是比假手于人更好?”   刘薇对剿匪的主要印象除了古代演义小说里的“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那种草率的简版之外,就是来自于两部文学作品:古早电视剧《乌龙山剿匪记》、小说《林海雪原》,顺便了解到解放初期为了剿匪,全国动用了一百五十万正规军,重灾区湘西还有二十万老百姓自发帮忙。   一万人……开什么玩笑。   刘薇诚实地回答:“不能。”   李定山又问:“两万呢?”   刘薇还是说:“不能,江南道虽然没有太多崇山峻岭,但到底还是有的,还有太湖、海岛……”   见刘薇又推辞,站在一旁的李琮添柴架火:“方才刘侯说起剿匪的时候,不是一条一条说得很好吗?怎么?刘侯只会说?”   刘薇对这种弱智的激将法完全免疫,解释道:“臣从未领过兵,也没有打过仗,只知道大的目标,连士兵一天要吃多少粮食都不知道,军中剩多少粮,能吃几天都没有概念,岂不是误国误君?”   “你不知道?”李定山看着她,“你不是在案子没结之前,便将米给狼山水师了吗?”   不用想,这事肯定是杜贤彣汇报的。   不过也不能怪杜贤彣,那么多粮车,不光运粮的人看见了,城里的百姓也看到了,人多嘴杂,杜贤彣要是不汇报,让别人说给李定山知道,到时候杜贤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刘薇坦然回答:“是,当时臣需要借狼山水师的人帮忙找出粮食的去向,他们整日吃不饱饭,干活没劲,臣是求他们帮忙,求人帮忙么,总得拿出点诚意来,臣就按着账本上的数字,把应该给他们的粮食给他们了。那些粮食能吃多久,臣完全不知道。”   对她的回答,李定山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刘薇的眼睛,好像要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来。   刘薇理直气壮,她脑中自有一套逻辑:一个士兵现在一天能吃三斤饭,如果明天突然打到一头野猪,不就一口饭都不用吃了么?那不就是不知道。   只要自己都相信,就不会露怯,不会在微表情上露出任何马脚。   完全看不出刘薇有心虚的迹象,李定山终于开口:“既然如此,朕便封你为江南剿匪总兵,调动狼山水师及周边州府驻军共五万人,全权负责江南剿匪事宜,李榆为监军。”   都已经说了自己对军事全无经验,还要下旨,刘薇心里叹了一口气:看来李定山是铁了心要让自己去了。   刘薇的领兵经验,硬要说也是有的……几大热门战略游戏她都玩过。   然而,游戏与现实最大的区别就是游戏有全图视野,知道自己的兵在哪里,也有精确的数字,知道自己手下有多少活人,有多少将官,将官都有什么能力,能力多少,如果将官跳反叛逃,全都有显示。   鼠标一点,派多少人去某个地点,就一定能到,也不会有内奸。   现实则有可能出现吃空饷的、逃兵、只会吹牛的将官、跟匪类勾结偷偷送消息的百姓……   派一队活人从A点到B点,可能路上遇到暴雨冲断桥梁,十几天不能前进一步。   还不好给他们太大的压力,不然可能会触发“度已失期,失期当斩,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自古以来,完全没领过兵的文人忽然被迫领兵,最终成功的也有。   说不定土匪的水平就跟非洲人一样呢,何况她还有保底方案。   听见旨意,李榆也懵了:怎么还有我的事?   李定山看了他一眼:“怎么,害怕了?刘薇说你在云州五年,与守军相处融洽,让朕看看,你怎么融洽的。”   圣旨一下,便再无退路。   李定山的目光扫过两人:“三个月,从明日起算,三个月内,江南道境内再无一股匪患。若是逾期,你二人一同领罪,绝无宽宥。”   李榆的心猛地一沉,他太清楚父皇的脾气了。“一同领罪”四个字,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当年镇守云州的副将延误军粮三日,便是与主将一同被斩于军前,哪怕那副将是父皇当年潜邸时的旧部。他下意识地看向刘薇,指尖微微发颤,却见刘薇依旧神色平静,躬身领旨:“臣领旨。”   “退下吧,回去好好准备。”李定山挥挥手,让两人出去。   看着李榆忧心忡忡的背影,李定山知道他确实对刘薇动了真情,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再看刘薇,她竟然步伐轻松,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一定是无知者无畏,她虽然在西戎王宫打退过叛军,但是打叛军跟剿匪不一样,叛军是一口气就能推平的,土匪一打就跑,追都追不上,剿匪太难了。   李定山压根没指望刘薇真的能把匪给剿干净了,她最多做到她自己说的第四点,五万人分散开来,给商队们护路,稍微震慑一下,让那些劫道的别这么嚣张。   派她剿匪,只不过是想让李榆着急,体会到自己当初的选择,如果剿匪不成,正好能找理由把他俩给拆散。   李定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若是剿匪成了呢?李瑜会不会要他下旨赐婚?   转念一想,他又笑自己疑神疑鬼。   三个月剿匪?怎么可能成功!绝对不可能的!   ·   走出总督府时,阳光落在身上,却驱不散李榆心头的寒意。,一路沉默,直到回到驿馆,屏退了所有下人,才一把抓住刘薇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薇薇,你别担心。到了三个月若是还没平定,我自会一力承担。父皇只是气我办事不力,最多把我贬为庶民,不会真的要我的命。”   刘薇挑眉看着他:“你爹说的是让我们一同领罪,你打算怎么一力承担?难不成还能跟他说,所有的错都是你一个人的,跟我没关系?他理你么?”   李榆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到时候我们分开跑,我掩护你,我就不信御林军还敢逼死我不成。”   刘薇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看着他眼底的执拗与决绝,又好气又好笑:“又来了,别这样,我会心疼的。”   李榆心里猛然一跳,一时不知说什么。   刘薇紧紧靠他的怀里,轻声:“放心吧,不就是剿匪么,有我在,天塌不下来。何况咱们还有最差的保底计划呢~那两只猩猩我都弄来了。”   “啊?”李榆惊讶。   前阵子,矫不越已经把黑猩猩送给李定山了,李定山当时正看着江南粮案的卷宗,心烦万分,看都没看一眼,说自己此来是为了办正事,不收礼物,不如放它们自由。   矫不越只得遵旨,但是这两只猩猩打小就被人工养育,若把它们放归山野,它们连捕食都不会,只能等死。矫不越不忍心,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刘薇来把猩猩要走了。   现在两只猩猩正在小院里,帮唐听雪干杂活,猩猩力气颇大,搬东西、搅东西的无脑工作,都能干。   刘薇对剿匪持比较乐观的态度:“咱们明天先打听打听,这些盗匪都是些什么人,是真穷到活不下去了,还是天性喜欢杀人放火,分而治之。反正,还有三个月呢,这么长时间,咱们就算再无能,多少也能干出点成绩来。”   ·   刘薇这边在计划如何剿匪,三皇子李琮却在谋算另一件事。   今天刘薇否了他的纸币发行计划,让他在李定山面前丢了面子,这让他非常不开心,他都已经想好了如何利用纸币给自己及亲信谋点好处,结果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手下匆匆进门:“属下按照您的吩咐,都安排好了,就说今年倒春寒严重,青黄不接,各地粮仓都空虚,得等半个月才能调运过来。”   “做得好。”李琮心中暗喜。   她刘薇不是能耐吗?不是能说会道吗?我倒要看看,没有粮草,她那五万人马吃什么喝什么。到时候她求到我头上,我再把粮草给她,让她知道,做事别做这么绝,不是什么人都能得罪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李榆发挥他的长处,找人打听土匪们的成员都是什么出处。   刘薇去找负责后勤的人询问粮草是否足够,听到的就是原来粮商囤的粮都已经被户部拨出去了,今年的新稻还在地里,没熟呢,至少还要等半个月。   “我已经用尽方法,也才调到三成的粮。”负责粮草调拨的吕清泉态度非常端正,点头哈腰,陪尽笑脸,连“要不您看我家有什么能吃的,都拿去吧”这种话都说了。   李榆急了,决定使用最直接的办法:“怎么可能都被拨出去了,他们就是故意为难,我去找父皇。”   “别去。”刘薇拉住他,“现在才刚开始,一点小事就去找皇帝,他只会觉得你无能。”   “可是粮草不能等啊!”李榆急道,“士兵们吃不饱饭,怎么打仗?”   刘薇捧住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你好好干你应该干的事,这事我来处理。”   当天下午,许镜辞走进飞燕楼。   半个时辰后,一只机关盒摆在刘薇的面前,盒中装着一些账本、书信,以及谁和谁见了面,聊了什么事。   连刚上任的江宁知府的黑料都有,非常详细。   可以说,他们自从开始当上有一定权力的官开始,二皇子的暗桩就开始收集他们祖宗十八代的相关信息。   第二天一早,刘薇就带着这些证据,又去找了吕清泉。   刚开始吕清泉还摆着官架子,说什么“粮食还都在地里,总不能现在就拔出来”。   刘薇笑笑:“那咱们就不谈粮食,聊聊家里的事吧,吕大人,令尊是四年前的九月二十日仙逝的,按礼制,你应该当即回家,丁忧三年,可是,你担心会影响你的升迁,硬是压到了十一月十五日,吏部把你升为桐州知府后,才报上去的,这可不符合周礼吧。”   岂止不合周礼,根本就是违反了大夏法度。   官员没有特殊情况而不报丁忧,会被解职,流放三千里。   就算有特殊情况,比如赈灾,不能马上离开岗位,也得上报朝廷,让朝廷“夺情”。   这些年没有马上报丁忧,也没有被处罚的人,只有封靖平一个。   当时他率军在燕然山跟北狄大可汗的主力玩命,手下所有人都很忙,捎信的人来了都得留下抄刀子砍人,没空回到朝廷去报信。   其实把丁忧时间往后推一推,免得影响前途这种事情,多的是人在做,包括但不仅限于马上要参加科举的考生、马上就要升迁的官员,前提是没人告状。   桐州是个改土归流的穷地方,地处偏远,吕清泉到任之后,身边的人没一个是从桐州来的,离桐州最近的都有六百多里地。   吕清泉再怎么也没想到,素未谋面的定西侯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原先三皇子跟他说的是:“青黄不接是事实,她要是不信,可以让她自己去田里看,她若是说要用军法处置你,你就去陛下面前喊冤,说定西侯要逼死百姓,到时候怕的就是她了。”   谁知道,定西侯不走寻常路,不用军法,用黑料。   不是……这合理吗!!!   她一个侯爵,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跟地痞流氓似的搞这种下流小动作。 第161章 第 161 章:哭都没时间   尽管吕清泉知道至少十几个官员隐瞒、延报丁忧的时间,但是他不敢说,他要是敢跳起来说“XX还有XX,不都是这样,凭什么只罚我不罚他们?”那他大概会背后身中八刀自杀而亡。   他死死盯着刘薇,只觉得她是一个青面獠牙的索命罗刹。   三皇子找他的时候,说五皇子向来不得宠,定西侯不过一个会查案的女流之辈。   也没说查案是什么事都能查着啊!   “君侯饶命!”吕清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全身战栗,额头汗如雨落,“下官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下官这就想办法为君侯筹粮!”   刘薇语气温和,脸上带笑:“吕大人言重了,怎么是为我筹粮呢?都是为了剿匪,是为了朝廷筹粮。”   “是是是,是为朝廷筹粮!”吕清泉的肠子都揪在一起,大脑一片空白,刘薇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吕清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来不及整理凌乱的官袍,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生怕晚一步就会被刘薇说他态度不端正,再找他的麻烦。   第二天一早,刘薇要的粮草准时准点,按质按量地送到了军营。   李琮得知消息之后,气得把面前的茶杯都摔了:“废物,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没用的东西!”   他想派人去找吕清泉的麻烦,吕清泉早就借口去别处协调粮草,不知道跑到什么犄角旮旯去了,压根找不着。   连李榆都没想到刘薇有如此霹雳手段,这么大的问题才一天就解决了。   他忍不住好奇问刘薇:“你怎么知道他延报了丁忧?”   “当然是找人打听的呗。”刘薇面不改色,“圣旨下了要剿匪,他还敢听你三哥的话,而不听你爹的,那必然是有相当强的利益关系。所谓人以群分,能跟你三哥有利益关系的,会是什么好人,肯定不会像你一样一视同仁,必然有厚有薄,我只要找到被他薄待,或者说,认为自己被薄待的人打听打听不就行了,他从桐州带来的人里就有被薄待的,给他点好处,一起喝两杯,什么都说了。”   李榆不解:“被他从桐州带来的不应该是他的心腹吗?他怎么敢薄待?”   刘薇笑道:“你再好好想想呢?你不是知道有人因为忘记分肉给车夫,结果打仗的时候被车夫送到敌军阵里了吗?怎么这就忘了?还有人得罪厨师,被厨师杀了的呢。”   “那倒是……”   道理都懂,真正执行的时候,各有各的莫名其妙,后世列位诸公难以理解,最终只能化为一句“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   粮草到位后,剿匪事宜正式提上日程。刘薇和李榆召集了狼山水师的沈毅,以及周边州府的驻军将领,开了第一次军事会议。   会上几位将领统一意见:先把太湖水匪和天目山山匪两股最大的势力击破,再分出一部分士兵执行商路护航的任务。   刘薇不懂战略,也不懂战术,她只知道剿匪是需要平民老百姓支持的事情,而得到百姓支持的第一要素就是军队有军纪,如果士兵跟土匪没区别,百姓凭什么帮士兵?   在讨论作战方案之前,刘薇先强调军纪:“老百姓都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官过如剃,若是保护商人的士兵比土匪还狠,商人就更不愿意来了。这次,我和五殿下在陛下面前立了军令状,要保住江南丝市繁荣,若是商人不来,便算失败,要提头去见陛下的,到时候,各位的荣华富贵也难保全,这段时间,请各位管好手下的人,不要出岔子,若是士兵们缺钱,尽管来告诉我,我自会想办法。”   各将领们哪敢说什么,若是按朝廷规制,足额拨的饷,士兵怎么会缺钱,若是缺钱,那必然是被层层盘剥,贪走了。   江南粮案余威尤在,定西侯一剑斩下张承业脑袋的事早已传遍,官方消息是定西侯为保护五皇子而不得已为之,小道野史不这么想,传八卦消息的人抓着“定西侯擅斩二品大员,居然屁事没有”这一点延伸出各种奇思妙想,刘薇手里那块皇帝的手帕也没闲着,在民间八卦里,李榆又拥有了一位小妈。   各将领们唯唯领命,保证自己手下绝不会闹出事来。   谈完军纪,就该聊一聊正经的军事部署了。   于将军是个急性子,说只要给他十天时间,必然能拿下天目山匪首。   “于将军稍安勿躁。”刘薇摆了摆手,“天目山有东天目和西天目互为犄角,林深路险,土匪在山上经营多年,机关陷阱密布。若是贸然进攻,只会徒增伤亡。我们要做的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沈毅也点头表示赞同:“确实不能硬拼,像太湖也是,水域辽阔,水匪熟悉水路,神出鬼没。末将打算先派几队探子潜入太湖,摸清水匪的巢穴和活动规律。”   会议结束后,各路将领各自回营准备。沈毅却留了下来,神色凝重地对刘薇和李榆说:“刘侯,殿下,末将有一事禀报。据末将所知,太湖最大的一股水匪,头目名叫‘翻江龙’倪盖天,此人杀人如麻,无恶不作。但他手下有不少人,其实都是附近的失地农民。”   李榆:“怎么回事?”   “都是被张承业和他的党羽害的。”沈毅叹了口气,“前几年,张承业在江南大肆兼并土地,很多农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田地。官府不管,他们走投无路,才被迫落草为寇。这些人其实并不想当土匪,只是为了活命罢了。”   刘薇听完沈毅的话,眉头微蹙,思忖片刻后问道:“沈将军,这些失地农民在倪盖天手下,日子过得如何?”   沈毅苦笑一声:“能如何?不过是比饿死强一点罢了。倪盖天此人残暴多疑,打家劫舍抢来的金银细软,他拿七成,剩下三成才分给手下。那些失地农民分到的不过残羹冷炙,还要替他挡刀卖命。去年冬天,倪盖天手下有个叫陈老三的,因为分赃时多争了两匹布,被倪盖天扔到水里淹死。”   李榆听得面露不忍:“既是如此,这些人为何不逃?”   “殿下有所不知,”沈毅摇头道,“倪盖天立了规矩,入伙时每人手上都得沾血。陈老三当年入伙时被迫杀了一个过路商人,就算逃下山,官府抓到也是死罪。再说,他们的田地被张承业夺了,户籍也被销了,逃下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回去就是流民,照样是死路一条。”   刘薇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说倪盖天手下有多少是跟他一样心狠手辣的?”   沈毅想了想:“倪盖天身边有个二三十人的核心帮众,都是跟他一起起家的亡命之徒,个个手上血债累累。剩下的两三百人,多半是这些年陆续被逼上山的穷苦人,负责摇船、望风、搬货这些苦力活,打仗时被顶在最前面当肉盾。”   “这就好办了。”刘薇眼中闪过一道光,“找个机灵胆大、嘴皮子利索的探子,必须是本地人,会说太湖一带的土话,扮作流民混进倪盖天的寨子。”   沈毅有些迟疑:“君侯是想策反他们?可是,不少穷人上山的时候,手上也沾了人命做为投命状,他们未必愿意站在朝廷这一边。”   刘薇:“沈将军,我知道你担忧什么。手上被迫沾过血的,和主动杀人放火的不一样。朝廷律法写得明明白白,可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不分青红皂白一律问斩,那不是逼着所有落草的穷苦人跟倪盖天一条道走到黑?”   杀过人的也能轻饶吗?李榆心中疑惑,但当着外人面没有多说什么。   待到沈毅退下,帐中只剩二人,李榆才开口:“我在京中时读史,见前朝剿匪,也有过只诛首恶、余者不问的例子,可那些被放归乡里的人,不出两三年又啸聚山林,反反复复,终成大患。你方才说被迫沾过血的与主动杀人的不能一概而论,可律法就是律法,杀过人便是杀过人,若是轻饶,日后人人效仿,又当如何?”   刘薇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走到挂在一旁的舆图前,指着江南的山川河流问李榆:“殿下看这舆图上,从太湖到天目山,方圆数百里,有多少山头,多少水湾?”   李榆不明其意,粗略估算道:“大小山头总有数十座,水湾港汊不计其数。”   “那就是了。”刘薇转过身来,神色平静,“殿下,这世间的事,不是光靠杀就能解决的。我们把倪盖天杀了,他的脑袋挂到城门上示众,然后呢?太湖还是那个太湖,山还是那座山,失地的流民还是那些流民。他们没了活路,今天杀了一个倪盖天,明天就会冒出一个李盖天、张盖天。我们有多少兵马,能在这数不清的山头水湾里填多少条人命进去?”   李榆一怔,若有所思。   刘薇继续说道:“所以,剿匪不是目的,把人变成匪的根子挖了才是目的。你说的前朝反复之事,根子不在放,而在放回去之后,他还是没田种、没饭吃、没活路,那他不当土匪当什么?”   李榆沉默良久,缓缓点头:“那依你之见,什么人非杀不可,什么人可留?”   “这就得一条一条说清楚了。”刘薇在案几前坐下,给李榆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匪首和核心骨干非杀不可。像倪盖天这种人,杀人如麻、残暴成性,他不光自己杀,还立规矩逼着别人杀,这种人不杀,天理难容,朝廷威信也立不住。   主动投靠、为虎作伥、手上血债累累的人非杀不可。这种人本来可以不杀却偏要杀,本来可以不落草却主动落草,甚至帮着匪首想出各种折磨人的法子,杀了是除害。   我们要保的,是那些被逼无奈、手上沾了血但并非出自本心的人。”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确保他们不会再反复呢?”李榆管的人不多,但就这么有限的人口,都能让他见识到了不同款式的墙头草。   “匪首让他们交投名状,我们也可以让他们交投名状。”   李榆愣住:“怎么交?”   刘薇:“若是自诉是胁从落草者,先令其自首登记,将何时、何地、被何人胁迫、所犯何事,一一写清楚,当着众同伙的面坦白。坦白了之后,看他是否真诚悔过。若是首告匪首罪行、揭发同伙大恶者,可将功折罪。若是没有可揭发的,也要令其在众人面前立下保证。   大家都知道他过土匪,还在官府来的时候反水,出卖了老大,以后还有谁会同意他挂柱入绺么?又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人才。”   李榆还是很担心:“可他们终归杀过人,就这么放了,死者家属如何想?地方百姓如何想?”   “所以呀,还要有公审大会,必须让这些人亲口把匪首和他身边的铁杆帮众的罪行,在百姓面前一桩一桩说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恶人,谁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这叫把账算清楚,把仇记对地方。那些穷苦人恨的不是朝廷,他们恨的是夺了他们田地的张承业、逼他们杀人的倪盖天。把这些仇算在真正的恶人头上,百姓心里的气就顺了,也就不至于把所有的匪都当成一个铁板来恨。”   这是刘薇从《林海雪原》里学来的,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对被迫参加土匪的贫苦农民,只要坦白交代、交出武器,一律宽大处理,分给土地,让他们回家种田。   时间和空间不同,但人性都是相似的:把最广大的被裹挟的人和极少数的首恶分开,匪势就不成其为势了。   刘薇顿了顿:“也没什么稀奇的,不就像我们对月狼部一样吗?他们跟大可汗王廷关系没那么好,不就为我们所用了?我们能跟他们谈下来,本质上就是因为他们的利益与大可汗不一样,总不能是因为拖拖喜欢我。”   李榆忽然眼神闪烁,看向一边的地面,他的脸忽然被刘薇捧住:“你不会是吃那个半大小孩的醋吧。”   “我才没有。”李榆越发心虚。   “你应该高兴才对,我有这么多人喜欢,但是我只喜欢你。”刘薇拍拍他的脸,“我们一起把剿匪的事办好,让你爹看见你的实力,以后有大事就会想到让你去办,办的事多了,资源就多了,资源多了,能办的事就更多,世家未必只能靠联姻才能巩固关系,只要利益牵扯够多就行,到时候,看谁还反对咱俩的亲事。”   “嗯!!!”李榆精神为之一振。   ·   三天后,螺蛳湾。   两岸青山对峙,湾内水流平缓,是打伏击的绝佳地点。沈毅带着五百水师士兵埋伏在芦苇丛里,弓弩上弦,刀出鞘,静等着水匪自投罗网。   午时刚过,远处水面上传来一阵划桨声。十几艘快船乘风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袒露着胸膛,胸前刺着一条黑龙,正是“翻江龙”倪盖天。   “弟兄们,给我上!抢着红货,今晚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倪盖天挥舞着大刀,狂笑着喊道。   水匪们嗷嗷叫着,冲向停在湾中央的商船。商船甲板上的“商人”们吓得抱头鼠窜,纷纷跳进水里。   倪盖天跳上商船,一脚踹开船舱门,里面哪里有什么红货,全是石头。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中计了!撤!”   话音未落,两岸芦苇丛里突然鼓声大作,无数箭矢像雨点一样射来,水匪们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倪盖天,你的死期到了!”沈毅手持长枪,从芦苇丛里跃出,跳上商船,直刺倪盖天。   倪盖天慌忙举刀抵挡,两人战在一处。倪盖天虽然力气大,但哪里是沈毅的对手,十几个回合下来,就被沈毅一枪挑飞了大刀,踹倒在地。   “绑起来!”沈毅大喝一声。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倪盖天捆了个结结实实。剩下的水匪见头目被擒,纷纷丢下武器投降。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寨方向升起了一股浓烟。陈二带着想投诚的几百个人,放火烧了倪盖天的住处,控制了整个山寨。   战斗结束得干净利落,倪盖天和他的三十多个铁杆死党全部被擒,无一漏网。   剩余的几百帮众被官兵团团围在一处狭窄谷地,插翅难飞。   按照刘薇的指示,官兵们对他们进行逐一询问和登记,人数太多,有小兵不耐烦,抱怨道:“依我说全杀了得了,当土匪的能有什么好人。”   不满归不满,军令如山,还是要照样执行。   招安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大部分失地农民都选择了回家种地,还有一些年轻力壮的,报名参加了水师或者去了工坊。   这天,负责登记造册的小吏匆匆来找李榆,神色有些为难:“殿下,有个叫周老四的,有点不好办。”   “怎么了?”李榆问道。   “他说他是三年前被倪盖天掳上山的,老婆孩子都被倪盖天杀了,他自己也被打断了一条腿,只能在山寨里喂猪。他手上没有沾过血,也没有做过坏事。”小吏叹了口气,“只是他的腿断了,干不了重活,种地也种不了,工坊也不收他。他现在无家可归,跪在外面不肯走。”   李榆皱了皱眉:“带我去看看。”   他跟着小吏来到营门外,只见一个汉子正跪在地上,衣衫破烂,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十分可怜。他看到李榆出来,连忙磕了几个头,声音嘶哑:“草民周老四,叩见五殿下。求殿下可怜可怜草民,给草民一条活路吧!”   李榆连忙扶起他:“快起来,地上凉。你的腿是怎么断的?”   周老四抹了抹眼泪,哭诉道:“回殿下,三年前,倪盖天带人闯进草民家,抢了草民的粮食,杀了草民的老婆孩子,还打断了草民的腿,把草民掳上山给他们养猪。草民在山上过了三年猪狗不如的日子,天天盼着朝廷能来救我们。现在倪盖天被抓了,草民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了,可草民腿坏了,什么活都干不了,只能等死啊!”   说着,他撩起裤腿,露出小腿上一道长长伤疤,那伤疤呈红褐色,高高凸起,看起来确实吓人。   李榆对小吏说:“先给他安排一个临时住处,看看有没有轻点的活可以给他。”   “是,殿下。”小吏应道。   李榆扶起他,温声道:“好好过日子吧,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   周老四连连磕头:“谢殿下大恩!殿下真是活菩萨啊!”   回到帐中,李榆把这件事告诉了刘薇:“有一个叫周老四的人,十分可疑。”   他把周老四的事跟刘薇说了一遍:“……土匪掳人上山,要么是孩子当人质,要么是女人当压寨夫人,不会专门掳人养猪,他手上的老茧是常年握刀形成的。他很可能是另一股土匪的人,混进来想打探消息,或者伺机作乱。我想我们应该探探他背后到底是谁。”   刘薇笑道:“你这不是都想清楚了吗?还找我干什么?”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别的更好的想法,你的主意总是比我的好。”李榆看着刘薇的眼睛亮晶晶,充满信任。   刘薇:“这次你已经想得很周到啦,现在就看我们什么时候放点他觉得拿得出手的消息了。”   ·   “沈将军,天目山那边不能再拖了。”刘薇指着舆图,手指重重敲在东天目山的位置,“我已经决定,三日后兵分三路,东路军由你率领三千水师,从水路绕到天目山后,堵住他们的退路;中路军由于将军率领一万步兵,正面强攻;西路军由章将军率领五千骑兵,负责拦截逃窜的残匪。”   李榆声音超大:“没错,这次必须一举拿下天目山,不能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所有粮草军械都已经备齐,三日后寅时准时出发,不得有误。”   不远处打扫营地的周老四正在低头扫地,动作很慢,看起来非常认真。   他用眼角余光偷瞄着大帐的方向,只见传令兵便骑着快马冲出了军营,朝着各个营地奔去。   周老四的心脏“砰砰”直跳,手心全是冷汗,他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四周,见没人注意自己,便悄悄溜到了营地西侧的马厩。   他借着给马换马掌的理由,带着老马向营外走去。   确定没有人看见他,他腿脚利落地跃上马背,一路狂奔,跑了两个多时辰,来到一片茂密的山林,七拐八绕,弃马徒步上山。   两个手持大刀的土匪。看到周老四,两人连忙行礼:“四爷,您回来了!”   周老四急冲冲地走进山洞:“把那马给我收了,别让人看见。”   山洞里别有洞天,宽敞明亮,几百个土匪正聚在一起喝酒赌博,吵吵嚷嚷,一片乌烟瘴气。   “大哥!大哥!”周老四推开人群,冲到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的大汉面前,“不好了!官兵要打过来了!”   坐山虎放下手里的酒碗,皱着眉头问道:“慌什么?慢慢说,官兵有多少人?什么时候来?”   “三日后寅时!他们兵分三路,东路三千水师从水路绕到后山,中路一万步兵正面强攻,西路五千骑兵拦截退路!”   坐山虎闻言哈哈大笑:“好!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他们呢!到时候,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就在这天,丑时,无星也无月。   白天跟在周老四身后的探子把土匪们引以为傲的陷阱破坏,剿匪大军跟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快速前进。   守门的土匪呵欠连天,迷迷糊糊,忽然,就被人抹了脖子,在梦里做了糊涂鬼。   战斗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天亮时分,士兵们开始清点战利品。李榆和刘薇并肩站在主寨的院子里,看着士兵们忙碌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   一个查抄战利品的小兵在张三的大案上看见一块荷叶状的砚台,上面刻着字,小兵不识字,但他知道有些砚台很贵,便拿去给于校尉看,于校尉一瞧,砚台上刻着两行字: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学生李瑜敬赠”   砚台很好,字却刻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手在墙上写的“到此一游”。   于校尉忙拿去给李瑜:“奇了,这砚上的名字与殿下一样。”   李榆的目光落在砚台上刻的字,瞳孔骤然收缩,嘴唇不住发抖,身体摇摇欲坠。   刘薇连忙扶住他,只见李榆的脸色惨白如纸:“这砚台,怎么会在这里。”   刘薇虽不知这砚台是李榆送给谁的,但必然是十分重要的人,她的心也沉了下去,她紧紧握住李榆冰凉的手,扶他到一旁坐下:“先别慌,说不定只是被抢了,我去问问。”   她大步走到空地中间,厉声道:“把人都押过来。”   士兵们立刻将被俘的土匪押到院子里,密密麻麻一片。刘薇拿着砚台,厉声问道:“这方砚台是谁的?从哪里来的?”   土匪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这时,一个尖嘴猴腮的土匪哆哆嗦嗦地举起手,小声道:“回……回大人,是……是张三的。”   “张三是谁?”   “在……在那边。”土匪指了指队伍末尾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   士兵将张三拖了出来,张三看着刘薇手中的砚台,眼神躲闪,不敢抬头。   “说!这方砚台你是从哪里来的?”刘薇的声音冰冷刺骨。   张三不吭声,周围也没人说话。   刘薇冷冷道:“看来是你们一起干的,真是兄弟情深,誓要死在一起了是吧?既然这样,我可以成全你们。”   “别啊!这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有新入伙的叫嚷,这些人资历最浅,分的最少,哪里愿意跟着那些早就捞够的老家伙们一起死。   六年前,这些土匪打听到会有一个辞官回乡的官员路过,猜想他一定很有钱,便把他劫了,不想那老头的马车都是雇的,车上只有几件衣服、半车书、还有一些笔墨纸砚,他们认定老头藏了更值钱的宝贝,把他劫到匪窝来狠狠打了几顿,逼他说出财宝藏在哪了,老头年迈,哪里受得了,当晚便咽了气。   李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有人见势不妙,立马指着一个干瘦的男人:“是他打的最后几下!”   “尸体呢?”李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   “扔……扔到后山的乱葬岗喂狼了。”   李榆怒吼一声,夺过身旁小兵手中的刀,就要向干瘦男人砍去。   干瘦男人惊慌失措,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也是被逼的,我不想打他,是他们非要说我新入伙,手上得沾点血。我也是被逼的呀。你们不是说,胁从不究吗!”   李榆双眼发红,状如发狂。   刘薇从后面死命抱住他,急声道:“殿下,别冲动!”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李榆挣扎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要为恩师报仇!”   什么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什么保证,什么承诺,他都不想管了,哪怕有人骂他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都无所谓,他现在只想把眼前这个人砍成肉泥。   刘薇大声让小兵赶紧把那个人带走,一边伸手去夺李榆手上握着的刀,他的力气突然大得离奇,争夺时,刀锋不慎划破了刘薇的手背,见到一线殷红流出,李榆才清醒了几分,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过身,慌张地想按住刘薇的伤口,手忙脚乱,反倒弄得到处都是。   自责、愧疚、悲伤与绝望交织在一起,让李榆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李榆!李榆!我没事,就破了点皮,都不用包扎,一会儿就好了,你冷静一点。”刘薇察觉到不对,连忙捧起他的脸。   李榆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一种发青的灰,嘴唇发紫,手指痉挛地蜷缩着,像是鸡爪一样僵在半空中,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有些涣散,整个人像是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地喘气,却越喘越急,越急越喘不上来。   周围的士兵们都看傻了,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有两个有眼色的赶紧过来帮忙把李榆扶到寨主的大床上。   刘薇一眼看出李榆是呼吸过度造成的碱中毒,忙吩咐道:“快,找油纸或者大树叶来。”   士兵们应声而散,四下翻找,不多时便找到了一把油纸伞,三两下把伞面扯下来递给刘薇。   刘薇接过伞面,迅速卷成一个锥形筒状,一端大、一端小。她单膝跪在床沿,一手托起李榆的后脑,一手将伞面筒的小口对准他的口鼻,轻轻扣压上去,边沿用手指捏紧,尽量不让缝隙漏气。   “李榆,听我说。”刘薇柔声道,“吸一口气,然后憋住,数三下,再慢慢呼出来。”   李榆的瞳孔还是涣散的,脸色青灰,他的手依然僵硬地蜷在胸前,五指像被糨糊粘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但他的耳朵还能听见刘薇的声音。   他拼命地想照做,吸气,憋住……   只憋了不到一个数就喘了出来,比刚才还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没关系,再来。”刘薇纹丝不动,油纸筒始终稳稳地扣在他脸上,“这次憋短一点,数到二就呼。吸气……憋住……吐气……”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李榆的胸膛起伏幅度开始变小。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僵硬的痉挛一寸一寸地退去。脸上的青灰褪去大半,只剩下惨然的白。   眼泪又开始流下来,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刘薇没有松开油纸筒,只是稍微抬起一点边缘,让里面多了些新鲜空气进来。她看着李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对上了焦。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刘薇扣着伞面筒的手背上。他的手冰凉,但已经不抖了。   刘薇这才慢慢把伞面筒移开,仔细检查他的手指:痉挛已经完全消失,指甲盖下的血色也恢复了正常。   她又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微凉,有薄薄一层汗。   李榆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帐顶,刘薇没有催他,也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之类的空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将他抱在怀里。   李榆愣愣地看着她的脸,轻轻开口:“舅舅没有了,母妃没有了,先生也没有了……是不是我克死的他们……是不是跟我亲近的人都会不幸……”   这个总是温柔笑着,哪怕被欺负被误解也只会在心里抱怨的人,此刻像蜷缩在她怀里,把所有的脆弱和绝望都暴露在她面前。   刘薇的心里发酸,她紧紧扣住李榆的十指:“跟你没关系,舅舅和母妃是你父皇的错,先生是土匪的错,冤有头,债有主,谁的错谁负责,你不要把别人的错都揽在自己头上。”   李榆的眼睛红肿一片。   “苏先生……苏先生是最好的人。”李榆断断续续地说,“我五岁开蒙读书,宫里的先生都不愿意好好教我,嫌我是罪臣的外甥,只有苏先生不嫌我,说我将来一定能成为对江山社稷有用的人。   我把这方砚台送给他,他不嫌弃我刻的字难看,还说这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礼物,要带着它走遍天下……我还跟他说,等我将来有了出息,一定去接他来享福……”   李榆深吸一口气,还想说什么。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粗嗓门的呵斥格外刺耳。   刘薇眉头一皱,刚要起身:“我去看看,别是出了什么乱子。”   “我去。”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胳膊,李榆慢慢坐起身,“刚才外面那么多人都看见我哭了,若是现在还躲在帐里,他们会以为我是个只会哭鼻子的废物,军心散了,剿匪就更难了。不能什么事都让你一个人做。”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床头缓缓站起,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刻意挺直了脊背,重新束紧腰带,刘薇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发鬓:“要是撑不住就喊我。”   李榆扯出一个勉强的笑,点了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士兵,于校尉和章校尉面对面站着,两人都涨红了脸,手里的刀柄握得咯咯作响,身后的亲兵也各自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章老黑!你讲不讲道理!周老四是从我营里跑出去的,跟踪他的探子是我的人,凭什么战利品全归你?”于校尉指着章校尉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要不是我提前摸清了山寨的布防和陷阱,你今天能这么顺利打进来?怕是早掉进坑里喂狼了!”   “放屁!”章校尉也不甘示弱,一拍胸脯,“这山头是老子的防区!仗是老子打的,人是老子抓的,山寨是老子攻下来的!按军规,这里的缴获自然我所有!你那探子不过是传了个信,就想分走一半功劳,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我呸!没有情报你打个屁!”   “没有老子的兵,情报就是一张废纸!”   “哈?老子没兵,要你的!你就是个摘桃子的!”   两人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各自士兵也在旁边跃跃欲试,要替主官冲锋陷阵,忽然听见一声:“都住手!”   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校尉看见李榆,立刻收了声,上前见礼。   李榆的目光扫过两人:“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   这次突袭,情报是于校尉提供的,于校尉部记首功,分三成缴获。章校尉部负责正面攻坚和抓捕,是此战的主力,派出的人手最多,分七成缴获。所有缴获先统一登记造册,由军需官核对无误后,再按此比例分发。   至于擒贼之功,我自会把你们的功劳如实上报,过去也有跨地立功的先例,朝廷自会论功行赏,绝不会偏私。两位可有异议?”   两人低下头,抱拳为礼:“无异议。”   “你们去吧,先把该做的事做完。”李榆摆摆手。   看着两个校尉各自带着人去清点缴获、登记俘虏,李榆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垮了下来,他心中依旧悲伤难抑,又强撑起来处置两校尉的吵架,此时只觉得头晕目眩,胸口一阵发闷,脚步踉跄了一下。   “殿下!”旁边的小兵连忙上前扶住他。   “我没事。”李榆摆了摆手,推开小兵的手,慢慢走回了大帐。   一掀开门帘,他就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靠在了迎上来的刘薇怀里,双眼紧闭。   刘薇将他放在床上,片刻后,见他呼吸渐渐平稳放缓,似乎睡着了,便打算出去看看那两个吵架的校尉是不是真服气了,眼下正剿匪呢,别自己人先内讧了。   她刚站起来,就听见李榆在喃喃地说什么,眼角闪着微光,不知何时又沁出一点泪。   她凑到李榆唇边仔细听,他说的是:“薇薇,你也不要我了吗?”   刘薇轻叹一声,躺在李榆身旁,将他搂在怀中,罢了,不管服不服气,反正没闹到面前,以后再说吧。 第162章 第 162 章:文人吵架   以前天下大乱时,到处征兵抓壮丁,不想被抓壮丁的就拉帮结伙,啸聚山林当土匪,天目山有十几股土匪,官兵不来剿他们,他们自己火拼,胜者为王,败者食尘。   现在只剩下两股最大的势力,平时地盘划分明确,王不见王。   当地官兵剿过几次,皆无功而返。   只因天目山在两府交界处:临安和宁国,两地官府都不想沾染这破事,每次上头说要剿匪,两边就出动人马意思意思,把土匪赶到对方的辖地,就算任务完成,宣布剿匪胜利,转身回家。   官府一直在赢,奏报永远在胜;然而,匪一直存在,还越剿越多。   眼看着三个月时限越来越近,刘薇和李榆便决定亲自去临安指挥作战,有“五殿下”这个招牌,可以解决“两不管”的行政问题。   打仗,就得知己知彼,刘薇刚到,就叫来当地官员打听天目山的详细情况。   得知坐山虎张三只是其中一个匪首,另一个匪窝在仰天坪,老大叫云九章,外号“过山峰”,就是眼睛王蛇的俗名,寻常毒蛇都不大,大蛇都无毒,它是又大又毒。   所谓名字有起错的,外号没起错的,能有这个外号,足见其人品性。   刘薇好奇:“他这名字还挺雅致的呢,他家是干什么的?”   小吏回道:“他爹家里原是有点钱的,一心想考状元,考了一辈子,连秀才都没考上,一天天的不干活,只有他娘一个人在田里,交不上田租,他娘被他爹典出去给赵财主生孩子,月子没坐好,回来就一身病,血山崩死了,他爹把他娘偷埋在赵财主的山头上,被抓着打了一顿,还签了一辈子都还不上的欠条,他爹就自杀了,他当晚便去赵财主家,把人全家都给杀了,从此落草为寇。”   很标准的上山全流程。   刘薇不关心过山峰的凄惨往事,她更关心这个消息的来源:“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连他娘是得了什么病死的都知道?你是他家的邻居?”   小吏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回君侯的话,这是他自己说的,许多人境遇与他相似,见他当土匪,吃香的喝辣的,官府拿他没办法,便也跟着他一同落草了。”   “那肯定的呀,干一票顶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一年,还没有任何惩罚,有这等好事搁谁都喜欢。”刘薇突然盯着他,“你怎么没跟着一起落草?据我所知,府衙里的薪俸也不是很高吧。”   小吏语塞,片刻之后才讪笑道:“小的全家都是老实人,自从小的进衙门当差,也没人欺负小的家里,没必要啊。”   “嗯,不错,好好干,自然有你的好处。”   小吏千恩万谢退下,刘薇去书房,把被卷宗掩埋的李榆拎出来:“怎么样?”   “看起来,过山峰比坐山虎更难缠。”李榆伸手拧了拧眉头,“此人最狡猾的地方,就是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规矩。他从来不抢仰天坪山下三个村子的百姓,反而把抢来的粮食和布匹分给他们。山下的百姓都把他当活菩萨,家家户户都供着他的长生牌,谁要是敢说他一句坏话,立刻就会被全村人赶出去。”   “哟,出色,也会走群众路线了。”刘薇笑道,“还有呢?”   李榆把刚才看到的内容说给刘薇听。   历次官府围剿,官兵一到,山下的百姓就会提前给过山峰报信,官兵在山里转上十天半个月,连土匪的影子都见不到,反而会被熟悉地形的土匪偷袭,损兵折将。   仰天坪说是坪,其实地势颇为险要,东边有一片竹海,竹海里多毒蛇,大军很难在竹林里快速行进,西边是一片光秃秃的陡斜坡,如果官兵从这里上去,土匪们从上面放滚木擂石就能把官兵砸死,另外两边则是悬崖。   以及,仰天坪正好在临安和宁国的交界处,属于两不管地带。临安的官兵追过去,宁国府说不是他们的地界,不肯配合;宁国的官兵来剿,临安府也袖手旁观。   这么多年下来,过山峰的势力越来越大,现在手下已经有两万多人了。   “那岂不是等于我们手中兵力的一半了?一个土匪,竟敢抢你的风头,这能忍?”刘薇语气轻松,还跟李榆开了个玩笑。   李榆此时哪里能笑得出来,这么多人,易守难攻,三个月的期限,还有恩师的死讯,他到现在还没走出来,在这些日子的深夜像毒蛇一样撕咬着他的心。   刘薇不由分说地伸手按住他下垂的嘴角,向上提起:“你要反思。”   “我反思!”李榆第一反应是先认错,然后愣愣地看着刘薇:“等等,我反思什么?”   “你是监军,连你都愁眉苦脸,让下面的人看见了,他们会说什么?”刘薇点点他的脑门,“要是圣祖起兵的时候,他要是像你这样蔫蔫的,还会有人跟着他吗?”   李榆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站起身,挺直腰背,走了几步,再转过身,像变了个人:脸上愁容一扫而空,嘴角一抹浅笑,眼神清亮,意气风发。   “这样如何?”   “可以可以!还是这样好看。”刘薇突然靠近他,在他的唇上飞快啄了一口。   李榆又僵住了,接着羞恼道:“这算什么?”   “算奖励。”刘薇笑嘻嘻,“不然呢,我又不能给你万户侯,也不能让你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中外诸军事,加九锡,出警入跸,嗯……要是你这么讲究仪式的话,要不我下次亲你的时候,先通知你一下,你也来个三辞三让?”   李榆被她一套话绕得晕头胀脑,决定放弃思考,随口应了一声:“好。”   下午,有快马飞报别处的剿匪成果。   前面一大套都是擒了多少、杀了多少、抓了多少、放了多少……   刘薇看着人数,忽然伸手点在一处:“不对吧,这窝土匪不是说只有四十多个人吗!你们是怎么抓了两百多人的?他们现生的吗?还一胎五个?”   这个数字刘薇绝对不会记错。   当时她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就初中一个班的人数,竟然这么多年没人管得了?”   报信的小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回君侯,原来是四十多人,其他地方开始剿匪之后,他们的人就多了。”   越剿越多?   刘薇:“是跑过去的漏网之鱼?”   “不是,是从犯。”   “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看起来是好事,但是,永远都有人在试探底线,寻找漏洞。   那些被定为胁从的土匪们,被宽大处理,不仅人没事,还能得到田地,或是从官府手里拿到让他们重新开始生活的安家费。   真老实的人就此安定下来,踏实过日子。   另一些人,则打起了歪脑筋,既然在这里当胁从没事,还能拿钱,那去别处也一样吧。   这段时间密集剿匪,各处土匪都急着扩张势力,以求自保,他们招人都不设门槛了,以前还要保人、或是纳投名状。   现在,男的、活的就行,力气大、有特别才能的女人也可以放宽条件。   于是,有很多在别处被放掉的人,立马把田卖了,拿着钱再换个匪窝落草,运气好的人,七天能赶上被剿四次,拿四回钱,负责发田发钱的官吏看着来领田领钱的土匪都无奈了,私下抱怨当官吏还不如落草。   小兵也很不开心,辛苦抓了半天的贼,结果贼过得比他好:“这些刁民,这种钱都赚,都不怕损阴德的吗?他们生儿子都没屁眼!”   刘薇笑道:“阴德?如果阴德是论斤称的,他们一定会在里面掺水添泥卖出去。好啦,别难受,我自会收拾他们,咱们是干实事的,不搞诅咒那一套,要是诅咒有用的话,北狄西戎早就是大夏的领土了。”   说着,刘薇给了小兵一串钱:“你告诉我很重要的事,我记住你的名字了,好好干,将来若再立新功,前途不可限量。这些钱你拿去买点喜欢的东西。”   小兵乐陶陶的走了。   刘薇转身回去,将小兵说的情况告诉李榆,李榆也十分恼火:“我这就修订法令,重新颁发。”   “嗯,除了这条法令之外,还有两件剿完匪之后的事,你要先想好怎么办。”   “是量刑吗?还有什么?”李榆还没反应过来。   “不,安置,如果卷宗上写的是真的,过山峰手下有数万人,他们不可能都是蹲在山头什么事都不干,只等抢劫的,肯定是需要的时候去当劫匪,没有打劫对象的时候就拿着锄头继续种地,这些人只怕算不上胁从,就算他们十中有一是要被砍头的,那就是有上千个青壮劳力损失,但是税还得继续交,会导致新土匪的出现。”   不管是战争、天灾、人祸,只要皇帝没说免税、减税,那这片地区上的人,就得一个子儿不能少的纳税。   少了这么多青壮劳力,还要按以前的税赋纳税,农户绝对交不上税,被逼急了,就只能落草为寇。   李榆点点头:“我想办法说服父皇。”   “还有就是行政区划,你看那几个闹匪的地方,不是两不管,就是三不管,而且还是地势险要之处,地利不好,人和也不好,还怎么剿匪,依我说,应该把特别险的地方划在一处,要打就是这一处的人包打,别弄成三个和尚没水吃,不过这事不急,可以缓办。最急的还是对土匪的处置政策,得赶紧弄出来,通令其他地方的人一起照办。”   “嗯。”   李榆在云州见过不要脸的地痞流氓,从他们身上学会了不同的思维方式。   第一版对土匪的处置方案是太仓促了,现在他有时间慢慢想,他要把自己代入土匪的角度去想怎么钻法令的漏洞。   最简单粗暴的方法是“一次放,二次与首恶同罪”。   不过越简单的法令,在实际操作起来难度更大,会留下更多的漏洞给人钻。   李榆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憋出了一份足够详细的处置办法。   刘薇接过一瞧,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保甲法”,具体操作方案简单来说,就是“连坐”,十户连在一处,一家犯事,九户连坐,果然是万世千秋皆袭秦制。   下面还有检举有功、以功抵罪等等,捏在手上厚厚一叠。   “你有想过,执行下去的困难吗?”刘薇笑道。   李榆:“什么?”   “你写的这些,等于断了地方官的一大财路。那些发安家钱、发田地的官吏,你以为他们真心疼朝廷的钱?他们巴不得土匪来回横跳,每发一次安家钱,他们自己就能从中抽一层,左手发出去,右手装进兜里。你把人钉死在户籍上,头一回赦了就得摁手印画像,地方官不能再把同一个人报五回、领五回钱了。”   李榆笑笑:“想到了,不过,他们也没有什么理由阻止我,这笔钱,他们注定挣不着了。”   说是这么说,要是失去了这么大一笔收入还不跳脚,还叫什么豪强。   新的法令刚在临安颁发,还没扩到外面,就已经有人找上门来了。   有个叫王敬之的老头,带着十几个秀才,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军营门口,口口声声要见定西侯和五殿下,说要“为民请命,劝谏朝廷收回成命”。   这人是李定山父亲在位时中的举,然后努力了几回,死活没考上进士,好在颇有家资,江浙一带又一向重视教育,他便开了一间书院,教人读书,收入不错,再加上举人不用交税,有很多人自愿把田挂在他的名下,再向他租地种,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李榆皱了皱眉:“这些人,不好好在书院里教书,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不理他们就是了。”   “不能不理。”刘薇拦住了他,“你得吵赢他们,不趁现在练练手,以后你舅舅的冤屈还能靠谁洗清?”   李榆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要为舅舅萧羽尘翻案,要面对的是满朝文武和天下文人的口诛笔伐。那些人会拿出“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的伦理纲常来压他,会说萧羽尘通敌叛国是铁证如山,会说他为罪臣翻案是以子反父,是大逆不道。   如果今天连一个老学究的质疑都不敢面对,堵不上他的嘴,那将来面对满朝文武的围攻,他又该如何自处?   “我知道了。”李榆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我去会会他们。”   军营外的空地上,王敬之正背着手站在最前面,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神情肃穆,颇有几分风骨。十几个秀才站在他身后,一个个面色激昂,仿佛要去赴汤蹈火一般。   看到刘薇和李榆走出来,王敬之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老朽王敬之,见过五殿下,见过定西侯。”   “王先生不必多礼。”李榆拱手还礼,“不知先生今日带这么多学生来军营,有何见教?”   王敬之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两人:“老朽今日前来,是为了君侯昨日颁布的那道告示。君侯说,凡是第二次为匪者,一律斩首。老朽以为,此举万万不可!”   “哦?为何不可?”刘薇在李榆之前开口,她想试试自己的九年制义务教育,以及大学里学来的政治经济学、道德与法治、马哲、毛思、邓论……能不能干掉他。   “《论语・子路》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又云:‘言必信,行必果。’朝廷之前明明已经昭告天下,‘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如今言犹在耳,却又突然更改政令,说第二次为匪者就要斩首。这不是朝令夕改吗?朝令夕改,民无所措手足!百姓不知道朝廷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以后还怎么相信朝廷?”   王敬之的声音洪亮,引得周围不少士兵和百姓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可恶,刘薇知道道理在自己这边,她甚至知道今天颁下圣旨,次日就作废的案例。   可是这案例并不存在于这个时空中,而且王敬之搁这吊书袋,她要是说大白话,不就输了吗?   一生不服输的刘薇决定再努力一下:“王先生此言差矣,《左传》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们之前的法令有漏洞,现在发现了,及时改正,这难道不是好事吗?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那些奸人钻空子,残害百姓,我们却因为怕被说朝令夕改,就坐视不理吗?”   王敬之冷笑一声:“君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尚书・毕命》有云:‘政贵有恒,辞尚体要,不惟好异。’政令可贵之处,就在于稳定持久。朝廷颁布法令,应该像四季运行一样,不能随便更改。之前已经答应了胁从者可以改过自新,现在又要对再次犯错的人处以死刑,这是对同一个罪名施加两种不同的惩罚。前面说的话还没兑现,后面的命令又改了,这不就是‘不惟好异’吗?这样一来,老百姓还怎么知道该怎么做?”   刘薇:“可是那些人反复为匪,杀了很多无辜的人,不杀他们,不足以平民愤!”   “杀一人而救百人,固然是好事。可因此而失去朝廷的信义,让天下百姓都不信任朝廷,这代价岂不是更大?”王敬之捋着胡须,“君侯年轻气盛,只知用严刑峻法,却不知信义才是立国之本。当年商鞅徙木立信,就是为了让百姓相信朝廷的法令。如今君侯朝令夕改,岂不是自毁长城?”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不少百姓都点头附和王敬之的话。   “王先生说的对啊,朝廷说话不算数,以后谁还敢信啊?”   “就是,说好了不杀胁从,现在又要杀,这不是骗人吗?”   “那些土匪虽然可恶,但朝廷也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这些百姓到底是真百姓,还是混在百姓中的土匪,很难说,不过刘薇没打算修正他们的想法,得抓主要矛盾。   主要矛盾就是这个领头的王敬之。   刘薇恨不得当场给王敬之背一遍“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些腐儒听不懂。   可恶,书到用时方恨少!   刘薇的古文常识仅限于九年义务教育里的“熟读全文并背诵”,读到硕士还能记得很多,她觉得自己已经超过很多人了,但是用来跟老夫子对喷,显然还是不够用。   就在这时,李榆上前一步,挡在了刘薇身前。   他看着王敬之:“王先生既然博古通今,难道没听过《周易・系辞》里的话吗?‘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又说:‘变通者,趣时者也。’   当初我们答应胁从者不再追究,本来是为了给他们一条自新之路。谁想到那些奸邪小人抓住这个漏洞,反复为匪,这是他们自己抛弃了朝廷给的生路,不是朝廷对百姓失信。形势在变,奸人的手段在变,法令怎么能胶柱鼓瑟、一成不变?如果死守着过时的法令不放,看着百姓被残害而无动于衷,那才是真正的失信于民!”   王敬之反驳道:“殿下此言差矣。‘信,国之宝也,民之所庇也。’信义,是国君的珍宝。当年晋文公退避三舍,兑现了对楚国的承诺,所以能让对方心服;商鞅徙木立信,所以新法才能推行。如今君侯先是昭示宽大,紧接着又施加严刑,早晨和晚上的法令都不一样,老百姓该依靠什么呢?”   “老先生既然提到了《左传》,那晚辈倒想请教一句。”李榆微微一笑,“《左传》里说:‘苟利于民,孤之利也,民既利矣,孤必与焉。’不知先生可还记得?”   王敬之昂首:“自然记得。”   “一项政策好不好,关键在于能不能让百姓安定。之前宽待胁从者,结果匪患反而又猖獗起来,良民反而被他们残害,这是宽恕了一个恶人,却害了众多百姓。现在惩罚那些坚持作恶的人,用来警告那些想要效仿的人,让奸邪之徒知道恐惧,让善良的百姓得以安居,这才正是‘利于民’的举动。”   李榆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左传》里还说:‘子产为政,始谤而终颂之。’如果当时子产因为害怕诽谤而不改革制度,郑国怎么能够治理好?当年子产改革,一开始百姓都骂他,说他‘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可三年之后,百姓又歌颂他,说‘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可见,真正的信义,不是死守着一句空话不放,而是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王敬之梗着脖子说道:“殿下既然提到了子产,请容老朽把这句话说完。子产治理郑国的时候,说过:‘政如农功,日夜思之,思其始而成其终。’治理政事就像干农活,要日夜想着它,想着如何开头,并且最终完成它,不能早上一个主意,晚上又一个主意,动摇根本。如今殿下剿匪的策略,一会儿宽大,一会儿严峻,就跟儿戏一样。”   李榆毫不退让:“《尚书》里说:‘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治重病,药力不够猛,让病人头晕眼花,这病就治不好。今天就是下猛药的时候。何必死守着那些空洞的文字和小节上的信义,坐视良善百姓惨遭杀害?”   王敬之一时卡壳,脑子还在飞速运转,在古书典籍里寻章摘句,来反驳。   刘薇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听两人吊书袋吊了半天,实在烦人,耽误干正经事。   她不能像嘉靖处理“大礼议”那样直接用左顺门说服法,思来想去,决定使用千年来经典手段——扣帽子。   “王老先生率众而来,引经据典,是想效圣人行状么?难怪古人云,圣人生而大盗起,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听闻云九章素日会给人送钱送粮,收买人心,收了他钱的人会为他通风报信、歌功颂德,他家里的那些惨事,真是听者伤心,闻者流泪,细节多多,想必有精通文墨的高人指点……”   王敬之脸色猛地一变:“君侯是说,老朽给土匪通风报信?!”   “不然呢?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不为深受匪患的黎民百姓想办法,别人想办法剿匪,你不仅不想办法如何剿匪,如何安抚百姓,倒是对认真办事的人挑三捡四,如果不是自身利益受损,你急什么?”   王敬之厉喝一声:“你!!!”   刘薇毫不示弱地看着他:“路人不下场,下场无路人!你替谁说话,就是从谁手里得好处!”   王敬之气急,决定也给刘薇扣帽子:“老朽是贞佑元年的进士,是天子门生,君侯说老朽从匪类手里拿好处?岂不是将明帝比作匪类?”   刘薇冷笑:“明帝在位四十多年,每次录取进士近百人呢,摸摸你那剥了壳的鸡蛋脸,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明帝时时挂心?人一上百,形形色色,出几个东食西宿、三姓家奴的厚颜无耻之徒有什么稀奇?”   与李榆的引经据典对战,王敬之只是一时想不出典故,但心态还算平和,依旧有一战之力。   刘薇这种风格,王敬之以前从来没见过,他想给刘薇扣帽子,却不曾想刘薇反应这么快,又把帽子甩了回来,还嘲他自以为是,而且他还想不出强而有力的话来反击。   当下便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通红。   李榆眼见着再吵下去,只怕王敬之要吐血而亡,忙从中调停:“来人,把他们都请出去,日后除非与剿匪有关的事,否则,一律不准放进来,违者以通匪论处!”   说罢,一甩袖子,转身进屋,气势十足。   刘薇随之进屋,刚关上门,一瞧李榆,这个刚刚还霸气外露的人鬼头鬼脑地缩在窗边,通过窗缝往外看。   刘薇困惑:“看什么?你怕侍卫还送不走他们?”   “他们会不会一头撞死在门口啊?”李榆弱弱地问。   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谁真死在金銮殿上,但是“文死谏”的故事,他可是从小听到大,历朝历代各位文臣怒触金阶、撞柱而亡、蹈水自尽之类的事情听得太多了。   李定山都不敢背上逼死大臣的名声,何况是他。   李榆小小声:“这么多人,要是都死在门口,这可怎么好?”   刘薇失笑:“那你刚才怎么不发挥你的天赋,安慰他几句?让我别骂了?”   “那不行……”李榆细声细气,好像生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你替我出头,我还拉住你,岂不是猪狗不如?再说,我也想骂他的。”   刘薇笑道:“别看了,他们不会在门口死给你看的。”   李榆不信:“你怎么知道?”   刘薇看着他扒着窗缝探头探脑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别瞧了,真要撞死,早撞了。你没看见王敬之走的时候,还不忘让他的学生把地上的扇子捡起来吗?还拍了拍身上的灰,真要寻死的人,哪还顾得上这个。”   李榆悻悻地收回脑袋:“可万一呢?当初太宗就因为逼死了一个御史,被史官记了一笔,被人骂到现在呢。我要是逼死了一个老进士,将来史书上还不知道怎么写我。”   “写你为民除害,剿匪有功。”刘薇拉着他走到桌边坐下,“刚才你跟王敬之对骂的时候,可真厉害,你不会是把《左传》都背下来了吧?”   李榆的声音沉了下去:“这都是恩师教我的……当年他让我背这些书的时候,背不出来就要打手心。我那时候还悄悄地怨过他,觉得这些东西又长又难懂,平时谁说话会按着书本来?没想到今日竟真能用上。”   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要是先生还在,看到我今天敢驳王敬之,一定会很高兴的。他总说我性子太软,太容易被人欺负,要我多读书,这样就算吵架,也不会被人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薇伸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他会看到的。你现在做得很好,比他期望的还要好。”   “你又哄我,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马上不就做了么。”刘薇看他眼圈红红的可怜模样,又想亲亲他,忽然想起什么:“我想亲你,行吗?”   李榆一个激灵,他想说:“行行行,你想亲哪里都行。”   他也想起,先前刘薇跟他说要三辞三让什么的。   他有心与刘薇开个玩笑,便微微低下头:“现在是白天,这不好吧……”   “哦,这样啊,那我走了。”刘薇竟然真的站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李榆还在傻傻地等刘薇回来,三辞三让不都是这样的吗?薇薇不是应该再要求两次吗?她就算直接亲,他又不会生气的。   等来等去,他终于等到了刘薇,但不是来亲他的,是叫他去议事厅开会,讨论剿匪安排。   会议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深夜,众将散去,李榆亦步亦趋地跟在刘薇身后,刘薇进了房间,转身看见他:“刚才会上说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是。”   “你有更好的想法?”   “没有。”   “那就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说着,刘薇就把门关上了。   李榆看着关上的木门,心里委屈,怎么会这样,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他想走,又不甘心,站久了又腿酸,便索性蹲在地上,盯着刘薇的房门,反思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刘薇不按套路来。   忽然,房门打开了,刘薇将他拉起来:“后悔了吗?”   没头没脑一句话,李榆抬头看着她促狭的表情,便立刻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后悔,后悔得要命。”李榆猛然伸手,紧紧将刘薇抱在怀中,“你怎么能这么心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真是,傻了吧唧的,三辞三让是在对事情有绝对把握的时候演给外人看的,你呀,一没有绝对把握,二没有外人,折腾什么。”刘薇轻摸他的后背,“你这么讲规矩,我真怕你回宫以后吃亏。”   “那……那……我不讲规矩了!”李榆鼓足勇气,闭上眼睛,主动吻在刘薇的唇上,一副老实人豁出去的架势,却干不出什么真正激烈的行为,这一吻如蜻蜓点水,便要分开。   刘薇伸手扣住李榆的后脑,不让他跑:“这么大的人了,还像婴儿一样,真没出息。”   李榆懵懵地看着她,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唇齿被撬开,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之后,他整个人像踩在云端,晕乎乎,连怎么回屋的都不知道。 第163章 第 163 章:诈降   “剿匪没本事,就知道折腾我们平头老百姓。”   “可不是,以前有钱就能买东西,现在居然要先领票。”   “我们那王八蛋里长扣着我家的盐票,今天早上我去找他理论,他居然要我给他意思意思,要不是有人拦着,我非把他的脑袋拧下来不可。”   ……   百姓的抱怨来自于一条新的规定:天目山下所有村庄、城镇的百姓购买米、油、盐等每天要吃的东西,除了有钱,还必须有票。   票由官府发放,严格按照每家有多少人口配给数量,如果有谁家需要采购超出数量的食物,比如突然有亲戚来小住,可以到官府说明情况,由乡邻作保,确定这户人家来的亲戚是普通百姓,也可以获得额外粮食。   在配发过程中,自然也少不得由权力引起的腐败,食品票由各里长村长从官府领了,统一发放,其中也有里长村长拿捏着这点权力,故意找茬克扣的事情发生,一时间乱象横生,民众怨声载道。   能当上里长、村长的人,家族在当地多少有点势力,派兵镇压快是快,但是会引起反弹。   李榆决定把他们都叫过来,挨个谈谈,让他们知道这种时候添乱是不对的,再添乱就要揍他们了。   “只是说说吗?”刘薇觉得单纯的谈话没什么意义,“现在我们没有时间跟他们玩一次警告,二次斩首的常规操作了,今天敢克扣票,明天就敢通匪。还不如学你爹。”   “我爹?”李定山的神操作太多,李榆一时想不起来刘薇说的是哪种。   “你还记得姑墨王子为什么会进京吗?知道封靖平的家眷在哪里吗?”刘薇提醒他。   真正能做到六亲不认,“只当这一切我从未有过”的神人毕竟是少数,特别是家庭规模不大,家人天天能见面的人。   “你的儿子在我手上”这招虽然俗套,但确实好使。   这事得赶紧处理,不能土匪还没打,百姓就自己先乱了,没人想看到被里长、村长克扣的村民成了新土匪。   李榆通知各位里长、村长:现在要剿匪,需要做很多类似统计和分发的事情,衙门里人手不够,需要有聪明伶俐、识文断字的人帮忙,临安剿匪是大事,若是事办成了,陛下有可能会亲自来临安。   里长村长本来还没什么感觉,但在县衙的时候,还听见有人在悄悄悄讨论:剿匪的事圣上也看着,这次说是找人做杂事,其实是圣上听说江浙多才子,也知道有些人一到考试就不行,但其实实力超强,于是想挑一拨“沧海遗珠”进京做事,这比考中举人还强咧,考中举人一辈子没官职的人都有多少。   原来是给陛下挑人才用的!   那必须送人过来,还得挑最聪明,最机灵的,将来若是在京里能与高门大户的贵女联姻,整个家族不就飞黄腾达了么?在亲爹眼里,瘌痢头儿子自家好。   李榆最初的计划是安排各位大公子监督自己村子:“他们为了出成绩,一定会要自己家人配合他们。”   刘薇却不这么认为:“我看沆瀣一气的可能性更大,他们互相包庇,难道你也要再给大公子们各配一个监军吗?还是让他们交叉监督,让他们去监督隔壁村子,别离得太远,最好是扛着锄头走小半个时辰很快就能到的。”   “这样不行吧,会打起来的。”   李榆相信使用交叉监督的方式,各位大公子们为了展示自己工作勤勉,以及自己家族管理的村子是铆以的幸福和谐,绝对会玩命地挑其他村子的错。   可是,其他村子的人一定会听他们的吗?   不给大公子面子,大公子就会不高兴,大公子不高兴,就是他全家不高兴,他全家不高兴,就是他们全村不高兴,全村不高兴就会……   “唉,你有所不知,这里的人看似温和,实则悍勇,加之素来以宗族抱团,一旦打起来,就是械斗,只怕土匪还没见着一个,百姓就死伤过半,今年开春,为了抢水,有两个村子打伤了一千多人。”李榆摇头。   刘薇:“要是有军队镇着呢?”   李榆皱眉:“难道要屠杀百姓吗?万万不可啊。”   “哎呀,是去拉架的,两边拉着,拦在中间,大家各自在家安生过日子,谁越界过来就揍谁。”   李榆愣了一下:“那不是浪费兵力吗?”   “怎么是浪费呢,村民要打架的时候拉村民,有土匪要下山,或是有人想往山上送粮不就有别的事干了吗?”   李榆明白了:“原来是封锁。”   “对呀,”刘薇指着墙上的地图,点了几个村子:“把这些地方都围住,任山上的土匪再厉害,不给米不给盐,看他们能扛多久。”   大公子们上任以后,果然雷厉风行,对里长村长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的无情,监督食票发放,连谁家占了谁家的地,谁家的牛啃了别人家的苗都要管。   没过多久,终于有村子对大公子的指手划脚忍无可忍,把大公子推到水沟里,大公子在家里的时候,哪里吃过这样的亏,带着一身泥汤水,回家摇人。   “抄家伙!不能让咱们村的人吃亏!”   “走!”   百来号青壮男子扛着锄头、铁耙、镰刀浩浩荡荡赶往邻村,邻村也早已严阵以待。   眼看双方即将短兵相接,大战一触即发。   忽然出现四百多个士兵,他们个个手持长刀,穿戴盔甲,摆开阵形,将两边村子的人隔开。   带头的校官不像过去的知县老爷那样,拉着两边的村长和谈,以和为贵,而是用长刀在地上划下一条线:“以此线为界,你们各自生活,我们绝不干涉,若是越过,我们就不客气了。”   正规军都到了,还打什么,两个村子以军队为界,各站一边,互相激情辱骂,骂来骂去,觉得没意思,便各自回家了,晚上还有人悄悄过来,想看看这些多管闲事的士兵走了没有。   没有,为了保障两个村子的和平与安宁,这四百多个士兵就在山脚下扎营,不走了。   他们扎营的地方并非土匪们经常出入的主要地段,在山上望风的土匪都没当回事,只把这事当成一个吃饭时的佐料来讲。   有人管着,杜绝了村子里克扣食票的事,各家各户的食票只管自家人吃的,完全无法帮土匪代购。   走私渠道也完全被杜绝了,这倒完全是个意外。   这些走私商的路子很野,本来,空降的李榆和刘薇一时半会儿没这么容易摸清他们的路线。   然而,商人之间总有竞争。   走私商与土匪勾结,时不时抢临安境内一位大商人的货,这位大商人是三皇子的人,几次请求三皇子替他做主,三皇子也只能授意临安知府剿匪,剿来剿去剿不干净,转头抢他抢得更狠了。   如今五皇子和定西侯过来带人剿匪,他认真观察了几天,看起来朝廷这次剿匪是真的下了决心,手段也比过去认真,他乐得提供帮助,趁着这次机会,把这些眼中钉肉中刺给拔了。   坚壁清野十五天,抓了二十几个企图偷摸往山上送盐和米的贩子,他们招供过山峰给了他们一笔巨款,让他们想办法送吃的上去。   刘薇听了过山峰愿意出的价码:“送货费比货款还高,看来,山上的存粮要吃光了。”   她不怕土匪倾巢而出。   别说两万多的土匪对五万的正规军。   就算是两万多的土匪对一万的正规军都没胜算。   土匪的优势是人多而分散,抢完就往山里钻,正规军虽然兵强马壮、甲厚刀快,但是比不得土匪识路,就如同人类与蚊子的斗争,人能轻易拍死蚊子,但是架不住它们飞得快,蹿得急,一只蚊子在家舞了三天都未必能杀掉它,一拍就飞,一停就在耳边“嗡嗡嗡”,烦得要死。   如果蚊子敢跟人类正面硬刚,那它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现在不着急,静待土匪们出招。   刘薇负责军事调动,李榆负责后勤与调解纠纷,他终于见识到与云州完全不同的世界了,云州城里许多人都是军人家属,或是战争遗孤,各家各户各过各的日子,分散的很,没有这么强的宗族观念。   李榆再怎么调停,也只是调停两个家庭的矛盾。   现在调停的时候,要考虑的是其背后的家族,而且,不止一个。   家族与家族之间常年联姻,深度绑定的事情很多,得罪了这个家族,另一个家族的人会冒出来帮忙出头。   曾经李榆为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而自责不已,为了别人说他和稀泥而哀怨,如今回头看看,云州才哪到哪儿啊,与江南道比,云州真的是人际关系太简单了。   深夜,李榆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临安州府衙门,他在走街串巷“和稀泥”时,顺便得到了一些消息,过山峰有在县衙里安插奸细,打探行动,他已经知道嫌疑人的身份,但还要搜集这些人通匪的实证,今晚又不得安睡,得等消息。   走到院中,看见左边的书房还亮着灯,是刘薇在与几位校尉讨论下一步的行动部署,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举手投足之间充满活力,好像一点都不知道累。   看着那道晃来晃去的影子,李榆不由弯起嘴角。   “殿下,不进去?”许镜辞托着一只大托盘从他身后出现,托盘上摆着茶水与点心,正要往书房里走。   李榆摇头:“不了。”   许镜辞看着他憔悴的模样,左右看了看,又压低声音:“殿下,听小的一句劝,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你们年轻,还不知道厉害,现在每天公务这么重,还是要节制一点。”   李榆愣了一下:“什么?”   许镜辞一本正经:“二殿下遣小的来,是全心全意协助五殿下,如今大事未成,还请五殿下保重身体。”   说罢,许镜辞便端着托盘进书房了。   李榆先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愣了片刻,忽然想起那天在匪巢,自己当众哭倒在刘薇怀里,被她扶进屋里,还闩了门,许久才出去,出来时,两人的衣服头发都有些乱,许镜辞当时在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俩半天。   当时自己心中难过,对什么异样的目光都没有感觉了,何况,两人真的只是在一张床上各自和衣睡了一个素觉,他问心无愧,不曾多想。   怎么会这样!   我的清白……不是,薇薇的清白怎么办!   李榆想向许镜辞解释:“什么都没发生。”   又怕许镜辞用更加同情的目光看着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头发衣服都乱了,什么都没发生,你是不是不行?   啊,可恼也!   算了,还是回去做自己的事吧。   被许镜辞看扁的李榆,就这么扁扁地回到自己房间,安排晚上的行动。   这边刘薇与临安、宁国两地的校尉商议联合行动,那边李榆派出的亲卫踹开内奸的家门,抄出他们家里藏着的远超过他们薪俸的金银,以及还没有来得及送出的消息。   “这是我家祖传的银子!”其中一个内奸还嘴硬。   李榆拿起摆在案头的银子,那锭银子形状很特别,是圆滚滚的厚片。   “你家祖上是干什么?用的是雪花银?”李榆平静地问。   这一问,把内奸给问傻了。   他被抓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这银子上没有官银的印记,他不能拿我怎么样。”   却忘了,官银的成色与市银差距甚远。   同样一两的银子,官银里有九成五的银,市银说不定只有六七成。   但购买力是一样的,买东西只问几两银,不说几分成色的几两银。   若是他说祖上行商攒下的银子,商人就算是吃饱了撑的,也绝对不会把市银主动变成官银,那不是平白把自己的财富缩水么。   李榆拿出几节被烧得焦黑的毛竹,扔在他面前:“把抢来的官银,熔了,倾在竹节里,换个形状,就当本官不认识了么!”   这是坐山虎手下招供出的事,还说江南道都是这么做的,今天算是见着了,果然都是这么做的。   李榆继续恐吓:“你当山上那些土匪是铁板一块?呵,天真,你能领着县衙、匪首两头的钱,土匪也能,你传上山的书信,都已经送到我这了!”   内奸此时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认罪。   为了保住自己和家里人的性命,他们不得不答应李榆往土匪窝里送他想让土匪看见的情报。   坚壁清野战术用了一个月,山上的土匪连山老鼠都快吃光了,实在受不了。   土匪们决定冒险干一票大的。   过山峰派出二当家半天云带人下山,向李榆和刘薇投降。   照大夏律法,主动投降的匪首不能杀,否则等同于战场杀俘,有失信义,为人不耻。   半天云是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子油滑和狡黠。他带着十几个手下,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里还举着一面写着“归顺朝廷”的白布旗,远远看见州府衙门的大旗,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草民半天云,叩见五殿下,叩见定西侯!求殿下和侯爷开恩,饶我们一条活路啊!”   守在衙门口的士兵立刻拔刀上前,将他们团团围住。半天云哭得更凶了,一边磕头一边哭诉:“我们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是被张承业那些狗官逼得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上山落草为寇啊!这些年,我们从来没有抢过穷苦百姓,只抢那些为富不仁的奸商和贪官污吏。如今听说殿下和侯爷仁义,为民除害,我们早就想弃暗投明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求殿下和侯爷可怜可怜我们,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他身后的十几个土匪也跟着一起磕头,哭喊声震天,引得周围不少百姓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着也怪可怜的,都是被贪官逼的。”   “是啊,听说过山峰从来不抢山下的百姓,还给他们送粮食呢。”   “要是朝廷能收了他们,以后就不用再担心被抢了。”   刘薇站在衙门的二楼窗前,冷眼看着下面这场拙劣的表演。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李榆站在她身边,眉头紧紧皱着:“他就是半天云?过山峰的二当家?”   “嗯,”刘薇点点头,“杜贤彣的情报里写了,这个人最是狡猾,当年好几次官府围剿,都是他给过山峰出主意,才让他们逃掉的。他今天来,根本就不是真心投降,是来探我们的虚实的。”   “那我下去见见他?”李榆说着就要转身下楼。   “别去。”刘薇一把拉住他,“你是皇子,身份尊贵,哪能随便见一个土匪二当家?他还不够格。让他回去告诉过山峰,要投降,就让他自己亲自来,带着所有的武器和手下,跪在城门口请罪。不然,就继续在山上饿着吧,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肚子硬,还是我们的包围圈硬。”   李榆一想也是,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刘薇转身对楼下的侍卫统领喊道:“把他们都赶出去!告诉半天云,想见五殿下,先让过山峰自己来!”   侍卫统领领命,带着士兵上前,厉声喝道:“都起来!定西侯有令,二当家身份低微,不配面见殿下!要投降,让过山峰亲自来!不然,就滚回山上去等着饿死!”   半天云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但很快又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她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是真心实意来投降的啊!过山峰大哥身体不适,实在不能下山,才派我们先来的。给我们一次机会吧!”   “少废话!”侍卫统领一挥手,“再不走,就把你们当奸细抓起来!”   士兵们立刻上前,推搡着半天云和他的手下往外走。半天云见软的不行,也不再装了,冷哼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土,恶狠狠地瞪了衙门一眼,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刘薇看着半天云等人离开的身影,对李榆说:“过山峰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既然派半天云来探路,说明山上的粮食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接下来,他要么孤注一掷,带人冲下山跟我们硬拼,要么就亲自来诈降。”   “诈降?”李榆愣了一下,“他敢亲自来?就不怕我们把他杀了?”   “他当然敢,”刘薇冷笑一声,“他吃准了我们不敢杀降。自古以来,杀俘都是大忌,会被天下人唾骂。他要是真的带着人来投降,我们要是杀了他,其他地方的土匪就会觉得投降也是死路一条,都会跟朝廷死磕到底。到时候,剿匪的难度就会大大增加,我们三个月的期限也肯定完不成了。他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铤而走险。”   李榆叹了一口气:“是啊,过山峰如今是整个江南道最大的匪首,如果我们杀了他,那些小股土匪群龙无首,只怕会四处作乱,到时候剿匪的难度只会更大。父皇给我们的期限只有三个月,现在已经过去两月了,我们耗不起。”   他站起身,看着天目山周边详图:“其实我也知道,很多人上山当土匪,都是被贪官污吏逼的。如果我们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杀了,只会让更多的百姓寒心。”   刘薇闻言抬起头,看着他:“所以我才让你提前考虑剿匪之后的问题啊。如果只杀土匪,而不清除土匪存在的土壤,剿了等于白剿。”   她将椅子转了个方向,盯着看着天目山详图看:“你看,这里的土地,十之七八都被当地的豪强地主兼并了。农民失去了土地,又没有别的活路,不上山当土匪,难道等着饿死吗?张承业在的时候,横征暴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官府和豪强勾结,逼得百姓卖儿卖女,这才是匪患滋生的根源。   你在云州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本地人勾结北狄人、西戎人,连外派来的都干不出什么正经事,只能缩在金银店里做生意。”   李榆弱弱地开口:“因为云州城防严。”   “封靖平再怎么厉害,也不能把所有云州人的嘴都锁起来,每年马市上那么多人,真要想透点消息出去,封靖平也拦不住。没人卖城里的消息,不就是没有好处么,卖消息出去是一顿饱,在云州好好过日子是顿顿饱。”   李榆心底升起一股暖意。   在云州当县令的那五年,他每天起早贪黑,处理政务,修水利,劝农桑,断冤案,想尽一切办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可所有人都说,云州能安稳,全靠萧将军留下的威名,全靠驻守的军队震慑着北狄。他这个县令,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点缀,就算换个人来,也一样能做。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做的这些事有多重要,从来没有人认可过他的努力和价值。   而刘薇,她看到了。她知道文官吏治的重要性,知道他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县令,才是真正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从根源上杜绝匪患的人。   “薇薇……”李榆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泛红。   刘薇:“其实你一直做得都很好,就是太自卑了。你看看你,把云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现在又在江南整顿吏治,安抚百姓,这些都是天大的功劳。你是皇子,你得硬起来啊。”   没等李榆继续感动,屁股上就挨了一巴掌。   “呀……”李榆像被人从背后吓了一跳的猫,猛地跳起来,捂住屁股,转过身看着刘薇:“干嘛突然打我。”   刘薇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恶人先告状:“谁让你站着。”   “啊?”   “对啊,我本来想拍你肩膀的,你那么高,拍不着,就顺手找一个离得近的拍了,看不出来你天天坐着还没坐扁,保持……哎,我们不是在谈严肃的剿匪大计吗?你怎么回事?非要把我的注意力移到你的屁股上!”   李榆被人偷袭,还被攻击视屁股重于百姓,他很冤,他选择贴在刘薇身上哭诉:“你欺负人。”   “就欺负你了,谁让你总是硬不起来,老是说自己不行。”   “嘘,小点声,这光彩吗?”   端着马料路过的许镜辞听着从书房里传出的声音,皱眉、摇头,现在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怎么回事……心理压力太大了?嗯,这个也要报给二殿下,无法生育的皇子注定不会成为继位的人选,可以让他安心一点。   ·   过山峰有很大的概率投降,如果是假降,自然可以动手弄死他。   如果是真降呢?   接受的话,就不能再杀他了。   甚至朝廷还得给他官职,以示恩赏,让其他土匪有样学样:你们也早日投降吧,别折腾了。   养一个官员,比匪徒横行造成的经济损失,以及大军开拔需要的费用便宜多了。   江南道大多数官员的意思是希望他真降。   刘薇却不这么认为:“好人做错一件事,该挨板子挨板子,该罚去牢城营就去牢城营。多少人考了一辈子,就算考上了举人都不一定能当官,凭什么他一手血债,只要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能当官了?就凭他杀的人多?这是在导人向善,还是教人当土匪?我只知道终南捷径,还不知道土匪捷径!”   说是这么说,刘薇还是决定谨慎一点,万一这个过山峰是牵制海盗的主要力量呢?万一是平衡什么不可名状力量的神人呢?   如果他真的这么重要,真的属于需要团结的力量,也不是不能谈。   李榆找杜贤彣,刘薇找许镜辞,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情报网络,打听过山峰的背景、人脉、后台。   从被抓的土匪到受贿的官员,从种地的农民到东奔西走的商人,全方位地了解此人的能量。   结果,综合所有信息,过山峰就是一个悍匪,唯一的价值是压制其他小土匪不敢抬头。   既没有境外势力护持,也没有得到克苏鲁的祝福,更不是全面渗透社会各领域的一方霸主。   他唯一的人望就是山下那几个与他有勾结的村子,收了他的钱,替他办事,赞他是劫富济贫的英雄。   至于其他地方,可以说血债累累。   他不仅抢劫过往商队,还绑架勒索,凡是被他绑走的人,就算家属交了赎金,也很少有能活着回来的。他还掳掠良家妇女,稍有不从,就先奸后杀,抛尸荒野。那些被他掳上山的女子,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就算被救回家,也因为受不了旁人的指指点点,最终选择了自杀。   去年冬天,有一个苏州的商人带着妻子和女儿路过天目山,被过山峰的人劫了。商人交了三千两黄金的赎金,过山峰却嫌少,不仅杀了商人,还把他的妻子和女儿掳上山,折磨了三天三夜,最后扔到山里喂了狼。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着。”李榆气坏了。   刘薇将卷宗收好:“不气不气,他坏,我们打他。”   “嗯!”李榆气呼呼地应了一声,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你怎么把我当王十哄!”   “别乱讲,我什么时候哄过王十,我只会跟王十说‘看到那个过山峰了吗?撞死他’,王十就会嗷嗷嗷地冲上去了,我可舍不得让你去干这种事。”刘薇伸手抬起李榆的下巴,“还是传谣言这事适合你,现在该老实忠厚,从来不说谎的五殿下出面了。”   ·   “大哥大哥,好消息!”有人一路狂奔到过山峰面前,“咱们的探子说,官兵走了。”   过山峰原本斜坐在交椅上,听见最后四个字,忽然坐直:“什么?走了?”   “对!绝对没错,是那个叫李榆的出来亲口说的,今年粮食欠收,皇帝老儿很着急,收粮的同时还要再补种一季稻子,人手忙不过来,要把打咱们的人都调走帮忙。现在临安城跟个空壳子似的,别说打咱们,就连巡街的都没几个。”   过山峰手里的酒碗顿了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看向旁边的谋士:“老三,你怎么看?会不会有诈?”   老三捋着胡子想了想:“今年确实倒春寒,听说减产了三成不止,我打听过了,确实有一批从交趾运来的稻种,说一年能熟两回,依我看,这事不会有假,那五皇子绝不会拿这么大的事开玩笑。”   过山峰沉吟片刻,猛地将酒碗往桌上一墩:“好!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一百个最能打的弟兄,去临安府衙!”   半天云大惊:“什么?你亲自去,太危险了!”   “危险个屁,叫探子在城外守着,要是他李榆敢杀了老子,就赶紧把消息传出来,到时候,你们就说,官府杀降,血洗临安城!”   “那……要是他们真的接受我们投降怎么办?”一个小头目小声问。   “接受?正好啊,咱们在临安城里吃香的喝辣的,探探他们虚实,有机会,就绑了五皇子跟定西侯,跟朝廷开条件,到时候咱们跟皇帝老儿划江而治,岂不美哉?”过山峰放声大笑,好像已经当上了土皇帝。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临安城的城门缓缓打开。   城外的大路上,果然已经看不到大队士兵的身影,只有几个零星的驿卒骑着快马匆匆而过。城墙上的守军也稀稀拉拉,一个个无精打采地靠着垛口打哈欠,看起来毫无防备。   过山峰带着一百个精挑细选的手下,气势汹汹奔临安城而来,转瞬就到了府衙门口,他穿着一身布衣,腰里挎刀,手里举着“归顺朝廷”的白布旗,看起来倒真有几分投降的模样。   守城的士兵远远看见他们,连忙进门报信。   李榆整理衣袍,准备出去,被沈毅拦住:“殿下,太危险了,请让末将代往,与他周旋。”   “不行。”李榆摇了摇头,伸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语气平静却坚定,“如果我不出去见他,他就会以此为借口,说朝廷没有诚意,煽动更多的人造反。到时候,剿匪就更难了。”   “可是殿下!”沈毅急道,“他身边都是亡命之徒,万一他狗急跳墙,伤了殿下怎么办?”   李榆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刘薇,忽然笑了笑:“放心,他伤不了我。而且,如果我真的死了,定西侯一定会把过山峰碎尸万段,为我报仇。”   刘薇见他豪气干云,替他正了正帽子,柔声道:“一会儿你不要这么强硬,越客气,身段越软越好,让他放下戒心,愿意在城里多留些日子,等传令兵回来。”   李榆骄傲地扬起头:“你放心,论柔弱好欺负,整个临安城,我认了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沈毅低头,假装很忙,刘薇揉按额角:“你快去吧。” 第164章 第 164 章:还有人不知道开会和请客吃饭的时候要戴头盔吗?   过山峰带着兄弟们大张旗鼓而来,就是要试探朝廷的底线。   此时,他的神经绷得最紧,只要李榆敢动手,两个时辰之内,天目山众匪便会直取兵力空虚的临安府。   在过山峰的概念里,李榆是个皇子,是比知县知府要高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存在,少不得带着几分傲气,总有说话行事不周的地方。   等他被迎进内院,第一眼看到李榆的时候,他疑心眼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皇子。   笑得也太谄媚了,眼睛弯弯,嘴角上扬,开口闭口就是“各位义士远道而来”“云统领辛苦”,带他进门的时候,脚步轻盈,如同接待许久不见的老友,接风宴上更是亲自布菜斟酒,热情非常。   过山峰手下的土匪对他都没这么恭敬,那帮小兔崽子,就知道自己吃自己喝……以前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弟兄们吃得开心就好,现在被李榆这么哄着捧着,过山峰忽然觉得弟兄们的素质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期间,众土匪们百般挑李榆的刺,当着他的面骂官府,说如果不是官员无道,也不至于官逼民反,他们也不用当土匪受苦,这一切都是官府的错。   李榆不仅不生气,还连连称是,甚至还认真地一个个询问他们为何上山,听到一些地方官员的行径,他还跟着众人一起骂,骂得更凶,追问地方官员的姓名,好像真要去替他们讨回公道。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能做到,起码这番姿态,让众位冷血土匪不反感,甚至与他亲近了几分,把他当成自己人。   在府衙吃饱喝足,就该走正常的招安流程了:去校场,交兵器,以示顺从。   交就交,不就是把明面上亮着的大刀交出去么。   哪个当土匪的只带一把兵器。   过山峰他们连装都懒得装,交出去的大刀有的没有刀把、有的崩了刃,有的锈迹斑斑,用它们去杀鸡,验尸报告上都会写“钝器所伤”。   李榆也没有当回事,并没有要求搜身,或者再多说什么,将这些大刀一起收到府衙库房里就结束了。   “一个没有任何常识和经验的傻子”,这是过山峰对李榆的评价,居然连搜身环节都没有,科举考试都要搜身,看有没有夹带。   过山峰还是不怎么相信李榆,疑心他是装傻,李榆给他们分配了住宅,也不限制他们在临安城的行动,想去哪就去哪。   下午,过山峰带着几人在街上转悠,时不时会遇上李榆,一会是婆媳吵架,一会儿是在瓜摊调解瓜贩子与客人的争执,李榆那又怂又弱的样子不像装的。   最后过山峰还救了李榆一把:几只野狗抢走了一个人买的猪肉,李榆从狗嘴里把猪肉抢回来,结果成了愤怒众狗的目标,他大叫着救命,从巷子里逃出来,看见过山峰等人路过,跳到过山峰身后,过山峰等人也成了野狗的目标,不得不出手。   李榆对过山峰千恩万谢,过山峰不能理解:“到底为什么会派你来?”   李榆哭哭啼啼:“因为我最没用,母妃死后,父皇又有了新的妃子,我最不受宠爱,我的命就像路边的野狗,死了就死了。”   与过山峰一同来的都是悍匪,讲究的是“男儿流血不流泪”,讲究的是“砍头不过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哪见过哭成这模样的男人,所有人的表情都露出了十二万分的嫌弃。   突然出现野狗,真的是意外,刘薇听说李榆被狗吓得甩开随从,独自狂奔,与过山峰撞了个正着,十分担忧他的安全,决定给他增加护卫,免得过山峰突然暴起,真的杀了李榆,或是绑架李榆。   增派人手,也需要讲策略,免得打草惊蛇。   第二天,李榆在外面调解酒店老板娘与酒客吵架,老板娘向李榆抛了个媚眼,李榆立刻笑得像个傻子,当晚,定西侯刘薇的咆哮声飞过府衙的高墙,门外半条街的人都知道了。   此后,李榆不管去哪里,身边都围着一圈凶神恶煞的猛男,哪个女人敢看李榆一眼,都会被他们厉声喝斥,李榆更是连头都不敢抬,一味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一小片地。   怕老婆的故事属于民间八卦的经典永流传系列,土匪们只当这是故事照进现实,完全没有多想。   ·   过山峰和他的一百个弟兄在临安城里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只要不扰民,他们成天可以免费吃香的喝辣的,以前他们看到官兵就要跑,现在官兵见到他们也客气非常。   如此这般又过了七天,众土匪们每天吃喝玩乐,过山峰开始觉得有点不对,朝廷招安,是要下正式招安文书,要封赏的,怎么会这么久都没有下文,只是让他们吃吃喝喝?   过山峰终于按捺不住,带着十几个人去找李榆,此时李榆独自一人在书房,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丫环都没有,过山峰粗声大气地喝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带着这重么多个弟兄诚心来降,你总不能就这么让我们天天在城里闲晃吧?朝廷的招安告示呢?给我的官职呢?总得有个准信儿吧?”   他身后的十几个心腹立刻跟着起哄:“就是!别拿我们当傻子耍!”“不给官职,我们立马回山!”“官府说话不算数,以后谁还敢投降!”   李榆吓得一哆嗦,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云统领息怒!各位义士息怒!我怎么敢耍你们呢?我比谁都盼着招安的事早点成啊!”   他搓着手,一副为难至极的样子:“只是……只是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啊。招安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得层层上报,等陛下的圣旨下来才行。而且,而且你山上的两万多弟兄都还没下山呢,总不能就凭你一句话,朝廷就给你封官吧?万一……万一你回去之后反悔了,我怎么跟陛下交代啊?”   “反悔?”过山峰冷笑一声,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我过山峰说话算话,说投降就投降。倒是你们官府,说话跟放屁一样。我那些弟兄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他们得先看到我得到了官职,看到朝廷是真心实意招安,才肯放下武器下山。不然,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想把我们骗下山,一个个砍头?”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李榆连忙赌咒发誓,急得额头都冒汗了,“我对天发誓,要是朝廷有半点害你们的心思,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发誓有个屁用!”过山峰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就问你,到底给不给官职?给,我立马让人下山;不给,我们现在就走!大不了继续回山上当土匪,谁怕谁!”   “别别别!云统领千万别冲动!”李榆连忙拉住他的胳膊,语气近乎哀求,“官职肯定会给的!只是得等弟兄们都下来了,我才能上报啊。你想想,陛下要封你官,总得知道你带了多少人投降吧?总得登记造册吧?不然陛下问起来,我说你带了两万人,陛下不信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苦着脸补充道:“我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人微言轻,在陛下面前说不上话。要是手续不全,陛下怪罪下来,别说给你封官了,连我的脑袋都保不住啊。云统领,你就体谅体谅我吧。”   过山峰盯着李榆看了半天,想从他脸上看出半点破绽。可李榆的表情实在太真诚了,眼睛里满是惶恐和无助,看起来就像个被吓破了胆的软蛋,根本不像是在说谎。   过山峰心里暗骂一声没用的东西,可也拿他没办法。李榆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朝廷办事向来繁琐,没有人头名册,确实不好封官。可他要是真把山上的弟兄都叫下来,万一李榆翻脸不认人,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过山峰的手下们又开始吵吵嚷嚷,有的说要立马回山,有的说干脆绑了李榆,逼朝廷就范。   李榆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别别别!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这样吧,云统领,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再派人快马加鞭去催催圣旨。你也回去跟弟兄们说说,让他们慢慢收拾东西,准备下山。等圣旨一到,咱们立马办招安仪式,好不好?”   过山峰沉吟片刻,觉得也只能这样了。要是李榆真敢耍花样,大不了就动手绑了他,反正这临安城现在兵力空虚,他的一百个弟兄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好,我就再给你三天时间。”过山峰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李榆,“三天之后,要是还看不到圣旨和官职,我就带着弟兄们回山!到时候,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好好好!三天就三天!”李榆连忙点头哈腰,“我一定催!一定催!”   看着过山峰带着手下怒气冲冲地离开,李榆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薇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方才如果过山峰敢对李榆动手,他们脚下的地板会立时裂开,让他们掉进深坑里。   “我表现得怎么样?没有破绽吧?”李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刘薇求夸。   如果他有破绽,过山峰早就动手了,他就是想听刘薇夸他。   “特别好,连我都信了。”刘薇突然伸手按在他的胸口,把李榆吓了一跳,刘薇用力捏了捏:“连心跳都没有加快,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你已经能与封靖平比肩了。”   “真的?”李榆一直觉得封靖平比自己威风多了,刘薇这么说,他不仅不觉得皇子身份被降格,反倒欢喜非常。   “那当然。”刘薇拍了拍李榆的胸口,“下回你还想跟他们套近乎,可以问问他们是怎么练的,我今天在街上看到过山峰有个手下裸着上身,虽赶不上沙鲁,不过比许多人强了。”   李榆一惊:“裸着?他可有骚扰女眷?”   “那倒没有,不少大娘过去摸他,他也挺高兴,他的兄弟们刚开始还在起哄,有几个人也脱了,不过那身材,哎,差太远了,没人搭理,那几个人后来都不笑了,啧,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他。”   李榆笑道:“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好好利用,他的家世,想必你已经查清楚了吧?”   “还没有,快了,今天一定能查到……真有意思,我知道他们不可能是牢不可破的联盟,就是没想到破得这么快,哈哈哈。”   ·   闻三的背景调查资料很快就放在刘薇和李榆面前:   闻三本是淮北人,早年因为打死了抢他媳妇的地主,带着一群同乡落了草。三年前带着五百多人投奔过山峰,本以为能混个三当家,结果过山峰只给了他一个先锋的名头,打仗永远让他冲在最前面,分赃的时候却只能拿最少的一份。   李榆凑过来看着卷宗上的记录,眉头微微皱起:“他手上沾的人命也不少啊,光是去年冬天那起苏州商人灭门案,就有他一份。”   “悍匪哪有手上干净的。”刘薇将卷宗合上,指尖在“闻三”两个字上点了点,“不过这人有个毛病,自尊心比命还重。过山峰手下那帮人都是粗人,说话没个把门的,总拿他媳妇的事取笑他,说他是‘戴绿帽子的怂货’。过山峰不仅不管,还跟着一起起哄,上个月分赃的时候,甚至当众把本该属于他的那匹好马赏给了自己的亲侄子。闻三当时气得拔刀要跟过山峰的侄子拼命,被手下的人死死拉住了。”   李榆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现成的突破口吗?”   “没错。”刘薇转头看向李榆,眼里带着笑意,“接下来就看你的演技了。记住,你还是那个胆小怕事、一心只想赶紧办完招安差事交差的软蛋皇子。闻三吃软不吃硬,你越捧着他,他越信你。”   “放心,我有数。他肯定看不出来。”   刘薇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快去快回,别露了破绽。”   ·   半个时辰后,李榆独自一人出现在了城西的悦来酒馆。   此时正是午后,酒馆里没什么客人,闻三独自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坛烧酒,手里拿着一个酒碗,眼神阴鸷地看着窗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李榆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脸上堆起那副又怂又讨好的标志性笑容,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闻……闻义士?”   闻三猛地转过头,眼神警惕:“五殿下?”   李榆吓得往后缩了缩脖子,连忙摆着手:“别别别!我没有恶意!我就是……就是听说闻义士武艺高强,身材魁梧,特地过来看看!”   闻三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李榆一番,语气不善:“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拿我寻开心?”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李榆连忙摇头,脸上的表情无比真诚,“我是说真的!皇家选人,除了看才华,最看重的就是相貌和身材。你看你这身高,这肩膀,这胳膊,一看就是能成大事的人!”   李榆的眼中满是真诚的羡慕:“这得练多久啊……你的胸也会上下动吗?”   闻三得意一笑:“这有什么难的?”   当即表演给李榆看。   李榆向他讨教发力技巧,闻三骄傲地倾囊相授。   看着时机差不多,李榆悄声对闻三说:“这次招安,陛下特意吩咐了,要挑几个容貌端正、身材好、武艺高的,留在御林军当差。御林军你知道吧?那可是皇帝的贴身护卫,多少王公贵族挤破头都想进去!”   闻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御林军哪轮得到我这种人。”   “那可不一定!”李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官职高低,不光看手下有多少人,还要看有没有实绩。你想想,过山峰迟迟不带兄弟们下山,陛下的耐心可是一点一点在消失。要是再过几天,陛下等得不耐烦了,别说封官了,说不定还要怪罪下来。到时候,过山峰最多就是不当官了,可你呢?你跟着他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最后什么都捞不着,岂不是亏大了?”   闻三没吭声,眼神变冷。   李榆看在眼里,继续添柴加火:“我听说,这次招安的名额有限。要是你能先带着自己的人下山,帮着朝廷劝劝其他弟兄,那就是大功一件啊!到时候,我再帮你美言几句,有什么官职拿不着?”   “我对天发誓!”李榆立刻举起右手,一脸严肃地说,“要是我说半句假话,我就是小狗!”   看着李榆那副赌咒发誓、生怕他不信的样子,喝得半醉的闻三最后一点疑心也打消了,顺嘴就把真相吐噜出来:“好!我信你!过山峰根本就没想过真心投降!他派我们下山,就是为了打探虚实!”   李榆心里一喜,脸上却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什么?他不是真心投降?那他想干什么?”   “他想绑了你和定西侯,跟朝廷谈条件!”闻三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他早就安排好了,在城里和城外都安插了探子。只要城里升起黑烟,山上的两万多弟兄就会倾巢而出,杀进临安城,到时候,整个江南都是他的!他还说,等打下了临安,就自己当皇帝,封我当大将军!”   “义士!请容许我叫你一声恩公,没有恩公,我的小命就完啦。”李榆又给闻三倒了一大碗酒,闻三被他左一声“恩公”右一声“义士”叫得晕乎乎,越说越多,连过山峰在城里城外安插了多少探子,尽数和盘托出。   每到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的时候,李榆就切换成适度打压模式:“这么机密的事,外人不知道也属应该。”   闻三立马就激动起来:“我可不是外人,我什么不知道……”   然后继续说个不停。   酒,好啊,酒后吐真言。   ·   又过了几天,眼见着一亩一亩的稻田被收割完毕,过山峰心里开始着急。   当初说大军出去是帮着农民抢收抢种,如今眼看着农忙时间就要过了,可是,应该有的朝廷招安令和封赏都没有下来。   过山峰心里越来越着急。   一旦大军回来,血洗临安城的血是谁的,就不好说了。   思来想去,过山峰果断带上人,杀气腾腾去府衙找李榆。   门的士兵象征性地拦了一下,就被推得东倒西歪。过山峰一脚踹开书房的门,只见李榆正趴在桌上,对着一本账本愁眉苦脸地写写画画,听见动静吓得手一抖,毛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云义士?你怎么来了?”李榆慌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熟悉的讨好笑容,“是不是住得不舒服?还是饭菜不合口味?我这就叫人去换!”   “少来这套!”过山峰将刀往桌上一拍,震得砚台都跳了起来,“李榆,明人不说暗话。老子没时间陪你在这耗着!招安的事到底办不办?不办老子现在就带着弟兄们回山!”   他身后的十几个心腹立刻拔刀出鞘,明晃晃的刀尖对着李榆,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榆吓得脸色惨白,差点被椅子绊倒:“别别别!云义士息怒!我怎么敢不办呢?只是圣旨真的还没到啊!我已经打听到了,我的奏表已经到了吏部那里,要等吏部……”   过山峰猛然抽出刀,将身旁的茶几劈成碎片。   他将刀尖指向李榆:“你敢拦我,便有如此几!我们走!今天就回山,不跟这狗贼废话。”   李榆吓得瘫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结结巴巴道:“可是,你们要是走了的话,朝廷赏的东西,你们就拿不着了呀。”   别人还没听清,闻三第一个转身,粗声大气:“什么东西?”   李榆声音发颤:“就是,给你们的金银,还有绸缎、绢布……官职要层层报批,赏赐的东西是从江南总督府直接划出来的,所以到的快些,那些东西都是给你们的,须得你们亲自签收,我不能动一文,若是你们走了,这些东西就要运回去了。”   干土匪是图啥?   不就是为了吃、穿、金银。   听说马上就能收到一大堆东西,各位绿林好汉们的脚便粘在青石砖地上,再也无法向前挪动一步。   包括冷静谨慎的过山峰。   他转过身,眯着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李榆:“东西在哪儿呢?”   李榆缩了缩脖子:“路上。”   过山峰狂笑:“路上?好好好,还拿这种空话想骗我们,你当某家是蠢猪不成!”   说罢,他又抽出刀,打算把李榆的脑袋割下来。   突然,外面的院落传来刘薇的声音,她大呼小叫:“哎,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呐!!!赏赐到了,快出来个活的,到底放仓库还是让他们先领了,出来说句话啊,大白天的关着书房门,里面是不是藏着美貌大姑娘?我告诉你,让我逮着你跟人鬼混,你就死定了!”   下一刻,刘薇抬腿踹开书房门,书房门不堪重负,从合页处断开,重重倒在地上,把屋里的一众土匪们都吓了一跳。   刘薇看见地上被砍碎的茶几,双手插腰:“你们在屋里鬼鬼祟祟的玩什么花样,怎么把茶几和门都给弄坏了。”   众土匪:“……门……”   没等他们反驳,刘薇挥挥手:“不说这个了,送给你们的绸缎都到了,押官等签字呢。”   众土匪冲出屋去看,只见仆役们正络绎不绝地从车上往下抬绸缎布料。   所谓一代看吃,二代看穿,土匪们目前还在第一层,抢劫的主要目的是金银铜钱,得了钱之后,便是吃香的喝辣的,衣服舒适度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反正粗麻布衣服穿惯了也没什么不好。   所谓由简入奢易,他们伸手摸了摸绸缎,又软又滑,比粗麻布不知道舒服多少倍。众土匪的眼睛都黏在那些流光溢彩的绸缎上,粗粝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光滑的锦缎,根本舍不得放开。   过山峰看着手下们失态的模样,板着脸哼了一声:“没出息的东西,几匹绸缎就把你们迷成这样。”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也在一匹玄色织金缎上停留了许久。   刘薇看着土匪们,叹了口气:“本来还有每人五十两银子的,可是……唉。”   正在狂欢的土匪们忽然静下来,齐齐望向她,过山峰冷声道:“‘本来’是什么意思?”   “半路被人抢了。”刘薇又叹了口气。   过山峰大怒:“你们官府是干什么吃的?连这点东西都看不住!简直是废物!”   押官苦着脸:“唉,我们还说这银钱是给天目山云大爷的,那些人说,抢的就是……就是那条死蛇的。”   过山峰皱眉:“货是在哪儿丢的?”   “宝华山,他们的大王好像叫……”   过山峰咬牙切齿:“包铁柱!”   “对对对,就是他!”   旁边的土匪们七嘴八舌炸开了锅:“大哥,这杂碎以前就跟咱们过不去,现在连咱们的银子都敢抢。”   过山峰转头对着李榆痛骂:“你们不是剿匪吗!怎么剿了这许久,包铁柱都没收拾掉?!”   李榆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们跑得快,实在找不着呀。”   这是真话,包铁柱所在的宝华山不像天目山这么陡峭,但山下的村子更多、规模更大,一剿匪,匪们就钻进村子,那些村子以宗族为纽带,外人想要摸清这些村子里的情况没这么容易。   过山峰不屑地冷笑一声:“真没用!”   李榆满脸哀怨:“我们尽力……尽力……”   “指望你们这些废物能找着,要等到猴年马月。”过山峰不耐烦地大步走进李榆的书房,对着墙上的地图重重一戳,“这个村子,就是包铁柱那杂碎销赃藏钱的地方,你们赶紧去,把我们的钱拿回来!”   “是是是。”李榆唯唯诺诺。   过山峰看他的模样,连连摇头:“还不如女人有豪气。”   他转头对刘薇说:“我见你也是个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的巾帼英雄,怎得喜欢这个怂货软蛋!”   刘薇笑笑:“他长得好看。”   “嘁……”过山峰不屑道,“脸生得好看有个屁用,那是爹妈给的,小白脸多薄幸,你可得小心点。”   刘薇指着墙角一个大车轮:“小白脸是爹妈给的,但他为我练身子呢,好大的车轮都能举得起来。”   过山峰过去,瞧了瞧那车轮的大小,又举起来,掂了掂重量,肃然起敬:“云某只在书中见过有人为之,没想到,竟真有人能做到?”   李榆一脸自豪:“那是当然,我也是在书中看到,便心向往之,苦练月余方才成功。”   只是月余,就能练出成果来了?!过山峰上下打量着李榆,实在难以想象,便提出一个要求:“可否举一回,让我等开开眼界。”   “好!”李榆大步流星走到车轮旁,双手握住车轮,将它高高举起,双臂笔直,还上上下下举了好几次。   一时间,整个院子陷入诡异的安静,众土匪眼里都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有土匪悄悄说:“要不要告诉他,举车轮不是那个意思?”   闻三摇头:“不讲不讲……赶紧把这些布分了吧。”   ·   夜色如墨,本地官员又组织过山峰等人去酒楼吃喝玩乐,不到二更,便一个个醉眼朦胧,不省人事。   书房里被砍碎的茶几已经被清了出去,门也修好了,李榆和刘薇在屋里看着地图。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一个身穿黑衣的信使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启禀殿下、君侯!各路大军已全部集结到位!天目山所有进出道路都已被封锁,十九日寅时同时攻上山。”   距离十九日寅时,还有十个时辰。   ·   十八日午时,有人传信给过山峰:“请各位义士到校场领赏。”   过山峰很谨慎,先派出几个人去试探,不多时,便见那几个去校场的人满载而归,背上系着,腰上缠着,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满脸笑容:“大哥,校场上堆满了东西,不止这些,还有好多,都是给咱们的。”   这下土匪们哪里忍得了,一窝蜂地向校场赶去,生怕迟一步,自己的那份就被兄弟们抢走了。   原本一直随身携带的武器也不带了,多耽误搬东西。   就在所有土匪齐聚校场,沉浸在狂欢中时,四面高墙上,瞬间竖起了密密麻麻的弓弩手,箭矢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对准了校场中央手无寸铁的土匪。   同时有数十精兵入内,为首的校尉厉喝一声:“全部拿下!”   再如何凶狠的悍匪,被十几支箭射个对穿,也狠不起来了,众土匪无一人反抗,全部束手就擒。   过山峰目眦欲裂,指着站在高台上的李榆怒吼:“李榆!你这个小人!竟敢骗老子!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榆冷冷地看着他:“如果世上有鬼,那些被你杀害的人,早把你撕成碎片了!”   ·   十九日寅时,夜色如墨。   山上的土匪们多在睡梦之中,有人睡得迷迷糊糊出去撒尿,忽然,就被削了脑袋。   有人反应极快,大喊一声:“官兵来啦!”   土匪们猛然惊醒跳起,各自抄起家伙,四散奔逃。   哪里跑得了,人迹罕至的小路、密林深处,都有官兵的身影。   所谓兵败如山倒,何况失去过山峰和精锐的土匪,一时乱作一团。   两万多人,确实比两万头猪好抓,一晚上就抓齐了。   ·   捷报传回临安城,全城百姓奔走相告,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李榆和刘薇亲自到城门口迎接凯旋的大军,百姓们夹道欢迎,欢呼声此起彼伏。   接下来便是处置俘虏。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过山峰、半天云等三十多个罪大恶极的匪首被押赴刑场,斩首示众,百姓们拍手称快。   对于普通土匪,则分类处置:那些被裹挟上山、手上没有血债的农民,愿意回家的,官府发给路费和五亩荒地,免三年赋税;年轻力壮、愿意当兵的,编入辎重营,负责修路和运输;有一技之长的,比如会打铁、会木工的,安排到各地工坊做工。   闻三因为提供消息有功,免去死罪,被判去利国驿煤矿,临走前,他特意来向李榆辞行,对着李榆和刘薇深深磕了三个头:“殿下与君侯大恩,闻三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我一定好好干活,重新做人。”   李榆扶起他:“好好干,将来还有机会立功赎罪。”   闻三顿了顿,又对李榆说:“殿下,转车轮,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其实是……”   李榆恼羞成怒,扶着的手也变成推:“我知道!你赶紧走!走走走!”   转身看到刘薇的脸上也有笑意,李榆委屈:“他笑倒也罢了,你也要笑!”   “我没笑。”刘薇努力绷着脸。   李榆气鼓鼓地坐下,扭过头不看刘薇,忽然腿上一重,刘薇竟坐了上来,捧着他的脸:“不准生我的气,不然我就亲你了。”   李榆一愣,他想说他没有真生气,不知怎的,一张嘴就是:“我就生气!”   “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样坏了。”刘薇轻笑,勾住他的脖子,温热的气息夺去了李榆所有的神智,直到他感觉到自己的异样,想跑,却听见耳边有人轻笑:“硌到我了……好像真的能举车轮呢。”   李榆全身发烫,晕乎乎地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会出事的,我要马上去求父皇……”   ·   三日后,李定山的车驾抵达临安。李榆和刘薇率领众出城迎接。   李定山坐在御辇上,看着沿途秩序井然的街市,看着百姓们脸上安居乐业的笑容,心情有些复杂,他压根没觉得李瑜和刘薇能在三个月内平定匪患,设这个时间,只是为了给儿子压力,让他知道知道在高压下,人是会出错的、是会慌乱的、是会干出很多事后看来很莫名其妙行为的。   可是,他们居然真的做到了。   不仅打掉了土匪,还给出剿匪后的处置方案,稳定民心,不仅没有出现“杀了大匪,群盗蜂起”,反而多出了许多可以干活的隐匿人口,为商人提供极大的便利,来的商人更多、更愿意在江南道花钱了。   一旁的三皇子李琮努力挤出笑容,心里却酸得不行。他本以为李榆这次肯定会搞砸,没想到反而立了大功,在父皇心中的地位越发稳固了。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笑道:“恭喜五弟,贺喜五弟!平定江南匪患,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李榆淡淡一笑:“都是父皇运筹帷幄,将士们拼命,定西侯出谋划策,我不过是顶着皇子之名,白白坐纛旗罢了。”   李定山哈哈一笑:“你也不用谦虚。有功就是有功,朕不会亏待你的。”   皇帝果然亲临,做事的官员,连着各村的大公子们个个努力展示自己,包括混日子的,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李定山刚问了一个混日子的,那人办事能力不行,汇报功底了得,将混吃等死说成是以逸待劳,麻痹众匪,不料,刘薇竟拿出了他是如何不作为,进而导致将土匪探子错放的实证。   后面的人再也不敢吹牛,还有一些真正的有功之人或是谦虚,或是胆小,将自己的功劳说得一钱不值,也被刘薇重新修正。   有功的,论功行赏。   有过的,以及什么都没干的,处罚。   有一个叫焦墨的广德县丞,在剿匪期间,跟死了一样,喊也喊不动,几次让他核查本地人口信息,他都说忙,没做,最后是刘薇直接找了下面的村长里长,跳过了他。   现在,给他定的罪是解职并徒三年。   焦墨大声喊冤:“前任知县因江南粮案被革职,在那之后广德一直没有知县,剿匪之时,正值秋收大忙,陛下您曾下旨,秋收乃国之根本,不得耽误。臣便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庄稼上,没有配合剿匪,绝不是故意抗旨,实在是能力有限,分身乏术啊!”   李定山微微抬起眼皮:“你说精力都在庄稼上,你们那的庄稼,种得怎么样啊?”   焦墨大声:“回陛下!臣不仅保住了广德的秋收,田中更是出现了嘉禾!”   “呈上来。”李定山好奇,是什么嘉禾。   一旁有人小心翼翼将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呈给孙公公,孙公公打开之后,再交给李定山。   李定山定睛一瞧,只见稻穗比普通的稻穗大了整整一圈,上面竟然长着九个分叉,每个分叉上都结满了饱满的谷粒,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   “一茎九穗!”李定山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快步走下大堂,接过焦墨手中的稻穗,反复端详着,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好!好啊!天降祥瑞啊!” 第165章 第 165 章:爪哇商人   一茎九穗,最早见于西周,周公旦为此作《嘉禾》记之。   那可是帝王有德,天下太平之征。   李定山大喜过望,顿时就原谅了焦墨在剿匪行动中混吃等死的行径,反正匪不是也剿干净了么?专心农桑也没错呀。   他将手中的稻穗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又传给李琮和李瑜:“你们也看看,匪患平定、嘉禾现世,好,好啊!”   李榆一向不信祥瑞,他在云州,听说舅舅为了让身处逆境的百姓获得自信和力量,什么祥瑞没造过,用胶往切菜板上粘灵芝这种事都干过,百姓们居然信了。   刘薇也干过,拿人家的双面铜钱骗沈天赐、拿姜黄沾碱面变红装神弄鬼,甚至连他都亲自参加了这个活动。   这要李榆如何相信神迹、祥瑞、天意爷。   但是,李定山正在兴头上,要是就这么突然说祥瑞有假,岂不是当面打脸皇帝?   李琮对此事无所谓,祥瑞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焦墨有罪也好,没罪也好,都不影响他赚钱,挣来的面子不是他的,丢掉的面子也不是他的。   他一如往常,说了几句不疼不痒的颂圣马屁,主打一个不扫兴。   刘薇也不关心祥瑞的真假,毕竟到二十一世纪,迷信活动依旧盛行,人在遇上人力无法解决的事情时,只能找点精神寄托。   她只关心一个问题:一个敢在剿匪时期公然违抗她下发军令的官员,很有可能因为这颗稻穗,不仅不会受到惩罚,还以得到嘉奖。   军令如山,谁不服从,山就会砸死他。   如果这都没事,那以后谁还听她的?   叔能忍,婶不能忍!   李定山心情极好,对一旁的孙公公说:“快,用锦盒装起来,送入内库好生保管!这是我大夏兴盛之兆,朕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朕在位之时,上天降下如此祥瑞!还有焦墨,献禾有功……”   李榆打算强行上奏,让李定山先别急着赏,万一这祥瑞是假的呢。   不料刘薇抢先一步,出声上奏:“陛下且慢。”   李定山看向她:“刘卿有何话说?”   李榆心里发急,他是李定山的儿子,说话直一些没什么,反正他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刘薇要是触怒了皇帝,只怕剿匪的功劳都要被一笔勾销。   刘薇语气诚恳:“陛下,臣以为,这株嘉禾与其锁在内库当作宝物供奉,不如让它发挥更大的用处。”   “更大的用处?”李定山挑眉,“此物乃是上天所赐,供奉起来,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难道不是最大的用处?”   “陛下此言差矣。”刘薇微微一笑,“上天降下嘉禾,是在暗示,天下百姓都能吃上饱饭啊。陛下试想,若是我们能让全国所有的水稻产区,都一起寻找这种多穗的稻子,拿来互相杂交,选育出产量更高的品种,到时候,一亩田里不知道能长出多少一茎九穗的嘉禾。”   她抬眼看向李定山,眼神里满是真诚的光芒:“到那时,天下再也没有饥民,百姓丰衣足食,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陛下的功绩,岂止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神农氏尝百草,教民耕种,被后世尊为农神。陛下若是能让天下粮食增产数倍,将来史书之上,必定能与神农并肩,受万代香火供奉。这可比把一株稻穗锁在库房里,强上一万倍啊!”   李定山被她一番话说得心潮澎湃,他当了二十三年皇帝,原想以武功立威,结果立出了心结,前阵子的江南粮食案,让他的吏治又成了笑话。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成为千古一帝,流芳百世,刘薇的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文治不行、武功不行,在农桑方面努力努力,与神农并肩,也很好。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稻穗,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阶下的刘薇,越想越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供奉一株稻穗,不过是一时的谈资;若是真能让粮食增产,那才是真正的不世之功。   “好!说得好!”李定山哈哈大笑,将稻穗递给刘薇,“朕就把这株嘉禾交给你!由你全权负责育种之事,需要多少人手,多少银两,尽管开口!朕要在三年之内,让江南道的田地里,都种上这种高产的稻子!”   “臣遵旨!”刘薇双手接过稻穗,恭敬地行了一礼。   焦墨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以为这事直接翻篇了,怎么还要种稻子啊!   哎,算了,好歹没有按律处罚,能逃得一时是一时,他随即又换上谄媚的笑容:“陛下圣明!定西侯高见!臣愿全力协助定西侯,培育嘉禾,造福百姓!”   李定山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焦墨虽有失职之过,但能发现嘉禾,也算将功补过。暂且免予处罚,留任原职,戴罪立功!”   “谢陛下隆恩!”焦墨连忙磕头谢恩,额头抵在地上,久久不敢抬起。   ·   李榆跟着刘薇回到了住处。一进门,李榆就反手关上房门,从刘薇手中拿过那株稻穗,眉头紧紧皱着。   “怎么了?”刘薇看着他凝重的神色,有些好奇。   “这嘉禾肯定是假的。”李榆语气肯定,“我就不信什么天降祥瑞。从古至今,所谓的祥瑞,十有八九都是人为造假的。焦墨这个人我打听过,最是投机取巧,他肯定是为了脱罪,才找人做了这么个假嘉禾来哄骗父皇。”   刘薇愣了一下,她还真没往造假这方面想她知道杂交育种能培育出多穗品种,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个难得的育种材料。   当年萧羽尘曾经用简单粗暴的粘合法就骗过了所有人,这也是李榆第一个考虑到的,他小心用镊子,在炽烈的太阳光下将稻穗剥离,却没有发现任何捆绑或者胶状物的痕迹,那九穗的生长痕迹也都符合正常的植物生长状态,确实像是从一茎里面长出来的。   “奇怪,难道是真的?”李榆开始对自我产生怀疑。   刘薇对水稻一无所知,对大米略有研究,她拿起几粒稻谷,放在手心搓了搓,轻轻一用力,谷壳就裂开了。里面露出的米粒不是本地常见的圆润饱满的粳米,而是细长的籼米。   目前在整个江南道种籼米的只有扬州城外的那一百亩占城稻实验田。   不可能在这里出现。   “一茎九穗可能是真的,但是这嘉禾,要出也是出在扬州的实验田里,不可能在这里。”刘薇为了证实自己的说法,又把那几粒米给煮熟,在手指上搓了搓,没错,就是籼米,而不是身材变异的粳米。   为保万全,刘薇命人找到出嘉禾的那块田,以及田地的主人,主人说种子是他家自家田里留的种,往上追十年,依旧用的是自留的种,没有从外面买,也没有从别人家借。   刘薇听见回报,笑道:“那就有意思了,全都用的自留种,哪来的籼米?如果十年前就有一粒籼米混进来,这么多年,自留种里起码得有一半是籼米吧,怎么就只有这一棵?”   “我去问问焦墨,这种子是哪来的。”李榆想立刻弄清真相。   不料焦墨不在,他为了在李定山面前显示自己真的勤勉爱民,热心农桑,亲自跑到村里种地去了。   “别急,反正他跑不了,剿匪的事还没收尾收干净呢,一样一样来。”   对山匪水匪的定罪,需要有受害者、经济损失等等相关条件做为证据支持。   各地剿匪队伍的战报成果像雪片一样飞来,这些事自然都是刘薇和李榆要负责到底的。   李榆命人将公文按轻重缓急区分,他来处理必须马上拿出结果的公文,拿不定主意的大事,他可以不用走流程,就能马上见到李定山,由皇帝给个一锤定音的说法。   刘薇处理其余事件,与外国商人有关的案子分成单独一撂,西域商人和南洋商人来一趟不容易,往往带着大量金银,一个案子的涉案金额就相当巨大。   不过这些商人往往识时务,金银财帛乃身外之物,说投降就投降,要什么给什么,他们也不大分得清大夏人的脸,报案都说不清楚到底是谁抢了他们,换身衣服,面对面走过去,他们都未必能认得出来。   因此多是劫财,少有害命。   刘薇翻看这些异域商人的案子,看到有一桩小案,有一个爪哇国商人的妻子,在杭州等了丈夫大半年。她丈夫名叫苏巴鲁,半年前带着大量金银来江南贩卖香料,顺便采购丝绸和瓷器,说好三个月后就回杭州汇合,一同乘船回国。可是如今半年过去了,苏巴鲁杳无音信,生死不明。她四处打听无果,只得求助官府,希望官府能帮她寻找丈夫的下落。   别人都是实打实的被劫了,她这是失踪。   失踪那可太正常了,现在交通不便,通讯也不便,多少书生进京赶考,一次没考中,就留在原处考二次、三次,家里的妻子就这么等啊等,忽然就等到相公高中,已在京中另娶贤妻的消息。   生死不明,也不能说就是死了么。   兴许是发现有什么新的赚钱商机,来不及通知,就先跑了呢?   商人重利轻别离么,很正常。   地方官完全没当回事,不过是这回赶上要提交剿匪工作汇报,便顺手交过来了,也算做了点事。   失踪……在没监控的八十九十年代,失踪都不好找,何况现在,刘薇决定把这事放在一边,先看已经有明确线索的案子。   看完十几份抢劫案的汇报,下面又出一份发现河里浮尸的汇报:无名男尸,全身赤裸,随身财物尽失,颈部有勒痕,系土匪抢劫后勒死抛尸。   然后,就没有了。   无名男尸?大概多少岁?致命伤在哪里?哪里的土匪?土匪的口供呢?   这是什么鬼东西?也想交差?   刘薇与这位无名男尸完全没有交际往来,单纯无法忍受当地官员把她当傻子耍。   这案子也发生在广德境内,很好……县丞焦墨鬼混,县尉也鬼混。   刘薇决定明天亲自去看看,整个广德县衙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我陪你去。”李榆听着动静就凑过来了。   刘薇:“你的事做完了没有啊,就陪我?你爹在这呢,还有你三哥,你还是留下,免得你三哥悄悄给你使绊子。”   “才不会,三哥现在正忙着与西域商人和南洋商人讨论海外贸易的事情,还有扩展海上商路,坐船去天竺做贸易,说是有个和尚从天竺回来,没带回佛经,带回了不少胡椒,还说在这些胡椒在当地非常便宜,我三哥那个人……”   刘薇点点头:“对了,我正想问你呢,你小气,是因为你在云州穷怕了,你三哥是为什么?他不是一直被养在宫里吗?缺他吃还是缺他喝了?”   “三哥也喜欢掌握权力,但是有父皇和大哥压着,他就要在别的地方找到自己能掌控的事情,历朝历代,多少奸臣屹立不倒,就是因为他们会能为国库挣到钱,三哥选了最安全的路。他也喜欢看属于他的钱、物在不断累积、增加,他说,哪怕不用,光看数字增加,他也心情愉悦。”   说到这个,刘薇能够与李琮深深地共情:哪怕她不缺钱,也会在兼职工资应该发放的那一天反复查看账户,看到数字增加,心情就是好。   “你二哥有什么追求,你知道吗?”刘薇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老板,养死士的人,应该所图甚大吧,可惜自己一直在外派中,除了知道老板好大方之外,别的一无所知。   李榆想了想:“二哥,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意,有事就办事,办完事交接完,他就不管了,如果是大哥的话,一定会拉拢办事的人,三哥肯定会在办事的时候找出新的赚钱机会。二哥对我也挺好。”   刘薇笑道:“怎么个好法?”   “他从来不打我,不骂我,也不嘲笑我,我小时候没有写先生交待的功课,他还帮我遮掩。”   “这事还能遮掩?”刘薇好奇,一般不都是当事人自己说写了,但是忘记带了么?   李榆:“他说是路过重华殿时,被一只很凶的狗叼走,扔到水里了。重华殿就是我大哥住的地方,他养了两只狗,经常牵出来吓我,我很害怕……听说太傅跟父皇说了什么,大哥挨了一顿骂,后来大哥的狗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刘薇对自己老板的观感好了许多:不错不错,原来老板小时候就这么厉害,一句话解决三个问题:李榆的作业和被狗吓的小事,以及世子之争的大事。   挺好,二皇子目标相当明确,比起太子那个莫名其妙,怼遍全世界的劲,二皇子正常多了,就算是个野心家,也是一个脑回路科学的野心家,就算李榆上不了位,上位的是二皇子,好好跟他聊聊,说不定也能把萧羽尘的案子给翻过来。   ·   第二天一早,刘薇和李榆带人奔向腐尸出现的荷花村。   荷花村紧靠着一条小河,这条河是大运河的支流,划着小船往前走一段水路,就能进入大运河。   前几天有人在河边钓鱼,杆子沉重,他以为钓上了大鱼,连怎么跟人炫耀都想好了,结果钓上来的是一具光溜溜的男尸,吓得他连鱼竿都弄折了,转头就跑。   这天气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尸体早就巨人观了,臭气冲天。   仵作草草扫了一眼,就看出两件事:尸体不是大夏人,是南洋人;脖子上有勒痕,想来就是死因了。   荷花村上游有水匪出没,剿来剿去都没剿干净,谁撞上谁倒霉。   县丞焦墨和县尉周明远的意思是这根本就是个无头公案,埋了得了。   正好刘薇和李榆这边在统计受害村庄的信息,说如果受害严重,报上去,能免三年赋税,帮助尽快恢复民生。   他们一琢磨,那就是能报就报,宁可多报不可少报。   于是腐尸的记录才会出现在刘薇的案头,他们还故意迟交了好些日子,确保这份凑数的记录会被压在几千个匪案的最下面。   人么,短时间看那么多公文,早就疲了,怎么可能还有精神,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看,不仔细看,就不会挑出其中的错漏。   万万没想到,看公文的是刘薇。   刘薇的论文被挑三捡四,列位诸公也别想语焉不详地混过去!   焦墨再三劝阻:“那尸体实在可怖,腿泡得那么粗,脸泡得那么大,臭气熏天,捞上来的时候,还炸过一回,君侯千金之体,不可冒险啊。”   “炸过一回,就不会炸第二回了,”刘薇见他总纠缠不放,耐心耗尽,“你再三阻拦验尸,怎么?他是你杀的啊,这么怕我验尸?”   焦墨被她这么一怼,也不敢再说了,只得劝道:“既然君侯坚持……莫怪下官不曾提醒。”   “有闲功夫在这说这些没用的,不如去弄两斤芫荽,切碎了送过来。”   焦墨疑惑:“芫荽?是要做什么?”   “去味。”   尸体停在义庄。   那味道,确实霸道。   刘薇刚走到义庄门口,就闻到了一种刺鼻的腐烂气味,那是一种腥甜混合着臭的味道,还有一点像贝类海鲜在闷热环境下放了很久的酸臭。   李榆跟着刘薇尸检过几次,但还真的没有遇上过腐败过于严重的尸体,对他来说,这个味道过于有冲击力,一瞬间就变了脸色,被刘薇看见,好心劝他:“你别进来了,验腐尸对男人伤害比较大。”   李榆不服,搬尸体要力气,看伤口要眼睛,举灯需要身高,哪有女人能做,男人不能做的道理?   腐尸不就是丑一点么,他又不是没见过尸体,再害怕忍忍就过了,怎么就对男人伤害比较大了:“为什么?难道他会跳起来踢我裆当当当……当心点就是了。”   “那倒不是,你说的那种,咱们验不了,得去江对岸的茅山,这种尸臭不是风吹吹就散掉的,它会粘在鼻子里面的毛上,男人的鼻毛比较多,会被迫闻久一点。”刘薇给自己戴上棉布做的口罩,又掏出一个,李榆伸出手,刘薇没给他,又给自己戴上第二层。   李榆生气了:“闻得久就闻得久,难道你要一个人又验尸又写记录?叫别人来,那不是也一样吗?还不如我写得清楚,记得完整。”   见他如此坚定,刘薇掏出两个口罩,递给他:“一会儿进去,你的手先放在耳朵两边,要是想吐,记得先摘了口罩再吐,不然,你会被自己吐出来的东西呛着,那也挺难受的。”   李榆一万个不服:我?会吐?小看我了不是?   刘薇推开停尸间的瞬间,方才那股甜、腻、腥、臭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仿佛变成了有形的实体,如同一把尖刀直往鼻腔里扎。   摆在台子上的腐尸都不像人了,巨大一个,皮肤是污绿色,还有一道一道的暗褐绿网状纹。   气味和视觉的双冲击让李榆胃里一阵翻腾,早把刘薇说的“先摘口罩”抛到九霄云外,只来得及转过身,刘薇一直在注意他,开门瞬间就看出他眼神不对,那熟悉的表情,在她实习时,第一次遇到巨人观时一模一样。   刘薇眼疾手快,把李榆的口罩从他的耳朵上扯了下来。   “哇。”李榆努力压了几下,到底没压住,还是吐了出来。   刘薇示意跟随而来的侍卫把李榆扶走:“把殿下扶远些,给他漱漱口。”   把李榆送走,刘薇回到停尸房,观察腐尸的身体。   虽然面目已经模糊,不过确实能看出来有相当强烈的南洋地方人士的特征……他不会就是那个倒霉催的爪哇国商人吧?   还是有刺青省事,“胸口刺着狼头,就是辽国人”这种设定真方便,现在南洋各国都有来大夏买丝绸瓷器的商人,谁知道这人是吕宋的、婆罗洲的、勃泥的,还是爪哇的……   说不定他就是那个失踪的爪哇商人?   刘薇一边想,一边检查着死者的脖颈。   忽然,门开了,刘薇转过头,只见李榆大步流星走进来,手里还抱着文房四宝,硬梆梆,“嘭”的一声坐下,摊开记录本,倒水、磨墨。   刚才大概是吐狠了,李榆的眼圈红红,眼角还有没擦干的泪。   “你怎么又进来了?”刘薇有些意外。   李榆飞快地吐出一句:“我不能让你独自一人。”   “可是你要是吐在这里……屋里的味道就更糟糕了。”   李榆又飞快地说:“我不会拖累你。”   见他如此坚决,刘薇也不再与他纠缠拉扯,毕竟她也不想在这里待太久。   “脖子上的勒痕是死后被人勒的……也没有挣扎的痕迹……”   刘薇一边说,一边检视,当她的手摸到死者头颅时,发现了异样:“后脑有一块骨头被打碎了。”   刘薇拿起剃刀,将死者的头发剃掉一片,腐败的头皮颜色虽变,但也能看出与别处的不同:有一片暗紫痕迹,有明显的形状。   “……被钝器砸的。”刘薇一边说,一边将死者的头皮割开,那片颅骨果然有骨折痕迹,她一边说,一边将碎掉的颅骨打开。   硬脑膜表面,有一大片暗红褐色的血凝块,呈半固体状态,几乎覆盖了整个左侧顶枕部。   “有人用钝器从背后猛击他的头部,造成颅骨凹陷性骨折,脑膜中动脉破裂出血,形成了这个血肿。”刘薇指着骨折处。   以前李榆会凑过来,画致命伤的位置,现在为了缓解不适,李榆坐在上风口的窗边。   “一会儿我来画吧。”刘薇说完,就看见李榆倔强地站起来,快步走过来,盯着伤处,手上飞快地勾出一个轮廓,然后,李榆像逃跑似的跑到窗边,大口喘了几口,又跑过来,继续画。   敢情他是憋着气在这画。   就这么来回跑了两趟,李榆才舒了口气,宣布:“画好了。”   刘薇继续检查,她发现了此人下半身的异样,拿着刀子把尸体的男性特征都切开,鸡和蛋都没放过。   “海绵体血窦内可见暗红色、胶冻样血凝块,与海绵体壁粘连……精囊充盈,有粘稠液体,阴囊皮肤有轻度挫伤……他是在跟女人……也可能是男人,在行房事的时候突然死掉的,还没有来得及泄身。”   李榆看着刘薇在切那里,不由得自己也感觉到一阵幻痛。   刘薇转头看见李榆那表情,奇道:“怎么了?皇宫里的太监不是把这些都割了么?上千个男人都这样,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了。”   李榆委屈:“我在宫里又不会看太监的屁股……太惨了。”   “皇帝自己搞三宫六院,又怕三宫六院也想要三宫六院,宫里又需要男人办事,就会有太监,等你大权在握,你可以废除这项太惨的制度。”   李榆叹道:“很多穷人家的儿子实在活不下去了,就送进宫当太监,还能赚点钱回家,要是废除的话,岂不是断了一条生路?”   “可以不割的呀,除了皇家,其他高门大户里也是女眷多多,怎么就没有叫人当太监?难不成这些人家都不在乎血统吗?哎,我们干嘛在这里聊天,赶紧干正经事。”   刘薇看着尸体,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人是被砸死的,为什么还要在死后勒脖子,是什么仪式吗?   忽然,她想到了什么,叫来守在门口的侍卫:“你们到发现尸体那附近,找人下水,看看水底有什么。”   “是。”   不多时,侍卫回报:“在河底发现了一块大石头,石头上缠着一截麻绳,断了,是被硬扯断的,上面还缠着一段丝线,问了钓鱼的人,他说是他的。”   刘薇扬起眉毛:“哦?是你们自己去问钓鱼人的,还是谁让你们去问的?”   “本地的捕头徐亮。”   等侍卫走后,刘薇对李榆说:“徐亮这人应该挺聪明,将来或许能干更多的事。”   “我也能想到。”李榆的语气有点怪怪的。   刘薇无奈:“哎,你一个人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捻几根钉?把你的脑子从醋坛子里面拿出来,甩两下再装回去,我又不是想睡他,我是说他将来能为你所用。”   李榆被刘薇如此直白不做作的话给闹了个大红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竟然这么激动,可能是戴了两层口罩,气闷,憋的脑子不正常了。   对,就是口罩的错。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李榆声音小的像蚊子哼。   “没什么,憋气憋久了是伤脑子。”刘薇随口说了一句,“你完了,以后你就是笨蛋了。”   “原来你也这么想。”李榆突然提高声音。   刘薇愣了一下,心中暗想,难道以前太子骂他是笨蛋,给他造成心理创伤了?   仔细看看,他一脸的兴奋。   当笨蛋还能这么兴奋?   李榆眼睛放光:“我们心有灵犀。”   刘薇:“……我不跟笨蛋心有灵犀。”   “不是笨蛋,是憋气伤脑子,我也是这么想的。”   刘薇:“……好吧,你赶紧出去吧,我还要收拾一下。”   李榆也在收拾笔墨纸砚:“你说这个人是南洋商人,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失踪的爪哇国商人?要不,我们先找找他的身份信息,再把他的妻子叫来认尸?”   “好,先看看能不能知道他到底是谁,省得让人白跑一趟。”   很快县尉周明远就带着一众人行动起来,下午,周明远赶来,向刘薇和李榆禀报,捕快们在一家小旅店里搜出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有南洋风格的丝绸衣服,还有一本通关文书,上面的名字正是苏巴鲁。   周明远得意洋洋地说道:“肯定是旅馆老板张老实见财起意,杀了苏巴鲁,抢了他的财物,把尸体扔到了河里。我已经把他抓起来了,他抵死不认,不过我用了刑之后,他就招了,就是他干的!”   刘薇:“……用刑……我要是对你用刑,要你承认你是鼠头鸭腿,你都会承认,有别的证据吗?”   周明远不服气:“有行李包袱还不算吗!不然那行李为什么不在别人家,偏偏在他家?”   刘薇摇摇头:“还是我亲自去问问吧。” 第166章 第 166 章:黄谣就算了,人设还OOC了   “君侯请在公堂稍待,等下官把张老实提出来。”周明远要把刘薇往公堂上请。   “又不是正式问案,别浪费时间了。”刘薇大步流星往牢里走。   周明远想拦着她:“牢里的气味不好,只怕会熏着君侯。”   “再难闻能有腐尸难闻吗?那我倒要见识见识了。”刘薇根本不理他。   越不让去,刘薇越想去看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牢里的气味确实不好,黄梅季已经过了一个月,但那段时间下的雨,似乎一直在牢里不曾散去,与房间里的稻草和小动物的尸体和排泄物混在一起。   刘薇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多年无人管理的动物园食草动物区的味道。   走到关着张老实的牢房,空气里又多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在昏暗的光线下,刘薇看见张老实蜷缩在草堆上,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打得破破烂烂,胳膊上、腿上满是斑斑血痕。   听见牢门被推开,他连抬头看一眼都费劲,待看见穿着蟒袍的李榆和官服的刘薇,他睁大双眼,死命撑着爬过来,想给两人磕头,但胳膊无力,连把身子支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嘴里虚弱无力地念叨:“大人,小的没有杀人,没有杀人……”   刘薇上前一步,检查他的身体,胳膊被打断了,手指被夹的血肉模糊,腿也被上过夹棍,周身滚烫。   李榆执掌云州五年,给人下的最狠的大刑就是打了二十大板,那是他在有人证的情况下,努力找了半个多月物证,却一无所获之后的无奈之举。   他从未见过这种把人往死里打的操作。   李榆厉声喝道:“来人,把他抬出去,叫大夫来医治。”   周明远站在一旁,脸色阴沉,瞪着张老实,张老实的意识都模糊了,看不见那双恶毒的眼睛,嘴里还是来来回回的念:“小的没有杀人。”   几个衙役七手八脚把张老实抬了出去,刘薇冷笑道:“把人往死里打,打晕了,正好按手印,承认供状,然后再报个犯人在狱中暴病而亡,连刑部复核死刑那一步都可以直接省了,妙啊。”   周明远连忙否认:“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大夫很快赶到,给张老实包扎伤口,张老实也算身子骨结实,一身是伤,居然还没完全昏过去,只是现在不便问他话,发着高烧的人,说的话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是什么意思。   只能先让他缓几天,恢复清醒以后再说。   “我们来都来了,就这么空手而归也不合适。”刘薇看着周明远和焦墨两人,“你们给他上了什么刑?自个儿也试试吧?”   周明远忙跪下:“君侯想知道什么,我说,我都说。”   “你为什么急着对他用大刑?”   “殿下和君侯不是急着要破案吗,下官心里着急,便……”周明远抖抖索索。   一旁的焦墨也急急回话:“君侯有所不知,俗话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您千万莫被张老实这老实的样子给骗了,以前有不少路过客商在他店里丢了东西,他都不承认,只说是客人自己没看好,不关他的事,不然,我与周县尉也不会马上想到要查他呀。”   刘薇问道:“除了行李,你们还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   周明远低着头,不敢吭声。   他带人,冲进张老实的旅店,一通翻找,发现了南洋商人的行李,便觉得这是铁证了,立刻拿了人,带回县衙,开口便问张老实是如何杀人越货,张老实矢口否认,他就对张老实用刑。   后面他想做的事,确实与刘薇说的一样,被上头盯上的案子,越快结案越好,越能显得自己重视上峰的命令、自己有能耐能办事。   刘薇让周明远带她去旅店再查一遍。   行李是从张老实的屋里搜出来的,苏巴鲁住过的房间在苏巴鲁消失后,又住过三批人,不管刘薇如何仔细查看,也已经找不到任何苏巴鲁曾经住过的证据。   三天之内,刘薇和李榆带人对全城调查,询问苏巴鲁曾经出现过的地方。   苏巴鲁的脸与大夏人完全不同,虽时隔多日,见过他的人依旧对他有印象。   他最常去的是本地最大的邹记绸缎庄、云来酒楼、张老实的悦来客栈,以及香云楼。   绸缎庄是谈采购合同,云来酒楼是宴请合作伙伴,悦来客栈是下榻之处。   香云楼就是本地的青楼,云州有边境安全的问题,因此不允许有正大光明的青楼,这里没有这规矩,一切都是明码标价的。   香云楼将姑娘分为几等,第一等的叫歌舞伎,只卖艺不卖身……其实也不是不卖,只是贵一些,身在风尘之中,哪有姑娘说不想卖就不卖的,不过是达官贵人一时高兴了,哄哄逗逗,体会一下“这个女人好特别、好不做作”的新鲜感。   第二等,就是色艺俱卖,第三等,就是没废话,直接脱。   第三等里面有不少人是曾经的第一等,直到年老色衰,既没成为老鸨,也没找到可托付的良人赎身,日复一日年复年,为了谋生便彻底掉了下去。   刘薇的意思是让李榆带人去问,她不想去,她既不想看见被父母卖掉的无助女子。   直接像打劫那样,硬把被逼良为娼的女子抢出来可以吗?   可以的,但是也坏了既定的规则。   刘薇记得在九八金融危机的时候,中国是选择按照金融规则与索罗斯硬刚,而俄罗斯则是直接掀桌不玩,赖掉所有的账。   后果是中国维持了国家信用,世界各金融机构愿意合作,终于让经济腾飞,而俄罗斯的对内对外信用降至冰点,难以融资,更别提进一步的发展。   在社会平稳运转,且自己武力值没有强大到可以无视一切规则的时候,贸然打破规则,只会坏事。   以及,她也不想看见某些第一等的女子,觉得自己身份高贵,平日里不愁吃喝,文人墨客捧着,高官贵爵敬着,又不用像闺阁千金那样被家规拘着,别人都是自甘以色事人,别人贱,她们不一样,她们是凭本事吃饭。   在她们最红最顺风顺水的时候,要她们理解花无百日红,很难。她们只会觉得落到第三等的女子是自己不努力,为什么不趁着当红的时候,好好存钱当老鸨,或是抓住好人脱籍从良呢……想想就很烦。   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刘薇不想看,也不想靠近,免得白白生气。   不想去归不想去,香云楼的线索还是得要有,刘薇果断把李榆推出去:“我去问张老实,你去问香云楼。”   李榆没多想,只当了刘薇不乐意去这种以女子为货物的风月场所,答应了一声,便带人去了。   走了两步,忽然被刘薇叫住:“你这次是去办案的,不是去当君子的,所以……”   李榆以为她觉得自己会因为怜香惜玉,而不忍心抓人,自豪地抬起头:“我绝对不会因为谁哭,谁闹,就不抓人!”   “我相信你不会因为这个不抓人,但是撒泼耍赖的办法多的很,我担心你太客气了,比如,如果你要抓的人在洗澡,你还敢冲进去抓人吗?很多要抓的人都是躲在姑娘的澡盆里逃出生天的哦。”   李榆愣了一下:“那怎么办?难道我真的要把精赤着身子的姑娘抓出来?”   曾经大夏的监狱男女不分,男狱卒管所有的犯人,若是关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犯,少不得受侵犯,后来有一个无辜被关了几个月的女犯出来之后,被家人和邻居指指点点。   她决心一死,想想不能白死,得干点什么,便趁皇帝出巡的时候,从旁边的二层楼跳下来,直直落在皇帝面前,以摔断双腿的代价递上陈情血书,说自己在狱中所受侮辱,宁贵妃得知如今狱中竟是如此情形,甚为怜惜,力主推动男女分监,女监用狱婆看管,男子不得擅入。   不过规矩仅限于监狱,至于抓女犯的时候应该怎么办没说,大夏并无女捕快。   上了公堂也是,打板子的时候,为了确保犯人不在屁股里面垫东西,不管男女,都要扒了裤子,对着肉打。打女犯的时候,也没有女衙役。   李榆是个君子,讲究的是非礼勿视,根本就不敢想在大姑娘小媳妇洗澡的时候站在旁边看这种事。   “看看,没有女捕快就是吃亏吧。”刘薇摇头,“楼里不是有老鸨么,你让她去抓,她为了洗脱自己的干系,肯定会帮你,要是她不帮你,那就是一伙的。”   “有道理。”   “还有,要是你要找什么人,她用任何理由推三阻四不露面,那肯定是想跑,不用犹豫,赶紧过去抓。”   李榆唯唯点头,带着徐亮和几个衙役往香云楼而去。   ·   张老实的高热已经退了下去,人虽然还虚弱,神智却已清明,他看见刘薇进门,想撑着坐起来,刘薇上前按住他:“不必多礼,躺着回话就行。”   张老实哆嗦着嘴唇:“大人请问,小的有问必答。”   “那南洋商人苏巴鲁,在你店里住了多久?平日行踪如何?”   “回大人,住了有小半个月了。”张老实喘了口气,慢慢回忆,“那人是个做香料生意的,白日里大多在外头跑绸缎庄、码头,很少待在店里。有时候谈成了生意,就喝得酩酊大醉回来,多数是自己摸回来,偶尔也有旁人送。”   “他失踪前一晚,是谁送他回来的?”   张老实回忆片刻:“是香云楼的小厮。那天夜里都快三更了,他俩架着苏大郎过来,浑身酒气,说苏大郎在楼里喝多了,特意送回来。小的当时还纳闷,以往他去楼里,要么宿在那,要么自己雇车回,从没让楼里人送过。那个小厮放下人就走,小的也没多问,把人扶到床上就歇下了。”   “你怎么知道那人是香云楼的小厮?”   “香云楼的小厮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一眼便能看出来。”   刘薇点点头:“然后呢?”   “第二天辰时,小的发现柜台上压了一小块碎银子,刚好够付房钱,小的去他房间看时,一些值钱的物件都被带走了,只有一只包袱放在原处。小的当时还以为他是临时有急事,走得匆忙,忘记带了,想着反正他还会回来取行李,就顺手把包袱收到了自己房里。”   说到这里,张老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悔意:“小的……小的当时鬼迷了心窍。那包袱里有几件番邦样式的绸缎衣裳,看着料子挺好,还有一本通关文书。小的想着,他要是回来找,就只把文书还他,衣裳就说没看见,拿去当铺当俩钱……小的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就贪了这么点小便宜,谁知道竟惹上了人命官司……大人,小的真的没杀人啊!”   刘薇不置可否,继续问:“你再想想,苏巴鲁平日里身上带的财物多不多?他有没有提过最近要做什么大生意,或是和什么人结过怨?”   张老实擦了擦眼泪,仔细想了想:“他的财物不少,他说他就是来采购丝绸和瓷器的,南洋各国的王室都喜欢,能卖个好价钱。至于结怨……他一个外乡人,说话都带着番邦口音,平日里除了做生意,也不跟旁人往来,没听说跟谁红过脸。”   刘薇点点头,又问了几句送人的小厮相貌、苏巴鲁失踪前接触过的人,见张老实实在撑不住精神,便起身告辞。   最后与苏巴鲁在一起的人是香云楼的小厮,还是得等李榆从香云楼出来。   ·   云州的勾栏瓦肆都知道李榆是个死要钱,进门是为了查税、追税,心里只有钱钱钱,对姑娘完全没兴趣。   所以老板每次也不多话,听说李榆上门,便带着账本和钱出来,双方互相飙算账手法,只有铜臭,全无半点香艳。   香云楼的人并不知道,见到穿着绸衣的李榆,还以为是哪家贵公子来寻乐子了,姑娘们一窝蜂地往上凑,莺莺燕燕围了一圈,还是徐亮露面,把她们赶开。   李榆问老鸨可认得苏巴鲁,老鸨连连点头,又慌忙补充道:“不过他最后一次来,可没有在我们楼里过夜呀。”   苏巴鲁有时候来这里是与几个商人一同来,交流感情,有时候是独自来。   “那天,他就是跟好些人一起来的,叫了几个姑娘,其他人走了以后,他又单独把翠红留下来陪他,不曾留宿,便走了。”   李榆命人详细记录在案,让老鸨把那天陪酒的姑娘都叫出来,他有话要问。   不多时,老鸨便领了八个姑娘进来,珠翠环绕,脂粉香混着甜腻的熏香扑面而来,李榆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往后微侧了侧身。   “殿下,这就是那日的几位姑娘。”老鸨点头哈腰,“您有什么尽管问,她们都不敢撒谎的。”   李榆抬眼扫过众人:“那日与苏巴鲁同席,你们谁与他最熟?”   话音刚落,就有个穿水红衫子的姑娘开口:“是翠红姐姐,苏客商每次来,必点翠红姐姐作陪,待她可好了,打赏都比旁人多一倍。”   “就是,”另一个穿绿裙的姑娘接话,语气里带着点酸意,“翠红姐姐最会哄人了,日日跟那个南洋人哭,说她爹早死,娘卧病在床,弟弟还在学堂读书,欠了鸨母好几百两银子的身价钱,过得苦不堪言。南洋商人心善,听了直掉眼泪,说等他这趟买卖做完,就替翠红姐姐赎身,带她回南洋享福去呢。”   “什么苦不堪言,”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她那套说辞都换了三回了,上个月还说她哥被抓去当兵,要凑钱赎人呢。也就骗骗外乡人罢了。”   “前天,翠红说她本是武林中人,门派被毁,仇家追杀,她才不得不藏身于此,那个小公子看着年纪不大,就爱听传奇故事,被她哄得团团转。”   ……   众人七嘴八舌,李榆听她们说得如此直白,翠红都没有反驳,可见翠红不在这,他皱眉:“翠红呢?为什么没来?”   “马上来,马上来……”老鸨听见李榆的声音,忙进来陪着笑脸,“翠红昨日陪客太晚,刚刚才起,要梳洗一下才好出来见客。”   这句话完美契合了刘薇所说“她用任何理由推三阻四不露面,那肯定是想跑”,李榆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带我去!”   老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见李榆从方才的儒雅贵公子,瞬间变得杀气腾腾,吓了一跳,不敢怠慢,赶紧带着李榆向翠红的房间跑去。   房间的门从里面被闩住,李榆当机立断,抬脚对着门扇合页位置猛踹,门扇轰然倒地。   屋里哪里有人,只有一扇半开的窗户,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还有一根长长的布条,在窗外飘荡。   李榆赶到窗边去看,只见那根布条直垂于地面,后面是马厩,那些晚上留宿的客人们有骑马来的,马就养在这里。   在远处,有一个正在策马狂奔的女子。   李榆恼怒:“她跑了!”   说罢,他抬腿跨过窗台,在老鸨、徐亮以及一干衙役惊恐的眼神里,抓着布条往下滑,然后干脆利落地从马厩里牵了匹不知道谁的马,三两下把马鞍、辔头装上,一夹马腹,追着翠红而去。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与他那温文儒雅的形象完全不符。   还是徐亮第一个反应过来,一面派人通知刘薇,一面自己也牵了匹马,跟在李榆身后狂追。   李榆上一次策马狂奔是被人追,这一次则是追人。   上回要不是马跑累了,连善骑射的北狄人都没追上他,何况一个翠红。   想着临行前,刘薇千叮咛万嘱咐,结果还是让人给跑了,李榆就一头恼火,太丢脸了!   一路从城里追到城外,路上连行人都没有了,李榆终于追上了翠红,两马并行,若是马背上坐着的是个男人,李榆敢不要命的飞扑过去,把人扑下马。   可如今,马上坐着一个衣着单薄,既透又露的姑娘,这个念头在李榆心上转了一圈,到底没这么干,催马向前,超过翠红的马,用他的马挡在翠红的马前面。   两匹马一公一母,昨天晚上在马厩里关系处得不错,当下便停住了。   先前翠红听见身后有马追过来,知道是来找自己的,吓得花容失色,玩命往前赶,现在定睛一瞧,来的不是那些凶神恶煞的捕头捕快,而是一个相貌英俊,通身贵气的小公子,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扶了扶鬓边乱了的珠花,娇滴滴地笑起来:“公子这是做什么?这般紧追不舍,莫不是看上奴家,舍不得我走?”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松了松领口,露出半截雪白的肩头,眼波流转,直往李榆身上勾。她在风月场里浸了这些年,最懂拿捏男人的心思,越是看着端方的正人君子,有时候越吃这套软磨硬泡。只要哄得对方心软几分,说不定就能逃过这一劫。   李榆翻身下马,取出拿犯人的绳子,语气冰冷:“少来这套。跟我回县衙,把苏巴鲁的事说清楚。”   “苏巴鲁?”翠红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没露出半分,她眨了眨眼,一副茫然无辜的模样,“奴家可不认得什么苏巴鲁软巴鲁的。公子莫不是认错人了?”她说着竟翻身下马,“公子一路追来,想来也累了。不如找个茶寮歇歇脚,奴家给公子斟杯酒,赔个不是好不好?”   她走得近了,浓烈的脂粉香混着汗味飘过来,李榆往后退了一步,厉声道:“站远点。”   “哎呀,又追人家,又叫人家站远点,公子,你到底想怎么样嘛。”翠红看出李榆不是那种会趁着抓捕的时候,借机动手揩油的人,反倒像个不近女色的小古板。   她将领口敞得更开,笑着靠近李榆:“公子,别这么粗鲁嘛,奴家随你回去便是了。”   当她快要靠近李榆的时候,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装饰精美的匕首,用力向李榆的心口刺下去。   李榆反应极快,侧身闪躲,避开这致命一击。   后悔,就是后悔,没带武器。   李榆以为今天只是去香云楼问问话,里面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还有其他侍卫跟着,能有什么事。   谁能想到,要跑出来追翠红,翠红的袖子里还藏了兵器。   李榆左躲右闪,翠红卖个破绽便往马身边跑,想骑一匹,牵一匹,把两匹马都弄走,让李榆追不上她。   李榆心里着急,地上有的是石子,可是,李榆没有扔石击穴的能耐,就算打中了,也不能让她停下。   地上还有狗屎,嗯……这个只是恶心,也不能让她停下脚步。   下一刻,李榆与狗屎的生产者面面相觑。   李榆果断抓住黄毛狗的前后腿,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翠红的后背扔过去。   “汪呜!!!”黄毛狗惊恐大叫,爪子乱蹬,重重落在翠红肩上。   翠红最怕狗,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瘫坐在地上,连哭带喊地乱挥胳膊,黄毛狗无辜被打,一边汪汪叫,一边胡乱用爪子扒拉。   李榆急步赶上前,用绳子把翠红三下两下捆住。   在黄毛狗打算制裁李榆的时候,徐亮赶到了,黄毛狗含恨而去,徐亮瞪着翠红:“好毒妇,竟还想放狗咬人!!!”   ·   翠红被徐亮推搡着跪在堂下,鬓边珠花歪斜,水红衫子沾了尘土。   她先瞟了眼上座穿着侯爵官服的刘薇,见是个年轻女子,眉眼锐利却难掩清丽,心中紧张盘算着此女到底是会对自己下手更狠,还是会心生怜悯。   当她的目光无意间瞟向李榆时,却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李榆的目光落在刘薇身上,那点紧张又得意的模样,活像刚叼了猎物回来讨赏的小兽。   翠红在风月场见惯男女动情时的模样,一眼便看出李榆对刘薇的心思,那刘薇看李榆的眼神也并非全然无情。   哟,还是一对儿呢?   那就好,有感情才能感情破裂,感情破裂了,他们自己会厮打在一处,就没空找她了,到时候再寻机会脱身。   想罢,翠红也不哭了,微微抬着下巴,对着李榆抛了个媚眼,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公子,您方才在城外对奴家那般情动,奴家还以为公子是对奴家动了真心呢。怎的一到公堂就摆出冷脸,莫非是怕夫人怪罪?”   这话一出,李榆先是一愣,随即气得脸涨得通红,厉声呵斥:“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   见李榆动怒,翠红非但不怕,反倒笑得更媚,眼波斜斜扫过刘薇,又落回李榆脸上,语气越发轻佻:“公子急什么?莫非姐姐在这,公子就不敢认了?方才在城外草堆里,公子可不是这个样子。明明在城门口就能拦下奴家,偏要追出二里地,跟着奴家往没人的野地里钻,上来就扯奴家的衣领子,那股子急劲儿,都等不及奴家准备好便进来,弄得奴家好痛……”   她故意顿了顿,咬着唇低下头,做出几分羞赧模样,声音却足够让满堂人都听清:“还说瞧奴家生得美,只要奴家好好伺候,就放奴家一条生路。怎么这才刚穿上衣服,公子便翻脸不认人了,自古男儿皆薄幸,奴家真是命苦啊。”   说罢,她抽抽搭搭地抹起眼泪,肩头微微耸动,衣衫本就因奔逃扯得松垮,这一低头,领口敞得更开,露出胸口上一块红痕,引人遐思。   堂下衙役们个个屏气凝神,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都竖得老高。这种事最是勾人,何况牵扯到皇子与青楼女子,真要是传出去,够百姓嚼半年舌根。   李榆气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指着翠红,手指都在打颤:“你、你胡说八道!我何时碰过你!我追你是为了查案,你、你血口喷人!”   见刘薇若有所思地看着翠红,李榆急得舌头都要打结了:“我真的没有,我连她衣角都没碰过几下……你你你可以给我验身,以证清白!”   他话说得急,声音都有些发颤,满心满眼都是怕刘薇误会,至于别人会不会笑话他,他根本不在意。   只见刘薇站起身,从公堂之上走下来,走向翠红。   众衙役睁大眼睛:要打她耳光了?   刘薇经过翠红,路过李榆。   众衙役充满期待:要验身了?   刘薇继续向前,停在徐亮面前,拿起翠红的包袱,放在地上,打开,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几件苏绣丝衣,看着就很贵。   两盒胭脂,是唐听雪前几天琢磨出的新方子,一盒二十两银子。   剩下还有一些首饰簪环,皆是金银打制,钗头不是珍珠、就是翡翠……   再往下翻,刘薇的指尖触到两块沉甸甸、凉冰冰的硬物。她拈出来一看,是两根拇指粗细的金条,磨得发亮,金条底端铸着一个小小的凹印,正是广德县衙官银的标记,官银入库存档时都会打标,以防私吞,寻常商户、百姓手里绝不会有这种东西。   刘薇掂了掂金条,分量不轻,两根加起来少说有二十两。   她扬唇一笑,对徐亮说:“去,把焦县丞与周县尉请过来,就说这里有件案子,离了他们断不了。”   衙役应声而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焦墨和周明远就匆匆赶来了。   周明远还一头雾水,路上只听衙役说抓了杀害南洋商人的凶嫌,正等着审,进门先对着李榆和刘薇躬身行礼,嘴里还咋咋呼呼:“君侯、殿下,可是她招了?她要是嘴硬不招,下官这就带回去上刑,保管她三天之内什么都……”   旁边的焦墨却在看见金条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声音发飘:“参见五殿下,参见定西侯。不知唤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刘薇扬了扬手里的金条:“焦县丞常年打理县衙庶务,银库的账目也一向是你经手。你过来看看,这两根金条,是不是广德县衙官库里的东西?”   焦墨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他强撑着挪过去,只飞快地扫了一眼,就慌忙移开视线,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周明远还没看出端倪,伸手一拍焦墨的肩膀,大大咧咧地道:“哎焦大人,你看这印子,不就是咱们库银的标记嘛!上次秋后清点我还见过,每根都打了‘广德官铸’四个字,错不了!你说话啊,是不是?”   焦墨身子晃了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直流。   刘薇冷笑:“官银从银库里流出去,到了一个青楼女子手里,你这个管银库的县丞当得好啊。好好好,广德这么大一点地方,又是杀人案,又是盗库银,当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几位,你们有什么想说的?趁现在说,若是让我查出来,各位的脑袋不保那是一定的,只怕到时候连痛快挨一刀都是奢望。”   焦墨颤抖着开口:“是是是上个月,库银确实被盗,下官怕被朝廷责罚,不敢说出实情,只在暗中追查,不想,竟是被这烟花女子所窃。”   翠红脱口而出:“这金子是苏巴鲁的,与我何干!”   “苏巴鲁一个南洋商人,能进衙门银库,还这么客气的只偷了两根金条?”刘薇又望向焦墨。   焦墨实在顶不住压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回君侯的话,这两根金条是我给苏巴鲁的。”   刘薇步步紧逼:“为什么?”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焦墨在心里快速将大夏律法过了一遍,只要及时将亏空补上,那就叫挪用,何况这黄金就在眼前,连挪用的罪名都可以轻许多,至于欺君之罪么……当时皇帝这么开心,想来刘薇和李榆应该不会找不痛快,把这事揭出来的吧?   他将心一横:“为了买他手里的稻穗……”   接下来,焦墨一口气把自己是怎么遇到了苏巴鲁,又是怎么听说他带了一茎九穗的稻子,想拿去献给皇帝,又如何用二十两黄金的价格说服苏巴鲁把稻穗卖给他。   “下官绝没有杀人!”焦墨喊得震天响,回音在公堂上环绕。   焦墨确实想杀人灭口,还高价雇了两个杀手,就等着苏巴鲁一出城就动手,结果,苏巴鲁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没出城,也不在城里。   焦墨还以为是他提前发现了自己的计划,揣着金子逃了,当他得知腐尸就是苏巴鲁的时候,开心地差点没跳起来,死无对证,还不用他出手。   “所以,苏巴鲁是你杀的?”刘薇望着翠红。   翠红怔愣片刻,刘薇等着她喊冤。   因为从死者的致命伤来看,绝对不可能是她,综合尸检结果和老鸨的证词,那会儿跟苏巴鲁啪啪啪的人应该就是她,怎么可能有空在苏巴鲁的后脑砸东西……除非是苏巴鲁趴着,她从苏巴鲁后面上……虽然第四爱并非不可能,但太小众了,何况,苏巴鲁的验尸结果证明,绝对不可能是第四爱。   不曾想,翠红定定地看着刘薇:“不错,是我。”   刘薇摆摆手:“来人,把她押下去,让她冷静冷静,小心看着,别让她寻死。”   左右衙役应了一声,将翠红带下去。   刘薇摆摆手:“今日到此结束,散了吧,焦墨,在事情弄清楚前,你不准离开广德,否则,你很快会在海捕文书上看到你的脸。”   焦墨颤抖着唯唯退下。   众人散去后,刘薇将翠红的包袱封好,拎着往后堂走去,李榆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进了屋,刘薇将包袱放在靠墙的架子上,李榆贴过来低声:“我真的没有碰她,她刚才是诬陷!!!”   “我知道,所以我才什么都没说,正经事还没办完,谁有空点评她的小黄文,何况,她编的都不像你了。就你,还扯她领子,还好凶?哈哈哈哈哈,你会吗?知道应该去哪儿吗?”刘薇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别把我当小孩!”李榆又羞又恼。   刘薇用力点头:“确实不是小孩,看人家王十,十六岁就把王妃迷得反水帮他,你呢,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   “我知道!”李榆鼓足勇气,猛然伸出双手,按在刘薇脑袋左右两边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徐亮教他的,说这个动作,要是对也喜欢你的姑娘这么做,那效果特别好。   今天在路上徐亮说过一个案子,有个男人看上了一个姑娘,想对她表白之后,再讨她喜欢,于是把姑娘堵在没人的地方这么干了,结果被姑娘猛地踢了一脚小兄弟,差点踢残了。   徐亮评价:“要么请媒婆上门提亲,要么先互相喜欢了再这么干,又想省钱又想省事,活该。”   李榆确定刘薇是喜欢自己的,所以,他勇敢的上了。   只是,动作有点变形,胳膊伸得太开,好像一只张开翅膀护食的大鹅,他悄悄地往里挪了挪。   刘薇被他的小动作逗笑:“干嘛,想打我?”   李榆被她再一次无情嘲笑,脸皮涨得通红:“你还笑!我可不是好惹的!”   “哦?”刘薇挑了挑眉,懒懒地靠在墙上,仰着脸看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怎么个不好惹法?”   李榆被她那双亮亮的眼睛看得心头发慌,脑子一热,伸手就去捏她的下巴。   刘薇鼓掌:“很好,很好,有进步,然后呢?”   然后,就应该亲她了,李榆心跳如擂鼓:看起来,她应该不会生气吧,应该不会吧……   他犹犹豫豫,慢慢凑过去,甚至还闭着眼睛,凑了半天还对歪了,嘴唇印上了她的鼻尖。   “小笨猪。”刘薇忍无可忍,反手扣住李榆的手腕,李榆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刘薇顺势往前一带,脚下轻巧地一绊。   一阵天旋地转,李榆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砖墙,发出一声闷响。方才还是他把人堵在墙边,转瞬之间,两人位置颠倒。   “你方才说,”刘薇凑近他耳边,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不是好惹的?”   “放开我。”李榆的声音都变调了,委屈又可怜。   “不放。”刘薇笑意盈盈,“你先动手的。”   “我……”李榆语塞,耳根烧得快要滴血,又羞又恼,索性闭上了嘴,把脸扭向一边,连脖子都红透了。   “别动。”刘薇微微偏过头,鼻尖擦过他的鼻尖,动作轻柔得像蜻蜓点水,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唇上,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   李榆的睫毛颤了颤,又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眼睛闭上的同时,却微微张开了嘴唇,那是刘薇上次这么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之下,还没有忘记上次的记忆。   不再是方才那般蜻蜓点水的试探,刘薇微微偏过角度,舌尖轻轻描过他的唇缝,温柔而坚定地撬开他的齿关,探了进去。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刘薇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李榆笨拙地配合着,有些茫然,有些慌乱,比起上次傻乎乎的一动不动强了些。   许久,刘薇才慢慢放开他。   李榆睁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双手已经环住了刘薇的腰。   刘薇促狭地在他耳畔低声说:“是不是?你只会抱,撕领子扯裙子,这么狂野的事情,你会么?” 第167章 第 167 章:跑路的时候就不要再抢劫了,对身体不好   深夜,刘薇进入女牢,广德不大,男犯都不多,女犯更少,前阵子刚送走了几个女犯去做苦工,现在女牢里只有翠红一人。   几个狱婆正在赌钱吃酒,忽然听说定西侯来了,吓得抓钱的抓钱,往桌下钻的往桌下钻。   “我都看见了,别躲了。”刘薇摇头,这些人真不行,哪能往桌下钻,偷奸躲懒也要遵循基本法。   事先就该在桌子上铺一块布,四个角都钉上绳子,一头抓在一个人的手里,等检查的人来,一人扯绳子,将桌上的东西包成一包,扔到一边,其他人赶紧往桌上放应付检查的东西吗?   “你们都在这,翠红要是寻死了,你们四个打算怎么交待?”   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狱婆连忙上前,陪着笑脸:“君侯放心,她死不了。”   狱婆在前方引路,刘薇隔着牢门,看见翠红被反绑着,双手双脚都被捆了个结实,嘴里勒着一根布条,连动一动都很难,想要寻死确实不可能。   听见有人来,翠红睁开一双眼睛,无力地看着刘薇,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把她松开。”刘薇吩咐道。   狱婆提醒:“她可厉害了,捆她的时候,费了好一番功夫。”   “无妨,我打得过她。”   狱婆不再多话,将翠红解开,又搬了一把椅子给刘薇。   “我都已经说了,苏巴鲁就是我杀的,你还想问什么?”翠红声音嘶哑,她靠墙坐着,眼睛毫不示弱地看着刘薇。   刘薇转头对狱婆说:“拿碗水过来给她喝点,还没定罪,哪有把人在牢里活活渴死的道理。”   “是……”狱婆赶紧取了茶壶和茶碗过来,给翠红倒上一大碗已经凉掉的茶汤,翠红渴极,一气喝了干净。   她懒洋洋看着刘薇:“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真相。”   翠红失笑:“我都说人是我杀的了,真相就是我杀的,我贪财杀人,就这么简单,快点把供状给我,我签字画押,我这罪,当是秋后问斩吧,斩立决也无妨,早些解脱。”   “可不就是供状写不出来,才来找你的么,你是怎么与他相识,又是怎么知道他有金条?在什么情况下,用什么姿势杀的?”   “自然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数月前,苏巴鲁到此找绸缎庄订货,除了绸缎之外,还有刺绣、瓷器、宝剑等等江南道的特产的采购,同时还要卖掉他从南洋带来的南洋珍珠、大贝壳、红珊瑚、紫檀木等等奇珍异宝。   许多男人沟通感情的方式,就是一起吃喝嫖赌抽,本地最有名的香云楼便是苏巴鲁的首选。   翠红淡然笑道:“自古男人都爱干两件事,拉良家妇女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苏巴鲁也一样,他第一回来,我便说了我的身世,后来,他再来,我就多说一些,说得越惨,他越心疼,往我身上砸钱就越痛快。”   苏巴鲁每次听完都红着眼眶拍她的手,说她太苦了,等他做完这趟生意,就替她赎身,带她回南洋去,做他的小妾,往后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我当时就想,你喜欢救风尘,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咯。”翠红弯了弯嘴角,“他真以为我稀罕去什么南洋?什么小妾不小妾的,哪有真金白银握在手里踏实。”   变故就发生在苏巴鲁卖出嘉禾的那天晚上。   那天苏巴鲁格外高兴,说跟县衙的焦县丞做成了一笔大买卖,钱够了,再过几天就能替她脱籍。   他喝了不少酒,抱着翠红絮絮叨叨,说南洋的椰子有多甜,海边的沙子有多软,说要给她盖带院子的房子,让她以后只管享福。   “他喝多了,把那两根金条掏出来给我看,还说已经跟妈妈说好了,明天就让我跟他走。我看着那两根金条,心里就动了念头。   赎身出去又怎么样?一个青楼出来的女人,跟着外乡商人漂洋过海,哪天他腻了,把我扔在半道上,我连哭的地方都没有。倒不如把金子拿过来,我自己攒着,将来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几亩地,安安分分过日子。”   “当晚我就趁他不备,拿烛台砸在了他后脑勺上。他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我把金条揣进怀里,又找了两个外地口音的闲汉,给了点碎银子,让他们把人抬回悦来客栈,扔在床上就走。事情就是这样,人是我杀的,金子是我抢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话音落下,牢房里安静了片刻。狱婆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偷偷拿眼瞟刘薇的脸色。   刘薇托着下巴:“是么?涂妈妈说,众人散后,苏巴鲁没有马上走,只单独留下了你。”   “不错,我刚才不是说了么。”   “苏巴鲁死时,正在行房,还没泄身,就被打死了。你要不说说,你是用了什么姿势,才能在与他行房的时候,还用那么大的力气把他打死的?”   翠红一愣,刘薇的头发一直拢在官帽里,她无法从发型上判断刘薇到底是未婚还是已嫁。   见她十分年轻,便认定她应该是个未婚女子,以为她对男女之事并不了解,岂料,刘薇这一开口,竟是如此生猛,而且听起来还很懂行的样子,这下就没法骗了。   翠红一时不知如何继续往下编,愣在那里。   刘薇继续说:“你说是两个外地口音的闲汉。悦来客栈的老板说是一个穿着香云楼小厮衣服的男人,随便找的闲汉能拿到衣服?到底是两个还是一个?”   “我……我记错了,不是两个,是一个……我也不认识他,就是路边随便找的,给了钱,他就走了。”   刘薇:“你给了多少钱?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报官?你是什么时候在路边遇到的?”   一连串的问题问下来,翠红都无法回答,她压根就没有准备这么多问题。   以往的县太爷都是只要有人愿意认罪,且无人喊冤,这事就算完了,说自己没罪的都要屈打成招,有人自愿当犯人,那不是很好吗?   翠红咬牙瞪着刘薇:“我真不明白,你明明已经可以交差了,为什么还非要抓着不放。”   “我要交的差,不是找到一个犯人,而是真相,你是自己主动出来顶罪的,将来或许有人是被冤枉的,被逼的,若是也这么草草处置,岂不是害人?”   翠红嗤笑:“君侯当真是心系天下,只是天下冤案不知凡几,你又能管得了几桩?”   “看见一桩,便管一桩。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能活下去,无非是因为还有那一二的希望撑着,我愿意做那个给人一二的人。”   方才还嚣张不羁的翠红忽然无语,她眼神发愣,似乎在回忆着什么,片刻之后,她仿佛坚定了信念,咬定:“就是我杀的,别的,我没有什么好招的,便是打死我,也是这句话。”   “好吧。”刘薇站起身,轻叹一句,“你被抓之后,没有一个人打听过你的情况,也没有人试图送东西进来给你。”   翠红轻哼一声,扭过头,依旧不说话。   “你既不愿说,我便不多问了。”刘薇叹了一句,“只是,你舍命相护的人,是不是值得你这么做呢?”   说罢,她转身便走,狱婆连忙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一路赔着小心,生怕刘薇把没问出口供的怒火发泄到她身上。   出了监狱,刘薇一眼便看见了李榆:“你怎么在这?”   “睡不着,出来转转。”李榆不好意思说自己听说刘薇出门,便立马跳起来,紧跟到这里。   李榆关切问道:“怎么样,她说真话了吗?”   “没有,死活不肯说,一心求死。”刘薇摇头,“破绽百出,还咬着不肯松口,真有出息。”   李榆皱眉:“她愿意为之顶罪的人,想来不是至亲,便是至爱。”   “嗯,我们明天分头查查……你这是什么头啊,这会儿又不讲规矩礼仪了?”刘薇伸手去摸李榆的脑袋。   李榆本来已经躺下了,听说刘薇门,一时情急,根本无心梳头,寻思着深更半夜没人看见,便披头散发的跑出来了。   平时李榆都束着冠,便衣时,也是用发绳把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头顶。   此时散了发,长发像墨缎似的垂落,被夜风轻拂。   刘薇忍不住伸手捻起一缕,丝滑柔软,像上好的丝绸从指缝间流过。   发丝上传来熟悉的味道,刘薇笑道:“这好像是我卖的香皂?”   “是,我买了许多,总得用一用,以前五日一沐,现在我天天洗。”   “你的头发不适合天天洗,小心变秃。”刘薇调笑道,手指兀自缠绕着李榆的头发。   “才不会!我父皇都没秃!”李榆恼道,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刘薇又凑近了些:“好香。”   李榆心中猛然一跳,不料刘薇下一句是:“可惜终不似原来。”   这句话如一瓢冷水兜头浇下来,什么意思?   刘薇想起了谁?   “原来”是指谁?   首先排除林勇……难道,她在嫁给林勇之前,早有了心上人,只是不得不分开?   我是替身吗?   薇薇看我的时候,其实看的是另一个人?   李榆心中酸涩苦楚,终于忍不住问:“原来是指什么?”   “桂花啊,正经的桂花。”刘薇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玫瑰精油就跟真正的玫瑰味道几乎没什么区别,桂花就是很奇怪,用一样的方法,不管是桂花香精,还是桂花香水,都完全不是桂花味,只有糖渍桂花还能保留桂花原来的香气……想不通……”   “原来如此。”李榆脸上的笑容根本压不住,心中庆幸:幸好与薇薇在一起之后,便坦荡许多,若是依他以前的脾气,他肯定不会说,只会埋在心里痛苦、纠结,被根本不存在的人搅得心神大乱。   刘薇一边叨叨,一边把玩着他的头发。   “不公平。”李榆小声嘀咕,“我也想摸你的头发。”   刘薇大大方方把帽子摘下来,将头伸过去:“喏,给你。”   李榆壮着胆子摸了摸,有心想把刘薇的头发也散开,但现在还在外面,而且……只有丈夫才能将妻子的头发散开,太过了,太过了。   刘薇对李榆的头发有着相当的兴趣,这么滑的头发,打结是不是会自己滑开?她伸手挑开自己一绺头发,试着跟李榆的头发打结在一起。   两把头发结在一处,刚打上结,就自己滑开,散下来了。   “果然系不住,我以为你的头发会听话一点,没想到,还是个滑头。”   李榆看见刘薇将两绺头发系在一起时,猛然想起“夫妻结发”,那是成婚之时的礼仪,代表着白首不相离。   不料,只结了一瞬间,头发竟然散开了。   一向不迷信的李榆慌了,感觉这兆头大大不吉。   “能系上的!”他拿起自己的几根头发,又拿起刘薇的几根头发,用力打了个结。   这次结得非常牢固,刘薇企图把它解开,失败。   刘薇:“你带刀了么?”   “没。”   她抓起头发,企图用力把头发拽断,被李榆拦住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我们慢慢走回去,找剪子。”   大夏不是说不能理发,是要正正经经的修,修下来的头发也要好好对待。   要的是一种严肃认真的态度,站在大街上用手扯的态度肯定是不够端正的。   刘薇知道李榆一向讲究这些礼仪规矩,硬扯他肯定要阻拦、叨叨。   回去就回去吧,反正没几步路,也不是那么着急。   两人的头发结在一起,不得不靠得很近,走得很慢,这一路李榆像踩在云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骚动,又努力用理智压下去。   回到房间,刘薇找到剪子,大大咧咧地就要往下剪,李榆接过:“不要乱剪。”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和刘薇的头发剪下,没有弄坏发结,又用干净的纸包上。   刘薇没在意,以为这又是什么必要的仪式。   她只对李榆滑溜溜、香喷喷的头发有兴趣,两只手在李榆的头上摸来摸去,摸得李榆心浮气燥,忍不住问:“有这么好玩吗?”   “好玩!你坐好。”刘薇用手指把李榆的头发梳拢,挽起一个发髻,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素玉发簪插上去。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刘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你现在能当万岁了。”   李榆愣了一下,又笑起来:“这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你要告发我?”   “不是,是怕说出来就不灵了。”   “哈,不灵也没什么嘛,不当万岁,当九千岁也不错。”   李榆一愣,接着,他就想起来什么人才会被称为九千岁,恼道:“我才不当!”   “哈哈哈,好好好,不当,不当,我也舍不得你当。”刘薇看了一眼更漏:“呀,这么晚了,我回去睡觉了。”   “我送你。”   “就三十步,送什么送,留步,留步,不然你送我过去,我再送你回来,咱们一夜都别睡了。”   刘薇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房门,李榆看着她的背影,伸手摸摸自己头上的发簪,轻声:“只羡鸳鸯不羡仙。”   刘薇回过头来,月色映在她脸上:“你说什么?”   “我说晚上风凉,小心别被风扑了。”   ·   第二天一早,刘薇便去查调翠红的信息,意料之外的容易。   翠红原本姓洪,就是本地人,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其实就是家里自己养蚕、采桑,缫丝、织布那种小家庭作坊。   她爹叫洪少南,娘姓王,翠红是家里的老二,老大是个哥哥,叫洪强。   洪少南听信了别人的话,将家里所有的钱,包括货款和准备买织机的钱,全部投入了“稳赚不赔”的大生意里。   稳赚不赔的大生意说包赚两成利。   于是洪少南到处向亲朋好友借钱,答应支付一成利,然后把这笔钱投了进去。   后果就是大生意是幻梦一场,与他喝酒吃肉,称兄道弟的人跑了,只留下一摊债务。   王氏气急攻心,生了一场大病,没几日便死了。   洪少南被人逼债,实在还不上,上吊了。   父债子还,债主们找上洪强,洪强也还不上,便将十岁的妹妹卖到香云楼,卖人时,洪强对翠红说,这笔钱是拿来安葬父母的,若是父母不能入土为安,我们愧为人子。   伤心的翠红便同意了,被老鸨相看的时候不吵不闹,显得乖巧听话,一下子被挑中。   洪强卖了亲妹妹,又将家里的房和地全卖了,号称人穷志不穷,一定会把债都还清,那大义凛然的模样,迷惑了所有债主。   某天的早上,有人看见他跟着几个商人出了城,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洪氏夫妇的尸体还在家里摆着,根本没有安葬,最后还是忍无可忍的邻居出钱,把两人送到化人厂给一把火烧了,骨灰抛进河里。   刘薇叹了口气。   另一边,李榆带着徐亮等人又去了香云楼,打听翠红平时都有什么相好。   老鸨和姑娘们都说没有。   徐亮等人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这种地方,都是露水情缘,没有相好很正常。   李榆却没有马上要走的意思,他看着老鸨:“涂妈妈在这行做了多少年了?”   涂妈妈愣了愣,忙赔笑道:“回殿下,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李榆抬眼看向她,“翠红在你楼里也有五六年了吧?她真就没个走得近的人?你想清楚再说,小心别落个包庇的罪名。”   涂妈妈脸上的笑僵了僵,眼神闪烁:“殿下这话就说笑了,我们这楼里的姑娘,迎来送往都是本分,哪有什么固定的相好。不过是客人喜欢谁,就点谁作陪,转头就忘了……”   “是么。”李榆淡淡应了一声,转头对徐亮道,“既如此,就把楼里所有人都带回衙门慢慢问。左右苏巴鲁的案子牵扯甚大,但凡跟翠红有过来往的,都得一一核对清楚。到时候免不了要惊动各位姑娘的恩客,想来涂妈妈也不会介意。”   涂妈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   把楼里人都带回衙门?那香云楼的名声就算彻底毁了,往后哪个恩客还敢上门?更何况苏巴鲁一案牵扯着焦县丞,焦县丞背后还不知道站着谁,真要彻查下去,她这楼里藏的那些猫腻,桩桩件件都够她喝一壶的。   她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息怒,殿下息怒!老身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您容我想想……容我好好想想!”   李榆也不催她,就冷着脸,坐在那里。   “是……是有这么个人。”涂妈妈终于松了口,“叫杨名,是城南铁匠铺的老板。约莫半年前,他倒是常来楼里,次次都点翠红,出手也还阔绰。后来……后来听说他铺子亏了,手头紧了,就再也没来过。老身以为就是个寻常恩客,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没往心里去,真不是有意隐瞒殿下!”   忽然,门口传来一声轻嗤。   众人回头,见是斜倚在门框上的月仙。她是楼里仅次于翠红的红牌,素来和翠红不对付,平日里争风吃醋的事没少做。方才李榆一行人进来,她便躲在廊下听着,此刻见涂妈妈还想遮掩,她恨不得翠红永远别回来,便忍不住开了口。   “那杨名哪里是寻常恩客?我三更半夜起夜,都撞见好几回了,他翻墙进后院,直奔翠红的屋子,天不亮才偷偷走。翠红那些金镯子、玉坠子,明面上说是客人赏的,转头就交给杨名带出楼替她收着,生怕妈妈你扣了她的体己。”   她说着掩唇笑了笑,语气里的酸意藏都藏不住:“说什么铁匠铺老板没钱了就不来了,我看啊,是两人私下约好了,明着不来,暗里早不知道私会多少回了。翠红平日装得一副清高样子,对谁都爱答不理,对着那杨名啊,骨头都要酥了。”   李榆:“徐亮,立刻带人去城南铁匠铺,捉拿杨名。”   徐亮领命,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走了。李榆又淡淡瞥了涂妈妈一眼:“今日之事,若是再让我查出半句虚言,你这香云楼,也不用开了。”   涂妈妈双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连声道:“老身不敢!老身不敢!”   李榆没再多留,带着人径直回了县衙。   刘薇还在看翠红家的旧事,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回来了?查到什么了?”   “一个叫杨名的铁匠。”李榆走到她身边,俯身看着卷宗上的字迹,“城南铁匠铺的老板,和翠红私下来往密切,涂妈妈和楼里的姑娘都能作证。我已经让徐亮去拿人了。”   “铁匠?”刘薇笔尖一顿,抬起头,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难怪……”   她之前验尸时便存了疑惑,苏巴鲁颅骨凹陷深达半寸,周边骨裂蔓延至耳后,力道之猛绝非寻常女子能做到。就算是壮年男子,若不是常年出力劳作,也难有这般准头与手劲。铁匠常年抡锤,臂力惊人,下手角度又准,倒恰好对得上尸检的痕迹。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徐亮一身风尘闯了进来,单膝跪地:“殿下,君侯,属下带人去了城南铁匠铺,铺子锁着门,邻居说杨名天不亮就背着包袱走了。属下找码头的人打听,说他上了一艘船走了,那船上还跟着七八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瞧着像是漏网的太湖水匪!”   李榆猛地站起身,眉头紧锁:“好快的手脚!想来是翠红被抓的消息漏了出去,他闻着风声就跑了。”   广德城小,香云楼红牌被县衙拿了的事,不到半日便传得满城皆知。杨名若是与此案有关,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搭上水路跑路,再顺江出海,逃去南洋诸岛,便是海阔天空,再也抓不着了。   “跑不了。”刘薇让李榆拿着令牌去调集水师,她自己去找许镜辞,打听杨名到底上了什么船,船到哪了,二皇子的暗桩比衙役好用多了,不用白不用。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许镜辞便拿着一张纸条回来了:“查到了。那船叫‘顺安号’,船主是个姓周的水匪,船上除了杨名和八个匪众,还有几十箱绸缎瓷器,如今河上不见那船的踪迹,想来是在某处芦苇荡藏着,预计他们会在天黑以后出来。”   “那咱们就天黑以后,在江上等着他们。”刘薇看着地图,信心十足,晚上渔民要么是停泊休息,要么是已经到了海上,不会还在江上待着,水师绝对能把人拦住,还不用担心误伤渔民。   ·   刚交寅时,天黑得像锅底,本来就看不清,江面上还起了大雾,字面意义上的“伸手不见五指”。   李榆凑到刘薇身边,拉住刘薇的手,硬着头皮给自己找借口:“小心,咱们别走散了。”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雾里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跟着是士兵的惊呼与叫骂声。   “不好!”李榆心里一紧。   又过了片刻,黑暗里传来划水的声音,有几个浑身湿漉漉的士兵划着小舢板靠了岸,个个狼狈不堪。为首的小兵抹了把脸上的水,气急败坏地道:“殿下,君侯,那艘顺安号太横了!我们喊话让他们停船,他们非但不停,反倒转舵直接撞了过来,把我们一艘哨船撞散了架!弟兄们都掉水里了,徐头带着另一艘还在追,可雾太大,看不清方向,怕是……怕是要追丢了!”   李榆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调派更多船只全员搜捕,却听见雾深处传来一阵张狂的大笑,隔着水汽飘过来,隐约能听见几句:“龙王爷跟我是亲哥俩,想抓我,下辈子吧,哈哈哈哈~”   那声音得意洋洋,还夹杂着其他水匪的哄笑,显然是觉得撞翻了官船,彻底逃出生天了。   天这么黑,还有大雾,又顺风,很快,他们就可以进入外海,想追真的很难。   周围官兵都有些垂头丧气,李榆想安慰安慰他们,脑子里正在编排着之乎者也的长篇大论,只听刘薇大喝一声:“杨名我抓定了,龙王都保不住他,我说的!!!”   声震四野,连鸣叫的小虫都没声了。   ·   本来周老大只想避开,没想与官船正面对峙,是杨名说光避开没用,他们肯定会追上来,咱们的船大,又特别加固过,不如直接撞上去,把他们的船撞翻,让他们彻底追不上来。   现在官船果然被撞翻,众水匪们对这个铁匠刮目相看:“这位兄弟果然下手够狠。”   杨名听见众水匪的欢呼,心中得意,大声叫道:“弟兄们加把劲,前面就到外海了!到了勃泥国,金子银子、女人宅子,应有尽有!”   话音未落,船头突然“咚”地一声闷响,整艘船狠狠震了一下。几个站不稳的水匪摔成一团,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他娘的什么东西!”   杨名扒着船舷往前探身,浓雾里影影绰绰停着一艘不甚起眼的船,船身挂着素色帘幕,船头几个穿青布裙的女子正惊叫着往后躲。   “看这样子是富户的船!上面肯定有很多金银。”一个水匪眼睛都亮了。   “还有女人!”另一个匪众淫笑着抽出腰刀,“老子好久没开荤了!”   不等杨名下令,已经有人甩出挠钩,勾住了对面船舷,将两船拉近。刀疤脸率先跳过去,一脚踹翻炉子,吓得一旁的女子尖叫着往内舱里跑,其余水匪蜂拥而上,掀箱笼的掀箱笼,抢食盒的抢食盒,有人抓起一个鎏金香炉就往怀里塞。   一个水匪正揪着一个年轻女子的衣袖往外拖,那女子吓得浑身发抖,挣扎间发髻散开,簪环落了一地。   “住手!”一个年长些的女子站出来,声音发颤却硬撑着威严,“你们知不知道这是谁的……”   话没说完,被刀疤脸一巴掌扇倒在地。   另一个水匪又扯住一个少女的腰带往怀里抱,少女双手死死抓住门框,指甲都抠出了血,眼泪糊了满脸。那水匪一边扯一边笑:“跑什么跑,爷爷带你下南洋享福去!”   有人大叫:“你们如此狂悖,难道不怕王法吗?”   杨名狂笑:“天高皇帝远,老子就是王法!”   话音刚落,便感觉到船身猛然一晃,似乎被什么撞到了。   没等众水匪们反应过来,周围突然亮如白昼,杨名这才发现,这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六条大船团团包围。   每艘船上,悬着数不清的灯笼。   灯火照在全副武装的禁军铠甲与腰刀上,闪着寒光。   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站在船头,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似笑非笑:“朕不远。”   ·   看着江上一片灯火辉煌,李榆不解地在刘薇耳边嘀咕:“我以为你是去找的沈毅,没想到,你居然找的是父皇?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刘薇眨巴几下眼睛,我也不知道你爹为什么半夜出来哇,我安排的人还在江口等着呢,算了,这不重要,一会儿再说吧。   她拉着李榆跳上一艘临时借来的小渔船:“先把人拿下。”   小渔船划到御船旁,船上禁军认出船上的人是五皇子和定西侯,便将绳梯放下,刘薇第一个爬上去,踩在甲板上,向李定山行礼,说明来龙去脉,以及杨名等人的身份之后:“此人牵扯广德凶杀命案与太湖水匪余党,请陛下将人犯交给微臣,一并审结。”   李定山看着她,眼底露出几分赞许,转头对刚刚爬上来的李榆笑道:“怎么才上来?刘卿都把事说完了。”   李榆望着刘薇的身影,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躬身答道:“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见贤思齐,自当一直跟在定西侯身边,多学多看。”   站在另一侧的李琮闻言,嘴角忍不住狠狠撇了撇,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学?你那是想多学吗?你那是馋她身子,呸。 第168章 第 168 章:什么兰因絮果,不过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李定山会来的理由简单粗暴不做作:沈天赐把蒸汽机装在了船上,在小船上的试验非常成功,不靠风、不靠桨,跑得飞快。   于是李定山便要求装在他的大船上,沈天赐也正好想测试功率,李定山坚持要当第一个坐蒸汽船的人,走到半拉,蒸汽机坏了,李定山也没让船工用桨划回去,他就想看看检修需要多长时间,能不能修好。   要是损坏后能快速修好,那就等于没坏,就等于大夏的蒸汽船能纵横四海。   谁知道江上起了大雾,还遇上了不长眼的水匪,把给皇帝打前站的补给船当成富户给劫了。   李定山年轻时打过仗,又遇到劫匪,就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抓到人以后觉都不想睡了,兴致勃勃地围观后续如何处理水匪的。   杨名上的这艘船,真的不一般,船上的人都是此前江南道剿匪行动中逃掉的老大们。   没有老大,这些团伙就很难审,所有人统一口径,大家成是新来的。   杀过多少人不知道,我是新来的,没杀过人,都是老大安排别人杀的,别人是谁,不知道呀,老大才知道。   贼赃在哪里不知道,我是新来的,没分到东西,都是老大拿的。   有些团伙新劫的东西加在一起都有几百斤,就这么不翼而飞,甚至新抢上山的十几头猪都没了,问,就是老大一个人全吃了。   定罪不是问题,只要想,一定能定上。   追赃的问题比较大,平时倒也罢了,现在不一样,皇帝本人在这里,水匪可以跟县太爷说老大一人一夜吃了十几头猪,连猪毛都没剩一根,县太爷哪敢跟皇帝这么说,皇帝还以为是县里的人把赃物贪了呢。   现在皇帝这位真龙天子那么一撞,把好几位“混江龙”“翻江龙”“浪里小青龙”“水中蛟”给一网成擒,各地县衙得到消息,欢天喜地冲过来把人接走,少不得再夸几句“陛下天威,神武盖世,大夏第一勇士”。   李定山与这些县衙派来的人亲切会谈,询问各地的农桑、民政等情况。   有人口齿伶俐,说得头头是道,得了李定山的青眼,懂事的太监立马记下了名字,交给有司,考虑观察提拔。   有人笨嘴拙舌,前言不搭后语,让李定山很不开心,这人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要不怎么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   水匪们被接走,大堂上只剩下杨名了,杨名连呼冤枉:“小人杨名,是杨记铁匠铺的老板,小人是被冤枉的啊!小人就是个老老实实的手艺人,小人是被他们绑上船的,小人是被逼的啊!”   李榆猛然一拍惊堂木:“被逼的?不仅逼你上船抢劫,还逼你扯宫女的衣服?”   “是……是……他们说若我不与他们一般行事,便要将小人丢到江里淹死。”   李榆冷笑一声:“你是不是觉得,人证都被带走了,无人可以指证你?我只要说一句话,与你在一条船上的人,都会站在这里,到时候,你自己指证是谁让你欺辱宫女的。”   杨名脸色瞬间一变,眼神闪躲,犹豫片刻,他逃走是因为水里捞出苏巴鲁的尸体,连翠红都落网了,他不相信翠红会为了保他而把罪都揽在自己身上。   可是,现在人都跪在公堂上了,堂上这位皇子却只字未提苏巴鲁和翠红,莫非,翠红真的担下了所有的罪责?   那就好办了,自己在船上真的没杀人,也没越货,想要对宫女霸王硬上弓,这不也没上成么。   最多是个被迫入伙,行凶未遂,大不了判个三年劳役,总比丢了命好。   想到这,杨名连连磕头:“殿下明察!小人上船是为了去南洋做生意,没想到,却误上贼船,小人当时也是一时糊涂,求殿下给小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李榆:“你既然是铁匠,为什么会误上贼船?”   杨名硬着头皮编故事:“听说南洋的国王喜爱铁器,高薪召募铁匠,小人便心动了。”   李榆不想动刑,给了他自首说真话的机会,杨名是一点都不打算给面子,李榆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厉声喝道:“你是如何伙同香云楼的翠红杀害爪哇商人苏巴鲁的,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杨名一惊,心知罪行败露,硬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很难甩干净,悦来客栈的张老实没看见他的脸,但未必不记得他的背影,既然如此……   “我招,我招!是翠红,都是翠红做的,杀人的是她!拿金子的也是她,小人什么都没见着。她跟那个南洋商人厮混多日,说那个南洋商人总是嘴上说愿意给她花钱,想为她赎身,其实每次酒局给她的都是最低的打赏。   那日,南洋商人与她夸口说将一株稻穗卖出二十两金子,还将金子拿给她看,她便起了歹心,趁着南洋商人酒醉,将南洋商人打死,让小人帮她把尸体送回悦来客栈,让老板看见,误以为人回到客栈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然后再趁半夜,把尸体弄出来,绑了绳子扔到水里,待过上几日,看不清面目,便再也无人知道真相。   殿下若是不信,可以搜,小人身上根本就没有金子!”   李榆冷笑一声:“自然是没有的,你不是不想要黄金,是你怕黄金在你家被搜出来,你说不清楚,便将黄金放在翠红那里,翠红连老鸨涂妈妈的搜检都能躲过,何况寻常衙役。   不想前日,尸体浮上来,你们的事败露,你都没有告诉翠红一声,便自己跑了。”   杨名还在狡辩:“小人有罪,小人不该因为与她有旧就帮她毁尸灭迹,她一哭,小人便心软了,小人瞎了心,小人有罪,求殿下网开一面。”   李榆听他只认抛尸毁尸,继续逼问:“苏巴鲁死的那日,除了你和翠红外,还有别人吗?”   “没有。”   “翠红是怎么杀的苏巴鲁,你细细说来,若有一字不实,大刑伺候。”   杨名语速飞快地往外倒:“翠红将苏巴鲁灌醉,然后,用烛台,对着苏巴鲁的后脑勺重重敲下去,当时苏巴鲁便咽了气。”   李榆:“当时房间里有几人?”   “只有小人和翠红,还有苏巴鲁,翠红让小的扮成小厮,送酒菜进来,送完了小人没走,就站在屏风后面,苏巴鲁已经喝醉了,没注意到小的。”   李榆:“你说,苏巴鲁是在桌边被翠红敲了头?”   “不……不是……是床边,苏巴鲁坐在床边,醉得神智不清。”   李榆:“你看着翠红动手杀了苏巴鲁,没劝,也没拦?”   大夏律有明文,如果眼看着凶案发生,能阻止却未阻止的人,也有连坐的罪。   杨名赶紧解释:“小人当时一心痴恋翠红,实在没有想那么多,唉,如今想来小人都是被翠红蒙骗,小人有罪。”   “老鸨说,你曾有意为翠红赎身,如何现在口口声声都是被她蒙骗?”   听李榆的口气,似乎要把他往无情无义的方向定义,这样就不是完美受害者了。   杨名赶紧为自己找补:“殿下,小人确实曾有这个想法,只是那翠红的赎身钱实在高到离谱,小人倾家荡产也给不起,只能息了为翠红赎身的念头。   可是,这么久处下来,便是一条狗,也有感情,小人但凡手头宽裕一些,便会去看看她。唉……殿下,您不知道,那个女人有多能花钱。小人攒了半辈子的家底都填进去了。开春她要新出的苏绣披帛,一下就花了八两银子;端午要嵌珍珠的银钗,十二两眼睛都不眨;就连上街逛一趟,喝碗冰薄荷绿豆汤都要挑最贵的,一碗五文啊,五文,她一口气喝两碗,还得再额外加两文钱的蜜饯!”   杨名历数着自己为翠红花的钱,仿佛一个世间最痴情的人:“还有胭脂、头油、冬天的狐皮手笼、夏天的纱裙,哪一样不是小人掏的钱?小人这么多钱花下去,只为换她一个笑脸,她不理小人,小人心里就抓心挠肝般的难过,自然是唯命是从,她要小人做什么,小人便做什么,生怕她有一点不高兴。”   李榆听得心头火起,刚要拍案,桌下被刘薇轻轻碰了碰。他侧过头,见刘薇微微摇头,用口型说了句“别急”。   刘薇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杨名身上,语气平淡:“你说人是翠红杀的,她用什么杀的?”   “烛……烛台!就是房里的铜烛台!”杨名立刻接话,“她趁那南洋商人不注意,拿烛台往后脑勺砸了一下,当场就没气了。”   “当时苏巴鲁只是坐着,别的什么都没干?”   “是。”   李榆忍无可忍,用力一拍惊堂木:“当时苏巴鲁正在和别人行房!!!你既然说房间里只有翠红和你,翠红从苏巴鲁背后砸碎了他的脑袋,那是你和苏巴鲁在行房吗!!!”   此句一出,整个公堂之上,万籁俱静……   杨名根本没想到仵作的技术可以查到死者当时在做什么,整个人都傻了,怔愣片刻之后,他低下头,回了一句:“是。”   刘薇瞬间睁大眼睛,曾经,刘薇觉得自己什么没见过,这个……刘薇是真没见过。   为了脱罪,他真的是什么都敢认啊!   李榆不可置信:“你是说,苏巴鲁和你行房,翠红打死了苏巴鲁?”   “是,小人是个粗人,但也不能眼看着心爱的女子与其他男人在自己眼皮子下面做那事,小人便替了翠红……苏巴鲁喝多了,醉眼昏花。”   李榆深吸一口气:“昏花到不辨男女?”   “小人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他并没有脱小的衣服,小的是跪在他面前,用嘴……”杨名低下头,“然后,翠红便用烛台砸死了他。”   不得不说,杨名的反应真快,找了一个无法留下痕迹的姿势,何况这么多天过去了,就算是刘薇,也无法查出任何实据。   公堂上死寂一片,杨名梗着脖子跪在地上,一副“反正就是这样了”的无赖模样。   刘薇低声对李榆说:“等我回来,你接着想办法让他骂翠红。”   李榆点点头。   没人对刘薇的离去有什么反应,包括杨名,毕竟刚才在堂上的那些话实在太狂野了,定西侯虽是朝堂命官,但到底是个女人,实在不宜听那些话。   刘薇去女牢里,将翠红提出来,将她带到公堂旁边用来给审案官员更衣的小房子里,人依旧绑着,嘴也堵着。   翠红已抱了必死之心,并不反抗,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眼里满是镇定与从容。   刘薇走后,李榆一直竖着耳朵注意听,直到听见从隔壁小屋传来刘薇轻轻的脚步声,知道她回来了,便按照事先约好的继续问话:“你细细说,翠红是如何与你商议的?”   杨名脸上满是“我也是受害者”的委屈:“这女人心毒着呢!早几个月她就跟我念叨,说楼里日子不好过,老鸨盘剥得厉害,想攒点钱自己赎身,可单凭打赏哪够?她就盯上了那些出手阔绰的外乡客商,说这些人离家千里,就算死在外头,家里人也未必找得到。”   他说得唾沫横飞,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小人当时还劝她,说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做不得,她就哭,说我心里根本没有她,眼睁睁看着她在火坑里受苦也不救。小人……小人也是一时被她迷了心窍,鬼使神差就应了。那日她打发人给我带信,说有个南洋商人身上带了两根金条,让我扮成小厮混进房里,等她把人灌醉了,就……就帮着抬尸体。”   “你敢对天发誓,人是翠红杀的,你只管搬运尸体?”李榆又问了一遍。   嗐,发誓,要是发誓有用的话,洛水早就干了。   杨名果断发誓:“小人发誓,小人从头到尾没碰过那商人一根手指头!都是翠红那毒妇下的手!她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的,下起手来比男人还狠,一烛台下去,人头都快砸扁了!小人当时都吓傻了,想跑,她又威胁我,说我要是敢走,她就报官说人是我杀的,我是铁匠,臂力大,官府肯定信她不信我……小人是被逼的啊殿下!”   他越说越顺嘴:“这女人早就黑了心肝了!以前就常跟我抱怨,说楼里的姐妹挡了她的路,回头要给人下绊子。她还贪财,客人给的打赏少了,背后能骂半个时辰,表面上还能笑着跟人撒娇。小人也是瞎了眼,当初竟觉得她是个可怜人,攒了半辈子钱都贴给了她,到头来差点被她拉着一起送命!   小人连金子的边都没摸着!她说到时候风声过了,就拿金子赎身,跟我一起过日子。现在想想,指不定她早就想好了,等风头过了,就拿着金子自己跑,哪还会管我的死活!”   堂下衙役们面面相觑,前日审翠红的时候,大家都听见了,她不肯吐露半分内情,宁肯自己扛下死罪。   这对比也太惨烈了。   隔壁耳房里,翠红原本安静地坐在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为神圣爱情献身的圣女,她嘴上还勒着布条,双手反绑在身后,听见公堂上传来杨名的声音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就知道,杨名不会有事的。   她都把罪揽下来了,他自然能全身而退。   等过些年他攒够了钱,说不定还会记得她,逢年过节给她烧点纸钱。   她知道,杨名不可能为她守身,他以后也一定会有家庭,有孩子。   但是,她非常自信,自己将会成为杨名心中永远不会被抹去的女人,无论他怀里抱着的女人是谁,都不会忘记她,也许夜深人静,午夜梦回的时候,他说梦话都念的是自己的名字。   只要自己死了,就是不可战胜的,他会永远念着自己,想着自己。   翠红最喜欢的曲子便是雨霖铃,她听过词牌故事,是杨玉环在马嵬坡为保住玄宗性命,自愿赴死,此后,玄宗入蜀时在雨中听到铃声,便会想到杨贵妃,便是回到长安,也依旧不曾忘怀一日,要将贵妃重新安葬。   多么凄美的故事啊,活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日日沉浸于回忆之中,难以释怀。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断肠声……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如果能那样强烈的被人爱着,便是死了,又有何妨?   可听着听着,翠红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了。   “毒妇”“心狠手辣”“贪财虚荣”“蛇蝎心肠”……   一句句,一声声,从那个她舍了性命也要护住的人口里说出来,淬了冰,带了刺,扎在她的心上。   她先是不敢信,侧着耳朵仔细听,想从那熟悉的嗓音里找出半分维护,找出半分不得已。可没有,一句都没有。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把所有的恶、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狠毒,全安在了她头上。   翠红的身子开始发抖,从指尖开始,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发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滑落。   她一直以为,就算全世界都背弃她,杨名也不会。   她被老鸨打的时候,她没哭;被客人刁难羞辱的时候,她也没哭。她咬着牙撑着,因为她知道,墙外还有个人等着她,还有人真心待她好。   那是她活着的全部力量。   她告诉自己,她不是没人要的,不是生来就该被人作践的。有人真心爱她,不是因为她的脸,不是因为她的身子,是因为她这个人。   可现在,她的梦碎了。   原来她拼尽全力护着的,不过是个自私自利、遇事只会把女人推出去顶罪的懦夫。   外面的杨名还在绘声绘色描述着翠红是如何拉他下水的细节,翠红已经面如死灰,眼泪不住地往下掉,将她的前襟都湿透了。   刘薇示意狱婆把她带回后面的房间,那里原是安置证人用的,有桌有椅,安静干净。   进屋后,刘薇让狱婆将翠红身上的禁制全部去掉,狱婆担心翠红跑,刘薇轻轻摇摇头:“不会的。”   解开之后,翠红伏在桌上,身体不住颤抖,她只觉心里堵得慌,连放声大哭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翠红才缓过劲来,坐起来,眼睛还是发直,嘴里不住念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怎么能这样对我……他说过要替我赎身的……”   刘薇拿着手帕替她擦眼泪:“你在香云楼八年,来来去去那么多人,苏巴鲁说要替你赎身,你不信,可杨名说了,你就信了,为什么?”   “他不一样……杨名跟别人不一样……”翠红抽抽噎噎,慢慢说起往事。   “我刚进香云楼的时候,才十岁。瘦得像个豆芽菜,风一吹都能倒。”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回忆的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琴、练舞、学规矩,动作错一点,老鸨就让人拿藤条抽。胳膊腿上天天都是青一道紫一道的,饭也不给吃饱。我那时候天天哭,想我娘,想我哥,趁着没人就趴在后院的墙头上往外看,盼着我哥能来接我。”   “杨名那时候十二岁,在街对面的铁匠铺当学徒,每天灰头土脸的,浑身都是铁屑子。有一回,我在墙头哭,被他看见,他买了两块麦芽糖扔给我,后来,过了好几天都没见着他,听说他偷了师父的钱,被师父抓住打得下不了床……”   刘薇眉头微动,敢情他是偷了师父的钱买糖送你?那可真是从小就能看出这人的品性了。   不过她没吭声,在翠红的心中,他偷钱为她买糖挨打,就是英雄,毕竟很多现代人都喜欢“你若为天下人负她,我就杀尽天下人”这种霸道爱情,现在驳她,只会造成反效果。   翠红依旧絮絮地说:“还有一回我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趴在墙头上哼唧。他急得团团转,帮我抓了药,顺着墙头递上来,守在墙根底下跟我说话,说了一整夜,直到我退了烧才回去。结果第二天耽误了干活,又被师傅揍了一顿,后背都打出血了。”   她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是真心对我好的。别人有一百两银子,给我一两,那是买乐子;他有十文钱,全花在我身上,那就是真心。我在这青楼里,见多了虚情假意,见多了逢场作戏,只有他……”   “我知道我贱,我是风尘女子,配不上正经人家。可我总想着,等我攒够了钱,或者他攒够了钱,赎我出去,我们开个小铁匠铺,再生一儿一女,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她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我把他当成我这辈子的指望,我要是连他都不信了,我这八年,不就活成了一个笑话吗?”   刘薇了然,翠红死死不肯放手的不是杨名这个人,而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唯一的希望。   刘薇想了想,决定提示她一下:“可是,你与杨名只相处了八年,你与你哥哥相处了十年,你哥哥卖掉你的时候,不也完全没有犹豫吗?”   “我哥哥……”翠红语气惨然一笑,“他不会跑的,他保证过,他一定是在路上被人谋财害命……就像苏巴鲁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什么地方了。”   公堂上,杨名还在唾沫横飞地数落翠红的不是,仿佛自己真是天底下最无辜的痴心人,被蛇蝎女子蒙骗险些送了性命。衙役们听得面露鄙夷,觉得这男人未免太过下作。   就在这时,李榆听见刘薇发来的暗号,开口道:“传翠红上堂。”   侧门的帘子被轻轻掀开。   狱婆扶着翠红走了出来,翠红方才哭过的眼还有些红肿,眼神却异常平静,连看都没看杨名一眼,在堂前跪下:“民女洪氏拜见殿下,民女愿将谋害苏巴鲁的经过全部说出。”   她顿了顿,缓缓说起那晚的情形,每一个细节都和刘薇的尸检结果完全一致。   “那晚苏巴鲁在楼里摆酒,请了几个绸缎商,喝到三更天,客人都走了,他留我陪宿。他喝得太多,兴致上来拉着我胡闹了一回,还未尽兴,杨名便手持烛台将苏巴鲁一击致命。”   “后来杨名穿上小厮的衣服,架着他往外走,装作送醉客回客栈的样子。”翠红继续道,“到了悦来客栈,张老实出来开门,杨名低着头,把人扶到床上就走了。张老实眼神不好,又困得厉害,没认出不是楼里的小厮。”   “杨名说先让张老实看见苏巴鲁回来了,这样就不会疑到香云楼,悦来客栈有很多客人很早起来赶路,门是不锁的,只有一个伙计在前面,但也经常偷懒,人就睡在那里,连头都不抬,等天没亮,杨名便把苏巴鲁的尸身弄出去,在脖子上挂块石头,扔进河里。”   杨名听到这里,脸都白了,嘶声喊道:“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撺掇我……”   “我撺掇你?”翠红转过头,提高声音,“是谁听说苏巴鲁有两根金条,眼睛都直了,连夜逼着我把人灌醉?是谁说干成这一票,就有钱赎身,去外地过日子?又是谁怕事情败露,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自己卷了包袱就要跑?”   “我再问你,”翠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破碎的颤音,“我把所有体己钱都给你开铺子,你铺子亏了,我把赎身钱都拿出来给你填窟窿,我图什么?我图你说过要娶我,图你说这辈子都不会负我。结果呢?事发了你跑的比谁都快!”   杨名涨红了脸,想与翠红对骂,却被李榆一拍惊堂木喝住:“够了!凶器现在何处?”   翠红:“香云楼后院的枯井里。”   李榆立刻对徐亮下令:“带两个人,去香云楼后院枯井打捞凶器!”   “是!”徐亮抱拳领命,带着两个衙役快步而去。   很快,徐亮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铜烛台,用布包着,上前禀道:“殿下,君侯,果然在枯井底下捞着了。”   他掀开布,露出那只兽足铜烛台,形制古朴,分量不轻,棱角处还沾着干涸的黑褐色血渍,混着泥污,看着触目惊心。   刘薇起身走下堂,接过徐亮递来的棉巾,垫着拿起烛台仔细看了看,又转头看向杨名:“取他的手印。”   杨名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身后藏手。衙役上前,一把拽过他的右手,涂上朱砂,在纸上按下。   他右手大拇指上有一道凹陷的痕迹,烛台的血手印上,也有一道明显淡些的痕迹,与杨名手上的凹陷位置一模一样。   李榆冷冷看着他:“杨名,你还有何话可说?”   铁证如山,杨名再也抵赖不了,整个人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李榆面无表情:“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谋害客商,抢夺财物,又意图串供翻供,按大夏律,斩立决。”他顿了顿,看向翠红,声音稍缓,“洪氏,协同杀人,毁尸灭迹,虽非主谋,亦难辞其咎,当判徒三年。”   “民女领罚。”翠红平静地磕了个头,站起身,跟着狱婆往外走。路过杨名身边时,她脚步都没停一下,只当他不存在。   杨名还在哭喊求饶,被衙役堵了嘴,拖了下去。   “退堂。”李榆手中的惊堂木落下,“啪”的一声,案子尘埃落定。   ·   回到后院,李榆坐在书房里,准备写公文,涉及死刑,还得提交刑部复核。刘薇进来时,只见李榆手里提着笔,面前的白纸只写了一个开头。   “墨都干了,还不写?想什么呐?”   李榆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不通。八年啊,他们认识了八年,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怎么就能说变就变?杨名他怎么就能……转头就把所有脏水都泼在翠红身上,半分情面都不留?”   曾经,李榆以为自己在云州五年,什么没见过,风月场所的女子与男人相爱的事也不是没有过,玉仙与毛希微那对儿,一个有情,一个有义,过程惨烈,但好歹是个不错的结局。   现在,李榆发现云州与江南一比,真的是政通人和,民风淳朴。   刚才他一个人在屋里翻来覆去的想,想到云州与江南的最大差别:云州没有江南这么多钱,也没法弄权。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舅舅和母妃,听老宫人说当年母妃宠冠六宫,没有母妃陪着,父皇连饭都吃不下,舅舅也是很小的时候就在太子身边陪读侍驾,最后呢……   李榆依旧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笔杆,方才在公堂上的精气神半分也不剩了,整个人蔫蔫地坐在那里。   长时间的相处,让刘薇对李榆的多愁善感有了相当的认识,看他这蔫蔫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李榆心头始终有一根刺,他的舅舅和母妃,一定是因为这案子,又让他想起萧家的事。   “李榆,”刘薇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你看着我。”   李榆抬起眼,眼神还有些恍惚。   “你是不是觉得,世人皆薄幸?再深的感情,也抵不过利益?”刘薇盯着他的眼睛。   李榆没有否认,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算是默认。   “翠红对苏巴鲁无情吗?无情。苏巴鲁掏心掏肺要替她赎身,她转脸就跟人合伙把人砸死了。可翠红对杨名有情吗?有情。她宁可自己扛下死罪,也要保他平安。你说她无情还是多情?”   李榆一愣,说不出什么。   “人心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一根尺子量到底的。”刘薇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转而握住他搁在桌上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节,“有人薄情寡义,有人重情重义,有人把真心当抹布用完了就扔,也有人为了一句承诺能把命搭上。你见了一个杨名,就觉得天底下的人都会变?那你怎么不看看翠红?她一个青楼女子,都知道为心爱的人扛罪,你怎么就只盯着坏的,看不见好的?”   刘薇搂住了他的肩,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将整个人都罩进了她的怀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杨名和翠红从小相识,八年的情分,说变就变。还有你父皇,也是说变就变。你是不是怕我也会这样对你?”   “不……我……”李榆的身体又绷紧了些,想解释什么。   刘薇能感觉到他肩膀的僵硬,便收紧了手臂,把他圈得更紧了些,一手按在他的嘴唇上:   “嘘,别说话,听我说。我跟他们不一样。”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李榆的耳朵,“如果我想送你东西,一定会自己赚钱,哪怕是要饭呢,我绝对不会偷别人的钱。”   “偷?”李榆并不知道刘薇与翠红的谈话内容,不由一愣,刘薇把翠红与杨名的甜蜜往事告诉了李榆。   “以小见大,从小就把律法踩在地上的人,还指望他有良心,有道德?律法就是最低限度的良心了,已经是最低的底线了,你说对吧。”   这一点,李榆倒是很有心得,有很多事,很丧良心,很无耻,比如抢地、抢东西,但是加害人手脚做的好,在国法的层面,判不了就是判不了,不是受害人觉得自己委屈,就必然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   至于于情可免,于法难容的事情,若能到皇帝这里,皇帝会给特赦,在大夏立国之后,律法也修订了几回,也是为了在情、理、法之间取得平衡。   偷钱买东西送人,这种事离“于情可免,于法难容”相差十万八千里。   刘薇感觉到李榆的肩膀稍稍松了些,便从他背后绕过来,侧身坐到了他腿上,一只手臂勾住他的脖颈:   “杨名从小就偷钱,那时候他才十二三岁,还是个孩子,可一个人的品性,从小处就能看出来。他偷了师父的钱去买糖,事后挨了打,他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只觉得自己倒霉,被抓住了。长大了,他就能为了金条杀人,事后也觉得自己倒霉,被抓住了。翠红觉得他变心了,其实,他一直都一样,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可以牺牲别人。”   “我不一样,”刘薇的语气忽然变得笃定,她的手指从他的后颈移到耳后,轻轻揉了揉他的耳垂,“我相信你也不一样,你最穷的时候,都没有加杂税,我知道,有很多地方的官员都是这么做的,你也就是饭点去王十家,假装找王十,顺便蹭饭。”   李榆闻言,瞬间脸红,结结巴巴解释:“不是蹭饭,是真有事……”   刘薇点点他的鼻子:“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   李榆紧抿嘴唇,不敢说话了。   刘薇看着他那段白玉一般的脖子,忍不住在他侧颈上轻轻咬了一口,留下浅浅的牙印。   “呀!”李榆吃痛,终于回过神来,脸腾地一下又红了。他手忙脚乱地想拉开一点距离,手乱挥,却不小心按在一片柔软之上,等他意识到自己按到了什么的时候,惊恐松手,用力向后靠,整个人紧贴在椅背,恨不能穿过椅背,落荒而逃。   椅背很结实,而李榆不会穿墙术。   “嘭!”   不堪重负的椅子向后倒下,连着两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摔下去的瞬间,刘薇伸手护住了李榆的后脑,李榆整个人被刘薇压在身下,一时手也不敢动,腿也不敢动,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你……你先起来。”   刘薇竟然不许,反而贴得更紧了。   外面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着传来杜贤彣刻意压低的声音:“孙公公来传旨了,两位快收拾一下。”   听着里面传来的桌椅、纸张混乱的声音,路过的许镜辞看了一眼正疾步离开的杜贤彣,露出诡异的表情:啧啧,你小子浓眉大眼的,居然有听墙角的爱好?   再看一眼屋子,啧啧,大白天的……二殿下的新命令是看看五殿下有没有偷偷采购虎鞭、肉苁蓉、淫羊藿等物,或许五殿下的隐疾有治好的可能。   二殿下真是多虑了,再这么下去,五殿下一天喝一头鹿的血都不够补的。   孙公公到的时候,书房门大开,李榆和刘薇衣着整齐,端坐书房两头,各自埋头写文书。   孙公公进门,却不是宣旨,客气得很:“五殿下,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第169章 第 169 章:利益一致的人就是好沟通   孙公公在外面立等,李榆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圈红肿,不由得愁眉苦脸:“我这样怎么好见父皇,再说三哥肯定在旁边,让他看见,又要嘲笑我,要不我称病不去了吧。”   刘薇看着他纠结的表情失笑:“刚宣完旨你不说,现在才说,你是打算当场表演摔一跤磕破头吗,真摔死了怎么办?”   李榆用手按了按眼圈:“一会儿父皇要是问起来可怎么办。”   “坐好!”刘薇的声音不容置疑,李榆想都没想,便端端正正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   刘薇转身把方才送来的冰镇薄荷绿豆汤下面垫着的冰鉴拿过来,抠出来几块冰,用帕子包了,递给李榆:“把冰在眼睛上按一会儿。”   李榆乖乖接过,依言将一大包冰盖在眼睛上,刘薇看着手里仅有的那几样彩妆,在心里盘算应该怎么操作。   是直接用青灰色画两个大黑眼圈,以示他为了办事,忙碌一夜疲惫不堪吗?   不行,上次带着一腿泥过去,是代表着精神满满的在工作。   体虚、破碎感、病弱,都不是掌权者应该有的状态。   否则廉颇还玩命的在使者面前搞吃播干什么,使者回去汇报的也不是廉颇不听话,想造反,而是廉颇虽然努力吃,可是他拉了好几回。   柔弱这种事,还是两人在屋子里玩情趣的时候,让李榆干吧。   现在得让李定山觉得李榆特别强,特别勇,一夜不睡都能出去跑个马拉松。   刘薇打定主意,便开始动手。   见刘薇端着胭脂水粉过来,李榆瞬间跳出在姝丽阁那里描眉画眼的女子,她们对镜上妆的模样娇娇柔柔,妩媚可人,放在男子身上,像什么样。   他本能地拒绝三连:“哎呀,不行不行,我是男子,施朱傅粉,成何提统。”   “怎么不成提统了?让你显得精神一点,你也不想让你三哥知道你刚才哭过吧?”   刘薇不由分说,一手扣着他的下巴,一手给他上妆。   李榆哼哼唧唧:“哪有男子化妆的。”   “有啊,傅粉何郎,没听说过吗?再说,化妆本身有什么错,不过是一种行为罢了,难道女人吃饭,你就不吃饭了?”   李榆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不过再拒绝的话,薇薇会生气的,李榆在纠结和别扭之中,等到了一句“好了,看看。”   为了压住李榆眼圈的红,刘薇下手重了点,让他看起来像刚从外面跑了一圈回来,脸上红通通的。   正说着,外面孙公公的声音又催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五殿下,定西侯,陛下那边等着呢。”   “来了。”刘薇应了一声,拍了拍李榆的肩膀,“走吧,别露怯。你现在是大破匪患、明断凶杀的能臣,不是以前那个躲在后面的小可怜了。”   李榆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推开门走了出去。日光落在他官袍上,金线绣着的四爪蟒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俨然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到了临时行宫的议事堂,李定山坐在上首,三皇子李琮立在一旁,下面还站着几个江南道的官员,个个脸上堆着笑,正说着什么奉承话。见李榆和刘薇进来,众人都收了话头,纷纷行礼。   两人分别见礼,李定山乐呵呵地让他们起来说话。   李定山抬眼打量李榆,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清亮,丝毫没有连日操劳的疲态,比旁边的李琮都精神,语气里带着笑意:“起来吧。朕正跟他们说你这次的差事办得好。”   他指了指下面的官员:“方才杭州知府、苏州通判都来递了折子,说这次顺安号上拿住的,都是逃窜了好几年的悍匪,什么‘混江龙’‘浪里白条’,官府剿了七八回未果,这回被你一网打尽,连带着十几桩积年的旧案都能破了,地方上总算能安生了。”   李榆欠了欠身,语气谦逊:“儿臣不敢居功。一来是父皇天威庇佑,二来是水师将士尽心,三来也是巧了,正好撞上他们自投罗网。”   “巧也是本事。”李定山摆了摆手,“换个人,根本就不会半夜去江边,朕听说,那些被抓的小匪众,一个个油滑得很,都把罪责往死了的匪首身上推,一问三不知,地方官说要上刑逼供,你给拦了?”   “是。”李榆抬起头,神色坦然,“儿臣以为,刑讯逼供最是要不得。一来容易屈打成招,造成冤假错案,前几日张老实的案子便是教训;二来这些小喽啰罪不至死,真打狠了,要么胡乱攀咬,要么记恨朝廷,将来放出去又是祸患。不如慢慢核对赃物、比对人证,一桩桩捋清楚,纵然慢些,也不枉不纵,才能让百姓心服。”   旁边的苏州通判连忙赔笑:“殿下仁德,是臣等考虑不周,只想着快点结案交差,忽略了其中的关节。”   李琮在旁边嗤了一声,插了句嘴:“五弟就是太仁厚了。一群土匪刁民,打一顿什么都招了,哪用得着这么费事。地方上积案那么多,都像你这么慢慢磨,磨到猴年马月去?”   “三哥此言差矣。”李榆转头看向李琮,语气不卑不亢,“土匪也是大夏子民,有罪按律处置便是,何苦屈打成招。若是为了结案速度便草菅人命,那朝廷律法还有什么威严?百姓又怎么会信服官府?”   “你……”李琮还想说什么,被李定山抬手打断了。   “好了。”李定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瑜儿说得对。律法的威严,不在于刑有多重,而在于罚当其罪。就按瑜儿说的办,各地都学着点,别动不动就刑讯逼供,真弄出冤狱来,到时候挨骂的又是朕。”   众官员连忙躬身应是,李琮碰了个钉子,悻悻地闭了嘴,眼角扫过李榆,心中恨恨。   又议了一会儿善后的事,李定山便让众官员并李琮一起退下了,独留李榆和刘薇说话,他笑道:“你们俩这次差事办得漂亮,我也不亏待你们,瑜儿加封秦王,增食邑一千户,另赏黄金千两……别再吃馒头胡饼了,为父都替你难过。”   李榆脸上一红:“都好久之前的事了,父皇怎么还提,这些日子,儿臣在江南吃得很好。”   刘薇听见“秦王”,忍不住想笑,这也能封?不知道老皇帝会给自己封一个什么,不会是燕国公吧?那就太有趣了!   也许老皇帝听见了她的心声:“定西侯刘薇,此次功勋卓著,朕封你为晋侯,食实封一千邑。”   先前刘薇这个定西侯,先说是有食邑八百,然后又一千什么的,刘薇都没放在心上,虚封就是听个乐。   跟孙悟空自封“齐天大圣”一个意思,并不会有任何对应的收入,就是听起来好听罢了。   李榆的秦王依旧是虚封,他并不能去西安白吃白喝,连一碗羊肉泡馍都端不走,也就只能趁果园主人不备,偷点火晶柿子、大石榴,还得跑快点,不然会被狗追。   食实封就不一样了,是真的能额外拿钱的,甚至还有对封地的管理权。   李定山走的每一步都有他的目的。   占城稻是刘薇提出的、蒸汽机是刘薇干的、突火枪和莲蓬炮是刘薇提议改进的。   如今三晋之地煤矿有不少,但产量并不特别高,只有附近的人买它做燃料。   想要扩大规模,有不少现实问题。   他给刘薇实封晋侯,是希望她能想办法提高煤矿的产量,这样蒸汽机就能推行到更多的地方、应用在更多的地方。   相信刘薇看在“食实封”的份上,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尽力。   他说对了,听说产煤大省是自己的封地,刘薇脑中已经闪过了很多想法,首先,还是蒸汽机……最早的蒸汽机,就是用来给煤矿抽水的。   两人齐齐谢恩,李定山又勉励了几句,无非是让他们再接再厉,把江南的事料理妥当。   出来之后,两人并肩而行。   “封了晋侯,往后晋地大大小小的煤窑,便都算你的产业了。”李榆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点雀跃,“等江南的稻种、剿匪善后都料理完,我陪你去封地走一趟。”   刘薇听着,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刚封了秦王,就想着往我的封地跑?就不怕三哥背地里说你不干正事,整日围着女子转?”   “他要说便说。”李榆撇了撇嘴,随即又往她身边凑了凑,两人的胳膊贴在一处,衣料蹭出细碎的声响,“反正我这秦王就是个虚的,不用去就藩,往后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刘薇抬眼望他,他也正垂眸看过来,一如往常那般温柔,刘薇被色所迷,忍不住伸手勾住李榆的后脑,让他低下头,然后,飞快地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   虽然四下无人,但到底是公开场合,有可能被人发现的认知让李榆浑身一僵,攥着她的手骤然收紧,连呼吸都顿住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半晌才哑着嗓子,磕磕巴巴唤了一声:“薇薇……”   回答他的不是刘薇清亮的声音,而是一个男子:“五弟。”   李琮的身影从垂花门外出现,眼里没有一点善意。   李瑜又立功了,恨。   没有刘薇,李瑜根本立不了功,恨恨。   上次剑州的商路就是刘薇给弄没的,恨恨恨。   现在还动不了刘薇和李瑜,恨恨恨恨。   眼看着李琮仿佛当场就能刻一个《七恨碑》,李榆第一反应是行个礼,赶紧走,父皇最不喜欢兄弟之间起冲突,三哥又爱暗地里告黑状,他都来不及自证清白,父皇对自己的坏印象就先留下了。   李琮扫过两人交握的手,慢悠悠开口:“五弟真是好兴致,就这么急不可耐?在廊下卿卿我我。这要是被御史台的人撞见,少不得要上本弹劾你们俩身居显位,不遵礼仪。”   李榆不在乎自己被弹劾,反正自己什么都没干,全靠薇薇,何况再怎么弹劾,自己还是皇帝的儿子,还能少一口饭吃不成?   刘薇不一样,她不能被弹劾,她每一步都是凭着自己的辛苦与努力,要是因此被贬,实在可惜。   被逼急了的李榆挺直脊背,神色坦然地行了一礼:“三哥说笑了。我正与晋侯商议江南剿匪善后、户籍安置诸事,并非嬉戏。”   “哟,原来定西侯也升晋侯了,可喜可贺啊,五弟呢?”   “父皇御旨,封了秦王。”   什么!   李琮的眼睛都快由红转绿了,他给国库挣了那么多钱,也才封了一个安平王,两个字的封号,远不如一个字的高贵。   凭什么,他凭什么!!!   他除了举荐了刘薇,还干了什么?   土匪不是他抓的,占城稻不是他种的,蒸汽机不是他造的,他他他……   李琮气得脸都扭曲了,他正待再说几句难听的话刺激刺激李榆,却见刘薇低声对他说:“微臣有正经事与三殿下商量。”   “嗯?”李琮突然被打断施法,愣了一下。   刘薇继续说:“现下有一个绝佳的机会,办成了,能狠赚一笔,除了三殿下之外,再无人能成,不知三殿下有没有兴致听一听?”   李琮本是满肚子火气,可“狠赚一笔”四个字入耳,到了嘴边的风凉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上下打量刘薇一眼,眼神里还带着几分狐疑:“你能有这好心?莫不是又想耍什么花样?”   “三殿下这话说的,损人不利己的事,做了有什么意思?”刘薇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殿下与微臣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有钱一起赚才是正理。这桩生意做成了,三七分成,殿下拿七,我只拿三。一趟下来,赚的只怕能抵得上国库一年的税银,过亿两都不止。就看殿下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过亿?”李琮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这辈子钻营钱途,什么生意没见过?便是最赚钱的盐铁官营,一年到头落到国库里也不过几千万两。刘薇张口就是过亿,换作旁人说,他早当是疯话笑过去了,可说话的人是刘薇。这人从云州一路走到江南,捣鼓出的蒸汽机、占城稻、玻璃镜,哪一样不是把不可能变成了真金白银?   李琮心里的火气瞬间散得一干二净,脸上硬生生挤出几分笑意,连语气都热络了不少:“啊~哈哈哈,瞧你说的,什么胆子不胆子的。有钱大家赚,总好过便宜了外人。走,去我书房细说,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说罢他率先转身,脚步都比刚才急了几分,方才那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荡然无存。李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转头看向刘薇,眼神里写着“这也行?”   刘薇冲他挑了挑眉,抬脚跟上李琮的脚步。   进了书房,李琮立刻摒退左右,连贴身小厮都打发到院外守着,关上门就急着追问:“到底是什么生意?你细细说来。”   “南洋贸易,殿下有海图吗?”   有海图要给,没有海图抢一个也要给。   李琮派人去李定山的书房弄了一张海图。   这海图不好,只有大夏附近的海岛是对的,夷洲和琼州还是正常的,再往南,就开始胡说八道了,随便画了几坨,每坨上面写上爪哇、勃泥、三佛齐、狮子国……   算了,这不重要……反正大差不差,知道这里有一个能补给食物和水的文明之地就行了。   刘薇的指尖沿着海岸线往南划,“三殿下可知,南洋诸国有多少奇珍?苏木、胡椒、肉豆蔻,运到中原一两能卖一两金!!!更别提象牙、珍珠、红珊瑚,还有紫檀、沉香、各色宝石,以及咱们听都没听过的香料作物,遍地都是。”   “以前咱们靠风帆海船,走一趟南洋,遇上顺风还好,遇上逆风逆流,两三年才能打个来回。十条船出海,能平安回来五条就算烧高香,饶是如此,一趟下来也有十倍的利。如今有了蒸汽船,不用等风,不用靠水流,也不用靠人划,船速快了一倍都不止,满打满算半年就能跑个来回。一趟的利润翻十倍都不止,一年跑两趟,三殿下算算,这是多少钱?”   李琮盯着海图,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噼啪算账:一条船装多少货,一船货值多少银,十条船、百条船又是多少……算到后来,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不是没打过海外贸易的主意,但是李定山都不同意,因为风浪太大,航程太长,本钱砸进去动辄血本无归,便是他也不敢轻易试水。   如今蒸汽船横空出世,倒像是为这桩生意量身定做的一般。   “好是好……”激动过后,李琮渐渐冷静下来,皱起眉头,“可造船要银子,要工匠,这些都好办,最难的是人手。出海九死一生,咱们大夏的百姓素来安土重迁,谁愿意抛家舍业去冒那个险?总不能征发民夫吧?父皇最忌讳这个,逼急了闹出民变,别说赚钱,脑袋都保不住。”   “征发民夫当然不行。”刘薇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一个个哭哭啼啼的,万一家眷跑到码头哭天抢地,把新造的龙骨都哭倒了,算谁的?要做这生意,得让人自愿去才行。”   “自愿?谁会自愿去送死?”李琮不解。   “哎,别说这么难听么,这叫富贵险中求,这阵子各地清查户籍,清出了多少隐户逃民?他们早就没了土地,只能在土里刨食,一年辛苦到头才有多少收入?他们饿极了都敢上山当土匪,那么告诉他们前方有发财的路,起码有一半人,不,说少一点,三成,起码有三成愿意去吧?还有剿匪抓的那些水匪、山匪,罪不至死的,判了流刑、苦役的,加起来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他们本来就要流放,流放路上要死多少人?到了地方,服苦役,修河堤、挖矿山,哪一样不是卖命?咱们把人拉去出海,算服刑,干满三年就赦免罪名,还能拿工钱,干得好、立下功劳的还能减刑。一边是暗无天日的苦役,一边是有盼头的出海,你说他们愿不愿意?”   李琮恍然大悟,差点忘了,那些流犯苦役,本来就是白使唤的劳力,放在本地还要派人看管,浪费粮食,扔到船上去,既解决了人手问题,还不用付多少工钱,简直是一本万利!至于风险?犯人的命值几个钱,真死在海上,往海里一扔,连丧葬费都省了。   “妙!太妙了!”李琮一拍大腿,喜形于色,忽然发现自己表现得太激动,便又收起表情,严肃地看着刘薇:“本王会谨慎考虑。”   “殿下真仔细。”刘薇笑了笑,“不过还有一桩,如今蒸汽机图纸公开了,若是殿下不做,图纸流到海外,什么高丽啊、百济啊、新罗啊、扶桑啊……让他们先得了去,航线被他们打通了,那咱们就吃不着第一波了,一定得先下手为强,把南洋航线攥在手里,以后便是躺着收钱。”   “那是自然!”李琮已经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就把船队建起来。   想赚钱的人有一个特点:钱本钱不一定多,但胆一定肥;点子不一定多,但执行力一定强。   李琮就是行动派,认准了赚钱的路子,半分都不拖沓,当下就唤人进来,吩咐手下去清点现银、联络工匠、核算造多少条船合适,连给刑部行文协调流犯的措辞都在心里打了草稿。   该说的都说完了,刘薇和李榆也不多留,起身告辞。李琮满脑子都是银子,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只挥挥手让他们自便,转头又扎进了账本里。   出了三皇子行馆,走在回驿馆的长街上,李榆还有些回不过神:“你就这么跟他合作了?三哥那个人,钻到钱眼里去了,万一他到时候翻脸不认账怎么办?”   “他不会。”刘薇语气笃定,“有钱赚的时候,他比谁都讲规矩。真闹翻了,他去哪找我这么能给他出主意的人?再说,咱们要的也不全是银子。南洋航线开起来,带回来的不只是香料珠宝,还有新的作物、新的技术,这些可比银子值钱多了。”   李榆点点头,转念又想起今日议事时苏州通判那副“打一顿就招了”的嘴脸,眉头又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说起来,今天那些官员,张口闭口就是刑讯逼供,好像除了打人就不会断案了似的。张老实那样的冤案摆在眼前,他们竟一点触动都没有,怎么就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呢?”   “你呀,怎么跟翠红似的,还指望人人都靠良心办事。”刘薇忍不住笑了,“真要是良心有用,上古舜帝为什么要把象刑改成实刑?总有人说人心不古,再古能古到茹毛饮血的时候吗?你看我那两只猩猩,平日里看着温顺懂事,一时看顾不到,还不是偷吃偷喝、偷懒耍滑,非得唐听雪罚它们饿两顿才老实。畜生如此,人也一样。光靠良心管不住,得靠律法,靠规矩。”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不过你也别太灰心。这一路走过来,咱们不也发现了不少踏实办事的人吗?比如广德的捕头徐亮,心细又有章法;沈将军手底下的阮大富,敢拼命又懂分寸;还有县衙里那些默默做事的小吏。你把这些人举荐上去,给他们机会,他们上来了,地方上的风气慢慢就变了。总不能因为有贪官污吏,就觉得天底下没有好官了。”   刘薇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吧,下午还要去工坊看看沈天赐那边怎么样呢。”   ·   城西的工坊如今是整个扬州最热闹的地方,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烟囱里冒着白烟,进进出出的工匠个个脚步匆匆,眼里都带着股干劲。自从蒸汽机图纸公开,又有朝廷的赏格激励,不光是沈天赐带着人日夜钻研,民间不少工匠也铆着劲琢磨新花样,隔三差五就有人带着新想法找上门来。   沈天赐这会儿正蹲在一辆半成的蒸汽车旁边,眉头拧成了疙瘩。   蒸汽船磕磕绊绊的试航成功后,李定山便问他蒸汽火车怎么样了。   可是蒸汽火车哪这么快,铁轨还在测试阶段,又长又直的铁条不难,难的是质量稳定,全都是手工打制,哪怕有范子,有监工,有统一的数值要求,都能执行出千奇百怪的结果。   沈天赐心很累,他真希望能凭空变出千千万万个自己,不求手工质量有多好,至少对一个命令的要求理解是一致的。   李定山退而求其次,他说把原先的蒸汽车改改,不就是有点颠簸么,马车上有“伏兔”减震,都已经有前人珠玉在前了,抄都不会抄吗?应该很好解决吧。   沈天赐听到李定山要求时的表情,就如同程序员听见产品经理对他说:“咱们要做一个像钉钉那样的东西,钉钉不都用这么多年了,你直接去抄一个不就行了吗?很简单的。”   沈天赐与程序员的不同点是:程序员可以硬怼产品经理“说得这么轻巧,你行你上啊”,沈天赐只能说“微臣遵旨”。   先前沈天赐已经告诉李定山火车不可能了,要是再说汽车不可能,还没有任何让皇帝开心的替代方案……他的仕途也就到头了,仕途到头,就代表工部的资源他都不能再用,民间富商虽然有钱,但是他们不会愿意投资在不能马上看见收益的事情上去。   不让他做新的东西,比杀了他还难受。   外间,阿莲正端着水向操作间走来。   自从蒸汽机受到皇帝的夸奖之后,阿莲找到了学习的动力,每天下了学之后,便飞奔回工坊,此前她不爱读书,沈天赐故意吓唬她,说她要是学不出来,就把她退回家,吓得她处处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忽然,从窗外飞进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不偏不倚打在阿莲手里的碗上,阿莲尖叫一声,碗摔在地上碎了。   阿莲惊恐万分地看着那只碗,她慌张地想捡起碗的碎片,想悄悄把它藏在衣服底下,偷偷扔掉。   以前,她在家的时候,打碎碗的后果是要被骂“赔钱货”,再狠狠挨几个大嘴巴,还要罚跪,不准吃饭的。   沈天赐已经听见动静了,忙从操作间出来,正看见阿莲鬼鬼祟祟地藏碗,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操作,只是困惑地盯着阿莲。   完了完了,师父看见了,我要挨骂了,我要挨打了,他会把我赶回家……阿莲心中的惊恐已经达到极限,慌乱之下,用手紧紧握着瓷片,连手被割破都没有注意到。   “哎呀,快扔了。”沈天赐看见她手指缝中沁出血,吓了一跳,赶紧去拿工坊里的药箱。   “怎么握这么紧。”沈天赐帮阿莲清洗伤口,再把伤口包好,“别干了,你……”   他想说你休息休息,等伤好了再说。   不料阿莲以为他要把自己送回家,扑通跪下,不住磕头:“对不起师父,我知错了,我会赔的,我不要工钱,我不吃饭了,把钱省出来……求您别赶我回家。”   沈天赐一脸懵:“为什么要赶你?”   “我……我打碎了碗。”阿莲低下头。   沈天赐更迷茫:“又不是你故意撒气摔碎的,为什么要赶你?”   在阿莲的概念里,不管是不是故意,反正只要造成了“碗碎了”这个结果就会被惩罚,弟弟摔碎了碗,受罚的也是她,因为“弟弟这么小,你怎么不看好他?”   沈天赐在她心中一直是个不苟言笑的严师,她事之如父母,对他的害怕程度也如父母,没想到……沈天赐竟然不怪她。   沈天赐是真不知道一文钱三个的粗瓷大碗摔碎了有什么要紧的,他也没关心阿莲的心理状态,只想知道是什么玩意儿飞进来,这是安全隐患,万一哪天打着什么要紧的东西呢。   他低头一瞧,发现了一个蹴鞠。   如今的蹴鞠工艺非常成熟,内胆用的是吹起来的猪膀胱,外壳是十二片熟牛皮缝合而成的,放进水里一边转一边按压,让内胆和外壳贴合,再用小火慢慢烤,让皮革缩紧,球变得结实又有弹性。   沈天赐捡起蹴鞠,双手按了按,颇有弹性。   等等……如果硌着球的不是手,而是石子,蹴鞠接触石子的一面会陷进去,那还会颠簸吗?   他在地上放了几块铁矿石,用蹴鞠碾过去,略有震感,比木轮子直接碾过去好多了。   沈天赐拿着蹴鞠,在地上滚来滚去。   他觉得他发现了让车子不颠的真理。   在砸了十两银子做出四个空心牛皮轮胎之后,第一次测试非常成功,因为……慢。   当蒸汽机一开,车速陡然提升,开出不过五百步的距离,全城都知道了。   沈天赐荣获多项第一:   第一个见证爆胎的人类;   第一个驾驶蒸汽车发生车祸的人类【第一个车祸是王十】;   第一个因四轮车车祸受伤的人类【王十驾驶的是三轮车】   刘薇看见的沈天赐,就是吊着胳膊的状态。   沈天赐很担忧:“陛下会不会觉得我是因为做不出来,故意弄伤自己的?”   “不会,他还不至于……”刘薇想说“那么混账”,想想,还是把后面半句咽回去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起身又要往操作间走,刘薇想拦他:“你歇歇吧。”   沈天赐摇头:“我没事,干坐着我也难受。”   两人走到操作间,发现阿莲手里正在摆弄着一团细麻绳,一圈一圈往轮子上缠。   旁边还摆着一罐鱼鳔胶。   沈天赐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阿莲一惊,忙起身答道:“徒儿想帮师父的忙,试试看,能不能做出不颠的轮胎。” 第170章 第 170 章:一百两金子   阿莲把已经缠好的一只轮胎拿给沈天赐看,上面缠的麻绳是浸过桐油的缆绳,阿莲把麻绳拆成细股,重新编成扁平状,在轮胎上缠紧,再刷上鱼膘胶。   刘薇笑道:“你怎么想到的?”   阿莲很紧张,小声回答:“我想着赤着脚从高处往下跳,膝盖会疼,如果穿着鞋子,鞋子还有厚鞋垫,就会好很多,就想试试……”   她害怕结果不好,被骂糟蹋东西。   在家的时候,她是绝对不敢有任何新尝试的,试成功了还好,若是失败了,那就是一顿打。   刘薇上手按了按,就知道用绳子缠出来的轮胎肯定不行,只比铁包木强一点,不过,愿意想,愿意尝试就是好的。   “很有意思的想法,还可以多想想有没有可能把以前试过的方向与你现在试的合在一起,光轮子减震不行的话,还可以在车厢上、座椅上想办法嘛,反正最重要的是人舒服,桌子椅子行李箱笼就先不要管了,拿绳子捆一捆也能凑合。”   有了刘薇的鼓励,阿莲干劲十足,与几个小工一起,缠出了四个轮胎,装在车上测试。   毫不意外,颠得屁股疼。   若是以前,阿莲又要对自己产生怀疑,现在阿莲果断对车厢和座椅动手。   她不再只向马车学习,而是向所有载具看齐,为什么八抬大轿就是比二人小轿稳,其中的原理是什么?   坐轿子晃,但是不颠,因为它没有接触地面,师父参照蹴鞠做的空心轮子方向应该是对的,不让车厢下面与车轮接触,会不会就不颠了?   阿莲看着一个挑着担子的农人经过,他刚刚卖掉了新收的粮食,前后两个筐子里装着笑嘻嘻的幼童,他们也不觉得颠,所以……   她设计了一个架子,架子与车轮连在一起,车厢被悬吊在架子上,座椅被悬吊在车厢里。   阿莲充满期待地看着刘薇,希望她能说点什么。   刘薇也很想说点什么,她是个讲究人,夸人也要夸细节,光说“很好”没什么意义。   然而……看着设计图,刘薇只能想起高中物理学过的“阻尼振动、简谐运动”以及等等,然而……啊哈哈哈……只依稀仿佛有一个公式c=f/v,对夸阿莲没什么价值。   她想了想,夸不了细节,提出要求也行:“很好,很有想法。你可以先试试,不过你不要只顾着把东西做出来就行了,不仅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车轮受了多大的力量,经过你的这一套设计下来,最后分散到屁股上还有多大的力量,当你能弄明白它们之间必然的因果关系,你的想法就不仅用于这一辆车,还有很多地方能用。”   “啊?可是,这些是写书的人才会的。”阿莲在学堂里学过九章算术、周髀算经……能写出这些书的人,在阿莲心中就是神,她不觉得自己能写出来。   刘薇摇头笑道:“等你写了,你不就是写书的人了吗?一个人不就活百年,哪能全部都由他自己一个人从头开始摸索,都是先从别人那里学来,再自己更上一层楼。你就算不能成大师,也可以给大师提供一点帮助嘛,说不定将来会有一个规律是用你的名字命名的呢,比如这辆车的减震设计,可以叫阿莲吊篮。”   “哎呀!”阿莲害羞地捂住脸,“君侯在笑话我。”   “没笑话你,真的,行了,你赶紧试试吧。”   阿莲在沈天赐的指导下,反复进行测试、修改、再测试、再修改……   这几日,刘薇和李琮认真讨论关于“胡椒虽好,但也别装太多回来,免得不值钱了”“如果沿岸的国家不友好怎么办,揍他们还是跑路?”   不得不说,李琮在认真琢磨挣钱,而不是吃李瑜的醋的时候,人还是挺不错的,比只会吃醋的太子强太多了。   原先李琮对刘薇的态度是“李瑜这个小崽子的帮凶、同党、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不是好东西”。   现在刘薇在李琮的眼里是财神,她非常了解在什么地方能搞到什么东西,李琮问过她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的,刘薇说靠西边的消息是从西域商人那里听说的,靠东边的消息是通过被俘海盗那里听到的。   她连弗林国再往西的事情都知道,说西边还有一大片国土,很多年前,中原是派了使者过去的,但是被安息商人拦住,说前方有妖鬼,使者便回头了,其实是安息商人想自己赚差价,生怕上游和下游见着面,就没他们事了。   其实再往西还有强大的帝国,他们非常喜欢大夏的丝绸,特别是紫色的,一件丝袍卖得特别特别贵。   那个帝国特别有钱,也舍得花钱,只要货够好,就不怕卖不掉。   再往西边,就到海了,然后,还能再往西,那里有一大片神奇的土地,那块土地上有不管种在什么鬼地方都能长出来的食物,像白芨那样把地下的块根切一切,能一变多的食物,还有金山银山、以及可以让车轮不再颠的好东西。   李琮听得一愣一愣,以他所知,大地是平的,浮在海上,看到海,就代表着到世界尽头了。   怎么……海还不是尽头吗?   刘薇还弄了本《山海经》,挑了几个在大夏绝对不存在的植物,对李琮说:“这些就是我说的东西,这本书证明,先人早就已经去过海的那边了,以前人都活得长,彭祖活了八百岁,他们活这么长,总得干点什么,不然光活着久有什么意思,有人就是喜欢游山玩水,就走一路玩一路写一路,最后写出了这本书。”   刘薇拿出来说服李琮的话术,是有成功案例的,马可波罗游记就是这么让哥伦布心动的,然后,哥伦布也用差不多的路数,让伊莎贝拉女王心动。   不就是把地点换一换么,完全没有问题。   皇帝追求稳健的不要紧,有人追求富贵就行。   现在李琮已经被神秘大陆迷住了:吃不完的食物,挖不完的黄金白银!还有更多的神奇植物。   想要得到,就得先付出。   前往新大陆的基础是投资造船!   李琮心里飞快打着算盘:父皇虽然说愿意投资造大船,不过父皇投的钱赚的利息,都是父皇的,不可能给自己,还是得自己再投一些钱另外造船,我的船队可以蹭父皇的船队一起前行,人多也安全些,到时候,父皇的钱是父皇的钱,我的钱是我的钱……哎呀!发啦!!   ·   沈天赐这次志在必得,除了在车子上使劲之外,也对环境进行了大改造。   第一次试乘,沈天赐就随便挑了一段比较平坦的官道,把前后堵上,确保安全而已。   他的想法是:车是让人坐的,总得在真实的路况了下行进,才有意义。   然后,就把李定山颠得龇牙咧嘴,被孙公公教训了一番,说再这样,就很难分清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其实,沈天赐没那么坚定,就是需要一个理由。   这次,刘薇给了他说服自己的理由:“真实的路况本身就是不存在的啊,驰道就是很平整,有的地方比你选的地方还颠簸,你要做的是让车子发挥出它的全部潜力,而不是用外部环境干扰他。你当初考科举的时候,外面也没有人一直放炮仗娶亲,吹唢呐出殡吧,按你的说法,没有外界干扰,你考的成绩就不代表你的真实水平吗?”   他在准备车子的时候,也派人在城外修了一个试车场,给李定山的理由是一为了陛下的安全,二也免得影响百姓,现在是秋收刚过,很多百姓和商贾在官道上,试车只怕会对他们有影响。   李定山最在意名声,岂能背上扰民的责任,果断同意。   这段五百米的路,堪称大夏最强,就连皇帝举行大型仪式时的路都不如它。   先前发明了蒸汽锤的那位后来改进了工艺,做成了蒸汽打桩机。   以前平整路面,需要几个壮汉抬起大石礅,喊着口号往下猛砸,一天都砸不了多少。   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是往里添煤、加水,以及移动打桩机,两个人就能做,一个人也不是不行,女人和孩子都能做。   虽然江南道附近没有沥青,但是在大力出奇迹之下,黄泥加特制细土也差不多达成了类似沥青的效果。   在临上车之前,李定山才知道,沈天赐为了试验新轮子受伤了,他赏赐了沈天赐的尽职,然后一直在问车子是怎么翻的细节,以及眼前这辆车与那辆翻了的车有什么不同。   沈天赐还在傻了吧唧地解释:“不一样的……这辆车很安全,微臣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李定山的表情并没有放松。   刘薇站在他的侧面,从李定山紧绷的嘴角,刘薇感受到他在害怕,只是怕丢脸,不好意思说。   这种人,就是得有人先给他递个台阶才行。   刘薇想开口,转念一想,轻轻拉了拉李榆的衣袖,李榆不解地看着她,刘薇看看李定山,又对李榆挤了挤眼睛,在他的手心写了一个“孝”,又对他做了个口型:“你去。”   李榆点点头,上前一步,对李定山躬身道:“儿臣愿为父皇暖席。”   “什么?”李定山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现在,七月底,暖席???站在一边的李琮差点没笑出来,心想五弟这是疯了吗?这马屁拍得也太可笑了,父皇肯定不会搭理他。   李榆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李定山:“是,儿臣听闻民间乔迁新居,有暖房之说,有人暖过的房子,寓意着吉祥如意,这车颇大,如小屋,书中也说‘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虽然现在的天气不必温席,但到底是个意头,愿父皇成全。”   李定山笑而允之。   李琮:“……讨好卖乖的狐狸精!!!”   “微臣也想一同去。”刘薇突然出声,“自古以来,都讲究阴阳调和,车里有一男一女,方是大圆满之意。”   李琮不关心李榆会不会有事,他只关心他的财神奶奶会不会有事,刘薇昨天刚跟他聊过真正的长绒棉也在那片神秘的大陆,只要引种回来,就能用蒸汽机纺纱,比现在的效率又高了不知道多少,但是大夏境内适合种好棉花的地方不多,还是得死死抓住西戎,西戎若找麻烦,正好把西戎打下来种地,若是西戎不找麻烦,那就大家合作种地。   打仗多花钱啊,能不打就不打,刘薇跟西戎王和宠妃的关系那么好……她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李琮眼巴巴地看着刘薇:“你虽有官职,但到底是女子,孤男寡女,在那么小的地方,车身一晃,少不得碰到,这不合礼法,男女授受不亲。”   懵懵的沈天赐以为李琮是在挑衅他的技术,忙开口解释:“三殿下放心,微臣已经试过多次,不敢说能让杯中茶水不洒,但也绝不会让车里的人摔在一起!”   李琮回头瞪了他一眼,沈天赐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跟着凑什么热闹,恨恨恨恨恨!   刘薇轻笑:“三殿下差矣,孟子说,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可后面还有半句呢?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嫂溺不援,是豺狼也。所谓‘天地君亲师’,君尚在亲之前,若是为了守礼法,微臣就不为陛下办事,岂不是罪过更大?”   这句话是刘薇在网上与人对线的时候用过的,一直记着,没想到,竟还有机会用上,人生真是没有白经历的事情。   李琮被刘薇说得哑口无言,他只记得“男女授受不亲”,后面半句根本不记得。   他的心中只有钱钱钱,要是给他一本会计实录,他一定能学得很好,至于大学、中庸、孟子……可能赚钱否?不能?那就拉倒吧,什么鬼东西也值得本王看一眼?   李定山不知李琮内心活动这么丰富,刘薇都把替他试车抬高到忠君之事上了,那必须得给她这个机会啊,便轻轻点了点头:“去吧。”   沈天赐已经坐在驾驶位,做前期准备,刘薇与李榆肩并肩向蒸汽车走去,李定山看着两人的背影,心想:李瑶心思缜密,行事稳当,若他做太子,将来继位,李瑜为辅佐,那就不需要有世家支持,娶一个能办事的女子也好,还能让兄弟和睦,少生嫌隙。   但是刘薇到底喜不喜欢他?   从杜贤彣那里传来的消息,刘薇似乎喜欢很多人啊,北狄月狼部小王子送的项链,她留着,新任大可汗沙鲁更是放话说想迎娶刘薇,在京中学习的姑墨王子也曾多次在旁人面前说过刘薇,连说到被刘薇打的时候,他的话里都不带怨恨,反倒有一种仰慕钦佩之情。   就连对云州首富家的小儿子都比对自己儿子热情,经常动手动脚,虽然是刘薇单方面打那个王静远,但是,王静远却不反抗,还笑嘻嘻,这不就是打情骂俏吗?   再看自己的儿子,刘薇跟他相处的时候一直规规矩矩,像对自己一样,这真的是喜欢吗?   别是自己的傻儿子一厢情愿吧?   唉,这孩子看起来温润,其实像他的母亲,心思重得很,要是他知道刘薇其实根本不喜欢他,他会不会崩溃?会不会步他母亲的后尘……   李定山至今回想起二十三年前那个早晨亲眼看见的惨烈一幕,就心疼难忍。   另一边,刘薇和李榆已经走到车边,为了让车子更稳当,车轮做得很大,上车要踩两级矮阶。   刘薇一步就跳了上去,李定山皱起眉头:不对不对,俗话说,夫唱妇随,她就这么跳上去了,可见心里没有瑜儿。   然后,刘薇将手伸给李榆,拉他上车。   李定山眉头舒展开:对的对的,原来是可以如此自然的有肌肤之亲,看来并非无情。   再转念一想:不对不对,刘薇刚才说嫂溺援之以手……是不是在这等着呢?就是明示了对她来说,拉一拉手,只是为了事君,不代表对李瑜有情?   旁边的李琮看见刘薇伸手拉李榆,马上转头看了一眼李定山,意思是:“父皇,你看他们啊!大庭广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结果李定山一副愁肠百结的模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可恶,李瑜果然是个狐狸精,刘薇和父皇都被迷惑了,恨恨恨恨恨恨!   ……等等,不如派人卖灵狐桃花许愿符,符上就画李瑜的脸,他这么勾人,肯定能卖得很好,嗯……不如刻在玉牌上,可以卖得更贵……一个成本是……卖一千个的话……要是能卖十万个出去……李琮的心态平和了。   短短几百米的距离,眼睛一眨就到了。   刘薇对汽车平衡的认知是拥有强力减震系统的,现在这车,已经尽了如今人力能够做到的最大努力,但还是有一种坐着快艇在起大浪的海上狂飙的感觉,与地面那点微小的不平整相碰时,还是有一种硬着陆的感觉。   凑合还行吧。   李榆则大为惊艳,对他来说,这车简直稳如泰山,若是坐着这车出行,再远的路都不能叫“舟车劳顿”。   “薇薇,这车太稳了!你真厉害。”李榆知道刘薇参与了车轮的改良,迫不及待地想赞美她。   “这次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就是在旁边随便看了一下。”   根本难不住李榆,他马上闪着星星眼:“你没有看的时候,车子颠得父皇都吐了,你只是随便看一下,就给他们这么大的帮助吗?”   刘薇笑着摇头:“别往我脸上贴金了,要是阿莲真的能算出振动率,我还能蹭一下点化之功。这也不是最稳的,所谓稳,应该是在车里的桌上立一枚铜板,走上一段,铜板不倒。”   李榆只当她是在说笑,没放在心上,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稳的车。   蒸汽车转了一圈,停回原处,刘薇李榆下车,李定山上车,走那两步台阶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少了一双在车上拉自己一把的手,虽然他还没到需要人拉一把才能上得了车的年纪……哼,下次带着爱妃一起坐。   很快,李定山也转完下来了,李定山对改良版的车子简直满意得不行,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上次可是受了老罪了,这次是蒸汽船给了他信心,他才将心一横,决定来试车的。   如今体验下来,比起上回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李定山走下蒸汽车时,龙颜大悦,连说了三声“好”。   “这蒸汽车若能推行开来,往后南北通联、军情传递,都能省去大半时日,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功。”   沈天赐连忙躬身行礼,胳膊上的伤还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在意,只老老实实回道:“陛下谬赞,微臣不敢居功。这车子能有今日的模样,全靠臣的徒弟阿莲想出了悬吊车厢的法子,又用浸油麻绳缠了轮胎减震,臣不过是照着她的想法打了些铁件、搭了架子罢了。”   “哦?”李定山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意外,“你的徒弟?传她过来。”   不多时,阿莲被侍卫领到跟前。她还是一身粗布短打,手上沾着点没洗干净的炭黑,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民、民女阿莲,叩见陛下。”   李定山瞧着她局促的模样,反倒笑了:“抬起头来。沈天赐说,这车的减震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阿莲硬着头皮抬头,目光飞快地扫过皇帝的龙袍下摆,又赶紧垂下,声音细若蚊蚋:“回、回陛下,是民女瞎琢磨的。民女想着坐轿子不颠,是因为轿子挂在杆子上,就试着把车厢也吊起来……做得不好,让陛下见笑了。”   “做得很好,怎么是瞎琢磨?”李定山语气缓和,“小小年纪,肯动脑子,又敢动手试,比那些只会摇头晃脑背死书的强多了。孙德胜,取一百两黄金来,赏给阿莲。”   一百两黄金!   阿莲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旁边的沈天赐也替她高兴,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低声道:“还不快谢恩。”   阿莲这才回过神,连忙磕头,声音都带着点发颤:“谢陛下隆恩!”   李定山又勉励了几句,无非是让她继续用心钻研,日后有功再赏。阿莲晕乎乎地磕着头,直到皇帝一行人走远了,还跪在地上没起来。沈天赐伸手扶她:“行了,陛下都走了,起来吧。这是你应得的,往后好好学,出息大着呢。”   回到工坊,李定山的一百两黄金也送到了,一共十枚金元宝,金光灿灿,刚才从李定山嘴里说出一百两黄金的时候,阿莲还没什么实感,现在亲眼看见,不由得激动非常,伸出手在金元宝上摸来摸去:“原来这就是金子呀,这能买多少吃的呀……”   忽然又紧张起来:“要是丢了可怎么办?”   沈天赐见她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惆怅,不由得好笑:“你有什么想买的,想吃的,就先买吧。”   本来以为阿莲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要纠结一会儿,不曾想,她立时便跑出去了。   阿莲先用四个金元宝把唐听雪租住的宅院买下来了,她不知道唐听雪的家世,以为唐听雪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挣的钱有一半要用来付房租,此前唐听雪对她很照顾,她刚被刘薇接过去的时候,做了一桌菜,桌上的肉菜,唐听雪都没碰,全给她了,她永远记得唐听雪对她的好。   “唐姐姐,我有钱了,我买房子买下来了,以后你想住多久都行。”阿莲兴奋地把房契给唐听雪看。   唐听雪惊讶:“你哪来的钱?”   得知是皇帝赏的,唐听雪也为她开心:“太好了,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然后阿莲又拿了四个金元宝给她上学的书院,希望书院用这笔钱鼓励更多的女孩子读书,学习知识。   最后两个金元宝,她去定制了一些称手的工具,虽然工坊里什么都有,但是对她来说,有些工具太大太沉,影响她发挥。   一通买买买下来,还剩下五十多两白银,阿莲把这些银子存进钱庄,只留了二两碎银子,还有一些铜钱在身边,平时吃住都在工坊,她用不着太多的钱。   ·   第二日天刚亮,工坊门口就闹哄哄的。   阿莲听见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声音尖刻又熟悉,是她娘王氏,她走出去,看见一个穿粗布蓝衫的妇人叉着腰站在台阶下,身边还跟着个半大的男孩子,正是她娘王氏和弟弟阿虎。   王氏一见她,脸上堆着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想去拉她的手:“娘听说你出息了,得了圣上的赏赐,真是给我们老梁家长脸啊。”   说着,又推了推阿虎:“你可得对你姐姐好一点,以后你过的好不好,就全靠她了。”   阿莲原以为娘和弟弟是来探望她的,她也确实离开家很长一段时间了,母女连心,再怎么也是血浓于水,没想到,竟是因为她得了赏赐才来的。   顿时心里凉成一片,她的脸也沉了下来:“以前你们不是说,弟弟是家里顶门立户的香火,将来要靠他养老送终吗?怎么,香火还要靠我过日子?谁才是香火?”   王氏脸上的笑一僵,随即垮了下来,声音陡然尖利:“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呢!翅膀硬了是不是?有了钱就不认爹娘了?我十月怀胎生下你,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如今你吃香的喝辣的,就想撇下我们?街坊邻居都来评评理,天底下哪有这样不孝的女儿!”   工坊门口围了十来个看热闹的街坊,王氏叉着腰站在台阶中央,唾沫星子横飞,一声比一声高,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阿莲站在门槛里,看着她的脸,心里一片冰冷。   她从前总想着,娘只是日子过得苦,才对她严苛些,娘是爱她的,不像隔壁家的翠翠姐姐,嫁了人,连生两个女儿,家里养不起,婆婆就把两个女儿都淹死了,说是“洗女”,让女婴再也不敢投胎过来,好歹娘没把自己杀了。   她靠着自己给自己洗脑过日子,直到今天王氏找上门,半句没问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开口就是赏赐,闭口就是养老,还故意在这么多人面前叫嚷,就是不想给她留脸面,逼她把钱交出来,让她彻底死心了。   “街坊邻居都来评评理!”王氏拍着大腿,“她花了家里这么多钱,如今得了一百两金子,一个铜板都没给家里!”   阿莲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没话念了,才开口:“你们不是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是个赔钱货吗?   那你们就当我已经嫁人了好了。按咱们大夏的规矩,嫁了人的妇人,从婆家拿钱贴补娘家,是要被戳脊梁骨的。我如今在工坊做事,吃的住的都是工坊的,月钱也是凭自己手艺挣的,哪有多余的银钱往家里拿?”   王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从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女儿敢这么跟她说话,随即脸涨得通红,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阿莲脸上:“你个小贱人!翅膀硬了是不是!我看你是在外面学坏了!定是养了野男人,钱都贴给野男人了,才不肯给家里!”   就在这时,沈天赐听见外面动静不对,从工坊里走了出来。他刚在画图纸,身上还穿着半旧的灰布短打,手上沾着炭黑,眉眼间带着几分工匠的憨厚。王氏抬眼瞥见他,当即像抓住了把柄似的,尖声叫道:“好啊!我说你怎么不肯回家!原来是在这里藏了野男人!就是你!你拐带良家女子,败坏我女儿名节!”   她一边喊,一边就要冲上去拉扯沈天赐的衣襟。沈天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几句:“放肆!大胆民妇!成何体统!”   他常年跟铁器图纸打交道,嘴笨得很,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王氏见他虽是官员打扮,却连吵架都不会,更没有叫随从来把她拿下,想来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吏罢了,她反倒更来劲了,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号啕起来:“哎哟喂!当官的欺负人啦!拐带人家小姑娘,还想仗势欺人啊!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朝廷的官儿!强抢民女啊!”   围观的人议论声越来越大,沈天赐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急得额头都冒汗了,偏偏想不出半句能反驳的话。   正在这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青布马车稳稳停在了工坊门口。车帘一掀,刘薇迈步走了下来,看了王氏一眼:“大清早的,什么事这么热闹?”   沈天赐急忙上前行礼:“拜见君侯。”   王氏见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心里先怯了三分,可嘴上还是硬着,也不行礼:“这是我们家的家事。”   刘薇冷笑:“家事?你讽刺圣上,还说是家事?”   “什么?”   刘薇:“陛下圣明仁德,赏罚分明,只赏才德兼备之人。你却说她养野男人,言下之意,是陛下看错了人,赏错了东西?你一个市井民妇,竟敢当众讽刺陛下识人不明,是谁给你的胆子?”   讽刺皇帝?借王氏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当即吓得她差点咬到舌头:“我、我没有……”   刘薇:“有什么不敢的?你刚才不是喊得很大声吗?”   阿莲站在一旁,看着王氏噤若寒蝉的模样,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意,反倒有些空落落的,明明是血亲,如何会变成这样,只因为自己不是男孩吗?   她的目光越过王氏,落在躲在她身后的阿虎身上。小男孩缩着肩膀,怯生生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贪婪,只有几分不安,手指还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阿莲想起那天在家里,母亲说她嘴馋,要打她,阿虎不肯吃那个鸡蛋,还将碗递给她,说“这是姐姐的”。   偌大的家里,也就只剩下这一点暖意。   她趁王氏只顾着跟刘薇赔罪的空档,悄悄往前走了两步,从袖袋里摸出一小串铜钱,飞快地塞进阿虎的手里。   “拿着。”她小声说,“自己买喜欢的东西吃,别让娘知道。”   阿虎抬头看了看姐姐,又赶紧低下头,怕被王氏看见,小声嗯了一声,把钱串子揣进怀里。   刘薇余光瞥见这一幕,没点破,只是继续对王氏说:“阿莲如今是工坊的人,跟着沈监丞做事,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你若是识相,以后就少来这里胡闹。她念着亲情,自然不会亏了家里;你若是再敢来撒泼,污蔑陛下,冲撞朝廷命官,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直接送你去见官。”   “是是是!民妇记住了!”王氏点头如捣蒜,哪里还敢多说半句,一把拽过阿虎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孩子拽个趔趄,“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她拉着儿子,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连回头看阿莲一眼都不敢,更没有说一句暖心的话。   围观的街坊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工坊门口终于恢复了清静。   旁边的沈天赐心有余悸:“多亏君侯来得及时,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她。这女人也太泼了,不知道她相公怎么忍得了的。”   刘薇纠正了他的说法:“什么忍不忍的,她就是她丈夫的化身,张口闭口老梁家,她又不姓梁。她出来,她丈夫能不知道么?她什么脾气,她丈夫能不知道么?她还是来了,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沈天赐摸摸下巴,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多谢君侯。”阿莲对着刘薇微微屈膝行礼,眼睛有点红,却没掉眼泪。   刘薇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了许多:“做得不错,拎得清恩怨,守得住底线。家人的情分,该记的记,不该担的,也别往自己身上扛。”   阿莲低着头:“我娘虽然不喜欢我,但我……到底还是有些舍不下……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刘薇摆摆手:“好,停,不要问我,我不会劝你应该怎么做,你自己觉得舒服就好,做出选择以后,要是后悔,也千万别找我诉苦,我只会嘲笑你。有人千金散尽,就图个大善人的名声,没关系,他自己高兴。有人爱敛财,一分一毫都要计较,被人骂吝啬鬼,他自己心里坦然也行。”   李琮要去找沈毅,刚好路过,正听见最后一句,他陷入沉思:“刘薇在说我?不对,我只是爱敛财,没被人骂过吝啬鬼,一定是在说李瑜,没错,绝对是他。”   他忽然就开心起来了~ 第171章 第 171 章:走,坐船去蜀中   狼山水师的驻防地点是在东海一带,不过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兵员是要换防的,琼州、泉州、明州、登州……这一条线都是水师的主要活动范围,对各处的礁石、暗流了如指掌,若有一天需要合兵攻打某处,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直冲暗礁群。   沈毅是从最底层的小兵一步步上来的,整个东南部的海岸线都走过,最远曾经追着海盗到达过万里石塘,看见水下有一片黑漆漆的珊瑚礁,并发现离珊瑚礁不远就是勃泥国。   要不是当时勃泥国已经三年一朝贡,往大夏送檀香、龙脑等物,大家还算熟,否则,很难说水师的人会不会把他们当成海盗老巢,一锅端了。   如今海盗时不时有,但是不多,在太平年月,武人想升职相当难,年轻的士兵们渴望功勋,年长的沈毅也没有对升职加薪这件事断情绝爱。   他也想进步,只是不知道怎么进步,又不屑像肃慎守军那样搞歪门邪道。   这次剿匪有功,各家论功行赏,也就是赏了他和他的队伍一些金银与实物,还有减免了一些有功之人家里的赋税,开心是开心的,不过只有经济奖励,没有政治奖励,到底差一点。   如今剿匪结束,沈毅要回去了。   李琮找上门,对他说:“沈校尉可想高升一步?”   谁不想啊!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父皇已经同意我们造船,到南洋诸国互市,以充盈国库,扬我国威……”李琮开始给沈毅描述美好的前景。   “除了要船之外,还得有经验丰富的水手,还不能是一盘散沙,本王就想到了你们,如今水师人不少,却没有太多的实战机会,所谓业精于勤,承平日久,文恬武嬉,久疏战阵,人安知兵?总是只打一触即溃的海盗,根本不能练兵,也不知道南洋各国的实力,若是有一日,他们打过来,大夏岂不是很被动……所以,本王已奏请陛下,从军士中挑选水手。”   沈毅听他叽里哇啦说了半天,满心期待他能说点什么有用的话,比如能升官还是加爵,哪怕是再赏赐点金银呢?   什么好处都没说,最后还说要从他的队伍里,把精兵抽调到远洋贸易的船上去。   李琮觉得自己做得仁至义尽了,本来他可以直接请求人员调拨,陛下一道圣旨,让你去哪儿,就去哪儿,还由得你挑三捡四,不肯不愿不喜欢。   现在他还好声好气的来讲道理……也不是他想讲道理,是李定山想讲道理,戍卫国家的边境,想逃、想造反,那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坐上船,出了洋,那就完全脱离了国家各个机构的管束,带着国库的银子,人不回来,找个地方自立称王,大夏也不可能有这力气满世界找人并讨伐。   一定得找忠诚的人,忠诚的第一要点就是自愿,毕竟远洋航行不知归期,总不能都像太子似的,给人喂寄生虫卵。   李琮天花乱坠的说了半天,自觉说得很到位,连士兵个人能得到什么好处都说了,就是没说沈毅能拿到什么好处。   沈毅立了几次大功,李定山打算让他教授新兵和底层军官兵法,并负责考核,他不可能上远洋贸易的船。   现在的建议就等于沈毅要把自己好不容易教出来的精兵送出去,还什么好处都见不着。   沈毅没有直接同意,哼哼唧唧地环顾左右而言其他,模模糊糊地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李琮就以为已经与他达成共识,必然能得到军中最好最有经验的人,而沈毅打算随便挑几个中不溜的,不至于蠢到听不懂人话,也不能把最好的交出去。   李琮志得意满地离开,刘薇出去兜了一圈,转回到沈毅的营中:“沈校尉,我看你并不认同三殿下的话,是有什么疑虑吗?”   若是旁人这么问,沈毅绝对不会说真话,对着刘薇,那就不一样了,沈毅叹了一口气:“兵好练,精兵难练,我是真舍不得。”   “其实,把精兵送出去,是有利于你的。如今海上战事并不多,没有战事就没有军功,朝廷隔几年就会把一批人转为剩员,若是没有军功,回家就只能做小吏,驿卒、团练,我想沈校尉应该不想做这些,还有,我听说沈校尉有三子二女,如今都大了,若是沈校尉是七品官,家里的子弟就荫补入仕的机会。”   大夏选官的主要来源是科举,次要来源是荫补,虽然荫补也要考试,但是那个难度与科举比起来就差多了。   科举的难度,类似于山河四省的学子想考北大清华,或是考公想考海关税务。   荫补的难度,则类似于拿电大文凭,只要不是混得太过份,一定能拿到。   谁能不想家里出个当官的,沈毅也想,只是科举太难了,他都不抱什么希望。   沈毅也想过荫补,可他只是八品校尉,八品到七品,看起来就一步之遥,可是就这一步,却千难万难,无事发生,自然就不会升官。   他又不像沈天赐,既会动手也会动笔,能写个兵法书出来,呈给皇帝,皇帝一开心,就给升官。   刘薇早就知道他的想法,便以此为切入点,劝沈毅:“如今南洋诸国与大夏并无战事,但是路上的海盗很多啊,这不就是军功了吗?要是能带回陛下喜欢的好东西,陛下一高兴,肯定会赏赐带这些东西回来的人,总会带上你。”   沈毅不是很确定:“唉,发达之后,还有几个人会记起旧人。大难临头各自飞,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话不能这么说,这得看你把他们送出去的时候,说什么了,让他们苟富贵,勿相忘,投资这么多出去,总能有那么一两个念旧情的吧,与你关系好的人撒出去的越多,站得越高,对你越有利。主要还是现在附近无仗可打,你留下精英,跟留下普通人,根本看不出差距,最多是在追小股海盗的时候开心一点点,长期来看,不划算啊。”   刘薇好说歹说,沈毅终于坚定了信念:挑好的送出去。   普通士兵是不用劝的,李琮给他们描绘了一个无比光辉灿烂的前景:在海上跑一年,只要平安把货带回来,比在狼山水师干五年赚得多。   以及,船上辛苦部分的工作是犯人们做,士兵们做的是管理和重要技术岗位,比如看洋流、观星象,还有最重要的——盯着犯人,防止他们打架斗殴和造反。   招募船员、培训士兵,向渔民打听海域情况,完善海图的工作同步进行。   接下来就是造船,造船要大量木头,江南道附近人口稠密,已经很少见到粗大的楠木和杉木,得从蜀中与湖广运过来。   贵就一个字。   李定山都不愿意多投钱,他厌恶风险,远洋航海虽然赚得多,但是大海是会吃人的,多少人葬身大海。   照李琮说的,走一趟远路不容易,第一批应该派出去至少三十艘。   李定山考虑的是,万一遇上风浪怎么办?海上风暴不会因为船多就会放过他们。   一艘船的造价极其昂贵,李定山舍不得。   李琮说破了天,他都没有松口,只肯给三艘,说的就是:“先探探路,把海图带回来,弄清楚到底有没有利息可赚,不要想一蹴而就,跟你五弟学学,这么大的人了,踏实一点,稳重一点。”   ·   造船会议已经开了好几回,前几次讨论需要多少钱、这笔钱从哪儿来,现在终于开始讨论材料运输问题了。   过去坐帆船从江南道沿长江而上到夔州需要五个月,如今有了蒸汽船,也得要两个多月。   “为什么要这么久?”刘薇不明白,根据沈天赐的测算,蒸汽船的速度比顺风时的帆船都要快五倍,而且更稳定,不用担心逆风和无风,一个月还不够吗?   负责汇报的官员恭敬回道:“三峡那一带实在太险,不管是什么船,都要停下,由纤夫一步一步拉过去,否则,真正是一失毫厘与崖石遇,则糜溃漂没不见踪迹啊。”   刘薇眨巴几下眼睛,在她的记忆里,三峡,它就是一个地名,一个大坝、一个水电站,一个核绑定设施,仅此而已。   她对坐船从四川到江苏的印象是“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瞧瞧,多快。   至于安全性么,“两岸猿声啼不住”,意思是谨防猴子抢包嘛,水路应该是好走的,人李白都说了,“轻舟已过万重山”。   别的与长江有关的……《长江三日》已经被移出教材了。   仿佛地理书上提过一嘴?也不在考纲里,扫一眼就忘记了。   刘薇的热情和业余时间都给了化学生物,没有自行扩展更多学科的学习范围。   哎,果然,九年制义务教育是许多人一生多学科基础常识的来源。   李琮也来关怀造船进度,他常年做蜀中的生意,对长江水道又爱又恨,得知刘薇对三峡之险没有概念,他打开话匣子:“就说瞿塘峡口的滟滪堆,江心一块巨石横亘,枯水期露出水面如奔马,涨水时只剩个尖顶藏在浪底。船工里代代传着民谣,‘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牛,瞿塘不可留’,稍不留神船头撞上去,当场船碎人亡,尸首都顺流冲去百里外,捞都捞不回来。”   “像这般要命的险滩,整个三峡里大小算下来有三百余处。暗礁藏在水下的、乱石堵了半幅航道的、水流卷成涡旋的,滩中有滩,大滩套小滩。别说逆流而上,就是顺流下行,也得请熟门熟路的老船工掌舵,每年翻沉的货船、客船少说也有几十艘。”   李琮抬手指向地图上两岸细线般的标记:“这两岸峭壁上凿的纤道,最宽处不过一尺,窄的地方只能容半只脚,高悬在江面几十丈高的崖壁上。纤夫们腰拴纤绳,贴着石壁往前挪,脚下就是奔涌的江水,一个脚滑掉下去,连个响都听不到。遇上暴雨天,崖壁湿滑,绳子磨断了,一整队纤夫都得喂江鱼。”   “我前几年,派人治滩。”李琮叹了口气,“只炸平三处缓和江滩的暗礁,再修整配套的纤道,就花了两万两白银。要是想把整条三峡的险滩都疏凿一遍,要花的银子只怕要上亿。”   钱钱钱,这也是李定山愁的事情。   钱,能解决世间95%的问题,问题是没有钱。   看着李定山惆怅的眼神,李琮话峰忽然一转:“等远洋贸易的利润收上来,就有钱来整治三峡险滩。航道一通,蜀地的井盐、药材、生漆能源源不断顺江而下,江南的丝绸、瓷器、铁器也能顺畅入蜀,商税至少能翻两番。真遇上西南战事,军粮军械顺江驰援,这是利在千秋的事。”   刘薇站在一旁暗自好笑,这位三殿下可真是天生的生意人,远洋的海船连木头都还在森林里待着,他就已经把未来的收益安排得明明白白,借此迫使李定山松口,愿意追加投资,多造大船。   ·   江南诸事料理妥当,山匪清剿、稻种选育、工坊扩建都已安排到位,刘薇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事了,便打算去自己的封地一趟。   三晋大地的煤矿资源相当丰富,目前影响开采的主要因素是挖深了,就会出地下水,她琢磨着把蒸汽机用到矿上抽水、运煤,既能大幅提高产量,也能减少透水、坍塌的矿难。   唐听雪则打算留在扬州,戴凤春的生意蒸蒸日上,稳定盈利,江南好,要吃有吃,要喝有喝,如今连房租都不用了,这绝对是神仙日子,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没有十万贯,在扬州挣十万贯也是好的。   谁料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一艘快船从京城出发,沿大运河顺流而下,直抵扬州,信使弃船换马,一路狂奔至李定山面前,递上两封信,一封是军事急报:   西南边境的羊苴咩国突发内乱,宗室旁支子弟利龙盛发动政变,夜袭王城,斩了老国主,自立为新君。   老国主的独子里绍罗一路逃亡进了蜀中,利龙盛通过外交途径向大夏施压,要大夏把里绍罗交出来,同时,利龙盛还扣下了在正在羊苴咩王城洽谈香料生意的唐敬澜,放话给蜀中唐门:三日之内将里绍罗送回羊苴咩,便放唐敬澜平安归蜀;若是敢拖延半分,就直接斩了唐敬澜,把首级送回唐门。   这封信自蜀中八百里加急抵京,皇帝不在京期间,由李瑶负责代理日常公务,他看到急报内容,知道那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便派快船飞抵扬州,由李定山亲自定夺。   李定山只留了李琮和李榆两人在屋里,告诉他俩关于急信的内容,听见唐敬澜三个字,李榆愣了一下,这人是唐听雪的父亲,便请求李定山,把这事告诉唐听雪。   李定山同意了,父亲出事,岂有不让女儿知道的道理。   刘薇命人去把唐听雪叫来的时候,唐听雪还在戴凤春与人谈笑风生,她刚刚做了一笔大买卖,正在继续维护客户关系,听见刘薇叫她,还有些老大不情愿,什么事非得现在谈嘛。   得知消息后,唐听雪顿时就急了。   她当年是不堪父亲逼婚,才偷偷从蜀中逃出来,一年多没跟家里通音讯。她气父亲把自己当联姻筹码换家族利益,可再怎么怨怼,那也是生养自己的亲爹。血浓于水,哪能真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异国他乡。   “不行,我得回去。”唐听雪咬着下唇,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去收拾包袱,“我去羊苴咩救我爹回来。”   “你冷静点。”刘薇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你一个人根本不可能把人救出来,我告诉你这件事是让你决定要不要回蜀中,回去以后,你也得先问问你家里人怎么说,蜀中唐门的嫡系被扣在异国,他们肯定已经考虑过很多救人的可能了,先看看有哪些可行的。”   这边唐听雪慌得六神无主,那边李定山也是烦恼难消。   羊苴咩国素来奉大夏为宗主,老国主在位时五年一朝贡,从未间断。这次利龙盛篡位,不递国书说明情况,反而扣了大夏商人,这态度,实在不像是藩属国应该有的样子。   难保他不是存了反心,想脱离大夏自立。更让人忧心的是,他若是暗中勾结西戎或是吐蕃,大夏就要陷入两线作战的被动局面。   吐蕃一直贼心不死,至今没闹出大的,是靠着边境上的二十万大军压着。   二十万大军,看起来很多,其实要镇着吐蕃、西戎、北狄三大强国,作战线拉得很长,压力很大。   西戎和北狄最近应该不会异动,吐蕃可不好说,他们从高原杀下来容易的很,平原上的军队想要反推上去,千难万难。   羊苴咩国与吐蕃接壤,王都到王都,快马加鞭也就半个月……何况说不定羊苴咩国的内乱就是吐蕃人挑起的!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派使者去羊苴咩国,问他们是什么意思,到底想干什么?然后根据他们的态度,决定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至于交出前国主的世子,想也别想,谁才是宗主国,倒反天罡!   现在问题来了,派谁当使者?   李定山脑中闪过几个人,这个不行,性子太软,出使会丢人,那个不行,性子太硬,只怕会当场打起来,最好用的几个人还在国外没回来。   要不刘薇?她在西戎和北狄干得都挺好。   转念一想,西戎和北狄的情况跟这次完全不一样,那两次主要是想达成贸易,双方都有利,气氛比较好,这次是完全的质问。   刘薇这么年轻,她能不能完成任务?   何况她这么能干,若是利龙盛不讲规矩,把刘薇斩杀于当场,未免太过可惜。还有瑜儿,也会难过的吧。   李定山拿不定主意,又拆开第二封信。   是二儿子李瑶的荐书。   李瑶收到急报时,他的第一反应是“肯定要遣使”,便飞快判断局势:   首先,羊苴咩不过是蕞尔小国,他们肯定不敢擅杀使者;   其次,羊苴咩国最大的倚仗是吐蕃,而吐蕃的北线有封靖平的大军镇着,所以吐蕃肯定不会轻易动用大军下来,最多派一小队人马;   第三,刘薇接受的死士训练足够把那一小队的首领斩首。   根据以上三条,如果让刘薇去,会得出两个结果:   刘薇顺利完成任务——自己有举荐之功。   刘薇身死,但她一定会杀几个垫背,也不算损了国威——自己有举荐之功。   既然里外都有好处,那必须得做!   信的内容是举荐刘薇,说她智计过人,有勇有谋,上次出使西戎凭一己之力稳住西北局势,能力卓著。如今西南有事,举荐刘薇为西南宣慰使,持节入蜀,探查羊苴咩国虚实,相机行事,若能不动刀兵便安定西南,便是社稷大功。   看着那封举荐信,李定山犹豫片刻,若是别人,他就直接指派了,刘薇还是特别的,如果刘薇有一点不情愿,他都不会派刘薇去。   他看着刘薇:“你可愿出使羊苴咩国?”   “微臣愿往!”刘薇干脆利落的答应。   事情总得有人办,何况还事关唐听雪,跟唐听雪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刘薇不能看着她一个人莽莽撞撞去送死。   李定山当即下了旨意,正式任命刘薇为西南宣慰使,假节钺,便宜行事,全权处理羊苴咩国事宜。   旨意一出,不仅李琮,就连李榆都不由睁大了眼睛。   假节钺?!!!   刘薇懵懵的,她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只以为是“代天巡狩、如朕亲临”的尚方宝剑,至于尚方宝剑的应用范围……不知道啊,一会儿再打听打听吧。   李榆担忧地看着她,刘薇能得到重用,他也替她高兴,但是假节钺的权力太大了。   意味着如果封靖平嘲笑刘薇拉不开弓,刘薇一生气,她可以在不请示朝廷的情况下,给封靖平定罪,把他给杀了。   虽然这跟赐九锡不一样,这只是临时性的授权,完成出使任务后,刘薇需要把权力交回,但是如果刘薇有那么一点私心,跟谁有那么一点不和,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当然,他相信刘薇的聪明、善良,绝对不会滥用权力,可是,别人会相信吗?   特别是这个权力并不是稳定不变的。   在使用至高权力的时候,总会有一些超出规则之举,如同皇帝特赦某人。   谏臣如果不满,会当场指出,绝对没有人会当时不出声,而在事后追究皇帝。   临时权力则不一样。   如果刘薇杀了违令的官员,在她交回权力之后,会不会有人弹劾她滥用权力,枉杀人命?   这是很有可能的,毕竟挑官员的毛病是御史台的最重要职能。   到时候,刘薇为国出了力,还要挨骂,她会不会伤心、失望,从此飘然远去,不要官位、不要生意,也不要他了……   李榆认为刘薇对两只黑猩猩都比对他好,她还给黑猩猩剥桔子,黑猩猩不爱吃桔络,她把桔络都扒干净了!!!   他的脑子飞快运转:如果刘薇要离开,她带走两只黑猩猩的可能性都比带走我的可能性要高。   不行,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我得去!   御史要是弹劾薇薇,我就说是我的主意!我脸皮厚,御史可以随便骂,保证做到骂不还口!唾面自干!   主意打定,李定山刚把旨意说完,李榆就跳出来:“儿臣愿随晋侯同去。”   “你去干什么!添乱!”李定山毫不客气地否了李榆的请求,“你是能打架还是会做通译?还要分人手护卫你,你给我老老实实回京城去,帮你二哥处理政事。”   “父皇,儿臣不是去添乱的!”李榆梗着脖子,据理力争,“儿臣的主簿崔翔,祖上就是羊苴咩边境的大矿主,在当地经营了三代,银矿、铜矿开了十几处,和周边的土司、头人都有过命的交情,山里的寨老、夷族首领都给崔家面子。真要打探消息、筹措粮草,甚至必要时调动地方团练,崔家说一句话,比官府的告示都管用。有儿臣在,至少能让崔家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儿臣对处理民政、协调地方都熟,绝不给刘侯拖后腿。父皇若是不信,儿臣可以立军令状,若是误了大事,儿臣甘愿领罚。”   李定山看着他一脸坚定的样子,心里暗自思忖:崔家在西南的势力他是知道的,百年望族,矿产生意遍布西南几省,和各族盘根错节,真要办事,有时候比官府好用得多。   这小子,唉,就是像他母亲,太多情了,若是刘薇当真身死异乡,他也活不下去了吧。   既然如此……不如成全他们。   沉吟半晌,李定山终于松了口:“罢了,你想去便去吧。凡事听刘薇安排,不许任性胡来,不许以身犯险。要是出了半分差错,朕唯你是问。”   “儿臣遵旨!谢父皇!”李榆喜出望外。   李定山又补充一句:“你们之间的事,为父已经知道了,为父也不反对,但是,毕竟她的身份……你也知道,她孝期未过,若是让人抓住把柄……”   李榆连忙下跪:“父皇放心,这一路,儿臣必定谨言慎行,绝不做任何有违礼数之事。”   ·   三日后,诸事安排妥当,一行人从扬州出发,乘坐最新式的内河蒸汽船逆流而上,往蜀地而去。   这艘船是沈天赐刚改好的内河型号,船身不算庞大,但动力强劲,不用帆不用桨,全靠蒸汽机带动螺旋桨突突突地往前开,逆水行舟也比普通帆船快两倍有余。船舱收拾得干净整洁,有卧室有书房,行船平稳,比木船舒服得多。   江上清风徐徐,两岸青山连绵后退。   头两天新鲜,李榆整日扒着船舷看风景,看渔夫撒网,看岸边村落炊烟袅袅,兴致高得很,过了两日,江上景色大同小异,他便闲得发慌了。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江风凉爽,李榆不知从哪儿摸来一根鱼竿,拎着个小木桶,兴冲冲跑到船尾:“薇薇,我去钓鱼!晚上给你做西湖醋鱼!”   刘薇正和唐听雪商议有哪些地方的人手可以调动,没在意,随口应了一声。   坐了快一个时辰,浮漂动都没动一下。江里的鱼像是都绕着船走似的,半点儿上钩的意思都没有。   可是,明明看见有好大的鱼在船边跳,不止一条呢,若是撒网下去,绝对能捞几十斤上来   怎么就没有一条咬钩?   李榆完全不能理解其中的原理。   他到底也没有拉下脸去撒网,钓鱼那个姿势很优雅,很有格调,撒网就成真·渔夫了,而且还像气急败坏后的耍赖行为,他是君子,不耍赖。   正想着,一条灰扑扑、没有鳞的大鱼突然探出头,正好对着李榆的脸,“噗”地吐了一大口水花,尾巴一甩,“啪嗒”又钻回水里,翻着肚皮在水面上得意地转了几圈,扭动尾巴,好像在嘲笑他。   李榆整个人都僵住了,等反应过来,那条鱼已经沉到水底不见了。   他抹了一把脸,看着平静的江面,委屈劲儿一下就涌了上来。钓不到鱼也就算了,居然还被鱼吐了一脸口水!这鱼是成精了不成,故意欺负人!   生气了!不钓了!   唐听雪已经回自己屋去了,小厅里只有刘薇一人,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就看见李榆头发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水珠,嘴瘪着,一脸委屈地站在门口,像只被雨淋透了的大狗狗,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怎么了?外面下雨了?”刘薇放下手里的书。   李榆耷拉着脑袋走过去,把鱼竿往旁边一放,凑到刘薇身边,委委屈屈地开口:“有一条鱼欺负我,它冲我吐口水。”   “咦?那鱼是不是灰色的,看起来没有鳞?”   “你怎么知道?”   “爱吐口水的还能有谁,江豚呗……哦,就是江猪,挺可爱的。”   李榆愤愤:“有什么可爱的!你都不心疼我,我被吐了一脸水!”   “别急呀。”刘薇命人拿来水盆和布,给李榆仔仔细细地擦脸和头发,“咦?头发还是香香的~”   不说还好,说了李榆更委屈了:“我早上刚洗的。”   李榆的梦想:   一、钓上来一条大鱼。   二、做喷香好吃的鱼。   三、香香的自己端着香香的鱼献宝。   现在,梦想全破灭了。   刘薇见他垂头丧气,以为他单纯是钓鱼佬空军的悲伤,安慰道:“不就是没钓上来鱼嘛,来,给你打打气。”   刘薇吻上他的嘴唇,往里吹了一口气,李榆大惊失色。   外面船工的脚步声就在不远处!   不止一个船工!   他们好像在笑!   完了,他们一定是看见了!其中是不是还有父皇的暗探?他会不会告诉父皇?   刘薇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榆猛地挣脱,向后一纵,好像落地后强烈反弹的球。   呃……这是……气打得太足了??? 第172章 第 172 章:龙卷风   刚开始的几天,唐听雪魂不守舍,心神不宁,连饭都吃不下,刘薇和李榆两人反复给她分析局势,开解心结。   以唐门在西南一带的名声,利龙盛应该不会使用过于暴力的手段,用的词还是软禁,至于军报上说的消息,应该只是一种经过自我理解后的翻译。   本质上就是挟唐敬澜以令唐门,未必有多尊敬,但也不会严刑拷打,饿着冻着。   人没事,唐门还能给忍一忍,要是把人打坏了,或是死了,唐门彻底豁出去,就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了。   毕竟唐门的成名绝技就是暗器和毒药,跟阿萨辛也差不多。   唐门比阿萨辛还多了个优势,总舵在大夏境内,阿萨辛覆灭是被大军碾过去的,要是羊苴咩国有这本事,那也不用软禁唐敬澜了,直接杀过来不就好了吗?   刘薇觉得劝到位了,使了个眼色,李榆派出两只猩猩,它们与唐听雪已经非常熟了,异常听话,一只猩猩捧着一碗饭,另一只猩猩捧着一碗香煎虾米豆腐,在唐听雪面前放下。   刘薇将筷子塞进唐听雪的手里:“你现在整天不吃不喝,还没到羊苴咩国,你先死,我们去出使,一看,好家伙,你爹好吃好喝,还给你添了十几个弟弟妹妹,你说你死的冤不冤。”   唐听雪接了筷子,却看着豆腐,还是没动,刘薇柔声劝道:“你还在担心什么呀?”   “不是担心……是……我不吃葱。”   这碗豆腐是刘薇专门替她做的蒋侍郎豆腐,用猪油将豆腐煎得两面黄,加了米酒、放了百来个虾米、头道酱油,一撮糖提鲜,最后加了一把细葱段起锅。   李榆兴冲冲地端着一盘鱼上来了,主料是船家刚刚网上来的江鱼,做法是他跟人学的西湖醋鱼手法。   别的不说,卖相真好。   唐听雪吃了一口,嚼了两下,似乎没有吞咽动作,就夹了一块豆腐,把沾在豆腐上的葱甩下去,放进嘴里,与鱼同嚼,最后咽了下去,给出极高赞誉:“好吃。”   李榆乐呵呵地叫刘薇一起,刘薇举起双手:“我口味重,这个太清淡了,多炖一会儿吧。”   糖醋鱼,她还是很喜欢的。   ·   船行数日,上午刚路过赤壁,傍晚便到了岳阳城边,长江在这里扭曲了一下,成就了“万里长江,险在荆江”,离着不远就是洞庭湖。   这片水域叫云梦泽的时候,是“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改名叫“洞庭”之后,常出现在朝廷奏报上的原因就成了“XX匪首,啸聚于八百里洞庭”,太湖尚且有好几拨水匪,面积更大的洞庭湖自然更容易藏人。   不过在江南清理水匪的时候,洞庭一带的官府也动了起来,联合围剿了一批,目前刚刚砍了几百个脑袋,漏网的水匪也不敢在这种时候顶风作案,水上太平了许多。   上船前,刘薇有一个伟大的梦想:船靠岸补充食水,她趁机进岳阳城,尝尝云梦鱼面,那种把鱼肉和面粉揉在一起的食物,她只吃过真空版,真空一抽,很多东西的味道就变得与正常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比如南京的盐水鸭和烤鸭。   不过刚才听前一站的码头工说,岳阳城里有好几家出名的饭店都有做,但是盛名在外,贵,不值当。不如再往前走一段,到一个叫螺山镇的小镇上,那里才是最正宗的,味道好,价格也公道。   刘薇兴冲冲地满怀期待。   然而,还没有靠近码头,天空便突然阴沉下来,风也一阵大似一阵。   铅灰色的云团不知什么时候就铺满了天空,原本平缓的江面顷刻间翻起白浪,浪头拍在船舷上,溅起的水花能打湿半人高的船板。   蒸汽船虽比木船稳当得多,也禁不住一阵紧似一阵的横风,船身开始左右摇晃,舱桌上的茶盏滑出半寸,撞在砚台边上叮当作响。   好在船只很快就靠岸了,刘薇抬头看看天,还没有下雨,来都来了!!!顶风冒雨也要去吃!   刘薇、李榆和唐听雪一路狂奔到离码头不远的一间小店,太棒了,店里真的卖鱼面,刘薇果断点了三碗。   原以为鱼面这么有名,应该是有事先做好的,万万没想到,老板拿着渔网出去了……出去了……   刘薇:“现去江里捞啊?那还是算了吧?”   老板要是空军了,岂不是白等这么长时间?   老板哈哈大笑指了指屋子后面,那里有两个大坑,一个有水,一个没水:“怎么可能去江里捞,有养着的。”   “这也太新鲜了吧……现抓、现杀、现做揉面?等多久啊?”刘薇有些担心,船上加水、买新鲜菜蔬还是挺快的,别船上的补给补好了,店家还没把鱼都杀光。   这段日子,除了要靠岸补给之外,别的时候都不停,晚上也是夜宿在船上,继续往前开。   除了要解决羊苴咩国的事情,刘薇也有意试试在最极限的条件下,走完这条黄金水道要多长时间,片刻也不想耽误。   店家手持一把巨大的菜刀,乐呵呵地对刘薇说:“不用担心,你们走不了。”   这画面……这台词……   没等刘薇做出什么反应,店家开始刮鱼鳞。   “为什么走不了啊,现在连雨都没下呢。”唐听雪不明白,不就是起了点风么,夏天的暴风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店家解释道:“若是午后起这样的风,云很快就散了,现在天都快黑了,不对。”   具体怎么不对,他也说不清楚,只说天快黑的时候起这样的风,会下很大的雨,下得时间也会久一些。   唐听雪悄悄跟刘薇嘀咕:“肯定是怕我们跑了,他赚不到钱,才说这话留咱们的。”   “无妨,等老秦他们回来了问问,他们要是敢走,那就走,要是他们都说不行,那肯定就不行。”刘薇相信专业人士的意见。   过了半个时辰,那鱼面还在搅打状态,蒸汽船的秦岳人回来了,刘薇问他:“走吗?”   店家看了她一眼。   刘薇笑道:“我们着急赶路,要是能走,我们把鱼面糊糊端走,照价付给你。”   秦岳人摇头:“走不得了!再往前就是荆江最险的九曲湾,风这么大,水下暗流又乱,强行走要出事的!”   唐听雪皱着眉,压了几日的烦躁顺着这话就涌了上来。她心里装着父亲的安危,恨不能插翅飞到羊苴咩去。   这秦岳人本是水师里的一个资深老兵,聪明、机灵、学得快,李定山在钱塘江那一晚,他就在船机室里。   旁人还在摸索自己岗位上的本职工作的时候,他已经学贯全岗位,因此被挑了过来,当了掌舵人。   人聪明能干,又知道要多学多看,便不会太老实,他喜欢的东西不少,有喜欢的东西,就需要钱。   嗐,这不就是想多要点钱的小技巧吗?   唐听雪从袖袋里拿出一锭银子,塞在秦岳人的手里:“我知道,今天天气不好,这点钱你拿着,给弟兄们打酒吃。”   不想,秦岳人却没有收,将银子推回去了:“不行,真的不行。今天中午……”   说到一半,他却不说了。   “中午怎么?”刘薇最烦这种说话说一半的,忍不住追问。   秦岳人无法,只得继续说:“中午,唐姑娘把鱼翻了过来,还说翻一下,这……实在是不吉利。”   刘薇了然,跑船的人,总是忌讳多多,就连“筷子”都是为了避开不吉利的“箸”才给改的。   连“停住”都接受不了,“翻”就更不行了。   搞迷信这种事情,主要是看掌权的人迷不迷信。   李瑜,是皇帝的儿子。   刘薇,假节钺,想杀谁就杀谁。   这两位要是硬逼着他们开船,他们也不得不从命。   至于杀了刘薇和李榆,开什么玩笑,他们的九族还在江南住着呢,有姓名有地址的,现在因为他们执行护送使节的任务,家人得了好多赏赐、优待,他们都愿意为了家人过得好而去死,怎么可能让家人为他们的冲动付出代价。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秦岳人知道,皇子就是个凑数的,刘薇才是拿主意的人,他好声好气地哀求:“君侯,若是换个时间,换个地方,换个天气,都罢了,今天这天,实在是太邪门了,什么事都赶在一起……海宁的渔民,都绝对不会在八月十八去钱塘江打渔的,一是不想冲撞潮神,二是那风浪,实在不是靠意志和决心就能相抗的。”   “行,那就不走了。”刘薇是“神秘园”的老观众,她也不想跟大自然对着干,“这么大的浪,夜里行船确实危险,再说睡在船上也晃得慌,找家客栈住一宿,等风停了再走。”   李榆早就巴不得停船,下午起风的时候,他已经觉得自己想吐了,要是硬顶着上船,只怕会在薇薇面前丢脸。   听刘薇这么说,他立刻应声:“好好好,让他们也都上岸歇歇,吃口热乎的。唐姑娘也正好缓缓,这几日在船上晃得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唐听雪勉强笑了笑,没说话,这几日经刘薇和李榆反复开解,她总算肯按时吃饭了,可眼底的焦虑始终没散,整个人瘦了一圈。刘薇看在眼里也不多劝,有些坎只能等自己迈过去,旁人说再多都没用。   小镇不大,依江而建,因江心一块形似螺蛳的暗礁得名。镇上只有一家像样的临江客栈,平日里往来行商、船工多在此落脚。李榆包下了后院整座小院,干净僻静,也方便侍卫值守。   安顿下来时天已全黑,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风卷着雨丝往门缝里钻,店外挂的幌子在风中狂舞,光影在土墙上晃出扭曲的影子。   店家一边命令伙计加固窗户和门,一边赔着笑:“这天儿也是邪性,入夏以来头一回这么凶的风。客官们安心住,等明天风小了再走,安全。”   天黑透了,雨势更猛,窗外的风呜呜地啸叫,如同鬼哭。   今天的天虽然黑了,但其实刚打了初更。   秦岳人和其他的船员们都极有天赋,不管时辰,沾了枕头就睡。   刘薇就很不开心了,她是习惯晚上十二点睡觉的人,要她凌晨三点睡,问题不大,找点带劲的事做做就过去了,要她晚上七点睡,那可真是要了亲的命了,根本睡不着。   刘薇不睡,李榆自然不睡。   唐听雪心中有事,也睡不着。   刚好店家亦未寝。   他们是真没睡,这样大的风,很怕屋顶的瓦飞了、房门倒了、窗户碎了,到时候大雨进门,店里的家伙什全被泡在水里,那就完了,几天后包准发霉,收拾都要收拾好久。   店里的两个伙计,都是店老板的堂侄孙,不过十几岁,正是王十一般的年纪,非常乐于分享本地的离~奇恐怖故事。   刘薇大方,另外加钱,多点了几盏灯,让店家加固屋子的时候方便了许多,店家心里痛快,乐得陪富姐姐聊天:“你们今晚不走是对的,这一片邪性的很,特别是刮大风的夜里,千万不要留在水上,连靠近都不要靠近。”   李榆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强装镇定地挑了挑眉:“哦?怎么个邪性法?子不语怪力乱神,想来不过是些以讹传讹的乡野传说。”   他嘴上说得硬气,身子却悄悄往刘薇那边挪了半寸,心里打着小算盘:等会儿若是故事吓人,薇薇说不定会害怕,需要找一个结实的肩膀靠着,安慰受惊的姑娘,不算失了礼数。   那个外号叫“懒猪”的伙计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语调故意拖得慢悠悠的:“可不是传说,都是真事。就十年前,镇上有个船老大,带着儿子跑货,赶上七月半的大风浪,船翻在螺蛳礁那边,儿子被浪卷走了,连尸首都没捞着。船老大回来后大病一场,总说对不住孩子……”   窗外的风雨正狂,风从窗缝门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啸叫声,屋里的油灯摇摇晃晃,忽明忽暗,在这样的光影变化之下,每个人的脸都变得十分古怪,如同鬼魅。   “过了有小半年吧,也是这么个刮风下雨的晚上,船老大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听见床前有水滴声,‘嗒、嗒、嗒’,一下比一下近。他以为是屋顶漏雨,睁眼一瞧啊……”   “瞧见什么了?”李榆的声音有点发紧。   “就瞧见他那死了的儿子,烂了半边身子,头发上还滴着浑水,直挺挺站在床前,仰着一张泡得发胀的脸,问他:‘爹,你那天为什么不救我?’”   最后那句,懒猪故意捏着嗓子,尖细又阴恻恻的,还故意做了个鬼脸,正赶上窗外一道闪电劈过,亮光照得他脸上明暗交错,煞是吓人。   李榆浑身一激灵,脑子一片空白,什么皇子体面、什么君子仪态全忘了,“啊”的一声就往刘薇怀里扑,额头抵着她的肩窝,连气都不敢大喘。   刘薇被他撞得晃了晃,忍着笑,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顺着他顺滑的发梢轻轻往下顺,语气温软:“不怕不怕,都是编出来唬人的,假的。”   李榆闷在她怀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跳慢慢稳了些,才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小声嘟囔:“我……我就是一时没防备。”   旁边坐着的唐听雪面无表情:“人死如灯灭,真要是烂成那样,早顺着江水漂走了,哪能站到床前去。真有那力气,不如先把自己捞上来。”   李榆越发不好意思,人家小姑娘都不怕,薇薇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故意的行轻薄无礼之事?他想起来,刘薇还没摸够,手还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李榆犹豫着,到底还是没起来。   刘薇笑道:“我相信所有的民俗传奇,都必然有其存在的原因,往好处想,那个烂了半边的儿子,可能不是鬼怪,而是被人在四肢穿了丝线,像吊傀儡那样的控制,就是想吓死他,夺走他的财产。”   听到案子,李榆的胆子就回来了,加入对话:“很有可能,吃绝户嘛,这种事情我见过很多了,说不定他儿子不是因为风浪翻了船,是有人把他推下水的。”   刘薇:“跑船的人都会游泳,我看,多半是按着脖子活活溺死。”   一个远离科学的鬼故事,就这么活生生地变成了走进科学。   而且,还更恐怖了。   说鬼故事眉飞色舞的“懒猪”,在李榆和刘薇左一个案例,右一个案例的进攻之下,小心肝“嘭嘭”乱跳。   鬼怪离正常人的生活太远,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但是谋财害命、吃绝户的事,那可是太多了。   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野地里,不怕,实在不行还能唱歌、吹口哨。   如果自己前面有一个人,或者背后总有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着,若是再看不清脸,衣着怪异一些……便是身高八尺的壮汉也会心里发毛。   店家三人听着风声小了些,便告退去睡觉了。   风雨声裹着江水的浪涛声涌进来,刘薇忽然念了一句:“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今晚这雨,真有万马奔腾的感觉。”   李榆笑道:“本来我还担心你到了羊苴咩国会吃亏,现在,我觉得要担心的是利龙盛……你会不会把羊苴咩国给灭了啊?”   “怎么可能,我们从来不干涉他国内政,何况,雪域高原还有吐蕃在盯着呢,本来没事他们都要想办法来找麻烦,要是给了他们口实,那还不直接打过边境?封靖平会恨我的。”   “是啊,”李榆一本正经地点头,“咱们好好说话,能不动手就不动手,能不动毒药暗器就不动。他要是识相便罢了,要是真敢动唐伯父一根手指头,你指不定能把他王宫给掀了。到时候别说借吐蕃的势,怕是连他自己怎么栽的都想不明白。”   他说得认真,倒把刘薇逗笑了。一旁的唐听雪也回过神,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借殿下吉言,但愿家父能平安无事。”   三人又闲话了几句,唐听雪惦记着父亲,精神头终究不济,先回房歇息了。屋里只剩下刘薇和李榆,雨声便显得越发清晰。李榆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风声不太对,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嘶吼,闷沉沉的,隔着雨幕传过来,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紧接着,就是有一声巨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撞击。   刘薇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一股裹挟着雨腥气的狂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油灯“噗”地灭了。黑暗里,李榆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借着远处闪电的光,两人都看清了:远处天边,一团巨大的、黑乎乎的柱子从云端直垂到地面,正缓缓贴着江边移动,所过之处,树木、草棚像纸片一样被卷到半空,又狠狠摔下来。   “龙卷风!”李榆在戈壁上见过多次,知道厉害,不由得惊呼出声。   刘薇果断跑去厨房,拎起一只小锅,一只铁铲:“快把他们都叫醒。”   “哐哐哐哐哐……起来起来……”   店家被惊醒,船员们依旧好梦正酣。   刘薇深吸一口气,以最大的音量吼道:“海盗来啦!!!”   一瞬间,所有的船员同时睁开眼睛,从床上弹起来,抄起放在床边的家伙,冲出房门:“哪呢?”“海盗在哪?”   店老板活了四十多快五十岁,从来没见过龙卷风,整个人都傻了:“那是什么?”   “龙卷风,快找能避的地方。”刘薇语速飞快:“有地窖吗?”   “地、地窖?”店家懵了懵,连连摇头,“没有啊!咱们这江边地势低,挖地窖容易渗水,从来没人挖那玩意儿!”   刘薇眯着眼观察了几秒龙卷风的走向,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这风是沿着江岸走的,方向偏东,不会直冲小镇中心,但他们住的这家客栈在镇西靠江处,正好在风的边缘扫过范围内。   木质结构的房子扛不住这种风力,待在屋里迟早要被掀顶,他们都得变桃乐丝。   “都别愣着!把屋里能挡头的东西都拿上,厚被褥、锅盖、木盆都带着,跟我走!”   刘薇话音落时人已经到了门口,指尖直指鱼面店后身的方向:“后面有个干鱼塘,去那儿躲!”   李榆冲进厨房拎起了一口大锅,船员们反应也极快,被子、木盆扣在头顶,秦岳人则穿上了临行前,陛下御赐的盔甲,绝对结实。   街上风已经起来了,黄豆大的雨点子横着砸在脸上生疼。远处天边那道灰黑色的风柱越转越粗,像一根从浓云里垂下来的巨鞭,抽着地面往江边扫。   船员们都是士兵,令行禁止,刘薇一句“走”,他们便紧随其后,没有多问一句。   店家三人心中却直打鼓,他们觉得在屋子里待着更安全,那么多东西被卷飞起来,噼里啪啦往下掉,万一砸着脑袋,那不是死定了?   “你们走吧,我们就不去了。”   “对,我们还是觉得,屋里会好一点。”   看着他们三人都不想动的样子,李榆急了,拉着老板的胳膊就往街上走了几步,多的话,他也说不出来:“看看看看!”   他遥遥指向远方的空地,那里曾经有一栋房子,现在空空如也。   三人瞠目结舌,一栋那么大的房子,说没就没了?当即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乖乖跟着刘薇走。   客栈离卖鱼面的店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很快便到了,刘薇一脚踹开鱼面店的门,把一脸懵的老板拖出来,一并扔到后面的干鱼塘里:“都趴下!脸朝下,胳膊肘撑地,双手扣在后脑勺上!被褥盖在背上,硬的家伙扣在头上!”   她自己先伏下身做示范,把厚棉絮拉过来盖住肩背,另一只手按着身边的唐听雪,让她把脸埋低,李榆顺势趴在她身边,用大半个身子盖着刘薇。   坑边的茅草被成片拔起,碎土渣子噼里啪啦砸在被褥上,像下了一阵泥雨。   刘薇侧着脸,从被褥缝隙里望见那道风柱正贴着北岸滩涂扫过去。   江边那几棵两人合抱的老柳树,如麦秆一般,“咔嚓”一声齐齐断了,半截树干直接被卷进风柱里,眨眼就没了踪影。   鱼面店的青布幌子、客栈门口的酒幡、岸边堆的苇席,全被吸上了天,在灰黑色的涡流里打旋。客栈半边屋顶“哗啦”一下被掀飞,瓦片木梁摔得满地都是,闷响混着风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风比海上的风还邪性!”秦岳人趴在地上闷声骂了一句。   约莫两刻钟功夫,轰鸣声渐渐往远处去了,风势一点点弱下来。雨还在下,却没了刚才的横劲。   众人灰头土脸地从坑里爬出来,回头望镇子,都倒抽一口冷气。   一夜雨断断续续,到第二天天亮才彻底歇了。   天刚蒙蒙亮,江边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紧接着是村民乱糟糟的议论声,越传越近。   “出事了!老陈一家三口没了!”   “淹死的?”   “对,不过尸体在船里,就在阴兵湾!”   “啊?在船里怎么淹死?”   “谁知道啊,真是造孽……”   阴兵湾是刘薇他们的船只也要路过的必经之地,船在,人淹死了?   刘薇想起昨天晚上讨论的杀人放火的案例,不会这么巧吧:“我们得去看看。”   出事的河湾在镇子下游半里地,一艘半旧的渔船歪歪扭扭泊在浅滩上,舱里积了半舱浑水。   岸边围了十几个村民,指指点点:   “昨儿后半夜我听见江上有喊杀声,还有马蹄子响,我就说不对劲……”   “那是阴兵过江!这湾子正对着古渡口,老陈他们家的船冲撞了阴兵的道。”   “以前就有人死在这儿,浑身一点伤都没有,人就硬邦邦没气了,都说被阴兵勾了魂。”   刘薇挤到前面,先扫了一眼船身吃水的位置,又看了看岸边的芦苇,苇叶齐整,连倒伏的都没几棵。   舱里躺着三具尸体,一男一女,还有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都泡在浑水里,脸色青白肿胀,眼睛圆睁着,像是死前受了极大的惊吓。   “姑娘碰不得!”旁边一个拄拐的老村民急忙喊,“冲撞了阴兵要倒大霉的!”   刘薇没理,蹲下身先去看男死者的手腕。   死者双手背在身后,手腕上绕着一圈青紫色的勒痕,痕迹很深,边缘整齐,是粗麻绳勒出来的印子。她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眼结膜,再捏开下颌闻了闻,指尖蹭了蹭死者的指甲缝。   “怎么样?”李榆蹲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溺死的。”刘薇摇头,“是死后被人扔进水的。”   她指着死者手腕的勒痕:“勒痕的皮下出血明显,是活着的时候被绑的,口鼻里也没有溺液和泡沫。”   唐听雪蹲在船舷边,指尖抚过锚绳的断口,抬眼道:“锚绳是被刀割断的,断口齐整。”   刘薇点点头,伸手掀开舱底一块活动的木板,下面是空的,只有一些白色的水渍。   正说着,人群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穿皂衣的差役分开众人走过来,领头的是个留山羊胡的中年人,腰里挎着腰刀,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的神气。   “都散了都散了!围在这儿看什么看!”   旁边的里正连忙凑上前点头哈腰:“周班头,您可来了,陈老三家三口都没了,您看这……”   那周班头扫了一眼船舱,撇了撇嘴,语气轻描淡写:“有什么好看的。昨儿那么大的龙卷风,屋子都坏了好几个,人淹死,不是再正常不过?这江湾子本来就邪性,年年都要淹几个,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说着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赶紧找人把尸首捞上来埋了,别在这儿堵着道。”   刘薇站起身:“周班头确定,是龙卷风掀的船?”   “那不然呢?”周班头斜着眼打量她,见她是个年轻女子,语气更轻慢了几分,“难不成还是有人害的?小姑娘家家的,别不懂装懂,江上的水有多深,你知道多少。”   刘薇:“我知道昨儿的龙卷风,是贴着北岸走的。风柱离这南岸湾子,少说有半里地。连岸边的芦苇都没吹倒几根,怎么就能把泊在湾里的船掀翻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完好的船身,又补了一句:“再说,真要是龙卷风扫过来,这船早就被卷到江中心去了,还能安安稳稳泊在浅滩上?”   周班头不耐烦地嚷嚷:“你是不是蠢啊?龙卷风哪有个准头,忽左忽右的,谁能说得准。你们还是赶紧走吧,别在这给老子添麻烦了。”   他的态度相当不客气,甚至还伸手按住了刀柄,意思是“你要是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刘薇却好像没听懂似的:“把麻烦处理掉,不就没有麻烦了。如今江上风浪还大的很,我们不着急。”   周班头脸色一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群外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重而整齐,金属甲片相互碰撞,发出低沉的哗响。围观的村民不自觉地往两边让开,便见秦岳人穿着一身御赐的盔甲,腰悬佩刀,双手捧着一根装饰着奇怪穗子的木棍大步走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队人,从衣着看,他们只是普通人,却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   刚刚唐听雪跑回船上,通知他,刘薇和李榆被人欺负了。   这还得了!   秦岳人立马带着人往这赶。   百姓还在看热闹,周班头瞬间变了脸色。   他是衙门里当差的,这辈子没见过真的节杖长什么样,但听人说过节杖的模样,也知道节杖的意义:持节使臣,代天子巡狩,见节如见君。   秦岳人走到刘薇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将节杖高举过头:“末将来迟,请君侯恕罪。”   刘薇伸手接过节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周班头:“刚才你说我是不懂事的小姑娘,我不挑你的理,现在,可以好好的查案了吗?” 第173章 第 173 章:千错万错,都是羊苴咩国内乱的错   见到节杖,周班头马上行礼:“小的白螺县县衙捕头,周大勇,拜见君侯。”   得知李榆的身份后,周班头更是连连叩头不止。   即使没有看到圣旨,周班头也对刘薇和李榆的身份深信不疑:   秦岳人身上盔甲的精良程度,绝对不是普通士兵能拥有的。   那根节杖上的雕刻细节、装饰物,都不是普通工匠能得到的。   她乘坐的那艘船也长得十分怪异,没有风帆,反倒在冒烟,寻常人是不会有这种怪船的。   横竖又不是让他起兵造反,不就是想查案么,问题不大,不盘问,她若是假的,也不亏,盘问了,她若是真的,被找后账,那麻烦就大了。   见周班头没有异议,刘薇便把节杖递给秦岳人:“行了,你们先回去吧,天气已经开始转好,你们准备好了,我们就尽快启程,那边的事情更要紧。”   “是。”秦岳人留下几个士兵,自己拿着节杖,带着一些人回船做启航的准备。   “先去船舱底下看看。”刘薇踩着跳板,几步就钻进了船舱,周班头不敢怠慢,企图紧随其后,然后,他敏锐感觉到自己被人狠狠瞪了一眼,转头却只看见了温和老实、人淡如菊、不争不抢的李榆冲着他微笑。   他拿着一截蜡烛,用舒缓平和的语调说:“周捕头,底舱只怕会很暗,你去多寻一些灯火来照着,刘侯做事仔细,必定要把角角落落都看清楚,若是事情办得不好,她会生气的。”   “是是是。”周班头赶紧转头去找人要油灯、蜡烛。   至于被人瞪了一眼,大概是有旧仇的人瞪的,反正不可能是这个斯文有礼的五皇子。   外面阳光明媚,底舱离甲板也就差了那么一点点距离,李榆只感觉到自己的眼前瞬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摸黑往前走了几步,却不知前面的刘薇已经停下了,他猛然撞到刘薇的后背,鼻子狠狠与颅骨对撞,鼻腔里猛地一酸,李榆捂住鼻子,鼻子里热热的,眼睛一酸,泪流不止。   刘薇转头,看见李榆这样,惊讶地问:“你怎么撞得这样厉害?”   李榆流着泪:“什么都看不见……你能看见吗?”   “能呀,我下来之前就闭着一只眼睛了。”刘薇掏出手帕,给李榆把流血的鼻子堵上。   李榆委屈:“还能这样?你怎么不告诉我?”   刘薇:“……我以为你知道从强光照射的地方到暗的地方会看不见。”   李榆茫然:“我为什么会知道?”   呃……   刘薇知道这个是因为西方海盗的戴单眼眼罩的风俗,以及她家小区地下室车库的心得。   李榆好像确实不应该知道。   刘薇试探:“你破过这么多案子,就没有遇到过半夜两个武林高手互殴,其中一个突然对另一个人晃火折子的事吗?”   李榆老老实实回答:“没有,我们云州没有武林高手互殴,小偷也不会点火折子。”   正说着话,周班头也从上面下来了,手里拿着两只已经点燃的灯笼,照在李榆的脸上,鼻中有血,眼中有泪。   周班头心里突突直跳,这君侯竟如此凶残?连皇子都敢打,皇子也只敢哭,都不敢还手?   刘薇伸手去接周班头手里的灯笼,周班头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双手递上。   刘薇:“???”   至于这么隆重吗?算了,这不重要,可能是本地人就是这么礼貌。   舱底积着一层薄薄的水,灯笼光打在水面上,晃出一圈一圈的碎影,四壁上的水渍则已经半干,露出半白不白的痕迹。   周班头跟在后头,眼睛跟着刘薇转,他想尽快立功,把方才的失礼找补回来,见刘薇对白渍有兴趣,也不多想,伸手也刮了一点,转手就要往嘴里送。   手腕刚伸到一半,就被刘薇抬手拦住了。   刘薇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周班头陪着笑:“小的不知。”   “不知你也敢往嘴里送?你是神农吗?”   周班头点头哈腰:“能放船舱里还能有这颜色的,不是盐就是石灰,尝一点不咽下去,不碍事的。”   “胡闹,万一会烂肉呢?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刘薇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支竹片,细细将白痕刮了一撮下来。   周班头愣在原地。   他当差二十余年,见过的官儿不少。上峰只管催着结案,对错全看结果,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你的命也是命”这种话。   一个连皇子都敢打的女侯,竟会在意他一个小小班头的安危。   周班头心里忽然发烫:“是小的鲁莽了,谢君侯提点。”   “你们再看看还有什么线索,我先上去。”   刘薇在甲板上站定,拿出放大镜,仔细端详,晶体结构是立体正方形,味道还有一些土腥味和金属的涩味儿,90%的概率是盐。   在确定没有腐蚀性之后,她用舌尖点了一下,咸里带着涩和苦,没错是盐。   从颗粒和晶体的细腻程度判断,应该是井盐。   刘薇回到底舱,告知结果。   李榆应道:“看这盐渍的高度,说明这一整舱都曾经堆满了盐包。”   刘薇问周班头:“这家人的营生是什么?”   “陈老三家几代都是在江上打渔的。”周班头听到“盐”,感觉到事情严重了起来。   贩盐是需要盐引的,以老陈的条件,他绝对不可能有盐引。   刘薇又问:“我有一句话问你,你可得老实说,不得有一句假话。”   “是。”   “你们这里,有多少私盐贩子?百姓平日吃的是哪种盐?”   周班头的背后瞬间冒出一层细汗,这是送命题啊。   卖私盐是罪,买私盐也是罪,衙门要是明明知情,却不处置,衙门里的官员也跑不了。   还没等他编出一个合理的回答,刘薇已经从他的迟疑和表情里看出端倪,她摆摆手:“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舱板角落还有一片黑,刘薇用布擦了一下,沾了一层细碎的黑炭末。她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焦糊气,混着江水的腥湿。   “这里被烧过。”她用指甲刮下一点炭化的木屑,放在掌心摊开,“炭化层不深,火势不大,应该是刚点起来就灭了。”   刘薇又指了几处颜色特别深的地方:“凶手努力过好几次,都失败了,看来应该是昨天下雨以后点的,这人真是很执着,那么大的风雨都不放弃,看来是很着急了。”   周班头小心翼翼地问:   “君侯,您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杀了老陈一家三口,还想烧船?可老陈就是个打鱼的,老实巴交的,谁会跟他有这么大的仇?”   “老实巴交?”刘薇挑眉,指了指舱壁上的盐渍,“一户打渔的人家,船舱底藏这么多盐?在长江上打渔能打出井盐来?”   周班头脸上一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巴蜀的船顺流而下,不过几天就能到达湖广,荆江沿岸私盐泛滥早不是秘密,不少官员都牵涉其中,县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一个捕头更犯不着较真。可如今被刘薇当面点破,他只觉得后背发凉,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头上。   办案还得有本地人支持,李榆见周班头这表情,开口提醒道:“周捕头在本地当差多年,想来对镇上的人事熟稔。如今出了灭门命案,又牵扯私盐,还得劳烦你多帮衬。案子查清楚了,功是你的;若是有什么隐瞒……”   “不敢不敢!”周班头连忙躬身,“殿下放心,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私盐的事……小的也略有耳闻,只是一直抓不着实据。老陈这人平日里话不多,看着是个本分人,没想到他竟也干这个。”   正说着,唐听雪沿着跳板走了下来。她方才在岸上查看锚绳断口,听说舱底有发现,便下来看看。   她目光扫过舱壁的盐渍,又落在刘薇掌心的炭屑上,最后停在角落一只翻倒的锡酒壶上。   那酒壶半浸在积水里,壶口歪斜,壶底还剩小半壶浑浊的液体。唐听雪弯腰捡起来,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里面掺了曼陀罗。量不算大,喝了不会立刻昏死,但四肢发软、浑身无力是肯定的。”   线索一点点串了起来:凶手先以喝酒为名上船,在酒里下了曼陀罗,放倒陈老三后,又抓了他的妻子和儿子,将三人反绑拷问,为了施压,凶手先杀了陈老三的妻儿,再杀陈老三;得手后纵火毁尸,不巧遇上龙卷风,火点不着,凶手便割断了绳子,想让船毁于风浪之中,没想到船飘到了阴兵湾,反倒避开了风。   刚才刘薇从陈老三妻子的手指缝里提取到了布料纤维和人类皮肤组织,想来就是在挣扎的时候抓下来的。   刘薇直起身:“老陈是全家都住在船上,还是在镇上有房子?”   “以前没有,最近刚买了一栋。”   “带我去看看。”   周班头为难地搓了搓手:“被昨天的大风卷没了。”   刘薇:“……”   行吧,凶手不可能买通龙卷风,帮他销毁痕迹。   刘薇想了想:“你们镇上的房子,房价几何?以陈老三的收入,能买得起吗?”   周班头一时语塞,他本来觉得自己提前派人去调查陈老三名下的财产已经很机智了,谁知道刘薇问得这么细:“这……小人马上去查。”   “等等,除了问房子之外,还有几件事要问,陈老三家平时的吃穿和用度、在哪里卖鱼,每天大概能卖掉多少鱼?再找老船工,问问这附近有什么隐秘的小码头,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运货,还有镇上除了大车行的车之外,是不是还有别人有可以运货的车?”   “是,小的这就安排。”周班头马上答应。   衙役们都撒出去了,秦岳人那里还没有收拾完,昨天的龙卷风虽然没有对船造成严重损失,但是有东西砸下来,弄坏了顶棚,还要再加固船头,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我们先去镇上看看吧,要是能在我们出发之前把这案子办结最好,不然卡半截,不知道结局,也怪难受的。”要是不知道结局,刘薇在羊苴咩城都不安心。   衙役们有动作快的,已经打听出一些眉目了。   “回君侯、殿下,小的问了镇上十几户人家,都说陈家这大半年确实是突然阔绰起来了。以前陈老三家里穷得叮当响,婆娘连件带补丁的完整衣裳都没有,孩子十岁了还光着脚乱跑。这半年不一样了,隔三差五就割肉打酒,他婆娘头上都插银簪子了,孩子也穿上了新布衫。就在上个月,他们还在镇东头买了两进的小院子,本来打算秋收后就搬上岸住的。”   “没人问过他是怎么发的财?”李榆问。   “问了!陈老三自己说,是去年冬天他打鱼的时候捞着一条半人长的大白鱼,通身雪白,头上还有一点红,他看着稀罕,就给放生了。当天晚上就梦见个白胡子老头,说自己是江里的白龙,感念他放生的恩德,以后就照着他。从那以后,他每次出网都能捞着值钱的大鱼,什么鳜鱼、江团,有时候还能捞着鳖,卖的钱比以前多好几倍。”   李榆最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当下便追问:“白龙报恩?全都信了?”   “嗨,镇上人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差役讪讪道,“还有人说,后半夜看见陈老三的船边跟着白影子,说是白龙护着他的船。大家都信,都说陈老三是积了德,才有这福报。”   “什么白龙护船,是护着他的私盐吧。”刘薇嗤了一声,转头问另一个差役,“船工那边问得怎么样?”   第二个差役上前回话:“回君侯,小的找了三个在江上跑了几十年的老船工,他们都说,最近半年,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有一艘没挂旗号的货船半夜摸到阴兵湾那边,停个把时辰就走,天不亮就没影了。船吃水很深,看着像是装了重货。每次那船来的晚上,陈老三都要驾着他那小渔船出去,说是‘下夜网’,可从没见他捞过鱼回来,每次都是空着手回,回来的时候船反倒比去的时候沉。”   “还有人说,有一回半夜起夜,看见陈老三的船靠在货船边上,几个人往他船上搬麻袋,看着沉得很,肯定不是鱼。”   刘薇心中了然,所谓的白龙报恩,不过是走私私盐的幌子;半夜下夜网,其实是接货转运。陈老三一个打鱼的,突然暴富,根源就在这私盐上。   “啧,真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啊。”刘薇感叹,看了一眼李榆。   李榆高傲地抬起头,朗声道:“他一个打鱼的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背后肯定有人组织。能在镇上悄无声息做半年,这人必定是本地有头有脸、说话管用的,不然早有人眼红告官了。”   他有经验!有心得!   那个敢用鞭子抽他两下的校尉,吞了六百多亩的军田,就是因为他是当时那个守将的侄子的小舅子。知府都不敢管,知府也怕早上起来,发现床边站着一群着甲执刃的军士。   刘薇想了想:“想要把私盐出手,这个人得可以管着镇上大小事,还得有铺面做掩护,还能经常往外运东西也不会被怀疑,人头熟,道路熟。”   她话音刚落,第三个差役也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直接把矛头指向了一个人。   “殿下、君侯,小的查到了!”那差役跑得气喘吁吁,“昨天中午,有人亲眼看见陈老三从里长范正文家里出来,脸色铁青,走得特别急,像是刚吵完架。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低着头就往江边跑了。”   “范正文?”李榆抬眼看向周班头,“周捕头认识吗?”   “回殿下,范正文是咱们螺山镇的里长,当了十二年了,在镇上威望很高。他家开着镇上最大的杂货铺,家境殷实,人也和善,逢年过节都给镇上的孤老送米送面,谁家有红白喜事他都去帮忙,镇上人都叫他‘范大善人’。”   刘薇追问道:“家产有多少?家里条件如何?有没有大的开销?”   周班头想了想:“杂货铺生意是不错,但要说多挣钱也未必。不过范里长去年在岳州府城给儿子捐官,花了八百两,还在县城买了座三进的宅子,说是等收拾好就搬过去,起码几千两出去了。当时镇上人还说范里长是靠嫁女儿,攀上了富亲戚。”   富亲戚也不是开善堂的,怎么会平白送几千两给他?   一个靠杂货铺过活的里长,能随手拿出几百两捐监生、买宅子?陈老三不过是个跑腿接货的,都能半年买房置地,那坐镇中枢的范正文,手里的银子只会更多。   刘薇率先往前走:“我们去会会这位范大善人。”   范家就在镇子中间,临街是三间门面的杂货铺,后院连着住家,青砖院墙,黑漆大门,在小镇上算得上是体面人家。刘薇他们到的时候,范正文正站在铺子门口指挥伙计搬东西,说是昨天风大,吹坏了半扇货架,正整理货物。   看见周班头领着两个衣着华贵的人过来,范正文先是一愣,随即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周捕头,您怎么有空来了,这两位是?”   周班头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这位是定西侯、西南宣慰使刘君侯,这位是五皇子秦王殿下。奉旨入蜀途经此地,查问陈老三家的案子。”   范正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立刻换成一副惶恐的神色,“噗通”就跪下了:“草民范正文,拜见殿下,拜见君侯!不知二位贵人驾到,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他五十二三岁年纪,留着一把长胡子,说话时总是会捋两把,有那么一些君子端方的味儿,人也客客气气,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忠厚长者。李榆心里暗叹,若不是证据一步步指向他,单看这副模样,谁也不会把他和灭门凶案联系在一起。   刘薇示意他起来:“免礼,我们就是过来问问情况,陈老三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是是是,草民一早听说了,唉,真是可怜见的,一家三口就这么没了。”范正文站起身,脸上露出几分痛惜的神色,“昨儿那么大的风,我就劝过他,让他把船往湾里再拴牢些,他非不听,说什么没事。您说这……唉,也是他命里该着这一劫。”   他一口咬定是风浪惹的祸,说得情真意切,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关心邻里的好里长。   李榆顺着他的话问:“听说昨天傍晚,陈老三来找过你?”   范正文点头答得痛快:“是来过。他说家里新买的房子被风吹坏了两块瓦,想找我问问,镇上的赈灾粮什么时候能发,能不能先给他家支点。我跟他说了,赈灾粮得县里批下来才行,让他再等等。他好像不太高兴,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就这些?你们没吵起来?”李榆看着他的眼睛。   范正文一脸坦然,迎着李榆的目光:“殿下要是不信,可以问我家里的伙计,当时他就在柜台后面算账,都听见了。”   这时,一个穿短打的小伙计从铺子里探出头,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是……是,小的当时在算账,陈三叔来问赈灾粮,没说别的。”   范正文满脸堆笑:“殿下明鉴,我跟陈三儿认识几十年了,跟他吵什么。”   “那你昨晚初更前后,在什么地方?”刘薇忽然开口。   范正文似乎早有准备,立刻回道:“回君侯,昨晚风那么大,草民哪敢出去啊。先是在铺子里收拾货物,后来风越来越大,我就带着伙计、家里人一起加固房顶,又去后院看了看我老娘,折腾了大半宿,直到后半夜风小了才歇着。家里上上下下七八口人都能作证。”   刘薇冷不丁地开口:“把你的手伸出来。”   范正文一愣,下意识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旁边的周班头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一马当先,上前按住范正文的肩膀,范正文挣扎起来:“你们想干什么!”   范正文的家人也上来拉扯:“你们想对我儿做什么呀!”   “我爹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我相公一心为百姓做事,你们怎可如此侮辱他?”   随刘薇而来的衙役有十几个人,把范正文的家人推开完全不费劲,范正文的母亲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哎呀不得了啦……杀人啦”,引得周围百姓纷纷挤过来看热闹。   周班头抓住范正文的右手,高高举起,只见手腕内侧赫然印着一圈新鲜牙印,皮肉红肿翻起,边缘还破了点细皮,渗着淡红的血珠,瞧着咬得极重,绝不像“戏闹”的分寸。   刘薇看着牙印,淡淡问道:“这是谁咬的?”   范正文对答如流:“这是昨儿夜里跟贱内闹着玩,她没个轻重,一口咬的闺房之乐罢了。”   “哦?”刘薇眉梢微挑,似笑非笑,“把尊夫人请出来,让她当着我们的面再咬一口。若痕迹对得上,便算你说的是实话。”   这话一出,范正文的脸“唰”地白了半截,支支吾吾道:“这……这成何体统!内人拙嘴笨腮,又没见过世面,哪好意思在贵人面前现眼。”   刘薇不与他废话:“来人……”   范正文的妻子一直在屋里,如今听见外面有人叫她,不得不出来,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跪下说:“是民妇咬的。”   “你不需要说话。”刘薇示意衙役:“给她揉个面团。”   面团很快揉好,范正文的妻子不得不咬了一口,她的门牙像整齐的“一”字,范正文手腕上的两颗门牙印则微微有点扭曲,看起来像“八”。   刘薇看着范正文的妻子:“你昨晚刚的换牙?”   周围百姓发出嘲笑的声音,妇人羞愧地低头不语。   范正文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他咽了口唾沫,狠狠心换了说辞:“殿下、君侯恕罪,是草民一时糊涂,没说实话。这……这是昨儿下午,码头一个船家娘子跟我那个的时候,她咬的……如今那妇人的船已经走了,小的也找不着人了。”   他自以为圆得天衣无缝:反正人走了,死无对证。   刘薇面无表情:“我猜,她没走。”   她转头对周班头吩咐:“你带两个人回江边停尸的地方,用面团给陈老三一家三口各取一副牙模,仔细拓清楚。”   “是!”   不到半个时辰,周班头就捧着三个胶泥模子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进门就喊:“君侯、殿下!对上了!完全对上了!那孩子的牙印跟范正文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证据砸在眼前,范正文腿一软,瘫在地上。   “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实话?”李榆皱着眉,语气沉了几分,“陈老三的儿子平白无故怎会咬你?”   范正文趴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眼珠飞快地转。他知道一个牙印定不了杀人罪,顶多证明两人起过冲突,咬死了不承认,谁也拿他没办法。打定主意,他挤出一副委屈模样,磕头道:“殿下恕罪!草民确实跟陈老三吵了一架,可真没杀人啊!昨天他来我家,说羊苴咩国内乱,私盐生意做不成了,要我给他五百两离开,否则就把我跟有夫之妇勾搭的事说出去,我一时气不过,推了他一把,他家那疯小子扑上来就咬了我一口。他贩私盐,我是怕沾上嫌疑,才没敢说实话,求殿下明察!”   他算盘打得精:里长勾搭有夫之妇最多罚些钱,不算什么。吵架归吵架,杀人是杀人。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总不能凭个牙印就判他死刑。   刘薇扫了一眼院子:“周班头,带人搜。前院后院、库房灶台、床底下梁上头,仔仔细细搜一遍。找找有没有私盐、账本、往来书信,半片纸都别放过。”   衙役们应声而动,翻箱倒柜地搜起来。半个时辰后,领头的差役回来禀报,里里外外都搜遍了,什么都没找到,连给儿子捐官的文书、新买大房子的房契都没有找到。   范正文大声喊冤:“君侯明鉴,草民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妻儿老小都在这,怎么敢做杀头的事啊。”   局面一时僵住。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夹杂着猩猩低沉的呼噜声和唐听雪的声音:“大黑,别追了!二黑,你给我下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两团黑色一前一后冲进来,跑在前头的那团黑色三两下就窜到了堂屋顶上。跟在后面的也不甘示弱,跟着攀了上去,两只猩猩在屋顶上你推我搡,其中一只用力过猛,踩碎了一片瓦,在那瓦片下面,露出了一个黄色油纸包。   “你们快给我下来!”唐听雪着急,对着猩猩扔了一颗小石子。   猩猩不甘示弱,抓起油纸包,对着唐听雪砸过来,唐听雪本能闪避,被站在她身后的刘薇一把抓住。   刘薇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书信和账本。最上面那封信的落款盖着巴蜀盐商的朱砂印鉴,字迹清清楚楚:“羊苴咩内乱,井盐道阻,川盐价涨三成,下月起每担按三两算。货照旧走阴兵湾,寅时交接,切勿误了时辰。”   再往下翻,全是这大半年的往来账目:哪日接了多少担盐、销给了哪些村镇、分了多少银子,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每页末尾都盖着范正文的私印。   最下面的是范正文儿子的捐官文书,八百两,以及房契,三千两。   把范正文全家卖了都卖不出这么多钱。   铁证如山。   范正文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净,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嘴巴张了张,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范大善人,”刘薇把信“啪”地扔在他面前,声音冷得像冰,“你这些年贩的私盐数额巨大,按大夏律,满门抄斩都够了。”   到了这步田地,再抵赖也无济于事。范正文哆嗦了半天,终于垮了,伏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草民认罪……草民不该贪财贩私盐……”   刘薇摆摆手:“贩私盐的事不用告诉我,我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了陈老三,怎么杀的?你若招了,可以只发落你一人,不牵连全家。”   他哭哭啼啼地交代了前因后果:最近由于羊苴咩国内乱,很多私盐贩子趁机反悔,抬高已经说好的价格,导致盐贩子们互相火拼,打打杀杀太多,被官府觉察,就顺藤摸瓜,湖广地界的分销商都被抓了几个,他感觉到自己可能要暴露了,于是打算停一段时间,避避风头,可陈老三听说了风声,昨天傍晚急匆匆找上门,说他刚借钱订了一艘新船,要是不做了,就还不上钱,他会被债主砍死。   “他说手里攥着我和上游盐商的所有往来书信,我要是不给钱,他就去官府告发,大家一起死。”范正文咬着牙,“那就是个喂不饱的白眼狼!这半年我给了他多少好处,他转头就敢讹我!我要是给了这一回,以后他还不得天天来敲诈?反正事情败露也是死,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天黑之后,他揣了一壶掺了曼陀罗汁的老酒,假装去船上赔罪,要跟陈老三细说后续安排。陈老三以为他服软了,半点没防备,接过酒碗就喝了大半。没一会儿功夫,药效发作,浑身软得像棉花,站都站不住。   范正文立马翻了脸,在船舱里到处找过去往来的书信,却什么都没找到,他气坏了,把陈老三反绑在柱子上拷问,陈老三骨头硬,咬死了不说。他就把陈老三的老婆和孩子也拖出来绑了,当着陈老三的面,先把孩子按进舱底的积水里溺死,又如法泡制,杀了他老婆。   杀了陈老三一家,范正文本来想把火烧船,不料刚点着角落的干草,外面就变了天,狂风卷着暴雨砸下来,刚燃起来的火苗瞬间就被浇灭了,紧接着远处传来龙卷风的轰鸣声,吓得他魂飞魄散,不敢再多待。   他便慌慌张张割断锚绳,想让船顺着风浪漂走,撞在礁石上碎了,从此死无对证。   “我以为那么大的风,船肯定得撞碎在江里,尸体也得喂鱼,谁知道……谁知道它漂到阴兵湾,反倒好好停在浅滩上了。”范正文捂着脸呜呜地哭,“都是我鬼迷心窍,都是我婆娘天天说我没出息,逼我去给儿子捐官,买大房子,她还拿我跟别的男人比,说我不如其他男人,试问,天下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个,殿下,你也是男人,你应该懂的。”   围观的人群里传出叹息:“唉,他也是个可怜人啊。”   “难怪古人说妻贤夫祸少,娶妻当娶贤啊。”   李榆听到这里,一直温和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明显的怒意:“你儿子捐监生的文书上,写的是你的名字还是你妻子的名字?你买那三进大宅,房契上是谁的名字?贩私盐得来的钱,你都没用?”   范正文还在尽力辩驳:“我都交回家里,给我婆娘了。”   李榆被他的话气笑了:“给她了,然后呢?你的吃穿用度都是从外面讨来的吗?”   范正文缩了缩脖子,说不出话来。   “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李榆的语气冷了几分,往日里总是温润的眉眼此刻透着十足的威严,“你贪盐利之厚,铤而走险;被人要挟,便灭人满门。桩桩件件都是你自己选的路,事到临头不敢认,反倒把脏水泼向结发妻子,拿妇人当挡箭牌,算什么丈夫?又算什么男人?你口口声声为了儿子、为了家,却忘了贩私盐、杀人都是死罪。真为妻儿着想,就不该踏这条绝路。如今恶因是你种的,恶果便该你自己担,别拿妻儿当你的遮羞布。”   李榆最恨这种把责任都甩到别人身上的混蛋,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股对范正文的怨恨是来源于哪里。   “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他是不会后悔的,”刘薇轻轻拍了拍李榆的手背,朗声道:“周捕头,把人押下去,连同所有证物一并送往白螺县衙,按大夏律例定罪。他妻儿是否知情同谋,让县衙逐一核查,没做过的事,不必株连无辜。”   “是!”周班头躬身应下,招呼衙役上来,像拖死狗似的把范正文拖了下去。   案子了结时,日头已经偏西。   秦岳人来报,船上损坏的顶棚、船头都已加固修缮完毕,随时可以启程。刘薇见诸事妥当,便不再耽搁,带着众人登船。   蒸汽船突突突地驶离浅滩,顺着江水往上游而去,螺山镇的轮廓渐渐隐在暮色里。   吃完饭,唐听雪回了舱房,其他人也在各自的岗位上各司其职。   书房里只剩刘薇与李榆二人,说起今日的案子,刘薇夸李榆方才骂得好:“你刚才说得真好,掷地有声,说得真痛快。只是,你怎么忽然转了性啦,这样厉害?”   “我也不知道……听他说的那些话,我心里特别不舒服。”   刘薇轻声:“你是想到你舅舅了吧?所以,才会受不了把罪责都扔给别人的人。”   话题绕到父亲兼皇帝的头上,李榆能说什么,他抿着嘴,不吭声。   看着他无奈又难过的表情,刘薇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轻声道:“别想了,慢慢来,我会帮你的。”   “嗯……”李榆看着淡粉色的嘴唇轻微开合,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冲动,想亲一亲,这个念头,瞬间填满了他的脑子,硬生生把“礼数”挤出去了。   他鼓足勇气,往前靠了一点……   舷窗突然传来扒拉声,还伴着两声粗哑的“嗬嗬”叫。   李榆吓得身子往后一缩,两人齐齐转头,就看见舷窗上扒着两只黑猩猩,大黑和二黑一左一右,爪子扒着木框,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李榆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连耳尖都烧得发烫,气急:“唐姑娘怎么把他们放出来了!”   刘薇伸手戳了戳他发烫的脸颊:“哟,这就害羞了?刚才凑过来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会被看见?”   “你还笑!”李榆更窘了。   窗外的两只猩猩学起了两人刚才的动作,一个学的是李榆,还甚至升级了,摆了个舞蹈动作里女角色的云手,推开另一只猩猩,娇俏得很不成体统。   “礼数”再次强势回归李榆的脑中,他羞恼地站起来就要走,手腕却被一把抓住,刘薇用力将他拉摔在书桌上,刘薇压住他,调笑道:“堂堂皇子连猩猩的目光都怕,你行不行啊?”   软玉温香近在咫尺,李榆咬牙:“我行!”   薇薇说的不是李榆你行不行,而是皇子行不行。   如果不行,那就是有损皇家颜面!   皇家颜面大如天!   自古以来,礼教都是为皇权所用!   我没错!   李榆飞快地自我洗脑之后,坦然环抱住刘薇的肩膀,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吻上她的唇角,再继续深入,交换着柔软与温热的气息。   两只猩猩抬起爪子“啪啪啪”地拍起了巴掌。 第174章 第 174 章:什么阴帅比我排场还大?   蒸汽船一路向上走,从利国驿装的煤都烧尽了,还好在秭归附近也有煤矿,虽然比不得利国驿的产量,不过供这一艘船也够了。   等补给的时候,李榆兴冲冲地买了两大筐脐橙,据说这是一种去年结果,在树上越冬,四月熟的品种,特别甜。   “我跟老板讲价,他说可以送我几个珍品。”李榆掏出一根枝子,枝子上结着几个皮色发黑的脐橙,他自己切了一个,拿出一瓣,陷入沉思:“珍品的味道……果然很特别。”   刘薇拿起来闻了闻,一股发酵过的气味钻进鼻子,她按着李榆企图拿起第二瓣橙子的手:“这橙子被锈壁虱咬过,别吃了。”   “秀璧狮?”李榆的脑中浮现出一个晶莹如玉又很秀气的狮子,“狮子……为什么要咬橙子?”   “是一种虫子,别管它了,扔了吧。”   刘薇正要把中招的橙子扔掉,唐听雪正好瞧见:“等等,别扔,正好我可以训练猩猩。”   刘薇想起那包被猩猩掷出的油纸包,笑道:“训练猩猩怎么砸人吗?”   “不是啦,等咱们到的时候,正是猕猴桃成熟的时候,就是摘起来很麻烦,要是能让猩猩学会摘,咱们不就能吃现成的了吗?”   刘薇把橙子递给她,看着她离开的背景,心想看来唐听雪的烦恼已经消减了不少,已经开始惦记着怎么指使猩猩上班了。   不知到了什么地界,江面开始收窄,两边的山势变得陡峭,水势湍急。   再一次停船,除了补充食水之处,还需要雇佣纤夫,普通的风帆和划桨船要纤夫,是因为他们的动力不够,光凭他们自己的本事,可能一通操作猛如虎,定睛一瞧,发现自己被冲到橘子洲头了。   蒸汽船的动力是够的,但是全船的人都对三峡水情不熟,唯一知道的就是三峡水下是暗礁,水中暗流涌动,不管是被暗流卷住,还是被暗礁撞了,大家都得下水喂鱼。   不多时,秦岳人领上来一个中年汉子,这个汉子裸着上身,仅穿一条短裤,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与裂口,指节粗大变形。   秦岳人介绍道:“君侯、殿下,这位是卢水生,是火长。”   “火长?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刘薇不解,心想:消息传这么快的吗?我们的船是用火做动力这件事,都已经有人知道了?连名字都起好了?   秦岳人解释道:“就是看船前进方向的,罗盘针指南,南方属火,因此叫火长,我们船上也有火长的,就是辛玄。卢水生等过了三峡就下去了。”   “哦,这样。”刘薇记得辛玄,他干的活,在现代叫做“引水员”,各大港口、运河都会派引水员上船。   李榆好奇了:“前方的江当真有这么险吗?”   “险呐,这江水底下全是吃人的嘴。”卢水生恭恭敬敬地说着吓人的话。   “老辈人说,死在江里的人,魂魄散不出去,就成了水鬼,趴在礁石底下等着,见了船就拽船底,要找替身投胎。每年翻那么多船,一半是暗礁浪涛害的,一半……是水鬼拉的,除了水鬼之外,在江上说话也得小心,千万不要说做不到的狠话、气话,江神会当真的。”   刘薇茫然:“什么意思?我不能说今天我要吃十头猪?说了就得真的吃掉,不然江神会强迫我吃掉?”   “不是这种,是跟江里有关的事。”卢水生压低声音,“二十年前有艘客船过滟滪堆,正赶上急浪,船晃得厉害。有个妇人怀里的娃娃吓得直哭,怎么哄都哄不住,妇人烦得狠了,随口骂了句‘再哭就把你扔下去喂江神’。   话音刚落,那浪突然就疯了似的往船上拍,船像被什么东西拽住,直往滟滪堆的礁石上撞。船老大脸都白了,说江神听见了,要收这孩子当贡品,不给的话,一船人都得陪葬。”   李榆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呢?他们真把孩子扔下去了?”   卢水生点点头,重重叹了口气:“满船的客人都慌了,逼着那妇人交孩子。妇人哭天抢地不肯,众人就硬抢,把个刚满岁的娃娃扔进了江里。也邪门,孩子一落水,浪立马就平了,船也稳了,顺顺当当地过了峡。”   李榆睁大眼睛:“就这么杀了一个人?”   卢水生叹道:“谁让他妈妈发愿了呢?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放狠话,寻常说说,不过是自取其辱,在江神面前,神明哪有凡人这些弯弯绕绕,自然是当真的,做不到就是被骗,被骗了就会生气。”   唐听雪坐在窗边,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自己那日翻鱼的事,当天晚上,真的起了龙卷风,若不是刘薇决定住下,船定然是会翻的,此刻被这故事一勾,竟真生出几分后怕。   那边卢水生还在说:“还有啊,一会儿各位也得抓好坐稳,若是落进江里,哪怕旁边就是船,也不会救的。”   李榆连鸡掉到沟里都要帮着捞,从未听过人掉下去都不管不问的事,惊讶道:“为什么啊!”   “在这种地方掉下去的人,不是水鬼的替身,就是江神的祭品。谁去救,那就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他的命了。”   说完,有人叫卢水生,让他去船头看看,他便离开了。   李榆还沉浸在卢水生的故事里不能自拔,在他的世界里,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见稚子入井心有不忍才是人间正道。   怎么在这,就变成了冷漠的大家自求多福,连当着母亲的面扔孩子这种残忍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刘薇安慰他:“肯定是编的。”   “就算是编的,也不对,故事都是导人向善,教人上进的,怎能有这种故事。就算是鬼故事,也讲究善恶有报。”   刘薇在他身旁坐下:“每个地方的民俗都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李榆闷头坐在一边,想不明白。   “怜悯之心是人的一种本能,就像你一样,不忍心看到一条命就这么没了,对吧?”   李榆点点头。   刘薇:“大多数人不愿意承认自己贪生怕死,但人的天性就是好生恶死的,对吧?”   “嗯。”   “但是在三峡这种特别急的水里,下面还全是暗礁,救一个人,可能真的要另一个人一命换一命才能救得起来。一边是不救人会被旁人指指点点,一边是救人有很大的可能性会把自己搭上,总得给自己找个能说服自己良心的借口,告诉自己,不是我不肯救人,是鬼神不让我救人。”   唐听雪愣了一下:“他们真是这么想的吗?”   “他们是不是真这么想的,我不知道,你就说,这是不是能说得通吧?也没什么好较真的,就算是白纸黑字的史书都有互相对不上的地方呢。就上古圣君继位这么一件事吧,需要稳定的时候就说是禅让,想证明自己夺位的合法性就说圣君的位置其实也是强夺来的,你管我怎么上位的,能在位子上把事办好不就行了?”   见唐听雪似乎还是很担心,刘薇又说了一个故事:“当年楚威王打下越城,听方士说那地方有王气,怕将来有人在那称王夺他的天下,就派人埋了好多金子在山里,说能压断王气,还给那地方改名叫金陵。”   李榆接话道:“这事我也听过,都说埋金断王气,是帝王镇国运的手段。”   “什么手段,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刘薇笑了一声,“真要是有王气,他直接把都城迁过去不就完了?正好顺应天命,江山坐得更稳。说到底还不是嫌那地方偏,离中原远,不好管控诸侯。既然自己都觉得偏,交通不便,那么,那里就算有王气,也养不出能夺天下的势力,又何必埋什么金子?总不能是说那里有金子,骗人去那里松土,好种地吧?   他自己根本就不信,但又想让别人相信那里有王气,且被他断了,死了在金陵造反的心,省得他还要千里迢迢跑过来平叛,怪累的。”   李榆靠在窗边,本来还在想那孩子的事,听见这话,忽地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薇薇说的是楚威王吗?   不会是在变着法地说他吧?   他平日里总把礼教规矩挂在嘴边,可真遇上事,也知道灵活变通,扮怂骗土匪是这样,私下和刘薇亲近也是这样。   他总觉得自己这般是“不守本分”,怕被人说行事不端,有失皇子体统。   此刻听刘薇说帝王做事不拘虚礼,只看利弊,他心里七上八下。   正在担心的时候,刘薇含笑看了他一眼,李榆心脏砰砰跳:她是不是在嘲笑我?   正在李榆忐忑之际,刘薇继续说:“什么天命神鬼,什么规矩忌讳,都是拿来给人用的。好用就捧在手里,不好用就扔到一边。真能成大事的人,哪会被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捆住手脚。真正的帝王,只要对大局有利,什么手段都使得。”   咦,听起来,薇薇好像是在夸我,李榆又偷偷开心起来。   他这边心里九曲十八弯,一会儿愁一会儿喜,刘薇转头看见他眼神飘来飘去,脸颊还微微泛红,以为他是船舱里闷得慌,伸手推开半扇窗:“怎么,又晕船了?透透气。”   李榆猛地回神,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在想……想岸上的纤夫,怪不容易的。”   他赶紧转开话题,指着峭壁上窄窄的栈道问:“那就是栈道?这么窄,人怎么站得住?”   唐听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可不是嘛,最窄的地方就半只脚宽,底下就是几十丈深的江水,脚一滑就没了。拉纤的都是苦命人,一根纤绳勒在肩膀上,勒得血肉模糊,一步踩不稳就掉下去喂鱼。”   不多时,纤夫们到位,在岸上说着话,往身上试背纤绳,看见他们,一向从容淡定的刘薇猛然一惊:“他们这是……什么都不穿啊?”   不止是衣服,连裤子都不穿,全身上下唯一的纤维就是那根压在肩膀上的纤绳。   唐听雪望了一眼:“是呀,他们整日身上都是湿的,裹在身上重的很,过河不利索,拉纤走不动,衣服料子遇水会变硬,身上穿着难受,再者纤绳总会磨到衣服,破了要补,又是一笔钱。”   见刘薇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唐听雪压低声音说:“君侯只当他们如山石一般就是了,他们平日便是如此,所谓‘说尽唱尽的戏班子,想尽道绝的桡夫子’,不管是船上的女客或是江边的洗衣女,他们都是不避的,互不理睬倒也没事,若是女客害羞,他们越发起劲,必要在女客面前摇晃一番。”   刘薇倒不是害羞,她看过只要几个人就能拍的片子,也在舞台上见过表演性质的,以及真正的原始部落。   但是在大家都穿衣服的环境里,突然有这么一群人的平均生活方式就是不穿衣服,她有点不适应。   ·   一切准备就绪,船开了。   十几个纤夫弓着腰,脚下的纤道坑坑洼洼积着泥水,他们就踩着泥往前挪。   船行速度极慢,比饭后散步还慢,但没人觉得着急,因为船身用左右摇晃来弥补了很大部分运动量。   三峡的两岸有许多拟态奇石,有些像雕,有些像孔雀,有些像犀牛,还有像猪八戒背媳妇,这些刘薇曾在已经非常安全的三轮游轮上见过,现在,她一点都没心思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船舷,船身摇晃得厉害,那飞溅着白浪的江水时不时与船舷平齐,仿佛下一秒,船身就要整个翻覆进江里。   李榆晕船晕得十分难受,已经躲回自己房间,缩在床头,抱着木桶“哇哇”吐。   唐听雪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晕船的症状没李榆那么严重,只是被卢水生的鬼故事吓着了,她半边脑子里装着因果循环、水鬼索命,另外半边脑子里装着刘薇说的实用型无神论调,两边脑子疯狂对轰。   秦岳人和他的士兵们在认真干活,他们都是曾去过外海的精英水手,江水的浪与外海的浪相比,只能叫做“略有微澜”,他们不仅不晕船,在甲板上走来走去,如履平地。   整艘船最开心的大概只有那两只猩猩,所谓“两岸猿声啼不住”,大约就是这里了。两边山里藏着不知道多少猿猴,虽然看不见,但可以很清晰地听见它们的叫声。   猩猩听见同是灵长类的声音,超兴奋,上蹿下跳,时不时对岸上吼两声,还拍打着胸膛,不知道它俩在跟本地帮派聊什么。   过了崆岭滩、泄滩几处最险的关隘,江面虽仍狭促,水势却稍缓了些。两岸的山壁渐渐从寸草不生的绝壁,变成了覆满浓绿林木的缓坡,偶尔能看见山坳里露出几户人家的青瓦屋顶,江面上往来的货船也多了起来。   这日午后,蒸汽船突突地靠了岸,秦岳人进来禀报,需要停靠丰都码头,约莫要耽搁两个时辰。   李榆正趴在窗边看山,听见“丰都”二字,眼睛亮了亮,转过头来:“可是那座传说中阴曹地府在人间设都的平都山丰都?我在书上看过,说汉代有阴长生、王方平两位真人在此修仙,后来传着传着,就成了‘阴王’坐镇的鬼城了。”   正说着,码头上的喧闹声飘上船来,夹杂着小贩拖着长腔的吆喝,听着竟比沿途的州县都热闹。秦岳人正要退出去,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句:“回殿下、君侯,这丰都平都山底下确实热闹得很,沿街到处都在卖阴帅鬼符,说是能请阴兵帮人办事,来往的客商好多都绕路过来求。小的方才听码头的船工说,灵验得很。”   刘薇手里的狼毫笔顿了顿,墨珠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痕。她抬眼挑眉,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阴帅鬼符?还能调阴兵?我持节钺代天巡狩,调个地方团练都要走公文、合符印,排场都没这么大。”   她站起身:“走,下去看看。我倒要瞧瞧,是哪路阴帅,比我还威风。”   李榆自然是她去哪就跟到哪,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就跟了上去。唐听雪却站在舱门口,脸色微微发白,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我……我就不去了吧。这地方听着就阴森森的,我在船上守着。”   刘薇也不勉强,点头道:“也好,你就在船上歇着。真要有什么阴兵跑出来作乱,我冲他们吐几口唾沫,把他们变成羊,牵回船给大黑二黑玩。”   唐听雪被她逗得噗嗤一笑,压在心头的惧意散了大半,目送两人带着四名侍卫下了船。   沿着青石板台阶往上走百余步,就到了平都山脚下的镇子。   “很平凡嘛。”刘薇有些失望,这就是个普通的山城小镇啊。   她所在的世界,这片地方已经在水下了,总看到网上有人回忆,以前是多么多么的繁华,多么“鬼城”的气氛。   真到了一看,镇上的人就是普通人,摆的摊子也都是正常卖生活用品的,只有一间棺材铺,还挺有气氛,门口摆着一对纸扎的金童玉女,挂着几串叠好的金银纸元宝,店里还有纸马,看得出来,手艺真不错,放在店里大概是怕被人弄坏了。   “棺材铺里怎么还有卖书的?”刘薇一时好奇,信步往里走,李榆忙拉住她,小声:“去那儿干嘛,多了不吉利。”   刘薇笑道:“有什么不吉利的?多少皇帝刚登基就给自己修陵寝,也没见他们觉得不吉利呀。再说,棺材的意头不就是‘升官发财’么,有些官员的桌上都会摆一小块做棺材板剩下来的木头呢。”   今儿刘薇要是不知道棺材铺里卖的书是什么,她就活不下去了!   李榆也只得听之、任之、跟随之。   老板形容瘦小,坐在里面,见到有客人进来,忙起身相迎:“两位看点什么?”   刘薇指了指架子上的几本书:“想看看这些。”   老板热情地让她自己看。   《易经》,得,看不懂!   《葬经》,仿佛看懂,连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青囊经》,天星八卦又是什么八卦,再见。   《撼龙经》,这个可以,去掉神叨叨部分,讲山川测绘的。   ……   这些书都是讲风水堪舆、选定吉穴的,以刘薇的古文造诣,看得有点吃力,每个字都认识,不能确定是不是她认知的那个意思。   老板见刘薇兴冲冲地拿起书,看了第一页,眼神里就露出迷茫,看了第二页更加困惑,第三页就不看了,递给旁边的年轻男人:“你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吗?”   年轻男人解释的倒是没问题,但是有些名词,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老板把握时机凑过来:“两位客官,这些书啊,是给专门的风水先生看的,一般人看不懂,便是看懂了,也未必知道其中的细微玄妙之处,何必为难自己呢?两位若是要选吉穴,何不请个懂行的风水先生?”   “你这也介绍风水先生?”   “那是那是,我认识几个风水先生,都很不错,一个精通点阴宅,一个精通选阳宅,还有一个最擅改风水。”老板热情地指着墙上的价目表,请风水先生三两银子起步,具体详谈。   李榆不解:“是指能把不好的墓穴改成好的吗?那还选什么吉穴,随便找个地方,然后改不就是行了吗?”   老板高深莫测地摇摇头:“是从吉穴改凶穴。”   “啊?”李榆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好的为什么要破坏风水,由吉改凶?   刘薇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当然不是给自己家用的。”   李榆忽然明白过来,原来是破坏对头家的祖坟风水。   他忍不住问:“那有没有能保住吉穴的风水先生?”   老板神秘一笑:“那就不是风水先生的事了,得找巫觋,在我这也能找,价格贵一些。”   刘薇笑着摇摇头:“那就不用了,我就买这本书,多少钱?”   她指着一本相对科学的书,书上主讲的是怎么看山势、水势,判断夏季是否会有泥石流。   店主报价三百文钱。   刘薇皱眉,这书不厚啊,而且明显是雕版印刷出来的,江南书坊卖的书,比这厚许多,也不过是三十多文一本。   也不可能是贵在版权费上,这书绝对是私印的。   见刘薇不想买,一旁有个帮闲凑趣的男人说:“幺妹儿,店里的东西,问了价就得买哦。”   “怎么,这还是个黑店?”刘薇皱眉,她可不在乎,身旁的侍卫足够把黑店砸了。   帮闲摇头:“不是,我们这里,有灵盯着你,问价,他们就认为你要用,若是不买,便如同戏耍他们一般,他们会生气,会干出什么事,就不晓得罗。”   刘薇忽然注意到倒数第二页,似乎写着什么。   马上翻到那里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定价二十文”。   刘薇指着这五个字,对帮闲笑道:“来来来,哪个灵想来找我,我倒要问问他,二十文的书卖三百文是不是他指使的,他分得多少好处。”   “切,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刘薇冷哼一声,将书放回去,拉着李榆离开了。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什么鬼神,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目的的手段罢了。”   李榆认真地思考:“那些书,若不是做这行的人,读起来会十分吃力,放在店里,还多占位置,店主是图什么呢?”   “推销他的风水先生呀。”刘薇解释道,“你没看见刚才那墙上贴着的价格,多贵啊,家境一般但又想选个吉穴的人肯定会想,有书的话,我自己可以试试。然后,拿起书一看,我的天,这写的是什么鬼东西?看不懂,好麻烦,算了,还是拿钱解决吧。这笔钱不就赚到了么?”   “还能这样?”李榆对于制造焦虑的手段完全不懂,刘薇则是在某红书,某乎见惯了这种冒充痛苦受害者的商家套路,包括有一回商家切错号,痛哭自己如何因无知而没有办成事。   刘薇和李榆顺着人流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卖“通灵水”的摊子前,两人停下了脚步。   摊子前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她颤巍巍地问摊主:“这水……真能让我再见我儿一面?他去年走三峡运货的时候船翻了,连尸首都没捞着……我就想问问他,在底下冷不冷,缺不缺衣裳。”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点头:“心诚则灵,夜里子时,把水洒在床头,点三炷香,他就能入你梦来。”   老婆婆眼圈一红,用袖口抹了抹眼角,把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摊子上,双手捧着那瓶小小的瓷水,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嘴里念叨着:“好,好……我儿最孝顺,肯定会来看我的。”   她揣着瓷瓶,一步一挪地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旁边又过来个穿素裙的年轻妇人,鬓边别着朵白花,看样子是新丧不久。她买了一包“寄梦香”,低声问摊主:“这个……能让我跟他说说话吗?家里的牛生了两头小牛,他生前最惦记这事了,我想告诉他一声。”   “能。”摊主接过银子,把纸包递过去,“想说什么,睡前对着香说就行。他听得到。”   李榆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发酸。等两人走远了,他才低声对刘薇说:“明明都是假的,可大家宁愿信。”   刘薇的语气软了些,目光落在那些捧着香烛符水、满脸虔诚的百姓身上:“人总得有个念想。活着的人日子还要过,能有个东西托着点思念,总比憋在心里熬出病来强。只要不是骗得人家破人亡,拿几文钱换个心安,也算积德。”   李榆轻叹:“父皇他也曾试图招魂入梦,可惜终是不成。若是世间真有此物,哪有连皇帝都找不到的道理。”   两人继续往前走,街边还有卖泥制小鬼、纸扎阴兵的摊子,算是给孩子的玩意儿。正看得有趣,李榆忽然觉得腰间一轻,下意识低头去摸,瞬间脸色大变——系在腰带上的蟠龙玉佩不见了。   李榆刚要开口喊侍卫,刘薇已经身形一动,几步斜插出去,右手如铁钳般牢牢扣住了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的手腕。那年轻人刚把玉佩塞进怀里,正猫着腰想往人群缝隙里钻,手腕被攥得生疼,“哎哟”一声,身子都弯了半截。   “小贼,拿了别人的东西,就想这么走了?”刘薇指尖用力,那小偷疼得脸都白了,却还硬撑着,梗着脖子嚷嚷:“什么拿东西!你血口喷人!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把老子放了。这丰都地面上,我们兄弟有几十个,你今天动我一根手指头,保管你们走不出这平都山!”   跟过来的四个侍卫见状正欲上前,刘薇却已经先动手了,她左手微微一翻,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啪”地一声抵在了小偷的腰眼上。刀锋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的触感让小偷浑身一哆嗦。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江湖人特有的狠戾劲儿:“你知道我是谁吗?去道上打听打听,血手煞星的名号。你手里这块蟠龙玉佩,是姑奶奶刚从皇子身上摸出来的大件,还没来得及出货,你就敢半路截胡?怎么,活腻歪了?”   她顿了顿,短刃又往前送了半分,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杀意:“敢劫我们的货,别说你走不出丰都,今天我就把你扔去江里喂鱼,让你真去见你那阴帅老乡。”   “血手煞星”不认识,小偷只知道抵着自己的这把刀很曼妙……已经刺破皮肤了!流血了!痛痛痛痛痛!   “姑、姑奶奶饶命!”小偷声音都打颤了,腿肚子转筋,差点直接跪下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是您的货!我这就还给您,还给您!求您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   他忙不迭地把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双手捧着递还给刘薇。   刘薇接过玉佩,随手抛给李榆,李榆有点懵,他不明白,遇上贼,该见官就见官,编这么一大套故事干什么。   小偷也在等着刘薇的话,是抓是放,给个准信啊,笑嘻嘻地看着他是几个意思?好吓人啊。   刘薇压低声音:“你倒提醒我了,带着这么个红货出门,总是麻烦,不如早点出手。这条街破得很,看来也不可能卖出价,你都在哪儿出货?老实告诉我,还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有有有!小的知道地方!两位是外江来的好汉,肯定不知道咱们丰都真正的门道。这街上卖的都是哄外地客商的破烂,真东西、好价钱,都在山里的鬼市上。小的给两位带路,保管两位的货能卖上高价,只求两位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果然有销赃的地方,刘薇收了刀子,淡淡道:“过几天,姑奶奶还要干一票大的,缺人手,阴帅鬼符,你知道在哪儿吗?”   “您可问对人了,就在那个鬼市上!”小偷忙不迭答道,他弓着腰在前面引路,避开了热闹的主街,往旁边一条僻静的山路走去。   山路蜿蜒向上,两旁的柏树越来越密,枝叶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多少。林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啼声凄厉,听着竟真有几分阴森森的鬼气。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转过一片茂密的柏树林,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山坳凹地,零零散散摆着二十几个摊子。   每个摊子前都挂着盏绿幽幽的羊角灯,灯光昏暗,照得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没人吆喝,也没人大声说话,只有偶尔压低声音的交谈声。   小偷弓着腰,小声叮嘱:“两位好汉,进去了别乱问价钱,别乱碰东西,更别问东西从哪来的。规矩就是这样,免得惹麻烦。”   刘薇点点头,带着李榆和三名侍卫走了进去,还有一个回船报信,通知今晚暂时不走了,顺便把丰都县衙的衙役叫几个过来,准备抓人。   鬼市里的摊子五花八门,第一个摊子就摆着锈迹斑斑的青铜鼎、玉璧等物,上面还沾着没清理干净的泥土,摊主全身上下透着南派土夫子的味儿,脖子上还挂着穿山甲爪子做的摸金符。   他坐在阴影里,脸都埋在兜帽里,有人停下来看东西,他也不抬头,谈价格也不说话,两个人袖口对袖口,一通掐来掐去的“袖里乾坤”之后,别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价格就谈定了。   再往里走,有摆着金银器皿的,簪子、镯子、酒壶,不少边角都有砸损的痕迹,多半是抢劫来的赃物;还有卖古籍字画的,书页都发了黄,卷边发霉,也不知是从哪个大户人家偷出来的。角落里甚至还有成套的陪葬陶俑,人俑、马俑摆了一排,绿釉都掉得斑斑驳驳,看着格外诡异。   李榆压低声音对刘薇说:“这里鱼龙混杂,什么来路的东西都有,难怪要藏在山里。”   走到一个卖玉器的摊子前,李榆忽然顿住脚步。他指着摊上一只巴掌大的白玉杯,悄悄扯了扯刘薇的袖子,用气声说:“你看那个缠枝莲玉杯……真货还在宫里父皇的书房里摆着呢,一套十二只,这居然也敢拿出来当真品卖。”   刘薇嗤笑一声:“这有什么稀奇,卖假货的不都这样?宫里一件我一件,宫里没盖我有盖。”   李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是,薇薇造假的本事他可是见过的,连能以假乱真的双面铜钱都能做出来,仿个玉杯算什么。这摊主拿个假货当真品骗外行,在真懂行的人眼里,一眼就露了馅。   两人继续往集市深处走,越往里摊子越少,围的人却越多。最里面的一个摊子前挤了七八个人,都压低着声音说话,气氛格外神秘。带路的小偷凑过来小声说:“两位好汉,那就是卖阴帅鬼符的地方。整个丰都就他一家有‘真本事’,能请阴兵干活。好多外地的富商犯了事,都特意绕路来找他买符。”   “哦?这么厉害?”刘薇挑眉,“走,过去看看。”   两人挤到人群前面,只见摊子后面坐着个穿黑袍的人,脸上戴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面具,看不到长相。他面前摆着个青铜香炉,插着三炷香,香烟袅袅升起,在他头顶聚成一团不散的白雾。摊子上铺着黑布,上面摆着十几张黄纸画的符,符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朱砂纹路,旁边立着块木牌,写着“阴帅座下,代借阴兵”八个字。   一个穿绸缎袍子的富商正躬身站在摊子前,语气带着点讨好:“先生,我想请阴兵去隔壁县,把我仇家的粮仓烧了,得多少银子?”   黑袍人声音沙哑,像是故意捏着嗓子说话,听着格外怪异:“烧粮仓,属毁人财路,阴兵折损阴德,需一百五十两。”   富商连连点头:“明白明白,绝不在本地动手。那……阴兵真的不会被人发现?”   “阴兵无形无质,凡人肉眼哪能得见。”黑袍人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倨傲,“你若不信,便请回。”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跟着附和:“先生的本事哪能有假!上个月城西张老板请阴兵去收账,那欠钱的人第二天就乖乖把钱送来了,说是半夜里看见一群黑甲兵站在床前,刀都架脖子上了,差点没吓死。”   正说着,黑袍人忽然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既然诸位都在,今日恰逢阴帅在外公差,我便请几位阴兵现身,让诸位开开眼。”   众人一听,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又是期待又是敬畏。   黑袍人拿起桌上的一叠黄符,手腕一翻,就扔进了香炉里。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来,一股浓白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带着股说不出的辛辣味道,熏得人眼睛发涩,忍不住想流泪,连呼吸都觉得呛人。   烟雾越来越浓,将整个摊子都笼罩在白茫茫的一片里。   众人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烟雾深处,只见白茫茫的烟气里,渐渐浮现出几个模糊的黑影。   那些黑影个个身形挺拔,穿着甲胄,手里还拿着长兵器,影影绰绰地站成一排,像是列队待命的兵卒,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真的是阴兵!”有人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敬畏。   “太神了……真是阴兵显灵啊!”   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刘薇眯起眼睛,烟气太重,一时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在牵着那些黑影,但是,很明显,黑影是用极轻柔的东西做的,看起来飘飘悠悠,很有鬼神的感觉。   用太软的东西,就会有一个问题,施力点一定会有痕迹。   刘薇附在李榆耳边轻声:“那手,那腿,要是没有丝线牵着,我把它们都吃了。”   倏然,烟雾更加浓重,一道极为明亮的火光冲天而起,“阴兵”们瞬间消失无踪。   这下连李榆都不怕了,在白螺镇,刘薇就跟他说过在黑的地方突然看见强光,人的眼睛会什么都看不见,阴兵不是突然没有的,是趁着所有人的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收走的。   他轻笑着对刘薇低语:“你把它们吓跑了。” 第175章 第 175 章:有个生意找你们谈   火光落尽,白烟散开,围观众人惊魂方定,眼里尽是对方才那一通神迹的敬畏:   “阴帅显灵了!”   “是真的!”   还有人嘴里不断念着经文,以示对阴帅的虔诚。   跟刘薇的日子久了,李榆也学会用科学的态度去看待这一切:浓烟、刺鼻的气息、强光,都是为了遮挡视线。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黑袍人的手法和原理,万变不离其宗,不过是跑把式卖艺的伎俩罢了。   围在现场的人之中只要有一个愿意找他们,并且出得起价的,就算赚到了。   许多人围上去问如何求阴兵相助,一时间根本挤不进去,刘薇打算在旁边等等。   忽然,刘薇闻见一股米和枣混合在一起的甜香,一转头,瞧见有个机智的摊主正推着卖米糕的摊子过来,支在路边,摊子上一边写着“吃一口,万事皆顺”,另一边写着“闻一闻,遇难呈祥”,正中间写着“吉祥如意糕”。   不管噱头是什么,这个米糕的香味儿是真的。   刘薇凑到摊子旁边:“这枣糕怎么卖的?”   “十文钱一斤。”   刘薇嫌贵:“别处都卖六文一斤。”   摊主不乐意了:“能在鬼市卖的米糕,能是普通的东西吗?告诉你,我这可是正宗若羌国私贩来的大枣,公主和王后亲手采来供佛的供品!别处根本看不着。”   别处的贩子说“私贩”都鬼鬼祟祟,问到脸上,都不肯承认。   鬼市上“私贩”就等于“选品绝对正宗”,就如同漂亮国劫匪卖货说“我这是零元购来的,你要是不喜欢这个款式,我再去帮你抢一个”的同款骄傲。   刘薇:“公主和王后……还干这事呐?”   “那当然。”摊主忽然亮出极具西域风情的项链:“不瞒你们,我就是若羌国王族的后人。”   “王族后人在鬼市卖枣糕?”   摊主不开心了:“这有什么,你们中原的王爷不是也有卖草鞋的吗!”   “也是哦。”刘薇不想再与他争执,想走了。   摊主见她转身,忙开口:“你要是买得多,我可以给你便宜一点。”   李榆最听不得“便宜”二字,马上转回来:“便宜多少?”   “满买五文,减一文。满十文,减三文。满十五文,减……买得多,减得多!”   摊主称重的时候,总是恰到好处的差一点点:“客官,要不要再买一点,再买六文,就能减五文啦……再买一点吧,凑个整……”   可怜的李榆,还没有领悟“不买立省百分百”的心得。   不知不觉,他买了四斤米糕,拎在手上十分诡异,跟整个鬼市的气氛格格不入,刘薇一瞧,这不行啊,一会儿还要去找黑袍人说话呢,手里拎着这么大一包米糕,这是去谈事的吗?还不如拎两箱奶。   “给我们拆成四份装。”   “好嘞。”   老板拿大芭蕉叶给两人分装出四份,左右胳膊的袖袋各吊一块,有大袖子遮着,看不大出来。   除了举手投足之间萦绕着米香和枣香有点怪,不过这不重要,反正这里气味杂的很,一会儿等米糕凉了就没味儿了。   刘薇检查了一下袖子,对李榆说:“不能再买了哦,装不下了。”   “嗯。”李榆乖巧点头,“万一我们在船上遇到什么事,来不及补给,这些米糕够我们撑好几天的呢。”   云州匮乏的穷困生活给李榆带来了极大的心理阴影,那里说粮荒,是真的粮荒,当地的经典段子是:兵荒马乱的年月,某财主带着一袋金饼,某长工带着一袋面饼去逃荒,财主要用一块金饼换长工一块面饼,长工不换,最后财主饿死了,长工拿走了金饼,在面饼吃完之后,刚好逃到有粮可买的地方,然后长工成新财主了。   随身只有货币和货币的一般等价物,没有食物,让李榆觉得很不安,总觉得万一少了这么几块,就饿死了呢。   把米糕装好,黑袍人那里的人已经散去不少,看他似乎想走,刘薇忙大步过去,李榆赶紧跟在她身后,生怕与刘薇走散了。   刘薇对端坐的黑袍人恭敬一揖:“法师神通惊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黑袍人连头都没抬,眼皮向上翻了翻,已快速将她全身扫了一遍:   衣料是有暗纹的淡紫色织锦、裙摆上的明珠那么大一颗、头发上那根桃花玉钗玉泽温润色泽奇丽、手指细白不是做农活的、眼神里有傲气也不是丫环绣娘的……   再看她身后的几个男人,一文两武,嗯,一个参谋,两个侍卫,此女应该身份不凡。   他悠然站起身,摆出仙风道骨的模样:“随我来。”   刘薇等人随他往后走,没多久,鬼市的热闹便完全看不见听不到了,眼前出现了一座庙。   平都山上有许多庙,从外观看,这座庙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进门之后,才会发现与寻常佛寺道观不一样。   佛寺进门是天王殿,供着弥勒和四大天王,道观进门是灵官殿,供着王灵官。   这间庙,进门第一间就是鬼门关,门口一左一右立着的是牛头马面和黑白无常。   黑无常的帽子上写着“天下太平”,白无常的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   刘薇不觉得恐怖,只觉得像游乐园里的鬼屋,售票处就在白无常这,所以“一见生财”。   刘薇示意两个侍卫留在门口:“你们在这守着。”   如果里面有什么异动,这两个人在里面也不够填的,还不如在外面,可以起个震慑的作用。   几人继续往里走,便是奈何桥,桥头还有一个老太太守着一只大锅,进门的人都得喝上一盏,才能继续往里走。   老太太笑得慈祥:“老身孟婆,两位贵客远道而来,请先用些汤水。”   做这种勾当的地方,送的汤能是什么好东西,只怕是太子版的蛊虫,或是慢性毒药之类,威胁进来的人不准出去以后乱说话,也免得官兵派细作潜入,细作也怕死。   只是,那盏水的颜色,清亮亮、蓝幽幽,如同把“我就是有毒”摆在台面上。   刘薇也不客气,问道:“这是什么水?”   孟婆:“孟婆汤。”   “喝了什么都忘了?那我进来干什么?”刘薇摇摇头,作势要走。   黑袍人解释道:“这是掩盖你们身上阳气的,活人身上有阳气,进阴司会惊扰魂灵,待离开之时,自会再给你们一碗药,将阳气还给你们。这是是阴帅的规矩,若你们不愿,便现在就离开吧。”   “原来如此。”刘薇心下了然,山下的棺材铺说“不买就别问”是老板装神弄鬼,这阴天子殿,是来真的,进来的人就会看到他们的秘密,进来就必须谈拢生意,否则,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刘薇端起碗,闻了闻,没味道。   用舌尖点了一点,酸涩,还有一种舔了一口铜锅的那种金属味。   很好,一盏五水硫酸铜。   刘薇记得,上法医毒理学的时候,老师说过,诸葛亮七擒孟获时遇上的“哑泉”就是这玩意儿,然后再喝了带氢氧化钙的安乐泉就解了。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影响,不过重金属在体内走一圈,必然会影响一些什么,特别是肝肾,这两个是重灾区,刘薇不打算真喝下去。   她做出端庄持重的模样,右手持盏,左手以袖掩之,盏不大,喝尽了也不过是含满一嘴的量,刘薇伺机将那一口五水硫酸铜尽数吐进了袖中的米糕里。   眼角余光一瞥,李榆也是一派斯文模样,用袖子掩着。   很好,他也没喝。   李榆在云州喝水都像打仗,都是在调解到口干舌燥的时候,抓紧时间抽空弄一大碗水,“吨吨吨”喝下去,手背一抹,继续跟两边苦口婆心掰扯,平时也习惯于这种狂野饮水法,几时这么讲究了,必然是在弄鬼。   放下杯盏,李榆向刘薇投来“真巧,你也是啊”的眼神。   喝完蓝水,黑袍人带着两人继续向前。   狭窄的夹道上画着十八层地狱的恐怖景象,上刀山、下火海、进油锅……刘薇的评价是:画工有待改进,太卡通了,全靠色彩和光影营造气氛,红颜料像不要钱似的往墙上泼。   与她见识过的巨人观相比,差太多了,现场看巨人观还有气味冲击。   终于走完了“十八层地狱”,前方到了一处幽暗的大殿,刘薇和李榆被安排在两张木椅上坐下,木椅两旁有小几,几上有烛台。   除了这两盏烛台之外,别处都是黑的,根本不知道是否埋伏着人,埋伏多少人。   黑袍人对着正前方抱拳:“禀七爷,人带到了。”   转头对刘薇和李榆说:“上头是我们七爷,你们求什么,都与七爷说。”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了。   前方也亮起了幽幽一盏灯,只能看出那里坐着一坨黑影,根本看不清“七爷”长什么样,是人还是猩猩都不知道。   “汝是何人?”黑影发出低沉苍老的男声,很好,不是猩猩。   刘薇朗声:“阴帅可否能主天下不平事?”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寻常人只能求得阴司报应,却不知迟来的报应,已不是报应,已致阳间怨气冲天,阴天子特遣阴帅降临人间,以现世报削减阳间怨气,只是令阴兵至阳间会损阴寿,须得以天地正法方能驱使。”   听他得得得说了半天,刘薇抓紧问:“天地正法是?”   七爷铿锵有力吐出一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   刘薇见过装神弄鬼的骗子要钱,就是没见过要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见两人半天不说话,七爷追加一句:“钱,本是群山精英,至人间,所有凡间人或用汗水,或用智慧,方能获得,元宝也好,铜钱也罢,你们看见的,不过是其形,我们要的是凝结于其上的万物之灵的心血与意念。”   “明白了,我欲复国,不知需要付多少?”   七爷被她说的一愣:“复哪国?”   “实不相瞒,我并非大夏人,乃是羊苴咩国主的女儿,白凤公主。”刘薇右手握拳,眼中恨意翻滚。   “逆贼利龙盛,谋逆篡位,杀我父王与兄长,我拼死逃到大夏,原想忍气吞声,从此草草过完一生就罢了,不想,狗贼利龙盛檙企图赶尽杀绝,愿借阴帅府神通,助我杀回羊苴咩取利龙盛项上人头,让我登大宝、恢复正统!”   七爷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国之了兴衰,各有天命,兹事体大,阴帅府只能动凡人,不可改国运。”   刘薇从随身包中取出一张银票,拿在手中晃了晃:“这是定金,若是大事可成,还有黄金千两,七爷以为如何?”   一张便是三千两白银。   虽然看不清七爷的脸,但是刘薇可以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盯着这张银票,快要把银票烧出一个洞为。   刚才还说不可改国运的七爷沉吟片刻后,站起了身:“此事太过重要,我须得请示判官。”   说罢,他起身进了里屋,里面更黑,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声音从里面会来。   李榆转头看着刘薇,伸出双手,摇了摇头。   ——事情太大了,他们不会接的。   刘薇歪过头,扬起唇角,冲着他挑挑眉毛。   ——会接的,走着瞧。   李榆撇撇嘴,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薇抬起下巴,眨眨眼。   ——敢打赌吗?   李榆点点头。   ——赌就赌。   刘薇以极快的频率摇晃着脑袋,颇有挑衅之意。   ——赌什么?   李榆的腰左右扭动,右手摆了个云手。   ——跳舞。   刘薇举起右手,伸出小指。   ——说定了!   李榆同样举起右手,伸出小指。   ——成交!   片刻后,七爷出来,甚至都没坐下来,便开口:“阴帅府只管阳间索命,阴司递状,一国之运,不仅是阴司报应,更与天上星宿相应,会惊动天庭。”   李榆侧头看了刘薇一眼,眉梢扬起一点。   ——看吧,我就说~   刘薇没理他,伸手又往案上拍了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除了黄金千两之外,我愿将三年赋税尽数奉献给天庭,求阴帅帮我向天庭求情。”   七爷的眼睛都亮了,三年赋税,羊苴咩国虽是小国,但地处边境,与周边各国贸易往来频繁,国小,但人富,国中征商业税,三年的商业税,可是相当肥的一块啊!   刘薇叹了口气:“若是贵府为难,那便罢了,七爷说得没错,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钱给到,一定能找到人帮我复国的。”   说罢,刘薇便作势要收回银票,七爷突然开口:“且慢。”   他一步步向刘薇走来,他也穿着黑袍,头上有兜帽罩着,看不见脸,连是胖是瘦也看不见。   七爷伸出手,接过刘薇手中的银票,那只手……戴着手套,要不要这么严防死守。   “公主冤屈深重,其情实在可悯,我愿为公主再跑一趟,替你向天庭说情。”   这次,七爷进去的快,出来得更快,最多一分钟:“可以了,明日巳时,望江亭,会有人带公主与阴帅见面详谈。”   刘薇心里好笑,啧,从地府到天庭这么快的吗?   太阳光到地球还要八分二十秒,这么快就谈拢了,看来这天庭离这也不是很远,大概在月亮上。   谈完事,黑袍人又出现,带两人离开,在门口,有侍女递来两盏水:“此乃仙泉,饮之可延年益寿。”   碳酸氢钙溶液么,本质上就是硬水,这点剂量,喝了无所谓,甚至无法达成肾结石成就。   不过,鉴于这盏碳酸氢钙溶液里面不一定还有什么东西,刘薇还是没咽下去,还是选择让米糕承受一切。   次日巳时,刘薇只带了李榆一人,如约前往望江别院。   别院坐落在山坳深处,四周古木遮天,藤萝缠绕,若非黑袍人引路,寻常人便是走到近前,也难发现林木间竟藏着这样一处院落。   黑袍人引着二人穿过抄手游廊,往深处的正厅去。   刘薇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廊下立着的护院个个腰背绷紧,手指无意识搭在腰侧刀柄上,步伐落地无声。   墙垣被绿叶覆盖,绿叶之下,是一支支闪着寒光的箭头,刘薇心里好笑:就这?还不如我呢?我还会在地上埋火药~你们地上光秃秃,连根线都没有,我不信你们已经有松发地雷了。   进了正厅,上座坐着个留山羊胡的中年男人,面色阴鸷,拇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黑袍人介绍他是“八爷”,八爷对亡国公主表达了深切地同情和愿意支持的态度。   刘薇摆出公主的倨傲,又将复国诉求重述一遍,特意加重语气:“只要能取利龙盛项上人头,黄金千两如数奉上;事成之后,羊苴咩与贵府永结同盟,西南商路任你们通行。”   八爷比七爷冷静许多,他没有马上回应这笔收入可观的复国买卖,反倒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盘问起来:“公主既出自羊苴咩王宫,可知王城南门内那棵千年大青树,树下供的是哪路神明?”   刘薇从容回答:“不知。”   八爷:“……”   刘薇说不知道的时候过于坦荡,让他决定自己给自己解释:宫里女子不常出门,确实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八爷:“那国主平日理政的宣政殿,阶前有几级白玉石阶?朝中如今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姓甚名谁?”   “不知。”   “国主最宠爱的王妃,是哪一族出身?”   “不知。”   接连三个“不知”,厅内气氛骤然绷紧。廊下立着的四名护院齐齐往前踏了半步,右手全都按在了腰侧的刀柄上,目光死死钉住刘薇和李榆身上,只等八爷一声令下,便要冲进来将两人拿下。   李榆放在膝上的手也悄然收紧,脊背微微绷紧。   八爷对羊苴咩城非常熟悉,若是刘薇语焉不详,哼哼唧唧,或是瞎编故事,他会果断命人拿下这两人,可是……如果她是个骗子,为什么会“不知”的如此理直气壮啊?   八爷挥了挥手,护院们恢复原本的站姿。   思来想去,八爷还是选择直接问刘薇,他的眼神透着几分探究与疑惑:“你不是羊苴咩的公主么?怎么王宫的事,反倒一问三不知?”   “八爷这话就奇怪了。”刘薇放下茶盏,瓷盏与木几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天底下的公主千千万,难道个个都得养在深宫高墙里?”   天下公主确实很多,但是,以八爷扎知,确实都养在深宫高墙里,除此之外的,他就只能想到一个可能性——私生女。不是,你一个私生女,羊苴咩国是生是熟,关你什么事啊?还复国,复哪门子的国?你爹都不认你。   疑团太多,让八爷反而很冷静,特别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怕是私生女,也得弄明白这私生女怎么这么理直气壮:“那么……不知公主是哪位妃嫔所出?为何会养在宫外?还有,你到底是不是公主?”   公主是要封的,又不是国主的女儿必然就是公主!   “我母亲不是王宫的妃嫔,是摩梭族族长的女儿。”刘薇微微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倨傲,“摩梭一族以女子为尊,行事向来是走婚制,男子若是有意,便夜里自行去女子房中相会,天明便走,从无嫁娶一说。当年我父王去泸沽湖与摩梭部族议事,与我母亲两情相悦,常有往来,便有了我。我自小随母亲住在泸沽湖畔,总共就去过王城一次,我能知道什么?父王封我为白凤公主,我怎么就不是公主了?”   八爷捻着下颌的山羊胡,西南地界部族林立,摩梭走婚的习俗他早有耳闻,泸沽湖距羊苴咩王城不过月余路程,老国主在位时与边境部族素有往来,生有一女养在宫外,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只是这般身份,终究算不得正统一脉。   他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公主身世可怜,老夫也心有不忍。只是羊苴咩国立国百余年,历十二代国主,皆是男子承袭大统,从未有过女主临朝的先例。宗室子弟、各部土司盘根错节,便是利龙盛篡位,好歹也占着个宗室旁支的名头。公主既然是一个外姓部族养大的女儿,凭什么坐那王座?”   刘薇忽然站起身来,廊下的护院们又开始紧张,手握刀把。   却见她负手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厅堂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眉眼间尽是倨傲锋利。   “八爷这话,短见识了。”   刘薇高傲地扬声:“苟利于民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何况利龙盛一个旁支庶子,弑君篡位都做得,我身为先王骨血,承继王位怎么反倒不合规矩了?”   她往前踱了两步,垂眸看着端坐的八爷,语气里带着几分摩梭女儿特有的爽利:“我摩梭一族,从来都是女子当家,族长、祭司皆由女子承袭,族中百姓安居乐业,商路四通八达,也没见天塌下来。羊苴咩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守着老规矩就能保家国太平,我父王也不会死在自己人的刀下;若是循旧制就能让百姓吃饱饭,西南边境也不会年年有土司作乱。”   “古法若好用,便守着;古法若没用,改了又何妨?”她唇角勾起一点冷峭的弧度,“真要论起来,没有古法的时候,祖宗不也是自己立下的规矩?若无古法,自我作古便是。”   一番话说得厅内寂静无声。   八爷愣住了,手里的扳指停在指间,半天没转一下。他走南闯北半辈子,见过的王族贵女、世家小姐不知凡几,要么是温婉柔顺守着闺阁规矩,要么是精于算计盯着后宅权势,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能说出“自我作古”这般狂傲又坦荡的话来。   这般气度,这般眼界,绝不是寻常江湖骗子装得出来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抚掌笑了起来:“好,好一个‘自我作古’!公主有这般胸襟胆识,老夫今日是真信了。寻常深闺女子,哪有这般气魄。”   他抬手示意廊下的护院退下,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公主复国是大事,阴帅府本就管着阳间不平事,断无坐视不理的道理。只是阴兵入异国,要跨界枉顾轮回法则,损耗的阴德、折损的人手都不是小数目……”   “八爷放心。”刘薇重新坐下,语气淡然,“黄金千两,一分不少。事成之后,羊苴咩国内的盐道、茶路,阴帅府的人可优先通行,关税全免。三年之内,所有商税尽数归阴帅府,算作我给阴帅的香火供奉。”   “痛快。”八爷颔首,“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后,我们的人便随公主启程入蜀,先摸清楚羊苴咩城内的虚实,再伺机而动。”   又寒暄了几句,刘薇便以“行踪需得隐秘”为由,带着李榆告辞离去。黑袍人依旧在前引路,穿过藤萝掩映的抄手游廊,一路送出院门。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间,八爷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林影,眼神阴鸷。   旁边的黑袍人低声道:“八爷,真要帮她复国?羊苴咩内乱刚定,利龙盛那人手段狠辣,不好招惹。”   “帮?”八爷嗤笑一声,“我们的盟友是利龙盛,可不是她。羊苴咩已经乱过一次了,现在该站队的已经站完了,不站队的不是跑了,就是死了,她以旧王之女的身份回去,谁理她?”   他转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飞快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折成小方块,封进蜡丸里。   “利龙盛那边早就传了话,悬赏三千两黄金捉拿旧国主余孽。我只当他说的单是里绍罗一人,不想还有一个自己送上门来的,正好卖利龙盛一个人情,两边的钱咱们都赚。”他把蜡丸交给黑袍人,“你亲自跑一趟,把信送给后山七哥。就说三日后,等我料理了丰都县令那桩麻烦事,就带人跟着她去锦官城,到时候由阴帅定夺。”   黑袍人接过蜡丸,应了一声,转身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脚程快,顺着山间小路往山后赶,刚走出半里地,脚下忽然绊到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还没等他爬起来,后颈便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按住,脸狠狠砸在泥地里,呛了一嘴土。   “唔……”他挣扎着想喊,嘴立刻被布团堵住,他还想反抗,却看见一群精壮的汉子围成了一个圈,盯着他瞧,吓得他一动也不敢动。   秦岳人单膝压在他背上,伸手从他怀里摸出那枚蜡丸,捏碎了展开信纸。借着林间漏下来的天光,上面的字迹看得清清楚楚:   “羊苴咩旧国主余孽白凤公主携金求复国,身份已确认。三日后待我了结丰都县令,便随其入蜀。”   秦岳人眉头皱了起来。   他原先以为阴帅鬼符不过是用幻术骗人的江湖骗子,最多是收钱买命的杀手,今日刘薇派人让他到这附近守着,说这些人神叨叨的,所图甚大,他还觉得刘薇小题大作:   这种需要靠装神弄鬼才能接单的杀手,能是什么有本事的人?随便找些团练和衙役过来不就行了。   如今看着“旧国主余孽”几个字,他终于理解刘薇所说的“所图甚大”是什么意思了。 第176章 第 176 章:斩首行动   这两天,李榆对丰都县令的身份进行了一番调查,若是好官,自然不能坐视他被害,若是坏官,更不能坐视他被莫名其妙的杀了。   一旦百姓接受了“作恶的坏人不会受到法律制裁,但鬼神可以”,这不是给地方官省事,而是会带来更大更多的麻烦,随便跳出来一个神棍都能定人生死,这还了得。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丰都县令凌秀简直就是李榆的对照组,他是永州人,正经的状元出身,跟某个以名为捐官实为保送的李榆不一样。   凌家在永州富过,后来被土匪盯上,父亲带着家人躲进最结实的粮仓,原想顶一顶,等团练赶到,把土匪赶走就好。   结果没等到团练,粮仓的大梁塌了,把一家人都埋在里面……大梁原不会塌的,他家人把黄金都藏在房梁上了……   团练到的时候,只来得及救凌秀的母亲一人,那时他母亲已经有孕在身,黄金已经被土匪洗劫一空,剩下的古董,又被赶来的团练们洗劫一空,所谓匪过如梳,官过如剃,若非凌秀的母亲偷含了一小块金子在嘴里,便真的要身无分文了。   凌秀的母亲靠着那一小块金子逃到别处住下,将凌秀生下来,抚养长大。   母亲几乎日日都会回忆起曾经的幸福生活,不断反思到底是谁害自己落到如今境地。   日复一日年复年的耳提面命,让凌秀恨土匪、恨贪官、恨贪心不足的人,还恨蠢人——要不是往梁上堆那么多黄金,房梁会塌吗!就不能埋地下?   考上状元后,他被派到丰都当七品县令,还没到一年,“铁面判官”的名头就传开了,一张长方脸,终日板着,仿佛他不知道“笑”是什么意思。   他到任后,办的第一桩案子是一个走街串巷的卖菜农民,那个老农贪心了一点,他的菜都捆着,一捆一捆的称重卖,他在每捆菜的中间都夹了一大块泥巴,寻思着反正自己也不定点,横竖抓不着他。   常在路边走,哪有不湿鞋,他的伎俩被发现后,愤怒的买菜大婶将他暴打一顿,他要告大婶打伤他,两人拉拉扯扯去了县衙,凌秀按照以次充好,判了卖菜农民三个月劳役。   不巧的是那个买菜大婶是富户人家的仆役,那个卖菜农民,就真的是无权无势的农民。   这案子,成了别人攻击凌秀收受贿赂,欺贫媚富的证据。   在民间的传说中,买菜大婶手眼通天,只要她一句话,富户会为她把知府叫来。   凌秀根本不在乎,其他案子该怎么判怎么判。   十岁孩子因别人说弟弟是来跟他抢父母宠爱和家产的,便掐死了弟弟,哪怕别人说情“他还是个孩子,还不懂事”,他也有话顶回去“他都知道要为夺财杀人了,他什么不懂?”   也不存在“死者为大”,案子没审完,犯人已经死了,最后找出确凿物证,按律当斩,他把已经下葬的犯人尸体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   总之,无论是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青春、年老、活人、死人,寻常百姓,团练乡绅……只要是犯了法的,凌秀都不放过。   不止是丰都,他在整个夔州都出了名。   凌秀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做法,让当地人对他的感情很复杂,当他对付自家对头的时候,大家都很开心,当他的刀子转过来对着自己的时候,就不开心了。   同一家人,上个月希望他去死,本月愿意为他建生祠,下个月又希望鬼神显灵,赶紧把他抓走,都很正常。   三日前,凌秀刚判了一桩屠户杀妻案,那屠户喝多了,听见妻子骂了一句家里的狗,怀疑妻子是在骂自己,一冲动,便将妻子活活打死了。   公堂上,屠户狡辩说妻子在外面跟人不干不净,这才让他心怀芥蒂,担心妻子会不会伙同奸夫把自己杀了,才会先下手为强。   凌秀甚至连奸夫是谁都不关心,只说了一句“捉奸捉双”,便判了屠户斩立决。   屠户的亲弟弟是本地一霸,手里有不少钱,他打听到凌秀的妻子生病,需要好人参补气,便托了相熟的人,碾转弄到一颗老山参,连夜找上凌秀,求他改成“过失杀人”,留他哥一命,到时候“要多少人参都能给得起”。   没想到凌秀拒绝的彻底,还说他要是再来,就按贿赂朝廷命官的罪名判他流放。   李榆对着卷宗叹为观止:“我做不到。”   像第一个案子,那个老头着实穷,先前的天灾让他的菜减产了许多,他才会铤而走险,往菜里夹泥。   如果这案子是李榆来判,罚还是会罚的,但绝对不会判那么重,判完了,他还会悄悄给卖菜老农送些钱。   刘薇伸手弹他的脑门:“别想了,每个人的做事方法不一样,他重法理,你重人情,太极端都不好,所以皇帝也好,将军也罢,都会有一群谋士,遇到大事要商议,哪有真的一个人直接做大决定的,那会出问题。记着这人,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疼……”李榆捂着被弹的地方,可怜巴巴地看着刘薇。   刘薇无语,连红都没红。   李榆光看不说话,用目光哀怨指责刘薇。   “怕了你了,真是的。”刘薇狂放地伸手给他草率地揉了两下,就把手松开了。   李榆小声提醒:“上次你还吹了一下呢……唉,以前看古诗里说,红颜未老恩先断,我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如今可算是明白了,如果一辈子都不知道,该有多好。”   刘薇捧着他的脸,对着弹过的地方吹气,心里暗想,古代那些昏君是不是也是这么中招的?哎,算了……他要是能熟练运用这种手段,一路高升,也不是不行。   咱们不看手段,看结果。   李榆想了想:“要杀凌秀,会不会是那个屠户的弟弟找阴帅府买凶杀人?”   刘薇:“有可能,不过也可能是跟阴帅府的其他安排有关,丰都也算是长江沿线的一个重要补给点,有这么一个不吃软不吃硬的县令卡在这里,他们想干点什么事,都不方便,一定很烦恼。”   忽然,刘薇又笑了:“今天晚上过后,他们就再也不必为凌秀而烦恼了。”   李榆凑过去压低声音:“你要亲自去?太危险了。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你如今身份非常重要,不能有一点闪失,在县衙外接应就好。”   “哟,我们小殿下长本事了,还想护着我啦?”刘薇故意凑得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看着他瞬间涨红的耳根,忍不住轻笑。“你翻院墙的功夫还没我利落呢,到时候摔了,我还得腾出手接你。乖乖在外面带人守着,等我信号再放箭,嗯?”   李榆被她攥着手腕,掌心发烫,明明心里还是担心,嘴却先软了,只闷闷地嘟囔:“那你一定小心,不要冒险。”   ·   八月,沙鲁家都已经上演胡天八月即飞雪了,江边城市却依旧又湿又热,屋里闷得难受,户外好歹还有些江风吹吹,有不少人都架着竹床睡在屋外的空地上。   丑时,有人迷迷糊糊起夜,旁边还有邻居一起,两人一起找背阴无人的巷子放水,忽然看见有一点绿幽幽的火光在一条巷子里飘动,忽高忽低、晃晃悠悠,向县衙方向飘去。   他指着绿光,转头对邻居说:“那是什么?”   邻居抬头,绿光早已不见:“什么?”   “刚才有鬼火。”   “哈?你莫豁我。”   “我儿豁嘛!”   半迷糊的男人,忽然升起了莫名的胜负欲,非得跑到鬼火飘过的地方瞧瞧。   他的邻居不屑地撇撇嘴:“莫去,你婆娘倘是问起来,我就说你去逮猫儿去了。”   男人恼怒:“你莫胡搅,我都不晓得逮猫儿是捏儿意思。”   邻居冷笑:“不晓得逮猫儿是捏儿意思?你豁得老子筋痛。”   两人吵闹一回,把那点睡意都给搅没了,醒都醒了,闲着也是无聊,不如去瞧瞧。   “要是啥子都没得,你赔我一斗酒!”   “赌就赌!要是有东西,你给我两斤猪肉!”   下了赌注的人,跟喝了几坛的酒鬼也差不多,什么绿色的鬼火,那是一斗酒、两斤猪肉。   两人急步赶向绿火拐弯的地方,继续向前。   远远的,悬浮在空中的绿火再一次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绿火后面站着模模糊糊的黑影,个个身高八尺,衣着破烂,手提锈迹斑斑的长刀,所有黑影似乎都没有脚……   “阴,阴兵!”两人吓得转头就跑,一路狂奔,各自回家,将门窗关得死死,还闩上了门栓,再把桌子椅子全部抵过去,全身抖得像筛糠。   那动静,把周围睡着的人都惊醒了,阴兵的传说在丰都城下的百姓心中就是真事,谁家没有见过阴兵鬼火的亲戚。   听说一队阴兵出现在县衙墙外,吓得所有人都跳起来,往家跑,关上门窗。   有人心里默念“冤有头,债有主,阴帅爷爷莫害我。”   有人心中大快“狗官,终于有鬼神要收拾你了。”   也有人心里难过“我的案子还没完呐,要是他没了,下一个县太爷还会为我主持公正吗?”   县衙的院墙足有丈余高,那些黑影毫不费力地纵上了墙头,轻飘飘地翻了过去,连落地的声响都没有。   此时,凌秀还没睡,有几篇需要天亮后交到州府里复核的死刑文书还没写完。   忽然,他闻见从屋外飘进一股浓郁的腥甜香气,不多时,便觉得头晕目眩。   凌秀处置山贼土匪的案子不止一起,识得这是剪径强人最喜欢用的蒙汗药,他重重咬了自己的舌尖一口,提振精神,起身抽出墙上的长剑。   忽然,书房的门无风自开,门外的小院里,站着五个“阴兵”,个个脸上戴着鬼脸面具,地上撒满了黄色纸钱,风一卷,漫天乱飞,哪里像县衙,倒像个乱葬冈。   “凌秀。”站在最前面的鬼面人开口,“你作恶多端,如今我等奉阴帅之命,特来拿你,束手就擒吧!”   “一派胡言!”凌秀持剑而立,正气凛然,“本官行得正,坐得端,上不负君恩,下不负百姓,阴帅若真有灵,为何不索山贼水匪的性命,反倒来害我!我看你们分明是匪类,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真当本县不敢办你们?!”   “不知死活!”为首的鬼面人用力挥手,身后的阴兵们齐齐上前,他们手中的长刀带着风声,向凌秀劈了下来。   凌秀的全家是被土匪所害,他自幼习文以晋身,却也从未放下过武艺,借着对地型的熟悉,在院落的几间房子、柱子之间绕来绕去,五个阴兵一时竟然都没奈何得了他。   时间久了,凌秀到底还是被逼到绝境,他咬牙举剑相迎,刀剑相击,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人,鬼怪杀人岂会跑来跑去,追了半天没追上,还要用刀?   只是这些人都是练家子,自己撑不了多久,而且……打到现在,居然一个看家护院的人都没有来,这些人要么是被杀了,要么是同伙,半点指望不上。   凌秀现在唯一的想法是:我就算今天死在这里,也得留下点什么,证明我不是被鬼神所杀,不能让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得逞,否则丰都的人真要被阴帅府吓有步骤胆,往后更没人敢管他们的勾当。   几招下来,凌秀的胳膊上被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染红了半条袖子,他踉跄着退到廊下,背靠着柱子:“你们敢杀朝廷命官,就不怕朝廷大军踏平你们阴帅府?”   鬼面人冷笑:“你冲撞阴帅,死有余辜!”   说罢,他举起长刀,对准凌秀的脖颈,就要劈下去。   “嗖~”   “啊!”   “当啷~”   鬼面人持刀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袖箭,痛得他连刀都抓不住,脱手落在地上。   所有人转头望向袖箭飞来的方向。   只见丈余高的院墙上,蹲着一团黑色的身影。   “谁!”鬼面人厉声喝道。   黑影不说话,只一味对着他放袖箭,逼得他不得不连续后退数步。   鬼面人大怒:“什么人装神弄鬼。”   黑影冷笑道:“装神弄鬼的人说别人装神弄鬼,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下一刻,黑影纵身落下,从墙头轻飘飘落地,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屋内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是一个年轻姑娘,她甚至穿的不是劲装,而是宫裙,头上还戴着簪环,仿佛她不是来跟杀手面对面,而是来此与景区NPC打卡的游客。   鬼面人往她身后瞟了一眼,确定除她之外,再没其他人了。   鬼面人心里踏实许多:“阴帅府办事,不想死的滚远一点,少管闲事。”   “不是闲事呢。”刘薇扬唇一笑,语气非常客气,“要是让你们把他给杀了,会对我的面子有非常严重的影响。”   鬼面人怒喝:“那你就跟他一起死吧!”   其余四人挥刀向前跨出两步,忽然,小院大亮,三面墙头出现了不知多少灯笼,照亮小院的除了烛火,还有无数箭头闪着的寒光。   刘薇举起手,猛然挥下,弓箭手放箭。   箭雨纷纷,却不伤人,总是在他们脚前半寸处落下,迫得五个杀手不得不往后退,人退一步,箭进一步,将五人逼至院落正中。   又是一轮箭雨,尽数插在那五个鬼面人脚边半寸的地方,密密麻麻围成一圈,如同划地为牢。   一直以来,都是阴帅府利用幻术和迷信对百姓和官员进行单方面的恐吓,被如此纯粹的武器批判,对这五个鬼面人来说,真的是人生第一遭,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同样困惑的还有凌秀,他不认识刘薇,但他认识趴在墙头上的人是夔州团练们。   一个女子,能调度州府团练?   凌秀捂着胳膊上的伤口,恭敬问道:“足下是谁?”   刘薇轻笑:“一会儿就知道了,现在麻烦凌大人去把大门上的锁打开,秦王殿下对着门捶了好几下,都没打开,再捶下去,你的门框就要被打坏了。”   凌秀一愣,他已经收到秦王晋侯沿江而上的消息,他已经按朝廷礼制做好了迎接的准备,等了几天没等着,以为他们在路上耽误了,万万没想到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忙取了钥匙,将内里的锁解了下来,卸下门闩,刘薇打开门,李榆正举着手,准备再狠狠砸一下,结果,手落了个空。   他很着急,他想问刘薇为什么突然加速,独自一个人跳到墙上去了。   身子在惯性的驱动下向前摔,而又高又厚的门槛将李榆的双脚死死卡在外面,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他即将与青石板进行面对面接触时,腰上忽然一紧,被一个柔软的怀抱揽住。   刘薇带着笑意的声音贴在他耳边,热气扫过耳廓,痒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怎么一见面就往我怀里扑?这么热情啊?斯文点,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我不是故意的!”李榆慌慌张张地挣开,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头埋得低低的,一路小跑进了院子,借着忙公务躲得远远的。   他一会儿对着凌秀介绍自己和刘薇的身份与案情始末;一会儿又蹲在地上数箭矢,嘴里念叨着“还能用,别浪费”。   满院子转来转去,就是不往刘薇那边看一眼。   刘薇靠在廊柱上,瞧着他像只被惊到的兔子似的东躲西藏,忍不住觉得好笑,故意缓步走过去,在他身后轻声道:“殿下忙完了?要不要我帮你揉揉腰?刚才扑过来的时候没撞着吧?”   李榆手里的箭杆“哗啦”掉了两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凌秀和一众衙役,急得对着她连连摆手,眼神又慌又羞:“没呢,没呢。”   忽然旁边又有人凑过来,是秦岳人,李榆吓坏了,以为秦岳人也是来问他为什么会做出大失礼数的事情,光天化日之下,往姑娘身上扑。   秦岳人根本不知道他在紧张个什么劲,他只想知道一件事:“君侯为什么跑得这么快?她天天练习吗?”   他虽是水师,但平时腿脚功夫从未放下,便是与江南道那些爬山如兔子般的校尉比赛跑步时,也从未输过。   他的训练,是在腿上绑大石,身上穿沙背心的训练。   可是刚才,院子里的兵戈之声传出来的时候,晋侯忽然加速,他只感到身边掀起一阵狂风,就只能看到晋侯的背影了,然后晋侯上墙的速度,那是人能做到的吗?秦岳人几乎要以为是那不是刘薇,而是两只猩猩之一。   李榆老实回答:“没见她练过。”   秦岳人觉得很不可思议:“没练过还这样?她就算天生神力,也是女子,男女体力的差别很大,她怎会比我快那么多。”   李榆昂首挺胸:“我也是男子,她一直比我厉害许多呀。”   秦岳人无语,他放弃了。   谁企图说服一个花痴理解“你的爱人过于厉害,太不合理”,就是跟自己过不去!——《秦岳人日记》   ·   院中的鬼面人早已被士兵拿下,面具被扯掉,露出几张正常人类的脸,脸上满是惊惶。   百姓们怕鬼……也不是那么怕鬼……隔壁国两军对轰都要看,丝毫不怕流弹落到自己脑袋上,鬼抓人这么带劲的事,更要去看看啦,哪怕远远地看一眼,将来大黄桷树下、溪头边、江岸码头上,谁摆龙门阵的时候,不得邀请自己成为宇宙中心?!   抱着这种想法的人有好几个,住得远的人,暗中靠近,住得近的人,爬上自家房顶远眺。   当团练们举着灯笼和弓箭出现在墙头的时候,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呼朋引伴:“快快快,抓鬼啦!”“好多人啊!”   阴兵抓人类,人类杀阴兵。   这么带劲的事要是错过了,后悔一辈子!   靠得那么近的团练都不怕,他们离这么远还怕什么!   本来不敢看的人都跑到附近围观。   见县衙的大门打开,早已全无睡意的百姓更是争先恐后往县衙附近赶,争当掌握第一手资料的人。   “我的天,阴兵居然是活人装的?”   “那可说不定,说不定是官兵请来了高人,把阴兵打回原形了。”   有人发现团练里有自己认识的人:“三儿,你们怎么知道今晚要出事?是算出来的吗?还是托梦?”   三儿回答:“我也不知道,听说是陛下派人安排我们在此守候,保护凌大人。”   百姓们恍然大悟,那不就是皇帝派来的人吗?皇帝是什么人,天子!   远在京城的天子都知道凌大人今日有难。   “难怪比阴兵还厉害,原来是紫微垣中星宿下凡。”   “可见凌大人是好官,连上天都不忍见他蒙难。”   “阴兵杀人从来没有定数,他们怎么知道是今晚?”   “你傻啊,你看见那个人没有?”有人指了一下站在人群中间的刘薇,她正安排人进行后续的工作,一队人领命之后,便躬身退开,另一队人再等待她的指示。   “还看不出来吗?她穿得跟山上供的后土娘娘一样!这说明什么!她就是后土娘娘娘下凡。”   本地的冥府神话有点复杂,有的庙供阎罗王,有的供地藏王菩萨,有的庙供太乙救苦天尊,有的庙供酆都大帝,也有供后土娘娘。   信仰后土娘娘的人一直坚称是后土娘娘创造了地府,只是创造完了,她就管别的去了,实际管理工作交给了其他神祇。   天还没亮,一个故事就这么传开了:“阴帅府”拜的就是酆都大帝,其他神明或是与酆都大帝平级,或是低于他,自然只有创始大神亲自出手,我们都看见了,后土娘娘就站凌大人身旁,那气度、那眉眼、那穿着,与庙里的一模一样!   凌大人那么强势的一个人,在她面前,都温和了许多,还欠身行礼!若不是后土娘娘亲至,谁能让他低头!   不管是不是这样,总之就是这样了。   最近连降大雨,后土娘娘庙正好需要修缮,需要更多的信众。   ·   五个鬼面人被押进大牢,忙碌的李榆跟着钻进大牢,准备好好审一审。   刘薇也跟着进去了,对李榆说了句:“把衣服脱下来。”   李榆震惊,李榆不明白,李榆结结巴巴问了一句:“这吗?”   刘薇疑惑:“对啊,难道还要为他们专门准备房间换衣服吗?”   “啊?”李榆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五个杀手的衣服,瞬间臊得脸颊发烫,暗自懊恼自己怎么总想些有的没的,含糊地“哦”了一声,赶紧别过脸去吩咐狱卒,“去,把他们身上的黑衣和面具都扒下来,送到外面交给秦校尉。”   等狱卒动手了,李榆才悄悄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瞟刘薇,见她正低头翻看从杀手身上搜出来的暗器,神情专注,似乎没笑话他的意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不料刘薇轻笑了一声:“刚才你不会以为我是让你脱吧?”   李榆的脸“唰”地一下又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先前已经说好了派人把阴帅府的丰都据点一网打尽,一直说的都是派人强攻,没说要改扮。   刘薇也是看到他们的面具以后才临时起意,既然盖着脸,衣服还这么宽大,那就是里面的瓤子换成谁都行呗。   强攻的话,在门口一接触,就会被发现,阴帅府里有不少机关,从门口一路杀进去,肯定会有战损。   自己人,能不伤,就连一块皮都不要伤。   刚才刘薇已经让秦岳人挑五个身材差不多的人准备着,等拿着衣服就可以换装上岗。   ·   天还没亮,平都山上的雾气未散,五个阴兵押着一个满脸是血,披头散发的男人沿着山路进入隐秘的山庄。   一路遇到几拨巡山的守卫,无人怀疑他们的身份,还夸赞他们又立新功,还有人要他们请客,见他们一声不吭,不理人,便骂了几句:“抓个芝麻官,眼睛就长到头顶,不认人了!”   “哼,以后有事别求老子帮忙!”   到了大门口,守门的小喽罗知道今天有行动,甚至是看着这五个人出去的,所以,压根没有对他们进行盘问,更没有问暗号切口,直接让他们进去了。   几人心中畅快:若是翻墙、走后山小道,有不知多少机关陷阱等着他们,还是走正道好啊,宽敞平坦,畅通无阻。   正殿里,七爷和八爷正等着消息,八爷精赤着上身,刚刚练完一趟刀法,正用布仔细擦着他的大刀:“凌秀那狗官给我们找了多少麻烦,要是能把他活捉了,就把他点了天灯,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我们作对的下场!”   七爷摇着羽扇,慢悠悠道:“他一死,沿途的官儿必然都吓破了胆,咱们的路就彻底通了,到时候就连天竺的货都能源源不断从蜀中下来,还有骠国的红宝石蓝宝石,如今羊苴咩内乱,货运不进来,这两种宝石的价格翻了十倍。”   正说着,有人来报:“白凤公主求见。”   七爷得意一笑:“哈哈哈,好好好,去掉一个心腹大患,另一个便迫不及待送上门来。让她进来。”   刘薇还是那副华贵的打扮,她是来问什么时候可以出发的,同时还很担心自己的安全:“利龙盛下了重金命人抓我,这趟船前方要经过丰都税门,丰都县衙的人会不会抓我去换钱?”   七爷刚想开口,就听见有人来报:“凌秀已被生擒,正跪在殿外。”   “哈哈哈,好,快把他带上来。”七爷得意一笑,对刘薇说:“公主真是洪福齐天,担心的事这么快就解决了。”   五个阴兵架着凌秀上来,凌秀无力地伏在地上,七爷站在他面前,伸手去揪他的头发,想仔细看看他的脸,忽然,站在一旁的五个阴兵动了。   为首的正是秦岳人,他手起掌落,重重劈在七爷的后颈,七爷连哼都没哼一声,人直挺挺地栽下去,几乎要砸中伏在地上的凌秀身上,仿佛气息奄奄的凌秀灵活地往旁边挪了挪,七爷“嘭”的一声,砸在他身边。   八爷反应极快,手腕一翻,手中大刀挥出一道寒光,直取秦岳人面门,秦岳人侧身一躲,整张实木桌被刀气劈得四分五裂,杯盘瓷盏碎了一地。   另外五人立刻散开阵型,与八爷战在一处。   八爷身材魁梧,却灵活得很,踩着桌案,闪转腾挪,手中一柄大刀舞得密不透风,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刀乃百兵之胆,大开大合,横扫一片,有两个侍卫被扫中肩头,踉跄退后数步。   八爷看准秦岳人是领头的,刀光不离他,秦岳人硬接了几招,颇为吃力,两人打得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其余人想上前帮忙,却又被闻声而来的小喽罗缠住。   刘薇缩在殿角,指尖紧紧攥着裙摆,脸色发白,像是被这刀光剑影吓破了胆,连脚步都挪不动,根本没有人在乎她在干什么。   八爷也没把她当回事,嘴上豪言壮语说什么男女都一样,要继承羊苴咩国,小妞见过血么,知道什么叫打仗吗?就算硬坐上王位,外面乱兵一起,逼她退位,她还不是乖乖认命?   都乱成这样了,她一个只去过一次王城的公主,要人脉没人脉,要军权没军权,想单凭血统上位,简直就是笑话。   在八爷眼里,刘薇的全部价值就是交给利龙盛,做为加固联盟的筹码。   就在他横刀格开秦岳人手中长刀,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刹那,身后忽然掠过一道极轻的风声。   八爷心头一凛,刚要回身,后腰已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冰冷的袖箭从后腰斜斜射入,他浑身力气瞬间泄了大半,大环刀“当啷”落地,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方才还瑟瑟发抖的“白凤公主”正站在他身后,广袖挽至肘间,露出双臂上的袖箭机关,她眉眼平静从容,哪里有半分惊惶。   “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八爷咬着牙,血沫从嘴角溢出,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刘薇,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刘薇对着他的双臂、双腿,又放出四箭,让他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才故意夹着嗓子恶心:“讨厌啦,人家是女孩子,本来就不是英雄好汉嘛~~”   ·   等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喽啰被押下去,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李榆带着人从外面冲进来的时候,正看见刘薇站在殿阶上,袖子上沾了一点血迹,他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声音都带着点慌:“你受伤了?怎么这么多血!”   刘薇笑道:“我没事,袖子太宽了,蹭到的。”   李榆还是不放心,攥着她的胳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只有袖口沾了点血渍,皮肤上连道划痕都没有,才长长松了口气,手却没松开,依旧攥着她的手腕,低声道:“你又一个人跑到危险的地方,不告诉我。”   刘薇拍拍他的手背:“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李榆快哭出来了,刘薇赶紧安慰:“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第177章 第 177 章:利诱在哪里、威逼又在哪里,你们杀手怎么不按程序来   阴帅府的小兵虽多,但他们人均没有职业道德,七爷八爷还有几个小头目被擒,他们就变成了五万头猪,与江南道的土匪没有本质区别。   或者说,大约天下的乌合之众就是这样,领头的就那么几个,领头的一散,大家就分行李散伙了。   原本有几个运气好的“猪”已经逃到了码头,却不巧匪性难改,想抢船员逃走,被路见不平的唐听雪拿住。   唐听雪把人押送县衙的时候,正赶上凌秀带人往山上走,又听说昨天晚上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离奇恐怖的神鬼人三界斗法,好多人亲眼看见了!   阴兵过境、阴差与阳差魔法对轰、后土娘娘降临人间……丰都人民虽比不得天津人民和东北人民说段子的能力,但是摆起龙门阵来,也是一套接一套,唐听雪越听越带劲,越听越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么带劲的事,就离她三条街,她昨天还睡得迟了些,子时才躺下,这没赶上!   不行……错过了第一趟,不能错过第二趟。   要是再错过什么,很难想象,后面几天的船程,她听着刘薇和李榆在船上谈笑风生,而她连一个想象的场景都无法构建出来,该是多么的痛苦。   她亮出自己的身份,死活要跟着凌秀他们一起上山,说她是巴蜀本地人,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   众人正在阴帅府老巢抄家,忽然有人跑进来,对忙着搜检的衙役小声说:“毛驴来了,大家仔细点。”   原本有些放松的衙役们瞬间紧绷起来,捡东西的姿势都不一样了,仿佛大老板下降。   刘薇好奇,毛驴是谁?没听说过啊,不会是知府吧?   纷杂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口,刘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出现的是凌秀,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裹着好几圈白布,刘薇记得他的伤口还挺深的,特别是那几个鬼面人为了营造气氛,用的刀脏脏的,也不知道大夫消毒做得怎么样。   此人的长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捕头一溜烟地跑到他身边,向他汇报这里的情况,他接过记档,一边看,一边与箱子对数。   刘薇忽然顿悟了,“毛驴”这个外号还挺贴切,凌秀的脸长、脾气倔,也挺能干活。   别处衙役搜抄的时候,多少要往自己口袋里装一点,凌秀手下的衙役不敢,自家这位县太爷,在他手下贪,多少是有点跟自己的屁股,以及未来的仕途过不去了,板子、流放、徒刑,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会因为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就见面三分情的。   衙役们至今没造他反,还认真干活的原因跟丰都百姓一样:他不让我贪,但也不害我。   上头州府往下压不合理的任务,或是克扣衙役合法收入算是时常发生的事情。   别的地方,县官是不会管衙役的工资被扣的。   合法收入没了,就自己想办法捞油水呗,至于民变的时候,会有哪几个幸运儿先被暴怒的民众打死,就看运气了。   丰都县的情况则完全不同,凌秀平等地攻击所有人,包括他的上级。   第一次,上级快被他气死了,给他的年底评级很差,成绩到了吏部,吏部很震惊,状元郎怎么上岗第一年这么差的吗?便专门派人来调查,查完,吏部也沉默了,交给李定山圣裁。   李定山知道这么做事太刚会不利于办事,但是如果惩罚这样的人,只会让不正之风越刮越烈。   于是,李定山选择褒奖:“有一个诤臣,是好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圣上一锤定音,往后州府再压任务,或是想从衙役头上刮钱,都会避开丰都县,生怕这个毛驴县令告御状。   衙役们发不了财,也不会有任何突如其来的意外,想发达的走了,想过踏实日子的都留了下来。   最勇敢的衙役也就是打着回家加班的名义,从衙门里顺几张纸、灌一瓶墨回家。   见刘薇一直含笑看着凌秀,李榆悄声问:“看什么呢?”   刘薇:“他挺有意思,丰都这块地方真就应该是他管,阴司有序,王法无情。”   李榆不干了:“云州难道无序吗!”   他是想勾着刘薇夸自己也很有意思,也是一个好官。   不管夸什么,反正随便夸点嘛!!!   刘薇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你就一个主簿,两个衙役,他有四十多个,难度都不一样。而且,王十还有他妈帮你管,崔翔也是一个有理想的人,就剩一个崔九,是个老实人……”   李榆低下头,紧抿着嘴唇,果然想要得到薇薇的夸奖很难。   他的手腕忽然被抓住,刘薇轻轻摇晃了几下:“你去跟他说点什么。”   李榆一愣:“说点什么?”   “你爹跟江南道各地官员说什么,你就说点什么呗,问问都有什么发现,问问打算怎么审,你是代皇帝出使的皇子,是有正经封号的秦王,别一天天的把自己放在县令的档次上,跟一个县令争风吃醋像什么样子。”   被刘薇说破心事,李榆扭捏地缩了一下脖子,旋即被刘薇一巴掌拍在后背,发出一声闷响,刘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大方点,快去,让我看看你的王者之风。”   李榆完全不习惯以上峰视察的态度跟地方官员说话,不过既然薇薇想看,那他就算是被赶上架的鸭子,也得扮作凤凰模样扇两下翅膀,当下便整了整衣服,便迈着四方步往凌秀那里去了。   唐听雪围着刘薇问长问短,想知道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同一件事,刘薇说得像新闻联播,别人说得像东周列国志。   唐听雪很失落,她的阴兵过境、黑气遮月、妖魔显形、后土降世……   刘薇安慰:“往好处想,这说明你昨天晚上什么也没错过,就是平平凡凡的包围了一个院子,普普通通抓了几个人,以后还是可以安心地早睡早起,对吧~”   唐听雪失笑:“薇薇姐姐总是这么会安慰人。”   两人正聊着,秦岳人捧着一只精巧大铜盒出来:“君侯,这是从后面暗格搜出来的,上了锁,我们打不开,沉甸甸的,只怕有机关,我等不敢轻动。”   整个铜盒表面浮雕着繁复的花纹,却看不出哪里是开合的地方,如同一个一体铸造的大铜块。   要不是把它拿起来,里面传出有东西晃动的声音,它就像一个普通的装饰。   用刀劈,又怕里面有什么东西会被劈坏,或是炸开。   刘薇见过类似的七巧盒,就是玩脑子的,一步接一步,哪一步错了就打不开。   唐听雪端详着铜盒:“我试试。”   “不愧是唐门的人,连这东西都会开。”   唐听雪按下浮雕的莲花中心的小莲蓬:“这不是家传的,是我堂哥教的。”   “唐安澜?”刘薇一下子想起那个满世界收集锁的男人。   “可不就是他!我就是学他的,哼,凭什么他能到处跑,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就非得嫁人!”唐听雪一边嘟囔,一边按顺序按动机关。   莲花开……游鱼从左游到右,再从右游到左……日落月升……   一个机关盒,做得还挺有意境。   最后,盒子“咔咔”的从中间分开,露出一沓书信。   刘薇拿起一封打开看,纸上一共写了四行字。   很好,一个字都不认识。   那些字好像在跳舞的小人,一个个伸胳膊撩腿,有伸直的,有弯曲的。   “好像是夷人的字,你识字么?”刘薇问唐听雪。   唐听雪寻思着不过是那几个大土司的往来信件,她是什么人,那几个大部落的首领谁不去她家?逢年过节,人不到,也得有书信往来,她都学这。   她骄傲伸手:“我可是本地人。”   书信到手,她愣住了,这跟她认识的任何一个部落的文字都不一样。   刘薇眨巴着眼睛:“写得什么啊?本地人。”   唐听雪坦然认输:“本地人不学习,也要吃没有文化的苦啊。”   听见搜出大铜盒的时候,凌秀的耳朵早就竖起来了。   他不会跟刘薇抢铜盒的归属权,如果刘薇要,就拿走,但是,一定要登记在册。   必须证明曾经有这么一个铜盒,铜盒里有这么些东西,以及铜盒最后去了哪里。   听见两人说搜出了有不认识文字的书信,凌秀道:“不知可否给下官一看。”   必须能!   刘薇把信交给凌秀,凌秀只扫了一眼:“这是吐蕃文。”   李榆也凑过来:“凌县令认得吐蕃文?”   “算不上认得,”凌秀摇头,“这里偶尔会有吐蕃人来,语言不通闹出不少误会,下官为免事端,所以粗浅地学了一点。”   刘薇关切道:“信上说什么?”   “这一封是通知这里的人,羊苴咩国已换新主。”凌秀又拿起另外一张纸,扫了一眼“这一封是说注意前国主之子里绍罗的行踪,把他抓回来重重有赏。”   再拿起一封,时间是一个月前。   内容是讨论如何渗透大夏各重点关防的官员,丰都这里虽然不是兵家必争之地,但是在大夏民众的心里,在它这里发生什么怪事都很合理,方便他们做很多鬼鬼祟祟的事情,信上要求丰都阴帅府分舵拿下凌秀,先利诱也好,再威逼也罢,实在不行就暗杀。   刘薇的重点是:这是粗浅地学了一点吗!!!跟你们这些语言天才拼了!   凌秀则在为另一件事烦恼:“下官不曾见到任何利诱,也没有威逼。”   “不会吧?我看他们接活之后还是很认真办事的,不是收钱就跑的那种江湖骗子。”刘薇是一个公正的人,虽然是敌对关系,她也要为阴帅府说句公道话。   李榆在一旁帮腔:“不错,若非刘侯探知他们昨夜动手,只怕凌县令性命堪忧。”   经过江南道除匪的历练,李榆认识到就算是山贼水匪,他们的目的也是想多多的、安安稳稳的赚钱,能搞好关系就搞好关系,能不杀人就不杀人,把官府逼急了,还怎么赚钱呢。   没道理不利诱、不威逼,直接跳到暗杀那一步。   主簿小声提醒:“是不是凌大人刚正不阿的名头太响,他们知道无法收买,也无法恐吓,所以想直接下手?”   刘薇还是觉得不可能:“怎么着也得先试试吧,毕竟很多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说是不要不要,其实只是给得不够多,看似清官,实则巨贪。”   凌秀眉头不展,他觉得很不舒服。   贼巢里抄出的文书说要贿赂他,他说自己什么都没有收到,他知道自己没有收,可是秦王和晋侯会相信吗?   会不会觉得他是吃了贿赂不认账了?   别人误会他,他可以不在乎,那些人什么都不懂,也根本不关心什么公理正义,只是凑热闹而已,讨论一阵就不说了。   刘薇和李榆两人不一样,他们聪明、正直,如果被他们误会,凌秀心里会非常非常难受。   凌秀示意主簿:“去,把靠墙第六个箱子拿来。”   这个箱子里装的都是阴帅府贿赂官员的支出账本。   两个衙役将箱子抬过来,凌秀顾不得自己手臂上还有伤,一份一份地翻,书页飞快翻动。   刘薇、李榆和唐听雪也跟着一起找,想看看是否有与贿赂凌秀有关。   几人翻了一阵,刘薇忽然指关在一页:“你们看,这是不是?”   账册上,白纸黑字端端正正地记着:“丰都县令,凌秀,赤金元宝二十锭,苏绣屏风十二扇,地契一张。经手人:吴六指”   日期是一年多以前。   刘薇又往前翻了几页,还有一条:“丰都县令,凌秀,南海大金珠一颗,碧玉如意一对。经手人:吴六指。”   继续翻:“丰都县令,凌秀,艳姬两人,购买费用五百两银。经手人:吴六指。”   刘薇扬了扬账本:“凌县令,这些,好像是他们送给你的,你还记得吗?”   “我这也有。”李榆朗声道。   李榆手中账本所记内容画风突变:   “查凌秀底细,花费一千两。”   “大青鱼一条,一百文,刀一把,十文。”   “茶叶二斤,砒霜五两,共计白银三两五钱。”   后面就没了。   “看起来,这一本是威胁,最后那个砒霜就是暗杀了。”唐听雪认真问,“怎么没别的记录了?是他们放弃了吗?”   刘薇指了指脚下的地:“他们自己就是干杀手这一行的,如果不涉及另外请人、另外买武器,就不需要记账了啊。”   唐听雪恍然大悟:“对哦。”   她俩语气轻松,凌秀皱着眉头,将账本细细看了一遍,他抬起头:“艳姬……下官确实见过。”   李榆目光如炬,盯着他的脸:“你不是说没有见到利诱吗?”   凌秀坦荡回道:“当时下官刚刚到任不久,有不少人送东西给下官,下官连打开都不曾打开,全部退了回去,完全不知道他们送了什么,只有那两个艳姬,她们着实有些手段,扮做喊冤的妇人,还说案情私密,必须要单独对下官说,将下官诱入房间……下官一生从未如此失礼过。”   说到这,凌秀好像在回忆糟糕的事情,脸色十分难看。   李榆是个守礼的人,最近总是忍不住失礼,每次失礼的时候,他也在情与礼之间纠结,必须给自己一个说法,才能坦然失礼。   看着凌秀这样子,根据李榆丰富的失礼经验——真相只有一个!   李榆试探着问:“你从了?”   凌秀深吸一口气:“没有,下官跳窗出去了。”   李榆:“……”   根据李榆丰富的跳墙经验,跳窗这个行为,姿势不雅不说,一定还伴随着衣袍不整,跌一屁股泥什么的。   确实很失礼。   李榆对凌秀的心情表示理解。   “其他的礼物值不少钱呢,凌县令都没有看一眼吗?好歹长长见识。”别的不说,刘薇很想看看那个南海大金珠,只送一颗,那一定是很拿得出手了,能有多大?能有足球那么大么?   凌秀摇头:“下官不置产业,不蓄姬妾,不交游应酬,月俸虽薄,却也衣食无忧,看那些东西做什么,不如多处置几件案子。”   刘薇指着李榆手里的账册:“那后面这些呢?应该不是送给你的,是要你命的。比如这个,你的家人,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吗?”   凌秀还是一脸迷茫,只是摇头:“下官的族人皆死于流寇之手,母亲和妻子也先后病故,只有一女在钦天监为保章正。”   保章正就是专门观察天象变化的职位,什么“水逆”“荧惑守心”“客星犯帝座”“星落五丈原”之类的事情,就是这个岗位的人负责观测。   难怪这么厉害,完全不怕人用软肋威胁,要是阴帅府有本事杀到京城,绑了钦天监保章正,那可真是太带劲了……这事一般来说,叫谋反。   就算不是谋反,也得给变成谋反,让京里的各位老爷们活动一下,给政敌找点事干。   查凌秀底细的一千两,跟打了水漂一个意思。   李榆又指着第二条:“能卖到一百文的大青鱼一定很大,还有刀,我想,他们应该是把刀子藏在鱼腹里的,这种搭配很少见,你也不记得了吗?”   凌秀依旧迷茫地摇头:“县衙里的饮食是顾婶做,微臣确实不知。”   阴帅府的东西都查抄完了,刘薇摆摆手:“正好这边的事也差不多了,把东西封存了带回去,我们去找顾婶问问。”   刘薇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被暗杀来暗杀去都死不掉,但是他自己一点都不知道,这事多少还是有点诡异了。   起码应该有几次暗杀行动是被他抓现行的吧?   阴帅府看起来这么努力,总不可能一个个都跟猪八戒似的,跟同事说一句:“我出去杀人了。”然后打个“外出”,找个地方睡一觉,睡醒了回来说:“我回来了,没杀成。”   一次两次还行,三次四次,七爷八爷还能容得下他?   ……除非他叫佐佐木友次……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   ·   一进县衙,刘薇便迫不及待地企图直奔厨房找顾婶。   结果没人,找到一个留守的仆人,仆人回道:“顾婶今天没来呀。”   “为什么没来?”刘薇在心中摩拳擦掌,是不是她跟阴帅府的人勾结,或者根本就是阴帅府的人,得知阴帅府覆灭,于是逃了?   仆人老老实实答:“她的侄子今天结婚,她去吃酒席了。是大人准的假。”   刘薇又跑去找凌秀,此时凌秀已经派人出去把顾婶从酒席上找了回来,顾婶十分痛心,非常着急,随礼送出去了,可硬菜还没上呢!   要是回去迟了,只怕连鸡脚杆都不剩了。   她回来的路上絮絮叨叨地跟领她回来的衙役诉苦:“那大刀白肉都端上桌了,大人什么时候找我不行,偏偏赶这个点儿……”   衙役板着脸:“大刀白肉有什么好吃的,夹沙肉才好吃。”   顾婶誓死捍卫咸党的尊严:“你懂个锤子!”   “你懂个榔头!”衙役是铁杆甜党。   甜党和咸党的纷争在见到凌秀之前,便烟消云散,出现在凌秀面前的顾婶依旧是个稳重端庄的厨娘。   凌秀开门见山:“顾婶,你可记得,曾经见过一条很大的青鱼,旁边,或者肚子里有一把刀。”   顾婶马上回答:“有有有!那条鱼特别大!至少五十斤,民妇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鱼。”   李榆又看了凌秀一眼,厨娘都记得,你还说没见过。   凌秀的长条脸还是没有动静:“然后你做给我吃了?”   “没得!”顾婶摇头,“那个鱼啷个能吃哟!!!眼珠子是浑的,鱼鳃都是灰的!我们就住在水边,又不是吃不着鲜鱼,不像有些地方,还说有钱人多,把鱼摆臭了才吃,还说是美味佳肴,切……缺盐缺到连腌盐鱼都不成,都要吃臭鱼,还……”   刘薇打断顾婶对臭鳜鱼的疯狂吐槽:“鱼里有刀吗?”   “不晓得。”顾婶摇头,“当时民妇把买菜的王狗儿叫过来骂了一顿,王狗儿说不是他买的,是我买的,挂在门房,他就拿回来了。”   凌秀:“来人,带王狗儿。”   一旁的衙役忙去把王狗儿找来,不多时,一个瘦瘦的小厮被领进来,十七八岁的样子,进门先扑通跪在地上,行了一圈礼,看起来挺老实。   刘薇问他:“一年多以前,你可曾在门口捡到一条很大的死鱼?”   王狗儿连连点头:“不是门口,是门房,那天早上,小的买菜回来,门房毕大爷说有人送来一条鱼,也没说是谁送的,小的想起先前顾孃孃就说过她要买一条大鱼给老爷显显厨艺,小的买过几回,顾孃孃都不满意,小的还以为那鱼是她自己买的呢。就把鱼给拿进去了,谁知道,她说‘你带着你的鱼,爬,莫挨老娘的灶头’……”   “后来呢?”刘薇追问。   小王苦笑:“小的……就爬了噻……哪个敢得罪顾孃孃。”   “……我是问你鱼。”   王狗儿这才知道会错了意,忙回道:“小的就拿回家了。”   他忽然想到自家老爷的忌讳,眼睛飞快地向上瞟了一眼,不好,凌秀面沉似水,如果目光能杀人,那他现在已经死了。   他连连磕头:“小的细细搜了鱼肚、鱼腮,里面连个字条都没有,也不晓得是谁送来的,退也没法退,那鱼那么大,扔了着实可惜,小的……就就就拿回家了。”   阴帅府的人送的鱼也敢吃,李榆瞪大眼睛:“吃了?”   王狗儿:“吃啦。”   “有拉肚子或是其他不舒服吗?”   王狗儿:“没有,虽然不新鲜,不过多加料,做成红烧鱼,就吃不出来了。”   李榆追问:“你可发现刀了?”   “刀?哦,有的,我娘还夸这鱼真懂事,知道我们家没有那么大的刀,自己在肚子里带了一把过来。”   刘薇十分惊讶:“你娘不觉得有刀很可怕吗?”   “为啷可怕喃?”王狗儿迷茫地看着刘薇,“我娘说,是菩萨送的,菩萨全知全能,考虑周到。”   刘薇深吸一口气,这也行吗?   转念一想,确实也行,毕竟在她的世界里,都有人能干出放生矿泉水、放生鱼豆腐这些迷惑行为,在这个世界里,相信菩萨不仅送鱼,还送了一把杀生的刀也很合理,这叫什么,相信相信的力量!   行吧……不纠结这个问题。   凌秀板着脸:“王狗儿,你擅自把别人送到衙门的鱼带回家,却不报予本官,就是收受贿赂,依律……”   王狗儿额上瞬间沁出冷汗,大人不会要打他吧?大人不会要把他赶走吧?他家中贫困,母亲身体也不好,只能做一些轻活,否则对不新鲜的鱼有这么大的兴趣。   眼看见凌秀就要开口说出惩罚,李榆心有不忍,这个衣服上有补丁的少年,怎么看都真的很穷,若是按受贿罚,不仅要打二十板子,更从此不能在衙门任职。   李榆忙出声打断:“那鱼分明是威胁,不能算受贿吧?”   “殿下差矣,那鱼虽是寄刀威胁,但若真是有心贿赂之人送来的呢?或是想试探微臣心意,那么大一条鱼,送来必然有人看见,送礼的人也许是想等微臣收下之后,在外面说微臣收受礼物,败坏微臣名节,微臣甚至交不出鱼来证明微臣没收!口子若开,往后便收不住了。”凌秀正气凛然,语气坚定。   李榆缓声道:“凌县令所言极是,若是寻常贿赂,自当严惩不贷。然则此案有三处不同,还望凌县令细审。”   凌秀:“愿闻其详。”   “其一,此鱼来历不明,既无具名,也无请托之语。王狗儿不知送者何人,不知送者何意,收者尚且不明,何来受贿之说?依大夏律,受贿须有‘知情’二字,知其人、知其意、知其价,三者缺一,不能算受贿。”   凌秀眉头微动,没有打断。   李榆继续道:“其二,鱼中藏刀。凌县令方才也说了,这不是利诱,是暗杀未遂。阴帅府送这条鱼的本意,是要取你性命,而非托你办事。若按受贿论处,岂不是说凌县令收了刺客的贿赂?刺客送你一把刀,你收了,然后刺客要杀你,这说不通吧?”   唐听雪在一旁差点笑出声,连忙抿住嘴。   李榆越说越顺畅:“其三,王狗儿将鱼拿回家,是以为那是顾婶所买。顾婶确实说过要买大鱼,王狗儿误认,虽有过失,但并非蓄意侵吞。若真要追究,那也是疏忽之过,而非贪墨之罪。”   他转向王狗儿,语气温和了几分:“你把鱼拿回家的时候,可曾想过这是别人送给凌大人的东西?”   王狗儿连连磕头:“小的真的以为是顾孃孃买的!顾孃孃那几天天天念叨要买大鱼,小的跑了好几趟菜市都没买到合她心意的,那天看到门房放着那么一条大鱼,小的就……就以为是她自己买回来了。小的要是知道是别人送给大人的,借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拿啊!”   顾婶在一旁也站不住了,上前一步道:“那几日,民妇确实想买大鱼。这孩子平日里老实本分,从不克扣菜金,民妇可以作证。”   凌秀沉默片刻,长条脸上的表情依旧严肃,但眼神已经松动了几分。   李榆见状,又道:“凌县令治下严明,本王十分钦佩。然法理不外乎人情,这孩子的过错在于疏忽,不在于贪渎,更何况,凌县令担心的是开了口子,从此收不住,但是一年多过去了,他不曾再有此疏失,也没有人指摘凌县令为官不正。   若凌县令觉得不能不罚,不如罚他一个月工钱,以儆效尤,也算是给衙门上下提个醒——来历不明的东西,哪怕是一条鱼,也要问清楚来路,不能就这么拿了。”   这话既给了凌秀台阶下,又保住了王狗儿的饭碗。   凌秀沉吟良久,终于点头:“殿下所言有理。王狗儿,此事你虽非故意,但确有疏忽。殿下开恩,只罚你一个月工钱,你可心服?”   一个月工钱虽然肉疼,但比挨板子丢差事强太多了,王狗儿连忙磕头如捣蒜:“服!服!小的心服口服!谢大人恩典!谢殿下恩典!”   刘薇又想起账册上还有一笔买砒霜的账,便顺口问凌秀:“那茶叶呢?有没有人给你送过什么奇怪的茶叶?”   “送茶叶的倒是不记得了,不过……下官确实喝过一阵子很难喝的茶叶。”凌秀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一点困惑,“大概是在今年春天的时候,也不知是怎么的,衙门里的茶突然变得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子陈味,喝完之后舌根苦得发麻。下官当时想着,公务经费紧张,将就着喝吧,便没有多问。”   刘薇眼皮一跳。又苦又涩,舌根发麻,喝了之后没有别的不适……这听着也不像砒霜中毒的症状啊?她狐疑地看了李榆一眼,李榆同样一脸不解。   “那茶叶你喝了多久?”刘薇问。   “约莫两个月吧。”凌秀回答,“后来不知怎么又好了,味道恢复了正常,下官便没再放在心上。”   又苦又涩喝了两个月,然后自己好了?   刘薇觉得这事不对。依照阴帅府那本暗杀账册的记载,他们买的茶叶可是加了五两砒霜的。五两砒霜泡出来的茶,别说喝半个月,喝一杯都该出事了,怎么凌秀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唯一的抱怨是“味道不太好”?   她让凌秀把负责茶水的仆人叫来。   来的是个姓孙的老仆,五十来岁,在县衙干了快十年,负责端茶倒水洒扫庭院。老孙进来的时候神情还算镇定,但一听说大人们要问茶叶的事,脸色立刻变了几变。   “老孙,”刘薇打量着他的神色,“今年春天,凌大人喝的茶叶味道忽然变差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他连磕了两个头,“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实在是没法子啊!”   凌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起来说话,到底怎么了?”   老孙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弓着腰,不敢抬头看人,声音又低又抖。   “回大人的话,今年春天……就是大人说茶叶味道不对的那阵子,其实大人喝的,不是衙门里原先备的茶叶。”   “不是原先的茶叶?”凌秀皱眉,“那是什么?”   “是小的从家里拿的茶叶。”老孙的声音越来越小,“原先那罐茶叶……被……被猫和狗给祸害了。”   刘薇和李榆对视一眼,两人心里同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猫和狗?”刘薇追问,“怎么个祸害法?”   老孙苦着脸,一边比划一边说:“那天小的把茶叶罐搁在桌案边上,正准备给大人沏茶,忽然听见院子里猫叫狗叫闹成一团。小的出去一看,是隔壁院的大黄狗追着咱们衙门的狸花猫打,从墙头追到院子,又从院子追进茶房,一只追一只逃,撞翻了椅子,撞歪了桌子,最后把桌案上的茶叶罐也给撞下来了——哗啦一声,罐子摔得稀碎,茶叶撒了一地!”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那猫和狗还在满地茶叶上滚了一遭!猫毛狗毛、灰尘泥土、碎瓷片子全混在一块儿了,那茶叶根本就没法要了!”   刘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李榆默默地别过了脸。   老孙继续交代:“小的当时吓坏了,那可是公中的茶叶,小的一个月的工钱都不够赔的。小的不敢告诉大人,又怕误了大人的茶,就……就把碎罐子和茶叶全扫了扔了,回家拿了自己买的茶叶装进去。小的家穷,买不起好茶,只买得起三文一斤的散茶……所以大人才觉得那阵子的茶味道不好。”   他说完,又跪了下去:“小的真的不是有意糊弄大人!小的实在是赔不起,又不敢声张,求大人恕罪!”   屋子里一片安静。   凌秀平静地摆摆手:“下去吧。”   老孙如蒙大赦,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刘薇以同行的身份,在心里默默替阴帅府感叹一句:真难杀啊……   ·   第二天的早上,蒸汽船离开丰都地界。   中午,李榆没怎么吃东西,刘薇专门从酒楼买来的大刀白肉和夹沙肉,他每样只吃了一口,眉间凝着哀愁。   “怎么啦,在想别人孝敬给凌秀的金银珠宝?”刘薇调笑道。   “不是,我在想,我是不是不应该替王狗儿说话?凌县令治下严明,我这么横插一句,是不是有损他的威严。”   原来是为这事,刘薇笑着摇摇头:“昨天的事你还惦记着?难怪薛大夫说你思虑过重,肝气郁结于心,使得无能于房事。”   这是唐听雪在京城落脚的不孕不育专科医院大夫说的。   当时李榆听着觉得无所谓,现在就非常刺耳了!!!   “他说的是无心,不是无能。”李榆小声嘀咕,像蚊子哼。   刘薇勾他把心思稍稍移到别的事情上面,别一个劲地跟自己较劲,她伸手揽住李榆的腰:“别说凌秀一个知县,便是知府,总督、一层一层上去,最后到大理寺被驳回的案子有多少。   别说你是他的上司,就算你是他的下级,有理也应该说话。   我知道一个案子,被大理寺定案了,嫌犯的朋友找到新线索,哭求知县翻案,你应该知道那个知县顶了多大的压力,最后他还是去找大理寺了,最后证明嫌犯是无辜的。”   李榆点点头,又颇为感慨:“不过,我还是云州县令,只是路过这里,根本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替王狗儿申诉。”   “对吧对吧!!!”刘薇激动地双眼放光,很好很好,他自己终于产生了权力能多干事的想法,她抓住李榆的手,“没有权力,只能当小好人,有权力,就可以当大好人。”   “嗯!我们一起当大好人。”不知不觉,李榆的手指一点点陷进刘薇的指缝,两只手十指相扣:“你说得对。往后我也要更用心些,多做事,多攒些底气。不光要护着百姓,还要护着你。”   刘薇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故意凑过去,用鼻尖顶了顶他的鼻尖:“护着我?你打得过我吗,小殿下?”   李榆的脸比夕阳还红,声音不大,却充满骄傲:“你不会打我的!”   “哈啊?这么自信?那我要试试了。”刘薇伸出手,做势要打他的头。   李榆突然扑进她的怀里,紧紧揽着她的腰,声音柔软又含糊:“要是连你都要打我,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了。”   又装可怜!这手段不新鲜了!同样的招术对我是没有用的!!!   刘薇故意冷着声音:“有的,我可以打你,又在意你的死活。”   李榆将头埋在她的肩窝,用额头轻轻蹭了蹭:“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唉,手段不在新,好用就行,刘薇高高举起的手,终是放在李榆的后脑,轻轻地抚摸:“你说妲己被抓着以后,是不是就是这样,才不得不让陆压上场的?”   李榆根本没在意刘薇叽里咕噜说什么,他的心中正在狂喜:“薇薇没打我!薇薇舍不得!薇薇喜欢我!连玩笑着打我都舍不得!嘿嘿嘿!” 第178章 第 178 章:蜀中唐门   蒸汽船沿江直上,在宜宾,船下的水还是那么一条水,名字从长江变成了岷江,继续向上,一尊巨大的佛像背靠着山岩,慈眉善目地看着面前过往船只,岷江在此又分成三条水道,左边的是大渡河与青衣江。   大渡河是羊苴咩与大夏的分界线,一边是羊苴咩国,另一边是嘉州龙游县。   “那里就是羊苴咩国了。”李榆伏在船边,看着岸上走来走去的百姓,他们平静地干着自己手里的事,国都发生的内乱离他们太遥远了。   刘薇更关心另一件事:“边境没有封锁吗?难民要是全涌进来怎么办?”   在刘薇的心中,大理到成都是早上出发,下午就到的距离,在她脑中冒出的是如同丧尸围城的场景,中间还能夹点敌对的间谍势力。   唐听雪对地理的认知比较正常:“来不了,从羊苴咩王都到锦官城,要走一个多月,乱的只有王都,只要跑出王都就行了,很少有人会跑这么远的。”   刘薇和李榆同看一江水,想的事情完全不一样。   刘薇抬头看着大佛的膝盖,膝盖上是完整的,并没有凌云窟,无法触发“水淹大佛膝,火烧凌云窟”,很好,这里果然是一个正常的世界,没有玄幻设定,不然自己这个凡人岂不是死定了。   李榆则在想水利设施,他在书里见过都江堰,宝瓶口、分水鱼嘴,从字面上完全想象不出来到底是怎么设计的,他很想去看看。   他问了唐听雪,得知都江堰还在锦官城的更上游,并不顺路,便不吭声了。   刘薇看出李榆眼里的失落,安慰道:“等把大事办完,我陪你一起去看。我们还能一起去旁边的青城山,那里有猕猴桃酿的酒,可好喝了,还有农家自己做的老腊肉,炒韭菜特别香。”   李榆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阴帅府的人说的。”刘薇脸不红心不跳。   李榆更加疑惑:“你不是去找他们谈复国大计的吗?为什么会聊到这个。”   “中间总会说到一些小事细节嘛,他们还在试探我,我说我是一路跑出来的,就提到了一些地方,我说这些地方就没有好吃的,他们不服气,给我报了好些店家的名字。”   听起来很合理,李榆懵懵地点头。   锦官城外的码头一片热闹景象,都说“扬一益二”,益州的码头确实不输扬州码头的繁荣。   码头上的人从未见过蒸汽船,大人孩子都很好奇,不过他们只能远远地看着,码头上是本地官员摆下的仪仗,他们是来迎接秦王与晋侯的。   为首的官员是益州府知府祝非,五十多岁,锦官城知县赖华,四十来岁,两人见船停稳,连忙整了整官帽,带着一众属官快步上前,对着刚走下舷梯的李榆和刘薇深深一揖:“益州知府祝非,率合署僚属,恭迎秦王殿下、晋侯大驾。殿下千岁,君侯万安。”   李榆抬手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平正:“祝知府免礼,此番入蜀多有叨扰。”   “殿下说哪里话,二位奉旨入蜀安定西南,是蜀地百姓之福。下官已在衙署备下薄宴,为殿下与君侯接风洗尘。”祝非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两人身后,见除了侍卫之外还有个素衣女子,左右手各牵着两只通体漆黑的小猿,不由愣了一下,“唐大小姐?”   “是我。”   唐听雪逃婚第二天清晨,她的画像就传遍锦官城所有的城门,想看不见都难。   要不是她过于果断,在前一天晚上就逃出城,但凡多耽搁三个时辰,就会被捉回家。   跑了这么久,听说父亲有难,还是回来了,祝非感叹:“大小姐真是江湖儿女,性情中人。”   车队辚辚向前,在岔路口停下了,唐听雪起身向刘薇和李榆行礼:“君侯,殿下,前面就是浣花溪,离我家不远了。我就不随二位去衙署了,若有消息,我即刻遣人通报。”   刘薇点点头,叮嘱道:“回去先别急,家里长辈们肯定也在想法子,别自己硬扛。有事就让人去衙署传话,我们随叫随到……对了,这两只猩猩别让它们闲着,免得跑出去生事。”   “嗯。”唐听雪鼻尖微酸,又对着李榆福了福身,转身牵着两只猩猩,顺着江边的石板路往浣花溪方向去了。竹编的药箱在她肩头晃了晃,背影看着单薄,步子却走得很稳。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哒哒的声响里,街景从江边的货栈酒旗,渐渐换成了鳞次栉比的商铺。   蜀锦铺子、漆器行、茶坊、药铺一家挨着一家,挑着担子小贩穿梭其间,李榆仔细瞧,只见街上有好几家甜点店,一家的招牌上写着“西川乳糖”,旁边一家写着“猊糖”、“金齑”,连饭馆的招牌菜都是“杏酱川猪头”。   刘薇对巴蜀之地的印象是“辣妹子辣辣辣”,她知道现在没有辣椒,那也应该是吃茱萸,蒟酱,怎么到处都是甜的!   空气中香~甜的气息,让她觉得自己身在无锡。   刘薇好奇问道:“锦官城的糖是从哪里来的?”   她只是随口问问,祝非却整个人一激灵:开始了,开始了!在马车上就开始了!!   他早听说晋侯性格刚强,代天巡狩,假节钺,失职者可当即免职,不用通知吏部,有罪者可当即斩于剑下,不用通知刑部,也不用大理寺审核。   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五皇子性格温和,仁厚善良,但是没什么用,据前方线报说,一路上都是晋侯作主,五皇子只会在旁边傻乐。   江南道一百多个官员被他俩一锅端的彪悍事迹早就顺着长江,一路狂奔到益州所有的官员耳中:“两个煞神要来了,千万不要得罪他们,千万不要出错。”   祝非为了保住乌纱帽和性命,在收到刘薇和李榆要来消息的那一刻,拿出当年寒窗苦读的劲头,把辖地的所有商业、经济、农桑、水利、民生,包括积案等等近十年的数据都背了下来。   不得不说,能考中状元的人,都不是人。   凌秀是变态语言天才,祝非这个每逢出太阳,就扔下公事,搬着竹椅出去晒太阳的懒人也能过目不忘。   刘薇只问了一句,祝非便从整个益州的甘蔗种植分布开始聊起,每年收多少甘蔗,甘蔗能出多少糖霜,与糖相关的工人收入平均数是几何、十年来糖业税收几何、分别卖到什么地方去……一口气都背了出来。   连李榆都觉得他已经很可以了,这么多细节的数据,他都能记得。   祝非也觉得自己挺厉害的。   万万没想到,刘薇问了一句:“与南越比如何?”   不是,怎么还有横向比较这个项目啊?   祝非一时语塞,他完全没准备,赖华见祝非微张着嘴唇,眼神发直,便知道上司不行了,他马上回答:“回禀君侯,我等每年向朝廷上计,报知陛下,可是,其他地方的事情,我等着实不知,也不敢与别处官员私下往来。”   他这句极是巧妙,把不知道信息的原因归于不愿意与其他官员结党上面,他们不知道天经地义,还顺便表了一下忠心,证明自己这边都是纯臣,不搞朋党那套。   刘薇压根没往官员拉帮结伙上想:“为什么要问官员?你们这里这么多往来南越的商人呢?你们只找商人收税吗?”   祝非和赖华一脸懵,面面相觑:不然呢?可不就是只找商人收税。   不是所有官员都会像李榆一样会找商人聊天,打听外面的消息,以期掌握足够的消息。   这不是他们的工作职责,南越的情况怎么样,自有南越的地方官上报朝廷,关我们什么事?   接连两个问题没答上来,让两人背后开始冒汗,虽然,这两个问题本来就不在他们的业务范围之内,但是……到底算不算,不是他们能做主的,万一晋侯说这事他们应该知道,那怎么办?   祝非身旁的一位文士打扮的人突然开口:“回禀君侯,蜀地的糖卖得比南越好。”   “哦?你怎么这么确定?”   “第一,蜀地自天竺习得独家炼糖秘法,可使糖霜洁白赛雪,各地百姓皆喜。第二,蜀地的糖可沿江顺流而下,不过二十日即可到江南,而南越最快便是沿灵渠至湘江转长江,中间有很长一段逆流而上,路上需要两个月。走陆路更慢,因此南越商人并不贩糖霜,而是贩其他糖制的食物,若君侯想知道他们卖的糖渍食物获利与税收,恕下官确实不知了。”   刘薇笑道:“别这么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谷雨生。”   “有意思,你是下雨天生的,还是谷雨那一天生的?”   “是谷雨那一日生的。”   “真巧。”   刘薇又与他说了一回闲话……她觉得是闲话。   在祝非和赖华耳里听来,就是在考他们。   考了一路……太吓人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为了方便拍马屁而跟刘薇坐在一辆车里。   唯一的收获是可以确定他们此行确实是晋侯作主,秦王坐在旁边一声不吭,与线人传来的消息一模一样,他就坐在旁边,看着晋侯,微微扬着嘴角——傻乐。   不,这一定是假象,会被皇帝派出来的皇子怎么可能只会傻乐,一定是阴谋,晋侯问他们问题,秦王在旁边观察他们的反应。   不仅要能答得出问题,还要落落大方,从容不迫,哪怕是答不上来,也不能紧张地抬手擦汗,张口结舌,否则仕途堪忧。   对,一定是这样的!   好在后面刘薇问的问题,祝非和赖华两人都能答得上来,只是她的问题未免太多,一个接一个。   终于到驿馆,祝非松了一口气,可算到了,这两位大神总得收拾一下,洗漱一番吧?   刘薇对秦岳人说:“你们去收拾屋子,我与秦王先去县衙。”   秦岳人朗声答道:“遵命!”   祝非像被雷劈了,脸上还得堆着恭谨的笑,“君侯一路舟车劳顿,要不先歇片刻?县衙那边下官已经吩咐过,案卷都整理妥当,随时恭候二位查阅。”   “时不我待。”刘薇转身看向他,目光清亮,看不出半分疲色,“西南的事拖一日,变数便多一分。”   李榆跟在她身侧:“祝知府不必多虑,先公后私,本就是为官本分。”   祝非心里叫苦不迭,却哪敢说半个不字:“殿下与君侯公忠体国,下官佩服。”   一行人入了锦官城县衙,穿仪门、过戒石坊,直入正厅,各自坐下,刘薇开门见山:“你们可听说过‘阴帅府’的名号?”   祝非与赖华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掠过几分复杂。赖华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君侯,阴帅府的传说,在蜀地流传了少说也有十余年。民间传得神乎其神,说他们能召阴兵、断阴阳,谁家有怨有仇,花上一笔银子请阴帅出手,不出三日必有报应。”   “三天?这么快?”刘薇对阴帅府的工作效率表示相当的钦佩。   “报应?”李榆眉峰微蹙,“莫非真有不少人信?”   赖华苦笑一声,忆起一桩旧事:“殿下有所不知。就拿去年来说,城南有两户人家争一院宅基地,东家占了西家三尺地,还买通了里正,西家是个孤老婆子,没钱没势,官司打到县里,按说证据确凿,本就该判西家赢。下官依律断了地契归西家,本是分内之事,结果满城都传,说那老婆子花了五百文钱请了阴帅府,是阴兵托梦给了下官,下官才敢秉公而断。”   他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颇有些无奈:“下官当堂判案,引的是《大夏户婚律》,摆的是地契四至文书,到头来没人记得律法公道,反倒全归功于阴帅显灵。那老婆子逢人便说,若不是阴帅保佑,她这辈子都赢不了官司。下官派人去辟谣,反倒被百姓说‘大胆,敢抢阴帅的功劳’,闹得啼笑皆非。”   刘薇轻叹:“百姓不信官府信鬼神,说到底,还是官府的腰杆不够硬,让百姓觉得靠不住。丰都的阴帅府已经被我们端了,是一群装神弄鬼的亡命之徒,借着鬼神之名敛财害命,还和吐蕃人暗中往来。”   祝非心里一凛,忙道:“君侯放心,下官即刻命人彻查城中道观、庙宇、卦馆,但凡有装神弄鬼、借阴帅之名敛财的,一律拿问!”   “不急着打草惊蛇。”刘薇抬手止住他,话锋一转,“羊苴咩国的前王世子里绍罗,现在何处?”   祝非略一迟疑,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回君侯、殿下,世子眼下藏在浣花溪唐门。一来唐门在蜀地根基深,宅院幽深,便于藏匿;二来利龙盛扣了唐门家主唐敬澜,料定唐门不敢轻举妄动,反倒不会往唐家搜得太紧。”   “你们还真把人藏下了。”刘薇挑眉,“就不怕利龙盛以此为借口,兴兵犯境?”   祝非与赖华对视一眼,神色反倒镇定了几分。祝非上前半步,躬身答道:“回君侯,此乃我大夏立国百余年的旧制,并非臣等私自行事。自太宗朝起,凡藩属国遭内乱、王族子弟避祸来奔,边境州县皆可妥为收容,无需八百里加急奏报中枢。一来显我大夏宗主度量,护其宗祀不绝;二来留作后手,他日乱平归国,继位者必感念大夏恩德。”   刘薇知道,唐朝对周边藩属国的流亡王族一贯行收容羁縻之策,以此培植亲唐势力,没想到这个大夏朝也沿用了同款制衡逻辑。她起初还以为是祝非等人私藏人犯,如今看来是自己低估了中原王朝的外交惯性。   “世子在唐家,日常用度都妥当?”李榆开口,语气依旧温和。   “回殿下,粮草、仆从皆是按时送去,只是不敢声张。”祝非道。   刘薇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彻查城中阴帅府分舵、盯紧吐蕃探子的事宜,便起身告辞。祝非与赖华一路送到县衙仪门外,看着马车碾着青石板路远去,才齐齐松了口气。   车厢里晃悠悠的,刘薇侧头看向正扒着车帘看街边糖铺的李榆:“行啊五殿下,藏得挺深。收容藩国世子这规矩,云州也是边境,你肯定早就知道?哼,你就是不告诉我,瞒着我。”   李榆突然被点名,委屈道:“你明明早就知道,你也收容了!波斯国师!你还把你的房子给他们住!我都没有住过你的房子!没有睡过你的床!你还请他们吃过东西。”   所谓吃过东西,是那段时间测试麻醉使用量,为科学而献身的牛羊实在太多了,不吃也白白放臭,刘薇就给波斯国师他们送了些,李榆也没少吃。   李榆不管,他越说越委屈,嘴角微微往下撇:“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瞒过你什么事?”   刘薇看得忍不住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急什么,我就随口逗你一句。看你这点出息,还真委屈上了?”   “本来就是你冤枉我,欺负人!再也不跟你说话了。”李榆气呼呼别过脸,却又偷偷用余光瞟她。   刘薇也不急着说话,就那么侧着身,一只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和街市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真不跟我说话了?”刘薇语气里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李榆“哼”了一声,以示强硬的态度,心里却开始打鼓,万一薇薇说“好,那就不说话”,那他不抓瞎了?   要怎么样才能把薇薇哄回来?抱着她的腿哭行不行?   不行不行……临行前向父皇保证过,事事需循礼……   刘薇慢条斯理地往他那边挪了半寸:“那你的嘴就暂时没用了?借我玩玩。”   李榆一愣,什么意思?   他眼睛瞟见桌上有一大块抹布,离刘薇很近,她是不是想用抹布塞我的嘴?   先下手为强!   李榆机智地抢过抹布,双手背在背后,防止刘薇来抢抹布。   刘薇瞧着他那副如临大敌、双手背后抓着抹布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马车恰好晃了一下,她顺势往前一扑,死死搂住他的双臂,压在他身上,让李榆自己的背,压住自己的双手。   李榆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本能地挣了挣,却根本挣不动,一股暖香直往他鼻子里钻,这股香味是不是有问题,每次闻到他都全身血液飞快奔流。   “你、你松手……”李榆生怕被马夫听见,压着嗓子,耳根子烧得通红。   “不松。”刘薇闷声闷气地答,还故意把脸往他衣襟上蹭了蹭,“你冤枉我,说我欺负你,那我得把这罪名坐实了。”   “我哪有冤枉你,本来就是你冤枉我……”李榆的逻辑依旧坚挺,只是声调从方才的气呼呼,变成了毫无威慑力的蚊子哼哼。他的两只手在背后暗暗使劲,想把自己支起来,但是刘薇现在就压在他身上,他不敢动。   “好好好,是我冤枉了你。那么五殿下,你想怎样?”刘薇仰起脸,下巴抵在他胸口,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李榆别开脸,不敢看她,嘴唇抿得死紧,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一滚。   刘薇慢慢凑近他耳边,热气扑上他滚烫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软:“你再跟我这样闹别扭,我就……”   她故意顿住。李榆浑身一颤,下意识追问:“你、你就怎样?”   “我就亲你了。”说完,刘薇轻轻咬了李榆的耳垂一口。   李榆猛地转回头,正对上她含笑的眼,近在咫尺,李榆心跳如擂鼓,明知道她就是在逗他,明知道这不合礼数,可是她说话的气息拂在脸上,痒痒的,他脑子嗡嗡作响,硬撑着最后一丝骨气:“就、就算你这么说,你也不能……随便冤枉人……”   他的话音还飘在空气里,刘薇已经吻了上来,正正印在他仍在絮叨不停的唇上。   李榆的瞳孔骤然放大。   那个吻很短,仿佛只是蜻蜓点水,又仿佛比一个时辰还长。刘薇看到他睫毛乱颤,嘴唇微张,表情慌乱,整个人变成了一只被煮熟的虾子,不禁笑起来:“你好可爱。”   李榆大口喘着气,活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他靠在车厢上,腿软得站不起来,脑子里一团乱:“你、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刘薇整理头发、丝绦,冲他挤挤眼睛,含笑道:“那你报复我呀,别趴那了,马上到了,快把衣服整理一下。”   李榆难得硬气了一回:“我就不!”   更不讲道理的还在后面,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秦岳人的声音:“请殿下、君侯下车。”   刘薇整了整衣服,打开门,利落跳下车。   秦岳人早就率队站得整整齐齐,一派精悍侍卫的威仪。   对晋侯的作风他已经习惯了,往车里看,却见李榆姿势很诡异地走出来,他看起来很难受,衣领被扯开了,脚步虚浮,从脸颊到脖颈的一大段红通通。   他弯着腰,慢慢拾阶往下挪,秦岳人伸手想扶一把,不料,李榆刚踩到地面,就像触发了什么机关,拔腿往屋里跑。   秦岳人不明白,殿下怎会这样?   忽然,他悟了,殿下一定是中暑了,刘侯替他把领子解开散热。   那么着急往屋里跑,那是想吐,不好意思吐在地上。   唉,殿下身子这么弱,还要出使满是瘴气的羊苴咩国,他行不行啊?   ·   次日天刚蒙蒙亮,刘薇和李榆换了常服,循着浣花溪往唐门去。   溪水蜿蜒流淌,岸边种满了木芙蓉,虽未到花期,枝叶却长得蓊郁青翠,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混着潺潺水声,倒真有几分“花重锦官城”的意思。   李榆走在刘薇身侧,指尖偶尔蹭过她的衣袖,想起昨日马车上那个吻,耳根还隐隐发烫,偏要装作若无其事:“蜀中唐门不愧是百年世家,在这里有一大片宅子。”   两人说着话,前头便出现了一片青瓦白墙的宅院,门楼不张扬,只在门楣上悬着块乌木牌匾,刻着两个苍劲的“唐府”篆字。   刘薇上前,迎出来的是个穿青布短打的小厮,得知两人身份后,连忙躬身将几人往里引,一路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庭院里遍植翠竹,竹下有石桌椅,还有人工挖出来的一泓清泉。   刘薇心想:“好生雅致。”   李榆心想:“好生富贵。”   引路的小厮走到二道门便躬身退下,廊下早有个穿石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在等候,身旁站着唐听雪。   男人腰背挺得笔直,正是唐听雪的爷爷,唐门现任家主唐老太爷唐松年,今年刚五十七,再加上饮食保养得当,又习练武艺,看起来也就四十三四岁。   一路上唐听雪总说“我爷爷”、“老太爷”什么的,刘薇还以为他应该是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年人,没想到是个儒雅英气的帅大叔,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知道李榆以后是不是能长成同款,刘薇又瞄了李榆两眼,评估他的五官和骨相,嗯,不是一个风格。   唐松年见两人过来,快步下阶,俯身就要行礼:“老朽唐松年,见过秦王殿下、晋侯。二位屈尊降贵,蓬荜生辉。”   李榆抬手虚扶:“老太爷不必多礼。我们与听雪姑娘一路同行,以江湖身份平辈相交,唐伯父身陷险境,我们自当登门探望,看看有什么能出力的地方。”   唐松年叹了口气,引着二人往内堂走,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让二位见笑了。犬子敬澜半生经商,向来稳妥,谁料这次羊苴咩突发内乱,他正好在王都谈香料生意,竟被利龙盛扣作了人质。老妻性子急,昨日一收到消息,便点了府里十几个好手,连夜去联络边境的土司与旧部了,说是要摸清楚王都的布防,实在不行就闯宫救人。”   刘薇讶异:“老太君亲自去了?”   唐松年苦笑一声:“拦不住,也没法拦。她就敬澜这么一个儿子,真要出点什么事,她是拼了老命也要把人带回来的。我走不开,府里得有人坐镇,还要护着那位客人。”   几人坐下,唐听雪迫不及待开口:“我爹被扣在羊苴咩王都的驿馆里,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利龙盛扣着他,就是想逼我们唐家把里绍罗交出去,拿他换我爹。”   唐松年:“里绍罗是两个多月前逃过来的,身边就带了两个侍卫,一路被追杀到大渡河边,是我派去边境收茶的商队顺手救下来的。按说藩国王子避祸,本该交由官府安置,可利龙盛篡位后动作太快,边境上到处都是他的人,官府人多眼杂,反倒容易走漏消息。我想着唐家深宅大院,藏个人容易,便先把人留下了,想着等朝廷的示下再说。”   他说着叹了口气:“谁料利龙盛这么狠,直接扣了敬澜,点名要换人。一边是我儿子,一边是藩国世子,交出去,对不起大夏宗主国的体面;不交,敬澜的命就悬在刀刃上……”   说到这里,他声音微微发颤,猛地站起身,对着刘薇和李榆跪下去:“老朽不求别的,只求两位能想个法子,把敬澜救出来!”   “您先坐。”刘薇赶紧扶着他坐下,“救人是肯定要救的,但不能用世子换。利龙盛弑君篡位,本就得位不正,我们若是把世子交出去,等于承认了他的王位,往后西南边境再无宁日。他今日敢扣商人要挟,明日就敢派兵犯境,此例绝不能开。”   李榆也在旁帮腔:“父皇既派我们来,就不会坐视不理。唐伯父是大夏子民,朝廷断没有让他受委屈的道理。只是此事牵扯到吐蕃,得从长计议,不能逞一时之勇。”   “牵扯到吐蕃?”唐松年一愣。   刘薇:“你可曾听说过‘阴帅府’?那伙人装神弄鬼,实则跟吐蕃有书信往来,信上特意提了羊苴咩内乱,让丰都分舵留意里绍罗的行踪。可见吐蕃早就插手了,利龙盛篡位,说不定就是吐蕃在背后推波助澜。”   唐松年脸色微变。他在蜀地经营一辈子,自然知道吐蕃的野心。这些年吐蕃跟大夏在北线僵持着,没占到便宜,便总想从西南边境找突破口,羊苴咩国正好卡在大渡河外,是蜀地的屏障,若是倒向吐蕃,等于给吐蕃开了一道入蜀的门。   “这可如何是好……”唐松年眉头拧成了疙瘩。   “先见见世子吧。”刘薇道,“我有些话要问他。”   唐松年点点头,起身走到内堂西侧的书架前,伸手在第三层的青瓷瓶上一转,整面书架竟缓缓移开,露出一道暗门。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世子就住在里面的静室,安全得很,除了老朽和听雪,没人知道这个地方。”   暗门后是一间雅致的静室,采光极好,临窗摆着书案,上面摊着几张羊苴咩国的舆图。一个身着素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案前,对着舆图出神,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唐松年介绍道:““这位是大夏秦王殿下,这位是晋侯,西南宣慰使,本次奉陛下之命,出使羊苴咩国。”   里绍罗忙起身,快步上前,对着刘薇和李榆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里绍罗,拜见秦王殿下、君侯。求二位贵人帮帮我!帮我复国,帮我杀了利龙盛那个逆贼!只要能报父王的血海深仇,羊苴咩愿世代做大夏藩属,岁岁朝贡,永不叛离!”   李榆伸手扶住:“世子免礼,藩国遭逢内乱,大夏身为宗主,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只是有几句话,我们得问清楚。”   “殿下请问,我知无不言!”里绍罗连忙站直身体。   “利龙盛篡位后,王都现在是谁在掌兵?他跟吐蕃到底是什么关系?”刘薇开口问道。   里绍罗脸上露出愤恨之色:“掌兵的是他的弟弟皮阁罗,手里有两万大军。我父王仁厚,总念着宗室情分,对他多加纵容,没想到竟养虎为患……至于吐蕃,他们早就勾搭上了!去年吐蕃的国师就秘密去过王都,跟利龙盛密谈了三天,我父王知道后很生气,还训斥过利龙盛,说他不该私通外邦,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竟狠下杀手!”   他攥紧了拳头:“他们约定好了,利龙盛篡位之后,就向吐蕃称臣,每年献金银、粮草、工匠,还要把北部的三城割给吐蕃。有了吐蕃撑腰,他才敢这么肆无忌惮,连天朝的商人都敢扣!”   割三城、称臣纳贡,这可不是普通的勾结,这是要把羊苴咩变成吐蕃的附庸,吐蕃大军可以长驱直抵大渡河边,蜀地将直接暴露在吐蕃的兵锋之下。   刘薇知道皇帝已经下旨,要封靖平从云州调兵,向南边移动。   大军行进速度不可能像刘薇和李榆坐蒸汽船这么快,路上会遇到什么事也不知道,只能预计在半个月之后,大军能赶到。   祝非曾告诉刘薇和李榆,原先龙游县那里是有一万人的,但是那队人被调去打造反的土司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这支队伍为了不惊动熟知地理的土司们,他们选择分散几队、便衣行进,并且没有走官道,对于外人来说,就是这一万兵忽然不见了。   于是,就连潜伏在锦官城的羊苴咩奸细都不确定,这堆人上哪儿去了,如果现在侵境抢人,会不会突然冒出来万人大军,跟他们开战?   其实皮阁罗的两万大军,是吹给吐藩人和大夏人听的,里面有一万三千人是后勤民夫,以及跟他不熟,甚至连语言都不通的小部落杂兵。   搞搞内乱可以,打一万大夏正规军没戏,但是打一千多人的锦官城团练又绰绰有余了。   这一点刘薇并不知道,她只是以己度人:要是我真有远超于对手兵力,那我早碾过来抢人了,还等什么?只能说明他们担心锦官城的军力,不敢动手。   刘薇冷不丁冒出一句:“咱们不能让羊苴咩和吐藩人知道锦官城里没有兵。”   几人一直看向她,等待下文。   “如果我想凑几千人假装有很多兵,能凑到吗?”刘薇问唐松年。   “能!”唐松年一口答应,继而又疑惑,“君侯是想做什么?”   “找些生面孔,让他们时而聚在一处训练,时而散开各自干自己的事,让吐藩的奸细摸不清情况。”   唐松年明白了:“疑兵之计。”   “对。”   唐松年思忖片刻,开口:“找兵容易,训练难。若是这些人松松垮垮,只怕达不成君侯希望的结果。”   “你的意思是得找真会训练士兵的人出来坐镇?”刘薇充满期待地看着唐松年:“你会吗?”   唐松年老实回答:“不会。”   刘薇:“谁会?”   “大慈寺附近住着一位老将军,叫涂步武,当年曾在大渡河驻守多年,跟羊苴咩、吐蕃都交过手,只是他归隐快二十年了,闭门谢客,不问世事,听说朝廷好几次想召他回去,都被他推了。老朽派人去想请他训练家丁护院,结果连门都没进去。”   “他为什么归隐?”李榆问,“我记得当年大渡河一战,他打得很漂亮,正是战功赫赫的时候,怎么就突然退了?”   唐松年摇头:“这,老朽就不知道了。”   “无妨,我去试试。”刘薇站起身,语气从容,“唐伯父的事、边境的事,都耽误不得。我们这就去大慈寺一趟,当面拜访涂老将军。”   从静室出来,唐听雪送他们到门口,低声道:“我爹的事就拜托你们了。我爷爷年纪大了,我奶奶又不在家,府里也离不开人,我就不陪你们去了。若是涂老将军有什么喜好,或是需要什么东西打点,你们尽管让人传话回来,多少钱都行。” 第179章 第 179 章:萧将军的旧部真多   头回去拜访别人,还是有求于人,手上总得拎点东西。   刘薇是真不知道送礼应该怎么送,她去见导师,带的礼物是论文,写得好,吃导师桌上的零食,写得不好,吃导师的鄙视。   最迷信的那些年,她祈求考试及格,都没给神仙送过礼,只一味地对着画像念叨:“让我通过,让我通过,让我通过……”   连上香都因为宿舍不让用火,所以弄了三根散香棍,插在六神里凑合。   神仙应该没有什么意见,反正她最担心的课程也都过了。   送女性的话,刘薇随身带的那些没用过的护肤品和香脂香膏都行。   送一个不认识的男人,还是老头,还是武将,应该送什么?   亲戚朋友之间送礼应该不能做为通用标准,一般也就是土鸡、土猪、新鲜水果、保健品之类的。   刘薇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她用胳膊肘拐了拐李榆:“如果是你的话,你想要什么礼物?”   李榆:“送什么都是心意,都行。”   刘薇:“……以前在宫里,你爹生日或是皇后生日,你送什么?”   李榆摇头:“以前都是姐姐打点,我们送的算一份,我不知道。”   “啧,又是一个被姐姐宠坏的,你这么爱打听消息,居然都不关心她到底送了什么。”   “你说得对,我在宫里的时候,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到了云州吃过几次亏,才知道要多看看多听听。”李榆认错态度相当良好。   问题还是得解决,李榆提议:“马上要中秋了,要不,咱们买点小饼?”   小饼是现在用来祭月的圆饼饼,佳节附近送节令食品总是不会出错。   刘薇点点头:“嗯,再买点布料,不管他是男的还是女的,总归是要穿衣服的。”   涂步武所住的大慈寺,正是锦官城最热闹的商业中心,街道宽阔,两边店铺鳞次栉比,人头攒动。   每个月,市集都有一个主题,正月灯市,二月花市,三月蚕市,四月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宝市,八月桂市,九月药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   说是主题,其实就是正好赶上时令了,卖这些东西的商人比较多,如同端午满世界都在卖粽子,甚至还有走私粽子的;中秋满世界都在卖月饼,连带着一些华裔较多的异国海关都要用中文专门列出“蛋黄月饼、鲜肉月饼不能入境”。   现在正是桂市,到处都是桂花制品,桂花糕、桂花茶、桂花酒、桂花香袋、桂花头油,就是没有桂花香水。   “哼,我就知道,没有人能做出正宗桂花香水。”刘薇还在为无法做出完全复原桂花香味的香水而耿耿于怀。   再往前,有好几家饼店,整条街上都是烘烤过的面粉、糖、油脂的香气,每家店都有不少人。   “买哪家?”李榆问道。   “看看哪家店本地人最多。”   李榆点点头,走过七八家店,李榆回头,指着曾经路过的一家张记饼铺:“这家。”   这家店最平凡朴素,包装也简单,就用荷叶和草绳,连油纸都没有。   在这家店排队的客人,有背着竹篓的,有提着鲜鱼的,还有抱着娃娃的,看起来确实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问,就是真的很好吃,也不贵。   就是做为送第一次见面的人的礼物,有点太拿不出手了。   正在两人犹豫的时候,一旁排队的大婶热情推荐:“你们可以买了以后,去旁边的珍木坊买盒子嘛!”   说罢,还贴心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店铺。   刘薇转身便要去,发现李榆也企图跟来,她一把按住李榆的肩膀,指着张记饼铺:“你先排队,不然轮到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李榆乖乖回去,刘薇去珍木坊围观,这家店专卖各种盒子、瓶子、坛子等等容器,并提供包装服务,刘薇正好看见有人来找店家包装他刚买的一块写满寿字的紫缎。   包装用的是纸,那纸的质地像蜡光纸,厚实、大红底子,上面还有点点洒金。   店员手指翻飞,灵巧地左折右折了,翻来覆去,包完缎子,又用白纸折了一只鹤,在翅膀、尾巴上划了几道黑线,又在额头上点了一点红,再用绿纸折了一棵树,插在包着缎子的纸张上,这叫松鹤延年。   讲究人……   刘薇看了几个盒子,都好喜欢,很想一口气全买了,转念一想,不对,这是送人的,还是得挑别人喜欢的才行。   她向伙计打听,一般送给行伍出身的,五十多岁老头应该用什么盒子。   伙计是个年轻媳妇,外地口音,工作一点都不热情,也不微笑服务,随手指了几个有福寿双全喻意的盒子,刘薇还是觉得普通了点,问:“这人以前是个将军,有官职,应该比较讲究。”   伙计一愣,问:“您是要送礼给涂步武?”   “咦,你怎么知道?”   “有不少人找他,送他的东西,就别买礼盒了,就那……”她用嘴努努,对着张记饼店,“荷叶,够了,包得好,他反倒不收。”   刘薇疑惑:“真的?”   “骗你做什么?”   刘薇不明白:“真有意思,你不是卖盒子的吗?别家骗都要骗我买,你怎么反而劝我别买?”   “你要是花大价钱买了,连人带东西被扔出来,能不恨我吗?还不如省点钱。”年轻媳妇嘴上一点都不客气。   刘薇非常确定自己跟这个年轻媳妇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应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好奇怪的态度。   当下她也不与伙计对峙,一脸迷茫地回到张记饼店,李榆见她空手回来,以为是钱没带够,遂取下自己腰间的钱袋,准备等刘薇过来递给她。   刘薇摇头:“店里伙计说给涂步武送东西不需要买他们店里的盒子,买了反倒会被赶出来,这家店真奇怪。”   排在他们前面和后面的人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七嘴八舌地热情介绍:“那家店就是这样,那个媳妇是他们家二儿子从外地娶的,不爱抛头露面,老大和媳妇去了外地做生意,就只能让二儿媳出来,一万个不情愿,整天想着怎么把店里生意闹黄了。”   “不卖会被木掌柜念叨,她就把客人往外推,劝人不买,有人要买他们家店里最贵的盒子,她能说出一大堆缺点。”   刘薇好奇:“都有哪些?”   “嗐,说来说去,缺点就一个——贵,不值。真要买的人,哪在乎这个,听见最大的缺点是贵,更要买了。”   李榆也好奇:“他们家这样对客人,还没关?”   “耶?为啷要关喃?老二媳妇挂脸归挂脸,手巧噻,还会故意少收钱,我们都喜欢在他们家买。”   刘薇又问:“涂步武将军你们听说过吗?”   “听过噻,老辈子都知道他,在这里打了好几年,我爹以前还给他供过军粮。那个婆娘的话没得错,涂将军确实不收厚礼,就这么拎着去,反倒会收。”   原来如此,刘薇明白了。   她买了十块小饼,荷叶一包草绳一扎,又另外买了两块,自己和李榆一人一块。   这小饼,居然还是爆浆的,类似炼乳的酥酪,混着炒香的核桃碎、红枣碎、瓜子仁、杏仁碎、碎芝麻,还裹着浓浓的糖浆,像糖三角与五仁月饼的结合,又香又甜。   往前又遇上一家店,这家店的小饼上印着金蟾望月的图案,比张记饼铺的贵一点,刘薇又买了一块尝尝,想知道张记饼铺如此简陋,凭什么生意这么好。   咬了一口,嗯,果然是有原因的。   这家的坚果炒得火候不够,不香,料也不足,一口下去,是炒熟后碾碎的面粉,口感像沙子——这就是现代五仁月饼备受唾弃的原因之一。   吐槽小饼的时候,又路过一间药店,不是正经的药店,墙上贴着“解蛊毒”、“避邪祟”、“驱五毒”,坐在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个头上戴着银冠,身上穿着花哨民族服饰的女子,与刻板印象里的五毒教主一样。   “真有蛊毒?”李榆小声问。   刘薇小声答:“要是真有那么灵的蛊毒,你那太子哥哥为什么不用真的蛊毒,而是寄生虫卵?总不能是因为他想省钱吧?”   “或许他是没找到?”   “那不可能,你三哥的手早就伸到蜀中了,他那么能做生意,要是有好用的蛊虫,他肯定找出来,用珍木坊最贵的盒子包着,高价卖给你大哥。”   李榆笑道:“现在我们兄弟几个,只有二哥没有被你嘲笑过了。有机会一定要把他介绍给你认识,不能让他在你的印象里这么好。”   “你跟二哥的关系也不好?”刘薇试探的问道。   李榆摇摇头:“二哥很严肃,比大哥还老成持重,平时只跟伴读们在一起,从来不跟我们玩。”   “听起来怪吓人的,出生就是个老头了。”不骂老板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   李榆:“他以前也不是这样,十五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以后,整个人就变了。那个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想去探病,宫人不让。”   “是你大哥害他?”   李榆怔怔地看了她一眼:“怎么这么说?宫里人都说他是生病把脑子烧坏了。”   “哦,乱猜的,毕竟他们年纪差得不多,你大哥连你这个五弟都百般刁难,对年纪相近的兄弟更加猜疑,还下死手,也不是不可能。”   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在全国安排死士,还谋刺太子,都绝对不可能是高烧烧坏脑子的人能安排出来的事。   李榆还是不相信刘薇的话,他觉得太子已经稳坐高位,根本不需要干这种事:“罢了,没有证据的事就不要乱说了。”   证据本据——死士刘薇,什么都不能说,只能说“好吧,小笨蛋。”   最后三个字是刘薇的真心话,李榆以为是表示亲昵的意思,并未在意,还在傻乐。   涂步武家不难找,随便一个路人都知道,还有热情的小童一路带着他俩过去。   他家离大慈寺不远,只隔了两条街,路上就几乎没什么人了,当真是闹中取静,青砖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大门是两扇黑漆木门,上面还贴着春节时贴的春联,有些斑驳掉色,门开着,空地上有几个精赤着上半身的少年头上顶着碗在站马步,双腿上还压着两块砖,看起来像个武馆。   小童也不敲门,蹦过门槛,蹦蹦跳跳跑进去:“涂爷爷,涂爷爷,有人找。”   人未出声先至,一个笑呵呵的男声传出来:“你来找涂爷爷学武啦。”   小童果断回绝:“不学,太苦啦!我要玩!门口有两个人找。”   不多时,堂屋的竹帘被人掀开,一个身形魁梧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约莫六旬年纪,鬓角染了霜色,脸上皱纹纵横,唐老太爷与他相比,可以称得上“细皮嫩肉”。   身材倒不像六十多岁的老汉,腰杆笔挺,卷起的袖子露出虬结的筋肉,线条利落分明。   刘薇看着他的胳膊,眼中露出欣赏之色,李榆看看他,再看看自己的胳膊,本来他觉得自己还可以的……趁刘薇没在意,他悄悄把卷到小臂的袖子放下来。   “你们是……”涂步武开口,他目光在刘薇和李榆身上打了个转,见两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榆拱手为礼,语气谦和:“我是陛下第五子秦王李榆,这位是晋侯刘薇,我二人奉陛下之命入蜀处理西南边事。久仰涂老将军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涂步武听见“陛下”二字,脸上没什么表情,行了一礼:“拜见秦王、晋侯”,又侧身让开半步:“进来坐吧。”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立着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样样俱全,擦得锃亮,没有半分锈迹。方才顶碗站马步的少年们已经歇了,好奇地探头探脑往这边瞧。   堂屋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涂步武拎过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粗茶,茶水浑浊,带着点涩味:“没什么好茶招待,见谅。”   刘薇递上礼物,见到送来的是荷叶包的小饼,涂步武脸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态略缓和:“难为殿下和君侯去这种市井之地。”   听他的意思,像是在说两人是为了讨好他而专门装腔作势买的,刘薇笑道:“路过,五殿下闻着香味了,死活要买,我说再看看,老板还有旁边的客人都说啦,连涂将军都爱吃呢,劝我们买些,我们这才知道原来锦官城里还有您这样的隐世高人。”   “两位贵人事忙,今天来找小老儿,应该有事吧?”武将就是武将,对各种寒暄环节没有兴趣,直接跳过问重点。   刘薇直言道:“老将军想必也听说了,羊苴咩国突发内乱,逆臣利龙盛弑君篡位,暗中勾结吐蕃,虎视眈眈。如今大渡河沿岸守军空虚,锦官城虽有团练,却久疏战阵,真打起来不堪大用。我们想请老将军出山,帮忙操练乡勇、整饬防务,以防吐蕃和利龙盛突然犯境。”   李榆下意识看了刘薇一眼,心想:不是说好了是疑兵之计吗?怎么听起来竟是真的要练出一支队伍来?   涂步武一口回绝:“朝廷自有法度,边事有将军、有元帅,朝廷有兵部,轮不到我一个退了二十年的山野匹夫插手。二位请回吧,我老了,舞不动刀,也管不了军国大事。”   “老将军此言差矣。”刘薇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清亮,“朝廷大军正在赶来,可远水救不了近火。从云州到蜀地,大军跋山涉水少说也要半月。这半月里,若是吐蕃人突袭大渡河,破了关卡,直扑锦官城,遭殃的是谁?是满城的百姓。”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战报上写一句‘城池暂失,旋即收复’,轻飘飘八个字,可落在百姓头上,就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房子烧了可以再盖,东西抢了可以再置,可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咱们多准备一分,百姓就多一分活路,总不能等着朝廷大军来收拾烂摊子。”   涂步武沉默了,大渡河沿岸的村子,他当年挨家挨户走过,帮着百姓修过寨墙、挡过蛮兵,也见过被杀的人被砍下脑袋戳在木桩上,悲痛的母亲抱着被砍成两半的孩子,一下子就疯了……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疲惫:“君侯,你这话要是放在二十年前跟我说,我二话不说,抄起刀就跟你走。别说操练乡勇,就是让我带敢死队冲敌阵,我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可现在……”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笑:“人各有命,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不必多管闲事,介入他人因果。”   李榆听得一怔,怎么,大慈寺竟如此厉害,连涂步武这么一个百战将军住在寺旁,也张口闭口说因果了?不对,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屋子里都没有佛龛,他不是虔诚信徒。   他刚想开口问“谁让老将军受委屈了”,刘薇却先一步开了口:“老将军当年是萧羽尘萧将军麾下?”   李榆惊讶地看着刘薇,唐松年一个字没提萧羽尘,一路上他们也只问路,从未问过涂步武的生平往事,她怎么知道的?   说穿了没什么稀奇,因为白云就是这样,灰心丧气,刘薇只认识这么一个人是这样的,便随便瞎猜猜。   涂步武的反应没有李榆这么大,他以为这两个人会找上自己,必然是事前先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查个底朝天,才来的。   “不错。”涂步武看着刘薇,“想必君侯也知道萧将军的事了,又何必劝我?”   刘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听闻涂将军在与羊苴咩国对战时,悍勇非常,绝非如现在这般灰心,当年萧将军是临危受命,奔赴云州前线,如果你是萧将军的麾下,如果云州没打完,如何会到了这里?”   涂步武脸上浮出回忆神色:“那时北狄还未退,西南诸夷便联兵犯境,顺着大渡河连破三城,锦官城一日三惊。我奉萧将军之命,紧急奔赴西南,那一战,打了两年多,我本以为还能再回萧将军麾下,不想就听说……”   说到这,他的喉头哽咽,再说不出一个字,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几下:“谁经历过那些,都不会再像从前。”   不会再掏心掏肺,不会再一腔热忱。   涂步武永远不会忘记他到处托人打听萧羽尘的下落,他想知道,自己后面是不是还能归队,是不是还能与萧将军并肩作战,岂料,传来的消息是萧羽尘贪功冒进,兵败下狱,麾下旧部尽数打散,编入其他军中。   他当时就想辞官进京,去金銮殿上喊冤,却被人拦了下来。拦他的人说这案子是太子作证,陛下亲定,已经盖棺定论了,你去了,就是抗旨,不仅翻不了案,连自己的命都要搭进去。   那一夜,涂步武在大渡河边坐了整宿,看着滔滔河水,像极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了军营,把朝廷的封赏文书、加官的诰命全都推了回去,只说自己征战多年,旧伤缠身,要解甲归田。   “官我不当了,兵我不带了,朝廷的事,我也不想管了。”涂步武抬眼看向刘薇和李榆,眼里只剩一片死寂,“二位请回吧。守土卫国,自有在其位、食其禄的人去做,我一个山野匹夫,担不起军国大任。”   堂屋里静了许久。   李榆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中酸楚,他听过无数次舅舅的名字,从母妃的遗物里,从老宫人的只言片语里,从白云悲愤的控诉里,可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受到,那场冤案压垮了多少人。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哑:“萧羽尘……是我舅舅。”   涂步武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骤然缩紧,死死盯着李榆的脸。他像是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那位故去主帅的影子,看了许久,才颤着声问:“你是……萧将军的外甥?”   “是。”李榆胸口闷得发慌。   涂步武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双手都在抖:“那你说!你是皇子,你能不能为萧将军昭雪?能不能还他一个清白?!”   李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努力过,失败了,败得彻底。   见他沉默,涂步武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下去,像一片冰凉的灰烬。   他后退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疲惫与疏离:“既然连殿下都做不到,又何必来劝我一个老头子。走吧,不要再来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留下去只是徒增尴尬。   刘薇站起身,长揖为礼:“请容我最后说句话,今日,我与殿下并非是为朝廷前来征召涂将军,而是为了百姓求涂将军相助,若是开战,生灵涂炭,这些可爱的孩子,只怕都要被卷入灾祸。我明白涂将军的失望,可是,百姓无辜,若是涂将军与这里所有的邻居都不睦,他们就算死绝了,涂将军也不会为了他们伤心,那我立刻就走,绝不打扰涂将军的清静。”   涂步武闭着眼,没应声,像一尊无喜无悲的石像。   刘薇转过头,看着李榆,意思是:“你别在那干坐着,赶紧过来说点什么啊!!!”   李榆站起身。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大义也好、情理也好,他见过封靖平的战前动员,也看过历代讨贼檄文,这些他都会。   可这儿会,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才涂步武那句“你能不能为萧将军昭雪”,像一把刀捅进他心口,让他失去所有力气。   他还能做什么?   李榆忽然撩起衣摆,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薇吃了一惊,下意识想去拉他,手晃了一晃,到底没动,现在他们确实没有时间再去找别人了,或许李榆是想效吕后拜周昌的故事?她的计划是走三顾茅庐的路线,李榆想加快进程也可以。   涂步武也被这一跪震住了,急忙站起身去扶李榆:“殿下这是做什么!”   “涂将军……”李榆开口,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发涩发抖,“您方才问我,能不能替舅舅昭雪。我……我现在做不到。”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涂步武,眼眶泛红,泪光盈盈。   “可我知道他是冤枉的。我母妃临死前还在念他的名字,她到死都没能见上兄长最后一面。”   涂步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别过脸去。   “后来我长大了,查了一些事,又亲身经历了一些事,才知道舅舅他没有贪功,也没有冒进。那一仗……他什么都没有做错。”李榆的声音很轻,“朝堂上的事,您比我清楚。”   “您方才说,在其位、食其禄的人自会去守土卫国。这话不对。”李榆抬起头,直视涂步武,“我在宫里见过太多食其禄却不谋其政的人,他们只谋自己的前程。我也见过舅舅这样的,食其禄、谋其政,最后连命都填进去了。我不是说朝廷欠您一个公道,公道这个词太大了,我说不起。”   他定定地看着涂步武:“我只是觉得……百姓不该替朝廷还这笔债。”   李榆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我替舅舅给您磕这个头。他若在天有灵,知道旧部还有人记着他、替他说话,一定……一定很欣慰。”   他说着,当真俯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涂步武看着李榆,忽然想起一句话“外甥似舅”,萧羽尘在每次大战之后,看着敛回的阵亡将士遗体时,神色与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一样,也是这样的悲伤。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云州大营里,萧羽尘拍着他的肩膀说:“等这一仗打完,我请你们喝酒。”   那一仗打完了,这顿酒却再也没有机会喝了。   涂步武把李榆拽起来:“殿下……请容我想想。”   李榆还想说什么,刘薇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头。   “请涂将军好好休息,我等不打扰了。”她对着涂步武的背影行了一礼,便拽着李榆往外走。   院子里阳光正好,那几个少年正在收拾兵器架,准备练功,他们小声互相问:“是要打仗了吗?”   “跟谁打呀?”   “要是打仗我要当先锋!”   “我的刀法就有用武之地了!”   “我要当将军!”   少年人对战争一无所知,充满兴奋,他们只知道打仗的话,就有机会展现“铁血”“英勇”“壮烈”了,不仅不怕,甚至还很期待。   临出门前,刘薇敏锐捕捉到,在阵阵蝉鸣声中,夹着一声沉沉的叹息。   大概有希望?   若是他真拒绝的话,刘薇还有第二套备用方案,让秦岳人上。   秦岳人虽然只是个什长,不过训过十个人,四舍五入跟训过几千人也差不多嘛,她只求能让他们走路、跑步的时候、有精兵的样子,又不要他们结阵杀敌,难度应该不会很大吧?   不行还有她呢,她好歹也是参加过三回军训的人,知道做哪些事情可以凝聚集体精神,知道怎么激起胜负欲。   刘薇斗志满满,转头对李榆说:“等我们回去……”   却见李榆垂着头,眼眶还是湿的。   没办法,每次提到萧羽尘,他就好久都走不出来,刘薇伸手捏捏他的手心:“还在难过?”   “嗯。”李榆闷闷地说,“没想到,舅舅的事情,影响了这么多人……”   刘薇:“那肯定的呀,当时的真相就算只有身边的一两百人知道,他们也会把对朝廷的不满记在心上,把这种想法传播给更多的人。曾有一个县令,判罚两人相撞的案子时,在公堂上说了一句话‘如果不是你撞的人,你为什么要扶?’,这句话一出,到底撞没撞,谁撞谁,都不那么重要了。”   李榆震惊地睁大眼睛:“谁啊?胆子这么大。”   “你不认识,我随便在一本野史里看到的……是谁不重要,你舅舅的案子就相当于这句话对人心的影响,你一定得把萧将军的冤屈平反,这不是一家一户的事情,否则哪个武将还愿意忘身于外呢?”   “嗯。”李榆应了一声,脑子里还是一团糊糊。   “还是咱们以前说的,指望你爹不可能,你跟你二哥又不熟,你三哥是个财迷,你要是不行,那就我上,我嫁你爹,生个孩子,努力当上摄政太后,临朝称制,然后就可以实现你的梦想了。虽然你爹年纪大了,但是为了你,我愿意苦一苦自己,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单。”   李榆瞬间清醒:“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别耷拉着脸了。”刘薇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现在西南事急,先把眼前的事办妥了。”   两人顺着街道往回走,刚拐过一个街口,就见前面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一个挎着竹篮的中年妇人正举着个黄纸包,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周围人听得一脸紧张,纷纷掏钱买她的东西。   “解蛊毒,避邪祟,五毒散一包,保你家宅平安!”妇人的声音尖细,穿透力极强,“前面沐家就是中了猫蛊,好好的人说疯就疯,胎都怀不住,要不是遇上我,全家都得没命!”   “猫蛊?”李榆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刘薇。   刘薇挑了挑眉。蛊这种东西,她向来是不信的,太子搞的那套“蛊虫”说白了就是寄生虫卵,上不了台面。可听这妇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倒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两人走过去,刘薇随手拉了个看热闹的大婶,低声问:“大娘,这沐家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中蛊?”   那大婶见她衣着华贵,说话客气,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哎哟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这沐家可邪性了!他家以前常年走私路,赚了不少黑心钱,这不,得罪了羊苴咩的巫师,人家给下了猫蛊!”   “猫蛊是什么样的?”刘薇追问。   “哎哟,说出来都吓人!”大婶打了个寒颤,指着不远处一条深巷,“就他家,前几天有人亲眼看见,几只老鼠大摇大摆从墙洞钻出来,直奔院子里晒太阳的猫。那猫扑上去咬死一只,剩下的非但不跑,还往猫跟前凑,跟主动送死似的!你说邪不邪?老鼠哪有不怕猫的?这就是蛊虫控了老鼠的魂,给猫当祭品呢!”   李榆听得脊背发毛,下意识往刘薇身边靠了靠。   大婶接着说:“不光老鼠邪性,人也不对。沐掌柜以前多开朗一个人,整天笑呵呵的,见谁都打招呼,这半年下来,整个人蔫蔫的,话也不说,门也不出,整天就窝在家里睡觉,瘦得都脱形了。他娘子更可怜,怀了对双胞胎,上个月生下来,俩孩子都是头大大的,身子小小的,生下来就没气了,就中了蛊,被吸了精气!”   “家里二十几个仆人,倒是什么事都没有,就主家两口子遭殃。街坊都说,是他家走私路偷漏税,还运羊苴咩的禁物,惹了巫师,人家下咒要绝他家后。现在整条街的人都绕着他家走,生怕沾了晦气。”   那个卖符咒的妇人吆喝没多久,五毒散很快就卖完了。   妇人见刘薇没走,又似乎并不害怕猫蛊,关键是看起来还很有钱,便换了一个方向推销,她压低声音对刘薇说:“姑娘可有心上人了?”   “啊?”刘薇不明白猫蛊与她有没有心上人之间有什么关系,“怎么?”   妇人掏出一张红色的符,上面画着一个男子的脸,那男子文质彬彬,身后却生着九条尾巴,头上还顶着两只毛绒绒的耳朵。   “九尾灵狐桃花符!把它挂在身上,啧啧,一家有女百家求,包你得一个如意好郎君。”   刘薇觉得这符上的男子颇为眼熟,好奇地想看清楚,妇人却将符收了起来:“你到底买不买?”   刘薇:“多少钱?”   “三百文,今日与你结个善缘,二百五十文!”   “太贵。”   妇人咬咬牙:“二百四,再送你一条开光的结缘手镯。”   刘薇:“十文,不卖就算了。”   “十文?我连拿都拿不来!!!”   刘薇不解:“拿?不是你自己画的吗?”   “当然不是,这是月老洞的仙人赐下的。”   最后争争夺夺,以五十文,并赠送一大包雄黄成交。   “买它干什么,你不是不信的吗?”李榆恶狠狠地瞪着那张据说能招好多男人喜欢的符咒。   “我觉得这上面的人眼熟。”刘薇把符从赠送的锦袋里拿出来,仔细端详,那是用雕版印刷术印在红纸上的,啧啧,一点都不虔诚,人家茅山九霄万福宫的符是真的现场用毛笔画的。   她缓缓拎起那张符,放在李榆眼前,又掏出随身小镜子:“你有没有觉得,这是你的脸?”   李榆看看镜子,看看灵狐符,别说,画得真像。   贴在城门口当通缉令的话,他肯定会被人扭送衙门。   李榆恼怒:“谁啊!这谁干的啊!!!” 第180章 第 180 章:猫蛊疑云   虽然李榆拒不承认自己是什么九尾狐仙,但是看着刘薇把那张符收到贴身的荷包里,心里倒也没有什么抗拒,甚至还想起在江南道看到的“和合二仙”像,心想这个商人怎的如此不会做生意,就不能再画一张有两个人的符吗?还能再挣一笔。   沐家离这里不远,周围一圈都是商人,平时他们互有竞争,但是需要走远路的时候,还是得搭伴一起上路,以这一带的条件,没几个人就敢出远门,根本就是给劫匪、流寇、山间猛兽送礼的。   祝非曾说过,本地商人都有一个共识,要竞争,等到了地方再竞争,在路上下黑手起内讧的人,就是坏了规矩,会被整个锦官城商界唾弃。   沐家的大门敞开着,门房小厮照常在门口坐着,眯眼打瞌睡,一时倒看不出来异常。   “他们家这么从容?”按李榆的想法,家里出了这么多事,应该闭门谢客,先把家里的事情弄明白。   刘薇大概能理解:“越是不好,越是要显得从容坦然,不然就算弄明白猫蛊是怎么回事,他们家也万劫不复。”   “为什么?”   “生意人的钱大多都不是存在钱庄里的,而是都在流转中,更少不了与人有借贷关系,若是让债主知道家里乱成一团,将来可能挣不着钱了,债主上门来讨账,把本金还空,将来还怎么再把生意转起来?有时候就差几天,缓过这口气,就能继续大富大贵,缓不过来,就是破产败业。”   刘薇说到一半的时候,李榆也想起来了,有一阵子,王十特别老实,问他是不是转性了,他说是家里赔不起了,李榆跑去上门送温暖,想知道有没有自己能帮忙的地方,何夫人只说是王十胡说八道,还拿出了上好的茶叶和点心招待他,还给县衙修了冰窖,旁人见了都说王家还很有实力,谁说他们家要倒了。   其实真的快倒了,就是靠着硬撑面子,让债主暂时耐住性子没有马上挤上门,终于等到了那笔被扣下的货放出来,才能继续周转。   听见有人靠近,门房睁开眼睛,起身相迎:“两位是……”   刘薇开口:“听闻你家夫人身体不适,我略懂医理,愿为夫人诊治。”   小厮听说是来给夫人看病的,又见两人衣着气度皆不凡,忙进去通报,片刻后,他便出来,请两人进去。   刚进二门,刘薇就听见正屋方向传来沐掌柜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躁:“他们说是来看病的?我看就是来探底的!指不定是听见了什么风声,想找由头把我们家赶出去,吞了咱们的货!都给我把嘴捂严实了,半句话都不能漏,不然咱们全家都得流落街头!”   老管家的声音跟着响起,带着几分无奈:“老爷,您想多了。那两位看着就不是普通人,真要找咱们的麻烦,直接报官说咱们偷税漏税、私通外邦不就行了,犯得着绕这么大弯子?”   刘薇脚步顿了顿,恰好停在花窗旁。老管家从屋里出来,一转头看见她,脸色瞬间白了,连忙上前躬身赔罪:“二位恕罪,我们老爷他……他最近身子不爽利,胡思乱想惯了,老奴替他给二位赔不是。”   “无妨。”刘薇淡淡摆手,“外头的闲话我们也听了些,沐掌柜疑心重些也正常。”   正说着,沐掌柜掀帘子从屋里出来,四十来岁的年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股恹恹的死气。看见刘薇和李榆,他扯了扯嘴角算是见礼,语气算不上客气:“二位既是来看内子的,便请吧。只是她刚失了孩子,身子虚,还请二位长话短说。”   妇人的房间,李榆不便进去,便留在门口的仆役房里等着。   刘薇进了内室,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蓝氏半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见有人进来,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发颤:“是猫蛊……定是猫蛊作祟!我的孩子……我的两个孩儿都被那蛊虫吸了精气,生下来就没气了……”   刘薇走到床边,先看了看蓝氏的气色,又扫了眼院中游荡的三四只野猫,那些猫毛色驳杂,显然是外头跑来的流浪猫,此刻正蜷在廊下晒太阳,见人看过来也不怕,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蓝夫人平日里很喜欢猫?”刘薇问。   “是……”蓝氏哽咽着点头,“我素来喜欢这些毛团子,院里常放着吃食,外头的猫也爱往这儿跑。我总抱它们,谁知……谁知竟招来的蛊虫……”   刘薇的目光落在院中游荡的几只野猫身上。那些猫毛色驳杂,有黄有黑,懒洋洋蜷在廊下晒暖,见人看过来,只懒懒甩了甩尾巴,半点不怕人。院子角落摆着三只粗陶碗,一只盛水,两只盛着剩饭菜。   从剩饭的新鲜度来看,应该是今天的,这位蓝氏看来是真的很喜欢猫了,哪怕是觉得家里有猫蛊了,还没想着把猫都驱逐出去。   刘薇没接“猫蛊”的话头,又问:“夫人平日一般喜欢吃些什么?”   蓝氏迷茫地眨了眨眼睛:“都是从市场上买来的肉、菜、饭,我连野味都不吃的。”   刘薇追问:“市场上买的肉是指什么肉?”   “猪、牛、羊、鸡都有呀。”   刘薇:“烹调方式呢?”   “都有。”   刘薇不放弃:“具体点?”   蓝氏还在丧子之痛中,刘薇却一直催她想平时都吃些什么,那些吃的是怎么炒的、煮的,一阵阵的厌烦暴躁情绪压不住的从心底冲上来,让她忍不住对着刘薇大吼大叫:“问这些干什么?问这些有什么用?你不就是想说我是中了猫蛊吗!!!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一旁的丫环吓了一跳,一人上前安抚,一人请刘薇出去。   李榆听见里面的动静,早已站起来走出门,往里面瞧是什么动静:“怎么了?”   “我被赶出来了。”刘薇说得轻描淡写,一旁的大丫环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家夫人自从失子之后,心情便一直不好,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无妨,可以理解,谁遇上这种事心情都不会好,你们之前找的大夫有没有给你们家夫人开疏肝理气的药?”   “没有,只有产后调养的。”   啧,从刚才的情况看,蓝氏怕不是要得产后抑郁,刘薇提醒:“再找个大夫来看看吧,产后本来就是最紧张的时候,要是没调养好,或许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你们平时也得想办法哄哄她。”   “是。”   刘薇还没忘记自己的问题,又问了丫环一遍:“你们夫人平时都爱吃些什么?有没有特别爱吃生肉,或者没煮熟的肉?”   丫环马上回答:“是,我家夫人很喜欢吃生皮,还有烫一下就捞起来的羊肉片,有时劝她再略多煮一会儿,她说就是要吃嫩的,多烫一会儿就老了,糟蹋好东西。”   “生皮?”李榆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丫环解释道:“就是将猪宰杀后,用稻草和松毛将猪皮全身烧一遍,去掉猪毛,猪皮也被烤至半熟,再将表面的焦黑刮掉,将皮切成细丝,拌在蘸水里吃。”   “嗯嗯,听起来很好吃。”确实好吃,刘薇在大店里吃过,猪肉皮丝弹牙香脆,浸在当地的腌菜、葱、姜、蒜里面制成的蘸水里,特别香。   她敢吃,完全是基于对猪肉检验检疫制度,以及现代打虫药的信任。   现在给她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吃,一口下去,运气好的话没事,运气不好,吞下了猪肉绦虫、脑囊虫的卵,就变成影七了。   刘薇心里已经大概有数,多半是弓形虫,她的高中同学已经有结婚的了,怀孕之前,在同学群里问有没有人能收留她家猫一年。   大家就怀孕养猫到底会不会感染弓形虫的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最后有个在医学院读书的同学请教了寄生虫相关的大佬,说了很多,刘薇跟着免费学习了不少。   首先猫得有弓形虫,其实,猫排出的虫卵感染了没熟的食物,或者沾上了人手,人再吃进虫卵才会感染。   以现在的检验水平查不出来弓形虫,但是可以从死婴的身体特征可以进行大概判断。   起码得先让他们知道,这不是什么猫蛊作祟,就是有虫子而已,成人感染了弓形虫是可以自愈的,等身体好了还能再生,不要先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刘薇正想着应该怎么跟沐家的人说她想解剖那两个死婴,外院就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沐掌柜的贴身小厮说老爷去县衙告状了。   “啊?”刘薇愣了一下,以为沐掌柜是把自己和李榆给告了,能告什么的话……大概是招摇撞骗?   那倒有意思了,岂不是“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再仔细听,不是告她,沐掌柜一口咬定是街对面做同路生意的周掌柜嫉妒他走货快,暗中请了羊苴咩的草鬼婆,给家里下了猫蛊,害他丧子又损身。   刘薇:“……”   这个男人的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   啊,对了,弓形虫对男性患者大脑确实也有一定的影响,据说会让人变得多疑。   刘薇给蓝氏的丫环派活去找大夫,给她开点药,好歹把产后抑郁的症状给缓一缓,正好趁这个机会直接在公堂上提出给死婴验尸。   此时,公堂上两个男人的声音震天响,沐掌柜非要说周掌柜平时就鬼鬼祟祟,跟那个苗女老板眉来眼去,周掌柜平白遭了冤,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堂就跟沐掌柜吵得脸红脖子粗,两人从生意龃龉翻到十年前的旧怨,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肯让谁。   “大人,定是他干的!”沐掌柜咳了两声,脸色蜡黄得吓人,指着周掌柜的鼻子颤声道,“上个月他自己丢了一笔香料生意,非要说是我抢的,还就放话要让我家破人亡,如今我妻儿成了这般模样,不是他是谁?”   “放屁!”周掌柜气得跳脚,“你沐家抄小路逃税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今天?指不定是你走哪条荒山野道的时候,招惹了哪来的草鬼婆,反倒赖到我头上!真要说下蛊,你自己在外头沾的风流债还少吗?”   赖华听得眉头紧锁,这等巫蛊之案向来无凭无据,最难勘破。民间素来对蛊毒畏之如虎,若是拖久了,满城人心惶惶,反倒容易生出事端。   他来回问了几遍,两人都拿不出实据,说了没两句,就又吵起来了,赖华喊了一回“肃静”未果,最后他决定各打十大板,先让他们闭嘴。   “且慢。”刘薇朗声阻止,她跨过县衙大门,所有人望向她,沐掌柜最疑惑,心想这个游医怎么跑这来了?……怎么回事?县令还给她行礼?   赖华想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刘薇,转念一想,不对,旁边还有个秦王呢。   哎,这个秦王老是不说话,总是会不小心把他当成晋侯的跟班,这要是被人逮住把柄弹劾,是大罪哇。   刘薇也没想坐他的椅子,站在公堂上便直接开口:“此事,我已有眉目,只需要最后一步,便可确认,不过需要沐掌柜同意。”   “同意什么?”沐掌柜茫然地看着她。   “允许我对两位小公子的遗骨进行仔细的检查。”刘薇说得比较隐晦,沐掌柜还是懂了,这是要把孩子的尸体打开。   沐掌柜脸色苍白:“孩子已经入土为安……”   “你想让人相信你家人真的是被人诅咒,下蛊?以后生意不做啦?”刘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如果他死活不同意,那刘薇就要动用权力硬来了。   这不是沐家一家的事情,如今吐蕃、羊苴咩两国对大夏边境虎视眈眈,这两个国家在大夏人的心中都跟神叨叨的事情有关。   如果沐家被人下蛊,死了两个孩子的事情传开,奸细借机扇风点火,造成城中人心惶惶,再神化一下巫师、蛊婆的力量,说不投降的人都会被下蛊……后面会再发生什么事,刘薇已经见识过很多种不同的版本。   事实证明,再多疑的商人,也是商人。   刘薇一句“以后生意不做啦”就让他果断改变想法,要是让人知道他家被人下蛊,谁还敢跟他家搭伴走?谁还愿意买他家的东西?只怕他家人在锦官城里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他咬咬牙:“好!”   两个孩子虽是落地即夭折,但也被好好地埋在沐掌柜家的祖坟里,很好找,下葬时间不长,身体刚刚开始腐烂,体表的异常清晰可见。   刘薇在衙役临时用布围起来的一块围障里对婴尸进行解剖:头颅异常偏大,四肢纤细得不成比例,皮肤黏膜黄染得厉害,肝脾部位明显肿胀。刘薇又取了银针,小心地挑取了少许脏器组织,放在阳光下细看,又翻看了婴尸的眼底与口腔黏膜,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怎么样?”见她直起身,李榆连忙端着水壶上前,给她洗手。   “跟我想的一样,”刘薇冲了冲水,又抓了一把香菜,用力擦洗双手,“是弓形虫感染,也就是一种寄生虫。母体孕期染了虫,虫子透过胎盘进到孩子体内,才会导致胎死腹中、生下来便没了气息。沐掌柜那副恹恹无力、面色蜡黄的模样,也是感染了同一种虫的缘故。”   李榆愣了愣:“寄生虫?能控制老鼠不怕猫吗?”   “弓形虫努力一生的梦想,就是住在猫肚子里,它能控制老鼠对猫生出强烈的好感,嗯……你可以理解为话本子里那些爱上女鬼和狐狸精的书生吧,对了,还有翠红,翠红连死罪都想顶,这跟寻死的老鼠有什么区别?”   李榆还是不相信:“可是,那人感染了怎么没事?”   “老鼠的脑子和人的脑子你不是都见过吗?大小都不一样,人脑子复杂多了,没这么容易控制的,再说,人就算主动靠近猫,喜欢猫,你也不知道这人是真喜欢猫,还是大脑被什么感染了。”   刘薇拿起布巾把手上的水擦干:“有机会,我介绍铁线虫给你认识,被铁线虫寄生的螳螂会自己往水里跳,特别刺激。”   “那铁线虫不也死了?”李榆想不明白,“它为什么要同归于尽?”   “它才不会死呢,它要成亲生孩子都必须在水里,跟弓形虫一定要进猫肚子里是一个道理。”   这还是虫吗!李榆心里很害怕:“虫……这么聪明吗?”   刘薇抬头发现李榆紧张的脸色发白,笑道:“嗐,跟孩子生下来就满世界找奶一样,本能而已,要是虫族真有这么聪明,站在这谈笑风生的就是两只虫子了。”   “有道理。”李榆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又问:“你说的那个弓形虫在哪里,刚才怎么没看见?”   “非常非常小的,用眼睛看不见,我已经写信给王十,告诉他玻璃能放很大,可以看出人血和动物血的区别,希望他能努力一点,让玻璃匠做出显微镜。”   此时的公堂上,沐掌柜跟周掌柜像乌眼鸡似的互相瞪,周掌柜的儿子听闻父亲被沐掌柜指证下蛊,被衙门拘了,急急赶过来,来了就跪在地上,大声喊冤:“大人!!!分明是这沐掌柜自己在外面沾花惹草,欠下的风流债,如何能说是我父亲下蛊?”   本来赖华挺不耐烦的,这么好的天气!他本来还约了同僚去赏桂呢,现在距离应该的下班时间都过了一个多时辰了,还不知道晋侯他们到底查出结果没有,若是有结果还好,一锤定音,若是没结果,还不知道要扯皮到什么时候。   一听说是风流债,赖华才稍稍生出了一点兴趣:“哦?细细说来。”   “三年前,沐明远与我们家一起去羊苴咩国贩货的时候,在路上,路塌了,我们走了一条从没走过的路,进了一个苗寨,他非要与一个苗女勾勾搭搭,临走时,还赌咒发誓要接她到锦官城来享福!结果,后面路修好了,他再也没走过那条路,前些日子,又塌方了,我又进了那个苗寨,才听说,那个苗女在他走后发现怀上了孩子,一直在等他,结果,他却一直没回去,那苗女难产而死,听说死前下了毒咒,要你家宅永无宁日!今日你家遭了报应,反倒来找我。”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赖华叹为观止:“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见色起意,连命都不要了,还敢攀扯别人。”   在本地人的口口相传中:苗女多情,苗女还会下蛊,生苗尤其厉害,生活在大山里的,自然就是生苗了。   居然敢睡了生苗的姑娘就跑!   在公堂外围观的百姓叽叽喳喳,指指点点:“三年才报复,那个苗女已经给他机会了。”   “是嗦噻!他要是回去看一眼,都不会这样。”   很快,话题就从薄命负心汉的剧情转到了蛊毒上:“真的有蛊。”   “真的能听人驱使。”   “指哪咬哪,哎哟,好怕人哟。”   “西街不是有家卖解蛊符的嘛?一会儿去买一张贴家里。”   ……   刘薇和李榆走过来的这段时间,蛊虫的技能已经在人传人中不断升级,当刘薇能听见人们的讨论声时,她疑心自己听见了游戏里的设定:瞬间传送、精准索敌、一击必胜,包杀全家,遗祸子孙。   无人机都做不到好吧!!!   乌克兰特工想点杀俄罗斯指挥官,还要男扮女装,演“35岁寂寞家庭主妇”,跟指挥官网聊几个月,诱骗他自拍露出自己所在地址,然后再派无人机去空袭。   蛊虫连这一步都省了。   刘薇大声说:“哪有这么厉害的东西,要是有的话,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应该是巫师。”   正在讨论的百姓赶紧给她和李榆让开一条路。   赖华急忙上前汇报:“方才周相橙之子来禀,说沐明远曾有负苗女……”   “我们先不讨论道德问题,”刘薇摆摆手,“我已经查验过两个孩子的身体,不是蛊术,是寄生虫。”   赖华一愣:“可是,那个老鼠不怕猫是怎么回事?”   “听说过‘豆肉’吗?米猪肉里长了绦虫,吃了会得病,那是虫子,不是巫蛊。这猫蛊也是同理,是一种极细小的虫子,叫弓形虫,得了弓形虫的老鼠就会死心塌地爱上猫。”   赖华的脑中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问号,堂外旁听的人也都傻了,他们从未听说过如此神妙的事,都能控制行为了,跟蛊虫有什么区别?   人们议论纷纷,根本不相信。   李榆在一旁帮腔:“有什么好不相信的,就算你们没见过,也应该听过薄命女偏遇薄情郎的事吧?”   那倒是有,那可是说书行业的经典桥段。   这么一说,大家就理解了。   刘薇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不是什么草鬼婆下咒,也不是什么阴司报应,就是病。平日里肉煮透、饭前洗手、摸过野猫及时净手,便不会得这病。”   “你们这里对诬告有什么说法?”刘薇问赖华。   赖华看着周掌柜:“你可要告他?”   “告!”周掌柜莫名被人从家里叫出来,在公堂上闹了这么半天,他可不是会息事宁人的性子。   赖华:“你是认罚还是认打?”   有钱人绝对不会认打,沐明远蔫蔫低头:“认罚。”   赖华依律判沐明远交纳罚金二十两,十两是县衙的,十两是赔给周掌柜的。   周掌柜满意离去,刘薇开口:“找个安静的地方,我还有几句话要问沐掌柜。”   待去了后堂,刘薇屏退左右,只有她、李榆和沐明远三人。   刘薇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沐掌柜,你常年走羊苴咩的商路,应该不走官道出关吧?那些避开税卡的小路,你一定熟得很。”   沐明远脸色骤变,下意识便要抵赖:“君侯说笑了,小民一向奉公守法,哪敢走什么小路……”   “奉公守法?”刘薇挑了挑眉,“你上个月走西路贩的那批香料……还记得吗?真要查起来,你这些年逃了多少税,够不够得上充军的罪名,沐掌柜自己心里该有数。”   沐明远吓了一跳,他私下走小路逃税不是一年两年了,真要细查,别说家产保不住,连命都未必能留住。   “君侯、君侯饶命!”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发颤,“小民是一时糊涂!那些路都是跑惯了的,离收货的寨子近,能省不少脚程……小民真不是故意逃税的!”   “我没兴趣查你逃税的旧账。”刘薇看着他,“如今西南边境不太平,官道关卡多、走得慢,真要打起仗来,粮草军械运不上去,吃亏的是边关百姓。你把那些小路的地图交出来,再帮官府联络熟悉山路的马帮,把西南的运输线打通,以前逃税的事,我做主,轻罚便算了结,既往不咎。”   献地图、联络马帮,对别人是难事,对他这个跑了几十年商路的人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小民愿意!小民愿意!”他忙不迭地磕头,生怕刘薇反悔,“那些小路小民都记在心里,回头便画出来!常走的几支马帮跟小民都熟,他们也早盼着有条安稳路走,小民去说,他们肯定愿意听官府调度!”   刘薇点点头:“你放心,路打通了,往后正经做生意的商人都能走,按章交税,总比你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强。真能把商路盘活,你也是有功的。”   “是是是!小民明白!”沐明远连连应声,脸上哪还有半分先前的憔悴蜡黄,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从后堂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李榆跟在刘薇身侧,讨论着今天遇的众多事,经过了大半天的消化,李榆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被铁线虫寄生的螳螂,太匪夷所思了。   他缠着刘薇问:“在哪里能看到呢?”“那虫在哪里能捉到?”“我要是捉到一只铁线虫,一只螳螂,放在一起,就能寄生吗?螳螂不吃它吗?”……   刘薇笑道:“说好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呢,你这是被王十附体了吗?好奇心这么重?”   “没见过嘛……”李榆疑心刘薇知道上哪里能见到这般奇观,只是吊着他的胃口,不告诉他。   两人顺着长街往驿馆走,街边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已经在说今天县衙的新鲜事。猫蛊的谣言破了,新的段子却传得更快。   “晋侯才是真神仙!什么猫蛊狗蛊,人家一眼就看穿了!”   “真的,我今天在公堂,看见晋侯和秦王了,我昨天买了一个九尾灵狐符,那总觉得眼熟,拿出来一瞧,才知道符上画的人跟秦王一模一样,秦王是狐仙,但他又一直围着晋侯转,晋侯去哪儿,他去哪儿……哎?他跟晋侯的关系,怎么这么不正常喃?”   “你懂什么?这才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跟你们这些不懂的人说不清楚。”   ……   非礼勿听,非礼勿听……李榆快步通过,为了不让刘薇听见,他还故意没话找话:“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找涂将军了,都过了整整一天了,他都没有找我们,我们不能光等着对吧。不如明天早上再去一趟吧……”   ·   ·   次日天刚蒙蒙亮,涂家的院子里便响起了刀风,是跟着涂步武学艺的少年们在练功。   他们有规矩,早上起来先练刀,练完再吃饭。   天天如此,他们也习惯了。   然而,当他们闻到一阵一阵飘过来的香味时,也忍不住停下手里的刀势,一个个伸长脖子向门外看,来了,来了,李榆手里捏着喷香喷香的大肉包来了。   好大一个肉包子,面皮上透出一块一块的透明油斑,那褐色的肉汁被雪白的面团紧紧锁在里面,好像还在一晃一晃的,面团好暄,好软……   有人认出来:“这是东街韩家的包子!”   “哇,那要五文钱一个呢!”   “太香了……”   少年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只觉得肚子咕咕叫,以前明明都不会饿的,怎么今天这么忍不住。   涂步武在廊下瞥见弟子们眼神都粘在李榆手里的油纸包上,抠都抠不下来,刀势都散了,当即皱眉沉喝一声:“凝神!刀都拿不稳,还练什么!”   少年们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攥紧刀柄重新站好,可鼻尖总绕着肉香,招式难免比往日慢了半拍。李榆见状笑着上前,对涂步武拱手道:“老将军莫怪,是我们来得唐突。正巧路过东街韩包子,想着孩子们练功费力气,便买了些包子,等他们练完再垫垫肚子。”   涂步武神色稍缓,哼了一声却没再反对,背着手走到一旁看着。少年们见师父默许,顿时精神一振,刀风都比先前凌厉了几分,只盼着快点练完好啃热包子。   约莫两刻钟,一套刀法练完,少年们额角渗着汗,却个个眼睛发亮地围过来。李榆把油纸包打开,热气混着肉香腾地冒出来,个个包子褶子匀净,咬一口就是流油的肉馅。孩子们也不客气,捧着包子狼吞虎咽,边吃边含糊地说话:   “我将来要是能天天吃韩家包子,那就太美了!”个头最矮的少年塞得满嘴都是,眼睛亮晶晶的。   “我要攒钱娶媳妇,再开个小杂货铺,不用走南闯北。”   “我想跟着涂爷爷学好武艺,去县里当差,月月领月钱,给我娘买新布做衣裳。”   七嘴八舌的,全是些最朴素的念想,没有什么封侯拜相,只求一份安稳日子。   刘薇靠在院门边听着,忽然开口:“这些日子是好,可要是边境打起来,吐蕃人打过来,抢粮食、烧房子,别说韩家包子了,能不能安安稳稳吃口热饭都难说。”   院里瞬间静了下来。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还满是笑意的脸都绷了起来。   “凭啥让他们打过来!”方才说要当差的少年把包子一攥,梗着脖子道,“我们就在这儿长大,家在这儿,爹娘在这儿,谁要是不让我们过好日子,我们就跟他拼命!”   “对!拼命!”其他少年也跟着嚷嚷,眼里全是少年人的热血。   屋中的涂步武将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眼前闪过二十年前大渡河边的景象:被焚毁的村落,抱着孩子哭号的妇人,还有那些跟眼前这群孩子差不多大、却倒在战火里的少年。   他是恨过朝廷不公,恨过忠良蒙冤,恨了二十年,躲了二十年。可他躲得开朝堂纷争,躲不开这满城烟火,躲不开这些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连吃个肉包子都能开心半天的孩子。   总不能让他们也像当年那样,眼睁睁看着家变成废墟。   “君侯,殿下。”涂步武声音沉哑,却带着当年领兵时的果决,“操练乡勇、整饬防务之事,我应下了。”   李榆眼睛一下子亮了,刚要上前道谢,涂步武却摆了摆手:“我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这锦官城的百姓,为了这群孩子。萧将军当年教我们,习武是为了护人,不是为了做官。这话,我没忘。”   回程的路上,晨风吹得人浑身清爽。刘薇侧头看了眼还在笑的李榆,打趣道:“看不出五殿下这么大方,一买就是二十几个肉包子,出手挺阔绰啊。”   李榆眨眨眼睛:“以前在云州的时候,日子苦,每次路过苏记饼铺,闻着肉馅胡饼的香味,都忍不住想,要是哪天有人能递我一个热乎的肉馅胡饼多好啊。”   刘薇脚步一顿,挑眉看他:“何夫人没给你送过?我还以为她常接济你。”   “何夫人送的都是银钱布匹,还有器具物品,从不会送这些吃食。”李榆摇摇头。   刘薇:“那是崔翔吗?所以你拼命撮合他和苏三娘。”   “……也没有拼命,不是还没成么。”   刘薇陷入沉思:“这么长时间以来,不会只有我给你送过肉馅胡饼吧。”   李榆低头,紧张地踩着脚下的小石子,低低应了一声“嗯”。   “豁哦!!!”刘薇发出惊呼,李榆以为刘薇是在嘲笑他混得太差,连个肉饼都没人送,他想解释是自己不愿收,怕别人会找他办事,他看出刘薇心思最纯,没有任何额外的要求,他才收的。   结果,头抬起来,才发现刘薇压根没看他,而是看着那家韩包子店,在店门口排起了长龙,直甩到另一条街上去了,根本看不到队尾。   这队排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不要钱白送呢。   李榆也惊呆了:“刚才没这么多人啊!”   路过的人也震惊了:“搞啥子哦,今天咋个这么多人?”   “你还不晓得嗦?刚才秦王亲自来买的包子!一买就是二十几个!王孙贵胄都爱吃得不得了,那肯定是巴适得板嘛!”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后头来的人听说前头排了半个时辰都不肯走,自发往队尾一接,越排越长。蒸笼一掀,白汽冲天,肉香顺着街面飘出去老远,勾得过路的人脚步都打拐。   如果一家包子,来了就能买到,大家就会吃多少买多少,一旦需要排队,排得越久,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会买得越多,不然无法在心里摊薄时间成本。   包子再多,也经不起这么三五笼的了买,韩老板摊手:“面粉都没得啰,肉也没得啰!明天再来。”   排在后面的人骂骂咧咧散开。   刘薇笑道:“看看看,上次你在扬州,就是这么把唐听雪累死的,只把你画在桃花符上真是委屈你了,招财符上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一个唐家小厮出现在刘薇和李榆面前,恭敬一揖:“殿下、君侯,我家老爷请二位过府一叙。”   “什么事?”   “上回殿下与君侯说的招募临时兵勇之事,已经差不多了,请两位去看看。”   刘薇对唐老太爷的效率佩服的五体投地:“这么快?走走走。” 第181章 第 181 章:乡勇们上岗啦   唐家能在蜀中做到这么大,是有原因的。   自刘薇说过之后,唐松年便立马着手找人,不过数日,他就说已经找到了人,不仅找到人了,还在正经的团练营旁边搭起了临时营帐,让他们入住。   刘薇和李榆赶到的时候,正见乌泱泱的一群年轻人在院子里,三三两两交头接耳,闹哄哄地像在赶大集。   墙根下堆着唐家赶制的粗制兵服,木棍、大刀。   唐家的仆役正在清点数量,一个点数,一个登记,六个入库,他们的严谨与旁边乱哄哄的乌合之众形成鲜明对比。   “一共凑了四百个人,”唐松年说,“都是近郊二十几个村子里凑出来的人。”   “二十几个村子,就凑了四百人?”刘薇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就她沿途看到的江边村子,一个村子里起码也有三四十户人家。   本朝自从税制改革,不收人头税,改收田亩税之后,大家都放心大胆的敞开了生孩子,一家起步有三四个,五六七八九个的也不在少数,反正天黑了,点油灯点蜡烛都要钱,没事干就是睡觉,睡半拉醒了,就想起来运动一下,此事在《口技》亦有记载。   又没有避孕措施,做了怀,怀了生,按理说人口不少啊。   “现在水稻不是都已经收割了吗?怎么每个村子只能拉出不到二十个人来?”刘薇不解。   说到这事,唐松年也有些不好意思:“哎,他们懒得很,二月下田八月收,然后就歇了嘛,真要勤快的,都走马帮了。就这些人,已经是家里很勤快的那些了,收完稻子,还会到城里找短工做做,到了腊月才回家过年。”   刘薇最近对他们追求安逸的热情已经习惯了。   江南道的大小官员,都卷生卷死,好官忙着把份内工作做好,坏官忙着跑官送礼,谋求晋身之路。   这里……太阳当空的时候,知府祝非也好,知县赖华也好,他们,以及他们的衙役,都会搬个竹椅出来,躺在衙门的小院子里,泡着茶开始“摆龙门阵”,公事就这么搁着,照他们的说法,蜀中能见着太阳很罕见的,有太阳一定要出来晒一晒,公事嘛,也不急于那一时半刻。   这事刘薇已经亲身体会过,不然也不会有一个词叫“蜀犬吠日”了,她来这么多天,只见过三个时辰的大太阳,蜀中的农民都比江南道的农民要白嫩许多,是被云雾给硬捂出来的。   李榆很担心,怕这些人懒到真有敌袭的时候,也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直接投降了。   “那倒不至于。”刘薇安慰道。   李榆忧心忡忡:“你怎么知道。”   刘薇当然知道,已经有无数次的事实印证了,很多人都以为川军又懒又弱,导致对他们的实力进行错误的判断,然而,一旦踩进了他们的地盘,触及他们的利益,打的那叫一个狠,川军出蜀那次更是存亡危机之时,打得惨烈非常,悍不畏死。   现在只是有隐患,没有既定事实,他们真的会认真干活吗?   刘薇在营帐里走了一圈,只见人群里高矮胖瘦不齐,有家里条件不错,膀大腰圆的,也有看起来三天饿八顿,面黄肌瘦的,有四五十岁的,也有十四五岁的,按照刘薇的想法,就算不个个长得像仪仗队似的,也不能有风一吹就倒的吧。   “唐门办事效率真高,只是这些人员的水平,似乎有点参差不齐啊?”   唐松年苦笑一声:“君侯慧眼。庄稼汉里有十个八个是真想来出力练本事、守家护院的,也有不少是听说钱好挣,想着混日子领钱的。尤其是几个村里的光棍懒汉,家里没田没地,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听说站站队、走走路就能拿钱,跑得比谁都快。我想着先凑齐人数撑场面,至于能不能用……往后自有涂老将军调教。真练不出来的,打发走就是了。”   唐松年的想法也很简单,管你是什么素质,反正先捞了来,只要基数够大,一定能挑出人来的,唐家又不缺这仨瓜俩枣的小钱,万一训好了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涂步武一身玄色短打,腰间挎着磨得发亮的横刀,大步走了进来。他往台阶上一站,脊背挺得像标枪,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方才还闹哄哄的院子瞬间静了大半,连墙根那几个吊儿郎当的都下意识直了直腰,不敢再抖腿。   “都给我站好!”涂步武声如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从今日起,你们就是乡勇!是龙是虫,练上三日便见分晓!想吃这碗饭,就得守我的规矩!偷奸耍滑的,趁早滚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涂步武背着手,手里攥着根藤条,眼睛死死盯着队伍,谁要是敢晃一下,藤条“啪”地就抽在肩膀上。   可规矩再严,也挡不住人想偷懒的心思。   站了不到半个时辰,队伍里就开始有人“出幺蛾子”。有个瘦猴似的后生捂着肚子,眉头拧成一团,苦着脸喊:“将军!小的……小的肚子疼!想去茅坑!”   涂步武斜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去吧,一炷香时间,回不来就不用回来了。”   那后生如蒙大赦,捂着肚子一溜烟跑了。旁人一看这法子好使,立马有样学样,这个说头晕,那个说脚麻,还有的更绝,假装系腰带,蹲在地上半天不起来,磨磨蹭蹭能耗小半刻钟,系完腰带再系鞋带,系完鞋带再拍裤腿上的灰,花样百出。   李榆看得直皱眉。   刘薇笑笑:“你等着,过会儿说不定还有人装中暑。”   去年冬天开始的气候异常,席卷整个大夏,蜀中都没怎么热过,何况现在阴云蔽日,早晚甚至还有些凉。   李榆缓缓抬头看了看天:“中暑?现在?”   话音刚落,队伍末端“噗通”一声,一个后生瘫软着倒了下去,旁边的人惊呼一片。   涂步武起身走过去,蹲下身看了一眼,倒下时有非常明显的保护动作,呵,根本没晕。   他又伸手在那人额头上摸了摸,凉丝丝的,涂步武心中了然,便叫人过来:“煮一锅黄连水……”   刘薇出言阻止:“别这样。”   涂步武看了她一眼,心想:“唉,她虽封晋侯,但到底是个女子,妇人之仁啊。”   刘薇继续说:“黄连再便宜,也是药哇,不好随便给人吃的。去把团练营的军医叫过来,秦王殿下要亲自教他们,怎么通过眼睛来判断人是真晕还是假晕。”   李榆秒懂。   几个军医来了,围了半圈,看李榆如何施为。   李榆点起一根蜡烛,蹲下,扒开晕倒士兵的眼皮,拿蜡烛对着他晃:“人没有晕的话,看到强光,眼睛会……”   “啊!!!”一滴蜡油滴在装昏的人脸上,他跳了起来。   军医们顿悟,连连点头,严肃记录。   涂步武:“……”   他决定收回“妇人之仁”这四个字,同时对看起来温文尔雅,老实敦厚的秦王有所改观。   帝王之家,怎么可能出善茬!   秦王果然会伪装!   ·   ·   几日练下来,队伍里的差别渐渐显了出来。   那些有家有业的后生,家里有田有房,有老婆孩子,一听说吐蕃人可能打过来,个个都绷着一根弦。练队列时站得笔直,汗流进眼睛里都不眨一下;跑圈时咬着牙跟,哪怕喘得像拉风箱也不肯掉队;举石锁时脸憋得通红,青筋都爆起来了也不肯喊累。休息的时候还凑在一起讨论动作,追着带队的老兵问怎么握刀更稳,怎么出拳更有力。   他们心里清楚,真要是吐蕃人打过来,家没了,地没了,父母老婆孩子都得遭殃。练得好一分,家里人就安全一分。   可光棍懒汉就不一样了。   他们无牵无挂,烂命一条,在哪儿混不是混?练队列时能偷懒就偷懒,跑圈时落在最后,慢慢悠悠踱着步,跟逛大街似的。别人练刺杀招式,他们蹲在墙根抠脚,嘴里还嘀嘀咕咕:“真打起来轮得到咱们?官府那么多兵呢,哪用得着咱们这些庄稼汉。”   “就是,给这点钱,还真卖命啊?”   “我看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吐蕃人远着呢,哪能说打过来就打过来。混一天是一天,等钱拿到手,就去巷口老李家喝两杯。”   赵大力上午练完,中午开饭他冲得比谁都快,两大碗米饭下肚,往山头冲刺往返跑,他瞅准机会,往草堆里一钻,扯过件旧衣服盖在头上,蒙头就睡,等别人快跑完了才钻出来,假装自己也积极参与了,被涂步武抓包了两回,也只当耳旁风。   涂步武早就看他不顺眼,这日下午练负重跑,每人背上装三十斤石头的布袋子,绕着营地跑五圈。赵大力又落在最后,别人都跑了三圈,他第一圈还没走完,还故意把装石头的布袋往地上拖,磨得布袋子都破了洞,石头掉了一路,肩上的重量轻了大半。   “赵大力!”涂步武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喝道,“出列!”   赵大力慢悠悠晃出来,吊儿郎当地拱了拱手:“将军叫我?”   “负重跑偷减石头,列队偷懒,训练睡觉!”涂步武脸色铁青,指着他的鼻子骂,“按军规,杖责二十!你所属的第三队,全队扛圆木往返后山五次!一人犯错,全队受罚,我看你们还敢不敢互相包庇!”   这话一出,第三队的人瞬间垮了脸。后山看着不高,可扛着百十斤的圆木走一趟,腿都得打颤,往返五次,不得把人累散架了?   有人忍不住小声抱怨:“凭啥啊,他偷懒关我们啥事……”   “军规就是如此!”涂步武厉声道,“军中同队便是兄弟,一人犯错,全队受罚!明日你们一同上阵,他若逃了,结不成阵,死的就是你们!”   没人敢再说话。   赵大力被按在长凳上,军棍结结实实打在屁股上,“啪、啪”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叫得震天响,打完了,一瘸一拐地回营帐趴着,他的同队战友们还在来来回回跑。   跑完了还要回来继续训练,这些人在家也都是干体力活的,往日干完活,都食欲大开,吃得可香了。   今日他们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累得饭都吃不下。   以前在家务农,农忙时吃饭还能配点酒,缓解疲劳,如今军中不许饮酒,更是食欲全无。   吃不下归吃不下,晚餐属于自己那一份的饭菜还是要带回去的,不然更觉得亏得慌。   揣着饭菜,回到营房,大伙都瘫在床上,没人愿意搭理赵大力,他们恨死他了,   屋里气氛僵得很,没人理就没人理,赵大力满不在乎地趴在自己的铺位上,背对着众人,也不说话。   “赵大力!”队长西门财叫了他一声。   赵大力暗想:来找我算账了。   他现在连起身都费劲,毫无反抗之力,他抱住后脑:“动手吧。”   西门财把用荷叶打包的饭食给他:“你晚上没吃饭吧?我不吃了,你吃吧。”   赵大力惊讶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挨完棍再不吃东西,明天你都起不来。哎呀……”西门财忽然一拍脑袋,“忘记顺一双筷子回来,我出去偷两根树杈杈回来。”   旁边的队副郭阳开口:“不用去,我顺了。”   说着,将一双筷子递到赵大力手里,还体贴地给赵大力胸口垫了三个枕头,让他能趴着吃饭。   赵大力惊讶地看着他们:“你们,为什么?”   “我们是一队的噻。”西门财起身回自己铺位,扑通倒在床上,哼唧一声:“哎哟,累完了。”   刘薇、李榆和涂步武在窗外,远远地看着。   李榆表示怀疑:“这样真有用?我看了几天下来,他平时挺自私的,他真的会觉得别人对他好是需要感激的吗?”   涂步武解释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一起这么长时间,都会有感情,再没有感情,这种人就真的不能要了。”   “是啊,难得凑足四百人,能拉一个是一个嘛。”刘薇开口,这一整套流程,是刘薇与涂步武商议的。   以前军中是硬罚,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就完了,哪有什么后续的怀柔。   刘薇在涂步武的暴力手法之外,加入了人文关怀,刚开始涂步武觉得这样没必要,刘薇则认为光使用连坐制,会让战友关系更加分崩离析。   既然不可能一犯错就把人赶走,那就得考虑到他们之后的相处,不然谁气性大了,一时热血上头,把人给杀了,或是在营中斗殴,岂不是麻烦。   每队的队长和队副都是退伍老兵,唐门给了他们高价,让他们承担辅导训练之职,他们能够理解集体精神在战斗时的重要性,也能在自己被连累之后,还忍着一肚子的气,给害他受罚的人做安抚工作。   不知是那顿棍子起的作用,还是西门财那份饭起的作用,赵大力确实收敛了些。   至少不再明目张胆地躲草堆里睡觉了,站军姿也不怎么往树荫底下蹭了。可懒还是刻在骨子里的,别人跑五圈,他跑三圈就停下喘气,扶着腰说“肚子疼”;别人练一个时辰刺杀,他练半个时辰就喊胳膊疼,蹲在一边揉半天。   唯有一件事,他是四百人中独一无二的强者——抢饭。   只要伙夫那边喊一声“开饭了”,前一秒还瘫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赵大力,瞬间就能弹起来,脚步生风,比兔子窜得还快,每次都第一个冲到饭桶边,捧着碗等打饭,动作麻利得完全看不出半点疲惫。   刘薇去营地看的时候,正好撞见开饭的场面。看着赵大力端着满满一大碗饭,蹲在墙根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忍不住笑:“这人倒是有意思,干饭第一名。”   涂步武脸色却很难看,背着手哼了一声:“这样的人,留着有什么用?真打起来,跑得比谁都快。依我看,直接把这些偷奸耍滑的都赶走,留下肯练的人,好好调教,还能顶些用。留下这帮懒汉,反倒带坏风气。”   刘薇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老将军别急着赶人,留着有用。”   “有用?”涂步武皱眉,满脸不解,“君侯留着这些懒汉,能做什么?上阵杀敌是指望不上的,反倒会坏了军心。真打起来,第一个逃的就是他们。”   “上阵杀敌自然不用他们。”刘薇笑了笑,目光扫过远处那些三三两两歇着的懒汉,“老将军,咱们练这些乡勇,本来就不是为了真跟吐蕃大军硬碰硬。吐蕃人在城里有奸细,咱们的底细,他们肯定在拼命打听。兵者,诡道也。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能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些人,练不成精兵,却能做别的事。我给他们两条路:一条是现在就走,一分钱没有;另一条,包吃包住,饷钱降一档,不用操练,就上街闲逛。”   “闲逛?”涂步武愣住了,李榆也一脸茫然,“闲逛能有什么用?”   “对,闲逛。”刘薇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想躺就躺,想睡就睡,就在城里各条街上晃着,茶馆、酒肆、码头、城门,哪儿人多往哪儿去。不用他们做事,就一件事:要是有人跟他们打听城里的兵丁数量、布防情况、粮草多少,就用眼神盯着他,往死里盯。”   涂步武到底是打过仗的老将,一点就透,眼睛瞬间亮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君侯是说……用他们当幌子,反制奸细?”   “没错。”刘薇笑道,“奸细藏在人群里,最擅长察言观色。要是街上到处都是闲人,个个眼神警惕,看谁都像坏人,你说奸细心里慌不慌?他摸不清这些人是普通百姓还是官府暗哨,就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随便打听消息。”   李榆也反应过来,拍了下大腿,满眼佩服:“妙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让吐蕃奸细猜不透咱们到底有多少人手,布了多少暗哨。他们越是疑心,就越不敢动,咱们就能多争取些时间。”   “不止如此。”刘薇补充道,“我还会教他们怎么回话。有人打听消息,不能露怯,也不能说实话,要反过来盘问对方。一来二去,奸细反倒容易露马脚。”   涂步武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看向刘薇的眼神越发敬佩:“高,实在是高!我还想着怎么把这些人练成兵,没想到君侯另辟蹊径,反倒把他们的用处发挥到了极致。这帮懒汉,别的不行,蹲墙根、盯人、扯闲话,那可是一把好手。”   “那也得老将军配合。”刘薇笑着说,“明日您就把话跟他们说清楚,愿意走的现在就走,愿意留下做‘暗哨’的,就留下来,我亲自教他们怎么盯人、怎么回话。”   第二日一早,涂步武就把所有人集合起来,当众说了两条路。   积极进取的人压根就不想第二条路,他们来就是为了挣钱的:只要给够加班费!当牛做马无所谓!   钱少了绝对不行!   光棍懒汉们不一样,他们多是家里没人了,自己也不想干活,每天能混到吃饭的钱就够了。   包吃包住,又不用再受训练的苦,只要蹲街上,那不就是要不到饭也不会饿死的叫花子吗?   “还有这好事?”   “不就是逛街吗?我最会了!从城东逛到城西,逛一天都不累!”   “不用扛木头不用跑,天天在街上晃悠就能拿钱?傻子才走!”   当天下午,刘薇就给这些个懒汉做“特训”。院子里摆着两排长凳,一群人稀稀拉拉坐着,跟听书似的,个个脸上都带着轻松。   特训的内容很简单,就两件事:练眼神,学回话。   “第一件事,眼神。”刘薇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一群吊儿郎当的人,“有人跟你们打听城里的事,你们别慌,也别着急回答。就盯着他的眼睛看,就像……就像他欠了你钱不还,你上门讨债的时候那样,死死盯着,别眨眼。他不挪开目光,你们就别挪开。”   底下哄堂大笑。   赵大力挠着头,咧嘴笑:“这还不简单?我帮人讨债的时候,眼神可凶了!被我盯的人,立马就还钱。”   “别笑。”刘薇板着脸,“你们别以为这是小事。奸细做贼心虚,你越盯着他,他越慌。他一慌,就容易露马脚。现在,两人一组,互相盯着,一炷香时间,谁先眨眼谁输,输的今晚负责给赢的打饭。”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两两分组,对着盯眼睛。刚开始还笑场,盯不了几秒就破功,可练着练着,还真练出点味道来。赵大力尤其有天赋,他本来就生得浓眉大眼,脸一沉,眼神凶得很,跟他对练的后生没撑过半分钟就败下阵来,直呼“受不了,跟要吃人似的”。   练完眼神,就是学回话。   凡是说话口音不对、来路不明、四处张望的,不用客气,多问几句“你哪儿来的?”“做什么生意的?”“住哪家客栈?”,问得越多越好。   “记住了,你们越理直气壮,对方越心虚。”刘薇叮嘱道,“不用怕问错,大不了就是误会一场,真要是奸细,问两句他就露馅了。真遇上特别可疑的,就悄悄跟着,然后找巡街的乡勇报信,别自己上去抓,知道吗?你们打不过人家。”   “知道了!”一群人齐声答应,个个摩拳擦掌,觉得这差事又轻松又威风,比操练舒服一万倍。   第二日一早,这批“闲散暗哨”就散了出去,遍布锦官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门口蹲着几个,叼着烟杆晒太阳;码头边靠着几个,假装看船工卸货;城门洞底下站着几个,跟守城的兵丁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还有的就在街上晃来晃去,看似无所事事,眼睛却时不时扫过往来的行人,遇上东张西望、口音奇怪的,就多盯两眼。   城中最大的一家骡马店里,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藏青色衣服的商人,名叫余得利,是阴帅府的人,受吐蕃委托在锦官城中搜集消息,平日里做着皮货生意,跟城中不少商户都有往来,行事一向谨慎,很少有人怀疑他。   羊苴咩内乱的消息传来后,他就接到了密令,让他密切监视锦官城的布防,摸清大夏守军的虚实,好配合利龙盛的下一步行动。   可这几日,余得利心里越来越慌。   先是突然冒出来几百个乡勇,天天在城外操练,喊杀声震天,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更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后续部队。紧接着,城里忽然多了好多闲人,个个眼神不善,他走到哪儿,都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跟芒刺在背似的。   昨日他去码头打探消息,假装跟船老大聊天,顺口问了一句“最近城里兵丁好像多了不少啊,这是要打仗?”   那船老大还没说话,旁边蹲着的一个汉子突然抬起头,直勾勾盯着他,眼神凶得很,反问了一句:“你问这个做啥子?”   余得利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打哈哈:“就是好奇,问问,问问。我做点小生意,怕打仗影响生意。”   那汉子还盯着他,又追问:“你哪儿来的?做啥子生意的?”   “皮货,做皮货生意的。”余得利强装镇定,“住城西骡马市。”   “哦。”那汉子点点头,却没移开目光,就那么一直盯着他,盯得余得利浑身发毛,匆匆聊了两句就赶紧走了,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对,太不对了。大夏朝廷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然怎么会突然布下这么多暗哨?这些人看着像普通百姓,可眼神一个比一个凶,盘问起来比官差还仔细?   他越想越怕,连密信都不敢往外送了。往常他每隔三日就会在城外土地庙的石狮子底下放一次密信,如今日子都过了两天,他也不敢动,谁知道城外有没有埋伏?谁知道那石狮子旁边有没有人盯着?   可他不动,城外等着接信的人却急了。   在城外山坳里等着接应的信使叫朗达,是吐蕃军中的百户,性子急躁,武艺高强。等了五天都没等到余得利的消息,他就坐不住了,在林子里来回踱步。   “怎么回事?他该不会被抓了吧?”朗达皱着眉,跟身边的几个手下说,“城里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咱们怎么跟将军交代?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手下劝道:“再等等吧,说不定是风声紧,不方便行动。”   “等不了了。”朗达咬牙,眼中闪过狠色,“咱们自己动手。今夜潜入城里,绑个当官的回来问问!我就不信,一个小小的县令,还能问不出城中布防?”   他早就打听过了,锦官城县令赖华就住在城南,宅院不大,护卫不多,绑了他最省事。只要把人绑出来,严刑拷打,不怕他不说实话。等摸清了城中底细,再一把火烧了粮仓,乱了他们的阵脚,等利龙盛的大军一到,锦官城唾手可得。   入夜之后,城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伴着几声犬吠。巡街的乡勇分成了几队,沿着大街小巷巡逻,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来晃去。   赵大力也在其中一队里,晚上巡逻队的要求没那么高,主要就是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告诉奸细们“我们有人在巡逻”就行,懒人也能参与。   几个人巡逻到城南赖华家附近时,西门财忽然耳朵一动,拉住了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众人屏住呼吸,就听见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轻轻的、飞快地向某处行进。   锦官城没有宵禁,正常人赌完钱、喝完酒,三五成群在街上走,只要不大喊大叫扰民,不会有人管的。   忽然,有人看见一队腰间带刀的黑衣人向前方一栋房子跑去,那房子里住着县令赖华。   此时,已经有黑衣人从墙头跳进了赖华家中的院子,打开门,让其他的黑衣人进来。   “是刺客!”西门财低喝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就冲了上去。其他几个乡勇也紧随其后,可他们都是刚接受训练不久的庄稼汉,哪里是刺客的对手。   刚一交手,就被打得节节败退,两个后生胳膊上还挨了刀,鲜血直流。   几人与刺客战成一团,忽见赵大力转身就跑,速度快得惊人,几个眨眼就没影了,连头都没回。   “唉!”西门财心里一沉。   其他几个乡勇也满眼失望,可眼下容不得多想,只能继续与黑衣人缠斗,打着打着,就打进了赖华家的院子。   院里的动静惊动了赖华,也惊动了正好在赖华家商量粮草调度的李榆,他一眼就看见了持刀闯入的黑衣人。   李榆本来是跟赖华核对明日要送往大渡河前线的粮草数目,刚要走就遇上了刺客。   他目光飞快扫过廊下,看见了赖华儿子放在那里的一张小弓,那是孩子平时玩的,弓身不大,箭也是钝头的,平日里用来射麻雀,今日玩够了没收,随手一丢,跑去玩别的了。   李榆几步冲过去拿起弓,又抓过几支箭,搭弓上弦,对着冲在最前面的刺客就射了过去。   那刺客正挥刀砍向一个乡勇,听见弓弦响,扭头一看,见是个身着锦衣的年轻公子,拿着个小孩的玩具弓,忍不住嗤笑一声,根本没放在眼里,还嘲讽道:“中原的娃娃,拿个玩具也敢出来?趁早滚回去吃奶!”   笑声还没落地,那支箭“噗”地一声,正中他的肩膀,深入半寸。   刺客疼得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榆,眼里满是惊愕。   李榆恼怒:“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嘲笑本王!”   他话音未落,第二支箭已经射了出去,正中第二个刺客的右腿。紧接着第三支、第四支,箭无虚发,每一支都精准地落在刺客身上。   赖华是个纯文官,平时有空就养花钓鱼晒太阳,甚至钓鱼都没有钓过三两以上的大鱼,根本就没有机会锻炼力气,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   此时他只能躲在柱子后面,不添乱。   他甚至还贴心地想给李榆让个空,让他也躲躲,没想到,这秦王殿下性子温和,擅长民政,平日里和和气气的,没想到这么勇敢,箭术还这么好?   现在赖华无比后悔,家里怎么就没准备一些强弩硬弓呢,若是有一把三石的大弓,秦王殿下必能会挽雕弓如满月,以一敌百,大杀四方!   院内剩余的几名刺客瞬间大乱,他们本以为绑一个文弱县令手到擒来,万万没想到院中藏着一个百发百中的神箭手。   朗达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他们几个背靠背缩在院墙角落,像困兽一般喘着粗气,朗达用吐蕃语低喝了一声,几个手下神色一凛,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弯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吐蕃军中有铁律:被俘者家人连坐,沦为奴隶。他们宁可死在这里,也不能活着落到夏朝人手里,连累妻儿。   眼前这些人很快就要变成一地死人,李榆急欲搭弓射箭,却已是来不及。   一道浅紫色身影如轻燕般掠了进来,人尚未站定,袖中已甩出个巴掌大的桑皮纸包,手腕一抖,纸包“啪”地在空中崩裂。   一团灰蒙蒙的细粉顺着风势“呼”地铺开,正正罩在那几名刺客头顶。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炸开,混着食茱萸、姜粉、食盐的冲劲,呛得人鼻腔发酸,眼泪直流。朗达几人刚一吸气,就被辣得剧烈咳嗽,眼睛更是烧得生疼,手里的弯刀“当啷啷”掉了一地,个个捂着脸弯下腰,涕泪横流,连站都站不稳。   “绑了。”她话音刚落,院门外便涌进十几个披甲亲兵,是她从驿馆带来的护卫,个个身手矫捷,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呛得晕头转向的刺客按在地上,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在这些人之中,还有一个赵大力,他急忙上前查看西门财等人,确认是不是一个都没有少:“我没有来晚吧。”   西门财笑着挥拳打在他的肩上:“你个龟儿子,跑都不说一声,老子以为你跑脱了!”   赵大力嘿嘿一笑:“来不及噻。”   刘薇沉痛地看散在地上的粉末,叹了一口气:“可惜了,本来应该用在鲤鱼身上的。”   旁边刚收了弓、正走过来的李榆脚步一顿,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咳得像破风箱似的吐蕃刺客,又看了看刘薇一脸真心实意心疼的模样,他不敢想象刘薇要害他:“……为什么?”   刘薇困惑地看着他:“当然是好吃啊。”   李榆瞪大眼睛,不得了啦,晋侯要吃人啦!!! 第182章 第 182 章:不要欺负实惠饭店的老板   处理完刺客,天已经蒙蒙亮了,赖家小院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散落在地上的姜粉、食茱萸末和豆豉碎无人关心,被人踩得七零八落,一股鲜辣咸香的气味在院中久久不散。   当李榆知道刘薇是想对鲤鱼下手之后,他完全没有对这种与自己发音一样的生物有任何同情,反倒跃跃欲试,企图参与。   “算啦,我也就是一时兴起,还要去羊苴咩国呢,没时间做。”刘薇笑道,“你说你出去看城防,怎么逛到赖县令家里来了?”   “就是看城防看出问题,才过来的嘛。”李榆别的不懂,对于边境城池应该如何防敌袭,应该如何派人出去报信,还是很有心得的。   “你不是说要闲逛,怎么也来了?”   刘薇指指与同袍们吹得眉飞色舞的赵大力:“刚出门就遇上他了,他说你有危险,我就来了。”   “我???不是我,刺客是冲着赖县令来的,我只是正好在,我能保护自己。”李榆骄傲地拿起小弓,递给刘薇,“我就是用这把弓,射伤了这么多刺客。”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你看,我方才连发七箭,六个射中肩腿,一个擦中了手腕,没一个漏网的。要不是这弓力道太轻,直接能射穿他们的肩胛骨。”   刘薇拿起那把儿童小弓掂了掂,弓身是软乎乎的竹片做的,弦也只是粗麻拧的,别说射人,就是去林子里射麻雀,要是没正正命中脑袋,麻雀都能扑棱着翅膀带箭飞出去二里地。能靠这么把玩具弓把几个持刀刺客逼得节节败退,靠的根本不是力道,全凭准头刁钻,专挑关节、眼窝这些皮薄肉嫩的地方下手,疼得人握不住刀。   “百步穿杨的本事,配这么把弓,确实委屈你了。”刘薇把弓扔回亲兵手里,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等回头让沈天赐给你打一把精工的铁胎弓,配着你这箭术,才算相得益彰。”   李榆深吸一口气:“那多不好,应该让工部把精力放在对突火枪的改造上,不要死守着旧日的东西不放手……弓箭终将落后,突火枪才是真正的未来!”   刘薇失笑:“你不要因为自己拉不开大弓,就中伤弓箭。”   “我说的是事实!”李榆面红耳赤。   旁边赵大力正围着西门财几人唠得热火朝天,袖子撸到胳膊肘,手舞足蹈地讲自己怎么一路狂奔去找救兵,怎么正好撞上晋侯带亲兵巡街,又怎么跟着杀回来。   “我寻思着咱们几个硬拼未必划算,还得护着赖县令一家老小,跑回去叫人才是正理!再说了,我跑那么快,不也是为了早点搬救兵?”   “是是是,”旁边一个乡勇打趣,“咱们这么多人之中,除了你,还有谁能跑得那么快,每天放饭的时候,我才排到跟前,你都吃到第三碗了。”   众人哄堂大笑。   正笑着,赖华拢着官袍从堂屋出来,脸上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苍白,对着刘薇和李榆连连作揖:“多谢殿下、多谢君侯救命之恩!若非二位恰巧在此,下官一家老小怕是……”   “赖县令不必多礼。”李榆连忙扶住他,“刺客是冲着城中布防来的,本就是我们该管的事。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全城搜捕细作,把阴帅府和吐蕃的钉子都拔了,也能安稳些。”   祝非也是天不亮就赶过来的,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凝重。事关身家性命,这位素来爱晒太阳摆龙门阵的知府大人雷厉风行得吓人,当场点了团练、衙役,配合乡勇挨家挨户排查,无籍无保、口音怪异的一律带回衙门盘问。锦官城本就不大,街坊邻里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来了亲戚、住了客人,不用官差问,邻居们先就能说得明明白白。   不过一日功夫,就揪出了七八个形迹可疑的外地人,顺藤摸瓜抄了两处阴帅府的暗桩,搜出不少密信和毒药。经此一闹,城中百姓反倒更齐心了,原本对乡勇招募不情不愿的人家,也主动把家里的半大孩子送过来,说要跟着涂老将军学本事,总比吐蕃人打过来任人宰割强。   回驿馆睡到中午,刘薇便醒了,她打开二楼小窗,想通通风,却发现总有三五成群的人往城南的方向走,有穿短打的苦力,有妇人,甚至还有衙门里的差役,脚步都急匆匆的,与锦官城一向悠闲的作风不大一样。   可巡逻的乡勇递上来的禀报里,半个字都没提这件事。   驿馆的小吏都没注意到刘薇醒了,李榆第一个听见,叫人送了洗漱的东西过去。   小吏茫然:“殿下怎么知道?”   “我听见声音了。”李榆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薇薇的脚步声他绝对不会听错。   李榆端着茶水上来敲门,打算问她一会儿想去哪里吃饭,刘薇拉着李榆到窗边,指给他看。   “会不会是阴帅府又搞什么名堂?今天又不是赶集的日子,就算是赶集,也应该是一大早,现在都下午了,这么多人扎堆往一个地方去,巡逻的却什么都没报,要么是巡逻的人被买通了,要么就是这事太寻常,大家都不觉得有问题。”   至今没有把阴帅府拔了,刘薇心里很不安。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所谓“汉军将至,勿动,动则灭国”,刘薇去羊苴咩最大的底气是封靖平的大军。   要是背后没有大军,搞这些事情岂不是有去无回?   像那个跟南越国太后私通的汉使安国少季,他没兵,就没能像班超、傅介子那样全身而退,单纯当了出兵南越的借口。   刘薇不仅想办成事,还想活,何况,就大夏朝廷的水平,不可能有汉武帝那么刚,第二年就率兵过来灭国了。   封靖军大军最大的底气是锦官城可以提供足够的粮草支持,必须确保锦官城无事,确定这里干干净净,刘薇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往羊苴咩城走了。   李榆瞧了半天,也瞧不出名堂,便下楼问小吏,小吏答道:“应该是去鲁老倌饭馆吃饭的。那家店的猪杂、拆骨肉和豆汤饭是一绝,特别香,若不是事忙,小的一个月也要去个一两次哩。”   “很近吗?”   “不近,从这里过去要走二十里。”   走二十里,就为了吃饭???   封靖平说过,大部队行军,一天也就走三十里。   虽然,大军是负重,虽然,大军还要安营扎寨,生火做饭,警戒放哨,探明周围的情况……但是……为了吃个饭,走这么远,是不是疯了?   “这么好吃吗?”李榆觉得很奇怪。   小吏重重点头:“好吃哦!还便宜。”   李榆能够理解好吃的东西,但是,他不能理解为了一口吃的付出这么多,像那家韩包子,要是他买包子的时候就排那么长,他是绝对不会去买的。   他转身上楼,对刘薇说了他的发现,压低声音:“我看有问题!怎么会有人为了吃饭走这么远!那里怕不是什么据点……饭食里会不会放了什么虫子?”   能控制螳螂往水里跳的铁线虫故事至今在李榆的脑中循环不止,那天晚上,李榆甚至梦见自己被一只大虫子控制了精神,一步步往老虎嘴里走,然后被吓醒。   刘薇很能理解,二十里,其实还好啦,不就是快步走一小时么,半个时辰而已,她的广州朋友曾经拉着她,从广州开车到清远,只为去一个荒山野岭吃一家环境相当粗糙的农家菜饭庄,吃传说中超级好吃的荔枝木烧鸡。   看李榆这么郑重其事的样子,刘薇觉得好笑:“好,我们去看看,要是真的这么好吃,我们就在那里吃饭。”   秦王晋侯还是有马车可以坐的,李榆忧心忡忡地想了很多,针对摊主不同身份的应对方案。   刘薇都看不下去了:“你呀,现在就开始发愁是不是也太早了,好歹去看了,有针对性的再想,像你这样,累都累死了。难怪薛大夫说你思虑太过,小心身体。”   “嗯……”答应归答应,李榆还是忍不住会去想,思想无法禁锢,刘薇也只能随他去。   不知走了多久,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浓烈的香气,有豆豉的酱香,有被油爆过的青蒜苔味道,还有肉类浓烈的油脂香。   李榆睡醒了起来都没有吃东西,此时感到饥肠辘辘,好像有一只手马上就要从嗓子眼里伸出来。   “好香呀。”刘薇深深吸了一口气,真香,感觉配着这道菜,能吃下三大碗饭。   马车一停下,刘薇就跳下去了,李榆紧随其后,只见旁边已经停了几辆马车,以及一些明显是被人骑着过来的马、驴、骡。   “没想到,除了我们,还有有钱人爱吃。”李榆有些意外,就这店的条个,实在不怎么样。   饭店,或者叫破棚子,就那么大一点地方,破棚子背靠墙,前面一片空地,空地上只有几张桌椅看起来是统一制式,其他的桌椅都好随便,看起好随便。   现在没下雨,所有人都坐在露天。   店里所有售卖的东西都写在木板上,不识字的人,直接看别人吃的是什么,也差不多了。   这里的菜品不多,就五样菜,那五样菜是青蒜炒拆骨肉、爆炒猪杂、杏酱淋猪头肉、鱼胙、猪肉胙。   饭的品种倒是有四种,豆汤饭、豆花饭、白饭、杂饭。   还有一道奇怪的小米胙。   李榆吃饭的习惯是只吃认识的,以保万全。   刘薇跟他完全相反,如果菜单里有什么闻所未闻的怪东西,她一定要点来瞧瞧,由此吃到不少好吃的东西,也踩过雷中过招,依旧不改初心。   已经有二十多桌人了,两个女人在外面跑堂,一个老妇人目光炯炯,哪桌要付钱,她便脚下生风的跑过去。   刘薇注意到伙计根本就不写单子,客人报完,她就走了,过一会儿就端着菜出来。   虽然这家的菜品不多,但是这么多桌,每桌点的菜都不一样,还有不要姜丝这种特殊需求,甚至同一桌吃饭的人都未必是一起的,还有拼桌的!   那老妇人眼睛一直在扫描,客人要结账,她看着碟子报出价。   李榆小声道:“要是有人吃完了,把盘子藏起来,她岂不是要跟人打擂台?”   “她不是一直在看着嘛,要是盘子被人藏了还不知道,他不就白站了吗?”刘薇笑道。   刘薇以前看过一个新闻,有人在一家吃饭以后数签签计费的店里,吃了四百串,然后把一半的竹签偷偷藏起来,结果店家有摄像头。   现在没有摄像头,不过既然店家管理这么松散,那必然有其理由吧。   刘薇拉着李榆挤到边角一张空桌坐下,只见伙计如游鱼一般,从桌与桌之间钻过来,站定。   刘薇故意为难:“青蒜拆骨肉不要放姜,杏酱猪头肉不要猪耳朵,爆炒猪杂不要葱,要多加一份猪心,豆汤饭多加一份豆子肉糜、豆花饭要两份酱、还有一份小米胙。”   她也不知道小米胙是什么东西,为难不起来。   伙计没有问第二遍,也没有重复,就这么走了。   这里是真正的明厨明灶,明得不能再明了,掌勺大厨,应该就是鲁老倌了,他是个光头,穿个围裙,站在一排大灶旁边,后面还有四个年轻人打下手,鲁老倌,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一边对着菜使劲,一边对没跟上节奏的年轻人使劲。   很有一种“地狱厨房”的架势。   第一个上桌的是小米胙,那是一直蒸在笼屉里的,有人点,直接就能端出来。   粗陶海碗倒扣在盘里,掀开碗的瞬间,热气裹着肉香和小米的清甜涌出来。   金灿灿的黄小米颗颗油亮饱满,像撒了一层碎金,小米之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肥肉片,肥肉蒸得很透,几乎完全化了,油脂全渗进了小米里,只留下软嫩的肌理,筷子根本夹不住,都用勺子吃。   在全民减肥的年代,这菜会让人退避三舍,但是现在,这一碗里又有碳水、又有糖,又有油,绝对算得上是硬菜。   刘薇用勺子舀了一小点放在碗里,她只想尝尝味道。   不知不觉,又舀了两勺。   太~香了,这小米是糯的!粘粘的糯小米,里面还放了糖,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也有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这一碗糖油混合物怎么就这么香呢。   李榆轻声提醒她:“太油了,少吃一点,小心拉肚子。”   “嗯。”刘薇说放下就放下,向鲁老倌那里张望,他正在炒拆骨肉。   所谓拆骨肉就是从大骨头上剔下来的肉,算筋头巴脑的同党,市场里把好肉从骨头上卸下来以后,骨头缝里会剩这么一些,不算正经菜,上不了有钱人家的桌。   鲁老倌往锅里舀了一勺猪油,在那油润乌黑的锅里走了一圈,再往里抓了一把拍碎的蒜头末丢进去,只听“滋拉”一声,蒜香四溢,白生生的蒜末转眼就变成了金红色。   紧接着他又妥了半勺乌黑的油豆豉酱,在油里搅了搅,酱香瞬间替代了蒜香,以碾压之势席卷四方。   他又抓了一大把切得寸长的青蒜段,青叶白梗齐齐倒进锅里,铁铲飞快地翻炒三四下,青蒜还带着脆嫩的生劲,颜色鲜翠欲滴,半点没塌。   只见他大勺在调料罐里连点了几下,也看不清都取了什么,取了多少,便见他端起锅晃动,一锅菜上下翻飞,最后连肉带菜稳稳扣进粗陶碗里,再把碗搁一边,伙计仿佛瞬间闪现,端起碗,向刘薇这里走来,原来这就是她这桌的。   鲁老倌那边还在继续,打荷的年轻人刚刚递上来一份码得整整齐齐的猪心、猪肝、猪腰、猪肚片儿,他扬手便滑进锅,铁锅再次发出刺耳的“滋啦”爆响。   他手快得像残影,姜片、蒜片、花椒粒跟着撒进去,又舀了一小勺磨碎的食茱萸粉提味,手腕颠着铁锅往上一扬,满锅杂碎在空中翻了个整齐的弧,落回锅里时正好断生。   猪杂切得极薄,除了能节约成本,也确实好吃,猪肝滑嫩,腰花卷成漂亮的麦穗形,猪肚脆生生带着弹劲,连姜蒜都裹着鲜汁,这锅也是刘薇她这桌的。   与猪杂一起端上来的是豆汤饭。   大砂锅里炖了一整夜的白豌豆,炖得颗颗开花,熬成了奶白浓稠的豆汤,连豆皮都融在了汤里,只留下沙沙的口感。   蒸得颗粒分明的粳米饭泡在豆汤里,上面铺了一勺炒得酥香的碎肉沫,汤头温厚,饭粒吸饱了豆香,看着软乎乎的。   李榆先盛了一碗,放在刘薇面前,然后才是给自己的,他起初还有几分警惕,看着小米胙迟迟没有动手,满脑子里都是“这菜里是不是有能控制人心神的虫?是不是有药?”   在他犹豫的时候,刘薇都已经全部吃过一遍,见李榆都没有动筷子,还以为他嫌这个小破苍蝇馆子不干净:“我刚才看了,他们后面有人洗碗洗菜的,用的流动山泉水,他们的手也不乱摸,去方便完,回来都是洗了手才上灶的。”   “不是这个原因,我怕他在菜里放了什么东西,才会这么好吃,让人一直惦记。”李榆小小声。   刘薇笑道:“不至于,驿馆的人不是说了吗?他也是有空才来,来也就是来一两次,可见这里的菜虽然好吃,但也要受金钱和时间控制,而不是不管不顾就是要来吃,就这味道、这价格,确实不错,五文钱这么大一碗小米胙,东街一碗没滋没味的茶汤还要一文钱呢,物美价廉,没人来那才是见鬼了呢,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李榆觉得有理,便夹起一块拆骨肉,放在嘴里,又吃了猪杂。   “有点咸。”李榆快速在免费送的茶汤里涮了一下。   穷人需要偏咸的菜,一点点菜,就能下一大碗饭。   鲁老倌的菜里放香料也很大方,跟追求“吃食物本品”连盐都舍不得多放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附近几桌都点得比较克制,几乎都是两个人点一个菜,三五个人点两个菜,大家就夹一点点,然后稀里哗啦往肚子里扫饭。   刘薇和李榆这种摆了满满一桌菜的,只有隔着三张桌子的那个人。   “咦,这人的背影看着眼熟。”刘薇盯着看了半天,然后,她站了起来,向那张桌子走去。   李榆从来都不好意思这么干,人家吃饭呢,万一人家跟朋友聊着天,突然冒出来一个其他人不认识的外人,还要尴尬地互相打招呼,人家未必愿意引荐呢?   刘薇跟他的想法完全相反:相逢就是有缘,见面打个招呼,就算现在不马上结交,也算混个脸熟。   万一将来真的要深交了,一开始都得找话题,用“上次我们在XX见过面”开始,总比“今天的天气真不错”要更容易引申。   刘薇步子轻快,绕过两桌人,站在那桌熟悉的背影面前,男人抬头看着她,嘴里还在嚼,是益州知府祝非。   祝非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放下筷子起身,刚要行礼,被刘薇一把按住:“别别别,便装出门,讲究这些就没意思了,你也来吃这家?”   祝非大大方方介绍:“下官每月得空都要往这跑个两三回。鲁老倌的手艺,整个锦官城找不出第二家,别看棚子破,滋味是真不错。”   刘薇笑道:“祝知府既这么爱吃,怎么不把鲁师傅请去府里做?日日都能吃着,何苦跑二十里地。”   祝非笑着摇头,拿起桌上的粗陶茶碗抿了一口大叶茶:“殿下有所不知,做菜这东西,一半看手艺,一半看灶火。鲁老倌这灶是他自己亲手砌的,炉膛深、火路顺,柴火烧出来的火头猛,爆炒出来的菜才有镬气。搬去府里,用那小煤炉,火温温吞吞的,炒出来的菜就差了三分意思。再说了,吃东西吃的就是个热闹劲儿,坐这棚子底下,听着周围人摆龙门阵,就着烟火气下饭,比在府里对着一桌子山珍海味香多了。”   “原来如此,”刘薇挑眉笑,“祝知府倒是个会吃的行家。”   说笑几句,刘薇说了句:“慢慢吃,我先过去了。”   一抬头,正看见鲁老倌正颠着锅爆炒猪肝,这个位置是灶的侧面,能清晰的看见鲁老倌胳膊上肌肉线条绷紧,粗布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从脚踝到小腿肚上一片青黑色的纹样,纹路曲曲折折,似缠枝又似兽面,带着股原始的狞厉感,绝非中原样式。   刘薇又坐下来,压低声音问祝非:“祝知府,鲁师傅腿上的纹身……看着有点特别,他不是本地人?”   祝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神色坦然:“鲁老倌是羊苴咩南边‘绣腿蛮’部族的人,算起来来大夏快三十年了。当年他才十几岁,跟着部族里的人逃过来的,羊苴咩国主征他们部族去祭山神,要拿活人投火献祭,跑慢了的都被抓回去烧死了。他一路逃到大渡河,被边军收留,后来辗转到了锦官城,就在这开了个小饭馆,本地人都知道,没事的。”   “绣腿蛮……”刘薇重复了一遍,目光在鲁老倌忙碌的背影上顿了顿,“他在这安分吗?有没有和羊苴咩那边的人往来?”   “君侯放心,”祝非语气很肯定,“鲁老倌是个厚道人,手艺好,价钱公道,街坊四邻都喜欢他。他从不提羊苴咩的事,也没见有外乡人来找他。当年他刚来的时候,县衙登过记,下官到任后,也特意查过底,确实是逃过来的难民。咱们大夏向来不亏待归顺的百姓,他在这娶妻生子,儿子现在也在做茶马古道的生意,早就是正儿八经的大夏人了。”   刘薇“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可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阴帅府在锦官城经营多年,余党不可能清得那么干净,鲁老倌这层羊苴咩部族的身份,太适合做传信的跳板了。   利龙盛那边要是想往锦官城安插眼线,找这种扎根多年、没人怀疑的外族人,再合适不过。   她倒不是不信祝非的判断,只是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尤其是眼下危机四伏,半分疏漏都可能酿成大祸。   吃完饭告辞的时候,刘薇特意绕到灶前,笑着和鲁老倌搭了两句话,夸他手艺好。鲁老倌拿着锅铲,黝黑的脸上露出点憨厚的笑,连说“客官喜欢就常来”,口音完全跟锦官城本地人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李榆见她一直若有所思,便轻声问:“你在担心鲁师傅?我看他不像是坏人啊。”   “像不像坏人,和是不是坏人,是两回事。”刘薇摇摇头,“他自己不想做坏事,架不住别人找上门逼他做。他在锦官城待了三十年,有妻有子,软肋多着呢。”   李榆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阴帅府的人会去找他?”   “十有八九。锦官城里的暗桩拔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藏得深的。鲁老倌这种没人注意的边缘人,反倒是最安全的传信通道。咱们今晚就带人去守着,看看有没有鱼上钩。”   李榆点点头:“好,我回去就安排人,在饭馆周围布暗哨。”   “不用太多人,让赵大力带他那队闲散暗哨去就行。这帮人蹲墙根盯人最擅长,往茶馆、路边一蹲,谁都看不出异样。”   ·   第二天鸡刚叫过头遍,鲁家后院的灶房就飘起了柴烟火气。鲁老倌光着膀子,正蹲在青石板上剔猪骨,刀锋顺着骨缝游走,几下就把拆骨肉剔得干干净净,码在瓦盆里。旁边的竹筐里摆着刚从集市挑回来的青蒜,根根翠绿笔挺,水盆里泡着猪肝、腰花,血水换了三遍,清清爽爽。   几个徒弟还没来,老伴和儿媳天不亮就去城外收新鲜豌豆了,家里就他一个人。   鲁老倌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满院备好的食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三十年前他光着脚从羊苴咩的火海里逃出来的时候,连明天能不能活过都不知道,哪敢想能有这么一间院子,有自己的灶台,有老婆孩子,有徒弟,有一群天天惦记着他手艺的老食客。   他已经觉得自己就是大夏人了,在大夏,只要肯出力干活,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没人会把你抓起来扔去祭山神,也没人会因为你脚上有刺青就拿你当异类。   就在他刚刚放下剔骨尖刀,准备去处理猪肺的时候,突然“哐当”一声,后院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鲁老倌手里的刀顿了顿,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玄色短打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汉子,腰间都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兵刃。   “鲁老倌,好久不见啊。”为首的男人声音沙哑,带着股羊苴咩边境的口音,“绣脚蛮的后人,躲在中原躲了三十年,连自己根在哪都忘了?”   鲁老倌缓缓站起身:“我不认识你。”   “不要紧,我认识你,”阴帅冷笑一声,上前两步,目光扫过他小腿上青黑色的绣脚纹样,“这纹样,你忘了,我们可没忘。如今羊苴咩新君登基,正是用人之际。你在锦官城待了三十年,人头熟,路子广,帮我们传几封信,盯几个人,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新君说了,有功之臣,可以搬去王都住,赏宅子赏牛羊,不比你在这风吹日晒炒猪杂强?”   鲁老倌听完,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手,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股子看透世情的冷淡:“好处?三十年前,老国主也是这么跟我们部族说的,说祭完山神,就给我们赏粮赏布。结果呢?我阿爹、阿叔、三个哥哥,全被绑在柱子上活活烧死了,火油浇上去,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在国君眼里,我们就是一群会说话的牲口,活着交税出劳役,死了祭山神求风调雨顺。我从火里爬出来,踩着族人的骨灰逃到大夏,就是不想再当谁的祭品。”   阴帅脸色一沉,猛地从腰间抽出短刀,寒光直指鲁老倌心口:“不答应,你今天就得死,还有你儿子,他在哪里,我们一查便知,你媳妇和你儿媳,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只要我一句话,她们会是什么下场,你好好想想。”   鲁老倌黝黑的脸膛上满是怒色,却因记挂着路上的妻儿和跑商的儿子,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硬话咽了回去。   鲁老倌被阴帅绑住,却没有松口,只希望不要有人进来才好,免得无辜被害。   时间慢慢过去,从云层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点点阳光照在地上,影子很短,正午了。   鲁老倌心中困惑:人呐?被抓了?若是往日这个时候,婆娘早就买完菜回来了,徒弟也该到了啊,就算被抓也得押回来让我知道啊,不然我怎么会同意呢?   阴帅心里也困惑:人呐?抓两个女人还抓不回来?是人跑了,还是派出去的手下已经忘记这两个女人的长相了?   两人面面相觑,表情都很迷茫。   就在这时,院墙墙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阴帅猛地转头,就见一道浅紫色身影站在门口。   刘薇笑道:“哟,挺热闹啊。大早上的不在庙里装神弄鬼,跑人家后厨来威逼老人家,阴帅府现在就这点出息了?”   为首的阴帅瞳孔地震,晋侯刘薇?!   丰都分舵被端、七爷八爷双双被擒的消息早就传到他的耳中,赖华家闹出事的时候,阴帅知道自己肯定会被连累,便不顾危险,赶去围观,看见刘薇从赖家出来。   当时,外面的人传得热火朝天,说秦王本来是杀人不眨眼的,直到遇上晋侯,晋侯为了干掉杀手,根本不管秦王也在院子里,抬手就对着院子里洒了一把毒药,就算是狐仙托生的秦王,都打了好几个喷嚏。   若是别人来救,他可以用鲁老倌做人质。   晋侯……那是无差别杀人啊,她根本不会在乎人质的死活。   阴帅的优势是指挥和谈生意,个人武力值远不及老七老八,他根本不敢想自己能跟刘薇单挑。   他专门查了刘薇的行踪,确定她已经在这吃过一回了,晋侯这种身份的人,来一次是图新鲜,绝对不可能天天来,菜里又没下药。   他脱口而出:“你不是来过了吗!”   刘薇困惑:“什么叫我来过了,你昨天吃完饭,今天就不吃了吗!脑子不好使,还学人搞什么帮派。”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旁边两个手下却不知深浅,见首领后退,还想往前冲,刚抬脚就被刘薇袖中甩出的两枚袖箭钉在了脚背上,两人惨叫着蹲下身子。   刘薇轻笑:“我劝你们老实点。不然今天的主菜就让猪歇歇,你们上吧。”   阴帅撮唇为哨,一声尖锐的口哨陡然响起。   一片安静。   别说冲进来,外面连个应声的都没有。   阴帅脸都绿了,又吹了一声,更长更响,院外依旧鸦雀无声。   刘薇笑道:“你是不是总不给人发薪水,人都跑光了。”   阴帅此时也顾不得许多,抛下两个受伤的手下,自己跃出墙头,落地的瞬间,他惊呆了。   院外空地上哪是什么寻常百姓,乌泱泱站了一两百号人,他预先埋伏在四周的十七八个手下,早被按得结结实实,脸贴在泥地里动弹不得,嘴里塞着破布,连哼都哼不出一声。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阴帅后退半步,他明明踩过点,这时候饭馆周围除了赶路的食客,不该有这么多精壮汉子。   “吃饭的人噻,老板呐?!!!”赵大力恼怒。   四百个乡勇昨天刚发了钱饷,有家有口的人把钱存着,准备带回家,剩下的一百多人,情况跟赵大力差不多,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主儿。   听赵大力说鲁老倌家的菜特别好吃,大家充满热情地往这赶,包括那些平时跑十里路就抱怨天抱怨地的人,走二十里,腰不酸腿不痛,倍儿精神,还说正好动一动,一会儿能多吃一点。   不想,走半路就遇上刘薇了,他们心里有些忐忑,不知晋侯会不会突然临时把他们叫走干活。   刘薇确实叫他们干活了,但同时开出条件:“你们把周围可疑的人都抓了,不要出声,事成之后,我请你们吃鲁老倌家的菜,敞开了吃,吃到吃不下为止,如何?”   他们被衙门叫去服徭役,从来都是白干,几时还有过这等好事,当下便痛快答应了。   刘薇从院子里迈步出来,抬眼扫了一圈院外的阵势,嘴角微微一翘:“没有漏网之鱼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赵大力超大声。   阴帅后背抵着墙根,左右扫了一眼,那些被按在地上的手下个个脸贴泥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被左右急于立功的乡勇们绑个了结实。   阴帅连半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他原先还想着仗着熟悉地形能逃出去,此刻看着乌泱泱一片人头,终于彻底死了心,别说逃,连咬舌自尽的空隙都没有。   人群里还有鲁老倌的家人和徒弟,他们早就来了,只是阴帅还没有落网,乡勇们拦着不让他们靠近。   鲁老倌看着他们,激动地老泪纵横:“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当即便要向刘薇跪下道谢,刘薇赶紧把他扶起来:“别客气,快做饭吧,我答应请他们吃饭的,要是不给他们投喂一点吃的,他们就要吃人嘞。”   众乡勇们哈哈大笑起来。   赵大力突然举起胳膊高呼一声:“跟晋侯,有肉吃!”   众人跟着一同欢呼:“有肉吃!” 第183章 第 183 章:铁矿山   现在从锦官城传出的消息,都让吐蕃和羊苴咩感到不安,怎么忽然有这么多能打的人?   利龙盛甚至为此赶到软禁唐敬澜的房子,厉声喝问:“你不是说你家那里的人根本不会救你,他们都很懒吗?”   唐敬澜问清情况之后,叹了口气:“招惹谁不好,招惹厨子,那家店很有名的,连我去都不能提前订桌的。”   利龙盛冷哼一声:“待我攻破锦官城,先把他绑来,我倒要看看,一个蛮子做的饭能有多好吃!”   “祝大王得偿所愿。”唐敬澜嘴上真诚,心里吐槽:就这点出息。   ·   三日后,封靖平从云州调来的前锋营终于赶至锦官城,领军的校尉是熟人。   “拜见秦王殿下,晋侯。”秦重恭恭敬敬俯身下拜。   “封将军居然舍得把你派出来了。”刘薇将他扶起来,“你来了,云州城防由谁管呢?”   秦重笑道:“如今不是战时,军中能守城的人很多,如今也不需要防着王十了,就连什长也可以。”   站在一旁的秦岳人不服气:“能当上什长的人本来就不是酒囊饭袋。”   秦重听出这位话里有话:“这位是……”   刘薇介绍道:“他是你的本家,也姓秦,狼山水师的什长,秦岳人。”   秦重忙拱手行礼:“抱歉,唐突了,我们云州的情况比较特殊,往年巡城守夜都得是校尉。”   人家话说得这么客气,秦岳人也就坡下驴:“明白,明白,云州自是与我们那里不同,若非如此,秦王殿下也不会有如此神射之能。”   秦重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李榆?神射……之能?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秦岳人继续说:“殿下拿着孩子射鸟的弓都能震吓众贼,要是那天赖县令家的是硬弓,殿下定能将那些贼人俱射成刺猬。”   秦重沉痛开口:“怎能让殿下受这种苦,末将此番带了一把铁胎弓,刚刚三石,不知殿下会不会嫌轻?”   “轻,太轻了。”李榆硬着头皮开口,“本王用着不趁手。”   李榆难得称“本王”,就是要警告秦重:你差不多点得了嗷,别以为我真好欺负,再说下去我就要生气了!   秦重心领神会,不再提这事,转头命人拿来一个长长的油布包着的怪东西:“这是沈大人临走时,做的最后一版三管突火枪。沈大人临走时,叮嘱我们要多用,用得多才能改进,但是末将用它,实在难受,偶尔放几枪,实在无法完成沈大人的嘱托,不如给殿下和君侯拿在路上防身。”   打开油布,里面静静躺着一杆通体乌黑的火器,枪杆长度竟与使节的节杖相仿,三管并列成“品”字形,枪托处刻着细密的防滑纹路。   刘薇见了,心想:这是什么微缩版加特林。   嘀咕一声:“再多弄几个管子多好,一气射完拉倒。”   “末将也是这么说的,沈大人说再多,就太重了,无法拿起来。”   刘薇问道:“现在填药还需要很久吗?”   “不用了,沈大人做了一个装药的弹丸,装一次就行,不需要装三回。”   刘薇疑惑,沈天赐不会真的如此神通,已经自行领悟了现代子弹的技能,知道要做底火了吧?   那可太有前途了。   刘薇接过弹丸一瞧,哦……不是她认识的子弹,是用纸做的,火药与金属弹丸用纸包裹成了一个小包,使用的时候,要把纸包撕开,往枪管里倒入火药,然后把弹头和纸一起塞进枪膛里压实。   一旁的秦重继续说:“原本清静观的尘鹤道长和天阳道长说可以全包进去,装在铜壳里,用君侯留下的雷酸汞配方把铜壳推出去,岂不更省事?”   那不就是现代子弹?刘薇睁大眼睛:“然后呢?”   秦重叹了一口气:“把铜匠街上的铜匠都找来了,做几百颗里面只有一两颗能用的,做成功的人,也不能保证一直成功,真是……”   刘薇也跟着伤感地叹了一口气。   不是思想跟不上,是这个缺乏标准化工业体系的世界跟不上啊。   纸壳就纸壳吧。   刘薇找了个空地试了一下,没有膛线的枪,射出的子弹依旧自由而奔放,三管齐发的作用大概就是用火力覆盖来弥补精度的缺失。装填速度提高了一点点,也就是一点点,从一分钟射一发,变成一分钟射三发……才三发……   效果还行,瞄都没瞄,就打中了一块石头,石头断开,砸下来,砸死了一窝老鼠。   收拾的人跟亲友聊天的时候说:晋侯放出神雷,劈死了一窝老鼠精。   众人不疑有它:难怪狐仙托生的秦王都要跟在她身边,满脸笑容。   ·   三皇子印发的九尾狐仙桃花符,在江南道卖的一般,毕竟江南有很多类似业务的神仙。   但是,从川蜀转了一圈回来,桃花符就身价百倍了。   据说女子买了这符,家里的丈夫都老老实实、特别听话,让干嘛就干嘛。   从川蜀过来的商船上,有不少夫妻档,所有人都能看见,确实都是女子当家做主。   而且,老婆当家作主的那些男人,他们并不是天生软蛋,对谁都怂,老婆对他们说:“老娘数到三!”   他们立马就怂。   要是平辈的男人对他们说“老子数到三!”,他们会回答:“数嘛,老子看你数到三能不能起飞噻!”   在可查的战绩面前,桃花符销量节节攀升,并经由各国商人扩散给了平安京的贵族女子、波斯王的后宫、弗林国王的后宫,乃至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各王公贵族们的妻子女儿……   刘薇和李榆此时都不知道,他俩莫名其妙的为三皇子赚了一大笔钱,李琮对李榆的态度有了质的转变:财神来呀财神来,大家笑嗨嗨~~   两日后,诸事安排妥当:涂步武带着操练成型的乡勇,配合秦重的五百精锐驻守锦官城与大渡河各渡口;唐松年坐镇唐家,负责联络蜀中商户、转运粮草;里绍罗依旧住在唐家暗室,由专人照护,等局势明朗再作打算。   万事俱备,只有唐听雪这边出一点小小的问题,她执意要跟着刘薇去羊苴咩救父亲,就算刘薇不带她,她也会自己偷偷去。   与其让她一个人漫无目的乱跑,还不如让她跟在刘薇身边,现在唐家人对刘薇百分之百的信任,相信刘薇绝对不会为了达成目的而随意牺牲任何一个人,也相信刘薇头脑清醒,不会轻率地做出任何判断。   唐松年亲自拜访刘薇,见面便深深一揖:“君侯此去,凶险万分,老朽本不该再添累赘,只是敬澜身陷囹圄,听雪又性子执拗非要同去……老朽厚颜相求,若能周旋,盼君侯保得敬澜一条性命,也护好听雪周全。唐家上下,必感念君侯大恩。”   刘薇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眉眼弯起带了点笑意:“唐老太爷太见外了。说起来早些年,还有人误传我是唐家流落在外的嫡女呢,如今正好替‘本家’跑一趟,倒也合了当初的闲话。”   唐松年听得一怔,连忙摆手,脸上满是惶恐:“君侯说笑了!唐门不过是蜀中一介武家,何德何能,敢高攀君侯金枝玉叶之身,这话万万不可再提,折煞老朽了。”   刘薇摇摇头,神色认真了几分:“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我不过是一介凡人奉,得靠你们守好蜀中根基、调度粮草人马,才能安心往前闯。你们能把蜀中的后路扎稳,就是最大的有德有能。我一直当听雪是我的小妹妹,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   老老实实走正常的官道,从锦官城到羊苴咩,两个月起步。   沐家把他们走私的路径供了出来,原来有一条水路可以走,从锦官城出发,沿着岷江一路向下,杀回宜宾,转进金沙江,再一路向下,到了三赕城上岸,再换马。   他们的船慢,而且为了避人,白天不走,大约需要走一个多月。   刘薇不需要防备官府,她可以日夜兼程,再加之船速比他们快许多,据船工初步判断,八天就能到。   一上船,刘薇便下令全速前行。   从锦官城到宜宾这段是顺流而下,那速度,比起此前逆流而上要快太多,连着猩猩都激动地蹲在船顶,上蹿下跳。   一路狂嗨的后果,就是……   秦岳人清点完存货之后来汇报:“君侯、煤仓存煤只够烧三日,到昌明县就用尽了,末将听闻那里的大宝顶一带有小型煤窑,或可补齐燃料。”   “好。”   第三日清晨,江面上还浮着薄纱似的雾,蒸汽船缓缓靠上了昌明县的码头。这码头极小,岸边只有几间茅草屋,几个挑货郎担着山货歇脚,见了冒烟的怪船,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秦岳人找本地人打听煤矿的事,起先他很担心本地人的煤矿质量很差,不堪大用,没想到,是他浅薄了,本地有大铜山,自很久以前,就有人用煤炼铜。   利益相关,推动煤矿产业的质量提升,秦岳人对他们的质量很满意,就是前一天,所有处理好的煤都已经被铜矿那边买走了,要凑够蒸汽船需要的数量,还要再等两天——现挖现处理。   秦岳人向刘薇汇报,没有燃料,也没办法继续往前,刘薇接受命运,弃船登岸,在附近找找有什么好玩的。   负责勘测地势的军士发出一声“咦”,刘薇立马赶过去凑热闹:“什么?”   只见军士手里的罗盘指针像中了邪一样,胡乱瞎转。   太阳明明刚升起来,应该是东南方向,结果针非得说太阳在西边。   军士皱眉:“真是见鬼了。”   李榆凑过来看:“莫不是颠坏了?”   话音刚落,旁边歇脚的挑货老汉就接过了话头。他担着两筐刚从山里采的菌子,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听见这话便摇着头咂嘴:“客官是外地来的吧?这山里头的罗盘,从来就没准过。老辈人都说,山里有山鬼,是她施法搅乱了方向,专骗那些进山的人迷路呢。”   “山鬼?”刘薇来了兴致,往老汉那边走了两步,“老人家说说,这山鬼是什么来头?”   老汉见有人愿意听,顿时来了精神,把扁担往地上一戳,打开了话匣子:“那山鬼啊,也是个苦命的女娃子。好多好多年前,这山下有个乌蛮族的姑娘,长得可俊,她有一个情郎,离家做生意去了,对她说,开春就回来,第二年春天,攀枝花漫山红的时候,她就摘花插满头,在山口子等她的情郎。   姑娘等啊等,从开春等到花落,从少年等到白头,最后死在了山里,化成了山鬼。”老汉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云雾缭绕的山坳,“你们看那片山,每年春雨过后,石头缝里就往外渗红水,跟流血似的,那就是山鬼哭出来的血泪。山涧的溪水里还飘着她的头发,一缕一缕青黑细长,顺着水往下流。”   “这山鬼性子烈得很,长得好看的女娃子不能单独上山,她见了要嫉妒,会把人推下山崖;年轻俊朗的后生也不能去,她要勾人家的魂魄,留在山里陪她。”老汉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就前几天,老海家的小子海狗子,年轻气盛不信邪,说什么山鬼都是骗人的,连着好几天往山里钻,开头两天还能回来跟人吹牛,结果三天前进去,就再也没出来。他娘都哭晕三回了,报了官,衙役进山搜了两圈,连个人影都没找着,都说啊,是被山鬼勾走了。”   老汉说得绘声绘色,旁边几个挑夫也跟着点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补细节,什么半夜听见山里有女人哭,什么砍柴的看见过穿红裙子的影子站在崖边,说得有鼻子有眼。   刘薇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道:“不对啊老人家,按你们说的,这山鬼天天盼着情郎回来,怨他负心薄幸,怎么转头又到处勾别的男人?她这哪是等情郎,分明是占山为王,抢压寨夫人呢。真要是情郎回来了,指不定还要嫌他碍事,耽误自己找乐子,怎么会这么痴情?”   李榆跟着用力点头。   老汉被她说得一愣,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个理儿,憋了半天才道:“这、这谁晓得山鬼的心思!总归是邪性得很,你们外乡人别乱闯就是了。”   刘薇弯了弯嘴角,也不与他争辩,只顺着话头问:“老人家,这山里除了山鬼,可有山贼出没?”   “山贼?”老汉摆着手,“姑娘说笑了,咱们这昌明县山是不少,可大多是光秃秃的石头山,树都没几棵,哪养得住山贼?真要劫道,还不够来回跑腿钱的。往些年倒是有过几个不成气候的,被县衙差役撵了两回,早跑别处去了。”   “那矿呢?”刘薇又问,“这山里可有铁矿?”   老汉愣了愣,摇头道:“铁矿没听说过,倒是有铜矿,县里大半男丁都在铜窑上讨生活。铁矿……没听谁挖到过,兴许是没有吧。”   刘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罗盘指针乱转,十有八九是地下有磁石矿脉干扰了地磁。本地人世代挖铜,视线都盯着铜矿,没发现铁矿再正常不过。她回头扫了眼身后的秦岳人和几名亲兵,扬声道:“既然没有山贼,那就好办了。我不怕鬼,就怕人。走,上山瞧瞧去。”   “等等!”李榆连忙拽住她的衣袖,眉头拧成一团,压低声音,“真要去啊?山里雾气重,路又不好走,万一……万一真有什么不妥当的。”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把老汉说的“红水”“头发丝”“勾魂魄”翻来覆去想了三遍,后背都有点发毛。可脚步却没往后退半分,只攥着她的袖子,指尖微微用力。   刘薇瞧他这副明明怕得要死、偏要硬撑着陪自己的模样,故意逗他:“怎么,五殿下怕了?要不你在船上等着,我上去看看就下来。”   “谁怕了!”李榆大声反驳,耳尖却悄悄泛红,“我是怕你莽撞,山里情况不明,多带几个人稳妥些。秦校尉,点十个亲兵,带上绳索、火折子,再拿两把短铲,随我们一同上山。”   “遵命!”秦岳人朗声应下,转身去安排人手。   跟着刘薇这些日子,他算是见识到刘薇的胆子和好奇心到底有多大了,他准备了很多东西,要不是船不好扛,他连船都想准备一艘,万一晋侯发现一个里面有水的地下洞穴,她肯定想下去看看。   不多时,一队人收拾妥当,沿着挑货老汉指的小径往山里走。刚入山口还好,路虽窄却还算平整,两旁的树木稀疏,多是岩石,石缝里稀稀拉拉长着些野草,果然如老汉所说,算不得什么深山老林。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潺潺水声。雾气里隐约可见一条山涧顺着石坡往下流,水色竟真的是淡红色的,像稀释了的血珠,顺着灰白的岩石纹路漫开,在低洼处积成一汪汪暗红的水潭。   “还真有红水。”李榆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刘薇身边靠了靠,手也悄悄扶住了她的胳膊。   一转身,李榆差点没吓得尖叫出声:山涧里的水跟真正的血到底还有些距离,旁边山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也在泊泊往外流水,裂缝下面有一长条流水经年淌过的痕迹,那颜色,与真正的人血简直别无二致,活像谋杀案现场。   刘薇只扫了一眼石壁上的红色,注意力便被涧水里的石头吸引了,石头上长着一缕一缕青黑色的细丝,长短不一,如发丝一般,远远看去,真像谁把头发散在水里。   跟在后面的亲兵也都绷紧了神色,手握刀柄,下意识四下张望。这场景实在太像老汉说的“山鬼血泪”“发丝索命”,由不得人不心里发毛。   刘薇弯腰捡起一根枯树枝,向前走了几步,李榆只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也顾不上什么皇子体面,拽着刘薇的手腕就往后退,声音都有点发紧:“薇薇,别过去。”   “没事的。”刘薇觉得无所谓,她又没打算把自己的手伸进水里。   李榆不这么想。   他认识一个会举着树枝的人,嘴里说着“没事的”,悄悄靠近某个诡异的地方——然后,不是屎堆炸了,就是尸体炸了……最平和最友好的一次是诈死的老鼠跳起来,不敢冲向始作俑者,反倒向他冲来,并尖叫着向他亮出大牙,准备咬他。   此时李榆心里怕得要死,但依旧跟在刘薇身后,这个时候要是他缩在后面,以后也再也没有脸跟刘薇说话了。   刘薇用树枝挑起一缕“发丝”,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忽然“呀”了一声,转过来,递到李榆面前。   李榆当场被吓得全身僵硬,闭上眼睛,忽然,脸颊上落下一个温软的触感,他猛地睁眼。   “你……你干什么!”李榆瞬间红了耳根,刚才的恐惧都散了大半,只剩下手足无措的窘迫,“这、这在外面呢……”   “不害怕了吧?”刘薇伸手点点他的胸口,“你可真有心机,装成害怕的样子,骗我亲你是不是?”   “我哪有!”李榆又气又窘,瞪着她,“明明是你突然……突然……”他“突然”了半天,也没好意思把“亲我”两个字说出口,只憋得脸颊通红。   “我突然什么?”刘薇故意逗他,见他真要急了,才笑着举了举手里的树枝,树枝上那缕青黑色的发丝还挂着水珠。   刘薇很满意:“我可算是见着活的了!”   李榆一口缓下来的气差点又抽回去:“什么活的?”   “就这样,嗜铁钩端螺菌,又叫酸丝,专在特别酸的环境里活着。”刘薇朗声对跟在后面的护卫大声说:“小心,这水有毒,别碰。”   “有毒?那我们快走吧。”李榆认识的毒,就是砒霜、水银之类,吸进去都会死的。   “来都来了,这里肯定有铁矿,说不定还是磁铁矿呢,要是有磁就好了,我就可以给你三哥表演一下批量生产雷击木,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工业化。”   李榆怔怔地看着她,他听不懂刘薇前面叽里咕噜说的那一堆什么菌,什么丝,也不知道磁铁跟批量生产雷击木有什么关系,只听懂了刘薇要给李琮表演节目。   “干嘛给他表演!”李榆生闷气。   “因为他会赚钱,桃花符配雷击木,应该很有赚头。这里肯定有铁矿,得记一下。”   刘薇的目光往山坳深处望去:“来都来了,就往里再走走,看看矿脉大概有多大。要是储量可观,倒是件好事。要是这里有铁矿,不管是打农具还是造兵器,都方便多了。”   可惜,走的方向好像错了,越走,草木反倒茂盛起来,完全不像前面那段,完全是一个秃头山。   刘薇有些遗憾,这里要么没有铁,要么在比较深层的地方。   再往前走走,只见草木茂盛,各种奇怪的大虫子在草叶子上飞舞,飞的声音好像轰炸机。   “回去吧,一会儿下山找他们的县令说说。”刘薇转过身,护卫们下意识往两边走,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然后……   “啊!!!”   伴随着侍卫张二的一声惨叫,一个大活人突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众人急忙赶过去,只见草丛里不知怎的有个黑黢黢的洞口,边缘还在簌簌往下掉松土,显然是个被人挖空了的盗洞。   秦岳人动作最快,几步冲到洞口边,俯身往下望。洞里不深,约莫丈许,隐约能听见底下传来哼哼唧唧的痛呼,人还活着。他松了口气,回头朗声禀道:“君侯、殿下,洞不深,人应该没大碍。末将下去看看!”   刘薇走到洞口边,蹲下身摸了摸土:“土是新翻的,盗洞挖了没几天。你下去小心点,先看人,再看看洞里是什么情况。”   “明白!”   亲兵很快递来绳索和火折子,秦岳人将绳索在腰上系紧,攥着绳子往下攀爬,不过片刻,底下传来他的声音:“张二腿崴了,人没事!就是……这洞里是个坟,还有一具死尸!”   “死尸?”李榆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刘薇。   刘薇无辜地看着他:“看我干嘛,又不是我杀的。”   李榆扶额:“我的意思是,你就别下去了。”   “咦,你怎么知道我想下去。”   李榆叹气:“我都跟了你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刚才你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比看到我还高兴。”   “哎哟,怎么死人的醋都要吃,我就是有点意外嘛,我还是得下去看一下情况,你又不是没见过那些混日子的仵作干活有多简单粗暴,他们来,肯定就把墓室破坏了。你们两个,赶紧下山报官,我们在这等着。”   她说完,也不等李榆再劝,接过亲兵递来的绳索,利落系在腰间,顺着洞壁就滑了下去。李榆趴在洞口,攥着绳子的另一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底下的火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里面突然冒出什么东西来。   上面的人七手八脚放下绳索,先把崴了脚的张二拉了上去,然后打算把刘薇慢慢放下去。   “我自己下去,一会儿上来的时候你们拉我,帮我省点力气。”说着,刘薇就用布裹着手,抓着绳子,几下便滑到底了。   盗洞底下是个不大的砖室墓,年头久了,墓砖都酥了,棺木烂得只剩个黑褐色的轮廓,散着股潮湿的霉味。   秦岳人举着火把站在角落,火光照着地上趴着的一具男尸。   刘薇走过去,蹲下身细看。死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穿着粗布短打,裤腿上沾满泥,后脑壳凹下去一大块,血混着泥土糊了头发,显然是钝器重击致死。尸体还没怎么腐烂,皮肤微微发僵,死了顶多一天。   尸体手边散落着几枚五铢钱,旁边扔着一把沾了血的锄头,锄头刃口还带着新崩的豁口。   他的身上紧紧系着一个布口袋,口袋里是几个瓷器、几个青铜小物件。   瓷器已经摔碎了,青铜小物件上包着厚厚的绿锈,好像是铜猪、铜狗之类的东西。   “挨了两下。”刘薇摇头,“这人应该是个盗墓贼,负责下来拿货,递到最后的时候,上面的人突然翻脸,黑吃黑把他打死了。这么年轻下来接货,应该不是正经的盗墓贼,傻了吧唧的,把值钱的先递上去了,他以为自己跟最后一包东西一起,同伙就会拉他上去,没想到同伙不要尾款了。”   秦岳人点头:“末将也觉得是。这盗洞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生手。”   两人把墓室里的情况看了一圈,这个墓主人有钱,墓里有耳室,有棺有椁,也有陪葬品,但没有有钱到王侯级别,大概是个小地方官。   还有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些字,大约是墓志铭,火光太弱,看不清楚。   刘薇让人把墓志铭先吊上去,看看墓主人是谁,万一有后人在,让他家后人过来把墓补一补,或是另寻别处安葬。   确定没有任何疏漏之后,再把被砸死的人吊上去,接着刘薇和秦岳人才上去。   刘薇懒得自己爬,是让人在上面拉绳子把她拉上去的,秦岳人则嫌太慢,他在船上爬惯了桅杆、绳索,整个人灵活非常,眼睛一眨的功夫就上来了。   在有亮光的地方,刘薇才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忽然想到:“他不会就是山下那个老头说的海狗子吧……”   李榆先前害怕,在刘薇面前丢了面子,现在他要打造自己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的形象,免得薇薇嘲笑他:“怎么可能这么巧,我们又不是阎王,正好就是他了?!”   此时本地知县和几个衙役赶过来,先给李榆和刘薇行了礼,又去看那死尸,一个衙役脱口而出:“这不是海狗子吗?”   李榆:“……” 第184章 第 184 章:爆炸就是艺术   李榆满腹怨念地看着县令,县令以为是自己来得太迟,让秦王殿下不高兴了,他连忙躬身行礼:“下官昌明县令周恒,拜见秦王殿下、晋侯,下官不擅走山道,来迟了,请秦王晋侯恕罪。”   这位周县令看着四十出头,面色带着几分常年风吹日晒的糙意,官袍洗得发旧,袖口还磨出了点毛边,一看就是在这偏远小县待了不少年头,没什么油水可捞的样子。   刘薇摆摆手:“无妨,我们也是闲来上山走走,正巧撞上了。死者身份既已确认,剩下的事便按律处置吧。对了,周县令,我有几件事问你。”   “君侯请问,下官知无不言。”周恒态度恭谨,心里却直打鼓。   他是三年前被派来的,来后发现本地的形势错综复杂,看起来都是夷人,但夷人也分很多不同的族群,甚至同一个民族的夷人,自己还分出好多种,什么生苗熟苗,生侗熟侗、乌蛮白蛮,还有更细化的一些族,就几百人,连汉官都说不清他们到底是什么族,只能找个差不多的,把他们并进。   自古以来,这里执行的是羁縻政策,朝廷的目标就是希望他们别造反,别搞事,后来发现了铜矿,朝廷需要铜矿,需要有人开采铜矿、炼制铜矿,所以又改成了流官制度,改变了“夷不出境,汉不入峒”的旧俗。   不过汉官的管理,也仅限于铜矿山一带,别处还是自由奔放的土司自治。   大土司没了,还有十八个小土司,县令不管他们,他们就自己打架,县令管他们,他们就立马放下仇恨,跟县令打架。   来回几次,县令也不敢管他们了,他们打他们的,县令自己玩。   如今晋侯说要问他话,不会是问他政绩吧?   没有的东西,怎么回答啊?   她大权在握,会不会听着不满意,就把他就地格杀?   好害怕……   刘薇指了指山坳深处的方向:“方才我们进山,我见山里依稀有铁矿脉的痕迹,你们可派人探过?”   周恒躬身回答:“君侯慧眼,一眼便看出了端倪。不瞒二位,这山里不是没有铁矿,非但有,只怕储量还不小。只是……没人敢采啊。”   “哦?”李榆奇道,“铁矿乃是军国重器,能铸兵刃、造农具,于民于国都是好事,怎会没人敢采?难道这里的百姓不知道如何采集和冶铁?”   夷人百姓不知道,汉官还能不知道吗?   周恒要是敢说不知道,那他就死定了。   周恒叹了口气,站定了回身望着云雾缭绕的群山,神色复杂:“殿下有所不知,这昌明县的来历,说来话长。本朝开国之初,这里还是羁縻之地,大大小小十几个夷人土司分治,朝廷只管名义上的册封,税赋、刑讼都由土司自己说了算。后来,发现这一带有上好的铜矿,铸钱、造器都要用,朝廷便改了流官,把铜矿收了官营,土司们的权势也就弱了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铜矿虽好,毕竟有限。也不是没人打过铁矿的主意,可这山里的铁矿,牵扯到一桩古老的传说,当地夷人信得厉害,几十个小土司轮番到县衙闹,说动了山会触怒山鬼,招来灭顶之灾。下官初来的时候也想过推进,可土司们联合起来抵制,要么唆使百姓闹事,要么暗中给矿使下绊子,一来二去,这事也就搁下了。”   “什么传说这么厉害?”刘薇挑眉,她一路行来,装神弄鬼的见得多了,还没见过能把一县县令难住的。   周恒苦笑一声:“是古邛都国的旧事。二位可曾听过邛都国?”   李榆点头:“史书上见过,西南古国,以产邛竹杖闻名,曾远销身毒、波斯,后来为大汉所灭。只是……邛都国的王都不是在南边邛海一带吗?距这昌明县尚有数百里之遥,怎会牵扯到这里?”   “殿下博闻强识,下官佩服。”周恒先赞了一句,才接着说,“正是这邛都国。传说当年邛都国鼎盛之时,坐拥铜山七十二座,富甲西南。后来大汉文帝在位,把蜀地的铜山赐给了宠臣邓通,许他自行铸钱。邓通的钱遍天下,其中有几座最富的铜山,原本就是邛都国的地界。邛都国王敢怒不敢言,又怕邓通进一步侵吞国土,便暗中联络各部,想把铜山夺回来。”   “结果事情败露,朝廷大怒,派兵灭了邛都国,把末代国王迁去了长安,说是封侯,实则软禁。”周恒说到这里,压低了些声音,“当地夷人传说说,邛都王离国之时,对着西南群山发下诅咒,说但凡有人敢动他埋在山里的‘铁骨金魂’,必遭山鬼索命,世代不得安宁。这大宝顶一带,传说就是邛都王埋‘铁骨’的地方,也就是铁矿脉。”   刘薇听得差点笑出声:“邛都王都被迁去长安了,临死都没回来,诅咒还能跨几百里地灵验到这儿?他要是真有这本事,当初怎么不直接咒死邓通,咒灭大汉军队,还至于国破家亡,自己被软禁至死?”   周恒被她说得一噎,随即也笑了:“君侯说得是。下官也是这么想的。所谓诅咒,多半是后人附会。可道理是这个道理,跟夷人说不通啊。几十个小土司,平日里为了争水源、争林地,打得头破血流,一提到开铁矿,倒是空前团结,天天到县衙门口念经请愿,说要触怒了山鬼,山洪、滑坡、疫病都会来。下官总不能把他们都抓起来吧?真逼反了,反倒麻烦。朝廷的意思,也是只要铜矿能按时交,其余的事能稳则稳,不必强求。”   李榆闻言皱起了眉:“因噎废食。铁矿若是能开,打造农具、兴修水利,当地百姓日子也能好些。总抱着传说过日子,何时能富足?”   “殿下说得是,可……”周恒无奈地摊摊手,“难啊。不瞒二位,除了铁矿的诅咒,还有一桩事,更让当地人对山鬼之说深信不疑。”   “什么事?”刘薇问。   “江边那片山,就是靠近金沙江的那几座陡山,夜里总传出怪声。”周恒的神色也凝重了几分,“呜呜咽咽的,像女人哭,又像野兽吼,山风大的时候更响,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当地夷人都说,那是山鬼在哭,是邛都王的怨气凝聚而成。下官也曾带人去查过好几次,搜遍了整座山,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更别说什么山鬼了。可怪声就是夜夜都有,下官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怪声?”刘薇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约莫有半年了吧。”周恒想了想,“之前也断断续续有过,但没这么响。这半年来越发频繁,尤其是夜里起风的时候,听得人心里发毛。土司们更是借题发挥,说这是山鬼警示,不许任何人靠近那片山,更别说挖矿了。下官也派人日夜守过,别说人了,连只大型野兽都没见着,怪声却照旧。”   刘薇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云州戈壁的怪石滩里,风穿过石缝也会发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声响,当地人也传过鬼哭神嚎的说法,本质上就是空气振动发声罢了。这山里的怪声,多半是山体被水流或者人工掏出了空洞,风灌进去形成的共鸣。   目前这事不是重点,先把海狗子的事情处理了再说。   一行人顺着崎岖山道往下走时,山雾渐渐散了些,露出脚下参差的石阶。   两名衙役抬着简易的木板担架,海狗子的尸体用布单盖着,随着脚步微微晃荡。   周恒走在外侧,半个身子悬在坡边,一路走一路偷眼打量身旁的两位贵人,心里七上八下。   他这昌明县令当了三年,别说亲王、侯爵,连州府的通判都没来过几回。平日里最大的事就是盯着铜山的产量,调停土司之间的械斗,日子过得不咸不淡,只求无过便是有功。今日忽然撞上盗墓命案,还牵扯出山鬼传说,偏偏来的是传说中“代天巡狩、先斩后奏”的晋侯和秦王,他手心的汗就没干过。   “周县令在任三年,本地户口、田赋、铜产,都还清楚?”刘薇忽然开口,声音被山风送得很稳。   怎么好好的走半路突然问起来了,周恒心里一紧,连忙躬身:“是,都记在册上,每年上报州府。”   刘薇看了一眼李榆,又看了一眼周恒:“只记在册上,没记在心里?”   周恒哑然。   确实没怎么记在心里。   平时连鬼都不来这里,朝廷对这里的要求就三条:第一、别造反;第二、按时把铜矿给我;第三、别伸手跟我要钱。   就这么简单。   老板都不要求业绩,这么努力干嘛?差不多得了。   周恒的心里只有铜矿,连山里的夷人部落都没去过,他什么都答不上来,见刘薇逼得紧了,只能从有限的资料里扒拉出来能说的:   “是,铜山每年产铜七万斤,全部解送州府铸钱;户口一万三千余户,夷人占八成,汉人占两成;田亩多是坡地,只种得起荞麦,赋税向来按半额征收……”他语速飞快,把家底一股脑倒出来,生怕漏了半句,落个“失职”的罪名。   刘薇有些失望,都不用说跟李榆比,就连祝非,周恒都比不上,他的世界仿佛就只有铜矿山周围一圈。   就连问他本地这三五年间出过多少人命案,多少涉汉,多少涉夷,他都只能记得最近发生的一两件,其他的都只能说记得有这么回事,说到细节,就很模糊,时常把两个不同的案子说到一起,说着说着,就出现季节上不符合的问题,才发现原来说串了。   差距啊!   同样是怂怂的县令,李榆比他强多了。   李榆感受到刘薇看自己那一眼里的深意,刚才他还被山壁上如血一般的红色吓得腿软,现在又支楞了起来,昂首挺胸,大步往山下走。   哼,我又不是捉鬼的天师,害怕理所当然,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就行了嘛!   下到山脚时,日头已经偏西。海家村就在江畔不远处,几十户土坯房错落地散在坡地上,炊烟正袅袅升起。听说山上抬回了人,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涌了出来,挤在村口探头探脑。   担架落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跌跌撞撞扑过来,颤抖着手掀开布单一角,看清那张年轻的脸后,当场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号啕大哭:“狗子!我的儿啊!你说你上山砍个柴,怎么就……怎么就没了啊!”   哭声凄厉,听得周围村民纷纷抹泪,七嘴八舌地议论:“定是山鬼勾了魂!”“早说过那山去不得,他偏不听!”“造孽哦,年纪轻轻的……”   刘薇走上前,目光扫过围观众人:“近日可有人来找过海狗子?或是他跟谁走得近,说过要发大财之类的话?”   老妇人愣了愣,抽噎着回想:“有……有两个王家村的后生,都姓王,是兄弟俩,前阵子总来找狗子,关在屋里嘀嘀咕咕的,说什么‘沙里刨金’‘一本万利’。狗子还跟我要了家里攒的两百文钱,说是入伙做本钱,等赚了钱给我打银镯子……我还以为他是去跟人跑马帮,谁知道……”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旁边一个邻居大婶补充道:“对对对,那两兄弟我见过,穿得灰扑扑的,说话带着山那边的口音,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今早天不亮我还看见他们往渡口去,背着个大包袱,慌慌张张的,像是要跑路。”   “渡口?”周恒立刻转头吩咐身后衙役,“快!带人去渡口堵着!查所有出县的船,找两个姓王的外乡兄弟,背着大包袱的,抓起来!”   “遵命!”两名衙役应声,撒腿就往渡口方向跑。   不到一个时辰,人就被押到县衙。   果然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后生,一高一矮,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背上的布包里鼓鼓囊囊,被衙役按在地上时,布包滚落下来,叮铃哐啷散了一地:三枚磨得发亮的青铜带钩,十只莲花纹样的小金碗,一把玉筷子,还有一枚金子和某种金属制成的合金印章。   “跪下!”衙役在两人膝窝各踹了一脚,兄弟俩“噗通”砸在地上,尘土扬起老高。高个的那个还想梗着脖子喊冤,矮个的已经吓得嘴唇发白,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往担架那边瞟。   周恒端坐在公堂之上,沉声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高个的年轻人先开口:“回、回大人,小的王大,这是我弟王二,都是王家村的人。”   周恒指着躺在一边的海狗子尸体:“你们可认得他?”   慌张的王二哆哆嗦嗦开口:“不……”   旁边的王大赶紧截住他的话头:“不大熟,我们哥俩与他见过两次,他说家里有船,可以免费送我们去外地,今早约好了在渡口碰头,等了半天他没来,我们就先走了,没想到,唉,好人不长命啊……”   周恒一拍惊堂木:“你们的脚印都留在山上了!还想抵赖?!”   王二本来就胆子小,被这一声惊堂木吓得一哆嗦,嘴唇抖了半天,“哇”地一声就哭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我哥……是我哥说他不听话,要给他点教训,谁知道一锄头下去他就……就不动了……我本来不想的,是我哥逼我的!”   “狗东西!”王大猛地转头瞪他,眼睛通红,“当初见了墓里的金碗玉筷,是谁眼睛都直了?是谁说海狗子就是个傻子,分他三成都是便宜他了?”   兄弟俩当场互相攀咬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把前因后果倒了个干净。   原来这哥俩是邻村的闲汉,平日里好吃懒做,总想着发横财。前阵子听人说,山鬼夜夜啼哭的地方,埋着邛都国王的黄金宝藏,谁能找到,一辈子吃喝不愁。俩人动了心,又怕自己进山遇上“山鬼”,就拉了胆子大、又会爬山的海狗子入伙,哄他说去山里“沙里刨金”,还骗了他老娘两百文钱当本钱,买锄头、铲子、竹篓、绳子等物。   三人进山转了三四天,别说金子,连个铜子儿都没见着。前天夜里下了场暴雨,山壁被冲垮了一小块,露出底下半截青灰色的墓砖。王大听老辈人讲过邛都国的旧事,一口咬定这是邛都王的王陵,里面金山银海数不胜数。三人一合计,反正来都来了,干脆挖开看看。   盗洞打了一天一夜才通,他们运气很好,直接打在棺材的顶上,看着黑洞洞的墓穴,王氏兄弟都犹豫着不敢下,海狗子胆子最大,先下去摸东西,一把就摸到了金碗玉筷,他担心把碗筷弄坏,便先送上去了,却不知上面的兄弟两人看见这么值钱的东西,顿时便起了杀心。   亲兄弟分赃怎么着都好说,合买一间房能一起住,合买一个柜子能一起用,多一个外人,分钱就不方便了,看,十个金碗,一人五个,正好,三个人怎么分嘛。   王大说完,连连叩头,只说自己是一时糊涂,并非故意杀人。   海老婆子坐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指着兄弟俩浑身发抖:“你们……你们好狠的心啊!我儿拿你们当兄弟,你们就为了这点金子……”   周恒听完供词,脸色也沉得厉害:“盗墓毁棺,谋财害命,按大夏律,斩立决。来人,先打入死牢。”   刘薇一直靠在椅上没说话,等一切处理完毕,堂下清净了,才抬眼看向周恒:“他们说的淘金、山鬼宝藏,你听过?”   “听过听过。”周恒连忙躬身,“这传说传了好些年了,我听说的是江边那片陡山里埋着邛都王的宝藏,山鬼等的情郎,其实就是末代邛都王,去了长安再也没回来。每年都有几个不要命的闲汉进山碰运气,大多是空手而归,也有进去了就没出来的,老百姓就更信是山鬼索命了。”   李榆想起方才在山上看到的那方墓志铭,便道:“方才从墓里吊上来的那方石碑,我瞧了几眼,不是什么邛都王陵。碑文上写着,墓主是从长安派来的第一任铜官,姓陈,奉旨来此地督采铜矿,死在任上,便就地安葬了。所谓邛都王的铁骨金魂,本就是以讹传讹。”   周恒愣了愣,随即苦笑:“下官就说嘛,邛都王城在几百里外,怎么会把王陵修到这儿来。”   “传说归传说,夜里的怪声总不是假的。”刘薇站起身,“走,去江边看看。我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山鬼’,哭了这么久都不累。”   周恒本想劝一句“山里危险,天快黑了不如明日再去”,可对上刘薇清亮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位晋侯的性子他也算看出来了,说一不二,越是稀奇的事越要弄个明白,劝是劝不住的。他连忙点头:“下官带路!下官前几次查探都记着路呢,只是那片山崖陡得很,二位贵人千万小心脚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周恒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山崖:“殿下、君侯,就是这儿了。每次怪声都是从这片山壁里传出来的,风越大,声音越响,呜呜咽咽的,跟女人哭似的。”   话音刚落,一阵山风卷过峡谷,果然,从山壁的缝隙里传出一阵低沉呜咽的声响,时高时低,时而尖锐时而悠长,混着江水的涛声,在暗夜里听着确实有几分瘆人。跟来的衙役们都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刀柄,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惧意。   李榆往前走了两步,侧耳听了片刻,回头对刘薇道:“就是风吹石缝的声音。”   刘薇已经看见了那几块会吹出怪声的石头,转身对周恒道:“把那几块石头炸了,这声音就没有了。”   周恒脸色一滞,苦着脸躬身:“君侯有所不知,这昌明县的硝石炸药皆是官营,每年朝廷拨多少、用在铜矿山哪一处,都要一笔笔记在册上,岁末由州府核验,半分也动不得旁的地方。倒不是下官惜物,实在是这一带土司林立,若是炸药流出去一星半点,被他们拿去造了兵器,回头闹出民变,下官担待不起啊。”   他说的是实情。西南羁縻之地,朝廷对铁器、炸药管控向来严苛,宁可铜矿采得慢些,也绝不肯给地方留谋逆的本钱。莫说周恒一个七品县令,便是益州知府祝非,也不敢私自动用官营炸药炸山。   李榆闻言也皱了皱眉,刚想说“不如奏请朝廷调拨”,就见刘薇弯了弯唇角:“没有就没有,我可以试试别的办法,一样能把这山壁炸开。”   “啊?”周恒一愣,“君侯还有别的法子?”   “试试就知道了,你得给我准备几样东西。”   “要的东西不多。”刘薇掰着指头数,“纯铜片、锌片各二十片,越薄越好;绿矾油两大罐;粗麻布、细麻绳、竹板;再找几个深口陶罐、细竹管、生漆、石灰,最后……要十几个干净的猪尿泡,要厚的,不能漏气。”   她报得清楚,周恒听得一头雾水,却半点不敢耽搁,连连点头:“有有有!铜片锌片铜矿山就有,绿矾油炼铜时也用得着,库房里存着不少;猪尿泡更好办,县里屠户家随时能取。下官这就叫人去备,一个时辰内定然备齐!”   他是真急着解决这桩心事。   本地的土地贫瘠,种什么都生得很纤弱,包括山里的草木。   庄稼种不出来,野兽不喜欢来玩,草药也长不出来,人都穷得叮当响,求朝廷更是没门,没有任何产出的地方,朝廷才不会管。   本地人又不喜欢出门做生意。   女儿还能嫁出去,远离这个穷地方。   家里的香火家里的根,儿子只能家里蹲。   大多数人生活困苦,缺食少药,不知道哪天就突然死了,他们对生死看得也很淡,根本不想以后的事,只要今天能有一口吃的,连明天有没有吃的都不在乎。   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整天在街上游手好闲,娶不到老婆,找不到活做,一言不合就能打起来,打架还是下死手。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周围都是光脚的,周恒看着心里也害怕。   如果能开成铁矿,至少能把最有力气、最有闹事能力的闲汉们给拘在矿里干活,别在外面瞎蹿。   要是能像铜矿那边一样好好发展,姑娘们不仅不远嫁,外地的姑娘还愿意嫁进来,那就更好了。有家有口的人就不会轻视生命,周恒就不用担心哪天走在外面遇到两帮人火拼,殃及他这条无辜可怜又弱小的池鱼了。   别说刘薇要铜片猪尿泡,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得先搭个梯子试试。   一行人当即折返县衙。周恒办事果然麻利,刘薇刚在二堂坐定喝了杯热茶,各色物料就流水似的送了进来:铜片锌片都打磨得光溜溜的,码得整整齐齐;猪尿泡翻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竹篾上,带着点淡淡的腥气;稀硫酸装在陶瓮里,封得严严实实。   “都在这儿了,君侯看看够不够?不够下官再叫人去取。”周恒搓着手站在一旁,眼里都是对发展矿业、扩大劳动岗位、拉动GDP的渴望。   “够了够了。”刘薇看出来了,周恒也是想进步的,他拿来的材料,足够做五百组伏打电池。   刘薇起身走到案前,先取过一枚打磨平整的铜片平放在案上,再夹起一块浸透稀硫酸的麻布,稳稳盖在铜片上,跟着又叠上一片锌片。   周恒和几个衙役踮着脚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睁睁看着刘薇一片铜、一片布、一片锌地交替叠上去,不多时就叠起了十五组,整整齐齐一摞,横在桌上。   叠完了,刘薇取过两块刨得光滑的竹板,上下夹住电堆,拿细麻绳一圈圈捆紧,捆得扎实却又不压得金属片错位。末了从最底下的铜片引出一根细铜线,是为阳极;最顶上的锌片也引出一根铜线,是为阴极。   刘薇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深口陶罐前。罐子里已经注了七分满的稀硫酸,泛着淡淡的青色。她取过两片巴掌大的铜片,每片上端都打了小孔,穿在一根竹棍上,架在罐口两边,两片铜片垂在酸液里,隔着数寸距离,互不触碰。   后面的操作,看起来更加复杂了,让周恒十分困惑。   这些原料他都认识,但是把它们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还有夹子夹着又是什么意思?   他虽不是进士及第,但好歹也是举人出身,当了不少年的官,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也见过不少。   刘薇做的这些莫名其妙的操作,他只在巫婆神汉施法的时候见过类似的。   晋侯肯定不是巫婆。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看不懂?难道我是笨蛋?   周恒忐忑地望向李榆,顿时释然了,秦王也不懂,虽然他在帮晋侯打下手,但是,他的眼神里也充满着迷茫与不解。   最后,刘薇把两根铜管分别插进猪尿泡里,再把猪尿泡沉进装满水的大缸,让水装满它们,然后,她就不动了。   一屋子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只见那两个装满水的猪尿泡,开始往外不断吐泡泡。   “这、这是何物?”周恒看得眼睛都直了,伸手想去碰,又怕碰坏了什么,悬在半空缩了回来,“君侯,这水里……怎么平白生出气来了?”   “不平白,这一排片片堆在这里,它们很努力的。”刘薇先捏紧管口,将两只猪尿泡分别解下来,让李榆用细绳牢牢扎紧了口。   她先拎起从铜片阳极上取下来的猪尿泡,对李榆道:“弄根树枝来,先燃着了,再弄灭,留点火星子就行。”   李榆会意,取了一根被烧了一半的树枝,树枝上只留下了一点点红色的火星,眼看着就要灭了。   刘薇松开猪尿泡口,忽然,火星陡然复燃,火势比方才还更大。   氧气很好很强大。   下面是氢气,氢气要是不纯,是会炸的,刘薇让众人离远些,她把装满氢气的猪尿泡固定住,插了一根吸管粗细的铜管在里面,将带着火的树枝伸向铜管口。   淡蓝色火焰在铜管上方燃烧,宁静、祥和。   居然还挺纯。   刘薇放掉一半的氢气,又对着铜管猛吹,吹满了之后捏住,转头发现周恒又凑过来,刘薇挥挥手,让他退后:“这次真得站远了。你们几个,帮我找一块厚点的门板,再拿一根比我高的树枝来。”   很快,衙役们抬来一扇厚重的木门板,宽度恰好能挡住身子,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根一丈长的干树枝,枝梢缠着浸过桐油的棉絮,燃着一点暗红的火焰。   刘薇一手扶着门板,一只手要伸长了去够铜管口,姿势别扭,有点不顺手。   李榆上前一步,用背顶住门板:“我来顶着,你专心点火。”   “你捂好耳朵,一会儿炸得响,震得耳朵疼。”刘薇抬头叮嘱他,指尖还捏着那根长树枝,“别逞能。”   李榆弯了弯唇角:“我不怕,你专心做你想做的。”   刘薇也不再推让,侧身站到他身侧,再度伸长了树枝,她刚要腾出另一只手捂耳朵,身侧的人忽然倾身过来,将她牢牢护在怀里,两只温热的手严严实实捂住她的双耳,李榆自己缩着脖子,将头埋在她的肩窝,一只耳朵死死抵在她的颈侧,好像只需要这样,就能挡住声浪的冲击。   树枝点燃了喷出混合着空气和氢气的铜管口,“轰!!!”   炸雷似的声响陡然响起,猪尿泡的残片混着碎石渣四下飞溅,打在门板上噼啪作响。周恒和几个衙役吓得往后踉跄了三步,耳朵里嗡鸣不止,半天回不过神。   等没有东西在空中飞了,刘薇才从李榆怀里抬起头,耳尖还带着点轻微的麻意。她伸手碰了碰李榆还捂在自己耳边的手,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背:“耳朵疼吗?你真的不害怕呀?”   “不疼。”李榆放下手,表情复杂地扯扯嘴角:“点火的是你,又不是王十,我有什么好怕的,王十炸的东西,这块门板都挡不住……”   旁边周恒捂着耳朵缓过神,当他明白,炸出这么大动静的东西竟是晋侯从水里变出来的,连声叹道:“晋侯真乃神人也!”   刘薇用剩下的材料,又做了几个伏打电池组,对周恒说:“今天晚上得劳烦几位值夜,照我刚才的方法,收集气,满了就扎紧口子,千万不能让它漏了。”   “是!”周恒提振精神,给众衙役们排班。   李榆对把水变成气感到十分好奇,刘薇则对伏打电池的效率非常不满意:“太慢了,要是有永磁铁就好了,我可以给你表演切割磁力线发电。”   李榆连连点头:“好呀好呀,哪里有永磁铁,我去买。”   刘薇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买不到的……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见到了。”   做永磁体的钕铁硼磁铁是人工合成的,人工合完还要高压电充磁,前置的条件太多了,缺的是一整个工业链,这条工业链,首先需要时间,没个一两百年搞不定,其实还要人才倍出,群英荟萃,爱迪生或是特斯拉等级的高人,至少得出一个。   刘薇明明是笑着说的,李榆却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悲伤,薇薇不开心,他也跟着心情低落。   见李榆也有些垂头丧气,刘薇轻轻擂了他胸口一拳:“算啦,现在有蒸汽机我已经很满足了,能让蒸汽机的效率再快一点就更好了,到时候,就算是想去弗林国找四公主玩,也只需要一两个月,哎,去睡觉吧,明天还要装神弄鬼呢,你可是高贵的狐仙,要好看一点才行。”   值班的衙役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们刚开始弄时,手忙脚乱,等扎完口子以后才想起来,忘记标明哪个气球是从铜片取的,哪个气球是从锌片取的,正在发愁,不料,手一松,有些猪尿泡就自己飞了起来,直到撞上屋顶才停下,刚才刘薇全程自己操作,还用东西把猪尿泡固定好,根本就没有飞上天的场景,衙役们以为见鬼了,吓得他们大呼小叫。   ·   第二日一早,周恒便将辖下十八位土司尽数请到了山脚下的空坪。这些土司多是本地夷人首领,有穿锦缎戴银饰的,也有裹着粗布头帕的,一个个神色倨傲,半信半疑地坐在席间,都想看看这位新来的晋侯要怎么与山鬼做交易。   刘薇坐在上首,慢悠悠呷着茶,只说已经与山鬼谈妥了,一会儿上山做个交接仪式,往后山鬼便不再作祟,山中铁矿也能安心开采。   话音刚落,一阵山风卷过峡谷,崖壁深处又传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时高时低,像女子啼哭,又像野兽长嚎,有几个土司当即脸色发白,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护身符,嘴里低声念起了祈福的咒语。   刘薇轻笑一声:“听见了?山鬼催我快点过去签约呢。走,上山。”   一行人走到崖壁前,亲兵早已布置妥当。几十只灌满氢气的猪尿泡用麻绳串成一串,刘薇看向李榆,扬起唇角:“劳烦殿下露一手?”   李榆没应声,只从亲兵手里接过一张弓,他侧身而立,指尖扣住箭尾,搭箭、拉弦,动作行云流水。   “我松了。”刘薇松开手,一大串球球猛然向天空飞去。   李榆同时松开箭尾。   “咻~~~”   燃烧着火焰的箭矢带着锐响正中最中间那只猪尿泡,下一瞬,接连数声巨响轰然炸开,碎石尘土漫天扬起,崖壁上几处石缝被气浪掀得轰然坍塌,原本藏在石壁里的空洞被炸得敞开来。   烟尘缓缓落定,山风再度卷过峡谷,只剩呼呼的风声掠过敞亮的石壁,那呜呜咽咽的怪声,彻底消失了。   有衙役上前查看,发现落在地上的沙土里混着几点细碎的金光,忙捧着跑回来:“金子。”   刘薇伸头看了一眼:豁哦,金沙江还真有金沙?   她刚要开口跟土司们讲清其中的科学道理,周恒抢先一步上前,对着崖壁郑重拱了拱手,又转过身对众土司朗声道:“诸位都亲眼看见了!山鬼受晋侯感召,已然离去,这金沙便是山鬼留下的信物!往后此山安宁,再无怪声,开矿动土都不会再有灾祸!”   土司们本就笃信鬼神之说,亲眼见“山鬼”被炸得没了声息,还炸出了金沙信物,哪里还敢有半分异议,当即纷纷躬身行礼,连称晋侯神通广大,山鬼显灵,往后开矿之事,他们全听官府调度,绝不再阻挠。   刘薇没戳破周恒的顺水推舟,就这么高深莫测地站在一边微笑。   传说这种东西,与其费口舌掰扯清楚,不如顺着百姓的认知来,反倒省事。   周恒已经从铜矿山请了最懂行的老矿工,带着人把整座山细细勘了一遍。   老矿工领着徒弟敲敲打打了一整天,傍晚才回来回话:“回君侯、殿下,金沙确实有,但都是散碎的砂金,埋得浅,量也少,零零星星淘洗出来也没多少,不值得专门开矿。倒是铁矿脉,往山腹里走储量不小,矿石品位也好,炼出来的铁打兵器、造农具都使得,比铜矿还趁手。”   “金矿本就是意外之喜,铁矿才是正经要紧的。”刘薇点点头,挥手道,“周县令,往后开矿的事你牵头,跟各土司商量着来,工钱给足,规矩立好,先修条出山的路,再慢慢建冶铁炉窑。有了铁,农具、兵器都能自己造,百姓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周恒喜出望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激动:“下官遵命!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君侯与殿下所托!”   ·   是夜,十八位部落首领齐聚在一处,灯火昏黄,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   有人从怀里摸出一封封得严实的密信,信皮上还带着羊苴咩国的印鉴。   这是利龙盛半月前派人送来的,信上许诺,只要十八家土司联合吐蕃、羊苴咩一同起兵,将来便可裂土封王,子孙世代承袭,永不受汉官管束。   原先还有几个土司动了心,觉得周恒这汉官软弱可欺,那炸山的东西虽然厉害,可是,数量很少,只在铜矿山使用,只凭刀枪箭,他们不会输给汉人。   然而,今天他们亲眼看见汉人的晋侯用妖术让猪尿泡飞了起来,还炸塌了半面山壁,连盘踞千年的“山鬼”都能随手收服,哪里还敢有半分反心。   白胡子的乌蛮土司把密信扔进火盆,火苗舔上信纸,很快烧成卷曲的黑灰:“汉官那边连神仙都请得动,罢啦,传我的话,族里的青壮,愿意去矿上干活的都去,安分过日子。”   其余土司纷纷点头,没人再提“起兵”二字。火盆里的信纸烧成细碎的灰烬,被窗缝漏进来的山风一卷,散得无影无踪。 第185章 第 185 章:放河灯   蒸汽船一路前行,路过泸沽湖、经过华坪,路过一座大雪山时,船上这些连一千多米高的黄山都没见过的人发出惊呼,争先到船的一侧来看,还要秦岳人连连提醒:“别站在同一边!!!”   刘薇和李榆在云州天天瞧,已经习惯了,唐听雪也很冷静,她家窗含西岭千秋雪,也已经看到麻木。   刘薇看着侍卫们新奇的表情,笑道:“别急,一会儿到了三赕城,至少能看着好几天,到了羊苴咩城,那里的山也该下雪了,有的瞧呢。”   前方就是三赕城,坐船的好日子要结束了。   三赕城是羊苴咩国的地盘,从三赕城再骑三四天的马,就能到羊苴咩的王都羊苴咩城。   刘薇很怀念三四个小时就能从三赕城到羊苴咩城的岁月,可惜现在不仅是车不好,路更不好,四天能到,已经是极限。   “这里是茶马古道上的节点,南来北往的马帮都在这儿歇脚,人杂,消息也杂。”刘薇收回目光,转头吩咐秦岳人,“让兄弟们收拾东西,突火枪和弹药都藏好,别露出来。上岸之后分成两队,一前一后护着,眼睛放亮点。这儿不是大夏地界,出了事没人给咱们兜底。”   “遵命!”秦岳人朗声应下。   粗缆绳被水手们抛上码头,木板“咔嗒”搭在岸与船舷之间。秦岳人先带十名亲兵踩着木板登岸,散成扇形扫过周边人群,确认没有暗藏的刀兵与异常,才回身躬身:“君侯、殿下,稳妥了。”   刘薇率先迈步下船,李榆紧随其后,唐听雪牵着两只黑猩猩走在最后。   行李箱笼被依次抬上岸,亲兵们不着痕迹地将刘薇与李榆护在中间,一行人顺着石板路往城里走。   三赕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的铺面多是土墙木顶,挂着牦牛角、铜壶与毛皮当招牌。城门口设着关卡,几个族兵持着长矛值守,见他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敢阻拦,连忙派人往土司府通报。   没走多远,就见一个红脸膛的中年汉子带着几个随从快步迎了上来。那人戴半卷边的毡帽,穿藏青织锦长袍,腰间系着嵌绿松石的牛皮带,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中原话说得虽带浓重口音却十分流利:“在下木泽理,是本地磨些族的土司。听闻秦王殿下与晋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木泽理笑容爽朗,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殿下与君侯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三赕城小,没有像样的官驿,寒舍虽简陋,倒还宽敞,敢请二位屈尊暂住几日,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刘薇目光扫过他身后随从的腰间佩刀,又瞥了眼不远处城墙上持矛值守的族兵,脸上笑意不变:“木土司太客气了。我们只是过境休整,本不想叨扰,既然盛情相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行人跟着木泽理往城中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马蹄和脚步磨得温润发亮,顺着缓坡蜿蜒向上,两侧是夯土为墙、木片搭顶的两层小楼,檐下挂着牦牛角和铜铃,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路上的磨些族女子多穿着蓝布长衫,背上披着绣着日月七星的羊皮披肩,走起路来穗子轻晃,正是“披星戴月”的装束。汉子们裹着青黑头帕,腰间挎着短刀,或牵着驮满茶砖的马,或扛着兽皮药材,操着听不懂的民族语言互相招呼。   街边的铺子都敞着门,卖猪油粑粑的摊子冒着热气,打银器的工匠叮叮当当地敲着錾子,还有妇人守着竹筐卖鸡豆凉粉,看见这么多汉人路过,都抬眼好奇地打量。   木泽理边走边说:“南来北往的马帮都在这儿歇脚,往北进吐蕃,往南去羊苴咩,往东进蜀地,都得从这儿过。常年跟大夏的商人打交道,大家都会说几句汉话,相处得也和睦。”   刘薇顺势问道:“木土司常和大夏商人往来?”   “那是自然。”木泽理笑得坦荡,“我们这儿的药材、毛皮、马匹,都得靠大夏商人运出去;中原的茶叶、丝绸、盐铁,也得靠他们运进来。通商互利的事,谁不乐意。”   说话间就到了土司府。门楼是飞檐翘角的木构建筑,门楣上刻着东巴文的吉祥图案,进门是开阔的天井,正房、厢房、照壁一应俱全,正是典型的“三坊一照壁”格局。   墙角引了一股山泉,顺着石槽潺潺流过,水清冽透亮,是从城北象山引下来的活水。   木泽理给他们安排了西侧的跨院,三间正房加两间耳房,收拾得干净雅致。   唐听雪牵着两只猩猩,刚进门猩猩就好奇地东闻闻西嗅嗅,被她按住脑袋叮嘱:“老实点,不许乱碰东西,不然不给你们吃果子。”猩猩委屈地呜了两声,乖乖蹲在了廊下。   秦岳人带着侍卫四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机关暗道,才过来回禀:“君侯、殿下,都妥当了。”   “辛苦。”刘薇点头,“让兄弟们轮流休息,兵器都收好,别轻易露出来。这儿不是大夏地界,万事小心。”   “遵命!”   到了傍晚,木泽理派人来请他们去正厅赴宴。刘薇和李榆换了身常服,带着唐听雪过去。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长桌,木泽理的家眷都在:夫人是个端庄的磨些族妇人,刘薇和李榆是重要客人,她打扮得相当隆重,戴着银头箍和银耳环,身上披着七星纹样的披肩;旁边坐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大胆而又好奇地打量着刘薇和李榆;再往下还有几个子侄辈的年轻人。   桌上的菜都是本地风味:中间支着陶制的火锅,炖着满满一锅腊排骨,腊香混着萝卜的清甜飘得满屋子都是,旁边摆着凉拌鸡豆凉粉、糯米血肠、炖牦牛肉。   木泽理拿起酒壶,给两人斟满青稞酒:“山野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殿下和君侯别嫌弃。这腊排骨是我们本地的风味,用盐和香料腌了挂在通风处风干的,煮出来最是香。   李榆举杯谢过,尝了一口腊排骨,肉质紧实耐嚼,咸香里带着风干后的特殊香气,果然和云州的腊肉风味不同。唐听雪吃得头都不抬,她一连吃了两大口,眼睛都亮了。   席间觥筹交错,木泽理聊起本地的风物,说三赕城四季暖和,就是山多,冬天玉龙山顶积着雪,山下却照样开花,是块养人的好地方。正说着,两个仆役端着朱漆食盒,轻手轻脚从厅侧的角门往后院走,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刘薇目光扫过,状似随意地问:“木土司府上还有别的客人?   木泽理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是我的小儿子阿吉,他身体一直不好,就不出来见客了。”   李榆闻言关切地问:“找大夫看过了吗?严不严重?”   “他从小就比旁人娇贵些,见不得风,晒不得太阳,常年在屋里养着,也请过不少大夫瞧,都说是先天不足,慢慢将养着就是,不算什么大病。”   刘薇见识过真的淋一场雨就肺炎的人,身体弱真的没办法,只能养,便没继续追问,笑着转了话题:“方才听木土司说,三赕城是茶马古道的要冲,南来北往的马帮都从这儿过,羊苴咩国里最近闹内乱,没影响到这边的商路?”   木泽理叹了口气:“怎么没影响?往常往南去羊苴咩王城的马帮,每个月总有十几队,自从利龙盛篡位杀了老国主,路上就不太平了。关卡查得严,税也涨了三成,什么事都没干,先交钱,还查得更严,生怕有人造他的反,连这胆子都没有,还造什么反……”   看得出来,他的怨气很重了,抱怨了一大堆,刘薇都插不进话。   趁他换气的功夫,刘薇抓紧问:“木土司与老国主有交情?”   “交情谈不上。”木泽理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散漫,“我们磨些人世世代代守着这三赕城、波石欧鲁山,跟羊苴咩城里的白蛮本就不是一族。他当他的国主,我当我的土司,平日里税赋交足,互不干涉就是。老国主在的时候,规矩松,大家都好过;如今换了利龙盛,只要他不把手伸到我这三赕城来,谁坐那个位子,对我们来说都差不多。”   刘薇:“利龙盛刚篡位,正是四处收拢权力的时候,就没找过木土司的麻烦?”   木泽理不以为意:“找我麻烦?凭什么?我们磨些人世世代代守着三赕城,老国主在位时,我们按年交赋税,他利龙盛坐了王位,我们照样交。既不反他,也不碍他的路,他总不能平白无故把手伸到我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来。”   刘薇微微颔首,没再多说,她只是心里清楚,篡位上位的人最是多疑,最怕的就是这种“不反对也不拥护”的态度:忠诚不绝对,便是绝对不忠诚。   利龙盛连宗室旁支都能斩尽杀绝,未必会容下一个手握地方实权、态度模棱两可的土司。但这毕竟是木泽理自己的地盘,对方既没放在心上,她一个过境的外人,点到为止便够了,犯不着上赶着替人操心。   晚宴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尽是些本地风物的闲谈。   回到跨院,秦岳人早已安排好侍卫值夜,四角都布了暗哨。刘薇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北边黑黢黢的山影,白日里能看见山顶皑皑的白雪,夜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卧在天边的巨兽。   “你觉得木土司这话,有几分真?”李榆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雪山,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得是真心话,不过想得太美了些,我要是利龙盛,绝容不下他。”刘薇轻声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么大一座城,让自己的亲信管着岂不更好?”   李榆点点头:“我也这么想,想提醒他,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别说了,自信的人,是劝不动的,咱们此去王都,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利龙盛在解决掉我们之前,暂时不会动他。”   李榆点点头,又想起席间提到的阿吉,小声道:“他那个小儿子,听起来倒可怜,常年不出门,跟坐牢似的。”   “人生在世,命数不同。”刘薇伸了个懒腰,“早些歇着吧,明天不是有什么桑美波祭吗?正好出去逛逛。”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城中便有了动静。刘薇推窗时,正看见巷子里的人家往门口的土缝里插点燃的线香,一缕缕青烟顺着墙根升起,像细弱的白龙。从大门口到堂屋的台阶两侧,也整整齐齐插了两排,香火明灭。   这便是桑美波祭送祖的规矩,给祖先引路,让他们顺着香火找到回家的路,再顺着河水返回阴世。   唐听雪觉得这个日子阴阴的,她不想出去,只有刘薇和李榆想出去看看本地民俗……主要是刘薇想看。   两人换了青衣便服,路边有不少摊子在售卖纸钱、祭品和糊好的河灯,竹篾编的骨架糊上棉纸,便是一盏河灯,灯面上用东巴文写着祈福的字句,画着日月、山川、飞鸟的纹样;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包,封面上写着祖先的名讳,里面包着纸钱、纸衣,便是要烧给先人的“包”。   李榆蹲在摊子前,拿起一盏画着雪山的河灯细看,纸质轻薄,纹样却画得极细致。摊主是个白胡子老人,见他喜欢,笑着用生硬的汉话介绍:“这是波石欧鲁山,祖祖辈辈都看着我们,放一盏吧,三朵神会保佑先人的。”   刘薇不想放灯,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不过看着节令小摊就知道,今天肯定是本地的鬼节,放河灯是祭祀先人用的,元宵节的河灯才是用来许愿的。   她往前走,李榆犹豫着看了一眼河灯,想想三朵神与己无关,便赶紧跟上刘薇。   沿着河往南走,岸边已经有不少人家在烧包。长辈带着晚辈,在河边摆上祭品,点燃写好名讳的纸包,火苗舔着纸张卷成黑灰,再连同祭品一起轻轻放进河里。   河水不急,载着明灭的火光和纸灰缓缓往下游漂,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刘薇继续大步流星往前走,忽然觉得一直紧跟的人落在后面,不由停下脚步,转身去瞧,只见李榆驻足一处卖河灯的小摊边。   那个河灯摊子的老板是个汉人,他深谙生意之道,看出李榆是汉人,便不说祖先受雪山之神庇佑,而是说河灯能将生者的思念凝聚在灯芯中,带到地下,传达给亡者。   李榆看见刘薇走过来,便赶紧向前两步:“我……我看灯挺有意思的,就多看了两眼。”   “这些灯都很漂亮,买几盏吧。”刘薇拿起其中一盏,放在李榆手中。   李榆心里有事,想放河灯,又怕刘薇嘲笑他,才会如此踟躇,现在这河灯是刘薇挑的,那他就放心了。   李榆:“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一起付钱。”   “你挑的都好,我没有要送的人,我看着你放就够了。”   李榆挑了两只最漂亮的河灯,也买了两个“包”,摊主本来有提供写字服务,不过见李榆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便将毛笔递给李榆:“我的汉字写得不好看,要不,您自己写?”   李榆也不推辞,弯下腰,在一个包上写下“亡舅萧氏讳羽尘”,另一个包上写下“故先妣李门萧氏讳羽瑶”。   寻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李榆先烧了两个包,再将两盏河灯点燃,放在水中,目送它们顺水而去。   从烧包开始,李榆就垂着眼帘,唇瓣微动,无声地念着祝祷词,一直到放走河灯,待他说完,再抬眼那两盏河灯已漂到远处。   李榆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头看见刘薇站在一旁,微笑看着他,他的眼里满是自嘲和落寞:“我是不是很傻,这里离京城得有上万里,又不是大夏境内,根本就到不了。”   “肯定能收到。”刘薇语气无比坚定,“这河水最后进的是金沙江,金沙江到宜宾与岷江一起汇进长江,长江一口气就到扬州了,扬州北上走运河,就是京城,水系都是通的,怎么收不到。”   幽怨与惆怅在硬核的地理面前茫然无存,李榆轻笑,若是别人,会用思念、精神、牵绊来解释,只有薇薇……给出安慰的方式都这么特别。   沿河再往南走,巷口忽然传来一阵铜铃声,混着嗡嗡的念咒声,围了里外三层人。刘薇脚步一顿,抬眼望过去,人群缝隙里能看见飘动的五色纸符,她挑了挑眉:“前面有热闹,去看看?”   李榆点点头,两人顺着人流挤到前排。这是一户寻常的磨些人家,夯土院墙不高,一个妇人盘腿坐在地上,闭着双眼,院里站着个穿花哨法袍的巫师,手里攥着铜铃和法杖,脚边摆着一只竹笼,笼里蜷着两只羽色鲜亮的大红公鸡。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刘薇随便问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做生意的人。   那个人还真的会,他用生硬的汉语说这家的女人每到夜半,总看见窗前立着个黑糊糊的人影,披头散发垂着两手,盯着她一动不动,等她尖叫着点灯,人影又没了,连着半个月夜夜如此,人已经熬得脱了形,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瞧不出毛病,实在没办法,就请了巫师。   只见巫师伸手从竹笼里揪出一只公鸡,那鸡扑腾着翅膀咯咯直叫,巫师按住鸡身,手中短刀一抹,鸡血登时喷了出来,溅在早已备好的黄符纸上。他将死鸡扔在地上,提着滴血的符纸绕着妇人走圈,嘴里念念有词。   接着,他又把笼子里剩下的一只公鸡拎出来,放在那只死鸡面前,那只神气的大公鸡,看着死鸡,全身颤抖不止,每走一步,都像极度的惊恐。   巫师对着天空晃着沾血的刀子,嘴里念念有词。   李榆小小声:“只听说过杀鸡吓猴,没听说过杀鸡吓鸡。”   会说汉话的路人热情地解释:“来这家的是猛鬼,要用带着煞气的公鸡血震慑。”   刘薇好奇:“验证是不是带煞气的方式,就是看另一只公鸡害怕不害怕?”   “对,至阳的公鸡都害怕,还有什么妖魔鬼怪赶不走的。”   李榆觉得这种说法过于荒诞不经,连他都不信,只觉得那只公鸡在物伤其类罢了:“万物有灵,连公鸡见到同类惨死都会害怕。”   “才不是。”刘薇在他耳边低语,“这鸡一看就是长期关在笼子里养的,晒不到太阳,身上缺营养才会抖。你别把它们想得太聪明,但凡哪只受伤没及时从笼子里抢出来,其他鸡会追着它的屁股啄,肠子流出来啄得更欢。”   李榆想到那场景,心里一阵恶寒:“真的假的?”   “你在云州不是见过鸡吗,没见过鸡啄食同类?”   穷困的李榆哀怨:“见是见过,但那都是人家的,鸡们在笼子里的事,我也不知道啊。”   “行吧,你等着。”刘薇抬了抬下巴,“一会儿你看它过不过来啄。”   李榆还真就盯着那笼子看,可惜那只活着的大公鸡已经被扔回笼子了,没机会验证。   巫师绕了三圈,将染血的符纸贴在门框上,又取了一张朱砂画的符,点燃了扔进一碗清水里。符纸燃尽,灰末飘在水面上,他端着碗递到妇人面前:“喝了它,符水镇邪,喝下去恶鬼就不敢近身了。”   妇人连忙接过来,仰头就要往下咽。   刘薇只觉得索然无味,朱砂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汞,少量服用确实能抑制中枢神经兴奋,对心悸失眠、惊悸不安有点效果。   这巫师倒是懂点粗浅的药理,靠着朱砂的镇静作用,再加心理暗示,对付这种忧思过度导致的幻视,说不定还真能“见效”。   说到底还是装神弄鬼的老把戏,跟丰都阴帅府的路数没什么两样,换汤不换药。   后面巫师还是没有把鸡扔回去,他在念叨个没完,也不知道要念多久。   刘薇等烦了,拉了拉李榆的袖子:“算了,走吧,没什么好看的,老一套。”   两人挤出人群,沿着河边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   李榆走在她身侧,低声说:“我还以为你要拆穿他呢。”   “拆穿干什么。”刘薇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人家愿意信,喝了符水心里踏实,病说不定真能好大半。真拆穿了,她反倒要夜夜提心吊胆,得不偿失,在被朱砂毒死之前,她就先被自己吓死了。”   “也是。”李榆点点头,顿了顿,又笑着问,“说起来,你平日里从来不信这些神鬼之说,怎么刚才我放河灯的时候,反倒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一定能送到。”   刘薇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语气很认真:“因为那是你的愿望啊。”   “道理是道理,心意是心意。”她看着他的眼睛,眼中含笑,声音都温柔了许多,“你真心实意想他们收到,那就能收到。你在我这里是特例。”   李榆怔怔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他原本以为,刘薇是彻头彻尾的理性主义者,只会对神鬼之事嗤之以鼻,没想到……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   犹豫半晌,他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指尖有点凉,他攥紧了些,用掌心的温度暖着。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牵着手,沿着河流慢慢往前走,路过一个小摊,一人买了一个用荷叶裹着的烤粑粑,边走边吃。   走出了三四里地,就发现有些河灯放出没多远就沉了,有些河灯灭了,有些河灯卡在河边,走到最后,河面上竟然只剩下一盏还亮着,李榆心里又惆怅起来:“刚才还有一大片,热热闹闹,才走到这里,身边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   刘薇把剩下的烤青稞粑粑塞进嘴里,右手掏出刀子,利落地几下,把荷叶裁成长方形,再把它折成小船的形状,放进水里,顺着水流向前,刘薇笑道:“路上总会有新朋友,只要你愿意敞开心扉,就有机会。这个新朋友有点穷,没有灯,凑合一起玩吧。”   “嗯……”李榆只应声,不说话。   刘薇:“怎么?你不认同我的话?”   “唔唔唔……”李榆尴尬地只能发出怪声。   刚才他学着刘薇的样子,把剩下的大半块烤青稞粑粑一气塞进嘴里,结果,那块烤粑粑太干,支楞在他嘴里,咬不死,咽不下,还不好掏。   李榆,在没有电灯泡的时代,拥有了将电灯泡塞进嘴之后的奇妙体验。   所幸青稞粑粑是可以折叠,取出来的,只是姿势不雅,有损皇子殿下的光辉形象罢了。   回到小院,刘薇回自己的房了,李榆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想的都是刘薇对他笑着说“你在我这里是特例”,越想越激动,在床上滚来滚去。   最后他决定起来,向上夜的仆人讨些青稞酒喝,一口气闷干,总归能睡着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刘薇就听见外面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她从床上跳起来,随手抓了一套短打,全部穿戴整齐只花了几秒,然后,一个箭步就冲出去了。   在路上,刘薇遇上了出去打听消息的侍卫,侍卫告诉她:“城北象山的林子里,有采药的猎户发现了七具尸体,都是本地的后生,昨晚出门放河灯之后就没回去。”   刘薇:“怎么死的?”   “猎户说,七个人都被摆成了一圈,头对着头躺在地上,浑身的血都流干了,手腕脚腕上都有伤口。”侍卫的表情有些紧张,“现在街上已经传开了,说昨晚有人看见一个皮肤煞白、没有影子的人,在河边跟着放河灯的人走,杀了人之后就往土司府这边跑了,说是恶鬼趁着桑美波祭的日子从地狱里跑出来,吸人精血。”   “老套路了。”刘薇冷笑一声,“我们昨天刚到,今天就出人命,还往土司府方向栽赃。我就知道,是冲着我来的。利龙盛和吐蕃的人动作倒是快,前脚我们刚上岸,后脚他们就动手,快,回去准备布防。”   木泽理也已经收到消息,整个木府上下全员戒备。   刘薇认定这些是冲着使团来的,她不指望木泽理能为了使团跟本地人翻脸,只要别倒戈相向就不错了。   秦岳人反手按上腰间刀柄,打了个手势,二十名亲兵瞬间散开来:两人关上院门,站在两边,另外八人翻上墙头隐在檐角阴影里,余下十人护在正房门前。   李榆手持突火枪站在刘薇身边,谁敢近身,就把他轰出三个洞。   唐听雪手里扣着唐门的药粉,连两只猩猩手里都拿了,两只猩猩非常听话,她砸什么,猩猩就跟着砸什么,她扔什么,猩猩就跟着扔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听声音至少有百来号人。   很快,脚步声就到了木府门口,领头的人与木泽理用本地话叽里哇啦说了一通。   两人的声音越吵越响,最后连着那些百姓也跟着叫嚷起来,听起来,气氛不算融洽。   木泽理手里有兵,但是兵并不全住在土司府,平时府里只有四十多个看家护院的。   谁也想不到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有这么多人要冲进来。   跨院里只剩下呼吸声,秦岳人贴在院门背后,右手的刀已经拔出一半,刀身与鞘口摩擦的细响被外面嘈杂的脚步声吞没。   墙头上的八名亲兵伏低身体,手弩的弦已经绷紧,箭尖对准了院墙外那片天空,他们看不见外面,外面也看不见他们,但只要有人翻墙,弩箭会在第一时间钉进第一个冒头的脑袋。   那些人冲进了大门,离跨院越来越近了,刘薇在心里默算着距离。   四十步……秦岳人的刀出鞘,寒光四射。   三十步……李榆将枪管微微抬起,对准了院门的方向。   二十步……脚步声涌到了院门口!   刘薇的眼睛盯着院门,她在等第一声撞门,等第一块人闯进来,然后……   院门没被撞。   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压根没在跨院门口停下,而是继续前行,轰隆隆地向后跑。   居然没有一个人企图推门进来看一眼。   院里的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这事就这么结束了。   风卷起一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复又落在地上。   李榆只听见刘薇说了句:“我去看看。”   一眨眼的功夫,刘薇就不见了。 第186章 第 186 章:家里蹲的男人和满山跑的女人   这些百姓都是本地人,有男有女,除了磨些族人,甚至还有汉人,他们一个个情绪激奋,大声嚷嚷着什么,每有人喊一声,旁边的人就会跟着齐声应一句什么,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身后还跟着一个刘薇。   木泽理带着十几个护院拦在院门口,脸涨得通红,用本地话大声争辩,可群情激愤,哪里压得住。   那几个汉人也身在其中,大声嚷嚷:   “哪有这么大的男人整天在家里待着不出来的?”   “连窗户都不敢开,见不得人吗!”   “做了亏心事,当然不敢露脸了。”   木泽理气得脸涨得通红,手按在腰间刀柄上:“阿吉是我儿子,身子弱,受不了风吹日晒,我的儿子我养,又不吃你家的肉,你们在这里叫嚷什么!你们再敢往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身子弱?我看就是见不得鬼,恶鬼都怕太阳!”   “我看就是心里有鬼!”   “平时连院门都不出,谁知道他在里面搞什么邪术,昨天我家的狗出去也没有回来,肯定就是被他害了!”   “以前他小时候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现在突然身子弱了?”   “听说他现在变得阴沉沉的,见人也不说话,心里想什么都不知道,这种人最歹毒了,我看就是他半夜出来害人!”   ……   这些议论沸反盈天,全是对着“常年不出门”的恶意揣测,   七嘴八舌的揣测砸过来,句句都带着毫无根据的恶意。   别说现在的人,就算是现代人,依旧对自己不了解的、不合群的存在,总乐意往最歹毒的地方想。   宅在家里不出门,便成了“不正常”,若是恰好身边出了怪事,那罪名更是板上钉钉,百口莫辩。   在三赕城百姓的认知里,男人就应该骑马打猎、走南闯北。   天天窝在屋子里的人,除了真有肢体残疾的之外,都有问题,要么是憋着坏水,要么是沾了邪祟。   三赕城这个地方多民族混居,不少年轻人是刚刚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第一代,他们的父母还在山里刀耕火种,追杀动物为生,在他们的世界里,寨子里的寨主兼职巫师,什么都管,因此,对这些人来说,巫师的身份远高于土司,完全没有大夏王朝的百姓对县令的敬畏(李榆除外)。   平时土司管管他们,收收税就罢了,如今出了七条人命,还有人看见恶魔往土司府跑,积攒了许久的怀疑和不满都翻了上来。   至于人家不出门关他们什么事,这不重要,反正他们看不顺眼就要杀杀杀。   至于是什么人看见的恶魔,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有人”“别人都这么说”。   刘薇在一旁看着,心里感叹: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还是中原王朝懂啊,早早的就“绝地天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最高执政者全抓在手上,什么巫师,统统让他们到河下面跟河伯成亲去。   事情到这份上,木泽理也是被架上去了,他要是退让,让人冲进他儿子的院子,把他儿子拉出来验明正身,他这个土司的面子何存?   跑过来的人也不能退,浩浩荡荡地跑过来这么多人,如果不要个说法,走了多没面子。   双方就这么尴尬地僵持着。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   一个侍女推着轮椅出来,轮椅是特制的,在座位上有一个顶,顶上垂了三面布幔,像一个步辇,轮椅上坐着一个青年,他整个人都在布幔的阴影里,他的衣服穿得十分严整,连领口袖口都收得紧紧,袖子很长,将手挡得只露出一个指尖。   他的面色苍白近乎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瘦得连脸颊都凹陷下去,坐在那里的样子,好像一个易碎的瓷人,看起来连站起来都费劲,要他跑两步,怕不是要摔在地上,洒一地。   正是阿吉。   他抬眼看着愤怒的人群,看着站在最靠前、方才叫得最凶的汉族汉子:“刚才你们说,我一个人杀了七个年轻的汉子?”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   三赕城的海拔很高,紫外线分外强烈,大多数人的脸都被太阳晒得黑黑红红的,阿吉的脸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比刘薇都白。   他抬起手,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半截细得像麻杆的小臂:“你们觉得,我能做到吗?”   刘薇的目光瞬间钉在那截小臂上。   手腕内侧靠近腕骨的地方,有几处暗红色的疤痕,像是磕碰出来的,还有几个圆形的红痕,像水疱破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要不是这个时代还没有梅毒,刘薇也会对阿吉小公子有些奇怪的揣测。   阿吉的声音不高,不过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索性站起来,让侍女扶着,一步步走到阳光下,那几步路走得实在艰难,感觉他的腿都抬不过门槛。   先前叫得震天响的人都不知说什么。   木泽理忧心忡忡地看着小儿子:“你出来做什么!”   阿吉露出一个无奈又虚弱的笑容:“如果我不出来,他们不放心。”   木泽理转头瞪向众人:“你们都说有人看见恶鬼,是谁说的?站出来,我要问问问他!”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部都是“听说”,人传人,哪里能找到信源。   为首的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还在嘴硬:“要不是他一直不出门,也不会让人误会。”   旁边急于找回面子的人也跟着帮腔:“就是,全城这么多人,就他不正常,也难怪别人不会往他身上想。”   说完,带头的几个人便转身一溜烟地走了,其他人见带头的都散了,也跟着一哄而散,没有道歉,就这么全走了。   木泽理没有放狠话,只是心疼地把儿子扶到轮椅上坐着,亲手把他推回屋:“快进去,你这身子,唉……”   等阿吉回屋,木泽理才出来,看见刘薇和李榆站在外面,他微微一怔,接着露出无奈苦笑:“见笑了。”   刘薇好奇:“你们这里的百姓,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吗?要是在我们大夏,百姓像这样一群人叫嚷着冲进县衙,已经可以被视为谋逆造反了。”   李榆摸摸鼻子:“没错。”   百来号人同时冲进县衙的事情,他只遇到过一次,却没亲眼看见,就是他受重伤,全云州听说消息的百姓一起跑过来看他,他已经昏过去了,等他清醒能下床之后,只看见一院子的鸡蛋、活的鸡鸭牛羊猪、大包小包的小麦大米……   木泽理请两人到堂屋入座,解释了三赕城的具体情况。   原来这里远不是刘薇所认识的木氏统管一切的木府风云状态,而是有好几个大户人家,他们之间的关系挺混乱,恩怨情仇混乱的很。   世仇的人家里掺入了一部分罗密欧与茱丽叶,鬼知道这俩是什么时候见面,又是什么时候爱得死去活来的。   联姻的人家里也有因为宠妾灭妻,导致两家从姻亲闹翻。   ……   总之,打来打去,吓得为了钱都不怕死的商人都不敢来。   终于羊苴咩城的国主看上了这块地方,想把他们彻底收了,他们打,就是为了能有话语权,被国主收了,那怎么当土皇帝?他们又不乐意。   于是势力比较大的木家人站出来,组局开会,统一对外方针,争取羊苴咩国不敢硬抢,保证他们的独立管辖权,又定了规矩,确保本地的太平,让商旅带着钱进来。   目前几家人完全是靠外敌羊苴咩城的威慑、商旅过境收入带来的经济利益,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就连木泽理也不能确定,这几家人是不是已经耐不住性子,想换个人在土司的位置上坐一坐。   刘薇好奇:“其实你们为什么不轮流坐?”   “试过,唉……”   试过的结果确实很让人伤感,换人之后,前任推行的事情会变动、停止,甚至前任选提拔上来的人又被打回去,做事的时候还要提心吊胆,万一不小心得罪的人成了下一任土司,还不知道怎么死呢,结果就是大家都不认真干活了。   “那倒是。”刘薇表示理解,她又问:“阿吉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小就这样?”   “他小时候好好的,十八岁的时候,突然就病了,不能被太阳晒,一晒,就像被滚水浇了一样,晒到哪里,水疱就起到哪里,连牙都变了,比以前长……唉,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提到小儿子,木泽理一脸的无奈。   “牙?还能自己变长?我能去看看吗?”刘薇不信,十八岁了,牙还长?大象都不长了。   木泽理点点头,同意了,刘薇进屋,发现屋子里都是黑漆漆的,不让一点光进来。   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大中午,刘薇也只能点蜡烛瞧,阿吉张开嘴,那口牙,看起来确实凶,李榆不想让自己害怕的样子刺激到阿吉,又实在害怕,就紧贴在刘薇身边,反正不管见到什么怪东西,刘薇都能用非常合理的解释让他接受。   只要薇薇不怕,那他也不怕。   刘薇仔细看了一圈:“不是牙突然变长了,是牙肉萎缩了,肉里的牙露出来,感觉好像变长了。”   如果只是不能见太阳,那还是很常见的么,紫外线过敏反应,很多人都有,被太阳晒到就会跟阿吉一样,起一大片水疱,无药可治,只能靠硬防晒。   但是还伴随着牙龈萎缩,这就不正常了。   刘薇想了想,忽然问:“他的尿是不是还会变色?”   阿吉怎么着也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了,突然被一个女子问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不知道。”   谁没事还盯着尿看啊。   刘薇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马上尿出来,验一下。”   “现……现在?”阿吉的脸腾就红了,连木泽理都有些不好意思。   李榆更加惊恐,他想起了勾践和夫差的故事:“你你你你……你也要像勾践那样吗?”   刘薇敲了他的脑袋一下:“想什么呢!我就是看看颜色!”   那就……看吧……   阿吉吨吨吨吨,喝了两大壶水,快撑死了,正急着要找便桶,刘薇让他找个白色的盆子或者坛子,不然看不清。   木泽理赶紧叫人把他案头的白色瓷瓮拿来。   阿吉装了半瓮,刘薇扫了一眼:“现在还是黄的,放太阳底下晒一会儿,看看变不变。”   刚过半个时辰,奉命守着的仆人就急忙跑进来说:“变了变了。”   果然,瓷瓮里的尿液变成深红色,十分骇人。   就连在院里伺候的侍女都窃窃私语,表情惊恐。   “果然是卟啉病。”刘薇同情地看了阿吉一眼。   木泽理听刘薇报出病名,急切地问:“你知道是什么病?那一定知道怎么救吧?”   刘薇轻轻摇摇头:“救不了。”   这是一种身体内部的遗传病,就算是有科技制药的年代,也只能缓解,而不能根治,胡萝卜素是可以缓解光敏症状的有效成份之一。   现在,刘薇忽然想起在云州的时候,她见过有人用胡萝卜白萝卜凉拌在一起,但是江南道的酒楼和菜市场并没有胡萝卜,在这个世界,胡萝卜只停留在离西域最近的云州,而没有传到全国?   刘薇问道:“你听说过胡萝卜吗?”   木泽理一脸茫然。   “胡苷呢?就是长得像萝卜,颜色像橙子的皮,根长长的。”   木泽理摇头。   得,看来是没过来。   不过只要云州有,至少就说明还不至于要去胡萝卜的老家安息帝国去找它。   刘薇对木泽理说:“你可以派人去西戎,或者大夏的云州找找,要是有安息过来的商人,也可以问问,这东西吃了可以缓解被太阳晒后冒水疱的症状,只是不能根治。”   “能不被晒破皮就已经很好了。”阿吉望着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眼里满是求而不得的期待。   他人生的前十八年都能像正常人一样到处乱跑,直到有一天,他与朋友们在海子边骑马玩了一天,回来全身起了水疱,水疱破了,全身一片溃烂,痛得他只能坐着,连躺都躺不下来。   经过几次痛不欲生的尝试,他终于知道自己从此不能再被太阳晒,甚至,天阴的时候都一样会被燎出一身水疱。   两年不见阳光也不能出去,他越吃越少,骨骼也明显感觉到脆弱许多,有一天晚上他想出去走走,脚趾不小心在台阶上磕一下,竟然就骨折了,自那之后,母亲连门都不让他出了,哪怕在屋内,都要他坐在轮椅上,生怕他再撞到哪里。   刘薇自己就是个爱到处跑的,她非常能够理解阿吉的痛苦,只是卟啉病她也不太熟,只知道它被俗称“吸血鬼病”,以及根治不了。   她想了想,对一旁满脸忧虑的木泽理说:“阿吉整天不见太阳,骨头是会变脆的,你们要多给他喝些牛奶。”   木泽理连声答应:“要喝骨头汤吗?我听大夏的医生说骨头断了,要喝骨头煮的汤,以形补形。”   刘薇摇头:“那就不用了,没用,喝太多反而会变成胖子。”   “还有,你这能弄到锌吗?就是铸铜币的时候要往里放的,我可以试着给阿吉做一些涂在身上的防太阳晒的东西,出门的时候,他再穿严实点,打个厚实些的伞,或许可以好一点。对了,他也不能喝酒。”   阿吉一怔:“酒也不能喝了吗?”   “你不觉得喝完酒更难受了吗?”   阿吉懵懵回答:“肚子会有些痛,不过,等醉了就不痛了。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喝一点。”   刘薇快被他气死,喝酒会诱发卟啉病的急性发作,明知肚子痛还喝,而且,什么人喝一点会喝醉啊!分明就是往死里喝。   她恼怒道:“肚子难受你还喝?!肚子痛就是喝酒喝的!什么醉了就不难受了,死了就更不难受了。”   刚才还和颜悦色的温柔淑女突然暴怒,把阿吉吓了一跳,连忙认错:“不喝了,以后不喝了。”   木泽理也跟着认错:“以后绝对不让他喝了。”   “一滴都不能喝!”刘薇见识过病人和病人家属为了不遵守医嘱,是如何的不择手段,问:   “能吃饭吗?”   “不能。”   “能喝水吗?”   “能喝一点点。”   后果就是病人抱着加了一堆料的“一点点”奶茶猛嘬,还说是医生同意的。   刘薇凶巴巴地说完,又觉得自己多事,嗐,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自己不想活了,谁能拦得住。   如今能说的都说完了,刘薇站起身:“你赶紧去找锌,要炼好的,不要石头,在我走之前,还能帮他做一点,然后你们家的人自己学着做。”   “哎,好。”   处理神秘杀人案,那是土司的工作,刘薇无意夺木泽理的权,她现在打算去找马帮。   走出昏暗的房间,正午直射的阳光,让李榆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清,不由得摇晃了一下身子,靠在刘薇身上。   刘薇一把扶住他:“怎么,你也醉了?”   “没有,一时没站稳。”   刘薇“啧啧”两声:“体虚。”   李榆顿时站直了身子:“谁虚啦!”   “不虚就跟我去找马帮,咱们打听打听还有没有小路可以走。”骑马要走四天,刘薇对此感到很不满意,她相信一定有更快的路径,不是为她,而是为大夏的军队准备,那是她的底气、她的希望,万一跟利龙盛谈崩了,秦重能瞬移到自己身边多好。   羊苴咩国全境都没有民用地图,军队和宫里的地图还是吐蕃人和大夏人在打仗的时候顺便画的,吐蕃人的地图够广阔,大夏人的地图够精细,羊苴咩历代国主一琢磨:两大强国伺候我一个,我还费什么劲画图?不画了!   他们民间用的地图很草率,基本上就只有一个大概的形状,涉及到土地分配这种大事的时候,基本纯靠文字描述,坐标也选的很神妙:东起一块大石头,西至一棵大黄桷树,南至玉河,北至XX家的房子。   刘薇挺好奇,以后如果这黄桷树死了,或者周围冒出来一大堆黄桷树,应该怎么办,或许是开战,用“真理”说服别人吧。   最需要地图的行商也没地图,靠的是前人踩过的地面,马蹄印、马粪、牛粪就是路标,再时不时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判断一下自己的大致方向是不是对的,免得不小心走上歧路。   但是有时候岐路的开端都一样,然后才慢慢分叉,接着就是“失之毫厘,谬之千里”的剧情。   想要知道哪条路才是对的,只能问常在路上跑的马帮。   ·   ·   靠近狮子山,有一片地方,是马帮集散地,那里的客栈都有一大片空地,可以同时容纳马帮的人和马。   城里的商户需要马帮的时候,就去那里找马队,马帮的人也爱在那里扎堆,互通消息。   刘薇和李榆去的时候,正看见一大片空地上有好多马,都没拴着,就靠简陋的木头篱笆挡着。   离屋子不远的地上,有烧剩下的篝火,有摔碎在地的酒壶。   有几间屋子里传来震天的呼声。   刘薇有些惊讶,算起来现在应该是下午两点了,还不出门吗?马帮不是应该一大早就走了吗?还是留下休整的?   正想着,忽然看见听见马脖子上的铃铛响,还有人吆喝着什么,刘薇抬头,看见一支马队正从远处走来,坐在领头那匹马上的是一个包着头巾的中年女人,她手里握着马鞭,颇为威风。   见到刘薇和李榆是汉人模样,她改用生硬的汉语吆喝:“让让,让让。”   刘薇抬头:“你们是刚到吗?有什么货?”   女人爽利地从马上跳下来:“对,我们刚从吐蕃下来,要买东西吗?我们有上好的瑟瑟,虫草、麝香、毛皮,都有。”   刘薇连连点头:“要的,要的。”   女人让副手把马队带走安置,她带着刘薇和李榆看货。   马帮里的人见到女人都叫她胖金妹,刘薇困惑:“你不胖啊。”   “哈哈哈,这里叫女人都是胖金妹。”胖金妹笑道。   刘薇了然,这意思就是济南的“老师”,广州的“靓女”,天津的“姐姐”,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一个称呼而已。   胖金妹领着刘薇和李榆穿过堆满麻包的前院,掀开门帘进了里间的货屋。   屋里堆着半人高的皮货,山狐、岩羊、雪豹的皮子叠得整整齐齐,靠墙的木架上摆着一排排封了红布的陶罐,盛着麝香、藏红花与各类草药。最里侧的樟木箱敞着盖,衬着暗红绒布,卧着一颗颗碧色的瑟瑟,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空气里飘着毛皮的微膻与草药的香气。   “你看看,都是刚从吐蕃那边收来的好东西。”胖金妹伸手抄起一颗拳头大的瑟瑟,指尖蹭过表面的冰裂纹,“这是矿里刚挖出来的原矿,没打磨过的,买回去找玉工磨成珠子,穿成链子最是养人。”   刘薇拿起一颗对着窗口的光细看,色泽沉郁,水头足,确实是上品。她放下石头,随口问道:“这矿在吐蕃哪边?从三赕城过去,走哪条路能到?”   “在西边的霞给村那边,顺着玉龙湖往西北走,翻两座山就到。”胖金妹说得熟稔,“不过路不好走,都是羊肠小道,马队走得慢,得三天。你们要是收货犯不上跑那一趟,山脚下的寨子里就有矿民摆摊,比矿上贵不了几个钱。”   刘薇点点头,又指着旁边捆成束的虫草:“这虫草是哪片山的?”   “玉树采的,都是头茬,看,多饱满。”胖金妹抖开草束,一根根根根分明,“从这里往东北走,顺着黑水河往上,第四天就能到采虫草的寨子。不过那地方海拔高,平原来的人容易喘不上气,待不久。”   她每说一处地名、一条路线,站在一旁的李榆就默默记在心里,他带来的军用舆图只画了官道主干,山间小路全是空白,胖金妹说的这些岔路、近道、歇脚点,比官府的记载详实十倍,真要遇上紧急情况,说不定就能救命。   刘薇一路问过去,从瑟瑟问到麝香,从虫草问到氆氇,每样货物的产地、往返路程、沿途有没有水源、有没有山匪出没,都问得仔仔细细。胖金妹也不藏私,知道的都一一说了,末了才笑着斜她一眼:“我看你不像是来收药材的,倒像是来探路的。”   刘薇也不瞒她,坦然笑道:“确实要往羊苴咩王城去,听说官道关卡查得严,想问问有没有稳妥的小路。”   “你们进货是要去那里卖?”胖金妹挑眉,扫了眼李榆身上的锦袍料子,心中无所谓,她的货是要运到大夏去卖的,羊苴咩的人才有几个钱,往前走两步,到锦官城,价格比卖在羊苴咩翻五倍。   既然不是竞争对手,那就没问题了,胖金妹大方地分享:“小路有是有,从白沙寨那边翻象山,顺着雪山的南边走,能绕开玉龙关的关卡,至少省一天的路。就是路险,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下雨天绝对走不得。你们要是带着行李随从,我劝你们还是走官道稳妥,利龙盛现在虽然查得严,但只要交了税,不为难正经商人。”   “多谢提醒。”刘薇道了声谢,又随口问,“我看马帮里都是男人跑前跑后,像你这样的女当家,倒是少见。”   胖金妹嗤笑一声,拉过条长凳坐下,拎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三碗茶,推了两碗给刘薇和李榆。茶碗是粗陶的,边缘磕出了细碎的豁口,却擦得干干净净。   “少见?是他们不让女人干。”她呷了一口茶,麦色的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我爹当年就是这马帮的头头,跑了一辈子茶马古道,到老了反倒说女人跑马帮不行,死活不让我接摊子,非要给我招个上门女婿,让女婿继承马队。”   她撇撇嘴:“结果招了个什么东西?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我爹刚闭眼半年,他就把马队输了大半,连拉货的十二匹好马都押在了赌坊里。最后欠了一屁股债跑了,半路还遇上土匪,给杀了。   债主是城里的李大财主,带着人堵上门,要拉我去抵债。”胖金妹笑了一声,“我跟他说,我就这么一个人,卖去青楼也值不了几个钱,倒不如让我接着跑马帮,赚了钱连本带利还给他。他掂量了一下,觉得卖了我确实回不了本,就答应再宽限一年。”   李榆不解:“你的父亲怎么会挑了这样一个人?”   胖金妹笑笑:“他装的好啊,日久见人心。   就这么着,我把剩下的几匹马、几车货收拢起来,又找以前相熟的老伙计回来,重新跑起了商路。头一年走吐蕃,运气好,收了一批上好的麝香和毛皮,到蜀地卖了个好价钱,赚的钱够还小半的债。”她说到这里,眼里露出点笑意,“我没藏着掖着,拿着账本去找李大财主,说钱我是赚到了,但今天全还给你,我这马帮也就转不动了。你要是再宽限我一年,年底我连本带利多给你三成。他一想,坐着就能多拿三成利,比逼死我强,就又答应了。”   “然后你就借着他的名头去找别人给你钱了?”刘薇笑着接话。   “你怎么知道的!”胖金妹一拍大腿,笑得爽朗,“我出去跟别的商人说,李大财主都投了钱在我马队里,你们要是愿意入伙,年底一起分红。那些人一想,李大财主多精的人都敢投,肯定稳赚,跟着就把钱送过来了。我拿着那笔钱,多添了二十匹马,又招了十几个伙计,一趟走天竺收宝石,一趟走长安运丝绸,正好赶上羊苴咩老国王给王子娶正妃,要大批的瓷器丝绸装点宫殿,价钱开得老高。我那一趟跑下来,不光还清了所有债,还净赚了三队马的家底。”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刘薇和李榆都听得明白,这其中的风险绝不止几句话这么简单。山匪、塌方、瘴气、官府盘剥,哪一样都能把一支马队吞得骨头都不剩,一个女人能在短短几年里翻身,靠的绝不止运气。   “厉害。”刘薇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换了旁人,未必有这个胆识。”   “什么胆识不胆识的,都是逼出来的。”胖金妹摆了摆手,又把话题扯回路上,“说起来,这两年路上反倒太平多了。以前走西戎那边,哪次不是把刀攥在手里睡觉?打家劫舍的马匪一波接一波,运气不好连人带货都得折进去。这两年好了,西戎人全都忙着种棉花、纺棉布,听说卖去中原能赚大钱,谁还干打家劫舍的买卖?”   她撇撇嘴,又笑道:“就是那边的客栈饭食涨得凶,一碗素面都要比以前贵三成,老板还振振有词,说种棉花赚得多了,做饭的伙计都跑去摘棉了,雇人贵。说起来也好笑,以前是怕被抢,现在是怕被宰。不过也好,跟被刀子架在脖子上比,饭贵点就贵点,摊进货价里就是了,总比丢了命强。”   刘薇听得点头。她当初建议西戎种棉花,本意是哄骗他们……啊不是,是互通有无,没想到连茶马古道上的马帮都跟着受了益。   说话间,刘薇已经挑好了货:两包瑟瑟,十斤上好的虫草,还有五封麝香、一包藏红花,另外又要了些治外伤的金疮药和防瘴气的草药。都是路上能用得上的东西,价钱也公道。   “姑娘爽快,我也不墨迹。”胖金妹拨着算盘算完账,主动抹了个零头,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小包暗红色的药粉递过去,“这是我自己配的蛇药,山里毒虫多,带着备用,比普通草药管用。”   “多谢。”刘薇让亲兵进来把货搬出去,付了银子,正准备告辞,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榆忽然开口了。   他看着胖金妹,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心里紧张地砰砰跳:“胖老板一个人支撑这么大的马帮,常年在外奔波,就没想过找一个知冷知热的好人……世上男人也不是都那样坏的。”   这话问出来,刘薇都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心想这人年纪轻轻的,怎么张口就问出中老年人最爱的话题?   胖金妹闻言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院外正在忙活的三个男人道:“一个怎么够,我找了三个呢,你看……”   刘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院子里,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正扛着两袋沉甸甸的粮食往仓库走,背上的肌肉绷紧,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不远处的马厩边,一个清俊白净的少年正给新来的马帮指点草料的堆放位置,说话温声细语,连马儿都乖顺地蹭他的手背;还有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账本,正跟伙计核对货单,眉眼温和,算盘拨得飞快。   三个人模样、性子截然不同,却都各司其职,把偌大的马帮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们三个都是我丈夫。”胖金妹说得坦然,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跑马帮的,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大家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有力气的出力,会算账的管账,能说会道的卖货,比守着一个赌鬼男人强一百倍。”   刘薇知道直到现实的二十一世纪,这块地方的藏民还有一个女人嫁兄弟三个的事情,那是因为穷,娶不起,真就是搭伙过日子,三个男人在外面赚钱,一个女人在家照管三个男人的衣食住行。   看得出来胖金妹对他们三个很满意,她还故意冲刘薇挤了挤眼睛,“你要是喜欢,下次我给你介绍几个好的,都是常年跑马帮的汉子,踏实可靠,身体也好。”   说到身体好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李榆。   “不必了不必了。”没等刘薇说话,李榆先急了,他无比后悔为什么要问刚才那句话,他上前一步挡在刘薇身前,语气带着点生硬的客气,“时候不早了,我们明天还要赶路,得回去收拾东西,就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他说着,伸手就去拉刘薇的袖子,带着几分急切。   刘薇被他拉着往外走,回头跟胖金妹挥了挥手。胖金妹靠在门框上,看着两人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了?”刘薇故意逗他,放慢脚步跟他并排走,“刚才急着走,怕我留下来相看汉子啊?”   “谁怕了。”李榆嘴硬,脚步却慢了点,耳根红得更明显,“就是明天要赶路,得回去收拾东西,还要跟木土司商量行程。再说,那些跑马帮的粗人,有什么好看的。”   他嘴上说着不好看,心里却酸溜溜的。   刚才那三个,一个有力气,一个长得俊,一个会算账,各有各的好处。胖金妹一个女子,就能自由自在地挑自己喜欢的人过日子,不用讲什么规矩礼数。薇薇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会不会不想跟他回京城,不想受宫里那些规矩束缚?   越想越慌,李榆的眉头都皱成了一团,大失体统,对着路边的石子踢了一脚。   刘薇瞧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戳了戳他皱起来的眉心:“想什么呢,脸都皱成包子了。人家是人家的活法,我是我的。跑马帮风餐露宿的,我可吃不了那个苦。再说了……”   她顿了顿,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带着点笑意,热气扫过他的耳廓:“我有你就够了,要那么多人做什么,别吃醋啦。”   李榆又对着石子踢了一脚:“谁吃醋啦。”   两人刚走出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胖金妹的喊声:“两位留步!”   胖金妹快步追了上来,抬头望了望北边的雪山方向,脸色郑重了几分:“你们刚说明天走?”   刘薇应道:“哎。”   “明天上午山里要下大雨。你们要是往羊苴咩去,要么今晚连夜动身趁早走,要么就等后日雨停了再上路,千万别明天中午走,山路滑得很,容易出事。”   刘薇也抬头看天。此刻夕阳正好,万里无云,连一丝乌云都看不见,看着半点下雨的迹象都没有。   “这天气看着挺好的,明天会下雨?”李榆也跟着抬头,满脸疑惑。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能提前一天预知天气的人,只觉得比钦天监还神。   “你们中原人不懂山里的天。”胖金妹指着北边山尖上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云,“明天准得下。我跑了十几年马帮,这点眼力要是都没有,早埋在山沟里了。信我的,没错。”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雨一下就是大半天,山路上的泥能没过脚踝,还容易滚石头。你们带着人带着行李,犯不上冒这个险。真要赶路,就得趁后半夜天凉路硬的时候走,赶在雨落之前出山。”   刘薇知道山里是小气候,卫星云图都算不准,这些常年跑江湖的人都有自己的本事,看云辨风是吃饭的家伙,不会乱说。她点点头,郑重道:“多谢胖老板提醒,我们回去商量一下,调整行程。”   “客气什么。”胖金妹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一路平安,下次再来三赕城,还来我这儿买货,给你们算便宜点。”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李榆还有点不信:“真的会下雨吗?看着不像啊。”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刘薇沉吟道,“反正也不急这一天半天的,安全要紧。要是真有雨,咱们就多留一天,正好把阿吉的防晒药膏配出来再走。” 第187章 第 187 章:招惹谁不好   收完货回来,刘薇就安排亲兵将礼物分成七份,对应的是盘踞在本地的七大世家,在出发之前,她得去拜访他们一下。   李榆对送礼缺乏认知,在他的概念里,礼物不拘价格,但一定要送到别人的心坎上,他看着刘薇分装那些皮毛、珠宝、药材,一头问号,问刘薇怎么知道七大世家的人都喜欢什么。   “段家老太太喜欢念经,送天珠和香药,李家掌事年纪大了还找了两个小妾,就给他肉苁蓉、天竺油、和家大小姐说有婚约了,要往北嫁,这些皮毛给她,出嫁的时候可以带着……剩下的这些,挑贵的送呗,我就不信谁还能忌讳冬虫夏草、青金石、瑟瑟。”   就像刘薇在看配色的时候,很不喜欢大块的金色,觉得那样很俗很土,但是,如果有人送给她一根又俗、又土、又没有艺术气息的999纯金条,她绝对不会说送礼的人是故意恶心她,并因此而生气。   七大家族各自属于不同的民族,其中有的是世代居于此处,有的是刚搬来,凭着敢打敢拼站稳脚跟,还有是把三赕城当成经商的中转站,老家来人了,都来这里吃、住、打听消息,代办各种手续。   还有的人家就是想要权力,与木氏合作,是因为木氏还能谈,可以分割权力,王都里的人根本不愿意让渡一分一毫的权力。   比如和氏。   刘薇第一个去的就是和家。   和氏家主和崇山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壮汉,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是年轻时跑马帮遇上山匪留下的。   听见两个大夏人带着几个人抬着礼物来了,他心中虽然奇怪,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还是客客气气地在堂屋里接待了刘薇和李榆。   “我一向不掺与朝堂的事,不知两位使者前来有何贵干?”   刘薇示意亲兵送上礼物,开门见山道:“大当家的快人快语,我也就不客套了,今日过来,不谈朝堂的事,一是登门拜会,交个朋友。二是想跟大当家的谈一桩买卖。”   “什么买卖?”   “大当家的也知道,利龙盛篡位之后,玉龙关的税涨了三成,一路还有其他的地方吃拿卡要,一路下来,损耗加税钱,涨了好多。虽然有小路能走,但是,要是能光明正大的走官道,又何必要走艰难的山路呢。”   这话戳在和崇山的痛处,老国王的人也要钱,但时间久了,关系处熟了,有些事情能抬抬手放过的,也就放过了。   如今利龙盛新上台,他的人都是没吃饱的狼,眼里冒着绿光,就想赶紧把主子上位的好处变现,一年都不到,他的马队被卡过两回,每次都要塞钱打点,费时又费钱。   “你的意思是,你能帮着把这税减了?难道,利龙盛还能听你的话?”   刘薇笑道:“虽然我管不了羊苴咩国的事,但是管些别的没有问题。我这次从锦官城过来,只花了八天,还有几天是在沿途办事耽搁了。”   “什么?八天?”和崇山不敢相信,他的马队经常从三赕城往返锦官城,再快再快,也要一个月,慢的就不说了,运气不好,赶上天气不好,冲坏了道路,两个月打不住。   刘薇点点头:“不错,我的船不用帆也不用桨,你若有空,可以去看看。我能来这么快,大夏的人也能来这么快,到时候,商人往来不绝,想赚多少钱没有?”   刘薇只谈利诱,不过和崇山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商人能来,军队也能来。   他开始担心他在三赕城的权力,索性摊开了问:“大夏皇帝的意思是想做生意,还是想让我们都归顺他?”   “当然是做生意,中间还隔着一个羊苴咩呢,水路虽快,但到底不方便,要怕也应该是利龙盛怕,和大当家不必担心。”   刘薇对着李榆使了一个眼色,让他解释一下“远交近攻”的基本思路。   李榆不负厚望,把他从太傅那里学到的王道、儒家、天下大同等等说了一通,情真意切。   最后给了和崇山会心一击的条件是刘薇说若是她这趟出使顺利,可以用三赕城提供了帮助为由,向大夏皇帝申请减免他们的商品在大夏境内的税。   “好,”和崇山终于松口,“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若是我此去羊苴咩城不顺利,打起来,利龙盛或许会迁怒于所有的大夏商人,到时候,还请和大当家帮忙,给大夏人提供保护和通行方便,别拦着他们。”   “行,若是大夏商队从我和家的地盘上过,我保他们平安,没人敢刁难。”   “多谢大当家。”   刘薇与和崇山击掌为誓。   从和家出来,接着去下一家。   段家是白蛮大族,本家在羊苴咩国做过国相,底蕴深厚,在三赕城的虽是分支,但与本家关系极近,平时也互有书信往来,亲戚走动。   段老太太年过七旬,信了一辈子的佛,家里就设着佛堂,每日诵经不辍,刘薇送的九眼天珠和吐蕃秘香,都是市面上难寻的上等货色,老太太拿到手,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贵客有心了。”   再往后是李家,李老太爷做生意有一套,也非常喜欢男欢女爱之事,一把年纪了也不肯歇歇,只是心有余力不足,送来的天竺油正合李老太爷的意,他一见,眼睛都亮了,拉着李榆说了半天悄悄话,从产品说明,问到使用体验,李榆哪知道,只能老实承认自己没用过。   李老太爷恍然大悟:“对对对,你这个年纪,是不需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夜……”他伸出两只手,在李榆面前一晃   出来以后,刘薇问他:“你们俩在屋里鬼鬼祟祟聊什么呢?我好像看到他向你伸出两只手晃,是不是你的眼睛怎么了?”   李榆鼓足勇气撒了个谎:“没事,让我看他手上的戒指。”   “看个戒指都脸红?啧,像你这样,以后在朝堂上骗大臣可怎么办哦,一说谎就紧张成这样。”刘薇摇头,忽然她以拳击掌,“对了,这样骗人效果更好,以后我负责编故事,你负责说出去,只要我不告诉你那是假的,你就不紧张。”   李榆:“……我是老实人。”   “就是要老实人才好呢,一骗一个准。”   剩下的几家有独龙族族长的儿子,他的媳妇出来奉茶,脸上满是黑色的花纹,把李榆吓了一跳。   还有走出泸沽湖的摩梭族女子,与刘薇相谈甚欢。   他们与利龙盛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而刘薇正好能帮助他们,让他们可以多赚钱,对他们的要求仅仅是保护大夏商人的安全,不要求他们让渡权力,更不要他们的土地和百姓。   刘薇刚回府,就看见唐听雪在搅拌着什么,两只猩猩则一个往炉子里扔木头,一个在吹烧火棍。   “怎么样?”刘薇问道。   唐听雪悲伤地指着放在桌上的五个小碗:“都在那了。”   刘薇随手拿起一碗,用手指挑起一点,涂在手背上,企图抹开。   好家伙,比水粉颜料的遮盖能力还强,这哪是防晒霜,根本就是刮腻子刷大白。   唐听雪为之奋斗了好久,都没有成功,她很难过:“我还想着是不是可以加点腮红,结果更吓人了。”   “怎么吓人了?”刘薇好奇,她看到那罐红色的了,唐听雪把整罐胭脂倒进去,这样涂在脸上会变成关公,就有点好笑,不怎么吓人。   结果,唐听雪的操作手法是像正常梳妆那样,先在脸上涂上白色的粉,然后再在颧骨上涂两块红色的粉。   刘薇想像了一下那个场景,感叹道:“你还是忘不了丰都的纸扎人艺术。”   “才不是呢!”唐听雪恼怒地撅嘴。   刘薇拿起剩下的胭脂:“不要只放红的呀,也不要放这么多,可以再稍微加一点点紫色,还有一点点画眉毛的绿色,稍微往里加一点,别加太多,他出门可以戴个帷帽,挡着脸,偶尔露一点,不会吓到人就行了。”   唐听雪曾经以为自己的一生之敌是背汤头歌、增减不同的药物品种和份量,此前在扬州卖冻疮膏的时候,她还挺开心的呢,觉得卖胭脂比在唐门配药有意思多了。   现在,她终于感受到化妆品行业的调色是多么麻烦,差一点点就是差很多,搅和完看起来挺不错的,一涂在皮上就不行了。   本来只有红色就很难掌握度,如今还要加绿色和紫色……几次失败后,她灰心丧气地坐在躺椅上闭目休息去了,对两只猩猩也不管不顾的,随便它们想干嘛就干嘛。   一觉醒来,两只猩猩正在快乐地搅拌着什么,再看,红色、绿色和紫色的粉末泼了一地、一桌。   “呀!”唐听雪一着急跳了起来,冲到搅拌缸旁边,两只猩猩被她吓了一跳,闪到一边,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有颜色的粉粉全被它俩糟蹋光了。   唐听雪欲哭无泪,只想揍它俩一顿,她拿起猩猩搅拌的罐罐,里面的粉膏是浅粉色,她往手背上一抹,意外的与肤色相似,虽然还是厚重的粉膏感,但视觉效果好多了。   “吃饭了,吃完出发。”刘薇过来叫她吃饭。   唐听雪欢呼雀跃:“看,这个!”   她将粉膏递给刘薇,刘薇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果然很不错。   “可以啊,你都用了什么颜色?配比是多少?”刘薇笑嘻嘻地问唐听雪。   唐听雪顿时语塞:“……我……我不知道……”   一生追求科学严谨,认真写实验日志的刘薇完全无法接受:“什么叫做你不知道?你不是记录的吗?”   唐听雪支支吾吾:“不是我配的……是它们……”   她抬手指着缩在墙角的两只猩猩,两只猩猩见她指过来,更加恐慌,抱在一起,惊恐万状地看着两个人类。   刘薇没多想:“就算是你让它们做,也应该你记录啊,难道你还能指望它们会写字吗?”   “我睡着了……”唐听雪惭愧地头都不敢抬。   刘薇看着屋子里那满山遍野的胭脂粉,终于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对此发表重要讲话:“哈哈哈……”   “别笑了,现在怎么办?”唐听雪心里特别难过,她在唐门学习配毒的时候要是发生这种事,会被全家围着念叨死,说不定还要请家法。   现在唐听雪唯一能确定的是刘薇不会打她,但她还是很内疚,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你干嘛这么紧张?”刘薇笑道。   唐听雪小小声:“我没有看好猩猩,也没有记下配方,还让它们把胭脂全洒了。”   “哎……哪能这么说,你做了点什么?”刘薇循循善诱。   唐听雪怔怔地看着她,做了什么?睡觉算吗?   见她发愣,刘薇继续引导:“这些胭脂是不是你拿出来的?”   “是。”   “你是不是已经试过一些错误的配比了?”   唐听雪弱弱地哼了一句:“嗯……算是吧。”   刘薇不满:“什么叫算是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唐听雪连忙回答:“是!”   刘薇点点头:“这不就是了,你还是做了一些事情的,而且我们可以确定,这三种颜色配起来就可以配出个跟肤色差不多的,”   “所以?”唐听雪不明白,这对结果一点价值都没有。   刘薇:“所以,你就可以继续尝试,反正这三种颜色的胭脂又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哪儿都能买着。”   “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这个颜色的配方是什么呀。”   “不知道就不知道呗,这颜色又不是你配的,是猩猩配的,这是它俩的成果,跟你有什么关系,在地上捡着钱固然开心,捡不着也无所谓啊。”   唐听雪点点头,又想了想:“你不觉得可惜吗?要是我没有睡着的话……”   “要是你没睡着,看见猩猩随手乱抓胭脂,你一定会去阻止对不对?”   “嗯……”   刘薇摊手,晃了晃头:“那不就是了,如果你醒着,它也配不出来,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嗯……”唐听雪又怔怔地点了点头,忽然心中感动:“你比我爹对我还好!要是遇到这样的事,我爹只会骂我,不像你……还帮我找借口开脱。”   刘薇:“行了,别想了,先去吃饭吧,一会儿把这个防晒膏给阿吉试试。他一天天在家没事干,他自己调颜色好了。”   “好!”唐听雪沮丧的心情一扫而空,蹦蹦跳跳地跟在刘薇身旁去吃饭。   “薇薇姐姐,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殿下总是缠着你不放了。”   “为什么?”   唐听雪发表声明:“你太体贴温柔善良了,我要是男人,一定会把你从秦王身边抢过来!!!”   一抬头,正对上李榆震惊的脸:“发生什么事了?!”   唐听雪冲他做了个鬼脸:“秘密。”   李榆笑着摇摇头:“小丫头。”   下一句,刘薇听见他骄傲地小声哼了一句:“你变成男的,我也不会输给你。”   刘薇啪啪鼓掌:“很好,很有自信。”   “那当然,你又不是始乱终弃的人!”李榆高昂着头,迈进饭厅。   这顿饭是送行,菜色十分丰盛,不过木泽理不在,他还在山里调查七具尸体的事情,是夫人负责接待,阿吉还是没出来。   吃完饭,唐听雪和刘薇去找阿吉,把防晒霜给他,告诉他在不得不出门的时候可以涂在身上,可以避免被阳光灼伤皮肤,同时也告诉他,这个颜色不知道应该怎么调出来,他可以自己试试。   三赕城外,使节团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刚要走,只见城中有几队人走来。   和崇山亲自来了,他带着十个汉子,十个人十匹马,说是要送刘薇他们过垭口。   段家来的是她的长孙段思平,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斯文有礼:“贵客远行,我替祖母送几位,这是段家的一点心意。”   他也带着几匹马,马上没有人,只有筐,筐里装着干菌子和腊肉。   李老太爷也亲自来了,送来了几瓶好酒,还悄悄对李榆说喝了有劲。   独龙族长的儿子也送了酒和肉干,摩梭族的阿七送来的是辟邪趋灾的七彩腰带……   刘薇一一道谢,将礼物收好,这不仅仅是送礼物,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们送东西给大夏使节团,表示的是一种友好的态度,他们甚至都不怕利龙盛和吐蕃派来的奸细会把这件事汇报上去。   山路渐渐崎岖起来,石板路变成了人脚踩出来的小径,两侧的树木也变了,从阔叶树渐渐变成针叶林。   刘薇骑在马上,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那就是上次发现七具尸体的祭坛所在地。   众人心里都是一紧,纷纷催马加快了脚步。绕过一片冷杉林,只见前方空地上立着座斑驳的石质祭坛,约摸半人高,台面刻着模糊的东巴文纹样,此刻被涂得血红一片。   祭坛周围围了数十个本地百姓,个个脸色发白,指指点点,几个妇人捂着脸低声啜泣。   人群中间,两具男尸仰面躺在地上,衣衫整齐,面色惨白如纸,手腕和脖颈处各有两个深黑的小孔,血顺着小孔流干了,在身下积成两大片黑褐色的渍痕,渗进泥土里。死状竟与前几日桑美波祭时丧命的七个后生一模一样。   木泽理就站在祭坛边,玄色的袍子沾了泥点,红脸膛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几个族兵守在尸体旁,正低头记录着什么,见他过来,纷纷躬身行礼。   “木土司。”刘薇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又出事了?”   木泽理回头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有烦躁,也有几分松了口气的意味。他沉声道:“今早猎户上山采药发现的,两个都是山下村子里的后生,昨天下午说上山找松茸,就再也没回去。死法跟先前七个一模一样,血都被放干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天不亮就带人上来了,正查着呢,村里的人也跟着来了,越围越多。”   李榆蹲下身,凑近尸体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别开脸,低声道:“伤口也是两个小孔?跟野兽咬的似的。”   “看着像,可哪有野兽只放血不吃肉的。”木泽理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前七条人命还没个说法,现在又添两条,再这么下去,城里人心都要散了。”   话音刚落,人群外围忽然响起一阵鼓声,“咚~咚咚”,节奏缓慢,众人循声望去。   刘薇盯着这个人,这人跟她在三赕城里见过的本地祭司完全不同。本地祭司做法事穿的是青色或白色的袍子,法器是铜铃和桃木剑,这人身上却是五彩缤纷,手里拿着一面鼓。   那鼓的鼓身白森森的,呈半球形,表面有骨缝特有的纹路和细小的孔洞,颜色发黄发旧,一看就不是木头做的,是人的头盖骨。鼓身上还挂着几条黑色的穗子,打了几个古怪的结,看着就透着一股邪气。   和崇山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刘薇道:“这人不是三赕城的祭司。”   话音刚落,那五彩袍子的巫师不断敲响手中的骨鼓,围着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低头,有人双手合十。   巫师站在两具尸体旁边,绕着尸体走了三圈,忽然大喊:“苍天无眼,九条人命了,三赕城中竟无人能管!”   木泽理皱眉:“谁说没人管的,我正在查。”   “查?”巫师冷笑一声,转身对着围观的百姓提高了嗓门,“木泽理儿子阿吉,尿出来的都是血,浑身上下全是伤口,太阳一晒就冒血珠子,他就是血妖。”   木泽理脸色骤变,厉声道:“你胡说什么!我儿子是生病了。”   巫师毫不示弱,拍着骨鼓咚咚作响:“那你告诉大家,他得的是什么病?哪家的郎中看过?开的什么方子?”   木泽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阿吉的病他请遍了城里的郎中,没人能治,也没人能说出个名堂来。刘薇倒是说了个“卟啉症”,可这名字连他自己都记得稀里糊涂,更别提跟这些百姓解释了。   巫师见他总不吭声,越发来了精神,指着木泽理:“血妖投胎去了他家,他抓活人放血,用人血养着他的妖身!前七个,还有这两个,都是被他抓来祭妖的!”   这话一出,人群里有人说:“可是,上次我去他家了,阿吉晒了太阳,没有出血呀。”   “他的妖法能暂时护住一时,他是不是只在阳光下晒了一会儿?他根本不敢!”   人群里有几个汉子跟着起哄,情绪越来越激动,百姓们你推我搡,一步步往祭坛这边挤过来。   刘薇与木泽理是盟友,若是他失势,其他家会不会马上开始群雄逐鹿,然后打得七败俱伤,最后让利龙盛捡了便宜?   到时候三赕城后面会变成什么样,就很难说了。   刘薇打算帮帮场子,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动,巫师就注意到了她。   巫师的眼睛在刘薇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李榆脸上,忽然脸色大变,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的纸,展开来对着李榆看了又看,忽然指着他,大喝一声:“狐妖!!!”   刘薇眼睛定定地看着那张纸,三皇子的九尾灵狐桃花符居然已经卖到这里来了。   百姓窃窃私语:“真的像!太像了!”   人群里有人又大声叫嚷:“旁边那个女是龙妖!那天她来我看见了,她坐的船没有帆,也没有桨,如果不是龙妖,船怎么会自己走!”   刘薇:“……”   等等,龙难道不是好兆头吗?   怎么别人是帝王之征,偏到她这里就是龙妖了?   周围的人群情激愤:“难怪木泽理有恃无恐!原来他请了狐妖和龙妖帮忙!”   “他们就是一伙的!杀了人放血,给三妖修炼!刚才我们说要交阿吉,他们就出来了,肯定是想销毁证据!”   和崇山挡在刘薇前面,沉声道:“都给我住手!这两位是大夏来的使者,不是什么妖怪!”   巫师冷笑:“和大当家,你跟妖怪站在一边,莫非你也是妖?”   和崇山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他年轻时跑马帮,山匪都不怕,但面对这种煽动起来的愚昧狂热,他竟然感到一阵无力。这些人已经被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头,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局势越来越紧张,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有些人手里拿着砍柴的刀和锄地的锄头,眼神不善。刘薇看了一眼李榆,李榆很紧张,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铁棍……不是铁棍,是改造后的超长突火枪。   本来他不用拿着,是他觉得刘薇有节杖拿着,自己手里空空,看起来跟秦岳人他们那些护卫一样,区分不出来,于是,他坚定地一路举着,顺便还能练练力气。   李榆握着突火枪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听见身后的秦岳人已经拔刀出鞘半寸,要开枪吗?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不能杀人。这些人不是敌人,只是被煽动起来的普通百姓,杀了任何一个,这事的性质就变了。   可若镇不住这场乱子,今天祭坛前非得闹出流血事端不可。电光石火间,他猛地将枪口抬向半空,扣动了机括。   “轰!!!”   一声惊雷似的炸响陡然炸开,黑灰色的硝烟顺着枪口喷涌而出,声浪在山谷间撞出层层回音,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方才还吵吵嚷嚷的人群瞬间僵住,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百十号人直愣愣地望着李榆手里那杆还冒着烟的铁管子,连呼吸都忘了。   紧接着,两只黑点从高空直直坠落,穿过冷杉的枝叶,砰砰两声砸在祭坛前的空地上,是两只山鹰,翅膀耷拉着,羽毛上沾着血,已经断了气。   人群倒抽一口冷气。   没有人见过这种武器。没有弓,没有弩,没有箭矢,只凭一声雷响,就能把天上飞着的鹰打下来。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李榆把突火枪重新杵在地上,傲然昂首,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人群。   在百姓眼里,方才李榆就是举起了“法杖”向天一指,两只鹰就掉下来了。   “这、这是……狐仙的雷法?”不知谁颤着声说了一句,人群瞬间往后缩了三尺。   唐听雪蹲在人后,见场面暂时镇住,眼珠一转,悄悄解开了两只猩猩的绳索,指尖往旁边几棵高大的树上指了指,又对着人群头顶虚虚一抛。   两只猩猩会意,爪子勾着树干几下窜上树梢,蹲在枝桠间折枝揪叶,然后劈里啪啦就往人群头上砸。   巫师吃痛,猛地抬头,只看见树上有黑影跳来跳去,又是几根树枝,从不同的方向飞出,分别砸在几个刚才叫得最凶的汉子头上、背上。   人群彻底慌了,他们见过猴子,却没见过黑猩猩,就算是幼年体,那体型也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他们大声叫:   “树上有东西!”   “是山魈!”   “是狐妖的帮手!狐妖指使的!”   巫师被树枝砸了三下,头冠歪了,五彩袍子上沾满了松针,狼狈不堪。但他显然不打算就这么认输。他站稳了脚跟,重新举起骨鼓,鼓起腮帮子,对着李榆的方向狠狠敲了三下。   咚!咚!咚!   他闭眼仰头,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某种咒语,又像是某种恐吓。   刘薇实在是烦透了,有种真刀真枪上啊,念念念,念你个大头鬼,她大喝一声:“闭嘴!蠢货!”   忽然,山间起了大风,天色在短时间之内忽然暗了下来,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山风卷着雨丝横扫过祭坛,浇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云层闪动,滚过紫色闪电,接着落下一道炸雷。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他们不是没见过变天,但是在那个女人大喊一声之后就变天,这也太巧了。   刚才巫师也说她是龙妖!   巫师跟这个女人不对付,肯定不是一伙的!   既然连他都这么说……   没错了!   立马有人“噗通”跪下,连连磕头:“龙神恕罪!狐仙恕罪!”   紧接着便是成片的衣料摩擦泥土的声响,百十号百姓呼啦啦跪倒一片,对着龙妖和狐仙连连磕头。   刘薇皱眉:“都让开,别挡着我们查案。”   众人迅速向后撤,连话都不敢说。   看着众人从吱里哇啦,瞬间变得如此温和客气,刘薇心里莫名想起一句话:“如果别人说你有核武器,你最好真的有。”   刘薇翻身下马,走向尸体,她蹲下身,指尖虚虚点过死者颈侧的两处小孔,大小一致,边缘整齐,绝对不是牙咬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对着伤口一照:“果然……甚至都舍不得用好一点的钉子,伤口上还有铁锈。你看。”   说着,她将放大镜递给木泽理。   木泽理被放大的伤口吓了一跳,大夏国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东西,能把东西放那么大,他定了定神,仔细看,伤口不仅有铁锈,而且皮肉平整,连一丝撕裂的毛边都没有,分明是利器凿出来的。   他方才只顾着慌,竟没留意这层关节,此刻顿时恍然:“难怪只放血不吃肉……我真当是什么山精妖怪!”   唐听雪也蹲在一旁,翻了翻死者的眼皮,又用银簪刮了点舌苔凑到鼻尖闻了闻,蹙眉道:“他们死前被人喂过曼陀罗花汁,是被人迷晕了扛上山的,不是自己走上来的。”   刘薇侧过身,指尖沾了点祭坛上被雨水打湿的血红纹样,搓了搓指尖,再凑到鼻前一闻,忍不住嗤了一声:“连朱砂都舍不得用,这是铁锈水,亏他也好意思装神弄鬼。”   巫师知道逃不掉,但现在他的行动还没有被束缚住,便想最后搏一把,又开始念咒,山间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要是雨在他念咒的时候停了,他就可以说是他的无上法力压制了龙妖,到时候,他可以趁乱往茂密的林子里一钻,那里走不了马,这些人未必有他跑得快,到时候可以趁乱逃脱。   唐听雪早等着他呢,悄悄对着树上打了个手势。   两只猩猩蹲在枝桠上,一只抱着黄澄澄的姜黄粉包,一只包着白花花的碱面,同时向巫师扔过去。   雨水浸湿了巫师的袍子,姜黄粉遇到了碱粉,开始发生反应。所有人都看见巫师身上先被人洒了“土”,又被人洒了“盐”,忽然,他身上就开始流血。   “血!”有人惊恐地尖叫了一声。   “他出血了!他身上都是血!”   巫师低头看见自己满身的红色,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红色的液体从他的袖口、领口、衣摆往下滴,滴在脚边的泥水里,把泥水也染成了红色。   这招他在三赕城里对别人用过,当时,他信誓旦旦地说:“这就是鬼上身。”   在场的人中就有亲眼见证过他“捉鬼神通”的人,如今他真正百口莫辩。   木泽理当机立断,马上命人抓住巫师并搜身。   巫师的五彩袍子里缝着暗袋,从里面搜出了一封还没送出去的信,写在羊皮纸上,用吐蕃文密密麻麻写满了三赕城的布防、各家土司的态度、使节团的行程,还有一个写了一半的书札,上面是用血写的经文。   刘薇冷笑一声:“现在可算知道这些人被放空的血去哪里了,人家刺血写经,是刺自己的血,你用别人的血,还说拜的不是邪神。”   “来人,把他绑上,押走!还有你们几个……”木泽理喝道,他没打算放过之前在人群里帮腔的人,这些人,也得好好查查,只怕是一伙的。   ·   ·   在一片“恭送龙神大人,恭送狐仙大人”的声音里,刘薇等人继续向前行进。   不久之后,云散了,和崇山看了看天色,说天黑之前无论如何翻不过垭口,不如趁早在山里扎营,明日一早赶路。   刘薇同意,于是队伍在林子深处寻了一处背风的平地,亲兵们手脚麻利地搭起了帐篷,点起了篝火,做完饭,各自吃了便躺下休息。   刘薇和李榆这两个不用干体力活的人还不困,并肩坐在篝火边,刘薇偏过头看着他:“你今天那一枪,真帅气。”   李榆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其实……我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的,结果两只鸟掉下来,把我也吓到了,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他有些惆怅:“我父皇在朝会上,自己能说一个时辰不停,就连我大哥都可以,唉,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到。”   刘薇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不要勉强自己,不说,只做,也可以的。”   李榆傻傻地“嗯”了一声,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喝茶,结果被烫了舌头,嘶嘶地倒吸凉气。   刘薇忍着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早了,早点睡吧,明天要起早。”   刘薇走后,李榆一个人坐在篝火边,茶也不喝了,就仰着头看星星,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回去的笑意,摸了摸被刘薇亲过的脸颊,觉得那块的皮肤到现在还是热乎乎的。   正美着呢,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两只猩猩一前一后地爬过来,前爪捧着一只大桃子,是从三赕城出发时,唐听雪买的雪桃。   两只猩猩一边吃着桃,还一边看着李榆,好像在炫耀它们得到了奖励,而李榆什么都没有,李榆哼了一声:“桃子算什么,薇薇亲我了!”   桃子很快就吃完了,接着,一只猩猩伸手去摸另一只猩猩的背,它俩很快交缠在一起,开始在李榆面前表演繁衍行为。   李榆猛然站起,恼怒地骂一句“有伤风化”,便气呼呼地跑了。 第188章 第 188 章:进入羊苴咩   事实证明,封建迷信不可取。   狐仙大人不能让龙神大人吃到新鲜的野鸡。   龙神大人也不能让狐仙大人在撒出五斤打窝料之后,一定能钓上一条鱼,急于求成的狐仙大人还差点为了追杀一条鱼,被勾到深潭里。   “就差一点,”李榆裹着毯子,哀怨地展开双臂比划着,“那么大一条鱼,就这么跑了。”   刘薇抓住他的左右手,往中间合,合到只有小臂那么长:“我知道跑了的鱼会在记忆中越长越大,你这长得是不是也太快了一点。”   秦岳人给李榆送来饭菜:“君侯说得没错,那种鱼可千万不能追,在我们老家,叫引路鱼,是给水鬼做替身的,它们故意跑到岸边,引人下水追它,追着追着,就跌入深潭淹死了。”   自从与刘薇在一起,并且自己都莫名成了狐仙之后,李榆再也不相信这些灵异故事了,什么引路鱼,他就是缺一个大抄网!实在不行,就渔网!   再不行,还有薇薇做的那个什么伏打电池,他试过,被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结结实实打了一下,胳膊一下子麻了,他那么大一个人都受不了,要是把它放到水里,那鱼还跑得了吗?   “别惦记了,你要那鱼也没什么用啊,太大的鱼都不好吃,你又不打算往它肚子里面塞布条、塞匕首。等咱们进了羊苴咩城,去弄条海稍鱼吃。”   李榆将吃完的空碗放在一边,打开三张地图,其中一张只画了一半,是他在吐蕃人和大夏人所绘地图的基础上进行的更新版本。   自古以来,勘绘地图都是一桩大事,少知道一条小路,就可能会输掉一场战争,进而导致一连串不可预测的后果。   大夏有专门的法令不允许民间私自绘制地图,若是抓着,就算不是奸细,也要结结实实打一顿,罚一年的劳役。   普通人就算知道路怎么走,也不知道怎么确定比例尺,商人私下流传的野地图,相当的野,基本上就是起到一个大概知道前面有什么东西的作用。   所幸李榆是县令,秦岳人是带队的什长,都有绘制地图的权限和责任,这段时间他们走过的路,都详细而准确地被画了下来。   “有人!”放哨的士兵忽然出声提醒。   李榆飞快卷起自己正在绘制的地图,正要收用来参考的另外两张,却发现桌上的炭笔都没了,只剩下他吃完的碗筷。   定睛一瞧,那些东西已经被收到了刘薇的衣襟和袖子里面。   李榆震惊:“真快,是跟幻术师学的吗?”   刘薇更加震惊:“这点小事还要什么幻术,你以前读书的时候,从来就没有在书下面再藏着一本书看吗?”   李榆困惑地摇了摇头:“没有,为什么要藏?”   “就……嗯……上面放着《春秋》《中庸》之类,下面放着什么什么妺喜秘史、褒姒外传那种,先生一来,就要赶紧收。”   李榆眨巴眨巴眼睛:“我不看那些闲书。”   刘薇轻哼一声:“好吧,跟你们这些老实好学生没话说。”   两人正说着话,哨兵看见的人已经到了,来者是一个商队,他们是从羊苴咩城往三赕城方向去的,走这条路的商人,最起码也是奔着偷税漏税来的,不是什么老实人。   两支队伍见面,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微笑致意,刘薇想起路过的山壁有一块大石头看起来要掉要掉的样子,便好心提醒道:“前面的老虎嘴上面有一块很大的石头在晃,可能会掉下来,你们走时小心一点。”   “多谢,”商队领头的汉子停下脚步,向刘薇行礼,也告诉了她一条消息:“前面的蒙沂村刚设了税卡。”   蒙沂村正是常走这条道的商人出山的必经之路。   要是没有前面过来的人通知,常走的人一抓一个准。   刘薇也向他施一礼:“多谢提醒。”   其实李榆也知道那块石头,全队的人都知道,不过大家都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精神,在路上不跟人随便搭讪。   李榆如果要跟陌生人说话,那一定是有求于人,或者有特别的大事,在他看来,既然他们都发现石头,这支商队也会知道,那么大呢,就在头顶两三丈的位置,只要他们不瞎,就一定能看到。   刘薇则秉承着分享精神,告知所有可能出现的风险,包括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在她的经验里,实验室年年都有说出来是弱智,但总有人这么干的事,能多提醒一句,就少一个人被糊在墙上。   换来的“蒙沂村收税”信息,对于刘薇他们来说毫无意义,没有人会找使团收税。   刘薇无所谓,她只是单纯的想分享,并不求回报。   他们继续往蒙沂村方向走,山路崎岖,骡马蹄子在碎石上打滑,李榆骑在马上还在心疼他那条跑掉的鱼:“你不知道,那条鱼有我这么高。”   走到傍晚,前方有一片地方可供扎营,看来是个风水宝地,已经有先行者在此扎下了。   平整的地不多,别处要么是地上有石头,晚上根本睡不好,要么是地上有马粪牛屎,就算是秦岳人他们这些糙汉,也不大乐意睡在这种地方。   只是平白要两拨陌生人把已经扎好的帐篷挪开,搁谁都不愿意吧,谁走了一天不是腰酸背痛腿抽筋,躺下就不想起来呢。   走马帮的人都性格剽悍,要是他们已经拒绝了,再求他们也不会答应,要是态度强硬一点,还会打起来。   秦岳人向刘薇和李榆请示:“要不,我们再往前走走,或许还有别的空地?”   刘薇看了一眼他们扎营的地方:“要是他们两家都愿意向两边稍微各自挪一点,我们就有地方待着了。这块地方是胖金妹他们常驻扎的,前面到底有没有平地,有多大的平地,她也没说哇,要是走到天黑都没有那可怎么办?”   李榆应了一声:“也好。”   说罢,他就拎起一桶青稞酒走过去,秦岳人很惊讶,小声问刘薇:“殿下这是转性了?他以前不是挺怕跟人打交道的。”   刘薇替李榆发声:“他才不是,他在云州的时候跟往来西域的商人聊得可好了,问到好多重要消息呢。他只是不习惯在没有明确目标的时候跟人随便搭话而已。”   秦岳人刚想说,谁会没事跟陌生人瞎聊,转念一想,这个人不就在眼前么,他只能点点头。   两边马帮的老大正坐在一起谈天说地,一个的老大是瘦高个,脸上被高原晒出两坨“高原红”,看着就精干,另一个是圆脸汉子,脸上笑眯眯的,看着就和气。   “两位大哥,你们也是去羊苴咩城的吗?”李榆拿着装满青稞酒的酒桶过来。   “对,你们也是?”   “哎,天晚了,实在没法往前走,也想在这扎营,就是我们的人有点多,怎么算都扎不下,我看两位大哥的帐篷都扎得十分巧妙,小弟十分佩服,能不能请大哥帮忙看看?”李榆说得非常客气。   瘦高个扫了一眼使团的人数,顿时充满信心:“嗐,这有什么扎不下的,看我给你安排安排!”   他站起来,开始安排规划,李榆在旁边给足情绪价值:“我怎么没想到……这个角度真好……厉害厉害……”   最后,果然出现了面积缺失,至少有一个半帐篷实在塞不进去。   李榆用他那双纯洁天真的眼神看着瘦高个,也不说话,就这么继续用崇拜的目光瞧着他。   出来跑江湖的人都讲究一个面子,刚才被李榆捧上了天,现在要瘦高个大大方方说“我没辙了,你自己想办法找地方睡去吧”,他也做不到。   他看了半天,跑去跟圆脸汉子商议:“你们那顶帐篷能不能稍微挪一挪?我们也挪一挪。”   方才圆脸汉子跟瘦高个已经喝了半天酒,聊了好久,此时就算懒得动弹,也得给瘦高个一个面子。   就这样,使节团的帐篷们终于成功找着地方支了起来,李榆热情地给两人倒上青稞酒,刘薇也跟在旁边大夸特夸猛夸。   使节团连搭灶做饭的事都省了,那两个马队刚才已经垒好灶,做完饭了,只要再往里添柴,就能直接开伙。   唐听雪不允许任何人糟蹋她精挑细选的腊排骨,她亲自下厨,也不知是怎么收拾的,看似平平无奇的腊排骨在陶锅里咕嘟咕嘟滚了那么几滚,很快把清澈的山泉水变成奶白色,那咸香味儿勾得明明已经吃饱饭的两队人都吸溜着口水,抽动着鼻子。   “真香啊。”瘦高个的眼睛粘在腊排骨上。   圆脸汉子感叹:“你们吃得真好。”   刚才刘薇已经让唐听雪多煮一点,怕是要分给别人,秦岳人已经机智地出去打了两只天黑不回家的野鸡回来,给汤里添肉。   现在,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薇也大大方方地请他们一起品尝。   “哎,这怎么好意思。”瘦高个嘴上推辞,手已经把他的陶碗递出去了,圆脸汉子也抱着碗在后面排队。   一人只能分到一小块肉,汤倒是管够,这已经足够让两个马队的人都很开心了。   马帮其他人方才不得不兴师动众的挪动帐篷,心里难免有些不快,如今也看在肉汤的份上,烟消云散。   三队人和乐融融地坐在一处谈天说地。   刘薇坐在火堆边:“两位大哥是做什么买卖的?”   瘦高个答道:“我们贩茶叶,从银生城那边收的散茶,压成茶饼往吐蕃那边走,一趟下来,辛苦是辛苦,利还可以。”   圆脸汉子则是贩卖药材和皮草的,他注意到使团的箱笼里也有成捆的皮毛,问:“你们也是卖皮草的?”   刘薇笑着摇摇头:“我们贩得比较杂,买我们东西的人有权有钱,什么都想要。”   “哦……”两人恍然大悟,难怪刘薇和李榆两人看起来衣着华贵,气质也不像常年跑马帮的人,原来是专门跟富贵人家做生意的。   刘薇提醒他们:“我们过来的时候,碰见一队往三赕城去的商人,他们说蒙沂村新设了税卡。”   瘦高个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什么?蒙沂村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设什么税卡?!”   “说是新设的,也能理解嘛,这条道走得人太多了,山道都走成官道了。”刘薇把路上那队人说的消息原原本本都转述了,“你们要是按原计划走,怕是会正好撞上。”   瘦高个的笑容收了几分,低头在心里算账,他运的东西价格可不低,要是按照利龙盛新定的规矩来,那这一趟也没什么赚头了。   何况,他们的货里还夹带了一些不让私下买卖的东西,这要是被抓,就不是钱不钱的事了。   “妹伢儿,你们怎么走?”瘦高个身子往前倾了倾,眼里带着点打探。   刘薇笑道:“我们还走蒙沂村,我们不用交税。”   “哦……”瘦高个和圆脸汉子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一丝疑惑。不用交税?这年头还有不用交税的人?   刘薇没有多解释,只是用树枝在地上简单画了几条线:“你们要是想绕的话,可以走细水塘,那里还没有被发现。”   瘦高个笑笑:“那个地方不是没被发现,是好多年没人走了,我最后一次走都是七年前的事了,要兜好远。”   “嗯,听说要多走一天一夜,要是你们的货不交什么税就无所谓了,早点进城早点躺下。”   瘦高个实在是赌不起,他的货里面有需要特别许可才能卖的骠国鸽血红宝石,要是被没收,他就不想活了。   他端起碗,真心实意地碰了碰刘薇的碗:“多谢了,回头要是有缘能在羊苴咩城再见,我请你们吃酒。”   刘薇举碗微笑道:“好呀,那我可记住了。”   旁边的圆脸汉子却没应声,还在自顾自的喝汤,他的眼角余光反复打量着刘薇和李榆的衣料,心里飞快打着算盘。   他跑这条道快十年了,蒙沂村那个地方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那里说是村,其实就是几个猎户和采药人扎堆住的地方,连个寨老都没有,怎么可能会在那里设卡。   细水塘他倒是听说过,那里是早年贩私盐的人踩出来的野路,后来有了这条路,那边就没人走了,一天一夜说是不多,但是赚钱这种事情,当然是早早地落袋为安。   圆脸汉子又看了看刘薇和李榆,心中暗忖:这两人看着就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还说什么“不用交税”,肯定是家里人提前打点好了关系,让他们玩得开心而已,这两人能塞钱,他也能塞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难道税官还能卡他或是多要不成?或许,税官就把他们当成一起的,放过去了呢。   心里打定主意,圆脸汉子便打着哈哈:“走小路太折腾,骡马也受不了,我看两位面善,想来不会半路劫我,我还是走这条道吧,真遇上税卡,大不了就是掏点钱的事,出门在外,和气生财嘛。”   刘薇没有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地喝汤,李榆也没再吭声,该说的都说了,最后的主意还得自己拿,说太多了,还以为他们在细水塘那里设下了埋伏,等着杀人越货呢。   次日天还没亮,三队人马就起来做饭、收拾营帐,准备开拔。   圆脸汉子见刘薇和唐听雪在这么差的条件下,还要洗脸、梳妆、往脸上左一层右一层地涂东西,便越发确定这队人就是大户人家的后辈出来玩的,什么税卡,还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三队人马并行了一段路,天色大亮,前方出现了岔路,左边的路宽阔些,是通向蒙沂村的道路,右边的只能叫羊肠小道,不知道多少年没人走了,杂草丛生,只有中间细细一条,当年实在踩得人太多,太结实,才没有被野草彻底覆盖,正是通向细水塘的路。   瘦高个向刘薇等人挥手告别,带着他的商队转向了右边。   圆脸汉子当真没有要转弯的意思,坚定地要走左边。   两队人继续向前走,四个时辰后,前方豁然开朗,正是蒙沂村。   往常到这里,商队就可以松口气,停下来在村民开的茶摊饭馆里坐下,吃点喝点,再继续往前赶两个时辰的路,就到羊苴咩城了。   以前村里的一切都是破破旧旧的,现在,出现了崭新的房子,还有好长一条木栅栏,站在出山口的位置,向左右两边看,竟看不到木栅栏的头。   人能翻过去,骡马是万万过不去的。   圆脸汉子心里“咯噔”一下,还真设卡了?   此时,税卡里的人已经看见他的马队了,向他招招手,圆脸汉子不得不硬着头皮过去。   圆脸汉子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脸上瞬间挂上灿烂的笑容,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对着坐在棚中的税官连连拱手:“官爷辛苦了,小的头回跑这条道,不是在城里完税吗?”   羊苴咩城连城墙都没有,不像别处可以在城门处完税,这是明摆着装傻。   税官什么没见过,根本不吃这套,他站起身,便要去点数。   圆脸汉子赶紧跟上两步,手里扣着十两银子,往税官手里塞,这价码,比真的严格按照货物物价来交货划算多了。   这税官是刚刚被提拔上来的,正憋着劲立功,哪能被区区十两银子迷惑了心智。   便直接将他的手推开:“少来这套!”   他身后的税兵手中长矛猛然一顿,威慑力十足。   圆脸汉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背后冷汗直冒,还想再赔笑讨饶:“官爷,您通融通融,这小本生意……”   “要么验货交税,要么就站在这等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走,再啰嗦,便治你一个行贿罪!”   圆脸汉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正急得团团转,税官已经望向刘薇和李榆:“你们过来,所有人下马检查。”   刘薇坐在马上没动,偏头看了秦岳人一眼,秦岳人策马上前,将用锦缎裹着的节杖解开,递予刘薇。   刘薇高踞马上,将那支鎏金镶玉,刻有大夏龙纹的节杖举起,她的声音温和从容:“大夏使者晋侯刘薇,持天子节杖,代天宣化。”   羊苴咩自立国起便是大夏的藩属国,此地所有官吏税制,皆承大夏,所有官员都必须精通汉文。   就算利龙盛夺了王位,软禁了唐敬澜,与吐蕃赞普私通,也并没有在明面上宣布不认大夏这个宗主国。   开玩笑,他的目的就是在两个大国之间左右横跳,让两个大国都拉拢他,给他好处,哪能这么明显得倒向一边。   税官整个人都傻了,他来这里是收逃税商人们税的,谁能想到,山林野地里,竟然钻出个宗主国的使节团来。   他们是真还是假?   不能是想逃税的商人新发明的招数吧?   逃税只是要罚款,冒充上国使节,可是要杀头的。   税官纠结再三,决定谨慎一点,他规规矩矩向刘薇行礼:“卑职拜见天使,天使一路辛苦,卑职马上派人护送天使入城。”   等到了羊苴咩城,自然有人验她的身份,到时候是大夏使节自有人接待,是逃税的商人自有人砍头,横竖怪不到他的头上。   不多时,通道打开,一人飞马进宫报信,另有四名税兵骑马在前引路,使团众人紧随其后。   圆脸汉子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锭没送出去的银子,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他原以为人家是塞钱走关系,合着人家根本不用塞钱,是真的有身份!   刘薇坐在马背上,听见身后传来开箱验货的呵斥声和圆脸汉子的讨饶声,轻轻摇了摇头,对着身旁的李榆感叹了一句:“你看,这就是命啊。”   李榆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劝过他了,是他自己不信。”   刘薇笑道:“也不能怪他,万一我是他的竞争对手,故意诓他绕路,多走一两天呢,江南道的盐商不是说了吗?盐引只要比别人早拿到手几天,就能比别人多赚两倍的利。所以嘛,做生意的人最迷信了,谁也不知道消息是真是假,前方能遇到什么人,人力不能及的事情,就只能靠天意了。”   ·   ·   税官骗人,谁说羊苴咩城没有城墙,不高的夯土墙也是城墙,刘薇骑在马上,就能看见城墙里面,城门也很草率,只能用来挡骑兵。   “还没你的县衙气派,连你都能跳进去。”刘薇小声嘀咕。   李榆不服气:“什么叫连我!我!可是跳过城墙的人。”   “知道啦,是担心我出事嘛,你还扭到脚了,我可怜的小殿下。”刘薇冲李榆眨眨眼睛。   嘿嘿,薇薇记得~李榆的心情又灿烂起来,他快乐地看着街边林立的店铺,低声对刘薇道:“看起来,百姓的日子还挺安稳,他们自己闹一闹倒也罢了,别把无辜百姓牵扯进来就好。”   “我看就是表面上安稳。”刘薇的目光扫过几处街角,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那些人跟我在锦官城安排的人气质相似?”   李榆飞快扫视一眼,确实,有些人的衣服看着破烂,但下面有东西鼓起,显然藏着兵刃。   “增加暗探,还在那么偏僻的鬼地方都设税卡,可见是又怕有人杀他,又缺钱,急着从所有能弄到钱的地方收钱,他也很紧张。”   说话间,队伍已行至王宫前。   羊苴咩的王宫与大夏的皇宫比,实在差得太远了,还没有江南总督的别苑大。   宫门前早已站了一群人,为首的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一身织金的绛色锦袍,腰间悬着镶金嵌玉的弯刀,笑容和煦。   见使节团走近,男人快步迎下台阶,对着刘薇与李榆遥遥一揖,姿态摆得十足恭敬:“羊苴咩国主利龙盛,恭迎大夏秦王殿下、晋侯天使。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车马劳顿,小王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他的中原话说得极标准,若不是眉眼间带着几分西南夷人的轮廓,几乎与中原士子无异。   李榆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自带天家威仪:“国主客气了。我二人奉大夏皇帝之命,持节前来宣谕,兼理西南边事。”   利龙盛上前为李榆牵马:“殿下与君侯一路辛苦,快请入宫歇息。小王已备下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入了王宫,刘薇宣读国书,并传达皇帝旨意,问他为什么掀起内乱。   国书宣读完毕,殿中一时寂静。羊苴咩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有人垂首屏息,有人偷眼打量上首的两位大夏使者,神色各异。利龙盛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上前一步对着刘薇与李榆再度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沉重。   “二位天使有所不知,老国主在位晚年,实在是……糊涂了。”他叹了口气,“西南诸多小族,世代依附羊苴咩,往年不过是岁贡薄礼,老国主却听信谗言,屡屡加重赋税,逼得几个小族举族逃亡,边境民怨沸腾。宗室之中,但凡有敢劝谏的,轻则夺爵,重则下狱,王叔不过是说了句‘休养生息’,便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满门抄斩。”   “至于吐蕃……老国主暗中和吐蕃国师往来多年,答应割让北部三城,换吐蕃出兵助他镇压宗室。小王也是被逼无奈,各部族首领与朝中大臣联名推举,说再由着老国主胡闹下去,羊苴咩迟早要亡。小王忝为宗室子弟,总不能看着江山倾覆,这才勉强接了这个烂摊子。”   “上位之后,小王第一件事便是修书送往长安,向陛下禀明情况,愿永为藩属,岁岁朝贡,不敢有半分僭越。”利龙盛抬起头,看向李榆与刘薇,神色恳切,“这些年边境不宁,商旅不通,百姓日子过得苦,小王只想尽快安稳下来,让大家能过几天太平日子。二位天使此番前来,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小王无有不从。”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塑造成了顺应民心、挽狂澜于既倒的贤明君主,老国主反倒昏庸残暴。   大夏对藩属国的统治比较松散,并没有严格到连藩属国的国王都必须是由大夏选出才行,他们可以自由选人,但是需要通报大夏一声。   他说他送信出去了,以现在的道路交通条件,到底送了没有,不知道,就算压根没送,到时候说信使半路掉河里,淹死了,或是信使被野兽吃了、被土匪杀了,这也无从查证。   刘薇决定放弃与利龙盛纠结这种根本没法定论的事,转而问起唐敬澜:“听说蜀地唐家的家主唐敬澜,眼下正在你这?”   利龙盛大方承认:“天使说的是唐敬澜?唉,此人……说来惭愧。他明面上是商人,暗地里却帮吐蕃赞普炼制秘药,还想要毒杀小王。所幸小王命大,有人提前报信,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刘薇不跟他客气:“他身上既然背了这么大的事,还请国主把人交给我,我自当秉公执法,问出真相。”   利龙盛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按说唐敬澜是大夏子民,本该交由天使带回处置。可他在羊苴咩地界上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若是就这么放了,小王实在难以向满朝文武和满城百姓交代。不过……既然天使开口了,也不是不能商量。”   刘薇挑眉:“国主有话不妨直说。”   “前王世子里绍罗,此刻正在蜀地,”利龙盛抬眼看向刘薇,语气带着试探,“里绍罗是前朝余孽,他若是活着,总有逆党想拿他为旗帜造反。只要晋侯将里绍罗交出来,小王立刻便放唐敬澜回去,绝不为难。”   果然是为了里绍罗。   刘薇:“里绍罗乃藩国王世子,投奔大夏,便是大夏的客人。宗主国庇护藩属流亡王族,本就是惯例。国主这话,未免太不懂规矩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利龙盛也不恼,依旧笑着,“唐敬澜在小王手里,里绍罗在晋侯手里,各退一步,皆大欢喜,岂不是好?总好过伤了两家和气。”   李榆这时开口了:“唐敬澜是大夏子民,国主说他通敌下毒,总该有证据。空口白牙便扣下大夏商人,传出去,往后还有谁敢来羊苴咩做生意?”   “证据自然有。”利龙盛早有准备,拍了拍手,殿外走进一个小吏,捧着一叠文书,“这是从唐敬澜住处搜出来的书信,还有吐蕃使者的证词。殿下与晋侯若是不信,可自行查验。”   刘薇扫了一眼那叠文书,连碰都没碰。这种东西,想要多少就能伪造多少,真查反倒落了下乘。   “证据真假,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我也不为难你,交人是不可能的,但人我得见一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得让我知道唐敬澜还好好活着,回去也好向唐家、向朝廷交代。”   利龙盛爽快答应:“这有何难?明日一早,小王便派人引天使去见他。只是他身犯重罪,看管得严了些,还望天使莫怪。”   “国主公事公办,理所应当。”刘薇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首次会谈便在这看似和睦、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利龙盛亲自将二人送至驿馆,驿馆收拾得干净雅致,园中种着本地的三角梅,开得如火如荼。待利龙盛的人马走远,秦岳人才从暗处现身,低声禀道:“君侯、殿下,驿馆周围至少有三十名暗哨,明着是护卫,实则是监视。”   “意料之中。”刘薇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的花香涌进来,“他心里有鬼,自然怕我们到处乱跑。先歇着,明天见了唐敬澜再说。”   李榆走到她身边,望着院外的墙头,低声道:“利龙盛油滑得很,半点亏都不肯吃。想用里绍罗换唐敬澜,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也就这点能耐了。”刘薇嗤笑一声,“真有实力,就不会躲在王宫里耍嘴皮子,早就带兵打过大渡河了。越是喊得凶,越是心虚。。”   羊苴咩国在招待这方面挑不出毛病,给使节团安排了驿馆,让他们好好休息,并邀请他们第三日中午赴国宴。   唐听雪一整天心神不定,到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梳妆打扮一番,眼巴巴地坐在窗口,等待来人接她去看父亲。   很快,就有人来了,引着刘薇和唐听雪两人一同过去。   李榆也想去,被刘薇按住了:“你在这待着,要是你去了,利龙盛想对我们动手,岂不是能一锅端?”   李榆着急:“他要是拿你当人质,不也一样吗?”   “一样什么啊!要是他抓了我,你和秦岳人就守在这屋里死守,秦重很快就会到,把你救出去,你回去再随便抓个人封晋侯不就行了,放心,我绝对不会要求你打开城门投降的。”   李榆更担心了:“你……你就不能说点好事?”   刘薇笑着点了点李榆的鼻子:“好事就是利龙盛肯定不会现在对我不利,要抓也是抓你,我算什么东西,你才比较值钱啊,难道你看不起利龙盛,觉得他的脑子还不如北狄的左贤王,有皇子不抓,非要抓满街都是的侯爵?我有个好主意,你让你爹封我当皇太女?到时候利龙盛肯定抓我不抓你。”   李榆无奈苦笑:“那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不然他要是封了你,你却不在了,多亏。”   “好嘞!”刘薇清脆地答应一声。   软禁唐敬澜的小院在王宫西北角,墙比城墙还高,院子内外都站着持矛的卫兵,连只飞鸟都难轻易出去。   院里头倒是收拾得齐整,石桌石凳俱全,案上还摆着半卷没看完的书,只是门窗从早到晚落着锁,饭食都从侧门的小洞里递进来,与坐牢也差不了多少。   唐敬澜坐在院中看着那一方蓝天,前几天,利龙盛又派人来逼他写信回家,让唐家人把里绍罗交出来。   利龙盛说:“唐老板,令堂已经到了羊苴咩城,四处托人递话,想见你一面。老太君年事已高,这一路翻山越岭的,着实辛苦。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老人家想想。”   唐敬澜当时没有应声,直到门外的脚步声远了,铁锁重新哗啦啦地落下,他才慢慢地弯下腰,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从锦官城到羊苴咩,水路旱路加起来将近两千里,骡马都要走一个多月,他不敢去想母亲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他希望母亲不要来救他,就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   唐敬澜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女儿唐听雪逃婚了,不知道这件事,否则,以她的性格,肯定也会来。   他只有唐听雪这么一个孩子,自打她一出生,便把她当眼珠子护着,只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包括门当户对,人品优秀的夫婿,也是他千挑万选,确定听雪嫁过去绝对不会吃亏的人。   没想到听雪不喜欢,甚至为此逃家,唉,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照顾她。   唐敬澜喃喃自语:“听雪,你千万别来啊。”   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女声:“你爹不想看见你,咱们走吧。”   紧接着是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声音:“哈,他说不见就不见?我连他安排的婚都敢不结,我还听这话?!开锁!” 第189章 第 189 章:宫宴   门外传来几下开锁的声音,唐敬澜看见门外一团蓝色的影子一闪,直扑到他怀里,险些将他撞翻,唐听雪着急地上下打量着他:“阿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冻着,有没有受委屈?”   “没有没有,你看阿爹不是好好的吗?”唐敬澜看着女儿,一年多不见,她的眉眼和气质没有一点变化,还是欢脱活泼的样子。   没有人的性格会突然变化,除非遇上了事,逼着她不得不做出改变。   可见,唐听雪这一年多以来,完全没有受过磋磨,才能保持这般天真烂漫的性子。   以前在家时,他看见唐听雪过于顽皮的时候,也会像其他父母那样说“你这样,将来到外面会吃亏的”,现在见她完全没有吃亏,唐敬澜心里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他的女儿就是运气好,遇到的都是好人!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外守着的士兵,又急切道:“你怎么来了?快回去,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唐听雪骄傲地抬头。   唐敬澜皱眉:“你怎么带我回去?别被人骗了,快走。”   “我怎么就会被人骗了?祖母都没见到你的面呢,我就站在你面前,你还说我不行。”唐听雪不服气。   唐敬澜看见站在唐听雪身边的刘薇:“这位是……”   “我是大夏朝廷派来的使节,晋侯刘薇,见过唐大先生。”刘薇拱手为礼。   唐敬澜一听,忙要撩袍下拜,刘薇扶住他:“在这就不用讲这些虚礼了,我来,就是想让听雪看看你,确定你平安无事。”   “多谢君侯体恤,草民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做,便遭此无妄之灾。”   刘薇点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没问你到底有没有做过,你们父女俩好好聊聊,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她退出去,自己在院子里转悠。   羊苴咩的气候就是适合草木生长,一院子长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花,刘薇一朵一朵的瞧,闲着也是闲着,还拉着守院子的侍卫打听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草,有没有药用价值。   侍卫整天守着一个院子,无所事事,也着实无聊,刘薇问的也不是什么重要机密,他乐得回答。   在院子的东北角,刘薇忽然发现有一片紫花,没有开的花蕾像纺锤,开放的花朵像小漏斗,只有花,不见叶。   咦?刘薇蹲下身子仔细瞧,这玩意儿不是秋水仙吗?刘薇学习过的毒理学教材里有它的名号,原产于欧洲和小亚细亚,按理说,应该在很多年以后才流入。   刘薇问道:“这花也是你们这里土生土长的?”   侍卫忙上前解释:“不是,这是前些年弗林国迎亲使团去大夏迎娶公主时,带来的稀罕物,据说是用来给公主出嫁时种满一地,当花毯的,有商人从云州带回来好些,刚开始,买得可贵了,一球要十两银子,后来,这花在我们这里长得特别好,特别快,不小心就满山遍野都是……也就不值钱了。”   作为亲自接待过弗林使节团的刘薇,迷惑地眨巴眨巴眼睛,公主出嫁是有这么回事,花毯是什么东西?死了一地的北狄人当尸毯倒是有的。   想来是臭不要脸的商人为了卖高价而编出的故事。   罢了,有毒归有毒,有毒的观赏花也不止这一朵,夹竹桃、本土水仙、滴水观音,哪个没有毒,想来这一院子的成年人,也不会吃饱了撑的拔花吃。   刘薇看完花,又关心起守院子士兵的工资收入,有没有福利,有没有加班费什么的,简直就像是来做调研的HR。   士兵显然没有签薪资保密协议,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收入相当满意,说起这事,他还有点小得意:“我家兄弟几个,跟着不同的王做事,原先的老国主在位的时候,我大哥养家,如今新君继位,便是我和三弟养家。”   很好,分散投资,几家势力都安排人,刘薇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姓诸葛吗?”   诸葛氏在魏蜀吴都有人,而且都混得有名有姓的,堪称政治投资的天花板。   士兵愣了一下,笑着摇摇头:“我哪有这么好的命,能与本主同姓。”   不多时,屋门开了,唐听雪眼圈红红的出来,偷偷给守在内院的士兵塞银子:“我阿爹年纪大,身体不好,拜托你们多多照顾。”   “那是自然,唐大先生是我们国主的贵客,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会好好照顾的。”士兵说着将银锭飞快地收进口袋。   回到驿馆,唐听雪主动告诉刘薇刚才他们说了些什么,唐敬澜把利龙盛朝廷里的势力摸得很清楚,有些人是跟着利龙盛的,有些人心中有老国主,但是手上没有兵权,不敢说,剩下的还有一些精神大夏人、精神吐蕃人,以及最最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不管谁当家,不耽误他们发财就行。   整个羊苴咩有资格进皇宫上朝的官员一共就三十多个人,扒拉扒拉,能分成十几个派别,就连利己主义者这么纯粹的人,也有着不同的底线,不一样就代表着利益不同,自然不能站在一起。   唐听雪对此评价:“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刘薇不以为意:“也挺好,这样咱们就不是在异国他乡单打独斗了,只要利益相似,就能拉拢。”   她现在也不着急一定要把唐敬澜接回来。   这段时间,蒸汽船已经往回开了,从三赕城再折回锦官城把秦重先锋营的精兵接过来,一来一回,就算日夜兼职,起码要半个多月。   刘薇算过,等先锋营到三赕城,后面的上万大军也差不多全部到齐,到时候,他们陈兵在大渡河旁,自己手头的谈判筹码就宽裕了。   正说着,秦岳人快步从院外进来,躬身行礼:“殿下,君侯,王宫来人了,利龙盛今晚设晚宴,作陪的还有朝中官员。”   “知道了,我们会去的。”刘薇一口答应。   入夜的王宫点起千盏油灯,飞檐下铜铃随风轻晃,混着殿中飘出的丝竹声,连音乐都是仿的大夏宫廷雅音,沉稳肃穆,刘薇只觉得这调调太闷,李榆则已经想起小时候在宫宴上正襟危坐好几个时辰的痛苦,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利龙盛亲自将刘薇与李榆迎入正殿,殿中早已摆好了长案,案上铺着长曳坠地的桌布,桌上森列着本地的山珍海味,酒水鲜果。   “两位天使远道而来,小王略备薄酒,不成敬意。”利龙盛先端起酒杯,向两人举杯敬酒。   接着是官员们按照官阶高低依次过来敬酒。   先上来的是坦绰、布燮、久赞,与一位内算官,他们合称为“清平官”,相当于大夏国的丞相。   李榆开口问道:“听闻羊苴咩旧制,当有六位清平官共掌政务,怎么今日殿中只有四位,还有两位呢?”   利龙盛笑道:“年最长的段相已年过八旬,上个月已经上表致仕,回家养老去了。还有一位内算官,这些日子旧病复发,卧床不起,连朝都没法上。”   刘薇心想:只要不是在外面等你摔杯为号就行。   据唐敬澜说,老头子是被利龙盛逼走的。   那个旧病复发的人,叫高盛丰,他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出身寒微,是老国主一路破格将他提拔上来的,而且有几回他办砸了事,老国主也没有怪罪他,他对老国主是绝对的忠心耿耿。   由于他能力太强,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顶六个人,他手上没办完的事,都非常重要,一时半会儿利龙盛根本找不着可以替代的人,遂不敢对他来硬的。   刘薇猜想,高盛丰或许是为了避祸才装病的:“原来如此,真是可惜了,不知高大人是什么病?怎么不能根治吗?”   利龙盛:“派人去看了,治好了,又会发作。”   刘薇便不再追问,打算等有机会亲自去探一探。   说话间,殿侧的乐师换了一首轻快些的曲子,十几个身着彩裙的舞者旋步入殿,裙摆翻飞如同孔雀开屏,脚踝上的银铃叮当作响,席间的官员们也纷纷活络起来,轮番上前敬酒。   布燮阿布拉踉跄上前,似有醉态,他高举银杯,对李榆满脸堆笑:“咱们羊苴咩与大夏本是一家,从未有过二心,如今前朝余孽潜入上国,并藏匿在蜀地,实在是会让留在鄙国的那些乱臣贼子起不轨之意,若是大夏能帮我们把里绍罗擒住送回,鄙国感激不尽。”   “这得贵国先把唐敬澜唐大先生放了。”刘薇打着哈哈。   她甚至都没说把唐大先生放了之后再交出里绍罗。   阿布拉摇摇晃晃,双眼迷离:“唐敬澜,嗝~他暗害我们国主,哪能这么容易就放了。”   “唉,我就这一个要求,你还不肯答应,这让我很难办呀。”刘薇哀怨地叹了口气。   “难办?那就别办啦!!!”阿布拉仗着醉意,抬手就要掀翻刘薇面前的桌子。   他满以为自己能将桌上的汤汤水水都掀在刘薇身上,让这个大夏使者狼狈难堪,到时候就说自己是喝醉了,难道还能因为他酒后糊涂杀了他不成?   万万没想到,掀了一把,竟然没掀动,他继续努力,还是没掀动。   这就很尴尬了,刘薇看他还在努力,忍不住摇头:“我们大夏的杀手,一般一击不中,就跑了,或者抹脖子自尽了,你这……哎,我都不好说你,太差了,在我们大夏当杀手都接不到活。”   阿布拉的行为自然是利龙盛默许的,原是想给使节团一个难堪,若是刘薇生气,那就是大夏使节没肚量,跟喝醉的人计较,要是刘薇动手打人,或是她也掀桌,那就是大夏使节在宫宴上耍上国使者的威风,欺辱小国。   利龙盛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这桌子居然没掀成。   利龙盛喝道:“阿布拉,你喝醉了,还不快退下!”   左右两边早有侍卫将他半推半抱地带走,利龙盛连连道歉:“他在不喝酒的时候,还是很好的,就是酒品不行,一喝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那你还敢用他?贵国的官可真好当,不怕他喝醉以后,把公事上的机密都抖出去了呀?”刘薇冷笑。   利龙盛脸上满是歉意,亲自执壶给两人斟酒赔罪,他已经猜到桌子掀不动是因为被刘薇踩住了桌子腿上的横档。   后悔,就是后悔,他完全没想到刘薇的反应居然那么快,力气那么大,阿布拉甚至都没有去挑衅李榆,就是考虑到男人的力气怎么着也比女人大些,早知道应该把横档给拆了……   他打着哈哈,转移话题:“小王替阿布拉赔罪了,明日待他酒醒后,再让他登门致歉……大夏陛下的国书上提到过增加互市,小王已经认真考虑过。往年大渡河沿岸只有三处榷场,确实不足,只是这些年,老国主存心放纵吐蕃人捣乱,互市归来的商人,每每被吐藩人劫掠,我虽心忧,却也没有办法,我们国小民穷,不知,可否请大夏替我们巡边?”   意思就是“别净说那些没用的,有本事你们过来替我打吐蕃人啊!”   大军开拔,人吃马嚼,可以说每走一步路都要花钱,不然宋朝也不会宁愿交岁币,也不想打仗,打仗花的钱确实比岁币多很多。   利龙盛都说国小民穷了,显然不会出大夏军队巡边的费用。   刘薇没有直接拒绝他,而是叹了一口气:“原先老国主在位时,从定边大渡河,再到从完全没有榷场,变成了三个,你如今接了现成的王位,起点比他高得多,你又占着大义的名份,不会还不如他吧,那让你的臣子,让大夏如何看待你呢?   开拓边贸对你是挑战,更是证明自己的机会,真有本事的人,从来都是自己破局,而不是一遇到难处,就先想着借外力兜底,我对你期望很高的,希望你能证明自己,证明你拥有成为国主的能力。   中原历代王朝不是没有通过你这种手段上位的皇帝,但是他们无一例外的证明了自己很强,自己才是天命所归,否则,怎么能镇得住那些满心都是扶持正统的人呢?   光杀一个里绍罗是不够的,你就算把真的里绍罗杀了,也有人会说你杀的只不过是一个替身,真的在他那……你好好想想吧,不要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利龙盛原想拿捏刘薇,用话架住她,没想到刘薇不仅力气大,反应也快,反倒将他架住了,他只能继续保持着笑容,连称受教,一旁的侍宴官也极有眼色的赶紧命乐师舞姬换了一套热闹的舞蹈上来,方才的交锋便被轻轻揭过。   后面便只剩下了无关痛痒的寒暄,从山茶花的品种聊到洱海大还是滇池大,抚仙湖底是不是有神秘生物之类,不提唐敬澜,不提吐蕃,更不提边境的兵事,看起来一片和乐融融。   等到月上中天,宴席方散,利龙盛亲自送二人到宫门口,执礼甚恭。   等马车绕过街角,李榆才松了一口气,问了一句车上的护卫有没有吃过饭,护卫答道:“秦校尉命我等守在宫门外,若生变,则立刻冲入宫中保护殿下与君侯,不敢有片刻怠慢,不曾吃过。”   “哎,难为你们了,辛苦辛苦,先吃点垫垫肚子。”李榆说着,从袖中取出两大包茉莉花糖饼!!!   刘薇在面对阿布拉掀桌的时候没有惊讶,与利龙盛交锋时依旧从容镇定,现在她的眼珠子快瞪得掉出来了。   不是,李榆的座位就在自己旁边啊!   他的一举一动,就算不刻意看,余光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刘薇张口结舌:“你……你……你是什么时候顺走这么多饼的?”   “就是阿布拉要掀你桌子的时候,我怕后面我们要逃亡到山里,没东西吃,就先把桌上的收起了一些。”   当阿布拉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李榆就已经闻到了挑衅的味道,那个时候,他的手一晃,就把他桌上的茉莉花糖饼扫进了布帕里。   想着刘薇在专心对付阿布拉,一定没空打包,他就凑过来,悄悄把放在刘薇桌角的那盘茉莉花糖饼也收走了,同时也给阿布拉上了强度——阿布拉掀桌的时候,李榆的脚也踩在桌子下的横档上,他摸饼子过于专心,几乎将整个人的体重都压了上去。   刘薇和阿布拉说话的时候,李榆已经脑补了阿布拉将手中酒杯摔在地上,从后面冒出五百刀斧手,薇薇拉着他,杀出重围,一路逃进苍山躲避搜捕,要靠这几块糖饼撑到援军赶来,他将最后一块饼递给薇薇,对她说“你吃吧,我不饿”,薇薇心痛地抱着他……   刘薇看着饼子们,缓缓鼓掌:“厉害,厉害,哎,你说,要是你跟陆绩坐一桌,你俩谁会赢啊?”   “我不喜欢吃桔子,全给他。”   刘薇:“哈,你还挺大方……这饼确实闻着挺香啊,我还没吃过呢,给我掰一点尝尝。”   “不好掰,这皮子太酥了,会掉。”李榆把饼子递给刘薇,她刚才已经吃饱了,只是想尝尝味,咬了一口,便放下了,李榆接过,很自然地把剩下的饼子一气吃完。   李榆打开窗,把手伸到外面去拍手上的饼渣,忽然看见了一个熟人,正是那天在路上见到的圆脸汉子。   “咦,那不就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人吗?”   刘薇伸出头往外瞧,还真是,他独自在路上走着,刘薇挥手:“真巧。”   圆脸汉子定睛一看,忙抱拳行礼:“两位贵人,又见面了。”   马车停下,刘薇见他神色还好,并没有那么沮丧,便问道:“那天税卡的事怎么了结的?”   提到这事,圆脸汉子的脸上就露出万分后悔的表情:“嗐,别提了,悔不听贵人的劝啊,我只是想早一点到城里把货出掉,没想到,唉,就这么撞到新税官的手里,那一刀下去,我真是被剥了一层皮啊!”   他叹了一口气,又露出几分庆幸之色:“不过,也算走运,刚进城,就听说他们的内算官高大人突然病重,府上要收上好的当归、川芎、南星还有知母和附子,我手上正好都有,他们要得急,给钱大方,好歹把罚出去的钱又挣了回来,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内算官高盛丰?”刘薇想起宴席上利龙盛说的话,“我也听说了,是什么节厉之症,到底是什么病啊?”   “哎,就是白虎历节,有钱人才会得的病。那病可邪着呢,发作起来,关节肿得像馒头,痛得像被一百只老虎啃骨头似的,再金贵的药灌下去,也得熬三天三夜才能缓过来。有些年纪大的,就这么痛死啦,听说这回高大人的病发作的更凶,躺在床上直哼哼,太医给的药也不起效,都说是城里的药铺药不好,这不,才有我赚的机会。我刚出来的时候,都看见他们府里往门里抬棺材啦。”   李榆接话道:“这个病我知道,京城里也有勋贵得这种病,有个老将军疼得实在受不住,竟自己拿小刀划开关节,流出来好些白花花像豆腐渣似的东西,看着就吓人,只是治标不治本,过些日子还得犯,大夫劝他要饮食清淡些,不要喝酒,他说,要是只能吃清淡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哎,劝不了,就这么发病了吃药,不疼了就乱吃。”   刘薇忽然明白了,所谓白虎历节,不就是痛风嘛。   这是一种无法根治的病,尿酸盐结晶沉积在关节里,急性发作的时候确实能把硬汉都磨得要死要活。   她见过一个特别能胡吃海塞的男人,整天小海鲜配大啤酒,二十多岁就痛风了,一大堆东西都不能吃,包括豆腐和海带都在尽量少吃名单里,他自嘲二十多岁把一辈子的口福都造完了。   “真惨。”刘薇对这位高大人深表同情,“你是刚从他家出来?”   圆脸汉子应道:“对。”   人家病假在家,大夏使者突然登门拜访,确实有些唐突,如果他家里有人是利龙盛的眼线,会立马去告密,卖药的上门就不一样了。   想到就要做到,刘薇问:“你再带我们去一次好不好呀。”   “啊?”圆脸汉子一愣,“现在?”   刘薇点头:“你知道,我们手里也有不少药,带过来,没送完,正好,他要,我们就送给他了,雪中送炭的情谊更深嘛。”   “那倒是。”圆脸汉子同意了。   刘薇和李榆穿着斗篷,让马车先回去,李榆还舍不得地揣着他的两大包饼饼,被刘薇夺走送给亲兵了,只给李榆留下一个,放在袖袋中:“带回去分给弟兄们,大家一起尝尝宫廷糕点,都不白来。”   亲兵开心地应了一声,乐呵呵地抱着饼,挥动马鞭,驱车回驿馆。   两人跟在圆脸汉子后面,往高家走,高家此时已经关了大门,若不是圆脸汉子方才来过,已经跟门口的仆人产生了金钱交易,而且刘薇说她不仅是卖药的,还能瞧病配药,否则,仆人是绝对不会给他们开门的。   仆役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两侧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整个院子里昏昏暗暗。   往前穿过两个院子,方是正房,还没进屋,就听见屋子里哼哼唧唧,像是在痛苦的呻吟。   仆人对刘薇这个年轻的大夫十分不信任,她的头发不仅乌黑,而且浓密,看起来一点都不强,他疑心刘薇和李榆是来骗钱的。   现在也是死马当活马医了,不然,他岂能把骗子放进来,饶是这样,他还是尽职尽责地说了一句:“太医都看过了,都说只能养着。”   意思就是“别想骗我们,我家上头有人!”   刘薇不以为意地笑笑:“太医也并非全知全能的。”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高盛丰躺在床上,不断发出痛苦的哼哼,得知来人是医生,仆人便将高盛丰的裤腿提起来,只见他的大脚趾、脚踝,膝盖一个没跑,都出现了红肿,皮肤甚至紧绷到反光发亮。   他连被子都不能盖,说被子碰到关节也痛,现在虽然还是秋天,但羊苴咩城的海拔高,晚上还是挺凉的,李榆都要盖厚被子,高盛丰却只能靠烧火炉,在身边放满装满热水的水壶取暖,他努力咬着牙,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高盛丰才四十出头,照唐敬澜的情报,他素来精明强干,否则也坐不稳内算官的位置,如今却被痛病折磨得两颊凹陷,眼睛都失了焦距,哪里还有半分执掌朝政机要的模样。   确实太惨了。   一旁的老仆压低声音道:“昨天太医来守了一宿,换了方子,也只是略好一点,老爷说,剐刑也不过三天,他这病三天都不止,倒不如一刀来得痛快。”   “白虎历节,寻常药自然压不住。”刘薇直起身,目光落在高盛丰脸上,语气平稳,“高大人若是信得过,我有个方子,半个时辰内能止住剧痛。只是制药需几样东西,得劳烦府上即刻备来。”   高盛丰本已疼得意识发沉,听见“半个时辰止痛”,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开,迸出点难以置信的光:“姑娘……此话当真?”   “大人这病磨人却不致命,我没必要拿这个哄你。你们家有冰吗?”刘薇问道。   “有!”老仆应道。   “那就好。”刘薇叫人拿来纸笔开单子:“秋水仙的种子、绿矾油一罐;陈年老醋三升;最烈的清酒两升……哎呀,还有几样东西,你们这肯定没有。”   刘薇又写了单子,让李榆回驿馆去取:“顺便把唐听雪叫来干活,救的是她爹,她得有点参与感。”李榆应了一声便去了。   东西备得极快,下人在偏厅支起小炭炉,按刘薇的吩咐摆开器皿。   不多时,李榆带着唐听雪、两只猩猩,以及刘薇要的那一大堆东西来了,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刘薇身边打下手,按照刘薇的要求把醋反复蒸馏。   仆人们看着刘薇把一根细细的透明棍棍插到醋里,然后透明棍棍棍里的红色向上飞涨,疑心看见了法术。   刘薇对李榆和唐听雪说:“水温一定要稳定在118-122之间,你们俩一个接蒸馏出来的醋汁,一个看着火,我去准备别的。”   一个仆人被安排把秋水仙的种子磨成粉,两只猩猩坐在他身边,有样学样的磨粉,极大的提高工作效率。   刘薇则忙着从酒里提炼出高浓度的酒精,等95%的酒精提纯完成,那边秋水仙种子也陆续被磨成细粉,被送过来,刘薇将酒精和秋水仙种子放在一起了,用水浴法加热,去掉各种脂溶性杂质。   无所事事的猩猩又爬上树自己玩去了,它们虽然不是在野外长大,但依旧保有野生动物的警惕,看到有人鬼鬼祟祟靠近小院,它们就发出嘶吼,把人吓走。   能做的都做完了,刘薇吩咐高家的家仆:“你们把提纯好的醋放到你们家的冰窖里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我会再回来的。”   听到六个时辰,高盛丰的脸又皱起来:“啊?这么久啊。”   他还以为东西一备齐,就可以立马搓出药丸,他吃下,半个时辰就不痛了。   刘薇无情地告诉他:“六个时辰是开始,全部做好起码要两天。”   高盛丰的脸顿时挂下来:“那跟别人的药有什么不同?”   刘薇眉毛微扬:“别人的药要连喝三天,我这从头开始也才两天,而且不用你一直喝,你还有什么不满的,而且,这次做好,下回再发作不就能马上吃了吗?没早遇上我,是你命不好,现在我来了,起码有盼头了不是?”   高盛丰愣住了,他是内算官,专司机密文书判押,有权代表国主对政务文书进行全权处置,同时参议内外大事。   在他二十三岁第一次被老国主破格提拔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对他这么说话了。   就算是利龙盛,也只是想让他为己所用,软磨硬泡,利诱劝说。   一个年轻女子,怎敢对他如此不敬?   高盛丰看着刘薇,又觉得她不像大夫,在羊苴咩国都还说话这么不客气的人,大概只有宗主国的来客了,他试探着问道:“你是夏人?”   刘薇坦然承认:“对,我是大夏使者,晋侯刘薇,外面给你煮醋的是秦王李瑜殿下,还有蜀中唐门嫡传大小姐唐听雪。”   高盛丰怔住,他缓缓转头望向窗外,那个文弱书生眼睛盯着玻璃棍,手里把一截烧着的木头取出来,蹦蹦跳跳的小丫头指挥黑猩猩一趟一趟接蒸馏出的醋液,他不敢相信,话都说不利索:“当……当真?”   “节杖在驿馆,你要看吗?哦,我还有证据!”   刘薇冲窗外招招手:“殿下请进来。”   李榆一阵风似的就来了:“什么事?”   “把你袖袋里的茉莉花糖饼拿出来。”   李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当她是又要做慈善,一边嘀咕一边掏糖饼:“他们家没吃的吗?”   刘薇嫌他掏得慢,自己上手去掏:“不吃你的,就给他看看。”   李榆继续小声嘀咕:“只让看不让吃,你是要气死他吗?”   高盛丰被两人的话逗得一时连痛都忘记了,笑着摇头:“她是想让我看饼上的印记吧。”   宫里招待贵宾用的东西自有一套礼仪,就连饼模子是特制的,民间用了叫僭越。   看着饼上的图案,高盛丰终于相信了,他挣扎要起来行礼,刘薇摆摆手:“你都这样了,再让你行礼,我还是人吗?躺着,今天宴饮没见着你,我很担心,专门来看看,高大人位高权重,这病也不是第一天得了吧,你们这的太医没告诉你,应该怎么避免发作吗?”   高盛丰苦笑一声,没应声,反而抬眼扫了下屋里的仆役侍妾,沉声道:“你们都下去,守在院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众人应声退下,屋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顿时静了下来。高盛丰慢慢靠回引枕,脸上的感激之色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沉郁,叹道:“不瞒君侯,我这病,是我自己努力吃了好几天才发作的。”   李榆一愣:“此话怎讲?”   高盛丰叹息:“利龙盛篡位之后,三番五次找我,要我交出内库机要档案,替他掌管各部文书,还想让我出面安抚老臣。我若是应了,便是助纣为虐,对不起老国主的知遇之恩;若是当众回绝,他岂能容我活到今日?”   刘薇挑眉:“所以大人就借着痛风发作,一病不起?”   “正是。”高盛丰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后怕,“可利龙盛是什么人?多疑得很,哪是好糊弄的?上月我头一回称病,他当天就派了亲信太监来,身后跟着两个老太医,说是替我诊脉,实则是查我是真病还是装病。甚至半夜还派了刺客,摸到我的房中,想要试试我会不会跳起来逃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自嘲:“幸好,我是真病,如今,他也隔三岔五的派太医来,只是,哎,真的太痛了……”   刘薇对他这么豁得出去深感佩服:“高大人是老国主一手提拔的,掌了十几年机密文书,利龙盛既想用你的才干,又怕你不肯真心归顺。你装病避祸,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只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等他腾出手来,迟早还要找你。”   “我知道。”高盛丰苦笑一声,撑着身子坐直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我相信,大夏绝不会坐视利龙盛勾结吐蕃、祸乱西南。”   他郑重地看着刘薇与李榆,声音压得极低:“君侯、殿下,高某不才,掌了羊苴咩十几年内算文书,国中兵马数目、粮草屯处、关卡布防,还有利龙盛与吐蕃往来的密信抄录,我都烂熟于心。老国主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看着他的江山落在乱臣贼子手里,更不能看着羊苴咩沦为吐蕃的附庸。君侯若有用得着高某的地方,刀山火海,高某绝无二话!”   刘薇却没立刻应下,反而淡淡一笑:“高大人就不怕我转头把你卖了,去跟利龙盛邀功?毕竟,卖一个内算官,可比拉拢一个病秧子划算多了。”   高盛丰摇了摇头,眼神笃定:“君侯代表的是大夏,是正道。再说,唐敬澜唐先生被扣在宫中,君侯都不曾用里绍罗世子交换,足见是重诺守信之人,高某信得过。何况还有秦王殿下,殿下乃是大夏皇室,绝不会出卖与大夏交好之人。”   “你这么说,我就不好意思出卖你了,”刘薇笑道,“你们府里有利龙盛的内奸,你没清理一下?”   高盛丰扯扯嘴角:“把他们清理掉,利龙盛还会派新的来,反正我是真病,他们在与不在,没有区别。”   “嗯,倒也是,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走了,六个时辰以后我会再来的。”刘薇向高盛丰告辞,高盛丰命人送他们出去,刘薇忽然转头,“高大人,诊金!”   作戏作全套,哪有大夫上门不给钱的!   就算没治好,上门费也是要收哒! 第190章 第 190 章:能篡位成功的,也不是凡人   第二天,刘薇便让唐听雪先去高盛丰家里,继续处理前一天晚上的事。   这会儿冰醋酸已经制好了,还要把它与脱脂后的秋水仙粉末放在一起,在六十度的水温里水浴加热,过一会儿再搅一搅,搅完了还要静置六个时辰,静置完了再碱化,碱化完了又要静置两个时辰,再纯化,纯化过程还是六个时辰。   这些事情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主要就是等。   唐听雪抱怨道:“这种过一会儿就要搅一搅的事情,就不能像更漏一样自己干吗?水滴完,时间到,它就自己动一动。”   “可以的,用火、水,都可以起到计时的效果,如果还想要更多的功能,就得看你有多想省事了!为了长长久久省事,就不要怕一时的麻烦!”   “嗯!”唐听雪想起扬州的阿莲,阿莲为了省事,确实花了许多心思做便利小工具,她觉得自己也可以。   唐听雪先去高家继续制药,刘薇和李榆以大夏使者的身份,登门造访,得知高盛丰的病情,表示深切地慰问。   刚回驿馆,又迎来了上门道歉的阿布拉,现在他衣着整齐,神态谦恭,与昨天晚上那个装醉撒泼的模样有天壤之别。   双方进行了深入友好的交流,阿布拉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深切的反思,并做出检讨:“我行伍出身,是个粗人,喝了酒就会这样,实在对不住。”   阿布拉是清平官之中负责军事的,类似于大夏的兵部尚书,如果不是他支持,利龙盛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篡位成功。   “你们这里的人都爱喝酒吗?”刘薇问道。   “是,高兴了喝,不高兴了也喝,很多时候都喝得醉醺醺的。”   李榆好奇:“你们这里的粮食够酿酒吗?”   要是连饭都不够吃,肯定是酿不动酒的。   阿布拉告诉他,这里的酒都是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酿的,果子酒、青稞酒、最近有人试图做出奶酒,失败了,凝成了有一股奇怪味道的牛奶片,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能的能的!烤着吃,抹玫瑰花做的酱,特别好吃。”刘薇表示出对乳扇的感情。   阿布拉确实是个粗人,前面正襟危坐的道歉什么的,都特别虚伪,一跟他聊吃吃喝喝,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刘薇顺势说起高盛丰的病情:“……我倒是能给他缓缓痛,就是用的药太烈,得先用别的东西试试药,否则,要是剂量不对,只怕要出人命。”   “用什么试药?”阿布拉关切地问。   刘薇:“老鼠,要挺多的,我们人手太少,一时凑不出,我还想着,要不要向国主说这事,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为了抓老鼠惊动国主,有点太过。”   “这点小事,我就可以。我给你们调几队兵去捉,要多少有多少。”   刘薇十分高兴:“那就太好了。”   抓老鼠这个事业,一般来说猫和狗都会比人类强一些,但羊苴咩除外。   这里的士兵有许多来自周边的少数民族,鼠类在他们的传统菜单上,虽然他们吃的不是家鼠,而是竹鼠、田鼠,不过捕捉的原理相似。   阿布拉走后不到半个时辰,果然调来了百来人,都是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个个晒得黝黑,手脚粗大,看起来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领头的那个叫段丰,是个百夫长,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到下颌的旧疤,说话倒很和气。   “阿布拉大人说了,让我们听刘侯调遣。”段丰行了个礼,身后的士兵们也齐刷刷跟着行礼,动作利索,一看就练过不少年头。   刘薇笑着摆手:“不用这么客气,又不是什么正经差事,就是帮忙捉老鼠。”   士兵们面面相觑,大约没想到自己被调来是干这个的。   刘薇便把制药试药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又补了一句:“当然,也不能让大家白忙,每只活老鼠十文钱。”   这话一出口,士兵们的表情立刻不一样了。   十文一只,放在羊苴咩城里,够买三斤米了。要是真能捉上三四十只,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段丰迟疑了一下:“这……太多了些。”   “不多。”刘薇笑道,“高大人的病情耽误不得,试药的事又急,你们能帮上忙,就是给我省了最大的事。再说了,你们捉老鼠也是辛苦活,总不能让大家白干。”   段丰不再推辞,抱拳道了声谢,便分派人手去了。   有钱赚,士气高。   士兵们兴高采烈地扛着捕鼠的家伙事在城里城外下套子、挖陷阱。   刘薇专门腾了一间空屋子放鼠笼,又在院子里支了个小炉子,备了些粗茶和干饼,让来交差的士兵们歇歇脚。   到了傍晚便陆陆续续提着笼子回来交差,看见有吃有喝,十分意外。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一口一个“刘侯”地叫着,坐也不敢坐,茶也不敢喝。后来刘薇干脆自己先坐下来,掰了块干饼泡在茶里吃,一边吃一边跟他们闲聊,问他们老家在哪里、家里几口人、当兵多少年了。她说话随和,时不时还开两句玩笑,士兵们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有说有笑。   天黑后,段丰亲自送来两笼田鼠,个头都挺大,毛色油亮。刘薇接过笼子看了看,夸了几句,又招呼他坐下喝茶。   段丰这回没有推辞,在石墩上坐下来,捧着粗陶碗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一下:“刘侯这茶,倒让我想起从前在苏将军帐下的时候。苏将军也喜欢在营里备茶,说当兵的辛苦了,喝口热的心里舒坦。”   “苏将军?”刘薇随口接了一句,“是哪位苏将军?”   “苏云衡苏将军。”段丰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有提起的故人,“以前是镇西军的副帅,管着洱海以北的防务。后来……后来走了。”   他说“走了”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垂下去,盯着碗里的茶汤,没有再往下说,刘薇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的走了……是哪种走了?”   “不知道,他被解职以后,当天就离开了王城。”   哦,是从城门走的,不是从刑场走的。   刘薇又给他添了茶水:“能想着给士兵备茶的将军,应当是个细心的人。”   段丰点点头,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是啊。”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正蹲在地上啃干饼,听到“苏将军”三个字,忽然抬起头来,嘴巴动了动,又低下头去,用力咬了一口饼。   刘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一个叫阿木的士兵交完老鼠后没有急着走,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终于凑到刘薇跟前,小声问:“刘侯,你这里还有没有别的活计?什么粗活都行,我不怕累。”   刘薇打量了他一眼,这小伙子不过十八九岁,瘦得厉害,手腕上青筋一根根凸着。她问:“你不是在营里有军饷吗?怎么还要找活干?”   阿木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军饷……有时候发,有时候不发。以前苏将军在的时候,每个月都是准时的,后来换了人管,就不一定了。上个月的还没发呢,家里阿妈等着抓药,我……”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脸色有些发白,连忙摆手:“我乱说的,刘侯别往心里去。”   “我这儿还真有些杂活。”刘薇装作没注意到他的慌张,指了指院子角落里堆着的一堆木柴,“你要是得空,帮我把这些柴劈了,给你五十文。”   阿木眼睛一亮,连声答应,立刻卷起袖子去劈柴了。   士兵们一开始还很担心刘薇是不是骗他们出力,毕竟她要是真赖着不给,他们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没想到,大夏使者不仅真的给钱,而且还请他们喝酒,以前他们最多喝个一两碗,喝多了,钱包受不了。   今天刘薇让他们随便喝,就是别喝醉了,倒在驿馆里,没有床让他们睡。   三碗下肚,人就开始微醺了,话也多了起来。   “以前我们在北边驻防的时候,冬天冷得要命,苏将军让人给我们每人多发了一双羊毛袜子。”一个老兵说起这话的时候,旁边几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还有杨将军也是。”另一个士兵接话,“杨老将军那个人,嘴上凶得很,天天骂我们不成器,可他从来不克扣军粮。有一回运粮的车翻到河里,他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我们,自己啃了三天的干菜叶子。”   “现在杨老将军怎么样了?”刘薇问。   “还能怎么样?头顶换了人,回家了呗。”   过了一会儿,段丰站起身来说:“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刘薇没有挽留,笑着送他们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段丰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刘薇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刘侯,明天还要老鼠吗?”   “要的。”   “好,我们明天再来。”   关上门之后,李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东西。   他低声道:“苏云衡、杨敬德、赵破虏、马怀安,这四个名字,至少有三个人提起过,都是以前镇西军和洱海卫的老将,利龙盛上台之后,撤的撤,调的调,如今都不在羊苴咩城了。”   ·   ·   经过唐听雪的努力,秋水仙碱已经被搓成了药丸,刘薇找小鼠、大鼠称重,根据她记忆中的治疗量给药。   刘薇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古法药物提纯技术不到家。   如果真的提炼出纯秋水仙碱反倒麻烦了,一公斤的体重吃下八毫克就能死,即使是现在能称出金银的戥子也称不出八毫克这么小的重量。   由于药不纯,体重一斤的大鼠吃了两厘的量才死。   刘薇经过反复测算,弄死了几十只老鼠,最后得出了一个可以给高大人吃的安全剂量。   只是,如今三天过去了,高大人喝大夫开的药汤已经起效,他不疼了~   眼看着那几十只死老鼠,高大人对“是药三分毒”这句话有了全新的认知,他对刘薇的付出表示感谢,并让下人把这批药丸好生收着:“以后犯病了再吃。”   ……其实犯病了也不是特别想吃,疼得想死的时候再吃吧。   关节不疼了,高盛丰精神许多,他将仆人丫环都摒退,与刘薇和李榆说话。   刘薇劝他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把自己痛个半死,也就只能躲几天,积压的工作还得处理。他要是真想逼你做事,将来只怕你连吃什么都有人盯着,盯着你的人肯定会为了避免责任,而给你上更大的强度,利龙盛说不让你吃十口肉,他们就敢让你一口都吃不着。”   刘薇非常真诚,她非常清楚,自古以来,装病、隐居逃避上班的大臣,只能拿捏比较仁厚的君主,比如尧帝时期的许由。   其他成功不用上班的人,都得玩得特别大,比如孙膑装疯,那是真的在屎里打滚;比如唐伯虎,在街上裸奔,还上手去摸探查使者的JJ。   不让老板彻底死心的,不是付出很大代价,就是没成功,介子推的老板重耳,算是明君了,然后呢,为了逼介子推出来上班,一把火烧了绵山,创造了一个不放假也没三薪的“寒食节”。   曹操第一次叫司马懿上班,司马懿装病躺了七年,看似成功,其实,曹老板心里门清的很,只是没下狠心,曹老板第二次叫他去上班,就直接下令“再不来,就逮捕你”,司马懿不就“帝惧而就职”了么。   像高盛丰这种地位的人,哪怕他被削成人彘了,都得被抬着去上班,就像刘薇的导师,住院了也得继续看学生们屎一般的论文初稿。   刘薇想起那些说话吞吞吐吐的士兵:“利龙盛上位的时候,是清扫了一群人吗?”   “清扫?”高盛丰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确实。”   羊苴咩原先的国主性子绵软,朝堂分作两派武官,是支撑整个国家的两根梁柱。   一派大将常年驻守西境,收了吐蕃不少好处,一言一行都向着雪域高原那边,凡与吐蕃通商、借道、分兵的提议,他无有不赞成,总说羊苴咩地狭人少,单凭自己撑不住,抱住吐蕃大腿才能安身。   另一派便是苏云衡、杨敬德这批镇西老将,他们认为应该两头都交好,既能拿大夏的布匹粮食,又能从吐蕃换良马药材,左右逢源,才是保全小国的长久法子。   两派武将本是各守边界,井水不犯,可先国主无力制衡朝堂,两拨人明争暗斗,大小争执从未断过。   利龙盛彼时只是禁军副统领,手里握着皇城门禁,不显山不露水,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早暗中拉拢军中中下武官,私下结了个小圈子,日日在营中相聚,互通好处,凡是家里田地被官吏盘剥、粮饷时常克扣、上阵却要去最险隘关口的低阶校尉、士卒,他都一一安抚,逢年过节私下发银米,比起高高在上的两位大帅,底下兵卒反倒更亲近他。   先皇骤然染重病卧床,朝堂群龙无首,两派大将争相入宫,想要借辅政之名把持朝政。   吐蕃一派的将领率先动手,调边境驻军往王城靠拢,想要逼先皇下诏书,凡事听吐蕃调度;苏云衡见状,也即刻传令洱海卫全军戒备,两方兵马隔着王城护城河对峙,城中百姓日夜惶恐,街上商铺大半闭门。   人人都以为接下来便是两军血战,可利龙盛偏偏捡了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时机动手。   刘薇认真问道:“他手上有多少人?”   “三百禁军。”   刘薇:“全都这么听他的话?”   高盛丰轻叹:“此人最厉害的从不是刀兵权谋,是摸透底层兵卒的苦处,再拿‘好处’与‘退路’把所有人牢牢捆在自己一条船上。早年他还只是禁军小小校尉时,便在军校拉了一批同乡、不得志的年轻武官,私下结了个一心相交的小圈子,唤作‘同心营’。旁人眼里不过闲来吃酒闲谈,实则利龙盛日日盘算,把军中所有受委屈的人一一收拢。   边关戍卒苦不堪言,粮饷时常被上官克扣,冬日无厚羊毛袄,遇上瘴气伤病也无汤药医治;中层校尉空有一身本事,只因无权贵靠山,一辈子困在底层,升迁无望;还有些人奉命驻守荒绝隘口,年年风吹日晒,功劳全被上头大帅的亲信摘走,苦劳无人知晓。   这些人,两位大帅从来懒得看一眼。吐蕃一派的大帅眼里只有高原送来的金银绸缎,大夏这边的苏、杨二将虽体恤兵卒,却恪守规矩,只能按朝廷规制发放粮饷,手里无余钱接济底下人。   利龙盛不一样,他俸禄几乎一分不留,但凡圈子里谁家老母患病、幼子没钱读书,他自掏腰包接济;羊苴咩国虽在南方,但也有哨卡在高山上,到冬天,会非常寒冷,利龙盛给这些人买羊皮袍子羊皮靴;逢年过节摆开流水席,大鱼好酒管够,底层士卒不必攀附权贵,就能放开吃喝。   军中普通校尉想求个升迁门路,别人闭门不见,利龙盛亲自奔走,托关系打点,哪怕拉下脸面四处求人,也要给手下争来职位。   旁人只当他待人宽厚,实则每一份恩惠,都是拴人的锁链。   更狠的是早年一桩事,那时同心营有人私下联络边关兵卒,私下倒卖军械换粮食,事泄之后州府派兵捉拿,一干同党尽数牵连。   所有同心营之人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丢官流放,甚至处死。利龙盛却独自前往官府,一口咬定所有谋划、买卖全是他一人主意,其余人毫不知情,将所有罪责一力揽下,自愿收押等候处置。   官府本要重判一众涉案武官,但利龙盛咬死了全是他干的,包括他一个人,连马都没用,一夜之间就搬走了小山高的刀棍,要是真按这个判,传出去都是个笑话,关了几个月后,骠国犯境,他就被放出来,戴罪立功。   一众逃过一劫的校尉、士卒自此心里认定,跟着利龙盛,出事有他一力承担,绝不会抛下手下,但凡他一声令下,赴汤蹈火都心甘情愿。   “那些人为了报答他的情义,一个个连命都不要了往上冲,把骠国兵打得落花流水,不仅退出国境,还赔了好大一笔,老国主爱材,便将他所有罪责抹去,并给他升了官。”   刘薇心中明白了,养死士嘛!这我熟啊!低级选手就是太子那种寄生虫爱好者,二皇子算个中级选手,利龙盛才是高级玩家,难怪人家上位当国主了呢,差距啊!   高盛丰继续说:“待到先皇重病,朝堂大乱,两派大帅调兵对峙,王城城门内外剑拔弩张,人人都以为血战在即,利龙盛却布下天罗地网。他早已借多年接济、提拔安插心腹,王城所有城门、禁军岗哨、城外驻兵的中层将官,半数都是同心营之人。   彼时他假国主之名,请两位大帅孤身入宫议事,二人自持位高权重,压根没将一个禁军副统领放在眼里,不带一兵一卒便进了大殿。”   刘薇忍不住轻笑出声,哪有人钓鱼不戴头盔?哪有人卖瓜不带盾?   许多年后,甚至还有邀请反对派领袖去电视台演讲,然后用导弹炸电视台的操作呢。   套路不嫌老,好用就行,毕竟她也这么干过。   李榆听着这行云流水的操作,还是不大敢相信:“就这么简单?这可是犯上谋逆啊,那些人都不怕死吗?”   刘薇轻笑:“输了才叫犯上谋逆,赢了叫吊民伐罪。”   此后的事情,就是标准操作了。   凡苏云衡、杨敬德旧部,分三批处置:第一种,愿意归顺利龙盛,割断与旧帅往来,调去内地安稳营寨,保留官职粮饷;第二种,言语间流露不满,打发去与骠国的边境,与蚊虫瘴气为伍;第三种,暗中串联、打算为旧帅鸣冤,直接安上勾结吐蕃、私通外敌的罪名,打入大牢,重者直接处斩。   军中粮草、军械、边关榷场这些肥差,尽数从两派旧人手中收回,分给利龙盛自己的核心亲信。   朝堂上文臣但凡不肯依附,或是暗中上书弹劾利龙盛私调兵马,寻由头贬去偏远郡县,终身不得回京。   短短半月,羊苴咩军政两界彻底换了一遍人马,原本平衡的朝堂格局,被他一手撕碎,所有权柄尽数攥在自己掌心。   至于百姓、底层兵卒,利龙盛给他们发衣服、管饱饭,这还不够吗?还要什么自行车。   刘薇了然,转了话头:“方才听你说起西戎,不知本地百姓对大夏、西戎和吐蕃是什么感情?”   “本来对大夏的感情没有什么特别,有了西戎人之后,他们觉得大夏人更好。”   刘薇好奇:“是西戎人太恶毒,所以有了对比?”   “不是,是大夏人给西戎修了路,绕道西戎进入大夏,比越过苍山还快一点,百姓也想要大夏帮忙修路,大夏没有同意,利龙盛说这是因为老国主跟大夏皇帝交恶的缘故,若是他上位,必能求得大夏同意。还说大夏都为北狄修路了,为羊苴咩修路指日可待。”   刘薇:“……利龙盛真的好努力……”   “是的,所以,你们这次来,百姓都很期待。希望能修一条从羊苴咩到锦官城的直通大道。”   刘薇扯扯嘴角,修直道那得多少人多少钱啊,你们自己不能努力努力吗!好歹从羊苴咩城修到拓东城,就指着大夏一国薅羊毛吗?没好处的事谁干啊!   修西戎的路是因为那里直通西域诸国,修北狄的路是因为北狄真的有矿,还不止一处。   史上唯一一个只求意识形态相同、不求物质回报的大撒币国家,经济崩的那叫一个快,死得透透的。   高盛丰继续锐评吐蕃人:“吐蕃人与我国平民百姓的关系不大好,能自由通行的人,都是贵族,他们总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平时在家不把农奴当人看,把羊苴咩的山民也当成是他们家的农奴,买东西不给钱,住客栈赖账,喝醉了酒还敢当街打人。”   接着又说到买卖上。   高盛丰管了十几年内库账册,对这些数字烂熟于心。   羊苴咩山多林密,出好药材,这些东西运去蜀地,再转销江南、京城,利钱能翻三四倍。每年光是官方榷场走的货,就值几十万贯银子,更别说民间走私的小路。   反观大夏过来的东西,丝绸、瓷器、上等茶叶,多是贵族和富商才用得起,寻常百姓家也就逢年过节扯两尺粗布,买个粗瓷碗。算下来,羊苴咩卖给大夏的货多,买进来的少,真金白银哗哗地往国内流。   “还有不少商人倒手,把大夏的丝绸、瓷器往西运,去骠国、去天竺,甚至更远的波斯,赚的差价比在本地卖还多。”高盛丰笑了笑,“说起来,我们还沾了大夏的光。”   刘薇眉毛微扬,哦?大夏对羊苴咩之间的贸易,居然还是贸易逆差吗?就是不知道逆差差多少……如果对外贸易是逆差的话,三皇子心心念念的纸币或许可以试点,金属货币实在是太麻烦了。   大夏的金、银、铜都缺,铁钱跟纸币的信用差不多,还重的要死……就是不知道防伪的问题能不能解决……谁去研发无酸纸,谁去搞定变色油墨~   ·   两人刚回驿馆,还没坐下喝口水,守门的亲兵就进来禀报,说昨天来送老鼠的几个士兵,又在门外候着了,问今天还要不要捉老鼠,若是不要,劈柴、挑水、修院子都行,什么粗活都能干。   刘薇挑了挑眉,走到院门口一看,果然是段丰带着七八个士兵,站在墙根底下,手里还拎着两个空鼠笼,见她出来,都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   领头的段丰上前一步,脸上的旧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刘侯,昨日的钱……我们都拿到了。大家寻思着,反正平日里操练完也闲着,想问问您这儿还有没有活计。钱多钱少都行,总比在营里耗着强。”   他话说得坦诚,旁边的阿木更是红着脸,小声补了句:“家里阿妈药快吃完了……”   利龙盛的嫡系部队吃香喝辣,这些边缘部队军饷都发不齐,不然谁愿意放下身段,来打零工。   “活计有。”刘薇侧身让开院门,“驿馆后院堆着一批药材,要翻晒、分拣,还有东边的院墙上长了草,得找人拔一拔。干一天给二十文,管两顿饭。”   士兵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声道谢,跟着亲兵往后院去。段丰走在最后,路过刘薇身边时,顿了顿,低声说了句:“多谢刘侯。”   “谢什么,干活拿钱,天经地义。”刘薇随口应着。   李榆去给这些人送了一圈茶水,回来轻声对刘薇说:“他们大多是原来洱海卫的,苏云衡旧部。利龙盛上台后,他们所在军队的军饷扣了三成,还常常被嫡系挤兑。”   “正常。”刘薇拉了张椅子坐下,“任谁上位,都得把刀把子换成自己人,就是这厚此薄彼的也太过份了一点。”   “你故意留他们干活,也是为了这个?”   “一半一半。”刘薇拿起桌上的山楂球扔了一颗进嘴里,“一来确实缺人手,二来嘛,多接触接触,总能知道些营里的事。真到了要紧时候,这些人说不定就是突破口。”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还有亲兵的呵斥声。刘薇起身走到院门口,只见两个亲兵架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那人衣服破破烂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淌着血,奄奄一息的。   “怎么回事?”刘薇皱眉。   “回君侯,我们去街口买草药,见这人被人从巷子里扔出来,快不行了。属下看着眼熟……像是蒙沂村税卡的那个税官。”亲兵答道。   刘薇定睛一看,果然是。前几日过蒙沂村时,那个铁面无私、非要开箱验货的税官,虽说公事公办,倒也没太为难人,怎么转眼就被打成这样?   “先抬进去,找间空房放下。听雪,拿金疮药过来。”刘薇吩咐完,转身进了屋。   唐听雪手脚麻利,清洗伤口、敷药、包扎,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两只猩猩还蹲在旁边帮忙递布条,看得床上的税官一愣一愣的,忘了疼。   忙完了,刘薇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看着那人醒转,问道:“又见面了~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弄成这样?”   那人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小人……小人木明。”   木明不是利龙盛的嫡系,原先在下面县里当个小吏,凭着肯干会算,一步步爬到税官的位置。   蒙沂村设卡,是他主动请缨来的,想着偏远地方油水虽少,可只要收税得力,总能被上司看见,升个一官半职,也好让家里妻儿过好日子。   这半个月,他起早贪黑盯着税卡,一文钱都没敢私吞,收上来的税银比原定数目多了两成,原以为能得句夸奖,谁料功劳全被顶头上司、利龙盛的远房表弟给冒领了。   那人拿着他收的税银去王城报功,转头就升了度支判官,他反倒成了“办事不力、苛待商旅”的罪人,不仅没赏,还被撤了职。   木明不服气,跑去王城找上司理论,一言不合吵嚷起来,然后,就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棍,扔到了大街上。若不是遇上刘薇的亲兵,说不定今晚就得暴尸街头。   “他们……他们说我不识抬举。”木明咬着牙,眼眶通红。   刘薇同情地给他倒了一杯茶:“公道这东西,从来都是强者说了算。利龙盛靠着“同心营”起家,眼里只有自己人,外面的人再能干,也挤不进。你的委屈呀,在偌大的羊苴咩朝堂里,连朵水花都算不上,哎,真可怜,你先在这儿养伤,养好了再说。”   木明嘴唇哆嗦着,挣扎着要起身道谢,被刘薇按住了。她看得出来,这人是个实干派,又熟悉羊苴咩的税律和地方情况,留着有用。更要紧的是,他恨利龙盛的亲信,天然就是自己人。   安顿好木明,日头已经偏西了,今日又有宫宴。   刘薇和李榆换了身正式的锦袍,乘车入宫,两人在路上还在商议今天要是再掀桌,可以优先考虑打包哪些吃食。   宴席设在御花园的水榭里,晚风带着荷花的清香,作陪的是管财政的布燮、管通商的官员,还有几个平日里摇摆不定的中立派大臣。   利龙盛今日穿了身素色锦袍,笑容温和,看着倒像个儒雅文士,全然不见篡位时的狠辣。   刘薇也顺着他的话,先说榷场扩张的好处,再顺势提起飞钱的事。   “商人们背着银子翻山太危险,山匪也多,真要是被抢了,往后没人敢来了,吃亏的还是咱们。”刘薇端着酒杯,话说得实在,“用飞钱就不一样了,纸券轻便。”   管财政的布燮迟疑道:“券票这东西……民间不认怎么办?再者,真伪难辨,若是有人造假,岂不乱了套?”   “布燮大人放心。”李榆这时开口,“飞钱在大夏通行几十年了,规制成熟得很。每一张券票都有编号、暗记,三方留底,造假难于登天。至于民间认不认……只要官府认,能兑出真金白银,商人自然就认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说,往后榷场收税,也可直接收飞钱,不用再搬着铜钱银子入库,省了多少人力物力。”   布燮赞同的点头,他掌管着羊苴咩的税收,最清楚清点、搬运税银有多麻烦,每年光是押解税银,就得派不少兵丁和马匹车辆,还怕路上出事,真能用飞钱,确实省事不少。   利龙盛对纸币还是心有疑虑,打算等高盛丰回来之后,再与他商议。   酒过三巡,气氛活跃起来。   刘薇开始说起大夏的风土人情:“说起来,几位大人家里若是有子弟想读书、学算学,都可以送去大夏的京城。好多西域贵族子弟都在那儿求学,学的好的能留下做官呢。”   几个官员颇有兴趣,羊苴咩地方小,学问也浅,好些人家想让子弟学些真本事,却找不到好先生。真要是能去大夏读书,不光长见识,回来也是镀了层金。   “晋侯说的是真的?”一个姓杨的官员忍不住问,“我家那小子,总想着出去见见世面,可我总有些担心……”   “不必担心,”刘薇笑道,“官学里管吃管住,有先生教着,还有同窗作伴。逢年过节还能跟着商队回来,方便得很。”   杨大人连忙道谢,脸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   另一边,李榆也没闲着。他跟几个武将出身的官员聊边防、聊军械,说起大夏新造的突火枪、三弓床弩,说得有鼻子有眼,却又点到为止,只说威力大、射程远,守城最是好用。   几个武将听得心痒,他们镇守边关,最怕吐蕃骑兵突袭,要是有这样的利器,心里底气都足些。可他们也知道,利龙盛跟吐蕃走得近,大夏不可能随便把军械卖给羊苴咩。   刘薇在一旁安慰道:“军械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两国交好,边境安稳,有没有这些东西,都一样。真要是哪天吐蕃打过来,大夏总不会坐视不理。”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刘薇上马车的时候,感觉自己喝得有点杂了,马奶酒、青稞酒、苦荞酒、甜米酒,入口都不烈,她每样都喝了一大碗,混酒喝的后果是不幸的。   她坐上马车,就往李榆身上靠,根本坐不稳。   “你怎么了!”李榆吓坏了,以为有人给刘薇下毒。   “没事,喝醉了……”   “你才喝了五碗,怎么就醉了?我都喝了十碗。”李榆忧心忡忡地摸着刘薇的额头。   “因为酒跟酒的浓度不一样,哎,跟你说不清楚……你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李榆便当真不敢动了。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缝,车厢轻轻晃荡,刘薇靠在他肩上,呼吸热乎乎地扑在他颈侧,李榆僵着半边身子,好像木雕泥塑。   “李榆……”刘薇轻声唤他。   “我在。”   “你怎么说话怪怪的,像小爱同学……今天在席上的人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知道他们都是哪一派的吗?”   “知道。”   “嗯……你今晚写一篇论文……”   李榆惊讶地低头看着她:“论什么?”   刘薇迷迷糊糊:“根据羊苴咩国内军政两界的派系分野及其历史成因,分析当前边贸榷场面临的主要矛盾,并就‘如何利用各方利益诉求,推动茶马互市扩容升级,保障边境民生’提出对策建议……要求:观点明确,论证充分,条理清晰,对策具有可操作性……不能……不能写成诗歌和散文,写得好,有奖励。”   说完最后一句,她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李榆怔怔听完,轻轻推了推她:“要求多少字啊?……醒醒……多少字啊?” 第191章 第 191 章:羊苴咩的菌子不能乱吃   刘薇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了,幸好这些乱七八糟的酒虽然容易醉人,不过没有留下宿醉的后遗症,她只记得自己上了马车,跟李榆说了几句话,好像是外贸、榷场之类的……嗯,没有说什么过于黄暴的话就好。   她刚穿好衣服,就听见外面传来李榆轻柔的声音:“薇薇,你起来了吗?”   “起来了起来了。”刘薇把门打开,一个端着洗脸水和牙刷青盐的侍从进来,刘薇匆匆洗漱完,李榆才端着一只托盘进来,里面放着酸菜肉沫饵丝还有一杯蜜水。   刘薇先喝了半杯蜜水:“我终于过上向往的生活。”   李榆愣了一下:“蜜水是谁向往的生活?”   “淮南骷髅王。”   李榆莞尔一笑:“袁术啊,哈哈。”   他将饵丝端出来放在刘薇面前:“这是用他们这里的黄谷面做的,我吃过了,确实挺好吃的。”   刘薇拿起筷子:“在你心里,有什么不好吃的东西吗?”   李榆斩钉截铁:“我哪有你说的这么不讲究,烤糊的胡饼就是不好吃的!”   “……”刘薇放下杯子:“行吧……说正事,咱们俩得分开办事,你跟那些人谈增开榷场、飞钱的事情,我得去确定一下唐敬澜所谓的投毒案,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就我自己一个人吗?”李榆有点紧张,正常情况下,涉及到商业会谈,都是有几个朝廷里掌管商业和财务的大臣一起,他虽然懂一些财政税收,但那仅是从云州得来的经验。   “嗯,你在云州的时候,跟北狄的马场互市不也是两国之间的贸易交流吗?北狄人还不是藩属国呢,你不也干得挺好?你要相信自己,你可以的!”刘薇吸溜着饵丝。   本来李榆早起还在犯愁,琢磨着刘薇昨天晚上跟他说的那篇文章,要怎么写才能让她满意,想要分析到位,必须有羊苴咩本国内部的数据,他怎么可能会有。   她也不说字数,以薇薇的眼界,水平低于《盐铁论》的内容,她肯定不满意,可是《盐铁论》六万多字呢,一夜哪里写得完。   现在听到刘薇如此安排,心里放松了一些。   他,一个县令,五年查了多少案子,按理说,应该是他去破案的,可是,薇薇却让他去谈榷场的事情,肯定就是要让他多搜集信息,可以更好的完成这篇策论。   薇薇对我真好。   想到这,他挺起腰背,眼神坚定:“你尽管放心查案,这边交给我,昨天席上那些人里面,就有参与谈判的人,他们的底细我都摸得差不多了,放心,肯定有结果。”   刘薇伸手捏捏他的耳朵,笑道:“那当然了,也不看是谁去谈,我们小殿下可厉害了呢。”   李榆原本还对单挑羊苴咩群臣有点胆怯,被刘薇这么一鼓励,他觉得他又行了,反正觉得不行就不同意,不确定的事就回来再打听打听,大不了被人在背后嘲笑。   要是他们敢当面嘲笑,李榆就敢一哭二闹三上吊,成为大夏军队打过来的理由。   ·   饭后,刘薇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素色便装,只带了两名亲兵和唐听雪,往软禁唐敬澜的小院去,李榆则穿着端正的蟒袍,带着浩荡随从队伍,向议事厅去。   在岔路,刘薇向李榆眨了一下右眼:“等你好消息。”   “你也是。”   刘薇去找利龙盛,说明要调查唐敬澜投毒案,如果利龙盛找借口不让她查,那就可以直接按利龙盛刻意栽赃处理,也没什么好聊的了,直接拿出“真理”,以德服人。   利龙盛倒是大方:“晋侯既然不怕麻烦,想查便查吧,晋侯是女子,我的后宫,你也可以进,只是秦王若是想进的话……”   “他不会去的!放心!”刘薇为李榆作保,李榆绝对不会想去沾惹瓜田李下的嫌疑。   “那就请晋侯自便。”利龙盛让身边的人告知王宫里的各处,晋侯想去哪都行,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反正银库不在王宫里,不用担心刘薇临走时顺手几大块宝石、金锭。   刘薇先去小院,守门的禁军早早得了消息,见到刘薇和唐听雪过来,满脸堆笑:“晋侯好,唐大小姐好,国主吩咐过,两位不管想问什么,我们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薇笑着点点头:“没想到,羊苴咩国侍卫的文化水平也这么高。”   这句话是侍卫刚从传令太监那里学舌来的,这么被表扬了一下,他心里挺得意,乐滋滋地将门锁打开,还新端来了茶水和点心,让他们随便聊,慢慢聊。   院子里的花草依旧开得灿烂,唐敬澜见到她俩进门,忙迎上来:“拜见君侯。”   “不必多礼,今天来是找你问案的。”   唐敬澜苦笑一声:“利龙盛根本就是故意构陷我,想胁迫唐家把人交给他们,案子是不是真的,根本不重要。”   刘薇扬眉一笑:“案子的真相本来就不是给利龙盛看的,是给反对他的人看的,还有给周边各国看,所谓师出有名,就是一个名。省得让西戎、骠国以及等等怀疑大夏仗势欺压小国。”   “师出有名……”唐敬澜怔怔重复一遍,“你是说……”   “嗯,就是有资格被记在史书上的那种师出有名。大夏虽强,也不能无缘无故地动手嘛,就像你虽然孤身在此,利龙盛也不敢直接抓你,强迫你写信让家里交人,还是得找一个下毒的借口……我得先知道,这个借口是真的存在,还是压根连这事都是他编的。”   唐敬澜定了定神,慢慢回忆起来。   那是四个月前的事了,当时本地正好在过火把节,火把节是本地白蛮与乌蛮共同的盛大节日,老国主亲自主持,宴请各地土司、还有当时在城中的大商人,一起热闹热闹。   唐敬澜也在被邀请之列,酒和菜都是王宫里的厨子备下的。   一群人从中午吃到晚上,边吃边聊,看歌舞,连老国主自己都亲自下场举着火把,围着火堆跳芦笙舞。   然后,先是有一个大臣捂着肚子,脸色煞白站起身离席,接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开始不对劲,有人跑茅厕,有人当场呕吐,连老国主都捂着肚子,冷汗直流。   当时利龙盛还是禁军统领,他得到消息便包围了整个现场,当时参宴的人只有唐敬澜一个人面色如常,半点不适都没有。   “他们说,所有人都不舒服,只有我没事,肯定是我下的毒。”唐敬澜苦笑一声,“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啊,别人中毒我没中毒,难道我也有罪吗?”   没罪是没罪,只是确实容易招人怀疑。   就像某地有人跳楼,周围的人都涌过去看,有一个人天生不爱凑热闹,逆着人流往外走,警察第一个拦的就是他,把他仔仔细细盘问了一遍,还登记了家庭住址、电话。   刘薇问道:“你们当时吃了什么?”   “有芒果海梢鱼、海菜花汤、生皮、苦菜、薄荷排骨、漆油鸡,还有胡葱舂鸡脚,有好些,我也记不大清了……”   刘薇好奇:“你都不爱吃?”   唐敬澜摇头:“我不挑食,又常走这里,哪有什么不爱吃的,都爱吃,我吃了好多。”   “其他人的症状都一样吗?”刘薇问道。   “都差不多,上吐下泻,轻重不同。”唐敬澜回忆着当天的情况,“听说有几人第二天就好了,也有拉了两三天的,甚至有劲来审我。只是老国主,不知怎的,一直没好,越来越虚,拖了半个多月就……唉……”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刘薇了然,老国主年纪大了,上年纪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基础病,赶上拉肚子造成的脱水,电解质紊乱,当真一命呜呼也在意料之内,要是真为弑君,就应该下死定了的剧毒,而不是这种拖着拖着可能好了的致泻药。   “有没有可能是菜里被下了巴豆、番泻叶、天南星之类的东西,你在唐门接触这些毒物很多,所以不怕毒了?”   唐敬澜摇头:“我们唐门不拿人试药!更不会拿自己试药!”   坐在一边的唐听雪连连点头,证明自己父亲的话:“江湖中说唐门制药人,都是谣传,我们从来不干的。”   这就麻烦了,刘薇最担心的就是唐晓澜对某种蛋白、某种细菌或是某种药物免疫,而他自己不知道,以现在的科技条件,是绝对不可能查出来的。   唐敬澜还在努力回忆,他认真琢磨半天,忽然想起:“对了,有一道鱼我没有吃,我也没喝酒。”   “什么鱼?”   “说是……碧塔鱼?很有名的,本地人说每年六月杜鹃花开,花瓣落进湖里,鱼吃了杜鹃花就会醉死,浮在水面上,随手就能捞。本地人叫它……杜鹃醉鱼。”唐敬澜回忆着,脸上露出几分心有余悸的神色。   “我头一回来羊苴咩的时候,当地商人请我吃过一回,确实肉嫩味鲜,我独自吃了一条,不到半个时辰,就浑身冒冷汗,心口发闷,想吐又吐不出来,躺了一天一夜才缓过来,我只当是鱼不新鲜,后来那人来探病的时候说鱼从捞起到上桌,就隔了一刻钟不到……这回宴席上又见到这条鱼,便没敢碰。那天我已经先与其他人喝了一下午的酒了,晚上宴席便只喝了茶,没敢再喝酒,怕失仪。”   唐听雪睁大眼睛:“鱼里有毒?!”   “未必,”刘薇站起身,“走,我们去御膳房问问。”   王宫不大,御膳房离关着唐敬澜的小院也没多远,守门的禁军得了利龙盛的吩咐,还专门派了人在前头引路。   御厨的头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厨子,姓邓,在王宫里做了二十多年,听闻刘薇查问杜鹃醉鱼,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回天使的话,这鱼是咱们的特产,年年火把节都要从中旬运过来,旁边的百姓祖祖辈辈吃着都没事,以前的国主和大臣吃了也没事,这次我们自己也吃了,别说人,就连我们这的猫猫狗狗捡了内脏吃,也没事。”   邓厨子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以前倒是有外地来的人吃不惯,说吃了全身发痒,还有人想吐什么的,很少。”   刘薇轻松地笑道:“还是当厨子好啊,有什么新鲜的东西,你们都先吃了,这次宴席上的酒菜果子,你们是不是都挑着最好的先享用过了?”   “嗐,那哪能呢,酒是有专门的酒窖,到不了我们手里的。”邓厨子说这句话的时候,相当情真意切,看得出来他很想尝尝御酒了。   刘薇向厨子要了当天晚宴的菜单,菜单很详细,连用的是葱还是蒜都记得清楚明白,所有的菜都确定是新鲜的,厨子们都吃了,连打杂的小役都吃了,真的都没事。   出来之后,唐听雪还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皱着鼻子气呼呼:“我才不信他说的呢,什么祖祖辈辈吃着都没事,鱼都醉死了,人会没事吗!要是鱼真没问题,怎么满殿的人都倒了,偏就我爹没事。”   刘薇笑道:“他未必是说谎,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本地人从小吃到大,习惯了,换外地人头一回碰,轻则闹肚子,重则一命呜呼都是有可能的,这就是水土不服,不是有人故意下毒。”   “啊?”唐听雪愣住,“还有这种事?”   “是呀,就像你爹刚才说的漆油鸡,是用大漆煮的鸡,是孕妇怀孕时就炖来补身的,在喂奶的时候也要吃它下奶,店家都不敢给外地人做呢,生怕吃死了。本地人就没有关系,因为一直从母体吃着,不要紧。”   唐听雪眨巴眨巴眼睛,露出害怕的表情:“上回我路过一家店子挂着招牌说有漆油鸡,我还想尝尝呢,幸好没吃……咦,你不是吃了吗?”   “嗯,我也是端着碗,坐在药铺门口吃的。”   唐听雪张口结舌:“就……非得吃不可吗?就这么好吃吗?”   “主要是好奇,不是好吃,要不是有我们这些好奇的人,光靠神农一个人,得吃到猴年马月才能凑出一本药典来。哎,不说这个了,我看也不是鱼的事情,这么多本地人吃杜鹃醉鱼同时受不了,上吐下泻,这也很不合理啊。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刘薇抬眼看了看不远处覆着青瓦的酒窖:“鱼只是有嫌疑,不是结论,咱们先去问问酒的事,满殿的人都喝了酒,就你爹喝了茶,说不定问题在酒里。”   管酒窖的是个姓诺的老太监,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头发都白了,见着刘薇便毕恭毕敬地行礼,听她问起火把节当晚的酒,忙回道:“回天使,老奴记得,那批酒是开春刚入窖的青稞酒,按规矩新酒入库,老奴都得亲自尝验,怕酿坏了或是味不好,那天酒来的时候,老奴尝了一碗,没事呀。”   “只有你一个人喝了?”孤证不立,他要是说谎替利龙盛隐瞒也未可知。   “宫里其他人也喝了,火把节是大日子,每年这个时候,国主都会分赐宫中上下所有人一碗酒,不当值的人都能喝,大家都好好的,只有几个新来的人喝了身上起了红疹,旁人都没事呀。”   既然阖宫上下都喝了,那就有足够的人证,刘薇离开酒窖,沿途随便抓了几个洒扫的宫女、守门的侍卫,包括在花园里弹琴赏花的宫妃,众口一词:年年火把节都有赐酒。   刘薇追问:“有没有不舒服?”   宫妃身旁的小宫女说自己当时刚进宫,以前在家完全没有机会喝酒,那天她干了一碗,全身起了红疹,还以为自己得了怪病,没想到第二天就好了。   她的话与管酒窖的诺太监的话对上了。   这下唐听雪更困惑了,鱼、酒都没问题,怎么满殿的人齐刷刷闹肚子。   “能让人闹肚子的药有很多,如果要谋害皇帝,给皇帝一个人下药就好了,何必害这么多人,没必要啊,除非,下药的人就在其中,想要躲避嫌疑?有可能是谁呢?”   刘薇也很困惑:“这种事情,应该是谁受益,就是谁干的,现在受益的是利龙盛,当天他负责执守,他不吃东西,他没事。下这么大一片药,就很没有必要,而且也容易招来别人的注意。”   刘薇站在凶手的立场上去想,总觉得不是利龙盛干的。   “如果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呢?”唐听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打结了,眉毛和脸都皱成了一团。   刘薇拍拍她的肩膀:“也可能就是普通的吃坏了肚子,利龙盛只是利用了这一点。”   “有这么巧吗?”   “那还是很有可能的。”刘薇非常相信这个世界充满了奇迹。   比如武则天亲手杀女的奇幻故事中,很有可能是公主正好意外死了,被拿来做文章而已,毕竟婴儿脸上盖一块轻薄的布都会触发本能反应,自动憋气,有的婴儿敏感到随便一个什么东西,哪怕没盖住口鼻,都会憋气,憋着憋着,就缺氧窒息了。   还有大魔导士刘秀,反正刘薇绝对不相信自己的这位本家真的能召唤陨石:“我们先去太医院看看记档。”   当班的太医姓和,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听说要查火把节的病案,连忙翻出了压在最底下的医案簿子,纸页都泛黄了。   “回晋侯,那天的病人,症状都差不多,上吐下泻,腹中绞痛,轻重不一。年轻力壮的,喝两剂止泻药,两三天就好了;年纪大些、底子弱的,拖了五六天才见好。”和太医叹了口气,“唯独老国主……他本就有消渴症,平日里口渴多饮,这一拉一吐,连东西都看不清了,没多久就脱了形,后来手脚都开始抽搐,太医院用尽了法子,也没稳住……”   “手脚抽搐?”刘薇捕捉到关键词,“是指尖发麻、筋脉拘挛那种?”   “正是正是!”和太医连连点头,“老臣当时还说,是吐泻太过,伤了津液,筋脉失养所致。可惜啊,补药灌进去就吐出来,根本留不住。”   果然就是严重的脱水加电解质紊乱,放到现代吊几瓶生理盐水就能救回来。   回了小院,刘薇愁苦地要来了几张纸,还有笔,仿佛回到了遗传学的课上。   遗传学是显性加显性、显性加隐性……大A加小a……现在是要排菜、酒、鱼……刘薇只能祈祷,唐敬澜千万不要是与众不同的体质,千万不要是别人都发病,就他不发病的“伤寒玛丽”。   ——厨子,吃了宴席上所有的菜,没有喝酒。   ——宫人,喝了所有的酒,没有吃菜。   ——唐大先生,少吃了一道杜鹃醉鱼,没有喝酒,喝了茶。   “杜鹃醉鱼,除了鱼,还有蘑菇……啊,蘑菇……羊苴咩的蘑菇……”刘薇看着它,想起一个著名科普博主的十八个解答不了的问题之中,就有两条——除市场蘑菇以外的蘑菇;云南菜市场的蘑菇。   刘薇问唐敬澜:“你们唐门不是用毒高手吗?鱼里的蘑菇认识吗?”   唐敬澜无奈回答:“那蘑菇已经切成丁了……何况,我没有吃鱼,不吃的东西怎么会翻动呢。”   那倒也是,刘薇翻出那天的菜谱,只见杜鹃醉鱼的配菜上写着“鸡雀雀菇”,很好,闻所未闻。   刘薇:“既然他们敢用,就说明以前肯定吃过,无毒,我就不信他们还敢把国主并一众大臣都药死了,听雪,你再跑一趟厨房,问问他们现在有没有这个鸡雀雀菇。”   唐听雪应了一声,就去了,刘薇留下来继续做排列组合——鱼、蘑菇、酒、茶。   不多时,唐听雪又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篮子的新鲜蘑菇:“拿来了。”   “就是这个?”   “嗯!”   刘薇盯着它,它长得很奇怪,像毛茸茸的鸟仔,难怪叫这个名字。   唐敬澜也看着那篮蘑菇:“我在村子里见过。”   他慢慢说起原委。数月前他走山路去收药材,路过蒙舍川深处的几个寨子,当地人喝的茶不是寻常茶树的叶子,是种长在背阴坡的阔叶灌木,晒得干巴巴的,煮出来味浓发苦。   他素不爱喝白水,随身总带点茶,那天恰好喝完了,就跟当地人买了半斤,权当凑个味。   喝完了茶,卖茶老汉还神神秘秘掏了包干蘑菇出来,说就是这鸡雀雀菇晒制的,两样一起煮水喝,能“通山川神灵”,喝了能见先祖与山鬼,祈福求雨最是灵验。   唐敬澜走南闯北多年,一听便知多半是有致幻的邪性成分,当即掏钱把干菇也收了,带回唐门仔细验验药性,看看能不能入药或是配毒,从没敢往嘴里放。   “火把节晚宴那天,我随身带的普通茶叶喝完了,王宫里的茶我又喝不惯,我就沏了自己带的大叶茶。”   刘薇心中暗想:难怪满殿人都上吐下泻,唯独唐敬澜安然无恙,不是他百毒不侵,是他恰好避开了关键组合:蘑菇配酒。   “问题多半就在这搭配上。”刘薇站起身,“你被抄走的行李里,还有那干茶和干菇吧?”   唐敬澜颔首:“有,用青布包着塞在箱底,我想利龙盛的人应该没有发现,否则,我现在就不会好好的在这里坐着了。”   “走,去取。”刘薇干脆利落,“取回来一试便知。”   利龙盛既放了话让她随便查,管事太监自然不敢阻拦,领着她们去了存放抄家物品的偏殿。箱上封条完好,打开一看,衣物、账册、药材样品都码得齐整,那包大叶茶和干蘑菇果然在箱角,青布裹得严严实实,连封都没拆。   一行人回驿馆时,前厅静悄悄的,李榆还没回来。刘薇直接叫人把鼠笼提去偏院,支起小炭炉、摆上陶碗,准备分组试药。唐听雪蹲在旁边打下手,眼睛睁得圆圆的,既紧张又好奇。   “分四组试。”刘薇一边掰干菇一边说,“第一组只喝大叶茶,第二组只喝蘑菇汤,第三组茶菇同煮,第四组菇汤兑酒。你帮我记着时辰和反应,别漏了。”   唐听雪用力点头,拿炭笔在木板上工工整整标上序号,比在唐门配药时还认真。   第一碗纯大叶茶煮好,汤色深褐发苦。刘薇用细竹管吸了少许,掰开鼠嘴灌进去。那灰鼠晃了晃脑袋,窜回笼角该挠就挠、该啃就啃,半点异常都没有。等了两刻钟,依旧活蹦乱跳。   “单独喝茶没事。”刘薇放下竹管,“顶多提神,和浓茶差不多。”   第二碗纯蘑菇汤,汤色乳白带鲜。灌下去后,两只老鼠依旧东嗅西闻,除了多喝了两口水,没任何异样。唐听雪更困惑了:“单独吃菇也没事?那宴席上怎么全闹肚子了?”   “别急,还有两组。”   第三碗是茶菇同煮。水一开,锅里飘出一股苦腥混杂的怪味,汤色浑浊发暗。放凉灌下去,起初半刻钟还风平浪静,唐听雪刚要开口,就见笼里的老鼠突然疯狂窜动,沿着笼壁来回打转,吱吱尖叫着,身子时不时猛地抽搐一下,像被无形的东西追着咬。   它们瞳孔散得老大,四肢肌肉绷得僵直,跌跌撞撞撞在笼栏上也不知疼,爬起来接着乱撞,有的翻着肚皮四肢乱蹬,像是看见了极其恐怖的幻象。   唐听雪看得倒抽冷气:“这、这跟疯了一样!就是他们说的‘见神灵’?”   “是中毒。”刘薇语气平静,指尖点了点笼子,“蘑菇里有致幻的成分,但哺乳动物肠胃本来不怎么吸收,吃下去大多直接排出去,顶多有点头晕。可这大叶茶里的东西刚好能抑制肠胃里的‘屏障’,让致幻的成分全钻进血脉里,人就会疯疯癫癫,看见各种幻象,还以为是见了山神鬼怪。”   她顿了顿,看着渐渐脱力的老鼠:“轻的闹几个时辰就醒,重的直接抽搐而死。说是通神,其实就是拿命赌幻觉。”   唐听雪听得脊背发凉,连连点头:“难怪……幸好我爹没乱喝。”   最后一组是蘑菇汤兑青稞酒,给老鼠灌下去不到一刻钟,笼里的老鼠就蔫了,耷拉着脑袋趴在笼底,肚子一抽一抽的,跟着就开始上吐下泻,没一会儿就瘫在那儿动都懒得动,和宴席上大臣们的症状分毫不差。   “对上了!”唐听雪一拍大腿,又惊又喜,“就是这个!吃了蘑菇再喝酒,就会上吐下泻!根本不是我爹下毒,是菜和酒犯冲!”   为了确认这是常规反应,而不是某只老鼠的个例,刘薇又试了十组。   在驿馆里帮刘薇打杂赚家用的士兵们听见老鼠吱哇乱叫的声音,都很开心,这批老鼠死绝了,他们就可以再继续出去抓老鼠,继续赚钱,本来他们还担心这么好的活就再也没有了。   没有人类不讨厌老鼠的,大发鼠难财,他们心安理得。   刘薇弄死了几批鼠后,确定蘑菇加酒导致的结果就是会上吐下泻:“是食物相克,不是人为投毒。本地人祖祖辈辈住山里,多半知道鲜菇不能就酒,所以平时只单煮菇汤,或是配茶降灵。王宫御厨多半是城里人,把鲜菇放进菜里,宴席上又有酒,刚好撞在了一起。”   她瞥了眼墙角那包干茶干菇:“幸好利龙盛打的主意就是要栽赃嫁祸给唐大先生,压根就没想着要翻包,不然啊你爹就真的是跳进长江黄河都洗不清咯。”   唐听雪小声问:“会不会是利龙盛买通了御厨,想把国王和大臣全杀了?”   刘薇笑道:“有这种可能,不过他不会承认的,御厨也不会承认,或者我们也可以查查当天出这个主意的御厨是哪里人,他是怎么知道这个配方的。”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李榆回来了。他蟒袍袖口挽着,怀里抱着一叠文书,额角渗着薄汗,看见刘薇在院里,眼睛倏地亮了,快步走过来:“薇薇,我回来了!”   “看你这样子,谈得挺顺利?”刘薇笑着递过一杯凉茶。   李榆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抹了抹嘴,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小骄傲:“还行。今天跟布燮他们谈榷场抽税和茶引,我问了往年货物流向、税额明细、私货查禁章程,还有沿途驿站运力,他们好多都答不上来,支支吾吾的,说回去查档,明天再接着谈。”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像等着夸奖的学生:“他们说的数我都记下来了,刚好能用上。”   李榆说的“用上”是指完成刘薇给他的命题作文。   刘薇以为他说的是可以完成两国开放榷场的国际贸易使命,也没多想:“我就说你肯定可以做得很好。”   李榆心里越发开心:看来薇薇很期待我写的策论,我一定要好好写!   他低头看见桌上的一堆蘑菇:“你们晚上吃的蘑菇?”   “不是,试药用的,你可千万别吃啊,吃了会有幻觉。”刘薇简单说了一遍实验结果,“明天我努力找找人证,你继续推进贸易,咱们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嗯!”李榆连忙点头,抱着文书回房了。关上门,他把文书摊在桌上,一边整理今天的谈判记录,一边往策论草稿上补内容。   ·   次日一早,刘薇便拎着两笼活鼠、盛着鲜菇与青稞酒的陶罐,径直入王宫求见利龙盛。利龙盛本揣着几分敷衍的心思过来,待看见殿中摆开的器物,眉头先蹙了起来。   刘薇开门见山:“我已经找到火把节那天众人腹泻的原因了。”   她命人将鲜鸡雀雀菇煮成汤,分作两碗:一碗兑入青稞酒,一碗只加清水,分别给两组老鼠灌下。   不过一刻钟光景,兑了酒的那笼老鼠便弓起脊背,贴着笼壁上吐下泻,瘫软得连爪子都抬不起来,与当日火把节宴席上众臣的症状一般无二;只喝了清水菇汤的那组,却依旧窜来窜去,半点异状也无。   刘薇:“国主请看,并非有人投毒,是御厨将鲜菇入菜,又佐了宴席的青稞酒,两样东西撞在了一起,才闹得满殿不适。唐大先生当日未碰酒,也没动这道杜鹃醉鱼,自然无事。说他下毒,实在是冤枉。”   殿上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都没想到折腾了几个月的“投毒案”,竟是这么个缘由。利龙盛盯着笼里蔫头耷脑的老鼠,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没半分慌乱。   他慢悠悠道:“晋侯明察,倒是小王之前偏信了下面人的话,错怪了唐老板。只是……投毒一事虽是误会,唐老板这些年往来蜀地与羊苴咩,瞒报货值、私走山道偷逃榷税的事,却也不是假的。单是近三年查实的数目,便有十几万贯之巨。按羊苴咩的律法,偷逃重税,一样是要抄家下狱的。”   他话音刚落,唐听雪先涨红了脸,正要开口争辩,被刘薇一个眼神按住了。刘薇只淡淡一笑:“既然是税案,那就按税案的章程查。只是唐大先生是大夏子民,真要审,也该由大夏剑南道与羊苴咩官府会同审理。今日先不急,容我先去见见唐大先生,问问清楚账目上的事,再给国主答复。”   利龙盛本就是找借口扣人,也没指望一句话就把刘薇堵回去,当即顺水推舟:“理应如此。晋侯只管去问,账册凭据都在度支司存着,随时可以调阅。”   出了王宫,唐听雪一路都憋着气,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他就是耍赖!明明都证明不是投毒了,又扯什么偷税漏税,分明就是不想放人!”   “他本来就没想放,投毒不过是个顺手拿来的由头,由头破了,再找一个便是。”刘薇步履从容,往软禁唐敬澜的小院去,“进去问问你爹就知道了。”   进了小院,唐敬澜听完刘薇转述利龙盛的话,先是沉默片刻,随即无奈地苦笑了一声,点了点头:“他说的……也不全是污蔑。茶马道上走大宗货的,谁家没点避税的法子。过榷场时少报些货值,走几条没人查的私道,逢年过节给税官打点些好处,都是行里心照不宣的规矩。我这些年走货,确实也省了不少税钱。”   “爹!”唐听雪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不敢置信,“您怎么能……怎么能做这种事!以前从来没人说过,官府也从没查过啊!”   “以前老国主要靠咱们唐家打通商路、往王宫供药材绸缎,这点税钱,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唐敬澜叹了口气,背着手望向院墙外的天空,“商人家的基业,一半靠本事,一半靠人情。人情在的时候,这些都是小事;人情没了,桩桩件件都是罪名。”   刘薇靠在廊下的木柱上,指尖轻轻敲着柱身,淡淡接了一句:“就是这个道理。小鱼小虾有什么好抓的,费半天劲刮不出几两油水。肥鱼养肥了才值得下网。以前你爹是座上宾,自然没人提这些;现在利龙盛要拿他当筹码换里绍罗,当然得把罪名攒得实实的,省得落下个‘无故扣押大夏子民’的话柄。”   唐听雪满脸愁苦:“那怎么办?只能拿人来换吗?”   唐敬澜闻言抬头:“胡说!万万不可为了我,答应他换人的条件,若是违诺,往后西南各部族,谁还敢信大夏。”   “别着急,我本来也没打算换,总有办法,唐大先生,当时掌握税收的人是谁呀,是现在这个人吗?”刘薇问道。   唐敬澜点点头:“对,就是利凤阁,他就是个墙头草,谁强他就帮谁。”   刘薇扬眉一笑:“那就好办了。” 第192章 第 192 章:你们为什么燃起来了   刘薇回到驿馆时,木明正坐在偏院换药,他背上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动,只是动作还不能太大,听见脚步声,他忙要起身,被刘薇按住:“坐着吧,你这几日没去税卡那里,要紧吗?”   “没事,我们这里不比大夏,别说我,便是我的手下人,五天倒有三天不去的。”   刘薇叹为观止:“你也不管?”   “管什么,大家都这样。”   木明给刘薇说了他们这里到底有多自由奔放,说好上午来做工,下午来是很正常的,傍晚来也不是不可能,如果天黑了,那是一定不会来了。   说好明天来做工,说不来就不来了,问就是哪家大摆宴席,去吃席了。   让他们修个木栏,一整天就修了两步长,也是很正常的事,不催着逼着,他们根本就不想干活,一天天的就知道喝酒,喝到烂醉,不是在外面打架,就是回家打婆娘。   说到这事,连木明都一肚子气:“说了在税卡不能喝不能喝,还是喝,还叫我一起喝,不让他们喝,他们就不干了。”   刘薇笑道:“那就不干呗,羊苴咩这么多人,还怕找不到人吗?”   木明叹了一口气:“真的找不到,聪明伶俐的人不是做生意就是做官,都已经有正经差事,哪里还有能让我随意挑选的,能到税卡的人,已经是差中选优了。”   “全部都是这样?”刘薇皱眉,“那羊苴咩国是怎么能夹在吐蕃和大夏之间屹立不倒的?”   “嗐,还是有一些人在做事的嘛,聪明人拖着蠢货和懒鬼。”木明皱眉摇头,看得出来,他对那八成的人意见颇大。   “你不说他们都很懒的吗?”   “懒是懒,砸他们家,抢了他们财产,他们就来精神了,哦,他们还特别相信神,过得不好就拜神,拜了神没效果,就说是心不诚,要加倍给好处。”   刘薇笑道:“一回不诚,二回不诚,三回再不显灵,他们还会认为是自己不诚心吗?”   木明摇头:“三回啊,不是事情解决了,就是人已经死了。他们能有什么求的?不过求一口饭,能治好病罢了,没饭没药的人,哪还有机会等到第三次。”   刘薇万分同情:“手下这么差,你上司抢功,就没有人能管管吗?你的顶头上司利凤阁知道下面这么乱吗?”   “他啊,油滑的很,几面都不得罪,老国主在时,他隔三岔五去高盛丰的门上跑,现在新君上位,连高盛丰都突然生病了,他就马上投诚,整天都在忙着算计这些,哪里还有空理我们。”   刘薇:“他一直都这样?可是,我听说你们这里也有过被罢免的人又被起复的事情呀,都没有人来找他麻烦的吗?”   “刘侯有所不知,他啊,是拜高不踩低,喜新不厌旧,私底下也没断了跟旧人的往来,我手下一个兵,娶了高相府里的一个婢女,听说啊,上个月利凤阁还派了人偷偷往高府里送东西,用布包着,也不知道是什么。”   刘薇了然:“烧冷灶留后路是吧,他手上的账目有问题吗?”   木明抽抽嘴角:“君侯说笑了,查出来就是有问题,查不出来就是没问题。现在新国主需要他收钱管钱,怎么会查他?”   这道理,刘薇当然懂,她还见过造纸厂弄出一大堆废纸,稍微动动手指,废纸就成了正常损耗,然后工厂再以纸浆的价格购入这批废纸,相关的人都无本万利。   硬要查,一定能查出来,只是厂长小舅子牵头,仓库、车间、财务的负责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又会去查呢。   最后爆出来,还是因为分赃不均,说好给钱没给够,手下大怒,愤而举报。   刘薇正想着利凤阁这种墙头草有没有用,应该怎么用的时候,他自己找上门来了。   守门的亲兵进来通传时,脸上还有些古怪:“君侯,有个自称度支司利先生的人,想私下求见,但是……他打扮得很奇怪,像个下人,还是从后门进的,鬼鬼祟祟,不像正经人。”   “让他进来吧,我应该能打得过他。”刘薇笑道。   亲兵点点头,他们对晋侯的武力值有相当的信心,那人要是有任何不轨之心,晋侯能把他炸成肉沫,只是怕晋侯嫌弃那个人一身脏兮兮,若是此人想单独求见的是秦王,哪怕秦王自己愿意,他们也是万万不敢把人放进来的。   利凤阁弓着腰走进来的时候,活像个刚从货栈跑出来的账房先生。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裤脚卷到膝盖,头上裹着块青布帕子,脸上堆着七分小心翼翼三分讨好的笑   若不是亲兵提前说了他的身份,谁也想不到这是羊苴咩朝堂上管着钱粮度支的大员。   “刘侯安好,蛮臣利凤阁,冒昧叨扰,还望君侯恕罪。”他进门就深深作了一揖,腰弯得几乎要折下去。   哎嘛,这姿态低得……要不是事先知道他是一根墙头草,就这态度,刘薇还得安抚他几句。   现在刘薇看着他的模样,等他行完礼,也不让他坐下,只是抬起头看着他:“什么风把利大人给吹来了?不会是来找我收税的吧?”   在云州,要是看到李榆穿得如此素净在街上跑,各商户们都要开始烦恼:“收账的又来了。”   利凤阁脸上笑纹叠得像朵菊花:“刘侯说笑了,刘侯乃是天朝上国,降尊纡贵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实在是委屈了,哪里还能收您的税?”   刘薇打量着他的衣服:“那你穿成这样来是为了什么?”   利凤阁欠身笑道了:“实在是不便让别人看见我来这,国主眼下对两位贵客看得紧,朝里往日与大夏走得近的人还要被问上几回,我这也是没法子。”   刘薇猜想利凤阁或许是因为自己收留了木明的事情找过来,但又觉得不像,木明不过是一个边境的小小税官,羊苴咩虽然不是一个大国,但也不至于这么小,她开口问道:“今日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到这来,是想做什么?”   利凤阁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又堆深了几分,小心翼翼往左右瞟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不瞒君侯,在下今日来,是……想跟君侯递个话。”   “递话?”刘薇语气漫不经心,“利大人如今是度支司的红人,利国主跟前的得力干将,有什么话需要绕到驿馆后门来递?”   “君侯说笑了,什么红人不红人的,不过是混口饭吃。”利凤阁苦笑一声,也跟着蹲下身,姿态放得极低,“老国主在位时,在下管着税赋钱粮,好歹能按章程办事;如今新君上位,处处都要用钱,今天要给禁军添甲,明天要给吐蕃使者送礼,国库本来就空,哪经得起这么折腾?在下夹在中间,难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身不由己:“君侯是天朝上国来的,眼界宽,肯定知道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难处。上头说什么,我们就得做什么,不做就是抗命,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人家手里。不是在下想攀附谁,是一家子百十口人,容不得我有半分骨气。辞官更是不敢,利龙盛多疑,我要是敢辞官,他转头就能安我个通敌的罪名,满门抄斩都有可能。”   句句都是苦衷,字字都是无奈,态度卑微,任谁都挑不出他的错。   刘薇同情地叹了一口气:“利大人的难处,我懂,只是我二人不过是过路的使者,办完差事就回长安,帮不了大人什么。大人有难处,该去找利国主说才是。”   “哎,君侯这就是折煞在下了。”利凤阁连忙摆手,“在下哪敢求君侯办什么事?就是知道君侯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有些消息,在下方便的时候,能给君侯递个话。别的不敢说,国库里有多少粮、禁军最近调了多少人、吐蕃使者哪天进宫,这些小事,在下还是能说上一句的。”   他话说得直白,既不掩饰自己投机的心思,也不夸大自己的用处,反倒显得实在。刘薇心里暗笑,这倒是个聪明人,知道玩虚的骗不过大夏使者,索性把话摊开说,反倒留了几分体面。   只不过,这些都是口头承诺,连个抵押物都没有,要刘薇相信他这根墙头草,那是不可能的。   除非外面已经有确切的消息——大夏兵力远胜于吐蕃,且已经开到他家门口了。   否则,他说的话,就当个笑话听听得了。   “那我就先谢过利大人了。”   “哎,哎!多谢君侯!”利凤阁喜出望外,连忙又作了个大揖,“我一定尽心!君侯放心,我心里有数,羊苴咩本就是大夏藩属,跟着大夏走,才是正途。利国主……唉,他跟吐蕃走得太近,迟早要出事,我也是为了全家老小,留条后路。”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见刘薇没什么兴致再聊,便识趣地起身告辞,依旧弓着腰,顺着后门悄咪咪溜了出去,跟来时一样鬼鬼祟祟。   人刚走,李榆就从前院过来了,进门就问:“我刚才看见一个奇怪的人从你的院子里出去了,谁啊?好像老鼠成了精……”   “可不就是硕鼠么,度支司的利凤阁,来套近乎的。”   “他啊……”李榆对他也没什么好感,“这种人,用着麻烦,只能在我们顺风的时候凑个人头,我们要是势弱,他就会扑上来咬我们一口。”   “我相信两代国主都用他,一定是有原因的,他绝对不会是个纯草包,把他的权力压制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应该是个比普通人好用的财务高手。”   李榆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依你嫉恶如仇的性子,应该想把他杀了。”   刘薇摇晃右手食指:“错错错,你怎么能这么看我,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只要不是一条心反到底的,就能争取。”   说到这,李榆也很惆怅:“我这几天谈下来,他们都答应得可好了,但必然有一个现在不能做的理由,不是说没钱,就是说没人,在榷场推行飞钱反倒是最小的问题。今天结束的时候,还说连着好几天会谈都没有休息,他们也需要有休沐的时间,否则身上有味道,会失礼……我看就是借口。”   “他们大概是在等吐蕃那边给消息,要是吐蕃人不理他们,他们就跟咱们做生意,要是吐蕃人挥师而来,把咱们杀了,他们就跟吐蕃人好。”刘薇不以为意,“把能谈的先谈了,把榷场使用大夏飞钱的合约先签了。”   “啊?”李榆不明白,“飞钱是先要新增榷场以后,才能往下推进的事情,现在连榷场都没有谈下来,先谈这个是不是有点早了。”   “不早,签了以后,拿在手里,要是羊苴咩国彻底倒向吐蕃,再也没榷场这回事了,那就是废纸一张,要是他还想继续保持中立,新开榷场了呢,不就省事了吗?反正你现在也没别的事干,好歹签点什么东西、立个碑之类。要尽量争取利益,千万不要不好意思。”   “国家大事,我才不会不好意思。”李榆不服气,他只是担心签了也白签,不是不会谈。   “嗯,认真谈,现在定下的条款就算一时半会儿用不上,说不定过几十年就能用上了。”   哈?几十年……还有人认吗?   李榆笑笑没说话,刘薇却是认真的。   中国曾经在1925年莫名其妙的签了一个《斯瓦尔巴条约》,邀请签约的法国人是抱着拉拢中国的心态找中国去签的,中国超紧张,毕竟在那之前,签了一大堆不平等条约,当时的人听到“条约”两个字就过敏,但是又不敢得罪法国,确定签约不需要割地赔款,便稀里糊涂派人去签了。   签了就结束了,那会儿穷得叮当响,哪里还有精力去开发北极圈,然后,到了1991年,终于有钱有空了,但北极圈的陆地早就被各国分光,根本不可能再给中国建科考站,忽然有人扒拉出了六十六年前签的条约,发现还有斯瓦尔巴群岛可供使用。   刘薇自己做实验也是,有好东西能拿就先拿着,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有用了呢。   李榆无法做到像刘薇这么乐观,不过,身边有一个这么乐观的人,李榆也觉得精神满满,仿佛天大的困难都能过得去。   他忽然又想一件事:“对了,今天跟布燮他们谈榷场的事,他们说下关那边最近天气反常,连着刮了好几天大风,江边的货栈都吹坏了几个,商路都受了影响。我本来想问问要不要紧,他们支支吾吾的,好像不想让咱们知道似的。”   “下关?”刘薇眉头微蹙,“就是南边靠洱海边的那个下关?”   “嗯,听说那里的风本来就大,这几天不知是怎么了,都已经入秋了,还狂风暴雨,把那边百姓的房子也吹倒了不少,这两天又连着下冷雨,不少人露宿街头,根本没人管。”李榆叹了口气。   刘薇沉默了片刻。她本来没打算管羊苴咩国内的民政,毕竟是藩属国内政,插手多了容易落人口实。   可一想到老人孩子在风雨里冻着,心里总不是滋味,再者说,民心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一点一滴攒出来的,利龙盛不管百姓死活,大夏管了,百姓自然会念大夏的好。   “明天跟你谈判的人不是正好要休息一天吗?咱们去下关看看。”刘薇当即做了决定,“正好段丰他们几个这两天在驿馆帮着翻晒药材,闲着也是闲着。”   “咱们去?会不会不太好?”李榆有点犹豫,“毕竟是人家境内的灾情,咱们主动插手,利龙盛会不会多心?”   “他的心已经很多了,再多一点也无妨。”刘薇摆摆手,“那边的货栈和商路跟咱们的互市有关系,我们又不是没事找事跑过去的。要是互市的货物都没了,那我们坐这谈个什么劲。再说,吐蕃兵不来,他就要担心我们的兵会不会来,他不会平白送借口给我们的。”   ·   ·   第二天一早,刘薇、李榆和唐听雪一起,并叫上段丰带着他手下八个士兵,又让秦岳人点了十二名亲兵,带上工具、干粮和药材,往下关去。   本地四绝:下关风、下关花、苍山雪、洱海月。   别的倒也罢了,看看很美。   下关的风,那是真的贼大,苍山与哀牢山对峙形成了“狭管效应”,与城市高楼下面的风也贼大是一个原理。   还没到遭了风灾的地方,李榆的帽子就戴不住,被吹飞了几回,最后他也不戴了,塞到袖袋里,就用网布扎着发髻,光看脸,像个俊秀小书童。   刘薇骑在马上,远远望见一片狼藉,货栈塌了好几间,木头架子歪歪扭扭地杵着,屋顶的茅草被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梁柱在风里摇晃。   再往镇子里走,百姓的房屋更是惨不忍睹,好些土墙塌了半边。   镇子口的墙角下,蜷着七八个老人和孩子。一个老婆婆搂着小孙女,缩在一床破棉被里,被子上压着两块石头,怕被风吹跑。旁边一个三四岁的娃娃冻得嘴唇发紫,哇哇地哭,哭声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还有个老汉家的瓦片被掀了大半,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刘薇转头说:“段丰,你带人去镇子里转一圈,把各家各户的情况摸清楚。有几家房子全塌了,几家还能住人,有多少壮劳力,有多少老人孩子动不了的,都记下来。秦岳人,你去把咱们带的干粮和药材先分给老人孩子,记住,是分给干不了活的人。”   秦岳人应了一声,麻利地招呼手下弟兄去卸带来的干粮。段丰却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有话要说又不好开口。   “怎么了?”刘薇看向他。   段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君侯,不是在下不遵命,只是……这事怕是不妥。”   他搓了搓手,有些为难地说,“我们这些弟兄的职责是护卫君侯安全,不是给百姓修房子。再说了,今日要是大伙儿都去修了,百姓便会觉得这是我们该做的。头一回做了,他们感恩戴德;第二回没做,就成了我们的不是,大夏不是有句话,叫升米恩斗米仇吗。”   刘薇没生气,好声好气跟他说道理:“别这么悲观嘛,升米恩斗米仇是怎么来的?是把东西直接塞到人家手里,塞了一回又一回,塞得人家连自己伸手的念头都没了。等到哪天你不塞了,他当然恨你,是你亲手把他变成了一个只会伸手的人。你们要是还担心的话,就把你们的号衣换下来,换大夏的衣服,我们只是路过的,第二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他们要是想等我们来救,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刘薇挥挥手:“无妨,等弄清楚情况以后,我自会让他们都动起来,一个都别闲着,好歹被吹飞的是他们自己家,我就不信你让他们干活,他们还能躺在地上不动,要真这样,那我们就走,我们不跟这种人玩。”   段丰不是很乐观,屋子是昨天被吹坏的,今天还没有清理,这些人根本就是不想清理。   不过既然刘薇已经说了,如果叫不动他们,那就走,想想也没损失,段丰便带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两路人马都回来了。镇子里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复杂:一百零三处房舍,各有损毁,其中有刘薇关心的货栈四间,不过货栈为了防抢劫,所以修得异常结实,就掉了几片瓦,以及吹毁了一扇窗。   同时,段丰还带回来另外一个消息。   镇上三户富户,一家姓马,是开货栈的;两个跑马帮的,一家姓杨,一家姓赵。   三家都没塌,货也保住了,但都闭着门不吭声,各扫门前雪。   刘薇扬眉:“怎么能让他们闲着,去,把这三家的当家人给我请过来。”   不多时,三个中年男人来了,真巧……两个人是熟人,‘   杨掌柜就是在商道上遇到的瘦高个,赵掌柜就是那个圆脸汉子。   “原来你们早认识啊。”刘薇笑道,“我还以为你们是在路上才见面的。”   不仅是老相识,还是老冤家,三家一个管仓储、两个马帮,平日里为了运价、货价、账期明争暗斗了十几年,时而两个马帮联手压货栈,时而一个马帮拉着货栈打击另一个马帮……合纵连横,三个男人一台戏,满肚子的弯弯绕绕。   刘薇不管他们的恩怨,天灾面前,有什么好斗的。   镇上重建用的材料不缺,三家掌柜都捐了不少,衙门也拨了一些。   现在要先把被吹坏的东西都清理掉,然后再修补。   其实并不复杂,只有土坯房的墙塌了,砖房好好的,只是需要补屋顶的瓦,有些人家的窗户和门需要重新上,远没有到要重新上大梁的地步。   镇上的人们没有行动,是因为大多数人头回遇到这种事,看着如此庞大的工程量,能先缓过来安抚家里人的已经算反应快的了。   看着巨大一片建筑垃圾和一个破房子,他们的脑中一片空白,本能的生出畏难情绪。   “大夏使者路过,突发善心,想帮大家清理废墟,但得大家一起行动”,消息一传开,镇上能动弹的百姓都出来了。   刘薇把人粗略点了一遍,除去实在年迈腿脚不便的老人和襁褓里的娃娃,能出力的壮劳力有一百二十来个,身子孱弱的人、半大孩子和还能抡得动锤的老汉加起来又有五十多。   她把所有人拢到镇子口的空地上,站到一个倒扣的破木箱上,风把她的袖子吹得猎猎作响。   “各位乡亲,房子是你们自己的,家是你们自己的,”刘薇双手拢在嘴巴前面,她清亮的嗓音压过了风声,“我们这些外乡人路过此地,看着大家遭了难,心里过不去,愿意搭把手。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自己不动,我们掉头就走,绝不多留。”   底下嗡嗡一阵骚动,有个赤膊的汉子喊道:“女菩萨,我们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该从哪下手啊!这么多家都塌了,先修谁家的?”   刘薇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杨掌柜、赵掌柜和马掌柜三个人身上,嘴角微微一弯:“这样,你们分成三队,杨掌柜领一队,赵掌柜领一队,马掌柜领一队。各队人数均开,老人孩子各家自己管,壮劳力抽签分到三队里,其他身体弱力气小的做饭,开始。”   秦岳人捡了一个罐罐当抓阄工具,分派进组。   抓阄的陶罐晃得哗啦响,一百多号壮劳力稀里哗啦分成三堆,往三位掌柜身后一站,阵势立刻就拉开了。   杨掌柜把短褂往上一撸,露出精瘦的胳膊,先冲赵掌柜扬了扬下巴:“老赵,蒙沂村那回你赌运气吃了亏,这回修房子,总不能再输了吧?”   赵掌柜圆脸一绷,不服气地哼了声:“上次是我大意了!修房子拼的是手头利索,你那点绕路的本事用不上。我这队人里有好几个盖过房子的老师傅,赢你还不跟玩似的?”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呛得热闹,旁边马掌柜本来抱着胳膊站着,一副“你们争你们的,我慢慢干我的”的佛系模样,冷不丁被杨掌柜捎上:“我肯定比你强,你当老二也不错。”   “你才老二,你全家老二!”   “那就比嘛!谁赢谁是真板扎!”   “比就比,你个老二!”   眼见着两人把第一和第二就这么擅自分了,马掌柜忍无可忍:你们两个,是不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杨掌柜和赵掌柜相视一笑:“就你啊?呵……”   马掌柜大怒,叉腰把自己的伙计们都叫出来:“出来出来,都出来,让这两伙拼凑帮的见识见识我们货栈的本事!”   三句话没说完,三位老冤家的胜负欲彻底被点着了。   杨掌柜队先喊了声号子,十几号人扛着锄头就去清塌墙的土坯,手快得像抢收庄稼;   赵掌柜也不示弱,当即分了工,年轻力壮的搬木料,手艺好的上屋顶铺茅草,井井有条;   马掌柜连账房先生都没放过,账房先生年轻时曾帮人糊过墙,他都拎着瓦刀上了阵。   三家你追我赶,吵吵嚷嚷,手上的活却半点没落下。   本来段丰还担心叫不动这些人,最后全成了他们这群军士的事,没想到,他们竟然干得比自己还猛。   段丰手下的兵只是来挣零花钱的,刚来时打的主意是能少干就少干,最好别干。   现在被周围气氛感染,再加上段丰一吆喝:咱们还能输给他们?!   瞬间,他们也卷入了竞赛之中。   原本看着要两天才能清完的废墟,不到半天就挪出去大半;塌了半截的土墙,眼看着一截截往上长。   连小娃娃都在老人的怀里睁着圆眼睛,好奇地瞅着这帮几近疯狂的大人。   天快黑了,还没弄完,向来斤斤计较的杨掌柜从他家的库中取出桐油、火把,立志挑灯夜战。   赵掌柜和马掌柜看着顿时松了劲,这得多少钱啊,金钱让他们争强好胜的心顿时冷了下来。   杨掌柜大笑:“你们两位囊中羞涩,就算啦。各位,愿意跟我干的,就继续干,就算没划在我这片的人也能来我这里领桐油火把!”   百姓们恨不得今晚就能把自家房子收拾好,好歹能有一个地方容身,听了杨掌柜这么说,一片欢呼。   本来赵掌柜和马掌柜还没觉得有什么,嗐,大半夜点灯熬油糟蹋钱,谁爱干谁干呗,傻子!   可是很快,他们就听见有年轻后生问杨掌柜下一趟什么时候出去,他们愿意跟着杨掌柜的马队,还听见有人私下商议,说杨掌柜善于抓住机会,有人指路他真敢走,多赚了不少钱,又大方,省出来的钱,分了三成给伙计,今天晚上又愿意拿油出来,跟这样的老板,不吃亏。   出远门做生意,不仅要伙计麻利能干,最要紧的是知根知底,最知根知底的莫过于邻居,就算真闹翻脸,还能找到他的父母妻儿评评理。   要是附近好用的人都投奔杨掌柜去了,那还得了!   一个人卷,另外两个人也不得不卷,段丰他们更是热情高涨。   ·   ·   刘薇没等抽完签,就和李榆去找里长说起灾民的事情,顺便问问本次风灾对互市的影响。   聊得差不多,里长与刘薇和李榆一同过来,大夏使者关心灾情,里长却不关心,这太说不过去了。   刚到,他就发现情况不对,平时晚上了,只有几户人家烧松明、火把,今天到处都是火把,将整个镇子照得亮堂堂。   平时懒洋洋,得过且过的百姓,都莫名其妙的燃起来了——   一个小伙子搬土坯跑着走,另一个小伙子扛着两根木料在后面追;   两个老头在比谁砌墙快;   两个健壮的妇人身后跟着一串孩子,拿了瓦片的拿瓦片、端砖头的端砖头,走路都不稳的幼儿手里都捧着一片瓦,跟在其他大孩子后面一颠一颠地跑,咧着个牙都没长齐的嘴,开心大笑。   这些人什么都要比,甚至连喊号子都要比隔壁那群人的嗓门更大,震得地方官脑袋嗡嗡的。   里长知道刘薇把他们分成了三组,但他以为只是为了领东西、排班吃饭方便,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   他十分困惑:“刘侯许了他们什么奖励?他们竟如此奋进?”   分了组,有好胜心,刘薇可以理解,可是旁边负责烧茶做饭的人怎么也卷起来?   她们又没分组   刘薇叫来负责统筹安排做饭烧茶的唐听雪:“怎么回事?”   唐听雪也很困惑:“我不知道啊,好像我说一个孃孃切菜的动作特别利索,好厉害,其他人就激动起来了。”   刘薇了然:“原来是你点燃了战火。” 第193章 第 193 章:灾后重建   百姓的积极性史无前例的高,以前遇上这事,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就“吨吨吨”喝上几大碗,喝得头晕眼花,全身燥热,就裹个被子,找个避风的地方躺下睡觉,等天大亮再说。   今天热血沸腾,根本停不下来,有累了的,就自己去一边靠着坐一会儿,醒了再继续干。   就连李榆就莫名被卷进了竞赛的范围之中,他只是看见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孩子手里还捧着两块砖,便把孩子手里的砖拿走,让孩子的家里人看好他,别让他出来乱跑被人撞倒。   李榆想把那两块砖送到该去的地方,忽然一个六七岁的女孩子路过,她手里抱着十块砖,一边走,一边还回头看他,大声对她身旁的大女孩说:“大哥哥只拿两块,嘻嘻……”   看起来十岁不到的大女孩教训妹妹:“大哥哥身体弱,你不要嘲笑他。”   李榆:“!!!”   谁身体弱啦!   被秦重嘲笑就算了,被你们嘲笑,我不活啦!   然后,李榆也燃起来了。   忙到三更天,他还在跑来跑去,直到被刘薇叫出来:“你回去睡觉吧,今天不是还要继续谈榷场的事吗?要是谈着谈着睡着了,多失礼啊,别人肯定要传你半夜三更吃花酒,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一生要脸的李榆老实接受刘薇的建议,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天色刚明,李榆便换上官袍,带着随从往王宫议事厅去。   前几天谈了飞钱的使用规则,今天的计划是谈榷界的位置和税则,就算榷界的位置谈不下来,收税这种在纸面上就能定的事情,应该能聊吧?   然而,他到了议事厅门口,却只等来了一个匆匆赶来的小吏,陪着笑脸说:“对不住,几位大人今天都来不了。”   “为什么?”李榆不解,朝中几个重臣同时请假?有瘟疫?   小吏回道:“有几处都报了灾情,他们都被国主派去查看灾情了,边贸的事,只能暂时缓一缓。”   “昨天为什么不说?”李榆有些生气,要是昨天说的话,他今早还能多睡一会儿。   小吏紧张地搓着手,尴尬地笑着:“听说消息是昨天半夜进宫的,大王连夜召见,一直讨论到天快亮,才让几位大人各自去办差了,那几位大人也没说今天还要与天使谈事,刚才有人说您又进宫了,国主这才知道,便赶紧派小人来向天使告罪,实在是天灾难测,请天使见谅。”   李榆又问了一圈,连个能做主的人都没见着,只好先回了驿馆。   他很愤怒,这些混蛋,不开会,他就收集不到资料,没办法写薇薇要求的策论,让他在薇薇面前丢脸!   天生李榆想写文,手无数据写个球,杀杀杀杀杀杀杀!   此时刘薇也起身了,她正在看地图,在心中计算那艘蒸汽船这会儿应该已经接上先锋营的三百人往三赕城走了,还有封靖平的大军,也应该越过了五道梁,陈兵在吐蕃的北线……   “全都不在?”刘薇思忖片刻:“很怪啊。有资格跟你谈事的,都是朝中重臣,只管出政策和进行全国调拨的,某个地方受了灾,他们去能干什么呢?总不能必须有他们去实地核验灾情完了,再拨救灾物资吧?那得什么时候才能拨到位?”   就算利龙盛刚上位,想收拢人心,也不是这么收的,算了,先不管他,正好你的仪仗兵们都在给人盖房子呢,今天气势拉不到位,我去找高盛丰打听打听,你去下关看看房子盖好了没有。”   高盛丰的痛风早就不痛了,不过他还在家休养,他的计划是休到利龙盛来催他上班,他再来个三辞三让,让到不得不去上班为止。   他的关系网确实收到消息,说吐蕃那里接连来了几封信,只怕人很快就要到了。   “他们会带着兵来吗?”刘薇不怕阴谋诡计玩脑子,就怕对方用纯武力值压制,那使节团就真的只能当开战的借口了。   她不怕死,也不怕被当借口,就是不甘心,她什么挑衅的事都没干,既没有睡太后,也没有抢王妃,更没有嫌弃饭菜不好指责羊苴咩故意怠慢……怎么能就这么变成借口。   高盛丰点点头:“会的。”   “一般会带多少?”刘薇有些紧张,她手里的亲兵就四十个人,有点少。   “大概一两百?以前他们带的人多,但是他们的人太难伺候,有一回来了四百多个,到了王都,闹得是鸡犬不宁,百姓怨声载道,就减少了一些。”高盛丰的表情生动地暗示不仅仅是百姓怨声载道。   刘薇认真记下他的话,一两百对四十……嗯……听起来,优势确实不在我,不过似乎,好像,努力努力,也不是不行?   谈完大事,再谈小事,刘薇说起遭风灾的下关。   那一片的货栈里有不少是计划拿去与大夏交易的药材。   “如果当地百姓无力自行进行灾后重建,或是连吃喝都受影响,他们有可能会抢货栈里的药材,拿去变卖换钱。高大人应该明白,榷场交易是一定要开的,那不仅仅是做生意赚钱,更是一种象征,如果羊苴咩的商人都不去了,这会给外面一个危险的信号,认为羊苴咩与大夏已经闹崩,到时候谣言四起,想平息就难了哦。”   刘薇提出的解决方案就是官府得再多拨一些粮食过去,保障民生。   城里遭灾的只有下关那一片区域,调拨起来问题不大,高盛丰应允,并马上派人着手筹措物资,保证三天后全部到位。   ·   回驿馆后,刘薇问段丰有没有羊苴咩城的地图,段丰想都没想就给她了。   刘薇还挺激动,地图这么重要的东西,说给就给了~打开一看,刘薇瞬间明白为什么连段丰这个小角色都能弄到地图。   那地图,相当的简约,只有一个一个的方块,不管什么形状的房子,都是方的,比例尺就更别提了,差不多估一个大小,就这么画了上去。   中间的路是什么样的,不知道。   哪里是死胡同?不知道。   甚至连城中的水渠都没画!   这叫什么地图,根本就是草图。   杀手要是拿着这张图去县衙杀县令,可能会不小心跑到左边的布政司衙门,也可能在右边一堆民房里迷路。   刘薇皱眉,要是吐蕃兵真的打进来,她都不知道往哪里逃,万一跑错路,进了死胡同,那可太冤了,李榆还说带着干粮逃进深山,按这地图走,临死前都来不及把手里的茉莉花饼吃完。   “你们这图这么草率,将来要是需要扩建,用这个图拆房子拓地,岂不是要出事?”   “到时候还会到现场看的。”段丰不以为意。   行吧……   他可以不在乎,刘薇不能不在乎,她叫来秦岳人:“叫两个善绘图的人,把羊苴咩城的地形按作战要求画出来。吐蕃人要到了。”   秦岳人心中一凛:“那我们要走吗?”   刘薇摇头:“不行,要是现在走,等于把羊苴咩国拱手让给吐蕃,我们的先锋营大概还有五六天,也要到了,封将军的人应该已经抵达北境的边防。”   画图的人派出去后,刘薇拉着李榆:“走,我们去下关看看。”   李榆惊讶:“吐蕃人都要来了,性命堪忧,你怎么还有心情去看别人盖房子?”   “能做的都做了呀,画地图,找人打听,不然你说我们现在应该干点什么?招兵买马,就地反了利龙盛,夺了他的鸟位?我登基就任新王?也行啊,我以滇王之名支持你上位当大夏皇帝。”刘薇笑道,“那就更应该去下关了,咱们现在唯一能招的兵,买的马,就是我们帮他们灾后重建的这些人啦。”   李榆认真想了一遍,确实如此,没有什么好做的了,榷场谈判被迫中止,他拟出的细则需要对方同意,才能推进下一步。   不知不觉,三天就过去了。   那一片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屋舍,在大家你追我赶的较劲之下,两天被清理干净,第三天,被吹坏的门窗都装回去了,掉瓦、掉草的房顶被补上,被砸坏的泥坯墙也都补了个七七八八,基本上不影响居住。   李榆的工作能力受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一致好评。   他背着手在镇子上对补好的房子进行验收,有些为了赶进度而没有注意到的屋顶小洞、门轴装歪等等细节,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扫一眼就能发现。   杨掌柜感叹:“秦王殿下真是神眼,怎么这都能发现?”   刘薇笑道:“无他,唯手熟尔。”   云州的房子维护费是王家掏,李榆不好意思稍微坏一点点就找人,每次都是挺到忍无可忍的时候再找,看破屋子久了,便可以凭借一点点端倪,果断判断是哪里出的问题。   镇上有几间本来就很破的房子损毁特别严重,实在修不了,只能重建,在里长和左邻右舍的帮衬下,这几家人都有地方借住,等待房子重建的这段时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刚开始,镇上的百姓对刘薇李榆以及那几十个士兵是害怕的,他们担心这些天朝上国来的士兵会像傲慢的吐蕃兵那样,抢东西,拉闺女、夺马劫鸡。   后来发现,这些穿着大夏服制的士兵,只喝水,连青稞粑粑都不肯吃一口,他们反倒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有些士兵手上磨出了血泡,受伤了都不吭声,连百姓给药粉,他们都不用,说他们自己带的金创药。   镇上的大夫嗔怪:“你们的金创药能有我们的药好吗!”   小兵拗不过大夫,又怕军法,向刘薇投来求助的眼神:“晋侯救我。”   李榆刚想过去解释一下为什么不能拿他们的东西,结果,旁边出现几个妇人,其中一个人手里抱着一大块腊肉,一个人抓了一只鸡,还有人拎着两颗不知名的菜,向他扑来,要他一定收下。   李榆丢下小兵,毫无义气地跑了。   那边段丰和他手下的人的情况也差不多,一个个手足无措。   他们当兵多年,不是被上司欺压,克扣粮饷,被上司用看路边野狗的眼神看着,就是从百姓手里抢劫,被百姓用恐惧或是怨恨的眼神看着,几时见过如此多的真诚笑脸。   这种被需要、被关注、被期待的感觉,比喝酒吃肉还痛快。   目前最大的矛盾是百姓非要给兵卒们送吃的,而兵卒们谁都不敢收的矛盾。   见多识广的里长一眼就看出,整个队伍里说话算数的不是秦岳人,也不是李榆,而是刘薇。   他上前,向刘薇行了一礼:“刘侯这几日辛苦,众将士们也辛苦,若是不能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我们实在惭愧,以后,再也不敢接受诸位的好意了。”   旁边的百姓齐呼:“对!”   刘薇摇头:“你们这里刚遭了灾,哪能要你们的东西吃。”   里长叹了一口气:“原来刘侯是嫌弃我们这里的东西被邪风吹过,不干净了。”   刘薇急急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就收下我们的心意吧。”   众百姓:“对!”   刘薇:“不对,不对。”   众百姓:“对的,对的!”   伶牙俐齿的刘薇都被堵得没话说,她想了想,高盛丰答应的东西,今天应该能到,吃官府的东西可以:“收东西就算了,我们是客居在此,也没地方摆,要不,咱们今天晚上一起摆个宴吧,大家一起吃,庆祝房子盖好了。”   百姓们见她终于松口,开心地欢呼一声,准备杀猪砍鸡,来一顿丰盛大席。   “等等!”刘薇叫住他们。   里长担心她出尔反尔:“刘侯,你刚才可是答应了的,不能说话不算话呀。”   “我是这种人吗!宴席,不是说不办,是缓办,慢办,有计划的办……”   没等刘薇说完,旁边一个急性子的大婶就叫起来:“到底怎么办!我杀猪还得要一些时候呢!”   刘薇笑道:“别急嘛,大家都遭了灾,我们一起吃饭,可以,吃你们家的东西,不行。”   大婶更急了:“么咋个整?给消喝风?”   刘薇摇头:“你看,你又急,我掐指一算,马上就来,你们先准备着。”   大婶怀疑地看着她,这几天,来帮助救援的大夏人确实很厉害,但那也是一手一脚,一砖一瓦干起来的,没有手挥一挥,砖瓦就自动飞起来的神仙事迹,掐指能算出个啥?   不过既然刘薇这么说了,众人也都半信半疑地散开,或是清空场地,或是找能用的桌椅,还有准备柴禾、搭灶寻锅的。   大婶磨刀霍霍,一边磨,一边继续怀疑,直到她听见马车的声音。   好多辆马车,车上装满了米面油、鸡鱼猪,以及各色蔬菜,来人跳下马车,向刘薇行礼:“刘侯,高大人派小的送货。”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清单,请刘薇点验。   一边卸货一边点数,秦岳人和李榆在旁边查验质量,他们的操作如流水线一般流畅。   开货栈的马掌柜马上把自己的伙计们叫来:“你们平时东摸一把,西瞧一下,乱七八糟!学学,都学学。”   那天傍晚,镇子的空地上,篝火烧得旺旺的。   长桌是从各家各户拼凑来的,有高有矮,有宽有窄,桌面坑坑洼洼,铺上几层大芋头叶倒也齐整。   桌上的碗碟更是五花八门,陶碗、木盘、锡盏、豁了口的瓷碟,全搬了出来,堆得满满当当。   高盛丰派人送来的米面肉菜堆成了小山,镇上的孃孃们不由分说接管了灶台,煎炒烹炸,各显神通。   刘薇看着乌泱泱的人头,觉得不对,粗略数了数,少说也有五百人,村里人最多只有两三百,她疑心这些人是来蹭饭的。   蹭饭不是不行,这蹭得是不是有点太过份了,连灾民的饭都要蹭?   刘薇不是那种有疑惑埋在心里,然后凭着猜测在背后蛐蛐的那种人,她直接找到里长:“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周边村子的消息都这么灵吗?”   里长解释道:“他们都是我们村里人的亲戚朋友,我们这里都是这样,哪家遇上事,其他人都要过来帮忙。本来前两日就该到的,赶上山路被吹下来的石头堵了,今天才疏通,往年遇上风灾,起码要修大半个月,这回,你们来了,他们没赶上搭房子,倒赶上吃席了。”   刘薇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果然见人群里不少人身上背着的包袱里装着瓦刀、刨子,脚边放着没来得及卸的褡裢,里头露着半袋干粮或是几束干菜,分明是赶路过来帮忙的模样,不是空着手来蹭饭的。   她心里那点疑虑散了,笑着点头:“原来是这样,倒是我想岔了。乡里乡亲互相帮衬,是好事。”   “那是自然!”里长笑得满脸骄傲,“我们别的没有,就是心齐。一家有难百家帮,总不能看着邻居露宿街头。往年遭灾,全靠互相接济着才能熬过去。这次有您和秦王殿下帮忙,周边寨子的人听说了,都想过来见见天朝上国的贵人呢。”   腊肉切成薄片,和蒜苗一起爆炒,油亮喷香;鸡剁成大块,加山菌炖了一锅浓白鲜汤……百姓们还嫌不够,把自家腌的酸菜、泡的木瓜丝、晒的干巴菌也贡献出来,摆了几十个碗碟。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松快。   三个汉子端着酒碗站起,向刘薇走来,杨掌柜热情介绍:“这是我们马帮的兄弟。”   他指着左边的汉子:“他是吐蕃人,不过在我们这里住好多年了。”   又指着中间的汉子:“他是力苏族的。”   再指着右边的汉子:“他是独龙族人。”   “他们想敬刘侯酒。”   那就敬嘛,今天晚上的酒是米酒,甜甜的、淡淡的,刘薇觉得自己也能会须一饮三百杯。   三人同时举碗,一口饮尽,刘薇照中原的风俗举起碗,打算自己也一仰头,喝下去,就结束了,谁知,这三个人竟唱起来了。   刘薇完全听不懂歌词,只能听清他们在句末的那句“呀拉求~”,三个人分成三个音阶,你一句,我一句的接龙,无伴奏,音韵婉转悠扬,高低错落,完全不需要懂歌词,也能感受到音调的美。   一曲唱完,又有人给他们把手中酒碗倒满,他们三人再次仰头,一口干了。   这会儿该我喝了吧?刘薇懵懵懂懂,仰头要喝,结果,里长在一旁提醒:“君侯,您也得回一首再喝。”   “我……我也要唱吗?”刘薇震惊,“我不会啊。”   里长笑道:“哪有人不会唱歌的?”   “我没准备。”   杨掌柜也笑了:“他们也没准备,都是即兴唱的祝酒歌。”   刘薇不信:“是吗?他们刚才唱的什么?”   “远方来的贵人,喝了这碗酒,山上的石头都会为你让路,河里的水都会为你倒流,火焰将会惩罚你的敌人,愿你一生事事遂心,样样如意。”   刘薇震惊:“他们三个,没商量,就这么接上了?”   杨掌柜用力点头。   行吧,人家出了三个人,咱也不能丢份,谁说五十六个民族只有五十五个能歌善舞的!我们也行。   刘薇豪气地一仰脖子,将手里的米酒喝了个底朝天,旁边的李榆见状吓坏了:“怎么喝得这么急……”   刘薇将碗往桌上一顿,清了清嗓子:“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四句唱完,她举起已经被再次倒满的酒碗:“喝!”   一仰头,又将一碗酒饮尽。   懂汉话的人已经欢呼起来,有些人的汉话只够当个气氛组,他们既不懂“团结”,也不确定“钢”是什么东西。   旁边有几个懂汉话的人连忙给大家翻译,说这歌讲的是大伙拧成一股绳,力气比铁比钢还大,什么难事都不怕。   百姓们一听就懂了,这几天三队人你追我赶把房子修起来,不就是靠的心齐吗?   “好!”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跟着就有人学着调子哼起来,“团结就是力量!”   起初只是几个人唱,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吼,调子跑得七扭八歪,声音却震得树梢都晃。段丰手下的兵卒们也跟着唱,唱得脸红脖子粗,胸口里像揣着团火,烧得浑身发烫。   李榆坐在那儿,看着刘薇,她眉眼飞扬,笑起来露出一点白牙,比旁边的篝火还耀眼,比天上的月亮还皎洁。   后面连李榆都唱了几阙词,他的歌都太高雅了,唱完,大家只给出礼貌的“好”,不像刘薇,每次开嗓,大家欢腾。   闹到三更天宴席才散,百姓们各自回家,兵卒们帮着收拾完场地,一个个脚步轻飘,脸上却带着笑。   回驿馆的路上,李榆扶着刘薇,小声念叨:“下次可不许喝这么杂的酒了,回头又要头疼。”   刘薇靠在他肩上,含糊地应着:“我没醉。”   李榆脸色发红:“还说没醉,你刚才唱的……”   刘薇才不听他叨叨,她提高嗓音:“我就是没醉!不信你听我说啊,飞钱的信用保障,来自于朝廷的信用背书,与金银价值挂钩,强制兑换,仿纸上要有水印,还有油墨,要会变色,夹丝……”   唉,薇薇这几天没有催策论,其实心里都记着呢吧。   李榆叹了口气:“我明天再去问问,他们到底还想不想谈了。”   第二日天刚亮,李榆便将昨夜拟好的榷场细则揣进袖中,换了正式的朝服再赴王宫。他原以为前两日的推脱只是偶然,总不至于连着三日都凑不齐人,谁知到了议事厅,迎上来的依旧是个面生的主事小吏,弓着腰满脸堆笑:“秦王殿下恕罪,利大人家中老夫人昨夜突染风寒,高热不退,他得守在床前侍疾,今日实在过不来了。”   李榆眉头微蹙:“利凤阁不在,那负责丈量地界的卢金哥总该在吧?”   小吏脸上的笑更僵了些,搓着手道:“卢大人临时又被派去南边的土司寨了,说是那边为了争林地打起来了,得他去调停,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回王城。”   “三五日?”李榆声音冷了几分,“本王奉旨前来商议互市,你们倒好,今天这个有事,明天那个不在,到底是真忙,还是故意拖着不谈?”   小吏吓得“噗通”就跪了,连连磕头:“殿下恕罪!小的也只是个跑腿的,实在做不了主啊!几位大人确实是被国主差遣出去的,小的不敢撒谎。”   李榆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跟个小吏发火也没用,甩了甩袖子便折返驿馆。回到院中时,刘薇正对着地图测算路程,听见脚步声抬头,瞧他脸色便猜到了结果:“又没谈成?”   “利凤阁母亲病了,卢金哥去南边调停土司械斗,全是急事。”李榆解下外袍递给亲兵,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凑在这几天一起出事。我看他们就是故意拖着,想耗着我们。”   刘薇指尖在地图上的羊苴咩王城处点了点,沉吟道:“一天是巧合,两天是凑巧,三天就不对劲了。明日我亲自去一趟,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能凑出多少个理由。”   次日一早,刘薇换了身素锦常服,只带了两名亲兵便进宫。议事厅里果然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低阶官员,最高的也只是个从八品的主簿,见了她忙不迭地行礼,说辞与昨日如出一辙:“回晋侯,几位大人都不在,人实在凑不齐,这榷场的事干系重大,少了哪一环都定不下来,实在是……”   “行了。”刘薇打断他,,“既然人不齐,那便等凑齐了再说。我在宫里随便走走,不用你们跟着。”   那主簿巴不得她不追究,连忙应下,躬着身退到一边。刘薇沿着宫墙慢慢往回走,本想顺路看看王宫的布防,谁知拐过一道月洞门,鼻尖忽然飘来一阵甜润的花香。   眼前竟是一片不小的玫瑰园,连空气里都裹着甜香。刘薇脚步顿住,忽然就想起她在云州的那片玫瑰地,还有玫瑰地旁边的波斯国师。   刘薇心忖:不知道波斯国师最近有没有做出什么新的东西,他是个有志气的人,应该能做到我在和我不在一个样。   有没有可能他已经能通过硫磺提出硫酸,不必再为难绿矾石了?   有没有可能已经做出了合成氨?   那就太好了……   在刘薇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环佩叮当,夹杂着细碎轻盈的脚步声。   刘薇回头,只见一个穿石榴红罗裙的年轻妃子带着两名宫女走过来,发髻上插着金步摇,眉眼娇俏,她看见刘薇先是一愣,随即笑着福了福身:“这位便是大夏来的晋侯吧?早听大王说天朝上国的贵人容貌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此人是利龙盛最宠爱的蒙妃,素来不管前朝之事,只爱脂粉首饰,明艳灿烂,没什么心机,在宫中口碑不算差。   刘薇微微颔首回礼,唇角带了点笑意:“娘娘客气了。我路过这片园子,被花香绊住了脚,倒扰了娘娘赏花的兴致。”   蒙妃见她也喜欢玫瑰,顿时热络起来:“这是从西戎国移来的品种,比本地的开得艳,香气也正,就是花期短些。我瞧晋侯身上就有玫瑰香气,是用的香脂吗?”   “对,是我自己做的。”刘薇笑道。   蒙妃:“不知你用的香脂能留香多久,我用的只能存留三四个时辰,想来是这玫瑰娇嫩,难以保存。”   “那是他们手艺不行,我用的香脂是我自己做的,娘娘若是不嫌弃,我让人回驿馆取来给娘娘试试。”   “好呀好呀。”   “我还有玉白润肤膏!”   蒙妃更加激动:“是涂了以后就能变白吗?”   “对,能增白,不过想变白,最要紧的还是防晒,羊苴咩城的太阳光太烈了,我还有防晒膏。”   可怜的蒙妃,就这么被一步步的发掘出需求,掉入消费陷阱。   她盛情邀请:“站在这里吹风多没意思,去我宫里坐坐!”   刘薇也不推辞,跟着她往寝宫走。亲兵守在殿外,她随蒙妃进了内室,妆台上果然琳琅满目,金钗玉镯摆了半桌,最显眼的是一整套绿松石嵌金的头面,旁边搁着几颗鸽蛋大的瑟瑟,配着一串油润的天珠,成色极佳,绝非本地货色。   “娘娘这套首饰真精致,看着不像本地工艺。”刘薇随口夸了一句。   蒙妃顿时眉眼弯弯,伸手拨了拨那串松石珠子,语气里满是得意:“这是大王刚赏我的!说是吐蕃使者昨天刚送来的礼物,顶好的料子,整个王城都找不出第二套呢。”   刘薇心中一惊:吐蕃人这就来了?   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拿起一支绿松石簪子假意细看:“吐蕃使者?我在驿馆怎么没看见他们?”   “他们没住驿馆。”蒙妃摇摇头,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安排在城外的别苑了吧,我也不大清楚。只听说昨天一到,大王就亲自去见了,关起门来谈了好久呢。”   刘薇心中了然,面上依旧笑着与她聊脂粉,直到宫女进来提醒该用午膳了,刘薇再三婉拒蒙妃的共进午饭邀请,起身告辞。   刚出宫门没走多远,刘薇便清晰地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不远不近地黏着自己,脚步刻意放轻,分明是在跟踪。   刘薇不动声色,脚步如常,拐进了街边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土墙,只容两人并肩而过,她贴着墙根站定,指尖扣住了袖中的短刀。   片刻后,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汉子蹑手蹑脚地跟了进来,刚探头往巷子里望,刘薇身形一动,转瞬便到了他身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拧,刀尖死死抵住他的后心,声音冷冽:“跟着我做什么?谁派你来的?”   那汉子疼得闷哼一声,却没挣扎,压低声音急道:“晋侯饶命!我不是坏人!我是来给您报信的!”   “报信?”刘薇手上力道松了松,却没放开,“报什么信?”   “吐蕃人来了!来了两百多精锐,都藏在城外的别苑里!利龙盛连续三天亲自过去见他们,关起门来谈了很久,我听当班的兄弟说,他们好像在打使团的主意,想对您和秦王殿下不利!”汉子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焦急,“你们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刘薇挑眉,手上微微用力,将他转过来对着自己,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眉眼憨厚,额头上满是冷汗,眼神却很坚定,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我凭什么信你?”刘薇怀疑地看着他,“你一个禁军,为何要冒着杀头的风险来给我报信?”   汉子眼圈一红,“噗通”就跪在了地上,声音带着点哽咽:“我家就在下关!前阵子风灾,我在宫里当值回不去,家里有年迈的爹娘,怀着八个月身孕的婆娘,还有个两岁的娃,我那几天急得连饭都吃不下,就怕家里出事!”   “后来同乡带信进来,说大夏的晋侯和秦王殿下带人帮着修房子,送米送药,我家的房子修好了,婆娘也有大夫照看,连娃的衣裳都有人送了……”他重重磕了个头,“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我这条命不值钱,但不能看着恩人往火坑里跳!利龙盛跟吐蕃人走得太近了,他们肯定没安好心!”   刘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收回手,抱臂道:“口说无凭。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利龙盛派来的?你得拿出点证据,证明你真的是下关的人。”   他愣了一下,急得抓耳挠腮,忽然眼睛一亮,张口就唱:“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调子跑得七扭八歪,破锣似的嗓子,每一句都踩不准节拍,却偏偏字字都在那熟悉的旋律上,正是那晚庆功宴上刘薇唱的曲子。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那晚我赶回家,正好听见你们唱,村里好多人都会哼了,我也就记住了……还有,您后来说既然到了我们这,就得唱我们本地的山歌,您就唱了一首‘老司机,带带我,我要去昆明呀’,还有……还有什么……朝你大胯捏……”   刘薇赶紧打断他:“我相信你,别唱了……你先回去,别跟任何人提起见过我,照常当差,免得暴露了自己。”   他重重地点点头,转身欲走,忽然又转回来:“天使,您说的那个山歌,到底是哪座山的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司机是什么,昆明又是哪里?”   “走走走!别好奇心这么重。”刘薇凶巴巴地瞪着他。 第194章 第 194 章:他们怎么不栽赃别人,偏偏栽赃你   刘薇回到驿馆,召来所有人开了个短会,传达两点信息:   第一,吐蕃人来了。   第二,利龙盛把他们藏在城外的别苑,只怕是另有图谋。   刘薇:“我们堂堂正正住在驿馆这么久,利龙盛的人对我们的行动应该很熟悉了,既然吐蕃人没有一到就冲来把我们杀了,那就说明他们也有顾虑。我们得先弄清楚他们在哪里,有多少人,都是什么身份,还有他们的目的,然后再制定后续的行动计划。”   秦岳人当即开口:“末将带几个弟兄去打探消息。”   刘薇摇头:“你不行。”   “我怎么不行了!”秦岳人不开心,“我身手利落,一个打四个都没有问题,要是担心我有口音问题,我就装哑巴。”   刘薇笑着摇摇头:“不是口音的问题,你看你……”   她指着秦岳人挺得笔直的腰板和微微上扬的了下巴:“站得笔直,眼神犀利,你不觉得你跟段丰手下的兵……稍稍有那么一点区别吗?”   秦岳人:“……”   岂止是略有区别,区别太大了,秦岳人他们是从海防前线调过来的兵,现在海防前线打的都是杂牌海盗,平时训练也不怎么严肃,不像封靖平那边真的要天天出操训练。   然而,跟羊苴咩的兵一比,秦岳人他们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兵中之王,军中楷模。   “我……我可以改的……”秦岳人刻意把肩膀松了松,装出半死不活的垮样。   李榆忽然在他身后踢了一颗石子过来,秦岳人的松垮模样瞬间消失。   转身、瞪视,就这两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足够暴露出他不是羊苴咩人。   “喏,是吧。”刘薇摇摇头。   “要是羊苴咩的普通百姓见到吐蕃人,吐蕃人冲他们一瞪眼,他们会低头、缩肩,眼睛往地上瞧,加快脚步快速溜走,你们呢,所以,别告诉我,你们能忍得住。”   事实胜于雄辩,秦岳人和所有的大夏士兵都沉默了,刘薇说得没错,他们只能保证努力掩饰,但是如果像刚才那样,确实很难忍得住。   秦岳人也很惆怅:“那……岂不是没人可用了?”   刘薇笑道:“那怎么可能。”   外面响起段丰的声音:“刘侯,我们来啦,今天有活吗?”   “看,可用的人来了。”   “他们?他们能保密吗?”秦岳人担心段丰的人会出卖消息。   刘薇笑笑:“找个能保密的不就行了?”   她从内院出去找段丰:“你手底下的兵,跟吐蕃人的关系怎么样?”   段丰苦笑:“我们要是跟吐蕃人关系好的话,也不至于会沦落到连粮饷都拿不到的地步。”   刘薇遗憾地叹了一声:“那倒也是,听说吐蕃使者来了,本来我还想找你们打听打听情况呢,估计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得准备走了,不然啊,哪天晚上被人抹了脖子都不知道。”   段丰还没开口,跟着段丰过来找活的士兵们不乐意了,在刘薇这干了几天活,他们就挣到了两个月的饷钱。   有不少人已经把刘薇这里当成稳定收入来源,甚至都已经跟家里人说好,很快就能盖新房、买马、买牛羊,从此不用再受穷,连这个穷兵都不用当了,回家过神仙日子。   现在刘薇说要跑路?   那怎么行!   何况他们也是真的见到了刘薇他们的仁义,一群跟羊苴咩国没有一丁点关系的外国人,居然跑去救灾。   搁吐蕃人,别说救灾,他们能不要把灾民最后一点东西都顺走就不错了。   不管是看在钱的份上,还是看在情的份上,他们都舍不得大夏使团离开。   几个士兵围在刘薇身边劝说:“他们虽然来了,但是一直没动手哇,或许只是因为别的事来的呢?”   “榷场的事不是还没谈好吗,就这么放弃了吗?”   “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刘薇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走啊,互市的事情都谈那么久了,秦王也付出了很多心血,半夜三更都不睡觉,唉……可是不走不行啊,我们根本不知道吐蕃人到底想干什么,我们也害怕呀。”   “我去打听打听!”一个名叫阿旺的小兵跳起来,他约摸十七八岁,肤黝黑,手掌粗糙,往那一站憨乎乎的,换身衣服,往百姓堆里一站,根本看不出他是个兵。   他家里特别穷,他在刘薇这里不仅拿到了钱,还拿走了不少鲜花饼,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刘薇每天都有这么多饼,但是,这些饼可以让他的家里人免受饥饿之苦,带回家的钱可以用在别的地方。   他跟吐蕃人没有仇,只是打心眼里不希望大夏使团离开,为了留住使团,他什么都不怕。   刘薇点点头,叮嘱道:“别往跟前凑,远远看着就行,数清楚人数、看明白岗哨换班的时辰就成。若是被发现了,就说上山找草药,别硬扛,保命要紧。”   “哎!”阿旺应得干脆,他今天就是来干活的,全身上下都是老百姓的装束,不需要任何特别的打扮,便直接出了门。   谁料这一去,直到太阳快落山还没回来。段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别是出事了吧?吐蕃人凶得很……”   直到第二天,阿旺也没回来,段丰急了,想派人去打听打听消息,有没有什么人被抓的消息,或是看见尸体从吐蕃人住的别苑里扔出来。   没等打听消息的人被派出去,院门外就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守门亲兵拉开门,就见阿旺一瘸一拐地进来,背上的竹篓歪了,衣服扯破好几道口子,胳膊上还有几道红紫的鞭痕,嘴角也破了皮。   “阿旺!”段丰连忙上前扶住他,“怎么弄成这样?被吐蕃人发现了?”   阿旺喘着粗气,灌了一大口水,才骂骂咧咧地开口:“别提了!我刚摸到别苑后山坡,还没看清院子呢,就被两个巡逻的吐蕃兵撞见了。那俩畜生不由分说就把我揪下去,拉我去院里干活!”   他这两天过得堪称离奇,跟十几个本地抓来的民夫一起劈柴、刷马厩、搬粮食口袋,从晌午干到日落,连一口水都没人给,还得自己瞅空去井边打水喝。   监工的吐蕃仆从拿着皮鞭,见谁慢一步就抽,骂的话难听至极,仿佛这些本地人天生就该给他们当牛做马。   “他们真就随便抓人干活?”秦岳人听得皱眉,“这是在羊苴咩的地界上?没人管吗?”   “谁敢管!”阿旺气哼哼,“监工的还说,能给贵人干活是我们的福气,换旁人想干还没这机会呢。我瞅着院里还有两个砍柴的老汉,说是昨天路过被抓的,干了两天活,一分钱没有,连饭都只给几块糌粑。我是趁着他们防守松懈的时候才逃回来的。”   “吐蕃人还没占领羊苴咩就这么横,要是他们把羊苴咩并入吐蕃版图,你们可怎么办呀。”刘薇同情地看着阿旺,她没急着问情报,先让唐听雪拿了金疮药过来,给阿旺处理胳膊上的鞭伤。   阿旺迫不及待地说起在别苑的见闻:“前院正房住的是贵人,我给他们送水的时候偷瞄了一眼,穿锦袍戴首饰的,约莫三十来个,有男有女,看着像使者和当官的。剩下一百多都是下人。”   “一百多个下人……”刘薇叹为观止,“这是三个人伺候一个人呐。”   阿旺补充道:“下人也分三六九等。有十几个穿得齐整的,能跟着贵人吃饭说话,是贴身伺候的;还有大概三十多个,长得差一点,在院子里伺候,不让进屋,剩下七八十个都在后院杂役房,干最脏最累的活,动不动就挨打。我听管事的骂他们,说他们是‘贱奴’,打死了也白死。有个老奴搬粮食慢了点,被监工一鞭子抽在后背上,血都渗出来了,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连哼都不敢大声哼。”   这便是吐蕃的风俗了,贵族把仆从当私产,生杀予夺全凭心意,哪怕跟着使团出使,也带着大批农奴当牛做马。   刘薇继续问:别苑有几个出入口?巡夜的换岗时间是什么时候?主使住哪个院子?武士的武器都放在哪里?仆人的棚子离主院有多远?那些干粗活的人,对管事的有什么怨言?有没有听说过谁因为受不了虐待逃跑过?有没有人被活活打死?   小六一一回答。他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过了无数遍,就等着这一刻。   “岗哨呢?”   “前门八个,后门四个,院墙拐角还有流动哨,一个时辰换一班。晚上戌时以后加双岗,还会放狗。”阿旺说得仔细,“马厩在西南角,养了三十多匹马,都是好马。”   “做得好。”刘薇夸了一句,让他下去休息,“这段日子别往那边去了,好好养伤,你的功劳我记下了。”   ·   与此同时,王宫内院的偏殿里,利龙盛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灿烂笑容,频频向主位上的吐蕃正使噶尔钦陵劝酒。   噶尔钦陵四十来岁,面色黝黑,颧骨高耸,穿一件红色织金皮袍,腰间悬着镶宝石的弯刀,眼神锐利如鹰。他压根没碰酒杯,重重将酒碗往案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殿内舞姬吓得一哆嗦,连忙停下动作,俯身跪倒,头都不敢抬。   噶尔钦陵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语气咄咄逼人:“我听说,大夏的使团来了这些日子,你天天陪着笑脸,又是请宴又是谈榷场,还让他们帮着百姓修房子?怎么,想两头讨好,一边抱着我们吐蕃的大腿,一边跟大夏眉来眼去?”   利龙盛笑容不改:“使者说笑了,我只求安稳度日,哪敢两头讨好?只是……我也不瞒你们。大夏使团一来,孤心里就悬着,实不相瞒,孤收到消息,大夏已经陈兵在大渡河北岸,随时可能渡河。你们知道有多少人吗?”   吐蕃正使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利龙盛伸出一根手指,神情极为严肃:“百万!至少一百万!!!”   噶尔钦陵放声大笑,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大夏调兵要走蜀道,千里迢迢,山高路险,调一万兵都得小半年,哪来的百万大军?不过是些边军散勇,撑死了两千人,也就吓吓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   利龙盛的脸色很难看。他试图辩解:“我的消息来源可靠,这次使节团的头头是个叫刘薇的女人,封的是晋侯,她在三赕城呼风唤雨,那边都传消息过来啦,说她是龙神,还有跟她一起来的,是大夏亲王,是个狐仙转世。”   “放屁!”噶尔钦陵不耐烦地打断他,“她要真的这么有本事,还只是侯吗!她都可以当夏国的皇帝了!!!”   利龙盛一时说不出话。   嘎尔钦陵继续怒斥:“我看你就是被这些流言吓破了胆!找个机会做掉他们,嫁祸给山匪乱民,到时候夏国那里就算想兴师问罪,也没个由头。你只要乖乖跟着我们吐蕃走,赞普自然不会亏待你,将来我们把他们的天府之国攻下来,好处也有你一份。”   利龙盛心里咯噔一下。   杀大夏使团?他想都不敢想。   真杀了,大夏皇帝能善罢甘休?到时候大军压境,吐蕃远在高原,远水解不了近渴,倒霉的还不是他?   他连忙打哈哈:“使者别急,这事得从长计议。夏国使团毕竟是持节而来,光天化日之下出事,太过显眼。不如先拖着他们,等风头过了再说……”   噶尔钦陵站起身,袍袖一甩,满脸怒容:“我看你就是想两边占便宜!利龙盛,我告诉你,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吐蕃和夏,你只能选一边站!”   说罢,他也不等利龙盛回话,带着随从大步流星地出了偏殿,留下满桌没动几筷子的酒菜,还有脸色铁青的利龙盛。   身旁的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国主……这……”   利龙盛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离开大厅。   两头讨好本是小国生存之道,可如今吐蕃人逼得紧,大夏人也不好惹,他倒像夹在两块磨盘中间,哪一边都不敢得罪,哪一边都能碾死他。   噶尔钦陵怒气冲冲回到城外别苑,进了正厅就将马鞭狠狠摔在桌上。   “利龙盛这个懦夫!废物!”他在厅中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指望他动手,黄花菜都凉了!他不敢杀夏国使者,我们自己来!”   副使连忙劝道:“大人息怒。咱们人不多,若是直接动手,万一折损了人手,回去没法跟赞普交代。再者,在这里动了夏国使者,利龙盛第一个脱不了干系,万一他反咬一口……”   “就是要让他脱不了干系。”噶尔钦陵冷笑一声,眼里闪过阴狠的光,“叫我们的人换上羊苴咩人的衣服,半夜摸去驿馆,杀人放火,做得越乱越好。到时候人死了,现场留下些本地的兵刃物件,谁能说是我们干的?利龙盛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夏国使团死在羊苴咩王城,夏国必然问罪。利龙盛被逼到绝路,除了倒向吐蕃,别无选择。   副使眼睛一亮:“妙计!”   ·   第二天,又有官员请李榆和刘薇赴宴,刘薇对吃饭本身没有意见,但对商务宴请这种吃饭形式意见很大,要端着、装着,聊来聊去就是“我们不容易啊,你们再让让我们吧”,问他们能给大夏提供什么,就装死、哭穷。   “我不去!”刘薇已经完全失去了跟这些大臣们耍花枪的兴趣,她甚至没有敬过导师酒,根本不想跟这些人浪费时间。   李榆坐下:“你不去,那我也不去。”   刘薇转头看着他:“不行,你得去。”   “为什么?”   “练练,以后你回大夏的朝廷,肯定也有很多这样的事情需要面对。”   李榆委屈:“你不陪我一起面对吗?”   “格局要打开一点,咱们要分头行动,你在明面上跟人虚头巴脑地胡扯,我在暗地里帮你杀人放火,合力把事办成,岂不是更好?”   李榆懵懵地站了起来:“好吧。”   很明显,刘薇不想去,不想应付那些人,因为他也不想。   不过薇薇说得有道理,他是得练练喜怒不形于色的能力,免得将来回去,父皇也会觉得自己不堪大用。   其实父皇怎么觉得也不重要,反正他一直也没重用过自己,只要薇薇愿意用就好了。   ·   ·   此时的偏院里,唐听雪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七八个粗陶碗,碗里盛着颜色各异的粉末。   两只黑猩猩一左一右蹲在她身边,爪子里各攥着一截石杵,学着她的样子咚咚地捣着石臼里的草药,捣两下就偷瞄唐听雪一眼,像两个怕被先生抓包的调皮学生。   “慢点儿捣,别把药渣溅出来。”唐听雪头也不抬地叮嘱,手里的竹片轻轻刮着碗壁上的药粉,“这是新配的麻沸散,比之前的药性猛,沾一点就能睡两个时辰,要是弄洒了沾到身上,咱们仨都得在这儿睡到明天中午。”   两只猩猩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对它们来说,模仿就是玩耍。   没过多久,大黑就腻了,它想玩别的东西。   趁唐听雪低头调药的功夫,偷偷抓起旁边一包用麻纸包着的淡黄色药粉,爪子一勾就窜上了旁边的大青树,坐在树枝上蹦跳。   “给我回来!”唐听雪站起来,双手叉腰,仰头冲着树上喊。   大黑蹲在树杈上,专心蹦跳。   唐听雪恼怒地脱鞋去砸它,正常情况下,它应该抓起身边能抓的东西砸回来,不幸的是,大黑经过专业的训练,它不会砸与自己朝夕相处,还会给它喂东西吃的人。   见主人对大黑没辙,二黑有样学样,一只前臂抱着药罐罐跳上了树,凑到大黑面前,好像在说:“亲爱的,我是不是很厉害,都拿来啦。”   唐听雪恼怒地跑去杂役住的地方,打算找个竹竿把这两个捣蛋鬼赶下来。   就听见院墙那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重物落地。她心里一紧,刚要喊人,就见墙头上翻进来二十多条黑影,个个穿着本地百姓的粗布短褐,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攥着明晃晃的弯刀,落地后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往正院方向摸。   是刺客!   唐听雪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刚想悄悄退到屋里喊人,就见最前面那个杀手抬头看见了树上的两只猩猩,眉头一皱,从腰间摸出个弹弓,摸出颗石子拉满了弦,对准枝桠上的大黑就射了过去。   “嗖”的一声,石子擦着大黑的胳膊飞过去,打得树皮碎屑四溅。大黑本来正跟二黑抢药包玩,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嗷地叫了一声,再看底下那个举着弹弓的黑衣人,眼睛瞬间就红了。   底下的杀手见没打中,还想再射,旁边同伙扯了他一把,低声催道:“别管畜生!办正事要紧!”   晚了。   大黑本来就是被唐听雪宠得无法无天的性子,连驿馆的亲兵都得让它三分,如今挨了打,哪肯善罢甘休。   它嗷地怒吼一声,爪子猛地一撕,麻纸包登时裂开,整包淡黄色的药粉顺着风就往底下那群杀手头上飘了下去。   二黑也跟着下死手,把一整个药罐都砸了下去。   夜风正好往院墙这边吹,黄蒙蒙的药粉像一阵雾,劈头盖脸砸了那群杀手一脸。   不过片刻,身手矫健的杀手们就躺了一地。   唐听雪愣愣地看着他们,又抬头看了看蹲在树上、拍着爪子得意洋洋的两只猩猩,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时秦岳人带着亲兵冲了进来,他抬头看了看树上耀武扬威的两只猩猩,又低头看了看满地人事不省的杀手,嘴角抽了抽。   他本来还以为得有一场恶战,弟兄们都把突火枪扛出来了,结果就这?被两只猩猩用一包药粉全撂倒了?   这边闹腾的动静不小,段丰也带着手下的兵赶了过来,看见柴房里捆着二十多个黑衣人,吃了一惊:“这是……吐蕃人?”   “还不确定。”刘薇扫了一眼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杀手们,“他们蒙着脸,穿的也是本地衣服,未必肯说实话。正好你来了,一会儿帮着问问,看是哪路人马。”   段丰立刻应下:“没问题,刘侯放心。”   亲兵端来两盏灯,把不大的柴房照得亮堂堂的。刘薇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秦岳人站在她身侧,段丰则蹲在那些人面前,挨个扯掉他们脸上的黑布。   灯光下,这些人的容貌是标准的高原地区常驻居民的模样,羊苴咩的海拔不低,而且也有与吐蕃通婚的地区,确实很难从面相上判断。   刘薇抬了抬下巴:“说吧,谁派你们来的?深夜闯驿馆,想干什么?”   最边上那个瘦高个汉子啐了一口,梗着脖子用生硬的汉话骂道:“什么谁派的!老子们自己来的!你们大夏人欺人太甚,占我们的地,抢我们的生意,还要逼我们国王开什么榷场,老子们就是要杀了你们,给本地人出口气!”   “对!就是我们自己来的!”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羊苴咩的地盘,轮不到你们大夏人指手画脚!”   一个个义愤填膺的,倒真像是被大夏欺负狠了的本地百姓。   “既然是羊苴咩百姓,”刘薇不紧不慢地问,“你们是哪个寨子出来的?”   俘虏们说了一个地名:“秋那桶。”   刘薇偏头看段丰。段丰眉头皱了起来。秋那桶是吐蕃与羊苴咩交界的一个边境寨子,确切地说,它在边境线靠北的那一侧,地理位置极为偏僻。   那个地方的人确实会说羊苴咩话,也可能会说吐蕃话,语言上确实不好分辨。这些吐蕃人挑这个地方报,显然是事先做了功课。   但段丰手下就有一个名叫阿勒的秋那桶人。   段丰指着跪在地上的俘虏说:“你认识他们吗?”   阿勒摇摇头,走到那个自称秋那桶人的俘虏面前,蹲下身,用秋那桶的方言说了一句话,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努力挤出一个笑,试图用点头糊弄过去。   阿勒又连续说了好几句,听语气很温和,俘虏只是扭头不理他。   阿勒站起来:“他们听不懂我的话。”   刘薇在阿勒身后问了一句:“你怎么确定的?”   “我用最脏最脏的话骂了他全家,他都没有反应,我说要让猩猩把他上了,他也没有反应。”   刘薇默默看了一眼蹲在窗边看热闹的大黑、二黑,缓缓点头:“那确实是听不懂。”   ·   与此同时,李榆已经喝了好几碗米酒,神色如常,谈笑自若。   宴席上聊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羊苴咩的风土人情、大夏的南北差异、哪种茶叶泡出来最香。   李榆心里厌烦,还要做出应对得体的样子,只盼着早点散席。   途中他起身去解手,出了宴会厅的门,沿着回廊走了好一阵,然后发现自己找不着回去的路了。回廊连着回廊,每个院子都长得差不多,连柱子上的雕花都一模一样。   他站在原地,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迷路了。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顺着原路退回去的时候,一个端茶的老仆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站在杂役院门口,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殿下,您这是……?”   李榆理了理袖子,面不改色地说:“没去哪儿,就是想透透气,散散步。宴席上闷得慌。”   老仆人躬了躬身:“殿下这边请,老奴带您回去。”   回到宴席上,布燮笑着问:“殿下去哪儿了?去了这么久。”   李榆坐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神色如常:“就在外面走了走,透透气。今晚月色不错。”   坐在他旁边的卢金哥脱口而出:“今天不是初一吗?”   初一,哪来的月亮。   瞬间,李榆的脸、耳朵、脖子红成一片。   众人懂事地不再提起此事,继续扯闲篇,李榆的脸色才恢复正常。   一个喝得有点上头的年轻主事大着舌头问:“下官看殿下跟晋侯形影不离,不像是普通的同僚呢。”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一本正经地道:“晋侯是朝廷钦封的侯爵,奉旨随本王出使西南,我们是上下级,同朝为官,自然要互相照应。”   “哦~~”杨官员拖长了调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原来是这样啊。下官还以为……呵呵,是下官多想了,多想了。”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可语气里的调侃藏都藏不住。   李榆被他们笑得浑身不自在,端着茶杯的手都有点发烫。他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越急脸越红,最后只能假装低头喝茶,避开众人的目光。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有那么明显吗?这些人怎么看出来的?不对,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就亲了几回,薇薇什么都没有承诺过……她不会对我始乱终弃吧……   ·   ·   驿馆这边,分开审讯的效果很快就出来了。   这些吐蕃杀手看着凶悍,实则都是些底层的仆从,哪经得住秦岳人的吓唬。   没半个时辰,就有个胆小的先招了,哆哆嗦嗦地说他们是吐蕃使者的随从,是二管家伦珠带他们来的,打算连夜杀了大夏使团,嫁祸给羊苴咩人。   “二管家伦珠?”刘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个头最高、站在最前面,一直绷着脸的那个?”   “是是是!”那小兵连忙点头,“他是正使噶尔大人的远房亲戚,本来只是个小管事,这次出使特意带过来立功的。他跟大管家不和,一直想把大管家挤下去,听说要对大夏使团动手,就主动请缨,说一定能办好。”   刘薇了然,原来是个急着上位的投机者,难怪这么冲动,连计划都没做周全就敢带人闯驿馆。   “一共来了多少人?”秦岳人在一旁追问。   “二十六个。”   “好。”刘薇站起身,“走,去见见这位二管家。”   伦珠被单独关在一间小屋里,捆在柱子上,靴子被脱了下来,赤着脚站在地上。   他倒是硬气,看见刘薇进来,不仅不慌,反而高昂着头,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骂道:“我今日若是死了,国主绝不会放过你们。”   “好的,我怕啦。”刘薇点点头,“把他,还有其他人,都放了吧。”   秦岳人惊讶:“放了?还没问他呢。”   “已经有人招了,不差他一个,我们又不能真的在羊苴咩的地盘上杀人,放了放了,不然还得管他们饭。”   秦岳人虽满心疑惑,还是应声招呼亲兵上前松绑,还体贴地给他把靴子穿上。   二十多个人跌跌撞撞摸回别苑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守门的护卫见一群人衣衫破烂、满脸血污地回来,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往里通报。   噶尔钦陵一夜未眠,正坐在正厅等消息。   他原以为伦珠带二十多号精锐夜袭驿馆,就算不能全灭大夏使团,至少也能放火烧掉半座院子,给刘薇一个下马威。谁知等来的不是捷报,是一群丢盔弃甲的丧家之犬。   “废物!”噶尔钦陵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铜碗哐当乱响,“二十多个人,连个驿馆都拿不下来?伦珠呢!让他滚进来!”   众人垂头丧气鱼贯而入,个个缩着脖子不敢抬头。伦珠走在最后,虽说衣袍沾了尘土,脸色发白,可站在一群鼻青脸肿的人中间,腰板笔直,半分伤都没有,反倒格外扎眼。   噶尔钦陵的目光先扫过众人脸上的淤青血痕,最后钉在伦珠身上,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回事?失手了?”   底下仆从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个年纪稍大的管事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我们刚翻进院墙,就不知被什么药粉迷了眼,当场就倒了。醒过来已经被捆在柴房,那些大夏兵轮番审问,问咱们来了多少人、住在哪、大人您有什么谋划……不招就打,我们……我们实在熬不住……”   他说着掀开袖子,露出胳膊上几道红紫的勒痕与淤青。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说自己被审了大半夜,挨了不少拳脚,连老家在哪都差点被问出来。   噶尔钦陵听得脸色越来越沉。他转头看向始终没吭声,脸上身上干干净净的伦珠,语气冷了几分:“你呢?夏国人没问你?”   伦珠心里一紧,“噗通”跪下:“回大人,他们……确实没问属下。只把属下单独关在一间小屋,没人管也没人打,天快亮时就把我们都放了。属下也觉得奇怪,想来是他们没认出属下是领头的,只当我们都是普通仆从。”   “没认出?”噶尔钦陵重复了一遍,忽然冷笑出声,“二十多个人,个个都挨了打、受了审,偏偏你毫发无损,连问都没人问?”   “属下不敢!”伦珠急得额头冒汗,连连磕头,“属下对赞普、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定是大夏人有眼无珠,没把属下放在眼里,才没多加盘问……大人明鉴!”   “是吗?”噶尔钦陵眼神阴鸷地盯着他,半晌,朝左右使了个眼色,“搜。”   立刻上来两个护卫,按住伦珠就搜身。   从怀里到袖袋,从腰带到靴筒,仔仔细细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搜出来。伦珠稍稍松了口气,正要再辩解,就听噶尔钦陵冷声道:“鞋子脱了。”   护卫上前一把扯下他的靴子,倒过来抖了抖,掉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   展开一看,是一张蜀地官银号的银票,上面盖着益州府的朱红大印,印泥鲜红,清清楚楚,绝无虚假。   噶尔钦陵拿起那张银票:“一千两……呵呵……”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银票上,又齐刷刷转向跪在地上的伦珠。   伦珠脑子“嗡”的一声,他真没注意这些夏人是什么时候往他的靴子里塞银票的,他拼命摇头,声音都变了调:“不是我的!我不知道!大人!这是栽赃!是夏人故意栽赃属下!”   噶尔钦陵冷笑:“他们怎么不栽赃别人,偏偏栽赃你?你不是说他们不知道你是领头的吗,怎么专门把银票塞你鞋里?”   他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伦珠,语气森冷:“我说你怎么主动请缨要去劫驿馆,原来是早就和夏国人串通好了!说!你收了他们多少好处!把我们的底细漏了多少!”   “属下没有!属下真的没有啊!”伦珠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大人明察!大人您不能上当啊!”   他一挥手:“拖下去,给我仔细审!”   护卫上前架起瘫软的伦珠往外拖,他还在大声喊冤,声音渐渐远了。 第195章 第 195 章:骑墙派的覆灭   吐蕃别苑的刑房里,血腥味混着皮焦气飘得满院都是。   伦珠被吊在横梁上,浑身皮开肉绽,原本齐整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碎成一缕缕挂在身上。他头垂着,气息微弱,却仍咬着牙,断断续续地喊:“大人……属下……没有背叛……”   噶尔钦陵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他看着刑具上淋漓的血,心里的疑云非但没散,反倒越积越厚。   “还嘴硬?”噶尔钦陵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铜碗酒壶掉了一地,“只有你没有受刑、没有被盘问,还拿了银票!不是你还有谁?!你说有大猴子蹲在树上,向你们扔药粉,如果不是有人提前泄密,猴子为什么会拿着药粉爬到树上?!”   伦珠也很迷茫,他哪知道猴子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不能理解使节团为什么要带两只大猴子同行。   他很难过,从小就在噶尔钦陵家里,靠着聪明伶俐会讨喜,从只配站在院子里的奴仆,慢慢成为可以在屋里近身伺候的书童,现在又成了二管家,他一直想再高升一步,否则这次也不会主动请缨,去找夏国使团的晦气。   没想到,自己却被算计了。   更让他绝望的是噶尔钦陵的态度,他曾经连命都不要,从藏马熊口中救出噶尔钦陵,自己重伤,差点死了。   可如今,噶尔钦陵居然不相信他,就因为一张硬塞给他的银票,就不相信他,那点银票,确实能在王宫边上买一套房子,那也只是一套房子而已,他缺房子吗?他已经有了,他的一切都来源于噶尔钦陵,他怎么可能背叛,他对主人家的忠诚,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就连老主人都说他能力不是最强的,但要论忠心,绝对没有人能比得过他。   伦珠已经没有力气了,张了张嘴,一口血沫咳出来,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天亮时分,刑房里的惨叫声终于停了。   行刑的护卫出来复命,垂头道:“大人,伦珠断气了,到死都没有招。”   噶尔钦陵十分烦躁:“找个地方埋了,别在院子里碍眼。”   护卫应声下去,两个仆从拖着伦珠的尸体往后门走,草席裹得松松垮垮,露出半截沾血的靴子。院子里几个打杂的农奴低着头,偷偷交换了个眼神,没人敢说话。   大管家看着那道消失在院门后的影子,沉默了许久,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和伦珠共事多年,伦珠虽然好表现,总想着处处压他一头,但他绝对不会背叛主人。   伦珠的家人都在逻些城,三千两银子虽然多,但还不至于让他叛主。   此事疑点重重,主人却在暴怒之下就把人打死了,几十年的效忠,也不过落得如此下场。   如今人已经死了,多说无益,只会让主人怀疑自己也是奸细,罢了……   ·   驿馆里,刘薇听完阿旺打探来的消息,嘴角微扬:“噶尔钦陵真是发挥稳定。”   她转头对秦岳人道,“去,悄悄请利凤阁大人过来一趟。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没过多久,利凤阁便又打扮成小厮的模样,与送菜的队伍混在一起,进入驿馆。   一进屋,他便抓紧时间展示自己对刘薇的服从:“刘侯找我可是有要紧事?我这一路小心翼翼,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被人看见。”   刘薇笑道:“当然是有好事,不然怎又何必劳动你亲自过来一趟?你上次说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现在后路来了。”   如果说这个世界有谁最认同“选择大于努力”这句话,那绝对非利凤阁莫属。   他从小就知道应该如何选边站,更知道什么时候要好好干,搏个好名声;什么时候要摆烂,等待时局明朗,免得越努力越悲哀。   利凤阁哪里敢相信刘薇会真给他什么好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堆得更深:“君侯说笑了,小人哪有什么后路不后路的,能安安分分管好度支司的账,混一口饭吃就知足了。”   “哦?只是想管度支司的账?不想再多管一点?”刘薇推来一张纸。   纸上是李榆拟定的飞钱使用草案。   字不多,利凤阁却看得很慢,他原本堆在脸上的假笑一寸寸褪去,换成了真诚的眼冒金光。   他原以为李榆在议事厅里说的“飞钱”,跟自己没有一丁点关系,那不过是类似银票的东西,没想到,完全不一样。   草案上写得明白:   凡是没有现钱买飞钱券的商人,可以用房契、地契、青稞田抵押给度支司,由度支司估价后发放飞钱券。这“估价”二字,看着平平无奇,却是整张草案里最值钱的一句话。   一块地值多少飞钱券,全凭他利凤阁一张嘴。   说值一千两,那商人就能拿一千两的券去做买卖;说不值钱,那人就只能空着手回去。   有多少急着跟夏国人做生意的商人?每一个人想拿到飞钱券,都得先过他这一关。   这一关怎么过,那些商人自然知道。   飞钱券一旦铺开,商人要先交真金白银进来换券,才能拿券去买夏国人的货。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度支司的库房里,每天都有白花花的银子流进来。   这些钱总不能囤在屋子里就烂了吧,当然是要放出去流动的,放出去的钱,当然要收利息,利息当然是要交国库的,但是,哪有摸了肉的手不沾油呢?   飞钱券只能在度支司兑换。他只有一扇窗口,谁先兑谁后兑,早一天拿到券就能早一天去边贸赚钱,晚一天可能就赶不上这一趟夏国商队。   这排队的顺序,又是一笔买卖,普通人排一条队,愿意花钱的可以排另一条队,愿意花大价钱的再升一级。   利凤阁年少时,曾在大夏的笑话书里看过一个故事,大概就是嘲笑一个人狗眼看人低——“茶、上茶、上香茶”、“坐,请坐,请上坐”。   别人只看见了嘲讽,他看见了商机,分三级算什么,还能再细分!   按年收可以分成五个档次:普通、黑铁、白银、黄金、宝石。   在包年服务之上,还可以叠加卖超前点对点服务!   如今大夏的这个细则,完全是有利于他的,这是合法稳定的收入。   见利凤阁一脸沉醉的模样,刘薇指指点点:“前几日秦王殿下找你们议事,就是要说这个,结果呢,你们一个个推三阻四的不来,连你都如此,我当你转了性子,不喜欢发财了呢。”   “刘侯说笑了,我也是有苦难言啊,那吐……”利凤阁一顿,惊觉自己说漏嘴,他紧张地抬头看着刘薇的表情。   “吐蕃使者来了么,我知道。”   利凤阁吃惊:“您怎么知道?”   刘薇笑笑:“他们都杀进驿馆了。”   “什么!什么时候?”   “昨晚。”   “人呢?”   “放走啦。”   “啊?!”利凤阁有点懵,“放走了?”   刘薇嘴角微扬:“不然怎么办?我把刺客交给贵国审,贵国敢审吗?”   利凤阁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嘿嘿……”   “我把人交给贵国,贵国自然要给我一个交待,如果不给交待,我要是不找贵国麻烦,岂不是显得我很无能?对吧。”   “刘侯说得是。”   “如果我把吐蕃人在贵国的地面上全杀了,吐蕃会来找贵国的麻烦吗?”   那简直是一定的,对羊苴咩人来说,两个大国使团相安无事是最好的结果。   利凤阁起身向刘薇深深一揖:“刘侯深谋远虑。”   “那是自然,我们大夏国一向都想得长远,不像那些野人,脑子一根筋,只管打打杀杀,用暴力镇压,我们讲究的是互利互惠,合作共赢。”   刘薇说完最后一个字,眼睛死盯着利凤阁,利凤阁会意:“刘侯有任何驱使,请尽管吩咐。”   “眼下确实有一件小事,要你帮忙。”   ·   第二天一早,吐蕃使者进宫议事,利凤阁是接待大臣之一,平日他的眼睛里只有正使和副使二人,其他人都是路人,更遑论区区一个二管家。   今天,他却很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上回跟在贵使身边的那个文书怎的没来?”   噶尔钦陵冷着脸:“他与夏国人私相授受,哼,拿了夏国人的银票,出卖我,已经被我打死了。”   他不怕家丑外扬,他还想趁此机会,敲打敲打羊苴咩国的大臣:跟了我那么多年的亲信,只要背叛一次,我就不会客气,你们要是背叛我,下场只会更惨。   利凤阁微微一怔,眼睛瞪大:“夏国人的银票,还是夏国的银票?”   “有什么不一样?”   利凤阁表情复杂:“唉,人都死了,算了,不讲不讲。”   “说!”噶尔钦陵用力一拍桌子,最烦这种说话说一半的。   利凤阁叹了口气:“那张银票,是不是三千两?”   “你怎么知道?”   “唉,我前阵子刚给了他一张三千两的银票,原是想托他帮我买些安息的宝石。我想着,贵国将来很快就要打进夏国,到时候,肯定要去夏国地面谈判,兑换也很容易,唉,没想到,竟是害了他。”   安息帝国的宝石进入吐蕃时,要交一笔重税,伦珠身为噶尔钦陵的二管家,有私运宝石的门路也不奇怪。   噶尔钦陵不相信:“他说他也不知道那银票是哪来的!私运几块宝石又不是什么大罪!”   一旁有人小声提醒他:“去年您刚把扎西的皮给剥了,绑在木桩上暴晒而死……您还说谁敢私运宝石,与他一样的下场。”   噶尔钦陵一愣,想起来了,扎西,在府里的地位比伦珠高,可是,他被剥皮不是因为走私宝石,而是因为他跟赞普抢货啊!   有个商人从安息帝国的后宫里偷出一块宝石,逃到西戎与吐蕃的边境,想卖个高价。   赞普听说了,想买,明着收赃很不合适,他便派人偷偷去谈。   结果为赞普收赃的人,和扎西撞上了,两人抢货,赞普的人认出了扎西,知道他是朝中大贵族家里有体面的仆人,便没有再继续闹,只是回去禀报了赞普,赞普心平气和的想等着扎西买入之后,再找个理由,从噶尔钦陵家里把那块宝石弄出来。   结果!   扎西不是为噶尔钦陵买的,也不是为他自己买的,是拿去倒卖给大夏富翁的。   这赞普能忍吗,他立刻找到噶尔钦陵,要他严厉地处置扎西。   所以,就这么以走私宝石的罪名把人给杀了。   噶尔钦陵回过味来,原来伦珠是怕他结局跟扎西一样,才会死也不说。   唉……   这叫什么事啊。   在短暂的怔忡之后,噶尔钦陵也没什么好说的,贵族岂能会因为错杀奴仆而后悔:“哼,谁让他不肯说实话的,死了活该。”   跟随在噶尔钦陵身旁伺候的仆从都听见了,心里不由升起兔死狐悲之意,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都看到了无奈与恐惧。   ·   ·   利凤阁在议事厅与噶尔钦陵周旋时,刘薇在蒙妃宫里,热情推销。   刘薇捏着一支眉笔,指尖微微倾斜,顺着蒙妃的眉骨轻轻描画,笔锋落处,远山似的眉形便渐渐显了出来。   案上一字排开几只青瓷小罐,盛着胭脂、七白膏与新调的防晒膏,瓷盖掀开,甜香混着药香,漫得满室都是。   “娘娘抬眼瞧瞧,这眉形可还合心意?”刘薇放下眉笔,笑着退开半步。   蒙妃凑到镜前仔细端详,指尖轻轻碰了碰眉梢,眼里满是惊喜:“晋侯好手艺!我往日自己描,总嫌生硬像画上去的,竟不知眉还能画得这样自然,跟天生的一般。”   她又低头去看案上那罐米白色的防晒膏,“还有你说的这个防晒的,真能不被太阳晒黑?我这两个月去园子里赏了几回花,脸颊都晒深了一层,敷多少药膏都缓不过来。”   “自然是真的,出门前薄薄涂一层,再配上帷帽,日晒便伤不着皮肤。”刘薇拿起小银勺,挑了一点膏体在手心揉开,轻轻敷在蒙妃手背上,“娘娘试试,不油不腻,也不卡粉,配着胭脂用正好。”   蒙妃摸着细腻匀净的手背,笑意更深:“晋侯真是巧人,什么好东西都能做出来。要是能日日有这些好脂粉用,便是少出门几日也值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铜镜的边缘,“可惜啊,好日子哪能一直长久,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刘薇听出她似乎并不像看起来这么无忧无虑,又想起了羊苴咩,从国主到大臣,都是反复横跳选手,心里也夹着几分不满,话里都在暗讽利龙盛:“只要选对了路,好日子自然能长久。就怕有人看不清风向,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往险路上走。”   蒙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抬眼看向刘薇:“晋侯这话……是指什么?”   刘薇用按摩手法给她涂七白膏:“娘娘觉着,吐蕃人若是真掌了羊苴咩的权,这宫里还能有您的位置?”   蒙妃脸色微变,强撑着笑道:“晋侯言重了,不过是两国使者往来,哪至于……”   “哪至于?”刘薇轻笑一声,抬眼看向镜中的蒙妃,“吐蕃的贵族女子,都是雪域大族出身,家里有部落、有农奴、有私兵。利龙盛要抱吐蕃的大腿,能不娶吐蕃贵女做正妃?吐蕃的女人,剽悍任性,娘家又近,要是她们入主中宫,娘娘的日子……哎……”   蒙妃叹了口气:“我这样的人,哪有什么选路的资格。”   她慢慢说起自己的身世,她原是城中一个小吏家的女儿,父亲只领着微薄的俸禄,家里算不上贫寒,却也绝算不上富贵。   那年老国主选妃入宫,她因着几分颜色被选了进去,不过一个月,便被老国主抛到脑后去了。   一年元宵节,羊苴咩也学着大夏赏灯,众妃嫔陪着老国主去御花园观灯,鬓边一只银耳环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那耳环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急得红了眼,蹲在地上摸了半天也没找着。   就是那时候,利龙盛走了过来。他那时还只是禁军副统领,穿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在满地摇曳的灯影里弯下腰,从花叶深处捡起了那只耳环,用袖口仔细擦干净了递到她面前。   他的指尖带着握刀磨出的薄茧,什么话都没说,便躬身退下了。   后来宫里乱了起来,老国主病倒,两派武将在城门外对峙,人人自危。   她缩在偏殿里,以为自己必会受到乱军侮辱,正想上吊以求个痛快,没想到利龙盛冲进来,将她解下,对她诉说很久以前他就爱上她了,本想远远的守卫着她就好,没想到老国主对她不理不睬。   利龙盛说,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这才夺位的。   一直不受宠的蒙妃哪受得了这么炽烈的爱情宣言,立刻沦陷,她本来都不记得利龙盛长什么样了,就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利龙盛那张脸越看越英俊。   老国主对她并不好,她没有为老国主守贞的想法,利龙盛让她燃起了希望,局势稳定后,她几次撒娇求着利龙盛封她做王后,利龙盛却说要再等等,不是时候,要等大夏和吐蕃认可了他的地位才行。   她甚至偷偷想过,若是能一直这样安稳下去,就算没有皇后的名分,也没什么要紧。   可好日子才过了两个月,他又纳了新的妃子。   有朝中大臣家的女儿,有旁支土司进献的美人,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家世好。她心里酸得厉害,又仗着他往日的宠爱,说了几句醋话。   谁知他当场就翻了脸,派人把她送回了娘家,还下旨降了她父亲和兄长的职,说她善妒成性,不堪为妃。   那半个月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母亲日日抹泪,父亲唉声叹气,兄嫂背地里埋怨她连累全家。   她托了多少人去求情,送了多少压箱底的金银首饰,连膝盖都在王宫门前跪青了,他才终于松了口,派人把她接回了宫。   回宫那天,小别胜新婚,利龙盛与她翻云覆雨之后,却没有说贴心的情话,而是冷冰冰的宣告:“我的精力都要放在国事上,不想给后宫断是非。”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有半分任性,对谁都温言软语,哪怕只是一个宫女,万一宫女忽然被看上了呢,连太监都不敢得罪。   其他没有受过磋磨的妃子,多少有点自己的小脾气,倒显出蒙妃独一无二的温柔贤良,利龙盛又待她如初。   她比谁都清楚,她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他一句话就能收回去的。   “晋侯你看,”蒙妃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凄然,眼尾泛起一点红,“我连自己的位子都守不住,哪敢想什么以后。吐蕃贵女……真要是来了,我大不了失宠罢了,还能怎么样呢。”   刘薇盖上七白膏的盒子:“娘娘以为,吐蕃贵女来了,只是分走几分宠爱这么简单?”   她抬眼看向镜中的蒙妃,眼神清亮得像能看透人心:“吐蕃人是什么性子,娘娘在宫里待了这些年,总该听过。利龙盛还讲点情份,她们跟你可没有情份。”   “那……那我能怎么办?”蒙妃无奈叹息。   刘薇轻柔地在她耳边说:“只要国主不得不保持中立,继续站在吐蕃和大夏的中间,他就既不敢娶吐蕃女子,也不敢娶大夏女子。”   蒙妃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话是这么说,可他终究是男人,总有老的一天。他若去了,新君继位,我膝下没有一儿半女,连个依靠都没有,到时候还不是任人搓圆捏扁。”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利龙盛活着她尚且要步步小心,若是哪天他不在了,新君的生母、朝中的势力,随便哪一个都能把她碾得粉碎。   刘薇从这句话里听出,蒙妃对利龙盛压根没有什么爱得要死要活的感情,她担心的只是自己和家族的未来。   那就好。   就怕他们是真爱路线,那这事就不好办了。   刘薇拿起帕子,轻轻替她按了按眼角,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分量:“娘娘怎么就确定,新君一定由不得娘娘做主?”   蒙妃猛地抬头,镜中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错愕:“晋侯的意思是……”   “里绍罗才是老国主的血脉,如今他人在大夏。按辈份,娘娘可以当王太后,按年龄,娘娘若是看得上里绍罗,想当王后,也是可以选的嘛。”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蒙妃脑子里嗡嗡作响。她从来只敢想怎么保住现有的位子,从没想过“太后”这两个字会落在自己头上。   别说太后,就是能在宫里安稳度过后半生,她都觉得是奢望。   “这……这怎么可能……”她嘴唇发颤,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她看着镜子里刘薇的笑脸。   是的,有可能的。   她没有孩子,没有家世,但是有盟友,她的盟友是大夏。   利龙盛左右横跳,在她的寝宫里也唉声叹气,晚上失眠多梦,疑神疑鬼,心烦之余,也把压在他心里的话讲给蒙妃听:   他现在之所以倾向吐蕃,就是怕大夏支持里绍罗复位。   哪怕里绍罗托人传话说他想出家,那也不行。   别说只是削了头发,便是里绍罗削根去势,鸡飞蛋打,被大夏皇帝收进后宫,也不能让他安心。   这位老国王的儿子活着,就是一面不倒的旗帜。   他一定得死!   大夏不肯成全,那就找吐蕃人来成全。   蒙妃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又转头看向刘薇。眼前的女子比她还年轻几岁,可她眼里的笃定,却让人没来由地愿意相信她的话。   她想起这些年的委屈,想起被送回娘家时兄嫂的冷眼,想起跪在宫门前的冰冷石阶上的绝望。   若是真能握着权柄,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怕哪天被打回原形……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惶惑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坚定:“晋侯肯帮我?”   “互利互惠的事,何乐而不为。”刘薇伸出手,“娘娘只需要安排几个可靠的心腹,把利龙盛和吐蕃使者密谈的内容、宫里的动向,悄悄递出来给我就行。别的事,不用娘娘出面,也不会有人查到娘娘头上。”   蒙妃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犹豫了片刻,终于轻轻握了上去。她的手心冰凉,却握得很用力,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她轻声说。   ·   刘薇回到驿馆,李榆正对着桌上的榷场细则发呆,见她进门,眼睛倏地亮了:“怎么样?蒙妃那边……”   刘薇把斗篷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她答应替我们递宫里的消息。不过光靠后宫吹枕边风还不够,得再添一把火,让噶尔钦陵先乱起来。段丰的人说吐蕃使者每隔两三天便要去城中的‘醉仙楼’吃酒,每次都仗着身份赖账,老板敢怒不敢言。正好~”   李榆听得一脸认真:“怎么演?要我做什么?”   “要你做的事最简单。”刘薇忍着笑,“你就跟利凤阁去酒楼喝茶,故意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剩下的……你只要正常脸红就行。”   “脸红?”李榆懵了,“脸红能有什么用?”   “用处大着呢。”刘薇挑眉,“你忘了上次宫宴迷路的事吗。现在城里都传开了,说大夏秦王天生纯良,一说谎就脸红,半分假都做不得。吐蕃人刚来没多久,这话也传到他们耳朵里了,深信不疑,他们进宫议事的时候,都在背后笑话你呢。”   李榆恼怒,脸涨得通红:“我没迷路!”   “你看,红了。”刘薇伸手按在他的脸上,搓来搓去,“好可爱,像一只苹果。”   在“苹果”发出抗议之前,刘薇松开手,语气正经了些:“噶尔钦陵多疑,又刚打死了伦珠,正是疑心最重的时候。我们就让他亲耳‘听见’秘密,再亲眼看见你脸红,由不得他不信。”   她顿了顿,把计划细细说与他听:先去打点酒楼老板,二楼全部由段丰的本地兵包场占位,只留下给吐蕃人坐的位置,以及李榆的舞台。   届时李榆与利凤阁一边喝茶,一边故意聊“秘事”,点到即止,剩下的让吐蕃人自己猜。   第二日午后,醉仙楼二楼。   李榆特意换了一身华丽的衣服,让人绝对不会认错他,他就像从来没有上过台的演员,有点紧张。   利凤阁倒是从容得很,一边剥着松子一边笑:“殿下放宽心,一会儿您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话音刚落,就听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两个穿着便袍的吐蕃人叽里咕噜说着话,被伙计引上楼,正是噶尔钦陵身边的两个亲信,平日里常替他出来采买、打探消息。   利凤阁给李榆使了个眼色,故意抬高了声音:“殿下,您看这榷场的事,咱们都谈了小半个月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启程回大夏啊?底下弟兄们都等着呢。”   李榆定了定神,照着刘薇教的话说:“急什么,事情还没谈完。再等些日子,等利国主动了手,我们再走也不迟。”   “动什么手?”利凤阁忽然恍然大悟,举起手,做出“手起刀落”的姿势,“莫不是……关于吐蕃使团的事?”   “怎么可能嘛,吐蕃使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是说动手兴建榷场。”话音刚落,李榆耳根、脸颊便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来,连脖颈都染上了浅粉。   旁边两个吐蕃人本就在竖着耳朵听。他们早听说大夏秦王一说谎就脸红,是此刻听见对话,又亲眼瞥见李榆的脸红成一团。   两人对视一眼,连茶都顾不上喝了,急急起身就往楼下走。   李榆在窗口看着两人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才松了口气。   利凤阁捋着胡须笑:“刘侯这计策,真是高。既不用动刀动枪,又能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   ·   后宫之中的蒙妃也没闲着。   夜里利龙盛回寝宫歇息,眉头紧锁,坐在案前翻着边关的塘报,翻两页就烦躁地叹口气。   蒙妃端着安神汤轻步走进来,柔声放在他手边:“大王又在为国事烦心?看您这几日都瘦了。”   “唉,一堆烂事。”利龙盛捏了捏眉心,“吐蕃那边催得紧,大夏那边又摸不清底细,两头都不好应付。”   蒙妃站在他身后,轻轻给他按着肩,声音软得像水:“臣妾不懂朝政,只是前几日听去宫外采买的宫人闲聊,说大夏的兵船都到三赕城了,满船的铁甲兵士,看着怪吓人的。大王近日与吐蕃使者走得这般近,万一……万一夏国那边误会了,可怎么好?”   这话正戳中利龙盛的顾虑。他本就是想两头捞好处,压根没想真的绑死在吐蕃这条船上。   这几日噶尔钦陵态度越来越强硬,逼着他对大夏使团动手,他本就不情愿,被蒙妃这么一说,心里更是烦燥。   “行了,孤心里有数。”利龙盛摆了摆手。   第二日,噶尔钦陵再派人请利龙盛去别苑议事,利龙盛便推说“政务繁忙”,只派了个小吏过去应付。态度冷淡得几乎写在脸上。   蒙妃的心腹宫女借出宫采买胭脂的由头,把利龙盛的态度变化悄悄递去了驿馆。   刘薇听完,叫来秦岳人:“秦岳人,你让阿旺联系别苑里的农奴,就说我们有药、有粮食,问他们愿不愿意帮个小忙。”   秦岳人当即应下。当天夜里,阿旺便借着给别苑送柴的由头,把两包金疮药、一小袋糌粑塞给了平日里最受欺压的老农奴多吉。   多吉手上还带着被监工抽的鞭痕,看见药和粮食,浑浊的眼睛都亮了。   前几天伦珠被活活打死的事,早已让别苑里的农奴人人自危,伺候了主子几十年的人,只凭一张莫须有的银票就送了命,他们这些贱奴,哪天死了还不如一条狗。   “贵人要我做什么?”多吉压着声音,手都在抖。   “不难。”阿旺低声道,“你们只要找机会让噶尔钦陵知道利龙盛的贴身太监悄悄进了夏国人住的驿馆,待了快一个时辰才走。”   多吉一听,就这点事?便果断答应:“行!”   没过两天,噶尔钦陵便无意间从闲聊的农奴口中,听到了“利龙盛的亲信密会大夏使者”的消息。   他本就因利龙盛的冷淡心生疑窦,此刻再加上酒楼听来的“秘闻”,所有线索串在一起,瞬间拼成了一个让他暴怒的结论   ——利龙盛早就和大夏勾结好了!先前的恭顺全是装的,他是想把吐蕃使团当投名状,献给大夏换好处!   “好个利龙盛!竟敢耍我!”噶尔钦陵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杯碗哐当乱响,“他以为抱上大夏的大腿就能高枕无忧?做梦!”   副使在一旁劝:“大人息怒,会不会有诈?利龙盛那性子,贪生怕死得很,未必有这个胆子……”   “胆子?”噶尔钦陵冷笑,“他连国王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的?他就是觉得我们远在高原,远水解不了近渴,想卖了我们讨好大夏!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当即下令,让亲信立刻写密信送回察瓦龙的南线大营,让他们派兵南下接应;另一面,他让人给利龙盛递了帖子,说使团即将返程,设宴辞行,有要事相商。   辞行宴设在别苑,利龙盛很奇怪吐蕃人怎么就这么走了,但也很开心,让他烦恼的人马上要走了~   果断同意赴宴。   他心里打着算盘:等他们走了,再转头跟大夏谈榷场,两头都不得罪。   宴席上,噶尔钦陵一反常态,笑容和煦,频频举杯敬酒,绝口不提出兵、使团的事,只聊风土人情、茶马贸易。   利龙盛心中狐疑,却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只当是噶尔钦陵想通了,打算和平返程。   酒过三巡,噶尔钦陵忽然放下酒杯,脸色一沉,直视着利龙盛:“国主,我有一事不明,想当面请教。”   利龙盛心里咯噔一下:“使者请讲。”   “我吐蕃待国主不薄,助你登基,给你兵器粮草,你为何要暗中勾结大夏,出卖我们?”噶尔钦陵声音森冷,“你以为把我们的人头送给大夏,他们就会真心信你?天真!”   利龙盛猛地站起身,又惊又怒:“你胡说什么!孤何时勾结大夏了?”   “还敢狡辩!”噶尔钦陵厉声喝道,“你派亲信密会大夏使者,商量着拿我们的人头换前世子的命,当真以为我不知道!”   说罢,他猛地抬手,将手中铜碗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脆响刚落,殿外便冲进来二十多个身着短打的吐蕃武士,个个手持弯刀,目露凶光。   利龙盛带来的禁军连忙拔刀护在他身前,厉声喝道:“护驾!”   “晚了!”噶尔钦陵拔出腰间弯刀,直指利龙盛,“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双方瞬间战作一团,此处地方狭小,吐蕃武士又是有备而来,利龙盛带的禁军本就不多,没一会儿便死伤惨重。   利龙盛又惊又怕,往后退着想喊人,可噶尔钦陵早派人堵住了门。   利龙盛哪里是他的对手,勉强挡了两下,便被一刀刺中胸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瞪着眼睛,嘴里嗬嗬作响,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明明只想两头讨好,怎么就落了这么一个下场。   解决掉利龙盛,噶尔钦陵抹了把脸上的血,沉声道:“走!”   他们本打算杀了利龙盛后,趁乱混出城去,再往北边撤入吐蕃境内。可刚冲出偏殿,还没到王宫北门,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大喝:“站住!”   夜色里,秦岳人带着三十名亲兵早已埋伏在此,闪着寒光的刀刃、箭头对准了冲出来的吐蕃人。   刘薇从阴影里缓步走出,一身素色常服在火光下格外清晰。她看着满身是血的噶尔钦陵:“吐蕃使者,谋杀大夏藩属国国主,劝你们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牙崩半个不字,管杀不管埋!” 第196章 第 196 章:打完了,还得守得住   众所周知,不管是“束手就擒”,还是“管杀不管埋”,都指向一个意思——动手开打。   所以,在刘薇喊过之后,吐蕃人动了,他们命令身旁随从挡箭,自己四散奔逃。   刘薇看着他们奔逃的速度不得不感叹一句:难怪足球队要拉到高原去训练,是有科学道理的,看他们从高原上下来的人,海拔降了一千多米,跑得就是快。   只是,人跑得再快,也跑不过白羽箭。   很快,副使以及十数人便被射倒在地,副使犹想负隅顽抗,被秦岳人追上,一脚踹在胸口,重重摔在地上,亲兵们扑上去,将他捆了个结实。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地上躺了八具尸体,剩下十几人,也是个个带伤,都被捆住。   秦岳人清点人数之后,向刘薇回报:“君侯,噶尔钦陵跑了。”   “别急。”刘薇抬头望向别苑方向,那里已经亮起了连片的火光,杂沓的脚步声滚滚而来,“他回去叫人了,一会儿就来。”   火光越逼越近,当先一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噶尔钦陵。他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脸色却更加狰狞,身后跟着三四十名亲卫,再往后,是上百个衣衫褴褛的农奴。   农奴们手里攥着砍柴刀、锄头、削尖的木棍,被武士们推搡着往前涌,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被逼到绝处的狠劲。   “贱婢!敢设局害我!”噶尔钦陵刀尖直指刘薇,吼声震得周围树叶簌簌作响,“今日便让你们血债血偿!给我上!谁第一个砍死她,赏十匹马,一百头羊!”   吐蕃武士们纷纷挥刀,催促着农奴往前冲。那些农奴迟疑着挪了几步,目光扫过地上躺着的同族尸体,又看向噶尔钦陵手里沾血的弯刀,脚步顿在原地,没人敢真的往上冲。   刘薇站在阵前,目光扫过那群农奴,声音透过风声传得清清楚楚:“你们替他卖命,能有什么好处?想想伦珠吧。跟着噶尔钦陵几十年的亲信,只凭一张塞进去的银票,就被活活打死在刑房里。你们的命,在他眼里还不如一头牲口。”   话音落下,农奴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偷偷抬头看噶尔钦陵的背影,攥着锄头的手紧了紧。伦珠被打死的事,整个别苑无人不知,那天刑房的惨叫声夜夜不停,最后一卷草席拖出去埋了,连个坟头都没有。   他们这些底层农奴,命比伦珠还贱,真要是死了,恐怕连卷席子都混不上。   噶尔钦陵听见这话,心头火起,回身一刀砍在最前面一个农奴的胳膊上。   那农奴惨叫一声,胳膊上鲜血直流,踉跄着往前栽了两步。   “磨蹭什么!敢不听号令,这就是下场!”噶尔钦陵目露凶光,扫过剩下的农奴。   那农奴倒在地上,痛苦哀嚎不止。   忽然有人嘶吼一声,抡起手里的锄头,照着噶尔钦陵的后背就砸了过去。   那张脸十分年轻,与倒地农奴的脸有几分相似。   当有第一个人带头冲锋,后面的事情,就完全失控了。   上百个农奴瞬间调转了方向,手里的锄头、棍棒、柴刀尽数往身边的吐蕃武士身上招呼。   他们被逼到绝处爆发出来的狠劲,远比养尊处优的武士更吓人。   吐蕃武士猝不及防,当场就被撂倒了七八个,剩下的人慌忙挥刀抵挡,可农奴人数是他们的三倍,又个个红了眼,不多时武士们便被围在中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噶尔钦陵又惊又怒,挥刀砍翻了两个扑上来的农奴,可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锄头棍棒雨点似的落下来,他身上转眼就添了好几道伤口。他想往外冲,却被几个壮实的农奴死死抱住了腿,紧接着有人抡起木棍,狠狠砸在他的膝盖上。   噗通一声,噶尔钦陵跪倒在地,手里的弯刀脱手飞出。几个农奴一拥而上,拧胳膊的拧胳膊,压肩膀的压肩膀,将他死死按在泥地里,捆猪似的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场上的局势彻底反转。吐蕃武士死的死、降的降,噶尔钦陵被按在地上,满脸泥污,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使者的威仪。   领头的农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是多吉。他上前一步,对着刘薇深深鞠了一躬,汉话说得生硬却清楚:“贵人,我们把他抓来了。”   “先别管那头猪,赶紧拿布来,给他止血。”刘薇看着那个农奴的胳膊,眉头紧锁,唉,如果是在现代,胳膊接好了,以后还能继续用。   可恨她不会接神经,不会接血管,只能先扎上止血巾,再粗糙地缝一缝,紧急处理完,再把他送去医馆,做后续的消炎。   噶尔钦陵一向自视身份高贵,视农奴如牛马,如今他趴在地上,脸被按在泥里,刘薇却说他是猪,现在理都不理他,反倒跪在一个农奴身边,忙着给他止血。   再想想今天的遭遇,都是因为这些农奴造反导致的,他不禁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贱奴!敢以下犯上!斯巴桑波奔赤会诅咒你们!死后统统要下地狱,被恶鬼剥皮抽筋,永世不得超生!”   他这一骂,刚才还面露喜色的农奴们瞬间白了脸。   高原上的人世代信奉世间处处有神明,对天神诅咒的说法刻在骨子里。   刚才,他们是被逼急了才敢动手,此刻冷静下来,越想越怕,有人甚至开始发抖,看向噶尔钦陵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惧意。   多吉也有些慌,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又看向刘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敢开口。   刘薇轻声对秦岳人说:“会做孔明灯么?”   “会。”   “你马上做一个。”   秦岳人应声在别苑的仓库里搜到了一些可用的材料,几下就做出一盏简易的孔明灯,交给刘薇。   她将蜡烛固定在灯底,用火折子点燃,然后抬手轻轻一送。   温热的气流托着纸灯,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越飞越高,变成夜空中一点暖黄的光,顺着风往南边飘去,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墨色的天幕里。   农奴们从来没见过“会飞的灯笼”,更不明白其中原理,一个个仰着头,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放轻了。   “方才这盏灯,是把你们的苦衷说给上天听。”刘薇看着他们,“上天若是觉得你们有错,这灯就飞不起来;既然飞走了,就说明上天知道你们是被逼无奈,不会降罪给你们。”   众人眼里的惧意散了些,噶尔钦陵厉声喝道:“我才是天神在人间的使者,天神只会帮我,不会帮她一个异族人!”   农奴们又开始有些紧张,对啊,毕竟噶尔钦陵是贵族,是赞普派来的使者,都说贵人离天神更近,万一天神真的偏帮他呢?   见他们如此犹豫,刘薇便决定放大招。   她从怀里摸出一沓画着九尾灵狐的桃花符。   这还是刘薇从三赕城买的,想对比一下与锦官城的区别,研究这东西到底是批量从江南印刷后发来的,还是有人盗印。   事实证明,全是真的。   三皇子为了挣钱,是不择手段的。   他在印符的纸里加了西戎运来的棉花,又专门加盐固定颜色,符纸用水泡都泡不烂,从源头确保没人能盗版他的符,跟他抢钱花。   刘薇本想留着拿来调戏李榆,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她分发给每个农奴一张,红纸上印着妩媚妖娆的九尾李榆,上下左右写着几行完全看不懂的金色符文,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这是大夏狐仙的符,能挡邪祟诅咒。”刘薇指着被按在地上的噶尔钦陵,“你们要是不信,就等着看。他要是真有天神庇护,真能诅咒你们,这符纸就会烧起来。要是符没事,就说明天神根本不理他,诅咒也算不了数。”   刘薇将一张符咒叠成纸盒,又往里倒了一些水,再将纸盒架在蜡烛上烧。   纸盒里的水都沸腾了,纸盒却完全没有要起火的意思。   农奴们都惊呆了,他们在府中时,奉命处理过贵人们不要的纸张。   不是烧,就是用水泡。   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有六十多岁了,从来没见过烧不着的纸。   这纸盒一直盛着水,也没有要被水泡烂的迹象。   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连噶尔钦陵都忘了骂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纸盒。   平原上,水烧到一百度沸腾都不会让纸被烧着,羊苴咩城属于高海拔地区,水烧到九十度就开了,足足有十度的容错空间,这要是还能失败,刘薇也要高呼一声:“物理学不存在了!”   一炷香过去了,符纸好好的,连个焦边都没有。   眼看着水要烧干,“魔法”要失效,刘薇便从容站起,拆开纸盒,给所有人看完好无损的符咒:“如何?你们信他,还是信我?”   眼!见!为!实!   农奴们欢喜地将符纸举起,贴在额头,嘴里喃喃念叨着祝祷词,再将符纸收进怀里,贴身藏好。   刘薇看着差不多了,让秦岳人派人把噶尔钦陵和剩下的吐蕃俘虏押去城中大牢,又安排农奴们先去驿馆旁边的空院子歇着,等明日高盛丰安顿。   折腾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李榆带着剩下的亲兵赶过来,见刘薇没事,才松了口气。他看着被押走的噶尔钦陵,又看了看满地的狼藉,小声道:“这么一来,利龙盛死了,吐蕃使者被抓,羊苴咩的天,怕是要变了。”   “变天是好事。”刘薇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总比夹在两边受气强。走,回驿馆歇会儿,等天亮了,有的忙。”   回去的路上,刘薇就觉得那几十个亲兵也神叨叨的,几人窃窃私语,只字片语随风飘进刘薇的耳中,什么“她真的是龙神,能召唤冷龙,让火看起来是火,其实一点都不烫”……   对于完全没有认知的人,三两句话说不清楚,刘薇就懒得费劲去解释。   带在身边的亲兵也如此迷信,刘薇可受不了。   装神弄鬼对于刘薇来说太容易了,用它来控制人心,比费劲巴拉的解释确实省劲,但是,凡以此兴,必以此亡。   刘薇深刻记得耶稣他二弟的教训。   想那洪天王也只敢自称耶稣他二弟,东王居然敢直接装耶稣上身,明知真相的天王却不敢揭穿,就是因为他的统治根基就是装神弄鬼,他必须承认就是有上身这回事。   揭穿东王,就是揭穿他自己,是在否定自己的正当性。   然后,就是太平天国内部分裂,发生“天父杀天兄”事件。   要是身边亲兵都信神信鬼,万一哪天遇上一个化学或幻术高手压她一头,士兵们胆怯畏战,或是直接跳反,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刘薇宁可花点力气和时间,仔细解释,让身旁亲兵全变成钢铁意志的无神论者,是看到什么妖魔鬼怪都敢往上冲的骄兵悍将。   “来来来,都过来。”刘薇把他们都叫到厨房,重新燃着了灶里的火,抬手就烧了一张桃花符:“看,烧着了。”   众士兵点头。   刘薇指着灶头上的铁锅:“火也在烧着,铁锅没化对不对?”   “对。”   “我就问你们,铁会不会化?”   “会。”   不会化还怎么打铁。   刘薇点点头:“纸一点就着,铁要烧很久,还要往里面吹气,就是因为它们的熔点不一样,总不能说炼铁的火不烫对吧。”   “刚才的事情,是这样的。”   刘薇往铁锅里放水,又盛了一碗水,放在铁锅里漂着,不一会儿,铁锅里的水沸腾了,碗里的水安安静静,无事发生。她再拿出温度计,碗里碗外的水温一样。   跟这些士兵解释热的传导费了一些功夫,从其中一些人迷茫的眼神能看出来,他们还是不能理解什么叫“吸收汽化热以形成气泡”。   哎,算了,刘薇也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温度相等时传热停止”,直接用行动表示吧。   刘薇还让他们自己试着用纸叠盒子,放在火上烧,果然,不需要法术,人人都能做到,除了李榆——他过于激动,让火焰烧到了水面以上,纸盒子四周烧了起来,他很惭愧地看着刘薇。   刘薇面不改色心不跳:“刚才有人还没有听明白,所以五殿下为了给大家增强记忆,专门又做了一个试验。当水的温度达到沸点时吸热不升温,水在不停的气化,使得纸的温度达不到燃烧的温度,所以纸达不到着火点,烧不起来。一旦超过,就会这样。”   “哦~~原来是这样。”众人恍然大悟,并对李榆表示感谢:“若不是五殿下给出的示范,我怎么都想不通。”   “好啦,”刘薇把灶里的火灭了,“都去睡吧,明天还有别的事呢。”   亲兵们离开后,刘薇习惯性地视察一圈,确定没有任何安全隐患,忽然,李榆从背后抱住她的腰:“呜……薇薇,刚才要是没有你,我就完了。”   刘薇笑着伸手摸摸他的头:“也就丢脸嘛,哪里就完了。你不是不在乎脸面的吗?”   “能不丢,还是不要丢的好。”李榆的脸在刘薇的肩膀上蹭来蹭去,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干砸了事,却没有被嘲笑,反而收获了钦佩,过去,连最疼爱他的姐姐李掌珠都是大声嘲笑完以后,才帮他收拾的。   李榆还有一个疑问:“刚才你反应怎么这么快的啊?一下子就想到怎么帮我圆场。”   “习惯成自然。”   李榆一愣:“什么?你还帮过谁?”   帮得这么熟练,一定是朝夕相处的人,快点,说是马大妞、或是柔柔,唐听雪……随便一个女孩子都好……哪怕是骗骗我。   刘薇:“不告诉你。”   开玩笑,她怎么可能告诉李榆自己有着丰富的实验失败经验,她也有偶像包袱,不想丢脸。   李榆心情低落,紧紧抱着刘薇,心里想着:是谁让薇薇这么青睐,薇薇这么讨厌笨蛋,却帮到习惯成自然?比我长得好看?比我身材好?比我有家世?薇薇为什么没有跟他在一起?他是不是死了?薇薇心里是不是还有他?   ……算了,死了就死了,我再努力就是了,见面三分情,我就不信我赢不了一个几年都不露脸的人!!!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刘薇以为他还沉浸在丢脸的情绪中,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堂堂五殿下,因为烧糊一个纸盒子就完了?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李榆不放手:“传不出去,只有你能笑我。”   刘薇:“……咱们能不能说点有志气的事,比如只有我能睡你之类的。”   “好好的淑女,都叫蛮人给带坏了!”李榆涨红着脸,飞快逃走。   蹲在树上的两只黑猩猩看见这个无毛猿靠近异性后,什么都没做就跑了,显然求偶失败,开心地咧嘴大笑。   ·   ·   第二天日上三竿,病假了很久的高盛丰坐着肩舆进了王宫,脸上没半点病容,相当的精神焕发。   利龙盛一死,王宫乱成一团,众人六神无主,见了高盛丰进来,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上前行礼。   不到半个时辰,三十多位大臣齐聚议事殿。人刚到齐,就吵成了一团。   站在左边的是以段氏为首的老臣,段家的家主段怀远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吐蕃人狼子野心,在我们王城之内刺杀国主,此等恶行,绝不能姑息!噶尔钦陵必须处死,以儆效尤!大夏与我朝世代交好,此次又助我们擒获凶徒,理应多谢晋侯与秦王殿下,往后更该一心向夏,开榷场、通商贸,才是长久之道。”   他话音刚落,右边站着的几个官员立刻跳了出来。领头的是兵部侍郎阿芋路,他是东爨乌蛮的后裔,部落离吐蕃很近,平日里就向着吐蕃。   他冷笑一声:“段大人说得轻巧!噶尔钦陵是吐蕃赞普的亲侄子,你杀了他,吐蕃大军能善罢甘休?察瓦龙大营离我们不过七日路程,三千铁骑旦夕可至,到时候城破人亡,你段家能挡得住?”   “依我看,”阿芋路扫过殿上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威逼,“非但不能杀噶尔钦陵,还要好生款待,派人去察瓦龙赔罪,说明此事全是利龙盛一人挑拨,与我们无关。另外……大夏使团也得先请去别院‘安置’,两边都不得罪,等事情了了,再从长计议。”   “你放屁!”段怀远气得拐杖往地上一顿,震得地砖嗡嗡响,“利龙盛是吐蕃人杀的!转头我们还要赔罪?还要扣大夏使者?你这是要把羊苴咩的脸面踩进泥里!宗主国的使者你说扣就扣,大夏的大军过来,你去赔罪?”   两派人马跟着吵嚷起来,亲夏的骂亲吐蕃的卖国求荣,亲吐蕃的笑亲夏的不知死活,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   高盛丰脸色沉得像积了雨的云,他抬手重重拍在案上,案上的瓷碗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都住口!”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高盛丰是老国主一手提拔的内算官,掌了十几年政务,虽称病多日,余威仍在。   “国主新丧,人心浮动,你们在殿上吵成这样,像什么样子。”高盛丰的目光扫过两侧大臣,“噶尔钦陵,暂时收押,好生看管,杀与不杀,不是一句话能定的。大夏使团是客,持节而来,礼数不能缺,谁敢动他们的主意,便是挑起两国战事,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喙:“都先回去,各司其职,城防、粮草、治安,各衙门将手头的事盯紧了,三日之后,再议此事。”   说罢,他起身拂袖往后殿去了,留下满殿大臣面面相觑。   阿芋路脸色不好看,狠狠瞪了段怀远一眼,甩袖出了殿门。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官员,都是平日里和吐蕃往来密切的家族子弟,几人出了宫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左右看了看没人,才压低声音商议。   “高盛丰这是铁了心要靠大夏了。”一个圆脸官员急声道,“他跟老国主一条心,本来就恨吐蕃人,这下更有借口了。真等他把大权攥稳了,我们这些人都没好果子吃。”   “怕什么。”阿芋路阴沉着脸,“他靠大夏,大夏的兵远在大渡河,远水解不了近渴。察瓦龙的骑兵可是说到就到,真打起来,第一个被挂在树枝上的就是他高盛丰!”   “可……真等吐蕃大军来了,噶尔钦陵还在我们手里,到时候也说不清楚啊。”另一人迟疑道,“要不,按刚才说的,把大夏使团也扣了?两边都捏在手里,谁来我们都有话说。吐蕃赢了,我们交大夏的人;大夏赢了,我们交吐蕃的人。两头都有退路,总比站错队,全家死光强。”   这主意看似滑头,却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   羊苴咩小国,夹在两个大国中间,从来都是谁强跟谁,哪有什么从一而终。   “说得对。”阿芋路点头,“可大夏使团住在驿馆,守卫森严,那些亲兵个个功夫高得很,硬来肯定不行。得想个法子把人骗出来,最好是骗进宫里,宫禁在我们手里,进来了就由不得他们。”   几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人——蒙妃。   只要蒙妃找个借口,说宫里出了事,请刘薇进宫一趟,刘薇一个女眷,总不好带着大队亲兵闯后宫,只要她敢单独来,就能扣下。   “我想办法找蒙妃说。”阿芋路打定主意,“她是羊苴咩人,要是国破,她也不会有好下场。”   阿芋路找的是蒙妃的哥哥蒙拓,心想血缘至亲,说话总归管用一些。   蒙拓进宫,把阿芋路的意思完全传达过去。   蒙妃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自然手眼通天,今日议事厅里两帮人吵翻天的缘由早就传到她的耳中。   她垂着眼,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说知道了,让他先回去,等她找机会。   蒙拓以为她答应了,喜滋滋地走了。   殿内只剩下蒙妃一个人,看着门口,发出一声冷笑。   她入宫时,父亲曾对她说:“你还是得扶持你哥哥,家族是你在宫里的依仗。”   说得好像只要她在宫里过得不高兴,蒙拓就能立马举兵造反,砍了皇帝似的。   她曾经真的相信,尽力想办法提携家族里的人,特别是她哥哥,直到那一次她被赶回娘家。   那半个月,她受尽了哥哥和嫂嫂的冷眼与嘲笑,说她坑家败业的贱骨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跟国主耍脾气,现在可好了,因为她,全家都完了。   后来她被接回宫,父亲还来劝过她,说:“他也是为你着急,兄妹哪有隔夜仇。”   原来“替你着急”就是用最难听的话侮辱她。   还依仗?是她得宠,全家鸡犬升天,她失宠,全家一起来骂她。   还不如刚认识几天的刘薇,刘薇可是以大夏使者的身份承诺:只要她肯帮忙,王后、王太后,随便她挑。   这才是真依仗!   她曾经是被欺负了,还舍不下血脉亲情,担心家里人会因为她的忤逆而生气,气坏身子的老实人,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历经两次起落,她早就转性了。   蒙妃抬手叫来最心腹的宫女,将刚刚写好的字条,用蜡丸封好,塞到宫女手里:“你悄悄出宫,去驿馆找晋侯,亲手把这个交给她。记住,别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我族里的人。”   宫女郑重地点头,把字条藏进发髻里,换了身粗布衣裳,借着出宫采买的由头,混在杂役里出了王宫。   ·   驿馆里,刘薇正陪着唐敬澜说话。   高盛丰掌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释放唐敬澜,把软禁了几个月的小院腾出来,用来关押噶尔钦陵。唐敬澜从那座四方院子里走出来时,正午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唐听雪尖叫着扑过去,扑在他怀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阿爹!”   “哎,哎,不哭了。”唐敬澜拍着女儿的背,眼眶也有些发红。几个月不见,女儿好像长高了些,也晒黑了点,眼神却比从前更亮,带着股从前没有的鲜活劲儿,不再是家里那个娇生惯养的小丫头了。   两只猩猩也凑过来,蹲在父女俩脚边,仰着头嗷嗷叫,像是也在庆贺。   “好乖的两只大猴子。”唐敬澜把桃子分给它们。   唐听雪纠正:“它们是猩猩,不是猴子,它们可厉害了。”   唐听雪拉着父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扬州的冻疮膏说到三赕城的防晒霜,从猩猩配药说到夜袭驿馆的吐蕃刺客,说得手舞足蹈:“薇薇姐姐可厉害了,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要不是她,我都不知道怎么救你出来。”   唐敬澜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微笑的刘薇,郑重地躬身行礼:“君侯大恩,唐家没齿难忘。”   “唐先生客气了,”刘薇扶住他,“你是大夏子民,护你周全,本就是我分内的事。”   正说着,守门的亲兵进来禀报,说宫里有个宫女来送信,说是蒙妃娘娘差来的。刘薇挑了挑眉,让亲兵把人带进来。宫女低着头进来,确认了刘薇的身份,才小心翼翼从发髻里摸出蜡封的字条,双手递过去。   刘薇拆开字条,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字迹娟秀,写着“贼人欲诱君入宫,意图不轨,万勿独行,多加防备”,末尾没有署名。   刘薇看完,随手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作灰烬。她对宫女道:“回去告诉你家娘娘,心意我领了,让她自己也小心,别露了行迹。”   宫女应声退下。   唐敬澜皱眉道:“宫里有人想对你下手?”   “跳梁小丑罢了。”刘薇不以为意,“他们想两头下注,把我们当筹码,上一个这么玩的是利龙盛,啧啧啧,这么看来,他死的一点价值都没有,甚至不能做为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秦岳人在一旁听得火起:“不如让末将悄悄潜入别苑,把嘎尔钦陵给宰了,断了那些吐蕃走狗的退路。”   刘薇摇头:“现在还远没有到用阴谋的地步,要杀,也得堂堂正正杀,让吐蕃知道他们的人就是死在羊苴咩人手上的,让羊苴咩彻底断了跟吐蕃私通的心思。”   这是刘薇现在还留在此地的原因,她已经写信往唐家去,通知他们赶紧把里绍罗送回来继位。   不管用什么手段,别讲什么礼仪规矩,别怕苦怕累,必须日夜兼程,哪怕里绍罗趴地上走不动了,抬也得把他抬着往前。   刘薇太清楚迟则生变的道理,虽然她留在羊苴咩城镇着,但是宝座一日真空,便有一日的变数,迟一步,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真实的夺位斗争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春秋时的公子纠和公子小白就是比谁跑得快。   楚汉相争时,刘邦跟项羽还是比谁跑得快。   抢公章才是真正的周礼,有历史传承!抢公章真的有用!   院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门亲兵掀帘而入,行礼道:“君侯,殿下,高大人派属官来请,说边境有急报,请二位即刻入宫议事。”   议事殿里比往日更吵,三十多位大臣站了满满一殿,叽里哇啦,吵得人头疼。   高盛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刚才接到边境塘报,察瓦龙的吐蕃守将论莽热,带三千骑兵南下了,走的雪山便道,最快七日,最慢九日,便能兵临城下。   站在右侧的阿芋路带着股咄咄逼人的劲儿:“我说什么来着!噶尔钦陵是赞普的亲侄子,你们扣着他不放,现在大军压境了!三千铁骑,咱们王城守军加起来才两千不到,还大半是没见过血的城防兵,怎么挡?”   段怀远气得拐杖狠狠顿在地上,花白的胡子都抖了起来:“放屁!吐蕃人杀了我们的国主,打到家门口了,你们不想着御敌,反倒想着送钱送人?羊苴咩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   “脸面能当饭吃?”阿芋路反唇相讥,“段大人活够了,可满城百姓的命,难道也要陪着你们一起赌?”   两派人马眼看又要吵成一团,刘薇和李榆缓步走进殿中,吵架双方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人等着她拿主意,有人等着看她笑话,还有人盘算着若是她慌了神,就顺势扣了她去吐蕃人那里邀功。   刘薇开口:“三千而已。”   阿芋路嗤笑一声:“晋侯说得轻巧,三千呐!都是骑兵,真冲进城来,我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总不能靠您那张嘴,把吐蕃人说退吧?”   “没见识,你见过骑兵在城市里巷战?你见过马能跳过一人多高的城墙?”刘薇没再看他,转向高盛丰,“高大人,第一,传令下去关闭四门,加强城防,所有城防军上城值守,昼夜轮班。第二,把城里青壮组织起来编成民团,帮忙搬运滚木礌石,看守粮草。第三,贴出告示安抚百姓,就说大夏援军不日便到,让大家少安毋躁,不要私自出城,免得乱了秩序。”   高盛丰略一沉吟,当即点头:“好,就按晋侯说的办。”   阿芋路还想说什么,高盛丰一个眼刀扫过去,他悻悻地闭了嘴,眼底的不服气却藏都藏不住。   他心里早有盘算,七天?说不定用不了七天吐蕃人就到了,到时候城破了,看你们还嘴硬。   等论莽热进了城,第一个就拿你们这些大夏人开刀。   议事散了,高盛丰留到最后,对着刘薇和李榆苦笑一声:“晋侯,实不相瞒,王城守军久疏战阵,真打起来未必能撑多久。您说的援军……”   “援军确实在路上。”李榆接话,“先锋营三百人,按脚程算,五六天了后也该到了。后面的大部队从大渡河过来,也就十来天的功夫。”   高盛丰悬着的心落了大半。三百先锋虽不多,可大夏军的战力他早有耳闻,当年苏云衡带着一千镇西军,硬是把五千吐蕃兵给打散了。   有这三百人守住王城,等候大部队,应该不成问题。   他连说了两句“好”,匆匆去布置城防了。   刘薇说得轻松,实则心中压力很大,她派去三赕城的探马还没有回报,她根本不知道秦重什么时候会来。   她做的预估,秦重最快也应该是第八天或是第九天到,吐蕃人经常骑马过来,他们预估的七天,应该是一个相当稳定的确数。   差一天,就是差很多。   现在刘薇只能寄望于守住羊苴咩城,否则,吐蕃人进城,她,还有城中所有支持大夏的官员都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她现在就往三赕城逃跑,保住性命肯定没有问题,只是,城中百姓必定遭殃,她干不出这种事,她又不姓唐。   ·   ·   接下来两天,城里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城门只开正午一个时辰,进出都要严查。城墙上堆满了滚木礌石,守城士兵披着甲胄从早站到晚。   百姓能逃的全逃了,剩下的实在是没有离开的本钱,去了异地他乡,跟等死没什么区别,留下的人大多闭门不出,往日热闹的街市冷冷清清,连狗叫声都少了许多。   阿芋路那一伙人反倒活跃起来。他们私下串联,在家里藏了吐蕃式样的袍子,就等吐蕃大军一到,就换上衣服出城相迎。   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商量,到时候要怎么绑了刘薇和李榆去献给论莽热,好换个一官半职。   ·   ·   第七天午后,北门外忽然扬起一阵尘土。   守城士兵趴在垛口上看了一眼,吓得脸都白了,连滚带爬往城下跑:“来了!来了!吐蕃大军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眨眼传遍了半个王城。   街上本就稀少的行人瞬间没了踪影,家家户户砰地关上房门,插上木栓。胆小的妇人抱着孩子躲进床底,浑身发抖。   阿芋路正在家里和几个同党喝酒,听到消息“啪”地摔了酒碗,腾地站起身,脸上满是喜色:“来了!终于来了!走,跟我出城迎接论莽热将军!高盛丰那老东西,还有大夏使团,我看他们这次往哪跑!”   几个人兴冲冲换上衣裳,往北门赶,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加官进爵的模样。   北门城楼上,高盛丰刚得到消息,带着人匆匆赶过来。他扶着垛口往下望,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往城门方向而来,队列齐整,甲胄鲜明,看着确实是军阵模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怎么来得这么快。旁边的属官也慌了:“大人,怎么办?真要是吐蕃大军,咱们这点人……”   “慌什么。”高盛丰强作镇定,“先看清楚再说。”   刘薇和李榆也带着秦岳人和亲兵赶到了城楼,李榆一手提着突火枪,一手扶着垛口,张望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吐蕃人。”   “哦?”高盛丰一愣。   “你看。”李榆抬手指向队伍最前方,“黑底赤龙旗,是我大夏的军旗。”   众人定睛看去,果然,队伍最前头的旗杆上,一面黑底绣赤龙的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那龙形张牙舞爪,气势凛然,正是大夏边军的制式军旗。   队伍越走越近,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隔着城墙都能隐约听见。   三百人身着玄色铁甲,腰挎横刀,背着长弓,步伐整齐划一,踩在土路上,竟有种千军万马的气势。   领头的将领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先锋营主将秦重。   城楼上的人都看呆了。   他们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没想到来的是大夏援军。   高盛丰悬了几天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城下,秦重勒住缰绳,抬头看向城楼,声音洪亮:“大夏先锋营主将秦重,奉晋侯将令,率部前来听候调遣!开城门!”   “开城门!快开城门!”高盛丰连忙下令。   刘薇心中也大喜过望,差点想直接从城楼上跳下去跟秦重见面,她拉着李榆:“走,我们去迎一迎。”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拉开,秦重一夹马腹,带着队伍徐徐入城。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令人安心的脆响。   街边的百姓偷偷从门缝里往外看,见是大夏军队,个个军容严整,不抢东西不扰民,悬着的心都放了下来。有人大着胆子推开门站在街边张望。   秦重看见前方站着的两个身影,脸色阴沉,高踞马上,反手摘下背后的硬弓,又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对着李榆和刘薇,拉弓,松手,羽箭“嗖”地射出。 第197章 第 197 章:吐蕃人上班迟到的原因   三箭离弦,李榆与刘薇站在原处,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三支箭从两人的头顶掠过,紧接着,便响起了三声惨叫。   刘薇和李榆转过身,只见几个身穿吐蕃服饰,身佩弯刀的男子躺在地上,三支羽箭,分别扎在一个人的肩上、一个人的腹部、一个人的腿上。   刘薇缓步走过去,扫了一眼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几人,又抬眼看向剩下那群缩着脖子的人,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为首那人她认得,正是跳得最凶的阿芋路,当日在议事厅里趾高气扬的模样半点不剩,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慌张。   其他人吓得僵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才他们听到有人传信,说吐蕃大军到了,便赶紧各自回家打扮上,急急向城门狂奔,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生怕来迟了,不能让吐蕃老爷们感受到他们的一片赤诚。   谁知道,来的竟不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吐蕃人,而是大夏人。   “阿芋路大人,”刘薇的声音不紧不慢,“这光天化日的,穿着吐蕃服饰,挎着兵刃往城门冲,是想做什么?”   阿芋路眼珠子转了转,疼得额头冒冷汗,还在做最好后的努力:“听闻吐蕃大军将至,我等身为朝臣,岂能坐视不理?自然要为国分忧!我……我们是特意换上这身衣服,打算潜入吐蕃军中打探消息!”   他这话一出,身后几个同党连忙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对对对!我们是想以身犯险,刺探敌情!”   “正是!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高盛丰这时也从城楼上下来了,刚好听见这番说辞,气得脸色铁青。他方才在城楼上看得清楚,这群人兴冲冲地往北门跑,哪有半分刺探敌情的样子,分明是想献城投敌。   阿芋路倒也罢了,他一直是旗帜鲜明的吐蕃派,还有几个平时都说应该支持大夏,并积极的出主意想办法,因此获得信任,还参与了大夏派的会议。   原来只是为了打听消息。   “为国分忧?”高盛丰冷笑一声,“来人,把这些人全部拿下,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退了吐蕃兵,再细细审问!”   立刻有城防军上前,拧着众人的胳膊就往后拖。   阿芋路还想叫嚷,被士兵堵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满眼怨毒地瞪着刘薇和高盛丰,却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处理完这群人,秦重才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刘薇和李榆面前,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声如洪钟:“末将秦重,救驾来迟,让君侯、殿下受惊了。方才情况紧急,末将未及通禀便擅自放箭,请君侯、殿下降罪。”   他一身铁甲还带着风尘,甲叶上沾着路途中的草屑与尘土,下颌线绷得紧紧,心中忐忑不安。   方才秦重远远瞧见有人穿着吐蕃服饰挎着刀子,对着李榆和刘薇冲过来,他不知羊苴咩城内是什么情况,疑心是城里潜伏的吐蕃人暴起作乱,担心两人安危,想都没想就放了箭。   现在他冷静下来,背后不由冒出冷汗。   在战场上,时时危机重重,他与袍泽们并肩作战时,是绝对不会有空提醒的,大家也都互相理解。   但现在不是战场,李榆和刘薇两人也不是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兵。   他相信,县令李榆是绝对不会怪罪他的。   五殿下李瑜会怎样处置,他真不知道,用箭对着皇族,此事可大可小。   李榆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他:“起来吧。你我在云州共事多年,我从未怀疑过你。方才那三箭准头极好,正好镇住了这群人,何罪之有。”   秦重闻言,紧绷的下颌松了些许。   更让他感动的是,方才箭射出去的瞬间,李榆与刘薇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连侧身躲避的动作都没有。这份笃定,是全然的信任。   “谢殿下。”秦重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人,见他们确实安然无恙,才彻底放下心来。   刘薇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与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问道:“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按脚程算,先锋营从三赕城出发,少说也要五六天。”   “末将在半路上遇上了君侯派去三赕城传信的信使,得知吐蕃使者潜入王城,意图对使团不利。”秦重沉声答道,“末将担心夜长梦多,便下令全军急行,三日三夜只换马不换人,一路赶了过来。”   “坐船过来的,哪来那么多马给你们换?”刘薇有些诧异。   蒸汽船装三百人是极限,不可能再运马,就算木泽理帮忙,这么短的时间凑齐三百匹马,已经算神速了,哪还有这么大的富余量。   “是三赕城的木土司安排的。”秦重解释道,“信使带了君侯的手令,木土司当即就调集了沿线所有驿站的马匹,还联络了沿途好几支马帮。路上有个兄弟的马失了前蹄摔了,正好遇上一支马队,那女帮主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马换给了我们,说不用还。”   说到这里,秦重的语气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   “嗯?”刘薇挑了挑眉,“女帮主?她是不是还说了什么?”   秦重咳了一声,才有些吞吞吐吐地开口:“她说……这马算送给殿下和君侯的贺礼。还说……要是你们俩没成,就得把马还给她;要是成了,就算她随的份子。后面……后面君侯要是找上十个八个的,都可以带来给她瞧瞧,她给每个都送一匹马,保证不厚此薄彼,让君侯难做。”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   刘薇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能说出这种话的女帮主,除了胖金妹还能有谁。也就她性子爽朗,说话百无禁忌,连这种玩笑都敢开。   她转头看向李榆,只见他脸色涨红,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我们不要她的东西!”李榆的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回头就把马折成银子给她送回去。”   “人家一片心意。”刘薇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胖金妹就是这个性子,玩笑话罢了。她的马都是千里挑一的好马,很贵的,在京城都买不到。”   李榆嘟囔了两句,终究没再坚持,只是还是一脸不服不忿的模样。   一旁的高盛丰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秦将军一路辛苦,将士们也都累了。我已命人收拾了城西的兵营,地方宽敞,粮草也备足了,正好让弟兄们先落脚休整。”   “有劳高大人。”秦重颔首致谢。   当下众人也不多耽搁,高盛丰亲自引着秦重的先锋营往城西兵营去。   三百铁甲军,甲叶碰撞声清脆有序,沿途百姓从门缝里望见,都暗自咋舌。   谁都知道大夏军精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单是这股严整的气势,就比羊苴咩的城防军强出太多。   有这支队伍在,原本惶惶不安的人心,一下子就稳了大半。   安顿好先锋营,又与高盛丰核对了一遍城防部署,日头已经偏西了。刘薇与李榆回到驿馆,院中众人各忙各的,唐听雪和唐敬澜两人不在,他们去外面走访本地采药人,想趁吐蕃人没来之前,做好准备。   两人并肩走进正厅,李榆亲手给刘薇倒了杯热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方才在城门口,你怎么不躲?”李榆先开了口,“万一秦重手滑了怎么办。”   “他不会手滑。”刘薇答得坦然,“秦重的弓马术,你比我清楚,没有手滑,只有故意。   故意也不可能,他在云州多年,能不知道吐蕃的生活条件么,他绝对不可能去吐蕃生活,最坏的结果,是他收了吐蕃人的钱,那就更没有必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当众射杀我们了。   如果是我的话,肯定是趁咱们不备,找个机会偷偷暗杀,吃饭的时候投毒,上茅厕、洗澡……多的是机会下手,何必那么明目张胆。”   李榆失笑:“……上茅厕……”   “干嘛,你看不起茅厕吗?还有杀手蹲在粪坑里,就等着要刺杀的目标脱了裤子坐上来,然后一枪捅穿的呢。”   “嘶……”李榆莫名觉得屁股幻痛,这种既血腥又恶心的场景,想想就很受不了。   刘薇反问他:“你呢?他的箭对着你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也没有……我看他抽了三支箭,就知道不是冲我们来的。真要动手,杀两个人何须三支箭。他骑在马上,角度偏上,箭是从我们头顶飞过去的,目标肯定是我们身后的人。”   刘薇抬眼看着他,笑道:“没想到啊,我们的小殿下居然是用数据分析,我还以为,你是凭着多年交情,信他不会害你呢。”   李榆握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交情这种东西,最是靠不住。”他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我母妃与舅舅在我父皇还没有被立为太子的时候就认识了……”   他抬起头,看向刘薇,眼神里满是怅然:“我不知道人会不会变。也许今天信任的人,明天就不一样了。我连自己将来会不会变都不知道。”   “薇薇,”他望着她,语气很认真,“如果有一天,我也变了,变成……变成我们都讨厌的那个样子,你不要舍不得。该走就走,该舍弃就舍弃,别念旧情。”   刘薇看着他眼底的不安,没有半点犹豫,干脆利落地答了一个字:“好。”   李榆愣住了。   他原以为她会安慰几句,说“你不会变的”,或是嗔他胡思乱想。他甚至做好了被她打趣的准备,却万万没料到她答得这么爽快,半点迟疑都没有。   李榆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嘴角耷拉着,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连眼神都黯淡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劲,只闷闷地低下头,盯着茶杯里的倒影。   刘薇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怎么,还委屈了?你自己说的让我别舍不得,我答应了,你又不高兴。”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榆小声嘟囔。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刘薇收了笑,语气认真了些,“人本来就是会变的,你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想要保住一些你觉得更重要的事情,如果我就是那个代价,我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在知道萧羽尘这个人之后,刘薇便认真学习,反复揣摩分析萧羽尘的案例,把自己放在萧羽尘的位置上考虑,应该如何避免重蹈萧羽尘覆辙。   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需要加强情报工作,当时国中已有大量的声音要求追究云州失利的责任,可萧羽尘并不知道,先行回京的李定山知道,但他的困守东宫,根本无法传递消息。   甚至萧羽尘直到下狱了,对皇帝和太子还有着一点期待,毕竟是他救了太子,力挽狂澜没让云州失陷,还是太子宠妃的亲哥,正常情况下,就算要背云州失利的责任,最坏也就是褫夺一切功劳、官职,回家待着,性命肯定能保住。   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皇帝不可能放弃已经成年的太子,既然有人要负责,那就只能是他出来背黑锅。   刘薇觉得自己比萧羽尘强,她再怎么说,还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的情报系统相当完善,京中的消息,只要她想知道,就没有打听不着的。   别的么,就看李榆本人了,目前李榆和自己的利益高度一致,他没有什么为国、为权位出卖自己的必要。   想到这,刘薇忽然问李榆:“要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人是我呢,你会不会很伤心?”   李榆想都没想,就回答:“不会,你肯定有你的原因。”   刘薇:“我的原因就是我收了你太子哥哥的好处,要杀你。”   李榆还是不信:“你最讨厌我大哥了,你不可能看得上他的东西。”   “哎呀,你好烦,就是假如嘛,不是你大哥,还有你二哥,还有你三哥呢。你三哥这么有钱!长得也不错。”   李榆恼:“他长得哪里不错了!”   刘薇忍不住伸手弹他的脑门:“别打岔,反正就是,如果你三哥买通我杀你,你会怎样?”   李榆怔忡片刻,用手搓了搓脸:“认命,希望你的刀子能快一点,我怕疼。”   “啊?就这么快认命了啊?不努力挣扎一下?”   李榆摇了摇头:“不想了,如果有什么东西外人知道能打动你,而我不知道,直闹到你愿意为了这东西,把刀子架在我脖子上的地步,只能说明都是我活该。   没有任何事情是可以毫无征兆发生的,就算是我舅舅……听老宫人说,当时早就有无数弹劾他的奏折,说他在军中作威作福,也有文官说他纵容了军士喝酒,大醉后便放浪形骸,丝毫不顾及皇家体面,还有收受朝臣的金银,还有破城后,把应该收入国库的财帛,先分给了先登、夺旗、斩将、陷阵的士兵,然后才计在公账中,皇爷爷已经很不满了。   只是因为西北边境紧张,不得不用他,唉,我若是他,重伤之后,便说死了,此生再不回京。”   刘薇眉毛扬起:“你居然会这么想?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你是坚定的君为臣纲的拥护者。”   李榆轻笑:“我的名字是瑜,意思是玉的光彩,不是榆木疙瘩,食古不化。”   “玉的光彩说明什么?”刘薇迷茫地看着他。   “君子的德行,与玉一样,孔圣先师就是君子,他是鲁国人,鲁国国主昏庸,他走了。当时还有周天子在,他问道于老子,知道周王室已经扶不起来,所以,他就游学四方,既没有拘泥于故土,也没有拘泥于正统,他还说小杖受,大杖走,不被亲情所束缚……我等凡人,自当效先圣之行,怎么能被教条所拘?死心眼。”   刘薇缓缓点头:“我懂,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早了,我要回去睡了。”   她站起身,李榆忽然开口:“薇薇。”   他的声音有些犹豫,有些发涩。   “什么?”刘薇回头。   “你想要什么,都直接跟我说好不好?不要找别人。”   哈啊?还想着这事呢,都说是打个比方了。   刘薇郑重点头:“放心,肯定找你。”   “还有……我今天看见秦重拉弓对着我,其实心里还是很害怕,没有躲是因为你也没有躲……我相信你。”   “嗯。”   李榆似乎还有话想说,却抿着嘴,憋了半天还没酝酿出来。   刘薇试探道:“没别的事,我就走了哦。”   李榆像下了天大的决心,咬咬牙:“那个……其实三哥的鼻子没有那么挺,是涂的粉!还有他的眉毛,没有那么浓密,也是画的!我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揪揪。”   刘薇无奈扶额:“你真是……”   ·   接下来的几日,全城都进入了戒备状态。   城门每日只开一个时辰,城墙上滚木礌石堆得满满当当,秦重的先锋营分了一半人上城协防,另一半留在营中休整待命。   羊苴咩的城防军见大夏军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也跟着打起了精神,不再像往日那般散漫,主要是丢不起人,他们还没有烂到可以无视荣辱的地步。   可等了一日又一日,预想中的吐蕃大军却迟迟没有出现。   别说三千铁骑,连个吐蕃斥候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六天头上,段丰终于坐不住了。他手下有几个斥侯,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山民,熟悉地形,脚程也快,便主动请缨去北边探探消息。   刘薇应允了,让他们带足干粮与信号烟火,务必小心行事。   三天后,探路的人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哭笑不得。   “吐蕃人……拉肚子了?”李榆重复了一遍,满脸诧异。   “是,殿下。”回来的斥侯黑瘦精悍,说起这事也忍不住想笑,“那三千吐蕃兵走到半路上,路过一个叫茨开的大寨,想进去抢粮食。结果寨子空了,人都走了,只留下好多酒、腊肉和糌粑,他们吃了那些东西,现在全倒了。”   “上吐下泻的,一片一片地躺,跟瘟鸡似的。”斥侯比划着,“只有后面一千多赶路慢的,没赶上吃喝,还没事。但也不敢往前走了,就停在山里休整,天天派人找草药,折腾得够呛。”   满殿的人都沉默了。   谁也没想到,来势汹汹的三千吐蕃铁骑,居然栽在了一寨子的酒食手里。   高盛丰缓缓问道:“是酒食都放坏了吗?”   山民生活不易,很多放腐了的东西都舍不得扔,他们的肠胃适应了,吃了未必会有什么问题,外地来的吐蕃人就不一定了。   刘薇摇头:“吐蕃军也有军医,如果只是吃坏东西,不至于这么久还没好。如果是腐烂严重的食物,一眼就能看出来,吐蕃人也不会吃。”   “刘侯的意思是,有人下毒?”   “嗯,不过,就以山民的水平,他们能找到的毒药,大约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说不定有高人指点。”   ·   确实有高人。   七天前,吐蕃大军南下的消息刚传到寨子里,整个茨开寨都炸了锅,全寨三百多口人挤在晒谷场上,青壮们扛着猎叉、柴刀,女人们攥着削尖的竹棍,连半大的孩子都攥着石头,个个脸上带着豁出去的狠劲。   寨老拄着栗木拐杖,花白的胡子抖得厉害:“咱们茨开寨立寨三百年,从来没低头当过顺民!今天就跟他们拼了,死也不能让他们把咱们的家底抢干净!”   晒谷场上响起一片怒吼:“拼啦!”   吐蕃人名声在外,落到他们手里,男人砍头,女人掳走,孩子扔在山里喂狼,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人群吵吵嚷嚷的时候,晒谷场尽头的土路上,五匹马慢悠悠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藏青色的褙子,腰间系着玄色绦带,虽满脸风霜,腰杆却挺得笔直。   她身旁是四个短打装束的随从,个个腰间佩刀,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五人勒住马缰,老太太朗声道:“就凭你们这几十条猎叉,也想跟吐蕃骑兵拼命?”   场中瞬间静了。寨老回头一看,见是个陌生老太太,脸色沉了下来:“这位阿婆,我们寨里的事,就不劳你外人操心了。看你是过路的,赶紧往南边躲躲,别在这耽误功夫。”   “我要是走了,你们全寨都得死光。”老太太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上了年纪的人,“吐蕃前锋一千五百骑,半个时辰就到,你们这三百多口人,老的老小的小,真冲起来,一炷香都挡不住。到时候男人死绝,女人孩子被掳走,粮食牲口被抢光,这就是你们要的‘拼了’?”   这话戳得寨老胸口发闷:“那能怎么办?难道开门迎进去,任他们作践?”   “人走,粮留。”老太太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把能带走的细软、牲口都赶上,全躲进后山的山洞里。寨子里的酒、糌粑、腊肉都留下,不用藏,整整齐齐摆在堂屋、晒谷场上,就像你们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一样。”   “凭啥!”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立刻跳了出来,“那是我们攒了大半年的粮!凭啥留给吐蕃狗!我宁可一把火烧了,也不便宜他们!”   “烧了有什么用。”老太太瞥了他一眼,“你烧了粮,他们转头就进山搜你们。山虽大,可拖家带口的能跑多远?真被他们堵在山洞里,连个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就这么算了?”壮汉不甘心,“他们杀了我们多少族人,抢了多少东西,就这么让他们白吃白喝?”   “谁说白吃白喝了?”老太太拍拍随身的布包,“酒里、糌粑里都拌上药,吃不死人,但能让他们拉上七八天,浑身软得跟面条似的,别说打仗,站都站不稳,到时候,你们想把他们怎么样,不都行吗?。”   寨老眼睛一亮。他刚才满脑子都是拼命,竟忘了还有下药这回事。可转念又有些犹豫:“可是,如果他们死在我们寨子里,会不会有更多的吐蕃人过来报复?”   “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不是被羊苴咩城的人杀的吗?”老太太微笑。   寨子里的人一愣,他们从来没想过,王城居然还能用来平账。   寨老还是有些不确定:“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太太坦承:“不瞒各位,我儿子在王城,这些吐蕃人是冲着王城去的,我希望他们在到王城之前,全死光了。”   寨老点点头,还是有些烦恼:“可是,我们寨子里只有一点点药,平时用来药老鼠和猎野兽的,只怕不够哇。”   “我有。”   随身带着能放倒几千人的药???   寨老怀疑地看着她:“阿婆,您是做什么的?”   老太太昂首:“蜀中唐门,道上的朋友都叫我唐老太君。”   唐门的名声,在西南各地都相当响亮,连号称善放蛊的苗女都没有一个敢说自己能放倒唐门中人的。   有她在,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青壮们帮着老人孩子往山里转移,女人们回家收拾粮食酒肉,按照唐老太君的吩咐,一坛坛青稞酒、一筐筐糌粑、一块块腊肉都乱七八糟的摆着,确保吐蕃人能差不多同一时间搜出来,还不能太明显,有一种“想带,来不及,只能无奈抛下”的气质。   唐老太君带着四个随从,还有寨里几个识草药的妇人,蹲在晒谷场边配药。   她随身带的成药不多,大半都是路上用剩下的,不够药翻三千人,便教众人去后山挖苦藤根,捣烂了挤汁混进酒里,泻叶磨成细粉拌进糌粑里。   苦藤根这东西山里到处都是,平时山民闹便秘,也会挖点来煮水喝,只是没人敢用这么大的剂量。   正忙活的时候,唐老太君眼角余光瞥见,几个汉子搬酒坛的时候,偷偷把自家藏的两坛好酒往草堆里塞,还有些人家往筐里装糌粑的时候,也悄悄舀出几瓢,用布袋子装了,塞回自家的夹墙里。   先前不怕死,是因为知道吐蕃人下手极狠,横竖都是死,只能跟他们鱼死网破。   如今听说还有第二条路,可以保他们一条活路。   但凡能有一口气在,都得吃饭,要是当真全给了吐蕃人……心里总觉得不舒服。   唐老太君看在眼里,没出声。   旁边的随从皱了皱眉,想过去说两句,被唐老太君用眼神拦住了。   等所有酒食都下完药,全寨人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寨老一声令下,所有寨民赶着牲口,背着包袱,悄无声息地往后山撤。   唐老太君和随从也跟着一起走,找了处视野好的山洞,能俯瞰整个寨子的动静。   不到半个时辰,吐蕃的先锋骑兵果然到了。   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黑压压的骑兵冲进寨子,先是四处搜了一圈,见空无一人,又看见晒谷场上堆着的酒肉粮食,立刻欢呼起来。   有人先揪了个农奴过来试吃,那奴隶狼吞虎咽吃了两大块糌粑,喝了半碗酒,站在那等了好一会儿,啥事没有。   带队的吐蕃将领这才放下心,下令全军就地休整,吃饱喝足再赶路。   后面的大部队陆陆续续赶到,三千多人挤在寨子里,喝酒吃肉,闹哄哄一片。   躲在山洞里的寨民们攥着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下。   一个时辰过去,最先吃喝的那些士兵开始不对了。有人捂着肚子蹲下去,脸色发白;有人跑着往林子里钻,裤子都没提利索;还有的直接吐了一地,浑身软得站不起来。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很快就成片成片地倒,晒谷场上、院子里、路边,到处都是捂着肚子哀嚎的吐蕃兵,歪歪扭扭倒了一地。   只有最后面赶到的一千多士兵,赶路慢了一步,还没轮到吃喝,见势不对,立刻拔出刀警戒,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们上吐下泻,毫无办法。   山洞里的寨民们差点欢呼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怕被下面听见。   “阿婆太厉害了!就这么点药,就药翻了这么多人!”   兴奋过后,又有人开始拍大腿后悔:“早知道这么管用,刚才就不藏那两坛酒了!全放进去多好,连后面的人也一起药倒,省得他们还站在那耀武扬威!”   “就是就是!我刚才也藏了半袋糌粑,早知道全拿出来了!”   “唉,早知道……心疼那点东西干嘛,现在好了,还剩这么多,不然我们现在就能赶回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后悔刚才藏了私,没把药下足。   唐老太君靠在洞壁上,闻言淡淡开口:“这不怪你们。人没被逼到绝路上,谁也舍不得把家底全掏出来。”   寨老脸上有点发烫,叹了口气:“还是阿婆想得远。我们这些山里人,眼皮子浅,就盯着自家那点粮食酒肉,唉……”   后悔,就是后悔,不然今天晚上就能回家睡了。   唐老太君没接话,只是望着山下吐蕃营寨的方向,眼神有些悠远。   她是唐敬澜的母亲,几个月前收到儿子被利龙盛扣下的消息,她当即收拾行装,带着四个心腹随从就往羊苴咩赶。   从蜀地到羊苴咩,一路翻山越岭,走了一个多月。沿途她找过好几个土司部落,想请他们出面帮忙说情,或是借点人手救人。   可那些土司一听说得罪的是利龙盛,还牵扯到吐蕃,个个都摇头,要么说部族弱小帮不上忙,要么干脆闭门不见。   也是,谁会为了一个外地商人,去得罪本国的国主和强大的吐蕃呢。   她本来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实在不行,就拼着唐家在西南的全部生意不要,买通死士劫狱,哪怕救不出人,也要让利龙盛给唐敬澜陪葬。   还没找着死士,就听说大夏派了使团过来。   她心里那点熄灭的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大夏使团来了,就意味着宗主国插手了,利龙盛再嚣张,也不敢明着跟大夏对着干,儿子活下来的希望,就大多了。   她本想加快脚步赶去王城,谁知听说吐蕃派了使者过来,跟利龙盛密会,怕是要对大夏使团不利。   紧接着又收到消息,察瓦龙的吐蕃守将论莽热带了三千骑兵南下,目标直指王城。   三千骑兵突袭,使团只有几十个亲兵,就羊苴咩城那矮墙薄门,万一让吐蕃人得手,儿子就真完了。   她当机立断,改道往北边的茨开寨走。这里是吐蕃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山高林密,山中有许多寨子,骑兵在山林间撒不开,正好可以想办法拖一拖吐蕃人的脚步。   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王城反应过来,拖到大夏的援军赶到,胜算就大许多。   “大夫人,吐蕃人开始扎营了,好像在派人找草药。”一个随从低声禀报。   唐老太君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嗯,盯着他们。他们要是派人进山搜,就往别的方向引,别让他们找到山洞。另外,派两个人绕路去王城,给大夏使团的人送个信,就说吐蕃前锋被拖在茨开寨,大约七八天后才能到,让她早做准备。”   “是。”   两个随从领命,悄无声息地从山洞另一侧摸了出去,在半路,与段丰的斥侯遇上,双方还不打不相识的干了一架,然后才发现双方是一条路的。   ·   山下,吐蕃营地里乱糟糟的。军医忙着煮草药止泻,可药石效果有限,拉得狠的士兵已经脱了水,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论莽热气得暴跳如雷,把寨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半个人影,只能对着空寨子发火。   他也想立刻带兵继续赶路,可两千多士兵站都站不稳,怎么赶路?总不能把这些人扔在这里。强行军的话,只怕走到王城脚下,也只剩半条命,根本打不了仗。   没办法,他只能下令原地休整,等士兵们好点了再出发。   ·   斥候带回的消息,让议事殿里的众人先是错愕,随即都松了口气。   三千吐蕃兵倒了两千多,只剩一千二百来人还能打,这对王城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高盛丰捋着胡须,连连点头:“茨开寨的百姓立了大功啊。等退了敌,一定要重赏他们。只是……剩下这一千二百多骑兵,论莽热想必还会带过来。咱们城里守军加上秦将军的先锋营,也有两千多人,守城应该是够了。”   “守城?就你们这城墙?守不住的。”刘薇摇了摇头,指尖落在地图上北门外十五里的位置,那里标着“龙首坡”三个字,“主动出去打,把他们歼灭在半路上,不是更好。”   高盛丰愣了愣:“主动出击?晋侯的意思是,我们出城迎战?可吐蕃都是骑兵,我们的士兵大多是步卒,野战的话,怕是……”   他话说得委婉,心里却没底。   羊苴咩的城防军平时也就守守城门、维持下治安,跟正规军差远了,真拉到野外跟吐蕃骑兵对冲,那不是送人头吗。   “不用对冲。”刘薇抬眼看向众人,“龙首坡两侧是民房,中间只有一条两丈宽的官道,绵延一里多地。骑兵进了坡里,冲不起来,也展不开队形,正好打伏击。”   “第一步,诱敌。秦岳人带五十名亲兵,再挑一百名本地士兵,扮成松散的城防军,在坡北列阵。不用真打,等吐蕃人冲锋,就往坡里退,故意丢盔弃甲,装作溃不成军的样子,把他们引进来。”   “第二步,伏击。秦将军带两百名先锋营士兵,埋伏在民房里,弓箭手都藏好,听号令一齐动手,先打马,再打人。”   “第三步,截尾。段丰带五十名熟悉地形的本地士兵,绕到坡南边的出口,准备土垒,等伏击打响,就用滚木礌石封住退路,再从后面放箭,不让他们跑出去。”   这是刘薇从于谦的北京保卫战里学到的精髓,当年她想搜的是德云社的于谦,前面几个推荐都是明朝的那个,刘薇就随手点进去看了,谁能想到啊,这也有一天能用上。   大体方针是这样的,具体微操,就交给真打过仗的几位自己把握了,她是不会做出“右边第三个弓箭手向左移一步”这种指示的。   高盛丰左看右看,满朝文武,竟无人应声,身为此时此地,羊苴咩方面的最高职位的人,他必须得提点意见。   他沉吟片刻,又问:“论莽热也是打过仗的,万一他识破了诱敌之计,不肯往坡里进怎么办?”   “他不会不进。”刘薇语气笃定,“他带三千人出来,走到半路折了两千多,本来就憋着一股气。现在看见我们这点‘残兵’,只会觉得我们没人了,想一口吃掉,好挽回点颜面。再说,他急着赶到王城,龙首坡是最近的路,绕路得多走大半天,他耗不起。”   高盛丰已经努力过了,他看着其他人,他们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们之中有很多人在羊苴咩城待了一辈子,从出生就在这里,但是从来没有去过龙首坡。   那里是很穷很破的地方,官道不在那里,没有集市、没有勾栏瓦肆,没有湖光山色,只有一大堆破房子,还有这辈子都不会与他们打交道的穷人。   提意见?根本就不知从何说起。   刘薇等了半天,再没人吭声,开口:“各位要是没意见的话,就这么办吧。”   秦重往前跨出一步:“末将愿领命打伏击!定叫吐蕃人有来无回!”   “末将愿往诱敌!”秦岳人也立刻应声。   高盛丰见大夏军官都这么积极,朝中众人又都无异议,当即拍板:“好!就按晋侯说的办!需要多少人手、多少物资,尽管开口,全城上下全力配合!”   议事散了,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士兵们忙着利用地形,建造工事,唐听雪和唐敬澜两人带着一干药铺伙计制作药粉。   李榆则带着人清点城中的粮草、军械,连伤兵的医馆、百姓的临时安置点都提前安排好了,事事都想得周全。   等到第三天,前方斥候就传来消息:吐蕃人来了。   论莽热带着一千二百余名骑兵,正往龙首坡的方向来,速度很快,看样子是想尽快赶到王城。   刘薇站在东坡的土垒后面,举着望远镜往下看,远处尘土飞扬,黑压压的骑兵队伍越来越近,马蹄声隐隐约约传过来,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传令下去,所有人隐蔽好,没有号令不许出声,不许露头。”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两侧坡上瞬间鸦雀无声。士兵们伏在壕沟里,手里紧紧攥着弓箭,眼睛盯着坡下的官道。   秦岳人带着一百五十名士兵,站在坡北的开阔地上,队形松松散散,有的扛着矛,有的挎着弓,看着就像临时凑起来的杂牌军。   没过多久,吐蕃骑兵就到了坡前。   论莽热骑在高头大马上,他看见坡前那点稀稀拉拉的守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就这么点人,也敢拦我们的路?羊苴咩人是没人了吗!”   他身边的副将也跟着笑:“将军,看样子他们是吓破胆了,凑了点民夫来送死。咱们直接冲过去,砍了他们,正好趁势冲进王城!”   论莽热打量了几眼龙首坡的地形,微微皱眉。这地方两侧是坡,中间路窄,万一有埋伏……   可再看坡前那些守军,个个东倒西歪,握着兵器的手都在抖,哪像有伏兵的样子。再说,羊苴咩总共就那么点守军,王城还要留人守,能抽出多少人打埋伏?   “冲过去!”论莽热拔出弯刀,往前一指,“速战速决,在罗萨节之前回家!”   “欧~~~~”吐蕃骑兵冲向坡里。 第198章 第 198 章:世子回宫   秦重带来的兵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有北狄打北狄,无北狄打流寇,无流寇打野狼、无野狼抓老鼠,不管是力量型还是敏捷型,他们都见识过,料想吐蕃人也没什么了不起。   本地兵有点紧张,他们从来没有与吐蕃军正面交锋过,上一次与吐蕃交战的结果是,羊苴咩死伤严重,这也是羊苴咩一直小心翼翼伺候吐蕃的原因,实在打不过。   要想让一直害怕的人突然勇起来,就得先打破吐蕃人不可战胜的神话。   当BOSS亮了血条,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刘薇的策略是把大夏的兵做为诱饵和先锋,让本地兵看看,吐蕃人连这么明显的当都会上,说明脑子不好;会被单方面吊打,说明武力值也就那样。   吐蕃骑兵果然上当,催马就往坡里冲。马蹄踏得尘土飞扬,一千多人挤在两丈宽的官道上,前后连成了一条长蛇。   刘薇在坡顶看着,等前队大半都进了坡,后队刚到坡口,才缓缓抬起手,重重往下一挥:“放!”   号令旗猛地落下。   刹那间,两侧土坡上滚木礌石齐齐砸落,轰隆隆的声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碗口粗的圆木顺着坡滚下去,正砸在骑兵队伍中间,当场就有几匹马被砸得哀鸣倒地,背上的骑兵摔下来,瞬间被后面的马蹄踏成了肉泥。   紧接着是箭雨,密密麻麻的羽箭从两侧民房屋顶、土坡壕沟里射出来,居高临下,专往马身上招呼。   吐蕃骑兵挤在窄道里,躲都没地方躲,战马中箭后狂蹦乱跳,把背上的骑士甩下来,互相踩踏,哭喊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撒药!”唐听雪的声音从坡侧传来,她带着几个伙计,用弹弓,把包着药粉的纸包弹射出去,黄蒙蒙的粉末飘进官道里,吐蕃兵被迷得睁不开眼,眼泪鼻涕直流,手里的刀都握不稳,连吐蕃兵的马都受不了,又蹦又跳,旋转、跳跃、它闭着眼。   论莽热知道此时往后退就是死路一条,不如往前冲一冲,冲进城,到了开阔地带就有机会。   秦重带着两百先锋营士兵从两侧民房里冲出来,人人手持横刀与短斧,专砍马腿。   玄甲士兵像黑色的潮水压下去,刀光闪处,血花四溅。他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砍马、补刀、补位,行云流水,吐蕃骑兵掉下马还没爬起来,就被抹了脖子。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吐蕃兵就折损了近半。   此时有吐蕃兵发现有坡道两旁的民房并非死路,便纷纷弃马改步行,提着大刀,一头钻进民房组成的迷宫之中。   守军纵有地图,也一时半会儿记不住所有的路,甚至还有一些道路发生了变化,就这么短的时间,有些居民把墙打通了方便行走,有些居民乱扔乱放,把通道堵死,就算有地图,也不能实时展示真正的地形。   攻守双方在巷道中钻来钻去,你吓我一跳,我吓你一跳,听见动静也不能挥刀就砍,万一探头的是自己人呢?   只有站在墙头才能看清全貌,只是站上去,就会成为靶子,被射成刺猬。   双方指挥官都用口哨声指挥,后果就是吹了没两下,双方都学会了对方的口哨,开始瞎指挥。   完全乱成一团,没有任何通讯方式的巷战果然就只能靠大家自由发挥。   就在巷子里,双方人马钻来钻去,你躲我藏,饿了吃随身带的干粮,渴了去打井水。   有几口位置大深巷里的水井被唐听雪下了药,大夏和羊苴咩联军知道那些水井里的水不能喝。   正大光明在大路上,特别显眼的水井反倒无毒。   闯进羊苴咩的吐蕃兵们,曾亲眼见证山寨里的食物是怎么放倒人,哪里敢喝显眼位置的公共水井,担心那些井水有毒,他们费尽心思,找到一些人家里的私井,放心大胆地喝了下去,然后就成功倒下了。   不过时间久了,这招也不好使,剩下的吐蕃兵也学精了。   战况胶着,双方人马都在破屋子里蹲着,不再大刀阔斧的干,而是互相偷袭。   三天三夜过去了,刘薇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她感到很暴躁,对她来说,团战,就是团长在语音里指挥,骂一骂不着调的奶,不靠谱的T,划水的辅助,最多几个小时,就结束了。   现在时间这么久,自己人和敌军都是“一片两片三四片……飞入民居全不见”。   这一切都要怪兵工业不行啊!要是有莲蓬炮,拉过来,一声令下,自己人全部撤离,拿出范弗里特弹药量,进行地毯式覆盖,什么吐蕃洋蕃,一口气就全结束了。   反正这片破房子造价低的很,集中力量给他们全部重建也容易,他们屋里的坛坛罐罐,批量从锦官城给他们送,一文钱能买四个!   第四天,又是毫无进展的一天,刘薇在外面待到中午,只感觉龙首坡静悄悄,什么动静都没有,她惆怅地想“那些吐蕃兵的干粮到底带了多少啊?都吃不完的吗?”,接着慢慢走回到中军帐,忽然发现李榆不见了,三眼突火枪被放在墙角。   她皱眉问道:“秦王呢?”   留守亲兵回答:“有人来报,发现了论莽热即将突围,殿下带着人追出去了。”   “拿着什么武器?”   “弓箭和刀。”   “带弓箭?他可真是有想法!”刘薇提起突火枪,叫上几个亲兵往外走。   论莽热带着一群人在巷子里左冲右突,想要杀出去,再往前走,就是本地兵为主的包围圈,那些人也就是起个造型上的作用,没有大夏军士押阵,遇上吐蕃兵后,他们转头就逃的可能性非常大。   李榆轻声对左右亲兵说:“我们得把他们引到我们的人那里。放一轮箭,往巷子里退,把他们引进去!”   亲兵们立刻搭弓射箭,放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吐蕃兵,随即转身就往身后的深巷跑。李榆之前看过城防图,这巷子两头贯通,另一头连着正街,能绕回主战场,引进去拖住他们,等援军过来就能包了饺子。   论莽热一眼瞥见李榆衣料华贵,又听见亲兵喊“殿下”,顿时眼睛都红了。   皇子!这可比打下王城还值钱!抓了他,别说保命,就算要大夏割地赔款都有可能!   “追!抓住他!重重有赏!”论莽热想都没想,带着人就追进了巷子。   巷子又深又窄,两边是高高的夯土墙,头顶只有一线天。李榆在前面跑,时不时回身放一箭,箭法不算顶尖,却也总能逼得追兵顿一下。他算着距离,眼看就要到巷尾出口,心里刚松了口气,跑到跟前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出口被堵死了。   一定是旁边那户人家修房子,把废料都扔在了这里。   柴禾、土坯、烂木料堆了一人多高,松松散散的,一踩就塌点东西下来,比沙堆还难爬。   李榆吹响大夏军中的哨子,三长两短,以示这里情况紧急,求助。   接着他转身下令:“巷子窄,他们也施展不开,只要守住巷口,他们也无可奈保。”   跟在他身旁的人立刻分开两边,将箭矢搭上弓弦,严阵以待。   没一会儿,论莽热就带人追了过来,他以为李榆他们已经跑远,最多给他留个了背影,没想到,巷子里满当当都是人。   他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天助我也!”   他提着大刀站在巷口,铁塔似的身子几乎堵住了半条巷子,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小殿下,你乖乖放下兵器,跟我走,我就饶你手下这些狗奴才一条命。不然,今日就让你们横尸在此!”   李榆恼怒,一箭射向论莽热的咽喉:“小殿下也是你叫的!”   论莽热飞快将手中的大刀向上一提,将李榆射来的箭挡下,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   吐蕃兵动了,他们也有弓箭,先对着李榆等人射了一轮,李榆身旁的亲兵携带包着牛皮的木制圆盾,在吐蕃人放箭时,便蹲下身子,举起圆盾,挡住如雨一般落下的箭矢。   趁着箭矢方停,大夏兵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的这么个空档,挥着刀子的吐蕃人便冲进巷内,远程袭击变成短兵相接。   李榆被护在最里面,他探手去摸背后的箭筒,心中不由一惊:箭筒里空荡荡,只剩下最后一支箭了。   前方,论莽热一刀重重劈下,将一个圆盾劈成两半,若不是亲兵及时向后退了半步,他也难逃与圆盾一样的下场。   论莽热再一次举起刀,对着已无招架之力的亲兵劈了下去,李榆果断放箭。   “呵~”论莽热冷笑一声,手腕一翻,提起大刀,准备再次格档。   李榆心中叹息,如果他还有一支箭,两箭齐发,论莽热就挡不住了。   一箭即出,李榆弃弓,拔出腰间挎着的长刀,准备与他一决高下。   “轰!”一声震天巨响,紧接着,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论莽热的厚背大刀断了,半截刀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论莽热庞大的身躬晃了晃,手中断刀落地,露出了一张连五官都被轰没,血肉模糊的凹陷脸,李榆差点被吓死。   “李榆,李榆,李榆!”从李榆身后的垃圾山后面传来刘薇的声音。   他回头,发现一支突火枪正从头顶伸下来:“秦重马上来了。”   “原来是你,”李榆欢欣鼓舞,“秦重也来了?”   “还在傻笑什么?赶紧接住枪,小心秦重来了笑话你。”   李榆赶紧伸手。   两人在私相授受的时候,听见哨声赶来的秦重,正站在窄巷的拐角,并伸手拦着企图伸头探脑还满脸窃笑的士兵,秦重表情严肃,他受过专业训练,不管多好笑,都不会笑。   等枪到了李榆手上,秦重才“及时”出现:“殿下,你没事吧!末将来迟了,罪该万死。”   “无事,吐蕃兵的主将已死,你们快去收拾残兵。”   “是!”秦重一马当先跑远,身后的亲兵也紧跟在他身后,呐喊着,追杀已经完全溃散的吐蕃兵。   刘薇对李榆说:“把这死人拖到空地上,找个高的地方挂起来,让剩下的吐蕃兵别挣扎了,赶紧投降,别耽误我们吃晚饭。”   把尸首悬吊完,刘薇找李榆算账:“你不看地图的吗?就往死巷子里钻?”   李榆委屈:“你冤枉我,地图上不是死巷,原来没有那堆东西的!”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地图打开,指着刚才那条巷子:“喏,你看嘛。”   还真是,画地图的人非常敬业,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前后通着的巷子。   李榆恼怒握拳:“乱扔垃圾的人真是太可恶了。”   “确实!”刘薇高度赞同。   看到主将的尸体被挂在树上,吐蕃军的军心彻底溃散,有些人藏的位置太靠里面,根本跑不掉,只能认命,弃械投降,还有一些脚力好,跑得快的猛人,一路奔出城外,偷了马帮的马,继续向北逃蹿。   残阳如血,照在察瓦龙大营的屋顶上。   几个衣衫褴褛、满脸尘土的吐蕃兵,一瘸一拐地撞进营门,为首的小兵刚进营门就腿一软,“噗通”栽在地上:“……败了……全败了……”   守营的副将闻声冲出来,见这几人是跟着论莽热南下的亲卫,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命人把他们扶进去灌了奶茶。   缓了小半个时辰,为首的小校才断断续续说了战况,当然,茨开寨被下药拉垮两千多人的事,他半个字都没提。   太丢人了。   他跪在地上,把头埋得极低,添油加醋地说道:“我们刚到龙首坡,就中了埋伏!羊苴咩人不算什么,可……可大夏的兵太多了!漫山遍野全是玄甲军,箭像雨一样往下落,滚木礌石把路都堵死了,论将军带着我们冲了三次都没冲出去……”   副将眉头拧成疙瘩:“大夏军?他们来了多少人?”   三千人对三百人,优势在我!这还输了,暴躁的副将肯定得把他宰了,那他还不如不回来。   如果对方人多,输了是理所当然,赢了才是神迹。   小校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往大了说:“至少……至少三万!前头埋伏的就有一万,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军,旗号望不到头!我们拼死才冲出来几个人,论莽热大人他……他战死了!三千弟兄,几乎全折在龙首坡了!”   副将不敢怠慢,急忙带着小校一起去行营,向来此等待消息的赞普特使东赞汇报。   “什么???三万!!!”东赞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好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样。   自打决定吞了羊苴咩,吐蕃就一直派出探子,还联络在大夏境内的商人一起,时刻关注着大夏军队的动静,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便要立刻回报。   “三万人!不是三万只蚂蚁!夏国什么时候调动了这么多人到羊苴咩?我们竟一点都不知道?!”   从大渡河绕过来的两条线上都有探子在活动,三万大军的调度,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东赞百思不得其解。   但又不得不信几分,羊苴咩城的守城兵也就两千人,还都是废物,平时见到一个吐蕃武士,都只敢低头溜边走。   大夏使团的人,就算个个都是铁打的,也不过四十个人。   三千人,是他看着论莽热带出去的,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胆子大,一个顶十个新兵。   三千人打四十人,打得全军覆没,他也绝对不相信。   小校见他一脸不信,心里直打鼓,生怕东赞带人直奔羊苴咩,然后发现真相……那他的下场还是很凄惨。   他赶紧补充道:“大夏有一种船,不用帆不用桨,会吐烟,跑得特别快,听说从江南调兵过来,只要七八天。一艘船有五层楼那么高,说是,叫楼船,每层都能装好几百人……”   他把路上听来的只字片语组合了一下,加上了合理的想象,希望能够说服东赞,千万不要去打羊苴咩。   副将小声询问:“大人,我们要不要马上出兵,为论莽热将军报仇?”   东赞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三千精锐南下,本是奔着一举拿下羊苴咩王城、扣下大夏使团去的,谁能想到竟落了个全军覆没的下场,论莽热战死,连尸首都被挂在了城头示众,此仇不报,将来还怎么震慑周边其他小国?   东赞停下脚步,指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不如……   “大人!”帐外忽然传来急报声,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着一份封着火漆的军报,“北线急报!封靖平所部三万边军,已于三日前在五道梁集结完毕,兵锋直指逻些北路!”   “什么?!”东赞猛地回身,一把抢过军报,眼睛飞快扫过,看完全文,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封靖平。   这个名字在吐蕃军中就是噩梦一样的存在。当年大非川一战,封靖平以一万步兵硬扛吐蕃四万骑兵,硬生生把战线推回了五道梁以北,打得吐蕃人好些年不敢下雪域高原。   如今他带着十万大军压在北线,如果大军被调走攻打羊苴咩,封靖平定会长驱直入,占领逻些城。   “他们什么时候动的?!”东赞声音发颤,“我们的探子呢?为什么到现在才报!”   传令兵低着头:“回大人,他们走的是积石山南路,昼伏夜行,等我们的斥候发现的时候,夏人的前锋已经到五道梁了。而且……而且他们还带了不少火炮,说是要‘巡视边境’。”   巡视边境?骗鬼呢。   东赞深吸一口气,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啊。”东赞喃喃自语,脸上血色尽褪。   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是使团临时起意,突然通知封靖平调兵的,只能是在使团出发之前就想好了一切后续发展。   东赞原以为大夏使团只不过是一团任搓揉的泥巴,没想到他们一开始就已经布好了局。   帐内鸦雀无声,副将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过了许久,才听见东赞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无力:“传令下去,全军拔营,撤回逻些。”   “撤?”副将猛地抬头,“大人,那论莽热将军的仇就不报了吗?!”   东赞摇头:“你别问了,我自有主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准备一百张上好的狐皮、两百斤酥油、五十匹马,派人送到五道梁的封靖平大营去。就说……吐蕃与大夏世代友好,听闻大军在此巡边,特备薄礼犒军。”   副将目瞪口呆:“犒军?我们……我们给他们犒军?”   东赞闭了闭眼:“让夏人赶紧滚远一点,否则,只怕天竺那群狗日驴叼野狼咬的东西会趁机摸上来找我们麻烦,沾上他们,跟沾上屎一样!”   “……是。”   军令传下,偌大的营寨连夜收拾行装,天不亮就拔营北撤。   消息传到逻些城,赞普坐在金帐里,看着手里的败报,还有夏军压境的消息,怒火中烧,最后也只能重重地将纸张揉成一团砸在地上,咬牙切齿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   吐蕃那边偃旗息鼓,羊苴咩城里却是一片欢腾。   龙首坡大捷的消息传遍了王城,百姓们提着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原本关门闭户的街市重新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走街串巷,茶铺酒肆也掀开了帘子。   李榆难得以权谋私一回,他强烈要求在羊苴咩的法律上加一条:乱扔垃圾者,全家包括邻居都要罚扫大街一个月,邻居告发除外。   羊苴咩的人都不明白大夏亲王为什么对市容市貌有如此执念,算了,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又过了几日,里绍罗回来了,当他再次踏进羊苴咩城门的时候,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那日仓皇出逃,他还以为自己会以流亡世子的身份,老死在大夏,此生再难回故土。   ·   “老臣高盛丰,率文武百官,恭迎世子回朝!”   高盛丰带着三十多位朝臣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哽咽。这段日子太难了,国主被弑,吐蕃压境,满朝文武人心惶惶,若不是大夏使团出手,王城早就破了。如今正统继承人回来,总算是拨云见日了。   “高大人免礼,诸位大人免礼。”里绍罗连忙上前扶起高盛丰,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流亡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随从,哪里见过这般阵仗。   人群让开一条路,里绍罗在百官的簇拥下往王宫走。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没有人喧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位前世子,看着跟在他身后的大夏士兵甲胄鲜明、队列齐整,心里莫名地踏实了许多。   登基大典办得很简洁,没有铺张浪费,一切从简。毕竟刚经历过内乱和战事,国库空虚,百姓也需要休养生息。   里绍罗穿着祭天的礼服,在宗庙前叩拜了列祖列宗,接过了象征王权的金印与弯刀,正式成为羊苴咩的新任国主。   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亲吐蕃的官员。   阿芋路那一干人,通敌叛国、意图献城,证据确凿,判了斩立决,家产抄没充公。   其余摇摆不定、暗中与吐蕃有往来的,或杀或贬,一口气清理了十几个官员。   可清净归清净,不安的情绪却始终笼罩在众人心头。   这日朝会散了,高盛丰带着几个老臣留了下来,面色凝重地对里绍罗道:“陛下,吐蕃人这次吃了亏,必然怀恨在心。如今他们撤了,不过是因为大夏的封将军在北边压着。可……可封将军总不能一直待在五道梁吧?哪天大夏的大军一撤,吐蕃人再打回来,我们这点兵力,根本挡不住啊。”   另一个老臣也跟着叹气:“是啊陛下。以前老国主在的时候,还能在大夏和吐蕃之间两头周旋,现在咱们把吐蕃得罪死了,光靠咱们自己,怕是撑不住。”   里绍罗坐在王座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心头突突跳。   他怎么会不怕?   他吃过流亡的苦,知道寄人篱下是什么心情。   好不容易回到故土坐上王位,他比谁都怕再失去这一切。   吐蕃人的凶悍他早有耳闻,真要是打过来,就凭王城这两千多城防军,根本不堪一击。   里绍罗看着他们:“诸位大人的意思是?”   高盛丰抬起头,语气郑重:“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请大夏派兵常驻我国境内。有大夏的军队在,吐蕃人必不敢轻举妄动。只要能保国家安稳,我们愿意向大夏称臣纳贡,年年进贡,岁岁来朝。”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几个老臣纷纷躬身附和。他们都是老国主留下的人,心里认大夏这个宗主国,也清楚小国的生存之道——抱大腿就得抱最粗的那条。以前两头讨好是没办法,现在既然已经得罪了吐蕃,索性就彻底倒向大夏,换个安稳。   里绍罗沉默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孤亲自去驿馆,面见秦王殿下与晋侯,恳请他们应允。”   ·   第二日,里绍罗带着高盛丰等几位重臣,亲自来到驿馆。   李榆和刘薇早已接到通报,在正厅等着他们。   “国主今日亲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李榆请众人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里绍罗没有绕弯子,起身对着李榆和刘薇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殿下,晋侯,小王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国主请讲。”   “羊苴咩地小民贫,国力微弱,久受吐蕃侵扰。此次吐蕃来犯,全赖大夏出兵相助,才得以保全。可吐蕃贼心不死,日后必然再来报复。小王……小王恳请大夏能派兵常驻羊苴咩,护我国百姓安宁。”里绍罗说得恳切,“羊苴咩愿世代为大夏藩屏,岁岁纳贡,绝无二心。”   他说完,高盛丰等人也跟着起身行礼:“恳请殿下、晋侯应允!”   刘薇第一反应就是“没名没份的,驻什么军”,她回答道:“国主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无缘无故在藩属国驻军,不合我大夏的规制。其他藩属国见了,难免会心生疑虑,以为大夏有吞并之心。此事,怕是不妥。”   她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确:不行。   里绍罗脸色一白,连忙道:“晋侯,不是无缘无故!是小王主动恳请的!羊苴咩自愿接受大夏的羁縻管辖!设都督府,派官吏,收税赋,皆遵大夏法度!小王只求能保一方百姓平安,绝无半分虚言!”   高盛丰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释然了。他原本只想着请驻军,没想到国主直接提出了羁縻。这意味着羊苴咩将从独立的藩属国,变成大夏实际管辖的羁縻州,内政外交都要受大夏节制。   可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彻底绑上大夏的船,才是最稳妥的。   他立刻附和道:“殿下,晋侯,臣等皆无异议!只要能保家国平安,接受羁縻,未尝不是好事。”   李榆有些意外。   羊苴咩北有吐蕃,南有骠国、交趾,它是大夏与这些国家之间的缓冲带。   交趾在百越那里也有接壤,但接壤的地方是一片大山,交趾使者自己都不乐意从那里走,送稻种的人都是坐船过来的,那就是天然的自然屏障。   现在……真要接壤,会不会有别的问题?像北狄和西戎一样,有事没事,就打过来?然后就要派兵、调粮草……   还有,这块地打下来谁管呢?   自古以来,偏远地方的将军都会趁机自己坐大,比如南越王赵佗,他就是秦朝的将军,是攻打百越的,天时地利人和凑一起,他就变成南越国王了。   就算将军自己不坐大,将军的儿子孙子也会觉得“这地方,我才是主,朝廷凭什么命令我”,比如交趾国的士氏,士燮就是归附过来的,结果他一死,江东孙十万想安排士家人在别处上任,士燮儿子士徽不肯,果断造反。   好好一个臣子,在边境待着待着,就成割据一方的反贼了。   送过去的钱和人都成了帮着造反的本钱。   兜兜转转,花了好多钱,结果人财地三失,越想越亏啊。   这也是因此交趾独立之后,历朝历代都没有人想去收回的部分原因。   收一块地进门,不能光顾着高兴,还需要好好算一算它的价值,要是收下来,不仅没好处,反而成了从国库里抽钱的,或是会引进其他麻烦,那就不好了。   只是里绍罗一腔热情想归附,如果对他说得计算利益什么的……会不会太伤他?   半天没人说话,里绍罗站在那里很尴尬。   刘薇看着李榆:“殿下?”   意思是:你是皇子,你说。   李榆温和一笑:“刘侯是正使。”   皇子,那只能说明我是皇帝的儿子,不算什么。   亲父子在工作场合都要称职务!   聊国事,你就要跟正使谈!   刘薇沉吟了片刻,才道:“国主可知,羁縻,除了设官、收税、驻军,还需送质子入京?世子需入太学读书,长居京城,直到继位,以示忠心。”   不是路上随便抓个人,就能当质子。   质子,必须是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正式册封的世子。   羊苴咩国可以兄终弟及,但是,里绍罗的亲弟弟们全都被利龙盛杀了。   里绍罗只身逃亡,他的妃妾和孩子,不论男女,也一个都没剩。   他张了张嘴,艰难地开口:“小王……小王尚无子嗣。”   没有质子,羁縻的事就没法敲定。   里绍罗急得额角都冒了汗。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错过了,等大夏使团一走,吐蕃人再打回来,一切都晚了,可他总不能凭空变出一个孩子来。   没孩子,没羁糜。   里绍罗也无可奈何,随便说了几句闲话,便结束了会谈,刘薇和李榆回驿馆,正好抓紧时间商量到底应该怎么说,才能更得体一点。   里绍罗惆怅地回到宫中,准备休息,忽然听见有宫人通传:“蒙妃娘娘求见。”   蒙妃?   她是父王的妃子,然后跟了利龙盛,他可怜宫中女子无反抗之力,并未处置她,这会儿她来干什么?   里绍罗万分困惑,决定还是见见:“传。” 第199章 第 199 章:东风夜放花千树   里绍罗在回王都的路上,已经从随从那里听说蒙妃跟大夏使团走得很近,也知道自己能回来,蒙妃也出了一番力,现在他还没琢磨清楚到底应该怎么安置蒙妃,不过基本礼数和待遇还是周到的。   殿门轻响,蒙妃身着一身素色宫装,缓步走了进来。她未施浓妆,只鬓边簪了支素银钗子,神色端静,见了里绍罗便盈盈下拜:“参见大王。”   里绍罗抬手:“免礼,有什么事?”   蒙妃直起身,抬眼看向里绍罗,语气平和:“臣妾听闻,大王今日去驿馆拜见大夏使者,商议请大夏驻军、行羁縻之礼,却因无质子入京,事情暂未敲定?”   里绍罗无奈地点点头。   他以前看过大夏史书上记载的那些流亡在外的男人,在外流亡十九年的公子,娶了七个老婆。   另外两个,一个前往西域的路上被北狄抓了,另一个还被扔到遥远的鬼地方放公羊,这两个人,居然都跟北狄部落的女人生了孩子,明明是敌对关系,他们到底怎么生的?   他在唐家待的那些日子,眼睛一闭,脑子里浮现的就是宫变那一天的惨状,火光冲天,血流成河,他的心里只有报仇报仇报仇、杀回羊苴咩……早晨都硬不起来。   当时里绍罗想的是那些人,怎么就能把国仇家恨放下了,要是利龙盛的女儿在他面前,他只想杀了她出气,根本不想跟她睡。   现在他就是后悔,要是他也能像各位先贤一样,逃亡出来也有心情造人,抓紧时间生孩子,不管跟哪个女人生,那孩子现在起码一岁多,可以封世子了。   或者逃出城的时候,保住一个孩子,他最大的儿子五岁,送出去,不会忘记故国,更能保住羊苴咩。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羊苴咩没有程婴这样愿意用自己儿子换王子的忠臣。   蒙妃平静地说:“臣妾这里,倒有一个人选。”   里绍罗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先主在位时,身边有个唤作苏氏的宫女,先主偶然临幸过一回,三年前有了身孕,怕招是非,后来生下一子,一直养在偏殿。宫变那日,乱兵冲进后宫,苏氏为了护孩子,死在乱刀之下。孩子是臣妾拼死护下来的,这两年一直养在我宫里的偏院,对外只说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托在宫里抚养。宫里当年伺候过苏氏的老宫人,都能作证。”   里绍罗不可置信地开口:“你是说,孤还有个三岁的弟弟?”   “是。”   “孩子现在在哪?”   “就在殿外偏室候着。”   “传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布小袄的孩童被老宫人牵了进来。   孩子生得眉眼清秀,鼻梁的轮廓带着几分熟悉的硬朗,见了殿上的人也不哭闹,只是攥着老宫人的衣角,怯生生地往里绍罗的方向望了一眼。   宫人拉着他,让他给里绍罗磕头,他紧紧抱着宫人的腿,怯生生地看着里绍罗。   里绍罗招招手,让他过来,他也不动,宫人将他抱到里绍罗面前,里绍罗盯着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他与自己有血缘关系。   但是,如果不选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送去大夏的孩子,起码得能说会走吧,一岁都勉强了,何况他手上的孩子数量为零,就算今天在晚上成功让妃子怀孕,十月怀胎,再加上一岁,那就是两年了。   如果吐蕃示好求和,大夏军队不会在边境上守两年,他们会撤走。   大夏人走了,怀恨在心的吐蕃人岂能放过羊苴咩?   过去数年,吐蕃人在羊苴咩干了些什么事,从大臣到百姓,有目共睹。   罢了,就算这孩子不是先主的血脉又如何?只要所有人都认他是,他就是。   只要能换大夏的庇护,换羊苴咩的安稳,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至于将来,如果他有了亲生骨肉……以后再说吧,现在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里绍罗平静地说:“既是父王的血脉,便认祖归宗吧。待孤与大夏使者确定,再封他为世子,这孩子,就先暂居你宫中,由你抚养。”   蒙妃盈盈下拜:“是。”   她牵着小小的孩童,一起行了礼。   孩子还不懂发生了什么,稀里糊涂跟着行礼退下。   ·   第二日清晨,驿馆里刚摆过早膳,便有宫里的人过来回话,说蒙妃娘娘求见,已在门外候着了。   “她?找我?”刘薇有些意外,心想不会是昨天她找里绍罗,直接要身份要地份,没拿着,于是找自己撑腰来了吧?   “请她进来。”   蒙妃进门先给刘薇行了礼:“拜见君侯。”   她将自己带了个孩子给里绍罗看的事情跟刘薇说了。   刘薇有些意外:“他真是老国主的儿子?”   蒙妃坦承:“不敢欺瞒君侯,那孩子的生母,确实是我的宫女,那宫女也确实伺候过先国主,但孩子到底是不是先国主的骨血……”   她顿了顿:“我们王宫的规矩不像大夏那么严,只能知道这孩子一定是哪个女人生的,却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个么……确实。”刘薇脑中闪过洪康熙陈弘历的故事,讲究血统纯正的话,还是以母系为准最安全。   其实是不是真的王室血脉,也就这么回事。   只要所有人说他是,那他就是。   经过正式册封礼当上的世子,就没那么容易被掀下台。   也就电视剧里会出现大臣突然发现路边乞丐是皇帝的真儿子,便弃已经在宫中精心培养了二十多年,人品还行的假儿子不要,非要把文盲乞丐接回宫当太子,丝毫不顾东宫易主,其他大臣们在太子身上的政治投资、太子自己建起的班底,会不会引起朝中巨震,血腥夺位。   刘薇提醒她:“你还年轻,将来可能会有自己的孩子,如果现在世子定了,想换就难了。”   蒙妃闻言,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她在宫里沉浮这些年,早就看透了头衔这种东西,看着光鲜,实则最是靠不住。   利龙盛当年也说过要给她王后之位,转头就能因为几句醋话把她送回娘家,任她跪在宫门前受尽冷眼。   她早已不指望靠男人的情意安身立命,手里能攥住实实在在的权力,才是真的。   “君侯的好意,臣妾心里明白。只是臣妾也有自知之明。我出身小吏之家,父兄在朝中无半点根基,与大王也不过是数面之缘,谈不上什么情分。真要是凭着大夏的面子硬求一个王后之位,大王面上应了,心里未必不存芥蒂。今日您在这,他不敢说什么,来日您回了京城,天长日久,这芥蒂只会越来越深,到时候我在宫里的日子,未必比从前好过。”   “与其赌一个看得见摸不着的王后名分,不如为自己筑下根基。那孩子生母早亡,又没有外戚依仗,从小养在我身边,将来只会跟我亲。我以养母的身份随他入京为质,住在大夏,一来不用卷进羊苴咩后宫的是非里,安安稳稳把孩子养大;二来京城繁华,衣食住行都比这王城强上百倍,我也能享几年清福。”   “至于将来,若是我死在大王前头,能以世子养母的身份入葬皇陵,也算一生荣宠,没白来这世上一遭。若是我命长,熬到大王百年,孩子继位,我便是名正言顺的王太后。”   刘薇听完,心里倒是对这位蒙妃多了几分刮目相看。像蒙妃这样拎得清、舍得下眼前富贵做长远打算的人,还挺难得。   “你能想明白最好。”刘薇点点头,“大夏对质子确实还不错,一应用度都会按规制来,没人会苛待你们,你若有能力,在大夏朝廷都能谋个女官做做,绝不会虚耗青春。”   “是,多谢君侯。”   蒙妃走后,刘薇站在廊下看了会儿院中的山茶花,想起昨夜与李榆在灯下,对着地图商议羊苴咩的事情。   “我原先只当羊苴咩是西南边陲的小国,藩属而已,开榷场做买卖便够了。”李榆指尖落在地图上的苍山脚,沿着洱海边的官道慢慢划向南边,“这些日子与他们议事才知道,原来好处有这么多,这块地方拿在手里,西南就稳了一半。”   “头一桩是边防。吐蕃在北面压着,若他们占了羊苴咩,往西能收骠国各部,往南能直通西南诸部,转头就能从大渡河、金沙江好几处打进剑南道。蜀地是朝廷的粮袋子、钱袋子,真让吐蕃兵临蜀地,整个西南都要乱。有羊苴咩挡在前面,就等于给剑南道筑了一道外围屏障,吐蕃想南下,先得过这一关。”   刘薇靠在桌边,听他说得认真,便接了一句:“是啊,用它当缓冲多划算。”   “正是。”李榆点头,“真要直接派流官、驻大军,山高路远,粮草从蜀地运过来,走一趟就得小半年,耗损三成以上,年年如此,国库撑不住。羁縻就不一样了,他们自己管民政、收税赋,我们只派少量驻军、设个都督府,名义上归大夏,实则以夷制夷,花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当年先朝扶持南诏,也是这个道理。”   他说着,指尖又移到地图上的几处榷场标记:“第二桩是商路。南方丝绸之路从蜀地出发,经羊苴咩能到骠国、天竺,再往西能到大夏、波斯。以前这条路山匪多、关卡杂,商人走一趟要扒三层皮,货量也上不去。若是羊苴咩归了羁縻,沿路关卡就能按大夏的规制来,商税能收上一大笔不说,蜀锦、茶叶、瓷器能卖得更远,我们缺的香料、珠宝、良马也能源源不断进来。这几日我算过,光是榷场扩容这一项,每年就能多收十几万贯的税,日子久了,养活驻军都够。”   “还有矿产。”李榆补充道,“羊苴咩的铜、银、盐井都不少,还有山中的药材。铜能铸钱,盐能补民生,这些都是战略物资。以前全靠商人零散贩运,价高还不稳,归了羁縻就能统一调度,于国于民都有利。”   刘薇点点头:“羁縻确实是眼下最好的法子。既拿了实利,又不费朝廷太多力气,还能给周边小国做个样子,跟着大夏有好处,跟着吐蕃只有苦头吃。”   李榆连忙上前研墨,墨锭在砚台里缓缓转着圈,晕开浓黑的墨色。他看着刘薇落笔的侧脸,忽然低声道:“只是有一桩难处。里绍罗至今没有子嗣,质子的事怕是不好办,或者,我们放宽要求?”   刘薇笔下一顿,抬头想了想:“嗯,实在不行,先让他选宗室子弟册立为世子也成,反正以前的和亲公主,有几个是真公主的,明面上的意思到了就得了。连当人质的皇帝都能直接被废了帝位,世子不世子的,也就这么回事。”   刘薇还在想应该如何落笔,李榆便已经拿出一叠纸交给刘薇:“你看,有没有可用的?”   纸上的内容十分详尽,从地理、经济、军事、外交几大方面分析,洋洋洒洒,至少有万字。   毛笔、万字、中间还跟吐蕃人打了一仗……   刘薇疑惑:“你什么时候写的?一下子能想得这么周到?”   李榆心中得意:“你让我写的第二天,我就开始想了,不仅问了羊苴咩的朝中重臣,也去找了马队、留在本地的异国商人,连三赕城过来的打听消息的使者,我都没放过,追着他问了好半天呢。”   他的眼睛闪着光,汇成两个大字:夸我!夸我!!夸我!!!   “我?让你写?”刘薇陷入沉思,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安排这种事了。   李榆急了:“就是你喝了好多酒的那次。”   刘薇眨巴眨巴眼睛:“帮下关的人盖房子那次?我记得我唱歌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怎么会唱歌唱得好好的,还让你写这个。”   李榆脖子上青筋直跳:“是前一次,在宫里喝的,你喝了四种不同的酒,就醉了。”   “我醉了?我记得我睡着了……”刘薇还在脑子里寻找记忆碎片。   李榆的声音里满是委屈:“你说了,你就是说了,你还说,写好了就有奖励。我写好了!你不能赖账!堂堂晋侯,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看他的表情,确实是非常真诚的哀怨,就好像被无良老板忽悠“只要好好干,公司上市就给你升职加薪”,努力加了一年的班,公司上市了,结果老板说“我什么时候答应你的?”   大概是真的,就像刘薇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唱过“朝你大胯捏一把”。   “那你想要什么奖励?等回去,我送你一块墨?”刘薇问道。   如果是以前,送他几块饼,几块肉就行了,现在,李榆有钱了!   除了墨之外,刘薇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爱好。   李榆鼓足勇气,提高声音:“我要你……”   刚好外面有个巡逻过来的军士,他一边巡逻一边在想别的事,走了个神,忽然听到李榆大声说“我要……”,忙赶到窗外,大声问:“殿下要什么?”   如同一根针扎在了气球上,李榆鼓足的勇气,就这么“嘶~~~~”,漏光了。   李榆赶紧回道:“没事!退下!”   “是。”军士拎着灯笼离开。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李榆张了几次嘴,都不敢说出来,最后叹了一声:“等回去再说吧。”   刘薇心中感叹:这就是传说中的用一生去治愈童年吗?他的直白输出,什么事都没办成,还把自己给外放到云州去了,确实会有心理阴影……算了,他不说就不说吧,反正没有约定利息,逾期不兑付也不会让她成为失信人。   次日一早,亲兵来报:“君侯,门外有位蜀中唐门的老夫人求见,自称是唐大先生的母亲,唐老太君。”   旁边的唐听雪“呀”了一声:“祖母来了?她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唐敬澜也站起身,脸上露出几分讶异又动容的神色。他离家数月,身陷囹圄,只托人往家中送过一封平安信,万万没想到母亲竟会亲自赶来羊苴咩。   几人刚走到院门口,就见一位头发花白却腰杆笔挺的老夫人缓步走了进来。她身着藏青色褙子,步履沉稳,眼神清亮,身后跟着四个佩刀的随从,个个气息内敛,一看就是好手。   “祖母!”唐听雪小跑着扑过去,拉住老人的衣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几个月担惊受怕,见了父亲都没掉多少泪,见了祖母,到底还是绷不住了。   唐老太君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顶,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很轻,目光扫过她晒黑的脸颊,又落在她腰间挂着的药囊上,微微颔首:“瘦了,也长进了。”   说罢,她转向迎上前来的唐敬澜,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虽气色稍差却精神尚好,才松了口气,沉声道:“平安就好。”   “母亲,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路途遥远,您身子……”唐敬澜话没说完,就被唐老太君抬手打断。   “你被扣在羊苴咩的消息传回来,家里早乱成了一锅粥。我不来,难不成坐在家里等消息?”她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严厉,随即目光一转,落在了站在阶前的刘薇与李榆身上,神色稍缓,上前两步,对着刘薇微微颔首,“这位便是晋侯吧?老身沈清霜,多谢君侯出手相救,保全我儿性命,还照拂我孙女一路。这份恩情,唐门上下没齿难忘。”   刘薇连忙抬手去扶:“老夫人言重了。唐先生是大夏子民,护他周全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听雪聪慧伶俐,一路上帮了我不少忙,谈不上照拂。”   “分内是分内,人情是人情。”唐老太君性子爽利,从不拖泥带水,她抬手示意身后随从奉上一个锦盒,“君侯大恩,无以为报。这盒里是唐门珍藏的几味秘药,疗伤解毒都能用,寻常金银俗物,想来君侯也不放在眼里。老身在此许诺,日后君侯但有所命,蜀中唐家上下,必倾尽全力相助,绝无半分推辞。”   她说得郑重,蜀中唐门盘踞西南百年,暗器毒药独步天下,人脉遍布江湖商路,这一句“倾尽全力相助”,分量重逾千金。   刘薇也不矫情,接过锦盒递与身后亲兵,笑道:“老夫人盛情,我便却之不恭了。日后若真有用得着唐家的地方,我定不会客气。”   几人进了正厅落座,彼此说起这段时间的境遇,众人才知道,原来放倒吐蕃兵的人竟是唐老太君。   刘薇肃然起敬:“若非老夫人相助,先废掉了他们六成兵力,我们这场仗未必能赢得这么快。”   “老身也是为了我家的子孙,君侯谬赞,愧不敢当。”   唐老太君看向唐敬澜父女:“如今眼瞅着年关将近,我们也该回蜀中了。”   唐听雪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舍。她这一路跟着刘薇,见了太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制新药、查奇案、退敌兵,日子过得比在蜀中时鲜活百倍。可她也知道,家里不能没人打理,祖母年纪大了,父亲刚遭了一场劫难,她是家中长女总归是要回去的。   “怎么?怕再逼你嫁人?不会啦,你爹说了,你若能回家,便随你喜欢了。”唐老太君瞧出孙女的心思,笑了笑,“还是舍不得秦王殿下和晋侯?他们有他们要做的事,不能总陪着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玩闹。”   这话说得有理,唐听雪抿着嘴,半天才开口:“薇薇姐姐,以后你要常来找我玩呀。”   “好,”刘薇笑着应下,“对了,那两只猩猩,你也一并带回去吧,我看它们已经成小药童了。”   唐听雪正惆怅要与猩猩告别,相处这么久了,真舍不得,听见刘薇这么说,她又开心起来,嘴上还要客气几句:“这是交趾国使臣送给你的,这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带着带着。”刘薇要猩猩的初衷是当初想利用猩猩的骨骼来冒充自己,好假死脱身,如今看着二皇子有很大的概率继承皇位,那还有什么好假死的,该收取胜利果实了。   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李榆才轻声道:“突然安静得让我有点不习惯。”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刘薇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王宫的方向,“再说,接下来还有得忙。年关前要把世子册封的事敲定,等过了年,朝廷的旨意也该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羊苴咩城也有了过年的气氛。   这里有是多民族杂居,汉人、苗人、乌蛮、白蛮、以及各种彝,各有各的风俗。   本地人也有放爆竹的习俗,不过他们的爆竹更像……地对空导弹。   用一整根竹子,打通竹节,在里面填满炸药,然后点着,把竹子崩上天,放得越高,越有福气。   家家户户各显神通,有钱的买能工巧匠,有本事的自己动手,没钱没本事的人家就不参与了,反正把竹子放得再高,也不会逆天改命,还是看别人放得了,还能省点钱。   刘薇本来只是看着热闹,直到蒲甘王朝使者来贺新年。   他们也有“放高升”的习俗,试放版,都比本地人的爆竹高许多,他们以联欢的名义,请刘薇和李榆去看,刘薇和李榆两人本来只是当个娱乐,还在傻呵呵地抬头看天:“哇,好高呀!”   结果,就听见蒲甘王朝使者问他们:“听闻大夏烟花多绚丽,不知有没有我们这个放得高?”   蒲甘王朝一直都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他们左边是乱七八糟的天竺,右边是羊苴咩,天竺自己内部都乱得狗屎一样,散得像渣,百来个政权不说,每个政权自己还有一大堆分裂势力,打他们很没意思,打死一个王,还有千千万万个王,很不划算。   还是打羊苴咩有趣,能得着好处,两国边境多有摩擦,他们真打赢过,并迫使羊苴咩献出佛牙求和。   本来听说吐蕃对羊苴咩虎视耽耽,他们离吐蕃很近,知道吐蕃的厉害,便不敢造次,每次打赢了,也不图灭国,抢点东西就走。   如今听说吐蕃与羊苴咩打了一仗,居然战败撤兵,蒲甘王觉得自己又行了:看来吐蕃也不怎么样嘛,打我的手下败将都输了?那我不如把羊苴咩吞了。   至于羊苴咩想抱的大腿大夏,他们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概念。   只知道他们与西戎和北狄都打过,但都是防守战。   哼哼,如果大夏真这么能打,就应该一口气杀穿西域,再杀穿南洋,没杀穿,而是一味防守,把人赶出去就算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大夏,一点都不行。   自古外交无小事,蒲甘使者问这句话,并不是真的想讨论两国的烟花爆竹风格,而是用这种方式暗示“你们大夏只会花拳绣腿,我们才是真厉害!”   此时刘薇还不知道蒲甘和羊苴咩有这么多恩怨情仇,也没想着要扬我国威,她只是自己天生好胜,听见了类似“汉孰与我大”的宣言,她不开心了。   回到驿馆,刘薇便迫不及待地派人出去找东西。   秦重和秦岳人办事利索,不到半天就把她列的东西找齐了:上好的硝石、硫磺、木炭,外加几样她在本地药铺就能凑齐的矿物粉末,又去铜匠铺铁匠铺弄了一些金属粉末。   除此之外,还有一样是白糖,羊苴咩离天竺不算远,他们也学会了炼制白糖的工艺,王城里不缺白糖。   “你要用糖做炸药?”李榆看着她在院子里支起的小炉子和陶罐,隐隐觉得这东西不太靠谱,糖是吃的,从来没听说谁用糖做炸药。   “哼哼,等我做出来你就明白了!”刘薇头也不抬,满心要搓个“大伊万”出来。   她自己配出硝酸钾,再与白糖按比例混合,隔水加热融化成黏稠的药浆,趁热灌进竹筒里,中间还插了一根细竹签,等药浆冷却凝固了再抽出来,留下一个空心药柱。   一根竹子的改造远远不够。刘薇又让李榆找来了当地最好的竹匠,按照她画的样子,把竹子的竹节全部打通,内壁打磨光滑。   尾部不像本地人那样只钻一个小孔,而是用黏土捏了一个渐扩喷口嵌进去,这可以让燃气膨胀得更加充分。   除了推进系统,箭体本身也得改。她选了根细长的金竹,去了所有枝叶,还用竹片削了四片对称的尾翼,卡在尾部。   她还让竹匠在竹竿最前端装了一个圆锥形的薄木壳,灌了铅配重,确保重心在压心之前。这是最简单的静稳定设计,飞出去不会翻跟头。   想当初,刘薇在少年宫航模班可是一霸!   虽然没有系统学过流体力学,但是大概的原理还是明白的。   李榆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到后来已经完全放弃质疑了,只管按她的吩咐去办。   除夕之夜,王宫前的校场搭起了连绵彩棚,里绍罗率后宫妃嫔与文武百官端坐主台,四周点起上百盏牛油灯,暖黄的光裹着炭火的热气。   案上摆着腊肉、鱼鲊与自酿米酒,火盆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处处都是年节的热闹。   除羊苴咩本地的各部落首领之外,还有周边的蒲甘王朝、掸部、骠国、女王国、吴哥王朝、金齿国,也都各派了使者前来道贺。   寻常百姓也能参与,以示与民同乐。   按规矩,今夜各国轮番放“高升”,图个步步高升的彩头。   最先上场的是羊苴咩本地的匠人,两人合力扛着碗口粗的毛竹上来,药引一点,只听“咻”的一声尖啸,竹筒裹着火星直冲上天,约莫飞了五十多米,才坠下。   叫好之声响成一片。   其余各国放的高度,与羊苴咩国差不多……他们国家连炸药都没有,爆竹都是在同一家工坊买的,一起买打折,买四送一。   到现在使者们还没算明白买四送一,他们五家各自应该掏多少钱,只想抢着当那个免费的“送一”。   紧跟着上场的是蒲甘使者。   他带来的高升看着不起眼,竹身却更修长,引信燃尽后,啸声比刚才尖利数倍,一道火光直直窜入夜空,竟比羊苴咩的高出近一倍,约摸飞上百米才落下来。   蒲甘使者捻着胡须,脸上带着几分得色,对着主台拱手笑道:“小国微末技艺,让大王与诸位见笑了。久闻大夏器物精巧,不知晋侯可带了贵国的爆竹?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明着请教,实则带着几分较量的意思。周围的目光齐刷刷聚到刘薇身上,里绍罗也转头望过来,眼里带着点期待。   刘薇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了一下。秦岳人与两个亲兵立刻抬着刘薇的大爆竹上来。   “请殿下点炮。”刘薇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咱们不仅要放得高,还要从点火仪式开始,就把格调拉满。   李榆为了这个时刻,练了好久,他将拔了箭头换布头的箭矢在油里蘸了蘸,再在火把上点燃,他抬手,稳稳开弓,箭出,一道明亮的火光划破夜空,直射向引信位置。   导线被点燃,“滋滋滋……”,接着那一点红光在黑暗中消失。   下一刻,一声爆响,竹子腾空而起,只见那道火光笔直向上,快得只剩一道金线,众人仰着脖子看,眼看着它越过了蒲甘爆竹的高度,越过了王宫的城楼,一直往深黑的天幕里钻,直到变成一个极小的亮点,才在极高处炸开,散成一片五彩缤纷的碎星,慢悠悠往下落。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他们这辈子见过飞的最高的爆竹,也不过十余丈,方才蒲甘使者放出的爆竹有三十丈,已经让他们十分惊讶了,大夏的爆竹还能放得更高!   而且,一根竹子的火药装填量有限,高度和花哨度,只能保一样,大夏爆竹怎么放得又高,又花哨?   李榆已经从旁人那里打听到蒲甘与羊苴咩的恩怨情仇,有心吓吓蒲甘使者,便问刘薇:“你在西戎王宫上空放的火流星,比这还亮,这次是收着了。”   刘薇笑笑:“这不过是除夕讨个热闹罢了,那次我放的火流星,落下来,就是要人性命的,一地烈火如同炼狱,哎,大过年的,不讲这些。”   眼看着自己想抱的大腿如此强而有力,里绍罗心情也大好,问刘薇:“刘侯所放与我们这里的爆竹大有不同,可有什么名头吗?”   “不错,它有名字的。”   里绍罗:“叫什么?”   “东风。” 第200章 200:回京   去年的雪下得特别早,早到北狄的草场提前枯萎,牛羊都被冻死了好些。   今年却又许久都没有下,一味的冷冷冷冷冷,却阳光灿烂,蓝天白云,就是不下雪。   这不是好事,民间素来有“一冬无雪,明岁必是虫蝗大作,饥馑临头”的说法。   去年交趾国的人送稻种过来,李定山当时便派人回访了,回访的人昨日刚刚抵京,他带来一个诡异的消息,说路过一片岛屿时,只见山顶烟火冲天,其声如雷,昼夜不绝,有红色的水从山口淌下来。   这位使臣很有求真精神,他非常勇敢地登岛去看了一眼,说那红水粘稠,远远地就能感觉到热气,扔一根树枝过去,树枝一下子就起火了。   他还把地上那些布满了孔洞的黑色石头也收集了起来,拿回来给人瞧了,最后是一个游方道士认了出来,说这是浮石,大夏有些地方也有。   朝中众臣对此事的评价是:一定是那里的国王不行仁政,获罪于天,因此,神明震怒,故用如此异象做警示。   众人随便聊了几句就结束话题。   只有钦天监里的一个名叫凌翠翮的保章正在得知此事后,如临大敌,找到那位使臣,打听那个喷火的山到底喷得到底有多高,山顶的云层到底有多厚,是否有飞灰,云气往哪里飘。   这是她的职责所在,钦天监其他人并没有在意,马上就是新年了,准备吉利话、祥瑞才是要紧。   外国的国王不干好事,导致山神震怒,喷烟喷火,就算喷出一个大妖怪来,又关大夏什么事,难不成妖怪还能渡过大洋不成。   除夕到了,午饭是国宴,有一定品级的文武官员、皇室男性宗亲,包括李定山自己七岁以上的儿子,连同各国使节、质子都在受邀之列。   往年的国宴调度安排都是太子,今年太子被废,幽居别宫,事情便落在了二皇子李瑶的头上。   这是李瑶第一次独立主持除夕国宴,却显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他知道应该找礼部、光禄寺、鸿胪寺的官员一起协商,也知道要根据天气出不同的几版菜品方案,包括端菜的仆人,警戒的侍卫,都要提前挑选,专门训练,就连昔年的太子,都不及他想得周到,太子踏过的坑、出过的岔子,在他这里都不曾发生。   中途出过几回问题,李瑶都轻松应对,从容化解,让李定山对这个二儿子的能力有了新的认知。   此时,可容纳四千人的紫英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李定山步入大殿时,众人立刻起身山呼万岁,他抬手示意平身,登上御座,目光扫过阶下群臣。   往年站在最前面领百官贺岁的是太子李琼,如今位置空着,李瑶站在皇子班首,身姿挺拔,从容不迫地领着百官祝酒,辞令得体,气度沉稳。   李定山心里暗叹一声:想起李琼就来气。   当年他对太子寄予厚望,请来最好的太傅教导,朝政也放手让他历练,谁料越长大越不成器,结党、贪腐、构陷手足,桩桩件件都寒他的心。   气恼过后,他又想起远在西南的李瑜,也不知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往年过年前,李定山都会准备一些过年要用的东西,又不想说明是自己送的,这样会显得自己先向儿子示好,有损皇帝威严,便夹在李掌珠送给弟弟的年货里,一并送过去。   如今李瑜在羊苴咩,完全无法送。   羊苴咩那个蛮荒之地,想来不会有大夏的过年气氛,还不知如何的简陋。   李定山脑中浮现出李榆和刘薇两人,可怜巴巴地在破茅草屋里,坐在地上,食物是用叶子装着的肉和水果,连筷子都没有,得用手抓,几个披头散发的土人,穿着树叶,给他俩跳猴子舞助兴,他俩强颜欢笑,鼓掌叫好。   在那种地方,不服王化的土人很多,杀人放火如家常便饭,李定山只希望李榆不要逞强斗狠,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好汉不吃眼前亏。   ·   晚上的内宫家宴设在立政殿,全场有生育能力的男人只有李定山一个。   类似妃子王爷肩并肩坐着、妃子跳舞给王爷看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开玩笑,万一两人看对眼了,春心荡漾,在宫宴上就找借口溜出去,随便找个地方天雷勾动地火,不知天地为何物,那皇帝岂不是要替别人养孩子?   自宁贵妃去后,后宫诸事都由于贤妃主持。   至于李定山最爱的小白花淑妃,她能体察上意,机智应对、能歌善舞,还能给出情绪价值,完成统筹大型活动的能力是一点没有,她对自己的认知也很清晰,只求李定山的恩宠,不求协理后宫之权,免得把事办砸了反倒失了宠。   与其费那个劲从头开始学,不如扬长避短,提高给李定山捶捶后背揉揉肩的技能。   看着一屋子的妃嫔、公主,李定山又想起宁贵妃,那个如太阳一般明艳动人的女子,好好的人,怎么就疯了呢?又想起了如月亮一般柔和的萧妃……可怜她都没有等到自己登基,唉,如果当时自己已经登基了,也不用担心地位稳不稳。   失去权力,等于什么都留不住,这是足以让李定山铭记一生的教训。   今日列席的,还有皇子的夫人们,太子良娣受太子连累没来,二皇子和三皇子的王妃列席,这两人都温柔端庄,沉稳持重,宜室宜家,李定山又想起了与她们性格完全相反的刘薇。   刘薇与宁贵妃相似,只是宁贵妃身在宫中,做任何事都要考虑很多,宁贵妃如谋士,刘薇如先锋……不,刘薇不只是先锋,很多主意是她出的,她能说服别人随她一同冲锋。   李定山心中感慨,幸好她是女子,若是男人,自己根本就不敢让她出使羊苴咩,只怕她去了,便要一去不回,割据一方,自己那个傻儿子只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被卖了还要帮忙数钱。   他的脑中又开始闪现李榆和刘薇两人在羊苴咩的破屋子里的场景,这次的剧情是野人表演把李瑜吓坏了,刘薇将满脸泪痕的李瑜抱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安慰……   罢了,瑜儿天性柔弱,有一个强势的妻子也好,他们同历艰辛,感情定会比寻常夫妻更好些。   家宴结束后,李定山决定去贤妃宫里,她为了今日,已经忙了好些天,于情于理,都应该陪陪她。   不过贤妃还有后续一些事情要处理,闲着也是闲着,李定山决定先去书房把一些没处理完的奏折处理掉。   一个小内侍站在门口通传:“陛下,二皇子李瑶殿下求见,说有急务禀报。”   李定山心中咯噔一下,除夕之夜,家宴刚散,能有什么急务?   “宣他进来。”   李瑶一身石青色常服,步履匆匆走进来,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手里捧着两封用火漆封好的文书,行过礼便径直道:“父皇,羊苴咩来的消息。”   “羊苴咩?”李定山心里一动,伸手接过。最上面一封是羊苴咩国主里绍罗的国书,字迹工整,言辞恳切,通篇都是愿归附大夏、求设羁縻都督府的意思,自请称臣纳贡,岁岁朝觐,字字句句都透着谦卑与诚心。   翻到下面那封,是李榆亲笔写的奏折。   洋洋洒洒数千言,从羊苴咩的地理形胜说起,分析吐蕃南下的威胁,讲羁縻之后的边防之利,又算榷场商税、铜盐矿产的进项,连驻军粮草的调度、流官选派的章程都一一列了出来,条理分明,利弊清晰。   李定山看得入神,指尖在“以夷制夷,恩威并施,岁入可补军费之半”一行字上顿了顿,忽然笑出声来。   “好,好啊。”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   自愿归附,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历朝历代君主都求之不得的政绩,羊苴咩横亘西南,扼住吐蕃南下的要道,还能打通往西南诸国的商路,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至于到底要不要正式设羁縻府、派多少驻军、流官怎么选,自然要召集群臣细细商议。可单就“小国自愿归附”这一件事,就足以载入史册,是他李定山治下的盛世佐证。   “瑜儿这孩子,倒是长进了。”李定山放下奏折,嘴角压都压不住,“从前只当他性子软,办不了大事,没想到在外这些年,倒是练出来了。”   李瑶垂着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心里却不以为然。李榆有多少本事,他还不清楚?羊苴咩愿意归附,都是刘薇的主意。   在收到国书、李瑜手信之前,他就收到了来自刘薇的密信。   信里把刘薇如何谋划、如何找人、如何安排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吐蕃士兵食物中毒都是刘薇事先与唐门勾连好的。   李瑶心情大快,傻弟弟果然是个摆设,一切都是他的自己人刘薇做主。   大哥已经被废,三弟心中只有赚钱,五弟是个傻子,太子之位舍我其谁?   李瑶已经想好了,等刘薇李瑜回京之后,多给李瑜些虚衔封赏,显得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宽厚仁厚,兄友弟恭的名声传出去,对他只有好处。   “五弟本就聪慧,只是从前少了历练的机会。”李瑶语气谦和,顺着李定山的话说,“此番有晋侯从旁协助,二人同心协力,才能办成这桩大事。儿臣以为,待他们回京,应当重重封赏,一来表彰功绩,二来也让周边诸国看看,我大夏对诚心归附者,从不吝惜恩赏。”   李定山点点头,觉得二皇子这话得体。他又翻了一遍国书,沉吟道:“此事干系重大,不是一句话能定的,来人……”   ·   ·   正常情况下,明天所有京官都放假七天,不用一大清早起床上朝,不用处理公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守岁便是要守到通宵,一家人热热闹闹,行酒令、掷骰子、下双陆棋、六博棋,快乐非常。   就在这最高兴的时刻,几位朝中重臣家的厚重朱门被哐哐敲响,门房隔着门缝能看见来者是黄衣使者白衫儿,吓得腿都软了。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皇帝真想杀人抄家,可不跟讲究什么大过年的,孩子还小。   他们战战兢兢开了大门迎接,正要摆香案跪接圣旨,传旨太监告知不必,陛下口谕,宣他们明日卯时进宫议事。   所有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嗐,还以为是杀头抄家呢,原来是加班啊。   加班好!加班妙!加班美得呱呱叫!   ·   羊苴咩。   除夕夜里的“东风”爆竹惊艳了各国使者,包括蒲甘王朝在内的各国使者,对里绍罗的态度都恭敬了许多。   转念一想,凭什么只让他羊苴咩抱大腿,我们也要!   几国使者接连几日派人往驿馆送礼物,话里话外都是想和大夏通商、求册封的意思,特别是莆甘王朝的使者,他几乎就是在明示,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大夏把隔壁的天竺弄死,到时候蒲甘王朝占领天竺,必然奉大夏为宗主国,准时朝贡,永不变心。   刘薇来者不拒,礼物照单全收,话却说得滴水不漏:“册封通商之事,需朝廷定夺,我二人只能代为转达。诸位诚心,我们必会禀明朝廷。”   里绍罗更开心,大夏越强,他这个国主坐得越稳。   这些日子,他带着高盛丰等人,跟着李榆一起梳理户籍、丈量土地、整理税册,为设都督府做准备。   李榆有云州治理的经验,又在江南道与众贪官们斗了一场,做起这些事来得心应手,从流官的职权划分,到土司的安抚政策,一条条定得明明白白,连高盛丰都暗自佩服,说秦王殿下看着年轻,不想经验如此老道。   刘薇则忙着对接驻军的营址,和秦重一起勘察地形,选了城北一处开阔地建兵营,又规划了从三赕城到羊苴咩城的水路驿站,确保消息传递顺畅。   蒙妃也忙着教世子礼仪规矩,教他说中原官话,背大夏的律法条例,生怕到了京城失了礼数。   小家伙三岁多,正是好奇的年纪,也不认生,总追在刘薇身后问东问西,问京城有没有苍山高,有没有洱海大,有没有会飞的灯笼。   刘薇闲下来就给他讲京城的趣事,讲太学里的学生,讲街上的糖人、杂耍,听得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对京城充满了向往,催人给他准备礼物,他要送给京城里其他的小朋友。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三月三,正是羊苴咩春色正好的时候,蝴蝶泉边,花开蝶飞,阿哥找阿妹。   对歌节就在蝴蝶泉边举行,青年男女在这里用对歌的方式寻觅知音,表达爱意。   另一些民族的男女,则采用抛绣球的方式,女子将绣球抛给心仪的男子,若是男子也喜欢她,便将自己带来的礼物系在绣球的穗子上,抛回去。   一接一抛,便算是定了。   本来刘薇和李榆只是去凑热闹,为了能站在前排,看得更清楚一点,刘薇也弄了个绣球,大家对于有正事要办的人都很客气,让开一条道,让她往前站。   真好玩,漂亮姑娘的球扔过去,一群男人疯抢,姑娘真正的情郎会安排许多兄弟朋友在周围护驾,提供容错空间。   哈,还有兄弟突然想取而代之的。   刘薇只顾看热闹,完全没有把绣球抛出去的意思,有人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还问她的爱人是不是失约了?   刘薇被问得一怔,随即失笑,正想开口解释,身旁几个穿彩布裙的羊苴咩姑娘已经叽叽喳喳围了上来。   “阿姊莫要难过!”穿水蓝裙的姑娘拍着她的肩,嗓门亮得像山涧的铃铛,“男人嘛,不来就不来,下一个更乖!我们寨里好小伙多的是,打猎射箭、织竹编筐,样样都行!”   另一个挎着花布包的姑娘立刻接话:“就是就是!我阿哥就很好,人老实,家里有三亩茶山,两头牛,从不打婆娘!阿姊要是愿意,我这就喊他过来!”   少数民族的姑娘们不玩虚的,嘴上还在说,好几个人已经踮着脚往男子堆里望,大声招呼自己的兄弟。   刘薇被她们的热情感动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这……这……不好吧,算了。”   最年长的姑娘痛心疾首,以为刘薇是个痴恋渣男的傻女子:“没什么人不可替代,这里这么多汉子,挨个试试,不行就换,保准能找到一个让你忘了那个负心汉的好人。”   两堆人之间就隔了不到十步的距离,女子这边闹得动静不小,男子堆里的李榆听见姑娘们的笑声里混着“介绍阿哥”“挑个合心意的”,心里“咯噔”一下,魂都快吓飞了。   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亲王体面,侧着身子就往前挤。   他的袖口被扯歪了,发冠也歪了半分,腰间系的素色手帕不知何时被蹭掉,踩在人群脚下也顾不上捡,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真接了别人的绣球,也不能让她把绣球给别人!   “劳驾,让一让……”他平日里温文尔雅,此刻也顾不上礼数,肩膀顶着人往前挪。   刘薇眼尖,早瞥见了人群里左冲右突的李榆,看他急得脸都红了,心里暗笑,索性举起手里的绣球,对着他的方向扬了扬,作势要抛,李榆见状心脏跳得像擂鼓,恨不能化身鲶鱼。   见李榆已经站定,刘薇便真的抛出了绣球,球飞出去的瞬间,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忽然从斜里窜出来,伸着蒲扇大的手就要去接。   他方才就注意到了刘薇,只当是哪家的漂亮阿姊,正琢磨着怎么搭话,见绣球飞来,想也不想就抢。   李榆急得眼睛都红了,想也没想就伸腿去绊壮汉的脚踝,可壮汉纹丝不动。   眼看绣球就要落进壮汉掌心,李榆已经打算不要脸地跳上壮汉的后背了,谁知那绣球飞到半空,竟猛地顿了一下,顺着原路“嗖”地缩了回去,稳稳落回刘薇手里。   众人都看呆了,连壮汉都举着手愣在原地。   原来刘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绣球尾端缝了一根极细的绦带,攥在手心,抛出去时看着是脱手,实则线不离手,想收便收。   此时,秦岳人和秦重终于带着亲兵挤到了近前,充作男伴团,确保不会再有任何人冒出来抢球。   李榆头发微乱,脸颊通红,眼睛亮亮地看着刘薇,刘薇没再逗他,手腕一松,绣球带着风声,稳稳落在了他怀里。   他抱着绣球,指尖都在发烫,想按规矩回赠件信物,可摸遍全身,却发现一件不幸的事,他今天只是出来凑热闹的,几乎什么都没带,连手帕都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旁边的人不断起哄,催他快系上信物扔回去。   李榆咬咬牙,从脖颈上摘下刻有“瑜”字的玉牌,掂了掂,企图扔过去,又怕扔不准。   见他如此犹豫,秦重忍不住开口:“殿下,要不要末将帮你扔?”   李榆坚定地抱着绣球:“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   他索性迎着众人的起哄声,大步走到刘薇面前,把拴着玉牌的绣球往她掌心一塞,旁边的姑娘们嘲笑他耍赖,李榆理直气壮:“我为了她,干什么都愿意!耍赖算什么!”   ·   “你怎么会想到在绣球上缝绳子的?方才真是吓死我了。”李榆想着那个壮汉差点接住刘薇的绣球,就满心不爽,他一向随性从容,各方面的欲望都不强,唯独对刘薇是个例外。   “我想用来试试,能不能练成指哪打哪的本事。”   “啊?”李榆一脸茫然。   刘薇解释:“这种样子的绣球,是从一种叫飞砣的兵器演变来的,像流星锤,就是要拴着绳子,抡来抡去。我觉得挺好玩的,可以拿来练练准头。”   李榆想了很多种可能,比如担心他会接不住,专门绑上的,万万没想到,刘薇只是想把绣球变成流星锤。   薇薇不关心我……   他幽幽开口:“原来,你不是想让我一定能接住。”   刘薇困惑地眨巴眨巴眼睛:“你当然一定能接住啊,我们俩挨得这么近,你为什么会接不住?刚才那个人是突然冒出来的,他不算。”   李榆:“……”   薇薇相信我~   李榆一会儿失落,一会儿开心。半夜醒来,回想起白天这幕,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   ·   一日,大夏册封使终于到了,羊苴咩的城门大开,锣鼓声与号角声一同响起,册封使当众宣读《明谕羊苴咩国王敕》。   随圣旨一同到的,还有吏部选派的流官、兵部指派的驻军参将,以及满满几船的粮草与物资。   交接的事宜又忙了一个多月,从府库账目到刑名规章,从兵营交接到土司安抚,李榆与刘薇一桩桩交代清楚,看着新的都督府衙署挂上牌匾,看着大夏的军士在营中升起龙旗,两人才心头放松,相视一笑。   进京最快的路依旧是从羊苴咩,到三赕城,再上蒸汽船。   这次不着急,都可以坐在舒适的马车上,顺着宽阔的官道走。   在陆地上前行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感觉,直到上了船,蒙妃心头才升起一别家国千万里的惆怅,她抱着世子站在船舷边,望着越来越远的羊苴咩城,眼眶微微发红。   她自十几岁嫁入王宫,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此去京城,往后能不能回来、何时回来,都是未知数。   一路平静,再次路过岳阳时,正是五月初五,江上有划龙舟活动,一船突然横过来了,撞倒左右两条船,三艘龙船都翻了,大多数人精通水性,抡着大胳膊就划回去了。   肇事船上有一个人却在瞎挥,眼看着他“咕噜咕噜”往下沉,刘薇吩咐救人,很快,他就被捞了上来。   李榆百思不得其解:“你居然不会游泳?”   那人很诚实:“不会,我是从京师来的商人,在家时也会操舟弄桨,见有龙船赛,他们那船有个划桨的人,今天病了,我便想着,也挣个彩头,不想……哎……”   他想得很简单,比的是划船,又不是游泳,为什么要会游泳?   刘薇好奇:“你们是在京师的马头湖练的吗?”   “不是,是家里的湖。”   刘薇无语,这跟在游泳池里能游个来回,就敢去野外开放水域游野泳有什么区别。   连一旁的水师军士都听不下去了:“小心点,江上有暗流,跟家里挖出来的小水池子不一样。   刘薇让亲兵拿了干衣服给他换,商人千恩万谢。   蒸汽船往岸边靠的这段时间,刘薇都没闲着,向他打听京师有什么有趣的消息。   “还真有!半个月前,京师上空,出了个会飞的大河蚌!”   刘薇:“……虽然你喝了我一碗茶,倒也不必回报一个志怪故事给我。”   “真的!”讲八卦的人最怕的就是别人不信。   商人说得绘声绘色:“就半夜里出来,黑糊糊一大个,比月亮还大呢!浮在半空中,壳一张开,里头的珠子就放光,亮得能照见半条街的人影。老百姓都说那是蚌珠精,下凡来显灵的。”   李榆刚走过来,听见这话也愣住了:“飞在天上的河蚌?没人凑近了瞧瞧?”   刘薇忍不住笑:“那珠子没从壳里掉出来?一定能卖很多钱。把河蚌捞下来也好啊,那个大壳子起码能卖好几万钱呢。”   商人摇头:“那东西飞在几十丈高的天上,别说梯子,就是射箭都未必够得着。再说了,真要是妖物,谁敢去惹?”   刘薇好奇:“你亲眼所见?在哪条街看见的?等我回京了,也去瞧瞧。”   商人:“也是别人告诉我的,具体没问。”   “哦……”又是根本找不到信源的人传人八卦。   刘薇不以为意:“也挺好,要是天天晚上都来,走夜路都不用提灯笼了。”   ·   终于望见了京师巍峨的城墙。   离城还有三里地,礼部的官员就已候在驿道旁,二皇子李瑶也亲自来了,站在仪仗最前,衣袂翩然,笑意温煦。   “五弟,晋侯,一路辛苦了。”李瑶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此番西南一行立下如此大功,父皇在宫里天天都念着你们呢。”   一行人入城,先入宫复命。李定山在宣政殿召见了二人,细细问了羊苴咩的情形,听李榆说起羁縻府的筹备、吐蕃退兵的经过,龙颜大悦,当场下旨,晋刘薇食邑五百户、锦缎百匹;加封李榆食实封三百户,其余从征将士,各有封赏。   出了大殿,李瑶特意叫住了李榆,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兄友弟恭。   转过天,李瑶便寻了个由头,单独去见李定山。   御书房里熏着安神的檀香,李定山正低头看户部递上来的羊苴咩税赋预估册子,见他进来,抬了抬眼:“有事?”   “儿臣是为五弟的婚事来的。”李瑶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恳切,“五弟与晋侯一同出使西南,孤男寡女朝夕相处数月之久,朝野间已有不少闲话。再说二人一路患难与共、情意相投,依儿臣看,倒不如父皇做个主,赐了婚。一则成全了他们,二则也堵了悠悠众口。”   李定山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半晌没说话。   他不是没想过这事。李榆性子软,刘薇果决能干,两人凑在一起倒也互补。   可他总觉得,刘薇志不在后宅闺阁。让她嫁入王府,困在一方庭院里跟一群妇人周旋,未免太屈才了。   “婚姻大事,总得你情我愿才行。”李定山缓缓开口,“刘薇有本事、有主见,若是她自己愿意,朕自然乐见其成;若是她没这个心思,朕也不能硬把她指给瑜儿,委屈了她。”   李瑶愣了一下,没料到父皇会是这个态度。   他本以为赐婚是板上钉钉的事,这样就等于在李瑜身边安插下一个绝对忠于自己的眼线,没想到竟不许。   他心里转了几个弯,面上却丝毫不显,笑着应道:“父皇考虑得是,儿臣莽撞了。”   宫里的风从来都传得快。皇帝不肯赐婚的消息,没两天就悄悄散了出去。有人说皇帝是想把刘薇留着收进自己后宫,也有人说晋侯心高气傲,瞧不上五殿下,她看上的是二殿下,毕竟太子倒台后,按顺序排也该轮到二殿下当太子了。   刘薇的八卦没传几天,就被一个新消息替代:废太子李琼,在幽禁的别宫里病逝了。   消息传到御前时,李定山正在用早膳。   太监低着头禀报,说太子殿下年前就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竟成了小伤寒,入春后病情反反复复,再加上肝气郁结,幽愤而死。   李琼被幽禁后,曾托人递了好几封求情的信进宫,字字泣血,说自己知错了,求父皇见一面。可那些信,李定山一封都没拆过,原封不动地堆在偏殿的箱子里。   李定山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埋了吧。”   没有谥号、礼仪规制也没有,只有粗棺常服。   下葬那日,京里下了一场暴雨,就连宫人,都能不来就不来,能躲就躲,曾经风光无限的东宫太子,就这么草草下葬了。   ·   ·   太子没了,立储的声音便渐渐多了起来。   上朝时,总有御史、宗正寺的官员出列,奏请陛下早立东宫,以安国本。今天说“国无储君,人心不稳”,明天说“二皇子仁厚孝悌,当立为储”,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可李定山却始终不肯松口。   下了朝,他常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墙上的天下舆图发呆。   他不是不知道朝臣们说的有道理。储君之位空悬,容易引得诸王争储,动摇国本。可他只要一想到“立太子”三个字,心里就发沉。   立了太子,就意味着要分权。要让太子监国,要让大臣们站队,要看着东宫的势力一天天坐大,直到尾大不掉。   前太子李琼就是例子。他母亲出身江南士族,娘家在江南道经营了几十年,田产、商铺、盐铁生意盘根错节,说是一个小朝廷都不为过,甚至还敢跟肃慎的守将勾结倒卖军粮。   一南一北的文臣武将勾连串通……   一想到这里,李定山就脊背发凉。   权力这东西,握在自己手里才最踏实。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能全然放心。   他压着所有立储的折子,既不驳回,也不批准,就这么拖着。朝臣们摸不准皇帝的心思,议论纷纷,东宫之位悬而未决,反倒让各方势力更加暗流涌动。   二皇子李瑶却没那么多顾虑。在他看来,大哥死了,剩下的弟弟们要么年幼,要么不堪大用,太子之位早晚是他的。现在最要紧的,是趁这段时间把自己的人安插到各个要害位置上,等将来登基了,才能政令畅通。   他手里有一本名单,都是这些年通过刘薇递上来的人:狼山水师的沈毅,懂水战,能带兵;益州知府祝非,会理财,能筹钱;还有丰都县令凌秀,此人手段狠,办案铁面无私,就是脾气太臭,跟谁都合不来,在丰都那个小地方待了好几年,愣是没升上去。   李瑶很欣赏凌秀,他觉得只要不对着他呲牙,就是一把最趁手的刀。   这天,他把刘薇请到自己府里,在花厅摆了茶,开门见山就说:“凌秀这个人,你熟吧?”   刘薇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是。”   李瑶继续说:“此人是个能吏,就是性子太傲,不懂变通,留在丰都那种小地方,可惜了。”   “殿下的意思是?”   “羊苴咩那里刚安排了刘必做督尉,单他一人,想来是不够的,我想让凌秀去当县令。”   看起来还是当县令,但给边塞地区当流官县令,生活条件和待遇,比给丰都当县令差多了。   刘薇睁大眼睛:“为什么降他的职?”   “等我大事定后,再调他回来。”   刘薇懂了。   这是先打后拉,二皇子想的是先把凌秀贬到烟障之地吃苦,等他登基再把凌秀提拔起来,这样凌秀就会对他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刘薇眉头微蹙。她太知道这种“磨炼”有多伤人了。凌秀本来就因为刚直不阿被排挤,好不容易在丰都站稳脚跟、做出政绩,平白无故扔去人生地不熟的西南边陲,万一水土不服,或是跟当地土司起了冲突,命都可能丢在那里。   “殿下,属下觉得不妥。”刘薇放下茶杯,语气平和,“羊苴咩刚归附,人心未定,首要的是安抚土司、理顺商路,该派个懂民政、通夷情的官员过去。凌秀擅长刑名断案,性子又刚,去了万一跟土司起了冲突,反而容易生乱。”   “正是要他这种刚直的人去,才能压得住当地的歪风邪气。”李瑶摆了摆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你手头有他的黑料没有?比如断案失当、顶撞上官之类的,不用太重,能把他贬过去就行。”   刘薇沉默了几秒,开始在脑子里飞速搜刮借口。   “黑料……请容属下好好想想。”   李瑶完全不怀疑刘薇的忠诚:“尽快。”   刘薇嘴上应得干脆,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凌秀这个人,要说他有什么大毛病吧,除了脾气臭、脸冷、不会说话、得罪人不眨眼之外,还真没什么原则性的把柄。   三日后,刘薇来了。   李瑶以为她查出什么大料了,正襟危坐等着听,结果刘薇抽出一页纸来,念道:“丰都三年春,凌秀审理一桩邻里争水案,判张家赔李家三斗米。事后张家不服,上告至州府,州府复审维持原判。但——属下查到时任知州的批语,说凌秀‘判词过于简略,未充分安抚情绪’。”   她抬起头,一脸认真:“殿下您看,‘未充分安抚情绪’,这算不算失当?”   李瑶震惊地看着她:“……这就是你查了三天的结果?”   刘薇一脸抓到大把柄的样子:“不止,属下又去翻了吏部的考功簿……考功簿上说凌秀‘清廉自守,勤于公务,然性情孤介,不谐同僚’。”   李瑶深吸一口气:“这不还是说他脾气不好吗?吏部上下都知道。”   “殿下息怒,”刘薇立刻接话,“属下是想在考功簿上找一找有没有更具体的记载,比如他因为脾气不好而导致的公务疏失。但考功簿记得太笼统了,属下以为,必须找到实证,否则贸然上奏,万一被御史台挑出毛病,反而对殿下不利。所以,请再给属下一些时间。”   她说得好有道理,李瑶竟无法反驳,只好说:“那你再查,要快。”   又过了五天,刘薇派人送来一张纸条,李瑶打开一看,纸条上写着:“凌秀在衙门用饭,饭后不擦嘴,有失官仪。”   李瑶闭了闭眼睛,当街食饼而被贬官的官员确实有,但那是前不知道多少朝的事了!!!   李定山都曾提过这事,说处罚过于严厉,他要是以这个当理由企图把凌秀弄到羊苴咩,挨骂的一定是自己。   还没有等到刘薇的最新消息,负责京城安全的五城兵马司就出事了。   飞河蚌的传言在京城里越传越真。   从最初的“夜半发光”,渐渐添上了“吸走孩童魂魄”“晾的衣裳凭空消失”之类的奇谈,越说越有鼻子有眼。   五城兵马司指挥石永发只当是市井闲人编出来的瞎话,压根没往心里去。手下的校尉提过要不要加派夜巡、弹压谣言,他摆了摆手,只说:“谣言止于智者,查无实据的东西,大张旗鼓去管,反倒越传越真,放着冷上十天半月,大伙聊腻了,自然就散了。”   谁料想,民间并没有什么智者。   只有对传八卦的满腔热情。   更糟糕的是,闲话没压下去,兵马司自家的军营先出了事。   城南的驻营里,兵卒们白日巡街听了满耳朵奇闻,回营便凑在一处添油加醋地讲,值夜的人私下里也总往天上瞟,本就人心浮动。偏赶上这夜乌云遮月,风卷着树叶打得营房噼啪响,后半夜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整座营地的寂静。   一嗓子瞬间炸了营,睡梦中的兵卒被惊醒,懵懵懂懂跟着起哄,有人抄起刀枪往外冲,有人缩在铺位上发抖,喊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竟是闹了营啸。 第201章 第 201 章:这年头,妖怪也得平账   营啸,在军中是天大的事。   何况这是戍卫京师的五城兵马司。   他们要是发癫了,就算没有一路杀进宫,在路上随手杀了几个准备上朝的国家肱股大臣,那也很要命。   石永发下令彻查此事,河蚌在哪里?珍珠在哪里?谁看见了?   当晚的哨兵有十余人,守在军营的不同方向,他们都很懵,众口一词:“什么都没看见啊。”   接着查到底是谁喊的。   一圈问下来,终于找着了始作俑者——一个小兵。   他先嘴硬说他就是看见了,但是哨兵和他同营的士兵都说没看见。   不过有几个当时没睡着的人,可以证明他确实没有从床上起来,或许是在说梦话,并非有意引起不安。   梦话归梦话,闹出这么大的事,石永发还是给了他二十军棍,给的理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天不去关注这些无稽之谈,晚上怎么会梦到!   五城兵马司没人再敢讨论,但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营啸的事情,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京师。   “知道吗?城南兵营里一下没了七个人!活生生被河蚌精吸成了人干,皮都皱成核桃了!”   “哪止七个!我表舅家的二侄子就在营里当差,说整整一哨人,二十多个!魂都被抽走了,现在还躺着说胡话呢!”   “军营里都是男人,阳气这么足都挡不住啊,真吓人,我听说这河蚌精专挑青壮年下手,男的吸魂,女的摄魄,尤其喜欢半夜开窗睡觉的人家。前几天西坊有个打更的,半夜就没了影,第二天在护城河里捞着鞋,人没了!”   越传越邪乎,从“吸魂”变成“食人”,从“半夜现身”变成“穿墙入户”,连谁家丢了只猫、谁家少了个孩子,都一股脑算在了河蚌精头上。   到了入夜时分,往日热闹的夜市都没了人,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窗缝门缝都用棉絮塞得严严实实,院子里撒上白灰,门楣上插着桃枝,穷人家凑钱买张黄纸符歪歪扭扭贴在门上,富户干脆请了道士在家设坛作法,铜锣铃铛叮当作响,彻夜不休。   寻常百姓家更是全家围坐在堂屋,男的拎着菜刀棍棒,女的搂着孩子,点着整根的蜡烛,谁都不敢睡。就怕眼睛一闭,河蚌精从房梁上飘下来,张嘴一吸,一家子的魂都没了。   “爹,我怕……”   “怕什么!有爹在呢!这桃枝是道观里求来的,妖魔鬼怪都不敢近前!”   嘴上硬气,握着锄头的手却满是汗。蜡烛烧得噼啪响,窗外风卷着树叶沙沙响,每一点动静都能让满屋子人浑身一紧。   全城慌乱,家里的大人都不敢睡觉。   连趁夜色入户盗窃的小偷都断了生计,只能靠白天在市集上摸人钱袋。   五城兵马司的指挥石永发这会儿也坐不住了。   他本想着谣言晾几天就散了,哪料到营啸一把火,直接把闲话烧成了滔天巨浪。白天他还在衙门里拍着桌子说“纯属虚妄”,傍晚就接到了好几家富户的帖子,说家里遭了“邪祟”,请兵马司派人夜里巡逻护院。   更要命的是,宫里都来人问了。   李定山晚膳时听见内侍私下议论“河蚌精”,当场沉了脸,让内侍省传旨,命五城兵马司彻查谣言来源,三日内平息事端,否则提头来见。   石永发急得满嘴燎泡,连夜加派了巡夜的兵卒,在街上敲锣喊话,说“并无妖物,皆是谣传”,可没人信。   百姓们隔着门缝瞅着巡街的兵,心里反倒更慌了——没事能派这么多兵?定是妖物闹得太凶,官府压不住了!   越辟谣,传得越真。   ·   使节团回京后,李定山要赐李榆一座早已装修好的秦王府,又赐刘薇一座晋侯府,不过,地址在太原,等京中的事了结,刘薇就应该回到她的封地去,为挖煤事业和蒸汽机事业而奋斗。   皇帝不养闲臣。   在京的这段时间,刘薇应该住在金亭驿馆。   李榆不干了,他去了一趟驿馆,对倾尽人力物力的驿馆进行一通惨绝人寰的嘲笑和鄙视,说屋子是破的,家具是烂的,吃食都只能按规矩做,三五天就吃腻了。   李榆进宫,强烈要求让刘薇入住秦王府。   李定山当然不同意。   李榆无耻地表示:“秦王府太空,太大,我害怕,如果父皇不让晋侯住进秦王府,那儿臣就去金亭驿馆住。”   “胡闹!”李定山一拍桌子,李榆吓得一缩脖子,却依旧不肯退让:“儿臣胆小,儿臣害怕,儿臣无能……”   “我看你胆大得很!!!能干得很!!!”李定山都要被这个儿子气笑了。   说他胆小吧,他敢在御书房撒泼打滚。   说他胆大吧……被百姓喷一脸口水,连一句吓唬人的重话都不敢说。   李定山无奈地摆摆手:“行行行,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从宫里出来,李榆径直去了金亭驿馆,帮刘薇搬家:“陛下有旨,让你住我家”。   刘薇不解:“为什么?”   “省钱!”李榆厚着脸皮无耻地回答,“你在金亭驿馆住一天的开销要十两银子。在我那里住,就是添双筷子,住一个月能省三百两呢!。”   刘薇了然,这必然是李榆自己的想法,除了他,哪个皇族子弟会满脑子“省钱”,就连最爱钱的三皇子都不会这样,他心中只有开源,没有节流。   ·   三更天,刘薇站在秦王府的屋顶,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道士念经声,望着满城灯火,又抬头看看天,心里飘荡着一首旋律:今夜你会不会来~~   说真的,她希望蚌妖能出现,而不是一直活在传说中。   只要出现,让她看一看,就没有解释不了的,强行解释也是解释。   李榆亦未寝,他手里拿着一件厚衣服给刘薇披上:“夜里凉,别等了,睡会儿吧,要是蚌妖来了,会有人叫我们的。”   两人一同回屋,李榆说:“城南兵营的事,五城兵马司已经报上去了,父皇发了火,石永发这会儿估计头都大了。”   “他头大是应该的。”刘薇耸耸肩,“营啸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士兵长期紧张,夜里一点动静就能炸营。赶巧了撞上‘河蚌精’的闲话,可不就凑一块儿了。谁让他一直放着不管,想让谣言平息,要么狠抓严压,要么有新的故事出来。”   第二天清晨,刘薇和李榆正在吃早饭,忽然听见外面有仆役说话的声音:“刚张婶回来,说了可了不得啦,蚌妖把户部的官印给偷啦!”   “哎哟哟,蚌妖竟这样凶了?”   李榆平静地看着刘薇:“先把早饭吃了吧,你想去户部看热闹也好,查案也好,都得经过父皇同意,免得有心人说你勾结大臣。”   “哎,我没……不是,你怎么知道我想干什么?”   李榆幽怨地拨弄着饼上的芝麻:“我还能不知道,刚才你的头忽然转向窗外,眼睛都亮了……比看到我还激动。”   “哎,我们这不是天天见嘛。就像左手握右手。”   李榆满脸哀怨:“你果然厌倦我了。”   刘薇戳戳他的脸:“别胡说,只是习惯你的存在了,心肝一直在肚子里装着,平时根本不会想起它,肚子被人捅一刀才会有强烈的感觉。你是想当我的心肝,还是想当捅我的刀?”   李榆:“……嘿嘿嘿……”   刘薇:“你是皇子,亮个牌牌就能进宫,我要是无旨想进宫,要请示一大堆人,等流程走完,天都黑了,不如你进宫帮我向陛下求旨,我先去别处打听打听消息。”   “好!”李榆痛快应下。   李榆进宫的时候,刘薇去了二皇子府。   二皇子到底是她上司,查户部丢印这么大的事,现在不说,等李榆讨到圣旨,还是得说,不如早点说。   此时的李瑶正站在花厅的舆图前,手里攥着朱笔,跟几个幕僚对着北狄边境的榷场线路指指点点。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全是互市货品名录、税额测算和边军布防的条陈,看得出来他近来一门心思扑在西北贸易上,想攒出一份漂亮的条陈送到御前。   刘薇开门见山:“京中闹蚌妖,听说户部的官印都被蚌妖吃了,属下想去查查。”   李瑶轻笑:“你才回京几天,不说好好休息休息,怎么连府尹的活都要抢?”   原本李瑶对刘薇的期待是回京之后,四处拜访拜访,她是晋侯,可以与官员往来结交,她是女子,能把官员后宅的女眷都一网打尽,让她们帮忙吹吹风,双管齐下,更稳当。   结果她又想查案。   刘薇回道:“属下是为王爷大业着想,户部何等重要,若是能因此与户部的人搭上关系,将来,或许可以为王爷所用!”   哦哦?原来是想这样搭上关系?   也行,要么能帮上户部的忙,让他们欠人情,要么能挖掘出户部的黑料,让他们畏惧。   比纯洁的金钱交易、许诺将来的职位,更进一步。   李瑶欣然应诺:“你去吧,需要人手和消息,便去找韩冰。”   “是。”   刘薇出门就去找了韩冰,问他有什么消息。   韩冰:“有。”   他拿出一本册子,上面记载着蚌妖的各种传说。   来源:海外仙山是由巨龟驮着的,蚌妖是巨龟的朋友,开国皇帝在此建都的时候,把蚌妖从巨龟身边带走,埋在皇城之下,用龙气压制住它,让它沉睡,再利用它的内丹,护持大夏千秋万载。   此去年起,气候比往年异常的冷,这是冰,而海外有山喷火,冰火二重,令灵气复苏,让蚌妖苏醒,因此才飞了出来,它想复仇,却找不到仇人了。   刘薇心里嘀咕在:“找不到仇人,找仇人的墓啊,找仇人的转世啊,去地府要人啊,好歹也该会个分身术吧,就那么一只,傻乎乎的满天飞,怎么好意思当妖的。”   其余的就是各种见证奇迹的时刻:   “近岁夜见大珠,其光属天。”   “古有明月之珠,此珠色不类月,荧荧有芒焰,殆类日光。”   “倏然远去,其行如飞。”   “俄顷忽张壳,其大如半席,壳中白光如银,珠大如拳,烂然不可正视。”   ……   每一条都有汇报者的姓名、地址、身份。   其中有贩夫走卒,也有士子官吏。   甚至还有工部的不少人,都亲眼看见了,其中包括相当有科学精神的沈天赐。   刘薇立马去工部找沈天赐,得到了确定的答案——是的,我看见了。   蚌妖出现的其实还挺频繁,沈天赐连续好几天不睡觉,满城转悠,专等着蚌妖,还真让他看见过几回。   他画下了蚌妖和珠子的模样,并记录了蚌妖现身的天气。   如果是地面热气蒸腾,月光明亮,说不定是海市蜃楼的同款。   可是以京城现在的天气,根本就没有生成海市蜃楼的条件。   如果说之前刘薇还怀疑所谓的蚌妖完全是无稽之谈,看到沈天赐的手稿之后,刘薇相信天上真的有这么一个东西在飞。   沈天赐还说了,他有几次离蚌妖特别近,蚌妖还飞低了些,好像也在观察他,但并没有伤害他。   他找来长长的竹竿,想戳一戳它,弄清材质,蚌妖像受惊的兔子,一下子升高,然后飞进云里了。   刘薇:“就像活的一样?”   “对。”   还能自由控制?那就可以排除是孔明灯了。   如果是现代,刘薇可以当它是无人机,现在……除了说它是外星飞碟,刘薇也不知道该怎么给自己解释。   真可惜,沈天赐的竹竿没戳中,不然至少可以判定到底是幻影还是实体。   沈天赐更关心的是蚌妖它为什么会飞,自从李定山让他主持火车建设以来,他感到山川河流,地形地貌,都是阻碍铁路发展的大手,人要是会飞该多好,就不必受地理限制了。   他见蚌妖能平地升高,与炮仗相似,便做了几个大盒子,往盒子里放老鼠,把盒子绑在炮仗上,放上天,炮仗确实飞得很远,但是下降时的减速很难做,不管他怎么努力,盒子里的老鼠都摔死了。   刘薇:“……要不,咱们不要一开始就研究这么难的问题,我建议从纸鸢身上找经验,先从滑翔开始。”   说着,她用雪浪纸随手叠了一个最简单的纸飞机,在嘴里哈了一口气,向前一扔,纸飞机忽忽悠悠飞出好远,直撞到墙才落下:“喏。”   沈天赐瞪大了眼睛:“还能这样?”   “是啊,你努力吧。”   ·   刘薇从工部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李榆在窗口向他招手:“快上来,父皇已经同意我们去查了。”   两人进了户部衙门,杜尚书正沉着脸坐在堂上,底下跪着个穿青色官袍的官员,正是度支郎中邢仙芝。他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看见刘薇和李榆进来,慌忙磕了个头:“殿下,君侯……”   闹了半天,不是户部尚书的印丢了,而是度支中郎中失了印。   不过事情的严重程度也不算降了很多,度支郎中负责全国财政预算编制与赋税支调,若是有人偷改了预算表,把应该拨给驿站的工资打个狠折,这事就大了。   说不定就会有某个活不下去的驿站工作人员起来造反呢。   李榆向杜尚书宣了李定山的口谕,说由自己和刘薇来调查官印遗失案:“杜尚书,你是如何看出官印是假?”   杜尚书指了指案上摊开的漕运钱粮公文,指尖点在朱红印鉴上,语气沉得像结了冰:“殿下、晋侯请看。度支司的官印用了七年,篆文边角有三处磨损,这方印看着像,可磨损的地方全没了,不是原印,是私刻的。”   李榆拿起用来对比的两份公文,果然差距颇为明显。   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邢仙芝,眉头蹙起:“邢郎中,杜尚书所言,你可有话说?”   邢仙芝额头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声音发颤:“殿下饶命!臣……臣的官印确实丢了!臣怕担罪责,一时糊涂才私刻了假印蒙混,可印真不是臣故意弄丢的!”   “不是故意弄丢,那是怎么没的?”刘薇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肩背上,“总不能平白无故从印匣里飞了吧。”   邢仙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头,脸上又惊又怕,活灵活现:“是……是蚌妖摄走的!前晚下官将官印带回家,半夜批阅公文,忽然听见窗外有风声,抬头就看见半空中浮着个老大的蚌壳,壳张开来,里头一颗珠子亮得晃眼,白光往屋里一照,臣眼睛一酸就闭了闭,再睁眼时,案上的印匣就空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连“蚌壳有半张席子大”“珠子光比月光还亮”都编得有鼻子有眼:“臣知道这话匪夷所思,可句句属实!如今京里都在传蚌妖作祟,连城南兵营都闹了营啸,臣这印……定是被妖物摄走了!”   “妖物摄走官印?”刘薇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邢郎中,官印是铜铸的,少说也有三斤重。河蚌精不偷金银不偷粮食,专偷你度支司的铜印?它要这东西做什么?”   邢仙芝一噎,涨红了脸:“下官如何知道妖物的心思!或许是……是邪祟故意扰乱朝纲……”   “行了,别编了。”刘薇打断他,忽然发现屋门口有人对她比划了一个二皇子暗探专用的手势,她转头对李榆道,“你先在这儿看着他,我出去有点事。”   李榆点头应下,甚至没有问她是什么事。   刘薇快步走出户部,门外有两名暗探正候着,在进工部之前,刘薇让他们四下打听打听,丢印的晚上,有没有蚌妖出没,如果有,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见她出来,领头的人上前一步,低声禀报:“按您的吩咐,我们问了当晚西坊的打更人、巡街的兵卒,还有户部附近的十几户百姓。众人都说那夜风平浪静,天上连朵异常的云都没有,更没有蚌妖。更夫也说,他每个时辰都会从杜府的墙外路过一次,一点光都没见着。”   “知道了。”刘薇转身回到户部衙门里。   “邢郎中,”刘薇走到他面前,“我刚问过了,那晚户部周遭的巡夜兵卒、打更人、附近百姓,没一个看见什么河蚌精。整条西坊安安静静,连个异常的光影都没有。你说的‘白光晃眼’‘大蚌浮空’,难不成是专门冲着你一个人来的?”   邢仙芝身子一颤,嘴唇哆嗦着:“许、许是妖物只现身给臣一个人看……它、它就是冲着官印来的……”   刘薇又问:“那天晚上,看见蚌妖前后,你在干什么?”   “睡觉,下官是被明珠光辉晃醒的。”   刘薇:“跟你一起睡的人是谁?醒了没有?”   邢仙芝:“那日,下官还有公务没做完,带回家中,处理完之后,已是夜深,便独自睡在外书房。”   很好,没有人证。   刘薇冷笑一声:“我给你一天时间,你再好好想想。我有言在先,官印,象征着国运,至刚至阳,如今大夏国势如日中天,邪祟难近,偏偏你的官印被妖怪偷了,说明你身上不干净,消解了官印上的国运,我看这个官啊……你也别当了,免得连累整个大夏。”   邢仙芝被刘薇的话吓住了。   自古以来,皇家就特别忌讳这些东西,传说中会影响国运和皇室的人,皇帝总是宁可错杀,不会错放。   若是皇帝也是这么想的,不当官已经是最小的问题,只怕脑袋搬家的日子都已经定好了。   邢仙芝被带下去后,刘薇李榆与杜尚书在书房单聊。   杜尚书先叹了口气:“殿下、君侯,邢仙芝这事,老夫也有失察之过。他平日里办事倒是利落,钱粮账目从不出错,老夫也信得过他,谁知……唉……”   大夏朝的官印,是由官员个人保管,一切后果由本人负责。   有人会交给亲信,有人会随身带着挂在腰上,也有些小官比较随意,就随手放在桌上。   按邢仙芝的供词,他是随身带着印信,好回家继续处理公文。   “呵……”刘薇根本不信,她自己曾经在放学路上跟同学去野地玩,丢了家门钥匙,妈妈问起来,她也说的是“我放学直接回家的”,“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刘薇非常肯定:“他肯定是去了别的地方,才丢了官印。那个地方一定见不得人,所以他不敢承认!这个邢仙芝,有什么爱好?”   杜尚书捋着胡须沉吟片刻:“为人嘛……精明能干,就是有个毛病,贪花好色。府里一妻三妾,丫环婢女也都沾惹个遍,在勾栏里也有相好,同僚间私下都调侃他‘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过男人嘛,这点事也算不得大过,公事上他从不含糊,我也就没多管。”   刘薇冷不丁地问道:“他是不是还有外室,印会不会是丢到外室家里,他怕家里的夫人闹,不敢说?”   杜尚书摇头:“他在家里说一不二,不怕谁闹。”   “那他有外室吗?”   杜尚书还是摇头:“不曾听说。”   不曾听说,有两种可能:第一,真的没有;第二,有,但是不方便说。   刘薇认真地想了第一种可能:邢仙芝好色,但都规规矩矩走流程,从来不玩“家花不如野花香”那一套。   听起来有点玄幻……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   本朝法令,像邢仙芝这个级别,最多纳三个妾,其他的只能以丫环、婢女的身份出现。   他不缺钱,家里又是他说了算,收丫环婢女进门不难。   如果不收进门,需要在外面私通,说明这个女人不想给他当丫环。   什么样的女人宁愿在外面当外室,也不想进门?   勾栏里的女人倒真的有可能,她们的想法不一样,但是跟勾栏里的女人睡,根本不是罪,没必要隐瞒。   不能说的身份能有什么?   尼姑、道姑?有夫之妇?   那倒是有可能,如果那一夜,邢仙芝是与这几种身份的人在一起,确实不便启齿。   可是,睡这些人的惩罚,并不会比官员丢印更严重。   刘薇摸摸下巴,她想到一种可能——有夫之妇,而且这个夫,不是邢仙芝能随便得罪的。   算了,还是去他家打听打听吧,说不定邢仙芝真的是规规矩矩好色的人呢?   ·   ·   听闻晋侯和秦王带着几十个人驾到,邢家的管家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地开中门迎接,又慌慌张张去请大夫人。   刘薇没工夫跟他客套,直接让管家把府里的妻妾、丫鬟、值夜的家丁都叫到前院来,将人分开审。   刘薇问女,李榆问男。   刘薇:“前晚邢仙芝有没有回府?”   大夫人坦然回答:“老爷很早就回来了……”   问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她们的说辞一模一样,都说老爷回家后,就一直在外书房。   老爷一向勤勉于公务,时常在外书房忙到很晚,她们便会自己歇息。   刘薇又问当晚是否见到了蚌妖,夫人们一起摇头,说自己睡得早,不知道。   各房值夜的丫环们倒是都说看到了,但是蚌妖出现的时辰、位置、模样,说得乱七八糟。   刘薇扯扯嘴角,想来是邢仙芝出事的消息已经被人传回家,夫人们为了保住家里挣钱的顶梁柱,便事先统一了口径,只是还没有来得及统一细节。   问完女眷后,刘薇去看了外书房与女眷们所居内宅,两处距离很远,远到邢仙芝就算在外书房放摇滚蹦迪,各位女眷都也未必听得见。   在外书房附近工作的都是男性仆役,由李榆讯问,他问得很仔细,刚审完守大门的门房,现在正在问外书房的守夜人。   刘薇闲着也是闲着,便把守角门的四个人叫了过来:“夜里可有动静?有人进来吗?”   四人众口一词:“没动静。”“无事。”“没人来过。”“狗都没叫。”   刘薇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最左边那个瘦高个家丁身上。那人左颧骨高高肿起,青紫一片,眼角还有一道浅浅的破口,结着暗红的痂,明显是刚挨了打没多久。   “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刘薇指着他问。   那家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闪烁:“回、回君侯,是……是小人婆娘打的。前晚回去晚了,她生气。”   刘薇往前走了一步,俯身细看他脸上的伤,“你颧骨上的伤是圆形瘀斑,边界清楚,是钝器正面撞击形成的,也就是拳头打的。力道很重,少说也要七八天才能消。她好大的力气啊。”   刘薇命人把家丁的妻子也找来,那妇人瘦小干枯,手腕细得像麻秆,一看就没多大劲。   “就你娘子这身形,能打出这么重的拳伤?”刘薇声音冷了几分,“说实话,到底跟谁打的?为什么打?如果你不想在这说,就去衙门里说,在这说,我可以酌情处理,等到了衙门,就按律法来。按大夏律,私下斗殴者,罚三个月劳役。”   若是某个小官这么说,这些家丁们只会当个笑话:哈哈哈,你敢管户部郎中家的事?   但是,晋侯不一样,自进了门,五皇子就完全听她的吩咐办事,她让五皇子审男人,五皇子就审男人,她过来,五皇子给她搬椅子,想给晋侯搬椅子的管家都被五皇子不动声色的卡位挡住了。   这些家仆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尤其是分清一堆人里的大小王。   连秦王都得讨好晋侯,区区户部郎中算个屁。   那家丁脸色煞白:“晋侯饶命!小人……小人说实话!前晚我们四个守夜,闲得无聊,就凑在一起会了一局。本来小人手气好,赢了不少,忽然听见有人拍门叫开,他们三个输了钱心里不痛快,就推小人去开门。等小人开了门回来,桌上的牌被他们换过了,原本稳赢的局反倒输了个精光。小人气不过,就跟他们扭打起来,脸是被他们打的……”   另外三个家丁也跟着“噗通”跪下,个个面如土色:“君侯开恩,我们只是玩闹,并非私斗。”   他们在邢府吃香喝辣,不想服苦役。   刘薇追问:“拍门的是谁?”   瘦高家丁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道:“是……是后厨的老王,他说他起来烧水,听见角门有动静,就过来叫我们……”   刘薇面无表情:“我提醒你一句,在重大案件里做伪证,斩立决。”   她转头吩咐秦岳人,“把后厨老王叫来。”   秦岳人刚要抬起腿,那家丁便慌忙磕头:“别别别!君侯饶命!小人撒谎!不是老王!是……是老爷!” 第202章 第 202 章:盗印   口一开,就没有往回缩的道理了。   刘薇追问时间,那几个家丁都说记不大清了,反正都是天黑黑,值班房里虽有更漏,但谁没事跑回房去看那东西,又不是知道要发生什么,特意去看时间。   还是现代好啊,大多数人梦中垂死惊坐起,第一反应都是摸枕边的手机看一眼。   好消息是三位输家都记得玩了几圈。   因为从第十圈开始,就有人怀恨在心:“都十圈了,我怎么一把没赢过。”   后面还吵过了一次:“玩了二十圈,你一个人赢了十五圈,你是不是做了手脚?!”   最后打起来的原因也是怀疑赢家出老千,所以三个输家才会同意换牌,并一拥而上群殴。   玩一圈的时间或长或短,不过大概时间差不多,乘一下就知道大概的时间。   邢仙芝回来的时间,大约是四更天。   另一边,李榆审过的门房也招供了:“刚打了初更,便有人来找老爷,说衙门里有事,老爷平时会被衙门里的人叫走,有时一夜不归,有时会从角门回来,都是常事,我们也从不专门回禀大夫人。”   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在干好事。   衙门有休息的地方,如果真的是加班,绝不至于四更天还要往家赶。   勾栏瓦肆的姑娘们也不会如此无情。   看来是勾搭了有夫之妇,生怕人家丈夫回来,朝他大胯捏一把。   虽然不知道邢仙芝到底去了哪里,但是,至少说明,从初更到四更这段时间,他肯定不在家,也不可能亲眼看见蚌妖三更天突然出现在他家的书房窗口,摄走了他的官印。   听到刘薇这里有重大进展,李榆有些着急,他生怕自己问来问去问不出有价值的东西,让刘薇失望,觉得他无能。   只是李榆的运气不大好,他想到了要问书房伺候的人,想到了要问大门门房,就是没想到角门上夜的人。   谁能想到,一家之主,晚上回家,还要像偷情的小厮一样,鬼鬼祟祟走角门。   像他就不一样了,被关在县衙外,都是光明正大坐在台阶上等别人来开门,根本不会想到从墙头上翻过去!   李榆将邢仙芝的长随邢忠被叫来了,与刘薇一同审他。   平时邢仙芝出门的事情,都由邢忠打点,一些简单的人情往来,也是他拿着礼物跑东跑西。   刘薇开门见山:“你们家老爷,在外面是不是养着见不得光的情人?”   “没……没有……”邢忠第一反应便是否认。   刘薇看着他的眼睛:“不愧叫邢忠,果然忠心,等你老爷流放琼州的时候,别的仆婢去别家,或许比现在过得还好,你么,就陪着你老爷一起上路。”   邢忠被刘薇吓着,流放?多少人死在流放的路上……琼州,听说那里的老鼠比猫还大,能吃人。   他连连磕头:“君侯饶命,我只是一个下人,奉老爷的命,给那樊氏送过几回东西,其余什么都不知道啊!!!”   刘薇紧接着追问一句:“樊氏是谁?邢仙芝为什么不把她接进府来?又不是养不起。”   “嗐,她有相公,接不了。”   刘薇与李榆对看一眼,果然,是有夫之妇。   樊氏的相公不是别人,正是邢仙芝手下的度支司员外郎何文元的妻子。   几个月前,何文元请上司邢仙芝到家里吃饭,樊氏端茶倒酒,被邢仙芝看见,便起了心思,他知道何文元的值班时间,便趁着何文元不在家的时候,跑去与樊氏私通。   方才刘薇已经见到了邢仙芝的四位妻妾,以及十几位婢女,长相气质各不相同,各有各的美。   大夫人家世不错,大气稳重,对三个妾室的态度真就是如姐妹一般,那三个妾室对大夫人也很敬重,从来不搞宅斗那一套。   二夫人是大夫人的陪嫁,能帮着大夫人料理家事。   三夫人是商人之女,精通理财算账,据说邢仙芝在公事上有些难以决断的难题,都是她给出的主意,给案例,甚至还能调动人脉,给出一些从实地调查来的一手信息。   四夫人是个从良的花魁,从良之前,艳帜高扬,精通琴棋书画,善于揣摩人性,在男女之事上也放得开。   其他的婢女,有娇蛮型、温柔型、狂野型……可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刘薇想不明白,樊氏到底能有多特别,能让邢仙芝愿意冒这么大的伦理风险去跟下属之妻私通。   刘薇问邢忠:“你见过樊氏吗?”   “见过。”   “与你们家的各位夫人比如何?”   邢忠摇摇头:“不如。”   “那你们老爷有没有说过他是看上樊氏的什么?”   邢忠为难地扭动脸上的肌肉:“小的……小的也说不上来。”   他将求救的眼神投向李榆:“殿下也是男人,想必殿下应该明白。”   李榆一怔:“我不明白。”   邢忠表情纠结:“左不过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   刘薇皱眉:“那偷还不如偷不着呢,他怎么还非得去偷?”   邢忠结结巴巴:“这个……偷不着,那不是试过了才知道,真的偷不着嘛……偷着了……那不就偷着了……”   关于邢仙芝的个人爱好可以慢慢再问,现在找到官印要紧,刘薇猜测,或许是邢仙芝把官印随身带着,在何家忙着私通的时候,把印给落下了。   此事不算稀奇,有个叫宋江的人,把谋反证据都能给忘在相好的家里。   “带我们去何家看看。”   说不定官印这会儿就在何家。   何家的条件比起邢家差多了,邢家是三进的大院子,每个妻妾都有自己的独门独户小院落,何家的大小,与邢家大夫人所居的院落大小差不多。   不大的院子,倒也收拾得干净,种着花花草草,正中间支着竹竿,晾晒着衣服,有男有女,还有小婴儿的。   李榆悄声对刘薇说:“他家的墙好矮,我都能跳过去。”   “不然岂不是要把邢仙芝给累死,你看这边。”   刘薇指着后墙上的一处痕迹,墙是没有涂抹的青砖墙。   地面与墙面相交的位置,有一条连绵的绿色,那是努力奋斗的苔藓。   苔藓带在某处出现了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蹭掉的。   很快,刘薇就找到了破坏苔藓的东西——一块太湖石,仿佛不经意地堆在墙边,在太湖石上,有星星点点的苔藓痕迹。   “搬过来。”刘薇示意。   她站在石头上,顺着位置往上看,在比她的腰高一点的位置,看到青砖的包浆被蹭出一条划痕。   “你跟邢仙芝的身高差不多,你上来试试看,能不能翻上去。”刘薇示意李榆过来。   李榆站在石头上,举起两只手攀在墙头,用力向上够,下意识地就抬起右脚,往墙上踩,非常顺当的就上去了。   后面是一条只有一个出口的巷子,地上长满荒草,还扔了不少破烂竹筐之类没有人要的东西,就连拾荒的人都不会进来。   也有一块石头,李榆试了试,踩着这块石头,也能爬进来。   刘薇眼瞧着李榆又从外面跳了进来:“连你都能进出自如,看来邢仙芝就应该是从这里出入何家的。”   “什么叫做连我……我没那么弱。”李榆不甘心地小声嘀咕。   官差们将樊氏拘在一间小屋里,他们对整套房子进行彻底搜查,就连疑似松动的地砖都被掀起来看看,是否有东西藏在下面。   一无所获。   此时,还是工作时间,何文元在衙门里,家里只有樊氏一人。   刘薇让一众人包括李榆,都留在屋外,由她与樊氏单谈。   刘薇不绕圈子,直接开口:“你与邢仙芝的事,已经败露了。”   樊氏瞬间六神无主,眼神乱瞟,矢口否认:“民妇与邢大人,不曾有什么事呀。”   刘薇看着她的脸:“行了,我不是来抓奸的,你赶紧把你偷的官印拿出来,私通不是罪,偷官印可是要杀头的。”   私通,必须由丈夫本人亲自告发才是罪,所谓“奸从夫捕”,丈夫不告,哪怕全天下人都知道也没用。   只要何文元不去告发樊氏私通,那无事发生。   但是偷官印,按现代法律的说法,那就是公诉案了,哪怕受害人愿意原谅,那也不行。   樊氏听到刘薇的话,一脸茫然:“官印?什么官印?”   “邢仙芝的官印,他已经被抓了,不管你想用官印要多少钱,都要不着。”   樊氏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民妇不曾偷拿他的官印呀。”   看她的表情,不似作伪,刘薇追问:“你再好好想想,他都在什么地方站过,我知道你们,偷偷摸摸,干柴烈火,哪里都去,把官印落在家里什么角落,也未可知,不如我让人搜一搜,床底下,大柜子与墙的夹缝里,灶台边,都有可能。”   见刘薇确实不关心她与人私通的事,甚至连道德上的批评都没有,樊氏也放轻松了不少。   她用力摇头:“我日日都将家里四角打扫地干干净净,确实不曾见过官印呀,我家养着猫儿,若是不小心落下什么,让猫儿叼出来,那还了得?灶台边更不可能,油渍麻花的,我们从不在那里。”   “他那天来时,身上有没有带印?大概这么大。”刘薇比划了一下。   樊氏还是摇头:“不曾,那天他只带了一块布料,别的,就没有了。”   “或许他放在袖袋里了?”   “不可能,那日他的衣服都是我一件一件脱下来的,又是我给一件一件穿上的,衣服里只有香袋、手帕,连一锭银子都不曾有。”   刘薇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真小气。”   “可不是么,若不是为了相公……”樊氏猛然自觉说错话,赶紧掩口不说了。   刘薇敏锐地抓住话头:“为了相公?怎么?何文元知道你与邢仙芝的事情,故意隐瞒,就是为了从邢仙芝那里谋好处?啧,不对,也没谋着呀,何文元进户部就是员外郎,现在还是员外郎,也没见有什么提拔呀。”   樊氏此时已经窘迫地不知说什么才好,低头摆弄着衣带。   刘薇继续吓唬她:“你要是不说,我就当你是与夫同谋,偷藏了官印,意图勒索朝廷命官。”   樊氏吓坏了:“冤枉呀,民妇真的没有见过那官印呀。”   她说得恳切,眼神里除了慌乱,没有闪躲。   刘薇又问了一些其他的,两人的奸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多久来一回,每次来都送些什么,以及邢仙芝答应过什么,樊氏都一一回答。   何文元确实知道邢仙芝与樊氏的事情。   邢仙芝曾答应给何文元派一些需要去外地出差的活,这种差使,往往一去几个月半年。   去外地出差,不仅能拿到出差补助,还有各地官员额外的孝敬,算是个肥差,何文元相当的乐意。   只是,最近两次派差,去的人却都不是何文元,樊氏问了邢仙芝,他只找了许多借口托辞,不是何文元的考绩不够,就是那个人私底下与杜尚书的身边人更近,是杜尚书派的差,他也没办法……   听起来,何文元有相当的动机。   回户部的路上,刘薇与李榆商量:“邢仙芝和何文元都得审,抓紧时间,我们一起审,不如你审邢仙芝,我审何文元?”   李榆想了想:“还是换一下吧。”   “为什么?”   “我想,何文元的妻子与他的上司有染,他再怎么大度,也很难在女子面前说出口。”   按照李榆的分析,邢仙芝是睡人的,那是男性魅力和强权胜利的象征,不管男女,他的心态都是不在乎,甚至乐于分享。   何文元就不同了,不管是老婆背着他与别的男人私通,还是他要靠妻子的身体上位,这都很丢人,对着世俗认知里是弱者的女子承认自己是个无能的丈夫,会让他更难以启齿,更不愿意承认,甚至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而嘴硬瞎编。   说完,李榆又急急解释:“我不是说我认为你弱啊,我是说大多数人都这么想。”   刘薇点点头:“我明白,不用紧张。”   见两人去而又返,杜尚书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邢仙芝,刚刚明明说好了,给他一天的时间考虑,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最意外的是何文元,他刚刚处理完一批公文,便被叫到偏厅来了。   刘薇也懒得再跟他废话:“你说你昨天三更见到蚌妖出没,怎么何文元的妻子樊氏说你打了初更就去找她,直至四更方回?”   邢仙芝一愣,接着大呼冤枉:“下官从未……”   “行行行……”刘薇摆摆手,“我可算知道你们家那些仆人怎么看见我去都敢说谎,原来是从你这学来的,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不过,你的仆人都已经招了,招得还挺快。”   邢仙芝怔怔地看着刘薇,刘薇封晋侯之后,有食实封,这些钱是来自于封地的税赋,需要户部测算和登记,是度支司的业务。   本朝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女子封爵的事了,出于好奇,邢仙芝稍微了解了一下刘薇的事迹。   了解完之后的心得就是——太吓人了。   刘薇杀人的故事,不是口口相传的“据说”“听说”,是白纸黑字的战报,还有那颗北狄大可汗的人头。   刘薇能封定西侯,就是在边境立的战功,邢仙芝听说过边境的军队审敌国奸细暗探下手有多狠,就连传说中直属皇帝的灵楼刑堂,都是从边军那里学习的经验。   她得下手多狠,才会让人从说谎到一下子全招了?   邢仙芝心里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刘薇看着他:“我再问最后一次,你丢印那天,印到底在哪里?”   邢仙芝飞快回答:“在度支司值房里锁着。”   “除了今天,你上一次用印是什么时候?”   邢仙芝一愣,他不明白刘薇为什么这么问,难道……她全知道了?   其实,印早就丢了。   上个月的一个早上,他一拿印匣,就感觉重量不对,轻飘飘的,拿在手里也没有晃动的感觉,他连印匣都没敢打开,便默默地放了回去,想等偷印的人自己放回来。   然而,等了几天,那印也没有回来,中间有几回需要用印的公文,他都拿了萝卜章应付过去,那些公文都没有经过杜尚书的眼,所以,也没有露出破绽。   今天早上那份公文,原本也不是给杜尚书看的,是他路过的时候,那张纸被风吹飞,正好落在杜尚书的脚边,被他捡起,多看了一眼……   真相就这么促不及防地炸了杜尚书一脸。   刘薇:“你知道是谁偷的?”   “应该……应该是何文元,我与他的妻子……咳,他可能已经知道了,只是没说。”   刘薇扯扯嘴角:“他自然是知道的,他在等着你给他好处呢。”   “我与他娘子是两情相悦,为何要给他好处?”邢仙芝满脸不解,仿佛他与樊氏只不过是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情感共鸣,而不是利益交换。   刘薇惊讶:“两情相悦?你比她年纪大好多,她图你什么?”   “她说我很有才情。”说到这,邢仙芝微微挺直了背,看得出来,他很骄傲了。   刘薇又问:“你家妻妾这么多,你非要找有夫之妇,你图她什么?”   邢仙芝的语气里充满怜惜:“她是才女,对诗词歌赋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而何文元只懂算支,不懂那些风流雅事,可怜她嫁给何文元之后,连一个能一同赏花赏雪的人都没有,我见过她两回,不过数月,她便明显的憔悴许多,被家事磨去一身风雅,我很可怜她。”   隔壁屋。   “拙荆不识字,为了能让邢仙芝动心,才硬背下的那些诗词歌赋……”何文元无力地跪在地上,方才李榆已经击破了他的心防,现在他有满肚子的委屈要说。   他年少有为,秀才、举人、进士,都顺顺当当地一次通过。   运气还超级好,寻常人要进户部,要走后门、找关系、送礼物。   他考上举人那一年,户部也要招新,结果有个岗位有两大关系户在争夺,吏部不敢得罪两边,于是就搞平衡术,谁都不录取,而选择了肯定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的何文元。   同榜考生都以为何文元是工部尚书何师我的亲儿子。   只是,进了户部之后,他的好运似乎就到头了,日复一日,做着一模一样的工作,这些繁琐的工作,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出错,是要重罚的,要是由于工作出错而引起更严重的后果,是要砍头的。   何文元战战兢兢干了这么多年,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同僚一个个的全飞升了,只有他还原地踏步。   他并非老古板,也提着礼物去跑官,结果,连礼物都送不出去,大家都客客气气地婉拒了,甚至还倒送一些礼物给他,让他拿回去,告诉他:只要有才,一定不会被辜负。   一打听才知道,在户部这个大肥缺衙门,想升官,不是送东西送钱就行的,再说,他那点钱,真的就像个笑话一样。   那些飞升的同僚不是自家背景硬,就是找的媳妇娘家背景硬,要么就是手腕通天,比如某地的税实在收不上来的时候,他们能收上来,确保陛下看见的某地税收数字不会太难看。   是此前进门的时候太容易,而让他对户部的岗位竞争产生了不切实际的错觉。   那一刻,没有人比何文元更明白什么叫做“少年经不得顺境”。   那天邢仙芝路过何家门口,被院墙上探出来的红杏吸引,驻足多看了两眼……   他看出邢仙芝对自己妻子的意思,等送走邢仙芝后,他与樊氏商量“我在户部熬不出头,咱们全家都要跟着受穷。邢郎中能决定咱们家的日子,你若能哄得他高兴,往后我升了官,你也是诰命夫人。”   樊氏当时就哭了,说他怎能把自己的妻子往外推。何文元心里也疼,可疼抵不过穷,抵不过旁人的冷眼与轻视。他硬着心肠说:“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   哭了半宿,樊氏终究还是点了头。   何文元以为忍得一时屈辱,总能换来实打实的好处。   可等了又等,外派差使没他的份,夏税的核算肥缺轮不到他,连一年一度的考绩,邢仙芝给他的评语也不过是“乙等上”。   他旁敲侧击提过两回,邢仙芝要么打哈哈绕过去,要么就说“杜尚书管得严,我也不好插手”。   何文元越想越恨,合着他赔了夫人又折兵,就换了几匹不值钱的布料、几支廉价的银钗?邢仙芝占了便宜,竟连半分真好处都不肯给,当他是打发叫花子吗?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去年冬天儿子降生。   孩子刚生下来时粉雕玉琢,他本还欢喜,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可满月那天,邢仙芝假惺惺上门道贺,抱着孩子逗了半晌,随口说了句“这孩子眉眼真像我,长大了定也是个才子”。   说者或许只是随口调笑,听者却如遭雷击。   何文元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再看孩子的鼻子眼睛,越看越像邢仙芝,扳着手指头算日子,樊氏怀上的那阵子,邢仙芝确实来过。   从那天起,这根刺就深深扎在了他心里。夜里看着睡在身边的妻儿,他只觉得恶心,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辛辛苦苦挣钱养家,到头来替上司养孩子,上司还半点好处都不肯给,把他当傻子耍。   那日,他又被安排值夜,忽然发现装印匣的柜子竟然没锁好。   他试着打开柜子,果然看见了官印。   看着官印,他想到自己忍辱负重这么长时间,却什么好处都没捞到,还要小心谨慎地赔笑脸,于是便恶向胆边生。   他等着邢仙芝慌慌张张来求他,等着对方主动开出条件,哪怕升不了官,拿一笔钱也好,总好过这些日子白白受辱。   可他等了一天又一天,邢仙芝那边风平浪静,该当差当差,该来他家还来他家,仿佛官印丢了这件事根本不存在。   他本想再等等,等邢仙芝先沉不住气,谁知没等来邢仙芝的求饶,反倒等来了晋侯和秦王奉旨查案。   “我……我就是气不过。”何文元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他占了我的妻子,耽误我的前程,连孩子……连孩子都未必是我的。我就是想让他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好过。”   屋里静了片刻。李榆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眉头蹙得很紧。   他听说过官场的蝇营狗苟,却还是第一次见这般荒唐的算计,用妻子做筹码,用官印当报复的工具,到最后满盘皆输,谁也没捞着好处。   刘薇与李榆将两边供词一对,发现邢仙芝的官印居然丢了整整一个多月。   他愣是压着没报,靠着私刻的假印应付日常公文,竟也撑到了现在。   “你倒是沉得住气。”刘薇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就不怕哪天假印露了馅,罪加一等?”   邢仙芝苦笑一声。   他怎么不怕?可他更怕官印失窃的事闹大了,自己与下属妻子私通的丑事也跟着败露。度支郎中是多少人盯着的肥缺,真出了纰漏,别说官位保不住,能不能留条命都难说。   他发现印丢了的当天,就猜到是何文元干的。   可他混迹官场多年,深谙一个“拖”字诀。   他的计划是,想办法找个机会,在度支司放一把火,假借紧急的火灾,把印匣给何文元,让他保管,那时何文元必定来不及打开印匣,只要印匣沾了何文元的手,这事就好办了,到时候印匣里没有印,就全是何文元的责任,何文元不得不把印放回来。   只是,他没等到这个机会。   “哈,在户部放火?你可真是不怕死啊。”   刘薇扯扯嘴角,想起了经典笑话《你是财务,财务室失火了,为了保住公司财产,你先做什么》   下面一片玩梗:把凭证扔进去、把电脑主机扔进去……   案子到这里也没什么要再审的了。   杜尚书脸色阴沉,他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只觉得颜面扫地,户部度支司的两个人,居然闹出这么大的丑事,私通、盗印、假印,若是传出去,他这个户部尚书的脸都要被丢尽了。   “殿下,君侯,”杜尚书拱手,语气沉重,“都怪老夫御下不严,才出了这等败类,让二位见笑了。”   “杜大人言重了。”李榆客气道,“人心隔肚皮,谁能想到平日里看着稳妥的人,背地里会做这些事。如今案情已经查明,人犯也都拿下了,后续按律法处置便是。”   刘薇也道:“邢仙芝私刻官印、渎职失察,何文元盗取官印、挟私报复,二人罪责清楚,交由户部与刑部合议,我们就不多插手了。”   杜尚书连连称是,又谢了两人帮忙查案,亲自将他们送出了户部衙门。   走到门外,日头已经偏西了。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大多脚步匆匆,街边不少铺子都早早关了门,连往日最热闹的食肆都没了往常的烟火气。   显然,蚌妖的谣言还在发酵,弄得人心惶惶。   一片安静之中,有一处特别闹腾,围了好几圈人,刘薇听着人群里传来的说话声有些耳熟,便排除万难,挤进人群。   几个人围在这户人家的门口,他们衣着怪异,不知是哪里的大仙儿,听他们的意思是他们算到这几天蚌妖会出现在这一带,有避邪符,只要贴在门上,再做三天法事,就能保证蚌妖不骚扰他们家。   做法事的费用么,随喜~不过给少了,肯定喜不起来。   这户人家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韩冰。   他的表情是很想把这些人打趴算了,脸上还得笑着:“不了不了,我们家有龙神庇佑,小小蚌妖不足为惧。”   刘薇笑眯眯地向他挥挥手:“叫我啊?” 第203章 第 203 章:夜半珠明万巷幽,有女按剑百鬼休   韩冰一眼看见刘薇,神色微霁,正要上前行礼,刘薇冲他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免了。   原本围着韩冰的神婆神汉发现来了两个衣着更加华贵的男女,女子还梳着妇人的发式,猜想两人是夫妻,便忙上前继续推销他们的避邪符、桃木剑:“夫人面相贵不可言,只是眉心隐隐有黑气缠绕,定是被那蚌妖冲了气运,若是放任不管,只怕会家宅不宁,有损子嗣智慧,影响夫君前程,老人寿泽。”   刘薇听着觉得好笑,现代营销讲的是卖孩子智商,卖女人美丽,卖男人壮阳,卖老人长寿,   这番话术实在是无法打动刘薇,她摇摇头,神汉神婆们顿时不乐意了,当即挂下脸来,嘴里说着“好言难劝啊”“妖物进门悔之晚矣”,临走时,还对着刘薇狠狠瞪了两眼,手上比划着动作,嘴巴抽抽了几下,仿佛在念咒语。   刘薇更觉得好笑了,甚至觉得这些人的原型是不是营销号上的水军,疯狂传播外国人会害怕中国人随手乱画两下,随便念叨两句咒语的段子。   都不是一个信仰体系的,为什么要害怕?   等神棍和围观群众散尽,刘薇与李榆走过去,方才李榆一眼就认出韩冰是曾经去过云州的姝丽阁供货商,还试图给自己塞银子,是个油头粉面的生意人。   曾经李榆悄悄把他放在情敌那一项里,然后很快就拿出来了。   现在见面也能坦然面对:“韩老板一向可好?”   “李县令,您怎么来京城了?”韩冰装傻。   刘薇介绍道:“他是当今圣上的第五子,秦王殿下。”   韩冰忙要行礼,李榆抬手:“免了,他们怎么盯上你的?”   “不止是我,我们这条街的人都被他们问了一遍,只怕今天晚上不会太平。”韩冰无奈苦笑,这条街上的住户都挺有钱,有些人掏钱把神棍们打发走了,也有好几家是创业艰辛的富一代,锱铢必较,一毛不拔,根本不愿意给钱,神棍们的收入没有达到预期。   刘薇颇有兴致:“那太好了,我今天晚上来你家,瞧瞧热闹。”   深夜,天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黑影有缝,隐隐有光,它飞向韩冰所住街道,依次在白天那些不愿意给钱的人家上空停留片刻,然后,它又继续向前飞向韩冰家。   一支长箭,带着一团炽烈的火焰从地面飞上天空,不偏不倚地正中黑影。   黑影瞬间被点燃,火焰顺着那团燃烧物继续向下烧,点燃了绳子,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同,绳子就落在地上,不过也足以看清它的走向,韩冰的人马上循迹而去。   不出所料,这只“蚌妖”就是一个大风筝,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人被押了过来,他们是神棍一伙,大风筝飞到哪里,他们就悄悄往谁家的院子里倒蜈蚣、老鼠、臭屁虫、蟾蜍……等天亮,人们发现院子里都是这些东西,定会被吓住,到时候他们再上门,说这是蚌妖的诅咒,到时候,避妖符、桃木剑就算价格翻番,也不怕卖不出去。   刘薇心里吐槽:好朴素的操作。   朴素归朴素,它确实有用。   要是没抓着人,他们的计谋就得逞了。   “蚌妖”被射下来之后,刘薇很快就用水把火浇灭,等天亮之后再看,离她想象的“蚌妖”差距甚远,更像一个做成蚌形的孔明灯。   也就是仗着天黑,什么都看不清,再加上这段时间,蚌妖的传说扰得人心惶惶,人们看到天上飞着大黑影,黑影中间有一点光,就自动默认它是蚌妖,躲还来不及,谁会盯着看……除了刘薇、李榆、韩冰及其手下,以及沈天赐。   李榆也蹲在“蚌妖”的残骸边拨弄着:“闹了半天,就是这东西?”   刘薇摇头:“我看不是,沈天赐说他想用竹竿去捅,蚌妖忽然往上飞,这东西,只能飞快下降,不可能突然笔直向上。”   热气球倒是能笔直向上,但是上面得有人往下扔沙袋。   照沈天赐的描述,那个形状和大小是装不了人的。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也得想,现在,蚌妖的传闻越来越邪门,除了有好几批装神弄鬼的骗子之外,还有损人不利己白开心的人,他们传谣不为了任何实际的好处和利益,单为搏一个存在感,显得他能干、人脉广、消息多……   最新版本的故事是:废太子死的冤,他下葬的那天,天降暴雨,可见,他是化为能呼风唤雨的妖神了。   太子是被谁废的,被谁幽禁的,谁就是让妖物满天飞的始作俑者。   李定山震怒,用力一拍桌子:“一派胡言!!!五城兵马司竟然纵容此事到今日,来人,将石永发撤职查办!”   撤了一个人的职,就得有人顶上,二皇子李瑶主动请缨,自愿督办。   李瑶敢冒险去查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完全是因为他知道刘薇已经在查这事,他相信刘薇的能力和韧性,绝对不会草草了事,她绝对不会满足于“快要有眉目了”,要是不拿到真正的结果,她全身不舒服。   他有足够多的眼线、死士,他可以提供给刘薇绝对充足的资源。   何况,李定山是真急眼了,他不仅把五城兵马司给了李瑶,甚至把禁军的调拨权也给了他。   只求能赶紧把天上飞的那只大蚌壳给弄下来,或者弄走。   三百人就能控制宫禁,发动政变,若是能把这两大部门都拿下,整个京师的武装力量就等于完全在他的手里。   若是父皇最后要将皇位传给除他之外的人,他尽可以说是父皇身边的坏人蛊惑了皇帝,是时候清君侧了。   活接下了,李瑶马上召来刘薇,问她查得怎么样了,刘薇告诉他现在京中有不少混水摸鱼之徒,但那些人做出来的假蚌妖与真正的蚌妖完全不一样,无法直接宣布整件事就是有心人设的局,否则,等把人抓完,案子结束,结果真蚌妖又出来了,岂不是打脸。   李瑶对她求真务实的态度很欣赏,同时也提醒她:“事情拖得太久了,陛下只给了七天的时间,必须破案,到了第七日,若实在找不到线索,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明白,明白……”刘薇连连点头,到时候,只能生造一个蚌妖出来了。   好在蚌妖这段时间的观测记录还是很多,几乎天天都有,只是一会儿在城南,一会儿在城北,毫无规律。   刘薇忽然有个想法,为什么不直接用炮把它打下来呢。   沈天赐回京之后,继续研发莲蓬炮,手上有八门,专门用来做不同方向的试验。   正好,可以放在京城城墙的八个不同方向,看见蚌妖,直接开炮把它打下来。   刘薇径直去工部找沈天赐,问他:“以你对蚌妖的认知,莲蓬炮的射程够吗?”   “够是够……只是,在京城开炮?只怕会引起恐慌。”   百姓恐慌,皇帝更恐慌。   飞上去的炮弹,不定会落到哪儿呢。   刘薇想了想:“炮弹改改呢?不要那么大一个砣砣飞上去,落下来,砸不到老人家和小朋友,砸到那些花花草草也不好。”   “改成什么样?”   刘薇一笑:“你可听说过暴雨梨花针?”   其实就是做成霰弹的风格,做成一个个的小球球,不管打中还是打不中,砸到人和东西也不会造成任何伤亡。   “这么小?那有什么用?”沈天赐以为的炮,是要把那个东西打下来,太小的话,就像冲着人撒一把沙子,能有什么意义。   “如果那东西是装神弄鬼的人造的,小球的力量就足够了。如果那东西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来客,它们从天上到咱们这里,一路艰难险阻,要避开流星、陨石、彗星,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咱们这种炮弹也根本拿不下它呀。朝天放一炮,也算对得起陛下给的饷银了。”   沈天赐忽然问道:“这样会不会激怒它?”   刘薇反问:“你拿竹竿企图捅它的时候,它怒了吗?”   “那倒没有。”   “对吧~”刘薇忽然又说,“你手头有石墨粉吗?越细越好,加在炮弹里,打出去以后,要能散开的效果。”   “像烟花?”   “对,就是那样,轰~哗啦啦~”刘薇伸出双臂,大大地比划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万一呢,要是蚌妖用的就是电力,石墨粉可以让它短路。   如果蚌妖真的是妖,她也不怕,谁还不是异世界来的,凭什么它就能飞,跑来跑去,想干嘛就干嘛,她刘薇还是血肉之躯,还得吃饭,还得坐颠得屁股疼的马车!越想越生气,蚌妖敢下来找她麻烦,她就用豆撅子抽它的腚!   ·   晋侯要亲自捉妖的消息,很快便传遍全城。   她发了安民告示,意思是她要用炮击蚌妖,后面几天,如果看到蚌妖的地方,人就不要站在外面了,炮弹虽不会伤人,但是会被糊一脸的黑粉粉。   “什么?炮击妖怪?这妖怪岂是人力可以相抗的?”   “黑粉是什么?”   “肯定是香灰,我发烧的时候,我奶奶就给我用香灰拌符水吃,一吃就好!”   第一天,无事发生。   第二天,平平安安。   第三天,寂寞如雪。   第四天一早,刘薇哀怨地托着下巴,对李榆说:“我想用牛皮充氢气做一个,比孔明灯更稳定一些……起码保证它不会在京城里就意外掉下来,被你爹的人捡到。”   看着刘薇惆怅地开始根据沈天赐画的蚌妖图册开始琢磨应该怎么造假,李榆安慰:“不用着急,若是蚌妖七天都没出来,也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   “它!怕!你!不战而屈人之兵!”李榆难抑激动之色,提笔写下两句:“夜半珠明万巷幽,有女按剑百鬼休。”   “我还以为你只会写荷花上面有虾蟆,一戳一蹦达……”刘薇笑得眼睛弯弯。   李榆恼怒:“我那是糊弄张承业的,他不配我认真写诗!我的诗词匿名拿到外面,歌坊都有人到处找我,求着我再写几首呢,哼……”   刘薇抬起双手,用力夹住他鼓鼓的腮:“不气不气,来来来,我帮你把气放跑,卟~~咻~~”   日头往西沉下去,天空由金红色,渐渐变成墨蓝,此时的月亮已经悬在皇城角楼之上,冷光幽幽,不过片刻,便被乌云笼罩。   没有月,也没有星。   城墙上的火把逐一点亮,顺着女墙延成两条蜿蜒的火龙。   八门莲蓬炮早已架在八个城门的敌楼之上,炮口斜斜指着天穹,沈天赐带着工部的工匠守在炮位旁,药囊、引信都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只等一声令下便揭布开火。   刘薇靠在城楼的垛口边,手里转着那支三眼突火枪,枪膛里早压好了最新配的火药弹。李榆站在她身侧,身上披了件玄色披风,夜风卷着衣摆猎猎作响。   “风里有土腥味,怕是要下雨了,你说它今晚会不会来?”李榆小声问道。   刘薇也很无奈:“要不,你去它家问问?它要不来,就把它家人都绑来了,切几块豆腐和咸肉,做成咸肉河蚌煲!”   李榆失笑,刚要接话,忽听得城下街巷里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紧接着,有人失声喊了一句:“来了!在北边!”   刘薇猛地抬头望去。   墨色天幕上,一点莹白的光正从北边缓缓浮起,起初只有拳头大,越飞越近,渐渐显出完整轮廓。   半开的蚌壳覆着暗青光泽,壳缝里嵌着一颗浑圆明珠,白光裹着淡淡虹晕,把周围的云都照得透亮。   它飞得极稳,不似风筝那般摇摇晃晃,也不似孔明灯顺着风势飘,倒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慢悠悠掠过屋脊、树梢,往城中心来。   城下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是蚌妖!我的娘哎……”   “快关门!把桃枝拿过来!”   “符!快挂身上。”   有人抱着孩子往屋里躲,有人扒着门缝往外偷瞄,还有些胆子大的站在巷口仰着脖子,这些日子听多了吸魂摄魄的传闻,真看见这东西悬在头顶,总有那么几个猛士不怕死。   不少老人已经摆上香案,对着天上的蚌壳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地求蚌妖放过他家,将来必为蚌妖建庙塑金身,助它修行……   刘薇眯着眼盯着那只大蚌,它飞得不算高,约莫几十丈,正好在莲蓬炮射程之内。她刚要喊“放”,忽见那蚌壳猛地张得更大,明珠的光骤然亮了数倍,白得刺眼,底下百姓发出一阵惊呼,不少人直接匍匐在地,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就在此时,刘薇抬手举枪,对准那团白光扣动了扳机。   三颗铁弹同时出膛,枪口喷出的火星在暗夜里一闪而逝,巨响在静谧的皇城之夜中,声动全城,蚌妖依旧在天上悠悠地飘来荡去,一会儿飘到西,一会儿飘到东。   按照事前的约定,第一声枪响,是通知住在皇城里的所有人,各自回家躲起来,等刘薇填弹完成,进行第二次射击,就可以开炮了。   刘薇第二次扣动扳机,几乎是枪声落下的同时,天幕上猛地撕开一道紫色闪电,像巨龙的利爪划破黑绸,瞬间把整个京城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轰隆!!!”一声炸雷平地而起,震得城墙上的瓦片都嗡嗡作响。   一道粗壮的紫色闪电劈落,正正砸在那只大蚌身上。   “咔嚓!”   脆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蚌壳里的明珠骤然熄灭,像被掐灭的烛火。   那团巨大黑影晃了晃,没有往下坠,反而转了个方向,歪歪扭扭往西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黑点,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雷声渐歇,刘薇还在抬头看蚌妖飞走的方向,“啪”一大颗雨点砸在她的脸上,紧接着,便是暴雨倾盆,刘薇只来得及跑出十步,已经全身湿透。   第一声枪响之后,百姓们已经各自进屋躲着了,只有英勇的李定山还站在屋顶上,他一定要亲眼看看炮打蚌妖的全过程。   他没有等到刘薇说的七彩祥云炮,却看到了紫电惊雷。   这段时间,他从李榆那里听说了很多刘薇的小发明小创造,包括用铜片锌片就能把水变成气。   他现在,已经从间歇性迷信,转变为唯物主义无神论者……就连蚌妖,他自己心里都认定只是一种未知生物。   只是,李定山百思不得其解,刘薇是怎么做到把雷精确地引到蚌妖身上的?   难道刘薇偷偷把雷公柱装在蚌妖身上了???   那就更不可思议了……   新晋唯物主义战士李定山,急召刘薇和李榆进宫,他要是今天不知道原理,他就睡不着了。   结果,传旨太监死活找不到刘薇,最后还是从北门传来消息,说晋侯在他们那里抹眼泪。   ·   过去的每一个清晨,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扎堆闲扯是午后的事情。   今天却大有不同,街上的人,东一堆,西一圈,都在聊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昨夜晋侯在城楼上捉妖了!”   “何止听说!我家就住东城根,昨儿半夜那声枪响,震得窗户纸都哗哗响!紧跟着就是一道紫雷劈下来,亮得跟正午似的,我家娃吓得直哭!”   挑着担子卖针线的货郎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你们那都不算什么,我内弟在五城兵马司当差,他说亲眼瞧见了,晋侯就站在北门敌楼上,穿一身银甲,手里举着把冒火的神枪,对着天上那蚌妖大喝一声‘雷公何在’,话音刚落,雷就劈下来了!”   “我的娘哎……晋侯连雷神都能请动哇?”旁边拎着菜篮子的老妇人听得眼睛都直了,双手合十连连念佛。   “那可不!”货郎越说越起劲,“蚌妖被雷劈中了壳,惨叫一声就往西逃了,一路掉了好多碎鳞片,听说都是夜明珠磨的粉呢!我今早路过西市,都有人摆摊卖‘蚌精退邪粉’了,三文钱一包,抢着要!”   茶馆里更是热闹非凡,“听雨轩”的说书先生一夜没睡,自打亲眼看见蚌妖西逃,他便连夜开工。   一夜的功夫,他硬是写出了三千字。   “诸位看官,有道是‘云从龙,风从虎’,咱们大夏朝出了位奇女子,官封晋侯,来保我大夏江山社稷……那妖物他本是洞庭湖底修行八百年的老蚌,此番进京,并非为祸人间,而是要求见晋侯大人,求她主持~~~公呀!道!”   说罢,说书人将醒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什么公道啊?”   “晋侯同意了吗?赶紧说呀……”   茶馆伙计端着收钱的簸箩出来挨个走一圈:“今日说完了,打赏多,先生明天就还来。”   想听下文的各位看官哐哐往簸箩里砸铜板,忽然,有一锭银子砸了出来,足有二两,茶馆伙计一愣,抬头望向砸钱过来的人,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头戴一支桃花簪,眉目清秀,身边还有一个文质彬彬的公子,他连连道谢:“谢夫人、老爷赏。”   “我的钱不是白给的,他肯定写完了,赶紧叫他现在就出来,把后面说完,到底是主持什么公道啊?为什么妖怪要找人来主持公道啊?那个妖怪明明是个蚌,为什么它会飞啊?天上还有鸟呢,所谓鹬蚌相争,万一那只蚌妖在天上飞,遇上天敌了怎么办……”   这个女人一大堆问题,其余客人也跟着起哄:“对啊对啊,到底要打赏多少,他才能加一场?报个数啊!”   小二讪讪:“今天真的不行……”   又是一锭银子飞进了簸箩,还是那个问题多多的女人:“你别替他做主呀,赶紧问问他。”   小二应了一声,赶紧端着簸箩进去,找在里面休息的说书先生,把两锭银子给他看,还跟他说了这是一个问题特别多的女客赏的。   “哦?什么问题?”说书先生也来了兴致。   他……真的没有写后面的。   他根本不知道蚌妖有什么冤屈,也没想好为什么妖怪要找人类调停。   反正,按往日的规矩,这一整天,说书先生会重复重复再重复地说同一个章节,明天才会说新的,借此吸引客人。   要是一直说新的,同一个客人点一杯茶就不走了,毫无翻台率,茶馆也受不了。   女客这一大堆看似莫名其妙的问题,激发了他的灵感,他让小二出去告诉这位女客,请她傍晚再来听新的。   女客不是旁人,正是刘薇,李榆好笑:“他瞎编你的故事,你还听得这么乐呵,应该是你讲给他听。”   “你不懂~”刘薇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流行写小说,就在笔记本上写,关系好的同学之间,会送生日文,就是把好朋友的名字当做主角的名字,写一篇故事,好朋友想当大侠,那就是大侠,想当魔法少女,那就是魔法少女。   如今在茶馆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成为主角,触动了刘薇心中旧事。   ·   说书先生,果然是个好人!   说傍晚,就傍晚,没有拖延。   新的一段讲完,底下茶客轰然叫好,有人拍桌子,有人扔铜板,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几个人喊:“先生再讲讲!晋侯长什么样?是不是身高丈二,眼似铜铃?”   “哎,这你们就不懂了。”说书先生捻着胡须摇头晃脑,“真神下凡,哪会轻易显露法相?平日里看着就是个清秀女子,可一旦动了真怒,那可是九霄龙吟,风云际会。你们想想,昨夜雷刚落,暴雨是不是紧跟着就下来了?那是龙神洗尘呢!”   众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   流言像长了翅膀,从市井飞进了青楼酒肆,飞进了六部衙门的吏员值房,最后京中官员都知道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御史台的几位老御史。   大清早的,好几封奏折就递到了李定山的御案上,内容大同小异:民间盛传晋侯为龙神转世,此等谶语动摇人心,请陛下严查造谣者,以正视听。   更有措辞激烈的,隐讳地提起“人臣而有神名,非国家之福”,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刘薇名声太盛,又掌着火器奇技,万一有异心,怕是尾大不掉。   李定山坐在御案后,脸色难看。   “一派胡言。”他冷冷吐出四个字,将奏折扔在案上,“晋侯是用炮火驱妖,朕亲眼所见,哪来的什么龙神雷神。传朕的旨意,谁再敢胡言乱语,中伤晋侯,打五十大板,连降三级,贬出京城!”   旨意发出,那些说要处理刘薇的奏章便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李定山非常确定刘薇不是龙神。   那天晚上,他召刘薇入宫,而刘薇在北门哭。   他以为什么人这么大胆,敢惹晋侯,决意替她撑腰。   李定山带着一众内侍、护卫赶到北门敌楼时,看见刘薇站在莲蓬炮旁,双手叉腰,看起来很凶,但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榆正笨手笨脚地想给她擦脸上的水,嘴里还低声哄着:“没事的啊,湿了就湿了。沈天赐库房里还有好多矿粉呢,明天我就去工部盯着,重新配,要多少有多少。你配多少,我就帮你磨多少粉,行不行?”   “不是多少的事……”刘薇声音里都透着委屈,“我调了好长时间,每样矿粉的比例都算了好几回,打出去是赤橙黄绿一层一层散开的,本来想炸给全城百姓看,让他们不用再害怕,现在全泡汤了。”   李定山的目光扫过旁边架着的莲蓬炮,炮身上虽盖着油布,可方才那阵暴雨又急又猛,装药的缝隙里难免渗了水。   李定山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文臣哭谏死诤,见过武将败绩请罪,还从没见过一个封侯的朝廷命官,因为几发炮弹淋了雨,在城墙上委屈得红眼睛。   如果她是龙神,怎么可能控制不了降雨的位置,怎么可能让她自己心心念念的炮弹被淋湿。   可见说她是龙神的,都是一派胡言!   堂堂朝廷命官,脑子里装着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就是该打!该贬!   只可惜,刘薇说那闪电真的是天上自己打的,跟她没关系。   李定山转头看着右边墙上挂着的《万国堪舆图》,这么多语言,这么多度量衡,这么多货币,乱七八糟的……哎……若是她真是能召唤雷电的龙神就好了。   李定山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胡子,又想到李榆给她擦眼泪的样子,就连他这个后宫佳丽无数的老男人,心中都回忆起了初恋的甜蜜。   女孩子都矜持,再加上刘薇的孝期还有半年,她肯定不好意思说。   要不……就赐婚给他们吧?   刚想提笔,李定山又想起刘薇当初在江南道时说过,蒸汽车可以一日三千里,西戎的棉花、北狄的矿产可以源源不断运过来,士兵、粮草可以随性自由地调拨全国……   李定山闭了闭眼睛,他从小看的《牛郎织女》的故事版本,没有偷衣服这种下流行为,而是:牛郎织女本就是天上的仙人,由于两人工作勤奋,王母给两人赐婚,不曾想,结婚以后,牛郎不放牛,织女不织衣,工作懈怠,两口子整天腻在一起,才引得王母震怒,将两人分开。   要是真的给刘薇和李瑜赐婚,刘薇会不会就不想做新东西了?   让李瑜催她?   她会不会因为得到了李瑜,就不珍惜了,对他爱搭不理,也不听他的话了?   刘薇绝对不是那种夫为妻纲,即嫁从夫的人。   李定山想了想,还是把笔放下了。   瑜儿,要是你没本事让刘薇愿意与你成亲,你们以后也长不了,你自己努力吧。 第204章 第 204 章:工科生与财务打架,谁倒下了   晋侯司掌神雷打退蚌妖的故事虽新奇,但说了几日,也没了新鲜劲,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晋侯降妖传》还是受欢迎的,目前剧情已经到了蚌精与晋侯前世在天庭的恩怨情仇,人民群众听得十分起劲。   正常情况下,此事就应该到此为止,成为民间笔记小说里的一段趣闻。   只是,不知从哪里又传来新版本的故事,这次故事的主角是蚌妖。   蚌妖西逃,代表着什么?   说明西边要作妖啊。   西边是什么地方,是封靖平的大营。   “你们想啊,那蚌妖好好的不往南不往北,偏偏往西跑,这不是预兆是什么?”茶寮角落里,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压低了声音,“西边封大将军手握十万边军,镇着吐蕃、西戎、北狄三部,权势滔天……唉,你们说,这妖物奔西,是不是就应在那边的兵戈上。”   “嘘!不要命了!封将军那是朝廷柱石,你敢说他有反心?”   “哎,我也没说我相信封将军造反啊,这不是闲谈,大家一起说说看法嘛?”   这种“闲聊”的声音,首先进的是灵楼,传谣不需要证据,辟谣需要。   杜贤彣派出人手,前去云州秘密调查封靖平。   在这段时间,谣言甚嚣尘上。   尤其是以弹劾大臣为主营业务的御史台。   御史台接连上书,有的说封靖平私开边境榷场,截留商税中饱私囊;有的说他擅自招降纳叛,扩充亲卫,军中只知有封将军,不知有朝廷。   对这些弹劾,李定山的评价只有一句话:无稽之谈。   李定山自己打过仗,军中只知将军,不知陛下的事情太正常了,小兵这辈子只怕连知府的面都没见过,整天看见的就是自己的队正、校尉,就算封靖平的面,小兵们这辈子都未必能见着几回。   招降纳叛,扩充亲卫也很正常,封靖平是在西北,旁边就是异国领土,不靠降将叛臣当向导,连水源都找不到,不用起风沙,都会迷路。   再能打仗的将军,总迷路,那也白搭。   私开榷场更是胡说八道,边军与外族做些小买卖是常事,有时候赶上马瘟,军马场的马死得多了,不从北狄买马补齐,难道骑老鼠上阵吗?   马匹交易要是从正规榷场走,那税交得实在是吃不消,历代皇帝都知道边贸上这些事,但处理不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刚性需求无法满足,黑市便会应运而生。   如果取消了黑市,却解决不了那些需求,就会出现暴力对抗,简单粗暴见效快的暴力一旦开始使用,就很难停下来了。   这是李定山绝对不想见到的。   刚开始,李定山还能以皇帝的威严硬压,但是传小话的人越来越多,就连正直的谏臣也上书,希望陛下能拿出一些硬的证据来证明这些谣言是子虚乌有,免得让小人以为陛下软弱,连带着他们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很多事情等事发之后再处置,损失已经无法挽回。不如现在就让朝野上下知道陛下明察秋毫,无法在陛下面前弄鬼。   实证,杜贤彣已经派人去查了,没半年根本回不来。   李定山也很不开心,凭什么造谣的人只要动动嘴,而他就得拿出实据来,而不是能简单地用“朕相信他”来处理。   如果是李定山的父亲,他一定会说“谁再多言,拖出去打死”。   李定山没这个勇气,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民望还不够高,还不够稳,如果二十三年前与北狄人的那一仗大胜,他今天就敢在朝堂说一不二,现在……他没有军功,就只能指望吏治了。   思来想去,他决定叫来老成稳重的二儿子李瑶,见面第一句话,李定山问的就是:“你可听说了蚌妖的流言?”   “是关于刘薇?”   “封靖平。”   李瑶躬身答道:“儿臣略有耳闻。”   “你怎么看?”   “市井流言,多是捕风捉影,父皇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封将军久镇西北,麾下将士多是他一手提拔,军中势力盘根错节,儿臣以为,适当敲打一二也是应当的。”   这话说得圆滑,既没说封靖平一定会反,也没说他绝对忠心,只点出“势力太大”这个事实,把判断权扔回给李定山。   李定山沉默半晌,缓缓道:“你觉得,封靖平会反吗?”   李瑶心里咯噔一下。   这问题答不好就是送命题。说不会,万一将来真反了,就是他识人不明;说会,他又拿不出证据。   他心思转得飞快,躬身道:“儿臣与封将军接触不多,不敢妄断。不过晋侯曾在云州待过,与封将军并肩打过北狄,对其为人行事应当更为了解。不如父皇召晋侯问问?”   把皮球踢给刘薇,既显得自己稳妥,又能顺便试探刘薇的态度:她若是极力为封靖平辩解,说明两人关系特别好,将来有可用之处;若是只是平静分析,也能借她的嘴定调子。   李定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去传旨,宣晋侯明日进宫见朕。”   “儿臣遵旨。”   李瑶躬身退下,出了宫,便向秦王府走去,心想:此前五弟年纪还小,没有女子相伴倒也罢了,怎么刘薇和五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居然到现在都没有怀孕,可见许镜辞的情报无误,五弟那方面确实不行,与刘薇在一起是用来掩饰。   甚好,无后的人是不能继承大统的,不必担心他会因为沾了刘薇的光而得到父皇的欢心,等我登基,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个弟弟,让他们两口子为我的江山效力,他算账的能力比户部的不少人都强,可以让他负责查账,再也不用担心被户部的老狐狸骗了……   这会儿刘薇正跟李榆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和地图核算羊苴咩都督府第一年的税赋预期。   忽然有人通报:“潞王殿下到。”   宣完旨意,李瑶告诉刘薇:“最近关于封靖平的谣言很多,陛下是找你问的就是这些事,你对此事是怎么看的?”   “有小人构陷封将军,如果封将军倒了,他们能得到好处。不是国外的奸细,就是想要得到封将军军权的人。”   李瑶笑道:“你没想过,是封靖平真的想反,割据一方?”   “那他也得挑个好地方割据,他现在割据的话,士兵们吃什么啊。”   刘薇说着,指着桌上的地图:“西北大营二十万兵,加上随军的民夫、家眷,近三十万人要吃饭。西北那地方,戈壁荒漠多,良田少,本地屯垦的粮食连三分之一都供不上,剩下的全靠调运。封靖平要是敢反,朝廷掐了粮道,不出三个月,大军就得溃散。”   “云州旁边的三个国家,西戎,这些年被咱们忽悠得几乎全种了棉花,粮食全靠从咱们这儿或者天竺进口,他们自己都不够吃,哪有余粮支援叛军?北狄,那边产铁矿、牛羊,可盐、茶、布匹全依赖大夏互市,真跟咱们撕破脸,他们先受不了。吐蕃,就更不用说了,高原上粮食产量低得可怜,以前是抢大夏,现在打不过大夏,就抢天竺,他们自己都吃不饱,绝对不可能帮封靖平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封靖平想靠自己屯垦种粮,那也得有地、有水、有人手。西北能种的地就那么一丁点,而且一年一熟,产量低得可怜。真要反,朝廷不用出兵,等秋收的时候派人去放几把火,他全军都得饿肚子。”   自古以来,打仗打的就是后勤、粮草,封靖平手里握着最精锐的边军,可后勤命脉死死掐在朝廷手里,拿什么反?   方才李瑶进来之前,心里想的都是军权、掣肘、人事、封靖平一旦起事,谁会相助,谁会背刺,倒确实没从粮食上想。   他盯着地图看,确实,本朝自开国以来,为防边军自立,再苦再难,都坚持至少一半以上的粮食都是由朝廷集中把控、调拨。   李瑶笑道:“到底是在云州亲身待过的人,想得周全。明日进宫,你便这么说,我也会顺着这话把外面的声音弹压下来,赶紧把这事平了。”   他派刘薇去云州,就是想盯着封靖平,找机会拉拢,为己所用,难得刘薇帮了封靖平不少忙,跟他关系处得还不错,将来若有事,也能说得上话,李瑶可舍不得封靖平被人整死,他巴不得赶紧把这件事解决了,然后写一封书信给封靖平:你在京里被人诬告了,不过不用怕,有我呢,帮你解决了。   人情,就是得多多地卖出去。   第二天,刘薇进宫,李定山果然问的还是封靖平的事,刘薇按着与李瑶说的又说了一遍。   李定山压根没觉得封靖平会反,替他找理由的时候,也顺着文官们的思路跑,想的是朋党、勾结、亲信,以及封靖平是否真的有邀买人心的动作。   被刘薇一提醒,他才想起来,造反的本质上也是用兵,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绝了粮草,就什么都没有了。   嗐,早知道应该让刘薇昨天晚上就进宫,他昨天晚上盯着如小山一般的弹劾奏章琢磨了大半夜,一条一条的驳斥。   “你说得有道理。”李定山缓缓道,“这些话,用来压御史台的老夫子们足够。可坊间的百姓呢?他们不懂什么粮道、什么屯田,只知道‘妖物西奔,兵戈将起’,越传越邪乎。总不能把传闲话的百姓全抓起来打板子吧?打得了十个百个,打不了成千上万,反倒显得朝廷心虚。”   刘薇双手十指交叉了两下,便开口道:“百姓不是信五行谶纬那一套吗?咱们就顺着他们的话说。”   “怎么说?”   “封将军是武将,掌兵戈,按五行属金;蚌妖是水族,生于水,按五行属水。金生水,说明整个大夏的西边,武勇过人,连妖怪都要去寻求庇护,大夏的江山往后只会越来越稳,西疆无事。”   李定山闻言愣了一愣,笑道:“爱卿怎么反应这么快,不过叉了两下手,便想到这么多。”   “不是微臣反应快,是微臣在市井也听到这些话了,食君之䘵,忠君之事,自那时起,微臣就想着如何才能平息这些惑众妖言。朝廷大臣如何处置,自然应该由陛下乾纲独断,岂能由这些小人左右。”   刘薇义正辞严,她可不敢说自己真想得这么快,所谓“这次最好的表现,是下一次最低的要求”,下次再出个什么事,李定山再让她马上拿个主意出来,那她不是要炸了。   何况,确实有别人提供的灵感,那个收了她超前点播费的说书先生,给她加更了一期上古之战,刘薇成了应龙,帮着黄帝大破蚩尤,去了南方,还跟南方的火神祝融打了一架,一个喷火一个喷水,形成了水蒸气,刘薇喷着喷着,突然灵光一闪……就有了现在的蒸汽船和蒸汽抽水机。   刘薇打算一会儿出宫,再去给那个说书先生一些赏钱,要不是他昨天的加更里面有五行相生相克的知识点,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怎么硬编。   李瑶早派人在宫外等着,刘薇一出来,就将她接到秘室,李瑶一见她,迫不及待地开口:“父皇怎么说?”   刘薇简要说了五行解谶的法子,李瑶听完也笑:“高!实在是高。我还想着怎么劝父皇别往心里去,你直接把凶兆说成吉兆,釜底抽薪。”   两人并肩往宫门外走,李瑶随口又提了一句:“对了,工部和户部这几日正吵得厉害,为着江南修水利的事。一个要修大堤,一个要修引水渠,争得面红耳赤,最后闹到钦天监去问年景,说看今年是旱是涝,再定先修哪样。你离他们远些,莫沾上这些事。”   刘薇脚步微顿:“水利是大事,怎么还凑到钦天监头上了?”   “户部缺钱。”李瑶耸耸肩,“今年江南垦了不少荒田,占城稻也种得顺,户部想把钱砸在引水渠上,多浇地多打粮;工部说沿江大堤十几年没大修了,万一闹汛情,冲了田也冲了民房,得不偿失。两边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让谁,就指望着钦天监给个准话,哪边占理就先办哪边。”   “如今你名声在外,江南道试种占城稻、蒸汽抽水机,都是你一力承办的,我怕他们会找上你,要你站队。这事啊……老天爷到底是旱是涝,谁也不知道,旱涝急转,也未可知,若是你不开口,他们拿你没办法,若是你给了他们一个准话,他们照做,最后结果不好,他们会怪到你头上。”   他是替刘薇着想,李定山在江南道的时候,李瑶在京中代为处理各种事务,实质上就是监国,就那么一些小事,他已经见识到那些官僚是怎么互相推诿,互相装死,没有深厚背景根基的人是怎么被他们利用完了就扔掉。   将来,等他登基,刘薇绝对可以兼任工部、刑部的肱股重臣,谁敢对刘薇不利,就是跟他作对!   ·   就在刘薇与李定山谈话的时候,工部议事厅里,进行了一次高等级的两部协同合作会谈。   一张大案摆中间。   左边户部的人青袍乌纱,个个眉头拧成疙瘩,手里攥着江南道新递上来的垦荒账册,翻得哗哗作响;右边工部的人襕衫束带,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指着墙上的《江防图》据理力争,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对面人脸上。   工部侍郎周望先开了口,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梁嗡嗡响:“光苏、湖、常三州,去年秋冬就新垦了三十万亩圩田,开春又种上了早稻,再过俩月就该灌浆了。沿江大堤从先帝那会儿修过一回,至今快二十年没动过大修,堤基都被水泡松了。万一入夏后连降暴雨,江水漫上来,几十万亩良田全得泡汤,到时候颗粒无收,你们户部担得起?”   户部侍郎白九章双手抱在胸前:“周侍郎说得轻巧,修大堤不要钱?不要人?江南十三州,光一条长江主干道,绵延数千里,真要全线大修,得征调多少民夫?花掉多少帑银?今年西边刚收了羊苴咩,驻军、筑城、设官,哪一样不用钱?北边封将军的军粮、冬装,也得按时凑齐。国库里的银子就这么多,掰成八瓣花也不够。”   他指尖点了点账册:“至于圩田,正因为垦得多,才更要修引水渠。去年冬天下了几场雪?两只手数得过来。入春以来,江南滴雨未落,塘堰都干得裂了缝,再不想法引水灌田,不等汛期来,禾苗先旱死了。引水渠花的钱少、见效快,先把今年的粮产保住,剩下的银子,来年再修堤也不迟。”   “来年?”周望气得拍了桌子,“江水可不等人!真要是闹了汛,冲垮了堤,别说粮产,沿江百姓的命都保不住!白大人,你不能只盯着账上那几串钱,不顾百姓死活!”   “周侍郎这话就不对了。”白九章也沉了脸,“谁不顾百姓死活?修渠是为了保今年的收成,让百姓有饭吃。大堤十几年都过来了,偏今年就会塌?真要是风调雨顺,岂不是白白扔进去几十万贯?这些钱拿去买粮、赈济流民,能救活多少人?”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吵了快一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到最后嗓门越来越大,道理反倒没讲出几句,开始人身攻击。   工部说户部鼠目寸光,户部说工部脑袋空空。   不知是谁先拍了桌子,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户部员外郎抄起茶杯要砸工部制丞的脑袋,制丞把头伸过去:“你砸,你砸,你不砸就是我孙子!砸了,你不把修大堤的钱拿出来,我就去陛下面前告你谋杀朝廷命官!!!”   顿时,屋子里越发吵得不可开交,声浪直冲屋顶,几乎要把瓦片都给震下来。   啊,好像有人喊了一声什么……管他呢,继续吵……   “轰!”一声巨响之后,屋顶上有什么东西塌了下来。   方才吵成一团的两群人安静下来,一起望向门外。   只见工部尚书何尚书和户部杜尚书站在那里,何尚书手里提着一把突火枪。   他要气死了,他刚才还在跟杜尚书吹自己的手下如何老实、木讷、内向,结果走到门口,就看见身材高大的制丞抱着瘦弱的度支司员外郎的腰,把头埋在人家怀里,高吼:“有种你打啊!不打,你跟我姓!”   简直把他的脸都丢尽了,这才把他气得想都没想,就从路过的沈天赐手里夺走突火枪,对天鸣放,屋顶上的动静是他不小心打碎了鸱吻的头……该死,一会儿把修屋顶的账记在招待费上。   议事厅里瞬间鸦雀无声,刚才还扭作一团的制丞和度支员外郎慌忙分开,各自整理皱巴巴的官袍,低着头不敢吭声。   “吵啊,怎么不吵了?”何尚书把枪塞回沈天赐手里,袍袖一甩踏进厅来,目光扫过满厅官员,“本堂还以为你们是在商议治水良策,闹了半天是在比谁的嗓门大、谁的拳头硬?堂堂六部衙门,传出去像什么话!”   户部尚书杜衡也跟着走了进来,脸色同样不好看。   周望和白九章上前一步,各自躬身请罪,只是眼底都还带着不服气。周望梗着脖子道:“回尚书大人,并非臣等愿意争执,实在是江防事关重大,白大人执意要先修渠,万一汛期决堤,臣担不起这个罪责。”   白九章也立刻接话:“周大人只知有汛,不知眼下旱情已显。塘堰干涸,禾苗打卷,再等半个月不下雨,新垦的三十万亩圩田就得绝收,到时候户部拿不出赈灾粮,难道周大人能变出粮食来?”   “你!!!”   “你什么你,我说错了吗!”   眼看着他们还想开第二局。   何师我抬手打断两人:“争来争去,不就是拿不准今年是旱是涝吗?既然你们都说服不了对方,那就找能拿准的人来。”   “……事情就是这样,陛下有旨,要咱们算算今年江南的旱涝。大家都说说看法,集思广益。”钦天监监正看着面前的钦天监官员。   堂内烛火通明,案上摊着《天官书》《计倪子》《乙巳占》等一摞古籍,还有近四十年的气象记录簿子。   连从各地收集上来的农谚都上了,其中“四月初十定旱涝”是黄淮和长江中下游地区的统一认知,所谓“四月初十雨,蓑衣斗笠不离身”,就是说那天如果下雨的话,整个夏天都会多语。   至于为什么……没人知道。   但是这句话,在四十年中,只有六成的成功率。   没有人敢用六成的把握去赌上千万银子的支出。   这锅太大、太重……   钦天监众人谁能想到啊,工部、户部吵架,熬夜加班的是钦天监。   钦天监正扫视着低头不语的属下们:“没人说话,我就点名了……吴非……”   吴非是监正一手提拔上来的天文生,他清了清嗓子:“下官以为,今年必是大旱。按《计倪子》所载,‘太阴三岁处金则穰,三岁处水则毁,三岁处木则康,三岁处火则旱’。今岁太阴行于火位,主旱。去冬仅落两场雪,入春以来京畿滴雨未降,江南塘堰干涸,皆是明证。”   他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点头。计然之术流传千年,历代商贾、官家都以此预判年景,算得上是公认的法子。有人附和道:“吴兄说得是。去冬无雪,春无透雨,照这个势头下去,夏秋只怕旱得更厉害。当务之急是引水灌田,修堤确实可以缓一缓。”   众人议论纷纷,大多倾向于旱灾的判断。监正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右侧,见保章正凌翠翮一直垂着眼翻看案头的簿册,一言不发,便开口问道:“凌保章,你怎么看?你常年记录云气相风,说说你的看法。”   凌翠翮抬起头,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穿着青色官袍,眉眼清冷,手里还捏着一页写满小字的纸。她起身拱手,声音清亮:“监正,学生以为,不能仅凭《计倪子》便断定是旱年。”   “哦?”吴非眉头一皱,“凌保章这话是什么意思?计倪子的十二岁周期法,流传千年,屡试不爽,难道还不如你自己记的那点杂记?”   “计倪子之法,可做参考,却非铁律。”凌翠翮不卑不亢,“近二十年来,已有三次与太阴方位预判不符的年景。圣祖三年,太阴行水位,按例当毁,实则是丰年;景帝七年,太阴行金位,当穰,反倒闹了蝗灾伴旱灾。可见仅凭星位定旱涝,并不全然准确。”   “还有一项……”她看着众人,“去年冬,南洋有火山喷发,使臣归国时曾亲眼见山顶喷火,今年南风极盛,只怕那些带着火的云会飘过来。到时候到了大夏的上空,只怕会引起暴雨。”   大夏钦天监的人还不懂什么叫对流,什么叫暖气团,但是他们知道夏日午后最热的时候,是降雨率最高的时间,模糊地猜测是大地上的热气直冲云团,冷热相交,所以下得又大又急。   天与地离这么远,都能把雨给催下来,要是滚烫的火云与冰冷的雨云相撞,那必然下得更猛烈。   “火山?”吴非嗤笑一声,“南洋远在万里之外,与我大夏何干?”   监正也皱了皱眉,觉得凌翠翮的说法太过离奇。他沉吟片刻道:“凌保章,南洋火山之事,太过虚无缥缈。咱们上奏朝廷,得有实据,不能凭臆测说话。我看就按吴天文的说法,以旱年定议,回奏陛下吧。”   话说到这份上,凌翠翮知道再争也无用。她咬了咬唇,默默将那页记录收了起来,眼底满是忧虑。   或许,是她多心了,最近还有一项让人担心的事情将要发生,星象上的大凶之兆——荧惑守心,即将发生。   那象征着帝王之死、王朝崩塌,过去曾经有帝王为了自己的安全,强迫大臣自杀替他应劫,也有人利用这个机会干掉政敌,引发朝廷大乱。   凌翠翮观天象多年,知道有些星星就是会逆行,而且是有周期规律的,她不相信每隔数年必然会稳定发生的星象,能与乱七八糟的人间完全对应,不过是牵强附会罢了。   她不信没用。   万一皇帝担心自己的小命,随便抓个倒霉蛋呢?   她打算在天象发生之前,赶紧在天上找找有什么消解的征兆,用来向皇帝解释“荧惑守心”不会对他本人、大夏江山有任何影响。   ·   转眼到了七夕。   京城里处处透着热闹,街巷里卖磨喝乐、花瓜、巧果的摊子摆了一路,女子们穿针乞巧,文人雅士登楼赋诗。   李榆揣着礼物盒子,盒子里是一颗用金刚石雕的项链坠,璀璨闪耀,如同他心中的刘薇,他要把这颗项链坠送给刘薇,再郑重地向她诉说倾慕之意,求定下婚约。   李榆找到工部,刘薇在户部,问能不能给工部的研发多拨些钱。   李榆到了户部,刘薇又去了兵部,问他们现在各地防线都防的是什么人,武器与对方是否有压倒性的优势。   李榆到了兵部,刘薇不知所踪。   最后还是沈天赐说晋侯要来拿新的望远镜,李榆绑架了望远镜,这才终于等到刘薇。   李榆手里拿着望远镜,迫不及待诉说委屈:“我找了你一整天……”   刘薇笑嘻嘻:“你的事做完了?我听说户部把你扣下来,帮他们算账?”   “哼,他们那点账,没什么复杂的。我找了你一整天……”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还在户部出不来呢,走走走,我发现了一个好玩的地方。”   刘薇拉着李榆,向钦天监的观星台跑去,哀怨的气氛荡然无存,李榆只得把话咽下去。   观星台建在钦天监旁边的小山顶,青石铺就的台面,四周立着青铜制的浑仪、简仪等天文仪器,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右侧平台还有一座天文钟——水运仪象台。   刘薇惊叹:“比山还高。”   李榆只是笑,以为刘薇是在夸张。   上海厍公山,主峰高达十米。   水运仪象台,整整十二米,是厍公山的1.2倍。   李榆小时候就来过了,对这些仪器统统没有兴趣,他站在刘薇身侧,心里打鼓,深呼吸了四次,终于开口:“薇薇……”   刘薇正趴在简仪的铜环上往天上看,头也不回:“嗯?”   “你把蚌妖赶走以后,夜市又开了,很是热闹。”李榆说完就想把自己的嘴缝上,干嘛用这个做开场白,何不从盘古开天辟地说起?   “你想去啊?”刘薇有些奇怪,“那刚才走半路上就应该说嘛,好不容易都爬上来了,下回直接说。”   这山说高不高的,也有一百米呢,离夜市还有一段距离,现在下去,夜市都收摊了。   “我……我就随便一说……”李榆闭了闭眼睛,对自己说:不要紧张!不要紧张!再来一次。   “今天女子要向织女乞巧,求的是一双巧手,一颗灵心。”   “对。”刘薇手里摆弄着望远镜,心里在想“可惜我没见过哈勃望远镜,不然,沈天赐说不定真能做出来,哎,他真对得起他的名字,是上天赐的天才,等有空给他出几道微积分的题,看他会不会……”   李榆鼓起勇气,把话头往自己身上引:“那男子呢?男子在这天,该求什么?”   求聪明灵巧的女子愿意看自己一眼,愿意共度一生。   刘薇认真回答:“人间粮满仓,稻禾下乘凉。”   这很合理嘛,既然是牛郎织女两口子的节日,凭什么只是女子求织女赐巧,牛郎来都来了,不留点什么技能再走吗?   “……”李榆沉默了,刘薇把话题拔高到了他接不上话的高度。   他换了个策略,望着天上的牵牛织女星,幽幽叹了口气,念道:“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这句诗是前朝一位不得宠的妃子写的宫怨诗,说的是深宫寂寞,独自望着银河,艳羡牛郎织女一年还能见上一面。   李榆自认为这暗示已经够明显了:你看见没有,我孤零零一个人,就像那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一样可怜,你快来问我为什么不开心,然后我就顺势告诉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刘薇听了,搓了搓手:“是啊,这边风大,确实挺凉的,我们去那边看看吧,那座水运仪象台足够大,能帮我们挡挡风。”   李榆:“……”   他攥了攥拳头,觉得自己再绕弯子,今晚就白来了。   刘薇正要举起望远镜,李榆深呼吸三次,拼尽所有勇气,大声说:“我要把星星摘下来……”   忽然一个女声从水运仪象台后面传出来:“不行!” 第205章 第205章:要相信科学   烛火亮起,一个身穿官袍的女子从一旁的小屋里出来,她打量着身穿便衣的两人:“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秦王李瑜,”李榆亮出玉牌,又侧过身示意,“这位是晋侯刘薇。”   观星台下有高墙,有守卫,普通人是上不来的,从方才听见的对话来判断,也不像是想上来偷仪器或是搞破坏的,女子相信了他的话,向前施礼:“下官钦天监保章正凌翠翮,今夜当值观星。”   “对不住,打扰了,我们就是想上来看星星……”李榆有些不好意思,只想赶紧逃走。   凌翠翮看着李榆的眼神,充满怀疑。   她上任时,李榆已经去云州了,她对这位皇子毫无认知,只知道晋侯刘薇,她厉害得很。   正常情况下,观星是在另一座山头,那里一整夜都有许多人轮班值守。   这里更多的是展示用,给皇帝带各国使臣过来,展示大夏厉害的天文科技用的,所有东西都可以随便摸随便碰,不怕弄坏了。   今晚不该凌翠翮当值,她出现在这里,完全是自愿加班,想看看荧惑守心之局是否能破。   她很怕看到皇族的人。   前太子失势前,还有人暗中找过她,要她在星录上加一笔“东宫星芒黯淡”,被她硬顶了回去。此刻骤然撞见两人,她下意识便绷紧了神经,只淡淡道:“原来是殿下与君侯。微臣还要记录星位,就不打扰二位观景了。   说罢,便要转身退回观测处。   李榆:“我们也走吧。”   “好不容易才上来,怎么就能下去了,再说……”刘薇抽动了一下鼻子,“你是不是带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上来,好歹把东西吃了再走,不然你还要带回去吗?”   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凌翠翮感觉李榆只是稍微晃了一下,忽然,他的手里就多出一只小包袱,打开小包袱,里面是几块饼。   烘焙过的小麦香气和芝麻香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凌翠翮的晚饭吃得很早,平时这会儿也不会饿,现在,被这香味儿熏得有些忍不住,俗称:馋了。   李榆分给刘薇一块,又递给凌翠翮一块。   “不要不要,我吃过了。”自古以来,华夏儿女讲究的就是再想吃,也不能在人家第一次给的时候就接下来,这样会显得很没有家教。   “哦……”既然人家不要,李榆便将饼收回去,在云州,没有三辞三让,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给,免得硬塞反而让人有负担。   刘薇则注意到饼子刚拿出来的时候,凌翠翮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也微微睁大了一些,已经饱的人对食物没这么有想法。   她接过李榆手里的包袱,像个热情的推销员:“吃过了也可以尝尝嘛,这家的莲蓉蛋黄馅可好吃了,这几块是酱肉,肉质特别有弹性,咬一口,汁水都会溢出来……”   这些凌翠翮都知道,她在这家店买过,可香可好吃了,唯一的缺点是排队的人特别多。   “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她拿起一块。   刘薇见她拿的时候有些犹豫,手落下的时候也在左右摇摆,可见其实她两块都想尝尝,便催道:“再拿一块,再拿一块,还有五块呢,我和秦王就两个人,最后那一块怎么分?还不得打起来?古有二桃杀三士,今有五饼杀二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凌翠翮才踏踏实实地接过饼。   刘薇一边吃饼,一边抬头看着星星,没有空气污染和光污染的地方看星星真亮,一条银河横贯天空,最亮的是木星,其次是金星。   就是没找到牛郎织女星。   银河两边一大堆星星,看谁都像。   “凌保章,哪颗是牛郎,哪颗是织女呀?”刘薇问道。   凌翠翮指给她看。   “哦哦哦!那是火星……荧惑吗?”刘薇指向另一颗。   “不,是心宿。”   “都是红的,还真分不清,它就是‘荧惑守心’的‘心’吗?”   凌翠翮心中警钟狂响,小心地回答了一个:“是。”   等着刘薇下一步会说什么,会不会问她什么问题。   “哈,原来就是它。”刘薇转头对李榆说,“都说荧惑守心是大凶之兆,主帝王崩、天下乱。可我就纳闷了,天上就这么一颗火星,天底下大大小小几百个国家,难道它一逆行,各国君主都要出事?真要是那样,谁死了谁才算真命天子,没死的全是冒牌货?”   这番话直白得近乎放肆,凌翠翮听得心头一跳。她平日里对着星图推演,也觉得“星象应人事”的说法牵强,可这话谁敢当众说?   轻则被骂亵渎天象,重则扣个妖言惑众的帽子。   她盯着刘薇看了半晌,见对方一脸坦然,不像是套话的样子,才迟疑着开口:“君侯觉得……星象与人事无关?那荧惑逆行、辰星逆行,古往今来都记为灾异,又该怎么解释?”   “解释起来很简单。”   刘薇蹲下身,从台边捡了三枚大小不一的碎石子,依次摆在青石板上:“你看,这枚最大的是太阳,这枚中等的是我们脚下的大地,最小的这颗红石子是荧惑,也就是火星。我们住的地方不是方的,是个圆球,和天上所有星星一样,都在绕着太阳转圈。”   她指尖点在代表大地的石子上:“我们所在的世界,绕太阳转的圈小,跑得也快;荧惑的圈大,跑得慢。就像两匹马在跑道上赛跑,我们在内圈,它在外圈,等我们从后面追上它、超过它的时候,站在我们的马上回头看,就会觉得它好像在往后退,退啊退,退到心宿这边,就像定在那里了。等我们跑远了,再回头看,它又会变成往前走的样子。来来回回,都是我们的视角在变,不是星星故意跟人作对。”   凌翠翮皱着眉,目光死死盯着石板上的三枚石子,她算过无数次荧惑的行度,顺行、留、逆行、复留、再顺行,轨迹总像缺了点什么,怎么拼都觉得别扭。可按着刘薇这个“两球赛跑”的说法一推,那些拧巴的地方瞬间全顺了。   “难怪……”她喃喃自语,眼睛越亮,“我总觉得荧惑逆行的时日长短对不上,若是按圆周轨道、速度不同来算,就全合得上了!”   刘薇又继续说:“除了荧惑之外,辰星也会逆行,所以有辰星守心,辰星守心发生的次数多,因为辰星离太阳更近,转得快。”   李榆不解:“可是,我们是在地上,不是在天上呀。”   刘薇笑道:“我记得张太史令在《灵宪》里有写过,说月食是因为大地挡住了太阳光,如果我们不在天上,又如何能挡住太阳光?咱们住的也是天上一颗星~我们都是星星上的天人~”   凌翠翮看过这本书,她也想过这个世界其实也是无垠星海之中的一颗,但没有有效的工具证明,同僚还说她太闲了,尽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星星自己瞎绕绕,人都能编出一堆事来。”刘薇对搞迷信的人意见特别大,她一个同学没把离心机的盖子盖好,甩的时候,飞了出去,砸碎了她的培养皿。   那同学哀叹自己就是倒霉,最近“水逆”,好像水星是为了他一个人逆行似的,是水星不让他把盖子盖好的。   说起这个,凌翠翮也是一肚子气:“前阵子我核对前朝永熙年间的旧档,看到一页写着‘荧惑入紫微,帝星动摇’,说是废帝失德天降异象。可我按行度推了几十遍,那年荧惑根本没走到紫微垣,差着十万八千里。后来还是老监正找出了西域、高丽同期的星录,对了日期才发现,根本是篡位的成王逼钦天监改的记录,为的就是坐实自己‘顺天应人’。”   “确实荒唐。”李榆皱着眉接话,“本就有旱涝蝗灾这些糟心事,百姓日子已经够难了,还要被这些人造出来的异象吓得人心惶惶。真要是有心治国,不如多修两道堤、多存两仓粮,比什么祥瑞都管用。”   刘薇却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也正常。人嘛,顺境的时候都觉得是自己英明神武,逆境了就总得找个背锅的。现在大家怪荧惑逆行,再过个千八百年,说不定连辰星逆行都要拿出来说事,丢了钱怪水星,闹了病怪水星,官升不上去也怪水星。反正怪星星不用成本,总不能怪自己贪、自己懒、自己没算计好吧?心里有个寄托,日子才能往下过。”   凌翠翮怔怔地看着她,只觉得这番话闻所未闻,细想却又戳中了实情。压在她心里许久的那点因“独持异议”而生的惶惑,忽然就散了大半。   见她神色松动,刘薇笑着转了话题:“不说这些沉重的了。我今儿在户部听了个新鲜八卦,说工部和户部吵架,工部制丞直接扑到户部署外郎怀里哭,求人家把钱给他,真的假的?”   凌翠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君侯听的是哪来的?我听同僚说的是:工部制丞梗着脖子让员外郎打他,说打不疼他,员外郎就得认他当孙子。两人为了修堤预算,差点当场扭起来。”   “我听的更离谱。”李榆也忍不住笑,“户部的人说,制丞像头牛似的撞过去,正撞在员外郎心口上,员外郎当场倒下,户部要工部赔五千万两白银。”   三人都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刘薇才收了神色,转回正题:“说真的,两部吵成这样,到底争什么?我只知道是为了江南治水,具体是怎么回事?”   凌翠翮:“争今年是旱是涝。入春以来滴雨未下,塘堰全干了,大家都认定是大旱年,户部想把钱全砸在引水渠、抽水机上,先保住今年的收成。工部说长江大堤十几年没大修,万一入夏闹汛,几十万圩田就全完了。两边吵到钦天监,要我们给个准话。”   “那你觉得呢?”刘薇看着她的眼睛。   “我觉得……不能只盯着旱,去年的天就很奇怪,今年更怪,再加上南洋海上有火山爆发,那云只怕有说法,昔年庄蹻入滇后,曾有记载,说天上有异样黑云飘过,经久不去,暴雨连连,羊苴咩使者入京时,曾说过他们那里往南确实有火山,只是离羊苴咩太远了,他也只听说过,不曾亲眼见。”   凌翠融无奈苦笑:“我也不敢说自己一定对,几千万两银子、几十万百姓的生计,哪敢随便打包票。可要是真把所有人力物力都砸去抗旱,大堤半分不修,万一天气转头,大旱转大涝,那可就来不及了。”   刘薇点点头,又问:“钦天监里,跟你一个想法的,有几个人?”   凌翠翮沉默片刻,低声道:“只有我一个。”   她抬起头,眼神却亮得很,没有半分退让:“但我总觉得,真相不会因为信的人少就不是真相。若是因为大家都说是旱,我就跟着说是旱,到时候真闹了灾,死了人,我这一辈子都不安心。我写了条陈,可我一个小小的保章正,折子根本递不到陛下跟前。今日有幸遇见殿下和君侯,不知……能不能帮我递句话?不求陛下全信,只求能分出几分心力堤防汛情,多少做些准备。”   她说完,对着刘薇和李榆深深一揖。   李榆:“凌保章放心,此事关系重大,我们必会将你的话原原本本禀明父皇。百姓生计事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凌翠翮抬起头,眼里闪着光,连声道谢。   刘薇忽然笑了:“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哦?不知君侯说的是哪位?”   “丰都县令凌秀。”刘薇道,“我听说他办案只认律法不认人情,上司打招呼都敢顶回去,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   凌翠翮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角,笑意浅淡却真切:“正是家父。”   “原来是凌大人的千金。”刘薇恍然,“难怪,果然是家学渊源。令尊在丰都断案如神,百姓都叫他‘凌青天’,没想到女儿也这般有风骨。”   “君侯过奖了。”凌翠翮微微低头,“家父常说,做官也好,做学问也罢,最要紧的是求真,不能跟风,不能怕得罪人,更不能拿假话糊弄人。我在钦天监观测星象也是一样,看见什么就是什么,算出什么就是什么,不能为了迎合谁就做改动。”   “说得好。”刘薇赞了一句,心里对这父女俩更添了几分欣赏。   三人又聊了几句星象推演的细节,夜渐渐深了,山风裹着凉意吹过来,凌翠翮还要继续值守,刘薇和李榆便告辞下山。走在石阶上,李榆还时不时低头看脚下的路,一脸若有所思。   “怎么,怕走着走着掉下去?”刘薇打趣他。   “不是。”李榆摇摇头,认真道,“我在想,要是大地真是圆的,一直往南走,能走到交趾,再往南还有别的国家;一直往西走,能到吐蕃、大食,还有姐姐嫁过去的弗林……真想去看看。”   刘薇笑着弹他的脑门:“好好工作,你不要企图抢使臣的活。”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山下,再不掏礼物就来不及了,李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急忙忙掏锦盒,刘薇却会错了意,她“嘿”了一声:“敢反抗啦!”   她飞快钳住李榆的另一只手,用力举起,李榆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一棵树,刘薇探头在他的脖子上咬了一口,紧接着放开他,转眼就跑到十步开外,叉着腰,哈哈大笑,还引来了守观星台的官兵,六个人提着灯笼,挎着腰刀赶来:“什么人!”   虽然误会很快解释清楚,但是,旖旎气氛早已茫然无存。   李榆的梦想是在观星台一起看星星的时候,说“我要摘下星星送给你”,然后再把星星坠子拿出来,给她戴上,多好的寓意,暗示薇薇在自己心中才是天空。   唉,现在再送出去,跟平时送东西,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可是,今天是七夕,牛郎会织女,是星星的节日,别的时间再送,意义就不如今天。   总不能再等一年。   李榆走一路,惆怅一路,一直进了秦王府,他才像做贼一样,把锦盒塞到刘薇手里:“送给你的。”   “什么东西?”刘薇打开一瞧,是一颗嵌在金子上的半透明物体,有半截拇指那么大,“水晶?”   “天竺的金刚石,是以前波斯使臣带来的贡品。”是李定山主动给他的,让他今天约刘薇出去,顺便送出去,免得这一天天的耽误。   “哦哦哦,失敬失敬……”刘薇能看见的钻石,都已经经过切割,还真没见过被简单打磨过的品种,一时没认出来,“可惜了,要是切成几个面会更亮。”   “切不动……”李榆知道水晶可以切成十六面体,会比圆形更亮,但是,几经努力,所有的解玉砂都无法像切水晶那样,把金刚石切开,只能硬磨。   李榆觉得它镶在白金底座上很好看,比红蓝宝石更清澈,比玉石更符合刘薇的性格,这才挑了它。   他忐忑不安地想知道刘薇对它的看法。   刘薇:“要是我们也有好多好多金刚石,就可以用来开矿了。”   李榆:“???”   见他一脸茫然,刘薇解释道:“金刚石特别硬,如果用它做钻头,开山就不需要用锤子和铁钎一下一下的打了再埋炸药进去,滋滋滋地钻出几个洞,然后往里填药……不过用宝石级的太可惜,找点颜色难看的……”   原来薇薇关心的是使用价值,也好,总归是有价值。   李榆的少男之心还在那里千回百转,刘薇已经从钻石探头,想到了切割刀,再想到链锯,现在钢铁产量和工艺都不够,做船只能用树,用传统的斧子一下一下的砍要砍到什么什么时候,如果能用得上德州电锯杀人狂的锯子,这得效率,得提高多少倍。   “工部人才吃紧啊……”刘薇轻叹一声,她已经在脑子里给工部安排许多个研发项目。   “你明天进宫吗?”   “有事?”   “嗯,你要不跟你爹说说,科举专门开一个工部专科吧,要不去各地招一些术数神童,专门培养,工部跟别的不一样,不会就是不会,就好像拉弓,每个人的极限都不一样,再怎么练都没用……我不是在嘲笑你你……真的不是……哎呀,小殿下,别生气嘛……”   第二天,李榆冷脸进宫找李定山说培训术数特别人才的事情。   除了工部,就连户部和兵部也需要会算术的人才,不然莲蓬炮的炮距都算不明白,本应该抬七十度的炮口,只抬了三十度,炮弹落下来打的是谁就很难说了。   自从见过蒸汽机,李定山对科学的热情无比高涨,何况天才倍出,不仅有现实价值,更说明他这个皇帝有德行,得到了上天眷顾。   李榆只说了几个理由,他便答应了,大夏从此要开三场科举:文举、武举、数举。   不能光举,还得有专门的人培训。   曾经数学在“君子六艺”里,但是架不住后面的人非要说圣人说“君子不器”,也就是君子应该搞安邦定国、教化人心的大事,搞技术的人闷头搞技术,就是器。   何况,说出去,感觉都不一样。   户部是财神爷。   礼部是大夏的门面。   吏部是万千官员的大腿。   兵部是保家卫国,挡住外敌的屏障。   刑部是百姓遭遇冤案之后最后的指望,真正的青天大老爷。   工部……这里坏了要修,那里塌了要修,新建、维修,虽然各位老爷们并不需要自己动手,但“张大人去接见康国使者了”跟“张大人去河堤上了”,前者在人脑子里的印象是锦衣玉带,后者就是灰头土脸。   而沈天赐本人,更是将这种刻板印象进行到底。   刘薇看着头发乱乱,眼圈黑黑的沈天赐:“又没睡好?”   “嗯……陛下要我改进突火枪、莲蓬炮和蒸汽船,唉,每一件都很复杂,陛下又很着急。”沈天赐叹了一口气,“他说能者多劳。”   “不给你升官,也不给你加人手,多什么劳,等我回去,帮你去说说。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就一个问题,按照以前江南最旱的程度,现有的蒸汽抽水机,能替代多少人工?江南道的粮食产量会影响多少?”   沈天赐:“……”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睛:“这些都要算的,而且,这不能只算抽水机的账,还要算抽水机要用的煤、运送煤需要的运费、还有抽水机的分布地点,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有抽水机。”   “有道理,把户部的人也叫来,一起算。”   户部的人听说,又叫他们去工部,一口回绝:“我!们!不!去!晋侯叫的也不去,吊死在秦王府门口也不去!”   那些工部营造部的野蛮人,力气怎么那么大,连吐口水都吐得比户部的人远。   工部的人算账更恶心,本以为户部才是算账天团,没想到工部也是数字敏感型队伍。   户部小吏不小心手一抖,打了个“三下五除一”,被工部的人哈哈哈嘲笑了好久。   不去,打死也不去,皇帝老儿开口也不去!   太伤自尊了。   工部的人在二请二辞之后,迎来了一个声音尖细的黄门:“圣旨到……”   ·   工部议事厅。   屋顶的鸱吻还没来得及修。   屋里的算盘打得震天响。   户部的官员抢先完成:“若是大旱,靠现有引水渠加抽水机,早稻减产四成,晚稻能补上一成,全年减产三成。现在的占城稻种植的并不算多,算下来,比旧稻单产高三成,算下来,总产和往年旧稻一熟差不多,不增不减。只是,如今大夏的粮食,除了国内的使用之外,还有另外两个去处:与西戎换棉花、与北狄换铁矿,这都是定好的,如果拿不出来,只怕这两国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也没有地方可以再拿占城稻了。”   工部的人紧跟着开口,声音沉甸甸的:“若是大涝,大堤决口,沿江共有百万亩圩田,若是全冲没,颗粒无收,冲毁民房至少万间,流离百姓几十万。大堤崩溃重修,跟现在的加固比起来,要花的钱,完全不可比拟,还有赈灾、几大城池的重建,加起来至少两千万两,还不算人口损耗。而且大水过后土地会板结、两三年都种不出好粮食。”   刘薇想了想:“琼州崖州那里不是有人在吗?我记得几百年前就官员在那里了,现在还没有开发出像样的田地吗?”   “唉,几百年来,去那里的,都是被贬谪的官员,去到那里的人,大多没了心气,用心办事的有,只是不多。”   想知道海南岛的情况怎么样,还得问吏部,吏部每年的绩效考核,会显示官员在任上都干了些什么,其中当然有夸大的部分,不过如果夸大过之后,还是一副烂相,那就真没救了。   刘薇去了吏部,吏部没让她查,说这些档案是直呈陛下的,别人不能看。   “我又不是别人……”刘薇嘀咕着往宫门口走,正遇上从里面出来的李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刘薇又推了进去:“帮我跟你爹说一声,我要见他。”   “户部的人不是已经去了吗?”李定山疑惑地看着刘薇。   “还有吏部。”刘薇把户部和工部的计算结果,以及她企图在海南岛种占城稻的事说给李定山听。   一直以来,李定山对水稻的认知都是一年一熟,占城稻一年两熟已经很让他惊讶了,如今听说如果种在崖州、琼州,可望一年三熟,听得他双眼放光。   不闹灾的年头,一年一熟都饿不死人了,一年三熟,那不是要发!!!   李定山当即让吏部的人把刘薇需要的资料调来,本来刘薇还想从户部的税赋记录上看看海南岛现在到底有多少田,结果,居然没收粮税。   只有土贡。   太穷了。   朝廷每年就让他们交点香料、苏木、槟榔、斑布、五色藤盘意思意思,证明他们依旧在编户齐民的范围之内。   完全不知道现在田亩总数,更不知道出产多少粮。   “去了琼崖的人,就真的没有再回来的吗?”刘薇有些失望,不知道基数,她也不确定自己的主意能不能实现。   其实死在任上的并不多,回来的人有不少,只是这些人回来往往也不会身居要职,吏部的人哪里能记得住他们。   “回晋侯,京中有一个人两年前从崖州回来,名叫程敬,现正在工部任都水司主事。”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开口,方才他站在吏部侍郎身边,一直不说话,刘薇以为他只是一个跟班。   “你怎么知道?”   “下官是负责吏部存放人事文书的甲库令使,每次有新入库文书,下官都会看过。”   “看过就记住了?”   “是。”   博闻强记,让刘薇想起了锦官城的祝非和赖华,哎,都是人才啊。   “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甄萌。”   刘薇忍不住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可以可以,确实真萌,她觉得有趣,忍不住嘴角微扬。   看俊哥儿不急在这一时,先把事办成要紧。   趁着程敬还没来,刘薇向李定山提出建议,还可以再考虑往海南岛移民。   现在有蒸汽船,可以先下南洋,再转西洋,而琼崖之地,将不再是荒岛,而是船只重要的补给点。   至于怎么让人愿意去那种流放的地方,其实还是蛮简单的,当年闯关东是怎么拉人头过去的,现在就怎么让人去。   为移民提供口粮、种子、农具和耕牛。   再搞内推制:一个人自己来,只是普通人,若是能“率妻子邑人来此”,每拉来一百个人,便升一级。   土地由官府免费分配,永远归农民所有,可以自由买卖和继承。   如果还想要更多,那就要交买地钱了。   种熟地的人,免五年税。   愿意去种生地的人,这个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块地就终身免税。   此时湖广与江南富庶之地的土地兼并,已经很严重,上次就发现了许多隐户,李定山一直想大力奖励蒸汽机农具的开发使用,提高生产力,但又怕毁了农民的生计,导致他们直接造反,只得搁置。   刘薇的建议让他重燃起了科技兴农的梦想。   反正只是发一个号召出去试试,只要不是强制,就不会有人造反。   在发圣旨之前,还要进行一下测算。   户部、工部、吏部,与刘薇连续讨论了数日,甄萌负责做会议记录。   他特别好,不管是谁忽然想到“前天我们是不是说过XXX”,他能马上准确地从记录册子里翻出对应的记录,谁说过什么,别人是什么态度,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榆则未能列席,他被李定山拉去研究抗旱问题了。   他与刘薇聚少离多,难得有一回两人都散得早,李榆想说点贴心的话,刘薇兴冲冲地跟他分享起甄萌如何扒拉出了二十年前的琼崖官员记录,找出了夷獠族人对汉人的态度,又是如何发现了某某人的老家就是琼州的,如今他爹就在京中,可以打听很多事情……   李榆扁着嘴,耐着性子听完,结果,刘薇的最后一句是:“你上次也见过他,你觉得他怎么样?”   刘薇的想法:可以让甄萌做更多的事,让他历练历练,若是合用,将来李榆登基当了皇帝,就能为他所用。若是李榆当不了,就推荐给李瑶,反正她都是内推人,不亏。   李榆脑中瞬间跳出那天他看见的情形:甄萌在报名字的时候,刘薇偏过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甄萌的脸,从他的眼睛,看到鼻子,看到嘴,还看了看他的身子,又移回脸,然后,刘薇就一直嘴角含笑看着他。   一直在笑!   眼睛都舍不得移开。   李榆板着脸:“不怎么样!这种人,心思深沉,对谁都不会有真心的。”   “能干就行了呗,还要什么真心啊。”刘薇觉得李榆很奇怪。   打工人有信念,能燃起来固然最好,但能踏踏实实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按时完成本职任务不掉链子,也很难得。   李榆“哼”了一声:“反正……反正我和他,你只能选一个!”   刘薇愣了三秒,陡然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真是……能想这么多,还是工作量不饱和啊。”   ·   言出法随,工作量马上就来了。   自六月起,江南道就没下过雨,日头一天毒过一天,烤得地面发烫,踩上去都烫脚。   中元节刚过,塘报像雪片似的飞进京城:   苏州府塘报:境内河塘干涸七成,禾苗卷叶焦黄,百姓挑水浇地,往返数十里。   湖州府塘报:两村因争水井械斗,伤者七人,知县已派员调停。   常州府塘报:圩田开裂,宽处可容手掌,早稻减产已成定局。   李定山的御案上,塘报堆得老高,他的脸色比见了鬼还难看。   蒸汽抽水机图样已经发到各地,让各地有能力的作坊赶紧开工,为了保证农耕,朝廷花真金白银补贴蒸汽机用煤。   所有人都兵荒马乱的时候,只有三皇子李琮最开心,早在工部发图之前,他的工坊,包括以前干不合法勾当的剑南道工坊,就已经开始在做蒸汽抽水机。   是从冬天的雪比往日迟了四十天才落下的时候,他就下令开工了,他有预感,今年会大旱,大涝也无所谓,抽水机么,倒过来用不就行了。   私贩兵器是大罪。   做蒸汽机,利润比私贩兵器高得多,还能搏个好名声。   本来他还有些担心蒸汽机造得太多,等到风调雨顺的时候会亏。   没想到,刘薇居然提议鼓励往琼崖地区移民,而且由官府提供农具,父皇原则上已经同意了。   如今蒸汽抽水机,已经算农具,这下就可以玩命的造,到时候,多出来的抽水机可以卖给琼崖官府,反正现在新造了好几艘蒸汽船,海运的时间和价格都比以前省。   要不是刘薇的移民主意,李琮根本不敢下令加大生产力度。   正因为提前备货,所以才能赶得上这场大旱,富户直接买,小农租借,从剑南道工坊来的抽水机还要加上船只运费,本以为卖不动,万万没想到,眼睛一眨,卖光了,甚至有富户家丁为了抢购最后一台,打起来了,哎呀~你们不要为了我打架呀~   为了提高效率,李琮还花了本钱,高额悬赏,能提高蒸汽机功率的任何改进手段,都得到赏金。   民间的能工巧匠个个争锋,如今放满一块地只需要原本一半的时间,并且工匠们没有就此止步,还在卷,如今的蒸汽机已经变成了刘薇都不敢认的模样。   那野蛮生长的程度,堪比正版手机与华强北版手机的区别。   ·   虽然有机械的帮助,但农人依旧无法懈怠,没有抽水机的地方,人们为了自己的口粮,依旧要来回挑水不停,连老人、孩子、怀孕的妇人都不能免。   老天依旧不下雨,有人向李定山进言,或许应该下罪己诏。   李定山本不想搞这些虚的,可架不住朝臣天天劝,加上旱情确实重,他心里也有点打鼓,便让翰林院草拟了罪己诏,说自己“德薄才疏,上干天和”,要减膳撤乐、大赦天下,祈求降雨。   刘薇得知了内容,冷笑一声:“他真有意思,搞迷信都想骗鬼呐。”   “别乱说,父皇也是有诚意的,以前他一向知错改错不认错。”   刘薇撇撇嘴:“他这次也没认错啊,你舅舅,难道不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错么,诏书上有一个字提到了吗?所以我说他是在糊弄鬼呢。”   在罪己诏下后第三天的一个炎热午后。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蔽了江南道的天空。   风,呼呼地吹。   闪电,欻欻地打。   雷,轰轰地响。   大雨瞬间落下。   街上的人都跑了出来,仰着头任由雨水浇脸,又哭又笑。   雨越下越大,瓢泼似的,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百姓们高兴坏了,觉得这下旱情解了,庄稼有救了。   谁知道,这雨一下就没停。   一天,两天,三天……雨势时大时小,就是没断过。   塘堰满了,河水涨了,地里的积水排不出去,刚缓过来的禾苗又泡在了水里。   到第五天夜里,河水已经漫过了低矮的堤岸,往村子里灌。   城南的王老汉半夜被炸雷惊醒,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往床边一搭,“哗啦”一声全是凉水。他猛地坐起来,借着窗外闪电的光一看,屋子里的水离床沿只有一巴掌的高度,家里的盆、鞋,都漂在水上。   王老汉惊呼一声:“发大水了!”   门外已经是一片汪洋,雨水混着泥浆往低处流,远处的河面上,浪头拍打着堤岸,发出“轰轰”的声响,像怪兽在咆哮。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家家户户仓皇的身影,也照亮了不断上涨、泛着浑浊白沫的河水。 第206章 第 206 章:治水   入夏以来的这场雨,下得没完没了。   捕头周大勇缩着脖子在巷口蹲着,时不时抹一把脸上的雨水,他在等一个小偷,这个狗日的小偷,昨天下午进了他老婆的娘家,假装卖茶叶,顺手把岳母的金耳环给偷了,害得他很没面子。   别说是下雨,就算是下刀子,他也要把这个不长眼的死贼抓到,让岳父岳母看看,他不是孬种!   小半个时辰,他终于瞅见那瘦猴似的小偷左顾右盼一番之后,鬼鬼祟祟摸进了金银铺子。   周大勇有些急了,跑得太快,沉重的脚步声惊动了小偷,他没来得及销赃,便夺门而出。   小偷年纪轻,脚底下也快,专挑窄巷子钻,但周大勇在这一带也干了十多年了,这里就是他的地盘,小偷根本甩不开他。   追了约莫半柱香功夫,两人一前一后撵到了江堤背坡的空地上。   眼看就要追上,那小偷忽然“哎哟”一声,身子一歪,结结实实摔在了泥地里。周大勇冲上去一脚踩住他后背:“王八日球球的,你跑啊?接着跑啊?老子家的东西,你也敢偷!”   小偷“哎哟哎哟”地叫痛,周大勇对着他的脚踝重重踢了一脚:“再嚎丧,老子把你舌头割了。”   此时,他才注意到,小偷的脚旁边有一小汪水,还在往外咕噜咕噜的翻腾着水花,好像底下有管子在往外喷。   见周大勇也注意到了这个洞,小偷忙道:“差爷!快走吧!这是翻沙鼓水,我老家在沔阳,几年前,我家那的溃堤我亲眼见过!一开始就是这样,在地上冒小水泡,没人当回事,一眨眼的功夫,整条堤都塌啦,整个村子都完啦,我就是因为这,才流落至此,做了这见不得光的营生,上天有好生之德,求差爷把我放了吧。”   听着前面,周大勇还很认真,听了最后一句,周大勇又踢了他一脚:“呸,敢情你前面说的那堆屁话就是想让老子把你放了,白日做梦!!!”   此时的钱县令正在县衙,小酒喝着,小菜吃着,听着雨打树叶,摇头晃脑:“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周大勇的粗声大嗓打破了气氛:“大人,不好,大堤要塌!”   钱县令瞬间变了脸色,带着衙役、堰长、都水长等一行人匆匆赶到江边。   去年河工银子拨下来,他扣了七成拿去给上司送礼、给自己置地,只让乡勇随便培了点新土应付了事。   去年大旱、今年也大旱,他心里还美着呢,觉得这些钱,就是老天爷赏他的,谁能想到前阵子旱得塘底都裂了,这雨不仅下得大、下得久,还下出了翻砂鼓水。   若是堤当真塌了,淹死人、淹没了田,上头肯定要来查,不……都不用查,上司衙门,都是可同甘,不可共苦,有钱赚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出了事,保准第一个把他推出去背锅。   “堵!赶紧给我堵!”钱县令声音发颤,指着管涌对身后的乡勇喊,“搬沙袋来!填土!把这窟窿给我堵严实了!”   乡勇们一拥而上,扛着沙袋往坑里填,可填进去的沙袋像石沉大海,浑水照样往外冒,泥沙越带越多,坑洞反而越扩越大。   他咬了咬牙,一面让人就地取材,先拆了附近几间废弃的土坯房,运砖石过来先围着管涌筑圈挡水,一面连夜写了急报,派人快马送往荆州府,报称江堤出现险情,请知府大人速派援兵、调粮调物。   白螺县的团练教头黄天养也带着几百手下一起上了,众人在大堤上奋战了一天一夜。   黄天养四处奋走,指挥抢险,大家都习惯了他神出鬼没,随时消失,又随时出现。   当天夜里,两封密信几乎同时从白螺县出发:   一封走灵楼的暗线,沿驿站快马递往京城杜贤彣处,再转呈御览,细说白螺县大堤出现翻砂鼓水,县令钱维钧疑似贪墨河工银、江堤年久失修恐有溃决之险;   另一封则是用快马直送京城潞王府,信里除了水情,还附了荆州府各段堤坝的往年修造记录、钱粮账目,甚至连岷江上游近日连降暴雨、洪峰将至的消息都写得清清楚楚。   黄天养拿着三份工钱:明面上是地方团练的教头,管着数百乡勇,暗地里既是灵楼安插在荆襄一带的密探,专查地方吏治与军情异动;也是二皇子李瑶私下豢养的死士,负责盯着荆江水情与地方官员动向。   两封信几乎同时抵达京城,此时,紫宸殿里已经因为治水的事而吵得不可开交。   从荆州到江州,沿江八府都报了险情,多处堤岸出现渗漏、漫水。   谁都知道,荆江段是长江最险的地方,河道弯、堤坝高,一旦溃决,洪水能直泻而下,淹没下游十几个州县,百万百姓都要遭殃。   李定山心里清楚,各府各自为战,终究是一盘散沙,必须得有个能拍板的人坐镇中枢,统一调度。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派特使总领沿江治水赈灾事宜,统一调度钱粮兵马。   如今仅剩的三个成年皇子里,老二李瑶素来干练,主持过朝政、管过兵部;老三李琮常年在江上跑商,手里有船队,沿江两岸还有不少田产、工坊,对江河水情最是熟悉。   李瑜么……在云州待过几年,抗旱是一把好手,治水就算了,云州最深的河就是城外那条每年只有春夏季有水的季节河,他的治水就是帮城里的百姓淘井。   还没等他下旨召李琮进宫,李瑶就先来了,他主动请缨,想去治理荆江段。   李瑶心里算得明白:   长幼有序固然是规矩,可光靠排序坐不稳位置。   否则父皇当年又何必非要去云州监军,大哥又何必非要亲自去月狼部谈矿石交易。   皇帝不过是个名头,若是没有民心拥护,以及手下一班人撑着,外戚、权臣就全冒出来了。   打仗与治水,都是既能得民心,又能攒班底收贤臣的好事。   如今天下承平,北狄西戎都安分,吐蕃也不敢犯边,军功捞不着,治水就是最好的进身之阶。   所有人都知道荆江最难,若是治好了,绝对是大功一件,或是没成功,也算他尽力了,谁也不能怪他。   李定山见他为治水的事而来,便先问他:“老三在水上经营多年,对荆江水路熟,手里也有人手船只。他的田庄铺子都在沿岸,比谁都怕溃堤,必然会尽心竭力,你觉得如何?”   李瑶躬身道:“父皇,儿臣以为不妥。三弟产业遍布,治水难免涉及取舍。万一哪段堤岸危急,需要弃小保大,三弟顾着自家田庄,难免失了公允。到时候百姓遭殃,朝野非议,反而坏了大局。治水关乎百万生民,必须由持心公正之人主持,容不得半分私念。”   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道理是这个道理,万一李琮为了保住他自己的田亩,以权谋私,这就麻烦了。   对上司的提案给出否定意见的同时,必须再给出一个解决方案。   李瑶顺势推销自己:“儿臣虽不精通水利,却懂调度、知赏罚,能约束地方官员,协调各州府兵力钱粮。昔年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方能功成。儿臣此去,必以百姓为先,敢立军令状:若荆江大堤溃决,儿臣愿提头来见。”   若当真溃堤,他给自己弄点伤在身上,以示他尽力了,高低算是虽败犹荣,以父皇的性子,肯定是要褒奖安慰的,根本不可能杀他。   李定山看着二儿子,心里既有满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掂量:李瑶确实能干,手段也够,就是心思太深。   可眼下用人之际,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中游治不好水,承受后果的是下游。   下游不仅要治水,还要有人负责灾民安置,以及灾后重建。这个人,非李榆莫属。   他心中安排妥当,便拟了圣旨:   潞王李瑶荆湖治水使,总领荆州段江防,统一调度沿线州府兵力、钱粮、民夫,凡临阵退缩、贻误军机者,五品以下可先斩后奏。   浔阳江段及下游地段,则由工部尚书何师我负责。   秦王李榆与晋侯刘薇,负责浔阳江段及下游地段所有物资调度与灾民安置诸事,赐便宜行事之权,沿线商栈、富户的存粮、木料、麻袋,可先行征用,事后由户部统一折算补偿,不必事事请奏。   收到圣旨,李榆什么都没说,痛快接下了圣旨,他确实没治过水,可是他安置过受灾的人。   人还有什么不好安置的,不就是吃喝拉撒睡么,以前在条件那么艰苦的云州都能解决,在富庶发达的长江中下游地区难道还能把灾民给活活饿死了?   以前在江南道遇到的那些富商,都很听话,让他们给什么,他们就给什么,何况赈灾又不是硬抢,等水退了,还会给他们钱,他们也能买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为了方便他行事,圣旨里还让他带着秦重和秦岳人以及三十个水师和三十个云州兵。   水陆都有,非常够用。   李榆正收拾着小包袱,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   被刘薇揪出屋,踢出门,连声催他赶紧进宫要人:“凌翠翮是整个钦天监唯一一个认为会大涝的人,我们非常需要她。”   ·   一路向南,雨势时大时小,江水涛涛,混浊不堪,上一次李榆和刘薇过这段的时候,曾路过江心一块大石,如今那石头都看不见了。   城陵矶的行辕里,李瑶正站在江防图前,听下属禀报各处险情:   “监利段昨夜溃了两处小口子,乡勇堵了半夜,总算填上了。”   “沔阳州报,圩堤漫水,已经淹了三个村子,百姓都往县城撤了。”   ……   “上游岷江传来消息,连日暴雨,山洪下来了,照往日估算,洪峰应三日后到荆州段。”   “泯江?!”李瑶眉峰微蹙:“知道了。传令下去,公安、石首两段堤防,再加高三尺,民夫不够就从周边县调,昼夜轮班,不许停。再把存的沙袋、木桩全部运过去,洪峰到之前必须加固完。”   “是!”下属应声退下。   旁边的幕僚捋着胡须,面露忧色:“殿下,现在就加固?若是被朝廷那边知道,只怕……”   此前,防洪的重点一直是下游的杨家湾,距离公安石首两百多里。   因为雨主要下在那,公安石首的雨水并不多,不是小雨就是阴。   好好的,怎么会调集资源去修上游?   必然是知道上游会有事发生。   谁说的?为什么知道得这么快?   李瑶闭了闭眼睛:“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百万百姓的性命要紧。”   他心里不是不知道李定山有到处打探消息的密探,他就是在赌,赌自己能在治水中得到民心和官员支持,稳到连父皇都不敢轻易动他。   如同第一位君王大禹。   一方首领防风氏,就因为开会迟到,便被他杀了,谁敢说半个不字?   那时人人禅让,唯他冒天下之大不韪,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又有谁反对?   只要得到自下而上的权力支持,便是李定山一千个一万个不高兴,也拿他没办法。   以李瑶对李定山的了解,父皇绝对不会因为他提前知道上游下雨的消息,就立刻撤了他的职,把他召回京。   但凡父皇有这个魄力,也不会让萧羽尘替他死了。   就算事后找他,他随便编个理由就是了,如果父皇死揪着不放,宫中有一处星云湖,湖中有临湖殿,环境清幽,风景宜人,他带上已经往来数次的禁卫统领,请父皇到时候去那里小住几日,好吃好喝地住几天,想来也就不会再如此执着。   ·   内侍捧着八百里加急的秘报进门,李定山展开一看,眉头皱起:僰道县县令的塘报还未发出,李瑶就已经派人加固公安与石首两地的河堤了。   李定山是给了李瑶统管荆江段的权力,也允许上游官员直接传信给他,不必像过去那样,消息先进京,再从京城转出去。   但是,岷江段官员的塘报还没发,公安、石首两地也无大雨,他就开始修堤了。   他凭什么做出这样的决断?   说明他有另外的消息来源。   他到底养了什么人?养了多少?   李定山闭了闭眼睛:“传杜贤彣进宫,陪朕下棋。”   ·   城陵矶的行辕,李瑶正坐在桌前,看着地图,忽然,门口传来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李瑶一惊:“怎么回事?”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殿下勿惊,我来是告诉殿下一件要紧事,殿下私蓄死士,暗结地方官员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   李瑶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现在不动你,是要留着你治水。”黑衣人继续道,“等水退了,就是清算的时候。”   李瑶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你到底是谁?是谁派你来的?”   窗外却已经没了声音。   他一把推开门,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院子里空空荡荡,地上躺着两个侍卫,被人打晕了。   神秘人说的话,早已在他的计算之内,只是李瑶很奇怪,此人怎么知道父皇知道此事?   难道是宫里的内侍?   罢了,去猜这些没有意义。   横竖他已经有了一套应对的计划,无非早晚而已。   ·   浔阳城外的江堤上,风卷着浪头拍在堤岸上,溅起一丈多高的水花。   募集物资的压力其实挺大。   本来麻袋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大水来了,就连普通百姓都要为自家准备一些麻袋,把水挡在门外,哪怕挡不住水,好歹把漂在水上的死鸡死鸭死猪的尸体挡一挡,别把疫病传染给人。   做麻袋到底也算是个手艺活,不是人人都会的。   会做的人,先给自己做,再给亲戚做。   麻袋垒两层都不够,恨不能垒得比房子还高。   以前完全不值钱的麻袋,价格飞涨不说,还有价无市。   李榆好声好气跟他们说,让他们分出一些时间给大堤准备一些麻袋,一个个嘴上应声,实则交出的麻袋少得可怜。   李榆还在想着应该怎么再好好跟他们说,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暂时别管堵住小家的大门,先救江堤。   江堤若是塌了,给自家垒再高的麻袋又有什么用呢?   刘薇没他那么好的耐心,让秦岳人和秦重传令:“灾情如战事,违令者以军法处置。”   麻袋很快就交上来了。   李榆看着如山一般高的麻袋,认真反思:“唉,我得改改,该硬的时候要硬,非常时期,不能太客气了。”   “本来就是!封靖平不是跟你说过,慈不掌兵吗?别怕得罪人,他们又不能打死你,拿出你十七岁时,骂你爹的勇气来!”   李榆:“……那个……我没骂他……我是好好说的。”   “算了算了,这不重要!以后记得就好。”刘薇摆摆手,“不行的话,就我来,来文的我嗓门大,来武的我力气大。”   李榆正想努力憋出几句话来挽回面子,凌翠翮来了,她脸色难看:“风向变了,上游云气还在往这边积,水位还得涨。按这个雨势,大堤绝对挡不住。”   李榆的心往下一沉:“加到多高能顶住?”   “顶不住的,一冲就倒。”凌翠翮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是鄱阳湖。现在鄱阳湖水还比江水低两丈左右,如果挖开湖口处的圩堤泄洪,把江水引一部分进湖里,主堤的压力就能卸掉大半,浔阳城和下游的几万顷良田就能保住。”   “泄洪?”李榆一愣,“水从长江去鄱阳湖的路上有人住吗?”   “有,三个村子,三千二百多口人,还有八千多亩早稻。”都水令在旁边接话,语气沉重,“那片圩田是上等的好地,稻子再有十几天就能收割了。挖堤泄洪,地就全毁了,泥沙一压,两三年都种不出庄稼。”   众人都沉默了。   一边是浔阳城和下游数百万百姓的性命、还有数百万亩良田。   一边是三千多人几十年的积累。   看起来是个很简单的题目,泄洪是人为的,是可以提前预知的,把他们迁走就是了,官府在给点补偿,闹不出什么大事。   不过实际操作起来,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凭啥挖我们的堤!”   “稻子都黄了!再有十天就能收了!现在放水,一年的收成全没了!”   “我不走!死也死在自家地里!”   里正带着几个人挨家挨户劝,喉咙都喊哑了,百姓们却纹丝不动。不少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家门口,手里攥着锄头,说什么也不肯挪窝。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小孙子,抹着眼泪哭:“官爷,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田就是命啊。水一冲,田毁了,我们全家怎么活?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在家里,落个全尸。”   她旁边的老汉也跟着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就要咬破手指写血书:“我们自愿死在这,跟官府没关系!你们走!别管我们!”   雨还在下,地里的稻穗被雨水打得沉甸甸的,泛着成熟的金黄。这是他们汗珠子摔八瓣种出来的,是全家一年的指望,说没就没了,谁能甘心。   李榆蹲下身,耐心劝道:“老人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活着,比什么都强。朝廷有赈济粮,搬过去,顿顿都有热饭吃。”   老婆婆摇头:“能管我们几顿饭?田没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只有几个富户,早早地拿着金银细软,赶着车,带着仆婢去别处的房产安置了。   他们的性命与圩田里的那点收成相比,更值钱。   手艺人和特别穷的帮工也走了,对他们来说,去哪儿过活没什么差别。   其他的农民都没走,若是苗还青,走就走了,大不了回来补种。   眼看着黄澄澄的,就要收了啊!这搁谁,谁不心疼?   李榆和刘薇听说还有两千多人一动不动,急忙赶去。   两千多人,分别居住在两个村子,李榆去东村,刘薇去西村。   本来李榆信心满满,觉得以自己丰富的经验,说服他们的问题不大,结果问题太大了。   云州的人好说话,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移民、商人,以及在战争中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人,并没有“我死也不走”的执着,而是“只要能活下来,随便”。   再说,云州的田也不是他们的,是军队的军田,就算不能种田了,也没有那么强烈的失落感。   他们不种田,还能养马、牛、羊,还能走西域做生意。   这里的人,不走不走就是不走。   李榆也干不出“不走就真把你们淹死”的事。   他说得唾沫都干了,根本无法说服意志坚定的老人家。   李榆看着老太太手里抱着的小孙子,将心一横,一把将小男孩从老太太怀里抢出来,抱在手里,夺门而出,一路狂奔。   刚才还碰一下就喊疼,扯一下就歪倒的老太太瞬间跳起来,生龙活虎地紧追过去,一边追一边叫:“快把我孙子放下!快放下!!!”   村里有些人住得远,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仿佛有人抢小孩,这还得了。   当即扛着锄头、握着镰刀都冲出来了。   李榆本来只是想把他们引出来,随便跑几步,差不多就停下,放信号让凌翠翮派人去泄洪。   结果,他往后看了一眼,被明晃晃的铁家伙们吓坏了,脚上根本不敢停。   他一边跑一边抱怨:“你怎么这么重?”   小男孩不语,只一味哇哇大哭。   跑着跑着,李榆遇上了通向西村的岔道,岔道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他狂奔而来。   是刘薇,她手里抱着几块奇怪的东西,在她身后,也有一群人在追。   待刘薇跑近,李榆才看清,她手里拿着的是几块牌位,看质地,已经有些年头。   还没等李榆看清牌位上的字,刘薇已经如一团风似地从他面前掠过,只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话:“哈?腿软啦?” 第207章 第 207 章:军法如山   李榆不甘示弱,抱着孩子紧追不舍。   往前数百米的高坡上,就是刘薇提前为这些人准备的安置点,还有维持秩序的官兵。   村民们跟着追上来,犹自有气,冲着刘薇和李榆大吼大叫,说官府不给活路,要逼死他们。   吵吵闹闹,人声、雨声、风声混在一起,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只知道所有人都越来越激动,还有人边骂边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一旁的秦重也要上前。   刘薇举起突火枪,对天放了一枪,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刘薇抬手,指着他们身后:“转身,往后看。”   往日高高耸起的堤坝,此刻竟只比水面高出薄薄一线,浑黄江水卷着浪头,一下接一下砸在堤身上,溅起的水花能翻过堤顶,落在内侧田埂上。   刚才喊得最凶的壮汉,举着锄头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坐在地上哭的老太太也忘了嚎,呆呆望着远处江水,嘴唇哆嗦着。   他们天天在堤下走,每天看都看习惯了,从来没有站在这么高看过,那道在近处看起来很结实的堤坝,居然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棉线,而堤外的江水,就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盆浑水,只消轻轻一歪,一切都会被水淹没。   “看见了?”刘薇的声音平静却有力量,“这堤撑不了多久。上游还在下雨,洪峰再过几个时辰就到。要是等它自己溃,多半是半夜,你们睡得正香的时候,水一下子就灌进来,房子冲塌,粮食卷走,人能不能跑出来全看运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现在主动挖堤泄洪,你们有整整一天时间搬东西,粮食、铺盖、家里值钱的家当,全能带走。安置点在东边高地上,棚子已经搭好了,官府管饭,顿顿有热粥,老人孩子还有粟米饼。人活着,水退了,官府也会帮助你们重新开始,选哪条路,你们自己想。”   李榆也在一旁,仔细解释泄洪是为了保住下游更多的田地,官府的赈灾粮就有出处,足以让他们几千人吃饱。   要是他们这里的堤坝保住了,而下游几百万亩被淹了,到时候出现更多的灾民,那些饿急了的灾民哪里有粮就去哪里,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就不好说了,他们今天保住的粮,过几天就被人抢了也未可知。   更何况,也没人能保证他们这里的堤坝不会被江水冲垮。   好话歹话都说尽了,刘薇和李榆完全从他们的利益出发,还顺便推销了一下海南岛移民计划,一年三熟的稻子,随便使用不必交税的土地也很迷人。   终于西村的村长站出来:“搬!听官爷的!命都没了,要地有啥用!各家各户回去收拾东西,先搬粮食和老人孩子,锅碗瓢盆后面再说!”   有人带了头,其他人也就动了起来。女人们抹着眼泪往家跑,男人们扛着锄头回去拆门板、捆粮食。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坡顶,转眼就只剩风声和远处的浪声。   老人和孩子帮不了什么忙,便留在原处,几个半大的孩子踮着脚往村子的方向望。   “看!那是我家的杏子树!”狗蛋指着远处一棵探出屋顶的杏树,得意地跟小伙伴说,“上面的果子都快黄啦!我娘说,等稻子割完,杏子就熟了,到时候摘下来,晒成杏干,能吃一冬天!”   旁边的小孩也跟着指:“我家有桃树!比你家的杏树甜!等水退了,我请你吃!”   几个小孩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果子、说田里的青蛙、说水里的鱼,好像这场大水只是一场好玩的游戏,等水退了,一切都还跟从前一样。   站在他们身后的老人们听着,都默默摇了摇头。有人叹了口气,摸了摸狗蛋的头:“傻孩子,水一冲,树都得连根拔了,哪还有杏子吃啊。”   狗蛋立刻皱起眉,不服气地仰着头:“骗人!我家杏树种了十年了,年年都结果!以前也有水淹过,水退了就好了。”   “唉……以前那叫什么淹水……才小腿高……”老人摇头。   孩子不懂,大人心里清楚,这大水一过,别说果树,就是房子都未必能剩几间,那些熟了的稻子、挂果的树,全得埋在泥沙底下。   农人们能抢救的东西有限,不过是衣服被褥、铁制农具、自家养的猪牛鸡鸭,很快就搬完了,刘薇确定没有人还留在村子里之后,便下山告知何师我:“可以泄洪了。”   何师我看着一间屋子:“凌保章说,再等等。”   此时凌翠翮在屋里,她的面前一张大方桌,桌上摊着许多纸,纸上有图画,有文字,凌翠翮刚从大堤上下来没多久,腿上还有未干的泥。   见两人过来,凌翠翮放下笔,抬头看着他们,她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嘴唇干得起了皮:“有事?”   “凌保章,怎么还不开堤?”刘薇开门见山。   凌翠翮点点头:“还差三尺才到警戒水位。今天早上,三百里外来了消息,从昨天开始,他们那里的水位降了些,想来是上游的雨停了。要是当真如此,洪峰水位就会比预估的低,说不定……说不定能保住这八千亩地。”   她看着刘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八千亩,是三千多人一年的口粮。能多保一亩是一亩。我算过了,只要水位不再猛涨,堤身再撑两天没问题。”   她幼时,父亲凌秀还未出仕,她跟着母亲种过地,知道种地的人最舍不得快要成熟的粮食,还有家里那些东西,虽不值钱,但也是用惯的,能不丢,就不要丢。   最终的决策应该是何师我做,不过,凌翠翮看得明白,就算是何师我,也不敢绕过刘薇,如果刘薇反对,何师我也没辙。   刘薇眉头微皱:“三尺已经很危险了,若是算的有一点错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刘薇不是不相信凌翠翮的计算能力,是要算的东西实在太多,刘薇担心她少算了什么,导致不可挽回的结果。   凌翠翮看了一眼桌上的纸:“还有些没算完,不过,应该不会影响大局。”   “还是用数字说话吧,我得看到完整的结果,”刘薇只当过灾民,也曾经帮助网格员和居委会安置灾民,但是上升到治水这种高度,她不敢在依据不足的情况下拍板。   见凌翠翮有些失落的表情,刘薇自告奋勇:“要是来不及的话……我也懂一些算术,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现在要算的,无非是需要多少人手,大堤要投入多少麻袋、石头,还有降雨量、流速什么的,都轮不着流体力学、空气动力学之类的上场。   刘薇最喜欢化学,但是她的数学成绩也一直挺好的,对此她很有自信。   凌翠翮自从差点失去两块饼之后,便知道刘薇不喜客套,她不再多话,将一张纸递给刘薇:“这个我还没算完,有劳君侯了。”   刘薇扫了一眼“其堤从头高、上阔以次低狭至尾。上广多,下广少,堤头上下广差六尺,下广少高一丈二尺,少袤四丈八尺……”   字都认识,凑在一起,刘薇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纸上已经写了一些字,想来是凌翠翮算了半拉,又去算更重要的东西了。   不如先看看凌翠翮的解题思路,“……堑堵一,鳖腝一,并而相连。今以袤再乘积,广差乘高而一,所得截鳖腝袤再自乘……”   刘薇绝望地闭上眼。她本以为以自己高考数学差十分满分,大学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概率论与数理统计也很好,生物统计学、实验数据处理、种群动态模型更是优秀,没想到……连别人写的解题过程是什么都看不懂。   有句话叫“每个字都认识,连成一句不知道是什么”,如今,她是连字都不认识,“腝”是什么鬼东西啊?   身为在高中实验班,数学成绩都没掉队的选手,刘薇不服气自己死在看不懂题目上,厚着脸皮问凌翠翮:“这个题目,是什么意思?”   凌翠翮的表情很复杂:一个人,号称会做题,但是,连题目都看不懂……若眼前站着的不是晋侯,而是别的什么人,她只会说“别捣乱。”   她耐着性子给刘薇解释完。   刘薇顿悟,马上画出图示,设X,这下就清晰了很多,是一个一元三次方程。   然后……事情就向着函数、一阶导……狂奔下去。   刘薇做到一半的时候,有一种熟悉感,嗯嗯……使用牛顿拉夫森迭代法最好。   她埋头唰唰写,最后得出结果:“要三万五千个装满石头的麻袋,按现在的效率,起码要三千人才能在指定的时间完成,三殿下在浔阳城里有两辆蒸汽车,可以借来用用。”   凌翠翮惊讶地看着刘薇递过来的计算结果,刚才刘薇连题目都看不懂,怎么会算的?   防洪抗汛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可不能偷懒瞎写啊。   刘薇写的过程很详细,但……凌翠翮看不懂那些奇怪的符号。   “这些是什么?”凌翠翮指着“X^3”。   刘薇一一解释,凌翠翮一听就懂了,同时她也很好奇:“这些写法,我从未见过,是哪里的?”   “是西域的!我收留了波斯国师,他教了我许多波斯的算经。这些符号……”刘薇指着12345,“这些是天竺人设计的,各国语言文字各不相同,这种符号简单好懂,方便不同国家的商人在做交易的时候互相验算。”   凌翠翮用她的方法计算了一遍,果然,与刘薇得出的最终结果一样。   她还想问刘薇的思路,正好工部尚书何师我带着几个文书走过来,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人员调度令,全是用小楷写的,一条一条,看得人眼晕。   这几天,江水不断上涨,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开裂和渗水,需要安排人全天不断在堤上巡逻,发现险情及时通知后备力量。   有人要上堤加固,有人要去备用仓库调用物资,有人要安排人员离开。   “要不,还是画个图吧?”刘薇把写好的章程看完,关于“人员应该先去哪儿再去哪儿”的部分,连她都感受到“字多不看”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好多民夫都不识字,跟他们说了也记不住,还是图好些。”   “有图。”何师我抽出一张图来,不同职责的人负责什么,应该去什么地方,都标写得很清楚。   “还可以标得更清楚一点。”刘薇随手从袖袋里取出铜管口红,在图上画出箭头:“先在这里集合,然后一起去这里拿工具,然后再从这里散开,各自到堤上安排好的位置……”   刘薇又取来毛笔,按照何师我的安排,在图上勾出运输抢险物资的路线。   “喏,人按红箭头走,货按黑箭头走,哪怕不识字的人,看一眼,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省得命令层层下传,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何师我低头盯着那张画满箭头的图,脸上带着几分讶异:“晋侯这箭头画法……竟如此直白。往日调度人手物料,全靠文书一条一条列,不识字的民夫听不懂,识字的队正也常记错方向,有了这图,便是不认字的人看上一眼,也知道该往哪走、该做什么。”   “你们……以前从来没有这么画过吗?”刘薇也很惊讶,在她的认知里,箭头符号是最简单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指示符了,算是相当符合人类直觉的一种图形设计。   箭,一往直前,多么明显的指示方向。   她一直以为自从有了行军打仗,就应该有箭头标志了。   居然没有?   凌翠翮感叹道:“若是各行各业都定一套统一的符号,算学有算学的符号,工匠有工匠的符号,不必翻来覆去用文字绕圈子,学起来、用起来都能省好多力气。要是符号简单明了,蒙学里的孩子十来岁说不定就能弄懂好些难算的题目。”   刘薇默默点头,要是数学的地位能早一点提升,多一些人学,说不定中国真的可以做到人均十四岁就会微积分。   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女子,手里捧着厚厚一叠纸,她进门先对众人行了个礼,声音清亮:“凌保章,各段堤岸的土方配比、麻袋用量还有民夫排班都算完了,您过目。若是没错,我这就去调人调料。”   她叫王婉贞,是本地一家客栈兼饭馆的老板娘,平时经常需要计算进货、出货,连算盘都不需要,往往货单看完,最后的数字就能报出来了,江湖人称“手中无算盘,心中有算盘”,这次治水被调过来帮着核算物料。   刘薇知道有一种叫“袖里吞金”的技术,就是在心里拨算盘,是晋商绝活,虽然她这个“晋侯”不会,但也不觉得会这个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四则混合运算而已。   刘薇顺手接过最上面一页纸,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一道变截面堤坝的用料核算,搁现代就是道积分求极值的题,得先列函数再求导才能算出最优解。   她本以为王婉贞是用古法割补、叠乘一点点推出来的,谁知旁边的草稿上只有几行极简洁的数字,看着像是直接凑出了结果。   防洪抗汛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可不能偷懒瞎写啊。   刘薇用自己的方式算了一遍,没错。   “这道题,你是怎么算出来的?”刘薇忍不住问。   王婉贞愣了一下,有些紧张:“就……一看就知道大概是多少,试了两回数,就对上了。晋侯是觉得哪里算错了吗?我可以再算一遍。”   “没算错。”刘薇闭上眼睛,又是个天赋型选手,凭直觉就能做对需要求导才能解的题……这不是“袖里吞金”的业务范围。   我跟你们这些天才拼了!   ·   屋子里几人各司其职忙了起来。   何师我拿着画好箭头的调度图去堤上布置,凌翠翮守在行辕里盯水位、算洪峰抵达的时间,刘薇则带着秦岳人去安置点巡查。   水位就这么一直在最终警戒线的位置下面晃晃悠悠,时而涨高,时而下降,山上的人们也跟着揪心,默默祈祷洪水能退下去,哪怕是涨,也等到稻子熟了、割完了再涨。   不确定性带来焦虑,年轻人还能通过上堤,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来缓解这种焦虑。   在山上安置点等待的老人们只能为上堤的人烧水、做饭,无法直接参与治水的工作。   焦虑,又无能为力,两者相结合,就会带来谣言。   老人们每天都有不同版本的新谣言,有说江水很快就要退了,有说上游的雨越下越大了,肯定保不住。   甚至有的人说水会涨到他们现在住的地方。   前来探望的刘薇听见,忍无可忍:“你们这里比江面高出几十丈!你们自己算算,要下多少雨,才能淹到这里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会算。   刘薇把凌翠翮算过的流量拿出来给他们看,告诉他们,泄洪也最多淹到他们房子的屋顶:“水是要去鄱阳湖的,又不会留下,怎么可能淹到山上。”   刘薇坚定的语气又给了他们信心,而且她写写算算的那些东西,他们虽然听不懂,但感觉非常厉害。   “你们也可以自己算算,你们村不是也有木匠吗?木匠算容量是可以的吧,让他教教你们。”   此后的几天,年轻人上堤,孩子和老年人在家里做算术题。   其中不乏颇有天赋的孩子,也有算出三尺长三尺宽的地方,可以站下五十个人的“神算子”。   ·   沿江两岸早已搭起了十二座望台,依着古时烽火台的形制筑在高处,每座望台留三个人轮班值守,眼睛死死盯着江面。   白天举旗为号,水位每涨一寸就举黄旗,涨一尺换红旗,晚上以烟火为汛。   若是出现溃堤险情,便立刻放炮,通知附近村庄。   壮劳力全部上了堤,分三班昼夜轮守。脚泡在泥水里,泡得发白起皱,肩膀被麻袋磨得渗出血,也没人敢歇。江水一浪接一浪拍在堤身上,溅起的浑水打在人脸上,混着汗水往下淌,个个都成了泥人。   夜里最是难熬。   雨下个没完,黑灯瞎火的,全靠灯笼和火把照明。   有天后半夜,下游一段堤身忽然出了管涌,浑水带着泥沙“咕嘟咕嘟”往外冒,眨眼就扩成了碗口大的洞。   值守的乡勇喊了一嗓子,附近的民夫扛着沙袋就往上冲,有人直接抱着沙袋跳进水里堵洞口,浪头打过来,人瞬间就没了影。   秦重正好带着巡防队路过,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指挥士兵拉绳子、填沙袋,两百多号人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才把洞口死死堵住。   天快亮的时候,险情排除,众人瘫在堤上,浑身是泥,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去,秦重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又爬起来接着巡查堤身。   别人让他再歇歇,他说不能给云州军丢人,云州军就是最强的!这句话把秦岳人给架上去了。   云州,一个全年降雨量都不如江南半个月的地方,怎么能让他们做最强。   为了证明狼山水师才是真正的江上霸主,秦岳人也拼了。   堤上险象环生,安置点里也不太平。   逃难过来的灾民越来越多,最初搭的棚子早就不够用了,又在高地上临时搭了一大片芦席棚,密密麻麻挤了上万人。   刚来时大家还念着同舟共济,东家匀一碗米,西家借一床被,和和气气的。   有一天,有一处堤坝决口,冲毁了道路,粮队过不来,预计还得有几天,第一天还好,第二天就有人开始慌了。   这天中午,刘薇正带着人清点刚运到的一批粮食,忽然听见西边的棚子传来哭喊声。   她带着亲兵赶过去,就看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在抢粮袋,母亲被推倒在泥里,头发散乱,哭得撕心裂肺,两个女孩缩在旁边,吓得浑身发抖。   抢粮的是邻村的张屠户,家里有三个儿子,十五六岁,个个饭量大,带来的粮食早吃完了,想着官府的粮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张屠户便趁着这户的男人不在家,便抢了粮,反正这家的男人也是个瘦麻杆,打不过他。   他把抢来的粮袋往怀里一揣:“反正你们的是丫头片子,也吃不了多少,以后,我让我大儿子娶你们家丫头,我们家一年四季都有肉吃,就当还你们家的情。”   张屠户的大儿子看见妇人耳朵上吊着两个素银耳环,抬手就扯:“这个,就当定礼!今天晚上,就让大丫头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   周围围着不少灾民,却没人敢上前说话,张家儿子多,力气大,真打起来,谁也讨不到好。   只有人小声嘀咕:“欺人太甚!”   张屠户得意地竖着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谁不服的,出来跟老子打一架,打赢了,这袋粮,老子就送你了!”   忽然,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十几个身穿统一服制的军士,将张屠户和他的三个儿子按倒在地。   有两个身材高大的军官开出一条道,刘薇从后面走出来,看着伏在地上的张屠户,朗声道:“你们每个人刚到这里的时候,就有人告诉过你们,抢劫是死罪。只有明确回答‘听懂了’的人,才有资格住进来。你们现在在这里,就说明你们已经知道规矩了,明知故犯,可不能说我不教而诛了。”   “君侯饶命!君侯饶命啊!”张屠户刚才还横得不行,此刻脸贴在泥地里,吓得浑身发抖。   “刚才你们四个,都参与抢劫了,是不是?”刘薇看着张屠户和他的儿子们。   “我……我……我就是跟他们开玩笑。”   刘薇摆摆手:“灾区律令,如同军法,杀。”   有人替他们求情:“他们也是没办法,这粮食两天都没来了,大家都慌,法理不外人情,张家一共就三个儿子,好歹给他们家留个后吧。”   刘薇转头看向他,冷笑一声:“粮食没来就抢银耳环?你把脑子里的水倒干净了再跟我说话。”   张屠户的小儿子知道李榆心软,忽然向前几步,跪下抱住李榆的腿,放声大哭:“秦王殿下,我们只是一时糊涂,如今治水要人,求殿下给我们父子一个改过向善的机会,我们父子四人,力气大,能干很多活。”   李榆惆怅地看了一眼刘薇:“抢劫灾民的罪很重呀,不是力气大就行的,除非……”   与刘薇中气十足的声音不同,李榆的声音温和柔软,再加上这么一句“除非”,简直就像充满生机的春天,即将赐予张屠户父子一线转机。   张氏父子四人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李榆继续说:“除非,你们能让江水下降一丈,彻底结束洪灾,大家都能各自回家过日子。”   张氏父子:“……”   他们算看明白了,晋侯是最毒妇人心,秦王是无毒不丈夫。   军士们将张氏父子带下去处置。   灾民里有人心中称快,也有人觉得判罚过重,不就是抢了点粮食和首饰么,又没杀人。   刘薇从他们的表情猜出有人不服,她站上桌子,朗声道:“他们抢的粮食和首饰,确实不值钱,但是,如果我今天不处置他们,将来学他们的人,不知会有多少,你们这些觉得他们可怜的人,是不是觉得自个儿身强力壮,没有人敢抢?你们家的其他人也很能打吗?你们上堤的时候,别人是不是可以随便抢你们家?你们自己也永远不会有受伤、生病的时候吗!”   “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里了!抢劫就是死罪,哪怕什么都没有抢到,只要有抢劫这个行为,就是死罪。”   周围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在沉默片刻之后,有人先开口:“君侯说得对!就不该纵容他们!”   “就是!若是违了律法还不处置,律法威严何存呐?”   离开安置点,刘薇悄声问李榆:“刚才我还真以为你是想放他们一条生路呢,你怎么想出来那么一个损招的?存心戏耍他们么?”   李榆很冤枉,他满心满脑的都是“洪水洪水快退吧”,已经焦虑到什么方子都想试试了:“万一张氏父子其实是夸父后人呢,一张嘴,就能把黄河水喝干,长江比黄河的水多一点,他们要是能喝掉一半的话也好呀。”   刘薇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你已经疯了。我估计着张氏父子临死前还得骂我俩,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他们也能看出来……我们……我们是一对吗?”   刘薇听他的声音不对,不像是羞涩地结巴,她转头望向李榆,只见他半弯着腰,眉头紧皱,右手死死捂住肚子。   “怎么了?”刘薇转头看他。   “没事,肚子有点不舒服。”李榆脸上的表情越发纠结,“你先往前走吧,我……我马上过来……”   说罢,也不等刘薇说什么,便一溜烟地往小树林里钻。   刘薇在后面戏谑叫道:“带纸了吗?”   又等了片刻,却不见李榆出来,刘薇叫道:“你是遇上狐狸精了吗?”   没有回答。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刘薇又叫道:“实在不行就回去吧,给你弄点巴豆。”   还是没有人回答,刘薇心中不安,让秦重进去看看。   不多时,便见秦重扶着李榆出来,看见李榆一只手捂住肚子,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珠子,嘴唇白得吓人。   秦重脸色沉重:“只怕不是普通的闹肚子,殿下发烧了。” 第208章 第 208 章:秦王都吃土了   “我没事。”李榆不想在刘薇面前显得虚弱无力,他强撑着往前走了几步,地上湿滑,他差点摔在地上,被刘薇一把扶住:“秦重,给他扎个担架来。”   秦重:“不用,末将能背得动。”   “他腹痛,只怕背不住。”   旁边有一片竹林,士兵们手脚麻利的砍倒了一些竹子,草草扎了一个担架,将李榆放上去。   一路到了行辕,刘薇命人找大夫,亲兵去了一会儿便回来,说大夫在别处,别处也有人上吐下泻。   “几个医馆全都没大夫?”刘薇眉毛微扬。   “是,好几个村子里的人都得了一样的病症。”   一个人闹肚子,或许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三五个人闹肚子,或许是一起吃了一顿饭。   好几个村子一起,事情就大了。   李榆和刘薇受命来此的任务,是总领一切后勤事务,所谓后勤,除了调拨和运输物资之外,还有保障人命安全。   这年头,治水全靠人力顶上,沿江各乡镇,就连有一把力气的女人都上堤了。   人手少,只能先管最着急的事情。   此前一直忙着处置肉眼可见的物资、解决人性的扭曲和道德的败坏,灾民的问题是要吃饭、要住房,身体都看起来都挺健康,便没有特别注意到卫生安全问题。   谁知道这就来了。   从李榆的症状看,应该不是甲类传染病霍乱,更像是痢疾,其他人是霍乱还是痢疾,得看了才知道。   若是痢疾,也不能放松,那是乙类传染病,还是要集中处理,不能任由它蔓延开。   刘薇给李榆拧了一块布巾搁在额头上降温,又取了酒精给他擦四肢与胸口,幸好她先前觉得在大堤上工作的人可能会经常有外伤,提前准备了一批无水酒精和医用酒精,不然现在连退烧的东西都得现制备。   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模样,李榆轻声说:“你快去那些村子看看吧,我也想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我没事,其他人可以照顾我。”   想想也是,现在没有大夫,刘薇也不敢确定李榆到底是什么情况,不如去大夫在的村子看看,要是症状一样,大夫说出个病名,李榆的病也就能确定了。   刘薇叫人煮了一大锅热水,按照十斤水二两糖一钱盐的配比,放在李榆的床边,又给他插了一根芦苇:“自己记得多喝。”   “我还没有严重到胳膊都抬不起来。”李榆有些抗拒芦苇杆,这让他想起一个故事:一个懒汉的媳妇出远门,给懒汉烙了个饼套在脖子上。   刘薇也不劝他,反正芦苇杆放在这里,爱用不用。   等又腹泻了几回之后,李榆身体越发沉重,从床上起身这件事都成了负担之后,他感受到芦苇杆是个好东西,别看只能省一点点事,这一点点真的挺重要。   ·   刘薇踩着泥泞往安置点深处走,越往里走,空气里的酸腐味越重。芦席棚子挨得密不透风,地上积着浑水,几个面色蜡黄的汉子蹲在棚子边,捂着肚子直哼哼。   正说着,不远处又传来一阵骚动,两个汉子架着一个老头急匆匆往棚子跑,老头脸色青灰,嘴唇干得爆皮,一路走一路呕,连站都站不稳。刘薇起身走过去,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额头,烫得吓人,再看他眼窝深陷,分明是脱水的征兆。   “秦岳人,”刘薇转头吩咐,“你带两个人,立刻去城里的药铺和酒坊,把能找到的白矾都买过来,有多少要多少。所有人喝水都得用白矾澄过,再煮沸了才能喝。”   “是!”秦岳人不敢耽搁,转身就带人往城里跑。   刘薇又转身对乡绅道:“你去组织人,在井边搭个临时灶,所有水必须烧开了再分。没澄过的生水,一口都不许碰。拉肚子的人单独挪到西边的棚子去,跟其他人隔开,他们用过的碗筷要用开水煮,粪便要用石灰盖了,不许随便倒在水里。”   有大夫正在诊病:“无妨,湿热痢,不算重症。”   他提笔写了一张药方,刘薇认出写的是:葛根、黄芩、黄连,以及等等。   刘薇问:“多久能好?”   大夫:“轻症三日便好,严重些的须七日。”   几处安置点的情况查下来,被感染了有几百人,城里的药铺告急,只有黄连还有,其他配伍的药不是缺了这,就是缺了那。   现在路被冲坏,旁边的镇子连粮食都没了,更没办法及时采购药材。   刘薇对拉肚子的概念就是吃黄连素,问道:“只吃黄连行吗?”   “能是能,只是,怕病人喝不下那许多苦水。”大夫摇头。   刘薇点点头:“我明白。”   黄连放在水里熬煮出的有效成份十分有限。   既然单方黄连有用,只是怕病人喝不下,那就提纯结晶好了,刘薇不知道过程,但知道大概怎么让它结晶,无非是酒浸或是加盐。   刘薇也不耽搁,当即起身往外走,她需要帮手。   安置点的芦席棚下,正缩着十几个半大的姑娘,年纪都在八岁到十岁之间,上堤扛不动沙袋,做饭又比不过成年人利落,便只能蹲在角落里帮着缝麻袋,其实缝麻袋也不如十五六岁的人手快。   男孩子可以只穿一条短裤就出去跑:帮家里拾柴、帮村子传信,最多脏了短裤,被树枝划破了皮肉也无所谓,衣服没破就行;女孩子出门不能穿这么少,把衣服弄脏弄破会被骂,别说弄脏弄破衣服,就连像男孩子那样狂奔,都会被说没有女孩子的样,将来谁敢娶。   刘薇已经听见很多次“唉,这种时候就看出来了,家里还是得有儿子啊”之类的话,她想尽量给这些女孩子们创造一些发挥能力的空间。   天生我材必有用,谁说只能比谁敢不穿衣服满街跑的。   刘薇原先安排过一批人学习算术,不求她们能算水的流速、大堤的结实耐久度,好歹能算一算大堤上有多少人,每人每天要吃多少粮,一共需要多少粮,然后去仓库点个数。   有些人脑子就是好使,一说就通,背过几遍就明白其中的原理了。   有些人,不管怎么说,她们还是不理解乘法到底是怎么个意思,只能一个人三斤米,两个人六斤米,三个人九斤米……这样扳手指式的硬加。   数学不行,还有实用化学嘛。   刘薇让人从药铺拉回了整整一筐黄连,又找了干净的陶罐、竹管、木槽,还有酒精。   她让姑娘们把黄连掰碎,用石臼捣成粗粉,自己则蹲在地上,将两个被钻了孔的陶罐上下叠放,接上弯曲的竹管,外头套上装满冷水的木槽当冷凝用。   最下面的罐子装烧酒和黄连粉,加热后酒气带着药力往上走,遇冷凝成液滴,再顺着竹管流回药罐里,反反复复地熬。   名叫阿禾的姑娘蹲在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像要把刘薇的动作都记在心里。   她手最巧,刚才捣黄连粉的时候就数她捣得最细,这会儿见竹管接口处有点漏酒,立刻找了干净的布条,泡湿了缠在接口上,刚好把缝隙堵严。   “君侯,这样行吗?”她小声问。   “太行了。”刘薇赞了一句,“你手真巧。”   阿禾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下头抿着嘴笑。这些天她听多了“赔钱货”之类的话,快自卑到土里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认认真真夸她能干。   姑娘们分成两班,轮着往冷凝槽里换冷水,盯着竹管口一滴滴落下的深褐色药液,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君侯,这药汤怎么越来越深了?”阿禾好奇地问。   “药力都熬出来了,颜色自然就深。等它颜色不再变深,就差不多了。”刘薇拨了拨炭火,“别小看这东西,回头做成药粉,一点点就能止住泻,比喝三大碗汤药还管用。”   姑娘们听得咋舌。她们从小到大见惯了熬药,砂锅里满满一锅药草,熬出小半碗黑汤,苦得人皱眉。原来药还能这么做,不用抱着大碗灌,想想都觉得神奇。   再进行过滤、冲洗,做出了一批黄色的结晶粉末。   阿禾屏住呼吸,小心凑近,仔细瞧,又退开两步,才敢说话:“这个就是黄连素?”   “对。”   李榆的舌头怕苦,当着刘薇的面又不敢抱怨,连捏着鼻子这种动作都不敢有,生怕刘薇笑他不丈夫,喝完了,还要充硬汉,连喝白水冲冲舌头都不愿意,等刘薇走了,才龇牙咧嘴。   他没想到的是,秦重本着“大家一起笑”的精神,把他的本性转达给刘薇了。   刘薇确实觉得挺好笑,不过也想提升一下药物的易入口性,不止是李榆,还有很多人不喜欢苦药,特别是孩子,会把药偷偷倒掉,或者死活不喝,硬灌又会呛着,父母也很苦恼。   原来黄连只能煎成汤汁喝,确实苦得要命,也全无办法。   既然现在成粉末了,那就可以制成蜜丸,水一冲,一仰头,结束。   当天下午,第一批黄连素就用在了重症病人身上。磨成细粉,用温水冲开,捏着鼻子灌下去。当天夜里,原本一天泻十几次的老人就止住了大半,烧也退了些。   那几个跟着制药的姑娘走到哪儿,都有人叫她们“小神医”,一个个腰杆挺直,她们再也不需要为自己扛不动大沙袋,不能光着屁股上山捡柴禾而自卑了,每个人都有用。   不过,那些女孩子里,还是有至今没有找到自己位置的人。   她们很积极的想要证明自己。   但是,在凌翠翮那里学算术,学不明白。   在刘薇这里学制药,在枯燥的流程里又会走神,冷凝槽要一直换冷水,让她们盯着,她们无聊得神游天外,等别人靠近了,才惊觉大事不好。   她们就是静不下心来,必须一直处于信息轰炸的环境里,才会觉得舒服。   同时来几件事要做,很多人会嫌烦,但这群女孩子里就有特别喜欢安排的,同时要烧水、劈柴、煮饭、切菜,不用教,她自己就能安排,走出的路线都是最精简最短的捷径。   还有些人记性特别好,耳朵特别灵,谁家住哪儿,有几口人,都能记得住,说起张家长李家短来,就如同呼吸一样简单。   她们又凑在棚子角缝麻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各村的新鲜事,正说得热闹,此时一个过来拿麻袋的汉子嗤笑一声:“瞧瞧,小小年纪就家长里短的,长大了铁定是村头长舌妇。女孩子家不学点针线做饭,天天嚼舌根,有什么用。”   几句话说得几个姑娘脸涨得通红,眼圈都红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刘薇本来以为她们是单纯不想干,才会糊弄事,现在看,她们似乎又并不甘心当混吃等死的咸鱼。   她有点想不明白,便走过去问她们怎么回事,既然不想被人说三道四,那为什么不好好干呢?   那几个小姑娘见她过来,十分羞愧,老实承认自己就是注意力不集中。   刘薇心里跳出一个词“小儿多动症”,转念一想,也不是,她们并没有明显的小儿多动症症状。   “你们在什么时候,注意力会集中?”   有一个姑娘不好意思地承认:“特别安静的时候我就不行,总会乱想很多事情,如果有很多事情,我反而能凝神。”   刘薇大概明白了,这样的人她认识,看书学习的时候必须弄点动静出来,可以是嘈杂的人声,或者是听不懂歌词的音乐,如果环境特别安静,反而看不进去书,没多久就走神开始瞎想了,要么就是忽然觉得手指甲特别好玩、头上顶着铅笔盒特别舒服……   她看着那几个垂头丧气的姑娘,问:“正好,现在有件事特别需要你们去做。”   “好!!!”她们现在太需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了。   刘薇给这些姑娘们从痢疾的传播开始说起:“脏水、脏手、被病人碰过的东西,都能带病菌。”   她教她们怎么用明矾澄清水质,怎么把水烧开了再喝。   教她们病人的碗筷要单独煮,粪便要用石灰盖好,不能随便倒进水里。   还教她们怎么问病史,要问清发病时间、吃过什么、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   姑娘们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查出来的结果,处处透着蹊跷。   李榆是在秀沿村歇脚时,喝了一口井里的凉水,回来就犯了病。   可秀沿村的人一向爱惜他们的井,井口有木盖,平时都盖着,连只青蛙都跳不进去,旁边也没有污水沟,更不可能有人敢在井边撒尿拉屎,让村民看见是要被暴打一顿的。   更怪的是,下游几个村子被淹了,井水跟江水一样高,迫不得已喝了两天浑浊的江水,反倒没几个人闹肚子。   “不对啊,”刘薇眉头紧锁,“江水比井水脏那么多,怎么喝江水的没事,喝井水的反倒成片病倒?”   那些姑娘使出混身解数,都没有打听到零号病人。   大家都是吃自己家里的东西、喝井里或是江里的水,偏偏有人得,有人没得,从感染患者的分布看,也很奇怪,多点同时集中爆发,仿佛事先埋下的炸药,然后引爆,完全不像传染病流行的一般规律,更像是投毒。   刘薇正想着,忽然有一个小姑娘跑进来:“君侯,不好了,有人说是朝廷故意下毒,想把无用的人都弄死。”   刘薇猛然站起:“走!”   刘薇赶到西边安置点时,棚子外围了黑压压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中间空地上停着一块门板,上面躺着个刚过世的老人,家属跪在旁边哭。   几个陌生面孔混在人群里,扯着嗓子煽风点火。   “大伙想想!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不是下药是什么!”   “粮车都堵在路上三天了!谁知道是真堵了还是故意不运过来?就是想饿死我们这些没用的人!”   “朝廷不给活路,我们也不能等死!行辕里肯定有粮!”   “走!我们去找秦王要饭去!”   人群被说得群情激愤,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惶惑和怒意。这几天存粮眼见着见底,每天的粥越来越稀,本来就人心惶惶,这话一说,简直像往油锅里浇了一瓢水。   刘薇挤在人群里,冷眼看着。   这个老人她知道,年纪很大了,有基础病,连续拉了几天,严重脱水,身体受不了了,大夫也一直给家属警示,根本就不是“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她不看家属,只看声音最响的人,还有在他们身边大声附和的几十个人,这些人衣着打扮看起来与本地人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口音不像。   他们声称是死者亲戚,听到噩耗,就从四面八方赶过来。   一旁的地上,放着一些装着花果的篮子,这本是本地的风俗,但是,这些篮子的款式过于统一,好像是从同一家店里批发来的,   在真·古法纯手工的年代,不同地方的竹匠,手艺和品味竟然如此统一?   摆明了是事先备好,专门来挑事的。   这种事情,刘薇见识过很多,算是古今中外经久不衰的操作。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粮食运不过来。   账册上的数字她记得清清楚楚:按现在的配给计划,省着点能吃两天。   原定的运粮队被山体滑坡堵在六十里外的山镇,两头的县令都已经调动所有的力量抢修,保证三天可以走粮车,他俩甚至愿意立军令状,用性命做保。   理论上来说,人少吃一天饭是不会饿死的。   但是,被迫断粮带来的巨大心理恐惧,跟主动一天不吃饭带来的后果完全不一样。   三天,能发生的事太多了。   何况现在就已经有人唯恐天下不乱了。   几个陌生面孔混在人群里,唾沫横飞地喊着:“朝廷故意断粮,想饿死咱们这些没用的灾民!”   “粥里都下了药,拉肚子就是前兆!”   一句句戳在人心最慌的地方。   周围的灾民们本来就饿得心里发慌,被这么一煽动,眼神都变了,有人抄起了扁担,有人跟着嚷嚷,场面眼看着就要失控。   “君侯,要不我带人过去把那几个挑事的抓了?”秦重沉声请命,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带的三十个云州兵,个个都是见过血的精锐,真要动手,拿下几个地痞无赖易如反掌。   刘薇摇了摇头:“抓几个人容易,堵不住悠悠众口,你们几个,把里正、族老叫来,我跟他们说。”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几个地痞无赖那么简单。   痢疾多点爆发的时机太巧,谣言起得太准,处处都透着人为的痕迹。   可眼下人手实在太紧:堤上几千民夫昼夜轮守,半分撤不得;修官道的人手本来就不够,更抽不出来;就连安置点里,能管事的里正、乡绅都算上,也没几个能顶用的。   查幕后黑手的事,只能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心稳住。   在秦重去叫人的时候,刘薇吩咐秦岳人:“找一百个人,轻装出发,绕西边的鹰嘴崖小路去山镇接粮。每个人至少要背六十斤粮,十二时辰之内,必须回来。”   秦岳人一惊:“十二时辰?那条路往返要一百六七十里地哩。”   “我知道,我看过地图。”刘薇看着他,“你能不能做到?”   秦岳人,他一直觉得自个儿力气挺大的,但他是水师,这辈子走过最长的山路,是从丰都码头走到丰都山上的鬼市,就连羊苴咩的山路,都是马走的,不是他。   “不行就换人,让秦重……”   “能!!!”秦岳人吼了一声。   这几天秦岳人正跟秦重互相较劲,他们已经考据出各自的祖宗是第几代分出来的,中间还牵扯到大小宗分家产这种狗血宅斗故事。   秦岳人这一支的先祖用了手段,分到了大头,无奈后人无能,守不住,金钱像沙子似的流走了,秦岳人这才会当了兵,被秦重大大的嘲笑一番。   以前不认识刘薇的时候,秦重就已经是校尉,而秦岳人只是什长,后来,秦岳人跟着刘薇出使羊苴咩立了功,才升了百夫长,然而,秦重带三百骑,拒吐蕃于龙首关,他也立了功,他也升职了。   比祖宗,没比过,比自己,还是没比过。   要是让秦重知道自己是心虚不敢接任务,秦岳人不敢想象他会嘲笑自己多久,会不会在祭祖的时候,专门写篇祭文烧下去……   他很快点起人手,一行人向山里走去。   他的人只有三十个,还有七十个是本地的团练,听说一天时间要走一百六十多里的山路,团练们都傻了:“秦爷,你怕是不晓得,这山路,难走得很,我们平时走,一天也就走一百里,这还是走得快的。”   秦岳人看着他们:“你们都是本地人吧?”   “是。”   “对。”   “现在,粮快不够了,有人挑唆着乡亲父老造反。你们知道造反的后果吗?”   那自然是知道的。   谋反,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免死金牌都不能免。   参与的人轻则斩首,重则凌迟,灭三族是仁慈,灭九族是标配。   安置点里有团练的亲戚,更糟糕的是,爆发谋反的地方,其它无辜的人也会被牵连。   皇帝只会记住某地发生民变,一看某人籍贯是那个地方,他怎么可能毫无芥蒂的用。   秦岳人学着刘薇的语气:“你们要么劝那些灾民不要听信谣言,不要造反,要么现在跟我走,马上把粮弄回来,镇住场子,让他们不要造反。要么,你们就看着他们造反,然后朝廷派大军过来。”   团练们震惊,他们知道路断了,粮食有几天没运进来了,但是没想到,这事会这么严重。   群情激奋的人,根本劝不动,劝着劝着,必然会动手,虽然留在安置点的人多是老弱,团练不怕打不过他们。   但是,他们都有家人在大堤上,若是安置点的人被打死打伤,大堤上的青壮还治水?不把大堤扒个口子出来都算他们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为了不让自己的籍贯不与谋反挂钩,为了自己的脑袋不因为别人搬家,团练们不再多话,当下便与秦岳人一同出发。   第二天天亮了,粮车依旧没有来。   安置点的人越发的不安起来,有人告诉他们,大粮库里有很多粮,说是给修大堤的人吃的,其实,根本就不止,里面有一半的存粮,是县令为他自己准备的。   到时候虚报修堤的人数,再多报每个人每天吃的数,多出来的粮,就都进县令自己的口袋啦。   当今陛下整顿吏治,要荡平一切贪官污吏,我们若是去抢了那大粮库,不要全抢走,只要把县令的那一半抢走,他必然不敢声张,只能认命。   再说,我们人这么多,法不责众,难道县令敢把我们都杀光吗?他不怕报应吗?   这些话的来源一如即往地稳定“我有亲戚就是守那个粮库的”“我有朋友是每天往大堤上送饭的”,以及毫无说服力的“我听人说”……   人群被撩拨得群情激愤,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已经抄起了扁担锄头,就要往大粮库的方向冲。   里正和几个族老匆匆赶来,拦在前面苦口婆心地劝,可根本压不住群情,反倒被人推搡得踉跄了几步。   大粮库旁。   秦重率云州军、本地团练,提枪带剑,严阵以待,他也很紧张,轻声问刘薇:“秦岳人他们真的能准时赶回来吗?”   刘薇哪知道,秦岳人身上没装GPS,也没个手机,他们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笑笑:“怎么,对你们老秦家的人这么不放心啊?五殿下封了秦王之后,都有志气多了,现在都在河堤上呢。”   秦重又轻轻问:“如果那些人冲过来,我们真的要打他们吗?”   他这辈子只打过北狄人和扶余人,从来没有打过大夏百姓,实在是下不了手。   刘薇叹了一口气:“这粮库是官仓。他们没进粮库,什么都好说,想从轻发落也有个由头。如果他们进了粮库,就是谋反。你看他们像是能谋反成功,自己当皇帝的样子吗?”   “怎么可能。”秦重摇头。   那群人除了知道粮食不足外,别的什么都不知道,所谓的内部消息,全是有心者故意放给他们的。   没有纲领、没有队伍,听风就是雨,不过是别人的炮灰。   “所以啊,实在不行,就只能打了,总比让他们进了粮库,满门抄斩的好。”   沉重而纷乱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越来越近。   安置点的百姓们过来了,他们完全不知道这粮库的属性是官仓,满心认为就是县太爷自己的私库,抢了也就抢了,反正县太爷也不敢闹大。   秦重紧张地握住刀柄,轻声对刘薇说:“君侯先回去吧,这么多人,一会儿若是乱起来,不知会发生什么。”   刘薇看看更漏,距离与秦岳人约定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时辰了,她愿意相信秦岳人。   她摆摆手:“我先试试,拖够时间。若是我倒地上了,你们再动手。”   “什么?”秦重睁大眼睛,看着刘薇迎上人群。   这段时间,刘薇一直在安置点施药、治病,所有人都看见她了,知道她是一个好人,绝非欺压百姓的坏官。   “各位乡亲请留步,我有一言……”   刘薇先从洪水冲塌路面开始说起,再聊粮食早已齐备,实在是运不过来,继续谈已经派人出去运粮了,最后说粮库属性,以及关于谋反罪的认定和后果。   想当年,她最恨的就是校长开大会的时候说“我简单讲两句”,但凡那个秃头大肚老头开口,起步就是两小时。   谁能想到啊,今天就靠校长大人在她DNA里刻下的叨叨叨撑时间了。   啊,秃头,是智慧的象征,聪明的脑袋不长毛。   啊,大肚,说明渊博,能把所有相干的、不相干的事都说得好像很相关似的。   本来灾民觉得她说得也很有道理……但人群里忽然有人嚷嚷了一句:“她在骗我们,她说人是昨天派出去的,路都坏了,往返至少要走三天,三天不吃不喝,我们把脖子扎起来吗?”   刘薇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就感觉脑后有劲风袭来。   她下意识侧身躲过,站在她面前的年轻人脑袋上挨了一下——是一块泥巴,正好糊在他嘴上。   众人哗然。   刘薇的声音变冷:“大家都看见了,这块泥巴本来是要砸我的。他的目的,就是想激怒我,好让我的人动手打你们。这么明显的阴谋,你们居然就这么被人利用?”   “砸我的人是谁?他就是想害死你们!”   那个人身边的人下意识地望向他,刘薇下令:“拿下。”   那人直到被抓了,还在高呼:“你就是在骗我们,根本就没有粮食,你就是想拖着我们,直到我们饿死……”   其他人也被他的举动弄傻了,他们只是想要粮食,从来没想过真的要与朝廷作对,对晋侯出手这种事情更是想都不敢想。   人群里还有胆子大的人在说话:“可是粮食到底什么时候能来啊,我哥就是修路的,他说至少还要修两天,大粮库里这么多粮,要是照你说的,粮很快就来了,分给我们一点有什么关系?”   刘薇看着他:“若是按你的做,谁没粮就可以随便来取,大粮库几天前就没粮了,这里的粮,是保障在大堤上干活的人的,他们每天那么累,你们难道忍心他们饿着肚子干活吗?秦王殿下都不敢动粮库里的粮。”   百姓们心里还是犯嘀咕,人群里有人大声说:“我不信!饿死谁也不可能饿死皇子。”   听见动静的阿禾赶过来:“别闹啦,连秦王殿下都吃观音土了!”   观音土?那可是饥荒灾年才吃的,谁会好好地吃那东西?   见他们不信,阿禾跑回行辕,又跑出来,手里拿着灰白色的小块。   有认识的老人一眼便看出,确实是观音土,而且是被处理过,也揉成了便于入口的大小,这不是阿禾能临时突然变出来的东西。   秦王,当今圣上的亲儿子,都要吃观音土了?   众人不敢相信,可是阿禾手里的土馍,就在眼前,让他们无法反驳。   那土馍,是刘薇托人从山里找来的,也确实是给李榆吃的。   拉肚子的人,吃蒙脱石,不是很合理嘛。   现在的人只在饥荒的时候把它当饭吃,没想过还能吃它。   阿禾误会了,百姓们也都相信了她的话——秦王快饿死了,但他也不动粮库的粮。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今天他们的锅里还有几粒米,几颗野菜,而皇亲贵胄都已经吃起土,他们所有的不满都烟消云散。   原本气势高涨的人群,已经失了锋芒,他们想走,但又不敢走,粮库是官仓,他们虽然没进去,但是到底拿着家伙聚众站在门口。   他们会被清算吗?   子女被受牵连吗?   大家把目光投向里长和族老,希望他们能说点什么,从晋侯那里得到一个保证,承诺不会追究他们的保证。   里长和族老们也在互相瞧着,都希望有人能先站出来说几句,他们再跟着冲锋,自己先开口,晋侯将来清算的时候,会不会以为自己是领头的?   一片诡异的静默中,又有纷乱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有人看出那是团练和秦岳人所率士兵。   是不是来捉拿他们这些反叛的?   众人又开始紧张。   等队伍靠近,大家才看见:这些人的身后,都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有人脚上的草鞋都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被石子划得鲜血淋淋。   走在最前头的是秦岳人,他不仅背着背篓,肩上还斜挎着一条。   走到近前,他一声令下“卸粮”。   所有士兵将背篓往地上一放,发出沉沉的闷响。   秦岳人连脸上的汗都来不及擦,躬身向刘薇行礼:“禀君侯,六千斤稻子,足数带回,请君侯过目。”   “六千斤……”百姓们发出惊叹。   前头一个须发花白的老汉往前挪了两步,盯着地上的粮袋,声音发颤:“你们……你们真是昨天走的?怎么可能,这才一天一夜……”   “我们走的鹰嘴崖。”   “什么!”   百姓们知道鹰嘴崖有多险,他们从小是听着“某某偷偷上山,在鹰嘴崖摔死了”的故事长大的。   平时走都危险,何况现在连日暴雨,山陡路滑。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汉子们,手里的锄头、扁担不知不觉垂了下去。   刚才喊得最凶的几个后生,也悄悄往后缩了缩,再也不敢抬眼去看那些满身泥水,露着脚趾的士兵。   刘薇对人群里的里长和族老们说:“本来还得给你们送过去,可巧你们自己来领了,这六千斤粮你们自己拿回去吧,照往常的规矩分。”   这句话的意思竟是不追究他们聚众来大粮库的事了?   里长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呼:“多谢君侯,多谢军爷。”   众人随之山呼一片。   秦岳人在刘薇身旁,轻笑:“仿佛当初君侯在狼山水军旧事。”   那时,刘薇在没有先禀报朝廷,就把新米给他们送来了,也正是因此,秦岳人对刘薇心悦诚服,死心塌地。   刘薇不像他这么放松,她朗声对百姓们说:“在走之前,你们告诉我,你们这群人中,有谁不是与你们同村的?” 第209章 第 209 章:运用一切有生力量   里长族老先认领一批,再让这群人把更多的人认领走。   最后还剩下无人认领的男人,在空地上站着。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呀?”刘薇看着他们。   五人都说自己是来找亲戚的,只是发了洪灾,亲戚家已经淹了,他们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才会随便乱走,误入安置点。   “你们的亲戚,是同一个?”刘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不是。”五人异口同声。   刘薇又问:“你们的亲戚叫什么?”   “绿蒿里的陈铁柱。”   “滨水桥的赵三锭。”   五人报出了不同的地名,这些地方确实都遭了灾,曾经的村子现在已经在水下了。   不过……   刘薇看着他们:“这些地方的人都被接到安置点了,我这就派人去找你们的亲戚,让你们早日团聚。”   五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刘薇揶揄道:“怎么?这么不想见?看来,你们欠亲戚们不少钱,这才害怕见到他们,行了,把他们都带下去吧,问问他们欠人多少钱,千辛万苦追到这里来看看债主死了没有。”   秦重奉命将人带了下去,刘薇慰劳了背粮回来的士兵,已是一个时辰之后,却听说秦重这里毫无进展。   “他们的嘴很硬,您又说不能轻易用刑……”   刘薇问:“全都沉默,什么都不说?”   “有四个是这样的,还有一个倒是开口,就是全都在骂人,没一句有用的。”   “有意思,带我去看看。”刘薇兴致勃勃。   秦重皱眉:“他骂得太难听了。”   “词汇量丰富吗?”刘薇好奇,她听过小区里有两人进行的,很没有含量的骂街,真的就是三个词翻来覆去的骂了一个多小时,那是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听人吵架真没意思。   秦重对刘薇的关注点非常无语:“不算很丰富,翻来覆去就说官逼民反什么的。”   “哦?那也行,我还从来没见过对官逼民反这么执着的人,就算是假话,也应该夹了不少真心。”   五人被分别关押在不同的地方,那个来回骂街的年轻人被关在堆放麻袋的屋子里。   见刘薇进来,年轻人认得她,就是她!头低了一下,那块泥巴便糊在了他的嘴上。   虽然,泥巴不是她扔的,但是她要是不躲,泥巴又怎么会砸中他。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年轻人骂得更起劲。   刘薇不说话,就盯着他的脸看,忽然上手搓了搓他的脸,又绕到他背后,抓住他被捆住的手,搓了搓。   搓得那年轻人不得不中止骂街,怒道:“你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看你的嘴好像很忙的样子,我就不打扰了,自己找找答案。”刘薇围着他转了几圈,忽然又伸手去揪他的头发。   年轻人冷不丁被她揪住,痛呼一声。   守在外面的卫兵听见,面面相觑,心想晋侯不让我们把人往死里打,原来不是她善,是她要亲自动手。   刘薇开口:“你家不是在肃慎,就是在室韦,肃慎人剃顶发,你没剃,嗯,你是室韦的。”   “你怎么知道?!”年轻人瞪大眼睛,脱口而出。   “你年纪轻轻,脸上皮肤却已经很粗糙,但不是所有的地方都粗糙,说明一年之中,有很长一段时间,你的脸上都会涂东西,应该是动物油脂,说明你们那里一定又干又冷。   你左手上的伤口与右手虎口的茧说明你经常需要用刀子削什么东西,或者剥什么东西……有两道伤口大概是一年前留下的,这么大的人了,还能留伤,说明你笨手笨脚,这次来我们这里闹事,一定是想在别人面前证明你不是废物的。”   “你放屁!”年轻人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像要把刘薇生吞活剥。   刘薇继续说:“符合这些特征的是西北和东北,西北是北狄的地盘,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手上会有握持马鞭和缰绳的痕迹,你没有。那就是东北,林子深,不方便骑马,冬天用雪橇。室韦半农半猎,猎的主要是小动物,还有貂,捉貂不能用刀箭,要用陷阱,所以,你手上没有使用弓箭留下的茧。”   “就不能好好地捉你们的貂?貂皮多贵啊,做身衣服几十万,有的是有钱人愿意买,你们不想让中间商赚差价,就自己卖嘛,你说你们,人都来了,不卖貂皮,光造谣了,造谣能给你们多少钱啊?说来听听,有钱一起赚。”   年轻人听到“貂皮”,就仿佛被点燃了爆竹,瞬间炸开了,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激情辱骂。   这回是更新版,内容比上一个版本多了很多细节,去掉各种不能播的脏话之外,大概的内容是“你们夏国人骗了我们的貂皮,说好的粮食没给,这次的洪水就是上天给你们的报应,让你们也没吃没喝!”   年轻人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满是恨意。   刘薇抱着胳膊站在他面前,等他骂够了,才慢悠悠开口:“貂皮换粮食,是你们跟谁做的约定?”   年轻人咬着牙:“就是你们夏人,骗子、强盗……”   刘薇慢悠悠地往杯子里倒茶水。   等他骂完,刘薇把茶水递到他嘴边:“来点?看你嘴唇都干了。”   年轻人:“……”   有一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刘薇对涉案金额十分关切:“这么生气,看来被骗了不少张皮子?”   “对!五千五百张!!!”年轻人突然声音哽咽,要哭了。   “那是我们全部族人攒了一年才攒下来的啊!!!!”   刘薇同情:“貂这么难抓?”   “当然难抓!我们部落最好的人,一年也就抓到十几只!全被你们骗走了!”   他换了一口气,看样子又要开骂。   刘薇先发制人:“你这个蠢货,就知道骂骂骂,一点有用的事都干不了,我问你是谁跟你们谈的条件,你倒是说啊,能处理这么多皮子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肯定能追着。”   “追不着了!他死了!”   话赶话的说到这里,年轻人也不藏了,索性一口气全说出来。   室韦的冬天时不时就会来场大风雪,没人乐意出门,人们过冬一半靠囤的兽肉,一半靠种的粮,貂皮用来换茶叶、盐、酱、铁器之类的生活用品。   以前肃慎军利用与江南道的关系,虚报所需要的军粮,然后把朝廷拨给他们的军粮转卖给室韦人,不收货币,收貂皮和人参。   数年皆是如此,从来没有失约过。   室韦人便越来越放心,以前是见到粮才给貂皮人参,最近几年,肃慎军的人说粮商们不愁卖粮,需要提前支付全部货款,他们才肯发货过来,不然就发到其他地方去了。   室韦人信以为真,便先付了全部,肃慎军也没骗他们,秋收之后,便将粮食如数交给他们。   从前年冬天开始,气候更加恶劣,打猎都不容易,过冬更需要依靠粮食。   以前只有年轻人所在的部落与肃慎军交易,去年,其他几大部落首领觉得今年冬天更难过,他们也想囤粮,一合计,各家决定掏出压箱底的皮子,由年轻人所在的部落首领,也就是年轻人的爸,与肃慎军谈判,希望能看在长期合作的份上,多给些。   肃慎军的人一口答应,让众部落首领喜出望外,那几天,年轻人听到的都是夸赞父亲如何的厉害,如何的有面子。   貂皮交出去了,粮食却始终没有等来,这下其他部族的首领不干了,堵在年轻人家里,吃他家、喝他家、住他家,一定要他爸把说好的粮食交出来。   “我们哪里能交得出来,要不是我阿妈拿着刀子要抹脖子,他们怕闹出人命才走……我们家的东西都被搬光,连阿黄都被抱走了!”年轻人说着说着,伤心地掉下泪来。   刘薇同情地揪了一把稻草给他擦擦脸:“你们一开始怎么不直接找边境的榷场?我记得室韦那里有的啊,难道肃慎军这么凶,只允许跟他们交易,不准去榷场?”   年轻人猛地抬头:“不是你们朝廷下令禁的?我们的人去榷场,守关的说朝廷有令,不准卖粮给北边野人!”   “王八蛋……真是他们说的……”刘薇也生气了,她心里已经大概猜出事情的经过。   前几任肃慎守将贪利,一边瞒着朝廷倒卖军粮,一边压着各部族的货价,两头吃利。   去年江南贪腐案牵连甚广,肃慎军换了主将,严查走私,旧的交易链断了,那些收了貂皮的旧军官要么被撤了,要么跑了,室韦人找不到正主,又被有心人一挑唆,自然把仇记在了朝廷头上。   “你们被骗了,北狄和大夏打了几十年仗,死的人成千上万,现在不照样用矿石、马匹换粮食布匹?大可汗亲自派使者来京,签了互市盟约,你们室韦和大夏无冤无仇,更不可能好端端地骂你们。”   “不可能!”年轻人大声反驳,“北狄大可汗早就死了!被你们夏国一个叫刘薇的女人杀的!头都挂在城墙上示众了!”   刘薇:“……”   她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刘薇,第一,我杀的是前任大可汗,他发兵攻打我们,我把他打死难道不应该?第二,也没有人头示众的事情,他是被大炮轰碎的,要一铲一铲地装起来,哪能挂在城墙上,挂了,人家也不知道挂的是什么。现在的大可汗是他弟弟,识时务,愿意好好做生意,朝廷自然不会亏待他。你们要是真想换粮食,按规矩走榷场流程,递了国书,开互市不是什么难事,犯得着跑到内地来造谣生事?”   年轻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从小在山林里长大,见识少,消息都是族里的长辈和“恩人”告诉他的。   在他的认知里,大夏朝廷凶得很,把北边所有部族都当野人,动辄打杀,北狄那么强都被灭了大可汗,他们室韦更是连入关的资格都没有。   可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刘薇,杀了大可汗的人,就坐在他面前,好好跟他说可以开榷场、换粮食。   “你骗人……”他底气不足地嘟囔了一句。   刘薇被他气笑了,伸手敲了敲他的脑门:“我哪骗人了,你拿出证据啊?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三岁小孩一样,就会说骗人骗人,你脖子上面的玩意儿只是用来显得你个子高吗?……切,也不是特别高嘛。”   年轻人被她敲愣了,怔了半天:“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貂皮还能找回来?”   “肃慎军倒卖粮食的人已经被抓了,等水退了,我帮你打听打听,抄没的东西里面有没有貂皮,要是有的话,我跟陛下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拿出来。”   在刘薇的认知里,诈骗案的赃款应该先还给受害人,再谈“没收非法所得”,除非受害人给钱的目的是为了实现违法行为。   原本已经彻底无望的事情又有了转机,年轻人的眼里又充满了希望。   “真的?”   刘薇郑重承诺:“当然是真的,你要是觉得我的份量不够,我还可以让秦王殿下来做保,他是皇帝的儿子,亲的。”   “不用,我相信你。”   其实也不是特别相信,年轻人只是觉得,反正他们是一伙的,如果眼前的晋侯都不可信,那秦王来了,不,就算是大夏皇帝来了,也不可信。   刘薇看着他,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谁让你们来这里的?”   “没有……”年轻人还想讲义气,他不想出卖告诉自己消息的人。   刘薇冷冷开口:“从室韦走到这里,几千里,你们不去京城,也不到更繁华的扬州江宁杭州,必有高人指点。疫病也是你们传的吧?这里到处都是农田,你们的目的就是要粮食,眼看着稻子要熟了,你们应该更希望能保住庄稼,而不是把人都放倒,没人治水,没人管庄稼,上百万亩的田一旦被冲毁,你们还上哪儿要账去?”   年轻人没好意思吭声,他们的脑子相当简单,已经认定粮食和貂皮都拿不回来了,他们心里就想着:“大家一起死吧。”   如今,刘薇告诉他们,还有机会,不用一起死。   见他还不开口,刘薇又说:“指使你们的人,心里可不是替你们打算,要是真心为你们好,应该教你们怎么把粮食弄到手,而不是同归于尽,哪有一上来就把人往死路上放的?”   “如果大夏人全都是不讲道理的,那你们做的对!但是你看,我是不是很讲道理?秦王是不是很讲道理?那些把你们抓起来的士兵是不是也很讲道理,都没碰过你们……跟讲道理的人不讲道理,而是上来就打打杀杀,出主意的人就是利用你们,让你们搅乱大夏,他们得好处,死的是你们……”   年轻人被刘薇说服了。   能好好的活着,干嘛要死。   阿黄还在别人家里等着他去赎回来。   年轻人将心一横:“是扶桑商人。他们去年冬天到我们部落,带了盐和铁器,说可以帮我们找大夏要粮食。他们说,大夏现在皇帝老了,太子刚死,几个皇子争位,顾不上边境,只要我们趁乱闹起来,朝廷就会怕,就能给我们粮食。他们还给了我们钱,画了路线图,让我们混到南边来,趁着发大水煽动灾民造反……”   扶桑人啊,那就好理解了。   刘薇问清了扶桑人有多少人,具体怎么说的,以及室韦人有多少人,还有没有别的计划之后,对年轻人说:“这事我会查清楚,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们算是个从犯,不会死,不过起码也要罚点什么,我不懂法,不知道会罚你们什么。不过,你们现在可以帮忙干点活,将来我可以帮你们说情,减轻一些处罚。”   年轻人怔怔看着她:“你不怕我们跑了?”   “哈,你要是在我的亲兵眼皮子底下跑了,算你们有本事,我会罚他们加练。再说,你们为什么要跑?保住江堤,就是保住农田,就是保住粮食,就算你们得在大夏服刑,冬天不能回家,我也可以帮你们买粮食送回去啊,不然你们家里人,今年冬天不过啦?粮价飞涨还算是好的,就怕粮食都没了,等树皮、草根都吃完,接下来就是人吃土、人吃人,最后就得闯关东了……哦,意思是几百万活不下去的人一起去你的家乡,到时候别说是一年十几张貂皮,只怕树都给你砍光喽!”   刘薇一番话,恩威并施,竟是只有留下来好好干活的道理,没有连夜逃跑的意义。   “我给你把绳子松开,你去劝劝他们四个。”说着,刘薇便将捆着他的绳子解开了,“要是你们愿意,就去行辕找我。我给你们编到队里。要是你们不愿意,就直接逃跑,我也很想知道我手下的两个人,到底谁跑得比较快……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甘靺乌豆。”   “听起来挺好吃。”刘薇命人将另外四个人送过来,自己向李榆屋里走去。   李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审完了?是什么人?”   “室韦部的。”刘薇拉了张椅子坐下,把刚才问出来的话大致说了一遍,最后道,“挑事的是扶桑人,室韦人就是被人利用了。”   “扶桑?”李榆眉头也蹙了起来,“开国初年,扶桑的海盗时常袭扰沿海州县,高祖皇帝派水师打过几回,烧了他们不少船,后来他们就老实了,只偶尔有商人过来通商。这些年海疆平静,几乎没怎么听过他们的消息,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   这时秦岳人刚好从外面进来,听见两人聊扶桑,便接了话:   “君侯,殿下,狼山水师巡江的时候,偶尔也会抓到从海上漂过来的海盗,里面就有扶桑人。不过大多是混在高丽、流求的海盗里,三五成群,不成气候,抓到了就按律处置,没单独当回事。”他顿了顿,“听过往的海商说,扶桑那边这几年乱得很,地震过好几次,没了生计的人就当海盗去了,抢往来的商船,偶尔也敢摸上岸抢村子。”   刘薇眉头微皱,零散的海盗和有组织地挑唆室韦、潜入内地造谣,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是活不下去的散兵游勇,后者是有谋划的行事。   “他们是冲着这次洪灾来的。”刘薇目光看着桌上的地图,“先挑动灾民内乱,消耗我们的人力物力,再配合北边的部族生事,最好能逼得我们内部乱起来,他们好坐收渔利。”   “不管是谁,先通知上游的你哥。他在荆江段主持大局,战线长,人员杂,最容易被钻空子。提醒他严查外来人口,尤其是操外地口音、行踪诡秘的,别让他们也在那边煽动灾民、破坏堤防。”   “嗯。”李榆点点头,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刘薇将笔推到他面前:“别光嗯,赶紧写。”   “啊?你直接写了不就行了?”   “他是你哥,又不是我哥,我写算什么?汇报工作还是指挥安排?都不合适啊,他又不是我上司。”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刘薇的声音硬邦邦,觉得自己嗓子有点发干。   李榆没多想,他看过刘薇的字,字迹不难看,但是时不时会有字缺笔少划,刚开始他还以为刘薇是在避讳长辈名字,后来发现……长辈人数有点多,要避讳的人比他要避讳的人都多。   不仅如此,有时候错得还有点离谱,比如把“發財”写成了“髮財”。   不乐意写也能理解,大概是怕丢脸吧。   李榆便提笔,给二哥写了一封信,大概说明了情况,命人火速送去。   听着信使远去的马蹄声,李榆叹道:“要是蒸汽车的速度再快一点就好了。”   “胆子再大一点,反正都是做梦,为什么不想象只要躺在床上,就能跟远在万里之外的人说话呢?”   “哈哈,我想过,不过不可能啦,再大的嗓门也喊不了那么远。我还想过,所谓的阴兵过境,是不是就是那些人路过的时候被意外记了下来,然后又被意外放出来……阴兵过境的故事几乎都是雷雨天,会不会与雷雨有关?”   刘薇夸道:“厉害厉害,你可以与沈天赐坐一桌。”   “我就是随便想想,我没有他聪明。”李榆对自己有相当清晰的认知。   刘薇不动声色问道:“你跟你二哥比如何?”   李榆老实回答:“那还是二哥比较厉害吧,父皇说二哥沉稳,行事果决,若是他继承大统,对百姓来说是好事。”   “若是你上的话,对百姓来说是灾难吗?”   这么说,李榆就不开心了,他坐直了身子:“我就是稍微想得多一点,就像配药方,我稳当呀,不会一下子把病人给吃死了……”   他急头白脸把自己的好处说了半天,甚至不惜违背他做人的原则,拉踩了二哥三哥,说他俩为了达成目标,什么都能舍弃,没人情味。   说了一大堆,却见刘薇只笑不说话,李榆眼巴巴地看着她:“咱俩都认识这么久了,你就说,我刚才的话可有夸大之处?”   “确实没有,不过我跟你二哥不熟,不知道他是不是这样的。你三哥确实如此,他把你的脸画在符上,那符都卖到羊苴咩去了,独家专营,还有配套的手链、香盒、雕像一套,起码赚了十万钱不止,都不提跟你分红呢。”   “对嘛,你是知道我的,我从来不乱讲别人。”   ·   城陵矶。   亲兵便捧着一封火漆封好的信快步进来,躬身递上。   李瑶拆开封泥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几行字,眉峰先是微微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扶桑人潜入内地,挑动室韦部族闹事,借洪灾煽动灾民生乱……消息来得正好。   前几日神秘人闯入行辕示警,说父皇已经知晓他私蓄死士、暗结地方官员的事,等水退便要清算。   他已经想好了解释的口径:上游水情消息灵通,不是他有私线,是三弟李琮的商队往来荆蜀之间,水路熟、耳目多,提前察觉岷江涨水,顺路遣人报了信。   兄弟之间互通消息,本就是人之常情,父皇最多说他一句公私不分,绝不会深究。   至于私蓄死士的事情,若是灵楼去查,必能真的查出什么来。   这是李瑶一直心中不安的地方。   现在,就算查出什么,也可以说是扶桑奸细所为,故意挑拨君臣父子相疑,好趁机祸乱大夏朝局。   佐证也容易找,他的手下找些扶桑货币和倭刀轻而晚举,若是哪个点被灵楼盯上,就把这些扶桑的物件都放进去,再伪造一些书信。   武力逼宫毕竟危险,而且会授人以柄,这一步能不走,就不走。   ·   大雨转暴雨,暴雨换中雨……终于变成了小雨……阴啦!   所有人都以为这见鬼的洪灾终于要结束的时候,堤上传来不幸的消息——白水段的大堤塌了。   刘薇猛地站起身:“什么?上午巡查不还好好的?”   “是老堤段,底下早被水泡松了,刚才一声响,直接撕开两丈宽的口子,江水正往里灌呢!”   刘薇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李榆紧随其后。   堤上已经乱成一团。   浑浊的江水从豁口处汹涌而入,浪头撞在残堤上,闷响阵阵。民夫们扛着沙袋往缺口里扔,可沙袋刚落水就被浪头卷走,连个影子都留不下,扔得越快,冲得越快。   管带乡勇的县尉喊得声嘶力竭,还是压不住慌乱的人群,有人见堵不住,又见江水滔滔,堤坝还有继续崩塌之势,便忍不住往后退。   更多的人还在堤上坚持,手上被粗糙的麻袋磨出了血泡,破了之后又沾了泥沙,那应该是很疼的,但他们就像毫无知觉一样,如往常一般,继续一趟趟往返。   其中还有那五个刚刚加入的室韦人。   李榆眼见着连外国人都这么拼,哪能站在一边看,他不懂治水方略,不会算水流,他还有力气。李榆当下脱了碍事的锦袍,弯腰扛起麻袋。   眼见着皇子都上了,原本后退的人也红着眼折回来,咬着牙继续往缺口里填沙袋。   凌翠翮与刘薇在一旁,通过麻袋被冲走的速度计算水的流速和冲击力,算出需要多大的东西才能一下子挡住溃口。   结果很快出来,起码要有五万斤的东西才能承得住冲击力。   刘薇:“那东西还得要足够大。先把水流缓住,才能填沙袋!”   凌翠翮眉头紧锁,大脑迅速回忆有什么立刻能拿来的东西是五万斤以上的。   一个大麻袋,装五万斤的石头?   刘薇一眼瞥见江边倒扣的小渔船:“不行就用船!找沿江的渔民买,等水退了赔他们。”   凌翠翮摇头:“可是那些船都太轻了,就算装满石头,只怕也不够重量,得找几十只连在一起。”   几十只不是买不起,但是把它们连在一起,需要时间成本。等船连在一起,只怕大堤的缺口更大,需要更多的船。   刘薇心急如焚,抓来县令:“你们这还有没有大船?”   “有是有……但那船……是……是……”   “是你的?你舍不得?”刘薇凶巴巴。   县令把头都快摇出残影了:“不是不是,不是下官的,是三殿下的。”   “先带我去看看!”   泊船的码头离这不远,三艘大船停靠在那里。   刘薇发现船身吃水线很低,便问:“船上装着什么?”   “是石头,三殿下打算运去京城修别苑,他说我们这里的石头好,花重金买的。”   刘薇看了一眼凌翠翮:“你看这船加石头,有五万斤吗?”   “有。”   “找人把船弄到溃口那里,堵水。”   县令大惊失色:“君侯,万万不可啊,这是三殿下的船啊,还是先请示三殿下一声吧?”   “三殿下在哪?”   “离这不远,快马加鞭,三四天就能……”   “三四天?”刘薇打断他,“等你们把人找来,整个浔阳城都泡在水里了。十几万百姓的性命,还比不上他几船石头?主意是我的,与你无关,等我见到他,自会向他请罪。秦岳人,开船。”   秦岳人及其水师亲兵,早已只认刘薇的命令,他们上船,快速起锚,水兵们各自其职,很快便将船开到了溃口。   “给我砸!”刘薇的声音响彻云霄。 第210章 第 210 章:我,李榆,恪守礼教   这艘船是三皇子的行商利器,特别大、特别结实、走江面是为了进来接货,在海上走才是常态,船底又厚又硬,船上的水兵抡着大锤,砸很多下才砸开一个口子。   刘薇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船沉,她急切地上前询问是怎么回事。   秦岳人大吼:“有隔水舱。”   水密隔水舱就是在船底龙骨上,用木板竖着隔出一个一个的小间,平时可以装货,船底若是漏水,可以把损失就控在那一个小间里面,可以及时把洞补上,免得整艘船下沉。   这项古老的技术大大保障了船只航行的安全,在真的需要它沉下去的时候,就很不开心了。   刘薇认识的船只水密门都有电路控制,驾驶室能同时把它们打开。   现如今,眼目下……隔水舱是固定死的,只能从隔间上方下去,互相之间都没有门互通。   开玩笑,隔水舱就是为了隔水的,有个需要随时开启的门,那就有门缝,有门缝不就漏水了吗。   船上的人又要纵向往下砸船底,还得横向砸水密舱隔板。   这艘船,共有十九个水密舱。   人手不够,还得叫人。   普通人不行,得力气大的,不然一锤子下去,木板仅受皮外伤,还白白占地方。   此时,堤上的人已经分身乏术,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只能凑出几个身强力闭的民夫。   “鲁大壮,你也去。”团练使推着一个大块头。   那个高大壮硕的汉子扭捏不肯:“我怕水。”   “你他娘的被疯狗咬了啊,怕水?”团练使大怒。   “我真的害怕,我可以搬石头,背沙袋,求求你,别让我上船。”鲁大壮哀求。   旁边有人接过团练使手里的锤子:“我替他去吧,他爹就是跑船的时候淹死的,泡成好大一个……他是真怕,连渔塘都不敢靠近。”   团练使没办法,对着鲁大壮翻了一个白眼,放过他了。   人还是不够,李榆着急,找了一个中号锤子,也上去了。   别人是去砸船底,他去砸水密舱壁。   船底特别结实,水密舱壁承压有限,没必要那么认真,用的是普通木板,连李榆都能砸开。   李榆砸隔板的时候,其他人连头都没抬,专心砸自己的,砸完自己这个舱的地板,他们就收工上岸。   李榆站在第十七个隔舱,向左砸开了第十六个隔舱,向右砸开了第十八个隔舱。   还差一个。   李榆想都没想,又下到了第十九个隔舱,专心砸板。   前面隔舱被打穿后,江水上涨的速度远超出他的预料。   当李榆把第十九个隔舱板敲开之后,木板对面的江水从破口汹涌而出,像一记重拳,打在他身上,将他重重推倒在地,李榆挣扎着爬起来,一块破碎的木板被水流裹挟着,重重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李榆瞬间觉得天旋地转,恶心想吐,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飞舞着金星,耳朵里发出尖锐的鸣叫,连双腿都变得绵软无力。   他摔倒在水中,眼睛睁不开,连方向都分不清,只能凭着本能,胡乱地挥舞着手臂。   似乎浮出了隔舱,但船身已经在快速下沉,周围的水形成了巨大的旋涡,李榆的身体也被往下拽,根本无力挣扎。   他努力想往上浮,可旋涡的吸力太大,江水好像传说中的鬼怪,死死地裹着他,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意识一点点模糊。   李榆只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的,随着水流上下浮沉,一会儿被浪推上去,一会儿又被拽下去。   混沌中,他忽然感觉到手腕被一只手牢牢攥住,力道很大,拽着他向上。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昏沉,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死死抱住那只胳膊的主人。   对方用力挣扎了两下,紧接着李榆感觉自己肚子上重重挨了一拳,不得不松了劲,下一刻,口鼻被死死捂住。   缺氧的窒息感涌上来,他挣扎了两下,力气越来越小,很快陷入半昏迷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恢复了意识,侧过头,看清了拉着他的人,是刘薇。   她腰上缠着绳子,岸上有人在拉,但是江上的杂物太多了,绳子不是挂在木头上,就是挂在飘来的半截墙上。   刘薇一手拉着李榆,一手用力拨开面前的杂物。   在她的侧面,有一截粗壮的大树顺流而下,如同离弦之箭向两人撞过来。   刘薇抱着李榆,在江水中侧身,避开大树的锋芒,反手勾在树干,借着水的浮力将李榆搭在树干上,她自己一个翻身也坐上去,然后,她背起李榆,站了起来,纵身一跳,跳到几尺之外的浅滩上,被人扶住。   这会儿,李榆已经被淹得七荤八素,意识不清,刘薇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微弱,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她心里一紧,立刻跪下身,先把他的脸侧过来,手指伸进他嘴里,清出堵在咽喉的泥沙和水草。   接着她单膝跪地,把李榆的肚子扛在自己膝盖上,让他头朝下,用力拍他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李榆猛地咳嗽起来,几口浑浊的江水从嘴里喷出来,呼吸却依旧微弱。   刘薇把他平放在地上,解开他领口的衣扣,露出胸口。她左手掌根按在他两乳中间的胸骨上,右手叠在左手上,手臂伸直,用上半身的重量往下按压。   按压的频率稳而快,每按三十次,就抬起他的下颌,捏住他的鼻子,对着他的嘴渡一口气。   一次,两次,三次……   刘薇额头上的汗混着江水往下滴,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也不敢停下。   按到第五轮的时候,李榆猛地呛咳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刘薇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旁边。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脉搏,虽然还弱,但已经平稳了很多。   李榆呼吸渐渐匀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刘薇,眼神像看着陌生人:“你是谁?”   刘薇正拧着袖子上的水,闻言动作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她脑子里飞速转过好几个念头,最后随口扯了一句:“我?河伯,找新娘来的。”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长江,河伯是黄河的,串台了。   她刚想改口圆两句,转头就看见李榆又闭上了眼睛,昏了过去。   刘薇看着他,心里发虚:他说的‘你是谁’是什么意思?他失忆了?还是对我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以前力气大、能打,都可以用“家里杀猪,从小练得力气”以及“武器好”来解释。   刚才背着一个大活人,从圆木上跳到两三米外的岸边,确实是靠着这具身体拥有的武功底子。   要不……还是说天生神力吧,我就是有天赋,他也找不出怀疑的理由。   在刘薇东想西想的时候,大夫匆匆赶来,替李榆诊治,说了一通刘薇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只能大致理解是缺氧加惊吓过度导致的昏迷,没有生命危险,只需要休息就好。   刘薇命人将他抬走,自己转身,又上了大堤。   就这样吧,要是实在不信就算了。   他要是实在接受不了,就只能力保二皇子李瑶登基,爱情和事业总得顾一头。   船身卡在缺口中间,激流被挡住了大半,水流明显缓了下来。民夫们扛着沙袋、石块往缺口里填,缺口一点点缩小。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李琮的另外两艘大船,也英勇献身,堵了另外两处缺口。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炸后面两艘的时候,刘薇调来炸药,放在船底,“轰隆”一声,将船底整个炸开。   安全、高效,不过数秒,一艘那么大的船就沉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刘薇沿着堤岸往前走,一路查看险情,碰到人手不够的地方就搭把手,碰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当场拍板。   需要做决定的事情太多了,甚至连凌翠翮和何师我两人都要找刘薇定夺。   工部对钦天监的态度,一直都不怎么能看得上。   毕竟一个讲绝对的理性务实,所有的一切都用数字说话。   另一个多少沾点玄学。   凌翠翮已经是整个钦天监里面最务实,最有科学精神的人了,可她也不能百分之百预测天气。   别说凌翠翮,就算是现代的气象部门,也预测不到火箭发射上天的时候会被闪电给打了。   除此之外,工部内部也很纠结。   他们经常会得出一个一致的结论,但是执行这个结论,需要砸钱、砸人力,还未必一定有一个好结果。   按理说,何师我是工部尚书,又是因治水功业而得皇帝赏识,一路高升,这里没有人比他更懂技术。   但是他不敢拍板。   曾经有人得到了皇帝的授权,可以全权处理一地的所有事宜,但最后,还是被皇帝以擅权自专,惹得天怒民怨为由给斩了。   所以,就算是代天巡狩的钦差,在遇到大事的时候,也要先派人飞马报到京师,让皇帝决定。   皇帝说要怎样就怎样。   不过,只有不着急的时候可以这样,如今大水漫灌,大堤上的事情,别说去京城,就算去浔阳城里,都会造成难以预计的人命和财产损失。   终于,在工部众人又在哼哼唧唧的时候,刘薇忍无可忍站出来:“我同意了!从现在开始,一切以我为准,我说可以就可以。要是日后陛下追究,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你们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立字据。”   这哪有不信的。   每天都有人满山遍野地找她,通讯不发达的后果,就是总有人跑过去,才知道扑个空。   为了让人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刘薇便用牛皮做了一个超大的氢气球,用绳子系着,绳子上还挂着一面红色旗帜,隔好远都能看见。   人在屋里就系在屋边,人在外面,就系在跟着她的亲兵身上。   ·   堤上的人从天光微亮忙到暮色沉落,连吃饭都不肯挪地方。   伙房要保障几处大堤上的伙食,位置在几个大堤的中间,确保离所有大堤的距离差不多。   饭菜挑过来要走半个多时辰泥路,等送到堤边,早就凉透了。   中午开饭时,人们或蹲在泥水里,或靠在沙袋上,就着江风往嘴里扒冷饭,扒完抹把嘴就起身扛石头,手上的血泡磨破了渗出血,沾了泥沙也顾不上擦。   秦岳人和那三十个狼山水师的人更拼命,刘薇当初与他们非亲非故,都敢抗命把新粮给他们,他们不愿意让刘薇失望。   再加上他们顶着“水师”的头衔,怎么着也不能输给旱鸭子云州军们,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爷们儿要战斗!   住在附近高坡上的陈老太太拎着竹篮往堤上送腌菜,远远看见个半大的小兵蹲在水洼里吃饭,三两口塞完饭,抹抹嘴就去搬百十来斤的石头。那小兵眉眼跟她被山洪冲走的小孙子像了七八分,老太太站在堤上看了半晌,眼圈一下子变红了。   当天下午,老太太就把家里的煤炉、铁锅、案板全搬上了堤坡的避风处。   支起炉子烧上火,焖上热饭,炖上汤,菜色很简单,但能让人在被风雨浇透的时候,吃了一口热的,已经是最大的慰藉。   比冷饭更磨人的是手上的伤。   粗麻袋磨手,石头棱角锋利,干上一天活,掌心就布满了血泡,泡破了渗血,再沾了泥水,钻心地疼。   朝廷拨下来的物资并没有考虑到劳保这一项,在堤上的人只能自己随手用粗布缠一缠,权当是手套了。   安置点里的姑娘们听说了这事,当天就凑到了一处。   最先开口的是阿禾,她先翻出自己压箱底的嫁妆布料,那是她娘攒了三年给她织的细棉布,本来是留着做嫁衣的。   她剪了第一块布,照着大人的手样比量着缝手套。其他姑娘见状,也纷纷回屋翻出自己攒的布料、旧衣裳,有的把准备做新袄的棉花拆了填进去,有的把绣了一半的帕子也拆了,就为了多凑出两块布。   油灯下,几十个姑娘围坐在一起飞针走线,指尖被针扎破了就吮一下,连夜赶制出两百多副手套,第二天天不亮就送到了堤上。   可堤上有上千号人,这点手套不过是杯水车薪。   刘薇得知此事,摸了摸下巴,秦岳人上次去城里接粮,说看到了蒸汽织布机,就摆在一家布坊的门口。   他报出那家店的名号,是三皇子名下的产业之一。   自从有了蒸汽织布机,三皇子的工坊产量翻了十几倍,仓里存着成捆的粗布,拿几千匹出来做手套绰绰有余。   船都拿了,布也拿点吧,到时候……本场消费,全部由皇帝陛下买单~   刘薇当即带人赶向城里的布坊。   管事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见了刘薇十分客气,他知道刘薇是晋侯,也知道刘薇奉旨赈灾,有权调动所有物资。   但他坚持说三殿下的东西一向不计税赋,刘薇的“有权调动”,管不了三殿下的东西,死活不愿意拿出布匹。   “坊里的布匹全是要运往京中和海外的,没有殿下手谕,半尺都动不得。”   刘薇说大堤急用,三皇子那里由她解释,管事只是摇头,他不敢对刘薇动手,又赶不走她,索性往仓库门口一横,说除非踏着他的尸体过去。   刘薇不想像土匪那样硬抢,但他要真是这样,刘薇也只能以圣旨之名,下令动手了。   “我给你个机会,我数到三……”还没等刘薇数“一”,有一个穿青布裙的姑娘走了出来。   她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袖口挽到小臂,正是当初跟着沈天赐在扬州改良织机的阿莲。   阿莲只对着躺在地上的管事低声说了两句话,管事的脸色瞬间变了,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连声招呼着伙计开仓搬布,一趟趟往门外运,他亲自盯着装车,生怕怠慢了半分。   前后反差如此之大,连刘薇都很惊讶:“你跟他说什么了?”   “说蒸汽织布机是你一人做出来的。”   刘薇迷茫地看着她:“所以呢?”   “我说你在制作的时候,设计了一个特别的限制,只要你不高兴,就可以让这些织布机全部坏掉。那个限制连我都无法修复。”   刘薇还是不懂:“他就信了?”   “他不必须信,我是三殿下请来的人,他手上真的有一个大生意必须按时交货,不过,就算你把货搬了,以蒸汽织机的速度,也够时间完成,他就是不想冒险罢了。”阿莲笑道。   “三殿下怎么请你的?你不是在扬州吗?”   阿莲点点头:“沈老师回京后,我一直留在扬州,三殿下看中了蒸汽织机的速度,决定在浔阳也开一家布坊,就请我过来,我负责维护这里所有织机,还有尽量做些改良,不过沈老师和您已经做得太完善了,我也只能多加一些锭子,暂时想不出更多的改进。”   “慢慢来,你已经很了不起了。”刘薇感叹,即使是在她的时代,也不是人人都有离开故土、重新开始的勇气。   热饭热菜热水、手套、搬运石料沙袋的载重蒸汽车……所有的条件都比刚开始的时候强很多。   除了老天还在往下漏雨之外,一切都是很好很好的。   刚过正午,最吃重的王家段堤身忽然传出沉闷的开裂声。原本只是渗水的堤段猛地塌下去一截,浑浊的江水顺着两丈宽的豁口往里灌,浪头撞在残堤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沙袋扔下去瞬间就被卷走,木桩打下去立不住,堵了半个时辰,豁口反倒越冲越大。   这个场景,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三皇子的船已经填了,连渔船都装上石头连上铁链一起上。   如今一时半会儿想再找什么东西堵一堵,难于登天。   刘薇将目光投向三皇子的载重蒸汽车,想了想,还是算了,那辆车非常重要,能顶几百个壮劳力,沉谁也不能沉它。   唉,要是调唆室韦人闹事的扶桑人在这里就好了,刘薇非常乐意把他们捆成一串,扔到溃口堵住,她一点道德负担都没有。   唉……哪怕来个申公豹呢,他一个人就能堵住北海眼,堵这么个小小溃口肯定不成问题。   等等,填人么?   刘薇想起确实有填人这么一个选项。   人手拉关手下去,把水势减缓,其他人抓紧时间往水里丢石头和沙包。   何师我向刘薇汇报计算结果,大堤会在水流的冲刷下越崩越大,一个时辰之内堵不上,大堤的溃口宽度会比现在翻倍。   “人下去,筑人墙。”   何师我吓了一跳:“这水下全是乱流,站都站不稳,一个不慎就被卷走了。完全就是拼命啊。”   “嗯,就是拼命。”刘薇大步向高处走去。   她身边的亲兵胳膊上系着那只氢气球,紧跟在她身边。   “……事情就是这样,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众人望向豁口处翻涌的江水。没人说话,江水的力道大家都清楚,跳下去等于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数十人越众而出,他们每人在背上背着一只装着石头的背篓,手挽着手跳进滚滚江水。   是秦岳人和狼山水师。   秦岳人下水之前还高呼一声:“狼山水师,大夏最强!”   三十个人能拦住的长度够了,但是太单薄,减缓的水势有限。   人群中响起秦重的声音:“为了大夏的百姓!”   话音未落,他带着三十云州军也跳下去了,与狼山水师紧紧挤在一起。   最边上的一个小兵已经在堤上几天不曾好好休息,此时脚下不稳,被急流一冲,整个人被水流带得歪了下去,旁边的人死死拽着他的胳膊,半天才把人拉回来。   刘薇见状,脱去外袍,纵身就跳进了江水里。   冰冷的江水瞬间浸透了衣服,脚下的泥沙被水流冲得松软,站都站不稳,浪头打过来,直往口鼻里灌,呛得人胸口发闷。   她咬着牙,伸手抓住身边士兵的胳膊,努力站稳身形。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旁边跳下来,竟是鲁大壮,那个怕水怕得连鱼塘都不敢靠近的团练汉子。   此刻抿着嘴,宽阔的脊背挡在她前面,硬生生扛住了大半水流的冲击。   “你上去,我比你壮!”鲁大壮大声吼着。   话音刚落,岸上扑通扑通的声响接连不断。   团练乡勇、青壮民夫,一个接一个跳进水里,手挽着手,肩并着肩,一层一层往外扩。有人站不稳,身边的人就死死攥住他;有人被浪打得呛了水,缓过劲来又立刻站直身子。   几十人,上百人,最后汇成了一道黑压压的人墙,硬生生把湍急的水流挡在了外面。豁口处的水势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刘薇知道自己在这里确实不如块头大的人顶用,便对着身边的秦岳人交代了两句,转身攀着堤岸爬了上去。   刘薇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堤边,无暇换衣服,先忙指挥堤上的人往豁口里填沙袋、抛石笼。   有了人墙挡着水流,沙袋石笼落下去终于能稳住,豁口一点点被填实,终于,把江水彻底挡在大堤之外。   刘薇松了口气,一阵江风吹来,鼻子一阵发痒,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   一件玄色的披风盖在她身上:“这位娘子,还是早些换了湿衣,以免染上风寒。”   刘薇转过头,看见李榆的脸。   他已经昏迷三天,大夫扎了许多针也无效,不想今日醒了。   听他说话客气而疏离,刘薇以为他是在开玩笑,遂像往日一样故意调戏他:“不如请这位郎君帮我换?”   若是平时的李榆,听到这句话,一定会红着脸哼哼唧唧,可好玩了。   刘薇笑眯眯地等着。   李榆向后退了三步,眉头紧锁,面色生寒:“你这妇人好生无礼!”   “你怎么了?”刘薇感觉不对,“你不认识我?”   李榆仔细打量着她,只觉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醒来之后,他感觉自己对很多事情记忆模糊。   比如他记得来这是为了治水,可是他根本就不会治水啊,来这不是添乱吗?   他来到堤上,想找找记忆,远远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妇人不停打喷嚏,出于恻隐之心,他才把自己的披风给她,谁知道,她一开口就这么荤……是此地民风就如此彪悍吗?   李榆摇摇头:“我是当今圣上第五子,秦王李瑜。不如夫人如何称呼?”   刘薇皱眉:“你跟我来!”   两人回到行辕,刘薇换了一身干衣服,拿出李榆送她的桃花钗:“认识吗?”   李榆沉吟片刻:“不认识。”   刘薇又拿出那块刻着“瑜”字的四爪蟠龙玉牌:“你别告诉我,连这个你都不记得了。”   那是皇子身份的象征,李榆脱口而出:“这是我的!”   “你猜,它为什么在我这里?”   李榆大惑不解:“难道……你……你是我娘子?”   这很有可能,他对眼前这个女子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刘薇顿了一下:“……那倒还没有。”   李榆看着她的发型:“那你为什么梳着妇人发髻?”   “我曾经有过丈夫。”   “和离?”   刘薇耐心解释:“不是和离,是丧偶,我的丈夫刚跟我拜完堂就被人害死了,还是你处理的案子呢。”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那为何我们没有成婚?”   “我还在孝期。”   李榆的世界观崩塌了,他猛地站起来:“什么?!你还在孝期?!”   刘薇:“对啊,怎么了?”   现在的李榆脑子里满是仁义礼智忠孝悌、人伦纲常,完全无法接受自己跟一个未出孝期的寡妇“你喜欢我,我喜欢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榆抬手按住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的跳。   刘薇见状也不想再逼他了,他若真是失忆了也挺好,省得要解释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就不可能吧,你当我是说笑好了。”   她正式介绍自己的身份:“我叫刘薇,你爹……陛下亲封的晋侯,来这是与你一起治水的,总领所有物资调度,现在有几件事还没有落实,需要殿下去做,先记一下……”   李榆心中越发迷茫:她用命令的口气让我记一下?   晋侯,那就是侯爵。   便是国公,见了亲王也得客客气气,便是太傅,也不会对他这么说话。   刚才她还说漏嘴了,把父皇说成“你爹”,竟敢如此大不敬?   难道……她其实是父皇的妃子?   想到这,李榆的心里忽然升起一阵酸涩,是不甘心。   奇怪,我又不认识她……李榆心中千回百绕,眼前正事要紧,权且按下没吭声。   两人以一种诡异的冷漠客气讨论后续安置工作。   李榆考虑问题与过去也大不相同,少了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多了坚定果决,他高度赞赏刘薇向李琮借船和借布的行为:“既然父皇给了我们调度所有物资的权力,便是三哥也不能例外,皇家就当为天下表率。”   刘薇冷不丁开口:“你今年多少岁?”   “十七,怎么了?”李榆不解地看着她。   “难怪……”   此时外面传来响动,秦岳人和秦重已带队回来,换了衣服,到行辕找刘薇复命。   两人都感觉到李榆不正常,他居然一脸严肃地称呼他们官职!   秦重压低声音问刘薇:“他怎么了?好像不认识我一样。”   “岂止是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刘薇小声说。   秦重瞪大眼睛叫出声:“什么!他这样的人,也会始乱终弃吗!真看不出来啊!”   秦岳人没说话,但也用谴责的眼神看着李榆,他跟着两人一路到锦官城,到羊苴咩,又到浔阳,他俩一直是他心中的神仙眷侣。   完了,他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李榆更委屈,他忍不住开口:“本王一向端正自持、恪守纲常、从未行差踏错,怎会做出如此越矩违礼之事!”   秦重忍不住发出一声“哈”,见李榆瞪向他,他赶紧解释:“那个,殿下,不知您觉得为了逃避宵禁,半夜翻城墙是不是越矩违礼?”   “自然是!有宵禁就要守。”李榆昂首挺胸。   秦重:“殿下曾为了君侯,半夜抓着绳子从城墙上滑下去,还扭伤了脚,坐着君侯的轮椅回去的。此事,二十万云州守军,五千云州百姓都知道。西域商人也知道,最远已经传到了弗林国。”   李榆:“!!!” 第211章 第 211 章: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我们重新开始   堤上人员的数量是经过精心测算给出的,确保可以在短时间内处理常规的管涌、溃堤。   每天四班倒,必须换班的人先上去,在堤上的人才能下来。   按规矩,集合有三遍锣声,锣声结束人还没来,就是迟到。   虽不至于“失期当斩”,但处罚也极为严厉,挨打是必然的,最让人心疼的还是取消各种补贴和优待。   李榆自从失忆以后,整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晚上三更过了才睡,五更不到就起来了,算下来,一天就睡四个小时,他还说他一向如此,否则怎能完成太傅的课业安排。刘薇对此表示怀疑,林勇死的时候,才刚过二更天,报官的人是从床上把他叫起来的。   算了,他说是就是吧,或许是云州的风水养人,到了云州就只想睡觉。   这天,王家村段的堤坝旁,轮值的人都到了,唯独家住西坡的周二迟迟未现身。   这队的队正与周二关系不错,他不敢声张,与已经守了一班的人商议,让他顶一顶:“反正官老爷又不知道今日该有谁,你替他一会儿,一会儿他来了,我让他请你喝酒。”   顶职的人同意了,却听见一旁传来冷冷的声音:“擅自换人?你们好大的胆子!”   两人回头,赫然看见李榆站在一旁,正盯着他们,身旁跟着几个亲兵,手提灯笼,腰间挎刀。   队正见是他,心里反倒松了口气,这段时间以来,所有人都有一个认知:秦王仁厚宽和,晋侯霹雳无情……晋侯真的敢杀人,晋侯连三殿下的东西都敢抢,晋侯最吓人了。   秦王不一样,若是好好与秦王说,秦王或许松松手就过去了。   队正陪着笑脸,好声好气凑过来,行了个礼:“回禀秦王殿下,那周二,想来是家里有急事方才没有赶到,小的已经安排人替他,断不会误了差事。”   李榆看了一眼轮岗的人,那人已经在堤上忙了三个时辰,一身泥一身水,虽然还没有到气空力尽,动弹不得的地步,但也满脸憔悴,眼神飘乎。   李榆声音冷硬:“难道他就不需要休息?该来的人不来,让该走的人走不开,就是失职。来人,把周二找到来。”   正说着,周二便匆匆赶来,解释昨天实在太累,所以睡得太沉,没听见锣响。   昨日确实出现了险情,所有人都很惊慌,劳动量比平日大许多。   换做从前,李榆会体恤他,训斥几句作罢,顶多罚他多值两个时辰。可此刻他只是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问了句:“昨日堤上只有你一人?”   周二不敢吭声,整条堤坝上几百人,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   “他们今日都准时到了。”李榆站在那里,神色平静,“人人都在堤上连轴转,人人都累。堤上一人缺位,便要有旁人多扛一份沙袋,多熬一个时辰。令行禁止,方能成事。今日饶了你,明日便有人敢迟一个时辰,后天便有人敢整日不来。到时候大堤溃了,谁来饶过这满城百姓?”   他吩咐左右:“按律,迟误军机者,杖二十,拖下去打。”   这事不过是个开端。   当日下午,安置点里查出一户人家谎报人口,明明只有三口人,却报了五口,想多领两份赈灾粮,被人告发到李榆这里来。   告发的人并非坚持天理公道,他们家有五口人,上报的时候,随便拉了路过的外乡人,想报成二十口人,结果被人看出,没报成,老头子心怀不忿,横竖他不用上堤,一天天的没事干,成了义务巡查员,四处溜达,谁家谎报,就告谁。   里正觉得这种私下告黑状的行径不可鼓励,便打算息事宁人,本来想着批评几句让他们把粮退回来就算了,不想被李榆知道后,连他一起罚。   李榆亲自到了安置点,当着所有灾民的面,命人将那家的男丁拖出来,杖责三十。   “赈灾粮是救命的粮。有人多领一份,就有人少一口吃的。真到了断粮的时候,你多占的那两口,就是在吃别人的命。今日罚你,是教你记住,天灾面前,没人能耍小聪明占便宜。”   灾民们鸦雀无声。当天下午,就有十几户人家主动退回了多领的粮食,没人再敢抱着侥幸心理。   过了两日,他又揪出了一个偷懒装病的县丞。此人号称感染风寒,躺在驿馆里不肯上堤,实则每日在屋里饮酒睡觉。   李榆进门的时候,一股酒气。   其实,他并非抗洪主力军,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平民百姓谁又敢对官老爷说三道四,连恶劣影响都算不上。   李榆拿到证据,半点情面没留,当场命人摘了他的官帽,重责四十大板,枷号示众三日。   旁人劝他,说此人是京中某位官员的远亲,多少给上官留点颜面。李榆只回了一句:“治水如救火,他耽误的这两日,若是堤塌了,他的亲戚能赔给我几千条人命吗?”   最狠的一桩,是处理囤积居奇的铁器商。   浔阳城里最大的铁器铺,趁着灾情严重,将铁锹、锄头的价格翻了三倍不说,卖给赈灾队的铁锹全是生了锈的残次品,木柄也用的是朽木。民夫们拿着铁锹挖泥沙,挖不了几下就卷了刃,木柄说断就断,严重耽误了抢险进度。   掌柜的被带到行辕时,还仗着自己是城里乡绅的亲家,满脸不在乎,只说愿意退钱赔货。   李榆坐在案后,翻看着底下人递上来的证词与物证,抬眼看向他。   “你可知延误河工是什么罪名?”   掌柜的脸上的笑僵住了,还想再说几句好话求情,李榆已经开口:“囤积居奇,以次充好,贻误抢险,按律当斩。拖下去,明日正午,在城门口处斩。家产全部抄没,充入赈灾银钱。”   掌柜的当场瘫软在地,被亲兵拖出去时,哭喊声响彻了半座行辕。   没人再敢质疑这位五殿下的手段。从前人人都说秦王殿下性子软、好说话,如今再没人敢这么想。   堤上、安置点、城里的商号,所有人都绷紧了弦,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半点不敢懈怠。   铁匠铺的掌柜被斩的消息传来,刘薇正与何师我、凌翠翮进行下一步的水情预测。   这段时间李榆的雷霆手段人尽皆知,凌翠翮看着刘薇,下意识开口:“五殿下如今行事,与我爹有几分相似。”   “他比凌县令……”刘薇想说李榆还没凌秀那么狠,默念一想,还是算了,万一言出法随,他变本加厉了怎么办。   遂改口道:“眼下正是最乱的时候,法度松了,人心就散了。下手狠些没坏处。等风波过去,日子安稳了,他自然不会这样。”   凌翠翮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仿佛笃定李榆迟早会变回从前的样子,便也没再多说,低头继续核对数据。   这些日子,李榆待刘薇的态度,跟在身边的亲兵都看得明白。   从前两人商议事情,常是凑在一张舆图前,你指一处我说一句,凑得近了,胳膊肘碰在一起也不在意。   如今但凡是要递公文、传消息,李榆都放在桌上,绝不肯直接递到她手里。   但凡要议事,他必要叫上凌翠翮或是何师我作陪,棚子里至少得有三四个人,从不单独与刘薇待在一处。   偶有刘薇过来找他说紧急事务,屋里恰好没人,他也要叫秦重或秦岳人进来。   知道两人往日关系的人,都替刘薇难过。   别人是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李榆记得自己是秦王,记得自己要治水,就是把与刘薇相处的几年忘了个干净。   好在刘薇也没空伤春悲秋,感叹红颜未老恩先断。   她忙得很,一门心思扑在灾民安置和疫病防控上,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人出去巡查安置点,检查水源、核对药材、统计新增病患,忙得脚不沾地。   她走到哪儿,那只系着红旗的氢气球就飘到哪儿,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格外显眼。   这天中午,李榆在临时衙署核对赈灾粮账,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见那红点正往东边的安置点飘,越飘越远,估摸着是去查那边的痢疾防控了。   刚好有人过来给他送饭,他随口问了一句:“晋侯今日回行辕用饭了吗?”   管事躬身回道:“回殿下,没有。晋侯每日清晨便出门,从不回来用午膳。”   李榆眉头微蹙。堤上各段都有伙房,按人头备饭,份例都是算好的。他第一反应是刘薇随意在哪个段的伙房吃了,挤占了民夫的口粮——这种公私不分的事,在他看来是坏规矩的。   他打发了个亲兵去查,看看晋侯今日在何处用饭,吃的是什么。   亲兵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回禀道:“回殿下,属下沿着晋侯今日走的路线问了三处伙房,都说晋侯没在那儿吃饭。只在第二处安置点接了两碗热水。属下还问了跟着晋侯的侍卫,说晋侯每日出门前,都会从行辕伙房揣两个饭团、两块面饼揣在怀里,饿了就直接吃,从不耽误工夫。”   李榆愣住。   亲兵见他脸色不对,再想到这几天他对专物专用的执着,烧热水要用柴,伙房的柴草也是分配的资源,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要不要传下令去,不许伙房给晋侯热水?”   “胡说八道。”李榆皱着眉斥了一句,心里莫名堵得慌。   一天天光吃那些东西,身体哪里能顶得住。   劝她回来吃饭?她肯定不会回来。   派专人单独给她送饭?也不合规矩。   李榆纠结了许久,忽然悄悄叫来何师我:“我有多少钱?”   何师我:“啊?”   几经辗转,李榆终于弄明白自己的钱在哪里,如何调用。   第二天,刘薇又如往常在堤坝边与安置点巡查,处理现场发生的事。   快到中午,来了一拨自称是本地乡绅代表的人,推着几车热食,说是感念朝廷和军士为民拼命,特意凑钱做了些肉汤、蒸饼,送来慰劳大家。   每到一处,便按人头分,人手一份热汤、两个肉蒸饼,连打杂的小厮都有份。   刘薇当时正蹲在临时药棚里看姑娘们熬黄连素,出来的时候,阿禾已经帮她领了一份,递到她手里。   刘薇接过纸包,热腾腾的温度隔着纸传过来。她咬了一口蒸饼,里面裹着碎肉和菜,油香十足。   此后连着三天,每天都有不同的“乡绅”“商行掌柜”来慰劳,路线掐得刚刚好,总能赶上刘薇在那一片巡查。   每份吃食都一模一样,绝不单独给谁多添。   第四天头上,三皇子李琮带着几个随从,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浔阳。   他先在城里看了布坊,只见仓库里空荡荡,原本堆得小山似的布一匹不剩。   接着赶到江边看了看那三艘沉在溃口的大船,船身大半没在水里,那些大块大块的石料在江水中若隐若现。   它们本应变成他别苑里的地砖、金鱼池、房子地基……   李琮没说话,转身就往行辕去。   彼时李榆正和刘薇、何师我等人商议灾民回迁的章程,听见外面通传“三殿下到”,几人都起身相迎。   李琮一进门,目光先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刘薇身上,开门见山就问:“刘侯,听说,我的船和我的布,是你拿走的?”   他的意思是“我的东西你可不能白拿,得给我挣回来!快快快,你有什么财新工具、发财大计划、发发财小妙招,告诉我,告诉我,统统告诉我!”   刘薇坦然承认:“没错。”   李琮正琢磨着怎么让刘薇答应帮自己干活,就见李榆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了刘薇身前。   “三哥,是我让征用的。”李榆神色平静,“父皇旨意,命我总领沿江物资调度,凡赈灾所需,可先行征用,事后折算补偿。船是用来堵溃口的,布是用来做手套、搭棚子的,每一笔都有账目可查。三哥要是有不满,尽可回京禀明父皇,该赔多少,该罚多少,我都认。”   他说得一板一眼,把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半分没提刘薇。   李琮愣了愣,上下打量了李榆好几眼:不对劲。   他这个死出样,只有小时候见过,小小年纪就跟年纪一大把的太傅如出一辙。   李榆去了云州之后,兄弟俩虽然见面少,但太子带回的消息是李瑜已经被无情的现实毒打,懂事乖巧,致力于谁也不得罪。   他心里犯嘀咕,嘴上却没松:“哟,老五现在出息了,拿我的东西做好人?一句事后补偿就完了?我那三艘船可是跑南洋的海船,造价不菲,还有那三千匹布,都是要发往波斯的,若是误了,赔的钱可不是小数目。再说,你不告自取,这跟偷有什么分别?”   “事急从权,律法有明文。”李榆寸步不让,“三哥要是觉得章程不公,自可上奏朝廷。若是要算账,等水退了,我让户部的人跟你一笔一笔算清楚,该赔多少,父皇自有说法,若这钱该我出,从我的账上扣便是。”   李琮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反倒笑了,摆摆手:“算了算了,跟你开个玩笑,还当真了。治水是大事,这点东西三哥还出得起。”   议事散了之后,李琮特意绕了个路,找到刘薇。   “哎,”他凑过去,“老五这是怎么了?撞邪了?我记得他以前软得像个面团,怎么现在硬邦邦的,跟换了个人似的。该不会是堵溃口的时候,被水里找替身的水鬼附了身吧?我认识三清山的道士,法术高明,要不要请过来给他驱驱邪?”   刘薇笑道:“不用,就是前几日堵溃口的时候,在船上撞了头,有些事不记得了。”   “失忆了?”李琮瞪大了眼睛,随即啧啧两声,“难怪呢,跟换了个人似的。我说你也挺可怜的,他连你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刘薇语气平静,“人生如旅途,遇见些人,弄丢些人,都是常事。”   “嗬,你倒想得开。”李琮笑了,“也是,凭你晋侯的身份,什么样的找不到?这样,我手里有不少人选,有容貌跟老五有七分像的,有脾气跟他从前一样软的,还有会吟诗作画、会吹瑟吹笙的。质量不够数量凑,你要是看上哪个,我帮你搭线,全要都行,如果你非得要皇子,我还有一个七弟,今年十七岁,会舞刀弄剑,肯定能跟你玩到一块。只要你日后想出什么新点子,先告诉我……”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声冷喝:“三哥!”   李琮回头,见李榆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显然是听见了。   “光天化日之下,三哥怎可说此等有违礼教、败坏风俗的话!”李榆走过来,眉头拧成一团,“晋侯是朝廷命官,岂可以随意调侃?!”   李琮嗤笑一声:“哟,还礼教?京里哪家王孙公子不是三妻四妾,你在云州府里不是养着几十房吗?这会儿倒跟我讲起礼教来了。”   李榆怔住。   几十房?   侍妾?   我养了几十房侍妾?!   李榆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相关的记忆。   他下意识想反驳,可看着李琮一脸笃定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说谎。   李琮见他脸色发白,呆站在那里,也不敢再逗下去,万一真把人刺激出个好歹来,父皇那儿没法交代。   他嘿嘿笑了两声,找了个借口:“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说罢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只剩下李榆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侍妾”两个字,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竟然有侍妾?还几十房?   他努力想了很久,在模糊的记忆里,仿佛有人对自己说过:“昨天抓来的那批怎么样?”   “你可真大方,给TA们吃那么好,何必呢,反正玩不了几次。”   “城里的早没了,还要?那只能去草原找了,你可得跟北狄人说好了,别把我们当奸细撵。”   ……   天啊,难道他不仅有侍妾,还强抢民女,还玩腻就扔,甚至连北狄那里的女人都不放过?   那个与他说事的人,好像……好像是个什么首富家的儿子……   官商勾结?   李榆的世界观崩塌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以前竟然是这么丧心病狂的混蛋。   不对,不可能,自己自幼学的就是仁义礼智信,并立志此生必当践行。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巨大的精神冲击,让李榆头疼欲裂,眼前发黑,双手用力按住头,站也站不稳,踉跄向前几步,险些摔在地上,被刘薇一把扶住。   “你怎么了?”   李榆虚软无力地靠在她身上:“头疼,我的头好疼……”   “快叫大夫。”刘薇大声吩咐,将李榆扶回房间,让他在床上躺好。   “要帮你揉揉吗?”   “嗯……”李榆整个人难受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刘薇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双手一下一下给他揉按着太阳穴。   大夫很快赶到,替李榆诊了脉,说他是急火攻心,肝气郁结,血不归经,再加上此前被浪打到头,只怕是旧伤受了刺激。   “待老朽为殿下配一剂安神汤,每日服两次,要好生静养,想不起来的事情,就不要硬想了,伤身。”   一旁的秦重问道:“我听说,若是在相同的位置,敲一棍,能让人想起来以前的事?”   大夫像看傻子一样的斜了他一眼:“听说,听谁说的?”   秦重抓抓头:“是个西域胡僧,叫仁功智能。”   大夫冷笑:“若是敲不好,殿下就要去阎罗王那里看自己的生平了。这个仁功什么的,他能负责吗?”   “嗐,那哪能啊,他住哪儿我都不知道。”   “那不就行了?你信一个胡说八道都不用负责的人?”   秦重“嘿嘿”两声:“我这不也是着急嘛。”   大夫写了药方给秦重去抓药。   屋里只剩下刘薇和李榆两人。   刘薇学着前几天李榆的口吻:“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我走了。”   她松开手,要将李榆的脑袋放回枕上。   失去压制后,尖锐的刺痛再次袭来,李榆一把抓住刘薇的手,小声哀求:“别走……”   “我怕你骂我。”   李榆头疼难当,抬眼看着刘薇,眼中满是泪,声音也不复前几日的高冷,又变得可怜柔软:“求求你……”   “可是外面还有很多事。”刘薇故意逗他。   上游的雨停了,水位正在缓慢下降,这段时间忙的是防疫、人员往后的安置,以及受损的田地到底是只损了这一季,还是后面也无法耕种了,无法耕种是能抢救一下还是彻底没救。   事情很重要,但并不着急。   李榆听见她这么说,慢慢地松开抓住她的手,侧过身,背对着她,自己按住自己的脑袋两侧,将身体缩成一小团。   听着刘薇出去的脚步,李榆双眼紧闭,眼泪流到枕上,明明是头疼,为什么心里也这么酸,像被人死死揪住。   忽然,有人在他的床边坐下,扳过他的肩膀,一根手指替他把眼泪擦掉,又把他的头搬到腿上,给他揉按着额角。   “真有这么痛啊?唉,可惜我认识的止痛药草都伤身,不能吃……不然你要成史上第一个戒毒的了。”   李榆睁开眼睛,隔着眼泪,发现竟是刘薇。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有事吗?”他的声音很轻,还夹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刘薇笑着手上用力:“我好歹也是晋侯,手下人还是有那么几个顶事的,让他们盯着就行了,恢复耕种也不缺这几个时辰,目前还是你比较重要。”   “嗯。”李榆低低应了一声,在他的记忆里,从小到大,没有人对他说过“还是你重要”。   他稍稍缓过来一点,终于忍不住开口:“在云州的时候,你就已经认识我了吗?”   “对啊,你帮我查案认识的,那个时候,你已经睡了,别人把你拽起来,你眯着眼睛,从人群里游到我面前。”   李榆迫不及待问:“那我真的有几十个侍妾吗?”   “没有,你穷得要命,哪找侍妾去。”   李榆噎了一下,没有侍妾他很高兴,穷得要命是怎么回事。   “可是,我好像记得,有人天天送一些需要喂的活物给我,不是侍妾……难道是牛羊?我……我收受贿赂?”李榆把自己模糊的记忆说给刘薇听。   刘薇明白了:“那应该是老鼠。”   “什么?!我要老鼠干什么!”   “试药呀。”刘薇把他们一起制过的药,一起杀过的鼠,还有王十、崔九、苏三娘、崔翔的事情都说了一遍,还有李榆在云州百姓心中的地位。   李榆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我不是混蛋,并且践行了“为生民立命”的梦想。   “你想起我了吗?”刘薇轻声问。   李榆嗫嚅:“还……还没有……我会尽力……”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我们重新开始。”刘薇衷心希望李榆不要想起来,她能背个大活人,一纵跳好远这种事,太难解释了。   李榆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轻轻问了一句:“你……欠我钱吗?……如果我能想起来,也不会要你还的。”   ·   ·   太阳偏西、落下、月亮升起,银辉洒在滔滔江面,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月光之下的明州港,灯火辉煌夜未眠。   此地远离洪灾区,港口里泊满了来自高丽、扶桑、南洋的商船,桅杆林立,帆影重重。   港口旁的明山镇,更是商旅云集,勾栏瓦肆里丝竹之声不绝,四方驿馆前总围着打听行情的商人,客栈饭馆从早忙到晚,就连镇上的私塾里,都常有胡商跟着先生学汉语,学大夏的风俗规矩,免得惹麻烦闹笑话。   没人想到,一场祸事正悄然逼近。   狼山水师主力都被调去长江下游抢险,明州港附近只剩两艘巡防的小船,扶桑的海盗船队,趁着海防空虚,他们纠集了三艘海船,载着两百多个海盗,趁着夜色摸上了岸。   韩冰哼着小曲,慢悠悠向一间勾栏走去。   忽然韩冰脚下一顿,他脖子微微转向一边,耳朵微动,旋即加快脚步冲进门,美艳的老板娘扭着腰迎上来:“大爷,好久不来了,让奴家好生……”   韩冰轻声:“快,抄家伙。”   老板娘神色一变,转身去柜后摸出两把宣花板斧。 第212章 第 212 章:三皇子的眼中闪烁着一般等价物的光泽   最先被洗劫的是港口的货栈,值夜的伙计正在赌钱,刚听见砸门声,便果断抄起了棍子与长刀。   下一刻,门板被外面的人一脚踹开,伙计本欲与来犯之敌决一高下,却发现门外站着几十个人,个个手持倭刀,凶神恶煞。   为首的人盯着他,恶狠狠吐出几个字:“这的东西是你东家的,命是你自己的,你想好了,放下棍子和刀!”   伙计看看自己这边的四个人,知道打不过,便哆哆嗦嗦地将手里的武器尽数丢下,被扶桑人关进里间。   扶桑人翻箱倒柜,把栈里存的丝绸、瓷器、香料,一捆捆往外搬,临走时还顺走了伙计们放在桌上的铜钱。   卖早点的王大有起来了,他一向在三更快四更的时候起来备料,等五更天好推出去卖,外面纷乱的脚步声把他惊醒,他扒着门缝一瞧,只见隔壁香料铺的大门洞开,一个持刀人站在门口,不知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里面有两个人出来,手里捧着盒子、肩上搭着袋子,香料铺老板哭哭啼啼地说着什么,被一脚踹倒。   王大有心里咯噔一声:“不好,有强盗。”   他吓得将房门紧闭,心中暗想:“我家这么穷,肯定不会来我家的吧,希望他们先抢有钱人,抢够了就不会抢我了。”   明州镇上的人,多是港口建成之后才搬来的人,没有世代住在这里的氏族,彼此的关系不过是点头之交,为了点头之交去跟强盗肉搏,他们没有这个想法。   就连被打劫的人家,也是这么想的,有些人家的看家护院人口不少,来打劫的只有几个人,但想着兴许外面的海盗更多,万一杀了这几个,引来了更多的海盗,闹得家破人亡,反倒不好,横竖在明州港赚钱容易,舍财不舍命,有什么比保命更要紧呢。   就连扶桑人自己都没想到,打劫竟是如此容易,砸开第一个大户人家门的时候,他们看着院子里的家丁,心里还有些忐忑,生怕被暴起的人乱刀砍死,谁能想到,竟然无人反抗,他们自己就把钱财交出来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有的甚至主动把大门敞开,把钱箱、货物摆到门口,只求这些人拿了东西赶紧走。整条街除了海盗的呼喝声、搬运货物的响动,竟连半句反抗的叫骂都没有。   有些人家的年轻人想反抗,被年纪大的死死按住,不让他们造次:“不要命啦,让他们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   不到半个时辰,港口沿街的数十家商铺就被扫了个遍。   扶桑人的收获颇丰,一个个脸上都露出喜色,原本他们想抢一点就收手,现在根本停不下来,他们沿路往镇子深处走,一路抢得十分顺手,无一人反抗。   甚至还有人将家里其他人藏起来的东西主动交了出来,生怕藏的东西被翻出来,激怒扶桑人,反遭大祸。   海盗们很快也发现了这点。分散开挨家挨户抢,耗时耗力,有的穷人家翻半天也翻不出几个铜板,反倒耽误工夫。   为首的头目比划了几下,所有人便汇作一处,径直朝着镇子最气派的那座大宅院走去。   那是做南洋珠宝生意的陈员外家。院墙修得又高又厚,平日里家丁护院也有几十个,寻常盗贼根本不敢靠近。   今日扶桑人足够多,他们决定碰一碰这个声名在外的陈员外。   周围几条街的人家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没有一家开门出来帮忙。有人甚至把耳朵捂上,缩在被子里,只盼着官兵快点来,或者海盗抢完陈家就走,别再来扰自己,还一向看陈家喝酒吃肉不顺眼的人心情大好,心想活该,可算是遭报应了。   住在陈家后街的裁缝李三,他本以为强盗都在前面陈家,不会绕到后街来,谁知扶桑人对付陈家,用上了包围战术,他们绕到陈家后面,想堵住陈家人的退路,这一跳,就跳进了李三家的院子里,吓得李三家里十六岁的女儿惊呼一声。   两个海盗看见院里的姑娘,眼睛都直了,上前就去扯她的胳膊。李三赶紧扑过去拉住,嘴里不停哀求,说家里的钱都在柜子里,都拿给他们,求他们放过女儿。   其中一个海盗不耐烦,一脚踹在他胸口。李三摔在地上,闷哼一声,半天爬不起来。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人往外拖,姑娘哭得撕心裂肺,他撑着地面爬起来,跌跌撞撞追出去,跪在地上对着海盗的背影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就在这时,街对面的勾栏门开了,一个扶桑人拽着花魁云娘走出来,云娘平日里娇娇怯怯,连大声说话都少有,此刻被人拽着胳膊,满脸泪痕。   那两个扶桑人嘴里说着污言秽语,推着她往海边走。   李三看着这场景,心中更加绝望,知道今日这些海盗不只是普通的强盗,只怕全镇都要遭殃。   唉,早知如此,全镇的人一开始就应该一起合力将这些人打跑……   唉,也没个组织的人啊,谁能早知道……   李三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推到云娘身边,眼见着就要被拉走,他绝望地哭喊,求扶桑人放了她。   就在此时,云娘突然动了,她一脚踢在按住她肩膀的扶桑人膝弯,在他踉跄瞬间,她手里闪过一点寒光,没入扶桑人的颈侧,鲜血喷出一尺来远。   押着李三女儿的扶桑人很快反应过来,他松开手,向后退开两步,拔出倭刀,向云娘劈下。   李三的女儿趁机逃脱往家跑。   眼看着李三的女儿和李三两人居然就这么往家里跑,还把门关上了,云娘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废物!   她也是二皇子的死士,培养方向与主营刺杀的刘薇不一样,她的主要工作是在港口打听消息,只要善解人意,能套话会骗人就行。   此时她手里只有一把为客人切橙子的小刀,不过一拃长,扶桑人手里的倭刀长度整整是小刀的十倍。   一寸长一寸强,云娘与之对战也有些吃力,她尽量施展轻身功夫躲避,想拖到同伴赶来。   忽然,李三家的大门再次打开,李三抄着柴刀,李三的女儿举着晒衣服的竹竿冲了出来,竹竿一头不知何时被削得尖尖,小姑娘身形不高,举着长长的竹竿十分吃力,她想扎穿扶桑人的后心,不想手一抖,竹竿从屁股捅了进去……   “啊!!!”凄厉的惨叫在夜空中回荡。   李小姑娘过于紧张,她不仅没有把竹竿抽出来,反倒憋着一口气继续往前捅,竹竿从肚子里出来,将人捅成了个对穿。   正在附近打劫的扶桑人听见动静,向这里赶来。   李三紧握柴刀,心中又生出惧意,身形瑟缩,扶桑人一眼就看出他吓得手软,几人手提倭刀,向他包围过来,他只道“我命休矣”。却听见几声利器入肉的响动后,几人莫名倒下。   在他们背后站着的是那个每天在勾栏门口挥着手绢招呼人进来玩的老板娘林妈妈,此时她手提两把宣花板斧,满脸血点,眼神森寒,见李三一脸惊恐地盯着她,她恼怒道:“看什么看,老娘没这点身手,早就被白吃白喝的混蛋把店给吃垮了!哼!”   有人隔着门缝看见海盗被砍倒,心里的惧意少了几分,他们纷纷抄起家伙,走上街。   混乱中,几个海盗绕到了镇子西边的绣馆,海盗们踹开门进去,看见绣娘沈清如缩在绣架旁边,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嘴里不停说着求饶的话。   海盗们翻箱倒柜地找银子,搬绣品,装丝线的匣子被掀翻,五颜六色的丝线撒了一地。   一个海盗意外触动机关,墙面打开,露出一个黑漆木匣。匣子上了锁,他一刀劈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写满字的信纸。   那海盗捡起来一张,凑到灯下看,他在扶桑学过几个汉字,这会儿发现信上的字有不少自己认识,忍不住想在同伴面前炫耀一下,遂边看边念出声:“下月明州水师轮换,新卫为金山水师,带队者乃七品校尉齐正心,登州人士,年四十二,为人……”   沈清如本来还在发抖,听见他念信,脸上的惶恐瞬间褪去,眼神变得冷硬而危险。   “你们知道的太多了。”她冷冷开口。   那几个海盗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沈清如身形一动,如鬼魅般瞬间出现在他们身边。   绣馆里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很快便没了动静。   等附近的几个村民听到动静,抄着家伙赶过来的时候,推开绣馆的门,只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具海盗的尸体,每具尸体的咽喉处都有一道细细的血口。   沈清如衣衫散乱,跌坐在满地丝线之中,低着头,肩膀剧烈耸动,哭声悲凉而绝望。   村民面面相觑,想问什么,又不敢开口,生怕刺激到沈清如,让她绝望轻生。   沈清如,二皇子下属明州情报点的负责人,她能判断情报真伪,能从千头万绪中找出相关联的逻辑,冷静缜密,武功卓绝,唯独不会编故事。   她自己会武功,实在编不出在只有一个门的屋子里,有人杀了所有的扶桑人之后就凭空消失了的故事。   算是一种知识的诅咒。   明州镇上最会编故事的是云娘和林妈妈,可惜这两位不在。   所以,她决定只哭不说话,要么哭到大家听腻了散开,要么哭到最近来明州接头的韩冰过来救她于水火之中。   韩冰分开人群走进来,他刚帮着林妈妈料理完勾栏那边的尸首,发现绣坊里有许多人,惊得他心脏猛跳,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直到看见地上的尸体,又看见坐在地上,柔弱不能自理的沈清如,便猜着沈清如想干什么了。   他暗自腹诽:这位沈首领杀人倒是利落,偏生不知道收尾。就不能动作再快些,拿个什么东西挡挡?偏要摆在大堂里,惹来这么多村民围观。   差距啊!   看人家刘薇!   杀人比云娘利落。   杀完人收尾比沈清如干净,从来不需要操心。   难怪人家能得到皇帝的封赏,一路升到晋侯呢,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   啊……对,刘薇!   韩冰心里忽然有了主意。他转过身对着围在门口的村民拱了拱手,神色坦然:“各位乡亲不必惊慌,这些都是晋侯派来的暗卫所为。”   村民们不解:“晋侯是谁?”   “为朝廷做出蒸汽船的人,自打有了蒸汽船,陛下便有意要扩展海外生意,派船去南洋、西洋,如今陛下命她派人暗访几处东南港口,寻找最安全、最方便的港口,做为蒸汽船的停泊港……暗访,就是怕各港口的人行贿,毕竟大家都知道,来得船越多,挣得越多嘛……她派的人,须得走南闯北,路上有土匪、强盗、野兽,行路难啊,所以,派出来的,个个都是精英,号称‘万人敌’……”   韩冰的参考蓝本是他自己,他的话九真一假,那一假,是他对自己的美好期许。   他说的细节过于真实,竟真的让众人相信了世上有如此高来高去,行动如鬼魅,如幻影的神人。   沈清如在一旁陪着当捧哏:“……不错……我只看见了影子……我当是阎罗派出的黑白无常……吓死我了,嘤嘤嘤。”   天亮后,明州镇中心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摆着扶桑人的尸首。   还有十几个被反绑着双手的扶桑人,要不是韩冰想知道他们真实目的,高呼“刀下留人”,他们就要被血性完全被激发的百姓打死了。   该埋的埋了。   该问的,韩冰也问清楚了,有好几个打死也不说,真的被打死了也没说。   不过他们不肯说,他们的随从没这么执着,随从连肉、鱼都吃不上,犯不着跟他们一起为将军而死,随便问问,他们就全招了。   一年多以前,扶桑国内大乱,倭王成了傀儡,几个将军们各拉山头,互相打个不停,有个将军很机智,觉得在岛国这么一个时不时地震海啸的地方闹腾,没有意义,何不一路向西?   他们先杀向高丽,与高丽人干了一架,结果在打仗的时候,发现高丽的物产也着实不怎么丰富。   他们又听说大夏有事,先旱后涝,大灾不断,以及太子死后,储君之位空悬,而皇帝还有三个成年的儿子。   民生乱,朝廷乱。   乱,就有机会。   他们能把倭王变成傀儡,也能把大夏皇帝的儿子变成傀儡。   他们认定这是天赐良机,便从高丽继续西进,来到大夏。   有人在登州登陆,有人在狼山登陆,有人在明州登陆,意在分头行动,调查信息。   在韩冰拷问扶桑人的时候,灵楼的密探也在城中调查。   他们共有三人,扶桑人来袭后,他们马上反应过来,忙着去粮库和官驿救人,等把几处紧要地方护住了,转头发现,扶桑人死的死,被抓的被抓。   三人有些困惑,他们从来不知道以商人为主的明州镇百姓这么有血性,还这么能打。   他们分开打听消息,听见街上百姓都在说晋侯派了暗卫过来,便据实上报,将消息传给杜贤彣。   “晋侯?刘薇?”杜贤彣看着开头几行字,心中困惑。   不对啊,她不是在浔阳治水吗?派暗卫去明州干什么?她的封地又不在那。   看完所有的汇报,杜贤彣陷入沉思:   船厂确实已经在造准备远洋的蒸汽船了,目的确实是远洋贸易。   暗访港口的目的和原因也很合情合理。   只是,这种暗访的事情,一向是灵楼做,为什么会交给刘薇?   难道是陛下不相信我了?   杜贤彣闭了闭眼睛,李定山一向多疑,不把重要的事情交给同一个人也可以理解,何况晋侯就是做出蒸汽机的人,也许,除了安全之外,还有别的因素需要考虑,只有她能算得明白……   而且,刘薇将来一定会与五殿下成亲的吧?   民间的匠人都有“传媳不传女”的旧俗,陛下把她当成儿媳,更相信她,也可以理解。   何况陛下一向忌讳各个有司之间的人勾连串通。   罢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杜贤彣提笔,就按实记档,包括晋侯派人相助的民间传闻。   ·   大雨终于彻底停了。   浔阳江面的水位肉眼可见地往下落,浑浊的黄水裹着断木、茅草、淹死的牲畜尸体,慢悠悠地向东流去。   圩田里的积水还没完全退干净,放眼望去,是大片大片的黄泥地,稻秆倒伏在泥里,泡得发黑发臭,风一吹,弥漫着潮湿的腥气。   街道上积着半尺厚的淤泥,踩上去软乎乎的,能陷进去半个脚掌。   百姓们扛着扫帚、铁锹出来清理,各家各户把泡湿的家具、被褥、衣裳都搬出来,摆在太阳底下晒。   三皇子花大价钱生产的抽水机派上了大用场。   机器的轰鸣日夜不停,把田里的积水往外抽。   堤坝上的民夫开始分批往下撤,很多人脚底下的泡还没消,踩着泥泞往家走。   走到自家村口,远远望见房子塌了半边,院墙全冲没了,地里的稻子烂成了泥,脚步就重得抬不起来。   有人蹲在田埂上,双手插进泥里,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是全家一年的指望,种子、肥料、半年的辛劳,一场大水,全没了。   也有人咬着牙,扛着锄头往地里走,先把倒伏的稻秆割了,能捞回一点是一点,再把地里的积水往沟里排。   日子总得过下去,总不能坐着等死。   各村的里正带着人统计灾情,每天都有新的坏消息传出来:   “牛全淹死了,我们村就剩三头,还都病着。”   “水退后,被太阳一晒,地都板结了,硬得像砖头,手抠都抠不动,没牛根本耕不动。”   富户家里倒是还有牛,可自家的地都耕不过来,哪里肯往外借。就算肯借,租金也高得吓人,普通农户根本出不起。几个老人凑在一处,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攥着干硬的糠饼,半天不说一句话。   有人提起了朝廷的移民政令。   “听说去琼州崖州,官府给地、给牛、给种子,还免税。”   “真的假的?能有这好事?”   “怎么没有,晋侯亲口说的。那边一年能种三季稻,再怎么也比守着这烂泥地强。”   没有家室的年轻人们动了心。反正家里房子冲没了,地也毁了,留下来也是吃苦,如往南走,闯一条新路。拖家带口的,收拾收拾包袱,就去县衙登记。   还有一些人不肯走。   “我不去!祖宗的坟都在这,我走了,谁给他们烧纸上坟?”   “我活了六十多年,大水也见过两三回,哪次不是熬过来了?地硬了就慢慢耕,没牛就用人拉,总能种出粮食来。让孩子们走,我留下守着家。”   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老人,故土难离,一把年纪了,死也要死在自家地面。   他们找了些废弃的木料,拼了个简易的扶犁,两三个人一组,前面拉,后面扶,一步一挪地在泥地里耕。   一天下来,也就耕个一两亩地,腰都累得直不起来。   刘薇带着人下去巡查的时候,正看见几个老人合力拉犁,绳子深深勒进肩膀里,脚步蹒跚。她站在田埂上看了许久,没说话,转身就往城里走。   三皇子李琮本来打算等水退了,就把他那几辆蒸汽车开回去。   这可是在救灾时立下大功的车,父皇就算不给全报销,至少应该出点补贴。   最好还能命令工部再改进改进,再给它长点力气,要是一辆车就能把十万钧的东西装走,那该多好……   “刘侯呀,我那车,该还给我了吧。”李琮满脸堆笑。   刘薇摇头:“再借一个月。”   “什么?!”李琮不干了,他的车给别人用,都是按时辰收费的,哪怕一炷香的时间,都能收钱。   刘薇:“因为我想到,它还有别的妙用。”   李琮瞬间转嗔为喜:“我就知道,晋侯绝不会让我吃亏!什么妙用?快说说?”   刘薇带他去田边。   只见他那辆载重蒸汽车后面,被接上了一排铁犁。车子慢慢往前开,后面的犁铧深深扎进泥里,翻出一道道深沟。幅宽足有一丈二尺,比普通牛耕的一尺五幅宽,宽出足足七倍有余。   车子开过一趟,相当于五个人五头牛,肩并肩走一趟,不仅单次效率高,而且犁得相当深,比牛拉的劲大多了。   在抢险的时候,刘薇为了让车轮适应各种糟糕的地型,专门找木匠订制了特别宽的轮子,没想到现在也能派上用场。   田里有些坑,牛会把蹄子陷进去,卡着动不了,要农夫帮忙拔出来,蒸汽车不会。   管着机器的,是几个半大的女孩子和两个腿脚不便的老人。一个孩子负责往炉子里添柴,一个盯着水位,还有个老人在旁边扶着犁柄,调整深浅。   若是用牛耕地,这些人加在一起都不及一个壮劳力。   阿莲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个本子记数据,看见刘薇和李琮过来,连忙迎上去。   “君侯,殿下。”阿莲指着田里的蒸汽犁,“我和工部的大人们改了三天,把车后的货斗拆了,接上犁架。一共装了六张犁铧,幅宽一丈二尺,算下来,一天能耕三十多亩地。”   李琮看得眼睛都直了。他这蒸汽车本来是拉货的,居然还能这么用?   “这……这一天三十亩?”他算了算,一头好牛一天也就耕个三五亩地,这玩意儿顶得上六七头牛?   “不止。”刘薇接过话,“牛还要休息、要吃草料,这东西只要有柴有煤,就能一直干。而且不用壮劳力,老人孩子都能照看。剩下的壮劳力,带着牛去耕那些机器开不进去的边角地,两边一起干,速度能快好几倍。”   李琮摸着下巴,心里飞快地算账。   这么个东西,要是批量造出来,租给大户耕地,按时辰收钱,那得赚多少?   对了,还能卖人!   像阿莲那样的人,得多养!   只有我的人能修我的蒸汽机。   还有,铁犁的齿断了,也得从我这里买新的铁犁!不在我这买,我的人就不去给他修。   这样还能赚犁钱……我的人上门也要收钱……   “刘侯呀,这耕种什么时候结束?”李琮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   “先别急着赚钱。眼下最要紧的是赶节气,把荞麦种下去。俗语说八月八,荞麦花。再晚几天,种下去也收不了。正好给他们用用,用得多,才知道会出什么问题,我一个人的能力有限,到时候让工部一起看看,说不定能有新的进展,比如犁完地的同时,就把种子也播下去了,水也浇了……”   犁地的同时,还能播种浇水?!   “那岂不是用的时间短了?”这对李琮来说不算是个好消息,他都是按时辰收费的。   他恨不得有人借一整年。   刘薇猜出他的想法:“你把每个时辰的收费提高不就行了,再说,机器也是要休息的,都有一个使用寿命,让蒸汽机拼命动,它会坏,不能拼命,拼命还怎么挣钱呐!”   “有道理!”李琮觉得提高单价也是一个好主意。   刘薇又说:“唉,不过想做到这些,就得工部有人啊,希望明年能多选拔出一些能进工部的人才。”   李琮用力点头:“我去求父皇,亲自盯着数举考试!谁作弊,斩立决!”   刘薇赶紧拦着:“别别别,千万别斩啊,这事不是事先透题就能提前准备的,只能是别人直接给抄,要是代考的人能把题做出来,可千万不能杀啊……对着书,不,对着例题都有人做不出来……不会就是不会……”   李琮没有好好学过术数,他自己随便学学算账,就很快上手了,扫一眼账本就知道哪里有毛病,他不懂世上怎会有人对着例题都做不出来。   不过既然刘薇这么说,那一定有她的道理:“好好好,不杀就不杀。”   接下来几天,浔阳下属各县的田地里,蒸汽机的轰鸣声响个不停,不是抽水的,就是犁地的。   原本愁云惨淡的洪泛区,渐渐有了生气。   只是,买种子又是个问题,很多人的家当都丢了,根本买不起种子,向富户借?那利息,有点吓人。   经过灾的老人说,按往年赈灾的规矩,朝廷会按丁口和田亩,从常平仓里贷给百姓种子,今秋所借的种子,全部免息,等来年收了粮食再还。   前阵子里长们都在登记受灾的人数,都说应该会有种子的,大家都很高兴,可等了几天,却不见种子发下来。   里正们跑到县衙去问,回来都垂头丧气,说那些都是小道消息,朝廷的正式批复还没到,常平仓的种子不能动。   百姓们又急了,荞麦虽然长得快,但也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天气转凉,种子发不了芽,冬天还是得挨饿。   他们找到行辕,哭求秦王与晋侯为他们做主。   “什么?种子还没发?”李榆霍然站起,大步往外走,刘薇与他一同前去。   常平仓的大门锁得严严实实,守门的小吏常远看见李榆过来,连忙跪下行礼。   “起来,”李榆看着紧闭的仓门,“打开仓门,把种子发给百姓吧。”   “回殿下,没有户部的正式批文,小的不能开仓。常平仓干系重大,私开官仓,视为谋反,要诛三族。”   “本王让你开,出了事本王担着。”反正萧家早已凋零四散,人都不知道在哪,他也没有妻族,至于父族……父皇想诛就诛吧。   常远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半晌没有动弹。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叮嘱。   父亲曾是萧羽尘麾下的步卒,跟着守过云州城关,见过北狄的铁蹄,也亲眼看着那位战功赫赫的将军被扣上轻敌冒进的罪名,满朝文武无一人敢站出来说话,只有他们这些旧部积极奔走,想要让被蒙蔽的圣上看清忠臣之心。   后来,他知道了所有的真相,知道根本不是误会,而是帝王存心为之,遂心灰意冷,拿了散伙费,解甲归田。   父亲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官场之上,上位人的承诺最是作不得数。真出了事,官越大越能抽身撇清,最后推出来顶罪的,永远是他们这些没根没底的小吏。你一时脑热应了,人家转头就能把你推出去杀头顶罪,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   私开常平仓是大罪,五殿下今天说他担着,可真等朝廷追责下来,他装傻充愣,死不承认,到时候掉脑袋的还是自己全家。   “殿下,不是小的不肯,实在是……国法摆在那儿,小的不敢。”常远把头埋得更低。   李榆若是暴怒把他给杀了,那便杀了吧,死他一个,保住他的三族。   看着常远绷紧的肩背,李榆大声道:“来人,取纸笔来!”   一旁有人急急递上文房四宝,李榆挥毫写下文字,又解下腰间悬挂的秦王玉印,蘸了朱砂印泥,郑重盖于纸上。   纸上明明白白写着:浔阳灾情紧迫,荞麦播种时令不等人,由秦王李瑜下令开常平仓贷放种子,所有擅开官仓之罪责,全由李瑜一人承担,与常平仓吏员、地方县衙无涉。   写罢,他将文书折好递给秦重。   “贴到县衙门口的告示牌上,让全城百姓都能看见。”   秦重领命而去。   李榆看着常远:“这样的保证,够了吗?”   刘薇在一旁跃跃欲试:“如果你需要被打晕,假装对此事一无所知,我可以代劳。”   常远喉结动了动,终于取出钥匙,抖着手打开了常平仓的沉重大门。   消息顺着田埂传到四乡八里,百姓们扛着布袋、挑着箩筐赶了过来。登记造册,领取种子。   机器加畜力,再加上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的人类,在田间地头忙碌,与自然抢时间,争取在霜降之前能收割。   一天的正午,杜贤彣带着圣旨抵达行辕。   他来迟了,因为遇上了泥石流,他差点被埋在山里。   他刚向李榆和刘薇道歉,却得知李榆已经强行下令打开了常平仓。   惊愕片刻之后,杜贤彣的良心再一次战胜了忠诚:“殿下提前开仓的事,我就当不知道。反正就差几天而已,没必要节外生枝。”   “不行。”李榆摇头,“百姓、县衙吏员、驻守士兵,至少有几千人知道这事,瞒不住。你若是知情不报,日后被人检举出来,也是欺君之罪,没必要把你也卷进来。”   杜贤彣转头看向他。   “我跟你一同回京。”李榆站直身子,“我亲自向父皇请罪。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全凭父皇圣断。”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薇站在门口,显然是听见了最后几句。   “不准去。”刘薇迈步进来,“杜大人回去如实禀报便是,陛下是什么意思,等旨意下来再说。没有主动上门请罪的道理。”   “做下的事,就应该负责,”李榆看着她,“何况,我为百姓生计才私开的仓,相信父皇能做出公正的处置。”   “你舅舅萧羽尘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刘薇看着他,“他也是主动回京自辩,觉得自己顶天立地,问心无愧。结果呢?他要是不回去,留在云州,发现风头不对就走,什么事都没有。”   “舅舅不会愿意隐姓埋名,像见不得光的老鼠那样苟活。”李榆的脊背挺得更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那样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所以他就死了。”刘薇咬牙,“死得冤枉,死得不值。”   “不一样,”李榆摇头,“舅舅是……他不一样。”   “啪”的一声脆响。   怒火中烧的刘薇抬手重重抽了李榆一耳光,李榆的脸被打歪过去。   晋侯掌掴秦王?!   杜贤彣愣在当场,他给李定山当暗探头子多年,深知什么事该看,什么事不该看,他果断从窗户跳出去了,还贴心地把窗户给关好,并吩咐所有人不得靠近。   众亲兵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晋侯和秦王单独在一屋了。   如今这两人不仅单独在屋里,而且还门窗紧闭……这说明什么……嗯~~   周围的人瞬间被清空,秦岳人还挎着刀,在泥上划下一道,放话说谁敢越过这条线,军法从事。   李榆脸上火辣辣地痛,他不服气地转过脸来,却看见刘薇红了眼睛,眼泪盈满眼眶,瞬间便如决了堤一般,泪珠不住地往下掉。   “你去啊,你去啊,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蠢货,非要为了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去死,我现在就杀了你,扔了江里,好歹算是为治水牺牲!总比蠢死得要光荣!”   刘薇是被李榆气哭的,这么长时间,她一直顺风顺水,泪失禁体质好久没有发作过了,今日被这个傻子气得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越想越生气,她咬牙切齿,伸手就要去掐李榆的脖子,李榆不动不逃不反抗,就这么任她掐住。   他觉得自己回去请罪没错,但是看见刘薇哭得这么伤心,他的心都乱了。   一个在大灾之中指挥若定,好像天塌了她都有办法的女子,此时竟哭得这么无助又可怜,李榆觉得自己是个负心汉,仿佛刚才那巴掌是他打在刘薇脸上,而不是刘薇抽了他。   什么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一边去吧。   他手足无措,想碰她又不敢抬起手,一边被掐着脖子一边声音微弱地劝:“你别哭啊。”   刘薇:“我就哭!”   李榆:“我也不一定会死啊。”   刘薇:“也不一定活!”   李榆:“父皇是讲道理的人,结果不会那么糟糕。”   刘薇:“你舅舅知道他讲道理吗!”   李榆:“……唉……我不去了,都听你的,别哭了好不好?”   刘薇怀疑地松开手:“你不会半夜悄悄溜走吧?”   李榆无奈:“大丈夫在世当光明磊落,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只是,若是圣旨当真下了,到时候……君要臣死……”   他想劝刘薇看开一点,到时候不要再哭泣悲伤,让他走都走得不安心。   刘薇声音冰冷:“必是君侧有了坏人,臣当为君清干净!” 第213章 第 213 章:缸中人   当刘薇在浔阳江附近忙于薅李琮的羊毛,恢复生产的时候,在荆江段的李瑶也没闲着。   荆江的大堤虽没有出现大面积的崩溃,但李瑶也需要在危急的时候做出决策:是开闸泄洪,还是硬顶过去,让下游承受压力。   有几处的分洪穴打开了,现在如何安置这些人,如何处理消失的田地,都是摆在李瑶眼前的事情。   李瑶看着属下送上来的灾后田亩损失计簿,心里平静,与浔阳江段需要处理的灾民数量和田亩相比,荆江段大约只有十分之一。   何况刘薇还把她是如何处理的方案派人交给他,除了没有蒸汽抽水机、没有蒸汽犁之外,大多手段都很传统,凭李瑶的手腕,完全没有问题。   刘薇送来的消息只有一件让李瑶多花了一些时间思考——李瑜失忆了,并且李瑜还在圣旨到之前,就以皇子的身份打开了常平仓,放种子出来给百姓种。   李瑶从来没把李瑜当成皇位的竞争者,特别是当他最忠诚的死士刘薇跟在李瑜身边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李瑶的掌控之中。   现在唯一的变数是父皇。   父皇是想拿李瑜立规矩,让天下人看看,就算是皇子,也不能在没有圣旨的时候动官仓。   还是想当一个仁君,愿意赫免李瑜的僭越之罪?   根据李瑶对李定山的认知,猜测这事他会找大臣商量,再找自己商量。   李瑶闭上眼睛,暗自思忖:李瑜虽然是个傻子,不过傻子也有傻子的用处,能踏踏实实做事,将来等我继承大统之后,可以安排他管财税那些容易夹带舞弊的事……   正想着,他忽然听见屋顶上有响动。   李瑶大喝一声:“我上头有人!”   十几个侍卫“嗖嗖”地跳上屋顶,打斗的声音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他们便押着一个黑衣人从屋顶上下来。   扯掉黑衣人的蒙面巾,李瑶确定自己不认识他:“谁派你来的?”   “是命!上天派我来为殿下指令天意。”   李瑶冷笑一声:“原来是天意爷,说吧,要你指引什么?”   “两百扶桑勇士在明州镇时,被当地人截杀,那些贩夫走卒的武功不弱,只怕都是殿下的死士吧,如今明州县令已将此案上报至州府,只怕现在朝中上下,与陛下都知道了。那些人的身份……经不起查吧……到时候若是查到殿下头上,殿下当如何自处?”   李瑶看着他,不动声色:“那么,依天意爷所见,本王应该如何自处?”   黑衣人瞧瞧站在两边的人:“殿下还请摒退左右,容小的为殿下细细道来。”   “他们都是本王的心腹,你直接说吧。”   黑衣人开口:“如今殿下治水立下大功,但这功绩,还不足以抵消私蓄死士的谋逆大罪,唯今之计,只有殿下成为陛下,那么殿下做的一切都名正言顺。”   李瑶笑道:“父皇春秋鼎盛,本王要如何成为陛下?”   “大夏有句俗话,食五谷杂粮,岂有不生病的?陛下若是生病,殿下身为陛下年纪最长的儿子,理当登基。”   “你要我给父皇下毒,然后造反?”   黑衣人扯扯嘴角:“殿下手中曾有五城兵马司与禁军的兵权,却没有与其中任何一个将领有私交,想用其他方式造反,也不能啊。”   “你知道得真多,你们扶桑离大夏这么远,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黑衣人一怔:“我不是扶桑人。”   “那你是哪里人?”   “我……高丽人。”   李瑶忍不住笑出声:“高丽人?跟扶桑人势同水火,会说扶桑勇士?只会说扶桑狗杂种吧。”   黑衣人脸色变了几变,不欲与李瑶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管我是哪里人,殿下私蓄死士到底是事实,皇帝知道这件事也是事实,难道殿下当真如此忠诚,甘愿引颈就戮?”   李瑶并不接他的话:“你的汉话说得不错,我来猜猜,你在扶桑的身份应该不低,姓藤原?”   黑衣人一惊:“你怎么……不,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若是殿下能登基执掌朝政,希望殿下能许扶桑商人来大夏做生意、生活。”   他们以前对李定山提过,李定山打听到他们的计划是不管有没有特别技能,都要来大夏,而且还要求特殊对待,不仅要免税,还要给房子给地,而他们能回报的仅仅是为大夏增加人口而已,李定山果断拒绝。   李瑶失笑:“按顺序,本来就该我继位,我用不着你们雨后送伞的空头人情,我凭什么要答应你们?”   “皇帝若是追究殿下私蓄死士的事情,我们可以为殿下分忧,在京城附近安排一些人,把五城兵马司和禁军调走,到时候殿下便可以长驱直入……”黑衣人疑惑李瑶是不是只有短暂的记忆,刚才明明已经说过他必须答应的理由。   李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把五城兵马司和禁军调走,只杀几个人怕是不行,想来,你们是想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黑衣人扯出一个笑容:“不愧是殿下,一猜就中。”   “然后,我又有新的把柄握在你们手上,从此只能听你们指使,做一个唯命是从的儿皇帝。”李瑶的声音变得冷硬,“是不是?”   黑衣人听着声音不对,忙解释:“是合作,不是指使。”   “容我考虑考虑,你先回去吧。”李瑶摆摆手,所有侍卫让出一条路,让黑衣人离开。   黑衣人心里挺高兴,要是李瑶一下子就答应,他还得担心李瑶是不是看出了什么,设计圈套等着他钻。   现在李瑶一定是在计算他能得到多少利益。   只要愿意谈就好,条件么,不是不能变的。   兴奋之余,他完全没有想过要隐藏行踪,趁着夜色,大大咧咧地径直从李瑶的行辕回到窝点,并与同伴分享了今日与李瑶见面的经过。   “只要他答应,我们的计划就成功一半了,哈哈哈……”他的话音未落,便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巨响。   第二天,路过的百姓们瞧见,为他们叹息:“水都退了,怎么墙还塌了呢?”   “嗐,被水泡久了,泡酥了呗,我也得回家瞧瞧。”   “那我也回去瞧瞧……”   反正有官府处置,屋里死的又都是外地来的商人,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   “城墙也得全部检查一遍,要是地基被泡松了,得补上!”浔阳县尉们走街串巷,检查危房。   危房,住在里面的人害怕,路过的人也害怕,只有一种人特别喜欢——卖建材的,与盖房子的。   危了,就该大修了,该盖新的了,生意不就来了吗!   被洪水泡过的地方,重建大业热火朝天的展开。   城墙被水泡松的地方要补,冲塌的民房要盖,溃口的堤坝要加固,淤积的沟渠要疏通。   烧砖的窑场昼夜不熄火,青烟顺着风飘出老远;上游的木排顺着江水放下来,码头上堆得像小山似的,木匠铺的刨子声从早响到晚。   瓷器行的生意都特别好。   柜子桌子床这些大件,要是用的木头比较好,晒得及时,未必会有什么事,就算有事,也不过是扭曲变形,还能凑合着用。   瓷器,它虽然不融于水,可它会跑会摔。   大水进门,瓷器们不是当场与洪水私奔远航,就是摔在地上,如同忠臣不事二主般的刚烈。   等水一退,稍微有点条件的百姓回迁,除了买大件,就是买碗碟,几家瓷窑日夜赶工,货刚出窑就被抢光了,价钱比平日涨了三成还供不应求。   本地有一家不错的瓷窑,是兄弟俩合伙开的,本地人戏称他们是“哥窑”“弟窑”,要他们烧出金丝铁线、梅子青。   兄弟俩也跟着开玩笑,还会编些故事来逗本地人,说那些特别厉害的瓷器,可遇不可求,想烧成,就得像干将莫邪剑那样,用人来祭窑。   他们卖的东西都很家常,小到醋碟,大到养鱼的大缸,釉上彩、釉下彩都做。   名头越做越大,据说已经有皇家采办找过他们家了,对他们家的出品很满意,计划将他们家的货列入皇家采买的范围之内。   那就是贡品了。   纳贡本身是赔钱的活,但名声好,虽然不能与皇帝用同样的款式,用与皇家一个窑里出来的瓷器也有面子。   城西头掌窑的伙计阿福天不亮就守在窑边,算着窑口的温度应该降差不多了,便带着一众伙计们摆整鸡、整鸭,点香插烛,虔诚地向窑神和火神祈愿叩拜,希望能平平安安烧出好瓷器。   窑变那种就算了,惊吓的概率比惊喜大。   最前面的两排摆着的是叠砌的空匣钵,这里最靠近火焰,温度过高,什么瓷器都受不了,空匣钵用来挡住火焰。   第三排到第七排烧的是白瓷,第八排放的是有颜色的釉胎,以及需要复火的瓷器。   需要复火的瓷器是已经烧过,带了一些瑕疵,但问题不是特别大,比如只有一点点的缩釉孔的物件。   砸了可惜,反正又不是给皇家用的,补上釉再重烧一下,还能用。   伙计们将匣钵一个一个的打开检查,前面的白瓷碗碟没什么花头,好不会好到哪里去,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看到颜色釉的时候,阿福的眉头皱紧,他干这行也干了许多年,从未见过烧成这种难看样子的釉面,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是改良的雨过天青色釉料有问题?   阿福沉默着验看完颜色釉,接下来看复火瓷器。   都是些大物件,有大花瓶、大罐子、大缸。   忽然,阿福发现那只孔雀蓝山水粉彩大缸里面有东西……一团灰。   灰堆上面还有一个球,被烧得焦黑。   阿福困惑地靠近,接着,他发出惊恐地尖叫,转身便跑出了瓷窑。   那个球上分明有几处孔洞,赫然是被烧尽皮肉的人头。   人命关天,不敢耽搁,他赶紧打发人去县衙报官。   县衙正堂里,浔阳县令周正陪着刘薇、李榆核对灾民名册。   桌上摊着厚厚的田亩清册和以工代赈的细则,刘薇握着笔,指尖点在册页上:“修堤坝的壮工,一人一天两升米;老弱妇孺搓麻绳、糊纸袋,按件算,一天至少也要给八合米,不能再少了。现在家家都缺粮,工分定低了,没人愿意出来干活。”   李榆坐在她旁边,补充道:“还得设两个巡查的,每日查验土方夯得实不实。如今是汛期刚过,堤坝要是再出问题,可不是闹着玩的。另外,城南那片洼地,我看不如改成蓄水池,挖深些,既能存水浇地,下次涨水也能缓一缓。”   正说着,衙役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大人!不好了!西郊王家瓷窑烧出死人来了!”   周县令一惊,当即起身:“传仵作!让何老七马上过去验看!”   刘薇下意识也跟着站了起来,刚迈出半步,李榆清了清嗓子,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劲儿:“你坐下,验尸有仵作,术业有专攻,交给他们去做便是,你在此安心把手上的事情做完为要。”   刘薇真的很想反驳:“我的专攻就是验尸,我都没考过公,我只当过灾民!”   但是看着李榆那挺直腰板,严肃认真的样子,刘薇也懒得与他辩了。   自从李榆失忆之后,那个小劲儿端得足足的,真的就是个老夫子的样子,唯一一次失态,就是头疼的时候,求她留下,第二天头不疼了,他又一副男女授受不亲的死出。   薛定谔的封建礼教……呸!   别让我逮着你礼崩乐坏的时候!   逮不着,就创造!   刘薇重新坐下,压下心里的好奇以及职业本能,继续跟周县令核对各乡的人口数。   约莫一个多时辰,仵作何老七回来了,一脸晦气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大人,查过了。烧得透透的,就剩几块碎骨头和一把灰,一碰就成粉,啥都看不出来。估摸是哪个逃难的乞丐,趁没人的时候溜进去躲雨,赶上封窑点火,就烧死在里头了。我看呐,随便找块地埋了完事。”   “烧得这么干净?”刘薇手里的笔顿住了,抬起头,“瓷窑烧多少度?烧了几天?”   “回君侯,烧了十二个时辰,柴火都是硬松木,火头旺着呢。”何老七撇撇嘴,“别说人了,就是铁块子也得烧化了。啥死因啥身份,根本查不出来。”   刘薇放下笔,站起身:“不对。烧窑一大堆规矩,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有人在里面。不行,还得是我去。”   “不行,”李榆也跟着站起来,阻止她,“瓷窑禁止女子进入。”   这事刘薇也知道,本地的说法是烧窑用的是火,火属阳,女子属阴,女子进了窑,这窑就不灵了。   刘薇冷笑:“笑话,孤阳不生,有事了就扔童女下水祭河神,生病了就说要找个人成亲,阴阳调和。怎么,火神就活该一辈子无妻?焉不知这次是火神寂寞了,勾了个人?不去查清楚,他们是打算每次烧窑的时候都扔一个人下去陪火神吗?”   “你且稍安勿躁,待本王去看看。”李榆整了整衣摆,让人带路,向事发的瓷窑而去。   看着他的背景,刘薇做了个鬼脸:“嘁,本王……装货……”   李榆进了瓷窑,看见缸里大大小小的骨块,大脑一片空白,他鼓足勇气,试图用火筷夹起一块骨头看看,却不料火筷刚夹上去,骨头便化做碎成无数小块,落在地上。   他心情很复杂,李榆并不害怕尸体和骨头,但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掏出纸笔,记些什么。   记什么?   李榆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实在想不起来了。   他揉着太阳穴,从瓷窑出来,看见刘薇站在门口,冲他一扬眉:“有秦王殿下出马,想必死者的身份和死因都查清了吧?”   “没有。”李榆实事求是的精神贯穿他的人生。   匆匆赶来的窑主卢仲卿,看见这么多官员在自家窑口,吓得魂都快飞了,扑通跪下来磕了一圈头。   “里面出了命案,我要进去勘查。”刘薇说完便迈步进了瓷窑,出于尊重民俗,刘薇通知了卢仲卿。   至于他同不同意不重要。   卢仲卿的表情像吃了一只苍蝇,但他什么也没说。   火神供在心中,晋侯站在眼前。   刘薇仔细看着那只大缸,观察骨灰撒落的位置,据分析,这个人是蜷缩成一团被塞在缸里的。   皮肉在1300多度的瓷窑里被烧没了,骨头还在。   大缸离火室远,身体蜷缩起来的地方没烧透,骨头相当完整。   在大缸后面,还是两排空匣钵,那里的温度已经低到连炻瓷都不能烧的地步,瓷窑的规矩就是用空匣钵来挡着。   刘薇转头对外面喊了一声:“愣着干嘛,进来记数。”   “哎~”李榆没过大脑,就脱口而出。   忽然,他脚下一顿:“刘侯是在叫本王?本王……”   没等他再说什么,刘薇马上换人:“仵作!”   旁边的仵作非常想知道这个年轻的女侯能从一堆骨头渣子里看出什么,欢快地答应一声,掏出毛笔和本子就要进去。   忽然,他觉得眼前有个人影一晃,李榆抢在他前面进去了,声音严肃沉稳:“命案勘查应有第三人在场见证,免得记录出错。”   仵作眨巴眨巴眼睛,心想:以前没听说有这规矩啊?京里来的人就是事多。   刘薇蹲在缸边,李榆想在她身边蹲下,被刘薇赶走:“你又不做记录,离这么近干什么,让仵作过来。”   “谁说我不记?两份记录对着看,万一有什么差错,也好有个参考。”李榆下意识在袖袋里摸,摸了个空。   自从他变成“本王”之后,认为袖袋里装太多东西,鼓鼓囊囊,不成体统,便只装手巾、香料、扇子之类的物件。   他只得悻悻挪开,让仵作蹲在刘薇身边。   刘薇先让仵作把骨灰堆的位置画下来,然后再捡骨头,死者的双腿屈起,挡在胸前,骨盆那块被挡住,没有被烧透,还能捡起来。   骨盆的角度一眼男,完全没有难度,刘薇仔细盯着耻骨联合面,原本该是细密平滑的横向嵴线早已磨得钝软,边缘泛起颗粒状的增生,腹侧的斜面宽而平缓,下缘标志性的三角尖已经磨得圆钝,联合面的四周都长出了一圈发硬的骨质棱边。   “死者,男,年纪大概四十岁上下。”她放下骨头,又去看死者的头,牙齿完好,从磨损程度看,不爱磕瓜子,不爱嚼骨头,平时应该吃的是精细食物。   “他不是逃难的乞丐,平时的生活条件应该挺不错。”   仵作何老七凑过去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分得出男女老少。   他实在忍不住开口问:“这个年龄……君侯是怎么知道的?”   “多看就知道了。”刘薇回答的轻描淡写。   何老七瞪圆了眼睛:“多……多看?怎么多看??”   浔阳已经算是大城市了,他从年轻干到头发花白,需要将死者开膛破肚验尸的案子,也不过二十多起。   每次剖尸都要走很久的流程,需要有充足的证据证明需要剖。   这位晋侯以前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她上哪儿看的?   这得看过多少死人的骨头才能做到看一眼,就说出死者年龄?   刘薇随口应道:“我在云州待过好几年,云州城外的荒漠里多骸骨,有被野兽吃掉的,也有当年大战时的死者,有几万具,很多骨头上还有军牌,记着生辰,就知道了。”   “哦哦,谢谢君侯解惑。”   现在刘薇觉得李榆失忆了也挺好,随便她胡说八道在云州的经历都无所谓。   刘薇仔细查看颅骨。   “这里有裂。”她指尖点在一道细纹上,纹路边缘泛着暗褐的焦色,渗进了骨质深处,“是钝器击打造成的,人是先被砸死,再塞进缸里的。”   刘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把装窑的工人叫来,我有话问。”   掌窑的阿福很快被带了过来,听见“生前被杀”四个字,腿都软了,连声道:“不可能啊!装坯的时候我们好几个人盯着,缸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装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封的窑门?中间有没有离开过?”刘薇问。   阿福抹了把汗,忙不迭地说:“前天午后开的窑,我们弟兄几个正准备往里装匣钵,刚把缸、还有前面一排的匣钵装上,就听见堤上有人喊,说荆江分洪的口子冲大了,这段堤要溃!东家当时就在场,立马叫我们所有人都上堤扛沙袋,救人要紧,我们就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两个时辰之后吧?水退下去些,堤也稳住了,我们才回来。”阿福咽了口唾沫,“回来瞅了瞅,窑里整整齐齐的,匣钵都好好的,外面的碗坯也没丢,只当是没人来过。按规矩,吉时定在卯时点火,我们就赶紧封了窑门,祭酒拜了窑神,点了火……谁知道里头会藏着死人啊!”   刘薇默然。空了近两个时辰,窑场又乱,确实足够人把一具尸首悄悄扛进来,塞进最靠里、最不显眼的大缸里。   凶手显然觉得瓷窑的温度足够把人烧得完全查不出痕迹。   刘薇心想:首先,排除化人厂员工,整天烧人的人,绝对不会把人缩成那么一团,还以为能烧干净,如果是我的话,就把人展开,放在最里面的空匣钵后面……温度低是低些,也有至少1100度,尸体在里面待着,一碰就碎,拿起来就掉一地。   能看到的线索就这么多,高温烧掉了大多数痕迹,脚印、指纹想都别想。   可恨啊,如果有DNA技术就好了,这个死者有好几颗牙都没有烧透呢……唉……   刘薇站起身,走出瓷窑,示意卢仲卿前面带路:“我要去你家看看。” 第214章 第 214 章:哇,是狐仙显灵耶   走出瓷窑之前,刘薇凑到李榆身旁,李榆吓了一跳,刘薇往他手里塞了一团手帕。   手帕、香袋、扇坠……自古以来,都是男女之间传递情感的信物。   李榆的心“嘭嘭”跳,不明白刘薇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突然塞给他手帕……还是揉成一团的,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等等,这手帕里怎么还有硬东西?   李榆没吭声,将手帕收了起来,打算先跟卢仲卿回家看看再说,没想到,走到岔路口,刘薇停下脚步,对他说:“殿下去找医馆吧。”   封闭狭小的瓷窑里是很热,李榆额上脸上也是汗,不过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怎么就要找医馆了?   “我们走。”刘薇不容置疑地命令卢仲卿继续带路。   等人走远了,李榆才打开方才刘薇塞来的半旧素白丝帕。   丝帕里包着……四颗牙。   连旁边的秦重都吓了一跳:“这是什么?”   李榆短暂地震惊之后,回过神来,仔细看着那四颗牙,发现它们上面都有一些银亮的金属覆盖物。   “银膏?”李榆小时候不爱刷牙,宫人们也不管他,导致他的乳牙生了龋齿,痛得吃不下睡不着,御医给他用银膏补了牙,一张嘴说话被太子和三哥嘲笑是“铁齿银牙”,害得他越发自卑不敢开口,幸好不到一年就换牙了,不然真不知道那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印象过于深刻,李榆忘记了那么多事,都忘不掉这个名叫银膏的东西。   想起刘薇对他说的“找医馆”,李榆顿时明白了:银膏价格不便宜,不是随便什么医馆都能有的,补了四颗牙的人,不管是一次性补,还是隔三岔五的补,医馆应该都记得这位有钱客户。   李榆向城里走去:“去医馆。”   另一个方向,刘薇面前出现一座青灰砖墙的宅子,门楣上挂着“卢府”的牌匾,门口却挂着白幡,风吹得幡布猎猎作响,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的哭声。   “贵府这是哪位仙逝了?”刘薇问道。   卢仲卿神色悲戚:“家门不幸,家兄在前日大堤决口时没了,家里正乱着,招待不周,还望恕罪。”   前日的水位已经降了很多,但这边的大堤被泡了太多天,还是没撑住,还是塌了,死了一个,伤了十几个。   死者是当时轮值守堤的人。   刘薇记得这事,当时她看见汇报的时候相当同情那个死者,这也太倒霉了。   跟着卢仲卿进了院门,院子里搭着简易的灵棚,正中设了供桌,牌位上写着“卢公伯言之位”。   案上摆着香烛、一碗倒头饭和几碟干果子。   纸幡被风卷得猎猎作响,空气中混着香烛味和雨后的泥土气,仓促间透着几分潦草的悲戚。   没棺材。   刘薇问道:“你大哥呢?”   “县里说大灾之后恐有大疫,我与嫂子认尸之后,未曾停灵,便匆匆下葬了。”   刘薇问了跟在一旁的县尉,是不是有这回事,县尉回答“是”。   自从上次闹了痢疾之后,刘薇确实下令要求所有的洪泛区严格防疫,死掉的动物,包括无人认领的人类尸体都要尽快烧掉或是深埋,那是因为死在路边的尸体,血肉流得到处都是,苍蝇飞来飞去,确实有可能传播疫病。   但她没说有家属管着的尸体也要尽快下葬,停灵在家,有人看着,没必要着急。   哎,这事办得……真是,上面一道命令,下面就会超标执行。   如今就显得她的防疫要求很不近人情,催着家属赶紧埋人。   刘薇的语气软了一些:“节哀,如今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操持?你嫂子呢?”   卢仲卿叹了一口气:“家嫂……唉,家嫂与家兄素来情深,听闻噩耗之后悲痛过度,神智有些不清醒,整日胡言乱语,再者我一个未成家的男子,叔嫂同院多有不便,怕传出去污了嫂子的名节,就先把她送回娘家暂住,由她母亲照看着。”   死者埋了,死者家属给送回娘家,这事办得着实不像样,此地不是第一现场,刘薇便打算等李榆那里有消息了再说,先去探望一下死者家属比较重要:“你大哥是殉职的英雄,家属应该得到优抚才是,我去看看。”   方才刘薇眼神里的不满已经相当清楚明白,县尉生怕她拿自己开刀,在旁边连忙附和:“晋侯说得对啊,你快带路吧。”   卢仲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指尖攥得衣料发皱,还想再劝:“君侯千金之躯,家嫂疯疯癫癫的,万一冲撞了您……”   “冲撞不了。”说话间,刘薇已经走到院门口。   钱氏的娘家在县城西北角的一条窄巷里,土墙矮院,门虚掩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跟着是老妇人温声哄劝的声音。   刘薇推门进去,就见院子里晒着半干的粗布衣裳,一个穿着靛蓝粗布襦裙的年轻妇人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个裂了口的木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肩膀不住发抖,她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微微突起。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蹲在她身边,手里端着碗糙米粥,一勺一勺往她嘴边送,她却躲来躲去不肯喝。   听见动静,老妇人抬头看见一群官差模样的人进来,吓得手一抖,粥勺“当啷”掉在碗里,连忙撑着膝盖起身行礼:“民妇见过各位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这就是家嫂钱氏。”卢仲卿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无奈,“您看,她这副样子,连人都认不清了,实在是……”   话没说完,钱氏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满是惊惧,嘴里喃喃道:“鬼……有鬼……他又来了……在墙后头看着我……”   她说着,手指颤巍巍指向院墙根。众人顺着看过去,那里只有一丛野草,风一吹晃了晃,哪里有什么人影。   刘薇蹲在钱氏面前,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钱氏愣了一下:“二。”   “我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没疯……”钱氏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然后,眼神坚定地看着刘薇:“我真的看见他了!”   刘薇认真地问:“他是谁呀?”   “我相公……”   “卢伯言?”   钱氏听到“卢伯言”惊惶地东张西望,压低声音:“他会听见的,他回来了……”   刘薇也跟着压低声音:“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钱氏生气了,提高声音:“没有!”   “那你怕什么?”刘薇想不明白。   “我对不起他……他一生要强,我却连个完整的葬礼都不能给他……”钱氏非常自责。   卢仲卿在一旁轻声道:“我大哥确实最讲体面和排场,我们家也由此而兴,不想生死大事,却如此草草。”   “你家因为讲体面和排场兴旺?”刘薇不解,在一般叙事里,讲吃喝讲排场难道不是败家的根本?   原来这卢家在浔阳县是富人,到州府里都排不上号,更别提再往大了说。   那日宫里来的采办原本只是路过浔阳县,去龙泉那里采办瓷器,由于卢伯言喜好排场,卢家铺子是整条街最亮眼的大铺子,那金碧辉煌的让采办都以为是哪位侯爷国公的别苑私邸,便好奇地凑过去瞧。   发现是个内部陈设相当花哨的瓷器店,他们也很好奇,什么样的瓷器配得上这样的店面装潢,便进去了。   人一进门,再出来就是一个多时辰以后的事了,出来也没直接上路,而是去了本地最好的酒楼。   透亮玲珑的薄胎瓷,加上能言善辩长袖善舞的卢伯言,这才有了卢家瓷器成了皇室御用的事。   自那时起,卢伯言越发讲究,连用的手帕都得是杭绸苏绣,扇子得是名家题字。   同时,他也更加注意名声,所以,别的富户都花钱,从别处雇人替自己轮值上堤,偏卢伯言依旧坚持自己上。   刘薇听了,也颇觉感慨,就算他是为了搏个好名声,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做事,这样的人应该有个好结果,可惜,洪水无情。   “你们县里给了他什么死后哀荣吗?”刘薇问道。   县尉回答:“按例,给了二十两的抚恤银子。”   “名誉方面的呢?”   完全没有,不过县尉怕刘薇骂他,便答道:“我们原也想着是不是应该给些什么,但是没有先例,我们也不知应该如何处置,就没有给额外褒奖。”   “你们以前没有因公殉职的人吗?”   “有是有,但都是衙差、官役……他这身份,什么都不是,就……”县尉面露难色。   刘薇开口:“没有先例便立先例,治水守堤,以身殉职,本就该树为表率。你回头拟个名册,把此次抗洪里出力的、殉职的人名都列清楚,报去州府。该给抚恤的给抚恤,该立碑的立碑,该挂匾额的挂匾额。总不能让人家最后连个名分都落不下。”   县尉连忙躬身应下:“是,是,下官记下了,回头就办。”   一阵穿堂风卷过院子,吹得院角的野草沙沙作响,钱氏又猛地尖叫一声,抱着头缩成一团:“来了!他又来了!在墙后头!他怨我……怨我没给他守灵……”   老妇人连忙搂住她,连声哄着,眼圈也红了:“没有,是风,是风啊……”   刘薇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大红纸,九尾灵狐符,上面的李榆顶着天真无邪的脸,衣服半遮半掩,半跏趺坐。   那图的尺度,发到小红书上都有可能被屏蔽,李琮的目标就是让信鬼神的,以及不信鬼神但有人类欲望的女子都愿意掏钱。   “别怕。”刘薇走到大门边,将符纸往木门上一贴,动作干脆利落,“这是九尾灵狐符,最是辟邪。狐仙掌雷火,能召雷神暗中护佑,但凡有恶意的鬼魅邪祟,连这道门都靠近不了。”   钱氏听见这话,怯生生抬起头,望着门上那张红艳艳的符纸,又仔细看了看画上的人,愣了愣,眼神里的惊惧果然散了些,小声问:“真……真的有用吗?”   “自然有用。”刘薇语气笃定,回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符,补充道,“再等等。等县里给卢公定了殉职的名分,入了祀典,他便是护佑一方的义魂,自然就不会再徘徊不去了。他不是来吓你的,是心里还有牵挂,等名分定了,心愿了了,就走了。”   她怔怔望着符纸,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松了些。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榆带着秦重几人走了进来。他刚跑了县城里三四家医馆,正想跟刘薇说查到的线索,眼角余光先瞥见了门上那张红彤彤的符纸。   李榆眯起眼,往前走了两步,凑到门边细看。符上的人……那鼻梁、眼型,甚至下颌的弧度,怎么看……怎么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李榆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符上画的男人……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还半裸着肩,九条尾巴翘得老高,扭着身子,一副勾人的模样?   李榆已经完全不记得三皇子李琮靠卖这符赚得盆满钵满,只觉得荒谬又离谱,谁家辟邪符上画个大男人?还是长得跟自己一样的男人?   他依稀仿佛在哪里看过防火图,比这直白,但半遮半掩看起来更奇怪了啊!   而且,防火图是贴夹墙、书阁里,这图居然贴在大!门!上!   钱氏听见门口有人来,抬眼望去,一眼就看见站在门槛外的李榆。   她先是愣了愣,眼睛猛地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可怖的东西,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狐仙……狐仙显灵了!”   她猛地扑到刘薇身后,死死攥着刘薇的衣袖,脸埋在她肩后不敢抬头,声音带着哭腔:“晋侯……您您您看见了吗?门上的仙……仙长,怎么、怎么站到门口来了?”   刘薇露出迷茫的表情:“你怎么了?一点都不像啊。”   “啊?这这这……简直一模一样啊。”   刘薇认真地看了符,又看了李榆:“除了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之外,哪里一模一样了?”   见钱氏还是怕得要死,刘薇安慰道:“你觉得有活人长得像狐仙,说明说明狐仙愿意照拂你,往后心怀恶意的坏鬼都不敢近你的身。你要是实在怕,回屋洗把脸定定神,出来咱们慢慢说。”   钱氏将信将疑,又偷瞄了李榆两眼,见他虽然脸色不太好看,却眉眼周正,身上穿着锦袍,腰间系着玉坠,地上有影子,影子是人形,心里的惧意散了大半,她轻声:“民妇先回屋重整妆容,失陪了。”   老妇见女儿神智清醒,心中大慰,忙随着钱氏一同进屋。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李榆站在门口,恶狠狠地瞪着大红符纸,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他几步走到刘薇身边,压着声音,又气又窘:“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谁把我画在这上面的?还画成这副模样!”   刘薇慢悠悠道:“是三殿下李琮。”   “三、三哥?”李榆本想激情辱骂这个滥用自己肖像的混蛋,一听是哥哥,他便蔫了,兄友弟恭,他不能对三哥不敬。   转念一想,还是不甘心,李榆脸色铁青:“他好好的王爷不当,卖这玩意儿干什么?”   “赚钱啊。”刘薇耸耸肩,“这九尾灵狐符沿着长江航道都卖疯了,说是求姻缘求平安都灵,江南的闺阁小姐、羊苴咩的市井妇人,几乎人手一张。对了,羊苴咩南边还有一个女王国,他们使者都买了厚厚一沓,说是带回去给女王当土特产,祝女王婚姻顺遂,多招几个如意夫郎。”   “什、什么?!”李榆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从额头红到脖颈,连耳后都泛着粉。他又气又窘,伸手就想去撕那张符,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撕了这一张,还不知道有千千万万张散在外面。   一想到连外国女王的手里都拿着画着自己半裸肩膀的符纸,李榆就觉得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三哥他怎么能……怎么能拿我做这种生意!子不语怪力乱神,堂堂皇子,怎能做这种装神弄鬼之事!三哥自己做也罢了,怎么偏生拉上我!”   刘薇看着他炸毛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行了,又没少块肉。好歹也算替你积德了,那么多人对着你许愿,说不定你还能沾点福气。”   “我才不要这福气!”李榆破防了,恨不能现在就去找李琮理论。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动了动。钱氏已经洗过脸,重新梳了头发,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不少。她扶着门框走出来,对着李榆福了福身,低声道:“民妇方才失态,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气急败坏的李榆瞬间收敛了炸起的毛,又恢复成皇子的矜贵模样。   刘薇看着好笑,啧啧,京里的孩子,爷们儿要脸。   几人走到院子里的石凳坐下,刘薇开门见山道:“你方才说,看见你相公的鬼魂了?具体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与我听。”   钱氏攥着手里的帕子,声音轻轻发颤:“就是大堤决口那天下午,我相公在堤上值守,突然,堤就塌了,他们说,我相公被石头砸中,压在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我与小叔去认了尸首,原想接回家,停灵三日,但……县里的人说,上头有令,在洪灾时死的人,都要马上埋了,否则若是传出疫病,便要拿人是问,当天……就把相公给埋了……”   她忍不住抽泣起来,刘薇握着她的手,轻轻拍拍,待钱氏稳住心神,才又慢慢开口:“那天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又听见外面说大堤还没堵上,又漏了,我想着相公为了治水把性命都搭上了,这是他未了的心事,我便让家仆都去了,只有我一人在家,忽然,我听见有脚步声,便开门去瞧,不想,竟是我相公,他……他回来了,他穿着下葬时的衣服……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什么叫你什么都不知道了?”刘薇十分困惑。   “我……我昏过去了,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在床上,家里的仆佣还有小叔都回来了,他们说什么都没有看到,小叔说,是我太思念相公,眼花了……”   卢仲卿叹了口气:“嫂子,我都说过多少回了,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们这么多人都没看见。”   刘薇看着钱氏的表情,不似作伪。   或许真的是幻觉?   她又没吃菌子,又没睡觉,幻觉能幻得这么真,能把人吓疯?   钱氏现在的样子,很像急性应激障碍,刘薇曾经学过的案例就是有一对新婚夫妻的结婚视频被婚庆公司的人误与办丧事的白事视频混在一起,导致新娘子被吓疯。   那确实是实实在在的看见东西了,而不是大脑产生的臆想。   但是现在没监控,又没有人证,也许它就要永远成为世界未解之谜了。   刘薇又问了一些细节,钱氏只是摇头,她当时吓都吓死了,哪里还有心思看卢伯言的脚、影子、表情、眼神……   钱氏无奈:“若我能看清这些,我也不会晕过去了。”   线索到此为止,刘薇嘱咐钱氏好好保重,便与众人一同离开了。   刚出门,刘薇问李榆:“医馆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查清楚了。半年前卢伯言牙疼,去回春堂补了四颗后槽牙,用的就是这种银锡合金的膏子。给他补牙的陈大夫说,抹银膏的手法各医馆都不一样,一口气补四颗牙的人几年都没有一个,绝不会认错。”   “所以,瓷窑里那具焦尸,就是卢伯言?”秦重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李榆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按牙来看,确实是他。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所有人都说,卢伯言是大堤决口那天淹死的,尸体捞上来之后,家属认了尸,当天就下葬了。人要是好好躺在棺材里,瓷窑里的焦尸又是谁?总不能有两个卢伯言。”   刘薇顿住脚步:“去坟上看看就知道了。”   她转身回院子:“钱夫人。”   “君侯?您怎么又回来了?”   “陪我们去卢伯言的坟上,我想去看看他。”   卢家兄弟发达之后,买了一座风水极好的山头,计划做卢氏祖坟,自己百年之后归葬于此。   没想到,意外来得太快,地契刚过户几个月,卢伯言便埋了进去。   埋下去的当天就有人传言,说卢伯言是故意的,早早的让自己进风水穴,好保佑卢家子孙富贵绵长。   不然怎么堤上别人都没事,单卢伯言有事?   搁别处,这话都没人信,但本县曾经有一个老头抹了脖子,为两个儿子挣家属寻尸的悬赏,那两儿子把老头的脸一通处理之后,交到县衙,真拿着钱了,过了好些年,遇上大旱,真正的尸体从干涸的水塘底出现,这事才暴露。   从此,本县的百姓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对这种邪典操作的接受度相当高。   百姓已经从县尉那里听说晋侯说要表彰在治水中有功的人,又听说秦王、晋侯要去看卢伯言的墓,都觉得这是本县的光荣。   除了县令、县丞等等官员之外,连着乡绅、族老,以及看热闹的百姓都跟着去了。   山上的路都是现用柴刀砍出来的,道路不宽,但十分清晰。   卢伯言的墓确实很草率,比野坟强得有限,很平平无奇,一点都不像“祖坟”这种身份。   刘薇与李榆给卢伯言上香之后,刘薇问道:“他那下葬的时候,这么匆忙吗?”   钱氏以为她说的是没有给卢伯言足够的死后风光,她也觉得很对不起亡夫:“民妇打算待洪灾结束之后,再为亡夫好好修一个大墓,待我本年之后,同穴而眠……”   刘薇摇头:“我不是说墓地的大小,是贵地的风俗,你们这里的习惯是要往墓碑底座上,洒这么多土的吗?”   钱氏望向丈夫的墓碑,发现底座上有很多土,她也很奇怪:“先夫下葬时,我擦得干干净净,怎会如此?”   刘薇又转了半圈,蹲在坟的侧面,盯着坟边新栽的柏树苗瞧,那树歪得有点明显了。   “树都是歪的,我要是他,我也很伤心。”刘薇摇头,这真就是糊弄鬼呐。   钱氏满脸不可思议:“这树是我亲手栽下的,怎么会这样……难道……是风?”   刘薇摇头:“要是有风,怎么另外两棵没事,离坟最近的歪了?”   她缓缓开口:“卢伯言在下葬之后,墓被打开过,只怕现在他已经不在墓里了。”   刘薇现在非常确定,卢伯言就是被烧死在瓷窑里的那一缸骨灰。   “什么!!!”钱氏震惊地睁大眼睛。   刘薇柔声道:“想要知道真相,只怕要破墓开棺。”   卢仲卿“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坟前,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双手撑在泥地里,连头都不敢抬,声音带着颤音:“这山头是我们兄弟俩专程请大师点的真龙穴,下葬的吉时、方位、封土的分寸,半分都不敢错。这……这一开棺泄了地气,不光先兄不得安眠,我们卢家满门的气运都要受影响啊!”   他重重磕了个响头,脊背绷得发紧,语气里全是哀求:“草民知道二位大人是为查案而来,可死者入土为安是天大的规矩,哪有说挖就挖的道理?求二位大人开恩,再想想别的法子,求您了……”   周围跟着来的乡绅百姓也都面露不忍,小声议论起来:   “是啊,好好的风水宝地破了局,卢家这亏吃得太大了。”   “好歹也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卢老大刚走没几天,连个安稳坟都保不住。”   刘薇看着他:“如果里面没人,或者埋的不是你大哥,你们家这风水宝地,不也便宜了别人吗?”   “可这坟好好的,若是被盗,盗墓贼又何必将墓复原,想来是这几日山上泥土被雨水冲下来,才会弄脏了墓碑,冲倒了树。”卢仲卿跪下连连磕头,求刘薇不要开坟。   周围看着的人太多了,刘薇眉峰微蹙,没有立刻发话。   她心里清楚,民间对阴宅风水的执念深,若是毫无实据便强行开棺,哪怕最后查出了真相,也难免落个“恃权凌民”的名声。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强行违背民俗这种事,可大可小,毕竟就连一向乖顺的天竺人都因为全球搅屎棍强迫他们用嘴咬开涂着猪油牛油的子弹包,发动了大起义。   即使使用武力镇压,并且成功了,维多利亚女王也不得不下诏书,做出一些让步和安抚。   直接进瓷窑,是因为瓷窑那里人少,影响不大。   现在周围站着起码两百多人……   李榆见双方僵持不下,便轻声问刘薇:“你有把握开坟之后能看到异常吗?”   “能,你不是亲自去的医馆吗?如果坟里躺着人,那一定不是卢伯言!”   李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给我一点摔炮。”   安置点附近的草丛里时常有蛇,刘薇就做了一些给百姓,让他们别跟蛇硬拼,扔出去,把蛇吓走就算了。   刘薇在李榆失忆后,在他脚边扔过几个,企图使用吓一跳的手段,激他恢复记忆,可惜没成功。   “怎么现在想起这个来了?”刘薇一边说,一边利用宽袍大袖把摔炮转移到李榆的手中。   李榆看着墓碑,朗声问:“卢伯言,你在吗?”   忽然,在他身边响起几道炸雷,紧接着,李榆扭动几下,摆出与九尾灵狐符上一模一样的姿势,连声音都变了,尖尖细细地笑道:“卢伯言呀,都被人赶出去了,你们还不知道吗?”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风都像停了一瞬,连最敢说话的乡绅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望着坟前的身影。   旁人还没什么,钱氏刚刚认定李榆与灵符上的狐仙就是同一个人,现然他摆出狐仙的样子开口说话,钱氏几乎毫无保留地相信了他。   “我乃巡游天下的狐仙,曾遇卢伯言之魂,”李榆抬起手,指尖虚虚点着墓碑,语调慢悠悠的,“可怜他死得仓促,下葬潦草,口里没含压口钱,过不了忘川,投不了胎。夜夜往家里跑,想寻自己的装裹,偏生家里人都看不见他,哎~~”   “相公……”   钱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腿一软就跪在了泥地里。下葬那天县里差役催得急,她哭得六神无主,慌慌张张地殓了衣,如今猛地提起,竟她真的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往卢伯言嘴里放压口钱。   她本就觉得对不住丈夫,此刻被“狐仙”说中心事,更是肝肠寸断,爬过去抱着墓碑哭:“是我的错!是我糊涂!连最后一口上路钱都没给你放上……开棺!现在就开棺!”   “嫂子!不能开啊!”卢仲卿急得额角青筋直跳,慌忙想去拉钱氏,“开棺泄了地气,大哥在底下也不安生!”   钱氏猛地回头,眼里满是泪却带着狠劲:“你大哥连奈何桥都过不去,还谈什么地气!今天这棺我开定了!谁拦我,我就跟谁拼命!”   开棺验尸这种事情,本就是家属同意就可以。   天大地大,怀着遗腹子的遗孀最大,若是卢仲卿还拦,便要顶着是不是想气死嫂子,一尸两命,好吃绝户的罪名。   卢仲卿再不情愿,也只得看人将卢伯言的坟墓挖开。   新坟的土本就松,没挖多久,一具薄皮棺材就露了出来,棺材盖都是歪的。   钱氏脸色骤变,她再怎么记不清,也清楚地记得丈夫的棺材盖是好好的盖正之后,钉了七颗子孙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歪!   果然,根本没有钉子,秦重一只手就将棺材盖掀了起来。   所有人都伸头往里瞧,只见整整齐齐的青布被褥铺在棺底,除此之外,棺中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第215章 第 215 章:扑朔迷离   站在附近的人约有百余,此时却如死一般的寂静。   很多人亲眼看见下葬的棺材,现在里面居然空了?   尸体去哪了?   钱氏看着空荡荡的棺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了许久,然后……又“扑通”一声倒了下去,人事不省。   卢仲卿也很紧张,但他的紧张与钱氏不大一样,钱氏明显是被吓麻了,卢仲卿的眼珠乱转,似乎在努力想着什么。   不等围观众人从茫然之中醒过神来,刘薇连续下了几道命令:“来人,把钱氏送回家休息。”   “把卢仲卿押下候审。”   “从现在开始,谁都不准靠近卢伯言的墓,用绳子围上,违令者按杀人罪论。”   “与此事无关的人都散了吧,别在这围着,破坏现场,案子结束之前,这座山也不许上,违令者罚三年劳役。”   一听说要罚劳役,众人纷纷离开,洪水退后,城外的大堤、城里的粮仓、公廨、城墙都得全部检查修复一遍,别说三年,三个月的劳动量都比往日大许多,这谁受得了。   等众人散去,现场只剩下刘薇与众亲兵,李榆整了整衣襟,就要往山下走,刘薇与他并肩而行,悄声开口:“秦王殿下,你能再表演一下那个吗?”   “什么?”   “就是刚才的那个,那个~”刘薇学着李榆的模样,扭动了一下脖子,又抛了个媚眼。   “啧,我都学不会,真是太绝了。”   李榆沉默片刻,板着一张严肃脸:“方才发生什么事了?你不是说墓地有问题吗?怎么就都走了?”   哈啊???   刘薇想过他会严肃解释这是为了查案需要,也想过他会羞红脸不说话,就是没想到,他居然选择装傻这种可耻的逃避方式。   逃避可耻!还得让他没用!   刘薇认真对他说:“刚才你对着王婆婆笑,还说要去她家照顾她的晚年,王婆婆已经答应了,说她马上回家收拾,等你今天晚上去住。”   “怎么可能!”李榆从未见过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胡编乱造,还说得这么一本正经。   刘薇同情地看着他:“是狐仙替你答应的。”   李榆转头看着背后的亲兵:“你们看见了吗?”   亲兵们都是亲眼见证过刘薇和李榆曾经相处的人,知道他俩的关系,不敢开口。   云州军看着秦重,狼山水师看着秦岳人。   老大,你说句话呀!   众所周知,清官难断家务事,随便掺和小两口之间的事,轻则挨埋怨,重则斩首抄家,女儿孙女没入掖庭为奴。   这两个姓秦的从未有过如此默契,一个说:“方才我在远处不让百姓靠近,什么都没看到。”   另一个说:“我在另一边,也没注意。”   刘薇笑道:“方才殿下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怎么知道不可能了?”   李榆知道自己被调戏了,让他更不解的是:自己明明是秦王,皇帝的儿子,这些士兵居然不惧他,而惧刘薇?   这完全不符合他所认知的权力框架。   晋侯,她不怕权力太大,被帝王猜疑吗?   李榆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想到或许是因为晋侯并非世袭爵位,本朝又无女主天下的先例,她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或许父皇还给了她什么密旨,用来限制自己……父皇总怕被人夺了权,就算是亲生儿子,也并不能全然信任,早就听说父皇养了一群密探,盯着朝中众人……刘薇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父皇的密探,自然是要比他这个没有母妃的皇子更高贵一些。   罢了,想这么多做什么,父皇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只要我不得罪她,她也不能在父皇面前构陷我。   李榆东想西想,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卢仲卿嫌疑最大,先回县衙问清楚卢家的底细,再去他家里和瓷窑查看。”   刘薇本想与他来回几次对话,或许能勾起他与自己曾经相处的回忆,结果,他居然直接转移了话题。   逃避可耻,但是有用。   正事要紧,刘薇也想赶紧弄明白这桩奇怪的死人复活又死案是怎么回事。   反正李榆又不会跑,等办完正事再办他。   “采办的事我知道,我接待的嘛……”白县丞负责本地的赋税收取,他与卢家往来颇多,毕竟卢家交的商业税顶起了整个浔阳县一半的江山。   刘薇十分不理解:“我见那卢家的瓷器也没什么特别的嘛,是特别便宜?”   白县丞笑着摇摇头,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只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将木盒打开,盒中用柔软的丝绢垫着,丝绢上放着一只白色的瓷杯:“这是卢家老二做的卵幕杯。”   杯壁很薄,不过刘薇还是没有领悟到它有什么资格进宫。   白县丞像冬天捏起水面薄冰那样的小心,将它放在木台上,又点了一支蜡烛,将蜡烛放在瓷杯后面。   瓷杯散发出柔光,只见薄薄的瓷上竟还有暗纹,几团牡丹开得热闹,花下还蹲着一只慵懒小猫,猫眼眯着一条线,仿佛被烛光晃得睁不开眼。   刘薇此时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薄胎瓷”,在纯手工的时代,能在这么薄的瓷上,还能雕花?   真是想绝了。   接着白县丞又拿出一只木盒,把这只木盒放桌上的动作明显没那么小心,木盒与桌子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了声音。   这只木盒里放着的是一只淡金红色的杯子,如同满天晚霞,里面什么都没有装,在烛光之下,却好像已经盛了清亮的酒液,粼粼有光。   白县丞介绍道:“这是卢家老大制的流霞杯。”   “这个也很好看啊,像宝石一样。采办怎么没看中?”   白县丞摇头:“下官也不知,这些都是采办的立身之本,不会说的。”   李榆冷不丁开口:“方才白县丞对两只盒子不一样的态度,就是原因。”   “一个轻拿轻放,一个稍微重点,说明什么?”刘薇还是不明白。   李榆解释道:“宫中女子以温柔端庄为德行,若是端着这么薄的瓷器都不破,足可见行动温柔,性格和顺。流霞杯虽美,却看不出持杯者的仪态。再者,这流霞杯的釉色美则美矣,却并非独一无二,别处瓷窑出品的颜色虽与之不同,但无非各有千秋,无论是雨过天青、金丝铁线、秘色、甜白,冰裂……值得欣赏的釉色太多了。”   刘薇了然:“就是可替代流霞杯的瓷器比卵幕杯多嘛。”   李榆点点头:“正是。”   “也只有殿下这样的身份才能看出其中的弯弯绕,若是今日没有殿下,这又要成未解之谜了。”刘薇笑道。   李榆心里一阵雀跃,理智冒出来告诉他:“有什么好高兴的?这不是最浅显的事情吗?就因为她夸你?”   感性跳出来:“刘薇夸过几个人?那么薄的卵幕杯连我看了都觉得稀罕,她却视若无睹,如同平常物件,独独夸了我。”   李榆心绪纷乱,为了让自己显得稳重,他赶紧给自己找点事做,遂问白县丞:“本王听说采办是与卢家老大订立的采买合同?”   “是,长幼有序么。卢家兄弟俩不曾分家,长兄如父,家中一切事务自然是卢伯言说了算。”   刘薇眉头微皱:“卵幕杯是卢仲卿的手艺,但是露脸的是卢伯言?”   “君侯有所不知,卢家这两兄弟,打小性子就南辕北辙。老大卢伯言生得周正,嘴又甜,十来岁就跟着老掌柜跑码头、赴宴席,官面上的人没有他搭不上话的。老二卢仲卿技艺虽精,只是不管是反应还是口齿,都不及卢伯言。”   “那倒是。”刘薇已经感受到了,在山上,卢仲卿只知道哐哐磕头,说他家的风水什么的。   白县丞:“外头人提起卢家瓷,只认卢大掌柜。宫里采办下来选御瓷,也都是卢伯言出面应酬,递帖子、谈价钱、赴花宴,风光全是他的。末了领了赏、拿了订单,回来分银两给卢仲卿。”   刘薇追问道:“可有分账不公的事?”   “那倒没有听说,不过,下官曾听说卢老大因此攀上了一门高枝,将女儿嫁了过去,卢老二也想让卢老大也带他去京城见见世面,为他引见引见京中贵人,有娶个贵女之意,卢老大没同意,说他痴心妄想,只有高嫁的女子,岂有高娶的男子,像他这样的乡下小民,相貌平平,身材普通,入赘都没人要。”   刘薇轻轻摇头:“这样说也太伤人了,不过他们兄弟私下说话,是怎么传出来的?”   白县丞:“他们家下人说的。”   “嗯,你继续。”   “后面也没什么了,日子照样过,有不少女子家里向卢老二示好,卢老二都看不上,不愿意。”   卢家兄弟的事情确实难以判断是非对错,刘薇也无意指点别人的家务事,还是刑事好理解。   ……也不是特别好理解,人怎么就跑出棺材了,总不能是因为卢伯言不喜欢土葬,非要给自己安排一个火葬。   刘薇起身:“看来,还是得再去卢家看看,多谢白县丞,告辞。”   一行人出了县衙,街上还带着洪水退去后的狼藉,墙根处留着泛黄的水痕,不少铺子正忙着清理污泥、晾晒货物。   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压低声音议论着卢家的怪事,“尸变”“诈尸”“僵尸”之类的字眼随风飘过来,越说越邪乎。   上回来卢家只是草草路过,都没仔细看,便去了钱氏家。   现在去山上转了一圈回来,天色已黑透,刘薇命人点起蜡烛,在院子里细细的搜。   走到西侧院墙下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去。   墙下的土里藏着几个浅浅的草鞋印。   墙头上的青瓦也歪了两块,瓦楞间的青苔有明显的摩擦痕迹。   “有人从这里翻进过院子。”刘薇用指尖量了量脚印的长度,又抬头比了比墙头的高度,“看这落脚的力度,翻墙的人脚步很轻,不像是生手。奇怪的是,只留了前掌印,难道是踮着脚落地的?不对……”   她又看到了几枚脚印,都只有前脚掌。   刘薇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站起来,学着脚印的样子,踮着脚跟走路。   “别这样走。”李榆紧张地看着她,“不吉利。”   “怕我崴脚?”刘薇笑道。   “不是,这样会被鬼附身的。”   唉,唯物主义无神论的李榆又变回原来了,刘薇轻笑:“要怎么附?”   李榆指指她的脚后跟:“鬼附身就是鬼贴在你的身后,将脚垫在你的脚后跟下,然后,它就能操纵人的行动。”   “这样啊……我还以为鬼附身是附在身上,这鬼不行啊,还不如铁线虫和弓形虫,真没出息。”   李榆愣了一下,他的知识体系里没有这两种虫子,却对虫名并不陌生,他努力想回忆,记忆里好像有一个女人告诉他这两种虫子能如何控制老鼠和螳螂,还说要带他一起去。   说话就说话,还伸手勾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然后抱了上来,摸腰贴胸。   李榆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几时与女人这般不尊重过……除了总是调戏他的刘薇。   他转头一看,刘薇站在卢府的下人那里:“府上最近有没有丢东西?”   下人摇头:“不曾听说。”   “银钱、古董、首饰,都没有丢吗?”   下人还是摇头:“家中银钱都存在钱庄里,也没有古董。首饰由夫人自行收着,也不曾听说丢了。”   或许,是个穷得草鞋烂掉鞋跟的贼,跑进来转悠半天,没有收获,就走了?   刘薇举着蜡烛,蹲在地上,歪着头看地上的痕迹,在侧光下,她发现地上有两道浅浅的拖痕,这几日土地被晒硬了,从正上方看不出来,侧着看特别清晰。   拖痕的起点就是后院中间,快到主屋的门口。   刘薇想起卢伯言颅骨上的骨折痕迹,遂指挥众人:“你们在这附近仔细搜凶器,可能是石头,也可能是其他大的、沉的东西。”   几十个亲兵地毯式搜索,在草丛里发现了一块石头,石头上还有一点干涸的血痕。   刘薇掂了掂石头,先单手试了试,这石头长得古怪,单手举着重心不稳,还是双手更顺。   “收好,这是凶器,小心,别把血迹擦掉了。”刘薇将石头交给亲兵,自己继续蹲下检查拖痕。   拖痕从院子中间,向前延伸,刘薇蹲在地上,跟着拖痕一点一点向前挪。   “刘候这是做什么?”李榆看着刘薇像一只鹌鹑,歪着头,蹲在地上往前走,非常不解,他也跟着蹲下来,歪头,接着他也看到了两道拖痕,面露惊喜:“原来是这样!刘侯大才,如何想出来的?!”   刘薇幽怨地叹了一口气:“以前你我就是这样查案的呀,唉,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李榆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心脏像被揪住了一样,十分难过,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继续向前挪,是卢家的后门,现在那里停着几辆两轮小推车,平时运菜、运花进来、运垃圾出去都是从这里走。   刘薇站起身:“已经丢了的东西就不要想了,秦岳人,你去县衙大牢把卢仲卿提来。”   “是!”   不多时,卢仲卿被押到。   刘薇指着他的脚:“三天前,你穿的是这双鞋吗?”   “是。”   “过来,走两步。”   卢仲卿一脸懵地依言照做。   刘薇盯着地上的脚印,又与旁边的脚印对比,从中挑出了卢仲卿的脚印:“没错,是你……来人,弄点水,浇在这边的地上……”   秦岳人端来水盆,“哗啦”一声泼的地上,刘薇摇头:“加水哪有你这么加的,一看就是没和过面的,加这么猛,一会儿水多了,你还得加面,面多了再加水……”   等地面吸了水之后,刘薇又让卢仲卿踩了一次。   刘薇摇头:“果然泼多了,重来,这次少加一点……慢慢来。”   秦岳人又去接水,等他端着水盆再次回来,没等他泼,盆就被李榆接过:“本王来。”   李榆蹲在地上,用葫芦做的瓢舀了半瓢,等水渗下去了,再端详端详,又补了小半瓢:“好了。”   卢仲卿再踩,刘薇偏着头观察脚印深度,与另外几枚已经干透的卢仲卿脚印相近:“可以了,还得是我们小殿下!一次成功。”   “本王猜你是想复现三日前的泥地,水退之后,本王日日查看城中各地,各处情状都记在心里。”李榆超绝不经意地说完,眼睛看着刘薇,隐隐有些期待。   然而,刘薇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李榆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不一会儿,刘薇带着老仆回来,指着一众亲兵:“他们哪个的身材像你们家大爷?”   老仆细细看了一圈,指了一个身材高壮的军士:“这位军爷差不多。”   “过来。”   刘薇转头对卢仲卿说:“你把他背起来,走两步。”   又对亲兵说:“你就当自己睡着了,别动,不要用力,让他背。”   此时,卢仲卿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看了看亲兵,又看了看刘薇,闭了闭眼睛,将亲兵背起,又在准备好的泥地上走了两步。   留下的脚印比方才深多了,亲兵比卢仲卿高,脚拖在地上,划出两道宽宽的痕迹。   刘薇拿着尺量了,掐着刻度,在另一处杂乱的脚印里找到了五枚形状、深度相似的脚印。   “看来你把死人放在车上需要五步?”刘薇似笑非笑地看着卢仲卿。   卢仲卿看着地上的脚印,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枚是自己的,偏偏刘薇找了出来。   他方才只是想赌一把,想看看刘薇到底是在诈他,还是真的看出了什么。   有了对比之后,他也从那堆脚印里发现了自己留下的痕迹,特别是深浅的变化,他已经不知道应该怎么分辩。   刘薇:“你是不是还要我给你找出更多的证据?”   卢仲卿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薇指着院子:“那里,是你遇到卢伯言的地方。”   又指了指身边:“这里,是你把卢伯言放上车,运到瓷窑烧掉的地方。”   “车上放着不同的东西,车辙印的深度也是不一样的,如果你不肯说,我就再继续查车辙印。不过,我提醒你一句,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要是害我还要跟着车辙印走半天,我保证,你的下场一定比现在惨。”   刘薇突然厉喝一声:“说,你为什么要杀你大哥!”   李榆紧跟:“他侥幸从洪水里活下来,从坟里爬回了家,你怕他回来夺家产、抢风头,就痛下杀手,再毁尸灭迹,是不是!”   “不是!我没杀他!”卢仲卿突然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刘薇根本不相信:“你是说,他被淹死以后,从坟里爬出来,跑回家,死在院子里的地上,还让你看见了?那你心虚什么?非要把你哥烧了?”   卢仲卿张了张嘴,经过一番激烈地思想斗争,终是说了实话。   那天下午,卢伯言轮值,而卢仲卿听说秦王晋侯在巡视江堤,心想兴许能遇上两人,搭搭关系,也好将来为自己谋个晋身之路,便主动跑过去,想制造巧遇。   江堤崩塌的时候,卢伯言脚下一滑摔进水里,其实当时他并没有马上被卷走,而是抱着一截断树桩卡在了岸边的歪脖子树上,当时卢伯言看见了卢仲卿,冲着弟弟撕心裂肺地喊救命。   当时卢仲卿就在不远处的堤上,第一反应是救,但手刚伸出去,又落下来了。   他想起上个月,巡抚大人来县里视察,点名要看卵幕杯的制瓷技艺。他兴冲冲收拾了工具,想在巡抚面前露一手,卢伯言却按住他的肩,说:“你的嘴太拙,见了人都不会说,别给我添乱。”   那天,卢伯言穿着锦袍站在巡抚身边,谈笑风生,所有人都夸卢大掌柜技艺精湛,却没人知道,那些薄如蝉翼、光影灵动的杯子,是他屏息凝神,一刀一刀雕出来的。   他还想起自己想在瓷器底款上落个“仲卿制”的款,卢伯言也不同意,说卢家瓷就是卢家瓷,分什么你我,传出去让人笑话兄弟不和。   好处都是卢伯言拿,名声都是卢伯言得,到了他这里,就剩一句“都是一家人,你侄女又已出嫁,将来这家产还不都是你的。”   可是,嫂子还年轻,谁知道大哥家里什么时候就会生出一个男孩。   卢仲卿为自己的手艺自豪,他认为自己家已经成了给皇家提供瓷器的皇商,不说能与三四品官员结亲,至少也能娶到知府的女儿,不肯随便娶平民之女,不娶亲,也就没有子嗣,就算与大哥闹分家,他也分不到多少。   何况,如果真分了家,那些官员根本就不认识他卢老二是谁。   诸多不甘涌上心头,卢仲卿迟疑了,没等他再从亲情的角度思考,一个浪头打过来,树桩断了,卢伯言整个人被拍到了水底下。   “我那时后悔,特别后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水势太急,那么大的石笼都被冲开,我下去也是个死啊……”卢仲卿声音哽咽。   再后来就是许多人见证的认尸,卢伯言的面目清晰,当时在现场的人都可以证明那个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就是卢伯言。   “我与大嫂认完尸后,便按衙门的要求,把大哥下葬了,晚上我在瓷窑制瓷,中途有事回家,没想到……”卢仲卿用力搓了搓脸。   “……没想到,看见后院的地上趴着一个人,就是我大哥……我……我以为他死得不甘,来找我索命了。”   卢仲卿牙齿都在打颤,“我吓得手都抖了,顺手抓起亭边的柴刀,对着他后背砍了一刀……砍完我才发现,他身子是凉的、硬的,早就没气了。”   “我……我砍了我大哥一刀,若是报官,我……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就就就……”   就背着卢伯言的尸体去了后门,将他放在推车上,推到瓷窑。   刚好大堤下午刚崩,晚上也不太平,堤上发出警报,卢仲卿借机让所有的窑工都去堤上帮忙,他趁着没人,将卢伯言放进复火的大花缸里。   依他所想,窑里那么高的温度,不管大哥是真的变成了僵尸,还是要掩盖他砍出来的刀痕,都没有问题。   都烧成一团灰了,上哪儿查身份去。   最近洪灾那么多,流民小偷都不少,官老爷也不想多事,随便当成是钻进去的流民或是小偷就能结案了。   “只是没想到,遇到了君侯和殿下……”   卢仲卿的声音变得忧郁,他去大堤,就是盼着能与刘薇李榆见面,搭上关系。   万万没想到,面是见了,关系也搭上了……就是这种关系不是他想要的,没有助他荣华富贵,反倒将他最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情暴露出来。   “我真的没杀他!”卢仲卿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他被水冲走的时候我是没救,可我真的没动手杀他!他到我家的时候,已经是具尸体了!君侯、殿下明察啊!”   “来人,把石头拿来。”刘薇把凶器石头交给卢仲卿,让他对着身量与卢伯言相仿亲兵的后脑比划。   卢仲卿抡了几次,石头的落点都比卢伯言颅骨上的骨折位置高大概一寸。   说明用石头砸卢伯言的人,个子应该比卢仲卿还要矮一点。   甚至比刘薇还要矮。   案子完全被卡住了,怎么还有第三个人?   刘薇忽然想到什么:“你看见你哥的时候,他身上有陪葬品吗?”   卢仲卿努力回忆:“好像……好像没有?对,没有!下葬的时候,我嫂子给他穿的寿衣,但是,我看见他的时候,只有里衣了。”   好吧,看来得问问是不是有盗墓贼的事了。   刘薇脑中浮现出一个景象:盗墓贼挖开了卢伯言的墓,发现卢伯言没死,便挟持卢伯言回家,想多拿点东西?   ……好像不太正常,哪有盗墓贼这么嚣张的?   一个合格的盗墓贼,应该是鸡鸣灯灭不摸金,哪能从阴宅跑阳宅,从盗变抢?   也不好说……毕竟盗贼又没有自律工会,入会会员保证不戗行,不跨区。   莫名其妙的事情想得太多,刘薇觉得自己的脑袋都涨得发痛,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李榆在她身旁,见她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的模样,轻声劝道:“想不通的事情暂时就别想了,还是早些休息,明日再找吧。”   “也只能如此了。”刘薇深吸一口气,对陪着加班的衙役们说:“明天你们去打听打听,有没有盗墓贼销赃,不仅是浔阳县,周围的县也问问。”   “是!”   第二天一早,刘薇起来,重新看了一遍各处现场,包括卢家的坟山,最新奇的还是出现在卢家的半截草鞋印。   刘薇拿着鞋印找到城里打草鞋的工匠,问他们这草鞋是什么路数,为什么会从中间断开,还断得这么整齐。   工匠们看了半天,都不明就里,只有一个老鞋匠一眼看出问题:“不是断的,这鞋本来就这么大,尾端的形状是做的收口。”   “啊???”刘薇迷惑地看着草鞋的大小。   从宽度看,大概正常34码脚的宽度。   长度,真的就是34码脚的一半。   这人的脚是个方的???   人类最痴迷三寸金莲的岁月,也讲究的是“瘦、小、尖、弯、香、软、正”。   瘦,小、尖!   绝对不可能喜欢正方形的脚。   刘薇忍不住问李榆:“你对大夏各地的风俗都有些了解,什么地方的人喜欢方形的脚?”   李榆缓缓摇头:“未见于典籍,想来若是有,也只是某个人的癖好。”   正说着话,一个捕快快步找过来,躬身禀道:“启禀殿下、君侯,我等在邻县找到了一个盗墓贼,这人昨日拿着一枚戒指去当地当铺销赃,当铺掌柜认出是卢伯言的戒指,当场就把人送官,刚巧君侯命我等寻赃,便将他提来了,请殿下君侯定夺。” 第216章 第 216 章:殿下,您以前就跟狐仙差不多   盗墓贼被押上来,生得獐头鼠目,身形瘦小,他惊恐地跪在堂上,等待问话。   证物摆在堂上,那是一枚硕大的蓝宝石戒指,蓝宝石颜色澄澈,来自狮子国,南洋商人见到卢家的卵幕杯,十分喜爱,身上的现钱不够,便摘下戒指抵货款。   卢伯言十分喜欢那颗宝石,他给那枚戒指重新做了一个如鹰翅一般的戒圈,刚得的时候,天天戴着,每逢酒宴便向同席者炫耀,四里八乡只要见过卢伯言的人都见过那枚戒指,当铺老板也不例外,这才能一眼看出。   刘薇平静地看着盗墓贼:“说,你是怎么开坟盗墓,杀人劫财的?”   盗墓贼连连磕头,矢口否认:“大人明鉴,小的家里被洪水冲了……”   刘薇摆摆手:“停,我不想知道你的悲惨往事,一会儿会有人听你说的,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打开卢伯言的坟,怎么杀了他,拿到戒指的?”   “小的真没有杀人!”盗墓贼哭丧着脸,“那人,他,他是自己走出来的。”   盗墓贼是邻县人,哪里有东西偷就去哪里,前日听说卢家老大死了,他寻思着,以卢家的财力,就算是匆匆下葬,也不会让死者就这么光秃秃下去的,身上必然有点随葬品,就算没有随葬品,至少也应该有一身装裹,那一身绸缎衣服拿去当了也能换几两银子呢。   于是,当晚他就上山挖坟掘墓去了,千辛万苦把棺材从泥里刨出来,将棺材钉起了,先扒了卢伯言身上穿的缎子寿衣,又认真从卢伯言的手指上拔那枚硕大的蓝宝石戒指,他用力那么一拉,卢伯言便顺势坐起来了。   “谁承想,他居然睁开眼睛,还问小的是谁。小的哪见过这事啊,吓得腿软,拿着戒指和衣裳就跑了,头都没敢回啊。”   刘薇起身,背着手,转到小偷的身后,仔细看着他的脚。   目测有三十七码。   他穿的草鞋是普通的草鞋,破归破,但仍能看出是长条形的普通款,而不是方形。   后墙的脚印不是他留下的,他也确实没有跳墙去卢家的必要。   再追问盗墓贼什么,他都说不知道,他干的事情就是挖坟、开棺、扒衣、撸戒、跑路、销赃。   一旁的捕头悄声问:“君侯,要不要给他动刑?这种刁民,不动刑只怕不会说实话。”   “不用,先把他押下。”刘薇摇摇头。   线索又断了,刘薇沉沉叹了一口气,心中哀怨:我爱监控……沈天赐都已经知道伏打电堆和玻璃了,他打算什么时候把监控做出来……   看着刘薇愁眉不展的模样,李榆心里也生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似乎并不是急于破案的焦急,更像是心疼。   心疼她?   李榆记得自己的职责之一就是稳定灾后民生,包括处理一些官府解决不了的疑案,以及必须马上处理的急案,既然刘薇与自己是一起的,那破案也是她的职责,为什么要心疼?   罢了,安慰下属也是上位者的职责,李榆在心里打好腹稿:“刘侯不必忧心,一定还有不曾发现的线索,待时机成熟,便可见分晓。”   来回调整了几遍遣词造句,李榆勇敢地向刘薇迈出两步,忽然一旁的县令开口:“君侯不必忧心,想来定有不曾发现的线索,待时机成熟,必能破案。”   “嗯,我也这么想,你再派些人手,查查有没有人见过穿方形草鞋的人吧。那么奇怪的鞋,若是有人当众穿了,没道理不引起注意。”   县令躬身应声“是”,便下去安排衙役行动。   李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想说的话被别人抢先了,握了握拳头,在心里再重新写一篇。   这篇的立意还没想明白,衙门口便传来了马蹄声。   来者是江州府参军辛不畏,江州府是浔阳县的上级单位,听闻浔阳出了命案,秦王晋侯亲自调查,江州知府岂敢怠慢,急急派人打听。   辛不畏先规规矩矩地给刘薇和李榆行了礼:“拜见秦王殿下、晋侯,县里的案子竟惊动两位,实在是惭愧,殿下与君侯都是办大事的人,这等小案,不如交给县里办?”   他说得合情合理,整个洪泛区有那么多事情,哪怕什么具体的事情不做,单是看一眼重修的堤坝、民房、查看赈灾粮是否到位,都需要时间。   刘薇笑笑:“交给县里办?他们办得明白吗?不是我看不起他们,他们看着骨灰还愿意往下查,而不是直接说是误入的流民,这案子都用不着我亲自接管。现在,你告诉我,我要怎么相信县衙的人能办好事?”   “这……君侯教训的是。”辛不畏也很无奈,人都烧成一把骨灰了,这搁什么时候都是无头公案。全县在灾后还有许多其他事情要做,家属都没报案,可不就赶紧结案完事么,谁知道晋侯居然能从灰里扒出死者身份,倒显得浔阳县官员都在混日子。   “现在县衙的仵作和捕快都跟着我办这案子,让他们好好学学,将来他们之中若有人有天赋,能额外得陛下恩赏,脱籍升去刑部或是大理寺也未可知,辛参军就不要挡人家的升迁发家之路了。”   那些小吏的未来跟辛不畏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是带着知府的另一个任务来的。   如果刘薇不管这案子,就万事大吉。   现在,刘薇竟是想一管到底。   辛不畏小心打听:“听闻嫌犯是卢家老二卢仲卿?”   “不算是吧,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是卢仲卿杀了人,他最多是侮辱尸体,如果没有其他证据,他应该就是劳役一年吧。”   辛不畏稍稍松了一口气,劳役三年才是去外地,劳役一年就是在本地执行了。   劳役么,只要是为官府做事都是劳役,让一个瓷器大师修城墙未免暴殄天物,让他老老实实继续做瓷器就是了。   他如释重负的表情落在刘薇眼里,刘薇好笑:“你们就这么想纳贡啊?”   生鲜果品那些东西,只要这个地方的人没死绝,就得上贡。   这种独门绝技不一样,人死了就是死了,跟数学题一样,不会就是不会,就算皇帝把整个江州屠了,也没用。   辛不畏苦笑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刘薇完全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辛不畏摸了摸鼻子:“就是……若是凶手当真是卢仲卿,一门绝技从此失传,很可惜。”   “眼神闪烁,呼吸停顿,你在说谎。”刘薇的眼睛微眯,含笑盯着辛不畏,“再给你一次重说的机会,我数三下,你要是不说真话,今儿你也别走了,浔阳县大牢还有好几间空房,辛参军可以挑一间喜欢的住着。”   刘薇的笑容灿烂和煦,在辛不畏的眼里却像母老虎看见一只肥羊,准备开饭的开心。   来之前他听过晋侯的事,以为刘薇必是生得凶神恶煞,才能镇住狂暴的北狄人,见面之后,眼前不过是一个年轻小媳妇,又觉得传闻或许夸大了,现在被刘薇笑眯眯地点出说谎,他才感到背后渗出白毛汗。   “三……”刘薇慢悠悠开口,忽然:“一!来人!”   辛不畏惊呼:“怎么就一了,君侯……”   “刘侯要你说真话,你应该不等开始数就说,还她真等数?不识好歹!”李榆冷着脸开口。   辛不畏来之前,还听说秦王殿下温和体下、善良老实、最守规矩道德……今日一见真是……这都是谁传的谣言!   辛不畏再不畏,也只得老实招供:“下官前来,原是想求殿下、君侯高抬贵手,若真凶是卢仲卿,也看在他手艺难得的份上,饶他一命。”   刘薇盯着他:“还不说真话?我看最顶头的那间牢房很适合你。”   浔阳大牢最里面的牢房是关重刑犯的地方,暗无天日,条件极差,哪怕不动刑,杀人无数的江洋大盗进去关三天出来都软了。   “不不不……”辛不畏只得说真话。   江州知府派他过来的目的是接管案子,因为这案子涉及到兄弟阋墙。   一直以来,江州的名声便是崇文重教,有点头脸的人家都极重人伦纲常,是全国的道德标杆,也因此总能得到朝廷的优待。   若是这案子出在普通人家倒也罢了,就算杀人该死,也可以不走正式的死刑通道,让他在提交死刑复核之前就“因病”死在牢狱里。   相同的操作却不能落在卢仲卿的头上,卵幕杯轻薄易碎,宫里年年都要买,不仅公家采办要买,还有京里的王公贵族之家也要买。   卢仲卿死了,来采购的人都会知道,会打听死因,到时候卢家兄弟,兄不友,弟不恭的事就盖不住了。   “……知府大人的意思是,由下官接手此案,其中就可有转寰的机会。”   刘薇皱眉听了半天:“你们知府大人的思想包袱还真有够重的……皇家哪有他想得那么没见过世面……”   皇帝都让大舅子顶罪呢,区区兄弟阋墙怎么啦。   再往下追问,好吧,真相是去年的科举,有一对江州的兄弟双双进入殿试,结果哥哥突发恶疾,起不了床,弟弟放弃殿试,照顾哥哥,皇帝知道此事之后,特别为他俩单独加了一场,不仅如此,还亲口夸了江州人杰地灵,兄弟和睦,赐碑作记,皇帝对江州的道德预期一下子拉得特别高。   知府琢磨着,要是刚过了几个月,就出了个兄弟相杀的案子,岂不是打了皇帝的脸。   “原来如此。”刘薇猜想皇帝是因为想到自己的大儿子对手足的态度,心有戚戚,才会额外恩赏。   “没了?”   辛不畏连忙俯身叩头:“下官再无一字欺瞒。”   刘薇摆摆手:“行了,起来吧,这点小事,也值得说谎。你回去对步知府说,现在基本排除了卢仲卿杀人的嫌疑,放心吧。”   “是。”   刘薇讯问辛不畏的过程,李榆都看在眼里,干脆利落,他不由得感叹:“怎得被你一问,他便招得这么快?”   “他又没犯法,只是怀着枉法的心思而已,心里想犯罪,不算犯罪,他要是不说,叫对抗调查,那才会处罚得更重。”   李榆喃喃:“对抗调查?律法里有这条吗?”   “有啊,不然怎么各个县衙叫人招供,不肯招就是一顿打呢?”   说得好像有道理,又似乎哪里不对,有成文法吗?   见李榆一脸茫然,刘薇笑道:“别想了,你连我都不记得了,忘一两个法条不也很正常?”   “对不起……”李榆垂首低语,这几天与刘薇相处时有一些下意识的动作,让他相信自己与刘薇确实很熟悉,比对秦重和秦岳人更亲近,可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对记得的人来说,很不公平,却也无可奈何。   “又不是外人,道什么歉啊,等你想起来,我再来讨债。”刘薇习惯性地伸手挑了一下他的下巴。   李榆心有愧疚,没有躲开:“如果我永远也想不起来……”   刘薇笑道:“那我提醒你一下,你说过,将来不管你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分我一半,你可不许反悔。”   “不反悔。”李榆老老实实地点头。   依他所想,他能得什么好东西,无非银钱、房舍、珠宝首饰、香车宝马……别说分她一半,全给她也无所谓,横竖刘薇不可能把他赶出家门喝西北风。   刘薇忙查案,李榆帮不了太多的忙,他便出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李榆每日带着人巡城,各处堤坝加固进度、街巷排水修缮、安置点回迁人数,都要一一标注在舆图上,只是毛笔实在不便,在外奔波要带砚台、带清水,风一吹墨就干,画好的线条稍不注意就蹭得一团黑,好好一张舆图弄得脏兮兮的。   这天从堤上回来,李榆看着被蹭花的舆图线条,眉头拧成了疙瘩,命人去买了炭条,缠上布条,试一试,挺好。   只是画不了几下,炭条的尖端就秃了。   失忆的李榆,还没忘记他的穷讲究,不能画出细细的线条,他就全身不舒服。   秦重抽出随身大砍刀帮李榆削笔尖,秦重刀法如神,还是挡不住矫情李榆的挑剔:“不要削成针尖的模样,要削成刀锋的样子,要扁的……”   可怜秦重这辈子几时干过书童的活,折腾几回都不能让李榆满意,李榆便放弃折磨他,自己去找了柴刀、匕首、菜刀、水果刀……依旧不满意。   正纠结着,刘薇从外面进来,一眼看见院子里的狼藉,再看看桌上放着的几把刀子、绑着布条的炭条,以及被削下来的灰,顿时明白了。   她从袖袋摸出个三寸来长的银鞘小刀递过去:“殿下试试这个?”   刀鞘打磨光亮,刀把上雕着细碎梅花纹,这是姝丽阁眉笔的配套小刀。   她的眉笔不需要加水磨,但老式的粗放画眉会显得眉型死板,刘薇画眉是将眉笔削得极细,再一根一根的画眉毛,看起来像真的。   眉笔十两银子,配套眉刀二十两,销量喜人,三皇子李琮已成为全国总代理。   李榆见过刘薇用它削眉笔,他摇头:“这是闺阁之物,本王拿出来,有失体统。”   刘薇指着菜刀:“用它很有体统吗?”   “这是秦校尉拿来的。”李榆绝不承认此刀与他有关。   刘薇叹了一口气:“殿下真是让人失望,以前殿下不是这样的。”   “是怎样?”   “以前,只要合用,不管是什么名字,不管它原本是做出来干什么的,殿下都欣然接受……唉……”   刘薇的轻声叹息,还有眼中难以掩饰的失望,让李榆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混蛋。   身体比理智抢先一步,李榆完全忘记要找人转接的规矩,伸手接过刘薇手里的眉刀:“是我错了。”   他的手指碰到刘薇的手背,一触即分,李榆却像被电打了,全身微微一颤,脸上发烫:“对不住,本王失礼了。”   “都说了不用道歉,先试试好不好用。”   刀刃抽出来,薄如蝉翼,寒光闪闪,分量极轻,握在手里大小刚好。李榆拿起一根炭条试着削了两下,刀刃锋利无比,炭屑簌簌落下,削出来的炭条尖细均匀,正好适合画舆图细线。   “确实好用,多谢刘侯。”李榆将刀子小心翼翼收进袖袋里,还试了试会不会掉出来。   刘薇走后,李榆又把小刀拿出来,盯着瞧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着秦重和秦岳人:“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你们可以告诉我吗?”   秦重严肃脸:“与您假扮狐仙的时候差不多。”   秦岳人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秦重,秦重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秦岳人认真点头:“是的。”   李榆狐疑地看着两人,企图看出破绽,却只看见两张真诚的脸。   “我……我是这样的吗?”李榆暗想,那我尽力模仿吧,刘薇看起来真的很伤心,也许,我稍微改改,她会感觉好些。   ·   案子还在跟进,刘薇一边让人追查城中可疑外族人,一边梳理卢家的人际关系。这天下午,卢家老仆匆匆来报,说好几拨外商找上门,都是来问卵幕杯货期的。   刘薇带着李榆过去看。刚到卢家铺子门口,就见几个外国人站在那里,有高丽人、南洋人,还有两个穿宽袍、梳椎髻的扶桑商人,正围着老仆七嘴八舌地问。   “老管家,卢大掌柜到底怎么了?我们去年就订了十套卵幕杯,说好今年交货,这要是交不了,回去没法跟国公交代啊!”   “是啊,价钱我们可以加三成,只要有货!”   老仆一脸为难,拱着手连连作揖:“实在对不住各位,我们家大爷确实出事了,货期怕是要耽搁。各位的定金,我们双倍奉还,实在对不住。”   众商人们当场炸了:“我不要赔钱,我要杯子!”   老仆苦着脸:“可是真的做不出来啊……”   “不行!”   众商人气得脸红脖子粗,就是不肯走。   刘薇走过去,开口问道:“这杯子薄得一碰就碎,你们千里迢迢运回去,不怕都碎了?”   那高丽商人认得她是晋侯,连忙行礼:“回晋侯的话,当然怕。我们运的时候,一层棉纸、一层稻草、一层桐木盒,最外面再包藤箱,塞得严严实实,就算这样,一船几十套运回去,能完好无损的也就一两套。物以稀为贵,正因为难运、易碎,才值钱啊。”   另一个南洋商人接话:“可不是嘛。这杯子在我们那里,只有王室和大贵族才用得起,一套能换半船香料,听说在扶桑,一套杯子能换一座城!我们本来还想着,要是卢家愿意卖配方,出再多钱都愿意,现在看来……”   他摇了摇头,满脸遗憾。   “配方?”刘薇看向老仆,“卵幕杯的配方,很机密?”   老仆叹了口气:“瓷土比例、釉料火候确实是秘方。但最难的是拉坯,要把胎拉得比纸还薄,透光能看见暗纹,全凭手上力气和感觉,差一丝一毫都不行。我们家二爷练了整整十二年,才敢说能烧出合格的卵幕杯。光有配方没有手艺,烧出来不是厚了就是裂了,根本没用。”   南洋商人嚷嚷道:“整个卢家就一个人会?”   “是。”   “你们卢二爷不是娶老婆了吗!他老婆不会吗!”   “真不会……这么重要的配方,自然是在自己手里最安全。”   南洋商人一肚子气:“那他死了,这杯子不就绝种了吗!”   “唉……”老仆也不好说什么。   眼看着再逼也逼不出杯子来,众商人们也只能自认倒霉,四散离开。   ·   过了两天,案情依旧毫无进展,夜里,刘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三更,夜深人静,本来就是敏感多思的时候。   陌生的李榆让她很烦心,她又无法解决,人类已经能上太空下海沟的年代,依旧无法弄明白人类大脑的各种神妙机制,连癫痫都不能百分百搞定。   她只能强迫自己去想卢家的案子,好歹那个案子还有解决的可能性。   然而,那些细节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东一颗,西一颗,串不起来。   不如再去牢里问问卢仲卿,在他回家之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看见什么异常的影子之类的。   想到就要做到,刘薇换了一身轻便易于行动的衣裤,绑好袖箭与短刀,想了想,抬头看看天色,又拿了一把油纸伞背在背后,便起身出门了。   她刚出门,李榆就发觉了。   李榆收了刘薇的小刀,脑子里也乱了一晚上,记忆像无数星星点点的萤火虫,飞来飞去,看得见,却又抓不住。   他听见门响,便立马跳起来,叫来秦重与秦岳人:“刘侯要去哪儿?”   两人一起摇头:“末将不知。”   自由的刘薇,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以前也是这样,叫跟着就跟着,不叫跟着就不跟着。   “你们怎么能不知呢!大半夜的,她一个弱女子独自出门,万一被歹人绑了可如何是好?即使遇不到歹人,万一被野狗咬了呢!”李榆很着急。   弱女子……秦重心中有千言万语,憋着没吭声。   “那末将跟过去?”秦岳人小心请示。   李榆:“你们俩都去,本王也去。”   秦岳人转身就要走,却又被李榆拉住了:“慢着,动作轻些,别让她发现了,她既然不告诉我们,必然有不告诉的道理,莫让她难堪。”   秦重心中暗想:“她只会让别人难堪……一会儿让她看到我们鬼鬼祟祟地跟在她后面,她肯定又要笑话李县令,哈哈哈,真想看看那个场面,千万不能错过。”   秦岳人则在想着另一件事:“大半夜的,晋侯偷偷摸摸出门,殿下带着人偷偷跟着……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捉奸啊?一会儿万一真看见什么,我应该是看见还是看不见?”   快到县衙大牢的时候,刘薇忽然停下了,李榆猛然蹲下,好像这样刘薇就看不见他了,秦重和秦岳人赶紧把他拉到一边的树后,三人分别伸出一颗脑袋,瞧着刘薇,她竟然也闪身躲在一棵树后。   从大牢里出现六道黑影。   其中一个身形稍高,身上还穿着囚衣,正是本该关在大牢里的卢仲卿;另外五个都裹着紧身黑衣,面巾遮到眼尾,个子都很矮小,两人拉着卢仲卿跑,一人在前面探路,两个人不断回头张望断后。   劫狱!   刘薇轻身一跃,跳上墙头,打算给那五个黑衣人一人一袖箭。   不想其中一个断后黑衣人的感觉分外敏锐,当刘薇向他射出袖箭时,他好像脑后长眼一般,低下头,避过袖箭,并与此同时,向刘薇藏身的方向射出一枚十字镖,同时对着前面两个人也喊了一声什么,那两人一左一右拉着卢仲卿,加快脚步往前跑。   刘薇一个鹞子翻身从墙头落下,回头大喝一声:“叫人!”   “你们去帮她!”李榆将秦重和秦岳人往前一推,自己转身向主路跑去。   刘薇紧追不舍,大牢所在的地方很偏,紧贴着城墙,前方有一段城墙被水泡塌了,还没来得及修,外面黑灯瞎火,字面意义上的伸手不见五指,要是让黑衣人带着卢仲卿从那里跑出去,那就真的如泥牛入海,再也找不着了。   秦岳人与秦重都是在战阵上厮杀的战将,力大招沉,动作大开大合,那五个人却像泥鳅,滑溜非常,神出鬼没。   那五人刚对上秦重人与秦重时,眼里满是得色,再强的将军,都挡不住暗杀者的偷袭。   他们很有把握在李榆把人叫来之前,将障碍清除,带着人逃走,直到与刘薇对战的一人倒下。   那人实在打不过刘薇,便想着极限一换一,没想到他用性命换来的,只是割断了捆着伞的绳子,油纸伞与尸体同时摔在地上。   刘薇自己都有些意外,这具身体居然有应对这些黑衣人武功的肌肉记忆,二皇子死士的培训课程到底是有多丰富。   不及多想,她捡起油纸伞冲上前去帮助秦重和秦岳人,这伞是本地特产,结实又很长,可以弥补她没有长兵器的缺憾。   三人通力合作,将剩下的四人圈在一小块范围里。   黑衣人的目的就是带走卢仲卿而不是与人生死相搏,眼见走不脱,四个黑衣人同时停下进攻,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只圆球,向三人扔来。   四颗圆球爆出一片如云似雾的白色烟气,那是磨得极细的生石灰粉,若是入了眼,不赶紧处理,便会灼伤眼睛,导致失明。   刘薇瞬间张开雨伞,厉喝一声:“上!”   石灰粉末被挡在伞外,秦重与秦岳人纵身跃至前方,挡住黑衣人的去路,将两人斩于刀下,又砍伤一人。   不好!怎么只有三个?!   刘薇急急转身,只见墙头有一道黑色人影,急急向前飞蹿,再往前,是李榆。   李榆只觉后颈一凉,一只粗糙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紧跟着一柄短刃贴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锋利的刀刃轻轻一蹭,便划破了皮肤,一丝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滑。   “都住手!”黑衣人用奇怪的腔调喊了一声,手臂收紧,把李榆往自己身前又挡了挡,“再往前一步,我就宰了他!”   那黑衣人个子实在太矮,站在李榆身后,整张脸都被李榆的肩膀挡住了大半,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头,凶光毕露。   李榆脸色发白,嘴唇紧抿,分明在强撑着恐惧,肩背却绷得笔直,没露出半分哀求的姿态。   “放了他,我让你们走。”刘薇声音平静,手里的短刀却缓缓收了起来,左手垂在身侧,袖箭机关已经悄然扣在了指尖。   “少废话!”黑衣人冷笑,刀刃又往李榆脖子上压了压,“让开一条路,让我带着人走,不然我先给他放放血!”   刘薇没动,左手微微抬起。   黑衣人正想再放狠话,忽然瞥见她指尖寒光一闪,本能地猛地一缩脖子,只听“咻”的一声,一枚袖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正正插在了他的头顶耸起的部分,箭尾还微微颤着。   黑衣人惊出一身冷汗,整个人彻底缩在了李榆身后,连头顶都不敢露,恶狠狠地吼:“再动一下我真杀了他!你们赶紧退开!退到巷子那头去!”   秦重和秦岳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往前半步。   他们奉命保护李榆,李榆却被人拿在手里,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快,把他杀了。”刘薇双手叉腰,冲黑衣人扬眉。   黑衣人冷笑一声:“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刘薇语气慢悠悠的,“我是陛下最宠爱的女人,这次他来浔阳是治水,我呢,只是跟过来,找机会杀他的,免得挡了我孩儿的路,他死了,我就能扶我的孩儿上位啦,哈哈哈。”   黑衣人的呼吸乱了几分,他在犹豫,却还是不敢相信。   李榆忽然出声:“什么!你不是说,你是为了与我私奔才来的吗?”   黑衣人:“???”   李榆继续大叫:“你明明说你最爱的人是我,不,你骗我!”   刘薇冷笑:“谁让你是个废物,让你争太子之位,你像条死鱼,一动不动,我是最爱你呀,爱你有什么用,你能给我什么?”   李榆嘶吼:“我的真心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刘薇声音更大:“当铺老板都不收的东西,有什么值钱的!”   李榆瞬间疯魔,张牙舞爪:你骗得我好苦啊!”   眼见人质为爱痴狂,黑衣人喝了一声,都挡不住暴走的李榆,为免不小心伤到李榆,黑衣人不得不把架在李榆脖子上的短刃挪开一点。   就是现在!   李榆猛地沉肩撞向对方胸口,同时右手反握小刀刀柄,朝着身后人的腰腹位置,狠狠刺了进去。   “呃!”   黑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扼着李榆的手骤然松开,手里的短刀当啷掉在地上。   “李榆!”刘薇急急扑上来看他脖子上的伤口。   “我没事。”李榆喘着气回头,只见那矮个子黑衣人蜷缩在地上,血从伤口汩汩涌出来,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此时,团练们才匆匆赶到,刘薇看着李榆,笑道:“你刚才真是让人意外。”   李榆微笑:“我以前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以前?多久以前?”刘薇愣了一下,接着,她就看见秦重和秦岳人在李榆背后,秦重比划“嘘”,秦岳人疯狂摇头。   这两人在搞什么鬼?   刘薇与两个姓秦的用眼神交流时,李榆突然出声:“他的鞋,是你要找的那个吗?”   他指着黑衣人的脚,只见脚上穿着草鞋,那鞋式样极其古怪,只有半截,看起来像是方形。   刘薇蹲下,仔细查看:“就是!” 第217章 第 217 章:学好技术才能浪   出了劫狱大案,县令也不敢怠慢,连夜升堂,刘薇与李榆二人在一旁听审。   卢仲卿跪在地上,全身抖得像风中落叶。   县令一拍惊堂木:“你与那些黑衣人认识?”   “不认识。”   县令瞪着他:“你是主动跟他们走的,还是被挟持?”   卢仲卿喉结滚了滚,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声音:“他……他们说,衙门找不到真凶,就要拿我顶罪,死刑的批文已经下来了,明日就要问斩。是他们……他们在半道上截了消息,说不忍心见我死得冤枉,特意来救我出去,我就……我就跟着他们走了。”   县令真的快要被气死了,刘薇说基本上排除是卢仲卿作案,他最大的错处就是把他哥的尸体给烧了,这要找补也不难,毕竟谁看见已经下葬的尸体出现在家里都会害怕,不做任何处罚也是可以的。   但是主动逃狱,甚至还是跟着扶桑人逃狱,事情就很大了。   县令想保卢仲卿,只能把卢仲卿往“什么都不知道的被挟持者”的方向塑造。   结果卢仲卿自己傻了吧唧把实话说出来了。   县令猛然提高声音:“刑部批文至少要半年,你的事才几天,就下来了!你有没有脑子!!!”   卢仲卿被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小的实在不想死哇。”   县令绝望地闭上眼睛,他刚才那么问,是希望卢仲卿说出他不懂,他不知道,扯什么不想死?带不动,带不动……   再这么循循善诱下去,只怕连自己的乌纱帽也要被诱没了。   “罢了,你莫吓他,本王来问。”李榆忍无可忍,接过话头,他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审案不应该这么审,尽问一些毫无意义的细枝末节。   李榆和言悦色地问:“他们说要带你去哪儿?”   “扶桑?”   “那很远啊,你去那里以后,要怎么生活呢?”   卢仲卿低着头:“他们说,扶桑与大夏风俗相近,靠海而居,也爱瓷器。还说……多年前大夏有一位被冤杀的贵妃,其实并没死,是被他们的人救去了扶桑,安安稳稳活了几十年,没人敢怠慢。他们说我这手艺去了扶桑,会被奉为上宾,住大宅子,有下人伺候,比在浔阳担惊受强百倍。”   “尽给不值钱的东西。”刘薇一脸不屑,“奉为上宾是一种态度,大宅子,也没说宅子里有什么,下人伺候,一只猴子给另一只猴子捉虱子,一只猫给另一只猫舔毛那种伺候吗?你都不看看,他们都矮成什么样了,就是没吃没喝给饿的,你想坐在家徒四壁的大房子里让下人给你捉虱子吗?”   刘薇示意站在一旁的衙役:“把证物草鞋拿上来。”   两只方形的草鞋被放在卢仲卿面前。   刘薇:“喏,草鞋都只有半截,他们穷得连草都要节省着用,你还指望什么?在大夏,草都没了的时候是什么年景,你应该知道吧?”   吃草根,与嚼树皮、啃观音土并列,再下一步就是易子而食了。   卢仲卿怔怔地抬起头,他从小到大,家里都是小康,从来没少过肉吃,现在靠着瓷器发达,更是在吃食上玩出花来,他以为自己只需要有人尊重就好,他对哥哥最大的羡慕就是哥哥可以与那些达官贵人往来。   在他心中,被“奉为上宾”是基于自己这个层级的吃饱穿暖之后的事情,完全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滑落到动物世界。   如果来救自己的人,真要是有能耐的贵人,何至于手下连鞋都穿不起?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那死刑是不是真的……”   刘薇:“你又不是真凶,怎么会死刑。你还真是好骗。看来救你的黑衣人身高,我看多半是他们干的。”   “什么?!”卢仲卿睁大眼睛,“我们家与他们从无往来,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卵幕杯的配方呗,这不,发现光有配方没用,就来找你了。你倒好,人家杀了人,你帮着毁尸灭迹,还差点跟着凶手跑了。”   卢仲卿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么会这样”,又是后怕又是懊悔。   刘薇没再理他,转头对秦岳人道:“把他押回大牢,严加看管。再把活的那个带过来。”   “是。”   不多时,那个被砍伤双腿的黑衣人被拖进来,站都站不稳,却眼神凶狠得像饿狼,死死盯着刘薇,嘴里开骂。   无奈他学习骂人词汇太不用心,词汇量太少,骂来骂去无非“直娘贼”“竖子”“老狗”“厚颜无耻之徒”“尔母婢也”“恨不能食尔肉寝尔皮”。   骂着骂着,他自己不耐烦了,切换语言,叽里呱啦吐出一串急促的异国话,语速极快,音调尖锐,听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秦重皱着眉:“君侯,这说的什么鸟语?一句听不懂。”   刘薇笑道:“他说,大哥大嫂过年好,你是我的爷,我是你的儿。”   秦岳人:“啊???”   刘薇是真听不懂,听了半天,见黑衣人还没有闭嘴的意思:“总不回应也怪不礼貌的,咱们大夏是礼仪之邦,得给他来点对等外交,小秦,去把大黄找来。”   大黄,是给县衙守后门的大黄狗。   黑衣人还在投入的骂,大黄听不懂人话,但是能听出人的情绪,它对满含敌意的黑衣人“汪汪汪”。   黑衣人骂一句,大黄便“汪汪汪”一阵。   有来有往,大黄做到了句句有回应,很有礼貌了。   旁边的亲兵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连李榆都别过脸,嘴角微微抽搐:“他们聊得真好。”   黑衣人瞪着刘薇,终于憋出一句汉语:“你竟敢如此折辱我!你会不得好死!你必遭天谴,早夭横死!”   “要是诅咒有用,你们扶桑岛早就沉到海底喂鱼了。”刘薇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黑衣人被噎得一滞,恶狠狠地瞪着她。   刘薇弯腰捡起那只半截草鞋,在手里掂了掂:“我就是好奇,你们扶桑是真穷成这样吗?山上连编草鞋的草都长不齐?好好一双鞋,非得砍去半截,露着脚后跟,图什么?”   一提这草鞋,黑衣人像是被戳中了逆鳞,立刻反驳:“你懂什么!这是天照子孙的智慧!岂是你这种俗人能明白的!”   “智慧?”刘薇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说白了不就是穷吗?草不够,布也不够,连双完整的鞋都做不起。就这经济水平,还要什么卵幕杯?捡两个贝壳挖一挖,盛水盛饭不就行了,还摔不碎,多实用。”   “你胡说!”黑衣人激动得伤口都疼了,嘶地抽了口冷气,仍梗着脖子道,“我们最敬重匠人!哪怕是煮饭煮得好的、做鱼做得鲜的,都能被奉为仙人,受万人敬仰!不像你们大夏,身怀绝技的匠人也不过是贱籍,随意侮辱!”   “哦?这么敬重匠人,怎么你们自己烧不出卵幕杯啊?”刘薇慢悠悠地戳他痛处,“仙人那么多,怎么连个薄胎瓷都烧不出来,还要半夜翻墙来偷,还要杀人绑票?你们的仙人,就只会煮饭做鱼啊?”   黑衣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又好到哪里去,以前留下的东西,你们自己扔了多少,还不如给我们。”   “那你们买啊!半夜杀人偷配方算什么本事?”   “谁让他出来!”话一出口,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县令冷着脸:“卢伯言果然是你们杀的。”   刘薇冷笑一声:“你们把最好的调色匠人给杀了,这就是你们敬重匠人的方式?”   黑衣人知道自己失言,索性破罐子破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押下去。”刘薇摆摆手。   案子的所有线索被串了起来。   先是江堤溃塌,卢伯言落水撞晕,被浪卷到岸边,众人捞起时气息微弱,都以为他死了。   家属认尸后匆匆下葬,偏生遇上邻县的盗墓贼挖坟盗宝,扒戒指的时候把人给晃醒了。   卢伯言死里逃生,懵懵懂懂走回家,正好撞见潜入卢家偷盗瓷器配方的扶桑奸细。   奸细行踪败露,索性下了杀手,用院中的石块砸死了卢伯言,还没来得及处理尸体,卢仲卿就从瓷窑回来了。   他本就对哥哥见死不救心存愧疚,猛然看见“死而复生”的哥哥趴在院里,只当是冤魂索命,吓得魂飞魄散,非但没报官,反而把尸体运去瓷窑,塞进花缸里毁尸灭迹,企图掩盖一切。   “卢伯言真是有够倒霉的。”刘薇叹了一口气,“他对弟弟不好,也罪不致死,还死了两回。”   刘薇站起身:“案子可以结了,明天正式宣判吧。”   次日一早,县衙便给出最终判决结果:   盗墓贼盗掘坟墓、惊扰死者,判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   卢仲卿侮辱尸体、知情不报、意图毁证,判劳役一年,烧制卵幕杯抵罪;   死了的扶桑奸细,悬尸城门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卢仲卿服劳役的地方就是在自家瓷窑,刘薇去看他的时候,他刚刚刻好一只杯子。   见到刘薇,卢仲卿跪下:“草民多谢君侯查明真相,否则草民当真会一世不安。”   刘薇看着他:“知道错了?”   “知道了。”卢仲卿苦笑,“是我鬼迷心窍,既对不起大哥,也对不起这门手艺。”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落寞,“我又没儿子,也没徒弟,若是我死了,世上再没人能烧出卵幕杯了。”   他这话半是感慨,半是自矜,潜台词无非是这手艺独一份,没他不行。   刘薇一句安慰的话没有:“这不是你乐于见到的吗?”   “怎么可能!谁不想自己的技艺流传千秋万代。”   “是吗?我没看出来,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师傅教徒弟还要留一手。人人都留一手,传到最后,十成手艺剩三成,再传两代,干脆就没了。然后后人就说,哎呀,古法失传了,古人真厉害。”   卢仲卿摇摇头:“君侯有所不知,艺人皆是如此,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所以啊,又想流传千秋万代,又怕饿死。所以在生前死活不教,那还流传什么?指望传人在师傅咽气的那一瞬间自动学会所有手艺吗?”   卢仲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薇继续道:“如今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姓李,不姓姒,可谁都记得大禹治水的功绩。你卢仲卿要是能把卵幕杯的手艺传出去,开宗立派,将来各地瓷窑开窑都要拜你卢仲卿,都念你的好,这不比你生十个儿子、守着一间小窑铺有前途?再说,你想藏着,藏配方不就好了。”   刘薇越说越兴奋:“你开班教人雕刻手艺,能收一笔学费,配方不教,只给学徒们配好的瓷泥,他们想做出一模一样的瓷器,只能找你。真等你咽气的那一天,配方么,不就是一张纸,谁拿着就是谁的,可以确保你在活着的时候永远独占秘方。”   “可是……如果做出那么多卵幕杯,就不值钱了啊。”卢仲卿深知物以稀为贵的道理。   “哎,你傻啊,卵幕杯那么容易坏,怎么可能不值钱。从这里运到京城就要坏掉多少,如果是卖到安息和波斯呢?往西还有弗林国,再往西还有大秦,再往西还有高卢、金雀花国……做几万套,最后只能到一两只,那得多尊贵,路上坏掉的杯子不都是要从你这里花钱买的?如果只有你家这么一个小瓷窑做,商人只能买一两套,还没出云州就碎了,还怎么让西边那些国家的国王看见?他们看不见还怎么喜欢?他们不喜欢怎么会有更多的商人愿意买?”   卢仲卿若有所思,他从来没想过要往外卖,他太知道卵幕杯有多碎弱,便单方面认为长途贩运是不可能的,不会有商人愿意做亏本生意。   确实曾经有西域商人来问过价,但卢仲卿亲手刻的精品,只够提供给皇宫和京里的王公贵族,就连江南富商想买,都凑不齐一套。   西域商人十分遗憾,只能作罢。   刘薇从瓷窑出来,正赶上秦岳人过来:“君侯,我们又看到了穿方草鞋的人。”   “谁?”   “扶桑商队的伙计。我派人过去跟他们搭话了,他说这种草鞋叫足半,穿着走路不会把泥点子甩在裤子上。”   刘薇想起黑衣人脚上的那半截人字拖,还是很不理解:“连鞋跟都没有,打架的时候岂不是很受限制?”   “他说是平时赶路时候穿的,走长路穿的是草履。”   刘薇:“……履不就是鞋?”   “他们的不是一种,草鞋没后跟,草履有后跟。”秦岳人说完,请示道:“我们已经派人盯着扶桑商队,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先等等,看他们想干什么,包括去港口、登山、问物价,与谁接触,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要记录下来,别打草惊蛇。”   “是!”   扶桑商队单独租了一间大院落,平时便紧闭着大门,有事都去酒楼勾栏商谈,从来没有人能进入这间院子。   现在院落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氛,商队首领藤原信,正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   他穿着宽大的吴服,腰间挎着短刀,屋里站着七八个武士,个个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商队只是他们的身份掩护。   藤原信真正的身份,乃是扶桑国内源氏大名麾下的军奉行,此次以通商为名,带着一队精锐武士潜入大夏,目的就是勘察沿海地形、搜集各类工匠技术、策反地方势力。   至于绑架卢仲卿、盗取瓷器配方,只是为大名筹集军费的手段之一罢了。   “五个勇士,就这样没了。”藤原信开口,声音低沉,“他们是为了将军的大业尽忠,死得其所,死得光荣。他们的名字,会被刻在神社里,受后世供奉。”   众武士齐齐低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晋侯刘薇,秦王李瑜,”藤原信缓缓念出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有点本事。不过没关系,这点小小的挫折,挡不住我们的脚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手指点在浔阳港口,又慢慢向下滑:“瓷器的事不急。最重要的,是蒸汽机。只要能把蒸汽机的技术弄到手,我们的船就能跑得更快,炮就能打得更远,到时候,整个东海都是我们的。”   “大奉行,”一个武士抬头,“三皇子李琮名下有多处机械工坊,防守严密,我们的人根本靠不近。”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藤原信冷笑,“我听说,他最近在城西开了座煤矿,大量招募流民。煤矿里用的全是蒸汽抽水机、运煤机,正是最核心的地方。你们混进去,摸清机器的底细,还有,把图纸、零件弄出来,还有会维护机器的工匠也要想办法带走。”   “是!”众武士眼中狂热更甚,他们都是将军的家臣,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藤原信看着他们,满意地点点头。   ·   浔阳的重建如火如荼。   蒸汽机的用处被越挖越多:抽水、犁地、拉货、磨面……几乎各行各业都在琢磨着能不能用蒸汽动力省点力气,随之而来的,就是对煤炭的需求暴涨。   李琮是什么人?   闻到商机比狗还灵。   他早就派人在浔阳周边勘探矿脉,还真就找到了一处储量不小的安春煤矿。   李琮砸了大笔银子,先铺了条简易的碎石路通到山脚下,又运去两台蒸汽抽水机负责抽矿坑里的积水,一台蒸汽绞车往上运煤,连运煤的车都改成了轨道式的,靠蒸汽机牵引。   矿开起来了,最缺的就是挖煤的工人。   刚好洪水过后,周边不少百姓田地被冲毁,成了流民,正愁没饭吃。矿上管吃管住,还发工钱,虽然活苦了点,但总比饿死强。   招工告示一贴出去,报名的人挤破了头。   短短几天,矿上就招了两百多工人,分两班倒,十二个时辰不停工,煤不断往外走,李琮看着各处来的销售账目,眉开眼笑。   所谓“越不放松就越有钱,越有钱就越不放松。”   李琮正是如此,他看着矿上的人数,以及支付的报酬,便想去矿上看看,别有吃空饷的混进去,骗他的工钱。   这事他熟!   以前朝中出过这事,十万河工里面有五千人是工部都水司编出来的,要不是都水司内部分赃不均,下属一怒告发,这事只怕到天荒地老都无人知晓。   有了前车之鉴,李琮时不时就要敲打敲打自己的下属,让他们知道,想要欺瞒自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李琮从来不干亏本的事,他自己去,是私事,仪仗、护卫都算他一个人的,如果能把李榆和刘薇都叫上,再找个提升煤矿开采速度的由头,三个人就是公事,可以找父皇掏钱。   “刘侯,你用我的蒸汽机用得还顺手吗?我觉得还有提高的可能啊,不如一起去矿上看看,有没有还能再提高的地方,煤够用,蒸汽机才能用得起来嘛,对吧,哈哈哈……”   刘薇确实很希望蒸汽机能飞奔到内燃机。   需求量大,才会有人愿意投入时间和精力去革新技术。   煤矿的开采效率确实非常重要。   刘薇同意了。   有刘薇,完全不需要想办法说服李榆,他自己会找理由跟来。   到了矿上,蒸汽机车的声音、铁锹、铁镐敲在石头上叮当作响的声音响个不停。   以前搬煤,需要人背着竹筐,一趟一趟往矿洞外走,现在不需要了,蒸汽小火车顺着铁轨就能把煤送出来,人只要在洞里安心挖凿,把煤往小火车里装就可以。   刘薇、李琮和李榆在监工小屋里查看每日出矿数量、平均透水、煤气泄露事故时,正值工人换班的时间。   一群半裸的男人从矿洞里出来,他们的面目模糊,每个人的脸上都糊着黑灰,其中有几个人的身材很扎眼,比大多数人矮了许多。   李琮皱眉,莫不是童工或女工?   人工账目上都是按成年男丁报的账!   李琮沉下脸,把矿头叫来:“张全!你过来!”   张全是个满脸煤黑的壮汉,听见李琮的声音,一溜小跑着过来赔笑:“三殿下,您吩咐。”   “那几个矮个子怎么回事?”李琮抬下巴点了点那几个瘦小身影,“你是不是收了好处,把些不中用的塞进来充数?”   “殿下冤枉啊!”工头连忙摆手,“那几个人是前几天来的流民,说是家乡遭了灾,一路逃过来的。个子是不高,可干活真拼命!别人一班干四个时辰,他们主动连干两班,就连前几日西巷道有点渗水,别人都往后躲,他们拎着水桶第一个冲下去,水排完了也不歇着,接着挖煤,别人上完工以后就回去了,多让他们待一会儿都不乐意,这几个人上完工以后,主动留下来学,小的瞧着他们实在可怜,又肯出力,就抒他们留下了。”   “哦?还有这等事?”李琮脸色缓和了些,摸着下巴道,“倒是难得的勤快人。既然肯干,就留下吧,回头给他们加半份口粮。”   “别着急。”刘薇、盯着那几个工人的背影,“三殿下不觉得奇怪吗?刚才说矿上按月发钱管饭,又不是计件挖得多赚得多,超时工作又不给加班费,他们这么积极干什么,无事献殷勤。”   李琮一愣:“兴许是人家天生老实肯干呢?怕丢了差使,回去更没饭吃?”   刘薇努力忍住没当面给他一个白眼,好声好气地说:“那其他人就不怕丢差使了吗?”   李琮又想了想,替他们找了理由:“他们个子比寻常人矮,大概其他差使不好找。”   “那可真是太可怜了,我得去慰问他们一下。”刘薇的话音未落,人就已经到了门外。   下了工,别人都各自散开,洗脸、洗澡、休息,独那几个矮子还在蒸汽机车旁边转悠,围着矿上负责维修蒸汽机的人问长问短。   刘薇站在他们背后,仔细观察,他们问得特别细致,看得也仔细。   寻常工人只会关心遇到一些常见问题如何处理,他们都已经关心蒸汽机原理了,还说想把蒸汽机拆开擦一擦,担心积灰积多了会影响使用。   “积不了灰。”刘薇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众人一起回头看她,刘薇语气随意:“别紧张,我是你们老板的朋友。这位兄弟,看着面生得很,新来的?”   那人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回……回大人话,是前几日来的,家乡遭了灾,逃荒过来的。”   他话音刚落,刘薇心里便有了数。这话听着是汉话,可尾音总带着点奇怪的卷舌调子,咬字也生硬,与那几个扶桑人说话的调调差不多。   “家乡在哪啊?”刘薇又问。   “在……在东边的海岛上,说出来大人也不知道。”那人眼神躲闪,旁边几个矮个子也都停下了动作,气氛瞬间绷紧。   “东边没有我不知道的岛,我都去过,哦,有一个,实在太远,没去成,我记得,是叫夏威夷?”   那人如释重负:“对对对!”   “听说夏威夷有个港口,附近全是珍珠,你们怎么不去拿珍珠,来这挖煤干什么?”   那人摇头叹息:“被海盗捡光了,珍珠要形成需要很长时间,我们只得出来找事做。”   “哦,原来是被别人偷袭了。”   “是啊。”   刘薇没再追问,只点点头,转身走回监工小屋。李琮正端着茶碗等她,见她进来忙问:“怎么样?看出什么了?”   “是扶桑人,应该是来偷蒸汽机技术的。”刘薇淡淡开口。   “什么?!”李琮大怒,“来人,把那几个矮子都给我抓起来,吊起来打!”   刘薇阻止:“殿下稍安勿躁,光打有什么意思,我想到一件更有趣的事。”   “什么?”李琮狐疑地看了李榆一眼,吊起来打,还嫌没意思,平时都玩什么花活?   刘薇压低声音:“动他们的薪水!”   “不给他们工钱,让他们白干?!”听到能少发工资,李琮来劲了,眼睛微眯,“挑他们的错,把他们赶走?”   刘薇摇头:“那你不是亏了吗?他们偷学了这么多技术回去,再说,你是什么人,光风霁月、高风亮节的三皇子,哪能干故意挑人的错,不发工钱就把人赶走。”   李琮不解:“那你是什么意思?”   “听我安排。” 第218章 第 218 章:年轻人,不要太气盛,隔这么远,怎么可能杀人   李琮一向不克扣工人的饮食,在他看来,连饭都吃不一下,哪里还有力气干活,一天吃一碗饭的人干一天就只能装两筐煤,背二十斤的背篓都走不动,一天吃九碗饭的人能挖几百斤煤,算算投入产出比,还是让能吃的来更划算。   刘薇又给来了超级加倍:每三天能吃一回肉。   是亮晶晶、巴掌大、手指厚、七分肥三分瘦的好肉!   平日吃的菜里也多加了油水,以前吃完饭,开工两个时辰就开始饿,只能凭一腔热血撑到下一顿,现在的饭食,工人们吃了以后,差不多等到快开饭的时候才有些饿。   主意是刘薇出的,李琮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流民这么多,他根本不缺劳动力,真正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何必提高这么多成本。   “你要是舍不得,这钱我出,等我要办的事办完,我就把这些人带到我的封地去,我那儿也很需要有人挖煤。”   “那敢情好。”李琮可不想用这么高的用工成本,刘薇愿意把这群被高福利养刁的人带走,他乐见其成。   李琮对刘薇异乎寻常的积极完全没有起疑心。   有什么好怀疑的!   刘薇喜欢李瑜,李瑜是我弟,将来刘薇是我的弟妹,她无娘家傍身,所以,她现在帮我,一定是想将来李瑜欺负她的时候,让我站在她这一边。   退一万步说,就算刘薇已经放弃五弟了,她上回也没拒绝我介绍七弟给她,除了七弟,还有表兄弟、堂兄弟、世家公子……刘薇肯定是对他手上的人脉也有兴趣。   合情合理!   李琮内心暗自许诺:放心,弟妹,将来要是李瑜敢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其实,刘薇的积极性来自于收到了李瑶的秘密传信:在明州港抓到的扶桑人招供他们来不仅仅是想抢劫,还有调查水师兵力安排、各地防御能力、洪灾影响等等军事目的,只怕是为侵略沿海做准备。   现在洪灾虽然已经退了,但是各地的军队都在积极参与灾后重建,如果调人去沿海打扶桑人,会拖慢重建的速度。   何况,连这些扶桑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大军到底什么时间,在哪个港口登陆。   总不可能在所有的港口都放满军队。   李瑶来信是通知刘薇,小心扶桑人,包括扶桑商队,浔阳城里扶桑商队的首领不是普通商人,是大名手下的军奉行。   刘薇的回复是:已经知道。以扶桑现今局势,只有一个大名有实力侵略,把他杀了,可以让他们老实几年。   李瑶看着刘薇的信,心里有些好笑:刘薇真是膨胀了,她只不过办成过几次事,就在想这种不可能的事。   大名,远在扶桑,刘薇就算坐船去了扶桑,她一个外国人,人生地不熟,能独自一人潜入城阁,刺杀大名?   真当大名身边的家臣武将不存在?   她的武功又不是多么的出神入化,不然早把太子干掉了,何至于要从窗户跳下来逃走。   李瑶将刘薇的回信扔进火里烧尽,内心只有一个想法: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她还挺年少气盛。   ·   连续几日,刘薇与李榆一直游走在煤矿工人之间,打听他们的家世、个人情况,确定了他们不是洪泛区的人,就是在洪灾之前就已经到了浔阳过活的人,在浔阳县本地多少都有一些社会关系。   一天傍晚收工的时候,矿上出了一则消息,让所有人去找保人,矿上会派人去县里,与保人面谈。   “为什么啊?!”众矿工不明白,收他们的时候没说要保人,怎么现在突然要了。   工头解释道:“这是县里的要求,怕有山贼、土匪、通缉犯趁机混进来,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人品得多差才能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这样的人,我们矿上可不敢要。再说,给大家放一天假去找保人,这一天不扣钱,饭钱折成你们的薪水,还不好?”   “也行!”工人们一听不扣工资,餐费还能折成现钱,也没那么反感了。   在生产力不发达的社会,常年宅家不见人的人非常难以活下去,就连室韦人那些在林子里打猎为生的猎户都有几个能一起下套捕大猎物的朋友。   不就是找保人么,找就是了。   本地有家有室的工人自然不愁,早就把保状交了。   流民们则各显神通,有托工友去问的,有自己跑进城找安置点吏员的,还有的找到之前一起扛过沙袋的民夫,人家正好是本地人,念着一起上过堤的情分,愿意作保。   有几个人的朋友真的在洪水里失踪了,他们很担心自己失去工作,刘薇给他们想了另一个办法:只要能报出朋友的名字和住址,经过里长的确认之后,也算他们有保人了。   可是那几个扶桑人不一样,他们是真的没有人可以给他们当保人,只能回去找军奉行藤原信。   听完了他们的禀报,藤原信眉头紧锁,他也没料到李琮会来这么一手,保人制度看似平常,却刚好卡住外来细作的命门。   连找了几个本地老板问,人家都不愿意,找了种种借口推托,虽说这保人只需要证明这些人的来历,不需要为他们以后会不会犯罪负责,但这些扶桑人要装成是什么什么夏威夷岛的人,听起来就不像要干好事的样子,万一出了事,他们可承担不起。   藤原信实在没办法,只能找出数年前便已经在此扎根的牟田口达也当保人。   牟田口达也当初自称牟大勇,以流民的身份,去绸缎庄当杂工,靠着吃苦耐劳,聪明能干,打动了岳父的心,将小姐许配给他,如今绸缎庄的生意蒸蒸日上,有一半的货卖到了扶桑,穿在各城城主、大奥女眷的身上,他还留在扶桑的家人也受到尊重与优待,他无法拒绝藤原信的要求。   有保人,只是第一步。   薪酬制度改革后,工钱要先给保人,再由保人确认本月应当发放数字,再发给工人,理由是确保工人不是找了一个压根不认识的路人作保。   工钱是雇佣工人的所有成本,包括工人的餐食,保人的良心决定了工人的餐标。   如果保人没良心,肆意克扣,工人就得跟保人打擂台了。   大夏工人们刚开始还担心自己的工钱和餐食会被克扣,虽然他们找的保人是自己认识,甚至关系还不错的人,但是那么大一笔钱从面前过,谁能忍住不动心?   哪怕是迟发几日,把钱扣下来放贷出去,再回来,也能挣一笔利息呢。   第二天,大夏工人的不安很快便烟消云散:执行了保人制度后,大夏工人的餐食照旧。   这一切当然是因为大夏工人这边的所谓发给保人,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刘薇只是要坑扶桑人。   找牟大勇当保人的那几个扶桑工人,他们的饭食却有了质的改变:他们桌上只有一碗稗饭,几根盐水煮野菜。   第三天,大夏工人按例吃上了厚实大肉片,扶桑人的桌上多了一条盐渍小毛鱼,连路过的野猫嘴里叼的鱼都比他们吃的鱼大。   “怎么会这样!”面对如此巨大的差距,忍者的同乡都忍不住了,他们愤怒地找到厨子,要他给个说法。   厨子理直气壮:“你们找的保人,拨的餐费就只够买这些,这还是我跟卖米的老板熟,不然你们的钱只能吃半碗!”   第五天,发工钱了,大夏的工人领到了全额工钱,一个子儿都没少。   扶桑工人拿到的工钱……居然是零耶。   “怎么回事!!!”他们又找到矿上发钱的账房,账房先生拿出签有牟大勇名字的确认书给他们看:“你们的保人说怕你们乱花,替你们存着。”   扶桑工人崩溃了,他们原本想着拿到工钱还能出去吃点好的,安慰一下受苦的肠胃,如今他们忍不了了。   趁着轮班休息的时候,他们集体去找到藤原信,怒斥牟田口达也克扣他们伙食和工钱的行为,牟田口达也也在,他们毫不畏惧。   他们满以为自己跟着藤原信这么长时间,又是为将军阁下做事的武士,牟田口达也算什么东西,他平时跟藤原家族素无往来,人又在大夏这么多年,论关系亲疏远近,藤原信怎么着也得向着他们。   然而藤原信的回答让他们的心里彻底凉了大半:“你们每天都有吃的,有衣服穿,有地方住,还要钱做什么?”   发现上司居然不向着自己,气势汹汹来讨个说法的人软了,只有一个胆大的还想争取一下,他口中嗫嚅:“可是……吃得只有菜和稗饭……实在是吃不饱。”   牟田口达也冷冷开口:“我们天照大神的子孙自古以来就是草食民族,安春煤矿附近都是山,山上有草有树,你们被如此茂密的丛林环绕,竟然报告缺乏食物?!”   如此发言,实在震撼,把来讨说法的扶桑人惊得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藤原信竟不觉得这发言过于离谱,反倒说:“这些工钱,自然要充作军资,为将军的大业效力。你们身为武士,,为将军尽忠是本分,还敢计较钱财?”   身为武士,最要紧的就是“忠”,被人说“不忠”,气性大的人甚至会切腹自尽以示清白。   既然事情被抬到忠诚的高度,他们还能说什么,只能不吭声了。   他们不仅要忍气吞声,还要回矿上继续干活。   请假是要扣钱的,他们今天没有请假,是跟人换的夜班。   回到矿上的时候,正好是轮班的时候,往日锣声一响,他们几个会迫不及待地往矿洞里冲,此时他们身上却像背着几千斤重的石头,每一步都透着“不想上班”。   换成从前,他们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工作,有用蒸汽机的机会,他们第一个冲上去打下手,想要多看、多学、以便让将军成就不世之功。   可现在,他们手里的铁镐挥得有气无力,比坑道里那盏幽幽的风灯还要半死不活。   干完活出来,天色蒙蒙亮,一股饭菜的香气飘过来,大夏工人们连脸都来不及洗,欢天喜地扑过去端饭。   快乐是大夏工人的,扶桑工人只有稗饭……不仅如此,稗饭里还加了水,半碗固体,半碗液体。   有人扒了一口,饭里居然还有沙,不止一颗,硌得他牙酸,他猛地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旁边的同伴赶紧拉了他一下:“小心点,把碗摔坏了要赔钱的。”   赔的钱要从工钱里走,到时候藤原信看到扣款,还不知道会怎么骂他们。   “赔就赔!”他实在气不过,大声吼,维持矿山安全的监工向他这里看过来:“怎么回事?”   同伴赶紧赔笑:“他不小心手滑,把碗摔了。”   监工看了一眼碗:“小心点,这个碗两文钱一个呢。”   “是是是。”他们心中满是愤恨,表面还得点头哈腰。   这样令人绝望的日子又过了两天,工头张全就点了他们的名字,说城里的望江楼订了五十筐煤,让他们送去。   他们还想着能多学些蒸汽机的技术,找借口不想去,张全打量着他们:“别人都跟我说了,你们最近干活懒得很,整日磨洋工,我看你们是在井下待腻了,好意给你们换别的活,去吧,别废话。”   井下狭窄,能待的人有限,当然是谁能干谁下去,混日子的只会挤占空间。   他们这几天确实混得太厉害了,最严重的一天,每人只出了一筐煤,还不如八岁的孩子。   没办法,只能去。   望江楼坐落在浔阳城最繁华的街上,飞檐翘角,正面是六开间,十分气派。   管事的引他们去卸煤,路过后厨的时候,浓郁的肉香、酒香混在一起,像一记又一记的重拳,对着他们的鼻子狠狠砸下来。   好香,好香,闻得见,吃不着,没有油水的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声。   他们不约而同地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忍忍吧,都是为了将军的大业,等回到扶桑,将军阁下知道了他们的牺牲和付出,一定会给他们应有的荣誉和赏赐。   “来来来,小人敬三殿下一杯。”   从不远处的窗户里飘出了熟悉的声音,几人同时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隔着雅间的雕花窗格,他们看见了熟悉的背影——藤原信!   他与几个穿着华贵衣袍的贵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摆着的是他们叫不出名字的珍馐美味,连盛放鱼刺和骨头的碟子都是流霞碟。   坐在藤原信对面的是三皇子李琮,他神态从容,说起如今各处对煤的需求量越来越大,人手吃紧,大夏如今有很多地方需要人手,流民可以找的工作很多,煤矿的工作又苦又累又危险,只怕人越来越难招。   藤原信讨好地为李琮倒酒:“小人可以为三殿下找到更多的人。”   李琮看着他:“你们克扣的也太狠了些,他们现在走路都慢腾腾,下井都白占我的地方。”   是在说我们?!那几个扶桑工人不由自主竖起了耳朵。   “三殿下请放心,我们天照大神的子民一向吃苦耐劳,只需要意志就能干活!若是他们消极怠工,只要三殿下说一声,小人便派人去矿山,为他们注入精神。”   李琮好奇:“怎么注入精神?”   藤原信做了一个挥动棍棒的姿势。   李琮见状哈哈大笑:“原来如此。”   藤原信满脸得意:“用了很多年,无往不利,那些不好好干活的贱人,就是应该好好教训。他们不过是野草,大夏有句老话说的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不好用的就烧掉,换一批听话的。”   “有道理,当浮一大白!”李琮笑着举杯与藤原信碰杯。   屋里谈笑风生,屋外的人脸色极其难看。   回去的路上,他们沉默不语,许久才有人开口:“也许,藤原大人只是为了将军的大业而说的谎?”   “对,一定是这样的。”另一个人说。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藤原信方才的那些话,越说越像那么回事,他们把自己哄好了:一定是藤原信为了获得那个三殿下的信任才这么说的。   他们与藤原信都是为将军大业服务的人,只是分工不同罢了。   至于为什么他们吃盐水煮野菜,藤原信吃肉……谁让人家姓藤原呢,命好。   在苛刻的饮食之下,他们想努力也努力不了,终于,有人病倒了,工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治疗的费用也属于用工成本,需要从工钱支付。   发现应得工钱减少的当天,藤原信的贴身随从便带着“精神注入棒”出现在矿山,对着扶桑工人没头没脑一通乱打,下手之重,连大夏工人都看不下去了。   刚开始歇班的工人还只是围观看热闹,眼看着打得头破血流,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住棒子:“再打就要把人打死了。”   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随从才离开,临走时还放了一句狠话:“再敢怠工,看回去怎么收拾你们。”   他走后,刘薇适时出现,她满脸同情:“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把人打成这样?”   一旁的工人七嘴八舌地把事情说给她听,刘薇惊诧莫名:“什么?保人打的?你们找的保人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这么凶?”   他们有苦难言,刘薇命人给他们上药,一边上药,一边满怀同情地念叨:“便是打畜生都不能这么打呐!”   李榆在一旁帮腔:“我都舍不得打我的马,鞭子也就空抽两下,听个响罢了。”   还有不明就里的大夏工人跟着:“可不是,以前我家有一头牛,犯了犟,不肯往前走,我爹都得好声好气劝它,拿着草哄它往前走,我小时候不懂事,抽狠了,将牛皮抽破,那牛不干了,我爹还打了我一顿。”   本来这几个人还能忍,那些关心的话越说越扎心,再想想自己混得连大夏的牛马都不如,几人忍不住落下泪来。   一人恨恨:“老天有眼,他迟早会付出代价。”   刘薇也不问“他”是谁,随意地回道:“若是老天有眼,你们就不会挨打了,他不过是你们的保人,又不是你们的爹娘,在大夏,便是奴仆,主人也不能随意打杀呢。”   李榆继续跟进:“你们才是受害者,自助者,天才会助之,你们都不为自己争取,老天是不会开眼的。”   两人一搭一唱,再加上几个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秉承着朴素是非观乱入的大夏工人,把几人心里的火给扇了起来。   对啊,大家都是为将军阁下办事,他凭什么打我们!   如果不是他克扣我们的餐食,我们会干不动活,会生病吗!   几个人越想越气,第二天,矿井下面有点小意外,工头宣布给所有的工人放假一天,他们抓住机会,再次去找藤原信,说明他们想要吃饱的诉求。   藤原信抬了抬手,两侧廊下立刻冲出十几个人,对着几人拳打脚踢,几人本就饿得手脚发软,哪里是武士的对手,片刻便被打倒在地,嘴角淌出血来。   藤原信走到为首那人面前,抬脚踩在他的手背上,力道慢慢加重:“你们不好好干活,就是意图背叛将军,背叛者只有一个下场——死!”   几人躺在地上缓了许久,才相互搀扶着爬起来,慢慢回到矿山。   隔窗看着他们几个一瘸一拐的回来,李琮摸着下巴,满心疑惑:“这都不反吗?他们不会还觉得自己是在忍辱负重吧?”   刘薇靠在窗边,也在往外瞧:“难说,他们说不定很享受呢。”   “享受什么?挨打?”   “嗯,每一次挨打,都是攒一次道德资本,等哪一天真被打死了,藤原信,还有他们效忠的将军会痛哭流涕,悔不当初,想起他们种种的好,在痛苦中度过余生。”   李琮不懂,但大为震撼:“啊???真有这种人吗?”   “有哇。”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全是?”李琮听那些玩的花的商人们说起过,有人就是喜欢受虐,还专门花钱请人抽打自己,但那是一种很小众的爱好,这小小矿山,何德何能,能凑出这么多人来?   刘薇:“他们未必是有那种癖好,只是一直都生活在老实听话的环境里,再不满,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式报复回去,我会给他们一个学习的机会。”   “学会了,他们就能反杀?”李榆对企图偷他技术的藤原信满怀怨恨,他非常希望这个贼人暴毙。   “不知道耶~万一呢~反正不做就是十成十的不会反杀,来,我先说给你们听听,看你们怎么想。”   刘薇转身,正好看见李榆拎着篮子从外面进来:“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李榆将蜡烛从篮子里拿出来,一根一根插在烛台上,点亮:“你不是说太黑了,看不清吗?我去找蜡烛了。”   “我们小殿下真可爱。”刘薇坐下伸手摸摸李榆的头,没等李榆抗议,便展开她与阿莲升级的全新蒸汽机,“我先说给你们听,看看你们觉得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正事要紧,李榆心想:等正事说完,一定要严肃正告刘薇,不能像摸小狗这样摸他的头。   等正事说完,李琮对刘薇的构想高度赞同,说到兴起处,竟与刘薇勾肩搭背,挤眉弄眼,发出诡异笑声。   刘薇说到兴起时,比手划脚,左胳膊也抬了起来,正要落下,却没落下来,转头一看,方才离自己有一段距离的李榆,不知道什么时候搬着凳子坐在自己身边了,胳膊这一落,正好在他的肩上。   李榆指着图纸上的某处点了点:“刘侯方才说这里需要加什么,还是现在就写下来为好,免得忘记了。”   “哦。”刘薇将右胳膊从李琮的肩膀上拿下来,提笔在图纸上写了几个字。   她正要把左胳膊从李榆肩上拿下来,李榆却凑得更近,头靠在刘薇的颈边,他拿起刘薇刚刚放下的毛笔,把零件的细节也标注上,好像他只是专注图纸,才会没有在意男女大防。   “好了。”李榆一本正经地放下笔,待图纸干后,认真地卷起来,起身出门,将图纸送去专门放置维护设备的小屋。   刘薇压低声音问李琮:“他小时候也是这样?”   围观全程的李琮若有所思:“不是,以前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闷闷地自己生气,如果四妹发现他不高兴,就会替他抢,若是四妹没发现,他就一直憋着。从没见过他用这么下流的手段……他在云州当县令的时候是这样吗?”   刘薇摇摇头:“他在云州好像也是得不到就算了,忍着……如今怎么一副妖里妖气的狐狸精作派……是不是真有九尾灵狐附他身上了?”   “哈?这么灵?那符得涨价了。”李琮的语气里没有对弟弟的担心,只有对金钱的渴望。   没过几天,矿上通知新运到一台改良款蒸汽机,效率比旧款高出三成,专门放在主巷道使用。   刘薇带着工匠调试机器,特意把所有工人都叫到跟前,指着汽缸的位置反复叮嘱:这台机器力道大,每次开工前必须拆开检查密封圈,如果汽缸里不小心掉进了什么东西,就会承压炸裂。炸飞的碎铜片伤不了人命,但会吓人一跳。   她特意补充,若是哪天有贵人来矿上视察,刚好赶上机器炸了,负责看管机器的人铁定落个蓄意谋害的罪名,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她说得郑重其事,周围的工人都听得连连点头,那几个扶桑人盯着那台崭新的机器,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两天,几人一改之前的怠惰,抢着去新机器旁边打下手,借着帮忙检修的机会,把机器的结构、零件尺寸摸得一清二楚,并潜入监工的房间,把新蒸汽机的图纸给偷走了。   几个月后,从高丽辗转传来消息:   大名命人做了一台蒸汽机,测试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特别好用,但是当大名兴致勃勃亲自近距离欣赏的时候,蒸汽机当众炸裂,飞溅的铜片将大名炸了个满脸花。   这种伤在现代,只要救治及时,问题就不大,最多让整形科大夫烦恼一下,然而在缺乏抗生素的时代,竟将大名送上了西天。   大名的儿子认定是献图的藤原信蓄意谋害,强迫他切腹谢罪。   藤原信死后,他的家族并不服气,认定是大名的儿子挟私报复,想要趁机清理藤原家,遂率家臣与大名的儿子混战一场。   整个阁内乱成了一锅粥,终是两败俱伤,大名的儿子也在混战中死去,其余有继承权的人纷纷跳出来,原本的偷袭大夏计划,就此彻底搁置,再无人提起。 第219章 第 219 章: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   补种的荞麦已经长出了寸许高的小苗,荞麦好啊,长得快。   李榆每天在地头四处巡看,计算着三个月以后的收成,刘薇则与本地有志于考进工部的一些人研究怎么让粮食多长一点。   刘薇知道哈伯生产合成氨的基本原理,也知道如何从空气中弄到纯度较高的氮气,如何从水里如何弄出氢气,高温也不成问题,问题就是高压了……   都说材料学是四大天坑专业,没有材料学,又寸步难行,连续弄炸了好几个铁皮罐子之后,刘薇决定相信后人……主要是铁匠们的智慧,希望铁匠们能打造出更结实的容器来。   虽然受挫,不过让那些本来就有志于理科的人亲眼看见,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里面原来有这么多品种的物质,刘薇也不觉得白来,相信只要上面给予足够的政策扶持,不要说人家搞理科的是奇技淫巧,就一定会有源源不断的高人出现。   她又转投向研究烧碱,每次都靠烧草木灰,多少都不够用的,她打算电解食盐水……首先要有电,伏打电池的能力有限,还得是想办法先弄电磁铁。   然后,又卡在了材料上,没有硬磁材料,就算把雷雨天,把铁块绑在风筝上让它被雷公劈一下,它的磁也会很快消失。   “电?那是什么?天上的那个?引下来不把人打死了吗?”李琮对刘薇正在干的所有事情都很有兴趣,随时随地准备商业化。   刘薇解释:“电的存在有很多种,冬天特别干的时候,你有没有在摸铁、铜的时候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过?”   “有啊,那不就是阴阳相薄?”   “那个就是电啦,静电,天上的那个是……”   李琮抢答:“动电!”   天上的闪电像蛇似龙,闪来闪去的,可不就是动电吗!   “嗯……也不算错……”刘薇一时也想不起来应该如何解释静电、直流电、交流电的区别,就这样吧。   “总之,磁铁可以稳定的产生电,就是比较麻烦,磁力要够大。”   李琮起先还没什么感觉,当刘薇告诉他,电解水能出可以把东西升起来的氢气,电解食盐水能产生烧碱,烧碱能做透明玻璃,就是她手上的望远镜和温度计那样透明,而且可以做成一大~块,做杯子、碗、做窗户、做镜子,都很不错。   烧碱扔到尿里还能出氮,氮能制成氨,是一种能高效提高粮食产量的肥料,李琮眼睛就亮了。   对商业价值有相当热情的李琮,不惜代价搞到了好大一块天然磁石,非要让刘薇做个发电机。   刘薇靠着高中物理课的记忆,做了一个法拉第圆盘发电机,电流很弱,甚至不如伏打电堆,好歹伏打电堆只需要不断往上加电池组就能增强电流。   “不行,磁力太弱,电流不够,几辈子才能解出够用的烧碱来,”刘薇摇头,“还不如找北狄人交易,他们的塔木素有个碱湖,旁边还有无烟煤、石墨、芒硝,把蒸汽车改进改进,一次多运点,降低成本。”   李琮皱着眉头:“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要从北狄运……现在我们与北狄和平相处倒也罢了,若是北狄人又翻脸,我们岂不是受制于人。”   刘薇很是欣慰:“很高兴你会这么想,所以,就要寄望于工匠,还有工部各位的进步速度了,所以,这次的工科招考很重要。”   光靠民间不成,不是民间没有高人,是民间如果有高人,这些技术大成果,就只能像卢家兄弟的手艺那样,囿于一县一市,要是再加上传内不传外,教徒弟留一手的传统艺能,好不容易有个萌芽,天才一死,技术也会随之失传,所有人都得重复造轮子。   虽然没有发电机,但是电池还是可以继续努力一下的,有了活塞技术和吹玻璃技术,刘薇打算试试做个灯泡。   早期没有钨,灯泡是用炭化的竹丝做的,刘薇想试试,转念一想,何必自己费这个劲,长江下游这一片地区,自古讲究学习,有文化的人颇多,不如悬赏,让更多的人加入。   特别是许多闺阁中的女子,她们并不是文盲,有些甚至可以说学富五车,但还是没有多少女子做官。   只因为女子怀孕生产就会造成很长时间的脱岗,便是考上了进士,吏部也会优先让男性进士做官,只有先出名后及第的女子,才能得到官职。   考上秀才、举人、进士的女子,只是能为家里争取一下免税和朝廷发的薪俸,人,依旧是坐在闺阁里,等待成为某个男人的妻子。   而她们的学识,以及凭自己本事考来的头衔,还有附加的价值,只是一份丰厚的嫁妆罢了。   刘薇一直很可惜她们无从施展才华,便想借此机会,看看能不能找出一批可以进入工部的人,哪怕不能正式成为工部的一员,能千古留名也是好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工匠们积极响应不说,后宅的女子们的热情更是超出刘薇的意料之外。   特别是有钱人家的女眷,她们没有繁重的家务需要亲力亲为,有大把的时间。   下至还未及笈的小姑娘,上到五六十岁,已经不需要伺候公婆的老太太,大家都对刘薇说的能自己控制发光的“夜明珠”特别有兴趣。   刘薇把灯泡的基本原理告诉她们,已经为她们节省了材料、步骤的试错过程,剩下来的就看她们的悟性、运气和天意了。   反正伏打电堆的电压低,都不用担心会把人电死。   抽真空用的蒸汽机就放在县衙里,可以随便借用。   往日这些有钱有闲的女眷们只比赛吟诗作对,有一些天赋点落在理工科上的女子,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优点,如今,她们才发现原来自己并非一无是处,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晋侯”二字,与“夜明珠”的制作构想,顺着长江,一路从浔阳江传到入海口。   灯泡制作出来的速度,比刘薇想象得快许多。   第一个做出灯泡的不是别人,是刘薇的同事——明州港绣坊的老板沈清如。   起先她是没有兴趣的,不说二皇子给她的活动经费,单是绣坊的收入,都比悬赏高多了。   直到勾栏的老板娘和花魁过来,无意中说到,那夜明珠或是能自由开关,岂不是可以利用光来传递消息?她们白日里传递消息,都是用镜子反光,正缺夜间传信的工具,举烽火太夸张,“夜明珠”正好合用。   李瑶一向赏罚分明,要是能做出这么好用的夜间传信的东西,李瑶给的赏赐必然优厚,何况李瑶继承大统的可能性极高,给皇帝留下一个好印象,等他将来登基称帝,自己岂不是也能由暗转明,获得一个风光的身份?   有需求就有动力,沈清如能总揽明州港的情报系统,自有过人之处,细心、谨慎、善于分析总结,然后,她就做出了“夜明珠”。   伏打电堆的电压很低,灯泡并不明亮。   但是,在黑暗之中,那一点微光,足够传递消息了。   收到沈清如的“夜明珠”时,还是白天,刘薇当场试了一试,那效果吧……嗯……跟没有差不多。   天黑以后,刘薇接上伏打电堆,灯泡昏昏沉沉的发着黄光,比真正的夜明珠萤石,也就稍微亮一点。   只能照亮自己,拿在手上都照不清路。   刘薇叹了口气:“让我想起严监生死前说的话……”   刘薇的梦想是可以替代灯笼,现在看是不行了,起码得弄出干电池来,主要材料是石墨、锌皮、氯化铵……别的都没问题,氯化铵得想想办法……那是侯氏制碱法的副产品……侯氏制碱法是什么来着?   刘薇正想着,李琮正巧进来看见刘薇百无聊赖地拿着灯泡,反复通电、断电,灯泡一闪一闪,他大呼:“这个好!这个好!”   “好在哪里?”刘薇问道。   “挂在商铺上!好看!”李琮双眼放光,“在玻璃外面,套上五颜六色的纱,这样光也是五颜六色的。上回弗林国使者来京的时候,驿馆的树上还要缠丝绸,插假花,哪有这个好看。”   刘薇不是没见过彩灯,在她心中,装饰用的小彩灯都是小小一串,像鞭炮那样,哪有像铅球这么大的彩灯,一时半会儿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想。   “真不愧是三殿下。”刘薇由衷地钦佩他,眼睛一眨,就是一个赚钱的主意。   李榆接过灯泡,也试了试,悠悠开口:“兴许港口、驿站、大堤也能用得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浔阳的几家工坊全开了马力。玻璃匠照着样模吹制统一大小的玻璃泡,工匠们用改良的抽气筒一点点抽走泡内空气,再封死灯头;竹匠选了最柔韧的毛竹,劈成发丝般的细条,放在密闭的陶窑里炭化,反复试验火候;木匠则照着李榆画的图样,做出了小巧的木质闸刀开关,铜片做触点,外包绝缘的干漆木,一拨就能通断一路。   第一串二十盏的彩灯挂在望江楼大门口时,整条街都轰动了,过路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李琮为了这串彩灯,还专门雇了两个人,什么事都不干,就盯着伏打电堆,保持电流不断,他待自己的嫡长子都没这么尽心。   港口那边也同步试点了灯语。用红绿两色玻璃罩套住灯泡,四盏灯一组,不同亮灭组合对应不同指令:   四盏全亮是“安全”;   两红两绿是“有船进港”;   红灯交替闪是“警戒”。   夜里值夜的兵卒站在谯楼上,隔着几里地就能看清对面的信号。   荞麦从种到收要两个半月,李定山给李榆和刘薇的任务是盯着补种的荞麦收成情况,以此来判断需要开多少常平仓,需要放多少粮。   粮食是战略储备,不能由着性子搞饱和式放粮。   常平仓若是放空,那真的只能坐看粮价飞涨,百姓要开始吃草根、吃观音土了。   快到霜降时,荞麦大面积的成熟了,收成与正常年份相仿,足以保证大多数人饿不死。   两个半月间,李榆失去的记忆依旧没有回来,只是习惯了刘薇的存在。   有事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找刘薇商议,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那天故意凑到刘薇身边,让她无意中搭住自己的肩膀,已经是“十七岁”的五皇子能想到的最离经叛道的小巧思。   该回京述职了。   紫宸殿朝会,百官列班。   刘薇与李榆上殿,将这几个月的治水功绩、灾民安置、灾后重建、铲除扶桑细作、兴办工坊诸事一一奏明,数据详实,条理分明。   李定山坐在龙椅上,听得频频点头。待二人说完,他抚着胡须笑道:“好啊!短短数月,不仅堵了溃口、安了灾民,还除了倭患、兴了百业,朕心甚慰。秦王李瑜治水有功,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晋侯刘薇统筹有方,再加食邑五百户,以示嘉奖。”   散朝时,李定山特意让大太监留话,叫二人御书房觐见。   御书房里,李定山屏退左右,只留他们二人。   先是又问了扶桑奸细的细节,末了,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榆身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你们一路辛苦。回京了也该好好歇歇,今晚……刘卿就住你府上?也省得来回奔波。”   李榆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抬头困惑地看着李定山:“父皇,这不合礼制。刘侯是外臣,又是女子,按礼当住金亭驿馆才是。儿臣府中多有不便,恐损刘侯清誉。”   他说得一脸认真,坦荡得毫无杂念。   李定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先是看看李榆,又缓缓转头看向刘薇,眼神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先前只当小两口闹别扭,或是李榆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可李榆这眼神,分明是真的茫然,半分私情都无。   “你……”李定山迟疑着开口,“你与刘卿一路同行数月,就没……”   “儿臣与刘侯是同僚之谊,一同治水办差,清清白白,并无越矩之处。”李榆答得掷地有声,说完还侧头看了刘薇一眼,像是奇怪父皇为何会问出这种话。   “他这是怎么了?”李定山困惑地看着刘薇,上一次他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为了跟刘薇住在一起,连节省开支这种丢人的鬼话都敢说。   李榆能走能动,做事说话也都很正常,连灵楼的密探都没觉察到李榆失忆,自然没有上报。   刘薇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面上平静无波:“五殿下在治水时,撞到头,有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李定山以前从来没有见人类失忆,更无法理解失忆为什么只丢失那么一小段,他又试探了一下:“既然如此,王丞相家的嫡孙女今年十六,品貌端庄,知书达理。你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朕看你们甚是相配,要不要为你提亲?”   “一切但凭父皇做主。”李榆躬身行礼,答得规规矩矩,半分犹豫都没有。   依礼法,这是正确的回答。   亚圣孟子曾有言: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他对刘薇有好感,与她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很踏实,分开时会不舍,但他希望婚姻大事,还是要走三媒六聘的正规流程,堂堂正正在一起。   还有,首先,要确定刘薇到底喜不喜欢他,那天他听见三哥说要送男人给刘薇,刘薇竟没有坚定拒绝。   他绝不做小!   不对,是不能跟别人分!做大也不行!   听李榆的语气这么坚定,李定山都懵了,转头看刘薇。   刘薇平静地开口:“陛下,江南诸事已毕,若是没有其他旨意,臣便要回封地了。”   “你这就要走?”李定山脱口而出,随即放缓语气,带着几分哄劝,“不多住几日?京里也好生歇歇。你立了这么大功,朕还没好好赏你。”   他看出刘薇眼中的难过,不能让功臣就这么伤心地离开,他要召太医给傻儿子会诊!赶紧让他想起来。   “陛下已经赏过了。”刘薇淡淡一笑,“最近各处用蒸汽机的地方越来越多,将来一定会需要很多煤,臣想回去,尽快让煤山加大出产量。”   李定山看着她,心里更不滋味,唉,是瑜儿无福啊。   “罢了,朕准了。”   出了宫门,李榆小声问:“驿馆里的东西有好多人用过,你要是不习惯,我命人给你送新的过去?”   “殿下客气了,臣不在乎新的旧的,干净即可,臣告退。”刘薇客客气气行了一礼,便独自向驿馆走去。   天黑之后,刘薇的窗前有响动,有人递了枚令牌,说二皇子请她过府一叙。   见了面,刘薇行礼:“拜见殿下。”   “这次你做的很好,可惜五弟……他失忆的事,我听说了,以前种种竟能被一场大水就冲没了。你若是不愿放手,且暂待时日,待我登基之后,便将他赐婚给你。若是中间有任何人来与他议婚,我一定帮你把那些红线都斩了!”   刘薇轻笑,摇摇头:“不必了,强扭的瓜不甜。”   李瑶见她如此淡然,莫名有些担心,担心刘薇在李榆完全忘记她之后,心如死灰,再也不想奋斗了,那可是巨大的损失,不由脱口而出:“不甜能解渴也好!”   刘薇:“……”   不是,二皇子,你这是搞什么?   “不用不用,我怕他羞愤难当,新婚之夜,自挂东南枝以表誓死不从的决心,大半夜的,我还得挖坑把他埋了。”   李瑶见她还有心开玩笑,便放松了一些:“你以前最擅长挖坑埋人了,半个时辰足矣。”   “好多年没挖了,手生。”   两人相视一笑,李瑶认真地问刘薇:“孤阳不长,独阴不生,孤也不忍你始终孤苦一人,除了五弟之外,你可有喜欢的男子?”   “没有,属下对男女之事但求随缘,没有也无所谓,我所求乃是建功立业、扬名立万!”   李瑶点点头:“好,将来待我登基,必封你为国公,开府建牙,起居八座,坐镇一方。”   刘薇抱拳:“谢殿下!”   “你何时动身去封地?”   “天亮就走。”   李瑶一怔:“这么急?”   “是,沈天赐已经过去了,说要根据晋地的地质调整蒸汽机,属下不想让他等太久。”   李瑶彻底放心了,原来她着急走不是因为李瑜忘记她,想独回封地舔舐伤口,而是有人在等她。   好好好,这下不怕她不踏实干活了。   他其实挺欣赏刘薇这性子,拎得清,不纠缠,做事够狠,心思够细。至于五弟……忘了也好,省得被儿女情长牵绊住手脚。   其实刘薇心中还是有遗憾,她原以为忘了就忘了,她的外貌、心性、行事作风都没有改变,既然李榆能喜欢她一回,就能喜欢上第二回,但是她低估了封建礼教对人性的扭曲与压制。   那天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的时候,刘薇差点就像以前在云州一样,顺便就亲上去了,结果只是稍稍凑近,李榆就吓得把头转开一点,就那么一点……已经足够让她什么兴致都没了。   看来在云州吃糠咽菜五年对李榆的影响,不亚于黑死病对欧洲文艺复兴的作用。   算了,忘记一段感情最快的方式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刘薇愿意与权力谈个恋爱。   回到驿馆,已是四更天,刘薇没再多歇,简单收拾了下,天刚蒙蒙亮,便带着一队亲兵,驾着蒸汽车,悄无声息地出了京城,往晋侯封地而去。   她走得干脆,连辞别信都没给李榆写一封。   另一边,秦王府里,李榆起了个大早。   他习惯了早起做事,用过早餐便坐到书房,铺开纸笔开始写这次出行的完整奏报。   从溃口封堵、以工代赈,到瓷窑命案、扶桑细作,再到煤矿改良、彩灯传信,都要写得详实清楚。   写到扶桑细作潜入煤矿那一段时,他停了笔。   有几处细节全都是刘薇一手操办,他不是很清楚,虽然有些细节很不要紧,比如扶桑武士扔向刘薇的烟雾弹到底是白色的还是黑色的……但是,不知道这细节,后面的内容,他就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他特意换了一身整齐干净的新衣服,专门挑了天蓝色的锦袍,刘薇说过,她最喜欢天蓝色,象征着天高任鸟飞。   车到驿馆门口,门口小吏忙上前迎接:“秦王殿下?”   “晋侯起身了吗?若是起了,便通报一声,说本王找她有事。”   小吏面露难色:“殿下,晋侯已经走了,城门刚开就走了。”   李榆不禁提高嗓音:“什么?怎么走得这么急?奏报还有几处要与她细细核对,怎的就走了?”   “回殿下,晋侯临走前已将奏疏誊写完毕,交到宫里了。”小吏垂着头,“她还说,若是殿下写奏报时有拿不准的地方,空着即可,她都写了,若是她的奏疏与殿下的记忆有出入,一切以她为准。”   李榆站在驿馆门口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迈进了院子。   刘薇住过的那间房早已收拾干净,窗明几净,案上连半张纸片都没留下,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脂粉香,像是她惯用的玫瑰香膏。   “晋侯可留下什么书信给本王?”   “没有。”   李榆不信:“你再仔细找找?”   “晋侯走后,小的已经将屋里收拾打扫干净,连床底都扫过了,确实没有。”   就这么走了……没有道别,连一个字都没有留给他?   树杈上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被一阵疾风吹落,在风中飘飘摇摇,最终落在李榆的头顶,叶子很轻,应该是没有感觉的,李榆却想起刘薇摸了摸自己的头,说小殿下真可爱……   李榆微微闭上眼,环抱着自己的双臂,咽下满心酸涩,还要掩饰:“今天怎么这么冷。”   “回殿下,今日立冬了,该冷了。”   原来是立冬啊,还以为是心里冰凉。   李榆怏怏转身,走回马车,抬脚上车时,他似乎失去了判断距离的能力,一个踉跄,险些踏空,幸得侍从眼疾手快地扶住:“殿下小心。”   李榆面无表情:“无事,回府。”   三日后,太医院院正奉旨登门,拎着满满一箱银针药材,说是陛下挂念秦王失忆之事,特命他来诊视。   老院正把了半晌脉,又问了许多日常起居的琐事,末了捻着胡须叹气:“殿下脉象平和,神识清明,除了记不起一段旧事,其余并无异状。这失忆之症古来罕见,或因淤血阻窍,或因情志所伤,无定方可循。臣开几副安神补脑的方子,只能慢慢调养,能不能记起来,全看天意。”   李榆闻言反倒笑了笑:“有劳院正。其实记不起来也无妨,读书理事、治水断案的本事都没丢,不过是少了段私事罢了,于国于家都无碍。”   送走院正,李榆坐在屋里,手里摩挲着刘薇借给他的银鞘小刀……他一直忘记没还,她也没有催,如今竟成了她留下的唯一念想。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小刀,拿起毛笔,继续写奏疏,好像刚才无事发生。   ·   大朝日,紫宸殿上文武百官列班而立,议事的核心是洪灾过后的秋税减免与沿江各州的圩田修筑。   户部尚书与工部尚书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李定山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两个老冤家互喷,两人都有理,只是侧重点不同,他不得不左边劝两句,右边劝两句。   结果不仅没劝住两位尚书,两边的侍郎还加入了。   忽然,李定山觉得心跳开始加速,不住地心慌,胸口发闷喘不上气,脸上大量渗出冷汗。   李定山起初只当是近日操劳过度,忍着不适想撑到朝会结束,可那股闷痛越来越重,顺着胸骨往左肩蔓延,冷汗“唰”地就浸透了里衣。   他眼前阵阵发黑,手指死死抠着龙椅扶手,连身子都微微晃了晃。   “陛下!”   站在最前排的李瑶最先察觉不对,失声喊了出来。   百官纷纷抬头,就见皇帝面色惨白,嘴唇泛青,额上冷汗涔涔,已是喘不上气的模样。   太监们慌作一团,有的喊“传太医”,有的要上前搀扶,吵吵嚷嚷,乱得像一锅粥。   忽然,李榆飞身上前,扶住李定山的同时,伸手向他的腰侧掏去。   众人都愣住了,这是什么情况?   李榆扯出挂在李定山腰间的荷包,那荷包是用来装香料的,以驱除邪味。   如今那里面不止有香料,还有一只小小的瓷瓶,李榆从头上拔下发簪,扎穿了封口的蜡封,从里面倒出数粒小圆球,捏开李定山的下巴,给他塞在舌下。   不过短短数息功夫,李定山的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胸口那股重压般的闷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虽然还是有些乏力,却已能正常喘气了。   他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等李定山头上的冷汗都擦净了,太医们才赶到,围上去诊脉,又问了几句症状,个个面露惊异:“陛下胸痛已解,脉象虽弱,却已无大碍。这……这真是神了!”   李定山稍稍缓过劲,目光落在阶下的李榆身上,带着几分欣慰,又有几分感慨:“幸好瑜儿还记得这药。当初你与晋侯一同进献这‘救心丸’的时候,朕还只当是寻常偏方,没怎么放在心上,今日竟救了朕一命。”   晋侯?   刘薇!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李榆的脑子里。   他猛地一怔,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所有的画面都很模糊,而且散碎,甚至还有些离奇。   在连续不断的爆炸声结束之后,有人递给他这只小瓷瓶,说:“这东西可好了,又能杀人,又能救人。你不是说你爹有心痛病吗?让他随身带着,发病就含在舌头下面。”   药为什么会爆炸?   “瑜儿?瑜儿?”   李定山见他站在原地发愣,连唤了两声,太医说李榆的头没什么大碍,他是不信的,忘记那么多事,还叫没有大碍?   见李榆眼睛都直了,他很担心李榆下一刻就这么直挺挺地栽下去,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李榆猛地回神,躬身行礼:“儿臣失态。父皇龙体无恙便好。”   散朝之后,李榆回了王府,坐在书房里,对着案头的空白宣纸发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呆。   他试图回忆那瓶药的来历,回忆那个模糊的身影,可越想,头就越疼,到最后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针在扎。   夜深了。   李榆躺下许久才勉强入睡,却睡得极不安稳。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一个挂着大红灯笼的喜堂门口。   红烛高烧,鼓乐喧天。   大堂正中坐着个身披大红嫁衣的女子,凤冠霞帔,身姿挺拔,在她身边,站着好多男子。   他们有身上背着弓,手里提着一对大雁的;有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双手捧着一只装着葡萄型的手串的木盘,跪在她的面前;还有一个刚刚赶来,,他踩着三轮车,手里拎着两笼老鼠……   李榆站在门口,心里莫名地发慌。   他下意识走进去,可刚走近两步,那女子便抬眼望过来,是刘薇。   “你是谁?”她放下酒杯,语气冷淡,“擅闯我晋侯府喜堂,好大的胆子。”   “我是当今圣上第五子秦王李瑜啊!”他急声道,“我们认识的!我们一起治过水,一起查过案,我们……”   “认识?”刘薇轻笑一声,挑眉看他,“那你说,我是谁?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你我之间,又有什么交情?”   李榆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乱成一团。一会儿是云州的风沙,一会儿是浔阳的洪水,一会儿是京城的宫墙。画面交错重叠,他明明觉得与她相识已久,却怎么都想不起起点在哪里,想不起他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   他答不上来。   刘薇声音冰冷:“把这登徒子扔出去。”   立刻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上前,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拖。他挣扎着大喊:“我不是登徒子,我们认识!”   她坐在那里,红衣似火,脸上笑容灿烂,那笑容却不是给他的。   他被狠狠摔在门外的青石板上。   “砰。”   痛得好真实。   李榆猛地睁开眼,原来是他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后背磕得生疼,可他却顾不上揉。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全是冷汗。   心脏狂跳不止,梦里的愤怒、委屈、慌乱还残留在胸口,可与此同时,无数被尘封的记忆,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着冲进了他的脑海。   红事变白事、提取指纹、治好中毒的马匹、遇到姑墨王子、太子送亲、洪水盖住口鼻、一只手就将他从水里拉了出来……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他还想起父皇问自己要不要娶丞相之女的时候,自己说的混账话,什么叫“一切但凭父皇做主”啊!!!   刘薇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都看过他全身了,还亲过抱过了!   她不能始乱终弃,她要负责!   李榆在卧室里转来转去,打腹稿,一会儿等宫门开了,他就进宫,求父皇让他去找刘薇。   不让去怎么办……怎么办……   一哭!二闹!三上吊!   再找三哥帮腔,三哥如此倚重刘薇,一定不想她难过,一定希望自己去好好安慰她。   对,就这么办!   看看更漏,才丑时正,离宫门开还有一个半时辰,李榆转了几圈,一点都睡不着,他索性决定现在就出门,去宫门口守着,门一开,他就进去,请了旨,赶紧走,向三哥借辆蒸汽车,今天还能走个一百多里地。   李榆梳洗打扮整齐,仆人刚将府门打开,便看见一骑飞奔而来,到门口,马上骑士飞身下马,正是宫中传信的黄门,他见李榆开门,忙上前:“陛下口谕,召秦王李瑜进宫。” 第220章 第 220 章:晋侯开工   李榆匆匆进宫,得知一个惊天消息:北狄被人揍了。   揍北狄的是曾经归附北狄的乌古斯部,乌古斯部原先与北狄就是两家,被沙鲁爷爷的爷爷暴揍一顿之后,先王率残部投降。   如今,沙鲁与大夏做生意,赚到了钱,日子越来越好过,北狄人开始惜命了,不像以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那么血勇彪悍,于是,乌古斯部他们奋六世之余烈,不断扩张,吞了靠北边的许多领土。   吞的速度极快,沙鲁觉得北边那些苦寒之地,连牧草都长得不够好,便无所谓,谁知道乌克斯部不满足于只占北边,越打越南。   当初北狄与大夏签定的协议里有一条,如果北狄被入侵,大夏得帮他们。   现在沙鲁派使者过来,拿着这一条希望大夏出兵帮忙。   但大夏君臣都认为现在属于北狄内乱,不属于被入侵,如果新王愿意承认与大夏的协议,对于大夏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只是有个小小的问题:乌古斯部的酋长专心致志打仗,并没有发出任何声明,表示认可往日签的协议。   万一等他们打下来了,他们不认账,又恢复成以前那种动不动就跑过来,打完劫就跑的风格怎么办?边境老百姓好不容易过了两年好日子,又得回到整天提心吊胆的状态?   要是插手……插手就要派出大军,大军开拔的每天都在疯狂烧钱,洪灾刚结束,户部尚书整天跟工部尚书在朝上互相喷口水,要是再加上更吃钱的兵部尚书……户部尚书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因此,李定山在收到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第一时间就把李瑶、李琮和李瑜都叫来,问问他们的想法。   小圈子先统一思想,到正式上朝的时候才好跟大臣们聊。   李瑶的意思是:“派出使臣,以调停为名,先探探乌古斯的口风。”   李琮的想法是:“先等等,等乌古斯部打到有大夏工人驻守的矿井,看看他们对大夏工人的态度,再决定是和谈,还是帮着沙鲁揍他们。”   李瑜先问了一个问题:“乌古斯部打到哪里了?”   当他看见最新战线已经推到距离并州三百里的时候,他瞪大眼睛:“那不是晋侯府所在地吗!”   “不错。”   并州的边军也听从朝廷管辖,需要有调兵手令与虎符才能动。   不过由于并州本地民风彪悍,李定山怕刘薇镇不住场,专门给了她持节之权,与当初去羊苴咩时一样,她可以调动两千兵马。   区区两千人,搞不了造反,搞不了割据。   要是北狄人意图叩关入侵,只要守住雁门关,完全可以等到旁边的云州东路军来救援,两千人也够了。   李瑜看了战线:“父皇,乌古斯心怀叵测,他们不先去西边的王庭,而是先到更南边的并州附近,并州驻军不多,只怕他们是知道大夏遭灾,无力在短时间调动大军驰援,才会如此。儿臣以为,应该明确表态,支持沙鲁。”   “嗯?你是认真的?”   “是。派使者试探,可能得到的一纸空文,如三哥所说,用大夏工人的性命做试探更不行!”   看着一向老实的五儿子忽然慷慨激昂起来,李定山感到十分陌生,忽然他顿悟:“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刘薇在并州,你着急了?”   李瑜十分严肃:“儿臣一心为国!并无私情!”   “既然这样,朕下旨,让晋侯便宜行事,该打就打。”   李瑜:“儿臣想请旨去并州,与晋侯一同退敌!”   站在一旁的李瑶和李琮对视一眼,同时了然点头:“是恢复记忆了,还是为了刘薇。”   李定山盯着他:“你是能扛刀,还是能行军布阵?”   李瑜不服气:“儿臣能定民心,管民生。让晋侯没有后顾之忧。”   李瑶:“父皇,让五弟去吧,有他在,晋侯会高兴的。”   李琮:“儿臣附议。”   ·   时间往前,刘薇刚刚离开京城的时候。   她当晋侯有一段时间了,只记得自己有封地、有食实封,然后就是到处乱跑,职责和权力随机切换,压根没有去封地看过哪怕一眼,也没有关心过自己这个晋侯到底是个什么档次。   这次真要去封地了,路上无聊,刘薇才有闲功夫慢慢研究自己这个晋侯的职权。   哦哟,真出色,居然有任免本地官员的权力。   最早的“封建”,指的就是分封制,把土地分封给亲戚功臣,建立诸侯国。   然后就有了东周列国,各位亲戚对撕。   亲戚们撕得太过份,到了秦朝就大一统郡县制,结果到了汉朝,又分封,封完了闹出七王之乱,再收紧,兜兜转转到唐朝,亲王不闹了,换成节度使闹腾,宋朝又收紧,连边军的军粮都由中央朝廷不计成本的直接拨,然而到明朝,蕃王又生出了搞靖难之役的力量。   刘薇记得李榆说过,在大夏,各位有食实邑的侯啊伯啊公啊,也只是在自家王府里有特别法权,以及坐等下面把收上来的税交过来,并不能任免官员,免得官员心里眼里只有管封地的人,而没有陛下。   如今,居然给了她官员任免权?   再仔细看看对她的要求,要吧,难怪给她任免权呢,原来是KPI定得相当高,不对,不应该说是KPI,那玩意儿是硬杠杠,一年必须交十万吨无烟煤给朝廷,那叫KPI。   李定山给她的要求应该是OKR,也就是目标与关键成果导向。   要求她利用丰富的煤矿资源,提升蒸汽机的技术更新升级,以及要拿出新的东西。   每年都要进京述职一次,讲讲她为了升级蒸汽机都做了哪些关键节点的动作,收到了什么成效,哪怕是失败,也要反思当初为什么会决定测试这个动作,以及这个动作为什么失败,基于这次的失败又提出了什么新的思路……   刘薇躺在车厢里悲泣:“这不就是开组会嘛!怎么到哪儿都要开组会啊!天意爷是不是我导儿啊!难道因为缺我一篇论文,影响他当院士,他就来这当天意爷了啊!”   一路无事,平平静静地到了并州。   不知是本地的剿匪工作卓有成效,还是跟在蒸汽车前后端着突火枪的三百个护卫,以及三十架莲蓬炮比较吓人。   莲蓬炮是顺手捎来的,沈天赐在并州,他是初代设计师,要负责更新升级,这是他的工作任务之一,不能因为专注研究蒸汽机,就忘记升级武器。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二十个工部负责研究炸药、军火、建筑结构的专业人士……以及李琮硬塞来的数十位精于算账的账房先生,他说刘薇一定能用得上,出发之前,刘薇还为账房先生的工资应该由谁发而与李琮进行了激烈的讨论,最后敲定:人事与工资关系还在三皇子府,晋侯府根据他们的工作表现,酌情发放福利。   李琮只有一个要求:一视同仁,不要弄出别人都吃肉吃米,他派的人只能吃盐水煮野菜。   刘薇痛快答应了:“瞧你说的,好歹也是自己人,我哪能把他们当扶桑人整。”   人事问题解决了,老皇帝给的任务该怎么办?   刘薇对自己能不能年年拿出新东西,一点信心都没有。   诺贝尔奖都有发大水的时候,干嘛对我要求这么高。   唉……只能寄望于那二十个工部员工的力量,五天给他们开一次组会,叫他们拿出东西来!   实在不行,就只能寄望于搞点小创新……不,还是寄望于发任务的老板换人比较快……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车停下了,秦重打开门,请她下车。   她来得太突然,没有派人先通知,晋侯府里的仆人完全没有接到消息,连大门都是关着的。   秦岳人上前敲门,守门的老仆一脸懵,直到看见门外的浩荡车队,才相信是这座府邸的主人真的回来了。   “哎呀,君侯真对不住,请您稍待片刻。”老仆尴尬地搓着手。   主人不在家,卧室的床上都没有被褥,议事厅与大花厅都打扫得很草率,牌匾都没人擦,守屋子的人只打扫自己常规活动的那一块。   “你们打扫吧,其他人,随我去煤窑看看。”   秦岳人提醒道:“不先找知府?”   按说,应该先找官员,大家互相认识认识,将来办事才方便。   刘薇笑笑:“我总得先知道他们老实不老实,会不会骗我,敢骗我到什么程度。”   不下基层,怎么知道真相,皇帝李定山,皇子李瑶都得养自己的探子。   刘薇站在黑虎山的山坡上,风卷着细碎的煤尘扑面而来,呛得她侧过脸咳了两声。   并州产煤已有数百年,自打蒸汽机在北边各州铺开,煤价翻着番地往上涨,本地乡绅、豪强甚至稍有家底的富户,都一窝蜂地占山开窑,不用官府勘脉,不用报备备案,找个背风的山坡往下挖,见了黑煤就算是自家产业。   这些窑口全是最原始的干法:单井挖取,人背肩扛,连最基本的木支护都舍不得多打几根。   排水靠人往外挑,通风全凭窑口气流自然交换,至于安全保障,更是全看天意。   运气好,挖个一年半载不出事;运气不好,今天塌顶、明天透水,死几个人,窑主掏三五两银子打发家属,换个地方接着挖就是。   山脚下有一片土坯房,刘薇走进村子,村子里静得离奇,没有家畜,连狗都没有。   难道已经废弃了?   为什么啊?   刘薇发现有几处房子的墙上有裂痕,不远处的有几块还有田垄形状的荒地中间有一个大坑。   难道是遭遇了地震?   地震就搬家?   不会吧,自古至今这么多地方都地震过,没听说哪里有过地震,从此就不住人的。   刘薇正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听见有马蹄声急奔而来,她转头一瞧,发现是几个穿着官服的人。   来人翻身下马,向刘薇行礼,为首一人恭敬低头:“下官晋阳县令褚德勇,率县丞尔诚,县尉毛冬狗,拜见晋侯。”   “来得真快,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   褚德勇:“下官路过晋侯府,见大门洞开,仆役忙碌,想来必是君侯亲至,本地无他,唯有开矿采煤,便猜想君侯必是到此探访民生。”   刘薇心想:逻辑推理能力还可以,就是不知道对民生的了解程度怎么样了,他可没有锦官城祝非和赖华的复习时间。   刘薇手指晃了晃:“这村子怎么回事?人呢?”   褚德勇:“回君侯,此地名为黑石村,这几年私窑开得太密,地下水都走了脉,村里三口老井一天比一天浅,如今打十桶有八桶是浑的,再往下挖三丈也见不着清水。地面也有塌陷,房子都裂了,这半年已经有十几户人家扛不住,搬去别处投亲靠友了。”   “带我去看看私窑。”   离村子不到一里地的地方就有一个,窑口没有任何规制,有的就是随便掏个洞,支两根歪歪扭扭的木头就算支护;矿工们背着比人还高的煤筐,弓着腰从洞里挪出来,脊梁弯得像煮熟的虾,粗麻绳勒进肩头的肉里,渗着暗红的血印子。   有个身子干瘦的矿工走了几步,突然佝偻着身子剧烈地咳起来,他咳得浑身发抖,半晌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乌漆墨黑,落在黄土里。   刘薇盯着痰迹,皱着眉头,褚德勇以为她嫌脏,忙呵斥矿工:“滚远一点!”   “放肆!”秦岳人喝止褚德勇,他知道刘薇不可能嫌矿工脏,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刘薇和颜悦色地问矿工:“你身上有什么不舒服?”   矿工惊恐地看着她,摇摇头:“没有不舒服。”   刘薇又问:“没有不停的咳嗽、心口疼、喘不上气?”   矿工愣愣地看着她:“不都这样吗?”   怎么可能都这样,刘薇看着他那张已经看不出五官的脸,猜想他应该得了尘肺病。   这种病即使在现代也无法根治,就算是洗肺,也无法洗掉形成的纤维化疤痕。   另一个背着煤的工人从旁边路过,他的年纪要更大一些,同样咳喘不止,他见几个衣着光鲜、脸上干净的人问长问短,也不怕,反倒凑过来搭话:“哎,干久了都这样,是山神的惩罚。”   “山神为什么要罚你们?”刘薇不解。   工人“呵呵”一笑:“我们天天掏山的肉出来,山神能不恨我们吗?”   刘薇笑笑:“山神没这么小心眼。”   见刘薇还要往前走,工人忙阻止:“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为什么?”   工人指指刘薇身后的其他人:“他们可以,女人不能靠近井口。”   刘薇对迷信的世界感到厌烦:“不会又是山神的要求吧?你们这的山神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山神和水神的性别怎么忽闪忽闪的?   工人摇摇头:“反正就是不能靠近,不吉利。要不是我已经下工了,我都不能跟你说话哩。”   “好吧。”刘薇还没弄清楚本地的情况,无意现在就与本地的传统观念起冲突。   工人离开后,褚智勇怕刘薇不高兴,并迁怒于他,连忙解释:“这些刁民,有什么事都怪在别人头上,忌讳这么多,还不是穷一辈子!”   他告诉刘薇,矿工的事特别多:   矿工的头不能摸,生人不能下井,女人不能靠近井口,上工的路上也不能跟女人说话。   矿工吃饭的时候要是手滑摔了碗,也不能下井,工头都不会强迫工人下井。   不准用蜡烛或是灯笼照人脸,因为在井下确认人是不是死了才会照脸。   禁止杀老鼠,那叫灰八爷,因为若是井里有异常情况,第一个逃蹿的是老鼠,人类跟着老鼠跑就能逃过很多灾难。   “老鼠都这么尊贵?”刘薇眨巴眨巴眼睛,“那我可杀了不少。”   褚智勇脸皱起来:“哎哎……在这,您就高抬贵手吧,这边规矩可大了……还禁止在井口烧纸,因为死人才要烧,上回有个衙役的儿子不懂事,烧了一张,人跑了,结果几百个矿工围了县衙,要说法,险些酿成民变。最后老高把儿子毒打了一顿,老高自己还躺井口装死,权当那张纸是为他烧的。”   刘薇有些意外:“你们这果然民风彪悍,矿工敢围县衙?”   毛冬狗叹道:“嗐,矿工不算什么,是背后的矿主有钱,听说还有不少与京里的贵人有姻亲关系,而且咱们这边,出了雁门关就是北狄,往年也有好些杀了人的,就这么逃出关去,再没找着。”   “像黑石村那样废弃的村子有多少?”   褚智勇看着尔诚,尔诚看着毛冬狗,毛冬狗看着褚智勇。   褚智勇清了清嗓子:“咳……这边的村子零零散散,散得到处都是,具体的……”   刘薇摆摆手:“行了,就是不知道嘛,我知道了。有多少这种私开的小煤窑?”   褚智勇:“……”   这他哪知道,想开就开了,他又不可能整天满山遍野跑,看哪里又多了一个煤窑。   刘薇又问:“去年有多少个煤窑出事故,事故原因是什么,有多少死伤?”   褚智勇:“……”   这他哪知道,死人了是煤窑老板赔钱,能闹到他这里的,是死了好多人,但是煤老板不肯赔钱或是赔得太少。   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字面意义上的“一问三不知”,褚智勇支支吾吾硬着头皮报了一个数:“有十三个煤窑出事故,事故原因……无非是掌面崩了,或是大冒顶,还有透水、煤气炸了……死伤……死伤……这个……有些矿整个塌了,人全在里面,挖不开……就就就……”   刘薇冷冷看着他:“胡说八道,下井的有多少人不知道?煤老板不是按日计算的工钱?那敢情好,不下井,老板也不知道,照样算工钱。”   褚智勇:“……”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一身华贵绸缎,看着金尊玉贵,不知人间疾苦的女侯,居然知道矿井工人的薪水是怎么计的。   像这种人家的仆役不都是按月给月钱,请假也不扣的么?   她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全身僵硬站在刘薇面前,想狡辩都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他不知道晋侯到底对并州现状知道多少,任何瞎编都有可能正好撞在她的已知里,到时候,那就是故意欺瞒,罪加一等。   “褚县令。”刘薇慢悠悠开口,“本侯不想搞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一套,也不喜欢有人仗着地头熟,就欺负我。所以,本侯希望你能证明,你这个地方官不是混吃等死的废物。”   褚德勇被刘薇一句话戳得脊梁骨发寒,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身后的县丞尔诚却往前踏了半步,躬身沉声道:“回君侯,各乡私窑台账、村落迁徙名册、历年矿难死伤的草录,下官那里都有留存,只是未曾整理装订。君侯若是需要,下官明日辰时便将誊清的簿册送到晋侯府。   别说这些东西都能查证,就算查不出来,他能一夜之间编出这么多内容……都不用编,这么短的时间,他能用毛笔照抄两百遍《佛母经》,刘薇也得敬他是条汉子。   刘薇微微颔首:“好。我等着。”   说罢,她不再看面如土色的褚德勇,转身带着秦岳人等人往山下走。   私窑泛滥、税赋流失、矿工命如草芥、地面塌陷水源枯竭……根子都在“无序”二字上。   褚德勇这种庸官治下,乡绅豪强占山开窑,只管赚钱不管人命,不出事才怪。   次日尔诚抱着厚厚一摞簿册准时登门的时候,褚德勇压根没露面,只派了个小厮来传话,说县衙公务繁忙,明摆着是想给刘薇来个软钉子,让她知道地方上的事,离了他这个县令就转不动。   尔诚送来的簿册却让刘薇眼前一亮。不仅各乡私窑的位置、大致产煤量、工人数目记得清清楚楚,连哪个窑出过透水、哪次塌顶死了几个人、赔了多少银子,都一一标注在旁,甚至还有黑石村那样因井水枯竭而搬迁的村落明细,连每户的去向都有备注。   “这些都是你私下查的?”刘薇翻着簿册,抬眼问他。   尔诚躬身道:“下官任县丞三年,总觉得私窑滥开不是长久之计。煤是挖出来了,可山挖空了,水挖断了,死的人也多,终究是遗祸子孙。下官曾几次向褚县令提议整饬矿务,都被他压下了,便只能自己私下记着。”   “有心了。”刘薇合上簿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既然褚县令忙,那矿务整饬的事,就由你配合我来办。”   消息传到褚德勇耳朵里,他非但不急,反倒捻着胡子笑了。在他看来,刘薇一个外地人,懂什么矿务什么赋税?不过是一时新鲜,瞎折腾罢了。   他打定主意,只管装聋作哑,刘薇的命令下来,他嘴上应着,转头就压着不办,下面的乡绅窑主都是他的老关系,只要他不点头,没人会真听一个外来女侯的话。   等折腾几个月,刘薇碰一鼻子灰,自然就知难而退。   他算盘打得噼啪响,却没料到刘薇根本不按他的路数来。   三日后,并州各乡的村口、窑口,全都贴上了盖着晋侯大印的告示:   一、限三日内到县衙报备登记,查税,若是没有账本的小窑,按本地同规模窑口最高年产量顶格核算,逾期不缴者,封窑充公,窑主按偷税论罪。   二、此后所有煤炭销售,必须持有官印契书,无契书私自售卖者,以走私论处,货物充公,人犯罚三年劳役。   三、各窑必须缴纳安全保证金,凡出人命事故,每名死者抚恤银不得低于三十两,瞒报或赔额不足者,除加倍赔偿外,窑主入狱三年。   告示一出,整个并州的小煤窑主都炸了锅。   那些小煤窑本就是小打小闹,靠的就是偷税漏税、死人赔个一二两银子,甚至更少,打发家属,才能赚点银子。   这一下要补交三年的顶格税,再算上保证金,把窑卖了都凑不齐。更别说以后死个人要赔三十两,这哪里是挖煤,简直是挖自己的命。   有人去找褚德勇想办法,褚德勇也急了,他没想到刘薇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绕过县衙,让亲兵下乡贴告示,连他这个县令都被绕过去了。   褚智勇原以为刘薇再如何悍勇,也逃不过“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命运,终是吃了消息不通的亏,若他知道刘薇是怎么收拾江南道官员的,他也不会如此自信。   诸多小窑主找上他,其声哀哀:“褚大人,我们往日可没少孝敬您啊,您老得为我们做主啊。”   褚智勇实在没办法,只得找到刘薇,劝道:“君侯,您不能如此呀,那些小煤窑是万千煤工衣食所系,动不得呀。”   “衣食所系?褚堂尊的意思是,便是陛下亲至,也动不得了?”   褚智勇哪里敢说话,只得退下。   “她不肯哇!”褚智勇与那些小煤窑的窑主大吐苦水,“你们有种就自己去吧,我可不敢再去找她了。”   清官他不是没见过。   那些表示自己要死磕到底的清官,往往用抬着棺材上任来表示决心,刘薇……她是抬着火枪、火炮来上任的。   而且,她刚来,就召了各地衙门的人过来谈话,话里话外都是:在她这里,有本事的人就能上,九品变七品,七品变庶民全都由她说了算,她只需要通知吏部,而不需要吏部同意。   弄得衙门里那些九品小碎催们都心思活络了,执行起她的命令来,大有取而代之的意思。   现在就只能指望小煤窑大批倒闭,那些没饭吃的煤矿工人去找她麻烦了。   然而,刘薇并不是把所有的私窑一棍子打死,只对彻底无法无天,完全不要脸的小煤窑下死手,对懂事的,愿意配合的那些煤窑,先提整改要求。   真正失业的煤矿工人加在一起就一千多人,找过来正好,到刘薇扩建的官方煤窟无缝上班。   一切待遇比照李琮的安春煤矿,只是把米换成面,白面金贵,就往里掺莜面、高梁面,反正不管是什么面,保证能吃饱,面里还有油。   三天吃一次大肥肉不好实现,这边的人不怎么养猪,就算养了,一年也只长一点点大,看着那些可怜巴巴的小瘦猪,刘薇无比怀念随便就能长到一千斤的英国约克大白猪。   那玩意儿是不断杂交选育的结果,现在只能从饲料下手。   复合猪饲料的主料是玉米……哈……玉米……等蒸汽船能去新大陆再说吧。   现在能解决的事情是给煤矿工人做点劳保用品,如今没有防尘的KN100口罩,弄点羊毛和活性炭,凑合做个“肺保护器”也可以。   并州的畜牧业不发达,想要足够的羊毛,还得找北狄人,刘薇派出十几个人,带着钱,北出雁门关,找北狄人采购羊毛。   ·   其他小矿主乱成一团的时候,周猴子稳如泰山,他仗着矿井偏僻,又有本地人脉,有人帮他遮掩,便想赌一把晋侯不会上门来找他的麻烦,他有走私的渠道,根本不怕销售被限制,因此他始终没有去衙门登记。   第四天寅时,一声闷响从山腹里传出来,跟着就是矿工撕心裂肺的喊:“塌了!掌子面塌了!”   井下埋了三十几个人,挖出来时都已经没气了。   死者的家属很快就到了,找周猴子要抚恤金,周猴子本来就是偷偷摸摸,不敢引人注意,只想赶紧给钱息事宁人。   有几个人的家属不肯接受二两银子的赔偿,坚持要二百两,周猴子不肯给,他们便去了晋侯府,向刘薇哭诉。   刘薇立刻带着亲兵出发,骑了快马,颠簸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山脚下。   许多人围着周猴子,有人哭,有人骂,还有人扯着嗓子叫“赔钱!”   三十多具尸体并排摆在地上,盖着破旧的草席,煤尘混着血污渗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   刘薇蹲下身,伸手掀开了最边上的草席。   死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脑袋塌下去一块,血肉模糊。   刘薇指尖顺着颅骨的骨折线轻轻摸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   一次性塌方落石造成的颅骨骨折,断茬应该是不规则的放射状,受力点集中;可这具尸体的额骨上,分明有三处重叠的钝器击打痕迹,骨折层层塌陷,是被人反复砸击致死的。   她又掀开第二具、第三具……三十二具尸体里,有六具的死状奇异,要么胸口肋骨被钝器砸得粉碎,要么后颈有明显的击打痕迹,死状全是生前受创,绝非塌方掩埋窒息而死。   还有一具尸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耸,嘴唇乌青,嘴角还凝着一团黑褐色的痰迹。   刘薇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指节,明显增宽增厚,指甲从根部到末端呈拱形隆起,像扣在指尖上的小拱形帽子,与教科书上画的杵状指一模一样,由呼吸系统疾病导致的。   还有颈静脉异常突起的症状,刘薇按了按他的腹部,有明显的腹水。   这是个尘肺病到了晚期的人,应该已经虚弱到根本无法工作了,他为什么也在井下?   “六个人,颅骨、胸骨有反复钝器击打痕迹,断茬重叠,是生前被人砸死,再被落石掩埋,伪造塌方现场。最后这位,杵状指、腹积水、唇色紫绀,尘肺病三期,连平地走路都喘,绝不可能下井挖煤。他不是被砸死的,是自己躺进去等死的。”   刘薇看着周猴子:“难怪告示贴出去这么久,你这煤窑一直没有上报,原来赚钱的不是煤,而是买命钱。”   周猴子吓得脸色苍白,腿一软,摔在地上,连连磕头:“君侯饶命,小的,小的只是贪财逃税,绝不敢杀人害命啊,这些人……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第221章 第 221 章: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打你是私人恩怨   “不是你还能是谁!你就是不想给钱,才害人性命!”死者家属放声大哭,还有人想上前对周猴子动手,被刘薇带来的亲兵隔开。   周猴子大声叫道:“我要是不想给钱,一个子儿都不会给,是你们非要我赔二百两,我实在赔不出来!”   双方隔空对骂,死者家属把周猴子以前干的那些龌蹉事全给抖了出来,强迫人一天干十个时辰、吃得不好、生病了也要下井、透水事故和爆炸事故都只给一点钱打发了……   在双方的对骂回合结束,暂时都没有新词的时候,刘薇抓紧问了一句:“煤矿工人都是从哪里招来的?你们都是哪里人?”   死者家属们又七嘴八舌地开腔。   基本上都是并州本地人,在并州,有很多这种小煤窑,人口流动频繁,各位矿主们都跟上面官员打好招呼了,路引这种麻烦的东西被进行了本地化,只要不出并州范围,人员就是可以随便流动的。   本地人口到底是有限的,像煤窑这种劳动力密集型单位,对青壮人口的要求比其他行业更多。   一场矿难之后,煤窑突然之间需要特别多人,此时能马上介绍人补充到位,介绍人还能拿到一笔额外的钱。   那七个死状异常的人,身上的伤口明显是被人砸的,连死后伤都有,那手法实在是太糙了,根本就完全没有掩饰一下的意思。   “以前你们煤窑死人,都不报官的?”刘薇问道。   周猴子尴尬地低下头:“我们这小本生意,哪敢报官啊。”   衙门自古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找了衙门,赔给家属的钱就变成了给官老爷的钱,一点都省不了,没意思,还不如直接赔给家属,还能让还在干着的矿工心里踏实一点。   往日都是给二十两的,这次只给二两,实在太少,这才会闹起来。   周猴子讪讪解释:“我想着那么多煤窑都关了,剩下的人不在我这干,也没别处可去,就……”   原来是仗着“你不干,有的是人干”,才会把赔偿金减去一个零,家属们愤怒了,才会想着在原有标准上再加一个零。   一码归一码,周猴子不当人,那七个人的尸体也着实很离奇。   刘薇叫来所有人的家属,挨个问。   除了六个青壮之外,其他人的家属都是一对一。   那六个人对应的亲戚只有三个,那六个人是他们的侄子、表兄弟、堂兄弟。   刘薇还没继续问,忽然,周猴子认出其中一个:“唉???你上回不是说你叫白阿强的吗?怎么又叫吕铁柱了?”   周猴子的跟班打量了他几眼:“对对对,我也记得,说是阳泉人,怎么这次又变成榆次人了?”   吕铁柱横眉怒目:“胡说八道,我这是第一次来这!”   那跟班本来是被亲兵押着,蹲在地上,听他这么说也急了,猛地站起来:“你拿了钱,按的手印儿还在呢!”   “老实点,别乱动。”亲兵还想把他按下去,刘薇冲着他摇摇头,示意他别管。   刘薇有些意外,这么一个草台班子,居然还有签收环节吗?难道是因为有家属拿钱走了以后,把钱花完了,再回来要一回,不给就去官府告发?   如果家属这么不讲规矩,那签不签收的也不影响他们要第二次。   跟班真拿出了一叠子按了手印的纸,从中翻出一张,是五年前一次矿难后,给家属发的抚恤金签收记录。   “这么久之前的都留着?”刘薇看着日期,更加不解,有这么完善的档案管理制度,怎么还在鬼鬼祟祟地开见不得光的小煤窑,应该能更进一步了吧。   那跟班一脸无奈:“实在没办法,嫂子家的人实在难缠。”   原来这矿是岳父家给的初创资本,周猴子负责经营,为免周猴子把财产全吞了,待岳父死后,他就可以为所欲为,停妻再娶,或是贬妻为妾,他媳妇便一直盯着他。   周猴子的媳妇虽不在矿上,但隔三岔五都要查一查账,去探探口风,确定周猴子没有联合亲戚从矿上多扒拉钱。   矿难死人给多少抚恤金不是一定的,有时候家人能闹会吵,就会多给一些。   十年前,周猴子曾经干过只给了二十两,给媳妇报账的时候说这家人太能闹,所以给了三十两的事,结果那家人意外与岳父家的人在路上相遇,聊天时通报了身份,也知道了真正的赔偿款数字……   从此信任全无,都靠制度约束。   别说没了账本,就算是账本上有个小洞,或是污渍导致某个数字看不清,周猴子的媳妇都要与他大闹一场,说他必然做了亏心事,心虚,才会毁损账本。   为了过太平日子,周猴子给媳妇看的账保存得特别完好,十年间的公款账目,每一笔都有记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这账本今日还有意外的作用。   五年前的指纹十分清晰……没办法,指纹不清晰,周猴子媳妇就要说是周猴子自己盖的,就为了从账上划钱。   吕铁柱一万个不愿意,但是经不住刘薇的亲切劝说:“把你打昏了再验指纹也是一样的。”   刘薇掏出放大镜来对比点位,证实两枚指纹一模一样。   “你还有什么话说?”   吕铁柱看着刘薇,像是突然哑了,一个字都不讲。   “大胆,君侯问你话,你敢不回答?再不从实招来,小心皮肉受苦!”一旁的县尉毛冬狗很激动,可算是有他展示技能的时候了,前几天尔诚大出风头,他都快急死了。   刘薇摆摆手:“不着急,不是还有两个么?看看他们怎么说。”   刚开始他们的意志很坚定,直到从他们的包袱里搜出好几张皱巴巴的路引,名字都不一样。   刘薇将搜出来的路引在他们面前晃了晃:“伪造路引,或者杀人越货,挑一个喜欢的罪名承认吧。”   很快就有人招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俩说只要我说我冒认这两个人的亲戚,就能分我钱……”   巧了,三个人都这么说,自己只是来冒认亲戚,杀人什么的都是另外两个人干的。   狗咬狗,一嘴毛。   见他们对撕个没完,毛冬狗很想向刘薇展示一下他在县衙大牢练出来的“大记忆恢复术”。   “先不着急,还没到那一步。你们这里还有多少个像周猴子这样的小煤窑,把老板给我带来。”   小煤窑再偏僻,也不可能完全无人知晓,只是要搜查需要付出的人力成本比较大,也有互相勾连的关系。   如今刘薇发话要查,又听说涉及人命案,各处保甲都不得不行动起来。   很快,几十个小煤窑的老板都被提溜上堂。   其中有十几个人都能指认出那三个人,三人的身份多变,有时候是介绍劳工的牙人,有些是死者的亲属,出矿难,就来拿钱。   除了周猴子那里有收抚恤金的收条,别人那里还有他们介绍人过去,拿介绍费的收条。   几方一对,证据确凿,就算他们全是哑巴,也足以定死罪。   不过大夏朝的死法分很多种,斩立决和绞立决都是痛快的死法。   根据案情轻重,还有腰斩、车裂、剐刑。   刘薇看着他们:“说真话,可以得个痛快。打死也不说,本侯也得敬你们是一条硬汉,是硬汉,就得有配得上硬汉的死法。”   最硬汉的死法当然就是历时三天的鱼鳞剐,三千六百刀,最后一刀落下才刚好断气。   这种死法本地人从未真正见识过,大夏历代也只用过几回,一般用于谋反大罪。   在口口相传中,剐刑能把人剔成骷髅而不死,想想就很可怕。   三人此时只求能痛快咽气,再没有掩盖的心思。   这三人干这行已经有十年了,害了多少条人命,他们自己都不记得。   他们刚开始是劫道的,后来发现劫道来钱太慢,谁知道路上拦的人到底是穷鬼还是有钱人,不如送人去干不法勾当来得多。   包括但不仅限于黑煤窑、贩私盐私茶……   再后来,他们练就了伪造路引的绝技,发现把从往黑矿山里送,再把人杀了,伪造矿难来钱更快。   矿主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矿井就是毫无安全措施,强迫工人劳作,为了息事宁人,往往赔钱了事,从来没有人敢报官。   这次他们盯上了周猴子的黑煤窑,本想分批下手,慢慢讹钱,谁知道刚把六个“点子”骗下井没两天,就赶上官府贴告示要全面查矿、追缴欠税。   周猴子急着封窑跑路,就跟疤脸商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六个“点子”全做了,伪造一起大塌方,一次性讹一笔大的,然后各奔东西。   “我们本来只打算弄六个……谁知道掌子面真塌了……”张三哭丧着脸,“一下死了三十多个,我们也慌了,本来想拿了钱就跑,结果您来得太快,我们没跑成……”   刘薇盯着他:“只弄六个?还有一个连路都走不动的人,不是你们抬下去的?”   王五生怕刘薇说他们要当硬汉,给他们判剐刑,急急开口:“真的不是!小的自知罪孽深重,必死无疑,但求君侯给个痛快,又何必说谎。那第七个真不是我们预先选的‘点子’!我们俩盯好了六个人,全安排在西掌子面,挨个砸死,刚砸完,就听见东边废巷道有动静。跑过去一看,有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汉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们,他坐在地上,冲我们勾勾手指,还指了指他自己的脑袋。”   “你们就去砸他了?”   王五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们横竖是要把掌子面给炸塌的,他也活不了,就没管他……”   他们手上确认的人命已经有几十条,量刑上不会有任何区别,确实没有隐瞒这一个的必要。   周猴子的跟班认得那个尘肺病晚期患者:“他是本地人,就住在前面。”   “带路。”   陈全家是一间土坯房,歪歪扭扭,院墙塌了半边也没修葺。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炕上躺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身上盖着一床破棉絮,见了官差吓得身子直哆嗦,与她挤在一起的是四个半大孩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才四五岁,睁着惶恐的眼睛盯着来人。   毛冬狗喝道:“起来,晋侯问话。”   说罢,便退了出去。   刘薇:“你还挺讲礼貌?”   毛冬狗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君侯容禀,这样的人家,一家子就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她一个女人……小的留在屋里不合适。”   不多时,女人出来,向刘薇行礼:“拜见晋侯。”   “你是陈全的什么人?”   “小妇人是陈全的妻子花氏。”   “陈全离家你知不知道?”   花氏:“是……他前日说轮到他当班,便去了,至今未归,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薇看着她削瘦的身子,淡淡吐出三个字:“你说谎。”   花氏身子猛地一颤,将头低下:“小妇人不敢……”   刘薇:“从你们家到矿上要走二十里,以陈全的身体,只怕已经走不动了吧?”   花氏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语。   旁边的毛冬狗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喝道:“君侯何必跟她多费口舌!这妇人分明就是知情不报,伙同外人骗取抚恤!依小的看,直接锁拿回县衙大牢,大刑伺候,看她招是不招!”   说着便要招呼差役上前拿人,花氏吓得全身抖个不停,像秋风里的枯叶。   就在这时,人群外挤进来四个灰头土脸的汉子,个个衣衫褴褛,脸上还嵌着洗不净的煤黑,“噗通噗通”接连跪在泥地里,为首的汉子哑着嗓子道:“君侯息怒!不关她的事!是……是我们四个干的!”   毛冬狗一愣,随即瞪眼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矿上的矿工,跟陈全是同乡。”为首的汉子看着刘薇,“陈哥他……他是自己求死的。前阵子他咳得连床都下不了,大夫说没救了,只能等死,顶多熬个一年半载,还得天天灌药花钱。他家里四个娃,婆娘身子弱,全家就靠他一个人下井挣嚼谷。他说活着也是拖累家人,不如死在矿上,算个矿难,矿主多少能赔几十两银子,够婆娘把娃拉扯大。”   另一个汉子也开口道:“那天他跪在我们哥几个跟前,说自己走不动二十里山路,求我们把他抬到东边废巷道里去。他说那片巷道早就空了,顶板被水泡松了,早晚要塌,等塌了没人会疑心。我们本来不肯,可他说……说我们不帮他,他就自己爬着去,到时候摔死在半道上,连个抚恤都没有。我们……我们实在是心软,就趁着后半夜没人,用门板把他抬下了井,放在废巷道最里头。”   话说完,四个汉子都伏在地上,听候发落。   刘薇转头问跟随在身旁的尔诚:“故意杀人是如何判的?”   尔诚一口报出:“回君侯,视情节轻重,斩立决,或斩监侯。”   周围围观的矿工和百姓一阵哗然,随即响起大片唏嘘声。有人低声议论:“唉,也是没办法的事,得了那病,活着就是遭罪,还不如给家里留点念想。”   “这哥四个也是好心,换谁看着同乡落难到这份上,能忍心不帮一把?”   还有几个矿工做证,陈全在还能走动的时候,对他们说过,要是死了能给家里换点钱就好了,还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帮忙,他们只当陈全是开玩笑。   花氏跪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哽咽着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拦住他,是我贪心……要杀就杀我,跟他们几个没关系……”   一时间,替那四个汉子求情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薇看着周围的百姓,声音沉了几分:“我知道你们觉得陈全可怜,觉得这四人是好心。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今日开了这个先例,明日就可能有人为了几两银子,把好好的人推下井去,再说是他自己要寻死。家里有病人的,本该求医问药,若是知道死了能换钱,会不会有人就盼着病人早点死?本该被救治的人,会不会就被家人放弃了?”   周围人都不知应该说什么好,是啊,好心归好心,像陈全这样,大家都知道他病得严重,但也只是依常理推断,他或许不想活了。   可没留遗言、没留遗书,谁知道是怎么死的,万一有人死到一半忽然又不想死了,这算什么?   刘薇看着那四人:“你们四个,其情可悯,又有人证,这次便罢了,在你们这里为止,下次若再有,便不轻饶。人命不是银子,不能拿来做买卖。陈全家的难处,官府会管,但谁若是敢钻空子,故意害人性命、骗取抚恤,无论是主谋还是帮凶,一律按杀人罪论处,绝不姑息。”   四人原本以为自己必死,听见“这次便罢了”,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愣了片刻才连连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咚咚响:“谢君侯开恩!谢君侯开恩!”   刘薇又叫来周猴子:“陈全病成这样,不能上工,你就这么让他回家了?”   “他……他得了这么重的病,也干不了活了啊……”周猴子觉得自己很冤。   “他的病,就是因为挖煤,吸了太多的煤灰,导致无法干活。”   周猴子还是觉得很冤:“在煤窑里干活的都这样啊。”   “你给工人发过布匹掩住口鼻吗?”   周猴子语塞,确实没有。   “那你还有什么话说?”   “没有……”   此时的人早就认识到尘肺病,很多很多年以前就有人写过“贾谷山采石人,石末伤肺,肺焦多死”。   采石采煤的人也知道用布巾捂住口鼻,起码在感觉上能挡一挡粗大的颗粒。   像安春煤矿就发口罩了。   虽然,用粗布做的口罩确实对防治尘肺病基本等于没用,但好歹是一个态度。   刘薇在安春煤矿的人那里打听过,其实在现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大约有三成的人会得被称为“石痨”的尘肺病。   剩下七成的人没得病的原因很地狱:很多人根本活不到尘肺病发作的年纪,总有其他的致死原因。   不管怎样,三成也很吓人了。   要降低粉尘含量,无非用水浇,还有及时使用类似油烟机的设备抽走粉尘,这事就交给工部各位想办法,正好沈天赐也在,在提高煤矿产量之前,得先把劳动保护的问题提上日程。   死亡赔偿已经是约定俗成的数字,但工伤还是一片空白,很多像陈全这样的人,干不动了,就回家等死。   这一块也得有法可依才行,刘薇在实习的时候参加过伤情鉴定,学习过工伤赔偿的相关法律。   不过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按照社会生产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来要求大夏的老板们,也不现实。   在刘薇的熟人里,最懂大夏基层民生,还能起草文书的人,只有李榆。   可惜,他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唉,算了,他现在已经不是云州县令李榆,而是秦王李瑜,在京里过快活日子,过不了几天就会跟丞相的孙女结婚了。   回到县衙,刘薇叫来尔诚:“今日的事你都看见了,如今能拿到赔偿的只有身死和事故造成的外伤,但石痨也是因挖煤而起,也应该得到赔偿,只是,这个度需要把握,比如有人在甲煤矿已经干了十年,转去乙煤矿干了一个月,便病发,这到底应该由谁负责赔偿,就需要斟酌,以及是否要强制在离开甲煤矿的时候做身体检查……这些你都要考虑到。”   尔诚躬身行礼:“是,下官明白,下官会尽快草拟出一份赔偿准则,请君侯过目。”   机械能做的事情交给沈天赐和工部的人做。   法律方面的完善交给尔诚。   刘薇自己则等着采购小队回来,她要试试做个过滤口罩。   美国人在1848年就发明了带单向阀的口罩,美国人当时也没有塑料和硅胶,全靠金属和皮革。   刘薇就不信,以自己拆过那么多个带单向阀N95口罩的经验,还能不如美国人。   等啊等啊,等到尔诚都已经交出第一版煤矿工伤判定与处理细则,采购小队都还没有回来。   采购队迟迟未归的第十天,府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进来的是派出去的第二批探子,一身尘土,甲胄上还沾着半干的血渍,进门便单膝跪地,声音发沉:“君侯,找到了。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黑松坡,全队十七人,无一活口。”   刘薇脸色森寒:“怎么死的?”   探子又从随身口袋里掏出几枚带血的箭簇:“这是从马的尸体上取下来的,有人埋伏在他们经过的路上,射杀了他们的马,地上还有绊马索的痕迹。人都不是被射死的,他们身上都有鞭伤,还有被马匹拖拽的痕迹,有人的手脚都被砍断了,最后才被砍下头。”   “尸首可带回来了?”   “……人实在太多,我们只有五骑,实在……”   刘薇闭了闭眼睛:“先把他们的遗体接回来,按阵亡将士的规矩抚恤。”   “是!”   “还有,传令下去:雁门关守将即日起加强巡防,隘口增设三重岗哨,烽燧台昼夜有人值守;境内所有私窑暂停出煤,青壮编入乡勇队听用;沈天赐那边调十架莲蓬炮去关上,炮弹备足。求援的八百里加急已经发往京城,在援军到之前,关隘不能出半点差错。”   探子猛然抬头:“君侯的意思是,北狄人要犯境?”   “如果是打劫的土匪,杀人越货就行了,鞭伤、拖行、砍手脚,只怕是想问出什么东西来。”   “是!”   这边刚布置完,又有亲兵快步进来禀报:“君侯,城外来了一队人马,自称是乌古斯部的使者,要见您谈互市的事。”   乌古斯部?   那是什么东西?并州接壤的不是北狄吗?   沙鲁已经被干掉了吗?   刘薇对国际关系的认知是“随便你们内部变换大王旗,只要别来惹我,只要此前跟我签的合同还算数,我就不干涉你国内政。”   她压下满心的疑惑,吩咐道:“请进来。”   刘薇客气,乌古斯使者却没那么客气,他带着十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晋侯府,见到刘薇,他用不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叫这里管事的出来说话。”   刘薇用同样的眼神打量着他:“我就是这里管事的。”   乌古斯使者冷笑道:“夏国无人了吗,让一个女人管事?”   刘薇定定地看着他:“我叫刘薇。”   乌古斯使者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轻慢的表情也收了起来:“原来是你。”   “刘薇”,那是北狄草原上的一段传奇,她一炮轰死了前任大可汗,让沙鲁继位,又帮沙鲁从大夏借到粮,否则去年雪灾的时候,乌古斯部就能掀翻王庭,取沙鲁首级。   刘薇,根本就是沙鲁一伙的。   他本来对完成任务相当有信心,现在他觉得自己无法活着回去复命了。   不过敢出来当使者的人,多少都有点骨气。   虽然心里已经彻底绝望,但使者一开口,还是傲气十足:“我乌古斯部世代居于阴山北麓,本是北狄治下大部。沙鲁继位后横征暴敛,苛待各部,抢我们的牛羊,还有我们的女人,掠夺我们的孩子当奴隶,族人苦不堪言。如今我们举部反抗,自立为汗,特意来问晋侯一句,大夏是要帮着沙鲁那暴君与我们为敌,还是愿与我们乌古斯结好,开互市、通有无?”   “战和大事,自有朝廷定夺,我一个小小侯爵,做不了这个主。”刘薇看着他,“我只想问一句,此前大夏与北狄大可汗签了契约,用粮食布匹换取铁矿、铜矿。在那些矿场里,有很多大夏矿工,若是你们赶走了沙鲁,矿场怎么说?”   “过去签的约,自然还算数,”使者傲慢地昂着头,“但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即日起开放雁门关、阳方口、利民堡三处榷场,粮食、茶叶、布匹不限量卖给我们;第二,大夏得向我们出售铁器、农具、弓箭,盐价要比卖给沙鲁时降三成;第三,沙鲁从前欠各部的粮草,得由大夏替他补上,算做我们与大夏结好的见面礼。”   “不行!”面对如此苛刻的要求,刘薇都懒得对他使用高情商对话,“榷场开不开、怎么开,得朝廷下旨;铁器弓箭是管制之物,私卖是杀头的罪;至于沙鲁欠的债,你找沙鲁要去,凭什么算在大夏头上?我劝你还是把条件放实在些,再来讲互市的事。”   使者咬着牙,继续走“放狠话”流程:“我们乌古斯勇士早已陈兵百万在边境,你今日不答应互市,他日大军南下,踏破雁门关,边地百姓家破人亡,这笔账全要算在你头上!”   “放肆!”   一旁的秦岳人听得火冒三丈,手“唰”地按在刀柄上,上前一步虎目圆睁,浑身的煞气压得使者身后的随从都下意识退了半步。   “放松些,”刘薇抬手拦住他,“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既然不想斩,就不要拔刀了。”   刘薇转头看着使者:“百万大军?你们全族老少加牛羊牲口凑一凑,有没有一百万?真有百万大军的本事,你也不用千里迢迢跑到我这儿来磨嘴皮子,直接打进来不就完了?”   她扬唇一笑:“告诉你们的首领‘你要战,便作战’,滚。”   乌古斯一行人憋着一肚子气往城门走,使者越想越窝火,催着马加快脚步,想赶紧出城回营。刚走到城门洞子,迎面正遇上一匹白马进城。   使者的马跑得急,几乎与白马相撞,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白马受惊,同样立起前蹄,将马背上的人掀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白马身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奉旨赶来的李榆。   出发时,李定山千叮万嘱,让他一定不要着急,慢慢走,让亲兵护卫在他的前后左右。   为了恐吓他,李定山还专门讲了一个江东小霸王因为打猎时跑得太快,甩掉了所有的护卫,落单后被三个刺客弄死的故事。   李榆一路小心谨慎,直到看到并州城的城墙,他以为没事了,便纵马疾驰往城里跑。   谁知道,在城门洞里发生撞马事故。   李榆手肘撑着地爬起来,玄色锦袍沾了半片泥污,小臂被碎石擦破了皮,渗出血珠。   伤处一阵火辣辣的疼,他皱着眉刚想开口,就听见马上的使者哈哈大笑起来。   “腿上都没劲,还骑这么好的马,还不如被马骑。”使者在刘薇那里受的气尽数冲着李榆撒,他身后的随从也跟着哄笑起来,言语间全是羞辱。   李榆忍着气:“阁下纵马伤人,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道歉?”使者嗤笑一声,“是你们的马挡了爷的路,没让你给我的马跪下赔礼就不错了!”   此时,李榆的亲兵们赶到,不再废话,将乌古斯使者一行人扣下,押去晋侯府。   乌古斯使者心中冷笑:方才我对着刘薇放狠话,她都不敢动我,这群人最多是本地富商罢了,难道还能为了他动我不成?   亲兵押着乌古斯一行人踏进晋侯府大门时,刘薇正在看第四版煤矿安全生产与工伤管理规定,尔诚恭敬地立在一旁,等待刘薇训示“再改一版”。   有人进来通报,说门口来了好多人,刚才出去的北狄人又被人押回来了。   刘薇心下疑惑,忙出去看。   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李榆,他身上的暗紫色锦袍蹭上了污泥,右臂的袖子卷着,胳膊上有一大片皮被蹭掉了,正渗着血珠。   李榆一肚子气,一双浓眉,眉头在下,眉尾在上,一双狭长的眼睛里蕴着寒芒,仿佛马上就要下令将人拖出去斩了。   忽然,他抬头看见刘薇从屋里出来,瞬间变脸。   眉头在上,眉尾在上,变成了一个“八”字眉,眼睛形状也变得圆溜溜,他抿着嘴唇,捂着受伤的胳膊,眼巴巴地看着刘薇,并搭配泪光点点。   整个人的气质,从生杀予夺的王爷,秒变无助柔弱的小可怜。   新拨来的侍卫都看傻了。   这一路日夜兼程,连他们这些习惯骑马的人都有些受不了,有人不小心瞄到了李榆的大腿内侧,早就血肉模糊了,伤成那样还要继续赶路,痛上加痛,他都一声没吭。   胳膊上这点算什么……不是,刚才他也没什么反应,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几个从云州军过来的亲兵习以为常,上前向刘薇汇报方才在城门发生的事故。   刘薇听完:“秦羽麾。”   “末将在!”   刘薇指着乌古斯使者:“把这个人拖到院子里去,狠狠揍一顿。”   “遵命!”   直到真的被拖出两步,使者才知道刘薇是来真的:“刘薇!你说过,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刘薇冷冷开口:“我没说过,你伤我的人,可以不挨揍!” 第222章 第 222 章:来了好多人   方才秦岳人就看这个使者不顺眼,刘薇非得让他忍,如今不用忍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乌古斯使者拖到后院去,结结实实暴打一通。   与使者一起来的随从刚想说点什么,撑撑出使者的场子,却见刘薇拿着突火枪,对着院子里的木靶放了一枪。   小小的一颗球,打出去,将木靶炸了个稀碎。   随从们看得眼睛发直,他们不是没见过这种“轰隆”一响,然后有个球凭空掉下来砸死人的东西,北狄前任大可汗就是被球砸死的。   西域诸国互相砸城墙的时候,也用这种东西,只不过动静没这么大,用的是木头与鹿筋做的投石机。   会炸开,且炸出这样的效果,着实是出乎于他们的理解范围之外。   一时间,想闹的,想挣扎的,都闭嘴了,大家都是血肉之躯,他们的任务只是带话,如今话已经带到,任务已经完成,没必要非得在这里被轰成一团烂肉。   “回去告诉你们的首领,如果我没有动手,就说明我没有接到帮助沙鲁的命令,我就不会出手,但是如果你们的人敢动我的人,我的地,我的东西,就别怪我不客气。”   刘薇对着侧院叫了一声:“秦羽麾,够了,让他们出城。”   秦岳人还没打够:“这么快?就这么几下,他怎么能受到教训?”   刘薇笑道:“吃饭了,你是想打人,还是想吃饭?他们要是再不出城,按规矩,我就得请他们吃饭了,我的计划里没有这笔开支,你要是想留下他们,就拿你的俸禄请他们。”   解气固然重要,花钱解气就没必要了,秦岳人赶紧把人拖出来:“吃饭吃饭。”   乌古斯使团哪里敢逗留,将使者扶上马之后,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赶紧跑了,生怕刘薇突然发现院子里的花缺肥,要把他们全杀了埋地下。   一旁的秦重笑道:“君侯不请使节吃饭,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秦重的眼睛瞥向李榆,当年李榆连钦差都不请,让人家杜贤彣自己掏钱住客栈。   “今时不同往日,五殿下已经是秦王,在云州的种种也早已忘记,又何必提起。”刘薇客客气气向李榆行礼,“秦王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殿下来得突然,驿馆还没收拾好,请殿下先去客栈住一晚上,明日再搬去驿馆。”   “不必这么麻烦……”李榆这会儿也感觉不到痛了,急急开口,“客栈那种地方,人多眼杂,只怕不安全,我看晋侯府挺大的,有这么多房间,想必有客房,住我一个应该不成问题。”   “男女授受不亲。”刘薇学着李榆那副小封建的死样,板着脸,摇头晃脑。   李榆知道她这是在学自己在京城时的样子,心中惭愧,但仍不愿放弃:“可是,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客栈多脏啊,那么多人睡过,要是住客栈,伤口会更严重,皮肉都会烂掉,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众亲兵沉默地看着他的胳膊。   虽然,创面是大了点,大约有一个巴掌那么大。   明明就是擦破皮。   不管是刘薇的亲兵还是李榆带来的亲兵,他们都是受过伤,见过血,杀过人的。   就连见血最少的秦岳人,在船甲板上,用力抓住在狂风中乱晃的缆绳时,手掌的擦伤都比这重。   说话的功夫,都已经收口了,血都不流了……   再多聊几句,皮肉是掉不下来的,结的痂要掉下来了……   刘薇看着他,单刀直入:“你是不是都想起来了?”   “是,在云州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只是,不记得是怎么失忆的,父皇和二哥说我去治水了,还在治水的时候把头撞到……”李榆装傻,他记得所有失忆期间发生过的事情,太丢脸了,若只是疏远与冷漠,他还能解释,偏偏还端着装着,他好怕薇薇嘲笑他。   刘薇对此半信半疑,失忆者恢复记忆应该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但是恢复记忆以后,失去了失忆那段时间的记忆,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她有志于研究人类大脑的奥秘,一定得试试李榆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如果是真的,那高低得写一篇论文出来,流传后世。   纸容易烧毁,书容易被禁,她要把论文刻到华山的石壁上!   刘薇招呼众人:“想起来就好,厨房准备得差不多了,吃饭吧。”   昨天就有打头阵的人赶过来通知五皇子即将进城的消息,刘薇专门准备了十头羊,做个全羊宴。   刘薇的亲兵和随李榆而来的亲兵互相之间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刘薇将他们安排在一个大院子里,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无论古今中外,吃饭都是拉近人际关系最快的方式。   为了让他们聊得更深入,更尽兴,刘薇没给安排圆桌,而是在院子中间摆着火堆,厨子当场烤肉,要吃的人自己过去现割。   羊肉是提前腌好、腌透的羊排、羊腿,保证咬一口下去,就是一嘴的肉,筋头巴脑和羊杂另外做炒菜和汤。   没过多久,羊油就慢慢透出来,肥膘的边缘也变得金黄、浅褐,从颤颤的肥肉变得微焦带脆。   “啪”油滴下来了。   “滋拉”火焰蹿老高。   连续几滴羊油滴在火炭上,顿时腾起一阵淡淡的青烟,羊肉的香气、香料的味道,瞬间充满整个院子。   “好香,好香!”有人端着盘子就冲到厨子身边,眼睛粘在烤羊身上,死死盯着,好像生怕烤熟的羊忽然从架子上跳下来跑了。   那香气,把李榆都给勾了去,他在云州的时候,时时闻着羊肉味儿,却只能在发薪的时候咬咬牙,买上二两打打牙祭,卖羊肉的人说送他,他说不能要,然后覥着脸求卖羊肉的人把切过肥羊肉的刀子把他买的胡饼从中剖开,蹭点羊油,放在火上烤一烤,算是尝过味了。   在京中宫里这段时间,他是秦王,一天吃一头羊都可以,却没了当年的心境,每天好吃好喝的轮着来,就连羊肉都摆出精致的花样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火焰直烤的香气,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勾着他的鼻子,引得他忍不住迈步往院子里走,忽然后领一紧,他转过头,刘薇拉住了他的后领。   “我们也有,别抢人家的。”   李榆不由脸色一红,为自己辩解:“我就是看看……”   “进了眼睛就出不来了。”刘薇调侃道,“你别在这站着,吓着他们。”   “我……我就看看,有什么吓着的。”李榆说着,忍不住又往那些已经被烤得焦黄的羊肉看了一眼。   “你的身份会让他们有压力。”   李榆不服气:“我难道不和蔼可亲吗?”   “你慈祥都没用,赶紧过来吧。”刘薇伸手拉住他的手,将他拖回饭厅。   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各色菜蔬,有爆炒羊杂,也有烤羊肉。   桌上只有两副碗筷,相对放着。   “就我们俩?”李榆的声音都变得夹了起来。   “是啊,你要是实在喜欢跟他们一起吃,就去吧。”刘薇抓起一只碗塞给他,又往碗里抓了一块黄糜子馍馍:“垫着点,我怕你抢不过他们。”   “我很厉害的。”李榆接过碗,顺势坐下,难得的二人世界,就算侧院里下黄金,他都不去。   烤羊肉是小厨房刚刚烤好,割了送过来的,外脆里嫩,香料比京中的还要丰富。   桌子正中还有一只锅,锅里装着满满一锅羊汤,里面只有几块萝卜和生姜,李榆从未见过这种吃法,刘薇告诉他是自己吃多少,烫多少。   “这萝卜的颜色……怎么这么奇怪?”李榆夹起一块橙色的萝卜。   “哦,这个是西域来的胡萝卜,多吃点,对眼睛有好处。咱们在三赕城认识的那个土司儿子,就是见不得太阳光的那个,我让他爹找的就是这种萝卜,能让他对光的敏感稍稍降一点,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刘薇夹了一筷子羊肉放下去,李榆心想“这怎么够吃”,便往里倒了一盘牛百叶。   “啊,你怎么倒了这么多?”刘薇震惊。   “怎么?”   刘薇赶紧拿着勺子捞:“快快快……”   李榆不知发生了什么,稀里糊涂地跟着捞。   “牛百叶只能烫很短的时间,七上八下,煮时间长了就不好吃了。”刘薇把捞起来的牛百叶都倒进李榆面前的碗里,堆得高高冒尖。   李榆看着自己的碗,笑道:“要是在宫里这么吃,要被父皇说不成体统了。”   “到了我的地盘,就按我的体统来,来,蘸点韭菜花酱,更有体统。”   席间,刘薇详细询问李榆是怎么恢复记忆的,想不起来失忆期间那段记忆是一种什么感觉。   李榆只得硬着头皮编。   刘薇说起李榆扮狐仙的时候,一旁有大姑娘小媳妇被他迷住,都说想嫁给他时,李榆眼睛猛然瞪大,嘴也要张开,他想说,哪有大姑娘小媳妇……嘴是张开了,但没说话。   给李榆封秦王,还是有一定道理的,狠人秦王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狠狠地咬了一口刚捞上来的羊肉,被烫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没人跟你抢,慢点吃。”刘薇隔着涮锅上方氤氲的水雾看着泪眼朦胧的李榆。   “不烫……”李榆含着泪,嘴比莲蓬炮的炮管还硬。   吃完饭,刘薇起身:“你歇会儿,我还有事。”   “窝也要去,泥滴诗就是窝滴诗。”李榆被烫的,说话都大舌头了,还是坚定地要跟着刘薇。   刘薇进了议事厅,秦重、秦岳人,还有两个随李榆而来的亲兵队正。   他们向刘薇汇报刚才众人吃饭时的表现,吃饭是人最放松的时候,最放松时的表现是最真实的表现。   开宴之前,刘薇便给他们四个人布置了任务,让他们仔细观察亲兵们,有没有摆老资格炫身份的、有没有酒后撒泼的、有没有强迫别人一定要喝酒的,这些都决定了刘薇将来会不会给这个人更进一步的机会。   果然,有拿完一块,当场吃完马上要下一块的;   有企图插队的;   有逼人喝酒的;   有喝酒前很正常,喝完酒以后就开始发疯的;   有喝完酒以后叽里哇啦说个没完,恨不得把三岁尿裤子的事都说给别人听的;   也有一些礼让别人,喝多以后就蹲在一边安安静静,一声不吭的人。   刘薇吩咐:“把这些人的履历给我写一份,明天交上来,下去吧。”   人走后,李榆笑道:“刚来第一天就开始考验了?”   “不然怎么办?乌古斯想打我,我手上虽有调动两千兵马的权力,可是没有足够的将领啊,俗话说的好,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我总不能可能只靠秦重和秦岳人两个,哦,加上你带来的两个,也才四个。平均五百个人只有一个军官,根本管不了。”   中小学一个班才三四十人,班主任还得安排班长、副班长,小组长,以及一大堆班委帮忙呢。   古代的军队最小单位是五个人的“伍”,现代军队最小单位是“班”,一个班的数量差不多是十个人左右。   既然这么多年都是这么安排的,可见一个人能认真细致地管好十几个人就是到顶了。   能被拨过来当亲兵,至少说明在忠诚度上是有保障的。   提拔军官自然也是优先他们,一看能力,二看人品,两者并重,如果实在提不起来,那也没办法。   见李榆一脸感慨万千的样子,刘薇嫌弃他大惊小怪:“陛下不也是么,赏赐新科进士的琼林宴,难道就是为了吃喝吗?不是有个才子,就是因为在琼林宴上喝多了,叽里哇啦什么都敢说,结果一直都没有得到正经官职,没官做,喝得更多,喝醉了就抱怨天抱怨地,最后陛下拿钱给他,让他回家自谋生路去了。”   “他啊……确实……酒品不好……”那年李榆十四岁,对那个狂生的印象相当深刻,虽然可惜他的文才,但真要给他安排一个什么职位,李榆也想不出来有什么合适的。   “对吧,所以喽,抓紧时间观察观察,说不定明天乌古斯就打过来了呢,要调兵来驰援,从距离上看,不是调肃慎军,就是调云州军。但是云州军的压力很大,吐蕃人还贼心不死,我估计会调肃慎军,咱们跟肃慎军不仅不熟,还算有点过节,我断了他们私贩粮草的发财之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首恶虽死,但谁知道有没有余孽在军中,还是用自己人最安心。”   李榆见刘薇说得郑重,又似乎对可能到来的战争感到忧虑,安慰道:“乌古斯的骑兵虽勇,但雁门关易守难攻,他们的骑兵队难以冲锋,就算明天开战,没有十年二十年,攻不下来。”   刘薇轻轻摇摇头:“还有城外呢,广武城的百姓在关外呢,我看见闲田地区还有好多煤矿、一处碱湖,总不能就不要了吧……”   所谓闲田是当时北狄与大夏划出的两国之间的缓冲区,不驻兵、不住人,偶尔有牧羊人和商队路过。   刘薇看着那里丰富的矿产资源十分眼馋,只恨当初与沙鲁签约的时候,自己只知云州那块的矿产,完全不知道并州还有矿。   当时还没做出蒸汽机,对于整个大夏来说:煤,就是一种取暖的东西;碱,就是一种洗衣服去油污的东西,不值得千里迢迢运输,签约的时候就压根没有提起闲田地区的事。   等刘薇知道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约都签完了,想要额外增加,哪有这么容易。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事呢。”刘薇抱住李榆的后脑,轻轻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李榆晕乎乎地回房去了,躺在床上,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想着刘薇对即将开战的担忧,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   记得议事厅的墙上有一幅很大的并州地图。   想要打仗,并先记住地形。   要是迷路,再能打都没用。   对,去看看地图,将山川河流峡谷都记在心里,等薇薇有需要的时候,可以一口报出来。   说干就干,李榆翻身起床,披着衣服就往议事厅去了。   他本以为议事厅应该没人,不想却见屋里亮着灯。   不仅亮着灯,还关着门!   门里有男人的声音!就一个!   这个男人和刘薇在讨论煤矿工人工伤,还有重大事故责任认定的事情。   李榆听了几句,觉得这个男人不行,很多细节都是刘薇在说,那个男人都在记。   这是不对的,应该是下属给上司想好多种方案,由上司择选,怎么变成上司在说了。   不如我!   李榆没急着进去,先在门外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不是秦重,不是秦岳人……因为这两人出现在他身后。   秦重失落:“还以为是杀手。”   秦岳人悲伤:“还以为是奸细。”   一颗立功的心骤然黯淡,正打算离去,被李榆拦住。   “等等……”李榆压低声音,问两人,“里面的是谁啊?”   秦重:“县丞尔诚。”   “县丞?”李榆狐疑,“不是县令?”   秦岳人:“嗯,县令干得不好,还想给刘侯使绊子,已经被刘侯罢官了,刘侯的意思是看看尔诚的能力,若是可以的话,就让他当县令。”   “他?凭什么?”   秦岳人将尔诚的事迹说给李榆听,当听见尔诚一夜之间,当真拿出整理好的档案时,李榆有一种危机感。   李榆牢记自己来时的路。   刘薇当初会看上他,就是因为他连夜陪她去军中找人查案,这才一下子让她觉得自己好特别,好不一样,后面又一起并肩处理过多少事情,才能得到刘薇青眼一顾。   要说外貌,尔诚虽然年纪大些,三十五六岁,但整个人文质彬彬,风动时,袍袖与胡须微动,连李榆都觉得他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这样的长相,在京中,有很多贵女喜欢。   不行,我得进去。   让薇薇知道,我才是想得最周到的那个,让尔诚见识见识,想跟薇薇说话,得达到什么样的档次。   他是秦王,现在推门进去,说我是来监督你们工作的,刘薇和尔诚都不能说什么。   但是这样,就会把氛围弄得太严肃,监督工作的人也不方便对工作进行过于细致的指导。   李榆背着手,转了几个圈圈,忽然有人拿着食盒过来,食盒里是两碗红枣汤和一盘油酥饼。   “这是什么?”   “回殿下,是晋侯吩咐小的拿来的点心。”   李榆让他回去:“再装一碗红枣汤来。”   等仆人再过来,李榆接过食盒:“你走吧,我送。”   他整了整衣服,挺直了腰背,这才敲门进去。   尔诚吓了一跳:“殿下怎么来了?”   “你不是去睡了吗?”刘薇也很意外。   “这一路走来,并州煤窑众多,听闻不仅有塌方、透水,还有百姓得了石痨?我实在忧心,睡不着,便起来走走,刚好路过,听见两位也在说这事,便冒昧打扰。”   李榆大大方方在刘薇身边坐下,将食盒打开,红枣汤与油酥饼的香气扑鼻而来,先端一碗汤给刘薇,再端了一碗给尔诚,最后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又不声不响地从自己的碗里舀出几颗红枣,放在刘薇碗里。   接着,他十分不经意地拿起桌上的煤矿安全生产细则瞧。   有一些用朱砂笔写的,就是刚才刘薇让尔诚加的,内容主要是井下安全,对巷道支撑、工具的检修,要求每开一个煤矿,每往前开出一条巷道,都必须给出更新的井下地图,以确保遇到矿难的时候,救援的人可以清楚地知道井下的地形。   刘薇对于井下通风和戴口罩尤其在意。   要求矿主必须保证底下的通风,所有工人下井的时候必须戴口罩。   不能保证通风就不能开工,随时会有人暗访,查到就要把矿主罚到倾家荡产,再发配充军。   工人不戴口罩就下井,罚三天的工钱,当天负责监管工人的工头罚一个月的工钱。   惩罚之重,与刘薇一向不爱使用严刑峻法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连本意是来孔雀开屏的李榆都被那两条吸引:“怎么这么严厉?”   “不保障通风会被煤层里的煤气毒死,不戴口罩会得石痨,拖累全家,当然要严。”   刘薇神色不似平时总带着笑意,认真到有些吓人:“不严格,必然有人违反。我还没有规定井下通风不畅,工头和矿主就人头落地呢,哪里严了!”   确实是人命关天的事,李榆和尔诚也不再多说什么。   李榆又提出了一条,针对并州煤窑多的现状,多培养一些专攻肺疾的大夫,集中案例,集中学习,快速提高。   前面一直说的都是煤矿本身的事情,最多提到赔医药费,不过没有谈到专门培养医生。   “对,专科医生也是很重要的,最好能在刚得病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免得拖到晚期。”刘薇想起那个快病死了,就想用自己的性命给家里人谋最后一点抚恤的陈全,不由叹息。   尔诚也在一旁夸赞:“殿下好厉害,如何能想得如此周全。”   李榆心中一时得意:“在浔阳治水的时候,好些人的脚泡在水里,都烂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渔夫给的方子,说用枯矾和硫磺,万不得,就用醋泡,果然试了就灵。”   “原来如此。”   刘薇慢悠悠开口:“这事发生在殿下被木头敲了头,失去记忆以后,嗯……我依稀仿佛听见有人说,他已经不记得失忆那段时间的事情了呢,好奇怪哦,是谁呢?”   李榆整个人僵住了。   刘薇往前倾了倾身,笑意更深:“扮狐仙,站在坟头装神弄鬼的事,是不是也都记得呀?”   “我……”李榆的脸“唰”地从耳根红到了额角,连脖颈都泛着粉。他手里的汤勺攥得死紧,眼神飘来飘去。   尔诚眼观鼻鼻观心,识趣地站起身,捧着手里的文稿躬身:“君侯,殿下,下官这就回去修改,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两人应声,他脚步飞快地溜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李榆更加窘迫,他磕磕绊绊地找借口:“我要去睡觉了……”   他正欲夺门而逃,忽然听见刘薇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吓得他赶紧回过身:“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刘薇抓住他的手腕,摆出九尾灵狐符上李榆的姿势,捏着嗓子与李榆说话:“我乃狐仙,今日我要吃了你,助我修行。”   李榆低着头,红着脸:“你说的吃……是哪种吃啊?”   本来还想装一装的刘薇都装不下去了:“……好好好,我想的是血腥,你想的是色情,到时候咱俩合作写一本书,绝大卖,就算被抓,坐牢可以关一起。”   李榆嗫嚅:“关不到一起,男牢女牢是分开的。”   “你够了!”刘薇忍不住笑出声,忽然,她仰头望向头顶,厉喝一声:“什么人,下来!”   刚才,她听见在自己的笑声中,混着一点沉重的呼吸声,是有人憋不住笑时,从鼻孔里重重地吐息。   声音是从屋顶传来的。   爬惯桅杆的秦岳人早已飞身上屋,将屋顶上蹲着的人拽下来。   是个女人,穿着暗灰蓝色的夜行衣。   刘薇看着她的脸,竟是曾在剑南道见过的飞羽茶楼苏老板。   一个情报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老板俯身行礼:“参见君侯,属下有罪,属下失职,不应笑出声。”   李榆问道:“你是何人?”   苏老板:“属下是君侯的暗卫,保护君侯安全。”   李榆望向刘薇:“暗卫?什么时候找的?”   刘薇看着苏老板,只见她张开嘴,露出口中含着的一块包着银边的黑曜石圆环,那是二皇子死士的信物。   原来是同事。   刘薇眨一下眼睛:“采购队遇袭的时候,我担心乌古斯部落会派杀手来暗杀我,就找了她。”   她对苏老板说:“你先下去吧,这里有五殿下保护我,暂时不需要你了。”   “是。”苏老板立刻从房间里退出去。   等人都走干净了,李榆才小小声抱怨:“她收多少钱的?太差了,让她走,我有钱,再雇个好点的吧。”   “不用,她容易笑,但是其他方面好用,现在都三更了,你赶紧去睡吧,我也要睡了。”   刘薇将李榆赶进屋,再回自己住的小院,确保院内空无一人,便关上院门,再进屋,苏老板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你是殿下的人?”刘薇问道。   苏老板笑着点头:“不错,没想到你也是,当初你我初见,我还想把你引荐给殿下呢,殿下当真是有识人慧眼。”   刘薇没心情跟她叙旧:“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鬼鬼祟祟蹲在屋顶?”   “刚才,城门关了,我逾墙进来的,你的府门也关了,我着急找你,不得已出此下策,抱歉。”   刘薇:“找我有什么事?”   苏老板也扫去了脸上的笑意:“乌古斯的攻势很猛,接连打下七个最支持大可汗的部落,剩下的都是首鼠两端,跟谁都行的墙头草。北狄的大臣分为两派,一派欲战,一派欲和,殿下的意思是,让你不要因为与沙鲁的个人关系,而将自己身陷险境。”   “我跟他的个人关系……也就是教他怎么说,才能求到粮食而已,没有那么好。”   苏老板:“这一点我相信,只是,如今五殿下来了,殿下说,五殿下多愁善感,心软多情,重义轻身,当日曾与沙鲁一路同行进京,只怕五殿下念着旧情,忍不住要出手相住。”   “放心,我会按住他的。”刘薇顿了顿,问道:“怎么是你来传消息?你不是在剑南道吗?”   “我在剑南道经营这么多年,总该升职吧……我建立了北狄的密探系统……”   “恭喜。”   “我还没说完……他们潜伏的王帐被乌古斯部的兵突破,人都没有跑出来。”苏老板一脸生无可恋。   “真遗憾。”   “二殿下叫我留在这里,不管是沙鲁赢了,还是乌古斯部赢了,我都要重建在北方政权的情报组织,几千年来,北方部族始终是中原王朝的心腹之患,便是和平,也并不长久,没有耳目通风报信,二殿下很不放心。”   刘薇非常认同:“殿下说得对啊!那你就留下吧,别当暗卫了,就跟在我身边。”   “好。” 第223章 第 223 章:为采购队复仇   第二天一早,刘薇便打算派人去采购队遇袭的地点把尸首带回来,好好安葬,采购队都是本地人,有妻儿老小,将他们带回来,可以慰藉家人。   但雁门关守将徐云生十分反对:“采购队被袭击的地方地形复杂,现在北狄内乱,各个部落心思难测,不知道谁向着王廷,谁向着乌古斯,只怕路上还会再出事。”   “多派些人呢?”   “若是派出大军,就坐实了大夏要干涉北狄内事,此事是否应该先向朝廷请示?”   刘薇的职权里有保护自家领地不受外来威胁,但不包括对外开战。   如果要打,打赢了,会被朝廷上那些言官叨叨,打输了,就更不得了,穷兵黩武、劳民伤财、损兵折将、贪功冒进之类的词,就都是她的了。   刘薇找来李榆:“你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让我一步都不得出雁门关?”   李榆摇摇头:“父皇没有这么迂腐。”   但也没有给个准信,只说了一些困难。   大概意思就是:洪灾刚过,国库要填江南的窟窿,要修河堤,要发种子,哪哪都要钱。数十万大军一动,日耗万金,户部那帮老头能当场撞柱子。   刘薇一手支着腮,一手点着地图上的位置:“就是穷嘛,要是不动朝廷的钱呢?你看这边……”   江南那里困难,但是川蜀盆地的占城稻,以及后来补种的荞麦足够过冬,不需要从长江沿线之外的地方单独调拨粮食。   以及北方的气候意外的好,小麦、莜面、高梁以及等等大丰收,用来支持雁门关守军的粮草足够。   刘薇手指点的地方是敕勒川,从雁门关出去,大约有五百里,自古以来,那里都有人种地,不是纯游牧民族的天下。   “就怕一打起来,就收不住。”李榆按在刘薇的手背上,“赢了,但付出代价太大,都会被人说。前朝的皇帝一路奏凯,还是因此下过罪己诏。”   刘薇不服气:“人活一口气,采购队是我派出去的,如今他们死在外面,我身为封地诸侯,却连尸骨都不敢收,那才应该下罪己诏。”   李榆小心翼翼提醒:“那个……你不能下罪己诏。”   “那更好,我才不想下罪己诏呢。”   李榆努力想措辞:“我是说,只有皇帝才能下罪己诏。”   “那你下。”   李榆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刘薇的嘴:“别乱说……哎呀……”   他揉着被咬了一口的手掌松了手,刘薇哼了一声:“有些人,嘴上说着男女授受不亲,还敢捂我的嘴,可怕的很。”   “我……我也是着急嘛……”李榆低头,“我前面还有二哥、三哥。”   “行行行,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说是吧,不行,采购队的尸骨一定得接回来,这不是没有意义的仁慈,是一种态度。”   刘薇在地图上点了几处:“乌古斯的战线已经推到这里了,还敢进我的城,打我的人,将来等他们再往前推,他们就会认为自己战无不胜,心态膨胀,一定会来找我的麻烦,到时候,守城的人却人心浮动,散乱,根本不想守,再来几个奸细,散布一些谣言,说我想跑,压根不想守城,那不就彻底完了?”   “迎回尸骨,代表着我对他们功绩的认可,也代表着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领地百姓的意愿。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当死士,愿意接受自己受伤没人治,自己被困没人救,行动目的就是找个地方死。正常人还是能活就活的,这是一个伦理的问题。”   李榆看着地图,到底接受了她的意见:“好吧,若是朝中大臣有任何谏言,你便说是我命你这么做的。”   “傻瓜,”刘薇伸手弹了他的脑门一下,“那样我岂不是和你爹一样了?”   李榆恼怒地抓住她的手:“手上占我便宜就算了,嘴上还要占我便宜。”   “哎,本来就是嘛,你太多心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可不能白担了这虚名。”刘薇另一只手勾住李榆的脖子,飞快亲了李榆一口,“这才叫嘴上占你便宜。”   李榆:“你……”   “你什么你,我的孝期已经过了,现在我想亲谁就亲谁~不是你就是别人,你不喜欢,我找别人去。”   刘薇作势要起身,李榆拉住她的袖子:“不行!你不能这么不负责!等这次回去,我就对父皇说……”   这次换刘薇捂住他的嘴:“快呸呸呸,不准说不吉利的话。”   李榆眨了眨眼,乖乖对着空气“呸”了三声。   无论是汉朝的“十三壮士归玉门”,还是现代的《拯救大兵瑞恩》,都是同一种思想意识形态,既然古代的中国人与近代的美国人能认同同一个思路,足够说明这就是普世价值。   现在的人讲究“事死如生”,无论李榆同不同意,刘薇都一定会把采购队十七个人的尸骨接回来。   刘薇叫来四个“什长”,与他们商议带回采购队尸骨的事宜。   人选是刘薇精心挑的,这四个“什长”以及他们下属的小队,都是本地人,甚至还有两个人与采购队里的人算下来还是五服之内的亲戚,确保他们无论是出于服从命令,或是出于朴素的地缘和血缘情谊,都会努力完成任务。   “……棺木护在中间,弓箭手和火枪手护在两边,最外面是盾车,防止骑兵冲阵……”   刘薇正在与四人讨论如何平安归来,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来报:“君侯!关外广武今日凌晨被袭,守军死伤惨重。”   “什么!”刘薇霍然站起来,大步向外走去。   报信的人是广武的村民,自称阿禾,一脸稚气,最多不过十五六岁,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具尸体,致命伤是射在身子侧面的一支箭,那支箭扎穿了他的肺,让他在极度的痛苦之中慢慢死去。   “他是我哥哥阿吉……”阿禾抽抽噎噎地讲述着昨晚发生的事情。   广武其实就是一个村子,没有高大的围墙,日常有从雁门关出来的小队驻扎在村里。   黄昏时,广武来了十几个骑马的人,他们是北狄牧民的打扮,进村就抢东西,鸡、狗、猪、驴、麦子、高粱……看到什么抢什么,妇女也不放过。   驻扎小队及时赶到,将这些人抓住,他们当即投降,说他们是牧民,北狄军和乌古斯军对战,烧毁了他们的家,掠走了他们的家人和牛羊,他们实在太饿了,身上什么都没有了,没办法了才来抢的。   小队见他们没有伤人,抢的东西也都没有带走,便不想在这个时候介入北狄的事情,便将他们放走。   不仅放人,阿吉见他们之中有人瘦得皮包骨,一时不忍,还给了他们一些粮食和肉干。   那些人连忙磕头谢恩,千恩万谢地牵着马走了。   守军们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自北狄内乱以来,常有小股牧民往边境跑,有的就是这样硬抢,有的顺手牵羊偷点东西,大多驱赶走也就算了。   不想,晚上,这些人又回来了。   打头的人正是白日里跪地求饶的汉子,此刻他脸上哪还有半分怯懦,他抬手做了个手势,身后十几人纷纷翻身下马,脚蹬软靴,手里的弯刀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他们猫着腰绕到村子西侧的矮墙下,两个哨兵刚听见动静,转头的瞬间,两支短箭已经破空而至,精准钉进了两人的咽喉。   哨兵闷哼一声,顺着土墙滑了下去,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这些人动作极快,拔出箭,抬手推开栅栏,鱼贯而入,直奔守军驻扎的那几间土房。   队正刚和衣躺下,听见院外脚步声不对,刚要摸刀,房门已经被一脚踹开。   雪亮的刀光劈头盖脸地砍下来,他连滚带爬地躲过第一刀,张嘴想喊,第二刀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屋里瞬间乱作一团,士兵们仓促间抓起兵器应战,可对方人数占优,又都是久经战阵的骑兵,下手狠辣,招招往要害上招呼。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桌椅翻倒声混在一起,血很快浸湿了泥土地面。   住在村尾的猎户家两兄弟也被惊醒了,哥哥阿吉今年十七,弟弟阿禾才十五,前几日刚被编入乡勇,跟着守军一起守村。   他们原想与乡亲们一起拼到最后,但交手之后才发现,对方人太多,而且绝对不是普通的牧民,而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阿吉原想自己去报信,看了看自己的弟弟,还是带上了阿禾,向雁门关跑去,刚跑出没多远就被发现了,身后不断有飞箭掠过,阿吉让弟弟控马,自己回身射箭,明明已经射中了,中箭的乌古斯人却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反手射了阿吉一箭,阿吉中箭之后硬撑着没从马上摔下来,直到靠近雁门关的关城,才松下那口气,仰面摔倒在地。   阿禾把事情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广武虽在雁门关外,但它是大夏领土。   秦重大怒:“都打到家里来了,还不动手,岂不是让这些狗杂种欺我大夏无人?”   他在云州几时受过这种委屈。   十年前与北狄对战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小兵,与北狄人枪对枪,刀对刀,你来我往。   就连偷袭都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谁都没放过谁。   “君侯,末将愿领三百人出关擒敌。”   刘薇摆摆手:“你知道上哪儿找他们吗?”   秦重朗声:“他们是骑马的,沿着马粪找,一定能找到。”   刘薇看着地图上的标注,轻轻摇头:“沿途有不少水源和部落,按马粪找,只怕会找错人。”   秦重咬牙:“那我们只能等他们再打过来吗?”   “他们劫杀采购队,还刑讯逼供,那么多部落不抢,抢了广武,他们的目标不仅是拿东西,还有打探我们这里的虚实。”   刘薇想了想:“试试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需要有诱饵。   一支商队从雁门关出发,他们赶着遮盖严实的大车,车辙极深,打头的人穿金戴银,十根手指戴满了戒指,通身的绸缎反射着耀眼的光。   此人正是秦重,他说乌古斯部也是北狄一支,行为和习俗应该差不多,他与北狄的士兵打过十多年的交道,没有人比他更懂北狄兵,于是刘薇就派他来了。   车队一共十二辆大车,看着是满载货物的货箱,实则车厢板都是加厚的硬木,外蒙生牛皮,内里嵌着铁板,正是专门克制骑兵冲锋的盾车。   每辆车里藏着三名火枪手与两名弓箭手,车底还码着备用的弹药和箭支。   车队两侧是二十名扮成伙计的亲兵,个个腰间都别着短刀,鞍下藏着突火枪,看似松散地跟着车队走,眼神却时刻扫着两侧。   按照刘薇的吩咐,他们走得不快,白日赶路,傍晚扎营,故意露出“财大气粗却防备松懈”的样子。   头两日只遇上几股零散的牧民,对方远远瞧着车队的架势,没敢靠近。   第三日午后,车队行到黑松坡以东的一片谷地,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这里很好,若是曹操来了,必会大笑三声:“我笑那周瑜无谋,诸葛少智,若是我用兵,定在此处设下埋伏。”   秦重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一路都是沿着水源走的,开头两天耳边充满了鸟兽聒噪的声音,今日却特别安静。   大约已经有先头部队过来,把鸟兽都吓跑了。   秦重抬手做了个手势,车队缓缓停下。他翻身下马,身旁的护卫大声喝道:“都歇歇脚,给牲口喂点水,半个时辰后再走!”   所有人下马的下马,坐地上的坐地上,还有人清出一块空地,用石头和泥巴围了一个灶头,从车上取下大锅,支在土灶上煮茶。   不仅煮茶,商队的人还在附近转悠,扒兔子窝、拉着弹弓追逐土拨鼠,就连路过的赤狐都要挨几下石子,噼里啪啦,石子尽往周围的草窝子里落。   埋伏在草窝子里的人在挨了好几颗石子之后,终于忍无可忍,挥着弯刀从草窝子里跳出来,嘴里叽里咕噜喊着什么,在他身后有三十多人跟着向前冲。   秦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不答话,猛地一挥手。   只听“咔咔”几声闷响,十二辆大车的侧板同时向外翻开,瞬间连成一道半人高的盾墙。藏在车里的火枪手与弓箭手同时起身,黑洞洞的枪口与寒光闪闪的箭头齐刷刷对准了冲来的骑兵。   “放!”   随着秦重一声令下,枪声与弓弦声接连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骑兵当即中枪落马,后面的人收势不住,撞成一团。   乌古斯的游骑哪见过这种阵势,他们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肥羊,没想到是扎嘴的铁刺猬。   火枪手轮番射击,弓箭手专射试图绕后的骑兵,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数十名乌古斯游骑便倒下了大半。   剩下的人见势不妙,掉头就往谷外跑,却被两侧绕过去的亲兵截住去路。   为首的头目眼看不对,嘴里高喊着半生不熟的大夏话:“误会,误会……我们是牧民,太饿了,想找你们讨些吃的……”   一边说一边悄悄打手势,身后的残兵慢慢收拢队形,分明是想趁人不备突施偷袭。   “讨吃的?”秦重嗤笑一声,抬手指向头目挂在脖子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铜佩,“这是什么?”   那是采购队队正的东西,是他的母亲为他求来的护身符。   铜佩确实护了队正一命,让他没有被一箭穿心,却无法让他一个人战胜五个人。   那头目脸色骤变,知道再也瞒不住,嘶吼一声挥刀就往前冲。   他身后十几个残兵也跟着嗷嗷叫着扑上来,想豁出去抓住秦重,用他为质,迫使其他人放他们离开。   可惜他们连盾车的边都挨不到。   火枪手早已填好了第二发弹药,随着秦重一声令下,前排枪声响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几人应声栽倒。   秦重将紧跟着头目的人踢倒,刀尖抵住他的咽喉:“说,你们抢来的东西都放在哪了?”   那小卒早吓破了胆,抖抖索索地指了指山谷西北方向的山坳。   “带路!”   队伍沿着山道往西北走了不到二十里,果然看见了一片依山而建的临时营地。   营门口拴着十几匹马,栅栏上还晾着几件抢来的大夏百姓的衣裳,远远就能闻见酒肉的腥膻气。   几个小卒正围坐在火堆旁烤羊肉,嘴里哼着听不懂的牧歌,好不自在。   秦重做了个包抄的手势,士兵们悄无声息地散开,从三面围了上去。   随着一声号炮,火铳声、喊杀声同时响起,营地里的乌古斯兵猝不及防,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撂倒了一片。   负隅顽抗的也没撑多久,不过两刻钟,整座营地便被清扫干净,所有被俘的人都被押到空地上。   “我们是反抗沙鲁的乌古斯人,跟你们夏人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要插手我们草原的事吗?”被押跪在地上的头人兀自不服的挣扎、扭动。   秦重走进最大的那顶毡帐,一眼就看见角落里堆着捆扎好的羊毛与牛羊皮。   那种捆扎方式很细致,与粗放的北狄人有天壤之别,只因刘薇在采购队出门的时候说过:“这批毛和革是给矿工做防护的,可别给我买烂东西回来,包严实点,别走一路掉一路。”   还有一件东西,即使是在大夏,也只有三架——望远镜。   采购队出发之前,刘薇给的,让采购队的人可以看得更远一点,遇到异常情况可以不必靠过去才发现真相。   秦重出来,面色森寒,瞪视着跪在地上的俘虏,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着大夏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草原上用不着,就是与他们的信仰不符。   总之,就是他们绝对不会花钱,或是用东西去交换的东西。   “那里面的羊毛,是你们抢来的吧。”秦重指了指毡帐。   “是……是捡的。”   “在哪里捡的?”   头人心虚地指了一个方向,秦重派斥侯去查看,斥侯回来报告,脸色难看:“采购队的遗体在那里。”   秦重走到营地后面的土坡,十七具遗体横七竖八地扔在荒草里,大多人的身体与头颅分开,身上的伤痕密密麻麻,可见死前受了多少苦楚。   揭穿乌古斯人的谎言简直没有一点难度,此时天气已经十分寒冷,尸体都不曾腐坏,伤痕清晰可见。   秦重一生与兵器打交道,轻而易举看出尸体上的伤痕都出自什么样的兵器。   锋刃上的缺损与伤口形状可以一一对应。   在采购队队正身上留下数十个刀口的那把武器,正是这支乌古斯队伍头人的佩刀。   “都带回去。”   要带回去的不仅是乌古斯人,还有采购队十七具遗体。   消息早一步传回了并州城。   刘薇放下笔:“通知下去,明日辰时,我率全城文武出城迎灵。所有百姓自愿前往,设路祭者,一概不拦。”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并州城西门外的官道两旁就站满了人。   百姓们自发穿着素色衣裳,手里捧着香烛、酒水、干粮,沿路摆开了香案。   有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有妇人抱着孩子踮脚张望,还有不少矿上的矿工、工坊的工匠,都撂下手里的活赶了过来。   他们大多不认识采购队的那十七个人,但他们知道,这些人是晋侯派出去采买羊毛和皮革的,为了给并州上万煤矿工人做防尘口罩。   ……采购队,是为了他们而死的。   辰时三刻,远处的官道尽头出现了队伍的影子。   最前面是举着“魂归故里”白幡的仪仗,再往后,十七口棺木缓缓行来,每一口棺木上都盖着一方素帛,由八个人抬着,步伐齐整,落地无声。   最后面是被捆成一串的乌古斯人。   刘薇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站在迎灵队伍的最前面,李榆立在她身侧,两人身后是并州的大小官员、乡绅父老。   棺木行至近前,刘薇上前一步,对着棺木,深深鞠了一躬。   身后所有人跟着躬身行礼。   “弟兄们,到家了。”刘薇朗声道,“你们没白死,这笔账,我们记下了。”   百姓们纷纷跪倒,哭声顺着风漫开,香烛的烟气袅袅升上天空。   灵队缓缓入城,沿路的百姓都往棺前洒酒、摆祭品。   队伍的终点是英烈陵。   修建英烈陵是刘薇在得知此事之后,便决定的事情。   刚开始她只是听见一个采购队队员的家属哭诉家中艰难,没有办丧事的钱,更买不起墓地,求人借钱给她。   刘薇想起云州城西的陵园,那里有一块地方专门埋葬着二十三年前对北狄阵亡将士的尸体。   每一年的清明节、中元节、寒衣节、大年夜,官府都会派人去祭祀,清明节犹其隆重。   刘薇便找到十七个队员的家属,问她们的意思,是想将遗体埋进祖坟,还是埋进英烈陵。   埋进家里祖坟,不过是得到一家一户的祭祀,将来若是家道中落,家谱不续,谁还记得他们是谁?   埋进英烈陵,不仅有官府四时祭祀,生平事迹还会写在县志里。   家属们都同意埋进英烈陵。   选址是刘薇亲自定的,背山面阳,正对着雁门关方向,圈了三十亩地,十七人的墓冢一字排开。   在墓冢前方立着一块石碑,将他们此行因由、遇难经过一笔一笔记实。   消息传开,不用官府征发徭役,城里的木匠、石匠主动找上门来;矿上的矿工轮休时便扛着锄头来帮忙。   英烈陵落成那日,并州城百姓们自发带着祭品前来,香火袅袅绕着青石碑。   有老人摸着碑文掉眼泪,说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当官的把平头百姓的性命看得这么重。   从前人们总说,人这一辈子得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死后才有人祭扫,有人记着,若是无儿无女就死了,死也是个孤魂野鬼。   这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简直是比死还难接受的事。   如今众人心里都悄悄改了念头:就算一辈子孤身一人,只要堂堂正正做事,为乡里为百姓死了,也有人记着,也能名留青史。   遗体回城之后的第三天是祭礼。   这段时间,家属与亲人告别,烧纸送灵。   登记、定性、领取抚恤金等等一应的后续工作都由李榆主持。   刘薇抓紧审问那队乌古斯人,他们十分嘴硬,哪怕证据确凿,他们依旧不承认,只说东西都是捡来的。   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搜出了一块布,那块布很奇怪,大大的,还有一处破口,秦重一眼看出,这是这里人常用的四棱箭头射穿留下的痕迹。   布块的角落上歪歪扭扭绣着一个梁字。   那人说自己曾经与一位姓梁的大夏姑娘交好,这是姑娘送给他的护身符,他被人射了一箭没死,就是这块布的护佑,所以他一直带在身上。   “什么护身符这么大?”刘薇疑惑地拎起布比划了一下,“都能做坎肩了。”   路过的阿禾一眼就认出来,他大声尖叫:“这是我家的粮袋!”   待阿禾站在那个人面前,他激动地指着那个人:“我哥哥就是把粮食给的他!”   真相大白,这个人得到粮袋之后,当晚便随着队伍再次偷袭广武,阿吉带着阿禾跑向雁门关时,也是他追在后面,阿吉射了他一箭,只射中了粮袋,他平安无事,他反手射了阿吉一箭,正中阿吉的肋下肺脏。   “我要杀了你!!!”阿禾流着泪,冲上去对他拳打脚踢。   皮肉遭到重击的声音震耳欲聋,守在一旁的军士实在不好假装听不见,齐齐望向李榆,他曾经公开表示不赞成杀俘虐俘。   李榆捂着脸出去:“梁禾太可怜了。”   军士又看着刘薇,她曾说要留下活口审讯。   刘薇也转身出去了:“我去照顾五殿下,给他留口气,能上刑场名正典刑就行。”   反正以此人干的事,绝计活不了。   刘薇去审其他人了。   审完更生气!   在头人的身上,搜出了一封信,或者说,是一封悬赏。   悬赏上说,五皇子李瑜和晋侯刘薇已至并州,活捉五皇子李瑜封左贤王,活捉晋侯刘薇赐一头羊。   她办接风宴买的羊,一头是1500文钱,而浔阳瓷窑工人的日薪是230文!   刘薇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瞪着头人,忽然又笑了:“这是你的另一个主子写给你的吧?应该不是北狄任何一个部落的人,是谁?说出来,你好我好大家好,否则,我会让你知道局部解剖实操满分是怎么拿到的。” 第224章 第 224 章:溜门撬锁都不会,还当什么奸细   对于来打劫的人来说,他们完全没有什么信念,也没有坚不可催的意志,何况刘薇既没有杀他们的父母,也没能抢他们的牛羊,更没有劫掠他们的妻儿,没有国仇,也没有家恨。   因此,在刘薇薄切了一盘羊肉,烫熟,蘸了酱、放进他的嘴巴,并告诉他“好吃吧?我这酱调得可香了,蘸人肉都香,一会儿给你试试,在你身上现割现煮,保证干净又卫生,不给你下毒”,他果断选择了招供。   他从沙鲁与乌古斯的旧恨开始说起,沙鲁让乌古斯的人干最多的事,分粮的时候却分得最少,乌古斯部大王的爹去找沙鲁理论,被扣住了,然后他们送了一个公主给沙鲁,想换回大王的爹,结果送亲队伍本着“来都来了”的态度,强推了沙鲁的几块领土。   刘薇不解:“你们大王的爹不要了吗?”   头人悲愤:“已经死了!”   刘薇对沙鲁刮目相看,下手这么狠的吗:“沙鲁杀的?”   头人大吼:“人是死在王廷的,不是他还有谁!”   那可不好说,这种缺医少药的地方,一个不年轻的人,长途跋涉,又惊又怕,随便得个肺炎就可以暴毙了。   说到悬赏那封信,头人本来不想承认,但是,看着刘薇手里并刀如水,一旁的吴盐胜雪,眼看着她真的打算纤手破新橙……为了不让自己成为橙,头人招了。   “是克利普国的使者……他……他私下给我的。”   “克利普又是什么国?”刘薇困惑地看着李榆,李榆回答:“在西戎的北边,夹在安息和北狄之间。”   刘薇恍然大悟:“哦,难怪。”   难怪希望北狄内乱。   想来克利普国很喜欢北狄这块地方,有领土诉求的,那自然是希望北狄越乱越好,趁机把北狄吞了。   以乌古斯部的实力,跟沙鲁的势力碰一碰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于是,就想把大夏拉下水。   大夏一直以来的对外战争态度都是防守,北狄的大可汗换了那么多个,除了沙鲁,谁没去大夏打过草谷……沙鲁,那是换了一个方式,讨要到了草谷。   现在草原上流传的故事是“他一人进京,单挑大夏所有朝臣,最终以干翻了当朝太子的战绩,让大夏愿意每年给北狄送粮草”。   确实是一个人进京!   确实是一人对所有!   确实干翻了当朝太子!   确实得到了大夏年年送粮的承诺!   沙鲁,耿直的老实人,长生天的子民,从来不说谎。   总之,就是大夏人在北狄各部的心中,就是有钱且胆小,愿意花钱消灾,息事宁人。   在大夏的边境搅一搅,要么能让大夏加入北狄内乱的这锅粥,要么能从大夏手里再抢点好处,反正都不亏。   如果大夏一怒之下,突然暴发,把北狄踏平了更好,大夏是农耕民族,北方的草原适合农耕的地方很少,大夏打完了绝对不会常驻,留下一片真空地带,正好让他们过来牧马放羊。   ·   百姓把公审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乌古斯的俘虏依旧不肯认罪,大夏是与王廷签的盟约,他们反王廷,他们抢大夏的东西,杀大夏的人有什么错。   百姓哗然,群情激奋,如果不是有官兵在场维持秩序,他们恨不能冲进去,一人一口,将这些俘虏身上的肉咬下来。   刘薇的目的也不是让他们认罪,只要他们承认有这样的事实就可以。他们不承认也好,可以让百姓看清他们的嘴脸,免得总有人心怀幻想,觉得没必要跟侵略者玩命,不就花点钱么。   当刘薇下令让人把他们拖去刑场处斩的时候,他们还昂着头:“乌古斯勇士不怕死,我们会化成草原上的雄鹰,永远在天空飞翔。”   刘薇撇撇嘴:“别扯了,鹰是白天捕猎,晚上飞翔,堂堂正正,你们是什么东西?广武的百姓给你们吃的,你们晚上又偷偷摸回来杀人。鹰都知道要效忠于给它们吃喝的人,你们有什么资格跟鹰比?!拖出去,斩了。”   有军职的人尽数被斩,还有五个人。   他们都是不同小部落的人,乌古斯部横扫的时候,就抓些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做仆人,平时负责搬东西、喂马、扎帐篷、做饭等等各种杂活。   从他们手上的茧、身上挨的鞭子都能看出来。   只有一个老头,他年纪颇大,约有六十多,按说,这个年纪,就连喂马的效率都不如年轻人,乌古斯人没道理留下他。   他说自己叫莫合,放了一辈子的羊,没有别的本事,就善于看天气。   草原上的风雪说来就来,就算是乌古斯人,也需要会看天气的高人,便把他留下了。   没有打他的原因也很合理,他一把年纪了,既不会反抗,也没有逃跑的能力,打得皮开肉绽,万一就此一命呼呜,岂不是很亏?   要找人撒气,有那么多年轻力壮的,没必要跟老头过不去。   刘薇对这种不靠卫星云图就能看天气的人,一向深感敬意,便将他,还有另外四个人都留下了。   留下也不是让他们吃闲饭,刘薇让他们画地图,不是画普通的色块,而是要有明确的地形、地貌。   哪里有坡、哪里有山,山有多高?哪里有沟,沟有多深?哪里是湖,湖有多大、多深、水能喝吗……统统都要标出来。   五人对如何画等高线的图没有概念,刘薇给他们定了一个标准,再由精通戈壁沙漠的秦重和精通暗礁泻湖的秦岳人参与,根据他们在作战中的现实情况,不断提出新的需求,不断修改。   撰写煤矿工人安全条例,与军事地图册的修订一比,顿时显得技术含量没那么高了。   尔诚在李榆来后,及时调整了自己的定位,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位温和有礼的五殿下,对晋侯有不轨之心。   要命的是五殿下还没有对晋侯挑明。   正常的打工人,这个时候就会避嫌,或者只找李榆商议事情,再由李榆找刘薇单聊。   然而,刚这么干了两天,刘薇就不干了:“你是不是不记得你的上司是谁?怎么有事不找我?先找五殿下?”   “我……我是男子之身,多有不便。”   刘薇“呵呵”一笑:“有什么不便的,又不是在寝室里谈事,要是你这么讲究的话,仕途就只能到这里为止了。”   尔诚在上上下下的官员都鬼混的地方这么努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逢明主,如今刘薇算得上是一个明主了,对他的前途有生杀予夺大权,他岂能甘愿就到此为止。   他咬咬牙:“君侯,不是下官不肯,实在是五殿下……他……”   “他欺负你了?”刘薇眉毛微扬,李榆这小子吃醋也太不分场合了。   尔诚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是殿下总会看着下官,问在做什么,还说递给君侯的东西必须是已经无可挑剔、尽善尽美的才行,下官只在这小地方做过县丞,没见过世面,实在不知怎样才能尽善尽美,便只能先求殿下示下。”   刘薇摆摆手:“你别管他。”   别管……五皇子?尔诚深吸一口气。   刘薇笑道:“我不需要你无可挑剔,尽善尽美,没有人可以做到尽善尽美的,都得因地制宜,在京城里尽善尽美的计划,在这里或许根本就不好用呢。”   她看着尔诚为难的表情,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   “行了,我去跟他说,你别管了。”   就喜欢这么拎得清的上司,尔诚有志效仿古往今来的贤臣,但并不想掺合到小两口的事情里面,他绝不会替人去写什么废后诏书,结果第二年,人家两口子的女儿出生了,还造了专供特殊玩法的“镜室”,弄得写诏书的贤臣像个白痴。   尔诚向刘薇长揖到底:“多谢君侯。”   当晚刘薇就去找了李榆,让他别管这么细节的事情:“要是真想管这么多事情,那你就写一个详细的操作流程,不管什么事,出现什么情况,都能在你的操作流程上找到解决方案。”   这事有,在沈天赐的蒸汽机操作手册上,单是压力不足就有二十种原因,以及对应的几十种解决方案。   不过处理政务怎么可能像操作机器这么清晰。   李榆闷头坐在桌前:“我只是想为你多做一些事情……要是递到你面前的文书,一次就能通过,能节省很多时间。”   “节省时间出来陪你吗?”刘薇搂住李榆的腰,贴在他的耳边。   李榆涨红了脸:“我不是那个意思,在一件事上少花点时间,就能做更多的事,现在并州有这么多事情要做……”   “是呀,你都来这么久了,知道我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吗?”刘薇笑问。   李榆眼睫微垂,回忆片刻:“是碱湖?”   “咦,你怎么知道?”   “地图上画了那么大一个圈,还有沈天赐说,你连碱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已经想好应该用它干什么了。”   刘薇的脸贴在他的脸上:“就是嘛,看看,你的精力应该放在这些事情上,好好想想,等有了碱,生成氮肥,可以先让哪些地方用起来,确保那里的粮食,别一天天的就盯着其他人。”   “嗯。”李榆应了一声,他还是缺乏安全感,不能跟上刘薇的脚步,他就觉得自己要被抛弃了。   刘薇压低声音:“我有句话,只能对你说,对我来说,所有重要但没有头绪的事情,是特别大的事,重要但没有解决的事情,是大事,重要但已经完全在自己正常运行的事情,就是小事,让能干的人维持好就可以了。你在我心里,很厉害,很了不起,应该是能做大事、特别大的事的人,干嘛把时间都浪费在小事上?”   “我,我哪里厉害了,打仗不如封靖平,做生意不如三哥,想事情也不如二哥周全。”李榆垂着头。   “你胆子大呀,你二哥过于谨慎,你又比你三哥想得开,三殿下只有在赚钱的时候,才会心怀天下。不能为他提供价值的人,他是不会在意他们死活的,像云州的那些麻疯病人,如果是你三哥,肯定不会管他们的死活,你还把他们养起来了。”   刘薇一一细数李榆曾经做过的事。   “那些小事,你怎么都还记得。”李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刘薇抬起他的下巴,直视他的眼睛:“因为我喜欢你,才会关注你,记得你说的所有的话,记得你所有可爱的地方。”   “真的?”李榆心花怒放。   刘薇郑重点头:“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能为了破案扮狐仙,说明你的本性就是不拘一格的人,并非古板无趣的小呆瓜。”   李榆:“……忘记那件事吧……”   “怎么能忘呢,太妖娆了,看得我差点连正事都忘了,叫你再表演一回给我看,你又不肯,真是~~哎~~”刘薇一手捂着胸口,一边唱了起来:“寒叶飘逸,洒满我的脸,坏鱼叛逆,伤痛我的心~~”   李榆认输:“好吧,我再扮一次,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说就没意思了,跟我自己对自己说有什么区别,等你想好了再说吧。”刘薇小小声嘀咕,“COSER委托都不用我想台词呢……”   李榆听见了,却听不懂,什么叫拷死尔委托……是委托别人,比如秦重严刑拷打的意思吗?   没错了,一定是的,刘薇只要结果,揍人的时候要怎么问,都由审问的人自己发挥,哪能要她一字一句教的。   李榆认错,李榆反思,李榆立志要当一个有主观能动性的人。   刘薇站起身,打开门,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小苏。”   苏老板“嗖”地冒了出来,站在刘薇面前。   “怎么样?”   “不出所料,那个叫莫合的老头就是有问题,另外四个人干活,他在别处晃,什么事都打听。”   李榆好奇地问:“打听什么?”   “问做饭的李婶,今年的收成如何,吃的是新麦还是陈麦,多少钱一斤。问看守的士兵一个月多少钱,能吃上几回肉,为什么要买那么多羊毛和皮革?做口罩是干什么的?怎么突然要挖那么多煤……”   听起来都是小事,但从这些事里能推断出很多信息。   苏老板自己就是一方的情报流通主官,对此特别敏感,就连面里的沙子含量,都能推断出粮市的情况,以及府里的人心如何。   粮食紧缺,或是监管不力,商人一定会往面里掺沙,包括石子和细沙。   府里做饭的人若是爱岗敬业,在揉面的时候就会把大一些的挑出来。   如果吃进嘴里的面点,一咬一硌牙,那就说明并州要完,人心焕散。   苏老板又说了许多细节,李榆听得一愣一愣,有一些事情他明白,有一些他不明白,只有虚心求教的份。   除了打听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之外,莫合还借着给沈天赐的靶场收拾的机会,眼睛死死盯着炮膛,还有稀奇的炮镜,临走的时候,他还趁人不注意,悄悄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弹片,揣进怀里。   刘薇扬唇一笑:“哦,老人家活到老学到老,真是我辈楷模。”   “来者不善呐。”   刘薇轻轻叹了一口气:“人家这么大一把年纪了,给他降低一点难度吧……”   苏老板严肃点头:“确实应该降一些,他年纪虽大,一顿能吃一斤手抓羊肉,比我都能吃,再不把他送走,五殿下要心疼了。”   “谁不心疼呢,我,炸死北狄大可汗的人,才值一头羊。”刘薇想起此事,还是满脸不忿。   刘薇找来沈天赐。   “更新一版莲蓬炮和突火枪的图纸,上面的数也得改改,再编造一些不存在的弱点……”刘薇对沈天赐详细解释了她要这么做的原因。   按照新版图纸做出来的枪炮,最多放三次,就会炸膛。   这对沈天赐来说毫无难度。   他终于有机会体验一次什么叫做“还是用第一版吧”。   第一版的突火枪和莲蓬炮,完美符合刘薇的要求。   按照刘薇的想法,只要他把第一版图纸默出来,后面就没他的事了。   她错了……   沈天赐,是一个有理想,有责任心的人!   他一头扎进工坊,认认真真研究了整整两天。   最后交出来的图纸,还是那份图纸,但……额外给刘薇、李榆开了一个产品说明会。   按照沈天赐的图纸做出来的枪炮,最多放三次,第四次百分之百会炸膛。   不仅如此,沈天赐还详细规划了会从哪里炸、炸到什么程度、如果填药不满会怎么样、如果炸药质量不好会怎么样、什么放多了什么放少了……会造成的后果各不相同。   刘薇肃然起敬:“你也太认真了。”   沈天赐一身正气:“不认真的人,不配进工部!”   当夜月黑风高,正是偷东西的好天气。   沈天赐已经“不小心”透露了图纸更新的消息,并且已经投入生产。   他把图纸郑重其事地锁进了工坊里间的樟木柜子里,挂了把沉甸甸的铜锁,临走前还特意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才带着人撤了出去。   刘薇和苏老板早早就蹲在了工坊对面的屋顶上,盯着里屋的动静,活像两只蹲点抓耗子的猫。   约莫三更天,一道黑影悄摸溜进了院子,正是莫合。他先是在院中转了两圈,确认四下无人,才摸进里屋,一眼就盯上了那只上了锁的柜子。   刘薇心中激动,来了来了,准备动手了。   苏老板屏住呼吸,莫合这利落的动作,绝对是个老手。   按照计划,莫合偷走资料之后,路上巡街的士兵会“正好”在另一条街,守城门的士兵会“正好”是个贪财之徒。   然后,莫合就可以“正好”出城了。   只见莫合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对着锁孔捅了进去,手腕轻轻一转……没开。   他顿了顿,又摸出一根扁扁的铜片,捅进去接着拧,左三圈右三圈,锁芯纹丝不动。   刘薇:“……”   苏老板:“……”   俩人在屋顶上面面相觑。这莫合看着老奸巨猾,怎么撬个民用铜锁都这么费劲?搁浔阳那盗墓贼手里,这锁撑不过三息。   ……等等,沈天赐这家伙用的是什么锁?不会是他们工部的锁吧。   皇帝的机密文件、大臣们的机密文件,都得锁着。   市售的锁很容易被人打开,所以,他们专门有一个部门,专门研发锁,结实!耐用!   而且,自从某位大人被人偷了钥匙之后,他们已经进阶到研发出密码锁了。   ……这不会就是工部最近研究的密码锁吧……莫合捅的是密码锁的备用口?那口可难搞了……   刘薇无语扶额。   说好给老头降点难度的呢。   草原上的房子,就是帐篷,连门都没有,哪来的锁,能用上锁的只有皇宫,他们根本没人生产锁,宫里用的锁只怕也是从大夏的市集上买的……说不定是三文钱一个的那种便宜货。   哪受得了工部的特制密码锁啊。   屋里的莫合也急了,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索性把怀里的家伙事儿全掏了出来,小刀子、小锥子、细铁片摆了一地,蹲在柜子跟前跟那把锁死磕。   他撬得专注,一会儿咬牙使劲,一会儿侧耳听动静,从三更天撬到四更天,柜子里的图纸连个边都没摸着。   刘薇腿都蹲麻了,心里替他着急:往上捅捅!对,就那个位置,拧啊!你倒是用力啊!   苏老板也在心里默默加油,眼看着天快蒙蒙亮了,那把锁还是安安稳稳挂在柜子上,连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就在这时,沈天赐已经向工坊走去,刘薇还想再给莫合一点时间,扔出一颗石子,打在沈天赐的脚下,他眼巴巴地转头望向刘薇,打着手势:我要进去上班!   刘薇摆摆手:还没好。   沈天赐做了一个排队点卯的姿势:不按时上班算迟到。   大夏官员迟到是要被处罚的。   刘薇指了指李榆屋子的方向:找秦王去,他给你消迟到记录。   眼看鸡都叫头遍了,莫合终究是没撬开锁,又怕天亮被人发现,只得愤愤地把工具收起来,恋恋不舍地看了柜子一眼,翻墙走了。   刘薇和苏老板从屋顶下来,腿都软了。   苏老板揉着脚踝叹气:“从没见过这么笨的奸细。连个锁都撬不开,他到底怎么混到乌古斯军里当头目的?就因为会看天气吗?”   刘薇恼怒地看着沈天赐:“你用的是什么锁?是不是你们工部做的?”   “不是,是街上卖的,二十文一把。”   刘薇痛心疾首:“买这么贵的干什么,再说,你为什么非得真扣上,扣了但没扣上不行吗。”   沈天赐认错:“是!下官记住了!”   当晚,苏老板来报信,说莫合又来了,刘薇迫不及待往外走。   李榆心疼她:“今天晚上更冷了,你去做什么,小心冻坏身子。”   “冻不坏,今晚很快就结束了,快走快走……”刘薇兴冲冲地与苏老板一起跑了。   半路遇上了秦岳人,秦岳人是南方人,被硬如刀的朔风吹得瑟瑟发抖,得知刘薇和苏老板是去看人撬锁、偷资料、逃出城,他忽然觉得全身如同有烈火在熊熊燃烧。   “走走走……”   本以为今晚最多一个时辰就能结束,万万没想到……   沈天赐出门的时候,完全顺着肌肉记忆,随手就把锁给扣上了,还认认真真地扯了扯,确认锁牢了才起身。   偏偏他今天还要去矿上看灯泡在矿井夜间的使用,等他想起来锁的事情,莫合已经来了。   刘薇在屋顶上冻得搓手,痛心疾首:“毁灭吧,赶紧的。”   正说着,身后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李榆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屋顶。   刘薇往下一瞧,帮李榆扶着梯子的人是秦重,秦重的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李榆轻声:“好了吗?”   刘薇深深一叹:“今天可能又不行了。”   “那下来吧,我让厨房煮了姜汤,你们吹这么久,小心风寒。”   三人惆怅地从屋顶上下来,捧着姜汤,对莫合的失败感到遗憾。   李榆听了前因后果,忍着笑说:“要不直接把图纸塞他枕头底下得了,省得你们天天熬夜。”   刘薇摇头:“那不行,太刻意了他反而不信。就得让他费点劲偷到的,可他这手艺也太不争气了。”   “可照这进度,他下个月也未必能撬开,难道你进去帮他?”   刘薇咬咬牙:“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第三晚,刘薇决定出大招。她拎了两壶好酒去找沈天赐,往他桌上一放:“沈工,今晚委屈你一下,喝点酒,装醉。”   喝酒会误事,沈天赐一向不爱喝酒,不然他当初也不能在工部混得这么差。   当初,何尚书六十大寿,他都以茶代酒,丝毫不在乎同僚们看异类的眼神。   如今,他看着刘薇送来的酒,紧抿着嘴唇,连杯子都没用,抬手就像喝水那样灌了半瓶进去。   几乎是在一瞬间,他脸就红了,眼神也飘了,不用演就真的有八分醉。   他按照刘薇的吩咐,把那张宝贝图纸大大咧咧摊在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还故意撞了下门框,弄出不小的动静,就这么扬长而去。   埋伏在屋顶上的刘薇、李榆、苏老板、秦重、秦岳人都听见那惊天动地的一响。   苏老板:“会不会太过了?”   刘薇:“有什么过的,沈天赐是真醉。”   果然,没过多久莫合就摸了进来。他先是探头探脑地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又瞅了瞅敞开的房门,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他快步走过去,只扫了一眼就认出这是莲蓬炮的构造图,密密麻麻的参数和工整的批注看得他心跳加速。   他迅速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见确实没人,便如获至宝般翻墙而出,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今天真是太顺利了,一路上只听见巡逻兵的声音,却不见人。   城门那里,他也早就打听好了,今晚守着城门的人是一个家里缺钱缺急眼的穷鬼,莫合找了个家里有人急病要出城的理由,又给塞了一小块银子,就哄开了城门。   站在城墙上,刘薇看着莫合远去的背影,松了一口气:“他们来挑衅我们,我可以理解,能不能找个聪明一点的。”   一旁的尔诚为莫合发声:“据下官与乌古斯部人打交道的经验,莫合已经算很聪明的了。”   “好吧,至少他打听事情的时候问的问题还是很有想法的……”刘薇努力找出他的优点。   忽然,刘薇指着远处亮晃晃的东西:“那是什么?好亮。”   “碱湖。”   “原来这么近啊,我们明天就去吧。”   “不近,隔着二百多里地,我们这里的地势高,那里低,所以看起来很近。”   “哎,那也没多远嘛,才二百多里,骑马很快就到了,明天去看看,早点出发,中午就能到了。”   李榆劝道:“那路不能像在官道上跑,只能慢慢走,想中午到,五更就得出发,还是明天去吧,今天晚上早些睡。”   现在已经四更,只能再睡一个时辰。   刘薇摇头:“不行,时不我待,不让我亲眼看看碱湖的品相,我睡不着。不行就用车,现在就出发,我还能在车上睡好几个时辰。”   看着刘薇坚定的眼神,李榆力不能拒,最后,他也坐进了车厢。   还没来得及跟刘薇说什么,刘薇已经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就这么顺势枕在他的腿上:“到了叫我。”   接着,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第225章 第 225 章:谁栽赃我   天上的星星还没黯淡,马车便已经无声无息出了雁门关。   护卫的亲兵护在马车周围,缓缓前行。   原本刘薇的意思是想全用蒸汽车,看了看漫山遍野的草,以及沿途道路的崎岖程度,她决定选择纯天然绿色出行——马车。   一路都有马的饲料,想吃多少吃多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省得还得专门带上一车煤。   这段地上坑坑洼洼,车厢经过了减震处理,还是很颠。   人类能靠自己体内的大网油把内脏吊着,虽然震得难受,但不会死。   蒸汽机就不一样了,万一在路上“吭吭吭”,震掉了那么一两个螺丝,趴窝算是客气的,掉进气缸里,那就太刺激了,第一个赶到的乌古斯人将白捡一个左贤王之位,还有一头羊。   出城的时候,刘薇全心全意收拾她的实验器具,等坐上马车,人闲下来,嘴也闲了,刘薇哀怨:“哎呀,早知道应该带点零食出来。”   “梅子干要吃吗?”李榆掏出一只小纸包,纸包里是褐色的小梅干。   “太酸了。”   李榆又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甘草橄榄。   “太涩了。”   “那吃这个。”李榆掏出蜜渍山楂。   “山楂吃了胃里冒酸水。”   李榆又掏出糖炒板栗……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刘薇起身,扒拉着李榆收拾的包袱。   里面主食、零食、甜的、咸的,一应俱全,都用端正的字体在纸包外面写了名字。   “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收拾瓶瓶罐罐的时候……是都不喜欢吃吗?”李榆哀怨地看着刘薇,这些都是刘薇以前明确表示过喜欢的零食,怎么现在一个都不喜欢了呢?是喜欢别的了吗?   李榆愁肠百结,脑补了刘薇到并州之后结识了新欢,与新欢一起吃东西的场景,新欢推荐了新的零食。   这个新欢是谁?!   对李榆脑内小剧场一无所知的刘薇只是单纯地出现了选择困难症:“都喜欢,就不知道怎么选啦。”   李榆柔声问:“最喜欢哪个?”   刘薇笑嘻嘻:“最喜欢你,你给我选一个吧,你选什么都行。”   “好~”李榆心情又好了起来,拿起梅干:“这个酸些,不过可以缓解坐车太久的不适。”   “嗯……”刘薇张开嘴。   含着酸甜的梅干,看着桌上其他没有被选中的小零食,刘薇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这是不是也算吹枕头风了?难怪后宫不得干政喊了那么多年,没有哪个朝代真的能做到。世上哪有那么多优秀到出类拔萃的人,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当然是有内推选内推。   一路上,刘薇对李榆说了许多碱的妙用,还有化肥对产量的提高,顺便还给他布置了一个作业:如果真的要发行纸币,应该锚定黄金储备,还是应该锚定粮食储备。   这个问题把李榆给弄懵了,如果按照银票的发行经验,那当然是应该根据黄金或者白银储备来,但是,金银不能吃不能喝,或许绑定粮食更正常一点?   刘薇对金本位的“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认知仅仅是“它建立了,它垮了”,怎么垮的……忘记了,不在考纲里,只能给李榆做为一个参考资料,让他自己想。   李榆以为自己是陪着刘薇出来看看碱湖,薇薇研究湖里的东西,自己给她管后勤,给她做饭、铺床、哄她开心。   谁知道,他竟感受到鸡娃家庭的日常——出门玩,回家必须交一篇作文出来。   就是薇薇的这个作文,跨度有点大,从碱湖,到化肥,再到粮食增产,最后居然落到了纸币发行???   “薇薇,你这题,实在有点跳脱。”   刘薇拍拍他的脸:“这哪里大了,我给你出一题,你就知道什么叫大了。某地有一口井,每年只有一天,阳光能直射井底,这口井有可能在哪些地方,这一天是什么节气?”   李榆:“……”   “现在你觉得纸币的发行是不是好像比较简单一点了?”   李榆缓缓点头,起码货币发行的原则他大概能懂,这什么井,什么底的……只怕连游历全国的杜贤彣都不知道。   “好好想想,算是帮我,我这里有这么多煤,除了交到朝廷的,也可以拿出去卖,要是将来能发行纸币,能省不少事。”   李榆一直觉得自己与皇位无缘,也不去想这些事,想多了反而会被太子忌惮,觉得他有不臣之心。   现在他可以放心大胆的去想,都是为了薇薇,替她把封地管好。   时间到了正午,外面一片亮闪闪的光反射进了车里,李榆转头望向窗外,只见一大片湖水,直连到天边,风吹动水波,一波一波地打在岸边,岸边被白色覆盖,寸草不生。   “到了。”李榆开口,刘薇想起来,脖子动了一下:“呀,你压到我头发了。”   李榆赶紧把胳膊抬起来。   带路的人是乌古斯俘虏郁久闾,他是一个小部落的首领,他的部落什么都没干,只因为正好在乌古斯部经过的路上,便遭屠戮,老婆被抢,自己沦为奴隶,他对乌古斯恨之入骨,对大夏的态度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做事特别认真积极,他找了一个平坦结实的地方扎营,刘薇跳下马车,看了一眼地上的痕迹:“这里不久之前有人来过?”   “回君侯,这里经常有牧民往来。”   刘薇眉头微皱:“牧民?牧民只有马,没有牛羊的吗?”   她跟草原动物再不熟,也学习过“偶蹄疫”的内容,马是奇蹄目,牛和羊是偶蹄目,地上只有马蹄印。   郁久闾盯蹲在地上瞧了半天:“有十几匹马,确实没有牛羊。”   “哦,十几匹,不多,还行。”刘薇这次出来,带了三车军火,莲蓬炮都带了四架。   十几人的小队,都不用填充第二轮子弹,就结束了。   “扎营。”   亲兵们和乌古斯俘虏们一起扎帐篷,连李榆都积极参与,郁久闾很感动:连这样的大官都如此亲切地与自己一同干活,不像乌古斯的老爷们一百多人就等着他们几个人伺候,应得稍慢一点就要挨揍,不给饭吃。   刘薇亲自把金贵的玻璃器皿从车上一件一件搬下来,放进搭好的帐篷里,又命两人去湖边打水。   两人回来后,一个胖胖的亲兵递给刘薇一包泛着白霜的土:“君侯,这是湖边的泥。”   “我让你们去打水,你怎么还刮了土?”刘薇笑道。   他回道:“君侯来此,是想知道水里有什么,属下想岸边的土不就是湖水天长日久积起来的么,水已经干了,剩下的就是君侯想要的东西,岂不省事?”   刘薇对积极思考的部下表示赞赏,并遗憾地告诉他:“想法很好,不过泥巴也是杂质,得去掉,去掉就还得把它们放到水里去。”   “对不起,是属下自作主张了,请君侯责罚。”亲兵低下头。   “哪里就要责罚这么严重了,你多刮回来一把土,又不会有什么损失,勤于思考挺好的……对了,你姓什么?”   “属下姓唐。”   刘薇笑:“嗯,那就好,出去吧。”   不是姓王就行,姓王的、胖子,那是随手摸一下什么东西,随便踩一脚,就能触发机关的存在,整个湖塌了,发现地下有个大墓都有可能……她要碱,不要大墓,在没有保存能力的时候开墓,不知道会损失多少文字记录,她不想做千古罪人。   她将全套玻璃器皿一一摆放在铺好厚毛毡的木案上,广口玻璃瓶、玻璃漏斗、陶制研钵、细麻布滤袋分门别类码齐,又取出预先备好的米醋、石灰块、清水分装小瓷瓶。   先取半桶碱湖水,以双层细麻布反复过滤三遍,滤掉泥沙草叶,再把澄清的滤液倒进耐热玻璃釜,架在小火炉上慢熬。   经过反复测试和对比,刘薇确定湖水的主要成份是硫代碳酸钠:“哈,海波。”   她记得很清楚,这是初中化学学到熔点时的第一个提到的东西,48摄氏度。   当时初中化学课就有实验课,虽然不多,但各种器械俱全,酒精灯、试管、烧杯、石棉网……唉,第一次进大学实验室的时候,自己还嘲笑过中学的条件好差,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那个时候,玻璃器皿都分好多种……唉,当时只道是寻常。   不知何时,已是暮色四合,今晚没有月亮,璀璨星空如同一只大锅倒扣在草原上。   忙了一晚上的刘薇走到湖边,短暂地放空一下大脑。   此时天地间一丝风都没有,这里的水含碱太高,要吃盐的动物都不过来,草食动物不过来,肉食动物更不会过来,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字面意义上死一般的寂静。   刘薇很不习惯这样的死寂,她平时待过最安静的地方,也会有电子产品发出的细微声音。   极致的安静,让轻微的脚步声显得无比清晰。   这脚步声是刻意放轻的,就是意图悄悄走到人身后,突然吓人一跳的那种风格。   刘薇太熟了,她被别人吓过,也吓过别人,绝对不会听错。   不可能是随她来的人,亲兵们不敢跟她开这种玩笑,李榆一向以君子自居,讲究非礼勿动,更不会干这种事。   如果是乌古斯的人……也不应该只有一个。   什么怪东西?   刘薇没有妄动,她知道自己在水边,后面的人能看清她的位置,但后面的人在黑暗中,自己看不清这人的位置,既然此人没有对自己放箭,那就说明他是想靠近再动手。   近了……更近了……   刘薇猛然转身,挥动匕首对着身后砍下去。   短兵相接,在黑暗中响起金属相撞的声音,此人的力气比刘薇大,见偷袭被发现,伸出手,想要抓刘薇的手腕。   刘薇旋身错开,大喊:“有刺客!”   来人并不逃走,继续对刘薇发动攻击,力大招沉,颇有草原摔跤的架势。   他有一力降十会,刘薇四两拨千斤,闪来闪去,就是不与他硬碰硬,也没有动用袖箭。   这么奇怪的人,不知道有什么目的,留个活口审一审,说不定有大收获。   那人被刘薇耍得团团转,直到被赶来的亲兵按倒在地,脖子上架着两把雪亮快刀才停下。   “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刘薇接过亲兵递来的灯笼,对着来人的脸一照,是个少年,刘薇失声叫出来:“拖拖?怎么是你?”   拖拖脸上沾着泥巴和草屑,五官比几年前初见时长开了,从稚气变得硬朗,不过还是能看出来就是他。   “你打我干嘛?!”刘薇恼怒地伸出指头,对着他的额头狠狠戳了一下。   看清刘薇之后,拖拖愤恨的表情转而变得惊愕,继而变得更愤怒:“你就是晋侯?”   “对,是我。发生什么事了?”   “你为什么要屠我部百姓?”拖拖更加激烈地挣扎,浑然不顾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刃,一缕鲜血顺着被割破的伤口流下来。   亲兵们死命按着他,刘薇困惑地问:“我?什么时候?我都不知道月狼部也在这附近,你们不是在云州吗?……不是,我为什么要屠你们啊?”   刘薇指着自己:“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杀人狂吗?”   “你……”拖拖哑然,当初刘薇治好了他奄奄一息的小马,还分肉干跟他一起吃,一点都不嫌弃他是北狄蛮夷,小马可以再次奔跑的时候,她比自己还开心。   拖拖心中产生动摇,讷讷道:“真不是你?”   “我说我不是,你又不信,过来,你好好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刘薇拉着拖拖的手,往营帐方向走。   “哎呀,这是怎么了?”李榆方才也听见了动静,鉴于自己的武力值堪忧,他便没有出去给人添乱,一直焦急地等在营地,等众人回来,他才松了一口气,定睛一瞧,却发现站在刘薇身旁的是拖拖,脖子上有一道血痕,浸透了皮袍的领口,雪白的羊毛上沾染了一片红。   李榆急忙去拿药,刘薇给他消毒,包纱布。   拖拖一双眼睛一会儿看着李榆,一会儿看着刘薇,犹疑不定。   “伤口不深,过不了几天就好了,你吃晚饭了吗?”   拖拖摇头,刘薇看了李榆一眼,李榆起身出去,不多时拿回一碗羊肉和面饼,放在拖拖面前。   刘薇:“你先吃,吃饱了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干嘛要打我?”   “是他打你?”李榆震惊。   “就是,我在水边看星星,他突然就摸过来了,好吓人。”刘薇气咻咻。   “我要为我的族人报仇!”拖拖凶巴巴地咬了一口羊腿肉,非常用力地嚼着,好像羊腿是他的仇人。   等他吃完,又盯着刘薇:“真的不是你?”   “你这问题,让我怎么回答,我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我也没办法给你拿出证据证明我的清白,你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自从北狄内乱开始,乌古斯部就在清理忠于大可汗的部落,月狼部虽然离王廷十分遥远,以前也一向对大可汗的命令阳奉阴违,但是,由于他们早早与大夏建立了贸易关系,便被乌古斯部也划为大可汗一党。   致使整个部落从云州旁边跑到了并州旁边。   本以为并州远离王廷,也远离乌古斯部,至少可以太太平平地放牧,卖牛羊为生,岂料,变故陡生。   三天前的晚上,有一支打着大夏旗帜的队伍,突然出现在月狼部,月狼部的族人常年与大夏人做生意,不仅没有防备,而且还拿出肉和酒热情款待,谁知那些人突然亮出武器,对手无寸铁的月狼族人痛下杀手。   “他们说,他们是掌管并州的晋侯派来的,清剿归附沙鲁的叛军部落。”   刘薇听傻了:“啊?大夏跟沙鲁刚签了盟约还没几年呢,怎么就要清剿了?”   “有人告诉我,你们遭了水灾,今年交不出粮食,所以反悔不肯给了,还要先下手为强。”   刘薇:“……你什么时候见过大夏这么有志气,还先下手为强?耍赖不给了,那就不给了呗,本来粮食就不够吃,还要派人出关来打人,那不是消耗粮食更多?”   拖拖沉默半晌:“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还是假,我分不清……”   拖拖不知道晋侯就是刘薇,他只知道来的人确实打着大夏的旗帜,为了复仇,他便一直在雁门关外潜伏着,想等关里的守将出来巡查时,趁机把人杀了,以慰族人的在天之灵,结果没等来守将,等到了一队马车,浩浩荡荡往草原深处去。   刘薇下车的时候,他没看清脸,到夜深了,刘薇才出来,他以为刘薇是晋侯的家眷,便想绑了她也一样。   他一直潜伏碱湖边的一处土丘后面,见刘薇落单,才伺机跟上,本以为拿下一个弱女子手到擒来,谁知道压根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案发地点在哪?”刘薇问道,想了想,又改问:“你们族人被杀的地方在哪里?”   “在前面,要走大半天。”拖拖闷闷地开口。   “遗体埋了吗?”   拖拖摇了摇头:“我们不埋。”   月狼族的人认为草原上的飞禽走兽都是长生天的使者,死去的人都要剥得赤条条,放在旷野上,任由动物吃掉,吃得越干净,就说明福气越大,灵魂将与长生天一样永存不灭。   “明天我们一起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伪装成我的人。”   是夜,拖拖辗转反侧,他不愿意相信刘薇是凶手,连看见小马驹中毒都会流泪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可是,也有好多年没有见到她了,她会不会变坏了?   就像乌古斯部的人那样,当初在王廷的时候,他们对自己也很好……人是会变的。   这一晚上,拖拖都没有睡好,心里有两个声音反复横跳,最后他告诉自己:如果刘薇能拿不出像样的理由,就不相信她,只要自己不死,就要复仇!在真相大白之前,也不要对刘薇笑了!免得发现她真的是仇人的时候太痛苦!   第二天一早,拖拖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了,刘薇同情地问他:“没睡好?”   “睡得很好!”拖拖嘴硬。   “那就好,你先把你睡的铺盖收拾好,一会儿过来吃饭。”   拖拖沉默地看着那一大盆生的羊排。   牧民只有节日才杀羊吃,就算是拖拖,也不能做到顿顿有肉。   有肉,是好的,但是……羊排从生到熟,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起码一个半时辰。   拖拖抬头看了看天色,一个半时辰……等走到月狼部的营地,天都黑了……   月狼族的人平时放牧,早上也吃肉,但都是切成片状,或是小块,一下子就熟了,哪有吃这么大一块的。   拖拖心里难过:她是不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她是不是想骗我?   一直以来,刘薇在拖拖心中都是可爱善良纯洁的完美形象,与特别会算计的大夏商人完全不一样。   他一边不相信,一边又提心吊胆,脑子一团浆糊,随手把自己睡过的铺盖卷成了一团,便算是好了。   “哎,你这是什么东西,太难看了!”秦重看不下去,把拖拖用过的铺盖又抖开来重新打包。   秦重的打包技术师承刘薇,刘薇把新生军训时学到的那点东西都教给自己的亲兵了,特别是实用性极强的打包术。   学习打包铺盖消耗了不少时间,等拖拖能把一大堆东西打包成一个正方形之后,就听见刘薇喊:“吃饭啦。”   拖拖:“???”   刘薇把一大碗面放在拖拖面前,面上还放着两根大大的羊肋排,一根是酱烧的,一根是清炖的。   刘薇将筷子递给他:“这个酱是我从蜀中带过来的豆瓣酱,还加了香料,这根只放了盐,不知道你喜欢哪种,都尝尝吧。”   月狼部也吃面,他们的面不是小麦,而是青稞、小米、黍,粘性不大,无法像汉人那样做出花样,做法相当原始:加水揉成一团,隔火烘烤。   拖拖在云州的马市上吃过几回小麦面搓的面条和胡饼,十分喜欢细腻柔软的口感和香香的味道。   这回他没先吃面,而是一口咬在羊排上。   香酥软烂,就像炖了很久一样。   他不解地看着灶旁边的大盆,他起床后,分明看见大盆里面放着的是生肉。   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熟透了?   拖拖忽然想起一个骗术,他的族人曾经从西戎人那里买了一块石头,说只要把石头放在牛肉里,只需要一夜,牛肉就会变成牛肉干,而且,还演示了,当真前一天晚上是鲜肉,第二天早上就成牛肉干了。   等石头买回来,才发现,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的族人带着几十个人上门理论,那个西戎人才老实交待:牛肉干是早就做好的。   刘薇到底在计划什么惊天大阴谋,连这种小伎俩都要用。   “这肉,到底是怎么熟的?”拖拖绷着脸,死死盯着刘薇的眼睛,他不会笑着叫她薇薇姐姐了,他只会冷脸逼问。   刘薇指了指灶头上一只还在向外喷气、形状怪异的铸铁锅:“喏,高压锅。”   拖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他起身打量着怪锅,并悄悄的、慢慢的,企图把手放在正在向外狂喷气体的小孔上方,被刘薇重重打了一巴掌。   刘薇利落地掏匕首,从一小堆肉片里挑出一片,悬在气孔上,鲜红的肉片,肉眼可见的变成灰白。   “张嘴!”刘薇厉声,吓得拖拖张开嘴,刘薇将羊肉扔进他的嘴里:“熟了没?”   拖拖嚼嚼嚼,点点头。   “刚才,你的手,差点也熟了,十几岁的大人了,怎么还跟三岁小孩似的莽撞。”刘薇擦了擦匕首,放回鞘中。   这是刘薇和沈天赐通过活塞蒸汽机倒推出的高压锅,不只是为了加快烹饪食物的速度,刘薇的梦想是制作罐头,可以获得保存时间更长的军粮。   在刘薇的设想里,她的兵,会杀穿整个北方草原,追出几千里,粮草自然是要优先保障的。   沈天赐都觉得她想得太远了,历代的中原王朝,把敌人赶出关外就算了,转战几千里的那种杀法,几千年来,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万一呢,先备着呗,总比事到临头,什么都拿不出来的强。”   在试验版高压锅炸穿了几回屋顶之后,李榆委婉地提醒她,虽然咱们补得起屋顶,但是那锅盖飞出去,不知道会落到哪里,砸伤人就不好了。   于是,刘薇决定换个安全的实验环境——到广阔的草原去,没有屋顶,没有行人!   结果,换到可以随便炸的地方,它就不坏了!运行的非常平稳。   真烦人。   唉,算了,成功就好。   刘薇记下详细的操作,包括更漏滴了多少滴水之后,就操作放气等等,以便复制成功经验。   知道锅的真相后,拖拖心里也十分安慰:至少她没有在这件事上欺骗自己。   拖拖冷着脸,吃完了两块羊排,把一大碗面条都吸溜完了。   “还有一块,要吗?”刘薇拎着高压锅过来,冲他晃了晃。   “要!”拖拖冷着脸,把最后一块羊排拖到碗里了,冷着脸嚼嚼嚼。   “他昨天刺杀君侯,干嘛还对他这么好。”秦岳人愤愤不平。   李榆吃着刘薇专门为他单独做的沙葱炒羊肉,心态平和,反过来安慰秦岳人:“哎呀,他还是个孩子,又受了刺激,一时想不开而已,刘侯说过,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刘侯什么时候说的?”   “她私下跟我说的。”李榆眉眼弯弯,“她的意思我最清楚了。” 第226章 第 226 章:护送   一路上刘薇都在仔细观察着附近的环境,并与那几个乌古斯仆人绘制的地图做对比。   水源分布、土坡高低、哪些路能走车,哪些路太软,马蹄踩下去都会陷,包括土质的颜色,刘薇都会关注。   李榆则在观察天气,把云的形状画下来,把风向记下来,并以此对照此后的天气变化,寻找草原上的天气规律。   “你这是要抢凌翠翮的生意嘛?”刘薇笑道。   李榆一脸认真:“她跟我说过云的形状会预兆着后面的天气,但是,我发现同样的云,在剑南道、羊苴咩、京城、云州,都不一样,云州的大雪山,一整个上午什么云都没有,到了中午,山上也会突然刮风下雪,完全没有道理,我想,也许是跟地形和高度有关。”   “嗯,确实有一定的关系……”什么上升气流,副高压之类的,刘薇也说不明白,初二地理课曾画过的信风带和西风带,计算什么什么百帕,都还给老师了。   就等李榆自己发挥了,说不定他能修成望云观风的神功,自己给自己加神通BUFF。   刘薇能教李榆的就是正确的比例尺观念,只有民房的平地还好,但凡城里有座山,那比例就相当的自由奔放,不是小的莫名其妙,就是大的惊心动魄。   太阳从东划到西,当刘薇今日第二次看到金星悬在地平线的时候,月狼部终于到了。   营地早已没了活气,有的毡帐被烧秃了一半,有的毡帐只剩下一摊灰烬,草叶上还有血迹。   人都已经被收敛了起来,并排放在一起,并按照牧区的风俗,所有人都被脱去了全身的衣物,不着寸缕,等待着彻底回归大自然。   拖拖冷着脸看着刘薇:“都在这了。”   一路上他都没有吭声,也没有再出言挑衅,他就等着看刘薇到底能给他一个什么交待。   刘薇仔细检视了几具尸体的伤口,有人是被一箭穿心,有人身中数刀,全都是在促不及防的情况下被杀。   不少刀伤有一个特征:伤口边缘不是平滑的,皮肤有皱起的痕迹,就像是钝刀子割肉时,反复拉扯造成的结果。   还有一些刀口旁边有额外的小伤口,皮下脂肪和肌肉都被勾了出来,那是卷了刃的刀子造成的伤痕。   “这不是大夏的刀。”刘薇叫来一个亲兵,“把你的刀拔出来。”   刘薇将亲兵的刀递给拖拖瞧:“你看,大夏的刀每次使用之后都会重新打磨,保证刀刃锋利,卷刃就更不可能了。”   “哼,一把刀杀了这么多人,还没有回去就钝了。”拖拖还是不相信。   刘薇摇头:“你有刀吗?不要的。”   部落里现在有很多再也不会有人用的刀,拖拖板着脸从帐篷里找出一把,扔在刘薇面前。   “你看着。”刘薇左手握着亲兵的刀,右手握着月狼部的刀,用力相击,月狼部的刀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豁口,没有崩掉,而是卷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大夏刀的材料和煅造的方法都不一样,不可能这么快就卷刃。”   虽然很地狱,但是刘薇还是得指出来,大部分尸体上的刀伤都没有深及骨头,更不存在刀子卷刃的可能。   拖拖紧抿着嘴唇,他们平时切羊肉也要用刀,刘薇一说,他就明白她说的意思了。   刘薇又看了一个身中两箭的尸体,箭已经拔出来了,就扔在一边。   “这个箭头,也不是大夏的。”   那是扁箭头,两侧开刃,数年前,大夏军中就不用这种箭头了,大夏军用的是三角形的,三面开血槽,射进身体之后,伤口是三角形的孔洞,血流不止。   秦重随身带着的一壶箭,每一支都是三角头。   “大夏军的箭头,统一铸造,统一配发,而且都会有记号,若是一批箭矢出现问题,制造的工坊会被处罚,你看这些扁箭头,上面什么都没有。”   拖拖拿着扁箭头,又看了看三角箭头,心里信了九分,却不敢这么快就确定,生怕再被骗。   刘薇叹了一口气:“你也可以说,刀和箭头都是为了隐藏身份故意换的,但是你不也说了吗?那天来的人打着大夏的旗帜,根本就不想隐藏身份。”   “我……我……”拖拖所有的疑虑都被打消,无论是以前与刘薇的关系,还是摆在眼前的证据,都让他无法再把大夏当成凶手。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我错了……我差点杀了你……”   “是哦,杀人未遂。”刘薇蹲在他面前,“你打算怎么办?”   拖拖怔怔地看着她,小小声:“你打我吧。”   “打你干什么,挑拨离间的人才是最坏的,你么,以后再说。”刘薇更关心始作俑者。   草原上的交战双方就是沙鲁和乌古斯部,沙鲁没有这么做的理由,那就只能是乌古斯部了。   只是草原这么大,骑兵们骑着马,一天能跑好远,根本不知道上哪儿找他们。   “唰啦啦”,远处的草丛里传出细微的声音。   “什么人!”秦重的手按在刀柄上。   “啊……把他们忘记了……是我的族人!”拖拖一脸的懊恼,对着草丛喊了几声。   几颗脑袋从草堆里探了出来,是几个孩子,年纪在十二三岁上下,有男有女,脸上有泥,身上的皮袍也是脏兮兮的,眼里满是戒备和恐惧。   他们站在草丛里,看着大夏士兵们腰间挎的刀,紧张地一动不敢动。   拖拖又对他们说了几句话,一个胆大的孩子才小心翼翼迈出第一步,一步步地挪到刘薇身边。   在他身旁,跟着一头矮矮的小肥羊,那只羊看起来还没有满月,傻乎乎地跟在主人靠过来。   刘薇看着他们的小细胳膊小细腿:“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拖拖声音低沉:“那天,他们出去放羊,一时贪玩,走得远了,还迷了路……”   那天的夜空阴云密布,到后半夜,星星才出来,他们在星星的指引下,才找到回家的路,他们在路上忐忑不安,担心回家会被阿妈骂,被阿爸打,他们甚至在路上还编好了理由,就说遇到了雕,羊群被吓跑,他们是追羊群才会回来这么迟的。   没想到,离着还有好远,他们就看见了他们的家……冲天火光,将上方的天空映成一片红。   再也不会有人因为他们贪玩晚回家而骂他们、打他们了。   刘薇蹲下身子,安慰他们几句,他们傻愣愣地站着,拖拖低声说:“他们听不懂汉话。”   一个女孩子怯怯地看着刘薇,她的个头只有刘薇蹲下来这么高,一直躲在其他孩子后面,手里紧紧抱着小羊羔,好像生怕大夏人把她的羊羔抢走了。   刘薇看着她瘦弱的身形,问拖拖:“这几天你们都吃了些什么?”   “埋在地下的糜子。”那是月狼部从并州买了,打算过冬吃的。   放在外面的肉、奶制品,全都被抢走了,什么都不剩。   “我这还有点吃的,今天晚上吃饱了再睡觉。”刘薇把带来的肉和茶叶拿出来一些,亲兵们开始支灶,烧水。   车里的食物是李榆打点的,在物资匮乏的地方待过就是不一样,只计划出来两天,李榆准备了至少够吃半个月的东西。   出城的时候,刘薇还觉得他带得太多了,吃不完还得带回来,李榆说反正装小半车跟装满一车没区别,马没意见。   现在拿出了不少东西,车里的食物还剩一半。   拖拖告诉孩子们“今天晚上有肉吃”时,孩子们还没什么反应,失去亲人的打击太大了,让他们无法感知到有肉吃的快乐。   直到肉香味飘出来,几天都没怎么吃饱的肚子才好像被唤醒,开始发出对食物的渴望。   拖拖还告诉他们,肉是眼前这位好心姐姐给的,那个抱着羊羔的小姑娘默默凑到刘薇身旁,没说话,只是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她,说了几句什么,刘薇一个字都没听懂,小姑娘便把自己手里抱着的小羊递给刘薇。   刘薇摸了摸小羊,身上洗得很干净,软绵绵,毛绒绒的,看来这只羊是被这个小姑娘当成宠物,而不是食物养着的。   小姑娘又对刘薇说了一句什么,拖拖回了她一句,小姑娘又不吭声了。   “她说什么?”刘薇问道。   拖拖:“她说她想找捏捏。”   捏捏在北狄语里是外婆的意思。   刘薇拨了拨火堆:“她外婆在哪?”   “在那座山的山凹里,白狼部。”拖拖随手一指,“我们也有亲人在那里,所以才会到这里来。”   事实上,月狼部占的这块地,就是白狼部的,不然都用不着乌古斯部的人动手,白狼部的人早就过来把他们赶跑或打死了。   “白狼部不到处走的吗?”   拖拖摇头:“现在是冬天了,我们都会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过冬。”   刘薇这才想起来,哦,对哦……   牧民的冬天也得靠存储的物资过日子,没必要像夏天那样自由快乐地十几天一回小转场。   “两个山头的话,要走多久?”   拖拖:“骑马要骑两天。”   “要这么久啊……”刘薇看着那座山,在夜色中,只能看见地平线的末端坠着那么黑沉沉的一大坨。   天色还没黑透的时候,她就已经看见它了,在看见它之后,又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到了月狼部的营地,但从视觉上来说,完全没有觉得这座山近了多少,仿佛山在等距离地往后退。   行吧,望山跑死马。   两天的距离,也还行。   刘薇问道:“那里是固定的冬季草场吗?还有人知道他们在那里吗?”   拖拖点点头:“是固定的,那里好多年以前就是他们的冬季草场了。”   随便跑到其他部落的冬季草场,就等于入侵,是要打起来的。   刘薇想了想:“那你们想去吗?”   “想,但是不敢。”月狼部的营地已经被血洗过一回,乌古斯的人不会想到还有这么几条漏网小鱼,不会再回来,相比于其他地方而言,这里反而安全些,几个孩子走那么远的路,万一半路上遇上了乌古斯人,他们就凶多吉少了。   “还是去吧,不然你们过不了这个冬天。”有关系不错的亲戚,当然应该优先让亲戚管,何况前方那么一大片地图还没探索,那里已经是北狄的领土了,以前要去,得先跟北狄人打招呼,不然一大堆人,带刀带枪的过去,很容易发生误会。   现在她是要送孩子回外婆家,谁还能挑错。   刘薇的意思是夜长梦多,暴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了,不如第二天就出发。   拖拖将族人的遗体送到草原上,按理说还要请族里的萨满举行仪式,但是,萨满也不在了,拖拖只能按照自己对仪式的记忆,独自进行。   他十分忐忑,担心自己有什么疏漏、错误,惹得神明不快,族人的灵魂不能得到安宁。   刘薇安慰他:“现在你就是月狼部的萨满,你是传统的继承者,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有什么地方你记不清了,或是与原来做的不一样,那一定是长生天的意志,长生天也想换换规矩了。”   拖拖从未听过这种说法,他不敢确定:“真的?”   刘薇斩钉截铁:“当然是真的,不然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记错?上次你们的马,病得那么重,如果是在草原上,那些马是不是就只能等死了?我是不是正好出现?这都是天意啊~”   见她说得这么坚定,拖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在茫然无措间,很快接受了刘薇的理论。   仪式只有月狼部的族人才能参加,外人不行,拖拖与那几个孩子在远处举行仪式,刘薇清出一辆车,让人把他们的行李放上去,再用绳子捆扎结实。   “他们也是不容易,小小年纪,就要遭遇了这么大的变故。”李榆望着星空下那几个小小的黑影,悠悠叹了一口气。   刘薇把绳子的一头递给李榆:“拿着……可不是,乱世人不如太平狗,草原上生存不容易,都想着往自己部落里多多划拉东西,没有律法没有道德,只有比武力,弱肉强食。”   “唉……哪有永远的赢家,今天赢的人,明天可能也会输,永远没有太平日子。”李榆年少在宫中过,最大的烦恼是被哥哥欺负嘲笑,已经觉得天要塌了,等到了云州,城外的白骨时时刻刻提醒他“忘战必亡”“北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打进来”,他才发现,与这种真会死的提心吊胆比起来,大哥那稳定发挥的嘲笑也没什么。   第二天清晨,刘薇以为自己已经起得很早了,没想到那几个孩子已经起来,帮着亲兵在草原上生火做饭,小姑娘抱着小羊羔,就着大锅里蒸莜面剩下的热水,给小羊羔洗澡。   经过昨天的仪式,小姑娘知道自己已经与父母永别,心情低落,下手未免重了些,小羊吃疼,加之又见过宰羊的场景,它误以为自己要被煮了,吓得拼命挣扎,甩了小姑娘一脸水,小姑娘气呼呼地追过来。   小羊逃到一只母羊肚子下面,母羊低下头,想用羊角顶走小姑娘,秦岳人怕小姑娘受伤,双腿夹住母羊的身体,想把它制住,谁知道这母羊力气大的很,背着秦岳人就跑。   秦岳人掠过秦重的时候,他正在搅着锅里的粥,秦重闪身躲开,将手拢在嘴边:“喂,还回来吃饭吗?”   “哈哈哈哈哈……”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   太阳还在地平线以下,草叶上凝着白霜,队伍出发了,车轱辘压过被冻硬的草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个孩子穿得十分厚实,像几个俄罗斯套娃,老老实实与他们的行李坐在同一辆车上。   刘薇给了他们一包零食,让他们啃着玩,小朋友们对酸溜溜的梅子一万个嫌弃,还是糖炒板栗受欢迎。   草原,那是一种刚开始看很激动,看时间长了就很麻木的风景。   特别是被颠得七荤八素,沿途连一只土拔鼠都没见着的时候,刘薇被颠得昏昏欲睡,晃着晃着,又往李榆身上倒,李榆扶住她,将窗帘放下:“睡一会儿吧,有事我叫你。”   又向前走了一个多时辰,左侧方的一片小水坑周围猛然腾起一群飞鸟,秦重皱眉,举起望远镜,向水坑望去,瞧了半天,也没有看见有任何动物靠近水坑喝水。   秦岳人也听见了,他在马背上站了起来,向水坑眺望。   高高的草丛在风中轻晃,风吹、草没怎么低、也没有现出任何动物。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秦重纵马向刘薇的马车边靠近,隔窗出声:“君侯,那边水坑有异常,要不要派人过去看看?”   刘薇躺在李榆的腿上,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晃了晃脑袋:“嗯?什么异常?”   “草丛中有鸟惊飞,但是没有什么动物出现。”   “哦,不用管他们,保持队形,继续往前走,别带着孩子打打杀杀的。”   有一圈盾车围着马车,别说是乌古斯部那个质次廉价的扁箭头,就算是用上大夏的三棱破甲箭,都射不穿。   队伍便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亲兵们散在车队四周,看似松散,实则都暗暗绷紧了神经,手始终搭在刀柄上。   秦重盯着左侧,秦岳人盯着右侧,还有趴在盾车上的亲兵,只要有东西敢袭击马车,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几次从草丛里扑出来的生物,并无情地予以剿灭。   后勤车上就这么多出了黄羊、兔狲、斑猫、野兔……本来秦岳人连旱獭都想拎上车,被刘薇坚定地拒绝了:“离它远点,这东西身上有病,人被染上了会死。”   夕阳擦着山尖沉下去的时候,队伍终于走进了那处山凹。   白狼部的冬营地就扎在山凹最里面,背靠着陡峭的山壁,外围用粗木头围了半人高的栅栏,几十顶灰扑扑的毡帐错落排开,烟囱里冒着袅袅的青烟。   听见马蹄声,栅栏边的几个牧民立刻警惕地站直了身子,手都按在了腰间的小刀上。   刘薇让马车远远地停下,先让月狼族的孩子们下车,去找找他们的亲人,免得双方发生误会,黑灯瞎火的打起来。   牧民们先看见一只小羊羔从马车后面跳下来,接着是几个穿着皮袍,圆滚滚的小孩向他们跑来,一个中年妇人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外孙女:“塔娜?你怎么来了?”   小女孩跑过去,一头扑进妇人的怀里,委屈地放声大哭起来,抽抽噎噎地向外婆诉说月狼部遭遇的一切。   “什么?!到底是谁?!”白狼部众人听后,群情激奋,他们一向有仇就报,岂能容得凶手逍遥。   白狼部的族长脱里是拖拖的外公,他一眼看见正在扶其他孩子下车的拖拖,便拨开围拢的族人走上前来,他打量着汉人打扮的刘薇和李榆:“多谢你们送孩子回来,你们是什么人?”   “大夏晋侯刘薇,这位是秦王殿下。”刘薇微微颔首,“我们途经月狼部旧地,遇上了幸存的孩子,顺路送他们过来。”   听见“刘薇”二字,白狼部众肃然起敬,刘薇见他们神色有异,便追问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人回答,刘薇就看见了一匹马。   马,就是普通的黄黑相间的马。   马普通,挂在脖子上的字就不普通。   那是一块布,布上绣着“刘薇”二字。   刘薇:“……这是什么意思?”   “刘薇”二字,在北狄各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沙鲁上位后,为了能稳住混乱的局势,努力神话自己。   在沙鲁的故事中,草原上诸王各自为政,互相攻伐,致命民不聊生。   长生天有意结束北狄混乱的部落关系,让草原子民们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于是派出使者,无差别攻击引发祸乱的根源。   留下来的那个,就是被长生天选中的草原霸主!   沙鲁的爹、哥哥们都死在了神罚中,而他,原本根本就没有可能继位的老七继位了,这就是天意!这就是长生天的意志!   这个故事本来没有刘薇的。   但是大炮把人轰成渣这种事情,实在是让草原部众开了个大眼。   再加上刘薇秉承着“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的态度,只要不攻击她,她不打人的态度,只杀领头的。   导致刘薇的雷霆操作,被无数人亲眼目睹。   草原上的人敬畏雷神,他们相信拥有召唤天雷之力的人,可以驱邪避疫,保家宅平安。   从此,家里有牲畜得怪病、孩子夜惊之类难以理解的问题,就在牲畜的圈门上、孩子的床边贴上“刘薇”二字。   白狼部整个部落懂汉语的不多,但人人都能写会读“刘薇”。   刘薇握拳,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死沙鲁,赔我版权费!”   “什么?”李榆转头看着她。   刘薇放松脸部肌肉:“没事,看看是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找着亲人了?”   部落不大,喊一嗓子,所有人都出来了,各自认亲。   拖拖将月狼部遇到的事情说给脱里族长听,脱里发狠道:“找死!要是发现他们,就把他们全杀了!”   “只怕他们已经在附近了。”刘薇把在路上遇到的异样情况告诉脱里。   脱里神色冷峻,这一大片地,都是属于白狼部。   如果是赶着牛羊转场去冬季牧场的其他牧民,不会有人赶他们。   可是哪有牧民只养马,不养牛羊,还藏在草棵子里的?   “哼!他们敢来,就让他们尝尝我们的厉害!”脱里怒吼。   白狼部出好猎手,人又多,硬碰硬,他们不怕!   刘薇劝道:“如果他们守在这附近,专门等人落单再动手呢?还是早点解决掉比较好。”   脱里不解:“怎么早点解决?他们不来,我们不就得等着?”   “他们会来的,一直蹲在草丛里,他们也受不了啊。”刘薇扬眉一笑,“不过,得请你们帮忙。” 第227章 第 227 章:诱敌   “请进。”脱里将刘薇李榆等人请到最大的那顶毡帐里,正中间点着一个大火堆,里面的干牛粪正熊熊燃烧,外面北风呼啸,帐子里热得刘薇浑身刺痒,忙不迭将外袍脱下来。   一位年长的老妪给众人端上奶茶,里面满当当地泡着一整碗的固体,从米到肉,一应俱全,也就是现在还没有发泡奶油,不然,这碗奶茶还能再增加高度。   脱里:“刚才你说,能把他们早点引来,怎么做?”   刘薇放下勺:“乌古斯的大帐离这里很远,他们没有带太多吃的,走一路抢一路,这里是你们的草场,他们已经抢过月狼部了,接下来能抢的,除了你们这,就是大夏的并州。并州旁边的广武已经被他们劫过一次,现在加强了防卫,以他们现在的实力,不会再敢去,就只剩下你们这。我们过来时,发现有人潜伏在草丛里,只怕是已经盯上你们了,等着你们松懈的时候下手。那就松懈给他们看。”   这片草场是北狄边境的最南边,大多数草已经枯黄脆硬的季节,这里还有一些能凑合嚼嚼的半青不黄的草,以及土里依旧柔软的草根子。   白狼部的人还在每天放牧,让它们在外面吃喝,等到冬天风雪实在太大的时候,再动用储备粮。   第二天开始,白狼部放牧的队伍里多了一些人,他们仿佛人形牧羊犬……或者说是人形哈士奇,跑来跑去,一刻也不消停,一会儿把羊赶到坡上,一会儿又把羊赶到谷底。   羊群的活动量陡增,绝对能名更北狄咩咩步数榜的榜首。   跟着羊跑来跑去的人类,很有艺术气息,到哪儿都会拿着纸和炭笔,涂涂画画。   “你说那个小山只有十丈?”刘薇对新画的地图非常不满意,别的不说,就那个高度,标得非常之迷幻。   刘薇见过那座小山,她亲眼看见一头羊在坡下和坡顶上的大小对比,起码有一百米,也就是三十丈。   那个兵灰心丧气地搭拉着脑袋,他确实对空间距离没有什么感觉,他觉得小山与雁门关的城墙差不多高,雁门关的城墙就是十丈缺一点。   他也觉得一百平方米的晋侯府后花园,跟三百平方米的校场差不多大。   以前完全没机会发现他对空间感知的错误,当兵么,只需要忠诚、勇敢、能砍死人且不会被人砍死就可以了。   山的高度还是很重要的,决定了能不能把莲蓬炮推上去,以及莲蓬炮到了山顶以后,到底能打多远,要是高度不够,哼哧哼哧劳民伤财的把炮推上去,结果炮距过于感人,那还不如省点力气。   如果这山有一面是峭壁,那刘薇自己就能算,找个人站在前面,用相似三角形定理,用已知的人类身高,就能求得未知的峭壁长度。   然而,这个小山有坡度,边不够直,无法找到共同边线到底应该结束在哪里。   刘薇知道山的高度是可以算的,但是她一时也想不起来是怎么算的了,她能想到的就是让会测算炮距的人爬上一个一个的小山,目测有效打击距离。   只是带来的亲兵里面只有四个人会算指望他们四个人一口气把周围的大山小山都爬一遍,那真是要了亲的命了……   刘薇最后寄望于秦重,毕竟秦重是校尉,他也曾带兵出城追击北狄军,或许……他应该知道怎么算?   “君侯,十分对不住,末将不会。”秦重老实承认,他不需要计算,他只需要指着山头,大喊一声:“跟我冲!!!”   士兵们就会跟着他一起往山上冲,再说云州城外也没什么山,最大的高度差就是古老河道留下的遗迹。   “回君侯,我会。”秦岳人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刘薇与秦重的对话。   刘薇觉得他是水师,对草原地形不熟,就没安排他外出,就留下来培训白狼部的人们如何配合作战。   “哦?说说?”刘薇挺好奇。   “往日我们在海上,时常要测量海岛与我们的船只的距离,确保箭支能射过去,君侯如今要测的是山高,但道理是一样的。”   “那先试试?”刘薇来了兴致。   刚出门,外面便有一个妇人问道:“你们去哪里呀,马上就吃饭了。”   “先盛出来嘛,饭凉之前,就能回来啦。”刘薇带着秦岳人和几个会算炮距的人往那座被人算做“十丈”的小山而去。   出发前,秦岳人从地上捡了两根用来扎羊圈的树枝。   这树枝特别好,笔直笔直,没分叉,没疤眼,据说是部落里的狗兴冲冲叼回来的,主人要,它都舍不得给,最后还是用骨头换回来的。   到了小山下,秦岳人瞧了瞧山的形状,这山势很平整,没有过于古怪的凹凸起伏,山顶的位置十分清晰明确。   秦岳人内心:“好像窝窝头。”   刘薇内心:“好像青春痘。”   秦岳人用自己的步距量了量树枝的长度,一根是一丈多一点,另一根还要再长。   秦岳人在一丈的位置做了个记号,将一根树枝竖直插在坡脚,让树枝露在外面的长度正好是一丈,再转身,背对山坡,沿着平地大步向前走去,他每一步的步距几乎完全相同,走出数十步,秦岳人停下,将第二根树枝再次竖直插下,与前一根遥遥相对。   秦岳人又走了一遍,他一步步倒退着向后走,眼睛始终盯着坡脚那根树枝的梢头,忽然,他伏下身,几乎贴在地上,自下而上望去,只见那根树枝的梢头与山顶尖尖的位置完全一致,又在地上插了一把刀,做为标记。   到第二根树枝处,秦岳人如法炮制,插下第二把刀。   之后,秦岳人开始计算,他嘴里念念有词,最后告诉刘薇:“此山高四十二丈。”   那就是一百四十米,与刘薇目测的高度差不多。   刚才秦岳人测算的时候,刘薇已经悟了,本质上,还是用相似三角形的方法计算,多加了一些步骤。   有了山的高度,后面计算炮距也容易了许多。   刘薇微笑道:“很好,今晚你负责把要出去测绘的人都教会,有没有困难?”   秦岳人心想,这有什么难的?不都是记熟的死公式吗?都不需要动脑子。   当即痛快答应:“没有!!!”   回去吃饭的时候,饭菜尚温。   刘薇兴冲冲地与李榆分享了方才测量山高的过程,李榆也是一下子就听懂了:“这个我知道,九章算术里有的重差法嘛。”   秦岳人从未听说过九章算术,他是从老兵那里学来的。   这下他更有信心了,连自己这么一个普通人都能学会,能有什么难度。   饭后,秦岳人便充满自信地将原先负责测绘的人都叫到自己的帐篷里,悉心教导。   一个时辰过去,帐篷里便传出了秦岳人的咆哮:“三五一十五,三十五是什么东西啊!!!”   “树枝的高度呢!!!”   “这到底有什么难的,你怎么就不会?”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答案啊!!!”   声!震!九!霄!   部落里的狗、山上的狼都随之附和,仰天长啸。   秦重一边擦着炮镜,一边与出来看热闹的刘薇笑道:“昔者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如今咱们的秦什长也能引得群狼啸月,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话了。”   刘薇拿过他手里的炮镜:“别嘲笑他了,你去挑几个脑子灵一些的,换他们进去,别把我们秦什长给气出个好歹来。”   刘薇真怕秦岳人被气到心梗,她做不出心脏支架,也不会做心脏手术……   “是。”秦重起身叫人。   刘薇进帐篷,叫那些实在学不懂的人出来,别为难自己了。   秦岳人一脸菜色:“我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东西,有什么不懂的。”   有个小兵小声嘀咕:“我就是想不明白第一根树枝跟第二根树枝之间为什么要走这么远。”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太近不好算!”秦岳人已经有点死了。   小兵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怎么不好算呢?”   刘薇劝道:“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秦岳人有一个美好的梦想:他教会李榆,李榆去教这些士兵。   “殿下性子温和,一定比我耐心。”秦岳人眼巴巴地看着刘薇,他知道李榆教不教,主要看刘薇。   刘薇无情地拒绝了他:“殿下还有别的事。”   哪有什么别的事,秦岳人生气了还能吼一吼,李榆就算生气了,也只会自己憋在心里生闷气。   不发泄出来很伤身的,刘薇舍不得李榆被气吐血。   好在换来的第二批人确实灵光多了,来来回回教了几次,秦岳人出了几道例题,让他们做,答案都对,明天就可以派他们出去测量高度。   士兵们出去测绘地图的时候,刘薇在与脱里研究如何在把乌古斯人忽悠进包围圈。   过了几日,地图完备,人训练到位,秦重负责研究具体的人员调配,并推算出乌古斯部可能的几种反应,以及如何应对这些反应。   刘薇听了几条,夸赞道:“不愧是秦校尉,在云州历练过就是不一样,封将军手下果然没有等闲之辈。”   草原的夜很黑,还有狼,牧民是不会出门的,包括准备袭击牧民的牧民。   趁着夜色,白狼部众人按照刘薇的安排,把炮推上山,计算好炮距,定好炮口的仰角,再用草把炮身整个藏起来。   乌古斯部的眼睛再厉害,也无法看出几十一百多米高的山又凭空高出那么一米多。   一切准备停当,就是要动手的时候了。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几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赶着羊群,蹦蹦跳跳往前走,小羊们奋力用蹄子刨着地上的土,想扒出草根子来吃。   但是现在草原上的土已经被冻硬了,小羊们的蹄子不管怎么努力,也没有让大地母亲受一点皮外伤。   孩子们聚在一起商量,然后,向往一处洼地走去,那里周围地势高,唯一的开口朝南,正好将寒风挡在外面,在初冬百草凋零的季节,谷地里还有那么一些半黄不绿的草,足够让小草们吃饱喝足了。   “哈,这群小崽子,找死。”在附近草丛里蹲守了好些天的乌古斯斥侯十分高兴。   这里距离白狼部有五十多里,真正是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那一大群羊,起码有百来只。   乌古斯人打算继续沿袭原先的成功路径:伪装成大夏士兵,把孩子和羊都抢了,利用孩子强迫大人放下武器投降,然后,把人都杀了,留那么几个漏网之鱼出去报信,让其他部落的人看到大夏人,以及与大夏交好的沙鲁手下就恨之入骨,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等来回杀个几次,不信大夏人还能憋得住不报复,到时候就是真正的大夏人下场了。   双方杀成血仇,以后就算知道是乌古斯人在其中搞鬼,双方也很难互相原谅,大夏要么把其他部落屠尽,要么再也不出雁门关,这对乌古斯部来说,都是好事。   最好是先把其他部落屠尽,然后再也不出雁门关。   乌古斯的斥侯们看了半天,确定进山谷的真的只有那些孩子和小肥羊。   他们悄悄靠近谷口,这个山谷不大,且周围山势极陡,只有山羊能上得去,那些孩子们赶的那种羊都爬不了多高。   他们有六个人,孩子有七个,成年人抓小孩,还不像老鹰捉小羊羔似的,手到擒来?   等他们靠近了,才发现,羊群在附近安静地吃草,那些小羊倌们正在对着一棵大树比赛射箭。   他们手里拿的弓并非儿童用的小软弓,而是大人才会用的硬弓,被箭头射中,真的会死。   倒不是说箭头有多锋利,而是草原上铁器金贵,射出去的箭,能收回就得收回,磨一磨,换个尾羽,继续用。   那箭头上沾着不知道死了多久动物的血、腐肉、可能还有屎和尿……被扎一下,未必是失血过多而死,可能死相会很难看。   追求行动方便的斥侯们没有甲,也没有盾,被射中的可能性很高。   斥侯首领思忖片刻,果断下令先回去:“这么多羊,单咱们几个也拿不动,走走走,回去,叫人来。”   “对对对!一起拿走最好,免得便宜狼和鹰了。”其他斥侯刚好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道能不能确保自己不被小孩的小破箭射中,一听回去叫人,他们立马同意,只留下一个人盯着谷口。   太阳慢慢升上天空,又慢慢向西方坠下去。   当太阳与地平线相切的时候,乌古斯人又回来了,这支小队的人全来了,乌古斯的风俗就是出手的人先吃个饱,然后再把剩下的东西带回去,同时还要按劳分配,出手的那队人自然是最“劳”的,应该多分。   老老实实守在营地的人分到最少,没有人愿意。   几十个人一起冲进山谷,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举着木制盾牌。   这盾牌是特制的,蒙着两层生牛皮,草原上最锋利的箭头也射不穿。   他们一手举盾,一手舞刀,嘴里发出“嗷嗷”的叫声,向山谷里冲进去,满以为能把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给吓得手软腿软,连弓都拉不动。   结果……   人呢?羊呢?   先头盾兵队伍一脸懵,转头激情辱骂斥侯:“你们这群废物,是不是你们露出行迹,被小崽子发现了?”   斥侯首领也傻了:“不可能啊,我们都藏在草丛里,他们不可能看见我们。”   留下来的斥侯也证实:“我一直盯着,确实没有一个人一只羊从里面出来。”   “我呸!!!”一口唾沫喷在他的脸上,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将吃不着羊的愤怒都发泄到了他身上:“老子看你是趴在草丛里趴睡着了!!”   “咳……TUI!!!”斥侯毫不客气地往他脸上反吐了一口唾沫,“老子没睡着!”   刀疤脸抹了一把脸,凶神恶煞地揪住他的领子:“人呢!羊呢!长翅膀飞了?!!!”   斥侯首领搭住刀疤脸的肩膀,用力将他拉开:“我的人,不可能睡着!”   盯梢的人没睡着,没人出来,人没了,羊没了。   “难不成是见鬼了!!!”刀疤脸瞪着斥侯首领,“你们看见的不是人和羊,是恶鬼!你们被鬼迷了心智,害老子白跑一趟!”   斥侯小队做事一向稳妥,头领不想怀疑他们的能力和操守,但是,眼下的情况就是山谷里空空如也。   现在整个小队都因为吃不到羊而愤恨,头领有责任安抚他们,以及,他也想知道真相是什么。   “四处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此时太阳只剩下一点红通通的小边边,山谷里更是昏暗到几步之外难分男女。   “那边!”有人指着一块大石头,那里影影绰绰有几团黑影,看起来像羊,却又一动不动。   夜风阵阵,风声中似乎还夹着几声轻微的“咩咩咩”。   头领瞪着眼睛瞧了半天,也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不过去又不甘心,这片地方的地形复杂,有个能藏人的山洞也没准。   他让人揪了一团干草捆在树枝上,又掏出火镰和火石,擦擦几下,火星蹦到干草上,瞬间燃起,他用力将树枝扔过去,火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度,落在石头旁边,又将地上的干草点起一片。   这下看清楚了,石头旁边的黑影就是几团枯草,被人为垒成了羊的大小。   忽然,周围山头上连续发出轰然巨响,乌古斯人抬头,只见许多大球向他们飞来。   反应快的早已扔了武器,向谷口飞奔。   反应迟钝的人就这么保持着抬头、张嘴的姿势,以脸接炮。   爆炸声次第响起,炸开的火·药再为地上的枯草添了一把火,将整个山谷照成一片金红。   刘薇蹲在山上,俯视着下面:“这火好啊,比夷陵的火还要好。”   秦重:“夷陵什么时候着火了?”   “这不重要,去看看有没有人跑出去。”   有三个人跑得极快,不过,刚跑出谷口就被埋伏在旁的士兵一拳打倒,摔在地上,用牛筋捆扎了个结实。   枯草很快就烧干净了,只剩下一地草木灰。   刘薇蹲在地上按了按草木灰:“这地多肥,种菜、种粮食多合适。”   “我们能出来了吗?”从山壁里传来拖拖的声音。   “快出来,快出来……”刘薇忙站起来。   这里原来就有一个挺大的山洞,刘薇不怕孩子们和羊藏不下,只怕他们往里走太多,那就要从军事节目变成户外探险节目了。   在实施计划之前,刘薇派人对山洞的洞口做一些装饰,与周围山色融为一体。   山洞里还藏着十几个拿着火枪与弓箭的士兵,如果那几个斥侯不回去叫人,而是自己进来,也难逃一死。   现在这些士兵的作用仅仅是阻止孩子和羊往山洞深处走。   回到白狼部,老远就看到许多人翘首以盼,他们是这几个放羊孩子的家人,草原上的孩子早早就开始干活,但是这年纪就要当诱饵,出去冒险,家里人还是会担心,如今见孩子们全须全尾的回来,孩子的母亲们激动地把他们抱在怀里,问他们有没有受伤,害不害怕……   孩子们则更想分享他们是如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将整整一队乌古斯人引进山谷的故事。   一时间,空地上叽里哇啦,大家各说各的,十分热闹。   刘薇命人将那三个俘虏押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没费什么劲,他们就全招了。   他们是乌古斯部的前锋队,奉命南下摸清楚边境各部的虚实,以及挑唆大夏和各部的关系,好让乌古斯部坐收渔翁之利。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攻打大夏?”刘薇问道。   俘虏迷茫地摇头:“没有打算……要是没吃的就试试,要是有吃的,就不动。”   没有领土诉求,完全是把大夏当粮仓,饿了就来,饱了就不来。   “真没出息。”刘薇摇头,“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俘虏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们只会放牧,不知道怎么在城市里生活,也不喜欢城市里的生活。   大夏有好多人连房子都买不起!   只能可怜巴巴地租房住,还会被房东欺负。   不像他们,想要多大的房子,自己攒建材搭就行了,只要不塌,想建多大就建多大,还能建好多个。   大夏人整天说喜欢种地,喜欢种地,好多人就那么一点点的地,有的人连地都没有,还要租地种,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哪像他们,他家是中等人家,家里的草场策马奔腾好几天都没到边。   他们对大夏所有的梦想就是:大夏的人种地,按时按点给他们把粮食、铁器、盐巴、茶叶送过来,他们继续在草原上自由奔驰,想打谁就打谁。   至于揭竿而起,反对沙鲁,完全是因为沙鲁影响了他们自由奔驰,碍着他们了。   简单来说,就是坚定不移的游牧思维,完全没有政治诉求。   “克利普国是怎么说的?”刘薇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俘虏半张着嘴,傻乎乎地摇头:“克利普国是什么?”   他的级别太低,确实没资格知道高层在密谋什么。   刘薇问完了她想知道的,便将人交给脱里:“人是在你们的地盘上抓到的,交给你们处置。”   次日,刘薇等人便打道回府,刚进晋侯府,刘薇就听到一个好消息,苏老板培养的探子没死绝,并且已经潜伏到了乌古斯部的王帐里。   他们养的信鹰送回书信,说有个叫莫合的人给乌古斯王送来一份火炮和火枪的图纸,乌古斯王大喜,马上召见了克利普国的特使,希望特使能找个地方帮他们生产,若是将来能横扫大夏的北境所有城池,好处给他们七成。   刘薇:“哈,他们可真大方。”   乌古斯部的梦想被李榆写进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里,文书到达京城的时候,大臣们大多主和:   “陛下,臣以为不可轻启战端。洪灾刚过,国库空虚,江南河堤还要修缮,各地秋粮才刚入库,大军一动,日耗万金,实在是撑不住啊!更何况北方草原苦寒,就算打下来也无法耕种,占着徒耗钱粮,得不偿失。”   几个老臣纷纷附和,都是老生常谈:   “夷狄之患,抢完就走,坚壁清野即可”   “劳师远征,靡费国帑”。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字:守。   除非乌古斯部实在死皮赖脸不肯走,否则,就算他们叩关,赶走也就是了。   李守山其实不想被动防守,但是当初萧羽尘的事,就是因为他激进地坚持要出关迎战,失败的阴影始终悬在他的心头,让他不敢提出主动的方案。   等众臣各抒己见差不多了,李瑶才站出来:“父皇,我大夏历代缺良马,军中战马多是从西域换购,价高量少,且受制于人。北方草原广袤,正是天然养马地,若能趁此机会收服边境各部,设羁縻州,令其岁岁纳马称臣,不出十年,我朝便可拥有一支精锐骑兵,再不用受北方骑兵袭扰之苦。”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乌古斯部狼子野心,今日他们敢屠我边民、袭我广武,明日就敢叩关南下。若只守不攻,边境百姓永无宁日。”   李瑶很少如此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态度,特别是在许多老臣都反对的情况下。   他想要军功。   李定山迟迟没有立他为太子,这让他有些不安。   老三掉进钱眼,老五已经被刘薇拴住了,可是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呢。   自古以来就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保证永远只立年纪最大的儿子,再拖个几年,这些弟弟们也就成年了,不存在“主少国疑”的问题。   掌握朝堂上的高官固然重要,想要不走寻常路,手上必须得有能立马调动人,且有威信的基层军官。   这些基层军官比将军、兵部尚书都管用。   李瑶知道刘薇是个爱操心,闲不住的人,如果要她备战,她绝对不会只把几个高级军官叫到书房念叨几句,她一定会到最底层,与什长、伍长,甚至是最普通的小兵接触。   打仗、打胜仗,士兵军官就能得到功勋,得到封赏。   这些与刘薇接触过的人,若是有幸一飞冲天,也不会忘记刘薇的好处。   若是到了不得不动手夺嫡的那一天,刘薇就是他控制基层军队的令旗。   李瑶的话刚说完,李琮也站出来了,战报里除了有乌古斯挑衅的事,还有刘薇发现了碱湖。   没有人比李琮更清楚碱的妙用,那是刘薇认认真真从细节给他科普了好几天的成果,他也亲眼看见了加碱和不加碱的玻璃区别,他都想好要给这种透亮的玻璃定什么价了。   肥料的效果虽然还没显现,但是,他相信刘薇!   刘薇说的那么多事都实现了,她说用碱做的肥料有用,就一定有用!   我都献上那么大一个五弟了,亲亲财神享用得很开心,她还能骗我吗!   听完各方表态,他清了清嗓子:“乌古斯部背后有克利普国撑腰,若让他们统一了草原,迟早是心腹大患。不如趁现在他们还没成气候,打疼他们,也让西边那些小国看看,跟大夏作对是什么下场。”   经过洪灾,李定山对粮食增产也有相当坚定地执念,只是,不能把想图谋草原碱湖的事说出来,这不符合大义,那些老臣们又要跟他叨叨个没完。   “传旨,调五千云州军即刻驰援并州,沿途州县不得延误粮草。授晋侯刘薇节制边境诸事,皆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奏报。”   “又”便宜行事了,刘薇已经获得这样的殊荣好多次,就连封靖平都没这么大的面子。   协管政事的皇子和协管经济的皇子一致赞同主动对北方草原用兵,御敌千里之外,再加上皇帝下旨的速度,以及给刘薇这么大的权,就说明陛下心意已决。   朝堂上这些人精们都不敢再说什么,他们只是老臣,不是权臣,劝谏的尺度应该卡在哪里,他们心里门清。   李定山又道:“再传一道旨意,召秦王李瑜速速回京,不得延误。”   他还是心疼儿子,并州苦寒,万一打起仗来又凶险万分,李榆这个文弱书生,留在并州能干什么?   他对李瑜和刘薇的身体素质有相当清晰的认知:刘薇跑出一百步的时候,李瑜最多跑五十步。   到时候不管是刘薇放任李榆不管,还是回头去救李榆导致两人都陷入危险,都是李定山不想看到的。   旨意到了并州,李榆急了,唰唰写了一封回信:儿臣身为皇子,当与边地军民共进退。此时乌古斯部虎视眈眈,儿臣留在此处,一则可协助晋侯处理民政、安定民心,二则能鼓舞士气。待边境稍定,儿臣自当回京复命。   收到回信的李定山气得将回信扔在地上,正好李琮进来汇报江南税赋的事情,信纸砸在他的脚边,吓了他一跳:“父皇息怒,发生什么事了?”   李定山指着信纸:“你自己看!你五弟说的是什么鬼话!鼓舞士气!他打什么主意我不知道吗!”   李琮将信捡起来,看完之后,嘻皮笑脸:“父皇息怒,儿臣倒觉得,五弟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刘薇本就是国士无双,五弟留在那,鼓舞的是刘薇这个士的气,也不算说错。”   “哼!”   李琮继续劝道:“刘薇这样的能人心里眼里只有五弟一人,只要五弟在并州,她必会竭尽所能守护并州,绝不让胡虏入境一步,父皇当初废了大哥的太子之位,不就是因为他在北狄人面前哭求投降,还要割让城池,当时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如今五弟留在并州,也可以让天下百姓看看,皇子受天下养,就会为百姓做事,岂不正好消除大哥留下的不良影响?”   还得是商人的嘴,李琮的话把李定山哄开心了,他看着李琮送回来的信纸,将它慢慢抚平:“罢了,儿大不由爹,随他去吧。” 第228章 第 228 章:通讯基本靠吼怎么行,搓个电报吧   回并州的时候,阳光正好,刘薇又经过了广武,只见一堵土墙下面,整整齐齐地睡着驴、马、羊、狗、猫……姿势一模一样,都是“反犬旁”。   却是一个人都看不见,外面到底还是太冷了,自己不长皮毛的人类都缩在屋子里面烤火。   本地产煤就是好,并州的煤比京城和江南道的柴还便宜,点起火堆来相当的豪横。   “叮叮当~叮叮当~”刘薇忽然听见有人敲着铁皮片片,她很小的时候,在小学门口有卖麦芽糖的人就是这么敲,那种糖又叫“叮叮糖”,铁片子立在一大块糖上,卖糖的人用小小的锤子在铁片子上往下敲,敲下来一小条,卖个几毛钱,过个嘴瘾。   这里居然也有卖的吗?   并州城里的糖都很金贵,一般人都舍不得买。   也就李榆这种阔少,会买蜂蜜就为了渍小零食。   这里连麦子都很少,糖是哪里来的?是高梁饴吗?多少钱?有市场吗?   刘薇十分好奇,猛地拉开车帘,将头探出去张望。   却见那人不像是卖糖的。   他牵着一头驴……也可能是骡子,刘薇至今还不是很能分清这两种动物,那动物身上有两个大口袋,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刘薇猜想是它自己的口粮。   在这头生物发动机后面,拖着一个矮矮的小平板车,平板车上放着一口巨大的酱色大缸,缸口很宽,里面泡着一个竹编的篓子。   在篓子之外,是一大团一大团的深褐色固体。   在篓子里面,是黑褐色的液体。   “停停停,我去看看!!!”刘薇十分好奇那是什么,叫停了马车,蹦下车,向大缸跑过去。   许多人家的大门忽然打开,每扇门里都有一个女人向大缸走,有人手里拿着碗,有人拿着罐子,还有人拿着壶。   离大缸还有两步的时候,刘薇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酱油香味儿。   哦,原来是卖酱油的。   刘薇认识的酱油,都是用玻璃瓶装着,整整齐齐摆在超市里售卖。   她好奇地看着卖酱油的人,他手里拿着一只木瓢,从竹篓子里舀起酱油,若是买主拿来的容器是口子很小的瓶子,他还有一个木制的漏斗,一瓢酱油正好能盛满那个漏斗,不需要舀第二下,省时省力。   刘薇看着卖酱油的人卖了一瓢又一瓢,围过来的人慢慢散开,卖酱油的人要继续向前走,刘薇好奇地问他:“你住在并州城里吗?”   “不是,我住在白草口。”卖酱油的人向一个方向遥遥一指。   “要买点吗?我的酱油,是纯豆子酿的,晒足一百八十日,特别香,不信你闻闻!”   刘薇遗憾地张开双手:“我没有带东西来。”   卖酱油的人伸手去掏拉车动物背的大口袋,掏出了一个葫芦:“这个!一文钱一个。”   “唉?买你的酱油也要花钱买葫芦吗?”刘薇已经习惯买液体,商家送容器的操作了。   卖酱油的人皱着眉头想了片刻:“若是你一直在我这买,买五十次,我就把买葫芦的钱退给你。”   一瓢酱油一文钱,所以,是满五十文减一文的促销活动嘛?   刘薇有些跃跃欲试,她一摸身上,没带钱,放在车上了,她便跑回去拿钱。   李榆见她摸钱,好奇地问她看中什么了,听说刘薇想要买酱油,李榆劝她还是别买了。   “这种地方的酱油很脏的。”   “能有多脏?”刘薇对酱油的认知是高盐高渗透压的环境,总不能像《红高梁》里酿酒那样,还要往里面尿尿吧。   李榆还是摇头:“有句俗话,井里哈蟆酱里蛆,饭里的沙子老规矩,你没见过酱缸吧,上面会长白毛,还会有蛆翻滚,拿出来卖的时候,就滤掉。”   “噫,那我们这些天吃的……”刘薇想起这几天吃的酱焖羊肉,心情复杂。   “不用担心,晋侯府里的酱是我找林家的厨房买的,很干净。”   林家是并州城里的富户,已经沿袭了几代,富N代的标准不良嗜好“吃喝嫖赌”里,他家占了一个“吃”,连调料都要最好的,酱、醋这些,他家也嫌外面的不干净,太恶心,就全都自己做。   李榆刚到并州就对全城进行民生普查,当天就与林家人谈妥调料采购事宜,这种小事,自然也没告诉刘薇。   “哎呀,我刚才跟他说了我要买呢……”出尔反尔,刘薇不大好意思,“嗯……我去买个葫芦好了。”   卖酱油的人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都是做生意,他的葫芦是他家墙边种的,不要成本。   刘薇买一个葫芦,问了一堆问题,包括他的村子有没有被北狄人骚扰过。   “有啊,有段时间天天派人盯着。”   草原上是有马道的,有几条岔路,去不同的方向。   关系特别紧张的时候,村子里就会派人到高处蹲守,如果北狄人在岔道拐进来,蹲守的人就要狂奔回村,通知大家该藏的藏,该逃的逃。   要是北狄人不拐,那就是要去广武,或是去雁门关,不会袭扰他们了。   瞭望哨的位置离村子大概有两里地,能望见二十多里外的北狄马队。   “两里啊……骑马?”   卖酱油的人“嗐”一声:“哪有马?”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用腿。”   “哦。”   刘薇记得中考的时候,男生跑一千米的满分线是三分多钟。   二十里,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刘薇记得在学校的课间操时间就是十五分钟,出教室、排队、做操、再收队、听校长“简单说两句”,再回教室,挺悠闲。   军队全副武装的紧急集合要求是七分钟。   放哨的人如果跑步很快,村民训练有素,路线又很熟的话,确实能保住性命,甚至还能带上细软。   就是怕中间万一狂奔的那位哨兵在半路摔了一跤……   刘薇的思维又继续发散到了广武,广武遇袭,雁门关城离它也就五六里,如果不是阿禾阿吉拼命跑过来报信,雁门关这边什么都不知道。   要不,在各个村子也做烽火台?   不行,烽火台的使用有严格的权限要求,不然随便几个小屁孩点着玩,那可就是烽火戏刘侯了。   难得的例外石圪塔村,那是军队直接管理,并非由村民自行决定点火。   能让附近村子及时报警,又有一定的技术门槛,不是所有人都能随便拿着玩……有没有可能?   刘薇想到了:电报。   约定好电报码,如果有不知道对应电码的人,得到了发报机,乱发一通,也不用管它。   刘薇的初中就教过“磁现象和信息传递”,学校还有实践课,自制电报机。   唉,但是学校的自制电报机是无线电报,毕竟三极管什么的,在某宝上也就几毛钱,一整套自制电报设备都不超过一百块。   刘薇亲自动手做过的电报,是无线电。   但是她没有随身系统,也没有随身淘宝……别说三极管了,真空管都没有,想要手搓出马可尼水平的无线电发报机……呵呵……还是聊点别的吧。   有线电报,虽然没有亲手做过,但是,她考过呀!   一道大题呢!   相信老师出的题和标准答案不会骗她的!   ……应该不会吧?   哎,不管会不会,先做再说吧,反正做有线电报的东西,她都能弄来。   以及,还需要有一位高人傍身。   刘薇还没进晋侯府,就派人去矿上把沈天赐找来了。   最近沈天赐改良的矿井下通风设备运行良好,已处于查漏补缺阶段,不需要操太多的心,听见刘薇找他,还以为又要改进莲蓬炮,或者是突火枪。   没想到,刘薇居然要他做一个能千里传音的东西。   就通过一根细细的铜丝?   这实在是超出沈天赐的理解,他知道震动可以发出声音,也知道震动会随着传播的距离而减弱,最终彻底消失,这是他小时候观察水中涟漪就领悟到的。   但是,通过铜丝传导的震动能从晋侯府传到雁门关的关城?   这得多大的震动?   刘薇也不多跟他说,派人分别出去买东西,从铜匠铺买来铜丝,从纺线工坊买来麻线,从蜡烛匠那里买来一桶白蜡。   接着她开始折腾铜丝,把麻线一圈一圈地绕在铜丝上,再用白蜡封住,只露出两头的铜来。   趁着白蜡半干不干,抓紧时间再把铜丝缠在铁钉上,依旧是两头不缠。   沈天赐就这么看着她一通缠缠缠,缠完这个缠那个……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不懂刘薇要干什么。   等白蜡定型了,刘薇才把加长的伏打电池组加上去。   通电!   一瞬间,放在一旁的铁屑瞬间被吸附在包了铜丝的铁钉上。   沈天赐震惊,他知道世间有磁石,会吸铁,但是,那是石头本身有吸力,永远都有。   刚才那个铁钉绝对没有与生俱来的吸力。   下一刻,刘薇就将伏打电池的一极断开。   失去了电流的铁钉瞬间就好像破产的老板,曾经紧紧粘在他身边的人瞬间弃他而去,落在桌上。   再通电,破产的铁钉老板就好像服刑期间也能挣到三十亿的首富,电视台主持人不管不顾地奔赴他的生日宴,什么肉麻的话都敢说。   继续断电,铁钉老板又被无情抛弃。   如此往复几次,沈天赐现在完全相信铁屑会吸附上去,确实与电流有关。   刘薇对沈天赐十分有耐心,她详细讲解了其中的原理。   “铜线用麻线和蜡包上,干了就是绝缘的,如果是什么都不包的铜丝,会短路。这个是铅锌电池,你应该知道它的作用,它能让灯亮起来,还能把水变成两种不同的气体,电在铜丝里过一圈,钉子就有了磁力,电一断,磁就没了。”   刘薇拎起铁钉,松手,让它落在桌上,再快速拎起来,再扔一次,发出连续两声“啪哒”,第三次拎起来,等了几息再扔。   “现在你感觉到声音的区别了吗?快和慢,就可以组成固定的信号。”   沈天赐激动地点头:“这个我明白!上回京里破了一个大案,他们敲门的时候,为了分辨是不是自己人,就会用不同的敲门方式。你的意思是,把电线拉长,让铁屑在接收的那一头落下,就像放风筝,放得远远的,这边把线剪了,风筝在远处落下。”   “嗯……你这么说,也不能说有错吧。”刘薇放下铁钉,有些苦恼地看着面前的伏打电池:“只是这种电池不大行,用不了太长时间,电流就弱了。”   刘薇非常清楚伏打电池的缺点,用着用着,氢气就会积聚,产生极化,然后就断气了。   李琮送给她的那一大块天然磁石是能用的,但是,想要有稳定的电力,就要有稳定而快速的磁力切割。   问题来了,谁来切割?   水力?这里都没有大型河流,更别提能保持流量了。   风力?这里的风很邪门,关外刮掉头,关内静悄悄。风车架在关外,会被吹断,架在关内,一动不一动。   再说稳定风力发电是大工程,刘薇的知识储备不允许她做出这种东西。   还有人类疯骑自行车、仓鼠疯狂跑圈这两项邪典操作……   随便瞎想想就得了。   果然,还是电池最好,最稳定。   伏打电堆能力不足,还有丹尼尔电池么,那东西甚好,单体有1.1伏的电压,比伏打电堆要高,也能串联着使用,关键是电流输出稳定。   刘薇手里拿着笔,面前铺着纸,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努力回忆物理老师说过的丹尼尔电池原理和细节。   书~到用时,方!恨!少!   难怪说高考前的人类是知识储备最多的……刘薇的成绩已经相当不错了,记忆力也比很多人强,但还是有一些边边角角的知识,记不太清楚。   刘薇手里拿着笔,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努力回忆。   李榆第一回进门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一刻钟后,他第二次进门,给刘薇送甜汤的时候,发现她居然还是那个姿势。   他不由担心起来,看着沈天赐:“她被点穴了?”   刘薇揉了揉脖子,转头望向他:“我好恨啊,为什么工部只有一个沈天赐啊,就不能再多赐几个吗?这么大个国家,几百万人口,难道凑不出一百零八个像沈天赐这么有才的人吗!!!呜呜呜……”   李榆:“对不起……是朝廷以前没有特别关注工部,明年开了科举以后,就会好了。”   “你道什么歉啊,你没权没势的,开什么科举也不是你说了算,是你爹……”刘薇看了一眼沈天赐,又改口,“是陛下没有注意。”   再说,几百万人出不了一百零八个天才……也不是不能接受,十四亿人都凑不齐十一个能凭自己本事踢进世界杯的男人。   唉……   刘薇叹了一口气,她当初学得很认真的啊,怎么现在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依稀记得……丹尼尔电池与植物有关。   自己还在课外练习本上涂涂画画,仿佛画了一个饼?   好奇怪啊,电池怎么会跟植物有关?   就那硫酸铜、稀硫酸什么的……哪有植物能扛得住啊?   还有什么植物是饼形的!!!   刘薇就这么蹙着眉头,又开始发呆,见她如此苦恼,连沈天赐都心中惭愧:“君侯,是下官无能,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本来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凭自己的本事,就靠着刘薇指点了几句,还有那个粗糙的模型,就能把蒸汽的力量做到如今的地步。   结果,换个赛道,他立马又什么都不会了,好像一个开蒙的小孩子。   怎么就得事事靠刘薇起头,刚才刘薇明明已经告诉过他原理了,伏打电堆的原理他也明白,只是实在不知道如何才能在电力上再往前走一步。   只能眼看着刘薇一个人纠结,他大脑里一片空白,有心想帮忙,却不知道应该从何帮起。   他甚至觉得自己升职都是德不配位:“下官能得提拔,也是靠着君侯的蒸汽机……”   “哎,别想那么多,你已经很了不起了,能听懂并且不折不扣地执行到位,甚至还能优化提高,多少人都做不到。”刘薇带头站起身,活动了两下,对沈天赐说:“先吃点东西吧,秦王亲自端过来的,别等冷了,就不好吃了……咦?是红豆沙汤。”   刘薇用勺子在里面搅了搅,一股甜香味扑鼻而来,先扒拉出了几颗红枣,又扒拉出了几颗莲子。   “这里不产莲子,一定很贵吧……”刘薇搅动着还在冒白汽的红豆沙,嘴里哼唱:“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哎?!对,荷叶。”   刘薇终于想起来,记忆里缺失的最后一片是什么了。   丹尼尔电池,是将装着稀硫酸的多孔陶罐放入装着硫酸铜溶液的铜容器中,由铜容器充当正极,浸在硫酸里的锌棒作为负极。   后来才有了更省事方便的盐桥。   她现在根本搞不到盐桥所需要的琼脂,只能用多孔陶罐,它可以隔离稀硫酸和硫酸铜,只让离子通过,避免电池失效。   自己当初在本子上画的不是饼,是荷叶,是因为老师说多孔陶罐,让她想起了荷叶的茎和藕,于是小小的走了一下神,画了一笔。   稀硫酸和硫酸铜都好办。   绿矾出稀硫酸,胆矾出硫酸铜溶液。   然而,李榆提醒刘薇:并州不缺胆矾,药铺里就有。   但是缺绿矾。   “这里的道士,都没有炼丹的爱好吗!”刘薇哀怨地看着李榆。   李榆苦恼地皱着脸:“我已经问过了,他们是画符的。”   “画符就不能跟炼丹并重吗!艺术生就不能学理科了嘛?他们整天那么闲,又不赶时间要考试,多学点有什么关系嘛。”   刘薇对这里的道士太失望了,怎么能这样,道士们不能发明了豆腐和炸药就裹足不前了啊!再这样下去,就要输给西方的炼金术士了!   “那个……”在刘薇气鼓鼓转圈圈的时候,沈天赐弱弱出声,“君侯稍安勿躁,下官有一事想禀告……”   “说!”刘薇看着他。   沈天赐清了清嗓子:“下官发现,不用绿矾石,也可制成君侯想要的稀硫酸。”   “怎么弄?”刘薇激动地差点扑上去,被李榆不动声色地挽住胳膊,顺手递给她一支笔,几张纸,刘薇本能地坐下,准备记录。   他又给沈天赐拉了一把椅子,让沈天赐坐下说,让两人之间隔着一条宽大的书案。   沈天赐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哗啦啦往前翻了好几页,停下,念给刘薇听:“用四份硫磺与一份硝石混合,再点燃,会产生呛人的气味,把那股气引入铅盒中,最后生成的水,熬炼之后,与绿矾石炼出的绿矾油别无二致。”   刘薇睁大眼睛,连声音都变了:“我的天,你怎么想出来的?”   这就是最早工业制造硫酸的“铅室法”,化学课上,老师提了一嘴,但并没有详细说明,它也不在考纲内,刘薇就没深入研究,到了大夏之后,她一直能弄到绿矾石,云州的道士甚至连王水都配出来了,她也没想再继续考虑其他的制备方法。   如今没了绿矾石,才发现所有偷过的懒,终有一日要付出代价。   万万没想到,沈天赐居然凭自己的本事做出来了?   刚才他还在惭愧只会改良蒸汽机,这不,又发现了他的化学技能。   刘薇太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你也去炼丹了?”刘薇好奇。   沈天赐笑道:“下官没有慧根,哪里会炼丹,只是在改进火器的时候,发生了一点意外。”   他打算研发出更先进的炸药,于是对着硝石和硫磺使劲,尝试了多种配比和炼化方式后,终于烧出了二氧化硫,那股味道差点把他熏死,咽喉灼痛,眼睛充血像要吃人。   他刚好一点,就回到工坊,对他烧出来的烟充满好奇,他知道唐门有毒烟,便想着这东西能不能做成毒烟,一炮轰出去,毒气在敌人的阵地上弥漫,让敌人也像自己刚才那样,就算不死,也十分难受,失去战斗力,可以为大夏将士争取时间。   于是,他挑选了相对柔软的铅,企图做为包裹这团呛死人毒烟的物质。   那会儿,恰逢雨季,十分潮湿,铅盒四壁都挂着水珠。   他不懂二氧化硫在铅室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最后流出来的水颜色很奇怪,红不红黄不黄的,他想起刘薇曾说过:“很多新东西都来源于意外,如果产生弄不清楚的东西,千万别扔,先收集起来,用所有你知道的方法试一试,哪怕最后还是没试出来,也别扔,放一放,说不定放几天就能知道那东西有什么用了。”   所以,为了能够弄清楚那些水是什么,他如法炮制了大量的稀硫酸,扔了很多东西进去,都没发现有什么变化。   他一琢磨:一定是太稀了,试试大火收汁。   于是他做了。   不幸的是,他用的是铁锅。   硫酸将铁锅的锅底慢慢融穿,然后“哗啦”一声,锅破,硫酸泼溅了一地。   所有同僚都劝他歇歇吧,别折腾了,都受伤了,可见是上天的警告,再来一次,上天忍无可忍,说不定要取他性命了。   沈天赐思来想去不甘心,继续试,这次他用了姝丽阁提纯粗甘油的酸化法。   粗甘油毫不意外的出现了分层,液体从黄变透明。   他这才确定,铅盒里生成的液体就是绿矾油,也就是稀硫酸。   刘薇半张着嘴,半天合不拢:沈天赐,不仅想做毒气弹的想法,还误打误撞搞出了铅室法提炼稀硫酸?   李榆站在她身后,温柔地把她的下巴合上。   刘薇这才回过神来。   “那什么,我提醒你一下,用毒气杀人这事吧,现在不能做,不是我过度善良,对敌人仁慈啊……主要是,毒气它是真的不看敌我,只看风向,谁也不知道风向什么时候就变了,万一扔出去的时候,风是对着敌方阵地刮的,等落地一会儿,风忽然就向咱们自己人吹了,这可怎么办?风向急转的事情,也不是没发生过,现在又没有能确保自己人吸进毒气不会死的东西,咱们还是稳扎稳打,做一些稳定的兵器,起码目前还没有人有能力把莲蓬炮拦住。”   “君侯教训的是。”沈天赐低头认错,“下官当时也是偶尔想到,后面铁锅的底掉下来,绿矾油泼在下官腿上的时候,下官就悟了。”   “什么?!泼你腿上了?快给我看看!!!”刘薇这下是真急了,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要去拉沈天赐的裤腿。   “不妨事的,已经不疼了……”沈天赐向李榆投向求救的眼神。   刘薇不依不饶,李榆过来想劝阻,结果刘薇看着他,高声叫道:“你帮我按住他的双手!!!”   这……太有辱斯文了,李榆绝不会做这种事。   他温柔地劝道:“沈大人,你就听刘侯的吧。”   连秦王都这么说了,沈天赐还能说什么,没办法,他只得把裤腿从靴筒里提起来。   他双腿膝盖以下,有一大片浅褐色,确实伤得不重。   刘薇将他的裤腿放下:“你被泼到以后及时用水冲了?”   “是,太烫了……”   沈天赐与稀硫酸没什么交情,也不知道应该冲洗,但是那锅稀硫酸,它是被烧开的。   化学反应还没有起效,物理反应就已经先来了。   正常人类被烫着以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用凉水冲。   湿搭搭的裤子,自然也是不能穿了,他在官署有替换的裤子,便马上把沾着稀硫酸的裤子脱了下来。   “真不知道你这算运气好,还是算运气不好……”刘薇摸了摸下巴,看见桌上的桔子,拿在手上拈了拈,递给沈天赐:“拿着,这不是给你吃的,放在你身边,我想看看,一个月后,它会变成什么。”   沈天赐:“???” 第229章 第 229 章:犯罪份子也太与时俱进了   制作丹尼尔电池所需要的东西在并州以及附近州县都能找到,实在不行,还有李琮可以帮忙。   刘薇相信李琮听说电报这等好东西之后,一定会疯狂动心。   只是有一样,就连李琮都搞不定——铜。   做有线电报需要铺线。   按照刘薇的想法,应该分几段铺:晋侯府到雁门关关城,雁门关关城到附近各个村落。   互相之间相距都不算太远,但是加在一起就很可观了。   并州不缺铜匠,缺铜。   或者说,整个大夏朝廷都缺铜。   本来没这么缺的,但是当铜被做成了铜币,事情就不一样了。   从贫到富,谁不存钱?   穷人的存钱,都是存在自家的陶瓮里,埋在地下。   富人家也并非全都把钱存在钱庄,再由钱庄把钱放出去产生流动性。   毕竟钱庄也是私人产业,谁知道哪天就倒闭了呢?   总不能把全家的希望都放在一个地方,他们也要存一些在家里,或是关系极好的亲友家里。   铜,就这么哗啦啦进了寻常百姓家,进得多,出得少。   慢慢的,市面上就开始缺铜了。   就连铜匠们的生意都从打造新的铜制品,变成修补旧的铜制品,或是客人拿旧铜器来熔了,重打一个新品。   现在要铺铜线,算下来,起码要五千多斤的精炼铜。   刘薇盯着计算结果,陷入沉思,她知道的几个北狄铜矿都已经成了战场,一群人在那里打成一片,在那里能活过三天都不容易,更别提开矿运石了。   她满脑子都是开着大船,南下去澳大利亚,与袋鼠决一胜负,就地炼矿,把精炼过的金属送回来。   此时,新县令尔诚站在门口,等着向刘薇汇报并州的财务赋税、粮草入库等情况。   他刚说了一个开头,刘薇便打断他:“除了煤矿,还有别的矿产吗?有铜吗?”   “没有。”尔诚老实回答。   要是有铜,也得先供给户部铸钱。   实在不行,就只能用铁了,铁的电阻比铜大,哎……突然要几千斤铁也得有个出处,刘薇写信给附近有铁矿山的州府,问他们能卖多少铁给她,要多少钱。   另一边,尔诚没有在给刘薇一个坏消息之后就结束了,一个好的下属,要做的事就是积极为上级憋主意想办法。   尔诚回去以后,就发动所有识字的衙吏、乡绅、书生……一起翻县志,翻各种与北狄的贸易往来记录。   几天后,在三百多年前留下的一本史书里面有这么一句“秃麻部货铜万斤”。   货铜,就是卖铜过来。   秃麻部,就是白狼部地盘上的人,一百多年前被北狄打亡族了。   尔诚来了精神,又继续翻找记录。   发现秃麻部是卖铜矿石过来的,他们不要钱,只带了打造好的铜器离开。   他们不会冶金,只能原材料出口,再进口精加工产品。   如果他们卖的是精炼铜,或是铜器,尔诚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从哪里抢来的铜器。   但是卖铜矿石过来,那就说明是他们挖的,不然谁费这劲,带着一堆石头走这么远。   万斤铜矿石,最后出了一百五十多斤的纯铜,秃麻部的人带了十几个黄铜酒壶和黄铜盆回家了。   书上还记了秃麻部的人准备回家的时候,在并州城里采购了许多路餐,他们没钱,食物都是铜铺主人买来送给他们的,算返点。   尔诚通过路餐的数量倒推出从并州到他们营地大约要五天。   他们能运一万斤铜矿石,说明铜矿离他们营地不会太远。   只是草原天宽地阔,哪怕是知道方向,也有可能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说是去找铜矿,一路迷路,走啊走,走到乌古斯部的王帐,这要怎么解释并非要来打仗,只是走错路了。   白狼部的人是铁血游牧派,不喜欢跟大夏人往来,还与并州商人起过几次冲突。   几十年来,只出了刘薇这么一个例外。   尔诚本来想自己把事情悄悄办了,然后直接拿出一个大~结果,惊艳所有人。   如今看,悄悄不了一点。   他,以及他的知己故旧,完全不认识白狼部的人,去也是送死,还是得靠刘薇。   尔诚忐忑不安地站在刘薇面前,他有些惭愧,这种小事,还得晋侯派自己人出去才能办成。   自己在并州待了几十年,反倒像个新来的。   刘薇对他们这种稍微接触一下,发现对方不那么友善,就立马闭关的操作确实不大满意。   要是李榆的话……他一定会在关外的几个村子附近瞎转悠,然后捡到放羊的孩子、走丢的马。   这并非她瞎猜,真的发生过,只是村民送孩子走到半路,就遇到了出来找孩子的白狼族人,双方交接了孩子和羊,就结束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进一步的发展。   按照李榆的做事风格,他必然会以探望孩子的名义,带着礼物去白狼部,一来二去,就能混个脸熟,若是再赶上谁受伤了、谁生病了,带点草原上缺的好药送过去,这一层一层的不就上来了么。   外面那么大一片草原,连一个有熟人的缓冲带都没有,北狄大军若是打过来,并州人要到兵临城下才知道。   刘薇先办正事,派出熟悉北狄风俗,又能打的秦重带人,带礼物再去白狼部,向他们打听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铜矿。   等把秦重等人派出去,再找李榆,让他辅导一下这里的官员,应该如何跟外族交往,如何在不惊任何人的情况下打听情报。   李榆很开心刘薇认可他的价值,同时也很苦恼:“怎么教啊?这不是自然而然就会的吗?我不知道怎么教啊。”   刘薇:“……以后吃饭,你和秦岳人坐一桌。”   “我再想想!”李榆誓死捍卫与刘薇一桌吃饭的特权。   “对,你是要好好想想,形成一套标准的流程,治理国家不能靠一两个贤君,不然等英明的君主死了,整个国家就要乱套。”   李榆点点头,忽然又小心提醒:“怎么又说到治理国家了……”   “国家是一个一个人组成的,一村一镇一县一州,都是治理国家呀。”   没说错,就是听起来太僭越了。   “若是被有心之人听见,报给父皇……”李榆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你就要反思了,在我附近的人,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把消息直接递到你爹面前的,必要层层上报,这么多层,你为什么一层都不认识?”   李榆:“万一是二哥或是三哥的人呢?”   “我看他们舍不得动我。”刘薇对这一点非常确信,二皇子要动她,也得是登基以后,杀人灭口……不对,也没什么好杀人灭口的,自己也没为他干什么脏事。   现在没有五险一金,能从社保纪录看出她早早投奔了二皇子。   她也不相信死士组织还有那么正规的流程管控系统,会把派她出去刺杀太子的工单都做详细的登记和存档。   就算有,若是二皇子登基了,谁敢翻皇帝的档案库。   若是二皇子登基失败,那抄家翻检的活,她要争取一下,也不是不可能,要是争取不成,就跑路嘛,西行南下都可以。   李榆见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对她的原生家庭突然非常好奇,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这么一个对至高皇权毫无敬畏的人。   确实没法敬畏,在现代,刘薇在泰国旅游的时候遇到过泰王出行,泰国人跪一地,她站在路边就当个热闹看,与在迪斯尼看花车巡游没有任何区别。   穿过来以后,涌进大脑的第一个记忆就是杀太子,虽说失败了吧,但也很难生出什么敬畏之心。   至于人人闻之色变的破家县令,刘薇遇上的又是李榆,他此生唯一破过的家就是云州的老鼠家,连蚂蚁窝都没破过,顽童们比赛用尿滋蚁穴,还被李榆阻止,说太不雅。   李瑶李琮也从来没有为难过她。   外国的君主么,西戎的国王和宠妃对她挺好,特别是看见秦重带着几百人进内宫,把叛军杀了个干净,老国王眼神清澈,温和有礼。   羊咀咩国主,吐蕃人请他吃饭,他就去,去了就死。   对她不好的北狄大可汗被她炸死了,新大可汗……在刘薇心中,就是王十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有什么可怕的。   那两个死了的,他们要是怎么死都死不掉,或者死了复活,那她绝对会相信他们有天命在身。   结果就这么嘎嘣一声死了,死得这么草率,这么简单,连遗言都没有,众所周知,电视剧里的主角或者重要配角死前,起码能聊上五分钟,一句没有的都是龙套!   看看其他的皇帝,出生原因不是妈踩了大脚印就是妈吃了蛋,出生时自带香气、自带满室红光、出生后就算掉进河里,也会数日不沉,还有群鸟遮阳,长大后斩白蛇、被人追杀有群鸟庇护、藤蔓自动挡住追兵……   总之,造成刘薇目无皇权这个结果的,大夏皇族及周边诸国都有责任!   李榆被刘薇赶出去备课写教案了,刘薇则去沈天赐的工作场地看看丹尼尔电池的进度。   沈天赐给叠了五十个上去,他还若无其事的照以前对待只有十几伏的伏打电堆那样操作,粗糙而随意。   眼看着沈天赐居然企图用手去抓通着电的铁钉,刘薇大惊,一把将沈天赐推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沈天赐惊异地回头看着她:“君侯这是做什么?”   刘薇将电断开,决定先给他们上一趟安全生产课:“你怎么能用手摸带电的铁钉?!你的手上还有水!”   沈天赐笑笑:“不妨事,便是被打了,也不过是麻一下。”   用伏打电堆的时候,又不是没有被电打过,一点小小的不适罢了,比起被滚烫绿矾油泼了一腿的痛,真的不算什么。   “胡说!”刘薇眉毛倒竖,“你这都五十个了,会电死的!这一套电压是1.1伏,并一个就要多加一个1.1伏,人只能承受36伏,你自己算算并几个。”   沈天赐迷茫地看着她:“君侯说的点一,是什么意思?”   刘薇完全忘记了这个世界没有小数:“哦,这是波斯人传过来的说法,就是……嗯……比如这里有两块糕,我把其中一块切成十块,一大块加上一个小块,就叫1.1,两个小块就是1.2……一尺六分三厘,就可以叫1.63,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说清楚了吗?”   “明白明白,”沈天赐一听就懂:“原来波斯人已经把微数分得这么清楚了。”   刘薇又在纸上把0到9十个数字写了一遍:“这是天竺人设计的数字写法,容易被篡改,记档的时候不能用,不过在算的时候比咱们的写法方便。”   “还有这是符号。加、减、积、除……”   刘薇随手写了一个3X4:“这个就是十二。”   写了一个0除以9:“这个等于0.”   再写了一个9除以0,刘薇忽然想不起来这个式子错误的具体定义是什么了:“天竺人还说任何数都不能除以零,具体为什么不能,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不能……你不用管它,把时间放在能做出实际东西上。”   理论数学是有钱有闲的天才干的事。   应用数学,是大夏需要的。   等明年开工科科举,看看中举的人才里面有没有搞理论数学、理论物理的苗子。   不能盯着沈天赐一只羊薅,他的头会秃。   “先不扯这些,我就一句话,带电的情况下!不准用手摸,你们要么戴手套,要么用木夹瓷棍,谁用手摸,死了不给抚恤金!”   人类,只能接受他们见过的东西。   树被天雷劈中,着火,有不少人见过,人人敬畏天雷。   伏打电堆,碰了摸了,酥酥麻麻过一下。   人造电池对沈天赐和工坊里工人的威慑力,跟皇权对刘薇的威慑力差不多……基本是零。   刘薇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他们的想法。   行行行……老师说“上课不要讲话”没用是吧。   这里的人都能理解“热炉法则”:   法则一:热炉就放在那里,烧得通红,人人都能看见;   法则二:说烫人就烫人,绝不存在“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法则三:一碰就烫,绝不存在“秋后再烫”“烫监候”;   法则四:谁碰就烫谁,王公贵族,贩夫走卒,应烫尽烫。   得让沈天赐和这些工人知道电和火的法则一样:“你去把所有在工坊干活的人,包括今天休沐的、还有小杂役,都叫过来!”   “是。”   刘薇本来想继续用老鼠做实验,但老鼠是矿区尊贵的“灰八爷”,不能随便动,就算了。   刚好晋侯府的厨子去集市买了几条鱼,打算做成红烧鱼。   刘薇弄了一条过来,放在木盆里。   这鱼还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兀自停在水里,悠闲自在。   大家聚在工坊的院子里,听说晋侯要给他们表演杀鱼,杀鱼,谁不会啊?   就算在家休班的人都好奇地赶过来,想看看晋侯到底想干什么。   “回君侯,人都到齐了。”   刘薇:“拿着花名册,全部点一遍名字。”   工头拿着挨个点名,点完名,确实都到了。   刘薇严肃地看着他们:“以前工坊里只是做蒸汽机,你们都知道热水有多烫,不会乱摸,现在要做电池了,今天让你们看看,电也是会杀人的……后面的都能看到吗?看不到拿凳子垫着,再看不到爬树上。”   工人们以为她在开玩笑,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等刘薇确定他们都能看到,便将串联着五十个丹尼尔电池的电线放进水盆里。   原本安静的鱼忽然抽动起来,在水里没抽几下,那鱼就不动了,翻了白肚,慢慢浮在水面上。   刘薇断了电,把鱼捞出来,取了刀子,将鱼鳞全部刮掉,鱼皮上满是褶皱,再将鱼肚剖开,将鱼的内脏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只见鱼的内脏上布满大大小小的血点。   工人们伸着头看,嘴里不时发出惊叹:“哎哟。”“吓人。”   ……   “这就是被电死的……看不见外伤,只能切开来,看内脏。”刘薇将手放下,洗了手:“而且,被电死也不好吃了。”   工人们齐齐转头,惊恐地看着她。   刘薇赶紧指着鱼:“我是说鱼。”   工人们的眼神里充满怀疑。   “给你们尝尝就知道了!”刘薇找来厨师,让他把被电死的鱼和被砍死的鱼放在一锅里煮,分给工人们吃。   被电死的鱼口感柴,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过工人们还是很快乐的把它们吃完了,并州缺水,离得最近的河是滹沱河,冬天就没水了。   想吃鱼都得去更远的桑干河,平时谁有这闲功夫去捉鱼,偶尔有那里的人捉了鱼到并州集市上卖,一斤鱼的价格比一斤猪肉都贵。   鱼吃了,安全教育也接受了,刘薇又提出一个要求:“做带电操作的时候,必须旁边还有一个人在场,若是发现人出现抽搐之类的触电症状,就要用木棒把电线挑开。若是见死不救,视同故意杀人。”   “若是你们之间有恩怨,早点说出来,不给你们排一个班。有冤屈就趁早报官。别以为可以偷偷摸摸杀人,不妨告诉你们,没有任何一个杀人的手段能瞒得过我。”   并州不大,又是熟人社会,土墙、泥巴地、天气冷,关内几乎无风,雨水还很少,连能抛尸用的井都不多,想抛尸到草原上,就得经过重兵把守的雁门关……在这个完全没有监控年代,简直是侦探的梦中情地。   当工坊顺利做出第十对电池组和收发报机的时候,从关外传来好消息:白狼族的人知道铜矿在哪里,说离着不远,从雁门关出发,往返大概要十天。   只是那个名为大井的铜矿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人开采了。   不是开采完了,是秃麻部的人绝了之后,草原上唯一会开矿的就只有月狼族了,他们又常年在云州附近活动,不来这。   白狼族的人心中只有畜牧业,对采矿业毫无兴趣。   刘薇看着刚赶回来的秦重问:“你去看了矿山吗?怎么样?”   “末将没有走到最里面,有些地段的木架塌了,需要重新支撑,最顶里面积水,水深淹到胸口,末将便没有再往里走了。”   “嗯。”刘薇又问了这一路的路况,以及有没有发现乌古斯的斥侯。   “地面冻得很结实,走大车没有问题。也没有发现斥侯,上次我们擒获的乌古斯俘虏说,他们是一队包一块,到了一定的时间才会回去复命,现在离他们下一次复命的时间还有两个月,在这段时间不会有其他队的人过来。”   所以,保持通讯是多么的重要,人都死在这了,还两个月……等王帐的人发现这队人没回来,派人过来找,骨头都被狼吃尽了。   “行吧,调抽水机,还有矿工过去,抓紧把铜矿挖出来。”   想要照刘薇的想法把电报线铺满她的封地,就算是几十个矿工,也得起码要挖好几个月。   好消息是大井铜矿也属于冬季牧场的范围、避风、暖和,能挡风避雪,极端天气少。   如果路上不方便运输,矿工可以持续不断的工作,等天气好了,再派车去把矿石运回来。   刘薇叫尔诚过来:“算一下我们能拿出多少粮食给白狼部?”   尔诚没有马上答应,反问道:“君侯是要资助,或是交易?”   资助就少给一点,交易就多给一点。   “嗯……不知道应该算什么,是这样,我们跟北狄的交易是用粮食换矿石,我们要挖铜矿,就得用一定的粮食交换,虽然北狄现在内乱,但是与我们签订盟约的沙鲁还在,那么白狼部就是正统,我们给他们粮食也是一样的。”   尔诚不明白:“如果沙鲁兵败身死,乌古斯部不认原先的盟约,当如何?”   就现在的战线看,沙鲁那边似乎很不乐观,他一个人能打没用,手下人乱七八糟,有云州过来的商人说在西戎看到了北狄的使者,北狄似乎有意借道西去。   如此看来,乌古斯部夺取北狄政权的可能性很大,到时候,坐进王廷的乌古斯说他们是非法开采,三天两头来打一架,修复铜矿坑道花的钱就打了水漂。   “到时候就是比谁拳头大了,不过咱们大夏的规矩就是师出有名,在比拳头大之前,我们得先占理。所以,你先去算吧,看我们最多能拿出来多少,我来考虑一下怎么交易。”   “是。”   ·······   秦重走了一趟,不仅带回了矿山的信息,还补充了北方草原地图的细节。   刘薇看着地图,心里盘算着铜矿山与碱湖是否能串在一起,建个工业城什么的,有些设备可以共享,维修蒸汽机的师傅也可以共享。   有了蒸汽抽水机和蒸汽车,效率高得超出这个时代许多。   到了祭灶的那一天,第一批运抵并州的铜矿已经变成了铜丝,数量不多,刚够从晋侯府铺到雁门关关城。   刘薇先前便与沈天赐商议过了,电线从天上走,方便检修。   反正现在没有来旅游打卡出片的人,不会嫌弃天上电线太多。   到拉电线的时候,刘薇才发现自己草率了,电池烧了一回之后,她才想起来,参与拉电线的材料不仅得有电线和木棍,还得有绝缘子,不然在支撑的木棍那里会发病,瞬间接地短路。   以前天天路过各种电线杆,看到电线杆上的球球,她好奇过那是什么,还查过,印象里是高压电才要用的,所以忘了个干净。   绝缘子好办,她记得绝缘子长啥样,也知道原理,画出图来让瓷匠照做就行了。   电线终于铺设完成,晋侯府和雁门关城楼上的电池组同时供电。   在此之前,刘薇已经约定好了电报码。   三长两短,在大夏人的观念里就是不吉利,有灾难发生,所以定为“警报,敌袭”。   数字则由五个音组成。   1就是一个短敲,四个长敲,以此类推。   到5,就是五个短敲。   6开始,与1相反,一个长敲,四个短敲。   0就是五个长敲。   另外又约定了一些类似“有不明身份人”“有牧民”“有商人”“须增援”等等常用的内容。   刘薇做测试时,敲了一个“1”,又敲了一个“10”,意为有衣有食,图个吉利。   对面敲了一堆“1”。   刘薇:“……这是闹哪样?又不是上班的群里,收到回复1.”   她命人去问关城这是干什么。   关城方面回答:“降温了,好冷啊,想要衣服。”   看来还是会有不少误解,刘薇苦恼地想:“难道我还要教字母和拼音?或者,所有发报人用同一个版本的词典,敲页数和第几个字?……好像也行,慢是慢一点,反正需要说这么多细节的电报,也不是很着急。”   刚开始大家都玩得很开心,但是,毕竟电报的另一头是刘薇,他们都不敢说太狂放的话,也不敢真正的有事没事就叫“晋侯晋侯晋侯,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没事,就随便叫叫。”   关外村子的电线铺设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每通一个村子,雁门关关城都会与他们测试一回。   当最后一个村子连通上电报之后,刘薇决定来一个大测试,看一个命令从晋侯府传出去,所有村子收到并回复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二月二,龙抬头,刘薇再一次发出“1”和“10”。   敲下按键后,刘薇就发现不对,手感不对。   她马上派人赶到关城,结果是关城的人一直守在收报机旁边,却什么都没有收到。   沈天赐马上检查电池组,电池组都有电。   刘薇下令:“沿着电线走一遍,看看是不是哪里断了。”   不止断了,有一段没了。   绝缘子就这么被随意地扔在地上,被摔成了几块。   刘薇看着两根电线杆之间空空如也的天空,怒极反笑:“哈,现在就有偷电线的了?!” 第230章 第 230 章:这人不可能是自杀!人都不想活了,还先去上班?   尔诚来得很快,刘薇还没有对现场进行完全的勘测,他就往这赶了,不过,俗话说“莫道君行早,还有早行人”,他到的时候,县衙里的捕头王贵已经到了,正帮着刘薇勘测现场。   来之前,尔诚有些紧张,很担心刘薇会让他现场说出点什么,他的能力在于存储和搜集资料,从旧的记录里面翻查出可用的信息。   对于破案、现场痕检勘测,完全空白。   只能帮刘薇调人过来参与。   李榆拿着一个小本本站在刘薇旁边,刘薇说一句,他就记一句。   看起来,刘侯这是打算自己把案子破了?   虽然有一个能自己解决问题的上司很好,不用背负着几天之内必须破案的压力,不过这样也显不出自己的能耐来,尔诚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得到提拔的,他还要延续成功案例。   尔诚想直接往里进,却被亲兵拦住,他站在绳圈外,满脸笑容:“君侯,君侯?”   刘薇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先别进来,去把铜匠找过来。”   “是。”尔诚马上行动。   刘薇没有告诉他为什么要找铜匠,他猜想刘薇应该是想让铜匠看一看电线的切口上有什么特别的痕迹。   那电线是铜丝,上面还挂了几个瓷球,嗯……或许铁匠也能提供一些线索。   于是并州城里的铜匠、铁匠、修补匠,甚至连锔瓷的小炉匠都被尔诚叫过来了。   尔诚挨个介绍,刘薇很满意:“你想得真周到。”   “这都是因为君侯一直以来的教诲。”尔诚十分恭敬地站在一边。   刘薇完全不记得自己教诲过他什么,哎,算了,场面话。   “你们看这个线的切口,能不能看出来是什么东西剪断的?”刘薇举着电线,让他们看切口。   铜匠们都参与了拉铜丝的业务,他们对电线铜丝的粗细很敏感。   一个老铜匠看了看断口,又将缠在铜线外面的麻线切开,仔细瞧了瞧:“回君侯,这是用刀子砍的。”   “怎么说?”   他往断口一指:“断口上有好几道切口,应该是贼人企图用刀砍,但麻线包蜡太结实,没有砍断,最后用拉锯子的方式,将刀刃放在铜丝上,来回切割造成的口子。”   他将麻线又切开了一长段:“我们拉的铜丝,虽每家的粗细都不一样,但是,同一家拉的,一定是一样粗细,这一整段是一家出的,却有一个由粗到细的变化,应该是贼人在用力切割的时候,把铜丝又给拉长了一点。”   最后,他给出了一个结论:“这贼人绝对不是做铜铁生意的。”   “这么确定?”   “是,我们都有钳子,一下子就能夹断了,此人来回挫了至少两刻钟。”   偷东西,讲究的就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并州没有宵禁,这里的人还喜欢走东家串西家的喝酒聊天,喝到半夜但没醉的人,还是要回家睡觉的,刘薇自己都遇上过好几回,撞见人的概率不低,但凡手里有便利工具,都不会来回锯那么长时间。   “你能看出来这铜丝被人切断几天了吗?”   老铜匠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十分肯定的说:“就昨天晚上,看这口子,还贼亮贼亮的。”   “嗯……”对电线的调查已经差不多了,刘薇谢过匠人,让他们回去,自己蹲在电线杆下面,仔细盯着瞧。   最近白天城里的气温已经有六七度,到深夜一两点才会再降回到零下一两度,土质松软,很适合留下脚印。   确实有脚印,从姿势看,这人应该是在最后从电线杆上滑下来的时候,重重踩在土上。   那清晰度,真是感天动地。   刘薇从脚印的大小深浅判断偷电线的贼身高体重。   “身高六尺,体重一百一十多斤,左腿有点瘸。”刘薇顿了顿,“瘸了一条腿都能爬电线杆,还真让他爬上去了……人在干坏事的时候,不怕苦不怕难。”   李榆正在记,一旁站着的王贵嘴里念念有词:“六尺……”他伸手向旁边的小衙役看了一眼,伸手比划了一下:“诶?君侯,你说的这个人,听起来很像周老七,就是给城里打更的。”   “哦?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带我去找他。”   王贵愣了一下:“容属下想想……想想……”   旁边的小衙役马上开口:“我知道!”   “前面带路。”   “是!”   小衙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在前方,一边走还一边介绍:“周老七是个鳏夫,老婆死了好多年了,无儿无女,也没有其他亲戚,就住在城南,他得过病,左腿确实有残疾,身高体重跟您说的差不离。每日是都是他打更……”   王贵不大高兴,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就你能干,就你会表现。”   小衙役无所畏惧,继续向刘薇介绍周老七的情况。   自从刘薇来了以后,并州都特别卷。   玄武门让所有的皇子看见了希望;   武则天让所有的女子看见了希望;   尔诚,则让并州所有混吃等死的基层官吏们看见了希望。   他一个九品县丞,没后台没异于常人的天赋,就靠对日常工作稍微上点心,就立马得到了刘薇的青睐,又正好赶上县太爷不干事,他就一跃飞升,从九品县丞一下子就成了七品县令,而且是立即生效,都不需要吏部点头。   王贵赶在尔诚前面出现在刘薇面前,是想被调去当收入更高的税吏班头。   小衙役抢在王贵面前说话,是想坐上王贵的位置。   能让刘薇满意不容易,好几个月过去了,整个并州上下都在努力,至今也只出了一个尔诚。   年前,刘薇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忽然对封地上所有的官员做了考评,吏的考评是所属衙门做,但刘薇细细翻看了所有人的述职记录,把一批明显胡编乱写的抽出来,甩在审批通过的官员脸上,要他们解释各种逻辑狗屁不通的业绩,比如有两个县丞,一个说今年夏天大旱,他在桑干河挖渠,一个说今年夏天大涝,他在桑干河上修堤。   事实证明,他们只是把自己以前写得比较好的一篇述职拿出来,把时间改了改,便直接递上去,心想着:反正刘薇不会仔细看,往年不都是看与上级领导的私交么?   刘薇收拾了一批人,又提拔了一批人。   踏踏实实写述职报告的人,哪怕并没有什么拯救万千黎民于水火的业绩,年终时也分到了不少钱。   哪怕不能立马升职加薪,留下来的人也都卷生卷死,拼命表现,只盼着有一天,尔诚的成功可以在自己身上重现。   小衙役在前方带路的姿势看似平凡,其实是他去州府衙门偷偷观摩,看着那里的官员是如何伺候知府大人的。   可以说,他的头发丝都在努力。   但是刘侯对他弯腰的角度、步伐永远保持固定的距离等等细节并不感兴趣。   她在怀疑尔诚的工作是否到位:“周老七应该知道擅动电线者死吧。”   尔诚立刻应声:“是,全城的人都知道,下官不仅在告示栏贴了消息,还专门派人在旁边读,也安排了里长把人都叫出来,又说了一遍。”   刘薇看着他:“嗯,如果真是他偷的,那他就是明知故犯,不会是我不教而诛了。”   尔诚语气坚定:“是!并州所有百姓都已经通知到了,除非又聋又瞎还不良于行。”   “那样的人也偷不了电线。”   尔诚正色道:“可以当主谋。”   刘薇笑道:“哦哟?刚才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可以可以,不愧是你,我没有提拔错人。”   跟在刘薇身后的偌干人等默默把尔诚的回答记在心里,打算回去细细揣摩,分析这个回答好在哪里、表达了什么思想,展示了什么样的态度。   周老七的房子很快就到了,一个泥巴墙房子,周围围着一圈泥巴墙。   屋外堆放着一大堆煤块,用草苫盖着,墙边挂着两串柿子,已经干成柿饼了。   王贵做了个手势,示意衙役们将破屋围起来。   木头门上没有锁,小衙役上前用力敲门:“周老七!周老七。”   院子里一片安静,无人应声。   小衙役抬腿将门踹开。   屋里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房梁上悬着一根粗麻绳,绳子下端套着个圈,周老七的脑袋就在那圈里,身子直直垂着,脚尖离地约莫半尺,随着刮进门的风,轻轻晃悠。   “我的娘哎……”小衙役低呼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王贵也被吓得呼吸一停,他在县衙当差十几年,死人见得多了,不过就这么突然看见尸体在晃,还是有点懵。   他很快反应过来:“搭把手,把人放下来。”   他抱住周老七的尸体,小衙役想把绳子解下来,刘薇一眼瞥见,刚想开口:“你……”   王贵马上喝道:“别动!绳结是重要的证物!”   刘薇的目光打量着这间狭小的土屋。   屋子当真简陋得可以,一铺土炕占了小半间,炕席破了好几个洞,堆着两床打了无数补丁的旧棉被,墙角立着个裂了缝的木柜,柜门都关不严,屋子正中摆着张掉了漆的方桌,两条长凳一边一个,看着倒是比其他家什齐整些。   桌上有一堆与整个屋子的气质非常不搭的东西。   一盘曾经装着酱羊蹄的盘子,现在只剩汁了,桌上满是啃下来的羊蹄碎骨。   还有一盘曾经装着红烧鱼的盘子,现在只剩下一副鱼骨架了,鱼的肌间刺也在桌上摆着。   还有一碟卤豆腐干,倒是剩了不少。   靠近桌面有一只白色土瓷做的酒碗,碗中还有一些残酒,酒液清冽,香味到现在还没有彻底散掉,是好酒。   以及一只盛着些许菜汁、碎肉的空碗。   刘薇心里嘀咕:“还挺讲究,一个人吃还弄一个空碗接着汤汁,不直接用盘子接着吃,还能少洗一个碗。”   点外卖的时候,要是没点米饭,不就抱着菜碗直接扒了么……或许他们这边规矩大,一个人的时候也要讲究,谁说打更的人就不能效仿儒家君子,讲究“慎独”。   “你们这边平时要是只有一个人吃饭,也要用空碗接吗?”刘薇问小衙役。   小衙役摇摇头:“要是就我一个人,菜又肯定能吃完,我就抱着碗吃了。”   “周老七是讲究人吗?”刘薇又问。   王贵出声:“他哪里讲究了,几年不洗澡,还说臭味能辟邪,晚上打更不会撞到鬼。”   刘薇不是很信服,毕竟不洗澡并不能说明这个不讲究餐桌礼仪,像王安石,都脏到皮黑了。   算了,这不算什么线索,刘薇继续寻找屋子里的线索,忽然小衙役蹲下身子,看着桌下,捡起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串字,小衙役念道:   “光棍苦呀,光棍光,光棍没人烧茶饭,光棍没人洗衣裳,光棍没人养儿郎,活着没人来陪伴,死了没人上坟哭一场,苦也,活着无趣,不如早去地府求来生。——周老七绝笔”   小衙役念完,抬头望向刘薇:“是周老七的遗书。”   “大鱼大肉的吃着,忽然就不想活了?”刘薇看着一桌的好饭好菜,心里也不是很确定,万一他真的早就抑郁了,昨天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就决定把身上所有的钱吃光,然后上吊,这也难说。   刘薇想了想:“去打听打听,昨天晚上有没有人听见他打更。”   “是!”话音刚落,小衙役便如离弦之箭一般蹿了出去,“咚咚咚”直奔回家,抓着他妈:“娘娘娘!!!”   他妈看他呼哧带喘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犯事了?”   “什么呀,我想问问,昨天晚上你听到打更的声音了吗?”小衙役年轻,一觉无梦到天明,什么都没听见,他娘要做手工补贴家用到三更,四更半又起来准备早饭,好让小衙役能吃饱饭赶去衙门点卯。   “听到了呀。”   “哎!”   小衙役“咚咚咚”跑到刘薇面前,此时王贵才刚进门,在他身后跟着负责这几条街的里长。   小衙役挺直了腰,满脸骄傲:“回君侯,昨天晚上有打更的声音。”   刘薇追问:“是从初更敲到了亮梆子吗?”   更夫就是从初更敲到五更,然后快到卯时了再敲一场专门叫人起床的亮梆子啊,这有什么好问的。   “那当然……”小衙役忽然顿住,他不确定,他不知道,五更不到,他就出发去衙门点卯了,他娘也会去早市买菜,他爹在官办煤窑工作,最近急着要煤,加班工资给得很高,为了苦钱,他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他的一弟一妹比他还能睡,他走的时候,两人还睡得像小猪一样。   他家没人知道卯时的亮梆子有没有人敲。   见小衙役露出窘态,王贵施施然上前:“回君侯,是敲了卯时的,属下问了五户人家,年老的、年轻的都问了,有要上学堂的、有卖菜的、有卖早点的,他们都已经起了,神志清楚,不会听错。”   “嗯。”刘薇点点头。   小衙役紧抿着嘴,一声不吭,他完全没想到要问这么多。   “还有一件事,敲五更的声音与平时不一样,周老七每天走的路线都是一样的,速度也差不多,每次敲更的位置也一样,五更应该是在水井边敲的,但是今天早上五更却是在他家附近。”   “确实问题很大,你很细心。”刘薇从不吝啬赞美。   王贵冲着小衙役飞了个眼神,意思是:小子,想跟我比,你还早得很呐。   两人之间的刀光剑影,刘薇完全没有注意,她的心思都放在“五更时,周老七还没死”这事上了。   她很困惑,周老七急着下班,疯狂吃一通,然后去死?   都已经不想活了,为什么还要上班呢?   踏实在家做一桌好菜,再一口气吃完,酒足饭饱之后,再从容上吊,这才是正常的操作吧?   总不能是他这么有职业精神,没找着人换班,他要站好最后一班岗吧?   那也不对,他一个光棍,平时上夜班,白天睡觉,不与人往来,没人会没事来他家。   正常情况下,里正发现初更的梆子居然没人敲,这才会过来找他。   刘薇问里长:“今天周老七有没有告诉你,他不干了?”   里长摇头:“不曾。”   果然……没请假,也没辞职,到了初更才会被发现,那不还是旷工缺岗了么,也算不上站好最后一班岗。   再捋捋:这桌菜,远超出周老七平时的消费能力,就是奔着“吃完不过了”去的。   买菜只能是白天,五更时他还没死,生火、做饭,吃完……这是一个很长的流程。   刘薇发现电报发不出去,就是快卯时,然后她就立马就去查电线了了。   现在刚卯正,早上七点。   此时,院落里,周老七的尸体已经摆放停当,尸体易腐,还是先验尸要紧,刘薇伸手一探,就知道不对,都出现尸僵了,以现在的气温,起码死了四五个小时以上,那他应该是两点或是更早一点死的。   刘薇轻轻扶正死者的头,让脖颈完全暴露在光线下。   “他杀。”刘薇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脖子上赫然叠着两道截然不同的勒痕。   靠上的一道浅痕,对应房梁上那根拇指粗的麻绳,位置在喉结上方,呈开口向上的马蹄形,两侧斜向耳后延伸,后颈处有明显的“提空区”,也就是绳索因重力向上提而没能勒到的皮肤。   这道痕迹颜色浅淡,边缘模糊,用手指轻触能感觉到皮肤是软的,没有明显的皮下硬结和出血,完全是死后悬挂形成的压痕,没有任何生活反应。   而在这道浅痕下方,还藏着另一道更深的索沟。   这道索沟位置更低,正好卡在甲状软骨下缘,也就是喉结下方两指处,绕着脖颈整整一圈,是闭合的环形。   索沟宽度很窄,约莫只有半指宽,边缘整齐锐利,颜色呈深青紫色,皮下出血严重,摸上去发硬发肿,甚至能看到皮肤表皮剥脱的地方。   索沟两侧还有几道浅浅的指甲抓痕,是死者被勒住时,下意识想用手扯开绳索留下的抵抗伤。   刘薇十分肯定:“他不是自杀,是先被人勒死,再挂上去伪装上吊的。”   “凶手先用一根细绳子把人勒死,再挂到房梁上伪装上吊,连凶器都换了。真正勒死他的绳子更细……”   刘薇忽然提声向还在屋里查看的李榆询问:“殿下,你有没有找到很细很结实的绳子?”   “不曾……不过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刘薇一个箭步,闪现在李榆身边。   李榆面对着一只碗柜,碗柜不大,只有两层。   下层放的是杯盏碗碟之类的土瓷器,上层放铁勺、铁铲、筷子之类不怕摔的。   李榆从下层取出一只酒碗:“这只碗没洗。”   酒碗和桌上那只形制一模一样,都是最普通的粗瓷白口碗,碗壁内侧沾着一圈油渍,杯底还凝着一点残酒的浊迹。   刚才李榆站在灶台旁边的时候,总闻见有一股怪味儿,找了一圈没找着,他不住抽动着鼻子,最终发现了它。   “奇怪了。”刘薇掂了掂那只酒碗,挑眉道,“干净碗碟都整整齐齐摆着,怎么把一只没洗的脏碗也塞进去了?正常人谁会把用过的油碗和干净碗搁一块儿?”   王贵猜测:“会不会是凶手的,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曾经与周老七认识,还坐在一起吃饭,所以把碗收了起来。”   “这个凶手真奇怪,知道要藏碗,就不能先把碗洗一洗吗?就洗个碗能把他累死了?”刘薇撇撇嘴。   “他不洗碗,可能不是怕劳累着了。”李榆掀开一只水缸上的木盖。   缸里只剩下缸底最后一点水了,缸身有道裂痕,地面上有一大片未干的水迹。   原来如此,不是凶手不想洗,是没水洗。   这水缸不知怎的,突然决定殉主,裂开了。   刘薇看着那碗,还是觉得很奇怪:“如果是我的话,就把这碗揣走,比冒险留在这里,被人发现要安全,反正这碗又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稀罕物件,集市上三文钱一个随便买。”   李榆绷着脸,琢磨片刻,提出一个猜想:“或许他是不方便藏?   如果卯时的梆子是他敲的,那敲完没过多久,就很会有很多人起床出门,会遇上他。   在并州,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带个碗出门很正常,打醋、打酱油,或是买熟肉都需要碗,那么凶手为什么不带走呢?   在半路把碗扔了也不行,本地人真的失手把碗摔了,都舍不得扔,还要找锔瓷匠给打几个大补丁,继续用。   一个人,把一个好好的碗给扔了,万一在路上被人碰见,如此反常的举动,只怕会震撼路人一整天,从而留下深刻的印象。   不扔也可以的,把碗一路揣回家就是了。   不带着的原因也许是这种碗在凶手的最终目的地会显得很突兀,没有私人空间放,而且他不是自由之身,会有人管他。   凶手肯定不是回家,要是回家,随便找个地方打点醋,也能向家里人交待。   还有,在周老七的家里没有发现铜丝,一定是被凶手带走了。   连碗都不敢带的地方,能带铜丝吗?那必然是不能的,必须马上销赃。   铜熔化的温度是一千以上,普通人家的小火炉达不到这个温度,也没有可以装铜水的物件。   那么……凶手现在应该在某个铜匠铺。   刘薇的眼睛微眯,拉铜丝的时候,刘薇动员了全城的铜匠铺子,所有铜匠都知道这是晋侯做电报用的,属于军用品,谁动谁死。   若是有铜匠敢收,就是明知故犯。   刘薇起身,给众人安排任务:“王贵,你带人搜全城的铜铺,看哪家铺子里有铜丝,或者正在熔炼铜水,或者正在铸造铜器。”   王贵:“是!”   “任无忌,你带人打听周老七最近都跟什么人往来,还有,这些菜他是从哪儿买来的,他家连装黄酱的罐子都没有,不可能烧出酱羊蹄和红烧鱼,只怕是从酒楼买的。”   小衙役:“是!”   “尔诚,你赶紧叫人把备用电线装上去。我要用。”   尔诚:“是!”   刘薇全部布置完毕,再次卷起袖子:“殿下,我要剖腹验尸,你来记录。”   “好呀~”李榆温声柔语应了一声,忽然发现还有好些亲兵站在院子里,防止刚才人太多,会有人乱摸、乱拿东西。   李榆的声音瞬间变得一本正经,低沉稳重:“秦校尉,你带人守在院子周围,莫让闲杂人等靠近,还有,叫一队人准备热水和香胰子,还有胡荽,预备着给刘侯洗手,不得有误,去吧!”   “得令!”秦重拱手行礼,带人走出院子,并体贴地关上院门。   李榆转身,看见刘薇正在给自己戴帽子,脖子上还套着围裙,腰上没来得及系,他鼓足勇气,站起身走向刘薇,面对面地环住刘薇的腰,伸手探到她的腰后,结结巴巴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正当的理由:“我帮你系上。”   刘薇向他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屋顶上突然掉下来一个人。   李榆吓得全身一抖,刘薇将他揽在怀里,摸摸头:“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她无奈地看着来人:“下回大白天还是走门吧,要是把我们小殿下吓坏了怎么办?”   “对不住,一时着急,便走了直线,”苏老板“嘿嘿”一笑:“坏不了,我有一瓶从天竺买的神油,送你了,算赔罪。先说正事,克利普国已经在照着莫合送去的图纸开始造火炮了,大概清明的时候,就能造完,端午便能打过来了。”   刘薇扬起眉毛:“真是有趣的消息,好期待。”   苏老板笑容微敛:“还有一个不那么有趣的消息,沙鲁带着小弟媳跑了!”   “啊?”刘薇一愣。   “草原上的牧人都在准备往春季牧场转场,无心打仗,北狄王廷被克利普军偷袭,损失很严重,完全无法组织起有力的反抗,就只能跑了。就这两件事,我就不打扰两位了,二位请继续。”苏老板退出小院,反手将门关上。 第231章 第 231 章:急需戒社的一集   “沙鲁,就这么跑了?”李榆不敢相信,在他心中,沙鲁虽然是一个不爱洗澡的文盲、不知天高地厚地想对薇薇下手的莽夫,但绝对不是被人揍了就逃跑的软蛋废物,怎么就跑了,跑都跑了,不带弟弟,带弟媳是几个意思?   呸!下流!   刘薇相信苏老板的消息:“不好说,如果克利普国的武器特别厉害,以他们的城防,跑了也很正常,他们压根就没城。”   北狄所谓的王廷,就是比其他小部落的帐篷大一点、多一点、人也多一点,他们的王也要随水草和战事迁移的。   总不能自己手下的子民们都转场了,王不跟着走,那各位部落不就快乐地脱离大可汗的控制了么。   权力厌恶真空,大可汗管不着的地方,一定会有人管,别人管的时间长了,大可汗想再接管回来,就得比一比谁的拳头大了。   “这两个消息都在我的意料之内,无所谓,先别管他们的事了,先把咱们眼前的事做完。”   刘薇戴上鹿皮手套,拿起细长的温度计,塞进周老七的直肠里,不多时,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十度左右。   刘薇:“周老七死了大概有两个时辰,寅时就死了。卯时的梆子果然不是他敲的。”   李榆求知若渴:“体温与死的时间是什么关系?我想写清楚一点,将来也好制成册子,让其他仵作学学。”   “一个健康的成年活人,体温大概是三十六度多,快三十七度。春秋季,人死后体温每半个时辰下降一度,夏季会慢一点,大概是十中之四,冬天会快一点,大概是十中之七……”   李榆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两个数:1.4和1.7   “夏天会慢1.4倍,冬天会多1.7倍,是这个意思吗?”   刘薇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小数点的,我好像只跟沈天赐说过。”   “你对电报那么上心,我也要为你分忧,我要求工坊每日写报告,若是中间有什么纰漏,可以早点发现。在报告里看到他们用这种加点的数字表示被拆开的数字,我问了才知道,是你教的。你都没教过我……”   李榆委屈地扁着嘴,可怜巴巴地看着刘薇。   刘薇则惊讶于李榆居然发明了实验日志制度,挺好,方便后人可以快速从前人的记载里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青蒿素。   如果将来有了争专利权的事,也可以拿实验日志来说话,省得双方毫无意义的互喷,比如张锋拿出实验室笔记本的快照,证明自己很早就建立并运行CRISPR-Cas系统,最终得到了专利。   “我们小殿下就是厉害,想得真周到,每天做记录便可以为将来提供参考依据了。”   李榆是想让刘薇哄哄他,现在这个结果更好!薇薇夸我更难得!   他又开心了起来,在本子上用刘薇教沈天赐的数字和加减乘除记录了计算死亡体温的方式。   怕人看不懂,又在旁边用文字描述了一遍这个式子的意思。   在他写字的时候,刘薇将周老七的腹腔打开,找到了充盈的胃部,再轻轻划开。   刘薇用镊子拨了拨胃里的食糜:“酱羊肉和鱼肉的肌肉纹理清晰,连豆腐干的外层和内层的分界都很清楚。周老七从吃下这些东西到死亡没超过半个时辰。”   “那就是最多是在丑时正刻吃的饭,寅时初刻左右死的。”   李榆将毛笔在砚台上舔了舔:“他应该是在丑时正刻之前偷的电线,回家吃了一顿好的,也许,是寅时出去敲了梆子回来,被同伙杀了,同伙敲了卯时的梆子……也许是同伙替他敲了寅时的梆子,又守了一个时辰,敲了卯时的梆子。”   “这同伙也太努力了,我觉得应该是周老七自己敲的寅时梆子……不然在这家徒四壁的地方,对着一个尸体坐一个时辰也挺无聊的。”   刘薇一边给周老七的肚子缝合,一边想象凶案场景:   周老七丑时偷完了电线,回家跟同伙一起吃饭,开始的气氛还很和谐友善,聊着聊着,到了寅时,周老七又出去敲了一圈梆子,回来继续吃,然后聊到如何分赃,突然就谈崩了,同伙大怒,暴起杀人,等到卯时,匆匆帮周老七敲了一圈梆子。   这会儿出太阳的时间是卯正,刚到卯时的时候,天还麻麻黑,只要身形没有差异巨大,蹿得快一点,别跟熟人面对面的撞上,就不会被发现打更的换人了。   缝完肚子、再穿上衣服,用草席给周老七盖上。   一切结束,刘薇脱了鹿皮手套,手指上还是有些味道,她这才发现:大意了,水还没烧好!   等烧水的功夫,她闲来无事,把桌子上的羊蹄骨拼了拼,拼完了是满满一盘羊蹄。   凶手想得太周到了,他把自己吃掉的骨头堆也推到周老七吃的那一堆里,省得还得带走找地方扔。   刘薇心中叹息:要是这个年代有DNA技术、完善的DNA库就好了,用骨头上的唾液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算了,我在白日做梦……   别说这个连美洲大陆都没有被发现的时代,就算是现代,DNA库都没那么全,白银市连环杀人案能拿到凶手的DNA都是意外中的意外,简直像天意爷发威。   见刘薇把一具尸体能说的都查完了,还一脸不高兴,李榆猜到她是因为不能通过尸体确认真凶是谁。   薇薇就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李榆安慰道:“现在的条件比在云州的时候强多啦,以前解剖林勇尸体的时候,我还要写公文给州府,等他们审批完,都过半个月了,幸好王十家给我修了个冰窑,不然等能动手的时候,内脏都变质,根本看不出来中毒的痕迹。”   “那倒是……”刘薇的心情这才好一点点,有一丁点的进步都是好的,哪怕只是流程上而不是技术上的进步。   “你要反思!”刘薇将解剖用品一起扔到铜盆里。   李榆迷茫地指着自己:“反思什么?”   “你好歹也是个皇子,怎么就不能也争取一个自治县呢?怎么什么事都要汇报,你离州府衙门还那么鬼远,有事全耽误了。”   李榆哭笑不得:“父皇那个时候就是要给我一个教训,怎么可能还给我更多的权力,没有授意知府打压我就不错了。”   “唉,小可怜。”刘薇习惯性地想摸摸他的头,想想手还没洗,便伸出脑袋,与他的额头碰了碰,以示安慰。   李榆脸颊飞红,闭上眼睛,表情还有些扭捏,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门外有人喊:“君侯,水烧好了,现在用吗?”   “用,快拿进来!”刘薇朗声道,门一开,刘薇就跳进来,往水盆边跑,完全没有注意到李榆那哀怨、欲求不满的眼神。   衙役们注意到了,他们十分肯定,刚才李榆气呼呼地瞪了他们一眼。   他们认真反思:殿下一定是责怪我们没有及时准备好热水,让君侯等了这么久。   差距啊,君侯说要验尸,那肯定会弄得一手血,必然要洗手的嘛,怎么就没想到!   唉,要不然怎么尔诚升职了,我们还是小衙役呢。   下次,一定要提前想到!   外面又有人过来:“禀君侯,王贵和任无忌都回来了。”   “好,我马上去。”刘薇用力把手死命搓了好几遍,闻了闻,满手的胡荽味,她向李榆伸出手:“还有怪味吗?”   李榆低头闻闻:“好香啊。”   刘薇对这种浮浪子弟才会说的话十分不适应:“噫……你这人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油嘴滑舌。”   李榆一脸真诚:“真的很香,就着这味儿,我能喝两碗羊杂汤。”   刘薇:“……”   好吧,不算油嘴滑舌,是实话实说。   刘薇将手抽回来:“幸好你吃胡荽,不然要说我臭臭的了。”   听说不吃香菜的人,是觉得香菜味跟臭虫一个味。   回到晋侯府的议事厅,尔诚也来了,三人一起上前向刘薇见礼。   “免礼,直接说吧,你先说。”刘薇往主座上一坐,指了指王贵。   王贵上前:“回君侯,属下按着您的吩咐,把城里所有的铜铺都查了一遍。”   一共五家铜铺,三家都在干修补的事,没有融铜水,搜遍全屋和老板家,都没有搜到铜丝。   还有两家融了铜水,一家融的是黄铜水,只有四斤,而且有主,是一个客人委托的,那个客人也能找到。   还有一家吉祥铜铺,他们融的铜水加在一起有三十斤,与丢失的铜丝重量几乎一样,而且,是紫铜水,紫铜就是做电线的纯铜。   自从朝廷开始缺铜,谁家就算儿女结婚,想打新的铜器,也得将旧铜器溶了再用。   黄铜硬,紫铜软,平常家常用的瓶瓶罐罐都是黄铜,鲜少用紫铜。   “属下已经将吉祥铜铺的老板拘了,君侯要不要马上传他?”   刘薇摆摆手:“先不着急,任无忌,你打听到了什么。”   任无忌打听到不少事情,心里巴不得刘薇赶紧问他,他好显一显自己的努力成果,便昂首挺胸回答:   “属下把城里卖酱羊蹄、红烧鱼和酒的地方都问了,雁回楼的伙计说昨日下午,有一个兵卒打扮的人去买过酱羊蹄、红烧鱼,还打了一斤玉梨春。”   刘薇知道雁回楼,在并州算是个大店,平日往来的客人相当多,这个伙计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简直像武侠片里,大侠随便给一锭银子,就能触发包打听属性的工具人NPC。   刘薇:“雁回楼一天的客人得有上百吧,他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   任无忌回道:“属下也是这么问的,他说因为两样菜和一斤酒,加在一起要五百文钱了,那个兵,看号衣,连伍长都不是,哪能吃得起那些。他心中好奇,还多看了几眼,想着这兵莫不是在什么地方发了横财?才会花得这么不管不顾的。”   雁门关普通士兵的收入是实物加三百文铜钱,有家有口的士兵都会选择实物自己用,把钱寄回家。   纯孤儿不多。   就算是纯孤儿,也不会一口气吃掉一个半月的饷钱。   一般是平时吃大锅菜,想打牙祭了,就少少的点一些,过过瘾,哪有一口气吃完的,后面那么长的日子,还过不过啦……   刘薇又问:“那个人是坐在店里吃的,还是带走?”   “带走!所以,属下还说,或许这人是与同袍凑的钱,带回去一起分。”   刘薇摇头:“不会的,带回去风险很大。”   上次装电报的时候,刘薇亲赴雁门关关城,并视察了士兵的营房。   在刘薇身边的士兵都规规矩矩的,远处的士兵们继续挥洒着本性。   众所周知:不管是大学宿舍,还是军营,只要关系还行,食物,特别是好吃的食物,被人看见,那基本上就是见者有份。   抢东西吃的时候,没有温情脉脉,没有礼仪廉耻……   刘薇经历过最惨烈地抢东西吃,就是一回聚餐吃火锅。   肉都没烫熟,就有人将筷子“嗖”的伸下去了,还非得嘴硬说熟了,红的是肌红蛋白。   雁门关的士兵有过之而无不及,刘薇几乎以为他们在打群架,赶紧让军官去看看,然后才发现,原来只是抢一只平平无奇的烤野兔,据说那野兔是被一只老鹰从洞里抓出来的,一堆人鬼哭狼嚎,又叫又跳又是扔石子,把老鹰吓得丢下兔子……   雁门关没有做到雁过拔毛,做到了鹰过留兔。   酱羊蹄和红烧鱼过去,只怕连骨头都不剩。   当然,以上都是猜测,万一这人特别能藏,半夜在被窝里独自偷吃,也不好说。   “还有吗?”刘薇问。   “是,属下还打听了周老七的事,他平时与街坊邻居都没什么往来,不好也不坏,只是最近沾上了赌瘾,好多人都看见他在打完初更以后,就会往如意赌坊里钻。”   李榆一边记一边问:“周老七一个打更的,月钱不过五百,能怎么赌?城里赌坊不都是二十文起下注吗?”   任无忌恭敬回道:“是,日子太苦了,许多人都想着以小搏大,我们这边的人都听过一些谁家倾家荡产,用最后一点钱,去赌坊里下注,一夜翻身,从此收手,做正经生意,发家致富。”   刘薇好奇:“他们说的是谁?”   “不知道。”   “啊?没根源的故事,都有人信啊?”   任无忌解释:“因为这些人都搬走了,去更富庶的地方生活,我们也没办法找。”   “不是,活人搬走了,死人也搬了吗?这些有钱人难道把自家祖坟也刨了带走吗?人发了财,难道不应该有修葺祖坟这一项吗?谁家发财了,还能不管祖坟?”   任无忌一琢磨,是这么回事,但是,听这种一夜暴富故事的人,并不会像刘薇这样追问。   他们只能听见:“眼看着就要被逼着上吊,他狠狠心,找人借了二十文钱,去赌坊,人倒霉到了极点,就代表着‘否极泰来’,那人用二十文,赚到了两千七百万文,全进了丝绸和瓷器,拿去西域,又赚出了十倍的利息……”   所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稍微有点不开心,便觉得自己已经倒霉到了极点。   大富翁,觉得自己过得不够舒服,光有钱有什么用,没有权。   普通权贵,觉得自己不过是中等人家。   全国顶尖的权贵皇族,也不开心:李定山为大臣们都不够听话而烦恼,太子生前对自己下面那么多不省心的臭弟弟感到烦恼,二皇子对自己如此有才却不能当太子而烦恼,三皇子为自己赚得不够多而烦恼,四公主远嫁语言与文化不通的弗林国,不可能不烦恼,李榆天天担心刘薇会觉得他一无是处,转头看上别人……   即使是在现代,人们依旧如此。   一边发评论“他都这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XXX”,一边说自己好穷,一个月才几万块,根本活不下去。   所以,赌坊编的这种一夜暴富故事特别受欢迎,无数认为自己已经“否极”的人,会拿着钱走进赌坊,期待着“泰来”。   “如意赌坊老板呢?”刘薇问道。   “在……在赌坊……他,他不是嫌犯,也没参与销赃……属下不能随便抓人。”任无忌结结巴巴。   王贵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谁说只能抓人的?你就不能把他带过来问话吗!!以前不也是这么带证人过堂的吗!有说证人也是抓来的吗!哎,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学的!”   任无忌低着头不敢吭声,他就是一个小衙役,以前都是跟在王贵后面,王贵说抓,他就抓,王贵说搜,他就搜,从来没做过主,虽说带证人上堂的事干过,但没人告诉他赌坊老板算证人,他问完就走了。   王贵还想再发挥,被刘薇止住:“罢了,我亲自去一趟吧,正好看看赌坊里面什么样。”   赌坊是做的晚上生意,现在大白天,大门紧闭,秦岳人上前敲门,一个伙计在里面应道:“申时才开门。”   “有事找你们家老板。”   伙计这才开了门,只见门外站满了穿着铠甲、挎腰刀的士兵,他吓得“哎哟”一声,差点摔坐在地上。   秦岳人一把将他扶住:“你们老板呢?”   “在在在在在在里面。”   刘薇开玩笑:“以后要是没了赌坊,你可以做伐木工。”   伙计:“啊?”   “别人问你是干什么的时候,你可以说你是伐伐伐伐伐木工。”   老板听见动静,已经跑出来了,一见李榆、刘薇、尔诚、王贵都来了,吓得腿一软,当场跪下,连连磕头:“草民童伟拜见秦王、拜见晋侯、拜见县尊、拜见王哥……”   王贵将脸一板:“注意分寸!”   童伟忙改口:“是,拜见捕爷。”   刘薇开门见山:“周老七最近是不是常来你这?”   童伟知道周老七死了,哪敢跟死人扯上关系:“不曾哇,周老七是打更的,夜里得巡街敲梆子,哪有空往我这儿跑?”   刘薇看着他:“打更的一个时辰敲一次,一次敲几下,走完就完事,剩下的时间不能进赌坊?初更敲完等二更,两更敲完等三更,你这赌坊每次开到五更天,押几把骰子的功夫总有的。童老板,我没工夫跟你绕弯子,你老老实实说,周老七到底来没来过。”   “……草民……平日也不总在外面转悠,确实不知道……”   话没说完,赌坊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扯着嗓子喊:“晋侯!草民有话说!童伟他撒谎!周老七天天夜里都来赌!”   王贵果断出去把人带了进来。   那老乞丐瘸着一条腿,进门就给刘薇磕头,指着童伟骂:“我天天在他门口蹲着,看得清清楚楚!周老七每回打完初更就钻进来,赌到四更天才走,和他一起的还有三个雁门关的兵爷,一个叫吕四,一个叫杨大发,还有个叫邢豹的!他们几个在这赌坊里都欠了一屁股债,九出十三归呐!这位童老板黑得很呐!”   童伟脸色瞬间惨白,厉声呵斥:“你个老叫花子别胡说!我这不放利钱!”   放利钱是钱庄的事,赌坊放高利贷是违规操作,会被重罚。   他转头对刘薇赔笑:“他总爱在草民这里讨饭,草民嫌他晦气,便将他赶走,他怀恨在心,硬编。”   “呵,你是不放,你找人放,跟你分成,每天都有几个在场子里转,看谁输急眼了,放利钱的就过去,主动说借钱!家底越厚实,你们就越大方,有人不想赌要走,你们还拦着,不让走,硬拉着说什么否极泰来,下一把一定赢!”   刘薇好奇:“你在门口能听见这么多?”   老乞丐猛然提高嗓门:“我就是这么变成乞丐的!!!我家原本有屋又有田,都是他!非要拉我赌!我输光了房子、输光了地!老婆带着儿子跑了!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传说中一赌发家的大富翁查无此人,输得倾家荡产的乞丐就在眼前,人们却依旧想试试自己的手气。   刘薇看着童伟的眼睛:“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周老七一般和谁一起来?他都玩什么?再给我报几个熟客的名字,说出来,我便从轻发落,否则……知情不报,其罪当诛!”   话音刚落,刘薇身旁的亲兵……包括想进步的衙役们,同时将配刀抽出半截,“呛啷”一声,寒光凛凛,氛围十足。   “啊?!”童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赌坊放印子钱,是罚钱,心疼但不致命。   知情不报是个什么罪,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晋侯主管晋地所有事务,一切由她说了算。   看这场面,若是再不说真话,只怕会被当场剁碎。   童伟想活不想死,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倒了个干干净净。   周老七最爱赌大小,雁门关的守军也有好赌的,也是赌大小,不用动脑子,看着也公平。   只是最近他们都太倒霉了,连续押错,都已经变成下注冥灯了,所有人都等着他们先押,他们几个押大,其他人就押小,他们押小,其他人就押大。   中途如果改了,大家也都跟着改,直到荷官喊出“买定离手”,不让改为止。   然后开盅,依旧是闪亮的冥灯,已经有很多人反向下注且赚到钱了。   刘薇将几个赌坊常客叫来问话,他们提供的证词与老板差不多,还有与周老七等人更熟一点的人说周老七和邢豹两人都借了好多钱。   越赌越输,越输越借,借了输,输了再借……   赌一把自己已经是“否极”,马上就要“泰来”,可惜,一直借到连放债的人都不愿意借了,他们也没有“泰来”。   刘薇:“以前他们也这么疯?”   以前没有,赌徒发癫都是一阵一阵的,一会儿输个精光就发誓再也不赌了,一会儿手上有点闲钱,就又想了。   只是以前从来没有借过这么多钱。   大家都知道周老七是穷鬼,周老七的房子破到没人要,卖儿鬻女的前提是有儿女,典妻的前提是有妻。   士兵们更是如此了,住的是营房、穿的是号衣、也没有妻儿可以换钱,要钱也不容易,谁敢去军营讨钱啊。   以前不愿意借,现在突然愿意?   刘薇又命人将在赌坊里放印子钱的都叫来,那些放贷的人刚被叫来的时候吓坏了,以为刘薇要罚他们放贷。   一听是死人了,他们更害怕,以为是还不起利钱自尽的。   没想到,刘薇只要他们一句实话,问他们怎么突然愿意借钱给穷鬼,不怕收不回来吗?   各位放贷的人都说不是自己放的,刘薇追问是谁,却无人知晓:“是个新面孔。”   “新面孔?你们没排挤他?还让他放贷?”刘薇很困惑,她可是见过学校门口各种小吃摊主平时互相看不顺眼,然后来了个新人,再同仇敌忾赶走新人。   本来是会排挤的,但是款爷只借钱给他们根本不会借的人,又嘴甜大方会来事,经常请同行们喝酒,所以,不算抢客户,就不用排挤了。   “你们喝酒的时候都聊什么?”   “嗐,我们这种人聚在一起能说什么,无非谁家发财了,谁家没钱了,谁家买了个什么大件,离谁家远一点,穷得还不起账……”   “他叫什么?”   “钱大富,不过我们的名字都随便起的,省得被人画符诅咒。”   “他长什么样?”   “挺普通的,一个鼻子两个眼,没什么特征。”   “他住哪儿?”   “不知道……我们都不互相打听的,我们住哪儿也不一定,不然哪天欠了钱的人,把心一横,还不上钱,就把我们杀了怎么办,我们也不是大富大贵人家,能请得起看家护院的,都是小本生意……真正的大钱都让钱庄给赚了,我们真没赚多少,也从来不干逼死人的事……”   刘薇让尔诚去查他们这些人的手上有没有沾着逼人上吊、典卖家人的事,查出来之后,按律处置。   “王贵,铜铺老板关在哪儿了?”   “县衙的大牢。”   刘薇起身:“去县衙。” 第232章 第 232 章:人总是赚不到钱,还是先找找自身原因   到了县衙,刘薇便命人提审吉祥铜铺的老板孟广财。   孟广财是被人拖进来的,一进门就瘫在地上,连连磕头:“草民孟广财拜见君侯。”   刘薇打量着他,就是一个容貌普通的中年汉子,总在温度超高的火炉边讨生活,脸上已经有了纵横的皱纹,五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像六十多。   “孟老板,你的生意做得好啊,无本万利。”刘薇冷笑着将从吉祥铜铺搜出来的紫铜锭扔在他面前,发出好大一声响。   孟广财跪在地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块铜锭。   黄铜与紫铜的颜色完全不一样,都不需要是专业人士,只要眼睛没瞎,不是色盲,就能看出来巨大的区别。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应该怎么说,才能让自己逃过这一劫。   都说女人心软,听说有个小煤窑的工人让人把他抬到矿井下面等死,好骗抚恤金,刘薇还给了他的遗孀和孩子一笔钱呢,这种人,不就是犯人么?对犯人家属还这么客气,还给钱?   要不我也哭一哭?   主意打定,孟广财就开始嚎上了:“君侯明鉴,草民有罪,但草民也是没有办法啊……草民家中几个孩子,大儿子要娶妻,要彩礼要房子,女儿要出嫁,要置办嫁妆,免得去夫家受欺负,草民的婆姨也爱打扮得光鲜,免得被人说她嫁了一个无能的丈夫……”   说着说着,他试图挤出一点眼泪,很显然不大成功。   人无法对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产生真情实感,在演艺圈能说掉眼泪就掉眼泪的人都已经算演技精湛的稀罕大宝贝。   孟广财的演技,俗称“干打雷不下雨”,眼睛挤了半天,还是干干的,还不如晚上熬夜,用力揉完眼泪的效果。   他也感到了尴尬,想上点手段,遗憾的是刘薇一直盯着他,显然不会给他往眼皮上抹口水的机会。   等他发挥完,刘薇完全没有对他的表演给出任何评价,好评和差评都没有。   对于刘薇来说,他刚才说的那一通的价值还不如“我是一个即将去中东的雇佣军……”“我爷爷包了一片茶园……”,都是老婆孩子的错,他是天真无邪小白花一朵~~是这世道害了他呀~~   刘薇让他说完,是期待他能说出点什么有趣的新东西,哎,无聊,早知道不浪费时间了。   “是你让人偷电线的?”   孟广财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是他自己偷的,我本不想收,是他求我收下,说他已经被债主逼到走投无路,要是我不收,他们就活不下去了。”   刘薇突然打断:“偷电线的有几个?”   “一个。”   刘薇:“你怎么敢收的?”   孟广财还想把自己心善那套说一遍,刚开了一个头,就被刘薇止住:“你是参与了制作电线的,你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也知道动了它会有什么后果,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甚至还杀了十只鸡,连猴子都能看懂,你不懂?”   孟广财愣住,一时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有杀了十只鸡这么血腥的场面。   她说的十只鸡,是正式动工仪式,做电线的铜匠、立电线杆的木匠、做绝缘层的纺织工、做防水层的漆匠,以及所有参与的人,都被请到晋侯府,美美吃了一顿。   每桌都有一只鸡。   那只鸡……难怪是没头的……   别家办宴席,都是整鸡、整鸭、整鱼。   当时大家还嘀咕过,说是不是君侯为了避免安排位置时打起来。   本地风俗,鸡头必须冲着席上最尊贵的客人,大家都是匠人,谁比谁高贵。   于是众人还感叹晋侯不愧是女子,就是细心谨慎体贴,一般人都想不到这个,与鸡的完整性相比,还是众人同心协力把事情做好更重要。   现在孟广财才知道,原来没头的意思算是威胁?这是不是太隐晦了一点?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好可怕!   孟广财不敢再糊弄刘薇,生怕从自己被抓到刚才这么长一段时间,刘薇已经给了什么他没看懂的暗示,然后说他屡教不改,对抗审问,直接拖出去斩了。   他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将自己所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往外倒。   “草民……草民是收了铜丝,但真不是草民的主意……草民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将念头打在那电线上。”   哈,意思是,没有出主意的胆子,但是有执行的勇气是吗?!   跟杀手死士有什么区别,执行就不用负责了吗?真把自己当无辜的菜刀?   刘薇扬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既然已经开了个头,孟广财便豁出去了,从头开始说起。   在接完拉电线的活之后,铜匠铺的生意又变得冷清,运气不好的时候,忙碌一整天,全是小生意,看起来挥汗如雨,其实拿到手只有几十文。   孟广财很着急,天天想办法,但是论手巧,他不如街西头的崔铜匠,那人能在博山炉上打造出一个须弥山。   论手快,他不如街东头的李铜匠,那厮,活做得糙,但就是快,他想学李铜匠,但是就算他把活往糙了做,还是不如李铜匠快,李铜匠仿佛天生就有偷奸躲懒的天赋,做同一种铜件,他做完二十个,李铜匠都都做完三十个了。   论设计能力,又不如城边的徐铜匠。   总之……别人家都各有所长,孟广财算来算去,自己唯一的长处就是便宜,他的叔叔是小煤矿矿主,铜铺里最高的成本就是煤,叔叔时常半买半送。   但是现在刘薇整顿小煤矿,要求提高工人的福利待遇,还有提供矿井下的劳动保护。   还有不少工人追求更好的工作环境,跑去官办煤窑了,小矿主只能提高待遇,吸引穷到不怕死的矿工过来。   那些都要花钱,都要算进成本里,叔叔也送不动了,亲戚之间也要明算账。   孟广财整天急得团团转,每天坚持拿二十文钱去赌坊赌一把,想知道自己这到底算不算是“否极”,结果天天输,好不容易赢一回,还没有来得及成瘾,第二把立马又输了。   他只能继续在本专业上想办法。   为了拉生意,他钻研佛法与道法,遇见方丈说自己与佛有缘,遇见观主说自己与道有缘,没接着寺里观里的大订单,倒是在这些地方与信众结下了深厚的友情,为他们家里供的佛像、三清像提供翻新服务。   五天前,他终于接到了一个大生意。   那人开口便说想要订一座黄铜佛像,再配一个燃香用的香炉,以示对佛祖的虔诚。   孟广财照那人比划出的大小,算出共需黄铜五十斤,来人却说自己没有铜,希望孟广财包工包料。   “不行,做不了,我哪有这么多铜。”孟广财一口回绝。   来人开出了孟广财无法拒绝的价格,他说给孟广财三十斤白银做为包工包料的费用。   天呐,谁家用斤做白银的计量单位。   黄铜里面的纯铜占六成,五十斤黄铜需要三十斤纯铜。   客人开出的价格,竟然是白银对纯铜,一换一!   按照现在正常的白银与铜钱兑换比率,正常应该是一两白银换一斤铜钱,铜钱里面只有六成是纯铜,还有四成是铅与锡。   但就算剔掉铅与锡,也是大赚特赚。   这搁谁谁不心动!   反正孟广财疯狂心动了。   遗憾的是光心动,没有钱,也是枉然。   那位客人体贴地提醒:“我听说关外一直都在往城里送铜啊,怎么会缺铜呢?”   这提醒了孟广财,对啊,并州有大井矿,现在不缺铜!   但是那矿井是用并州粮食与白狼部换来的开采权,所有出产归晋侯所有,运矿车一路都有人护送,直接送到冶炼所,他既没有本事在半道上劫铜矿石,也没本事在冶炼所里抢铜锭。   铜锭送到每家多少块,能出多少铜丝,都是有数的,要称量。   秦王亲自盯着过称,不仅看重量,还看质量。   第一批铜丝还没有开始拉的时候,他就已经当众展示了如何查验纯铜、加了铅的铜、加了锌的铜,哪怕是加一点点的区别……   李榆还特意把衙门里砍人脑袋的鬼头刀带来,在各铜匠手里传示一圈,嘴上说:“看看这刀的钢火好不好,对着骨头砍一百刀都不会卷。”   用意为何,大家心里都清楚,一百刀,这是要诛九族呐?   唉,当时还说秦王的威胁太隐晦了,结果晋侯更隐晦。   孟广财甚至生出过一个勇敢的主意:蒙上脸,去其他铜匠家抢劫铜锭。   然而……干锻造行业的人,谁家还没有几个力气超大的猛男。   偷更没希望,最近刘侯要得急,给了加急费,接单的铜铺十二时辰开火连轴转。   铜铺永远都有力气超大的猛男醒着,手里提着好大一个锤子,“哐哐”地砸,孟广财非常确信自己的头盖骨经不住那么一下。   再心疼不舍,也只能放弃。   那个客人见他放弃的时候,百般纠结,眼睛里都要伸出手来挽留他,便又退了一步:“罢了,我再去寻寻其他人,看看能不能弄到紫铜,你只管等着,不管铜来的时候是什么样,你都要接,这个能做到吗?”   “这……那……那,你给我多少钱呢?”孟广财瞪着他的大牛眼,满怀着期待。   客人回答:“你只出工的话,那就只能给你五斤银了。”   五!斤!   还是很多呀~~~   孟广财幸福的快要晕过去了,一斤是十六两,八十两白银,八万文钱!   并州消费不高,他老爹老娘、老婆、儿子、女儿,还有他,一家六口人,就算天天吃肉喝酒,也不过花二三十文,就算甩开腮帮子玩命吃,恶狠狠地吃一顿最嫩的羊排肉,也不过两三百文。   熔炼铜也要不了多少煤,撑死了一百文,哎呀,以前觉得好贵好贵的煤,忽然觉得好便宜好便宜……   孟广财的眼睛里闪动着金钱的光芒。   所谓“不管铜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嗐,还能是什么样,必然是铜丝样。   现在全城能立马凑出那么多铜的地方,就只有从晋侯府到雁门关关城之间的那两条线路。   他不敢去偷,害怕被人看见。   但是别人偷了送来给他,在进他家门之前被抓住,与他无关。   进了他家门,他很有信心让人再也查不出来。   铜锭熔得慢,铜丝还不快么,到时候,抓紧往纯铜水里掺入锌,让它变成黄铜,便是官府查到自己头上,也可以说是旧铜器化出来的,区区五十斤,好凑得很。   朝廷缺铜缺成那副鬼样子,谁家还没点说不清来历的存货,有不少人把铜钱熔了打铜器呢。   只要铜水一进炉子,再出来就是香炉、佛像,干干净净,佛光普照,谁能看出它生前是一截电线,还是一只铜盆?   见他答应了,那个客人当即拿出一小块银饼给他,他见过银子,但没见过这么大的,心里有些发虚,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当着那客人的面,狠狠咬了一口银饼,银子质地柔软,咬上去留有牙印。   没错,是银子,还是雪花银!   比他上回看见的五成杂银要好太多了!!   今天一大早,刚过了卯时,铺子门就被人敲响,孟广财打开门,看见一个缩头缩脑,穿着士兵号衣的人鬼鬼祟祟递来一只布袋,他打开布袋一瞧,一圈扎扎实实的电线,外面裹着的绝缘麻线都还在。   他将人让进来,快速摸了一遍,确定绝缘层是完整的,不存在前半截是铜丝,后半截是不知道什么鬼东西凑数。   这个兵爷交了货就走,没有问他要钱,看来是那位有钱客人把买料钱已经付了。   他当即生火、鼓风、截剪,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此时此刻,孟铜匠的手速已经超越了城西的李铜匠。   铜丝很快就化为铜水,红亮亮地一汪,他急急忙忙,进屋去拿锌块。   只要往里一扔……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他的错!   然而,就在他从库房里拖锌块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哐当”一声,是栅栏门被踹开的声音,是王贵带着人来了……   也就是王贵才能有如此效率。   如果是任无忌小朋友的话,他会客客气气敲门,老老实实等孟广财来开,孟广财应一声的话,他还会继续等,只有等半天不开,才会踹门。   如果是那样的话,任无忌小朋友进门的时候,那一锅紫铜水已经变成了黄铜水,再想证明这锅水来自于电线,而不是旧铜器,就很难了。   就差一点点……   很多时候一点点都不能差的。   “君侯明鉴,就这些了,草民已经全部如实招供了,请君侯笔下超生。”孟广财又连连磕头。   刘薇开口问道:“那个客人姓什么?叫什么?多大年纪”   孟广财想了想:“大概四五十岁,姓名草民没敢问,不知他姓甚名谁……”   “那你铸好了佛像上哪儿去找他?”   孟广财有些扭捏:“他连定金都给了,铜也是他给的……他还能不来取吗?便是不来取,草民也不亏哇。”   爱来不来。   孟广财又继续回忆:“长相……很普通,个头比草民略高些。”   “你站起来。”   孟广财依言站起,刘薇命衙役去量了孟广财的身高,约合一米六五。   刘薇心想那个人大概一米七?   “比你高一点是多高?”   孟广财眨巴眨巴眼睛:“草民约摸到他的下巴,比下巴高一点。”   那人的身材比例如果很普通的话,那一颗头大约二十三四厘米,就算孟广财到他的嘴唇,也起码高他十五六七八厘米。   好好好,一米六五的人,说一米八的人比自己略高一点。   不用刘薇嘲笑他,旁边给他量身高的衙役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可真不要脸。”   孟广财缩了缩脖子:“草民……草民觉得不高。”   “穿什么?长什么模样?”刘薇追问。   孟广财:“穿着普通的青布棉袍,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不一样?”   孟广财苦恼地把脑袋晃到左边,又晃到右边:“好像,眼睛比我小一点,额头比我高一点……”   现在刘薇对他说的“一点”,百分之一万的不相信,她拿出镜子,让孟广财照着自己的脸:“来,别一点两点的,告诉我,到底差多少。”   孟广财比比划划,然后李榆根据他的描述,在纸上画那人的脸。   刘薇再问:“说话什么口音?”   孟广财十分苦恼:“有点怪腔调,草民以前从未听过,也说不好是哪里的口音。”   愿意用白银一比一换铜的人,说他是纯洁的信徒,刘薇是不信的。   如果是圣遗物,刘薇非常能够理解,比如什么张真人亲自刺的血经啊!佛祖圆寂时留下的指骨啊!头盖骨啊!   拿铺满一整个花园的黄金去换,刘薇都相信有人干得出来。   但是,孟广财算什么?   他又不是佛祖钦点的人间唯一授权造像者。   也没听说他塑的佛像比许愿柳还灵,他自己都想钱想疯了……   只能是冲着她的电线来的!   什么人会对她的电线下毒手?   交战方。   北狄的乌古斯部、克利普国。   克利普远在西域,是刚刚从周围一圈小国里各撕下一块拼出的新国家,他们没有与云州有往来。   乌古斯部……离边境很远,应该长得也与关内人相去甚远……不过也不好说,就孟广财这个什么都是“差不多”的水平,很难搞。   李榆手上的笔停下,忽然用怪里怪气的腔调对孟广财问了一句:“他是这么说话的吗?”   孟广财摇头:“完全不一样。”   李榆又换了一个腔调,孟广财还是摇头。   李榆连续换了七八种腔调,孟广财依旧摇头。   这下连平静稳重的李榆的心态都有点崩了,他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说了他会的一种:“我要佛像,一斤黄金换一斤铜。”   孟广财还是摇头:“不对……”   李榆重重叹了一口气,连肩膀都有些微微往下塌,刘薇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李榆不死心,这些声音是他在云州与众多西域往来商人学来的掺着他们本土风味的大夏话。   北狄各部除了一辈子在草原深处不出来,从长相到打扮都与野人差不多的部落之外,他都见过。   李榆自认模仿能力极强,曾模仿母狼的声音,把打算攻击行人的公狼给勾引走了,不可能学得不像……那就是没见过的……难道真的是克利普国来的人?   克利普国虽然是个新国家,但是那个国家的人口不可能凭空冒出来,应该也是以前的旧人打打杀杀,换了旗帜而已,按理说,无非是伽尼色、喀喇汗、桑贾尔之类的人重新凑成一堆。   李榆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服气,不甘心,他追问:“到底哪里不对?”   孟广财十分认真地看着李榆:“是一斤白银换一斤铜。”   李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呢,声音对不对?”   孟广财点头:“声音对的,跟那个人的声音很像。”   刘薇气坏了,卷起袖子,想踢孟广财屁股:“混蛋,一直问的就是声音,你瞎扯什么!!!”   “刘侯,算了算了……”李榆拉住刘薇的胳膊,一边冲着站在旁边的衙役示意,赶紧把这个昏头昏脑,抓不住重点的孟广财拉走,心里也在嘀咕:“确实够笨的,到底在想什么啊,难怪生意做不过其他人……亏我刚才还可怜了他一下……”   总算是把气急败坏的刘薇拉住,李榆告诉刘薇,这个音调是以前铁勒部的调调,铁勒部确实已经有一部分变成了克利普国。   李榆转头看着孟广财:“你说那个客人给你的是银饼,什么样的?”   孟广财抖抖索索从袖袋里取出,那银饼上其实是有图案的,就是被磨掉了,李榆从几道线条猜测:“这是以前折罗王朝用的银币。”   “那又是什么?”刘薇听着这些古怪的国名都头大。   “也是西域一个小国,后来河流干涸,所有族人西迁,只剩下了空城,封靖平说他曾经在空城里发现了不少金银玉币。”   刘薇好奇:“那个小国现在不会也是克利普国的一部分吧。”   李榆轻轻摇摇头:“不知道,现在是八百里瀚海的一部分,一般人不会去那里,克利普国的人有没有去过,不好说。”   所谓八百里瀚海,就是大沙漠的意思……也是,都没水了,可不就只能沙漠化么。   能问的都问完了,李榆和孟广财到旁边继续完成那位神秘客人的画像。   尔诚上前建议:“此事与雁门关的那几个兵卒脱不了干系,不如让下官去把雁门关把他们抓回来。”   “先不急。”刘薇转头对王贵道:“你记一下,将西、北、东门全部关上,只留南门。”   “等殿下画完像,让孟广财,还有先前抓的那几个放利钱的人都扮成兵丁的模样,在南门的关城上面待着,看有没有孟广财说的那个客人,还有放利钱的钱大富进出。”   “是。”   尔诚思忖道:“放利钱的,还有找孟广财的,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等殿下画好了,拿给那几个放利钱的看看就是了,殿下画技了得,想必不会差太多。”   尔诚提出了一个非常悲观的想法:“如果那个人的目的就是破坏电报线,也许卯时刚开城门,他就进来了,我们的人在街上跑了这么久,他肯定知道他的计划已经成功,已经离开了。”   “那他岂不是很亏?给了孟广财银子,肯定也给了周老七和那个士兵定金,结果我们这么快就把备用电线装上了?他图什么……他总得回来看看吧。他起码得看看我们的修复能力,不然他怎么对得起花出去的钱?除非他是主谋本人,否则,我若是他上司,一定要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到底是来搞破坏的,还是来送钱的?”   尔诚轻笑:“君侯说的是。”   刘薇:“先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实力,线路修好了吗?”   “修好了!也按您的要求,在县衙装了一台电报机。”   刘薇当初要求拉铜丝、烧绝缘子的时候,就准备了超多的备灾冗余量,电工们不过是重新接一截线,重装绝缘子,线路复通连一刻钟都不到,毫无压力。   刘薇:“给齐诚发电报,要求‘封关’,所有人不得以任何理由离开关城,谁走谁就是奸细。”   “是!”尔诚马上去书房。   刘薇大步往外走:“秦重、秦岳人,带四十个人跟我去雁门关抓鬼!”   两人同时朗声道:“末将遵命!” 第233章 第 233 章:整顿雁门关   刘薇到军营的时候,齐诚已经带人守在营房外面了,他的脸色很难看。   搁谁也好不起来。   封关这种命令,在齐诚任上都没有出现过,那要追溯到先皇还是太子的时候,刚才收到电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对面发错了,反复确认了两次。   刘薇还没下马,就先问:“昨天晚上负责在城里巡逻的都有谁?”   齐诚忙命人拿来记录本。   每队值守一个时辰,不过不会卡得这么死,接班的会早点过去,避免城市里出现真空。   下了哨的人不用回营,可以自己爱干嘛干嘛去,大半夜无所事事,就回去睡觉,也有留下来去赌坊赌手气的,还有正好轮着卯时下哨的人,就直接出城办事了,或是在城里吃早饭。   城里有人在巡逻不就行了么,管那么多干什么。   刘薇一页一页仔细看着记录本,丑时到寅时是一队人,寅时到卯时是另一队人。   写的都是平安无事。   刘薇又询问巡逻路线。   没有固定的巡逻路线,随心所欲,想往哪走就往哪走,他们的理由是这样可以震慑宵小,免得有心人记住他们的行走路线,比如趁他们在城东的时候,在城西犯案。   至于决定队伍往哪里走的人,是巡逻队的队长。   决定因素多种多样,比如某家好吃的摊子出摊了没、某人是不是想跟老相好见一面,以及今天晚上刮什么方向的风,哪里避风比较舒服……   确实很随便。   刘薇记得放高利贷的童伟说,欠一屁股债的是吕四、杨大发和邢豹。   吕四和杨大发的名字是昨天值白班的,一个午时,一个末时。   邢豹是卯时巡逻队的队长。   那个时候,周老七已经死了。   丑时到寅时的队长是耿大柱。   刘薇将耿大柱叫来:“丑时你们在哪里?”   “回君侯,小的在营里。”耿大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老实实回答。   刘薇皱眉:“你不是丑时巡逻的队长吗?你在营里?谁在巡逻?”   耿大柱答:“邢豹,他说他后天有事,想与我换一个班。”   “他有什么事?”   “这……小的没问,小的不知。”   丑时的岗是凌晨一点到三点,就算是现代,也是最烦人的岗,是“眼睛一睁,发现梦中被升职了”的重灾区。   子时的岗,人可以撑着一直不睡,值完的班再一口气睡个觉。   寅时的岗,撑一撑,天就亮了,有吃有喝有玩,还能采购一些营中需要的东西回去。   只有丑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睡得正香,突然被人摇醒,下了哨又无所事事,整个城里除了赌坊还在营业,连勾栏瓦肆都打烊了,除了回去睡觉,也没别的事可以干。   所以,邢豹说愿意用后天白天的值勤表跟他换,他根本没问邢豹换班是要干什么,立马就同意了。   刘薇问:“邢豹在哪里?”   “快,把邢豹叫来。”   几人等了半天,去叫邢豹的人匆匆赶回来,脸色难看:“回君侯、齐将军……邢豹不见了。”   齐诚大怒:“什么叫不见了?!”   “小的去他的营房,他们营的其他人都在,独他不见了,说是拉肚子去了茅房,但是小的去了茅房,也没见他。”   刘薇问道:“他什么时候去茅房的?”   “这……小的没问。”   跟在刘薇身后的王贵斜睨了任无忌一眼,任无忌惭愧地低下头,如果是他,他也会急急忙忙赶回来报信,想不到要再多问什么。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他以后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了。   “前车之鉴”同学还在紧张地等候刘薇发落,这会儿骂谁都没什么用,刘薇平心静气:“齐诚,派人在整个关城搜查。你,前面带路,我去邢豹的营房看看。”   现在齐诚无比希望邢豹丑时出去以后就再没回来,不然封了关城以后,还让一个大活人走脱,他这守将也别干了。   去邢豹营房的路上,刘薇忽然发现有一个小山坡上,在一处隐秘的树下有两道栅栏,栅栏只有半人高,有两个士兵肩并肩站在那里,神色肃穆地俯视着军营。   难道这是传说中的暗哨?刘薇有些好奇,一直盯着他俩。   那两人注意到刘薇的目光,忽然露出慌乱紧张的神色。   莫非他们俩在干什么坏事,刘薇当即便加快脚步,想去抓个现行。   齐诚忙开口:“君侯莫去,那是茅厕。”   啊……这……难怪……   刘薇也十分尴尬:“你们的茅厕连个遮头的都没有吗?下雨了怎么办?”   齐诚:“原是有一个草棚子的,前几天下雪把草棚子压塌了,如今要找草不容易,反正冬日不下雨,待开春有草了再搭也是一样。”   刘薇:“若是下雪时要上厕所呢?”   “穿蓑衣。”齐诚觉得刘薇问得这个问题就很奇怪,雨雪天气能巡逻,怎么就不能拉屎了?   “这离你们营房好远啊,冬天半夜出来,不冷吗?”   齐诚老实回答:“冷啊,没办法。”   “反正都是挖坑,就不能离营房近一点吗?”   齐诚为难:“太臭了,冬天还好,夏天熏得受不了。”   拉屎一时爽,之后就要长久地与这股味道相伴。   “有办法解决的,待我回去想想。”刘薇对雁门关各位士兵需要在冬天的半夜走三四百米才能上厕所的人生感到非常同情。   别说三四百米,冬天她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走个几米,从卧室走到厕所,都不乐意。   自刘薇过来,齐诚一直提心吊胆,等着刘薇大发雷霆,等着刘薇说他办事不力,将他撤职查办,结果……居然聊起给营房修厕所这种话题了??   说话间,便已经到了邢豹的营房外。   这个营房有数个隔间,每屋睡十人,由什长管理。   邢豹就是什长。   另外九个人都在屋里,看着这么多人进来,很紧张,也很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薇下令搜检邢豹的床铺,亲兵细细摸过枕头和被褥,发现在被子里有几张欠条,大意是欠了谁一两,又欠了谁二两。   刘薇问道:“什长一个月除了实物之外,还有多少饷银?”   “一两。”   “足额发的吗?”   “是。”   “他有家人吗?”   屋里的两个伍长与邢豹走得比较近,一个说不知道:“这……不大清楚,但是,也不曾见过他找人往家里送东西。”   另一个补充道:“也不曾有家书往来。”   实物可以保他饿不死,衣服什么的仔细一点穿,也不必年年买新衣,一两银子是给他们寄回家,保证家里人饿不死的。   如果不往家里寄,他的日子应该过得相当宽裕才是。   刘薇仔细看欠条,只见有三张上面写的债权人的名字都很眼熟,是刚审过的那几个在如意赌坊里放高利贷的人,还有几张是最近的日期,上面都写着“钱大富”。   刘薇问:“邢豹是什么时候去茅房的?”   “就……两刻钟之前。”   “那就是还在营里,去找吧,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刘薇看着齐诚,“要是管不好手下,连犯事的手下都找不到,我无法相信你可以管好雁门关。”   “是!”此时春寒料峭,齐诚只觉得自己背后冷汗直冒,马上命人对整个军营进行彻底的搜查。   刘薇示意跟着自己的人:“你们也去帮忙找找。”   齐诚觉得这是刘薇看不起自己,想拒绝:“营房不大,末将一定能找到。”   “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我相信你能找到,不过我不想等太久,多一点人找,找到的速度一定会比现在这点人快,你说对吧?”   刘薇本科的舍友曾经在宿舍里丢了一个挺大的钱包,结果死活找不到,便开始怀疑宿舍里的其他人拿了,与她们吵了起来,宿管阿姨都拉不住,在等待校警赶过来的时候,其他人都坐在床上互相不理睬。   刘薇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找一遍,便顶着大家不理解的眼神,又搜了一遍,最后在丢钱包舍友的长筒靴里找到了,那个长筒靴就放在她的桌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钱包被从桌上推了下去,刚好掉进了长筒靴里,正好那会儿天气转暖,长筒靴已经有好些日子不穿了,它在那里,已经成为了习惯,没有人会关心它。   宿舍才多大一点的地方?那么大个钱包,放在桌上非常显眼,掉进靴筒不就硬是没人看见么。   如今这雁门关的军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藏一个人还真不好找。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刚才没什么压力,搜了一圈就啥也没搜着,现在也不知道齐诚给他们上了什么压力,也可能是刘薇带来的亲兵和衙役们实在是太卷了,总之,现在大家劲头十足,甚至有几个人拿着木棍,对着粪池搅了搅。   最后邢豹是被人从喂马的草料后面被发现的,刚被发现的时候,他还想跑,他一向挺能跑,竟真的始终与追兵保持距离,搜检的人也没想着在自家营房里搜人,还得带弓箭,甚至连近战武器都没带,地上也不是随便就能捡到石子的。   营房一角没有墙,因为那里山势陡峭,如墙一般。   如墙,到底还不是墙。   时不时还是有人会从那里爬出去,到城里喝酒赌博,邢豹就是其中之一,他在雁门关城许多年了,爬起来特别利落,外面是军营的马圈,邢豹擅骑光背马,大多数人都得给马上辔头、马鞍、缰绳才能骑,这一来一回,要是让他抢了马,想再追上就难了。   邢豹一路狂奔,眼看着山壁就在眼前,他心中大喜,脚下又加快了几分。   突然,有一人挡在他的逃跑路线上,那是一个女人,穿着锦袍,头上身上满是钗环珠翠,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百步、五十步……   女人还挡在他面前,果然是被吓傻了吧,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他,好像在发呆。   “不想死就滚!”邢豹厉喝一声。   二十步……这个女人还是一动不动,邢豹很暴躁,他决定将这个挡路的女人踢飞。   十步。   他准备起腿,他单腿的力量能将一匹马踹倒,这个女人能有多重?   女人也动了,她抬起两条胳膊,数点寒光,从她的袖口射出,悉数钉在他的腿上。   他只觉得双腿一软,提不起一丝力气,身体还在往前,腿却原地不运,接着,他整个人就重重地摔在地上,正好趴在穿着红色羊皮金丝靴的双脚前。   短暂的麻木之后,剧烈的痛感才从全身各处的伤口传来,邢豹努力抬头想看清这个女人的脸。   结果只看见她远去的背影,以及连续不断的命令:   “齐诚,给他包扎一下,别让他死了,你审审他,昨天晚上他到底干了什么。”   “封关的命令先不要撤,说不定还有同伙。”   “秦重,发电报给尔诚,让他怎么样了,严守城门,现在正在城里巡逻的兵卒一个都不准离开,暂不换岗。”   ……   刘薇自己去电报房,测试电报的连通中转效率,这本是今天的正经任务,结果……从电线被剪开始,一直拖到了下午,才有空。   发报这事,她必须得在其中一环,否则她不安心。   傻子才会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理解为把活布置下去就不用管了。   小事可以不管,是因为既定的管理流程可以为小事出的失误兜底。   大事不管,后果就不是那么好兜底的了。   刘薇先呼叫了县衙的尔诚,又让尔诚去看看李榆在不在晋侯府,让他去电报机前坐着。   电流讯号在县衙、晋侯府、关城、城外几个村子之间传递。   大家都觉得很新奇,很想多说一点,就是翻电码本实在太吃力,基本上对话都控制在十个字之内。   敌人来袭时,先发三遍“三长两短”,再发敌人的人数,再发敌人是什么性质:轻骑兵、重骑兵?是否有攻城武器。   攻城武器定义为投石机、冲车、云梯,这些东西,哪怕只看见一样,也要汇报。   真正全部测一遍,才能知道到底需要约定哪些快捷短语,是否会出现误解等等。   刘薇一边收发电报,一边记录需要查漏补缺的点,有些可以当场处理,有些需要好好想想,避免与其他电码冲突。   全都很琐碎,却很耗时间,感觉好像试了没几遍,天就已经黑了。   “君侯,他招了。”齐诚拿着供词进来。   刘薇接过:“是自己招的,还是动刑的?”   “自己招的。”   “他这么听话?”   “是,王贵跟他说,孟广财已经招了,钱大富也已经招了,都说他们本来不想要铜的,是邢豹缺钱花,非要说自己手上有一批纯铜,如果愿意帮忙销赃,就愿意分成给他们,有财大家发。按那两人的供词,孟广财只是销赃,钱大富只是想花钱买佛像,只有邢豹是又出主意又出力,按律当斩,邢豹一听,就招了。”   刘薇站起身,嘴角微扬,不愧是老捕头,囚徒困境这一块是拿捏得死死的。   “好,你跟他们说,停止发报。”   一共就四个字,齐诚唰唰翻编码本,翻了好半天,才发出两个字。   看来又是一个需要约定快捷键的东西,不然敌人来了,四个字都发不完。   刘薇决定约定敲三下“短长短”就是不发了,走了走了。   供词是从邢豹好赌开始的。   他是赢了还想赢,输了想翻盘的典型,平日还有输有赢,那几天不知道怎么了,手气一路臭到底,刚开始还有放印子钱的人愿意借钱给他,后来连愿意放贷的人都没有了。   那些放高利贷的人背后都有人,真不还钱,他们是能追过来找他的。   小兵无所谓,他们反正没什么能失去的,大不了遣送回家,还正合他们的意了。   邢豹已经是什长,而且家里没人,他已经打算在雁门关干一辈子了,没有退路,他整日为此感到忧愁,并发誓如果能弄到钱把前账清了,从此就踏踏实实当兵,再也不想一夜暴富的事了。   忽然,有一天有一个善良的好心人愿意借钱给他,利息也很合理。   他一拿到借来的钱,就又去赌,想翻盘,毫无悬念的又输光了。   好心人连续借了三次,次次输光。   最后不仅前账没清,还欠了这个叫钱大富的好心人十两银子。   他实在没办法,去求钱大富宽限几天,在门口,他遇上了同样绝望的周老七。   钱大富告诉他们:“我的母亲得了很重的病,治不了了,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如来佛祖让我铸一尊铜佛像,然后可以保我母亲不药而愈,我去找了你们这里的铜匠,可是他们都说只能造像,却拿不着铜……哎,你们说我应该怎么办呢?”   邢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电报线,那是纯铜,架设的时候他还参与了,知道那铜线有多重,应该怎么样才方便搬运。   深夜行人不多,但是也架不住从某个赌坊里随机冒出一个收手不赌的人来。   杀人灭口这种事情就太麻烦。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能不杀就不要杀。   半夜,单独一个士兵在街上晃,这是不正常的,绝对会引人注意。   但是如果是单独一个打更人在街上晃,这就完全没有问题了,周老七甚至还可以恶人先告状,高呼对方才是贼,对方还得解释自己的身份。   偷电线是死罪,为保万全,邢豹还是决定与周老七合作,周老七虽然是个跛脚,但是不影响爬电线杆。   两人告诉钱大富,他们愿意解决铜的问题。   钱大富闻言大喜,说如果真的能解决,他们欠的银子也不必还了。   然后,就是实施环节。   他与耿大柱换岗,营里换岗不需要通知主官,只要双方同意就行了,于是,邢豹是丑时到卯时的巡逻队队长,他假装拉肚子,让巡逻队先走,还给他们指了一个离电线杆相当遥远的地方当做目的地。   然后他赶到周老七家,周老七带着工具爬电线杆、切电线,他就在周老七家把事先买好的酒菜热一热,想吃饱了再去找他的队员会合。   刀子钝,绝缘层结实,周老七来回切了几回才把线割下来,卷成一个圈,像哪吒扛着乾坤圈似的背回家。   这是周老七头一回感受到:万家灯火有一盏灯是为自己留的,进门就有饭菜香。   当时周老七把自己的感受对邢豹说了,还说:要不咱俩以后凑合过得了。   邢豹吓得连连婉拒。   两人吃着、喝着、畅想美好生活。   说着说着,事情好像有点不对了,邢豹发现周老七的梦想不是五五分成,而是三七,七成是他的,因为周老七把自己爬电线杆、割电线的壮举说得相当波澜壮阔,大有“没有我,你如何成事”的意思。   甚至还亮出手上的伤口,说自己为了割电线,付出了血的代价。   在邢豹看来,这算啥啊?这不就是你笨手笨脚的才会割破手的吗?   气氛有些冷下来,接着就是周老七出去敲五更,也就是寅时的梆子。   等他回来,忽然向邢豹提出他要分七成。   邢豹哪能乐意,爬电线杆谁不会啊,我爬的比你还快点呢,要不是我,巡逻队能走这么远?要不是他实在没有寻常衣服,一身兵卒号衣太显眼,根本就用不着周老七。   邢豹提出他要八成,只给周老七两成。   刚刚还说要跟邢豹共度一生的周老七也不干了,什么为我而亮的灯,什么回家的饭菜香,都在“事情全是老子干的,你就过来报个信,你就想要八成”的怒火中烟消云散。   然后么,相骂无好话,邢豹一时冲动,就用电线把周老七给勒死了。   他伪装了周老七上吊的现场,还给写了一份遗书,憋了半天不知道写什么,想起周老七说想跟自己凑合过,他就把本地一首民歌的歌词给写了上去。   邢豹寻思着周老七没家人,欠下巨额赌债以后也没朋友,周老七没钱没势,官府肯定只想结案,不可能认真查,不过是走个过场,便草草结案,以前有好些案子都是这么结束的。   于是,他就踏踏实实地拿着电线去吉祥铜铺找孟广财交货,看看更漏上显示卯时要到了,他还抓紧时间拿着周老七的家伙事儿,出去转一圈,敲了卯时的梆子。   其实是提前敲了两刻钟,只是当时黑灯瞎火,一般人也闹不清真正的时间,反正两刻钟,也不是偏得特别离谱,大家都是凑合过的。   做案手法和伪装现场的手法和心路历程,都跟刘薇推测得一丝不差。   他就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把那只碗留在碗柜里的,希望能混过去。   因为他知道以前在并州发生过一些案子,明明有线索,但是捕头、捕快、仵作都混日子,完全没发现。   他以为这次也会一样。   谁能想到,这次不仅来了一个能明察秋毫的晋侯和秦王,连带着混吃等死的捕头、捕快都那么积极,一下子就抓住了孟广财,又从孟广财嘴里锁定他的身份。   不一会儿,齐诚发报完毕出来,他立在一旁等刘薇的发落。   邢豹能私自换班,能半夜溜出军营,能带着巡逻队脱岗,绝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是他这个守将治军不严,才让底下人松弛成了这副样子。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沉声道:“末将治军无方,致使军纪废弛,出了这等丑事,请君侯降罪。”   刘薇让他先起来,找个椅子坐着:“邢豹的事,只是冰山一角。齐诚,你敢说,雁门关的守军里,只有他一个人脱岗、只有他一个人想发这种财吗?”   齐诚头埋得更低,说不出话来。   “传令下去,即日起,全面彻查雁门关所有守军值守情况。所有人换岗必须登记,而且需要报知主官知晓,否则以逃兵论处。   刘薇看着他:“雁门关通向草原,除了白狼部之外,一定还有其他部落,还有负责看守四个城门的人,有没有收了钱,就不看路引,直接放人自由进出的?”   那必须有啊,手里有权怎么能不换钱呢?那岂不是白有权了?齐诚自己虽然没有直接贪,但他收了不少手下人的“孝敬”,这些“孝敬”从何而来,他不问,也不查,万一真查出什么来呢。   齐诚额头开始往外冒冷汗,不知刘薇打算怎么处置犯事的人,包括自己。   刘薇:“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可以把过去他们犯的事一把火烧了。”   齐诚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转折很快就来了:“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主动交代、退赔赃款的,可以减刑,至少不死;若是被我查出来的,一律从严从重从快。”   这……原来一把火烧了是指这种啊……   现在她说不追究,万一将来追究呢?   刘薇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齐将军,你是个将材,咱们也算熟人了,俗话说做生不如做熟,我也不想把你换了,再换个不认识的来。你最好如实告诉我,不要觉得我查不出来,连死人在我手里都能说话,何况你。   我知道你身上不可能没事,知道你身上有事的人肯定不少,如果你瞒了我,让我只能从别人那里听见真相,那我就要军法从事了,我最讨厌别人骗我,这会让我觉得你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是好糊弄的白痴。”   “末将不敢!”齐诚吓坏了。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雁门关都动了起来。   值夜班的士兵,偷偷溜去城里喝酒赌钱是常事,随便塞给同袍几十文,就让人替自己盯一宿;守城门的兵卒,收商人的好处费,没有通关文牒也敢放人进出,还帮着夹带货物,偷逃关税;更有甚者,私下跟关外的牧民做买卖,把军中的铁器、粮食偷偷运出去,换皮毛和马匹,中饱私囊。   有些事情齐诚知道,卖铁器粮食的事情是完全不知道,给齐诚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拿这两样东西牟利。   围着这些东西看的参将们也在发愁:“要不对其中一些部分进行美化?太丢人了……再说,私贩粮食是死罪,肃慎军的将军都被砍头了……对,肃慎军私贩粮的事也是晋侯干的……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到底要不要说?   说了,刘薇可能翻脸悔约,可能死。   不说,让刘薇自己查出来,必死。   齐诚闭了闭眼睛,做出选择:“照实说吧,我们已经错了这么久,不能再错!我见刘侯光明磊落,她不会悔约!”   看着交上来的案件汇总,刘薇神色还算平静,还行,都在她的容忍的范围之内。   最严重的行为就是私贩粮食和兵器,但其实量也不大,因为管粮食的人不敢像狼山水师那边一样,不仅给霉米,甚至连霉米的数量都不足。   狼山水师好欺负,是因为那里物产丰富,一年四季都有鱼,实在不行了还能自己打渔,虽然总吃没什么调料的鱼也很让人绝望,但不会真的饿死,不到绝境,谁都不想撕破脸玩命。   这里可是并州,只有春夏时节草原上才有一些小动物。   而且地理志中曾记载:自古言勇侠者,皆推幽、并。   勇侠一冲动,什么事都敢干,比如齐地有两勇侠打赌,自割大腿肉吃下去,面不改色,以示勇气,直到血尽而死。   真敢让这些勇侠吃不饱,只怕要不了多久,管粮食的人就要被“借君项上人头一用”了。   事情都不算大,也挺坦诚,没对抗审查,就全招了,刘薇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刘薇给机会不是让他们嘴上说“以后不敢了”,就算天下太平。   还要他们自己重新详细整肃军纪,现在的军纪比较粗放,朝廷只规定了几项,其他的由各地主将根据实地情况自行决定。   有的地方严,有的地方松。   李榆只提了一嘴,他把封靖平将军军中的军纪都看了一遍,觉得还有一些未尽之事,还是应该再写细一些。   便把齐诚等人吓得保证好好写。   封靖平,那是全国的标杆,以治军极严而闻名天下。   极!严!   都不能让秦王殿下完全满意。   各位参将们只能咬着笔杆子一条一条细细琢磨,不敢瞎写一份交上来。   刘薇也不着急,整肃军纪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不要求换人,也是因为知道旧式军队的人都是一样的死德性。   封靖平那种人,跟沈天赐一样,是不世出的天才。   可遇不可求。   刘薇用革命前辈的精神来鼓励自己,他们的人能越打越多,也是因为改造了旧军队,没有说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全杀了,或是全赶走。   前辈们能做的事情,我也可以!   军纪的事安排完,有人来报:南门发现钱大富,他混在商队里想趁乱出城,被守兵当场扣下了。   “太好了!快带过来,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刘薇兴冲冲地把李榆根据孟广财描述而绘的画像拿出来,迫不及待想要对比一下。 第234章 第 234 章:这破可汗,谁爱当谁当   现在全城只有南门一个门开着,再加之严格筛查,等待出门的人排出好长好长的队,个个翘首以盼,希望快点轮到自己。   刘薇径直走到最前面,问现在正当值的城门官:“刚抓的奸细呢?”   城门官的眼睛还盯着一张路引,闻言抬起头来,慌忙行礼:“君侯。”   被刘薇一把扶住:“免礼,人呢?”   “在这,在这……”城门官忙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说:“我这刚刚抓着,还没来得及通报,君侯怎的就知道了?君侯真乃神人也~”   刘薇心中疑惑:嗯?不是你们派人去通知的吗?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已经到了,城门洞里有供守城士兵休息的小房间,现在里面绑着两个人,一个壮汉,一个小姑娘,都穿着脏脏破破的皮袄,听见有人进来,壮汉和小姑娘一起抬起头。   看见刘薇,壮汉激动万分:“定!西!侯!原来是你在这哇!!!他们说我是奸细!”   这个壮汉不是别人,正是北狄大可汗沙鲁,几年不见,比原来又胖了不少,看来王廷的生活真的很养人。   “把他解开吧,他不是奸细。”刘薇吩咐城门官给沙鲁松绑。   城门官赶紧上前解绳子,沙鲁甫获自由,便张开双臂,激动地往刘薇身上扑:“又见到你了!”   城门官眼前一花,只见站在晋侯身旁的秦王殿下不知何时忽然挡在晋侯面前,被沙鲁狠狠抱住。   沙鲁不挑,都是久别重逢的故人,是能帮他讨回公道的大好人,他结结实实将李榆抱了个满怀,还超级用力地拍打他的后背:“县令兄弟,你还没被抛弃哇,真是太好了!!!”   李榆的后背随着沙鲁的巴掌落下,发出“空空”的声音。   他被勒得脸色涨红:“松开……我喘不上气了……”   沙鲁这才把他松开,打量着李榆:“你在这过得挺不错啊,看这满脸红光!果然是刘薇会养人,看你这小娇花被养得多好……”   李榆:“……”   旁听了全程的城门官十分尴尬,只想扎聋自己的耳朵,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她是谁?”刘薇看着怯生生站在沙鲁身后的少女,看起来最多十一二岁,身高只到刘薇的胸口。   沙鲁:“我弟弟的老婆娜仁格。”   “她多大?”   “十二岁吧。”   “你弟弟多大?”   “十五。”   刘薇对此评价:“丧!心!病!狂!”   “又不是要他们马上生娃娃,总要先在一起,有点感情嘛!”沙鲁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娜仁格是东方忽洛侯部落的人,忽洛侯部落靠近室韦,但他们是游牧部落,与渔猎部落的室韦没什么感情,民族认同感更倾向北狄,但是离王廷太远,离室韦太近,总会挨揍,于是就想出了送女联姻的主意。   谁知道,人还没到王廷,乌古斯就反了,送亲使团在路上还停下研究了一番,到底要不要继续往前,免得使团到了王廷,被顺手杀了,那多冤。   捷报传来,乌古斯败了,使团挺高兴,继续前行。   谁知道,刚到王廷没多久,乌古斯便仗着从克利普国弄来的武器打进了王廷。   王廷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像被风卷起的蒲公英,散得到处都是,到最后,连沙鲁身边都只有与他最铁的十三骑。   至于小弟媳,完全是个意外,叛军差点把娜仁格杀了,沙鲁本着“叛军要杀的人就是我要救的人”精神,把挥刀的叛军宰了,将吓到腿软的小弟媳拉到马上,一扬鞭,逃出了包围圈。   “所以……你弟是不是活着,你也不知道?”   “嗯,不知道。”沙鲁认真地点头,忽然,他好像悟到了什么,“你放心,虽然我们北狄可以娶嫂子、弟媳,但是我对她真的没有兴趣,我不喜欢小孩子,我就喜欢聪明成熟有魅力的成年女人。”   缓过劲来的李榆忽然用肩膀拱了一下刘薇,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我跟你不一样,我就喜欢她。”   沙鲁深表理解:“没关系,我可以等。”   李榆恼怒:“你等什么啊!!”   沙鲁天真无邪地眨巴着眼睛:“我是大可汗,我娶谁,可以由我自己做主。你又不是,如果你阿爹让你娶别人,你敢不娶吗?”   李榆咬牙:“我敢!”   沙鲁发出“呵呵呵呵呵呵”的笑声:“你们中原人不是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吗?你敢?你阿爹连你大哥都敢杀,要是你跟他作对,他把你杀了,到时候……”   “我大哥是自己气死的!不是父皇杀的!”   “哦,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超级大八卦传播的速度远超八百里加急,只是每一个传话的人都往里加了一点自己的理解,皇家秘辛传到遥远的草原上,狗血指数早已突破天际。   此时刘薇只在意一件事:“钱大富呢?”   在一旁当了好久人型立柱的城门官忙回答:“送衙门去了呀。”   人家负责南门的守将做事特别全面,他同时派出两队人,一队人去晋侯府通知刘薇,另一队人押送钱大富去县衙,方便刘薇直接去县衙提审。   他想得周全,手下人的职业素养显然还差了一截,只说了将人扣下,觉得刘薇应该知道这么重要的人犯肯定不会留在城门那里,又见刘薇匆匆出去,他想当然地认为刘薇当然是去县衙了,才会闹出这么一个乌龙。   城门官很紧张,连连向沙鲁和娜仁格道歉。   沙鲁拿不出路引,还说自己认识定西侯刘薇和县令李榆,而城门官认识的刘薇是晋侯,认识的李瑜是秦王。   什么定西侯,什么县令,胡说八道!连消息都没打听清楚就来当奸细了!   刘薇安慰城门官:“你做得没错,没路引就是不该让他进门,便是认识我,也不能随便让他进。”   城门官这才松了一口气。   沙鲁和娜仁格都需要有个住的地方,这两个人现在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简直比云州县令李榆还穷。   他们甚至身上都没有一百个馒头,娜仁格有些怕生,总是低着头一声不吭,沙鲁大大方方地求刘薇收留、求刘薇给口饭吃。   哀求的话术和动作,甚至还是刘薇当年教的,在李定山面前没用上,如今也算是出口转内销,又到了刘薇面前:“您老好歹得收下我们……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   刘薇:“……娇儿是谁?”   沙鲁果断指向娜仁格。   娜仁格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睛,迷茫地看着沙鲁。   刘薇:“她会汉话吗?”   沙鲁摇头:“她们部落不跟汉人往来的。”   “哦……”难怪沙鲁敢当面胡说八道,原来是欺负人家听不懂。   本来北狄内部的事情不归刘薇管,但是乌古斯部灭月狼部,还栽赃给大夏,导致拖拖对她产生误会,刘薇现在对乌古斯部十分讨厌,她还非常喜欢那片碱湖,以及大井铜矿,总有敌对势力在那里晃悠,矿工们还怎么安心工作。   收就收吧,反正不是第一回了。   波斯国的流亡国师还在云州做大做强,企图再创辉。   到了晋侯府,沙鲁看着门上的牌匾,好奇地追问:“你不是定西侯吗?怎么又变成晋侯了?少了一个字……是不是降级了?”   “不是,是升级了,以前我没有封地,现在这片地方都是我的。”   “哦!”沙鲁又指了指李榆:“那他呢?原来他还是县令,现在是秦王,管几个县?”   “一个县都不管。”   沙鲁露出奇怪的表情:“他降级了。”   “呃……也不能这么说。”   李榆凶巴巴地瞪着他:“我现在管比一个县更大的事!”   “什么事?整个大夏?”沙鲁天真、无邪、老实、憨厚地发出灵魂拷问。   李榆哼了一声:“说了你也不懂。”   “你说了我不就懂了吗?”   另一边,刘薇叫来厨娘做点吃的,沙鲁膀大腰圆,看起来饿上半个月都死不了的样子,娜仁格娇娇小小,腮都凹下去了,怪可怜的。   不幸的是,刘薇没有吃点心的习惯,府里没有储备。   干粮没有,热食还要现通炉子,现做。   “昨天晚上的红烧羊肉呢?”   “没吃完,不过那是剩的……”在厨娘的概念里,招待客人肯定要新做呀,哪有用剩菜的,这也太不讲究了。   刘薇让她把剩下的拿出来,看看份量,搁以前的沙鲁,是够的,现在就不知道了,看他那身材……说不定他一个人就能吃完一头羊呢?   “来来来……”刘薇把沙鲁叫来,娜仁格不敢一个人待在陌生的房间里,也跟在沙鲁身后。   “给你两条路,这肉是昨天晚上剩的,你要是想吃,现在回个锅就能吃。或者你更想吃现杀的,我这现在没有,要出去买,买了再做。”   熟羊肉加热不过一刻钟,真要从一头活蹦乱跳的羊到煮得烂烂的程度,起码要等两个时辰。   沙鲁甚至连加热都不想等:“这个就行了,讲究那么多干什么……没结冰就能吃。”   正说着,手就伸出去了,甚至还体贴地抓了两块,分了一块给娜仁格。   厨娘也算是见识到了,难怪刘薇这么无所谓,这两位客人也相当的随便,哪有客人跑进厨房里,直接伸手抓了一大块,往嘴里塞的。   刘薇关切问道:“够吃么?”   “够够够……”沙鲁嘴里塞满了肉,根本无心说话。   “你说的是你一个人,还是带她?”刘薇指指娜仁格。   沙鲁叽里咕噜对娜仁格说了句什么,娜仁格双手捧着羊排,小小地点了点头。   全府最讲究吃喝的大概就是厨娘本人了,她特别追究膳食平衡,荤素搭配。   沙鲁说够了,厨娘还是觉得很不像样,爱怜地看着瘦小的娜仁格:“光吃肉哪能吃得饱哟。”   在他们吃饭的时候,厨娘快速地和了面,贴了几个饼子,还给拿了一份腌萝卜出来,放在娜仁格面前:“好孩子,吃吧,吃饱了不想家。”   娜仁格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厨娘,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   沙鲁说:“她说谢谢好心的姐姐。”   今年三十八岁的厨娘不好意思地摸着脸:“哎呀,别乱说,我比她大好多哩,都可以做她娘了。”   刘薇当然知道原因,北狄风沙大,女人们都在露天跑来跑去,风吹日晒,像厨娘这张脸,与北狄二十一二岁的女子差不多。   “一定是涂的面脂。”厨娘很开心,她刚到晋侯府的时候,正是天干物燥的时候,便切了一块羊油往脸上涂,刘薇见了,给了她一盒甘油霜。   本地人冬天几乎不洗脸,洗就只洗眼睛那一块,不然把脸上的油洗掉了,会干得难受,有钱人才能涂羊油猪油,普通人偶尔赶上了才能涂一回,哪舍得洗,涂在脸上就臭臭的了。   哪像刘薇给的面脂,涂了以后,十几天不洗都没有怪味儿。   厨娘特别喜欢,如今又被十二岁的小女孩叫姐姐,她更是喜上眉梢,认定那盒面霜能让人青春永驻。   沙鲁啃了几大块羊排以后,终于满意地拿起面饼来擦了擦手,将面饼吃进肚,再端起一壶浓茶,吨吨吨灌下肚,幸福地眯起眼睛:“啊~吃饱了。”   刘薇问他上任以后都干了什么,怎么敌军打进王廷了,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准备。   “我干了很多事!”沙鲁细数战绩——向大夏借粮、给几大矿井修通向大夏的路、给一些部落调解纠纷、组织赛马比赛、组织打猎比赛、组织摔跤比赛、组织祭天仪式、研究给老天上什么供品、监督供品制作流程、亲自到云州学习铸造供品的技术、被拒、跪求铜匠教他、铜匠心软教他、回王廷制作供品……   光是学铸金人,就用了一年多的时间。   刘薇听完,发现最要紧的事,他是一件没干:“军政呢?民生呢?”   “有啊,我们比赛就是练兵。民生……我都向大夏要到粮了,而且,我还成功烧制了金人,还不算民生吗?”   刘薇:“……”   骑马射箭摔跤是单兵作战能力,兵法战术在哪里?沙鲁是一点没进展。   “你有什么想不开的?成功烧制金人算什么民生?花一年时间?你用一年时间练兵都比学铸金人强!也不至于被人打进来都不知道!!”刘薇非常不满意。   李榆替沙鲁解释:对于沙鲁来说,手铸金人确实算民生,属于稳定人心的重要项目。   草原上的冶金技术一言难尽,金属熔液倒进模具,冷了必然成型这种好事,根本就不存在。   他们没有文字记载技术的爱好,配比什么的都靠口口相传……传得准不准,全靠一颗真心。   就算配比是对的,想要不浇出气孔、不变形、不出模即断,也要靠一腔热血和运气。   大可汗要在仪式上亲手打开泥模,如果泥模里的小金人是坏的,就说明大可汗没有得到天命护佑,是为不吉。   长生天在同一段时间内,只会属意一人,大可汗没有得到天命,那就是落在别人身上了,觉得自己有天命的所有人都可以试一试。   所以,沙鲁无论如何也要学会,保证一次成型。   “怎么?你们的铸造流程是当面浇汁,所有人一直盯着,盯大半天,等金人冷了,再打开模子?”   确实是当面浇铸,然后一直放在祭天台上,等仪式快结束了,两周打开。   但不是所有人都盯着,从滚烫铜汁到能打开起码要六个时辰,谁也不可能那么有精神看那么久。   刘薇又问:“做金人的模子是每次都不一样,还是一样?”   “一样。”   “金人的款式有几种?”   “一种。”沙鲁有些奇怪,刘薇又不是不知道北狄是什么条件,什么家底,哪里还能搞出很多不同的品种,凑个十二生肖啥的。   “那这个金人有什么必须需要你手铸完成的实用意义吗?比如上面留有你的指印,算是你的玉玺?”   “不是,就是祭天仪式上摆一摆。”   “金人有多大?”   沙鲁想了想,从桌上抽出一根羊腿骨:“这么大。”   “就这点?”   沙鲁悲伤:“我知道我们北狄穷……别嘲笑我们了……”   “不,我没有嘲笑你,我只是不明白,”刘薇托着下巴:“你为什么不直接从云州买一个?”   “啊???”沙鲁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刘薇从桌上的骨头堆里找出另一根羊腿骨,两根骨头差不多高,长得也很像。   “这根,就当是你买的金人,这根,就当是你手铸的金人……给你这根上个记号。”刘薇从李榆带的墨盒里刮了点黑色,抹在其中一根上面。   “放桌上。”   沙鲁迷茫地照做。   “哎呀,光顾着说话,忘记问小娜仁格吃饱了没有,你也真是的,当大伯子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照顾照顾她。”   沙鲁转头对小娜仁格问了一句,娜仁格点点头,就这么短的功夫,沙鲁赫然发现桌上羊腿骨上的黑色没有了。   “这……”沙鲁睁大眼睛。   刘薇从自己身后取出那根抹着黑色的羊腿骨,摇了摇:“这呢……你带个模子去云州,云州的匠人发挥稳定,只要是他们用惯的配方,绝对不会出错。”   沙鲁大张着嘴:“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这样?”   “可是这样,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得到长生天的庇护?”坚定的唯心主义有神论战士沙鲁发表讲话。   刘薇眨眨眼睛:“你们手铸金人不就是让长生天看么,能拿出金人就代表长生天的庇护了啊。你要是在换金人的时候,被人发现,或是被人告发,就说明长生天不爱你,他抛弃你了。”   沙鲁:“……”   原来还能这么想的吗?   “你看你,手铸金人成功了,现在呢,还不是跑到我这来了。你还不如把学习怎么铸金人的时间用在练兵上面。”刘薇一脸嫌弃,这什么人啊!又不是以古法铸造为卖点的UP主,居然还真去学了,还学了这么久。   “真的天命,有几个人能算到?我老家有人想卖牛,牛看到戏台,突然疯了,牛来戏台上走了两步,看见的人都说好笑。   四里八乡的人听说了,也说它太好笑了,都赶过来看,硬塞钱给牛主人,就想看那牛走路,牛主人赚的钱,十辈子也花不完,这是不是运气?我们那里,什么仙婆神汉大师都有,平时个个都说自己能知未来,测吉凶,一会儿说地将震,一会儿说天将雨,甚至还有人就在戏台边摆摊,说可以看得出谁必然能成角,然而,就是没一个人算到那头牛会跳上戏台,赚那么多钱。”   刘薇恨铁不成钢地戳沙鲁的胸口:“你要反思!你怎么连七十万奴隶都凑不齐!你还不如纣王,纣王比你还高还壮呢,他能托梁换柱!”   刘薇指了指饭厅的梁和柱:“你说你组织那些比赛,也是在练兵,你的兵个个都能抬得动这大梁吗?”   饭厅是偏厅改的,也算是正经的房子,梁也是巨大的实木,沙鲁目测,自己一抱都抱不过来,何况还那么长,他都没自信能不能托得动,遂不吭声。   沙鲁本以为自己是个特别勤政的大可汗,为部落为子民耗尽心血,一直在忙个不停。   结果……似乎努力错了方向。   最后刘薇给出嫌弃地总结:“还不如让我来当呢。”   沙鲁认真地看着她:“好啊!只要你能把我的仇人杀了,对我的族人好,我不在乎谁当。”   刘薇只是随口一说,她不可能去当,沙鲁也不会因此猜忌她,结果沙鲁说得还挺认真。   刘薇:“别尽说便宜话,你是想等我把你的仇人杀了,再还政给你吧。”   “不,我是说真的。”沙鲁满眼惆怅。   “我是父汗最后一个成年的儿子,那会儿下面几个弟弟更小,比娜仁格还小,他们不可能继位,整个草原上所有的人都会为了争夺汗位而打仗,不知道要打多久,只有我,还能用家族来镇住他们。”   “草原上的事情,我从小看到大,以为就是那样的,与友好的部落结盟,然后一起去打不肯服从的部落,没想到,原来不是那样,结盟的部落也会背叛,我发出去的命令,传过三个山头,就完全不对了。   该安抚的我安抚了,该赏赐的我赏赐了,该罚的,我也罚了……该杀的都杀了好些,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这样……”   沙鲁重重叹了一口气,当初他以为进大夏求粮食,已经是最难为他的事了,没想到,粮食到手以后,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有力气,有胆量,有把族人生活变好的美好愿望,却没有统治分裂草原的实力。   他能让几百个人随他冲锋,能让这些人紧紧团结在他的身边,因为那些人与他的利益一致,他不知道怎么解决利益不同的那部分。   在大可汗位置上才坐了几年,沙鲁已经产生了与亡国之君同样的想法:愿生生世世莫生于帝王家。   他就想在草原上奔跑、放羊,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拳头,就那么简单淳朴。   “如果,你能帮我手刃仇人,夺回王廷,我可以把可汗之位让给你。”   刘薇“哈”了一声:“我说……你是不是不知道,只有能叫得动人,才叫可汗,不是随便给自己起个名字叫可汗就行的?像你现在,名义上还是北狄可汗,你的子民呢?你要是回去振臂一呼,有多少人会跟随你?”   沙鲁扭捏地盘算了半天:“可能……有五万人吧。”   “那你干嘛不回去?”   “这不是……找不到了么……都跑散了……”沙鲁的声音越来越小。   茫茫草原,要把跑散的人都找到,还挺不容易的,只怕先遇上的是乌古斯的追兵。   沙鲁还说了他处理政务时如何的痛苦、难受、他以为的好主意并不能全按他的发展,甚至还有几回被人利用,好心办坏事,这更让他沮丧万分。   “唉,太惨了。”听完沙鲁的被坑遭遇,连李榆都释然了,甚至还很同情他。   刘薇站起身:“我们还有事要办,你们随意,要是还想吃的话,找刚才给你们做饭的柳三娘,想吃什么跟她说。想洗澡也跟她说,她会帮你们烧热水的。”   刘薇与李榆到了县衙,提审钱大富。   钱大富的脸与李榆画的模拟像有六分相似,李榆有些沮丧,刘薇捏捏他的手:“不怪你,是他们都说得不准。”   刘薇更在意的是钱大富的身高,她忍不住将孟广财也提了上来,让两人站直了。   孟广财刚到钱大富的下巴,甚至还有一些空当,钱大富要是顶着那颗脑袋累了,可以架在孟广财的头顶。   “这叫比到下巴高一点?就这么一指高也要虚报,带下去吧。”刘薇摇摇头。   钱大富跪在地上,见到刘薇和李榆进来,不等衙役出声,便主动下拜,拜得那叫一个虔诚,如同宋江在听招安诏书,塌腰撅臀,满脸谄媚与讨好。   “草民钱大富,给秦王晋侯请安……”   “知道叫你来做什么吗?”   “知道知道……”钱大富认得特别快:“草民是行商,去年年初,去了一趟天竺,有一位天竺高僧有志集齐天下信佛之国的佛教造像,供于兰毗尼沙罗园中,开价极高,草民心动,四处打听,这才托了吉祥铜铺的孟老板有了一面之缘,至于那铜从何处来,草民实不知情啊。”   刘薇:“行商?还做放高利贷的生意?”   “君侯明鉴,草民没有放高利贷呀,利钱不高呀,草民信佛,在赌坊里总能见到几位仁兄,有心翻盘,却没有本钱,我便借给他们,我们做生意的,都讲究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也是积德纳福嘛,福泽深厚,佛祖才会保佑我发财。”   刘薇:“你为什么不去京城?造像技艺最高的师傅在那里。”   “这不是没有铜嘛……”钱大富回答得坦荡,“草民听闻并州最近进了许多铜矿,想来不缺,便来试试手气。”   确实,钱大富并没有直接要求邢豹和周老七偷电线,甚至都没暗示要偷铜线,只是他的要求,只有铜线可以满足。   等于为电线设了一个萝卜岗,舍它其谁。   刘薇追问:“你对孟广财说‘不管铜来的时候是什么样,你都要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管是铜壶、铜夜壶都可以,有些人呀,脑子僵得很,以为夜壶不洁,做不得铜像,其实,哪有这么多规矩,洁与不洁,尽在人心,施主给什么,便是什么……反倒是大夏给佛法自在加了许多规矩,什么不可食荤,施主给什么便是什么,如何还能对施主的供奉挑三挑四……”   钱大富侃侃而谈,好像真的是个虔诚的居士。   他在找人偷电线的时候,就已经在为今天做打算,每一句话都可以找出另一种解释,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从他的供词里,他就是一个纯洁的二道贩子,至于其他的,都是别人自己起了贪念,自作孽罢了。   刘薇又问了几遍,钱大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态度特别好。   刘薇心知手上没有证据,问不出什么名堂,她又不甘心用权力硬把人杀了,便摆摆手:“先押下去。”   两个衙役上前,将钱大富架起往外走。   恰好此时,外面有衙役进来,问刘薇:“外面有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进来,说要找君侯,他说他是……”   “哦,我知道,让他进来。”   沙鲁带着娜仁格进来,刚才两人在外面转,娜仁格看到集市上琳琅满目的货品、小吃,很想要,但……两人都没钱。   于是,沙鲁想来找刘薇借点。   他刚好与钱大富擦肩而过,脚步忽然顿住:“咦,你怎么也在这?”   钱大富与沙鲁四目相对,眼神微动,很快又恢复如常,又变出一副讨好圆滑的模样:“这位好汉认错人了吧?”   “我怎么可能认错人,你怎么在这?犯事了?小事的话,我帮你求求情?刘侯是好人,不会为难你的。”   钱大富一脸迷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沙鲁也生气了:“阿不脱兀骨!你肩膀上有两颗黑痣!!!”   他抬手戳了戳钱大富的右肩:“一颗在这,一颗在这!”   说完,他上手就撕扯钱大富的衣领,众目睽睽之下,钱大富露出半个肩膀,两个黑痣的位置与沙鲁所说一模一样。   “你到底犯了什么事,要刘侯亲自审?你们铁勒部的人以前就爱偷东西,都偷出名了,不会是偷到晋侯府了吧。”   钱大富脸色骤变,他忍不住大喝一声:“放屁!!!你们北狄是强盗,是豺狼!” 第235章 第 235 章:香油村   沙鲁一脸无辜:“本来就是么,要不是你们的人在赛马大会上偷了我的东西,被我打一顿,你还冲上来帮他打我,被我撕了衣服,我也不会知道你身上有痣。”   “那是你们栽赃!”刚才还一副奸滑商人模样的钱大富,此时仿佛变身成了铁血战士,不管不顾,对着沙鲁咆哮。   西域那些小国,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更替速度赶上五代十国。   铁勒部从独立到消亡,也就二十多年,如今距离铁勒部消亡都过去五十多年了,灭亡时间比存在时间还短,连博学多识的李榆都是与西域商人聊不存在,才知道有这么一个部落。   在钱大富的描述中,铁勒部人均勤奋努力,部落虽小,但有自己的文化与传统,跟北狄完全不一样,他们也不认为自己是北狄人。   一直以来,铁勒部都很穷,偏安一隅,没人管,后来他们在沙漠里,发现了古代折多王朝留下的宝藏,有人带着宝藏里的银币出去消费,结果被古董商人认出银币的出处,从此,在折多王朝遗址旁边的铁勒部便怀璧其罪。   北狄悍然入侵铁勒部,铁勒部的人誓死不从,族人几乎被北狄屠杀殆尽,有一部分人西迁,融入了现在的克利普国,另一部分人被北狄人掳走,成为北狄的奴隶,铁勒部的故土现在也成了北狄的一部分。   而钱大富,就是铁勒部王族的遗孤,他的母亲是全族唯一逃出来的人,到了克利普国之后,生下了他这个遗腹子,他一生的愿望就是复仇。   国,复不复已经不重要了,铁勒部的人都已经流散。   仇,一定要报,哪怕北狄大可汗已经换了三拨人,只要还是当初灭铁勒部那个人的子孙,就是他的复仇对象。   钱大富越说越愤怒,指着沙鲁的鼻子,大骂他是畜牲野兽。   沙鲁被骂急眼了,大声嚷嚷:“你们是什么好东西吗?你以为你们铁勒部是怎么立国的!你们的先祖是北狄的将军,想造反没成功,逃过去的!逃走的时候,还从王廷偷了好多东西。”   两人激情对喷,最早可以追溯到钱大富先祖与沙鲁先祖一起打天下,沙鲁先祖答应论功行赏,结果给钱大富先祖一块很差的地方,等钱大富先祖好不容易把那块地方建设好了,沙鲁先祖找了个理由,硬是赐了一个公主给钱大富先祖,然后寻了个借口,收回外孙的领地……   他们吵的时间很长,刘薇、李榆,以及各位大夏人,围了一圈,人虽多,但一片安静,不闻咳嗽声,大家都听得十分认真。   听到最后,刘薇只有一个想法:又是一笔如英法百年战争一般的烂账。   眼看着两人连骂人的词都没有什么新意了,刘薇出声让他们住口:“行了,你们之间的恩怨,我听明白了,你们爱怎么打怎么打,大夏从来没打算掺合,钱大富,你为什么要偷我的电线!”   沙鲁不阴不阳地冒出一句:“祖传的手痒爱偷东西。”   钱大富冷哼一声:“去年你们夏国往北狄运了多少粮食!怎么就没有掺合了?如果不是你们的粮食,去年草原各部就会造反了!哪能容他活到今天!”   哦,敢情是怪大夏帮北狄续命了。   听了半天的李榆,还想好声好气地以理服人:“粮食不是白送给他们的,要是去年草原各部就造反,那我们大夏用粮食换的马匹和矿石怎么办?我们修路花了不少钱。”   “你们跟野兽做交易,你们活该。”钱大富咬牙切齿地咆哮。   李榆无辜被骂,当即想与钱大富舌战三百回合,被刘薇拉住了,刘薇看着钱大富:“所以你们注定失败,有大夏这么强的邻国,你们不想着怎么拉拢,居然想多线作战,岂不是找死?”   “你们是一伙的!拉拢有什么用!”   刘薇叹气:“可见你不是商人,西域丝路上随便一个行商都会告诉你,别说是敌人的盟友,就算是敌人的内部,也可以拉拢。素质这么差,难怪铁勒二十年就亡了,祖传的见识浅薄。”   “你……”   “来人,把他押下去,听候发落。”刘薇摆摆手,不想跟钱大富多废话。   对钱大富的判决没什么悬念,就按军中处决奸细的条令即可。   刘薇要处理的是钱大富引出的并州城和雁门关守军的各种乱像,她只做过公务员考题,连正经的考试都没去考过。   对城市治理的概念,仅仅是从新闻,以及一个被管理者的身份体会到一些。   现代城市的管理模式也未必适合并州,生产力不发达,物质不充足,很多事情的做法根本没法照抄。   火烧眉毛,先顾眼前。   朝廷对北狄内乱的态度是:只要他们不打进来,就别管他们。   忘战必危,好战必亡。   北狄不打进来,不代表刘薇就可以什么都不管,等兵临城下,她再组织反抗,那她跟纣王有什么区别。   纣王还能临时凑出七十万奴隶,先别问后面这些奴隶的五险一金到底挂在哪家名下,就说这七十万这么一个数,刘薇绝对凑不出来。   总之,打仗,一靠粮,二靠人。   碱湖的碱已经被大批运进并州,并努力生成肥料中。   来的这段时间,刘薇已经从种地的农民里发现了一些颇有先进意识的人,他们不仅总结,还思考。   晋地的商人很有前途,他们很久之前,就把胡麻引入晋地种植,农人们除了种小米、小麦、大麦、高粱之外,也有大片土地种植胡麻。   此时榨油只有手工压榨,按说出油率低且稳定,但有两个卷王,自顾自的拼了起来。   李榆在检查两家油坊账本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别人家,一百斤胡麻出二十三斤到二十四斤香油。   他们俩家,一家能出四十七八斤香油,另一家能出五十五斤。   李榆对胡麻出油率毫无概念,云州的地都用来种粮食了,哪有条件种油料作物,平时吃的不是羊油牛油,要么就是猪油。   他认为此间必有问题,只怕是往胡麻油里添加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刘薇:“一百斤出五十五斤?这么厉害的吗?我得去看看。”   “你知道一百斤胡麻应该能出多少油吗?”   “知道。”刘薇不假思索。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还知道棉籽油不能吃。”李榆话一出口,又后悔了。   他觉得自己落后了,他以为刘薇最多知道猪肥肉和猪板油的出油率差距,怎么还知道胡麻。   他本应该默默记住,一会儿找机会学习就行,问了那句话,显得他什么都不懂,人间处处是奇迹,薇薇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好像这东西应该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识……自己连常识都不知道,薇薇会不会瞧不起他?   犹记小时候,七弟刚四岁,与丞相带进宫的三岁小孙女相遇,七弟对小姑娘十分热情,还想留小妹妹在宫里住,父皇问小丫头愿不愿意,小丫头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连《仓颉篇》都不会背!笨死了,我娘不让我跟笨蛋玩。”   寻常人五岁才开蒙,那小丫头开蒙早,便认为人人都应该三岁便应该熟背《仓颉篇》,像七弟这种只会摘花给她看的人是傻子……   当时,李榆就在一边跟着哥哥们看七弟少男之心破碎的热闹,他甚至认同小姑娘的说法,因为他也是三岁会背《仓颉篇》的。   直到长大,他才认识到,人与人的“常识”是不一样的。   现在,他脑中回荡着丞相孙女那句“不跟笨蛋玩”,薇薇会不会觉得自己是笨蛋,连胡麻应该出多少油都不知道?   另一边,刘薇的心里也在打鼓,她也很后悔为什么要说出来。   她知道各种植物的出油率,是在法医实习的时候。   有一个村子出了人命案,是女人烧炭,想带走全家,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死了,男人睡在门口,门缝很大,男人才逃过一劫。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全村都不孕不育,这对夫妻去外地打工,女人就怀上了,高高兴兴回村,结果全村人都说这个女人出轨,男人头上绿油油。   消息传给了女人的婆婆,婆婆告诉丈夫,丈夫虽然没对妻子说什么,但是在婆婆传话的过程中,女人听到了,心中委屈,便打算把丈夫一把带走,同归于尽。   动机和中间涉及的过程,全村人都是人证,夹杂着“她自己想不开”“好好的人怎么就疯了非要寻死”等等言论。   这案子就是自杀,但是最大的疑点是全村不孕不育,如果不是因为有这个前提,村里人也不会这么草率地认为女人出轨。   用各种手段查了好久,终于弄明白了——食用油。   村里吃的是粗制棉籽油,内含大量棉酚。   那东西,杀精灭卵,男女平等。   停了以后,如果身体没有彻底被破坏,则有概率怀孕,就这么简单。   刘薇在学习棉籽油相关知识的时候,顺便学习了菜油、麻油、花生油以及各种不同油料作物,通过不同技术榨油的出油率。   所以她知道胡麻,也就是芝麻油的不同出油率,以及西戎国的棉花运进云州的时候,刘薇让李榆下令禁止任何人企图用棉籽榨油,违令者,按下毒处置,并同时通知了封靖平的军营,千万不要图省钱就吃棉籽油。   精炼棉籽油可以吃,但是,从粗制到精炼的过程十分复杂,先放磷酸和热水,再加碱液,加白土,最后还要脱臭,一套操作下来,棉酚含量才能不伤人,刘薇都没有自信能做到,因为做完了,也完全没有办法检测残留的棉酚含量,谁知道到底脱干净了没有,索性禁止了。   当时李榆还说“这样会不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本来他们没想到的,一提醒,反而知道可以吃了,或是给人下毒。”   刘薇反问他:“你听说过变蛋、臭豆腐、臭鳜鱼吗?第一个做出那些怪东西的人,肯定不是故意的吧,你说人得经历什么,才能连那些东西都敢吃?”   当然是饿极了。   “与其让人稀里糊涂,不如让他们知道,再说,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东西,哪怕是被人下毒了,可以马上知道自己是栽在什么东西上的,也好找到最有可能下毒的人,总比两眼一抹黑,猜来猜去的强。”   禁止的理由说得非常清楚:吃多了,男的会变成太监,女的会变成石女。   偷着吃的人还是有,那是实在穷得没办法了,也就是他们家不在京城,若是在京城,他们愿意把独生子阉了,送进宫,好歹挣个前程。   活都活不下去了,那就随便吧……   对于李榆问她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刘薇一时也想不出来怎么编,她冷静地说了一句废话:“这不是很简单嘛,你应该知道胡麻是从西域来的吧?”   接下去她还没想好要怎么把逻辑串起来,先抛出一个问题,让李榆自己琢磨琢磨,他是一个爱动脑筋的人,绝对不会回答“知道”就结束了。   果然,李榆自己就悟了,胡麻既然是从西域来的,那西戎肯定也有,薇薇去过西戎,还从那里的大地主手里救下了一个女奴,她又喜欢问东问西,说不定是从女奴那里知道的。   为了表示他思维敏捷,他赶紧回答:“我明白了!”   再细细把他的思考过程说了一遍,末了还问一句:“是这样的吗?”   刘薇将一副鞍辔递给他:“特别对!你好厉害啊,一下子都猜中了,走,挑一匹你喜欢的马,我们去香油村。”   两人走得不快,顺便还能看看电线的架设情况,瞧瞧有没有安全隐患。   如果李榆说那村子里有人可以让一百斤芝麻出九十九斤油,那刘薇得立马长出翅膀飞过去。   那是只有浸出法才能做到的产量,而浸出法用的溶剂一般是正己烷,那玩意儿是从石油里提炼出来的。   至于四十多斤,五十多斤,在刘薇的年代算机械压榨的顶流技术,少见,但并非没有,刘薇主要想去看看他家到底是怎么做的,以及用的是什么胡麻,看他们现场表演一下就行了。   刘薇自己就会变魔术,可不是“水变油”时代那些好糊弄的人。   ·   沿途路过的几大片田地,里面都有人在抡着锄头翻地,为播种做准备。   蒸汽机的生产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沈天赐一会儿一个新主意,每样都能提高一点点。   仿佛眼睛眨一下,花重金买来的蒸汽机就落后了。   虽然不是不能用,虽然当初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它的那些功能……但是,谁心里能不难受啊。   就算是刘薇,也不能接受年初倾尽所有压岁钱只为买一部寻呼机,结果刚到暑假,几百万像素、几十倍变焦、能随便上网的手机就上市了,而且卖得价格跟寻呼机一样。   所以,并州的工坊都生产得很慢,生怕加大投入,转头却发现越努力越心酸。   刘薇让沈天赐克制一点,不要这么快就彻底推翻以前的设计,尽量往增加配件就能达到目的的方向发展,这样百姓只需要买配件就行了,而不是全部换掉。   沈天赐也很为难,他脑中想到的都是很难靠换配件就能升级的东西,好在这几天沈天赐回京城了,第一届工科科举马上就要举行,他要回去出题。   文举的出题官最紧张,他们泄题是要丢官的。   武举的出题官也很紧张,他们的考试有一半是体力活,但还有一半也是文科内容,需要写策论,分析战法、战阵、推沙盘。   沈天赐相对轻松,对泄题的恐惧没那么高,只是出题需要认真严谨,要是数字给错了,导致最后算出抬一根大梁需要1.5个人之类的,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这一走就是半年,但他余威犹在,各个富户都不敢买蒸汽耕田机,生怕当个冤大头。   毕竟自古以来,人力最不值钱。   富户们选择雇人。   北地寒冷,每年都有人过不了冬天,有人把田卖了给家里人治病、下葬,这些人就会从自耕农变成佃农。   刘薇忽然问了李榆一个问题:“你觉得,是土地全都归官府,官府雇人种地好,还是像现在一样,自家管自家的田,自吃自种更好?”   李榆一愣,他以为今天出来是去看香油村那两户人家离奇的出油率,没想到还有田亩的问题。   “你想把所有的田都买下来?”李榆只能想到刘薇想当个大地主,江南道的大地主们就是一个家有上千亩地,也不算什么。   但是刘薇问的是,这两种方法哪种好。   李榆思忖片刻,认真询问:“为什么是官府把地都拿下来?”   “这样如果是灾年的话,可以直接宣布减免这些佃农的田租,免得他们不得不逃走,导致人口流失。   调用各种物资也方便一些,比如需要兴修水利,就可以把有力气的人调走,留下会操作耕地机的人,如果是一家一户的自耕农,家里就两三个壮丁,却没有会操作耕地机的人,把壮丁拉走修水渠,这家的田就没人耕了……除了水利之外,还有打仗、修城墙这些……我觉得以前的徭役制度太不讲道理,家里壮劳力多还好,要是剩下老弱病残,那可怎么办……”   刘薇的眼睛看着田里耕作的人们,脑子在公社、家庭联产承包制和小农经济之间反复横跳。   现在的小农经济就是绝对的包产到户,但是现在的土地是私有制,会导致贫者愈贫,富者愈贫,像江南道那样,百分之八十的田地集中在了百分之二十的人手里,而穷人,逃户、隐户一大堆,将生死系在别人一念之间……这样很不好。   李榆沉默了一会儿:“兹事体大,不能匆忙下定论,需要再多观察一段时间,看看百姓们是怎么想的。”   “嗯……百姓们怎么想,也得看你问了多少人。如果你问家里有十几个壮汉的人家,跟问家里只有一个瘫痪的爹,一个怀孕的老婆,两个未成年孩子的人家,肯定不一样。”   李榆轻笑:“我明白,我会注意的。”   李榆同志不怕麻烦,他下定决心,不用抽样调查法,而是全样本:挨个把种地的村子都走一遍,亲眼看一看,亲耳听一听,看看富农是怎么富起来的,佃农是怎么变成佃农的,然后再决定。   “很好,抓紧时间,问完了,写一篇论文给我,论文上要附着你问了多少人,走了多少村子,那些村子的收入情况……”   看着刘薇的嘴唇不断开合,李榆无奈拖长声音:“薇~薇~太傅让我写策论,都没有要求这么多……”   刘薇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跟太傅也在一张床上睡过?”   李榆吓了一跳:“怎么可能!”   抵足而眠那种表示君臣亲厚的事情,他要是敢做,别说父皇一定会有想法,太子大哥也饶不了他,会说他居然敢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定是有夺嫡之意。   刘薇笑道:“那不就是了,我俩谁跟谁啊,我跟太傅能一样吗?”   李榆:“……小点声……在外面呢……”   他老老实实从怀里掏出小本本,把刘薇刚才的论文要求记下来,好记性不如烂尾头,免得过会儿忘了哪一条,被那几个有过目不忘之能的县官比下去。   绝对不能让薇薇受被迫与傻子一起玩的委屈!   ·   走了半个多时辰,香油村便到了。   李榆勒住马头,向村东头一指:“先去张家吧,近,他家就是出油四十多斤的。”   张家的院子比别家都大,院子中间有好几架石磨,每架石磨旁都有一个人在推。   院东角还有几口炒锅,锅底厚实,架在红砖砌的灶上,炒锅旁边站着裸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每人举着一支大铲,在锅里翻动,翻这种大灶是体力活,全身的肌肉都要绷紧,特别是腰腹,胳膊……   李榆挽着刘薇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假装引路:“后面还有,没看完呢。”   后面有一间特别大的房,算是滤油车间,正源源不断地飘出炒芝麻的香气,屋里有几个大缸,有几个后生手里拿着小勺、瓢、油葫芦,慢慢地从油枯里面舀出小磨香油。   刘薇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脑中浮现出一碗咸蛋黄丝瓜虾滑汤,那是她以前常做的,用宿舍小电锅就能烧熟。   一口汤还没进嘴,先闻到的麻油霸道的香气,再慢慢品味虾滑的弹牙、丝瓜的鲜甜、咸蛋黄浓郁滋味。   “真香。”她由衷地称赞道。   “君侯真知灼见!”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迎出来,满面笑容:“拜见秦王殿下,拜见君侯!里面请。”   此人正是张家的当家人——张永旺。   他对着正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刘薇抬手:“不了,我这次是来问你,你家这油,怎么能出这么多。”   张永旺一愣,怎么张口就问他家的商业机密?   这是百年传承下来的秘方。   他很紧张,他不担心刘薇偷学了他的秘方,教给别人,他担心刘薇会不小心说出去。   可他又不敢反抗刘薇的要求。   告诉刘薇,可能收入锐减,从此全家只能抠抠搜搜过日子,吃不饱肚子。   不告诉刘薇……按以前各位老爷们的作风,很有可能,他们全家从此就再也不用担心吃不饱肚子了。   张永旺支支吾吾:“小的,就跟别人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刘薇猜到他的顾虑:“你怕秘诀外泄是吧?你不需要告诉我详细的事情,你就从炒芝麻开始,做一遍给我瞧,只要我确定你没有往里放什么不该放的东西,就可以了。我保证不对任何人提起你是怎么做的。”   “那……好吧。”张永旺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做小磨香油还是有很多技巧的,大步骤都差不多,炒的火候、磨的力度、加水的频率、最后滤油的手法都有讲究。   他只能赌秦王晋侯不是干这行的,就算不小心说给别人听,也只是说个大概。   他挑了一斤已经清理好的白芝麻,倒进大锅里,一下一下的炒,直到芝麻变成棕红色。   放凉以后,再慢慢将炒熟芝麻磨成芝麻酱。   他当着刘薇的面,从井里打水上来,将水烧开,倒进酱中,用勺在酱面一下一下的敲,敲着敲着,再扒拉扒拉,就开始出油了。   一套流程走完,得到一小瓶香油,上秤一约,七两。   按照一斤十六两算,这个出油率与一百斤芝麻出四十七斤香油的比例相仿。   刘薇闻了闻香油的气味,没有任何诡异的怪味:“好,看来你们家真的是诚信经营,没事了,打扰,告辞。”   张永旺一颗悬着的心此时才放下,满脸笑容:“君侯慢走,要是喜欢,我派人送些到府上?”   “多少钱呀?”   “不要钱。”   “那就算了,不合适,将来你家凭自己本事发的财,别人还以为你走了我的门路,对你不公平。”刘薇与李榆继续往下一家去。   路上,她还顺便学习了一下,为什么其他家不行。   走了五家,刘薇就懂了。   有的人家炒得过生;有的过熟;有的人家水放少了;有的人家搅的手法不对,油都在芝麻酱里……那芝麻酱一定挺好吃的;还有一户人家的磨盘过粗,磨出来的芝麻酱很粗,油也出不来。   刘薇看着他们,便想起在实验室里跑不出结果的自己。   民间无数所谓的秘方,都是说破了就不值钱了,但看不见别人的经验,就只能靠自己蒙,能不能蒙着,就全看命。   一百斤能出五十五斤的那家当家人也姓张,叫张升昌。   张升昌也痛快地说出他家的油为什么出这么多,因为他们家不仅在榨油手法这种工业问题上做到了与张永旺家一样的极致,他们还在农业上下功夫!   张升昌的曾祖父,就搞上芝麻选育,专挑最大、最饱满的植株留种与杂交。   别人家一块地连种三年芝麻,实在不行了,才换地,而他们家为了保证产量,一年就换地方,甚至连轮种的作物都有讲究。   别人种完芝麻种高粱、小麦,他们家种完芝麻就种大豆,利用大豆的根瘤菌固氮,为下一次种芝麻做准备。   张升昌骄傲地捧着一把芝麻给刘薇和李榆看:“自我曾祖至今,我们家代代都在改进胡麻的品种,从不曾懈怠!”   刘薇赞道:“真了不起!难怪能做得这么好!你们家跟张永旺家真是香油村的双璧。”   听见张永旺,张升昌脸色微变,笑意也僵在嘴角:“他们啊……”   刘薇心直口快:“你们两家感情不大好?”   张升昌犹豫再三,打了个哈哈“没什么”,便想混过去。   刘薇哪能放过他,于公,知道谁家跟谁家感情不好,将来万一出了什么案子,可以立马锁定嫌疑人。   于私……哪有什么私!   这是我的封地,我想的事就是公事。   刘薇循循善诱:“我府里每日都要用香油呢,我用东西,除了看货品本身质量,也要看老板人品,你给我细说说,他家怎么了?” 第236章 第 236 章:付费斗气,又是何必   香油村的当家人几乎都姓张,张升昌和张永旺的高祖父是亲兄弟,严格来说,还是五服内的亲戚。   然而,高祖生了曾祖,曾祖就开始分裂了。   张永旺家专心研究榨油技术,想拉堂兄弟帮忙,结果,堂兄弟认为榨油技术这种事情,一家人搞就行了,他打算把精力放在了品种选育上,两边发力,这样才能做大做强。   张永旺家曾祖觉得选育这种事情,没个一两百年都看不到结果,现在家里吃饭的人这么多,应该先顾眼前。   双方理念不合,张永旺曾祖认定张升昌曾祖就是想什么都不干,白占便宜,嘴上说什么选育,其实就是出去吃喝玩乐,把事都扔给他做。   两家分道扬镳,张永旺曾祖就等着看张升昌曾祖的笑话,看他能不能在饿死之前把新品种培育出来。   张升昌家开始确实没有张永旺家榨油多,还要砸钱给去西域的商人,求他们带些西域的粒大高产的芝麻种子回来,一度过得很拮据。   直到四十年后,张升昌家真的选育出了出油率特别高的神种,产油率瞬间翻身。   听起来像是“莫欺少年穷”的农业版。   还挺解气。   刘薇笑道:“那他们家要气死了。”   张升昌高傲地昂起头:“那当然。”   刘薇不知道的是,张永旺家曾弄来了张升昌家炒熟的芝麻,用自家的榨油技术试一试,一斤芝麻,竟然出了十两油,也就是一百斤芝麻,能出六十多斤油。   每百斤能多五斤,他们每年卖出去几千斤油,积攒下来真不少。   如果两家合作,将是大好局面。   遗憾的是两家都不肯低头,只是默默较劲:一家很不甘心地想提升榨油技术,一家很不甘心地想弄好种子。   然而,术业有专攻,两边都没什么进展,反倒差点拖累了本家的长处,于是两边又回归原本的状态。   刘薇听来听去,得出一个结论:就是曾祖父那一辈,哥哥没有支持弟弟的农学大业,让弟弟不得不饿着肚子搞科研。   “哎……何必呢,又不是血海深仇,都是亲戚,有什么过不去的,有钱一起赚啊。”刘薇都替他们可惜。   很显然,对于这两位张家人来说,天大地大,面子最大。   如果对方先来服软,他们或许会就坡下驴……现在他们都等着对方递台阶。   芝麻油严格来说也算是军民两用品,民用可以点灯、做饭,军用可以开一局赤壁之战,站在城墙上的守军可以点着一桶油,往敌人的云梯上泼,别说包牛皮,包铁皮都不好使。   刘薇这几天满心都是乌古斯的人真的打过来应该怎么办,没有东风那种火箭,有带火的火箭也是好的呀。   水与火,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制敌利器。   刘薇当然可以下令强制他们两家合作,就是这种不情不愿的合作,效果必然不如心甘情愿。   勉强凑合在一起的两家人能不互相添堵,顺利完成指标就不错了,别指望他们能在工作中有什么创新和提高,这是刘薇不想见到的。   两边都是有脑子的人才,刘薇不希望他们变成拨一下动一下的算盘珠子。   刘薇对劝两头犟驴没什么心得,在学校的时候,同一个宿舍里的人闹别扭,就连辅导员都劝不动。   最后的结局往往是有条件的人换宿舍、搬出去,没条件也就只能互相忍耐,在社交平台上写《818我的极品舍友》之类的吐槽小作文。   她默默望向李榆,李榆从她的眼里看见了殷切的期待。   李榆挺直了背,眼神清亮,充满自信,他还真有成功经验,这种时候,需要引入第三方来打破僵局。   一般来说,他就是那个第三人,或者王十是第三人,屡试不爽。   李榆正想着在这里应该怎么操作,忽然听见门外有妇人大喊:“王八日球球的,你们快把我家姑娘还回来,否则,老娘要你们家破人亡!”   刘薇向往张望:“发生什么事了?”   李榆站起身,整了整衣摆,抬头,发现刘薇已经站在门外。   站在门口的妇人是张永旺的妻子高氏,她双手叉腰,冲着张升昌的妻子赵氏大声吼叫。   赵氏也不是吃素的,嘴里不饶人,满口“思春”“跟野男人跑了”等等污言秽语。   围观的乡民越来越多,有年纪大的在旁边说几句:“算了算了。”   更多的人是满脸笑呵呵地看热闹。   眼看着马上就要进入毫无意义的垃圾话时间,吃瓜吃得一头雾水的刘薇出声喝止她们:“够了!!”   两个妇人都知道刘薇和李榆的身份,当下便闭上了嘴。   “到底怎么回事?高氏,你先说。”   原来张永旺与高氏的女儿张凤翔今天去并州城的铺子查账盘货,现在眼看着已经到了黄昏,便是还有事没做完,人也应该回来了,可是到现在都不见人影,高氏派人去铺子问,铺子里的掌柜说,小姐早就动身回家了。   报信的人做事认真细致,他除了去铺子,还去了张永旺家在并州城里的几个亲戚家,所有人都说没见过张凤翔。   他绕了一大圈都回来了,可是,张凤翔依旧连个影都没有。   “她多大?平时性格如何?”刘薇问道。   并州这里人人都要干活,没有严格的女孩子就不能出门的封建礼教,但是,天天要上学的孩子都想在放学路上多玩一会儿,“人人都要干活”就决定了她不会有太多自由活动的时间,在回家路上看到什么有趣的小动物追着跑进草丛深处,也很难说。   高氏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十五了,她很听话的,从来不会乱跑让我们担心。”   刘薇问道:“她是骑马还是坐车?”   “骑马。”   “马没回来?”   “没有,她骑的那匹是老马,认识路的。”   如果人出了什么事,马会自己回来,如果马没回来,要么人和马都没事,要么人和马一起死了。   会出什么事?   刘薇确信这附近没有山贼土匪,她在进并州之后,已经派人清理过很多次了,连路过的野猪都没有幸免,与被抓的剪径强人一起游街示众,当街斩杀,明正典刑,然后做成一锅杀猪菜。   震慑效果很好,否则她这次也不敢只跟李榆两个人出来,起码得浩浩荡荡带上几十个亲兵。   希望不要是熟人作案。   刘薇继续问:“那你怎么知道是他们家的儿子拐的你家女儿?”   高氏:“从城里回来的路上会经过他们家的地,有人看见他家儿子今天去田里了!以前他家小子就对我家姑娘不怀好意,偷偷送东西,鬼鬼祟祟,一看就没家教!”   赵氏大怒,提高嗓门:“你才没家教!你家女儿但凡是个好的,怎么会要男人给的东西,收了东西还卖乖!瞧你这泼妇样,你女儿也不是个好东西!”   “你……”   “都闭嘴!”刘薇打断了她们的施法,“有空在这吵架,还不赶紧去找?”   “找了啊!”高氏急得眼泪不住流,“哪里都找过了,那条路走了好多遍,连山里都找了。”   刘薇:“他们家的地找了吗?”   “找了哇!!!第一个找的地方就是那!没有,什么都没有!”高氏想到自家女儿一个妙龄少女,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都不敢想象女儿遇到了什么事,她绝望地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刘薇一把将她拉起来:“接着再找哇,有狗吗!狗也一起去啊!天还没黑呢,你是打算哭一场就当这女儿从来没生过吗!”   本来赵氏还在旁边站着看热闹,忽然刘薇问她:“你儿子没了,你也不着急?”   “我?”赵氏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完全没觉得这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你儿子呢?”   “去地里啦。”   刘薇对着高氏一指:“她都去你们家地里看过了,如果你儿子在地里,她为什么会跑到你家来要人?!”   赵氏一愣,这才发觉不对。   最多还有半个时辰,太阳就要下山了,按说,儿子也该回来了,人呢!   “你儿子多大?”   “十七。”   “几个人去的?”   “五六个,都是骐儿的朋友,还有一个老先生。”   刘薇震惊地转头问高氏:“你在地里看到这么多人了吗?”   高氏摇头:“没有。”   一个少女可能是被强人绑了。   一对男女可能是被绑了,也可能是私奔了。   一伙年轻男人可能是看到有趣的野兽就追着跑了,但还夹着一个老先生,刘薇想象不出来一个老头狂奔追赶着一只野兔,浪在外面不回家,男人至死是少年,体力总不是少年了。   会是案件吗?   要一次性把这么多人控制住带走,这得犯罪集团了吧?   刘薇见两个母亲,以及周围的村民似乎都有些懵懵地,她大声说:“你们村的人先去地里找,我回去叫人。”   张凤翔到底去了哪儿不好说,老头应该不会瞎跑的吧?   有人给出明确的指令之后,众人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般,行动起来。   村里有十几条土狗,平时都是散养着的,现在也被主人揪过来上工。   正要出发,忽然发现村口有几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升昌婶……”   他们是与张元琪一起出去的朋友,赵氏惊喜赶上前:“你们回来啦?元骐呢?”   年轻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小心问道:“元骐……还没回来?”   “没有哇!!!你们干什么去啦!”赵氏也急了。   年纪最长的那个人把他们的遭遇说了一遍,他们今天在地里平地,结果遇到了一队奇怪的人,他们虽然穿着大夏的衣服,但是鞋还是游牧民族才会穿的那种靴子,他们的衣服下面也鼓鼓的,一看就藏着东西。   旁边有个小子插了一句嘴:“肯定是刀子,长长的!”   他边说边在自己身上比划:“是这样的……”   年长的继续说:“他们个个凶神恶煞,一个劲地往高处爬,我们怕他们看见,就分散开跑了。”   “分散开……那元骐呢?”   “不知道呀。”   此时赵氏终于冷静下来,问道:“水生叔呢?”   “不知道呀……他也没回来?”几个年轻人懵懵地看着赵氏。   “嗐……”赵氏连个招呼都没打,大步流星赶向老头住的地方,希望儿子已经回来了,跟他在一起。   高氏紧随其后,希望女儿也能在那里。   屋子里黑洞洞,门上横插着一根棍子,权当门锁。   棍子还在,显然屋里没人,但是赵氏和高氏依旧不死心,还是上前打开门,对着屋里喊:“水生叔?你在家吗?”“水生叔,你回来了吗?”   屋子不大,站门口就能看清屋里的所有陈设。   刘薇能理解人在着急无助的时候,会干出一些类似明知屋里没人,还非要走进去的事情。   现在还没到这个地步,她伸出两只手,左手拎高氏,右手拉赵氏:“别在这浪费时间,赶紧去外面找啊!走散了,或许是还在地里呢?”   “对……对……”方寸大乱的两人马上退出来,找驴、找骡、找马,想快点赶到地方。   刘薇和李榆打马回城,一路冲刺,赶回并州,调来四十个人帮忙找人,两个张家的油坊伙计和掌柜,听说自家的小姐、小少爷不见了,也跟着出来,人多力量大,以及为了表示对东家的忠诚,他们让自家的媳妇、大孩子都跟着一起出来找。   那八个人身份不明,武力值不明,刘薇让所有人都带着武器,并且认识的人一定要走在一起,千万不要走散了。   “他们看到的那队人会是什么人?”相对于失踪人口,李榆更忧心地是身上藏着刀,脚上蹬着马靴,却穿着大夏衣裳的那八个人,打扮成那样,非奸即盗。   太阳下去的很快,不仅降温了,风还很大,将火把吹得摇摇晃晃,时明时灭。   刘薇,在指使别人的时候,很会说,什么“要一起走,不要分散”,一走起来,心里就只有向前向前向前……等她感觉周围安静地有些异常,才发现,别人都不见了,身边只剩下了意志坚定,死拉着她的手不放的李榆。   “张升昌家真有钱……这几座山头都是他家的。”刘薇抱怨道。   芝麻基本上是自花授粉,但是如果有蜜蜂蝴蝶之类的飞过来,也可以授粉。   为了避免自家出油率高的良种被污染,张升昌家买了一大片地,种上高粱、大豆、莜麦之类的作物,用来阻隔身上带着花粉的昆虫降落。   阻隔效果相当好,刘薇都走累了,才走到头。   然后才发现,走到头不是张家的实力到此为止,而是山就这么高,这里已经是山顶了,去年死掉的枯草屹立不倒,随风摇曳,发出脆崩崩的“哗啦”声。   站在这里眺望并州城,可以看见城楼上亮起的火光,甚至连更远处的雁门关关城上的火光都能看到。   夜风冻人,刘薇搓了搓手:“他们八个人应该是进来观察地形的,想找出城防的弱点。”   李榆抓住刘薇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副厚实的皮手套,给她戴上:“他们还挺努力的。”   努力错方向,再努力也是枉然,刘薇早就研究过守军最薄弱的地方,并在那些地方都安装了莲蓬炮,为守军配了加强版突火枪。   武器在代际上的差距,弥补了地势的不足。   刘薇抬脚往山下走:“走吧,我们悄悄回去,免得一会儿他们找不着我们,还以为我俩在幕天席地干什么好事呢。”   “怎么可能!这么冷的天……”   刘薇一本正经:“就是因为冷,所以才需要动一动呀。”   “别乱说,小心让人听见。”李榆低着头。   刘薇:“怎么又怕人听见,我问你啊,你是怕‘玄化初辟,洪炉耀奇,铄劲成雄,熔柔制雌。’还是更怕‘你什么时候登基称帝啊’?”   李榆闹了个大红脸:“哎呀,这些事情都是不好拿在人前说的。”   刘薇故意逗他:“哈,我还以为你真是个老实人,从来不看那些奇怪的东西,你怎么知道我说的第一句是什么?”   李榆很无奈:“三哥跟我说,那是一篇奇文,我以为乐天居士乃一代文豪,他弟弟的文章自然不会错,便求三哥给我看,三哥让我把压岁钱全给他,他才给了我一个抄本,谁知道竟是说得那些……真是……我找三哥理论,三哥又给我找了好些妹喜传奇、妲己外传、褒姒艳史来,还说如果我非要找他退钱,他就告诉父皇,那些书是我求着他买的,如今看完了,就要退。”   “他可真坏,以后见着他,我帮你报仇。”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崎岖小路上,忽然,李榆听见风中传来一丝丝细响,“呜呜呜~~~呜呜呜~~~”   那声音如泣如诉,像风声,更像人声。   李榆紧张地拉住刘薇的胳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刘薇听了一会儿,坚定回答:“风声。”   “不对,风声总是四面八方都有,这个声音好像在那个方向。”李榆抖抖索索地抬起手,指向西边,那里看着挺平整。   “哦,那就去看看。”刘薇说走就走,都不给李榆劝谏的机会。   没走多远,便看见了一座墓,刘薇拿着火把凑到墓碑旁边,想仔细看墓碑上的文字,李榆拉着她的胳膊小声:“小心点。”   “小心什么呀,上面又没写庞涓死于此树下……写了也无所谓,我又不叫庞涓……这里埋的是个老太太,景德三年……景德三年……”   哎,这些古代皇帝好烦人,年号变来变去的,根本记不得那许多年号。   还好有个叫李榆的万年历。   墓主人叫祁桂英,十五年前过世,享年五十五岁。   “还很年轻啊……”刘薇十分痛惜,刚到干部身份的人退休的年纪,要是赶上延迟退休,她这年纪的人,应该还在上班呢。   风又起,依旧夹杂着“呜呜呜”的声音,这次的声音非常清楚,仿佛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李榆这下顾不得体统规矩,吓得伸手便紧紧抱住刘薇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颈之间:“你听到了?她是不是在怪我们吵到她了?”   “我们又不是盗墓贼,也没跳来跳去,有什么吵到她的,她要理论,就去找卖棺材的人,问他为什么棺材做得这么薄,隔音这么差!不是,都十五年了!她早该转世了,就算不转世,也应该在地府上班,在这待着干嘛?”   刘薇正在发表“鬼也难逃社畜之命”的理论,风中的“呜呜呜”,忽然变成了“救命~我们在这里。”   “有人!快快快!”   循声走过去,刘薇这才发现,在枯草的掩盖之下,居然有一条挺深的沟。   沟里坐着两个人,刘薇拿火把对着他俩的脸上照了照,发现是一男一女。   “你们是谁?”刘薇问道。   “我是张元骐,她是张凤翔,我们是前面香油村的人,不小心掉到沟里了,求你把我们送回家,我们家很有钱,我爹必有重谢。”   刘薇摇摇头:“傻小子,后面的话就别说了,万一我突然决定绑架你,要你爹把你们家的全部家产交给我怎么办。这沟看着也不深啊,你们怎么上不来?”   “我们摔伤了。”   张凤翔扭伤了脚,张元骐摔伤了尾椎骨。   要是在平地上还能凑合走,要爬这个大概有一米五深的沟,确实有点难度。   李榆下到沟里,将张元骐和张凤翔托起,刘薇在上面接应。   刚开始刘薇还以为这俩是一对小情侣,罗密欧与朱莉叶,还挺浪漫。   结果,两人互相不对付,誓死不愿意在对方面前露出一丝软弱,刘薇让他们坐在原地,她去找村民帮忙。   两人都让对方坐下:“你身子这么虚,还是坐着吧。”   “你身娇体弱,还是别勉强的好。”   两人又不约而同死撑着往山下走,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死倔不肯停。   没办法,眼看着劝是劝不住了,刘薇便扶着张凤翔,李榆扶着张元琪,慢慢往山下走。   “那里为什么有个沟?”刘薇十分好奇,沟,一般是水利设施,用来引河水灌溉的,这里是半山腰,山顶又没泉水,就这里的年总降雨量,似乎也不值当花心思挖一条这么深的沟。   张元骐解释道:“那个沟是用来防火的……”   这里常年气候干燥,山上又都是易燃的草和庄稼,于是挖了一个防火沟。   “防火沟要这么深?”刘薇记得应该只需要三四十厘米就够了。   “方便人躲进去,以前烧过一回,到处都是火,防火沟根本挡不住,我爹说,与其让火烧不过来,还不如人找个地方躲一躲,就挖了一个很深的沟,要是有山火,人可以躲在里面,等火过去。”   刘薇追问道:“哦,那你们在沟里干什么?”   看这两人刚才的相处模式,实在不像是在沟里修炼天地阴阳大乐赋的关系。   “我们遇到了几个人……”   张元骐说的跟那几个跑回村的年轻人差不多,区别是别的年轻人一路逃回家,他打算往山下逃的时候,看见了张凤翔正骑马路过。   “你说你路过就路过吧,你往山上看什么,正好看见那几个人……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做么!”张元骐不放过任何攻击张凤翔的机会。   张凤翔哼了一声,却没有反唇相讥。   原来是张元骐救了被那几个人追杀的张凤翔,他仗着对地形熟,将那几个人甩开,还带着张凤翔躲进了防火沟。   就是进防火沟的姿势不够优雅,是慌慌张张摔进去的。   刘薇笑道:“我还以为你们两家有仇,看不出来你还挺有侠义精神。”   张元骐昂首挺胸:“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说话间,刘薇看到张凤翔走路越发吃力,忍不住问:“你的马呢?”   张凤翔恨恨:“被那些人抢走了。”   “抢马干什么,”刘薇想不通,“他们摸过来,应该有自己的马吧。”   “我的小白是好马,爹爹专门买的六苏木天马!这边北狄人的马都没有我那马好!”那匹白马极通人性,几乎可以算是陪着张凤翔长大,想到此生也许再也见不到那匹马,张凤翔声音哽咽起来。   “别急,他们出不去,不从关口走,他们只能骑马爬长城。”刘薇安慰她。   雁门关旁边的悬壁长城,十分陡峭。   最有力最直观的证据是:冬天结冰的时候,想花钱找刺激的游客都会被劝退,不许上,免得摔死找景区赔钱。   那八个人可能会分开走,未必能直接在关口找到八个男人一匹马,或是八个男人九匹马的组合。   刘薇细细询问张凤翔她的马有什么特征,她说她家的马蹄铁是特制的,就是防着有一天马被偷了,方便追踪。   走了不知道多远,终于与搜索的村民相遇。   村民赶下山,牵了马,抬了担架上来,把两人接回家。   见到女儿和儿子回家,两家人欢喜不己,一群人浩浩荡荡回村了,刘薇和李榆需要看张凤翔家的特制马蹄铁,也跟着去。   两家人本来就是一个祖宗,方才两个年轻人共同经历了生死,两家大人在山上寻亲的时候,也互相搀扶、安慰,再加上刘薇积极从中撮合,递个台阶,告诉他们蒸汽机非常省人工,他们可以把多出来的时间用在机器做不到的事情上。   旁边的李榆跟着帮腔,抛出一个又一个的数字,让两家人知道,他们为了斗气,损失了多少钱。   原来他们不觉得斗气会带来多大的损失,不就是少一门能随时帮忙的亲戚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村子里这么多人,还缺你一家?   李榆是什么人,云州最强审计师,以一人之力,让整条商业街闻风丧胆,岂能让他们漏算成本?   等李榆说完,两家人才震惊地发现,他们不合作,每年损失四成利。   所谓杀头生意有人做,亏本生意无人做。   拿四成利,付费斗气,简直有病。   两家终于放下芥蒂,并与众乡亲们约好,明日请大家吃大席,以表感谢。   刘薇也终于看到了马蹄铁,她本来还担心马蹄铁不够多,怕是不够几个关口的守军分,现在领悟了,不需要,直接描述就行了。   普通的马蹄铁上只有防滑用的功能性纹路。   而张凤翔的马蹄铁上有七朵小梅花,是张凤翔特别提出的要求,第一个铁匠嫌麻烦,对张凤翔的要求充耳不闻,眼睛只盯着陪她来的张永旺,认为年长男子必然是做决定的人。   不想张永旺对张凤翔说:“他耳朵不好,只怕做不好东西,我们换一家吧。”   第二家老板非常懂事,不仅痛快答应,还详细沟通,花长什么样,对分布有什么要求。   这些详细描述的文字版还在张家摆着,刘薇和李榆都不用自己看图说话,直接照抄写在发给关口守军的文书就行了。   刘薇和李榆告辞离开,途经张水生家的时候,发现张水生家黑灯瞎火。   “哎呀!那个老头还没回来呀!”刘薇赶紧回去。   众人这才发现,他们把张水生忘了个干干净净,看见两个孩子一瘸一拐,身上又是泥又是擦伤,两家人慌慌张张地急着把孩子送回家。   其他人一见那么多人同时从山上撤下来了,又听见有人大喊:“找着了,都找着了。”便跟着一起离开。   村里人又赶紧再上山去找。   一行人赶到时,看见几十道黑漆漆的人影往下走,用火把一照,原来是秦重扶着老头往山下走,后面跟着衙役和亲兵。   刘薇问道:“你们在哪找到他的?”   “一个墓旁边。”   刘薇:“墓主人不会是叫祁桂英吧?”   亲兵们齐声惊呼:“你怎么知道?”   “……我只看到这一个墓,哎,等等,那我们很近啊,我也路过了那个墓,我还是在那个墓前面一点捡到的两个孩子呢……怎么没看见他?”   老头遇上奸细的时候,特别慌,别看他年纪大,求生欲望特别特别强,导致他跑得比年轻人还远,只是不小心跑错方向了,当他确定没人追他之后,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再掐指一算,得走四十多里地才能回家。   他认识路,知道怎么回家,也不怕苦不怕累。   但是,走到熟悉的芝麻地,却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差点把他吓死。   “啊?叫名字怎么吓死了?”刘薇不明白。   张水生叹道:“已经有好些年没有人叫我张水生了。”   他今年七十岁,同龄人和平辈都死光了,平时听见的称呼不是爷爷就是太爷,就算是关系远的村长,也要叫他一声水生叔。   哪有赤眉白眼叫“张水生”的,还都是陌生口音。   太吓人了!   于是,张水生决定等天亮再走,但是那些可怕的声音一直在响,“张水生”三个字在他耳边挥之不去,太吓人了。   他就跑去早逝老伴祁桂英的坟边,靠着坟堆睡着了。   众人听完,先是面面相觑,随即都忍不住笑了。   闹了半夜,合着老人家是把找人的喊声当成鬼叫,躲老伴坟里避难来了。   刘薇叹道:“你们夫妻关系真好。”   若是生前对祁桂英不好,躲她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指望她庇护。   旁边的村民替他作证:“太爷跟太奶那是真好,太奶走的那会儿,太爷整日不吃不喝,若不是太奶托梦回来,让他一定要看着小山长大娶媳妇,太爷只怕也……”   “如此情深,真是让人羡慕。”李榆在刘薇身边,小小声说。   刘薇偏头看他,李榆眼下熬得有些发青,站得却仍笔直,只耳根红了一点,像刚说完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压低声音笑:“你羡慕什么?怕我以后不给你托梦?”   李榆急忙“呸呸呸”:“别胡说,你定会长命百岁,你快呸呀,快呸。”   刘薇没办法,只能照他说的做,“呸”完还在他额头点一下:“连你爹现在都已经不信这些了,你呀,还是一个小迷信。”   “他那是没有真正在意的人!”李榆闷闷地说,“薇薇,你以后不要吓我行不行?所有这种不吉利的事情都不要跟你的名字连在一起,我想要你好好的。”   “好好好,以后我再也不说了,行不行?”刘薇捏捏他的手,趁众人都走到前面,在李榆的唇上印下一吻:“这是盖章,我保证。”   李榆手足无措,慌张地东张西望,确定没人注意之后,他鼓足勇气揽住刘薇的腰,也回了一个吻:“生效了,不许反悔,谁反悔谁是小狗!” 第237章 第 237 章:你们还记得你们是奸细吗?居然闹这么大   从刘薇的封地到草原上,只有五大关口可以走。   最远的那个关口距离晋侯府需要骑马狂奔三天才能到。   刘薇很遗憾:如果那里也有电报,那该多好,消息一下子就传过去了。   这么多天过去了,电报线刚铺到第三个关口。   但这已经是在当前技术条件下的极限了,没有人磨洋工,甚至大家都在积极想办法出主意,以期提高效率。   当年初中上政治课的时候,老师说过泰勒是如何管理工厂的,对工人的每一个姿势,每一个动作,都进行反复研究,去掉多余的动作,在每一个流程上做到极致。   那个时候,刘薇觉得老板真是丧心病狂啊。   得知一天铺设电线的进度只有两百米的时候,刘薇几乎本能地想到“是不是操作上有什么问题,是不是能通过改变行为,提高效率?”   行为是没什么好改变的了,要改变的是设备,现在完全是纯手工,架电线,就好像普通人家架晒衣杆。   目前工人都是老实人,要他们架电线,他们就知道架电线,完全没有想过改进什么设备,可以提升效率,比如现在拉紧电线,全靠人手,就没人想过要用类似绞盘的东西。   尔诚说这些拉线工人家中贫穷,几乎所有人都不曾上过学,也不甚聪明。   刘薇不信人不上学就不聪明了,又不是死活考不上,换了一个计价方式,原来是按日结算工钱,现在按铺设电线的长度结算工钱,没几天,她就满意地看见了绞盘。   不过效率也只提高了一点点。   现在她虔诚地希望工科科举能多点人报名,到时候让工部先挑,她挑剩下的。   当年刚刚恢复高考的时候,考上大学的固然前途光明,但是落榜生也并非就进厂坐流水线了,多的是好单位来抢离分数线差那么一点点的人。   最后一关是五百人里取一百人。   一百人是国家的人,刘薇不打他们的主意,剩下的四百人……应该也不差的,不知道跟他们好好谈谈人才引进优惠条件,他们愿不愿意来。   ·   前三个关口都已经收到消息,严控出关的人,后两个关口,就只能靠活人赶过去,线下面交纸质文书。   关口的守城兵弄了一盘沙子,所有马,不管是白马还是黑马,都得从沙子上走一趟,看看马蹄印。   有几个人远远地看着,神色凝重。   一个小声问:“怎么办?要不……就不要了吧?”   被问的人是乌古斯部落的小贵族伊汗,其他人都是他的贴身奴仆,对他忠心耿耿,事事为他着想。   三天了!   他们已经在并州待了三天,关口核查还是特别严,管你有什么急事,都得一个一个过关。   放弃马这个建议不可谓不中肯,伊汗紧绷着嘴唇,眉头纠在一起,看了看身旁已经被改成黄白马的马:“难得这么好的马……”   对于游牧民族来说,遇到好马,就像普通人遇到了八百斤黄金,难拿归难拿,但是不到刀子架在脖子上的绝望时刻,谁舍得扔。   看了一会儿,他下定了决心:“他们好像不认识马,只认马蹄印,我们把马蹄铁换了不就行了吗?”   “主聪慧!”   聪慧的伊汗牵着马到偏僻无人的地方,把錾有七朵小梅花的马蹄铁卸了下来,还仔细地挖了个坑,把马蹄铁埋了。   “你们先出关,等我把马蹄铁换完,再出来找你们。”   “会不会有危险?”   “能有什么危险?再说,如果我有危险,你们七个留下来能做什么?还不是被一网打尽?”   “我们可以留下来劫狱!”   “然后我们还是出不了关,还耽误大王的事!听我的,你们先出关。”   “是!”   城西北的陈铁匠迎来一单生意,他很意外。   来人牵着一匹黄白相间的花马,要他给马挂马掌。   然而……   所有可以挂马掌的地方都是铁匠铺。   不是所有的铁匠铺都可以挂马掌。   陈铁匠就不会,他家是小本生意,会打马掌,但是不会钉。   钉马掌是个技术活,需要有一整套工具,以及陈铁匠胆子小,他怕钉不好,钉到马掌的肉里,被痛极的马一脚踢死。   一路上能挂马掌的铁匠铺不少,这种店门口都会立着一个粗状的“门”形架,两根粗粗的木桩深埋在土里,那是用来拴马、驴、骡笼头的。   铁匠铺门口也会挂着一块马蹄铁,做为招牌,通知往来的客人:我这能钉马蹄铁。   他家门口什么都没有。   这正是伊汗挑他家的原因,万一并州城里要查马蹄铁是否被更换,肯定会去这些公开可以换的地方查问,像这种只有小门小户,平时打打水壶、火钳的铺子,谁会来查。   要不是伊汗曾经看到陈铁匠为另一家生意特别好的大铁匠铺代工了几个马蹄铁送过去,他也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小铺子还有这业务。   陈铁匠第一反应是:此人是来讹我的!   这么多会钉马掌的店不去,非来找我。   尽管伊汗开出了一个动人的价码,但是,陈铁匠岂会被这仨瓜俩枣迷惑,他家有家有口,有房子有存款,全家都是本份的老实人,没有当官的亲戚,面对可能的威胁,他的第一反应是离得远远。   伊汗没办法,开出一个折中的条件:“你给我马掌,我自己钉。”   “真的?”   “当然!”   陈铁匠几乎把成文的、不成文的行业规范都想了一遍,又看了看伊汗手里的钱串子,到底还是同意了。   熔铁、拉风箱,看着铁块在火焰中慢慢变形,陈铁匠还是心里很不安,他看见了伊汗带来的黄白马,那匹马的四个蹄子,都光秃秃的,没有马蹄铁。   从这马的身体条件看,它肯定不是野马,它的蹄甲被人修过,也就是说,它应该一直都有马蹄铁。   四个马蹄铁刚好一起坏了?   这可能性非常低。   除非……马是偷来的!   刘薇检查马蹄铁的通知只发到了关口,没有发全城,陈铁匠并不知道此事,他只是害怕。   前阵子吉祥铜铺的事情,全城都传遍了。   孟广财的铺子被没收,人被罚三年徭役,在凉州执行,他的老婆带着孩子改嫁给了铺子里的伙计。   按着本朝的律法,帮着销赃的铺子与贼同罪,只是以前都没有这么认真地执行过,晋侯不一样,晋侯对帮着销赃的铺子恨意更深。   陈铁匠不想自己落到这样的下场。   陈铁匠回屋拿锤子,其实锤子就挂在炉边,一伸手便能够着。他非要多走十几步,拐进黑黢黢的内屋,把正在补衣裳的媳妇吓了一跳。   “当家的,咋了?”   “嘘……”陈铁匠将门帘掀起一条缝,朝外头努了努嘴,“外头来了个人,牵了匹好马,马掌全给卸了,非让我给他打四只新的。我瞧着他不像好人,你赶紧去衙门说一声。”   “哎!”她起身去拿了酒葫芦,又提一只篮子,看起来像要出去打酒买菜的样子,临走还体贴地问陈铁匠要是羊肉卖完了,还想吃点什么。   伊汗瞧了她一眼,没放在心上。   媳妇儿走后,陈铁匠就开始慢慢磨蹭。   他就像手艺一般,但敢收两百块的发廊员工,一直显得特别忙,特别辛苦,没有一刻停下,让人想骂他都不知道从何催起。   发廊员工是一根一根地剪头发,不管好不好看,反正那态度看起来是绝对地端正。   陈铁匠则是在硬件上下毒手,看起来,他往炉子里加了不少煤,然而煤是劣煤,火升不上去。   看起来,他在用力踩风箱,然而风箱是有洞的旧风箱,就算把腿踩断了,出来的风就这么大。   伊汗虽然不懂打铁,但等了半天,铁块仅受到皮肉伤,这一点他还是能看懂的。   他忍不住催促:“快点!”   “我们家就是慢啊,不然我早就像别人家那样发财了。”陈铁匠随手点了点远处,那几家都是提供钉马掌服务的大铁匠铺。   他说得有理,伊汗着急也没辙,谁让他心虚呢,只能慢慢等。   当陈铁匠的铁块终于变软到可以捶打的时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领头的任无忌,他穿着衙门的公服,身后跟着六个带刀的衙役,指着伊汗:“把他抓起来。”   伊汗二话不说,就要往外跑,被人拦住,两边动起手来,伊汗虽精通摔跤,但到底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腰上,腿上便各挨了一刀,被人制住。   他被押出去的时候,陈铁匠小声问任无忌:“官爷,他会不会回来报复我啊?”   任无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回来?他身上有事,还是晋侯的事。”   “哦~”陈铁匠放心了,伊汗的长相没有强烈的草原民族的特征,他不知道伊汗是什么人,便猜测伊汗那匹马是从晋侯那里偷来的,那他死定了,晋侯不会放过他的。   刘薇、李榆和尔诚在县衙里正在等着任无忌把人和马押回来,忽然听见一团喧闹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除了人叫之外,还有马嘶。   几人都觉得奇怪,陈铁匠之妻来报信的时候,说的是一人一马,如何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出去一瞧,好家伙,王贵带着八个人和八匹马回来了。   此时他们还在对骂,七骂一。   那一个人,李榆认识,是城外马场的老板赵大川。   七个,加任无忌去抓的那一个,正好是八个。   如果刘薇是先射箭后画靶的人,现在就可以宣布“不必审了,即刻绞杀”。   如此草率的事情,她只有找茬的时候才能干得出来。   “吵什么?”   王贵上前行礼:“回君侯,小的方才路过马市,见这七个人在打赵大川,他们说赵大川偷了他们的马。”   “这八匹都是?”   “是。”   “七个人,八匹马?是不是还少了一个人?”刘薇看着那七个人。   一个大胡子站出来,向刘薇行了一礼:“我们就七个人,多的一匹马,是用来驮行李的。”   刘薇转而问赵大川:“赵大川,他们是七个人还是八个人?”   “回君侯,小的……不知道,他们不是一起进来的。”赵大川老实回道。   刘薇点点头:“行吧,我想一个人偷八匹马也挺不容易的,其中必有误会,你们谁先说说是怎么回事?”   “我先说!”大胡子气呼呼地开口。   他们是做茶叶生意的,在入关前,想着要去的地方不远,又集中,为了让马能自由自在地奔跑,就把马寄养在赵大川的马场。   “我们给了他好多钱,托他好好照顾我们的马,没想到,今天我们路过马市,却发现,他居然在卖我们的马!!!”大胡子越说越气,指着赵大川的鼻子激情开喷。   赵大川不甘示弱:“你满嘴喷屎!你们当初跟我说的是什么!寄养半个月,然后呢!!!你们死哪去啦!!!一个月了!”   气急败坏的赵大川声音比大胡子还大。   刘薇被他吵得脑袋嗡嗡响,用力一拍惊堂木:“别吵!现在我是让你们双方对我陈述事实,还没到你们吵架的时候。”   “是……”赵大川深吸一口气,对着刘薇柔声道:“君侯明鉴,他们说好寄养半个月,一个月了,他们都没消息,小的还进城打听过他们,那么多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小的寻思着,生死不明,必是死了……”   刘薇轻笑:“所以,你是把这八匹马当成他们的遗物了?”   “是。”   “既然他们已经预付了你钱,你就就没打算再稍微等等?反正天气已经转暖了,地上的草都长出来了,让它们自己出去找食吃不就行了,费不了你多少事。”   提到这事,赵大川当即失态地一拍大腿,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可别提给我的钱了!!!他们那马太能吃了!我的马,都是要供给各关城的军爷骑的,马有多少骠,有多少力,都是有要求的!每日除了吃草,还要吃精料。   我将精料倒进槽,那八匹孽畜就凑过来,将军马挤走,将精料吃了个干干净净!”   刘薇忍不住打断他:“你为什么不把它们拴起来?”   “拴啦!它们就又蹦又跳,像要把缰绳扯断,后来发现扯不断,它们就不吃东西,连草都不吃,就盯着精料!我寻思着把它们饿一天,它们总该吃草了吧,不!它们就是不吃,饿到奄奄一息了,就是不吃!小的实在没办法了哇!小的从小就跟马打交道,虽说这八匹马不是我的,可,小的也不能真的眼睁睁看它们饿死,何况,那会儿还没到半个月,小的答应了他们,替他们照顾马匹,小的便想着,那就喂吧,大不了等他们回来,再找他们算钱,谁知道,等来等去,他们就是不回来,小的实在是喂不起了!”   刘薇又看着大胡子:“你们为什么不多给他一点钱?”   大胡子也叫屈:“小的也不知道他要喂这么好哇!!!这些马在小的家里,只吃草,从来没挑过嘴,他是恶意喂好料!!!”   “胡说!谁家马天天只吃草?!”专业马匹饲养员赵大川震怒。   军马日日都有精饲料。   普通人家养的用来拉大车的驽马,虽没有天天吃的待遇,但遇上拉重物,或是冬天,也会隔一段时间,就给吃一回,不然要被人说不爱惜牲口。   大胡子大怒:“是我们不想吗!不是你们不开互市吗!我们想买都买不到!”   “互市?你们不是大夏人吗?”刘薇敏锐地抓到这个词。   大夏人要买精饲料,是在集市上买,而不是互市。   那是跨国贸易的专用名词。   大胡子此时才发现自己失言,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强行解释:“小的虽是夏人,但常年在关外经商,习惯这么说了。”   他这么说也不算胡说八道,确实有很多汉人常年在关外做生意。   刘薇转头问王贵:“他们是怎么入关的?”   “有路引。”王贵恭恭敬敬将七张路引奉上。   刘薇接过,上面写着姓名、年龄、籍贯、随行人员,携带物品、行程路线、担保人,最后是官府盖的印鉴。   “你也看看。”刘薇将路引递给李榆,她连人民币的真假都分不清,何况是基本上没打过交道的路引。   李榆与尔诚对七张路引进行双重验证,一致认定,这七张都是真的。   但是,大夏的路引没有持有人的画像,也没有具体的相貌描写,年龄可以说自己长得老、籍贯这种需要验方言的事情,可操作性不大,其他的都可以作假。   就算路引上有相貌描写,也很难当作真实的参考,胡子可长可短,颜色可黄可紫可黑,人可胖可瘦,高个子可以缩脖拱背,矮子可以踩内增高。   还是照片好啊,现在东亚邪术之整容术和化妆术都没有,所见即所得。   刘薇随手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照相。有机会试试有没有可能搞出照相机来。   正想着,忽然外面传来任无忌兴奋的声音:“回禀君侯,人抓回来啦!”   人未到,声先至,他可高兴了,觉得自己立下了一个大功,他亲自牵着马,后面的衙役押着人,昂首挺胸进来,不由一愣:“好多人啊……”   还有好多马……   伊汗看着一屋子的人,一院子的马僵在原地,像变成了泥雕石像。   其中一匹枣红马见到伊汗,十分开心地模样,虽然被拴着,也想往伊汗身边蹭,无奈缰绳太短,它急得又蹦又跳。   刘薇见状,笑着吩咐衙役把马解开:“真可怜,让他们相会吧,别弄得好像我是王母娘娘一样。”   衙役立刻把绳子解开,那匹马一溜小跑,跑到伊汗身边,用鼻子轻轻推他,轻轻咬着伊汗的头发。   伊汗此时才回过神来,他暴躁地伸手推开枣红马的头。   枣红马还以为他在跟自己玩闹,执着地贴过去。   “你们关系真好,认识多久啦?”刘薇打趣道。   伊汗重重一巴掌抽在枣红马的脖子上,厉喝一声:“滚!”   枣红马耳朵后贴,尾巴紧夹,跑到一旁,藏在马群里面。   伊汗急忙向刘薇解释:“小的从未见过它,现在是春天,马都要配种,小的方才不小心蹭到了母马,只怕是这畜牲闻见,便疯了。”   刘薇笑道:“是么?还有四匹也是公马,怎么对你没兴趣?”   伊汗被噎住,半天才憋出一句:“小的不是马,小的不懂。”   周围先是一静,接着陆续传出有人努力憋笑又憋不住的漏气声。   刘薇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她抛弃了路引的问题,让任无忌将伊汗带上来。   “你认识他们七个吗?”   伊汗摇头。   “你们七个,认识他吗?”   七个人摇头。   刘薇指指任无忌手里牵的马:“那匹黄白马是你的吗?”   “是。”   “它好像跟你不熟。”   伊汗面不改色:“小的疏于照顾,四个马蹄铁都坏了,它走路很难受,所以在跟小的生气。”   “我再问一遍,这马是你的吗?”   “是。”   “它天生就黄一块白一块,像得了瘌痢?”   伊汗坚定道:“不是瘌痢,是黄骠马。”   刘薇冷笑一声。   任无忌和王贵都跟着刘薇一起上山找人,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听见刘薇冷笑,任无忌还站在一边围观看热闹,王贵已经立马从旁边的井里打来了一桶水,将自己带的一块帕子放进去,然后站得不远不近,正好是在刘薇能看得见的地方。   刘薇一抬头,看见他手里拎着桶,便向他招招手,他马上去端着水过去,刘薇拿起布帕,在马身上擦了几下,被擦过的地方变成了白色。   “如何?我就说你跟它不熟。”刘薇将布帕扔回桶里,看着伊汗,“连它到底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伊汗背后冷汗如浆出,他买染料的时候,那人明明说染了以后,等一天,干透了起码一个月不会掉色,就算下雨也不会掉。   那个人还给他看了自己的黄头发,当真是用水泡、又揉又搓都没有掉,还是黄褐色。   可恶,竟然被奸商骗了。   伊汗从短暂地懊恼中醒过神来,他面不改色地继续狡辩:“这马,小的买来不过一个月,一直没机会给它洗澡,也不曾下雨,小的买来是什么颜色,便以为它就是什么颜色。”   刘薇吩咐立在一旁的衙役:“去把张凤翔叫来,她今天应该在城里的香透天油坊。”   “是。”   刘薇不再理会伊汗的狡辩,转而问那七个人:“你们昨天去了哪里?”   大胡子抢先答道:“回君侯,小的们昨天在茶市里看茶,从早到晚,天快黑了才回住处。”   “一整天都在茶市?”   “是,小的们做茶叶生意,自然要货比三家。”大胡子说得斩钉截铁。   刘薇又转向伊汗:“你呢?”   伊汗垂着眼睛:“小的在马市看马,想再买一匹驮马。”   “也是一整天都在马市?”   “是。”   “你们从入了并州城之后,就没有再出去过?”   “没有。”八个人异口同声。   刘薇笑了笑:“那倒怪了。昨天有人在香油村附近看到你们了,还看见你们追一个骑白马的姑娘。若不是你们,难道是你们的鬼魂飞出去逛了一圈?”   大胡子脸色微变,却仍强撑道:“小的们长得普通,许是那人看错了。”   刘薇:“你们昨天去的那个地方,是准备播种的芝麻地。他家刚把地整了一遍,土很松,人只要踩上去,都会留下非常清楚的脚印,每个人的脚印都不一样。”   大胡子心里猛然一惊,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底。   伊汗心里已经慌了,却比大胡子沉得住气。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她说要取脚印,那必然要派人去芝麻地,来回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只要这大半个时辰里,他能找个机会把鞋底的纹路磨掉,就死无对证了。   “小的问心无愧!”伊汗一边说,一边双脚暗自使劲,想在平时不施力的位置磨出痕迹来。   “那就好,把用石膏做的脚印都拿上来吧。”   刘薇往各关口传完马蹄铁信息后,又想起她在芝麻地见到的那些脚印,那些脚印太漂亮了,简直就像学校用的标准教具。   她决定把那些脚印取回来,哪怕再也找不到那八个人,至少也可以做为教具,让并州的衙役、仵作们都学学足迹学。   说干就干,她去药店把店里的煅石膏粉都买来了,带着水,带着不当班的衙役和亲兵们,又跑回芝麻地去了。   刘薇在新翻的芝麻地里,找着了一百四十对不同的脚印。   参与上山搜救的共有一百二十一人,参与翻地、意外路过的共有十一人,还有八个人应该就是鬼鬼祟祟的奸细。   她让人给140对脚印都做了倒模,打算找机会给衙役们安排培训。   没想到,实习机会来得这么快。   “你们表现的机会到了。”刘薇指着八个人的脚,对众衙役们说,“从这一百四十对脚印里,找出这八双脚,先找着的人有赏。” 第238章 第 238 章:你们想进步,这很好,还可以更进步   现场一度有些混乱,   八个嫌疑人,一百四十对脚印倒模,想要进步的三十多个衙役……   衙役们有人抢倒模,有人抢嫌疑人,乱成一团。   除了衙役之外,甚至还有在县衙厨房和马厩里干活的人。   试试呗,万一自己其实是有这方面天赋的呢。   刘薇没吭声,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她就想看看这么多人里,能不能冒出来一个有组织能力的人,将来好为她所用。   很多时候最有组织能力的不是最有业务能力的,但一定是外向、胆子大、敢想敢干的。   刘薇的本家曾经说过:“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   然后,他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了。   对于汉朝来说,这组织能力,可太好了。   对于秦朝来说,这组织能力,有毒。   不管是好,还是有毒,想要用,还是想要防,都得先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   尔诚看着乱哄哄的现场,心里着急,觉得很没面子,当即便要开口维持秩序。   刘薇拉住他:“你先把你想说的跟我说。”   他的能力,刘薇已经知道了,他一开口,别人肯定老实服从,这样有本事的人也被埋没了。   尔诚说了他的办法:把人分成八组,将140对脚印也分成八组,七组17对,一组18对。   每人看一个嫌疑人的脚印和一组石膏倒模。   觉得自己找着答案的就报出来,找不着的就去看下一组。   报出来的结果得有依据,不能“我觉得像”就开口了,得说得出来有几处一模一样。   刘薇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先别说话,我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有愿意出声的,那八个人就是奸细,证据确凿,我不着急马上处置他们。”   尔诚皱着眉头,看着堂前院中乱成一团,心里依旧烦躁,眉头皱得好像能夹死一只苍蝇。   堂下的人已经有一部分安静下来了,是王贵在组织他的人,拿着小木片在泥巴地上刻编号。   嗯,看来也是用编号法。   这么多人,有互相谦让的,有誓不让步的,还有居中调停的。   等秩序继续往下烂到没有一个人能独善其身的时候,王贵站出来“大家都听我说一句”,他出了一个主意,依着他想的编号法,让人有序观察。   又有一个管仓库的小吏,以及一个管马匹轿子的杂役站出来,用他们平时管理乱七八糟物品的经验,优化流程:有些石膏模的脚印大小明显对不上号,把它们先剔出去吧,别碍事。   大家对这种分法都没有意见,也没有人质疑说将人和石膏模分组,万一有人运气好,第一个就看到了,对其他人不公平。   因为尔诚就是运气好,赶上了有志查清真相的刘薇,他才有机会把积攒的实力用出来。   并州官场非常认同一件事:运气是实力的一部分。   定下秩序之后,就是展示实力的环节。   在做自己能做的时候,都很积极,比如抢嫌疑人,抢石膏模,这种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有力气和速度的事情,参与度极高。   真到开始辨认环节……悄悄是别离的笙箫,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有人觉得八个脚印跟五十多个石膏模一模一样。   有人觉得没有一个能对得上。   还有人只认鞋底纹路,对他来说,一百多个脚印是三个人留下的,天下的草鞋都一个样,布鞋都一样、皮靴都一样。   刘薇心想要是让他看见了白人、黑人、印第安人,是不是只能分出男女……   还得是专业人士靠谱,老仵作第一个找出了第一副对应的脚印,王贵是第二个,紧接着两个资深衙役。   已经被找出的脚印并没有被拿出来,继续混在里面混淆视听。   找得慢,但能找着,也算堪用。   剩下的人,就好像在做逻辑的多项选择题,纠结、挣扎,临到要报了,又觉好像不对,于是临时修改,把正确答案改错了……   这不是运气不运气的问题,就是实力不够,刘薇并不希望他们靠瞎猜来给人定罪。   要是真让他们瞎猜真猜对了,带来的后果更糟糕,会给他们莫名其妙的自信,以后也凭直觉做事。   任无忌也始终没有动静,闷不吭声地找找找。   与那些抓耳挠腮的人混在一起。   刘薇有些失望,看他挺机灵的,怎么在看脚印方面也如此没有天赋吗……   等了很长时间,有人上来交了第七个正确答案。   刘薇朗声道:“时间不多喽~”   任无忌一惊抬头,又看见了王贵,王贵的脸上满是失望。   昨天尔诚告诉王贵,可以把他调去当税吏的班头,等找到有人可以接他的班,他就可以走了,王贵巴不得有人能赶紧接他的班,他对任无忌寄以厚望。   没有组织能力,有超强的业务能力也行啊,现在连一个对应关系都没找出来,王贵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瞎了,怎么会觉得这小子聪明,怎么会担心他会抢自己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任无忌与另一个衙役同时上来了,那个衙役比任无忌快一步,拿出了嫌疑人与对应的脚印编号。   任无忌沮丧地垂下眼睛,他知道这个对应的编号是对的。   然后,刘薇宣布比赛结束,这个衙役就走开了。   任无忌:“???”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衙役站到一边的背影,张大嘴巴,不敢相信:“怎么就结束了?”   刘薇奇怪地看着任无忌:“他找出来了呀。”   任无忌震惊地僵在原地:“只要找出一对吗?”   旁边的人听见都笑了:“你还想找出几对呀?”   任无忌的手都在抖,他将写好的纸放在刘薇面前:“不是要全找出来吗!!!”   嫌疑犯甲、乙、丙……   各自对应着石膏模一百一十、三十七、四十九……   八个人、八对脚印,全对。   任无忌不敢置信地看着王贵和老仵作:“是……是只要找出一对就可以吗?为什么?君侯没说是要全找到,还是只找一对呀!”   刘薇看着各自提交一对的衙役,笑道:“对呀,我没有说只要一个,还是所有,你们为什么认为只需要提交一个?”   王贵上前一步,抱拳答道:“回禀君侯,小的猜想君侯是想借这次的事,在我们这些人中间,寻找更多可用之人,脚印对应人的法子,是君侯新授,君侯必是想借此考验谁可以最先融会贯通。   能找到一对,且能说出对应的几个点,便足以说明理解了要点,找出其他七个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一个人抢先把八个都找完,此事便结束了,那其他找的慢,但可以找对的人,便失去了这次锻炼的机会。   小的私心想着,君侯应该希望能尽量多找出一些人,而不是只要最顶尖的那一个。   因此,小的只找了一个,让其他同僚也可以一试身手。”   刘薇看着任无忌:“你怎么想的?为什么觉得需要全找着?”   “因为……因为有八个人呀……”按任无忌所想,当然应该是全找到,八个人都在这了,岂有只找一个人的道理。   何况,前面查案的时候,连王贵都是走的全面、完整风格,怎么现在就变成只要一个了。   王贵说完,他就懂了,更不幸的是,大家的理解都一样,只有他跟别人想得不一样,可见是自己错了。   前八个已定,任无忌是第九个,他低着头,闷闷地想走。   刘薇叫住他:“你去哪?”   “回家吃饭。”   刚才他听见刘薇叫厨房的人过来,说晚上要请胜出者吃饭。   与他无关。   那不就回家吃饭了么。   回去迟了,娘还以为他在别处吃,连他的米都不下锅,还得在外面买着吃。   “你是第一个把所有人的脚印都对应上的,我还想晚上与你多聊聊,要是你实在家里有事的话,便回去吧。”刘薇十分遗憾。   任无忌震惊地瞪大眼睛:“什么?我,我也算吗?”   “什么叫也算,这么快能找齐八个,很了不起呀。”   就连第八个找着的衙役也说:“你就比我慢了一步,我只找着一个,你找着了八个,要是今晚酒宴你不去,我也没脸参加。”   人生大起大落,真是太刺激了,任无忌愣了一下,马上就开心起来,欢欢喜喜地往家跑,离家门还有一个街口的距离,他就提高了嗓门:“娘~~我回来是跟你说一声,今晚别做我的饭了~晋侯要请我吃饭~”   引得一众街坊邻居们纷纷伸头出来围观。   “晋侯请你吃饭?”   “是晋侯府的那个晋侯吗?”   “她看上你了?”   “你干什么了?”   “多吃点,回来说说晋侯府都吃什么,咱们也好开开眼界。”   “哥~能带点剩菜回来给我尝尝吗?”   ……   受邀赴宴的九位衙役各自回家报喜,顺便通知不回来吃饭了。   在这个空档,尔诚找出了八个人中,心理最崩溃的一个,将他单拎出来审问,得知他们八人是从老牛湾旁的偏头关过来的,那里的黄河很窄,这两年的冬天还会冻上,婴儿都能爬过来。   偏头关也是刘薇的地盘,黄河对岸就是北狄。   其实早年黄河对岸再往北二十里,也是大夏的,但是那里的地型不好守,来回推拉了几次,大夏无法北上,北狄无法南下,双方都认命地以黄河为界了。   多年来边民往来频繁,人多且杂,关内的人杀了人,往关外一跑,死无对证。   关外的北狄人也时常干一些平账大圣的活,他们进城抢东西,虽说抢完就走,没有领土诉求,但是,总有人趁乱闹事,杀了人,就说是北狄人杀的,抢了东西就说是北狄人抢的。   刘薇在翻卷宗的时候,看见二十年前,曾有北狄人攻破铁山关,在右玉县抢了一千万钱,她指着记档,对沙鲁说:“你的人抢了我的钱。”   沙鲁大叫冤枉:“这事我知道!”   当时这消息传到了北狄王廷,老可汗以此为依据,提高了那个部落当年要交给王廷的贡品数量。   他们高呼冤枉,说他们总共只派了二十个骑兵搜东西,哪能带得走一千万钱,他们只抢了粮食和家畜。   然后……老可汗说夏人岂能冤枉你们,便以他们隐瞒不报为由,把他们部落高于车轮的人都给杀了,女人给抢走,那个部落从此消亡。   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当年的真相,他们到底抢了多少?那个号称被抢了一千万钱的人丢的是朝廷的军饷,他自杀谢罪了。   他真的是自杀吗,不知道。   钱到底在哪?不知道。   依沙鲁所说,那个部落灭亡后,北狄王廷的生活还是照旧,并没有突然阔起来,也没有置办什么新东西。   更没有送钱给其他国家:“我们这么强,为什么要送钱给别人?”   总不能那么多钱,都被化成铜水,祭祀长生天了吧,扶桑、高丽、安南那边确实是这么干的。   沙鲁也说不可能,他们的铜都是自己开出来的矿,所以品质很差,能手铸金人成功被视为被长生天庇护。   如果用的是大夏铜钱,怎么可能会失败。   疑点重重,却无人可解。   光是想想,刘薇就很生气。   她讨厌看开放式结局,特别是这种罗生门风格的。   而且两边还都死了,死无对证。   好恨!   恨恨恨!   刘薇希望至少在自己手上,不要再出现这种见鬼的烂尾故事,不然她要憋死了。   菜过五味,刘薇拿起酒杯,环视席上众人,堂中原本还有些杯盏碗筷轻碰的细响,此刻都静了下来。   “今日请你们吃这顿饭,不仅仅是因为确定了八个奸细的身份。”   刘薇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衙役、仵作,按大夏律,子孙不能科举做官,出门矮人一截,不过,如今晋地是我做主,我只看能力与人品。”   这事大家在尔诚升职之后都知道了,晋地有一套独立的官员系统,刘薇可以提拔任何她看得上眼的人。   这也是他们如此积极拼命的原因,不然总不能是因为天性爱上班吧。   王贵第一个站起来站起身来,双手将酒杯高举:“君侯,小人一家三代吃公门饭,到了小人这代,连送儿子念书都不敢想。今日有您这句话,小人这后半辈子,就卖给君侯了。”   刘薇摆摆手:“别急着卖命。命是自己的,先把自己活出个人样来。”   她又看向任无忌:“你回家说我请你吃饭,是不是觉得特别有面子?”   任无忌脸一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我我我我……我就是天生嗓门大……”   “不用不好意思,这就是有面子的好事,我晋侯府虽然不缺吃不缺喝,但我从来不无缘无故请人吃饭,今日你们证明了你们的能力,你们还可以做得更好。”   任无忌赶紧表态:“是!小的一定尽心尽力,愿为君侯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哎,”刘薇摆摆手,“不用死,我想问问,你们的水平,在整个晋地如何?”   说到这个,在座的九人都露出得意自豪的笑容,挺直了腰背。   如今晋地的治所在并州,并州是全晋最繁华热闹的地方,连乡试的考场都在并州,人才济济。   其他地方的衙役仵作,简直就是在瞎查案,主要靠人证,什么保护现场、物证痕检,统统不存在。   人证说什么,就是什么。   甲死了,人证们都说甲生前和乙吵了一架,乙说我要杀了你。行了,不用想了,乙就是杀人凶手。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就这么草率,反正死人不会说话,也不会申冤。   不是没有申冤成功的,凤毛麟角,全看家里有没有勇于,且有经济实力可以进京告御状的猛人。   没闹出民变的原因也很有地方特色:会被诬陷到真被杀掉的那些,都是没家世没本事胆子又小的可怜人,他们要是有猛人亲戚,就能活,没有,那就死,没人替他们站出来。   其余稍微有点勇气的人,不管是真凶还是被诬陷的,都翻山越岭逃向北狄了。   至于揭竿而起,那是真被逼到绝路的人才会干的,但凡有条活路,谁跟朝廷对着干啊。   兵法有云:围城必阙。   就是因为留个缺口,就可以打散人拼死一搏的决心和意志,全围死了,就变成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何不干他一票大的!   这也是刘薇看旧卷宗看得一肚子火的另一个原因。   老实人就应该被枪指着吗?   这些衙役仵作虽是贱籍,但在城里,都属于“现管”,比“县官”面子还大,刘薇来了以后,他们没有干出太邪门的事,但以往肯定没少干。   原先的县令确实是个混子,但是卷宗上的案子,总不可能都是县令他本人亲自干的,能搞出那样的结果,上上下下所有参与的人都有责任。   “我知道你们走出去,百姓都要叫你们一声爷,不敢对你们怎么样。但是如果整个城里想杀人就杀人,想抢劫就抢劫,官府随手抓人凑数,这会让那些歹人觉得,犯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或许不敢动你们,可是你们有妻儿老小、宗族亲友,日日居于并州城内,他们脸上可没有写着你们的名字。”   席上的人都有些心虚,多少都沾着点混日子的事。   县令都混日子了,下面的人踏踏实实做事岂不是犯傻,白费时间……尔诚是特例,那个人不正常……说不定他是得到了神人入梦,托梦告诉他。   “以前你们好好干没有出头之日,如今我来了,连秦王殿下也在这里,他可是圣上的亲儿子,将来是要回京的,到时候若是陛下问起并州的事,秦王随口一句褒奖,便是你们的机缘到了!   从并州小吏,踏入京城,得朝廷赏识、获破格提拔,从此改换门庭、步步高升,什么三代不能为官,陛下说让你们去大理寺就去大理寺,让你们去刑部就去刑部,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众人的目光一起投向坐在刘薇身旁的李榆。   大家知道他是秦王,但是,自从他到了并州,就像个影子似的跟在刘薇身边,不出主意,不做决定,县丞的存在感都比他强,几乎已经没人把他当皇帝的儿子,只当成是刘薇的跟班。   被刘薇这么一提,他们才醒悟,对啊,哪有皇帝的儿子这么闷的,如果他是天生脑子有问题,以晋侯的性子,怎么可能容他到现在,早就想办法把了弄回京城了,总不能是因为看中了他的脸,被他的容色所迷吧。   秦王心机深沉,他是在暗中观察。   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让人忍不住在他面前露出本性,他好记在心里,只有他和晋侯两人在屋里的时候,他把观察到的一切告诉晋侯。   等他回了京,他爹皇帝自然要问他在外面都经历了什么事,见过什么人。   要是能给秦王留下好印象,不管是在晋侯面前,还是在皇帝面前,都能露露脸。   从今日起,要把秦王殿下当个人看!不能只把他当成晋侯的跟班。   刘薇继续说:“除了你们本身的工作之外,我还希望你们能多做一些,把你们的经验整理成一套完整的方法,传给其他县衙门的人。”   “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不少经验是他们自己在实践中一点点摸索的,凭什么教给外人!   刘薇笑道:“你们想族谱为你们单开一页,你们成为第一页第一个吗?”   “那当然!!!”那是自宗法制度建立以来,多少人心中的梦想。   “只让你们自己家的人知道,是不是名声小了点?”   任无忌心直口快:“我也想名扬天下,哪这么容易呀。”   “还是容易的,多做些事,让更多的人认识你。”刘薇的声音充满诱惑,“把你们的经验总结起来,教会更多人,总有人会提到你们,到时候,走到哪里,都有人叫你们先生,他们到你家拜访你,你没起来,他们就只敢站在你家门外的雪地里等着,一直等到你起来为止,根本不敢大呼小叫,用力拍门。”   王贵带过不少衙役,他懂刘薇说的。   其他衙役虽然没带过人,但是在王贵面前当过孙子,有事没事就去他家帮忙干活。   所以任无忌才会这么想坐上王贵的位置,当徒弟久了,总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享受享受当师父的快乐。   但是捕快这么多,捕头就一个,这样的快乐不是人人都有机会体验。   “你们不用人人都出书,你们可以把办法凑在一起,编成一本书。比如任无忌……”   任无忌突然被点名,吓了一跳。   “……你把你快速认出脚印的办法写出来了,书上就可以叫它‘任无忌识踪法’,只要有衙门的地方,甚至刑部大理寺,所有涉及到复核刑案的地方,人人都得学任无忌识踪法。”   任无忌睁大眼睛:“真的可以吗?”   “怎么不行?孔明灯听说过吗?鲁班尺知道不?蔡侯纸肯定知道吧。”   这些任无忌都知道,只是不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只是一个小人物。   听刘薇说着,他心里热乎乎,仿佛明天他就能扬名天下,二十年后的刑部尚书都得学过“任无忌识踪法”,哪怕刑部尚书不叫他老师,光是想到刑部尚书认真研读自己写下的经验,他就很开心。   刘薇又看着王贵:“像你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手,都可以专门出一套书了,就叫《王贵专题·重难点手册》《王贵精讲精练》《王贵理论与课后练习》。只要你的经验证明行之有效,我自然会向陛下推荐,到时候,不管是谁,都得先把你的书背会了,然后才有资格司掌刑狱。你还能出更多的配套题,那些题都能卖钱~”   “这……”王贵也被刘薇说得动了心,他搓着手,“我就是一个小小的捕头,谁要看我的书啊。”   “小小的捕头当然不行,所以你才要多看案子,多听多学,《春秋》也不是孔子一个人写的啊,书里有好多事是其他国家的史官记录下来的,他一个人上哪知道那么多事去?只要你的书有价值,发行渠道不用担心,城里的大盛行知道吧!三殿下的,秦王殿下的亲哥哥,跟我关系也不错,三殿下名下可不缺印坊书坊!”   王贵的眼睛亮了。   卖教辅,自古以来就是好生意。   比如《某经》是在出题范围里的,但光读它没用,每个人的理解都不一样。   出题考官怎么理解书里某句话的?   以指定版本的《某经注》《某经释义》为准。   要是能攀上三皇子五皇子,自己提供的内容成为全国指定教材,自己还能不知道自己那些话,那些案子的正确答案是什么吗!   以后光是出出模拟题就能赚疯了。   刘薇没有说一句大道理,不是惠及家人,就是扬名、赚钱,全是人性深处最期待最渴望的东西。   一顿酒宴吃完,九个衙役不像以前散了就散了,打个饱嗝,第二天依旧故我。   他们在回家的路上就开始想以自己的本事,能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能有一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手法,记在《王贵缉案概述》里面,也足够吹一辈子了。   ·   众人散去后,刘薇对李榆说:“我要去一趟偏头关,那八个人能从偏头关过来,只怕那里有漏洞。要是偏头关失守,敌军就能直插中原腹地。”   “我陪你去。”   “不行,要是你也去了,要是并州有事,谁来处理。你留下,我带沙鲁过去,河对岸的北狄人经常与汉人贸易,需要政局稳定,他们应该认沙鲁这个大可汗。”   李榆很担心:“万一乌古斯人的军队……”   “我会带秦重,再带一百精兵过去,本来就打算送一批莲蓬炮和突火枪,正好一并去。”   李榆依旧担心:“沙鲁一直对你图谋不轨。”   “他打不过秦重。”   “……不是这个问题……”   沙鲁刚到那天,刘薇让他洗澡,他脱光之后,才发现有好些东西不会用,大呼小叫的,一时间又没有男性仆人在跟前,李榆便过去。   这才发现,沙鲁不是变胖,是他的肌肉块练得更大了,脱了衣服,身上的线条一块一块的,相当的雄壮有力。   与之相比,自己身上那点沟壑,还得用力绷着才能出现。   从并州城到偏头关再回来,路上起码要七天。   七天!   沙鲁,那可是一个不要脸的北狄人!七天时间,还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李榆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衣着清凉的沙鲁给刘薇端茶、倒水,借口给她揉肩捶腿,再说说他的失国之恨,逃亡之哀,撒个娇,掉个眼泪,薇薇肯定会心软,安慰他几句,沙鲁就顺势贴过来……   不行!   李榆不敢告诉刘薇自己的想法,怕刘薇骂他。   嗯……秦重,对,找秦重盯着!就说……就说沙鲁到底是北狄大可汗,万一跟他不清不楚,只怕在国事上会被动。   秦重听了李榆的担忧,十分不解:“撒娇掉眼泪能勾引刘侯?不可能吧,刘侯那样铁血刚毅,应该会讨厌这种软弱的样子。”   “她不讨厌!”李榆斩钉截铁。   秦重疑惑:“你怎么知道?”   李榆冷哼一声:“这你就别管了。” 第239章 第 239 章:三关之首竟然如此穷困   临走时,刘薇嘱咐李榆:“乌古斯的人不会就这么放弃的,他们迟早要打过来,你先给朝廷写封信,通知一声。顺便告诉你三哥,我们这有了有线电报,如果他有兴趣的话,可以过来看看,看看能不能大量铺开,你想办法让他掏钱。”   李榆知道刘薇绝对不会放弃外面的碱湖和铜矿,她刚挂出悬赏,要人继续改进突火枪的射程、填药速度的问题。   本以为没了沈天赐,这些普通百姓能拿出的主意有限,事实证明,三人行必有我师,六人必有点子王,主意相当多,只是需要枪管和炮管的质量更进一步。   看着刘薇挂出的要求和悬赏金额,整个晋地的铁匠们都激动了,以前有生意接生意,没生意就躺着。   现在有生意接生意,没生意就琢磨高强度钢铁的配方,万一真能弄出来,那不就发啦。   刘薇已经在做打一场大战的准备,但是李定山肯定不会这么想,他作风保守,能不打就不打。   “要是乌古斯真的打过来,父皇肯定要我们闭门不出。”   “咱们又不要他的粮,只求保住碱湖和铜矿的话,我们现有的兵力和武器差不多就够了。”   李榆摇头:“不是这些问题,是朝中那些大臣,肯定会说打仗劳民伤财。现在碱湖造出来的肥料只在晋地使用,而且还没有看到立竿见影的效果,很难说服他们。”   “要是门坏了,那就不是我们不想闭门了。”刘薇不觉得这是什么无法解决的问题。   李榆更加忧虑:“门怎么会坏?是不是有什么人会从中作梗?”   难道是在暗示雁门关的守军无能,会守不住?   明明已经整顿过军纪了,对兵源也进行了调整,各项待遇都跟上了,甚至连厕所都真的给他们移到离营房比较近的地方,走地下暗渠,将排泄物转移到远处的地坑里堆肥。   李榆去看过几次他们的训练,士气高涨、威风凛凛……薇薇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吗?   刘薇恼怒地戳戳他的胸口:“怎么就是从中作梗啦!你骂我干什么。”   “嗯???”李榆一头问号,旋即顿悟,敢情这门坏了,是指从里面冲出去。   如同痛失亲兄弟后,李世民不得不坚强地扛起家业重担。   除了大事之外,刘薇还有几件小事要李榆去办,比如组织有经验的衙役们讲述办案经验,早日整理出来;比如写信问问沈天赐,工科科举有没有差一步就能考上的人可以捐给她。   ·   这次刘薇带了五十个出身云州的亲兵,还有五十个有志进步的本地士兵。   一对一,传帮带。   “我走啦~”刘薇站在马车边,与李榆告别。   李榆借着递皮袄的机会,捏住她的手:“路上小心。”   车窗里忽然探出沙鲁的脑袋,他“哐哐”地拍着胸脯:“有我在,你放心!”   李榆绷着嘴唇,心想:就是有你在,我才不放心!   ·   此时的江南已经是草长莺飞,百花盛放,就连并州城里的人也穿上了春装。   刘薇一路向偏关走,越走越冷,有些石头后面甚至还能看到未融化的雪。   风,呼呼地从车的门窗缝里往里吹。   幸好车里有两座肉屏风:秦重挡窗,沙鲁挡门。   行李里还有李榆死活塞进来的几件皮袄,李榆以前没有到过并州,也没有去过偏关,塞皮袄的出发点只是:万一冷了怎么办!   当时刘薇还笑他大惊小怪:一共也没隔多远,四百多里地。   两百公里,就是一个多小时火车的事。   并州城里都不用穿棉袍了,偏关能有多冷。   大意了。   刘薇手里捧着手炉,脚上踩着脚炉,才觉得人生愉快了一点。   时间到了午时,正好前方有一片平坦的地方,百来号人找了个避风的地方休息,伙头军生火做饭。   刘薇这次带出来的人都是精锐士兵,目标是“如果到了偏关需要打仗,他们能成为中坚力量”。   优点是打仗特别厉害,缺点是……特别能吃苦耐劳。   伙头军准备的路餐是肉干、米、面。   目标:饿不死!   助消化的东西就是牧民们的标配:大粗叶子茶。   连菜干、酸菜都没想着带点。   哎,能屈能伸的意思是,有好的时候能吃好的,没好的时候,也能接受艰苦的条件。   并州城里什么都不缺呀,就算叶子菜不好带,也能带些萝卜,就算没有萝卜,也能带点快速腌渍了几天的那种菜……她又不缺马车,人家霍去病打匈奴也没委曲过自己。   现在只能屈了,刘薇觉得自己连学校食堂的饭都能忍,没有什么是她不能接受的。   第一天,刘薇与大家一起吃。   第二天,刘薇心态平衡。   第三天,得知前方的路坏了,必须绕道,要多走四天。   一路上,刘薇看到有很多像梯田的地形,只是很奇怪,因为“梯田”上长满了草,并没有人为收拾过的痕迹。   现在这个时间,就算不下种,也应该整地了,就这芳草萋萋的样子,下面的草根肯定盘根错节,根本没法种啊。   好奇怪。   第五天,刘薇看到那锅一模一样的菜,忽然觉得大学食堂也挺好吃的,不仅有好几个食堂,每个食堂都有好几个窗口,再怎么也不会沦落到每天三顿,顿顿都一样。   第六天,刘薇实在不想忍了,她想吃菜,疯狂的想吃菜,已经严重到盯着地上的草,思考里面有哪些是能吃的地步。   前方有一个小村庄,村口有一个小饭店,此时没有一个客人。   老板坐在门口感叹:“唉……来个人吧……”   下一刻,他就看见一队盔甲鲜亮的士兵向他走来,不由得吓了一跳。   兵、匪、官,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没什么区别。   他希望来的是能付钱的客人,不是这些白吃白喝的家伙。   老板慌慌张张地将柜上的钱箱藏进灶台底下:“快快快,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藏起来,给二丫头脸上抹两把灰!快呀!愣着干什么!!!”   带头的兵走到店门口,粗声大气:“喂,有腌菜吗!!!”   “有有有有有!”店主连声应道,双手颤抖着从缸里捞出所有的腌菜,装在坛子里,捧过来。   士兵看了看:“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冬天都快过完了,地里的菜还没长出来……”老板陪着笑。   “好吧,你们店还有什么菜?”   老板很紧张,生怕这些人赖在自己店里不走了,店里还有过年时剩的几块腊肉,过几天大女儿就要带着外孙回来住几天,她最喜欢吃家里的腊肉了,这是专门给她留的。   老板决定赌一把:“刚过去几支商队,把菜都吃完了,还没来得及买。”   “好吧。”那个士兵点了点头,并没有打算闯进来。   老板的心放下了,看起来这人还挺好说话,也不进店搜查,听到没有,就“好吧”。   忽然,士兵指了指腌菜:“这菜多少钱?”   老板的心猛然提起,这是什么意思?要算他一天能赚多少钱,好勒索?   他结结巴巴开口:“不……不要钱……平时都是送的……”   在并州城里,吃面条、吃粥,确实会送一小碟腌菜。   士兵想了想,掂了掂手上的腌菜,想着出门前,刘侯对着他们三令五申,吃东西要给钱!谁白吃白喝,按抢劫罪处置。   问题来了,这种平时白送的腌菜,到底怎么算?   见士兵半天不走,老板的心吊在嗓子眼,生怕他要进屋来搜。   只见士兵上前一步,拿出一个布袋,里面发出哗哗的铜钱响,老板心里又是一惊:“还是要钱啊。”   本地有强横的乞丐要饭,就是说自家生了儿子,要送一百家红鸡蛋,同时讨百家钱。   把鸡蛋硬塞到人手里,然后就张开钱袋子等给钱。   平时一个鸡蛋一文钱,遇上那种乞丐,起码给两文,否则不走。   正当老板在心中盘算着应该给他多少,才能把人打发走,又不会太心痛的时候。   那个兵将手伸进布袋,抓出十几个铜板,草率数了数,塞在老板手里,转身便走。   老板掂着手里的铜板,跟做梦一样。   士兵兴冲冲地回来,把钱袋子还给刘薇,刘薇拿到手上,感觉没轻,便问:“这些菜多少钱?”   “不要钱!不过我给了他十三文。”士兵乐呵呵地说。   刘薇看着他腰间悬着的刀:“老板是看着你的刀说的吗?”   “啊?”士兵一脸懵,“小的没注意。”   刘薇指着那一大坛腌菜:“这么多,起码有三十多斤,你就给人家十三文?”   “这……君侯恕罪,小的也不知道给应该多少。”   他是并州本地人,从来没花钱吃过腌菜,平时吃的不是家里腌的,就是店里送的。   “算了,我去给吧,顺便看看店里还有什么吃的。”   老板提心吊胆地送走了士兵,又看见一个穿着皮袄的年轻女子走过来。   那皮袄是缎面的,她身份不低。   老板心里还是很紧张,不过比刚才好些,那几个士兵愿意掏钱买腌菜,说明他们这伙人不是坏人。   来的是个女子,肯定不会抢他的老婆和女儿。   “掌柜的,你这里除了腌菜,还有什么好吃的呀?”   刘薇眼巴巴地看着他,老板照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刘薇很遗憾:“鸡蛋呢?鸭蛋呢?韭菜也没有?菘呢?……天气都转暖了,怎么还没有哇……”   她心情低落,就想吃一口菜,怎么这么难呐。   此时脸上涂着锅底黑灰的二丫头见半天没动静,忍不住探出头来,刘薇见了她,好笑地伸手叫她过来:“怎么脸上这么脏,像只小花猫,过来,姐姐帮你擦擦。”   当着刘薇的面,老板和老板娘都不敢说什么,二丫头不怕生,晃着两支小辫子就这么蹦蹦跳跳跑过来。   刘薇拿了一些温水给她擦脸,发现她的脸上都皴裂了,忙拿出自己的护肤霜给她擦上,又把剩下的半盒都给了她。   二丫头平生第一回用这种东西,只觉得原本干绷到疼的脸不疼了,还有一股好闻的香气,十分开心:“谢谢姐姐。”   刘薇已经对吃到新鲜蔬菜不抱希望了,她站起身,最后问一句:“你们这里,地上那些草,有哪些是能吃的?”   二丫头震惊了,打扮得漂漂亮亮,雪白干净的小姐姐怎么要吃草呢?   “为什么要吃草呀。”   “我不想吃肉,就想吃点清爽的……”刘薇愁眉苦脸。   二丫头歪着头想了想:“榆钱儿,吃不吃?”   刘薇从来没吃过榆钱:“好吃吗?”   “你没吃过?好吃的!”二丫头激情推荐。   “吃吃吃!”刘薇激动地摩拳擦掌,她对于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充满好奇,反正再难接受,也不会比折耳根的难度更高,她吃了三天折耳根,都从完全不能接受到完全能接受了。   二丫头带着刘薇去村边,那里长着几棵大榆树,榆树上长满了半大小子,都在薅榆钱,二丫头叉着腰,抬头对着其中一颗叫道:“石头,下来!我要摘。”   那个叫石头的男孩愣了一下,不情不愿地下来了。   二丫头抱着树嗖嗖爬上去,抬手折下几串树枝,将树枝扔到刘薇面前的地上:“尝尝。”   “生吃?”   “对!甜的,越嚼越香!”   刘薇瞧了半天,琢磨这东西是不是要撕掉什么,或者只吃其中一部分,只见二丫头骑在树枝上,把榆钱从枝子上一捋,抓着一团就往嘴里塞。   哎哎哎???   刘薇看着带着灰土的榆钱,还是做不到马上往嘴里塞,命人拿来水壶,冲洗了一下再放进嘴里。   刚才还一脸不高兴的石头好奇地打量着刘薇,与小伙伴们窃窃私语。   果然,略有清香带点甜。   不多时,二丫头就薅满了一筐,与拿着树枝的刘薇一同回店里,她拿出一袋面,那面的颜色很奇怪,是灰白色的。   刘薇盯着它:“这是什么?”   “榆皮面。”二丫头痛快回答。   是榆树靠近树心的嫩皮晒干后磨成的粉。   刘薇只听说过“吃树皮”,没有真的吃过,十分好奇,本地兵忙上前阻止:“这东西吃多了,胀肚。”   “那就少吃一点呗。”刘薇以为是吃撑了的意思。   本地兵不得不用最粗俗的方式解释:“是会拉不出来。”   那岂不是观音土?   刘薇想了想:“我就吃一点点,不至于。”   二丫头手脚利落地将九成的榆钱与一成的榆树面和在一起,放在笼屉上蒸,水一开就端下来,盛在碗里,她如风一般冲出屋,割了屋旁的几棵小葱,再用勺从腌菜缸里舀了一大勺咸酸的腌汤。   “可以吃了。”二丫头把碗放在刘薇面前。   刘薇小心地咬了一口,老坛酸菜面的味道,嘴里主要是榆钱的口感,榆树面本身的口感也很顺滑,比真的全麦面粉要好入口多了。   “你们平时也吃榆钱吗?”   “榆钱一年也就只有七八天有,哪能经常吃到。”   二丫头坐在板凳上,晃着两只脚丫:“平时就得找野菜。”   刘薇这才知道,这边青黄不接的三四月,就是靠着嫩树叶、野菜过日子,榆钱虽然好吃,但是存在时间太短了,只是漫长饥饿时光里的点缀。   她细细问了他们村子里种粮面积、产量,他们这里的问题果然挺严重。   这里靠近黄河,但是缺水,土地贫瘠,土层只有三寸厚,下面就是石头,地形破碎,地势还高,那些看起来像梯田的地形,完全是自然形成的,上面的草就靠天上下雨活,一年下不了多少雨。   只有沟里有水,冬天得用力把冰凿开,把冰背回家,慢慢烧化。夏天得找牲口背,没有牲口就人背。   杂草,那是真的猛,哪怕看着已经枯死了,下一场雨,它立马就能复活。   刘薇见识过马齿苋的复活速度,好些丧尸片里,人变丧尸还得过一夜,枯成一把草的马齿苋,上午浇完水,下午就见绿。   速度堪比A股股市。   刘薇觉得这店很小很穷很可怜,然而,店老板就是本村的村长,是全村首富。   他家还能靠卖点吃的给过往客商挣点活钱,其他人家只能在土里刨食。   刘薇默默地吃着,心里想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善他们的生活。   这里不比《山海情》里的西海固,吊庄移民,走了就走了,这里离偏关很近了,偏关是重要的军事堡垒,寸步不能让。   头疼,连屯田都不好屯,想让他们过得好一点,就只能从其他地方运粮食过来。   全靠其他地方给的话,对保障要求特别高,如果不是路坏了,刘薇早就应该到偏关了,而不是出现在这个小村子里。   她带的路餐多,不着急,要是带的吃食少,这一百号人,就得饿肚子。   “你们要去哪里呀?”二丫头问。   “偏关。”   “哦~我姐也在偏关。”   “她是嫁过去的吗?”   “对。”   “偏关能吃到的东西比这里多吗?”   二丫头点点头:“那边是做生意的。”   “做生意?那他们吃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二丫头:“准格勒村有吃的呀,他们那里的土比我们这边肥,还有水。”   准格勒村就在偏关正对面,隔着黄河相望,是北狄的地盘。   “以前打仗的时候,怎么办呢?”   “不知道。”二丫头年纪太小了。   老板这会儿已经不紧张了,自然地搭腔:“以前打仗,准格勒村也没跟我们断了往来,都是儿女亲家,我女儿就是嫁到那边去的,他们也有闺女嫁过来。”   “嫁给北狄人?”   “对啊。”   刘薇想的是双方如同和亲、联姻那样,是纯利益交换。   结果人家是自由恋爱。   这里没有正经的榷场,但是有集市,春夏秋每月有四次大集。   除了购物,大姑娘小伙子还会在集上自由奔放地找对象。   刘薇还是很好奇:“那生活不会不习惯吗?”   “诶?怎么会不习惯,准格勒村跟我们这边没什么区别,吃得还比我们好。”   老板说不清楚原理,只知道准格勒村在四十年前还游牧味十足,现在已经彻底汉化了。   “再说,我闺女嫁到的是村长家!天天都有肉吃。”老板骄傲地昂首。   二丫头在旁边笑:“这个姐姐还不爱吃肉,就要吃榆钱哩。”   得知刘薇他们也要去偏关,老板写了一封信,求刘薇带给他闺女,信上都是一些家长里短:早点回家,给她留着她最喜欢的腊肉,还有家里羊皮褥子上的毛掉了好多,回家的时候带一张新的。   刘薇没有事先通知到达时间,就想看看偏关守将方正义真实的治军情况。   到偏关时,已是黄昏。   关城的大门已经关闭。   刘薇亮出身份,守城兵接过令牌,一溜烟地跑去请示方正义。   秦重笑道:“若这是云州,君侯今日便进不了城了。”   “云州也不可能送给我当封地呀~殿下当年没少给旁边的小客店送钱吧?”刘薇笑道。   秦重摇头:“怎么可能,最便宜的店住一宿都要三个大钱,就咱们县令大人,三个大钱能吃三天,花钱住店,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说话间,偏关城门开了,来人三四十岁,盔甲整齐,向着刘薇抱拳:“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君侯不曾派人过来,末将来不及准备仪仗。”   刘薇摆摆手:“不用仪仗,我就是来要看看偏关真实的情况,前面带路。”   偏关沿河有几座望河楼,那楼长得四四方方,约有三层楼高,在大约两层楼高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入口,靠近地面的位置完全没有入口。   第一个进去的人,踩着木梯。   然后,木梯撤走,此后所有人都靠里面的人扔软梯出来换岗。   如此可以确保就算敌军已经突破黄河,望河楼里的弓箭手也能多撑一段时间,以及避免半夜三更被偷袭的敌军一刀抹了喉咙。   刘薇沿城走了一遭,又看过营房、校场、粮库,只见值岗兵卒甲胄整齐,长枪倚墙摆放,枪尖一律朝上。   校场上有一队乡勇在练夜战,静悄悄地割了稻草人的脑袋。   刘薇站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鼓掌笑道:“方将军练得好兵,这一路走来,论军容整齐、号令森严,你这里当属第一,比雁门关还好。”   刘薇坐下,示意他也坐:“偏关地瘠民贫,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方正义没有推辞,侧身坐下,沉默片刻,开口:“君侯莫怪末将说话直。雁门关是朝廷的雁门关,偏头关是偏头关人的偏头关。”   “偏头关兵册上八百,实数只有六百出头。朝廷拨的粮饷,若足额发放,也只够养这六百兵。末将不能眼睁睁看着边防空虚,便从附近屯子里招募乡勇。如今关里守卒一半是兵,一半是勇。乡勇不领军饷,只免徭役田赋,战时上城,平时务农。”   他顿了顿:“他们的妻儿老小,都住在关城里。守城,就是守家,城破便是家亡。”   刘薇问道:“那乡勇的兵器、甲胄呢?”   “甲胄是祖上传下的,破了乡里凑钱补。刀、矛用官库旧的,实在缺了,便自备柴刀、铁锹上城。末将从不嫌弃他们拿什么。只要人站在那儿,就是一份力。”   刘薇想到沿路看见的贫瘠山村,叹道:“好兵是好兵,只是日子未免太苦了。”   方正义有些意外,往年也曾有大官来过,只说边关防务重要,要他们小心守城,否则提头来见。   没有人关心他们的生活,就算真的拖欠军饷大半年,也没法问,问了就是让他们再坚持坚持,再等等,自己想办法。   他告诉刘薇,其实以前这里没这么秃,也没这么穷。   “这里以前有很多树,前面那几个村子叫桑林坡、柏杨岭、桦林沟、海子沟……是北狄大举入侵的时候,为了跑马方便,放火烧林。”   “烧完了就再也没有长起来?”刘薇震惊。   北狄大举入侵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二十三年都长不出树?!   广岛都有树留下来了,北狄人这放的是普通火吗?   方正义解释道:“北狄人入侵之后,朝廷便派大军过来……”   大军过来,修了关城、城里住了过万人口,人口需要燃料。   这里没有煤矿资源,只能用树。   树没了,水土流失接踵而至。   随便下一场雨,关城里的积水最深处能淹到成年人的胸口,桌子椅子到处漂。   水一退,又得赶紧打水浇地,不然庄稼就旱死。   刘薇十分无语,怎么还没开始工业化,就有环保的事了。   刘薇站起身:“我会想办法解决你们的问题。”   方正义看着她,心中感动,但还是不觉得她能真的解决问题。   “那要花不少钱,君侯。”   刘薇扬眉一笑:“你们保家国无恙,我保你们衣食无忧。” 第240章 第 240 章:半夜偷偷玩哨兵,不叫秦重   偏头关的格局与云州有些像,军营是军营,家属住的地方是家属住的地方。   家属区除了受管制,不让人随便进出外,该有的娱乐设施都有。   有一个大戏台子,在唱本地戏。   本着有热闹一定要去看的刘薇,也想去看,方正义派人带她去瞧热闹,看了没几分钟,就觉得没意思了,完全听不懂。   明天要早起过河,沙鲁和秦重都各自回去睡觉。   刘薇睡不着,她打算看看偏关夜间的防守是否到位,会不会有一位幸运的哨兵,被她“梦中授衔”。   离大戏台子不远的高处,有一排小房子,她还以为那是有人住的,心想住这倒是省事,躺在床上就能看戏了。   兴冲冲跑过去一瞧,原来不是给人住的,是给神住的。   真武庙、观音庙、关帝庙、奶奶庙、痘王庙,还有禹王庙。   禹王庙里,除了住大禹之外,还住着龙王、河神……   “这三位……算什么关系?住一起不打起来?”刘薇轻声嘀咕。   带路的小兵笑嘻嘻:“就是让禹王看着他们。”   小兵告诉刘薇,这里的庙多,是因为这里有很多人是在外面做生意的,有人是去口外做生意,有人是沿着黄河做生意,都很危险。   人在面对无能为力的事情时,能信的都信。   “我们这偏关,就像禹王镇河,管着对面的北狄人,不让他们作乱。”小兵语气骄傲。   “对岸准格勒村跟大夏的关系到底怎么样?世代通婚,还会特别严格区分北狄人还是大夏人吗?”   “分还是分的,以前北狄势强,村里的大夏人就受欺负,后来方将军来了,找了个机会,带了三百甲士去准格勒村送亲,就再也没有听说有大夏人被欺负。不过闹矛盾的时候,北狄人还是会先怀疑大夏人,大夏人会先怀疑北狄人。”   “那这婚还能通得下去?”   小兵嘿嘿一笑:“看上了,有什么办法。”   “听起来,你也有喜欢的姑娘在那个村?”   “嘿嘿嘿……”   “北狄人?”   “哎。”   刘薇八卦之心大起:“怎么认识的?”   小兵迫不及待分享他的浪漫爱情史,说的时候眼中带笑,满面春风,时不时再傻笑两声。   刘薇冷不丁地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北狄再跟大夏开战了,你要怎么办?”   “我……我把她带过来。”   “她要是想把你带到北狄去,让你打大夏呢?”   “不会的!”小兵将头摇得像波浪鼓,“他们从漠北跑过来,就是因为不想打仗,这里离王廷很远,他们就不用听大可汗的话了。”   “不想打仗,他们就靠放牧和种地过日子吗?他们河对岸的土地这么肥沃?”刘薇想起那个贫瘠的村子。   “不是,是带路。”   “啊?”   准格勒村人的主营业务让刘薇有些意外,不是农业,也不是畜牧业,而是……商务服务。   北狄各部落极为分散,而且到了日子就转场跑了。   外人想找他们,难如登天。   这些人手里,却经常会有值钱的东西,比如好马、羊皮、狼皮、狼牙、草原上挖的珍稀草药,有时候也会发现消失古国的遗物。   商人们拿着盐巴、茶叶、制好的药物来找他们交换。   准格勒村的人对各个部落的春、夏、秋、冬牧场的位置,以及大概的转场日期和转场路线清清楚楚,并提供马匹、车辆、向导、翻译服务。   他们的服务价格不低,但是人家贵有贵的道理,向导是真的能平事,每个部落都需要盐和茶,有些部落连汉话都不会说,不能搞到第一手货,就只能被层层加价,因此各部落都会给能搭上大夏商人的向导面子,只要不是汉人客商干了过于丧心病狂的事,向导都能从中调停。   “他们比我们还不想打仗嘞。”   那确实,稳定过来的大夏商人,以及按固定路线迁徙的北狄人是他们能发家致富的根本,一旦打起来,商人不会来了,北狄人也要找个地方躲藏。   小兵继续带着刘薇在关城转悠,关城的巡逻兵比并州的多,城楼上也是如此,现在看着都挺精神。   “回去吧。”刘薇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去。   刘薇什么时候醒,完全取决于有没有事,没事的话,可以一路睡到午时。   有事的话,比如现在……在没有任何人叫醒、没有闹钟、没有任何外界干扰的情况下,她就醒了。   看看更漏,寅时四刻,是人最困最倦的时候。   刘薇披了外套,向关城走去,离大门三步远,哨兵便出声:“口令!”   刘薇:“豆子炖肉,回令?”   “鸡腿太咸。”哨兵认出她是今天刚来的晋侯,持矛行军礼,“拜见君侯。”   刘薇示意他免礼:“辛苦了。”   “多谢君侯。”   城楼之上还有两层,刘薇站在最高一层看着城墙上的哨兵。   只见他们个个手持长矛,站得挺像那么回事。   不过刘薇见识过一个同学因上课睡觉被老师罚站在教室后面,结果,这位大兄弟站着睡着了,要不是下课了他还没动,连老师都不知道他睡得如此香甜。   所以,站着,不代表醒着。   走下去检察也没什么意义,关城上的哨兵不止一个,一个醒了,肯定会大声向她问好,惊醒其他人。   这事刘薇很熟悉,班主任在后窗暗中观察的时候,讲义气的同学必会通告全班。   刘薇的目光在几个哨兵之间搜索一圏,有人扭了几下,这个肯定没睡着,有人伸了个懒腰,也没睡着……   这个可能睡着了!   他背紧贴着墙,腿与墙面呈三角形,这个姿势就算睡着了,也不会倒。刘薇取出方才在地上捡的一小块泥巴,屈指弹出,泥块不偏不倚打在他的额角。   “谁!”他大声厉喝,手中长矛同时做出防御姿势。   他周围的五个人同时做出一模一样的姿势,矛头向外,伍长急速向他跑来:“怎么回事?”   “有东西打我!”   “什么?”伍长瞪大眼睛,将手上提的灯笼举高,四下寻找,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干泥巴在打中他的脑袋之后,早就不知道弹到什么地方去了。   伍长疑惑:“你是不是睡着了,在做梦?”   “我没睡着!!!”   “什么东西打你?”   “不知道,打到我的头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额角。   伍长提着灯笼,对着他的脑袋照了半天,如果脸上很干净的话,是可以看到的,无奈他不爱洗脸,脸上本来就脏,那点干泥块留下的痕迹,可以忽略不计。   “是沙子?”   “不是,很大的。”他比划了一下大小。   此时整片关城的人都提着灯笼,向关城下照,只惊动了几对正在谈恋爱的小野猫,它们怨恨地跑开。   其他人都在嘲笑他:“你肯定睡着了!”   “我真没有!”   “不是做梦,谁打你?”   “我怎么知道。”   “你就是睡着了在做梦!”   ……   伍长突然开口:“你刚才是怎么站的?”   满脸委屈的哨兵赶紧跑回自己方才放哨的地方,摆出与刚才一样的姿势。   伍长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太阳穴:“打到这里了?”   “是。”   伍长忽然转头望向城楼最高处,那里有一扇窗户,窗户里是黑的,看不见里面。   “是谁在二楼?!”伍长抬起头,抬高嗓门对窗户喊,身侧的哨兵们弃矛换弓,弓弦拉满,倒映着火光的箭头齐齐指向窗口。   “是我,刘薇。”刘薇手持蜡烛,站在窗前。   伍长一愣,忙喝令身旁哨兵:“放下弓箭。”   刘薇下楼,走上城墙:“我是来试试你们城防的,不错,警惕性很高,要是一般人找不着,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我不可能睡着的!”被同伴们冤枉了半天的哨兵这会儿得证清白,胸脯挺得老高,嗓门也超级大。   刘薇又看着伍长:“你怎么知道是从城楼打出来的?”   “他说是太阳穴被打,人是贴着城墙站的,不管是从城里,还是从城外,都不可能打到太阳穴,就只能是从侧面打过来,只能是城楼。”   “如果在城楼里的真的是敌人,你会如何?”   伍长朗声道:“包围城楼,派人点燃烽火,通知城中哨兵,将北门守卫全部拿下。”   “为什么?”   “若是有人偷偷登上城楼而无一点声音,无人示警,说明北门守卫已经全部叛变。”   刘薇笑着点点头:“有道理。”   那八个奸细能入关,确实是偷了真正的路引,假冒身份。   怪就怪那路引做得太粗糙了,实在是没办法苛责守卫检查的时候不仔细。   所以,刘薇临走的时候给李榆安排的任务之一包括了改进路引,不然随便谁都能混进来。   但又不能像云州那样严格,云州几乎没有平民,住在那里的人都做好了随时随地开启战争状态的思想准备,在关门时间只有紧急军情能进出。   ……话又说回来,严成那样,刘薇还不是混进去了,她手上的路引和文书也是盖的真官印,只是她从来没有在那个城市生活过,也不是那个杀猪匠的女儿罢了。   李榆想了几个办法都被刘薇挑出毛病,他绝望到企图利用“守宫砂”原理:出关的时候盖在手臂上,一路粘得牢牢,怎么擦都擦不掉,回来自然就掉了,这样谁都抢不走,也不好仿制,也不影响正常生活。   刘薇打破了他的美好幻想:“那是假的,不存在那种东西,不要总想着欺负壁虎。再好好想想。”   在新路引的流程没有做出来之前,奸细……就只好先忍忍了,反正就算科技高度发达,也不可能完全杜绝奸细。   卯时,城门开了,收拾停当,准备出发的秦重得知刘薇大半夜地跑去试探城楼的防守,满心遗憾:“君侯,你太不讲道义了。”   秦重被人偷袭过,也偷袭过别人,干掉过别人,也差点被别人干掉过,能从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兵升上什长,只是因为同伴皆死他独活。   从什长升到百夫长,是因为他带着一百个人成功偷袭了北狄浑河王的王帐。   从百夫长升到校尉,是因为封靖平不在城中的时候,他率军挡住了西戎与北狄联军的夜袭,守住云州,拖到援军赶来。   在云州,他时不时地制造出敌人要偷袭的假象,试探属下的反应和警惕性。   自从跟了刘薇,就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一身的奇妙小巧思无处施展,有点憋着难受。   刚到并州时,秦重想对雁门关下手,甚至已经向刘薇提出了请求,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出了偷电线事件,雁门关军纪松懈到让他觉得很无趣,他若出手,全军覆没。   难得偏头关这么严格,入关时,遇到那个向刘薇索要令牌的小兵时,秦重就跃跃欲试,想试试他,试试整个关城的防御能力。   是刘薇说初来乍到,还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情况,不要妄动,万一方正义是北狄的卧底,故意放那八个人进门,岂不是打草惊蛇,要藏锋。   结果,她自己半夜爬起来跑到城墙上!   还不叫他!   要是她玩个大的就算了,结果只用泥巴弹哨兵的头。   这算什么试探?   云州对哨兵的考核如果是这么简单,那会被封将军骂故意放松要求,然后连着自己和全队人都要被体罚。   此时,秦重的心情,就好像一觉醒来,发现家里人背着他,半夜偷偷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只让他看见垃圾桶里留下的痕迹。   看着秦重难得露出与李榆一般的哀怨表情,刘薇轻笑:“别急,咱们在这里还要住几天呢,有的是机会,我这是先让他们放松警惕,以为半夜扔泥巴就是最高难度了,再换你上,岂不是效果更好?”   刘薇三言两句就把秦重哄好了,他摩拳擦掌,期待从准格勒村回来。   方正义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过河的船只,秦重在船边检查船只的安全性,沙鲁则在围观别人赶羊上船,羊不听话,要逃跑,沙鲁热情帮人追羊。   刘薇站在高处,观察地形,这段黄河确实很窄,与洪灾期间的长江比,简直就是一条小河沟。   与鄱阳湖旁的分洪渠差不多宽。   “河道这么窄,没想过要架一座桥吗?”刘薇问方正义。   方正义答道:“架过,打仗的时候烧了。”   刘薇没多想,以为只是为了防止敌军打过来的手段:“真可惜,那桥是谁修的?”   方正义也不大清楚,问身边的老兵,老兵恭敬答道:“是我们村的宋老蔫,他成亲好些年都没孩子,那会儿这河里翻过几次船,他拿出一半家产修桥,说修桥补路是积功德,桥修好第二年,他真的得了一对龙凤胎,整天抱着到处跟我们炫耀,唉,没几年,北狄人就从他修的桥打过来咧。”   刘薇轻叹:“他一定很难过。”   “是啊,他跳河了。”   刘薇:“!!!为什么?”   “他全村被北狄人杀光了,他说都是他修桥的错,如果不是那座桥,北狄人的骑兵不会过来得这么快。桥是他亲手烧的,他死前留了句话,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真的什么都没剩下吗?”   “还有两根木桩。”   老兵带着刘薇走到高处的一片草丛里,靠近悬崖边的地方,有两根被烧黑的木头桩子,只比旁边的土高一点点,是桥桩当年被埋在土里的部分,没有被火烧到,在雨水冲刷下,才多露出了一些。   刘薇伸出手,摸了摸,木头发出清脆的破碎声,木屑纷纷扬扬往下掉。   两根木头桩子之间的距离约有三米,可供两边行人相对而过,算得上相当宽了。   老兵兀自絮叨着,怀念当初有这座桥的时候多方便,马能走、羊能走,还有顽童在桥上跳,会被父母骂。   父母骂的不是“你会掉下去”,而是“你把桥跳坏了,全村人都要打你屁股。”   老兵看着往来船只:“现在的船,一艘装不了多少人,上头发水了,坐船就像在赌命。可惜,没有人敢再建桥了,都说修桥不吉利,毁家败业。”   “多好的桥啊……”刘薇看着空荡荡的河谷,眼前浮现出心里难过,鼻子发酸,轻声低语:“你没错,错的是发动战争的人,安息吧。”   船已经检查完了,可以出发,刘薇回到船上,沙鲁盯着刘薇的眼睛瞧了半天,忽然粗声大气地说:“你怎么哭啦?”   刘薇:“有沙子进眼睛了。”   沙鲁疑惑:“两只眼睛都进了?是谁对着你撒了一把沙子?”   “再多嘴就把你扔到河里喂鱼。”刘薇凶巴巴地瞪着他。   刚刚听完北狄人杀人放火的事,眼前冷不丁冒出一个北狄人,刘薇也难以控制脾气,但是理智告诉她,北狄人打过来的时候,沙鲁还是个只会在地上爬的婴儿,这几年他也一直在维持着北狄与大夏的友好合作。   只瞪他一眼,是刘薇在理智与情感平衡之后拿出的最佳方案。   沙鲁无辜被瞪,哼哼唧唧地跑到秦重身旁:“她怎么突然这么生气?是不是你得罪她了?我听见你早上骂她了,说她不带你玩。”   “???”秦重被大可汗的无耻所震惊。   他虽然不知道刘薇为什么红了眼睛,但一定有原因,他厉声道:“你懂个屁!那是君侯故意画的泪眼桃花妆!肯定画了好长时间,你倒好,说她哭了,笨死!”   “啊?”沙鲁头一回听说妆容还有名字,他困惑地抓了抓头:“你们汉人真是复杂,不像我们北狄人,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过了河,便是北狄地界,若是往日,沙鲁一定昂首挺胸亮出身份,等待子民的迎接。   现在他不敢,他不知道准格勒村到底是站哪一边的。   如果是站乌古斯的,那他就死路一条了。   乌古斯王出了一万头羊,悬赏他。   比刘薇多9999只!!   本来刘薇以为准格勒村需要熟脸带路,是出于军事目的,防止有人混进去什么的。   结果保护的是她。   如果不是有熟脸带路,刘薇从渡口下来就根本走不动。   一下船就会有二十几个人围过来:“要向导吗?我们家跟二十几个部落相熟。”   “要翻译吗?我们家会七种方言!那个上次挖出湖底水晶尸的部落只会说他们自己的方言,您要是想去找古董,就得找我们家!”   “要车吗!大车小车都有,我家车夫还会修路!路塌了也保证不误事。”   “要马吗!一日千里,真正的一日千里!少一里,您回来找我!……钱不够不要紧,我们家还有骡子和驴!……羊车要不要?慢是慢一点,比您自己走路强呀!!!”   ……   如果不选定一家,这一路就别想安静,永远有人围着,叽里哇啦推销他们家的服务多好。   现在刘薇身边有那个小兵二毛,下船了,人们刚围上来,调侃两句“噫,二毛有出息了,还没有成亲,就给萨娜家拉客人了”,便散开了,之后也没有人再围着。   二毛带着刘薇找到村长家,找到了二丫头的姐姐大丫头,她是村长大儿子的妻子,嫁过来六年,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已经进入狗都嫌的年纪,一个还在手里抱着。   听说有人找她,她有些诧异地抱着小婴儿出来,看见刘薇递过来的家书,她一脸惊讶:“你怎么会去我们村?”   “路过。”   刘薇说了道路被冲坏,不得不绕路,意外遇到,顺便盛赞了一下村子里的榆钱真好吃。   大丫头苦笑:“也就能吃上这几天,过些日子,我还得托人捎些黄糜子回去,不然树皮里都没面可兑。”   她家能富起来,靠大丫头嫁得好,总有余粮可以接济娘家,夫家也不在乎她年年青黄不接的时候都往家里送吃的。   她爹能当村长,还是靠大丫头嫁得好,可以介绍村里的年轻人过来当车夫、当搬运工、当客栈的帮厨。   送完信,刘薇顺势留下来,与北狄村长热情聊天,主要是打探他们对乌古斯部落的态度,对北狄大可汗沙鲁的态度。   村长的汉话说得极好,若不是穿着北狄样式的皮袍,光听声音,刘薇会以为自己在跟一个并州本地的老农聊天。   不提这事没事,提到了,村长一脸的痛心疾首:“我们祖上就是不想给大汗们打仗才跑过来。这地方离王廷远,可离银子近。只要两边不打仗,我们就能过好日子。乌古斯王要跟大夏开战,那不就是要砸我们的饭碗吗?”   他指了指外头:“您刚才下船也看见了,以前哪用去渡口拉客,都是商人上门求着我们带路,有时候一天来好几拨,村里能跑腿的半大孩子都能挣钱。现在呢,乌古斯王这么一闹,商队听说北边乱了,都不来了,我们这日子……难啊。”   刘薇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口气:“那沙鲁呢?他要是回来当大可汗,你们的日子能好过吗?”   村长叹了一口气:“他要是能平了乌古斯,那我们当然高兴。可惜啊,听说他连老窝都被人端了,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做汉人打扮,裹着头巾的沙鲁气得捏起拳头,被刘薇瞧见,悄悄踩了他一脚。   刘薇继续问:“您觉得他还能回去吗?”   “这我哪知道,以前王廷内乱的时候,丢了王位的人都逃到草原深处,生死不明,反正再也没听说过,兴许被狼叼走了吧。不过……”   村长笑笑:“我觉得,他能回来。”   “什么?”   “他能当上大可汗,不就是因为傍上了大夏的一个女人吗?听说那个女人为了他,杀了原来的大可汗,杀了左贤王……哎,那个女人真厉害,大可汗怎么就没想办法把她娶回去当可敦,如果那个女人做了可敦,他也不至于像丧家之犬一样被人赶出王廷。”   刘薇笑笑:“那个女人要是真有你说得这么厉害,只怕她不只想当可敦,说不定就当大可汗了呢。”   “那就让她当呗!”村长想到这段时间损失的收入,表情越发痛心:“谁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就支持谁当大可汗!”   刘薇笑道:“要是乌古斯王也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呢?”   村长愤愤:“他什么水平,手下有什么人?他造反都是靠的克利普国,他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吗?不能!没有这个能力知道吗!脸都不要了!”   看着他的脸都涨红了,看乌古斯王一百个不顺眼。   刘薇笑道:“沙鲁没傍上大夏的女人。”   村长一脸嫌弃:“连讨女人欢心都不会?那还怎么打回去?他用什么打回去?要是他现在在大夏,求到那个女人帮忙……还有五成把握,要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呵……还是老老实实躲着,这辈子都别回来了,还能捡条命。”   沙鲁快要憋不住了,他也是有脾气的,他猛然站起来,忽然,门“哐”的一声响,一个五岁的小男孩兴冲冲地狂奔进来:“爷爷爷爷~~”。   村长笑着对沙鲁说:“别怕,他是我孙子,淘气着呢……怎么啦?”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小男孩拉着村长的手,“阿勒夫说鲁三蛋偷他家的狗!阿勒夫打了鲁三蛋一拳,鲁三蛋拿着斧子正在追阿勒夫!”   村长笑容一僵,他正想向刘薇等人告罪暂时离开一会儿,却发现刘薇已经拉着自家大孙子的手往门外走:“哪哪哪?快带我去!” 第241章 第 241 章:夜宴   小男孩难得见一个这么捧场的大人,也不管他爷爷有没有跟上,立马拉着刘薇的手,兴冲冲地往外跑。   在村子的一角,已经围了好些人,刘薇挤进去,看见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对峙,一只白花花、毛绒绒的羊羔蹲在中间,直到它抬起后脚搔搔脖子,刘薇才发现,哦,这不是羊羔,是狗。   两个人吵得很凶,互相指责对方是偷狗贼,互相指责对方全家素质低下,家里人偷过柴禾、铁锅、斧子、盐、茶、偷看过大姑娘洗澡……   一开始刘薇以为这是他们为了对骂,而瞎编的,一户人家哪能犯这么多事,还没被村民赶走的。   一打听才知道,这些指责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   村子里的物权没有分得那么清楚,村里人家里做饭,发现没盐了,去邻居家借盐,人要是正好不在,家里的房门往往也是不锁的,直接进去倒一点,也是常见的事,至于工具,用完了还回就是了,大姑娘洗澡……这里为了省柴禾,大家都夏天直接在小溪边洗冷水澡,干净的水源地就那么一点,避人这种事情实在很困难,意外撞见的概率相当高,没人当回事。   以上,在本村人眼里都当不得罪证,只不过村里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汉人客商,在汉人眼里,小偷小摸和偷看姑娘洗澡,都是道德败坏的象征,连他们家的客栈都不敢住的,毕竟谁也不想一觉醒来,发现钱包没了。   刘薇谨慎围观,心想抢狗就抢狗,顺便还打击人家的生意,与抢公章相比,算得上是高端商战了。   村长赶到,企图靠狗与主人的羁绊确定从属关系。   然而……   这只狗很没有节操,一会儿在鲁三蛋脚边蹦蹦跳跳,一会儿又趴在阿勒夫的脚下打滚。   本来阿勒夫还想以此为证明自己才是狗的真正主人,结果,另一边村长的大孙子说想摸摸那只狗,刘薇拿出肉干对着它晃了晃,傻狗就飞奔而去,围着刘薇的脚转圈圈,躺下来扭来扭去,刘薇没摸它,它还主动钻到刘薇的手掌下面。   刘薇担心狗身上会不会有跳蚤之类的东西,喂完想撤退,结果狗就这么跟在她身后,疯狂摇着尾巴求带走。   村长很无奈,狗是完全指望不上,只能从人的嘴里拿口供。   他先看着鲁三蛋:“你先说,你这狗是哪里来的?”   “买的!”   “在哪买的?”   “五天前的大集上。”   “卖狗的人你认识吗?”   “我怎么可能认识。”   大集上什么人都有,有些是常驻人口,每集都有他,有些住得太远了,几个月才能来一次,有些是单纯路过,可能此生再也不会来了。   鲁三蛋这狗的来源就等于是死无对证,村长心里倒松了一口气,只要阿勒夫能拿出证据证明这狗是合法得到的就行了。   他满怀期待:“你的狗是哪来的?”   “我阿叔送的。”   哦哦哦,太好了,是亲戚送的!这下只要找到亲戚作证就好办了,这狗就算跟新主人不亲,跟老主人总是亲的吧。   “你阿叔呢?”   “走了,他们那里的草场被天火烧了,还有乌古斯人总来骚扰,他们说要往西迁。”   “迁到哪?”村长脱口而出,问完才发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这事怎么可能事先就知道,无非是迁到一处没有人赶,能勉强活下来的地方就停下来,若是没有立足之地,就继续往前走。   鲁三蛋对着狗叫一声“小白”,狗来。   阿勒夫叫一声“查干”,狗亦来。   刘薇凑热闹,冲着狗叫一声“黑狗”,狗尾巴摇出残影,狂奔而来。   其他人也是一叫就来,一伸手就给摸。   唯一叫狗失败的是村长大孙子,他试图在刘薇的庇护之外挥手叫狗,狗转头就走。   围观众人哈哈大笑。   很好,至少有一个排除选项了,这狗肯定不是村长大孙子的。   其他人很开心,鲁三蛋和阿勒夫还在等待村长的裁决。   村子里的狗都是散养的,没有人会为了狗准备专门的狗窝。   狗食盆倒是有,但是,就这狗能在刘薇手里直接吃的样子,只怕村里几十个狗食盆一字排开,只要里面有吃的,它都会吃,只挑食不挑盆。   大孙子并不知道爷爷的苦恼,他兴冲冲地捡到了一根笔直的棍子,向刘薇炫耀。   刘薇拿在手上挥了一会儿,对他说:“光挥棍子玩没意思,我带你玩一个更好玩的!”   大孙子充满好奇地瞪大眼睛,等待刘薇展现奇迹。   刘薇掏出肉干,对小狗摇晃:“臭狗来。”   白狗兴奋地冲过来,刘薇拿起棍子,丢出去,棍子划出一道抛物线,狗追过去,棍子一落地,它便将棍子叼起来,摇晃着尾巴递给刘薇,刘薇接过棍子,又丢出去,这回狗跑出几步,没等棍子落地,它便跳起来,咬住棍子,递回来给刘薇。   “好聪明的狗狗。”刘薇又一次抛出棍子。   玩了一会儿,狗又扒拉着刘薇,想要吃肉干,刘薇拍拍手:“没有了。”   狗满脸期待地看着她,见她真的没有再掏出吃的,低下头,要去别处觅食了,临走前,它还带走了那根棍子。   “我的棍子!!!”村长大孙子急了,那是他找到的。   大孙子一边哭一边要去揪狗尾巴,被刘薇拦住了:“我们悄悄跟在它后面,说不定它藏了好多好多棍子,比这根还好,我们挑一根走。”   “嗯!”大孙子立马露出笑脸。   “太过份了,连狗都不放过。”沙鲁一边说,一边跟上刘薇。   秦重肩负护卫刘薇之责,不得不参与奇袭狗窝的行动。   白狗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小木棍,四条腿欢快地倒腾,在它后面,鬼鬼祟祟跟着一串人类。   对此一无所知的白狗叼着小木棍径自进了一户人家的院子,将木棍藏在一团稻草下面,一转头,狗吓了一跳。   “这是谁家?”刘薇问道。   这家的主人很快出现,一个妇人满脸笑容,冲着刘薇喊:“你们要住店吗?住宿、吃饭、向导、马车,我们家都有。”   看她的长相,以及家里的装饰细节,刘薇问道:“这是阿勒夫家?”   “对呀,是我们当家的叫你们来的?”妇人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屋里坐,坐下喝茶。”   “先不坐了,”刘薇拍拍小男孩的脑袋:“叫你爷爷过来,告诉他,狗找着家了。”   小男孩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很乐意替刘薇跑腿。   他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出去,过一会儿便拉着村长的手过来了,身后跟着阿勒夫、鲁三蛋,以及围观群众。   刘薇将狗藏棍子的地方给他们看:“狗只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藏在它们觉得安全的地方,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它们的家。”   “就这一个地方……也不能说明什么啊。”鲁三蛋的气势明显弱了一些,但还是不甘心就此认输。   “你们家有骨头吗?”刘薇问道。   “有,但是还没煮。”阿勒夫的妻子以为是刘薇想要吃。   “给它。”刘薇指了指狗。   “哦。”阿勒夫的妻子转身进厨房,取出一块叉骨,白狗叼在嘴里,没有咬,而是四下跑了一圈。   刘薇抬起双腿:“请大家先退出去,别看着它。”   院子里的人都被赶到了院门外,狗消失了,狗出现了,嘴里的骨头没了。   “看来是藏在这个院子里了。”刘薇看着鲁三蛋,“要不,把狗带到你家,再喂它一根骨头,看它会不会埋在你家?”   鲁三蛋方才的气势全无,他悻悻道:“大概是我弄错了。”   末了还强调了一下:“我真的买了一只狗。”   刘薇同情地安慰他:“祝你早日找到。”   小小的插曲结束,村长对刘薇的态度从“普通热情”升级到“非常热情”。   原先的刘薇,对他来说只是亲家公的捎信人,招待一杯茶足矣。   现在,他非要请刘薇吃饭。   他对刚到家的儿子吩咐道:“你去跟布日固德家说一声,我们家有贵客到,我们就不去了,你把礼物送过去。”   “啊?真不去了?他家的梁还是我上的咧。”儿子懵懵的看着他。   “对!都是一个村的,你帮他上梁就非得吃他家那顿饭啊?!你真是不懂事!”村长叉着腰,中气十足地把儿子训了一通。   刘薇忙说:“别为我们耽误大事呀,你们家有事就去办呗,我们这就回去了。”   村长摆摆手:“嗐,没什么要紧事,布日固德家新盖了一栋房子,请客。礼到心意到就行了。”   沙鲁好像想起了什么:“我今天帮一个人赶羊到船上,他就说是送到一个盖新房的人家。那羊看起来真肥。”   “把口水擦擦,你什么都没干,就别惦记人家的羊了。”   村长骄傲道:“我们家的羊更肥。”   “还是算了吧,我们人多。”   “多少?”   “二十个。”   村长一抬下巴:“十只羊,够了吧?!”   刘薇吓了一跳:“够了够了,不用这么多,我们自己带了粮的。”   “噫!你到我们家作客,哪能吃你们带的粮!”村长昂首挺胸往外走,转头对大丫头说:“帮我照顾好贵客!”   刘薇目瞪口呆听着屋外传来村长叽里哇啦的声音,接着是羊圈里发出惊恐的“咩咩咩”声、乱跑声、以及磨刀声……   不多时,村长又回来了,大马金刀一坐,对刘薇说:“羊已经杀了,你们要是走了,羊就白死了!”   “其实……为什么要请我们吃饭啊?”刘薇实在想不通,不就是帮忙定了一只狗的归属吗?   村长长叹一声,说出原委。   准格勒村以前是北狄人单方面欺负大夏人,后来方正义带着三百甲士来准格勒村送亲,替大夏人撑腰。   如今大夏人虽然少,但是,谁敢得罪大夏人啊。   大夏人家里就算没有可以拉出来打群架的猛男,只要找偏头关哭诉被北狄人欺负了,都会有兵过来问怎么回事。   本村最大的收入来源是商人,要是隔三岔五有持刀披甲的士兵到村子里来,商人也害怕啊。   鲁三蛋是大夏人,阿勒夫是北狄人。   尽管村长前几天确实见过那狗出现在阿勒夫家里,他也不敢确定,必须得有确定的证据,必须要鲁三蛋心服口服,否则,鲁三蛋又跑到方正义面前哭诉告状,士兵过来问事,他又得安抚村里的商人们。   “要不是你想到狗会藏东西,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本来现在生意就不好做,唉……”   原来如此,狗只是导火索,是有旧怨。   以前无所谓,是因为大家都忙着赚钱,根本不可能这么闲,站在路上为了一条狗的归属吵架,又不是相伴多年,有深情厚谊,多少商人拿着钱,排着队求他们赶紧给安排。   如今经济下行,闲人越来越多了,任何一种东西都可以成为矛盾的爆发点。   如果今天这事没顺利解决,或许就要发生值得记录在县志上的大事了,许多年后,当人们提起准格勒村大乱斗的导火索,会发现起因是一只狗。   刘薇决定为这只狗起名为“海伦”。   这边村长家准备请刘薇他们吃饭,另一边布日固德家的排场更大,他们家宴请所有乡亲。   做饭的时候有不少人帮忙,有人家里还有其他事,帮完忙没有留下吃饭。   晚上村长家这边开小宴,布日固德家开大宴,围着篝火又唱又跳,劝酒歌一首接一首,男声粗犷辽远,女声如鹰啸九霄。   刘薇夸了一句:“草原的歌真好听。”   结果,这句把秦重以及云州兵们的胜负欲给勾起来了。   秦重大声道:“谁来,给他们和一首?!”   立马有人端着酒站起身:“我来!”   这人是秦重手下传令兵,天生嗓音条件极好,再加上职务需要,他自己苦练,竟让他摸索出特别的发音技巧,如同话剧演员一般,声音传得远且清晰。   他唱了一首云州军歌,腔调高亢激昂,十分提气。   不多时,就有人提着酒从布日固德那边过来了,说要认识认识刚才唱歌的兄弟。   他盛情邀请村长全家,还有刘薇他们的人一起过去唱歌歌酒。   按这里的规矩,酒满杯,开唱,歌停,酒尽。   士兵们想喝,想热闹,但是此时他们还在执行保护刘薇的任务,不敢喝酒,他们一起望向秦重,等待他的指示。   秦重起身抱拳:“多谢厚爱,只是我这几位兄弟,都不胜酒力,喝不了多少,只怕去了会扫兴。”   “哎,喝不了多少,就少喝一点嘛,大家一起高兴高兴。”那人劝道。   连村长都劝:“去嘛去嘛,人多热闹。”   刚才刘薇就注意到沙鲁有些心不在蔫,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布日固德家的方向看。   “你想去?”刘薇轻声问他。   沙鲁轻轻点了点头:“我家以前经常有这样的宴会。”   自从离了王廷,沙鲁一路颠沛流离,惶惶如丧家之犬,难得有这么热闹的北狄风格的宴会,让他想家了。   “那你去吧。”   “你们不去,我也不去。”这个村子复杂的民族问题让沙鲁害怕,他怕自己不小心成了祸乱之源。   沙鲁低着头,垂着眼睫,眉间凝着愁绪,看着十分可怜。   “没事,我陪你去。”刘薇伸手搭在沙鲁肩上,她最受不了有人在自己面前惨惨的,看见了就忍不住想伸手帮忙。   沙鲁要的不多,他只是想家了。   围观了全程的秦重睁大眼睛,忽然想起临行前,李榆的嘱托。   想到李榆几乎是咬牙节齿地说:“……有一就有二!让他尝着甜头,他一定会一直用这一招!刘侯性子温厚,善良多情,肯定会上当!你一定要盯紧了!我们不能失去刘侯!如同官不可失印!将不可失符!帝王不可失玺!!!”   当时秦重还觉得李榆过虑了,没想到啊没想到,都不需要撒娇掉眼泪,只要委委屈屈地坐在那里,刘侯就心软了。   秦重心中感叹:过去是自己小看李榆了,他不愧是天家血脉,能洞悉人心,精准预判。   “我们也一起去,你们几个,都不许喝酒,叶飞,你可以喝一点,自己到了量就停下,不要失态。”   叶飞就是刚才那个唱歌的传令兵,人家过来就是为了请他的,唱起来,那就少不了要喝酒。   保护阵型是早就练好的,不需要临时安排,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站位和任务。   不仅不能喝酒,连人家的东西都不能吃,村长家的东西是他们盯着做熟的,可以确保食材新鲜,以及里面没有放不该放的东西。   在其他地方就难说了。   所有人都一手酒杯,一手羊肉,这样可以礼貌拒绝别人热情投喂。   刘薇手里拎着一只小酒坛,可以随时给自己人添酒,不用喝别人家的。   “来啦来啦,他就是刚才唱歌的人。”叶飞被拉到人群中间,没聊几句,祝酒歌便响了起来。   沙鲁也没闲着,音乐一响,他就跳起舞来了。   在场所有人都没他跳得好,他甩着肩膀,动作大开大合,柔中带刚,将周围姑娘们的目光牢牢吸引住。   有小伙子与他斗舞,马步舞、顶碗舞,就没有沙鲁不会的,且样样精通。   本来秦重还担心有人找刘薇喝酒,刘薇喝醉后的动静,他可是见识过的,除了李榆能哄走她,别人谁劝她都不好使。   结果,完全无人敢近前。   这里的男人们不怕喝酒,也不怕喝醉,就怕自己喝懵了,对方一个女人还没事……太丢脸了。   一个身量并不壮硕的女人,实力得硬成什么样,才敢拎着那么大一个酒坛子到处晃啊。   太吓人了。   没人找她喝酒正好,刘薇认真观察着桌上的菜。   从饮食能看出很多东西:农业技术、自然气候、经济与贸易、生活方式,以及社会结构与权力。   刘薇意外的看见了木耳,每桌都有,是与萝卜芹菜一起凉拌着吃的。   “这是哪个客商带来的吗?”刘薇好奇地向主人布日固德打听。   现在没有人工栽培技术,都是野生的,本地不产,距离这里最近的木耳产地在秦岭,相当贵。   见刘薇不问羊肉,不问牛肉,只问了木耳,布日固德脸上十分得意:“这是我儿子从汉中捎来的。”   “这么远啊。”   “就是啊!我说他,这么远,送这么多过来做什么,他说他尝着好,就想让大家都尝尝。哎,这孩子,也不说,这小小一朵,泡一泡能变成这么多。”   刘薇顺势说了一个给客人泡茶的时候不小心拿了木耳,结果几片泡出满满一杯的段子。   “可不是嘛,我们把一袋子全泡了,哇,盆里都装不下了!幸好今天大梁就上好了,不然还不知道吃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刘薇一愣:“吃了两天?”   “是啊。”   刘薇心里猛然一跳:“一直泡在水里?”   “对啊,泡发要等好长时间呢,一直泡着,想吃的时候拿出来吃,多方便。”   刘薇小心地问:“你们没觉得,木耳已经变粘了吗?”   “这,我不知道,我不做饭。”   刘薇猛然站起来:“谁做饭?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   布日固德叫来自己的妻子格桑:“有个闺女找你。”   刘薇细细询问木耳的事情,格桑告诉刘薇,他们是在三天前收到木耳的,看着一袋子也没多少,就全泡上了,谁知道,从盆里漫出来了。   想着这东西千里迢迢过来,十分金贵,就想着等上梁请客的时候,拿出来吃,让全村人都羡慕羡慕。   木耳确实有粘液了,他们也没多想,有粘液的东西多了,洗洗干净照样吃。   泡很久的木耳可能会产生椰毒假单胞菌,并产生米酵菌酸,那东西是剧毒,无色无味,高压锅都煮不死它,一毫克就致命,没有特效解药。   刘薇脸色骤变:“这木耳可能有毒!”   格桑皱着眉头:“你这闺女怎么说话的!我们家都吃了好几天了,哪来的毒?”   她上下打量着刘薇:“今天是我们家的好日子,你们夏人的规矩是在大好日子让人不痛快?” 第242章 第 242 章:食物中毒的救治   这种宴请全村的宴席,除了吃喝之外,还是重要的社交项目,现在各位参加的人都已经吃饱喝足,进入下半程的唱歌、跳舞、找对象环节。   米酵菌酸,到现代都无特效药可治,唯有催吐、洗胃、换血三大招。   以现在吃下去的时间算,只要吐得快,还有救,不然,明天全村一起躺板板。   但是呕吐本身很难受,没有正当理由,就算说服了格桑和布日固德也很难说服其他人催吐。   唯一的正当理由就是毒发。   等毒发,也没有必要催吐了,直接挖坑等埋人吧。   既然如此,那就让人早点看见毒发好了,也省得跟格桑来回掰扯这木耳有没有毒。   万一他们运气好,泡了三天的木耳真的就没有毒呢?   刘薇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实验室里的好朋友,吩咐亲兵:“去捉几只老鼠回来。”   本来在人烟稠密的地方,捉几只老鼠不难。   问题是最近生意不好做,各家都玩命地从各个方面吸引客源,包括但不仅限于搞好卫生、把粮食、皮草之类容易招来老鼠的东西都收藏妥当,导致老鼠数量锐减。   再加上这些亲兵都是业务扎实、令行禁止,很守规矩的老实人……老实人的意思就是他们在云州的时候,从来不跟王十搅合在一起。   王十捉老鼠的时候也不会想到要带他们,导致他们在捉老鼠这方面的训练不足。   十几个人跑来跑去,死活没有找到老鼠。   他们空手而归,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等宴席散去,所有人各自回家,那就难办了。   刘薇从跳舞的人群里把沙鲁揪出来,拖到一边,把事情原委告诉他:“好歹这村子是你名下的,村里有一多半人是你的子民,你赶紧想想办法!”   “好!就是要找个活的,给它喂木耳对吗?”沙鲁用力拍了拍胸脯:“看我的!”   话音刚落,他就踏着豪迈的步子出去了。   秦重担忧地看着他:“他好像已经喝醉了。”   “应该不会拖个人回来吧……村子附近也没有狼……”刘薇还挺好奇他会拖个什么东西回来。   过了一会儿,沙鲁还没到,他的声音就传进来了:“我回来啦!”   只见他左手拉着一只羊,右手拖着一只羊,往刘薇面前一扔:“两只!够不够!不够我再帮你拿。”   刘薇:“……你这是从哪弄来的羊?”   “哎呀!你怎么抢我们家的羊。”人群里的羊主人一眼就认出羊耳朵上自家剪的记号,急忙上前与沙鲁理论。   “怎么是抢!我抱回来的,它们没有反抗!”沙鲁醉眼朦胧,摇晃着脑袋,理直气壮。   “他醉了,别跟他计较。”刘薇此时也确实需要活物来做实验,这两只都是小羊羔,体重比人轻很多,发作会很快,如果在它们身上能证明木耳有毒,其他人应该就愿意催吐了。   “我给你钱,买这两只羊羔。”   羊羔主人还是不乐意,这算怎么回事?强买强卖?   “我这两只羊羔都是母的,还等着它们长大了下崽呢!不卖!你要买,得三十两一只!”   “什么羊这么贵!”秦重知道羊的价格,成年母羊的价格也不过五两银子。   “它大了生崽,崽大了再生,一代一代生下去,能生好多,现在就卖了,后面的钱不就赚不着了吗!”   村长注意到这里的异动,过来询问是怎么回事,得知真相,他当机立断:“不就是要给两只羊娃子喂木耳吗!”   他吩咐儿子回家抱两只羊羔过来,把别人家的羊羔还回去。   沙鲁折腾了半天,没帮上忙,还惹来了麻烦,他不服气,他要证明自己,他消失了。   刘薇正忙着命人把席上剩的木耳都收过来,没空理他。   在等待的时候,村长也有些担心,轻声问刘薇:“要是没有毒,你要怎么说?”   虽然没闹大,但附近也有不少人都听见了,都盯着看。   大夏人和北狄人都讲面子,这要是没有毒,刘薇得给村里人一个解释。   “要不,你就说你弄错了,跟大家道个歉。”   刘薇摇头:“不,我没有错,这次没有毒,不代表这么做是对的,遇到暴风雪也不一定会死,为什么牧人还要转场到冬牧场,总不会是因为赶路很好玩吧?”   村长见刘薇这么坚决,再加上现在结果未定,他也不好再劝什么,只能在心里默默盘算一会儿万一羊没事,应该怎么帮刘薇打圆场。   不多时,两只羊羔被带来,刘薇给它们喂下了席上剩下的木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边围着篝火跳舞的人都换了三拨,小羊羔还好好的。   本来还有些紧张的格桑冷哼一声:“哪有毒?你这闺女尽乱说话!”   刘薇没吭声,格桑只当她是知错心虚,又碍于面子不肯承认。   “今天看在卡若拉的面子上不跟你计较。”格桑转身去陪其他客人说话了。   村长见刘薇坐在那里不动,不说话,担心她这因判断出错而羞愧,姑娘家又脸皮薄不好意思就这么走了,他开口打圆场:“天晚了,不如回去吧?今晚就住我家,别来回跑了。”   “别急。”刘薇平静地托腮看着羊,“时间还没到。”   羊是反刍动物,吃下食物之后,直接进瘤胃,刘薇不是兽医,她没有研究过羊的第一个胃会不会吸收米酵菌酸,吸收多久之后会发作。   果然还是老鼠最好,吃了有毒的立马死。   还没有等到羊毒发,有人先不行了。   有几个人开始呕吐,但是并没有人在意他们,今天不少人都喝多了,谁喝多不吐?   刘薇跟几个吃了木耳的人私下说,劝他们快点吐出来,他们并不领情:“没事,我们不像你们汉人这么娇贵。”   “我以前吃生肉都没事。”   “他们家的人都吃了也没事。”   等了一会儿,消失了半天的沙鲁兴冲冲地拎了一只老鼠过来:“捉到了,捉到了!”   刘薇将席上最后一点木耳喂给老鼠,此时热闹的音乐又起,这是最后一支曲子了,所有人欢快地围着火堆跳完就要各回各家睡觉去了。   曲子到了一半,老鼠开始呕吐,然后,抽搐了几下,倒地不起。   刘薇拎起老鼠尾巴,大声喊道:“木耳里有毒!!!”   音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错愕地望向她,以及她手里的老鼠。   刘薇指着木耳:“今天晚上吃过木耳的,快吐出来!木耳里有毒!”   “你这人是不是存心跟我们家过不去!!!”格桑还是不相信,老鼠死了说明什么?村子里最近都在灭鼠,有用砒霜的,有用毒草的,谁知道这老鼠是不是先在别处吃了带毒的东西才死的,怎么就是她家的菜有问题了。   她真的生气了,她大步走过来,要把刘薇他们赶出去,就算有村长撑腰,也不能这样触她家的霉头!   见她气势汹汹过来,秦重挡在刘薇面前,格桑双手插腰:“这是我家,我不欢迎你们!滚出去!”   刘薇指了指那两只小羊羔:“你可想好了,我要是滚远了,就回不来了。”   那两只小羊羔烦燥地低头探腹,确实不正常。   没过多久,两只小羊也倒在地上,腿一下一下地抽搐,虽然还没有死透,但已经明显虚弱到站不起来了。   “这这这这……”格桑的脸色骤变。   “到现在,你也不信我吗?”刘薇看着村长。   村长愣了一瞬,立刻厉声喝道:“快!今天晚上吃过木耳的人,快把吃的东西都吐出来!!!!”   一只死老鼠,两只倒地不起的羊羔已经说明了一切。   人们开始慌乱,先前已经开始呕吐的人,不管是真的因为肠胃敏感导致比别人都要先毒发,还是单纯酒喝多了,都惊恐万状。   有人根本不会催吐,只会站在原地,努力运气想让胃里的东西出来。   有人知道要用手指,但是不得章法,把嘴巴里粘膜戳破了,也没吐出来。   刘薇安排亲兵们先查看谁会催吐,等这些人自己吐完以后,再把他们安排去帮其他人。   就连格桑和布日固德也忙不迭地催吐,今天晚上,他们是主家,一直忙着照顾客人们,敬酒、聊天,没空坐下来吃东西,只吃了一点烤羊肉。但是他家的几个孩子吃了不少,这会儿不仅在吐,而且额头上一层一层的出冷汗,全身无力,站也站不住。   格桑抱着最小的孩子,手足无措,转头看见刘薇,她急忙抱起孩子,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刘薇面前,“扑通”跪下:“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求求你。”   “先起来,她吐了吗?”   “吐了。”   “吐的有她吃得多吗?”   “我不知道。”   刘薇没有任何特效药可以救这个孩子,她甚至都没有见过真正的米酵菌酸中毒者,只在案例里见过。   以现在的条件,除了催吐就只有洗胃。   刘薇认识的洗胃机都很先进,有柔软的管子,已经将洗胃者的不适感降到最低。   现在她手头只有羊肠和铜丝……铜丝还得回偏头关拿,那是她打算给方正义装关内短距电报用的。   洗胃一定能好吗?   不一定,毒素入血,神仙难救。   她能做出来的洗胃管,一定会把食道和胃粘膜戳破,到时候别人都没吐血,就这孩子吐出血来,格桑和布日固德会不会跟她拼命?   刘薇命秦重拿她的手令,马上回偏头关取铜丝,还有尼尔电池:“不用开城门,让他们把铜丝从城楼上给你吊下来就行了”   “是!”秦重领命离去。   此时,沙鲁的酒也醒了,他看着那小小的身体,无力地靠在格桑怀里,也十分着急,问刘薇:“能救吗?”   “不知道,吃太多了,又吐不出来。”刘薇轻声对沙鲁说,“一会儿要是救不回来,她的父母跟我拼命,你得掩护我逃走。”   “你没做错!为什么要逃走?”沙鲁很难理解医闹的思维逻辑。   刘薇解释了一下洗胃可能会带来的不良后果,以及就算有不良后果,也不一定能救回来。   沙鲁用力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他大步走向已经快要熄灭的篝火,往里添了一些木头,在火堆旁叉开腿,接着,沙鲁嘴里开始发出低沉的喉音,刘薇听过,这个叫“呼麦”,沙鲁一边吟唱,一边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在火堆旁跳跃。   “萨满,他是萨满?”村长睁大眼睛。   萨满是一个部落里相当受尊重的人,祈福消灾,什么都管。   准格勒村汉化太久,再加上萨满并非真的万试万灵。   村子里最后一个萨满死后,就再也没有人继承这个位置,只有村子里的老人还记得老萨满曾经做过的仪式。   萨满可以与天地山灵沟通,他所做的一切,就代表着长生天的意志。   北狄人对长生天的尊敬是刻在骨子里的,杀敌对部落不杀矮于车轮的孩子,就是对长生天的敬意:幼儿是长生天给草原的希望与未来,不管这幼儿到底是站哪边的,如果有人敢杀高于车轮的孩子,就代表着跟长生天翻脸,会被降下灾祸。   沙鲁开启了仪式,就代表着长生天的目光已经注视到了这里。   不管这些人能救回来,还是救不回来,都是长生天的安排。   刘薇可以放手按她所想的去做,不管结果如何,没有人敢质疑,没有人敢怨恨。   “看不出来,他还会这个。”刘薇对沙鲁的印象跟王十差不多,没想到,这小子在火堆边这么一站,发出的呼麦声真的有一种神圣感。   “君侯……”秦重背着铜丝和尼尔电池跑回来。   格桑把家里剩下的羊肠交给刘薇,满眼期盼。   刘薇先让人烧了热水,放温,又找了些盐化进去,调成淡盐水。   羊肠原本是打算用来灌血肠用的,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不需要额外再处理。   刘薇挑了一根最细的羊肠,剪成合适的长度,把铜丝慢慢穿进去,将前端弯成一个小圆环,避免铜丝头直接戳出羊肠管口。   “把她放平,头偏向左边,垫高肩膀。你按住她的手脚,不要让她乱动。”刘薇看着格桑。   格桑现在六神无主,刘薇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刘薇把穿好铜丝的羊肠在温水里又过了一遍,羊肠遇水后变得滑腻,她跪在孩子身侧,左手托住她的下颌,让她的头稍向后仰,嘴巴张开。   屋里油灯的光晃得厉害,村长赶紧举了一盏凑近,刘薇右手持管,将前端从孩子嘴角缓缓送入,沿舌面正中向后推进。   孩子本能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干呕声,刘薇没有停,但动作放得更慢。   管子过了咽喉后,阻力忽然变小,她知道已进入食道,继续送入一段距离,大约到了胃的长度,她停下手。   刘薇用木漏斗接在羊肠外口,舀了一小碗温盐水,缓缓灌入,灌完后她立刻压低漏斗,将管子外口垂到孩子身体水平以下。   胃内液体在重力下回流出管,带着细碎的木耳和半消化的羊肉渣,颜色发灰。   刘薇重复操作。第三次灌入后,回抽的液体里泡沫变多,娜仁的身体突然弓起,喉咙里滚出一串剧烈的呕声。刘薇立刻把孩子的头再侧低一些,防止呕吐物呛进气管,孩子的嘴角溢出一摊混合液体。   格桑在旁边心疼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叫,布日固德揽住她的肩膀:“我来吧。”   “不……我要看着她……”格桑看着昏迷不醒的女儿,眼泪不住往下掉,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氧气。”刘薇就说了两个字,秦重马上行动。   为了研究氢气如何应用于战争,秦重已经进行过无数次的电解水操作,从生成到收集,全套动作非常熟练。   到最后,洗出液澄清、无色、无味,已经与灌进去的液体一模一样了,刘薇才将羊肠慢慢抽出来。   孩子咳了几声,呛出几口血沫挂在嘴角,格桑慌张地看着刘薇:“她……好了吗?”   “别急。”刘薇自己心里都没底,不敢给格桑希望,再让她承受失望。   格桑看着紧闭着眼睛的女儿,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是格桑最后的一点希望,还有屋外传来萨满奇异的歌声。   那是与神明对话的声音,普通北狄人也听不懂,但他们相信,神明一定能听见,并且做出最好的安排。   仪式终有结束的时候,刘薇一直守在格桑家。   “君侯,你去歇歇吧,末将看着,若有事,末将定会通知君侯,绝不会误事。”   刘薇摆摆手:“不用了,我心里有事睡不着。”   熬夜算什么,都不提高考的时候,上了大学,到考试周也要熬夜啊。   像她这种生物专业的,做蛋白质免疫印记实验都得熬夜,那个实验是要给一个电压,把蛋白从电泳胶转到PVDF膜上,时间很难控制。   只有一个神人能做到把电压调到最合适的档位,一夜都不用管,像她这样的凡人,就得时不时去看一眼,否则就等着完蛋吧!   “熬夜最伤人……”秦重还想再劝。   “行了,别人劝我熬夜最伤人倒也罢了,你这个常年站夜岗的劝我,不觉得缺乏说服力吗?”   秦重张了张嘴,他确实说不出来什么。   刘薇轻轻开口:“抱歉啊,今天晚上你们也没法好好休息了。”   按照原计划,今天晚上应该回偏头关睡的,有关城的守军在,守卫刘薇的人不用太多,现在在陌生的村子里,人力不足,二十个人都得醒着。   “为君侯效力,万死不辞!”秦重语气郑重。   刘薇看着他,嘴角含笑:“去吧,我做我能做的事,你们也去做你们能做的事。”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直昏睡的孩子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呻吟,格桑听见动静立刻扑过去,就见小女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小声喊了句“额吉”。   格桑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抱着孩子连声应着。   其余几个中毒较深的青壮年还昏睡着,呼吸倒是平稳了些,只是脸色依旧灰败,像蒙了一层土。   村里的人围在布日固德家院子里,三三两两站着,没人说话,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焦虑。   孩子醒了是好事,可剩下的人什么时候能醒,会不会落下病根,谁也说不准,个个低声叹气,说早知道就不贪那口稀罕东西了。   沙鲁一夜没合眼,仪式结束后就一直守在院子边上,此刻见人心惶惶,便大步走到众人面前,大声说:“长生天要我们再等五天!你们安静等着就是了!”   这是刘薇告诉他的,五天之后要是还死不掉,那就算抢救过来了。   他并不能听见长生天对他说话,他相信刘薇。   五天,说是这么说,可是病人的家属还是会很担忧,他们不是质疑长生天,而是沙鲁。   在各个部落里,萨满是与王并肩的人,王廷除外。   大可汗沙鲁刚登基没多久,大萨满想搞事,控制他,沙鲁哪能受这个气,他想起了刘薇的教导,于是果断干掉了大萨满,并通知各部落:长生天说了,王廷是人间至高之地,为免转述出现错误,神明要直接与大可汗对话,从此由大可汗兼任萨满。   过了好几个月,都没有听说长生天因大可汗妄杀大萨满而降下天罚,各部落就这么顺理成章接受了沙鲁的新设定。   昨天晚上,大家心急如焚,沙鲁跳得也确实非常合规矩,都没有人注意到他穿的是什么。   现在天亮了,北狄村民们赫然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虽然是北狄人,也会萨满的祭神舞,也会哼唱通灵圣曲,但他穿着汉人的衣服,戴着汉人的帽子。   不管是部落萨满,还是可汗萨满,都不可能做汉人打扮啊。   “长生天……真的是这么说的?”有人小声问。   沙鲁也算是体验到什么叫“人靠衣裳”的感觉了,以前从来没人敢这么问他。   他一冲动,掏出贴身藏着,代表着大可汗至高权威的展翅雄鹰金符:“我是大可汗,沙鲁!你们还不信吗?”   满院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着眼看他,村长嘴唇都抖了:“大、大可汗?!”   谁能想到,被悬赏一万头羊的人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   沙鲁昂首挺胸:“对,是我!你们谁想用我去领赏?尽管动手!”   “发生什么事了?”一夜没睡的刘薇本来都快眯着了,忽然被沙鲁如雷鸣一般的嗓门惊动,迷迷糊糊从屋里飘出来。   她看着周围站着的人,并没感受到敌意,怔怔地转头看沙鲁:“谁要拿你去领赏?”   众人连连摇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没有,我就随便问问。”沙鲁嘿嘿憨笑两声。   一个有王霸之气的男人,会在什么样的女人面前露出这种憨笑?   不是老妈,就是老婆。   首先,排除老妈。   懂事的村长左腿单膝跪地,双手按在右腿,身体前倾:“拜见大可汗,拜见可敦!”   一众人跟着他行拜见大礼,山呼:“拜见大可汗,拜见可敦!”   “她不是可敦。”沙鲁慌忙解释,看着刘薇,刘薇只是在笑,没有被冒犯的愤怒。   倒是站在旁的秦重,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还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用嘴型说:“你~完~了~”   如果让李榆知道……   沙鲁上次随李榆和刘薇两人一同进京,哎哟,那一路,李榆一委屈,一哀怨,刘薇就要哄他。   沙鲁刚回王廷收拢人心的时候,没少用李榆的手段……丢人,但好用!   现在他要复国,还得借助刘薇的力量。   要是最重要的枕边风乱吹……亲娘咧,这影响仕途啊!   趁北狄村民齐身下拜的时候,沙鲁连连向秦重做出哀求的手势,求他别向李榆告密,他还伸出一根手指,再做出拉缰绳的动作。   意思是:我给你一匹马!   秦重抬起胳膊,左右转头,左右站着跟他过来的人,一共二十个,秦重先伸出两根手指,再十指齐出,冲他做了一个挑眉动作,意为“答不答应?”   沙鲁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接受了这城下之盟。 第243章 第 243 章:企图白衣渡河   沙鲁解释刘薇不是可敦,是河对面的汉人。   村长认真地说:“汉人也可以当可敦的!这闺女救人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谁是大夏人,谁是北狄人,她把我们当成一家人,我们也不会挑她的出身。”   沙鲁苦恼地抓头:“我不是怕你们挑她。”   “那是怕谁挑她?”村长不明白,沙鲁的父母早没了,其他长辈的话,他要是会在乎的话,也当不上大可汗了。   在北狄普通百姓眼中,大可汗就是草原上的霸主,何况现在大可汗还握有萨满之力,是草原上独一无二的神。   哪家女人被他看上,是那女人的福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只有忙不迭答应的份,哪有人会拒绝。   沙鲁叹了口气:“她有喜欢的人了。”   村长疑惑:“比可汗还好?”   沙鲁紧握着拳头,他并不想承认李榆比自己强,他也不知道李榆比自己强在哪儿,论身高,论体重,论骑马射箭,自己都比李榆强,自己长相也不差,小时候就被人夸可爱,长大了也是十部落八联盟有名的俊后生。   李榆那样的在他们部落根本就不会有人要!   怎么会有人二十多岁了,还不会给马修蹄子!不会挤羊奶!连风干牛肉都不知道要吹几次!   在北狄,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喜欢的。   沙鲁坚定回答:“她是夏人,家里还很富贵,她的婚姻不能自己做主,得她们的皇帝下旨安排,让她嫁给谁就嫁给谁。”   “哦……”村长恍然大悟,想起了过去大夏那些嫁到王廷的和亲公主们,“她是公主哇?”   “差不多吧。”沙鲁无耻回答,侯爵跟公主都是皇帝给的封号,差不多,差不多。   村长同情地看着刘薇:“多好一闺女,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沙鲁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旁听了全部对话的秦重笑而不语,本来他以为李榆过于单纯,有损皇室子弟应该善于阴谋诡计的名声,如今与这北狄大可汗一比,李榆着实狡猾如狐。   以前当县令的时候,李榆受了天大的委屈都在人前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认识刘薇之后,李榆简直连脸都不要了!   这叫什么!   这才是王者之风,为达目的,能屈能伸。   而沙鲁居然还没弄明白自己输在哪里了,啧啧。   秦重摇摇头,转身离开去帮刘薇。   中毒的百来号人里,还是有几个没救回来,那几个人吃得实在太多了,他们听说木耳的价格以后,拼命往嘴里塞,连羊肉都不吃了,羊肉常有,而木耳不常有。   就算有透析机都救不了他们。   “一切都是长生天的意志……”村里的人们摇头叹息。   他们与大夏人接触时间长了,从大夏人那里听来了一个说法:“一个人一生能享到的福都是有定数的,要是一口气吃光了,人的命数就到了尽头。”   再加上有沙鲁这个拥有北狄最高神权解释者的可汗兼萨满的人在,村民们平静地接受了他们的离世,就连家属也没有任何怨言。   村里本来想按照草原上的丧礼礼仪,把遗体交给飞禽走兽啃食,刘薇提醒村人:他们是中毒死的。   把长生天的使者们毒死,会被降罪。   土葬也有风险,就连刘薇都不确定草木吸收了遗体内的毒素,会不会富集,最后回到马牛羊身上。   村民们一合计:火葬。   他们将人带到谷地,集薪而焚,黑烟滚滚,直冲云宵。   刘薇看着黑烟,心中感叹:哎,谁能想到,人生会结束于一顿木耳,真是世事无常。   她看见一只小兽靠近谷地的溪水旁,想喝水,看见这里围着这么多人,又飞快地转身逃开。   不由得轻声叹道:“动物都知道要避开锋芒。”   “人却非要找死。”身旁的秦重忽然冷着脸崩出这么一句。   刘薇心想这些人不过是多吃了几口从来没见过的好东西,不用这么骂人家吧。   她刚想问秦重何以如此生气,却听见秦重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君侯也发现了?”   啊?啥?发现什么了?   刘薇随口应了一声,抓紧时间四下乱看,想知道秦重说的发现到底是什么。   “别看那边。”秦重轻声。   刘薇刚才瞥的地方,是一处高地,草不多,树不密,刚刘薇转头过去的时候,啥也没看见。   秦重小声:“方才有十几个人,伏在那边的地上,应该是斥侯,我们是否要马上回偏关,早做防备。”   “走。”刘薇回答。   就算不是斥侯,也是土匪,谁家十几个好人鬼鬼祟祟伏在地上。   回到村子以后,按规矩,还有死者家属安排的白席,宴请帮忙的邻居们吃一顿。   沙鲁在子民们的簇拥下就要入席,刘薇一把拉住他:“我们该走了。”   “为什么?”沙鲁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脸茫然,他看见主人家正端着一锅羊肉往这里走来。   “想挣一万只羊的人来了。”   沙鲁先是一愣,接着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这口羊肉也不是非要吃不可。   “这么着急?吃了饭再走吧。”村里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沙鲁正色道:“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去办,看着你们的生意受影响,我心急如焚,待我将乌古斯余孽清剿,还草原一个太平安宁,各位又可以继续做生意,挣大钱了。”   “大可汗真体贴!”这番话说到村民们的心坎里了,当下再没人再强留沙鲁吃饭。   在渡口找了船回到偏头关,方正义看见刘薇,迎上来想寒暄几句。   秦重匆匆开口:“准格勒村有斥侯出没,只怕这几日会有战事,准备迎战。”   方正义整容正色道:“是!”   关里原本就有的床子弩、虎王弓,刘薇这次带来的十门莲蓬炮,都被推到河边的高地上。   刘薇亲自去河边监督,确认每一个远程武器都安装到位。   河边的风吹起她的裙摆,在她的身侧是一轮即将落下的夕阳,那道衣袂纷飞的剪影,让刘薇如同传说中的神女仙子,让远远忙碌着的士兵们看着不由停下手中的活,怔怔看了许久。   晋侯,只可远观……因为近看,会听见她在嘴里嘀嘀咕咕骂黄河不中用。   偏头关不如雁门关地势险要,就是靠着这么一条黄河天险……然而这条天险最近如同五十岁的男人,很是疲软无力。   水流么,缓缓的。   宽度么,窄窄的。   深度么,浅浅的。   刘薇对它一百个不满意,实在配不上“天险”两个字。   难怪王保保逃亡的时候,抱着一根木头,就带着老妈老婆孩子,部下还有马一起渡河。   如果渡的是汛期的长江,那就是如“泥马渡康王”一般的玄幻故事。   如果渡的是现在的黄河……渡就渡吧,看完了也就感慨他捎的人多了一点,木头的浮力强了一点,徐达跑得慢了一点,起码还在纪实文学的范围之内。   刘薇问起现在乌古斯的战线在哪里,方正义摇头。   再问克利普国有什么动向,方正义摇头。   又问除了准格勒村之外,北狄人对他们大可汗沙鲁的看法如何,有多少人支持他,有多少人无所谓,有多少人会绑了沙鲁去换一万只羊,方正义还是摇头。   一直以来,大夏对北方邻居的态度都是“只要你别过来打我,我就不管你”,只要两边没开打,就不会主动派出斥侯、探马出去。   甚至没有想过要收买一些商人做探子。   偶尔会有一些热爱和平,希望天下安定可以踏实做生意凶的商人主动提供敌国消息。   现在刘薇对于北方草原的信息来源,还是源于沙鲁,以及二皇子安排出去的苏老板。   只是沙鲁跑路的时间太久了,很多消息他也没有一手资料。   苏老板的情报网惨遭破坏之后,能调度的只有几个人、几只信鹰。   像现在,刘薇很想知道跑到准格勒村附近的斥侯到底是哪支军队,有多少人,他们的战略目标是什么,他们又是受何人指使……就完全不知道了。   此时刘薇深刻觉得,李瑶这人当皇帝也挺好的,起码他知道要主动在邻国安排一些眼线,不至于事到临头,两眼一摸黑。   方正义对自己字面意义上的一问三不知,感到惭愧:“末将接到的命令只是镇守偏头关,不曾要求末将向北打探消息,末将怕惊动北狄,破坏两国邦交,故而从未想过还要打听这些……”   “别在意,与你无关。”刘薇摆摆手。   方正义心中暗自松口气,刚才刘薇问他那三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的时候,神情分明是很不满,却没有怪罪到他头上,这样的上司难能可贵,以前他在当小兵的时候,上司一不顺心,他就要挨骂,连马走路不小心卡到坑里崴了脚都要骂他。   刘薇问道:“关内守军有没有能当斥侯的?”   这个问题,方正义依旧无法给出答案,只能挑一些平时看着还算机灵的人,供刘薇挑选。   刘薇看着那些人,却没有发现那位能通过“弹道”来分析敌人在哪里的伍长。   “前几天,晚上守城的时候,说出我在二楼的那个人呢?”   “他今日休沐。”   所谓休沐,其实也就是在关城里,方正义只是舍不得把人拿出来,斥侯是一项危险的工作,那个伍长再聪明,也从来没干过,毫无经验,万一在哨探的路上死了呢,多可惜。   以前总是无事发生,偏头关又没有云州军动不动就搞演习的爱好,方正义没有认识到这位伍长的才能,现在他认识到了,就小气巴拉的舍不得给。   毕竟干斥侯不是守将的本职工作,守好关城才是,方正义想把好用的人留在占业绩最大头的守城上。   “把他叫过来,我要让他带队。”刘薇可不管方正义舍不舍得。   刘薇看出方正义的纠结,调侃道:“方校尉以前不养兵,本侯挑出了人才,你就惦记上了?”   “末将不敢。”方正义低头喏喏。   “你看看人家云州!”刘薇指着秦重,“三天一试练,五日一演习,带兵校尉每天晚上突袭一处,手下兵将个个都是人才,单拎出来都能独自成军,以一敌百……”   站在一旁的秦重听刘薇越吹越离谱,什么以一敌百都出来了,赶紧开口:“君侯过誉了。”   刘薇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   封靖平是在萧羽尘之后的当世名将,不是什么人都能带二十万大军,还能确保每一路部队都严守军纪,还要同时盯着北狄、吐蕃、西戎、羊苴咩以及更远的西域国家。   事实摆在眼前,别说刘薇说他们以一敌百,就算刘薇说云州军能飞,方正义都会相信。   方正义虚心向刘薇请求:“偏头关与云州在治军一途有天壤之别,末将鲁钝,可否请秦校尉指教。”   不等秦重继续谦虚,刘薇已经替他答应了下来:“好啊,正好,秦校尉以前从来没在有水的关城边打过仗,你们把多了一条河对守城有什么影响,对秦校尉说说,让他也多见识见识不同地形的战法。”   秦重一怔,小心问道:“我们真要在此停留?”   偏头关守军的人数比雁门关少,而且缺乏战略纵深,敌军打过黄河就是关城。   不像雁门关离并州城还有一段距离,加之又装了电报,雁门关或是失守,刘薇还来得及转移。   “嗯,偏头关也是我的地盘,总不能厚此薄彼,不管偏头关的死活,自己跑了吧。”   说话间,刘薇展开偏头关的地图,悲伤地发现,这地图如同儿戏,只有大夏部分是完整的,黄河对岸只有准格勒村是对的,其他就是一片空白。   哎……跟以前的雁门关一样。   刘薇叹了一口气:“沙鲁,明天找准格勒村的人问问,有没有详细的地图。”   “地图?这图是准格勒村人的生计,只怕没那么愿意给。”沙鲁有些犹豫,以前他可以以大可汗的身份直接要,现在,准格勒的各位商人不把他绑去换一万头羊,都算是人性在闪光。   “不要这么绝望嘛,他们爱钱,但是他们更爱命呀,乌古斯人如果打过来,他们首当其冲倒霉。乌古斯人不可能这么快推过来,我们没那么快推过去,他们站在交战线上,那不就是死路一条……我就不信他们这么有本事,还能卖饭给乌古斯人吃。”   北狄风俗,不带军粮,走到哪儿,抢到哪儿,保持绝佳的高机动性,只是路上的老百姓就惨了。   沙鲁又不是因为倒行逆施,被北狄所有部落放逐的,他还干过不少好事,很多部落支持他,只是因为太分散,有些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王廷发生了什么,更别提起兵勤王了。   刘薇相信准格勒村不管是出于人情,还是出于利益,都会愿意提供地图。   ……愿意是愿意,就是没有地图。   他们的一切传承如同天授诗人,全靠嘴和脑子。   都是跟在长辈身后来回走几趟,就记住了,地图?那是什么东西?不存在的。   偏头关里的士兵对画军事地图也全然没有概念,最后还是得云州军的各位出手,扮成商人模样,跟着准格勒村的人在草原上走了几趟。   ·   “听我号令,马上把钱准备好。”乌古斯军的大营里,统帅伯英听完几路斥侯送回来的消息,心中高兴。   他听说大可汗沙鲁已经逃进大夏,他派出八个斥侯,乔装改扮,混进大夏境内,可惜,功败垂成,那八个人头悬在雁门关外,左边四个,右边四个,在风中摇摇晃晃。   如今各关卡都收紧了,想再派人混进去十分困难。   伯英便打算动其他主意。   晋地边境线上最要紧的三关就是偏头关、宁武关、雁门关。   其中宁武关由于地势平坦,易攻难守,所以,历代中原王朝就一直对着它使劲,修着修着,反倒将最容易攻克的宁武关给修成了铜墙铁壁,各个关隘互相回护,去打宁武关,要付出极大的代价,除非能隔着老远,就用石头把那些个城墙和关城给砸个干净。   雁门关,地势奇险,双方都施展不开,得想办法把守军给引出去,如果他们打死也不出去,那就很麻烦了。   偏头关,看起来有黄河阻挡,其实,问题不大,黄河而已,长江天险都守不住城,何况这么窄的小河。   斥侯们观察了几日,发现偏头关在白天简直就是不设防,只要准格勒村的村民说一个陌生人是他们的亲戚,“亲戚”就可以自由进出关城。   虽然不能出关城,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只要混进关城,再把关城里的人都杀光,还怕出不了关城?   只要偏头关破,整个中原大地就可以任他们纵横,放克利普国的人进入中原。   这样也算对得起克利普国的协助了。   乌古斯王不想要中原的地盘,克利普国想要。   乌古斯部落民众的梦想是在草原开心地牧马放羊,遇到天灾的时候,可以到南边躲躲,克利普国的国王同意了。   伯英的计划是拿下准格勒村,让村民认他们为亲戚。   派出的那十几个斥侯,就是为了观察准格勒村的情况,看看他们平时跟大夏人有没有生意之外的勾结、偏头关那边有没有在村子里驻军、在村子里晃悠的大夏人的武力装备一般有多少。   很好,除了生意,就是生意,也没有驻军,在村子里晃悠的大夏人之中,居然还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穿金戴银的年轻漂亮的女人。   在危险的地方,有钱、女人,这两个词沾一个,都代表着随时可能出事。   敢出来,就说明,准格勒村已经自由自在,快活很久了,没有土匪,没有战争,村子甚至可能没有敢调戏妇女的小痞子,没有任何人觉得村子有什么不安全的地方。   听起来,像是承平日久。   承平日久的下一句,就是久不知兵。   没有武备,没有防范意识。   伯英的计划是花钱买“亲戚”,准格勒村的村民都是见钱眼开的蠢货,伯英大军这些年打了不少村子,劫了不少路过商人,手头什么都不多,各国的货币最多。   他都嫌麻烦,一向都把那些铜币、银币熔了做成他们平时常用的东西,比一般等价物有用多了。   这会儿要用钱,还真的搜罗不出来太多,找来找去,就找到两百枚大夏铜币、五十枚西戎小银币、一枚克利普金币,三枚安息银币……   总价值不少,就是用来收买村民,不大好用。   准格勒村的人只在北狄的地盘上跑来跑去,不去其他国家,那些金币银币对他们没用。   “就这么给他们,就问他们,是想钱,还是想死。”伯英嫌想办法凑钱太麻烦,索性使出北狄人最常用的简单粗暴手段。   只要制住一家人,绑了他们家的人,剩下来的人,自然会乖乖听话。   偏头关没有瓮城,进了城门就算进了城,只要先有二三十个人进入北门,破坏城门机关,让北门关不上,后面的大军就可以源源不断地过来。   “安拓,明天你带三十个人过去,务必拿下。你们分头行事,各自找几家人带,别盯着一家人,免得被看出破绽。”   “是!”   ·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勒夫便早早起来,客栈里昨天一个客人都没有,他摩拳擦掌准备早早去渡口拉客。   大夏人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趁着第一批渡船还没过来,先抢占有利地形,看谁能抢得过他!   不料,刚出院门就遇上了一个北狄人,两人面面相觑,这人不是村里人,阿勒夫问道:“你是谁?”   “有笔生意,要跟你谈谈。”安拓冲他咧嘴一笑。   听到有生意,阿勒夫热情洋溢地将安拓带进屋。   “进关做买卖?不是我说,没有必要,商人不会在关内住,那里没有客栈,客商都住在我们这里,你们在这里才能找到。”   “没有路引,你哪儿都去不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何必呢?”   “关里住的人?他们不会买你们东西的,你们卖的皮草、药材,都得是外地的商人才会要……你信我,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了,还能骗你吗?”   ……   安拓一开始还想用商人的理由哄阿勒夫带他入关。   无奈阿勒夫脑子里都是把家里的客栈房间推销出去,就想把人留下来。   何况他说得也没错,北狄人能卖的东西,都得出了偏头关,深入中原地界才有销路。   安拓很快就失去了跟阿勒夫再兜圈子的耐心,他抬起手,手中尖刀死死抵住阿勒夫的腰:“你的话太多了。”   阿勒夫一惊:“好汉!你要什么,看屋里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拿走!”   “我不要钱,只要你把我们带进关里,我们办完事就走,你继续做你的营生,如何?”   “这……可是……”到此时,阿勒夫哪里还能不知道对方混进关城必然没有好事,方正义治军极严,他相信这伙人在关城里一定讨不着便宜,自己把他们带进关,那也是要被当成奸细,死路一条啊。   他正在犹豫间,安拓手里的尖刀往前一送,将阿勒夫腰上的皮肉刺破,疼痛与鲜血一起涌出。   小白狗闻见血腥气,也感受到两个人类之间不和谐的气氛,它“呜汪”一声,扑上去,企图去咬安拓的腿,让他快点放开主人。   安拓看也不看,抬脚一踢,小白狗像块破毡片一样飞出去,摔进门外的柴堆里,一动不动。   “你最好老实一点,否则,你家里的其他人,就会像那条狗一样……”   安拓威胁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院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沙鲁晃进来,刘薇让他来村子里找人带队画地图,他便来到离渡口最近的阿勒夫家,想顺便跟那只粘人小狗玩一会儿。   却看到阿勒夫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肩并肩坐在炕上,下半身被炕桌挡着。   看起来关系十分亲密。   “哟,我来得不巧,这是你家亲戚?”   安拓回答:“对,我是他远房表哥,今天刚到。”   沙鲁抓抓头:“哦……那你还接活吗?”   阿勒夫紧张地看了安拓一眼,此时安拓手上的刀子又用了一些力,压在他的伤口上,吓得他连连摇头:“不接了,不接了!”   家里来亲戚,自然应该以接待客人为先,放下生意没什么稀奇。   沙鲁有些遗憾地转身出门,忽然又转回来,从怀里掏东西:“对了,差点忘了给你带的东西。”   他摊开手,手里是代表着大可汗身份的鹰形金符。   安拓知道金符的意义,突然在这里看到,冲击过大,一时看直了眼睛。   忽然,一只沙包大的拳头对着他的鼻子砸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安拓的鼻梁骨折,只痛得他眼冒金星,下一刻便晕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阿勒夫一手捂着伤口,一边艰难地从炕上挪下来。   沙鲁指指外面:“我看到柴堆里的狗了。”   “它是为了我……”阿勒夫叹了一口气,举步出去,将狗抱出来,想看看还能不能救活。   忽然,有人敲院门,这次是三个人:“安拓……安拓,你在里面吗?” 第244章 第 244 章:套路不怕老,好用就行   三人在外面没有等待多长时间,一个身高体壮的北狄汉子热情洋溢地开了门,满脸笑容:“请请请,快请进,你们也是今天要过河的?也要在这里吃饭吗?”   转头对里面喊了一声:“哥,又来了三位。”   见他如此,三人放下戒心,只道是安拓已经跟他们家谈好了价钱。   “我们前面那位兄弟呢?”一人问道。   沙鲁向厨房指了指:“他说早上没吃饭,我哥就给他做饭去了,他嫌火起得慢,在厨房里帮我哥烧火呢。”   “烧火?”三人心中狐疑。   安拓是伯英亲信,他平时在营里,真正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铁甲有人系,大刀有人扛,一个眼色瞟过去,立马就有懂王送上他想要的东西。   烧火这种低贱的事情,只怕他这辈子都没干过。   三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右手按刀柄,不动声色地向厨房摸过去。   刚靠近厨房,便闻见一股浓烈的肉香味。   他们平时吃的都是清水煮羊肉,煮熟后用刀子割下一小块,在盐碗上蹭一下,放进嘴里就吃,靠的是羊肉的新鲜劲。   最近是母羊繁殖季节,按照草原上的规矩,是不能随便杀生的,便是公羊也不能随便杀,说是怕吓着母羊,导致流产。   他们吃的都是肉干。   肉干用清水煮了蘸盐,那味道就差太多了。   这厨房里的气味儿有羊肉味,还有一股奇特的酱香味,是他们从来没吃过的。   他们是半夜出发,只在路上随便吃了几口干粮,全靠心中对打过黄河去,直取偏头关的强大信念支撑,如今闻见这香味儿,顿时英雄气短,口水流长。   在灶边,他们看见了拿着勺子在大锅里拨弄着红焖羊肉的阿勒夫,还看见了倚在灶口边,右脚踩鼓风踏板,左手拿着木柴的安拓,他的脸靠在灶台边,好像在眼巴巴地看着锅里不断升腾的热气。   阿勒夫一边拨弄一边说:“别急,马上就好了,第一个就给你吃。”   “哎,你找了个好地方,怎么也不来通知我们,亏我们还想着你,叫你一起去。”三人笑嘻嘻地进门。   阿勒夫一手叉腰一手掌勺:“去哪儿?这村里能有什么地方的饭比我这还好吃?”   “就那边……”其中一人认真地指了一下东方。   阿勒夫撇撇嘴:“哈,鲁氏是吧,他们家是汉人,懂什么羊肉!”   “不是么,他们家早上只有面糊糊,还说你们全村都这样。”   三人嘻笑越走越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那红褐色的大块肉,那香喷喷的味道,让他们都没想起来要关心安拓一下。   忽然,从一人的脑后传来闷响,还有两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后领口被人拎起,两人的眼中倒映出彼此的脸,下一刻,两人的脑门重重撞在一起,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沙鲁用脚尖踢了踢倒在地上的人:“都昏过去了。”   “哎。”   阿勒夫立马就要出门,沙鲁一把拉住他的后脖领:“灭火。”   “哎!”阿勒夫稀里糊涂照做,把灶台里的火给灭了。   他把家里的车套上,与沙鲁一起将四人放上车,向河边运。   等到了渡口,沙鲁与阿勒夫,一手一个,将四人扶到阿勒夫儿子掌舵的船边。   阿勒夫儿子认得沙鲁,见父亲与大可汗两人一脸严肃,沉默不语,他也不敢问什么,马上将缆绳松开,用力将船撑离岸边,无人在意这艘小船的离开。   一桶冷水泼下,四人醒来,发现自己身在陌生的大房间内,刘薇、方正义以及几个副将坐在上首,正看着他们。   方正义盯着安拓的眼睛:“说,你们潜入村子有什么目的?!”   “我们是客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安拓咬死了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   刘薇问道:“你们是卖什么的?”   “皮草和药材。”   “货呢?”   “在村子里。”   “羊皮多少钱一件?”   “小羊皮两百文,老羊皮一百文。”   “你们从哪里来?”   安拓说了一个地名,沙鲁在旁插话:“那里卖胎羊皮,多少钱一件?”   “什么?”安拓一愣,乌古斯部落是个传统的部落,连未满月的小羊都不宰杀,何况还没出生的羊羔。   他根本想不到世上还有人要穿胎羊皮做的衣服,不提长生天的意志,那皮子又薄又小,哪个正常人做它做衣服?   刚才他说的地名是随口说的,其实他并不知道那里的风俗,只知道大夏人与那里的交易往来甚频,让自己这个商人的身份显得更合理。   却不知道大夏的贵人们斗豪比富,会从那里采买胎羊皮制做一斗珠皮袄。   这一问就被问住了,安拓勉强找了个理由:“我不卖胎羊皮,太缺德,不知道。”   一个卖皮子的商人,就算觉得卖某些皮子缺德,但身边那么多人卖,他不可能不知道。   又不是看了加盟广告就立马掏钱开店的傻子,最后还得求助别人帮忙看看店能不能开下去,站在店门口无助地三百六十度转一圈。   “硬汉啊,我最喜欢硬汉了。”刘薇笑笑,“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再给你们一天时间,好好想想,要不要说,这是你们最后不疼不痒,看起来还有人形的时候了。你们四个,知道的消息都是一样的,只要有一个人说,另外三个人,就没有什么用了。”   刘薇指了指门外路过的一只大黄狗:“听说你们踢死了一只小白狗?那是它的媳妇儿,我很乐意给它这个机会,为妻报仇的,看你们的身材,应该够它吃好几天的,放心,我不会让它咬你们的喉咙,一定会让你们慢慢死,死太快,就不新鲜了。”   四人依旧不说话。   外面那只黄狗是出来找饭吃的,闻见屋里有人身上有香香的羊肉味儿,便想进来寻摸寻摸,哨兵哪能让它闯进中军帐,将它关进笼子里,阿勒夫还悄悄投放了一小块肉在旁边。   黄狗伸出爪子,那块肉离爪子就离一丁点的距离,刚开始它还客客气气地叫,扒拉了几下之后,发现就是够不着,把黄狗气坏了,叫声越发狂暴。   跪在屋里,不敢回头的四个人听见疯狂狗吠,心跳如擂鼓。   “带下去,分开关押,先说的活,后说的死。”刘薇摆摆手,命军士将四人拖下去。   四人被分开关押,有人来问他们口供,他们只低头不说。   来问口供的人也不着急,问了几遍后,便也不问了,审问安拓的人最快活,从袖中取出几本书来。   那书上似乎没几个字,主要是绣像绘图。   安拓坐着实在无聊,便向那人手里的书张望,那人感觉到他的目光,得意地向他挥了挥:“你也喜欢看么?”   他起身,将书拿到安拓面前,一页一页翻给安拓看,还给他讲解书中细节。   书上的画像,皆是赤条条的男女妖精打架,姿势丰富,动作繁多,有细节有特写,还有群像,花样繁多。   把安拓给看懵了,这算怎么回事。   不过,审讯者不打他不问他,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这是好事,他也稀里糊涂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送饭进来,花样丰富,四菜一汤,还有酒。   安拓听说过夏人有断头饭的说法,他猜想一定是有人招了,而自己也该上路了,他从军多年,一向把生死置之度外,有吃就吃,有喝就喝,一点都不客气,片刻便盘干碗净。   混日子的审讯官贴心地把吃光的盘碟收走,人也跟着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人来把他拎出去喂狗。   等了不知道多久,忽然,门外传来响动,有人过来,对守在屋外的士兵说:“方校尉命你们速去关城,今晚有演练。”   “是!”屋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便彻底安静了。   门被打开了,一个生着北狄面孔的人从门外闪身进来,说着一口地道的乌古斯话:“别出声,我是来救你们的。”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那人蹲下身子,用短刀割开绑着他的绳子:“我母亲是乌古斯人,是被大夏男人强抢至此,生下的我,我母亲毒死了那个大夏男人,她也被杀了,我被关城里的人抚养长大,他们待我不好,只让我在关城做个跑腿送信的,这次,想求将军助我回归母族,不知将军可愿意?”   就算是北狄人,也不是个个都会说乌古斯话的,安拓心中将信将疑,横竖在这待着也是死,若此人有诈,还是死,他已经不在乎了,若是真的,那自然更好。   安拓点点头:“好。”   那人悄悄将他带出来,又去其他三个房间,将那三个人也救出,他从一处草垛里拿出四副大夏军的号衣给他们:“换上。”   四人依言照做,鬼鬼祟祟跟在那人后面,此时,北门十分热闹,城门大开,士兵们分成好几队,跑来跑去,有人摇旗,有人呐喊。   有些是十人一组,有些是五人一组,安拓他们四个加上放他们出来的人,正好是五个,这样的组合混在人群中,一点都不突兀。   只是一会儿要怎么才能过河?船夫若是盯着他们的脸看,就会发现异常。   赶到渡口时,安拓赫然发现两岸最窄处竟然凭空冒出了一座桥,仔细一看,是船只组成的浮桥,上面搭着木板,以绳索相连,士兵们可以以极快的速度在浮桥上通行。   安拓心中震撼,这才多长时间,夏人就搭起了浮桥?若是能逃出生天,一定要告诉主帅这件事。   这座浮桥省了他们不少事,他们飞快地踩着浮桥向北岸狂奔。   快要跑出准格勒村的时候,他们从当地人的马厩里抢了四匹马,惶惶而逃。   一路上,安拓一直担心吊胆,随时关心身后是否有追兵。   完全没有。   整个偏头关和准格勒村都在忙着联合演习,没人注意他们。   跑出很远,他们四人才将身上穿的号衣脱去,继续向乌古斯主帅营地赶去。   他们一直跑到天亮,旭日东升,他们终于见到了伯英的狼旗在风中猎猎。   “到了!”一人看见狼旗,激动万分,像受尽委屈,终于回家的孩子,跌跌撞撞从马上摔下来。   守营的哨兵看见他们四人,急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儿,有人出来:“大帅让你们进去。”   中军帐门帘被挑起,安拓四人进去,看见伯英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的眼神却没有那么欣喜。   “怎么只有你们四个回来?”   安拓急忙跪下请罪,将自己等四人的遭遇细说了一遍,没有敢丝毫的隐瞒。   “就这样?”   安拓低头:“是。”   伯英抬起眼皮,阴冷的目光从四人脸上身上一一扫过:“把衣服都脱了。”   四人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都依言照做,将衣服尽数脱下。   他们身上皮肉完好,只有大腿上有一些骑马疾驰留下的红色擦伤。   伯英:“你们说,你们被抓住,被问了很久?伤呢?”   “夏人……并未对我们用刑。”   “呵呵呵!!!”伯英冷笑三声,“不对你们用刑,他们只是问吗?”   乌古斯部并非没有与大夏打过交道,双方抓住对方的奸细,都是往死里整,就算偶尔有生还的,也几乎看不出人形。   安拓解释:“他们……他们可能是想消减我们的意志。”   他将那个审讯的人给他看小黄书的事说了一遍,伯英似笑非笑:“他还真体贴。你们几个呢?也是?”   “回,回大帅,审我的人,可能是想击溃我的意志,他唱歌给我听……唱得太难听了。”   伯英看着第三个人:“你呢?”   “他,给我讲狐狸精化身美女报恩。”   第四个人则是享受了揉肩按摩……   四人的审讯官,花样不同,各有各的离谱,最后收尾都是好酒好菜,吃完,看守的人就去参加北门的演习了,接着他们就被放了出来。   伯英恼道:“你们莫非以为我是从未见过夏人的野人吗?夏人会对你们这么好?!”   以往安拓在伯英这里得到的都是笑脸和夸奖,几时受过这种委屈,他还在努力解释:“小的在关城里见到他们的头头是个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穿金戴银,像个有钱人家的小姐,没有半点英武气,昨日又是大夏鬼节,不可杀生,大夏女人许多崇佛,最怕阴司报应,或许,她……不敢见血。”   “赤术!”伯英大叫一声。   一个浑身缠着布条,脸上涂着草药的男人在两个士兵的搀扶下勉强走进来。   他是随安拓前往准格勒村的二十斥侯之一。   走时,意气风发,现在神情萎顿,气息奄奄,就连自己站着都做不到。   伯英指指安拓:“你告诉他们,你们遇到了什么。”   安拓他们四人被沙鲁和阿勒夫打晕带过河之后,剩下的十六人按原计划在村里继续找带他们渡河的人,不料,突然杀出一队大夏士兵,追杀他们十六人,有十五个人被追上,严刑拷问,打得不成人形,咽下最后一口气。   只有赤术一路逃到黄河边,眼见要被追上,他跳进河中,被湍急水流冲走,然后靠扒住一艘渡船,才上了岸,偷了一匹光背马跑回来。   忽然,伯英站起身:“你们骑回来的马在哪!”   四人懵懵向外指,伯英大步走出中军帐,只见其中一匹马的马腹之下拴着一个大大的羊皮袋,羊皮袋里散发着一股香喷喷的气味,袋子里还有一些残余,在慢慢往下滴。   那是芝麻香油。   这只羊皮袋子里曾经装满了芝麻香油,如今,都从皮袋上一个细细的小孔漏出去了。   芝麻香油划出的线,将准格勒村和伯英营地连在一起。   只要一只狗,就可以带着大夏军队找到营地位置。   这里不能待了!   伯英恼怒之极,命令全军拔营起寨,立刻转移:“有奸细把夏人引过来了!来人,将他们四个拖出去斩了!”   “奸细”二字,自然是指没病没灾逃出生天的安拓等人。   “小的不是奸细!”安拓大叫。   伯英冷笑:“你们不是说你们的马是偷的吗?半夜三更,怎么会有鞍鞯俱全的四匹马等着你们?!”   马回到马厩,当然是要卸下所有的鞍具,应该像赤术那样,只能偷到什么都没有的光背马。   偏偏安拓他们弄到的马就是马具齐全。   他们是逃出来的,身后那么多大夏士兵,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想为什么这么晚了,马厩里的马会有马具,他们一路急于奔逃,片刻不曾休息,自然也没有机会看见马腹下绑着的羊皮袋。   伯英不再听他们辩解,摆摆手:“斩!”   如果可以的话,伯英真的不想走,他的任务是等待,等待克利普国的大军,到时候,他佯攻偏头关,牵制兵力,为克利普国攻打雁门关提供帮助。   现在……克利普国的人还没到,他的藏身之处就被几个蠢货暴露了。   在伯英转移后第六个时辰,偏头关的斥侯便在猎犬的带领下,找到了这里。   他们找到了伯英大军生活过的痕迹,判断出伯英军队的人数,以及四具身首异处的尸体。   刘薇收到回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按照原先伯英大军潜伏的位置,他们的战略目标毫无疑问是偏头关,现在离开,说明他们放弃了这个计划。   方正义有些庆幸,他的妻儿老小都在关城里,属下将士的妻儿老小也是,与打一场惨烈的仗,身旁认识的人死的死,残的残,他要面对悲痛欲绝的死者家属,他更希望无事发生,大家都好好的,轮值站岗、无值听戏……多好。   沙鲁则有些不明白,根据沙鲁对刘薇的认知,她可不是善良老实内敛的和平主义者。   “我以为你应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诱敌深入,再一网打尽。”   刘薇叹了一口气:“到时候两军对峙,他们的人肯定是停在准格勒村,我们的火炮有多厉害你都知道,到时候几炮打过去,玉石俱焚,村民与那些叛军一起死,多可惜啊,唉,你不明白,当人是数字的时候,我可以无情,可是,我已经与他们相处这么久,村里百来号人,大多数人的性命还是我救的……我怎么忍心救活了他们,又要亲手杀死他们?”   村民集体中毒的那一晚,沙鲁虔诚跳了很久,为他们向长生天祈福,众村民向他下拜,叫他大可汗的那一幕,他深深记在心里,他也不希望准格勒村的人有任何意外。   “所以啊……唉,不过,那支队伍离开,并不代表他们就一定会放弃攻打偏头关,宁武关那里还有两万多人,若是偏头关有事,宁武关的守军肯定会过来支援。等宁武关的人一调走,雁门关那里就只能凭自己的本事打了……我希望,偏头关这里能自己保护自己,宁武关的兵力主要用来支援雁门关。”   刘薇叽里哇啦说了半天,沙鲁抓抓头:“你直接说要干什么好了。”   “你昨天也看到了,浮桥虽然好,但是通行能力有限,稍微重一点的东西都运不过去,一门莲蓬炮的重量,就会让船沉下去,想运炮过去,只能把炮拆成几个部分,分开运,运过去再重新装上,这样很影响效率,等乌古斯的人真打过来,就来不及运了。”   刘薇顿了顿:“与其这样,不如把炮现在就运过去,在准格勒村设几个炮台,炮兵也跟着过去,这样等于把阵地往前挪到河对岸,可以争取很多时间。”   炮兵自然得有盾卫,不然高速骑兵冲过来,炮兵就玩完了。   光有盾卫也不行,总得有近战步兵吧。   炮兵、盾卫、步兵要吃饭,总不能让人家来回跑吧。   起码得有五百个士兵加民夫跟着炮过去。   这么多人,天天过河会给渡口增加压力,晚上值守的人也不好再回关城,得为他们建营房,让他们在那踏实住着。   “唉,要不是这世道不太平,我也不想呀,你说这些人,有枪有炮的,又在关城外,万一哪天他们拥兵自重,黄袍加身了怎么办?”   只隔一条一百米宽不到的黄河拥兵自重吗?   那很勇了。   沙鲁只是有些憨,他不蠢,他已经听懂了刘薇的意思,她要在北狄的地盘上驻扎大夏的军队,他明白一切,并不纠结。   如今他这个北狄大可汗都带着弟媳妇在大夏的晋侯府住着,衣食住行都是刘薇供给。   大夏人在北狄村子里住着怎么啦!他们甚至不要村子供应饭食!比自己强多了。   再说,指不定刘薇很快就会腻了李榆那个没胸肌、没宽肩膀、没粗胳膊的干瘪瘦弱小鸡仔,转而看上自己,愿意当可敦了呢!   那不就是一家人了吗!还分什么你的村子,我的村子。   沙鲁对未来充满信心。 第245章 第 245 章:替大可汗操碎了心   准格勒村的人对大夏过来驻军没有任何意见。   他们当年跑过来的目标就是自由自在,不想受北狄人管,也不想受大夏人管。   没人管,就代表着遇到麻烦没人出手相助,本来他们以为自己只要不掺合大夏和北狄的事,就不会有人找他们麻烦,自种自吃,不需要任何势力的帮助。   刘薇是第一个异数,他们以前不是没见过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也不是没有人因为不听劝而吃过亏,年年都有人因为没看天气遇到黄河发水、堵在路上,那只是一家一户的损失而已,对村里人来说,不过是一个“他没经验,如果是我……”的吹牛素材而已。   这回不一样,如果刘薇不出手,他们整个村子就活不了几个人。   其他人劝人是随便劝两句,不听就不听,我说了是尽到道德,你不听是你作死,天命难违,不介入他人因果。   哪像刘薇,主人家那样冷脸对她,她还不放弃,连大可汗都听从她的命令,去捉鼠牵羊。   就连沙鲁都忍不住问刘薇是不是听到了长生天的声音,才会这么坚持。   刘薇对此的态度是:“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我的想法有没有错而已。”泡实验室的人谁对做出结果没有执着。   判断木耳有毒,等于写了开题报告,还看了文献综述。   开口说给别人听,等于写了初稿。   认真写的初稿哪能因为导师说“我觉得你这个是做不出结果的,还是换一个吧”,就毫不反抗的换了。   不管刘薇如此执着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她都救了准格勒村民的性命,而且,如果不是偏头关的关城里就有铜丝,那几个严重到需要洗胃的人也救不回来。   如果说刘薇只是让他们看到,“有人帮”是好事。   那么,乌古斯的二十斥侯则是让他们看到“没人帮”是坏事。   世道乱起来,连狗命都保不住,何况人命。   要不是偏头关的夏人士兵突然出现,还不知道有多少村里人会遭到与小白狗一样的厄运。   他们积极为即将过来的大夏士兵修建营房,砌墙垒灶。   本来刘薇建议两边应该重修渡桥,但是偏头关的人不愿意,过去那座桥留下的两根残桩还在。   方正义与参谋们讨论之后,由方正义把大家的想法转达给刘薇:“乌古斯善骑兵,而不善水,此处的黄河虽窄,但尚可抵挡一阵,若是有桥,他们便可长驱直入。”   刘薇眉头微皱:“你们说的是以前,在北岸没有驻军,没有任何缓冲。现在既然计划在北岸驻守几百人,如果他们当真遇袭,难道你们还要再慢慢划船过去吗?你们有没有算过,如果要派五百人过河,需要多少船,需要多长时间?还是说,北岸的驻军,把人家派出去就真的不管他们死活啦?”   整个偏头关驻军的思维都是以守为主,他们想的是驻军遇袭了就把人撤回来呗。   刘薇认真地问方正义:“你是真的喜欢被人堵在家门口,随时等着别人冲进你家,打砸抢烧,奸淫虏掠?”   “当然不是!”别说方正义是个武官,就算是只乌鸦被人欺负了,都要坚持追着仇人,在仇人头上拉三年的屎。   做人岂能连一只乌鸦都不如。   方正义又沉沉一叹:“可是,朝廷只要我们坚守不出,若是追击出去,军费粮草人手,从何而来?若是不追击,那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插手。”   沙鲁拍着胸脯:“我出!”   方正义怀疑地看着这位北狄大可汗。   沙鲁自从到了偏头关,总是站在刘薇身后,卑微如喽啰,还不如秦重意气风发。   “大可汗”三个字,还不如老虎头上的“王”字管用,看到额上带“王”的大猫猫,两三个赤手空拳的男人扎堆在一起,也会害怕。   沙鲁……像一只憨憨的草原大老鼠,吃饱了就站在土堆上发呆。   刘薇:“你还能调动多少人?”   “我外祖的部落、我姐姐嫁过去的部落……”沙鲁一一详数,都是完全没有希望通过合法宣称获得汗位,但可以因为沙鲁的关系,而获得超越一般部落好处的那部分人。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刘薇追问。   沙鲁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不大清楚。”   本来是知道的,现在连他自己都仓皇辞庙,在晋侯府求得一处落脚之地,谁知道这些亲戚们会去哪里,像月狼部迁徒的事,他也不知道。   沙鲁赶紧解释:“准格勒村的人知道!”   王廷内乱之后,准勒格村的人生意一日不曾断,消息天天更新,互通有无,哪个部落去了哪里,还有多少人,值不值得往来,他们心里门清。   “去问问,这些忠于你的人有多少,在哪里,找到他们,并把他们集结在一起,需要多长时间。”   沙鲁看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现在?”   刘薇毫不客气地露出嫌弃表情:“不然呢,等一百年以后吗?到底是谁要复国啊,是你还是我啊!要不这样吧,你把北狄的王权送给我,我现在过河打听消息,你说怎么样?”   “嘿嘿……”沙鲁干笑两声。   刘薇对他持续输出鄙视:“嘴上说要复国,要报仇,看到天快黑了就想等着吃饭睡觉!你要是个真萨满,你出个嘴,咒杀了乌古斯王,我敬你是条汉子!出主意不行,执行也不行,让你问个事你还不行,你到底能干什么啊?!”   “别骂了别骂了……我去还不行吗!我现在就去!”沙鲁缩着脖子,飞也似地逃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刘薇无奈地摇摇头,沙鲁确实不是做大可汗的料。   看看人家二皇子李瑶,皇帝在江南的时候,他在京中监国,三更睡、五更起,在荆江处置洪灾的时候,几个月都不曾睡一个整觉,大堤上有一个小洞,都可以把他叫醒,哪怕那个小洞只是守堤人眼花看错了,他也不惩罚守堤人,还要人下次照旧,不必担心误报。   看看人家三皇子李琮,感觉什么东西会赚钱,他立马就上,连把弟弟的脸画在灵狐符上卖这么下流的事都干得出来。   看看人家五皇子李瑜,且不说敢用自己的性命换与他并无十分交情的西域小族百姓,治水时身先士卒,以身犯险……就说平时遇到各种小事的时候,刘薇根本想像不到自己说“你去问问”之后,李瑜会反问“现在?”   那刘薇肯定要给他驱驱邪,一定是被什么懒鬼夺舍附身了。   沙鲁懒成这样,给他把王位夺回来,他也只能当个傀儡,没人给他安排好一切,他又会被人打进王廷才知道要跑。   等待沙鲁的这段时间,刘薇召集关城内的参谋、高级军官开会。   晋侯到偏头关数日,这是她第一次召开全体扩大会议。   这几天,秦重帮着偏头关练兵,已经让众将士们充分感受到云州军的名声绝非浪得虚名。   众将们也知道刘薇是怎么得到晋侯这个爵位的。   道理他们都懂,但是打仗不是靠几个人,打的是后勤补给。   云州军的高战斗力是因为他们身处开阔地,周围强敌环伺,不仅人多,还有囤田。   晋地各关隘附近的土地极其贫瘠,没法囤田,粮食都得靠运输,注定养不起太多的人。   没人打什么仗?   “万人敌”是一种修辞手法,谁也不会真的以为有人可以凭一己之力,干翻一万人。   既然目标只是“守”,那么修桥便毫无意义,反而会帮敌人的忙。   偏头关本来就穷,当年宋老蔫愿意修,是他有着强烈的想要积攒功德、求上天赐孩了给他的愿望,结果却是事与愿违,何况他的遗言,充满了对修桥的后悔。   在进入中军帐之前,他们已经商议定了,一定要反对修桥,除非晋侯说她能变出数万大军。   他们对说服刘薇有十足的把握,他们在关城里的各个角落见过刘薇,平时她穿得鲜嫩明艳,满头珠翠、环佩叮当,总是一脸笑嘻嘻的模样,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小妇人罢了。   主意打定,他们踏进中军帐门,便看见高踞正中主位的女子,只见她头戴束发金冠,身穿一身正紫镶金丝官袍,腰系金带。   她的五官似乎没变,但又似乎不一样了,眉毛微挑,眼眸深邃,比平时多出一份迫人的气势。   俗话说人靠衣冠马靠鞍,进门便见刘薇如此模样,众将当下便收起轻慢之心,齐齐单膝下跪行礼:“参见君侯。”   “免礼,坐吧。”刘薇抬手。   众将心中一松,往日若是与上锋有意见不合,进门行礼时,上锋不会免礼,而是让人跪着,先打压气势,然后再开口。   这么痛快地免礼,还赐坐?   看来,她的意志没这么坚定,找大家来,只是听听意见,而不是非得修桥,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一定能说服她。   刘薇先开口:“以前这里有一座桥,能走人与马,后来被毁了,十分可惜,我想在原处重修一座,不仅能走人与马,还能走炮,方便在两岸运输兵员与武器,你们说说,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修好。”   方正义麾下第一参将张荣,向刘薇拱了拱手,开口道:“君侯容禀。末将等以为,修桥一事,断不可行。”   刘薇眉梢微挑:“哦?说说看。”   “黄河虽窄,却是我偏头关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乌古斯骑兵野战凶悍,若架桥,敌骑旦夕可至,我关城再无缓冲。且宋老蔫旧事在前,修桥者不得善终,乡民至今视其为忌。君侯初到,百姓感念救村之恩,可若执意修桥,只怕民心有变。”   其余诸将纷纷点头:“张参将所言极是。”   刘薇等他说完,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黄河北岸:“张参将,你方才说,黄河是最后一道屏障?那我问你,我们大夏的疆界,究竟在哪里?”   刘薇来了这么久,她不可能不知道,张荣脱口而出:“以河为界。”   “以河为界。”刘薇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众人,“谁定的?”   无人应声,他们终于想起来,真正的边境线在哪里。   刘薇继续说:“二十多年前,北狄人打过来,朝廷派兵去收,收不住,才退回河这边。从来没人说,那二十里地,我们不要了。诸位都是晋地武官,年年读邸报,可有哪一份邸报上写着‘议弃河北二十里’?”   没有人敢说话。   刘薇:“以前的事,陛下不追究,那是陛下他善。如今陛下将晋地赐给我,我的地盘平白少了二十里……很难受啊……”   以前不是没有人想收回,但北狄人不是好惹的,那块地不好守,战略纵深不够,真派人到河对岸去守着,这群人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背水一战”。   自古以来,“背水一战”成功的只一位,史称“兵仙”。   谁敢自称兵仙?   何况兵仙也只玩过一回。   让他隔三岔五的背水一战,他也受不了。   弦绷得太紧是要断的。   在纸面地图上,大夏不曾松口说不要了,但事实上,河对岸住的就是北狄人,准格勒村有汉人只是普通的通婚,与其他地方的边境小镇一个意思,并不代表那里就是大夏实际掌握了。   “难得现在有这个机会,北狄大可汗自己松口了,让我们的军队可以过去,趁着北狄内乱,是时候把以前丢的地,收回来了。”刘薇在自己人面前,毫不掩饰她的野心。   北岸地形平缓,不缺水,可是准格勒村的人只管经商,不种地。   哎,那么大一片地,荒在那里,不种粮食,也不好好种青饲料养马,刘薇见不得有闲田。   众将原本想劝刘薇放弃修桥的理由就是现在的战略方针是守,但是刘薇的意思是,她不想与北狄人划河而治,她要过河!过河!过河!   若是此时北狄还是铁板一块,他们还能劝刘薇不要没事跟邻居打架,以和为贵,不要为了二十里地,擅启战端。   但是,北狄现在自己都乱成一团,北狄大可汗都在晋侯府蹭饭吃。   至于乌古斯,有没有这二十里,他们都是要打过来的。   原先准备好的各种理由与说词,忽然之间都失去了力量。   张荣思来想去,鼓足勇气问:“若是战事当真不利……”   也就是面前的人是刘薇,他才敢问一句。   他是武将,未打先问若是败了应该怎么办,若是他问的是爱唱高调的上锋,“未战先怯”的罪名已经算轻的,更严重的,只怕要说他是里通外国了。   这几日与刘薇相处下来,张荣相信刘薇是一个务实的人,她一定能明白战局本就是瞬息万变,没有人敢保证自己常胜不败,除了敢死队、死士之外,正规军在战场上输了,不应该想着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而是如何收拢残部,保存有生力量,以图后来。   刘薇没有让他失望:“修桥是为了方便,方便打过河去,方便运送人员,方便援护、方便守城。看家的狗若是疯了,连主人都要咬,都要处死,何况一座桥。如果桥不能方便自己,反倒妨主,留它何用?该烧就烧,该炸就炸!”   “是!”张荣低头应声,然后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修桥的钱不知从何处支取?”   一门莲蓬炮重逾五六百斤,按刘薇的想法,这桥起码得能同时走六排人,那么宽!   得多少钱啊!   反正偏头关的百姓是掏不起这钱。   刘薇扬唇一笑:“这事你就别管了,我自有出处。”   “是……”刘薇到关城第一天,就问了偏头关百姓的税赋情况,她知道这里已经穷得见者伤心,闻者流泪,张荣相信她绝对不会干从蚊子腿上刮肉丝的事情。   虽然只认识刘薇几天,但他就是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信心。   直到三更,沙鲁都还没有回来,刘薇皱眉,派亲兵渡河,去村子里一家一家问,然后将醉醺醺的沙鲁架到船上,运回偏关。   第二天日上三竿,沙鲁才醒,他困惑地看着周围:“我怎么在这?”   他收拾完出来看见刘薇:“我记得我昨天在村子里喝醉了,在阿勒夫家睡下的,怎么会在这?”   “我让你去打听消息,你一个人!居然敢在毫无防卫的村子里睡着了,你是真不怕再冒出几个刺客,把你给干掉啊!”   沙鲁“嘿嘿嘿”傻笑:“不会吧,斥侯不是已经被你除掉了吗?他们还敢来吗?”   刘薇没好气地瞪他:“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敢?你要是死了,你的族人怎么办,我怎么办!”   开玩笑,她能顺顺利利在准格勒村修军营、炮台,就是因为手里有北狄正统大可汗,很多事情,只要以他的名义发出来,就好办多了。   准格勒村算是最配合,最不在乎汉化的村子,再远一点还有不那么汉化的呢?与其跟他们掰扯“你们住的地方是我们的自古以来”,“服从或战争”多麻烦,打打杀杀多伤天和,能和平解决最好和平解决,谁的命不是命。   毛玠说得对啊,奉天子以令不臣,不管王已经虚弱到什么地步,只要王旗不倒,正统就在。   正统即在,就一定有数量不小的支持者,何必自己费劲巴拉地跟人打。   毛玠的下半句话是“修耕植,畜军资”……更对啦,黄河北岸多么适合耕植哇,有那么多北狄人可以养马~   在城市道路完善的十九世纪,汽车还跟马在公共交通领域和平共处了二十多年,何况现在很多破路完全只能靠马呢。   马!是战略资源!   刘薇是真心不希望沙鲁毫无意义的死在刺客手上。   沙鲁完全不知道刘薇在打什么主意,只知道刘薇说“你死了,我怎么办”,哎呀哎呀哎呀,这这这,背着李榆这么说不好吧……难怪汉人总说见面三分情,想来是这几天不见李榆,整天与自己在一起,她的心就偏了?嘿嘿嘿,更刺激了。   “行了,说正经事,你打听到什么了?”刘薇拿出一幅地图,这几天她的亲兵跟着商队走了几个短途,虽然这战争迷雾的驱散范围着实有限,但比起以前完全一片黑暗要强一点点。   沙鲁收敛心神:“现在应该有十八个部落愿意与我共进退……”   十八部,有大有小,能凑出大约三万个能打仗的男人出来。   只是要联络他们不大容易,他们散落在草原的角角落落,没电话,没电报,连信鹰、信鸽都不知道上哪儿找他们去,只能靠准格勒村的人挨家挨户上门拜访。   昨天刘薇嘲笑沙鲁懒得要死,沙鲁决定展示一下他的积极与勤快:“我已经问清了,去十八部的路,准格勒村的人都知道,我这就收拾一下,挨家挨户拜访。”   “你一个人?要拜访多久?”   沙鲁盘算了一下:“大概四个月吧?”   “四个月……他们都要转场去冬牧场过冬了吧?你们之间的联盟,没那么牢不可破吧?”   那确实,草原上的人都是这样,以前北狄有几回攻打云州,明明已经占了上风,但是他们却突然撤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到了羊群生崽的季节,他们要回家给小羊接生。   跟“再不刺杀他,学校就要开学了”一个意思。   就是这么朴实。   等人去了冬牧场,再等到三四月春暖花开……中间隔了那么长时间,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变数。   “那应该怎么办?我就一个人,就算把娜仁格拉上,也只有两个人,她还那么小……”   刘薇戳戳他的脑袋:“你,堂堂北狄大可汗,难道没有个印信为凭吗?当然是派使者去啦。不然哪里都是你本人去,岂不是让人知道你已经山穷水尽,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你要相信,这十八个部落并非个个都爱你爱的要死,有些部落一定是谁赢他们帮谁的墙头草。”   “哼,那种人,我不去就是了!”   “胡说!你当然要争取最多的力量,没分胜负的时候,他们旁观就旁观,在清扫战场的时候,你难道不需要人吗?追溃军的时候,你不要人吗?不赶紧把溃军打死,他们也会逃到其他国家,求人收留,然后重新集结队伍打回来!”   沙鲁眨巴眨巴眼睛:“我怎么感觉你在说我?”   “把‘感觉’去掉,我就是在说你!你做得,难道别人就做不得?你醒醒吧!”   沙鲁唯唯应声:“可是,我手上真的没人。”   刘薇向北一指:“那么大个准格勒村,里面几百个不是人啊?”   “他们都是商人,我没钱委托他们传信,我问过了,他们带口信挺贵的呢,顺路的要五十文,不顺路的要五百文,要不,你借我一点?”   刘薇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卖期货吗?”   “啊?啥?”沙鲁不懂什么叫期货,他只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笨死,明天跟我去!”   次日清晨,刘薇带着沙鲁和几个亲兵过河,她找到村长和阿勒夫,以及自己亲自照顾过的几个中毒者,她把沙鲁需要人为他当使者传信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们为什么不耕田?不就是因为耕田之利不过十倍。你们如今在贩货,贩货能赚多少?就算是盐茶,也不过是百倍,若是你们帮大可汗回王廷,重掌正统呢!”   刘薇为他们描述了一个无比美好的前景,若是沙鲁回到王廷,必然会与大夏加强经贸联系,到时候,这里将会成为真正的商业中心。   “想想,无数大夏商行要在你们这里开货栈,否则货物必须马上运走,以现在的道路条件根本做不到;钱庄必须要在你们这里开分号,否则商旅无从兑付,到时候你们只需要开私塾,教人学不同地方的话,给人翻译文书、在商行附近卖烤羊肉串都有钱赚……”   刘薇还没说完,村长就已经疯狂心动,当即答应陪同沙鲁一起去找靠谱的人做说服工作。   有人担心以使者的身份替沙鲁送信,岂不是摆明立场,站队沙鲁,若是遇到乌古斯人,会有危险。   村长哼了一声:“汉人有句古话,富贵险中求,你不敢,我也不找你!”   商人,可以为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而死。   何况,还在路上的时候,把信藏在衣带里不就行了,到了目的地再拿出来。   不多时,十八路信差已经找齐。   他们都不要钱,愿意为将准格勒村建设为金融中心这个美好的愿景跑一趟。   沙鲁写了十八封信,盖上他的大可汗印信,又发愁没有礼物,叫人千里迢迢集结到王廷,哪能空着手上门,多少都是个意思,不幸的是他现在一点意思都拿不出来。   “礼物我出!”村长用力拍了拍胸脯,“既然要追求刺激,就贯彻到底了!” 第246章 第 246 章:谁说发家致富只能走管理岗   刘薇很担心乌古斯人根本就没走,只是换个位置继续潜伏。   修建炮台这段时间,她派携带火枪的亲兵在工地附近巡逻,沙鲁也穿着寻常士兵的衣服跟在队伍里,他在草堆里发现了由人类驯养的马匹痕迹。   “马粪里面有豆子!只有人养的马才能吃这么好,不信你瞧。”沙鲁十分确定,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有道理,他拿从草原上捡来的马粪,非要递给刘薇看。   “我相信你!不用给我看了。”刘薇向后退了三步,心中怀念王十,好歹王十是自己玩自己的,不会非要拉她参与。   据沙鲁分析,附近有三个人,他们把马藏在草丛深处,人在村子附近偷看。   他很着急:“让他们都看光了怎么办。”   “看光就看光呗,正好让他们知难而退。”刘薇正想试试人炮协同作战的效果。   测试一下偏头关的人业务素质如何。   人与炮要是不能合作无间,后果会很严重,会发生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的惨剧。   这段时间,秦重在偏头关里教士兵们如何计算仰角、弹道、落点……   不仅要学,还有家庭作业要做。   有人实在是学不明白,怎么说都不明白,秦重气得想用军法处置他,被刘薇拦下了:“算了,数学不会就是不会,你把他打死也没用,让他再找找自己的长处吧。”   沙鲁也学不明白,但是从偏头关到准格勒村,没有人说他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他能跳上发狂的马并且把它制服、他能用鞭子把地上的石子抽到半空,再二段击抽中石子,用石子打中跑进草丛玩的小羊,让小羊出来跟上羊群。   还能开大弓射长箭,当弓箭手是一个体力活,沙鲁连续射光几十壶箭之后,不仅不力竭,还能与人近战。   可汗脑子不好,可汗有力气。   偏头关诸将的孩子们学数学一时半会儿学不会,但是看着沙鲁在马背上翻上翻下,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心中十分羡慕,整天跟在沙鲁身后像小跟屁虫,要学骑马射箭。   这下偏头关里的男人们受不了了。   嗲子文学能流行不衰,是因为千年来,底层逻辑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原应该崇拜自己的儿子,突然去崇拜一个北狄蛮子了,这还了得!   有人找刘薇抱怨沙鲁此举是想用北狄蛮族的优势取代大夏正统,让孩子们更亲北狄。   也就是他不懂什么叫“文化入侵”,不然他肯定得说出来。   刘薇问他:“你教了他这么多年,怎么轻易就能被一个会跑马射箭的北狄人取代了?”   当然是因为沙鲁的跑马射箭花样多,更好玩。   以前偏头关的孩子们也学这些,都是规规矩矩地骑马,规规矩矩地射箭,完全不像沙鲁左扭右扭,还玩“镫里藏身”之类的花样,一箭射碎箭靶,多霸气酷炫!   大夏人讲究的是稳扎稳打,一步步来,一点都不好玩,人性的本能就是会讨厌自己觉得不好玩的东西。   刘薇无意介入家庭教育,不过既然上升到文化入侵的高度了,她就得管管了:“你们自己有没有一点有趣的东西吗?”   没有,每天都过着日常的日子,值勤、回家、吃饭、逗一会儿孩子、造人。   在日常生活里找到有趣的点也是一种能力,不然不会有那么多UP主分享的日常被人说“一看就是剧本”,还是有很多人爱看。   “肯定有,别光抱怨,想解决办法,不然你跟你儿子有什么区别,遇事就知道哭。”刘薇对小兵的要求和各位高级将领一样,脑子是拿来用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平不了天下,治不了国,连家也齐不了,还想要儿子的崇拜?这崇拜岂不是太廉价?   见刘薇不愿意用行政手段,命令沙鲁不准展示他那些花里胡哨的骑射技术,关城里那些不服输的人凑在一起,仔细想自己这边有什么能赢过北狄人的东西。   寻摸半天,发现最强的是手工艺。   铁匠、木匠,不管是精细度还是结实度,都碾压草原各部,不然草原人民也不会到大夏来采购了。   刘薇说要修桥,在修桥的钱到账之前,可以修点其他的么。   比如溜索,修炮台需要材料和人,现在一天天的靠船运来运去,很是麻烦,如果可以直接从这头投送到那头,会大大提高效率。   说干就干,“嗖”一支羽箭带着细绳射向对岸,细绳之后系着稍粗的绳子,绳子后面系着更粗的绳子。   刚开始,大夏这头高,北狄那头低,货物痛快地过去了,然后由于速度过快,差点把刚立起来的木桩给撞断。   众人再积极研究如何给溜索减速。   再测试,货物过去了,马过去了,人也过去了。   “君侯,君侯,快看看我们的溜索~”有人兴冲冲地来请刘薇。   刘薇一眼就看见了安全隐患:“只有一根绳子?这么长的绳子,如果中间出现断裂,怎么看出来?如果人滑到一半,它断了,人怎么办?还有,你们这就硬滑啊?”   他们研发的溜索,是成龙电影版本,也就是抓块布,搭在绳子上,“哧溜”过去,只求达成两个目标:第一不磨破手,第二能过去。   摩擦力很大,不管是对布,还是绳索来说,都会降低使用寿命。   刘薇想起初中物理做的那些关于摩擦力的题目,如今她已经不记得“重XX克的木块,以XX牛的力被吊起来”之类的具体内容,但能记得那些题目的配图。   配图上用的都是滑轮,哪有这么简单粗暴搭块布就过去的。   刘薇画了一个像火车轮子的草图:“做个铁的轮子,在绳子上滚动,像现在这样硬滑,用不了多久就坏了。”   众人看了先是一愣:“这玩意儿怎么固定,不会掉下去吗?”   这是小问题,很快就有一个家里做小生意的人顿悟了:“跟我家大秤上的提手差不多嘛。”   一众人兴冲冲地跑去找铁匠。   安全问题就用简单粗暴的手段处理:一根会断,多弄几根!   溜索就这么变成了降落伞结构,头上四根跨河长绳,断一根,还有三根。   等他们第二次邀请刘薇去视察的时候,溜索已经成了拥有滑轮组的高级货。   刘薇提出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这一根绳子能运多重的东西?”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算过,都是凭经验,反正不会断不就行了么。   “最多能反复摩擦多少次?”   依旧没人知道。   “你们要不做一下测试?”刘薇买开关,开关包装上会写可以反复开关X万次,买防折断手机充电绳,宣传稿上也会写可以反复折X千次。   从未学习过材料学的人们,一脸懵的接受了新任务。   刚开始,有人本着“君侯的任务,一定要完成”的心态,在空地上架了一两根柱子,滑来滑去。   没两天就发现这样不行,太无聊了,而且,谁有空天天无所事事滑来滑去。   有的!   急着下班的关城守军们。   以前要规规矩矩从楼梯走,现在从绳子往下滑。   每个时辰换岗一次,每次数十人,在册子上都有详细登记,简单乘一下就知道绳子被滑了多少次出现破损。   修溜索最初的梦想是展示一下大夏工匠的手艺,搓绳子的、打铁的都以为自己会是那个成为拿到大结果的人。   万万没想到,最终扬名的,居然是个烧陶瓷的匠人。   他……做出了滚珠轴承和万向轮。   他的弟弟是守城的士兵,说那个轮子转得不够稳定,他寻思着,要不做成鬼工球风格的内外嵌套轮?   做是做了,他被内外轮的摩擦吵得心烦意乱,一生气,就决定用更多的球体来“垫”一下,用铁做成小小的圆球不容易,瓷土可以,搓上十几个实心瓷珠,嵌在里外两套滚轴里。   嵌着会掉出来,他一生气,又找铁匠帮他做了一个保持架,卡着瓷球不会出来。   正好他家里新买的骡子发脾气,死犟着不肯上班,他媳妇不得不亲自上阵,大车拖得十分辛苦,骂他怎么买的时候也不挑挑,买了一个祖宗回来伺候。   他一生气,亲自去拖,发现车子确实很重,靠人力拖得太难受了。   他想起了他做的新轴承,决定放在车轮上试试。   做轮子的工匠大多不理他,只有一个没什么生意的闲人愿意与他合作,做出了新轮子。   换了新轮子的车比原来轻很多,就连他家的孩子都能拉得动,这孩子偷摸把车拉出去,向小伙伴们炫耀自己力臂千斤的时候,旁人都躲得远远的,谁知道这个小屁孩会闯出什么祸来,万一把自己撞伤了,可不划算。   刘薇一眼瞧见,第一反应也是太不安全了,城里有好几处大下坡,这种拖车,根本就没有刹车系统,小孩不懂事,万一拖到下坡的地方,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   于是,她迎上去:“你怎么偷偷把家里的车拖出来了?”   旁边的小伙伴很不给面子的出卖了他:“他说他力气大!”   “他要拉车给我们看。”   刘薇瞧了瞧车子,比她在云州的板车要大许多,那辆小板车她都觉得拉得费劲,这么大的车,不到十岁的孩子能拉得动?   她一时好奇,亲自上手试了试,轮子很轻,一下子就动了,完全没有老式木轮那种沉重滞涩的感觉。   “这车是你家的吗?”   得到肯定答案后,刘薇跟着孩子去了瓷匠家,瓷匠看见晋侯领着他失踪的儿子和车子回来,吓坏了,这孩子得惹出多大的祸事,才能让晋侯亲自上门?   让老龙王亲自上门的是哪吒……   瓷匠吓得声音都在颤抖:“拜见君侯。”   “这车轮,是你做的?”   “不!是陈木匠做的!”瓷匠语气坚定。   刘薇带着瓷匠去找了木匠,木匠说虽然轮毂是他造的,但是轴不是,是徐铁匠!   等找到徐铁匠,徐铁匠一瞧,里面有瓷珠,立马甩锅,指着瓷匠:“是他做的!”   刘薇一开始没说明自己找他们的意图,是怕有人抢功,明明不是自己做的,偏说是自己的功,反倒不美,没想到把他们吓成这样。   “这车轮,还涉及到其他人吗?”刘薇盯着瑟瑟发抖的木匠、铁匠、瓷匠。   瓷匠知道自己儿子有多淘气,往日邻居拎着孩子进屋绝没好事,他如临大敌。   瓷匠如临大敌的精神状态又吓坏了木匠和铁匠,瓷匠的儿子也跟在旁边,他们猜测是这淘气孩子用这车干了什么坏事,而且非常严重,才会让晋侯亲自上门。   若是他们有军功在身,就不会这么害怕,在偏头关,军功能抵很多事,只要功劳够大,便是当真撞死了某位贵人,也会从轻发落。   但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工匠,属于民夫那一类。   写在史书上,他们是“八十万大军”中的一员,但是,待遇比真正的士兵差太多,不仅待遇差,他们也不在军功体系里。   同样是斩落敌军主将的首级,民夫得到的奖赏远不及一个等级最低的小兵。   他们也想再找到甩锅对象,无奈,真的没有了。   刘薇让木匠把轮子拆下来给她看看,当她看到从轴承里掉出来的瓷珠子,不可置信的伸手拨了拨。   旁边瓷匠的孩子小声嘀咕:“不能玩球,玩球要打屁股。”   吓得瓷匠怒斥:“闭嘴!”   又赶紧向刘薇赔罪:“小孩子不懂事,请君侯见谅。”   “他才多大一点,没事,玩球为什么要打屁股?”刘薇笑眯眯地问。   这臭小孩把两大包瓷球带出去跟小伙伴趴在地上弹着玩,把好好的瓷球表面弹得坑坑洼洼,把瓷匠气个半死,把他好好抽了一顿。   刘薇笑道:“弹瓷球有什么意思,弹炮弹才好玩呢,等河对岸的炮台架好了,你们去看看,炮弹指哪儿打哪儿,可好玩了。”   “真哒?!”小孩睁大眼睛。   “那当然,我还能骗你吗!”刘薇伸出小手指:“不信我们拉钩钩。”   此地的孩子没有拉钩钩表示承诺的概念,稀里糊涂的伸出小手指,跟着刘薇念“骗人是小狗。”   见刘薇似乎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三个匠人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刘薇这才把自己来的目的告诉他们,她想问他们能不能量产这种滚珠轴承。   完全不能。   瓷球的优势是不受金属加工工艺的影响,缺点是全靠手搓。   不仅不能量产,而且手搓的成品质量不稳定,瓷匠有一套长得像搓衣板的搓球模具,把瓷土搓成长条,再把模具按上去,将瓷土切成大小相近的小块,剩下的事情,还是要手工完成。   如此做出来的瓷球在转动的时候还是会有颠簸,不过比纯靠硬拉强多了。刘薇   刘薇本想用牛顿粘性定律,定量计算轴承摩擦,想了半天,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至于什么油膜动压效应、流体动压润滑方程……再见吧,那是大学相关专业的课程,她没学过。   现在知其然就好,知其所以然什么的,还是相信后人的智慧吧。   有了滚珠轴承,有很多东西可以做了,就连莲蓬炮和突火枪都可以再进一步。   “你们做得很好,我想赏赐你们,不知你们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刘薇问道。   讨要赏赐是个技术活。   要得太少,显得看不起晋侯。   要得太多,万一晋侯给不出来,岂不是落了她的面子。   瓷匠的心从“完了,死小子惹滔天大祸”到“赏赐”,已觉庆幸,只希望以后死小子别再惹事生非,他也不觉得自己搓了几个球有什么了不起的,便率先开口:“小的只求全家平安,君侯亲至,安定民心,小的心愿已足,不敢求赏赐。”   木匠和铁匠没他这么高风亮节,正想着应该要点什么,结果瓷匠先起了个高调,闹得他们也不好再开口,只能闷不吭声地低着头。   “军中最讲赏罚分明,你们虽不是军人,却也住在关城里,若是我不赏你们,如何能服众?罢了,既然你们自己不提,那我就自己想了。”   ·   刘薇的赏赐通告来得很快:瓷匠赏银二百两,免税赋徭役十年,铁匠和木匠赏银一百两,免税赋徭役五年。   有钱拿,三家已经很意外了,还能免税赋徭役,这是只有考中了举人,或是立了军功的人才有的待遇。   银子没有与传令官一起进门,一起来的是一身新衣服,还有一朵巨大的大红花。   本地富贵人家的公子结婚的时候才会弄这么一朵,越有钱,朵越大。   很多穷人,比如瓷匠结婚的时候,就小小一球,布都是赊借来的。   传令官告诉三人,银子三天后去大校场领。   嘉奖大会的告示贴出去了,没有强制所有人都要去,但是大家都很好奇,那三个工匠到底干了什么,值得为他们专门办嘉奖大会。   大校场一向是演武阅兵、拜将发饷的地方,有资格站在上面的,不是高官,便是立有战功的军人。   这是头回有普通百姓站上去。   日子到了,许多人去大校场凑热闹,他们主要是想看看,这三个小手艺人有什么了不起的,配得上这么大场面?   只是因为他们改进了车轮?   嘉奖大会通知发出后,有很多人已经拉过那辆车了,车子确实轻省了不少,但是,这是不是太隆重了点?   就算不改进,也不会对生活有多严重的影响,需要整天拉大货的人家不缺牲口,普通人家也用不上。   快辰时,鼓乐齐鸣,刘薇的亲卫迈着整齐的步伐出现在大校场,分列在高台周围,接着是三声礼炮响,身穿礼服的刘薇登台,在他身后跟着的是方正义、张荣等偏头关的执政者。   周围安静下来,刘薇朗声道:“今日的仪式,是为了感谢在技术与工艺上做出杰出贡献的匠人,他们是张盛,陈顺,徐兴,请三位上台。”   在颁奖之前,三人已经彩排了好几回,今日见到台下这么多人一起看着,三人还是有些紧张,腿发软。   张瓷匠甚至是同手同脚走上来的,引得台下一阵窃笑。   刘薇当众宣布给他们的奖励后,窃笑被惊叹和羡慕的声音取代。   现银倒也罢了,免税赋徭役,这不成老爷了?   虽然有时限,但能免得一时是一时啊!   刘薇许给他们的银子,没有直接抬上来给他们,而是做了一张特大的银票,足有一人长。   凭这张银票,他们可以在晋地最大的兴隆钱庄支取银两,想在偏头关取就在偏头关取,想在并州取就在并州取,由晋侯做保,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提前约好要在哪取,将底票先飞马送到要支取的地方,核对校验好了才能提钱。   这三张银票,才是真正的通兑,不需要预约打招呼,想取就取。   多少大商户想要却不曾拥有的待遇,台下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三通军鼓响,喧闹的人声再次安静下来,刘薇朗声道:“我一向不闹虚的,在晋地,一切以民生为先。   将士们保家卫国,目的是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当赏。   手艺人改进车轮,无论是运粮食还是运人、运武器,都可以省时间、省力气,也该赏!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以后在偏头关,人人都有机会立功,你是种地的,能想出法子多打粮食,算立功;你是喂马的,能让马少生病、多干活,算立功;你是做饭的,能让干粮放得久、吃得饱,也算立功!哪怕你就是个看城门的,能想出法子更快盘查、更少出错,我照样赏你银子、免你徭役!”   这下台下彻底热闹了。   别说工匠们眼睛发亮,各自在心里盘算起手里的活儿还有哪儿能改,农户在琢磨是不是能给犁头换换样式,让耕地更省劲儿。   就连士兵都有想法。   以前,他们想要立功,必须等打仗。   不管是杀的敌人身份高贵,还是救下的人身份高贵,总之,都是要在刀光剑影里用性命去换。   总不打仗,一天天的操练、站岗,练不出功勋,站不出赏赐。   乱世人不如太平狗的道理人人都懂,有人只想当个太平兵,踏踏实实过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准时上下哨,准时操练,服役时限到了,太太平平回家,多好。   但也有人想进步,着想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这种人,就不能让他们闲着,闲着会干出奇怪的事来。   曾经发生过一件事:有一队大夏商队的车翻了,准格勒村的人开价过高,商队老板很纠结,二十几个无聊到生烟的年轻小伙子积极主动免费扶车。   扶完了,他们没马上回去,在草原上疯跑追野兔,追上了就踢野兔的屁股,野兔根本来不及钻进它的三窟里,被人堵来堵去,最后坚强自信的野兔索性躺在地上不跑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围观了全程的准格勒村民们都觉得这些血气方刚的人可怜:咋好好的就疯了。   欺负野兔已经算比较健康的发泄方式了。   有点小才的人,如果没有施展的机会,就会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一旦有个什么不怀好意的人说你在这里真是屈才啦,我愿意你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只要你按着我的指示做,将来高官厚䘵,要啥有啥。   到时候,这事就不好办了。   现在军中也确实有大量的科技创新需求,比如能不能让装填弹药更快一点?能不能瞄得更准一点?能不能快速侦测敌情?   觉得自己有才的人,拥有了更多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就算做不出什么成就,至少也可以消耗消耗他们无处安放的青春。   一天早上,刘薇一觉醒来,听见外面传来欢呼声,她伸头出去瞧,只见城墙上一片欢腾。   大胆,有好玩的事不叫我?!   刘薇连外套都没穿,随手用布条扎了头发,就飞奔上了城墙,定睛一看,准格勒村的上空,飞着一群羊……   准确的说,是饱鼓鼓的羊皮。   羊皮下面,拴了个人!   刘薇夺过守城官的望远镜一瞧,好家伙,沙鲁,他就简单在腰上系了个绳,就这么上去了。   幸好他们还没那么离谱,羊皮氢气球下面有一根绳子,随时可以把人拉回来。   刘薇派人过河,让沙鲁赶紧下来,远远地看着沙鲁好像十分紧张,急步向渡口冲过来。   等他跌跌撞撞跑进城门,刘薇冷哼了一声:“怎么,腿吓软了?”   “不是!!!”沙鲁喘着粗气,“我看到远处有好多人!他们推着跟咱们一样的莲蓬炮!好多台!” 第247章 第 247 章:沙鲁的野心   “在哪?!”刘薇大惊,她立志收回北岸故土,这段时间一直有斥侯在这个范围内活动,怎么可能连个风都没听见?   如果说偏关的人是因为常年固守不出,所以对外收集情报的能力低下,那云州兵是怎么回事?   能被派给刘薇当亲兵的云州兵,在云州都是数一数二的尖子。   总不能是这些人才跟了自己不过几个月,就已经水准下滑至此吧?   可是秦重不是一直盯着吗?难道秦重的业务能力也下滑了?完了,封靖平把好好的人交到自己手上,不进反退成这样?   就算武器有代际差距,也挡不住人堕落了。   见刘薇眉头紧皱,如临大敌,沙鲁忙说:“大约离准格勒村三四十里。”   刘薇疑心他看错了:“……你能看见三四十里之外的东西?”   “嗯!我带了这个!”沙鲁掏出一支望远镜,那是他临走从秦重手里借的。   沙鲁平日嗜吃羊肝,视力极好,站在小山坡上都能看到十余里外的马,今日他在字面意义上加了科技“望远镜”,狠活“氢气球”,超级加倍也在可以理解的范围内。   刘薇追问:“他们往这里来了?”   沙鲁抓抓头:“他们似乎没这个打算。”   一旁的秦重开口:“还是得派人去看看。”   “能在天上看的事,何必靠近?”沙鲁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刘薇深吸一口气,斥侯靠太近,如果被发现了,是死路一条,但是自从氢气球诞生到现在,也是事故不断,爆炸和起火是常态,大的有兴登堡号堕落,小的有卖气球的小贩,不然后面也不会用氦气替代。   氦气……最早那是从沥青铀矿里提出来的。   刘薇只对“捡到奇怪金属,身体细胞断裂,衰竭而死”的尸体有研究,对怎么提取放射物完全没有概念。   “是这样,在天上容易爆炸……”刘薇不想藏着掖着,假装安全,骗人送命。   秦重思忖片刻:“君侯说的会爆炸,是遇到摩擦、遇到明火、被太阳晒很久?”   “嗯,应该没有别的了。”   “君侯说的静电……是一定会有的吗?”   “那倒不是。”不然沙鲁的小命早就没了。   秦重望着外面的天空,今日多云。   “等斥侯靠近,只怕该来的已经来了,请君侯下令,许我等用羊皮气球到高处探查。”   刘薇点点头:“好吧……等等,升上去之前,先把铜丝贴在羊皮上,末端一定要垂在地上。”   偏头关不大,刘薇本来就只是想本着“人人有份”的态度带了全套电报设备过来,就是没想到电池被用来分解氢气,铜丝被用来当防静电导线……跟电报一点都不沾边。   也行吧,没浪费。   临行前,刘薇把给偏头关的人做的甘油给了秦重:“先把羊皮弄湿,然后涂上甘油。”   “遵命。”秦重接过甘油走了。   “还有,沙鲁那种只在腰上捆一道绳子的方法不行。”刘薇命人拿来一根绳子,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绳子要分别绕过双腿,双臂,在背后交叉,最后在腰上固定,确保绳圈不会从四肢的任何一端滑脱,导致人栽下来。   秦重一看就记住了:“五花大绑!”   再勇的悍匪猛将,被如此捆扎结实了,都跑不了,确实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呃,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去吧,万事小心。”刘薇摆摆手。   沙鲁对刘薇的如临大敌百思不得其解:“我放了那么多年的羊,从来没见过羊群靠在一起就会烧起来。”   “说明你的羊不够多,等你打回王廷,多攒一些羊,在这些羊放屁的时候,你把它们的屁收集起来,在太阳最烈的时候,放在太阳底下多晒晒,你就会看见了。”   沙鲁抓了抓头,他见过的最大羊群有上千只,已经是铺天盖地,满山皆白,但是确实没干过收集羊屁这种事。   收集牛粪是为了当燃烧,收集羊屁是为了什么?   沙鲁是个老实人,他直接问了。   刘薇很难向他解释关于温室气体、甲烷等等复杂的问题,只能甩锅给不在场的人:“我不知道,是王十干的。”   “哦~~”沙鲁恍然大悟。   他在云州短暂的日子已经领会到精神:王十干任何事都是正常的,不需要解释,王十是自由的富二代,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   守城士兵与斥侯约定,若是对方是冲着偏头关来的,就打红旗,若是对方向东走,就打绿旗。   约过了一刻钟,悬吊在天上的小黑点开始晃动,值守官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楚,是绿旗。   斥侯赶回来报告细节:对方人很多,逾万人,莲蓬炮约有二十多门。   刘薇看着地图,不打偏头关,前方还有宁武关和雁门关。   他们手里有炮,到底会打哪里?   “我猜他们是来打雁门关的。”刘薇的手指在雁门关上点了点,“宁武关地势开阔,就他们那二十多门炮,还没把一个城堡轰下来,其他地方的人就围过去把他们弄死了。雁门关地势险要,守军也放不了多少人,山头陡峭,临时推炮上去艰难,只要把雁门关关城给炸了,敢死队冲两三拨,就有制胜的希望。”   过来的路上,秦重亲眼看过宁武关的工事,与刘薇有同样的想法。   秦重急急开口:“末将这就派人向雁门关报信。”   “嗯。”刘薇转头看着沙鲁,“乌古斯部有多少人?”   “大约两万多人。”   “所以,他至少带了一半的人来打我?”刘薇摸着下巴,“大可汗,他看不起你耶。”   沙鲁困惑地看着她:“啊?”   “他留在王廷的兵只剩下一万了,你不是说你的亲戚们凑一凑,有三万吗?还是说乌古斯部个个都是兵王,一打三毫无压力?”   沙鲁不服气地抬起头:“哼,他们,不过是一群野人,哪能与我们比,年年比武年年输,能打的就那么几个,他们敢过来,不过是仗着克利普国给他们造的炮。”   “你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他们这大军和炮,肯定回不去了,你不是跟你的亲戚们约定两个月后,会师于王廷,讨伐逆贼么?这你要是都能输,那你还是别干了,挥着你的小皮鞭,放你的小羊羔去吧。”   沙鲁被赶出王廷,憋了一肚子气,早就想打回去,只是手里没人又没钱,实在是打不动。   如今不仅有亲戚帮忙,乌古斯的人还自己跑出来一半,威力惊人的火炮也被带走了,就算有一半的亲戚放他鸽子,沙鲁也有信心可以夺回王廷。   “但是……”沙鲁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   “什么?”   “只有我和娜仁格去,就我们俩也不像样了。”   别人都出兵出力,他就出一个可汗金印吗?   他要是真敢这样,他的亲戚们只会拿他当一面起兵的大旗,等王廷拿下来之后,大旗就可以收起来了。   沙鲁再憨,也知道可汗金印代表着权力,前提是先有权力,而不是路边一条狗捡到可汗金印也能当可汗。   除非他的亲戚们互相不服气,为了互相制衡彼此,继续坚定地选择他。   若是中原的人或许会这样,大草原上的规则不是这样的,每次大可汗意外没了,儿子们都要先打一架,就算儿子们不打,也有其他的部落前来挑衅。   要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草原人民在很久之前就践行了。   草原上的狼群就是如此,狼王强壮的时候,大家都老实顺从,狼王老去或是意外死去……那就是权力重新分配之时。   沙鲁再不想承认,也得面对自家地盘上的“狼性文化”。   刘薇眨巴着眼睛,真挚地对他说:“放心好了,怎么会是你们俩呢,当然是你一个人去啦。”   沙鲁:“……”   “我不是都教你怎么卖期货了么,准格勒村的人都愿意帮你免费送信了,你就不能举一反三一下?路上你肯定会遇到不站你,也不站乌古斯的部落,随便凑个百来个人,看起来也很壮观了呀。”   沙鲁还是觉得很为难。   准格勒村是全民经商,对利益很看重,大部落的人都心有壮志,沾上他们,怕不是会引狼入室,小部落的人只想明哲保身,不愿意掺合。   刘薇叹了口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只好卖身了。”   “啊?”   “联姻喽,不然你的先祖是怎么发家的?”   沙鲁的先祖个人能力很强,起家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童年玩伴,他自己娶了四个妻子,童年玩伴们也四处出击,到处结婚。   不管跟妻子的关系如何,生下来的孩子到底拥有双方一半血脉,于是沙鲁家就这么做大做强,成了草原共主。   沙鲁总觉得自己不一样,他可以凭个人能力稳固权力,然后与真爱双宿双飞,不必为国做鸭。   如今看来,是他对自己的预期太高了。   沙鲁看了一眼秦重,他听说中原女人嫁人的时候,会有贴身丫环跟着嫁过去,成为丈夫的侍妾。   刘薇没有贴身丫环,但是她有亲兵!   亲兵肯定会陪嫁过来的。   这几天秦重是如何帮偏头关练兵的,沙鲁都看在眼里,如果秦重是他的手下,他甚至愿意给秦重左贤王之位。   至于李榆……只要刘薇同意,李榆还敢反抗不成!只要别被别人看见,他可以允许李榆悄悄过来私通,就说李榆是刘薇的亲哥哥。   沙鲁咬咬牙,当着秦重的面,对刘薇说:“我想娶你!!!”   刘薇不跟他客气:“你能给我什么?”   “你将会是整个草原唯一的女主人,我的一切,你都可以自由取用,所有的国事我都会与你商量,北狄永远不会与大夏为敌。”   刘薇对他开出的条件似乎不感兴趣:“还有呢?”   沙鲁一愣,这是他能给的一切,刘薇怎么还不满意:“你还要什么?”   “真心~”   “啊???”沙鲁怎么都想不到刘薇要这么不值钱的东西,他赶紧说:“我对你是真心的。”   “你能保证只娶我一个吗?”   沙鲁语塞,不能,草原各部落没有共同的理念和信仰,靠的就是原始的血缘才能拉到一起。   他不可能只娶一个,那样不利于统治。   刘薇笑笑:“你犹豫了,这个问题不用回答了。”   沙鲁不服气:“那李榆呢!他敢保证吗!”   “他敢。”   沙鲁还是不服气:“那是因为他只是没权没势的皇子,他什么都不能给你,你看地图!这么大一片,都是我们北狄的草原!只要嫁给我,这么大一片土地,都是你的!李榆有什么!”   “有真心!”刘薇唇角微扬。   沙鲁彻底被刘薇打败了,他从来没想过,如此务实的刘薇,居然会务虚起来……   他也实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闷着头发愁。   “行啦,别像个被抛弃的小狗一样,你压根也不喜欢我,你喜欢的是我能做出来的东西,我要是成了北狄可敦,每天天亮就得干活,干到天黑,干四天,才能休息三天。”   沙鲁震惊:“休息这么久?”   刘薇摇头:“看看,你不仅不爱我,还不是一个好老板。做四休三你都受不了。你就是想让我给你白白干活而已。”   “不白干!”沙鲁委屈,他没这么小气。   刘薇呵了一声:“还包吃包住,干活的时候有免费的零食点心和饮料,年底还有出国旅游是吧。”   沙鲁居然在认真考虑,包吃包住,没问题,零食点心是指奶酪奶渣奶皮子和肉干,完全没有问题,年底出国旅游……是指去大夏吗?只要她不觉得是入侵,那他没有问题。   唯一有问题的,就是刘薇不许他娶第二个的要求。   谈判最核心的条款分歧巨大,聊不下去。   沙鲁怏怏地闭上嘴,片刻后又忍不住张开嘴:“那我们以后,还可以当朋友吗?”   “不,咱们不是朋友,我们是超~越男女之情的关系。”刘薇眼神坚定,真诚地不能再真诚。   把沙鲁哄得心里暖暖的,他无法娶刘薇当可敦,完全是他的错,是他做不到从一而终,是命运弄人!   刘薇想了想:“不过,你先别着急,我可以帮你问问,能不能借你一些人壮壮声势,免得你连第一个部落都收不下来。”   “真的?”沙鲁原本已经完全失望,没想到刘薇又松口了。   “当然,我能调动的兵马有限,要是把我能调的人都给你了,要是草原上的其他人来打我,我无力自保,只能挨打了,唉,到时候城破人亡,也太惨了。”   “好好好。”   刘薇非常希望大夏朝廷能派兵出去,帮沙鲁收复旧都。   拥有足够大的外贸市场,能有效推进各行各业的发展。   北狄是大夏最大也是最让人头疼的邻居,大夏与北狄关系最差的那些年,商旅都不敢往西域去,就怕两国对撕,殃及池鱼。   如果能彻底让北狄变老实,不要再闹了,岂不美哉?   当天就有两个传令兵奉命出关。   一个去雁门关,他要传的话比较多:第一,让李榆命人赶紧把莲蓬炮拆零了,运到关城附近的山上,盖好。第二,抓紧时间,在真正的关城外,修一个假的。第三,做一个大大的皮囊,皮囊下面要能挂吊篮,并附有一张图纸。   一个去宁武关,虽然大家都觉得乌古斯部不会去宁武关,不过还是提前准备一下比较好。   落在长崎的那个胖子,本来应该是落在小仓的,改道就是因为小仓天气不好。   万一乌古斯兵也遇上天气不好,停在宁武关附近,他们闲着无聊,会不会突发奇想就打过来了,也不好说。   还有一只悄悄出发的,还有刘薇的信鹰,飞向李瑶。   信中刘薇非常建议借兵给沙鲁,助他复国,至于沙鲁复了国之后,大夏能讨到多少利息,借出去的兵是就此驻扎还是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是班师回朝,还是继续向西,都是可以慢慢考虑的事情。   这是个机会,当初王玄策所谓的一人灭一国,并非真的以一人之力干掉了整个国家,而是借了兵。   借的就是文成公主嫁的松赞干布的吐蕃兵,以及与松赞干布另一个老婆尺尊公主的祖国尼泊尔的兵。   中天竺被干掉以后,王玄策回家复命,从此青史再无记载。   真正赚到的,是松赞干布,吐蕃人留下了,他们在中天竺那块地方待了好多年,成了实际控制人,要不是天竺的鬼天气实在是让吐蕃兵受不了,很难说后面整个南亚次大陆会是谁家之天下。   就算是不驻扎,哪怕是看看沿途的山川河流也是好的,有详细地图,尽量避免不幸的迷路事件。   草原各部与中原王朝一直以来就互相不对付,偶尔的和平比流星还短暂,别说古代,大家军事实力差不多,就算是现代,被俄罗斯和中国夹在中间的蒙古,都敢跟日本谈稀土合作。   该防着就防着,不能因为难得出来一个无心打仗的沙鲁,就不为以后考虑了。   有强大的武器,连借出去的兵都不用太多。   刘薇给了李瑶相当多的参考资料,足够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希望老板不要让她失望。   偏头关内的驻军,以及这些人的家属,得知刘薇要离开的消息,感到天要塌了。   虽说方正义也可以执行晋侯的吩咐,继续鼓励科技创新,但是,他不会像晋侯那样细心。   如果是方正义看见瓷匠的儿子拖大车,只会觉得这小子力气真大,根本就不会想“这车这么轻?”更不会手痒痒,非要自己拉一把试试,谁家大官会在路上抢人家小孩的车子玩?   可以说,没有晋侯,就没有眼下整个偏头关个个奋发,人人进取的状态。   ·   “你在这等着,不要走动。”刘薇对沙鲁说。   “不管朝廷会不会同意,我都会给你一个消息,让你知道,若是无兵,你便按我说的,沿途收小弟,若是有兵,你就等着与他们一同出发。”   沙鲁乖乖点头。   刘薇不在,他也不便住在关城里,他住到了准格勒村,阿勒夫包他吃住,就等着将来等大可汗还朝,投资便能看到回报。   路已经修好了,刘薇弃马车改成马,马是从准格勒村弄来的好马,比为她拉车的马厉害多了,真的可以做到日行千里。   这些消费都由沙鲁大可汗买单,统统计入对大可汗的投资项目。   刘薇带着亲兵一路狂奔回并州,力求赶在乌古斯军队之前到。   来时走了好长时间,回去只用了两天半,赶到并州城下,正听见城头敲鼓,并城西门的正大门已关,连两旁边让百姓抓紧回家的小矮门也正在慢慢合拢。   刘薇着急挥鞭一抽,骏马吃痛,又蹦又跳又往前蹿,只听“咚”的一声,刘薇的脑门重重的磕在门头木框上。   当下便坐不住马,摔在地上。   刘薇传信给李榆,让他提前战备之后,整个并州城都如临大敌。   西门上的守城士兵看见有一支马队远远冲过来,便赶紧发电报给李榆,告诉他有骑兵冲卡!   城门,是提前关的,本来没这么着急。   弓箭手和长枪手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弄清楚这队骑马的人的身份再决定是请进来,还是就地格杀。   结果,领头的人当着他们的面,撞到城门框,叭唧掉下马。   西门守城的士兵从严阵以待,到一脸懵逼,再小心靠近,又被突然站起来的刘薇吓了一跳。   这下终于看清脸了,守城官瞪大眼睛:“君……君侯?”   刘薇伸手按着额头:“无妨。”   “请君侯上马。”守城官体贴地把马牵过来。   刘薇这会儿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冒金星,晕乎乎,根本上不了马,大敌当前,她不能倒下。   其实被撞的额头并没有那么疼,就是全身没有力气,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接过了缰绳,还编了个理由,说现在城里路上都是赶着回家的人,不便骑马,牵着走走。   往前走了几步,她看到纵马而来的李榆。   “你回来了!”李榆又惊又喜,飞身下马,狂奔到刘薇面前,“怎么这么快,累不累?”   忽然,刘薇往他怀里一扑,便不动了。   整个并州的人都知道秦王与晋侯的关系,本地人民群众也时常会去山坡、庄稼地里干点有趣的事情,但是,没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干。   非礼勿视,守城的众人都低下头,根本不敢看。   等刘薇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已万籁俱静,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里燃着两根灯芯。   床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李榆,李榆的脑袋向前一点一点,接着身子整个往前倒,被刘薇一把抱住:“困了就去睡吧。”   李榆急忙睁开眼睛,捧住刘薇的脸,左看右看:“你怎么样?头疼不疼?晕不晕?难受不难受?”   现在刘薇的脑袋有些眩晕欲呕,自行判断了一下,是轻微脑震荡:“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我是怎么回来的?除了你,还有别人看见我晕过去了吗?”   “没有,我们共乘一匹马,你靠在我怀里,脸没让别人瞧见。”   “那就好,按乌古斯大军的脚程,大约还有三天,他们就要到关城下了,不能让人知道我出了意外……水。”   李榆倒了一杯温水过来,扶着刘薇起来,慢慢喂下:“现在城里的人都很有信心。”   “为什么?”刘薇不解,她不懂兵法,此前雁门关守军又实在很混日子,普通百姓也不知道火炮和火枪的威力,他们哪来的信心:“因为我的脑袋硬?一头撞上城门都没死?”   “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原因。”   “还有一部分呢?”   李榆不好意思地轻声低语:“沿途好多人都看见你靠在我怀里了,外面都传你大大方方,是个真性情的铁姑娘,素日便秉性刚毅,泼辣果决,必不会弃城而逃,我与你情深义重,你若有事,我绝不会独活,我是皇子,若是陷于并州,父皇必会发兵来救。”   “原来如此。”刘薇明白了,行吧,迎敌作战,最要紧的就是信心,有信心是好事,别管它是怎么来的。   李榆将喝空的杯子放回桌子,自己坐回椅子:“离天亮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嗯……你怎么不去睡?”   “我看着你,万一你有什么不舒服,我好马上叫人。”   “别坐着呀,多难受,过来,我的床分你一半。”刘薇往里挪了挪,大方地拍了拍身边的床。   “这……不合礼数。”李榆扭捏。   “又不是第一次不合礼数,这会儿装什么贞洁烈男,上来,别逼我动手啊。”   李榆靠过去,刘薇笑嘻嘻冲他比了一个“YEAH”的剪刀手,想夹一下他的鼻子。   手指落空,鼻子没夹着,李榆跑了。   他“呼”一声,把桌上的两根灯芯吹灭:“还是你仔细,我都忘了。”   “重新点上!”刘薇出声。   “啊?你怕黑?”李榆迷茫地再次点燃油灯。   刘薇指着桌上的灯罩:“用它盖住。”   李榆依言将油灯盖上,室内又恢复一片黑。   “呼……舒服了。睡觉。”   ·   第二天一早,门口传来苏老板的声音:“三皇子李琮来了!”   李榆匆忙穿上衣服,草草扎好头发,跑回自己的卧室,再慢慢收拾。   不过片刻,三皇子李琮果然来了,刘薇和李榆在正厅接待他,还没开口,李琮的鼻子抽动一下,接着露出了然的笑容:“你们俩身上的味道,怎么一模一样?”   李榆红了脸,他还没想好怎么编。   刘薇大大方方开口:“这个问题一千两银子,只收现银,不收银票,概不赊账。” 第248章 第 248 章:不知道是什么,先烧一烧   三皇子可以为知识付费,要是刘薇能告诉他怎么一天能赚到一亿两,别说一千两,一万两都可以。   但是为了他已经十分确定的答案花钱,一两都不行。   他只当自己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过:“上回刘侯传信来说做出了电报,叫我过来瞧瞧,不知是什么样的东西?”   “就是这个。”刘薇将李琮带到电报房,发出一道指令:“是否有敌情?”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收到关城回复:无。   “嗯……”李琮从这简单一来一回中,看到了最直接的机会——查账。   分布在同一个城市的不同商行、分配在不同城市的商行……过去都是到了年底才向大掌柜汇报,现在岂不是可以天天报一回账?   现在的银票需要先把纸质底账派人送到约定的取款地点,然后才能提款。   路上人吃马嚼要花钱,还耽误时间。   若是这个叫电报的东西能铺遍全国,岂不是等于眼睛一眨,底账就到了?   三皇子殿下决定为他想出的绝妙汇款方式起名叫:电汇。   “我这名字起得怎么样?用电报汇报底账。”李琮颇为得意。   刘薇摸摸嘴:“……嗯……很精准……”   不愧是他,下面他是不是要发明支付宝这种第三方承保的操作了?   刘薇继续向李琮大力推销氢气球,告诉他这是重要的武器,很好用的。   李琮很看得起电报,对氢气球态度冷淡:“这不就是大一点的孔明灯?反正都是升上去就管不了方向,要随风飘。”   “还是有一定区别的,孔明灯烧不了多久就没有了,氢气能保持的时间比较长一点。”   李琮琢磨了半天:“可以当招牌。”   他现在只能想到在气球上缠上刘薇做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灯泡,在夜间成为全城最闪亮的存在。   不幸的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刘薇遗憾地告诉他,那些灯泡会发热,引爆氢气球。   李琮抿着嘴瞧了设计图半天:“照你这么说,它比孔明灯强的地方,就是能杀人了?”   “嗯……这么说也没错。”   “是不是贵了点?要杀人,你的莲蓬炮不就行了吗?”李琮要来几份账本,对照原材料的名称和单价,拿起笔,信手在纸上写下制造氢气所需所有原材料的价格,在另一张纸写下硝石、硫横等等制造炮弹的价格。   他算得相当精细,连需要的燃料、人工、时间成本都计算进去了。   李琮认真地指着最后的计算结果:“你看,贵很多,实际使用效果并不会差太多。”   他不想为之付款,刘薇并不打算放弃,继续推销:“误会,我说的是杀人,不是用氢气去炸人,而是多了一个空中城堡,人可以站在上面往下射箭,热气球就坚持不了这么长时间!”   现在没有压缩气体燃料,不管是烧木头还是烧煤,燃料本身就先把可携带重量的份额给占光了。   不像氢气球,能坚持很长时间。   “这样啊。”李琮盯着氢气球挂篮子的草图,嗯,如果这些载人气球的末端挂在马背上,岂不是骑兵带着空军?射程比在地面上射远多了,走得还比炮车快……换个思路一想,豁然开朗。   朝廷采购武器是要花钱的,这笔钱,不少呐。   他还是很谨慎,向皇帝推荐新武器,风险其实挺大。   在很久以前的邾国,有一个叫公息忌的人,向国君推荐使用丝绳来连接甲片,因为丝绳比麻绳结实,国君认同并采纳,这个人就让全家人都去制作丝绳,没多久,就有人向国君告状,说公息忌是为了自家生意才提的建议,国君也不管丝绳确实比草绳结实,就下令不再使用丝绳。   李琮虽是三皇子,平时做的各种生意也不少,但都以民生为主,最多是粮食那种军民两用性质的货物。   氢气球就不一样了,它只能用于军事,普通平民根本用不起。   “我能懂,但是父皇未必能懂,”李琮犹豫着看着那张草图。   皇帝不是天使投资人,一个全新的东西,光给他看一个PPT是没用的,得做路演,最好已经有对标商品的成功案例。   刘薇:“他很快就会懂了。”   李琮以为刘薇说的是她将要回朝,当面给皇帝演示,便没多想,他到并州来,除了考察电报之外,最要紧的是查煤矿的产量,计算这些煤矿的产出是否能跟得上各种蒸汽设备的消耗,还有他想看看刘薇有没有背着他又做出什么好用的生产工具。   他的煤窑生产效率已经远超其他还在一镐一镐挖的小煤窑,不过,那个产量么,刚开始看的时候十分惊艳,看久了,就麻木了,甚至还有些不满:就不能再提高一点吗?   吃完午饭,李琮去煤窑视察,刘薇和李榆去雁门关关城。   只有没做完作业的人才怕检查作业,李榆对刘薇布置下来的任务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恨不得马上献宝,让刘薇看看自己是多么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两边的山头各有五门炮。”李榆指向高处。   刘薇提着裙子就要上山细看,李榆赶紧拉着她:“太陡了,小心,你穿着裙子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刘薇将裙摆一甩,利落地缠在腰上,露出松花色的长裤,她蹲下身把裤口的束带系紧,“走吧。”   十门炮是李榆亲自盯着拆成零件,亲自跟着士兵搬到山上,又亲自盯着安装和调试的,对所有数据都烂熟于心。   “那道灰墙就是假的关城,现在的炮口可以打到那边的水洼里……”李榆站在山头,给刘薇讲解假关城的设计思路,炮火的覆盖范围。   十门炮可以把乌古斯骑兵压在远处,那个位置,弓箭射不到,只有莲蓬炮能打过来,只要诱骗乌古斯人连开三炮,从此,他们就再也没炮可用了~   “看,这是我修的假城。”李榆征发了并州的所有百姓用泥巴和破砖头修了假关城,不需要烧制成砖,不需要牢固的粘合,凑合堆在一起,全靠泥巴水粘合在一起,稍微用点力气去推就会倒,搭建一共只花了两天。   他修了两道假关城,能骗两炮,第三炮,真正的城墙可以顶得住,只要第三炮打出来,乌古斯人也就进入了山顶大炮的火力覆盖范围,死路一条。   十门炮的炮手已经挑好,他们都是熟练工,手脚麻利脑子灵活,计算炮距对他们来说比吃饭还容易。   刘薇对指挥和练兵不在行,全权交给秦重,她自己去电解水,制造氢气和氧气。   以前救人,氧气是最要紧的,氢气是意外。   现在,刘薇要的是氢气,氧气才是意外。   城里没有重病垂危的人,造出来这么多氧气,白白放了可惜,要是一直收着,城里的羊皮、牛皮,连猪尿泡都不够用了。   刘薇把分离出的氧气给铁匠和铜匠,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众匠人们一脸懵,他们对氧气一无所知,只知道刘薇曾经用它救过人,说喘不上气的时候可以用,现在说它还能助燃?怎么个助燃法?像往赤壁倒油那种助燃吗?   他们亲眼看见这些泡泡是从水里出来的,水里出来的东西,以助燃?   怎么,水变油了?   还是说,这气,就是油?气油?   冶金工匠们三三两两地去领氧气皮囊,结果发放的人还告诉他们:“别放到热的地方,别放到会被太阳晒到的地方,别抱着当枕头睡。”   违反禁令的后果是火灾。   发放的士兵不知道氧气到底会怎么引起火灾,刘薇告诉他会引起火灾,他就自己发挥想象:氧气,虽然看不见,但是喷出来是一股一股的……那么引起的火灾,应该就像火龙一样,在屋里飞来蹿去,气喷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   “……往上看,房梁上趴着一条火蛇!往下看,地砖缝里钻出万千火蚯蚓!往左看,墙壁上爬满了火藤!往右看,窗户门都封死。四面八方,尽是火!正如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位兄弟颇有说书天赋,一边说,一边手上比划个不停,将失火的后果说得如同神魔大战一般。   本来这些氧气对城里的铁匠和铜匠来说,就是新玩意儿,干吃饭的行活根本就不需要它。   如今一听,我的天,居然这么危险的吗!   烧木炭、烧煤炭,那些东西都是固体、死物,堆在那里,只要小心别把火种掉进去,就不会失火。   这个叫氧气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还会自己蹿来蹿去?被太阳晒晒就会起火爆炸?   那不就是火妖吗?   书生对妖怪的幻想是美丽妖艳热情似火的女妖精,没想过要一个真的能把房子烧尽的火妖精。   匠人们纷纷打了退堂鼓,不是强制必须领走,那就算了吧,太吓人了。   发放氧气的小兵也无所谓,反正刘薇没说这是强制的,爱领不领,不领正好,万一谁领回家,保管不善失火了,他们不敢找晋侯麻烦,肯定得找他麻烦,说他没讲清楚。   如今他可是说得透透的,说到这个份上还要领回家,那就不能怪他了。   待众人散去,小兵忽然发现还有一个人没走,是一个女子,约摸十三四岁,穿着土布短打衣服,头上梳着丫角,怯生生地看着小兵:“这些,就是会自己喷火的蛇吗?”   小兵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喷火的蛇啊,是氧气!”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打开口袋,它会自己飞出来,到处都是火蛇吗?”   小兵摇头:“嗐,你是不是都没去茶馆听过书啊,说书先生都是这么说的,你还真当有蛇呐?你到底要不要?要多少?”   “不能生火的话,那就算了。”说罢,她紧抿着嘴唇,转身欲走,一头撞上身后人的下巴。   “哎哟……”刘薇揉着下巴,心中暗叹流年不利哇,前些天撞脑门,今天撞下巴。   “对不住。”撞了她的女子向她行礼赔罪,抬头一瞧,见是刘薇,吓了一跳:“拜见君侯。”   “没事,你怎么了?看你刚才失魂落魄的?丢钱了?”   女子摇头:“没有……”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君侯,当真要打仗了吗?”   “应该是吧,已经朝这里来了,你们家要走?”士兵必须留下守城,刘薇对老百姓没有要求,只不过只有几个大富人家走了,去其他城市的亲戚家避祸。   绝大多数人没走,一是相信刘薇和李榆会誓死守城,万一战事失利也不怕,皇帝会举全国之力来救他们。二是穷人也没地方投奔,全家全族多少年的积累都在这里,就这么走了,到外面如何立足,如何讨生活。   女子还是摇头:“不走。”   说罢,她又向刘薇行了一礼,错开一步,向前走了几步,她低头驼背,脚步沉重,脚尖几乎是擦着地面走的。   “你到底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吗”刘薇拦下她。   刘薇实在好奇,看这个小姑娘的发型,没结婚,就不必为夫妻生活、婆媳难处而烦恼,能自由出来,衣着打扮还行、头发双手也很干净,并无淤青和伤痕,家里人应该没有过于苛待她。   还能是什么事?   家里人重病,要她舍身求神?家里人要把她嫁给病入膏肓的人冲喜?家里人把她卖了配冥婚?   现在全城都知道乌古斯大军即将兵临城下,在战争这台绞肉机面前,这些事情,都显得很可笑。   但是刘薇想不出来更多的可能了。   那个姑娘抬头看着刘薇,忽然怔怔地流下泪来,她将自己头上的一支银钗拔下来,塞在刘薇手里:“君侯,求你,帮我照料我爹。”   刘薇仔细打量着她,她脸色红润,皮肤有光泽,便问:“你生病了?说出来听听,我或许能治?”   “不是,是我爹要活不成了……”   刘薇越发一头雾水,她将女子引到一旁值守哨兵坐着的小草棚里,给她倒了一杯茶:“你慢慢说。”   这个女子姓干,叫干月河,家里数代都是铁匠,据说她家先祖就是干将,家里不仅有一只传说能耐极高高温的石墨炉子,还有一本《玄兵录》,书上记载着各种铁器的制造方法,其中也包括武器。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   最后有一个压箱底的,名为破甲箭,集天下五金之英,号称能破天下所有甲,可于万军之中取上将性命。   早在刘薇来之前,干铁匠就把牛吹出去了,说自己能造出破甲箭,当时的知县信了,主动找上门,让他把破甲箭造出来,不仅给钱,还真的找了许多矿石。   那些矿石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干铁匠用尽手段都没能做到把那些矿石熔化,更别提锻造了。   如果这事仅仅到知县为止,那还有救。   偏偏知县用他来平账了,那个知县贪了不少钱,上头来查的时候,他说那些钱都给了干铁匠,让他为国铸造兵器。   干铁匠都懵了,他说自己没拿那么多钱,知县指着送过来的东西挨个报价。   这个县令比史密斯专员稍微正常一点,没有说木桶都是生长了三千年的神木,而是说那些矿石是专门收来的,矿石难得,所以特别贵。   县令大人是想为国家打造神兵利器,出发点是好的,过程不好,他再努力运作了一下,找了亲朋好友,同年故旧,没有被杀头,而是贬官去了别的地方继续当县令。   上头没有追究干铁匠,也没有收回那些跟普通破石头一样的矿石,这事到此为止。   并州城里的同行没有放过他,时不时嘲笑他:“老干,你们家的石头化了吗?”   “你不会跟那些卖矿的人是一伙的吧,哄冯县令花高价买矿石,你跟卖矿的人五五分账?”   “就是的,什么《玄兵录》,是不是你自己写的啊?”   “万一是他先祖骗国君钱的法子呢?”   “别这样说,骂人不骂祖宗,哈哈哈哈哈……哎,我听说你家先祖铸干将莫邪剑的时候,你家祖奶奶莫邪可是跳到炉子里去以身殉炉了哎!你要不试试?”   “对对对,你们干家人,应该有祖传的志气吧,哈哈哈哈哈……”   各种嘲笑、讽刺,有怀疑干铁匠跟人串通骗钱的,也有说干铁匠得了一个好姓,就随便攀祖宗,一点祖宗的志气都没落着。   不仅受到言语上的侮辱,家里的生计也受影响。   并州一向以铁器出名,所谓的“并刀如水”所谓“焉得并州快剪刀”,本地铁匠根本不需要刻意推销,就能一定卖出去。   但是知县出事以后,干家铁匠铺的名声就坏了,外面都说是干铁匠骗了知县,说他能打造神兵利器,哄得急于立功的知县给了他好多钱,结果他拿不出成果,知县因此被贬官。   人品差、技术差,还害人贬官,可见这人很晦气,沾上就倒霉。   外地客商不找他,干铁匠只能降价,靠给人做一些小东西、修修补补勉强糊口,妻子生病也治不起,小病拖大病,大病拖重病,最后买地敛骨的钱都是借来的。   前几天,县里说有异族蛮子要打过来了,让各铁匠加紧铸造兵器,准备迎敌。   县里提供铁矿石和煤,工钱等敌军被打退以后再算。   干铁匠也去领了,空手而回,其他铁匠见了他,都说他家里那些“五金之精”堆了满坑满谷的,怎么还来领这些不值钱的凡铁。   当天晚上干铁匠就长吁短叹,半夜就上了吊,要不是干月河晚上口渴起来找水喝,干铁匠早已一命呜呼。   “我家先祖也是融铁不成,祖奶奶以身殉炉,铁汁方才涌出……我想试试……”干月河说完,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小兵听得直叹气:“傻闺女,你这是何苦哟。”   “为了爹爹,我不怕死。”干月河声音不大,语气坚定,“除了祖奶奶之外,还有一个叫孝娥的女孩子,也是为爹爹殉炉,想来是五金之英是天地灵气所化,必得将女子嫁给炉神,炉神才能被感动,拿出十分的力气将它们融开。”   刘薇歪着脑袋,托着腮:“大夏的地面上,自古以来强迫人殉的都是坏神,算什么天地灵气!再说,你们拜的炉神到底是谁啊?”   干月河:“太上老君。”   “你在哪本典籍里看到说太上老君要娶妻啊?你这擅自跑过去,算怎么回事?强迫他娶你?他要是不肯,你打算怎么办?”   干月河呐呐:“可是,自古以来……”   “自古以来就是对吗?”刘薇皱眉,“燧人氏之前的上古人类还吃生肉呢,你吃吗?”   干月河被刘薇吓得又低下头,不敢说话。   刘薇放缓了口气:“以身殉炉能成功,是因为人身上有油哇,你就算没看过烧人,也应该看过炒菜吧?我记得第一楼的厨房就在路边上,时不时就能看到锅里冒火呢,就是油温过高,才会凭空着火。我问你啊,所有殉炉的故事里面,都说想尽了办法对吧,什么剪头发,扔指甲,都没用。”   “嗯。”   “本来就没用啊!!!好歹先扔一头猪试试呢,祭天地拜祖宗的至高礼仪是三牲呀?谁用头发指甲祭呀?都没有先试试正经的祭祀流程,怎么就突然决定亲自上了?”   干月河怔怔地看着刘薇,她见过祭河神,确实是放的猪头、羊头、牛头,拜祖宗用的是整鱼、整鸡。   “这样吧,我跟你回家,我也想看看你家的那些矿石到底是什么怪东西,还能烧不熔?”刘薇可太好奇了,不会是陨铁吧?在大气层里急速摩擦都烧不干净的天外来客。   干月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带着刘薇回家了,临走时,刘薇吩咐小兵:“把这些氧气全都送到干家。再去县衙问问,给我修水池的陶管还有没有剩的,没有的话,就把晋侯府的先拆下来。”   “是!”   干铁匠躺在床上,他心情压抑,那天被干月河救下来之后,整日就这么躺着,不吃不喝,每天都是干月河哭着求他吃点,一直哭到他心软,不得不吃一点,才续命到如今。   突然见到晋侯进来,他吓得急忙起床:“拜……拜见君侯。”   发软的双腿一个踉跄,整个人五体投体摔在地上。   刘薇赶紧和干月河一起把他重新扶回床上躺着:“别起来了,你家那本玄兵录呢,我想看看。”   “在在在……月河,快给君侯拿来。”   刘薇翻到破甲箭那篇,这书写得像山海经,详细到某山之南取白色石头,某水之北取红色石头,先聊地理,再聊材料学,翻到最后,终于到刘薇能看懂但几乎把公式忘光的物理学部分了。   压强、空气动力学……死去的记忆在攻击她。   刘薇表情高深莫测,屋里的干氏父女连大气也不敢出。   最后,刘薇做出重要指示:“先把你们家那些石头融了试试。”   ·   干月河生火,拉风箱,火苗呼呼往上蹿,为了试试温度,刘薇同时开了两炉,一炉放生铁,一炉放不知名的“五金之英”。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生铁块慢慢变软,慢慢化成液体,而“五金之英”自岿然不动。   干月河怯怯地看了刘薇一眼,意思是“看,不是我不努力,铁都化了,它们就是不化”。   刘薇不以为意,生铁熔了算什么本事,纯铁熔点一千五百多,生铁含杂质,熔点大约是一千两百多。   她拆开一只装满纯氧的皮囊,将陶管插进袋口,将另一端伸进炉火里。   下一刻,炉火的光芒瞬间暴涨,原先金红色的火焰,竟然发白,只有淡淡一点金。   干月河从小就看炼铁,哪见过这种颜色的火,惊得向后退了一步。   连着送氧气和陶管的小兵都被吓着了,他看过好几次第一楼的厨子做爆炒腰花。   每次炒制的时候,锅里必然起火,就卖弄那么一个动静,吸引人过来看,继而想尝尝。   油锅突然起火固然吓人,但起的是红色的火,烧起来的光也是柔的,与这般耀眼夺目的白光相比,实在不是一个级别。   烧空了一个皮囊里的氧气,那几块神妙的“五金之英”与先前死硬到底的模样比,稍有进展,但并未像生铁那般彻底化成水。   都上科技与狠活了,怎么还不化?   这可是纯氧,能让木炭从朴素的五六百度,直接高燃到一千七。   刘薇问:“你烧的是什么?”   “煤。”干月河被满脸不悦的刘薇吓到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木炭分黑炭、银霜炭、红箩炭。   煤也分三六九等,无烟煤、动力煤、焦炭。   刘薇有富哥同学炒焦炭期货,从赚钱到被强制平仓就过了几天,刘薇亲眼看着他的表情从阳光灿烂,吹自己是投资之神到满脸挂黑线,怨气比厉鬼重,印象过于深刻,因此牢牢记住了焦炭这个东西。   那是煤被干馏之后的产物,能提供更高的热量。   现在已经有一套完整成熟烧制焦炭的工艺了,不过量很少,本地的工匠都用不起,都是往京里送的,皇帝喜欢赏赐宝剑给武将,武将们也追求神兵利器,京里的消耗量很大。   刘薇引进的玻璃工匠更是促进了一拨消费,做玻璃要用到石英,石英熔点一千七百多,普通的煤达不到。   “去给我弄两炉子焦炭来。”刘薇吩咐道。   她还就不信了!   今天弄不化这堆破石头!   焦炭来了,长了尾巴,尾巴的名字叫李琮。   “我不是跟你说了今天要盘库,你怎么就从库里拿东西。你的人胆子真大,我都说我是安平王,他说是晋侯让他拿的,我竟不知,安平王的面子还不如晋侯大。”   刘薇伸手拿焦炭:“他说什么?”   “他说,尊贵的王爷啊,在王府里,您是最有面子的,但是,在这里,晋侯比您有面子一千倍。”   刘薇把焦炭给干月河:“用焦炭烧。”   又忙里偷闲应付了李琮一句:“殿下别生气,是他不对!明明是军法规定,跟面子有什么关系,他不懂事,我一会儿说他。”   李琮嘴上抱怨,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两个炉子:“这些是什么石头,铁都化成水了,它们还不动?”   “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你小心点,别烫到手。”刘薇看着干月河更换燃料。   等一切就绪,干月河用还在燃烧着的煤点燃焦炭,刘薇拿起一只皮囊,拆开,再次往火焰里充氧。   一刻钟不到,在近乎于白色的火光中,烧了很多次都没有一点变化的矿石们如寻常生铁一般,慢慢熔化,不复原来的模样。   “哼哼,怎么样?”刘薇在高温炉边守了许久,热得满头大汗,她比干家父女还着急看到结果,可算是见着了,毫不掩饰她的得意:“行了,下面的事情交给你们了,期待你们的破甲箭。”   李琮瞪大眼睛:“真的化了?”   “对呀,是不是很厉害?”刘薇扬眉一笑。   李琮没吭声,跳跃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中,化成一个又一个翻滚的金元宝。 第249章 第 249 章:谁说只有水上有船   刘薇把乌古斯人会打过来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李琮,让他早做决断,趁早离开。   “我不走!”李琮态度非常坚决。   “为什么?”刘薇不明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李榆是因为爱,李琮图什么?   李琮双手抱在胸前:“我要做个贤王。”   刘薇:“哈啊?……行吧。”   这些年,为了敛财,李琮没少干不要脸的事,从前皇帝是他亲爹,以及有个更不要脸的太子哥哥,能把他衬托得像个人样。   现在对照组不在了,二哥虽没有正式得太子位,但已经执行过监国之责,眼看着他就是下一任皇帝。   二哥与父亲不一样,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总是冷不丁地提醒他几句不要这个,不要那个。   那些事情都是他秘密干的,就连父皇都不知道,可是二哥却知道的清清楚楚。   他很担心二哥登基以后,会拉他出来当靶子打,用以收服人心。   所以,李琮要为自己攒一点同情分,他要与民同甘共苦,他要捐钱抵御外敌。   并州是他精挑细选的地方,这里有刘薇在,她的战绩可查,西戎是被她变成了专心种棉花的老实人,北狄正统继承人也被她扣在手里。   还有李榆,父皇嘴上不说,心里始终对他充满愧疚,若是并州被围,父皇岂能坐视不理?肯定会派大军来救。   李榆舅舅身死,但他的旧部们还在,若是听说李榆有事,他们肯定拼死来救。   有三个重大利好,来并州打造个人良好形象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李琮很满意。   并州百姓也很满意,双皇子在此,全天下比并州更安全的只有京城了。   刘薇对李琮留下没有什么意见,他喜好奢侈,小白菜只吃心,吃麦只吃头道面,去别处有其他官员供着他,哄着他。   他知道刘薇不会对他这么体贴,来时便带足了自己要吃要喝的量,他剩下不要的部分都足够并州百姓过好久。   李琮不仅带了粮食,还带了几十个不同工种的工匠,就等着刘薇有什么新的理论,实践部分可以立马跟上。   这样的客人,多住一阵子,刘薇一点都不介意。   爱住就住吧。   刘薇是个体贴的主人,她怕李琮一天天的光吃不干活,会闲得全身难受,便给李琮安排了一些小小的工作。   白天进行煤窑安全检查和账目大清理工作,晚上分析一下并州的刀子与龙泉的宝剑优劣,并州的刀子剪子想要赢过龙泉宝剑在世人心中的形象,应该做哪些方面的努力,需要给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起初李琮并不想干,他真的有刀剑工坊在龙泉,除了畅销大夏之外,还远销扶桑与高丽。   刘薇告诉他:“这只是一个测试,连民间商人都知道要把生意做到国外,南探诸岛,西走丝路,你的眼睛就看着大夏和周围一小圈?你知道现在全天下卖得最多的兵器是什么吗?!不是龙泉宝剑,而是大马士革·刀,我听说在宫里有一把,你应该见过吧,它凭什么能卖得这么好?一把刀,再锋利也就是一把刀,人拿着它不能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再华丽也就嵌了那么几颗宝石,抠下来不能买下整个国家……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它卖得这么好?”   李琮确实在宫里见过那把刀,是姑墨王子入朝为质时带来的贡品之一,确实华丽、确实锋利。   当时他没多想,以为这把刀子只不过是王室收藏的孤品而已,结果刘薇告诉他,这刀子卖得可好了?   他被勾起好奇心:“细说!为什么卖得好?”   “就是因为它有故事!一个国王带着几万人去打另一个国王,在大军开打之前,两个国王互相比谁的兵器更锋利,主动进攻的国王用刀砍棍子,另一个国王手拿大马士革·刀,把一块纱抛到天上,用刀尖一划,纱破啦,带着数万大军的国王就退兵了。”   李琮狐疑:“这就退兵了?”   “哎,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就看意象,国王、一个人、拿着一把刀、退万人大军,这个故事是不是比拿着菜刀握着一把铁丝蹲在大集上砍铁丝展示刀锋的方式高级很多?”   “……那倒是。”李琮见过刘薇说的那种,并州的集市上就有,那些人一般是哑巴,当然,也可能是装的哑巴,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感觉很惊艳,后来发现一个大集上竟有十几个切铁丝卖刀的哑巴,忽然就索然无味了。   国王就不一样了,又高贵又稀缺。   人们会幻想自己当国王,不会有人幻想自己是蹲在集市路边切铁丝的哑巴。   “对吧,世上哪有一蹴而就的成功,我这是给你一个机会好好练习练习,如果你能在大夏让并州刀赢过自古以来就被视为神兵利器的龙泉剑,就可以复制同样的方案,打败在西域各国成名已久的大马士革·刀,赚波斯、弗林、大秦的银币!只要生意做得大,你心心念念的纸币也可以发行了~”   李榆看着李琮沉着脸进刘薇的书房,没过多久,便兴高采烈地出来,他疑惑地问刘薇:“他同意了?”   “对呀。”   “他怎么会同意帮你打他自己的生意?”   刘薇指了指地图:“因为他看见了更广阔的世界,需要先在大夏练习一下,才能出去挑战更强的对手。”   ·   按照刘薇的计算,乌古斯人路过宁武关之后,最多再有个四五天,人就应该到了,不管之后是偷袭,还是在城下骂战,高呼“说出吾名,吓汝一跳!”   ……起码得有个开始吧。   人!呢!   “是不是迷路了?”李榆看着斥侯们在白狼部族人的协助下画回来的地图。   草原它虽然开阔,但是有些地方未免开阔的有些过头,导致人的眼睛没有锚点,有时候为了绕河,绕泥沼,需要绕路。   只绕一点点的话,还能马上调整回来,就怕七拐八绕的次数多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绕了多少,只要稍微走偏一点点,就会越走越远,最后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刘薇也在看地图:“我觉得不会,他们的首领又不姓李。”   “姓李怎么了?”李榆不服气,“我从来没有迷过路!”   “不是说你。”   李榆眨巴眨巴眼睛,难道是说三哥?啊,对,肯定是说大哥,薇薇一直很讨厌大哥,对,肯定是在骂他。   敌人不知道在干什么,这是很危险的事情,谁知道是不是憋着什么坏招。   刘薇想派斥侯出去探探,但是有一个问题,宁武关的人传回来的消息说乌古斯他们有狗。   他们的狗也不知道什么品种,感觉特别灵敏,人还没看清楚乌古斯大军的配置,狗就叫了起来,狗冲着哪里叫,他们的箭就往哪里落。   宁武关派出去的斥侯在同行之中已算翘楚,都有人中箭受伤,要不是关城就在旁边,乌古斯人看见关城就不追了,只怕斥侯们性命难保。   当日在偏头关,如果不是沙鲁在天上看见,而是派斥侯靠近,只怕结果会与宁武关的斥侯一样。   狗再厉害,也感觉不到三四十里外的半空中有个人在看他们。   在这个距离派斥侯在地面跑过去,斥侯会有危险不说,也很难达成军事目的——人死半路上,还怎么传消息回来。   李琮带来的工匠里,有西域玻璃匠的高徒,凭自己的本事,把望远镜的镜片倍数又提高了许多。   另一些工匠为刘薇设计的电磁发电机配套了大风车,利用关外的风提高转速,电力比此前的尼尔电池组更加稳定,电解水的效率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氢气球的膨胀速度远胜从前。   一切仿佛都在告诉刘薇:别挣扎了,用氢气球吧。   跟随刘薇去偏头关的亲兵们都亲眼看见沙鲁飞天,又安然无恙的下来,人类对于飞天梦想的执着,战胜了对未知的恐惧。   沙鲁飞得,我也飞得!   当刘薇问谁愿意试乘的时候,亲兵们积极响应,刘薇从中挑选了几个身材最轻的人,但没有马上让他们爬进篮子里飞上天,而是命铁匠给他们做了几个用两个大铁环焊成的大圈圈。   圈圈里面焊着铁环,他们手脚张开,被分别捆在铁环里。   如果不是铁圈圈是放在大校场上,他们几乎要以为这是什么奇怪的刑罚。   不是刑罚,也跟刑罚差不多,把他们绑结实以后,就有人开始推动铁圈圈,在空地上滚来~滚去~   刚开始,他们以为这是锻炼他们的胆量。   晃了两圈,就有人感受到,这不是测胆量,晃得头晕想吐。   受不了的人被解下来,换别人上去。   最后云州军全军覆没,就连秦重都受不了,在一旁哇哇吐。   出身狼山水师的秦岳人同情地拍拍秦重的肩膀:“兄弟,不行啊,缺练。”   这段时间,刘薇所需要的人都是擅弓马、懂草原的人,出身云州军的亲兵们出尽了风头。   狼山水师的各位同袍们时常哀怨地找秦岳人,问他们是不是这辈子就这样了,晋侯一直在晋地,他们是不是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   谁能想到,沟壑纵横的大地,茫茫草原,还有能用得上他们在水师练成的一身功夫的时候。   他们个个都很开心,甚至疑心晋侯是不是为了最大限度发挥他们的战斗力,才会专门发明这种在天上飞的羊皮气球。   不,它不能叫羊皮气球,显不出他们的威风,得有个正式的称呼,他们决定将其命名为——飞船,以示他们不忘出身。   秦岳人将众将士们的请求转达给刘薇,这玩意儿叫飞球、飞艇还是飞船,刘薇倒是无所谓,只是问了一句:“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将来要是不止一艘,总不能都叫飞船。”   刘薇其实也不在乎飞船到底叫什么,只要不叫挑战者号,她都可以接受。   “想好了!”秦岳人兴冲冲地说,“叫飞猪!”   刘薇:“……”   叫这个名字……会不会太休闲了一点?   刘薇忍不住问:“为什么?”   理由很简单,虽然氢气球是用羊皮做的,但是皮上的毛都被刮干净了,亮亮的,更像猪。   而且,“猪突豨勇”最早就代表着中原王朝对战草原部落时的勇敢无畏。   刘薇:“……”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刘薇还是无法直视这个名字。   “还是换一个吧。”福报厂又没给她钱。   众将士们又起了一大堆名字“大鸟”“巨鸟”“大雕”“巨雕”“大球”“巨球”……最后定的名字相当朴素,叫“狼山”,以此纪念老部队。   舰载机是吧……刘薇的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从海船上飞起的众多氢气球。   “行,就叫狼山。”刘薇也是个起名废,差不多得了。   被挑选出来的士兵们以为他们马上就可以坐进竹篮飞上天了,结果,刘薇只是让他们骑在马上适应在剧烈颠簸中保持平衡,别从马背上摔下去的同时,还要抓稳望远镜。   刘薇自己去找了裁缝。   以前少年宫的活动里有教降落伞原理,并且给每个人发材料,让孩子们亲手做,然后爬到楼顶,把降落伞往下扔。   当时大家都是不知原理,一步一步复刻而已。   刘薇走了个神,降落伞就是没打开,小兵人摔得可惨了。   痛定思痛的刘薇不仅重新照抄老师的作法,而且每一步,她都要弄明白原理,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师对这个极有钻研精神的学生很喜欢,不仅教了她最简单的玩具降落伞怎么做,还教她方型降落伞和圆型降落伞的区别、圆形降落伞上面要留孔口等等。   到此为止,就是刘薇对降落伞的全部认知。   再后面,就是成龙和柯南扯着床单往下跳的神妙故事了,刘薇根本就不相信。   就床单面料的那些缝隙,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阻挡作用。   还得是加了涂层的密织布,这一点,1483年的达芬奇就已经想到了。   好消息是并州不缺这些东西,士兵们身上穿的衣服就很厚实,不然根本顶不住雁门关的狂风,桐油生漆也不少。   靠着这些土物件,刘薇很快做出一顶降落伞,她找了一头与士兵体重差不多的猪,原想着白天的时候就随便在城外找个空地试一下。   转念一想,不行,要是一会儿落下来,伞没打开,或是猪被摔死了,这对士气会有极大的影响,谁也不想活活摔死。   还是悄悄地干比较好,出了纰漏可以尽快找出问题修正,不要先把人给吓死。   刘薇将猪、氢气球、降落伞全部塞到马车里,打算赶着马车到离城远一点的地方试。   她没有叫上李榆,怕李榆看见空中坠猪,血肉横飞,会被吓出毛病来。   李榆正打算去找李琮问问他对煤矿深加工的想法,忽然听见有后门的仆妇说:“君侯怎么大晚上的赶着马车出去了?马车上装着什么?”   “不知道啊,应该是个活物,我听到有动静,力气还不小咧。”   “嘻嘻,是不是秦王?他们俩骑一匹马回来,都不避人了,想来是想出城,更得趣。”   “不会吧,大敌当前,君侯还有这心思?”   “大敌这不是没来嘛?都好多天了,说不定是听说咱们兵强马壮,心里害怕,便回去了。”   “秦王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没想到也……”   “你不懂,越是看起来斯文的,背地里越……秦王殿下!”   正在说八卦的仆妇猛然看见主角之一出现在面前,吓得脸色都变了。   李榆的脸上像罩着一层寒气:“你说刘侯去哪儿了?”   “小的……小的不知道哇……君侯,她就驾着马车出去了……”   李榆转头就走,直奔李琮的房间,发现屋里黑灯瞎火,猛敲门,门里也没人,李榆心里凉了半截,马车里不会是三哥吧……薇薇以前评价他们兄弟几个的时候,总是喜欢拿三哥做例子,虽然都是挑三捡四,可是,只有关注,才会有这么多不满。   像薇薇从来都没有说过二哥的是非,连提都只是一带而过。   李榆接受的教育是“融四岁,能让梨”,大的、小的,只要别人喜欢,他都得让,这才是君子端方,这才是礼仪廉耻。   现在,去他的礼仪廉耻!   他不管是谁主动,三哥明知道自己喜欢薇薇,还不拒绝,薇薇又不可能霸王硬上弓,可见都是三哥的错!   李榆飞奔去马厩,匆匆套了一匹马,用力一夹马腹,策马出门。   跑出两条街,前方是并州最大的三晋乐坊,从屋里传来管弦丝竹声、宾客们的笑声,更衬得李榆单人独骑的悲苦凄凉,他紧抿着嘴唇,用力擦了一把眼睛。   乐坊二楼。   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喝得耳热眼花的李琮举杯:“赵公子,你又输了……”   “哎呀,三殿下,小的方才明明猜着啦,怎么就不算呢……咦,这么晚了,是谁在外面纵马?”   李琮伸头看了一眼:“我五弟,嗐,管不了他。”   “五殿下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   “谁知道,他这么大的人了,想干嘛就干嘛,咱们喝咱们的,你就是输了,别想赖,快喝!”   ……   李榆抱着“万一薇薇是去犒劳士兵”的美好想法,先去了北门,从北门出去就是雁门关。   北门的守门人说不曾见过晋侯。   他又想着,或许刘薇是去布置什么可以阻挡乌古斯军队的暗器,他又赶向西门。   西门的守门人也说晋侯没来过。   他又去了南门,南门的人说已经出去了。   出了城门,李榆便玩命催马,当初左贤王带着几十号张弓射箭的人在后面追他时,也不过与现在的速度差不多。   终于,他看见了马车,马车停下来了。   为什么在这么一片空旷的地方停着?   停车坐爱枫林晚,这里没有枫林。   一船清梦压星河,这里也没有水。   光秃秃、空荡荡……   这到底有什么意思啊?就因为不是我,所以在哪里都有意思吗?我哪里不好了。   李榆心中愤愤,一面放缓缰绳,慢慢靠近。   忽然听见一声枪响,子弹落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惊得他的马发出“咴咴”的叫声,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摔下马。   刘薇冰冷的声音被夜风送过来:“什么人!敢一路尾随我至此?!”   “别开枪,是我。”李榆十分委屈,气鼓鼓地跳下马,走到刘薇面前,“怎么出门也不告诉我一声,大晚上,我很担心你们。”   刘薇一见是他,笑道:“什么叫你们,我倒不知道,我们小殿下的爱心,连猪也有份,你跟它们很熟吗?”   “什么猪?”李榆一愣。   刘薇打开车门:“你来得正好,帮我搭把手,按我说的,把它捆上。”   李榆与四头猪面面相觑。   猪被绑上降落伞。   猪被绑上氢气球。   “你试一下,拉……哎,你看,解开了,猪就会从空中掉下来。”刘薇笑咪咪地看着李榆给猪身上绑活扣。   “真没想到,你这么一个斯斯文文的人,怎么也跟王十似的,看见新鲜好玩的事,跑这么快,把马都累得直喘气。”   李榆张开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才不像王十呢。”   “好好好,不像不像。”刘薇慢慢把猪放上天,“一会儿要是猪摔下来,你可别尖叫啊,我怕别人误会我把你怎么了。”   李榆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本王也是见过世面的。”   “好的,本王,拉绳子了,本王。”刘薇调笑道。   猪越升越高,地上没有风,而牵着氢气球的绳子已经开始剧烈晃动,李榆惊叹:“上面的风这么大啊?”   “不仅大,不同高度的风,方向还不一样呢,可惜翠翮不在,不然她应该能帮我算一下风速。”   “我也可以!!!”李榆不满地大声说,“我是跟何尚书学的!”   “真厉害!告诉我,现在猪所在的地方,风速有多少?”   李榆伸手接过拉着氢气球的绳子,将猪拉回来一些,再松开手,看着猪在这瞬间飘移的距离:“约有六级。”   “六级……是多大?”刘薇脑子里只有现代气象学里的六级风。   “按照《占侯云法》所说,六级风可折大枝。”   刘薇点点头:“好吧,再等等。”   过一会儿,猪飘得没那么快了,李榆说:“现在大约是四级。”   “好,站远一点,要拉绳子了。”刘薇左手里握着连接着猪身上的活扣的绳子,右手拉着李榆,走远了些。   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刘薇用力拉动绳子,活扣被扯开,猪直直往下坠,李榆倒吸一口凉气。   掉到一半,猪身上的降落伞被空气吹起来,变成饱鼓鼓的一朵蘑菇,飘飘摇摇地落到地上,发出“嘭”的一声,猪很快就站起来,想要跑开,被李榆一把抓住:“成功啦。”   “嗯,再多试几次。”   这一晚上,一共试了几百次。   直试到天亮。   最后,有两头猪被摔死,另外两头是自己在天上疯狂乱动,将降落伞绳缠在自己身上,导致降落伞无法张开。   第一头猪砸在地上时,李榆吓得差点叫出声,又怕刘薇嘲笑他胆小,死命用拳头塞住嘴,又趴在刘薇肩头调整了半天的情绪,才恢复平静。   看到第二头猪再次拉扯降落伞,导致伞面变形,急速从空中坠落,李榆一边拉着刘薇的手,一边盯着猪看,直到它掉下来。   “太害怕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刘薇捏捏他的手。   李榆抹了一把被吓出来的眼泪:“如果它能自己调整动作,二十丈的位置,让伞面恢复平衡,它还能活的。”   “呃?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李榆不懂什么重力加速度的计算公式,就是看了几百次以后,总结出的经验。   “那我们试试!”刘薇本来已经打算收摊回城了,听李榆这么说,她又燃起了好奇心,在她的印象里,一百米已经属于极限运动,二十丈,那就是六七十米。   她试了一下,伞开的时候,已经离地面没多远了,猪摔在地上,活着,但腿断了。   李榆没想到目测和实际结果差距这么大,心里难受极了:“是我害了它。”   “也算是一种尝试,活着就有希望。”刘薇安慰他,“断腿还是能治好的,比当场去世强多了。”   “嗯。”   第二天晚上,刘薇又与李榆出来测试,总结了在开伞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和风险,在白天说给有致于坐上“狼山号”飞船当空中斥侯的人听。   “如果有想退出的,现在就可以说话了。”   没人动,他们的眼里都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   往日在狼山水师的时候,他们个个都敢从十几米高的桅杆上往水里跳,一点都不恐高。   如今听说还有从高处跳下来不会死的伞,他们特别有兴趣,非常想试试。   对刘薇给的安全警告,他们呵呵一笑:“君侯多虑了,我们都是当兵的,岂有打仗不死人的?”   “死在战场上,连尸体都寻不着咧,若是摔死在地上,还请君侯把我铲起来,送回家。”   ……   必要的训练确实得有,趁乌古斯人没来,能多练一会儿是一会儿。   为了增加高度,气球在雁门关城旁的山顶上放,这样可以增加开伞的距离,风也会大一些,不过刘薇做的降落伞用了足够多的绳索,可以最大限度的控制横风对降落伞的影响,不过还是有人被吹到两里远的地方降落,然后骂骂咧咧地跑回来。   跳了两天,跳伞造成的最大人身伤害事件就是有一个人,在落地的时候一脚踩进了草原上的老鼠洞,把脚给崴了。   刘薇见所有人已经掌握了跳伞的全部技巧,不存在因为不知道而遇险的情况,便回晋侯府,打算继续研究升级版地雷,到时候放在假关城前面,先炸它一波。   傍晚,有人急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君侯……不不不好了,狼山号飞走了。”   “啊???”刘薇猛然站起来,向外跑去。 第250章 第 250 章:归去来   刘薇站在百来米高的山头上,拿着望远镜,顺着士兵们手指的方向,只见蓝蓝的天上,飘着朵朵白云。   没有一朵是“狼山号”。   那堆搁在地上一大摊的羊皮气球,就这么消失的干干净净。   “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把气球放上去以后,按您的要求,把绳子系在木桩上,忽然绳子来回摆动,带着木桩子飞了。”一个小兵哭丧着脸,指着地上的洞。   刘薇伸手摸了摸洞口,触手湿润:“这里下雨了?”   “是,半夜下的,就下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雨水,让原本紧紧咬合着木桩子的泥巴变得湿润、松动,天上再来一阵狂风,就把撅子给拔了。   “上面是几个人?”   “两个。”   “上去的时候带弓箭了吗?”刘薇教过他们,如果遇到意外,必须下降的时候,就用箭射破几个皮囊,也教过他们要观察竹篮下降的速度,不要一口气都射了个干净。   “带是带了,但是……”小兵沮丧地垂着眼睛,双手捧着一把箭。   大风吹气球的时候,人在篮子里摇来晃去,背在身上的弓和箭囊没掉,但是插在箭囊里的箭都散出来了。   刘薇:“……箭囊不是有束口的吗?怎么会掉出来?”   “有的有,有的没有。”   今天飞上天的隋风和任飘是刘薇的亲兵,以快速反应,保护刘薇安全为主要任务,随时准备迎敌,箭矢抽出来的速度越快越好,箭囊有束口,或是带盖子都会影响拔箭的速度。   只有斥侯这种需要走远路的人才需要用带束口的箭囊,免得跑着跑着,回头一瞧,发现箭全掉光了。   这么细节的事情,刘薇确实没想到,她坐过的飞机和船,都很平稳,把杯子里的水晃出来已经是很严重的事情了。   各行各业的规则就是这么越写越长的……   唉。   刘薇抬头看着天空,心中惆怅,按规定,在天上的人也就值一个时辰的班,就会放下来,想来他们也不会带食物和水……   羊皮气囊是奔着长期使用去的,加了涂层,防漏气效果绝佳。   刘薇曾经见过一个最便宜最朴素的氢气球,执着的顶在一个挑高建筑的屋顶,顶了两个多星期才瘪掉落下来。   就算这些羊皮气囊没合成橡胶那么厉害,起码也能撑三天吧……黄河上的羊皮筏子都能撑三天。   三天……人三天不喝水会死的吧,如果下雨,会不会打雷,打雷会不会引起电火花爆炸?隋风和任飘,大约是回不来了。   刘薇与他俩没有特别亲近的接触,不过也是带出去,天天见,还会打趣两句的,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她越想越难过,用手搓了搓脸,问道:“派人出去找了吗?”   守将齐诚已经派人出去找了,甚至还派人去了白狼部,请求他们相助,务求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天上飘,想要做到这一点,真的很难,照他们飘的方向,如果气球坚挺一点,掉在波斯国都有可能。   先前拿猪做了那么多次测试,对绳子、竹篮和皮囊的安全检查规定已经详细到不能再详细,以为已经万无一失,谁能想到,埋得那么深的木桩子,居然也能被拔起来,一起飞了的事情。   刘薇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发生,除了救援之外,还要继续完善规则:   使用前必须检查木桩是否松动;执行飞行侦察任务的人必须带有盖的箭囊;不管执勤时间长短,随身都要带食水……   每一条规章制度的背后,都有一个血泪教训。   第一天过去了,派出去的斥侯没有任何消息。   刘薇一夜无眠,过一会儿就爬上屋顶看一眼,期待有奇迹发生。   第二天晚上,书房门被人轻轻敲响,是李榆,他端了一碟点心进来:“你今天什么都没吃。”   “我吃了一颗枣子,先放着吧,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刘薇摇头。   李榆看着她面前摆着的飞船使用规定,知道她还在为两个飞走的人伤心,他没有劝刘薇想开一点,逝者已矣什么的,他知道这些干巴的话对刘薇来说一点用都没有,她什么道理都懂,只是情绪无法排解。   他放下点心,问道:“齐诚方才派人问,你说的地雷可做好了?”   “他问我?”刘薇疑惑。   她确实在研究克制骑兵的跳雷,依据是工部去年研制出的压发式地雷。   去年,沈天赐BIU~又升了官,从几年前那个不受人待见的九品制丞,连续往上升,如今已经是正五品的火器司郎中,而且,五品只是因为他只想走技术路线,不想做需要管人事的管理岗,不然当个侍郎也是皇帝一张嘴的事。   曾经工部的小吏们原以为自己唯一前途就是必须会高情商回答,知道敬酒先敬谁,知道鱼头冲哪里,知道年底考绩的时候应该拎什么礼物去谁家,上司说什么话代表什么意思……   有些天生嘴笨内向的人便死了上进的心,不会说话的嘴,不张开还没事,张开反倒惹祸。   沈天赐让他们发现,原来一个这么执拗招人嫌的人,只要有真本事,也能活得挺好?   再细扒他的来时路,非常确定他是在遇到晋侯之后,才飞黄腾达的。   晋侯有很多奇思妙想,那些看起来很离谱的想法,居然其实都是可以实现,好几样还得到陛下的赏识。   沈天赐回京当考官的时候,有不少立志走技术路线的人去他家拜会,小心翼翼地打探他手里有什么活可以转包给他们。   他们十分卑微,不求一作,只求能挂个名,在晋侯面前混个眼熟就行了。   沈天赐很大方,刘薇给他一堆想法,他正愁分身乏术,正好,有人愿意接手,更好。   三皇子到并州之前,正好有一个工部丞按照刘薇的想法,设计出了地雷。   这种地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一种压发雷,用生铁铸造的炸炮,往里压实药,插进小竹筒,把引火索通进小竹筒,外面再用长线穿过火槽,火槽外装着钢轮发火装置。   敌人踏中触发栓,钢轮转动与火石摩点火,引爆。   原理比较好理解,正常情况下,是用手点火折子、火镰火石,他稍稍动了一下设计,变成脚踩。   就是炸得效率有点一言难尽,点着需要时间,踩雷的人不会炸,第二个路过的人会被炸到,但是这雷是埋在土里的,大部分能量被土吃了,大概杀伤力跟手持二踢脚,但不幸炸在手上差不多。   乌古斯人还是骑兵为主,马“嗖”就跑过去了,就算后面的马倒霉,也伤不到人。   刘薇想对此做一些改进,就按二踢脚的思路,下面给一个底火,让地雷飞起来,起码升到骑士的上半身左右的高度,也就是一米二三的样子,然后再炸开。   这对填药量有相当高的要求,飞不起来,只能炸马,飞太高,只能炸鸟。   得反复测试,包括火·药本身的质量。   现在一切靠手搓,一枚外观一样的爆竹,里面填充的火药质量和数量相当随缘。   李琮知道刘薇最看重的是军火,他带来的工匠里有追求进步的工部小吏,也有祖传三代都做烟花爆竹的匠人。   刘薇给他们一个设想,他们就敢操作。   现在设想草图已经给出去了,流程卡点在工匠那里,跟刘薇完全没有关系。   齐诚知道这一点,他不可能来催刘薇,更不可能托李榆来问刘薇。   “是你找我吧?”刘薇看着李榆。   谎言被揭穿的李榆尴尬地摸摸鼻子,又抓抓耳朵:“我……那个,有点担心你……”   “我没事。”刘薇叹了口气,“过会儿就好。”   “我陪你出去走走?”   “走哪儿去?”   “看看城里的百姓有没有做好准备,看看城防?”   走到哪儿不重要,只要能弄出点事,转移刘薇的注意力就行了。   没有人比李榆更懂不要沉溺于一种消极情绪里的意义。   当初李榆刚得知舅舅之死的真相时,也是道理都懂,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心绪无法排解,必须得找点事,那天他第一次擅自偷跑出宫,不仅没带钱,还没赶上回宫,被迫在宫外住了一夜,刚好遇上一户人家的男人得了急病,家里却掏不出钱来请大夫,他的妻儿跪在大夫家门口苦苦哀求,大夫说若是求了你家,其他人家遇到一样的事,我救不救?我也不是有钱人,哪能救得了这许多人。   李榆有心相助,但连他自己都身无分文,萧家又早已全族搬离京城,他想敲门借钱都不知道应该敲谁家门。   他也不敢夜叩皇宫门,在宫门正常开启的时间偷溜出去,再偷溜回来,是家事,半夜敲宫门是国事。   他只能看着那家人绝望的哭,一直哭到早上,宫门开了,他跟着送水车又溜进宫,求了姐姐,拿了钱,托人送出宫,来人回报,说那家的男人已经死了。   那件事让李榆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从而让他急于为舅舅打抱不平的情绪缓和下来,饶是这样,他还是因为言辞激烈而被赶到云州当县令去了。   如果没出宫,以李榆当时的气性,下场绝对不是去云州,而是去宗正寺。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一定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解决,在无能为力的时候,该放下就得放下,否则不是伤人就是伤己。   李榆眼神软,声音软,态度却很硬,大有刘薇不出去散散心,他就赖在这里不走了,不仅不走,还要闹,闹到刘薇不再想“狼山号”为止,反正刘薇不能打死他。   “好吧。”刘薇站起身,她已经为了隋风、任飘难过大半个晚上了,脑袋隐隐发涨、生痛,她已经把能想的方法都想过了,包括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然后再自己嘲笑自己是在发疯,两天了,人都没回来,看来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李榆正要给她披大麾,刘薇已经大步走出去:“又不冷,别拿了。”   “还是拿着吧,万一风大,吹着头,会头疼。”李榆草草将大麾一卷,系在背上。   经过侍卫值房的时候,一向不爱带侍卫的李榆脚步一顿,想了想,万一刘薇突然想出关纵马呢?   他叫上秦重还有几个云州兵,带上弓箭。   刘薇先去看了正在制作跳雷的工坊,又看了干氏铁匠铺的成果,干月河强力推荐了他们家新制的,带发射器的五爪挠钩:“这钩子是将船工用的船锚稍做了改进,我寻思着,飞船也是船,定然也是要用到锚的?”   “什么时候做出来的?”刘薇问。   “昨日早上。”   “怎么不早拿来给我看?”   “早……早上还未上漆……”黑漆漆的破生铁疙瘩,怎么好意思拿给晋侯看?上漆等干,再刷一层,才会好看,涂两遍大漆等干,差不多就要十二个时辰。   城里其他工匠拿给晋侯看的东西哪个不是收拾得漂漂亮亮,卖相很好的。   刘薇心情更低落了,如果昨天早上她得到了这东西,一定会立马拿去拴在狼山号上,这样就算狼山号飞走,也可以抛下锚钩,关外的树不多,但并非完全没有啊,一两天的时间,怎么着也能钩着一棵吧。   干月河小心打量着刘薇的脸色,那表情,实在算不上开心,干月河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按照以往惯例,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先认错请罪总是没错的。   她突然跪下:“草民不知哪里做得不对,请君侯责罚。”   刘薇赶紧把她扶起来:“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心情不好……这个钩子我买了,你们的破甲箭加紧,多造几支。”   秦重跟在后面付了钱,干月河拉着他的袖子:“真的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吗?”   “君侯是个讲道理的人,若是当真与你有关,她绝对不会不说的。”秦重安慰道。   刘薇听见,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安慰道:“刚才秦王给我吃的点心太干太噎,刮得我喉咙不舒服,都是秦王的错。”   李榆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站在旁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出干家铁匠铺,刘薇叹了一口气:“我连心情不好,都会给别人这么大的负担吗?”   “父皇也是这么说的。”李榆轻声道,“他说他喜欢什么,不敢让人知道,怕别人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只为讨他一人高兴,不喜欢哪个大臣的性格,也不敢让人知道,免得那人被见风使舵的人打压。他不说,身边的人就得猜他的心思,猜中还要做对事,才能得到赏识。”   刘薇还是很郁闷,小声嘀咕:“我以为这是当了皇帝以后才要烦恼的事情……我还什么都不是呢。”   “你都是侯爵了,怎么能叫什么都不是,何况照你先前跟三哥说的,这就是提前练习练习嘛,对吧。”   刘薇困惑地看着李榆:“呃?练习?”   不是,你等等,我练习什么?   你这么说对吗?   你爹知道吗?   “对呀~确实有些难受,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如果你实在不愿意的话,我……我们就在这里,永远不受拘束。”李榆扭扭捏捏地低下头。   刘薇抑郁的心情果然有所改善,心思都转到李榆这小子是不是疯了?居然想让我练习当皇帝?实在不愿意……还替我考虑了当皇帝的压力?   李榆心里想的则是现在薇薇已经习惯自由自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将来若是做了秦王妃,也得收敛性情,刚开始肯定不习惯,如果薇薇实在难受,自己陪她留在晋地也无妨,反正他这个秦王也没什么舍不下的。   两人的脑回路完全走在两条岔路上,却意外的完成了闭合。   双方对沟通结果都没有异议,不再对这个话题进行深入探讨。   刘薇出来是被李榆硬拖的,完全没有目的地,却不知不觉向高处走去,脚下的路已经很陡峭,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李榆手里抱着大麾,只觉脚下打滑,走得吃力,他将大麾递给秦重,意思是让他拿着衣服,自己手脚并用爬上去。   不料突然双脚离地,他整个人被秦重夹在胳膊下面,秦重像夹着一根棍子似的夹着他,紧跟在刘薇身后。   一直攀到山顶,秦重才把李榆放下,李榆大脑还是一片空白,不由得双手一松,被裹成一团的大麾顺着陡峭的山路“咕噜噜”地滚下山去。   秦重抬着头,看着他,眼中充满哀怨,什么都没说,认命地转身下山。   刚才李榆跟刘薇说“猜中还得做对事,才能得到赏识”那句话,他听到了。   他也想进步。   他猜测,李榆这么大个人,总不至于两条胳膊虚软无力抱不住衣服,肯定是故意的扔下去的,目的就是要把他们几个侍卫支开,别打扰他与刘薇月下幽会。   做对事……不上去,就是做对事了呗。   他将另外几个亲卫也拦下来,几人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点了一堆火。   云州苦寒,云州兵在执勤的时候,身上都会带一些酒与肉干,用来补充热量。   现在正好,两个上司有自己的事忙,他们在山凹里看着月亮,喝着酒,吃着肉干,比跑到山顶上吹风强。   ·   有人在山顶吹风,有人在山凹吃肉,有人在天上飞。   隋风和任飘两人不是第一次坐氢气球,遇到那么大的风是第一次,在地上明明测过风速,谁能想到再往上一百米的空中,风竟然比地上大那么多。   篮子被吹得疯狂摇晃,风力最大的时候,整个篮底都侧了过来,身体完全悬空,要不是紧紧抓住,肯定掉下去了,这么大的风,降落伞都未必能完全张开,绝对是死路一条。   两人都不怕死,就怕死得毫无意义,在风最大的时候,两人互相鼓励:   “就算抓不住了,也得见到乌古斯的人再松手,砸死一个够本,砸死两个赚一个,砸死首领那就是发了!相信晋侯一定会给我们家人一大笔抚恤金,说不定还会按阵前斩将的功劳算呢!家里的老小从此衣食无忧!”   抱着死也得砸死敌首的精神,两人被狂风吹得不知天地为何物,都没有松手。   直到气流平稳,一轮明月已在头顶,两人回过神来,想按照先前练习的自救方式,将气球射破几个,然后慢慢降下来。   隋风一摸箭囊,空空如也。   任飘也意识到自己的箭掉光,无奈地叹了口气。   两人相顾无言,进入安全状态,惊恐便被饥渴替代。   他们是狼山水师,水师没有随身带食物的习惯,想吃啥,自己去水里捞。   好消息是他们有随身带淡水的习惯,不然在海上遇到风暴或是去了完全没有淡水的小岛就是死路一条。   两人挺乐观:“每天少喝一点水,说不定能坚持到氢气漏光的时候。”   渴的问题解决了,饿能忍一忍,接下来就是无聊。   隋风和任飘找遍全身,只找到两个骰子,白天,他们坐在篮子里,就这么扔骰子、弹脑门,居然也兴致勃勃地玩了一整天,玩累了就躺下,躺烦了继续扔骰子。   天又快黑了。   任飘站起身来,大大伸了一个懒腰,忽然发现地上有火光。   普通牧羊人的火光是一点,这是星星点点一大片,在火光之中,能看见很多人、很多马,以及连绵不断的帐篷。   在其中最大的帐篷旁,立着一面旗帜,看不清画什么,只能隐约看出线条的疏密,隋风和任飘曾见过刘薇从白狼部带回来的乌古斯军旗,跟它差不多。   “乌古斯人!”任飘惊呼。   隋风也醒了,扒着篮子往下看,就算他们号秒杀的“万人”有水份,也至少有五六千,在已经黑下来的草原上看起来密密麻麻一大片。   “他们怎么才走到这?”两人十分困惑,他们在天上一刻不停地飘,已经飘了一天一夜,他们几乎以为自己都要飘到云州了,结果这帮号称要来攻打晋地的乌古斯兵才到这里。   这会儿乌古斯人正围着篝火喝酒喝肉,大声笑闹,扎堆在一起。   “如果我手上有箭就好了。”任飘咬牙切齿。   闭着眼睛乱射都能射死几个。   按着他们当初的计划,便是死,也要跳下去砸死一个,真正看到这么多人,又觉得就这么死,也太亏了,他们的首领在哪里?   要砸也要对着最大的那个砸!   拿水袋砸他们不划算,拿骰子砸他们又砸不死,两人懊恼地发出“嗷嗷嗷”的怪声,一边叫一边骂。   然后,风停了。   氢气球静静地悬停在天上。   隋风小声嘀咕:“娘娘咧……怎么停了?”   任飘有些害怕:“他们会不会射我们?”   隋风看了一下木头与地面的距离,起码有七八十丈:“射不着吧?”   “我听说,有人一箭能射到四百多丈……”任飘小小声。   隋风不屑地撇撇嘴:“秦重都射不到,我就不信有谁比秦重射得更远。”   “我以为你讨厌他。”   “我是讨厌他,整天搞偷袭,说是试练,他们云州军的人都习惯了,当然试的成绩比我们好!”   “那你还夸他?”   隋风奇怪地看着他:“谁夸他了,这不是事实吗?”   地上的乌古斯兵本来谁都没抬头,没人看见氢气球,但它悬停得太久了,终于有人抬起头来,只见月光下,一团黑漆漆的怪东西悬在他们头顶。   有人禀报了首领,他从大帐出来,对着氢气球瞧了半天。   乌古斯部可以说还处于奴隶制,全民处于“只要不学习,到处都是未解之谜”的阶段,乌古斯军的首领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那是什么?”他向随军的萨满法师求教。   萨满,是一个部落懂得最多的人,可与天地神灵沟通!   这个法师有没有法力不好说,嗓门是真的大,他运足全身的力气,对着氢气球大声念叨着什么。   隋风和任飘有听没懂,只知道有个怪人对着他们大叫。   两人不甘示弱,对着怪人激情辱骂。   高处的风,将两人的话吹得支离破碎。   乌古斯首领问:“它在说什么?”   萨满也听不懂,不过见那坨黑影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加之此时正在行军途中,所有将士都需要鼓舞士气,萨满便对语音信息稍做加工:“它说它是长生天的使者。”   “长生天的使者不应该是鹰吗?”首领疑惑。   萨满一本正经地解释:“鹰是信使,而它是长生天最亲近的仆从,护佑大王东征必胜。”   谁都爱听好听的话,首领也不例外,他满脸笑容:“哦?!好,好啊!!哈哈哈!”   他举起双手,虔诚地在草地上跪下,以最高的礼仪向长生天表示感谢,并许诺若是大胜而归,必献上白羊与黑牛为祭礼。   在天上的隋风和任飘两人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人呼啦啦的跪了一片,一时间生出促狭之心,当下解了裤带,对着下面撒尿。   下面的乌古斯人只见月朗星稀,并无半片云朵,却有水滴落下,只道是上天恩赐圣水,急忙搬了坛盏来接,双手捧着献给首领和一众高级将领。   “哈,任你奸似鬼,喝了老娘的洗脚水!”隋坡大笑。   任飘困惑地看着他:“啊?你什么时候变老娘了?”   “哎,我家婆娘以前总这么说,听惯了顺口说一句。”隋风说到妻子,眼神里透出几分惆怅,“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她了……不知道她会不会改嫁……嫁的人能不能好好对待我们的孩儿……”   忽然,篮子动了。   “咦咦咦?刮的是西风,我们回去了!”   这阵西风又急又劲,两个人不敢再说话,死死抓着篮子,生怕一不小心摔下去。   ·   夜风猎猎,吹得刘薇衣袍翻飞,李榆想叫秦重把大麾送上来,转念一想,他脱下自己披的麾衣披在刘薇肩上。   刘薇转头看着李榆,他的衣服并不厚实,她贴近李榆,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分了麾衣的一半搭在他的肩膀上:“我们下去吧。”   这怎么行!   难得可以在没人的时候贴这么近,还是薇薇主动的。   李榆舍不得这么快分开:“我感觉风好像从西往东吹了,说不定,是你的诚意感动上天,真的能把他们俩吹回来呢。再等等。”   刘薇看着地上轻轻摇动的小草,心里也莫名生出了一丝期待:“好。”   她一边期待着,一边又不敢期待。   照那个小兵的说法,篮子被吹走的时候,那风把篮子都吹得倾斜了九十度。   人都掉到篮子外面挂着了。   他们俩能抓得住吗?   就算气球回来了,篮子里还会有人吗?他们会不会抓不住,摔在半路什么地方?   李榆看着她垂下去的头,感知到她心里的担忧,他紧紧揽住刘薇的肩膀,轻声说:“只要风还在吹,就有希望。”   “嗯。”刘薇低低应了一声。   李榆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忍不住将她环抱在怀里,想要再给她一些温暖和安慰。   刘薇抬起头,看着李榆,心情不好的时候,真的想找个人贴近,她闭上眼睛。   这像是一个邀请,给了李榆十足的勇气,四下无人,他低下头,刚刚碰触到一丝柔软,只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大呼小叫:“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李榆惊恐地抬起头,只见一大团气球正向他们疾撞而来,篮子里传出破了音的叫喊:   “救~命~啊~” 第251章 第 251 章:靴子终于落地了   山凹里正喝酒烤火的秦重已经弹了起来,几步蹿上山顶,摘弓拔箭,同时射出五箭,例无虚发,氢气球一边下坠,一边继续向众人撞来。   垂在篮子下面的绳子碰到李榆的手边,他一把抓住,巨大的力量让他站立不稳,整个人扑倒在地,又被向前拖行,刘薇飞身扑到李榆身上,将他压住。   秦重与其他几个亲兵赶到,按住绳子末端的那根木桩,死命将它按住。   两人被送下山,刘薇问他们有没有受伤,渴不渴,饿不饿?   水袋里的水还剩小半袋,节省一点,够他们喝两天而不死。   “就是有点饿。”极度的紧张之后,放松下来,两人觉得肚了咕咕叫。   这个时间,放眼全城,只有勾栏瓦肆还在营业,其他地方都得现通灶子,等吃上嘴起码要半个时辰以上。   刘薇便把他们带去了还营业的一家:“歌舞统统不要,抓紧时间上菜,鸡鸭鱼肉,有什么上什么。”   老板一头雾水,怎么,还真有人到这种地方来吃饭?   连隋风和任飘都有点不好意思,男人来这种地方很正常,男人跟兄弟来这种地方,也很正常,男人跟女上司来,就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紧张的都不知道手脚应该往哪儿放。   刘薇觉得他们挺奇怪的,在她到并州来第一天,就下令,勾栏瓦肆只准唱歌跳舞,不准卖身。   在店里是绝对不会有正大光明的床上活动,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对于她来说,勾栏瓦肆就相当于KTV之类的娱乐场所,除了看热闹之外,不就是去吃饭的么。   她品鉴过纯K的正宗台湾卤肉饭、牛肉面、台湾鸡肉饭,盐酥鸡。   还有它的竞争对手们,比如某酒吧的酸菜鱼、香辣盐水毛豆……都挺不错。   至于商K那种神妙的地方,刘薇一个穷学生,从来没去过,也无从想象其中的花哨。   吃饭才是最要紧的。   厨房里有专门为客人们备着的快手饭:馄饨、包子、面条、油饼、松糕、馓子。   要吃大菜也有,干煎鲤鱼、现烤的烤鸭、羊肉,应有尽有,就是得等。   “随便吃点就好。”两人不挑食,只想快点吃上。   纯洁的两大碗面,浇上一大勺肉酱,面码是半只鸡。   两人刚开始还很斯文,吃了两口,开了胃,也不装了,如风卷残云,碗里只剩下一堆光洁的鸡骨头。   “饱了吗?”   “饱了饱了。”   两人这辈子从未没吃过这么好的面。   那可是白面做的面条!   他们平时吃的都是掺了荞麦、莜麦、黑麦的杂面,咽下去都有些刮喉咙。   就算吃的小麦面,也是混着麦皮的二道面三道面,颜色发灰。   鸡,半只!   平时家里只能吃到鸡蛋,吃鸡,那是孕妇的特权。   死里逃生已经像在做梦,现在吃这么好,更是梦中梦。   然后,梦很快就醒了。   刘薇将他们带去晋侯府,开始提问他们飞了多久,沿途看见了什么,山?土包?水源?   停滞在乌古斯军营上空看见了什么?   马?多少匹?有没有马车?   人?有多少人?多少帐篷?   莲蓬炮?有多少架?有没有盖防水布?有没有专人看守,带了多少发炮弹?   萨满穿什么样的衣服?   首领穿着什么衣服?旗帜上画着什么?看不清?线条分布大概是什么样的?   辎重是怎么带的?有多少?旁边有没有值守的人?   ……   刘薇的问题又多又详细,就如同一场浪漫奢华的旅行之后收到的本月待还款账单。   任飘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亲兵,平时出去打探消息也很认真仔细。   对于刘薇问他“那些乌古斯人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走到现在还没来?”   他懵了。   这他哪知道。   兴许就是不想走了呢?   骑马骑累了,想歇几天。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不敢说,又不想让刘薇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失去了进步的机会。   挣扎了半天,他还是放弃了,不知道硬说知道,被刘薇发现,后果会更严重,反正隋风也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末将不知。”   旁边的隋风开口:“他们应该是在修敖包。”   敖包原先是牧人搭起来,在茫茫草原上辨识方向用的,后来有了萨满信仰,它就成了祭祀用的圣所。   祭山、祭水、祭路。   管风调雨顺、管身体健康、管战争胜利。   刘薇:“几个?”   “十三个,中间一个大的,十二个小的围成一圈。”   任飘脱口而出:“在哪?”   “就在他们首领帐篷往北大概不到三百步的地方,一个高坡上面,咦,你没看见吗?就是月亮升起来的地方,特别清楚。”   今日是十五,月亮又圆又亮,不然任飘也看不见军营里的那么多细节。   三百步在气球上根本就不是个事儿,在那样的光源条件下,看一两里地的距离都不是问题。   只是当时他的眼睛只盯着脚下的军营,压根就没往别处看。   任飘紧张地看着刘薇,担心她会责罚自己,刘薇似乎并不在意,问他俩能不能把沿途看见的地理标志画下来,隋风说可以,刘薇便让他们回去休息了。   看不到大营旁边的东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刘薇有同学说她迷路了。   问她附近有什么建筑,回答没有,标志性建筑物是一片草地。   最后找到她的时候,发现她就站在本市最标志的建筑物的门旁边,门上甚至还体贴地标着E座2门。   问,就是没看见。   再问手机上不是有电子地图吗,为什么不用地图导航,回答忘记了,她是跟着豆包指的路来的,没想到被豆包指到坑里了。   看不见敖包,只能说明任飘做不了斥侯,做亲兵还是合格的。   两个人里面,出了一个隋风,刘薇已经很满意了。   回去的路上,任飘忍不住问隋风:“你怎么还有心情看别的地方?我一直盯着下面,怕他们对我们射箭。”   隋风呵呵一笑:“看有什么用?我们又躲不掉。”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任飘还是不明白,隋风是怎么做到在那样紧张高压的情况下,还有心情东张西望的。   隋风奇怪地看着他:“我们坐气球,不就是为了探查乌古斯大军吗?都飘到他们头顶上了,还不仔细看看?”   任飘大张着嘴:“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我们能回来了?”   命都要没了,还关心这么多。   “不知道。”   “那你……”   “万一回来了呢?你看,这不就回来了吗?”   任飘默默无语,想了想:“你真想得开。”   “小子,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你才比我大十岁。”   “十岁还不大?我十岁的时候北狄人入侵,那会儿我就杀过人了,你连眼睛都没睁开。”隋风得意地晃着脑袋。   当初尔诚被提拔的时候,任飘觉得尔诚就是运气好,运气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那得是祖坟冒青烟才能有的好事。   任飘现在就是后悔:曾经有一个露脸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珍惜,直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天色未明,刘薇收到电报,是雁门关关城的守卫发来的,说拖拖带着白狼部的人来了。   刘薇回电:让他进来,白狼部其他人在关城驻扎,不要进城扰民。   不多时,拖拖来了,一见到刘薇,他便扑上去拉着她的手:“姐姐,一定要让我打头阵,我要把他们都杀光,为我的族人报仇。”   “叫你来,就是为了让你报仇,放心,一定会给你机会的。他们现在还在路上,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他们在祭祀敖包?是十三个的?那至少要三天。”   十三个敖包代表着十三重天,祭祀它,要跟中原皇帝祭天一样隆重。   何况还加入了祈祷战争胜利的成份,典仪需要用整牛血祭。   他们走的路线没有野牛,得去养牛的部落买或是抢。   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他们来不了正好,可以争取更多的时间研发跳雷了、破甲箭,还能再多做几个氢气球浮岛。   乌古斯人在精神层面积极战备,他们相信相信的力量。   刘薇在物质层面积极战备,她相信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手握真理,胆气自足。   跳雷的研发没有什么瓶颈,在工部的努力下,大夏的火药已经从粉末状变成了稳定的颗粒状,载体也从松散填装,变成了瓷制和铁制的罐子。   炸开的弹片伤及方圆三十步之内的所有东西。   让刘薇感到意外的是冷兵器破甲箭。   李琮带来了一副全身带覆面的盔甲,中间那块护心镜又滑又硬,号称“天下没有能射穿它的箭”,若有,李琮愿意出万金买下那支箭。   干月河送箭过来的时候,李琮正好在吹他的盔甲:“你们尽管射,我这盔甲,宫里那把镔铁刀都捅不穿。”   秦重等人对着盔甲射了一轮,寻常箭支擦着护心镜便滑过去了。   几十支箭落了一地。   “月河,你来得正好,三殿下这里有什么箭都射不穿的盔甲。”   干月河不会射箭,刘薇便将箭交给李榆。   “秦王殿下试试?”   看见李榆拉开弓,李琮不以为意,满院的男子都已经射过一轮了,都无人射穿,连秦重都射不穿的盔甲,刘薇让李榆试,只是想给他一个面子罢了。   李榆接过那支四棱箭头,掂了掂重量,比平时用的箭要重一点。   他挑了一把比惯用弓略硬一些的铁胎弓,抬手拉了个满,松手,羽箭飞出,钉在护心镜上,箭头与箭杆彻底没入,只剩下一簇白羽露在外面微微颤动。   方才悠然从容的李琮一下子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的宝贝盔甲前面,将箭杆折断,抽出,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护心镜上留下的破洞。   他又检查了弓,亲自拿起一根普通羽箭,试了一次,羽箭落在地上,再换上破甲箭,这次,就连他,都轻轻松松将箭头钉在盔甲上。   这件他引以为傲的盔甲在破甲箭下,竟像纸糊的一般脆弱。   他带着盔甲过来,就是想着或许能让军中战将穿着这身盔甲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立下大功。   有了成功案例,他就可以让兵部从他这里采购盔甲。   不曾想,还没见到乌古斯人,盔甲就先破了。   看着李琮一剑懊丧的表情,干月河有些害怕地向刘薇身边靠了靠,生怕这位殿下恼羞成怒,拿自己开刀。   李琮闭上眼睛,深呼吸两次,气恼的表情变得如春风一般和煦:“你这箭头,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干月河结结巴巴答:“我……我也不知道……是以前的县令找来的五金之英。”   刘薇能从矿石的熔点以及破甲箭的效果,猜出个大概,大约是铬、钒、钨、钼之类的东西。   这些金属的熔点最低的也要一千八百多度,干氏铁匠铺靠普通煤烧起来的火焰最多一千五,所以一直熔不了。   他们的先祖干将莫邪,亏就亏在生得太早,他们生活的时期是青铜时代,青铜的熔点不过八百到一千,而他们要打的兵器应该是铁器,纯铁的熔点是一千五,含杂质的铁矿石也要一千二百度,所以,只能以身殉炉,用人体内的脂肪给火焰升温。   结果,就给后人带了一个坏头,真以为矿石化不了,需要殉炉这种唯心主义操作,跳了好几个。   在焦炭和纯氧的加持下,炉温能烧到两千左右,可以把除了纯钨之外的都熔了。   不过具体到底是什么,刘薇也不知道,对她来说,这些东西统称为“银白色的金属”。   原来的县令被贬到更偏的地方做县丞去了,刘薇给了他一年观察期,要是什么业绩都没做出来,就要解职滚蛋。   “哎呀!”李琮急了,对着刘薇抱怨道:“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人才!”   刘薇不服气:“他确实干县令干的不行啊,你也不能因为他能搞到几块矿石就说他是人才,谁知道是不是上门来推销,他随手买的。”   李琮还没来得及吭声,一旁有李琮的亲卫上前抱拳:“小的愿去一趟,为殿下打听那些矿石到底是从何得来的。”   “好,你去吧。”李琮摆摆手。   那亲卫却没有马上动身,而是又请示道:“若他当真对各色矿石有一定的见解和购买的路子……”   李琮转头看着刘薇:“那个穷地方也不缺他一个县丞,不如,你把他送给我?”   “那怎么行,我得自己留着用。”   李琮挣扎:“你都把他贬走了。”   “陛下难道没有一会儿贬人一会儿又起复?我这叫见贤思齐,向陛下靠拢。”   最终两人达成人才租赁协议,以及矿产开发合作计划。   干月河一杯茶还没喝完,李琮的亲卫已经背着包袱牵着马就出发了。   “这么快!”   “不快怎么挣钱。”李琮冲着干月河一笑,“你家是这的吗?想不想去京城?”   刘薇将干月河挡在身后:“当着我的面挖墙角?”   “你把我弟弟都挖走了,我挖你城里一个人你都不给啊!”李琮不满。   刘薇:“可不敢乱说!五殿下是自己非要来的,我没挖他。”   “看不起我弟弟!”李琮一把拉着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李榆:“收拾东西,回京城!”   李榆一惊,用力甩开李琮的手:“我不走。”   “看你这不值钱的样子!”李琮痛心疾首,“上赶着不是买卖。”   李榆昂首挺胸,嗓音洪亮:“我又不是出来卖的!”   院子里瞬间一片安静,风,吹起一片树叶,打了个圈,又落在地上。   李琮叹息:“这还是我那内向胆小老实腼腆的五弟吗……这个弟弟不能要了,他既然跟了你,你总得给点彩礼吧,不然这没名没份的,算什么?私奔吗?”   “什么跟不跟的,说这么难听干什么,彩礼你不是都已经拿了么,你赚的钱什么时候给我提成了?我记得陛下说过,现在天下刑狱总有错漏,不是不能,而是不会,全靠老仵作的经验,第一步验尸和勘测现场就错了,当然会有错漏,这得有人写下来,还得有人会教……”   刘薇说到这里停下来,李琮正听到兴头上,急急催道:“谁会写,谁会教?”   “我正好会。”刘薇扬眉一笑。   李琮刚才还要死不活的脸,瞬间绽放如大喇叭花:“哎呀~刘侯真是心系天下百姓,正好我也是,我有十多处印坊,每日只印那些花前月下的小话本,实在可惜。”   他做过调查,讲纯情男欢女爱的小本子的销量在第五档,带颜色的小本子销量在第四档,带绣像的颜色小本子销量在第三档,纯颜色图册的销量在第二档。   第一档是科举的必考书目、以及各位大儒的注释,以及历代真题配当期状元、榜眼和探花的文章。   毕竟下流的小玩意儿只能偷着看,如果家里条件不好,在吃肉和看小黄文之间,一般人都会选择吃肉,小黄文不看就不看了。   科举完全不一样,都不需要有天赋,有人考到白发苍苍都还是个童生,只要他本人还有继续考的心气和志向,全家都愿意勒紧裤腰带供他。   李琮知道工科是刘薇撺掇父皇同意开的,现在父皇既然很重视刑狱,刘薇又确实懂验尸断案,只要她开口说要加刑狱科,父皇多半会立马点头同意。   到时候,刑狱类的书目和经注类书册,还不卖疯啦!   刘薇看着李琮那双闪着金光的眼睛:“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解决乌古斯人,他们都要打过来了,我这的粮草啊,武器啊,还都不是很充足,这可怎么办呢。”   其实并州现在的物资储备已经相当充足,就算被围城三年,城里的粮食都够吃。   武器就更别说了,有代际差距的火炮,以及空中浮岛,只是往下扔石头都能砸死一大片。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刘薇没有打过这么严肃认真的城战,羊苴咩城那次跟闹着玩似的,那个城墙矮得连李榆都能轻松跃过去,不能算城战。   对于未知,刘薇一向都是拿出百分之百的准备。   当初,她的《局部解剖学》老师在期末的时候就说了:“我不给你们划重点,没有人会按照重点生病受伤!”   她有一个神妙的同学,颇有慧根,可以真正做到随便瞎背背,背到的必考,不背的不考。   刘薇没那个命,只能悲伤地地把书、笔记全部背下来。   班上同学都以为她也能预测考题,考试前纷纷求大师点化,得知真相后,又认为她过目不忘,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装个大的,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这是刘薇第一次在自己的地盘上跟人开打。   将来百姓能给她多少支持,就看这回了。   这次若能赢得特别漂亮,将来就算她遇到什么大麻烦,也一定会有人愿意相信她可以东山再起。   ·   接下来的日子,刘薇天天去李榆搭的假关城,光有假城不行,还得有假人。   用稻草做了一百多个假人,每个假人都穿上衣服,刘薇还体贴地给它们做了挡住脸的帽子。   李榆左看右看,觉得不对:“这样骗不了人吧?哪有兵临城下,城上的人动都不动的。”   “有道理!”刘薇给稻草人们的脚下安装了轮子,身上绑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连接着风力机关,利用关外一刻不停的大风,让稻草人在假城上跑来跑去。   第二天,齐诚提议可以安装一些弓弩机关:“哪有守城士兵看到敌军,一箭不发的?”   “有道理。”弓弩机关对于刘薇来说实在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很快便做出来一批。   第三天,刘薇觉得如果炸开,没有鲜血淋漓的效果不够逼真,又去找十里八乡的屠户收集血液,做成血包,一个一个绑在稻草人的衣服里面。   “不用这么仔细吧?”李榆指了指城墙后面:“放在这里也一样。”   刘薇嘿嘿一笑:“这不是反正现在也没事干嘛?”   第四天,空中斥侯回报:乌古斯大军来了。   “可算来了。”刘薇松了一口气。   李榆奇道:“你盼着他们来?”   “他们要是真死半路上当然是最好啦,这不是他们没死么,你想想,如果你住在一楼,有人住二楼,二楼的人天天要往地上重重地扔一双靴子,声音很吵,每次都能把你吵醒。忽然,有一天,他只扔了一只靴子,你不知道另一只会把你吵醒的靴子到底什么时候落下,想睡又不敢睡,你说烦不烦?”   李榆想了想,默默点了点头。   “走,去看看。”刘薇一手拿着望远镜,一手拉着李榆往关城跑去。   时至傍晚,在地平线上,有一道黑压压的线,正向雁门关压过来。   此时的夕阳还未收尽最后一道光,刘薇一眼看见当中的旗帜:白牦牛尾缀边,上面画着一只似狼非狼、似熊非熊的东西。   正是乌古斯部的大纛。   先头部队离第一道假城池还有二十多丈的时候停下了。   刘薇满眼期待:“他们是要开始骂阵了吗?不知道会说我什么?”   骂是骂了,刘薇还专门找来翻译,听完,她很沮丧,怎么全是骂沙鲁的?   说来说去,都是讲沙鲁欺男霸女,破坏盟约,侮辱乌古斯先祖,会被长生天诅咒什么什么……   刘薇这才想起来,他们知道沙鲁夜奔进了并州,但不知道沙鲁此时已经被派去了偏头关,此时二皇子李瑶已经说服了一众朝臣,派出两千精兵赶向偏头关,打算护送大可汗回国复位。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提到我?”刘薇很不开心,这里好歹是并州,她的地盘,怎么提都不提她。   等来等去,终于结束了沙鲁部分。   换了一个人出来。   一张嘴,居然是大夏话。   虽然发音有些奇怪,不过能听懂。   “大夏人听着,这是我们与沙鲁之间的事,与你们无关,奉劝你们马上把沙鲁交出来,否则,连你们一块杀!!!”   刘薇:“来,我数一二三,你们一起说:沙鲁不在这。”   “沙鲁不在这~~~”百来人的声音汇聚一处,在雁门关两侧的山谷间回荡。   被派出来喊话的人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迷茫拨马回己方阵中:“他们说,沙鲁不在。”   首领大怒:“不可能!不让他们见见血,他们不知道我们的厉害!来人,把克利普炮拖上来!”   黑暗中,只有炮口吐焰如龙息。   数声巨响后,第一道假关城被轰塌,借着月光,乌古斯人发现怎么关城后面还有关城?   首领冷笑道:“夏人怕死!才会建这么多道墙,继续向前推!再轰他一炮!”   炮声再响,第二道假关城应声倒塌。   第三道,也就是真正的雁门关关城,出现在乌古斯部众人的眼前。   真正的关城已经颇有些年头,看起来比前两道破烂许多。   首领大笑:“来人,再推向前,继续炸!”   第三道关城在高坡上,炮管竖得再高,也无法做到与平地一样的射距。   炮手们不得不将炮向前多推几十步。   就这几十步,地势发生了变化,从开阔地,变成了两边有陡峭高崖夹着的地形,还没有到峡谷的地步,但那些火炮,也不得不收拢队形,挤在一起。 第252章 你们都太想进步了: “他们为什么还不开炮?”刘薇在关城上等待他们发射,等了……   “他们为什么还不开炮?”刘薇在关城上等待他们发射,等了一个多时辰,炮不开,马不冲,炮兵和骑兵都下班了?   那赶紧安营扎寨啊,大家都散了,怎么一个个都蹲在地上不动了?   刘薇迫切地想知道,这批炮用的制造图纸,到底是不是她安排的假图纸。   毕竟克利普国在波斯帝国旁边,万一就有那么几个出色的火器大师流落在他们国家,发现图纸上动的手脚,修正了错误,那就是另一打法了。   等了半天没反应,刘薇实在受不了,命两个斥侯冒险绕到旁边的山上,用望远镜往下瞧,发现他们在泥巴地上做!题!   看那意思,是在算仰角,研究炮管子要竖多高才能打中关城。   刘薇拿着望远镜瞄了半天,好家伙,两个掌炮的还吵起来了,还有第三个人在旁边光着着不说话。   怎么?这是对答案,发现答案不一样,吵起来了?   那个围观的是发现自己有第三个答案?   刘薇真替他们着急,算什么,有什么好算的!反正你们这一炮下去注定炸膛,越努力越辛酸,还不如不算。   他们不吵了,看来是算完了。   他们把炮筒摇起来了!   刘薇眯着眼睛瞧,怎么摇起来的角度还是不一样呢?   齐诚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忧心忡忡问:“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在城楼前埋的跳雷了?”   “不能吧……这么黑的天,我都看不清。”刘薇相信沙鲁的眼睛能看到十余里之外,不相信有人能看到土下埋的东西。   现在还没点火呐!就算他们的眼睛有红外线功能也不可能看见。   刘薇相信他们最终没有得到正确答案,决定实践出真知。   导火索被点燃,数点红光在夜色中迅速蹿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本以为可以一路开着炮,杀进并州城,在并州城吃早饭的乌古斯兵傻了,他们点起火把,查看火炮到底是怎么回事。   架在两边高山上的大夏火炮手看见脚下峡谷里的点点火光,一声令下:“点火!”   炮声如雷,炮弹如雨,纷纷落在雁门关前的地面上。   不多时,这几门不远千里运过来的火炮被彻底炸瘫,变成一堆废铁。   乌古斯首领大惊,举起令旗,命大军后退,摆好阵型,等待大夏军队出雁门关,与他们决一死战。   与此同时,他也在观察着山顶上的火炮。   山势陡峭,火炮不多。   他知道火炮装填很慢,骑兵只要分散,跑得快,就能躲开,峡谷里光线昏暗,在高处的炮手看人如同蚂蚁一般大,炮口不可能瞄准,如果不是刚才那几个人点火把检查炮口,也不至于被锁定这么快。   想到这里,首领命令手下二十重骑兵带着盾牌,掩护冲城车冲向雁门关。   重骑兵身上的重甲是克利普国资助,强且韧,刀剑难伤、箭矢不入!   就连强大的大秦、波斯、弗林等西域大帝国,对付这种重甲的唯一方式也只有用铁锤敲头盔,硬把人敲成内伤。   破甲?   绝对不可能!   连重骑兵的马都有盔甲覆盖,骑士们只需要闷头冲,手里举着掩护冲城车的大盾就可以了。   在字面意义上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有马蹄声与冲城车的轮子与地面的摩擦声。   冲城车的原理是用一根包着铁皮的巨木撞开城门,以前是古法手工撞城,后来克利普国给它装上了机簧,能瞬间爆发出人力难以企及的力量,这是克利普国最近越来越嚣张的原因,但凡让那冲城车靠近城门,就没有打不开的门。   城门一破,骑兵进城,城中的步兵就要面对巨大的牺牲,没有一个正常的人类能与几百斤的马相抗衡。   敢冲上去的只有抱着牺牲意志的真勇士。   就连常年与马打交道的牧民,见到马发癫要踢人,第一反应也不是冲上去控制马,而是闪得远远,等马自己安静下来再说。   黑暗中的声音越来越近,城头上的守军们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没有一个人生出退缩之意。   他们不止想守城,还想斩将,最好再多问出什么事来。   前几日,隋风和任飘的故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并州大营。   刘薇以两人英勇无畏,不仅保全了自己,还记下了敌情为由,分别记了他们功勋与赏赐,并通告全军。   通告里说隋风定的是上等功,任飘定的是下等功。   上等功有一部分恩赏是给妻子的,孩子也能因此得到入仕的推荐,是谓“封妻荫子”。   在篮子里随便飘一飘,就能拿到上等功?在战场上斩敌首百余,也不过是下等功,任飘拿下等功,他们没有意见,隋风拿上等功,凭什么!   将士们起先不服气,后来一打听,领悟到了其中的差别,在几乎可以判定为“死定了”的状态,他居然还有心情看这么多东西,而且,他带来的消息让晋侯判断出乌古斯大军会在原地停留三天,为备战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晋侯从来都不会明说她要什么,全靠自己悟,只要拿回来的东西有用,就是有功。   有功,晋侯是真赏啊!   今天上关城的名额,都是各营的尖子兵争着抢着来的,为此还有几个人互相扭打起来,原本应该管着他们的小军官们自己都打起来了,生怕自己不能参加这个大项目。   最后还是齐诚亲自出马喝止:“都别打啦,要打去大校场打!”   前方就是跳雷区,只要马蹄、车轮碾上去,触发机关,机轮就会自动给火,跳雷蹦起三尺高,炸人炸马炸车,然后他们可以冲出去,把重骑兵的什长抓回来。   什长不值钱归不值钱,蚊子再小也是肉,先把最小的赏赐弄到手,也能快乐地吃一个月的肉呢。   他们紧张又期待。   “嗖”“轰”“啪”……   重骑兵和冲城车踏进了雷区,跳雷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泥巴里面蹦起一人高,紧接着炸成一片,人喊声,马嘶声,还有木头散架洒一地的声音。   所有的跳雷都炸完后,终于安静下来了。   城门微启,小兵们抱着生擒什长的美好梦想冲了出去,没一会儿又两手空空地跑回来了。   一个个嘴里骂骂咧咧:“王八蛋,把人都炸碎了。”   “这是放了多少药啊!硫磺硝石不要钱呐?!”   “依我说,就是他们想在晋侯面前卖弄!显得他们有本事,把咱们给比下去啦!”   ……   情绪最稳定的百夫长上来回报:跳雷把人和马都炸死了,连包着铁皮的冲城车都成碎木头渣子了。   本来,工坊的匠人们最多是个辅助,在伤了骑兵之后,最后的大功是由兵卒们来取的。   现在可好,匠人们得了全功,跟士卒一点关系都没有。   以前也没见这些匠人这么上心!   他们以前做出来的箭头、箭羽的质量都参差不齐,过年放的焰火都有点着不响的。   就连百夫长都在心里抱怨:“你们也想拿晋侯的赏吗!”   炮毁、车碎,连续失利之后,乌古斯首领没有再派人冲城,而是命全军后退十里,扎下营帐。   “看来今晚他们是不会来了,注意警戒。”刘薇吩咐守军小心,自己与李榆回关城里临时为他们准备的小屋休息。   李榆睡不着,他打开地图:“附近有几处的山势陡峭,无法安排人值守,如果乌古斯兵想要爬上来,是可以通过的。”   “嗯,我知道,你三哥提醒过我了,已经在下面安排人啦,他们敢过来,就打死他们。”   “三哥?他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军国大事了,他心中不是只有钱吗?”李榆狐疑。   “他告诉我,如果有人从那里走私皮草,我会损失一大笔钱,特别提醒我注意。”   李榆:“他怎么这么关心你的收入?”   刘薇笑道:“因为他在做皮草生意呀,卖的就是个稀缺,才能卖上高价,要是人人都有,还怎么卖,云州太远,管制又严,好多皮草是从我这边的关口进来的。”   大战在即,人人关心军事、武备,只有李琮关心经济犯罪。   “不愧是他。”李榆叹为观止,他想了想,还是有些担心:“把敌人放进来还是有些不妥,如果在上面安排人,拒敌于外,岂不更安全些?”   “山顶上光秃秃的,不好藏人,乌古斯的弓对天都能射出三十丈,这对哨兵很不友好。”刘薇笑道,“哎呀,你别想了,乌古斯人还没死完,想操心,明天有的是事情让你操心。”   天亮了,有亲兵来报:“禀君侯,昨夜我军出城夜袭乌古斯大营,斩敌三千,擒得乌古斯百夫长一人、校尉一人。”   刘薇没有命令他们夜袭。   难道什么事情都要领导安排吗?   主观能动性在哪里?!   出这个主意的人,是齐诚手下的参将和校尉们,今天晚上,乌古斯人连续受挫,必然惊恐万分,草木皆兵,何不趁今晚动手。   打动齐诚的是一句:“难道待贼蛮子退走之后,刘侯计功,细数我等功劳,竟不如工匠耶?!!!”   那确实太没面子了。   面子,大如天!   齐诚也很着急,他略一思忖:“刘侯让我守城,敌人死绝了,便无人攻城,岂不也是守城?”   主意打定,他抖擞精神:“来人!”   三队人鱼贯出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第一队二十个人只带短刀和火折子,摸到粮草堆附近时,果然见十几个乌古斯兵围坐在火堆旁打盹。赵大锤蹲在草窠里数了数,朝身后比了个手势,五个人散开,从侧翼摸过去。   “咔嗒”一声轻响,一个乌古斯哨兵歪了歪脑袋,再没了气息。火堆旁的人毫无察觉,直到第一捆粮草“呼”地烧起来,才惊醒过来,叽里呱啦地乱叫。   众人不等他们反应,从暗处冲出去,一人一刀,瞬间放倒五六个。剩下的拔腿要跑,被埋伏在十步外的弓箭手一一射中腿弯,惨叫着扑倒在地。   负责放火的人已经得手了,粮草堆浓烟滚滚,映红了半片天。   乌古斯哨兵被惊动,大呼小叫声此起彼伏,人影幢幢,乱作一团。   带队的什长伏在河道边的芦苇丛里,看得清楚,等马厩方向的火把朝北边拥去,他一挥手,大夏士兵们如暗潮涌出,贴着地面疾行。   几个巡哨的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摸上去的人按倒,嘴被捂住,刀尖抵着后心,连求饶声都发不出来。   什长带人直扑中间的百夫长帐篷,掀帘进去时,一个乌古斯军官正光着上身从铺上弹起来。   两个士兵扑上去,像捆猪似的将那人按在地上,反剪双手。那军官挣扎着要喊,嘴里被塞进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回到关城时,天边刚泛白。   齐诚清点人数,无人死亡,伤了十几个……有三个是被狗咬的……   换回来的是斩敌千余,并擒获百夫长一人、校尉一人,狗一条。   刘薇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两个被绑着跪在地上的人,还有一条被关在笼子里汪汪叫个不停的凶狗。   刘薇失笑:“鸡犬不留只是一种夸张的表述,倒也不必真的做到。”   绑架狗的人挺直腰背,朗声道:“小的自幼家中便养狗,相狗无数,这狗品相极好!小的私心想着可以让这狗与城中其他的狗配种,多生!咱们也能有可以追踪百里的狗了!”   “嗯,也行,等着你的成果。”刘薇又转头看着被捆扎成粽子的俘虏:“这两个人是哪里来的?”   齐诚行礼:“昨夜抓来的。”   刘薇走到那两个俘虏面前,蹲下身,伸手抬起他的下巴,那人倔强地扭开,嘴里兀自不干不净地骂着:“夏国猪狗不如的贱人……”   “嘭!”刘薇提裙摆,重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一口血喷出,他伏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刘薇优雅地拉好裙摆,对齐诚微笑道:“就这两个?乌古斯首领呢?”   齐诚惭愧地低下头:“让他跑了。”   “萨满呢?”   “也……跑了……”   刘薇皱眉:“那你是得反思,怎么抓政治领袖抓不到,抓精神领袖还是抓不到?”   “当时太黑,太乱,无法确定身份,等确定身份的时候,他们已经骑上马跑了。”   “你的马没跑过他们?”   齐诚的头更低了:“是。”   “你们知道要偷狗,不知道偷马?俗话说的好,偷人先偷马。”刘薇痛心疾首,乌古斯的马也是好马。   齐诚赶紧解释:“偷了……不是,缴获了,但是他们有好多马,实在不能一次全抓住。”   “你们弄来多少马?”   “三百多匹,还有两百多匹马被拖拖殿下带走了。”   “他要我的马干什么?”   齐诚:“他带着白狼部的人去追乌古斯的首领和萨满了。”   “我们的人也去了吗?”   “未将等身负守城之责,不敢离城太远。”他们的任务到底还是守卫雁门关,不是千里追杀,要是全跑出去,关城空虚,被人偷袭,那就是立功不成反成祸了。   刘薇随意看了一圈周围,没有看到秦重,也没有秦岳人,这两个人是她亲兵的正副队长,不应该不在。   她皱了皱眉,问身边值守的亲兵:“秦重和秦岳人呢?”   亲兵忙回话:“秦队长天没亮就带着人上鹰嘴崖了。小秦队也去了。”   “哦?秦重居然支使起秦岳人了?秦岳人也真听他的话?”   “不是听话……小秦队是自己去的。”   正说着话,外面有人进来:“禀君侯,秦重和秦岳人回来了。”   两人各自昂首挺胸的回来了,身后跟着的亲兵押着十几个乌古斯士兵。   秦重与秦岳人一同上前行礼:“拜见君侯。”   刘薇眉毛微扬:“你俩一起上鹰嘴崖去了?”   秦重朗声道:“末将以为,敌军入境便是军人的耻辱,岂能坐视?鹰嘴崖虽险,却也不是上不去。”   秦岳人跟着帮腔:“是啊,总不能叫他们从我们头顶爬进来,我们还蹲在底下当瞎子。”   昨天刘薇给关城里的其他人安排了任务,包括守在鹰嘴崖下的一队人。   秦重和秦岳人是亲兵,不需要干这种常规巡逻守夜的事情,只需要保护刘薇和李榆安全。   昨夜刘薇和李榆住在关城,是整个雁门关最安全的地方,刘薇便让他们自由活动,想干嘛就干嘛。   依刘薇所想,秦重肯定会带着云州兵上关城,那是他的老本行,那些云州兵随便一个拉出来,都足以在雁门关当百夫长。   结果,秦重得知刘薇在鹰嘴崖的安排后,心里十分不舒服。   鹰嘴崖的峰顶是北狄与大夏的分界线,若是按刘薇的计划,那便是敌人已经入境了。   刘薇无所谓差这么几米,反正进来了就是死人,何必计较这么多,死者为大嘛。   秦重连这几米都忍不了,他在云州守城的时候,别说云州关城,就连两国缓冲带都没让北狄兵踏进一步。   他对手下一直说的是:“大夏疆土虽大,寸步不可让。”   要是真让蛮人翻过鹰嘴崖,并且到崖下,那就是入境至少一丈以上,比“寸步”多多了。   若是将来他带的兵问他怎么就把蛮人放进来了,说好的寸步不让呢?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根据他的判断,在受了这么大的打击之后,乌古斯人一定会派兵偷袭,经过反复推演,他认为偷袭的人会从鹰嘴崖左边的小路上来。   秦岳人与秦重有相同的想法,唯一的小小分歧是他认为鹰嘴崖右边的小路上来。   最后,乌古斯人就好像角色扮演游戏的策划——只要是能走的路,都会放一个宝箱,确保玩家体验,人人有份,永不落空。   于是,两队人马都有收获,绑着人回来了。   秦重忽然摘下头盔下拜:“末将违令擅上鹰嘴崖,请君侯责罚。”   他身后的士兵也纷纷摘盔下拜:“请君侯责罚。”   刘薇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朗声道:“起来说话,你们这是毁我清白。”   刘薇的遣词造句把军士们吓坏了,大醋海秦王李瑜听到“毁我清白”已经从屋里跑出来了,眼神如刀。   秦重赶紧开口:“君侯莫要开玩笑了。”   刘薇正色道:“我没开玩笑,你们立了功,还跪一地要我责罚,传出去还让人以为我是舍不得给奖赏,故意要整你们呢。”   她环视众人:“我不让你们上去,是因为那里易攻难守,我怕你们有危险,不想你们有无谓的牺牲,所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就差几步而已,反正他们会用性命赔的,我没这么大气性。”   秦重低头:“可是,军令即出,便必须执行。”   所谓军令如山,只有错的执行,没有错的军令,否则人人都觉得自己的主意比指挥员的更好,各干各的去了,人心散了,队伍没了,那还打什么仗。   “无妨,我昨天给你们的命令就是让你们自由活动,不算违规。”   “别可是了,我说不是就不是。以前我没说过,今天我当着众将士说明白了……”   刘薇负手朗声道:   “若是听我的,打赢了,有赏;   若是听我的,打输了,不罚;   若是不听我的,大胜,有赏;   小胜,不罚;   若是不听我的还输了……从重!从严!军法处置!   够不够清楚?”   众人俯首行礼:“谨遵君侯之命!”   原本齐诚也担心刘薇会责罚他,听她这么一说,便松了一口气,上前问:“君侯,是否要派兵去帮拖拖小王子?”   “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齐诚语塞,他想的是通过马蹄印去找,现在想想,这个主意着实不好,追到什么时候才能追上。   “抓了这么多俘虏,问问嘛。”   校尉骂了刘薇之后,为免另一个百夫长出言不逊,一旁的亲兵把他的嘴塞上了,现在要问话,便又拔了出来。   百夫长嘴里的布刚被扯出来,便叽里哇啦的骂。   秦重翻译:“他们大王找盟友去了。”   刘薇狐疑地看着他:“他说得可不止这么一点,他到底说了什么?我要未删减版。”   秦重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我们大王已经去寻草原上的盟友了,等我们合兵一处,月狼部那个小杂种死无葬身之地!你们追过去,正好给他陪葬!”   百夫长又冷哼一声,环视周围的士兵:“你们这些男人,居然被一个女人管着,难怪跟女人一样,只会使用阴谋诡计,不敢堂堂正正与我们作战。”   周围的士兵脸色齐变,有几人已按住了刀柄,只等刘薇一声令下,便要上前将这百夫长剁成肉泥。   还有几个性子烈的大声嚷嚷:“君侯!让我跟他打!老子不把他屎打出来算他拉得干净!”   刘薇看着他们,摇摇头:“怎么他一用激将法,你们就上套了?丢不丢人,连北狄人都不会上这种当。”   “阴谋诡计怎么啦,你们本来就是兵么,兵者,诡道也。成者王侯,败者寇。真功夫也好,假功夫也罢,如今跪在这里的是他,不是我们。”   “你们要是很在乎名声的话,可以自己安排,比如这样……”刘薇拔下头上的细簪,轻巧地在百夫长鼻翼两侧的迎香穴猛扎。   方才铁骨铮铮的百夫长瞬间涕泪横流。   “只要我想,连弗林国都会知道,乌古斯的百夫长向我跪拜哀求,哭得一脸都是泪,只求饶他一命。”   秦重兢兢业业地翻译给百夫长听。   百夫长破防了,他一边流泪,一边叫骂:“放屁!”   “哎,哭得这么可怜,我都心软了呢。”刘薇伸手挑起他的下巴:“你们大王,要找的盟友,叫什么?在哪儿呢?”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永远不会告诉你的!”   “嗐,不知道就不知道嘛,像你身份这么低的人,自然是不会知道的。”刘薇发誓,她只是随便一说,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   岂料,百夫长大怒:“谁说我不知道,是吉拉部!就在离这三天路程的地方,等我们大王带兵打回来,你就死定了!”   刘薇:“……”   方才想跟百夫长打一架,被刘薇嘲的一个小兵小小声:“北狄人也会上这种当的嘛。 第253章 第 253 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关内的汉人想要千里追踪两匹马,有相当的难度,主要靠狗。   人能追到多远,是狗决定的。   狗闻不出来,那就闻不出来。   被拖拖带来的白狼族人则能通过草地上被踩过的草棵痕迹,判断跑过去的到底是天真的野兽、无辜的商队,还是他们真正要找的人。   尽管出发时间晚了整整七个时辰,马早没影了,但他们依旧跟在马蹄印后面,坚持不懈往前追。   ·   刘薇在反思一个问题,氢气球虽好,但无法控制方向。   热气球能控制,是因为它可以通过减少热能、加大热能,让气球飞上飞下,在不同的气流层里寻找需要的风向。   氢气球只能靠射爆气球降下来,控制方向这种事情,还是得要发动机。   现在的蒸汽机,在力量上做到的,但是它实在太重,必须配上一个更加巨大的氢气球才行,在空中起火爆炸的可能性会更高。   还不如热气球。   为了赚钱,并州小煤窑的小老板们自己琢磨出了煤球,刘薇给他们在煤球上戳了几个洞,让它们变成蜂窝煤。   工匠们甚至发明出了可以调节火力大小的风炉,与蜂窝煤搭配着卖。   单买一个风炉一千文,买两千斤蜂窝煤,只需加599文,崭新风炉带回家!   风炉的大小与重量用在热气球上挺合适。   需要稳定发挥的时候用块煤,需要急速升温的时候用蜂窝煤。   再着急,还能加入浇了油的羊毛。   刘薇企图计算一下空气升力与携带燃料重量之间的平衡点,完全想不起来公式了,只能采取最朴素的实证法: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烧为敬,等气球升到理想高度,再看看已经烧了多少燃料,然后再计算如果气球要在天上按这个高度飞一天,需要多少燃料,需要多大的气球才能带得动。   事实证明,带不动……难怪早期热气球也就飞个十几二十分钟,直到丙烷气体的出现,才让热气球旅行成为许多景点的配套项目。   氢气球会炸、纯热气球又飞不动……   刘薇忽然想起来,氢气球会炸,不就是因为它可燃么?   不如电解水,再把分解出来的氢气当燃料?   磁石发电需要切割磁力线,尼尔电池需要带硫酸和金属,不如带两套电池组上去,有风的时候磁力发电,没风的时候就用硫酸和金属。   刘薇拆过煤气灶,对如何点燃气体略有心得。   她找来铁匠、瓷匠,奋斗出了一套完整的反应系统,做成那天,许多人围观,亲眼看着刘薇是怎么把水灌进桶里,然后打开开关,一团淡蓝色的火苗瞬间从金属环中冲天而起。   人们只见过炉子里的红火、野外绿色的鬼火,以及加了纯氧之后近乎于白色的金火,几时见过这么纯净的蓝火,不由瞪大了眼睛,甚至有人想伸手摸摸蓝火到底是热的还是冷的。   李琮做出了突出重大贡献:他带来的纺织匠用蒸汽纺织机生产出了大量密织布,在布上刷上桐油,以此替代沉重的羊皮。   气球做好了,还要测试在同一个位置的不同高度,风的方向是否会当真不一样。   这还得用绳子先牵着篮子,上上下下地试飞几次,刘薇发现人在风里被吹久了,就麻木了,无法判断风到底是从何处来,张嘴就是胡说八道:“我觉得四面八方都有风。”   那岂不成龙卷风了!   还得在篮子上装上布做的风向仪。   做完风向仪,刘薇又发现冻久了,人对温度的感知也麻木了,脸上都挂白霜了还觉得“我能行”,还得给他们配上温度计。   刘薇只有三根温度计,一根是做尸检的时候用的,还有两根是给活人治病用的,都不能送人。   “我带的玻璃匠会做!这些人你随便用。”李琮非常大方,他很期待刘薇能做出点什么别的东西。   玻璃工匠们不是很开心。   他们已经听说了火器工坊的工人做出的跳雷在对阵乌古斯大军的战斗中起到了重要作用,独揽了毁坏攻城器的大功,火器工坊的人都得到了赏赐,积极出主意想新招的人,得到的东西尤其多,像个英雄似的到处宣讲,仿佛下一步就要成为火器行的祖师爷了。   玻璃工匠们嘴上说“就干了这么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怎么好意思吹的”,心里羡慕疯了,谁不想未来千秋万载的工匠们在开工之前,要先给自己上香供果,三跪九叩。   目前的玻璃行业主要是为富户们准备的,有钱人家的老爷在书房做一面玻璃窗,实用又气派,夫人的屋子里挂一架玻璃帘,小姐少爷们点玻璃灯,玩玻璃球。   巴掌那么大的一块玻璃就要农民辛苦种二十年的地,还得是年年丰收。   有钱的客户是真有钱,不是有钱就是有权,这些人对供应商的要求更高,造成了顶尖匠人排期都排到后年了,还有源源不断的新订单找上门,而普通的小工匠无人问津,只能转行。   被李琮带来的几个工匠就是中不溜的那一档,只能给各位富户做些小玩意儿。   放弃这行吧,舍不得。   继续干吧,又总觉得这钱赚得很不安稳,订单时有时无,还不如当铁匠稳定。   愿意跟着李琮背井离乡到这里来,是想搏一把。   结果来了这么久,也没有什么进步,谁打仗用玻璃啊。   已经有人想回家了,什么都赚不着,抛妻弃子图个啥?   刘薇说要做温度计,他们也不是很有兴趣,温度计不仅有了,而且还比他们能做出来的更好,没意思。   李琮给各玻璃工匠们强压了任务,不干也得干。   此时,生孩子的意义就出现了,当有自己不想干的事情的时候,可以推给孩子干,包括但不仅限于大家都不想起来的时候去开门、洗碗、扔垃圾、做温度计……   林老头是带着儿子林轻舟来的,原想着两个人赚得总比一个人多,结果啥都没赚到,整天在研究碱液怎么与石英配比才能做出更亮更结实的玻璃,如今研究得差不多了,该回京城赚一笔大的了。   老头带着碱粉跑路回京,留下林轻舟在这里应付差事。   林轻舟从西域匠人那里学会了吹玻璃,他一口气悠长稳定,比许多年长的人吹得好,因此李琮也没追究他爹告老回京的事情。   接到任务之后,别人都按照已知的温度计一比一高仿,他从外面听了一圈火器工坊的人如何立功发财的故事,也想有些创新,有些突破。   只照着复制,是不可能发家致富的,他决定要有所创新。   他知道刘薇要做温度计,是要放在热气球上,防止乘坐者飞得太高。   但他不知道刘薇是怕人在高空冻死,依他所想,飞得越高,应该越热,难道不是吗?离太阳更近了呀。   像他这样的文盲都知道,离炉火越近越热。   所以,他决定做一个大号的温度计,让坐在气球上的人能一眼就看见。   原先的温度计只有下面那么一个小球球,怕是不够用,应该多装一点水银,他灵机一动,做了一个好大的玻璃盒子,装上水银。   当他做测试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不幸的事情,怎么把这个大号的温度计放在火炉边,它一动不动啊?!   林轻舟几乎要以为自己领的水银是假货,一定是那个管仓库的人看他年轻,故意拿其他东西骗了他。   管仓库的人也很生气:“我跟你过不去?你算什么东西?我要跟你过不去?你在太爷爷眼里就是路边一条狗!不挡太爷爷的道,就放你一马,敢对太爷爷狂吠,太爷爷就一脚踢死你。”   “你个狗杂种!”这人不仅给他假货,被发现了不仅不心虚,还骂他!   林轻舟气坏了,伸手就去揪他的领子。   管仓库的人指着自己的腮帮子,大声叫嚷:“来来来,对着这打,不敢打你就是狗娘养的。”   林轻舟与母亲感情极好,哪能听得了这个,当即一拳挥在他的脸上。   接下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管仓库的人有五六个,他们一拥而上,将林轻舟绑了起来,押到县衙大堂,说他打人。   尔诚升堂问案,问明原委,得知起因是那个怎么加热都不变化的温度计。   他命人从林轻舟的工坊里取来那个温度计,尔诚第一反应:“你做得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跟别人的不一样?”   林轻舟朗声道:“小的是想让在飞船上的大人们能看得更清楚一点,不管粗细,应该都能升上去,偏他给小的的水银一动不动,可见是假货。”   是不是假货,一拆开就知道了。   尔诚叫来经验丰富的金匠来试,金匠只看了一眼,用工具拨了拨:“回禀大人,确是水银无疑。”   仓管大声叫嚷起来:“大人明鉴!!!他无故挑衅,还想打我!”   尔诚秉公执法,林轻舟无故打人,必须向仓管道歉,还要赔钱给仓管,算是对无妄之灾的安慰。   原本其他玻璃匠人听说一起来的人被本地人打了,还想着替林轻舟抱不平,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连其他玻璃匠人都摇头:“你也太冲动了。”   他们看了林轻舟做的创新型温度计,更是发出了毫不客气的嘲笑:“你做得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就算你想引起晋侯的注意,做的东西也得按章法啊,谁说胡乱做的东西就能让晋侯看得上?”   “年轻气盛啊,你看看你,你爹不在,你就胡来!真是……你以后可千万别这样了,你爹临走的时候,还让我们替他看顾你,你这性子,再不改改要惹祸的。”   金匠在公堂上宣布玻璃盒里装的确实是水银时,林轻舟的心就已经死了。   不知道是哪里做得不对,怎么别人做得大一点,小一点,温度到了都能升上去,偏自己做的温度计一动不动……   看来自己就是没这个命,可笑,还想创新。   眼看交货的最后期限要到了,他草草按照标准的形状做了一个,草草用水一煮,在玻璃柱上划下刻度。   都得罪仓库的人了,以后还能有什么好事,他打算把这次的活凑合交了,就去找李琮请辞回家。   到交货的时候,大家交的温度计都差不多,刘薇没多问,挨个测试质量,在她命人测温度计的时候,听见外面的工匠在调笑:“我还以为你要拿出一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出来吓我们一跳呢!哈,跟我们做的也差不多嘛。”   “还是年轻啊,居然敢跟于老头动手,连我都要好声好气地叫他一声于太爷。”   “下次他给你的东西,就真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喽。”   林轻舟闷声闷气答道:“他阴不着我,今天我就去找殿下请辞,回家去。”   “嗐,你说你,自己不按章法做事,还歪怪别人……”   林轻舟心烦意乱:“对对对,都是我的错,我该死,行了吧,反正明天你们也看不见我了,少说几句吧。”   哎???这是吵架了?   屋里正在对温度计进行质检的人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站在桌旁的刘薇已经不见了。   “怎么啦?”转瞬间,刘薇已经出现在林轻舟面前,关切地问:“谁欺负你了?”   林轻舟紧抿着嘴唇,用力摇头:“没人欺负我,是我活该。”   “别这么说自己,你是三殿下带来的人,若是以前,都该叫客卿,客人在我这受委屈了,总得让我知道是什么事,你先说来听听。”刘薇满脸的真诚。   林轻舟把事情说了一遍。   “哦……嗐,相骂无好话,他骂你的母亲是不应该,但是也是你动手在先,不过,你到底做了个什么东西,水银柱怎么会不动?”光听他描述,刘薇想象不出来他到底做了个什么鬼东西,温度计有粗有细,没听说谁的温度计做得大了一点,就不能正确显示温度了。   林轻舟比划了半天,决定放弃了:“君侯若是不嫌弃,请随我来。”   被拆开的玻璃壳好好的放在一边,就连摔破的玻璃渣都是宝贝,不能扔的,加入碎玻璃的石英砂会比纯石英砂熔点低很多,能省很多燃料钱。   林轻舟打算今天交完货以后,就把它烧熔了,打包带回家去。   “就是这样的。”林轻舟拿起玻璃管,比划着将它插在玻璃盒里。   “本来是烧在一起的,砸开了。”   刘薇看着那个怪东西:“你这东西……在温度计界确实很失败,不符合规则呀。”   林轻舟被人高强度嘲笑了好几轮,已经麻木了,对刘薇的话也没什么反应:“是啊,是小的学艺不精,小的今日便去向三殿下请辞。”   “那怎么行。”刘薇扬起唇角,“它不是合格的温度计,但是是合格的气压计呀。”   林轻舟茫然地看着她:“那是什么东西?”   刘薇环顾四周:“有硬黄纸吗?”   那是一种抄佛经、临书法的高档货,林轻舟连字都不认识,纸对他唯一的价值是祭祖的时候烧的黄纸和元宝。   “你等等,我去弄一张。”   亲卫找了一个家里有老太太的有钱人家,果然借到了一张,刘薇拿起林轻舟的粗瓷茶杯,在里面注满了水,再盖上硬黄纸,她左手按着硬黄纸,在杯子上下移动,以示没有任何机关,或是胶水,接着,右手将杯子快速反转过来。   纸片一动不动地挡在杯子口,完全没有掉下来的意思。   林轻舟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纸:“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还是疑心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卡着,将脸凑了上去。   硬黄纸,它到底还是纸,吸水性不是那么强,但也并非完全不吸水。   吸够了水之后,它“哗啦”一声,随着水砸在林轻舟脸上,他被吓得一激灵,伸手抹了一把脸:“怎么又掉下来了?”   “都是纸的错,如果涂的是桐油,就能再多坚持一会儿了。”刘薇很遗憾。   “因为气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它是有重量的,占地方的,就像水一样,只是比水更稀,它也能承托得住重量……”   刘薇跟他说了半天,还把酱油倒进玻璃瓶里,用硬纸做瓶盖,插入一根玻璃管,然后用油布和蜡将瓶口封住,用嘴对着玻璃管吹气,玻璃管里的酱油液面最后停在一个固定的高度。   “你做的东西,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这东西挺好的,可以用来看天气,也能用来看高度,你重新做一个,做得结实一点,要能用在热气球上的,耐摔,耐砸,期待你的好消息!”   原本计划今晚请辞,明天跑路的林轻舟,对人生重新燃起了信心。   他当即将已经熄灭的炉火点燃,一个人忙乎着,干劲十足。   为了保护气压计,他在旁边垫满了棉花,想想还是不踏实,又去找铁匠,想仿马车座位的悬吊系统,让气压计悬吊在中间,这样若是磕着碰着,力量传到气压计的时候也会被消解了。   铁匠也是李琮带来的工匠,听说过林轻舟怒打仓管大爷的故事,笑道:“林小兄弟好大的气性,若是我不做,只怕今天也要挨上几巴掌。”   “哎,求您老别提了,我太冲动,不懂事,我这盒子,求您一定得帮忙,若是晋侯有赏,我愿分给你三成。”   “哈?还想赏赐的事呐。”铁匠嘻笑,以为这小子是纯属面子挂不住,急于扳回一程。   “行啦,平时我看那个老小子也不顺眼,管个仓库,自以为当了户部尚书似的,你说的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帮你做就是了。”   第二天,林轻舟捧着做好的气压计去晋侯府找刘薇,却听说刘薇不在晋侯府,而在关城试飞热气球,他又急急跑过去。   看见刘薇的身影,他激动非常,双腿快抡出残影,向刘薇跑去。   刘薇听见动静,转过身,却看见林轻舟脚下一卡,接着,整个人连着他手里捧着的气压计一起高高飞起。   秦重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林轻舟,将他轻轻放下。   气压计这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可怜,就重重砸在了地上。   完了……林轻舟绝望地闭上眼睛。   “嗬,真结实,居然没坏。”刘薇含笑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他睁开眼睛,气压计被刘薇握在手上,好好的,没碎,没裂。   “下次要表现它很结实,只要往下扔就行了,不用牺牲这么大。”刘薇笑道。   林轻舟尴尬地傻笑。   今天做测试的除了隋风和任飘,刘薇告诉他们:“看着温度计,现在是二十七度,到二十一度的时候,你们就要赶紧降下来。”   “我们不怕冷!”任飘大声说。   刘薇摇头:“不是冷不冷的问题,是气球会破掉,这是命令,不准违反。”   按照升高一百米,温度大约会降0.6度的规则,降六度,就是飞到了八百米,人肯定不会有事,气球行不行就不好说了。   他们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当温度降到二十一度的时候,给气压计标一下刻度,刘薇跟气压计没什么交情,只知道大概的原理。   “如果你们没有往上升,但是气压计的液柱还在往上升,说明要有大暴雨,哪怕你们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乌云,也必须马上落到地面,听到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遵命!”   “君侯,小的能不能上去?”林轻舟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把他做好的气压计放进篮子里,捆结实。   “很危险的,上次他们俩都飘走了,差点就回不来了。”   林轻舟抬头看天,风和日丽,地面一丝风都没有,他哀求道:“小的实在想看看我做的这个东西,到底会不会动。”   刘薇没告诉他温度计和气压计原理的区别,他一边烧玻璃一边想,想又想不明白,旺盛的求知欲让他彻夜难眠,这也是他这么快就把气压计做出来的原因——毫无困意,横竖睡不着,不如起来干活。   林轻舟也害怕自己做的这个新玩意儿,升到高处也没有如刘薇所说的那样涨上去,与其让别人转达这个不幸的消息,他宁可冒险,也要亲眼看一眼,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他死不瞑目。   新篮子的设计重量和容积就是能装六个人的,多装一个林轻舟没有关系,只是他毫无经验,刘薇怕他受惊以后会乱叫乱动,连累其他人。   “若是君侯怕小的碰坏东西,可以把小的捆起来,只求君侯能让我上去看一眼。”   林轻舟的容貌生得离楚楚可怜十万八千里,甚至算不得老实憨厚,是那种换个场景,会被人误当成劫匪的凶相。   现在他不断的哀求,不像劫匪,倒像是被劫匪劫了的可怜人。   刘薇实在见不得这个,让他进了篮子,又命隋风将他和篮子结结实实捆在一起,与气压计面对面。   在一旁帮忙的秦重,陷入沉思:难怪李榆这么紧张……原来是真的啊……   ·   气球平稳起飞,随着气球的上升,水银气压仪的水银柱也在不断上升。   隋风和任飘两人一个盯着温度计报纸,另一个盯着气压仪,在上面画刻度,交叉验证气温每下降一度,水银柱会上升多少。   突然一阵风吹过,篮子猛然抖动一下,没见过世面的林轻舟大声惨叫。   篮子一直在小幅度的晃,林轻舟叫了半天,发现隋风和任飘还在各忙各的,显得他“啊啊啊”的很呆,这才闭上了嘴。   隋风问:“叫够了?”   “对不住……对不住……小的实在有些害怕。”   “来都来了,别闲着,你看风向仪。”任飘指了指三个小勺,以及下面的那块布:“在心里记这勺子转得有多快,还有布条往什么方向飘。看看要飞多高,风向才会有变化。”   林轻舟问:“刚才君侯说的要求里面,没有这一项啊?”   “什么都要君侯说,要咱们干什么?咱们又不是算盘珠子。”任飘昂首挺胸。   第一轮快速的直上直下,确定不同高度的风向后,便开始正式测试。   一百米是东风,两百米转南。   林轻舟感叹:“怪道在地上看云,有的云往左,有的云往右,有时云会融在一起,有时两相交错,互不相扰。原来是在不同的高度。”   “对啦,小哥学得挺快。”隋风一面笑,一面兢兢业业记着数据。   几次方向控制十分成功,想往左就往右,想往右就往右,最后,关小火阀,热气球缓缓落下。   隋风和任飘两人迫不及待向刘薇请战:“难得今日天气这么好,不如现在出发,寻找蛮贼的下落,也可助拖拖小王子一臂之力。”   “现在?”刘薇看了看天空,太阳当空,刚到午时,天气也确实很好。   “好吧,带够补给,再带上两个人,你们四个一起去。” 第254章 第 254 章:拼图   热气球出发的时候,刘薇想了很多可能,担心天气突变,担心气球炸了,担心在气球上的人没有好好学习怎么使用降落伞,担心对方人多势众,有强弓硬弩会把气球射下来。   那话是怎么说来着的,“伞兵的命运就是被包围”。   调侃的时候说说得了,真要落到敌人手里,就没那么好笑了。   担心也没用,再担心也不能打个电话给隋风他们,问问到哪了,追上拖拖他们没有,需不需要支援。   唉,以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人一出门就是撒手没,遇到什么都看命,如何应对全靠自由发挥。   李榆提醒刘薇:乌古斯的万人大军被打退,按规定要写战报发回给朝廷。   “这不是还没完吗,就要写战报了吗?”刘薇皱眉,追人的人还没回来,在她看来,这就是事情还没完,唉,逃到大夏都逃不开中期检查。   想来战报上只写“敌来,敌败,敌走”是混不过去的。   刘薇惆怅地坐在晋侯府里,取砚拾墨,愁抓李榆之手;笔化龙飞,哀扯李琮之袖……   “有最懂陛下心思的两位在这里,为什么还要我写战报啊?你们不是也经历了全程吗?你们为什么不用写?”   李榆穿着箭袖短打,满脸无辜:“被炸掉的两道假关城要清理,没人指挥,他们干十天都清不完,还有被炸坏的炮膛,那些废铁也要拿回来。”   李琮手里拿着新的气压计:“我要找人多做几套出来,秦岳人昨天说以前若是有这东西,他们在海上就可以准确判断风浪到底是大还是小,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伤亡,做好了以后,我就安排我的车直接送到京里,由工部审核,交由兵部发放给全境水师。”   可恶,都有正当理由,刘薇愁苦地仰天长叹:“忙,都忙,忙点好啊……”   机智的李琮说完就马上溜了,只有李榆还留在原地,想跟刘薇认真告辞,以及趁三哥不在,说点腻歪体贴的话,然后,就去关城大工地干活。   刘薇拉着李榆的手:“清理关城这种事情,还得是我亲自去,万一他们不听你的,你还得回来跟我告状。为了效率最大化,我去清理关城,你来写战报好不好呀?”   清理关城的工作虽不需要领导者亲自一块一块搬,但是现场也挺脏的,还有刘薇执意要加入的假血包,溅得到处都是。   “今天要重新平整地面,灰尘会很大,昨天我都弄得一脸灰。”李榆记得刘薇特别爱干净,好意提醒。   “所以应该换我呀,像你这样的王孙公子,怎么能被弄脏,影响形象,我去就好。”刘薇双眼闪闪发光,拉着李榆的手晃来晃去。   李榆茫然地点点头。   “走喽~”刘薇生怕他反悔,立马消失。   李榆坐在案前,看着刘薇应该在两天前就开始写的战报。   如今,它还是一张空白的纸。   不,也不能完全叫空白,上面写着六个大字——臣刘薇启陛下   没了。   这两天,刘薇说要聚精会神写战报,不让仆人进来打扫,可前天李榆不慎滴在地上的墨汁不见了,每块砖都被擦得干干净净,连最应该积尘积灰的砖缝都干净到好像刚刚铺设。   桌上放着的玻璃烛台,也干净的不正常,不仅烛台被清理得很干净,了,烛台下面还放着一只蜡捏的小兔子、一条蜡蛇、一只蜡老鼠……是谁捏的?好难猜啊。   对李榆来说,写这种公式文章,比吃饭还容易,耗时间的是收集数据的过程,这些刘薇都已经做好了,就放在桌子上。   剩下来的工作最多一刻钟就能写好。   怎会有人为了逃避写战报,宁愿去灰尘满天的大工地被大太阳晒着。   一定是刘薇觉得他受不得苦,才会如此照顾他。   “我哪有这么金贵。”李榆心中涌起一阵甜蜜,拿起小壶在砚台里注上水,提起浮雕着金凤的墨块,慢慢在砚台上研磨。   他看了看刘薇写的那六个字,将纸撕了,重写:   “臣刘薇启陛下   八月三日,薇率兵据守雁门关,乌古斯王一万余人携炮进犯……”   刘薇不想写报告不是因为她懒,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写。   她是晋地的实管人,这封战报是要直接呈给皇帝的,写给皇帝的奏书都有规定:“臣”要写小,“陛下”要写大,如果战报里的字有需要避讳的皇帝、皇太后的名字,都要减笔,字体要馆阁体,结尾还有一些类似“此致敬礼”“顺颂商祺”之类的套话。   除了格式,刘薇的毛笔字实在离馆阁体十万八千里,能不写错别字已经很不容易了。   逃避可耻,但是有用,刘薇心情大好,骑着小马唱着歌,到了雁门关前。   没有起重机就是不行啊,已经收拾三天了,两道关城的泥巴砖都没清干净,主要是第二道。   第一道关城位置留下的炮弹痕迹很集中,看得出来,他们第一次算出来的炮距是一样的,泥巴墙几乎被轰得粉碎,随便扫扫就很干净。   第二道关城就比较麻烦了。   最近的一发,落在第一道关城和第二道关城的中间,最远的一发,落在第二道关城和第三道真正关城的中间。   误差大概有几百米。   中间的地面也不干净,很长一段地面都有炮弹落下的痕迹。   整个痕迹看起来就好像有人拎着一个漏水的塑料袋,走一路,滴一路,滴下去的水珠就是炮弹的落点。   那道假墙真正所在的位置,反倒没有多少炮弹落下去。   “我还以为他们只做出了两个答案,没想到啊……”刘薇失笑,大概能猜到他们当时的想法:“你说你是对的,我说我是对的,有没有可能有我们都是错的,那就在这个数值区间内都来一点。”   这就是第二道关城难清理的原因,塌了一小部分,还得靠人工努力把已经干硬了的泥巴墙给捣开。   负责清理的军士们发现今天来指挥的是晋侯,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干劲。   晋侯不在的时候,清理战场就是卖傻力气的活,不需要动脑子,只要把挡路的泥巴清干净就行了。   晋侯在的时候,万事万物都有可能刷新出奖励、功勋、再不济也能在晋侯面前混个眼熟,以图未来。   众将士们一边搬泥巴,一边思考应该怎么样才能让刘薇看见自己,欣赏自己,并随机掉落金钱、功劳、职位。   忽然有人大叫一声:“血!”   他旁边的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为了特别逼真,刘薇给每个稻草人身上都绑了羊血做的血包,地上哪哪都是血,有什么好咋呼的。   一会儿把地上带血的泥都铲了,抛到道路两边,确保闻着血腥味过来的大麻苍蝇不会围着路人起舞就行。   大呼小叫是想闹哪样?   难道他有什么快速去掉血迹的办法,想先吸引刘薇的注意力?   众人等了半天,只见那人还指着一大堆泥砖下面渗出来的血迹叫道:“人血!”   “嗯?”周围的士兵们忽拉一下都围上去了。   人血的腥味比羊血重很多,这些士兵都能分出人血和羊血的不同。   这滩血上面压着一人多高的泥堆,不一会儿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泥堆下面有一具尸体,准确地说,是半具,尸体从脖子以下的部分被炸飞,肉块落得东一块西一块,脸倒是十分完整,有人上去拿袖子给他把脸上的土一抹:“咦?这不是白老四吗?他怎么在这?”   刘薇听见大呼小叫的动静,也赶过来:“怎么了?”   “有死人。”   “是白老四。”   “白老四是并州城里一个卖羊肉的肉贩子。”   “他啊,挂羊头卖鼠肉,被抓着死不承认。”   ……   众人七嘴八舌一人贡献一句,刘薇大概懂了,这人常年以次充好,没被人打死的原因是他开的价确实便宜。   以及他都认真把骨头剔掉,只卖净肉,而且还体贴地把肉都切成丝、片,给负责做菜的人省了不少事,再加上吃来吃去没吃死人。   感觉不对的人,也只是再也不去吃了……其实也没有那么坚定,偶尔还是会去买。   实在心里过不了这个槛,但又想吃肉的人,会刻意问一句:“你这肉怎么颜色不对啊?我以前吃的羊肉没这么红。”   白老四会说这羊跑得多,充血,得到了一个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的答案,便没人追究了。   连把白老四告到衙门的人都没有。   便宜压倒一切。   真的很讲究的人,就不买了。   “他来这干什么?”刘薇百思不得其解,上前蹲下,沉痛地盯着那小半截身子看。   白老四身体的断层不平滑,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活活撕开,肌肉纤维像碎布一样垂着,露出的骨头断端边缘发黑,皮肤向里卷。   “把你刀给我。”刘薇伸手。   站在她身旁的士兵们忙不迭地拔刀,十几把刀出现在刘薇面前,大多数人都是调转刀身,递过来的是刀把,只有一个人递过来的是刀锋,显得相当与众不同,这人确实有点傻乎乎的,站在他旁边的几个士兵瞥了他一眼,嘴角带着嘲笑。   刘薇随手拿了一把离自己最近的,将白老四的嘴撬开,他的舌尖、齿缝、上腭,都粘着黑色的灰尘。   很明显的生活反应,在爆炸前,白老四还活着。   他生前是否被捆绑?看不出来,他整个人都只剩下胸腔以上部分,周围倒是有草绳的碎渣,但是不能说明什么,这些做假关城的士兵做事太不讲究,他们把泥挑过来,拆了,绳子随地乱扔,地上这些草绳的残渣也都被炸过,烧得黑乎乎,上面就算沾了白老四的血,也不能确定到底是溅上去的,还是蹭上去的。   从他躺的位置看,应该是假关城的夹墙。   只有一片墙是无法让稻草人在上面走来走去的,城墙得有一定的宽度,于是修了两片墙,给封了一个顶,给稻草人有立足之地。   两片墙都是封死的,没有门窗,干了以后,黄粘土墙相当结实,而白老四身边没有任何工具。   他只能“哐哐”敲墙,唤起别人的注意。   刘薇将刀递还给借刀的士兵:“谢谢……再帮我把修假关城的人叫来。”   “哎!”那个士兵忙不迭地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关城跑。   在等人的时候,刘薇已经在往最坏结果上想:白老四被征召修假城墙,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或是晕倒了,或是钻进夹墙里睡着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死活,工友们纷纷撤走,他被困在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手里没工具,只能死路一条。   这种事情在工程管理相对规范的现代都发生过,施工前不确认人员位置,活干完了,下班了,幸好他们下班要点人数,数一下,完蛋,有个人不见了,被封进了四楼和五楼之间的夹层里。   刘薇伸手拧了拧眉心,继续想:   他会敲墙吗?应该会的,虽然三面是用泥巴墙封住的,但并没有密封到连空气都进不去的地步,他不会因为缺氧而导致连敲墙的力气都没有了。   或者是手臂被卡住了,无法获得足够的活动空间?   又或者敲了,没有人理会?   就算白老四指鼠为鸭,指鸭为鹅,挂羊头卖狗肉,也应该明正典刑,而不是不明不白的被炸死在夹墙里。   若真是施工中出现的疏漏,她就要处理一批人,再重申建筑工地安全运行条款了,还有家属赔偿、抚恤……   刘薇脸色阴沉地看着白老四的尸体,心里在想如果真的是工人退出时,无人清场点人导致的,应该如何处罚……嗯……还得先看看已有的规章是怎样的,要是没有规定,就不能罚他们……   一个穿着布甲的七品校尉匆匆赶来,向刘薇行了一个大礼:“末将金夏叔拜见君侯。”   刘薇上下打量着他,只见他约摸四十多岁,五官端正,脸上有胡子,看起来嘴上有毛,办事很牢……不会是反向显示吧?   “你是负责所有假关城的,还是仅负责第二道?”   “是。”   “是啥?”   “都是……”   “说说你们的流程是怎样的?从上工开始说起。”   以前雁门关军营管理松散,但是刘薇来视察过之后就好多了,特别是与工匠合作拉起了电报线,刘薇让他们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军事化管理。   修城关时,对人员管理相当严。   上工时数人:确定今天有多少人在岗,判断今日可以完成的工程进度。   吃饭时数人:如果有人没拿到饭,或是一份不够吃,下次就要改进,也可以防止有些压根没来修城墙的人混水摸鱼,跑过来蹭饭,或是连吃带拿,一人上工,全家不饿。   下工时数人:确定所有人今天上的工都有始有终,没有人早退还拿全日薪水。   刘薇问道:“召发的民夫里有白老四吗?”   “有,一共修了五天,白老四一直都在,也是按规矩结清了工钱,有他的领饷记录为证。”金夏叔翻开线订本,那一页上有画的一个圈,还有白老四按的手印。   现在白老四已经没有手了,刘薇无从验证这指印是不是他的。   不过从墨迹和朱砂印的陈旧度来看,应该不是刚刚伪造出来的。   假关城建好以后,金夏叔还做了验收,确定远看确实像真的,这事就算结束了,也没人靠近假关城,生怕万一自己路过的时候打个喷嚏,刚好遇上关外强风,把墙吹倒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白老四是在乌古斯人来的时候,被乌古斯人用乱炮轰死的。   “他应该是在蛮贼来的前一天的丑时之后进来的。”金夏叔语气很肯定。   刘薇:“为什么?”   “君侯前一天晚上在检查两个假关城上摆放的稻草人!”   那天夜里,刘薇亲自到关城检查稻草人身上装的血包是否看不出来、大风机关是否好用,为了调试设备,她亲自在两个关城爬上爬下好多次,她那不合时宜的完美主义病症突然爆发,从午时,一直折腾到了次日的丑时才散。   只要白老四当时还清醒着,就应该能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人声,敲墙求救。   听起来很有道理,刘薇心中略一思忖,还是觉得不对:“如果当时他睡着了,或是晕过去了呢?”   不吃不喝被关在黑暗之中三天,是不会死的。   但是会晕过去吗?   不确定,有人精神强大,不喝水都能强撑到五天,有人精神脆弱,关两天小黑屋,生理还没有崩,心态先崩了,心态一崩,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再说也不知道此人有没有基础病,比如被意外关进来,触发了中风,动不了,说不得,但还活着。   如果是昏迷或是中风,白老四被炸死的时候就是活的,都会有生活反应。   面对刘薇的反应,金夏叔愣住,他把人活着,但没有行动能力这个选项给忘了。   幸好刚才捣下来的土块还没有被运走,一群人一起慢慢找。   刘薇的设想是:既然每天收工都点名,最后一天是点完名才领的工钱,就说明第二道假关城封闭的时候,他不在里面。   他是后面进去的,不管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都要把已经砌好的墙扒开来,钻进去,或者被人丢进去,然后再把外墙补好。   要是第二道关城被炸的程度与第一道一样,刘薇就彻底死了这条心,既然刚才的拆迁是自己人用铁棍干的,就还有找到蛛丝马迹的可能。   刘薇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众人,并下达命令:“你们一起找找。”   脑子灵活的人已经跑出去了,还有一个人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追着问:“找什么?啊?是扒坏的砖吗?”   “君侯,我找到这个!”   “君侯,您看这个是不是?”   “这个肯定是的。”   ……   几个跑得快的人拿出的东西大同小异,都是有明显后期拼接痕迹的泥砖,就是先扒了口,然后再填好。   刘薇还想再严谨点,因为在工地日志上有一段记录,是说某某负责的城墙不合格,扣钱,还要勒令重修。   因此,光看见有新旧两段泥砖粘在一起不能说明什么。   士兵们继续寻找符合要求的泥砖,这回连最傻的都知道要干什么了。   一通忙乎,地面上所有能符合条件的泥砖尸体都被找来,放在刘薇的面前。   泥砖太脆,一捣就碎,泥块最大如拳头,最小如拇指,堆在一起像一个小山包。   粗浅估计有四百多块。   刘薇企图在砖头上找找草绳留下的痕迹,这样可以靠明显的凹痕找到对应的砖块。   完全没有。   刘薇绝望地闭上眼睛,她一直不喜欢玩拼图,只有实在无聊到打发时间的时候才随手拼几块玩玩,拼不出来就放弃了。   虽然法医的工作项目有拼尸体,而且真的有前辈能把切得碎如麦乐鸡大小,还油炸过的尸体拼出来……不过她始终没有刻意锻炼自己对拼图的耐心。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刘薇示意众士兵:“把这些全部都铺开,不要堆在一起。”   本来以为铺开以后,会容易一点。   草率了……   刘薇觉得,拼尸体的难度似乎低一点,从肌肉纹理的走向、粗细,起码能大概判断一下某一块可能处于哪个位置。   现在这堆泥巴块,毫无章法。   刘薇惆怅地又拿起两块,比较了一下,还是不对,它俩不挨着。   “君侯是要把他们拼起来吗?”开口说话的是一个有些木讷,有些傻乎乎的士兵,他就是那个将刀锋递给刘薇的人。   “嗯,你对拼图有什么心得吗?”说话间,刘薇又对比了好几个。   梳洗罢,蹲在地上愁,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风嗖嗖,肠断土城头。*   那个傻乎乎的士兵弯下腰,盯着一地的碎土块看了半天,捡起了一块,又捡起一块。   金夏叔皱眉呵斥:“别乱动,打扰君侯。”   “这两块,是一起的。”他将两块摆在一起,放在刘薇面前。   严丝合缝。   刘薇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给他让开地方,其他有眼色的士兵也跟着往后退,空了一大片。   他低着头,背着手,站在一地碎泥砖中间,眼睛在每一块泥砖上扫过。   时不时停下,捡起一块。   就好像每块泥砖上都有编号,他只是在找编号而已。   一共三百七十二块,他就这么随手捡着捡着,就拼好了。   最后铺在地上的是一个近乎拱形的洞,足够把一个成年人塞进去。   他仿佛还不过瘾,又主动出去转一圈,回来后指着某一处贴近山壁的位置说:“这个洞,应该是打在那里的。”   “你是怎么这么快看出来的?”刘薇有些意外。   他憨憨一笑:“俺也不知道……俺就是感觉……”   刘薇仰头望天:“你不会能从五百二十杯水里一眼就找出被我摸过的一杯吧?” 第255章 第 255 章:努力编一下   拼好的碎片已经可以确定死者是靠近山壁的地方被塞进去的。   那个地方是个视野死角,站在城楼上看不到那里。   假关城与山壁的关系大概类似于高速公路上的收费站与旁边村子里的野小路。   路难走一些,但并非不可逾越。   只是正常人都不从那里走,有平平整整的大路,为什么要从陡峭崎岖的山路过。   走私的人也不爱从那里走,带不了货,离关城又太近,他们一般走鹰嘴崖,只是自从要打仗,鹰嘴崖那里加强了防卫。   只有可能是奸细。   如果白老四是乌古斯的奸细,那么,是谁杀了他的?杀了奸细是大功一件啊,怎么会鬼鬼祟祟地跟谋杀似的?   如果杀了白老四的人是乌古斯的奸细,那白老四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那里?而不是向雁门关守将汇报?汇报也有赏钱呀,而且不必冒任何风险。   黑天半夜,一个人,跟着敌国奸细,他不怕关城的人发现有异动,箭如雨落,把他也射成刺猬吗?   刘薇想了半天,完全想不明白,靠推理是没戏了,只能靠证据。   即使到了监控满天飞的年代,“走访周围群众”依旧是刑侦人员不可或缺的重要工作。   尔诚派出衙役,挨个打听,得到了更详细的信息。   白老四是个鳏夫,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说是黄河发大水,妻离子散,逃荒到此。   刚来的时候,干的是跑腿的活,送货送信送吃食,什么事都干,不少人都认识他,也相信他是一个好人。   前几个月他开了一家卖羊肉的铺子,价格实在便宜,吸引了很多人,他也不否认自己的羊肉不是新鲜宰杀的,但没有腐败,也没有什么臭味。   此人的爱好就是喝酒赌钱。   铜丝被盗事件之后,刘薇勒令并州县衙进行严打,禁绝了明面上的商业赌坊。   爱赌的人纷纷转入地下,分散成一小堆一小堆,就算衙役从门口过,他们也可以说是跟朋友玩玩罢了。   掷骰本就是民间酒桌上的游戏,难以禁绝。   白老四就整天在这个“朋友”家串门,去那个“朋友”家喝酒。   “吊桥效应”不仅能应用于爱情,事实上,它对所有感情的升温都有帮助。   在逃避衙门查赌的活动中,白老四与许多人同仇敌忾,联手逃避检查,互相作证,建立了深厚的“友情”,越聊越多。   为了证明彼此的关系是朋友,他们就会互相分享一些自己的事情,遇上有趣的事情,大家还能再多聊一会儿。   白老四其人还很努力,别人服徭役修关城,回家就累瘫了,他还能坚定执着的卖肉,赚双份钱。   “他的肉是哪里来的?”刘薇好奇。   现在没有肉联厂,小城市都是养殖户自己杀自己卖,并州是个大城市,形成产业分工,养殖户专心养动物杀动物,卖肉的小刀手都是一大早大概三四点钟的时候,天没亮,就去猪窝羊圈蹲着,把处理好的动物带回来,正好能赶在早市上卖,刘薇认真算过,六点出摊,差不多八九点就卖光了。   没有冰箱的话,在现在的天气下,新鲜肉摆一天也会变得怪怪的,虽然不臭,但卖不上价。   进货价是新鲜肉,卖出去的时候要按不新鲜的降价卖,哪家老板也没这么有病。   难道白老四勾搭上了什么有钱的养殖户,人家家也有地下冰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榆大声推翻了刘薇的猜想。   “并州冬天结冰,但是,想要把冬天的冰维持到现在,那得多大的房子,得要多少冰。”   李榆详细给刘薇算了一笔账。   没有人比他更懂冰窖。   冰窖开挖的时候,他仔细盯着,并在心里计算所耗费的人工,以及这些人干一整天要吃多少东西,最终推出挖冰窖的成本。   冰窖里的冰块,有些是用井水冻出来的,有些是从远处的河里凿出来的,他也仔细记录这两种不同方法所需要的人工成本。   冰块太少容易化,就算冰窖是主人家自己用时间换速度挖出来的,每年拖冰块的成本都高到惊人。   最后李榆写下一个数字:“我的冰块算在徭役里面,有几千人免费干,如果按现在的劳工价格,想要存下这么多冰,起码要花一百两银子,什么养殖户这么大方?要是有这种人,我会不知道吗?”   李榆现在是并州最大的审计师,他哥李琮则负责提供大量的案例,天下就没有李琮不知道的邪门操作。   整个并州商户的进出账,对晋侯府完全透明。   刘薇想了想,叫来负责摸排的衙役们:“在修关城期间,白老四每天大概几点开始卖肉,每天会卖掉多少?”   众衙役们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要问这些,他们问的都是“你去买了吗?”“你有没有跟白老四吵架?”“白老四有没有提起他有什么仇人?”   一个声音响起:“申时末开始卖,每天大概卖一只羊。”   是任无忌。   原先那个积极性有余,严谨性不足的小衙役成长了,刘薇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问了几个大娘,她们说那段时间,白老四家的羊卖得特别便宜,肉质也跟以前不一样,像正经羊肉了,有人为了买他家的肉,专门从城南跑过来呢,经常赶过来的时候,白老四还没开门,有时候她们看见送羊肉的来了,但是白老四半天不开门,等急了,就用力拍门,问白老四在不在家,怎么还不出来。”   刘薇:“送羊肉?不是白老四去拿?”   “对。”   刘薇追问:“是什么人送羊肉?”   “不认识,是城外进来的,小的打听过了,是一个年约四五十的妇人驾牛车送来,那牛车每天都从西门进出,关城修好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有牛车来了。”   “还有,守城的兄弟说,那人的路引上写着白草村。小的去白草村问过了,白草村的人说不曾见过他,但是白草村还有一些养牛养羊的人住在山坳里,平时与北狄人混在一处,不怎么回来。小的把那些地方都查了一遍,那些人说他们都是早上杀羊、送羊,然后就要出去放羊了,不可能中午下午才杀羊。”   任无忌说得很轻松,好像只是从某楼盘的一期去了二期,实则白草村离并州有四十里远,那些散落在山坳里的人,就更难找了,又没地图,全靠打听,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   “你比原先进步很多,辛苦了。”刘薇夸赞道。   任无忌正色行礼:“多谢君侯。”   他的心里开心地转圈圈,蹦蹦跳,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那个送羊的人一定有很大的问题,他不来送羊,是不是知道白老四已经死了?   可惜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到底上哪儿去了。   刘薇拿起其他衙役的证词,发现白老四最后一次卖羊肉的时候,与本地一个开二荤铺子的武老板发生争执。   武老板叫武迟,说白老四跟他老婆私通,白老四说他有病。   武老板说自己老婆都已经招了,就是来找的白老四,白老四让这两口子一起滚。   很多人可以做证。   当时吵得特别厉害,一直闹到天快黑,那些应该赶紧回家做饭大姐、大妈、大姨、奶奶都一动不动,连劝“别吵了别吵了”的人都没有。   甚至连应该维持公共秩序的里长、巡街衙役都鬼鬼祟祟躲在一边张望,直到他们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开始说车轱辘话的时候,才出来把两人拉开,衙役说捉奸捉双,武老板得拿出证据来,否则就是诬告。   武老板气冲冲地走了。   刘薇:“把武迟和他媳妇找来。”   两口子居然一个没跑,还在二荤铺子里忙着,衙役顺利把他俩带回来的时候,刘薇一度相信武老板真的什么都没做。   结果,武老板居然承!认!了!   认得那叫一个痛快。   “不错!是我干的!”武老板恶狠狠地瞪着他的媳妇,“你的情郎是我杀的,我就算死了,你也休想跟他双宿双飞。”   武老板媳妇一下子就哭了:“我都说不是!我真的没有!”   “哼,你没有?每天晚上我睡下之后,你去哪儿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去采药啦!不然羊肉哪能煮得这么香?!我们家哪有生意?!”   “我就不信,没有你采的草叶子,饭菜就卖不出去了!”   ……   眼看着两口子又要吵起来,而且没有什么攒劲的细节,刘薇出声截住正打算猛猛干一架的两口子。   她看着武老板媳妇:“你先说,你半夜去哪儿了,干什么了?”   “回君侯,民妇是去城外采草药了。”   “什么草药?有什么用?”   武老板媳妇:“那草在我们这叫白兰,放在牛羊肉和下水里能去腥增香,这是民妇无意中发现的,试了几回,许多客人都说好吃,原本去别家吃饭的客人,都会来我们家吃,就连徐家、何家的老爷太太小姐少爷都爱吃。”   刘薇心中好奇,那是什么东西,当真这么厉害?不会是什么违禁草药吧?   是不是嗨药后面再说,刘薇追问:“为什么半夜去采?”   “这种花半夜才开,天还没亮,花朵就蔫垂了,香味儿也全都没了。”   白色、半夜开,蔫得快,不会是昙花吧……可是昙花的味道有点苦,只能炒鸡蛋,跟羊没什么关系。   刘薇转头看着武老板:“她为了家里的生意,半夜出去采白兰,你为什么说她是是去跟别人私通?”   “我说要跟着她去,她都不肯,还说我要是跟着她,她就不去了,我悄悄跟了她几回,都被她甩掉了,每次都是路过白老四家的时候,人就不见了!”武老板满怀愤恨地咆哮。   武老板媳妇的嗓门更大:“你那张破嘴!夹得住吗!每次家里有点什么事,你都跟人抖出去了!你爹留给你的秘制香料,人家随口猜一句‘是不是放了白芷’,你就给人把配方都说了!可显得你有本事了!被人学了去,不然我们家怎么会还在开二荤铺!!要是带你去,你不把地方跟人说?”   武老板恼怒:“我这叫真诚!我从来都不会说谎!不然哪来这么多客人!”   “客人是冲着你不说谎来的吗!他们是冲着羊肉来的!你不算算店里每天卖得最多的是什么!”   刘薇厉喝一声:“停,下面我不提问,你们俩不许说话!”   两人同时低头称“是”。   她一向不喜欢把刑讯现场弄得特别严肃,人在放松的时候才会不小心说出一些不该说的,但是这两口子也未免太不严肃了。   刘薇看着武老板媳妇:“你为什么走到白老四家就会突然消失?”   “因为每次都会遇到往他家送羊肉的牛车,聊过几回,那位大姐便会捎我一程,带我去城外摘花,我哪知道身后还跟个人。”   武老板媳妇就这么走到白老四家停牛车的后院,上车。   刘薇:“然后呢,你怎么回家?”   “走回家。”   刘薇看着武老板:“你看着你媳妇进了白老四家就回来了?”   “当然一直盯着,但是,我媳妇每次进去,都只进不出,然后就莫名其妙出现在家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问了她也不说。”   刘薇:“说说你是怎么杀了白老四的吧。”   “那天晚上,我醒迟了,没来得及追上我媳妇,就直接去了白老四家,我想不管怎么样,我都要直接去问他。没想到,他竟然一个人出门了,我想他一定是跟我媳妇约在外面见面,就悄悄跟着他,走到第二道关城的时候,被他发现了,他居然还敢跟我动手!我不小心……就把他打死了。”   后面的事情,就是武老板知道这个假关城中间是中空的,他将泥巴砖扒开,把白老四放在里面,想等乌古斯大军来的时候,放炮把尸体轰碎,到时候就算知道那里有个死人,面对一地肉渣,任是什么神仙下凡,也查不到他头上了。   刘薇:“……你怀疑你媳妇跟白老四私通?所以杀了白老四?然后,你还跟你媳妇一起好好的开饭店?”   不对不对,这个剧情,怎么这么怪?   “白老四来之前,我媳妇儿一直对我死心塌地,操持家务,早起晚睡,再苦都没有怨过我。他来之后,我媳妇去买羊肉,他就对我媳妇抛媚眼,还对她笑!还会额外送下水,那么大一堆羊心羊肝,说送就送!他能存着什么好心?好好的女人家,被他给勾引坏了!”   “送这么多东西吗?那是有点多了。”   只有吃饱了的奇怪现代人才幻想古代人不吃下水,下水比肉便宜,有很多穷人家会买回去打牙祭的。   一副羊心肝能卖三十钱呢,够李榆在云州城外的小破店住十次了。   见刘薇露出怀疑的眼神,武老板媳妇大声喊冤:“那不是白送的啊!是让我拿着帮他做熟了,他给我点柴禾钱。”   哦……来料代加工。   刘薇指着武老板:“他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那他也没问过我呀。”   武老板对这句话没有特别的反应,默认了。   白老四被杀的理由就是这么草率:武老板怀疑老婆出轨,杀了怀疑对象。   刘薇十分无语:“你对你媳妇就这么没有信任?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什么?”   果然,真相了。   以前她还是姑娘的时候,利落爽快,脑子灵活,生得也不错,字面意义上的“一家有女百家求”。   俗话说:灾年饿不死厨子。武老板又是家中独子,继承了家里所有的秘方,姑娘的爹觉得把女儿嫁给他,一辈子吃喝不愁,天塌了都能有口饭吃。   结婚以后,武老板一直患得患失,天天疑神疑鬼,觉得媳妇随时会弃他而去。   没病的人都有病了。   刘薇沉沉叹了一口气,虽说过度自信的男人很油腻恶心,但是配得感这么低,是不是也太那什么了。   诶?李榆不会也这样吧。   刘薇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李榆。   李榆用力一拍桌子:“她肯嫁给你,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她打你吗!”   “不打。”   “骂你吗?”   “不骂。”   李榆越发的痛心疾首:“她不打你,不骂你,还为你操持家务,经营生意,这还不能说明她对你一心一意吗?你还想怎么样?你还想干什么?”   刘薇:“……”   行吧,配得感低,但是易满足。   刘薇下令,先把武老板收监,让他媳妇回去。   这案子看似真相大白结束了,但刘薇还是很在意,白老四为什么要大半夜的跑到假关城。   白老四家已经被搜过一轮,没搜出什么来,刘薇决定亲自去瞧瞧。   房子不大,平时白老四就在家门口支个木板,吊着要卖的肉,街坊邻居都说,他卖的肉有时好,有时奇奇怪怪,但是胜在提供切丝切片服务,比自己买回家,还要用不怎么快的刀子折腾半天好多了。   刘薇走进白老四家,屋里的东西不多,生活必需品都有,没有什么杂物,偷铜丝的更夫家里穷得要死,都有好多杂七杂八的东西。   感觉就好像酒店的房间,有人住,但没有人留下生活的痕迹。   任无忌带着刘薇转了一圈,告诉她都查了什么地方,结论就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地上查了吗?”刘薇踩了踩地砖。   “查了,没有空着的。”任无忌用刀柄一块砖一块砖敲过来,确定每一块砖和砖下面都是实心的,才敢算检查完。   “把砖撬开查。”   任无忌愣愣地问:“哪块?”   “所有。”   查案就是这么简单粗暴不做作,侦查人员搜一个房间,就是先拍照取证,必要时还要手画现场图,然后分块,每人一个包干区,这个包干区,从天到地,从墙到柱子,都得细细拆开。   任无忌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查得很仔细,除了他之外的其他人,都没有想过要敲地砖的。   毕竟白老四是受害者。   搜凶手的家,大家还会比较用心,受害人……人都死了,他是被杀的,他能有什么错?   结果,居然还有把地砖掀起来的操作?   刘薇一声令下,衙役们重新开始搜查,连屋顶上的瓦片都一片一片揭开,看看下面有没有藏什么东西。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切羊肉的大案下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几块有着奇异图案的金币。   金币上有长着翅膀的赤身女人,女人身材很是丰满,画风有点犍陀罗味儿,又有点地中海味儿。   刘薇根据逛过十几个博物馆的经验心得,判断这东西应该是中亚西亚那一片的东西,非常明显的文化交流之后的产物。   上面还有字,李榆认出来,说像是一个古国的文字,那个国家已经没了,被波斯、克利普和北狄彻底瓜分。   白老四的长相,是非常标准的大夏人,肯定没有波斯、克利普和北狄的血统。   “我猜金币是克利普国,或者乌古斯给的。”   在白老四的屋子里,刘薇还发现了一样很眼熟的东西:竹芯纸。   这种纸又轻、又薄、又韧、防水,可以卷起来放在信鸽、信鹰脚爪上的竹筒里……   刘薇和李瑶之间,用这种纸不知传了多少回书信。   卖别的肉都是用草纸串着,唯独卖羊血这种脆弱的东西要用油纸包,这叠竹芯纸,就混在包羊血块的油纸里。   甚至还有几张裁好的,就放在一边,那大小、长短绝对是塞在传信小竹筒里的。   虽说竹筒大小并没有规定,但是太小了写不了多少字,太大了会影响鸟的活动,经过数年的实践,信鸽腿上绑的是一个尺寸,信鹰腿上绑的是一个尺寸,都已经固定了。   衙役们不识得,无人在意。   刘薇认得,只是无法直接明说,她总不能拿着这纸当证据:   我知道白老四是细作,他用了细作才会用的纸!   什么?我怎么知道的?当然因为我就是细作!我经常用这纸,我能不知道吗!   不过用这种纸,必然要配细细的鼠须笔,只有一两根毛的那种毛笔,否则能传出去的消息实在太有限了。   本来衙役们觉得自己已经把屋子找尽了,就差把煤堆里的煤块都一块一块砸碎了看里面有没有裹着什么东西。   可是,刘薇还不满意,也不说她到底要找什么,只一味让他们找。   任无忌特别着急,他一心想在升职加薪,所以才会这么积极,如今看来,这一趟要是查不出晋侯想要的东西,只怕不仅无功,甚至还有过。   这怎么行!   任无忌把自己那块区域翻完,又来翻其他人的。   他伸头去看炉灶,同僚非常不满:“我看过了!没东西剩下,只有灰!”   任无忌拿着小棍棍,一点一点拨开煤灰。   然后,他发现了一根细细的、圆管形的灰烬。   “君侯,这里有个被烧过的管子。”   刘薇急步赶过去,扫了一眼:“这是鼠须笔!用来写特别小的小字。”   任无忌一怔,就这么随便扫了一眼?就知道了?君侯如此厉害?   刘薇随手在竹管一端的灰里按了一下,凑到鼻子前面作势闻了一下,又递到任无忌面前:“你闻闻,是不是有一股头发烧焦的味儿?”   并州有过火灾,现场的衙役们都闻过蛋白质被烧焦的味道,任无忌也不例外。   但是,他实在无法在那一抹灰里闻到任何头发烧焦的气味儿。   刘薇细细讲解:“这鼠须笔,是用老鼠胡须做的,只有一两根毛,科举时,有考生夹带文字进去,用的就是这鼠须笔。我在刑部见过被抓考生留下的证物。”   “哦~~”任无忌恍然大悟,难怪君侯看一眼就知道,原来是遇到过。   另一个衙役凑过来,也闻了闻:“嗯,是有头发烧焦的味道。”   此时,连任无忌也感觉到好像是有那么一股味儿:“我也闻到了!”   众衙役们……包括多年老鼻炎,连臭了的肉都闻不出来的老衙役都说闻到了。   白老四对外的形象一直是些须认识几个字的莽夫。   他有可能会写家书、记账,但绝对不会参加科举,他为什么会有鼠须笔?   足智多谋的晋侯一锤定音:“白老四定然是奸细,这笔是写密信用的。”   “哦~~原来如此!”众衙役们恍然大悟。 第256章 第 256 章:二荤铺   白老四到底是哪里人,已经无人知晓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肯定不是因为去年黄河下游发大水而导致妻离子散的,去年黄河太平的很,没发大水,不然李瑜和李榆哥俩不可能都扑在长江沿岸。   只是黄河泛滥的名声在外,现在的通信又不发达,他说的这个理由在大家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无人追究是不是真的。   刘薇忽然想起在派出所干了几十年的老警察跟她说过的从前:以前现场都很粗糙,时常一地的脚印、满屋的指纹、血迹,能知道擦一擦血迹的嫌犯都算是个中翘楚了。   凶手也没有什么高智商的,犯完案,没什么花活,就直接跑,反正坐火车、坐汽车都不要身份证,一辈子都没着落的悬案很多,反正以前也没有命案必破的KPI。   要么一下子就能确定凶手是谁并立马抓着,要么永远确定不了。   刘薇当时庆幸自己生得晚,各种检测仪器、身份信息全国联网还附带采集指纹,都有,不然光知道案子却查不出最终结果,还不止一件,真的能把她憋死。   谁知道……一脚给干到连鲁米诺试剂都没有的世界来。   甚至她的专业还是法医,不是侦查。   法医毕业拿的是医学学位,学位服的领子是高冷的白色,侦查毕业拿是法学学位,学位服的领子是可爱的粉色。   不一样哒!   唉,现在不仅要干刑侦的活,还要干法官的活,刘薇一脸沉痛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尔诚,他来请示应该如何处置武老板。   武老板故意杀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他杀的这个人本身不是好人。   甚至可以说,武老板是一个大功臣。   白老四跑出去很可能是为了给乌古斯人通风报信,他负责维修假关城,他完全可以告诉乌古斯人,前两道关城是泥巴砖砌的,关城上也没有人,不要浪费炮弹,用攻城车硬推就可以。   到时候,每个炮车都可以对着真关城落下两枚炮弹,必有伤亡。   武老板把白老四杀了,乌古斯人就失去了情报来源,炮车才会按照刘薇的计划那样坏掉。   尔诚的意思是应该从轻,判一个在本地徒一年算了。   刘薇觉得不能这么算:“律法是用来震慑犯罪的,并不只是做事后处罚。”   她拿出纸,跟尔诚盘其中的逻辑:   武老板跟白老四的恩怨起源是武老板误会白老四夺妻。   第一、白老四夺武妻了吗?没有,在这件事上,他完全的无辜,完全是武老板自己瞎猜,疑神疑鬼。   第二、武老板已经自己承认是他先对白老四动的手,而不是白老四被他骂急了先动手。   第三、武老板知道白老四是奸细吗?不知道,他并非是为国为民杀了白老四,只是为了他幻想中的错误事实而动手杀人。也就是说,对于武老板来说,他杀的是他以为的奸夫。   刘薇:“武迟杀人就是故意杀人,如果这都不按杀人罪处罚,以后人人都可以杀掉自己觉得自己是坏人的人,然后再证明这个人真的是坏人,就可以脱罪了。”   她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无奈:“如果这案子成了例,以后杀了人,只要证明被杀的人是罪人就行,比如再有一个武缓、武快,他把人杀了之后,提前往白老二、白老三的屋子里放一些通敌叛国的证据,死者无法说话,有些证据很难证明它是假的,那杀人犯岂不就可以不死了?断一个案子不能只看这一个案子本身,还要看它会给人心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刘薇说得这些,尔诚能够理解。   皇帝不允许地方官擅自开仓放粮、不允许将军擅自调动兵马,哪怕理由再充分,都得挨罚,甚至掉脑袋。   太平年月,既要追求结果正义,也得搭配程序正义。   烽烟四起天下大乱,那就有枪就是草头王,属于另一套玩法。   刘薇非常确定现在还是太平年月,不能因为白老四的身份特别就把武迟轻轻放过。   不然以后一定会出现很多不完美的受害者。   尔诚还是有想法要说:“君侯所说确实有道理,只是武迟也确实让雁门关避免了更大的损失,无意立了功,可否也算立功?”   于理,武迟该杀。   于情,刘薇也有一些动摇。   她犹豫片刻,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判武迟斩监候吧。”   斩监候就是砍头,但缓刑,需要把案卷提交到刑部复核。   现代被判了死缓的人,只要没有在死缓期间发现以前未发现的新罪,基本上死不掉。   在封建王朝,被判了绞监候、斩监候的人死亡概率比现代大很多,只是多个缓冲期,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死,万一刑部复核完了说不应该死,万一皇帝一开心,来个大赦天下。   尔诚有些意外,他以为刘薇会当即做出决定,杀或放一个平头百姓,完全在刘薇的职权范围之内,根本不需要送刑部复核。   他甚至以为刘薇是不是忘记自己的身份和权力了。   李榆在一旁开口:“这个案子涉及到边境争端和两国之事,确应让陛下知晓。”   一个争风吃醋导致的人命案,忽然被拔高了,尔诚也没有再反对的理由,便退下,回去拟写提交到刑部的卷宗。   等尔诚走后,李榆问刘薇:“若是依你的话,怎么判?”   “这个涉及到边境争端和两国之事……”刘薇无耻地企图拿李榆的话混过去。   李榆一脸的哀怨:“我那是帮你圆场,糊弄尔诚的话,你连一个字都不改就说给我听,你和三哥在一起的时候,一起看煤窑一起看蒸汽机一起看新书样刊,从发家致富谈到科技进步,我都没有和你一起看煤窑一起看蒸汽机……”   不好!刘薇紧急打断施法:“那我还跟沈天赐、尔诚一起看煤窑看蒸汽机呢!那些都是随便谁都可以的,如果我给你的,跟我给别人的一样,那还有什么意思?”   李榆愣了一下,很快找回初心:“所以,你能不能只告诉我一个人,如果是你来判的话,你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做人别这么执着嘛……”刘薇还想糊弄过去。   李榆认真地看着她:“将来总有一天会有需要你一个人做决定的时候,谋士说得再多,也只能做参考,像父皇做出过很多决定,有正确的,也有……不那么正确的,不管是哪一种,他都要承担对应的结果。”   刘薇笑着点点他的鼻尖:“你什么意思?说我逃避责任?”   李榆不正面回答:“你刚才犹豫了。”   刘薇一愣:“什么?”   “尔诚说无意中立了功算不算立功的时候,你皱了一下眉头,每次你想事情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表情,你被他说动了,但是你没有做决定,而是交给刑部复核了。”   李榆抓着刘薇的手:“我相信以后你一定会不止在晋地,一定还会有更大更多的权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我觉得养成交给别人决断的习惯不好……无论是对还是错,至少应该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想知道,如果按你的想法,会如何决断。”   见李榆是真情实感地担忧自己将来会不会成为甩锅大王,最惹人烦的不粘锅领导,刘薇便说了实话:“我还是会判他斩监候,不是我想逃避责任,是我想让百姓知道,忠于国家、抵御外侮的人就是可以比别人多一点点机会,并州在边境上,知道自己到底应该跟谁走,非常重要,至于是不是一定能不死,就看武迟的命了。   如果我现在是在江南道,或是在京师之类的腹地,不用想了,斩立决。”   见李榆还在想着什么,刘薇笑着抬起他的下巴:“怎么,以为我在哄你?律法本来就是没有一成不变的,会随着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发生一些变化,有些原来可以的,会变得不可以,有些原本不可以的,会变成可以,还有一些需要根据当时的情况判断。”   “对我的回答还满意吗,我的小殿下?”   李榆快活地应了一声:“嗯!我就知道薇薇不会是个没决断的人!”   “你真是,别的皇族都怕帝王家的权威被外人分了去,你倒好,非得撺掇着我自作主张。”   “你又不是外人。”李榆急急开口。   刘薇笑道:“那我是什么人?”   李榆:“我这就请父皇下旨赐婚。”   “哎,别别别,现在乌古斯和克利普国还在对我北境虎视眈眈,你找你父皇要兵,要打过去的旨意,而是要下旨赐婚,这会让你爹怎么看我,肯定说是我消磨了你的意志。”   李榆想想,点了点头:“好吧。”   刘薇以为他说的“好吧”是指放弃了,谁知道他的“好吧”是写了五千多个字,论证趁北狄内乱的时候,顺便把克利普国也干掉的必要性,希望李定山能允许刘薇借着乌古斯部扰边的理由,从云州借兵,奔袭千里,把在背后挑事的克利普国弄死。   在李榆写信的时候,刘薇出门去武氏二荤铺,人特别多。   现在是傍晚,城门已关了一会儿,有很多行脚客人为了能赶上关城门时间,早上四点多就起来吃饭、赶路,中午也就在路上随便凑合几口,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二荤铺物美价廉,是有点小钱客人的最爱消费之地。   以前两口子一起忙,现在就武老板媳妇一个人,时常这桌要点单,那桌要结账,还有几桌问菜怎么还没来?忙得她团团转。   她有两个孩子,七岁的女儿在洗碗,八岁的儿子在端菜跑堂。   刘薇围观了半天,发现二荤铺子的菜都是可以事先做好的:大肉丸子、焖肉条、炒鸡蛋、炖羊肉、醋溜白菜、酱烧茄子、炖豆腐。   主食是馍馍,也是一蒸几大屉的东西。   唯一现点现煮的就是面条了,下面条可简单了,往罩篱里丢上一坨,等水开了,把罩篱拎起来,往碗里一扣就行,都不用像苏式面条一样,装盘的时候,还要给它铺成观音头鲫鱼背。   等一波客人走了,店里稍稍闲下来一点,老板娘又急急忙忙去厨房抬一只大锅。   那锅快到她腰了,她抬起,走几步,又放下,歇一歇,再抬起,看得出来确实很重。   刘薇有心想帮忙,又怕那个锅把手不结实,汤泼出来溅她一身,一转头,正看见一间李琮投资的粮店,这个粮店有李琮投放的蒸汽小车,车上附带滑轮组,现在不是运货时间,用不上,刘薇找老板把小车借出来了。   等她带着小车回到二荤铺子的时候,发现老板娘身边站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婆子,不知在说什么,只见老板娘一脸不耐烦,大锅旁边还站着那个七岁的女孩子。   刘薇走近几步,听见那婆子说的是:“……你男人犯的是杀人的罪,这一下狱,绝无生还之理,他对你又不好,你何必为他守身。卞大官人今年才三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你若是嫁给他,这锅,他一只手就能抬起来。”   老板娘没搭理她,只顾伸手锤打着腰,旁边的婆子又对七岁的小女孩说:“你快劝劝你娘,若是你有卞大官人那样的人做后爹,这种抬东西的重活,就不用做了,可怜你小小年纪,与桶一般高,哪里抬得动哟。”   小女孩眼眶里有泪,刘薇细看她的右手的手指背面有些红印,看起来是刚才抬桶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桶壁,烫着了。   婆子继续劝:“家里没个男人真不行啊,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你这一对儿女想想,他们还这么小,你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太难了,刚才小忠还险些把碗给打了,若是你嫁给卞大官人……”   婆子又是一通天花乱坠的吹卞大官人如何勇猛过人,若是他来店里,一个人能顶五个人。   虽说没什么钱的中年二婚男女还谈纯爱,多少是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但是也不能这么食人间烟火。   这是介绍对象,还是招工啊?   我吃得少,干得多,老板给我三千块,我能为老板创造三千万的利润!   刘薇实在忍不住,带着小车进门问:“这个卞大官人,是只有一身力气了吗?怎么就没点别的优点可以说了?”   婆子认得刘薇,行了一礼:“拜见君侯,哎呀君侯已有秦王在侧,自然是琴瑟和鸣,不必想其他,可君侯看这石娘子的店,谈风花雪月实在奢侈,能一把子力气,能帮着干活就不错啦。”   “我相信他有力气,但是,你怎么保证他愿意在这样的店里干几十年?”   婆子陪笑道:“嗐,再过些年,小忠长大了,也该娶媳妇了,哪怕是金霞招个女婿入赘,也能接手了,到时候,他们俩口子只管享福就是了。”   说来说去,还是只有一把子力气。   刘薇摇摇头,把小车推到大锅旁边,对七岁的金霞说:“我教你怎么用,先把这根绳子拴在锅把手上……”   几根绳钩将大锅牢牢钩住,刘薇又指了指摇把:“摇。”   金霞抓住把手,按顺时针方向转了一圈,连成年男人抬起来都有些吃力的大锅轻飘飘离地,刘薇又教她怎么把大锅放在车上,如何使用蒸汽助力车轮往前走,她只需要引导着小车的前进方向就可以了,金霞一只手就能控制住方向舵。   接着就是将锅从车上拿下,放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刘薇看着婆子:“所以,我问你,卞大官人到底还有什么优点,只有一把子力气,实在不算什么。这车只是最小的,还有大的铁吊臂,能一次抬起一百石的东西,卞大官人不会也能抬起来吧?”   一百石就是一万两千斤,卞大官人要是靠本人身体的肌肉做功,就能抬起这个重量,刘薇就承认他一怒可以单手接核弹,反正已经是非人类了,接啥不是接。   很显然,接不起来。   婆子终于决定从黄色部分劝说老板娘:“你说你累了一天回去,有热乎乎的男人可以抱,不比什么都强?俗话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土,你不趁着年轻赶紧找一个知心的人,难道要独自熬这几十年吗?”   老板娘大怒:“你在孩子面前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婆子“嗐”了一声:“咱们市井人家,路上的猫儿狗儿趴在一起,当街行房事,谁没见过,什么不知道?早些让他们懂了也好,免得在你们行好事的时候听见声音,跑进来撞见,反倒不好。”   老板娘大声赶人:“你给我出去!”   婆子依旧满脸堆笑:“哎呀,娘子……”   刘薇听不下去了:“刚才这位卞大官人在你嘴里的优点还有力气,现在,他的优点就是个男人了,越来越不值钱了,我怎么觉得他也拿不出多少谢媒钱啊,但凡他家里宽裕,出手大方,你也至少能说一个他颇有家资吧?这都说不出来,你不会就图他一双谢媒鞋吧?”   婆子讪笑道:“嗐,俗话说宁毁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便是没钱的人,也该阴阳调和配成一家,日子才算安稳不是?君侯,不是民妇倚老卖老,这男人就得有家室拴着才好,没老婆的男人,整天一身劲无处使,闲下来不一定会干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来。”   刘薇笑道:“我会给他们找点事做的,力气最大的去当刽子手,把那些人的脑袋摘下来,其他人把那些人的人头撂在一起。”   一直以来,刘薇在并州百姓的心中都是热心有趣,平易近人,笑意盈盈的模样,现在她的话着实把婆子吓了一跳,赶紧告罪离开。   待婆子走后,刘薇拉着小车也要走,石娘子忙出声:“君侯,民妇的汉子……”   “一会儿再说,我先把车还给人家。”   刘薇走后,金霞小声问:“大官拿了别人的东西,也要还啊?”   石娘子伸手拍拍她的头:“刘侯跟以前的大官不一样,她是好人,你不许当着她的面这么说啊,太无礼了。”   “噢……”   过了一会儿,刘薇又回来了:“你相公判的是斩监候,要等刑部复审,再等一年。”   “一年啊……”石娘子低声自语,又抬头看着刘薇,“他,他就是想得太多了……他对我很好,对孩子们也很好……”   刘薇知道她是想为武老板求情,正色道:“他被抓,是因为他杀人了,而不是因为他是好相公,好父亲。”   石娘子低下头,片刻之后又小心翼翼地问:“君侯,有没有可能,我再做些事情,替他赎罪,能换他一命?”   “有,把克利普国灭了。”   “啊?”石娘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刘薇:“还有,那个你经常会在白老四家遇到的妇人,她住在哪儿,或者,她往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石娘子轻轻摇了摇头:“每次她就送我到花田,不过,她应该不会住得太远。”   “为什么?”   “我最后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她的牛似乎腿痛,如果住得太远,那只牛怕是撑不住。”   “带我去你摘花的地方。”   石娘子:“现在去吗?”   “现在去你又采不到花,不是白跑一趟?不着急,等花要开的时候再去。”   金霞将锅盖掀开,刘薇瞥了一眼,看起来,锅里就是平平无奇的黄焖羊肉。   刘薇用小勺盛了一点汁,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还是没闻出什么特别之处。   “好香,”刘薇虚伪地说,“对了,你说的白兰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想看看,若是能在城里种,也省得你费神半夜去摘了。”   石娘子摇头:“种不了,我试了几回,连芽都出不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白兰的?”   “两年前,那时,相公已经把家里的秘方都说完了,城中人人都会,我们店的生意便不好了,我四处找新方子……无意间在一处山谷凹地里发现了那片花,想来是老天可怜我们家,赐给我的……”   刘薇一面听着石娘子说话,一边纠结要不要尝一口。   思来想去,还是算了,如果这锅里的所谓“白兰”是什么不幸的东西,就算吃了不会立马上瘾,对大脑、神经产生影响也是很糟糕的一件事。   从石娘子家出来,刘薇先去了两个大车行,一家脚行,这三家的伙计还没下工,满当当的人,见到刘薇,吓了一跳,几个伙计还悄悄伸头往外看,想瞧瞧外面是不是站着一群刀斧手。   毕竟,俗话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能劳动晋侯亲临,怕不是掌柜的背着他们,犯下杀了几百个人,抢了几千两银子的大案。   外面没有刀斧手。   晋侯只是有些问题要问他们。   一问谁去吃过武氏二荤铺的羊肉,二问不吃会不会想得慌。   有不少人吃过,确实好吃。   “他们家炖羊肉,太舍得下本钱了,有些店老板舍不得烧火,那个羊肉咬都咬不动,前半截到胃里了,后半截还卡在牙缝里。”   “他们家的肉筷子一戳就烂了,跟汁搅在一起,拌在面里,哎,杂面就得那样才好吃,浓浓软软,面香跟羊肉香搭在一起,哎呀,一吸溜,从舌尖香到胃!”   “配馒头才好吃!他们家有白面馒头,蒸得特别暄软,掰下来一块,伸到盘子里这么一转~哎!!!那个羊肉汁就渗到馒头里去了,咬起来还是有劲道,馒头都像肉一样好吃!比配面条好吃多了,那个杂面再怎么也比不上白面!”   “我又不是没吃过白面面条!面条配着羊肉汁就是比配馒头好吃,面条能蘸到得更多,每根都裹着肉丝和汁,他们家冬天卖的羊肉是带着皮的,软颤颤,糯柔柔,吃完嘴上能香好几天……”   刘薇给他们说得越来越馋,决定快速结束这个话题:“那如果你们不吃了,会想吗?”   “一开始不想,过几天就想了。哎,香啊……”   刘薇:“会有一种就算是要了我这条命,也一定要去吃的感觉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晋侯为何会问出这么激烈的话,一个二十多岁的伙计讪笑:“这,反正想吃的时候,就去吃了,要命……应该不至于吧?”   二荤铺物价低廉,十文能买到一份羊肉面,或是配两个大白馒头。   这些人的工作很辛苦,但收入不低,最低层的小伙计,在有活的时候,一天就能拿到四五十文钱,没活的时候比较惨,只有五文钱。   干了两三年的伙计,可以做到天天都能来一碗。   哪里就要把自己压抑到这种要死要活的地步?   啧,就是说,瘾一直能得到满足?   刘薇又问他们吃了多久,基本上都是从前年开始吃的,大家口口相传,有空就去。   现在也不好判断,到底是羊肉里有什么成瘾物质,还是纯粹是太好吃了,还是等看到白兰再说吧。 第257章 第 257 章:沙芙蓉   半夜四更,刘薇便收拾整齐,吩咐秦重带人远远跟着,别让人发现,秦重的声音里带着期待和兴奋:“是要当暗卫吗?”   最近书坊出了好几套暗卫系列话本子,秦重看了好多,内容是暗卫被主上带着出门,主上被抓,暗卫潜入敌人大营,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立下不世之功。   刘薇:“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我也要去。”秦岳人怎能看着云州军的人立功,自己落后。   “不行,你得在关城里守着,万一隋风和任飘回来,总得有人接他们一下,再问问他们都遇到了什么。我不能让我的人凯旋之后,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隋风和任飘都是狼山水师出身,对刘薇的安排,秦岳人虽然觉得这俩没这么快回来,但也无话可说,只得应下。   还有一个人特别着急——李榆。   他也看了很多与暗卫有关的话本子,内容都是暗卫与女主人、男主人身边的女眷共患难而生出感情,为此不惜退婚逃婚私奔,只为与暗卫双宿双飞。   那种书的作者为了展示爱情的强大,女主角身份的高贵,给配的都是皇子、王爷。   女主角,抛弃了皇子王爷,跟暗卫跑了。   这还得了!   五皇子秦王李榆头一次感觉到自己长出了逆鳞,这种故事就是触碰了他的逆~~鳞~~   “我也要去,多一个人保护你。”   刘薇无情地拒绝了他:“你去,秦重就多了一个要保护的人,还是让他们专心保护我吧。”   “我……”   “别我了,正好明天尔诚要带人去检查食肆,你也一起去,我担心他手下的衙役跟那些食肆的老板有旧,怕是查不出什么东西来,你今天去,那些黑心商贩肯定还在卖那些东西,你只暗暗的调一些百姓去查,取样,不要打草惊蛇,除了查商贩,我也要看看,衙门里面是不是还有吃里扒外,专给那些人通风报信的人。”   刘薇说的专项治理活动是听说白老四卖奇怪肉的时候做的决定。   古人的食物,一样充满着科技与狠活。   醇酒?一小坛十两银子,寻常人根本喝不起。   往酒里加足水,再放一些草乌、闹羊花,靠乌头碱和杜鹃花毒让人感到舌头发麻、燥热发懵,酒客还得夸一句“这酒有力气,谢谢老板!”   至于用铅粉涂在肉上驱除苍蝇的、往面粉里掺明矾石膏粉的、往卤肉里加四氧化三铅,让肉看起来红亮亮的、往茶叶里添加铜绿和石青的……更是不胜枚举。   还有发臭的肉放到石灰水里洗掉粘液,再扔到硼砂水里收紧腐肉已经松散的肉质纤维,也是常态,用硼砂水泡过的肉,就会有一种诡异鲜红的颜色,出了一个白老四,只怕其他商贩不会这么老实,当真什么都不干,就看着白老四赚钱。   刘薇真诚地看着他:“我所知的人之中,只有你和你三哥知道怎么造假,他心里只有赚钱,哪有百姓民生,这件事除了你,我也指望不了别人了。”   听见最后一句,李榆深感自己责任重大,若是自己不答应,薇薇便要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太可怜了,他立时一口答应:“好!”   把没有安全感的李榆安置好,刘薇与护卫们出发,她自己驾着一个平板车走在前面,秦重等人在后面远远地跟着。   到了二荤铺门口,石娘子听见车轮压在地面上的声音,便推门出来了,看见驾车的是刘薇,她有些局促:“怎敢劳君侯亲自驾车?”   刘薇问:“你会驾车?”   石娘子惭愧低头:“不会。”   “那不就得了,上来,别耽误时间了。”刘薇冲她招招手。   石娘子告了一声罪,拎着一只小篮子,便爬上车。   “君侯可用过早膳了?”   “不曾,城门口有一家饼店,一会儿我们去的时候应该开门了,在那家买点。”   “那家用的肉不好,用的都是脖子上的疙瘩肉。”   刘薇了然,淋巴肉。   石娘子接着说:“他们家还用米糁子肉!”   就是米猪肉,猪肉囊虫的囊虫卵像米粒一样,一颗一颗嵌在猪肉里。   这种猪在现代社会都盖不上检疫紫章,但是现在可以正大光明的卖,唯一的要求是必须煮够时间,把囊虫卵煮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生产力放在这里,现在没有约克夏大白猪,也没有氨基酸饲料,一头猪要养好久才能养到出栏。   人得先吃上东西,才能有力气讲究吃得健康、吃得好。   刘薇石娘子掀开篮子上的布,露出几只大包子:“这包子是酸菜猪肉馅的,酸菜是民妇自己腌的,肉也是买的好肉,若是君侯不嫌弃,请用一些吧。”   “里面也放白兰了吗?”   石娘子摇头:“没有,白兰做牛羊肉好吃,做猪肉不用放,有酸菜就足够了。”   刘薇拿起一只包子,包子皮很薄,透出几块油斑,她咬了一口,不得不说,这家店生意这么好,确实有道理,味道调得特别香。   到城门口的时候,那家饼店果然开了,有不少人围着。   蒸和烤,还是烤的香气更霸道,面和油脂的焦香气传出好远,出了城门都还能闻到。   刘薇细心看了一眼,烤的肉饼,三文钱两个,什么都没有面饼都要一文钱一个。   “你们怎么不卖烤的饼?”   石娘子:“蒸的可以多放一会儿,烤的要复烤,不然就不脆了,他们家只做饼子,我们还要做午饭和晚饭,实在没有力气。”   刚上车的时候,石娘子还十分的拘束和紧张,到城门的时候,已经放松了许多,她说了许多城里餐饮行业的内幕,包括卖肉、卖菜的都有什么做鬼的手段。   果然,想打探一个人、一个组织身上有什么事,就得找他的竞争对手打听。   说到“用羊尿泡鸭肉,做假羊肉”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山谷的入口,石娘子抬手指着入口:“从那里进去。”   又往前走了大约两里,在黑暗中传来潺潺水声。   “君侯,到了。”石娘子从马车上跳下来,刚想转身去扶刘薇,发现她已经从另一边蹦下来了。   石娘子点起手里的灯笼,刘薇拿出自己的大灯笼:“你的灯灭了吧,省点用。”   刘薇带来了四个大灯笼,蜡烛比石娘子的粗,还用玻璃镜子围了半圈。   石娘子的灯笼与刘薇的灯笼相比,就如同君威遇上了奥迪,奥迪的远光灯一开,就如同太阳,光耀四方。   刘薇看着眼前一大片花草:“这些都是白兰?”   “是的。”   这些花长得密密一片,石娘子挎着篮子,将那些白色的花一朵一朵摘下来。   刘薇蹲在其中一棵前面,仔细端详,首先,可以确定它绝对不是罂·粟,不是麻·黄草,不是大·麻,不是古·柯……没了,她也不认识其他的植物型毒物。   这草,叶子像绿化带里的葱莲,但花朵比葱莲大很多,特别是霸道张扬的雌蕊,像单瓣的木槿花。   刘薇想了半天,想不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凑到鼻子边闻,是甜香味,还是不知道这是啥玩意儿。   想不出来的时候,就先放到一边,刘薇转而打量周围的环境:在花田边上有一条小溪,在水边长着茂密的植物,叶片挺大,与“白兰”不像是同一个气候条件下的物种。   是鸟拉屎带来的种子?   刘薇一边想,一边顺着旁边的陡坡往上爬,站在高处,依稀看见远处有几点灯光。   她叫来秦重:“去看看那是什么地方。”   秦重回来了,多了一匹马,马背上驮着一个满脸惊恐的男人,这个男人是北狄商人,属于浑烈部,会在这里纯属路过。   刘薇问道:“商人,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大夏话回答:“茶叶、盐巴、铁器。”   秦重:“回君侯,末将在他家旁边还发现了三十多只羊。”   刘薇:“你还卖羊?”   往并州卖羊,要交商业税,李榆不会放过一个铜板,收完税以后,会给商人一份收据,一式两份,抵不了赖,做不了假。   商人连连摇头:“不卖,不卖。”   “不卖,你带三十多只羊来干什么?”刘薇不解。   商人都追求周转效率,像羊这种走得慢吞吞,还时常有些小脾气的东西,一带三十多只,很影响赶路。   “是有人送给我的。”   刘薇狐疑:“还有这种好事?”   “我本来也不相信,有一对牧羊的夫妻说有急事,需要马上走,实在带不了那么多羊,便送给我了。”   刘薇:“他们要去哪?”   “没说。”   “他们是大夏人还是北狄人。”   商人抓耳挠腮,想形容,又形容不出来,只能想到几个特别明显的特征:“女人长得像北狄人,那个男人不像大夏人,也不像北狄人,他的头发像黄金。”   “哦?那个男人的眼眶是不是很深?白皮是不是很白?”   “对对对!鼻子也很高。”   刘薇点点头,听起来应该是西域那边的高加索人种。   高加索人种……克利普国,决定是你了!   刘薇跟着到了商人家,家里有一个成年女人,是商人的妻子,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是商人的弟弟,看到商人平安回家,两人的脸上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角落里还有七个睡得像小猪一样的孩子。   刘薇去了羊圈,发现还有一头牛,闲庭信步地在圈里溜跶,脚步稳健。   她随口问了一句:“这牛,腿以前是不是不好?”   商人十分震惊:“你怎么看出来的?这牛也是那对夫妻给我的,右前蹄走不了路,我用刀子把牛蹄削了一大块,里面有个洞,全是脓水,撒了些药粉,现在已经好了。”   那当然是胡说的~   商人每天都忙着在并州跟人谈生意、挑选商品,与那两口子没有什么往来,商人的妻子聊得比较多。   商人的妻子对他家的情况知道得多一些,说那对夫妻在这里已经住了至少五六年了,因为那对夫妻在山谷里种了沙芙蓉,那种植物从种下到第一次开花,就要三四年,而他们家有放了不止一年的沙芙蓉花蕊,那家的女人还跟她说,放两年以上的就没什么香气了。   “沙芙蓉?有什么用处吗?”刘薇听说过水芙蓉,木芙蓉,就是没听说过沙芙蓉,不知道晴雯管不管。   “那花对女人好的,做羊肉也好吃。唉,可惜,我们要走了,以后就吃不着了。”商人的妻子十分遗憾。   刘薇心中微动:“你家还有吗?能给我看看是什么样的吗?”   “可以……”商人的妻子起身,从一只皮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刘薇打开纸包,看见一小把一根一根的棍子,细看,似乎是“白兰”的花蕊。   “这个与牛奶泡在一起,特别香,很好喝的。”商人的妻子用勺往碗里舀了两大勺牛奶,又放了一根花蕊进去,搅了搅。   牛奶从白色变成了淡黄,同时多了一种特别的香气。   刘薇觉得这香气特别熟悉,有一种金钱的味道~   她捧起碗,喝了一口,想起来了!   当初为了庆祝她跨专业考研成功,她请几个朋友去吃了西班牙海鲜饭,一盘168块钱,其他的小食也不便宜,当时朋友们都不敢点了,生怕刘薇付不出钱,大家要一起被押在后厨洗碗。   饭不多,大家都慢慢吃,一边吃,一边品评,都想让这168块钱物有所值。   这股特殊的香气,与一群小心谨慎的穷学生紧紧联系在一起,记忆绝不会出错。   西班牙海鲜饭的黄色,是藏红花的花蕊染的。   藏红花,波斯语zafaron,英文也是这个音,原来,它就是沙芙蓉,刘薇扯扯嘴角,看来晴雯是管不着了。   大多数藏红花的花瓣颜色是紫的,不过也有白色,看来山谷里种的就是白色品种。   一克藏红花的花蕊可贵了,以廉价为卖点的二荤铺子里卖的羊肉居然是用藏红花炖的,真是人生处处有惊喜。   刘薇心想:一会儿得告诉石娘子,藏红花蕊还是晒干了用比较好,新鲜的味道差一点,连着花瓣一起煮更是邪典行为。   刘薇一边与商人的妻子闲话家常,一边查看了商人与大夏往来的契约、路引,又问了商人一些与商业有关的事情,他回答的头头是道,包括他哪天去拜访过谁,进货价、零售价、如何看品相,刘薇故意说了几句商人才知道的黑话,他也能答上来,基本可以排除他的嫌疑。   “对了,北狄王廷很快就要打起来了,你们最近不要过去,免得被殃及。”   商人右手按在胸口,行了一个大礼:“哎呀,我们正是要往王廷走,多谢提醒。”   “这里是白狼部的草场,听说你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可有地方去?”   “有,再往前是忽拉那部的草场,我跟他们有些交情。”   “那就好。”   正聊着,最小的孩子醒了,她摇摇晃晃地起来,好像一个小煤气罐一样,圆咚咚地在地上转来转去,这边摸摸,那边抓抓,试图引起注意,然后,大人都忙着说话,没人理她。   她果断用哭声表达了不满:“哇啊~~~”   商人的妻子赶紧把孩子抱在手上,拍着哄……哄不好!   刘薇从怀里掏出一支旋转铜管口红,在孩子面前晃来晃去。   铜管上镶了云母片,在灯光之下,闪耀出花里胡哨的光彩。   哪个小朋友能抗拒闪着七彩光的东西?   没有!   一个都没有!   她立马不哭了,“啊啊啊”的伸手想抓。   “来,给你涂上,涂了好看!”刘薇将口红旋开,涂在小姑娘的嘴唇上,又在她的眉心点了一个小红点。   一边画一边夸:“真好看,真漂亮,真可爱……”   把小孩哄得心花怒放。   “你要马上去睡觉,不然你这么好看,被天上飞来飞去的妖看到了,它们会把好看的红红嘴巴拿走,你要赶紧睡觉,他们不敢进你的被子。”   小姑娘信以为真,迈着小短腿,跌跌爬爬跑回她的小被窝,把头缩进被子。   “成功~”刘薇冲着商人妻子得意地挑眉一笑。   商人妻子看出那个口红价值不菲,不肯白拿,死活要送一块金片给刘薇,说那是他们与一个部落的人交易的时候,对方当钱支付给他们的。   “不行不行,太贵了。”刘薇看出那个金片至少有十几克,上面还刻着几行仿佛牛百叶一样的符号,说不定是个古董。   她的口红别说已经用了一半了,就算是全新的也不至于。   “不行不行”和“拿着拿着”互相搏斗了两个来回,商人劝刘薇收下:“我们浑烈部的商人做生意,没有一定的定价,都是按照自己心里的价位支付。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不然她能哭一整天,如果没有你,我们全家今天都不得安宁。”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刘薇便将那块金片片收下,告辞离开。   秦重:“想来是乌古斯联军失败以后,他们发现大势已去,便走了。”   “真是一点操守都没有,她就不能留下来,继续潜伏?”刘薇怒其不争。   他们不潜伏,她上哪儿抓人问情报,可恶!   刘薇心里骂骂咧咧,快回到山谷时,她忽然眼角感受到一些不一样,便转头向东方看去。   只见半人高的野草背着光,只能看见一片黑色在风中摇晃,东方的地平线上则已缤纷多彩,一抹金红,一抹金黄,一抹淡绿,一抹浅蓝,层层相迭,再向上的天空,是如青金石一般的群青色——太阳要出来了。   方才盛放的藏红花,现在已经纷纷闭上花瓣,垂下头。   石娘子正忙着从小溪里取水,她要用湿布盖在采摘下来的藏红花上保湿。   刘薇笑着对她说:“别盖了,咱们回去吧,回去的车上,你把花朵中间最大最粗的那几根花蕊摘下来,拿回去,放在大太阳底下晒干,这花炖羊肉好吃,靠的就是花蕊的味道,晒干了味道更足。”   “君侯是怎么知道的?”石娘子不敢相信,出来的时候,她明明连白兰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花不是野生的,有人种,我问过了。”   什么?有人种?石娘子在这采了三年的花怔怔地看着她:“谁?”   她一直以为这花是天生地养的,怎么,还有主?   刘薇:“住挺远的,大概隔着二十多里地,你采花的时候我正好瞧见了他们家的光,就去看了一眼。种这花的人就是驾车送你的那个大娘,现在她走了,放心吧,她不会找你要钱的。”   石娘子被反复震惊,就因为在黑暗中看到了远处有灯,便跑了二十多里地,到不认识的人家开聊,居然打听出这么多事来?自己一个生意人,在整个并州都绝对算得上非常能侃会聊,没想到强中自有强中手。   ·   天色已经大亮,李榆这个没出息的人,假装巡视商户,到了在石娘子的二荤铺前,便进了一家卖调料的杂货铺,一页一页翻看店里的账本。   杂货铺的老板心里有鬼,见李榆这么仔细,紧张的心脏嘭嘭跳,却发现李榆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人在杂货铺的门槛里,脖子却时不时扭转过去看着二荤铺的门口。   敢情是看上了二荤铺的石娘子,寻个由头来蹲守的。   杂货铺老板一直认为,皇子王孙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看中了谁就能直接把人拖回家睡,睡够了就扔出来,反正以他的身份,事主就算告到天边都不怕。   怎的这个秦王还要搞你情我愿这套?喜欢也不是不行,正好给他一个献殷勤的机会。   老板热心地向李榆介绍石娘子的家庭、出身、家里有几个孩子。   李榆听得心烦:“你这账有问题,把其他账本一并拿出来。”   杂货铺老板的马屁拍到马腿上,还想装死:“小的真的没有别的账本了。”   李榆将账本拍在柜台上:“上个月卖大豆的店铺分明卖给你一千斤大豆,你这边却只写了进了三百斤,还有七百斤上哪去了?”   “我……”   “还有,你说你只卖出一百斤酱油,但是单在你家进货的几家酒楼食肆的进货记录加在一起,就有六百多斤酱油,这还不算零沽的,多出来的五百多斤是怎么回事?”   杂货铺老板张口结舌,他以为李榆单查他一个人的,谁知竟是其他老板都有。   正当他纠结是立马跪下认错,还是再想办法狡辩的时候,只听街上车轮响,刘薇驾着马车在二荤铺门口停下了,李榆瞬间飞了出去,老板松了一口气:嗐,他寻我事,只是等人时解闷罢了。   却见李榆与刘薇说了几句话,两人一起向杂货铺走来,他俩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着盔甲、腰挎长刀、身背硬弓的男人,太阳光照在他们的盔甲上,带着沉重的威压。   老板松了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他听见旁边有街坊窃窃私语:“哇,这么大阵仗,他不会是贼吧?”   “抓贼来几个衙差就行了,哪要这么大的动静,我有亲戚是繁峙的,听说年前有人抢了好几个寺里的香火钱,然后把人都杀啦!几百条人命呐,繁峙离咱们这不远,哎,过年的时候,他们家做了好大一场法事,是不是心虚?”   “我记得!过完年,三四月的时候,他们家还卖腊肉呢,如今想想,谁家三四月卖腊肉?不都是十月腌好,过年吃……哎呀,不会是人肉吧,我还买了一斤呢!”   杂货铺老板崩溃了,冲着街坊大叫:“我没杀人!我就是少交了一点税。”   他将钱箱搬出来,扑通跪在地上:“我现在就补交!多少钱,殿下您说了算!”   求求你们快走吧,我的清白啊,我的名声啊,呜呜呜…… 第258章 第 258 章:买地   李榆负责处理杂货铺老板的罚款事项,围观众人见原来只是平平无奇的偷税漏税,并没有从老板家里抄出骷髅架,也没有发现风干的人头,便一哄而散了。   石娘子邀请刘薇到家里喝杯茶歇一歇,家里的两个孩子跑来跑去,展现了什么叫做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两人分工合作,把米泡上,把面和好,各色菜蔬都洗干净、切好,一会儿石娘子开火烹调就行了。   石娘子的目的当然不只是请刘薇喝茶这么单纯,她是想让刘薇看看:孩子他爹不在家,这么小的孩子要做这么多繁重的家务,求您行行好,高抬贵手,给孩子他爹一条生路吧。   二荤铺每日的菜谱是固定的,刘薇看着案板上整整齐齐摆着净菜,已经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搭配,便向石娘子提出一个灵魂问题:“他们为什么自己不先把下水先炖起来,都要等你来做?”   石娘子:“他们还太小,生火不安全,个子也不够高。”   刘薇积极支招:“踩着凳子不就高了,七岁了,应该会生火了,多练练,也能帮帮你。”   石娘子以为刘薇是出身名门,侯爵之位主要是靠家族庇荫才得到的,从小没吃过苦,会觉得七八岁的孩子干这么多事是辛苦。   刘薇小学就学习过“全国十佳少先队员”边荣唐的事迹,四岁就负担起家务,烧灶、做饭、照顾奶奶。   她家小区菜场的鱼摊提供买大青鱼送代打成鱼圆的业务,老板的儿子就是踩着小板凳,站在锅边挤鱼丸,挤到七点二十的时候就去菜场旁边的小学上学。   炒大锅菜的话,年纪小,手上没力气确实会炒不好,但做炖煮的菜完全没有技术堡垒。   刘薇不仅觉得这俩孩子应该可以干更多的事情,而且还帮石娘子调整收费经营模式:“你们家的菜都是先备好的,又不现炒,完全可以像街边卖果子的那些人一样,一手交钱,一手交菜,客人自己端了走,没必要还要给他们端过去。”   刘薇没学过餐厅流动线路的设计与安排,但是她去过很多小餐馆,有安排的合理的,也有不合理的,实践出真知。   刘薇乐呵呵地带着两个孩子,给店里排桌案,石娘子本想过去帮忙,刘薇让她先别管,赶紧把今天刚采的藏红花的花蕊剥下来,晒干,这些事情必须一天之内完成,不然香味就没了。   见刘薇如此热心地替她出主意想办法,石娘子心情十分复杂,从理性上说,她十分明白像武迟这样因为怀疑对方是奸夫就杀人的行为是有罪的,若不处置,人人学习,那还了得。   刘薇是在维护对所有人的公平。   从感情上说,武迟深爱她,从未做过对不起家庭的事情。   刘薇是害她的孩子没了父亲,自己没了相公的仇人。   自己求她网开一面,她不肯,刘薇坏。   她主动帮自己解决店里的困难,刘薇好。   石娘子暗暗叹了一口气,罢了,刘薇做得还是对的,她毕竟还有一双儿女,若是人人都能靠猜疑便杀人,她,还有她的儿女随时都可能被人无故杀死。   刘薇起码没有把她当成犯妇,把她的儿女当成罪人余孽,还能容他们在城里生活,家里少了一个人,比往日辛苦些,但并非完全活不下去。   罢罢罢,不怨恨刘薇了,命,都是命。   过去石娘子初一十五只拜财神,现在,她决定佛道双修,平时都拜拜,谁知道哪片云彩会下雨。   李榆处置完杂货铺老板,刘薇这边也排完桌案了,她对自己的安排十分满意,人进店、点菜、打饭、结账、找位子坐下来吃饭,不会正在其他流程中的客人发生碰撞。   李榆以为刘薇是同情石娘子,想把武迟下狱给石娘子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才会如此热心,他劝道:“你虽是好意,但也不必如此事事亲力亲为,是武迟犯了王法才会拖累家人,城中还有许多丈夫意外过世的女子,独力支撑门户,若是犯人的家属反倒能得到额外帮助,岂不是对不起那些老实守法的百姓?”   “你误会了,我只是单纯的看这家店内的布置不顺眼罢了,她家夫妻都在的时候,这种让人不舒服的布置还没那么明显,现在店里干活的人少一个,看起来就特别难受。”   刘薇自认为没有强迫症,她从来不在乎牙刷的头要冲哪边,也不在乎牙膏是从中间挤还是从底下挤,但是看着客人乱糟糟地挤在一起,你撞我,我撞你,明明一条直线就能把事全办完,非得来回兜圈,她就是很不舒服。   李榆笑道:“就因为这,你忙心费力这么半天?不敢想象你去御史台会怎么样。”   “撞到我眼前的自然要管。”   操心完店面,刘薇又操心那片藏红花地,藏红花其实挺能活的,以前以为只有在干冷的地方才能活,其实中国最大的藏红花人工种植基地在上海崇明岛,那里的气候离干很远,也不算十分的冷。   难得有人种下了一大片,若是因为没人照管,从此枯萎凋零,那也太可惜了。   刘薇问石娘子愿不愿意照管,石娘子惊讶地看着她:“我可以吗?”   如果按早期的北狄与大夏的边境划分,那里是大夏的地盘,也有人种地,后来与北狄有严重边境摩擦的时候,北狄骑兵便到那里去杀大夏农民,那里地势平坦,骑兵一个冲锋就到了,而大夏兵从关城出来,还要走很长一段时间,等大夏兵出来,北狄骑兵早就杀完人走了。   在地图上,它还是大夏领土,但大夏人不再去种地,而北狄人去牧马放羊,成了实控者。   “可以,我会保证你的安全。”刘薇的计划是打听打听现在哪个部落把这片地当成自己的地盘了,先礼后兵。   先跟这个部落说清楚“这地是我的,有地图为证”。   这个部落要是愿意痛快承认,大家开心。   若是不肯看地图,刘薇的地图里也可以卷匕首。   她派人向白狼部的人打听,得知那片地方也是白狼部的,不过白狼部不大去,那里的草不好,而且不远的地方就是汉人在关城外的几个村子,经常有无耻的小羊跑到汉人村庄去偷人家的盐巴吃,然后被汉人逮住,杀了炖汤。   汉人认为羊偷盐就是该死,北狄人认为罪不致死,便是杀了也不能就这么偷摸吃了。   谈不拢就吵架,吵不赢就动手,闹大了就会招来雁门关的守军,白狼部的牧羊人只得逃走。   老首领直言不讳:“如果当初你不是送拖拖来,而是路过,我们肯定会把你赶出去。”   “哎,以前的事就不要提了嘛。”   刘薇笑嘻嘻,与老首领继续探讨碱湖和铜矿的问题,现在这两个地方都是大夏工人在开采,已经形成了一个大型住宅区。   刘薇的意思是既然矿区不适合放牧,以前白狼部的人都很少去矿区,不如把矿区那片地方卖给大夏。   这样她调配人手、安排护卫也方便。   老首领很纠结,于情,刘薇这边有外孙拖拖和大可汗沙鲁的面子。   于理,部落里小羊和小马的出生率,以及存活率远高于从前,以前平均存栏量只有一千头羊,现在隔三岔五卖给矿区的大馋小子们吃,平均存栏量都有两千多头。   还有遇上几回大风大雪的天气,几百只羊连着两个小羊倌一起迷失在风雪里,是矿区的人遇见,连人带羊一起救回矿区,这才保住了孩子的性命,矿区的人甚至都没有动一只羊,还给羊们吃他们用来垫东西的干草。   这些矿区工人的工资不算高,但在矿区也没有消费的地方,衣食住行全包,拿的钱是纯收入,没地方花钱,就只剩下从北狄人那里买吃的了,恩格尔系数高到爆炸。   以前北狄人的牛奶羊奶只能自己喝,牛羊肉吃得少,主要是自己家人吃,拿着牛羊肉去城里找汉人买东西,汉人都不乐意收,先把肉卖到肉铺,肉铺老板见他们是连钱都不认识的“野人”,给的收购价低到丧心病狂。   自从有了矿区,大家都很满意。   工人用二荤铺子的价格,吃到了酒楼级别的食材。   矿区的兽医本来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夫,年轻、头不秃,在城里抢生意抢不过别人,才会自告奋勇到矿区来上班,没想到还有意外收入。   牧民养的马牛羊若是得了传染病,他们可以马上去矿区里请兽医、抓药,矿区兽医治不好的病,还有城里的兽医和更好的药物可以试试,反正他们现在不差钱了!   以前家里有再多的牛羊,也顶不住一场瘟疫,现在存活率比以前高出太多,有羊多牛多的牧民都敢在过年之外的时间杀羊吃了。   矿区管理严格,工人们平时也不出去乱逛,不会惊扰到族人和牲畜。   怎么看,都是把他们几乎不会去的矿区卖给大夏更合适。   不过草原上的规矩是哪怕遇到救命恩人,把家里所有珍贵的东西全送出去可以,送儿女出去联姻也可以,但是草场不能送,那是从祖宗手里传下来的,是部落的扎根之本,草场是一种意象,拥有的草场大,就代表着部落大,大可汗都要听他们部落代表的话,其他部落也不敢过来欺负人。   哪怕部落名下的草场里有沼泽、戈壁等等不宜居的地方,哪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去的矿区……名份一定要有……   是要名义上的广阔草场,还是用完全不可能去的地方交换冰冷的铜板、银子?   老首领十分烦恼,对祖先的敬畏占了上风:“刘侯,你很有诚意,但是……我们若是将自己世代守护的草场卖掉,会失去长生天的庇护。”   刘薇不解:“啊?长生天有说过不允许把草场卖掉吗?可是我听说王廷那里的部落都是互相买卖草地的呀。”   “那是部落之间买卖,都是受长生天庇护的子民。”   刘薇迷茫:“长生天说不可以卖给汉人吗?”   老首领被问住了,长生天好像没说……在有长生天信仰的时候,很多部落还不知道世上有汉人,规定没这么细。   在刘薇看来,那不就是一切解释权都归自己。   就像周公解梦绝不可能有“梦见在电脑上打字,打不出来,一怒之下把键盘砸了”是个什么征兆的细节规定。   连电脑到底算火、算水、还是算金,都各说各的,反正都能找到好像很有道理的理由。   现在的问题,又进入到“法无禁止即可为”,还是“法无授权不可为”的环节。   若是有同一个老板,还能去上交争议,现在没有,只能自己聊了。   刘薇也看不出老首领的倾向到底是什么,也许,老首领自己都不确定?   如果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不管什么祖宗家法,总有办法处理。   刘薇试探着问:“要不,您老受累,托人去问问长生天?”   问长生天的意思,就是要让萨满作法,与天地相通。   当萨满说出答案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等他决定了自己的心意再说,到时候,同意卖是一种操作方法,不同意卖是另一种操作方法,不卖,还可以租么,就是麻烦一点。   老首领回去找萨满太太的时候,萨满太太的儿子格其正忙着把煮好的奶茶装进桶里,他家的奶茶香醇、小料多,矿区的工人都喜欢。   每次他刚到矿区门口,便会望眼欲穿的工人大声吆喝:“奶茶来啦!!!”   歇班的矿区工人就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冲出来,生怕迟一步就卖光了。   格其今天的计划是卖完奶茶,抓紧时间进并州城,给萨日娜买涂脸用的脂粉和口红,还有戴头上的花。   以前北狄草原上的姑娘,也用脂粉,她们是用焉支山上采的红蓝花自己做的,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好。   直到万恶的刘薇出现。   刘薇来为了安置城里那些失业又没一技之长的寡妇,在并州开了姝丽阁胭脂店分店,开业大酬宾,免费赠送试用装勾引客户。   那几天,格其正好去并州城卖羊肉,路过店门口,本着不拿白不拿的精神,确定真的免费之后,他拿了一套,回去送给了首领的孙女萨日娜。   萨日娜一试,比红蓝花做的草率脂粉好看、容易上妆、折腾了一天,别人都脱妆了,她的妆容依旧稳固。   然后~格其拿了多少个品种的试用装,现在就得买多少种正装。   幸好有矿区工人疯抢他的奶茶,让他暴富,否则,他还真掏不出这么多钱来。   听说刘薇想要买下矿区,格其停下动作:“卖给她?以后会发生什么?”   老首领答道:“她说了,搬过去矿区的人会多一些,可能会比现在多三四千人?”   现在矿区不是大夏领土,那么所有人都是暂住,老婆孩子不可能跟着搬过去,那么很多配套产业以及产业工人也不可能过去。   如果矿区是大夏领土,矿工会把妻儿都接过来,免得长期异地出问题。   矿工的妻儿会比矿工有更多的生活需求,起码得有学塾,得有像样的大夫和药铺。   三四千人都说少了,运送占地方的原材料,对运力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刘薇的计划是在矿区就设立工厂,在现场对原材料进行粗加工,然后把成品再运进城,起码会增加五六千人。   格其双眼放光,现在矿区只有一两千人,赚得钱已经让并州所有的摊子向他敞开,看中什么就买什么,根本不用担心买不起。   多出三四千人……要发呀!!!   想到这,格其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匆匆出去卖了奶茶,又买了胭脂头花,再跑回家,认真与母亲探讨明天的仪式。   ·   过了几天,老首领来到并州。   他满脸笑容地告诉刘薇,神明同意了。   刘薇毫不意外:“我就说么,对草原子民们有好处的事情,长生天肯定会同意的。”   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之内。   白狼族的年长者或许还可以自给自足,年轻人已经与并州深度绑定。   刘薇接掌并州之后,不允许并州人像以前一样叫白狼部的人为“蛮子、狼崽子”,就当普通大夏人那样接待。   部落里的年轻人第一次踏进并州,从未被歧视过,只要有钱,他们可以踏进祖辈父辈从未去过的地方,见过、吃过、用过、玩过……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赚钱靠大夏人,他们花钱也要靠大夏人。   老头子不肯卖,年轻人一定愿意。   至于萨满是不是能问出天意,刘薇也相信这绝不是问题。   夏商周的时候,那些管占卜的贞人就已经熟练掌握在龟甲上打洞的技术,确保龟甲能裂出大王想要的纹路。毕竟不是人人都那么头铁,敢在大王心情不好的时候再给他一记沉重打击,多少条命都不够花的。   初步意向确定,到了落实环节,所有人都有点懵。   同一国的百姓交易土地是常事,但是一个地方诸侯,要用钱买邻国的一块地,就连博览群书的李榆都不曾见过,更不知道这契约书怎么写。   刘薇让他不用想太多,就按普通的人与人之间交易写契约,一式四份,双方各拿两份,一份大夏文一份北狄文。   李榆原本想按国书的格式写一些花里胡哨的描述,被刘薇阻止了:“我们是纯洁的金钱交易,又不是朝贡,别扯这些没用的,写重点,该分行分行,不要出现‘无鸡鸭也可无鱼肉也可’那种会有歧义的描述,一切以精确为准。”   “什么无鸡鸭也可?”李榆没听过这个笑话,刘薇告诉他:“就是写契约的时候没断好句,主家以为这个人吃饭无鸡鸭也可,然后上衙门打官司的时候,就变成了无鸡,鸭也可,无鱼,肉也可。掰扯不清楚了。对了,最后记得加一句,本契约以大夏文为准。”   李榆心悦诚服,他完全想不到,还要加这么一句:“难为你怎么想到的?”   “姑墨王子说的呀,他们那里有个地方叫可可托海,生活着两个族的人,他们都把那个地方叫可可托海,但是在一个族的话里,意思是蓝色的河湾,在另一个族的话里,意思是绿色的丛林,不仅颜色变了,连五行属性都改了。咱们也不知道将来契约会有什么问题,咱们是掏钱的,当然应该以咱们的话为准。”   “有道理。”李榆埋头写契约草案。   刘薇趴在一旁的桌边看他写字,字写得真好看,宫里规矩真大,不知道写得难看是不是要挨打……宫里……   想到宫里,刘薇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事忘了,琢磨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她跟老首领谈得热火朝天,已经到定方案的地步了,却完全没有通知李定山。   好歹李定山还是现任皇帝,他有权知道自己的国土到底有多大,他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已经找不着机会跟他说:“你已经长大懂事了,现在可以告诉你啦,其实咱们家是亿万富翁~”   刘薇看着挥笔如麾的李榆,哎,不忍心打断他。   直到他写完,刘薇才缓缓开口:“小榆榆,你说,这事是不是应该跟你爹说一声?”   李榆怔怔地看了她半天,忽然他猛地“啊呀”一声:“忘了!!!”   他一直默认父皇已经通过灵楼知晓天下一切,永远处于全知状态,却忘了就算密探打听了消息,他做为臣子、儿子,也应该正式通知一声,不然也太不给皇帝面子了。   何况刘薇跟白狼部谈土地买卖都是她自己去白狼部,或是白狼部首领进晋侯府谈话。   刘薇治下极严,除了李榆,没有人敢在刘薇与人谈事的时候靠近议事厅。   鉴于晋侯府不存在“两人密谈,必被偷听”的神秘机制。   刘薇没汇报,李榆没汇报……必然不会有人知道这事了。   李榆苦恼地抓抓脸:“那暂时不能往下谈了,得等父皇同意。我这就写奏报。”   “没事,先谈着,有好多细节需要定,没这么快。”   另一边,李琮兴冲冲地找刘薇,盘算新增的工厂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利益,刘薇打断了他的幻想:“鸭子还没捉回来,就在想是烤着吃还是蒸着吃了!有一件特别大的事还没解决,三殿下,依你说,这回买地,应该支付什么钱?”   李琮不解:“大夏的钱两边都认,付大夏的钱呗,有什么困难?”   “我们这地一买,起码三百万钱,我这的铜都给拉成铜丝做电报了,掏不出来这么多钱。我看分四十年分期付款他们未必同意。   我有个想法,反正他们部落的整个活动范围都在晋地附近,都在我的名下。你不是一直想试试纸币么?这次就发纸币给他们,他们可以用纸币在晋地购买任何可买卖的东西,就算出了问题,也能马上处理,不会拖累全国。”   李琮早就想发行纸币了,银票携带比带铜钱、带银子方便太多,他也知道纸币存在的各种问题,头一件要命的事就是防伪,他至今不敢说解决了防伪问题。   但是如果只在白狼部这么小的一个部落发行,又只在晋地使用,情况就不一样了。   普通纸难以防伪,皇帝写祭天祝文用的纸那可是相当难仿制,技术保密不说,原材料就很贵。   贵是贵,但是用得少啊,铜钱一文就是一文,但是一张纸币到底是代表一文铜钱还是一万两白银,还不都是写的人说了算么,用不了几张。   刘薇提醒他:“你印小一点,别一张纸上印一百万文,找不开。”   “啊,差点忘了。”李琮习惯出门不带钱,花钱都记账,月底或年底由账房统一支付,他知道世上有“找零”这种事,但无法立刻联想到。   “所以,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事情,除了你,没别人能做了。”刘薇语气坚定地看着李琮。   “嗯!!!”李琮郑重点头,“我先去跟父皇要青藤纸的配方。”   李榆、李琮哥俩都要找爹,一个谈买地,一个谈造纸术,刘薇一寻思,兄弟同心,齐力断金,还有老板呢~不能把老板拉下,给李定山凑个三羊开泰!   刘薇写了秘信,发给李瑶,说了与白狼部买地的事,以及打算用纸币支付:望殿下能在陛下面前大力推动此事,将来殿下登基,这些地都是殿下的!   李瑶收到信,不敢相信地看了两遍,在他的认知里,想要获得邻国土地,要么靠战争,要么得用本国领土去交换。   用钱去买?   闻所未闻。   而且……刘薇连铜和银都不想给,她要用纸去买白狼部上百万亩的土地,李瑶大为震撼:“空手套白狼???” 第259章 第 259 章:不争不抢还想站在晋侯身边?   李定山先收到了李瑜的信,看完第五行字,他震惊地睁大眼睛:“刘薇要北狄的地?”   在他的概念里,只有求人办事的时候才会出现拿国土做交易的行为,比如“只要贵国从此以后与齐国断交,我王便愿献出六百里土地。”比如“若你愿借我兵,我割三城酬谢。”   而且,事后,这些许诺画大饼的人,并没有一个真实交割:六百里土地变成了六里,那个割三城酬谢的签约人在事成之后自刎归天,以头留城。   李定山十分担心刘薇遭遇了新型诈骗。   至于骗什么……刘薇没兵可借,也没有与谁断交的需求……   那就是想骗铜,或是骗银!   大夏缺铜缺银不是一天两天了,嗯,一定是这样!   李定山决定以一个吃过见过的前辈身份,写信去劝劝这两个热血上头的年轻人,增加国土面积是好事,但是别给了钱以后,土地拿不着,还白丢了那么多钱。   看到第二页,李定山眯起眼睛:什么叫“已经在那里驻扎逾千人”?   千人不止普通工人,还有一群被称为“保安”的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男有女,一共有三百人。   运矿回并州还有几天的路程,路上可能有狼,有强盗,就由这三百人随机派人保护,每组三人。   三百人之中,随机抽三个人组队,战斗力爆表,打退过十多人的劫匪团伙,打退过二十几只的群狼围攻。   李定山陷入沉思,如果刘薇现在不给钱,也不肯走,白狼部未必能拿她怎么样。   嗯……那确实不用担心她被人诈骗了。   李定山放下李瑜的信,内侍又送来李琮的信。   李琮的兴奋,仿佛要从信纸上跳出来,他是来申请获取青藤纸的造纸秘方,他要用这种纸发行纸币,纸币是用来支付刘薇买地费用的。   李定山:“!!!”   后面洋洋洒洒好几页关于买下北狄土地的好处,他只扫了一眼,便放下了。   上一封信,他怀疑刘薇和李瑜会被北狄人诈骗。   这封信,他怀疑刘薇和李榆想诈骗北狄人。   李定山将李瑶召进宫,将两封信给他看,再问他对刘薇买地这事怎么看。   “儿臣以为,应该买!不管刘薇是用什么方法让北狄人同意的,不管她是用什么钱买的,只要契约成立,大夏便占理,将来北狄人反悔,那便是他们失信在先。”   李瑶引经据典,为李定山拿出了许多可参考的先例。   这笔交易最大的风险就是过几年北狄人换大可汗,不认账了。   但是,刘薇支付的都不是铜和银,而是几张青藤纸。   如果北狄人翻脸不认账,刘薇也可以宣布那几张纸统统作废,进入“谁拳头大,谁说话”环节。   李定山重新拿起李琮的信,信上写着碱湖与铜矿这段时间的产量,以及造出了什么东西,那些东西都用来做什么,起到了什么效果。   任谁看了都心动,李定山也不能免俗:“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遵旨。”李瑶退出去。   李定山看着李瑶远去的身影,再低头看着案上的两封信,想起在民间听过的一句俗话:“兄弟不和,定是老人失德。”   先前太子针对李瑶、李瑜的时候,李定山不止一次反思过自己,是不是自己给太子的压力太大,让他没有安全感,才会对弟弟们有这么大的恶意。   如今看看这三兄弟,如此和睦友爱,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充分说明自己这个爹当得还是很合格的嘛,李琼与兄弟们都不合,那是他这个人天生顽劣,要不是生得早,占了长子的位置,根本轮不着他当太子。   李定山又将李琮的信拿起来看,在“拓土开疆”“不世之功”几个字上反复看了好几遍。   自古以来,对帝王的上等评价都是拓土开疆,实在找不出夸的,又挑不出严重的毛病,才会被评价为“XX资质平庸,不失为一个守成之君。”   李定山都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开疆,而且是用纸换的,不仅不需要用人命去填战争的无底洞,连金银都不用。   将来史书上,他能多占几页。   越想越开心,李定山的心里炽烈如被火烧,连太监端上来的茶比平时凉,他都没感觉,一口喝完了。   另一个很高兴的人是李瑶。   想要坐上皇位并且坐稳,必须一手握刀,一手握钱。   刀,已经有了。   他早已与兵部尚书、兵部侍郎等高层有私,手下的死士都当上了独掌一方的诸侯,他曾经以为最需要争取的封靖平,反倒无所谓了,封靖平此人不跟任何人搞关系,只认兵部调令和虎符,谁在皇位上,他听谁的。   钱,一直没机会。   过去他试过很多次,但户部的杜尚书一直过于谨慎,只在衙门与他一板一眼地谈公务,李瑶想与其他人结交都没办法。   现在不一样了,发行纸币,哪怕只是区域性的,也有太多的事情需要细细谈,从决定面额,到防伪,到发行之后如何回收,乃至提前几步考虑到将来与外国交易是否都可以发行纸币。   整套流程几乎涉及户部的所有部门,而且李瑶坚持要与“现管”谈,“县官”或许知道理论和规则,但是理论和规则有时候不能解决现实中存在问题,有时候问题不大,直接问,当事人都未必能想得起来,得遇到对应的事,才能突然想起来。   杜尚书无法拒绝李瑶的要求,他也不可能这么闲,一天天的陪着李瑶去见所有的下属,一开会就开一两个时辰。   如今成功摸到钱袋子,多年的夙愿实现,李瑶心中大快,想起头号大功臣刘薇,她什么奖励都不要,也从来不提要求,全年无休,所需费用只有一个五弟。   李瑶看着地图,仔细想想,又单独上了一份奏表,内容是如果矿区顺利买下来,那里就是大夏领土,应当派驻军队,还有刘薇此前来信说想收回偏头关那里黄河北岸的故土,也需要军队。   先前给她的军权只有两千人,应该再多给一些,起码要给足以驻扎、轮替的人手。   偏头关那封奏疏被李定山按下了,刘薇想要收回故土是好意,但是好意不能解决实际问题。   那里会丢,本质上就是易攻难守。   他也不知道刘薇打算用什么手段收回。   依他所想,应该是派大军压境,刀对刀,枪对枪,武力收回。   然而,战争一旦开启,就没人知道到底会打多大,也没人知道会打多久。   李定山还没有开启对北狄进行全面战争的决心和准备。   这次李榆送过来的奏疏里写明白了对北狄的整体边境策略,包括偏头关那里,李定山这才发现,那里居然已经被刘薇装上炮台了,还是北狄大可汗自己同意的。   想那北狄大可汗,年纪轻轻,看起来憨憨傻傻,要粮的时候可精明了,这种装傻的最可怕了,他这么听话,是不是看上了刘薇,先哄她高兴?   唉,李瑜这个傻小子哪能玩得过他啊,得让他小心点,别被人挖了墙角都不知道。   除了操心国事,还要操心家事,如何安排购买土地的事情可以全权交给李瑶处理。   男女间相处如何保留新鲜感、如何显得温柔小意又不会让人腻烦、什么时候显示大度、什么时候显示吃醋,什么时候闭嘴,什么时候吹风,都有技巧的!   李定山总结了后宫妃子、前朝大臣在他面前的表现,写了厚厚一份指南,单独派人寄送。   制作青藤纸的许可、采购矿区许可、对边境策略的批复等等公事,由另一个人寄送。   两位八百里加急信使一起出京、一起吃饭、一起小休,一聊才知道,两人的目的地居然是一样的,只是送的信不一样,一份是给李榆的,一份是给刘薇的。   半路,负责给李榆送信的信使感染风寒,硬撑着又跑了一天,被风吹得越发病症严重,高烧不退,眼看着走不动路了,他不得不将自己的任务交给另一位信任代传。   “怎么有一封这么厚?!”刘薇看着信使掏出来的信件睁大眼睛,哪能写这么多?李定山不会是也想当微操大师了吧?   “这封是给秦王殿下的。”信使恭敬回道,“原是另一位来送,他在路上感染风寒,实在起不来了。”   “请大夫看了吗?”   “看了,说是肺热。”   那不就是肺炎?   感冒感出肺炎来了……是典型的,还是非典型的?不会是新型的吧……   刘薇追问:“然后呢?怎么处理的?”   “叫车把人送回京里了,京里有药。”   “麻杏石甘汤是吧。”晋侯府里有一个女仆得过肺热,大夫开的就是这个。   “不是,是青霉素……唉?那不是您教给沈大人的吗?”   刘薇:“???”   她当时开玩笑似的给沈天赐了一个桔子,压根没指望真的能出什么成果,她自己就没成功过,长出来的不是灰毛黑毛,就是白毛,就是不长绿毛。   后来沈天赐临走时,非常认真地问她若是当真生出绿霉,应该怎么用。   刘薇本着“万一成功了呢”的想法,写了大概的提纯方法,还告诉他,可能存在的过敏反应。   居然真成功了?   “……京里是怎么用的?扎针?”   “喝。”   哦,口服。   信使不愧是信使,不仅传任务要求的消息,还知道不少事,包括太医院找死囚、绞监候、斩监侯试药,在太医院不断的调整配方和提纯方法之后,现在还是有过敏症状,太医院又给配了解决过敏的药。   “现在死的人已经少很多了。”   刘薇:“……所以,还是有人死吗?”   信使:“嗯,会用这种药的人,都是病入膏肓,不吃一定会死的,不过是赌一下运气,还是有人活的。陈国公家的孙儿就治好了。”   “这么难制的药,都成功了,沈天赐的运气真好。”刘薇的声音里透着羡慕。   信使心想:晋侯真谦虚啊,难怪陛下放心让她掌控边地。   “沈大人说,是君侯告诉他,桔子长出来的绿霉可以治很多重病,也是君侯给他的提炼秘方。正因为如此,太医院的人才会花时间去试。”   那倒是,太医院的医患矛盾更加尖锐,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治好的情况下,大家都追求稳妥,小病都能拖成大病,病人拖成死人。   做出青霉素后,他们也没打算用在皇族身上,如今方子流到了民间,京中各大药铺各显身手,凭自己本事制青霉素。   至于病人,反正用药是九死一生,不用药是十死无生。   玩得就是心跳,赌的就是生死。   信使走后,刘薇将写着自己名字的信拆开,仔细阅读。   “父皇回信了?”李榆听说来了信使,急忙从纯碱提炼厂赶回来,想看看有什么指示,是要照做,还是据理力争。   “嗯,这些是给我的,那一包是给你的。”刘薇指了指桌案的一角,给李榆的邮包明显比给刘薇的厚好多。   李榆心中暗想:“父皇要我做这么多事?比让薇薇做的还多?”   刘薇笑道:“本来应该是另一个信使给你送的,不过那个人半路生了重病,来不了了,不然我都看不见这一大包。你拿回去看吧,我怕我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李榆眉头微皱,父皇这是什么意思?想挑拨我和薇薇的关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哪有什么不能让你看的。”李榆非常肯定,如果信里的内容是“见信立杀刘薇”,一张纸就行了,根本不可能给那么厚一本。   他大大方方拆开用黄绫布封着的邮包,扔掉防水的油纸,发现六十多页纸。   内容详尽、案例丰富!   不仅有应该怎么操作,还有李定山听见这些话,看到这些行为时的心路历程,供李榆参考,拓展思路。   李榆缓缓抬起头,默默看向刘薇。   刚才,他信誓旦旦“有什么不能让你看”,现在,他真的不想给刘薇看。   好丢脸啊……   刘薇看着他心虚、纠结、别扭的表情,摆摆手:“没事,我就知道是我不能看的,你拿走吧。”   “不是……这个……实在是太……”李榆尴尬地紧抿着嘴唇,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行了,不看,我要出去了。”刘薇起身要走,李榆一把拉住她,用力把纸往她的手里一塞,绝望地闭上眼睛:“你看嘛。”   刘薇看了几页,沉默不语。   李榆大惑不解:“父皇寄这个给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教自己应该怎么抵御薇薇的诱惑吗?可是薇薇从来就没有像这些人那样,她从来没有诱惑他,反倒是自己要想尽办法,让薇薇多看自己一眼,但又不能十分刻意,还挺难的呢。   刘薇的眼睛飞快扫过所有页,然后拎起最后一页,递给李榆。   “……瑜儿,你是朕的儿子,不必太过做小伏低,其中过于狐媚之处,不必尽学,领悟其意即可……”   李榆:“!!!”   刘薇笑道:“谁敢教九尾狐仙狐媚作派,真是胆子肥嘟嘟。”   李榆飞快将那一包纸重新包好,扔到刘薇已经看过待归档的公文堆里:“父皇不懂,我们之间,用的是真心!根本不需要这种妖里妖气的下作手段!”   当天晚上,李榆穿着一身黑,悄咪咪摸到归档库房,撬开窗户……这窗户比他想象的好撬。   翻窗入内,他摸黑寻摸,却发现那一大包用黄绫布包着的玩意儿就在第一个架子的正中间,位置不高不低,刚好在他眼前。   他暗想自己运气真好,往怀里揣就走。   李榆走后,从库房里伸出两个脑袋,刘薇向苏老板伸出手:“如何?我赢了,把消息也给我瞧瞧。”   “好吧,五殿下的行动,着实出人意料。”苏老板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一张竹芯纸,交到刘薇手里。   这份情报是苏老板在北狄王庭仅存的两个探子发回来的。   说克利普国得知乌古斯大王在并州一战之中死了,他们将会马上派大军到王庭,帮助乌古斯大王的长子尽快举行祭天仪式,确立正统大可汗的地位,然后挥师南下,攻打并州,砍下刘薇的脑袋,祭奠乌古斯大王。   “沙鲁居然还没到吗?磨磨蹭蹭的,他还想不想报仇了。”刘薇抱怨。   苏老板回答:“沙鲁是九月初三出发的,现在刚走了半个月。”   “半个月,难道不是应该已经打起来了吗!”   苏老板摇头:“至少还要再走半个月。”   唉,慢,太慢了,刘薇想起自己暑假去草原旅游,飞机随便飞三个多小时就到了,中间还有一个小时是经停时间。   说起飞机……不知道拖拖他们怎么样了,隋风和任飘到底飘去哪里了?   从库房出来,刘薇去书房继续研究人力资源安排,李定山给了她调动一万兵力的权限,这比过去膨胀了五倍!   同时也限定了这些人的使用范围——安排在新到手的土地上,他们的职责是守土。   刘薇觉得李定山太看得起她了,区区一万人,能干嘛,都不够打到欧洲去的。   打到美洲的话……还真不一定……李瑶给刘薇发来的密信上说,有三艘蒸汽巨船在泉州下水了,带队的是狼山水师的沈毅将军,就按照商人提供的海图,贴着海岸线,一路去天竺,买宝石、香料。   啊,三艘船。   啊,初始的梦想是去印度。   这事是多么的熟悉。   刘薇觉得沈将军不小心去美洲的可能性还挺高的。   李瑶写信来是要刘薇做好准备,等蒸汽船满载而归的时候,他会提醒李定山,这是刘薇的功劳,到时候李定山一定会问刘薇想要什么。   他希望刘薇现在就想好她最需要的是什么,不要跟李瑜在一起时间久了,也变得傻了吧唧的,只会回答“这是我应该做的。”   刘薇明白,该要就要,该拿就拿,不然老皇帝真以为手下人付出都是应该的,会连累其他辛苦的打工人都拿不着奖励。   她当年的论文找了一个精通illustrater的朋友帮忙画了三个矢量图,她都把这个朋友写致谢里去了。   外面敲了三更,刘薇打算去睡了,路过挂在墙上的地图,她停下脚步,心里想着气球到底会飘到什么地方去。   现在刮的风到底是季风还是信风?他们应该不会被吹到北极去了吧?   电报机忽然“嘀”的响了一声,然后,就一片安静。   误触?   不可能。   不管是哪个电报站点,都把与晋侯府联系的电台当祖宗一样供着,猫和老鼠都不可能进去。   刚才响了一声的电报机,对应的是南城门。   刘薇快速敲了几下:“什么事?”   对方立刻发来:“球归,是否见”   球归?除了气球,没有别的球能归了。   “见。”   过了一刻钟,隋风和任飘,还有另外两个一起去的云州士兵跑进晋侯府,见到刘薇,四人齐齐下拜:“参见君侯。”   四人在外面飘了这么久,满面风霜,皮肤比原来黑了好几度。   精神倒是很好,满脸兴奋。   “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云州士兵与刘薇更亲近一些,完全不装,他俩用力点头:“要要要!”   吃饱喝足,隋风问刘薇是不是要先休息,等明日天亮再向她汇报此行。   一旁的云州士兵笑道:“你是想让君侯今晚都睡不着哇。”   “哼哼,你知道得太多了。”刘薇故意板着脸。   他却完全没有“妄自揣度圣意”的恐慌,反倒笑嘻嘻地说:“君侯可记得曾在云州军中救治过许多中毒的人。”   “记得,治癞痢头的药里混了砒霜么。”   “是,属下便是当日其中之一,曾有幸见到君侯从火中召唤的黑蛇。”   “哦~”刘薇了然,那就不奇怪了。   “那夜君侯守护我等一夜,救命之恩,此生不忘。”   刘薇摆摆手:“我那会儿不说了么,我就是自己心里有事就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就去看看你们。”   “我们这些小兵,命如草芥,君侯却能当成事搁在心里,那日说要为君侯挑选亲兵的时候,二十万云州军都想来,如今能站在君侯身边的,都是从二十万人之中打出来的。”   刘薇第一次知道原来竞争这么激烈,她一直以为这些亲兵是被硬派来的,军令如山,他们无法反抗。   毕竟当时她被安排到处跑,这种事叫“颠沛流离”,很惨的,云州人都知道她自己的本性就喜欢乱跑,这种事叫“老板事多”,更惨了。   “你们不会也是这样来的吧?”刘薇看着隋风和任飘。   两人相视一笑,隋风说:“也比的,秦伍长拿了第一,但沈将军舍不得放他来,伍长他……他天天去沈将军那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说沈将军说话不算数,不公平,沈将军实在没办法,便松了口,放他来。”   刘薇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觉得李榆和秦岳人有一种相似的气质。   “你们真厉害,来,坐,说说,你们找到乌古斯大王了吗?”   “遇到了!差点要血战一场!”任飘兴奋地眼睛放光,“没想到君侯隔那么远,也能助我等破敌制胜!”   刘薇的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第260章 第 260 章:新厂区奠基   其实乌古斯大王和萨满跑路的速度,没有刘薇想得那么快。   刚开始是很努力的,跑了四天,他们以为彻底把追兵甩掉,就怠惰了,实行日出而跑,日落而歇的逃跑制度。   拖拖则是满怀着恨意,日夜不停,一人三匹马换着骑,三匹马都受不了了,需要休息的时候,人才跟着休息。   大夏的气球则是四个人两班倒,根据风向调整气球的高度,确保大致方向不错,本来气球都已经追上拖拖他们了,他们正兴高采烈地在天上冲着拖拖大喊一声:“喂~~~”   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阵侧风吹走了……   他们飘到了完全陌生的北狄部落,那个北狄部落大惊失色,先以为见到了鬼,发现他们是人,又拿着弓箭和刀叉对着他们,要他们当成入侵者打死。   他们手里握着突火枪,弹药也很多,但是对方部落起码有五六百人,以突火枪的射速,最多打死十几个人,然后,他们就会被怒火中烧的北狄人打成肉泥。   正在紧张之时,有人站出来,用汉话问云州士兵:“你是不是并州一个女人的手下?”   “你想怎么样?我们不过是一个小兵,不会有人来救的。”云州士兵记得北狄人悬赏通缉刘薇,出价高达一头羊!刘薇对此十分怨念,叨叨了好几天。   他不知道这个人想干什么,是不是想把自己绑了,拿来要挟刘薇?   看着四人如临大敌的模样,那人转头叫来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支镶着云母片的口红。   “别误会,那个女人是朋友,这是她送给我们的。”   任飘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也有过一支,是他用在天上飘了三天的功劳求来的奖赏,在手里捏了两天之后,才壮着胆子送给心爱的姑娘。   如果这个人是想对晋侯不利,且他已经混进了并州,该行动的早该行动了,不会在大草原上等着几个人从天而降。   看来他们确实没有敌意,任飘遂答道:“对,我们是。”   男人表情放松,对族人们说:“没事了,他们是好人,是朋友。”   旁边有人对他说:“他们大夏人最狡猾了,为了活命,什么话都敢说。”   男人问道:“你有什么证明吗?”   任飘从怀里掏出一瓶甘油。   那是出发时,刘薇偷偷送给他的。   本来另外三个也有,但是,他们自诩男子汉大丈夫,脸上沧桑更显男儿本色,不肯收。任飘年纪最轻,还没娶媳妇,跟这三个已经是孩子爹的老家伙没法比,他要脸,但不敢说,怕被三人嘲笑,是刘薇看出他的纠结,背着另外三个人给的。   甘油的瓷瓶上有手绘的姝丽阁LOGO,与口红管底浇铸出的LOGO一模一样。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热闹又和谐,然后就变成了姝丽阁产品推介会。   这家人搬过来的时候,部落里的很多女人对那根花里胡哨的口红特别有兴趣。   涂上甘油后不能马上见到效果,但是装甘油的瓶子美啊!   那是刘薇专门调的淡青色,有些绿,有些蓝,瓷体像冰一样的剔透。   女人们围着那瓶甘油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男人告诉隋风他们,这里是忽拉那部,就是一个纯朴的游牧部落。   他们讨厌大夏,因为以前他们去并州采购的时候,遇到过好几回奸商,收购皮毛和肉的价格特别低,卖给他们的锅、壶特别薄,用不了几次就破了,他们去理论,反倒被当时的县令赶走,说他们是借故找事,不走就视为侵略,要派兵打他们。   他们讨厌王廷,因为王廷不替他们出头,每年还要向他们收取马、羊。   他们还讨厌乌古斯,因为乌古斯挑起战争,害他们要绕好大一个圈子,才能到他们自己的牧场。   “你们早点走吧,你们要找的部落在那里。”男人遥遥指着西南的方向。   男人的妻子多嘴问了一句:“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任飘将乌古斯部攻打并州失败,月狼部的少主跟白狼部的人都已经追上去的事情说了一遍。   “什么?白狼部的人也去了?”男人猛地站起身。   “对,带了不少人。”   男人跑去大帐篷,不多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上戴着更多装饰的男人,大声用北狄语大喊着什么。   原本忙着其他事的人把手上的活都放下了,各自回家拿武器。   任飘不解:“他们要干什么?”   懂北狄话的云州士兵:“他们说,不管白狼部打谁,我们都要去帮帮场子!”   忽拉那部讨厌这个,讨厌那个,唯独不讨厌白狼部,现在忽拉那部首领的妈是白狼部首领的女儿,两族关系很好。   之后就是部落冲突,乌古斯王和萨满被拖拖杀了。   任飘满脸兴奋:“原先我还以为凭我们几个只能看看,根本拿不下那么多人,没想到,君侯的脂粉罐罐竟成了调兵信物,比虎符还有用!”   这话实在僭越,在场的几个人却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任飘继续兴冲冲往下说:“临走的时候,我把那瓶香香的油送给了忽拉那部落酋长的妻子,我们起飞的时候,我听见酋长激动地冲着我们大声告别,说了好多,应该是祝福我们。”   坐在一旁的云州兵摸了一把嘴唇:“咳,其实,他是在骂你。”   “为什么?!”任飘不信。   “他有五个老婆,你随手送的那个,是其中之一,而且还不是最受宠的那个,你没注意到旁边还有四个穿得戴得更华丽的女人吗?”   任飘大张着嘴:“我以为她们是他的姐妹……”   “他说他恨你一辈子,别让他再看到你,见一次打一次。”   任飘满脸哀怨,双手抱住脑袋:“怎么会这样……”   刘薇问道:“再找忽那拉部,你还能找到吗?”   “能。”   “他们有说马上要转场吗?”   “没有,至少得再过一个月。”   “他们部落有什么东西你们觉得不错?   “皮毛、草药,还有弓箭!他们部落做的弓箭特别好,与秦校尉用的差不多。”   刘薇点点头:“任飘,我一会儿给你开个单子,明天你去姝丽阁拿货,送去忽拉那部落,换点我要的东西回来。”   “啊?我?他们的酋长说见我一次打一次哩……”任飘缩了缩头。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让你去么,你赶紧把他几个老婆的问题解决了,不然你还想让这仇恨延续下去吗?万一哪天你落单遇上他们,岂不是死定了?冤家宜解不宜结,拖得越久事越多。不行的话,你还可以找拖拖帮忙,你们这次算是帮他叫来救兵,他帮你从中说合说合总是可以的吧?”   对哦,还有一个调解人可以找,这下不怕被打死了!   ·   买地的事情也遇到了一些小麻烦,白狼部的首领对支付方式很不满,他不相信纸片片可以花。   就算是李琮的嘴,也没能让老首领马上点头。   “他怎么就不明白!铜钱不也是我们认它能买多少,就能买多少!”谈判失利,李琮有些烦躁。   要是支付方式谈不成,地就买不了,厂就建不成,钱就赚不到!   天呐,赚不到钱,那不就是巨亏?   他安平王纵横大夏,就连西域和南洋都有他的生意,拿不下一个北狄,不仅是亏钱的问题,更是面子问题。   以后被父皇骂“你到底有什么用”的时候,就不能骄傲地回答“儿臣能赚钱,充盈国库,凡盟约谈判,无往不利!”   李定山是一个优绩主义者,他对儿子的要求也是如此,他能容忍儿女们有自己的想法、敢顶撞,哪怕李掌珠跟太子在御花园像两头野驴一样打架,他都只是呵斥,让他们分开,不做处罚。   他也能容忍失败,前提是马上找补回来。   这是他对年少时自己的不满,云州大败之后,若是马上取胜,言官就挑不出毛病,萧羽尘便不会死。   这也是李定山得知太子向北狄人求饶之后,对太子态度瞬间降到冰点,且再也没有原谅过他的原因。   李琮对父皇的性格有相当的认知,甚至还匿名出了几本《金榜题名之后必读》《你被骂真的是你做错了吗》之类的书,跟《大学注疏》《礼记精读》捆绑销售。   如果他这次没谈下来,他就等于在李定山那里有败绩,以后他要是想出主意,李定山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信任他了,会反复要求他给出更多的信息,证明他的主意是对的,只因为他输过一次。   张张嘴就能获得许可,跟需要找出大量的参考依据才能获得许可,花费的精力是不一样的,何况很多时会都是转瞬即逝,等做完可行性分析,黄花菜都凉了。   他,不能输!   执着的李琮很快调整说辞,开展第二轮谈判,试图说服老首领,这纸跟铜片片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老首领还是不认同。   一直以来,白狼部与外界做生意,都是以物易物。   大夏与北狄不打仗的时间也才十年左右,两国和平后,北狄人才能进并州城,他们才认识到“购物要用铜片片”。   以及铜片片就是他们喜欢的铜盆铜壶铜锅,哪怕铜片片不能当货币流通,也可以融了打家什。   纸,若是大夏人从此不认了,那留在手上有什么用?   擦屁股吗?   草原上有那么多草、石片、土块,不需要纸。   双方陷入僵持,僵到连李琮都觉得他会拂袖而去,但是老头子没走,还坐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李琮,好像在等他出新主意。   李琮头一次这么绝望,感觉老头子不是想寻求合作,而是来挑刺的。   而且是那种“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挑你的刺,但是你一开口,我就知道刺在哪里了。”   前两次会议,刘薇都在冶炼工坊,没有参加。   看着不认输的李琮在准备第三次谈判的时候,刘薇忍不住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李琮愤愤:“他只说他不收纸,他要铜片片。我问他除了这个还能不能接受其他的东西,他说让我尽管提,我提一个,他拒绝一个……”   “他的顾虑是什么?”   “说怕他们收了纸,以后我们就不认了。”   刘薇对此表示理解:“那倒是。”   “你还替他说话?!”李琮更加不满,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他只是怕我们不认纸币,已经很客气了……毕竟他还没有见识到滥发货币导致的物价飞涨呢。”   李琮干笑两声:“他应该一时想不到。”   “想不到好啊,不然我们可没办法跟他保证这些纸将来一定能换到什么东西。”刘薇语重心长。   2000年北京上海刚毕业的大学生工资能拿到两千块不算离奇,当时一克黄金70多块钱。   过了二十多年,北京上海刚毕业的大学生,拿四千块是常事,但是140块钱万万买不到一克黄金。   没有任何人能保证货币的购买力恒久不变,签了广场协议都不行。   刘薇看了他们会谈时的纪要,发现老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要是在你们大夏不能用了,那不就是一张纸?   “嗯,要是给他安排一些别的花钱的地方不就行了?”   李琮无奈:“还有什么地方能花?我说肃慎、西戎、羊苴咩能用,他也不去啊。”   “据我所知,他们每个部落每年都要往王廷交牛羊的吧?”   “是啊。”   “一路赶过去,死的死,跑的跑,必然会有损耗对吧。”   “那肯定的。”   “如果王廷同意用钱顶牛羊呢?”   李琮一愣:“可是北狄王廷会听……哦!!!你派人帮沙鲁平叛,是不是就为了这一天?!你怎么想到的!”   “先别高兴的太早,还不知道王廷最后是谁家天下呢,反正,先谈呗。做生意,谁还不吹点牛。”   有了方向,李琮的胆子就大了。   老头子听到新的提议,没有像对待其他提议那样无情,反倒兴致勃勃地问了许多问题和细节。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沙鲁到底能不能赢。   大可汗沙鲁说“我收青藤纸币”,这事就算成了。   反贼逆匪沙鲁说什么都没用。   老头子很谨慎:“现在王廷大事未定,还是先不签了吧。”   他不肯签契约,但说刘薇可以先把工厂和人先搬过来,契约的事可以慢慢谈,这段时间的土地使用费他们不收。   听起来是一个非常大度的操作,李琮却知道,一旦开工,就是源源不断的投入,等大夏这边往矿区投入太多,舍不得走的就是大夏了。   刘薇却很痛快地答应了:“无所谓,先搬嘛,我要的就是他们的铜和碱,免费让我们扩建多好呀。”   与老首领口头约定之后,刘薇便派人先去盖冶炼工坊,将铜矿石炼成精铜之后,再往并州运,节省运力。   这段时间,在大铜矿工作的工人发现地下除了有铜矿石之外,还有弄不清的灰白色矿石,能把铜矿石炼化的温度,对这种灰白石头毫无办法。   矿工里有人知道干家铁匠的事,便急忙献宝似的将此事告知刘薇。   刘薇专门调了电解水装置、焦炭过去,让他们用纯氧加焦炭的配置,尽量将炉温提高。   冶炼工坊试运营了半个月,在炼铜方面一切顺利。   至于那些奇怪的灰白石头,工匠们努力过了,还是没成功,他们用的是常见的造渣剂——石灰石。   石灰石能与矿石里的各种杂质产生反应,与矿石分离。   但并不能让怪石熔化。   “两千多度都不化……它不会是钨吧……”刘薇拿着矿石,瞧半天。   她跟钨唯一的交集就是灯泡里的钨丝。   钨丝和矿石之间的区别,比开了美颜特效的人和用苹果手机前置摄像头拍的人还大。   算了,就算它是钨,暂时跟她也没什么关系,不急着用。   钨的性质像钻石,硬,但脆。   不适合做装甲。   做炮弹么,适合做穿甲弹,刘薇非常确定在现在的世界,还没有水泥掩体、坦克,造穿甲弹如同学屠龙技,没必要。   刘薇放下矿石,决定放过自己。   李琮连夜计算:   把铜矿拉到城里冶炼,与把焦炭运到矿区冶炼,再把精铜拖回来,哪一种更划算。   涉及的项目很多,李琮把刚从大校场巡察回来的李榆一把薅住,拎进书房。   李榆:“你先让我跟薇薇说一声。”   李琮:“她一会儿就来了,看见你在忙,肯定会心疼你。就你刚才那蹦蹦跳跳像只大兔子的模样,她才不会心疼你。”   “我干嘛要她心疼我?就不能真诚一点吗?”说是这么说,李榆还是坐下了。   李定山给的勾引人指南里确实有提到一条铁律: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另一条铁律是: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道理李榆都懂,就是忍不住,就是想上赶着。   从零开始建设涉及到一些抽象的成本,李榆以前没有接触过。   在计算的过程中,李琮出力最多,他不仅算,还带注释,力求把所有的项目细细教给李榆,让他好向刘薇讲解。   李榆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自己跟刘薇说,以前在宫里,稍微有点什么好事,他都跑在第一个去向父皇汇报,把功劳全揽在身上。   怎么他现在反而这么谦让?   既然兄友,李榆也要表达一下弟恭,请李琮自己跟刘薇说,以示自己不抢他的风头。   “你傻啊!”李琮怒其不争,“我跟她说有个屁用?!她能搂我,还是能亲我?”   李榆:“!!!”   李琮指指点点:“你跟她说,能把正事办了,也能把私事办了,我去说,只能把正事办了!一下子亏损五成!你看你!一天天的只会惦记商户的那点税款!也就刘薇会喜欢你这个笨蛋,你还不抓牢?!”   刘薇果然来了,她第一件事便是看他们的计算结果。   李榆正想凑到旁边哼哼唧唧,说自己手疼、眼睛花,不料刘薇先开口了:“沉没成本不参与决策,已经建成的冶炼工坊花了三千两银子,这个要扣掉。”   扣掉之后,刘薇又看了一遍细项,确定还是在矿区直接冶炼更划算。   刘薇放下计算结果:“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建厂区了,你们刚才有没有……”   李榆递上另外一张纸,上面清晰地写着盖厂区所需要的材料、人工、以及按照现在的日产量,厂区的基础建设费用大概需要多久回本。   “好厉害呀,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想问这个!”刘薇开心地在李榆的额头亲了一口。   李榆害羞地看了一眼李琮。   刘薇不满:“干嘛,想找你哥告我调戏你啊?”   “没有没有没有!”李琮,“我弟你随便亲,随便摸,不用客气。账算完了,你们两位慢慢聊,窗下的贵妃榻我没睡过,干净的,结实,睡两个人不会塌,我先走了……”   说走就走,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三哥他真是的,说什么贵妃榻,房间又没离得多远。”李榆小声嘀咕,脸红得像今天的晚霞。   刘薇附和:“就是就是,我在他心里,就这么急色吗!好歹你也是皇子,又不是优伶,第一次怎么能这么草率?”   “嗯?你对优伶做过什么?”   “哎,不是我,是另一个皇帝对一个歌女,虽然后来那个歌女做了皇后,不过这个开端还是太草率了。”   李榆很想问是什么皇帝,又怕刘薇嘲笑他对艳史这么感兴趣,是个不正经的男人,只能按下满心的困惑,打算有空自己去查查。   “刚才我们算过要扩展矿区需要花费的钱和人了,你要听吗?”李榆手里拿着厚厚一撂纸。   刘薇大大方方坐在他身边:“要!”   材料和人员在晋侯的威名之下,调动起来没有什么太大的困难。   一切就绪,还缺一个奠基仪式。   大夏人讲究不可在太岁头上动土。   北狄人讲究要搞这么大的动静,得向长生天报备一声。   刘薇非常诚恳地亲自拎着礼物去请萨满太太看日子,顺便举行仪式。   萨满太太:“明天……不行不行……”   她家的牛羊加在一起,明天都挤不出来那么多奶。   萨满太太:“后天……也不好。”   炒米来不及炒。   仪式定在了五天之后:“到时候诸方神明齐聚,会保佑你的。”   奶有了、茶有了、奶茶里要放的所有小料也有了、还能借来大马车,能多卖几桶奶茶。   刘薇欣然同意。   五天后,天还没亮,矿区的空地上就热闹起来,来帮工的白狼部族人在忙着平整土地、搭棚子。   刘薇以为只是一个类似领导讲话,“简单说两句”就走的严肃场合。   等她到了,才发现现场如同庙会一般热闹。   最小的商人是卖马奶的,最多三岁,一边拿着一根木棍在盛满马奶的木桶里搅打,一边用生硬的大夏话叫卖:“马奶子,卖马奶子~””   还有好些卖奇怪小玩意儿的摊子,要不是刘薇有先把正事办完再玩耍的习惯,早就一头扎进小摊子拔不出来了。   仪式正式开始,刘薇说了几句,便请萨满太太登场。   隆重,太隆重了!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法衣,上面缀满了铜片和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手里的鹿皮鼓绷得紧紧的,鼓面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图案。   她身后跟着八个年轻姑娘,每人捧着一只铜碗,碗里盛着酒。   萨满太太走上法坛,先向四方各拜了一拜,然后“咚”地敲了一下鹿皮鼓。   她开始念诵祝词,一边念,一边绕着法坛走。   刘薇什么都听不懂,只觉得热闹,萨满太太念完,八位少女便将手里的酒泼在地上。   萨满太太又亲自拿着一盆水,一边浇,一边叨叨。   水慢慢渗入泥土。   仪式结束时,萨满太太将最后剩的全洒向东方的土地上,没过多久,积在泥土里的小小水洼泛出细密的泡泡。   紧接着,有人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好像有人把一筐烂大蒜抛进了人群里。   “好臭。”人们纷纷捂着鼻子后退。   离得最近的烤羊肉串摊子忽然被明黄色的火焰包围,还有黑烟。   老板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被火燎着,是在下面负责安保的秦重一把拎住他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拖开六尺远。   好在刚才大家都在认真看萨满太太祈福,没人围在炉边点羊肉串,老板只损失了一些捡来的木柴,连挂在一边铁架上的羊肉都没有受到伤害。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大家都懵了,一起望向萨满太太。   萨满太太也傻了,这是什么动静?以前没见过啊?   她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但她知道舆论导向的方向。   “吉兆!天大的吉兆啊!!!冶炼铜矿就是要火,烈火!方才是火神游经这里,听见我的声音,便亲自下凡……你们闻见的味道,就是火神身上的气味。”   没人会跳出来说:“刚我问过火神了,他说不是这样的。”   鉴于没有造成人员伤亡的财产损失,即使心中有疑虑,大家还是没有纠结,便各自离开了,毕竟烂大蒜味儿也着实不好闻,所有人都躲得远远。   萨满太太也走了,生怕那无名的黄火突然找上自己。   刘薇没有走,她指着方才萨满太太泼水的地方:“给我挖。” 第261章 第 261 章:千盏灯计划   几个亲卫随便挖了几下,就在土里挖出一大片灰白色的石头,有几分像水泥的气质。   刘薇看着它们,完全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有亲卫企图弯腰伸手去拿一块,被刘薇一脚踢在手上:“刚才起火你没看见吗!还敢摸!”   矿区的负责人听说这边出事,一溜烟地跑过来,连额头上的汗都不敢擦,垂着手站在一边,等着刘薇问话。   “地下这些石头,你见过吗?”   负责人紧张地低着头:“是……这些是我们倒的,那会儿也没说这里要用,就是一片空地,我们就把它们埋在土下面了,以前也没出过事。”   “到底是什么东西?”刘薇揉按着太阳穴,以前也没听说过谁家的铜工坊有这种有臭味会起火的废渣,是谁又在搞事啊!   负责人告诉刘薇,前些日子,刘薇从城里运来了焦炭,让他们试着烧那批烧来烧去都熔不了的石头,他们几经努力都不大成功,是后来往里面倒了石灰石才稍微分离出了一些渣,就是这堆。   炉渣的成份一般是硅酸钙,那是一种白色的粉末,有,跟这堆灰白石头混在一起。   刘薇小心地挑了一些粉末出来,往上浇水,无事发生。   刘薇将一块灰白石夹在瓷盆里,浇水,瞬间臭鸡蛋、烂大蒜的怪味儿再次冲天而起,刘薇打开火折子,伸向石头。   石头像刚才的烤羊肉的炉子那样,被金黄色的火焰包围。   熟悉的感觉,非常熟悉的感觉,就是想不起来了,首先排除一氧化碳、甲烷、氢气等等可燃气体。   想不起来就先搁置,既然这种气体能点火,那就试试它的火焰温度有多高。   石头加水,等于冒气。   刘薇找了一个坩埚,将石头放在里面,再往上倒水,点燃,再通入氧气,这次火焰变成了蓝色:“把你们那个烧不化的石头拿来试试。”   石头来了,石头没化,但变软了。   前任县令自从被李琮弄出来以后,一直在干采购的活,买了不少“五金之英”,今天刘薇带了几块过来,想让工坊的人闲着无聊的时候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做出更厉害的特种钢出来。   她扔了小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的银白色石头,它,熔化了。   也就是说,这团气体烧出来的火,在纯氧的加持下,能产生的热量至少与焦炭是同档次的。   焦炭……石灰石……刘薇皱着眉头,忽然想起来了,CaC₂,碳化钙。   刘薇默默向高中化学老师道歉,刚才完全没想起来,这都要怪考纲,没出过大题,只有平平无奇的填空题和选择题。   众人看着刘薇蹲在地上,用铁钳在地上乱涂乱画,嘴里还念念叨叨:   “CaC₂+H₂O……我来算一算,好像哪里不对,哦,要配平。CaC₂+2H₂O……”   写着写着,已经完全被尘封的记忆又被唤醒。   乙炔气的应用范围、历史上的乙炔灯、化学老师骄傲掏出的自制乙炔灯,同学们都跃跃欲试,老师不让,说很危险。   其他学生没捞着玩,下课以后,刘薇跑到老师办公室堵门去了,化学老师特别喜欢刘薇,还让她别听信别人说女生到高中就不行了,理科就不如男生了,还说她将来一定能拿到诺贝尔化学奖,刘薇说想看,老师就把灯拆开来,每个零件详细讲解给她听。   记得老师让她亲手拆装了好几次,最后临走的时候,老师还说现在的诺贝尔化学奖都被搞生物的人拿走了,将来刘薇一定能把化学奖从生物学家们手里夺回来。   结果……刘薇被“二十一世纪是生物的世纪”蛊惑,背叛了化学,高考填了生物专业。   回忆起被化学老师问填了哪个专业的那个夏日午后,刘薇依旧尴尬地脚趾扣地。   “薇薇,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李榆看着刘薇古怪的表情,以为她吸入了有毒气体,身体出现异常。   “没事……嗯,刚萨满太太说得没错,那个火,确实是个吉兆,一会儿回城我好好研究一下,很快咱们有很亮很亮的灯能用了。”   哦,灯啊。   就连李榆都没觉得这有什么稀奇的,再亮,不就还是火么,他是见过世面的,王十家都有带铜灯罩的大牛油蜡烛台呢。   在那之前,刘薇得把一地的电石全收拾干净。   这些乱填矿渣的工人运气真不错,这里的气候干燥非常,把矿渣埋下去之后,从未下过一滴雨,不然就乙炔气那到处乱蹿的爱好,但凡谁半夜路过,闻见怪味儿,想点火看一看,一条性命就保不住了。   矿区负责人全程紧张,以及全程懵逼,只知道刘侯没有怪罪他。   老板不怪罪,不代表自己可以什么都不说,更要命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这种浇浇水就能起火的怪东西是怎么来的:“往年属下一直都用石灰和焦炭炼铁炼铜,从未炼出过这种东西,是属下失察,请君侯降罪。”   “不怪你,你察不了。”刘薇指了指一旁已经放空的氧气皮囊:“光有石灰和焦炭不够,得烧到两千度以上才能生出电石,以前你们不知道怎么弄到氧气,火焰温度始终达不到,烧不出来很正常。照你们以前的烧法,要是能烧出来,那才叫奇迹。”   矿区负责人松了一口气,又问:“您说的两千度……您是怎么知道的?”   刘薇做出了温度计,并让他们测过自己的体温、测过开水的温度,并州城里,只要稍微有点社交能力的人,都会多少听说过“温度”这个概念,可是水银温度计连滚油锅里的温度都测不了,如何测出上千度的?   “……”刘薇语气坚定,缓缓吐出四个字:“火神托梦!”   托梦怎么啦,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都是梦中所得呢!   矿区负责人没有再问,干他们这行的,经常会遇到难以理解的事情,凡是弄不明白的,统称为鬼神之力。   他自己也曾经遇到过死活解决不了的问题,想了月余,天天想,夜夜想,忽然有一天,在梦里就找到解决方案了。   有过亲身经历,他对刘薇的解释没有任何怀疑。   “除了这里,你们还倒过什么?”刘薇问道。   矿区负责人对天发誓:“没有了,真的没有了,铜矿渣我们都堆在固定的地方。”   “那最好,小心点,要是弄出了没见过的东西,不要扔,先派人送来给我看看。”刘薇说。   “是!”   ·   刘薇带着几大车电石回到并州城时,已经是黄昏,厨子已经把饭准备好了,刘薇却无心吃:“其他人先吃吧,我先写个清单。”   她拿着毛笔,照着记忆里乙炔灯的零件,一一写出来,有些她自己无法手搓的,就画了草图,让铁匠起炉打一套出来。   其他亲兵已经去吃饭了,李榆吃了两口,身边无人,食不下咽,转头去看书房里亮着的灯,刘薇刚才跟他说的是“你先吃,我马上来”,第一道上的菜都温了,还“马上”。   李榆可不是一个独守空房,寂寞等待的小娇夫,他选择主动出击,他亲自拿了食盒,将刘薇平时爱吃的菜拨了几样,又装了几个馒头,向书房走去。   刘薇正在认真画乙炔灯的喷嘴和灯罩,连头都没抬,李榆不敢打扰她,直到她找刀子削炭笔尖的时候,他才抓紧时间凑到旁边:“我来削,你先吃饭。”   “咦,你来啦,那你先帮我把菜夹在馒头里,我再画几个,正好一起削。”说着,刘薇从案头又拿起一支笔尖锋利的炭笔,继续埋头画。   李榆洗了手,找来小刀,将馒头划开,往里夹菜,夹完总觉得菜不够,他积极动脑筋想办法,把两面馒头片中间部分挖薄,用力往里填菜。   等刘薇搁下笔,抬起头,惊恐地看见一只诡异的大馒头,两块面饼呈180度摊开,那菜堆得如小山一般。   刘薇叹为观止,李榆这水准,去参加西安菜夹馍大赛,应该能拿到前三名。   她小心拿起馒头,掂了掂,这一兜起码四斤重,她决定修改判断,李榆若是认了第二,谁敢认第一。   “夹得太多啦,我吃不完。”刘薇拿筷子把菜往外拨。   “多吃一点,这几天你一直在忙前忙后,人都瘦了。”   刘薇:“……那倒也没有。”   李榆一边削炭笔,一边问刘薇画的那些怪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个是陶罐,带盖,盖上留孔插陶管。这个是水仓,架在陶罐上面,底部钻小孔,棉线穿过去,水顺着线一滴一滴往下渗,可以控制与电石的反应速度。”   刘薇又指着另一个带弯管的陶罐:“水封阻火器。罐里装半罐水,进气管插到水面下,出气管在水面上。万一灯嘴回火,火冲进水里就灭了,烧不到陶罐。”   李榆看了半天,说:“像酒甑。”   “对,原理差不多,都是蒸东西。”刘薇把三张纸并排放好,“只是喷出来的不是酒,是气。”   刘薇一边吃一边说:“一会儿找人去看看有没有铁匠和陶匠能做的。铁匠那边要打三样:喷嘴,铁皮卷的,锥形;反光罩,铁皮敲成碗状,内壁抛光;电石篮,铁皮打孔,或者铁丝编网。陶匠那边要烧两样:发生器陶罐和盖子,水封陶罐和盖子,都要严丝合缝,不能漏气。”   李榆笑咪咪:“想起你在云州被铁匠气跑了的事……哎,你为什么不找铜匠?用铁不是很容易生锈吗?”   “用铜不安全,生成乙炔铜可能会爆炸。”   “咦!!”李榆眼里亮起光。   刘薇猜到他在想什么:“别想了,做不了武器,比我以前做的雷酸汞还不稳定,与它相比,炸药好用多了。”   李榆眼里的光灭了:“可惜……”   “可以用在矿山里,就是煤窑比较麻烦,用明火,遇上瓦斯层就惨了,不知道这批工科进士里面有没有材料学人才……如果他能把钨丝弄出来,咱们就可以把灯泡里的竹丝换成钨丝,把煤窑里的明火换掉。”   刘薇说着说着,忽然问李榆:“你什么时候去打探一下,让沈天赐试试他们的能力,我要求不高,不必非得前三甲,随便给我几个好用的就行了。榜眼也可以的。”   李榆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榜眼怎么了?第二名呢。”   全国优中选优出来的第二名,怎么在刘薇嘴里好像是勉强凑合。   这不能怪刘薇,电视剧里的男主或者男二,不是状元,就是探花。   许仕林是状元,一听就很有才。   李寻欢是探花,一听就很帅。   榜眼……就是亏在名字不好听上面,出名的古代小说里都没有榜眼什么事。   “慢点吃,吃太快小心胃疼。”李榆一支笔还没削完,刘薇已经把一个菜夹馍吃完了,正把手伸向第二个,继续把过多的菜先扒拉出去:“少夹一点,我还能一边吃,一边干活。”   “吃饭就好好吃饭,哪里就这么着急了,就算今天把图纸给他们,他们也不可能连夜开炉做的呀。”李榆扒拉了一下刘薇的胳膊,让她放慢速度。   “谁说不能,我就不信我多给钱,会没人愿意干!”   李榆笑着摇摇头:“你怎么越来越像我三哥了。”   “相处时间长了,都会有点像的。”   李榆脸上笑容一僵,努力找自己跟刘薇有哪里一样的地方,想来想去想不出来,决定直接问:“那你觉得,我跟你有哪里一样吗?”   “你会提出这个问题,就是跟我学的。”   李榆不服气:“这是我自己要问的。”   “几年前,你还在云州的时候,你会这么直接问吗?”   李榆愣了一下,确实不会,就连他十七岁的时候找父皇问舅舅的事,也是先从“君子是否当待人以诚”开始聊,聊到第十句的时候,提到了母妃,谈到第二十句的时候,才委婉地表达对父皇甩锅给舅舅,还没本事保住舅舅性命的不满。   “对吧,就是跟我在一起混得时间太长了,就变成这样了。”刘薇笑眯眯,习惯性地伸手想摸摸李榆的脸,转念一想,手上全是油,便缩了回来。   李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从食盒底下掏出一块温热的湿布巾,给刘薇擦手:“知道你贵人事忙,没空洗手,擦擦。”   “刘侯,刘侯,刘侯……”门外传来李琮兴奋激动的声音,声到人到,“听说你在做一种比太阳还亮的灯?”   刘薇:“……谁说的……”   “你别管是谁说的,是不是啊?好做吗?成本如何?有没有可能卖到其他地方?能不能成批做?蒸汽机能辅助吗?……”李琮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这下连厚道的李榆都看见了李琮眼里翻滚着的金元宝。   “问题不大,不过要做出电石,一定得有纯氧,你得先把电磁石成批做出来,才能有电石。”   光有电磁石也不行,还得有水力或风力发电组,总不能真让人踩轮子完成切割磁力线,跟自然之力相比,人的力气着实差得太远。   李琮在心里快速计算在京城、江南、益州之类的地方建厂的成本,再继续心算在并州生产再运输到各处的价格……   “咱们能不能先把灯做出来,你再算?万一其实没有卖出去的价值呢?先把大雁射下来,再考虑是清蒸还是红烧吧。”刘薇是务实派,她自己都不确定做出来到底能怎么样,要是还没有王十家的牛油镜烛亮,现在惦记在哪开厂划算,是不是太早了。   “有道理,做这个灯要买什么,尽管跟我说,记在我的账上!”李琮豪气万千地抢着成为天使投资人,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一眼看到李榆的表情,诡异地笑了一下,“那我就先不打扰了,告辞。”   ·   第二天,各个铺子将做不同零件的报价递过来。   “噫,还有开模费。”刘薇看着价格有点心疼,单做一件不贵,模具贵,若是一口气做好多,就能分摊边际成本,就不贵了。   懂事的李榆已经快速算出刘薇需要做出一千盏灯,才能将这些模具费忽略不计。   但是,一千盏灯的总价又很贵。   “人,总不能为了摊薄成本,去买很多东西吧!”刘薇理直气壮地说完,忽然发现她不是很理直气壮。   本来只想买一样零食,从搜索栏进去直接买了,结果已经开始快递了,才发现从“淘金币”进去,居然要便宜好多,一生气,又下单买了一份的人是谁啊……啊……好像是我……   这种事情还发生过不止一次。   李榆:“正好我要给三哥送报价……一个灯是做,一千个灯也是做的。”   “这!么!贵!”李琮看到价格,差点蹦起来,“一千个,你当饭吃呐!再说,父皇现在给你的钱,比给我的多多了,说让你买鲜亮衣服,你又不买,穿来穿去就这么一件,没事存那么多钱干什么?等着下崽儿呐?!”   “不是一件,是很多件一样的。”李榆不满地嘀咕。   然后,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那灯难道是给我做的吗?我又不赚钱!薇薇说了,这灯特别亮,使用起来一定有风险,具体有什么风险,她也不确定,要先大量做实验,先把所有可能出的错都试一下,这样才好用在皇宫里嘛,宫里一旦用上了,勋贵高官,自然就会跟上,再贵,也会买,到时候不管是在哪里建厂,报多高的价,都能卖得出去。不然到时候父皇问安全不安全,三哥便说试了一千盏灯,都无事,父皇还能挑出什么毛病?”   李琮还是觉得李榆把他当傻子:“一千盏,这也太多了。”   “我不管,要是你不肯出这一千盏的钱,薇薇会嫌弃我没用,她就不要我了!”   李琮整整衣领,抹了一把头发:“那就让她当你的三嫂。”   “那,我劝三哥还是趁早放弃。”李榆从未如此自信过,他太了解刘薇了,平时刘薇逛街眼睛往哪儿瞟,李榆都要谨慎记录。   知道的是他在防新的情敌出现,不知道还以为他是替晋侯猎艳的副官,随时等着晋侯说:“去问问,这个男人叫什么名字,是怎么个写法,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刘薇喜欢什么样的外观。   刘薇喜欢肌肉线条清晰的男人,像沙鲁和秦重那种……幸好一个是异国,一个是身份差太多。   她也喜欢容貌浓艳俊秀的,像王十的祖上有西域血统,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幸好王十玩心甚大,只把刘薇当成无性别的同伙,没想过对她下手。   她也喜欢那种清冷不爱说话的,像二哥那种……幸好二哥已经妻妾成群了。   想他李瑜,肌肉线条虽不及沙鲁和秦重那么大块,但有。   此乃李瑜一胜。   反观李琮整日在酒桌上大吃大喝,又不爱骑马狩猎,虽没有到发福的地步,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就是圆滚滚,颇有李榆曾在蜀地见过的黑白花纹怪熊气质。   此乃李琮一败。   李瑜五官不及王十那般深邃浓艳,但也当得起俊秀二字。   此乃李瑜二胜。   反观李琮,已经把脸吃圆了,可爱是可爱,但不是薇薇喜欢的。   此乃李琮二败。   李瑜气质不及二哥李瑶那般清冷高贵,但另有一番忧郁哀怨气质,更引薇薇怜爱。   此乃李榆三胜。   反观李琮,为了做生意,天天笑呵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早是油腔滑调的模样。   此乃李琮三败。   今瑜有三胜,琮有三败,纵使三哥放话要抢薇薇,亦不足惧也!   李琮身为三皇子,还从来没吃过对某个女人求而不得的苦,对刘薇,他还真不确定,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   选项甲:掏做一千盏灯的材料费,让五弟继续维系关系。   选项乙:不搭理五弟,亲自上,勾引刘薇,让她放弃做一千盏灯的要求。   细细评估下来,选项甲才是最优选,他不能保证刘薇会转头爱上他,更不确定刘薇会不会放弃一千盏灯的计划。   要是赔了五弟又失灯,岂不是亏大了。   嗐,不就是钱嘛!   钱能解决的事,还叫事吗!   “行!一千盏就一千盏,不过,我有个要求!”   李榆:“三哥请讲。”   “要是那灯够好,得先给我做一个最大最漂亮的,我要亲自送给父皇看,而且,你要跟父皇说,这灯能做出来是靠我的鼎力支持!”   “行!”李榆根本不在乎这点虚名,反正只要父皇知道灯是薇薇做的就行了。   ·   十一月初一,天上无月也无星,黑漆漆一片。   晋侯府门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大家都是听说今天刘薇要试灯,打了二更都不睡觉,都在等待刘侯点灯。   一千盏灯,分列在晋侯府门前那条大街的两侧,一边五百盏,每隔二十步放一盏。   在每盏灯后面都站着一个人,他们是刘薇专门培训的点灯人,不仅会点灯,也学习了如何处理意外,包括爆炸、失火。   他们也在激动地等待着这一刻,刘薇走出门,大家只能看到一团黑影,什么都看不清。   一声尖厉的哨声响起,一千人同时默契地拧开隔板,让水滴在电石上,守灯人负责盯着自己的那盏灯,有没有飘出臭鸡蛋味。   第二声哨声响起,如果有人的灯不冒臭气,那就必须要马上喊报告。   万幸一切如常。   第三声哨声响起,守灯人同时点燃自己面前的灯。   那一瞬间,整条街都亮了!   乙炔火焰原本就亮,喷口的聚光罩又将这亮度提升三成以上。   每个灯都亮到让人无法直视,盯着看一下,就觉得刺眼非常,如同直视正午的太阳。   此时人们才看清刘薇身上的衣服,是她难得一穿的正式礼服,群青色的底子,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每一针都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她的头上戴的是一套赤金镶宝的簪钗,正中一支步摇,垂下的珠串微微晃动,映着灯火,像是把整条银河拢在了发间,就连那支低调温润的桃花玉钗,也在两边乙炔灯的映照下,拥有了玉石不应有的霸道光芒。   刘薇平时在并州城里走动,从来都是极简打扮,比寻常有钱人家的主母穿得还简朴,总是笑脸盈盈,像邻家少女。   如今站在灿如烈阳的灯光下,刘薇的气质都与平时不同,那是掌握杀手大权,说一不二的人才有的气质。   刘薇朗声道:“今日,我有件事要说。”   “从明天起,并州城里主要路段,都装上电石灯。天黑亮灯,天亮灭灯,有人轮班看着。”   “下月初一起,城中官塾晚上开放,想自己看书的去东院,想额外学些东西的,去西院,我会请先生免费教识字、算经,每晚夜校的学生可以领一份点心,无论男女老幼,有志于学的都可以来。”   她话音刚落,下面有人心思活络了,白吃一顿饭呀,那敢情好,为了吃饭,听听天书又何妨。   刘薇继续说:“每天都要考前一天学过的内容,若是达不到我的要求,立即开除。”   活络的蹭饭之心死了。   灯光让刘薇清楚地看见那些人脸上表情的变化,她心中暗暗好笑。   哼哼,她是什么人,她可是真参与过资助中国海洋大学贵州女学生的事件,学习到了很多如何不让善心变糟心的方法。   再说,谁还没做过《一课一练》,有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份。   刘薇看着人群里的妇人们:“官塾里另有一间屋子给做针线活的,纺纱的,缝补的,想找个地方聚在一起干活的,都可以去,只提供灯。”   穷人家晚上舍不得点灯,能点一茎灯草已经是相当豪奢。   白天又有做不完的活,挑水打柴做饭,都是必须白天做,不然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许多人家的男人在关城当兵,眼看着天气凉了,要做寒衣,往年只能借着月光,先将葛布捣软,然后再在幽暗的灯光下缝制,许多女人就是这样熬坏了眼睛。   有一个大家可以在一起做针线的地方,还有这么亮的灯可以免费用,真是太好了。   官塾更好的一点是它集中供暖!   在一处烧火,所有的屋子都能暖和,要是家里男人在关城值班,女人做针线,孩子读书,家里完全没有人,可以少烧几个时辰的火,能省好多钱呐。   又有人心思活络了。   刘薇下一句话就让活络的心再次暴毙:“官塾仅供个人使用,若是哪家铺子需要用灯,自己买,自己装,官府不贴补,不供给,不例外。若是我知道谁家铺子去官塾占地方做东西,那是要罚的。明日如何使用官塾的细节会张榜公布。”   有灯了,晚上出门请大夫不怕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小偷贼人也无处可藏。   还有免费的公学和做活的地方。   百姓们满脸喜悦地离开了晋侯府前大街。   并州城内,还有一个快乐的李琮,他在算账,计算烧一夜灯要多少钱、什么铺子的收入够高,值得烧一夜灯,也要安排人晚上上班。   当然,功高莫过于救驾,京城里第一个用上乙炔灯的,必须是天下第一人,咱父皇啊~   父皇一高兴,讨赏肯定能讨下来。   一千盏灯的钱,这不就又回来了吗?   哈哈哈哈哈~~~ 第262章 第 262 章:国考不成转省考   距离第一次工科科举放榜已经过了一个月,还有一些落榜的举子滞留在京城。   他们举全家之力攒路费进京赶考,只盼着能一朝鲤跃龙门,结果功亏一篑,回家的路费就得留在京中慢慢攒。   京城里的“状元居”客栈,名字吉利,规矩又好。   没钱的举子可以赊账住一个月,万一中了,就成了京里的爷们儿,得要脸,必须得给恩人赏金,不然在同僚那里就先落下坏名声。给的赏钱比房钱高多了。   便是不幸没中,也无妨,客栈会为他们介绍工作还债。   至于这工作是给人教书当先生,还是给人当小厮,就看就业市场的需求了。   反正有大老板李琮在,最差也能送到豆腐坊磨豆子,绝对不会让他们找不到工作。   于是,很多举子在考前住在这里,基数大了,总有能中举的,这期老板投资运不错,有两个中了进士,敲锣打鼓来报信的人连报两次喜,可有面子了。   如今“龙”已经有了去处,只剩下了一屋子的“鲤鱼”。   第一批参加工科科举的人,几乎都是平日干的活就与计算、   他们每天都在怨念,抱怨天命不公,哀叹自己确实没发挥好,还有怀疑有黑幕,肯定有人花钱买通关系挤占名额害自己落榜。   “唉,我可真没脸回去了,我来时的路费,是村长挨家挨户帮我借的,全村一百多家,就连最穷的一户都给了我一升豆子面。”   “谁不是呢,我妻一力将家里内外的事都担了,让我安心读书备考,唉,贤妻扶我青云志,我却不能还妻万两金,我还算什么男人。”   有扎堆抱怨的,还有想扎堆奋进的,他们想摆脱卖苦力的命运,早早找掌柜的登记,说清楚自己今年几岁,哪里人、最擅长干什么,有活求介绍。   一天中午,老板背着手走进院子,二话不说,开始点名。   点了三十个人之后,他让点到名的人留下,其他人离开。   接着老板问了一句:“并州要人,可有人不愿意去的?”   “并州?那是什么地方?”有人只知道并州这个名字,并不知道在哪。   有人指点之后,才知道那是北狄与大夏接壤的地方,最赚钱的行当是挖煤,连京师的煤都是他们供的。   “难道……是要我们下煤窑挖煤?”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在店里等工作的时候都说“有份工就可以,不挑。”   真要去挖煤,他们又不甘心:“真的没有其他活了吗?”   三年一次的正常文考,是很多年以来就流传下来的取士制度,稍微有点条件的人家,都给孩子五岁开蒙,学到差不多就去考秀才,考完秀才考举人,考了举人考进士,有人直到四五十岁,都泡在考试里,一辈子没做过工、下过地。   但工科科举是大夏朝建国以来第一次,以前根本没有这条路,自然不会有打小就奋斗的选手。   他们以前的工作都与算术有一定关系,或是木匠、或是盖房子的、或是账房,他们的梦想是如果不能找个跟原来一样的,至少也不能找比原来还不体面的。   挖煤,常年在地下,一身煤灰,全身黑得只有牙和眼白是白的……太不体面了。   他们问老板去并州到底是干什么,老板也不知道,说管这事的人还没空过来,只是出了一份卷子让想去的人做。   “哎,不早说!”   卖苦力挖煤肯定不需要做卷子。   三十余人跟在老板身后,走啊走,那路越走越熟,头一抬,好家伙,贡院的考棚。   这不是一个多月前大家折戟沉沙之处么,怎么又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从不同方向各走来几队人,还有人是被衙役、五城兵马司、守城官带来的。   被衙役、守城官、五城兵马司带来的人一脸惊惶和迷茫,他们之中有些人是被衙役从屋里拎出来,也有在街上采购被人拦住的,还有已经绝望放弃想去别处碰碰运气,在城门口被堵回来的。   带他们来的人办事简单粗暴,只说了一句“找你有事”,就把他们拎来了,他们吓得腿都软了。   现在在门口一交流,哦,原来是为并州招募。   沈天赐把他们将要服务的对象刘薇介绍了一遍:“你们可还有什么疑问?”   这些人对自己将要给一个女子当手下没有疑问,他们只关心待遇。   有人问:“我们的俸禄是怎么发?将来可还有机会调到京城?”   国考跟省考区别挺大的!   沈天赐答道:“并州自有晋侯府的度支条例。你们的俸禄由晋侯府发放,不走京城的户部。晋侯府发给你们的俸禄文书,可在京城户部备案,将来若回京任职,这段资历是认的。”   底下又是一阵议论声,有人一脸茫然:“这是什么意思?”   沈天赐身旁的一位工部员外郎接了话:“意思就是说,你们去并州干得好,将来回京城,工部、将作监这些地方,是认你们这段经历的。晋侯府会把你们的考绩送来工部存档。”   “真的?!”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立刻来了精神。去边境怎么了?只要能回来,这资历就算数,那就等于去并州是“镀金”去了,不是发配。   沈天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念道:“按晋侯府现行条例,新入职者,月俸银二两,另发米面油,租房或买房皆有补贴。干满一年,按考绩升等。若有特殊贡献,另有赏赐。家中有妻儿者,可申请将家眷迁往并州……”   等把好处听完,就连刚才被吓得腿软的人都振奋起来。   虽然组织关系不在京城,并州待遇也着实不错啊!   晋侯实管晋地,升迁由她一人做主,不比讨好京里的人容易多了吗?   京里的达官显贵太多,用心讨好一个人,他未必能保证回报以升官发财,但是不小心得罪一个哪怕是小吏,他都有可能成为要命的挡路石。   一众考生里,只有一个名为童引凤的是女子。   大夏敢单枪匹马闯天下的女子不算少,不过她们走的路线属于武状元的有力竞争者。   路上就算没土匪,也有“车船店脚牙”这些黑心商人等着,连怂一点的男人都难免吃亏,女人就更危险了。   十个女性考生之中,只有阿莲和童引凤是从外地来的。   其他人不是京城的,就是京郊的,最远的一个,从家走到贡院考棚,也就是要在京里睡一夜而已。   十个人之中,只有阿莲一人考中了进士。   加上听说要去并州那个遥远的苦寒之地,八个人都打了退堂鼓,打算回老家结婚算了。   童引凤不甘心。   她家就是长江决堤那片地区的,她爹守堤,她和娘做饭,送饭上堤的时候,童引凤看到了凌翠翮指挥着一群男人做事,还有凌翠翮向刘薇与何师我汇报工作的时候,她也看到了。   嘴里扑噜噜吐出一个又一个数字,让别人无从质疑的样子,太帅了。   童引凤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她不再甘心只在后面做饭、送饭,她也想像凌翠翮那样量水、掐算,比大仙还仙。   凌翠翮在当地招募打杂助手的时候,她也去了,别人下工就走,她下工还借着帮凌翠翮收拾东西的理由,留下来,向凌翠翮求教。   一个愿教,一个愿学,治水两个多月,童引凤被带进算学的大门。   临走时,童引凤为不能继续学习算学而哭成泪人,别人还以为童引凤对凌翠翮产生了奇怪的感情。   凌翠翮把童引凤的事告诉刘薇,刘薇把她交给三皇子开的学馆。   本来这次她家人是不同意的,但是,三皇子不仅包吃、包住、包行,还包保镖,另外还给一两银子的零花钱,以及十两银子的“考不上就回老家”路费。   童引凤把返程路费全给了父母,骗他们说这是三皇子给的奖励,算盘着自己就算考不上,拿着一两银子,一路住最差的鸡毛店,吃食就靠沿街乞讨,总也能回家。   十两银子让她的父母松了口,还到处跟亲戚邻居说女儿要去京里考试,三殿下出钱呢!   所有人听了,都说“此去必当高中,金榜题名,要把您二位接到京里享福了。”   那时被架得那么高,现在要灰溜溜地回家,还是沿街乞讨回家。   不光爷们儿要脸,娘们儿更要脸啊。   她决定再拼一把,国考上不了岸,省考上岸,也是上岸!   ·   考了整整一天,从上午考到傍晚。中间有人送饭,考完交卷,举子们三三两两走出贡院,有人欢喜有人愁。   国考是为工部取士,要考虑的东西很多,类似于综合素质测评、行政测试、专业技能,以及文字表达能力的大综合。   刘薇的要求就简单很多,考卷上就是纯洁的题目。   三天后,榜贴出来了,共取了四十二人,很快,他们便踏上了去并州的路。   从京城到并州,走了大半个月。   越往北走,天越冷,地越荒。举子们心里越来越凉,有人开始后悔。   “这地方……比我想的还偏啊。”   “不会是几间茅草屋吧?”   “早知道留在京城磨豆子了。”   到了并州城外时,已是黄昏,当他们冲进城门后,城门在背后关上。   带队的小吏先带他们在驿馆住下,明日再去见晋侯。   此时已经快到年底,北方已经很冷了,京城就已经要穿夹棉的衣服,路上,这几十人冻得瑟瑟发抖,真的感觉自己像是要被流放漠北。   童引凤就更惨了。   男人们还能挤在一起取暖,她孤身一人,挤到男人堆里,她不自在,男人们也不自在,只能靠一身正气,以及同情她的小吏沿路在各饭馆吃饭的时候,顺嘴讨来的鸡毛。   把鸡毛塞在衣服里,再裹上防雨布,鸡毛扎人,难受,但总比冻死强。   结果这一进驿馆,感觉空气里有无数极细极小的针兜头撒过来,热得他们全身刺痒,所有人立马开始脱衣服。   驿馆小吏为他们准备了晚饭,还体贴地告诉他们随时可以去洗澡。   “有劳问一下,这屋里为什么这么热?可是烧了暖墙?”   “是。”   “太热了,能不能稍稍撤一些火?”   “撤不了,这热气是从旁边的冶炼厂过来的,您将就些,要是实在热得受不了,就把窗户打开。”   众人惊讶,听听,这是像话吗?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第一位。   再便宜的燃料,也是燃料,哪能这么奢侈。   一路风尘仆仆,几乎所有人都满头灰沙,原本他们无所谓,有很多地方的穷人,也就夏天最热的时候在小溪、湖泊里洗个免费澡,其他三个季节都不洗,都脏习惯了。   自从到了京城,得知臭得太邪门,会被拒绝进入考场,所有人都去体验了名为“香汤行”的公共澡堂,三文钱可以泡一次澡。   就是两个池子,一个温度低一些,一个温度高一些。   再穷一些的人,还有最便宜的选择:一文钱,获得温水一桶、毛巾一条。   有钱人就加钱,三十文,获得“二楼男宾一位”的搓澡服务。   所有人都很好奇,不知并州驿站的香汤行有什么特别。   相当特别,香汤行,又名澡塘,首先,要有“塘”。   没有两个池子,至少也该有一个池子吧。   驿站的洗浴间是一个一个的小隔间,头顶有铁莲蓬,一拧开关,热水就从莲蓬头的孔洞里洒下来。   “有意思,像下雨一样。”   洗澡的地方有香胰子,这一点大家不陌生,出门的地方有桌子,桌子上有一只瓷罐,罐里有淡黄的透明油膏,小吏向众人介绍:“这是涂身上脸上的甘油,并州比京里还要干燥些,各位沐浴完了可以涂,免得干痒……特别是女子,我媳妇用得比我快多了。”   童引凤好奇地取了一些搓开涂在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小吏劝她再来点,她说不要。   回屋之后没过一会儿,便感觉到了异样,手背上的皮肤干得好像要裂开,连着小腿和后背都痒得难受,她打算偷偷摸摸溜去澡塘,再涂点。   不料,她的头顶突然亮起了一个太阳,刺眼的光将她兜头罩住。   她吓了一跳,想起那几个京郊女子对她说过的飞蚌含珠事件了。   不是说那只飞蚌往西飞了吗?怎么会在这?   她缓缓抬起头,看见驿馆小吏正爬上木梯,点第二盏灯,灯光亮起的瞬间,她被强光闪得什么都看不见,过了好半天才适应。   小吏见了她,也吓了一跳:“哎哟,娘子,你怎么在这,千万别盯着看啊,太亮了。我都是在灯后面点的。”   不一会儿,屋里的人都出来了,他们还以为是下雪了,外面才会这么亮。   他们逮着小吏问长问短,得知这个灯是晋侯亲自设计并制作的,众人心里都很高兴。   有一个懂业务,还身体力行的上司,比不懂装懂,外行指导内行的强太多了,她绝对不会说“你们要用十文钱给我做出十万钱的事”,如果被她骂,那一定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   第二天一早,四十二名考生被带到晋侯府。   进了正堂,刘薇已经等在那里了。   见面寒暄之后,刘薇给他们安排工作,方式简单粗暴:正中间贴着晋地所需要的所有工种,每人发一张纸,一支炭笔,写下自己最擅长的事,以及最想做的事。   不要写“愿为君侯效犬马之劳”、“君侯让小的去哪,小的就去哪”这种废话。   四十二人一边交上来,刘薇当场看,当场分。   她看东西极快,眼睛扫过一张纸,就能立刻判断这人该往哪儿搁。   刘薇的目光扫过其中一张,发现“童引凤”,便将她叫过来。   童引凤小步走上前,在案前站定,刘薇笑道:“我认得你。你是凌保章身边的那个小姑娘,在长江大堤上,天天追着她问这问那,别人下工了,你还不肯走。”   童引凤一愣,终于抬起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刘薇:“君侯……记得我?”   “当然记得。”刘薇语气轻快,“凌保章说可惜你不肯跟她走,不然她就把你带到京城里去了。可惜啊,并州没有水可以治。我这儿没有大江大河,连条像样的溪都难找。你从凌保章那里学的东西,在这里怕是用不上了。”   这是要赶自己走吗?   童引凤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嘴唇抿了抿,她不认命,她要为自己争取:“君侯,其实民女在那之后,一直在纺织工坊做事。”   “纺织工坊里那些蒸汽纺车、蒸汽织机,还有运货的蒸汽车,都是民女在修。那些男人们开车太猛了,经常把车开坏。”童引凤说起这个,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愤慨,像攒了一肚子的委屈终于找着人诉,“他们修不来,就叫民女去。民女修得多了,闭着眼都知道哪根管子漏气、哪个阀卡了。”   刘薇身子微微前倾:“你会修蒸汽机?”   “会。”童引凤点头,终于敢抬起头正眼看刘薇了,“三殿下的纺织工坊里所有的蒸汽车,都是民女在管,哪辆该换皮碗、哪辆该紧螺丝、哪辆汽缸里的水垢该清了,民女都记着。”   刘薇一拍案:“太好了!我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李琮从外面踱进来,一眼看见刘薇拉着童引凤的手,再看看堂下那四十一个男考生,挑了挑眉。   “啧啧,刘侯,你这样就不对了啊,我弟还没年老色衰呢,你就有新欢啦?”李琮走近,一眼认出童引凤,“你不是我纺织工坊里那个丫头么?”   童引凤心情有些激动,李琮就去过店里几次,店里人嫌她太小,说话不周全,不让她抛头露面:“三殿下,竟记得民女?”   刘薇打趣道:“你可别因为这点不值钱的小事就感动,咱们三殿下是做大~生意的,并州城里的牛马被他看过一眼,他都能记得。”   “哼,我可比不上五弟,他连见过的老鼠都记得。刘侯,你好本事啊,竟把我的人挖来了?”   刘薇松开童引凤的手,坦然道:“她考上了,自己来的,不是我挖的。”   “你自己来考的?”李琮看着童引凤,脸上笑容不变,“你可想清楚了,跟着她,往后天天在煤灰里打滚,在铁水里捞人,修那些动不动就爆炸的蒸汽机。跟着我,你只管修车,干干净净,按月拿银子。”   李琮的话,半开玩笑,半是真心的,他出钱送阿莲和童引凤进京赶考,是想着她俩若能考上,自己在朝中就多了帮手,若是考不上,至少也能试试能耐。   等回京了,再问问沈天赐的评价,若是可造之材,便下大力气好好培养,或是再考一次,或是就留下为自己做事都可,反正没打算白给刘薇做嫁衣裳。   以前宁贵妃开了女子科举,但接受正规教育的女子本来就不多,家里人同意她们来的更少,女子还脸皮薄,生怕考不上丢人,必须对自己的才学有相当强大的自信才敢来。   因此,几次女科,报名者的只有个位数,来的人全都是才名响彻一方的女子。   往日女子无缘科举,才女们“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我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憋着一口气,才学压过多少男儿,根本不可能落榜。   普通女人则是困于后宅,想落榜都没机会。   落榜,一直以来都是男人的专属特权。   所以,刘薇说想捞几个水平还可以的落榜生到晋地干活的时候,李琮压根没往童引凤身上想,还乐呵呵地把自己带来的高档蒸汽车借给她的信使。   童引凤低头行礼:“三殿下,民女想好了。民女……想跟着君侯。”   李琮夸张地倒抽一口气,转头瞪着刘薇:“你不仅霸占我的男人,还要挖走我的女人,快赔我钱!”   堂下的考生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会不会被杀掉灭口。   童引凤的脸“腾”地烧起来,连耳尖都红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看谁,不知道该怎么站,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刘薇收起笑意,正色道:“请三殿下慎言。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你我这样开玩笑的。”   李琮一愣,看了看童引凤几乎要缩进地缝里的模样,又看了看堂下那些低着头,却竖着耳朵的考生,很快反应过来。   他也收起笑容,认真抬了抬手做了个揖:“唐突了,姑娘莫怪。”   童引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曾经见过李琮来巡查,前呼后拥,脸上冷若冰霜,工坊的管事、账房、各作坊主事,一个个低头哈腰,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个管事因为忙着处理自家被水淹的事情,没有及时上报蒸汽机损坏情况,被李琮命人打了一顿板子,还扣了三个月工钱。   那时她觉得,天家威严,大约就是那个样子,永远不会管底下的人死活,更不可能向下面的人道歉。   童引凤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念头转来转去:这并州,果然是晋侯当家。   刘薇看童引凤还愣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行了,往后在晋地做事,有两条规矩。”   “请君侯教诲。”   刘薇:“第一,渎职。我这里容不下混水摸鱼,偷奸耍滑的人,谁犯这条,我定重罚。”   “第二,骚扰。若有人调戏你、纠缠你,不管他是谁,你直接来找我,我定会为你主持公道。你若调戏别人,别人告到我这儿来,我也绝不轻纵了你。”   堂下有人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童引凤的脸已经从耳尖红到脖子根,从脖子红到锁骨,恨不能把头埋进胸口。   刘薇看着另外四十一个男人,朗声道:“刚才那两条,是对所有人的,你们都记清楚了,到时候若是犯事挨打受罚,勿谓言之不预。”   “谨遵君侯教诲!” 第263章 第 263 章:种痘得痘   冬天快要到了,各处都在往并州交公粮。   这套交粮收租的系统运转了千年,着实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道再打补丁升级,魔继续进化迭代,你追我赶,技巧轮着用,时而一力降十会,时而四两拨千斤,就看谁反应快,谁能最快获得信息。   刘薇从电视剧里看来的那点下级官吏糊弄上级的作弊小妙招,根本就不够用,还得是有着丰富收秋粮的李琮帮忙管人,有着丰富对账经验的李榆管账,在明正典刑了几个人之后,后面的人就老实多了。   “杀鸡儆狗”虽然土,但好用。   刘薇坐在书房里,看各地的粮食收成账簿,李榆在旁边充当人形弹幕,告诉刘薇这里的地是什么情况,丰年每亩收成应该如何、欠年又如何,想做假又会怎么做……   这活是李琮特别安排李榆去做的。   人类总是慕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有自己的知识盲区,当有一个人,拥有自己所不知道,但又急需的知识和力量时,人就会对知识的拥有者信服、钦佩、甚至完全被他带着走,说什么信什么,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李榆现在的自我定位太像小猫小狗了,万一哪天刘薇玩腻了,就弃养了呢?   李琮很替弟弟着急,主要是他也没有时间去培养其他品种的宠物送给刘薇了,做生不如做熟,得推这个愚蠢的弟弟一把。   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   李榆能掌握收粮的各种绝招,不就能翻身当主人了吗!   然而……   李榆跟刘薇讲解账簿上的案子,就像在说相声,妙趣横生,特别有趣,完全没有太傅给众皇子们讲书时那种自上而下的威压。   李榆亲自逮到过几次贪官偷天换日的小技俩,也不像在教刘薇,反倒像学会了新花样跑去炫耀:“我一下子发现不对劲,马上派人去查,果然……看我厉害吧!”   刘薇夸他两句:“你好聪明呀,那么短时间怎么突然想到的。”   李榆就乐滋滋地不知东南西北了。   多次打听弟弟翻身做主人进度,终于绝望的李琮放弃了“望弟成主”的梦想。   鸡弟不如鸡自己,李琮决定把有限的时间,用在讨好父皇和二哥身上,他打算正月之前回京献礼,把父皇哄高兴了,把电报铺到全国,大型工程是永恒不变的发财之道,何况电报这种涉及多个工种的新玩意儿,就算是刘薇,也很难精确计算出批量生产与小规模生产之间的成本价差。   反正刘薇不可能跟大夏皇宫真的翻脸,就算跟李榆没成,也还有别人可以顶上,比如看起来还行的七弟。   至于李榆,爱啥啥吧,呸,没出息的笨蛋。   一天,刘薇召尔诚商议公务时,有人急急来报:“君侯,北城暖水街里正求见县令尔诚。”   “什么事?追到我这来了?”刘薇笑道。   里正被带进来,急急行了礼:“君侯,堂尊,暖水街有四户人家同时出了虏疮,约有五人已见喜,现已延医,不知是否还要做其他安排?”   “虏疮?是什么?”刘薇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疑心是不是来人说话有口音,把“脓疮”说成了“虏疮”。   里正愣了一下,赶紧解释:“就是一种病,人先发热,然后浑身起痘,先红后白,中间凹下去一块,痘破了流脓。老辈人管这叫虏疮,早年从南边传过来的,如今已经死了两个,都是大人。”   发烧,浑身起痘,先红后白,中央凹陷,死亡……这不是天花么?   刘薇出生之前的很多年,天花病毒就已经被灭绝了,只有病毒实验室里还有,刘薇对天花的了解是因为一部电影,为了与同学争执同治皇帝到底得的是天花还是梅毒,她深入学习了天花和梅毒的症状。   天花在没有灭绝前,属于甲级传染病,打个喷嚏,或者接触脓液都会传染。   没大规模爆发,是因为很久以前就有了人痘接种技术,京城和江南道、泉州与明州是全国人口流动量最大的地方,这些地方刚巧有钱。   口袋里稍微有点闲钱,确定自己大概不会明天被饿死,后天被冻死的人们,就想尽量活的好一点,接种“人痘”的人比较多,只是人痘也不大稳定,时不时不小心就会因为减毒减得不够份量,而变成了人为制造感染,主动接种的人反而死了。   很多富贵人家舍不得给自家的长子嫡孙接种,但有人不接种,一辈子也没事,可能是没感染,也可能是身边有人得了轻症,成了群体免疫……谁知道呢。   刘薇也不知道,她的专业里面没有这一块项目,这是传染病、流行病的范围。   出痘的有五个,不代表只有五个人感染,其他人可能还在潜伏期。   刘薇转头看着尔诚:“县衙有人得过吗?让得过的人去看看。”   这事谁知道,县衙招聘只列身高、家世的要求,也不会问谁得过病啊。   “下官得过,下官先去。”尔诚起身,又命亲随去县衙里问谁得过虏疮。   刘薇跟着去了,她也想了解一下免疫情况。   有个人说小时候,他的妹妹得了,死了,自己一直照顾妹妹,没事,但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以后就不得病了。   急于建功立业的任无忌又蹦又跳地说自己得过,他也要去。   带人赶向暖水街的半路,遇上他老娘,被他老娘一把抓住:“你不准去!”   任无忌不服:“我小时候不是得过吗,怎么就不能去了?这次堂尊身边没人,这是大好机会!”   “机会个屁!小命没了哪来的机会!”他老娘气坏了,用力戳着他的脑门:“你小时候得的不是虏疮,是水疮!”   天花是天花,水痘是水痘,都是得了就不会再得的病,但完全是两种病。   任无忌满脸哀怨地被老娘拖走。   得了天花不像得了埃博拉那样必死,有不少人借助药力能撑过去。   尔诚以前就处理过传染病,轻车熟路,不需要刘薇提要求,他就自己办完了。   连着几个除了得过天花之外,眼界、思想、反应都不及任无忌的衙役整日跟在尔诚身边伺候,让尔诚慢慢挖掘出他们自己的好处来。   此时的任无忌简直比顺治死后的一众皇子们还忧郁:如果我以前得过天花就好了,如果我以前种过人痘就好了,娘,你为什么不给我种人痘,我们家又不缺这钱。   他娘冷哼一声:“是不缺钱,缺命!你还记得你小五哥哥吗?”   “知道啊,病死的嘛。”   “你以为他是怎么得的病!就是种人痘死的!别人没种,别人都没事,他爹娘心疼他,怕他出事,让他种上,结果呢,反倒白白送了一条命。”   任无忌还真不知道这个,他那个时候太小,只知道小五哥哥死了,再也不能陪他玩了,忧郁了好长时间,然后又来了新伙伴,他又继续跟新伙伴玩,便再也没有问起过小五哥哥的事情,大人也不会无缘无故聊这种不吉利的事。   并州有二十余人感染了天花的事情,到底还是被灵楼密探传到了京城,摆在李定山的面前。   两个儿子都在并州,李定山当场便坐不住了,立马急召李琮和李榆回京。   “我不走!”李榆毫不犹豫地说。   刘薇提醒他:“那你这可是抗旨不遵。”   李榆憋了半天:“我……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你手上都没兵符,什么将啊?鱼酱吗?”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不回去,我要是离了并州,天就塌了!”   塌的是李榆的天。   李琮想走,他也没种过人痘,他还有未完成的心愿,不能死在无聊的天花上。   临走时,李琮向李榆保证:“放心,三哥替你跟父皇说,保证不让他罚你,等我好消息!”   等了一个多月,天已经很冷了,并州迎来两位太医,以及他们的学徒、药工,以及等等。   李琮回京后,把李榆留下的理由说得无比崇高,并州如今有多个重要产业,不仅不能丢,还必须保有一定的人口,才能确保刘薇的计划都能推行。   虏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有谣言故意挑唆,可能会引起恐慌,百姓逃难离开,而皇族留下,足可给百姓坚定的信心。   李定山又是心疼,又是骄傲,他想了想,确实也是,刘薇也在并州同,她受封晋侯,真的不能离开,若是她有事,对整个朝廷都是巨大的损失。   看这电石灯,多亮啊,一盏顶过去二十多根蜡烛的亮度,同时在案前摆五盏灯,甚至像中午的大太阳一样刺眼。   李瑜不能有事,刘薇也不能有事!   他挑了最好、最有科研精神的章太医和甘太医,以及浩浩荡荡的仆从大队,来到并州。   刘薇收到消息后,按照正常接待京官的标准给他们安排住处和日常供应。   李榆嘀嘀咕咕:“这是父皇非要硬塞过来的,也不说拨钱过来,还要我们接待,还给这么好。”   “他们都是六品的太医,比七品的杜贤彣高,再说,我也不会让他们闲着的,要想马儿跑,总得让马儿先吃饱吧。”   太医们来的那天,刘薇以为只会是一次简单的见面,大家说说客套话就结束了,谁知道,这两个年过半百的人见了她,异常激动。   章太医双眼放光:“君侯!终于见到您了!”   甘太医像是看到了什么奇观,一边摇头一边用不可置信的口气感叹:“没想到君侯竟如此年轻,竟有如此了得的成就。”   呃?   刘薇很迷茫地看着他们,死活想不出来自己跟他们有什么交集,他们怎么好像参加偶像见面会一样。   “什么成就?我什么都没干啊。”这真不是谦虚,刘薇在医学方面最大的贡献就是法医……没听说宫里出了凶杀案啊……难不成是几位年幼的皇子互殴,各位娘娘要为自己的儿子讨回公道,找太医院做伤情鉴定。   “君侯不仅年轻有为,更是谦虚谨慎!”章太医感慨万千,“君侯让工部沈员外做的青霉素,堪称神药哇。”   提到青霉素,刘薇还有些心虚:“那个药,不是说治死了不少人吗?”   自从听说沈天赐真的把青霉素做出来以后,刘薇脑中就时不时循环着大明四大奇案之红丸案,好怕没多久就会出现大夏X大奇案之绿霉案。   粗制青霉素的水平,着实一言难尽。   别说现在用油、用炭过滤提纯的狂野手段,刘薇在现代,用医院里的青霉素都过敏,皮试能让整只手背都变红,只能靠洁霉素和头孢过日子。   “君候差矣,那些人原本就已经病入膏肓,眼看不治,是君侯给了他们一线生机。”   “定国公的嫡长孙,背上生了一个好大的痈疽,烂了拳头大一个洞,骨头都露出来了,可怜定国公最疼爱那个孩子,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沈大人用了青霉素,七日后腐肉尽脱,新肉渐生!简直神药!”   “还有乔淑妃,诞下一子之后,产后虚热,吃了许多药不见好,几乎就要预备后事了,也是用了青霉素便好了。”   ……   他们又说了许多成功案例,刘薇再一次对沈天赐的运气感到由衷的羡慕。   凡是他提议的病例,都活了!   至于死掉那些,是大家发现青霉素果然好用之后,流传到宫外,由各药房自制的产品。   所以,便是患者死了,患者家属也只会与药房拼命,根本不会怪罪到沈天赐头上。   命啊!命啊!   看看,人叫沈天赐,真就是天赐哇。   两位太医看着刘薇变幻莫测的表情,还以为她只是在表达谦虚,又夸了许多。   这两位年纪一把,年轻时都是抱着“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心思求学的,良相确实没当成,他们又进了太医院,想当一个治病救人的好医生都困难。   刘薇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们,他们怎么这么敢的?   太医院求稳,“重病要用猛药”这种大家都懂的道理,在太医院没人干。   给皇帝治病,谁敢用那些治疗剂量与致死剂量窗口极小的药物?   万一病人来个七窍流血之类明显的中毒症状,那是字面意义上的“治不好他,诛你九族。”   把太医的九族诛了都算是不连累别人的处罚。   运气不好,就要变成党争之源、乱世之始,天下混战。   刘薇都不敢想象许多年后的初中历史课本、百度百科会被写成什么样:XX乱世起源于“青霉素案”,青霉素乃晋侯刘薇进献秘方……   “我也没想到,还劝沈大人此药性烈不可乱用。”   章太医和甘太医两人又是一揖,赞道:“君侯谨慎!”   唉……算了,跟你们说不清楚。   刘薇胡乱应酬了几句,便派人送两人回驿馆住下了。   第二天,刘薇将两人请来:“两位可听说过人痘?”   章太医先开口:“自然听说过。取天花患者痘痂研磨成粉,吹入接种者鼻中,使其出一次轻症,便可终身免疫。此法古已有之,老朽年少时便见师父用过。”   甘太医补充道:“只是太危险了,往日曾有大夫试种,前两个宫女无事,第三个种了之后反而死了,接连又死了几个,从此宫中无人敢试。”   章太医点头:“正是。所以种人痘,往往要选熟苗,还要挑身体壮实的人,可便是如此,也难保万全。所以京中虽然知道人痘可防虏疮,敢种的人却不多。”   他们对疫苗的描述如同云南人说菌子。   疫苗的减毒没做位,就叫“苗未熟”,会毒死人。   人痘确实不好控制,过往接种人痘的人中,被感染真天花的人有三成,其中又有一成会死。   刘薇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那用牛痘呢?”   两位太医同时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年资更老一些的章太医缓缓开口确认:“君侯说的牛痘是……牛身上长的?牛也会长吗?”   “会的,跟人身上的差不多,毒性弱很多。我想试试。”   用牛的?   这是不是过于激进了?   两位太医昨天还觉得刘薇对青霉素的应用有些保守,现在又觉得她过于激进了。   中医药里有很多因为得病反而拥有某种特性的药物,比如白僵蚕。   各种邪门的药也很多,比如被草寄生的虫,比如蝙蝠的屎,比如人的屎、人的尿……   但是,那些都是做为一种药出现的。   按刘薇的意思,人涂了病牛的脓液,也可以从此不再得虏疮。   自古以来,都说人是万物之灵,相当的尊贵。   怎么痘苗是可以人牛通用的?   那岂不是说明人和牛是一样的?   若这里是天竺,连婆罗门都不敢打杀圣牛,说人跟圣牛一样,那是抬举,是上~上~荣宠~   大夏就不一样了。   大夏只是不允许随便杀耕牛,报备过了,还是可以杀的。   没那么尊贵,甚至还很命苦。   这不是医学问题,是伦理问题,辛苦,他们不怕,就怕辛苦做出来的东西,百姓可能不接受。   付出却无人认同,这种感觉很难受,章太医和甘太医两人小心措词,把可能存在的困难告诉刘薇。   “我明白,你们先别管后面的事,做出来,别人不用,这不还有我吗!我用。”刘薇想起自己学习过的天花病症还有后遗症,对这种未曾谋面的传染病保持相当的敬畏。   并州城能出一次,就能出第二次。   她不能保证自己是永不被感染的神人,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像康熙运气那么好,只留麻子不伤命。   何况她也不想让自己有麻子,自己对着镜子看都不开心。   见刘薇如此坚定,章太医张了张嘴,把“万一”两个字咽了回去。甘太医也收起了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两人同时拱手:“谨遵君侯之命。”   章太医和甘太医当天就搬进了城外牛场旁边的一间空屋子,专心寻找身上带痘疹的牛。   第三天,章太医在一头三岁口的母牛乳房上找到了理想的痘疹,他用小刀轻轻划开,取了痘浆,又刮了些痘痂研成细末。   章太医先吸入这些细末,甘太医伸手想取来,自己也吸点,被章太医阻止了:“万一我死了,你还得试新方子。”   甘太医笑着摇头:“你倒挑了一个巧宗,先把一条路堵死了,把难题留给我。”   “谁让我比你年轻,手脚比你快。”   “比我就小一天!”   “一天是不是小?”   “行行行,你最小。”   第二天,章太医发了低烧,身上起了稀稀疏疏的几颗痘,不密,也不深,三天之后便退了,只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比人痘留的印子轻多了。   章太医去了暖水巷,找了还未痊愈的病人,取了他疱疹里的脓液涂在自己身上。   过了该病发的日子,无事发生。   甘太医接力再试,与章太医一样,发低烧、起痘、测试,无事发生。   理论上,是成功了。   但是以前人痘也是这样。   前两个都成功了,第三个就死了,还特别倒霉,连死五个。   就连皇帝之尊,都不敢让人这么送命了。   章太医与甘太医将结果告诉刘薇,刘薇看了看他们脸上的浅坑,对减毒菌株的效果很有信心。   刘薇想直接自己上,两人实在害怕担不起这个责任,力劝刘薇还是找死囚之类的试试。   并州唯一的斩监侯就是二荤铺的武老板了。   从狱卒那里得知此事后,武老板本人非常愿意。   刘薇不愿意:“虽然你是有罪,但不代表所有的死囚都有罪。若是开了例,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人会变成死囚。”   章太医不解:“可是,别处都是用人试毒的,单君侯一人不用,又能如何?”   他说的是事实,宫中有“膳夫”,专为皇帝试食所有的菜。   军中也有用犯人和新兵试毒的惯例,兵书里专门写了:“遇水并汲水吃饮,可先令死罪人或孽畜试尝其水,恐有人施毒在内,人马饮之,枉遭其害。”   “那不一样,宫中和军中都没变成生意,需求量就那么一点点,死也不会一堆一堆的死,要是做能吊住性命的猛药,一定会有富贵人家愿意花高价买,看在钱的份上,做药的人一定会不断调整剂量,每天都要用掉一百多个人,还不一定出成果,那就一定会有人被迫变成死囚。”   章太医笑道:“一百多人,怎么会这么多。”   刘薇看了他一眼,正色道:“若有机会,你可以去云州打听打听,一天一百多条命算少的。”   当日测试砒霜药效太难把握,云州的老鼠几近灭绝,王十的捉鼠队都已经踏进北狄的地盘,跟天上的鹰抢草原老鼠了。   见刘薇如此郑重,章太医吓得不敢说话,心想云州那里与西戎北狄交战,怕是经常会有细作与俘虏……刘侯当日在云州,怕不是用了太多的人命试药,现在才会有如此感悟?   刘薇不愿意用死囚,但章、甘两位太医又不敢让她当那个不吉利的第三人。   用其他的也很难办,牛痘马痘猴痘,全是亲戚,人能种牛痘免疫,这是有前辈试过的,刘薇照搬就行,牛痘种在鼠身上可行么?   就算鼠免疫了,能说明人也免疫吗?   章太医说了,过去种的痘苗很难把握毒性,太生,人会直接感染天花,太熟,毒性全无,人压根没感染,折腾半天没有获得免疫的人也很多。   “别犹豫了,就我吧。”刘薇对牛痘很有信心。   随侍一旁的秦重急忙出声:“君侯,末将愿试药。”   其他云州兵异口同声:“属下愿试。”   “行啊,一起来吧。”刘薇痛快答应。   章太医有点懵,先前刘薇严辞拒绝用死囚试药的时候,他以为刘薇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生死的可能性各占一半,自然不可轻易答应。   可是,她对自己的侍卫,怎么这么随便?   秦岳人得知消息后,带着狼山水师赶来,他们也要加入。   刘薇拒绝:“你们先等等,接种完,要不舒服几天,他们已经躺了,你们再躺,谁干活?轮流来。”   “是!”   章太医想按照种水苗的方式,将痂粉用水调了,吹进刘薇的鼻子里,刘薇摆摆手:“我自己来。”   章太医寻思着这么简单的事情,刘薇一个成年人肯定能自己做,便去给秦重等人接种去了。   在刘薇的认知里,牛痘和卡介苗都会在接种的地方留下痘印,虽然只有一个,那也是印子,还是让它留在胳膊这种地方比较好,别留脸上了。   她正要对自己胳膊来一刀,看看外面风挺大,把地上的土都卷起来了。   噫,好脏。   她进屋,把胳膊擦洗干净,又用酒精涂抹了刀子和皮肤,才动手。   忽然,李榆推门而入:“你什么时候进屋的?”   “刚才,把门关上,灰都吹进来了。”   李榆依言照办,一转身,就看见刘薇卷起左臂袖子,右手握刀往自己胳膊上落,吓得赶紧扑上来,紧紧抓住她的手:“你要做什么。”   “种痘啊。”   “哪有你这样种痘的?”   “有呀,可以保证出的痘印只留在我划伤的地方,要是吹到鼻子里,万一在我的脸正中长出一个大痘呢,长在鼻子上我也受不了啊。”   “诶?真的可以吗?”   为了保证宫里贵人们的安全,被选入宫中的宫女太监,都是种过人痘而不死的,李榆仔细观察过,他们的痘印位置确实很飘乎,不一定在哪里。   刘薇:“你信不信我?”   “信!”   “松手。”   李榆看着她握着刀的手又要落下去,忙卷起自己的袖子,与刘薇的胳膊放在一处:“一客不烦二主。”   “第二根半价怎么着……你不会是害怕自己一个人挨刀吧,好了。”刘薇拿着酒精给李榆的胳膊也擦了擦,立刻落刀,李榆都没有感觉到疼,只感觉到刺痒,一丝鲜红从伤口流出来。   与刘薇的伤口是同一刀划的,两条胳膊并在一起,是完整的一条刀痕。   李榆先是一喜,然后又不开心了,刘薇忙着往自己伤口上涂痂粉:“又怎么啦,我的大小姐。”   “我想起破镜重圆的故事。”   “多好呀,重圆了。”   李榆低头:“我不想跟你破镜,要一直这样好好的。”   “你说你,怎么尽往坏处想,咱们都是人肉,也不是镜,咱们这有别的喻意。”   李榆看着她,怔怔问:“什么喻意。”   “你一道,我一道,说明咱俩是两口子。”刘薇拿起痂粉给李榆涂,她怕种不上,白挨一刀,下手有点重。   李榆还在傻乐:“两口子……”忽然就觉得伤口由痒变疼:“咝,轻点,好疼……哎……啊……嗯……好多血。”   刘薇:“哪有好多,别说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声音轻点!难道光彩吗?”   “抱抱我,我就不疼了。”   屋外的云州兵个个都是刮骨疗毒,战死不退的铁血战士,死活想不到有人会因为那么一点点小伤口就叽里哇啦。   想不到暴力。   就只能想到色色剧情了。   就是这个角色分配,是不是哪里不对?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人群安静下来,严肃分析。 第264章 第 264 章:刘薇,又是你   种牛痘并非人人都得种,就京城的情况看,很多人都没种过,就算发病,也不过一家一户,然后好了就好了,得的时候很严重,但传染性并不强。   刘薇幼儿园时的同学流行得水痘,她偏偏没得过水痘,她很与众不同的得了腮腺炎,她身边的同学也都没有被她感染腮腺炎。   本来刘薇的意思是想来种就种,不来种就拉倒,纯自愿。   当然多多益善,说不定两位太医也有沈天赐的运气,能从大量的临床工作中,顿悟出什么新东西来。   让刘薇没想到的是响应的人这么多。   并州,乃至周边县镇都有人过来种牛痘。   找人打听了才知道,不知道是谁说种牛痘有滋阴壮阳的效果,还能让脑子在房事方面变得活络,想出很多平时想不出来的玩法,不然秦王,为什么一个好好的王爷不当,也不回京城享福,至今没名没份的跟着晋侯在并州待着?   皇宫里的生活已经是普通人心中追求的极致享受:早上起来床边就摆着一碗糖水,一碗蜜水,每天吃的都是海里捞上来的大鱼,屋里点的都是夜明珠,身边美女如云,想睡谁就睡谁,想跟谁一起下地,就给她一根金锄头,两人穿着绫罗绸缎耕地,一天扔一套。   这些都不要,却贪恋一枝花,一定是晋侯手段了得,让秦王宁可舍了荣华富贵也要跟着她。   李榆大叫冤枉:“这瞎话是谁传的,我是这么肤浅的人吗!”   众亲卫们义愤填膺:“就是就是!”   ·   过年的时候,刘薇收到了两封来自北狄王廷的书信,一封是沙鲁发来的,他说他赢了,初夏的时候,会举行盛大的祭祀活动,诚邀刘薇参加。   另一封是刘薇派去帮助沙鲁的护卫队长发来的,大概讲述了他们是怎么帮沙鲁夺回大位的过程。   那队大夏兵是以游侠的身份跟在沙鲁的身边,这样不管沙鲁胜了还是败了,都与大夏无关。   到了云州的时候,封靖平的人突然冒出来,把他们和沙鲁一起请到云州边上住下。   刘薇给出的人实在太少,当仪仗队够了,打仗万万不行。   李定山在李瑶的劝说下,给了封靖平密旨,旨意里没有明确让云州出兵帮沙鲁夺位,只是语焉不详的说若是有敌人犯境,务必犁庭扫穴,不可像过去那样击退。   敌人不来,大夏兵进入北狄领土就很不合适,沙鲁若是赢了,这叫受邀相助,若是沙鲁输了,会被说成侵略。   李定山一生要脸,讲究一个师出有名,他的意思就是想办法让乌古斯人打过来,你们就有理由追杀了。   然而,乌古斯人敢攻击并州,是因为并州的军事实力不强。   云州以“铁壁”著称,乌古斯人并不想来,甚至为了避免误会,还故意绕得远远的。   沙鲁的脑子只有一根筋,他不知道怎么挑起是非,让叛军主动过来摸老虎屁股。   他只会喊着冲啊,杀啊,就扑上去了。   他本以为封靖平会派出精锐骁骑骚扰乌古斯的盟友,没想到,封靖平让他先去县衙办暂住手续,不然连城外的小客栈都不会让他入住的,沙鲁很委屈:“我是大可汗,还需要办这个吗?”   自然是要的,没有国书、通关文牒,那就不是大可汗,是路人,别说是大可汗,就算是皇帝李定山轻车简从,什么身份证明都没有跑到云州,也要办手续。   沙鲁委委屈屈地去了县衙,此时的县令是崔翔,李榆走后,他从九品主簿被提拔上来了,家里有矿的崔公子比抠门的李榆大方多了,请沙鲁和“游侠儿”吃了一顿好的,席间沙鲁想到家国大事,满脸愁容,看着烤全羊都没胃口。   失去了刘薇的王十也没胃口很久,没有刘薇的稀奇指令、古怪发明,王十连淘气都淘不出新花样。   两个没胃口的人一拍即合,王十:“就这?哈!你告诉我乌古斯的盟友在哪?交给我!没有成不了的事!”   越谈越开心,两人干掉了一整只烤全羊,十斤浊酒。   当晚,王十醉醺醺的去拍姝丽阁的门,已经睡下的马大妞带着霹雳无敌的起床气跳起来:“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王十摆了一个妩媚妖娆的姿势,冲着马大妞抛了一个媚眼:“好姐姐,别生气,我这是给你们送生意上门来了,姑娘们~进来吧~”   一队男人排队进来,他们多是信使,身材偏瘦,也不高,免得给马过大的压力,只是那脸,实在不像“姑娘们”。   “你们要干什么?”马大妞怀疑地看着他。   王十昂首挺胸,非常骄傲:“勾引男人~”   另外十余人兴奋地搓手点头,满怀期待。   马大妞一个人忙不过来,叫醒柔柔,两个人一个负责化妆、一个负责梳头,王十又跑去自家的成衣铺子,拿了好些女装出来。   坏消息是,他们穿着大夏的女装,走路姿势过于狂野,非常不女,远远一看就是一群偷穿女装的变态。   见多识广的崔翔教他们只用一根布就能裹全身的神技:“天竺的女子都是这么穿的。”   布条裹住他们的腿,让他们走路的时候不得不收敛点。   四更天,往日值守士兵最疲累的时候,今日他们一个个倍儿精神,把这些扭捏造作的“女子”用绳子送下城墙的时候,不当值的人都赶来帮忙了。   唤醒他们的保家卫国的责任感,绝对不是想看看熟悉的兄弟扭着腰,穿着女装娇羞的样子。   专业人士王十站在一边,不时纠正某人的动作。   他们伪装成去西戎摘棉花的农女,一边走,一边扭,还捏着嗓子发出杠铃般的笑声。   大夏与西戎边界有一个部落是乌古斯部的铁杆盟友,儿女亲家,黑天半夜被吵醒,挟着起床气,他们冲出来了,借着暗沉沉的天光,看见几个妖娆的剪影,还有一张浓艳的脸在笑,顿时,起床气冲进了小头,直冲牛斗,得马上发泄出来。   下一刻,大地开始颤抖,云州精锐骑兵突然出现在黑漆漆的戈壁滩上,如一阵风,将这群人尽数擒下。   王十吐出嘴里的哨子,不屑地瞥了先前按在他身上的北狄人一眼。   俗话说得好,斗鸡不可怕,谁小谁尴尬。   部落里的王跑了,王十很遗憾,他最擅长杀大王了,不过,这是任务需要,他也只得认命。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获得战争宣称,云州派出三千兵马,与沙鲁向王廷挺进。   沙鲁的亲戚们,果然与刘薇所料,只有血缘非常亲近的三个部落是铁杆,其他十个部落都在观望,谁赢面大,他们帮谁。   看着沙鲁与军容整肃的三千大夏骑兵一同出现,他们立马表达了对乌古斯部倒行逆施,挑起战端的不满。   王廷里的乌古斯掌权者是老王的儿子,他很慌,他早已派人求克利普国派人来相助,可是时间已经过了,既没有士兵来,也没有回信来,仿佛克利普国已经从世界消失了一样。   严格来说,这件事又可以算到刘薇头上。   一切要从刘薇让李定山知道蒸汽船很好很强大,以及在远洋有很多强大国家和金银财宝开始说起。   沈毅和精挑细选出来的水师将士一路乘风破浪,从熟悉的吕宋、婆罗洲、绕过八百媳妇国、穿过一道极窄的海峡,就到了天~竺~   本来到天竺就差不多该往回走了。   但是,船上烧蒸汽用的煤,用光了。   他们不得不上岸,带来的同文馆的翻译懂天竺语,便找到了一个大商人,商人说可以卖给他们煤,在收了沈毅他们的钱之后,天竺商人,毫不意外的不~见~了,今天去协调煤老板了,明天煤老板把货卖给别人了,后天他家里有事……   等了一个月之后,沈毅才忍无可忍的要退钱,商人竟然不许!   说这是定金,不退的。   沈毅拿出船上的炮,商人瞬间变脸:“不过你们是大夏远道而来的贵客,为了两国友好邦交,这钱就退给你们吧。”   这三艘船设计的时候,很有巧思,生怕他们回不来,专门设计了三套动力系统:蒸汽、风力、人力。   虽然现在买不到煤,还有另外两套系统,只是大家都不大乐意。   坐了几个月的蒸汽船,突然说要划回去了?   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再说,现在划回去,就是跟大自然对着干啊,现在的季风和信风都已经与他们刚出发时的风向大不相同,往东走回家,千难万难,往西走,还是有很多机会的。   李定山给沈毅的旨意是一路艰难险阻众多,不定归期,不定要求,一切由沈毅自专决定,能把人都活着带回来就好。   沈毅果断宣布继续向西走,一船的人没一个反对,三艘船上的人都是主动来的好奇宝宝,其中有好些人已经借着巡逻的借口一路划到了马里亚纳海沟。   也就是他们没来得及轮岗到辽东水师,不然只怕他们早已划着小船到了阿拉斯加,发现了新大陆。   他们从天竺再往西到达了第一个他们认识的大国:波斯。   波斯人对他们很不客气,因为大夏光明正大地包庇了前国师及其同党,不肯交出来,还装死说没见过。   海鸥飞,海风吹,风帆将他们带到了一个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   再往前,就没路了。   港湾岸边是一座繁华的港口城市,码头上有许多船,形状倒是很统一,尖尖细细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挂着三角形的帆,有的靠桨划动。   人们穿着白色的亚麻长袍,女人眼睛上画着浓重的绿色眼影,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远处,能看到一个被白色粉浆涂刷、顶上包金的四面尖锥体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毅命人将船靠岸,水师将士们下船,在岸边扎营。   自己带着同文馆的翻译官和几个随从,向城里走去。   同文馆是大夏朝廷设立的官署,隶属礼部,专管对外往来文书、翻译各国语言、培养通译人才。馆里的翻译官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的,不仅要通晓多国语言,还要熟习各国风土人情,以备朝廷不时之需。   这次沈毅出海,礼部特意从同文馆调了三位翻译官随行,其中姓周的这位,是馆里资历最老的之一。   周翻译五十出头,原本是泉州港一个商人家的子弟,打小就跟各国商人打交道,不仅精通东南亚各小国语言,连波斯语和阿拉伯语都没问题,因此破格进了同文馆,可惜他出身不好,不能科举,至今仍没有编制,他一心想挣个编制出来,才会年过半百还主动报名,儿孙都劝他别了吧,他说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周翻译在码头附近转了一圈,竖着耳朵听。   码头上的人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有他熟悉的波斯语和阿拉伯语,也有他听不懂的。他找到一个蹲在货堆旁边的老头,用波斯语问了一句:“老人家,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头茫然地看着他。   周翻译指了指大地,又做出歪着头困惑的表情。   老头仿佛悟了:“阿勒卡希拉。”   周翻译懵了,不知道这是哪里,又问:“这里是你们国家的都城吗?”   老头继续茫然地看着他。   周翻译继续问了好几遍,老头开始不耐烦,皱着眉头,挥手要赶他。   周翻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花的丝绸手帕,在老头面前晃了晃。老头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周翻译缩回手,又问了一遍。   在丝绸手帕的开智BUFF之下,老头的领悟力直冲云霄,他带着周翻译等人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推门进了一间玻璃工坊。   屋里比外面凉快许多,地上铺着编织精细的毯子,靠墙摆着几张矮榻,榻上铺着软垫。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却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气。   老头对玻璃工坊的主人说了几句,玻璃工坊主人用波斯语说了一句:“欢迎光临,我亲爱的朋友。”   周翻译大大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在完全不认识的地方,听见能懂的语言,有一种得救了的感觉。   老头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周翻译手里的丝绸手帕,周翻译急忙把手帕给他,老头非常高兴地走了。   “哦,我亲爱的朋友,这是问路的价格吗?它太贵了。”波斯商人的眼里闪着同情的光,“在这里,想要买到一块丝绸手帕,需要他一年的工钱。”   波斯商人自称名叫克瑟斯,在这座城里做了十几年生意,什么人都见过:罗马人、阿拉伯人,甚至还有几个远道而来的天竺人和来自大夏的商人。   “你们从大夏来?”克瑟斯给每人倒了一杯掺了水的葡萄酒,“我听说大夏的丝绸和瓷器比黄金还贵,可惜我从来没去过,也始终没有学会大夏话。”   周翻译笑道:“我们从大夏来,走海路,一路向西。请问这里是哪一国?”   克瑟斯:“这里就是你们大夏人说的黎轩国,罗马人叫它亚历山大行省。你们要是再晚来几十年,可能连这个名字都听不到了,罗马人正在把这里变成他们的粮仓,法老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听完周翻译转述的话,沈毅忽然开口:“黎轩……我想起来了。当年安息商人带着黎轩的百戏艺人去京城献艺,那些人表演的魔术、杂技、驯兽,我们大夏的艺人都会,安息商人觉得没赚头,后来就没有再送人过来。”   周翻译追问:“阿勒卡希拉是什么意思?”   “是这座城市的名字,这里是首都,法老的宫殿就在这里,”克瑟斯问道:“你们是来这里做什么的?或许我可以带你们去见见法老。”   沈毅一噎,他是个厚道的人,老实承认在天竺遇到的事情,耽误了时间,是风把他们一路吹过来,波斯湾不能进,正好看到有个海峡能开进来,就一直往里开,开着开着……没路了,只好停下。   “哈哈哈哈哈!!!”克瑟斯大笑。   周翻译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沈毅倒是豁达,毫不在意,他只知道“黎轩”这么一个地名,其实它在哪里?与大夏是怎样一个地理关系?完全不知道。   这样长的距离,就连大夏的商人都不会来,他们到波斯或安息就转头了,有些钱,还是应该让别人赚的。   至于使节沿途画的地图,收在皇宫大内的秘库里,寻常人根本没有资格看。   沈毅以为自己只是到天竺而已,到了天竺上岸,周围哪个国家他不认识,完全没必要看西域地区,谁知道……知识多了不压身,少了是真要命。   “不知有没有地图?我想看看黎轩附近还有什么国家?”   克瑟斯耸耸肩,起身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卷羊皮地图,在矮榻上铺开。地图不大,画得也粗糙,但地名标注得还算清楚,用的是波斯文,地图最东边缘就到波斯为止。   周翻译挨个为沈毅解释,一堆乱七八糟的国家名,听得沈毅头晕脑胀,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名。   弗林国,就是四公主和亲的地方。   见沈毅的眼睛一直看着弗林国,问它的疆域,问它是否繁荣,克瑟斯猜想这群大夏人一定是想去那里。   “先生对弗林国感兴趣?”他随口问了一句,不等沈毅回答,又自己接了下去,“我劝您最近不要去,那边不太平。老国王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有人说中风,有人说毒酒,也有人说被儿子拿枕头闷死的。总之,十几个王子谁也不服谁,都在抢那把椅子。”   “什么?!”沈毅一怔。   “啊,对了,正在怀孕的旧王妃嫔也同样会被杀死,避免她们生出有先王血统的男子。”   沈毅本来已经准备把地图卷起来了,闻言手上一顿。   过去中原各王朝嫁出去的公主有不少,山长水远,嫁出去之后的命运就如风筝,随风飘摇。   命好的,熬死了一堆皇帝,回到故土。   命不好的,熬死了一堆皇帝,想回家,中原皇帝不许。   命更差的,刚以和亲之名嫁过去,蛮王就反了,将她们杀了祭旗,以示造反的决心。   若是别人遇上这事,沈毅最多从同为人类的角度感叹一声:“红颜薄命。”   李掌珠不一样。   论私交:李掌珠是李瑜的亲姐姐——李瑜是刘薇的掌中娇心尖宠——刘薇是顶着风险帮助狼山水师士卒的大恩人。   论国事:当年太子亲至云州送嫁,刘薇还顺手干掉了北狄左贤王和北狄老可汗,这场亲事是被李定山亲口赞为国运加持,要是才嫁过来几年就死在内乱之中,岂不是很不吉利?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应该帮李掌珠撑腰。   沈毅看着“鲁都姆海”和“我们的海”之间仅隔着一小块地,叹息道:“如果中间挖通了就好了,船可以直接过去,最多几个时辰就到了。”   克瑟斯笑了:“那得要不少钱,先生。”   他将地图收起来,问道:“你们真的要去弗林国吗?”   “是的,弗林国有大夏子民,我们必须保护她。”   克瑟斯肃然起敬,波斯军队无比强大,可散布在全世界的波斯商人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是风险自担,他们还从大夏学到了一句话聊以自慰——富贵险中求。   克瑟斯满怀敬意地问:“是不是大夏子民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受到大夏的保护?”   沈毅自信回答:“那是自然,无论身在天下的哪个角落,大夏都是百姓的坚强后盾,只要他们还是大夏的子民!”   克瑟斯默默将这句听起来很帅的话记在心中,与他收集到的众多东方哲学、东方神秘学、东方识记等等,刊印在《意识新林》中,卖向更遥远的西方。   克瑟斯好心提醒:“你们得先去拜见法老,就是这个国家的国王。这港口的通行文书,没有他的印,你们走不了。”   “那是自然。”   ·   礼尚往来,首先,要有礼,沈毅还没进门,就先从船上挑了一批礼物送进宫。   法老准见那天,沈毅带着周翻译和几个随从进了王宫。   宫殿比想象中气派,仆从们穿着干净,十分精神,法老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头戴红白双冠,下巴上挂着假胡须,手里握着弯钩权杖和连枷,看起来有六十多岁。   法老这里居然有会说汉语的翻译官,他是安息人,把黎轩杂耍艺人送到大夏的事,就是他祖父干的。   翻译官为他们报上身份之后,沈毅又掏出了一份随身的礼物,是姝丽阁出的一套护肤品。   外盒是用螺钿嵌乌木,盒面在殿内的光线下泛出七彩的细纹。沈毅将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眼影、口红、甘油、香精。   眼影和口红都是用黄铜为壳,壳身上嵌着七彩云母,轻轻一拧就能打开。甘油和香精则装在如玉一般的细瓷瓶子里,瓶身光润,入手微凉。   法老本来对这些外国人不经通报就闯进他的港口很不满意,要不是看到船上有穿着铠甲的士兵整整齐齐地站着,他早就派兵把他们拿下了!   现在看到礼物,法老的态度又变得温和了许多。   他见过很多化妆品,但这种包装,真没见过。   黄铜壳上的云母片闪出细碎的光,法老他伸出手指,拿起那支口红,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起眼影盘,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颜色均匀地附着在皮肤上,带着一点细微的珠光,他对着光转了转手背,嘴角慢慢弯了弯:“我很喜欢这份礼物,夏国的使者,你们想要什么?”   沈毅把他们想要借道通过的想法告诉法老,请求法老允许。   法老对礼物的喜欢,没有超过国家执政者的威严:“不行,你们可以过去,但武器不能带入国境。”   沈毅笑容诚恳:“法老误会了,那些只是送给弗林国国王的礼物而已。”   “礼物?”   “是的,我国的公主嫁到弗林已有数年,这是我国皇帝陛下送的礼物,以表达父亲对女儿的思念之情。如果您不相信,今晚我可以放一些,以消除您的疑虑。”   当晚,大夏使节团被带到都城旁的大沙漠里,月朗星稀,沈毅看见远处的四面锥型石堆,据说里面是某位法老的坟墓。   离坟墓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座趴着的大石狮子,那石狮子的脸依稀是人脸……难道是本地风格的镇墓兽?   大夏在祭祖的时候也会放鞭炮,沈毅没有任何心理压力的点燃了一批烟花。   那烟花,在天上崩得五颜六色,散落满天流星,甚至还有不同的颜色。   把法老等一众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接着,沈毅又命人推上来带轮子的莲蓬炮、连发突火枪,对法老说:“一样的,都是听个响的礼物。”   确实只是听个响。   法老觉得没什么意思,还是五颜六色的好玩。   临出发前,沈毅大方地将船上烟花全给了法老……还是多给点吧,在海上走了这么久,这堆烟花就算是用石灰保存的,也受潮了,到底能放多少出来,他也不知道,基数大一点总归是好事。   ·   当沈毅踏入弗林国都城的时候,几十子夺嫡的闹剧已近尾声。   第二十五子,杰利斯,即将成为最后的赢家。   现在,他已经杀光了哥哥和成年的弟弟们,还剩下连路都走不稳的婴幼儿。   他们,也不能留,不管是在东方的故事,还是西方的故事里,屠杀要么就别搞,要搞就必须一个不留。   否则,不管是躲在箱子里的、藏在裙子下面的、被扔到河里的、扔进森林里的……他们终将归来,并大仇得报。   杰利斯绝不会容忍自己犯下这样的错。   宫中有很多妃子不是弗林人,她们或是来联姻的公主,或是被掳来的女奴,谁在乎呢。   杰利斯只会留下邻近强国国王的女儿,他暂时不想与这个国家开战,至于其他的,没有怀孕的留着,怀了孕的,全杀掉。   他甚至不需要藏着掖着,杀兄弟是传承好多代的仪式了,就大大方方的在都城大广场上杀,让所有人都看见:除了我,再也没有其他人拥有先王血统,以后冒出来自称遗腹子的,也统统都是假的。   先杀妃子们,她们虽是女子,却都已经成年,早点杀了,安全些,免得有什么相好的冲出来把她们救走。   怀孕的后妃有十几个,按顺序来,李掌珠应该第二批上绞架。   第一批后妃们有人的腿都软了,是被人拖上去的,有人大声哀求,愿意等孩子生下来之后,亲手将他溺死,只求活命,杰利斯就好像没听见,抬手,落下,她们脚下的木板被打开,人落下,毙命。   “轮到我了。”李掌珠心中暗想,她已经与老国王生下一子,刚两岁,现在腹中还怀着一个,她想起自己出嫁时对刘薇说过的豪言壮语,摄政太后什么的……呵,真是可笑啊。   自己努力学习弗林语、学习整个国家的权力结构、结交勋贵、巩固外交,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老国王会被人暗杀。   不管自己曾经送出去多少珠宝,也不会有勋贵会支持一个孩子只有一岁半大的外国女人的。   除非这个勋贵自己想当摄政王,需要一个好用的傀儡,很明显,现在权力分散,没有能当上摄政王的人。   罢罢罢,功亏一篑,愿赌服输。   李掌珠坦然走上绞刑架,心中遗憾:“要是死前能见一见夏人就好了……”   刽子手举手,示意准备行刑。   他的手还没有落下来,李掌珠便听见一声破空之声,一支羽箭,从不知道哪里射来,正正射中她脖颈上的绳套。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沈毅带着一众人,穿着犁轩国的服饰,手中提着弓箭、突火枪,后面还有人推着伪装成货箱的莲蓬炮,向绞刑架赶来。   沈毅将李掌珠解开,抱下刑架,单膝跪地:“末将沈毅救驾来迟,望公主殿下恕罪。”   李掌珠一瞬间以为自己在梦中:“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们什么时候出发的?”   她自己从大夏到弗林,路上就用了整整两年半!!!   总不能是父皇早就知道弗林国要出事,前后脚就把人派来了吧?   沈毅:“晋侯刘薇做出了蒸汽船,末将等从泉州过来,用了四个月。”   哦,刘薇啊,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第265章 第 265 章:热带气旋形成,冷涡生成,即将汇聚在沙鲁的脑袋上   现场一片混乱,看热闹的平民与衣着华贵的贵族们惊惶地跑来跑去,沈毅的想法是尽快把李掌珠带离这里,保证她的安全最要紧,其它的事情慢慢说。   刚刚获得自由的李掌珠眼里好像要喷出火来,她一把夺过沈毅身后背着的突火枪,举起来,对着从观刑台上跑下来的一个贵族男子放了一枪。   可惜打偏了,将一面旗帜打断,砸在那人的头上,吓了他一跳,他转头望过来。   “杀了他!”李掌珠怒吼。   士兵们一起望向沈毅,沈毅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敢动手,李掌珠怒火中烧:“你们……”   一个背着枪的护卫,默默挪到李掌珠的右手边,把枪松松垮垮地挂在胳膊上,方便李掌珠取用。   李掌珠一把夺下枪,举起,第二枪,又没打中,擦着那人的耳朵过去了。   第二个护卫已经准备好,索性演都不演了,把枪就托在手上,等着李掌珠取用。   李掌珠再次举起,沈毅瞄了一眼,不动声色的顶了一下枪杆,将枪口稍稍往左挪了一丝,李掌珠开枪,打中了那人的后心,只听“扑通”一声,那人再也起不来了。   站在尸体前,沈毅问:“他是谁啊?”   李掌珠用脚尖将尸体踢翻过身:“杰利斯,先王的第二十五个儿子,哦,他昨天已经继位了,现在也是先王。”   所以……公主刚才杀了弗林国的新王?!那弗林国的人岂不是要把公主碎尸万段?   沈毅吓了一跳:“请公主马上与我们一同离开。”   “我为什么要离开?”李掌珠打开刑场旁边的大笼子。   笼子里装着的都是年纪极小的孩子,有连翻身都不会的、有爬两步就要歇一歇的、还有坐起来就重心不稳往后倒的,能扶着栏杆走两步的孩子已经是其中年纪最大的人瑞。   她抱起一个在地上用力蹬腿,把旁边兄弟踹得哭哭唧唧的小孩:“这是我与先王生的孩子,他也有继承王位的权力。”   “这么小?!”这孩子看起来才三个月大,李掌珠这是刚出月子就又怀孕了吗?   沈毅下意识看了李掌珠的肚子。   李掌珠笑笑:“我没怀。”   “那他为什么要杀你?”沈毅记得那个波斯商人说的是只杀怀孕的妃子。   李掌珠奇怪地看着他:“他要杀我的孩子,我自然要杀他,只不过是输了而已,成王败寇罢了。”   原来李掌珠不是因为怀孕被杀,是政斗失败。   沈毅默然无语,不愧是敢跟太子互殴的公主殿下,坐以待毙这种事情在李掌珠身上就不可能发生。   “末将来之前,还以为会在路上遇到公主殿下。”依沈毅所想,李掌珠一个无亲无故的弱女子,最佳选择是逃走。   李掌珠轻笑:“我能逃到什么地方去?”   确实,也没地方跑,周边能与弗林国抗衡的就是犁轩和波斯。   犁轩没道理收留她。   波斯只会把她绑起来送给杰利斯,以报大夏死活不肯交出前国师之恨。   处刑场事变的消息传开,王城里护卫国王的禁卫军已收到消息,尽数赶到,看着飞奔而来的禁卫们将处刑场围住,沈毅神色凝重。   “不必惊慌,他们是我的人。”李掌珠抱着孩子,迈着轻快的脚步,上前与禁卫军队长说话。   禁卫军队长点点头,带队散开,驱赶围观人群、清理尸体。   沈毅不可思议:“您已经控制了禁卫军,怎么会在这里?”   李掌珠惭愧地扭过头:“迟了一步。”   她的计划是等夜深了,人都睡熟了再动手,毕竟在中原大地,一般来说,成功的政变都是半夜动手,再不济也是清晨,黑灯瞎火方便行事,影响也最小。   谁知道,杰利斯在晚餐时动手,大家都等着吃饭呢,看着香喷喷的食物就放松了警惕,谁知道端着饭进来的人不是侍从而是伪装的士兵。   比李掌珠的动手时间稍微早了那么一点点……很多事情就是一点点都不能差的。   先进咸阳者胜,从已经拿到法统宣称的人动手,就是造反了,很多下级军官就是混口饭吃,没必要。   沈毅叹了口气:“公主不知鱼肠剑旧事乎?”   “一时忘了……”李掌珠闭上眼睛。   旧王已死,新王……笼子里还有二十多个候选人,都是幼主,谁上都一样,就看谁愿意支持这个孩子了。   原本还有几个老臣想要坚持立长,毕竟那个王子的母亲家里颇有家资,以及现在就能站起来走两步的孩子,至少说明他不是瘸子么,身体特别健康。   李掌珠与禁卫军举行了一次盛大的阅兵式。   阅兵卒——这些大夏人,居然只用了四个月就从大夏到了弗林,他们的迎亲使节团都走了两年,公主回来又走了两年半,他们是怎么飞过来的?   阅兵器——就算这些大夏人说了谎,明明走了两年,硬说走了四个月。可是武器不是假的。   看着轻轻松松轰碎巨石的莲蓬炮、把铁板打得像筛子的突火枪,众大臣们眼神清澈,忽然觉得是不是瘸子问题不大,看这孩子的小腿儿,蹬兄弟们的时候,多有劲呀,怎么可能是瘸子。   国,不可一日无君。   在阅兵式结束之后,宰相宣布新王是李掌珠的儿子,李掌珠是太后,代幼主摄政。   李掌珠上岗后第一件事不是修缮宫殿、收取别人送来的珠宝,而是招来大臣和沈毅开会。   第一要务是确定杰利斯的死因。   他绝对不能是被李掌珠打死,否则李掌珠就是犯上作乱。   杀无权无势的兄弟们,跟杀新王有严重的区别,要是已经登基的都能随便杀,会给后世立下一个不幸的榜样——只要不开心了,人人都可以干一票。   有大臣提议可以说杰利斯是在观刑时,被毒蜂蜇死了,或是被毒蛇咬死了。   还有大臣提议说杰利斯是观刑时被吓死了。   李掌珠摇头:“太不划算了。”   大臣们有点懵,什么叫不划算?   李掌珠望着沈毅:“北狄最近如何?”   “北狄换了新的大可汗之后,对我国一向恭敬有加,只是北狄内部有部落与克利普国勾结,屡屡扰边,致使几处矿山无法开采。”   李掌珠命令近臣拿来地图,找到克利普国的位置。   一旁大臣进言:“克利普国的这几处平原,先王库纳斯陛下一直想拿下,只是几次都没成功。”   “看来,是上天让我替他完成心愿。”李掌珠将手拍在克利普国的地图上,语气沉重:“克利普国国王命人潜入王都,谋刺了杰利斯陛下。”   接着,李掌珠连续发布数道政令。   除了废除弑亲法,给没能登上王位的王子和他的母亲们找合适的安置之外,就是对军队待遇进行大幅提升,并改进了军功爵制,让下等兵都期盼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接下来,就是宣布要为老国王报仇,进军克利普国。   克利普国国力不弱,军队实力更是了得,亏就亏在没有战略纵深。   乌古斯王子信使去克利普国的时候,正赶上弗林国大军压境,连信使自己都没成功跑路,被一起被困王城。   在国王近卫的不懈努力之下,顺利帮助国王与信使成功逃出王城。   “我们还没输!在伊塔尔,还有绝对服从于我的五千人,三百门火炮!”克利普国王桑曼咬牙切齿。   信使沉默片刻,问道:“够吗?”   沙鲁起兵有三万人,但打到现在,墙头草们应该都已经倒向他了,说有二三十万都有可能,三百门火炮,怕是来不及装填。   “只要沙鲁突然死了,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   北狄的可汗每次死于意外,就是一场各部落各自为战的夺位大混战。   桑曼的计划是去北狄夺取大可汗之位,直接继承北狄广阔的疆域,到时候再掉头向西,跟弗林国决一死战。   ·   刘薇本来不是很想去,从这里到王廷,就算坐蒸汽车也要走半个月,现在的路况……有橡胶轮胎都要了亲的命,现在这种勉强减震的车……矿石没有屁股,矿石不会痛。   “他又不是第一次当大可汗了,上一次不是已经给了他贺礼了么。他这不就相当于头一回结婚,分手了,又二婚,我去又不能真空着手去,他怎么还要收两次礼金。派个使者去不就得了。”刘薇嘀嘀咕咕。   但是,李定山寄来的信,让她不得不去。   大夏与北狄之间的边境很长,有些地方还存在争议,不巧的是这些有争议的地方,都是与晋地接壤的地区,刘薇此前说想收回偏头关黄河北岸的土地,李定山的信里就建议她何不“毕全功于一役”,趁着沙鲁好说话,又听她的话,索性把国土争端问题解决了,以后就省事了。   他好像已经猜到刘薇不想去,事先就把大饼画上,派李榆随行,所有文书工作都不需要她劳神费力。   只要她谈下来的土地,都算在晋侯的头上。   反正这对于朝廷来说没有任何损失,谈下来得越多越好,李定山写信的时候,脑子里甚至还闪过一个邪恶的念头:“若是刘薇把北海谈下来,怕是管不过来,不如推荐苏云靖去,让他去守他先祖放过羊的地方,省得他一天天在朕耳边念叨个没完。”   转念一想,嗐,怎么可能,北海那么远,中间还隔着大沙漠。   李定山在确定正当性、法理正统性方面有相当的心得和经验。   刘薇只是晋侯,而不是大夏朝的皇帝,以她的身份,她可以被皇帝授权做王朝的全权代表,到北狄与沙鲁谈地界,签盟约。   但是刘薇不能再派使者去,这样就变成与北狄签约的是晋地之主晋侯,而不是整个大夏国。   刘薇这晋侯的身份不是世袭罔替,她若不在了,这块地就要收回,到时候北狄人要是撒泼打滚说管事的换人了,不认账了,扯皮起来很麻烦,要么就只能认了,要么比一比谁的拳头大,打仗又得花钱……   甚至李定山还另外给了李瑜一份密旨,如果刘薇自己不去,只派使者去,他必须得去,他是皇子,代表的就是整个大夏国。   还特别叮嘱:“出使他国,代表的是大夏的脸面,驾车要四匹颜色一样的马、衣服要穿绸缎的,每天也要吃好喝好,起码四菜一汤,要是钱不够,刘薇又不肯给,就派人去旁边的秦州知州预支,不准天天馒头咸菜。”   密旨是计划的一部分,李定山对自己儿子是什么性子太清楚不过了,他看到密旨,一定会想尽办法,求刘薇跟他一起去,不然他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反正这种丢人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毫无负担,技术还很娴熟,绝对不会把刘薇激怒,起到反效果。   有时候,李定山都想让那些追求“文死谏”的文臣,特别是御吏,好好跟李瑜学学,哭闹起来,一咏三叹,哀婉动人,随便一个路人看见都会觉得他才是被辜负的,比起那些老头横眉怒目高呼“陛下若不答应,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里”的观感好多了。   李榆没有辜负了他爹的期望,眼睛亮晶晶地哀求刘薇和他一起去:“我叫人给你做很厚很厚的棉垫,绝对会软软和和的,不硌。”   “骗人。”   “我们从来没有去过王廷,去认认路也好嘛,以你的手腕,各部首领都会像月狼部和白狼部一样与我们交好的。”   “你去也一样。”   “父皇说谈下来的土地都是你的,说不定还有像碱湖这样被人忽视的宝藏呢,除了你,别人都认不出来,我也认不出来,白白闲搁着,多可惜。”   “你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什么地方出的东西有用,你还不知道吗?”   “我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上路,求求你,我害怕……对,我就是胆小,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求求你,我给你跪下……不要走,呜……”   刘薇被李榆抱着双腿,无语问苍天:“松手!男子汉大丈夫,别让人看笑话。”   “男子汉大丈夫,说不松手!就不松手!”   “你的出息呢?”   “你就是我的出息,我要是松手,出息就跑了!”   刘薇:“……”   ·   “说,是不是铜矿和碱粉派人来给它们报仇的!”在路上颠簸了好多天,刘薇生无可恋,蒸汽车是可以日夜不停,算下来平均速度与一匹好马差不多,还比马能多驮东西,就是太颠。   刘薇觉得自己的脑浆都要被摇匀了。   李榆又哄又劝:“要不,你坐我身上?”   “你身上有骨头,硌。”刘薇恼怒,现在她只有一个美好的愿望:沈毅已经达到南美洲,并找到了橡胶树,正在回程的路上。   别跟我说什么天然橡胶不如硫化橡胶耐磨,先把天然橡胶弄回来,后面的事情就交给工部,好歹有一个大方向,相信他们一定能比欧洲人先弄出来!   沈毅,加油,我要我的橡胶轮胎!我要我的大汽车!   ·   一路北上,黄昏时分,刘薇一行人来到了朔州境内的铁山堡,这里也是大夏边境的关城之一,离偏头关不远。   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一个小小的驿站,供平时传递军情、军令的传令兵住。   驿站里只有三间房,一间是驿卒自己住的,以前打得最激烈的时候,会同时住在这里的传令兵最多两三个人,驿卒在这干了二十多年,都没见过这么浩浩荡荡的阵仗。   刘薇他们一住,连驿卒都只能打包去他兄弟家。   驿卒把他的房间让出来了也不够,按照正常的规制,刘薇和李榆应该一人一间房,且最大的那间应该是李榆的,稍小一点的是刘薇的,最小的是亲兵们的。   士兵们想守规矩,但这规矩实在没法守,亲兵有四十个人。   刘薇扫了一眼,最小的房间大概只有五平方,就算把家具都搬出去,所有人都躺地上,塞十个人都费劲。   另外两个房间,稍微努力一下还是可以的,就是需要大家睡相都很好,不要随便翻身,不然会打到别人。   刘薇开始分配房间:“我和殿下睡那间小屋,你们睡这两间,自己把里面多余的桌椅搬到杂物间去,明天给人搬回来,手脚轻点,别把人家的东西弄坏了,还得秦王殿下赔钱。”   李榆从小屋里伸出头:“我的钱不都你管着吗!我哪有钱。”   “先欠着。”   亲兵们已经习惯了他俩旁若无人的开玩笑,嘻笑着收拾屋子。   风忽然变大了,一阵紧似一阵,原本还有些亮的黄昏,彻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站在屋前抬头望天,只见乌云滚滚,一道白色电光闪动,在电光消失之前,刘薇突然看见原本关着的驿站门口站着一个人。   把她吓了一跳,她掏出乙炔灯点燃,并照过去:“谁!”   那人被灯照得眼花,抬手挡住:“君侯恕罪,是小的。”   原来是驿卒,他又回来了,刘薇问道:“忘带东西了?”   “不是,小的是来跟君侯说一声,一会儿,不管是听见什么,都不要出去,若是不小心看见了,就站定在原地,不要走动,待雷息了,便没事了。”   刘薇迷茫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驿卒认真地说:“我们这里,自古以来便是战场,死过很多人。”   “嗯,我知道。”刘薇对沿途各关城的历史都稍稍了解过。   驿卒:“遇到雷雨天,偶尔会有阴兵过境的事情,活人碰见,大不吉呀。”   “哦?”刘薇来了兴致,“是哪种阴兵过境?是穿着破铠甲的那种,还是撒着纸钱还会偷官仓粮食的那种?”   “什么样的都有,每个人看见的不一样。”驿卒再次劝说,“千万不要出来,只要不出来,就不会看见。”   驿卒说罢,便匆匆走了,秦重将驿站大门闩好。   ·   刘薇和李榆的屋子很小,连桌椅都没有,只有一张床,床下有一个木盆,也不知道到底装过什么东西。   还是能载重好,刘薇和李榆自带了全套的旅行用品,不用跟这个可疑的木盆较劲。   雨越下越大,刘薇忽然有些担心,不知道车上的遮雨布挡好了没有,会不会漏到煤堆里。   一旦产生了这个念头,就很难按下来,而且一定得自己看,不然心里不踏实。   “我出去看看车有没有盖好。”刘薇对着兢兢业业铺床的李榆说了一声。   三个屋子都亮着乙炔灯,能照进停车的草棚里,刘薇抓起搁在一边的雨伞便出去了。   草棚下,几辆车好好地停着,上面的桐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末端的绳子用水手结紧紧扣在车底,便是车子侧翻,雨也漏不进去。   刘薇的强迫症得到满足,正打算回去,忽然,天上响起一声炸雷,她看见几个穿着北狄服饰的魁梧身影走进她与李榆住的小屋。   不好,李榆有危险!   ·   秦重坐在大通铺的边上,正在擦他的刀。   屋子里挤了将近二十个人,有的躺着,有的靠在墙上打盹,有的小声聊天。   聊着聊着,有人忽然坐起来:“你们听。”   屋子里安静下来,十几个人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马……好多马……”   “有人,好多人!”   “是不是北狄人打过来了!!”   有人开始发抖,牙关打颤,有人大喊“我不怕你”,声音却破了音,还有人抄起刀,冲出门。   “啪!”秦重健步如飞,一把夺过那人手里的刀,将人一巴掌推倒在地,他喝令另外那些坐在铺上,目瞪口呆看着十几个人发疯的士兵:“把他们绑了,将嘴堵上!”   “啊?哎……”众人此时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将十几个大呼小叫的人绑了,用他们自己的袜子把嘴塞上。   秦岳人绑完一个挣扎最激烈的汉子,问道:“怎么回事?”   “营啸,以前你们没见过?”   “不会吧?我们现在好好的,怎么会营啸?”   秦岳人虽然没见过营啸,但他知道,只有在极大的压力下,才会出现营啸的情况。   他们是去参加沙鲁祭天大典的,一路也没赶路,吃得好,休息得好,跟春游踏青似的,啸什么?有什么好啸的?   “那你说是什么?”秦重向他一挑眉。   “不知道,但是营啸也得是夜深人静,睡到半梦半醒的时候,分不清是真还是假的时候,才会这样,我们现在这屋里的灯亮成这样,还有人说话,怎么会营啸。”   两人互相抛砸知识储备,从鬼火扯到魔鬼城的风声,从海浪扯到海岛的火山……那十几个惊恐万状的士兵都被他俩镇住,呆呆地看两人,把刚才听到的诡异声音抛诸脑后。   直到外面突然炸响了李榆的尖叫:“救命啊!” 第266章 第 266 章:幻觉   当秦重带着几人冲进小屋,看见的是刘薇挥舞着镰刀,追得李榆在屋里上蹿下跳,嘴里还大喊:“给我滚出去!”   李榆一会儿喊“救命”,一会儿喊“我这就走,你别追了。”   惊险无比地躲闪着刘薇手里的破伤风之刃。   秦重瞧准机会,一个箭步闪现在刘薇身后,一手抓住她的右手,夺下那把锈迹斑斑的镰刀,丢在地上,踢得远远。   刘薇转头,惊愕地发现居然又有几个北狄人闯了进来,铁山堡是已经沦陷了吗?   是不是晚上喝的水有毒,亲卫们是不是都已经死了?不然怎么到现在都没有人进来。   “还有同伙!”刘薇转头,一拳打在秦重的脸上,秦重猝不及防,脸被打偏。   秦重感觉刘薇的精神状态不对,若刘薇是个男人,哪怕是个上司,秦重都敢扑过去,死死制住他。   现在的情况……秦重望向此地唯一一个比刘薇身份等级高的男人——李榆。   他现在站在炕上,紧贴着墙,刘薇站在炕下,脑袋轻摆,一会儿看着李榆,一会儿看着秦重。   “殿下,请容末将动手,先让君侯安静下来,免得伤人伤己。”   李榆摇头:“不行,你们粗手粗脚的,会弄伤她。”   趁着刘薇又望向秦重,李榆趁她不备,一个飞扑,将她抱住,刘薇想都没想,抬手就要按下手腕上的袖剑机关。   “殿下小心!”秦重见过很多次刘薇放袖剑,她的手指微动,他便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不由大声惊呼。   李榆眼疾手快,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刚好压在袖剑的出口位置,刘薇按下按钮,袖剑弹出,锋利的剑刃直接刺穿了李榆的手掌。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李榆的手腕滴落在地上。   “啊!”李榆痛得倒抽一口冷气,但他没有松手。   “薇薇,是我啊,我是李榆啊。”李榆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恐惧,“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李榆?”刘薇好像有些清醒过来,却还有些不确定,仔细盯着他。   李榆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抱住刘薇,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刘薇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李榆感觉到紧贴在自己怀里的身体,心脏在不正常的跳动,跳得又重又急,好像狂奔了十几里地。   怎么会这样。   “薇薇,你摸摸看,是我,我在这里。”李榆把脸凑到她面前,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不认识我了吗?”   李榆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举起自己流着血的手给刘薇看:“薇薇,我流血了,你看看我呀,好痛……”   熟悉的气息,与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让刘薇慢慢从幻觉之中摆脱出来,原先眼前的北狄人,竟变成了李榆的模样,刘薇还不十分确定,她需要有一个锚点,让自己确定现在到底是做梦,是幻觉,还是现实。   刘薇:“说一个只有你和我知道的事情。”   “云州的苏家饼铺胡饼两文钱一个!衙门口的一文钱一个,烤糊的一文钱五个。”   秦重等云州兵默默扭头,他们也知道。   果然没糊弄过去,刘薇声音冰冷:“很多北狄人也知道。”   李榆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将心一横,摆出九尾灵狐符上的妩媚动作:“我们一起破了一个死人复活的案子,你还记得吗?”   这个姿势,也就李榆做起来浑然天成,有狐仙的效果,换任何一个北狄人,都只会有笑果。   刘薇抬手掐了自己一下,疼,不是做梦。   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哪怕她耳中现在还能听见喊杀的人声和战马的嘶鸣,眼前还是能看到墙角站着影影绰绰的灰色人影,她也愿意全心全意相信眼前的人是李榆,旁边的是她的亲卫。   若是北狄奸细如此神通广大,能变成李榆的样子,连说话的神气都与李榆一样,那她也认了。   “薇薇,你到底怎么了?”李榆看见刘薇的一缕发丝垂下来,下意识想将它别到耳后,伸出手却发现被划伤的手掌还在流血,忙将手缩了回去。   刘薇一把抓住他的手:“给我看看。”   掌心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渗,刘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别哭,一点都不疼,就破了一点皮。”李榆看着刘薇蹙着眉头的脸,一向从容镇定的眼睛里都是泪水和紧张,这让他把手上的痛楚抛到九霄云外,只想哄她笑,不想看她这般难过。   “对不起,对不起……”刘薇四下张望,站在一旁的秦重及时递上纱布与金创药。   “让他们包吧。”李榆看着自己的血粘在刘薇水碧色的锦袍上,十分难看的一大滴,这身锦袍是新做的,刘薇都没穿过几次,她很喜欢。   “他们包得不如我好!”刘薇轻手轻脚地用清创消毒、撒药粉、包纱布。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雷雨停了,刘薇耳中听见的人喊马嘶已悄然消失,眼睛里也再也看不见奇异的幻影,看李榆是李榆,看秦重是秦重。   只有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的狂跳,那种感觉不像激烈运动之后的状态,更像是路过酒吧街,每次有人进出的时候,门一开,门里的低音炮发出的“咚咚咚”的声音,总会让刘薇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频率也变得跟低音炮一样,“咚咚咚”地跳,还想吐。   伤口包好了,刘薇还捧着李榆的那只手,心里十分难过,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李榆的手背上:“伤口很痛吧……对不起……我刚才看见的是北狄人,进了房间。”   “北狄人?”李榆茫然,“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那你听到战马跑动的声音了吗?”   “也没有。”   刘薇皱眉:“难道只有我听见了?”   “还有十几个人,他们也听见了。”在旁边帮着递热水、递酒精、递剪子的秦重,缓缓开口。   “我去问问!”刘薇站起身,李榆紧跟着站起来:“我也去。”   “你睡吧,好好休息。”   李榆扁着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我手疼,睡不着,有点事情分分神就好了。”   他吃准了刘薇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说“你刚才不是说只蹭破了一点皮吗”。   果然刘薇同意了:“好吧,你坐在我旁边,小心别让别人挤到你的手了。”   刘薇踏进大房间的时候,那十几个人还被绑着,嘴里堵着袜子,眼里满是无奈,他们哀求好几次,压根没人理,生怕一解开他们就会暴起伤人。   刘薇:“给他们解开吧,他们应该已经好了。”   “可是……”秦岳人很担心其他人的安全。   “没什么,连我都好了,他们肯定也好了。”   “是!都解开。”   那十几个人被解开后,纷纷跪在炕上给刘薇行礼:“多谢君侯。”   刘薇坐下,顺便托架着李榆的伤手:“你们刚才听到什么了?”   “小的听见了马队冲锋的声音,至少有几百匹,从东边压过来,震得地都在抖。”   “我听见的是刀砍在铁甲上的动静,当当当的,特别刺耳,还有人喊‘杀’!”   “我看见墙角站着人,灰扑扑的,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穿着甲胄的,灯照着也能看见,就是看不真切脸。”   “我能看清脸,不止一个,好几个,就在灯底下站着,一动不动,盯着我们看。”   出现幻听和幻视的人不仅仅是云州兵,但是被绑的只有云州兵,他们最激动。   因为云州兵听见的是马蹄声,听见的是北狄人,而狼山水师出身的士兵听见的是金戈相交发撞发出的声音,看见的是海盗。   他们的困惑大于惊恐:啥玩意儿啊,海盗就跑到草原来了?这不合理!   接下来就是云州兵被绑,被塞袜子……对出场人物身份的困惑,加上对军纪的害怕,压过了幻觉。   “我也听见看见了。”刘薇把自己看见听见的告诉众人,“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天找老乡们打听打听,时候不早了,大家都休息吧,不用担心有敌来犯,这里的要塞叫白狼关~还是白狼部的地盘,周围都是白狼部的姻亲部落。”   众将士们露出放松的笑意,他们可是真的跟白狼部一起扛过枪的,与白狼部族长的外孙一起千里追袭逃亡的乌古斯大王。   拖拖还送了好几次礼物来求亲,非得说刘薇到现在还未成亲就是在等他长大。   并表示不介意李榆加入这个家,反正一个女人同时嫁兄弟几个又不是没见过,他唯一的要求是李榆做小。   理由是李榆现在只是一个空有头衔的亲王,而他,是月狼王,等打完仗,月狼部的地盘就是他的,刘薇有晋地,他有月狼族的草场,草场的面积是晋地的两倍,白狼部还愿意替他出五千头母羊、一千匹千里马做为聘礼。   李榆什么都没有。   当时,拖拖与刘薇、李榆争执的时候,亲卫们就站在旁边执行安全保卫工作,听得清清楚楚。   最后刘薇自然没答应拖拖,李榆对着地图看了一整天,月狼部的位置都被他的手指蹭得墨迹都淡了,也不知道他看出了个什么。   现在又听见了白狼部这个名字,李榆的表情复杂。   众亲兵们见了,互相挤眉弄眼,想笑又不敢笑。   ·   回到小屋,刘薇将乙炔灯熄了,天空依旧阴云密布,屋里什么都看不见。   两人和衣躺在床上,刘薇闭上眼睛,忽然开口:“如果以后再遇上类似的事情,你可以把麻药倒在布巾上,把我捂晕过去。”   李榆闷闷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你不是说,麻药用多了,可能会死吗?”   “随便捂一捂,一倒就松手,不至于。”   “可是,你还说,如果剂量不对,就算不死,也会影响脑子。”   刘薇轻笑:“我就随便一说,你居然记得。”   “你说的,我都记得。”   “影响就影响呗,我变笨了,你就不喜欢了?你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的脑子?”刘薇不经意地抛出一个死亡问题。   李榆轻轻一叹:“我小时候,宫里有个老总管,伺候过先帝,也伺候过我父皇。他记性特别好,谁在哪年哪月说过什么话,哪个娘娘哪天赏了谁什么东西,哪个大臣哪次朝会上说了什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宫里上上下下,没有不佩服他的。”   “后来他老了,开始忘事了。”李榆的声音更低了,“有一回,我父皇中午问他上午刚说过的事情,他想了很久,最后说‘奴才想不起来了’。我父皇没怪他,可我看见他退出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再后来,他连自己早上吃没吃饭都不记得了,刚说过的话,转头就问旁边的小太监‘我刚才说了什么’。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对劲,整天坐在屋里发呆,谁跟他说话,他都笑,笑得特别小心,像是怕自己说错话。”   李榆的声音哽了一下:“没过多久,他就没了。”   小屋里安静了很久,外面偶尔传来巡逻士兵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人如果失去引以为傲的东西,会非常痛苦,我喜欢看见你意气风发,一切尽在掌握,总是满脸笑容的模样,如果让你开心的是你的脸,我就喜欢你的脸,如果让你开心的是你的脑子,我就喜欢你的脑子。”   刘薇:“让我开心的是我的全身。”   “那我就喜欢你的全身。”李榆不假思索开口,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脸瞬间红起来了,幸好屋里够黑,什么都看不见。   不料刘薇的手指摸了过来:“呀,好烫。”   “你,你使诈。”   刘薇笑道:“我有兵权,兵不厌诈~”   “不跟你说话了!食不言,寝不语!”李榆忿忿,把头藏在被子里。   “当真不跟我说话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刘薇:“唉,你不想跟我说话是我应得的,我不小心伤了你的手,你肯定讨厌我了,唉,我看到的幻象是北狄人进了屋子,我担心你的安全……”   当夜,值守的士卒们私底下的换岗记录——殿下说了六次“寝不语”、说了六次“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总结一:秦王殿下不是君子。   总结二:也不能全怪秦王。   ·   五更还未到,负责膳食的亲兵便已经起来点火做饭了,驿卒也过来,询问昨夜如何。   刘薇:“真的有你说的事,我们好多人都听见、看见了,你不是说不出门就没事嘛,我们都没出驿站的大门,怎么还是看见了?”   “老朽说的出门,是出屋门,吹了烛火,用被子蒙着头,就看不见了。”   “哈,这也算。”士兵们嘻嘻哈哈,只当老驿卒是在说废话。   “多谢,你说的很有用。”刘薇向驿卒道谢。   至少说明导致幻觉的力量不是直接作用于大脑,起码它还需要光源,也就是需要视网膜成像的支持。   吃过早饭,刘薇带了秦重和几名亲卫,由驿卒领路,向铁山堡关城走去。   驿卒一路絮絮叨叨,说这些年铁山堡虽然没什么大仗,但小股北狄骑兵时常在附近出没,以前还有打草谷的,这几年少了。   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一段土墙:“那就是关城,前朝修的,后来我朝又加固过。”   沿街两边都是房子,土坯墙、茅草顶,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有院子的人家在墙根下种着葱和蒜,门口挂着晾晒的衣裳,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画格子玩,听见脚步声,齐刷刷抬起头,怯生生地望着这群穿甲带刀的人。   “这里住了多少人?”刘薇问。   驿卒答道:“连老带小,二百来口吧。”   刘薇点点头,继续往里走。路过一家门口,一个老汉正蹲在门槛上,看见驿卒领着人过来,站起来打招呼。驿卒说了刘薇的身份,老汉吓了一跳,赶紧往屋里让。   刘薇摆摆手:“不进去了,就在这儿说几句。老人家,你们这儿雷雨天,除了听见怪声、看见怪影,牲口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老汉一听这个,话匣子就打开了:“怎么没有!我家那头驴,平时蔫了吧唧的,一到雷雨天就疯了似的,又踢又咬,绳子都挣断过两回。有一回半夜,它把驴棚的门撞开,满院子乱跑,把我老伴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凑过来:“我家那几只鸡也是,雷雨天就炸窝,母鸡踩死小鸡仔的事都有过。狗更不用说了,嚎得跟哭丧似的,听着瘆人。”   “牲口比人灵。”老汉叹了口气,“它们先闹起来,人就知道要来了。”   刘薇问:“每次雷雨都这样?”   “不是,十次有个一两次吧。”   离了这里,驿卒继续带着刘薇往前走,前面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大嗓门:“……我还能骗你们吗?昨天晚上,我家的剑就是在墙上响了一夜。”   刘薇循声望去,人群中间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他身边围着一群人,一个个像见了鬼一样,神情沮丧,满脸恐慌。   “上回响是十多年前了吧……”   “可不,俺还记着呢,他杀了一个北狄狗,第二天,一伙北狄狗就杀过来了。”   “哎呀,这可怎么是好!我刚买的牛哇!”   “我的房子!才把钱付清!”买房人悔得直拍大腿,“早知道就应该找李老财借!”   “我娘腿脚不好,跑都跑不动,这可怎么办啊。”   一时间,整条街都笼罩着愁云惨雾,甚至已经有人跑回去收拾金银细软,抢购方便携带的干粮,打算等北狄人一来,就立马带着全家跑路。   说话的人叫陈老六,与驿卒的关系还不错,见陈老六的话引起这么大的恐慌,驿卒赶紧拦住话头:“陈老六,别胡说八道了,这位是晋侯,快行礼。”   陈老六急急跪下行大礼,嘴里还是不服气:“我没胡说。”   “你家宝剑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陈老六在前面带路,屋子不大,墙上挂着一把带鞘的剑,剑鞘已经锈迹斑斑,但被擦得很干净。刘薇接过剑,抽出半截看了看,剑身倒是没怎么生锈,只是刃口已经钝了。   “你说昨晚响了?”   “对,雷声一响,它就在鞘里‘嗡’地一声,声音可大了。”   “上次响是十年前?”   “对,也是一个雷雨天,响了之后没几天,北狄人就来了。”陈老六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爹就是那时候没的。”   刘薇叹了口气:“那会儿北狄人确实经常来,不过你的宝剑响,确实与打仗没有任何关系。”   碍于“晋侯”的身份,陈老六没再说话,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压根就不服气,等刘薇一走,他肯定还得到处说。   他家的宝剑一响,就要打仗这种事既然已经深入人心,那就算堵了他的嘴,砍了他的头,也无济于事,刘薇得让人知道,这种事情,就是一个大自然的意外而已。   刘薇带着陈老六重新回到两条主街的正中间,命秦重把她和李榆吃饭用的银叉全拿来,又让其他亲兵用泥巴搓十个正方型。   刘薇大声宣布马上要重现宝剑无故振动的奇观。   本来边城就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现在不仅有表演看,表演人还是晋侯,大家奔走相告,全围过来了。   不一会儿,秦重便捧着木盒回来了,刘薇将盒中的五对银叉全部拿出来,将叉柄倒插在正方型泥巴台上。   都说法式大餐格调特别高,上一道菜换一套餐具。   秦王晋侯也不差,小勺子小叉子都有好几把,一顿饭怎么能只吃一种水果?若是只有一把叉子,难道叉完西瓜叉葡萄,叉完草莓叉樱桃?太不讲究,串味了。   刘薇又从随身丝帕上抽出一根丝线,再大声喊了一嗓子:“谁有鸡毛?给我一根!”   “有有有!”人群后面很快传来了公鸡惨叫的声音、扑打翅膀的声音,接着一个人举着鸡毛走到前面,递给刘薇。   刘薇用丝线将鸡毛挂在最大号的银叉上,接着,她用小勺敲另一根一模一样的银叉,随着银叉发出轻响,对面银叉上的鸡毛被震得飞了起来,又落下,再飞起,再落下……刘薇按住银叉,挂着鸡毛的银叉也安静下来,鸡毛垂在叉子旁,一动不动。   “换一个也一样。”刘薇将鸡毛挂在另一根银叉上,敲对应的银叉,鸡毛又飞了起来,但是如果敲别的叉子,鸡毛就不为所动。   “咦?!怎么会这样?”百姓们啧啧称奇。   刘薇解释道:“这就叫同频……呃,你们就理解为是同一个国家。鸡毛被震起来,就叫共振,你们可以理解是做同一件事。同频共振就相当于,你们都是一个村子的人,有小偷来偷你们村的东西,你们肯定是拿起武器,一起打他们,对不对?但如果是另一个村子的人,就可能是看热闹。这就是不同频,不共振。”   “哦……”太深奥的内容,百姓听不懂,一起打小偷还是能听懂的。   “所以,雷在天上打,与地上的宝剑共振,所以宝剑会响,就这么简单。”刘薇又敲了一下银叉,鸡毛飞起又落下。   陈老六还是不服气:“可是,十年前打雷的时候,我家的剑在响,真的有一个北狄人带着刀跳进了我家的院子,砍死了我家的狗,还威胁我媳妇儿,我就把他杀了,过了两天,就有一群北狄人打过来!这事,大家伙都知道!”   刘薇好奇:“你真杀人了?”   陈老六昂首挺胸:“北狄狗,就该死。”   “没说不该死,铁山堡是大夏的,擅自提刀跑进来的北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担心,你有没有可能,是在雷雨夜看不清脸,杀错了人?”   陈老六语气坚定:“绝对不可能!那尸体我第二天才埋的,大太阳晒着呢,他还是北狄人的模样,没变!”   “带我去看看。”经过了昨天的幻觉事件,刘薇得确定一下死者到底是谁,万一是哪个倒霉催的路人甲呢,万一他还有期盼着他回家的妻儿老小呢。   陈老六领着刘薇往后山走,坡上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他在一块石头旁站定,指着脚下的土:“就在这儿。”   几个亲卫挖了没多久,就挖出了白骨。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衣物也烂得只剩下几片碎布。骨头旁边的土里还散落着几件东西:一把锈得只剩铁片的刀,几个铜扣子,还有一块白乎乎的石头。   刘薇蹲下来,一样一样捡起来看。那把刀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铜扣子也没什么特别。   那块石头是一块印章,大约有拇指大小,她凑到光线下仔细辨认,印钮好像是一条狗,或者是狼,四只爪子伏在印章上,仰着头,印章上刻着几个字,刘薇和李榆都不认识。   她在云州见过,是一种戈壁上的蛋白石,不是玉,陈老六看不上它。   刘薇顺手将印章揣进了自己怀里。   尸骨虽然不全,但主要部分都在,刘薇蹲在骨头旁边,一块一块翻看。   腿骨有长期骑马的痕迹,手掌骨有长期拉弓的痕迹,头发还在,发型还挺复杂,几根编起来的小辫子汇在一起,确实不是大夏人的。   编发的手法也很特别,是所谓的“蝎尾辫”,挺难的一种手法,大夏人不编辫子,陈老六要是不想让人看出死者身份,把尸体的头发披散下来就行,没必要搞这么复杂。   “确实是游牧民族的人。”   陈老六见刘薇确认了尸体身份,急急开口:“看吧!君侯,小的没有撒谎,我那宝剑响,就是……”   “嗯,你没撒谎,但宝剑响和有人打过来是一个巧合,就像你从路边走,突然被撑窗的杆子打了,你抬头一瞧,失手掉落杆子的人是美女,她冲你一笑,然后她嫁给你了,你也不能说每次被杆子打中就娶到美女吧?”   陈老六哑然:“好像是这个理。”   说宝剑响不代表战争他不信,跟他说被杆子砸到不代表会跟美女成亲,他就理解并接受。   ·   刘薇手里没有仪器,无从复现昨天造成幻觉的原因,但刘薇基本确定就是与次声波有关。   她实习的时候,遇到过一个打架的伤情鉴定工作:大半夜,一个乘客叫了一个网约车,车子开得特别平稳,但是他就是想吐,而且心脏跳得特别快,乘客认定车上有毒药,司机先服了解药,司机就是想谋财害命。   为免自己被杀,乘客先下手为强,揍了司机。   司机反杀,两人扭打成一团,在天网系统上看得清清楚楚,巡警立马将两人带走,两人都说自己有理。   有些警察坐那车也觉得难受,有些人毫无感觉,其中包括刘薇。   最后请教了工程师,说那个汽车发动机产生了次车波,但正常情况下不会有这么强的影响力,刚好这个乘客加班加得整日焦虑,经常失眠,次声波对人体有害,8赫兹伤脑,6赫兹伤心,10赫兹伤腹腔脏器,18赫兹能出现幻视,神经系统不好的人会更糟糕。   那些感觉到难受的警察,也是这段时间手上事特别多,压力贼大。   像刘薇这个对全世界充满好奇,全身上下一股牛劲的实习生,自然没有感觉。   那时,她记住了次声波,就是没想到自己居然真能遇上,如果不是陈老六说宝剑振动,她压根没往这想。   具体是不是……就随他去吧,反正不是回回都能发生的。   回到驿站,亲兵们和李榆已经准备好出发,刘薇跳上车,兴冲冲地与李榆说了在关城内发生的事,李榆笑道:“没想到,这套餐具除了增加重量,还当真派上用场了。”   这套双人餐具,名为“合心同意”,是李定山叫人打的,为皇室提供服务的工匠很懂怎么哄甲方开心,在万物皆手搓的年代,硬是造出了同频的叉子,然后用这种小巧思来换取丰厚的奖赏。   餐具随着那套怎么哄人开心的信札寄给李榆,小叉子会共鸣的事情甚至是李定山专门写在信里的,让李榆抓住所有机会营造一种“我们是一对”的气氛,千万不要让别人有机可趁。   刘薇感叹道:“你爹能坐稳帝位这么多年,还是有一定原因的。” 第267章 第 267 章:今天还有婚宴吃吗   西出阳关无故人,北出白狼关也没故人了。   从铁山堡一路向前,踏过黄河,再不断向前,进入开阔的大草场,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有牛羊,就会有牛羊的天敌,天上飞的鹰啊雕啊,问题不大,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一大群人类。   就怕遇上狼群,一群狼饿急了,能单手接核弹。   刘薇放出小型侦测汽球,气球篮子只能坐得下两人,平时气球就固定在蒸汽车上,用来当个瞭望哨,可以提前发现远方的风吹草动。   接连好多天,都无事发生,别说狼群,连寻常的小动物都没看见。   蒸汽机的巨大噪声在草原动物的心中,就如同巨兽的嘶吼,何况这巨兽还成群结队的,根本打不过,溜了溜了。   他们这一路,晚上看星星,白天看太阳,有人就揪来问一问。   春暖花开,路过的几个敖包都有大型娱乐活动——赛马、射箭、叼羊、摔跤、男人开屏。   遇到的人也特别好客,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客气的打个招呼,就会有热情的人邀请进帐篷,请喝奶茶、吃青稞。   “对北狄开战,果然是要挑春天啊……”刘薇看着草地快乐玩耍的年轻人和动物们。   外面的人类和动物都在谈恋爱,李榆不知道刘薇怎么突想到这么煞风景的事情:“怎么突然想到这事?”   “你看啊,他们冬天都缩着不动,到现在才出来见面,再过两三个月,人和动物都会怀孕,这个时候攻打,他们就会逃,颠沛流离的逃命,人受不了,动物也受不了,一年两年看不出来,几年过去,他们就没有兵员补充了。”   李榆:“……你怎么跟我舅舅想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他想什么?”   “他给我皇祖父写的书信里提到的,父皇给我看过。”   “哦?你父皇对他这种想法是什么态度?”   李榆:“不知道,他没告诉我,他只问我怎么想。”   “好吧,你怎么想?”   “我们的将士又有什么罪,他们也有妻儿,大夏一直是防御,从未主动攻击过北狄,那么多土地被蚕食,都没有拿回来,他们还不依不饶,年年骚扰边境,何必心疼敌人,北狄的女人和孩子吃的难道不是从大夏抢来的粮吗。”   刘薇握着他的手:“我也这么觉得,跟邪魔外道讲什么江湖道义!”   “你看那座山。”刘薇忽然对着外面一指。   李榆伸头向窗外看,那片山的形状挺有趣,怪石林立,山上隐隐能看见彩色在石缝里一闪而过,想来是有男女在那幽会。   在野外寻刺激的同时,还能看着有没有人靠近,山下的人不大容易发现,是偷情的好地方。   李榆想到了一些羞羞的事,是不是薇薇想试试?   他红着脸:“这山真有意思。”   “对吧对吧!你也觉得把莲蓬炮架在上面很合适吧!我算过了,绝对能炸到河边!要是有什么人在那里扎营,一炮就全灭了~”   李榆:“……哦……”   “你干嘛很失望的样子。”   “没有,我在想中午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   靠着对看热闹的热爱,刘薇坚持了八天,走到第九天,她受不了了,她说这车肯定有问题,颠得不正常。   与她同乘一辆车的李榆却说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刘薇就不服了,怎么说得她好像豌豆上的公主一样,她是垫二十个床垫都能感觉到豆子的人吗!   那豆子就算自带震动属性,她都未必能感觉到。   “不行,一定得检查一下!”   全队人无人能反对刘薇的要求,尽管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刘薇不想上班而找的借口,随队而来的三个机修工还是按照刘薇的要求,对全车拆开检查。   最终,童引凤发现刘薇常坐的悬吊系统出了问题,它被卡住了,减震完全失效,车轮碾上小石头产生的颠簸会百分百传到刘薇身上,让刘薇变成“黄金开口笑”里的球球。   用物理学上的话来说,就是阻尼数值几乎为0,谁家车主遇上这事,都要去4S店开战。   至于李榆,根本就不能当对标参考。   他坐马车的次数极少,打小练的是骑马,到云州以后还是骑马,对它来说,马车已经比骑马好多了,骑马本来就不能屁股完全挨着马鞍,跑起来的时候就是站着,靠脚尖和膝盖撑着身子,他坐在马车上也不坐实,用膝盖当减震器,确实不会像刘薇这样乱晃。   前面还有一半的路程,人,这种不值钱的生物在车上颠啊颠,问题不会特别严重……不严重是指颠不死。   发动机这种娇贵的玩意儿,是真的会被颠死的。   悬吊系统真正服务的对象是发动机。   就如同空调发明出来是为了服务于印刷设备,至于人类,只是顺便借光罢了。   不管怎样,能歇几天都是好的,刘薇他们找了个最大的敖包附近停下扎营。   白天,汽修工努力奋斗,刘薇和李榆出去玩,两人都换了容易行动的猎装。   草原民族的狩猎是日常,中原皇族的狩猎是大型社交活动,皇族是众贵族之首,李榆的猎装相当繁复华丽,鲜红色的绸缎紧身束腰上装,用金线绣着云纹,下身是白色的长裤与黑色的皮靴。   李榆把巴掌宽的黑革腰带系好,还没来得及挂上众多小物件,刘薇便挑帘进来“好了没?”,紧接着她死死盯着李榆的腰:“哇,你的腰好细呀~”   话音未落,手已经摸上来了:“平时都看不出来,果然衣服贵有贵的道理。”   刘薇从未参与过礼仪性的打猎活动,只有最朴素的黑色劲装,像个杀手……还是层层外包的最底层,都见不到真正甲方的那种员工。   两人站在一起,衣装对比如同自然界中的孔雀。   公孔雀花哨华丽,母孔雀暗淡低调。   李榆很不自在:“我换一身。”   “那怎么行?我还想看呢。”   李榆实在拗不过刘薇,只得从命,甚至偷偷将腰带又紧了紧,实实在在体验了一把“晋侯好细腰,秦王险勒死”。   两人走出帐篷,向不远处的敖包走去,刘薇又伸手去摸他的背:“腰这么细,背倒很结实,摸起来好舒服。”   李榆骄傲地抬头:“那当然,射箭靠的是背上的力量,若是背上无力,如何拉得开大弓。”   奉命跟随的秦重听见,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笑容:“殿下好久没有这么自信了。”   十余个亲卫打扮成普通商人的模样,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旁,小心观察着周围的人。   刘薇笑道:“不用太担心,这种地方要是打起来,一定是现结的仇,不会有人跟我这么久暗杀我们。”   很快,现结的仇就来了。   草原上人民群众,对男人肉·体的审美是孔武有力,像秦重那样的。其余亲卫虽不及秦重那样威武雄壮,但也是一等一的英武俊朗,不好看的也到不了晋侯身边。   李榆这种细弱男子虽不在草原姑娘们的审美之内,但他的打扮是。   草原人民就是喜欢这种花里胡哨、身上叮叮当当的打扮,大可汗、各部大王、萨满等有权势的人,都是头上戴金冠、颈上挂玉珠、手上戴戒指、腰上挂金坠子,与李榆现在的模样差不多。   求婚姑娘们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在场的各部男人哪能忍得了这个,他们过来,想发起挑战,与这群汉人争夺择偶权。   他们一眼瞧见刘薇,对她与草原女子大不相同的白皙细嫩的皮肤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有人向刘薇发出邀请:“你愿意跟我一起往前面去吗?”   秦重翻译完,刘薇好奇地问:“前面有什么?”   李榆悄悄拉着她的手:“别去,是邀你去……去那个……行周公之礼。”   刘薇震惊:“啊?这么快的吗?”   就是这么快,这里的部落已经离中原王朝很远了,他们执行的是“套鞭结缘婚”的婚俗。   男女只要看对眼,就一起骑马到草原深处干一些可以生三胎的事情,没有房子、没有帐篷,连宝日龙梅拥有的围挡都没有,就两个人的套马杆,戳在地上,将两根套马杆的鞭绳结在一起,就算是新房了。   懂事的路人就知道避开,不懂事非要凑上去围观的路人会被愤怒的新郎追杀。   刘薇笑道:“告诉他们,我已经五十岁了,对男女之事已经失去了兴趣。”   秦重把话翻译完,别说来求爱的男人们,连旁边的女人们都不可置信。   五十岁?!   长这样?!   刘薇这样的,说她是十五都有人信,怎么就五十了。   刘薇掏出她随身携带的小妆盒:“只要像我一样坚持使用这些护肤品,所有人都能像我一样,到五十岁还像十五!”   她挨个介绍防晒霜,保湿甘油、滋润乳液、芳香精油……   草原上的姑娘们都经历过被太阳暴晒之后皮肤变红、更黑一层,或是晒破皮,也经历过大风把脸吹得皴裂。   她们对刘薇的话深信不疑,围着刘薇问东问西,刘薇赫然成了美容教主,姑娘们都成了她的信徒。   自古以来,卖保健品的第一步就是上课,上完课,把心思说动了,就可以掏钱了。   刘薇……没货可卖。   她的货都要带去北狄王廷,社交用的。   把需求挖掘出来了,却不提供解决方案,无异于给人下了春·药,拔腿就跑。   这哪能行!   姑娘们围着刘薇问什么时候会再来卖货,刘薇答不上来。   姑娘们便退而求其次,问刘薇应该怎么做,刘薇微微一笑:“这也不难,把新得的羊油细细割下来,不要留一丝肉在上面,切成丁,炼出油来……”   听完了,姑娘们表示“打扰了,告辞!”   秦重的外形和李榆的打扮只能勾去一部分姑娘的心,刘薇无耻地把姑娘们一网打尽。   在被人打死之前,刘薇决定溜走,忽然被人拦住:“塔赛白努。你们是要去王廷的大夏人吗?”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汉语说得僵硬,但能听懂:“诶?你怎么知道?”   他自我介绍:“我们兀塔尔部是守卫王廷的四部之一,我是兀塔尔部首领卡尚的儿子赛列,过几天,我也要出发去王廷,参加大可汗的祭天仪式,大可汗已经发了金箭令,要所有部落见到大夏使团都以礼相待。”   “你好你好……”刘薇以为他是想跟自己的车队一起走。   赛列开门见山:“明日我姐姐出嫁,她想打扮得好看一点……怎么打扮都不满意,不知姑娘能不能帮帮忙……”   这么讲究?   “好呀。”刘薇一口答应下来,不管对方是敌是友,都已经发现她了,不如双方都在明处,她相信她的武器优势足以干翻一切不服。   刘薇将自己的行营挪到了兀塔尔部,彼此见礼之后,老首领卡尚把儿子骂了一顿:“你也太儿戏了!大夏晋侯岂是给你姐化妆的人?!”   沙鲁没有忘记自己的王位是怎么来的,他在金箭令中,把刘薇的身份捧上了天,虽然没有明说,但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刘薇去王廷其实是去当可敦的。   让未来可敦给自己的女儿化妆,太僭越了。   刘薇笑道:“新娘子最大,我也想来的。”   赛列兴冲冲地向父亲做了个鬼脸,卡尚抬脚对着赛列的屁股踢了一脚。   赛列的姐姐乌列娜见到弟弟把大夏人请来,看着刘薇摆开的各色彩妆,满心欢喜:“我早就听说大夏女子细致精巧,果然是这样,看这胭脂……比我们的强多了!怎的唇妆都有这么多种?”   刘薇为她试了几种妆,她都喜欢,一时难以取舍:“你觉得哪种最好看?”   “这要看你自己觉得哪种好看,或者看新郎喜欢哪种?”   乌列娜害羞:“他呀,不管我打扮成什么样,他都说我好看,就算我掉到泥坑里,他都说我摔下去的样子可爱。”   “原来你们认识啊?”   “嗯,我们从小就认识了,他们家也是守卫王廷的部落,以前一切都还好的时候,我们住在王廷,他比我大三岁,我两岁的时候,他就带我出去骑小马……”   早年北狄都是抢婚制,乌列娜还曾担心过自己会被别人抢走:“阿拉坦说,他会保护我,不管谁抢我,他都要跟那个人拼命。我说我不许他有危险,他还跟我生气呢。”   后来,沙鲁在大夏遇到了刘薇,刘薇嘲笑他们北狄抢婚,沙鲁嘲笑大夏盲婚哑嫁,谁比谁高贵。   嘴硬完了,一生好强的沙鲁一琢磨,既然刘薇不喜欢抢婚,嫌太野蛮,那我改呗,哼哼,我是大可汗了!我能改,你们大夏不可能改!我赢了~   偏远部落一时半会儿通知不到,拱卫王廷的四大部落可以立即执行,一律改成聘婚制,像大夏人一样:看中谁家姑娘,先规规矩矩下聘,请求女方家同意以后,再行婚礼。   只是在实际操作上与大夏略有不同,大夏在婚礼之后再睡,他们在恋爱的时候就随便睡了。   要是不行婚礼,生下来的孩子就女方家养着,成为女方家的人口,女方家不在乎~谁家人口少谁家着急。   “我们还要谢谢你呢。不然,我都好担心他真的会跟别人打起来,他呀,又不是大力士,唉……”   说起年少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乌列娜眼中满是甜蜜。   “等他与我成亲以后,他就可以执掌整个部落了,我一定会好好帮他……到时候,我们若是去大夏玩,你欢迎吗?”   “当然,欢迎来玩呀~我们也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乌列娜手指抚过桌上的脂粉盒子:“到时候,我要把你的胭脂铺子买空!”   “好呀好呀!”刘薇笑道,“到时候我亲自接待。”   本来刘薇以为赛列说的“明天结婚”真的是明天天亮以后,最早也不能早过五点吧。   结果,子时之前,新郎家的人就到了,他们是巴尔部的,讲究一定要在半夜之前到新娘家。   新郎绕着新娘家的帐篷一圈,并献上一头羊,以及各色礼品。   新娘家则摆开羊乌叉宴,刘薇和李榆以贵宾的身份被请去列席。   刘薇看到了阿拉坦,一个打扮得干净清爽的年轻人,他是隔壁部落的王子,父王几年前死了,现在是叔叔主政,答应等他结婚就把权力还给他。   与心爱的姑娘成亲,成为部落真正的王,结婚对他来说,是双喜临门。   他坐在席中,满脸红光,那张嘴一直咧着,就没合拢过,眼睛还不时偷瞄一眼乌列娜,每次偷看完,笑得更灿烂了。   喜宴特别热闹,除了吃喝聊天,还有唱歌,一首接一首,报宴歌、祝酒歌、论酒歌、赞沙恩歌……还有姑娘的歌、妈妈的歌、亲家的歌,最后居然还有一首报时歌,意思就是“时间到啦,走啦走啦……”   女方不是一个人孤零零上路,还有一些亲戚陪着,包括乌列娜的母亲,她要跟着新人住一个月,帮助女儿适应新生活。   本来没刘薇这个外人什么事的,但是她想看完整的婚礼流程,看热闹看一半,多难受。   反正男方家本来就在他们去王廷的必经之路上,就当是提前出发了。   童引凤犹豫道:“可是,车还没有修好。”   “把发动机拆下来,放在其他车上,那辆车用其他车拖,我坐乌列娜家的马车!”   李榆疑惑地看着她:“马车?可是,马车很颠啊。”   北狄人的车轮完全没有做任何防震,比蒸汽车颠多了,刘薇坐过一回就发誓再坐就是小狗。   “谁说马车颠啦,马车可太好了,我才不怕颠呢。”刘薇笑嘻嘻,李榆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纯看热闹,刘薇找了个理由,她拿出乙炔灯,给新郎家照亮。   寻常火把如何与乙炔灯相比,新郎家人欣然接受,阿拉坦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腰背挺直,精神特别好,一点都看不出来奔波大半天的疲态。   李榆说坐陌生人的马车不安全,还是跟自己人挤一挤,安全第一。   他陪着刘薇坐在一起,车子一颠一颠的,晃得刘薇昏昏欲睡,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李榆不得不抱住刘薇,刘薇枕在李榆的腿上扭来扭去,换舒服的姿势。   旁边士兵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只当什么都没看见,就连秦重都没敢开口说什么,用布盖着脸。   以李榆的羞耻心,不被人观察的时候,他可以小心翼翼地被调戏;被人观察,他就会羞到要上吊。   抱着刘薇的李榆,处于“既死又活”的叠加态。   ·   到达阿拉坦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大约已经是早上八九点了。   “薇薇,到了。”李榆轻轻摇了摇刘薇,见刘薇睁开眼睛,他轻轻将刘薇扶起。   刘薇的表情就像要上早八的大学生,眼神呆滞无神,把手伸向李榆:“抱我下车。”   “这……不好吧,别人结婚,我们这么大动作……先看看窗外,醒醒神。”李榆是个厚道人,不抢新人风头。   他将遮挡着窗口的厚窗帘拉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   刘薇先迷茫地看着窗外,视线慢慢聚焦,忽然,她打开车门,猛地蹿下车,向旁边一座矮山跑过去。   那山的表面浮着一层灰黑色的碎石,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坡脚,捡黑石头,捡满一筐就背回去。   刘薇俯下身,捡起一块,没错!是煤!   质量还很不错!比并州旁边的小煤窑还要好。   此时男方家和女方家要为婚礼做最后的准备,他们这些外人不便打扰,一会儿等代表婚礼开始的牛角声响起来再去看热闹就行了。   刘薇往山坡上走了几步,只见坡面上有一处断层,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中间劈开,露出黑得发亮的岩层,纹理又厚又密,几乎不用费力就能挖出来。   她又绕着山包转了一圈,发现整座山包几乎都是煤,埋藏浅得像是老天爷故意送到地面上的。   粗粗估算了一下,就眼前能看到的露头煤,足够并州城烧好几年。   “薇薇,怎么了?”李榆追上来,刚才他被吓坏了,以为刘薇被山精野怪勾了魂。   “煤!”刘薇指指地面,“比并州的要好!一会儿跟新郎谈谈~这煤矿能不能卖给我~”   “这里很远啊,运输费用很高,得好好算算是不是值得。”   “怎么着也比开深井划算吧。”   “不一定,等我算算。”李榆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铺在地上,开始列各种成本,写写想想,想的时候,他抬头望着天上的云,刘薇调笑道:“看云干嘛,云计算啊?”   “要是云能替我计算就好了,我不像三哥,知道那么多弯弯绕,想得不周全。”李榆就想勾刘薇来夸自己。   刘薇不负期待,捧着他的脸:“你又不犯法,肯定知道得没他多呀,你在好人里面,算想得很周全了。”   “好人应该比坏人想得更多,才能赢过他们。”李榆闷闷低语。   刘薇:“这都要怪云州的人都思想太简单了,没有让你提高的机会。”   李榆一噎:“那……还是简单一点好,不然人越来越坏,不知道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一起进步的。”   “唉,为什么要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因为资源是有限的,就像王位只有一个,你的大哥都已经是太子了,还不是患得患失,看谁都是对手。”刘薇将李榆从地上拉起来:“去洗洗手,一会儿婚宴就开始了~你不准给我拿烤羊蹄啊,他们烤得都不透,咬都咬不动。”   两人手拉手去溪边洗手的时候,赫然发现溪边蹲着一个人,穿着新郎的衣服。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那人转头,竟是阿拉坦。   刘薇疑惑:“你怎么在这?婚礼推迟了吗?”   正在此时,不远处的大帐中,响起牛角号低沉的闷响。   婚礼开始了。 第268章 第 268 章:私奔解决不了问题,还是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吧   “婚礼开始了?”刘薇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阿拉坦,“你是阿拉坦的双胞胎兄弟?”   难道双胞胎家庭的北狄人,也喜欢在结婚的时候玩“你猜猜哪个是你丈夫”的游戏?   那他现在也不应该在这里啊,应该已经在后台备场了才对。   阿拉坦苦笑:“我就是阿拉坦,我没有兄弟。”   “你在这干嘛?你不是新郎吗?”刘薇心想,难道他们结婚跟小学生上课一样,还有预备铃?那也不对啊,谁预备铃的时候还在教室外面?就算拉屎拉一半也得夹断了往教室狂奔啊!新郎在这是几个意思?   阿拉坦怔怔地望着大帐:“不是……我叔叔,看中了乌列娜。”   刘薇:“???所以,你就把乌列娜让给你叔叔了?乌列娜同意了吗?”   “这事,由不得他,也由不得我。”   刘薇困惑:“你叔叔以前没见过乌列娜,一眼看中,就突然爱上了?”   “他见过,他故意的!”阿拉坦双手紧握成拳,眼中像要喷出火来。   兀塔尔部和巴尔部世代拱卫王廷,阿拉坦与乌列娜青梅竹马,打小就天天一起玩,王叔孟克都看在眼里,还时不时拿亲事逗一逗两个小孩。   直到回到巴尔部之前,阿拉坦都认为是自己与乌列娜成亲。   但是,回来之后,迎接他的是叔叔孟克的几个贴身侍卫,说奉命请他在帐篷里休息,不能出去。   在新郎阿拉坦被软禁在屋里的时候,应该由新郎新娘一起完成的进门仪式都有人代替阿拉坦完成了,孟克与乌列娜一起绕帐篷三周、跨过火堆。   那个时候刘薇正在煤山上和李榆一起计算应该怎么运煤划算,不在现场,不然她当场就会发现不对。   嫁叔叔?   如果是在以前,刘薇非常确定这是一个叔夺侄媳的故事。   自从短剧泛滥以后,刘薇不确定了,这部分剧情有没有可能是“新婚丈夫另有白月光,大婚之日同时娶两人,还要我容下她,我转身嫁给渣男的叔叔,让他跪着叫我婶婶”。   “乌列娜没有反抗吗?”刘薇小心翼翼地提出怀疑,要是乌列娜高高兴兴,主动嫁叔叔,那她一个外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阿拉坦咬着牙:“她也没有办法。”   乌列娜的妈妈过来送嫁,反倒成了人质,孟克直接与乌列娜的妈妈谈判,逼她不得不低头。   今日这场大婚,不仅是相爱的男女结合,更是两个部落结合的证明。   他们不得不这样做,而且迫在眉睫。   这次沙鲁被乌古斯人赶出王廷跑路,收留他的是大夏人,帮他重新坐回王廷的是他的十三路亲戚。   兀塔尔部和巴尔部既没有帮乌古斯部落,也没有帮沙鲁,什么事都没干。   如今可汗还朝,他们希望能维持曾经在王廷的权势。   所谓日落西山你不陪,东山再起你是谁,沙鲁落魄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干,想要维持曾经的体面,那就得实力足够大,大到没有人敢反对他们的想法。   一家不够,那就两家联手。   两家原本的计划就是:礼成之后,两家同时派出使者去王廷参加祭祀大典,一为沙鲁贺喜,二为确立两家的地位和权力稳固如初。   如果这个时候,乌列娜说不嫁了,两个部落的联姻告吹,或是闹得更大,刀兵相见,别说稳固如初了,连去王廷观礼的资格都没了。   孟克对乌列娜母亲说的话就是:“你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毁了两个部落的未来吧。”   刘薇听完,替小两口叹息一声:“你叔叔不是说等你婚后就还政给你了吗?你的自己人呢?他们怎么说?”   听到前一句,阿拉坦想说:“是啊,我相信了,我被他骗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是个禽兽。”   听到后一句,阿拉坦愣住:“自己人?什么自己人?”   在阿拉坦看来,叔叔还政于他,整个部落的人、畜、草场等等所有财产都是他的。   猎手、战士们当然也全是他的,只要执政者从孟克变成他阿拉坦,这些人在王权交接的瞬间,就会从听他叔叔的,变成听他的。   “什么?你没有自己人,你打算怎么执政?”刘薇上中学的时候,班主任还在班里安插耳目,以打听同学们的动向,以便第一时间掌握谁和谁早恋、谁旷课是为了什么,哪些学生在沉迷什么会导致学习下降的东西。   当班主任都这么劳神费力,怎么,当部落首领不需要的吗?   刘薇与阿拉坦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阿拉坦双手捂脸:“我没想过……”   刘薇闭上眼睛,行行行,你跟沙鲁坐一桌!   悠扬的音乐从大帐篷那里不断传来,他们婚礼的流程很长,但是再长的婚礼,也终有结束的时候。   礼成,这事就不好办了。   刘薇的语气里充满了嫌弃:“所以,你在巴尔部,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有几个。”   就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几个兄弟。   “只有几个?你打算怎么办?”   是趁半夜,孟克全身光溜溜的时候潜入新房杀之吗?   阿拉坦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确定应不应该把自己的绝密计划告诉刘薇这个外人。   “好吧,事以密成,不说就算了,我也该走了,等祭祀大典的时候,我也能知道你成功了没有。”   阿拉坦很意外:“你也要去王廷?”   “对啊,沙鲁请我去看他祭祀。”   阿拉坦的声音提高八度:“你是夏国的火神刘薇?!”   “啊???”刘薇半张着嘴,什么时候的事?   “可汗的金箭令里说你能召唤天地之间的火焰为己所用,是你助他复位。”   刘薇忽然想起来了,她在云州的时候确实用白磷装过火神的圣女,也就那一回。   沙鲁这人,没文化,但好学。   他听刘薇说过,大夏几个皇帝,特别是开国皇帝,都会给自己搞点神迹,不是九天玄女送兵书、就是在大马路上砍死一条白蛇,最差最差,也得出生的时候满室异香。   他不敢拿长生天开玩笑,就把刘薇给抬出来。   刘薇当众搓出火的盛况有很多北狄人看见,可以为他作证。   我,沙鲁,复位是有火神相助的!   火神在长生天信仰之中,是一位重要的神明。   天下的火是一家!大夏的火神也很尊贵。   在阿拉坦心中,火神应该是穿着一身红衣,戴满红色宝石,英气勃发的模样。   李榆一身红色猎装,带着金色纹绣,大拇指上还套着红玛瑙的佩韘,就是斯斯文文的,精神不够。   刘薇全身那种劲劲的精气神很有火神的意味,但打扮又不对。   阿拉坦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火神大人,求求你,帮帮我。”   “我得跟你说清楚,我这个火神,是一种形容词,就像你们说神箭手、战神一样,我不能打个响指就让你讨厌的人自己烧起来。你得自己先有个主意,我才能帮你,沙鲁就是这样的,他能复位,是他自己派人联络了十三个部落,不是我帮忙放的火。”   “是,我明白。”   阿拉坦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今天晚上,乌列娜的家人,除了她的妈妈,都会返程回家,返程的时候,还有一个项目,是从抢婚时代留下的旧俗:女方家会派出一个精壮的小伙子夺走男方家的银碗,策马奔逃,新郎要亲自将银碗追回来。   到此,所有的仪式才算结束,礼成。   阿拉坦的计划是趁叔叔孟克出去追银碗的时候,与他的兄弟们一起去帐篷里劫走新娘乌列娜。   刘薇等了半天,没等着下文,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呐?她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我们就逃到没有人的地方,重新开始新生活。我还有一点钱,可以买好多只羊,从此以后,我放牧,她剪毛挤奶……”阿拉坦眼里满是对世外桃源的向往。   刘薇对此表示怀疑:“如果你叔叔要追过来呢?”   “他追不上我!我的骑术是我们部落最好的。”   “包括带一个人吗?还是你确定乌列娜的骑术跟你一样好?”   阿拉坦一时语塞。   “还有,你们的草场不都已经划定,全都是有主的吗?你随便跑到别人的草场,就想赌草场的主人会不会来?”   阿拉坦还真是这么想的,那么大的草场,草场的主人都在水草丰茂的地方住着,那些犄角旮旯的地,草场主人可能一辈子都没去过。   “从部落少主,变成偷偷住别人家草场的寄生虫,你要是喜欢,我也无话可说,乌列娜愿意吗?好好的公主,还这么年轻,以后就要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阿拉坦本来觉得自己的主意特别好,被刘薇这么一说,顿时底气全无:“那我应该怎么办?”   “除了你的那几个朋友之外,还有谁跟你是一条心的?”   想要干大事,就得先弄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阿拉坦细数了几个父王留下的老臣:“他们曾受过父王的恩惠,一直对我很好。”   刘薇突然问:“他们现在是不是过得不大好?”   “也没有不好,只是有些事情,叔叔只跟自己的人商量。”   一朝天子一朝臣,有要事当然是跟自己的心腹商量。   这些老臣现在无法发难,是因为阿拉坦没有结婚,没结婚,就不算成年人,未成年人不能掌权,孟克一直说等阿拉坦成亲之后,就还政,姿态做得这么足,谁也挑不出他的错。   “昨天晚上去迎亲的人,明明是你,那些老臣怎么什么都没说?”刘薇对他们的忠诚度表示怀疑。   “孟克说他昨天突然身体不舒服,让我代迎。”   结婚的吉时不能改,再说巴尔部也确实着急结婚,不管怎么样,赶紧把两族的联姻关系落实才是最要紧的。   新娘迎回来,新郎突然就活蹦乱跳的能亲自参加婚礼了,那不是更好了么,说明新娘旺新郎。   “那还发什么呆,赶紧找支持你的人啊!”   “哦……”阿拉坦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问:“然后呢?”   “你先搞清楚,有多少人支持你,一个都没有的话,你还是趁早私奔去吧。要是支持你的人比支持你叔叔的人多,你还怕什么,现在就去捅死他!你不会从小就没有接受过继承人教育吧?怎么一问三不知?”   阿拉坦低下头:“我父王十年前就死了,那时我刚五岁……也没有人教过我这些,我每天就骑马放羊,什么都不懂。”   刘薇十分意外:“你才十五啊?”   刘薇一直以为他二十了,天天被风吹日晒不护肤,经常吃奶制品……确实不怎么像十五岁,难怪思想跟初三小屁孩一样天真。   “等等,你父王是十年前死的?他不会……死在大夏吧?”刘薇想起铁山堡被陈老六砍死的那个北狄人。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阿拉坦的脑袋:“你把帽子摘下来,我看看你的头发。”   阿拉坦不明就里,乖乖将皮帽摘下,被束在帽子里的发辫落下来,那根辫子是编起来的,蝎尾模样。   刘薇拿出从尸体身上掏出来的印章:“这个,你认识吗?”   阿拉坦一把接过,眼睛瞪得老大,“我叔叔说,父王已经把玉章给他了,让他代为执掌,等我成年了就还给我……怎么会在这?”   “那你叔叔手上确实有玉章吗?”   “有,我见他用过。”   “是真的吗?“   阿拉坦老老实实回答:“我不知道,但是这个肯定是真的……这上面有我划的刀痕。”   他指着印章文字面上的一道划痕:“这是我小时候拿刀划的。我不知道叔叔的玉章有没有。”   “肯定没有!”   好家伙,王莽跟王政君是抢公章,草原民族是做假章。   刘薇怎么觉得,还是草原民族的剧情更高端一点。   “玉章为什么会在你手里?”阿拉坦不解的看着刘薇。   刘薇沉痛:“十年前,他逃到了大夏一户农家的时候,身上已经伤痕累累,终于不治而亡……他在大夏当了十年的无名尸,没想到,他竟然就是你的父王,唉。”   阿拉坦震惊地睁大眼睛:“可是,叔叔说,我父王是被野狼咬死的,尸体也带回来了。”   “你确定那尸体确定是你的父王吗?”   阿拉坦摇头:“脸都被咬烂了,我认不出来……我的母亲看了一眼,说就是的……”   啊哦?看一眼被咬烂的脸就能认出来,神乎其技,大嫂子跟小叔子之间,别是有点什么事吧?   刘薇眉头微皱:“你母亲呢?”   “她在三年前已经回归长生天了。”   很好很好,省了需要与母亲对峙的麻烦。   刘薇忍住了“幸好”的欠揍发言,满脸沉痛:“节哀。”   “来来来,我跟你说说完整的计划,在婚礼结束之前,你得先弄清楚谁是你叔叔的坚定支持者,就是如果你要杀了你叔叔,他们愿意不惜受伤,或是一死,也要帮你叔叔。   再弄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帮你叔叔,是有姻亲关系,还是你叔叔答应他们,让他们得到好处。   我看你们草原上的人也没那么重视姻亲,刚结完亲就砍来杀去的那么多,你还是有机会的。   然后就是弄明白支持你的人有多少,你要把你被叔叔抢亲的事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这次行动是正义的。   最后你们约定一个行动的时间,就定在抢银碗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骑马,跟在你叔叔身边跑,不会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别惦记你那个破私奔计划了,绝对不可能实现,我要是你叔叔,肯定会派很多很多人盯着乌列娜,免得她跑了。”   “可是……你也说会有很多人盯着乌列娜,如果我把我叔叔杀了,他们会不会杀了乌列娜,为我叔叔报仇?”   小孩废话很多,连李榆都有些不耐烦了,他十五岁的时候都没这么傻。   刘薇耐着性子解释:“所以你要去问啊,守着乌列娜的人是你叔叔的儿子吗?这么坚定站你叔那边?如果不是这么好的关系,那就是为了职责守着,你和你叔闹起来,他们会观望,你叔一死,他们效忠的对象就没了,除非有私人感情,否则,他们没有伤害乌列娜的理由。”   “可是……万一他们真的会伤害乌列娜呢?”阿拉坦不敢赌。   刘薇无奈:“交给我,我来放倒他们,行了吧?”   “哎!”阿拉坦又开心起来,立刻去寻找自己的支持者。   李榆担忧地看着他欢快跑远的背影:“他这样,就算得到权力,又怎么能管得好巴尔部,还会分崩离析,说不定会更糟。”   “不至于,不至于,不是还有些老臣么,再说,他们有煤山。”刘薇转头看着满山的煤黑色,“他要是能夺回大权,怎么着也把开采权给我当酬谢,到时候,我得雇他们族里的青壮给我干活,最有力气最能闹的都忙着赚钱,还能糟成什么样。”   “他今天能不能赢都两说,你已经想着雇巴尔部的人给你干活了?”李榆失笑。   “笑什么,今天就能见分晓了。”   “那乌列娜呢?如果阿拉坦失败了,她可怎么办。”李榆是个纯爱战士,他很同情这个不幸的姑娘,才十几岁,要嫁给比自己大几十岁,还不爱的男人。   “看她自己的想法,她要是愿意,就由她,要是她宁死也不愿意,我可以帮她。”   刘薇和李榆悠然走到婚礼现场,现在是双方宾客载歌载舞环节,孟克高坐在上首,一手搂着乌列娜,一手举杯,满脸笑容灿烂。   乌列娜垂着头,眼圈红红。   来送亲的女方亲属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无力反抗。   巴尔部众人更不在乎了,从抢婚制流传下来的风俗如此,女方是被人从家里抢走,哪有失主不哭的,哪怕原本就是两情相悦,也得哭。   刘薇以女方宾客身份上前给乌列娜敬酒,顺便扫了一眼旁边的孟克。   噫,草原糙汉,好大的肚子,就算知道是脂包肌也欣赏不了,身上还有一股羊膻味,还是香喷喷的李榆闻起来舒服。   这会儿孟克正忙着与其他人应酬,没空理刘薇。   乌列娜看见刘薇,泪珠一颗一颗落下来,刘薇擦了擦她上的泪痕:“粉掉了,要不要补一点?”   乌列娜轻轻摇摇头,她现在哪有心情补粉。   “可是这样就不好看了呀,后面还有好长时间呢,脸上脱妆就不好看了。”刘薇嘴上说得温柔,手上用力,拉着她的手腕,冲她眨眨眼睛。   乌列娜猜想刘薇要找她有话说,便对孟克说了几句,孟克扫了一眼刘薇,嗐,一个女人,没事,他大方地挥挥手,继续与其他人喝酒。   ·   乌列娜将刘薇带到给新娘更衣、如厕的小白帐篷里,为免新娘走光,这里挂了好几层毛毡,又厚又结实,还吸音,小声说话,外面根本听不见,刘薇开门见山:“我见到阿拉坦了。”   “他……他怎么样?”乌列娜眼泪掉得更急。   “他想带你私奔。”   “不行的,孟克说若我跑了,联姻就此作废,他还要我父王给他一半的草场做为赔偿,若是不赔,便要开战。父王说过,我们家打不过他们……否则,就让阿拉坦到我家来了。”   “帮你换个新郎呢?”   “什么?”   刘薇把阿拉坦的计划告诉乌列娜,乌列娜十分担心:“这能行吗?”   “计划能不能成功,就看孟克有多少铁血忠心的手下了,如果全族都是愿意为孟克死的人,那就拉倒。就看你了,你要是宁死也不愿意嫁,我可以把你和阿拉坦弄出来,我自有办法让孟克不敢动你家,不过我没法养你,你会什么?”   乌列娜低声:“我会放羊、剪羊毛、挤羊奶、做马奶酒……也会做衣服、绣花。一直盼着能嫁给阿拉坦,想成为让他骄傲的新娘,优秀的妻子,没想到……”   刘薇打断她的哀怨哭诉:“等事情了结,你跟阿拉坦抱在一起哭,先说正事,你们想好应该去哪里谋生呢?”   乌列娜想了想:“去王廷,找我姐姐和姐夫的部落,他们是支持大可汗复位的十三部之一,孟克不敢对他们动手。我姐姐对我很好,无论如何……也会给我一个落脚的地方。”   刘薇点点头,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大纸包,打开给乌列娜看:“这是石灰粉,等打起来,你就坐在屋里,不要出去,也不要打人,就当与你无关。如果有人要对你动手,你就往他脸上撒。会吗?”   “会!我小时候与兄弟打架,时常朝他们身上撒土,撒得可准了!”   乌列娜将石灰粉包藏在衣襟里,厚厚的大袍子一遮,完全看不出来。   “记着我的话,千万不要出去,不要主动与别人动手,外面天塌下来,也跟你没关系。”   “好!”   乌列娜回到席上,孟克只瞥了她一眼,便与别人说话去了,他根本不在乎娶的是谁,若是娶乌列娜的母亲能让他即刻吞并兀塔尔部,他会毫不犹豫强娶丈母娘。   婚礼的仪式快到尾声的时候,阿拉坦终于凑齐了他的人,愿意为他冲锋陷阵的好哥们儿有七个,都是十几岁的年纪,一腔热血,重情义,轻生死。   老臣那里保证如果他成功,可以把墙头草们都稳住。   孟克的死忠有十几个,他们都是孟克的姻亲、死党,还有一个相同点,十年前他们都是随阿拉坦的父亲一起出去打猎的亲随,也是他们见证了阿拉坦的父亲被野狼群咬死,并在临死前将玉章交给孟克。   婚礼将近尾声,依照旧俗,乌列娜站在炉边,为娘家亲戚熬煮奶茶,喝完奶茶,就是抢银碗环节。   女方家准备好的骑手已经拿着银碗上马了。   孟克自恃骑术高明,没有马上追,他就是要让兀塔尔的人知道,他们部落最好的汉子,骑术也不及他。   等手持银碗的人已经跑出一射之地,孟克才将身上的皮袍子脱下,露出里面紧身的骑装,在他身边跟着十几个精壮汉子,还依照着过去抢婚时的打扮,个个腰间别着刀,马鞍旁挂着弓。   女方家的骑手已经蹿出去半里地了,孟克一夹马腹,胯下那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眨眼间便冲到了最前面。   刘薇站在人群里,手里端着一碗奶茶,面上笑盈盈的,眼睛却盯着孟克的后背。她旁边站着李榆,满眼担忧。   “别紧张,”刘薇低声说,“阿拉坦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成,那他也确实不配当首领。”   黑马脚力惊人,孟克伸出了手,指尖几乎够到了骑手的后领,围观的巴尔部人已经爆发出欢呼。   就在孟克的手即将抓住骑手肩头的一瞬间,斜刺里忽然冲出一匹马,抬手将银碗夺走。   马上的人包着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可身形太熟悉了。   孟克一眼认出,怒骂:“阿拉坦!!”   他右手用力扬起,长鞭在空中划了个弧,狠狠抽在阿拉坦的后背上。   阿拉坦痛得全身一颤,后背的衣料瞬间裂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差点从马上栽下去,手里的银碗晃了晃,险些落地。   他咬紧牙关,伏低身子,把银碗死死护在怀里,催马往前冲。   孟克第二鞭又到了。   已经有人看出来不对了,抢银碗只是仪式,一般女方就是稍微演一下就算了,怎么这次如此执着?孟克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动用了鞭子?   就在此时,阿拉坦头顶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阿拉坦!放进来!”   阿拉坦抬头,看见一个巨大的圆球悬在一丈高的地方,圆球下有一团燃烧着的蓝色火焰,再往下是一个吊篮,从吊篮里放下来一个小筐,晃晃悠悠地悬在阿拉坦头顶。   阿拉坦想都没想,将银碗找进小筐内,隋风一拉绳索,小筐“嗖”地往上升,一下子就没影了。   整个巴尔部的马队都停了下来,所有人仰着脖子,目瞪口呆。   上天了?!   漆黑的天空无星也无月,只有那团蓝色的幽火在暗夜中亮得耀眼。   草原上的人几时见过蓝火,更没见过浮在天上的蓝火,全都傻了。   阿拉坦的兄弟们在旁边大喊:“是火神!火神显灵了!火神反对这门亲事!”   火神在婚礼里的地位超然,如今火神把代表婚礼圆满的银碗抢走了……看来是很不同意。   孟克压根不信这邪,他怒斥道:“什么装神弄鬼的东西!如果火神不不同意,先前跨火堆的时候就把我烧死了!把它给我射下来。”   无数箭矢向天上飞,哪里射得着热气球,隋风和任飘两人悠然地趴在篮框边,任飘一边吃着从宴席上顺来的烤羊腿,一边笑嘻嘻:“要不要放低一点,逗逗他们。”   隋风白了他眼:“你想挨君侯的骂就自去领骂,别拖累我。”   另一边,孟克知道自己追不上阿拉坦,当即决定斩草除根,摘下弯弓,搭上箭,对着阿拉坦的后心射去。   弓弦响处,箭矢破空而出,阿拉坦一个“镫里藏身”躲过了第一支箭。   下一轮,却是来自两个不同方向的箭矢,是孟克和赶上来的同党。   只能躲开一支,还有一支,是射向马匹的,若是马倒了,阿拉坦再无生还之理。   阿拉坦听见背后风声,心知躲不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嗖!”   一支箭从斜后方飞来,精准地将那支箭射落在地,放箭的巴尔部人一回头,只见几十步外,一个身材魁梧的大夏武将,正把第二支箭搭上弓弦。   是秦重。   “你们要干什么?”孟克的人马纷纷勒缰,有人拔刀,有人对秦重开弓,一弓三箭,志在将秦重毙于箭下。   秦重冷笑一声,摸箭,搭弓,一弓五箭,其中三箭将对着自己飞来的箭击落在地,另外两支,不偏不倚,扎中那人的额头与心窝,那人扑通倒地。   婚礼上死人了!   孟克双眼赤红,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大吼:“巴尔部的儿郎!夏人装神弄鬼,坏我草原婚礼,杀我手足!给我一起动手,把他们抓起来,杀了!一个不留!”   他声音极响,可更多的巴尔部人却犹豫了,天上还悬着那个巨大的圆球,火神还在天上看着呐!谁也不敢先动。   阿拉坦这时勒马回头,他胸口剧烈起伏,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孟克是杀害我父王的凶手!“你伪造玉章!你谎称我父王被野狼咬死!你骗了我十年!我父王身上带着真玉章,他根本没有把玉章给你!”   孟克正举刀催马,闻言整个人猛地一僵,就是这个机会,阿拉坦一箭射出,正中孟克的咽喉,他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晃,接着,便摔了下来,一动不动。   当初与孟克合力将老首领杀死的人听见阿拉坦的叫声,知道事情败露,必死无疑,当下便赶向乌列娜待着的帐篷,想把她抓出来当人质,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   另有人带着数十骑兵向刘薇冲过来。   他们甚至都没考虑过李榆,因为李榆手上有弓,腰中有箭,万一又是个一弓五箭的神射手,那不是送死么。   刘薇就不一样了,她手无寸铁,还是个年轻女人,是所有夏人中看起来最好欺负的一个。   抓住她,就可以威胁夏人。   刘薇好像吓傻了,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骑兵向她逼近。   然后……   “轰!!!”   巨响自黑暗中传来,从莲蓬炮的九个炮口射出的开花弹将骑兵们连人带马,轰碎在地。   巴尔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黑暗中突然亮起耀眼火光,然后,一群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地血肉。   阿拉坦的兄弟们齐齐下拜大叫:“火神显灵啦!”“这是火神的惩罚!”   当第一批人开始下拜并高呼,很快就有人跟从,生怕迟了会被火神怪罪,把自己也炸成肉块。   刘薇摆摆手:“收拾一下。”   云州兵熟练地挖坑、拖尸体、洒水、翻土,转眼便将血乎淋拉的地面恢复如初,好像干过很多次。   阿拉坦十分担心乌列娜,他纵马赶向乌列娜的帐篷,还没进门,便听见数声惨叫,待他冲进去,只见纷纷扬扬的石灰粉末还没落定,整个房间都像被白雾笼罩。   “乌列娜!”阿拉坦将乌列娜一把抱在怀中,石灰粉落在两人的发丝上,将两个年轻人的乌发染成了白色。   刘薇与李榆刚刚赶到,正看见这一幕,李榆柔声细语,生怕打扰了里面相拥的有情人:“真好,也算人间共白头。”   “好什么!”刘薇高声叫嚷:“快出来,石灰吸肺里会受伤的!” 第269章 第 269 章:到达王廷   孟克死后,族人们并没有马上站队,草原上杀来杀去很常见,不过血亲关系的叔侄关系相杀,多少还是得给点理由。   叔夺侄媳不算理由。   大家自古以来就是抢婚的,聘婚反倒是新鲜玩意儿,大家的脑子里还装着“谁抢到就是谁的”思想。   阿拉坦翻找出孟克的印章,他的印章是用草原上常见的黑石头刻的,没有印钮,就那么一块草率的石头。   字面上更没有刀痕。   刀痕已经无法印证了,部落内部里几乎都是文盲,通讯基本靠吼,玉章只用于向王廷发正式公文。   北狄王廷,没有中原王朝那样有存档的爱好,囤着囤着,满了就烧了。   不过这不重要,有一个看起来比较像样的玉章就行了。   大概意思就是起码牵一头鹿上来,基于这个动物聊聊这是马还是鹿。   别真的什么都不穿,非得逼人说布料有多华贵、刺绣有多繁复。   好歹让大家心里稍微能说服自己一下。   阿拉坦拿出了玉章,王叔那里只有一块平凡的石头,可以了。   “都是孟克的主意!我们也是被他逼的。”孟克的女婿大声指证。   主谋死了,其余人也没有必要为孟克守贞尽忠,迫不及待地将所有的责任一裹脑地推给了孟克。   他们七嘴八舌,把孟克早就盯上了兀塔尔族、只是兀塔尔王不愿意把自己十三岁的女儿嫁给孟克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两部的实力虽有悬殊,倒也没有悬殊到要把亲女儿当个物件卖出去的地步。   眼看着沙鲁的祭天大典就要开始,只有各族的王才能去,等阿拉坦去了王廷,得到沙鲁的认可。   在孟克看来,阿拉坦一定会受到沙鲁的喜爱。   蠢货跟蠢货是不一样的,孟克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如果他是沙鲁,他都会力保阿拉坦当巴尔王,就算他也装蠢,效果也远不及阿拉坦。   十五岁的蠢货,天真、愚蠢、自信但吓一吓就老实了,好控制。   五十岁的蠢货,傲慢、愚蠢、犟种、自以为是,很麻烦。   为了能以王的身份前往王廷,孟克才会这么着急搞偷梁换柱。   他的计划本可以成功,如果没有刘薇的话。   谁能想到一个外国人会跑过来多管闲事。   本该启程的刘薇也借着“想看真正的有情人在一起”的理由,留在巴尔部。   她一定要把十年前的案子坐实,把未来可能开战的理由趁早消弥。   刘薇在给白骨验尸的时候,看见他的胳膊上有箭伤、胳膊上有几处刀伤,陈老六说他只对着脖子砍了一刀,可见其他的伤是追杀他的人留下的,这就好办了。   “十年前,你们都有谁跟孟克和先王一起去打猎了?”刘薇问道。   去的人不少,但后来不少人都被打发回去了。   “为什么?”   当时参加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说。   阿拉坦猛然一拍桌子:“不说,就是一伙的!来人,都拖出去斩了!”   跪在最前头的一个急忙抬头:“别别别!是她在这里……不方便。”   “她”,指的是刘薇。   “好吧,我出去。”刘薇起身离开帐篷。   李榆在外面等着她:“好了吗?”   “没,他们不肯当着我的面说,哼,不知道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刘薇哼哼,“乌列娜呢?”   “屋里。”   乌列娜在刺绣,与中原刺绣不同,她手里的针是粗铁针,针孔里穿过的线是驼绒线,面料是羊皮。   看见刘薇,她欢喜地站起来迎接:“薇薇姐姐。”   “你这是在绣什么?”   “护臂,送给你的。”乌列娜骄傲地说,“我绣得可好了,连我阿爹都穿着我绣的靴子呢。”   “我们很快就要走啦,要等我回来再戴了。”刘薇笑道。   乌列娜怔了怔:“不会的,我也要去参加祭天大典。”   “你?你和阿拉坦都去的话,谁管事?”刘薇皱眉。   “部落里这么多长老呢。”   刘薇“哈”了一声:“你指望他们?!万一有人跟孟克有一样的想法呢?”   李榆见乌列娜似乎被刘薇吓到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别吓到她,她才十三岁。”   “十三岁怎么了?十三岁不小了,有人十二岁大权在握,十四岁都起兵造反被杀了。你姐十三岁的时候像她这样吗?”   李榆语塞:“姐姐不一样。”   他们兄妹自幼丧母,李掌珠很小的时候就会察言观色,知道虽然自己和弟弟没有母妃照拂,但父皇时不时会来,说明自己和弟弟并非没有倚仗,该告状就告状,该哭诉就哭诉。   长大后,其他公主的志向都在各自母亲的影响下,变成“嫁一个好男子,生几个好儿子”,唯独李掌珠整天辅导李榆功课,跟着学了许多皇子才会学到的东西,立志开创一番天地,就算老宫女劝她别这样,她也不听。   老宫女对此十分痛心: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一生困守后宅,无知无觉,倒也罢了,偏偏什么都知道,岂不是如同被凌迟一般痛苦一生。   李掌珠就是不听,她把自己所居的宫殿当成天下,对外与各宫开展友好邦交,对内管理宫女太监,对弟弟像对国宝,谁敢动国宝,就揍谁,国宝不自重滚到泥里,有损身份,就揍国宝。   相比之下,乌列娜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走的是做好妻子好母亲的培养路线。   李榆小声劝道:“她以前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要她一夜之间就什么都懂,也太难为她了。”   “好吧,乌列娜,你要明白,所有的大事,都必须由自己亲自做。造反也好,镇压造反也好,都必须是你,或者阿拉坦亲自在场,否则别人凭什么拼命呀,你昨天晚上都看到了,孟克一死,他的同伙哗啦啦跪了一地,那个冲进来要杀你的人,是牵涉太多,不可能得到阿拉坦的原谅,才会想抓你当人质的。”   昨夜乌列娜也在场,她确实看到,当时只觉得哗啦啦跪一片好解气,好痛快,压根没想过,为什么有时候主帅死了,全军反而愤怒起来,为什么有时候主帅死了,全军立刻投降。   “你一定要留下来,而且,昨天晚上闹那么一场,你也有理由把兀塔尔部的勇士叫过来,帮你撑腰,到时候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总不能孟克死了,你们俩还什么事都不管,要不了多久,部族里的人就会发现有你们,跟没你们没有一点区别,谁还把你们当回事啊?以后再出一个像孟克那样的权臣,你们怎么办?乱过以后,是人心最不稳的时候,谁站出来管事,哪怕略有缺陷,也会被原谅的,你得趁机把首领夫人的权威立起来呀,再说,你不会管,你母亲也会呀,你向她请教。”   刘薇的政治斗争经验完全来自于大学学生会,她只干了一学年,已经见识到不少花里胡哨的操作,特别是会长快要卸任的时候,几个部长都心思活络起来,大学学生会居然还有贿选的谁敢信……   她一直听说学生会的那点小心机在职场上就是笑话,没想到,那一年的经验,居然还能拿出来总结总结,给这个小首领夫人用。   乌列娜低头捏着绣了一小块的皮子,半天不说话。   “我还要回来的呢,你慢慢绣,我可喜欢绣得满满的护臂了。”   “真的?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啦,你们这里有煤山,我们家缺煤呀,要跟你们买。”   乌列娜又开心起来:“哎呀,买什么,满地都是,你要多少就拿多少。”   “好哒~一言为定哦。”刘薇笑嘻嘻。   乌列娜突然问:“薇薇姐姐什么时候跟殿下哥哥成亲呀?”   “啊?怎么突然这么问?”刘薇一愣。   “刚才你说话的时候,殿下哥哥一直在看着你,还笑……我看阿拉坦的时候,也会这样。”   李榆被说破,又羞又恼:“我才没有。”   “嘻嘻,我都看见了!”乌列娜这会儿又来精神了。   李榆恼:“好好把心思放在怎么治理你们部落,别一天天尽想着男女之事。”   “殿下哥哥不想吗?薇薇姐姐,他不想,你看我弟弟赛列怎么样,今年十二岁,很乖很可爱的,要是你嫁到我们家,我父王一定会很高兴的。”   后悔,李榆现在就是后悔,什么“才十三岁”,这个小破孩,连挑拨离间都会!   李榆超大声:“她才不会嫁到谁家,她是大夏的晋侯!有自己的封地!”   “噢,我弟弟也要继承兀塔尔部的,不能走……”乌列娜有些失落,她很认真地在思考刘薇自己的封地怎么办,想了半天:“那,就一起管嘛,在你家住一年,在我家住一年?”   李榆凉凉地提醒一句:“一年不闻不问,回去就发现家被人占了,家里还坐着一个孟克。我,就能一直跟在她身边!不用她来回跑!”   乌列娜想来想去,竟是无解,只能哀怨地放弃了。   从帐篷里出来,正迎面遇上阿拉坦。   “审完了?”   “嗯。”   “等一下……”阿拉坦叫住刘薇,“我,我想把我父王的尸骨接回来,他是草原上的人,应该归于长生天。”   “好呀,等我从王廷回来。”   阿拉坦着急:“能不能你出个手令,让我的人去接?”   “这么着急,为什么?”刘薇心中起疑。   阿拉坦吞吞吐吐:“我怕有孟克的余党把那个尸骨是我父王的事告诉夏人,夏人会……毁坏尸身。”   “为什么?夏人没这么奇怪。”   阿拉坦声音变得像蚊子哼:“我父王……是去打探夏国消息的……”   “不止打探吧?”   阿拉坦干笑两声:“你都知道了?”   刘薇茫然,我知道什么了?   不管了,总之先把姿态摆出来。   “不想说就算了。”   阿拉坦哼哼唧唧:“我父王他们,确实杀了夏人……”   “杀了几个,什么人?”   “两个,是白狼关的巡逻哨兵。”   十年前,老首领以打猎为名,靠近边界,然后让大部分人带着打来的猎物走大路回去,迷惑大夏的哨兵。   老首领带着自己的亲信们则走小路,潜入大夏境内,打听兵力虚实,要是有机会,就抢一把。   潜入时被两个大夏哨兵发现,老首领拔刀将他俩杀死,就在老首领专心对付大夏哨兵的时候,他们在老首领身后,对着他砍了几刀,不承想,这人命如此之硬,背上中了三刀还不死,孟克放了一箭,依旧没死。   他们不敢再追了,只能赌大夏人会替他们出手解决。   本来想着回去以后就说是大夏人杀了老首领,万万没想到,大夏与北狄停战议和了。   要是这个时候说出来,大夏人一定会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大夏的行政动员能力,他们虽没见过,但听说过,万一老首领没死,在哪个村子里养伤,突然被找出来,指认是他们干的……那岂不很糟糕?   于是,他们想出了“被狼群攻击”的借口。   刚才不想让刘薇在场,是这事着实不光彩,又杀人,又嫁祸,昨天晚上他们都看见刘薇是怎么把眼前的十几个骑兵连人带马轰杀至渣的,他们不想死,更不想死得这么难看。   他们想努力掩盖的事情,转头就被他们的新王一口气全倒给刘薇了。   刘薇心里好笑,十五岁的孩子,心里藏不住事啊……啧,难怪十四岁造反的高俨也死了呢,嫩瓜秧子似的,知道怎么造反么。   现在的情况就是孟克死了,其他人便是想造反,也没那么号召力,都乖乖臣服。   “我的手令只能大夏人用,你们拿着我的手令去白狼关,他们会认为你们把我绑架了,反倒不好,听我的,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你父王,不会动他的,你先踏踏实实的去参加祭天大典,然后我们一起回去,有我在,就不会有问题了。”   阿拉坦想想,点了点头。   刘薇向阿拉坦提出想要煤山的开采权,阿拉坦的反应跟乌列娜一模一样:“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想捡多少就捡多少。”   刘薇对他的天真有些无语,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未成年人定立的合约不算数这个说法。   都结婚了,不应该赖账了吧?   难说,以前日本十六岁能结婚,但是十八岁才算成年,才能喝酒……婚礼上的新郎新娘只能喝果汁汽水。   算了,反正还要跟沙鲁谈。   阿拉坦热情留刘薇和李榆再住两天,第三天再一起出发去王廷。   第二天,李榆就想走了,阿拉坦老是拉着他请教“男人间的事情”,李榆,一个从未受过青春期教育的人,对男女之事的一切来源完全来源于书坊售卖的小黄书、防火图。   刘薇亲眼看见“男人之间的对话”结束后,阿拉坦满脸崇拜地对李榆说:“秦王殿下懂得好多啊!难怪你这么瘦弱,薇薇姐姐还这么喜欢你。”   李榆恼:“你怎么还恩将仇报呢?”   刘薇笑道:“什么懂好多?”   “秘密~”阿拉坦开开心心地跑了。   李榆恨恨:“小破孩子。”   刘薇负手望天:“我忽然想起三个词,纸上谈兵、夸夸其谈、光说不练。”   李榆咬牙:“休要平白污人清白!我明明踏实肯干。”   “没看出来!”   “人不可貌相,本来就不能看出来。”   刘薇笑得眉眼弯弯:“嗯,要做才知道。”   “本来就是。”李榆一脸正气,完全不理解刘薇为什么笑得好像钻进鸡窝里的狐狸。   第二天乌列娜的家人接到消息,从兀塔尔部赶来,跑在最前面的是赛列,一到就急急跳下马,去看姐姐,乌列娜兴奋地与他分享那惊魂一夜,撒石灰的故事。   赛列听了,死活要与刘薇一同出发前往王廷,嘴上说是要尽北狄的地主之谊,保护大可汗的尊贵客人。   心里雀跃着盼望路上能遇到一点什么事,他也想看撒石灰、炮轰人,他还想靠火神之力升上天空的气球。   阿拉坦又死活留了刘薇一天,第四天,赛列、阿拉坦和刘薇的车队一起浩浩荡荡出发前往王廷。   一路平静地让赛列感到沮丧,连狼都没有,只有无情的阿拉坦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反过来覆过去说个没完,细节越来越多,情绪越来越饱满。   快到王廷的时候,剧情已经变成:刘薇站在黑夜之中,孟克的同党要她投降,刘薇淡然一笑,面对一百多个向她冲过来的骑兵,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天空,瞬间,整片天空被蓝色的火焰点燃,圆球无风自起,骑兵还不知死活地向前冲,天空降下无数火球,一碰到人,就炸开,把人炸得成碎肉渣。   刘薇:“……”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前方突然出现了连成片的帐篷,热闹非凡。   正中间的是大可汗的金帐,以金帐为中心,其余帐篷一圈一圈往外铺开,越靠近金帐的帐篷越大越华丽,顶上缀着各色毛皮和铜铃,外围的帐篷就素净得多。   整个营地依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扎下,河两岸的草场已经秃了大半,全是马蹄印和车辙,看样子最早来的部落已经住了小半个月。   车队缓缓驶入营地外围,立刻有骑兵迎上来相迎:“晋侯,大可汗给您安排了单独的营地,就在金帐东边。大可汗说,您是贵客,不必与其他部落挤在一处。”   营地很快到了。   刘薇跳下车,第一眼就看见了那队最熟悉的士兵。   大夏兵。   六百人,站成六个方阵,穿着制服,腰挎长刀,背上是突火枪,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在营帐旁。   北狄人习惯穿皮袍、扎铜扣,脖子上、腰上挂着叮叮当当的饰物,头发编成各种花样。   大夏兵清一色的深灰短打,腰上系着同色的布带,头上的帽子也是同一款式,脚上穿的是刘薇改良过的厚底靴,走起路来“咔咔”响,步幅都一样。   他们连站姿都是统一的,两只脚微微分开,手贴裤缝,脖子梗直,眼睛平视前方,如同标枪一般。   这是刘薇的要求。   领头的队长叫周诚,是当初刘薇从云州军挑出来、专门派来保护沙鲁的那批人之一。他快步上前,行了个军礼:“拜见君侯。”   刘薇抬手:“免礼,你们在这大半年,辛苦了。”   周诚大声道:“幸不辱命!未负君侯所托!”   沙鲁的迎接仪式搞得十分隆重,金帐外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两侧站着身穿盛装的护卫,每人手里举着一面狼头旗,风一吹,旗面猎猎作响。   沙鲁本人站在金帐门口,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不少,还胖了一圈……据他本人说,这是壮了一圈,想来是这大半年来在王廷吃得好、睡得好,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逃命,整个人看着都精神了。   “刘薇!”沙鲁远远看见她,就大步迎上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你总算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大可汗亲自站在门口等,我可担不起。”刘薇跳下车,笑着向他行了个礼。   两人寒暄几句,问问祭典准备,来了多少人,刘薇又想起最关心的问题:“克利普国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沙鲁摇摇头:“就是奇怪,他们一直没动静。乌古斯大王死了以后,克利普国说要派大军来帮他的长子继位,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刀磨了,马喂了,箭也造了好几万支,结果等了快两个月,什么都没有来。连个送信的都没有。”   “啊,那箭没有用上的话,白放着怪可惜的,不如……”   “不会白放着的,我们平时要打猎。”   “噢。”刘薇很遗憾,就不能沙鲁借箭了。   刘薇和李榆从沙鲁的金帐出来,草原上的风比来时暖了些,吹得帐帘猎猎作响。   难得的盛会,各国使者之间也在快乐社交,平时在大夏很难见着的更西边的人此时都聚在火堆旁,吃喝聊天。   篝火旁,条支、安息等国的使者坐了一圈,正在传饮一皮囊马奶酒。李榆看见他们,便拉着刘薇一起凑过去,用波斯语和条支语交替着寒暄了几句,很快便把话题引到了弗林国。   “弗林国老国王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十几个王子抢那把椅子。打了好几个月,最后是一个叫杰利斯的王子杀了所有兄弟,继了位。”   李榆脸色一紧:“然后呢?”   “然后?”安息使者摊了摊手,“没几天,杰利斯也死了。”   “怎么死的?”   “被一个来自大夏的公主杀了,哎,你不就是大夏人?你应该认识她吧?”   李榆:“啊???那现在的新王是谁?”   “当然是大夏公主的儿子。”   李榆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姐姐嫁过去才几年啊,那孩子能有多大?   他脑中闪过的是孤儿寡母,任权臣欺凌,说不定哪一天,他们的殿前都检点会嫌天冷,想加件衣服。   天冷想加衣的人很多,能善待孤儿寡母的不多。   李榆轻声问道:“那,那个大夏公主能管得住大臣吗?”   “有什么管不住的?禁卫队长都是她的裙下之臣。”   禁卫队长?   李榆忧郁地看了一眼从面前路过的北狄的卫队长,如熊一般的糙汉。   姐姐如何受得了,一定是被迫委身……姐姐太可怜了。   刘薇兴致勃勃地问:“禁卫队长长得怎么样?”   提到宫廷花边新闻,全世界的人民都激动了起来,特别是条支国使者身旁的女人,眼睛都亮了:“哦~~他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他有一双如同琥珀一般的眼睛,亚麻色的头发浓密得像狮子,他的身材……”   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比北狄的男人好多,北狄的男人好像一座肉山,毫无美感,那个队长的身材,就像石头雕刻出来的一样,身材尺寸如同阿波罗~哦~他还很有力量。”   “你怎么知道?”刘薇好奇。   “他十六岁的时候就参加了奥林匹亚竞技会,得了摔跤的桂冠,所以才会被选中当上禁卫队长,哦~~~可惜,女人不能观看,否则~~~哦~~他们摔跤是不穿衣服的……真想被他压倒。”   刘薇痛心疾首:“可惜,可惜。”   这两句话,李榆气鼓鼓地假装没听见,不给她翻译。   刘薇恼怒地踢了李榆一脚,李榆鼓着脸,扭过头。   女人笑道:“别生气,你很像赫尔墨斯,也很英俊呢。”   李榆来了兴致,详细打听赫尔墨斯是谁,然后兴冲冲地对刘薇说:“她说我也很像一个身体轻盈,机灵百变,聪明善谋的神。”   刚才刘薇已经听见了“赫尔墨斯”的音,笑道:“他也是小偷之神。”   “你怎么知道!”   “西戎人告诉我的。”   志士不饮盗泉之水!李榆心里又不舒服了,刘薇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子:“你也很像他。”   “我是抓贼的,我像他什么。”   “你偷走了我的心。”   李榆小声:“偷到被抓,是要把赃物还回去的……”   “你是不是对说情话过敏啊!”刘薇恼怒地拧了他的后腰一把。   李榆委委屈屈:“你叫阿拉坦他们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不也是。”   “我是州官!”   “所以呢?”   “我能放火,你不能点灯。”   李榆看着刘薇促狭的笑意,忍不住想抱住她,狠狠地吻住她,让她只能微张着嘴唇,说不出话。   他的目光飞快扫一圈,西域的各位行事作风相当开放,单身的出去找伴或是回去睡觉了,成对儿的已经搂搂抱抱在一起又啃又咬了,反倒显得他俩在这聊素的,很是格格不入。   李榆壮起了十二分的胆量,鼓足勇气,搂住刘薇的腰,刘薇非常配合地贴了过去。   正当两人的唇即将贴在一起的时候,突然,从他俩背后炸响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殿下,君侯?”   李榆和刘薇同时回头,只见沈毅穿着弗林国的衣服,满脸兴奋地站在他俩身后:“真是你们!”   沈毅当即下拜:“末将沈毅,拜见殿下君侯!”   “沈将军快快请起。”趁沈毅低头的功夫,李榆赶紧把衣摆往上提了提,让布料乱七八糟地堆积在下腹。   刘薇语气古怪:“沈将军已荣升晋江都统制了吧?”   “末将惭愧,功勋不够,离得还很远。”   “我看快了。” 第270章 第 270 章:沙鲁啊,大可汗不是这么好当的   沈毅将他是怎么去了弗林国,又在弗林国看到了什么,一五一十如实禀报。   “当初君侯向陛下给出的海图竟全能对上,波斯商人当真了得!”沈毅感叹。   刘薇把自己记忆里残存的初中地理课都奉献了出来,可惜初二地理会考之后,便没有再学过,她对洋流、信风、季风,都只记得一个模糊的概念,稍稍提了一句。   “你到达的那个女人眼睛上都涂绿眼影的国家……他们还没有挖出可以直接进入内海的通道吗?”刘薇更关心苏伊士运河,要是法老王一时吃饱了撑的,不想盖金字塔,想挖运河了,那该多好。   沈毅摇头:“没有,末将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挖,明明离得不远。能将两海连通,该省多少事。若说他们没有这个能力,那些高大的法老陵墓与庙宇,需要的人力和物力明明不输运河。”   “你们为什么会穿弗林国的衣服?你们还要回去吗?”   沈毅四下看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人移去了大夏使节的帐篷,帐篷外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大夏的士兵。   到了自己的地方,沈毅方才放松下来:“公主殿下遣末将等来,是与大可汗商议联手攻打克利普国事宜。”   “哦?弗林国也要揍他们吗?”   想想也真有意思,弗林国当初与大夏联姻,是为了联手对抗北狄,谁知道嫁过去的公主发出的第一道诏令是与北狄联手打克利普国。   当真是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我也想揍他们,他们打我。”刘薇将克利普国派出奸细偷图纸,还赞助乌古斯部火炮和火枪,让乌古斯部生出熊心豹子胆,竟敢攻打雁门关的事情说了一遍,“你什么时候找沙鲁,我们一起去。”   “等祭天仪式结束吧。”   看北狄人忙得转圈圈,只怕现在说了,沙鲁也没空处理。   刘薇点点头:“倒也是……对了,你看到那个禁卫军队长了吗?”   “见到了,他带人稳定了全城的局势,避免更大的伤亡。”   “长得怎么样?”   沈毅不明白刘薇怎么突然这么问,还是如实答了:“就是胡儿长相,与姑墨王子有几分相似。”   “哦哦哦~~那挺好。身材呢。”   沈毅:“比末将高些,约摸八尺,与秦校尉的身形有些相似。”   李榆不满地偷偷捏住刘薇的手,不许她再问了:“他是不是很粗鲁?”   “殿下放心,能入选皇宫禁卫的人都是贵族子弟。他是一位极有权势的公爵次子,他带的兵,也是知书识礼的人。公主殿下不仅与他相熟,连他们的……嗯长老院里的人也有公主殿下的人。公主殿下动手迟了,否则绝不至落于如此险境,如今已经无事了。”   李榆想起当日送李掌珠出云州的时候,她笑容灿烂,并不以远嫁异国他乡而悲伤痛苦,反倒昂首说自己离了故国未必不能出人头地,兴许能做摄政太后呢。   “她真的做到了。”李榆轻叹。   刘薇也记得李掌珠说过她的志向,就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虽说有沈毅突然出现的机械降神元素,但谁敢说运气不是实力的一部分?   刘薇轻轻碰了碰李榆:“你还记不记得你姐当初说她要当摄政太后的时候,穿得什么?”   李榆想了想:“就是普通的嫁衣呀。”   “戴了什么首饰?”   “这我哪能记得,满头珠翠,金光闪闪。”   刘薇不甘心:“她用什么姿势说的?说之前吃了什么?”   “就是站着,为什么问这些?”   “许愿这么灵,我也想试试……”   李榆疑惑:“我以为你一向不信这些。”   “需要的时候还是要信一信的。”刘薇默默扭头,连欧洲原子能机构门口都摆着湿婆像,她搞一搞封建迷信又怎么了嘛。   别说学生物的,就算普通学生,谁在大考前不期待复习的都考到,没好好背的都不考。   李榆没能给刘薇提供有效信息,存心说点什么找补:“沈将军能及时赶到,是因为有蒸汽船,蒸汽船的源头是你,旁人倒也罢了,你的话,求人不如求己。”   “哎,医者不能自医呀。”刘薇托着下巴,在心里又在想“言灵”这种神妙的事情,要不跟沙鲁说说,让他在祭天的时候,帮她给长生天带个话?   许什么愿呢,也得好好想想。   要是长生天也搞愿望调剂那一套,那就不好了。   什么许愿发财,是被创伤的赔款。许愿得到一个兵哥哥,是自己的哥哥当兵去了……   这样不好,非常不好。   要把各种限定条件都先想好。   在正式的祭祀之前,还有几天蹦蹦跳跳的活动,刘薇李榆、沈毅和沙鲁则在大帐里讨论怎么彻底把克里普国这个大家共同的敌人干死。   沙鲁是个天真的小傻瓜,他的外公不是,身为就贴在克利普国旁边的部落,两边相看两相厌,都认为对方是躺在自己卧榻旁边鼾睡的家伙,一定要干掉才行。   要不是打不过,早就打了。   他带来了克利普国内部的消息,他们的国王是选举制,而不是世袭,看起来挺民主,甚至连政令都需要高级贵族全体同意。   他们的全民教育很普及,境内又有富铁矿,因此偷到了大夏的图纸就能马上复制出来。   刘薇心里还在想:“哟,思想这么先进的吗?”   然而,很快她就明白政治书上的“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是什么意思了。   高级贵族都有自己的利益,反对政令不一定是因为政令对国家不利,而是这个政令对自己不利,或者是对自己的敌人有利。   有些明明挺好的事,就会卡在投票环节。   他们的国家不是特别大,进行对外战争的时候,众志成城,投票一致通过。   别的时候,就一言难尽了。   “他们的国王死后,如果没有一个特别有实力的人,光是选国王就要选好多年。”   刘薇震惊:“那中间是谁在执政?”   “那些贵族。”   “哦,那国家也运行得挺好?还敢对我们开战?”如果内阁靠谱的话,不上班就不上班吧。   木匠皇帝和乐视网都用实际行动证明,老板不在,也不是不能过。   “就是因为过得不够好,才到处挑拨!”沙鲁外公恼怒地拍桌子,“他们就靠这种方法解决内部不和。”   克利普人的本性就是自尊自傲,“我看各位皆弱智”,贵族们开个会,鞋子杯子满天飞,毫无体统可言。   唯一能让他们同仇敌忾的事,就只有打外国人,他们挑唆乌古斯部落,引起北狄内乱,只是乌古斯部落在没有一统草原的时候,就去招惹刘薇,这是克利普人万万没想到的。   他们把火炮交给乌古斯人的时候,千叮万嘱,等坐稳北狄可汗之位以后,再发起对夏国的攻击。   然而,乌古斯人对“坐稳”二字似乎有些理解上的偏差。   沙鲁跑了,他们就觉得坐稳了,立马兴冲冲地拉着炮去找夏国碰一碰。   在做军事计划的时候,他们还很机智的没有选兵强马壮,常年处于战备状态的云州,挑了承平日久,没有打过一场像样战争的并州。   他们计划中的最大黑洞是不知道刘薇是什么人。   “就是!!!悬赏我就悬赏吧!就一头羊!我只值一头羊吗!”刘薇想到这事就十分怨念。   价值一万头羊的沙鲁挺直腰:“就是就是,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可敦!我可以在祭天仪式上把你介绍给所有人,在万国使者面前,给你一个最盛大的婚礼!”   刘薇摆摆手:“你的腰不够细,我不喜欢。”   坐在旁边的李榆闻言,偷偷用力吸了一口气,用骄傲挑衅的眼神看着沙鲁。   沙鲁外公替外孙说话:“腰细的男人中看不中用,还得仆人在旁边推,多没意思。”   见两人还在纠结这个问题,刘薇不胜其烦:“他要跟我成亲,北狄就得并入大夏,由我统管,行吗?行的话,现在就写婚书,今天晚上就婚礼。沙鲁嫁妆多,他做大!”   李榆在旁边用力点头:“我绝不跟大可汗抢!”   往里拿可以,往外给谁都不乐意。   沙鲁外公呵呵一笑:“方才是在开玩笑,说正经事说了这么久,松快松快。”   “哦,放松完了,还是说正事吧。”刘薇微笑道,伸手搭在李榆的腰上,不动声色的再次表明态度,让沙鲁看看物理实力上的差距。   聊完正事,刘薇看着门口的仆人们跑来跑去,远处搭高台传来的号子声也一阵阵传来,不禁问:“你上次继位的时候,也这么大阵仗?”   沙鲁摇头:“上回没有。”   “那这回怎么搞这么隆重?”刘薇看着那座正在搭建的巨大祭坛,光是木桩就有几十根,每根都有碗口粗,“是为了安定人心?”   “是。”沙鲁的语气沉甸甸的,“乌古斯虽然被赶跑了,但北狄不是只有乌古斯一个大部。除了他们,还有积雷部和忽烈部。”   “这两个部落很厉害?”   “非常厉害。”沙鲁点头,“他们的骑兵加起来,比乌古斯还多。而且……”   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头疼:“这两部是世仇,打了几百年了。但这一次,他们都出兵帮我夺回了王廷。”   刘薇挑眉:“世仇还能联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们不是联手。”沙鲁苦笑,“他们是各自出兵,各打各的,只不过碰巧目标都是乌古斯。现在乌古斯跑了,他们就开始盯着我了,看我到底会倾向谁。我如果偏向积雷部,忽烈部就会反;偏向忽烈部,积雷部就会反。两部都不偏,他们会觉得我软弱可欺,一起反。”   刘薇:“……所以你搞这么大的祭天仪式,是想借天的名义压他们?”   “只能如此。”沙鲁望着那座祭坛,“我要在祭天仪式上,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沙鲁是长生天选中的大汗,不是靠哪个部落扶上去的傀儡。”   刘薇想了想,又问:“这两个部落到底有什么仇?能打几百年?”   沙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讲了一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还没有来到这片草原。那时候,有一个叫射摩的人,他是部落的首领,天生神异,能与神灵相通。”   “在阿史德窟的西边,有一片大海,海里住着一位海神女。每天傍晚,海神女都会化作一头白鹿,到岸边来接射摩入海,到了第二天清晨再送他出来。这样过了几十年。”   刘薇听得入神:“然后呢?”   “后来有一次,部落要举行大猎。到了夜里,海神女对射摩说:‘明天打猎的时候,你祖先出生的那个洞窟里,会跑出一头金角白鹿。你如果能射中它,就能永远与我来往;如果射不中,我们的缘分就尽了。’”   “第二天,射摩带人围猎,果然从洞窟里跑出一头金角白鹿。射摩让手下把围场收紧,那鹿眼看要跳出包围圈,手下人一拥而上,把鹿杀了。”   沙鲁的声音低沉下来:“射摩大怒。他亲手斩了呵弥部落的首领,发誓说:‘从今以后,祭天必须用人。’他就拿呵弥部落的子孙来献祭。从那以后,突厥人祭大旗的时候,总是抓呵弥部落的人来用。”   “射摩杀了呵弥首领之后,傍晚回到海边,海神女却对他说:‘你亲手杀人,血气腥秽,我们的缘分尽了。’从此,海神女再也没有出现过。”   沙鲁顿了顿,进行总结性发言:“积雷部是射摩的后人,忽烈部是呵弥的后人。”   大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就……为了神话里的事?”刘薇觉得很不可思议,反正她是不相信什么海神女会变成鹿。   李榆安慰道:“都是神话,神话有许多瞎编的,西域有一个国家留传的故事是,有个将军去打猎,遇到一头野猪正要射,野猪说,你别杀我,我帮你把国王杀了,然后这个将军就去把国王杀了。”   刘薇:“???不是野猪杀吗?”   “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将军自己杀了,所以呀,不要对神话要求太高啦。”   刘薇皱着眉头:“可是,你说的这个,可能是故事传播中出现了偏差,海神女什么的,编也编得太不认真了,海神女为什么会在草原?”   李榆微笑道:“再往北不是有北海么,如何不能有海神女?”   啊,对哦,蒙古是有海军的!   贝加尔湖就叫北海。   好吧。   刘薇对李榆说:“这么说,海神女的故事,可能是抢亲的事呢,本来说好是射摩跟海神女成亲,结果呵弥半路冲出来抢婚,射摩就杀呵弥的人撒气。”   “对,很有可能!”   刘薇问沙鲁:“那你要准备什么祭品?不会要用人祭吧?”   “不可能,长生天不用人祭。我准备了白鹿和苍狼,它们只要站在祭坛上陪我完成祭典就可以了。”   “苍狼?”刘薇皱眉,“狼很危险吧?万一到时候突然咬人怎么办?祭坛上那么多人,还有你。”   “不会的。”沙鲁笑了,“那只苍狼是我从小养在身边的,跟我最亲。”   “从小养的也不行啊,狼是有野性的……”   “你不信?”沙鲁挑眉,“走,我带你去看。”   “好啊!”刘薇跟着沙鲁往大帐后面走,李榆心里很害怕,但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一副“谁敢咬薇薇我就跟谁拼命”的架势。   大帐后面有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大圈子,里面铺着干草。   一头灰白色的大狼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露出肚皮,四条腿在空中胡乱蹬着,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刘薇仔细一看,它在跟一根骨头较劲。那骨头不知道被谁扔在角落里,它够不着,就躺在地上蹬腿,蹬了半天也没蹬过去,反而把自己滚了一圈,脑袋“咚”地撞在栅栏上。   它愣了一下,然后爬起来,晃了晃脑袋,对着栅栏“嗷呜”叫了一声,好像在骂栅栏挡了它的路。   刘薇:“……”   沙鲁走进圈子,那狼立马蹦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扑上去就往沙鲁身上扑,两只前爪搭在沙鲁肩膀上,大舌头“唰唰”地往沙鲁脸上舔。   沙鲁被舔得满脸口水,无奈地推它:“好了好了,别舔了,有客人。”   那狼这才注意到刘薇,歪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坐下,抬头看着她,尾巴在身后的地上扫来扫去,把干草扫得到处飞。   刘薇低头看看骨头,又抬头看看狼,狼也看着她。   刘薇蹲下来,试探着伸手。那狼非但不躲,还主动把脑袋凑过来,往她手心里蹭,蹭完了还打了个喷嚏,喷了她一手鼻涕。   刘薇:“……它是苍狼?”   “是啊。”沙鲁一脸骄傲,“怎么样,威风吧?冬天下雪的时候,它可厉害了,能拖着我的雪橇到处跑。”   “你确定它在祭天大典上不会乱跑,乱咬东西?”   “不会!小黑可聪明了!”说着沙鲁伸出手,摸了摸苍狼的头。   一人一狼,皆咧着嘴……物种不同,但气质颇为相似。   刘薇的眼前已经出现一片混乱的场景:这只苍狼跳到祭坛上,咬坏东西,转圈圈追自己尾巴,被揪起来,还一脸无辜。   “要是草原也有个传国玉玺就好了,省事,哪用得着这么麻烦又是祭天又是驯狼的。”   沙鲁:“原本是有的,不过不是玉玺,是金简。”   “金简?”   “对。据说是海神女当年留给射摩的信物,上面刻着古老的文字和图腾,代表着海神女的意志。谁拥有金简,谁就是草原正统。”沙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只是后来丢了,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见过了。如果金简还在,我也不必费这么大的劲搞祭天仪式。”   刘薇心里猛地一跳。   她想起了那块商人妻子塞给她的金片。   当时她看到刻痕了,但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金片片绝对不是纯金,便也没当回事,随手揣着了。   “你等一下!”刘薇突然喊了一声,转身就往自己住的帐篷跑。   刘薇风风火火地跑回帐篷,翻出行囊,在最底下找到了那块用布包着的金片。   金片不大,约莫巴掌大小,薄薄的一片,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确实像是某种文字,还有一些奇怪的图案。   刘薇把金简攥在手里,又风风火火地往回跑。   结果跑回刚才的地方,沙鲁不见了。   只有李榆站在原地,一脸焦急。   “沙鲁呢?”刘薇喘着气问。   “走了。”李榆说,“刚才有人来报,说积雷部和忽烈部的人闹起来了,他去处理了。”   “闹起来了?”此时刘薇已经听到了吵闹声,李榆只感到身旁扬起了一阵轻风,眨眼间,刘薇只剩下了一个遥远的背影……   李榆徒劳地喊:“小心啊,别往人多的地方挤!危险!”   ·   好家伙,岂止是闹起来了。   本来是两个人在对骂,骂着骂着,各自的亲戚朋友就围上来了,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眼看就要从单挑变成群殴。   亲戚朋友们都是不同部落的,眼看着今天晚上就要上演几十个部落大乱斗。   沙鲁站在两拨人中间,一手拎着一个人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两个人拎开。那两个人一个是积雷部的使者,一个是忽烈部的使者,被拎着脚不沾地,还在互相伸腿踢对方,嘴里骂骂咧咧。   “都给我住手!”沙鲁大吼一声,声如洪钟,震得旁边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他把两个人往地上一放,沉声道:“说,怎么回事?”   忽烈部的使者抢先开口,指着积雷部的人,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我们用我们族的方式向长生天祈祷,他们偏说我们是在诅咒!”   积雷部的使者也不甘示弱:“我们大王今天突然痛得在地上打滚,还说不是诅咒?!”   “你胡说!我们那是祈福!”   “祈福能把人祈得满地打滚?!”   “那是你们大王自己有病!”   “你才有病!你们全家都有病!”   眼看着又要打起来,沙鲁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谁病了,不如让我去看看?”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见一个夏人女子站在人群边缘。   积雷部和忽烈部的人一齐瞪她,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你算什么东西?”忽烈部的使者上下打量她,“我们草原的事,夏人少插嘴。”   积雷部的人也跟着附和:“就是,滚远点!”   刘薇点点头,非常从善如流:“有道理。你们慢慢打。”   北狄人死不死的,跟她没什么关系。   沙鲁急了:“等等!”   他刚才一眼就瞥见了刘薇手里攥着的金片片。   沙鲁几步走到刘薇面前,盯着她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刘薇摊开手,露出那片金简:“我刚才听你说金简,觉得有点像,就拿来给你看看。”   金简消失了这么多年,关于它的故事、它的图腾,只在与王族特别亲近的几个部落的萨满之间一代代口口相传,外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沙鲁连个磕巴都没打,高高举起金简:“这就是海神女的圣物!圣物现世,你们还不住手吗!”   刘薇有理由怀疑,就算他手里抓的是一只金黄色的人字拖,也会说这就是海神女的圣物。   很显然,正在打架的积雷部和忽烈部萨满并不打算认同沙鲁如此草率的行为。   沙鲁这个可汗兼大萨满,是他将不听话的大萨满杀了之后自立的,他并没有完整继承萨满的知识,他怎么可能知道金简的细节。   两位萨满,并其他各部的萨满,一起上前验看金简。   沙鲁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金简是不是真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几位萨满怎么说。   这哪里是验金简,根本就是在验他这个大可汗到底能不能服众。   “看起来,仿佛……与传说中的不大一样,或许是被忽烈部的诅咒影响了。”积雷部的大萨满轻声说,同时眼睛瞥向沙鲁,他的意思就是要挟沙鲁,确定忽烈部的人就是在行诅咒之事,否则,我就不认你了!   积雷部这次作战非常积极,立下汗马功劳,如果积雷部今天晚上翻脸,就沙鲁把在场的积雷部族人全部杀了,也只会落人口实“这么忠心的人好好的,怎么突然反了,沙鲁肯定有问题啊!还把人杀光了,怎么能跟随这种人?”   忽烈部也是,为了乌古斯部的大王子,忽烈部首领的儿子都受了重伤。   沙鲁要是位置坐稳了,翻脸就翻脸,如今,祭天仪式都没开始,两大功臣就这样,实在太不吉利了……   刘薇站在一旁看热闹,心里飞快盘算,是让北狄继续乱成一团比较划算,还是让他们和平团结比较划算?   谈生意的话,和平团结比较方便。   要吞并的话,乱成一团比较方便。   现在大夏就算把北狄吞下来,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去管理,到最后变成元朝那样就搞笑了。   还不如让沙鲁管,想要矿山,知会他一声,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羁糜了。   刘薇主意打定,便打算回去找人,忽然,背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夸察,夸察,夸察……”刘薇转头,看见几百个大夏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这里走来。   秦重抬起手:“停!”   “咚!”所有人同时停步立定,如同几百尊雕塑,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突火枪。   在场的人都望向了他们。   “这是要干什么?”积雷部的大萨满提高嗓门,声音里透着心虚。   平定乌古斯之乱的时候,他亲眼见过改良后的突火枪有多厉害,他非常确定,他的法力挡不住。   秦重大声:“奉秦王殿下之命,护卫晋侯!”   刘薇背着手,慢悠悠走到萨满面前:“这支金简,是我拿很贵很贵的东西去换的,你们好好看清楚,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积雷部萨满语气非常坚定:“看这花纹,就是金角白鹿!”   忽烈部萨满生怕落后,也跟着开口:“对对对,这上面的符号,就代表着海神女所居住的阿史德窟。”   刘薇默默看了一眼那个符号,她刚拿到的时候没有,是放在行李里面,在颠簸的车上与别的硬东西碰来撞去留下的划痕。   在祭天大典前夕,消失多年的海神女金简重现人间,且由大夏火神亲自送来,大大的吉兆。   所有人都不闹了。   既然大夏火神亮明立场,站在沙鲁这边,那还有什么可争的,沙鲁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血肉之躯,岂能与神火相抗衡。   沙鲁说些各打五十大板的话,让他们各自回去,积雷部的人垂头丧气地要走。   刘薇叫住他:“带我去看看你们大王。”   她特别想知道积雷大王是真病还是装病,若是真病,帮他看看是什么情况。   若是装病……这种在祭典之前,装病栽赃别人行诅咒之事的坏东西,还是让沙鲁趁早解决掉比较好。 第271章 第 271 章:头一次切开活人的肚子   积雷部在大可汗重回汗位之战中,立下不世之功,他们的帐篷就搭在距离王帐不远的地方,占地面积极大。   在正中间的巨大帐篷就是积雷大王住的地方,非常热闹。   刘薇十分不解,积雷大王不是说腹痛难忍,在地上打滚吗?你们这些臣子、儿子、亲戚,还有兴趣看歌舞呐?   走近一瞧,哦,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们了。   他们不是在歌舞,是在为大王的病祈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的草药味,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刘薇只能确定烧这种东西应该不能治肚子痛。   烧了就能让肚子很快就不痛的烟,倒不是没有……那玩意儿叫阿芙蓉,吸着吸着,这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要狂嗨起来。   见大可汗亲自来探病,守卫的士兵忙挑帘,将他们请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正中铺着厚厚的皮褥子,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中年男人蜷缩在上面,额头抵着枕头,双手死死按着肚子,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里不时发出压抑的呻吟。   “大可汗来了!”侍卫通报。   积雷大王勉强抬头看一眼,嘴唇抖动了一下,想起身行礼,沙鲁按着他:“好好躺着。”   刘薇上前问道:“哪里疼?”   沙鲁替她翻译,积雷大王回答:“肚子疼。”   哎,算了,还是得触诊加引导式提问,刘薇伸手要去解积雷大王的衣服,想摸摸他的肚子。   积雷大王一激灵:“她要干什么?”   沙鲁解释了,积雷大王还是很警惕,这么年轻的女人,头发还这么多,怎么看都不会是厉害的医生。   “她身上有大夏火神附体!治好过很多人的病!”沙鲁劝过。   火神,是长生天的女儿,大夏的火神……嗯。   积雷大王成功劝说自己接受草原火神的堂姐妹的诊治,主要也是肚子越来越痛,受不了了。   几个侍卫上前,帮忙把积雷大王的衣服解开。   穿着衣服的时候,刘薇以为是衣服太厚实,脱了衣服才发现,就是一座肉山。   积雷大王身高八尺有余,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他的胸脯厚墩墩的,脖子又短又粗,下巴上堆着三层肉褶子。   与他一比,被刘薇嫌弃腰不够细的沙鲁简直可用“纤细”形容,视觉冲击之巨大,如同巨石强森与奥尼尔那张合照。   刘薇先怀疑的是阑尾炎,在对应区域按下去,积雷大王并没有什么反应,刘薇只能像现场搜证一样,一点一点挪过去,依次排除大肠小肠的问题,一边按一边问:“疼多久了?”   一旁的侍卫回答:“两个多月了。”   “之前有没有受过伤?摔过?被马踢过?”   侍卫:“没有,好好的,忽然就说肚子痛,萨满大人给他喝了药就好了,过了没几天,又疼了。”   “发热吗?”   “发过,萨满大人祈完福后,就好了。”   刘薇点点头,伸手去按积雷大王的腹部,她的手刚搭上去,心里就叹了口气。   积雷大王肚子上的脂肪层足有三四寸厚,像一层厚厚的棉被。她的手指按下去,脂肪像陷进泥里,软塌塌的,没有明确的边界,也摸不到任何深层的结构。   刘薇把手掌整个贴上去,慢慢往下压。脂肪层被压扁,她的手掌终于触及了更深一层。但还是软,还是脂肪。   她换了个方式,用指尖一点一点地往下按,像在泥地里探石头。   第三下,肚脐右侧偏下。   她的指尖停住了。   脂肪是软的,均匀的,像一团没有形状的泥。而她手指下面那个东西,是有形状的,有边界的,是硬的。   刘薇用指尖轻轻勾勒那个东西的轮廓,它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右下腹,表面光滑,边缘清晰,用手轻轻推一下,能感觉到它在脂肪层下面微微滑动。   她又换了个位置,在肚脐左侧按下去。这边没有。   再往上,按到肋骨下缘。也没有。   只有右下腹,那个东西像一颗巨大的球,稳稳地埋在脂肪层下面。   刘薇深吸一口气,把手掌重新放回腹部,整个手掌贴上去,然后慢慢下压。这次她用的力气更大,脂肪层被压下去,她的手掌终于触及了那个东西的表面。   有弹性,像按在一个绷紧的皮球上。   刘薇把手收回来,站起身来。她的眉头紧锁,根据她了解的人体解剖学,正常人类那里不应该有球,就算他是哪吒的妈,肉球也不应该长在肝区。   “怎么样?”沙鲁问道。   刘薇:“我怀疑他肚子里长了东西。”   “什么东西?”   “可能是肿瘤。”   沙鲁露出迷茫的眼神:“那是什么?”   “一种坏东西,你就当它是会吸人精气的妖怪。”   这么说,沙鲁就懂了:“萨满能赶走它吗?”   “不能……它其实是人自己的一块肉,就是变坏了,要拿走,就得把肚子划开,把坏肉割掉。”   “然后就好了吗?”   刘薇还是摇头:“有些肿瘤割了就好了,有些看起来是一块,其实已经散得到处都是……就像一块盐巴,如果已经被水泡开了,到处都沾上咸味,治不好了。”   沙鲁叹了一口气,积雷大王到底是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他很舍不得好好的人就这么死了。   “那还是有机会治的吗?”   刘薇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只是个法医,甚至还没毕业,切尸体她会,在没有输血、这种破卫生条件下,给活人开膛破肚切肿瘤?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刘薇把厉害关系说给沙鲁听,沙鲁也沉默了,对于家属来说,自己默默得病死了,跟被大夫治过以后死了,性质完全不一样。   何况以前积雷大王已经开始犯病了,就算死了,家属也不能怪任何人。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无言的气氛,把积雷大王的幼子达峰吓着了:“大可汗,嘎林腾格里额赫的姐妹,我的父王到底怎么样了?”   他对父亲是真的有感情,本来这次祭天应该是积雷大王一个人来的,是他实在担心,执意跟从。   照草原风俗,长子开疆拓土,幼子留家守灶,积雷大王没了,积雷部就是他的。   他眼里没有有望继承家产的狂喜,只有对父亲的担心。   刘薇完全没考虑过当医生就是这个原因,她最怕这样的家属了,不想看到他们的眼睛从充满期望到彻底绝望。   毫无义气的刘薇推了一把沙鲁:“你跟他说。”   “啊?我?”   “不然呢,难道我说啊。”   “我又不懂医理。”   “这事需要懂医理吗?反正就是不把肚子打开,可能很快就死,也可能不会死,但都不会马上死,就是一定不会活得很开心就是了。如果把肚子打开,可能治好,可能就死在刀下。死因可能是不小心切断了血管,可能是没缝好,烂肉,也可能打开就是只能看一眼,什么事都做不了。”   刘薇将沙鲁往达峰那里一推:“你都大可汗了,整个草原都是你的,他也是你的子民,你打了败仗都敢从王廷跑出到大夏,还有什么事不敢干的,快去!”   沙鲁将心一横,与达峰叽叽咕咕说了半天。   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见达峰低头不语,想来他也陷入两难抉择。   “我先出去了。”刘薇最怕这种压抑又无奈的气氛,赶紧跑出去。   刚出门就遇上了在外面来回踱步的李榆,见到刘薇出来,李榆赶紧迎上去:“到底怎么回事?”   “积雷大王的肚子里长了个球。”刘薇挽着李榆,往自家营帐走,一边走,一边解释肿瘤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以及可能的治疗方法。   听到癌症患者最后可能会非常痛苦,李榆的手不由握紧,认真思考如果是自己遇到了这样的事,应该怎么选。   然后,他悲伤地发现,不管学过多少计谋策略,在这种完全靠运气的事情,选任何一条路,都有可能后悔。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选呢?”李榆看着刘薇。   刘薇:“要看多少岁吧,年轻的话,拼一把,成王败寇,年纪大了,就保守治疗,趁着还能动,抓紧吃喝玩乐,把想干又不敢干的事情都做一遍。”   李榆怔了怔:“你还有什么不敢干的事?”   “有哇,比如现在我不敢去你爹面前,替你舅舅说话,要是我七老八十,得了重病,他还没退位,我就去他面前,把他打一顿!”   李榆哭笑不得:“……痛打百岁老人吗?”   “他不万岁么,百岁才哪到哪,年轻的很呢。”刘薇做了个鬼脸。   照刘薇的想法,人都是好生恶死的,前面积雷大王的疼痛一阵一阵,等疼完,他肯定不会选择做手术这种九死一生的项目。   就像现代人,多少人智齿痛的时候,要死要活,赌咒发誓要把它拔了,但是疼的时候,有炎症,不能拔。   等炎症消了,不疼了,哎~雨停了,天晴了,我觉得我又行了。   然后等下一次循环。   第二天一早,刘薇还躺在皮毛垫子上睡着,忽然外面传来亲兵的通报:“积雷部世子达峰拜见君侯。”   “我马上来。”刘薇迷迷糊糊起来,穿着寝衣,披头散发的就要出去,她无所谓,以前去拿外卖的时候都这样。   “冷!多穿点。”李榆抓着一件红色大斗篷追上去,披在她的身上,还顺手把斗篷上的帽子扣在她的头上。   “哪有这么冷,不是还点着火嘛。”刘薇随手把帽子扯下来,往外走。   达峰坐在那里,身旁还坐着沙鲁,两人没交谈,看起来都很心事重重。   刘薇伸手将斗篷抖开,在皮墩上坐下:“找我什么事?”   沙鲁难得一脸严肃认真地看着她:“希望你能给积雷王治病。”   “真的?”刘薇怀疑地看着达峰。   沙鲁把话翻译过去,达峰郑重点头:“求火神救救我父亲。”   “可是,很危险啊,万一挺不过去,人死在你的地盘上,积雷部会不会找你的麻烦?”刘薇转头看着沙鲁。   “不会,他自己要求的。”   沙鲁把刘薇给出的两个选项,以及这两个选项可能造成的后果如实转告给达峰。   缩在床上的积雷王也听见了,起初,他还抱着美好的幻想,以为这次会像以前那样,忍忍就过去了。   没想到,到了后半夜,越来越严重,痛得他拔出佩刀,想自己给自己肚子上来一刀,把吸他精气的妖怪取出来。   要不是旁边护卫反应快,沙鲁的祭祀大典之前就会出现有人横死的不吉事。   沙鲁大半夜被拖到积雷王的床前,积雷王求他让刘薇帮忙给他做手术,术后是生是死,他都认了。   要不是沙鲁不敢半夜去吵醒刘薇,两个时辰前,他和达峰就过来了。   “不行不行不行,要是积雷王死在我的刀下,他的手下岂不是要打我?”刘薇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积雷王的手下要是当医闹,她必不会束手就擒,要是打着打着,把积雷部从他们的草场打跑,这战利品该怎么算?把草场拱手让给沙鲁,她不甘心,占领草场,又占不住。   沙鲁拍着胸脯:“不会的,他已经对跟来的族人说清楚了。”   草原上隔三岔五就会干一架,他们干架的时候,下手是真狠,断胳膊断腿,把人在马后拖死,让马踩死都是正常操作,宰羊的快刀给肚子上开一个大口子,肠子流一地更是寻常。   被马踏成肉泥的人真是的没有一个复活,但是肚子被开膛的战士活下来的还挺多。   “挺多?是多少?”刘薇露出怀疑的眼神。   “有三四个吧。”   “每个月?”刘薇肃然起敬,那已经很厉害了!   沙鲁嘴角抽动一下:“两百多年,总共……哎,你不要管这么多,能活下来一个,也是活了啊。”   北狄人口再少再少,也有几十万人。   刘薇:“咱们,不要把百年出一个的神人当成普通人好不好?”   “咦,积雷王也是这么说的。”   积雷王说,若是天命在他,他必能平安归来。   若是天命不在,他就传位于达峰,请沙鲁向众部首领公告,让积雷部的政权交接过程平稳,将来可以继续为沙鲁效忠。   若是刘薇能让他痛快魂归长生天,他感激不尽。   若是刘薇让他活下来,若刘薇不弃,他愿意奉刘薇为义母,此生绝不犯大夏,谁犯大夏,积雷部必与大夏站在一起,共讨来犯之敌。   积雷王听说过大夏的风俗是“医者父母心”,还有“再生父母”的说法,他拿出他最大的诚意。   刘薇:“……不是……他?奉我当义母……他那个体型,我觉得很危险啊。”   “他去大夏会带礼物,绝对不白吃。”沙鲁以为刘薇是怕这个义子把并州城吃穷了,他替积雷王做保证。   刘薇摸摸下巴,算了,跟沙鲁聊安禄山也是白搭,再说,她也不是任人摆布的贵妃,丈夫在外面放任义子扩张势力,贵妃只能困守宫中,最后还替丈夫的错误决策背个红颜祸水的罪名,刘薇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好吧,他什么时候准备好?等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刘薇的医药包里各色物品齐全,包括开刀用的薄刃刀。   她原先想的最惨烈的伤,就是刮骨疗毒。   谁能想到,这刀出息了,居然能给人开膛了!   刘薇对给活人开膛破肚的唯一幻想只有小学时期,幻想橡皮是要做手术的病人,将橡皮划开,用圆规把里面掏空,只留四面的皮,再将刀口缝上。   怎么都没想过真的有一天要把人开膛破肚。   《局部解剖学》《系统解剖学》的学费给得太值了!   刘薇收拾出了两个大箱子,一个包袱,李榆已经形成了肌肉反应,看见刘薇打好的包袱,伸手就拿,被刘薇一巴掌打掉,顺手揣到自己的胳膊弯里:“你拿得动么,你就拿。”   李榆不明就里:“拿得动呀,又不重。”   刘薇在李榆的额头上点一下:“都当秦王了,怎么这点都不懂,他们请我们过去,哪有东西还让我们搬的道理,你看沙鲁,他自己去搭祭台的柱子吗?……沙鲁,叫人搭一个全新的帐篷,再把这些东西搬过去。”   沙鲁先一愣,自己好歹也是大可汗,做这种传话跑腿的事,让旁人看见了,岂不是尊严尽失。   刘薇热情向他讲述了“狐假虎威”以及“杀鸡儆猴”的故事。   “……你什么都不用干,只要动动嘴,就能让那些憋着坏主意,想要胁你的人统统变得老实又听话,是不是很划算?”刘薇循循善诱。   积雷大王命在旦夕,他带来的人,皆心急如焚,刘薇说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他们与刘薇语言不通,沙鲁负责转达。   沙鲁同学进步了,他会举一反三了,他不仅指挥积雷部的人跑来跑去,连带着昨天与积雷部的人站在一边的同盟部落,也给安排上了。   在其他部落的人看来,就是沙鲁下命令,几十个部落的首领皆毫无怨言的服从。   明明来之前,大家都商量要借军功,在祭天大典的时候,要沙鲁多分好处。   一个部落向沙鲁提出这种要求,是找死。   几十个部落就不一样了。   结果……今天,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想到昨天军容整齐的大夏军队,在积雷部的人发难的时候突然出现,难道……   各小部落的人决定在王廷期间踏踏实实玩耍,老老实实吃席,参加完祭天仪式,该干嘛干嘛去,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沙鲁根本就没把这些只有两三百人的小部落放在眼里,只要大部落听他的,他就满足了。   “别傻笑了,去给积雷王称一下体重!”刘薇冲着沙鲁喊道。   也就是王廷,才有一架大秤,还是从云州进口来的,若是在别的部落,牛羊都是一头一头卖的,根本没人称重。   沙鲁报了一个数:“一百斤。”   “胡说八道!”刘薇大怒,就积雷王那身材,起码三百斤。   李榆忙去瞧,发现沙鲁不识秤,他买秤来只是为了做比较,过一个冬天的马会瘦多少,有刻度就行了,根本不需要记住数字。   积雷王的真实体重是五百一十斤。   新帐篷的地面铺了三层毡子,最底下是厚毛毡,中间是一层用石灰水泡过又晒干的粗布,最上面铺了一层干净的草席。   四壁挂了两层布帘,外头一层挡风,里头一层是煮过又晾干的细布。帐中挂满了乙炔灯,不是完全的无影,不过在现在这样的条件下,能达成这样的效果已经很了不起了,刘薇也不觉得自己真的能干什么,可能只是打开腹腔,看一眼,就直接关上,告诉家属:我尽力了,有什么想吃的,就吃点吧。   整个帐篷用石灰水泼洒了一遍,又用醋在炭盆里烧了半个时辰,熏得满帐都是酸味。刘薇进去转了一圈,觉得勉强可以用了。   “你早上起来还没吃东西,先吃点垫垫。”李榆左手拿着夹了羊肉的夹馍,送到刘薇嘴边,右手拿着泡着茶叶的杯子,杯子里体贴地插了一根麦杆。   刘薇将头往左转,就能咬到羊肉夹馍,往右转,就能喝茶,她的手在画术后护理的细则,避免文字不通造成的理解差异。   要是人没死在手术台上,死于术后感染,刘薇会气死。   画完示意图,刘薇将笔放下,对李榆说:“你跟我一起进去,帮我搭把手,我先洗手,你先看,学会了再照做。”   李榆不开心:“你把我当成沙鲁了?我会洗手的!”   “看好了,我示范一次。”   李榆的表情从“不就是洗手吗”,转为“怎么还有刷子的事”,继而变成“怎么没完了”,最后是一脸困惑“这是什么姿势”?   “好,你照着做,快点。”刘薇举着双手小臂。   李榆记忆力很好,照着做完,也学着刘薇的样子举着两只手。   包袱里的刀、针、线,以及需要用的药物,已经准备好了。   刘薇正准备叫李榆拿出麻药,却见沙鲁领着四个壮汉走过来。四个人并排站在帐篷门口,像四堵肉墙。他们的胳膊比刘薇的腰都粗,手掌跟蒲扇似的,光是站在那里,就把帐门口的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别进来!他们来干嘛的?”刘薇厉声喝道。   沙鲁解释道:“他们是来帮忙按人的,以前帮人接骨头、取箭头都得好几个人按着,不然他拼命挣扎,根本没办法治伤。”   “呵,我能让他拼命挣扎?!你看不起谁?”   沙鲁悄声提醒:“打晕没有用的,疼狠了,疼昏过去的人又会被疼醒。”   “不要,让那几个懂汉话的人把手洗干净了,跟我进来。”   刘薇给他们各自安排了不同的工作:有人拿乙炔灯;有人拿镜子;有人负责按着氧气面罩。   还有最隆重的项目:拉钩。   刘薇学医的朋友哭诉跟了一年多的台子,还是只能拉钩,连缝针的资格都没有。   刘薇欢呼:“我就不用拉钩子。”   同学说:“因为在你手里开膛的都是死人。”   如今,切活人了,还是不用拉钩子~   就是压力有点大,就算积雷部不医闹,到底也是一条命在自己手里。   李榆拿着迷药捂在积雷大王的口鼻上:“数数。”   “一、二、三……”数到七的时候,积雷王便昏了过去。   刘薇打开积雷王的腹腔,一颗诡异的粉红色半透明小球出现在刘薇眼前,轻轻摸一摸,颤颤巍巍,好像隆胸手术用的盐水假体……比那还要薄,看起来一不小心就会破。   刘薇一愣,她见过肿瘤,这东西肯定不是。   在软包旁边的肝脏上,则有明显的萎缩痕迹。   这是啥?!   刘薇沉默地看着它,心里闪过各种认识不认识的寄生虫,刘薇提高嗓门,问帐篷外的沙鲁:“积雷部平时住在哪儿?”   “星宿海旁边。”   高原……   刘薇脑子飞转,首先想的是她曾经在网上看过的“全国特色病最强”,顺德治寄生虫、成都治肛肠科、湘雅治口咽、东北治骨科……   牧区,最特色的病是布病,也就是月狼部的人得过的病。   可布病不长水包。   刘薇努力想,终于想起来了,她看过的一个明星综艺里,参加的人看到河水很清,就直接趴在河边喝两口,来自西部地区的女明星死活不肯喝。   当时弹幕里有说动物尿尿的,还有说动物尸体的,还有说寄生虫的……啊,对,肝包虫!   刘薇后面随手搜了一下肝包虫,了解了一下原理,然后就跟着推荐链接跳去看肝吸虫,再跟着推荐链接去了顺德美食推荐榜……难怪想不起来,原来那个时间的记忆存档里装的都是双皮奶、均安鱼饼、陈村粉、粥底火锅、卜卜蚬……   幸好刘薇的记忆力还行,只要让她想起名字和大概,就能马上想起来自己看过的所有内容。   现代治肝包虫的方式都是手术切除为主,阿苯达唑为辅。   刘薇还记得一个很重要的点:千万不能把肝包虫的囊弄破。   一旦破了,虫卵就会随水流遍全身,会像癌症一样扩散,那现在就可以通知外面给积雷王准备葬礼了。   “我得把它取出来。”刘薇轻声自语,她又碰了一下虫囊,它抖了一下。   李榆很害怕,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怪事:一个男人肚子里装着一个肉球。   男人怀孕生出来的是大禹。   女人怀的肉球里面跳出来的是哪吒。   草原上的怪事怎么这么多,中原的志怪故事不仅在这里成真了,而且还是杂混版。   李榆轻声问:“这里面是什么?孩子?”   刘薇摇头:“虫子。不能破……破了的话,这水流到哪儿,虫子就长到哪儿……”   刘薇从来没伺候过这么惊心动魄的东西,有些紧张。   如果是泡型肝包虫,刘薇想都不想,果断关腹,收工,通知达峰准备继位。   偏偏这是成功摘除虫囊以后,治愈率很高的囊型肝包虫。   放弃吧,不甘心。   不放弃吧,没信心。   李榆轻声道:“就当他是鱼……咱们上次吃黄河大鲤鱼的时候,那鱼还是你亲手杀的呢,你干脆利落地掏出鱼胆,一点都没破。”   “那是鱼呀,这是人,不一样。”   “那你就当他是鱼嘛,外面的达峰,就是第二条备用的鱼,他们一家都是鱼妖,要不,我来?别看我这样,我掏过羊胆的。”   “你掏羊胆干什么?”   “我那会儿刚到云州,满心想着卧薪尝胆,就去买羊胆,老板正好刚在宰第二头羊,让我自己拿,还说我自己拿就给我算便宜一点。”   “好吃吗?”   “舔了一口,后来我转念一想,我要学的是那种精神,不是外在表现,就没吃。”   刘薇被他逗笑了,精神放松下来,调整呼吸后,一点一点将手探到虫囊的底部,心里祈祷:千万不要跟血管神经粘在一起啊。   帐篷外,所有参与手术室建设的人都在焦急的等待结果,达峰尤其紧张,时而站起,时而坐下,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还要走到手术室门口,在门口转几圈,还忍不住大声问:“父王,你怎么样?”   无人应答,更让他担忧。   以前父王硬撑的时候,都会回一句“没事”。   撑不住嚎叫的时候,好歹有个声啊!   怎么里面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呢?达峰抬手就想将帐篷门打开,被沙鲁一把抓住右手腕,沙鲁的眼神冰冷:“没有得到火神的允许,谁都不能将门打开。”   “大可汗,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我就看一眼。”达峰哀求沙鲁。   沙鲁:“忽烈部的人都看着你!你想让他们都知道,你是个没有父亲就不能自主的废物吗?”   提到仇人,达峰又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去,坐下。   不知等了多久,门开了,李榆挑起帘子,刘薇从里面出来,同时传出来的还有积雷大王“嘶、嘶”吃痛的声音。   达峰第一个冲了上去,却发现刘薇双手捧着一个带着血水的球状物,大小足够装得下刚出生的婴儿,不由愣住。   沙鲁问:“哪来的球?”   “从他爹肚子里取出来的。”   在并州无所事事的时候,沙鲁经常带着小弟媳光顾茶楼,对中原神话颇有了解,片刻后,他提出了一个哲学问题:“这是男球,还是女球哇?” 第272章 第 272 章:老板,你对我要求太高了   在正常情况下,刘薇只要把包虫虫囊一烧,让积雷部的人注意术后感染,按时换药,一切就结束了。   谁能想到,她还要管解释这虫是怎么来的。   “我怎么知道,肯定是他自己直接趴在水边喝生水,把虫卵喝到肚子里去了呗。”   沙鲁:“可是我们放牧的时候,都这么喝的,都没事,就他有事。”   刘薇耐心解释:“这种虫子从进肚子到发病,中间会隔几十年呢,还没发病就死了。再说,也不一定每一口水里都有虫卵啊。”   沙鲁叹了口气:“你说的我都信,但是别人不信啊。”   祭典之前出这种事,已经有人说这是上天的警告,说沙鲁德不配位,所以帮他的人才会受到天谴,怀了妖胎。   “他不是被治好了吗!怎么就是天谴了?天谴不是应该当场死那儿吗?”刘薇对他们这种选择性的迷信感到十分无语。   刘薇对着沙鲁指指点点:“你要反思!”   “我?我有什么好反思的,又不是我让他怀孕的,啊不是,长虫的。”沙鲁很委屈。   刘薇哼了一声:“说明你的地位还不稳固啊,要是别人都服你,你说屎是香的,起码有一半人赞同。”   沙鲁:“……”   “你别不信,中原有个皇帝,女儿手指跟手指之间有皮肤相连,就像鸭子的爪子,都叫佛手公主呢。要是生出个男女同体,那就叫十全圣体,一个男人怀胎,还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有没人服,才会担心这担心那。”   沙鲁的位置确实还不够稳,先前乌古斯打过来,他连夜逃出王廷,着实不够光彩,回归也是靠的十三部援兵。   所以他才想举办大型祭天活动,靠老天给他撑撑场子,谁知道就遇上了积雷王的事。   刘薇:“动动嘴的事,你就说有妖邪想要破坏你的祭天大典,火神前来相助,斩妖除魔。妖魔斩得,坏人也能斩得,十三部不是你的,火神也不是你的,但是你能让他们都愿意帮你,这还不够?”   沙鲁打开思路,顿感世界一片光明。   他光明了,刘薇对纯怪力乱神的解释还是不满意,她致力于普及科学常识。   来北狄的参加庆典的部落中,有好十几个部落平时生活的地方都在海拔两千五百米以上。   有包虫卵的水就算烧到一百度,也得沸个三分钟左右,才能彻底把虫卵杀死。   两千五的位置,水的沸点是九十度左右,而且一开就停了,谁会烧个没完。   出去放羊,连烧水都不可能,都是趴在河边来两口。   刘薇给他们热情推荐高压锅。   就算在海拔五千米,也能把水烧开。   用羊肉演示了半天,人民群众只看见了它能让羊肉速熟,短时间就能让羊肉被炖得酥软香嫩,连结实的羊皮都能炖得软烂,配着刘薇拿出来的酱油、山柰、八角、桂皮、干姜、豆蔻……走过路过的,谁不围上来眼巴巴地盯着,想来一口。   一众人流着口水连连点头:好的,记住了!那么,哪里可以买到呢!   好好的医学科普,变成了带货主播。   而且卖点还很奇怪,从卖保健品,变成卖传说中的厨具。   草原各部都没什么现金,依旧是以物易物,矿山开采权、草药、骏马换高压锅。   刘薇想起在老小区走街串巷的声音:“旧手机换不锈钢盆、换菜刀喽!开不了机的、进过水的、砸烂的,都能换!”   相比之下,她还是有要求的,贫矿不要,烂药不要,病马、瘦马、品种不好的马不要!   第二天就是沙鲁的祭天大典了,晚上,沙鲁又出现在刘薇的营帐,神情郑重:“刘侯,求你件事。”   真难得,以前沙鲁都是直接叫她刘薇。   “什么事?”   沙鲁:“明天就是祭天大典,前面出了这么多事,我有些担心。”   “怕有人闹事?”   “那倒没有,十三部的兵,还有你也在,就是差点名正言顺,我想借你镇镇场。”   刘薇扬起眉毛:“你把我当成辟邪圣物了?光搞迷信和奇观没有用的呀,你要有实际的战绩才行啊。”   “我知道,我也想,这不是没有能打的吗?”   沙鲁还真的考虑过,北狄常年的对头就是大夏、弗林、西戎。   如今大夏自不必说,弗林是李掌珠摄政,西戎也是大夏的盟友,想打仗,只能劳民伤财南下打波斯了。   且不说能不能打赢波斯,北狄和波斯距离遥远,一出门就得好多年,北狄人是那种秋天没吃的就想打仗抢劫,春天有吃的就要回家养孩子放羊的性子,要他们抛家弃羊出去打这么久的仗,他们不乐意。   到时候只怕威没立成,后院先起火。   “所以……求求你,帮帮忙,没有你,我怎么办,我对你一心一意,死心塌地,你要什么矿,要什么马,我都给,你要我,我也给!求你帮我。”沙鲁可怜巴巴地看着刘薇。   李榆从外面进来,看见这幕,皱了皱眉头:“明天就是祭天大典,大可汗不在自己帐里做准备,在这里做什么?”   “求我装神弄鬼。”刘薇笑道。   李榆点点头:“要是不太难的话,就帮帮他吧。”   刘薇:“???”   她疑惑地将手伸到李榆的额头上探了探,不烫啊。   她又盯着李榆的眼珠,没有出现眼神涣散迹象,不是中毒。   “你收了他什么好处?”刘薇狐疑地问道。   “有的,出来我告诉你。”李榆拉住刘薇的手,往帐篷外走去。   刘薇:“这个好处够大么?”   “帮他没有好处。”   “骗子,我走了。”刘薇转头要回去。   李榆不肯松手:“不帮他有坏处。”   刘薇又转回来:“说说?”   “沙鲁虽然无能,但是,他是现在人望最高的首领人选,我已经打听过了,其他各部各怀鬼胎,互相不服气,如果没有沙鲁,整个北狄就会变成一盘散沙,不仅矿山不好谈,而且,有几处矿山在几个部落的交界处,或是运矿回去的路线会经过几个部落,若他们各自为政,我们每次都要像走镖的一样,每年都要把这些部落全部拜会一遍。”   李榆这几天看似在营地闲逛,实则到处跟人搭关系,了解情况,旁人见他是大夏人,觉得他与自己没有利益冲突,说话时放松许多,在李榆的存心引导和酒精的催化下,便什么都倒出来了。   现在的北狄草原与东周末年和东汉末年有些相似,诸侯争霸,中央皇权衰微到丢人的地步。   但傀儡在和不在,效果还是不一样的。   就算在繻葛之战的时候,周桓王被郑庄公的手下射中,郑庄公也不敢趁胜追击,索性灭了周桓王,取而代之,反倒当晚还派人带着礼物去慰问。   曹操也是“奉天子以令不臣”。   反面案例就是骷髅王袁术,自我感觉良好,捡了个传国玉玺,就抢先称帝,被诸侯群起而攻之,临死连蜜水都喝不上。   何况现在的沙鲁比周赧王、汉献帝还是要强不少的。   权衡利弊,刘薇也认同应该保住沙鲁,她回到帐篷,对忐忑不安的沙鲁说:“我可以帮你。”   沙鲁狂喜:“好好好。”   “叫上你最得力的亲信,准备干活。”   “啊?干什么?”沙鲁只是想让刘薇以大夏火神的身份,在祭天台上,赐予他祝福,就动动嘴的事,怎么还要干活呢?   刘薇满脸嫌弃:“瞧你这出息!”   沙鲁以大可汗的认可了大夏对月狼族和白狼族矿山的开采权,而且没有其他额外的要求,也算是重氪玩家了,给重氪玩家送一对七色幻彩大翅膀当回扣,不算过份。   刘薇在街头彩戏师那里看到很多魔术的结果,但她并不知道怎么实现,便去找兵卒们问:“有没有人会变烟火戏法的。”   所谓人一上百,形形色色。   士卒之中当真有人会,还不止一个。   当他们被领到刘薇面前的时候,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点家传的微末功夫,居然有一天能在晋侯面前露一手。   刘薇利用手头有的东西,以及王廷里的存货,与那几个懂烟火戏法的大夏士卒一起,搭配出不同的金属盐,打算利用焰色反应,给大可汗回归的仪式制造效果。   已经建成好几天的祭天台,突然被围障挡住,有人想靠近瞧瞧是怎么回事,就被大可汗的亲卫挡住:“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找北狄其他人打听,给出的理由是:“明天举行大典,今天要对祭天台进行全面检查。”   第二天,天色刚亮,低沉的号角声便次第响了起来。   所有人皆着盛装,向祭天台聚拢。   彩旗与部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各部的萨满,穿着法衣,戴着铜铃,手里捧着鹿皮鼓;再往外是戍卫王廷的战士,腰挎弯刀,背挎长弓;最外面是普通牧民,踮着脚,伸着脖子,等着看热闹。   沙鲁今日穿得格外隆重。他头上戴着一顶鹰型金冠,身上穿着长袍,腰间系着金带,左边挂着弯刀,右边悬着弓囊。   他身后跟着白鹿和苍狼小黑,两个都洗刷得干干净净,毛色发亮,白鹿矜持端庄,站在那里,尽显清冷高贵,小黑超兴奋,尾巴甩得像风车,东张西望,然后,它发现了祭桌上的羊头,前爪发力,企图跳上祭桌,沙鲁不动声色地踩住它的尾巴,小黑“嗷”一声。   有气氛和鼓乐加持,在下面的人看来,方才就是苍狼高傲地“嗷”了一声,示意众人安静。   沙鲁走上台,先向四方各拜了一拜,然后举起酒杯,洒在地上。   他举起双手,大声道:“长生天在上,草原诸部在上,我,沙鲁,今日以大可汗之名,祈求长生天赐福草原子民。愿牛羊肥壮,愿儿郎勇武,愿草原安宁,愿各部不再相争!”   沙鲁祈祷完毕,按照正常流程,大可汗的部分就结束了,后面就是唱歌跳舞,各部族献上祝福,表示对大可汗的忠诚。   就在这时,祭天台上的火堆忽然“轰”地一声,火焰由红转黄,由黄转绿,由绿转青,由青转蓝,由蓝转紫,最后竟化成七道不同颜色的火柱,从台下喷涌而出,将祭天台映得如同琉璃世界。   火柱之中,刘薇忽然出现在祭天台上。   台下众人一直看着祭天台,只有火光乍现的瞬间才被强光逼得不得不转头,竟没有人看见刘薇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她今日穿的是那身群青底金线绣火纹的晋侯礼服,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的簪钗,正中一支步摇,垂下的珠串在火光中晃动,她手里捧着那片金简,金简在七色火焰的映照下,泛出奇异的光。   沙鲁跪地相迎:“愿火神赐我福祉!”   刘薇将金简举高,七道火柱同时向上蹿了一丈,热浪扑面,将所有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刘薇缓缓开口,竟是北狄语:“长生天有命,火神为证,沙鲁,为草原大可汗,统御诸部,牧养万民。违者,天火焚之;叛者,天火焚之;不敬者,天火焚之!”   她每说一句,火柱便蹿高一截。最后一句落下,七色火焰同时爆开,化作满天星火,纷纷扬扬落下,将刘薇衬得仿佛当真是从烈火中走出的神明。   沙鲁将右手按在胸口,大声道:“沙鲁必当谨遵天意!”   台下万众俯首,齐声高呼:“大可汗!大可汗!大可汗!”   祭天大典比沙鲁预想的还要盛大隆重,君权神授的仪式感被拉满,特别是前几天,刘薇到处转悠,很多人都知道,刘薇完全听不懂北狄话,在祭天台上却说得这么流利,这不是神明附身是什么!   ……是苦练了一夜的结果,反正就那么几句,只要没有大舌音、小舌音之类的特技,她还是能记得住的。   一切就为了一场完美的祭天仪式,刘薇如此认真,沙鲁投桃报李,在祭祀之后的几天,他积极为刘薇奔走,替她与各部首领协调矿山资源与运输通路。   刘薇心情大好,派人协助沙鲁复位这一步果然没有走错,这六百人除了打仗,另一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绘制地图、确认矿脉,为刘薇的后续谈判提供支持。   最大的劲敌变成了合作伙伴,煤、铁、铜、碱、还有几处稀有金属矿藏的开采权都谈妥,看着地图上一座一座的矿山被拿下,刘薇的眼前翻动着一个又一个的金元宝。   “你的表情好像三哥。”李榆托着腮,微笑地看着刘薇。   “嘿嘿嘿~”刘薇突然伸手抱住李榆,“开心呀,等我回去,就可以安排人挖矿了,过几天,沈毅就要回到弗林国复命了,他会继续向西走,最多两年!他就可以找到传说中的神秘大陆,带回传说中的植物~”   一定得跟沈毅说,土豆、番茄、玉米固然重要,橡胶也千万别放过!那是决定蒸汽车到底能不能愉快奔驰的最要紧道具,没有橡胶,需要严格气密的东西做不成、汽车也无从进一步发展,现在时速最多四十公里,刘薇就已经觉得自己快要被颠死了。   草原上的热闹在持续,有人悄悄离开,向边境上的某处要塞跑去,将祭天仪式之后的活动日程告知克利普国的国王桑曼。   “还有一个月?好,好啊!”桑曼哈哈大笑,他的眼前是一张西戎的地图。   西戎的地理环境与其他各国大不一样,看起来接壤的国家不少,有安息、波斯、北狄、克利普国和大夏。   实则几处接壤的边境地区都很差,不是长长的水域,就是鸟不拉屎的荒漠,要么就是高高的雪山,唯一像样一点的地方是与大夏接壤的地区,所以以前西戎动不动就能跟着北狄一起骚扰大夏,如今成了粮食和棉花的运送通道。   第二处像样一点的国界线就是与克利普国交接的沙漠,虽然也是生命禁区,但优势是短,走两天,就能从克利普国到达西戎。   桑曼的手指贪婪地抚着地图上西戎的位置,将西戎打下来,克利普国的战略纵深将得到极大的提升,弗林国的军阵和北狄的骑兵,都将被地形划得支离破碎,无法形成强大的战力。   如今西戎王受邀在北狄参加祭天仪式,按照日程,他还得待一个月才回来,回来还得走一个月。   “等他回来,西戎已经是我的啦,哈哈哈哈哈……通知全军备战,挥师西戎!”   扩大国土面积,是克利普国一直以来的夙愿,毫不意外的,贵族议会全票通过对西戎的侵略计划。   对他们来说,这不叫侵略,这叫资源的合理调配。   克利普国的国民都这么聪明,科技远比西戎发达,凭什么只能蜗居一隅,西戎白白占了那么大一块地方,却只会种棉花,简直是暴殄天物。   如果他们克利普国与波斯和安息为邻,必能吸收他们的技术,将整片地区的生活水平推高一层。   他们这是在帮助西戎人进步。   至于西戎人是不是愿意,那不重要,改变总会遇到阻力,将来西戎人会感谢他们的。   桑曼悍然发动对西戎的袭击。   留守在首都的阿依古丽皇后立刻组织起防御,同时她也知道以西戎的国力,挡不住克利普国,她先向最近的波斯求助,只需要划大半天的船,波斯人就可以到达克利普国。   但是波斯人拒绝了,波斯王回信:“你们与大夏交好,为什么不去求他们?”   阿依古丽自然没有忘记大夏。   她派出飞骑去云州,向刘薇求援,只是她不知道,刘薇已经不在云州了,她的书信被交到封靖平手中,封靖平立刻派出八百里加急,将西戎遇袭的消息传到京城。   消息摆在李定山的案头,李定山看完,思忖片刻,便派人出去,回复使者:“所递禀词已经上奏,你们回去吧,不必在京守候。”   宫人身后的太监递上一张白银一千两的银票做为盘缠。   西戎使者没有接,他问道:“陛下可说了什么时候出兵?”   宫人摇头:“陛下不曾提起。”   西戎使者:“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宫人还是摇头:“咱家不过是一个传话的,别的一概不知,也不便问。”   使者心凉半截,当即在宫门口跪下,连连磕头,求大夏出兵相救,在他看来,云州离西戎那么近,不过几日就能到,根本没有理由不救他们。   自从大夏晋侯来了一趟,西戎与大夏一直睦邻友好,大夏怎么会见死不救呢?   别说宫门离内宫还很远,就算他在御书房门口磕头,李定山也不会理他。   宫人还在劝,侍卫也不好动手把人抬走,正在僵持,一顶金碧辉煌的大轿从远处慢慢过来,在宫门口落下,守在门口的侍卫立时迎上去,打轿帘,迎人下轿。   使者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着紫色蟒袍的男人从轿上下来,他虽不知这个男人是谁,但是他认得这个男人身上的衣服,是亲王一级的人物才有资格穿,他当即扑上前,侍卫急忙上前拦住。   一旁的宫人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也被吓坏了:“你疯啦,敢如此失礼!”   李瑶神色不改,淡然道:“怎么回事?他是何人?”   宫人向李瑶解释了来龙去脉,李瑶看着额头磕出血来的西戎使者,转头看着宫人:“外臣伤成这样,你们就这么看着?也不叫太医?在宫门口血流满面,成何体统?”   “殿下教训的是,请使者随咱家去太医院……”   使者横了一条心,今天收不到结果,就不走了,他刚想开口,就听见李瑶说:“他这样,还怎么走?送他去待漏院,让太医过来给他瞧!”   待漏院就是大臣们在宫门外等上朝的地方,现在早朝已散,大臣们早已回自己的衙门办事,待漏院里空无一人。   宫人不明白为什么不趁此机会赶紧把这个麻烦送走,但二皇子吩咐了,他也不敢多问,使者刚来的时候也在待漏院等着,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便没有激烈反抗,而是乖乖跟在宫人后面,往待漏院而去。   李瑶进宫是为了向李定山禀报在户部处理的几件事,原打算明天再回,眼线将使者的事情密报给他,他才选择现在入宫。   进了御书房,他先回了户部的事情,他心思缜密,处理的极为妥当,李定山心情非常好,夸奖了他几句。   李瑶谦虚完,便将话题扯到使者身上:“父皇,儿臣方才入宫时,见宫门口跪着一个西戎使臣,额头都磕破了。”   知子莫若父,李瑶这个拐弯抹角的性子,李定山十分熟悉,他知道李瑶想说什么,索性替他说了:“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答应他?”   李瑶沉默片刻:“父皇,西戎是大夏的盟友。”   “盟友?”李定山笑了一声,“当年西戎跟着北狄一起犯边的时候,可没想过跟大夏是盟友。后来北狄内乱了,他们怕了,才来结盟。这种盟友,有好处就来,没好处就走。”   “可西戎毕竟是大夏的屏障。桑曼拿下西戎,西戎到大夏的路,是最好走的。”   李定山:“大夏铁骑不是摆设。”   “可是……”   李定山打断他:“朕问你,出兵的钱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来?我们帮西戎,我们有什么好处?”   李瑶刚要开口,李定山抬手止住他。   “朕再问你,西戎给过大夏什么?棉花。以前大夏缺棉,每年用粮食跟他们换,那是没办法。现在琼州已经能长棉花,再过两三年,大夏自己的棉花就够用了。西戎这个盟友,对大夏来说,还有什么用?”   李瑶沉默不语。   李定山将茶盏搁下,看着他:“你是朕的儿子,朕不跟你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打仗要钱,运粮要钱,造器械要钱,死人了要抚恤,更要钱。这些钱从哪里来?从百姓身上来。加税?还是让百姓服徭役?为了一个西戎,让大夏的子民去卖命,你觉得他们会愿意?”   李瑶低头:“儿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李定山摆摆手,“西戎的事,不要再提了。”   李瑶行礼退下。   这些事情,李瑶心里自然都明白,也知道李定山一贯的保守作风,但他也知道,有些事现在不干,以后就得花更大的代价去干。   只是这话,李定山不爱听,不能再说了。   他出了宫门,径直走进待漏院。   那个西戎使臣已经包扎好了额头,见李瑶进来,他挣扎着站起来,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李瑶。   李瑶轻轻摇了摇头。   使者如遭雷击,整个人呆立当场,等了这么久,还是这个结果。   “不是大夏不救,是大夏救不了。出兵要钱,要粮,要人。大夏的百姓不会愿意为了一个远在天边的盟友去打仗。若大夏强行出兵,朝野哗然,到时候西戎未必救得了,大夏自己先乱了。”   李瑶的声音永远是这么四平八稳,就好像只是通知,不带任何个人的好恶,没有人知道他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使者连求他开恩,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李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使者回到驿馆,当夜便解了腰带,悬在房梁上,次日才被驿卒发现,李定山知晓此事后,也只叹了一句:“忠臣义士,实在可怜。”   便派人将他收葬了,至于他带来的求救信,被归档收藏,再无人提起,过了一段时间,它无声无息的在档案室消失,也无人在意。   ·   过了大半个月,刘薇把该谈的都谈完了,哼着小曲准备收拾收拾回并州,进行人员调动和安排,准备大展鸿图,忽然,她发现递羊腿给她的那个人很眼熟。   苏老板。   女眷更衣的帐篷内,刘薇盯着苏老板:“见到你,我有不祥的预感。”   “喜事,天大的喜事。”   刘薇凉凉地回答:“谁又得天花了?出喜了?”   “哎,别这么冷淡嘛,以前你对我可不是这样的。”   苏老板姿态摆得越低,说明她要自己干的事越大,刘薇叹了口气:“直接说重点。”   “克利普国攻击西戎,意图吞并,陛下说不划算,不救,西戎使者死谏,陛下不改初衷,主上的意思是,要你把克利普国赶走,还要西戎王同意成为大夏的藩属国。”   刘薇一愣:“给我多少兵?”   起码得要五万吧?   “就你现在手上的这么多人,其它的,你自己想办法。哦,后面这句是我自己加的,主上的原话是,让你自主裁度,便宜行事。”   刘薇:“……他在说什么鬼话!!!”   苏老板冲她挤挤眼睛:“呀,我可什么都没听见。” 第273章 第 273 章:老板,你很适合当不长嘴的虐文男主   “我不管是这行事便宜不便宜,再便宜也得给我粮,给我人,不然我打鬼啊?打鬼还得给我桃木、黄纸、糯米、黑狗血呐!”刘薇大声咆哮。   做实验要用的耗材再贵,也是课题经费出。   执行人最多想办法帮导师省点钱,就算有人小手一抖,不小心把一小瓶就要一千多块钱的试剂全倒了,导师也就咆哮几声,再怎么也没有让学生出钱的道理。   “打下来的地又不是我的!难道要我自己掏钱募兵吗!”刘薇双手叉着腰在帐篷里走来走去,最丧心病狂的资本家也就是:“差旅费你先垫着,等回来报销。”   李瑶这个狗东西,是要她自己全付吗!   她又不是股东,投资算入股,赢了拿分红。   “我不去!干不了!有本事让封靖平去!”刘薇彻底放飞自我,她也不怕苏老板告状,就算李瑶当上皇帝,她也不怕!   现在她已经知道大夏行政能力的极限,她有把握,就算不杀猩猩,也能让李瑶一辈子都找不着她。   苏老板见她真生气了,忙安慰道:“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二殿下的德性。”   “刚才我也什么都没听到。”刘薇冲她挤挤眼睛。   苏老板扬唇一笑:“这里就你我二人,就不闹那些虚文浮礼了,他一向说话谨慎,不管是对谁,都绝对不会说出对他不利的话,一定会为自己留下退路。”   “所以,他给我了什么?”刘薇怀疑地看着她。   “没说,对了,他让你去月狼部的铁矿山,那是大夏与北狄签下来的第一处矿山,小心别丢了,或是运营不当,惹人笑话。还有当初是背着大可汗与月狼王签的契书,现在大可汗换人了,应该补一份完整的契书才是。”   刘薇皱着眉头:“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什么好处都没有,全都是事!”   “哎,怎么能叫什么好处都没有,二殿下若是能顺利登基,你就是手握从龙之功,你现在只是晋侯,到时候就是晋王啦。”   “哈?本朝开国以来,哪有异姓王。”   苏老板语重心长:“不能这么想,在五百年前,也没本朝不是?不都是从无到有么,你这人一向通透,怎么现在突然想不开了?”   苏老板不愧是当过老板的人,画大饼的姿势相当熟练,听起来还很有道理的样子。   “再说,虽然你手上只有六百骑,可是北狄人不少,还有弗林国的人呢,凑一凑,总能凑出足够的数来。”   刘薇叹了口气:“明明云州就有兵,偏偏动不得。”   “有,就是少了一点。”   刘薇惊讶地睁大眼睛:“有多少?”   没五万,也有三万吧。   苏老板伸出一根手指,刘薇皱眉:“一万啊?”   “往下猜。”   “一千?”   “继续往下猜。”   刘薇大怒:“不会就一个吧!”   要是李瑶再抖个机灵,说已经给了,是前任云州县令李榆,刘薇就要寄一坨牛粪给他,到付!   “别把二殿下想得这么坏嘛。”苏老板哭笑不得,“是一百个啦,马上就要猜到了,怎么突然就跳到一个了。”   “一百个?他能调得动?”刘薇还是很怀疑,调动超过五十人就要兵符、手令,上报兵部。   在这件事上,偷摸调动一百人,与偷摸调动一万人没什么区别。   都是在李定山已经做出决定的前提下,私自调兵。   皇子,私自调兵,而且还是违背皇帝的意愿,像太子那样被软禁在府邸是最轻的处罚,流放、杀头,都有可能。   这种事出过不止一次,套路一模一样,奸人告诉太子/皇子,宫里出事啦,快去救你爹,太子/皇子去了,就坐实了私自动兵、妄图谋反的罪名,然后不是被逼自杀,就是被废为庶人之后再杀。   以李瑶连一句实话都没有的死出样,他绝对不会在连兵权都没有的情况下,玩这种要命的游戏。   “那一百个人……不会又是‘游侠’吧,克利普国的军事实力和武器先进程度,不是随便几个小老百姓能对付的。”   苏老板叹了口气:“二殿下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对他误会这么深。”   “不跟我说真话,还怪我误会,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刘薇最讨厌大家都不长嘴,然后误会来误会去的剧情。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过你要是去西戎的话,就能见到他们了,放心,二殿下是认真想要平定西戎之乱的,否则他不会动用这么多人只为送信给你,他绝对不会给你一百个废物。”   首先,排除一百个废物,其次,排除一百个超人。   最多是一百个精兵罢了,平均水平大约能达到这六百人的水平。   刘薇说不想去,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阿依古丽,她从奴隶主手里救出来的小姑娘,跟着她到了王宫,又玩了一出反间计,弄死了害她的王子,想来以她的美貌和才智,绝不可能输,这是刘薇的私人关系。   再说,西戎的棉花换粮食是她一力推动的,后面西戎还跟大夏结为盟友,只要西戎活着,那就是刘薇可以摆在天下人面前看的政绩。   将来,她指着李瑶的鼻子骂,得罪了李瑶,至少能多一个逃蹿的地方……就算留不下来,至少也能借道住几天,绝不至于落到商鞅的地步。   “行,我去。”   苏老板有些意外,刘薇居然这么快就答应了?   “我有什么办法,谁让他给我这么多好处,他要是凉了,我也落不着好。”刘薇无奈地叹了口气,打工人,打工魂,打工才是人上人。   “那我回去复命,说你接令了?”苏老板试探着问。   刘薇傲然昂首:“淑女一诺,天塌不改!”   苏老板又给了刘薇两张纸,一张是云州地图,严格来说,是暗之云州地图,云州城墙里是绝对不可能让北狄普通人进的,必须有特邀。   城墙之外,有一大片属于商业特区,这里管得比较松,但需要有商人身份,北狄士兵还是不能来,否则照样格杀勿论。   所以,下一张是找人冒充商队办理假路引和通关文书,这个人也是李瑶埋下的眼线之一,身份颇高,从未启用过。   刘薇震惊:“这是干什么?”   苏老板郑重道:“二殿下不是说了么,让你自由裁度,便宜行事,如果战事吃紧,需要让北狄士兵进入云州避难,你同意,就可以。”   “他是真的不怕死啊?万一北狄人来个假道伐虢?”   “二殿下说,他相信你。”   刘薇看着这个人的名字:“这人靠得住吗?身份这么高,别是以前的太子旧臣,憋着劲要找我报仇呢。”   “不会,这个人是二殿下举荐的,一身荣辱都与二殿下在一起。”   刘薇深吸一口气:“所以,如果做假路引和文书的事败,会查到二殿下?”   “是,所以,你要小心一点,这次……”苏老板叹了口气,“二殿下也是着急了,不然不会兵行险招,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   刘薇:“……给我这么大的压力,他登基了,不得封我一个一字并肩王?”   “哈哈哈,二殿下真要给出去的东西,是不会现在就承诺的。他要是敢轻易承诺,那才要小心呢,怕是有命听,没命拿。”苏老板俏皮一笑。   苏老板与刘薇一同走出帐篷门,她冲刘薇抛了一个媚眼,抬起右手食指摇了摇:“好,我相信你,你要是坑我,追杀你的任务,我一定会抢第一个呢~”   刘薇抬手扇了她的手指一巴掌:“要是我发现那一百个人都是废物,不等发任务,我就会免费杀了你哟~”   两人嘴里刀光剑影,脸上都笑容灿烂,甚至还有几分暧昧。   站在不远处的李榆怔怔僵立在原地,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走到火堆旁想找刘薇,发现刘薇不见了,跑遍了整个营地,都没发现刘薇,好不容易找到了,却发现她与一个穿着北狄服饰,蒙着面纱的女子从帐篷里出来,那个女子还冲她抛个媚眼,刘薇带着笑意,似是娇嗔一般的打了一下她的手。   李榆大脑一片混乱,他以为自己的竞争对手是北狄大可汗,是月狼部的新王,甚至是还未长成的七弟,万万没想到,还有女孩子?!   这一定是沙鲁的阴谋。   他担心自己误会了会惹刘薇生气,没敢直接迎上去盯着看那个女孩子的脸,而是等苏老板走远了,他才过去,柔声道:“到处都找不到你,原来在这,那个人是谁呀。”   “坏人,别理她。”刘薇无法解释苏老板为什么会突然从并州跑过来,出现在这里,只能打哈哈混过去,挽着李榆的胳膊,“走,我帮你留的特别好吃的肉串,两肥三瘦,腌了半个时辰,我来烤给你吃,特别嫩。”   薇薇果然不想说,幸好刚才没有迎面堵上去……薇薇一定会生气的。   李榆心里有很多想问的,但还是狠狠忍住了,刘薇给他的疑惑不止这一点,他相信,如果刘薇不告诉他,就一定有她不说的理由,自己要什么没什么,她不可能利用自己来动摇国家与皇权,她若真有那般心思,就应该像阿依古丽和姐姐那样,直接找已经坐稳了皇位的人。   再不济,也应该是找二哥,哪怕是三哥,也比自己有更多的筹码。   李榆心中始终忐忑,他不知道刘薇喜欢自己什么,就算想提高一些,也不知道应该从何开始,直接问她,她就嘻嘻哈哈地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唉,好担心哪一天薇薇就腻了。   腻味,好歹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不是像从悬崖上跳下去那样的激烈,他受不了。   羊肥肉“滋滋作响”,它慢慢被烤成淡淡的焦黄色,油脂流出来,李榆看着它滴下来,滑过瘦肉,给瘦肉抹上一层油亮,又落在火里,将火焰激得蹿起好高。   “油进了火里,火都会激动一下,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满腹心事的,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刘薇偏过头,含笑看着李榆。   李榆低声:“你会告诉我吗?”   “不会。”   李榆:“……”   刘薇将羊肉串递给李榆:“现在还不会,是秘密,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告诉你。”比如李瑶成功登基为帝,或李榆登基为帝,或者她登基为帝……反正就是不用担心被清算的时候。   这次见面草率也是没办法,事情着实紧急,北狄这个穷地方又没有卧底专业接头场景——天台。   幸好苏老板业务能力在线,还知道要乔装改扮,没被李榆发现真实身份。   以后得更加小心才行。   李榆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咬着烤肉块,他喜欢吃烤得脆脆的羊油渣,不能太嫩,也不能老到焦枯,他从来没有说过,刘薇每次递给他的烤羊肉上的肥肉都是口感最好的时候,李榆心中释然:“薇薇心中有我,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烤羊肉串,吃羊肉串最多一刻钟时间,李榆已经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就在刘薇想着应该怎么把西戎遇袭的事情告诉沈毅和沙鲁,还不露出自己有额外情报源的时候,沙鲁急吼吼地冲过来:“西戎被打了!”   “哦?”刘薇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意外和震惊,“你怎么知道?”   “我边境上的哨兵又不是白痴,我快来快来……尹骨鲁在我大帐里求我们出兵。”   刘薇起身跟在沙鲁身后,走了两步,转身拉住李榆的手:“愣着干嘛,快走。”   “哎!”李榆开心地应一声,拿着肉串与刘薇肩并肩奔向金帐。   西戎王尹骨鲁盘膝坐在地上,满脸愁容。   谁能想到啊,出来旅游一趟,结果临回家,发现回不去了。   普通平民百姓还能就地找活干,甚至娶妻生子,他不能。   于公,他是国王,他对国家和子民有责任,不能就此放下。   于私,他原来的国王干得还挺好的,有吃有喝,周围邻居也都不打他,远没有到需要哀叹“愿生生世世莫生于帝王家”的地步。   克利普国就是无耻的偷袭,他没输!   现在克利普国的兵还在边境缠斗,没有直接攻入首都,说明首都已经有人在组织抵抗,只要能借到兵,他就能反杀!   “从芝河旧道,等我们的兵到的时候,你们王室早就鸡犬不留了。”沙鲁在别的事情上是个憨憨,在打仗上还是颇有智慧的。   “为什么?”刘薇困惑地看着地图,从图上看,北狄骑兵跑到西戎王都,最多七天。   沙鲁“呵呵”冷笑两声:“这要问他自己了。”   西戎王面露惭色。   无他,小气惹的祸。   芝河旧道是真的曾经有河,而且不止一条,一百多年前,水就干了,如今肉眼看过去,就是河道纵横,跟战壕似的,对骑兵十分不友好,马跳不过去,跳进河道里,又上不来。   几十年前,西戎与北狄联手打大夏的时候,当时的北狄大可汗就提过合兵一处,一口气攻下云州的计划。   然而,有天堑的影响,导致跑得快的北狄骑兵过不去,等走路的西戎人过来合兵一处,天气就从秋天变成冬天了,北狄人要回家把牛羊转场到冬牧场,还打个屁。   两边商议过修路,西戎出钱,北狄出人。   西戎王这个抠门精,修这种非日常必要的路,那花的哪是钱,是他的命,何况芝河故道其实是在北狄境内,修好了是北狄占大便宜,他就很不开心。   以及,北狄这个邻居,现在没粮的时候抢大夏,修好路以后,要是大夏这块硬骨头啃不下来,那他们一定会继续南下,抢西戎。   因此,路一直没有修,两国始终没有合兵一处,都是西戎打一边,北狄打一边。   那会儿还没什么感觉,甚至因为李定山冲动,还大大的赢了一场,大家都挺高兴。   既然不花钱就能赢,为什么要花钱?愈发坚定了西戎王不修路的信念。   命中要欠的债,总有一天要还上。   如果要绕过芝河故道,需要大概一个半月才能到西戎王都。   说完这些往事,沙鲁特意看了一眼李榆:“大夏的小王爷,跟他一比,你真的很大方了,该省省,该花花,不像他,抠死算了!”   李榆:“……谢谢大可汗的赞赏。”   沙鲁并不是很想帮西戎,他讨厌这种抠门抠到影响两国邦交的人,他这么着急把刘薇叫来,只是想让刘薇一起看笑话——抠门精的覆灭。   刘薇认真替西戎的人算有几分胜算。   西戎王都的城墙比羊苴咩城的城墙结实多了,王都里有水井,也有粮食,没记错的话,大夏约定的粮食应该刚刚送到没多久。   现在与西戎交易的粮食已经从小麦变成了一半小麦,一半刘薇非常不欣赏的琼州特产三季稻。   晚稻三月熟,运到西戎的时候,差不多是五月了,正好用来填补青黄不接的时间,吃不惯水稻总比活活饿死要强。   “小殿下,麻烦把秦重找来。”刘薇轻声。   很快,秦重大步流星地进帐,刘薇问道:“如果克利普国带着几百门火炮,五千骑兵,西戎坚壁清野,顽强抵抗,城里食水不缺,谁的赢面比较大?”   秦重:“克利普国的后勤,一向不大好,他们不爱自己带辎重,出发时带一点点,然后走到哪儿,抢到哪儿。西戎的粮食与别的国家不一样,不是从田里出的,全是从大夏给的,所以,大粮仓都在王都的城墙之内,田里只有不能吃的棉花,他们想就地取食也无从取起。如果按大夏骑兵的日消耗……待末将算一下……”   李榆朗声开口:“五千骑兵每天要吃两万斤粮食、十万斤马料,如果是一人双马,马料还需要再翻倍。”   刘薇转头望向西戎王:“从克利普国到王都的路上,能让他们抢到多少粮食?够他们撑多少天?”   西戎王满脸悲伤,似乎还带着点怨恨:“送达的粮食应该都已经发下去了。”   不是他高风亮节不想克扣,实在是大夏对种棉花农民的劳动保障有要求,照刘薇的说法就是:“连饭都吃不下去,还干什么农活?草拔不动、棉花摘不动,难道等你们交不出货的时候再来找你们问罪吗?到时候就算把那些农民打死,他们也不可能交出足量的棉花啊。”   以前西戎的棉农是农奴制,稍有不慎,就挨鞭子,吃不饱是常态。   大夏人约定了采购合同以后,甚至允许受苦的棉农跑到云州告状,一旦告状属实,大夏人就要扣除一定的粮食作为惩罚。   所以,大夏给的粮食一到,执政官员就会把粮食马上全部派发下去,不敢有一刻的拖延,生怕这些人又跑到云州去告状。   直接导致现在,在王都之外有很多很多的粮食,克利普国的士兵一向不会把异国百姓当人,有粮不抢是绝对不可能的!   “发下去了多少粮食?”刘薇问道。   西戎王张了张嘴:“这我哪知道?”   好吧,这事确实太细节。   “我来算,请稍等。”李榆声音轻柔,手中的笔坚定地落在纸上。   西戎王被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们国家的事,他不知道,一个外国皇子知道?   这……很没面子啊。   “你怎么知道我们有多少粮食?”   李榆右手持笔,左手摇晃他随身的算盘,连续“咣咣”两声,算盘珠干脆利落地清盘到位,紧接着“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民以食为天,连这么重要的事都不知道,如何代天牧民?”   西戎王:“……”   好像被骂了。   ·   大夏当初决定用粮食收棉花的时候,对整个西戎农田进行了统计,因为刘薇想一网打尽,不给他们一点自由发展的机会。   李榆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强烈要求户部田计署的人亲自去西戎一趟,保证田亩数量没有隐匿和虚报。   用大夏每年运出去的粮食总量,可以算出棉花产量,再从棉花产量推算出有多少农民,以及用来管理这些农民的官员、为农民提供其他生活服务的其他工种。   再根据西戎每次派发两个月粮食的习惯,可以推算出人均粮食持有量。   西戎王在整个计算项目中起到的作用,是告知李榆那条行军路线上的田亩分布情况,他对棉花产量很上心,是一个出色的监工。   李榆算出来的结果是如果没有额外的粮食补给,克利普国的骑兵大概能坚持三个月。   秦重眉头微皱:“如果城墙和防御工事跟我们上次看到的一样,他们最多撑一个半月。”   “这么短?”刘薇的语气也沉重起来。   “是,因为他们有火炮,攻城的速度会快很多。”   西戎王都的人并不知道克利普人已经进化到用火炮了,不会加固工事,就算克利普国的火炮放三炮就炸了膛,如果三百门火炮齐射三轮,无论西戎押上多少人命去修,也来不及。   西戎王双眼血红,哀求道:“还有一条道哇。”   他在地图上一指,从北狄进云州,再从云州出来,只需要八天。   八天时间,绝对足够救下王都。   沙鲁失笑:“进云州???你真敢想,夏国的秦王晋侯正好都在这,你问问他俩,敢不敢放我的兵进云州。”   秦王望天,晋侯看地,异口同声:“不敢。”   李榆向西戎王讲述他当初被关在城门外,又舍不得花钱住店,就抱着小羊羔硬熬的悲情故事。   连手续齐全、身世清白到闪金光的云州县令本人都进不去,北狄商人也只能在划定好的互市区域住宿,北狄兵?冒头就打。   西戎王哀求:“大夏和北狄现在关系这么好,或许……贵国皇帝陛下愿意借道了呢?还请殿下修书一封试一试……我们两国毕竟是盟友啊。”   “在中原的历史上,借道的人把路走绝了,借道的军队总会把路过的国家灭掉,我父皇,他是绝对不会借道的。”李榆摇头。   西戎王又满怀期待地看着李榆和刘薇:“若是大夏愿意出兵相助,也行啊。”   李榆刚想说帮他写信试试,已经知道结果的刘薇轻轻踢了他一脚,李榆马上把张着的嘴又闭上了,刘薇开口:“从这里送信到京中需要十天,就算陛下乾纲独断,当即拍板说准了,还需要兵部派人、户部派粮、工部造军械……等大军出发,至少两个月以后。”   中原王朝部门多、流程多,这是事实,西戎王也挑不出毛病来。   “难道天要亡我?!”西戎王绝望地捂着脸。   沙鲁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幸灾乐祸:“活该。”   不过人既然都已经在这里哭天抢地抹眼泪了,好歹得意思意思,沙鲁没有李定山这么狠绝,说不管,就只给使者盘缠。   沙鲁的计划是与弗林国联手攻打克利普国,他很得意:“这是我从大夏兵书里看来的,叫围魏救赵~说不定他们听说老家被打,就撤兵了。”   一时都没有说定的事,刘薇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自己手上已有的六百人,两百门火炮。   还有不知道实力如何的一百人,以及如幽灵一般的铁矿山……刘薇有一种预感,月狼部铁矿山一定有什么东西,但是死李瑶就是不说,咋滴,怕自己到铁矿山之后,那些东西没到?坏了?跑路了?会影响他的光辉形象?   要不要这么严谨啊!真烦人。   第二天一早,刘薇正打算跟西戎王好好讨论一下具体操作,却听说西戎王他老人家星~夜跑路,说就算没人帮忙,也要回西戎与他的子民生死与共,绝不独自偷生。   刘薇愣了一下,马上让亲卫收拾东西,准备去月狼部,她自己去向沙鲁辞行:“你要是在克利普国俘虏了工匠和会术数的人,千万别杀。”   “那当然,工匠我自己要用的。”沙鲁眨巴着大大的眼睛。   刘薇叮嘱:“搞理论的那些人留给我,士兵冲进城以后,那些还留在屋里做题的人,千万别杀!他们对你没用,对我很有用!你要跟我保证!”   “我保证!”沙鲁郑重手按在胸口。   旁边的苍狼配合地发出庄严的一声:“嗷~~”   “看,这是长生天在为我们做见证,我绝不会食言的!”沙鲁拍胸脯宣誓。   低头一瞧,苍狼嘴里鼓鼓囊囊地含着一大块不明物体,沙鲁大急,用力扳开它的嘴:“你又吃了什么!快吐出来!”   “不会是言吧?”刘薇轻笑。 第274章 第 274 章:悄悄路过云州   勇敢狗狗最喜欢大夏人了,大夏人好喜欢投喂它,每次去大夏人的营地必有饭吃。   大夏军队开拔,它企图摇着尾巴跟刘薇走,被刘薇送回去了,代表着大可汗权威的苍狼跟外人跑了,这算怎么回事,大可汗岂不是名誉扫地。   小黑跟了三次,刘薇送回三次。   “你再跟着我,我就把你带走了!”刘薇对它进行严正警告。   自古以来三辞三让,也就到头了,再不接受,下面的剧情就是“天予不受,反遭其咎”了。   被沙鲁关回铁笼的时候,小黑眼神哀怨,对天长啸。   李榆冷哼一声,心想这都是沙鲁无耻的计谋,自己想跟过来,又不好意思,就用狗当借口,要是没有把狗送回去,他就要以找狗为理由跟过来,粘上就不走了!   一直到了月狼部的铁矿山,队伍要在原地驻扎很久,士兵们将所有的家伙行李拆开、摆放,刘薇才发现小黑为什么要跟着自己——不知道是谁,打包的时候把小黑的饭盆当成刘薇的脸盆带走了。   小黑,象征着长生天意志的苍狼,它的饭盆分外的高贵,是铜的,旁边有漂亮的云纹镶边,它喜欢到处串门,来大夏帐篷区串门的时候,它发现一个奇妙的现象:不带饭盆,它只能得到一块骨头,带饭盆,可以获得起码盖住饭盆底部的食物。   大夏队伍开拔的时候,小黑刚吃饱,就被其他的新鲜玩意儿吸引,跑出去玩了,剩下一个盆留在原地,被收拾的士兵误以为是刘薇用的,便捡起来打包带走。   刘薇:“……”   反正小黑没有嘴,它不会高呼“大夏人偷了我的盆盆,呜呜呜。”   它只会“呜呜呜”。   打包的士兵紧张地低着头,所谓外交无小事,狗,是足够一个国家的外交部门头疼大半个月的东西,如果沙鲁想找事,以偷狗食盆为由,也能开打。   刘薇摆摆手:“算啦,下次注意点,拿着清单对,不要想当然……”   等下次去王廷的时候,多给它带点玩具吧。   队伍到达铁矿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矿山里还有蒸汽小火车的轰鸣声,刘薇有些困惑。   按理说,日夜加班加点的是铜矿,铁矿的开采并不那么着急,正常铁矿就一个常白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铁矿山旁边还有一座大房子,据说负责人说,这是冶炼工坊。   负责人恭敬道:“矿山这些年的账目都已经备齐,殿下与君侯想看,随时可以看。”   “明天再看吧。”李榆看了一眼更漏,子时将尽,很晚了。   刘薇不干:“坐在车上颠了一天,我得起来活动活动,你先睡吧。”   “你要去哪,我陪你去。”   “不用,我就去看看蒸汽机,你去干什么。”   李榆对自己的能力有清晰的认知,他不懂蒸汽机,去了也只会碍事挡路,还是别给薇薇找不痛快了。   “好吧。”   “你要是一时睡不着,就帮我铺床,上次小六儿帮我铺床,掉了好大一颗麦子,上面的麦穗扎得我又痛又痒,真是一点都指望不上他们,除了你,别人做事都糙得很,如果你不帮我,我只能回去自己铺了。”刘薇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李榆。   “哎!他们皮糙肉厚,睡石头上都没感觉,哪有我仔细!”李榆开开心心地答应了。   把李榆支开,刘薇随管事的走进工坊。   工坊是一间大房子分隔了许多个房间,最外面是普通的熔炼,再里面是铸造铁块,最里面,刘薇看见了熟悉的东西——炮筒、炮架、火枪。   一人向刘薇走来,向她拱手为礼:“刘侯,好久不见。”   竟是许镜辞。   引领刘薇进来的管事欠了欠身:“两位慢聊。”   “怎么是你?”刘薇有些意外,二皇子身边人才济济,怎么会把许镜辞大老远外派过来。   许镜辞扯扯嘴角,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殿下说此事兹事体大,得找一个跟你相熟的人负责……组织里,你认识的管事除了我、苏老板,还有谁?”   “嗯……你要这么说,好像也没错。殿下给我准备了什么东西?一百人是什么人?”   许镜辞带刘薇去了矿工生活区,生活区划分成不同的院落,确保所有院落里的人上同一个班次,免得三班倒的人互相影响,谁都睡不好。   里面的院落是上夜班的人,几个院子空荡荡,再往里走,院子里满满都是人。   他们穿着轻甲,坐在奇怪的东西上面。   刘薇仔细一瞧,分明是她当初给王十做的自行车,再仔细瞧,在两轮之间,悬着一个大大的铁罐,铁罐连着曲轴,前轮的轴承上还绑着两根管子。   刘薇迷惑:“这是什么?”   “火牛阵,来,你们给刘候演示一下。”   蒸汽机发出轰鸣,一院子的自行车活动起来,向后门冲出去,后门通向一个光秃秃的山谷,山谷中立着几具稻草人。   自行车的速度极快,刘薇目测时速应该超过每小时六十公里。   快,只是它的基础表现,随着为首的队长喊了一嗓子:“开火!”   所有自行车前轮轴承绑着的两根管子同时喷出耀眼的火光。   刘薇忍不住掩了掩鼻子,啊,那熟悉的臭鸡蛋味,是乙炔气。   前排稻草人的腿被烧着。   队长又喊了一嗓子:“卸枪!”   所有人,双手脱把,将自行车头横杆取下来,原来车头的横杆有两根,一根是火枪,另一根才是控制车轮方向的。   “开枪!”   众人对着稻草人一通扫射,将稻草射得四下纷飞,甚至有几个稻草人直接被打断了,掉在地上。   “收队。”   黑压压的人群再次迅速集结成方阵。   “二殿下什么时候搞出这么东西了?!沈天赐干的?”刘薇大为惊叹,这种自行车,严格来说,都可以叫摩托了,这速度,是不小心碾上减速带,会连人带车起飞的水平。   许镜辞袖着手:“这次不是他,是这批新晋的工科进士。”   “陛下同意的?”   “算是吧。”   “哎,什么叫算是吧?!”   许镜辞叹了口气:“你这死士,怎么活得像细作一样,打听来打听去。”   死士,接的都是九死一生的业务,为免被人生擒,严刑拷打,说出不该说的,他们只会获取最必要的信息,除此之外“非必要不获取”,任务是什么就是什么,哪怕任务目标手里拿着的是与另一项任务高度相关的文书,他们不会知道,更不会多管闲事。   细作,以获取情报为第一要务,什么都得知道一点,包括老板到底想干嘛,避免信息不全,导致与重要情报擦肩而过。   刘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不是早就知道死士分部把我开除了吗?还是你把我接回来的。你要是今天不告诉我,我就睡不着,全身都难受,办不好殿下的差事,到时候殿下问责,我会从今天这个凉爽的夜晚开始说起”   “行行行,怕了你了……”许镜辞摇头。   李瑶在工科进士开考之前,就通过各地的眼线,拿到了有资格赴京学子的名单,并将这些人的水平、人品都打听了个遍。   他挑选了其中他觉得有培养潜力的人,并有针对性的施以恩惠:家境贫寒的给钱;家里人受本地土豪劣绅压迫的,替他出气……总之缺什么,就给什么,且不要回报,只说是二殿下见不得明珠蒙尘,相信他将来必有机会出人头地。   这些人果然不负李瑶的期待,前三甲,连着一等进士,都受过李瑶的帮衬。   李瑶现在掌管工部革新,他拿出足够的理由,把最有天赋的调去了军械部,对蒸汽机、火枪,以及刘薇新发明出的东西进行升级改造,融会贯通。   比如眼前这“铁火牛”,就是专门针对西戎地形做的改良。   以铁火牛的速度,确实不怕克利普国的火炮。   火炮瞄准需要计算,每分钟充填一发,等他们一发放出来,再计算下一波的时候,铁火牛已经干掉盾手,冲到炮手面前了。   “西戎遇袭到现在才多久,就已经做出来了?”刘薇有理由怀疑,有万能口袋的机器猫也穿越进来了。   许镜辞“呵呵”笑两声:“没有遇袭,西戎也在大夏的边境上啊。”   刘薇先是一愣,继而秒懂,李瑶这是预备着防西戎造反的。   不愧是老板,未雨绸缪,西戎的经济都已经完全系于大夏一身,他还在防范西戎。   老板很强,但过于谨慎。   “这一百个人,都是种棉花的。如果你觉得他们可用,就带着他们去西戎进行交流学习。”   现在大夏与西戎之间的文化技术交流颇多,大夏除了琼州在种棉花,缺皮草的其他地区也想试试种棉花,每年都会有不少人出去学习,在官府都有登记。   至于这些“铁火牛”,后面挂一个犁,就是蒸汽犁地机了,种地的人会用铁火牛很合理吧。   这一百个人,就像一百滴水,落进汪洋大海,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刘薇:“殿下想得确实周到。”   整天想这么多事情,居然头发还很茂密,李琮和李瑜也是,基因强就是强。   “他有没有说,我要怎么样才能瞒着五殿下,把这一百个人捎上?”   “有!”   刘薇眨巴着眼睛,不愧是他,居然还真有!   这一百人会先行一步,假装被克利普国的人打伤,亲人被掳,他们留在原地等待,等刘薇路过的时候,他们抱着刘薇的马腿,哭诉被欺负的经过,求刘薇带上他们,夺回亲人,报仇,刘薇就可以顺利成章地把他们捡走了,如果刘薇不同意,他们就自己去,大不了死在西戎!   李瑶还体贴地安排了四个女兵,她们负责男人抱不住马腿的时候,抱住刘薇和李榆的人腿。   这一招对封靖平绝对没用,他目标明确,说打哪儿,就是打哪儿,哪怕路边有敌军投降,他都不会停下脚步俘虏他们,更何况这种要报私仇的农民,他只会催马前行,以完成战略目标为唯一要务。   就算有老弱妇孺抱住他,他也只会让亲兵把人抬走,别挡路。   李瑶对自己弟弟的性格了如指掌,要是有女人当着刘薇的面抱住他,他根本不敢动,也不会让其他男人把这个女人硬抬走。   “二殿下问你有什么想法,如果有异议,现在赶紧说,信鹰一来一回需要时间,去迟了,西戎就灭国了。”   刘薇把细节想了一遍:“真就这一百个人?没别的了?”   “你还要什么?”许镜辞眉毛微挑,就这一百个人,还有一百架铁火牛,二殿下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   “我带兵去西戎的理由呢?还有,后勤呢?枪炮需要弹药,我带着这么多人,也要吃饭啊。”   在公司上班,自己吃饭租房是应该的,出差了,总该给餐补和住宿费吧!   许镜辞看着她半天,忽然笑起来:“呵呵呵……二殿下真是料事如神。”   “他说什么?”   “说你与三殿下在一起时间太久了,近墨者黑。”   刘薇沉痛点头:“可不是么,我以前不是这样的,都怪三殿下把我给勾引坏了,如今二殿下是三殿下的长兄,长兄如父,他是应该要替三殿下收拾烂摊子的。”   不管老板愿不愿意,反正这个锅,他背定了。   “起兵的理由在云州城外,在你们进城之前,会有西戎商人抱着你的马腿哭诉,求你出手相救。”   刘薇:“……然后,我到了城外,又会有大夏农民抱着我的马腿哭诉?短时间里,同一个套路用两次,五殿下要是起疑怎么办?”   “乱军不都这样?花样多了,反而不正常。”许镜辞似笑非笑,“再说,在你面前,别说五殿下起疑,便是五殿下起乩,你也能让他老实听话。”   ·   刘薇在铁矿山一共待了五天,没办法,流程还是要走的,刘薇假装巡视整个矿山安全运营和机械使用情况,负责人在旁边有意无意地提起西戎内乱导致有不少西戎人逃出来,但是他们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既进不了北狄,也进不了大夏,只能待在划定的互市特区里。   可是很快,他们连互市特区都待不了,马上就是夏天了,来自北狄和西域各国的商人会带着他们的商队浩荡而来,与大夏做生意。   饭店里没有其他客人的时候,不消费坐一坐倒也罢了,到了饭市,总不能让花钱的人站着,不消费的人占着座。   互市的管理者会赶人的。   住宿区会住满人,货栈会堆满各色货物,就连草地都会铺满马牛羊。   到时候这些西戎人就只能住在大风呼啸,没水没粮的戈壁上了。   矿山负责人最后还来了个升华:“哎,乱世人不如太平狗哇……”   李榆一向心软多情,听着西戎逃难的百姓落到如此境地,心中难过,叹了一口气:“除了进云州之外,还能怎么帮他们呢?”   “若是西戎光复,他们自然就可以回家了,能回家,谁还想在外面漂泊。”   李榆问:“难道他们没有向大夏求援?”   负责人眨巴着天真无辜的眼睛:“这,下官就不知道了。”   李榆心里拿定主意:“等到了云州,我向父皇请旨。”   请……是请不动一点。   刘薇心里暗自嘀咕,嘴上大声附和:“对!是应该帮帮他们,哪能坐视盟友受难而不帮,以后哪还有人愿意跟大夏当盟友。”   在快到互市特区的时候,果然看到了西戎人的帐篷,甚至都不能叫帐篷。   参加祭天大典的那些人住的帐篷,甚至有带套间的我豪华大帐篷。   这些西戎人住的帐篷,就是一根棍子支着一片布,一家人缩在里面,男女老少都蓬头垢面,好像丐帮的污衣派弟子。   李榆叹息:“真可怜,一会儿进城,给他们送些吃的用的出来,哪能这样。”   到了约定的地方,李榆看见有一群西戎人聚集在一起,为首一人站在大了石头上,慷慨激昂地说着些什么,仔细听,是其中一人的妻子被克利普国人抢走了,他们要打回去,夺嫂子。   李榆看着他们褴褛的衣服,手里的木棍,忍不住用西戎话说:“你们现在这样如何能打赢克利普国?他们有炮。”   为首之人昂首挺胸:“有炮又怎么样,男子汉大丈夫,连自己老婆都保不住,不如去死!”   “你们先别急,或许大夏皇帝愿意借兵?”   那人冷笑一声:“愿意个屁!我们的使者去京城求援,大夏的皇帝根本不出兵,还让他回去,他在驿馆吊死了!大夏皇帝还不为所动!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李榆怔了怔,他没想到父皇居然拒绝了盟友的求援,他还想再缓和气氛:“可是,你们这样,就去送死啊!”   “你认为我们应该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吗?还是要等根本就不会为我们出头的大夏皇帝?”   李榆语塞,他也无法保证能劝得李定山回心转意,或者说,李定山做了决定的事情,压根就没有回心转意过。   “唉,好可怜啊,我们帮帮他们吧。”刘薇开口。   李榆叹了口气:“怎么帮呢,父皇已经拒绝了,他不会派兵的。”   “不用他派兵,就我们这么多人足够。”   “什么?”李榆睁大眼睛,“我们就六百人,就再加上我们的亲兵,也才七百多。”   “我们还有枪和炮。”   “可是,克利普国也有炮啊。”李榆眉头皱起,现在炮杀伤力不算大,如果队伍特别分散,一炮下去,能不能打到人都难说。   但是,这七百多人手上的枪都是没有膛线的滑膛枪,射击距离很远,精度就一言难尽了,远距离攻击靠的是大家站成一排,形成弹幕,用数量保证击中率。   近距离用它,就是找死,就那一分钟只能装填三发的效率,完美的展示了什么叫“七步之外,枪快,七步之内,刀快。”   “咱们不是还有弓箭吗~做人干嘛这么死板,新东西不好用,就回退到旧的版本。先用弓箭勾得他们放完三炮,再用枪。”刘薇不以为意。   李榆忧心忡忡:“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为什么不能顺利呢?咱们先去看看情况,实在打不赢,就撤回来,保住自己人为先。”   李榆发现了这个操作的问题:“可是,这六百人的身份怎么办?”云州门禁森严,进、出,都要有理由。   进云州好办,他们是夏人,回家就是理由。   再出去,他们不是商人,也不是使者,当初是圣旨特批,才会用“游侠儿”的身份,一旦回云州,任务结束,就没有再出去的理由了。   刘薇手指划了半个圈:“不用进城,从互市特区走。”   李榆一惊:“那里不是商人不能走,我们会被人抓的。”   刘薇拉着李榆的手,将声音夹得柔柔糯糯:“你会向陛下告发我吗?”   “我……我自然不会告发,但是……”   “那就行了!”刘薇伸手捧着他的脸,声音甜得像蜜,滴在李榆的心头:“只要你与我一条心,就没有我处理不了的事!如果连你也背叛了我,那这个世界,我就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了。”   李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想顺着她,让她开心。   只要李榆不告密就好,刘薇心情放松了许多,北狄兵不来,那条道也别浪费了,只要不踏进云州,这六百人还是游侠儿,完全服从于刘薇的指挥。   今天出现在刘薇和李榆面前的西戎人是真的西戎人,他们之所以演得这么好,没有技巧,全是情感,见刘薇说服了李榆,他们自然不可能闲坐在云州外面,等大夏人替他们出头,他们跟在刘薇的队伍后面,立志打回老家去。   刘薇原先还担心秦重会有包袱,毕竟他曾是云州军的校尉,要求别人遵守军纪,如今他却要在刘薇的命令之下干违规的事情。   刘薇试探着问他,秦重明确回应:“末将现在不是云州的校尉,是君侯的亲兵队正,只服从君侯的命令。”   接着,他顿了顿:“若要从互市特区过去而不被发现,应该晚上从那里走,晚上没有巡逻的士兵,城墙上的人看不见!”   这下连刘薇都怔住了:“你愿意服从命令,我已经很感动了,没想到,你还出主意?”   “末将是君侯的亲兵队正!要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君侯的目标可以实现!”秦重神色郑重,满身正气。   刘薇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   深夜,一众人摸黑从秦重划出的路线走,蒸汽车不能启动,太吵,大家都在默默推车,他们能看见远处城墙上亮着的灯笼,城墙上的人却看不见他们。   眼看就要离开大夏境,刘薇心情放松:“嘻,云州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飘然路过~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挥挥衣袖……”   诗还没念完,忽然,从路边蹦出来一个人:“哈,我就知道是你们!你们是要去西戎吧!带我,带我,带我!” 第275章 第 275 章:仁之王十,义之王十   来人还没有来得及说第二句话,便已经被刘薇身边的亲卫套头、堵嘴,如果不是刘薇听着他说话的声音耳熟,吩咐先别杀,他早已被几刀砍翻在地。   现在,他五花大绑扔上了车,一众侍卫继续苦命地推着辎重,加一个大活人。   一直推出大夏境,并且秦重非常确定城墙上的巡逻哨绝对不会看见他们,他们才停下。   被绑着的人被拉下车,扔在地上,十几个亲卫围成一圈,举着乙炔灯照着他。   秦重一把将套在他脑袋上的布袋摘下,将堵在嘴里的布块掏出来,那人咳了几声,眼眶红红,看着秦重:“大家都这么熟了,干嘛下手这么重嘛。”   “活该,谁让你突然跳出来的!”秦重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人群分开两边,刘薇背着手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蹲下身,拿小树枝捅了捅他的肚子。   “哎呀,刘姐姐,别这样。”王十蜷起肚子,发出尴尬的笑声。   “说,你半夜在城外蹲我,想干什么?”   王十笑嘻嘻:“没有,没有,好多年不见,怪想你和我李哥的。”   “现在你见着了,可以走了。”刘薇站起身,转身要离开。   全身被紧紧绑着的王十,如同一条尺蠖,“咕涌咕涌”地跟在刘薇身后,刘薇步速不慢,王十硬是紧跟在后,甚至领先李榆半个身位。   这动静,别说狼山水师的人,就连对王十甚为了解的李榆和秦重都惊呆了。   刘薇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会这手了?”   “带我去,我就告诉你~”王十嘻皮笑脸。   刘薇示意亲卫给他解开,王十一跃而起,拍拍身上灰,冲着刘薇呲牙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刘薇扔下一句话:“天亮你就回家去。”   “我不回去!”王十笑脸垮下来,“我已经跟我娘说,我去安息贩香料了!”   “这么说,你早盯上我们了?”   “那当然,你们刚进互市区,我就看到你们了~还在城门口等了半天,想给你一个惊喜,结果,你兜了一个圈,跑了~”王十痛心疾首。   刘薇转头对秦重说:“听见没,我们被人蹲了,却没有一个人发觉异样。”   秦重低着头:“是,末将会整肃。”   其余亲兵神色沉重,一点笑不出来。   好大一个安全漏洞,也就是王十没有坏心,如果他藏在草丛里,对着刘薇李榆放毒箭,就算能把他抓住出来,千刀万剐,死人也不能复活。   只是王十藏的地方实在刁钻了,白天探路斥侯已经看过,明明就是一块平地,谁也没放在心上,怎么就蹦出了一个大活人。   “你到底藏哪了?”秦重忍不住直接问答案。   王十指指地上微凹的地方:“就这啊。”   这里本来就有一个凹陷,他躺进去以后,在身上盖了一层干草毡,还撒了一层土,斥侯跑过来~斥侯跑过去,把帐篷里住的商人都查了一遍,就是没发现这里有个活人躺着。   亲卫们看看那个坑,又看看王十,羞愤欲死。   刘薇摆摆手:“不用在意,输在王十手上也不算你们无能。”   秦岳人上前拱手:“不知王兄弟是做什么营生的?”   刘薇一向交游广阔,如果王十是天下第一杀手、大内高手、哪怕是传说中的灵楼密探,秦岳人都认了。   刘薇介绍:“他是云州的衙役。”   秦岳人的表情更难看了,小小衙役!   “他这衙役是走后门进来的。”李榆在旁边补了一句。   秦岳人又升起了希望,对,看王十的相貌,可能是外国的第一杀手,说不定是波斯术师,输给他也不冤!   李榆:“他是云州首富不学无术的小儿子……”他转向王十,“你娘不是不让你出城的吗!”   秦岳人绝望地闭上眼睛,我还不如纨绔富二代!!!   王十冲李榆挤挤眼睛:“自从我刘姐把西戎和北狄都收服之后,边关一直很太平,我娘已经允许我出来玩啦~”   “谁说我把西戎北狄都收服了?”刘薇笑道。   “军里的人都这么说的,我不白蹭你们的,这是波斯国师给我做的东西。”王十兴冲冲地掏出一只木老鼠,再掏出一枚钥匙捅在木老鼠下腹,用力拧了几下,木老鼠“嗖”蹿出好远,然后开始毫无目标的乱蹿,直到发条的劲散完,才停下。   “好玩吧~”王十蹦蹦跳跳把木老鼠交到刘薇手上:“这个当我的伙食费。”   “就没点更有出的东西?比如会飞的鸟?”   王十摇头:“他们说已经有孔明灯了,再做鸟没意思。”   “好吧,你有几只?”   “就一只。”   刘薇指指点点:“就一只,也想当伙食费?你,首富之子,怎么跟李榆一样小气?”   王十抓抓头:“诶?你这么喜欢吗?这是我全部的啦……要不,你们去勿吉国?就在前面三百里,我家伙计上个月刚贩过去一千多只。”   “走,天亮应该能到。”刘薇挥手,让前队改变方向。   勿吉国,就是一个在绿洲上的部落,借着地利之便,在丝路上提供餐饮住宿服务。   那一千多只木老鼠是送给住店客人当纪念品的,总有远行的客人快到家了,才想起来忘记给家里的孩子买礼物,此时,能掏出一只木老鼠,总比什么都掏不出来好。   最近克利普国突然袭击西戎国,害得丝路上的商人少了很多,他们推出集齐一百零八只木老鼠,送一瓶四十年陈葡萄酒的活动,生意仍是不好。   今日,来了几百个大夏人,不住店,不吃饭,只要木老鼠……要一千只。   老板十分硬气:“不卖,卖了我的生意怎么做。”   刘薇:“每只老鼠进价是三文钱,我给你十文。”   “这个……我这老鼠是从大夏运过来的,一趟人吃马嚼,花费不小……”   王十卷起袖子,加入战团:“十一文,你又不是只运老鼠,还有其他的东西,不能把运费都放在老鼠身上。”   “哎呀,这不是王公子嘛!!!早说是您老人家的朋友要买。”老板瞬间变脸,满脸堆笑,“您是来找咱们公主的吗?”   “我已经跟她说了,只把她当妹妹!”   店主摇头叹息,转头去给木老鼠打包,嘴里嘀咕:“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   “公主又是怎么回事?”刘薇瞥了王十一眼。   王十满脸无辜:“我不知道哇,我自己要抓蛇玩,她非要说我救了她。”   “啊?能这样的吗?”刘薇心中半信半疑,虽然王十的脸,确实很能打,但是硬蹭救命之恩,这就有点大可不必了吧,就算是小部落的公主,也是公主啊,就直接说“我看上你了”,会怎么样嘛?   知王十,莫过于李榆,李榆问:“当时你抓蛇的时候,她在哪?”   “在蛇的前面。”   “她后面有什么?”   “墙。”   “她能跑得掉吗?”   王十认真思考了一下:“应该可以吧,她旁边还有一个凳子呢,她只要踩在凳子上,用力往上跳,双手就能抓住房梁,稍微一使劲,把身子撑上去,就能踩上房梁,掀开瓦片,从屋顶出去。”   他的意思,是要公主做个高低杠的标准上高杠动作,接引体向上,顺便还要上房揭瓦。   刘薇:“那么,你认为她站在那里不走,看你抓蛇是为了……”   “看热闹呀,你不也经常站在路边看艺人耍百戏,也没见你要嫁给耍百戏的。”王十很无奈。   “你有没有想过,你会跟什么样的姑娘成亲?”刘薇忍不住发出了老母亲般的提问。   王十:“能跟我一起玩的!像你这样的就很好嘛。”   李榆冷冷瞪着他:“你明天就回家去!”   “哎,别啊,我就是这么一说,我必须得去一趟西戎,西戎王欠了我家一笔货款,都逾期大半年了,还没还,马上到年底了再要不回来,我娘肯定生气。这钱是我大嫂同意延期支付的,要是钱收不回来,我娘肯定又要说大嫂烂好人,哎……我不想看她们吵架,大哥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王十眼巴巴地看着刘薇:“求求你,带我嘛,我绝对不给你惹麻烦!”   “好吧。”刘薇觉得身边留一个有杀人放火经验的人也好,王十,他真的成功干掉了沙勿里大王,比自己强。   王十开心地蹦蹦跳跳,像一只猴,蹿到装行李的蒸汽车顶上盘腿坐着。   刘薇用胳膊肘顶了顶李榆,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的,温文尔雅,高贵自持,君子端方。”   “我哪里有你说得这么好。”李榆嘴角轻扬,心里炸开漫天烟花。   刘薇招呼王十:“下来,在车里坐着,开快了会很颠,你会摔下来的。”   “哦!”王十“嗖”的蹿进车厢。   车队向前走,沿途还有很多自称是国家的小部落,这些部落平时都认真过自己的日子,很少出来,刘薇都不知道还有这么多国家。   他们看见大夏的旗帜都跑了出来,涕泗横流,想要刘薇为他们做主。   克利普国的士兵秉承着“走一路、吃一路”的操作,如同蝗虫过境,只要有吃有喝的地方,都没少被他们祸祸。   有一个国王最委屈,他以为只要主动送上粮食、酒水和美女,就至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谁能想到,他遇上的克利普指挥官喜欢男人,送礼过去的国王,自己成了礼的一部分。   他哭求刘薇和李榆,希望能跟在大夏军队后面,把欺侮他的军官找出来,碎尸万段。   “我有壮士五百,任由刘侯差遣!”   刘薇:“……就五百啊,行吧,五百就五百。”   五百人哪怕什么都不干,只管摇旗呐喊,那动静也挺大的呢。   等刘薇走近西戎国边境的时候,她身后已经有了四千多人。   一百个来西戎学习棉花种植技术的“大夏农民”出现在队伍前面,哭求收留,连李榆都麻木了,区区一百个……   刘薇已经走得很快,却还是来不及。   那一夜,王城上方的天空被火焰照得通红,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火灭之后,大惑不解的克利普人进入皇宫废墟。   这火,不是他们放的。   他们还想住呢。   克利普人搜遍了整个皇宫,只发现了一个通向外面的地道,地道旁边还有几个侍从的尸体,看落刀的手法,不是自尽,而是被别人弄死的。   宫里还有一些太监、宫女、侍卫,克利普人问了半天,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西戎王带着全家从暗道跑了。   不仅没有带上百姓,也没有带上近侍,甚至还把知道内情的近侍给杀了灭口。   只有一人例外,皇后阿依古丽,她死在自己的房间里,有人从她背后捅了一刀。   西戎王回来之前,她亲自上城头,指挥作战,火炮炸毁了城墙,她带头搬石头去补,烧沸油从城墙上往下泼。   当时城中所有人都抱着希望,相信他们的王一定能带着援军回来,便是没有援军,也会与他们并肩作战。   然而,西戎王没有求到援兵,便悄悄从密道溜进城,带走了他的子女,他还想带走阿依古丽,阿依古丽死活没答应,西戎王怕她被抓后说出他们的逃跑路径,索性将她也一刀杀了。   克利普国的国王看着尸体和现状,猜出个大概,他将西戎王放火烧宫,带着全家跑路的消息通告全国,并将阿依古丽风光大葬,让西戎百姓知道:“你们的国王才是没人性的禽兽,还不如我们,你们还不如踏踏实实跟着我们,不过是换个国籍而已,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西戎百姓不是傻子,要不是克利普国的人侵略,他们还在过着安稳日子,西戎王是禽兽这件事可能永远不会被触发。   他们不干,他们还在期待着他们最亲爱的盟友大夏人会来。   只要大夏军一到,克利普人必然屁滚尿流,一败涂地。   克利普军人强占民宅,强迫西戎百姓给他们工作,不愿意的人都被绑到广场上绞死,尸体吊在那里,让其他人看着。   斥侯将消息传回给刘薇,刘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过阿依古丽会死在乱军之中,想过阿依古丽会自尽殉国,就是没想过,杀她的人居然是西戎王。   刘薇心中憋闷,想起曾经与阿依古丽相处的那段时间,刘薇鼻子一酸,眼泪不住往下掉。   几个将领进来想与她讨论下一步计划,却发现刘薇坐在桌前,微微垂着,铺在桌上的牛皮地图湿了一片。   他们不由顿住了脚步,想悄悄退出去,刘薇抬起头来:“来啦,坐。”   “要不,末将请秦王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位都尉讪讪开口,他看见刘薇红着眼圈,眼角还有泪没擦干,只觉现在出现在刘薇面前的人应该是李榆,让心思细腻的秦王安慰她,而不是与他们这群大老粗一起讨论需要绝对理性与冷静的作战计划。   刘薇抬手把泪痕擦掉:“时不我待,说正事。”   “是。”   对大夏来说,现在的局面着实不好。   王都的城墙已经被克利普人炸坏了,要进城很容易,但是克利普的士兵分散的到处都是,用来管束百姓们的反抗,一旦进城,就要打巷战。   先前帮沙鲁夺位的六百人都是擅于在野外作战,将战线向前推的专业户,他们接受过的训练是如何摧毁一个城市的防守力量和主力。   遇到的大多数情况是:主要兵力守城墙和城门,消灭主要兵力之后,进城,休整,贴安民告示,继续向前走。   巷战?   敌人死得死,逃得逃,哪来巷战。   刘薇所知最好打的城市战是在浣熊市,不需要动脑子,时间到了,自有飞弹洗地。   其次就是拥有大量无人机的城市战,人跑得再快,也没有无人机跑得快,同时也可以解决视野受限,观察力低下的问题。   现在刘薇手上有火炮,在技术上完全可以做到炮弹洗地,把克利普人、西戎人连着城池一起轰了,没有巷,就不存在巷战了。   只是她不能这么做,李梅开烧烤摊,也是去的战争始作俑者老家烧,哪有把要救援的盟友给一起扬了的道理……又不是俄式救人质。   一路捡来的各部落义士,只有报仇的想法和决一死战的意志,没有技巧。   没有技巧打巷战,就是送人头。   算下来,这浩浩荡荡的大军之中,打过巷战的只有当初与刘薇去羊苴咩城的那四十个亲卫。   唯一的区别是攻守易形,当初他们的任务是挡住吐蕃人的进攻,现在是他们攻击克利普人。   四十人打五千人……   “其实不是不能打,如果能占领高处,居高临下射击,一个人就能守住一大片地区,就是城市里的高点到底有哪些,还不知道,要慢慢找。”   刘薇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的王都地图,这是当初随她来王都的几个亲卫画的,哪里有房子,哪里有水井都画得很清楚。   美中不足的是,当初刘薇的任务是处理皇宫里的人,而不是对西戎全面开战,因此地图画得并不精细,只是一张平面图。   图上只有某个宅邸占地面积多大,没有详细到这宅邸的房子有几层,有多高。   现在就没办法用这张地图来研究巷战的时候应该占据哪些至高点。   秦重抱拳:“君侯,末将记得一些。”   当初他带人增援刘薇,一路横推,一点弯路都没走,能记住的就是从北门直冲王宫那段路上所见。   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只能再派斥侯进去打探。   有测绘经验的都是大夏人,脸都长得不一样,进城就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各族义士们……刘薇还真不敢相信他们,刘薇永远不会忘记曾被缺德地图导航到断头路,被度娘地图导航到长江边,望着滚滚长江东逝水,地图导航还在提示:向前,向前,向前!   比宗泽还坚定。   只怕各族义士们还不如被刘薇骂成狗的各位导航们,起码导航们还有百分之九十的时候是靠谱的。   有将领提出:西戎王都逃了,现在就算撤走,也算对得起盟友了。   道理刘薇都懂,可以类比于,老板都跑了,员工还干什么,能搬电脑的搬电脑,能搬打印机的搬打印机,什么都捞不着的,走就走了,哪还有坐回去继续上班的道理。   刘薇反对他的建议:“西戎离大夏这么近,路还这么好走,现在他立足不稳,还不敢怎么样,过上几年,西戎人这个半数人口都是商人的国家,是不是还这么坚定地记着国仇家恨,就不好说了,等西戎人再没了反抗意识,彻底成了新的克利普国,下一个要遭殃的就是云州了。所以,要把危机掐死在萌芽阶段。”   那么近,那么美……从西戎王都只需七天就能杀到云州,抢一把就跑,毫无压力,二十多年前就是这么干的。   六百军人中,两百人是并州军,四百是云州军,他们的老婆孩子都在云州,四百人之中,起码有一半人刚在云州城里全款买了房。   西戎死不死,他们不是特别关心,来这一趟,完全是服从刘薇的命令而已。   下一个要被揍的是云州,那就不行了,他们发自内心的决意与克利普国死战到底。   战斗的决心有了,光有决心不能当核弹用啊。   正当帐篷里的人在想办法的时候,忽然,从外面传来王十得意洋洋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那块石头是吧~”   “王大哥,教教我呗。”   “我也要学!”   “这有什么好学的,一看就知道啊,如果我是那个人,我也埋伏在那里啊,看得最清楚。”   刘薇挑帘出去:“王十,你又杀人了?”   “哎,什么叫又嘛……那不是人,是奸细,这是我们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王十递上一个望远镜,上面有克利普文字,意思是用完以后把盖子盖好。   “他刚才在远处往我们这里看,望远镜的镜片一晃,光都晃我脸上了,我往那里射了一箭,他们还说,我乱射,嘿,怎么样,是不是就死了~”   几个巡逻哨卫兵眼中满是对王十的敬佩。   刘薇笑笑:“要是能进得了城,我一定安排你去最高的维尔塔镇守,把路过的克利普人都弄死。”   “诶?最高的不是维尔塔,是星月阁。”王十眨巴着眼睛。   “那是什么东西?”刘薇非常确定自己在的时候,没有这个东西。   “两年前,王宫新建的一座塔,是西戎王建给王后的,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就上去看星星看月亮,吃喝玩乐,还睡在上面。”   “哦,那维尔塔现在是第二吗?”   王十摇头:“是第四,第二是给小王子建的璋玉台,第三是宰相家里的。另外还有五栋跟维尔塔差不多高,都是城里富商修的。”   “你怎么对西戎王都这么熟?来过?”   王十点点头,声音有些闷:“自从你告诉我帕丽提死在那里,我就把阿拉丁客栈买下来了,每年都去两次祭她,我毕竟和她曾是一夜夫妻,如果我当时能安置她,她也不会逃到西戎,被那个狗屁王子害死。”   刘薇感叹道:“你还真是一个长情的人……那你关心人家修高楼干什么?”   王十眨巴眨巴眼睛:“修得起高楼,说明是有钱人呀,我家可以跟他们做生意,我大嫂这次的生意,就是我促成的。”   “难怪你要跟来……是怕还不上钱,你要负连带责任。”   “嘿嘿嘿,”王十搓搓手,“这么说也没错啦。”   “你对城里的地形一定很熟了?”   王十骄傲回答:“那当然,我还在阿拉丁客栈下面挖了去王宫的地道。”   “???”刘薇疑惑地看着他,“你要跟谁私通?”   王十昂首挺胸:“别说这么难听,我是去找赛娜,就是帕丽提的侍女,她丈夫死后,她去宫里当宫女谋生,被西戎王看中,强纳她为妃,她不敢反抗,我帮她找人照顾孩子,就养在客栈里,后来她总说想孩子,又不敢说,我就挖了个地道,让她可以偷偷从宫里溜出来看孩子!我和她清清白白,光明正大!”   “是我小看你了!你竟这么仁义,不惜为她挖那么远的地道。”在刘薇的记忆里,阿拉丁客栈离王宫至少有两千米。   王十发出“嘿嘿嘿”的声音:“不远,我就是想试试蒸汽挖掘机到底有多快,云州不让挖,我上次在家里挖,被人听见,举报给了封靖平,他找来我家,我娘把我骂了一顿。   在沙漠上挖又没意思,地道么,就是要从一个地方连到另一个地方才好玩。   所以……”   “行了,我懂了。”刘薇非常确定自己懂了。 第276章 第 276 章:什么人啊,连牛骨头都有偷   原本大家还在为巷怎么打而烦恼,现在看来,根本都不需要费这心思,从阿拉丁客栈的地道进王宫,对桑曼执行斩首行动不就行了?   刘薇想了想:“不是说克利普国是贵族议政制吗?单把桑曼杀了,到底有没有用?要是把桑曼杀了,贵族议会又马上推出一个新的国王,咱们不是白杀了?还是得知道到底是谁作主才行。”   国内外无数案例证明,对于那种权力分散的地区,暗杀名义上的首领根本就没有用,宋朝、明朝的皇帝去北方留学,朝廷立马安排新皇帝,该干嘛干嘛,就是不投降。   想法很好,就是打听克利普国的人事关系有点困难,大家跟克利普国都不熟,桑曼到底是国家意志的凝聚,还是意志本身,也没人知道啊。   “我去。”王十超大声。   刘薇:“我这次只是要打听消息,不要杀人。”   王十不服气:“我老实,我不会杀人。”   “哦,沙勿里大王是怎么死的?”   “他自己撞到了我的刀上。”   刘薇挑眉:“撞了十几次?”   “我柔弱无力,他非要撞,我拦不住哇。”王十双手捂脸,扭动着腰,嘤嘤假哭:“再说,除了我,还有谁能干这事?”   确实没有别人了,王十地头熟,人头熟,别的大夏人进去,西戎人虽不至于告发,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庇护,王十进去,那就是回了第二故乡。   刘薇:“你打算怎么进城?”   王十得意地叉了一会儿腰:“我好不容易运来蒸汽挖掘机,怎么能只挖一条地道?”   被家里禁止出云州西门那段时间,他憋坏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出去玩,他做了一个超大号的孔明灯想把自己放出去,被秦重当成奸细射了下来,被他妈揍得一个月没起来床。   伤好了,他又想挖地道,买了一套便宜房子,一个人拿小铲子挖了三个月,结果挖出了地下水,他伤心地把“自带水井”的房子高价转卖了,悲痛地赚了一笔钱。   人终将被年少不得的事困扰一生,王十花高价买了煤矿用的挖地道机,当他发现西戎白天十分吵闹,挖地道根本就没人在乎,他就努力挖。   阿拉丁客栈下面有两条地道,一条通向城外,一条通向王宫。   不仅如此,王十还为自己挖了一个地下宫殿,有顶奢主卧、有储藏室、有通风口……完全是按着他小时候的梦想来的,他一直想在家里的大树上搭个树屋,做为自己的秘密基地,始终未能如愿,他妈不让,他终于在西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刘薇:“你的地下宫殿够放得下七百人吗?”   王十惭愧:“不能,就挖了三个房间一个大厅,能住十个人……”   刘薇一脸嫌弃:“三室一厅就宫殿了?你打算怎么分宫住?不受宠的人封到厕所吗?”   “嘿嘿,住着玩嘛,什么人会在三室一厅搞君臣那套。你是同意我去啦?”王十眨巴着眼睛。   刘薇点点头:“让十个人过去,晚上出来探探城防情况。”   克利普人是把西戎当成新的国土,把会做生意的西戎人当成提款机,所以成功入城之后,他们再没有额外破坏一幢建筑,也没有随便再多杀一个人,杀掉会生金蛋的鸡,多可惜。   王十的阿拉丁客栈没有受到破坏,还能正常营业,说是营业,也只有提供饭食的附属饭店还有人,每天都有克利普人过来吃饭,光吃饭也不给钱。   客栈里的大厨功夫了得,能做出各国风味的菜肴,刚开始,克利普军营里的莽夫们想凭武力把他绑去军中,单为他们做饭。   各行政官员也有这个想法,住在宫里的贵族老爷们附议。   三方抢人,互不相让,最后只得妥协,纡尊降贵,亲自到阿拉丁客栈来吃饭。   一群人吃饭,就不可能闭嘴,总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事情来。   王十原本就有西域混血,眉骨与鼻子比寻常大夏高些,他从刘薇那里顺走了许多彩妆,仔细描画,等他从帐子里出来的时候,李榆差点都没认出来,眼前分明是一个十七八岁的西戎少年,还有些羞涩和腼腆,跟蹦蹦跳跳的王十判若两人。   “怎么样怎么样?我就说可以吧,我是不是很厉害?”   很好,一张嘴,还是王十。   王十从地道潜入阿拉丁客栈,扮作大厨的侄子,因家里断粮了,所以到阿拉丁客栈帮厨,顺便蹭饭。   阿拉丁客栈的后院有一间堆放柴火和干草的杂物间,地道的出口就藏在一堆劈柴下面。他推开柴火,从里面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杂物间里光线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晨光。他刚站直身子,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客栈的大厨,名叫阿勒巴,西戎本地人,四十来岁,矮胖,围着一条泛黄的围裙,刚才他听见杂物间有响动,以为有老鼠,此时,他手里举着一个大扫把,与王十大眼瞪小眼。   “谁!”   “小声点,我。”   阿勒巴又仔细看了几眼,原来不是老鼠,是老鼠克星……不是,是给他发工资、一年就来两趟,平时也不管事的亲亲老板,那没事了。   “老板,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王十把阿勒巴拉进杂物间,关上门,三言两语交代了来龙去脉。阿勒巴听得一愣一愣:“您一个人?”   “这种小事还要几个人,行了,按我说的做就行。”   “哦。”阿勒巴应了一声,王十给钱很大方,店里的收入还跟他分红,自由的老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天蒙蒙亮,阿拉丁客栈开了门,克利普人便有进来吃饭的。   同样是克利普人,也分三六九等,贵族老爷们在包间,行政官员们在雅座,军人们一来就是一大群,他们就坐在散客摊子,把桌子拼成长长一条,喝酒吃肉,十分吵闹。   王十端着托盘在前堂和后厨之间来回跑,耳朵竖着,把每一桌的话都听进去。   中午,一桌行政官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个中年人大声抱怨:“……陛下要加征商税,议会那边又不肯松口,这些眼界浅薄的蠢货,把人逼死了,他们自己去赚钱吗!”   “呵,他们能赚到钱就见鬼了,那些白痴贵族只会动嘴。”另一个瘦高个子的官员嗤笑一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整天把‘祖制’挂在嘴边,好像克利普国是他家开的。陛下想加征商税,月行简在议会里拍着桌子说‘商税一加,商路就断,商路一断,国将不国’。说得好像他真在乎商人死活似的,不就是因为加税的大头要落到他名下那几条商路上?”   “可不是嘛。”中年人叹了口气,“陛下那天在议事厅说得很明白,军费开支太大,不加税就得裁军。月行简当场就接了句‘裁军最好,省得某些人拥兵自重’。”   “他这么敢说?不怕哲台呼听见?”   “哲台呼敢放个屁?”   “我要是他,我可忍不了,打进西戎,哲台呼让自己儿子当前锋,结果什么好处都没有,他儿子还断了一条胳膊。”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嘿,我看哲台呼这个屁是一定要放出来的。”   “怎么说?”   “前天有个千夫长的手下在街上跟一个贵族随从起了争执,按军法该打三十军棍,哲台呼连问都没问。放在以前,他亲自盯着打。”   瘦高个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又放下:“那我们算什么?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我们?”中年人冷哼一声,“谁让我们陛下撑不起来。”   “哎,不说不说,喝喝喝!”   下午又来了一批军人,他们穿的是克利普军中的短甲,腰挎长刀,靴子上还沾着城外军营带回来的泥,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正是哲台呼帐下的参谋长巴图。   “把你们这好吃好喝的都端上来。”巴图把刀往桌上一拍,大马金刀地坐下,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军官,把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铁器碰撞声叮叮当当地响。   王十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低眉顺眼地给每人面前摆上粗陶酒碗,倒满浊酒。   巴图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开口就是一句:“今天在街上,又看见月行简家的马车了,三辆,排场比陛下出巡还大。”   旁边一个年轻军官嗤笑:“人家是议长嘛,议长出门,能不气派?咱们在前头打仗的时候,人家在后方算账,算盘珠子拨得比咱们的刀还响。”   “何止是算账。”另一个瘦高军官压低声音,“我听说月行简的人在议会里提出,这次攻打西戎的军费,要从下一年的军饷里扣,说是‘战后国库空虚,需各方共体时艰’。”   巴图一巴掌拍在桌上:“打西戎,他月行简出了几个兵?出了多少粮?现在西戎打下来了,他倒要扣我们的军饷?”   “参谋长,这还不是最气人的。”瘦高军官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我听说,月行简跟陛下提议,既然西戎已平,不如把一部分骑兵转为屯田兵,说可以省钱。”   “屯田?学夏国?让我们的人去种地?他月行简怎么不自己去种?”   “嘘,参谋长,小声些……”   “小声什么?我们跟着哲台呼将军,从北境打到西戎,死了多少弟兄?结果呢,打下来的功劳,全让那些坐在议场里摇脚看报告的贵族领了。凭什么?”   年轻军官接话:“参谋长,我听说将军最近也跟陛下提了,说是军功赏赐迟迟不发,底下人已经有怨言了。”   巴图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声音低了些:“将军难做。陛下那边,想让将军制衡月行简,但又不想让将军的势力太大。月行简那边,又想把将军压下去,好把军权也捏在手里。咱们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那我们怎么办?”   巴图冷笑一声:“将军不会坐以待毙的,你们等着看,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   到了晚上,客栈里又来了贵族。   来的是月行简的族弟阔雷,还有两个穿着细绸长袍的老头,一进门叫了烤全牛。   王十撇撇嘴,三个人,呵,全牛,呵……摆阔来的。   阿勒巴小声提醒:“老板,别这样,他们这样挺好的,又吃不了多少,剩下来的就都是咱们的了。”   烤全牛就是要一个排场,一整头端上去,给各位看一眼:“哇,全牛耶,主人家大方!”   然后就可以撤下去削片了,都当贵族了,还跟北狄的野人一样自己拿刀切片片,那我们克利普岂不是白发展了?   王十把全牛撤回厨房,先上了几大盆牛胸口肉和牛腿肉,再给各位贵客倒酒,然后就站在一边,看谁的酒杯空了,就给谁满上。   吃了几块肉,喝了两杯酒,阔雷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哲台呼今日又在议会提封地的事了,他说西戎北边三座城是他儿子拿命换来的,要陛下把其中一座封给他家。这话说得,好像克利普国是他打下来的。”   旁边一个老头哼了一声:“他儿子断了一条胳膊,倒成了免死金牌。打仗死人,谁家不死人?我们月行简大人为了筹措军费,连自家商路都贴进去了,他哲台呼倒好,伸手就要城。”   “可不是。”另一个老头接话,“他仗着手里有兵,近来连议会都不怎么放在眼里。前天他的亲兵在街上撞了月行简大人的车驾,连个下马礼都没有。这不是不轨之心,是什么?”   阔雷喝了口酒,脸色阴沉:“陛下还想用他制衡我们,可我看,他是想当第二个桑曼。西戎刚打下来,人心未附,他要是这时候拥兵自重,咱们连哭都找不着地方。”   后面,他们似乎还有要事商量,便让王十把酒坛放下出去。   “有意思。”王十想想今天听到的内容,就觉得好笑。   国王桑曼居然只有那些文官听他的,这叫什么国王?   月行简好像是个大贵族,掌握议会。   哲台呼应该是大将军,打下了西戎,没捞着便宜,贵族认为军队只不过是议会手里的一把刀。   一共就这么几个人,还分了三派。   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王十哼着小曲,打算再探探哲台呼什么时候打算造反,然后再出城给刘薇汇报。   王十闲得无聊,又不想出去引人注意,就溜达到厨房,寻摸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实在没好玩的,就拿块萝卜也不算空手而归,这里的萝卜生吃比煮熟好吃。   他看见了四根牛腿骨,是刚刚削完肉剩下的。   哎,这牛腿骨真漂亮啊。   又粗又直,骨壁厚实,颜色乳白如玉,这牛曾经骨折过,腿上还有一道裂后又愈合的痕迹,里面夹杂着几丝已经干掉的血沁。   真好玩~   王十家里有好多扳指,黄金的、白玉的、镶嵌各色宝石的……此时在这根牛腿骨面前,毫无魅力。   王十是个行动派,他把牛腿骨截下最直的一段,用锯子慢慢锯成环坯,再用粗石磨,细石磨,拿草灰抛光涂油……他像只钻进新窝的耗子,乐此不疲。   阿勒巴起夜时看见他还在磨,嘟囔了一句“老板你疯了吧”,便回去睡了。   天亮之前,王十终于把扳指磨好了,用油泡了好久,乍一看,如玉石一般。   他套在自己大拇指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心里对这扳指十分满意,打算等出去给刘薇汇报的时候,拿去给刘薇看看,她一定会羡慕的~   第二天中午,阔雷又来了。   这次他带的人少,只有几个随从,坐在老位置。   今日要与国王和军队的人开会,少不得要狠狠撕一场,他心里有事,没什么胃口,只点了一壶酒、几样小菜,吃到一半,心烦意乱,又嫌白玉扳指碍事,便从大拇指上褪下来,随手搁在桌上。   那扳指莹白通透,是月行简给他的,说是前朝古物,值不少钱。   阔雷吃到一半,有人突然过来,说月行简找他有急事,要再过一遍马上要开会的内容,他与随从一起急匆匆出门,谁都没注意那个被酒杯挡住的玉扳指。   王十在给其他人端菜,嫌牛骨扳指碍事,那不过是牛骨头,不值钱,谁偷啊,他没多想,摘下来随手放在柜台上。   没过多久,阔雷的仆人回来了。   方才阔雷习惯性的想转动扳指,手指落了个空,才想起来扳指落在阿拉丁客栈了,忙命人回来取。   仆人急急跑回来,一眼就瞧见柜台上放着的白色扳指,想都没想,一把抓走,转身就跑。   王十还不知道自己的宝贝扳指已经被人拿走了,他在收拾阔雷他们吃完的桌子时,发现在杯盏后面倒着一个白玉扳指,他本想先收在柜台上,等失主回头来寻也算卖个人情,谁知道拿着刚掀帘子出来,正撞上巴图。   巴图刚跟手下喝完酒,眼尖瞥见王十手里的扳指,他伸手就攥住了王十的手腕,粗声粗气地笑:“你个跑堂的小子,年纪轻轻戴这么金贵的玩意儿?不怕招贼?”   他手指上全是练刀磨出来的老茧,力气又大,王十还没来得及辩解,那枚白玉扳指就被他顺手撸了去,套在自己大拇指上对着光晃了晃,“挺合适,爷先替你保管了,省得你年纪轻轻守不住财。”   王十张了张嘴,眼看巴图带着人摇摇晃晃走了,到底也没敢出声。他要是敢跟军方的人掰扯扳指的归属,少不得要被盘问身份,万一把他这“大厨侄子”的底给扒出来,那才是因小失大。   他回到柜台,往台面上一瞧,心又往下沉了一截,他自己磨了大半夜的牛骨扳指,也没影了。   王十悲伤莫名,心里诅咒偷了他扳指的贼骨头会倒霉一辈子。   ·   国王、贵族、军方,三股势力分坐一方,如同等边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各人脸上都带着几分体面的矜持。   今日开会前,桑曼特意与两方约法三章:   要和平议事、文明协商,友谊第一、政见第二。   不准拍案震翻墨水瓶,不准掷物伤人,更不准当众撕扯扭打。   哲台呼摸着胡子颔首,说:“陛下所言极是,我们武人也懂道理,绝不会逞一时意气。”   月行简也捻着胡须笑,说:“贵族们都是读诗书的,最讲体面,断不会行那粗鄙之事。”   两边都应得好好的,桑曼才放心说完开场白,本想着今日能有商有量把事情定了,哪知道聊了没几句,熟悉的剧情又开始上演。   “西戎三城本就是将士们拿命换回来的,凭什么不给封赏?”巴图往前探着身子,手“啪”地拍在案上,震得墨水瓶跳了三跳。   阔雷顶回去:“拿命换?若不是议会筹措粮草、赶制军械,你们拿着木棍去打仗?如今仗打完了,个个都来伸手要好处,国库都被你们掏空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不对?”   两边越吵越凶,给阔雷送扳指的仆人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凑到阔雷身边,把那枚白色扳指往他手里一塞,低声道:"大人,您的扳指取回来了。"   这个时候谁还关心什么扳指不扳指的,阔雷随手往大拇指上一套,继续向对方喷射口水。   "你们武人除了伸手要封地,还会干什么?"   "我们会打仗!你们会什么?"   阔雷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比划到起劲处,大拇指用力一扬……那枚牛骨扳指本就不是他的尺寸,套得松松垮垮,这一下直接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了个弧线,"嗒"地一声落在地上,一直滚到了军方那边案几底下,接着滚到巴图的腿后面……   阔雷看见了,可此刻口水战正打得激烈,他只当没看见,继续唾沫横飞地对骂。   军方首先发难,哲台呼用鞋子用力拍打着桌子,那只鞋甚至不是他的鞋,是坐在旁边的巴图的,一激动,手松了,那鞋子飞向月行简,重重砸在他的脸上。   这还了得!   “狗养的畜生!动兵器了!”阔雷蹦起来,将面前的水杯扔向哲台呼,哲台呼抬手格挡,杯子飞出去,划出一个抛物线,重重砸在国王桑曼面前,溅了桑曼一头一脸的水。   巴图抓住机会,高呼:“保护陛下!”   他几下蹿到阔雷面前,一把揪住阔雷的领口:“来人啊,阔雷意图行刺!”   就在此时,阔雷一眼看见巴图手上戴的扳指,分明是自己的!   他扯着嗓子大叫:“好啊,你这不要脸的,这是你的吗,你就戴!你这个贼!还想污蔑我!”   “你放屁!这就是老子的!”巴图当场就炸了,这是他凭本事从客栈小伙计手里抢的。   “不是偷的?这扳指是我兄长上月才送我的,全克利普国都找不出第二只!你说,不是你偷的,是哪儿来的?”阔雷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巴图脸上。   哲台呼还想打圆场:“先查清楚……”   阔雷咆哮:“你们就是一窝贼,查什么查!”   哲台呼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听见阔雷的话,再也按捺不住,抬手就掀了身前的桌子。   有他带头,军方的军官们瞬间就动了手。离得近的贵族议员直接被人薅住了衣领往后一搡,摔了个四脚朝天。   贵族们也不甘示弱,抄起手里的铜制墨壶就往对面砸,有个瘦高个议员被人按在地上揍,还不忘扯对方的胡子。   一时间整个议政厅里桌椅翻倒,喊骂声、惨叫声、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比市井的菜市场还要乱上三分。   桑曼坐在王座上大喊“住手”,站起身大喊“住手”,站在王座上大喊“住手”……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底下人打得兴起,谁也没听见。   国王是啥?先打完了再说!   ·   王十哀怨完他的宝贝牛骨扳指,正想着再做一个,忽然听见街上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他赶紧扒着门缝往外看,就看见一队队克利普士兵拎着刀往王宫方向跑,街边的铺子慌慌张张上门板,还有人喊“军队围宫了!打起来了!”   既然他们打起来了……王十转头骑上客栈里的快马,向城外跑去。   机会难得,刘薇立刻点兵,准备进城。   路上,刘薇疑惑地问:“他们怎么好好的内讧起来了?不会你又把谁的媳妇给睡了,栽赃给另一方吧?”   “我是这种人吗?”王十大叫冤枉,“我发誓,我就老老实实去收集情报,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什么都没干!蛮族一言不合打起来不是很正常嘛!” 第277章 第 277 章:攻城   安排精锐部队作战计划的事情,刘薇全权交给秦重及另外几位都尉,她不懂军事。   但是她懂跑路。   当年上学的时候,《将相和》里这两人怎么闹别扭怎么和好的,很好理解,刘薇死活没想明白的事是,秦昭襄王怎么就能让蔺相如给跑了。   明明在大殿上,蔺相如都举着和氏壁,要脑袋与玉同碎了,显然是非常不情愿,再说,他自己也存心耍赖,压根就没想真要用十五座城池去换一块玉。   如果是她,斋戒那五日,蔺相如住的地方每天吃食有死忠心腹送进去,其余人等,包括驿馆工作人员,统统许进不许出,保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秦王怎么就能让一个大活人揣着他一心想要得到的美玉,走小路逃走了?   哎,先秦时期的人就是太老实,或者说太不上心,还没有刘薇对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在意,她那会儿得知考上了,激动地天天去邮局打听“来了吗”,就想第一时间拿到,连邮政车一天来几趟、大概几点到都摸得准准的。   为免克利普王乔装改扮,从小路逃走,刘薇拿出饱和式盯梢:   路上捡来的各部落义士们将王都团团守住,确保地面上连只老鼠都不会放过,同时,她又在王都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升起了气球,每个篮框里装着两个士兵,手拿望远镜,从高空监控地面,如果有人挖地道出来,也跑不了。   如果西戎王宫下面有长达几公里的地道……那刘薇输得心服口服。   ·   克利普人有四处军营,其中火炮都放在城东军营,其他三处军营都是骑兵和步兵。   在现代战争中,应该先拔除最高指挥者,也就是哲台呼所在的议会大厅,失去指挥者,军队就是一盘散沙。   不过克利普的情况有一些特殊,几位军官的意思是应该先拔军营,因为很难说克利普的军事系统是不是像他们的政治系统一样,并非掌于哲台呼一人之手,而是层层叠叠,中下层军官也都知道各种应急预案……   起码封靖平就是这样带兵的,秦重担心光控制议会大厅,会源源不断有生力量从各处军营出来,他们未必会去救援他们的主官,而是散布到整座城里,与大夏军展开大夏人最不想打的巷战。   其他军官也是同样的看法,一致同意先干掉军营,并且,一致同意,得先把炮干掉,不然那东西悬在头上总是个祸害。   出征前秦重就跟许镜辞带来的那一百名“种棉匠”核对过铁火牛的脾性,这玩意儿看着唬人,实则娇气得很:   车前那两根短铳是滑膛的,装的是霰弹,有效射程也就二十步,再远就是打天打地打空气,准头全看缘分,而且打一发就得停下车装填,装弹的工夫足够对方骑兵冲过来砍三回脑袋。   车前头的乙炔喷管看着火势汹汹,烧人烧帐篷都是一把好手,可喷不了一丈远,烧完一罐气就得换气瓶,中间还得熄火换气。   这东西不能当远程火炮用,就得靠着六十公里的时速,一口气冲到人跟前,顶着胸口放枪、对着脸喷火,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不行!”秦岳人提出异议,“一旦克利普人发射火炮,声动全城,其他三个营的人也都听得到,到时候他们逃进城里,我们还是会有麻烦。”   他的手在地图上点了几下:“炮兵是五百人,完全没有必要把人都用来冲击炮兵营。我们可以用火炮同时袭击骑兵营和步兵营。”   “我们的火炮装填速度也不够快……”   “只要拿下炮兵营的速度足够快,就能调用铁火牛过去。”   ……   帐里在开军事会议,刘薇在另一个帐篷里听王十悲悲切切地描述那根牛骨有多漂亮:“看起来就像玉一样!”   “最多像象牙,怎么会像玉?薇薇你说对吧?”李榆在宫里见过各种珍宝,对王十的描述表示不信。   刘薇能说什么,她只摸过自己的牙,象牙那种高贵的东西,她就隔着玻璃瞧过,别说不让摸,就算让摸,她也不敢摸,生怕摸坏了。   远远地看,确实很像玉。   刘薇语气坚定:“就是就是,一点都不像玉!”   王十蹦起来:“你眼神飘来飘去,你心虚!”   “哎,我说王小十啊,你何必自找不痛快呢?我这人,一向帮亲不帮理的,你和李榆之间,我肯定帮李榆啊,下次,啊,下次你跟别人吵架,我肯定帮你!”   真诚,是最大的必杀技。   刘薇坦荡地让王十这个熊孩子都不知道怎么接下一句了。   “哼……”王十看着站在刘薇身后,眼睛都弯得看不见的李榆,悻悻地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   娘还说身居高位者,喜怒不形于色呢,骗子!   王十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决定不理刘薇和李榆了,他要自己玩!他掏出木头老鼠,先让它们瞎蹿了一阵,便觉得腻了,王十倒提着用铁丝做的木头老鼠尾巴,忽然发现,这尾巴很结实。   啊,这么好的尾巴,不用来挂点东西,岂不可惜了。   王十先后在老鼠尾巴上面挂了泥巴、香料、鞋,都觉得索然无味。   还是在上面挂着鞭炮,或者挂沾了油的布条,再点上火好玩……   只是他不敢在刘薇的帐篷里这么玩,刘薇会告诉他娘。   他鬼鬼祟祟地抱着木头老鼠、自己用火·药卷的土鞭炮、油瓶、布条,到旁边的戈壁上玩去了。   军帐里的争论还在继续。   “我们的人太少了。”秦重反对秦岳人同时攻击的想法。   城东火炮营里有五百人,三百火炮。   城西的骑兵营里有五百重骑兵、一千轻骑兵。   城北和城南各有一个步兵弩兵混合营,每个营里也有一千多人。   “我们这边能用的就七百多人,还是说,你想把路上捡的人也用上?”   没人敢用这些完全没有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他们用来围城够用,系统性的进攻没戏,说不定还会起到反效果,投得比谁都快。   秦岳人的意思是直接推了火炮过去,把步兵弩兵营给轰了,一了百了,就算有命大逃出来的,也就几个人,成不了气候。   听起来这是现在最好的方案,有几个将领一致赞同。   “不行。”刘薇断然否决,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大片:“民宅靠得太近了,里面还有人。”   “西戎人,死了就死了。”开口说话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孙校尉,他是云州人,十多岁的时候就跟着家人上城墙抵御西戎与北狄联军,对这两国全无好感。   刘薇柔声安慰:“我们现在打着的旗号是帮西戎打克利普人,哪能把盟友给炸了的,要是就咱们的人,鬼鬼祟祟地干了就干了,现在还有这么多看着呢,让人知道了多不好,几千人呢,全要灭口怪麻烦的,万一不小心跑了个孩子,过十几年,这孩子长大杀回来了,咱们都一把年纪了,睡觉还要防着被人刺杀,多麻烦,你说是吧?”   如果刘薇一本正经板着脸,以“我们是义军,滥杀平民会遭天谴”之类的话来说事,孙校尉不敢当面说刘薇什么,心里会很不高兴,觉得刘薇胳膊肘往外拐,居然帮着别人,特别是曾与大夏有仇的西戎。   如今她劝孙校尉不要杀人的全程都在认真严肃考虑怎么杀人灭口,反倒让孙校尉觉得她是自己人。   孙校尉脸上的表情舒展,说了个他自己觉得很有趣的笑话做台阶:“君侯想得如此周全,竟像真的做过刺客一般。”   “诶,此言差矣,考虑太周全的人,都当不了好刺客,临时起意才容易得手。”刘薇真情深感地发表感言。   旁边有人拍刘薇马屁:“以君侯之能,若君侯要人三更死,谁人能活到五更?”   刘薇:“……”   我怀疑你在阴阳我,我有证据!!!   刘薇扯扯嘴角:“不要说这么血腥可怕的事情,我们还是继续说打仗吧,还是要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   几位将领又出了一些主意,刘薇还是觉得不妥:“你们再想想,我出去透透气。”   刚出去就听见王十蹲在离帐篷几十米远的地方,不声,不响,不知道在干什么。   刘薇悄悄走近。   他在玩木头老鼠,其中一只木头老鼠的尾巴高高的翘着,捆在上面的浸油毡子正在熊熊燃烧……另一只木头老鼠的尾巴上挂着他刚搓的大炮仗。   王十有一个美好的梦想,他想试试,老鼠甲向东走,老鼠乙向西行,一鼠有火,一鼠有炮,要试多少次,两鼠相遇并点着炮仗。   他已经试了五十多次了,事实证明,两只同时在做布朗运动的木头老鼠想要相遇,难度非常高。   “王小十。”刘薇一开口,王十吓了一跳:“我什么都没干!”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不管是什么事都不是我干的。”今日是王十最理直一壮的一集。   刘薇看着木头老鼠:“好玩么?”   “好玩!”   “是放火好玩吧?”   王十“嘿嘿嘿”地抓了抓头:“我在空地上玩,没烧着东西。”   “那多没意思啊,要不要点房子玩?”刘薇冲他眨眨眼睛。   王十一愣,这是什么意思?钓鱼?等他一点房子,她就派人把他抓起来,送回云州,再向他娘告状,他是什么人,岂能上这种当。   王十斩钉截铁蹦出两个字:“不想!”   “哦,那就太遗憾了,你不点,我点。”刘薇说完,不给王十反应的时间,转身回帐篷去了。   片刻之后,几个高级军官一起跟在她身后出来,满脸迷茫,刚才刘薇告诉他们有好办法。   “就这个,当时买了五百只。”刘薇指着放在地上的木头老鼠,她蹲下身,无情地从王十手里拿走了火折子,点着了那始终没有点燃的炮仗引信。   老鼠蹿出去以后过了好一会儿,炮仗才炸。   “五百只老鼠身上都缠着鞭炮,点燃以后,把它们放到克利普人的步兵营里,等硝烟一起,鞭炮声响成一片,只要真打死打伤几个,他们就会相信外面有千军万马,到时候军心溃散,不战自败。”   秦岳人接过木头老鼠:“此计虽妙,但是,上哪里弄这么多鞭炮呢?”   刘薇拍拍王十的肩膀:“买老鼠送的鞭炮呢,你别私藏啊。”   “你怎么知道?”王十震惊地看着她,赠品是他跟店主单要的,偷偷放在车上,想着等王都光复的时候,他可以掏出来热闹热闹,给大家一个惊喜。   刘薇笑道:“我的车里多了这么多易燃易爆炸的东西,我怎么能不知道?”   “你保证不告诉别人的!”王十气鼓鼓地看着李榆,他只把秘密告诉了李榆,是想让他帮忙找个铁箱子装那些鞭炮,免得失火,鞭炮在车厢里炸起来,刘薇可能都来不及通知他妈,在路上就将他就地正法了。   李榆食言了,把这件事告诉刘薇。   他还无耻地站在刘薇身旁,拉着刘薇的手:“刘侯不是别人,你与刘侯之间,我肯定选择刘侯啊,下次,啊,下次,你跟别人吵架,我肯定帮你。”   王十听着这熟悉的话,将“绝对不要入职夫妻店”狠狠地刻在心上。   “哎,不要这个表情嘛,我刚才还放你要不要在屋子里放火,你说不要的呀,想想看~在屋子里,放五百只带着鞭炮的老鼠,这种事,你在家敢干吗?”   王十默默摇头,会被娘打死。   “你敢在云州的街上干吗?”   王十用力摇头:“会被巡逻兵抓进军营,打二十军棍,放回家,再被娘打一顿。”   刘薇:“哦?你很熟嘛。”   王十看了一眼秦重,秦重冲他一笑:“我亲自抓的,差点让这小子跑了。”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玩?你不玩,我给别人玩了。”   “要要要!”王十这辈子也就点过真老鼠的尾巴,让它蹿进鼠穴,把其他老鼠都点了,怎么能错过这么盛大的场面。   在王十准备的时候,铁火牛队已经出发前往城东的炮兵营,潜伏下来,等待刘薇的指令。   秦重则到了城西的骑兵营,安排路上捡来的各族义士们,帮忙挖坑,埋跳雷。   等跳雷埋好,秦重开始行动。   他只带了五十个骑兵,在骑兵营外打着火把往来驰骋,嘴里用克利普话大声叫骂,还往营里射了几支箭。   营里的骑兵本就听见城东炮声大作,正惊疑不定,见有人敢来撩拨,登时炸了锅。带队的千夫长当即下令:“全体上马!追出去!宰了这帮兔崽子!”   营门“哗啦”一声拉开,一千多骑兵呼啦啦冲了出来,铁蹄踏得大地震颤。   秦重见状,拨马就走,故意跑得不快不慢,堪堪吊着追兵的胃口,一路往预设的埋伏圈跑。   跑出约莫两里地,地势渐渐低洼,两边都是土坡。跑在最前面的骑兵忽然觉得马蹄下一软,“轰隆”一声巨响,整匹马连人带马被炸得飞了起来。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骑兵队伍里炸开,马匹本就被炮声惊得不安,这下更是彻底炸了锅。   有的马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狠狠甩出去,有的受惊了四处乱蹿,互相撞在一起,还有的疼得头晕,调转方向往回跑,反倒把后面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秦重见时机已到,抬手一挥,埋伏在土坡后的士兵齐齐现身,弓箭、火枪齐发,对着底下乱成一锅粥的骑兵攒射。   没了速度的骑兵就是活靶子,中箭中弹的纷纷落马。剩下的人见势不妙,拨马想往回逃,却被受惊的马群挤得团团转,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城南和城西的步兵营里,带兵的校尉正急得团团转。城东城北都有炮声,唯独他们这边静悄悄的,越静越让人心里发毛。   他刚要派人去城东打探情况,忽然听见营区四周的地面上窸窸窣窣响成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往这边蹿。   “什么东西?!”有人举着火把往地上照,这一照,魂都吓飞了。   只见黑压压一片老鼠,正从栅栏缝隙、从土洞、从水沟里往营地里钻,个头比寻常老鼠大上一圈,尾巴都像狼似的竖着,还冒着火星。   “老鼠?!”   没人知道这老鼠是哪来的,更没人知道尾巴上绑的是什么怪东西,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最前面的几只老鼠“砰!砰!”接连开炸了。   虽然只是小鞭炮,威力不大,主要是热闹可架不住数量多。   五百只老鼠,每只身上挂一串小炮仗,一时间整个步兵营里噼里啪啦炸个不停,硝烟混着尘土腾起老高,呛得人直咳嗽。   “我们被打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营里顿时大乱。   士兵们抄起兵器四处乱看,可硝烟里能见度极低,只能听见到处都是爆炸声,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冲进来了。   就在他们心神大乱的时候,营外的大夏士兵端着火枪冲了进来,火枪齐射,前排的士兵应声倒地。   克利普步兵本就被鞭炮炸得魂不守舍,这会儿见敌人冲进来了,还以为大军压境,哪里还有斗志,有的扔了武器就跑,有的直接跪地投降。   不到两个时辰,城外四个军营,尽数被拿下。   秦重将骑兵营打得彻底失去战斗力之后,交收尾工作交给其他人,他带人策马向议会大厅跑去。   此时的王宫议政厅还没打完。   本来应该是军人出身的哲台呼等人占据绝对优势,但是后面又加入了国王近卫队和贵族们的保镖,场面就有点大到难以收场了。   挨了一拳的人,一定得报复一脚,挨了一脚的人,必得咬回一口。   打来打去,便成了一笔烂账,如同英法百年战争一般根本没办法追索最初的源头。   硬要说源头,就是阔雷的扳指了。   眼看着今天不躺下几个收不了场,桑曼喊到声音嘶哑也无人在意,他索性摆烂了,找了个地方坐着,当一个安静的美男子:“打吧打吧,你们就打吧!搅得王都大乱,把克利普亡了,我无非陪着你们一起完命就是了。”   就在这时,城东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闷雷滚过云层。   厅里的人猛地一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半拍。   紧接着,又是连续几声。   所有人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月朗、星稀,是个好天气。   桑曼浑身一哆嗦,第一反应就是哲台呼的人反了,这是要逼宫篡位!   哲台呼愣了愣,随即怒火中烧。他只当是月行简老奸巨猾,表面上在议政厅跟他们周旋,暗地里早就调了私兵进城,要借“谋逆”的名头把他们武将一系斩草除根。   “反了你们!”阔雷吓得脸都白了。他本以为只是朝堂口角,最多动手推搡几下,万没想到对方敢叫兵。炮声一响,他只当是桑曼早就和哲台呼串通好了,要借着军方的手清洗议会,把他们这些老贵族一锅端。   他“唰”地从袖筒里摸出一把短匕:“他们要杀人!跟他们拼了!”   原本还只是体面互殴,这下子见了兵器,局面顿时控制不住了,大家纷纷掏家伙。   有人胳膊上挨了一刀,血溅了一脸,红着眼就往对方肚子上捅;有人被砸破了头,捂着脑袋倒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也没人顾。   整个议政厅彻底成了厮杀的斗场。   秦重带着一队人马冲到议会大厅门口的时候,还以为要打一场硬仗,他路上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想过克利普人负隅顽抗,要血战一场。   无所谓,他什么严酷的战场没见过!   谁知道朱红大门敞着半扇,守门的卫兵早跑得没了踪影,连个阻拦的人都没有。   沿途遇到几个内侍打扮的人,见了穿铠甲的士兵,抱着头蹲在墙角发抖,连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到了会议厅门口,秦重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受伤的人,有的抱着胳膊哼唧,有的捂着头打滚,血流了一地。   还有人不动了。   在场子中间还有人在武德充沛地战斗,秦重大喝一声:“都住手。”   无人理睬,大家都沉迷于自己的格斗技巧之中。   秦重看得目瞪口呆,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第278章 第 278 章:不要嘲笑别人,回旋镖会打在自己身上   秦重曾担心他们会在发现大夏军进入之后,立刻进入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的状态。   是他想多了,他们发现大夏人进门之后,争先把与自己有仇的人抓住挡在前面,哲台呼手下的军人力气最大,贵族整天骑马打猎游玩,力气第二大。   至于那些穿着长袍的行政官吏,一天天从早到晚屁股粘在椅子上,低着头看文书,不晒太阳不运动,颈椎腰椎一动“卡卡”响,腿上没力气,胳膊没有劲,在这种需要力气的场合,只能任人摆布,毫无反抗之力。   秦重面临的现状就是,军人和贵族将行政官吏顶在前面,他们果断奔向秦重,俯身投降,并热情指认谁是谁,姓名、官职、管什么的……   在场的人都被控制住,包括哲台呼和月行简,唯独少了桑曼。   一众人打成一片,深入交流的时候,桑曼打又打不过,劝又劝不了,国王在的时候,议会还打成这样,国王的威严何在?   国王不在,那不就是他们背着国王自己打得么?   桑曼寻了个空,蔫不溜丢地先走了,也没好意思走正门,走的是通向王宫的小门,秦重进门的时候,他已经离开好一阵子了,在王宫里骂骂咧咧。   王后祖白玉黛也很不高兴:“我早就劝过陛下应该将议会解散,什么事情都要他们投票同意,这个国王,为什么不让他们来当?!”   “妇人之见!要是能解散,我不早就解散了?解散完了以后呢!”桑曼大声嚷嚷。   祖白玉黛在心里不屑冷笑,以前有过机会,是每次都会遇到一些事情,都会让桑曼觉得议会制度也挺好,最惨烈的一次教训是收税收太狠,导致农民造反打到门口,但由于政令不是国王出的,而是议会主政。   于是那些拿着武器的农民千辛万苦打进门不是为了杀国王,而是找国王申冤,要求国王直接减税。   桑曼说:“你们也知道,我国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得跟议会商量,你们先回家吧。”   拿着镰刀,拿着铁锹的农民居然就真的全走了,税也没降,还杀了几个带头纠集的农民。   类似事件颇多,都是“这是议会决定的”“得议会同意”,桑曼就什么责任都不用负,形成路径依赖了,这也让他在独揽大权和大家一起背锅之间反复横跳。   祖白玉黛是贵族的女儿,不过她对贵族没有什么深情厚谊,贵族制衡着王权,她现在屁股坐在王权这里,贵族厉害,国王就软,王后更不行了。   她眼中见到的国王行使责任很简单,遇事只需要召唤议会开会,做出决定之后,由行政体系去做,过一段时间,大臣们把活干完,自然会来汇报结果,事情没办成,也有议会的列位诸公负责。   她还知道隔壁国的李掌珠在培植自己势力的同时,顺便培养了几个年轻貌美,身材健壮,忠心不二的青年。   祖白玉黛有一个美好的想法:我上我也行。   她在入城之后,快速筛选了能做为自己盟友的西戎旧宫人,这些旧宫人对西戎王室连个召呼都不打,自己先逃了的行为十分愤怒,早就没有什么忠诚可言。   同时,她们对在乱军之中保护她们,要求军人恪守军纪的祖白玉黛很有好感,她们视祖白玉黛为保护者,她想要打听什么事,她们都会如实告知。   祖白玉黛不想再看着桑曼无能狂怒的脸,转身去找宫女们,打听外面刚才连续响起的炮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你看见夏国人了?!”祖白玉黛惊呼一声,立刻站起,跑回寝宫,把还坐在那里生闷气的桑曼给拽起来。   “快走,夏人打进来了!”祖白玉黛将桑曼拖到仆人们休息的地方,拖出两套脏兮兮的灰色麻布衣服,将男仆的衣服扔给桑曼:“快换上。”   她自己麻利地脱掉繁复累赘的丝绸长袍,三两下将女仆的衣服套上。   桑曼得知炮响居然是夏人打进来之后,也慌了神,他换完衣服,马上就要往前任西戎国王全家逃跑的地道跑。   “等等!”祖白玉黛一把拉住桑曼,“跑不掉的!好几个夏人悬在天上,就等着从地道出去的人!整个王都都被围住了!”   桑曼愣了一下:“夏国人会飞?!”   外面折腾了一夜,现在天色已经大亮,热气球已经飞上天,王都里的人都知道这事,只不过他们都知道当初刘薇召唤的十日凌空。   与大半夜召唤十个太阳出来一比,热气球就显得朴素很多,没有一个仆人会专门向国王禀报。   贵族和军方的人早就知道了,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不会专门告诉桑曼。   桑曼虽然天天出去,但出入都坐马车,硬是没有往天上看一眼,还不如从别人嘴里听到消息的祖白玉黛知道得多,硬是把自己活成了站在地铁口还在问地铁在哪里的人。   “那怎么办?”桑曼急得团团转,他进城的时候,军队没少杀人,如果不是西戎王全家跑了,现在他们的脑袋应该被挂在广场上。   自己要是被夏国人抓了,还能有个好?   祖白玉黛拉住了他躁动不安的身体:“夏国人不随便杀人,等他们进宫搜,搜完了,我们就可以走了。”   桑曼怀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听宫人说的,西戎过去曾与夏国打过好几回仗,几年前,夏人都带兵进王宫了,也没有把西戎王杀掉泄愤,放心吧。”   根本放不了一点心。   不过,不放心也没办法,桑曼既不会土遁,也不会隐身,现挖一条长长的地道也来不及了。   正在纠结之际,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吵闹的声音,是夏国人的军队进宫了。   俗话说急中生智,这一急,真把桑曼的智给急出来了。   他一头扎进花丛里,假装花农,西戎王宫里种植着大量的玫瑰花,此时花朵盛放,玫瑰特有的甜腻香气在整个花园里弥漫。   祖白玉黛本来也想冒充花匠,转念一想西戎的花匠只有男人,没有女人,既然夏人来过,她就不能判定夏人不知道宫里的人员构成,想了想,她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的仆妇与祖白玉黛关系甚好,再加上大夏人也不是什么魔鬼,她们一口答应下祖白玉黛保密的请求。   大夏士兵进入王宫,寻找国王桑曼和王后祖白玉黛的身影,他们不认识这两个人,只能到处问。   能熟练使用西戎语的人不多,王十算一个,他也被刘薇揪出来上班了。   他带着几个士兵,一路打听到内廷的花园,士兵们闻到了玫瑰花的香气,不由放慢了脚步。   他们是云州兵,云州姝丽阁的招牌产品就是真玫瑰做的胭脂、玫瑰香水,还有纯的玫瑰精油,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几滴玫瑰精油,就要他们一年的银饷。   不过他们并非只能远观,刘侯的玫瑰花田在收完颜色均匀、香气浓烈的花朵之后,允许城里人把剩下那些颜色不好看,或是有些枯萎的花朵都摘回去,或是做成蜜渍玫瑰,或是做成玫瑰水用来涂脸、做香甜的米糕。   这些士兵家里的母亲、妻子也都参加过这项活动,在玫瑰开放的时节,家里总会飘着这股香气。   “好熟悉的味道……”一个士兵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想起我媳妇做的花糕了。”   “我想我娘了,她用蜜浸了一罐玫瑰,放在牛奶里,特别好喝。”   “算下来,我们出来一年多没有回家了。”   还有一个士兵看着站在田里的桑曼:“唉,现在这个时间,我爹现在应该已经去田里了,我爹腿不好,我要是能立下大功,多挣点钱,给他买一台蒸汽耕田机就好了……”   被花香味勾起思乡之情的几个士兵站在玫瑰花田旁,开始哀声叹气,此时这股味道的功效不亚于在新兵连放《军中绿花》,在快退伍的老兵面前放《驼铃》。   他们驻足在原地,思念亲人。   本来桑曼以为自己只需要在花丛里稍微待一会儿,这些大夏人问他问题的时候,他只要摇头就行了。   结果这几个大夏人就站在那里,不走,不说话,也不跟桑曼说话,就这么板着脸,直勾勾地盯着桑曼。   他们在思乡,王十一点都不思乡,他好不容易跑出来玩,开心都来不及,又不好打破士兵们思乡的气氛。   闲极无聊之下,王十就开始观察桑曼,他家能成为首富,首先,不会雇站在那里发呆的伙计。   他发现桑曼只是在花田里走来走去,眼睛既没有看叶子上有没有生虫,也没有看花瓣的颜色正不正,更没有修剪徒长的多余枝叶。   “喂~~~你在田里走来走去,是干什么呀?”王十大声问。   这下桑曼不得不真的干点什么了。   啊……干点什么?   浇水?早上已经浇过了,地还是湿的,他再不懂种地也知道不应该浇水。   锄地?他根本就不会用农具,一上手肯定别扭,还不得被一眼看出来?   桑曼急得后背直冒汗。   忽然,他看见了立在一旁的花剪,哎,有了。   “我是花匠,在给宫里挑选合适的花,剪了插在瓶子里,妃嫔们都喜欢。”桑曼拿着花剪,对着一株开得最灿烂的花,“咔嚓”一剪子下去。   桑曼将花放在一旁的背篓里,又要剪下一株,忽然,他的手腕被人紧紧握住,王十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花匠!你是什么人!”   桑曼恼怒:“你凭什么说我不是花匠!”   “是吗?你干了多久?”王十冷冷地看着他。   “干了十几年了。”   王十冷笑一声:“干了十几年,还不知道花要在太阳出来之前摘下来?”   “我们这里就是太阳出来之后摘的!”桑曼还想嘴硬。   “胡说八道!”王十喝道,“你骗别人也罢了,还想骗我?!”   其他几个士兵不明所以,刘薇入城时严禁伤害平民,也不许随便抓人,违者军法处置,生怕王十惹事,他们连坐,忙问:“你怎么知道?”   “对啊,现在闻着也挺香的,说不定这就是人家的传统呢?”   “不可能!”王十斩钉截铁,“没有人比我更懂玫瑰!”   刘薇的玫瑰花田继承自林勇,田里的玫瑰就是林勇从西戎进口的耐旱玫瑰,一切操作和习俗都是由西戎花匠教的。   有一天,西戎花匠在清晨时忙完,就回去补觉了,王十蹦蹦跳跳来看花,发现一田的玫瑰花开了,却没有人采。   热情善良的好邻居王十寻思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为什么不帮帮林勇呢?林勇人挺好,大家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应该搞好关系,于是,他顶着大太阳,把整整一亩田的玫瑰花全给剪下来了,码得整整齐齐,用小推车推到林勇面前:“不用谢我。”然后,得意洋洋等夸。   再然后,何夫人狠狠赔了一大笔钱……   支付了昂贵学费的王十牢牢记住:想要保住花的味道,就要在太阳还没出,露水还在上头的时候就摘下来,最多半开,盛开的花就没有摘下来的价值了。   这是西戎花匠亲口说的。   所有西戎花匠都秉承着统一的规矩。   桑曼见身份暴露,拿起剪子就对着王十戳过去,王十当衙役的时候,什么撒泼打滚,暴起伤人的没见过,一把钳住桑曼的另一只手,旁边的几个士兵心中的BGM从《军中绿花》切换成“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早就扑了上来,夺下桑曼手里的花剪。   “王公子,没事吧。”   王十骄傲昂首:“要是他都能伤了我,我早被我娘抓着打烂多少回了!”   另一组进入厨房的人没有那么好运,祖白玉黛真的会做极其需要耐心的繁复糕点,士兵们在搜索和询问的时候,她屏息宁神在做糕点,士兵几乎问遍所有厨房仆役有没有见过王后和国王,唯独没有问她。   因为她在用染了色的蜂蜜在饼胚上画细密画,极其复杂,连看的人都不忍心打扰她,生怕她手一抖画坏一笔,那就太可惜了。   士兵离开厨房后,祖白玉黛依旧稳稳地继续画,直到完成。   ·   桑曼、月行简和哲台呼全部被擒获,得知桑曼被抓的全过程,刘薇揶揄道:“国王陛下对身边的事情也太不关心了,宫里的花瓶什么时候换鲜花都不知道?”   “我每天有那么多事情,谁会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刘薇眉毛微扬:“那就说明你精力不行啊,才管这么小一个国家,就连身边的事情都不知道了,要是刺客装成花匠,也在大太阳下面剪花,你都分不出来。”   “我自有侍卫!”   “呵,天真!所有人都是自己生命安全的第一责任人,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你怕是没听说过一个皇帝带着几百个侍卫出门,被厨师刺杀,结果冲上前的只有六个人,其中有四个是他的女婿、姐夫、侄女婿、侄子……是不是很有趣?”   桑曼冷哼一声,不再开口。   刘薇的目光在俘虏之中扫了半天,问道:“王后祖白玉黛呢?”   领队搜宫的人恭敬答道:“回君侯,末将等已经将王宫搜了个遍,实在是没有发现王后。”   “桑曼,你的王后去哪里了?”刘薇温和地问道。   桑曼恶狠狠地瞪着刘薇:“我不会告诉你的!”   “嗐,这也没什么好不告诉的,无非是跑出去找救兵了。”   能让克利普国摇到人的,就是跟大夏关系不好的波斯了,刘薇毫不在乎,波斯王室与大夏关系不好,但是波斯商人跟大夏关系好得很呐,喝两杯,签几份买卖合同,他们为了拉关系,什么都敢往外说~   或者去廓尔喀国,廓尔喀跟吐蕃关系好,吐番跟大夏关系不好。所以,廊尔喀跟大夏关系也不好,这国小归小,但是武德充沛,人均武林高手,单兵作战能力很强。   在桑曼面前,刘薇表现的很不在乎,将桑曼押下去之后,刘薇叫来今天负责搜宫的十夫长们,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怎么回事?让那么大一个王后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搜检皇宫的一百多个士兵,除了与王十一起,抓到桑曼的几个人之外,其他人都很紧张,担心被军法处置。   他们紧张地看着刘薇,刘薇确实很生气,围得铁桶一般,居然能让王后给逃了?她才嘲笑过秦昭襄王,难道是他老人家发力,来报复了?   刘薇扫了他们一眼:“待我先去查查,看看是王后太狡猾,还是你们太愚蠢,或是你们故意放走了她。”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宫里掌灯,刘薇从寝殿开始查看,找到了女仆房间,这个房间大约六平方左右,三米长,两米宽,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   在女仆的衣柜里,刘薇找到了两身华贵衣服,一套男款,一套女款,丝绸上绣着金银丝线。   “你们没有发现衣服吗?”刘薇拎起祖白玉黛的丝袍,上面镶着的宝石在昏暗的烛火之下依旧闪着光华,一看就很贵,绝不是住这么一丁点大房间的仆人穿得起的。   曾经搜到这里的士兵小声回答:“发现了。”   “然后呢?”   “我们查问了所有的仆役。”   “就没有发现有仆人的气质、谈吐、皮肤、手上的茧跟其他人不一样吗?”   这个屋子是打扫主人房间的近侍,他们的衣服款式与其他地方的粗使仆役有区别,刘薇都不要求士兵们能注意到衣服款式的问题,但是王后跟宫女的差距应该还是挺大的吧。   刘薇转念一想,唉……也不好说,万一他们个个都是刘姥姥,稍微看个用纱罗裹着的美人儿就以为是少奶奶了,西戎王宫里近身侍候的宫女不管是长相、气质都还不错。   刘薇:“你们搜宫搜了多久?”   “两个时辰,末将等不敢怠慢,都是细细搜的。”   西戎王宫不算特别大,四个小时,确实可以搜得很仔细了,如果一个人总是走来走去,反而会被发现,王后一定是待在一个固定的地方。   既然王后换了仆人的衣服,她就得混在仆人堆里。   仆人的清扫工作是在清晨,主人起床之前完成的,现在突然打扫卫生会很突兀。   刘薇一边想一边往厨房走去,在厨房,她找到了答案,厨房里的人,都穿着白色的罩袍,避免把自己的衣服弄脏。   她也发现了桌上的那个大大的烤饼,烤饼上用五颜六色的半透明蜂蜜画了一幅极有艺术气息的细密画。   刘薇不懂画画的水平,但这画法一看就很费时间,而且也不是一般人能画出来的。   跟在刘薇身后的李榆一瞧,便说出来:“这是波斯的细密画,寻常人画不出来。”   “看来祖白玉黛王后在这里待了挺长时间……你们就这么看着她画画,没有发现她的皮肤、相貌和气质跟其他厨娘不一样?”   刘薇看着负责搜查厨房的几个士兵。   他们都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柯云瑞,是你带的队,怎么回事?”刘薇直接点名。   柯云瑞不得不开口:“我们……没有人跟她说话。”   “为什么?”刘薇皱眉。   “她……她那个时候,特别认真,我们都不忍心打断她。”   刘薇差点被气笑了,行行行,掏耳朵的时候谁都不能碰是吧?   “我是让你们在城里要当个人,不是说你们连正经事都不干,她画完一笔的时候,你们就应该让她停手接受你们的提问了,你们居然就走了?”   道理都懂,只是当时他们确实心里就没有打断她做事的想法,祖白玉黛用蜂蜜画画的时候,动作流畅优雅,就像一个在动的艺术品,打断她,就像犯罪。   刘薇摇摇头,看了一眼李榆:“他们倒像是你的兵,跟你一样,温柔多情。”   “我才不会这样呢!”李榆的声音充满骄傲:“再好看的画,又如何能与你的命令相提并论!”   刘薇:“……”   她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听见没有,秦王殿下说了,军令如山!岂可因私偏废!”   这些士兵在搜查时,没有尽职尽责,自有都尉依军法处置。   以上都是小事,还有一个麻烦的问题,这些克利普人怎么处置?   如果他们侵略的是大夏,没得说,战犯,死罪。   可他们侵略的是西戎……西戎跟大夏现在是盟友,过去是对头。   刘薇看着李榆:“你应该对这事比较熟,说说,一般是什么个流程?”   李榆奇怪地看着她:“当然是上报朝廷,由陛下下旨处置。”   这难道有什么疑问吗?   不都这样吗?   只有遇到会影响大夏的严重危机时,才能事急从权,砍杀他国王族,现在桑曼等人都已经成了阶下囚,完全不着急。   “啊~对哦~”刘薇一拍脑门。   自从到了并州,一切由自己作主,又去北狄参加沙鲁的祭天典礼,刘薇已然完全忘记自己还得跟人请示汇报,噫,真麻烦。   “那战报就交给你写了~”刘薇拉着李榆的手,夹着嗓子冲他眨眼睛。   李榆乐呵呵地答应了,他也想给刘薇多一些休息,今天她还生气了,应该早点睡,睡觉能补气养血。   李榆在书房写战报,刘薇在卧房写战报,她得跟李瑶说一声,她考虑的事情更多一些,不仅仅是克利普国的人应该怎么处置,还有西戎应该怎么办?   西戎王全家都跑路了!   刘薇认识的阿依古丽死了,也没留下个孩子。   其他人,很难说会不会跟大夏一条心,可千万别过个两三年,突然就恩将仇报了,吃着大夏的米,穿着大夏的衣,拿着大夏的枪,打大夏人。   虽然能揍丫的,但是,打仗到底还是不好。   能和平解决,就和平解决。   所谓国营干不过集体,集体干不过全民,全民干不过个体户……同时寄出去的信,依旧是李瑶先收到了。   李瑶看了刘薇的顾虑,当即招来自己的谋士,连夜开会。 第279章 第 279 章:劫囚   “又要等……”刘薇哀怨地看着地图,不管是皇帝的八百里加急,还是李瑶的私下送信通道,一来一回,要好几个月。   她十分怀念凌晨两点发论文给远在国外出差的导师,两点半就收到导师气急败坏回信的岁月了。   半小时,是给导师提修改意见的时间,传输几乎不算时间。   哎,几个月,刘薇大一时,曾寄了一封明信片给去德国留学的同学,路上单程十九天,往返一个多月,她已经觉得很慢了。   三皇子这个废物哇,怎么还没有把电报铺向全国。   沈天赐怎么还没有从有线电报,跑步进入无线电报时代!   这些天唯一的好事是刘薇和李榆,以及亲卫队搬进了王宫,有高床软枕可以睡,早上起来还有准备好的早饭。   李榆很高兴:这下就可以做到眼睛一睁,开始上班,不用把时间浪费在做杂事上。   进宫第一件事,他就替刘薇拟了安民告示,通知王都居民不用担惊受怕,大夏军不会伤害无辜百姓,大夏军吃饭也会给钱,不会强取豪夺,更不会夺人妻女,如发现有这样的事情,请不要客气的直接到王宫来告状,一经查实,犯人会被依法严惩。   然后,他习惯性的想找里长,让里长安排传达到位……西戎没有里长,只能让皇宫的传令官到处跑,幸好整个王城只有大夏皇宫那么大,大夏的传旨太监们跑一天就能传旨到位,传令官也可以。   与此同时,刘薇安排赛娜担任宫廷内侍长,安排宫中的一切事务,宫女们不讨厌祖白玉黛,更不讨厌刘薇,至今还有人用着刘薇当初做的紫草膏,刘薇是她们的恩人。   改朝换代也无所谓,给哪个皇上打工不是打工,内侍们认真积极地投入到日常工作中,并且她们知道刘薇喜欢新鲜有趣的东西。   刚开始大家还有一些小心,生怕拿来的东西太过丑陋、奇怪而被刘薇斥责,甚至被她身旁那些忠心耿耿的侍卫砍头……直到她们认识了王十。   王十时不时把新找到的古怪东西拿去给刘薇看,刘薇情绪相当稳定。   以宫人们的胆识,能掏出比王十进献的东西更炸裂的邪典物件,难度不亚于要她们把蒸汽机升级为四冲程内燃机。   有王十这么一个标杆在前,众人遂放心大胆,敢于拿各种有趣、罕见的东西给刘薇品鉴。   今天的早餐有一盆怪东西,一颗一颗,红彤彤,好像樱桃,嚼一嚼,酸酸甜甜,还行。   赛娜见刘薇喜欢,热情介绍这是从埃塞俄比亚的KAFFA城买来的美味果实,当地人吃它提神。   采购来这个浆果的商队,是宫中一位侍女家的,他们在回程时遇到了劫匪,所幸劫匪只要钱,不要命,金银珠宝全都被抢了,没有被抢的只有几十袋不值钱的浆果。   侍女希望刘薇吃得开心,然后将它纳为贡品,这样她家的商队就可以免除一些进出关卡的麻烦,也算是补贴一下这次的损失。   刘薇满怀困惑地吃了小半盆,它也不是很酸,何以提神?   直到刘薇不小心咬碎了果壳,露出里面真正的核:一面平,一面圆,平的那一面还有一道裂缝。   刘薇将它托在手上,行吧,这不就是咖啡嘛!   刘薇拿着那一小颗果核:“里面的这个才提神,吃外面的果肉提不了神。”   侍女露出尴尬无措的表情:“我们听说是嚼在一起……可里面的着实不好吃,便想着单吃果肉,应该也一样。”   “不一样的。”刘薇摇头。   不好吃太正常了。   西戎没人知道咖啡怎么吃,目前开发的吃法有:硬嚼、水煮、磨碎了水煮……   不管它是阿拉比卡,还是罗布斯塔,这么做都不好吃哇。   刘薇摇头:“你家还有豆子么,来来来,再拿点。”   刘薇展示了先烤再磨碎的绝招,再用最简单的手冲法浇它。   一杯热美式,隆重登场~   刘薇喝了一口,嗯,比不得高贵的真手冲,起码跟瑞幸差不多,至少比蜜雪冰城的强,蜜雪冰城那是真·涮锅水,淡而无味,花钱买它是真亏。   刚拿到的新鲜玩意儿,刘薇第一个想分享的人就是李榆,她兴冲冲地找人拿好看的杯子,宫里只有酒杯,拿酒杯喝咖啡,总觉得哪里不对。   侍女又拿来了全宫里最精致豪华的瓷器——来自大夏的雨过天青色的汤碗。   “太大了,而且得白瓷才好看,这颜色不好。”   侍女拿来了小一号的冰裂白瓷碗,是饭碗……   行吧,在西戎,这些确实是顶奢。   刘薇往碗里倒了一碗热咖啡,亲自给李榆送过去。   李榆正埋头研究棉花田的水利修缮计划,抬头见到刘薇端着碗进来,顿时喜笑颜开:“薇薇,这是什么?”   “喝一口尝尝~”刘薇笑着递上碗。   李榆接过咖啡,闻一闻,一股难以言说的怪味,他轻轻地问:“是药吗?”   “对~是毒药~”刘薇冲他眨了眨眼睛。   贩卖咖啡因达到50千克以上不满200千克,处7年以上15年以下有期徒刑,怎么不算是毒药呢?   李榆越发糊涂,不知道刘薇这是在闹哪一出,但是……想来薇薇不会害我。   抱着这个念头,李榆闭上眼睛,闷了一大口。   糟糕的味道在口腔里爆开,苦!酸!涩!   李榆整张脸皱成了一个核桃,赶紧找漱盂吐了出来:“这是什么啊!”   “咖啡,提神的,喝了它,一整天都不会打瞌睡。”刘薇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喝多了对身体不好……确实太难喝了,我去弄点东西放进去。”   过了一会儿,刘薇又进来了,这次她端进来的液体,从纯黑,变成了灰色混浊色。   “这次好喝了~我往里面加了牛奶和糖。”   现在,它是高贵的拿铁~   两人“吨吨吨”喝了不少,刘薇将侍女家的几十袋咖啡果都买了下来,侍女大喜过望,以西戎的湿度,浆果有一大半已经干缩成了果干,还以为要砸在手上了,虽然没有拿到特许通关许可,能全卖掉,刘薇还给的是一个不错的价格,她家已经很满意了。   刘薇将豆子运到军营,倒不是想让士兵们晚上都睡不着,是想给王十找点事干,他闲得没事干,一定会又惹出祸来。   王十这人乍一看,像小儿多动症,其实能找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专注力直接拉满,刘薇告诉他:蒸汽机的蒸汽可以用来蒸馏豆子,出来的豆汁也好喝。   王十便跟着机械师一起琢磨着,如何让蒸汽车在当汽车的同时,还能煮咖啡,果然,接到指令后,王十就一屁股坐在蒸汽机前面,安静!祥和!他沉浸在工作中的样子,与沈天赐有异曲同工之妙,根本就不出去,刘薇很满意。   当晚,刘薇、李榆,以及白天喝过咖啡的人都发现不对劲,正常情况下,大约二更的时候,他们就会有睡意。   今天,倍儿精神!   眼皮子不重,脑子也不昏沉,硬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   ·   刘薇在现代的习惯是一天喝两杯咖啡,三杯也不是不行,留在现代的身体早就有了咖啡因耐受,毫无压力,不幸的是这具身体完全没有,平时喝的清茶就放几片叶子,茶碱这种兴奋剂可以忽略不计。   现在,她也睡不着。   出门闲逛的时候,遇上了在花园里转圈圈的李榆,刘薇迎上去,拉住李榆的手:“哎呀~好巧~你也睡不着呀~”   李榆无奈地苦着脸:“嗯,一点睡意都没有,是不是喝咖啡喝的?”   “大概……应该是吧……”刘薇心虚地说。   李榆认真地问:“如此这般,以后我是不是不用睡觉了?可以多做一些事。”   “还是要睡的,不然对身体不好。不如我们出去走走?走累了,就想睡了。”刘薇拉着李榆向王宫外走去。   ·   秦重实在睡不着,在宫里巡逻,询问各处的值夜人员到岗情况,以及各屋是否有异常,赫然发现刘薇和李榆不见了,问了一圈,竟然没有人知道他俩去了哪里。   一直问到王宫守卫才知道,这两人穿着平民的衣服,手拉手出宫去了。   秦重皱眉:“太任性了。”   此前,刘薇自己说过,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可独自行动,务必要告诉跟着的人。   如今,他俩居然手拉手跑了!   王都方定,还不知道克利普人的余孽是不是清干净了,万一有谁潜伏在暗处,等着接应祖白玉黛王后呢?   看到晋侯和秦王两人落单,那些人还不将他俩绑了去,用来交换人质?   就算刘薇身手了得,以无意应对有意,也是吃亏的,必须马上把他俩找回来!   想到这,秦重叫起宫里所有的亲卫,又亲自去了城外的军营,吹起紧急集合哨,营中的人都喝了王十热情提供的黑咖啡,甚至有人为了证明自己有男子汉气概,不怕苦,一气“吨吨吨”干了两大盆,现在睡不着觉正憋得难受。   “出发!”   ·   王都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只是克利普人在的时候,士兵会白吃白喝,小商贩们不愿意出来,李榆公布安民告示之后,有几个家里有背景的人重新开店,有几个家里穷得什么都没有的人,出来摆蜜水摊。   过了几天,确定安民告示说的都是真的,大夏军当真对西戎人秋毫无犯,大家的胆子就大起来了,晚上都有夜市,繁荣热闹。   小吃摊、手工品摊、卖衣服的、卖乳酪牛皮羊皮的摊子,占据了整整五条街。   每个摊子上都燃着亚麻籽油的油灯,虽然不十分明亮,不过吃喝玩乐足够用了,足以保证不会黑到误把勺子插进别人碗里。   刘薇一直在跟不同的人开会,安排人事、各项工作,从来没有来过夜市。   李榆只来过一次,那回是来巡查的,检查是否有火灾隐患、盗抢事件发生后是否有足够的公职人员过来管事,那时他眼里心里都是“这里可能会失火”“路被堵得这么严实,人想逃都逃不掉”,一路紧绷着神经,生怕因为自己失职没查出来隐患,哪天烧了半个城,薇薇一定会对自己很失望。   现在他可以卸下所有责任,轻轻松松当一回向导。   李榆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东张,没有大夏脸庞的人。   西望,没有宫里熟悉的内侍。   左顾,没有西戎官员。   右盼,没有王十及其客栈里的伙计。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鬼鬼祟祟地抓住刘薇在身侧晃来晃去的手:“人多,小心迷路。”   “嗯。”刘薇顺势紧贴在他身边,“你上次来,人有这么多吗?”   “没有,那个时候好多人还不敢晚上出来,克利普人在这里的时候,看中谁家姑娘,就会直接掳走,我们的安民告示贴出去以后,还有很多人不敢相信,怕我们说一套做一套。”   刘薇指着前方:“那里人怎么这么少。”   “嗯,再往前走就是监狱啦,不过听说监狱做的玫瑰油酥饼很好吃,他们会做出来卖,我还进去检查过卫生。”   刘薇饶有兴味:“前面那个摊子闻起来挺香的,三角形的好吃,还是圆形的好吃?”   李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圆形成本更高一些。”   “那买一个圆的尝尝。”   往前走了几步,刘薇又指着一处卖水的摊子:“这家有六种水,哪种好喝?”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蓝色的是用一种花染的。”   “那就买一杯蓝的。”   ·   距离夜市不远的房子里,有二十几个人凑在一起,面前摆着监狱内部的地图。   “今天看监狱的人是我们的人,他会放火把其他人调走,我们到时候进去,把国王陛下救出来!”   “老大,放火……会不会太招摇了?夏人……”   首领不屑冷笑:“你怕什么?这个时间,夏人都睡了。”   晚上灯火昏暗,看不清东西,刘薇便只安排了西戎自己人进行夜间的巡逻,他们熟门熟路,人头也熟,比起两眼一抹黑的大夏兵办事方便。   监狱里起火,与外面不相干,在街上巡逻的西戎人是不会管的,除非火烧到外面来了。   看守放火只为调走人,会控制火势,不然岂不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首领将地图收起来:“只要里面一起烟,我们就马上进去!救了陛下马上走!记住了?”   “记住了!”   他们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三三两两进入夜市,与寻常路人没有任何区别,街上的热闹与他们无关,他们擦过杂耍百戏人的摊子,转向北边,百戏人失望地看着离他而去的几个男人,一转头,看见一对满脸兴奋的大夏男女手拉手向他跑来。   他打起精神,卖力的表演着吐火、吞剑、凭地生瓜等幻术。   刘薇发现他不仅仅是靠表演收打赏,在地上摆着一块布,布上放着各色魔术小道具,有会变色的火焰、有孔明灯、有会伸缩的剑、还有拴着透明丝线的傀儡娃娃。   李榆很担心这个艺人的收入:“这些都是他的吃饭家伙,这都拿出来卖,那以后谁还会看他表演?”   “看他的打扮,应该是流浪的天竺艺人,走一路,卖一路,不会固定在一处,那就无所谓了……多少钱?”刘薇拿起一把伸缩剑问道。   刘薇叮叮当当买了好些魔术道具:“这个喷火的,等回去我表演给你看~”   “我会这个。”李榆骄傲地拿着三个球,往天上转着抛接起来。   “哇,好厉害~”刘薇鼓掌。   再往前走,风里传来甜甜的味道,这里是卖果干、果酒的地方,还有各色新鲜水果,西戎水果的甜度极高,摊子上都飞舞着不少小蜜蜂。   “快看,那个瓶子,好漂亮呀。”刘薇指着一个摊子上的琉璃瓶,这瓶子很有波斯风格,花哨非常,老板上前招呼:“买葡萄金樽蜜送两只杯子!”   他拿出与瓶子花纹相似的两只琉璃杯,葡萄酒在半透明的琉璃瓶中盛着,机智的摊主故意将瓶子放在油灯的前面,让整只瓶子闪闪发光,看起来颇有“葡萄美酒夜光杯”的意味:“贵客,这可是大夏人诗中的葡萄酒,两位买一件吧?”   “买!”刘薇实在喜欢这个瓶子和杯子,酒到底是什么味道根本不重要,她连尝都没尝,就说买。   大话放出去,才想起来,刚才买魔术道具把身上的零钱都给出去了,还有一枚大金币,足够买一千瓶这样的酒,只怕老板找不开。   “你带钱了没有?”刘薇看着李榆。   “嗯。”李榆掏出一枚银币递给老板。   两人拿着酒,又继续往前逛,前方已是一片黑,到了夜市的尽头,两人又转头折回去,走到人迹罕至的监狱旁边,刘薇停下脚步:“我们在这把酒喝完了吧,省得带回去怪重的,跟宫里的美酒一对比,我怕这街上的酒就更喝不得了。”   “嗯。”   刘薇往两只杯子里各倒半盏,李榆看着李榆笑盈盈地举起酒杯,向他一举,他也赶紧举起来,心里想着的都是新婚时,新郎新娘要喝的交杯酒。   刘薇却只是与他一碰杯,然后,大喇喇地仰头喝下去,豪迈霸气有余,温柔缱绻全无。   李榆低着头,按着他习惯的礼仪,文雅地用袍袖遮住嘴,仰头喝下。   两人完全不是一个画风,一个是“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另一个则是“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李榆放下杯子:“我闻到了一股怪味儿。”   “哎呀,我会还你的,哪里就心疼成这样了。”这酒的质量确实不怎么样,配不上一枚银币,刘薇以为李榆是在抱怨酒的质量配不上它的价格。   刘薇又倒了一杯,认真咂摸咂摸味道,就是普通的发酵葡萄汁。说它不是酒味,很合理,说它一股怪味,就冤枉它了。   “不是,真的有一股怪味,我……”李榆觉得那股怪味很熟悉,就是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味道了,还在思考应该如何形容那股味,忽然领口被刘薇一把抓住,将他扯到自己身前,将他兀自喋喋不休的嘴堵上。   李榆一惊,嘴唇微张,香甜的葡萄汁毫无阻碍地涌入,顺着舌尖滑下去,漫过喉咙,直落到胃里,明明是没有什么劲的假酒,却让心脏疯狂地猛跳起来。   现在在大街上!   这个认知让李榆的呼吸停滞,一阵酥麻顺着脊柱迅速扩散到全身,连手指尖都感觉到了一阵刺痒,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环住了刘薇的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不能再近,还想再近一点……   刘薇松开他,轻笑道:“看不出来啊,我们堂堂秦王殿下,正人君子似的,竟也会用这种小技俩骗人呐?还挺会设计的,一瓶酒,就你喝出怪味来了。”   “不是,我真的闻到了。”李榆急着为自己辩解。   “好好好,有怪味,那就来一次?”刘薇又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大口酒,捧着李榆的脸,刚要印下去,忽然一顿,猛地抽动两下鼻子,用力将那口酒咽下去:“真有怪味!糊味!”   李榆心中警铃大作,这条街是他亲自检查过火灾灾备的!   可千万不要失火!   李榆用力抽动了几下鼻子,指着身旁的监狱:“好像是从这里面传来的。”   监狱、粮仓、财务室,听到这三个地方失火,还觉得只是失火的人着实不多。   “去看看!”刘薇拉着李榆就跑,连宝贝琉璃酒瓶和酒杯都忘了。   ·   与此同时,监狱大墙内的火光已经蹿了起来,浓烟滚滚,犯人们惊恐地在囚室里用力砸门,大叫“救命”,乱成一团。   趁着狱卒们忙着救火的时候,二十多个人闯进牢中,冲到最里面的单人牢房,为首的壮汉劈开其中一间牢门上的锁。   门刚打开,囚室里的桑曼便急急冲过来:“你们可来了!”   他与波斯王有姻亲关系,只要他逃出去,就能向波斯借兵复国,卷土重来。   来人为他套上一件平民的长袍,又将他的头发梳理整齐,与平时那个高高在上的国王判若两人。   一行人趁着浓烟和混乱,摸向监狱的大门,外面夜市人很多,只要散进夜市里,就算狱卒发现桑曼越狱,也很难搜索。   就在快到大门口的时候,他们与进来的刘薇和李榆撞了个面对面。   “桑曼!”刘薇大叫一声。   劫囚的亲兵首领喝道:“带陛下先走!”   桑曼跟西戎王不一样,他是会带着麻烦回来的,刘薇与李榆曾讨论过桑曼的结局,要么关他关到死,要么杀了他一了百了,如果有人来劫囚,宁可杀了他,也不能让他跑了。   刘薇不与劫囚的人缠斗,仗着身法灵活,离桑曼越来越近,桑曼身旁的四个侍卫不得不让桑曼自己先出去,他们留下来挡住刘薇。   桑曼快步向大门跑去,忽然,他觉得背心一凉,接着又一热,李榆将手中的匕首从桑曼的后心拔出来,桑曼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死在这么一个文弱的人手中,缓缓倒下去。   鲜血溅了李榆一身一脸,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亲手杀人,跟杀老鼠完全不一样,李榆努力稳定心神,想转身看看刘薇需不需要帮忙。   在他将转未转之时,忽然被首领勒住了腰,一把锋利的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   “住手!”首领大叫一声。   所有人停下动作,刘薇看见李榆被人劫持,那把刀子已经划破了颈部的皮肉,一丝鲜血顺着脖子缓缓流下。   首领一双恶毒的眼睛死盯着刘薇:“他是你们大夏的亲王对吧,如果他死了,你回去也没法交待,还会连累家人,我不要你的命,你自己砍下你的右手,我就放了他。”   刘薇轻笑一声:“你的意思是,他值我的一只右手?”   首领瞪着她,没说话,这不显然么,皇帝的儿子,值她的全家也不过份。   “你知道我们俩什么关系么,就劫持他?”刘薇语气冰冷,“他成天管着我,辖制我,对我颐指气使,还对我动手动脚,我早就恨不得他死了。”   首领怀疑地看了李榆一眼。   刘薇笑容灿烂:“多谢你们帮忙啊,我会如实上报朝廷,是你们克利普余孽杀了大夏秦王,我十分痛心,却无力阻止……”   话音未落,刘薇抬手,手中长剑激射而出,正正刺中李榆下腹,他痛苦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着伤口,腿软得站不住,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首领的胳膊上。   首领顶不住这么死沉死沉的重量,不得不松手,让他摔在地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刘薇杀自己人跟杀敌人一样毫不客气,所有人都懵了。   刘薇其实心里也没太大的把握,眼前的克利普人有二十三个,她有袖箭十支,就算每一支箭都干掉一个克利普人,那还有十三个。   死士训练项目里只有逃跑,没有一对多的厮杀,刘薇自己跑路没有问题,但是克利普有把敌人的尸体带走侮辱的爱好。   就在刘薇犹豫的时候,那二十三个人已经结成了战阵,将刘薇围在中间,他们曾经是在阵上冲锋的士兵,靠战阵能将单兵作战能力的对手活活耗死。   刘薇抬起手,两道袖箭飞出,正中对面两人的胸口,却有几声惨叫从身后传来,刘薇转身一瞧,秦重将沾在刀上的血珠用力一甩:“保护君侯!”   无数大夏兵从大门涌进来,二十三个克利普人如同被大海吞没的小舟,三两下便被悉数擒下。   秦重看着俯卧在地上的李榆,说了句:“殿下,地上凉,起来吧。”   “他刚被我杀了。”刘薇冲秦重做了个鬼脸。   秦重先是一怔,又看了一眼侧卧着的李榆,继而笑道:“君侯是怎么做到捅了他一刀,而不流一滴血的?”   刘薇嘻皮笑脸:“这是威尼斯商人的绝技,你不懂。”   李榆慢悠悠睁开眼睛,向刘薇伸出手:“扶我一下……地上有块石头,硌到腰了。”   “腰~还能用吗?”刘薇调戏他,“不能的话,我就去找沙鲁了。”   “能能!”李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轻轻“嘶”了一声。   刘薇赶紧蹲下身检查,只见他脖子上伤口裂开,再次渗出血丝,不由得埋怨:“真是的,身上明明有伤,还乱动。”   李榆委屈地看着刘薇:“是你说要去找沙鲁的,现在还骂我。”   “哎……你真是,也不想想,我怎么会喜欢沙鲁这种胸大无脑的?”   李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想起刘薇好细腰,脸上又露出笑容::“要是刚才在这的是沙鲁,肯定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是就是!”刘薇将李榆从地上扶起来。   秦重沉声问:“君侯,这些俘虏怎么处置?”   刘薇恢复了正经:“问问他们还有没有同党,还有他们知不知道祖白玉黛王后会向谁求援。”   “是!”秦重抱拳应道。 第280章 第 280 章:没人管事,就要出事   “京里回信了吗?”这段时间,刘薇每天都要去问一遍,仿佛又回到了等待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岁月。   没有。   李定山这个废物啥消息都没有,倒是李瑶还有点行动——苏老板来了,她是来此搭建情报网络的,对外的名义是商人,李榆不曾怀疑,在李榆的心中,苏老板本来就是刘薇的人。   “我以为我是替二殿下办事的,谁知道是替你办事的。”苏老板抱怨道。   刘薇笑道:“哎,做人不要这么死板嘛,我就是替二殿下办事的呀,你替我办事不就是替二殿下办事?县令见不到皇帝,难道县令就不是皇帝的臣子了吗?”   现在西戎最大的问题是天气不好,大旱,棉花地里的水供不上,眼看着要绝收。   从苏老板那里得来的消息是已经有人逃到别国过日子了,西戎一半的人是商人,他们不在乎祖国、故土,很多人在行商的时候,他们在其他国家本来就已经有了家,不同的国家都有房子、情人和孩子,只要有钱,去哪里生活都一样。   还有一些大地主,也就是领主,他们在克利普人进城的时候,喜迎王师,非常热情,如今大夏人住在宫里,桑曼被大夏亲王所杀,他们认定大夏人在稳定之后,一定会对他们展开清算,他们便果断逃走了。   周边各国非常欢迎这些带着资产投奔的人,毫无条件地接收。   刘薇现在名不正言不顺,不能用法令阻止他们,也不能用物理手段阻止,只能看着资产外流。   农民无处可逃,只能留在原地挣扎求生。   西戎科技不发达,解决旱灾的手段简单粗暴:堆人!   只要能走路的都要去挑水,两岁?两岁都一把年纪了,也要拖着小车车运水。   李榆见不得这些,他亲自实地勘查农田附近的河流水域的走向,又研究了地下水的深度,最后他打算挖一条渠,把五十里外的一条大河水引过来。   以前西戎的大领主们各管各的,要他们统一思想,同心协力办一件事比登天都难,根本没有人考虑过修水渠这么大的项目。   现在跑了不少大领主,那些懵懵的农民们居然没有一个想趁机造反抢地的,他们就像开了定时任务的机器人,每天还照样在干活,反正粮食都是大夏运来的,王都分配,以前是分配给领主老爷,让老爷再分配,没有老爷了,就由本地执政官分配,横坚都是有人管的,是老爷还是执政官,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   说干就干,李榆将没主的农民们组织起来,告诉他们将要干的事情,他没有使用强制手段,希望农民们自行报名。   李榆以为大家会积极报名,渠是给大家的田地用,挖好了渠,大家都有好日子过,为什么不呢?   然而,这对从未体会过集中力量办大事的西戎农民来说,是一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放下自己手上的事情,去挖渠?   而且这个任务还是大夏人给下的指令,应该执行吗?   虽然,大夏是西戎的甲方,但是,甲方跑到乙方的场子来要安排乙方的人应该干什么,是不是手伸太长?   挖水渠是一个大工程,按大夏的经验,挖三百里要十年,挖五十里,起码要一年多,要是大夏人没几个月就撤了,领主老爷们又回来了,说他们这一年多没好好干活,要处罚他们,那算什么。   多做多错,不做不错。   农民们响应者寥寥。   “还是不够名正言顺啊,光靠劝,是劝不动的。”刘薇安慰着沮丧的李榆。   李榆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有办法,要不,我们先立一个王出来?”   以前有过先例,中原王朝的使者把小国的王给斩了,使者也不请示朝廷,便自行立原先王族的血脉为王,以后这个国家就成了中原王朝的附属国。   先找一个差不多靠谱的人出来,让他占着名正言顺的名份。   刘薇想了想,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不然政令发下去,没有人愿意执行。   各位大臣们特别在意皇帝的子嗣、立储君,本质上就是希望自己跟对人,并且可以长久的享受从龙之功的红利,要是跟着皇帝猛猛干了几年,结果,皇帝突然死了,换了别人,甚至就是皇帝的死对头上位……那可真就是越努力越辛酸。   “你爹会不会说我们僭越?”刘薇问道,李定山的脑回路就是一切大权都要握在他自己的手上,离得远,还敢自专,莫不是想造反?   李榆沉默片刻,开口道:“僭越就僭越,总比坐等棉花绝收,农民暴动强,有我呢,我是亲王,你要听我的,一切罪责与你无干。”   “到时候要是你爹要抓你,我们一起跑~去弗林国投奔你姐姐~”   “啊?”李榆脑子里的画面是自己在刑场上壮烈,一时没想到还有跑路这个选项。   刘薇伸手弹他的脑门:“啊什么啊,你是想奉天靖难,清君侧吗?我们手上就这点人,打不过封靖平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联合北狄就更不行了,北狄跟咱们有仇,而且那些北狄人也不好管,不小心就请神容易送神难了,先跟封靖平打,再跟北狄人打,耗不起。”   李榆哭笑不得:“我……哎,算了,相信父皇不会这么不讲道理的。”   “不讲就不讲,古语有云,小杖受,大杖走。我们跑路已经很符合孝道了,等你哥登基,咱们再回来。”   李榆满脸哀怨:“若是父皇通缉我们,便是二哥登基,他也不会轻易推翻父皇的命令。”   “那可不一定,你二哥才不像你爹那么古板无趣。”   李榆怀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上次回京……你与二哥似乎只在大朝会时见过,而且,他离你那么远,你们都没有说过话。”   “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听见啦,他沉稳端方,思维敏捷,虑事周全,他要是能继承大统,肯定会就事论事,再说,孝悌孝悌,你爹那占个孝,你这占个悌,你只要不谋反,你是他亲弟弟,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李榆心中暗道不好,她怎么连二哥跟别人说话都如此在意?   她不会也喜欢二哥吧?   二哥继承他母妃的容貌,眉毛离眼睛距离比较近,眉尾斜挑,人往那里一站,就有一种自带的威严与矜贵,许多京中贵女都喜欢他,都说嫁人当嫁二皇子,像二皇子这样的男人,嫁给他,便有了主心骨。   薇薇不会是喜欢二哥吧,薇薇喜欢有能力的人,二哥曾监国数月,我只当过县令……不会,她昨天还亲我了呢……她亲我会不会是因为二哥不在身边,我又有几分像二哥,昨天那么黑,她便将我当成二哥的替身了?   李榆闷闷地吐出一句:“二哥就这么好?”   刘薇以为他还是在担心会不会在新皇登基后继续被追杀,笑道:“那当然,我看人一向很准的。”   他着实没有要杀你的理由哇,到底在担心什么。   李榆心虚地问:“那我呢?我与二哥比,如何?”   刘薇怎么都没想到,还有“我与徐公,孰美”的环节,她果断回答:“当然是你更好。”   骗人。   李榆有自知之明,他也看得出来,刘薇看二哥的眼神,与看三哥不一样。   看三哥就跟看封靖平、王十、秦重一样。   看二哥的眼神,就完全不同,偷偷扫一眼,然后好像怕被人发现似的,赶紧移开目光。   李榆太懂这种感觉了,当初他开始对刘薇动心的时候,也是这样,喜欢又不敢说出口,看一眼都生怕被发现。   很多事情,就不能瞎琢磨,这一琢磨,李榆就想起当初刘薇立下大功,大哥只是想赏她财帛,是二哥力荐,让刘薇得到定西侯的爵位。   后面几次封赏,也是二哥为薇薇争取的。   这样的话!薇薇没道理在大朝会时不与二哥说话,中举的考生还要主动去拜见主考官呢,提携之恩,就算不拎着礼物上门拜访,几句客套话也是应该要说的啊。   在大庭广众之下刻意回避,这说明什么!   薇薇和二哥两情相悦,我是二哥的替身!   李榆的心像被人狠狠揪在手里,扔进陈年老醋里,反复揉捏、搓洗,由内而外地散发着酸涩。   刘薇眼看着李榆眉头微蹙,情绪低落,只当他是担心自作主张会被李定山处罚,在她看来,这就是小事嘛,随便找个什么地方避一避风头,等李瑶登基,帮弟弟平个反是什么难事么?   要是这都做不到,李瑶就算当上皇帝,也是百家赘婿,忌惮各种势力的废物。   刘薇完全没想到李榆在忙着脑补《我与我哥秘密情人两三事》《至尊帝王的秘密狂妃》《皇室隐婚:霸道帝王强势宠》。   “反正,咱们做好咱们的事,这是现在最好的解决办法。”刘薇去找传令官,发布命令,寻找残存的西戎王族子嗣,立他为王。   刘薇的命令发得急,下面的执行人自然特别重视,他们派出了所有能用来找人的人,声势不可谓不浩大,就是有点浩大过头了。   某小村的农家。   “亲爱的,你不是说过,国王是你姨妈的二表哥的三表姐的五大爷的七舅姥爷?也算是沾亲带故,不如去试试?说不定王位就是你的呢?啊~那样,我就是王后了~我也想穿漂亮的衣服,参加舞会~”   “白痴!大夏人这动静,是找人当国王吗!这是阴谋!一定是想把我们骗出去,然后一网打尽!命都没了!”   ……   努力了好多天,并没有一个带有西戎王族血脉的人投案自首……是主动上报身份……   刘薇有端怀疑这是因为在克利普人攻城的时候,有王族血脉的人逃到穷乡僻壤去了,不知道政令。   正好借这个机会,摸一摸整个西戎的基层管理情况。   皇室成员出生都有档案,婚嫁也有档案,儿子娶了谁家的女儿,女儿嫁到了什么地方的谁,全都有据可查。   李榆对安排这些事情驾轻就熟,将任务层层拆分,他比出去找灰姑娘试鞋的官员们强多了,七天,就把整个西戎国翻了个遍,找出三个离西戎王血统最近的继承人。   第一位继承人,认为大夏人是想把他骗到宫里杀,这样可以彻底断绝皇室血脉,他是一个富家翁,日子过得好好的,没必要玩命。   第二位继承人,在云州打工,他的外婆跟西戎王的奶奶是亲姐妹,但他外婆很年轻的时候就嫁到云州来了,那个时候西戎甚至还没有与北狄联过手,现在,此人在王十家名下的商铺当掌柜,他也不想回来当国王,当初他管的商铺被西戎北狄联军烧了,想想就是一肚子气,他甚至不会说西戎话。   第三位继承人是在回家探亲的时候被发现的,他也打死也不肯,他说他是爱琴海一个国家的教练,他的队要参加明年的奥林匹亚盛会,那是他多年培养起来的队伍,所有队员都很信赖他,他要是突然跑了,队员们的训练怎么办?那么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他宁可上吊,也不愿意留下来当皇帝。   再接着找,更没人愿意了。   众所周知,有好事,大家都会扑上去,去小区门口喊一声“免费领鸡蛋”,最多半小时,那队伍能绕小区两圈半。   找了三个人,都不愿意,还要继续找,这已经可以充分说明问题了。   纵使以李榆之能,已经找出了第六十七个顺位继承人,依旧没有把皇位推销出去。   除了个人原因不想接任之外,还因为桑曼死亡的消息已经传开,而桑曼是波斯王的姻亲,波斯就在西戎旁边,此前西戎王求波斯王从中协调,请克利普人退兵,波斯人都没理他,可见波斯人是想分一杯羹。   万一波斯人真打过来,刚登上皇位的人岂不是倒霉背锅?   刘薇到底没有宋徽宗那么强势,随手打昏一个,硬给套上龙袍,强迫继位。   “这可怎么办……”刘薇双手托腮,脑子里闪过无数方案,最后她自暴自弃地想,不如就效宋徽宗旧法算了。   此时,有枢密大臣求见,他给出一个绝妙的解决方案:“刘侯,何不自立为王?”   刘薇认得几个跑到外国自立为王的,比如赵佗,可是秦始皇活着的时候,他一直老老实实的,然后秦就二世而亡了,没人追究他这个南越王。   比如庄蹻,他能在云南称滇王,那是因为楚国离云南实在太远了,而且楚国当时还在被秦国暴揍,楚王也没空理他。   别的,好像就没有什么成功案例了。   现在大夏不仅没有被外敌揍,而且离西戎还特别近,想要讨伐她,也就是一个长假的事。   刘薇摇头:“我是大夏的人。”   枢密大臣继续劝进:“可是,大夏有句俗话,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秦王殿下想修个水渠都修不成,要是再拖下去,棉花绝收已成定局。”   “难道没有国王下令,他们就真的坐等绝收吗?”   “他们没有坐等,”枢密大臣认真地说,“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去打水,一刻不停,直到天黑。没有国王下令,他们的领主下令也可以,但是……”   刘薇揉了揉眉心,接下他的话:“他们的领主都翻山越岭逃向波斯了。”   “是。”   李榆积极出主意想办法:“你就暂且称王好了,进可攻,退可守,若是父皇问起来,就说你只是摄政,或是父皇允许,那就顺势而为。”   “等等,为什么是我称王?你呢?”刘薇怀疑地看着李榆。   李榆的理由让刘薇无法拒绝:“你称王,才能让‘摄政’这个理由显得更加真实,如果是我,只怕父皇会多心。”   其实枢密大臣是先找的李榆,他代表全体大臣向李榆劝进,李榆则建议他应该推刘薇为王,枢密大臣想不明白还有男人不想当国王的,要不是他威望不够,手上又没有兵,实在搞不定其他大臣,他就自己上了。   他以为李榆有私心,是想让刘薇当他的傀儡,他自己藏在后面操纵,这样可以避免很多冲突。   李榆确实有私心,他的私心就是只要刘薇当了西戎王,她就不会那么快回大夏,回到京城述职,这样就不会跟二哥见面,最好能拖到二哥登基,他们再见面。   自己是这段时间唯一贴身陪在她身边的人,小意温柔,体贴照顾,时间会冲淡一切,薇薇一定会忘记二哥的!   等她当西戎王当习惯,什么定西侯、晋侯,不过是过去的回忆而已,二哥力荐的恩情也没那么大了,薇薇不是那种把权力当成嫁妆的女人,她是真要做事,并且乐在其中。   一个家,容不下两个有志于乾纲独断的人,薇薇决定的事,绝不会轻易让步,二哥也不会。   等二哥登基以后,他们会相看两相厌,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   李榆为自己的机智欢呼。   至于自己当王,李榆想都没想过,他对自己的能力边界有很清晰的认知,他会把心思都放在细节上,行事作风保守,完全依照旧有规矩行事,而西戎的旧规已经不能适应现在的情况,刘薇做决定很果断,李榆会反复纠结,李榆知道最适合自己的事,是调查相关情报,然后把各种可能性都端到刘薇面前,让她做最后的决定。   “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刘薇努力想了一下她知道那些暂代王位的人是什么结果,韩信,说要当个伪齐王,刘邦挺生气的,认为他这是在要胁,然后捏着鼻子封了他真齐王。   别的案例,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不过,她与韩信是不一样的,性别不一样。   李榆有一点说得没错,她当王,比李榆当王更安全一点,不会马上招来讨伐,避免立刻变成李·袁术·榆,在没有正统宣称的前提下,深挖洞、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才是人间正道。   武则天称帝之后能撑几十年的重要原因是有不少老臣,比如头衔特别长的并州人士狄某,都认定并致力于让老太太传位给儿子,她的儿子姓李,兜兜转转,天下还是李唐的天下,中间蹦出来的武周王朝就当是完成孝道这项政治要求,陪老太太过家家而已,无所谓。   刘薇想了想:“我是外国人,你说让我当王,西戎百姓怎么说?”   “他们会非常高兴的。”枢密大臣露出微笑。   刘薇一怔:“为什么?”   “新王登基的时候,都会免除当年三成的税,做为庆贺。”枢密大臣恭敬回答。   不然他为什么要来劝进!   他家也有好大的生意。   克利普人在的时候,要求他家上交利润的八成当税!   大夏人来了,没有管税收的事,可是,他们似乎不想久留,那怎么行,他们要是走了,波斯人打着为桑曼报仇的旗号过来怎么办,波斯人打仗就是为了掠夺财富,到时候只怕他们全家都要沦为奴隶。   无论如何也要把大夏人留下来,这样波斯要是打过来,大夏一定会派出援军。   西戎的百姓们更不介意,他们本来就不关心政治。   商人们欢欣鼓舞,热盼赶紧有脑子正常,捞钱不那么着急的人当王,这样可以保障对外商业活动的安全,顺便还能减点税。   农民们还在懵懵哒,心中只有如何解决农田缺水的问题,国王是哪国人根本就不重要,哪怕来的是蚁王、蜂王,只要能号令工蚁、工蜂,帮他们挑水,干活,他们就拥护……如果双王竞争,只要蜂王答应在干活之余,还免费不限量提供蜂蜜、蜂王浆、蜂蜡,那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支持蜂王!   “既然这样,那你们安排吧,快一点。”刘薇希望挖水渠的事能早点安排下去,棉花绝收等于大夏不给粮,等于人要饿死,等于饥民会冲击边境进入大夏,封靖平将不得不杀掉犯境的平民,然后西戎跟大夏又成不死不休的仇人了,这样不好,不好。   大臣们没本事号召农民挖水渠,办登基典礼的效率高到惊人。   第一天,宫里所有的仓库都被打开,宫人们翻找着国王登基需要用的礼仪用品。   旧有的旗帜和幔帐已经有些褪色,飘扬在宫里和王都的大道上实在很不象样,赛娜向刘薇请示要不要做新的,得知做新的起码要一个月,刘薇拒绝了,又问要不要重新染个色,在西戎的气候条件下,只需要五天,刘薇同意了。   后面五天,整个王都和王宫大扫除,在扫除的时候,顺便对逃走领主和贵族留下的财产进行统计。   第七天,大典正式开始。   开始之前,刘薇还在王宫议事厅里与其他几个大臣讨论无人认领的财产应该如何使用的问题,典礼时间到,塞娜进门,提醒刘薇:“王上,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请移步。”   议事厅里的讨论声戛然而止,刘薇站起身:“你们继续讨论,我先去登个基,马上回来……”   一转身,发现李榆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刘薇狐疑地看着他:“秦王殿下,我就是去当假王,又不是结婚,你跟来干嘛?是不是想偷懒?” 第281章 第 281 章:兵临城下   刘薇抓紧时间,把赛娜给她写的流程又看了一遍:“这是最后一版吗?”   李榆指着文书上写着的“女王陛下要求改也绝不改版”,认真回答:“肯定是了。”   刘薇披上登基的礼服大麾,古代的礼服,都是大大大!不是拖在地上,就是到处垂着须须拉拉的东西。   毕竟布料是最早用来代表财富的物件,能穿着当拖把的长款衣服,说明家里有钱,买得起布!同时雇得起仆人可以随时保持地面干净,完全不存在“穿这么长的衣服,怎么做家务啊?”的烦恼。   刘薇小时候也喜欢披着床单扮仙女,长大了只觉得麻烦,现在,她的礼服的拖尾,长约三米,身后跟着六个侍女为她捧着拖尾,她走路一向很快,六个侍女差点没跟上。   “慢点走,小心别摔着,小心衣摆!”李榆忍不住出声提醒,几乎想像从前那样,上前拉住她的手。   转念一想,又硬生生顿住脚步,王是独一无二的,在重大仪式上不能有人与她并肩,以秦王殿下之尊,也必须落后刘薇半步。   “放心,我不会摔的。”刘薇习惯性地想拉着他的手,秦王殿下将手背在身后:“这不合适,会让人误以为大夏对西戎有什么想法。”   “还是你严谨,”刘薇想不到这些弯弯绕绕,“要是封后大典就可能了,要不,干脆一起办了吧,这样你就可以站到我身边来了。”   李榆感到自己的脸发烫:“不行……婚姻大事,哪能不禀明长辈,就擅自作主?”   “你真是个小古板。”   李榆不服:“再说,前几次的演练,都没有封后环节,突然额外增加,会给侍从添麻烦,上位者不可任性。”   “我看你就是不愿意给我当王后。”刘薇哼哼。   李榆脱口而出:“我愿意!就是……就是不能这么草率。”   “行行行,回去给你三媒六聘的安排上。”居然还有要求。   站在两侧护卫刘薇的人是秦重和秦岳人,秦岳人看了秦重一眼,眼神里满是震惊,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自古只有公主嫁人,哪有皇子入赘的事。别说皇子,就是普通男人,只要家庭条件没有差到那个地步,就绝对不会选择入赘,那是奇耻大辱。堂堂五皇子,怎么甘心当王后?   秦秦重神色如常,与他对视,微微偏了偏头,意思是“这有什么稀奇的?”   秦岳人看着其他云州兵都十分坦然,显得自己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秦岳人只能困惑地继续往前走,心想:五殿下在云州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事,让人觉得他愿意当赘婿都没有什么奇怪的?   ·   此前已经经历过四次彩排,刘薇对所有流程已经烂熟于心,还对其中的流程进行了小小的调整。   一直以来,西戎信奉的都是拜火教,国王的加冕是由拜火教的大祭司完成,象征着君权神授。   刘薇得知整个流程之后,有些顾虑,如果她完全按照标准的加冕流程走,将来李定山如果要问她自立为王的责任,李榆都没办法帮她狡辩……虽然刘薇本人完全不在乎,大不了就卷了细软跑,但是李榆会很焦虑,他是个讲究正统的老实人,看名字就知道,叫什么不好,叫鲤鱼,想要化龙,就得守着规矩跃龙门,还要被天火烧掉尾巴,又折腾又痛苦。   为了给李榆留个瞎编的口子,刘薇决定取消“君权神授”这个环节,对李定山可以解释为:“神没授呢,不算不算。”   “大祭司会同意吗?沙鲁可是把大萨满杀了,硬夺的权。”李榆提醒道。   “先试试呗,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找到拜火教的大祭司,刘薇换了一套说法:“我,大夏火神,你,火神代理人,你代表我授权给我,很奇怪,应该是我给你授权才对啊。”   大祭司震惊,难道这个外国女人还没登基,就要夺走教权了吗?   刘薇又继续说:“不如这样,我不给你授,你也别给我授,如何?”   大祭司,能混成大祭司,是有原因的。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没有几个师,曾经最支持他的那几个领主都无耻地跑到波斯去了。   而眼前这位尊敬的火神,她有忠诚的火炮、火枪、火灯,就连用水汽推动的铁盒子车,都能把他撞上天,亲自与天上的火神面对面。   其实刘薇说她要给祭司授权的时候,祭司都已经想过应该如何在不被火之圣器打死的前提下再挣扎挣扎,西戎毕竟还有那么多拜火教的教众,他还有本钱。   既然刘薇自己提出两不相干,神权不必被那么明显地压在王权之下,这么眉清目秀,易于接受的要求,为什么要拒绝呢?   他立马从善如流,并亲自规划了刘薇戴王冠的整个流程,修改了几个版本,让这个以前从来没有的事情,不显得突兀。   走出小厅,在门口等待刘薇的一辆用黄金宝石装饰的马车,车前是乐队,号角声先响,鼓点紧随。   马车两侧,以及车后还有数百名穿着笔挺毛料制服的骑兵跟随,鲜艳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阳光照在骑兵们手中握着的枪尖上,闪闪发光。   道路被清空,百姓们挤在两边围观,起先都在叽叽喳喳小声议论,当车队靠近,所有人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望向马车里。   他们曾经都觉得国王是谁无所谓,反正谁当家都一样,直到克利普人来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原来的国王带着全家从地道跑了,却没有想过他有安置百姓的责任,没有人通知百姓,幸好克利普人不像草原上的那些部族那般凶残,否则这一城的百姓,能不能活下来一半都是问题。   克利普人也只是没有直接用刀割了他们的脑袋,却用高税收收割他们,那是钱吗!那就是他们的命!   只有大夏人过来,才让他们恢复到原来的生活,不,比原来的生活还要好,她带来了亮如满月的灯,带来了能省力的蒸汽车。   王都里的百姓们都学着一路跟着刘薇过来的各族义士那样,称刘薇为“大夏火神”,他们的国教就是拜火教,火,代表着光明,可以驱散黑暗、邪恶与一切危险。   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有她做国王,未来一定会更好。   他们看着刘薇的眼神里,充满着希冀与期待,等待她在上任之后,能有一番作为。   马车绕着王宫一圈,又缓缓驶入王宫的正大门。   正大门前铺着绣着金色火焰的大红色地毯,从刘薇下车的地方,一直铺到举行登基大典的大厅,两侧立着神情肃穆的士兵,他们紧握着手中的长·枪,随着刘薇走过,他们依次单膝下跪,低头行礼。   当刘薇快要走到门前时,金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露出殿内的一切:   枢密院的大臣们按品阶立在丹陛两侧,衣袍齐整,在他们之下是贵族、领主,周边国家的使节,人人初时还在小声交流,待刘薇出现在殿门,所有声音都不存在了,每个人都屏气凝神,目光齐齐投向殿门的方向。   殿角悬着的铜钟发出雄浑的一声:“当~~~”   紧接着,王宫里的十二处铜钟被敲响,继而整个王都各塔楼上悬吊着的铜钟都随之响了起来,被钟声惊动的飞鸟展开翅膀,直冲云霄。   刘薇在八位护卫的开道引领下,迈上两级台阶,在那里,须发皆白的拜火教大祭司与枢密院首席大臣各捧着一只铺着猩红的绸缎托盘在等着她,大祭司手中的托盘上是嵌着青金石的王冠、镶着红宝石的权杖,枢密院首席大臣手中托着的是国玺。   他走到刘薇面前,深深一躬,腰背弯成了恭敬的弧度,双手将托盘举过头顶。   “恭请王上加冕。”   刘薇伸出手,拿起金冠,将它稳稳戴在了发髻上,左手拿权杖,右手握国玺,她转过身,面对黑压压的人头,朗声念出誓词:   “我,大夏刘薇,以圣火为证宣誓:在执掌西戎军政期间,我将尊重和保护西戎百姓的权利与自由,捍卫西戎法度,保护西戎百姓的安宁。”   阶下众人同时下拜,宣誓效忠:“愿火神护佑西戎。”   李榆站在阶下,仰望着站在高处,意气风发的刘薇,心中猛然一跳,明明是看惯的脸,怎么更好看,根本舍不得挪开眼睛。   美人破碎垂泪固然美,但看着让人心疼,自己也不好受。   还是这样好,只要在一起干什么都开心。   想想最有力的竞争者:二哥和沙鲁,都输得彻底,不可能再与自己抢刘薇,李榆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   登基后的第五天,李榆在宫里跟人开会,测算工程量、工程所需费用,刘薇在外面安排无主农民的归属。   苏老板出现:“王上。”   “哎哟,不敢当,是不是殿下回信了?”刘薇已经盼好久,等得花儿都谢了。   “波斯出兵了。”苏老板连寒暄都省了,“三万,由波斯王的亲弟弟留古士率领,已经过了边境大河,正朝王都压过来。”   刘薇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   “多少人?什么兵种?”   “一千重骑兵,四千弓箭手,五千不死军。”   刘薇迷茫地眨巴着眼睛:“不死军是什么?僵尸?”   难道波斯王还是个死灵法师?!   不对,那波斯为什么还没有统一地球?   苏老板被逗笑了:“不是,那是波斯的精锐部队,战死一个补一个,永远保持一万人,所以叫不死军,又叫长生军。”   “哦,那不就是常备军嘛,说得这么玄乎。”刘薇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波斯王真的从地里召了一群摇摇晃晃的僵尸出来,还得是人家会起名字,明明很不值钱的事,听起来好厉害,还挑不出错。   “五万人,一千重骑兵,四千弓箭手,五千不死军……剩下两万是什么?民夫吗?”   “对,对了,他们的是奴隶。”   “穷鬼。”刘薇不屑地撇撇嘴,大夏军远征的时候,一般是三个民夫配一个兵,波斯这才两个,还精锐。   “对了,我记得之前西戎王向波斯求救的时候,波斯找的理由是连日暴雨,水势湍急,所以要再等等,那河……现在就这么容易过了?波斯人果然就是不肯来,连个像样的借口都不肯找。”   苏老板替波斯王说了句公道话:“那倒也不是,那条河确实很宽,有的地方很深,水势很急,有的地方平缓,可以泅渡。”   “他们不坐船吗?”   “那附近都是草,没有树,要是从别处运木头过来造船,只怕要到明年了,游过来也就是一刻钟的事。”   刘薇:“回去还得再找一遍平缓的地方,不然就要淹死了。”   “他们在岸边插了标杆,我的人还问要不要把它们拔了。”   刘薇笑了:“人家辛辛苦苦插上的,拔了多可惜。把那些标杆移到水流最急、水位最深的地方去。”   刘薇把消息带回军中,与众将领们一起讨论。   西戎的将领知道长生军,那是重甲步兵,随身武器就有短矛、剑和弓箭,配有轻盾和链甲,一个人就是一面盾。   “……他们都是从波斯王的亲卫里挑出来的,体格健壮,相貌堂堂,也会充当宫廷仪仗兵,所以……”   没等西戎将军说完,李榆打断他的话:“说能不能打就行了,不要讲那些不相干的事情!”   西戎将军赶紧解释:“是……我只是想说优势在我军,不死军被打散后,可能会诱惑妇女,以亲属关系做为掩护,潜入城中。”   刘薇十分好奇:“得长成什么样,才有这样的自信。”   李榆冷哼一声:“长得再好看,也不过是无耻之徒罢了。”   三万大军在刘薇眼中不值一提,她已经向云州发出采购订单,弹药会在七天之后到位。   血肉之躯、藤盾藤甲,无论如何也挡不住已经被改良过数次的子弹、炮弹。   只不过现在的火器还没有到马克沁的水平,就火枪和火炮一分钟三发的射速,只要波斯人能凑着足够多的敢死队,是可以冲破弹幕杀过来的。   以波斯现在的人口总量,第一波被打退了,第二波会来多少人还真没准,万一真给他们攒够了不怕死的人呢?   刘薇不能赌这种可能性,最好能毕全功于一役,让波斯人至少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不敢再犯境。   西戎将军木里问道:“方才王上说,带兵的是留古士?”   “没错,你们认识?”   “是。”通商那么多年,彼此之间什么狗屁倒灶的事不知道。   留古士与现任波斯王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与上一位波斯王才是真正的同胞兄弟。   上一位波斯王,就是被现任波斯王篡位的那个。   也就是刘薇收留的波斯国师侍奉的国王。   大夏收留了国师,波斯王来要人,李定山装傻充愣,波斯王又连发了十二道国书骂大夏人不讲规矩。   波斯到大夏,一来一回,快马也得大半年,可见是有多恨了。   对国师尚且如此,何况对真有血缘关系的人。   波斯王继位是靠王太后支持,王太后很喜欢留古士,她当时提的要求就是要波斯王对着圣火发誓不杀留古士。   王太后背后有相当强大的势力,波斯王不能过河拆桥,只能陪着演兄友弟恭。   波斯本地人都觉得波斯王迟早有一天会杀掉留古士,就是不知道会用什么手段杀。   “……敢情是在等着我呐。”刘薇呵呵笑了两声。   波斯王打得好算盘,如果留古士这回赢了,光荣属于波斯!他不亏。   如果留古士死在战场上,那可太棒了。   如果留古士战败回国,他就有理由把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给处罚了,就算不杀,也可以让他过得十分难受。   刘薇想了想:“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是不是真这么差,要是真到这个地步,我们就有机会了。尽量活捉他。”   “是。”   刘薇叫来亲卫:“你们快去云州,告诉国师他们,说留古士要来西戎了,请他过来。”   “是。”   其它的战术安排,由大夏军官们与西戎军官们共同商议。   波斯人也是补给靠自己,走到哪儿抢到哪儿,靠的就是速度,当百姓知道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逃了,便是能逃掉几个人,绝大多数粮食也带不走。   这次完全是因为有苏老板的眼线盯着,波斯人的奇袭才落空。   大夏常年被北狄和西戎骚扰,对于怎么快速迁移百姓和他们的资产非常熟练。   刘薇有信心,大夏人有信心,但是西戎百姓没有信心。   对面可是波斯。   多年来,西戎与波斯多次在边境起纷争,西戎基本没赢过,偶尔赢过几把,不是靠极有志气的小队长,就是靠为了出气愿意花大价钱请雇佣兵的商队领袖,甚至还有靠被虏去的女人不甘受辱,戳瞎了指挥官的眼睛,赢的一回。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西戎与中国男足有异曲同工之妙,国家队几乎没赢过,偶尔在新闻上能看到“中国男足赢了”,点开一看,不是U17,就是U23,反正就不是能参加世界杯的队伍,强行挽尊而已。   波斯之所以没把西戎给灭了,是因为西戎本质是伪装成国家的一堆商人和农民,松散的很,要矿没矿,要粮没粮,就算边境冲突,起因也不是国仇家恨,而是“西戎奸商卖垃圾”“波斯混蛋给假银币”那种经济纠纷。   不打,不丢面子,打了,没有好处,实在不值得花大力气决一死战。   这次不一样,西戎人居然找了个大夏人当王,这对波斯来说,这岂不等于直接跟大夏接壤。   这还了得,战略缓冲没了,波斯王立志要把大夏人赶走。   得知波斯人要打过来的百姓陷入恐慌,有门路的人都跑了,没门路或是舍不下家业的人,只能留下,粮店门口排起了长队,人人都想多囤点粮食,万一围城了也好撑些日子。   李榆从外面进来,脸色十分难看:“百姓都在抢粮,米价已经涨了三成,再这么下去,不用波斯人打,自己先乱了。”   刘薇神色如常,放下手里的情报,笑道:“我的秦王殿下一定没有坐视不管,对吧。”   “那当然,罚款已经收上来了,强制平抑粮价。”李榆与刘薇在江南道处置了数十名奸商,对整个流程驾轻就熟。   刘薇狐疑:“你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粮食?”   李榆茫然:“为什么要弄到很多粮食?”   刘薇:“???”   两人仔细对了一番才知道,双方对“强制平抑粮价”有认知上的差距。   刘薇走的是市场经济路线,往市场投放平价粮,让奸商的粮卖不出去,只能降价,它的前提是有足够的粮食储备。   李榆走的是计划经济加封建王权路线,不降价?看见我手上的刀没?   要钱还是要命?   刘薇反思自己怎么穿过来这么久了,还总觉得这个世界应该与她熟悉的世界一样,国家储备粮足够全国人民吃三年,拿储备粮压粮价,在保证自由贸易的同时,保障百姓民生。   刘薇不好意思:“是我想当然了,你做的没错。”   李榆难得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捏捏她的脸:“是你心软,这才是仁君呢,不像我,只会用这种粗鲁的手段,以后我要跟你学得还有很多,你可不能抛下我不管。”   粮食问题在李榆的暴力操作之下算是压了下来,但是对兵祸的恐慌还在,人的精神总是绷着,迟早有一天要断,到时候就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照波斯人的行军速度看,差不多还有两天,他们就要到了。   刘薇把西戎和大夏的军官都叫来:“安排一下,准备阅兵。”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都的街巷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一队队士兵从军营里开出来,沿着主要街道向王宫前的校场集结。   刘薇穿了一身素甲,李榆站在她身后,同样一身利落的骑装,腰间挎着刀。   两人并肩下楼,走出王宫正门。门外,亲卫队已经列队等候。秦重骑着一匹黑马,立在队伍最前面,见刘薇出来,翻身下马,行了一个军礼。   “王上,各队集结完毕。”   刘薇翻身上马,李榆骑上另一匹,跟在她身后。   秦重重新上马,一挥手,亲卫队分成两列,护着两人向大广场驰去。   一路上,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   他们都接到了通知,说王上要在大广场阅兵,波斯人快要来了,百姓们对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到底是什么水平一无所知,他们心里没底,他们也期待着阅兵。   广场上,数千士兵已经列成了数个方阵,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刘薇身着礼服,气定神闲地走上观礼台,一如她的加冕仪式,她看着广场上的方阵,广场旁的数千百姓,开口扬声。   观礼台后的半拱形墙壁,如同扩音器,将她的声音传到身在广场的每个人的耳中。   “各位领主、贵族、执政官、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赚取劳动所得的人们,波斯人无故对西戎发起侵略,威胁着所有人生命财产的安全,他们还有两天就要到了。   我知道在过去的岁月,西戎曾与波斯发生过多次小规模的战争……”   刘薇的话让在场的不少西戎人都低下头,是的,多次,赢的次数,一个巴掌就能数得清,太丢人了。   刘薇的声音继续钻进他们的耳朵:“那是因为当时我还没来,我来了,占据了王宫的克利普人现在在哪里?带领克利普人侵略西戎的克利普国王在哪里?在广场上!”   刘薇抬手指着悬吊在广场角落里的桑曼人头。   “侵略者的下场,与他一样!”   刘薇再一次提高了声音:“我们有充足的粮食、先进的武器!不要恐惧,不要退缩!波斯人的阴谋终将破灭!跟随我!我将带领你们,打败一切来犯之敌!杀杀杀!!!”   在场所有的士兵被她的演讲感染,随之高呼“杀杀杀!”   喊杀声从大广场,如波浪一般,席卷在场所有人,老弱妇孺、不论身份高低贵贱,胸中皆燃起了熊熊火焰。   随着低沉悠长的号角声响起,一队队的士兵从大广场上整齐的走过。   第一队是拿着冷兵器和弓箭的普通士兵。   第二队是火枪队,他们手里拿着的都是大夏的火枪。   第三队是骑兵,手中拿着三米长的长矛。   第四队是铁火牛队,这就超出百姓们的理解范围了,人们窃窃私语,问这是什么东西。   第五队是火炮队,百姓们认得这炮,一发炮弹就能把城墙轰碎,掉进人群,能炸死一大片。   最后还有四个在天上的热气球,有些人见过,但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现在他们看清楚了,热气球上撒下五彩缤纷的纸片,看起来煞是漂亮,每一张纸片上都印着圣火的图案,还有一句话“圣火为你照亮前路”。   现场气氛被推向最高潮,所有参加检阅的士兵在走过广场之后,径直走向西边的战场,这一刻,没有人胆怯,他们有强大的武器,坚定的主君,身后就是他们的家园,他们不会再退后一步。   ·   回到王宫,苏老板已经在等着刘薇:“啧,怎么搞得这么悲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他们赤手空拳跟波斯人对抗呢。”   “你懂什么,这叫仪式感,昏君登基的时候,仪式感不也足足的,好像能治理好天下似的。”   “你在说你自己嘛?”   “我就是一个假王,连昏君都没资格当。”   苏老板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张竹芯纸:“你期待的回信来了。”   上面就写着一行字: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西戎能取则取,难取则羁糜,万不得,应纳为藩属。望勿负所托。   老板的意思就是:怎么着你也得捞个名份,回朝就回朝,空着手回来你好意思吗?   不愧是李瑶,说话这么直接,比既要好处,又要脸面的李定山强多了。   城外响起了第一声炮响,两军相接了。 第282章 第 282 章:武器的差距不是意志可以克服的   手握一方权柄的人想要坐得稳,混得好,无疑需要军权,需要绝对武力的压制。   秦皇,能在荆轲已经图穷匕现的时候,还能来个秦王绕柱跑,堂堂刺客居然都追不上他这个一天天坐在屋里看几百斤奏折的人。   汉武,年少时天天出去浪,浪到被人当成强盗绑起来。   唐宗,要不是他在军中威名赫赫,谁陪他去玄武门旅游。   宋祖,一条盘龙棍就有胆子在乱世之中,千里送京娘。   刘薇有一些武力,不过主要走的是暗器与灵巧一路,不属于战争需要的技能。   李榆就更别提了,追蚊子都追不着,身上被咬了三个包,都没拍着,还险些把自己给摔了。   大臣们对刘薇要去阵地的要求十分不解:“王上,您去做什么?”   在他们看来,王是不需要到前线的,她已经安排了精兵猛将,她自己只需要坐在宫里调度安排就好了。   刘薇则不这么想,最精密的机器都有突然卡壳坏掉的时候,一块铁皮稍微有点变形,都有可能导致整条流水线歇菜。   何况是人,她对大夏兵有信心,对西戎兵没信心,对大夏兵与西戎兵的联军更没什么信心,不不知道会把军令执行成什么鬼样子。   而且,西戎军很怕波斯军,战前动员做了,不代表上了战场之后,还能保持那样强盛的士气,说不定夜深人静的时候,越想越害怕,连夜跑了也说不定。   刘薇看着桌上的文件,都是战报,现在百业停滞,民生方面也没什么可看的东西,一切为战争服务,反正与波斯军交战也就只有一个战场,她不需要坐在宫里等四面八方来的消息,还不如亲自去基层看看。   无数前辈的血泪经验告诉刘薇,重大事件,本人必须在场,签了什么全权代理都不行。   刘薇抓来李榆,把他按在公文堆边上:“我要去前线,你帮我留在宫里批公文。”   “我也要去。”   “那不行,万一宫里被人偷袭了,你得主持大局。”   李榆眨巴眨巴了眼睛:“你是觉得,宫里被人偷袭了,我能杀掉来犯之敌吗?”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让你做你做不到的事。”   李榆充满期待的眼睛暗了下去。   刘薇摸摸他的脸:“你不擅长杀人,但是宫里的地形和所有的防御方式,你在住进来两天的时候就弄清楚了,比我对你的身体还熟悉,你会用好它的。”   “我跟你说正经事呢,你怎么又戏弄我?你什么时候对我的身体熟悉了?”   他忽然惊呼一声,刘薇的另一只手摸在他的腰上,还探了进去,在光裸的下腹上摩挲,那里有一条如蚯蚓一般的突起,是他在被左贤王追杀时,留下的一道极深的伤,被救进城之后,刘薇亲手为他缝合。   “连你的内脏我都见过了,这还不算很熟?”刘薇偏着头,笑看李榆手足无措,心慌意乱的样子。   “你好好的在宫里等我就行了。”   李榆一把抓住刘薇的两只手:“可是,战场很危险,万一……”   “没有万一,我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我不会冲在最前面。”在刘薇进行战争动员之前,各个队伍就已经接到关于士兵奖惩的具体方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把秦朝的军功爵制拿出来做一点本土化,把给爵位,变成现钱,行商时的各种特权,比如免检、减税、优先租借蒸汽车队等等。   士兵们已经被诱人的奖励鼓动得激动万分,恨不能拼一把,为自己,为家人挣下一大笔财富。   刘薇就算想冲在第一个都不可能,冲在最前面的人,才有可能砍下敌方军官的脑袋拎回去领赏,刘薇根本抢不过他们。   “可是……”道理李榆都懂,但是战场无情,刀剑无眼。   刘薇捂住他的嘴:“没有可是,你正好可以充分理解在后方的女人们的心情,可以与她们有很多共同要聊的话题,这样后勤的事情就更好办了,我相信你!”   李榆劝不住刘薇,宫里的事情也不能真的全扔下不管,他只得满脸不高兴的留下,满脸不高兴的处理公文,打起精神组织起了城中留守的人,谁不夸一句大夏亲王温柔体贴会疼人,焦虑的情绪刚上来,他就马上发现了,不仅能报出留守妇人的名字,还能报出她在战场上的亲人的名字。   李榆把这些人都组织起来,为前方提供做好的食物、弹药。   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只会更加焦虑,在一大群人中间,每天都有李榆给她们带来最新消息,让她们回家休息她们都不肯,歇不了多久就要跑出来,生怕错失了什么重要信息。   城里百姓的焦虑被李榆压下去,刘薇则在前线鼓舞士气。   其实刘薇在电影里见过不死军,就是《斯巴达三百半裸肌肉猛男》里面,那群戴着银白色面具,舞着弯刀的黑袍男人。   现实里的不死军就是武器和盔甲精良的正常人,没有那么神叨叨。   大多数人高鼻深目,相貌确实端正,不过也就是端正,没有什么特别的过人之处,离在战场上见了都不忍心弄死他的程度差太多了。   “君侯为什么看起来很失望?”秦岳人问。   “比我期待的差好多。”   秦岳人认真对答:“他们还没有进攻呢。”   刘薇哼了一声:“进攻也赢不了。”   “为什么?”秦岳人不解,还没交手,连他都没什么把握,怎么刘薇这么自信。   总不能说因为他们长得不如自己幻想的那么英俊吧。   刘薇扯扯嘴角:“我说他们赢不了,就是赢不了!”   也许是刘薇的怨念当真发挥了作用,也可能是因为留古士的脑子本来就不好使,他居然把弓箭手安排在重骑兵前面。   刘薇不懂军事,但她玩过游戏,血厚防高的角色负责吸引敌人火力,保护战友,哪有远程攻击的人挡在T前面的?怎么不把奶妈放前面?   不仅如此,重骑兵的阵形还排得严丝合缝,完全没有考虑到要给弓箭手留一条生路。   精锐不死军反倒在重骑兵的后面,弓箭手就是完全无保护的状态。   如此奇怪的操作,反倒让大夏和西戎军多花了不少心思琢磨,想知道留古士是不是在暗中有什么计谋。   一派的意见是:重骑兵做不到长距离奔袭,不如派轻骑兵,冲上去,把弓箭手全砍了,然后迅速回撤。   另一派的意见是:小心、谨慎、先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万一轻骑兵冲过去杀弓箭兵的时候,弓箭兵人均身上绑了两个炸药包,轰隆一声,与轻骑兵同归于尽,甚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也像大夏人一样,在弓箭兵面前的地上埋了地雷,就等着这边的人冲过去。   “不会的,他带的人不多,怎么可能消耗珍贵的弓箭兵干这种事。”   “那你说是为什么?”   “就是他指挥了失误。”   “不可能,他可是波斯王的弟弟,能在波斯王的清算之下活下来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蠢。”   ……   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种事情,最后都会交给最高长官定夺,如今刘薇在这里,刘薇就是最高长官。   “留古士是什么名将吗?”刘薇问道。   不是,此前波斯王防他比防贼还狠,怎么可能让他管军队,可以说完全没有领兵的经验。   “要不,我们先试试?”刘薇说出自己的想法,让行动速度比轻骑兵快,且耐力更加持久的铁火牛队上。   至于他们担心的问题,刘薇认为不需要担心,根据苏老板得到的情报,波斯人的火·药术远没有超过大夏现在的水平。   就连刘薇都做不出一踩就炸的地雷,何况他们。   至于身上绑着炸药包就更不可能了,现在绝对没有“线一拉,我就跑”的那种触发机关,都得用明火点燃。   有他们点火的功夫,铁火牛队的人早就跑了。   定了铁火牛队,还要定具体怎么宰了他们,用刀?用枪?   随侍在旁的王十出了一个主意:“用火烧。”   有着丰富玩老鼠经验的王十建议将铁火牛队分为两批,第一批往弓箭队身上泼油,第二批投掷火把。   不管他们身上有没有炸药包,都不会伤到铁火牛队的人。   “我都是这么烧老鼠洞的,先灌油,再点火。”整个云州会这么干的人,也就只有王十了,想玩的顽童烧不起油,烧得起油的有钱人,赚钱都来不及,谁整天趴老鼠洞,跟老鼠过不去。   代表着开战的号角吹响,西戎军与波斯军面对面,留古士看着前方准备的是盾阵,心中狂喜:我赌对了。   弓箭手被放在最前面,是他的小巧思。   他认为西戎方面看到弓箭手会害怕,会不敢抢先冲锋,或是像现在这样,让盾阵顶在前面,这样西戎人的有效攻击距离就会变得很近,到时候再用重骑兵冲锋,就能击碎西戎人的阵形了。   想法很好,但是,等到盾阵慢慢推近到双方距离四百步的时候,忽然,从盾阵后面闪出来一群怪东西,它们发出可怕的呼啸,向弓箭兵冲来,弓箭兵搭箭引弓,箭矢发出时,那群怪物忽然一起闪到一边,箭矢全部射空落地。   当弓箭兵射第二轮的时候,他们已经可以看清这群怪物是一群骑在铁架子上的人类。   还没有等到他们射第三轮,这些骑着铁驾子的人便冲他们砸油布包,布包散开,裹在里面黑漆漆、粘乎乎的猛火油淌了出来,泼了他们一身。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无数燃烧着火焰的木棍已经到了眼前。   被火烧灼的人在地上翻滚,大火将后面重骑兵骑着的马惊了,它们向后退,骑士用力勒住缰绳,马更生气了,用力蹦跶、挣扎,有些马站不稳,自己倒在地上,还把身穿重甲的骑士给死死压住,其他乱蹦的马根本不在乎地上有没有人,该踩就踩,马蹄乱踏……   刘薇拿着望远镜:“呀,他们那里发生踩踏事件了。”   波斯军官们努力维持纪律,他们举起手中旗帜,喝令自己麾下的士兵收拢编队,重新组成防线。   战阵中间扬起了一面巨大的旗帜,波斯士兵见到旗帜,很快由慌乱恢复了冷静,在几声号角之后,他们居然开始进攻了!   “好强的号召力。”   刘薇从望远镜里看着这一切,那旗子看着就很贵,面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绝对是绸缎的,那么大一块布,还是紫色的!   多贵啊!   上面的图案居然不是画的,而是绣的,那么大的刺绣面积!   多贵啊!   “那面旗帜下,是不是留古士?他离前线这么近?胆子挺大啊。”刘薇问道。   西戎大将回道:“应该就是他,波斯贵族必须参战,而且他们以身先士卒为荣,每次征战都会冲锋在前。”   “哦。”刘薇点点头,听起来像早年的欧洲贵族,他们必须参战,英法小说里那些女儿不能继承家业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获得家业的法理依据是与国王签定了卖命协约,而女儿不能上战场为国王卖命。   波斯指挥官不亮坐标,不打他。   亮了坐标,还不打他。   那他岂不是白亮了?   竖那么贵的旗帜,不就是勾引人过去打他的吗!   刘薇扬起嘴角:行,小妖精,满足你!   刘薇转身吩咐亲兵:“去通知隋风和任飘,热气球升空,到波斯军的王旗那里,对衣着打扮看着就比别人贵的人动手,用石头砸也行,用箭射也好,随便他们。”   “是。”   不多时,两只热气球向波斯军的战阵飘过去,隋风和任飘各司掌着一只气球,再带了一个弓箭手。   为了精准锁定目标,热气球飞得不高,波斯军本是有机会把他们射下来的,只是现在,他们的弓箭手,死的死,伤的伤,不死军手上的短弓射不着,最远的一枝箭也只射中了篮子的底部,对气球没有任何影响。   待气球飘到王旗上方,隋风和任飘准备动手了,才发现王旗下面的人都穿戴不凡,很难认出哪个才是留古士。   “管他呢,全杀了,总不会有漏掉的。”   “你一次就用一支箭啊?秦老大一次五支呢。”   “他是校尉,我就一小兵,要我也是校尉,我也能一次五支。”   隋风白了他一眼:“屁,他要是不能一次五支,在大比武的时候露了个脸,后面有好事都安排他去,他上哪儿当校尉去,老子当时在现场!老子亲眼所见。闪开,你拉着这根绳,我来射!”   隋风一弓三箭,稳、准、狠,下面的波斯贵族们抽出随身长剑,试图将从天而降的箭枝斩断。   与任飘在一个篮子的弓箭手,只能做到一弓两箭,还不大准,还得任飘劝他:“咱们还是踏踏实实的吧,一箭就是一箭,瞟准了再射,本来带来的箭就不多……”   箭矢四支四支的从天而降,每次都会带走四条性命。   围在留古士身边的波斯贵族们有五百多人,按数学计算,就算每箭都中,起码要射一百多轮,才能把这些人都解决掉。   但是,人会跑。   刚射了三轮,留古士看着自己身边的两员大将惨死,他对天上飘着的两个怪物无计可施,要是留在这里死路一条。   他果断调转马头,跑了。   那个射箭不怎么样的小兵,是商人之子,略懂几句波斯语,比如:“留古士逃走啦!!!”   热气球上的四个人跟着他学舌:“留古士逃走啦!”   离得近的近卫军转头去看,那面招展的紫色王旗不见了,它倒在地上,没在尘埃里,还被马踩了几脚,不复原先鲜艳张扬。   留古士跑路的行为,彻底摧毁了波斯阵营的战斗意志。   他们本来就不是保卫战,而是侵略战,又不是身后就是自己妻儿老小,家宅土地。   管事的都跑了,就算杀掉几个西戎人、大夏人,也没人来结算成果,按劳发酬,他们还在玩什么命?   本来秩序井然的波斯大军瞬间乱了,所谓兵败如山倒,西戎军顺势冲锋,并一路追击,只有精锐的不死军,对得起波斯王养他们给的丰厚报酬,哪怕只剩下五百多人,依旧紧紧护卫在留古士的身旁,保持队形,用身体挡在留古士,让他逃过火枪与箭矢的夺命追杀。   “看人家,这才叫死士。”苏老板用胳膊肘顶了顶刘薇,轻声调笑。   刘薇恼:“你好讨厌,沙鲁是不是我帮他上位的,是不是我把他接到京里的,要不是我,沙鲁就不能站在大朝会上,太子也死不了!我任务完成了!别一天天的说我没用!”   “哈。”苏老板捂嘴轻笑,“你都已经是西戎王了,怎么还这么较真呢?”   “那当然,这是面子问题,面子大如天!”   刘薇此时忽然很思念李榆,要是李榆在的话,一定会说点让她开心的,好听的……啊,不对不对,不能让李榆知道自己是李瑶的死士……唉,算了,还是别来吧。   留古士一路奔逃,惶惶如惊弓之鸟,急急如漏网之鱼。   西戎人穷追不舍地追。   支持留古士不眠不休往前奔的动力是过河。   只要过了河,再往前两里,就是波斯的一处战略要地,那里驻扎着三万八千波斯军,还有硬弓强弩,可以把天上飞的怪物射下来。   快了!听到水声了!   快了!看到河面了!   “快看,是我们留下的木杆!”跟随在留古士身边的人激动地抬手一指,在河边,立着他们当初过河时留下的几根木杆,非常明显。   根据原先的经验,从记号的位置走,水深只到胸口,骑马过去就只会淹到小腿。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有人先下水,为留古士探路,平安走到对岸之后,尊贵的留古士再走。   然而,来不及了,他们刚看到记号,还没靠近,身后就传来了铁火牛发出的轰鸣声。   铁火牛要烧煤,他们没来,是补煤去了。   现在煤被补足,他们要追上来,就是眨眨眼的功夫。   一会儿等天上的怪球追上来,那就彻底死路一条。   留古士实在是不敢留在原地,等待别人先趟一遍。   其他人也听见蒸汽机发出的声音,哪里还顾得去探一探河水到底有多深,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同时下河,甚至还有人抢在留古士前面,硬生生地挡住了他的马。   “扑通”“扑通”……不料,人刚一下水,河水立刻没过了头顶,脚下空悬,根本就踩不到底。   不死军引以为傲的链甲,此时成了索命的帮凶,哪怕会游泳的人,也无法在全身链甲的束缚下浮起来。   留古士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全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他所乘的白马感受到危险,不仅不往河里走,还转身往回跑,与迎面追来的西戎军相遇,立时被拉下马,五花大绑,再套进麻袋,搭在马背上。   留古士以为自己会被关进阴森幽暗的刑室,被严刑拷打之后,斩首示众……一直以来,大家都是这么干的。   当他重见天日的时候,发现眼前坐着两个人,一人是夏国女子,想来就是西戎的新王,另一个……   留古士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奥米特雷!!!是你吗!!”   “是我!老臣终于又见到殿下了!”穿着波斯长袍的国师与留古士抱头痛哭。   刘薇故意提醒国师:“是不是他啊?你可得认清楚了,他明明是被杀的先王之子,怎么会替现在的波斯王打仗?你反倒被一路追杀,逃到大夏?”   “是……就是他……”国师抹了一把眼泪,“我以为他早就被杀了。”   “是啊,一个早该被杀的人,怎么不仅活了,还替仇人打仗?”   这也是波斯国师想知道的,他把刘薇的问题翻译给留古士,留古士眼中流下泪,低着头,将自己如何忍辱偷生,得到了王太后的庇护才逃得一命的事说了出来。   刘薇心想:居然是真的,坊间的八卦居然还有这么准的时候……波斯王宫岂不是漏得跟筛子一样?   她认真地问:“如果王太后知道你被国王安插在军营里的奸细刺杀,她会替你报仇吗?”   “她……她也许会换一个国王。”   国王违背了与王太后的约定,说明不把她放在眼里,国王不愿再与王太后势力妥协共存,迟早会把王太后相关的贵族世家处理掉,都换成自己人。   “可是,就算把王杀了,也没有更好的继位人选,王太后也许会因此放弃。”   刘薇指着他:“你不就是更好的继位人选?国王无道,为了害死你,不惜搭上三万人命。包括贵族……对了,这次的贵族里,应该有跟他关系不错的人吧。”   留古士怔怔点头:“是,我想他是来抢军功的。”   “不对,他是用来监视你的,你要是逃走,或是为了保命,向我投降,他会把你杀掉。”   “啊?”原来还能这么想。   刘薇继续说:“波斯的王,为了干掉一个政敌,不惜连自己人都出卖,多坏啊,你得告诉王太后,在这次战争中,你身受重伤,被国师所救,本来不应该回来,找个无人认知的地方隐居一辈子,但是你担心国王会借此机会,清算王太后,所以你不惜冒险潜回王宫,只为通知王太后小心防范,就算你死了,能换王太后的安全,也是值得的,然后……”   刘薇不仅教他怎么编故事,还痛心疾首地可惜了一下不死军:“哎,这么好的精锐部队,都折在这里了,多可惜,回去要补,只怕也来不及,依我说,这个万人编制就很不合理,应该越多越好,为什么就局限在一万人呢?如果是我,我会把剩余的不死军分编到不同的队伍里,让这些人去培训新人,想想看,如果所有人都有不死军的能力,那该多好啊。”   ·   “他真的会照你说的做吗?”李榆看着留古士离开的背影,对他一百个不信任。   “无所谓,他回去无非就两个结果,一个是国王把他杀了,一个是他和王太后联手把国王给废了,他登基。就算他要反杀我,也没什么。”   李榆震惊地看着刘薇:“那你还教他练兵?”   “小笨蛋,那叫下毒,不叫练兵。不死军不是蟑螂,只要有一个,就能扩散出千千万万个,打都打不完。不死军是从很小的时候就从尖子里挑出来的,从小就训练,普通士兵可能到十六七岁才开始当兵,第一回拿刀。   还有啊,不死军的忠心是靠平时的好待遇堆出来的,吃的、穿的,还有你也看到了,他们配备的武器和身上穿的甲,为什么不是所有的士兵都有?是因为波斯王想不到吗?还不是没钱进行全军装备,一个过着奢侈生活的人,要求其他穷人跟他一样忠心为王,悍不畏死,现实么?他死了,国王厚赏他全家,普通士兵死了,全家人都要饿肚子了哦~”   刘薇向李榆一挑眉毛:“我看他觉得我说的对,一定会照做的。不死军被打散分到各个普通队伍里,结果就是什么都不剩,大家一起玩完,哈哈哈。” 第283章 第 283 章:回国   波斯退兵了,这是西戎对波斯战史上损失最小、战果最大的一次。   西戎百姓头一回这么痛快。   只有一些战士受伤,无人死亡。   过去,每场战争结束后,城中等待的人们都很害怕听到沉重的军靴声。   那个声音停在哪户人家的门前,就代表着那家有人留在战场上回不来了。   听不到军靴声,也不一定是好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等与他人另组家庭之后,失踪的人却回来了……这种糟糕的事发生过不止一回。   只有这次,没有死亡,没有失踪,全员满编的回来了。   哪有战争不死人……这回真的没死人!   西戎士兵们回家后,向家里人绘声绘色地描述,在大夏的火器面前,波斯王引以为傲的不死军、重骑兵是如何的不堪一击,还有那些波斯人,竟然像中了邪一样自己扑通扑通往河里跳,被河水带走。   整场战争从头到尾,都让百姓们相信,这是大夏火神带来的神迹。   百姓相信神明,贵族和官员们则知道真相。   真相也很扎心,如果不是大夏的技术,西戎不可能赢。   西戎有三个巨大的硫磺矿,还有一个巨大的硝石矿,西戎的土地很努力,出品的产物皆质量上乘,就是人类不行,工业能力不足,完全无法做出适配火枪和莲蓬炮的弹药,看似一样,往枪里一上,不是装都装不进去,就是装进去不响,或是响了飞不了多远。   标准化?那是什么东西?   最后只能尴尬地先把原材料出口到云州,由被刘薇用标准流水思想培训过的云州工匠做,再出口到西戎。   如果不是因为刘薇和李榆的关系,这番出口、进口、再出口的文书流程,起码要走三个月。   就算有关系走后门,也耗了半个月,由刘薇写纸面申请,送到云州,崔翔报到州府,等州府回信,同意这单业务。   也就是刘薇有足够的自信一定能能过审批,纸面申请是和原材料一起到云州门口的,不然等刘薇在王都收到回信,再安排货物出发,黄花菜都凉了。   纸进去,货等着。   在等待的那几天里,西戎的贵族和大臣嘴上不说,心里都忐忑不安。   波斯人不断逼近,能克敌制胜的弹药还在走流程……很多人心中不由生出一个想法:如果是同一个国家就好了,省了多少麻烦。   战争结束后,在士兵们的嘴里,大夏火器越来越神,特别是连轻骑兵都追不上的铁火牛,大夏的棉农有了它,都能将长弓手成建制的消灭。   在西戎人的认知里,当农民不需要动脑子,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拔草,什么时候收割,皆服从领主的安排。要成为一个出色的战士就不一样了,必须经过长期严格的训练。   大夏棉农居然能把波斯长弓兵杀了个干净,就因为他们骑着铁火牛,跑得快!   一部分人想的是科技,更多的人在想另一件事:国王是大夏人,事实证明很贤明。打仗用的是大夏火器,事实证明很好用。我们何不索性加入大夏?可以彻底解决无力自保的问题。   西戎的历史就是一团乱,根本没有独一无二的文化认同。   商人们只想赚钱,农民们只想丰收,贵族和大臣们只想让自己家族能长长久久的兴旺发达。   国王是谁?不重要,只要能让我和我的家人过上好日子就行了。   西戎人想并进大夏的梦想,没有正式向刘薇发出申请。   是苏老板觉得那些贵族互相串联走动的频率有些频繁,根据大夏自古以来的经验,这是要搞事啊,她派人出去暗中调查,发现他们确实要搞事情,就是搞的事情……有点复杂。   “你打算怎么办?”苏老板问道。   “照二殿下的意思办呗,将来大夏都是他的,一切以他为准,不过我看这些贵族没这么快,文人造反,三年不成,等他们正式上书再说吧,再说,并入大夏也不是他们想并就并的,还得朝廷同意呢。”   刘薇听说过西戎贵族之间也有不少利益分歧,并入大夏什么,涉及到的利益分配更多,更复杂。   很可能就像她曾经开过的组会一样,开来开去,都没实际推进,再开一开,发现原来计划的研究方向不靠谱,就当无事发生,那几天的会统统白开。   刘薇本人对西戎的矿很有感情,硫磺是工业和农业都需要的重要物资,大夏缺优质硫磺矿,好硫磺矿在羊苴咩国,还有蜀中。   硝石矿,刘薇也喜欢,但特别好拿的钠销石矿只产于干旱沙漠地区,离大夏最近的优质钠硝矿就在云州城外五十里的地方……是西戎的领土,完全没有工业化开采,就这么闲置着。   刘薇看着都心疼。   大夏现在用的硝石都是从蜀中、湘鄂的大山溶洞里出去的,运输相当困难,如果同时开始运输,西戎的硝已经运到京城了,蜀中的硝只怕才刚刚出了蜀道。   农村人用硝就是在茅厕角落的土里刮一刮,凑合用用。   不管是并入大夏,或是维持现状,刘薇都打算推进矿业合作,国家层面不能合作的话,还可以走民营么,三皇子发挥作用的时候到了。   过了一阵子,还没等到大夏来的消息,倒是波斯那里来了新故事,说波斯国内乱,贵族分为两派,争斗不休。   受益最大的是以暗杀业务为全国经济增长点的木刺夷国。   不管谁杀谁、谁报复谁,都会下单找他们。   订单爆到连木刺夷国都受不了了。   刚开始他们不挑,什么单子都接,后来也不愿意接灭人满门,连孩子都不放过的业务了,他们很担心照现在这样可持续性竭泽而渔下去,要不了五年,他们波斯分部就要撤销了。   还有一个消息是:经调查,波斯人打过来不是祖白玉黛在后面挑唆。   这让刘薇很不满,她一直在等祖白玉黛的报复,照克利普内侍们的描述,祖白玉黛是一个极有志气,报复心又很强的女人,刘薇不相信她逃走以后会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一天天的等着也很让人烦恼,不知道那只靴子什么时候落地,现在刘薇觉得朱棣派郑和下西洋是为了找朱允炆的假说挺合理的……随时会响的炸弹就应该赶紧找出来,别在什么地方不声不响憋大招。   在一个晴朗的午后,小花园里空无一人,刘薇躺在葡萄架下的双人吊床上摇来晃去,用脚尖踢了踢躺身边的李榆:“你说她是不是在到处找钱,然后找木刺夷国下个大单,让他们的杀手倾巢而出?”   被刘薇强行从屋里拖出来晒太阳的李榆将手里的水利工程进度报告扣在胸口,眼睛盯着头顶一串还没长成的小小青涩葡萄,沉吟半晌后开口:“不可能。”   “为什么?”   “木刺夷国的刺客分成五个档次,最便宜的目标也要五十金币,再低他们就不接了……刺王杀驾的单人单次价格是一千金币,十人起订,就是一万金币,西戎全国一年的税收是五万金币,以波斯帝国的体量,一年也不过是二十万,除非她挖出了宝藏,否则,绝对她根本付不出这个价。”   刘薇怀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李榆笑道:“他们的报价是公开的,谁都可以去询价啊。一个波斯商人告诉我的。”   “报价?他们不会还有铺面吧?”刘薇想起苏老板在蜀中的飞羽茶楼。   “有的,就在波斯北部的山上,招待很热情,进门的客人都有免费的红茶和糖。”   刘薇:“他们还真大方。”   “你要尝尝吗?就是这种糖。”李榆说着,从袖袋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糖递到刘薇面前,那是被压成圆形的半透明糖片,半截拇指大小,绛红色,像琉璃一般。   刘薇并不伸手,张开嘴:“啊~~”   李榆拈起一片放进刘薇嘴里,含笑问道:“甜吗?”   “没有你甜。”刘薇抓住他欲抽离的指尖,轻轻吻了吻,她看着李榆的眼睛:“要不,你还是先回大夏吧,免得陪我担惊受怕。”   “你是不是嫌我累赘?吃了我的糖,就要赶我走,过河拆桥。”李榆气恼地抱住刘薇的腰,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   不是嫌累赘,是嫌碍事。   刘薇一点都不在乎刺客会对自己怎么样,李瑶手下死士的培训教材里就有《详论木刺夷暗杀的优劣》《木刺夷技法实论》《木刺夷潜行法基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何从木刺夷刺客手中抢夺目标》……   李榆在这里,只会影响刘薇发挥,要是他看见刘薇祭出所学,会不会像端午节见到白素贞现出原形的许仙。   无奈李榆不依不饶,就是不肯走:“你是不是腻烦我了?”   刘薇拍拍他的头:“我怎么会烦你呢,哎,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李榆喋喋不休,只想证明自己在这里不是吃干饭的花瓶,是有用的:“水渠还没挖好呢,每天都有各种新的状况,西戎那些大臣根本指望不上,他们都不会算土方!还有,现在刚清点完真实的人口数量和田亩数量,分配方案还没开始做,商税也……”   刘薇看着他开合不断的嘴唇,俯身堵住,让他再说不出来一个字。   两人正像油条似的缠在一起时,忽然,外面传来宫廷总管急促的脚步声,他站在门外,低着头恭敬禀报:“王上,大夏使者距离王都还有六十里,明日便到。”   刘薇这才放开李榆,朗声应道:“把驿馆收拾出来,千万别怠慢了。”   宫廷总管又问:“不知应按什么规格接待?”   西戎以前接待过了大夏使者,有规可循,但是现在连王上都是大夏人,她会不会想给故乡人多添一些?   刘薇也是这么想的,从京里到西戎这么远的路,一路风餐露宿,肯定吃不好睡不好,应该好好招待一下。   “我们是不是应该开驿馆最好的那个房间?”刘薇轻声询问有丰富接待经验的李榆。   李榆想了想,扬声问道:“大夏使者姓什么叫什么?”   “回殿下,正使名叫杜贤彣。”   “哦~他啊……”李榆瞬间就想起了那个相貌俊美、气质翩翩的贵公子,刘薇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连眼睛的形状都变了。   李榆大声:“不用加!都按规矩来。”   住得不舒服,吃得难受,他就会早点走了!妖里妖气的,快走快走!   宫廷总管并没有离开,而是继续在门口等待刘薇的示下。   刘薇轻点了一下李榆的额头:“你呀。”   李榆一把抓住她的手指,气哼哼地把她的整条手臂都抱在怀里。   刘薇开口:“正宴的烤全驼留下,多上炒菜,少用炖菜。”   “谨遵王命。”宫廷总管躬身离去。   李榆哼了一声:“你对他这么上心。”   “他与你爹相当亲近,我在西戎称王的事,到底算什么性质,他给你爹吹的风,只怕比你说的更重要呢。”   刘薇已经知道杜贤彣就是李定山直属情报组织灵楼的楼主,要小心应对,只有李榆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把杜楼主当成只是陪在李定山身边风花雪月的待诏翰林,写写应制诗,吹捧皇帝的丰功伟绩。   不那么敏感也挺好的,免得哪天发现自己是李瑶的人,一时很难解释。   杜贤彣来了,入住驿馆、沐浴更衣,携国书上殿进行正式拜访。   见到坐在宝座上的刘薇,杜贤彣神色不变,依礼递交国书,双方互相各说了一大套官话,在朝见之后,杜贤彣被请到王宫里的御书房,守卫御书房的人都是大夏亲兵,其他人不得靠近一步。   “杜翰林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刘薇问道。   杜贤彣扬唇一笑:“刘侯又何必明知故问?我的人与这位苏老板多次殊途同归,总能遇到,想必,刘侯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来这里,是想知道什么?”   杜贤彣语气沉重:“陛下本来是想知道西戎到底是什么情况。”   “很多人希望西戎可以成为大夏的一部分,不过还没有正式上书。”   “什么?”杜贤彣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一直以来,在大夏,自古以来,割让城池都是十分丢脸的事,怎么还有把整个国家主动往外送的?   刘薇:“依你看,陛下有可能同意吗?”   杜贤彣说了一句大实话:“这要看西戎的价值。”   “那倒是。”刘薇十分赞同。   不是什么土地都值得要,要是收下之后,管理和统治成本远高于收益,傻子才要,像海地死皮赖脸的想成为美国的第五十一个州,美国死活不肯收。   不过既然李瑶说要,以他的精明,应该是已经确认了这是一笔划算的生意。   “你说,陛下本来……那陛下现在是想怎样?”   杜贤彣的语气有些低沉:“陛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心痛病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连眼睛都看不清了,已经下旨封二殿下为太子,行使监国之职,他想你们能够回去,为你们举行婚礼。”   站在旁边的李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有人下毒?”   杜贤彣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人下毒,太医多次会诊,是陛下平时饮食过于甘厚,又爱饮酒,每次都要喝数斗,劝了也不听。”   刘薇了然,就是不健康的饮食带来的心血管疾病。   她对回去没有什么意见,在没有外敌来犯的情况下,西戎的大臣有治理国家的能力,至于水利工程、农田分配、税制改革,李榆已经全部做好详细的规划了,只要不折不扣地照着执行,别灵机一动,就不会有问题。   众所周知,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   刘薇召集几位重臣到书房,通知他们,她要和秦王殿下一起回大夏结婚,归期未定,期间国中大小事务全权交给宰相与枢密院大臣共同商议处理。   最后,刘薇按惯例问了一句:“你们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协调的,现在就提出来。”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没有,然后就散会了。   结果,居然有?   宰相站起身,向刘薇朗声道:“西戎愿归附大夏,还请王上促成此事。”   其余几个枢密院大臣像演练好的一般,齐声道:“臣附议。”   “我尽力。”刘薇痛快答应。   宰相看出刘薇的态度并不那么积极和坚定,他忧心忡忡。   波斯内乱的事他们都知道了,现在还不知鹿死谁手,如果是波斯王赢了,他一定会集结数倍于此次战争的兵力,以报此仇。   到时候刘薇和李榆都不在,又没有大夏火器,应该如何应对?   宰相一咬牙:“还请王上一定要促成此事,否则,我等宁愿今日死在王上面前,以全大义。”   刘薇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见识到“文死谏”的场面,她急忙安抚:“哎,我不是已经答应了吗?你们还要我怎么保证啊?”   “至少……要留下火器。”宰相厚着脸皮讨要。   “行。”刘薇一口答应,西戎兵已经学会了使用铁火牛、火枪、火炮。   她并不担心西戎人会拿着火器反过来打大夏,西戎人根本就没有制造弹药的能力,更没有维护的能力,这些武器都需要定期保养、调校、清理垃圾。   一位大臣见刘薇答应了,索性得寸进尺:“那些棉农,能不能也留下来?”   另一个大臣急得差点想踢他一脚,什么人呐,许愿都不知道许大一点:“还有那六百位壮士,也留下吧!”   刘薇只在新闻里见过小国求大国驻军,以保障自身安全,今天可算是见着活的了。   既然他们自己要求的,刘薇便从善如流,安排七百人留下。   那七百人都是大夏人,并不想留在西戎,领兵校尉靳现、副将何斌、参将简云代表众将士找刘薇陈情:“君侯,我们都是大夏子民,您若在,我等是您的护卫,可您又不在,我等在这里算什么?您要将我等弃在异邦吗?”   “哎呀,你们不要多心,我怎么会干这种事。”刘薇心中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啊,这不是李榆常干的事吗?   靳现:“我等看得明白,君侯根本不稀罕西戎王之位,要我等如何相信君侯会接我们回去?”   刘薇秉承法制精神:“立字据?”   靳现也是豁出去了,他壮着胆子:“若君侯失信,难道要我等拿着字据向崔县令举发吗?”   “连字据都不信,我要用什么保证,才能让你们相信我不会失言呢?”刘薇无奈,指着窗外的月亮:“我指明月起誓……”   靳现打断她的话:“啊,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变化无常,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   刘薇:“……”   不是,他为什么拿了朱丽叶的台词?   刘薇想想,指着窗外的洛雅湖:“我指洛水为誓……”   靳现的表情看起来更糟糕了。   刘薇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了用来做装饰的小西瓜,她抽出佩刀,将西瓜斩成四块块,将三块分别交给靳现、何斌、简云:“我保证,最多两年,你们就可以换防回大夏。若我违誓,有如此瓜!”   “你们若信我,便吃了这瓜。各位与我相处这么长时间,我只当我们早已如手足兄弟一般,如果你们还是不相信我,那便是我自作多情,从今往后只论军法,不说感情了。”   按军法,便是军令如山,刘薇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如若不从,就是违抗军令,可以算哗变、造反,可以出兵平叛、满门抄斩。   刘薇不想这么做。   西戎的地理位置很重要,她需要有自己人心甘情愿地守在这里,出现任何异常,可以快速反应,因此她才会先打感情牌,跟他们在这发誓哄他们。   刘薇已经给足了他们面子,再矫情作态,多少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何况瓜代之期,是很重的誓言,上一个违约的人真死了。   三人齐齐捧着西瓜:“末将等遵命。”   接着将西瓜吃了个干净。   ·   刘薇与李榆回到京城后,李定山已经在紫英殿休养,朝中大小事务,俱交给李瑶处置,李瑶每天晚上只挑几件要紧的事情禀呈,有时候晚上去时,宫人请李瑶回去,说陛下刚喝了宁神药,精力不济,凡事请太子做主。   大约是感到自己时日无多,李定山不仅交付了朝政,连灵楼也一并交给了李瑶。   杜贤彣向李瑶如实汇报刘薇已在西戎称王时,李瑶知道大事已定,他装都懒得装了,脸上一点都没有“什么,她竟敢自立为王”的震惊,反倒还有几分欣慰之色。   杜贤彣自幼聪慧过人,结合过往所知的所有情报,他马上就猜出了李瑶与刘薇的关系,只是还有一点,他没猜对,他以为刘薇是在扬名京师之后才被李瑶看中,为她请封定西侯,并收为己用,收小弟这事在朝臣之间十分正常,谁还不收点有用的人当心腹。   在李瑶的书房里,刘薇与杜贤彣相遇,宫人引两人分坐在左右两边,刘薇坐在左首,杜贤彣坐在右首。   左首为尊,杜贤彣是老皇帝留下的老臣,在这书房里的地位竟不如刘薇。   刘薇含笑回望着他:“意外吗?”   杜贤彣笑着摇摇头:“君侯必然与某位皇子有关系,只是下官弄错了,下官一直以为君侯是三殿下的人。”   刘薇不解:“啊?为什么?我甚至断了他在蜀中的财路。”   “蜀中的军械生意,原是那些人背着三殿下做的,君侯出手,是替三殿下解决麻烦,何况自君侯出山以来,为三殿下赚取了富可敌国的财富,推官有句话‘谁获利谁就是主谋’,所以,下官弄错了。”   不光是杜贤彣,连朝中众臣都弄错了,李琮实实在在因刘薇而赚了大钱,没有一笔踏空,任是谁看,都像是刘薇专门为李琮开拓市场,寻找新的发财之路,最为人熟知的例子就是为了让李琮那胡闹般的九尾灵狐桃花符卖出去,她甚至鼓动天真无知的五殿下假扮狐狸精,好多人都看见了,好好的皇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动说话妖里妖气,不成个体统。   至于李瑶,他以前总是顺着李定山的心意办事,为刘薇请封一定是知道李定山想在宁贵妃之后,再立一个全国女子的典范,他不过是顺势而为,哄老父开心,显得他懂事孝顺。   何况他并没有因为刘薇而额外得到什么,太子失势是他自己出错,失了圣心,李瑶只是运气好,第二顺位继承,那是投胎投得好,跟刘薇有什么关系。   刘薇不服:“我为什么不是五殿下的人?我和五殿下才是形影不离。”   “五殿下既未得财,又未得权,何况……”杜贤彣硬生生地把“明明是他覥着脸跟在你身后转”咽了回去。   “何况什么?”不会读空气的刘薇追问。   杜贤彣说了一句大实话:“何况五殿下至今连个名份都没有,每日忧心会被君侯始乱终弃,连看见下官这样相貌普通、无权无势的人都敌意满满,生怕下官将君侯拐了去,若君侯是五殿下的人,五殿下又何至于如此可怜。”   刘薇嘴角抽动:“你收了他多少钱?替他说好话。”   杜贤彣失笑:“君侯真会说笑了,他有钱?”   两人正在闲话,忽听门外通报“太子殿下驾到”,两人起身行礼,李瑶进门,他身着常服,眉宇间神情依旧与昔日一般无二,并无倨傲自得之态,他抬起手:“免礼,两位爱卿请坐。” 第284章 第 284 章:这个婚不是不结,是缓结,慢结,有计划的结   李瑶将两人叫来,是三方做个信息统合,好确定到底应该怎么处理西戎。   如果西戎穷得要死,对天灾毫无抵抗能力,不仅收不上来钱,而且还要朝廷隔三岔五拨钱拨粮救济,那李瑶是绝对不会管的。   在离开西戎之间,刘薇把李榆整理的西戎各项经济和农业数据带回了大夏。   “他们的农业会遇到的最大威胁是旱灾,如果水渠能按时完工,并且不再让他们只种棉花,还像以前一样,种粮食,他们可以做到自给自足。”   “他们有一套完整的商业税收体系,西戎的商人已经很适应了,商税收得比我们这里的地税收得还高,收下来的钱,可以拿来修路,西戎的硫磺矿和硝石矿非常丰富,如果能做成肥料,能极大的提高全国粮食的产量……”   “他们已经完全得罪了波斯,现在就算投降,波斯人也不会接受他们,只会把他们绑去当奴隶。”   ……   刘薇一一说完,李瑶认真听完,忽然笑道:“是五弟写的吧?”   “嗯。”刘薇大大方方回答,“五殿下对这些事很擅长,将来,也会是一个能臣。”   李瑶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瞥了她一眼:“你不必如此小心措辞,我没有打算对他做什么,孤王连李琮都能容得下,何况是他。”   李瑶仔细看了看刘薇交上来的文书,笑了一声:“西戎人又想要得到大夏的庇护,又想要自主?”   “是。”   西戎各位的归附大夏,是指:   如果有国家打西戎,大夏帮西戎打它;   如果西戎要打别的国家,大夏帮西戎打它;   西戎缺粮了,大夏要调粮过来,可以收费,但不能太贵;   西戎要求在税赋上与羊苴咩一样,只交轻税和土特产,不用像大夏下辖正经的州县那样负担税赋;   西戎王由他们自选,报经大夏朝廷批准后正式上岗,如果大夏朝廷不同意,他们就另择明主,但大夏朝廷不能直接给他们指派人……   李瑶对这种既要……又要……还要……也要……的行径十分不耻:“他们怎么好意思提羊苴咩的?”   羊苴咩可以只进贡土特产,是因为他们真的穷得只剩土特产了,每三年进贡一次中药材。   还有一回,是羊苴咩国主偶尔吃到好吃的蘑菇,一片好心要给中原皇帝尝尝鲜,便亲手采了蘑菇,又亲手晒成蘑菇干,让使者带到京中。   所谓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一位御厨自己偷摸炒了一点,当天午膳时,李定山的试毒太监还没吃,便看见那个御厨在屋顶上坐着,非得说自己是从星星上来的,马上就有母星的使者要来接他回家了。   羊苴咩使者被揪来,他说是没做熟,当场请求搭灶炒了一盘,自己吃了,然后原地抱着树,说这棵树是他妻子所化,他一首接一首地唱山歌,想把妻子变回来……   最后经过杜贤彣的调查,那蘑菇确实是羊苴咩国主所摘,他自己和后妃们都吃了。   出现的幻觉,大家都没当回事,说习惯了,都这样。   朝臣们听着都心酸:怎么穷成这样,毒蘑菇都敢吃。   反观西戎,半数百姓经商,富得很,他们到底怎么好意思跟贫穷的羊苴咩并肩?   李瑶望着刘薇:“刘卿,你是西戎王,你觉得如何?”   刘薇沉声道:“臣以为,在西戎被打的时候,大夏出兵相助即可,没道理帮他们打人。不过,大夏可以派人护送大型商队,合情合理的了解西方各个国家的情况,对他们的技术能力随时摸底……”   总之,绝对不能什么都不知道,想想看,哪天大夏还稀里糊涂的在封建社会里快乐玩耍,忽然从天上砸下来一个大火箭,用的还是可控核聚变技术……那刘薇只想高呼“我要举报有挂,重开重开!”   刘薇的意思就是对待西戎不要操之过急,毕竟不是同种同属,西戎也一直不是儒家文化圈里的,不如先按羁縻州的规矩来:拒绝他们超出规矩的那些要求,先看看西戎人的动向,再决定下一步是让西戎继续当羁縻州,还是直接派流官过去。   李瑶很怀疑,大夏对待羁縻州,可没有西戎人想得那么好:“他们会同意?”   “臣一定会让他们同意的。”刘薇对此非常有自信。   野史里说签《独立宣言》的时候,明明还有一堆条款没聊清楚,无奈签字的地方苍蝇太多,代表们受不了了,果断签字。   对于现在的西戎来说,苍蝇就是隔壁的波斯帝国,波斯就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巨大威胁。   西戎能求助的国家只有北狄和大夏,如今北狄与大夏交好,敢跟大夏翻脸,说“不给我们特权,我们就不加入大夏了”,对西戎这个蕞尔小国来说,就是自找不痛快,得罪三个大国邻居。   这事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是杜贤彣向李瑶汇报被调拨到琼州的农民生活情况,他们不喜欢琼州的气候,一整年都不见天气有什么变化,又湿又热,但是他们看着一年三熟的水稻,以及官府发放的免税土地和蒸汽机,又觉得琼州还不错。   江南的占城稻,由于着实不好吃,所以,无论怎么劝,种植量就是上不去。   刘薇听完,她开口:“肃慎军所在的地方,土地肥沃,如果种粮的话,会很好吃,而且,那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比江南地区更适合使用蒸汽机耕种。”   “君侯是想再调人出关种地?”杜贤彣疑惑地看着她。   东北土地肥沃,随便瞎种都能长得很好,就是地广人稀,就算是一家几口人都搭上去,也只能忙五十亩,一年只能成熟一季不说,冬天也不像江南之类的地方,可以出去打零工,补贴家用。   农耕民族趁着农闲的时候,干点其他卖力气的活问题不大,要他们突然就学会拿起弓箭,趁着粮食收完和落雪之间的空隙,打够全家一个冬天不出门也够吃的动物,几乎是不可能的,第一个冬天就要冻饿死很多人。   刘薇摇头:“我看肃慎军是时候屯田了,北狄人至少得有十几年不会再作乱,他们一天天闲着没事干。”   此前肃慎军跟江南道的贪官联手从江南倒卖军粮,刘薇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什么人啊,从江南倒卖大米到东北?难道不应该是从东北倒卖大米到江南吗?   自己种自己吃,多出来的私下偷摸卖了,别搞得太过份,给知根知底的几个手下多分一点,能捂很久,比从江南道走海运安全多了,还能多赚一点。   肃慎军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关外人,习惯了那里的气候和生活习惯,比关内人过去好一点。   这几年都是小冰河气候,对比北狄其他地方的气温,刘薇判断东北冬天的温度应该在零下三十多度左右,只有青壮年能顶得住,要是让百姓拖家带口的过去,一次大降温,心脑血管疾病先把五六十岁的人带走。   刘薇把她对东北自然条件的认知详细说给李瑶和杜贤彣听,两人都不怀疑刘薇的情报来源,她与北狄大可汗都这么熟了,还无痛拿下这么多北狄的矿山,北狄人告诉她这些气候和地理消息,很正常。   杜贤彣和李瑶深以为然。   自古以来,兵饷都是要命的东西。   将士们打仗,向兵部要钱,兵部说户部没发,户部说地方的税没收上来,地方上说粮食歉收,农民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连草根子都没有的时候都有呢,你们还要交税?   曾有一队士兵路过京城前往前线,满心想着自己是皇帝的兵,都到皇帝家门口了,老板应该出来犒赏一下吧?起码菜里得有肉吧?   结果只派了一个人出来说漂亮话,话说完,吃的还是草叶子配稀汤寡水,那队五千人的士兵,委屈地吃了,委屈地走了,走了几步,越想起气,你要我委屈,我偏不委屈!   他们愤而转头杀进京城,把皇帝给宰了。   李瑶小时候跟太傅学过这套错题集,因此他对死士,哪怕是最低档的死士,也十分大方,只要没有失风的死士,能用他还继续用。   太子就不一样了,他的太傅教他的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对失职的人不可轻纵”,若是刘薇是太子的死士,刺杀失败,就算她没被看见脸,顺利逃掉,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哪还有被送到云州执行新任务,将功补过的机会。   李瑶将刘薇的建议记下,打算等与他们谈完之后,找李琮谈,他的民营蒸汽机工坊越来越有出息了,在他不遗余力的砸重赏之下,已经出现了半自动蒸汽耕种机,那些机械重复不需要用脑子的行为都可以机器自主完成。   如果这是在地少人多的时候,这种机器将会对脆弱小农经济产生毁灭性的打击,走投无路的农民只能揭竿而起。   现在情况不一样,只要愿意,往南定居有产量高的三季稻,往北定居有好吃的粳米,不爱吃大米的人,往西定居,还能去西戎种麦子。   搬离自己的故土无疑是痛苦的,但并非离了原籍就活不下去,甚至还能活得挺好。   自古以来,大多数人家扒扒族谱,第一代祖宗都是中原人士,然后全国开图跑,跑着跑着连东南亚都有亲戚。   只要没到绝路,谁愿意提着自己九族的脑袋去造反。   按现在的人均可耕种面积,以及伴随着新需求诞生的各种新增工作机会,实在很难让人提起造反的勇气。   这是李瑶非常需要的大好形势。   只有一个小问题。   刘薇对李瑶说:“波斯内乱,若是旧王赢了,他一定会腾出手来对西戎复仇,就算不调动军队,聘请木刺夷国的杀手,也会对西戎的稳定有很大影响。”   “不会。”李瑶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刘薇怔怔地看着他,犹疑地问道:“木刺夷国的国王霍桑,难道……”   不会也是你的人吧?   或者是你的代理人?   那我可太崇拜你了!   “世上已经没有木刺夷国了。”李瑶看出刘薇在想什么,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刘薇不解:“为什么?他们也内讧了?”   “不,两个月前,他们试图刺杀李掌珠,激怒了她。”李瑶笑笑,“我这四妹,小时候就这样,连大哥都敢打。”   当克利普国王在西戎王宫里谋划着下一步的时候,李掌珠的弗林军和沙鲁的北狄军联手,东西夹击,攻入克利普国的故土,留守在都城的王族尽数被俘,克利普国的国土也被弗林国和北狄国瓜分一空。   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没有克利普国了。   祖白玉黛王后从西戎逃出来后,原本想回克利普国,聚集旧部,东山再起。   然而,她刚走到半路,就听说国没了,她便潜入沙漠古国的旧地,那里有克利普国发现但还没有来得及运走的黄金珠宝,她将那些黄金珠宝带到木刺夷国,请求木刺夷国派出杀手,将害得她国破家亡的罪魁祸首李掌珠和沙鲁干掉。   那时已经是秋天,沙鲁的军队归心似箭,急着赶回家转场、准备过冬的东西,早就跑没影了。   没出息的游牧民族发挥稳定,沙鲁只要钱,他对他名下的克利普国土执行包税制,就是找个承包人,每年给他一笔固定数目的钱,多收到的部分,就是承包人的酬劳。   承包人这个苦活,李掌珠义无反顾地担下了,为了弄清楚克利普国到底能收上来多少税,她亲临克利普王都,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木刺夷国找不到沙鲁,为了对得起雇主,便决定先干掉李掌珠,好歹给祖白玉黛一个交待。   刺客去了,刺客找不到机会下手。   李掌珠吃饭,有人试菜。   李掌珠睡觉,这个寡妇太后的枕边居然就没空过人!还夜夜不一样!   有一个非常努力的刺客,仗着自己生得妖冶美貌,花大价钱托人混进宫,打扮成近侍,想勾引李掌珠,将她毙于床上,谁知,他刚把自己洗得香喷喷,披着薄纱,戴着铃铛,准备去太后寝宫的时候,被妒火中烧的近卫军侍卫长堵在半路,一句话没说,当胸一剑,将他捅死。   纯情的侍卫长只是吃醋了,他今天生日,原本说好了与李掌珠共度一夜,谁知李掌珠竟先叫了这个没名没姓的小内侍,说“我只是与他喝一杯”,谁知道喝着喝着,会喝到什么地方去,没人比他更懂!他就是这么与李掌珠快速建立连接的!   他拼着被惩罚,也要干掉这个情敌,杀了人之后,他已经抛剑束手,等着被关进大牢里,拼死一试自己在李掌珠心里的地位。   谁知道,从这个“情敌”身上搜出了一把匕首。   剧情忽然就从“醋海生波,毒夫杀人”,变成“铁血忠魂,擒杀刺客”,李掌珠对他非常满意,感慨万千:“没想到,我今日没有叫你,你不仅没有生气,还关心着我的安全。”   给他的恩宠再上一层楼。   赏善完了,就该罚恶。   木刺夷国的刺客是一门生意,是生意就有标识,杀手匕首上,就阴刻着木刺夷国的标志。   李掌珠亲自点兵,在阵前做战前宣言,许诺打下木刺夷国,国中所有财产都归这次出征的战士所有,她的将军们将会论功行赏,绝不让一个人吃亏。   木刺夷国干了这么久的杀手,每单报价那么贵,可以预见城里有多少没花完的金银财宝。   结成战阵的士兵们带着仿制的莲蓬炮,以及强悍的攻城器,如砍瓜切菜一般,将这曾令整个中亚西亚各国君主们闻风丧胆的杀手之国踏成废墟。   唯一对此不满的人是三皇子李琮:“四妹太冲动了,也不约束手下,房子又没得罪她,何必破坏得那么彻底,将来路过的商队可以住啊!那条件多好,交通便利,还有水源。”   听完这些事,刘薇更想知道:“祖白玉黛王后呢?”   “不知所踪。”   “怎么就走了,好歹拿点金银珠宝再走。”这样她就跑不掉了~   现在这只靴子又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地,经过此次“赔了银钱又折兵”的报仇,祖白玉黛只怕更恨她了。   刘薇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来杀我了。”   李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怕她来刺杀你?”   刘薇:“……这个嘛,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我就算精力特别旺盛,也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睡觉呀。”   “给了你那么多亲兵,还不够?”   李瑶忽然眯起眼睛看着刘薇,眼神有些诡异:“是嫌秦王功夫不好,想换人?”   “不了不了……算了,祖白玉黛是西域人,以她的容貌,不可能混到我身边,我还感觉不出来。”   接着是亲兵的奖赏和升职,除秦重和秦岳人各有升迁之外,李瑶认识到空中打击力量是多么优雅的存在,遂决定成立空军,任命隋风为都尉,任飘为参将,训练更多能操纵、维修热气球,并在热气球里站稳使用武器的士兵。   说了一通之后,终于到了把刘薇和李榆叫回来的原因——大婚。   “啊???要准备一年?这么久?”刘薇以为李定山这么着急,肯定是身体已经非常差了,要冲喜,怎么还能等这么久?   “要做准备,是需要父皇参与的。”   刘薇以为的结婚,是今天抵京,明天挂红色的装饰,后天举行仪式,在京里住一个月,意思意思,然后就该回西戎上班了。   她想不通还有什么好准备的。   现代人结婚要提前很久,是因为很多事情都要小两口自己做,买新房、装修新房、还要买车,等提车,约婚庆公司、约金牌司仪、约优秀摄像师、约婚宴场所……李榆根本就不存在这些烦恼。   秦王府长期空置,每天都有仆人打扫,很新,很干净,挂些红灯笼,贴些红喜字,最多半天时间。   婚庆、司仪、婚宴……这些在宫里随便抓个活的出来不就行了。   需要在婚礼上念叨的小词儿,都是有基础套路的,翰林院里这么多待诏翰林,他们的主营业务就是随时响应皇帝让他们写各种小词儿的要求,给一天时间,还写不出套路文的话,他们也别在翰林院混了。   不办不知道,一办,刘薇才知道,原来大夏朝皇子的婚礼准备,也跟做项目似的,必须一个流程一个流程的往下走,哪里卡住了,就会影响后面的进度。   如果刘薇在这个世界有父母,二老也得到京里来折腾。   她没有。   她告诉李榆,自己的父母已经死了,其他亲戚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李瑶手下的人办事非常靠谱,当初给她安排假身份的时候,专门挑了长江最容易泛滥的地方,一旦溃堤,就有人要逃荒,完全没有认识她的人很正常。   本来还有一个灵楼楼主杜贤彣,他要认真去查,只怕真的会查出什么来,但他现在已经是太子李瑶手里的一把刀,李瑶不让他查,他就不可能查。   所有的事情都在顺利往下推进。   本来结婚的各项事宜都有专门的办事人员负责,刘薇只需要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就好,像其他的公主,婚前的主要活动就是与闺蜜们抓紧时间玩耍,等嫁为人妻之后,就不会像少女时代那样轻松快意。   刘薇在京中没有闺蜜,而且,她也已经不可能轻松快意了。   她是西戎王,有一百多万的子民要管,这跟在并州当晋侯还不一样,尔诚他们是真心做事的,西戎那些人……嗯……   若李榆是在江南道当的官,刘薇就不用担心自己没人帮忙,偏偏李榆的县令是青春简约体验版,很多重要的业务都不知道。   刘薇便只能抓紧时间,拉着李榆一起去六部拜访,有针对性的学习。   两人每天都早出晚归,去的时候坐车,回来的时候就手拉着手走回去,一边走一边说今日学习的心得。   一天深夜,刘薇和李榆从户部出来,距离秦王府还有两百步的时候,忽然有一把明晃晃的剑向李榆刺来。   李榆大惊,向后退了半步,刘薇拔出短刀,架住那把剑,借着乙炔灯明亮的光芒,她看见,持剑人是一个女子,虽然形容憔悴,但依旧可称得上是美女。   刘薇喝道:“你是什么人?”   “李瑜!你害死太子,害我孤苦无依,被流放房陵,冀儿病重,不治而死!你还想娶美娇娘?!做梦!”   女子说罢,转身撤步,再攻向李榆。   此时李榆已经认出,此女正是前任太子李琼的妻子郑盈月,曾经风光无限的太子妃。   太子被软禁时,她陪在太子身边,太子死后,由于她的娘家也参与了江南道的粮食案,她便被流放房陵,岂料,她竟偷跑回来了。   郑盈月原是武将之女,身手不错,若是李榆身旁的人只是普通侍女仆人,他现在早就死了。   偏偏他身边是刘薇。   郑盈月与刘薇大战时,李榆跑去喊人,五城兵马司的人赶到,将人押下,在十几盏乙炔灯的照耀下,郑盈月将刘薇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她忽然冷笑道:“原来是你,当初你想勾引太子不成,便转而勾引李瑜?哈哈哈哈哈,你还真是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啊。” 第285章 第 285 章:紧急入职   李榆见过造黄谣的,没想过还能这么造,就连他这个万年醋精都没想过连接“太子”和“刘薇”之间的动词是“勾引”。   刘薇对太子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在云州的时候,还是李榆劝她稍微收敛一下,实在忍不住要当面翻白眼,也要稍微转一下身,或是用袖子挡挡。   李榆根本不相信:这难道也算勾引吗?如果这都是勾引,那刘薇冲上去给太子正反两个大耳刮子,太子是不是都会觉得刘薇好特别好清纯好不做作,跟外面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一下子就爱上了?   以大哥那种唯我独尊的性子,爱上是绝对不会爱上的,他只会派人满世界追杀刘薇。   如此离谱的话,李榆实在听不下去了,他壮着胆子大声说:“嫂嫂,大哥是贪墨粮税,还与边将勾结,才会触怒父皇,致使被废为庶人,就算嫂嫂要找人泄愤,也该找我,是我办的案子,为什么要凭白污蔑刘侯的清誉?”   “刘侯?”郑盈月冷笑一声,“看来大夏是要完了,连一个舞姬都能封侯了。”   李榆急了:“胡说,刘侯以前从来没有到过京城,怎么可能扮成舞姬到京城来勾引大哥?”   “就是!我怎么可能勾引太子?”刘薇声音更大,“你要刺杀就好好刺杀,怎么还诽谤造谣?!”   刘薇已经完全想不起来郑盈月的脸了,那天晚上金尊玉贵,纱罗裹着的美人那么多,她只盯着太子,等待时机,完全不记得太子旁边坐着的女人长什么样……   她唯一记得的就是那个抢在她前面动手的倒酒侍女,一看就很不聪明的样子,果然失手了。   每个人都对自己利益相关的人和事记忆清楚,郑盈月也是如此。   她家里的地位不算高,父亲不过是个伯爵,还不如刘薇高,唯一的优势是在江南道盘踞近百年,太子的母族也得跟她家勾搭,才能捞钱。   她的太子妃之位是家里人努力运作得来的,没有爱情,全是利益,她为此付出了极大的心力,就等着太子一朝登基,父亲哥哥成了国丈、国舅,就能从伯爵封为公爵,封上柱国……以后会越来越好。   抱着同样想法的人不止郑家一户,平时总有人找机会给太子塞人,房间、花园、更衣室总会随机刷新娇艳的美人。   像夜宴上的歌姬舞姬,更是郑盈月防范重点区域,她无差别的关注每一个出场的女人,并通过太子的眼神,来判断需不需要把这个人列入清除名单。   郑盈月的记忆力极好,细细打量过的脸便不会忘记,何况刘薇还是当天唯一一个从窗户跳出去的,想忘都忘不掉。   郑盈月状如疯魔,指着刘薇大声叫嚷:“我不会认错的!你,鼎兴三年下元节那天晚上,从三楼跳下去,你摔断了腿!我派人去找你,你被一个男人救上了马车,跑了!”   下元节是十月十五。   李榆心中大震,十月十五……   刘薇是十二月到的云州,那时,她坐在轮椅上,不良于行,还说已经一个多月,不痛。   李榆怔怔地看着郑盈月,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努力说服自己:“你胡说!她不可能到过京城!”   “她后腰上还有一颗红痣!”   李榆咬着牙大声说:“没有!”   其实他根本没见过刘薇的后腰,要是以前,他绝对不会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做出任何肯定的回应。   但这次,什么理智、事实,都不重要,他甚至都没有犹豫一下。   “庶人郑氏,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攀扯无辜,押下去!”五城兵马司的校尉已经闻讯赶来,听他们在大街上聊什么勾引不勾引的,实在不像话,果断按照对待普通犯人一般,将郑盈月的嘴堵了,全身绑了个结实,押入京兆尹的大牢中。   在秦王府旁出了这么大的事,校尉连连向两位贵人道歉:“末将来迟,请秦王晋侯恕罪。”   “罢了。”李榆摆摆手,往秦王府走,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跨进屋门的时候险些被绊倒,刘薇一把抱住他:“小心!”   李榆握住刘薇的手,眼睛盯着她:“薇薇,告诉我,她说的不是真的。”   这是不是真的呢……   刘薇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后腰有什么东西,她脑袋后面又没长眼睛,前任太子妃的话已经出口,就算用镜子看到后面真的有痣,用刀子把肉割下来也来不及了,还越发显得心虚。   刘薇的沉默,让李榆的心脏跳动更快,越来越慌:“你说点什么吧,只要你说,我都信!”   刘薇不敢想,如果自己告诉李榆“她说得没错,我就是扮成了舞姬去刺杀你大哥,我就是二皇子的死士”,李榆会不会像端午节见到白娘子真身的许仙,扑通倒在地上,当场断气?   很有可能……不能赌,不能赌。   有些实话,是不能说的,比如,没有写的作业,只能忘记带了;没有写的论文,是因为在专心看文献。   刘薇反手将房门关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榆,慢慢解开腰带,将外袍脱了,露出中衣,转过身,抬手掀起衣摆,将后腰给李榆看:“有红痣吗?”   她问得很巧妙,这句话可以当疑问句,也可以当反问句。   就好像问“知网是什么东西?”,比问“知网是什么?”的结果要好多了,前者可以强行挽尊说自己看不起知网,不屑于用。   李榆看了,久久没有说话,伸出手,缓缓将刘薇掀起来的中衣放下来。   不说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看来还真有。”刘薇嘴上轻描淡写,脑子飞速运转,这事该怎么圆?   刘薇将外袍穿上,束腰带的时候,看见李榆的眼圈越来越红,眼眶盈满了泪水,“叭哒”落在地上,连声音里都带着哭腔:“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绝密,我没有权力告诉你。”情急之下,刘薇脑子里跳出新闻里说过的诈骗犯,男扮女装骗了对面的男玩家八十四万的彩礼钱,照片和视频都是AI,问到细节就说“不方便”“现在还不是时候”。   相信自己!   只要有坚定的信念感,就能混过去!   李榆怔怔地看着她,他想知道真相,又怕真相是他不能接受的,他只希望刘薇告诉他,郑盈月完全是在胡说八道,她是一个普通的小家碧玉,嫁到云州,不幸在婚宴上就变成了寡妇,仅此而已,没有京城,没有太子,没有舞姬……什么乱七入糟的事都没有。   李榆曾经以为,对一个刚刚丧夫的寡妇动心已经是这段感情之中最离经叛道,最需要藏着掖着,刻意隐瞒的事情,若有人问起他什么时候喜欢刘薇的,他要小心掩饰,免得让人知道他是个不守礼法的登徒子。   可是,如今看来,他最担忧的事情,竟然如此微不足道。   刘薇曾进过京,可是她明明住在离京城千余里的地方,父母都不在的时候,她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进入为太子献舞的队伍的?   那一天,太子被人刺杀,而她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去,如果她只是献舞,怎么会这么紧张?她要做的事情,是不是比勾引太子更可怕?   李榆又想起在江南道,私贩军粮的事涉及到那么多高官显贵,偏她敢管,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江南道的官员与太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太子失势后,二哥必然会继承皇位,她是不是二哥派来的?   李榆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他甚至想象到,刘薇白天做胭脂铺的生意、验尸查案,晚上做胭脂、发明那些他难以理解的东西,还要写信给二哥,把自己每天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二哥。   没错……她在云州的小院子里有养鸽子,虽然那是林勇留下来的……对,林勇,他会不会也是二哥的人?   二哥平时做事不显山不露水,父皇交给他的事,他不折不扣的完成,与相关的官员只是泛泛之交,从不勾连往来,连二嫂都洁身自好,从不让娘家的人出去招摇,有娘家的人遇事找她帮忙,她要么劝家里人算了,要么拿自己的钱出来,把事情解决。   看着就是谨慎敦厚老实的两口子。   如今想想,二哥是不是也太干净了?   如果与办事官员只是泛泛之交,很多事情根本不可能办得那么顺利,李榆太清楚其中的关节了,他与刘薇在一起,也得时而威逼,时而利诱。   薇薇……是二哥的人。   一定是二哥安排她来监视自己,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免得不受控制,会影响二哥的大事?   想到刘薇根本不爱自己,让自己为之沉醉着迷的一举一动都是因为二哥的任务,李榆心里难过得像被捅了无数刀。   他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脑子越来越乱,到快要受不了的时候,才发现是心情过于郁结,忘记呼吸了。   李榆深深吸了一口气,想问刘薇,他们的相遇,是不是她的刻意安排,包括让他惊艳的检测手段,是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但他又不敢开口,没有问出口,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问出来,但结果不是他想要的,难道他能让刘薇撤回这个回答,假装从来没有听说过吗?   刘薇见他脸色苍白,有气无力的模样,有心狡辩,但素材太少,她也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此时,刘薇无比庆幸那位抢活的同行先下手了,让前太子妃误以为自己只是个舞姬,而不是刺杀太子的杀手。   勾引太子和谋杀太子,性质完全不一样。   现在就看李瑶能配合她演多少了。   太子殿下,你也不想让人知道你以前还派出过死士,谋刺前太子、还企图收买手握重兵的边关守将的事吧?   李榆等了半天,刘薇只吐出一句话:“我只能告诉你,我绝对不是勾引你大哥失败,才会选择你。认识你,完全是意外!”   她还是不肯说,她根本就不爱我……李榆蔫蔫转身:“不想说就算了,我累了,先睡了。”   房门在刘薇面前缓缓关上,甚至没有闩门。   刘薇站在门口,隔着门扇上的纱,看见李榆躺在床上,连床帐都没有放下来,看来是很忧郁了。   强行嘴硬,说全是巧合?   唉,李榆没这么蠢。   无论如何,也得勾兑几句真话进去才行。   现在刘薇最大的问题,就是完全没有勾兑用的真话,她想了想,为什么不问问英明神武的老板呢?   听着门口刘薇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躺在床上的李榆更难受了,是因为二哥马上就要登极称帝,不再需要防备他,所以连哄一哄都不愿意了吗?   他抱着枕头,将头埋进去,把呜咽声堵在喉咙里。   ·   二皇子府,暗室。   李瑶困惑地看着刘薇:“怎么你现在还从这里过来找我?”   不管是以晋侯的身份,还是以西戎王的名义,刘薇都可以堂堂正正从大门进来,与监国太子议事。   “我不能再刺激五殿下了。”刘薇也很烦恼,“都怪前太子妃……”   她将郑盈月的事告知李瑶:“她认出了我。”   “这样……”李瑶眉头微蹙,认真思考处理方法。   他问道:“你动手了吗?”   刘薇摇头:“被人抢先以后,我就从窗户跳出去了。”   “难怪她说你是勾引太子,则不是刺杀太子。”   刘薇小声问道:“不如,我干脆对五殿下说,我就是缺钱,混进舞姬里面,想挣点小钱,遇到太子被刺杀事件,我怕被牵连,受酷刑,便跳楼逃生,才没有告诉他。”   “不行。”李瑶否定了她的想法,“时间太近了,你的路引上显示的出发地是藤州,不是京城。”   李瑶又问了几个问题,按照刘薇的回答,他在脑中迅速整合信息,最后,他开口:“你不用担心,先回去吧。”   根据李瑶一贯的作风,他应该是有办法了。   老板这种从来不承诺,从来不给预期的爱好,真是……   确实不会出现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事情,但只能等到最后尘埃落定的时候,才知道事情怎么样了。   刘薇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她想起自己培养过的那些微生物,每天踏进实验室的时候,都会忐忑不安,不知道培养皿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惊喜或惊吓。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她还是不习惯这种开盲盒的体验。   如果她是李定山,就可以要求李瑶改改这臭毛病,有话直接说,好歹说一下方案,有些方案一定就不靠谱,有些方案成功率会很高,接收信息的人可以动态调整一下自己的预期,也方便做备用方案。   可是,现在李瑶是她的老板,她什么都不能说。   刘薇在心里恨恨:“若有朝一日你我地位调转,我要你天天汇报,旬旬组会!”   杜贤彣接到李瑶的密令时,赶来时,已是深夜,他看到了刘薇,并不意外,彼此一拱手见礼。   李瑶开门见山:“给刘薇做一个灵楼密探的身份,时间就从鼎兴元年开始。”   杜贤彣一愣,这是要给刘薇做假身份?二皇子想干什么?   按常理说,他应该只听皇帝一个人的话,但是现在皇帝已经病得整日在紫英殿不出,连最绝密的灵楼都已经交到了李瑶手上,说明,大位已定,且没有任何需要再考验二殿下的地方。   皇帝的命令,就是灵楼的方向。   李瑶给出要求如此清晰的指令,杜贤彣只有依令执行的份,没有询问的权力。   灵楼密探多独自完成任务,互相之间不认识,其他官员也无权打探,楼内密探的身份原本就复杂多样,像刘薇这种草根出身的侯爵,在密探中不算稀奇,也就是她当了西戎王以后,把灵楼的人员成份给拔高了一层。   灵楼密探的身份牌上写的是“翰林院采风使”,早年的王朝便有“采风使”这一职位,用来收集散落在民间的歌谣,灵楼沿用了这个名字,只不过灵楼密探收集的是散落在民间的官员行止、百姓民生,确保皇帝不会被人蒙蔽。   这不是刘薇第一次见到这块令牌,以前就见杜贤彣掏过,掏出来之后,什么地方都能走,什么地方都能进,就连封靖平的军械库都可以,李榆都没这权限。   当时刘薇还调侃过“真是风能进,雨能进,县令不能进。”   原来如此。   “我把灵楼密探的身份告诉五殿下,真的可以吗?”刘薇谨慎提醒李瑶,别过一阵子,李瑶后悔了,以“你知道得太多了”为由,把李榆干掉。   李瑶似笑非笑看着她:“他不是个多嘴的人,何况,有你在,他知不知道灵楼,都不重要。”   “那倒是。”刘薇本人就是李瑶的头号奸细,就算李榆有什么不臣之心,刘薇自然会把消息告诉李瑶。   再说,李瑶一百个不相信自己这个憨憨的傻弟弟会突然之间这么有出息,还能生出不臣之心来。   他还真的想见识见识,李榆的反骨能从哪里长出来。   杜贤彣原说去灵楼给刘薇做好身份牌送过来,刘薇等不及:“一来一回多费功夫。我随你回去拿。”   看着刘薇随杜贤彣远去的身影,李瑶嘴角上扬。   李瑶认识的女人主要是宫中妃嫔,以及各王公贵族的内眷,她们不参政议政,地位完全与丈夫的地位绑定。   丈夫在男人中算老几,她们在女人中就算老几。   她们很享受这种关系,旁人见了也羡慕,说她们好福气。   刚开始,李瑶不是很确定刘薇到底是哪种人,会不会干了没多久,见着一个清俊的男人就想私奔逃走了,还得劳动刑堂追杀她。   后来,刘薇越搞越大,李瑶开始担心她如此努力的争权夺利,是打算把她挣来的东西都转让给李榆,做为她的嫁妆。   直到刘薇成了西戎王,而不是让李榆当西戎王,她当西戎王后,李瑶才确定,刘薇是自己想要。   他又开始有些担心刘薇会不会造自己的反。   今天见她对李榆这么在意,会因为他而紧张地跑来找自己,可见,刘薇是真的喜欢李榆,还非常在意他的看法,不忍心让他伤心难过。   哈!李榆与刘薇两人,算互相为质的关系。   如此甚好,省事!省心!   李瑶高兴地命人新开了一坛二十年的流霞酿,对着大夏地图豪饮三杯。   ·   灵楼,杜贤彣拿出一块空的身份牌,用錾刀在上面刻下“刘薇”二字,递给她:“拿着这块牌子,大夏境内所有官府衙署你都能进。”   刘薇摇摇头,指着铜牌上的刻痕:“这么新鲜的痕迹,我们秦王殿下会看出来的。”   “君侯是要做旧?做是可以做,但要想做得像,需要五六天。”杜贤彣自幼锦衣玉食,家里有好多古董,对古董行那些瞒天过海的手段了如指掌。   “不用。”刘薇摆摆手:“劳烦杜大人帮忙把铜牌清理一下,对了,此前我送到户部的那些样品,想必杜大人这里也留了吧?”   “不错,都在这,君侯要什么?”   刘薇挑出硫磺粉、烧碱块、胆矾三样。   切了一小块烧碱交给杜贤彣:“先用它把牌子煮一下,去油。”   交给杜贤彣的事,就是标准的铜器做旧的事前准备工作,不需要刘薇再多做指点,杜贤彣已经完成了碱水去油、酸水去氧化层。   刘薇则用陶锅,把烧碱、硫磺放在一起煮,直煮到水变成深褐色。   等杜贤彣把铜牌刷干净后,刘薇将铜牌丢进水里,不过数息功夫,铜牌的表面迅速变黑。   等颜色的深度差不多了,再水洗、吹干,吹完了,再用细布细细擦拭铜牌的表面,铜牌的表面比刻痕里的颜色浅一点,看着就像旧物,接着涂桐油,用炭火小烤一会儿。   “现在可以了。”刘薇满意地看着那块铜牌。   杜贤彣从未见过这么快速的做旧手法,忍不住了问:“君侯是怎么会这手的?”   “以前有个假古董案,黑吃黑,出了人命,抓到歹徒,问人命案的时候,顺便打听了一下他们是怎么做假的。”刘薇说的是真话,只不过,是在她的时代发生的事情。   杜贤彣不疑有他,不再追问。   ·   刘薇回到秦王府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刘薇本想等太阳出来以后,再去找李榆,想想,说不定李榆亦未寝呢?   她悄悄绕到李榆的院子,敲了一下门,守夜的仆人马上应声。   见到是刘薇,仆人有些意外:“君侯?”   “殿下睡着了吗?”   “睡是睡了,但没睡熟,小的听见殿下不停翻身。”仆人知道晋侯跟李榆的关系,两个人整天手拉手进门,只要不瞎,都能看见。   老话说的好“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李榆这翻身的频率快赶上翻胡饼了,除了想晋侯,还能想谁?   “我去瞧瞧他,你别跟过来。”刘薇扔下一句话,便大步流星走向李榆房间。   她假模假样地敲了一下门,力道跟摸了一下差不多,还用气声问:“李榆,你睡着了吗?”   没人回答。   刘薇就要推门。   “睡着了。”从房间里传来李榆的声音。   肯说话就好,刘薇推门进去笑道:“小笨蛋,睡着了怎么会说话。”   “我说不说话,有什么区别,你都要进来。”李榆起床,点亮桌上的灯,闷闷地坐在桌边,桌上已经有了一只瓷杯,里面有半盏冷茶,是李榆临睡前喝的,他左手拿起另一只瓷杯,右手拎起茶壶,往瓷杯里倒了半盏温茶,正要递给刘薇,手上一顿,又气呼呼地撤回了半盏茶,自己喝了:“你来干什么?”   “你!”刘薇一挑眉。   以前的李榆会脸红嗔怪,今天他连头都没抬:“要是没有公事,还请刘侯回去歇息。”   啧,看来真的被气到了,刘薇掏出采风使的铜牌:“认识它么?”   李榆自然认得,他知道采风使的地位有多超然,也隐约听三哥说过,所谓采风使,就是直属于皇帝的灵楼,三哥好心提醒他,不要当着采风使的面干坏事、说父皇坏话。   “你在哪里捡……”李榆话音刚落,他看见铜牌上刻的名字,是“刘薇”。   李榆不可置信地看着刘薇。   刘薇微笑地捧起李榆的脸:“我是为了封靖平去云州的。”   这句,绝对是真话,二皇子给她的任务就是盯着封靖平,伺机收买他。   李榆明白了:“是父皇想知道封靖平有没有包庇侵占军田的人?”   “可以这么理解。”   不这么理解也行,做人不要这么死板。   “那大哥……”   刘薇伸手戳他的脑门:“还问?你傻不傻啊,江南道那么多人,你不会以为我是突然就悟到了其中破局之法,随便找一个粮行就上门去打听吧?”   “哦!!!”李榆又明白了。   “你扮成舞姬去大哥的宴会,是要看看与大哥在一起宴饮的是什么人,好一一调查,逐个击破!”   “没错,当时太子身份尊贵,突然有人刺杀他,所有在场的人都会被拘押起来拷问,我的身份不能暴露,用刑的人又不知道我是谁,那还不往死里打?我宁可一死,也不想受零碎罪。”   李榆想到她坐在轮椅上,柔弱可怜的模样,先前那气咻咻的小劲头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心疼地抱住刘薇:“你太苦了。”   “哪里哪里,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李榆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你就这么把自己的身份告诉我,是不是违反灵楼的规矩?”   “不然你猜我为什么半夜才回来?原先楼主只听你爹的话,现在你爹把一切权力都交给了你哥,我去求了你哥,你哥允准,楼主才松口的,说以我的身份,即使没有采风使的身份,也能横行大夏。”   李榆眉头微皱:“灵楼楼主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这可就真的是秘密咯,等你当上皇帝,自然就知道了。”   “嘘,休得乱说。”   刘薇大喇喇地甩了外套,往李榆的床上躺:“我的被窝是冷的,借你这暖被窝凑合睡……噫!!!”   刘薇忽然一个仰卧起坐,弹了起来,她嫌弃地拎起自己刚枕的枕头:“怎么湿哒哒的!!你抱着它流口水了吗?!” 第286章 第 286 章:头可断,血可流,礼制一步不能让!   李榆将枕头一把夺过来,抱在怀里,将自己枕的那个推给刘薇:“你用这个。”   “小可怜,秦王府都没给你吃饱,半夜做梦咬枕头。”刘薇调侃了两句,便躺下来,自顾自睡去了。   李榆在她身边躺下,心中大慰,这下以往各种奇怪的事情都可以解释了。   一个普通杀猪匠的女儿,哪能懂这么多东西,便是力气比寻常人大些,那灵巧的身法,也不是普通人能及的。   还有那么多消息,她总说是从游商那里打听得来,自己也经常找游商打听消息,但也只是打听消息,刘薇的消息都相当及时,就好像有一队专门的信使为她送八百里加急。   众多不对劲的事情,都被李榆自己解释了,但那些疑惑总是压在他的心里,偶尔会跳出来,他不敢想,不敢问,不敢查,生怕知道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现在一切疑问都有了解释,李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心里欢喜,怎么也睡不着,出去到书房里又写了几页西戎和北狄矿区交通发展规划。   ·   刘薇在京里这段时间,没忘记她曾经给并州捕头王贵,以及各位仵作们画的大饼。   她找到刑部,用她在民间看到的那些案件做为例子,希望刑部能给积极向上,主动提高的那些人一个机会。   “他们虽是身份低的小吏,但如果没有这些人,大夏就要乱了,到处都是冤假错案,如此这样下去,百姓迟早有一天要造反。”   刘薇希望刑部能出一些专业的指导手册,普通仵作买不起书,那就发放到各州县的衙门,想好好干的人,就应该好好看书学习,识字率也不是问题,真·文盲是当不了仵作的,连验尸报告都没法写。   “君侯说的有理,但是,谁来编撰呢?”刑部侍郎问道。   有空闲时间,何不跟妻妾玩耍,与孩子逗趣?   与同僚吃饭喝酒联络感情也好啊,将来升官发财,趋吉避凶,得靠这些人脉。   写书?   落魄书生才干那种事情,一天天没事干,就写写写。   写女妖爱上穷书生,富贵小姐爽吃五香大头菜。   写书?   能写出仕途来吗?   往年,就一个当官的写了一本刑狱书,结果最后升职的原因也不是因为他验尸断案干的好,而是平叛,用军功升到了正二品。   有这能耐,还写什么书啊,凭他的本事,早点跟同僚搞好关系,何至于快死了才升上去。   反正,刑部没人想写书。   刘薇总不能用他们岁终上计来威胁他们:“你今年干得挺好的,应该不想因为违抗我的安排,考核落个劣等吧?”   “我知道各位都是有大事要办的人,写书这种小事,哪能让你们做呢,我自有人选,不过么,得把人接到京城来,否则,只怕一本书写十年都写不完。”   书是为刑部写的,接人过来的衣食住行费用,自然应该从刑部出。   “这么多人?”刑部侍郎震惊地看着刘薇列出的名单,他以为写书,就是一个人,一支笔,一盏灯,一个奇迹。   刘薇的名单里有六十八个人,云州的苏三娘、并州的王贵,江南道、蜀中……包括刘薇从来都没有去过的地方,每个地方出一个仵作。   她甚至还用宗主国的身份,把羊苴咩的仵作给召来了。   “那当然要的,每个地方都有地方特色,像云州仵作,就不懂跳河自杀是什么样的,江南道的仵作也不能理解人为什么死了不烂,而是变成干尸,没有人更比羊苴咩的仵作明白毒蘑菇……”   刘薇见他还一副不想给钱的样子,便说了一个曾让刑部感到羞耻的案子:一个妾室唆使另一个妾室的儿子指认亲妈与人私通。   另一个妾室知道是谁唆使的,儿子也认错了,但她脑子笨,想不出怎么找人证物证,就硬栽是那个妾室给她的儿子吃了毒蘑菇,产生了幻觉,误以为亲妈与仆役抱在一起。   这个简直堪比“辛普森杀妻案”的案子,从物证到逻辑都稀碎,就因为当时没有人懂毒蘑菇的原理,就草草结案了。   刘薇看到卷宗的时候大为震撼,当即挑出其中众多不合理之处:什么毒蘑菇能按照投放者的要求,定时、定点、出现幻觉?   而且当时现场不止有男孩亲妈和仆役,还有亲妈的侍女呢,侍女离仆役还近一点,怎么没看见这两人抱在一起?   AI生成视频和图片时,都会时不时出现六根手指,三条腿,这蘑菇能这么精确,莫非叫真正我天意降临菇?   刑部侍郎想了想,释然了:“那就六十八个人吧。”   反正是刘薇的要求,他已经问过原因,算完成审核责任了,便是尚书来问怎么回事,他也有话说。   平时这些人的吃穿用度,总要有人负责采买和管理,可以安排与他关系不错的亲信。   所有被召唤的仵作和衙役们,第一反应是:什么,要我背井离乡?   看到车马费、安家费、日常福利供应,甚至还能带配偶孩子、并有公塾解决孩子读书问题。   他们立马决定把井背在身上,即刻离乡进京。   进京之后,他们就感受到,什么叫做:组织给你解决后顾之忧,是要你好好工作,不是让你可以快乐玩耍的!   刘薇给他们的要求是,每个月必须写完一个案例。   看起来简单,但刘薇要的不是“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杀某某,伤口长两寸,深一寸”,而是用的什么刀,用的哪只手,伤到哪个内脏,伤到内脏后的具体反应。   这些都是重要的信息,像肝脏无法感知到疼痛,如果觉得肝痛,一定是有肝旁边的东西受到影响了。   哎~钱不好赚啊!   以前仵作只要识字写字就行了,刘薇还要求他们会画血迹、画脚印、画内脏器官。   涉及到毒理部分,乡下来的仵作依旧认为银针可试所有毒,城里的仵作给他展示了普通鸡蛋黄也能让银针变黑的奇迹。   要写,要画,中间有不确定的地方,还要动手做实验。   中间有一个仵作,出去与人吃酒,醉后与人打斗,被罚坐一个月的大牢,刘薇都把笔墨纸砚、灯烛给送进去了:“其他的劳役都给你免了,你在里面闲着也是闲着,每天至少写三十页内容,或者二十页,配十张图。”   用毛笔写八千字……那真是要从五更写到二更,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王贵,如愿以偿,当上了本书的主编,他每天都去大牢里收稿。   刚开始同狱的犯人还觉得他这日子过得甚是逍遥,比修城墙、公署房屋舒服多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点都不累。   直到这个仵作坐的时间太长,犯了痔疮,血流不止,要在屁股上涂药膏。   别的犯人若是如此,至少能歇一日,等敛口,免得一使劲,又是一腿的血。   这位仵作的床前被贴心地放上了矮桌,王贵照常日日来催账:“趴着怎么不能写字?”   ·   六部之中,刘薇就喜欢跟工部、刑部和兵部打交道,大家说话要么拿数据,要么摆地图,都很好理解。   礼部、户部和吏部就不一样了,全国最弯弯绕绕的地方就在这三处。   刘薇光是听他们说话就头疼,特别是吏部,起手就是长难句。   刘薇问他们怎么解决老臣不走,年轻臣子迟迟看不到希望,从而产生懈怠的问题。   吏部侍郎优雅回答:   “其实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只要我们能拿出解决问题的决心和信心,拿出解决问题的勇气和魄力,那么解决这个问题也就不成什么问题了。”   刘薇不识相地追问:“所以,应该怎么解决?”   “要紧抓危害性,提高自觉性,提升主动性,认识艰巨性,做到不松劲,不懈怠,不退缩,不为难,不罢手,从多层次,多方面,多措施,找准出发点,切入点,着力点,落脚点,关键点,来解决问题。”   李榆拉住刘薇的胳膊:“我听懂了,等回去我慢慢说给你听。”   ·   刘薇和李榆早上又去了工部。   工部,现在已经快成三皇子李琮的嫡系了。   以前工部官员们都专心搞酒桌文化,靠拍上司马屁获得好项目。   现在,自从李琮管了工部,各位基层小官们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   不管品阶高低,不管是官员,还是官员的亲戚朋友,哪怕是路上捡到的新发明,只要三皇子府的人说可以用,就会给赏钱。   简单、粗暴、低俗、野蛮,不讲奉献、不讲情操,三皇子不语,只一味撒钱。   御史们弹劾,李瑶说要把御史的薪水都拿去给工部做为奖金,让御史们一个子儿都不拿,自带干粮,纯为信仰而战,御史们遂偃旗息鼓,工部各位同仁狂喜乱舞,继续努力。   刘薇去的时候,有人兴冲冲出门,去找李琮献宝,被刘薇看见拦下:“这是什么东西?喇叭?”   “不是,是能把人的声音放很大的。”   刘薇嘀咕:“那不还是喇叭。”   这,确实就是大喇叭,而且还不带录音功能,需要有人拿着它,反反复复地说“浙江温州,浙江温州,江南皮革厂倒闭啦”。   在这个时代,能做出电磁大喇叭,已经很了不起了。   刘薇夸道:“厉害,难为你怎么想到的。”   小工丞不好意思地笑道:“还是君侯珠玉在前。”   刘薇的永磁铁和有线电报为工部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目前大家都企图在有线电报的基础上更进一步,能直接传声音,岂不比传需要解密的信号强?   大家都在卷,小工丞也不例外。   他努力,他努力错了方向,电话没做出来,只做出了能把声音放大的东西。   他觉得这个也挺好的,不管是皇帝上朝,还是将军点兵,都用得上,便打算去三皇子家试试。   “这个肯定可以,就是做得太丑了,你得改改,把它弄得像样一点,现在这个样子,不管是陛下拿着,还是将军拿着,都很丢脸。”刘薇拎起压根就没有封装的大喇叭,筋筋拉拉一大坨,缠的铜线也不够整齐,村口挂的掉漆大喇叭与它一比,都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小工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下官是想着,若三殿下觉得好,可以收,我再收拾好看。”   “人长得不好看,那是女娲捏的,咱们不能找女娲哭,只能认命。你就是这喇叭的女娲,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做?让它好看一点?丑人多吃亏,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这么好的东西因为你瞎糊弄,没被选上,那就太可惜了。”   小工丞连连点头,他伸出手,想拿回他的大喇叭。   “这个我要了!你重新做一个,你这线也得重缠,太难看了,像天竺人缠的。”   刘薇很需要这个大喇叭,秦王府不算特别大,但很曲里拐弯,她有时找人,得派出丫环小厮,满世界的搜索一遍。   要找的人可能压根离得不远,就是隔着墙。   有个大喇叭就不一样了,难看归难看,只要能把声波传出去就行。   刘薇兴冲冲拿回去,发现它实在太不好用了,便留在自己房里,进行技术性调整。   她已经想好了,等调好了,第一句话要喊:磨剪子咧~~戗菜刀~~~   ·   刘薇和李榆岁月静好,礼部与随刘薇回来的西戎副相及其同僚快吵翻天。   不管哪位公卿路过,都要皱着眉头说一声:“整个六部,就你们礼部最吵。”   没法不吵,他们要争的是国家的脸面。   刘薇和李榆要成亲,应该用哪个国家的礼节?   礼部说:“秦王殿下是我大夏亲王,婚礼又在大夏办,当然应该用大夏的礼仪。”   西戎副相说:“秦王是亲王,我王是国王,岂有国王屈就亲王的道理?!我王将来是要回西戎生活的,她要在贵国办婚礼,也不过是全了贵国皇帝亲眼看见儿子成亲的心愿。贵国有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岂有倒过来的道理?”   “刘侯是大夏人!”   “她既然已经是西戎的王,就应该以最尊之位相论!阁下是礼部侍郎兼任太子侍讲,怎的旁人都称阁下为侍郎,而不是侍讲?”   ……   刘薇出于好奇,曾企图旁听一下,然后,她听到了“难办?那就别办了!”接着是拍桌子的声音。   刘薇默默溜走,议事厅非常需要一首背景音乐:刀~~光剑影,让我闯为社团显本领!一心振家声,就算死也不会惊!让我的血可流下来~   七天下来,礼部的人换了三拨,每个回来之后都说自己需要请病假。   西戎这边也好不到哪去,几个上了年纪的大臣天天在驿馆里喝闷酒,说大夏人规矩比瀚海里的沙子还多。   秦重把最新战报呈上来的时候,刘薇扫了两眼,就放下了。   “不用管,让他们吵去。”   秦重有些为难:“可是君侯,礼部那边希望您能亲自去一趟,把规矩定下来,不然的话,只怕再吵七天也吵不出结果。”   礼部这些老狐狸,希望刘薇以西戎王的身份下命令,让西戎人闭嘴。   刘薇看了李榆一眼。   李榆正在给她剥橘子,连白色的筋络都全部剥得干干净净,他将橘子递到刘薇手中,站起身:“我去跟他们说,用哪边的规矩,我不在乎,只要是你。”   他勇敢地去找了礼部的人,毫不意外地被喷了回来。   礼部侍郎,铁骨铮铮,这几天,礼部侍郎在议事厅与西戎副相对喷,西戎副相比他还嚣张,还不怕死,他都不敢用大夏国威来压,生怕西戎副相当场给他表演一个“让我的血可流下来”。   面对李榆,他昂首挺胸,声音超大:“礼记有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寻常百姓的婚仪尚且是两个家族的结合,不可轻慢,何况殿下!!!殿下乃是一国亲王,事关大夏与西戎的高低尊卑,怎能在大夏行西戎礼?!”   李榆一时找不到法理依据来说服礼部侍郎,只得先战略转进,回秦王府找刘薇哭诉。   刘薇安抚他:“小可怜,别哭了,我们以后不跟他玩。”   她知道这事急不得,大家都在火头上,都奔着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去,说什么都不会让步,不如拖一拖,等双方都疲了累了,再出方案就好接受了。   世间许多事都是如此。   ·   一天中午,一个道士出现在秦王府门口。   他身穿深青蓝色斜襟大褂,头戴混元巾,手持拂尘,模样清瘦端正,颇有几分出尘的意思。   门口的仆人一开始没搭理他,京城里和尚道士多如牛毛,十个里有十一个是来骗钱的。   道士站在秦王府门口,眯着眼端详了一会儿门楣,忽然连叹几声,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正常情况下,守门的人会问怎么回事。   结果这几个仆人完全没理会他。   他们有自己的奥卡姆剃刀原理——非必要,不搭理。   道士只能自己停下脚步,朗声道:“二王相争,水火不容,只怕家中人口不利,家宅难安。”   他的声音洪亮,传出好远。   街上的百姓都听见了,围拢过来上前赶人:“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快走快走!”   道士又叹了一口气:“这家主人有灾厄将至,你们却要将救星赶走。”   这声音,更大了,大到连刘薇坐在屋里都能听见。   不多时,守门的仆人跑进来,向刘薇汇报此事。   仆人丫环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心中纳罕,一个小丫环小声:“这院子离大门隔着好远,那个道人的声音居然能从大门传到这里,莫不是神仙吧。”   刘薇听见,心中不以为然,不就是狮吼功么,用科学原理都能解释,有什么稀奇。   “你们不当值的一起到门口去瞧瞧,到底是什么人敢在秦王府前胡言乱语。”刘薇吩咐道。   不当值的仆人们好奇,全都跑去门口瞧“活神仙”。   下一刻,只听见刘薇的声音从内院传出来,响彻云霄:“何方妖道,敢在秦王府前放肆!”   不仅比道士的声音还响三分,在她话音落下之后,还有一阵似狮如虎的咆哮:“嗷嗷嗷~~~”   刘薇默默拔了电,看着把脑袋凑过来的李榆:“你干嘛?”   “吓吓他,谁让他乱说话。”李榆不是特别迷信的人,但平时也会注意“避谶”,听到“人口不利,家宅不宁”,已经很不高兴了。   “要吓就贯彻到底,走,随我出去会会他。”刘薇拉着李榆出门。   刚走出小院,秦重等几个亲兵赶过来,抱拳道:“杀鸡焉用牛刀,让属下去。”   “这种装神弄鬼之徒多得很,把他们杀了剁成肉酱,扔到水里打窝,都钓不上来鱼,还不如揭穿他们的小把戏更有意义。”   秦重一时无语,他只是想把那个妖道赶走,没想到那么复杂。   他默默看了一眼李榆,一定是昨天李榆参加雅集,又没有钓上来鱼,刘薇才会想到打窝。   刘薇和李榆走出大门时,道士正被一群百姓围在中间,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模样。   “你是谁,在我家门口嚷什么?”刘薇拿出了对待神棍最客气的态度。   道士行礼,态度恭敬:“贫道玄真,云游至此,见贵宅气象有异,好意提醒。”   “什么气象?”   玄真慢悠悠开口:“施主一人身兼西戎国主,大夏君侯,本是旷世奇缘。但天道有常,一山不容二虎,一家不容二主,你若执意以王对王,恐生不测。”   刘薇看了一眼李榆:“他在点你。”   李榆:“啊?哦……那……那……我明日找皇兄降一级便是……”   李榆的反应大大出乎玄真预料:“秦王晋侯误会了,无须有人退让,只是此地乃大夏京师,皇家的列祖列宗都看着,贫道劝晋侯,大喜之日,不如暂且收起西戎王的仪仗,以晋侯身份行礼,方能保得平安。君侯原本就是大夏人,此举,并不为难。”   “为不为难,是本王说了算,轮不着你说三道四。”刘薇冷哼一声,“你今日到我家门口说这些话,是受何人指使?收了多少钱?钱付清了吗?没有收到全款的话,我劝你现在就去找指使你的人算账,这是要命的差使,若是只付给你一半,那你亏大了。”   玄真神色从容,全无惧色:“贫道只是依天理而言。”   刘薇轻笑:“道长既然跟天理这么熟,想必也有些神通,给我们开开眼界?”   玄真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纸,口中念念有词,然后从腰间摘下水壶,满含一口,对着三张黄纸一喷。   但见那三张黄纸上隐隐显出鲜红字迹,接着,颜色越来越深,如鲜血一般。   一张上写着“凶”,第二张写着“大厄”,第三张写着“极恶煞”……都是不好的意思。   周围百姓看得目瞪口呆,发出“哇”“我的娘哎”“我的老天爷”的惊叹。   刘薇这边的云州亲兵们,则很不给面子的发出哈哈大笑。   当初刘薇在清净观调查赵静深道长之死的时候,就玩了这么一手,当时在云州传得神乎其神,连军营里都知道了,他们成为刘薇的亲兵后,就缠着刘薇“再表演一下那个,那个”,早就知道其中关窍。   “来人,取我靖妖纸和荡魔笔来。”   亲兵们快笑死了,跑去把刘薇已经多年不曾用过的姜黄纸拿出来,荡魔笔,就是普通毛笔,唯一区别就是它不蘸墨,蘸碱水。   刘薇写了三张纸:好、很好、非常好!   第四张纸写的是:玄真是个假道士,大骗子!   旁边还画了一个吐舌头做鬼脸的卡通小人。   原本惊恐的百姓们,神情变得茫然:这是怎么回事啊?   刘薇轻笑:“天理,是站在本王这边的。”   秦重这个嘴毒的更是毫不收敛,大声说:“今日可算见着什么叫班门弄斧了。”   玄真没想到堂堂晋侯,竟然也会这种市井把戏,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刘薇将笔搁下:“刚才你还说什么?水火不容?”   刘薇转头对身边的秦重说:“带几个人,把我书房的那几只玻璃瓶,还有制氧机拿来,再装两玻璃缸的水,一缸要装滚水。”   “是。”   不多时,刘薇要的东西都到齐了。   刘薇先用电解水,再用两根长长的火筷子夹出水封的白磷,将它放入滚水缸里,接着把电解出氧气的管子插进水里。   管子靠近白磷的瞬间,水中猛然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火星从水中迸出。   玻璃缸上升起白色的烟雾,火焰依旧在水中燃烧,直到白磷烧尽。   此时周围百姓早已被惊得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火在水上烧,并不稀奇,曹操对此极有心得,普通百姓为了省灯油钱,也会往灯油下面添水。   但那到底是浮在水面,算不得是共存。   刘薇是真的让火在水里燃烧,谁还能说水火不相容!   只要晋侯想!水火就得相容!   “如何?”刘薇看着玄真。   玄真哪见过这场面,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薇冷笑一声:“连这都不会,果然是个骗子,秦重,将骗子拿下!再给我准备柴草。”   难得这么一大缸磷酸,这不得狠狠的做些磷肥出来?花园里那么多腊梅,这不得趁着花芽分化期提前给它来点磷酸二氢钾?   百姓们不知道真相,有人听说过刘薇流传在外的“大夏火神”传说,在人群里像小喇叭似的,宣扬刘薇的神迹。   刘薇不得不按捺住回去审问的心,耐心向百姓讲解“血字之谜”“水火共存”的原理。   说穿了一文不值的事情,大多数人哈哈一笑,便各自散开回家。   只有几个求知若渴的小孩子围上来,问长问短,趣味实验好玩,可是刘薇手头的那些东西,不是他们能弄到的。   看着孩子们失落的眼神,刘薇向他们热情推荐京城里有工科教育的公塾:“里面好玩的可多啦,上学特别有意思,要是考得好,有奖励,将来还能进工部当官,不想当官,也有好多商号抢着要,哪里都不去,专心在家自己做新玩意儿,做的好,三殿下会给好多好多的赏钱。”   一个正在换牙的孩子怯生生的问:“有多少?能买五根麦芽糖吗?”   刘薇语气坚定:“能!赏钱够你上午吃五根,下午吃五根,晚上再吃五根!!”   “哇!!!” 第287章 第 287 章:你们礼部的人真是的   亲兵上前询问:“君侯,那个妖道应该如何处置?”   敢在大门前说什么王不见王,什么家宅不宁,别说是亲王,就算这宅子是刘薇的晋侯府,也断不能容他。   自由随心的王侯一怒之下,把人当场打死都有可能。   稍微还守点王法的往往是先在自家打一顿,再扭送去官府,只要这亲王没有被皇帝盯上,谁还敢追究亲王不走司法途径,把人打杀的事。   刘薇看了一眼被绑着的道士:“当然是送到京兆尹那里,别让他死在这。”   “可是,京兆尹会不会把他放了?或是杀了他灭口?”   敢在亲王与侯爵已经谈婚论嫁的时候,跑过来大说不吉利话的人,总不能是像寺庙道观旁的假和尚假道士,只为把事情往坏了说,就为了打着“化灾解厄”的旗号骗人钱吧,那他也太勇敢了,当真为了钱不要命了。   就连秦岳人都认定这个叫玄真的道士是受人指使跑出来给刘薇和李榆填堵的。   刘薇扬起唇角:“那不是正好吗?围点打援呀,京兆尹把他放了,我就抓京兆尹,京兆尹把他杀了,我还抓京兆尹,谁来劫囚,我抓谁,谁放火,我抓谁~我就不信,整个京城的天还能黑了。”   我老板,蓄死士,养间谍,还企图收买边将,步步谋算,才当上了太子!他才是京城里的遮天大王,而且他马上就要变成“天”本身了。   要是谁在京里比李瑶还有能量,而李瑶却不知道这号人的存在,那李瑶还是收拾收拾,一边待着去吧,还当什么皇帝,哪天被人暗杀了都不知道。   玄真听见刘薇的话,大呼冤枉:“贫道真的是道士!无人指使。贫道瞧见府上空萦绕异色罡气,怕两位贵人遭了劫数,才好意登门示警。”   见他还这么坚持,刘薇都被他逗笑了:“你说你都能看到异色罡气了,怎么着也得会些穿墙术啊、避水诀之类的,对吧?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把你埋在地下,你用穿墙术出来,我向你赔罪。第二个是把你扔到水里,你用避水诀,在水下待够一个时辰,这要是还不死,我也向你赔罪,并赠金银法衣,将来年年送敬仪,如何?”   玄真:“我不会穿墙,也不会避水。但我会诵经、守戒、做科仪、劝人向善。”   “不是,你这个设定就很奇怪啊,”刘薇笑道,“如果要走志怪玄幻风格,你就得会穿墙术、避水诀。如果要走踏踏实实的导人向善路线,你就不可能看到什么异色罡气。你不能既要又要,对吧?”   玄真被她堵得语塞,脸颊涨得通红:“道门弟子万千,并非人人都修旁门小术!贫道修的是清静心法,持的是戒律威仪,诵经禳灾、拔度亡魂才是本分。那异色罡气乃贫道入定之时所见,绝非虚言!”   说着,他开始闭眼念经:“天地自然,秽气分散……魔王束首,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刘薇除了“急急如律令”之外,别的都不知道是在说什么:“他在说什么?”   有家里信道的老仆上前告知:“他念的是《净天地神咒》。”   刘薇盯着绑在玄真身上的绳子,半天没动静,她疑惑地问:“一般念完这个咒,绳子多久会解开?不会是化开吧?”那就更有趣了!   老仆:“……这咒解不了绳子。”   “那他念这个干什么?”   李榆轻声:“他可能是想证明他是真道士。”   “背书就说明他是真道士了?那我也会背啊,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装不下!”   咱们这抓人呢,很严肃的,又不是滕王阁景区,背个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就能大大方方来去自如。   “没意思,浪费感情,带走带走。”刘薇挥挥手。   到了晚上,刘薇派人去衙门打听玄真的事怎么样了,仆人回报:“已经关起来了,不过年下事多,只怕要一个月以后才能问他。”   “这么久?普通百姓报案也是这样吗?”刘薇震惊。   “时间会更久些,若是人命案,会快点。”   李榆劝道:“这里是京城,事情多,都这样的。”   仆人:“赵大人还说,若君侯着急,可自行来审,他相信君侯和秦王会秉公执法。”   刘薇:“!!!这么随便的吗?”   这跟饭店来不及做饭,让客人自己上有什么区别?   ……好像这事也不是没有,刘薇去农家乐,老板娘问她会不会做饭,她说会,老板娘就说她要去找丢了的牛,厨房里的所有菜蔬任刘薇取用,只要她会做,然后老板娘就不见了,到下午才回来。   不是……京兆尹,怎么能像农家乐老板娘一样?   这个世界怎么能这么草台班子?   李榆见刘薇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轻声:“看来是真的忙,若是不忙,他便会马上把人处置了,好向你讨好卖乖。要不,我们再等等?”   “这一等要等到过完年了,要是弄不清楚他到底是谁派来的,想干什么,我睡不着!”刘薇气鼓鼓,这都封建王朝了,跟他讲什么法制社会的道义。   说是这么说,刘薇还是习惯性的走正规流程,特事特办也要讲规矩。   她戳戳李榆:“跟你二哥申请一下,我们借京兆尹的大牢审审这个玄真。”   ·   李瑶放下明年全国军事经费预算,拿起全国几处粮食主产区新修水利工程的进展,刚看到预计明年水稻产量和小麦产量,他正在心里计算能养活多少人,能养多少士兵,忽然听闻秦王李瑜火急火燎的求见。   李瑶心中大惊,能让他这个傻弟弟着急的事情,莫非是刘薇不愿意跟他成亲?刘薇跟野男人跑了?刘薇坚持要把相好的野男人一并带进府?……总不能是刘薇反了吧?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事值得李瑜不走正常的朝臣觐见流程,明天再来,而是亮出亲王玉牌,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自己。   李瑶也很担心是不是刘薇出了什么问题,他想到最坏的结果就是刘薇以西戎王的身份,嫁给沙鲁,到时候西戎和北狄合并成一个国家,那将完全把大夏包围起来,大夏对外的安全出口只剩下了东南海岸。   “快让他进来。”   李瑜一进门,正要行礼。   “免礼,快说,什么事?”   李瑜把求见理由说完,李瑶的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你来找我?就是想亲自审一个堵在家门口诅咒说坏话的道士?”   “嗯!”李瑜正气凛然。   想审就审呗……这点小事至于进宫吗?还这么着急,好像天塌了似的。   别说李瑜是亲王,乡野村夫抓着贼,不也是先打一顿么?   地方宗族执行私刑,将人填井浸猪笼,官府也只当没看见。   李瑶无奈:“你也太小心了。”   “刘侯说的,她说她知道规矩,就是实在不想等,想问问能不能……走后门。”说到最后三个字,李瑜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害羞地低下头。   “能!孤准了!”   看着李瑜大大松了一口气,脚步轻快出门,李瑶不敢相信,李瑜竟然真的就是为了这一件小事才进宫的吗?   亏他刚才都已经想到西戎和北狄合并之后会对大夏有什么不良影响,是否需要往边境增派兵力,应该派谁领兵,军粮军械如何调拨……   结果,就这?   李瑶自嘲地“哈”了一声,心中叹道:“我这一生,如履薄冰,连这么单纯的弟弟都不放心。”   得到薄冰哥的首恳,李榆策马回府,连马都没下,一路骑到刘薇住的小院门口,用力招手:“我哥同意啦,快走~”   刘薇一阵风似的从屋里跑出来,李榆正想把脚从马镫里抽出来给她腾地方,只见刘薇抬手按住马背,旋身落在李榆背后,双手搂住他的腰:“走啦走啦。”   两人到官衙,只见京兆尹果然很忙,送文书的人川流不息,脚步匆匆,一个部门什么都管就会这样。   京兆尹见两人真来了,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若是京中勋贵,吩咐一声,当天就能定案,至于罪名,各位大爷、少爷、太太、奶奶想要什么罪名,都能安排。   偏偏刘薇和李瑜两位的名声是秉公执法,特别是刘薇,她这人,仿佛以推翻原先的判决为乐,要是她今天送人来,今天就给判了,她肯定要挑三捡四,到时候要是被她发现审讯时的漏洞,只怕这马屁没拍成,反倒要倒霉。   所以才会说请两位自行来审,反正李瑜是亲王,亲王自行问一问,只要没把人无故打死,一切都是小事。   京兆尹体贴地询问两位是想公审,还是想私下问。   “先私下问吧。”刘薇也认为玄真背后有人指使,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未必敢说,指不定就死扛到底了。   京兆尹为两人安排一间空屋子,将玄真从牢里提出来。   在被提出来的时候,玄真有些诧异,来之前,明明说京兆尹最近压了许多案子,对这种小案不会那么快处置,刘薇和李榆两人又是遵守法度的人,不会干罗织罪名,强行结案的事。   他就是知道刘薇和李榆不会执行私刑,肯定会把他送到官府,才这么大胆,难道……这两人变性了?   他心中犹豫不定,快到门口时,自己给自己一个安慰:就承认是想骗钱,说了难听的话,最多徒三个月,只要判完了,后面执行的时候,只要花点钱,托点关系,放了也就放了,大不了三个月出入都乘车,再不在街上抛头露面。   门开了,玄真赫然发现面前坐着的两个人,正是刘薇和李榆。   不是……你们俩怎么能这样!你们怎么能审我,你们走流程了吗?这不合礼数啊!   看着面前被五花大绑的人,刘薇摆摆手:“把他的绳子解了吧。”   一旁的衙役有些担忧地劝道:“万一他暴起伤人,或自伤……”   “他要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伤人,自伤,那我就相信他能看见秦王府的天上冒着五颜六色的气!”   伤人?   看他的身板体格,大约能与李榆打一个五五开……说不定还不如李榆呢。   自伤?   在场没有人比刘薇更懂一个死士在被抓后应该干什么。   他要想死,早就死了,至于跟她东拉西扯,还背书。   这人看起来文绉绉的,有一种浓烈的,被工作折磨得已经麻木的绝望社畜感,跟动不动就火力全开,踩着“爷们儿要战斗”的节拍,敢跟皇帝吱哇大叫的御吏不一样。   刘薇非常确定他没那么热爱生活,也不太想死。   衙役们将玄真解开后便退出去,屋里只剩她与李榆两人。   “行了,现在没人,你可以说了,你是什么人?是谁派你来的?”   “贫道真的是……”   刘薇见他还在砌词狡辩,摆摆手:“行吧,贫道是吧?你师父是谁?在何地的哪座宫观修行?”   玄真眼睛一亮,以为有了转机,连忙挺直腰板:“贫道师承云州清净观赵静深道长。”   刘薇冷笑:“赵静深?他长什么样?”   “家师身形清瘦,颔下三缕长须,左颊有一道早年练剑留下的旧疤。”   刘薇又问了几个与清净观相关的问题,观主叫什么,有哪些师兄弟,玄真都能一一作答,神情也越来越放松。   忽然,刘薇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清净观的厨房在观里哪个方位?观里有几口井?灶房里有几口灶?大灶烧柴还是烧炭?”   方才还自信满满的玄真瞬间卡住。   “怎么,你没在清净观吃过饭?我再问你,清净观的弟子去厨房帮工是怎么个轮替法?”   玄真张口结舌。   刘薇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收了多少钱,要是没有付全款的话,你还是去他家把他杀了吧,他是把你当扶桑人整啊!什么都没告诉你,就让你来了。”   “你……你什么意思?我听不懂……”玄真还在做最后的反抗。   刘薇指了指李榆:“这位,是云州县令。”   玄真顿时面无人色。   刘薇再指了指自己:“我的第一个封号,是‘贞慧夫人’。我之所以能得到这个封号,是因为替赵静深道长验尸,避免两国纷争……”   “什么?!验尸?!”玄真突然瞪大眼睛,向前冲了几步,不敢相信。   李榆被他吓了一跳,举起手中的毛笔指着他,厉声喝道:“你别过来!”   刘薇神色不改,镇定自若地看着玄真:“你为什么这么惊讶?”   玄真眼中含泪:“他……他怎么死的?”   “你不是他徒弟么?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我……”   “你不告诉我实话,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实话?哎,可怜赵道长一生刚正不阿,正气凛然,怎么死后清名还要被你这个骗子玷污。”   玄真腿一软,跪在地上,眼中满是哀色:“我说,我都说,我叫狄劲松,是礼部的治礼郎。”   治礼郎是礼部最低的官职,打杂、跑腿、典礼上挂的幔子,用的香烛、摆什么椅子、用什么餐具,都是他的事。   “我是潭州浏阳人,与赵道长是街坊邻居,就住在对门,我家穷,我爹娘供不起我读书,是赵道长拿钱出来,送我去学堂、买纸笔,我考中举人之后,连考了两回都不曾中得进士,第三次,我家连盘缠都拿不出来,我也不想考了,是他给了我十两银子,我说我还不起,他让我给他做几个炮仗,就说已经还清了……”   说着,狄劲松用力抹了一把脸,眼泪却越抹越多:“后来,我考中了进士,进了礼部,想好好报答他,可是,却得知赵家婶婶病故,他心灰意冷,去了云州清净观出家为道。起先,我与他还有些书信往来,后来,礼部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也没有再写信……没想到……没想到……他怎么就死了呢?他的身体明明很好啊!”   “是被人害死的,这个世界坏人真多啊,像你,今天不就跑到秦王府门口,红口白牙诅咒我和秦王么。”刘薇对狄劲松的所做所为还是很生气。   狄劲松连连磕头:“是下官失心疯,是下官有罪,求君侯告知,赵道长到底是怎么死的?”   刘薇见他实在有些可怜,便将赵静初是如何与姑墨使者相识,又是怎么被姑墨使者害死的事情一一告诉他。   “怎么会这样,赵道长是个好人,他从来不与人结怨,街坊邻居有事,他都会帮一把……”狄劲松的眼泪不住往下流,“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   赵静深在云州的名声也很好,乐善好施,帮助贫苦信众,刘薇见狄劲松是真心实意为赵静深悲伤,也不忍心再用重话刺激他。   “因为遇到钱的事了,哎,都这样,还有人资助穷学生,结果穷学生觉得资助人肯定很有钱,就去资助人家里偷东西,被发现后,把资助人老两口都杀了的呢。”   刘薇说得是真实案件,狄劲松还是觉得她在点自己。   因为他就是被赵静深资助的穷学生,可他居然拿赵静深的名声出来招摇撞骗。   “呜呜呜……”狄劲松的眼泪把地砖都洇湿了。   刘薇等他情绪稳定之后,才开口:“先别哭了,你不是更奇怪?我替赵道长验尸,让他的冤屈大白于天下,你不仅不回报我,还诅咒我与秦王,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不欠你钱,你也不欠我钱,难道你就是想来骗我和秦王的钱?礼部的薪水这么低吗?”   “不是!”狄劲松抽抽噎噎地抬起头,“下官只是想赶紧把您与秦王殿下的婚礼定了。”   刘薇不解:“为什么?陛下都没你这么急,按钦天监算的日子,还有半年呢,你急什么?”   “这段时间,为了您和秦王殿下的婚礼,礼部上下闹得人仰马翻,每天就在与西戎人谈,每天谈,每天都没有任何进展,正经事一件都干不成。我想着,要是能劝得您大婚之日收起西戎王的仪仗,以晋侯身份行礼,这事就能定下来,大家都能过个安生年。”   哦,这样啊,刘薇理解了。   “你就没想过,万一我脾气不好,当场把你打死?”   “没有……”狄劲松声音越来越小,“大家都知道,您和秦王殿下都是好人,从来不滥用私刑。”   刘薇看着他:“你是谁这个问题已经回答了,下面该回答是谁指使你来的。”   “没有人指使。”   刘薇扯扯嘴角:“是指使你的人,告诉你,我与秦王从来不滥用私刑的吧。”   狄劲松惊慌道:“不是,我,我是听说的。”   “听说?听谁说的啊,说来听听?”   狄劲松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与秦王以往从来没有在京里问过案,问过案的地方,距离京师遥远,只有结案的时候,才会写文书递到刑部入档,而且,文书上不会说我是怎么拿到口供的,有没有刑讯逼供过,只有陛下知道。”   李榆曾把刘薇不用重刑,也能查出真相的事,骄傲地写在给李定山的奏报里。   最有可能泄密的就是皇帝李定山本人,他或许会告诉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然后这些人在同事聚会的时候顺嘴说出去。   刘薇看着狄劲松:“你不会告诉我,其实你跟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很熟吧……还是陛下本人亲口告诉你的?”   狄劲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要是这么厉害,也不至于现在还是一个治礼郎了。   他心虚地小声说:“真的是我自己打听到的。”   许久不开口的李榆突然出声:“你可得想清楚,你无故打听我与刘侯的事,是想干什么?总盯着我们,你有什么目的?莫不是想行刺?”   “不……不不不……”   李榆冷着脸:“我看,就是严梦卿!”   严梦卿就是负责与西戎代表团对接的礼部侍郎,这段时间,他确实被婚礼到底是按哪国礼制来搞得头大。   他还偷偷去找过李榆,希望秦王殿下能好好劝劝刘薇,让刘薇出面去说服西戎大臣,别折腾了。   结果李榆拒绝了,刘薇要是主动要求放弃使用西戎礼制,会让西戎人感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会消减刘薇的权威,甚至有可能会丢掉王位,进而影响李瑶定下的规划:把西戎无痛纳入大夏的资源圈内,随时向大夏供应矿产,以及成为大夏和波斯之间的安全缓冲带。   第二天,刘薇没带旁人,径直摸到礼部侍郎的值房。   严梦卿赶紧起身行礼。   “免礼,我来是找你说婚礼的事。”刘薇开门见山。   严梦卿只当刘薇突然想通了,欣喜万分:“请君侯赐教!”   “婚礼办两次,在大夏办一次,全按大夏的礼制来,祭太庙、拜天地、受百官朝贺。等回了西戎,再办一次,全按西戎的礼节来,祭圣火、受各部族长朝拜。在大夏,西戎大臣都到了,就当他们是我娘家人。在西戎,礼部要派使者去,给秦王殿下当娘家人。”   严梦卿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自古以来,哪有王侯婚嫁办两次婚礼的道理?于礼不合,于制不符,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世人耻笑?”   “那种整天不是耻笑别人,就是怕被别人耻笑的蠢东西,根本就没法讨好,他们爱笑就笑呗,你要是怕世人耻笑,怎么还纳了个十五岁的小妾?”刘薇看着严梦卿的白头发白胡子笑笑,“我看也没人嘲笑严侍郎老牛吃嫩草,都说你老当益壮身体好。”   “自我开始就这么办,往后这就是先例。严侍郎,你想想,将来历朝历代再遇到这等两国联姻的事,别人说起‘昔年秦王与晋侯大婚,便是两边各办一场’,那不就得提你严梦卿的名字?青史留名的好事,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往外推?”   严梦卿嘴唇动了动,显然是动了心,可仍旧犹豫不决:“这……这终究是无例可循之事,万一御史台弹劾……”   “你这边确定可以安排人去西戎参加婚礼,各种礼仪没有问题,我自会告知太子,请太子定夺。”   见严梦卿还不说话,刘薇又下了一剂猛药:“治礼官狄劲松,哎呀,你说他怎么知道那么多我与秦王的事情,是谁告诉他的呢?劝我放弃西戎王的身份,最轻松的是谁呀~严侍郎,我和秦王殿下是陛下专门召回京成亲的,要是这亲成不了,你猜陛下会怎么想呀?还有太子殿下,他可是一力促成大夏和西戎的通商友好,三殿下的生意,也已经铺到西戎,快到弗林了,要是西戎的商路断掉,三殿下就只能从北狄那个破路走……”   刘薇看着额上冒汗的严梦卿,微笑道:“一口气得罪一个皇帝、一个太子、两个皇子,严侍郎,莫非,你是想用这种方式青史留名吗?”   严梦卿忽然之间,念头通达。   “君侯说得对,是下官太迂腐,只要太子殿下和陛下无异议,便按君侯的要求办!”   李瑶压根就不在乎,他对此只有一句评价:“公主能嫁到海外,皇子为什么不能?”   他巴不得赶紧把这见鬼的礼仪问题解决掉,别真把刘薇和李瑜的婚事闹黄了,李瑜是他绑住刘薇最强的手段,要是李瑜不能堂堂正正的与刘薇成亲,以他的身份也不能当侧妃,到时候李瑜就只能做鬼鬼祟祟、无名无份的外室。   他都不敢想,李瑜要是知道自己只能当外室,会干出什么事来。 第288章 第 288 章:抓紧时间结个婚   几件大事定完,本来走普通的皇子结婚流程就行了,各世家公卿来贺就成。   但是刘薇不是普通王公贵族家的女儿,她是西戎王,把李瑜的身份又提了一档,得通知周边各国。   是派使臣来,还是送礼物过来,还是充满怨恨地在屋里咒天骂地,就随他们高兴了。   几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在秋收时节,刘薇完成了对新型仓库的设计建造。   此前弄出了一锅磷酸,她想起五氧化二磷还是强力干燥剂,何不放在粮仓里,避免粮食发霉?   云州之类干旱的地方,小米能存九年,稻米能存五年,潮湿的地方,小米能存五年,稻五能存三年,时间再长,就会出现霉变,刘薇打算试着,烘干机、真空机一起上,再加入干燥剂,能不能比现在的粮仓保存时间更长一点。   刘薇看着更漏,站起身:“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吧,明天,我们一起去城外的田里,看一下,他们从把稻子收下来,到装进粮仓,完成密封需要多长时间。”   “明天去不了。”沈天赐一脸严肃。   刘薇不解:“为什么?”   “婚礼。”   “你要结婚?你不是有妻子了吗?纳妾?你还有这功夫?”刘薇调侃道。   沈天赐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君侯,是你的婚礼。”   “什么?不是十月初一吗?”   “明天就是啊。”   刘薇这段时间忙于工作,中间有需要她去彩排、练习的时候,就抓紧时间去一下。   她的心中,只有新型仓库的调试时间和改进时间节点,结婚什么的,反正到时候总有人通知她。   “好吧,跟管粮仓的人说一声,让他按我的要求操作,记录一下,马上就要用了,不能出任何状况……算了,还是我亲自去吧,省得说不清。”   她的梦想是:跟人说完,就可以回城,梳妆打扮,参加婚礼。   结果,她挑了一个特别认真负责的人管理粮仓的验收和应用,他在粮仓待着的时候,发现了一些许多小问题,此时难得刘薇来了,他便把原先积累的问题拿出来,询问刘薇应该如何处理。   还没等聊完,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马蹄声,一辆四匹白马拉着的马车从城里疾驰而来。   来人是负责婚礼的礼部官员,他从马车上跳下来,匆匆行礼:“君侯,再不回府梳妆就来不及了!”   “啊,哦,好吧,沈司械,你跟他说,说完了,应该能赶上,哎,我成亲,你来不来也无所谓,索性再迟一会儿去,直接吃婚宴,还省得站在那里听念叨,我不会怪你的,反正你的礼都送了。”   马车如来时一般,又呼啸而去。   刘薇大步赶回府,几个负责梳妆的喜娘已经随侍在侧。   给她换衣服,梳头、上妆。   本来刘薇觉得化妆随便化化就行了,反正要挡着脸么。   转念一想,哎呀,不对。   刘薇提出的在大夏执行大夏礼仪的想法,得到了西戎大臣的部分认同。   不认同的部分是新娘的却扇礼。   他们认为这是看不起西戎的表现,什么遮羞、辟邪,我们大王怕羞吗!   这小两口谁怕羞,你们大夏人不知道吗!   辟邪?什么邪要我们大王避它锋芒?   你们就是看不起我们西戎!   最后争论了三天,西戎大臣为刘薇争取来不用蒙头盖脸的权力。   也就是说,随便化一个日常妆是肯定糊弄不过去了。   桌上摆着一排彩妆,都是姝丽阁的产品。   自从李瑶当上太子以后,负责全国情报收集工作的韩冰也比过去闲一点了,在店里看见他的时候比较多,刘薇路过的时候,会跟他说两句闲话,再给他提些改进要求。   韩冰本着有钱不赚是王八蛋的精神,把按刘薇要求做出来的彩妆,都冠以“西戎王大婚指定用品”,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还是工业化好啊,工部的人卷出了能打磨出超细粉的机器。   当初发明它的目的是从李定山那里要研发经费,号称把人参、鹿茸之类的补品打成“超细粉”比寻常切片熬煮更有用,更能延年益寿。   李定山已经到了希望长生不老的时候,痛快给钱。   超细打粉机做出来后,被刘薇看见,弄去打粉底和胭脂。   “还是君侯做的胭脂好用,省了许多事。”喜娘一边涂粉,一边感慨,以前的粉哪有这么服贴,涂太少没效果,涂太多扑扑往下掉。   “对吧,所以说,女子也得好好学工科,哪怕不为了考取科举功名,给自己打胭脂,都比别人好看!”   外面已经开始吹吹打打起来。   按大夏礼仪,新郎要在清晨时到女家迎亲,刘薇就住在秦王府里,跟李榆住的小院就隔了一千步。   这么结婚,不够隆重,按照礼官们的要求,李榆要从他的院子里出来,出了秦王府,绕城一周,再踏入秦王府迎亲。   礼乐的声音远去了,又回来了。   在刘薇的院门前停下,傧相在门外呼喊:“新妇子,出门来。”   从云州赶来为刘薇当伴娘的柔柔出声道:“待新妇子梳妆罢,自会出。”   下面就要上催妆诗。   傧相们都是李榆找来的翰林,个个都是状元郎,心高气傲,有心要在今日大显身手,压旁边的同事一头。   至于五殿下……他根本就不会。   傧相们先念了两首,再催出门,现在,到女方故意刁难时间。   柔柔知道李榆不善诗词,便要求:“请秦王亲作一首诗。”   李榆只会做几句写景感怀的打油诗,按刘薇的评价:略胜于乾隆。   他扭扭捏捏念了几句,傧相们内心表示“惨不忍睹”,还得叫好,顺便再次催促新妇子快出来。   刘薇也不想再为难李榆,她吩咐喜娘:“开门吧,别耽误开宴。”   “哎哟,我的君侯,哪里就要开宴了,哪有只接了三首催妆诗就出阁的新妇,这很没面子的。”   先前已经有人跟刘薇说过,就是得拖时间长,拖得时间越长,越显得尊贵,新郎拿出的诗越多,越说明新郎是个才子,有面子。   可是,李榆根本不是在这方面有才,唉……他的诗,还不如“贵是贵,吃了不烧心,规矩立住了,路才越走越宽”,起码那个刘薇听了还能乐一乐,省得在这屋里坐着无聊。   刘薇想了想,拿出纸笔,唰唰写了几行字,递给柔柔。   柔柔接过,不由一怔,她茫然念道:“常平仓存米五万石,月支军粮八千石,岁耗损二千石,问可支几年?”   连着那几个傧相都傻了眼:这是成亲么,怎么算起账来了?   刚才因为写了歪诗,而惭愧到连话都不好意思说的李榆来劲了,一口报出:“六个月!”   刘薇轻笑,又写了几行字。   柔柔念叨:“西戎水渠工程完工后,能灌溉多少田亩?一年能节约多少方水?省多少人力?修工程时,雇佣民夫的工食银两是多少?几年能够回本?”   李榆的笑容溢于言表,这简直是送分题。   而且,在场所有人之中,只有他能回答,只有薇薇知道他说得对不对。   这怎么不是两心相知,虽弱水三千,我取一瓢。   李榆将大袖一抖:“来人,取我的算盘!”   他左手打算盘,右手写字,不多时,便算出了刘薇要的数。   接下来,刘薇又问他“有民盗粟三斗”案件,应该如何判罚,李榆回答的头头是道,引用律法的哪一个条款,量刑是否有减刑,减刑引用的又是依着的哪一个条款,都说得清清楚楚。   一考上状元就进了翰林,从未下过基层的傧相们看得目瞪口呆。   接着又问了赈灾如何调拨钱粮、救灾如何调拨人手,若此时有敌来犯当如何……   傧相们心里嘀咕:“这是考新郎,还是考县令?”   原先刘薇的计划是别为难李榆了,随便念两首诗就走吧。   现在,两人一问一答,玩上瘾来了。   天色渐渐由黑,到青,到太阳升上天空,再到日上三竿。   以前的记录是一位驸马娶公主,一口气做了二十四首催妆诗,到辰时初刻。   现在已经巳时正,如果不是李瑶等了半天,命人打听他们走到哪儿了,这两人还沉迷在一问一答的快乐中。   刘薇房门洞开,地上已经铺上了新毯,从院门口一直铺到门口,在门口,一辆八宝璎珞大轿等在那里。   沿途街道两侧挂满了红绸,每隔百步一个彩棚,棚下站着各部官员和各国使臣。京兆尹派了三百名衙役沿街维持秩序,把看热闹的百姓拦在红绸之外。   每到一个彩棚前,棚下的官员便齐声高呼“恭贺秦王殿下、晋侯大喜”,声音一浪接一浪,传出好远。   花轿走到一半时,刘薇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快看!热气球!”   刘薇掀开轿帘一角,看见京城上空飘着六只巨大的热气球。每只气球的吊篮里都站着两名士兵,手里捧着花篮,不停地往下撒花瓣。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红的、粉的、白的,铺了一路,连花轿的顶上都落了一层,路人兴奋地伸手去接,沾喜气。   “就是嘛,我就说热气球是喜庆的意思,波斯人非要说热气球是大凶之兆,切,没品。”刘薇偷偷掀开轿帘,伸手出去接花瓣玩。   李榆的身影冷不丁出现在轿帘旁,他偷偷将一块包起来的手帕递给刘薇,然后又若无其事的赶到前面去,刘薇打开手帕一看,是他刚接的花瓣。   到宫城正门前,花轿停下,礼官高声唱道:“请秦王殿下,晋侯入殿。”   新郎下马,新娘下轿。   两人并肩向殿里走,宫门内的红毯比外面宽了三倍不止,两侧立着两排禁军,从宫门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大殿。   禁军将士人人穿着崭新的铠甲,枪尖上系着红缨,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红毯两侧每隔五步立着一盏仙鹤铜灯,灯盏里燃着上好的苏合香,青烟袅袅,香气弥漫。   六部九卿的官员,按品级分列,人人手持笏板,躬身而立。   李榆牵着刘薇的手,一步步走过红毯。   按理说,只有皇帝本人结婚才能在皇宫办,如果皇后是从太子妃升上来的,等太子变成皇帝以后,并不会在皇宫重办一次。   因此,所谓“大婚”,只有幼年登基的皇帝才能资格体验。   大婚的同时,也代表着小皇帝长大成人,可以亲政,因此会特别隆重。   皇子结婚更是只在自己的王府办。   这又是西戎大臣据理力争:“你们皇子不配在皇宫正殿办喜事,我们大王可受不了这委屈!我们大王不远万里而来,结两国之好,还得偷偷摸摸的?不行,绝对不行!”   刘薇和李榆的婚礼,不断给礼部的老员工带来新问题。   让他们知道知道:   什么叫水无常势、兵无常形、人无常态、事无常规!天下根本就没有不能改的祖宗之法!   什么叫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什么叫陛下说今天必须看到结果,算了算了,别争了,就依他们吧。   大殿前的台阶正中,站着的是代为执礼的李瑶,一身杏黄色太子常服,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些。   李瑶身后,有一张铺着金红锦缎的坐榻,上面半靠着李定山。   李定山比上一次见面时老了太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还亮着。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翼善冠,虽然瘦得撑不起袍子,但坐在那里,依旧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李瑶上前一步,代李定山宣旨。李榆和刘薇跪接圣旨。   李定山的手从锦缎下伸出来,朝他们招了招,李瑶俯身倾听,直起身道:“父皇说,让你们走近些。”   两人上前几步,跪在坐榻前。   李定山伸出枯瘦的手,先摸了摸李榆的头,又转向刘薇。   刘薇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将她的手,与李榆的手搭在一起,耳边传来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你们,要好好的啊……瑜儿,你的母亲若是还在,她一定会很欢喜的……”   李榆低头应了一声“是”。   刘薇心想:“你也不说给萧羽尘平反,在这装什么深情呐。”   她可不是看着自私自利的人变老了,变弱了,就会突然心疼,她的脑子里没有关羽之歌,会适时自动播放并释怀,最后大家一起包饺子,欣慰感叹《都挺好》的人。   接下来礼官为两人浇水盥洗,引两人对座、交拜、结发、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两人各执一杯,手臂交缠,对饮。   饮毕,将酒杯掷于地,礼官凑过去看了看,高声报:“一仰一合,大吉!”   外面传来一片贺喜声。   仪式的最后是执手礼,李榆伸手与刘薇的手相握,他的有有点抖,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不用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确定四下没人才能握住刘薇的手,握着就不想松开。   婚宴设在大殿和偏殿两处。   大殿内坐的是皇亲国戚和各国正使。   偏殿坐的是各部官员和随行人员。   两处宴席从大殿一直铺到宫城的广场上,临时搭起的棚子连成一片。   大夏没有新郎新娘敬酒环节,但是有各国使臣送礼。   “北狄献~~黑狐皮百张,汗血宝马十匹,碧玉十斛!”   “弗林国献~~琉璃十套,蔷薇露百瓶!板甲百副。”   刘薇轻笑,用只有李榆能听到的声音说:“不愧是你姐,知道我们喜欢什么。”   “扶南国献~~檀香百斤,宝石十盘,白狮子一对!”   安息国送两匹纯白骏马,佩金鞍,马鬃上系着红绸,由两名马夫牵着从殿前走过。   条支国抬来一架象牙屏风,上面雕刻着极乐世界的图景,人物鸟兽栩栩如生。   羊苴咩送来一对大象,大象身上贴着大号九尾灵狐桃花符,百官已经习惯了,没什么反应。   李定山眯着眼睛:“我瞧那灵狐,怎得有些眼熟?有些像瑜儿?”   李榆瞪向李琮。   李琮一本正经:“世间长得好看的人都差不多。”   “哦。”   一队一队的使者上前,献上礼品,还有动物表演……还有些动物表演欲望特别强,拦都拦不住……这项流程相当长,从天亮一直持续到天黑。   婚宴持续到深夜,大夏没有新郎新娘敬酒的流程,但是别人得向新人敬酒,刘薇和李榆还是喝了不少,散席时,两人脚下已是摇摇晃晃。   秦王府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色的喜字和灯笼。   刘薇一进内院就开始摘凤冠,那玩意儿压了她一整天,脖子都快断了。   “我帮你。”李榆伸手,小心地把凤冠从她头上取下来。   刘薇自己将镶着沉重珠宝和金丝绣的喜服脱下,随手扔到一旁,顿感身轻如燕:“我现在要是去爬院子里的树,最多数十下就到了!”   “我也是。”李榆身上的喜服只比刘薇轻一点。   “我才不信,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都爬不上去。”   “比比!”   “比就比!”   两人大步流星出了门,将在院外的人吓了一跳,新郎新娘这是怎么了?双双穿着里衣跑了出来。   以前婚礼并非没有新人跑出来这种事:   男人跑出来,多是因为家里人给他娶的人不是他想要的那个,或者实在长得太丑,没灯都亲不下去。   女人跑出来,或是被强娶伺机想逃,或是男人是变态,手段让人受不了。   一起跑出来的……只有闹鬼了、死人了……   可是,刘薇和李榆没有大声叫“鬼啊鬼啊”,也没有叫“死人啦!”   仆人们跟在他俩身后,穿过游廊、迈过小桥、经水中八角亭,至花圃中央那棵有一人抱那么粗的大泡桐树时,才停下。   刘薇用力一拍树干:“来啊来啊!”   仆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平日斯斯文文的五殿下抱住泡桐树,努力蹦跶了两下,完全不得要领,手脚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动。   “……九、十……好了,让开,让你看看真正的实力。”刘薇骄傲地将李榆一把推开,一阵风似地便上去了。   李榆在下面叫:“不算不算,我还没开始数!”   “哼哼,再来一次也一样。”   ……   有几个家中有儿女未婚嫁的,以及自己还未成亲的仆人,悄悄离开,出去托人打听,文才宫里喜宴上喝的是什么酒?哪家铺子卖的。   把人喝成这样,避雷!   其余仆人们从震惊,到困惑,到麻木,到积极把府里的滑轮组拿出来,协助刘薇把李榆弄到树上,一起看星星……只花了半个时辰不到。   充分说明,什么叫“有其主必有其仆”。   两人在树上坐了一会儿,遇到一只大甲虫,李榆被吓了一跳,抱着树干滑了下去,刘薇轻松跃下,笑道:“一只小虫,有什么好怕的,如果王十在这……”   李榆恼怒:“我成亲,他在这干什么!!!”   “好好好,他不准在这,他现在应该在西戎抓蝎子。”   李榆要闹了:“今天跟你成亲的是我,你怎么总说另一个男人?我就知道,到手了,你就不珍惜了。”   “哪有,风好大,我们回屋吧。”刘薇亲了亲李榆的脸颊,挽着他的手,回到屋内。   帐外的更鼓敲了三更,屋内的龙凤花烛热闹地燃烧着,不时爆出轻响。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   李榆和小李榆都精神了起来,他抱起刘薇,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李榆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见她没躲,才又往下,轻轻吻住了她的嘴唇。   软的,带着点甜酒的味道。   刘薇抬手搂住他的脖子,笑着回应他。   李榆伸手勾过帐子,大红的绡帐缓缓落下,遮住了满室的春光。   ……   小黄文里,第二天,都是女方被弄得腰疼腿软,起不了床。   实践出真知,事实是这事跟性别关系不大,单纯看谁技术强。   刘薇的技术来自于黄黑网站和磁力链接的动态影像。   李榆的技术来自于在云州书坊的春宫。   众所周知,JPG格式相比A.VI格式,有大量信息缺失。   目前,李榆已经深切感受到了。   第二天清晨,先起来的是刘薇,她把李榆拖起来,原打算按规定拜访李定山,结果宫里传来消息,李定山昨天多喝了两杯,今天身体不舒服,不想起来,也免了两人的拜见礼,李榆才得以再躺半个时辰。   上午,有一个在西戎旁边的小国专门来拜访刘薇,他们没有派使节,而是由国王法尔哈德千里迢迢来参加婚礼,就是为了跟西戎王搞好关系。   昨天献的是给新婚夫妇的礼物,今天送来的是给至尊无双西戎王本人的礼物。   法尔哈德身旁的仆人送上一对用厚绸裹着的羊毛枕,上面织着繁复的花纹,有花草,有走兽,配着毛茸茸的质地,十分精致。   刘薇摸了摸:“好可爱的小羊羔。”   她将枕头递给李榆,还贴在他的脸上蹭了蹭:“好软。”   刘薇向法尔哈德道谢:“多谢费心,我们很喜欢,正好冬天要到了,该换枕头了呢。”   该说的都已经说尽了,法尔哈德向刘薇告辞,同时有亲兵向刘薇汇报:“太子妃来了。”   “快请。”   法尔哈德身旁蒙着面纱的侍女微微回头看了一眼,又快速转回头,随法尔哈德出去了。 第289章 第 289 章:太子生病   刘薇转头问李榆:“我应该称呼她什么?”   “当然是……”精通礼法,偶尔钻一钻礼法漏洞的李榆也卡住了。   若按太子妃与晋侯论,应该是晋侯向太子妃行礼。   若太子妃与西戎王论,应该是太子妃向西戎王行礼。   最后还是刘薇果断解决了这个问题,热情上前相迎:“嫂嫂~~~”   太子妃没有提出异议,毫无障碍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两人聊了些家长里短的事,包括但不限于问什么回西戎,什么时候要孩子,是打算等孩子成年了送到大夏,还是两三岁的时候就送到大夏来接受全套教育,以及到时候谁来大夏陪读之类的话题。   刘薇哪知道,她压根还没想这么多。   她毫不犹豫地甩锅给李榆,娇羞地低头:“当然是秦王殿下说了算。”   太子妃大脑宕机,啊,重要的事由丈夫主持,好像没错。可是女主内啊,生儿育女是女人的事……等等,他们俩到底谁主内?   仔细想想,刘薇在西戎国的身份,好像也行。   算了,还是聊点关系没这么复杂的事情吧。   她看着方才法尔哈德送来的羊毛枕,她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玩的枕头,枕头就是一整只卧趴在地的小羊,身上还有小花、小草、小蝴蝶,就好像它真的趴在草丛里一样。   “真是可爱。”太子妃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抱在怀里。   刘薇见她的眼里满是喜欢,便将枕头递给太子妃:“嫂嫂这么喜欢,便拿去吧。”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太子妃十分喜欢,嘴上还得客气几句。   “陛下赐给我们好些枕头,一年四季,一月一换都还有轮不着的,放着陛下赏的枕头不用,辜负了陛下的心意,若是放着小羊不理,又实在可怜。”   刘薇伸出手指摸摸小羊的鼻子:“羊咩咩,你说对不对呀?”   一旁的李榆捏着嗓子:“薇薇说得对!”   太子妃笑出声:“你们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看着刘薇的脸,忽然问:“你的上唇有些发红,是不是上火了?”   “嗯,有些刺刺的,好像要起泡了,它会自己扁掉的。”刘薇不以为意,口唇疱疹而已,若是在春夏时节长出来,拔几根马齿苋煮水“吨吨吨”灌一大碗就会好,不幸的是现在已经是冬天,马齿苋都枯萎了。   若是长出来了一点,用金霉素眼膏涂涂也行,像现在只有土法青霉素,那也不打紧,拖着拖着,等泡泡长出来、瘪下去,也就完事了。   “那可不行。”太子妃笑着看了李榆一眼,“你们新婚燕尔,若是五弟一个不小心,弄破了,该多疼啊,趁着没起来,先把它压下去。”   “我不会弄伤薇薇的。”李榆不服气。   刘薇冲太子妃挑挑眉:“他骗你的,昨天他还咬我呢。”   两人相识而笑,李榆红着脸:“我要去找二哥!”   “不用,我都带来啦。”太子妃笑道,“都拿上来。”   几年前,许镜辞曾向李瑶密报,五皇子……不行。   当初,李瑶觉得李瑜不行是好事。   现在,李瑶认为李瑜还是得“行”才行,不然笼不住刘薇的心。   他送来了各种滋阴壮阳的药物、单是虎鞭就有十根,摆了满满一桌。   太子妃又拉着刘薇的手,从自己随身带的荷包里取出一只精致的小木盒:“这是给你的,梅花点舌丹,吃了,嘴上的泡泡很快就消下去了。”   “这么厉害?”刘薇赞叹道,接过盒子打开瞧了一眼,一颗一颗的药丸,乌黑油亮。   “太讲究了,还有花纹?”   “这是太医院新出的规矩,现在外面有冒充太医卖药的奸商,随便配些用不得的药骗人钱财,好些人吃了病情更重,家里人告到衙门,再找太医院彻查,太医院也不胜其烦,便想了这个办法。”   刘薇轻轻的闻了闻,一股特别的清苦味道直冲脑门:“这是用什么做的?”   “有牛黄、珍珠、蟾酥、冰片,还有熊胆和雄黄,好些药呢……对了,若是你有孕在身,就千万别吃了,这里面有麝香。”   “多谢嫂嫂。”刘薇将药收起。   太子妃没有久留,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刘薇取了一粒梅花点舌丹塞进嘴里。   药片一入口,冰片的凉意立刻窜到头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两个时辰后,上唇那种胀胀的感觉很快消了下去。   但是,脖子上起红疹了,痒~   “上火好了,又过敏……人生啊……”刘薇仰天长叹。   李榆急着要去找太医,刘薇忙拉住他:“不用,我就吃了一粒,不吃就会自己好了。”   ……她可不敢再吃什么东西了,万一太医院开来的治疗过敏的方子把过敏压下去了,又引起腹泻之类的症状,岂不是更要命,凑合过吧。   果然如她所说,第二天就不痒了,第三天,红疹就彻底退了下去。   这段时间,正是秋粮大面积成熟入仓的时候,刘薇和李榆的蜜月是在城外试验田、试验仓里度过的。   刘薇在忙着调试烘干机,李榆在田里帮人秋播种豌豆。   回来的路上,两人各自聊着今日收获,李榆兴冲冲地说:“我发现这里的豌豆跟西戎的豌豆完全不一样!我看他们用的架子比西戎的矮好多。”   “嗯,还有呢?一个豆荚里面有多少粒豆子?”刘薇问道。   李榆一愣,他完全没有问到那么细。   刘薇又问:“他们这的豌豆花是开在中间的,还是开在枝头顶端的?”   李榆结结巴巴:“还没开呢,我不知道。”   “如果这里的豌豆花都是开在中间的,会生出花在枝头的品种吗?”   “应该……不会吧……”   刘薇又追问:“为什么你爹是双眼皮,生的你二哥和你都是双眼皮,你三哥却是单眼皮呢?”   “因为我们是不同的母亲呀。”   “可是,你二哥的母妃是单眼皮,你三哥的母妃是双眼皮。”   李榆的大脑里,发出“嗡嗡”的声音:“我都没注意过她们的眼皮……”   以前能随便盯着看的时候,年纪太小,印象不深。   有记忆的时候,他就不能跟其他宫妃近距离接触了。   大婚时,刘薇把各位出席的嫔妃都见了一遍,李榆大为惊叹:“那么多人,你怎么记得住的?”   “因为她们的眼皮和自己亲生儿子的眼皮不一样啊,你不觉得很特别吗?”   李榆只能心虚地找借口:“我不能盯着父皇的妃嫔看,太失礼了。”   “依我说,你既然对种地这么有兴趣,就不应该局限于连普通农人都知道应该怎么操作的事情,他们知其然,你应该知其所以然,比他们站得更高一层!”   李榆一边听,一边点头,忽然他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薇薇,你又给我布置功课了。”   “没有没有,不要把这么好玩的事情说是这么严肃无趣嘛,你不觉得两个双眼皮的男女,生出一个单眼皮的孩子很奇妙吗?”   “那倒是。”李榆当县令的时候,曾有人因为婴儿长得不像自己,而怀疑这是妻子与别的男人生的野种,坚决要休妻,妻子一怒之下,上吊以示清白,娘家人闹到公堂上,他派崔九王十各种打探,调查往来对象、活动规律,确信这人的妻子没有出轨的可能,男人还是不信,李榆只得用了滴血认亲大法,两滴血当堂相融,男人这才没话说。   要是能弄明白到底人的长相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破事或许会少一些,至少能给出一个听起来能让人信服的解释。   ·   日子一天天过去,西戎使者已经在问刘薇打算什么时候回西戎,他们好提前派人回去准备婚礼。   西戎不需要新型粮仓,那里的气候,干得要命,几千年前的面条都能好好的保存着,一块面饼能放一年不坏,他们不想自己大王迟迟不回国的原因是帮他国研究怎么更好的保存粮食。   除非大夏现在就收他们做羁糜州,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王干什么都是对的!   “快了,快了,做事要有始有终嘛。”刘薇也在考虑回去的事了。   两天后,突然太子府的长史来报:“太子殿下染上了天花。”   李榆大惊:“怎么会这样?病得如何了?罢了,我亲自去一趟。”   “殿下,不能去啊,这病是会过人的。”太子府长史吓了一跳。   李榆匆匆去换外袍:“不会!我已经得过了。”   正说着,刘薇已经换好衣服出来:“我也去。”   长史刚想劝她,天花不是闹着玩的,真的会死人,不死也会留一脸的疤,刚说了一句,刘薇开口:“我也得过了。”   长史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榆和刘薇光洁的脸,百思不得其解,你们得的是什么天花?   花呢?   花哪儿去啦?   长史还想再劝,刘薇已经吩咐人备车去了,看着目瞪口呆的长史,秦重卷起袖子,曲起胳膊,指了指大臂上那小小的一块圆形疤痕:“我们都得过了。”   “啊???”长史长这么大,得了天花没死的人见过不少,但只有一个疤,还生在这种无伤大雅位置的人,真没见过。   其他几个士兵也卷起袖子,长史的眼睛瞪得更大,所有人的疤都在同一个位置?还是秦岳人厚道,告诉他真相:“哎,不用惊讶,我们是种的痘。”   长史更困惑了,他也见过种过人痘的人,都是用鼻子吸入粉末,还是脸上出痘,而且可能长在任何地方,哪有这么整齐划一的。   他更关心的事情是:“君侯,让你们都种了?”   秦岳人:“是啊。”   “那那……可有人因此染上天花?”   秦岳人:“没有,我们几十个人都好好的。”   长史就是怕种人痘反而会染上,才完全没有考虑种人痘,这次太子得病,为免造成更大的传染,只有曾经感染过天花的人才能近身照顾,其余人都不得靠近。   若是李瑶这次病愈,必会对病中照顾过他的人恩赏有加。   他仰天长叹:“我无福啊,怎么没有早些认识君侯!”   ·   太子府坐落在皇城东侧,五进的大宅子,平日里门口往来车马如云,朱紫亲贵们络绎不绝,现在却是冷冷清清。   自从太子出痘以来,只有一个亲王一个郡王和三个大臣来探望过……他们不是出过天花,就是种过人痘,无所畏惧。   李瑶躺在内室的床上,高热已经持续了三天,体温却丝毫没有要退的意思。   他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红色的小疹子,有些已经鼓成了晶莹的小水疱,像露珠一样嵌在皮肤里,轻轻一碰就会破裂。   最严重的是口腔和咽喉,痘疹长在里面,每咽一口水都像在吞刀片,连说话都含混不清,痛苦非常。   有两个姬妾也染上了,一个趴在床上,背上的痘疹连成了片,痒得她整夜整夜地哭,又不能抓,一抓就破,破了就留疤,太医千叮咛万嘱咐“忍住忍住”,她只能把指甲剪得秃秃的,在床单上蹭来蹭去。   另一个发着低烧,痘疹集中在四肢,膝盖和手肘的关节肿得老高,整个人在床上难受得一刻都不得安稳,恨不得让人把她打晕。   太子妃没有感染,她不顾太医劝阻,执意搬进了内室隔壁的小间,每日亲自煎药、喂药、换衣擦身。   李瑶烧得糊涂时,她整夜不合眼,拿湿帕子给他敷额头,李瑶嘴里溃疡疼得吃不下东西,她便把米粥熬得稀烂,一勺一勺喂进去,有时候喂一勺,李瑶要歇半天才能咽下去,她就等着,不催也不急,饭菜冷了,她就命人再做新的送来。   两个姬妾那边,她也安排了自己信得过的侍女去照料,缺什么补什么,没有一丝怠慢。   这日太子妃去小厨房看药,内室里只有李瑶和几个近侍。一个叫孙全的近侍端着水盆进来,伺候李瑶擦了手脸,忽然“扑通”跪下,压着嗓子道:“殿下,奴婢有句话,憋了好几天,实在不敢不说……”   李瑶闭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   孙全往前膝行两步,声音更低:“殿下病得这般重,太子妃娘娘却一点事没有,外面有些传言,小的不知当说不当说……”   李瑶猛地睁开了眼:“什么传言?”   “第一个得病的是陈良娣,太子妃娘娘与陈良娣素来不睦,外面都说,太子妃娘娘是想害了陈良娣,却不小心,连殿下也害了。”   李瑶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小的,也是无意间听人说的。”   李瑶点点头:“你去把李忠叫进来!”   “是。”孙全任务完成,想到五百两银子就这么痛快到手,一阵风似地把大管家叫来。   “不必进来,就站在门口听着。”李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指着孙全:“把他拿下,好好问问,是谁指使他进谗言,构陷太子妃的!”   “是!”李忠命周围小厮一拥而上,将人绑了。   孙全大叫:“小的冤枉啊,殿下,小的冤枉啊。”   李瑶并不搭理,刚才说的那些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无力地闭上眼睛,大口喘息。   刘薇和李榆进来的时候,正赶上这个吱哇乱叫的孙全被押走。   “这是怎么了?”刘薇问道,她不明白,怎么病人的屋里,还有冤案?   李忠赶紧吩咐小厮:“把他的嘴堵上!”   一面转头向刘薇和李榆行礼:“这个刁奴在殿下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殿下命小的教训教训他。”   “哦。”刘薇无意管别人的家事,便继续往前走,正好遇上太子妃回来。   几天不见,原本花容月貌,清丽脱俗的美人,已是形容憔悴,眼下挂着黑眼圈,连头发也不曾好好梳,从原本的油润光滑,变得毛燥。   刘薇都不免有些心疼:“我的嫂嫂,怎么成这样了。”   “不妨事……哎呀,你们怎么来了,这病会过人的。”太子妃瞪着引路的长史,“你怎也这么不晓事?”   “与他无关,我和殿下都不会得天花了。”   刘薇向太子妃说明原委,还露出自己胳膊上的痘印给太子妃看。   太子妃突然掉眼泪:“要是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刘薇和李榆进屋探视李瑶。   李瑶精神不济,说不了几句话,刘薇只知道这个时代没有治天花的特效药,她也没这个本事做出来,能不能活,完全靠李瑶自己的免疫力,她也只能说些宽慰的话。   她真情实感地挺不想李瑶出事的,多好的老板啊,从来没有干过对不起她的事。   权力欲大怎么了,谁还没有呢,她都赶在老板之前成一国之主了。   李瑶又昏昏沉沉地要睡了,刘薇和李榆出来,太子妃还要安排其他病人。   “还有?”刘薇停下脚步问道,“几个?”   除了两个姬妾,还有三个仆妇,而且是同时得病。   刘薇问道:“那三个仆妇,跟太子殿下是什么关系?”   “她们三个是打扫殿下寝室的。”   刘薇心中微动:“那两个得病的妾室……在同一夜一起伺候太子的?”   太子妃紧抿了嘴唇,看起来不太想回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刘薇又问:“其他三位妾室,那几天没有进过太子房间?”   “是,那几天,太子在她们院中歇的。”   “那你呢?”   太子妃此时已不再羞涩,坦然答道:“我在自己房中,也去过殿下房中。”   刘薇又问了太子妃小时候是否得过天花,太子妃说没有。   “嫂嫂真是命好。”   太子妃叹了口气:“若是命好,老天又怎会降此灾祸。”   刘薇想了想:“这事蹊跷,这么多人同时染病,肯定不是老天干的,殿下在生病之前用过的铺盖还留着吗?”   太子妃叫来仆妇询问,仆妇答道:“还在。”   太子妃顿时脸露不悦:“不是让你们烧掉吗?怎么还在?”   “小的有罪,院里的人手去了一大半,实在是来不及……小的这就去烧。”   刘薇:“先别烧,先让我看看。铺盖是什么时候换下来的?是殿下高热的时候,还是已经起痘的时候?”   “两日前,殿下身上出冷汗,湿了床单,便换了。”   刘薇将床单、被套、枕头都用力拍打出灰,并将这些灰分开装在纸包里,标记好是在哪里拍下来的,一并带回秦王府。   从工部弄来的显微镜,终于摆脱了天天只能看鸡血、鸭血、猪血、人血的命运。   刘薇将几十堆灰,一一放在显微镜下观看。   皮屑、毛发、丝绸的纤维、螨虫……   看得刘薇眼睛都花了,还没有找到她想要的。   这架显微镜只能看到细胞、细菌,看不到病毒。   但是,如果是有人恶意投放天花病毒,以现在的水平,肯定是用天花病人的痂皮,那东西跟正常人的皮屑绝对不一样。   一直忙到半夜三更,李榆给刘薇周围点了十盏乙炔灯,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找到了。”刘薇猛地抬起头,招呼李榆过来看。   一些带着黄绿色干涸脓斑的小块块,出现在显微镜的镜头下。   “就是这个!铺盖是在你二哥刚开始发烧的时候换的,还没有出痘,这些不是他的!肯定是下毒的人干的!”刘薇忙了一晚上,终于找到了答案,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什么人这么歹毒。”刘薇这才仔细看了一眼包装纸上写的取样物品的名称,放松的心情陡然又提了起来。   纸包上赫然写着“羊毛枕”,就是刘薇送给太子妃的羊毛枕……   李榆也看见了,他安慰刘薇:“我看着这枕头是法尔哈德送来的,你都没收,就给太子妃了,我可以为你作证。”   “光你为我作证没用呀,要是有心人非要说是你有意夺嫡争储,在收到之后就马上放进去,又该怎么辩解呢。”   李榆咬咬牙:“那还有二哥府里的人呢,他们也会碰到这个枕头。”   “先派人查吧,你找找京里现在有没有其他的天花病人,或是前阵子刚好的天花病人,我去找法尔哈德。”刘薇拎着羊毛枕头,连夜去了金亭驿馆,法尔哈德突然听说刘薇来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穿戴整齐,出门相迎。   得知太子重病,还是他送的枕头导致的,法尔哈德大惊,拒绝承认:“孤王真的不曾做过此事。”   “我相信不是你做的,否则,这么多天,你早就跑了,还在这等什么。”刘薇看着他,“使团里的其他人呢,都在吗?”   “应该……都在吧。”法尔哈德也不敢确定,这几天,他放使团里的人自由活动,唯一的要求是不要惹事生非,让他们到集市上采购,看看大夏京城的风貌,也不算白来一趟。   “把他们都叫出来,看看有没有少人。”   “是是是……”   法尔哈德马上命令自己使团里的人全起来,按照名单挨个对人头。   果然少了一个名叫哈娜的侍女。   刘薇问道:“这个侍女是怎么进使团的?”   副使答道:“是招募来的。”   “有人推荐?”   “不是,她说她原是勿吉国王后的侍女,见她会大夏话,又懂礼仪,举止谈吐都是贵族风范,就要她了。”   刘薇:“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没人说得上来。   这几天,大家都快乐玩耍,吃饭,睡觉,也不一定回来,与哈娜同屋的人在胡姬酒肆发现了自己童年时的姐妹已经成了老板娘,受老板娘邀请,天天晚上登台表演,自己也能拿到不少酬劳,十分快乐,她已经两夜没回来住。   刘薇心中几乎确定,哈娜,就是投毒的凶手。   她环顾众人:“你们谁会画画,告诉我,哈娜长什么样?” 第290章 第 290 章:京兆尹能查的事情我要查,他不查的我也要查   会画画的人有,法尔哈德是个懂事的国王,他打算让画师记下大夏盛景,回去画在宫里的大使厅里。   那里是接见各国使臣的地方,他要以此来表达对大夏的仰慕,以及让隔壁的西戎和北狄知道“你们跟大夏是朋友,我们跟大夏也是朋友,你们不能打我哦~”   刘薇对宫廷画师充满期待。   等画完了一张速写之后,刘薇接过画,沉默了,这画,确实极大的展示了人类的特质:一个鼻子两只眼,耳朵,有两只耶!   为了不冤枉一个好人,刘薇让宫廷画师给自己画一张。   好耶!也是一只鼻子两只眼,左右各有一只耳朵呢~   “我觉得不同人种的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像一个妈生的。”刘薇委婉的提出异议,起码使节团里的所有女人的眼窝都比她深好多,鼻子也高好多,高得都有点神妙了,可是在画上,刘薇和哈娜的鼻子都是统一的“J”的形状。   宫廷画师据理力争:“衣服和头发不一样的!”   刘薇十分无语,虽然,清朝后妃的画像看着确实也像一个妈生的,但是清朝皇帝的画像能看出区别来,哎,算了,现在就算把他打死,他也画不出来。   “嗯嗯,你说得对……哈娜的行李还在吗?”刘薇决定放弃无意义的纠缠,她去屋里找哈娜的衣服。   使节团有统一配发的衣服和鞋,用来进宫觐见的时候穿,哈娜没有带走。   刘薇仔细检查了哈娜的衣服和鞋,又将鞋底翻过来,纯布底的鞋穿了几天,已经能看出行走习惯留下的痕迹。   法尔哈德对画师没有帮上忙有些惭愧,他额外告诉刘薇:“哈娜大约有二十五岁左右,容貌明艳,气质高贵,确实像在王后身旁的侍女,我们才会留下她。”   “如果走在路上遇到她,会让人想回头看一眼吗?”   “会!”法尔哈德坚定回答,旁边的几个男人跟着点头。   京城里有不少西域商人,他们经常独自出现在街上,大家都习惯了,并不会在意。   除非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特别漂亮。   能让看惯西域美女的西域男人都要回头看两眼的西域美女,那一定是真的特别漂亮,绝对不可能没有人有印象。   天色未明,城门还没开,刘薇叫来了管理城门防备的五城兵马司管事人。   “去问问,五日内,有没有西域女子单独出城?”   管事人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所有城门问了一遍。   半个时辰后,探问消息的人回来了:   “回君侯,近三日出城的西域女子,只有胡姬酒肆的老板娘带着伙计去城外庄子上取酒,那个老板娘我们都认识,已经来京城好多年了,并没有单独一个西域女子出城。”   “那就是应该还在城里。”刘薇想了想,一时想不起来,为什么一个人已经投毒成功,还不赶紧离开,是想等什么?   想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发病?要是没死,她还要继续努力?   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刘薇回到秦王府,把这几天在门口当值的人都叫来:“这几天,府门口有没有出现过独自路过的西域女人?”   “有。”   刘薇:“是同一个吗?”   几人面面相觑:“这……属下没注意,请君侯恕罪。”   “漂亮吗?”   几人面露难色。   刘薇点点头:“明白了,看不出来。”   照法尔哈德的描述,哈娜应该是随便往一个角落一站,都能光艳动人的那种美。   刘薇认真思索:还要派人手去查吗?   虽然守城士兵都说没有看到西域女人出去,但是,难保哈娜不会藏身在菜筐、空桶、马车底下,根本不用露出行踪,这一点已经得到了王十的证实。   就连云州那么严格的地方,都曾让王十成功跑出去三次,王十以一己之力,让城门检查等级提升近乎到严苛,各国奸细能想到的偷渡手段,都是王静远公子玩剩下的。   京城,虽说是天子脚下,但就城门管控的水平而言,比起云州,简直就是一个大筛子,而且还是断了好几处经纬的破筛子。   刘薇有些苦恼,要是哈娜都已经不在城里了,岂不是白费劲?   要不……就把已经有的线索告诉太子妃,让她自行调动人手去查?   让刘薇改变主意的是关于她第二场婚礼的谈判。   双方对李榆被称为“亲王殿下”没有任何异议,反正他在哪儿都是亲王。   吵架根源是刘薇。   大夏礼部给西戎的婚书上,对刘薇的职位定义是“晋侯”,称刘薇为“君侯”。   西戎大臣不干,说在大夏的婚礼我们都让了,在西戎办的怎么还按大夏来?对刘薇的称呼必须是“西戎国君”,称呼应该是“陛下”。   大夏礼部各位据理力争:可是,刘薇是先受了我国皇帝陛下的封赐,才当了你们的王,得有个先来后到。   双方摆事实,讲道理,最后都祭出神话了。   根据常规操作,等他们撕累了,就得有个能拍板的人出来,给双方一个台阶下,然后疲惫的双方握手言和,签下盟约。   现任皇帝和太子都在,没有李瑜说话的份。   但是这俩身体都不好,特别是李瑶,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他爹。   刘薇身为西戎国的君王,她的话同样有决定性的效果。   谁都能走,刘薇不能走,她要在京里等双方吵到不想再吵的时候,适时递上台阶,让被架上高台的双方代表下来。   李榆也并非无所事事陪着刘薇空等,他接到了宫里出来的圣旨,让他在京中多住几日。   李定山已经知道李瑶得了天花,悲伤着急之余,他更担心的事情是万一李瑶有个好歹,该怎么办?   老三李琮心中并无国家大事,眼睛里没有天下苍生,只有不断翻滚的金元宝,李定山绝对不会把皇位传给他,他自己也知道,完全沉迷于鼓励发明创造,并进行商业转化,根本不想皇位的事情。   再往下的儿子们,已成年的老六老七,什么都不懂,没监过国,也没在基层待过,连大臣们上报的奏折都没读过几份。   他们要是当皇帝,就得安排辅政大臣了。   只怕这权力撒得出去,收不回来,辅着辅着,便将朝中文武皆纳为自己的私臣,皇权衰微,要不了多久,就是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封王、加九锡,最后三辞三让。   李定山甚至还认真考虑过要不多设置几个辅政大臣,比如四个,或者干脆来八个,让他们互相制衡。   想想还是不安全,万一他们几个商议好了如何分赃,再夺权呢。   既然李瑜已经成年,且有基层经验,又游历数国,不管是对外战争,赈灾治水、整顿吏治,他都参与过。   不管是血缘法统,还是名望官声,李瑜都可以。   他只有一个问题:心肠软,遇到涉及多方利益角逐的时候,会感情用事。   如果需要被处置的人全家跪在李瑜面前哭,李瑜可能会轻纵,放过不该放过的人。   但是有刘薇在,这就不是问题了。   刘薇清醒冷静,下手果断,完全以大局利益为考量,李瑜也听她的,她要李瑜往东,李瑜不敢往西,她要李瑜打狗,李瑜不敢撵鸡……   罪臣全家跪在李瑜面前哭,也不及刘薇鼓着腮,轻轻“哼”一声。   李定山心里正美美地盘算着,忽然又叹了一口气,心中十分遗憾,为什么刘薇不是他的大儿子,这样能省多少事。   刘薇思维缜密、行事果决,光看奏报就能判断真伪,当太子坐镇中央,又不会过多干涉具体办事人的临场操作,而李瑶、李琮、李瑜各有所长,分管各部。   哎,如果这是真的,那该多好。   李定山又叹了一口气,罢了,别想了,李瑜要是知道自己希望刘薇是个男儿,还是他亲哥哥,不知道李瑜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刘薇虽然不是儿子,是儿媳也行。   半梦半醒的时候,李定山似乎看到了早逝的宁贵妃,她穿着奇怪的衣服,被许多人围绕着,她侃侃而谈,指点江山,她旁边的人都不住点头、在本子上记录。   宁贵妃,大约是到仙境了吧?   她生前颇有抱负,可惜壮志未酬身先疯,很快便逝去了。   不过,即使是自己活着的时候,力挺宁贵妃提出的各种有力的改革措施,也受到颇多朝臣的非议,用祖宗家法来反对。   自己是硬顶住了压力,但是,李瑜他行吗?   他能为了刘薇,而跟大臣们拍桌子,大声说话吗?   唉,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李定山决定趁着自己身体还硬朗,先做好李瑶不行了的换人准备。   先皇遗诏,足以与祖宗家法对抗。   他写好遗诏,收在枕下,又沉沉睡去。   礼部吵礼部的,太医院忙着给李瑶治病。   刘薇估计没有三个月,自己是走不了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尽一尽人事,说不定哈娜真的没有走呢?   刘薇打听到京城里有一处祆庙,以祆庙为中心,划了一大片专供胡人居住的番区,哈娜那张招摇的西域脸,就算易容,也与大夏人完全不一样。   藏起一粒沙的方式,就是把它放进一片大沙漠里。   番区看起来不大,但是层层叠叠,四通八达,若是认真派人挨家搜,可能搜查的人刚到,哈娜就听到风声跑了。   刘薇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也没有调集太多的人手,只带了秦重和秦岳人当保镖,打算去番区试试运气。   “你不留下来和我一起处理奏折吗?”李榆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李瑶已经有些神智不清了,李定山下旨,让李瑜接替李瑶,处理紧急公文,若有拿不定主意的问他,末了还来一句:“你已经成亲,是个大人了,有些主意该拿的时候,你就自己做主吧。”   就是不想管了……   李榆很烦恼,父皇明明以前对权力根本放不下,最恨事情在他的掌控之外。   怎么突然之间,心态就变成:辛苦了一辈子,享受享受怎么了?   难道身体不好真的能消磨人的雄心吗?   可是凌秀怎么说生病的时候,把百姓递上来的状子拿出来批个十份,就通身舒坦了?   刘薇,一个至今看密密麻麻竖版字都要用尺子挡一下的人类,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她绝不会自投罗网。   “我是替你哥查案,这也很重要呀,难道你想看着你嫂子整天以泪洗面吗?要不,你去查案,我来批奏折?”   成亲了就是硬气,以前李榆只敢拉住刘薇的袖子,现在他敢在刘薇身后抱住她的腰,把头埋在她的肩上:“你回西戎也要处理朝政的呀,大夏的事情比西戎多且繁杂,这不正是习练的好机会吗?还是你已经不喜欢我了,跟我多待一刻都嫌腻烦……呜呜呜……”   “行了行了,败给你了,我就看到中午,吃过午饭,我一定得去了,你要是再敢拦我,我就把你跟厨房的腊肉挂在一起。”   “好!”李榆痛快答应,下午他也要进宫汇报要紧的一些奏折,不能总腻在一起。   前几份奏折的内容都很无聊,四品大员丧母,报丁忧三年,批阅的人要考虑是同意还是“夺情”,同意的话,还涉及到这个岗位由谁来顶岗的问题。   还有羊苴咩国主汇报又跟掸国干了一架、琼州官员汇报长江灾区的灾民搬过去之后的生活情况,并献上在琼州试种的海岛棉花的样品。   不行,西戎的棉花移到琼州以后,不知道是哪方面的条件让棉花大爷不满意,西戎的棉花籽种在琼州的土地上,棉绒居然变短了,难道西戎的棉花不喜欢闻海鲜味?   看来还是得寄望于沈毅能找到南美洲,把真正的长绒棉带回来……不知道他现在到哪儿了,有没有绕过好望角。   刘薇继续往下看,看到京兆尹上的奏折,内容是说番区的治理问题。   番人,秉性各异,有些彪悍,有些奸滑,时不时闹出点治安事件,或是市场监督事件,他们遇事并不向京兆尹报案,而是自行解决。   往往从吵架,升级到动手,最后打得头破血流,更有甚者打死人,但他们也不向朝廷报案,而是就这么私埋了。   若是双方互不服气,越闹越大,就由祆庙的大祭司来平事。   好好的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成了穷乡僻壤的大宗族。   五城兵马司的人要进去调查打死人的事,他们竟然互相包庇,就连死者家属也不想找大夏人诉冤,只说人是病死,免得官兵一走,他们一家在番区没法生活,死者已矣,活人搬不走,只能凑合。   京兆尹的意思是想请示朝廷,能不能把番区给收拾了。   刘薇把这封奏折当成笑话说给李榆听:“……收拾就收拾呗,这点小事,他京兆尹都做不了主吗?”   李榆停下手中的毛笔,抬头想了想:“他还真做不了主。”   大夏对外国人秉承着开放包容的态度,同时也尊重他们的习惯,只要他们别搞出太邪门的事来,想吃素就吃素,不肯喝茶就不喝,要祭拜火神,还给他们拨地修了祆庙。   按京兆尹描述,番区已经要下猛药治理才行了,猛药,少不得涉及武力。   若是为了两个番人吵架就派大军进去,搁谁都得说一声“有病”。   把人打死的那个,家里人按照祆教的信仰,已经把尸体烧了,下葬的是一把骨灰。   在没有任何借口的前提下,突然派大军去番区,并对有劣迹的异国人进行调查处理,必须有圣旨,否则就成外交事故了。   万一哪天某国突然说大夏冤杀了他们一个国民,马上赔钱,否则即刻开打……这事也挺烦人的。   京兆尹上这个奏折的意思就是:我已经看到问题了,也汇报了,无旨我不敢处置,请陛下给个准话。   到时候要是闹出什么事来,都是陛下让我干的,不是我自作主张,休想借我人头一用。   要是陛下也不想承担责任,那以后番区再闹出别的事来,我已经汇报过了哦,是陛下别管的。   刘薇能理解他的行为,打工么,一个月几百块,玩什么命啊。   但是对他具体的操作很不满:“番区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是一字不提啊?有没有武器,有没有成组织的武装人员,说话顶用的人有哪几个,平时他们治安自理的话,总得有个说话有用的人吧,不然岂不是成了丛林法则了,谁拳头大谁说话。”   刘薇对京兆尹的评价是:素质太差!都不知道要多提供信息,以供领导决策。真当领导的眼睛是雪亮的,什么都知道。   “他是赌父皇不想管,父皇年纪大了,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番人闹事,仅限于在番区里,并不影响其他城中百姓,师出无名。”   刘薇非常不满:“凭什么,连我过通云州城外的互市区都要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生怕被守军看见,我在并州都不敢随便杀人!他们居然能在京城杀人还没事!”   这不就是因为死者麻溜地被烧了么。   “没有证据呀。”李榆长叹一声,顺势靠在刘薇的肩上,“我想……”   “我现在就进宫请旨,害了你二哥的人说不定就在番区里!”   话音未落,刘薇就站起来,往外走。   “我也去。”李榆不得不把几份没来得及看完的奏折揣在袖子里,在马车上抓紧时间看完。   两人进宫的时候,李定山这边刚摆午膳。   他怀疑地看着李瑜:“你的钱都用完了?!”   新婚小两口为了省钱跑回父母家蹭饭这种事情,别人干不出来,李瑜肯定能干出来。   “不是!”李瑜急急开口解释,“是薇薇她想……”   “与陛下一起吃,臣与殿下成亲好几天了,按民间习俗当回门省亲,只是臣无父母,无处可归宁,也想像天下有父母的女儿那样,与长辈共叙天伦之乐。”   刘薇一进来就看中了桌上的几盘菜,摆盘漂亮、闻起来也很香,想吃!   李定山命人给两人加了碗筷,含笑看着两人谢恩后坐下,心中暗自猜度:肯定是李瑜小气,刘薇替他圆谎,好啊,瑜儿也有一个偏疼他的人了,将来在九泉之下见到他的母妃,也不会无言以对。   吃饭的时候,刘薇顺便把京兆尹想整治番区的事情向李定山汇报了。   李定山眉头微皱,嘴里嘀咕一声:“老滑头。”   骂完以后,他又不吭声了,强行转移话题:“这道梅花炙烤得很嫩,趁热吃。”   刘薇心中冷笑:还骂别人老滑头,你不也是,就是想装死呗。   刘薇听见了,她大声说:“父皇!此事交予我去办,最合适。”   “哦?为什么?”   “若是无事,我是大夏王妃,有治理京城之责,合情合理。若是有事,我是西戎王,便是杀人放火,也是西戎人干的,与大夏无关。”   李定山点点头,忽然又摇头:“王妃……并无治理京城之责。”   事实上,就连皇后都不管治理京城的事情,不然要京兆尹做什么……就是现在京兆尹不中用啊,还想把责任让他背着,大家都是老狐狸,李定山岂能不知道京兆尹在想什么,最爱面子的李定山,岂能让区区一个官给阴了。   “啊,这样啊,那怎么办?”刘薇眨巴着眼睛。   李定山看着她充满热情的模样,想起了曾经在云州边关的自己,也是如此的积极主动。   与他不同的是,刘薇把万一出事后的解决方案都想好了,她有替自己决策兜底的能力。   李定山心中再次感叹:“如果刘薇是我儿子就好了。”   他本想赐李瑜监国之权,这样刘薇做为他的妻子,也有辅佐夫君的职权。   转念一想,不行,李瑶只是危重,不是真死了。   李定山不怕太子府的人有什么意见,他是有点迷信。   自古以来,病人危重的时候,都是结婚、升职,赏东西……总之,就是多多的给,这叫冲喜。   在人还没咽气的时候,就把属于这个人的东西拿走了,会不会让上天觉得这个人已经没有人惦记他,就索性收走?   李瑶一向做事认真勤勉,比李瑜这个犟种还恭顺,李定山哪里忍心在他重病的时候再干这么不吉利的事。   他左思右想,决定单独给刘薇权力:“从现在起,番区交给你处置。”   “没名没份……这不合适吧,我在大夏是晋侯,封地在三晋……管到京城来,怕别人会说闲话,知道的是陛下看重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秦王殿下放纵家眷在京里为所欲为呢。”   李定山思忖片刻,开口道:“朕赐你提点京城番区公事之权,便宜行事,五城兵马司、京兆府听候协办。”   “遵旨。”   ·   饭后,李榆留下来汇报这两天看到的重要奏报,让李定山知晓或定夺。   刘薇带着秦重和秦岳人前往番区。   离着好远,刘薇就闻到一股味,这些西域人也烧香,不知香料里掺了什么,味道特别厚重,不像佛寺和道观烧的香,就算烧得烟气滚滚,味道也是清淡的。   京里的夏人也有拜祆庙的,未必是多虔诚,多半是真有着急的事,本着都拜一圈,礼多神不怪,万一有一个管用呢?   前面还有一些小摊,也有夏人在这里购物。   再往前,就是西域各国人居住的地方了,夏人止步于此。   刘薇等三人继续往前走,忽然被几个高鼻深目的西域人拦住:“你找谁?”   “我找杜拜勒大师。”   杜拜勒就是祆庙大祭司,在本地有极高的威望,不光管宗教事务,也负责调停吵架、打架、打死人的善后。   西域人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他在庙里,你来这找他干什么?”   “当然是有不方便在庙里说的事。”   西域人不依不饶:“什么事不能在庙里说?”   “都不方便在庙里说了,更不能告诉你。”   西域人还是不信,刘薇也没想到番区对夏人面孔排斥成这样,真好笑,夏人在自己的首都被排外了。   刘薇不欲与之发生争执,打算先去祆庙,以西戎王的身份找杜拜勒,以想看看西域风格的民居的借口去调查哈娜是否住在里面。   忽然,那几个西域人向刘薇背后行礼,口称:“达斯托尔。”   这个词是祆教大祭司的意思。   秦重转身,只见一个穿着白色真丝长袍,戴着白色细棉布“帕达姆”,手持法杖的男人出现在刘薇的身后。   “你们这是做什么?”杜拜勒温和的问道。   西域人指着刘薇:“她说有不能在庙里说的事,要找你。”   “你是……”   刘薇缓缓转过身,看着杜拜勒,心里飞快地想应该编个什么理由。   不想,杜拜勒看见他,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忙屈膝下拜:“呜……”   他想称呼“王妃”,早被一旁的秦重眼疾手快扶住。   刘薇伸出手指在唇上碰了碰,示意他不要说出来。   杜拜勒语气十分谦恭:“不知您今日屈尊前来所为何事?”   “我有事找你,找个安静的地方。”   “是,寒舍就在前面,若不嫌简陋,还请进屋详谈。”杜拜勒前方引路,将刘薇引到他的住所。   那几个西域小伙子看傻了,大祭司在整个番区是至尊,什么人能让他这么客气?   ……没听说大夏皇帝是女的啊。 第291章 第 291 章:赌一把   别说他们惊讶,就连刘薇也很惊讶,努力回想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   她与西域各国的拜火教祭司都有往来,但是京城祆庙都建了好久了,大祭司也是二十多年前就从波斯来的,总不可能是他们开线上会议的时候随口提到她的吧,还共享了她的照片?   刘薇脑中闪过在不同国家的拜火教大祭司坐在自已负责的圣火面前,在圣火中,映出不同与会者的脸……要是有那东西,刘薇一定要哀求大祭司把这技术教给她,她现在立马入教都行。   大祭司家到了,他说他家是寒舍,完全是寒舍的反义词。   整个房子完全就是标准的中东土豪风,到处都闪闪发光。   等坐下来详谈,刘薇才知道他是怎么认识自己的,原来他是波斯国师的故交,当初波斯国师逃到大夏的时候,为免牵连他,都没敢说。   直到刘薇这次打败了波斯王的军队,波斯国师找到机会,迅速回国,打算匡扶正统,重振雄风,才给这位朋友写了一封信,同时送来的还有国师充满进取精神做出来的、没人敢吃的各种奇妙新药。   波斯国师的信里提到了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受到好心的晋侯庇护,以及这位晋侯在西戎称王了。   前几天皇室大婚的消息传遍京城,大祭司也挤在人群里,想看看能在西戎称王,还干翻了波斯不死军的女人是怎样的三头六臂,在宫门口,他看到了下轿的刘薇,居然只是一个有一个脑袋两条胳膊的普通人,也没有过于摄人心魂的威压感,巨大的反差,让他记忆深刻,刚才一见刘薇,他就认了出来。   杜拜勒恭敬问道:“不知道王上来此,有什么指教?”   刘薇问他:“番区所有住着的人,你都认识吗?”   杜拜勒笑着摇摇头:“此时男女老少约有万人,我只能认识平时常往来的百余人,看着眼熟的最多不过一两千人,其余的,实在不知道。”   “他们要住进来,需要找你登记吗?”   杜拜勒还是摇头:“不需要,只有闹出矛盾了,才会找我。”   比如房客不付房租、房东的房子漏雨还不肯修,晒的衣服被邻家小孩拉倒了落在地上。   “那有什么人会知道有人新搬过来?”   “有,牙人。”   杜拜勒亲自领着刘薇去了牙人扎堆的地方。   牙人,就是中介,杜拜勒带刘薇去拜访了牙人一条街,那条街上有八个牙人铺子,为了良性竞争,他们将番区划成了八块,各管一块,可以确保在明面上,相安无事。   住在番区的胡人,九成九都是从丝路过来的商人,包括扬名中亚和欧洲的波斯商人、为了当中间商赚差价,连汉使都敢骗的安息商人、还有数量庞大的粟特商人……想从这些人精手里赚到钱,各位中介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伺候,业务能力和服务态度比京城核心区的牙人还强。   他们都说这段时间并没有什么单身西域女人在他们手里租房或买房。   刘薇没有马上走,而是出于现代日子人的本能,关心起了番区的房价,以及有没有出现“房东儿子要结婚用房,突然把房客赶走”“房东声称要离开,突然低价卖房”“房客退房,房东提灯定损”等等事件。   本来牙人们见刘薇是杜拜勒带来的,说话的时候都特别小心谨慎,问一句答一句,说到自己熟悉的业内八卦,再加之杜拜勒已经离开,大家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一个人开头,旁边的人秒跟。   这个说房子都租两年了,房东跟房客吵架,房客还会把他拉上,说都是他把这房子介绍给他的。   那个说看房看的好好的,忽然说不租了,过几天去看,赫然发现那个说不租的房客已经住在里面了,他不知道怎么跟房东私下联系上了,越过中介租房,省了一笔中介费。   “……前阵子,有人托我租房,我尽心尽力替他找了好多房客,他那价实在开得太高,都没人看中,我劝他把价格降一降,他不肯,几天前,他跟我说,不租了,让我别再带人过去,前天我去看了一眼,那房子竟然租出去了!!!十两银子一个月,就那么一间小破房子!亏他敢。”   “是不是东边的那个院子?外面看着破破烂烂的,最多一两银子,他怎么敢报这么贵?”   “里面不错,也不知道什么人要租这种房子。”   刘薇突然出声询问:“是一个西域女人吗?”   “是啊。”   秦岳人忍不住问:“那你们刚才说没有?”   那人无辜地看着他:“她又不是在我手里租的。”   刘薇反省,刚才她确实问的是“最后有没有独自一个的西域女人找你们租房或是买房。”   “能带我去看看那个房子吗?我想见识见识什么房子看起来只值一两,里面却值十两。”   这会儿没生意,牙人闲得无聊,正想活动活动筋骨,便带刘薇去了。   这房子看起来确实很普通,墙也是普通的青砖,屋顶上还长了草,好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在外面看不见,里面其实有个小院子,白天太阳能照进屋里,亮堂。”   刘薇奇道:“这家屋主怎么不好好打理一下?”   现在屋里没人,住在这户人家左边的人与牙人相熟,牙人自己也特别好奇花十两租这房子的单身女人是什么样的。   “一个中年女人,聋哑人,说不了话,也听不见,手里就一张纸,写着一个波斯男人的名字,还有年纪,她拿着给我们看,哎,说不定是来找丈夫的。”   刘薇问:“从波斯一路过来这么远,她怎么知道自己丈夫是在京城,而不是在大夏其他地方?”   “兴许是丈夫以前托人往家里送过钱,后来断了联系,生死不明,她无以维持生计,就来大夏找人了,这种事情,多的很。”   刘薇:“生死不明,大概是真死了。”   邻居轻笑一声:“那可不一定,也可能是跟别的女人跑了。”   “那倒也是,那这个聋哑女人现在在哪里?她以什么为生?”   邻居摇头:“不知道,也许还在打听她丈夫在哪,反正她不缺钱,不用谋生。”   刘薇一边听,一边观察着那栋房子周围,她发现这个邻居家除了有一个开着的门之外,墙上还有一扇门,那门是锁着的,她好奇地问:“你家怎么有两个大门?”   “这是仓房,我平时用不上,空关着。”   “哦~我有胡商朋友要短租一个月的房,就是怕房东麻烦,或是邻居难相处,我看你人挺好的,不如,我让他们租在你这好了,房租你看着收,总比空关着强。”   “哎?可以,我这房子可好了,上面还有阁楼!宽敞又舒服!”   刘薇随他进屋看了一圈,很好,阁楼比那个女人租的房子高,还有一扇窗,能看见对面房子的小院。   “等我回去问问。”   刘薇的亲兵队伍里有四个人是汉人与西戎人的混血,眉眼鼻子非常的西域,不知道的都以为他们就是西域人。   她吩咐亲兵去租下那间房子,盯着那个女人,有机会的话,就在这个女人旁边假装闲聊,说晋侯去探望过太子之后,也得了天花。   其中一个问:“这……这不好吧。”   哪有自己咒自己的?   刘薇不以为意:“我都种过痘了,怎么可能再得?要是诅咒这么灵验,我天天诅咒你们一夜暴富,天天看着冰冷的黄金,住在大豪宅里无所事事。”   “求君侯咒我。”   “瞧你这点出息,行了,赶紧去吧。”   晚上,刘薇把那奇怪的房子说给李榆听,李榆很快反应过来其中的关窍:“只怕修这房子的人,钱的来路不正,怕被人看出来,我听人说过,前几年查抄一个五品官员的家时,别人都不相信他贪了,家里看不出来,平时吃穿也很普通,衣服上甚至还有补丁,贪来的金银都放在家里的地窖里。”   刘薇:“那他贪钱是用来干什么?”   “嗯……”李榆也不大明白,“可能光看着就很高兴?”   刘薇想了想,也对,她玩游戏,也很喜欢收集成就,有时候看到一个限时成就还差1%就能收到,她就会忍不住氪金。   一个游戏里的成就并不能用来当饭吃,只有情绪价值。   当天晚上,亲兵回报:   见到那个女人了,首先那个女人不美,脸黄黄的,弯腰驼背,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第二,她是个白痴。   她洗衣服的方式很奇怪,将衣服整件泡在水里,拎起来,再浸到水里,再拎起来,然后也不拧干,就这么搭在竹竿上。   也就是京城足够干燥,哪怕不拧干,挂一整天也能干。   要是在江南道的梅雨季,她这么做,就不是在洗衣服,而是在养蘑菇。   连负责监视她的糙老爷们儿都受不了了,汇报的时候还向刘薇吐槽:“哪有这么洗衣服的?她到底会不会啊?”   刘薇心念微动:“有可能她真的不会,盯紧些。”   “是。”亲兵正要走,刘薇叫住他:“哎,你的嘴怎么了?也上火了?”   亲兵摸了摸嘴:“有点,在京里吃得太好了,这几天又干燥的很……不然她的衣服也没那么快晾干。”   “你等下,我给你一点药。”   “不用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刘薇回屋,把太子妃给她的梅花点舌丹给亲兵倒出来几粒:“那你不是还要忍几天,那多难受啊,我的人岂能受这苦?把这个吃了,过几个时辰就好了,太医院的独家秘方,高贵的很,外面买不着。”   “多谢君侯!”亲兵感动非常,当下就往嘴里丢了一粒。   刘薇又去探望了李瑶,听到了更坏的消息,一个姓陈的姬妾昨夜已经死了。   李瑶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太子妃消瘦了许多,哭得眼睛肿得像个桃,她已经尽力了,能找到的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都只不过是聊尽人事罢了。   她已经绝望到开始求神拜仙。   佛教、道教、拜火教、摩尼教、景教、大食教、痘神奶奶、泰山奶奶……只要她听说过的、能找到的神佛菩萨,她都拜了,甚至还向李定山请求去太庙跪求各位祖宗保佑李瑶。   海灯、长明灯、七星灯……该请的符,全部都请到了,刘薇还在里面看到了九尾灵狐桃花符,照太子妃的说法就是“我知道这是三弟做的,可是现在已经有很多人相信了,那么多人相信,它就一定有力量,万一有用呢”。   刘薇都心疼她,但她没有手搓“特考韦瑞”的能耐,只能在言语上安慰安慰。   两人聊到动情处,太子妃拿出一包药:   “弟妹,你一向有主意,帮我看看,这药……你看我应不应该用?这是祆教的大祭司给我的,说是波斯国师所留,药性猛烈,曾治好过出痘的病人,但从此会不时头疼,也无子嗣……殿下至今还未留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方子么?”刘薇虽然看不懂中药的药方,不过可以大概判断一下。   “有。”太子妃拿出药方给刘薇看,“我找太医看过了,他们都说毒性太强了,不敢给殿下用。”   刘薇知道很多解毒剂本身就是毒药,比如喝了有机磷农药,就要用阿托品解毒,但是单喝阿托品就是死路一条。   何况,据刘薇所知,能保证百分之百治好天花的药,只有化合药,以现在的科技水平……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在炼丹炉里做出来的,或许有些有效成份,但是,真的能保活吗?   刘薇想说点什么,让太子妃不要对这药的疗效有这么大的期待,转念一想,自己都能穿越进来,万一真的有效呢。   毕竟西门庆吃了西域胡僧药,真的很生猛。   再说自己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光给人打击,不给人希望,还是算了吧。   刘薇想了个最稳妥的方案:“太子殿下不是还有醒的时候吗?你问问他自己的意见呢?”   “唉……他那醒的时候,只不过是睁开眼睛,人还是浑浑噩噩的,跟他说什么,他就盯着看,但不说话。”太子妃抹着眼泪。   太子妃不敢冒险,毕竟天花也有自愈的可能。   万一就好了呢?   许多自愈病人,日后并没有影响生儿育女。   不吃药,可能会彻底好,可能会病死。   吃药,一定会有后遗症。   刘薇想了想:“你要不问问父皇?”   现任皇帝决定太子的生死,天经地义。   太子妃抹泪:“我一拿到药就进宫了,可是父皇……他想了很久,还是让我自己做主,我我我,我如何做得了主?”   刘薇心中不屑,果然不应该指望李定山这个怂货。   她想了想:“不如这样,我们把应该吃药,不应该吃药的理由都列下来,再看看到底应不应该吃。”   刘薇命人拿来文房四宝,铺开纸张,从正中间划下一道竖线,一边写“用”,一边写“不用”   用的好处是:包活。   坏处是:间歇性头疼、无嗣。   头疼的解决方法:疼的时候吃药止疼。   无嗣的解决方法:抱养别人的孩子承嗣。   不用的好处是:自愈且无任何后遗症。   坏处是:有五成的可能会死。   死的解决方法:无。   太子妃怔怔地看着这两行字:“如此看来……竟是应该吃药?”   “好像只有这样了,除非在这几天,有人能做出不仅包活,而且绝无后遗症的药来……可是,就算现在做出来,没有人试过药,也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有后遗症呀。”   就算是印度仿制药,也得稍微做一次两次临床实验意思意思。   新药做出来就敢直接往嘴里塞的,只有充满科研精神的道士们,以及疯狂追求长生不死的皇帝了。   比如史上著名的核动力皇帝宇文邕,体内有钴、有砷、有锶、有锆、有金,这些都不算什么,居然还有铀!严重超标的铀。   皇帝为了活,是不择手段的!   铀都敢来两口。   太子妃不这么想,太子无嗣,事情太大了。   曾经有一个皇帝就被权臣造谣阳痿,生下的孩子都不是他的种,而被权臣废掉。   虽然本朝无权臣……但是,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   她将自己的担忧告诉刘薇,刘薇笑道:“有孩子的都敢说不是皇帝亲生,那到底是不是真的亲生,也无所谓了啊。你说是不是?”   太子妃愣了一下,这倒是她没想到的。   以刘薇对李瑶的认知,他绝对是要活的,而且,以他安排这么多死士,渗透进大夏的角角落落的操作,便可见此人控制欲有多强。   他强势了一生,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控制百官与民间动向,各种消息知道的比皇帝还快,临到最后,生死大事却由别人做主,对他来说,只怕比头疼还痛苦。   想想看,曹操头疼得要死,结果被陈琳一篇文,骂得头都不疼了……精神上的剧烈波动真的对肉·体有巨大的影响。   李瑶一直对刘薇挺好,刘薇也不忍心他在人生最重要的事上失去掌控权。   她打定主意,郑重开口:   “嫂嫂,恕我说句不知好歹的话,活下来,才有机会,说不定头疼个五六七八年,太医院或是海外仙方就有药可以把头疼和无嗣的问题解决了呢?这药不就是西域来的么?若是死了,可就什么都等不着了呀。再说,就算他头疼到不想活了,那他也可以在神智清醒的情况下选择是活还是死,这样就不用你替他做决定了,到时候,不管他选什么,都与你无关呀,对吧?”   太子妃紧抿着嘴唇:“可是,他若是醒来,怨我……”   “怨你干什么?这是我让你给他吃的。”刘薇扬眉一笑,“反正我很快就要回西戎去了,难不成他还能发兵来打我不成?他要是发病来,我就继续往西跑,我还有弗林国能住,武德公主是五殿下的亲姐姐,她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饿死。”   太子妃见她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掩住口。   “我能说的,都说完了,你是他的妻子,到底怎么做,还得你做主,我先告辞了。”   刘薇说罢,向太子妃行礼告辞。   太子妃怔怔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想:“难怪殿下总说五弟妹果毅……当真如此,唉,若我有她一半的坚定该多好。”   她盯着刘薇留下的那张写着应该吃药,不应该吃药的纸。   所有条件,都指向应该吃药。   可她还是不敢下决心,直到第二天才给李瑶用药。   给李瑶用药的原因是,那天晚上,又有一个染病的仆妇咽了气。   短时间连续死了两个人的压力,让太子妃不敢再赌所谓的五成自愈可能。   她将心一横,牙一咬,将药给李瑶灌了下去。   ·   第二天中午,亲兵回来报信:“君侯,您给我的药,当真只有太医院才有?”   “是呀,怎么了?”   亲兵火急火燎:“我在那个女人嘴里闻着同样的味儿了。”   “啊???”刘薇震惊,“你怎么闻见她嘴里的味道的?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的亲兵,应该干不出突然抱住女人强吻这种事吧……吧?   就算对方是毒害太子的重大嫌疑人,也太下流了。   亲兵看刘薇的表情,赶紧解释:“君侯莫要误会,是她对着我张嘴哈气。”   “什么?她是猫吗?”刘薇越发听不懂了。   亲兵这才不得不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想着那个女人既然是聋哑人,那应该不管他干什么,她都听不见,也发不出声音来才对。   于是,他抓了一只老鼠,悄悄跟在那个女人身后,等靠很近了,大喊一声:“把你的钱都交出来。”   女人身体明显一僵,但没有回头,她又走了两步,停下脚步看路边的房子,然后才好像刚刚发现身后有人,转身去看。   与亲卫手上的老鼠来了个面对面,吓得她猛地大张嘴。   “……就是这样,我才闻到了。”   “她叫出声了吗?”   “没有……她是不是真的哑巴?”亲兵有些沮丧。   刘薇皱眉:“那你岂不是暴露了?撤回来吧。”   “应该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   亲兵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那老鼠,是我找了几个西域小孩一起帮我捉的,我只说是想戏耍她一下,他们也在旁边悄悄跟着。她被吓了一跳之后,我和那几个小孩,哈哈大笑着跑了……她可能……大概,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恶作剧?”   很好,很丝滑,刘薇笑道:“你这是跟谁学的?不会是王十吧?”   亲兵惊讶地抬头看着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他还不让我们说,他说连李大人……啊,是殿下这么喜怒不形于色的人,都从平地跳上了桌子。”   刘薇:“……那很厉害了。”   亲兵也觉得这事过于幼稚,不是好男儿应该干的事,尴尬地绞着手指:“还有一件,我闻着那味儿熟悉,就让解旦去她家搜找,不知……”   正说着,门口传来另一个亲兵解旦的声音:“君侯,君侯……”   他手里握着一颗药丸:“这就是太医院做的梅花点舌丹啊!看上面这个印记!一模一样!”   刘薇急促道:“快,通知柏盛他们,把人带过来。”   “属下已经让他俩去了!”   刘薇的亲兵,主观能动性极强,根本不用等刘薇吩咐,已经把能干的全干了。   然后……杜拜勒派人来告知刘薇:   你的人,无故追逐聋哑妇人,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扑到她身上,企图扯她的腰带,他们说妇人偷他们的钱,可他们全身只有十几个铜板,那妇人明明那么有钱,怎么可能会看上他们的铜板。   总之,你先来一趟吧。 第292章 第 292 章:化妆术   刘薇到了番区的时候,事情基本已经结束了,一个健全的人,想要装聋哑人很难。   人能用意志力克制住的事情很有限,对于突然响起来的声音,持续不断的噪音,很难做到无动于衷,就算不张嘴开骂,表情和肌肉、神经都会忍不住表达出厌恶。   在祆庙的时候,抓捕哈娜的两个士兵已经试出了她根本不聋也不哑。   连当时将人扭送到杜拜勒这里的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是生命的奇迹,火神的恩赐。   刘薇要将人带走,还有人不乐意:“当初大夏皇帝让我们住在这里的时候,允许我们自治,现在区区打架而已,应该是我们的大祭司管,连京兆尹都不管,她是什么人,凭什么管?”   秦重大声:“她涉及谋害当朝太子,再多嘴,就连你一起抓,退开。”   打架斗殴,是治安案件。   谋害太子,是谋逆叛乱。   性质天差地别,治安要官老爷审,要有证据,要听双方论述。谋逆叛乱,整个大夏的兵马可以一涌而上。   围观路人,顿时全部闪开,不想跟这个妇人沾上一点关系,生怕被牵连。   妇人见刘薇如此笃定,情知大势已去,她也不装了,冷笑一声:“呵,果然,遇上你这个灾星,就没有好事。”   她直起佝偻的腰,整个人比原先高出许多,与刘薇见过的侍女身量一样。   她又掏出手帕,在脸上抹了抹,蜡黄色的皮肤顿时变回白皙的颜色。   刘薇看得叹为观止,都无意打断她。   哦~皱纹是画的!木偶线和法令纹都是画的!   哇~眼袋和黑眼圈居然也是画的吗!   卸妆前五十岁,卸妆后二十五到三十岁左右。   厉害厉害。   “你就是哈娜?”刘薇问道。   哈娜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是克利普国的王后祖白玉黛,刘薇,我知道你心狠手辣,在西戎屠杀我国勇士,斩杀我王,还伙同北狄和弗林两国,夹击我国,你连敌人北狄都能联手,还给他们粮食!可见早就觊觎我国已久……”   她滔滔不绝,想在众人面前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把刘薇描述成一个为贪图利益,能与敌人一起谋财害命的变态暴君。   或许这些人能一拥而上,将刘薇带来的人团团围住,为她争取脱身之机。   然而,她对人性的理解有失偏颇。   围着一个无能为力的女人,说她是女巫并烧死她是可以的。   围着一个真女巫,或是力臂千斤的万人敌,说她是女巫?要烧死她?开什么玩笑,她是神的使徒、天的意志!   她被刘薇带回去,交由刑部侍郎、大理寺评事和监察御史三司会审。   除了正常的三司会审参与人员之外,刘薇还特别从礼部的四方译馆调来四个译员,分别是西戎语、北狄语、弗林语和克利普语。   他们四人与做记录的书吏并排坐在一处,用不同文字,将庭上问答如实记录。   祖白玉黛对自己做过的事,毫无悔意,也无遮掩,在她看来,克利普国的人聪明绝顶,重视教育,努力培养优秀人才,但国家地处偏僻地区、国土狭小,产出极少。   “凭什么我的子民这么努力,却只能生活得这么困苦?他们几代人的付出,都不如一出生就在大夏、北狄?天生就拥有广阔的天地?”   “北狄人要不是自己乱起来,我们又怎么会有机会?既然他们在那么好的土地上都不愿意好好生活,就应该给我们让路。”   “西戎王又是什么好东西吗?他自己偷偷逃走,不仅没有告知民众,还杀死了他自己的王后,这种禽兽,怎么能治理好国家!既然他治理不好,不如由我们克利普人来管。”   她的大夏话极其流利,在堂上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整个公堂就是她的演讲台。   三司诸公与她口水战,刘薇起先还耐着性子听了半个时辰,后来越听越头疼。   祖白玉黛认定“弱肉强食”才是人间正道。   三司诸公跟她聊的是儒家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祖白玉黛听完就抓着理了:“没错,既然你们这么说,那克利普的子民凭什么要过得不如你们大夏人?就因为生错了地方?”   后面又来回了几句,便是泥人也要被她气死,刑部侍郎一怒之下,伸手探向签筒,要掷签下令打板子。   祖白玉黛轻蔑一笑:“我现在被你们抓住,屈于你们之下,所以,你说不过我,就可以随意打我罚我,与我所做之事,又有什么区别?你又凭什么审我?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一句话便将刑部侍郎架住,手停在半空,抓签不是,不抓签也不是。   刘薇看出祖白玉黛这是把自己当成克利普国的圣女救世主了,她认为自己只是失败的悲情殉道者而已。   临死的时候,还能念两句“焚我残躯,熊熊圣火。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刘薇看过东京审判的记录片,知道那二十八个甲级战犯没一个认罪的,甚至他们至今还被供奉着。   没必要非得要祖白玉黛打心底里认为自己错了,她认不认,无所谓,法律是让更多的人看见违法的代价,不是非要一个人死得心服口服。   现在祖白玉黛一个人,站在堂上,志得意满,享受着舌战群儒的痛快:   “……草原上的狮群,老狮王打不过年轻雄狮,便要被赶出族群,饿死荒野;狼群里的头狼,抢不到猎物,便要被下属撕碎分食。天地法则本就是弱肉强食,强者居上,何罪之有?”   她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自己不是领兵入侵的战犯,而是代天牧民的圣女。   刘薇示意众官不要再接她的话,让她自己说,等祖白玉黛说完,无人搭腔,她也无从发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刘薇开口:“你是克利普国的王后,是否能参与克利普国事的决策?”   祖白玉黛骄傲地昂首:“能!我们克利普的女人,可不像大夏的女人缩在家里!”   刘薇:“挑拨北狄内乱、要乌古斯部攻打并州,是你的授意?”   祖白玉黛坦然回答:“不错!”   刘薇看了一眼坐在一侧的书吏:“记录在案。”   刘薇又继续问:“那个有天花病人皮痂的枕头,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指使你?”   “哼,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想到。”   刘薇又吩咐道:“记录在案。”   祖白玉黛依旧觉得自己无比正义,特别有理,刘薇问什么,她答什么,丝毫不心虚,不害怕。   等刘薇问完,一旁记录的书吏望向刘薇,刘薇见五种文字的供状都已经写好,便命人给祖白玉黛按手印画押。   祖白玉黛挽起袖口,将手指按在印泥上,逐一按下去。   当天下午,三司会审结束。刑部侍郎、大理寺评事、监察御史三人联署,将判决意见呈报李定山。   李定山看过卷宗之后,只批了一个字:“准。”   很快,对祖白玉黛的判罪诏书发布:   查克利普国故王后祖白玉黛,自克利普立国以来,参与国策,主导军务,犯下三宗大罪。   第一宗,挑起北狄内乱,资助叛军,致使北狄草原生灵涂炭,数万牧民流离失所。更纵容叛军南下,寇掠大夏并州之境,杀我边民,焚我村寨。   第二宗,举兵西侵,强占西戎王都。祖白玉黛纵兵抢掠,,西戎百姓苦不堪言。西戎王求援于大夏,大夏兴兵讨逆,祖白玉黛兵败逃亡,仍不思悔改。   第三宗,亡国之后,潜逃隐匿,化名哈娜,混入勿吉国使团,以天花病毒藏于羊毛枕中,企图毒害现西戎王刘薇并大夏秦王李瑜。   大夏太子李瑶误触枕头,染病垂危,另有太子姬妾陈氏、仆妇等两人,先后因此丧命。   其行径之卑劣,手段之狠毒,实属古今罕见。   三司会审,罪证确凿,依大夏律,谋逆叛国、毒害储君、滥杀无辜,三罪并罚,判处祖白玉黛死刑,斩立决。   这份诏书除在大夏发布之外,还派特使送往弗林、北狄。   西戎王就在京里,西戎就不用专门跑一趟了。   文盲西戎王刘薇,将西戎文的公告交给还在跟礼部斗法的西戎大臣,自己看大夏文的。   “怎么会有人真的认为滥杀无辜,欺负弱者是上天给她的权力?”李榆想不通。   “别想了,你永远不会明白的。”刘薇学校里都有坚定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他们甚至还不如祖白玉黛,祖白玉黛将这个信念贯彻到底,自己是强者的时候,就应该吃弱者,自己变成了弱者,那就胜者王侯败者寇,愿赌服输。   她学校里的那些社达们,自己恃强凌弱的时候,说别人活该,谁让他们不努力。   当自己被强者欺负的时候,就到处哭闹,发小作文,想拉舆论为自己站台。   祖白玉黛被明正典刑之后,礼部与西戎大臣在刘薇的西戎婚礼之外,又多了一个吵架项目:祖白玉黛的头归谁?   礼部说:她毒害的是我大夏的太子。   西戎说:她本来是想毒害我西戎的国王。   礼部说:那不是没害着吗?   西戎说:我们的前王后是因她而死。   ……   最后,西戎大臣让步了。   让步的理由是礼部说:克利普国王的头不就在你们那里,难道你们竟还想让他们夫妻团聚不成?就得让他们东一个,西一个,永生永世不见面!   西戎大臣被说服了……然后他们以这个让步做为条件,要求李瑜要按西戎习俗,在婚礼上跳灵狐舞。   灵狐舞,是一本与九尾灵狐桃花符搭配卖的画册上所教授的舞蹈。   那画册很特别,上面书页有夹层,有纸剪出的人型,在各关节上贴着小纸棍,操纵小纸棍,纸人可以像皮影戏那样,动来动去。   据说,这是西戎民间传统,跳了灵狐舞,就能保证夫妻和睦,子嗣兴旺。   礼部大臣一眼就看出这东西是三皇子干的好事:“你们这民间传统,有五年吗!这书册上的字都是大夏文字,到底传的是哪里的统?!”   西戎大臣一拍桌子:“有人规定过多少年以上才能叫传统吗!现在西戎结婚就是要跳!我们西戎心向大夏,愿归附大夏,陛下也同意了,怎么就不能传大夏的统?你要违抗陛下的意思?!”   礼部官员竟无言以对,只能报给李瑜和刘薇。   李瑜看着刘薇:“薇薇,你说句话呀。”   刘薇拿着那本画册,试玩了一下:“你学学吧,看起来挺好玩的。”   李瑜:“……我恨三哥。”   ·   事情终于有个了局,刘薇和李瑜又去探望李瑶。   他脸上的痂皮还未落尽,依旧有传染性,但人已经清醒了,精神状态挺好,就是心情不大好。   曾经他也是翩翩公子人如玉,如今脸上满是凹陷疤痕。   人啊,在快没命的时候,千方百计要命,不惜一切代价要命。   等有了命之后,就开始惦记别的了。   比如现在,李瑶屋里本来有一面镜子,现在一面都没有了。   据说他清醒之后,仆人先端了饭过来,他都不要,先命人拿镜子。   傻了吧唧的仆人不把搁在角落里已经有些模糊的铜镜拿来,拿了闪亮亮的玻璃银镜。   照出来的效果过于震慑,李瑶当场砸了银镜,闭上眼睛,饭还是太子妃好说歹说劝他吃下去的。   刘薇和李瑜去探望的时候,李瑶还在情绪低谷期,不想见人,特别是不想见到依旧俊朗神秀的弟弟,仿佛在提醒他:他曾经也这样英俊,而现在,没啦,什么都没啦。   李瑜不大能理解这种心态,他以前在云州,冬天刮大风,他的脸上也是又红又肿,嘴唇发紫开裂,手上有冻疮,大风一吹,字面意义上的灰头土脸,而且,就云州百姓对他的态度,他也不觉得英俊为他带来了什么特别的好处。   “哎,你不懂,要不是你长得好看,你那天被关在门外的时候,我就不会管你了。”   李榆:“……我以为你是在行侠仗义。”   “那倒不是,路边那么多闲坐着的人,我为什么看见你,而不是别人?行了,我跟太子殿下说说,你这个榆木疙瘩去安慰嫂子吧。”   “哦。”李榆闷头走了几步,诶?   弟媳安慰大伯子,弟弟安慰嫂子……这对吗?   刘薇刚一进门,果断一闪身,抬手接住一只飞出来的杯子,里面传来李瑶的声音:“滚出去!我说过,都不准进来!你们都聋了吗!”   “主上,别开腔,是我~”刘薇反身把门关上。   李瑶抬眼看着她,眼神凌厉:“你来做什么?”   “下毒的祖白玉黛已经伏法。”   “我知道!”李瑶心情还是很不好,面对得力干将,他还是收敛住了脾气。   “还有什么事?”   “主上身体已经恢复,属下十分欣慰……”   李瑶哼了一声,下意识摸了摸脸:“这也算恢复。”   “能吃能睡,能动能跑,这不恢复挺好,再说,这痕迹代表着主上已经不会再被天花所伤,等于比别人多了一条命,万岁万岁万万岁是美好的祝愿,多一条命可是真的呀。”   李瑶被刘薇逗笑,又叹了一声:“可是,为君者,姿仪即代表国体,我如今这样……唉……”   李瑶担心的事情,并非单纯的容貌焦虑,以前就有太子瘸了、鼻骨断后歪斜,而痛失储君之位,他至今不敢确定自己这个心思百变的父皇到底会不会废了他而立李瑜。   他更担心的是刘薇的心思。   做王妃,哪有做皇后快乐?   李瑜软弱,可是刘薇厉害啊。   如果刘薇想当皇后呢?   李瑶正想着应该如何打探刘薇的心意,就听刘薇说:“哎,这有什么,主上是君,别人是臣,难道他们还能坐在让腿上不成?龙椅离臣子列班的地方隔那么远,哪能看得见啊?”   李瑶已经无力跟她计较坐在腿上这种话:“还是有近的时候。”   召重要大臣在御书房开小会的时候,会见重要大国使者的时候,最多隔十步。   李瑶看着自己的脸,想到那些百步穿杨的人。   说明他们的眼睛能看到百步之外的杨树叶,看见他脸上的疤痕,岂不是轻而易举。   “哦,那也不难,殿下稍等,我去去就来。”   李瑶不解地看着她一阵风似的出去了,尽管他现在依旧觉得自己脸上的疤无可救药,但是,刘薇积极热情的态度让他十分满意。   也难怪她能一路走到今天。   反观沈天赐和凌秀,明明很有能力,就是坏在一张嘴上了。   李瑶心中犹疑:她若是想当皇后,应该像那天被拖出去的孙全,怎么会反而想帮他呢?   孙全的事已经查清了,他就是收了一个姬妾的好处,想趁李瑶生病,不安全感最强的时候栽赃太子妃,把太子妃拉下去,好让那个女人上位。   这才是为自己谋利的人会干的事。   刘薇若是想让李瑜上位,应该顺势劝自己放弃才对。   难道,她真的只想当个王妃,或是在西戎那个地方当一辈子王?   李瑶都看不出来刘薇到底在想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就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刘薇又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描金漆盒,盒面上画着缠枝莲花,看着像是妇人的梳妆盒。   李瑶正疑惑,刘薇已经把盒子往桌上一搁,啪地掀开盖子,里面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还有几支细如发丝的笔。   “这是什么?”李瑶皱眉。   “把坑填平的东西。”刘薇开始在手上试粉的颜色。   李瑶太想把这些疤平了,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涂脂抹粉,便端坐在刘薇面前:“交给你了。”   刘薇先用一把小刷子蘸了浅肤色的膏体,在他脸上薄薄扫了一层,然后换了支细笔,蘸了更浅的膏体,专门点在那些凹下去的痘坑里,用指腹轻轻压实,把阴影填平,最后又取了些散粉,用粉扑按了一遍。   化完以后,刘薇仔细端详端详,哎,不含硅的遮瑕膏,就是差一口气啊,此时她非常怀念贝玲妃的反孔精英,她见同学用过,超级哑光遮瑕,就是涂在脸上有一种迷之滑溜。   “好了。”   “镜子。”李瑶伸手。   刘薇四下看了一圈,哥,你把屋里的镜子都砸了,现在伸手伸得这么理直气壮。   身为什么事都能搞定的二殿下死士(除了杀太子),殿下要个镜子的梦想岂能无法实现。   刘薇从自己袖袋里取了一个粉盒,粉盒的铜质表面十分光滑,可以凑合当镜子。   屋里,灯光昏暗。   铜镜,早就被蹭得好像起了一团雾。   李瑶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竟然比原先真的好了很多,没有那种看着月亮表面的触目惊心感了,只剩一点不太平整的痕迹,像天生皮肤纹理粗些。   李瑶放下铜镜:“我找别人再看看。”他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太子妃正捧着一碗药走过来,听见门响,抬起头,太子妃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   “殿下?”太子妃瞪大眼睛,“您的脸……好了?”   李瑶向她招招手:“你走近些再看。”   太子妃径直往前走,几乎贴到李瑶面前了,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噢……细看还是有的。”   李瑶非常满意,就连他爹李定山都不可能离他这么近。   他还不放心,担心这是太子妃爱他,不敢说真话,他还要再找人验证。   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那些伺候他的下人们都露出惊喜的表情:“殿下大好了?”   这下李瑶彻底放心了,若不是他现在还有传染性,真想马上上街转一圈,看看路人的反应,再进宫,看看宫人的反应。   李瑶的容貌焦虑症被东亚三大邪术之化妆术治好了。   他又恢复成了那个脑子里只有公事的男人:“你回西戎大婚之后,是就一直在西戎了?”   刘薇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他,眼神坦然:“是啊。西戎还有不少事要忙。”   李瑶看着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若真想当皇后,就不会这么坦然地说要回西戎,更不会主动帮他遮脸。   “行。”李瑶点点头,“你忙你的去。走之前,把那盒东西留下。”   刘薇笑了:“本来就是给您留的,我教了嫂子,让她帮您上。”   又过了一个月,李瑶脸上的痂皮彻底脱落,新的皮肤长出来,虽然还有些淡红的痕迹,但比之前好了许多。   而李定山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   先是入秋之后咳血,然后便常常昏睡不醒。李定山在清醒的时候,把李瑶叫到榻前,握着他的手,说了许多话。   二月二日,李定山驾崩,太子李瑶在灵前继位。   刘薇和李瑜作为西戎王与西戎王后,受邀观礼,李瑶穿着十二章纹的衮服,戴着十二旒冕,一步一步走上丹墀,百官山呼万岁。   刘薇站在观礼的人群中,远远看着李瑶的脸,可以啊,化得真不错,再加冕旒的珠帘垂在面前,把所有的细节都遮住了,根本看不出脸上有出过天花的痕迹。   在登基一个多月之后的清明节,李瑶下旨调查,三十年前萧羽尘将军之事,理由是“萧将军性格温和谨慎,何以会突然反常?”   他将这件案子交给以断案如神而被先帝封为“贞慧夫人”并一路晋为“定西侯”“晋侯”的刘薇去做,谁都不敢说李瑶这是存心的,毕竟刘薇有先帝认证,谁敢反对刘薇,谁就是反对先帝。   在半个月之内,刘薇就把当年的证据都搜罗了来。   人证:萧羽尘的旧部,物证:萧羽尘用过的铠甲,都在御前。   曾经跟随萧羽尘出生入死的老兵们,努力一生,以为闭眼前都看不到萧将军平反,没想到,竟还有洗刷冤屈之日。   当李瑶下旨,彻底平反萧羽尘案,云州之败是先帝受奸人蒙蔽,才做出的激进之举,并非萧将军所为。   追赐萧羽尘为一等护国大将军,追谥已死的萧妃为明德太妃。   至于那个奸人,是刘薇在因贪腐而被处决的军官里随手扒拉出来的,曾在云州当过偏将的校官。   不能让先帝的名声受辱,这是李瑶唯一的要求。   刘薇对此表示理解,毕竟史上最猛、敢禁亲爹书的乾隆,都没敢直接在封禁《大义觉迷录》的上谕里写:书里的内容大逆不道,封了封了!   萧羽尘冤案平反那一天,李瑶来看刘薇和李榆,三杯下了肚,李榆抱着李瑶号啕大哭,嘴里不停地说:“二哥最疼我,二哥最好……”   等又喝了一坛,就抱着李瑶叫“薇薇”,“薇薇好香”“薇薇抱抱我”,吓得李瑶把李榆扔回给刘薇:“你们夫妻俩先忙,朕告辞了。”   萧羽尘被平反的五天之后,刘薇和李榆启程回西戎,按照西戎的礼仪,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五年后,刘薇得一女,名为刘琼霄,出生即被立为西戎储君。   ·   登基之后,李瑶一直在努力让自己有后,或者说,是大臣们想让李瑶有后。   李瑶在病愈之后,就知道自己此生不会再有后了,但除了太子妃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主要是因为丢脸,其次是觉得万一呢……或许杜拜勒给的药的副作用没这么大,只是妃子们不能生呢?   他一直在努力,越努力越伤心,好不容易有一个妃子真怀了,结果奸夫在外面喝酒吹牛,说自己是未来皇帝的爹……   李瑶终于决定放弃了,他考察了几个弟弟,都不大行。   主要还是得怪李瑶,他的掌控欲比李定山还强,手下的死士们并没有因为他升职当皇帝而下岗,反而在他登基之后,并入灵楼,变得更厉害了。   弟弟们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说点什么惹人遐思的话,最多一个时辰就会传到李瑶的耳朵里。   吓得各位弟弟根本就不敢表现出自己对皇位的一丁点兴趣,连能做皇帝的能力都不敢有,统统专精一项业务,或是干脆摆烂,吃喝玩乐,反正皇帝哥哥总不能眼睁睁得看着他们饿死,总得管饭。   让李瑶感到皇位继承迫在眉睫的事,是自己的头疼病开始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他又迟迟不定储君人选。   按旧制,如果皇帝死了,还没继承人,那就是众大臣推选。   大臣们怎么可能是等皇帝咽气了才心里有人选,都是早早就开始投资的。   李瑶发现大臣们已经开始拥唐王的拥唐王,拥桂王的拥桂王……嘴上不直说,夸人的时候,倾向性太明显了。   当年李瑶就是这么抬刘薇的。   但是这些弟弟,哎,是真不行啊。   终于有老臣憋不住了,单独求见:“陛下,圣体最近可好?”   李瑶忍着头疼,心里没好气:“朕且死不了呢,你们别催了。”   “可是,陛下到底该拿个主意,免得现在众同僚各怀心思……储君乃是国之根本,若是储君不立……”老头叭叭地说了半天,意思就是赶紧立吧,省得在一个朝堂上班的人,分成五六个派系。   实在不行,哪怕抱个孩子呢?   这是太子妃当年就跟李瑶说过的,李瑶没听,他还想赌,无奈赌输了。   “抱来的孩子,唉,年纪大的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抱个婴儿,只怕来不及了。”李瑶摇头。   以前李瑶是一心想要自己的血脉。   现在他不求自己的血脉了,但求把自己的思想、精神、施政方针传下去。   就算未来的皇帝不是他的种,但一代代统治者,使用的都是他的理念、他的思想,何况不是他寿与天齐,千秋万载?   见李瑶半天不吭声,这位老臣有些着刀,他心里其实想拥立的是七皇子,就是不敢说。   嘴里还在装路人:“其实,几位成年的亲王都很好啊,陛下为什么不选他们呢。”   李瑶摇头:“他们从未参与过国事,如何担得起这个重任。”   “可是陛下,世上有何人一出生便参与过国事呢?还得陛下给他们机会,他们才能积累经验啊。”   李瑶还是不同意:“他们若是把差事办砸了,岂不等于朕拿黎民百姓给他们练手?当初先帝不就是在云州冒进,冤死了萧将军,还有数万原不该死的将士白白赔了性命。”   老臣十分无语,还得硬着头皮劝:“可是总得有第一次啊。”   李瑶还是摇头,此时,他的头痛缓和些了,脑子里的智慧又蹦了出来:“朕已经想到人选了。”   明明就有一个已经有丰富处理国事经验,且有正统继承法理的人选。   召李瑜刘薇回京面圣的书信传到西戎的时候,李榆正拿着柳条,站在围墙边。   刘琼霄、王十、几个宫女、几个小亲卫正整整齐齐地跪成一排,耸拉着脑袋。   李榆怒道:“谁让你们跳井的?说!” 第293章 第 293 章:大结局   使者看到眉毛倒竖,脸色通红的李榆,都不敢相信,这还是我那温柔腼腆,稳重内向的秦王殿下吗?   感觉下一刻,他就会“哇呀呀呀”的抡着青龙偃月刀冲上来了。   他的人生到底经历了什么。   李榆见到故国旧人,双手用力搓了搓脸,才恢复了几分过去的儒雅端方。   “冯使,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殿下也……”也什么,冯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稳重?看起来还不如以前稳重。   “……辛苦了,是西戎国政繁重吗?”   李榆长叹一声:“国政由国主全权处置,我不管。唉,我宁可处理国政,唉,冯使啊,都说孩子七八岁才是狗都嫌,怎么我这孩子,刚会走路就开始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冯使一时摸不着头脑,只能安慰几句,等刘薇到场之后,再宣读李瑶的圣旨。   现在西戎与大夏依旧是蕃属国与宗主国的关系,正常情况下,没有大事是不会无缘无故把蕃属国的国主叫进京的。   李瑶的旨意上只有让他们进京的要求,没提到底为什么。   冯使也不知道。   “反正应该不能是吃我们进贡的椰枣,把牙吃掉了,把我们叫去兴师问罪,去就去吧。”   李榆不抱希望地猜测:“是不是因为你把周边部落吞并了太多?他担心你有别的心思?”   “那倒不会……哎,什么叫吞并了太多,是他们自己想投奔过来的。”   十年间,发生了许多事。   刘薇主管大事,民生方面兴修水利和道路,调整农业方向。   李榆负责将事情落地执行,在抓细节和预算方面,刘薇确实不如他想得周到。   比如出大力气的挖河修路的工人,要保证每人每天一个鸡蛋,李榆要求必须提供煮鸡蛋,不能是炒鸡蛋。   因为炒鸡蛋可以作弊,三个鸡蛋炒一盘,供应四个人吃,不就能多出一个来了?   一个不多,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就多了。   这是只知道炒鸡蛋比煮鸡蛋好吃的刘薇想不到的。   这些年,小冰河期依旧在持续,周围那些小国,根本就是部落性质,面积小、人口少、产出单一,稍微遇到一点小天灾就熬不过去,只能向西戎求助。   求助总得有回报,这些小部落是金银矿产,要啥没啥,如果是以前西戎王在岗,那可以献美丽的公主,现任西戎王不要美丽的公主,她对美丽的王子有一定的好奇,但是现任西戎王的王夫不干。   那一夜,寝宫里回荡着李榆的声音“我才没嫉妒,我才没吃醋,我难道说错了吗!他们出生就没洗过几回澡!身上有小虫!说不定还有病!万一怀了他们的孩子怎么办!”   刘薇劝他:“就算不小心怀了,那也是我怀我生,我怀的时候也没耽误国事,你急什么?”   李榆的声音提得更高了:“你生完了就不管了,你知道你女儿今天又干了什么吗!她爬到屋顶,同时往下扔铁锅和碗,说凌翠翮告诉她,两个不同重量的东西会同时落地!”   刘薇思忖片刻:“你女儿才多大,哪能拎得动铁锅?”   “王十帮她拿的!”李榆气鼓鼓地把头凑到刘薇面前:“你看,你看,我都有一根白头发了!!!”   “我帮你拔了。”   “不行!这是我的勋章,不准拔。我不管,我不管,除非有人带孩子,否则不能再要了!”   有学识的西戎人不少,但是李榆总觉得他们的思想理念和大夏很不一样,并且大部分他不认同。   李榆坚持先学道,后学术,坚持要亲自带,给孩子打好为人处世的基础。   现在孩子的观念挺好,三观非常符合大夏的仁义礼智信,就是在实践层面有个王师父带着,操作落实方面就有一点偏差。   何夫人对王十在西戎安家落户没有任何意见,对他一年只回家一次也完全没有意见。   为了让李榆不一怒之下把王十赶回云州,王家商队每年都会给西戎贡献大量的商税,连西戎修路修水利的人手都是何夫人帮忙从大夏征集的。   如今西戎通向周边各国的要道已经修好,该平的山平了,该填的沟填了,交通效率提升,从大夏京城到波斯王都,以前蒸汽车都要走十个月,现在只需要三个月。   每年都有大夏工部的人去波斯深造学习,他们中途路过西戎,顺便拉动了西戎的旅游业发展。   凌翠翮也去了,她的目的是去欧洲各国交流天文学,不幸的是,此时的欧洲已经变天了,“科学只是教会的恭顺的婢女,它不得超越宗教所规定的界限”。   在学习完被硬塞的各种宗教内容之后,凌翠翮发现就算宣布自己是上帝的真·嫡长女,也无人能证伪,至于他们服不服,认不认,还是要比谁的拳头硬,深感无趣,便决定离开了。   来时二十多个人,走时队伍膨胀到了一百多人,都是被宗教审判所盯上的“异端”,有被判“信仰占星术”的天文学家,有“研习炼金术”的化学家,还有“剖死尸损坏人体”的医学家,以及一个被打断手脚,扔进火堆里,险些被烧死的女数学家。   凌翠翮为大夏带去了几十个世界一流的科学家,为西戎的孩子们上了一堂科学讲座,为西戎王宫留下了一个碎掉的碗、锅砸出的坑、屋顶上被踩碎的十几片瓦。   刘薇也挺想回大夏看看,刚好这些年也没什么大事需要她本人坐镇指挥,便同意了。   然后,她看见了大夏最新的蒸汽车,她不可置信地伸手摸了摸轮子,软的!   刘薇震惊地看着冯使:“这是……什么东西?”   “哦,这是沈毅将军从遥远的西方带来的,说树里会流出白色的液体,会自己变硬,但又不是很硬……那树种下去也有六七年了,今年才刚刚能出白胶。”   “什么?沈毅回来了?!”可耻的李瑶,这么大的事怎么都没告诉她!   “是啊,回来有几年了,带回来好些奇怪的东西,还带回来几只奇怪的肥鸟,背上一片黑,正面是白色,可惜,活得不久,全死了,如今风干了,收在宫里。”   刘薇:“……现在,立刻,马上,我要回大夏!”   刘薇安排好了国事,与李榆带着刘琼霄回国。   不巧,他们刚到,李瑶的头疼病又发作了,太医开的镇痛药有效,但也有副作用——想睡觉。   李瑶现在昏昏沉沉,只能等他醒。   刘薇先奔去了皇宫珍品馆,去看了怪鸟,没错,是企鹅,眼皮子上面有两把金黄色的毛,是跳岩企鹅。   这还比较正常,原先刘薇脑子里闪过的是帝企鹅。   以沈毅的装备,能进入帝企鹅所在的纬度……那刘薇真是要对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跳岩企鹅么,不算什么。   其余的东西,就是刘薇能够预料到的:长绒棉、橡胶、土豆、玉米、番茄、辣椒……还有一对羊驼,由于李瑶和后宫妃嫔来看它俩的时候,被吐了一身口水,所以现在被关在偏远的地方,算是被打入冷宫了   刘薇很想现在就来一盘酸辣土豆丝,但是看管的人不让,说辣椒有剧毒,嘴唇碰到一点就会起泡,现在只有太医院的太医愿意接近它,研究它能干点什么。   宫人说的辣椒,是小小一颗,红艳艳。   刘薇认得它,墨西哥魔鬼辣椒,能把人辣出胃出血的东西。   “做人干嘛这么死板……不是还有其他品种吗?”   沈毅带回来的辣椒有二十多个品种,土豆则有两百多个品种。   刘薇亲自挑了肯定不怎么辣的青椒,以及块头最大的土豆,切丝炒了一盘。   她夹了一筷子放在嘴里,好香啊,大学食堂里最便宜的一道菜,一块钱一份。   如今若是把沈毅出门的成本平摊上去,这一碟,比佛跳墙还贵。   宫里还有沈毅带回来的全球航海图。   从图上看,沈毅从埃及向西,贴着非洲大陆,绕过好望角,继续向西,在葡萄牙最后一次补充物资,然后就照刘薇说的,一路向西,到达南美。   在沈毅的记录中,当地土著人十分友好,给他们送来了淡水、食物。   但他们同时又非常野蛮,组织两拨人打球玩,赢的队长却要被砍头,头用来祭祀神明。   大夏此时已经废除人祭,不过少部分地区依旧有把人埋在桥柱子里,埋在地下,扔到河里等落后愚昧的操作,所以沈毅他们虽然讶异,却也能理解。   在土著的带领下,沈毅他们才能在短时间之内,找到这么多神奇植物。   然后,沈毅的船队贴着南美洲的东海岸线一直向南走,走着走着,又到了一处海角,在那里,遇到了滔天巨浪,把他们卷到了一片茫茫雪原,他们惊恐地看见雪原上乱七八糟的血红色痕迹,以为这里有凶残怪兽,后来才知道,那是生活在这里的肥鸟拉的屎。   因为他们也吃了肥鸟的食物:一种小小的虾,那虾一出水就迅速变红,好像已经被煮熟了一样。   他们吃了两天,发现自己拉的屎也是那颜色。   等风平浪静,他们不敢再往南,赶紧掉头往北走,这次是贴着南美洲的南海岸线,一路向北……   从海图上看,他们先到了阿拉斯加,然后往东,走白令海峡,到达楚科齐地区。   在这里,他们遇到了大夏古籍中记载的“夜叉国”人,书上说他们都长得野猪一样的牙。   照沈毅的记载是,他们不是自己亲自长野猪牙,而是海里有一种长着大象牙的肥鱼,他们把鱼的牙拔了下来,镶在自己嘴唇上,做为装饰。   从夜叉国往南,就是流鬼国,流鬼国曾派王子到大夏朝贡,皇帝给这位王子赐了官号。   看着欢迎的仪仗上写着大夏文字,沈毅等人还以为自己在海外这么些年,大夏已经把疆域扩展到这里来了。   看完沈毅的航海图和航海日志,刘薇感叹:“沈将军的运气确实很好。”   他居然真的摸到了白令海峡,要是他一时冲动,选择从南纬48度往东走,他就会遇到地球上最广阔的海洋,那里有地球上最孤独的点——尼莫点,他们几船人,大概率会因为没有补给而死在海上。   沈毅出发时是三条船,回来时三条船后面各跟了一条用当地木头造的拖船,装着从南美带回来的金子和银子。   金银的光辉,让李瑶的头疼病瞬间好转,连着一个多月都没犯。   李瑶年少时,曾不止一次的嘲笑历代寻求长生不老药方的先君们。   如今,他终于体会到同样的心情了。   沈毅带回的消息,让他又激动,又难过。   激动的是:原来还有那么一大片丰饶的土地,字面意义上的满地黄金白银。   难过的是:以前还指望海外有仙山,仙山有仙人,仙人赐仙药,助我长生不老,现在,沈毅已经兜了一圈,彻底证明海外没仙山。   天上似乎也没有神仙,有人改进了刘薇的热气球,已经飞到可以看到地面是圆弧形的高度,呼吸困难,冻得瑟瑟发抖,却依旧只见空空荡荡的天,不见天宫、仙人。   李瑶这才不得不认命,接受自己不可能长生不死的可能,继而寄望于留下自己的功绩和理念。   刘薇和李榆到京城五日后,李瑶的身体才有所好转,有力气接见两人。   李瑶不闹那些虚的,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对刘薇和李榆说:“朕的头痛病发作次数越来越多,朝廷政务废驰……只怕朕也活不了多久了,如今国无储君,人心思变,朕决定,立你们的女儿刘琼霄为储君。”   “啊???”刘薇和李榆同时发出一声惊呼。   前面李瑶铺垫了那么多,刘薇和李榆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李瑶是准备立李瑜当皇太弟,这突然的大拐弯是怎么回事?   “我没听错吧?”刘薇不敢相信。   李榆也很懵,他已经做好拒绝的准备了,幸好没开口,不然好尴尬。   “你以为我会让谁当储君?”李瑶显然挺得意,一直以来,刘薇总是一切尽在掌握,没什么能让她惊讶的样子,能吓她一跳,还挺有意思。   刘薇看着李榆,又转回头:“不应该是秦王吗?”   李瑶的嘴扯出一个奇妙的弧度:“他在西戎统筹过大事吗?”   “那倒没有,但是他可以学……”   李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为什么不让他学?还有,你真心觉得他适合?”   刘薇眨了几下眼睛,李瑶毫不留情揭穿:“你心虚了。”   老板,你好讨厌。   李榆对自己的认知还是很到位的:“臣弟鲁钝,只擅细处,难观大局,确实不适合。”   刘薇还是很困惑:“可是,琼霄她才五岁。”   “你以国君的身份说,觉得她如何?”李瑶问。   “还行,挺聪明,也肯学,也愿意积极践行……”   “那就行了,五岁开始培养,来得及。五弟是被耽误了,如果从五岁开始培养,他也可以。”   李榆莫名的一阵感动,这是二哥第一次肯定他本质是好的。   刘薇犹豫道:“可是,她已经是西戎的储君了。”   “那不更好?西戎一直想归入大夏,琼霄立为储君的时候,将西戎带过来,成为大夏的一个州,如何?”   李瑶这个老狐狸,十年前,西戎就说要归附,他只同意西戎当个附属国。   他就怕西戎是个穷困大窟窿,并入大夏之后,不仅不能提供好处,反而需要朝廷隔三差五往里贴钱。   这十年来,刘薇在西戎做得蒸蒸日上,国虽小,但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赚得盆满钵满,不仅不会拖后腿,还能成为一个重要的国库收入来源。   李瑶才终于提出将西戎并进来。   刘薇还是很困惑:“可是,琼霄姓刘,还是个女孩子,大臣们那边行吗?”   千年来,西域各国都出过女王、称制太后。   女王有脑子进水的,男王也有头被门夹过的。   百姓们并没有对某个性别产生刻板印象,可以单纯地一码归一码,贤王和畜牲都是仅仅是这个国君的个人素质问题。   但是大夏不一样,自从有了“家天下”的概念,就走的是“男丁才算香火”路线,异姓男人上位,已经是改朝换代了。   刘琼霄不仅是异姓,还是异性。   刘薇怀疑地看着李瑶,短短十年,他能把传统彻底颠覆了?   他不会是发明了高科技洗脑仪了吧?   沈毅在南极到底发现了什么?外星人吗?   李瑶看着刘薇:“今天朕正是要与你们商量这事,让刘琼霄改姓李,叫李琼霄,过继给我,女孩子不要紧,父皇已经下过旨,允许女子继位了。”   “啊???什么时候?”刘薇今天听到的炸裂消息一个接一个。   理论依据是李定山在李瑶病重时留下的那份诏书。   李定山这人就是拧巴,怕在李瑶重病的时候就写让李瑜当太子,会成谶语。   遗诏上就留了个空档,只说皇太子口口即位后,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取晋侯刘薇处分。   “口口”那里空着,待填。   如果李瑶好了,就将这份遗诏烧了。   若是李瑶不行了,便在空档处填上“李瑜”二字。   现在不填“李瑜”,填“李琼霄”也写得下。   李瑶拿回遗诏:“连父皇都知道,还是你靠得住。”   “陛下不要说这么大声……”刘薇担忧地看了一眼李榆,李榆并无不良反应:“是实话。”   “可是,先帝在世,琼霄还没出生呢。”   李瑶不以为意:“不管是男是女,都叫琼霄,谁说男子就不能叫琼霄了?”   ……也……不是不行,刘薇有男同学叫“X蓓”“X蕾”,也有女同学叫“X锋”“X刚”。   刘薇还是不放心:“可是这上面写的是皇太子,不是皇太女。”   李瑶:“子,就是孩子,孩子可男可女。自古以来,并无人规定,皇太子的子是男子。”   啊……哦……行吧,果然解释权在手,就是爽。   “何况,如果先帝的意思不是传位给你的孩子,为什么要你处分军国大事?”   当初,李瑶从李定山的枕头下面翻出这份遗诏的时候,差点想当场就烧了,后来想了想,又留了下来。   幸好留下来了。   刘薇还是很好奇:“大夏什么时候允许女子即位了?”   李瑶的表情很古怪:“这你就别管了。”   这要从那个与他人私通的妃子说起,外人只当是孩子没出生,奸夫乱说话,然后才将那两人处死的。   其实,确定妃子怀上的时候,李瑶就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种,否则,他养了这么多效率堪比灵楼的死士岂不成了笑话。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李瑶一直没对外公布,而是先推动法统修定,允许女儿继位,按照继位要求,女王不外嫁,而是招婿,生下来的继承人跟女儿姓,依旧是李氏江山不改。   等女儿也能继位的消息一公布,奸夫喝了几杯,突然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大呼小叫“我要当下任皇帝的爹了!”   李瑶哪能受得了这个,以僭越犯上的罪名将奸夫杀了,只是当时太冲动,忘记把孩子从妃子手中带走,那个妃子知道李瑶一向心狠手辣,生怕把自己弄得生不如死,当即抱着孩子跳湖了。   这些事情,全部被掩盖,外人只知有个疯子说自己是下任皇帝的爹,被杀了。宫里人只知道皇后善妒,逼死了一个刚生了女儿的妃子。   什么通奸、私生女,不存在的。   ·   琼霄本人对自己要改姓这件事反应激烈:“娘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呜……是不是因为我把井掏坏了?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是王十叔叔说可以在井下挖地道,跟他挖的连在一起……呜呜呜……”   她紧抱着刘薇的腿,把脸紧紧贴着,眼泪把刘薇的裙子都哭湿了。   那动作,跟她爹如出一辙。   刘薇无奈地抱起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宝宝别哭啦,不是娘不要你,你只是多了一个名字,不是变了一个名字,你在西戎,还叫刘琼霄,在大夏叫李琼霄。”   “可是,我为什么要叫二伯父皇?是娘娶二伯了吗?爹爹是不是没有地方住了?”   “这事情,有点复杂,这么说吧,你平时怎么叫王十的?”   “王十。”   “求他带你出去玩的时候呢?”   琼霄小朋友露出“嘿嘿嘿”的笑容。   刘薇:“所以嘛,就是换个称呼,你娘还是我,你爹还是他,不换人。”   “噢……”   琼霄想了想:“那我以后在大夏,还能姓刘吗?”   刘薇笑道:“你手中的权力是从哪里来的,就得遵从规则,如果这个天下是你打下来的,你想姓什么就姓什么。”   “噢。”   许多年后,出了个赘婿,在岳父母生前恪尽孝道,将女家财产与生意渠道都哄到了手,待岳父母一死,连三代还宗都懒得演了,直接将几个孩子又改回自己姓氏,并纳小妾两名。   小姐大怒,将他告到官府,赘婿贿赂县令,做了假文书,说待岳父母过世,便立刻还宗,小姐的经济来源都被赘婿控制,连出城的钱都没有,只得忍气吞声。   灵楼暗探将此事报知李琼霄,李琼霄在朝会上提起此事,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若如此这般竟也可以,那今日朕便姓刘了。”   三日之后,赘婿流放三千里,受贿县令革职查办,小姐恢复自由身,可嫁可再招新婿。   ·   一个月后,李琼霄被立为皇太子,西戎正式成为大夏的一个州。   西戎王刘薇和秦王李瑜留在京中,辅佐太子,封号不改。   李瑶把自己的施政心得倾囊相授,其中与李瑜和刘薇的做法有不同之处,李琼霄不敢问李瑶,就记在心里,等回到刘薇身边时,偷偷问刘薇这是为什么。   刘薇给她详细分析为什么同一个人,对同一件事有不同的想法,出发点是什么,每种作法的利弊各是什么。   没有了王十挑唆,李琼霄再也没惹出出类拔萃的祸事,李瑜从气急败坏的咆哮王夫,又恢复成了温柔端庄、内敛沉静、情绪稳定的秦王殿下,每日在六部之间理事。   西戎并入大夏的第一受益人是李琮,大量从西戎来的硫磺,源源不断地进入他的工坊,自从刘薇告诉李琮:硫磺与橡胶可以让天然橡胶变得遇热不粘,遇冷不硬,装在车上、粘在鞋底,特别好。   李琮立刻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和热情。   硫化橡胶工艺不难,李琮很快便感受到硫化橡胶的商业价值。   有人挑唆过他:“你也是先皇的儿子,排行还在五殿下之前,怎的陛下不立你的儿子为太子,反倒立了五殿下的女儿,将你越了过去。”   李琮不与他废话,直接将人以谋逆的罪名,送去了刑部。   人,贵在清醒,他知道自己和自己的儿子都不是这块料,硬争身份,只会死得很难看。   劝进的人眼见这情形,谁还敢找死。   又过十年,李瑶身体终于不行了,在病床前,他握着李琼霄的手,想说什么,却已经说话都困难了。   李琼霄:“儿臣会照顾好大娘娘。”   李瑶不松手。   李琼霄:“儿臣必当善待百姓,绝不苛待,以保大夏江山长久。”   李瑶还不松手。   李琼霄:“儿臣会派人去南洋更南边的地方。”   李瑶依旧不松手。   李琼霄:“儿臣会奉西戎王为摄政太后,凡事听她的,不听秦王的。”   李瑶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十五岁的李琼霄登基称帝,奉生母刘薇为太后,奉李瑜为太上皇,尊李瑶为皇伯考。   太后刘薇临朝称制,第一件事就是派出队伍,以经商为名,前往欧洲,再接回一批被迫害的科学家们。   在那之后,大夏又派出船队自泉州出发,笔直向南,又发现了一片新的土地,那里的土是红色的,有着丰富的矿石资源。   在李琼霄执政期间,大夏政通人和,经济上行,每个人都相信生活会越来越好。   终有一日,北狄也决意归附,至此,大夏疆域已到帝制可有效管控面积的最高顶峰,开启盛世之始。   ——正文完—— 第294章 第 294 章:行刺   衙役,看起来是在衙门里干活的人,与官老爷们是一个部门的同事。其实,算贱籍,三代不能参加科举。   俗话说的好,不怕富二代胡吃海塞,就怕富二代灵机一动。   何夫人愿意花钱送王十去云州衙门当差,让他完全没空灵机一动。   反正王家是商人,商人家也是三代不能参加科举的档次,大家谁也别嫌弃谁,当衙役也没什么不好,县令老爷是软绵绵糯趴趴的李榆,也不怕他欺负人。   何夫人此生唯一大愿:这个最小的小儿子能太太平平,鲁且钝的过完这一生。   谁知道,王十随便跟的一个上司,竟然是皇帝的儿子,这个皇帝的儿子随便跟的女人,竟然这么能折腾,成了西戎王和摄政太后。   王十以为自己是一路跟着玩,谁知道最后就跟出一个禁军校尉的四品官来。   从一个三代不能考公的贱籍,一跃成了四品官,王十成了大夏考公史上的奇迹。   每当有人问他是怎么当成四品官的,王十总是一脸懵懵地表示:“不知道啊,可能是因为我捉老鼠捉得好?”   刘薇原想着父母总是疼爱幼子,舍不得他远离家乡,还在琢磨是不是应该给他在云州安排个事。   何夫人得知此事后,专程进京,求刘薇给王十在京中找个活计:“男孩子就应该多见见世面,学得眉眼高低,待人接物。”   “那就让他留在西戎?”西戎需要派流官,王十去也一样,西戎离云州的距离,比京城到云州近很多。   何夫人连声拒绝:“西戎是大夏通向西方的重要关隘,小儿顽劣,不可担此重任。”   王十在西戎留守时,正好波斯完成了改朝换代,对大夏的态度从敌对翻成友好,王十打着“友好交流”的旗号去了。   小朋友最爱玩的东西:沙子/大米、水、火。   波斯,拜火教的总坛所在地。   有很多很多的火。   波斯还是产油国,虽然油的质量很差,但质量很差的原油,它还是原油,会被点着。   ……何夫人以前赔过最大的一笔,也就是帮人重修了一面墙,这要是把人家拜火教的圣坛给烧了,多少钱都赔不起。   无论如何,也要让王十远离原油。   想起马谡他妈和赵括他妈,对自家儿子不堪大用的评价都无比精确,且有印证,刘薇决定选择相信何夫人,便将王十调到京里来。   反正琼霄已经十五岁,不会再受他蛊惑,干一些奇怪的事了。   起先,刘薇把王十安排在了工部,像他这种为了玩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三不怕麻烦、四不怕困难的人,就应该去工部那种需要倾尽心力的地方,让他没空瞎折腾。   过了一个月,工部尚书亲自进宫求见摄政太后,求刘薇收了神通。   “王静远确实带来了很多有趣的点子,只是次数太多,太频繁,能不能让他半年来一次,一次待一天?   王十能带来很多奇思妙想,确实很好用,只是臣等鲁钝,他一天的奇思妙想,足够工部忙半年了。”   刘薇困惑:“他都干了些什么?”   到工部的第一天,王十就看上了隔壁钦天监用来观星的高山,又高、又陡峭,半路不会遇到阻挡,他寻思着鸟儿能张开翅膀,往下飞,他也企图在胳膊上绑两片木板往山下跳,被正在观星的凌翠翮拉住,凌翠翮当场抓了只鸟,让王十认识到,鸟能飞,不仅仅是因为它有翅膀,还得有强健的胸大肌和胸骨,人想像鸟那样飞,胸骨起码得有三尺厚。   王十并没有放弃,他想起了曾见过的寒号鸟,那种看起来好像会飞老鼠的小东西,胸部平平,只是有膜。   他找裁缝,用做热气球的材料做了一身仿寒号鸟翼膜的衣服,这次他从观星台跳下去的时候没人拉着他,他就这么一路滑翔,落进工部的院子,砸到了路过的沈天赐。   沈天赐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王十心虚地回答:“对啊,为什么世间万物落下都是从高处往地上砸,而不是往天上飞呢?”   一句话,让沈天赐陷入沉思,琢磨了好几天,他手上要交付的新火炮都被耽误了。   之后,王十又把他从波斯带回来的猛火油拿出来捣鼓。   他拿着刘薇留下的蒸馏器,分离出了不同颜色的液体后,他想试试这些东西烧水的效率怎么样,差点把工部的伙房给烧了,没伤着别人,把他自己的胳膊烫了几个大泡。   工部尚书知道王十很早以前就认识李榆和刘薇了,像他这么能折腾的人,没把自己折腾死,也没让李榆和刘薇把他给打死,一定是有原因的。   这么一个大宝贝,工部实在是受不了,偶尔来一趟,点亮灵感可以,常驻就不必了!   刘薇知道王十其实是个守规矩的人,他犯的事,都是规矩里的漏洞。   既然这样,不如让他来皇宫当禁军校尉好了,刘薇也挺想见识见识,皇宫的安保和规矩里还有什么漏洞能让他发现。   刘薇相信,只要有王十在,大夏的皇宫里,绝不会混进卖馒头的小贩。   王十进宫第一天,刘薇便将他召到面前,想跟他好好说说在宫里值守的规矩。   却一眼看到他胳膊上的一大片烫伤,到底一起相处了好多年的朋友,刘薇有些心疼:“你这是怎么弄的。”   王十却会错了意,以为刘薇是在问他,怎么这么快就愈合了。   他骄傲地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从猛火油里面弄出来的油膏,治烫伤可灵啦!”   小盒子里装着浅黄半透明的膏状物,刘薇挑起一点,凑在鼻前闻了闻……好的,凡士林。   凡士林的提取确实不是什么世纪难题,它最早就是采油工人在钻杆上发现的“杆蜡”。   “你还真敢涂。”刘薇对王十的胆子叹为观止,化妆品级的凡士林得在杆蜡基础上脱色、脱毒,才能用,王十用的凡士林里面还有乱七八糟杂质……伤口都没溃烂……唉,他真的是工部圣体啊,应该跟捣鼓出青霉素的沈天赐一桌。   想想工部尚书一哭二闹三上吊,宁死不收留王十的精神状态,刘薇还是算了。   “当禁军很容易的,就是管人上班、下班、巡逻,每天要查是否有人丢了腰牌,免得有人混进来卖馒头。”刘薇说了几句,就让王十回去休息了。   这有什么难的?以前王十在云州当衙役的时候,也干过巡街的活,干得也挺好的呀。   刘薇对王十很有信心。   王十领了行头,还有厚厚一本禁卫工作章程,彻夜研读。   第二天,他去见了他手下的人,这些人心里对王十不大服气,他们都是京中有头有脸人家的子侄。   他们对王十的概念就是:一个死有钱人家的小孩,靠砸钱抱上了太后和太上皇的大腿,没有家世,也没有什么真本事。   真有本事的是秦重和秦岳人,他们俩都已经去当武官,镇守一方了。   就算王十请他们喝酒吃饭,他们也无动于衷,谁家还少了这口饭吃,在酒桌上还得跟这个乡巴佬努力找话题聊,怪累的。   没用的纨绔子弟——这是禁卫们对王十的印象。   宫禁很严,一天天没事干。   这段时间,最大的事就是有个宫女掉水里了,没有人推,不是寻死,据她所说,单纯是看到水里荷花开得漂亮,宫女觉得有朵荷花离岸很近,只要伸伸手就能够着,结果,在人与荷花的拉扯中,人类完败。   人刚落水,禁军就出现,把人捞了起来。   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人注视着这一切,在心里默默记下禁军出现的速度、人数。   他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他们教主说能看到数亿年前,也能看到数亿年后,只要虔诚修行,跟了他的信徒都能位列仙班,与天地同寿。   结果,邪恶的刘薇居然打压他们,她让小皇帝下旨,砸了他们的总坛和几大分舵,抓了好多人,包括左右使者、四大护法、六大掌旗、八大金刚、十大法王。   教众们都已经给教主交了好多钱,就等着仙解飞升,现在钱没了,仙也修不成了。   这些人的一腔怒火都落在了刘薇头上。   后来教主传下法旨:只要杀了刘薇,就算立下不世之功,能得到神明的眷顾,立刻位列仙班。   于是,就有人来了。   在没有指纹验证、虹膜验证的时代,只能使用文字进行相貌描述:   面黄无须,身高五尺——随便马路边抓一个男的,都达标。   面白有须,身高七尺——随便马路边抓一个男的,穿双厚底靴,涂点轻粉,也能达标。   他们先各自凑到下班出宫的禁卫身边,或是偷、或是仿,最终有五个人,弄到了禁军腰牌。   胜败在此一举!   潜入皇宫,诛杀刘薇!   ·   今夜,王十当值,根据要求,巡逻禁卫每班两个时辰,按规定的路线走。   王十的主要职责是坐镇,如果出了事,可以实时调配人手。   至于监视别人不许偷懒什么的,是队正的职责,不需要他管。   但是,禁军校尉的岗位职责上也没说,不许他管。   不许管和不需要管,是意思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王十,热心积极的王十,怎么会因为不需要管,就真的不管了?   坐在房间里等人汇报,等人来问他怎么办的时候再出主意,那不是王十的作风。   怎么样才能一口气多看几个巡逻点?   当然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宫规上没说禁军校尉不准爬到屋顶上去。   王十爬上皇宫内最高的庆祥殿屋顶,坐在骑凤仙人的身边,哎,这个视野好,能看到好几条宫内道路。   ·   刘薇现在想摸鱼。   她的上班搭子李榆,说身体不舒服,要回去睡觉,召来的太医显然是李榆同党,说他“气虚体弱”,让他提前跑了!   把刘薇一个人留在御书房,辅导李琼霄如何看奏折,如何从地图上、常识上判断官员是否在胡说八道。   所谓“可以不干,但一定要会”,当皇帝,天文地理、武备文化,都得会,不然就会被狗东西蒙蔽。   不是骗粮,就是夸大战绩,掩饰战败。   好在李琼霄自己就是个卷神,不需要刘薇费太大的劲,她自己就愿意学,也一点就通。   她对刘薇说:“我想自己一个人批,等批完了,娘再帮我看看,批得对不对。”   也行,毕竟谁都不喜欢被人盯着写作业。   刘薇决定出去转转,一抬头,就看到了蹲在屋顶上的王十,她回去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也爬上了屋顶:“看什么呐?”   “这个位置好,能看到五条宫道的情况。”王十兴冲冲地跟刘薇分享,禁军的巡逻路线,以及是否合理的问题。   “咦?禁军什么时候可以独自行动了?”刘薇看见有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人,独自一人在宫道上走。   禁军都是十人一组,怎么可能有人落单。   “去看看。”刘薇正要从屋顶上下去,王十拦住她:“这边,这边。”   王十领着刘薇,一路跳过树冠,踩过院墙,抄近道,赶到那个落单禁军的身边。   那人见到刘薇和王十先吓了一跳,再仔细看,男的穿着禁军校尉的衣服,女的穿着黑衣。   这不对啊,禁军校尉应该在屋里坐镇指挥,怎么会跑出来?宫里的女人也不会穿成这样。   刘薇抢先一步拔出刀,压低声音:“你是什么人?”   只是拔刀,而不是叫其他的禁卫?   声音还压得这么低,好像怕被别人听见……那人决定赌一把:“我是禁军。”   好大胆,敢冒充禁军。   王十最讨厌这种说谎都不会说的蠢货,他二话不说,上前就砍,一边砍一边骂:“敢坏了我的生意,找死。”   他说的坏了生意,是指杀手扮成禁军,影响他的“皇宫安全一千天”大考核的结果。   落在那人的耳中,却误会成了另一个意思,他急急架住王十的刀:“误会,自己人!我也是来诛妖的。”   “啊?”刘薇心中奇怪,没听说宫里闹妖啊,“妖在哪?”   “刘薇,你们不是吗?那个妖妇,灭了我们圣教……”   刘薇顿时想起前阵子刚收拾掉的装神弄鬼团伙,当时只抓到了二号人物,教主没抓着,她一向秉承着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态度,除恶务尽,教主还在逍遥法外,刘薇始终不能安心。   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你们是天启教的?巧了,我是山中教的阿萨辛,我教被刘薇灭门,此仇不报,我连饭都吃不下。”   听到这话,那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如果这两人真是宫里的,早就喊人来抓他了,完全没必要对他说谎。   那人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刘薇和王十紧随其后。   绕了半个时辰之后,刘薇忍无可忍:“你到底要去哪儿?”   “青云宫!听说刘薇住那儿。”   刘薇白了他一眼:“蠢货,跟我来。”   刘薇在前面带路,一路避开禁军巡逻队,顺利到达青云宫。   在青云宫侍奉的宫女本来想出来迎接,一看刘薇穿着便衣,身后还带着两个男人,又不敢动了。   坏了屋里还有一个……太后带着两个……   宫女们无助地叹息,有胆小的已经提前捂住了耳朵。   ·   李榆有自己的寝宫,两人想一起睡的时候就一起睡,刘薇忙起来,或是想跟李琼霄睡的时候,李榆就在自己宫里睡。   刘薇想着李榆刚才说身体不舒服,那肯定是回自己屋里睡了,所以,她才放心大胆将刺客带到自己宫里来。   谁知道……   一推门,三人都看见了,床上有人!   这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胳膊上还乱七八糟的裹着布条,脸上还有擦伤和淤青,嘴里还发出低低的呻·吟。   不是别人,正是李榆。   今天,是刘薇带着莲蓬炮在城外,从左贤王手里救下李榆的纪念日。   那一天,刘薇知道了李榆的真实身份,没怪他隐瞒,还把他抱在怀里哭。   李榆可喜欢了,每年都要来一回情趣COSPLAY,今年刘薇太忙,把日子忘了,李榆没忘,他专门装病跑出来化装打扮,就是想给刘薇一个惊喜。   谁知道,刘薇给他来了一个惊吓。   带王十进来倒也罢了,王十是个大宝宝,不算人,另一个陌生男人是怎么回事?!   李榆正想一跃而起,被刘薇抢先一步上前,将他按住,满眼的忧伤:“你怎么伤得这样重?是被禁军发现了吗?”   李榆愣了一瞬,看看刘薇身上的衣服,虽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不过,看来今天要玩的角色扮演不是云州城外的旧事,而是雌雄大盗勇闯皇宫。   李榆没少看过话本,当即便顺溜地接上:“不,是这里的宫女,我把她们杀了!她们也……咳咳……没放过我……”   刘薇问道:“那刘薇呢?”   李榆痛苦地摇头:“不知道……你们快走……宫女跑了一个……禁军马上会到。”   “不~~~要走一起走!”   李榆闭上眼睛:“我走不动了……”   刘薇泪眼朦胧:“你不走,我也不走!”   李榆伸手抚摸着她的脸:“走吧,忘了我,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刘薇紧紧抱着他:“我不,我不……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教徒实在受不了了,他可不想陪这两个人死这,他正要跑,被王十拉住:“他惊动了禁卫,一会儿整个皇宫所有的禁卫都会出来,你也跑不了。”   “那怎么办,跟他俩一起死?”   王十:“我知道有条路能出去。”   “那快带我走啊。”   王十指了指李榆:“我不能抛下他们俩不管,得带上他。”   教徒没办法,只得上前背起李榆,跟在王十身后。   刘薇一马当先:“我替你们开路。”   她走在前面,遇上巡逻的禁军,便冲上前去,不用说话,只要挥挥刀,禁军们就“扑通”“扑通”倒下来,摔倒的姿势非常逼真。   除了没有血,一切都很完美,教徒也不敢看有没有血,就稀里糊涂跟着往前走。   刘薇走一路杀一路,教徒都看傻了。   不是,姐姐,你这是杀神附体了啊?已经杀了五六十个人了!   你是真不怕禁军发现尸体啊?   他也不敢问,生怕刘薇杀上了瘾,嫌他多嘴,把他也一刀杀了。   王十带着他们走的是御膳房平时进货的小门,大半夜的御膳房只有五个人值夜班,预备着刘薇要吃点什么,这会儿没人来找吃的,他们都在值房里打瞌睡,刘薇去偷了钥匙,开了锁,还把钥匙给放了回去。   教徒惊呆了:“这么讲究?”   刘薇又白了他一眼:“废话,不还回去,他们发现钥匙丢了,不就知道我们是从哪里跑的吗!只要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宫里呢。”   教徒恍然大悟:“哦~想得周全!”   逃出皇宫,刘薇开口:“我们的目标一致,都是诛杀刘薇,何不两兵合在一处?伺机再杀?”   “有道理。”   教徒对刘薇没有丝毫怀疑,王十对宫里地形那么熟,刘薇武功如此之高,都没看清楚怎么回事,禁军就死了一地,就算是身上背着的伤员,也一定有其过人之处。   不如带回去。   教主是何等身份,岂是普通教徒想见就见的。   这位教徒就是想靠杀刘薇,见到教主大人,然后升仙。   现在刘薇还在宫里活得发好的,教主大人何等尊贵,岂是说见就见?   教徒寻思着,就算杀不了刘薇,也应该杀个走狗,比如京兆尹什么的,留下他们教派的大名,立一立威。   刘薇训斥道:“蠢货,你是生怕不能打草惊蛇吗?!刘薇是什么人,人被烧成灰,刘薇都能验出是谁干的!”   “此话当真?!”教徒不敢相信。   刘薇一脸严肃:“当然,不然你以为她凭什么能当上摄政太后,饭吃得比别人多吗!”   教徒呐呐:“我以为她长得妖媚勾人,见到她的人,都会被她的美貌所迷,今年虽有三十多岁,但依旧像十五六……”   他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这么积极参加这次刺杀行动,一是想成仙,二是想见见能迷住见多识广的两代皇帝的刘薇到底长成什么样?   哪怕闯宫谋刺是要杀头的大罪,也拦不住他的冲动。   “……听说她不笑时如碾玉观音,一笑如九尾妖狐……”   刘薇心里本来挺生气,想赶紧套出教主的藏身之地,把他打死。   现在,嗯……先等等,听完他说的话,也来得及,时间还挺长的。   李榆的表情就没这么和善了,怎么这么多人都惦记着薇薇!   人一着急,就特别有主意。   他开口打断教徒对刘薇绝世容颜的美丽幻想:“赶紧想办法见到教主吧,再慢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教徒不明白,都没有人追出来,怎么就来不及了。   李榆半闭着眼睛:“后天,刘薇就要启程去北狄巡视,至少两三年回不来,你不着急升仙就且等着吧。”   “你怎么知道!”   李榆冷笑一声:“你以为都跟你一样,进皇宫就跟无头苍蝇似的,什么都没问着,也没拿着就出来了。”   说着,李榆从袖子里掏出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紫藤藤花蒸糕,还是热的,他将糕分成四块,给刘薇和王十,也分给了教徒一块。   教徒瞪大双眼,进御膳房的时候,是他背着李榆的,李榆什么时候就顺走了这么大一块糕,而他竟一无所知?!   他一直以为李榆是连女人都打不过的弱鸡,如今一看,这个男人的优势大约是灵巧,太灵巧了!   教徒急忙问:“那我们怎么办?”   李榆平静地回答:“明天会有一场为刘薇送行的仪式,我在京中略微认得一些人,可以给刘薇献上英俊男子,到时候,就可以行刺了,只是……”   “只是什么?!”教徒中招,急急问道。   李榆:“人靠衣裳马靠鞍,英俊男子也要打扮了才行啊,要是一副乞丐模样,根本就近不了她的身。”   “哦哦哦!!!”教徒顿悟。   打扮,是要本钱的。   发饰、耳饰、颈饰、手腕、手指、脚腕,首饰都挂上吧——刘薇喜欢。   衣服,丝绸衣服是起码的吧,配上苏绣是应该吧——刘薇喜欢   鞋起码得是手工小牛皮的吧——刘薇喜欢   香水必须是姝丽阁纯玫瑰香精——刘薇喜欢   彩妆也得是姝丽阁绝烁星河系列的——刘薇喜欢   ……一切都按刘薇的喜好来,最后再送上的男人也是她喜欢的类型,不信她不中招。   以上费用加在一起,不是小小教徒能承受的。   如果他能花得起这笔钱,已经是人间富贵家,又何必冒着杀头的风险跑到宫里去找死。   教徒当即决定把这个重要信息上报给他的上线。   上线非常重视,鉴于时间紧任务重,他也顾不得核实,继续往上报。   一路报到教主那里。   教主这几年利用人想长不死的梦想,捞了不少钱,他恨刘薇,是因为刘薇断了他的财路。   要花那么一大笔钱,他的心里是有疑虑的。   但是问题不大,京中的富家子里也有想修仙的,教主对他们的诈骗话术自然与骗那个进宫送死的人不一样。   教主接见了李榆、王十和刘薇三人。   总坛被端的时候,教主恨刘薇恨不能生啖其肉,狂饮其血,但是……他并不认识刘薇。   祖白玉黛被杀的消息,是公开的,当众处决时,这位教主在场。   刘薇说出了很多秘事,教主相信了刘薇是阿萨辛组织的最后残党。   首饰华服都能满足,问题来了……谁来当这个被献上的英俊男子呢。   教中年轻的教徒很多,他们也都愿意献出身体。   李榆见他们如此踊跃,冷哼一声:“一个个嫩瓜秧子似的,知道怎么伺候人么?刘薇就喜欢成熟有城府的。”   “对,有道理……这位英雄,就你吧,如何?”   教主望向的人是王十。   王十的五官轮廓较一般人深,不说话不笑不动的时候,就是一个清冷、矜贵的贵公子模样。   仿佛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人生哲学,都能与他恣意畅谈。   李榆不敢相信:“为什么是他,不是我。”   “你?”教主困惑地摸了摸胡子,“你不是自己说,刘薇喜欢成熟有城府的吗?你看起来就是个伤春悲秋,风花雪月的公子哥。”   与浓颜系的王十比,李榆确实淡得很,没有充满攻击性的美貌。   李榆充满怨恨地咬着牙:“万一刘薇就喜欢我这样的呢。”   “哈哈哈,不可能,她喜欢的五皇子,能在边塞待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喜欢像你这样的。”   李榆:“……你以为五皇子长什么样?”   “当然是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全身疙瘩肉……”   他说的完全是秦重。   李榆大受打击,凭什么!   “你怎么能假定刘薇喜欢什么?”李榆提高了嗓门。   教主认真地摸了摸下巴:“嗯,你说得也有道理,她不一定只喜欢一种,那就劳烦这位壮士……小哥也一同去吧。”   反正两个都选上了,行刺就有双保险。   要是选不上,衣服首饰也不会让他带走。   横竖不吃亏!   教主发动所有的教众,在上午就凑齐了头面衣服。   仪式,是真的有这么一场仪式,刘薇本来就打算去北狄视察铁路铺设进度。   仪式在下午举行,神通广大的贵公子李榆,把教主以及各位重要教众,共一百多人安排进了仪式现场。   有些人本来答应要来的,临到最后,对皇权的恐惧胜过了对升仙的追求,放弃了。   在仪式现场,除了那百来号铁杆教众之外,还有达官显贵。   这些人中间,就有这群教众的资助者,有人是真想升仙,有人则是想等教徒们把刘薇李榆和小皇帝全杀了之后,捡漏皇位。   在王十和李榆被打扮得连他们亲妈都认不出来了,刘薇向两人招招手,让他们上来,全部笑纳了。   李榆首先发难,一刀刺中刘薇胸口,刘薇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低下了头,似是断了气。   王十则暴起,对着李琼霄就是一刀。   李琼霄“啊~~~”的一声,倒在地上。   王十俯身探她鼻息,在她耳边轻声吐槽一句:“太假了,哪有那么多动作。”   伏在地上的李琼霄哼唧一声:“下次一定。”   台下一片混乱,灵楼的暗探们暗中观察所有人的表现。   那百来个教众自是喜不自胜,按照教主所说,他们都参与了诛杀刘薇的功德,很快就能升仙,摆脱人间苦楚。   另外一些人,也是面上难掩的喜色,自以为刘薇和小皇帝死了,他们的大机会就来了。   所谓喜怒不形于色果然很重要,灵楼密探依着他们难掩的欣喜,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看着应该已经死透了的刘薇突然诈尸,一步步从高台上走下来,连着应该被抹了脖子的小皇帝也站了起来。   刘薇缓缓揭开面纱。   教主的天塌了:“怎么是你!你明明已经到我身边了,怎么不当时就杀了我,还要演这场戏?”   刘薇微笑着拨弄了一下李榆颈上挂着的大号翡翠璎珞:“杀了你,我还怎么把资助你的人揪出来呢?你这个笨蛋,你把我杀了,想当下任皇帝的人,能放过你吗?他一定会当场宣布抓住你,为我报仇,你死了,我死了,他得了好处……唉,你真是蠢透了。”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场平平无奇的宗教搅合着谋逆的案子,就此落幕。   其中唯一莫名得到好处的姝丽阁的绝烁星河系列,让掌柜韩冰都大为不解。   这个系列性价比最低,配的货都是对皮肤颜色特别挑的,普通人用了会显黑。   自从开卖以来,只卖出去寥寥几个。   一个巴掌就能数得清。   不知怎的,刘薇遇刺之后,直接卖断货。   唯一莫名得到坏处的是王十,他不得不补全宫廷腰牌管理办法、禁军交接班制度、禁军巡逻路线安排办法、御膳房小门管理制度……   “我不想写……呜呜呜,我要出去玩……”王十哭哭啼啼。   “大人,快写吧,陛下说今天就要交,您还有《皇宫屋顶管理条例》没动呢。”   王十气呼呼地写,一边写,一边又点亮了新的灵感:“没说不能坐在热气球上看皇宫呀~还有滑翔翼……嗯……不能在宫中纵马,没说不能骑鸵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