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佛系美妾 作者:鱼自来 简介:   文案   沈雁水从末世穿越到古代,没什么大志向,一心只想吃吃喝喝混日子   但没成想,一朝选秀竟然进了东宫   沈雁水:……也行吧,换个地方苟着   然而,入东宫的当夜,水乳交融之时,她沉寂已久的木系异能,竟开始苏醒了?!   沈雁水:???!!   难道是她以前一直没找到异能的正确升级方法?   不过,这异能升级方法……咳,还挺让人上瘾的……   沈雁水:为了异能升级,努力和太子贴贴   崔·高岭之花·矜贵淡漠太子·彧:她爱我   *   沈容华重生了,她知晓太子几年后会染上疫病,英年早逝   最终登基的,是如今的六皇子   她也记得,上辈子那个庸碌的庶妹沈雁水,竟阴差阳错嫁得不错,成了一品诰命,风光无限   凭什么自己青灯古佛下场凄凉,她却能享尽尊荣?!   这一世,沈雁水进了注定倾覆的太子东宫   她费尽心机谋算前程,也耐心等待着看她那个懒怠又愚笨庶妹的下场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等来的却是——太子登基,沈雁水成了皇后!   ps:   1、前期男主有后宫,男女主前期走肾,后期慢慢走心,后期男主后宫独宠女主   内容标签:   生子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宫斗 日常 先婚后爱 [1]第 1 章   平元十九年春,宫中正值三年一次大选。   其中太子因大婚六年,膝下子嗣不丰,此次赐给东宫的新人足有四人。   沈雁水便是四人中的其中一个。   “沈姐姐,你被赐给太子殿下了!”   沈雁水听着身侧压低音调后依旧略显激动的嗓音,压下心中的失望,又填几分疑惑。   怎么会是太子东宫?   徐清乐看着她的表情有些迟疑的轻声道:“沈姐姐,你……不高兴吗?”   沈雁水转头看向她,笑的弯了弯眉眼,“没有,只是一时太高兴了,没反应过来而已。”   罢了,太子就太子吧,圣旨都已经下了,还能咋的?   上辈子她上大学的时候末世来临。   好在,她运气比较好,觉醒了木系异能。   甚至,她穿越后木系异能依旧还在。   只是,曾经用的如臂使指的异能,如今却只能被她感知到,不仅十分微弱,还一点用不出来。   幸好,这辈子的她投生成了大雍朝忠义伯府的姑娘,不靠异能过日子。   虽然是庶出,但嫡母不算刻薄,一应吃穿用度不算苛待府中的庶出子女们。   她就这般在家中安安稳稳有吃有喝的躺了十六年,周围也不是危机四伏的末世,因此,她才渐渐放下了对异能的执念。   前段时日,在嫡母的安排下,她开始相看亲事。   对此,她表现的十分乖顺听话。   大雍朝厚嫁之风盛行。   她这辈子的便宜爹好歹是个世代勋贵的伯爷,嫡母更是出身侯府嫡女,都是要体面的人。   嫁妆上面总不会亏待了她。   只是……没想到中途却出了岔子。   三年前进宫的嫡姐原本已经怀有身孕,突然却传来了小产的消息。   还因此坏了身子,再不能有孕。   府中接到嫡姐传来的信后,没几日,嫡母就悔了她刚和人家口头定下的亲事。   又特意找她去说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她进宫帮她嫡姐争宠生子,往后也少不了她的好日子。   沈雁水自然不乐意,谁想去伺候一个老男人啊?还是握着所有人生杀大权的老皇帝。   但拒绝无果。   她也无所谓。   谁说进宫后她就一定要进老皇帝的后宫?   于是,在宫中学规矩的这段时间,她花了点心思仔细打听过几位已经到了年纪却还未成婚的皇子。   最后,她挑中了五皇子。   五皇子天生眼盲,注定与皇位无缘,一辈子富贵王爷的命,无论后面哪个皇子登基,都不会针对五皇子。   富贵有了,吃喝不愁,安全也有了保障,简直完美!   这段时间她在五皇子生母良妃面前表现了两次。   前两日瞧着良妃对她的态度,她还以为成了呢。   没想到,最后竟然进了太子东宫。   徐清乐看着她脸上的清清浅浅的笑容,不由看愣了片刻。   只见沈雁水一身藕荷色素罗窄袖衫,外罩天水碧半袖长衫,头梳流苏髻,面如凝脂,眉若春山,一双桃花灼灼含情目,不笑时便已勾得人挪不开眼。   鸦羽似的睫毛翘长浓密,眼瞳明媚似水洗,就是同为女子看着,也不由看的有些脸红心跳。   她看着她几乎毫无瑕疵的脸庞,红着脸轻声道:“沈姐姐这般容貌,定能得太子殿下看重喜欢。”   沈雁水捏了捏她的手,笑了笑一时没有说话。   她嫡姐如今住在兰贵妃的景福宫里,是兰贵妃的人。   而兰贵妃同太子生母,如今的皇后娘娘,却是水火不相容。   听闻皇后自两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后,一直不见好。   连这次的大选,皇后都只在最开始的时候露了一面。   后面的一众流程都是由贤、良、淑、德四妃协同兰贵妃一手操办的。   太子是皇后膝下唯一的儿子,而兰贵妃所生的四、八两位皇子都已长大成人。   四皇子甚至只比太子小一岁。   她现在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兰贵妃故意想恶心皇后和太子,才把她给弄进东宫的。   又或者,还是打着让她以后给她当内应棋子的打算?   她也不知道,反正至今为止,也没谁暗中找过她。   她嫡姐倒是传她去过景福宫两回。   但听她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是安抚她,想让她给她当生孩子的工具人而已。   反正如今任谁看着,她估计都是一颗兰贵妃在东宫放下的棋子。   别说太子的看重宠爱了,只要太子不迁怒于她,最好是把她当空气一样无视掉,她就心满意足了。   沈雁水抬眸看着徐清乐,笑着低声道:“听闻七皇子素来孝顺,往后你跟着七殿下一同孝顺婉嫔娘娘便是。”   徐清若清秀可人的脸蛋微红了红,认真点头,“嗯,我会的,沈姐姐的话我都记住了。”   她被赐给七皇子当侧妃,今年年底成婚。   “各位小主、姑娘,可都收拾好了?”储秀宫里的嬷嬷笑着问,声音语气比往常听着要恭敬了不少。   今日之前,她们是需要学习宫中规矩的秀女,命运不定。   但现如今,虽有人落选,有人却是未来的皇子妃,也有人已经可以被称一声小主了。   圣旨已下,剩下的便是被宫女太监引着分往各处了。   *   “你说什么?四妹进了东宫?!”   景福宫后殿传来一声惊声。   沈容华一身素色罗衫,发髻未束,原本姣好的面容如今略带着几分苍白消瘦,原斜身倚靠在软榻上的身子,闻言下意识直了两分。   她面带惊色的看向她身前的贴身宫女香墨,“怎会是东宫?你没有听错?”   香墨一身翠绿色缬染窄袖圆领袍宫女装,腰系鹅黄色腹围,浅绿发带系双垂髻,此时拧着眉心躬身低声答道:“回主子,奴婢仔细打听过的,绝不会有错,四姑娘的确被陛下赐给了太子。”   沈容华面上惊容未退,反而更添了几分苍白,消瘦的手掌按在小几上,用力的发白,似失了魂一般喃喃自语,“怎会是太子……”   两个前,自她小产后,她便接二连三的做噩梦。   她梦见自她小产后便渐渐失了帝王宠爱。   梦见陛下暴毙身亡。   梦见太子意外染上疫病,药石无医。   最后,竟是六皇子登得大宝……   她这个早已没了宠爱,又无子嗣傍身的先帝妃嫔,最后被送寺庙,青灯古佛,半生苟延残喘!   而家中自小便懒散无用的庶妹沈雁水,在嫁给一个新科进士后,最后却得封一品诰命夫人,尊荣加身。   一个月前,经她和梦中之事对照验证后,她便开始相信那噩梦中的一切。   随后,便给母亲去了一封信。   她前世落得那般凄凉下场,凭什么沈雁水却能轻而易举的就得到那些富贵尊荣?   她的面容控制不住的有些难看,露出是她自己未曾发觉的嫉妒。   沈容华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不管以后如何,她膝下若能养一个孩子,便是她以后的一个保障,一条退路。   也只有用这个理由,父亲和母亲才会把沈雁水送进宫来。   只是,她明明和贵妃娘娘提过,娘娘也并未拒绝,为何四妹最后进的却是东宫?   她记得,太子死后,六皇子可不是立刻就登基的,太子膝下还有嫡子。   当时朝堂上叫着立皇太孙的呼声很高,只因为太子是正统。   但太子的嫡长子身子并不康健,最后,还是六皇子登基了……   “……主子?主子?”香墨满脸担。   看着她有些魔怔似的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脸色越发惨白的模样,连忙上前搀扶住。   沈容华一手紧紧的攥住了她的衣袖,胸腔止不住的快速起伏,盯着她快速问,“可知是哪位娘娘圈的四妹?”   香墨忙不连跌的回道:“回主子的话,是贵妃娘娘。”   沈容华手掌骤然一紧,面色越发的难看。   香墨见状不禁担心的蹙起了眉头,宽慰劝道:“主子莫要担忧,太医说您只需好生调养着,身子就能渐渐好起来,并非全然不能生养了。“   “您亲自生养的可比从四姑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要好的多,何需将指望都放在四姑娘身上?”   “奴婢听说当初淑妃娘娘生了六殿下后也是伤了身子的,养了几年后不还是又生养了七公主?主子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沈容华听着她的话,拧着眉头沉思了片刻后,面色终于渐渐好转了一些。   她怎么忘了,淑妃和如今还不显山露水的六皇子才是最为关键的。   更何况,香墨说的也在理,她并非不能生了,只是在梦里,她小产后整日以泪洗面,渐渐失了帝王的宠爱。   如今她还有足够的时间,让她慢慢谋划。   就是,可惜了四妹……太子死后,大概也会落得和她当初一样的下场吧?   甚至,还不如当初的她。 [2]面见太子妃   从储秀宫一路行至太子东宫长庆宫,沈雁水走在中间的位置,一路安静无言。   太子妻妾品级中,除了太子妃外。   按祖制,往下依次是良娣、良媛、承徽、昭训以及最末的奉仪。   四位新人中,她被封昭训。   上面有一位良媛,一位承徽,还有一位位份在她之下的奉仪。   她思索了一下其他几位的家世,发现除了她,其他几位没有一位是出自勋贵武将之家,家中父兄几乎全是文臣。   对此她也不奇怪,大雍重文轻武,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穿过了几道游廊后,听着领着她们的内侍笑着和门口的宫女说了两句话。   没一会儿,她们一行人便被引了进去。   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座面阔五间的正房和两侧耳房,院落里满地青砖,其上纹路精巧,如水波延展。   一尊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立于院心,石形清奇秀逸,细泉自石间潺潺淌下,山石缝中生出几丛奇花异卉,叫不出名字,却开得极好。   “奴才拜见太子妃,娘娘万福金安。”   “起吧。”一声听着温婉中带着些许笑意响起。   只见太子妃一身浅紫色镶金边的缠花褙子,下着生色花缀珠裥裙,头戴牡丹花冠,簪缀珠金帘梳举止端庄温婉,耀耀生辉。   她话音刚落,一旁着褐色印花圆领袍,泥金降色发带束髻缀金珠的大宫女红菱便笑着上前,塞了个荷包过去,“今日辛苦张公公了。”   张福满脸笑意的将荷包收进袖中,“娘娘放心,能进东宫的都是经陛下亲自点过头的,定然都是些好的,断不会让娘娘您烦心,如今几位小主还在外面侯着呢,您看……”   太子妃含笑道:“那便都进来吧,也叫我认一认几位新来的妹妹。”   “是,娘娘。”   没一会儿,一行四人便被赵嬷嬷领着进了殿内,绕过一座绣着四季山水黄花梨座屏。   沈雁水快速抬眸看了一眼端坐在正前方的太子妃,是个气质端庄温婉又富贵的女子。   两边宫女打起了织金缀珠帘子,宫正司的赵嬷嬷满脸笑容的领着众人鱼贯而入,福身见礼,“见过太子妃娘娘,娘娘万安。”   沈雁水站在中间,低垂着眼眸看着自己脚尖规规矩矩的跟着一起行礼。   “都快起吧,无需多礼。”太子妃看着站在眼前一众相貌出众水灵的新人,脸上原本完美无瑕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赵嬷嬷躬身一一介绍:“娘娘,这位是张良媛,其祖父乃是礼部尚书张大人。”   张良媛生了一副文静带着书卷气的面容,一身檀色暗绣银纹素缎长衫,头戴玉簪,看着便是一副大家闺秀端庄有礼的模样。   太子妃颔首笑问:“那旁边这位应该就是大理寺卿吴大人之女吴承徽了吧?”   “早就听闻吴家小姐花容月貌,有沉鱼落雁之姿,今日一见传闻果然不假,这乍然一看,叫我都差些看的回不过神。”   吴承徽闻言下意识便微抬了抬脸,嘴角微扬。   她生了一张明艳出众的脸,身着石榴红缠枝菊花纹襦裙,腰间系着芙蓉环佩绦带,头簪金玉玛瑙,瞧着十分光艳照人。   此时得了太子妃娘娘夸赞的话,心下更是得意了几分,讨巧卖乖的奉承道:“娘娘谬赞,妾之容貌还不及太子妃娘娘容貌万一。”   沈雁水低眉顺眼的站着,仿佛能清晰的感受到周围突然安静的那一瞬。   心下不由感慨,这位吴承徽大概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   吴承徽的确长得漂亮,相貌明艳又张扬,是个大美人,但太子妃的相貌……   虽也不差,但和吴承徽相比起来,也只能说的上一句清秀。   吴承徽这话让人听着,不像奉承,反而更像是嘲讽。   太子妃嘴角微僵了一瞬,打量了她片刻,“吴承徽今日这嘴可是抹了蜜了?”   吴承徽没听出来,一脸笑容的道:“是娘娘天生丽质,生的好才是。”   沈雁水余光仿佛都看见了太子妃有些僵硬的唇角。   赵嬷嬷轻咳了一声,再次介绍起来快速简洁了许多。   不知太子妃是精神不济累着了,又或是其他原因,再没对其他人另眼相待。   只是在赵嬷嬷介绍到沈雁水之时,太子妃感叹的夸了一句好相貌。   并没有提及到兰贵妃和她嫡姐沈婕妤。   沈雁水看着吴承徽看过来不太友善的眼神,朝她笑了笑,没有太放在心上。   吴承徽看着她的笑脸,顿时不满拧眉。   介绍完后,沈雁水也知道了,四位新人中,最后那位林奉仪是徐州知县之女。   太子妃宫中的宫女便端着几杯茶盏上来,从张良媛开始一一给太子妃敬茶。   轮到沈雁水时,她按着规矩低眉顺眼的开始敬茶,与此同时,她感受到了一道自上而下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过了两息,太子妃才抬手端起茶盏轻沾了沾唇面,垂眸看着眼前比之吴承徽丝毫不逊色,甚至更为出众的容貌,心中极为不舒服。   但想着这沈昭训和宫里兰贵妃的关系,心中才总算没有那般堵了。   加上太子殿下素来不重女色,就算生的有倾城之资又如何?依旧翻不起什么风浪。   待所有人都敬完茶后,太子妃按着规矩端着肃容训诫了几句后便松了眉头,含笑着道:“望以后诸位妹妹尽心伺候太子殿下,早日为殿下开枝散叶。”   “是,谨遵娘娘教诲。”   “好了,这几日我身子有些不爽利,今日便不留你们说话了,免得将病气传给你们,”太子妃笑说着,便道:“嬷嬷,领着诸位妹妹去各自的院子先安顿吧。”   周嬷嬷恭敬应道:“是,娘娘。”   *   太子妃日常所居之处叫撷芳殿,属于长庆宫后殿,前殿惇本殿主要是太子同东宫属臣议事之地,长庆宫正殿则是太子日常读书起居之所。   撷芳殿之后的一进后罩房便是太子妾室所居之地。   后罩房横向五个小院,沈雁水被太子妃身边的周嬷嬷领到了最左边的一个小院。   周嬷嬷端着笑容道:“沈昭训和刘奉仪以后便住这莲心苑了,沈昭训住东厢房,奉仪住西厢房,平日所需用度若是缺了什么,可差人来告知,老奴定当给两位小主安排妥当。”   沈雁水侧过身让了半礼。   若按品级,太子妃身边的掌事嬷嬷可比她这个才正七品的太子昭训要高。   她含笑上前连忙扶起她的手臂,道:“今日劳烦周嬷嬷了。”说话间便将一个早早便准备好的荷包递了过去。   周嬷嬷并未推辞,笑着收了,嘴上还道着昭训客气了。   一旁的刘奉仪见状,忽的将手腕上的金镶玉镯子褪了下来,笑着道:“往后怕是还要多多仰仗嬷嬷,还请嬷嬷莫要见怪。”   周嬷嬷依旧笑眯眯的收下,说了两句客气话后,便道:“若两位小主无事,那老奴便先回去回禀娘娘了。”   “嬷嬷慢走。”   直到人的背影都看不见后,沈雁水才收回了眼神,看向早早便侯在一旁的几个宫女太监。   其中一位身着蓝色圆领袍,腰束鹅黄色腹围的宫女立刻机灵上前,再次行礼请安道:“奴婢翠云见过主子,东厢房内奴婢们早已收拾妥当,主子可要先进屋歇响?”   “好,带路吧。”沈雁水清脆的笑着应道。   小院子倒是不急着先看,今儿个一上午又走又站又跪的,先坐下歇歇,认一下分到她手底下的人。   走之前她看向一旁的刘奉仪,客气笑道:“刘奉仪请便,我先进屋歇歇。”   刘奉仪不经意的就被她的明媚的笑颜晃了一下神,下意识福了福身子,回过神后就已然只能看见她身姿袅娜的背影了。   一下就没了原本还想四处逛一逛院子的心情,转身就进了西厢房。   沈雁水进屋后四处打量了一眼后,对周围的陈设倒没什么稀奇的,毕竟她也是过了十几年的富贵日子。   身后的几个宫女太监就看着他们这位新主子抬脚直奔东暖阁窗下摆置的软榻。   坐下后便随手扯了一旁两个天香色印花软枕,靠在了身后,动作异常熟稔的舒服的斜靠着,仿佛突然一下浑身就没了骨头似的,不由被微惊了一瞬。   不过,即使这般,这位主子瞧着也依旧美的让人不敢直视。   沈雁水斜靠在软榻上,轻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四个宫女两个小太监,含笑道:“都介绍一下自己吧。”   还是方才最先站出来的宫女翠云率先跪下,恭敬道:“回主子的话,奴婢翠云,三年前入的宫,之前在尚食局当差。”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的跪下恭敬道:“回主子,奴婢柳儿,三年前入的宫,之前是在浣衣局当差的。”   “奴婢秀竹,三年前入的宫,之前负责御花园的洒扫活计。”   “奴婢春儿,今年十五岁,刚进宫一年,一直都在跟着嬷嬷们学规矩。”   四个跪在前面的宫女介绍完自己后,跪在后面身穿鸦青色窄袖圆领开胯袍,头戴鸦色幞头的两个小太监才开口说话。   一个叫小路子,十八岁,面相看着有些老实木讷,曾在一个美人宫里侍弄花草,但美人犯了宫规被打入冷宫后,便又被遣回了内侍省。   另一个叫小福子,十六岁,长得一张小圆脸,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两个小酒窝,白白净净的,瞧着很是清秀讨喜。   “奴才曾在昭文阁负责晾晒书册,略识得几个字。”   沈雁水闻言有些微讶,要知道宫内识字的宫女太监可是不多的。   “其他人可还有识得字的?”   果然这种连续挖着宝的几率还是太小,即使如此,她也不失望,看着几人笑容不变,“不识字也没关系,只要肯学。”   毕竟事儿总得有人干不是?   听懂其中含义,几人都不由有些惊喜:“多谢主子开恩!”   她们不是不愿识字,但若无伺候的主子开恩准许,宫里头是不会教导宫中的宫女太监识字的。   而想要往上爬,识字又是必须要会的能力。   看着他们激动感激的表情,沈雁水笑了笑,“别把自个儿磕伤着头了,初次见面,你们还不熟悉我的性情,我便简单说说,我一般很少发脾气,但也不是没有脾气。”   “平日里你们只需忠心尽责的将自己分内的事做好便可。”   “过段时间若有人想要另谋出路,直言告诉我便是,咱们主仆一场,好聚好散,但……”   说着,她声音越发轻柔了,含笑着语调不紧不慢的道:“若是有人心思不正,想要耍手段阴谋做出什么背主之事……”   几个宫女太监神色瞬间都不由紧了紧,连道不敢。   没想到这位从一开始瞧着就笑容满面,温柔好亲近没有什么架子的主子会突然说这样的话,可见他们这位主子并不像面上看起来那般柔弱可欺。   这宫中最是拜高踩低的地方,想要过得好,就要往上爬,他们自然也不例外。   跟着一位聪慧不好糊弄的主子,可要比跟着脑子糊涂的主子要好的多。   “奴婢既跟了主子,自然一心一意效忠主子,绝无二心,还请主子赐名。”翠云开了口,其他人便也跟着求主子赐名。   沈雁水看着几人的神色,抬手让几人起来,思索片刻后笑着道:“既如此,以后翠云便叫春平,负责屋里的茶点吃食和库房。   其他三个则分别叫夏安、秋如、冬意,负责屋内屋外各种事宜。   “小福子以后就叫全福,负责库房钥匙和外面的一切事宜,小路子改名叫全寿,归全福管。”   “以后屋里的事,都暂由春平管着。”   “是,主子。”几人连忙道。   沈雁水看着他们笑了笑,四季平安,福寿双全,这就是她对自己最大的期望。 [3]不知殿下今夜去何处安置   沈雁水将下面几人的面色变化尽收眼底,笑了笑,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不过是太子昭训,就算进宫也不能将自己的从小的贴身丫鬟带进宫里。   幸好进宫前她就从嫡母手中将家中原本准备给她的一部分陪嫁提前给薅到了手。   就算没有宠爱,有这些还算丰厚的银钱傍身,应该也足够她吃喝不愁过得不错了。   毕竟,这世上极少有人和银子过不去。   “春平,备笔墨来。”   “是。”春平手脚利落很快便将一整套的笔墨纸砚都摆了上来,明显对屋里东西的放置都心中有数。   沈雁水又看向全福,笑道:“可会写字?”   全福应道:“回主子,会一些,只是奴才写的粗陋,恐污了主子的眼。”   沈雁水闻言放心了一大半,让他写了字瞧瞧之后,发现他还是谦虚了,这可不仅是能识字写字的程度了。   仔细问过后,才知道全福是因为认了一个在昭文阁的干了十几年的老太监当干爹,才识得的字。   如今之所以在东宫,是因为他干爹前段时间生了病,那会儿觉得自己有些不好了,问了他的意思后,便托了人情,将他送进了东宫当差。   沈雁水心下了然。   随即便让他将屋内所有的东西登记造册,又同春平道:“先跟着全福学认字,库房你们二人一起管,以后但凡库房有出入的东西,都需你们二人同时清点签字。”   虽然她估摸着也不会有什么贵重东西,毕竟,目前她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身上藏着两千两银票,和一些日常所需的碎银子。   但有些规矩还是要先立下的。   两人闻言都连忙应下,全福退下后,春平端了杯热茶,躬身问道:“主子,可要差人去膳房传膳?”   大雍朝高门大户都是三餐制,只是宫中膳房一般都有时间限制,不是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能吃的。   除非另外花银子。   沈雁水抬手推开身后的窗子,天光倾泻而下,春日的阳光笼罩在她身上,让人感觉浑身暖洋洋的,有些懒怠。   她抬眼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感觉是有些饿了,“去传膳吧,对了,多拿一些肉食,要酸辣开胃的,不要太清淡,分例上没有的话,就花银子买。”   等吃完饭就整个院子四处瞧瞧,散步消消食正好就可以睡觉了。   她正美美的计划着呢,就看见春平一脸欲言又止的看着她。   “怎的了?”   春平有些迟疑的躬身道:“回主子,今日是新人第一日进东宫,您若用了太过酸辣刺激的吃食,若太子殿下来了,到时在可能会在太子殿下面前失了礼数……”   不仅是宫里伺候主子的宫女太监在主子面前要衣着整洁,身无异味免得熏着了贵人主子们。   各宫的妃嫔小主们也需在需要伺候人时,保证身上没有什么刺激难闻的味道。   沈雁水笑了笑,“不用担心,都说太子殿下最是守礼重规矩,你主子我头上可还是有两位呢,今日可轮不上我。”   更不用说她和嫡姐的这层关系了。   听闻最近朝堂太子的小舅舅骠骑大将军和朝中文官闹出了不少事,她估摸着最近太子心情应该不咋地,不来才最好呢。   春平听完也觉得有些道理,便没有再多言,出去吩咐了下去,只是在吩咐冬意时想了想,又多嘱咐的几句,最后才把银子给了她,让她和全寿一同去东宫膳房提膳。   *   “殿下,申时正了,可要奴才传晚膳?”   惇本殿书房外响起了郑元德小心殷切的询问声。   一门之隔的书房中门窗紧闭,室内有些昏暗。   一个背脊挺拔,面容清隽温润的男子面无表情的独坐在紫檀书桌案前。   头戴白玉冠,身着玄色绣暗银纹圆领大袖长袍,腰束革带,明明是偏文雅的相貌,但偏偏一股尊贵冷肃之气扑面而来,让人望而生畏。   “不用。”崔彧声音平静,垂眸看着眼前的书册。   书房外的郑元德焦心不已,急得跺脚,“哎哟!这哪里能行啊殿下,您今儿个一整日都没怎么好生吃过东西了,奴才求您了,您就用一点膳吧,这若是饿坏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皇后娘娘若知道了定不会绕了奴才的,殿下您当是可怜奴才,就救救奴才吧……”   郑元德带着哭腔的声调,听着格外可怜。   “聒噪。”崔彧拧眉不耐。   郑元德瞬间抬起胖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再说话了。   只是心里不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殿下是因为陛下申饬骠骑将军的事心情烦闷,才没有胃口。   但不管什么事儿,殿下都要按时吃饭的啊,一直这样下去哪里能成?   他正忧虑着,忽的眼前一亮,几乎有些迫不及待的看着眼前来人道:“红菱姑娘怎么过来了,可是太子妃娘娘来请殿下一道用膳的?”   红菱礼数周到的福了福身子,笑着道:“见过元德公公,娘娘差奴婢过来请太子殿下去撷芳殿用晚膳,有事同殿下商议。”   郑元德闻言,笑的牙不见眼,立刻就去书房禀报殿下了。   撷芳殿中正有条不紊的上着菜,太子妃问道:“殿下喜欢的雨前龙井可都泡好了?”   “回娘娘,奴婢早早的就已经备好了。”   话音刚落,太子妃就听见了院外传来的太子殿下过来时特有的动静。   先是一连串轻而快的步伐,随即才是一道不疾不徐沉稳的脚步声。   太子妃看着朝她走过来的身形高大挺拔如青竹,面容温润文雅的男子,抿唇含笑的上前行礼,“妾问殿下安。”   崔彧面容沉静,抬手虚扶了扶,“不必多礼。”声音低沉平淡的让人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太子妃看着他平淡无波的面容,忍不住失落。   她顺其自然的在他身侧入座后,崔彧便偏头看向她问道:“太子妃有何事商议?”   听着他客气疏离的称呼,太子妃含笑的表情下意识微僵了僵,不过也就是短暂的一瞬间,她便恢复如常。   三年来,她早就清楚的知道太子虽相貌清隽无双,但性情却实在有些冷淡寡言的很。   并不是独独对她一人这样,对东宫里的其他女子也是这般,只是,对此她心中却始终存着一丝不甘。   他是太子,是天下人的储君,但也是她的夫君啊,为何对她不能温柔体贴一些?   但她面上却依旧端庄温柔,含笑着轻声道:“不急,妾身听膳房的管事太监说殿下今日都没传过膳,心中便有些担忧殿下的身子,殿下不如先用膳?”   闻言,崔彧颔了颔首。   一旁侯着的郑元德见太子殿下动了筷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是没过多久,就看见太子殿下只动了几筷子,用了小半碗鸡丝粥就放了碗筷。   郑元德:“……”这还不够殿下以前两口吃的。   太子妃见状也连忙放了筷,崔彧看了她一眼,“来时在书房用了一些糕点,现下腹中并不饿,你不必顾虑我。”   太子妃擦了擦嘴角,笑道:“谢太子体谅,只是妾身这会儿也已经吃饱了。”   崔彧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待两人漱口后,在东暖阁罗汉塌上入座,中间隔着紫檀木茶几,太子妃亲手沏了一杯茶,手指纤长,指甲上染着层层丹蔻,妍丽夺目。   “这是尚食局今年新送来的雨前龙井,殿下可要尝尝?”   崔彧抬手接过,轻抿了一口,“不错。”   太子妃笑了,柔声道:“殿下喜欢便好。”   正巧这时青禾来禀,说小殿下醒了,正闹着要见太子妃。   太子妃看向太子,笑着道:“快将璋儿抱来。”   很快青禾就带着奶嬷嬷和奶嬷嬷怀中的小殿下进来了。   请安后,奶嬷嬷不敢抬头,恭恭敬敬的将孩子递给了伸手来接的太子妃。   太子妃抱着孩子笑语晏晏的逗着给太子看。   这是崔彧膝下唯一的儿子,又是嫡长子,崔彧自然是看重的,看着眼前的孩子,无意识的便柔和了神色。   只是孩子算上虚岁才两岁多,自幼便体弱多病,如今瞧着也一眼便能看出孩子的瘦弱不够健壮。   还是一副刚睡醒的模样,他心底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看了片刻后,询问了近日孩子的身体状况。   太子妃把孩子递给奶嬷嬷,随即满眼慈爱的笑着回道:“殿下放心,有着张太医的看顾,璋儿的身子瞧着已然康健了不少,以后定能平安健康的长大。”   崔彧轻蹙着的眉心松了松。   太子妃见了又笑着说了最近孩子的一些小趣事,只是见太子只是听着,却没有再说话,嘴角上的笑容也不由顿了顿,手心攥了攥袖中的锦帕。   片刻后,转而提起了另一个话题,“今日妾身特意请殿下过来,是为了父皇新赐下的秀女一事。”   崔彧抬眸看向她。   太子妃:“四位妹妹都是经父皇亲自过目,点过头的,如今四人都已安置妥当。”   “其中张良媛安置在竹香居正殿,吴承徽则安置在海棠院正殿。”   说罢,太子妃含笑问道:“不知殿下今夜去何处安置?”   崔彧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转眸看她,声音平静无波:“不是有四人吗?另外两人呢?”   太子妃闻言微讶,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柔声道:“另外一位沈昭训出身忠义伯府,和刘奉仪一同安置在莲心苑的东西配殿。”   太子忽的问道:“太子妃以为……沈昭训如何?”   太子妃听着他这有些突兀的问话,一时怔愣了片刻,随后脑中就不自觉的闪过沈昭训那张漂亮的让人见之难忘的脸。   她下意识就皱了皱眉,太子殿下见过沈昭训?否则,怎会突然提起?   顿了片刻,她含笑道:“沈昭训出自勋贵之家,家中父兄皆为武将,又是庶出,在家时规矩难免松懈了些,如今虽在宫中学了些规矩,但时间尚短,言行举止上还是有些欠缺。”   “妾身是想着将人调教调教,再让她侍奉殿下的。”   崔彧的眉心几不可察的微拧了一瞬,凤眸冷淡的看了她一眼,须臾,平静起身,道:“不必,就沈昭训。” [4]初见   郑元德:……太子妃都完全不关心近日朝政的吗?   听着太子妃恍若无人对着太子殿下笑着说的话,他嘴角不由抽搐了几下。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气氛,太子妃这真是自个儿活生生的非要给殿下火上浇油啊。   殿下的小舅舅骠骑大将军回京三个月以来,那群吃饱整日闲的没事干的文官时不时的就要逮着就参一本。   这就罢了。   前几日明明是那枢密院的老头子自己先冲撞了骠骑大将军,后面还大放厥词对大将军不敬,才被大将军打了。   但结果却是大将军被文官御史弹劾,最后被陛下告诫申饬,甚至还撤了大将军镇国军节度使一职!   殿下因站出来为大将军说话,这几日连着被陛下训斥了两次。   如今殿下最听不得的怕就是文武之别了!   但偏偏大雍朝重文轻武早已经让朝野内外,甚至于在平明百姓眼中,都习以为常。   若文武官员路上相遇,就算武官品级更高,也要为更低自己一两品的文官避让,这甚至已经形成了一种常例。   但殿下和骠骑大将军年岁前后只差5岁,两人自幼就感情深厚……   太子妃听着他要去沈昭训的院子,不禁怔了一瞬,心底下意识生起了一股妒忌。   却笑的依旧端庄贤淑:“殿下,沈昭训不如出身书香世家的几位秀女懂规矩,妾身怕她可能会冲撞了您……”   太子忽的接了一句:“不懂规矩?”声调微沉,薄而锋利的眼尾向下微敛,漆黑的眸子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太子妃微愣,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他已站起了身,道了句前殿还有事,便离开了。   表情看起来好似与寻常一般无二。   让她忍不住怀疑……方才看她的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她起身行礼:“恭送太子殿下。”   一旁伺候的周嬷嬷待人走后,才低声道:“娘娘,老奴听闻最近前朝因为骠骑大将军当街行凶打朝廷命官之事,正闹得不可开交,太子殿下许是因为这个,心情有所不悦。”   太子妃拧眉不满,“武将功高盖主本就会令父皇忌惮,殿下舅父还如此不知收敛,不知道低调行事,四处给殿下惹事,老奉国公和府里的老太君也不管管……”   周嬷嬷叹了一口气,道:“老奉国公膝下如今除了双腿残疾的奉国公,也只有这个最小的儿子身体尚且康健,又是老来得子,自然舍不得严加管教。”   “奴婢瞧着……兴许是骠骑大将军还是没有娶妻成家的缘故,才一大把年纪了,行事还是如此的不稳重。”   太子妃抿了抿唇,蹙眉思索了片刻,道:“嬷嬷说的有理,是该和母后说说,让母后劝劝殿下舅父早日成家了。”   只是她一个小辈,要给长辈张罗婚事,看着到底有些不像话。   还是给她母亲递个话,让她母亲有机会和母后提一提。   见她还眉头不展的模样,周嬷嬷宽慰道:“娘娘不必忧心,您膝下有小皇孙在,不管太子去哪个院子,不管后院那起子人得不得宠,谁人得宠,都碍不着您的位置,咱们只需要坐着安心看戏就是。”   太子妃拧眉,心中依旧不悦,但身为太子妃,殿下如今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子嗣太过单薄,她不能独占着太子不放……   否则,外面那些一口一个善妒的声音都能淹了她。   甚至,她还要端出身为太子妃的贤良大度来,才能让她的名声更好。   只能想着太子殿下就算去了旁人的院子,也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不会有任何特殊例外,她才能勉强压下她心底的不甘。   *   暮云合璧,天光隐匿,夜幕中繁星点点。   郑元德眼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便轻步上前低声道:“殿下,已快到掌灯时分,主子今夜打算去哪个院里安置?”   虽然之前在太子妃面前,殿下说了要去沈昭训那处,但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并不敢自己就拿了主意。   崔彧眉心微蹙,合上了手中书卷,起身掸了掸衣袖,负手沉声道:“走吧。”   “是,殿下。”郑元德连忙提着宫灯在前头引路。   *   “主子,您要的黄金鸡、桃花酥、阿胶银耳奶饮子。”春平从全寿手中接过食盒便连忙绕过屏风进了东暖阁。   沈雁水早就坐在圆桌前殷殷期盼着了,这会儿瞧着她进来,一双桃花目亮晶晶的看着她手中的提盒简直要放光。   “快摆上,都摆上。”她没想到东宫里的膳房竟然这般好吃,比之前在储秀宫的时候味道可要好太太太太多了!比伯府庖厨做得也要好吃不少。   这一朝开了荤,哪还能忍得住?   申时,也就是大概下午四点的时候她吃了顿美滋滋的晚膳,开胃虾玉辣羹、香酥可口的膘皮炸子、酒蒸羊片,简直幸福的飘飘然。   就这手艺,她能在东宫待一百年不带挪窝的!   只除了有些费银子之外,其他的没有任何缺点。   这会儿估摸着刚好戍时,晚上八点多一点的样子,正是吃宵夜正的好时候。   对面西配殿里,盛装打扮有些坐立不安的刘奉仪听着对面的动静,下意识问道:“银屏,外头怎的了?可是太子殿下来了?”   她心中虽然清楚,今日太子殿下应该不会来她这处,但万一呢?   心底深处还是不由抱着渺茫的希冀,连晚膳都没心思用几口。   银屏心中清楚太子殿下若来,也不是方才那动静,但还是依言去外面瞧了瞧,才回禀道:“回主子,听银叶说,是对面去膳房传了宵夜,刚提进去呢。”   刘奉仪不敢置信:“宵夜?”   “她现下这个时候还能吃的下宵夜?”说着,她轻撇了撇嘴,心道果真是武将出身的没有规矩,上不得台面。   这是知道今夜殿下反正不会去她那处?所以自暴自弃了?   想着,便将这些想法放下,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催促着让人去院外盯着一些。   *   自太子一脚踏进了这后罩房前的甬道,一时间各院各屋子的主子心都下意识的提了起来。   其中当属张良媛和吴承徽心中最为紧张。   都说太子殿下素日最重规矩最为守礼,那第一夜按理来说应当会进张良媛的院子。   只是吴承徽自负美貌,今日又得了太子妃的夸赞,正是得意之时,可不会这么想。   在得知太子殿下往她院子这个方向来时,顿时又是惊喜又是得意,连忙对着妆镜查看自己的脸上身上可有不妥之处,一边还催促道:“走,去院门口侯着太子殿下。”   “是!”下面伺候的人也很少激动,今夜若她们主子得了头筹,她们往后在东宫行走也算是有两分脸面了。   只是出去不过片刻,她人还没走到门口,方才还满面激动的宫女便脸色不太好看的快步回来,看着已经装扮整齐华贵的主子,宫女小心翼翼,有些磕巴的道:“主子,太子殿下进了隔、隔壁莲心苑了。”   吴承徽原本笑颜如花的脸,刷的一下就沉了下来。   *   沈雁水在听见院外的动静时,正美滋滋的喝了一口香甜浓郁的阿胶银耳奶饮子。   看见春平几乎慌不择路的小跑进来说太子殿下已经到院门口了,听着院院此起彼伏的请安的声音,沈雁水差点一口奶把自己给呛着。   来不及收拾,她提着一口气快步走到了门口,隐隐看见一个身材挺拔肩宽腿长的男子身影正不疾不徐的朝着这边走来,两侧都是内侍躬身站立着,她都没来得及抬头看清来人的脸,就忙不连跌的福身行礼。   “妾身沈氏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她难得的有点紧张。   心思更是全在对面离她只有两步之遥的人身上,借着屋内的烛光,她都能看清他腰间玄色革带上的纹路,以及他身上紫色衣袍在烛光映照下流动的银纹。   不过,太子这是怎么回事?不是都说太子殿下最重规矩的吗?怎么还跑她这里来了?   郑元德只觉得这位沈昭训性子可真虎!   不说早早的在门口侯着盼着来迎太子殿下也就罢了,殿下都要进门了,才匆匆忙忙的出来请安见礼。   他瞧了一眼,这可不像是装扮整齐的模样。   按理来说,就算太子殿下今日不来,也应该装扮整齐的侯着殿下的消息才是,待得了确切的消息后,才能熄灯歇息,这才是宫中应有的规矩。   崔彧垂眸看了她一眼。   沈雁水一身藕荷色素罗窄袖衫,外罩天水碧半袖长衫,头梳流苏髻,发间除了系了一根天碧色发带,其他的首饰早早的就被她拆了下来,没有旁人那般盛妆妍丽。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起吧。”   沈雁水垂首还保持着请安的姿势,听着他清冽沉稳的声音后,余光就看见他抬脚就从她身侧走了进去,紫色的衣袂掠过了她的裙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太子殿下今夜会过来她这里,但既然…来都来了,除了最开始的被惊了个措手不及之外,现下她也稍稍冷静了下来。   看着他掀了掀袍角转身在榻上坐定,沈雁水才终于看清他的脸,眼睛瞬间不由一亮。   丰神如玉,眉眼如画,气质温雅中又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威严,长得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好看一些。   崔彧忽的抬眸朝她看去,四目相对间,就见沈雁水眨了眨那双天生含情明媚桃花目,上前两步笑容真挚的轻声解释道:“殿下来的正巧,长庆宫膳房里的几位掌勺做的吃食太好吃了,妾就提了一点点宵夜,殿下可要一起尝尝?”   她笑意吟吟的说着客气话,心里有些忐忑,也有些可惜桌面上才吃没几口的宵夜。   崔彧转眸看向桌面上的几样吃食,再看着她才短短片刻就已经朝着那几样吃食看了几次了。   他原本是没有什么胃口,但看着她隐隐的不舍馋样,突然便颔了颔首。   沈雁水只是想扯个话题好说话,顺便委婉解释奉承一下,没想到他真应啊。 [5]试探   沈雁水看向他身后站定着的面容白胖瞧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掌事太监郑元德。   真让太子吃她吃过的东西,她可没那胆子。   郑元德见状,喜得连忙吩咐了下去,让膳房重新上一份容易克化的宵夜来。   太子殿下要的东西,可比沈雁水花了银子要来的东西要快的多。   没一会儿就摆了上来,但却没有比她想象中的铺张奢侈。   除了又重新上了一份她之前要的东西,另外就是一份四鲜羹、一份鱼羹和一份鸡丝粥,相对于他的身份而言,可以甚至可以说的上简陋了。   几样一看也都是十分清淡且好克化的吃食。   她规规矩矩的站在他身旁,给他布菜盛粥,笑道:“殿下尝尝这个鸡丝粥,晚膳的时候妾身也吃了一碗,也不知是哪位掌勺做的,味道可香了。”   崔彧听着她真挚又雀跃的的声音,一时间差点忍不住怀疑东宫是不是今日换掌勺司膳了。   但尝到嘴中后,是和往常一般无二的味道。   能呈到他眼前的东西自然不会差,只是,却也感受不到她语气中的那份对美食的喜悦满足。   他沉声道:“不必站着伺候,坐下一同吃吧。”   话音刚落,就看见她眼底显而易见的惊喜愉悦。   郑元德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位沈昭训笑容满面的朝着殿下福身道谢后,就一屁股安安稳稳的坐、坐下了……   沈雁水的确很高兴,毕竟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目前瞧着不是什么坏脾气的人,也没计较她的失礼之处,现在还让她免费蹭吃的,她能不高兴嘛?   “嗯~好香好鲜啊!”沈雁水一口鱼羹下去,顿时就不自觉的被香的睁了睁眼睛,就这样的味道,感觉她能再吃两碗!   不过,美食还是要雨露均沾的,哪个都不能落下。   在小半碗鱼羹下肚后,又吃了小半碗四鲜羹,新鲜出炉的黄金鸡也不能浪费,果然给太子吃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她感觉鸡肉的口感都要更嫩更好吃一点。   “唔~”她入口的一瞬间,她情不自禁的发出了对美食最高的赞美。   郑元德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他就没见过这样的女子,这长庆宫的女子,谁不是随时紧着心神伺候着殿下?谁还真吃饭啊?不都是吃两口就饱了吗?   就怕不小心在殿下面前出了丑或者留了不好的印象。   他就没见过在殿下面前还这么能吃,还吃的这么香的女子。   崔彧瞧的也有些惊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就发现她真的是很认真的在吃。   吃的速度虽不慢,但动作却也不粗鲁,眉眼间满足高兴的神态,让人看着有种她碗里的东西比桌子上的要很美味更好吃的错觉。   在吃四鲜羹的时候,就看着她虽然也吃完了碗中盛的,但表情就平淡了不少。   他垂眸看了眼前的四鲜羹,突然就觉得好像没了什么味道。   沈雁水吃完一块黄金鸡后,就立刻想夹第二块,抬头就瞧见一旁的太子不动,停勺了,她顿时就有点急了,他要是不吃了,那她还怎么继续吃啊?   她一脸关切期盼又真挚的道:“殿下怎么不吃?这个黄金鸡比妾身方才吃的还要好吃,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还有点淡淡的酒香味,殿下也尝尝?”   崔彧抬眸看着她满眼的期盼真挚,顿了一瞬后,颔了颔首。   一旁随时关注着主子神色的布菜的太监立刻夹了一块黄金鸡。   见他又开始吃了,沈雁水顿时就笑了,赶紧又吃了一块表面金黄,闻着香的不行的鸡肉块。   过了半晌,沈雁水终于吃的满足了,感觉八分饱刚刚好,刚捏着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桃花酥咬着,抬头就看见旁边的太子正斯条慢理的吃着,一举一动看着十分的优雅,极为赏心悦目。   崔彧不紧不慢的放下碗筷,拿起了一块桃花酥吃着。   沈雁水见他也吃了不少,便笑着道:“殿下,可要去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嗯。”崔彧没有拒绝,他素来节制,在吃食上也不例外,但方才好像有点不小心吃多了。   郑元德看了一眼桌面,笑眯眯的早就将其他的抛之脑后了,只要殿下能好好用膳,其他的怎么都行。   两人漱口净手后,便一前一后相差半个身子的距离出了东配殿。   沈雁水抬头看了眼外面夜空,银月高悬,繁星闪耀,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倾泻了一地月光,将原本昏暗的院子照的很亮。   就在她准备找个什么话题说一说的时候,忽的就听见耳畔一声沉清微低的嗓音传进了耳中。   “你在家中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沈雁水侧眸看了他一眼,她站着的位置能够清晰的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无论是声音还是神态看着都很温和平静,但她莫名的就觉得这位太子殿下心情好像并不怎么好。   她心下不由谨慎了些,笑了笑回道:“回殿下,妾身愚笨,从小便有些贪玩儿,不如家中嫡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刺绣也稀疏平常,平日里就喜欢钓钓鱼、养养花、打秋千、玩儿蹴鞠,打马球,最重要的就是喜欢吃各种好吃的。”   她的身份太子肯定是一清二楚,不管怎么样,若是可以的话,还是先把和嫡姐的关系撇清一下为好,最好是让太子相信她不是兰贵妃一派的人,也不是谁的棋子。   她以后得日子就在这东宫里头过了,生活质量若能提高自然要提高一些。   后面不远不近跟着的春平和郑元德听着她的话,一个眼前一黑又一黑,一个是被一惊后又是一惊!   春平:主子,就算咱们什么都不会,但也不能在太子殿下面前这么说啊!   郑元德:这么好的和殿下独处的机会,不好好在殿下面前表现表现就罢了,还一点不留情面的自揭其短,他是真没见过……   好歹装一装呢?女红什么的,就算自己不行,不还有下面的伺候的人吗?   怎么殿下就随口一问,就啥啥都秃噜出来了?这不缺心眼儿吗?   崔彧回眸看了她一眼,看她笑的眉眼弯弯的模样,眉眼微动,喜欢吃他是看出来了,但……   “会踢蹴鞠打马球?家中请师傅教的?”   沈雁水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轻声道:“回殿下,不是家中请的师傅,其实妾身的父亲母亲都教导妾身女子要贞静淑贤,不喜欢妾身玩儿蹴鞠打马球,家中请的也都是琴棋书画、插花、茶艺、女红的女教习。”   “妾身对弹琴和画画,还有点兴趣就学了一点点,其他的大概是妾身没那个天赋,也就不强求了。”   她说着脸上的笑容真切,看起来丝毫不觉得自己不会那些东西有什么问题。   崔彧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凝眉问道:“既然父母都不允,为何还要学?”   沈雁水偏头看着他,理所当然的笑着道:“因为我喜欢呀!”   说着,她抿唇笑道:“而且,妾身又不会跑去和他们说我玩儿蹴鞠和马球,我偷偷的玩儿,除了我身边的贴身丫鬟,没有其他人知道。”   崔彧眉峰微挑,听着她口中一时自称“妾”一时“我”的,也不在意。   沈雁水一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目瞬间得意的眼尾微微上扬,眼睛里仿佛倒映着细碎星辰,耀眼夺目。   她眨了眨眼,“他们自己说的,女子出嫁从夫,妾身现在太子您的人了,父亲母亲就算知道了,现在也都管不到我了。”   崔彧看着她灵动充满生气的模样,无意识的轻笑了一瞬,一直压在心底的大石,仿佛也微微松动了一些。   就是不知,这样一双灵动有生机勃勃的眸子能在这宫中存在多少时日了。   他声音忽的微沉:“那又为何告诉孤?你就不怕,孤也不允不喜吗?”   沈雁水心尖儿颤了颤,被他突如其来沉下的脸色吓了一跳,但也只是短短一瞬间,便发现他是在故意唬她的。   她不由有些一时无言,但想着这位太子殿下算年纪也才二十来岁刚及冠,再看着他沉下脸,面露肃容的面庞依旧俊美无涛,她心情又好了。   “因为殿下问了啊,”她呐呐的小声问:“殿下…不喜欢吗?”   崔彧顿了一瞬,忽的问道:“孤若不喜欢,你往后就不做了吗?” [6]殿下素来不重女色   沈雁水微微垂着头,抬眸偷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崔彧看着她一眼便能望到底的澄澈眸子,心里想的话,只差全写在脸上了,不由有些好笑。   最后,沈雁水瞧着他心情好似好了一点,朝他认真道:“殿下,踢蹴鞠打马球不仅是玩儿乐,也能强身健体呢,不易生病,一举多得,多好的事儿啊。”   崔彧垂眸瞧着她眼巴巴的表情,没有再吓唬她,笑了笑,道:“如你所言,确是好事,长庆宫花园里有一片空地,你平日里若闲来无事可以去玩儿玩儿。”   沈雁水眼神一亮,“谢殿下。”声音都透着满满的雀跃,让听着的人,心情也不由好了两分。   沈雁水不单单因为以后可以玩儿蹴鞠和马球过了明面而高兴。   而是通过刚刚这番接触,她发现这位太子殿下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比起传闻中重规矩、克己复礼,尊贵威严肃然的太子。   面前的太子虽然面无表情时的确很威严吓人,但却并没有计较她几次的失礼之处。   几次失礼,其中有她之前猝不及防无意的,也有后面她故意浅浅试探出来的。   这样的太子,自然比传闻中的那个太子让她更加高兴,至少,往后在东宫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不过,方才他言语神色中对蹴鞠和马球莫名的在意,让她突然想起了五年前,皇帝还未册封太子时,关于他的一些零星传闻……   大雍册封太子,按祖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当今皇帝平元帝膝下子女众多,但中宫皇后所出嫡子却只有一个,皇子中行三。   因三皇子胎里先天不足,幼时体弱多病,忧其不能承担一国储君之位,那时并未立太子。   直到皇后娘娘将年幼的三皇子放在自己母家奉国公府养了几年,自那以后,三皇子的身体才逐年好转。   奉国公府世代勋贵武将出身,在奉国公府养了几年的三皇子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时,身上武功便已很是不错,十四岁时便在西山围猎时便力压所有勋贵武将子弟,独自猎了一头熊!拔得头筹。   一时风头无两!   只是却听闻,因为这个,三皇子反而当初被平康帝训斥责罚了一顿。   至于其他的什么蹴鞠、打马球,那也都是人家玩儿剩下的,若不然她也不敢贸贸然的就说起这类的话来。   直到十五岁被册封太子之后,从旁人口中听闻的太子,就一年比一年沉稳持重了,几年过去,她都快忘了当初京中关于他的那些传闻了。   一阵凉风吹来,沈雁水下意识颤了一下身子。   崔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时辰不早了,回去安歇吧。”   沈雁水愣了一瞬,原本有些凉意的手此时被宽大温暖的手掌整个包裹住,她顺势就又离他更近了一些,紧紧挨着他的胳膊,下一刻就清晰的感受到他似下意识手臂紧绷了一瞬。   她若无其事的抬头朝他眨了眨眼,道:“殿下,这样更暖和。”   崔彧:“……”   他抬眸扫了一眼四周,天色已暗,又是自己宫中,如今更深露重的,他便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郑元德走在后头瞧着不由暗暗咂了咂嘴,原来殿下喜欢这样缺心眼儿的?   这沈昭训莫不是傻人有傻福?   就瞧瞧她那身份吧?原本就是十分招忌讳的,兰贵妃和四皇子可是巴不得将他们殿下拉下马,好自己取而代之呢。   这沈昭训的嫡姐自入宫后就一直住在兰贵妃的景福宫里,虽然只是个小角色,但也是兰贵妃的人。   如今这一手,不是明晃晃的恶心人,明摆着给东宫放一颗棋子吗?偏偏还是陛下过目点头的,东宫还不能将人如何。   至少最近这些时日明面上东宫不能表现出来任何不满来,不然兰贵妃一派定然又要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了。   就算如此,若无意外,这沈昭训这辈子也就是无宠终老的命了。   但偏偏,太子妃无意中戳了殿下的心窝子,殿下放着两位位份更高的名门闺秀院子不去,偏偏来了勋贵武将之女出身沈昭训的院子。   这不是傻人有傻福是什么?   沈雁水可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成了个傻子。   等她沐浴更衣绕过雕刻湖光山色红木屏风,就瞧着太子已经闭目躺在床榻上了,不由有些微讶,下意识嘀咕:“睡得还挺快。”   按规矩而言,她原本应该早早的将自己洗干净在妆容精美的等着太子的消息的,断没有侍寝之时,还让太子等她区区一个妾室的。   只是,今夜这不是出乎意料了么。   瞧着一旁春平忐忑不安的表情,她挥了挥手让人下去了,而郑元德早在她出来时就有眼力见儿的就退了出去,摆了摆手就吩咐人将热水备着。   一旁躬着身子侯着的全福立刻人下去备着,还恭恭敬敬满脸笑容的朝着他低声道:“郑公公您也累了一天儿了,小的在这里侯着呢,您且去茶房歇歇脚喝口热茶,若殿下有事唤您,小的给您招呼着呢。”   郑元德斜睨了他一眼,“瞧着倒有几分激灵劲儿,那咱家就去歇歇脚,你们可给咱家小心仔细着些。”   一旁侯着的全寿立刻躬着身子满脸笑容的上前引路。   郑元德见状,脸上这才有了笑脸,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这个位置,可有的是人想挖空心思同他打好关系,他不怕上来赶着讨好他的,但就怕那些没脑子的满眼只瞅着他巴结,眼里没自己主子。   沈昭训这屋里显然是那个叫春平宫女和这个圆脸小太监管事,那叫春平的瞧着还算沉稳。   这个圆脸小太监会来事儿,嘴巴甜,但瞧着倒也不是那等鼠目寸光满眼利益之人,不然,引他去茶房的就是他自己了。   *   屋内,沈雁水趿着软底绣花鞋轻步上前,探着头瞧着他闭着眼睛一副已经熟睡的模样,不由细细的多看了几眼。   眉眼深邃,睫毛很长,闭着眼睛时就像是两把小扇子似的,让人看着手指头有点痒,想摸摸。   之前从侧面看时她便发现了,他的下颌线锋利又流畅,没想到都躺下了,看着还是这么好看。   最重要的是,嘴唇的颜色形状也很漂亮……   崔彧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目养神而已,只是刚想睁眼时,就敏锐的发现了她突然凝在他脸上的视线,想到她的身份,他便一时没有动作。   然后……他眉心一蹙。   忽的睁开了眼,看着她倏然瞪大的眼睛,眼神一时有些迷惑不解,甚至难以言语。   “你方才…作甚?”   沈雁水若无其事收回了摸他睫毛的手指,脱鞋上床盖被子一气呵成。   崔彧转身盯着她,声音微沉:“说话。”   沈雁水用被子半掩着脸,支支吾吾的有点尴尬闷声道:“妾还以为殿下您睡着了呢,原来殿下还醒着呢……”   被他锋利漆黑的一双眸子这么近距离的盯着,沈雁水感觉压力有点大,果然男人还是闭上眼睛的时候更好一些。   “殿下,有没有人说过您长得很好看?”   见他蹙眉,她瞬间就拉下了一点被子,语气极为真挚,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道:“妾是说真的,方才就是看着看着觉得太子殿下您好好看,哪哪儿都好看,连睫毛都长得又密又翘长……这手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好像自己有想法……”   “……”崔彧看着她眼巴巴求饶讨好的眼神,听着她脸不红心不跳的拍马屁,眼神都愣了一瞬。   身为中宫嫡子,从小围绕在他身边各种吹捧的话不知几何,但就是没听过她这般直白丝毫不含蓄的马屁。   是大雍未来的太子,朝野内外所有人的视线都关注着他的一言一行,从不会有人将关注点放在他的脸上,就算有,也不会有人敢在他面前直接说出来。   注视着她毫不掩饰的直白的眼神,他转身躺了回去。   就在沈雁水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了的时候,身上就忽的覆下了一具结实修长有力的身躯。   沈雁水:“???”这么突然的吗?   第一次的时候,沈雁水装着羞涩,没有什么动作,都是按着宫中嬷嬷教导的规矩来的,毕竟在宫规里,在太子身上留下痕迹那都是损伤太子贵体的大事。   最后结束时时间虽然好像有些短……嗯?她忽的愣了一下,刚刚那是……异能?!   她心底瞬间微提了提,只是,在仔细感受过后,那点细微的异样,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崔彧看出了她的出神,蹙眉有些不满……   “啊……”沈雁水猝不及防被他弄的叫出了声,也将她的思绪彻底拉了回来。   第二次,她装到了一半,觉得可以尝试一点改变了,也因为……某人技术实在不咋地。   明明是彼此都能快乐舒服的事情,她可不想以后全是自己受罪。   她伸出手臂,柔柔的攀着他的肩膀,感受到他突然紧绷住的身体,掌心能清晰的感受到手下肌肉线条的起伏。   借着朦胧月光,她隐隐约约的看见他身体的起伏轮廓,虽不是十分清晰,但手心下真实的触感让她可以保证,这比她以前看过的任何一具身体都要更完美。   她在他耳畔柔声说了两句话。   崔彧:“…嗯。”   沈雁水听着他冷淡的声音,原本都打算今天先忍忍,下次再循序渐进,毕竟虽然选秀时宫里嬷嬷都会教导人事,但她一个未出阁姑娘知道太多就不太合适了。   但没想到紧接着就能感受到他没有再一味的只使一身蛮劲儿,横冲直撞的,反而一直盯着她的脸看。   她试探性的回应了一下。   最后发现,他竟然是在观察她的反应,这个小小的发现让她高兴了不少。   以太子目前表现出来的性子,总的来说应该都还是比较宽容的。   脑子短暂的出了一会儿差,思绪被撞散,沉浸其中。   这一夜,对于崔彧来说,破天荒的唤了两次水。   对于郑元德而言,就更了不得了!   殿下素来不重女色,一次就顶天了,这还是殿下第一次夜里唤了两次水呢!   这位沈昭训果真不是一般人呐。 [7]金边瑞香   翌日一早,晨光微熹,沈雁水还在睡梦中便被人迷迷糊糊的唤醒了。   眼睛都还睁不开,整个人都埋在被褥里,艰难的睁开了一条眼缝,瞧着一丝模糊的光亮从帷帐外透了进来,声音哑涩迷蒙的问:“什么时辰了?”   春平一脸笑意的道:“回主子,现如今已是卯时三刻了,到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的时辰了。”   沈雁水闻言精神了一些,就是身子还不太爽利,再想着太子寅时三刻也就是四点多就起床了,不由有些佩服。   每天起这么早,上朝听政……嗯?   等等。   她突然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她身体里的这股熟悉的……这是……异能?!!   她抬眼立刻让所有人都先退下了,随即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检查自己身体那股好似突然出现的能量。   真的有,不是她的错觉……   她重新睁开眼,抬手将床边香几白瓷瓶里的半开的桃花枝抽了一枝出来,运转异能。   只见,不过片刻那原本还含苞待放的桃花枝瞬息之间就全然绽放开了。   沈雁水顿时一喜!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她的异能十几年都不见动静,今天会突然出现?   与往常最大不同之处便是……她与太子睡了?   “主子,快到时辰,再耽搁不得了。”屋外春平轻声提醒。   沈雁水把桃花插了回去,叫了人进来。   不管如何,能用异能了,都是一件大好事。   夏安轻步进了内室躬身端着铜盆温水双手高举过头顶,等主子起身洗漱。   沈雁水起身洗漱后瞧着一旁备着的都是颜色鲜艳石榴红、海棠色的衣裳,道:“穿那件芙蓉色的,梳个小团髻,戴月珠冠便可。”   侯在一侧的夏安迟疑了一瞬,小声道:“主子,芙蓉色的这件儿会不会略素了一些?”   秋和低低应了一声是,便开始认真给主子梳妆。   沈雁水闻言笑了笑,“素一点才好,就按我说的来。”   夏安:“是。”   衣着打扮她的要求就是中庸就行,不能太素太平,让人觉得她是个没胆子好欺负的,但也不能太过高调,招了别人的眼,能给她少招点麻烦就是最好的。   大雍已婚女子都会将所有的头发盘起来,梳成各种各样的发髻,团髻是其中比较常见的一种。   平民百姓会用发带簪钗装饰发髻,而贵族女子们最近几年比较流行戴各式的花冠,月珠冠便是其中的一种。   四月的清晨天色都还是灰蒙蒙的,带着微微的凉意,出门前沈雁水便披了件披风,才出门便看见了已经站在院子里的穿着有些单薄,显得身姿格外窈窕的刘奉仪。   “见过沈姐姐。”刘奉仪穿的单薄,被冻的嘴唇都有些发抖,此时瞧着她脸颊白里透红容光焕发的模样,心下不由有些艳羡。   沈雁水瞧着她就觉得有些冷,虽然有异能后,往后她大概寒暑不侵,但多年来已经养成的习惯,还是让她一时改不了。   “不必多礼,刘奉仪还是多穿一些,免得着凉了。”   刘奉仪扯了扯嘴角,笑道:“多谢沈姐姐关心,妾身不冷。”   见状,沈雁水也就不再多言了,她带着春平,刘奉仪身边也带着个宫女,四人一道出了莲心苑,抬头就看见甬道对面一行四人也正往这边过来,两拨人正巧在月华门前相遇。   沈雁水率先行礼,含笑着道:“见过张良媛。”她身侧的刘奉仪和张良媛身侧的赵奉仪也都分别福身行礼。   张良媛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交领上襦,下着梅花纹香妃色裥裙,外罩天青色对襟宽袖长衫,头梳单螺髻,头戴白玉梅花簪,看着十分符合她周身文雅的气质。   只是脸上的妆容显得略有几分厚重,白的有点太过了一点。   “沈昭训快起来吧。”张良媛看着她姝丽出众的脸庞笑了笑,但神情中却带着几分淡淡的涩意。   她明明是东宫新人位份高的,但昨夜太子殿下却去的不是她的屋子,这让她只觉得心中苦涩,也丢了脸面。   如今也只能安慰自己,是沈昭训总比是那个吴承徽好。   至少这位沈昭训瞧着性子不是那等掐尖要强刻薄之人,昨夜若承宠的是吴承徽,今日还不知会怎么在她面前炫耀嘲讽她。   互相见过礼之后,便没有再说什么,毕竟也不熟。   沈雁水看了一眼站在张良媛身后的赵奉仪,她没有见过,那便是东宫原本的老人了。   穿过月华门,又绕过一道长长的游廊,撷芳殿的正殿已在眼前,刚要解下披风,脚步却都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正殿阶前,竟立着一株从未见过的奇树。   满树银花,皎皎如雪,枝桠间堆云砌玉般压得低垂,微风过处,细碎的花瓣簌簌飘摇,竟真有几分似那暮春飞絮,冬日扬雪之景。   “这……这是何花?从前竟从未见过。”刘奉仪忍不住轻声惊呼。   张良媛也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满树的白,跟落了雪似的,可真真是奇景。”   沈雁水看着眼前的四月雪,也有些惊讶,随即很快又注意到了阶前开的异常好的几盆金边瑞香,翠叶镶金,紫花攒簇,香溢满室。   其他人也见着了,只是来不及多瞧,撷芳殿的宫女便已经上前来了,几人这才将身上的披风脱下,一行人被太子妃店外的宫女引进正厅。   “妾身见过太子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太子妃一身藤萝紫大袖长衫,头戴簪花珍珠等肩冠,雍容端庄,她面容含笑的看着几人道:“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多礼,都坐,赐茶。”   “谢娘娘。”待几人起身后,和已经早到的几人又是一番互相见礼后才终于入座。   沈雁水的位置偏后,离正殿大门比较近,她端着热茶盏,看着里面的雨前龙井,作势轻抿了一口,只沾了沾嘴唇便停下了,随后就捂着正好暖手。   “也就是在娘娘这里才能有机会品到如此上品的雨前龙井了,这是今年的新茶吧?”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忽的响起。   沈雁水抬眸看去,就瞧见一位身着蓝色宽袖褙子,体态圆润丰腴,却只简单梳了个圆髻的女子一脸殷切的朝着太子妃道。   太子妃抿了抿唇,姿态优雅的淡然浅笑道:“太子殿下赐下的一些罢了,也不值什么,喜欢的话便多来本宫这处坐坐。”   “太子殿下待娘娘可真好,听闻殿外的那四月雪和金边瑞香听闻可都是新贡上来的……”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话,没一会儿她就知道了这是谁。   王良媛,孕有一女,小郡主才一岁,曾是太子妃的陪嫁丫鬟。   她不经意的扫了一眼,便发现除了太子妃左下首的位置还空着一个,其他的座位上都已经坐满了,那应该就是东宫除了太子妃之外,位份最高的楚良娣的位置了。   东宫除了太子妃生了一个小皇孙,就只有太子妃的陪嫁丫鬟王良媛生有一女,便再无其他子嗣了。   不过听闻,那位颇为受宠的楚良娣如今已经怀有身孕了。   正想着,就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动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太子妃娘娘与诸位妹妹在说什么香呢?”一个语声带笑的声音传来。   她转眸望去,就看见了被众人围在最中间容貌妍丽的美人。   只见来人身穿石榴红大袖衫,头戴缀珍珠牡丹冠,一手扶着身侧嬷嬷的手,挺着个大肚子,先是一行两个宫女开道,后面还紧跟着四个嬷嬷。   沈雁水只是瞧了一眼这排场,心底不由微微咂舌。   “妾身见过太子妃,娘娘还请恕妾身不能礼数周全。”楚良娣只是虚虚行了一礼,便面露歉意的道。   太子妃连忙让人搀着她,嗔道:“你如今正有着身子,太医说这次孕相还不好,早早就免了你的请安了,合该多歇着好好养着身子才是,何苦折腾这一遭?”   楚良娣含笑抿唇,入座后又笑着道:“娘娘恩德妾身铭记在心,只是今日总该来见见是诸位新妹妹,不然往后对面相见不相识,岂不是要闹了笑话?”   说罢,便笑道:“对了,娘娘方才在与诸位妹妹笑说什么呢,妹妹远远的听着就觉热闹极了。”   太子妃含笑道:“倒没有说什么,只是正说着殿外的一些花草。”   楚良娣嘴角微僵了一瞬,摆的那么显眼,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   她掩了掩唇,“确有几分新奇,不过,再好看的花儿,哪有几位新来的妹妹好瞧?真真是人比花娇,瞧的妾身都要自叹弗如了。”   吴承徽情不自禁颇为自傲的扬了扬下巴,沈雁水几人则忙道几声不敢,就听楚良娣忽的话头一转,扫向几人,目光在吴承徽脸上停留了一瞬,含笑道:“不知哪位妹妹是沈昭训啊?”   沈雁水起身颔首低眉的福身见礼,“妾身见过楚良娣。”   楚良娣斜睨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随即便漫不经心的笑着道:“果真是个美人胚子,难怪能得殿下青眼。”   说罢,她便意味深长的瞥了坐在她前方的张良媛和吴承徽两人一眼。   张良媛低垂着头双手拧着手帕不敢言语。   而和沈雁水只隔了一个茶几的吴承徽顿时羞愤红了脸,没忍住扭头就狠狠瞪了沈雁水一眼!   论身份论美貌论才情,无论哪一个,她自问哪里都不比这个除了容貌一无是处的沈雁水差!怎么偏偏就她运气这样好,拔了头筹!   沈雁水见她还瞪着她,便一脸关切的问道,“吴姐姐眼睛这是怎的了?怎么全红了?可是身子有什么妨碍之处?”   吴承徽心底慌了一瞬,随即却羞愤,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是在说我眼红你?”   沈雁水怯怯的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吴姐姐,你误会了,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姐姐你眼睛不适,才关心了两句。”   吴承徽不信,像她这种故意装柔弱装可怜的,她见的多了去了!   “你……”   太子妃含笑着道:“好了,沈昭训也是关心你。”   吴承徽闻言顿时越发憋屈愤怒,但却不敢再在太子妃面前放肆,只能咬牙忍了下来。   太子妃转眸看向沈昭训,脸上的笑容倒是更加真切了两分,又说了几句话让东宫的几位旧人和新人都认识了一番后,便道:“本宫片刻后还要去坤宁宫给母后请安,今日便先到这里,往后也无需每日都来晨昏定省,每五日来一次便可。”   “是。”众人闻言起身行礼便散了,吴承徽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也只能自己咽下去,不敢在太子妃面前造次。   楚良娣最先离开,依旧是来时那般阵仗,随即众人按着位份高低依次退下。   沈雁水放慢了脚步,让前面位份高的人先走。   但吴承徽却偏偏等着她,拉着个脸,盯着她咬牙道:“你别得意的太早了,咱们走着瞧。”   沈雁水面不改色笑眯眯的瞧着她的背影,直到进了莲心苑,回了自己的屋子,春平才低声道:“主子,可要让人注意着些那吴承徽?”   沈雁水脱了软底绣花鞋,在软榻上坐下,听着她的话颔首笑了笑道:“这东宫里的事,咱们不能做聋子瞎子,但也要注意分寸,但凡贴身伺候两位小殿下的人,不要和人走的太近,平日里多避着一些。”   春平躬身道:“是,奴婢知晓了。”   沈雁水让秋如拆了她的头上的月珠冠和玉簪珠帘,只用两条降色发带系着,脑袋上的分量顿时轻松了不少。   随即便舒舒服服的斜靠在了软榻上思索着事,随手拨弄着香几上的青翠竹枝。   太子所有的妻妾在昨日之前,总共只有七人,比起其他皇子动则一二十、二三十号人的后院,并不算多,甚至还算少的。   对此,她并不怎么在意,吃好喝好舒舒服服高高兴兴的过自己的小日子,才是她想要的。   在被赐入东宫后,原本她以为自己往后都要靠银子过日子了,但这位太子殿下,却让她看见了一点其他的可能。   不想打破头去特意争宠是一回事,但要是有宠,且能让自己过得更舒服,她也不会将这样的机会拒之门外。   忽的,全福快步进了屋,禀道:“主子,太子妃娘娘赏了两盆金边瑞香……”   沈雁水闻言连忙起身,恭恭敬敬接了赏赐,按着惯例塞了银子,将送走太子妃身边的宫人后,才得知太子妃不仅赏了她,后罩房里有些体面的庶妃都有。   只是有些人少些,有些人赏的多些。   她转眸看向手边开的正盛的金边瑞香……   叶子边缘一圈金黄,中间翠绿,花很小,一簇一簇挤在一起,长在枝顶,外面花瓣为淡紫红色、粉紫色,里面是乳白色。   看起来贵气又雅致,摆在殿内非常体面。   但据她所知,此花又名“夺香花”,香气浓烈。   若孕妇闻了……   她眸光微凝,指尖轻轻拂过那簇拥的紫红花苞。   孕妇本就气血下行养胎,上焦之气易虚。   初闻此花,只觉精神振奋,时日稍长,便会头晕目眩,夜不能寐,睡不安稳,胎元失养。   再久一些,怕是会胸闷气短,惊悸盗汗……就是不知,这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无意之举了。 [8]皇后娘娘   沈雁水让全寿将那两盆金边瑞香安置在院子里,一进院门就能看见的地方,既不显怠慢,也几乎不会再有什么影响。   除非体质特别敏感的。   “主子,可要传早膳?”春平进屋上前笑着躬身询问。   沈雁水眼睛一亮,将此事暂且放下,“传吧,你昨日提的那几道菜味道都不错,以后分例之外的菜你暂时每餐都多点一两个,我先都尝尝。”   她这个昭训的分例并不多,每顿只有两荤两素一汤一份果子而已,还不够她吃饱的。   春平眉眼间虽有笑意,但依旧沉稳回道:“当不得主子夸赞,以前奴婢在尚食局当差的时候,听了一耳朵闲话,这宫里头的哪个司膳掌勺有什么拿手菜都略知一二,主子用的欢喜便好。”   沈雁水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就叫了秋如开了钱匣子,让人去提早膳。   一旁的春平笑道:“主子,今日怕是用不上这银子了,这宫里头伺候的人最是捧高踩低,您昨夜刚承宠,膳房那起子的人,如今怎么会收咱们的银子?”   事实果真如春平所说的,冬意和全寿提着两盒食盒进来时,满脸都是止不住的笑容。   冬意年纪小,性子虽然说不上跳脱,但也算不上稳重,遇见这事儿后,当即形喜于色道:“主子,今日那膳房的人不止没有收咱们的银子,还给主子您特意多送了许多菜呢,一个食盒都装不下了。”   沈雁水笑了笑,一时没有说话。   春平看着两人提着的两个三层八角红木五福临门纹螺钿食盒招摇的模样,不由拧了拧眉。   “主子刚承宠一日,你们就这般表现,只会让旁人觉得咱们主子得势便轻狂,看轻了主子。”   全寿吓了一跳,低着头有些磕磕巴巴的道:“回主子,方才全福哥哥已经和奴才说过了,奴才下次再也不敢了。”之前被说之时他还有些不以为意,对比他年纪还小的全福心里也不是没有其他想法。   但春平不一样,来主子身边之前,就比他们都混的好,还是从尚食局出来的,如今又是主子身边得用之人,当即就被吓的紧了紧心神。   见状,冬意也被吓得脸色有些发白的跪下了,“主子恕罪,奴婢、奴婢知错了!”   沈雁水缓缓坐直了身子,看着他们两人轻声道:“把其他人都叫进来。”   不过片刻,所有人便到齐了,沈雁水也肃然了脸色,“除了昨日说的,今日我便再说一点,我这屋子里容不得那等张狂之人。”   “且不说你们主子我才承宠一日,往后的日子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就算得了几日宠又如何?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的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比我更懂一些才是。”   “是,奴才/奴婢谨记在心。”   说完,众人难免心思各异,春平和全福两人的神态看着倒还算不错,甚至于还松了一口气。   毕竟,低调一些行事总比高调张扬的要让人安心一些。   至于冬意,到底是年纪不大,又没有太经过事的,在宫中一直当着最底层,被人一捧,就控不住开始翘起尾巴来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就像是常年贫穷的被人瞧不起的人突然中了张彩票,总会忍不住想要到处炫耀。   沈雁水理解,甚至在这之前就已经有所预料,看了一圈众人的反应,她还算比较满意。   春平在尚食局人情往来众多的地儿当过差,经的事多,行事稳重不浮躁。全福有人教导,脑子聪明又不缺圆滑。   全寿胆子不大,但还算老实听话,这次过后应该就能长记性。   夏安秋如瞧着虽没有春平稳重,但也目前看着也还行,倒是冬意,因为年纪最小,心性也最浮。   沈雁水见冬意和全寿都被吓得开始止不住发抖了,没有再继续吓唬人。   “无论是何情况,你们在外行事切记稳妥低调,不张扬不惹事生非。   但,咱们不想惹事,也不代表咱们就怕事,若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只管告与我说,总不会让你们白白被人欺负了去。”   “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是!谢主子。”听着主子说的话以及缓和下来的语气,冬意和全寿松了一口气,见主子真的没有要罚他们的意思,两人连忙叩头谢恩。   让其他人都先下去后,沈雁水留了春平和全福两人,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看着两人笑着道:“有没有觉着我有些太小题大做了?”   “奴婢/奴才不敢。”两人连忙躬身摇头。   全福恭敬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主子聪慧。”   春平认真回道:“早日敲打敲打,让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才是好最,免得往后在外头还给主子您招了麻烦怨怼。”   宫里头的下人虽命比草贱,但有时候小人物也能起到关键的甚至难以想象的用途,能与人为善,总比四处树敌要好的多。   沈雁水听着两人的话,不由更加满意,含笑道:“膳房里的人瞧着我得了宠,多送上一两盘新鲜吃食本也没什么,但凡事咱们心里都要有杆称,别被旁人随便一捧,便不知道了天高地厚,徒惹人笑话。”   “是,奴婢/奴才明白了。”   两人躬身退下后,春平见冬意神色还有些忐忑不安,便将人叫到了房里。   冬意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子哭腔:“春平姐姐……我知道错了,就是昨日去提膳的时候,和隔壁院里提膳的宫女太监撞上了,被膳房里的人刺了几句,今天听了几句好话,就没忍住高兴,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春平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她表情严肃:“知错便好,主子宽厚心善,不曾罚你,以后在外行事更要沉稳谨慎一些,吃食除了咱们自己人,中间也绝不能过其他人的手,可记着了?”   冬意忙不连跌的重重点头:“我都记下了!”   *   离月华门最近的皓月斋正殿,内里陈设布置精巧又富丽,金玉之器随处可见,在外头千金难买的浮光锦却被铺成了软榻褥子,绣成了软枕,可见一般。   四盆金边瑞香则远远的摆放在院子里。   身边虽有皇后派来的嬷嬷在,又有太医每隔两日来请平安脉,楚良娣并不觉得太子妃会在这花上动什么手脚,但还是谨慎起见,还是将那花安置的远远的。   “主子,那位沈昭训……”楚良娣身侧一位宫女忽的轻声开口。   楚良娣轻扶着肚子,先是轻皱了皱眉,随即漫不尽心的道:“急什么,不过才一日而已,总归是有了新人,就算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四个新人,那吴承徽一看便知道是个掐尖要强的,就算长得再美,也不足为虑。   为首的张良媛和那小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刘奉仪,她还不放在眼里。   至于那位沈昭训,楚良娣轻笑了一声,“可惜了……”   贴身大宫女端着茶杯上前,没听见她低声轻语的声音,笑着道“如今最重要的是主子肚子里的小皇孙,只要主子诞下一个健健康康的小皇孙,主子的好日子且还在后头呢,想必倒时皇后娘娘都要对主子另眼相待几分。”   楚良娣一脸慈爱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满是势在必得的笑容:“赵太医已经断过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小皇孙,确定无疑,等我儿诞下以后……”   说着她面露荣光,轻轻拍着肚子道:“我儿定然是聪慧的,往后可是要争气一些,将那个病秧子比到泥里去……”   *   “娘娘,皇后娘娘先前便让咱们将小殿下抱过去给她瞧瞧,咱们已经推拒过两次了,这次若再……怕是会惹皇后娘娘心中不快。”   撷芳殿内,周嬷嬷苦口婆心的低声劝道:“太医那处也说了,皇后娘娘这病是积劳成疾导致的,不会有传染的危险,小殿下最近身子强健了一些,想来应是无碍的。”   太子妃闻言却毫不犹豫的就拒绝了,拧眉道:“母后病了多时一直都不见好,明知道璋儿自幼体弱,就更应该顾惜璋儿的身子,万一出去被冷风吹着怎么办?万一被过了病气又该如何?”   “再说,母后她因我没能给殿下生下身子康健的孩子,对我不喜已久,如今又给东宫赐下新人,想必正心心念念着那些人能早日为殿下诞下子嗣,既然如此,又何必折腾我儿?”   周嬷嬷苦着一张老脸,还想劝她:“娘娘……”   “嬷嬷不必多言,如今楚良娣肚子里的那块肉,才是母后心中的宝贝疙瘩,这才几个月?给那楚良娣的赏赐源源不断如流水,踩着我的脸面给那个贱人做脸。”   太子妃冷声道:“我倒是要瞧瞧,她那肚子里能生出个什么东西来。”   周嬷嬷见她心中对皇后怨怼深重,执拗不肯服软,也没得法子。   ……   “臣妾见过母后,母后万福金安。”太子妃踏进坤宁宫后,便垂首恭敬行礼问安。   只见上首之人一身素面紫色常服,宽袖大衫,素面朝天未施粉黛,但即使这般,也不难看出其年轻时出众的容貌,只是如今脸上却满是苍白疲倦之色。   皇后原本带着期盼的眸子在看见她以及身后一行人后,便微沉了沉。   “璋儿呢?”   这还是第一次皇后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太子妃更觉是皇后故意刁难,心下越发不平,说话的语气也就不自觉的带了几分生硬。   “回母后的话,太医说璋儿的病还未痊愈,不宜外出,恐风邪入体,臣妾便没有将璋儿抱来,还请母后见谅。”   看着她即使低着头也依旧难掩脸上的不平,皇后闭了闭眼,摆了摆手,让她退下,眼不见为净。   太子妃脸色微僵了僵,她来给皇后请安侍疾,到进来不过片刻就被赶了出去,若被人知道了,她的名声脸面岂不是都要丢尽了?   她面容勉强,“母后……”   皇后沉着脸面无表情:“东宫庶妃如今正有人怀着身孕,还需你用心照看,这几个月就不用日日都过来给本宫请安了。”   闻言,太子妃脸色微变了变,但照看东宫子嗣的确是她这个太子妃应尽之责。   太子妃垂首道:“是,臣妾谨记,只是母后身子未愈,太子殿下又忙于政务,问安视膳侍疾本就是做儿媳的孝心,不然儿媳心中实在寝食难安。”   皇后拧了拧眉,一旁的范嬷嬷便含笑道:“太子妃的一片孝心,娘娘自然是知晓的,只是娘娘的病太医说了,平日里还需静养,保持心情畅快才是最重要的。”   太子妃神色未动,但手心却掐的紧了紧,这老虔婆的意思是说她来请安反而让皇后心情不快了?   范嬷嬷仿佛没有瞧见她的脸色,依旧含笑的不紧不慢的道:“如今太子殿下膝下单薄,太子妃也要好好养着身子,也好早日为太子殿下再诞下子嗣才是。”   皇后抬手按了按额头,“范嬷嬷说的是,往后每旬来本宫这里一次便成了,太子妃回吧。” [9]矛盾   待太子妃离开后,皇后身侧贴身伺候的范嬷嬷才心有不满的叹了口气道:“娘娘,您太纵着太子妃。”   皇后闻言缓缓睁开眼,拧着眉头后悔道:“当初陛下说给彧儿选一个名门闺秀,文川先生品性高洁,门风清正,只想着他的孙女自幼承其教诲,定是温婉贤淑、明事理的……”   太子妃的父亲御史中丞李诚就是个品性忠正之人,其母出身文国公府,虽无兵权,但文国公府的儿郎素来以文入朝,也是助益。   这才定下了她。   “哪曾想太子妃竟是个这样的脾性。”   “东宫子嗣单薄,本就不稳,周围更是虎狼环伺,她身为太子妃,不想着帮扶太子稳固东宫地位,眼睛只盯着后院那一亩三分地。”   “若非她善妒,当初本宫赐下的孙昭训也不至于小产,太子也不会和她离了心!”   “偏她还就以为她自己最聪明,把别人都当成了傻子。”皇后嘲弄道。   “娘娘息怒,太子妃不懂您的苦心,是她没有这个福分。”   皇后叹了一口气,语气冷然的道:“希望这次她能放聪明一些。”   若敢再对太子子嗣伸手,就莫要怪她了。   “娘娘几次赏赐楚良娣,话里话外又是告诫又是安抚,想来太子妃应是明白的。”   范嬷嬷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头对太子妃也是有气的,若非皇后娘娘心慈,自己尝过骨肉分离的苦,不想让别人也这般,就是直接将小殿下抱来坤宁宫来养又如何?   小殿下出生直今一年又五个月,算上虚岁都快三岁了,皇后娘娘才见得两次,哪家有祖母想见孙儿见不着的?偏偏叫主子遇见个这样心窄的。   若非太子妃遇见的婆母不是主子,而是其他惯会使鬼蜮伎俩的其他高位妃嫔,早就不知道被整治成什么模样了。   “希望她是真的明白。”皇后按了按眉心,“对了,前段时日本宫精力不济,昨日瞧着赐给太子的秀女中,原本圈中的秀女被划了一个,兰贵妃另圈了沈婕妤的妹妹?”   范嬷嬷躬身道:“回娘娘的话,确是兰贵妃圈的,那兰贵妃拖着时辰,特意越过了您,直接将名单呈给了圣上。”   皇后并不意外,若兰贵妃不弄出一些幺蛾子她还觉得不对劲了,只是圈了那沈婕妤的庶妹,明摆着让她让太子心里不痛快的一颗棋子,知道这是兰贵妃故意的。   但比起恶心,皇帝的态度更让她生怒。   *   申时下值后,崔彧一身降色公服出了京兆府衙后,便上了东宫马车。   大雍朝的太子平日里除了读书、上朝听政之外,还会任京兆府尹一职,算是对太子处理政务的另一种考量。   一旁伺候的郑元德见主子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的模样,心下却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伺候主子多年,还是能窥的一二的,自从骠骑大将军被陛下申饬,又削了镇国军节度使的衔之后,主子就难得有这般心情平和的时候。   今日早朝,出乎他意料之外,他还以为殿下今日怕是又要骠骑大将军争辩求情被陛下训斥了,没想到殿下竟一反常态的未再为骠骑大将军争辩。   崔彧闭目养神,忽的抬眸道:“有话就说。”声音清冽沉稳。   郑元德顶着一张白胖笑脸,谄媚道:“殿下真是神机妙算,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奴才装着满肚子的疑惑呢。”   崔彧瞥了他一眼。   郑元德不敢再卖乖,嘿嘿道:“奴才原本心里着还担心殿下您呢,没想到陛下当朝夸了殿下,奴才瞧着四皇子还有其他几位皇子散朝时的脸色,都没了个笑脸,看的奴才解气极了。”   叫那些个皇子在陛下训斥殿下后,还故意凑上来对着殿下阴阳怪气,现在殿下被陛下夸了,该气的就是他们了!   崔彧垂眸,声音低沉莫测:“争辩无用。”   论赢了又如何?   做帝王的心中忌惮功高震主的臣子,事情的对和错已然不重要了。   只是之前他不能接受小舅舅守卫边关浴血杀敌用命换来的军功荣誉,竟就这般犹如儿戏一般的被撤去大半。   他为小舅舅,为守卫大雍的将士们不平不值。   但他的太子之位,再加上小舅舅挣来的军功,已经让父皇心中忌惮,若退一步,能让父皇放下些许忌惮防备,对外祖父小舅舅或许更安全一些。   既如此,也无需争这一时的长短。   只是刚回东宫,崔彧就听着总管着前殿的内侍曹中达低声禀了几句话,郑元德脸色微变,心中忍不住抱怨,也不知道太子妃是怎么想的,对着皇后娘娘都敢阳奉阴违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   崔彧听完表情依旧,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原本沉静的眼底带了一丝冷意。   *   “娘娘,您就听老奴一句劝,下旬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之时,咱们就把小殿下带上吧?”周嬷嬷苦口婆心的低声劝道。   太子妃脸色难看,心里更是难受,“嬷嬷难道没有看见母后今日对我的刻意刁难吗?话里话外太子殿下子嗣单薄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的错,怪我没有给殿下生下身子康健的儿子!”   她自小便是姐妹中最出色的,嫁的夫君也是这世间身份最为尊贵的太子,却偏偏生了一个病殃殃的儿子,让她在母后在所有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周嬷嬷自是心疼自己奶大的小姐心里的苦,但如今已经是皇家媳,不能再随意由着性子来了。   她劝慰道:“娘娘放宽心,如今小殿下是太子殿下膝下唯一的儿子,其他人怎么也越不过咱们小殿下去。”   “若咱们的小殿下能得了皇后娘娘怜惜喜爱,对咱们对小殿下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啊,娘娘何苦和皇后娘娘争这一时意气,若殿下知道了,到时候伤的可就是夫妻情分了。”   太子妃脸色微变了变。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外面传来了熟悉的动静。   太子妃连忙整理衣冠妆容,快步上前见礼问安。   崔彧缓缓在她身前站定,垂眸看着她的脸,片刻后,才启唇叫了起身。   在罗汉塌前坐定,太子妃连忙叫人沏了热茶来,亲手呈上,声音温婉含笑:“殿下这是方才下值?殿下如今政务繁忙,但也需得注意身子才是,千万别劳累着伤了身子。”   崔彧抬眸看着她温婉的笑容,声线微沉:“不用。”   太子妃笑着将茶盏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随即含笑问:“那殿下现下可要传膳?”   “不必了,”说罢,崔彧转眸看向一侧的周嬷嬷,“璋儿呢?”   闻言,太子妃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连忙转身吩咐道:“快将璋儿抱来。”   周嬷嬷自然也高兴太子殿下心里惦记着她们小殿下的,待乳母抱着襁褓请安见礼后,便躬着身子恭恭敬敬的将怀中的小殿下给太子殿下看。   崔彧看了看还闭着眼睛的孩子,便让乳母抱了下去,不要吵醒孩子。   似随口问道:“孤记得,昨日太子妃说璋儿近日身子已然强健了许多了?”   太子妃心下微凛,手指不自觉的攥了攥手帕,“回殿下,太医说璋儿近日身子虽好了一些,但还需静养着,不能见风。”   “哦?是吗?”崔彧漫不经心的摩挲着拇指上的冷玉扳指,“正巧,孤叫了太医令过来,来人,请路太医去给昶儿请个平安脉。”   郑元德:“是,殿下。”   太子妃面色微僵,连忙道:“殿下,璋儿的平安脉一直都是张太医瞧的,不如还是请张太医过来吧?对璋儿的病情也更了解一些。”   崔彧声音平静道:“路太医令既为太医令,医术自然不会比张太医差。”   太子妃面色微紧,低头掩饰了过去,太子每隔几日就会问一问孩子的情况,她开始便也就没有任何怀疑,可如今……   不过片刻,郑元德便带着一个头须灰白身着太医令官服的老者进来了。   请安见礼后,路太医令才回禀道:“回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小殿下如今身子虽比寻常同龄婴孩稍弱了些许,但往后只要好生养着,待长大后应就能与常人无异。”   崔彧:“如今可能禁得起挪动?”   “只需在小殿下的辇轿四周挂起帷帐,便无大碍。”   “劳烦路太医令了。”   郑元德将人送出去后,刚进门就听见殿下平静无波的声音:“来人,抬辇轿来。”   太子妃心下一阵发凉发沉,定是皇后差人和殿下说了什么,才让殿下刚下值回来便立刻发作!   真真是可恨!   郑元德一个丝滑转身又出去了,对太子妃这样几乎可以说是明目张胆不将皇后娘娘放在眼里的行为,表示十分不解。   皇后娘娘的病不是风寒,也不是疫病,没有丝毫的传染性,太子妃究竟是哪里来的胆子,才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皇后娘娘威严的?   周嬷嬷瞬间跪下叩首哀求道:“殿下宽宏大量,娘娘只是太过担心小殿下的身子,今日才没将小殿下抱去给皇后娘娘看的,娘娘方才回来还同老奴说下旬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小殿下身子想必也痊愈了,到时就将小殿下带过去给皇后娘娘仔细瞧瞧的。”   崔彧侧眸看向太子妃,声音微冷,“哦?是吗?”   太子妃脸色僵硬苍白,半晌,才咬唇屈膝垂首,“是,妾身确是如此打算的,只是让母后病中烦忧,是妾身行事不够周全,还请殿下恕罪。”   崔彧缓缓起身,垂眸看着她的神态表情,须臾后,声音微沉:“母后一心为你我筹谋,璋儿是孤的嫡长子,莫要辜负了母后一番苦心。”   太子妃闻言心中更是不忿,筹谋?皇后只有太子殿下一个儿子,为太子筹谋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她的父兄不也一样在朝中为太子谋算?   至于苦心?她心底不由冷笑一声,不顾她这个太子妃的脸面,一而再再而三的赏赐楚良娣的苦心吗?   这样的苦心,她可当不起。   但不管心中如何想,面上她都暂忍下了这个委屈。   崔彧眼底的失望转瞬即逝,漆黑的眸子平静的毫无波澜,亦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10]庸俗   直到再看不见那冷冽的背影,太子妃才浑身颓然的跌坐在塌上。   “娘娘……”   郑元德偷瞅着主子的脸色,心里头真是叫苦连天,这日子过得可真是!   殿下心情将将才好转了一些,又听见太子妃干的这些操心事,真是还嫌不够他们殿下烦心的。   崔彧脸色沉静大步流星走着,待抬头时才发现自己到了莲心苑门口,只顿了一瞬,他便走了进去。   沈雁水是听见外面突如其来的动静后,才连忙迎了出来,道:“妾身失礼了,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崔彧见她只着一身十分简便的天青色长裙,并未束冠,只用降罗发带系着一头青丝,挽了一个随云髻,素面朝天粉黛未施,但一张面容白里透红,生机勃勃,让他无意识的多看了两眼。   沈雁水抬眸笑看向他刚要说话,就听见一个又轻又快的脚步声过来了,是刘奉仪。   只见刘奉仪衣裳虽不算华贵,却也一丝不苟,妆容更是精致,头戴小巧杏花冠周围又有银玉步摇点缀,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仿佛用宫归这把尺子量丈出来的礼仪动作,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就是沈雁水看着,也不由心底赞了一句,刘奉仪这规矩的确没白学,的确是下了功夫的。   不像她,要求不高,一点儿不为难自己,大差不离中不溜秋的就行。   刘奉仪这是第一次看见太子殿下,只一眼,她就几乎控制不住的脸红心跳,只觉得跳扑通扑通跳的厉害,连忙垂下了头以做掩饰。   她将自己最好的仪态,最美的一个角度面向太子殿下,声音温柔似水,“妾身刘氏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妾身来迟了,还望殿下恕罪~”   沈雁水听着这一波三折的小嗓音,别说,声线还挺好听的。   崔彧侧眸看了一眼,叫了一声起,便转过眸子继续看向沈雁水,示意她继续说。   刘奉仪顿时咬了咬唇,心中忍不住冒酸水,懊恼不已!   沈雁水声音愉悦清脆的道:“殿下,妾身瞧着今日风和日丽天气正好,闲来无事便将屋子重新布置了一番,殿下可要进去瞧瞧?”   崔彧颔首,抬眸便发现原本原本有些空荡的院子如今已然多了不少东西。   东暖阁窗台外的生机勃勃翠绿的偌大的芭蕉叶,芭蕉叶前用石块砌了一个有桌面高,蜿蜒不规则的长条形小池子,台面四周似自然随行循石造型不规则,瞧着倒是有几分野趣。   沈雁水笑的眉眼弯弯,“妾瞧着这院子虽叫做莲心苑,却前前后后都没瞧见有种莲花的地儿,便让内侍省的人给砌了一个这样的小池子,里面不仅养了几条鱼儿,还让人种了莲花种子,再过不久,想必就能看见莲花盛开的景色了。”   说着,见他眼底没有不耐,还算感兴趣,便将人笑着引进屋子。   她以前就特别喜欢落地窗大平层,喜欢空间大又亮堂的屋子,在忠义伯府时,她便早早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自己的闺房,如今换了个地方,自然也要重新布置一遍。   进门,视野便是一亮。   屋子原本的陈设布置和寻常屋室并无什么两样,但如今却见屋内原本将厅堂和东西暖阁分别隔开的厚重屏风不见了踪影,视野顿时就开阔了不少,且十分通风。   正巧一阵春风拂过,携着院外淡淡的草木清新的味道,沉闷的心情仿佛都通畅了一些。   进屋两侧束腰高几上原本平常的盆栽变成了编织精巧的竹篮,里面同样插着花。   只是不同于其他宫室如今长用的争奇斗艳富丽名贵的牡丹、芍药、夜合、海棠花,而是随意挑选了一些花草。   有最普通的粉白报春,风信子,水仙、还有两种不知名的小花,瞧着虽不显名贵,却也清新雅致,让人见之心喜。   室内燃着香,香不及火,自然舒慢幽然,似带着一丝甜橙的清新香气,让他不由微讶,转眸问:“燃的什么香?”   不是宫里惯用的龙涎香、檀香,松木香,也不似女子爱用的各种花香,好似还有一点提神醒脑的作用。   沈雁水含笑道:“回殿下,是妾身自己调制的香,里面加了橙子皮,还添了一点薄荷叶。”   崔彧看着她笑语晏晏的模样,不自觉的也轻笑了笑,“尚可。”   得了夸赞,沈雁水心情也不错。   东暖阁里面的布置倒是和之前变化不大,该有的家具都有,只是软榻上多了几个瞧着形状各异软枕,软榻侧的窗棂大开,内里挂上了一层薄如轻纱香云纱,可以左右拉动。   此时纱帘半开,窗台上摆着一个镂刻的竹筒,其中插摆了两枝青翠欲滴的嫩竹枝。   撑开的窗棂另一角悬挂着各色漂亮贝壳珍珠串联起来的小风铃,阳光洒落,清风徐徐,细碎悦耳的风铃相击之声传入耳中,一瞬间,静谧悠宁之感油然而生。   “不错。”崔彧上前在软榻上坐下,原本烦闷的心绪莫名就生出了几分平静和淡淡的倦意。   沈雁水看着他眉宇间透出的慵懒之色,目不转睛的盯着瞧了好几眼。   果然,长得好看,连这懒洋洋的神态看起来都格外的好看。   崔彧漫不经心的轻撩了撩眼皮,抬眸看她。   沈雁水瞬间眨了眨眸子,眼神清澈明亮,显得格外的无辜又自然,眼波流转间忽的倒打一耙,“殿下,您怎的这般瞧着妾身?妾身都要害羞了。”   崔彧:“……”   一旁侯着的郑元德:“???”   虽然沈昭训这娇滴滴的声音貌似是没错,但好像哪里有点奇怪?   崔彧瞧着她眉眼生动的模样,先是被微震了一下,随即不知道为何,莫名有些想笑。   他也的确是轻笑了出来。   郑元德心下不由惊讶。   他转眸瞧了一眼容貌出众,脸上好似一直都乐呵呵的沈昭训,暗道了一声也难怪,毕竟任谁看着一张赏心悦目的笑脸,瞧着就会不自觉的也高兴一点儿。   这位沈昭训瞧着,不太一般啊……   “咕噜~”一声细微的响动,忽的传进两人的耳中,崔彧的视线下意识往下。   沈雁水下意识捂住了肚子。   崔彧抬眸看着她,眉峰微扬,“饿了?”   沈雁水毫不犹豫的点头,抿唇含笑道:“回殿下,妾身都忙活一天了,如今正好到用晚膳的时辰了,要不咱们先传膳?”   崔彧见她表情转换自然,不由挑眉,不过听着她肚子咕噜咕噜叫,原本应是不雅的一件事,但偏偏她态度语气太过坦诚……   “传膳。”   有太子在,晚膳比沈雁水自己点菜吃的时候要丰富许多,最重要的是,吃再多也免费!   因此,她脸上的笑容就一直没下来过。   今日膳房上的菜品有煿金煮玉,红丝馎饦,面条是混合着虾肉一起揉的,瞧着是粉色的,口味清淡且十分鲜美,此外还有鲈鱼烩、灌鸡粉羹、三色肚丝、羊大骨、润獐炙肉、再加上几份时鲜青蔬和果子。   一眼过去,清清淡淡的,看不见一点辣椒,闻不见一点辛味。   不过,这些菜她都还没尝过东宫膳房的手艺,因此也都很是期待,吃的依旧十分欢快尽兴。   一样不落,每样都吃了都尝了,连她素来不太爱吃的羊肉羊大骨都吃了不少,只是忍住了想要直接拿起大骨头直接啃蠢蠢欲动的爪子。   她吃的心满意足,连吃了结结实实的四碗饭,看的一旁伺候郑元德目瞪口呆,春平眼神都快使抽筋了!   但奈何使给了瞎子看,沈雁水根本没瞧见,就算瞧见了也不会为了形象面子这种东西,把自己给饿着了。   崔彧自然也是惊讶的,时人尚清雅,女子也多追求身姿纤细、柳若扶风,寻常吃的自然也就少,让他看着吃着也失了胃口,没滋没味。   倒是沈昭训,寻常一顿饭,叫她吃着倒像是在享受难得的美味一般,表情十分生动有趣,让人瞧着就胃口大开,就是……一个不甚,不自觉的就吃多了些许。   待两人漱口净手后,伺候的宫人便将桌面很快收拾干净。   饭后散步消食是沈雁水的习惯,今日也依旧,只是两个人一起,总得要说点话题才好,正在她酝酿着说点啥好,一声幽幽琴声忽的传入耳。   她下意识轻声问了句:“哪里来的琴声?”   不过也用不着别人回答,不过片刻她便听出这琴声的源处了,就在隔壁院子。   她大概知道是谁了,不由笑了笑。   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崔彧看了一眼,“笑什么?”   沈雁水眼眸含笑,“妾身只是觉得一边散步消食,一边听着这琴音,觉着还挺好听的。”   崔彧:“好听?”   正巧那琴声旋律忽的一变,一股婉转幽怨之气听得他眉心止不住的跳动了一瞬,拧眉冷睨了一眼郑元德。   郑元德白胖的身子立刻上前,反应极快,转头立刻就吩咐道:“还不赶紧去瞧瞧是谁在弹琴,平白扰了殿下的耳朵。”   立刻就有内侍忙不连跌的应下出门,很快,那琴声就停了。   看着太子瞥过来的那一眼,沈雁水不由有些讪讪,没想到太子听个琴,要求这么高,她是真觉得刚刚吴承徽弹的还挺好听的。   以前在储秀宫的时候这琴技还被嬷嬷夸赞过呢。   消食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便也就回了屋子。   对面西配殿几乎时时刻刻暗中关注着太子殿下的动静,见状,银屏进屋低声回禀。   刘奉仪将软榻上的窗不轻不重的关上,脸色不太好看。   不过即使心中再如何羡慕,刚刚一个前车之鉴,隔壁那吴承徽那处的动静,不过一墙之隔,她自然也听到了,但也并不敢做什么。   听着对面东配殿唤水的声音,心里头有些不甘,心底暗自咬牙道:“不过是仗着皮囊而已,太子殿下岂是那般庸俗之人?不过几日新鲜,等过了这股子新鲜劲儿,太子殿下定然就能看到我的好……”   太子庸不庸俗沈雁水不知道,但她觉得自己很庸俗,贪吃又贪色。   而且,她想再确定一件事。 ------------ 𝑺𝑺𝑵·听我碎碎念.我说幸福万岁. ------------ [11]赏赐   比之昨夜,沈雁水觉得太子表现得很孺子可教,直接导致她身体,或者说双方的愉悦程度越发的高了。   这次之后,她也确定了,真的是在与太子水乳交融之时,体内微弱的异能竟能自动运转,搞的像是她采阳补阴似的,呸,看太子这模样,分明是双修才对。   时间好像都长一点了……   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渐渐享受其中,不知何时开始还勉强记着规矩,注意压着的嗓音的。   只是到了后来,只记得身上那具精瘦肌肉下蕴藏着强而有力爆发性力量线条流畅的身躯上,热汗滚落……   翌日一早,沈雁水睁开眼时,身侧已经没了人,她也不意外,只是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被褥,就想起了昨夜被换下去的水渍淋漓一团浅一团深各种乱七八糟痕迹的被褥了。   这会儿她觉得腰比昨夜还酸软一些,她换了个姿势,闭上眼睛凝心聚神,感受到体内异能,熟练的运转全身一周后,身体的乏意渐渐褪去,再睁开眼时,已然是神清气爽。   按照前世等级划分,她现在才刚刚一阶初期。   这个世界没有动植物晶核能让她吸收升级,只能利用大自然中的微弱能量,按照前世国家推行的能量运转路线修炼,也不知何时才能突破二阶。   只有进入二阶了,在对敌上才能有飞跃性的进步。   不然,就有调理身体,缓慢催熟植物的一点作用了。   “主子怎么坐起来了?”   春平绕过屏风,还没来得及为她的坐姿惊讶,就看见了她身上随意披裹着的被褥,微微敞开的缝隙间那白皙锁骨下的痕迹清晰可见,不由微红了红脸庞。   沈雁水问了一句太子,得知太子和昨日一样,寅时三刻就走了,她也不意外,在确定太子对她早上懒怠的行为的确没有不满时,就放任自己继续睡了过去。   她掀开被子起身,因为刚刚运转过异能,倒是不觉得冷。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了,但春平瞧着主子一身白皙细腻玲珑有致的身子,还是会忍不住有些脸红心跳。   特别是眼前那桃色兜衣好似都快包裹不住的……她不敢再看,手脚麻利的连忙伺候主子穿衣。   最后收拾妥当后,她仔细打量了两眼,才轻声道:“主子,兜衣和衣裳的尺寸好像小了一些,可要让夏安她们做两套新的?”   沈雁水也照了照镜子,觉着好像胸前的衣襟确实微紧了一点点,她目前的这几套衣裳都是要进宫前嫡母让家中的绣娘照着她的身量新做的。   “算了,估摸着再过不久天气就要转暖了,料子到时候留着做夏衫吧。”   大雍的衣裳介于前世的唐宋之间,有齐胸襦裙,也有齐腰襦裙,外加褙子半袖大袖衫,做一套春衣,要用的布料也不少。   她每个月的分例里有布匹,但不多,按照她的品阶也不会是什么太好的料子,还不如她身上穿的舒服呢。   话音刚落,两人外面就有动静传来了,夏安快步进了内屋,一脸喜意的低声道:“主子快出门接旨,皇后娘娘的赏赐下来了!”   沈雁水不敢耽搁,看着院子面熟的赵嬷嬷,按着规矩跪下听旨,刘奉仪也早早就跪好了。   赵嬷嬷不动声色的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位沈昭训后,见人都到齐了,才含笑道:“奉皇后娘娘口谕,赐太子昭训沈氏金花石榴纹如意簪一对,玳瑁镶金玉珠手镯一对,妆花缎一匹,云缎两匹,素纱两匹。”   “赐太子奉仪刘氏,金镶玉蝶钗一对,银花石榴纹如意簪一对,云缎两匹,蓝素缎一匹,素纱一匹。”   说罢,赵嬷嬷看着两人含笑道:“望尔等安分守己,谨遵本分,为太子殿下分忧,早日为太子殿下开枝散叶,延绵子嗣。”   沈雁水叩首行礼谢恩,“谢娘娘赏赐,谨遵娘娘口谕。”   一旁的刘奉仪自然也是一道叩首谢恩,只是听着沈昭训被皇后娘娘多赏赐的玳瑁金镶玉手镯和妆花缎时,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酸。   那手镯也就罢了,那妆花缎可是难得的好料子,她们这些低等庶妃平日里的分例里都是没有的。   不过……看着看着沈昭训平日里身上的料子本就不俗,她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了。   不用沈雁水招呼,一旁的春平便一脸笑容的给赵嬷嬷塞了个荷包过去,银屏紧随其后,这也是宫里头不成文的规矩。   赵嬷嬷身为皇后娘娘身边得力的人,自然不会将这点银子看在眼中,但也是含笑的收了。   沈雁水笑着道:“劳累嬷嬷了,嬷嬷不如进屋喝口茶歇歇脚?”   赵嬷嬷含笑道:“多谢昭训主子,还是不了,皇后娘娘还等着奴婢回话呢,奴婢告退。”   沈雁水让了半礼,也行了半礼,笑着道:“那今日就不留嬷嬷了,春平,送送嬷嬷。”   “是,主子。”春平脸上带着笑容,躬身道:“嬷嬷请。”   待春平将人送走后,沈雁水看着放置在一旁的首饰布匹面上心中不由高兴不已,怕自己乐的直接笑出来,和一旁的刘奉仪说了句便转身回了屋子。   待没有了外人,她才终于笑了出来,看着白来的“银子”,她不由真挚感叹道:“皇后娘娘可真是菩萨心肠啊,真是个大好人,希望皇后娘娘健康长乐,长命百岁!”   *   “她真这么说的?”皇后有些惊讶。   殿中回话的赵嬷嬷恭敬道:“回娘娘的话,那位沈昭训的确说了这样的话。”   皇后原本是在知道太子竟没有先去张良媛的院子而有些微讶,后才知晓太子一连两晚竟都歇在了那位沈昭训的屋子里,心中自然免不了有些诧异。   这才借着赏赐各宫新人的惯例上,特意让赵嬷嬷走了这一遭。   皇后问道:“赵嬷嬷觉得这位沈昭训如何?”   赵嬷嬷恭敬道:“回娘娘的话,奴婢瞧着,那沈昭训与沈婕妤的性子倒是不太像亲姐妹。”   她也不买关子,笑着道:“沈婕妤一眼便能瞧分明,是标准的高门贵女的模样,琴棋书画虽样样精通,却免不得有些争强好胜,心高气傲。”   说着,她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位沈昭训好似不管何时都笑语晏晏,万事不过心的模样,她也在储秀宫给诸位秀女教导过宫规,对她也有些了解。   “至于那位沈昭训,瞧着倒不是个心思复杂的,之前在储秀宫时平日里最看重的便是每日的吃喝,性子有些温吞平和,今日奴婢瞧着,沈昭训为人依旧如故,倒是瞧不出什么变化来。”   皇后有些惊,不过,她对赵嬷嬷看人的眼光她还是比较相信的,想着那沈昭训只是忠义伯府的庶女,和嫡出的姐姐性子不一样,倒也不奇怪。   随即,也就将此事放开了,不再关注,归根到底她更相信自己的儿子,不是个为女色所迷的糊涂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   郑元德听着太子殿下和两位大人终于议完了事,待人都退下后,他才轻步上前,禀道:“殿下,太子妃的赏赐也下去了。”   崔彧抿了口清茶,润了润嗓子,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摩挲着掌心手感细腻的天青色茶杯,须臾后,抬眸吩咐道:“开私库,给沈昭训挑些物件送去。”   “啊?”郑元德愣了一瞬,待看见主子瞥过来的眼风后才连忙笑着道:“是,殿下,奴才这就让人去办。”   崔彧忽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道:“等等。”   “殿下?”   崔彧:“多挑几匹好料子送过去。” [12]高高兴兴全收下啦   郑元德嘴上不敢耽搁的应着是,心里头却很是有几分惊诧。   他家殿下对女色本就不算热衷,对内苑里的庶妃,自然就更算不上多上心了,朝堂上的事平日里就够他们殿下忙的了,也实在没有多少心思放在女人身上。   更何况,他家殿下虽贵为太子,身份再尊贵不过,但一应用度却并不铺张奢靡,甚至还很节俭,对内苑里的庶妃,素来都是按着规矩来的,少有额外的赏赐。   就比如,皇后娘娘和太子妃按着规矩赏赐了新人,在对刚侍寝的沈昭训本就会比其他人多赏赐一些,以示恩宠,也是作为太子妃的气度。   可这次殿下不仅额外赏赐了东西,还特意点出了要挑些好料子……   他有些纳闷儿,殿下这是忘了还是完全不在意那沈昭训的身份啊?   崔彧自然不可能忘了沈雁水的身份,只是……   对他而言,沈雁水只是一个性情容色目前都瞧着不算讨厌,还算顺眼的女人而已。   若随便一个女子,就能让他如临大敌,他不如干脆将太子之位拱手让人。   *   在接到太子的赏赐时,沈雁水觉得今日自己笑的眼睛都快成了星星眼了。   这接二连三的赏赐,真是令人目不暇接,令人心生愉悦啊!   这趟,郑元德是亲自来的,在看着沈昭训似容光焕发,笑成花儿一般的灿烂笑容,就是他也不禁看的愣了一下,随即笑眯眯见礼,“奴才见过小主。”   沈雁水侧了侧身,笑容真挚的上前还了半礼,随即才:“郑公公多礼了,公公怎的亲自来了?”   郑元德笑呵呵的道:“奴才特意来传殿下口谕。”   这是沈雁水今天第三次跪下了,不过,这种跪一次就得到这么多的好东西,她觉得自己的膝盖其实挺结实的,再多跪几次她都能承受的住!   和前面两次赏赐的流程一样,先是官方似的夸了她两句,这才唱念出赏赐的物件来。   “……赐金镶玉如意一对、红珊瑚镶珍珠珠头面一套、赐浮光锦一匹、软烟罗一匹、蝉翼纱一匹、雪缎一匹、散花绫一匹,赐素纱两匹、蓝素缎两匹。”   沈雁水在听着那一连串的好布料时,就惊的下意识抬眸看向了郑元德,但瞧见他白胖圆润的一张笑呵呵的笑脸。   “这都是太子殿下特意给您挑的,小主快快请起吧。”   太子殿下亲口吩咐的挑一些好料子送来,他自然不敢打折扣,还特意挑的都是轻薄的好料子,至于后面几匹素纱和素缎,就算沈昭训用不着,也能赏给下人用。   闻言,沈雁水谢恩后缓缓起身,又说了一番真情实意的客套话,将人送走进屋后。   她才开始一一打量起太子赏赐的东西来,雪缎和散花绫也就罢了,像浮光锦软烟罗和蝉翼纱不仅数量少,价格还很贵。   她素来对穿的要求不高,这样又贵又漂亮的料子,家中姐妹们,她只见嫡姐穿过。   片刻后,去送郑元德的全福也回来了,冬意和全寿守在房门外,春平端了一杯温茶上来,“主子,快歇歇喝杯茶。”   沈雁水坐在软榻上,喝了大半杯茶水,思索间指腹轻叩了叩一侧的案几,半晌,她忽的抬眸问道:“今日皇后娘娘、太子妃和太子的赏赐,各院都是什么赏赐?”   全福张口便笑道:“回主子,奴才今日便一直留着心,皇后娘娘给各位东宫小主的赏赐大多都是按照位份宫规惯例来的,只是…太子妃给您的赏赐,比张良媛和吴承徽那处的还要重了两分,这会儿子其他几个院子估计也都知道了。”   “但太子殿下的赏赐,只有咱们院子里有。”全福话音落下,主仆几人顿时神色各异。   沈雁水眼神微诧,对于太子妃的赏赐,在周嬷嬷来赏赐东西是特意和她说的那两句话,她心里就有数了。   太子妃想要将她竖起来当众人的靶子,甚至还想要她能感恩戴德。   不过,最开始,太子妃应该是想用吴承徽当这个靶子的。   但对于太子的赏赐,虽然突然一下显得她更像那个出头鸟了,但来都来了,还能把东西扔出去还是咋的?   当然是高高兴兴收下啦!   秋如满脸笑容的瞧着眼前各种华美贵重的好料子,不由含笑道:“太子殿下对主子真好,只独独给主子一人赏了东西呢,可见太子殿下是将主子您放在心上了。”   沈雁水看向满屋子的赏赐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轻笑了笑,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比起相信太子将她放在心上的话,她宁愿猜测相信是这两晚两人的晚间运动越来越和谐了,太子也挺满意的,所以才有了这些赏赐。   “行了,都收起来吧。”   “是,主子。”   全福带着其他人去归置东西入库房,春平却是笑道:“这下好了,有了这些料子就可以给主子多做几套衣裳了。”   现在料子足够多,沈雁水自然也不介意多做两套衣服,“那便先做两套春衫,四套夏衫吧。”夏天的衣服确实也要备起来了。   春平嘴角满是笑容的应了。   *   太子妃是最先知道太子单独给沈昭训赏赐的消息的,当即就忍不住变了脸色。   “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周嬷嬷也是拧了拧眉,赏赐各院的事以往都是太子妃娘娘拿的主意,太子殿下可是从未插过手。   “娘娘别急,那沈昭训的身份明摆在这里,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心中定然自有衡量,许是有其他什么深意?才刻意赏赐了东西。”   太子妃眉心还是微蹙着,没有放松,那只怪沈昭训的那张脸,实在太惹人忌惮,让她不得不在意。   周嬷嬷笑了笑,安抚她道:“那沈昭训虽然得了副好皮囊,但心思粗浅贪吃爱财,再瞧她昨天初次承宠后就和吴承徽争执,让吴承徽下不了台的模样,就算能得了太子殿下青眼,也不过是一时新鲜,长久不了。”   太子妃想了想,眉眼稍稍放松了些许,“这会儿子,想必其他人也都应该知道了,本宫倒是想看看,她承不承受的起。”   *   其他人在早在太子殿下身边的贴身大太监郑公公带着赏赐进后罩房时,不多时就都知道了。   只是也没人真的是傻子,今日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赏赐众人,不管心里如何想,也不能做出什么事来,不然,岂非是对几位心存不满?   因此,沈雁水安安生生了好几日,这几日太子也没有再来莲心苑。   这几日,她每天睡到自然醒,早晨起床吃饭后就会在屋子里打一套八段锦活动身体,随后就会去整个东宫植物花草最多的花园里散散步。   她这会儿正坐在花园里的秋千上,随手不经意间摘了一朵还是红色花苞状态的杏花,不过一息之间,手腕翻转时,掌心的花苞便已完全绽放成了粉白色的杏花,花瓣舒展,带着淡淡的花香。   冬意有些惊讶的笑道:“主子眼神真好,奴婢瞧着好像就这一朵杏花开了呢。”   沈雁水看着掌心静静躺着的粉白杏花,心情十分不错的笑了笑,“运气是不错,等会儿去膳房多点几个菜。”   这几日的修炼,小有成效,但……对此和太子“双修”的效果来看,还是差了不少。   “是,主子。”冬意闻言也高兴,她们主子素来大方,特别是在吃食上面,每次都会多点一盘菜,最后剩下没吃完的,就会分给她们吃,让她们几乎每日都能尝到荤腥味儿。   更不用说各色的点心了,主子对她们也是不吝啬的。   她们宫女太监的膳食一般都是学徒负责的大锅饭,里面的饭菜又能指望有多好吃?只能保证自己不饿肚子就算不错的了。   想吃的好点儿,就要自己拿银子去膳房开小灶,但就算如此,也远远比不上她们主子平日里吃的膳食。   “好香啊,好香啊!”一阵突如其来的有些怪异的声音传入耳朵里,就在冬意抬头时,就看看一只浑身翠绿,额头一点橘红的漂亮小鸟刷的一下从主子掌心上掠过,叼走了那多粉白杏花。   “哎!这鸟——”冬意懊恼没有早点发现将那鸟给赶走,差点就惊到了主子。   “无事。”沈雁水看着那只漂亮的小鹦鹉飞到了杏花枝头站着,低头猛啄那朵经她用异能催熟的花瓣,不由笑了笑,又伸手薅了一片叶子,在嫩叶上灌注一丝异能,放在掌心,随即伸手朝着它道:“过来。”   小鹦鹉把花瓣花心都吃完了,听着她的声音忽的歪头看她,小小的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又盯着她掌心的嫩叶,顿时就大摇大摆的飞了过来,“喜欢,小爷喜欢!”   冬意惊讶道:“主子,这鸟竟会说人话?这是……鹦鹉?”   沈雁水点头,笑着道:“是鹦鹉。”还是只被人饲养的鹦鹉,就是不知道是谁养的了,“瞧着还怪可爱的。”   “还怪可爱的,我还怪可爱的,娘娘万福金安,万福金安,吃的吃的,多来点儿,多来点儿!”   “噗嗤!”冬意没忍住备被这小鹦鹉给逗笑了,“主子,这鹦鹉可真有意思。”   “有意思,有意思,再来点儿!”   “这东西可不能吃太多。”沈雁水笑着摸了摸浑身油光发亮,一看就被照顾的很不错的小鹦鹉羽毛,额头。   小鹦鹉舒服的用额头顶了顶她的指腹,“还要还要。”   “前面儿是谁在那儿啊?吵死了,真真是没有一点儿规矩。”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昭、训妹妹啊……”吴承徽一身海棠色缠枝纹束腰三裥裙,外着粉白色镶边半袖,一手持团扇,一手搭在宫女的手臂上,袅袅娜娜的走了过来。   沈雁水面色自然的行礼,“见过吴承徽。”   “沈妹妹今最近挺闲的吧?妹妹每日都要来花园里打发时间,我近日倒是忙着伺候太子殿下,感觉好些日子都没瞧见妹妹了呢,没曾想今日这么巧的就遇见妹妹了,可真真是缘分。”   她不紧不慢的轻轻打着团扇,说完后,似才突然发现她还没起来,不由作势用团扇轻碰了碰嘴,语气夸张的道:“哎哟,妹妹怎么还行着礼呢?快起来快起来。”   沈雁水对她这番唱作念打心里不由挑了挑眉,这点为难对她而言毛毛雨都算不上,不用唱戏给谁看的情况下,她倒也不太在意。   冬意紧抿着唇脸色不好,起身后就连忙要扶主子起身。   沈雁水:“那妹妹就不打扰了。”正好回去就可以准备吃晚饭了,没必要在不重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等等,”吴承徽伸手用团扇拦了一下,微仰着下巴斜着眼睛瞧着她,“妹妹着什么急啊?回去也是空落落的一个人,有什么意思?不如同我说说话?”   这十来日,太子殿下总共就只进了后罩房两次,一次是张良媛那里,一次就是她院里,只是眼见着过了两三日了,太子殿下也没有什么赏赐,就让她心里越发不得劲了。 [13]鸟飞人跳   “哦,那吴承徽有什么事要同我说?”沈雁水语气平平听着有些敷衍,但若说要有哪里逾越失礼之处,却又让人一时找不出来。   吴承徽眉心微蹙了蹙,随即高傲的冷哼了一声,“再过几日就是端阳节了,每年端阳,圣上和皇后娘娘都会率领前朝后宫前去金陵池观赏龙舟比赛,听闻可是精彩热闹的很。”   说着,她还瞥了她一眼,语气中难掩得意,“每年太子妃都会带两人同去,昨日太子妃娘娘还同我特意提起过呢,可惜了,看来今年妹妹是没有这个福分了。”   沈雁水闻言,不由扬了扬眉,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突然听见一阵熟悉的鸟叫声——   “闭嘴,聒噪聒噪!”   吴承徽顿时拉下了脸,气的指着在她头顶上飞来飞去竟敢训斥责骂她的小畜生:“放肆!”   她转头就怒气冲冲朝着一旁伺候的宫女太监斥道:“蠢货!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这个小畜生给我打下来!”   “救命啊——救命啊——”穿透力格外强劲的鸟叫声不停响起,一时间鸟飞人跳!   “吓死小爷啦!危险危险!快飞快飞!”   沈雁水:“……”养这小鹦鹉的人怕是有点话唠属性。   原本她还想着帮一帮这个小东西,不过,见这小鹦鹉不仅飞的高还飞的快,倒是放下了心,但这个小东西却很有几分欠欠儿的。   “来人来人!丑东西杀鸟嘎!杀鸟嘎!救鸟命啊!救鸟命啊!”   吴承徽气的差得没稳住自己的仪态,“用石头!把这个小畜生给我砸下来!”   其中一位宫女闻言忍不住有些担心的附在她耳畔低声道:“主子,这只鹦鹉明显是有主的,若真将它砸伤了……”   宫里头能贴身伺候主子的,没有真正的蠢人,这些小畜生若是跟对了主子,可比她们这些宫女太监的命要值钱的多,谁又敢真的下死手?   吴承徽勉强将贴身宫女的话听了进去,但却还是下意识拧了眉,忍着气的心口发疼的道:“算了……”   “啪嗒。”一声,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沈雁水亲眼看着那一小坨散发出难以言说臭味的便便就那么落在了吴承徽的额头上,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抬手——然后摸了一手的……   “啊——!”吴承徽在意识到突然落在她额头上的是什么东西之后,瞬间就崩溃的忍不住尖叫!   “给我杀了这小畜生!杀了!”她一脸难以忍受的表情,疯狂的用帕子用力擦额头!   “主、主子……”几个宫女太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巧合,面对显然已经快气疯失去理智的主子,三人一时也有着慌乱,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啪!”吴承徽一巴掌扇到站在她面前的宫女干干净净的脸上,“都愣着做什么?!今日若不把这小畜生弄死,我就让太子妃娘娘把你们都发落到宫正司去!”   沈雁水刚皱了皱眉,还没有动作,就忽的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你要将谁发落到宫正司?”   只见来人一身玄色暗绣云雷银纹常服,头带玉冠腰束革带,声音低沉而冷冽,从内到外的透着一股冷意,让人远远看着就望而生畏。   不是太子又是谁?   不过一瞬间,就跪了一地的人。   “吓死小爷嘎!吓死小爷嘎!殿下万福,殿下万福金安!”小鹦鹉直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还嘎嘎乱叫。   崔彧下意识蹙了蹙眉。   沈雁水行礼请安:“妾身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不知道这人是凑巧刚来,还是早就已经在暗处看着了,她心下不由微凛。   只是没想到,这只嘴欠欠儿的小鹦鹉竟然是太子养的……   吴承徽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额头还沾着一点黑色的痕迹,让她那原本海棠般妍丽的容貌顿时也失色了不少,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殿下……”吴承徽眼泪倏地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声音颤了颤,听着很是有几分可怜的意味。   但崔彧却无动于衷,丝毫不为所动,看着她的目光都有些不耐。   吴承徽涨红着脸,咬唇道:“殿下恕罪,妾身不知这只鹦鹉是您的,方才是因为、因为……”   她实在不能将那鸟在她额头上拉了一坨屎的事实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出口,最后气的又哭了,“殿下,妾身真的并不是有意的,是那只鸟先冒犯妾身的,妾身才一时失了分寸。”   “坏人!坏人!”鹦鹉继续嘎嘎叫。   崔彧忽的皱眉,淡淡道:“闭嘴,聒噪。”   沈雁水:“……”好了,知道了,果然是跟着它主子学的。   不过这次鹦鹉没有再嘎嘎嘴欠,在他的肩膀上踱来踱去,闭嘴了。   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   崔彧看了一眼一旁跪在地上,一边的脸颊已经渐渐红肿的宫女,眉心微动。   他是走在瑶芳园外的走廊上突然听见熟悉的鸟叫“救命——”的声音,才过来的,瞥了一眼吴承徽被擦的泛红的额头,移开了视线,沉声道:“扶你们主子回去。”   吴承徽骤然一松,殿下没有罚她,殿下心里还是有她的!   只是,她也不想自己顶着现在这幅模样出现在太子殿下的面前,微红着眼睛,声音柔柔弱弱的听着十分惹人怜爱:“殿下明鉴,妾身告退了~”   但见太子殿下并没有看她,她一时心情有些复杂,不知道是莫名松了一口,还是有些失望。   等人终于走了,崔彧才发现沈雁水还行着礼没有起身,他瞧了一眼,伸手握住她的小臂亲手将人扶了起来。   触手生温,隔着一层光滑轻薄的料子,仿佛握了满手的柔软细腻,仿佛柔若无骨一般。   沈雁水微仰着头看着他的面容,笑着道:“谢殿下。”声音清脆悦耳。   沈雁水顺势就握住了他的手掌,随即退了一步笑着道:“殿下看出来了吗,这是妾身新做的衣裳,用的是殿下您赏的浮光锦,妾身还是第一次穿这么好的料子呢,又舒服又漂亮,是不是很好看?”   说着,她还侧了侧身子,让他仔细瞧瞧。   掌心相握的瞬间,崔彧有一瞬间的不习惯,只是在想抽回手的那一刻,看着她脸上的明媚的笑容,迟疑了一刻,最后到底还是没动。   听着她满心欢喜的声音,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裳,今日阳光正好,淡淡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动作间流光浮动,纤细柔软的腰肢转动间袅娜华美,他喉间微顿了一说,声音略低沉了两分,“嗯,不错。”   “不错,漂亮!漂亮!”小鹦鹉忽的从他的肩头飞到了她的头上珍珠发簪上落下。   冬意心下顿时一紧!生怕这鹦鹉对着她们主子也拉一……那可真就要命了!   崔彧面无表情的朝它伸手,“过来。”   “殿下万福!殿下金安!”小鹦鹉倏地跳上了另一支木簪,逃避的仪姿态很明显,又硬又怂的。   崔彧拧眉。   沈雁水:“殿下,不如让妾身试试吧?”   崔彧垂眸间就看见她含笑的眸子,见她并不害怕,也就嗯了一声。   沈雁水借着衣袖的遮掩,伸手又摘了一朵杏花苞,只是这次注入的异能少了一些,最后躺在掌心了的是一朵半开的粉色的杏花,“殿下,它叫什么名字?”   崔彧顿了片刻一时没有说话。   “我叫小翠!我叫小翠!大漂亮大漂亮,我叫小翠。”   “噗嗤!”沈雁水一时没忍住被这个充满乡土气息,和面前这个太子殿下的身份天差地别的‘小翠’给逗乐了,难怪刚刚这男人一副闭口不言的样子。   崔彧:“……” [14]壮实   小翠叼着花瓣飞到了杏花枝头上,瞬间低头猛啄!   沈雁水瞧了一眼,就有些好笑的看向面前已经恢复自如的崔彧,有点好奇的问道:“小翠这个名字不是殿下取的吧?”   崔彧:“不是。”   沈雁水清晰的从他的眼神里看见了嫌弃,但这种嫌弃又带着一点无奈,只从方才他对小翠的态度,就可见一般了。   都能放任小翠在他肩膀上跳,还波澜不惊一副早就已经习惯的模样,不是对鸟的喜欢,就是爱屋及乌,因为给鹦鹉取名的人,或者送他鹦鹉的人了。   崔彧眉心微松,“是小舅舅三年前送给我的,名字也是小舅舅取的。”   沈雁水笑得一双桃花眼都微弯了弯,嗓音轻快中又带着一丝惊讶:“没想到齐大将军这么有意思。”   她心下有些诧异,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听见他自称“我”,看来这位太子殿下和他小舅舅感情果真不一般。   “大外甥大外甥!”   崔彧眉心瞬间突突跳了跳,“郑元德。”   “给点银子花花,给点银子花花。”   “哎哟!小祖宗哎!快来,这里有你最爱吃的……”郑元德忙不连跌的垫着脚尖伸着手哄着上面的小祖宗。   一旁的沈雁水这会儿可不敢笑了,装作没听见一样,轻咳一声道:“殿下,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不如同妾身一道回去用膳?”   崔彧瞥了一眼她微弯的眼睛,颔首轻“嗯”了一声,就大步流星的率先走了。   沈雁水看着他迈得飞快的脚步,不由轻笑了笑,没想到这男人还会不好意思,脸皮可真薄啊,她心里感叹了两句,才跟了上去。   当两人一路回到莲心苑时,早早就得了消息的莲心苑众人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奴婢/奴才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福金安,见过主子。”   崔彧没怎么看,抬手叫了一声“起”,将混在众人请安中,那道不太一样的声音完全忽略了过去,脚步不停,直往东配殿而去。   沈雁水看了一眼眼眶忽然红了的刘奉仪,脚步微顿了一瞬,还是停了下来,伸手将人扶了起来,不过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这时候好像说什么都感觉她像是在炫耀似的。   刘奉仪身体微僵硬了片刻,忍住想要将她手甩开的冲动,微吸了一口气,姿态得体的含笑道谢:“多谢姐姐,妹妹就不打扰姐姐和太子殿下了。”   转身便带着自己身边伺候的宫人回了西配殿。   “把门关上!”她低声道。   身后的小太监连忙将门紧紧关上。   刘奉仪双手不自觉的撕扯着锦帕,眼神中有羞愤恐慌有也茫然,声音低低的问道:“银屏,你说太子殿下为何看都不看我一眼?”   “难道……我就这般入不了太子殿下的眼吗?”   她说着,就坐在了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照映出的容貌,无意识的摸上了自己的脸颊,她虽然没有沈昭训和吴承徽的那般美貌,但自问比之张良媛却一点也不差,为何太子殿下独独冷落她一人?   刚被赐给太子殿下时的那股高兴期待的甚至满脑子的高傲自得,在这短短小半个月里,让她飘上天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银屏提着心道:“主子的容貌定是不差的,不然也不会越过那么多高门贵女,被诸位娘娘们圈中。”   身为主子的贴身宫女,她自然也希望主子能得太子殿下的宠爱,但沈昭训容貌实在太盛,自然将她们主子反衬得有些黯淡无光了。   刘奉仪抿唇,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再美的脸,太子殿下总归有看腻的那一日。   *   早在异能刚突破时,沈雁水就觉着饿了。   这会儿和太子一起吃饭,不仅菜品丰盛还量大,因此她的手上的筷子挥舞的很起劲儿,根本就用不上别人给她布菜,惹得崔彧不由看了她好几眼。   虽然,他早就知道她的饭量比寻常女子都要大上不少,但见她连吃五碗饭,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还是微惊住了。   一旁的春平眼神都快使抽筋了,也没能阻止她家主子在太子殿下面前连吃五碗饭的壮举,最后眼神都要绝望了。   而对面的郑元德一张嘴巴都被惊的成了“o”型。   在盛第六碗的时候,顶着众人越发惊讶的视线,沈雁水不得不开口眼巴巴的看着他,轻声道,“殿下,妾身还没吃饱……”   末世的时候有晶核的时候,吸收晶核后,胃口就不会这么大,但现在这不是没有吗。   她总不能为了形象,在太子面前一直装样子吧?   那不亏的慌吗?有免费的不吃,非得自己花银子买?   虽然东宫膳房的人不会为难她,甚至有时候还会多送两碟新鲜菜品上来,但抵不住她吃得多啊。   崔彧看了她一眼,吩咐道:“去让膳房再上几个菜来,另,去太医院请太医过来一趟。”   沈雁水:“……”行吧。   她朝他抿唇笑了笑:“谢殿下。”   当她吃完第六碗饭后放下碗筷后,一旁的春平简直是以平身最快的速度将眼前的桌面撤了下去。   沈雁水:“……”好吧,看来这次把春平吓到了。   刚喝完了一杯茶,太医就来了。   “臣拜见太子殿下。”   崔彧微蹙着眉道:“起身吧,给沈昭训瞧瞧身子。”   太医起身应是。   沈雁水十分配合的伸出了手腕,太医瞧着太子殿下蹙着的眉心,不由微微提起了心来,诊过脉时更是仔细。   只是不过片刻,他那川字形的眉头就缓缓松开了,甚至神态还有些惊讶。   最后松开手躬身道:“回太子殿下,小主的身子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脉象强健,气血十足,如此壮实康健的身子,实乃老臣平身仅见。”   现在的年轻姑娘们都追求柳若扶风的羸弱之姿,大多都是靠着饿肚子饿出来的。   宫里头的主子们就更不用说了,身体很少活动,又要维持体态,长年累月下去,身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沈雁水:“……”壮实什么的,可以不用说的,真的。   崔彧闻言有些微讶,仔细看了她一眼后,才看向太医,“她刚刚吃了六碗饭。”言外之意,你看这正常吗?   沈雁水:“……”吃六碗饭咋啦?吃你家大米了?   好吧,这吃的的确是他家大米。   胡太医笑了笑,“小主脉势强,胃气自然也大,想来小主平日里应常有活动身体,如此,吃的多,消化的也快,对身体是没有影响的。”   沈雁水连忙点头,“太医说的对,不仅如此,妾身的力气从小就要比旁人大一些,吃的自然也就比旁人多一点。”   待太医离开后,崔彧看了她一眼便看向郑元德,吩咐道:“往后沈昭训日常三餐吃喝用度,若份例不够,便从孤的份例里出。”   在他东宫里伺候,总不能让人吃饭都吃不饱。   郑元德瞧了一眼瞬间喜笑颜开的沈昭训,心里不由咂摸了一下,恭敬应道:“是,奴才记住了。”   沈雁水这会儿是真的高兴了,简直太高兴啦!   看着他的眼神仿佛在‘布灵布灵’闪闪发亮,感觉他的身形在这一瞬间特别的伟岸!特别的有魅力!   她双手捧着他的一只手掌,感情真挚的道:“多谢殿下,殿下您真是太好了!”   这可不是一餐两餐,而是以后的每一顿。   她总算不用担心那两千两银子若花完了要去哪里赚银子去的事儿了。   她热烈又快乐的情绪仿佛能感染人一般,不自觉的,崔彧的嘴角微微也上扬了一瞬,暂忘了朝堂上发生的让人不愉快的某些事。 [15]“……娇气。”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她正紧紧握着他手掌的细白柔腻的纤细双手,指尖刚动了动,沈雁水就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连忙收回了双手,笑意盈盈的道:“妾身方才一时高兴的失了分寸,殿下可不能怪罪~”   崔彧轻轻将掌心合拢成拳,手心手背仿佛还残留这方才的柔软。   他环顾四周了一眼,最后转眸问她,“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沈雁水没有发现他的细微举动,闻言便细数了她的每日日常。   总结起来就是早上起床、吃饭、打两遍八段锦活动一下身体、(修炼)、逛逛花园,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回来睡午觉吃午饭、看书听话本子、侍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琢磨琢磨吃什么、吃完饭一个下午也过去了,然后消食散步、(修炼)、睡觉。   除了修炼的事没说,其他的都如实说了。   一天完美结束。   崔彧听完莫名顿了一瞬,“那你每日……还挺‘忙’的。”   听着她的简单直白的描述,却让人感觉到闲适舒服,每日都不紧不慢,认真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不过,八段锦对怯病健身的效果是还不错的,若常年练着,再加上蹴鞠打马球这样的活动,她有这样的康健的身子好像也就不奇怪了。   沈雁水就是知道大雍朝也有八段锦,所以才说出来的。   听着他的话,她故意作势思索了片刻后,认真的朝他点了点头:“嗯,确实挺忙的。”   忙着修炼,忙着种花种瓜,忙着睡觉,忙着吃好吃的,还忙着享受这样不愁吃不愁喝,没人对她指手画脚管来管去的小日子。   崔彧突然抬手屈指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淡淡道:“孤瞧着你是太闲了。”   沈雁水一手捂着额头,语气控诉:“痛~”   屋内伺候的人十分有眼力劲儿的远远退开了。   沈雁水松开手,崔彧就看见她原本白皙莹润的额头红了一小块,不由微怔了一瞬,他都没用力,谁知她皮肤那么娇弱,嗯……不仅是额头,好像其他地方也一直都很脆弱,稍微碰一碰就红了一片……   他眼神微深了一瞬,片刻后才从她身上挪开,随手拿起随意放在软榻上的书,嗓音微低:“这是什么书?”话音刚落,一个彩色的小东西就从书册里面掉了出来。   崔彧伸手拿了起来,侧眸看她,“这是……巧索?给孤的?”声音听着很平淡,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雁水愣了不过一瞬,便面色十分自然的点头,“对!过几日就是端午节了,这是妾身特意给殿下您准备的,用五彩丝线编织的巧索能驱鬼祛邪,保佑您事事平安顺遂,只是没想到今日就被您给看见了。”   丝毫不提这是自己系着练手玩儿的,因为刚开始不熟练,所以才系的宽了一点大了一点。   房门口站着的春平闻言头不由更低了一些。   崔彧打量了眼前五彩丝线编织的大概一指宽的同心纹巧索,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瞧着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沈雁水也不在意,她这初学者系着玩儿的东西,怎么会入得了他这不知道见过多少好东西的眼。   两人随口说着话,又出去消了消食,崔彧以为她会和他或直接或委婉的提起端午节去金陵池的事,谁知走了一路,她一句也不曾提起过。   两人沐浴更衣后,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了床头一盏灯烛在夜风中摇曳。   今夜的沈雁水格外的热情。   不是说她太闲了吗?可她这晚上还不是要值夜班?虽然这夜班她也乐意上就是了,但怎么能说她太闲了呢?   看着覆在她身上的强健体魄,沈雁水没忍住也不需要忍,上手抚摸着,瞧着男人眼神表情的变化,她不由撩拨的更厉害了。   崔彧眼神骤暗,随即沈雁水就被撞的头顶差点撞到床柱上,好在又及时的被人拉了回去。   她虽然体力充足,但一直一个姿势也不舒服……   在她的头再次被撞到床头竖起来垫着的软枕时,她气息微乱,嗓音轻颤似受了委屈似的柔声道::“殿下,妾身头都撞疼了……”   崔彧动作微顿。   双手从她身上挪了位置,攥住她脚踝时,沈雁水抬腿,圆润的脚尖轻抵着结实的肩膀,略带幽怨的轻声道:“背也磨疼了。”   崔彧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沉沉,声音紧绷低沉微哑:“……娇气。”   随即不等她再说话,就起身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沈雁水被惊的下意识用腿圈住了他精瘦有力的腰,线条优美纤细的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   崔彧呼吸猛然一窒,只觉面上深陷一片软绵凝脂里。   沈雁水:“……”她白皙如玉的脸颊上霎时间一片绯红。   春平站在外头脸红心跳的听着屋里头细细碎碎又有些沉闷的动静,其中还夹杂着偶尔两声细微“嘎吱”的响动,让她担心了好一会儿。   不过没过多久,那偶尔细微的“嘎吱”声就没了,屋里似安静了,但又没有传出要水的声音,她不由有些疑惑。   沈雁水发现,这表面上看起来冷淡矜贵温润如玉的太子,手臂的力气真的很大,比她预料中的要强的多,抱着她这么运动也看不出什么费力的样子。   别有一番滋味……   翌日一早,沈雁水醒来时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张风神秀异清隽俊美的一张脸。   她想了想,总算想起,今日好像是休沐的日子?   不过,她怎么在他的被窝里?之前每次完事后,两人简单清洗过后,都是各盖各的被窝,她觉得这样很好,自己盖自己的被窝多舒服啊,但现在……她月匈口上还覆着一只大手,难怪她感觉有点沉呢。   她想换个姿势,只是刚动了动,崔彧就睁开了眼。   他的手掌无意识的动了动,耳畔忽的一勾人似的轻哼,崔彧终于彻底清醒了。   沈雁水一双桃花目瞧着他,语调幽幽的道:“殿下,您的手好重……”看着他略微不自在的表情,沈雁水心底不由笑了,不等他说什么,又道:“殿下,妾身有点饿了。”   崔彧淡定自若若无其事的收回了自己的手,低应了一声便掀了被褥起身绕过屏风唤了郑元德进屋伺候。   沈雁水隔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屏风,从背后瞧着他被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照着半边背脊身体,在淡金色光线的笼罩下,手臂上的线条越发的明显。   穿衣动作间背部肌肉线条起伏变动流畅,只是原本漂亮的背脊上现如今多了几道浅浅的像是被指甲不小心抓出来的细长红痕,莫名多了一丝凌乱的性感。   下一刻,白色亵衣覆盖了身体,她才起身披了件外罩衣随手拿起一旁衣带简单束了腰,随即十分自觉的上前,柔声含笑道:“殿下,妾身伺候您更衣吧。”   郑元德连忙低下头将殿下的外袍呈上,便稍稍退远了些。   崔彧微微垂眸,看着她的装束一时没有吭声。   沈雁水脑子里回忆着在储秀宫时嬷嬷教的步骤,一步一步的慢慢给他穿上,最后腰上的革带有点难系,她弯着腰低着头系不太熟练的终于系上了。   好在,也没人催她。   感觉还挺有成就感的,“好了。”她笑着刚抬头,就看见太子扭头正看着一旁香几上的竹枝,仿佛那竹枝上面长出了一朵花儿似的。   崔彧肃着一张脸,应了声“嗯”,说罢便抬脚出去了。   沈雁水看着他背影离开,只是无意中,看着他的视线突然落在了他的绯红的耳尖上,疑惑了片刻后,突然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因为腰带是随手系的,所以衣襟是有些松的,她里面连兜衣都没穿……不过,想着他方才的模样,心下不由有些好笑又惊讶。   太子……这不会是就看了看…就不好意思红了耳朵吧?   明明方才刚醒时,手还不老实。   不过,虽然如此想着,但心里却觉得好像这样冷着脸红着耳朵的太子,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16]天家父子   沈雁水在春平和夏安的伺候下,很快就收拾妥当了,去外间时就瞧见鱼贯而入的内侍们将早膳呈上了桌。   她看向坐在软榻上正手持书册的太子,上前笑着见礼。   崔彧抬眸,似才注意到她似的。   今日的天气很好,阳光早早就透进了屋子,只见沈雁水一身妃色软烟罗衣裙,盈盈不过一握的纤细腰肢上系着白玉海棠环佩,外罩了一层蝉翼纱,瞧着十分轻柔漂亮。   只是发髻发饰过于简单了一些。   崔彧语气淡淡的叫了一声起。   沈雁水注意到了他方才的视线在她的头发上多看了一眼,不过也没在意,除非是要出门,在自己屋子里,她寻常都只叫夏安给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簪子束着或者用发带束着,这样最舒服。   当然了,她这也是在逐步试探太子的对她行为的底线,现在么…试探的结果好像还不错。   两人开始用膳,沈雁水并不挑食,所以即使桌面上的菜色都是膳房给太子准备的,但她依旧吃的津津有味。   在崔彧放下银箸时,就看见她瞧了他一眼,朝他眨了眨眼睛就道:“殿下,妾身还没吃饱。”   崔彧温声道:“往后用膳,你只管吃,不用顾忌孤。”   “谢殿下,殿下真好。”沈雁水眼神亮晶晶的看着他道。   说罢,便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青菜素肉粥,继续吃了起来。   沈雁水虽然吃的多,但动作却并不粗鲁难看,毕竟长得好看,瞧着干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   崔彧见她胃口好,吃的一脸高兴的样子,轻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茶,忽的轻蹙了蹙眉,将茶放下了。   郑元德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沈昭训真就是傻乎乎的,太子说什么话她都当真呢。   让她吃,她还真就继续心安理得的继续吃了,就这么将殿下晾到了一边,仿佛伺候太子殿下,还没她面前那两碗饭重要……   郑元德简直无言以对。   不过,幸好他机智,特意吩咐了膳房多做了不少分量,不然,他都怕不够他们殿下吃的。   而春平夏安她们几个伺候的,心里不管再复杂,也不敢说什么,毕竟她们也不是没委婉的劝过,但……没用。   最后只能保持沉稳体面的笑容了。   没让人等多久,沈雁水很快就吃完了,又漱了漱口。   崔彧看着她,忽的道:“过几日端阳节,你可想去金明池观赏?”   沈雁水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竟会主动问她这个,但此时却是眼睛亮晶晶的毫不犹豫的回道:“妾身想去。”   能去看热闹谁不想啊?   郑元德:“……”确信了,这果然是个傻的。   春平夏安:“……”   就是主子您真的想去,但也不能这么在太子殿下面前直接说啊,多少委婉一些呀。   崔彧闻言颔首,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   听着她坦率直言的说着自己想要什么,没有用朝着他表面用着柔柔弱弱的声音说着某些委婉试探的话,又或者影射太子妃又或其他人,顺带给人上眼药的话。   崔彧幽深平静的眼底染上了一层清浅的笑意,声音清润醇厚,不紧不慢:“孤知道了。   沈雁水行礼送他离开,同时心里对过几日的端阳节也生出一些期待来。   刘奉仪看着太子离开时姿仪挺拔的背影,忍下心中的酸意,低着头朝着一旁的沈昭训见礼,“沈姐姐,妹妹先回去了。”   沈雁水笑着颔首,当做没看见她眼底下的青色,没有多说什么。   这后宫里头女人这么多,刘奉仪若不想开些,不努力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最后受苦的只能是自己。   回屋后,她拿起软榻上的书准备继续看,这本书写的是大雍朝北疆那边的地理志,里面有不少作者介绍的北疆风土人情,看着还挺有意思的。   “咦?”沈雁水翻了翻书,又在软榻上四处看了看,抬头看向春平问:“我的五彩巧索呢?”   春平还未说话,正在熨烫衣服的夏安突然抿唇偷笑,低声道:“回主子,奴婢瞧见了,方才被太子殿下拿走了。”   沈雁水:“……?”   *   今日休沐,崔彧不用去朝堂听政,也不用去京兆府衙处理政务,但刚到了长庆宫还未坐下,便侧首吩咐道:“孤记得,去年南洋进贡了一套芙蓉粉晶嵌珠头面?”   郑元德一愣,“回殿下,确有此事,听闻那芙蓉粉晶十分稀有难得。”   崔彧:“将这套头面给沈昭训送去。”   郑元德连忙躬身应是,只是还未来得及出去,就又听见殿下说:“再去内坊花圃挑一些开的好的花草,”说着,他语气微顿了一瞬,淡淡道:“让内侍省的人……”   郑元德退下后,便有人来报,东宫属臣少詹事已经在惇本殿里侯着了,崔彧眉心不由微蹙。   陈谦刚过不惑之年,身着朱色公服,腰束革带,眉眼端正,蓄着一把山羊胡,只是此时的神色却不太好看,经通报后进了太子书房。   陈谦躬身行礼:“臣拜见太子殿下。”   崔彧声音平和的道:“陈大人不必多礼。”   陈谦见完礼后起身,只见他眉心皱成了一个川字,声音沉重的道:“太子殿下,今日一早,陛下突然下令让宣义侯率领齐大将军手底下其中四万虎翼军,如此一来,便分了一半的兵权,大将军如今又奉命在府中修养,殿下,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   太子殿下外祖家奉国公府手握兵权,但自太子殿下这位小舅舅齐大将军异军突起后,原本看着还老当益壮的奉国公旧伤复发,不能再上战场了。   齐大将军虽然打仗厉害,但在朝堂上却还没有老国公老练能帮衬到殿下。   他说完,见太子殿下没有说话,眉心不由一拧,道:“殿下,听闻那宣义侯与齐大将军素来不对付,和四皇子外祖家贺家也有姻亲关系,陛下这是要抬举四殿下,我们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下去了!”   “听闻这次端阳节金明池会陛下交给了大皇子和四皇子负责,我们不如安排一些人手在暗中动些手脚……”   崔彧倏地开口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脸色微沉:“陈大人。”   陈谦:“殿下?”   崔彧眉心紧皱,“孤知陈大人的心意,但端阳节金明池会届时朝野内外事都会关注,事关皇家声誉,此事不必多言。”   最后这位陈大人是僵着脸色离开的。   崔彧面色如常,兵权之事他早与外祖父小舅舅商议过,并不意外。   父皇并不是一个昏庸的皇帝,甚至年幼时,他一直是以父皇作榜样,他也想做一个像父皇那样圣明君主。   可惜……随着父皇的身体一日不复一日,而他们这些做儿子的又一天一天的长大,父皇的心思也就越发阴晴不定起来。   恰在此时,北疆外族来犯,他小舅舅一战成名,几年下来更是战功累累。   在一次又一次的捷报从边疆传入京城时,他渐渐的察觉到了父皇对他的变化。   几年下来,原本的东宫詹事府已名存实亡,原本的东宫属臣被撤职或者调离,如今的东宫属臣里有不少都是陈谦这样,绣花枕头表面光,或鼠目寸光又或急功近利。   也有几个有真本事的,但无一不是身兼数职,在朝堂上都是一部长官,东宫属臣的职位于他们而言只是个虚职而已。   他若有事,的确可以传唤他们,但……没有这个必要。   他们不是他这个太子的人,而是父皇的人。   崔彧的目光落在桌案边那枚白玉镇纸上。   那是他三岁开蒙时,玉质温润,刻着简朴的云纹,是父皇亲手刻好送给他的生辰礼之一。   当时父皇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下第一个“永”字。   “彧儿,写字如做人,笔要正,心也要正。”   那时父皇的声音还带着爽朗笑意,没有如今这般诸多猜忌,他甚至记得自己够不到书案时,被父皇抱坐在膝头,好奇地抓起那方沉甸甸的皇帝私玺玩耍。   父皇也不恼,只由着他把玺印当玩具般在纸上胡乱盖。   崔彧缓缓阖上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光滑的边缘。   天家父子,最终兵戈相向,你死我活,不在少数。   但……他不愿如此。 [17]还挺……体贴   沈雁水今日没有打八段锦,吩咐所有人都退了出去,自己修炼去了。   一阶异能很弱小,比如像火系之类的,一阶的时候刚开始也就能放出一点儿的小火苗而已,等熟练了之后,才能放出拳头大小的火球攻击,但持续里也并不强。   木系同理,甚至一般比火系更弱,好在这里没有像末世里变异凶兽一样的敌人,弱点就弱点,也就没那么要紧。   她的木系异能一阶的时候只能对植物进行简单的催熟,范围还很小,对敌起来约等于无。   这些年来她一直未曾放弃锻炼身体,只是想练武艺的心被便宜父母严令禁止,让她颇为遗憾。   反正若是遇见危险,她就算打不过,逃命应该问题不大。   她正琢磨着呢,耳尖就动了动。   与此同时,院子里也响起高低起伏的请安声以及郑元德的声音。   春平刚进屋,就已经瞧见休息穿戴整齐出来了,不由欢喜道:“主子,郑公公来了。”   沈雁水出了房门,看着白胖圆乎的郑元德朝她乐呵呵的笑,自己他身后那一长串的东西。   两人客气见礼,郑元德才清了清嗓子说明了来意,他的确是来的沈昭训送赏赐的,但因为赏赐里还有一架不好往外头说的物件——床。   沈雁水懂了,想着昨夜闹的厉害的时候好像是听见了那木架子床嘎吱响了响,但那时候她能费心思注意到这点,倒是没想到太子竟然还记得这茬。   她抿唇笑道:“我突然想起来了,屋里的架子床上的漆有些坏了,待会儿就让内侍省的人来换新的。”   郑元德舒了一口气,这么瞧着,沈昭训瞧也没那么傻嘛。   这事若太子殿下直接赏赐一架床下来,那传出去殿下的名声得成什么样儿了?   他满意了,随即看了一眼后面人捧着的东西道:“殿下听闻沈昭训您喜爱侍弄花草,便特意送来了一些芍药、垂丝海棠、琼花、丁香各六盆,另还有一些茶叶给您尝尝。”   沈雁水看着那些开的正盛的花草,笑的眼睛都弯了,没想到太子还挺会送东西的,至于茶叶……虽然不知道怎么突然想着要给她送茶叶的,但能出自太子之手的茶叶,想来也不会是一般的东西。   “殿下赏的花,我瞧着比御花园里的还要好看,回头我便挑些放在案头,日日瞧着,定不负殿下美意。”   郑元德笑呵呵的道:“沈昭训喜欢便好,若昭训无事,奴才就先告退了。”   沈雁水又同他客气了两句,才道:“郑公公慢走。”随即照例让全福去送人。   先是瞧了瞧花草,又看着太子赏下的首饰,不由笑的一双眼睛都弯了起来。   太子殿下这莫不是以为……她没什么首饰戴?这才给她这些赏赐?   不过,这芙蓉粉晶可真是漂亮啊,就连她这个素来都不怎么在意穿着打扮的瞧着,都觉得漂亮的实在让人心动。   “雨前龙井、白毫银针、庐山云雾、碧螺春?”沈雁水欣赏完首饰,又一一打开装着茶叶的几个白瓷罐瞧了瞧又凑近了嗅了嗅。   大概知道为什么突然给她送茶了,这是在她这儿喝到的茶不和他口味,才突然想起给她这里也放一些的吧?   全福送完人回来正好听见,不由笑道:“这些都是上好的春茶,在外面怕都要价值千金的。”   冬意震惊:“竟然这般值钱?”   春平:“可要保存仔细了,不然可就要糟蹋好东西了。”   秋意满脸笑意眼带艳羡的道:“殿下对咱们主子真好。”   沈雁水笑了笑。   是挺好的,作为一个太子,性子虽然瞧着有些冷淡,但却并不难相处,也没什么太多的规矩架子,还挺……体贴。   她也挺喜欢喝茶,只是没有特别的偏好,但这辈子好歹出身伯府,对好茶叶的价值,还是知道的。   有了好茶,有机会就还可做奶茶来尝尝。   不过,她觉得太子若再多两回赏赐下来,她怕是就要成了众矢之了。   但很多事情本就难有两全法,得了好东西,却又不想承受得到好东西后的风险,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因此,她倒也看得开。   “来,给我泡杯碧螺春尝尝,再去膳房拿两叠果子来。”她笑意吟吟的吩咐道。   “是,主子!”冬意满脸欢快。   *   郑元德前脚刚走,后脚后罩房几个院子里的人就都知道太子又赏赐沈昭训东西了。   那些花花草草也就罢了,听闻太子殿下竟还赏赐了一整套芙蓉粉晶头面给那沈昭训!   楚良娣沉着一张娇面,脸色不太好看:“那可是南洋上贡的贡品,极为珍贵稀有,殿下竟就这般赏赐给了那沈昭训?”当初她婉言与问过殿下,殿下都未将那东西送给她!   一旁的宫女连忙将来禀的小太监打发了出去,低声道:“主子切莫动怒,两位嬷嬷还在呢。”   楚良娣深吸了几口气,才将心底的不忿妒意勉强压下,“罢了,不过几件首饰而已,也算不得什么。”   如今无论什么事也没有她腹中的孩子重要,待她诞下皇儿,再瞧不迟。   海棠院   吴承徽听后直接就摔碎了手中上好的青瓷杯!   她气愤道:“这个狐狸精!也不知道给殿下施了什么法,吃了什么药!”   她从小打到因为这张漂亮的脸蛋,很多事情只要她想,基本无往不利。   但偏偏这个让她素来自得的美貌,在进入东宫后就好像失去了作用,不仅有一个长得丝毫不逊色于她的沈昭训和她处处作对。   太子殿下对她也不像以往那些男子对她殷勤备至。   昨日她还在太子殿下面前出了那么大一个丑!   回来照过镜子后,她只要想到自己是顶着那副鬼样子在太子殿下面前出现,她就胸闷气短难受的不得了。   都怪沈昭训那个心机深沉狐狸精!   她愤愤道:“太子妃娘娘怎么都不教训教训她?!”要她是太子妃,她早就把这个沈昭训给收拾了!   伺候她的贴身宫女不由连忙劝慰,但显然她吴承徽这会儿是听不进去的,依旧在喋喋不休愤愤不平的抱怨着时不时还参杂着几句斥骂。   同住在海棠院,东配殿的东宫老人卢奉仪听着正殿那出又闹出来的动静只掀了掀眼皮,就继续盯着手中正在绣的海棠花,眼神渐渐幽深……   她身旁伺候的宫女听到传来的动静,蹙着眉心低声道:“没想到这个吴承徽是这样的性子,咱们之前给她送的东西怕是白送了。”   她们原本还打着主意,觉得以这位新来的吴承徽的容貌应该能得殿下喜欢,这样殿下来海棠院的次数自然也就会多了起来,那和吴承徽打好关系自然也就很有必要了。   但看着吴承徽这样的性子,她们的打算怕是要落空了。   卢奉仪抬眸看着窗外眼前开的艳丽的海棠花,神态温和的缓缓道:“不急,再等等。”   撷芳殿里的消息却是比后罩房里来的还快一些,毕竟太子开私库的动作瞒不了人,太子妃在东宫自然也有自己安排的人手眼线。   周嬷嬷刚端着汤药进来,看着太子妃的表情神态,就知道她心情不怎么好。   “娘娘切莫动怒伤怀,不过是一套头面而已,注意着您的身子。”周嬷嬷有些无奈,太子身为储君,给自己的女人赏赐一些东西而已,这是再平常不过的。   只是以往太子殿下不常给后罩房的女子赏赐罢了,若有赏赐,也是和太子妃太子妃说一声,借太子妃的手去赏的罢了。   太子殿下这样的态度,更该让她们警醒才是。   周嬷嬷:“娘娘,太子殿下这也许是因为上次的事和娘娘您心生了嫌隙,才这样的,待再过几日端阳节后,太子殿下哪里还会同您置气?”她意有所指的道。   太子妃眉心微松,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腹部。   周嬷嬷继续劝道:“娘娘,这最多也不过是太子殿下一时的新鲜罢了,娘娘顺着太子殿下的心意又如何?说破天了也不过是一个以色侍人的妾侍罢了,现如今什么都没有您的身子重要。”   太子妃抿了抿唇,道:“我知道了。”虽然她早已经习惯了“贤良”,但那也是因为太子殿下对旁人都几乎是一视同仁,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下。   不过,她如今确实需要挽回太子殿下的心意,不能放任两人之间的嫌隙生根。 [18]“睡觉睡觉,困了。”   又过了两日,这日用晚膳前,太子妃派人来请太子前去撷芳殿一起用膳。   崔彧从众多公文中抬起头,扭了扭脖子,看向窗外的一枝梅花,突然似想起了什么,抬手将手中的笔往笔筒里一掷,起身道:”走吧。”   “太子殿下驾到——”   “见过太子殿下——”撷芳殿众人跪地请安。   太子妃一身淡紫色长衫大袖,头梳牡丹珍珠冠,簪着牡丹缠枝金步摇,气质高贵优雅,仪态端庄的早早就在门前候着了。   见他身姿挺拔的朝她走了过来,便含笑着行礼,崔彧抬手虚扶了扶,叫了起身后便收回了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撷芳殿正殿,食不言寝不语,是太子妃从小的家教,因此若崔彧不说话的话,两人的饭桌上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碗筷相击的声音。   崔彧最近的胃口都很好,因此开始吃的还挺不错,见太子妃吃了两口就不怎么吃了,脸色也微微有些苍白不太好看,他眉心微蹙,“太子妃身体不适?”   虽然上次的事让他心里生了怒,但那日警告之后,最近这些日子,太子妃表现的却还不错,想来是已经知道了错处,已经有所悔悟了。   毕竟是他的太子妃,他不至于看着她明显不对劲的脸色视而不见。   崔彧:“脾胃失和还未好?可有让太医看过了?”她这段时日偶尔会吃药他是知道的,之前问过一次,这才有此一问。   太子妃闻言微愣了愣,随即放下银箸,眼中忽然有些酸涩,“回殿下,妾身身子没有大碍,风寒已然快痊愈了,只是午时不小心多贪了些茶水果子,如今倒是不怎么饿了,殿下不必管妾身,妾身来伺候殿下用膳吧?”   崔彧看了她一眼,道:“不用了,你自歇着便是。”   不过尽管听他这么说,但太子妃还是坐在一旁时不时给他布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崔彧原本是有点饿的,但这会儿也没了什么胃口了,只吃了一碗就放下了碗筷。   太子妃见状也不奇怪,只以为太子殿下来撷芳殿之前吃过其他东西了。   两人的话题总是绕不过孩子的,只是孩子还太小,还是被奶娘抱着吃奶的年纪,在确认孩子身体无大碍后,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虽然还是比不了寻常同龄的孩子健壮,但只要好好养着,往后定然会越来越康健的。   太子妃又围绕着孩子的话题说了一会儿,最后才含笑着道:“对了殿下,三日后就是端午节了,今年是照例带两位妹妹一同前去金明池,不知殿下心里可有人选了?妾身瞧着那张……”   “让沈昭训随你一同前去。”崔彧忽的道。   太子妃嘴角一僵,随即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殿下说的是,妾身本觉得这次新人里张良媛位份最高,想着带她和楚良娣一同前去的,但殿下说的那沈昭训,妾身瞧着也是个乖顺的性子,那便将她一起带上吧。”   崔彧颔首,“她性子单纯坦率,还需太子妃多看顾着些。”   太子妃指蓦地攥紧了手中,修剪整齐的指甲深陷进了掌心,却依旧面带着笑容,“殿下放心,妾身定然会好好看着两位妹妹的。”   崔彧蹙眉,”楚良娣如今身有身孕,不宜去人多热闹之处,让她安心在宫中养胎便是。”   太子妃依然是含笑着应了,但却是语带玩笑似的道:“只是前两年,楚良娣每次都去了,这次却不能去的话,楚妹妹这心里怕是要怪罪于妾身了。”   崔彧眼神淡了淡,语气平静的道:“你是太子妃,有协理东宫事务之权,他人无权置喙。”   太子妃闻言唇角轻扬,莞尔一笑。   *   这日晚上,太子去了楚良娣那处,后罩房里听闻消息的大部分人都不由一阵失落。   莲心苑得了消息的众人,顿时对视了一眼,春平最终还是上前轻声道:“主子,太子殿下去皓月斋了。”说着她没忍住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担忧。   沈雁水眼神从书本上挪开,看着她的眼神,以及其他几个突然就小心翼翼起来神态动作,她不由有些无语。   难道她看起来心态这么脆弱??   若真接受不了这种事,她就去出家当姑子去了,不然,难不成她还能指望在这里找一个发誓对她一心一意,一生一世一双人,为她守身如玉的男人?   她自己都一点都不能保证自己会对一个男人一心一意,一辈子只喜欢一个男人,更不用说保证为了一个男人守身如玉了,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既然这样,又何必想这些明显不切实际的东西?   见她们那表情,她有些无奈:“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春平见她不似难过失落也不见生气的模样,不由有些讪讪,“奴婢们担心您会心情不好……”   沈雁水有点好奇了:“之前太子殿下也去了其他院子,那时候你们怎么不担心?”   只是,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她就能大概猜到了。   无非是觉得因为太子殿下待她好像有两分不一样,她心里对太子也就不一样了,自然就会变得越来越在意起来。   “算了——”她打了个哈欠,声音有些含糊的道:“睡觉睡觉,困了。” [19]崔彧   一夜无梦到天明,沈雁水睡得非常好。   伺候她起身的春平夏安等人见她一张未施粉黛的脸,白里透红容光焕发的模样,她们脸上也不由带上了笑容。   待正吃着早膳的时候,沈雁水就看见冬意小跑了进来,一脸笑容的先是请安,“奴婢见过主子。”   沈雁水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定然是她又得知了外面什么消息了,她问道:“怎么了?”   冬意眼神明亮:“方才奴婢听皓月斋守门的小太监说,这次楚良娣不参加此次的端阳节的金明池会了,就奴婢回来的这会儿子,已经瞧见好些小主们都往太子妃那处去了呢。”   “哦?”沈雁水挑了挑眉,倒是也不意外,毕竟楚良娣看起来不像是个没有脑子的,如今好似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自然是以孩子为重。   秋意在一旁,抿唇笑道:“有太子殿下的话,小主定然是能去的,就不用像其他人那样费尽心思去讨好太子妃娘娘了。”   冬意也抬了抬小下巴,笑呵呵的道:“那可不是,咱们小主就是得太子殿下喜欢。”   春平见状瞧了她一眼,但也是笑了笑没说什么泼冷水的话,她知道冬意如今在外头还是挺沉稳的,就是在自家人面前才会这样。   不算今日的话,端阳节就只有两日了,但能跟着太子太子妃一同前去参加金明池会,这不仅能看热闹,也是露脸的好机会。   届时太子妃定然是坐在皇后娘娘身边的,她们东宫的人自然是和太子妃坐在一处。   如此一来,若能在皇后娘娘面前露脸,得了娘娘喜欢,太子殿下想必也会对她们更另眼相待。   更不用说,她们能在这样的场合露脸,她们娘家的父母姐妹兄弟也是脸上有光的,对她们自然也能更加看重。   所以,在随行名单还未公布的这段日子,想去的人也是各显神通了。   在确定这次楚良娣不去之后,显然她们能去的机会又大了一些,自然也越发殷勤了。   沈雁水也就是当个小八卦听听,毕竟之前去太子、太子妃面前献殷勤的人从来也未少过,听冬意说各院里的人给太子送去汤汤水水各种吃食就没断过。   春平她们最开始让她也多送送,她倒也让人去问了问膳房,但在得知给太子送入口的东西有多贵之后,她立马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且,以太子的食量估计根本就吃不完,哎,真是可惜了……   *   临近午时,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普照。   “干爹,方才海棠院的吴承徽又送了汤来了,要给殿下送进去吗?”   郑元德抬脚就踹了他屁股一脚,“说你傻你还真傻,若是谁送上来的吃食殿下都要吃,那还不把殿下给撑坏咯?再就是,来这儿也好几日了,你什么时候瞧见太子殿下动过这些东西了?”   除了太子妃以前送来的吃食太子殿下还会偶尔尝一尝,其他人送的,在殿下曾经无意中喝了一碗鹿鞭汤后,就再也没有喝过其他女人送过来的吃食了。   这日,她按照往日惯例在太子殿下处理完公务出书房之时轻声禀了一句,“殿下,方才撷芳殿、海棠苑、竹香居还有莲心苑都送了汤水果子来,殿下可要尝尝?”   若今日不是太子妃也送了的话,这句话都不用说,那些东西等会儿就可以进他的肚子了。   “都赏你了。”崔彧撩了撩衣袍,将袍角系在了腰间革带上,正准备在院子里练功打拳活泛一下身体,又忽的侧眸问道:“莲心苑送什么东西?”   郑元德微愣了一瞬,就快速反应了过来,笑呵呵的禀道:“回太子殿下,莲心苑送来的是淮山枸杞汤,奴才让人正用炉子温着呢,殿下可要尝尝?”   崔彧无有不可的颔了颔首,“稍后再喝。”   待他如往常一般练出了一身薄汗,沐浴更衣后,郑元德及时的将温度适宜的汤呈了上来。   崔彧喝了一小半碗后,没有再添一碗的意思,只是在又见了几个东宫属臣议完事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起身吩咐道:“去莲心苑。”   “是,殿下。”   早在崔彧还未踏入后罩房的长廊,就有个小太监在月华门前探头探脑,远远的看见太子殿下过来了,那小太监面带喜色连忙小跑回了莲心苑。   进莲心苑时还差点就撞到了全寿。   全寿被她吓了一跳,赶紧抱紧怀里的东西,这可是主子刚从内侍省要来的葡萄藤和地莓植株呢!   “做什么跑这么快?”他皱眉问,这是伺候刘奉仪的一个叫小兴子的内侍,平日里都是对他们东配殿的人可是恭恭敬敬讨好卖乖的,怎么今日这么冒失?   小兴子连忙讨饶了几句,但也等不及全寿说话,就快步进了西配殿。   全寿不是得理不饶人的的性子,见他是真的急,倒是也没和他计较。   正好瞧见这一幕的冬意眉头刚皱了皱,不过片刻,就瞧着对面的大门打开了,装扮精致整齐的刘奉仪扶着银屏的手出来了,脸上的表情还略有几分激动的样子?   她有些纳闷儿,这都要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了,这刘奉仪这会儿出去做什么?   见她慢悠悠的往门口挪去,她挠了挠额头,想不明白也不打算想了。   却在此时,突然就见全寿跑了过来,道:“太子殿下来了!”   冬意刚一喜,就已经听见了太子身边郑公公的声音了,但转眼却见那刘奉仪差点撞进了太子殿下的怀里。   她心里顿时暗道一声:狡猾!原来那刘奉仪是打的这个主意。   “殿下?”刘奉仪穿着皇后娘娘赏赐给她的料子做成的轻薄的衣裳,将自己最漂亮角度朝着太子,声音娇柔似有点意外,怯怯的道:“妾身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她心里忍不住激动,早在今日午后,她从最近花了不少银子的那内侍口中得知,太子殿下竟独独用了她送的汤盅后,她就一直隐隐期待着。   因此早早的就让在她殿里伺候的小兴子去前面探听消息,只是那时候却还没有完全的把握太子是来莲心苑的。   太子殿下终于记起了她,竟真的来莲心苑了看她了,这次她一定要留住太子殿下!   崔彧是不喜陌生人靠他太近。   看了这往他怀里撞的女人表情一眼,他声音就冷了下来,“既失仪态,明日便让太子妃派个嬷嬷过来重新教教你规矩。”   刘奉仪瞬间脸色惨白一片,单薄的身子更是摇摇欲坠,抬眸看着他的眼神是满眼的羞愤欲绝以及不敢置信。   随即几乎是颤抖着身子涨红着一张脸,哭求道:“殿下,妾身知错了,还忘殿下开恩恕罪,妾身再也不敢了!”   崔彧表情冷淡,声音更是冷漠:“禁足两月。”说罢,抬脚便走,不再理会。   “谢、谢殿下开恩。”   郑元德拧着眉有些不悦的挥了挥手,立刻就有内侍上前将被吓得面色惨白脱力的刘奉仪,快速带进了西配殿里,莲心苑顿时一片寂静。   这样的小伎俩也敢在太子殿下面前卖弄,真是惹人发笑。   若这都能有用,那殿下每日路都不用走了,怕是每日都有狂蜂浪蝶朝殿下怀里扑!   沈雁水是将一幕差不多从头看到了尾的,但那个场合好像不太适合出现,她也就没有出去,就站在门口一直行着礼。   毕竟前车之鉴就在那儿呢。   虽然依着最近这段时间对太子的观察,她觉得这事是刘奉仪故意设计的可能比较大,不然,若真只是意外,他应该也不会罚的这么重。   崔彧迈上石阶见她一丝不苟的一直半蹲着朝他见礼,原本有些不悦的心情顿时不由有些无奈,随即失笑,这可真是个实心眼儿的。   他抬手虚扶了一把她的手臂,刚准备收回手,手掌就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动作不由顿了顿。   沈雁水顺着他手上的力道就站了起来,顺手就握住了他的手。   她觉得他的手很好看,也喜欢握住他手的感觉。   太子的手很大,干爽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很漂亮,一眼看过去像文人雅士的一双手,但偏偏手心却带着一层薄茧,甚至每次还透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味,很好闻。   “殿下的手真好看。”见他垂眸看着她,她就朝她笑容真挚的夸赞道。   崔彧:“……油嘴滑舌。”最后还是没有抽回手。   沈雁水小声嘟囔,“这分明是甜言蜜语。”她就不相信谁会不喜欢被别人夸的。   崔彧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道:“巧舌如簧。”   沈雁水:“……”她仔细瞧了一眼他的表情神态,确定这人心情还不错后,不由有些想笑,没想到这人看着一脸矜贵冷淡的样子,身上还带着一点傲娇属性。 [20]简直…荒、荒唐!   沈雁水适时的转移话题,眨了眨眼笑道:“殿下现在可饿了?可要让人传膳?”   不怪沈雁水不找太子说其他的话题,一是她对他的确不了解,的确想不到要说什么深刻的话题,二是她觉得有点饿了,再加上他每次都在饭点上来,这不是想在这里吃饭是什么?   因此,她觉得自己的话没有一点问题。   这不也是在关心他的身体么?   崔钰淡淡颔首:“传膳。”   依旧是满满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有荤有素有汤有凉菜有果子,不出意料的,崔彧吃的有点微撑。   他看着眼前鸡汤里放着的枸杞,忽的想到了什么,道:“下次别送淮山枸杞汤了。”   说罢,见她从饭碗里抬头望了过来,似乎有些惊讶,沉思了一瞬,觉得自己的说法好像有点歧义,便又补充了一句,“若实在想送,便送点果子之类的吧。”   他其实不太喜欢喝那些汤汤水水的。   沈雁水:“……”可是,她根本没送过什么汤给他喝啊?   该不会是他把其他人送的汤误会成是她送的了吧?   只是,她虽然没有说话,但崔彧却看着她的表情微眯了眯眼睛,随即声音莫名的就带着一股寒风似的冷意,“那汤不是你送的?”   沈雁水虽然不觉得自己没给他送汤有什么不对,毕竟又不是她一个人没送,但……这种误会还是有种让人莫名有点脚趾抠地以及……一点忐忑。   她甚至还想到了,今日那刘奉仪突然格外大胆的举动,该不会……   郑元德心下咯噔一声,顿时心道不好!   那汤到底是谁送的原本并不重要,但太子殿下以为是沈昭训送的之后,还告知了自己的喜好,却得知那不是沈昭训送的……这岂不是让太子殿下丢了脸面?   刚想着,一道冷厉的眼风里落在了他身上,郑元德顿时欲哭无泪,膝盖一软,立刻就打算请罪。   却在这时,就见那沈昭训突然一脸惊讶的道:“原来殿下喜欢吃果子?妾身知道一种新奇又好吃的糕点,明日妾身亲自动手做好了,让人给殿下您送去尝尝,可好?”   崔彧:“……”他心中原本是隐隐有点尴尬和不悦的,但也说不上生气动怒,主要还是觉得他刚才的那两句话说的显得有点丢人。   都是郑元德这个奴才,简单的两句话都说不清楚!   这会儿见她递了台阶,他也就顺势下了,没有再揪着不放。   “嗯。”他冷淡的应了一声。   见他如此,沈雁水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太子殿下瞧着也不难哄嘛。   两人散步消食沐浴更衣后,其他人便都退了出去,崔彧心中之前那点隐隐的尴尬也都消失的差不多了。   但在两人纠缠的时候,他却突然莫名的又觉得点不太爽,他握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将腰往前蓦地狠送了送,听着她猝然变化的嗓音声息,他声音哑涩,“若明日的果子不合孤口味,你打算如何?”   沈雁水额角微微汗湿了些许,看着他幽深发沉的眼神不由暗自深吸一口气,不是,这男人怎么还想着这事呢?   不就是一碗汤吗?竟然在这时候都还能想起来?这是在看不起谁呢?   沈雁水看着在她眼前晃过的小豆子,顿时就张了口……   崔彧身子猛然停住,震颤了一瞬,一双锋利的眸子沉沉,身体骤然紧绷,眼眸都微微睁大了些许,“你……放肆!”他压着声音低低训斥道。   沈雁水眼尾微挑了挑,他身体可不是这么说的。   还说她放肆。   这就放肆了?更多的放肆她都还没开始实践呢。   她决定,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是真的“放肆”。   夜半时分,外面的风有些微凉,但莲心苑东配殿内室的温度却节节攀高。   沈雁水不仅没有松嘴,还让他真正的体会一番什么叫做“巧舌如簧、伶牙俐齿”。   趁他忍耐失神之际悄悄用了一点力气,就贴着他紧绷的身体翻坐了起来。   崔彧腰腹猛地一颤。   震惊的甚至忘记了训斥。   这……简直荒、荒唐!   但沈雁水看着他震惊的眼神忍不住有点想笑。   但她这时候可不能笑出声,不然这男人绝对要恼羞成怒,那就要玩儿过火了。   比起他那着实有点硬的嘴,他的身体就显得诚实多了。   反正若他是真的不想,她也不能轻而易举的就翻转了个姿势啊。   就是,晚上加班若能多一点花样,那不是更能愉悦身心吗?   只是,这比任何一次都要伸的体验,以及视觉上从未有过的刺激,让崔彧也比任何一次都要投降的更快!   霎时间,他整张俊脸都沉了,黑了又红,红了又黑。   沈雁水:“……”   即使她非常短暂的愣了一下,但崔彧还是发觉了。   下一瞬,沈雁水就感觉眼前颠倒旋转,她被整个翻过来了,正以双膝跪地的姿势背对着他……   沈雁水心里有点说不出的跃跃欲试,但她却看不见崔彧此刻黑沉晦涩又汹涌的眼神。   只是很快,她就知道了这男人外面披了一层温润文雅的皮,实际上却如同凶兽一般……   男人的自尊心,真是可怕。   崔彧也从未如此……肆意放纵过。   沈雁水快乐的哭了,“呜呜呜呜呜呜……殿下……呜呜呜呜……”   崔彧:“……”他还没见过哪个女人在他面前哭成这样的。   沈雁水见他眼底嫌弃的小眼神,她顿时怒从心头起,抱着他的腰,就把整张湿漉漉的脸往他身上抹!   崔彧瞬间身体一僵,脸色都变了。   罢了,他身上现在也不差她这点子泪水。   “孤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崔彧抬手从她身侧扯过一抹胭脂红的兜衣,有点嫌弃的给她抹了把脸。   沈雁水:“……”这人是在刻意报复她是吧?感觉皮都被他搓疼了。   听着她嗓音微哑娇娇的叫疼,崔彧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放轻了力道,嘴上却依旧嫌弃似的冷冷的道了一声:“娇气。”   说罢就随手扔掉了手中的胭脂红小块布料。   沈雁水低声咕哝道:“殿下没听说过女人都是水做的吗?妾身一张脸细皮嫩肉的,怎么能和殿下您这些皮糙肉厚的男人相比?”   崔彧眼皮轻撩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满床的狼藉,的确是水做的,稍稍一弄就出水……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沈雁水莫名就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的意思。   再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有些不能直视的被褥,她顿时咬牙从他身上爬了起来,“也有殿下您的功劳!”   说罢,鞋子都来不及穿,软着腿飞快的往净房里跑去,从心的很。   同时经过衣架时还不忘扯了件他的外袍裹着,一边叫了水。   崔彧:“……” [21]处置   天际之上云霞蒸腾,淡金色的晨晖破开云层,阳光倾洒而下,大雍皇宫笼在一片耀目的灿烂辉光之中。   皇宫之中各处宫里早就已经开始了新的一天,东宫各处的院子也都有着各自的动静,但莲心苑里却依旧一片静谧之声。   西配殿禁闭门户,被禁了足,伺候的下人就越发沉默小心翼翼了。   春平没忍住瞧了一眼天色,这都快过了早膳的时辰了,但太子殿下和主子还没有要起床的动静,她忍不住看向了一旁表情瞧着一脸淡定老神在在的郑公公。   恭敬的请教询问道:“郑公公,快过了用膳的时辰了,您看……?”   郑元德继续维持着淡定脸,“等着吧。”昨夜殿下和这位小主可是闹到了大半夜,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让他震惊了。   他眼底都熬出了一片青黑,主子没歇下,他自然也不能歇下。   今日又是沐休……在等一刻钟,若里面还没动静,也确实不能耽搁了,可不能坏了殿下的肠胃。   春平见他不急,也放下了心来。   沈雁水其实已经醒了一小会儿,只是身子软绵绵懒洋洋的一点都不想动,就继续闭着眼睛躺着了,但躺着躺着就慢慢感觉到饿了……   崔彧也醒的很早,只是抱着怀里的人,不知为何,也难得不太想和平日里一样起身,他想着昨夜还是闹的太过了一些,往后定不能再这般放纵了。   但这次既然已经如此了,也就不急着这会儿起身了,因此又睡了一个回笼觉。   待再醒过来时,就听见有人在他耳旁叫魂一样的带着丝丝幽怨的叫着他。   “殿下?殿下?该起床啦~”沈雁水声音很轻,就微微仰着头凑在他耳边轻声叫着他。   见他终于掀开了眼皮,沈雁水顿时就满脸笑容的看着他。   因此,崔彧睁眼看见的就是她笑的格外灿烂明媚的一张脸蛋。   然后,下一刻就听见了从被褥下传来的有点闷闷的“咕噜~咕噜~”声。   崔彧:“……”   看着他看过来的眼神,沈雁水颇为理直气壮的小声道:“昨夜都把妾身都累坏了,难道殿下不累吗?“   她有异能都这样了,她就不信他一点不累的,毕竟出更多力气的人是他。   “不累。”崔彧语气十分淡定以及肯定。   沈雁水:“……”呵,男人,真是天塌下来都有他嘴给顶着。   她笑眯眯的柔声道:“妾身知道殿下龙精虎壮,身体强健,当然不会累,只是如今估摸着已经快过辰时了,是时候该起床吃饭啦。”   崔彧淡淡的嗯了一声。   沈雁水见状立刻笑着拉了床边的铃铛。   正在外头装修要进去叫人的郑元德听见里面动静,顿时挥了挥手,鱼贯而入内侍宫女端着早就备好的洗漱东西进了房门。   两人各自有人伺候穿衣洗漱,很快便收拾妥当,又一倒用过早膳后,崔彧才准备起身离开。   只是在离开前,他蓦地偏首看向她,看着她清亮眼眸里的疑惑,他沉声嘱咐道:“后日一早就要去金明池,你那日要安分乖巧些,莫要再胆大妄为。”   沈雁水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笑意吟吟的道:“是,多谢殿下!”   直到崔彧离开再看不见身影后,沈雁水才起身回了屋子。   春平端了一杯温茶上前,不禁抿春有些高兴,虽然之前殿下问过主子端阳节想不想去看金明池会,但到底不算板上钉钉,如今殿下开了口,这才算确定了下来了。   就是太子殿下的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未免有些奇怪。   她们主子虽然在殿下面前胆子瞧着是有点大,但在太子妃面前瞧着还是十分规矩的,也素来不爱惹是生非,更不用提胆大妄为了,她们主子好像也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吧?   她正想着,就听见夏安疑惑的问道:“主子,太子殿下最后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明明用膳的时候太子殿下心情瞧着还是不错的样子,但离开前说话的语气让人听着又莫名有点害怕。   沈雁水笑了笑,一时没有说话。   表面上瞧着像是在让她悠着点不要胆子太大惹事。   但实际上,太子他这……是不是也是在暗示又或者警告她,让她谨守本分,不要和兰贵妃等人掺和在一起?   管他呢。   她轻笑了笑,道:“别胡思乱想,太子殿下兴许只是见我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皇家宴会,担心我不小心闯了祸,这才出言提醒,只要咱们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就算出了什么事,也和咱们无关。”   *   郑元德回长庆殿的一路都提着心,一回到长庆殿,见殿下刚坐下,他瞬间就跪下请罪,白胖的似汤圆的一张脸颊肉顿时还抖了抖。   只听他带着哭腔道:“殿下,奴才知错还请殿下责罚。”   崔彧面无表情冷睨了他一眼,看着他眼底下的青色,冷哼了一声,“这次便罢了,再有下次……”   郑元德立刻识趣的谢恩道:“谢殿下!殿下放心,定然不会再有下次了,若再有下次,奴才自去领三十个板子。”   崔彧脸色平静,“去查查,是谁同刘奉仪透的消息。”   郑元德心下瞬间一凛,不敢再在主子面前装可怜讨巧卖乖,立刻就出去着手调查了。   在他心中也早有怀疑的人选。   东宫实际上外松内紧,这长庆殿里头的人,都是些什么个底细,他可是一清二楚。   只是之前因为殿下不曾有格外的吩咐,那几个人也还算安分,也就不曾动过他们罢了,没想到却让他险些绊了一脚!   郑元德心下顿时发狠。   没用多长时间,他就躬着身子放轻了脚步,进了书房小心翼翼禀报:“殿下,人被奴才给揪出来了,是太子妃的人,这……奴才不知该如何处置?”   闻言,崔彧的脸上并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虽早有猜测,但脸色依旧称不上好看,声音更冷,“是太子妃授意的?”   郑元德身子一抖,小心翼翼的道:“这应当不是,那奴才方才就全招了,说是因为最近和太子妃宫里头伺候的宫女…结了对食,缺银子,才一时鬼迷心窍收了奉仪塞的银子,给人提前透了消息。”   殿下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岂是随便能透露出去的?   崔彧的脸色稍好,声音平静,“按着宫规处置便是。”   郑元德忙应道:“是。”   “另,刘奉仪禁足半年。”   郑元德恭敬应下,心下却不由道一声活该!   就刘奉仪胆敢买通殿下宫里伺候之人这一事来看,被罚的那可是一点儿也不冤。 [22]奶茶蛋挞   莲心苑里,沈雁水打完八段锦又修炼了一会儿,就看见一只浑身翠绿,额头一点橘黄的漂亮小鹦鹉十分熟门熟路的朝她飞来了。   “大漂亮!大漂亮!”   沈雁水伸出手指逗了逗它,“小家伙嘴还挺甜,怎么你主子没学到你一两分的嘴上功夫?”   小翠用尖尖的喙啄了啄她的指腹,“大漂亮!大漂亮!小爷饿了,饿了,来点儿吃的,来点儿吃的。”   沈雁水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又薅了两朵庭院墙壁上的蔷薇花,输了一点异能,“来。”   不过今日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不能一直逗鸟玩儿了。   “走,去大膳房瞧瞧。”   东宫膳房不在长庆宫,而是在隔壁一墙之隔的宫室里,很大很宽敞也很整洁,这是沈雁水一眼望去的第一印象。   刚赶过来的一个身体发福,弥勒佛一样的大太监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总管内侍服,看见门外的主仆二人,就笑呵呵的迎了上来,“哎哟,这就是沈昭训吧?奴才见过沈小主,给小主问安了。”   沈雁水笑了笑,客气道:“汤总管不必多礼,快快请起,今日还要多劳烦您了。”   那汤总管满脸笑容的道:“沈小主要给太子殿下做果子吃,让人传话吩咐咱们一声就行了,怎么还亲自来厨房这种腌臜地儿了?若污了您的的衣裳鞋面可怎么是好?”   沈雁水笑着道:“我瞧着这膳房被汤公公打理的倒是井井有条,干净整洁的很,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耽搁膳房的工作?”   汤总管听着她的话心里很是舒坦,闻言便笑眯眯的大手一挥,道:“小主哪里的话,不过是腾出一口锅灶的事儿,奴才再差两个人听您指派,给您打下手,您看这样可行?”   沈雁水笑容真切的感谢道:“够了,劳烦汤公公了。”   汤公公乐呵呵的道:“小主真是客气了。”说着立刻就吩咐自己的两个徒弟去给人帮忙。   沈雁水今日特意穿的窄袖半袖衫过来的,做起活儿来还是挺方便的。   她打算做的是蛋挞和奶茶。   她前世就很喜欢吃奶茶蛋挞和各种小蛋糕,还看在网上看了不少课程自己学着做过。   她也许久没吃到了,等膳房的人知道怎么做了,她以后就能想吃就能吃到奶茶蛋挞!   蛋挞最重要的就是蛋挞液的制作和外面的那层千层酥皮了,做这两样需要的东西东宫膳房里都有。   没有的也能通过人工手动加工制作出来,模具用的是膳房提供的花瓣形的模具,只有现代蛋挞的一半大小,瞧着很是漂亮。   至于最后的烤制,她之前是吃过膳房里的烤饼的,还问过是冬意,知道东宫膳房里有能烤制蛋挞的烤炉才定下做这个的。   不然,她总不能为了烤几个蛋挞,让东宫膳房给她一天之内搭建个能用的烤炉出来吧?   她在厨房里开始有条不紊的动作了起来。   膳房其他人原本都还很是拘束,但瞧着这位沈昭训比他们还自在的模样,渐渐的也就自在了一些。   这个时辰正是东宫膳房里比较空闲的时候,其他人都被临时调到御膳房包粽子去了,这两日东宫膳房里都空了不少。   不少人都在暗中瞧着新奇。   汤总管也觉得新奇啊,今儿个早上莲心苑里的全福就过来同他说了沈昭训想借膳房的烤炉一用,对此他自然不会不同意。   毕竟如今这位沈昭训在太子殿下面前还是有些脸面的。   没瞧见连沈昭训的三餐分例不够都从太子的分例里面走了?虽然这事儿太子没让人声张,没几个人知道。   但就只这一条,就足够他把这位小主好好伺候着了。   不过,对这位沈昭训能不能做出美味可口的果子,他就不抱什么念头了,还特意暗中让人备了一份太子比较喜欢吃的果子,到时候万一用上了,可不就是一份人情了?   沈雁水不知道还有人给她暗中托了一个底,见给她打下手的两个内侍年纪都不大,但却也不怎么看她怎么做的,只听她吩咐做事。   她转念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年头各家对各自的菜谱秘方都很看重,他们估计以为她做的是沈家的果子秘方,才不敢乱看,以免被她误会偷师。   沈雁水转头吩咐道:“你们记着点这是怎么做的。”以后才好做给她吃啊。   两个年纪不大的内侍表情一愣,他们虽然名义上的确是师傅的徒弟,但师傅的徒弟有很多,而他们是还没有资格给贵人主子们做吃食果子的,但现在沈小主要教他们做果子?   两人的表情又是震惊又是惊喜,又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然而,下一刻就听沈小主开始给他们讲解了起来,一点也不藏私……两人顿时精神一震,连忙聚精会神的听了起来。   其他人见状不由也偷偷竖起了耳朵听了起来。   沈雁水说完蛋挞的制作步骤后,又继续道:“这是我带来的茶叶,用沸水冲泡,滤去茶叶,只留浓醇茶汤,再另起一锅,倒入新鲜牛乳,小火慢煮,不可煮沸溢锅,待边缘微沸便端下,将煮好的茶汤缓缓兑入牛乳之中,一边倒一边搅匀,让茶与奶相融。”   “……加少许蜜糖或炼乳调和甜度,盖过奶香与茶香……煮好之后,用细纱再滤一遍……”   “再取上好木薯粉,用沸水烫面,揉成紧实光滑的小团,再掐成指尖大小的圆粒。”   “下锅煮至通体透亮、咬着弹牙,捞出过一遍凉水,再用蜜糖稍拌,防它粘连,要弹牙软糯,不可夹生,不可煮烂。”   “……选肉质粉糯的香芋,去皮切厚片,蒸至一戳即烂,取出放温,用勺背压成细腻泥状,不加半点杂质,拌入少许牛乳与蜜糖,搅匀至绵密顺滑,入口即化,不可有硬块……”   有人听得聚精会神,但也有人不以为意,很是有些看不惯这沈昭训招摇的做派!   范川就是那个十分看不上沈昭训人里面的其中之一。   他是太子妃的人,天生的立场就注定了和后罩房里的这些小主们不一样,眼光也十分的高,在这东宫膳房里,除了汤海那死胖子能够隐隐压他一头,他谁都不惧!   范川拧着眉头不屑的撇了撇嘴,对沈昭训的举动十分不满。   不就是仗着太子殿下的几分宠爱,才这样的么?若往后得两分宠,谁都如她一般,打着给太子殿下做东西吃的幌子,想来这东宫膳房就来,这岂不是坏了规矩?   若给太子殿下或者太子妃的膳食里出了事,谁来负这个责?   汤海这死胖子就是卑躬屈膝谄媚讨好歹也分清楚对象,真是可笑!   不过……他眼珠子一转,突然解了身前的围衣,低声吩咐了他徒弟几句,就趁人不注意出了东宫膳房的门,朝着撷芳殿的方向去了。 [23]心中莫名的不舒服   太子妃身着暗紫色绣牡丹金缠枝金文的长衫大袖,头戴牡丹金镶红玉冠,此时,正一丝不苟的端坐在玫瑰椅上,看着站在殿中的人,眉心微蹙,“你说的可是真的?”   范川朝着太子妃低头哈腰恭恭敬敬的道:“回主子,奴才就是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瞒您啊,此时咱们这东宫膳房可正热闹的紧呢,主子让人过去查探便知。”   “那沈昭训好歹也是个官家大小姐,哪里真会懂得厨艺?还不是为了在殿下面前装相争宠?如今还不知膳房现在被她糟蹋成什么样儿了呢。”   闻言,太子妃眉头顿时拧的更深了,脸色虽不好看,但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人挥退了下去。   范川心中虽有疑惑,但也不敢质疑主子的决定,离开时,袖子里头塞着红菱给的荷包,他手指头一捏就知道大概多少,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趟跑的不亏!   太子妃脸上表情有些不悦,“这沈昭训每次来请安时瞧着倒是乖顺,不主动惹事,但从来也不是个肯吃亏的性子,如今才不过短短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性子倒是被太子殿下宠的越发张狂了。”   周嬷嬷在一旁皱眉道:“娘娘说的是,这沈昭训怕是个内里藏奸的。”   “那吴承徽平日里虽然瞧着张扬,但可从没在沈昭训面前得意过,反倒是每次都吃了不小的亏。”   “想来咱们都被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给骗了过去,才会觉得她是个乖顺的。”   “不过,如今倒是露出了马脚来了,倒也不足为惧。”毕竟如今宫里头正得宠的沈婕妤是其嫡姐,在太子殿下的心里始终是根刺。   “她若真被宠的行事越发猖狂,想来以太子殿下的性子很快便会厌了她,”周嬷嬷说着突然低声道:“甚至,待后日端阳节金明池会上,只要她和沈婕妤两人私下里多说几句话……”   那时太子殿下的心中又会作何想呢?   太子妃闻言,眼神微闪了闪。   *   正值午时,碧空如洗,晴空万里。   郑元德双手提着一个紫檀黑漆嵌螺钿百宝花鸟八方提盒,小心翼翼的躬身上前轻声禀道:“殿下,这是沈昭训方才亲自送来的果子和饮子,这果子说是让殿下您定要趁热尝尝,冷了就没那么好吃了,奴才不敢耽搁,您看……”   若是寻常殿下处理公务的时候,他哪里敢拿着后罩房里那些小主们送来的吃食去打断殿下,但今日沈昭训这事儿自然和以往不太一样。   说到底,昨日的事他有也疏漏之处,这会儿自然也要帮着一把。   崔彧从公文中抬起了头,下意识就按了按眉心。   郑元德笑着道:“殿下,这果子和饮子是沈昭训借了东宫膳房亲自给您做的,可见是用了心的。”   崔彧闻言眉梢微挑,“亲手做的?”   郑元德顿时笑开了,连忙应是,又将提盒放在一旁的桌上,端着那盆还冒着热乎气儿打开盒子后就散发的浓郁诱人的蛋奶香甜味儿的金黄色果子上前,“殿下,您尝尝?”   崔彧看向颜色金黄的果子,拿了一个尝了一口后,眉峰便微扬了扬。   郑元德瞧着心中正有些忐忑,虽然他已经提前以身试毒过了,但也不知道合不合殿下的口味……   正想着,就见殿下又吃了一个,直到吃完第三个才停下。   郑元德顿时满脸笑容的适时呈上了刚过了水的干净的巾子。   崔彧抬手接过,不紧不慢斯条慢理的擦拭着指尖,语气淡淡:“尚可。”   郑元德听着心下更高兴了,这沈昭训还是很上道的,做的东西不仅新鲜,殿下还很爱吃呢。   崔彧又看向一旁的甜白釉瓷壶,郑元德忙给太子殿下倒了一杯,又打开了两个小瓷盅,满脸笑容的道:“殿下,这饮子听沈昭训说,是叫做奶茶,用您赏的茶叶做的呢,还特意嘱咐了奴才,说是让殿下您先尝尝,看着奶茶的甜度可否合适,若觉得淡了些,便可试着加一些木薯粉做的珍珠和芋泥。”   崔彧尝了一口,入口便觉丝滑绵柔,顺着喉间缓缓落下,不涩不腥,只余满口奶香与茶香,甜度也恰到好处,甜而不腻,温润柔和。   又分别舀了一勺备用的珍珠和芋泥。   弹牙有劲,带着淡淡甜香,   混上绵密软糯的芋泥,粉糯细腻,入口即化。   等他回过神时,一壶奶茶竟已下去了大半。   他这才缓缓放下,忽的想起来什么,漫不经心的问:“她往日都送了些什么吃食来?”   昨日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误会,让他丢了一点面子,但他也不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   他往日并不在意哪个女人给他又送了什么吃食,不知道她这么实心眼儿,想着可能往日她亲手一点一点做的果子都进了这郑元德的肚子里,他莫名的就觉得有点可惜了。   “啊?”郑元德呆了呆,没想到殿下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还真是有些不太好回答……   崔彧声音微沉:“怎么,东西都吃进你脑子里去了?”   郑元德吓得白胖胖的身子都抖动了一下,见殿下还拧眉盯着他,他语气颇有些尴尬的道:“回殿下,沈小主以、以往……并未送吃食来过。”   说完,他恨得不把脑袋低到埋进他胸口,根本不敢看殿下的脸色。   书房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   郑元德感觉到殿下周围越来越低的气压,双腿突然一软,跪下了。   半晌后,崔彧瞥了他一眼,声音平静如常:“跪着作甚?”   郑元德小心翼翼的抬头:“……殿下?”这就好了?   崔彧挑眉:“想跪?”   郑元德瞧见他的表情神态顿时心下一松,一骨碌爬起来就爬了起来,旋即笑呵呵的谢了恩。   只是,他心里却着实疑惑的很,殿下这心情变化真是好像越来越快了啊……   崔彧见他眼神疑惑,却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他最初听了心里自然是不太舒服的,虽然他也一时不知心中莫名的不舒服是怎么来的,也并未深究。   只是忽然转念想到,之前她平时的分例连她自己都不够吃,还要每日另花银子去添置,才能吃得饱,她又只是家中庶出,想来身上就算有体己的银子也不会太多。   再就是,她性子坦率实诚,一时想不到在这方面来邀宠,也是自然。   这月余来,四个新人中,也只有她一人什么多余的事都没有做,不曾让人暗中花银子四处打点人,打听东宫之事,也不曾让人打听他的行踪喜好,每日都安安分分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这样,就很好。   他转眸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将眼前的公文暂且放下,起身道:“去莲心苑。”   郑元德连忙应是,心下却越发疑惑了,有些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他咋好像越来越琢磨不透太子殿下的心思了呢? [24]轻轻软软像是在撒娇   沈雁水回了莲心苑后,就让冬意把她特意带回来的小蛋挞给春平全福几人都分了分,她方才已经在膳房里头吃过,这会儿留了一杯奶茶加珍珠芋泥,等会儿再喝。   众人看着那金黄色闻着香甜诱人果子,不由齐齐一脸笑容的行礼道:“谢主子赏。”   不过现在还在当值,几人都不是不懂规矩的人,自然是等着等会儿轮流当值的时候去自个儿房里吃,或者去茶水房里烤一烤再吃。   总归是不能没有规矩直接当着主子的面儿就吃的。   沈雁水则叫了水沐浴了一番,在膳房虽三不用她事事亲力亲为,但到底还是沾染了一些混杂的味道。   坐在梳妆镜前,她看着一旁在阳光下越发璀璨夺目的芙蓉粉晶头面,突然来了兴致,“夏安,给我重新梳妆,将这套头面戴上。”   夏安笑着上前应是。   半晌,梳妆完后,夏安看着镜中的主子忍不住道:“主子真真是神仙妃子般……”尽管每日瞧着,还是会不经意间就被主子给美给惊到了。   一旁的春平秋如两人也是微红着脸,连声附和,听得沈雁水简直心花怒放,不由对着镜子狠狠臭美了一番。   哎,可惜,没照相机,否则她高低得拍几张照片出来留着纪念。   待终于臭美够了够,沈雁水才看向她们手里头的东西,春平就笑着禀道:“主子,明日就是端阳节了,奴才们正准备布置院子,好为主子驱邪禳灾。”   沈雁水笑了笑,“你们有心了。”旋即看向秋如怀里抱着的一堆小东西,随手拿起一个颜色鲜艳的布玩偶,“这个小老虎是谁做的?”   夏安笑着道:“回主子,这是秋如做的,之前咱们也没想到秋如做这布老虎的手艺这般巧呢。”   沈雁水毫不吝啬的夸赞道:“确实做的很好看。”反正比她的手艺要好多了。   在端阳时节家中摆放老虎,也有驱邪避凶的意思,大多数人家甚至还会给小孩子穿上虎衣虎帽,将孩子扮作小老虎来为孩子驱邪避凶,保佑孩子身体康健。   秋如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不过是一些粗陋手艺,当不得主子的夸。”   沈雁水笑道:“做得好就是做得好,怎么就当不起夸了?”   说着,她就看向了手中的小老虎,瞧着神情却十分有气势,还有点可爱,她有些爱不释手的把玩了一下,才放下。   看着他们手里头的东西,她正好没事想找点事儿做,便笑着道:“把梯子搬过来……”   崔彧过来的时候,就正好看见她手里拿着菖蒲叶和艾蒿,正踩在长梯上,往门楣上挂……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正要院门口撒雄黄粉的秋如看见太子后微惊了一瞬,连忙跪下请安。   其他人闻言,也都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见礼请安。   沈雁水自然也扭身看了过去,表情还有些惊讶,“殿下?”说着就要立刻转身下去。   崔彧却看得有些心惊胆战,喉节微紧了紧,缓声道:“不着急,你慢慢下来。”   沈雁水没听出来不对劲,腿脚麻利的下了梯子。   整个人都跪趴在地上的全寿正迟疑着太子还没叫起身,他能不能起身接主子时,就发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片玄色暗绣四爪蟒银纹袍角,立刻就老老实实的跪趴在地上不动了。   崔彧伸手握住了她的小臂,沈雁水这才发现他手上的力道好像有点大啊……   崔彧见人落了地,脸色才沉了下去,转身看向跪着的满院子奴才,声音冷然:“都是做什么吃的?置主子于危险之地,要你们有何用?”   众人瞬间惊惶叩首请罪。   沈雁水没想到他会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都被惊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见他脸色冷沉的像是下一句就要将所有人发落,她心尖也是被吓的跳了跳。   但很快就想明白他这火是因为担心她摔了才发的,才稳住了心神。   若是只因为自己爬个梯子春平全福他们就要被发落了,那也太冤枉了吧。   她试探性的揪着他的一点衣袖,小心翼翼的觑着他发沉的脸色,语气期期艾艾的道:“殿下别生气,是妾身自己执意要上去的,他们做奴才的哪里拦得住?”   崔彧侧眸睨了她一眼,这才注意到她换了一袭芙蓉色齐胸绫罗襦裙。   五月的衣料轻软如烟,浅浅的色泽仿若初绽的菡萏,将她肌肤衬得愈发莹白。   齐胸的裙头妥帖地裹束着饱满的胸·脯,勾勒出丰盈起伏的曲线,肌肤丰润柔腻。   那套芙蓉粉晶头面在她发间、耳畔、颈项,顿时流转开一片晶莹温软的粉光,晶石剔透如水,又漾着淡淡的日光,在她云鬓间点点闪烁,与衣裙的芙蓉色交融生辉,竟分不清是衣衫映亮了容颜,还是珠光晕染了姿色。   如一支晨露未晞的出水芙蕖,让人移不开眼。   崔彧眸光微动,但依旧冷着脸没有说话。   沈雁水指尖偷偷勾了勾他的尾指,轻晃了晃,见他没有动作,顿时不由更加得寸进尺,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一只手臂。   旋即微仰着头,眼巴巴的看着他,“殿下,妾身知错了,不该仗着自己身手不错,就不顾危险的爬上爬下。”   不过,说着她话音一转,神色还有点委屈,“您知道的呀,妾身以前经常玩儿蹴鞠和马球的,手脚灵活的很,轻易不会摔的,您别为妾身气坏了身子~”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像是在撒娇,听着却又委屈巴巴的,尾音还拖着小钩子,直往崔彧耳朵里钻。   紧压在手臂上的软绵,更是让他手臂不自觉紧绷,他垂眼看向她,眼底黑沉沉的一片,素来冷淡的嗓音中带着一抹不知名的低沉哑意,“身手不错?手脚灵活?”   沈雁水的视线对上他漆黑涌动的眼神,突然莫名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妙……   崔彧眼神沉沉的看了她半晌,才转眸看向跪在院中的莲心苑下人们,声音冷然道:“这次有你们主子给你们求情,便罢了,若有下次,这莲心苑你们也不必待了。”   春平全福等人立刻抖着身子叩首谢恩。   沈雁水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也更为警醒。   就在这时,见他扫过来一眼,鸦色的眼睫遮挡住了他漆黑的眼底,只听见他冷淡的道:“跟孤进来。”声音听着清冷至极,说罢,便转身进了屋子。   沈雁水:“……”感觉好像有点不太对劲的样子,但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将门关上。”   沈雁水愣了一下,还是十分乖巧听话的转身把门关上了。   “殿下?”她心中有些忐忑,见他身姿笔挺的端坐在软榻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打算要干嘛?   崔彧看着她的身影,语调冷静:“过来。” [25]羞羞答答   沈雁水轻步上前,走近了才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看清楚他的神色,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殿下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她语气关切的问道。   崔彧抬眸看了她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想到,他的身体会因为她的贴近,就突然有了变化,这种事他自然是不会说的。   沈雁水看着他面无表情冷着脸模样,原本还有些忐忑,但当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某处后,脑子都不由懵了一下。   沈雁水:“……”怎么回事?有人给太子下药了?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蠢问题,幸好只是想想,没有说出来。毕竟这可是东宫,谁敢给太子下药啊?不要命啦?   电光火石之间,她快速回忆了之下,终于反应过来了好像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但瞧着他面无表情冷着脸不说话的样子,她又有点忍不住想逗他。   只见她一脸担忧的上前在他身旁坐下,一手轻轻的搭在了他的肩上,柔声关切的问道:“殿下这么怎么了?可是还在生气?”   不等他说话,沈雁水便轻拍了拍他的有点紧绷胸膛,“生气伤身,殿下别生气啦,不如妾身给殿下揉揉肩,就当做给殿下赔罪了?”   沈雁水看着他突然泛红的耳朵,心里觉得有趣极了,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个攀附在他身上的小妖精一样,想看看这个在白日里总是一本正经清冷的太子殿下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   蓦地,她的手腕被一只指节分明的大手攥住了,崔彧眼神幽深黑沉,“赔罪?”   沈雁水猛的心头一跳,莫名有种突然被凶兽盯上危险错觉。   还没来得及接上话,整个人几乎就被他手上的力道带着陡然跌进了他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   下一刻,她就非常清晰的感觉到了。   沈雁水:“……”您这未免转变的也太快了一点吧?   崔彧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君子,只是他素来对床帷之事并不热衷罢了。   但不知从何时起,好像发生了一点变化。   崔彧抬手扯过她的腰带。   沈雁水的手羞羞答答的从他玄色衣摆的缝隙中钻了进去,同时,看着他俊美的眉眼,没忍住垂眸吻了上去。   崔彧:“……”   嘴唇相贴的一瞬间,沈雁水就发现他突然浑身僵硬了一瞬,不动了。   沈雁水:“……?”   她看着他轻拧着眉垂眸盯着她漆黑如渊的眼神,感觉好像有点亲不下去了……不由心下戚戚的退开了一点距离,果然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手指也不自觉的渐渐慢了下来……   “殿下?”她其实有点不知道他究竟是拒绝,还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崔彧按住了她准备离开的手,“继续。”只是嗓音低哑的有些厉害。   沈雁水:“……”什么个意思?就当她是个工具人,还不让亲嘴?   这一刻,她一怒之下!就也只敢怒了一下……   突然想起来了,之前几次,好像每次他也没亲过她的嘴,每次都是从……她心底冷哼了一声,呵,男人!   心里顿时忍不住吐槽,有能耐你就哪里都别动嘴啊!我还没嫌你,倒还嫌起我来了?   真当谁稀罕亲呢!   沈雁水偷偷瞥了一眼他衣衫整齐的模样,张口就在了他脖颈上咬了一口,听着他不同如平日冷淡平静的声音,她怀着报复的心情手上颇为恶劣的作弄起来……   然后就感觉到他整倏地个人宛如石头一样,腿上的肌肉更是紧绷……   崔彧埋首在她肩上平复,半晌,才揽着她纤细腰肢缓缓直起身体。   看着他额头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汗水,脸上神态已恢复如常,一副冷静从容的模样,沈雁水心里撇撇嘴。   她不经意的将还湿润的手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了晃,含羞带怯似的苦恼道:“殿下,这可怎么办?”   说罢,还意有所指的瞥了一眼他衣服上晕开的更深了一块儿的位置。   只是,他今日穿的本就是是玄色的衣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崔彧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罢了,只因到底是第一次白日宣……   他面色如常的抬手拿起茶杯,看着她通红的手心,他面不改色的道:“冲洗一下。”   沈雁水:……行吧,这也算是太子亲手伺候她洗手了。   简单冲洗完手后,就见他又动作行云流水一般自然的给他自己身上也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瞬间在衣料上浸染开,衣裳瞬间变得湿哒哒的,那萦绕在鼻息间的不可名状的味道被雨前龙井泡的茶水味道浸染,变淡了许多。   沈雁水对他这一连串销赃的的动作只是轻哼了哼,没有说话,只是忙从他腿上下去了。   虽然她自个儿身上的衣服现在这会儿也不比他好多少。   明明是交领的上襦这会儿却成了对襟,最里面的海棠色兜衣早就挪开了它原本该待着的位置,衣裳到处都是皱巴巴的,她看都没眼看,还有点心疼,这衣服可都是好料子,不便宜,都是需要好好收拾的,就被他这么给糟蹋了……   崔彧抬眸就瞧见了她幽幽的小眼神,再看着她的衣裳……   崔彧:“……”   他转眸轻咳了一声,沉声道:“回头让人给你送些布料来。”   沈雁水这才总算笑出来了,“谢殿下,殿下快唤郑公公进来伺候吧,可千万别着凉了,妾身就先进屋更衣了。”说罢,她就袅袅娜娜的进了里间。   崔彧:“……”   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叫人进来伺候,反而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眉心轻蹙了蹙,无意识的抬手碰了一下嘴唇。   他从未亲过任何人的嘴唇,但他是知道的,也曾看见过有男女互相以唇舌喂食,多看一眼他都觉得恶心,更污了他的眼睛。   他也从未产生过这样的念头。   崔彧无意识的轻抿了抿唇,只是方才短暂的感触……好像,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厌恶排斥。   但他还是心底下意识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干净。   “殿下?”外面忽的传来郑元德的小心试探的声音。   崔彧声音一沉:“何事?”   郑元德立刻便道:“禀殿下,方才曹中达差人传了消息过来,肖大人此时正在前殿候着。”   崔彧拧了拧眉,垂眸发现看不出其他端倪来,便起身出了屋子,离开前转眸看向一旁躬身候着的太监,道:“同你们主子说一声,孤前殿有公事处理,先走了。”   他本是没想特意嘱咐什么的,但他本是来这里和她一起用午膳的,最后却……若弄完立刻就走,显得他好像这一趟就专门为了这事来的一样。   全福不敢抬头,躬着身子恭敬应道:“是。”   郑元德刚却在看见殿下身上一片狼藉时便惊的道:“哎哟!殿下身上这是怎么弄的?怎被弄了一身的茶水?”   崔彧皱眉,湿润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很不舒服,更不耐听他念叨,“无事,方才不慎泼了茶水罢了,走吧。”   郑元德连连应是,又连忙让人赶紧回去备好衣裳,哪能让太子殿下湿着衣裳就见人?他忍不住心里埋怨,这沈昭训怎么回事?也不知怎么伺候的殿下?真是......   他突然想起殿下离开前还要特意让人那小太监告知一声沈昭训,这可真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将心里的不满勉强咽了下去,罢了罢了,殿下都没有生气,他这生的哪门子的气啊? [26]这谁造的谣啊?   沈雁水不用全福转告,自己在内室里听的一清二楚,但也没有急着出去,自己换了衣裳慢悠悠的穿着。   不一会儿,春平轻步进来伺候她更衣,只是神色难掩紧张忐忑,她不知道殿下和主子两人在屋里发生什么事,只看见殿下表情沉沉的进去,然后顶着一身的茶水出来,就走了……   主子还没有出来行礼恭送。   她不由焦心担忧的道:“主子,太子殿下那里……”   沈雁水神色自然一如既往的朝她笑了笑道:“无事,别担心。”   春平:“……”谁看见太子殿下那副模样,都忍不住胆战心惊的吧?   更何况,这还是从主子屋里出来后才变成这样的,她哪能不担心?   沈雁水心情的确还不错,想着那男人这会儿可能还无知无觉的顶着那口她咬出来的牙印去见下属,想着他发现后的表情,她就觉得心情嗯,真挺好的。   崔彧这会儿确实在见人,见的还不止一个。   只是今日议事时,两人一直垂首看地的不敢抬头的模样,让他下意识蹙了蹙眉,待议完事后,他便关心询问道:“可还有事要禀?”   于清和立即躬身行礼道:“殿下,京兆府还有一些公务未处理,微臣这便告退了。”   崔彧见他无事,便颔了颔首,随即看向东宫侍卫统领肖正山。   肖正山:“……”低头看着原本站在他身侧的人一溜烟的跑了,不由咬牙,这老狐狸跑的可真快!   “说吧,何事?”   肖正山略微抬眸看了素来端正肃然的太子殿下衣襟下半掩半露的一点齿印,瞬间头低得更厉害的了,深麦色的脸庞都隐隐透出一点红来,这叫他怎么好和太子殿下说?   这会儿他心里不禁又暗骂了那溜得飞快的老狐狸几句!   崔彧拧眉,“说。”   肖正山抖了抖,最后吭哧吭哧涨红着脸还是低着头咬牙道:“回殿下,您、您仪容有些许不妥之处,不如请郑公公进来,帮您整理整理?”   崔彧眉头微动,看着他的神态,他心底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抬了抬手,让人退了下去。   肖正山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溜了。   也不知是哪个女子这般大胆,连太子殿下都敢咬……   崔彧没有叫郑元德,而是自己去了书房内室。   因为……衣裳的缘故,回了长庆殿后,他并没有让内侍伺候他更衣,而是他自己换的。   换完就过来见已经等候多时的两人了。   只是,当他站在铜镜前,倏地眼神微凝,微侧了侧头,抬手将脖颈上的衣襟往下拉了拉,脸色顿时就是一黑,黑了又红,变了又变……   最后面色黑沉冷凝:“郑元德,给孤滚进来!”   听见这声音,郑元德一身白胖的肉都被吓的抖了抖,连滚带爬的就滚进去了。   “殿、殿下……”   *   长庆殿里头只要是和太子殿下相关的事,就算是只透出一丝风来,寻常都要被人探了又探。   更不用说今日先是太子殿下午时便进了莲心苑便发了火,和沈昭训进了屋子许久,最后没用午膳,却顶着茶水一身狼狈的从莲心苑出来了。   那会儿不仅后罩房里,几乎整个长庆宫都听闻了,素来爱洁的太子殿下何时那般狼狈过,都在猜测是不是那沈昭训恃宠生娇冲撞惹怒了太子殿下?   这个看起来十分合理的猜测,瞬间就让不少人都对后面的消息翘首以盼了起来。   太子妃蹙眉若有所思:“这个沈昭训……”   周嬷嬷笑了,“娘娘,怕不是都不用等到明日了,这沈昭训就已经让太子殿下厌了?”   太子妃露出了一丝笑意,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吴承徽知道后更是两眼放光,真恨不得大笑两声!   “让她这么猖狂得意!这下可有好戏瞧了!去,再去打听打听。”还亲自去膳房给殿下做吃食,可显着她能耐了!   就连被禁足的刘奉仪,在得知此事时,心中的憋屈闷堵终于也消散了一些。   她是被禁足后才得知,殿下昨日竟然是误以为她送去的那盅淮山枸杞汤,是对面的沈昭训送的,这才去了沈昭训那边瞧她!   当得知此事时,她气的简直头脑发昏,气的想吐血!   那明明是她送的啊!结果呢?   的确是引起了太子殿下的注意,但偏偏阴差阳错,让殿下误以为是那沈昭训做的,被她截了胡不说,还反倒害得她被殿下禁了足!   她简直吃了沈昭训的心都有了!   直到后来……殿下派人来传口谕,斥责她窥伺殿下踪迹,买通殿下身边的人……她才被惊的浑身直冒冷汗,恍然惊觉后怕起来。   她彻底安静了下来,但这会儿在听见沈昭训可能马上也要倒霉的消息,却也是高兴的,她被殿下厌恶了,那白白得了她便宜的人又凭什么还能得宠?   只是等啊等……   就听说那沈昭训让人去膳房提了午膳,已经开始吃饭了。   隐隐期待着的众人:“……?”   过了一会儿,沈昭训带着人又去逛花园里去了。   众人:“……?”心中难掩失望,难道是她们猜错了?   又过了半晌,听说已经回了前殿的太子殿下突然发火了?   众人瞬间一激灵:嗯?!   沈雁水吃了午饭就来花园里散步消食了,又逗了逗可爱又嘴甜的小翠后,这才往回走。   只是在她回去的路上,却意外在月华门前遇到了吴承徽。   沈雁水停下欠身见礼,“妾身见过吴承徽。”   只见吴承徽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宽松轻薄的大袖长衫,发髻却梳的十分讲究繁复,满头珠翠,耀眼夺目,一眼望着便觉贵气逼人。   吴承徽一手搭在身侧宫女的手臂上,端的架势十足,瞧着她的模样,意味深长的笑了。   旋即故作惊讶的道:“妹妹快起来吧,听说沈妹妹今日亲自下厨给殿下做果子饮子了?没想到妹妹还有这等好手艺呢,哪天儿有空妹妹也多来我院里坐坐,陪我说说话,也让我尝尝妹妹的手艺才好。”   沈雁水闻言似有些羞涩的抿唇笑了笑,“吴姐姐谬赞了,好在妹妹将这果子的方子已经告诉了膳房的汤总管,姐姐若是想吃,去膳房随时去提便是。”   说着,她语气格外真挚的道:“但吴姐姐若只想吃妹妹亲自做的,我现在就很有空,若是楚姐姐那里方便的话,妹妹现在就可以去给楚姐姐您做来尝尝。”   吴承徽脸上的笑容微僵了一瞬,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她在羞辱她啊,她怎么还能笑的出来?!   不对……   她脸色微变,“你嘲讽我?”   还回她院子里给她做吃的,她院子里又没有太子殿下特许的开了小厨房!全东宫,除了太子,就只有太子妃和正怀着身孕的楚良娣的院子有小厨房备着!   沈雁水一脸无辜的看着她道:“吴姐姐误会了,妹妹如何敢嘲讽姐姐?这都是妹妹的真心话呀。”   吴承徽冷哼了一声,随即抬了抬下巴一脸嘲讽的瞧着她,“你还有什么好得意的?胆敢泼太子殿下一身茶水,就算太子殿下宽宏大量不和你计较,太子妃和皇后娘娘那处也饶不了你!”   沈雁水:“……”这谁造的谣啊?没一点儿水准!   她是嫌命长了还是咋的?敢泼太子一身茶水?想着太子那茶水是怎么来的,她心下不由撇嘴,这男人要是敢把这锅扣她头上,害她被罚的话……哼哼,她就让他好看。   至于怎么“好看”,到时候再说吧。   见她被惊的不说话了,吴承徽不由面露得意,训诫似的道:“害怕了?知道害怕了就好,别以为仗着几分好颜色得了太子殿下的两分宠爱,就没了上下尊卑……”   她正说的畅快,没有发现她身边的宫女不知何时恐惧的脸色发白身子颤抖了起来。   沈雁水早在之前就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了,因此就安安静静的垂首听训,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现。   这吴承徽虽然目前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的事,但那是她自己性子不软绵,才没让她得了好,但每次遇见都要在她面前叽叽呱呱的一通输出,开始还觉得有点意思,后面她也嫌烦了。   显然她这是上次的教训吃的还不够,才得了一点消息,就想迫不及待的来她面前炫耀得意翘尾巴了。   吴承徽原本还有些收敛,毕竟在这人嘴巴上吃亏也不是一回,但可能是这次真惹怒了太子殿下了,竟叫她渐渐害怕的成了哑巴一样,她顿时兴奋的就不由越说越来劲了!   “…妹妹乃勋贵武将之女,规矩不好行事粗鲁没有礼数了一些也是常事,正好海棠园就在妹妹莲心苑的隔壁,平日里倒是有空教一教妹妹规矩,免得妹妹往后出了差错,连累太子殿下……”   “孤倒是不知,一个小小的承徽,竟还有规训教导后宫庶妃的权利。”崔彧声音冷然,抬脚从灌木丛后迈了出来,冷漠的看了一眼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的吴承徽。 [27]“不要勾引孤。”   “大理寺卿吴大人倒是教出了一个好女儿。”他声音平静不咸不淡却让人听着格外的讽刺。   吴承徽已经满身冷汗吓得脑子一片空白,她想说话想解释,但却发现自己牙齿打颤竟完全不出话来。   她才方知,原来太子殿下真的发怒时,周身的威势会压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殿、殿下……妾妾身只是羡慕沈妹妹得了殿下的宠爱,才失了分寸,妾身知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还望殿下宽恕……”她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沈雁水听着,虽然觉得她烦人,但这会儿却觉得她还有几分急智,将她自己的错误归结于女人的争风吃醋上。   为什么争风吃醋?还不是因为心里有太子殿下你啊!   估计绝大多数的男人还真都吃这一套。   当一个长得漂亮的女人因为心里有你,为你争风吃醋而犯了一点错,当这个女人又可怜巴巴哭的我见犹怜之时,应该很少有男人能狠得下心吧?   果不其然,就听见太子沉声道:“吴承徽言行无状,罚抄女训一百遍,十日后上呈给太子妃检阅,”声音冷漠依旧,吩咐郑元德:“去让人告知太子妃一声。”   郑元德连忙应是,即刻就吩咐人去了,这太子妃也真是的,怎么也不管管这些人?   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这才一个月呢,东宫新人就接二连三的犯错,若穿出去成什么样子了?殿下估摸着也是还要些脸面,才没有罚的太重。   崔彧和他想的的确相差不大。   但沈雁水却并不知道他的这点顾虑,还以为他也是狠不下心呢。   不过十日内要抄完一百遍《女训》,一天至少要写一万多字,字迹还不能出错,还要保持工整,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是了。   处置完,吴承徽还要感激涕零的谢恩,沈雁水正在一旁垂眸瞧着,就察觉到了一道视线由上而下的落到了她身上,莫名的感觉身上有点凉。   崔彧冷声道:“愣着作甚?还不走?”   沈雁水朝着瘫软在地的吴承徽微欠了欠身,这才抬脚跟上了他的脚步。   是去莲心苑的方向。   崔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的大步流星的往前走,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从小碎步变成了快步,最后又变成了小跑。   崔彧:“……”   他倏地停住脚步转身盯着她,沈雁水一个脚刹,差点撞他身上!但吸取刘奉仪的前车之鉴,她可不敢往他怀里撞,核心一用力就稳稳的定住了身形。   崔彧:“……”   他声音平静又冷漠:“平日里在孤面前,你胆子不是肥的很吗?到别人面前,就成哑巴了?”   沈雁水心中一凛,偷偷觑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冷沉的模样,不过片刻,她便老实小声的道:“妾身其实……是装的。”   崔彧眼神微眯,“哦?”   沈雁水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微妙变化,心下微松,果然是被他看出来了。   她决定以后在他面前还是老老实实的,别和人玩儿心眼儿了,毕竟是当了这么多年太子的,一般人哪里玩儿的过他?   “吴承徽每次都喜欢找妾身的麻烦,虽然妾身不怕她,但还挺烦人的,”她蹙着小眉头语气带着一点小抱怨。   说着就看了他一眼,眼神亮晶晶的,抿唇笑道:“方才妾身原本正打算气气她呢,就不小心看见您的袍角了,就……就故意没有吭声了,想让殿下您突然出现,吓她一跳。”   崔彧瞥了她毫不掩饰的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雀跃表情,冷哼了一声,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心底隐隐的不舒服却是消散了。   身后安静听着沈雁水说话的郑元德眼睛都不自觉瞪大了!   不过这沈昭训……真是实心眼儿的让他看着都心惊。   不过,这怎么不能说是傻人有傻福呢?哪个聪明人喜欢自己身边的人八百个心眼子,还把那些心眼子用在自己身上的?   夏安却是脸色惨白腿软腿抖的险些站不直了,正心惊胆战之时,就听见太子殿下转身进了莲心苑了。   夏安狠狠松了一口气:……这也太刺激了吧!   沈雁水知道他虽然看着依旧面无表情,但情绪已经没方才那么不好了,心情也就还算轻松,直到跟他进了屋,房门又被关上了……   沈雁水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黑沉的眼神,结结巴巴的道:“殿、殿下,纵欲伤身呐!”   崔彧本就黑的脸顿时越发沉了,抬手拉下了被汗湿的领子,盯着她沉声道:“明日孤要怎么去见人?”   只见他已然又换了一身衣裳,只是如今这件暗青色的衣裳衣襟有些高,布料也有些厚实,看着就不像是现在这个季节穿的衣裳。   沈雁水看着他拉下的衣襟后,脖子上那个有点明显的牙印,虽然有点心虚,但她也不是没想过后果的,见他脸色越来越黑,她一脸羞窘的道:“是妾身的错,不过,殿下不必烦忧。”   说罢,她牵过他的手绕过内侍红木四季山水屏风,从梳妆台旁的小抽屉里拿了一盒白瓷瓶装的药膏出来,打开后便道:“殿下,这是妾身常用的消淤去痕的药膏,效果很好,今日用两次,明日一早绝对一点痕迹都看不见。”   崔彧垂眸看着里面白色乳状药膏,皱了皱眉。   沈雁水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也不在意他是不信任药的效果,还是药有问题,她觑了他一眼,有点脸红的道:“今日午时在软榻上时……难道殿下没注意到妾身身上的皮肤和昨夜有点不太一样吗?”她委婉的提醒。   这男人力气可不小,她皮肤又白,稍用点力一捏就会留下一点印子,虽然她每次都是等他走后,修炼是异能流转周身经脉,身上的痕迹就能恢复如初。   但这个药膏的效果也没骗他。   药膏里面最重要的药草都是这些时日她用异能蕴养过制成的,就太子这皮都没有破的小痕迹,擦一点很快就能好了。   崔彧沉凝了片刻,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那就试试。”   沈雁水柔声道:“殿下,这是妾身从民间偶然得来的秘方,要不要叫太医过来查验一番?”   崔彧眼皮撩了撩,睨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孤没脸顶着这个见人。”   沈雁水:“……”对不起,看着他的表情,她真的有点想笑。   再想着他已经顶着这个牙印见过人了,心里就更乐不可支了。   但现在可不敢再摸老虎须了,她表情十分自然又温柔的给他擦了一点药膏,心道:没想到他胆子还挺大的,连她这里来路不明的药膏都敢说用就用。   不过转念一想,她如今也算是全副身家性命都系在他身上了,害了他对她有啥好处啊?   上药时,崔彧就把外衣给脱了。   沈雁水:……好吧,难为他还特意找了件初春时的衣裳穿。   见他里面白色单衣都快湿透了,她道:“殿下,妾身让人打盆温水来给您擦擦身子。”说着没见他有其他什么吩咐,就出去吩咐去了。   知道他要面子,她也没让其他人进来伺候,自己端着盆进去了,见他已经坐在软榻上看起了她放在一旁的布老虎,就含笑着上前道:“殿下,把衣裳脱了,妾身给您擦擦汗?”   崔彧嗯了一声,这才放下布老虎,抬手张开手臂。   沈雁水笑意吟吟的上前伺候,如今已经五月了,天气一日比一日热,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屋里头自然也是有些热的,但沈雁水却觉得还好。   这就是有异能的另一个好处了,能让她寒暑不侵,至少在这里可以。   沈雁水瞧着他的肌肉起伏线条流畅的身体,不禁多看了几眼,一边用拧干的布巾不紧不慢的给他擦拭缓缓擦拭。   崔彧:“……”她眼神里喜欢的情绪实在太过直白坦率,让他想当做看不见都难。   他忽的声音冷冷淡淡的道:“不要勾引孤。”   沈雁水:“……?” [28]开私库,孤亲自挑   她勾引啥了?她啥都没做啊,手都规规矩矩的,老实的不能再老实了,多看两眼都不行?   等换了郑元德让人拿来的干爽轻薄的衣裳后,崔彧才终于舒服轻叹了一口气。   转眸又瞧见了那个只有他巴掌大小的布老虎,再环视了一遍周围,果然就在正对着大门的正厅墙上挂着一副格外逼真的张天师画像。   宫中重视端午节,自然会有布置,只是东宫的这些布置都是太子妃管着的,每年也是着重让人布置他日常起居的前殿以及撷芳殿,至于后罩房,他倒是没什么印象。   沈雁水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就笑了笑,“听说张天师画像能镇宅驱邪,保佑人平安康健,妾身就自己画了一张。”   崔彧有些诧异,转眸看她,“这是你自己画的?”   沈雁水颔首,颇为得意的看着他道:“殿下觉得怎么样?是不是画的还可以?”她前世是美术专业的,虽然不是国画专业,但在大雍活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用水墨画出写实的人物来,也是可以的。   崔彧瞧着她灵气活现的得意小模样,语气淡淡的道:“虽逼真,但匠气十足,缺乏人物神韵。”   沈雁水:“……”虽然她画的的确不是很好,但也感觉还行啊,怎么就匠气十足了?   她有点不太服气,嘟嘟囔囔的小声道:“小翠的嘴可别殿下您甜多了。”   崔彧见她眼波流转含嗔带怒的眼神,对她胆大包天,敢将他和一只鹦鹉类比的不敬,倒是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忽的抬手捏了捏她水润嫣红的嘴唇。   沈雁水:“……?”   崔彧垂眸盯着她的粉嘟嘟的唇半晌,鼻息间仿佛能闻见若有若无的淡淡胭脂甜香……   “殿下?”沈雁水含糊不清的满眼疑惑的看着他道。   崔彧终于放开了手,语气不咸不淡的道了一句,“笔墨伺候。”   沈雁水眼神微亮了亮,立刻就将人引到了小书房书案前,十分殷勤的伺候笔墨,直接拿了一卷空白的画轴出来展开,摆上了桌面。   “殿下,您也画张天师吗?”她有点好奇,她还没看见过他画过画呢。   崔彧轻嗯了一声,就蘸墨落笔了,笔墨挥洒如行云流水,虽只有寥寥几笔,浓淡干湿结合,却将笔下人物动态神韵描绘的极为生动,落墨即成。   不过片刻,崔彧就收了笔。   沈雁水虽然自己的国画水平一般,但基本的鉴赏能力还是有的。   她一脸崇拜星星眼:“没想到殿下连画画都画的这么好,殿下这副墨宝就赏给妾身吧?有了殿下这幅张天师图,定能安家镇宅,咱们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崔彧睨着她的眼神,心下颇为受用,但表情却是处变不惊的模样,语气淡淡的道:“不过寻常之作罢了。”   沈雁水笑意吟吟的道:“妾身就当殿下应下啦?”见他一脸淡然的颔了颔首,便一脸高兴的道:“谢殿下。”   不一会儿,眼见着前面的墨水干的差不多了,沈雁水就让全福全寿给小心翼翼的挂了上去,将她画的那副给换了下来。   之前她还不觉得如何,还觉得自己画的也不赖,但凡是不能有对比,和太子的画一比,她的画看起来就有些不够看了,就像他说的,虽然逼真,但人物神态却不够灵韵生动。   她正想让人把这画给扔了,就见太子拿过去瞧了。   崔彧垂眸细看,片刻后,道:“倒也有可取之处。”   沈雁水顿时又来劲了,凑上前一双漂亮的桃花目眼巴巴的看着他,“是吧是吧?”   多夸两句,我爱听!   崔彧看着她漂亮小猫一样,眼巴巴的一脸期待,仿佛等着他多夸夸的模样,他不禁伸手揉了揉她的乌黑柔顺的头发,但却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句,“不错。”   沈雁水:“……”多夸两句会变哑巴吗?还真是惜字如金人设不倒啊。   不过,到底是被夸了,心情还是挺不错的。   崔彧没有在莲心苑久留,眼见着上过药后脖颈上的痕迹已经浅淡了不少,便放下了心,见快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便起身离开了。   “恭送太子殿下。”沈雁水对他去哪里无所谓,反正若来了她这里,她就伺候好这位衣食父母,没来她这里,就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呗。   崔彧离开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在她发髻上的芙蓉粉晶首饰上多停留了一瞬,出了莲心苑便吩咐道:“开孤的私库,挑一些适合夏日穿的轻薄的好料子以及各类珠宝首饰、笔墨纸砚给沈昭训送过去。”   郑元德连忙应是。   崔彧蹙了蹙眉,“罢了,让曲文将册子拿过来,孤亲自挑。”   她平日里穿戴的首饰不多,基本还都是进东宫后得的赏赐,想来因只是庶女,家中并没有给她多备这些。   据他所知,宫中的沈婕妤,在前几日淑妃生辰时,就送了一尊价值千金的白玉观音像,平日里打赏下人诸如此类也很大手笔,更不用说她自己平时的吃穿用度。   郑元德低头掩饰自己震惊的表情,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去传话。   不多时,就在沈雁水正在用晚膳的时候,就收到了来自太子殿下的赏赐。   待送走了笑容满面客客气气的郑公公后,沈雁水才满眼放光的瞧着满屋子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珠宝首饰,一时间看得简直心花怒放,嘴角比Ak还要难压!   嗯?还有两套上好的笔墨纸砚和两本画册?   一旁伺候的几人一时简直要被眼前的珠光宝气给晃花了眼了!但更多的却是高兴!这都是因为他们主子得太子殿下宠爱才有的!   沈雁水笑眯眯的道:“春平全福,先将殿下赏的这些东西登记入库吧。”   她原以为太子说的给她再送一点料子过来最多也就和上次差不多,没想到直接翻了几倍,这下她整个夏天的衣裳若是放开了来做,都能每天不重样了。   但她倒也没这么奢侈,这些料子都是好东西,不管是存放着还是以后用来送礼都行,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的珠宝首饰?   粉碧玺松鼠葡萄佩,粉晶雕刻葡萄累累,松鼠灵动。   海棠春睡簪,粉碧玺雕琢的海棠微微低垂,珍珠流苏轻晃,   粉碧玺带珠翠饰十八子手串,沈雁水数了数,十八颗颗粉色碧玺珠串联而成,间缀翠质结珠佛头,颜色柔和清澈。   芙蓉石蟠螭耳盖炉,芙蓉石雕刻而成,晶莹得像果冻,阳光下一照,直接美到失语!   影青釉里红高足瓷杯,青白釉打底,釉里红洒落如粉樱飘雪。   粉荷吸杯,桃花洞釉灯笼瓶……粉彩浮雕莲花纹杯,立体莲花浮雕柔粉渐变,每一样都美到让人挪不开眼。   沈雁水一一看了过去,只觉得每一样都让她眼睛一亮,爱不释手,就是……怎么都是粉色系的? [29]争风吃醋   眼见着赏赐如流水一般进了莲心苑,后罩房里的人简直目瞪口呆。   暗地里眼睛都嫉妒的红了,手帕都差点撕烂了几幅。   这个沈昭训,莫不是狐狸精投胎转世的不成?!   太子妃刚得了消息,就听见太子过来的动静了,连忙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起身相迎。   太子看过孩子,又用过晚膳后,太子妃便主动提起了吴承徽的事。   只见她眉心轻蹙,叹了一口气,“这次进来的新人屡屡言行无状,都是妾身管教无方,妾身原本是瞧着她们年纪小,还需多教导,没曾想,倒是纵的她们越发张狂无矩,是妾身之责。”   崔彧执盏,浅啜一口,未置一词。   太子妃见状,继续道:“妾身也不曾想到,那刘奉仪竟然有这般大的胆子,胆敢窥视殿下,买通殿下身侧伺候之人,妾身往后定会严加管教,让其不敢再犯。”   崔彧神色微霁,语气平静:“嗯,太子妃费心了。”   太子妃脸上也有了笑意,柔声道:“吴承徽性骄,刘承徽莽撞不懂规矩,妾身已经派了嬷嬷过去教导。”   崔彧放下茶盏,微微颔首。   太子妃不动声色地看了太子一眼,忽而无奈一笑,语气闲话般道:“说起来也是巧,此前选秀正赶上母后凤体违和,不能亲理,这才由着兰贵妃指了这些人进来,如今瞧着……”   她顿了顿,语气轻柔,似只是随口一提:“除了张良媛知书达理,是个安分守己的,其余几个倒都没个省心的。”   崔彧抬眸,语气平静:“太子妃平日里操持东宫事务,有管教不及之处,太子妃若力有不逮,往后便让荣嬷嬷从旁协助。”   太子妃神色一变,荣嬷嬷是太子的奶嬷嬷,当初她刚嫁进东宫的第一年,就是那老虔婆时不时的在她身边指手画脚,好在,因手有旧疾,第二年就告了太子殿下,如今在东宫荣养了。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要夺了她这个太子妃掌管东宫的权利吗?   她抿了抿唇,神色有些勉强,旋即便垂首柔声道:“荣嬷嬷如今安享天年,还是不劳烦嬷嬷了,妾身往后定会好生管教她们,不让她们再犯了规矩。”   若真让荣嬷嬷那老虔婆开始插手东宫事宜,其他妯娌背地里还不知要怎么笑话她,殿下竟丝毫不体谅她的处境。   崔彧眉眼冷淡,但也没有再提及荣嬷嬷的话。   太子妃也不敢再言语试探,只是,在她以为太子殿下今夜会留宿时,太子却提也未提便离开了,她心下微沉。   好在,太子殿下去的是前殿,而不是后罩房。   一旁的周嬷嬷见她脸色不太好看,连忙上前劝慰,眼神落在了太子妃的尚未有明显起伏的肚子上,脸带笑容的道:“如今娘娘的身子也不方便伺候太子殿下,如今殿下去了前殿,也是正正好。”   太子妃闻言,心口发闷的情绪倒是缓解了一些。   “娘娘……”   太子妃不解看向她,“嬷嬷?怎么了?”   周嬷嬷心里有些隐忧,不由再次开口道:“娘娘如今这胎已经差不多坐稳了,不如将此事告知殿下与皇后娘娘?后日就是端阳节,那时人多眼杂的,万一有人冲撞了娘娘可就不值当了。”   太子妃微抬了抬下颌,“嬷嬷不必担忧,有母亲特意送来医女在,此次本宫有孕之事并无他人知晓,谁又胆敢冲撞本宫?”   “若此事被有心人知道,反倒是麻烦,不如后日给殿下…和母后一个惊喜。”若提前宣扬出去了,说不准会有人提前准备预谋,针对她和她肚子里孩子。   兰贵妃、德妃等人可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   如今母后自顾不暇,根本就帮不上她,既然如此,早一日晚一日的又有什么关系?   再说,母后向来不喜她,就因为她没有给殿下生出一个康健的孩子,就算她之后每日视膳问安也依旧看她不顺眼。   而楚良娣一有身孕,就立刻派了身边经验丰富的嬷嬷去照看楚良娣,她当初怀璋儿时,却不见那般悉心照看她。   她心中怎能不生怨?   周嬷嬷身为她身边最亲近信任之人,见太子妃如此说,虽然心底还有些担忧,但也觉有几分道理,便没有再说什么。   *   翌日一早,旭日东升,淡金色的阳光穿破云层之时,沈雁水已经装扮整齐的站在撷芳殿的大殿里给太子妃请安了。   太子妃一身紫色轻薄长衫大袖,头梳水晶琉璃重山冠,缀金珠,端着满面温和的笑容看着她们道:“都起来吧,赐座。”只是视线在掠过某个身影时,嘴角的笑容淡了淡。   “谢太子妃娘娘。”众人这才缓缓落座。   沈雁水发现,除了被禁足的刘奉仪和被罚抄女训的吴承徽不在之外,其他人基本都在了。   只有一人她还未曾见过,小产不久的孙昭训。   孙昭训很瘦,两颊凹陷,但脸上却能看得出来是仔细装扮过的,许是为了看起来更加有精神一些,脸上还涂了胭脂,看着才像正常人一点。   其他人自然也是吃惊的。   太子妃拧眉关切的道:“怎么这么瘦了?可是下面的人伺候的不尽心?”   孙昭训扯了扯嘴角笑笑,“回太子妃娘娘,妾身身子如今都能下床走动了,已经好上许多了,再过些日子想必就能恢复了,谢娘娘关心。”   太子妃也笑了笑,温声道:“那便好。”   一旁的王良媛适时的换上了另一个话题,众人便再顾不上这看起来瘦的怪有些瘆人的孙昭训了。   明日就是五月初五端阳节了,今日太子妃定然是要将能随行的两人定下的,众人这会儿正心思涌动着。   沈雁水的脸上带着恰如其分的微笑,规规矩矩的坐在黄梨花木玫瑰椅上,见楚良娣今日也难得来了,不由多看了一眼。   随即便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和太子妃笑说着话,她便伸手拿了一旁案几上的桃花酥来吃。   听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几人的话题落到了明日端阳节金明池宴的话头上,眼神顿时微亮,知道今日的重头戏终于要来了。   果不其然,就听太子妃微笑着道:“今年就张良媛和沈昭训一起随本宫参加端阳节金明池宴吧。”   她话音一落,众人顿时神色各异。   只是有些人藏的好,很快就收了起来,有些人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太子妃眼神微深,笑了笑。   张良媛和沈雁水皆面带笑容的起身谢恩。   其他人虽然心有失望或者不满,但大多却不敢说什么,沈昭训得宠,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此次能去,也不奇怪。   而张良媛位份高,家世好,在东宫里身份也就只比太子妃和楚良娣差了一点,能去也在情理之中。   就在此时,一个年纪稍长两岁的一身浅蓝色五福纹长裙,装扮清丽容色中等的宋承徽抿了抿唇,一脸哀怨委屈的道:“娘娘,往年都是楚姐姐和王姐姐两人随您一同去的,两位姐姐位份比咱们姐妹都要高,自然是比妾身们都要有资格,可……”   说着,她欲言又止的瞥了沈雁水一眼。   沈雁水:“……”这是在点她?   宋承徽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座的人里都听出来了,一时眼神都不由明里暗里的朝着沈雁水看去。   沈雁水面容含笑,只当做没发现一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人家又没直接点她的名字,她那么迫不及待的跳出去做什么?   宋承徽见她不接话,还笑眯眯悠哉悠哉喝着茶的模样,心中不由气急。   她在东宫素来也不算得宠,但在新人进东宫以前好歹一两个月里还是能偶尔见着太子殿下一回的,那时太子殿下来后罩房的日子本就不多,一个月最多也就两三回罢了。   她也自知姿色平平,是完全比不上楚良娣的,心里倒也没太多的不愤,甚至还庆幸太子不是那等只看重美色的男人。   而王良媛以前是太子妃的宫女,背靠着太子妃,她也得罪不起,自然也没有什么相争的心思。   但自新人来后的这一个月里,夜里太子进后罩房的日子总共就六回,但却整整三回都是去这个沈昭训房里的!   这怎么能让她高兴的起来?   她扯着嘴角,道:“不知沈昭训怎么看?”   沈雁水面不改色,低眉浅笑道:“妾身都听太子妃娘娘的。”   楚良娣笑了笑,瞥了一眼太子妃,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眼前的这出戏,她就知道今日定然是有好戏看,否则她还懒得出门呢。   不知为何,近日总觉在屋子里待久了有些头晕胸闷的厉害,太医开了方子也不管用,出来一趟反倒是精神爽利了一些。   太子妃扫了一眼楚良娣眼底隐隐的青色,嘴角微勾了勾,还未说话,坐在太子妃右下手的王良媛却是用手中的团扇掩了掩嘴角,嘴角扯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细语的道:“宋妹妹可别吃味了,这可是沈妹妹自己在太子殿下面前挣下的脸面呢,娘娘又怎好违背?”   这话一出,宋承徽脸色不由僵了僵。   沈雁水面色如常,只是转眸看了一眼坐在太子妃身侧的王良媛。   旋即将手中未吃完的小半块糕点两口吃下,面上仍带着得体的笑意。   “良媛姐姐这话,让妾身惶恐。”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很是温顺柔和:“妾身入东宫时日尚短,许多规矩礼数都还在学着,哪里敢说在太子殿下面前挣什么脸面?不过是殿下垂怜,太子妃娘娘仁厚,给了妾身这个瞻仰的机会罢了。”   王良媛手中的团扇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浅了几分。   沈雁水嘴角带着笑意,语气愈发温和:“况且妾身想着,殿下与娘娘定随行名单,自然有其考量安排,妾身等只管安心领命便是,不辜负了殿下和娘娘的一番心意才是。”   王良媛的脸色微变了变,团扇掩着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楚良娣低低笑了两声,“沈妹妹这话说的在理。”   太子妃原本端着茶盏作壁上观,此时终于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好了。”   她看了王良媛一眼:“沈昭训说得是,随行名单是本宫与殿下商议后定下的,自然有本宫的道理。”   王良媛忙起身福了一礼:“是妾身失言了。”   太子妃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又看向宋承徽,语气缓和了些:“宋承徽也不必多想,往后日子还长,该有的总会有。”   宋承徽脸色讪讪的,也不敢再多言。   沈雁水面上仍是那副温顺带笑的模样,只是,此时其他人看着她的眼神显然已经有了变化。   这沈昭训果然不是个好对付的……也是,若真没几分本事,又怎能在新人中独占鳌头,风头无两?   太子妃:“此事已定,明日一早,张良媛和沈昭训便先与我一同去给母后请安,诸位妹妹今日便散了吧。”   沈雁水垂首一脸温顺的随着众人行礼告退,觉得若是眼神能杀人,她身上这会儿怕是已经插满刀了。   众人离开撷芳殿,楚良娣自然是走在最前面的,沈雁水的身侧正好就是那位瘦的厉害的孙昭训,见她下个台阶步伐很是缓慢,她便让她先行。   孙昭训见状朝她笑了笑,“身子不争气,让妹妹见笑了。”   沈雁水看着她瘦的皮包骨的模样,就有点忍不住认真道:“孙姐姐还年轻,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每天多吃点好吃的补补身子,每日多出来走动走动,身子自然就会慢慢好起来了。”   孙昭训微怔,似是没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嘴角的笑容倒是真切了两分,看着她的模样,温声道:“多谢。”说罢,就朝她笑了笑,带着身边的宫人离开了。   一旁的夏安有些疑惑,“主子?”   沈雁水轻叹了一口气,“回吧。”一次小产,就能让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女子变成这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吗。   她不太懂,对她而言,再没有什么事比她自己的身体更重要。 [30]崔彧   这日时间似乎过得很快,沈雁水整整一天都在看着春平她们为她明日要穿戴什么而忙碌准备着。   翌日一早,五月初五端阳节,晨光熹微,东方欲晓。   沈雁水就在几人的伺候下,泡了一个用佩兰做的浴汤,按春平的说法是,这样可以驱毒禳灾,保佑她今天平安顺利。   收拾妥当之后,她还用了一点早膳垫肚子。   外面候着的全福轻声提醒道:“主子,时辰快到了。”   ***   沈雁水今日身边是带的春平,春平行事更稳重,也更让她放心,主仆两人到撷芳殿时,就看见张良媛已经到了。   沈雁水先欠了欠身,见过礼后,两人不熟,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沈雁水也落的自在,安安静静的坐着。   有宫人给她们茶水果子,沈雁水见是自己没吃过的,就拿起来一个尝了一口。   嗯,还挺好吃的。   吃了两个小果子,有点口干,她便又不疾不徐的喝了半杯茶。   早膳她吃的太少,春平她们不让她多吃,说吃多了怕是会在贵人面前失礼,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觉得有道理,当时肚子垫了个底也就忍住了。   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她肚子就开始有点要造反了。   她想了想,还不知道等会儿什么流程呢,万一她等会儿饿的在皇后娘娘或者其他人面前肚子咕噜噜响,那岂不是更失礼?   沈雁水心底暗暗点头,十分顺畅的就说服了自己,又继续不紧不慢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她一番动作,让一旁候着的撷芳殿宫女,都不由有些侧目了。   暗中瞧着她的张良媛见她如此,不由轻蹙了蹙一双柳叶眉,神情不由隐隐露出一丝不赞同来。   沈雁水感觉很敏锐,见她时不时的就看她一眼,在干完一盘小果子后,她终于抿了口茶水,轻擦了擦嘴角,举止优雅柔声含笑道:“张姐姐今日这身衣裙真是极显气色。”   只见张良媛今日穿的一身石榴红珍珠镶边上襦,三裥色百褶裙,头戴芍药珍珠花冠,簪缠枝缀珠金步摇,瞧着比她寻常清丽的装扮更得明艳几分。   听了她似毫不作伪的夸赞,张良媛微愣了愣,旋即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抿了抿唇,不禁又抬眸打量了她一眼,心底不由升起羡慕来,脸上却客气的道:“沈妹妹客气了,妹妹才是天生丽质。”   如今已经五月了,天儿一天比一天热,沈雁水今日特意挑了一件轻薄的烟青色齐胸襦裙,只是在胸前系带上用了水红配色,一青一红,既看着清凉又不至于瞧着太过寡淡。   发髻上除了造型轻便芙蓉石莲花冠之外,便只用了两只通透的白玉钗,手腕上戴了一串粉碧玺带珠翠饰十八子手串以及同色的烟青浅粉发带装饰。   整个人瞧着便犹如那烟雨朦胧青翠山间的一抹胭脂红,给人一种浓妆淡抹总相宜之感,下意识便被其吸引住了视线。   两人互相客气了一番,不多时,太子妃没就一身盛装出来了。   两人连忙起身问安。   太子妃一身紫色独属于太子妃礼服,头戴七尾凤羽冠,瞧了两人一眼,视线便落在了沈雁水身上,眼神含笑着道:“不必多礼,起来吧,别让殿下久等了。”   沈雁水起身后,便按着规矩安安静静的跟在两人后面,心中十分期待今日的金明池会。   每年的金明池会都是盛京朝野内外的一场盛会,到时候金明池内不仅有皇亲贵胄,达官贵人,也同样有盛京城内的平民百姓,只是中间相隔着金明池罢了。   最让人期待也最为人津津乐道的龙舟竞渡的队伍里,不仅有皇家组织的不同分属的卫队,还有从民间选拔出来的队伍,一起比赛,夺得第一名的队伍就能面见皇帝皇后,若得了皇帝青眼,一步登天也不是没有可能。   从平民百姓一跃有了官身,或者从原本平平无奇的皇家侍卫直接连跳几级,又或得了皇帝皇后的赏赐,这都是发生过的,因此这几年的金明池会是越发热闹了。   她脑子里期待着,当回过神之后,就发现众人已经行至长庆殿前,太子一身绛红色太子公服,腰束革带,头戴玉冠,身姿笔挺,腰细腿长,面色从容沉静,但周身气势却让人丝毫不敢逾越。   沈雁水随着众人一起行礼请安时不由多看了几眼。   却不想,下一刻就和太子的视线对上了。   沈雁水:“......”偷看被抓包了。   眨了眨眼,她就一脸乖巧的假装什么也干的模样。   崔彧轻轻一扫眼,眼神便在她身上微凝了一瞬,不动声色的打量她发髻上的玉钗,手腕上若隐若现的粉碧玺手串,眼神隐隐带着一层笑意,旋即声音沉静的道:“走吧。”   太子妃领着众人纷纷起身。   许是担心她们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怕她们出了什么差错,丢了东宫或者她这个太子妃的脸面。   昨日下午太子妃便差了嬷嬷特意去过一趟莲心苑和竹香居说过规矩。   所以沈雁水这会儿是大概知道今日的流程的。   出了东宫,穿过东宫外的箭亭,越过景运门后她们就要随着太子妃一同去皇后娘娘的坤宁宫,和文武百官家眷朝廷命妇们一样,拜见皇后。   待时辰差不多了,就要随皇后娘娘去东华门。   太子则要和她们先分开,先去听政殿拜见皇帝,随后同皇帝和文武百官一同去宣德门。   神武禁卫军开道,帝后车架从宣德门出,过御街,依次穿过盛京皇城内城外城,最后从外城顺天门出,率领众人一同前去皇家园林金明池。   太子带人离开时,众人不免又是恭送了一番,沈雁水也在其中。   离开前,崔彧侧眸看着她微微着的屈膝着的身影,眼眸沉凝了一瞬,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望她,莫要让他失望......   沈雁水自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记得一路规规矩矩的跟在太子妃身后,低头敛目,不该看的不看,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免得给自己招惹是非。   只是在面见皇后娘娘时,还是借着行礼的动作,飞速的看清了端坐在上首之人的面容。   头戴凤冠,身着降色暗绣凤纹皇后礼服,整个人的看着雍容华贵,肃容端方,眼神颇为凌厉,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得很有威严。   只是面容有些清瘦,眼尾虽然已经有了一些纹路,但却并不损整个人的气质,依旧能够看出来,是个容貌上乘的大美人。   之前选秀的时候她倒是也面见过一次皇后,但那时候人多,她在人群中后面,离的也远,当时她的目标是想刷良妃的好感,最好是能进五皇子府,所以也没有太关注短暂露了一面的皇后娘娘。   这会儿时辰还算早,坤宁宫还没有旁的人,太子妃带着两人请安后,皇后便垂眸扫了太子妃身后的两人一眼,声音还算温和,“无需多礼,起身吧,给太子妃赐座。”   太子妃恭敬谢过后便坐在了皇后下手边。   沈雁水又按着规矩起身,老老实实的站在太子妃身后,这样的距离,其实离皇后是相当的近,相隔不过两米左右。   她敏感的察觉到了皇后呼吸的频率好似有点小问题,身上也若有若无的有股清苦的中药味。   对了,今日离的近了,她才察觉到太子妃身上也有股淡淡的中药味道。   只是基本被身上的胭脂香以及衣服上的熏香给遮掩了,常人难以察觉。   听闻皇后娘娘这一年来身子都不太爽利,操劳过度,一直都在喝药调养。   太子妃几乎每日都要来给皇后请安,身上沾染了一些药味也正常。   沈雁水一起身,皇后的视线便落在了她的脸上,心道了一句,这应该就是最近颇得彧儿心意的沈昭训了。   这副模样,不怪彧儿最近为了此女破例,屡屡赏赐。   她朝一旁的赵嬷嬷看了一眼,赵嬷嬷颔首确定了她的猜想。   但皇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她了解自己的孩子也信任自己的孩子。   知道她的儿子不会因为区区女色被迷的晕头转向,因此只一视同仁的询问了两句,见她问答间低眉温顺的模样,皇后笑了笑,“不错,都是乖巧懂事的,望尔等多为太子延绵子嗣,为皇家开枝散叶。”   说着,给张良媛和沈雁水一人赏了一只手镯。   两人又是羞红了脸垂首应是。   强行憋红了脸装害羞的沈雁水心中叹了一口气,幸好还有点演技在身上。   不过看来,太子子嗣问题是皇后娘娘的心病。   上回赏赐时,传皇后口谕的赵嬷嬷也是这么说的。   太子的身体……是有点问题。   虽然面上瞧不出什么,甚至脱了衣服比寻常男子还要健壮不少,某处的先天条件倒是很好,但……咳。   其实,第一次的时候,那啥时间是有些短的。   不过,大概因为她木属性异能的缘故,在夜间运动深入交流之时,不仅能让她异能增长,还能不知不觉的调理修复他的身体,让她感觉太子好像一次比一次强……   她从第一次的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到后来的连滚带爬……爬不走。   虽然至今她都没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缘故,但反正也不是坏事,她也就懒得追根究底了。   至于延绵子嗣……她对怀孕这事完全不强求。   顺其自然。   张良媛发现,皇后娘娘赐给她的那只是难得的通体润泽的红色玛瑙手镯,和她今日这身装扮很是相配。   而赐给沈昭训的,只是寻常青玉手镯,虽和她一身也算相配,但论珍稀程度上,是不如她手中的这只红色玛瑙手镯的,心下不由更加高兴了几分。   相比起沈昭训,皇后娘娘这是更加看重她的意思。   得了赏赐,沈雁水一双桃花眼笑的微弯了弯,真心的道:“谢皇后娘娘赏。”说着,就将那手镯戴上自己的左手腕。   她才不管皇后娘娘给别人赏的啥,只知道皇后娘娘可真是个大好人,上次就给她赏了很多东西,这次一个请安就又换来了一个不错的手镯,她自然高兴的很。   皇后和范嬷嬷见她一副形喜于色,让人一看就没什么心眼儿的模样,都不由默了片刻。   “谢皇后娘娘赏。”   张良媛在皇后娘娘面前虽心下紧张,但表现的却十分端庄持重,并不想表现出小家子气的模样来,也算从容。   皇后含笑着看着两人,太子妃也笑着开始说话。   两人这一说话,沈雁水就听出有点不对劲来了。   两人言语间好似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母慈媳孝”。   不待她多想,坤宁宫内外就开始热闹了起来。   东宫离坤宁宫不远不近,但太子妃特意来的早了一些,毕竟等会儿来的也有不少后宫高位妃嫔,也算半个长辈,自然不能让她们全等着她们这些做小辈的。   这会儿就开始有东西六宫有资格前去金明池会的妃嫔们来坤宁宫请安来了,以及外命妇们带着自家的小辈也进宫来了,请安跪拜见礼之声不停的响起。   沈雁水就一直规规矩矩的站在太子妃身后,做个安静的背景板的同时,也看得眼花缭乱,耳朵悄悄竖起。   坤宁宫正殿大厅里,没多久就热闹了起来,有资格坐在正殿大厅里,而不是被安排在旁边的偏殿花厅里的人,不是皇亲贵胄,便是身份贵重的夫人们了。   期间,沈雁水也看见了她的嫡姐沈容华,是跟在兰贵妃身后一同进来的。   但她也只看了一眼,见人一副容光靓丽的模样,便没有再多关注。   她只是这大殿里十分不起眼的一个小人物,没有人会关注一个东宫里的一个位份低的庶妃妾室,沈雁水也乐得自在。   只管垂首竖起耳朵听行人满脸笑容的你来我往,不动声色的各种交锋。   刚听时还觉得挺有意思的,毕竟,有些话说的拐了好几个弯,不仔细想想还想不明白别人说了啥。   但听多了,她脑子就开始嗡嗡嗡,眼睛也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开始冒蚊香圈圈。   这人上人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啊,要是每天都这么过,那脑细胞不知道要死多少。   要短寿的吧?   就在她觉得有点无聊,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出发去金明池的时候,忽的就听见一声柔媚含笑的声音响起。   “太子妃身后的便是太子东宫的沈昭训吧?沈昭训和本宫宫里的沈婕妤是一家子亲姐妹,往后更要亲近亲近,骨肉至亲可莫要生分了才是。”   原本还满是笑说着话的正殿里顿时一静。   沈雁水抬眸,就看见了坐在皇后右下手,也就是太子妃正对面的位置。   一个高髻浓鬓,凤眼柳眉,艳色惊人的美人正笑语盈盈的朝她看着。   若美人说的话不是带着刺的话,她是很喜欢听这样温柔又带着丝丝妩媚的嗓音的。   兰贵妃话音刚落,沈雁水就能察觉到不少人隐晦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兰贵妃和皇后的不对付,不眼瞎的人都知道,更不用说在场的大多都是人精,一时没有人贸然说话。   最近半年来,兰贵妃膝下的四皇子屡次被陛下褒奖,前不久还在朝中有了任命,也能参与朝中事务,谁也不敢贸然就得罪兰贵妃。   沈雁水垂首微微欠身,神色如常温声回道:“妾身同沈婕妤在家时自然是骨肉血亲,但如今妾身同姐姐都进了宫中,妾身不过东宫一小小昭训,理应先遵着皇家的规矩,分清尊卑有序,不敢逾越。”   在家时她和这位嫡姐就不熟也并不亲近,她嫡姐甚至十分看不上懒散好吃玩乐不干“正事”的她,亲近个啥啊亲近?   要不是她这位嫡姐,她这会儿说不准婚事都已经定下了,大把的好日子就被她嫡姐一封信给整没了。   若不是她心性好想得开,这会儿怕不是想刀了她的心都有了。 [31]皇后娘娘威武!   “沈昭训说的在理,既入了皇家,那往后最先要守的便是皇家的规矩。”皇后看了一眼兰贵妃,缓声道:“听闻沈昭训当初还是兰贵妃亲自圈的人,看来贵妃看人的眼光独到,没有看错人。”   兰贵妃脸上的笑容不变,“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妾受陛下、娘娘所托,自然是该尽心尽力,”说着,便转眸看向一脸温顺的沈雁水,含笑道:“瞧瞧,沈昭训这张小嘴不就十分伶俐?”   坐在她身后的沈婕妤也有些意外,她比这个庶妹要年长四岁,又有嫡庶之分,平日里相处并不多。   只知道这个小小年纪就已经出落的十分招人眼的庶妹,不学无术,懒怠的出奇,让她十分瞧不上眼。   竟不知道她嘴皮子竟还这么利索,在这样的场合上也丝毫不怯场。   倒是让她不禁高看了两分,可惜……进了太子东宫。   她目光转向她身前笑的端庄得体的太子妃,最后落在了太子妃的尚且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的肚子上,眼神不由微暗。   她记得太子妃怀有身孕的消息,就是今日传出来的。   只是上辈子的她,此时已经渐渐被皇帝冷落,并未一同前去金明池。   她能记得这么清楚,就是听闻在金明池会上,太子妃不慎小产落了胎。   事后皇后盛怒,为此更是处置了一大批人,宫中震动。   最后查出是四皇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动的手,四皇子因此失了圣心被重罚,负责此次金明池会安全防卫的大皇子也因此受了连累。   也是自此后,六皇子后来才渐渐在众多皇子中显露出来。   沈雁水敏锐的察觉到了她嫡姐短暂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但并不在意。   听见兰贵妃略过了之前“姐妹情深”的话题,只意有所指她“口齿伶俐”,微松了一口气,并不在意她最后口中似有若无的刺。   只低眉垂首抿唇含笑,微微脸红着似乎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再接话。   “咳咳。”   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最上首的皇后,不少人语含关切。   “老毛病罢了,无碍。”话落,皇后又是掩唇轻咳了两声,一双沉静略带威严的眸子抬起轻扫了众人一眼,不紧不慢含笑道:“本宫瞧着时辰也差不多了,闲话待咱们去了金明池,一面瞧着热闹一面再说不迟。”   众人起身行礼应是:“是,娘娘。”   ★   出了坤宁宫,殿外已备好步辇。天色澄澈,万里无云。   皇后凤辇在前,太子妃与高位妃嫔、成婚皇子妃随后,几位老王妃与一品诰命夫人亦得赐步辇,余人随行两侧。   沈雁水在人群中看见嫡母与家中妹妹,只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看见了忠义伯夫人,忠义伯夫人自然也看见了她,见她如今面若春花的模样,忠义伯夫人心口便堵得慌。   这个四姐儿,平日里懒怠老实竟是装的,一有机会就攀进东宫,不仅帮衬不了华姐儿,往后怕是还要连累她。   “母亲,四姐姐不过是个昭训,也能参加金明池会?”嫡出五姑娘低声疑惑。   身旁脸颊带婴儿肥的六姑娘却望着沈雁水的背影,语气肯定:“四姐姐那般貌美,太子殿下定然喜欢。”   忠义伯夫人抿唇不语,四丫头的容貌她自然心中有数,原是想送她进宫帮衬华姐儿,谁知这丫头竟有胆子违逆父母。   不过,宫里的女人,哪个能缺了娘家扶持?往后自有她求上门的时候。   *   沈雁水不知道她嫡母心中的念头,若知道了怕不是要当场翻一个白眼儿。   她此时正默默走在太子妃步辇身后,巧的是,旁边和她一同走着的就是沈婕妤,她嫡姐。   其实也不算巧,按礼制,太子妃虽是小辈,但地位却只仅次于皇后娘娘,比兰贵妃还要更高一些,就像是方才在坤宁宫正殿,太子妃居皇后左下首,而兰贵妃居右,其他皇子妃们的步辇更是在其他四妃之后。   ★   这会儿太子妃和兰贵妃跟在皇后娘娘身后,她和沈婕妤自然也就走在两人的步辇后。   “许久未见,四妹瞧着倒是聪慧不少,口齿越发伶俐了。”两人距离近,沈婕妤压低了声音,含笑着道,连兰贵妃的话都敢当面驳了。   沈雁水皮笑肉不笑的轻声道:“不及婕妤十之一二,否则,婕妤也不会在这里看见我了。”   她话说的并不客气,言语间是在指她的一封信,就让她进了宫的事。   虽然进宫的事她很快就自己想通想开了,并没有因这事而太过恼怒生气,但若那封信她可是还记着呢。   再说,今儿个是不管怎么样,她们两个不说针锋相对,也要让人一看就知道她们关系不好。   当然,也不用太夸张,把两人原本就不熟的关系直接摆出来就行了。   沈婕妤面色微变,她的印象里四妹几乎从未同她顶过嘴,被她抓住她不学无术学习懒怠之时,她训斥的毫不留情,她也是乖乖的受着听着,何时和她顶过嘴?   一时让她竟都没有反应过来。   回过神后,却有些惊诧又觉有些好笑以及……瞧不上,她轻声笑道:“看来,四妹这段时日在东宫的确过得还不错。”   东宫里的事,自然不少人关注着,多多少少还是会露出一丝风声来,她知道四妹最近挺得太子殿下宠爱,但没想到不过几分宠爱,这才多久?就让她言语间多了不少底气了,也敢和她不客气了。   心中虽有些不悦,但想着自己的那封信的确让她原本一帆风顺的人生走向了绝路,到底也没和她多计较什么,甚至看着她的眼神还有些许怜悯。   沈雁水看见了她的眼神,满脑子的问号,不过见她安静了,也不会再特意找话说。   当皇后领着内外命妇到宣德门时,皇帝和太子也率领文武百官也到了。   接下来便是一番互相叩拜见礼,沈雁水见皇帝长什么模样都没看见,就随着众人一同跪下磕头请安,只来得及看见人玄色镶边绣金龙纹的袍角。   平康帝的声音比她想象中的要温和不少。   “平身。”   “谢陛下。”众人齐齐起身。   起身后,沈雁水快速瞥了一眼,才看清了平康帝长什么模样。   一身玄色帝王服,头束通天冠,面容白皙清瘦,脸型五官不错,但脸上的皮肤却已经明显的松弛,让其眼下的青色有些的明显。   身材欣长削瘦,下颌蓄须,脸上此时带着笑意,看着是个威严又带着几分温和的人。   神武禁卫军开道,皇帝御驾在前,皇后凤鸾车在后,其余人按身份尊卑依次随行。   沈雁水上车前往前面望了一眼,正见太子身手利落地翻身上马,护卫在御驾周围,几位皇子紧随其后。   进了马车,沈雁水便没有再多看了,没多久身下的马车就慢慢动了起来。   四周响起了盛京百姓们跪地山呼万岁千岁的声音,沈雁水透过车帘的缝隙渐渐看见了热闹充满节庆氛围的盛京城。   这样的盛京城她虽然以前看过不少次,但依旧会为这样平安充满节日欢庆的而生出由衷的高兴愉悦期待。   一路行过内城外城,最后抵达守卫齐备的金明池。   金明池规模很大,是大雍开国皇帝为了水军演练人工开凿的湖泊,四周有围墙,设门多座,西北角为进水口,正南门为棂星门。   自南岸至池中心,有一巨型拱桥——仙桥,长数百步,桥面宽阔,彩旗招展,身着盔甲腰挎佩刀的侍卫,排列整齐昂首挺胸,宫女内侍们各司其职,垂首静立。   桥头有五殿相连的宝津楼,仙桥的另一头连接着水中央,重殿玉宇,奇花异石,珍禽异鸟,船坞码头、战船龙舟,样样齐全。   垂杨蘸水,烟草铺堤。   桥以北近东岸处,有面北的临水殿,是往年平康帝赐宴群臣的地方,此时平康帝已经带着文武百官坐下了。   而沈雁水跟着皇后和太子妃在离临水殿不远处的水月阁按着规矩依次坐下,她轻舒了一口气,可算是到了。   皇后居中,左侧坐着的是太子妃和大皇子妃、二皇子妃、四皇子妃和一些宗室身份贵重的女眷。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第二排,依旧是被安排在太子妃身后侧方,旁边离太子妃更近的坐着的是张良媛。   另一边的位置坐着的是大皇子妃府上的唐侧妃,两人只在最开始的时候互相客气见礼打过招呼后,就没有再有什么其他交谈。   沈雁水对这个位置挺满意的,毕竟是整个金明池最佳观赏位之一,前面又只有一排人,完全挡不着她的视线。   她转眸看向东岸方向,往年,她就是带着丫鬟在东岸临时搭盖彩棚位置看热闹的。   果不其然,抬眼望去就已经看见那里有不少带着满面笑容欢声笑语的百姓了。   她不由也露出了笑脸。   殿阁巍峨,旌旗猎猎,待帝后先后短暂的说了一番话后,早就准备着的宫女内侍们便端着各色粽子果子鱼贯而入,放在了众人桌案前。   随即,鼓声擂动!   开幕式水戏表演开始了。   水戏的节目很多,例如每年端午必有的水战演练,张天师驱邪禳灾百戏、龙舟竞渡、好玩儿有趣的水傀儡,极有观赏度的水秋千、以及竞争激烈的龙舟竞标赛……   沈雁水这几年都会出来看,但每年都会有不少新鲜花样。   连她这个算得上是见多识广的现代出生的人都能看得津津有味,更不用说对于娱乐项目不太多的京城百姓们了,又有帝后坐镇,与民同乐,每年端午节金明池内外几乎都是人山人海,热闹的不行。   “今年的百戏瞧着不错,赏!”皇后笑容温和的道。   “是,娘娘。”立刻有宫女满脸笑意的拿了赏赐下去。   “皇后娘娘看得满意,妾身便放心了,没有辜负娘娘和陛下的嘱托。”一旁的德妃笑道。   沈雁水伸手拿了一个用五彩丝线系着的小粽子,没让春平动手,自己不紧不慢的剥着,看向不远处的水秋千的同时,还不忘分出了一点余光出去,看向说话的德妃。   据她所知,德妃是宫女出身,年轻时因为貌美被皇帝看上,运气也很好,在当时后宫不是无所出,就是生下了皇子最终也没养住的情况下,不仅接连生下了大皇子二皇子,还都平安养大成人了。   因此,即使德妃家世不好,但依旧占据了四妃之一的位置。   兰贵妃听了她的话,笑的妩媚,“皇后娘娘身体欠安,德妃为了今日,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听闻连前些日子大皇子府后院新诞了小皇孙,都没顾得上了呢,皇后娘娘可是得好生嘉奖一番德妃才是。”   “德妃姐姐莫不是孙子多了,已经不稀罕了吧?”又是一声含笑打趣的声音,容色姝丽的丽嫔笑着开了口:“咱们这些姐妹中,也就是德妃姐姐最不用操心了,大皇子成婚五年,膝下便已经有了五个小皇孙三个小郡主了,可真真是让人羡慕的紧。”   话音还未落,沈雁水便敏锐的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了她们东宫几人身上,特别是太子妃的身上。   沈雁水:“……”行吧,这把是冲东宫来的。   果然,这种场合想要单纯的看热闹是不可能的,不过,早有心理准备的她倒是很是平常心。   就算天塌了,她前面还有皇后娘娘和太子妃顶着呢,她不过东宫一个小小的昭训,急个啥?   捏着手中刚剥好的粽子,闻着粽香味而,她咬了一口,一口下去了一半,嗯,鲜肉味儿的,味道十分不错。   精神正紧张着的张良媛:“……??”   “……?”一旁的唐侧妃不禁微微侧了侧眸,就看着她仿若未闻的咬了第二口……   她为何如此的坦然自若?   还有……她不由抬眸看向了面容平和脸上还带着浅笑的太子妃一眼,心下有些纳闷儿。   若是平日,太子妃听见这一番言论,定然已经维持不住笑脸了。   今日这是怎的了?去哪里修心养性过了不成?   唐侧妃好奇。   德妃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也依旧柔和,“贵妃娘娘和丽嫔妹妹快别打趣我了,儿女多了都是债,那几个小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不像太子妃把孩子养的那般好,听陛下说,小皇孙的身子如今已经越发康健了。”   说着,她眉目轻笑着,语气感慨,“咱们都是当过娘的人,都知道这其中的辛苦,太子妃不仅将东宫上下打理的仅仅有条,孝顺皇后娘娘,还能将小皇孙照看的越来越好,不愧是太子妃,当为皇家儿媳的典范,合该让其他妯娌小辈们都学学。”   沈雁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听得汇精聚神。   德妃这话,看似是在为东宫为太子妃说话,但她听着,却觉得也不尽然……   东宫一个月内就被太子罚了两个新人庶妃的事,并不是什么大秘密,德妃还能没有听过?   再就是,虽然很隐晦,但“那几个小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不就是在戳皇后的心窝子吗?   谁不知东宫子嗣单薄啊?更不用提,后面那猛夸太子妃,给太子妃拉的仇恨值了。   就这短短几句话,她都快逐字逐句的分析了,听得还真觉得有点累脑子。   太子妃抿唇笑了笑,背脊不自觉的微微挺直了几分,“孝顺母后照看孩子都是妾身为儿媳应尽的本分,当不得德妃娘娘的赞誉,东宫良娣正怀着身孕想来再过两三月就能为陛下再喜添一小皇孙了。”   沈雁水:“……?”不是,太子妃…她这是当真了?   兰贵妃脸上的笑容简直止不住,愉悦道:“哎哟,太子妃可当真是个顶顶孝顺的!端庄又贤惠,德妃姐姐说的果真没错。”   皇后看了一眼太子妃,旋即转眸看向前方水中正表演着的花样水秋千,语气不咸不淡的道:“老四府中妻妾二三十人,兰贵妃若闲着,平日里不如帮四皇子打理一下府中内务,莫要三天两头闹出事来,惹人笑话。”   嚯!沈雁水眼睛瞬间睁了睁。   看着兰贵妃脸上笑容渐淡的同时,她脑中响起十分响亮的一声——First Blood!   下一刻,就看见气势越发强盛的皇后娘娘不紧不慢啜了口清茶,一双凤眼微挑了挑,轻笑着道:“前几日听闻老二强抢了一个姿容俊美的年轻郎君回府……”   德妃面色刷的一白,手指上戴的点翠螺钿护甲险些划断!   此事她不是让人立刻解决压了下去吗?皇后为何还会知道?   沈雁水脑中再次响起——Double Kill!   德妃声音不复最初淡然,言辞恳切的道:“皇后娘娘,这不知哪里传的谣言,万不可信啊,老二他虽然浪荡了一些,但也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人。”   皇后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的笑了笑:“哦?是吗?”虽没有继续说什么,但那淡然自若的眼神,让德妃心下越发没有把握,皇后怕真知道了什么……   她当即便十分识时务的服了软,“娘娘放心,老二最近确实越发不像话了一些,才让这样的谣言都传了出来,污了娘娘的耳朵,回头臣妾就狠狠教训他,让他知道轻重,长长记性。”   沈雁水眼神亮晶晶:Triple kill!   皇后娘娘威武!   她这个位置其实只能看见皇后娘娘的侧脸,但也是这个侧脸,让她突然发现,太子和皇后娘娘的相貌竟有五六分相似。   咋一眼看过去或许还不觉得,但只看侧脸,那双天生凌厉带着些许锋锐的凤眸微微上扬时的那一瞬间的眉眼,竟足足像了六七分。   真帅!   皇后不经意往后看了一眼来自身后那道几乎毫不掩饰的视线,就意外的对上了一双闪闪发光满是崇拜的漂亮的桃花目。   待看清人是谁后,皇后:“……” [32]白白软软鼓鼓囊囊   德妃都服了软,方才开腔的丽嫔只被皇后瞥了一眼,便立刻就鹌鹑一样安安静静的,不敢再开口了。   只是心下却难免有些疑惑,不是听闻最近这些时日皇后娘娘身子已经越发不好了吗?   不然,前段时日的大选怎么可能将事情都交由兰贵妃和四妃?   兰贵妃被不怎么留情面的落了脸面,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眼神若有若无的打量着装扮的雍容华贵皇后,似想穿过那张上过妆的面容看见她真正的脸色。   皇后的病是怎么回事,她再清楚不过,选秀时病的难以支撑才是应该,怎么会这样看起来中气十足,周身气势宛若两三年前那般?   无人看见的地方,皇后的指甲深陷在手心中,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依旧一脸淡然的端坐在宝座上。   看着这样雍容沉静的皇后娘娘,其他人心中各有思量,但无一例外的,没有人再敢话里话外的针对东宫了。   皇后娘娘的性子宫里头的老人心里都有数,时间往前推两三年,那时候谁敢在娘娘面前不敬?   只是随着奉国公府的小国舅成了如今战功赫赫的齐大将军,朝中情势变换。   这一年来皇后娘娘又病了,最重要的是圣上的心意……宫里头的局势才渐渐有了变化。   太子妃离皇后的距离是最近的,再有,她到底是经常给皇后请安,虽然从母后面上并不能看出什么,但她心中却并不觉得母后身子已经痊愈了。   母后强撑着病体,不在其他人面前示弱,她明白。   但她不明白母后为什么要这么不留情面,这样岂不是会让兰贵妃和德妃心里越发记恨东宫么?   特别是德妃,德妃身世低微,大皇子和二皇子几乎是没有什么外家势力可以依仗的,何不将人拉拢,让人站在东宫的阵营?   毕竟,如今出身丞相府的兰贵妃和其膝下的四皇子才是她们东宫最大的敌人不是吗?   沈雁水自然是不清楚太子妃心里头这些即使在她看来都十分天真的想法的。   她只是在皇后娘娘看向她之后,再次敏锐的发现皇后娘娘的呼吸好似越发凝滞了几分。   这次她没有再犹豫,暗中用了一丝异能浸入了皇后的身体,控制着那丝异能在皇后周身快速游走了一圈后,才收了回来。   旋即心中不禁微沉了一瞬,皇后的身体……不太好。   只看着皇后现如今的状态,完全看不出来她的身体那么虚弱,身体内部各个器官都不像是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状态,有些衰弱,这已经不仅仅只是操劳过度的程度了。   对皇后而言,此时最好的怕就是赶紧看最好的大夫,吃药修养身体。   但以现在的局势,皇后娘娘想来并不能安心养病,甚至在这样重要公开的场合,更不能示弱。   方才异能探入,让她心里也有了数,皇后的身体并不是哪一个地方的问题,而是不知为何全方位的在渐渐衰败。   若找不到根源,她的这点低微异能,并不能让人身体痊愈。   正在此时,忽的听见兰贵妃面色如常的端起了酒杯,含笑着道:“今日端阳节,嫔妾敬皇后娘娘一杯,菖蒲雄黄酒能祛毒禳灾,望皇后娘娘身体早日康复,也望娘娘心慈大度,莫要同嫔妾计较。”   沈雁水看了一眼笑的像朵花儿一样的兰贵妃,看着和德妃一样,像是在借着敬酒示弱,但她总觉得她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菖蒲雄黄酒性温,有温经散寒、燥湿祛痰、安神助眠的作用,一般而言,就算身子有些虚弱的人喝了也只会对身体只会有好处,但若皇后娘娘这副身体喝了,就不一定了……   兰贵妃说罢便眼神示意了一下,于是,坐在她身侧的丽嫔和沈婕妤都含笑着端起了酒杯,恭敬道:“嫔妾也敬皇后娘娘,祝娘娘身体早日康复,长乐永安。”   其他人见状,便也先后端了酒杯,敬向皇后:“望娘娘端阳安泰,长乐永安。”   沈雁水蹙眉,被兰贵妃架起来了,不喝怕都是不行了。   果然,就见皇后娘娘面色平静含笑的端起了酒杯……   沈雁水心下一叹,调动异能瞬间朝着皇后的周身筋脉肺腑输入异能。   酒入肠肚的那一刻,沈雁水凭借着异能,能清晰的察觉到皇后周身的紧绷,但只用肉眼看的话,却依旧还是那个笑的从容的模样,看不出丝毫异常。   皇后娘娘可不能倒下,还是在今日这样的日子,她可还想平平安安的在东宫继续过日子呢。   只是她现在的异能还是太弱了,为了让皇后能够撑住,她几乎用了身体三分之二的异能,才将将停手。   剩下的异能,她要留着,要保证在任何情况下自己的安全。   一旁的张良媛放下酒杯,忽的轻声问道:“沈妹妹,你身子不舒服?”   沈雁水脸色的变化倒是并不怎么明显,只是肉眼可见的,没那么有精神了,向是被霜打焉儿了茄子一样。   沈雁水一手摸了摸肚子,语气含笑道:“谢张姐姐关心,妾身只是有些饿了。”饿的感觉能一口气吃下一头牛。   说着,手就伸向了旁边摆着的粽子。   皇后手心紧紧捏着酒杯,下心难掩惊异。   怎么回事?   方才池面一阵暖风拂过,体内的沉疴也像是被那阵暖风拂去,她的身体已经许久没有感觉如此轻松过了,呼吸都顺畅了许多,不会连带牵扯着肺腑的疼痛。   她不禁低头看向手中的酒杯,“这酒……”   兰贵妃眼神微深,遂一脸担忧的道:“这酒怎么了?皇后娘娘身子可是不舒服了?可要立刻传太医过来瞧瞧?”   太子妃忍不住皱眉。   皇后看了兰贵妃一眼,身体舒服了,竟觉得眼前原本面目可憎之人都顺眼了不少,难得露出了个真心的笑容。   “本宫觉得许是贵妃的祈愿成了真,方才本宫还觉得身子有些许不适,如今一杯酒下肚,却觉得浑身轻松舒爽了许多。”   兰贵妃:“……”难不成皇后竟真的好了?   随即又立刻否决了自己的猜测,不可能!   那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沈婕妤:“……?”没忍住偷觑了一眼瞧着容光焕发的皇后。   上辈子因太子妃小产,就算最后查清楚了罪魁祸首,皇后却也因此病倒了,后来更是不到半年,便崩逝了。   她猜测,是因为后面太子妃小产且伤了身子,很难再有身孕这件事对皇后的打击太大了,才导致后来一病不起的?   她又往太子妃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见太子妃有什么动作,却瞧见她那四妹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在吃东西……   她眉头不由轻蹙。   正在她祈祷千万别有人注意她这庶妹时,就听见四皇子侧妃短促的带着嘲讽似的娇笑的声:“哎哟,莫不是太子妃娘娘不曾让沈昭训吃饱?天可怜见的,怎么饿成这幅模样了?”   沈婕妤:“……”不仅丢东宫的脸面,还丢了她们忠义伯府的脸面!   沈雁水抬眸,嘴里正优雅的消灭着第九个小粽子,对从各个方向投来的意味不明的视线视若无睹,待咽下去后,不紧不慢的抿了口清茶后,才状似一脸疑惑的看向皇后。   只见她眉若春山,面若桃花的面容透出几分羞窘,言辞恳切的道:“让娘娘见笑了,妾身是想着这些都是陛下和娘娘赐下粽子,倘若放着不吃,岂非浪费了陛下和娘娘的心意?”   说罢,面色粉若朝霞,怯怯的道:“正巧妾身方才有些馋了,便多吃了两个,妾身第一次来,不懂规矩,不曾想这些粽子是不能多吃的,还望娘娘宽宥莫要怪罪。”   四皇子府的廖侧妃高傲不屑的脸庞霎时微变了变。   皇后侧眸看着她,面露笑意,“这些个粽子既赏了下去,自然是随你们吃的,能吃是福,不够本宫这里还有。”说着,便让身边伺候的宫女将她身旁案几上的粽子给了她。   有人附和笑道:“可不是,这可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赏赐,多吃了不就是把福气都吃进肚子里了,这九子粽定能让沈昭训早日见喜。”   沈雁水愣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那‘九子粽’蕴含着求子的意思,心下不由有点无语。   但也不能解释什么,只是起身欠身含笑着道:“谢娘娘。”   太子妃侧眸看了她一眼,眼底眸色微冷。   没讨着好的廖侧妃被兰贵妃狠狠剜了一眼,脸色不由白了白,低眉垂首暗暗咬着唇。   这个沈雁水,什么都不会,只会吃的草包,竟都能进太子东宫,还能得太子宠爱,运气可真是好啊!   *   “父皇!接下来是不是马上就要是龙舟竞标啦?”十岁的九皇子,面容清秀尚带着两分婴儿肥,此时正表情兴奋的朝着御座上的平康帝高兴期待的问道。   坐在他身侧的八皇子暗撇了撇嘴,不等平康帝说,便玩笑似的道:“九弟说的没错,马上就是龙舟竞渡争标赛了,九弟这是第一次来,可要仔细瞧瞧,回去好同宫中的几位皇弟们说说这热闹。”   九皇子乃丽嫔所出,虽然丽嫔是八皇子母妃兰贵妃的人,但八皇子依旧看这个惯会在父皇面前撒娇卖痴的九弟不顺眼。   九皇子依旧乐呵呵的笑,“八皇兄说的是,往年我想瞧都瞧不见,每次只能从那些宫女太监们口中窥得这等盛会一二热闹,这样的盛事也只有在父皇治下这样海清河晏太平盛世,才能有的。”   “如今得父皇恩典,能有机会亲眼瞧这样的热闹,皇弟心中可激动了!诸位皇兄可不要笑话皇弟。”   说罢,他尚还带着婴儿肥的面容上显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平康帝见状顿时笑开了来。   待笑过后,才道:“小九如今是越发聪慧了!”说着竟兴致勃勃的亲自同他说了起来。   “这龙舟竞渡的人选可是从大雍禁军神武等上中八军中挑选出来的最为优秀的军士,小九可要仔细瞧着,猜猜等会儿哪支队伍能夺标,若猜对了,朕重重有赏!”   “谢……”九皇子刚开口说了一个字,便被八皇子截了话去。   “父皇可不能这么偏心只奖九皇弟,每年几乎都是龙武军夺标的,一点悬念都没有,既然要九弟猜,不如咱们今年变个方式路数竞标?不知父皇您意下如何?”   龙武军选拔时本就最为苛刻,最优秀的一批禁军可以说都在龙武军,所以,几乎每年也都是龙武军夺冠,被皇帝嘉奖,只有极少数两次是被其他队伍夺了冠。   平康帝见这个素来混不吝的小八竟和小他几岁的小九争起宠来,不由有些好笑,“你倒是说说变个什么路数?”   八皇子没脸没皮的笑,“每年都是咱们坐在这里看,看多了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学那古人彩衣娱亲,儿臣们都分别加入竞渡夺标的不同队伍,看看咱们率领的哪支队伍能最终夺标成功,那赢了才有意思!”   话音刚落,和八皇子一母同胞的四皇子便笑道:“八弟说的的听起来的确很有趣。”   说罢,便看向了坐在他上手的太子和大皇子,含笑道:“就是不知太子殿下和大皇兄愿不愿了?”   崔彧眉峰微挑。   身材瞧着天比常人强壮魁梧的大皇子闻言几乎立刻就应道:“有何不可?只要父皇看的高兴,儿臣怎么都使得。”   二皇子也立刻附和响应。   平康帝看着几个儿子争相恐后的想让他高兴,心情自然也是愉悦的,这会儿便看向一旁还未曾言语的太子,“太子觉得如何?”   崔彧起身垂眸作揖,嗓音清冽沉稳,“儿臣以为,八弟此提议,甚好。”   “好!”平康帝开怀大笑,笑毕捋了捋颌下的美须,“那今日朕就拭目以待了。”   文武百官中不少人面露讶异。   二皇子这时候笑道:“父皇,为了比赛更加有趣一些,可否让儿臣们从各军队伍里随意挑选不同的人来组成新的队伍?”   八皇子瞥了一眼太子,立刻就道:“二哥说的不错,不然谁领龙武卫,谁不就成了第一了?那有咱们没咱们也没甚区别嘛。”   御史中丞闻言,顿时皱眉,尊卑有别,太子先选择队伍是常理,八皇子这岂非是刻意针对太子?   若太子输了,岂不是要在文武百官自己京城百姓面前丢了大脸面?   身为太子岳父,他的立场天然就在太子这边,太子又为中宫正统,他自然忧虑繁多。   他严肃着脸刚想起身说话,就瞥见了坐在武官之首的老奉国公正老神在在的品着酒,似乎并不为太子忧心,思索不过一瞬,他又坐下了。   既然老奉国公都不急,他也不妨再等等看。   崔彧抬眸,神色平静,语调更是平和,“八皇弟言之有理,自古尊卑有别,长幼有序,今日既是彩衣娱亲,便不计较尊卑,按长幼便是,大皇兄先去挑吧。”   平康帝心下满意,太子自宫中大选后,便越发懂事了,“就依太子说的办。”   八皇子顿时气结,他话还没说完呢!没想到最后让大哥占了便宜。   但父皇已经发话了,他也只能将口中的话咽下了。   让诸位皇子领队亲自下场划龙舟夺标,不说文武百官心思各异,只那些要亲自参与夺标的军士侍卫们就又是紧张激动兴奋,又是慌乱无措的,不一而同。   *   骄阳似火,金光万缕,就算池上时有微风拂过,沈雁水也看见身旁的人开始拿起团扇摇了起来。   正在此时,命妇女眷这便忽的听见临水殿那边传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不由齐齐转眸望了去。   这一望,便不时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响起。   沈雁水耳尖的听见有人惊讶的声音。   “那是……八殿下?六殿下七殿下?他们怎么上龙舟了?还将衣裳换成了背搭?”   “快瞧,太子殿下和其他几位殿下的衣裳也都换了……”   沈雁水眼力好,已经能清晰的看见太子和几位皇子换了不同颜色的无袖对襟背心,腰间也分别只简单用同色系的腰带着的模样了。   其中太子穿的是玄色镶红边的,别说,瞧着别有一番风味……   旁边还立着许多同样装扮身姿笔挺昂扬的军士,瞧着亦十分吸人眼球。   女眷们正惊讶间,便有内侍自临水殿来,向皇后禀报诸皇子将率队参加龙舟竞渡夺标赛之事,又道:“陛下口谕,请诸位娘娘、夫人猜今年夺标者,猜中者陛下重重有赏。”   内侍走后,女眷这便顿时一阵窃窃嘈杂兼着隐隐的好奇兴奋之声,皇后笑道:“陛下这是让咱们放开的猜,若猜对了,本宫也有赏,这只凤头钗便当做今日的彩头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淑妃面容含笑着道:“娘娘说的是,这只羊脂暖玉手镯还是陛下赏赐给妾身的,今日便也当了这彩头吧。”   她话音落下,兰贵妃和其他在场的妃嫔们,以及年长的老夫人们都笑呵呵的拿了一样珍稀玩意儿当彩头,但都没有猜哪位殿下会夺冠,而是将这样的事儿交给了小辈们。   沈雁水看见那满满几盘子的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简直要晃瞎她的眼。   她是东宫的人,自然要压太子赢,因此,便将太子赏赐给她的碧玺手串压了下去。   “这上面可是上好的粉碧玺,沈昭训竟也舍得当了拿出来当了彩头?”   不远处的四皇子侧妃廖侧妃瞧见她的举动,便有些阴阳怪气的道。   “既然是彩头,自然要拿出好东西出来才是。”沈雁水笑语晏晏的答道。   廖侧妃不屑撇嘴又有些不是滋味,储秀宫时这个沈雁水可没这样品次的粉碧玺,定然是太子殿下赏的。   前面的大皇子妃忽的侧眸含笑道:“哦?看来沈昭训对太子殿下十分有信心,这是觉得太子殿下定然会夺标么?”   沈雁水:“……?”   刚刚太子妃和张良媛不也压了太子赢?怎么就偏问她?   她露出一脸羞怯又满是信任崇拜的眼神,娇羞道:“太子殿下在妾身心里素来都是文武双全,再英勇不过的,妾身自是相信太子殿下的。”   她刚刚可是瞧的分明,那几个皇子,除了大皇子身材比太子殿下更健壮一些,其他的瞧着都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一样,手臂上一点肌肉线条都没有,肯定比不上太子。   至于其他参赛人员,既然都是皇子们自己挑的,最后更大的可能还是看这几队突然临时组成的队伍配合的好不好了。   她还是挺相信太子的,而且就算不相信,这种情况下她也得给太子撑起面子不是?   众人瞧着她那张面带桃花含羞带怯的一张脸,听着她对太子表明心迹似的话,一时都略无言了片刻。   年轻的姑娘们则是觉得,这样的场合这沈昭训言语……听着还怪让人有点羞涩的。   听见她这般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大皇子妃觉得腻歪的慌,突然就没了继续说话的兴趣。   但太子妃心下有些不悦,淡淡道:“大嫂不也压了大哥赢么?”她们东宫的人不压太子,难不成还能压其他人不成?   至于最后的输赢,她只希望最后即使太子不能赢,也不要输得太难看,否则,她也要跟着丢脸,还要被其他妯娌明里暗里的嘲讽。   “太子妃说的是,是妾身多此一言了。”大皇子妃笑了笑,随口应了一句,没有再争辩什么。   沈雁水见状,便松了一口气,继续兴致勃勃的朝太子那边看去。   但不知怎么,沈雁水的那句十分恋爱脑的发言就被内侍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当即就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面色从容一本正经的太子。   八皇子见状,忍不住笑问道:“父皇这是听了什么有趣的消息了?可能让儿臣们也凑个热闹听听?”   平康帝又瞥了太子一眼,随即唇角带着笑意,道:“倒也没什么,就是方才听了太子东宫的沈昭训说了两句话,觉着还挺有意思的,那沈昭训朕记得应是忠义伯家的姑娘吧?性情倒是大方的很。”   下方神色端正严肃的忠义伯有些惊讶,起身作揖道:“陛下谬赞了,正是臣女。”   崔彧眉峰不自觉微动了动,瞥了一眼正谦虚着的忠义伯,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八皇子以及诸位皇子:“???”   一旁的内侍便在平康帝乐呵呵的示意下,将沈昭训的话又转述了一遍。   当然,他原本的职责并不是只传这位东宫昭训的话,而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内侍将女眷那边的发生的事与平康帝身边的大太监事无巨细的禀报。   这事儿不过是程大监觉得听着挺有趣味,才给平康帝逗趣似的提了一嘴。   忠义伯:“……”瞬间尴尬到想要打死这个口无遮拦的逆女!   “……”崔彧面色平静,不动声色,让想要看热闹的人看不出任何变化。   八皇子当即便“噗嗤”一声笑了,似调侃又似隐隐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笑道:“素闻太子殿下不近女色,没想到竟也这般招姑娘喜欢,今日,不如也让咱们兄弟几个见识见识太子殿下的英勇无双?”   其他人神色各异。   六皇子面容含笑的看了一眼父皇,又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太子,心下微沉。   最近,父皇和太子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   四皇子神色颇为不屑,没有开口。   二皇子语气吊儿郎当,笑眯眯的道:“那太子殿下的那位沈昭训怕是要失望了,论文,咱们比不过太子殿下,但论武,那可就不一定了。”   崔彧并未反驳,只是语气淡淡的道,“试试。”   *   女眷这面正笑说着话时,那面的龙舟竞渡夺标赛已经开始了。   共十支队伍,从大皇子到八皇子,除了眼盲没有来的五皇子之外,七位皇子各带领的一队,其他三队都是禁军被挑剩下后自动组成的队伍。   鼓声震震,旗帜翻飞,橹桨奋动,湖水激烈翻涌。   岸边的阵阵欢呼声越发高涨。   很快,十支队伍便分出了先后,大皇子的龙舟最先冒出头,紧跟其后的是四皇子,太子第三,然后便是六皇子、八皇子、二皇子和最后的七皇子。   金明池经几代帝王修建,规模比最初时已经大了许多倍,整个形状蜿蜒曲长,像是天然而成的湖泊,只是金明池这个名字是太/祖皇帝取的,所以也一直未曾更改。   龙舟竞渡夺标,从临水殿旁的东岸开始,需环绕整个金明池一圈,最后来争夺临水殿前池水中高高树立的旗帜。   “大殿下果然是第一!”   “四殿下和太子也很快。”   沈雁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飞快接近,越来越近的几艘龙舟,也将龙舟上的人看的越发清晰。   她突然发现,不仅是几位皇子,其他参赛的禁军们的相貌竟也十分不错。   面容俊朗,身姿笔挺,特别是在金色阳光的照射下,不知是被溅起的湖水还是汗水汗湿的臂膀在奋力摇动橹桨时,瞧着简直力量感荷尔蒙爆棚!   她一时间简直看的目不暇接,与此同时,龙舟几乎是划到哪里,距离最近的岸边就是一阵阵起伏的声浪!   就在她暗自欣赏眼前这十分赏心悦目的画面时,忽的发现太子好像朝这边看了一眼?   快的仿佛是她的错觉。   崔彧在距离最近之时,他在人群中很快便看见了他要找的人,只是,一眼便瞧见她探着纤细白皙的脖子往前伸,神情愉悦眉开眼笑看着其他男人。   崔彧心情忽的就有些不悦。   而沈雁水早就将那一眼抛之脑后了,心底认真品评了一番,觉得还是太子的身材最好。   太子不仅是她最喜欢的冷白皮,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没有大皇子和一些禁军的那么大的夸张,但就是恰到好处的好看。   大皇子虽然手臂上有肌肉,但肌肉块头太大了,没有美感,还年纪轻轻就有了肚腩,太子可是有六块腹肌的,摸着手感极好……   至于其他的皇子……大多白斩鸡一样的身材,肉也软塌塌的,真没什么看头,就更不用说脸了,虽然几位皇子长得不差,但在太子面前,只能更凸显出太子相貌出众。   忽的,身旁一声幽幽,语气隐隐带着艳羡的低声轻语:“沈昭训平日里很受太子殿下宠爱吧?”   沈雁水:“……?”   她侧眸看了一眼身侧一直略显几分冷淡的大皇子府上的唐侧妃,面露疑惑。   唐侧妃先是瞧了她一眼她的脸,旋即视线微微往下,目光就是一顿,语气不由更是艳羡了几分,只是这次,不知道到底是羡慕谁了。   “太子殿下平日里看着文质彬彬的,不曾想竟也不输禁军诸位将士,沈昭训有福,”说着又觑了一眼看起来她白白软软鼓鼓囊囊的胸口,幽幽的道:“太子殿下也有福了……”   沈雁水:“…………”   这回她想听不懂都不行了,虽然……咳,太子现在某方面的确还挺不错的。 [33]太子妃有喜了?   唐侧妃见龙舟已经绕过弯看不见了,便往后靠了靠,抿了口菖蒲酒,表情淡然,“作甚这个表情看我?又不是未经事的小姑娘。”   说着,她轻声细语的道:“不过,我家殿下也还算不错。”虽然身材和脸比不过太子,但比其他几个看起来就没什么力气的皇子,还是要好上不少的。   沈雁水:“…………”谁说古人保守内敛的?   宫女鱼贯而入每桌又新上了一些蜜饯果子。   沈雁水刚拿起来吃了两个,就忽的听见前面太子妃传来一声干呕的声音,下意识抬眸看去。   皇后当即就看了过去,大皇子妃在侧,见状不由便道:“太子妃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干呕了起来?莫不是吃的东西不干净?还是……”   淑妃眼神微闪,旋即面带笑容,一脸喜色真切的道:“太子妃这莫不是…有喜了?”   沈婕妤看了一眼太子妃的神色,含笑道:“臣妾瞧着也像……”可惜,今日就要没了。   太子妃掩了掩嘴,轻蹙着眉,“妾身也不甚清楚,方才吃了一口鲜肉馅儿的粽子,便略觉有些不适……”   皇后皱了皱眉,立刻便吩咐道:“去传太医来。”   太医来的很快,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太子妃身上,连平康帝那边也派了内侍前来询问。   沈雁水对平康帝派人来询问的速度有点微微诧异,这么快?   太医沉眉凝神,很快便给太子妃诊起脉来,不多时,沈雁水就看见这太医本还有些紧着的眉心松了,下一刻便听得太医朝着皇后作揖行礼,恭敬笑道:“恭喜娘娘,贺喜太子妃,太子妃娘娘这是有喜了!”   皇后凤眸微亮,当即便展了笑颜,又连忙问道:“几个月了?太子妃身子可还康健?腹中胎儿可还好?”   太医道:“回娘娘,已有三个月了,太子妃娘娘身子尚可,只需仔细近日莫要劳累,微臣再给开一副安胎药,且先喝着,安心养胎便可。”   沈雁水微讶,都三个月了?   太子妃并非头胎,身边又有那么多伺候的嬷嬷,当真一点也不知情么?   还是……故意隐瞒?特意挑着这时候爆出来的?   可是,若真故意挑着这时候爆出来,就不怕这人多眼杂的,不小心有个什么万一么?   她都能想得到的,皇后和其他人自然也想得到,且比她想的还多。   皇后眼底的笑容淡了淡,只是面上并不明显,先是赏了太医,又遣人将这个消息去禀给平康帝。   很快,沈雁水就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平康帝让身边伺候的程大监特意过来传的口谕。   沈雁水听着,大意是平康帝得知太子妃有喜后十分高兴,不仅给了太子妃诸多赏赐,还赏了在场所有宫人侍卫每人一个月例,甚至金明池内围观的百姓都有份。   皇后闻言,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旋即面上含笑,对传口谕的程大监道:“陛下一片慈心,只是金明池畔百姓云集,若当场散喜钱,人潮涌动,恐生了乱子,反倒辜负了陛下仁德之心。”   程大监神色不变,依旧恭敬:“那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笑了笑,道:“本宫倒有个主意,端午本是辟邪祈福的日子,何不命人备些艾草、香囊、五色丝线,再添些粽子,在金明池畔赏与百姓?”   “一来应了节景,二来也与百姓同享佳节之乐,三来艾草驱邪,香囊祈福,正应了太子妃有孕、皇家添嗣的吉兆,让百姓也沾沾这份福气,岂不比散钱更应景?”   眼见着程大监应声离开后,沈雁水忍不住心里嘀咕:在如此人多热闹的地方,当场撒钱,亏平康帝想的出来。   若出了个踩踏事件,伤了人命怎么办?   还好皇后娘娘脑子清醒。   不过……平康帝对太子妃怀孕的态度,倒是有些出乎了她的意料。   此前一些传闻,她一直以为平康帝不怎么喜欢待见太子呢。   但如今只因太子妃有孕,就欲如此大张旗鼓的赏赐……瞧着倒真有几分对太子看重在意的样子。   太子妃恭恭敬敬的谢过恩后,眉眼极为舒展,嘴角更是止不住的上扬。   听着周围人的各种贺喜之词,奉承之语,特别是在看着几个妯娌强颜欢笑的恭喜她之时,让太子妃脸上的笑容越发深了一些。   她的孩子理应不同。   再就是,有了这个消息,等会儿不管太子能不能夺标,对她而言,也没那么要紧了。   在场众人在听见陛下口谕之时,便神色各异,有人更是暗暗攥紧手帕,对陛下看重东宫、太子之心又酸又妒。   陛下这两年明明对太子多有打压……   但面上众人却还说着恭贺之话,周围一片喜庆。   沈雁水不紧不慢的吃着果子,将众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偶尔看见太子妃侧过脸和大皇子妃说话时的表情,隐约看出了她的想法。   只是……她有点不太理解,孩子还没出生呢,就弄这么大的阵仗,太子妃这是真一点也不怕别人暗中使绊子啊?   不过,之前太子妃身上隐隐约约的药味,也有了更好的解释。   *   “快些!再快些啊!”八皇子看着离太子大皇兄的距离越来越远,语气越发暴躁了!   龙舟上奋力划桨的禁军们被他暴躁的语气催的有些下了死力气甚至顾不上原本的节奏,个别两人却被吓的有些慌乱了手脚,整个节奏越发混乱。   “哟?是八弟呀?方才那么积极,二哥还以为八弟这是偷偷藏了一手,就等着露脸了,没想到啊……啧啧!”在他旁边的赶上来的二皇子语气轻佻玩笑的道。   八皇子瞬间羞愤的涨红了脸,“二皇兄不也落在后头?!”   二皇子浑不在意,手上压根儿只是扶着橹桨,根本没动,挑眉笑道:“为兄又不想累死累活的争第一,还有人垫底,为兄可不急。”   八皇子被他毫不在意吊儿郎当的样子险些气歪了脸,猛的转头看了一眼落在最后的老七,张口就不留情面的斥骂道:“七哥!你早晨是不是没吃饭啊!”   连这个流连花丛的废物二哥都赢不过!   都说他没脸没皮,他看明明他这个二哥才是脸皮最厚的那个!   七皇子脸色微变,即使被比他年纪小的老八不客气的叫嚷斥骂,也依旧没有说话,往前看了六皇子一眼,便沉默着继续落在最后。   八皇子见了他这幅窝囊样,顿时又低骂了几句废物!   骂的他龙舟上的禁军越发战战兢兢,八皇子这是在骂他们还是在骂后面的七皇子?   二皇子嗤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老七就算能在他们前面,但他敢吗?   他眯眼看着前面四艘前后距离相差无几的龙舟,忽的道:“划快些。”   听了他的指令,龙舟的速度瞬间快了不少,看的一旁离的不远的八皇子直瞪眼睛。   大皇子在发现一旁太子的龙舟和他几乎齐头并进之时,脸色越来越紧绷,手上的动作不自觉的就越发快了!   四皇子脸色越发难看,方才还能勉强稳住的心态,眼见着越来越落后,转头就严着面孔训斥了几句:“都是吃白饭的吗?!”   于是,四皇子想要的效果不仅没有达到,反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龙舟上的禁军慌了手脚。   他迅速收敛心情,强压着不快,沉声道:“就算不能夺标,也要稳住第三!”   “哟!四弟?好巧啊?”二皇子笑眯眯的侧首打招呼。   四皇子一愣,刚张嘴准备说话,就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身水!   头上,眼睛里,甚至嘴里都是一股水腥味!   “二皇兄这是什么意思?!”四皇子气的怒发冲冠!   “哎呀呀!都是为兄的错,还不甚熟练,没想到水全浇到四弟身上去了,为兄这就给四弟赔罪。”   说是赔罪,但二皇子刚准备站起身,不知怎么,龙首忽的偏了些许,直直的往四皇子的龙舟撞去!   四皇子的龙舟正巧紧跟着太子龙舟身侧,龙首同太子龙尾只相隔不到三尺的距离。   “嘭!”   “嘭嘭!”   *   “咚!咚咚咚!”   鼓声阵阵,忽的越发激昂,沈雁水忽的听见不远处两岸百姓的呼喊之声,抬头眺望,就看见仙桥那一头有两艘龙舟速度飞快的进了仙桥下!   来了!   “啊!是太子和大皇子!”   沈雁水眼神更好一些,能从两艘相差无几的龙舟看出,是太子的龙舟更先从仙桥洞下出来。   不过片刻,两艘龙舟便几乎同时到了临水殿前。   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   沈雁水这会儿看的都有些紧张了。   当看见太子率先一步夺下金标之时,金红旗帜烈烈招展,沈雁水顿时笑容灿烂。   紧随两人其后的是谁,沈雁水已经无暇关注,眼睛都落在了太子被阳晒的有些微红的俊脸和肌肉线条流畅的臂膀上。   *   “恭喜太子殿下!”   待崔彧下了龙舟后,立时便有人上面满面笑容的恭贺。   崔彧不以为意,神色如常。   直到最后的老七也上来之后,平元帝才大笑着道:“今日太子夺标,双喜临门!太子想要什么赏赐?”太子膝下子嗣过于单薄,于国本不利,也一直是他的心病。   崔彧心底疑惑,声音平和道:“双喜临门?父皇何出此言?”   平康帝眼神幽深,语气含笑:“太子妃已有三月身孕,太子不知?”   崔彧心底微沉,旋即寻常不动声色的面容便露出了几分喜意,“父皇所言可是真的?”   平康帝笑道:“此等喜事,自然是真,说罢,想要什么赏赐。”   其他几个本就输了比赛的皇子听见太子妃有喜的事,心情越发不好。   只有东宫一直没有健康的皇孙,太子没有健康的继承人,他们才有机会去争那个位置,不然……   四皇子狠狠瞪了笑的仿佛毫不在意的老二!   若不是老二故意撞了他的龙舟,让他险些摔下水,龙舟上的禁军也不会为了救他完全慌了手脚,最后连老六都没赢过!简直丢脸至极!   现在太子马上又要有嫡子了,很可能还是身体康健的嫡子……   他忽的上前道:“父皇,不如收回齐大将军闭门思过的旨意,齐大将军这几年来出生入死,为我大雍立下赫赫战功,今日这等盛事齐大将军却不能来,岂非寒了诸位将士的心?”   崔彧眼神骤冷。   朝中诸位大臣不少听得分明,四殿下虽口口声声看着是在为那齐将军说话,但岂能不知陛下忌惮齐大将军的心?这分明是在给陛下上眼药呢。   平康帝眼神幽深:“哦?太子也是此意么?”   崔彧沉声道:“此事父皇早有论断,父皇仁慈,闭门思过既能让齐大将军反应己身,也是父皇体恤齐大将军为国征战,在家休养身体,修身养性,往后才能更好为父皇效力,儿臣岂会误会父皇一番苦心,对父皇心有芥蒂?”   一直眯着眼睛喝酒老神在的老奉国公缓缓起身,恭恭敬敬的含泪感激躬身道:“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更何况,能为陛下为大雍效忠,是小儿的福分,出生入死的将士千千万万,小儿也不过千万人中的一个,不值一提。”   平康帝面露满意之色,老四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他看的一清二楚,并不放在眼里,让他欣慰的是太子和老奉国公的态度。   他要知道太子和老奉国公对他处置齐明川之事心中究竟有没有对他生了怨怼。   虽然大选后太子对他赏赐下的勋贵庶女出身的女子也没有刻意冷落,反而宠爱有加,看起来依旧很是顺从,但他依旧不能彻底放下心。   如今听了太子这番话,他才终于放下了之前太子几次三番为了齐明川顶撞他的事,神态语气颇为满意的道:“太子和齐爱卿能明白朕的心意便好,齐大将军于国有功,朕已然不会亏待了功臣。”   太子和老奉国公闻言又是一番谢恩之语。   平康帝说罢,视线才看向了四皇子,表情也不太好看,“老四,你可是为齐大将军不平?”   虽说他心知老四所言是在耍手段,但那“让将士寒心”的话,老四心中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才会立刻脱口而出?   四皇子心下猛的一惊,又是一懵,他为齐明川不平?   但看着父皇已经隐隐有些生怒的神情,瞬间打起精神:“儿臣不敢!儿臣只是觉得太子殿下和齐大将军自幼感情深厚,身为弟弟,想要替太子殿下分忧。”   崔彧语气淡淡:“为孤分忧?方才,孤还以为是四弟得了第一,夺了金标呢。”   话落,四皇子脸皮瞬间一阵红一阵青的。   “四殿下一时兴奋,失了分寸,理当自罚三杯给太子殿下赔罪才是,今日太子双喜临门,还未与陛下说想要什么赏赐呢。”参知政事贺以洵起身作揖笑眯眯的和稀泥。   贺以洵乃朝中副相,同时也是四皇子的舅父,深得平元帝重用。   有了他说话,平元帝便也没有再深究。   四皇子有了梯子就下,涨红着一张脸不只是被气的还是羞愤的,朝着太子连敬三杯。   此事便当揭过。   *   女眷这边尚且不清临水殿那面发生的事。   沈婕妤正笑着朝淑妃道:“六殿下和四殿下也不错呢。”   淑妃笑了笑,对她儿子能得第三并不意外,只是最近这沈婕妤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   兰贵妃脸色最难看,老八就不说了,她家老四竟还落在了老六后面!   德妃对儿子没能夺冠心下虽有些失望,但对此倒也能接受,因此这会儿便恭维了起来,“恭喜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果真英勇……”   沈雁水就听着耳边瞬间全是恭维皇后太子和太子妃的话了,她也心情不错的吃着酒。   皇后眉眼含笑道:“不过兄弟间的游戏罢了,去,将彩头给诸位拿去分了。”   沈雁水眼睛瞬间一亮!   最后,她不仅将自己原本的珍珠钗子收了回来,还挑了一只分量十足又不失精美的大金镯子,和两支金镶玉簪子。   嘿嘿,赚了赚了!   比起一些中看不中用的一些精美首饰,她还是更喜欢金砸!   唐侧妃瞥了一眼,嘴角不由轻抽了抽,最后道:“沈昭训可……真实在。”   沈雁水笑眯眯的道:“多谢侧妃夸奖。”   唐侧妃以及一旁听见动静的张良媛:“……”   廖侧妃当即不屑的翻了个白眼儿,“俗气!”   沈雁水笑的眼睛弯弯的,只当她是在放屁。   过了片刻,她起身退了出去更衣,酒喝的有点多了。   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周嬷嬷不知瞧见了什么,在太子妃身边忽的附耳低语了两句,太子妃侧眸瞧了一眼刚起身离席的沈婕妤,嘴角勾了一抹笑容,低声吩咐道:“差人跟上去瞧瞧。”   “是。”   *   沈雁水刚方便完从殿里出来,就瞧见了往这边走来的沈婕妤,心底不由微诧,行礼后便准备离开,却没想到被人拦住了路。   沈雁水抬眸看她,“沈婕妤这是何意?”   沈婕妤扫了一眼四周,让她身边的宫人远处候着,随即又皱了皱眉,看向她身边十分没有眼力见儿的宫女。   “走远一些候着。”   春平不为所动,微微抬眸看向自己主子。   沈雁水对她的这番举动倒是突然有些好奇。   “沈婕妤若有事便说吧,若无事,妾身还要回去呢,免得太子妃娘娘见妾身许久不曾回,派人来寻里不好了。”   沈婕妤不悦的拧了拧眉,盯着那宫女又看了几眼,才转眸看向她的四妹,皱眉道:“再如何,我们终究都是自家姐妹,难不成我还会故意害了你不成?”   沈雁水撩了撩眼皮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的摇着手中的团扇,没说话。   沈婕妤脸色不太好看,“不识好人心!”说着,又快速道了一句,“待回去,你最好离太子妃远一些!”莫要一个不慎连累了她。   说罢,许是不想再看见她那张脸,转身就走。   沈雁水眼神微眯了眯,什么意思?什么叫最好离太子妃远一些?   是太子妃会发生点什么事?这事还提前被沈婕妤知道了?怕被她连累,所以才特意来告诉她的?   春平忍不住拧眉,低声道:“主子,这事……”她想说要不要告诉太子妃,听着不像是什么好事,但她又想起了自家主子和沈婕妤的关系,一时也纠结踌躇了起来。   沈雁水轻声道:“这事…咱们暂且当不知。”   虽然她只想在东宫好生过自己的日子,不想和沈婕妤和兰贵妃等人扯上什么关系,但若就贸贸然跑去和太子妃说实话,太子妃能随随便便的就相信她?   没有任何证据不说,完全只是她的个人猜测,且先看看。   待沈雁水刚回到座位不久,就特意留了一个心眼儿,随时注意着太子妃周围的动向。   女眷这边正一面瞧着水戏一面笑各自揣着心思说着闲话时,众人就看见了一艘极为豪奢,长约四十余丈,宽约四五丈,龙头尾鳍均以金石玉器镶嵌镂雕,精美威严,处处都彰显着皇家尊贵与威严的大龙舟朝着临水殿的方向驶来。   沈雁水远远看着,就瞧见了三层大龙舟上不仅建有亭台楼阁,还有人工造就的小花园,奇珍异花数不胜数,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   待看着临水殿上的皇帝率领着文武百官登上了大龙舟后。   龙舟分三层,皇帝皇后率领皇室宗亲以及朝中重臣及其家眷登上第三层,其他人便在中间第二层,最底下一层便全是侍卫宫女内侍,随时为帝后差遣。   沈雁水自然是被安排在了最上面一层。   只是在即将踏上龙舟之时,她不免也为近在眼前精美豪奢异常的龙舟夺去了些许心神,直到她眼角余光突然就看见走在她身侧的张良媛突然往前摔去!   而走在张良媛身前的就是怀有身孕的太子妃!   她眼疾手快的几乎瞬间拉住了控制不住往前摔去的张良媛。   在后面的人看来,大概就是张良媛脚步不稳一个踉跄,被一旁的沈昭训及时的稳稳托住了手臂,稳住了身子。   因此,并没有引起什么慌乱来。   但张良媛却面色惊惧发白,不过短短一瞬,额上便浸了层冷汗!腿软的更是险些站不住脚,几乎全身都倚在沈雁水的怀里,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臂,低声颤抖的道:“方才有人推我……”   若不是沈昭训及时拉住了她,她就要撞上太子妃了……只一想这个后果,她就忍不住身子发抖。   “张良媛这是怎的了?面色怎的如此难看?”一旁的唐侧妃惊讶担忧的问道。   太子妃闻言,转身微蹙着眉心看了过去,“怎么了?”   张良媛脸色发白,“妾、妾身……”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讲有人推她的是说出来。   沈雁水严肃着一张脸,蹙眉道:“太子妃娘娘,张姐姐是被吓到了,方才有人推了张姐姐,险些就摔倒了。”   这么好的机会,正好让太子妃能自己心里有数,长个心眼儿。   这次提醒到位了,后面她也就不用一直分神了,顾着自己就好。   话音刚落,周围霎时间静寂无声。   谋害太子妃的罪名,谁都当不起。   太子妃脸色难看,前面不远处的皇后也听见了她这番话,脸色蓦地沉了下去。   声音也冷了下去,“沈昭训说的可是真的?”   张良媛白着脸点了点头,颤着声音道:“回娘娘,妾身并未看清是何人推的,但人是从妾身身后的方向推的。”   太子妃不善的视线瞬间就看向站在其身后的大皇子妃二皇子妃以及四皇子妃三人。   几位皇子妃几乎立刻跪地道:“皇后娘娘明鉴。”   三人脸色瞧着都有些不好,其他人就更不敢掺和进去。   皇后面无表情的扫了几人以及她们身侧身后之人,见皇帝已经看了过来,当机立断的吩咐道:“太子妃张良媛身子不适,差人立即护送太子妃暂去水心阁歇息。”   “太子妃方圆一丈内,所有嬷嬷宫女暂且留下,让人看守问话。”   范嬷嬷肃着一张脸,即刻应是,雷厉风行的差人将宫人们都带了下去,连走在太子妃身后的自己人都没有幸免。   大皇子妃们脸色微微发白,不敢言语。   原本想还想说什么的兰贵妃和其他高位妃嫔们见太子妃身边东宫的人也都被带走,即使脸色不太好看,一时也没了话说。   春平也被带走了,因为此番惊吓,被带走前唇色也有些发白,见状,沈雁水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太子妃拧着眉心,心下有些不虞,她还未见着太子,虽知母后的决定是为了保护她和肚子里胎儿的安全,但她心底还是有些不甘心在这样的场合缺席。   再者,她也不认为贼人一次不成,还有胆量在父皇眼皮子底下,再次谋害于她。   她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沈雁水:“……”虽然人不能因噎废食,但显然,太子妃目前好像并没有能保全自己万无一失的手段。   皇后拧眉看着她,声音微沉:“太子妃要以身子为重。”   太子妃恭敬垂首,柔声温婉一脸感激的道:“谢母后关心,只是妾身觉得身子并无任何不适之处。”   恰在此时,皇帝派了身边伺候的太监前来询问了。   皇后见她冥顽不灵,全然不将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上,心下越发不满,面色如常的同太监道:“一点小事耽搁了,走吧。”   太子妃挺直了背脊,脚步不停的跟上。   倒是张良媛,听了皇后娘娘的话后就松了一口气,没有再登龙舟。   其他人也愈发小心谨慎。   沈雁水自觉已经提醒到位了,了了一桩心头上的事,便将事情很快抛之脑后。   待入了龙舟内部,便发现龙舟上有十几间房间,最大的地方当然是皇帝所在的正殿,其次便是皇后带领宗室女眷以及高官命妇所在的栖梧殿。   中间以小花园相隔,两侧窗棂皆开,只垂着薄薄一层纱帘遮挡,里面桌椅茶水皆备,十分宽敞。   待随皇后拜见过皇帝后,她就看见了正站在皇帝身侧一身降色公服,腰束革带,一脸从容平静,温润俊美的太子。   原以为太子得知太子妃有喜的消息会很高兴呢,但眼前太子这副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太子好像心情并不是完全的愉快。   但……太子妃有喜,对太子对东宫而言,都应该是好事啊,她又忍不住偷觑了一眼面色平静看起来无波无澜的太子。   心情的确算不上很好的太子,在察觉到视线后,扫了她一眼。   沈雁水愣了一下,便朝他灿然一笑。   崔彧看着她脸上的灿若桃花般明媚笑颜,自得知已经太子妃有喜三月的消息后,一直隐隐有些沉郁的心情,都仿佛忽的放晴了些许。 [34]见红了,怀疑信任   沈雁水也没敢多瞧,视线微扫了一眼对面一群人,主要是集中在太子身边的几个同样年轻的皇子身上,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几位皇子。   正不经意的看着,视线内却陡然撞进一张清隽文雅的面容。   沈雁水眼神倏地顿住,心下不由微讶,许程文?他怎么在这里?   身为新科二甲进士,他这是......入了平康帝的眼了?所以才在此伴驾?   因为疑惑,她不由多看了几眼,见人看了过来,她礼貌的朝人颔首微笑了一下。   之前便宜父母悔了给她刚定下的口头婚约,本就是她们伯府不义在先,虽然不是她的意愿,现在看见人,还是那么一点小尴尬以及一点歉疚的。   好在她脸皮挺厚,木已成舟,这点情绪很快就被她放在一边了。   很快便移开了视线,随着皇后娘娘进了栖梧殿。   崔彧看着她的转身离开的身影,眼角余光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她方才看愣了一瞬的方向,就看见了因诗文出众,近日颇受父皇喜爱的崇政殿说书许大人还未收回的眼神。   许程文似察觉到了什么,眼脸微垂。   崔彧无意识蹙了蹙眉。   又突然想起她之前看其他面容还算端正的禁军时,那副津津有味的神态......   女子寻常能出门的日子少,宫中女子就更少,以她那活泼大胆的性子喜欢瞧热闹也正常,只是......心底莫名有些不爽。   *********   沈雁水在自己座位上落座后,便兴致勃勃的欣赏起了金明池两岸的风景。   虽不是第一次看,但这是第一次以乘着龙舟看,角度格外不同,还是很有新鲜感的。   倒是沈容华,在看见许程文这个本应该是四妹夫婿的人后,不由惊了惊。   也对,两人婚事都未定下,最多只在仆妇眼睛下见了一两面,这时候定然是不会有什么深厚感情的。   但许程文将来会位列宰相,这么好的未来夫婿人选错过了实在太过可惜,不若……将这门亲事说给五妹?   五妹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身份自然比四妹贵重,就算之前府中毁了婚,许家心里或许有些许不满,但只要自家肯将嫡女嫁过去,许家和如今的许程文,也只有更高兴的份。   再者,上辈子五妹嫁的夫婿也不好,但许程文上辈子可是出了名的痴情人,对四妹一心一意,听闻府中后院甚是清净,只有两房通房,连个正经妾室都没有。   这日子,谁听了不羡慕?   众人交杯换盏笑谈赏景间,太子妃忽的含笑道:“沈婕妤一直瞧着沈昭训,可是有什么话想说的?方才沈婕妤还特意寻了沈昭训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就是不知说了什么,可能也让咱们也听听?”   沈雁水心下微诧,之前在她和她嫡姐说话的时候,暗中还真有人在偷听?   胎穿十几年,她如今没有时时刻刻用异能的习惯,现在一阶异能的使用范围也只有十多米,和她自己的听觉距离相差不大,没必要多此一举。   且,当时四处都有安排的禁军宫女内侍守卫走动,她还真没发现有人特意偷听。   但她确保,至少几米内,寻常普通人能听见她们说话的距离,是没有人的。   正想着,就听见沈容华说话了:“太子妃说笑了,不过是去更衣时凑巧碰着面了,便随口嘱咐了几句让四妹要谨守规矩,更好的侍奉太子和太子妃罢了,没想到竟还被那等卖弄口舌之人说到了太子妃面前,真真是可恨。”   太子妃心底冷笑,面容却带着柔和笑意道:“哦?本宫还以为沈婕妤是与沈昭训说了什么不便与外人说的姐妹之间体己话,没曾想是在帮本宫教导东宫的人?”   沈容华脸色微僵。   太子妃瞥了一眼她发僵的神色,慢悠悠的道:“不过,东宫的人就不劳烦沈婕妤费心思了,况且,沈昭训素来规矩的很,倒是沈婕妤多虑了。”   她心里有些怀疑是不是两人密谋了什么。   否则,方才沈昭训为何就那么凑巧的及时拉住了张良媛?   是想得到她信任?还是图谋更大?博得母后和太子喜爱?   若不是心里有鬼,为何不能光明正大的说话?反而屏退下人,窃窃低语?   只是可惜,派去的人也没能听见两人究竟说了什么。   甚至因为之前沈昭训及时拉住了张良媛,她如今还要对沈昭训更好......否则,就是她这个做太子妃的赏罚不分,失了气度了。   沈容华见她不再抓着不放,便含笑道:“太子妃说的是,是臣妾逾越了,还望太子妃莫怪。”只是心中不免有些烦忧不安。   她没想到竟然是四妹在关键之时帮了太子妃一把,太子妃如今依旧安然无恙。   但若太子妃没有小产,后续的事是不是也会产生变化?   这种脱离她梦中预计之事,让她心底很是焦躁。   沈雁水正瞧着她嫡姐的表情神态暗自琢磨之时,就忽的听见皇后娘娘唤了她的名字,连忙起身行礼。   皇后看着她的眼神很是温和,“方才你也算是救太子妃有功,有功便当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皇后今日对她可谓是印象颇为深刻,不仅貌美身段好,更重要的是口齿伶俐,几次三番的针对也没让她吃着亏,还应对得当,甚至针对她的人自讨没趣。   危机关键时刻,能及时出手相帮,还能镇定自若,逻辑清晰不慌不忙的将事情说清楚,聪慧有胆量,她不由也多了两分喜爱。   太子妃眉心轻蹙了蹙,母后赏赐沈昭训便罢了,毕竟也是因为护她有功,是因为看重她,才赏的人。   但竟对沈昭训这般纵容?让她自己挑选赏赐?   她抿了抿唇。   其他人闻言也不免有些微讶,又看了看这位沈昭训,看来皇后娘娘心中很喜爱这位沈昭训。   沈容华也从皇后娘娘的话语中回过神,眼神不由有些复杂的看向她那四妹。   沈雁水闻言也有些惊讶,但赏赐不拿白不拿啊。   而且,她觉得自己这次拿的可一点不心虚,当即便笑弯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声音清脆又愉悦的道:“谢皇后娘娘,不过,妾身也不知道要什么,娘娘不管赏什么给妾身,妾身都高兴。”   虽然皇后娘娘很大方,但她也没打算得寸进尺,更何况,一国皇后特意赏的难不成还能有差?   皇后眼神有些诧异,想着她方才一点没推辞的干脆利落的道谢接赏,再听着她清脆悦耳的带着一股生机勃勃高兴劲儿的声音,脸上下意识便带上了几分笑意。   稍远处的忠义伯夫人听了沈雁水的话心下就是一黑,随即忙不连跌起身上前见礼,“皇后娘娘,是臣妇教女无方,还望娘娘恕罪。”   方才就连累了她的华儿被太子妃针对,如今还要替她请罪,忠义伯夫人差些咬碎了牙。   沈雁水:“......”   她又不傻,方才那话虽确有几分不端庄,不合那套大家闺秀的规矩,可她是瞧着皇后娘娘脸色和场合来的呀。   正想着,偷偷抬眼去瞧,不料正撞上皇后目光。   她一怔,下意识便弯了眼睛,冲皇后娘娘甜甜一笑。   皇后愣了一瞬,旋即眉眼舒展,笑的慈爱,“沈昭训年纪尚小,性子纯真坦率,哪来的怪罪?忠义伯夫人快起来吧。”   最后,皇后从自己发髻上拿下了一支九尾凤钗流苏金步摇,看着她嫩生生,笑的甜甜的小脸儿,含笑道:“这是我随身之物,便送于你吧。”   沈雁水行礼谢恩恭敬收下,心底却有些惊讶,九尾凤钗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代表皇后的身份态度的。   就和皇帝御赐之物差不多,对于臣子而言,都代表着莫大的荣耀。   在场之人见状无一不羡慕,甚至眼红。   太子妃盯着那华丽精美只属于皇后才有资格佩戴的九尾凤钗流苏金步摇,蹙了蹙眉,觉得母后有些赏赐太过。   太子妃礼制上都只能佩戴七尾凤钗......   好在,沈昭训还不算愚蠢,没有高调的直接将九尾凤钗戴上,太子妃才移开了视线。   沈雁水不知道太子妃心里的想法,心情倒是十分雀跃,她今日也算是在皇后娘娘面前混个脸熟了,将凤钗仔细妥帖收好后,这东西她戴是戴不了的,但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也不说定。   不多时,皇后便让小辈们不必拘礼,各自玩去了。   龙舟上面不同房间都设置了不少玩儿乐的地方,射粽、投壶、斗草,也有能歇息的房间,金明池中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不同供人观赏的水上百戏,岸上的喧哗热闹同样引人注目。   沈雁水对龙舟上满是争奇斗艳奇珍异宝的花园十分感兴趣,因此,在看见唐侧妃起身后,她也跟着起身了。   龙舟上的花园沈雁水不知道叫什么,但她发现来的人却不少,多是三两结伴,有单纯赏花的,也有各自挑了不同的花草文斗武斗的,她不紧不慢的观赏着搜集来的奇珍异花。   旋即发现,确实能当得了奇珍二字。   因为植物异能的原因,她自小便对花草植物研究颇多,也跟着医书自学了一点粗浅医术,自制了一些常用药。   但她发现,这里的花草有不少都是她没有在大雍见过的,但有些也认识,前世末世时特意搜寻了不少花草植物百科绘本了解时看见过。   牡丹、芍药、鸢尾花、月季、玫瑰、紫藤、蔷薇……常见的以及珍贵变种的花色也应有尽有,但她的视线却落在了一种直径只有一厘米左右的随风摇曳的粉色小铃铛花朵以及它旁边角落十分不起眼的似用作点缀的紫色小花上,眼睛骤然一亮。   “这花有何好瞧的?”唐侧妃见她看的认真,脚步不疾不徐的走近,手上的摇着团扇的速度却有些快,凑上前来看见眼前从未见过的粉白色的小铃铛花朵。   一旁不远处随时观察着贵人需要的内侍脚步上前,恭敬回道:“回贵人,这两种花乃是西域小国上供的新品,粉色的是红柳子,紫色的是安息茴香。”   沈雁水静静的听着,原来罗布麻花,在这里叫红柳子,安息茴香则就是孜然花了。   罗布麻花,大多生于沙漠边缘,花朵呈粉红或白色,有镇静安神、降血压的作用,常用于治疗高血压和神经衰弱。   孜然就更不用说了,想到孜然粉末撒在烤肉上的香味儿,只是想一想,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她之前找过孜然,但一直没有找到,没想到竟在这里看见了。   早知道,她刚刚就和皇后娘娘要这个赏赐了!   正有些后悔,她突然想起方才其他公主贵女们斗草时好像就是在此处挑选摘取的花草......   唐侧妃听了侍弄花草的内侍的话,颔首道:“原是西域的花,品相虽一般,但闻着倒挺香的。”   说着,就看见她身侧东宫的沈昭训伸手就摘…挖了两株,连根拔起的装到了随身携带的香囊里。   唐侧妃:“......?”   沈雁水见她眼神有异,抿唇含笑道:“妾身闻着这安息茴香味道也挺香的,甚是喜欢,便做随身香囊了,让侧妃见笑了。”烧烤的香味儿,呲溜!   回去就立刻催熟!   唐侧妃看着她的眼神,一时觉得有些惊奇,一朵不起眼的花而已,怎么就值得这般模样了?   不过,她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这既然是西域小国上供来的,若非专门侍弄这些花草的人,恐很难让其存活。”   沈雁水笑道:“多谢唐侧妃提醒,若侧妃不嫌弃,妾身若有幸能种活,到时再送侧妃一些。”   唐侧妃并不觉得她真的能种活,但对那安息茴香的味道确实还挺喜欢的,因此也就客气的笑着应下了。   两人正笑说着话,倏地听见一声几乎划破天际的尖叫声!   “啊——有毒蛇!”   “哐当!”   “太子妃娘娘!”   “快来人啊!”   “娘娘!娘娘见红了!”   “还不快去叫太医!”   霎时间,原本还充满着欢乐闲适的气氛骤然被惊起一片慌乱!   声音是从某间房间里传来的,听着距离有些远,但不管是沈雁水还是唐侧妃,两人都快步往喧闹处快步赶去。   当沈雁水寻声赶到时,就发现房间外已经人叠人的围了几重人,几乎所有命妇女眷还有侍卫都在,但却异常的安静,衬得房间内太子妃惊惶急促呼痛,皇后冷静询问太医的声音格外清晰。   “太子妃和腹中胎儿如何?”   太医冷汗淋漓,不过短短片刻时间,背后几乎全湿透了,隔着巾帕按在太子妃脉搏上手指下意识颤了颤。   太子妃心中惊惧惶恐难以抑制,脸色惨白,咬着牙死死的盯着已经跪下的太医。   太医叩首战战兢兢的道:“回、回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被惊的动了胎气,微臣立刻开保胎方子,但......”   皇后脸色难看:“但什么?”   “但太子妃娘娘已经见了红,微臣只、只能尽力为之。”太医额头上都是冷汗,不敢抬头。   “不、不不会的,本宫命你定要保住我腹中孩子,若有丝毫闪失,本宫要了你的命!”太子妃面色惨白情绪激动的道,她不能接受这样的后果!   太医瞬间汗流如雨。   皇后沉着脸道:“扶太医下去,速去煎保胎药来!”   “是!”立刻有人迅速扶起太医下去。   沈雁水心中一凛,太子妃这胎......   她下意识看向了站在前方不远处的沈容华,观她眉眼间露出的几分惊诧,便知这事和沈容华关系应该不大。   她也没想到背后动手之人还胆大包天到了这种程度,一次不成竟还敢再次出手。   “见过太子殿下......”   忽的传来宫女太监噤若寒蝉跪地请安之声,随之而来的是诸位命妇的请安声,沈雁水自然也不例外,垂首时余光便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太医快步从眼前掠过,很快便进了屋子。   房间内外的氛围顿时越发冷凝。   崔彧面沉如水,谁都未看径直进了房间,在看见母后神情以及太子妃面色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色是,即使心中早有预料,但还是控制不住心底猛的一沉。   沈雁水听见太子冷沉如寒冰的声音,心下也不敢放松。   听着里面太子带来的太医得出和之前那个太医相差无几的结论,她想从几位高位妃嫔和皇子妃脸上看出什么,却只看见众人都是满脸担忧的神情,她叹了一口气,果然都很有演技。   一直观测着太子妃脉象的太医忽的皱了皱眉随即稍稍放松了一些,崔彧眼神冷凝立刻沉声问:“怎了?”   太医见太子误会,连忙起身,激动的浑身颤抖道:“禀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太子妃腹中胎儿心脉强健了一丝,想来是上天保佑!”老天爷!他这脑袋在他脖子上待的总算又稳固几分了。   至少情况没有再继续恶化,他方才诊着脉,胎儿的心脉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感受不到胎儿的心脉了......幸而天不绝人,还给这孩子留了一线生机。   “药来了!”有太医立刻亲手端来了药,众人连忙让开。   房外众人掩藏在担忧面容下的心思各异。   沈雁水听着里面的动静,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喝完药,太医又寸步不敢离的给太子妃扎了针,两刻钟后,才终于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便立即朝着面前如出一辙冷沉的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躬身作揖道:“禀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太子妃腹中胎儿暂且保住了,只是如今动了胎气,往后太子妃可能需得一直卧床养胎,方能平安诞下皇孙。”   皇后一直提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腿脚一软,险些摔倒,被一旁的伺候的宫女和崔彧眼疾手快的扶住。   崔彧眉心依旧紧锁,“母后身体未愈,扶母后先歇息片刻。”   皇后皱眉:“不用......”此时她怎能安心歇息?   崔彧:“母后放心,此处有我。”   皇后看着他眼底的情绪,眉心拧的越发紧,声音低不可闻的问:“太子妃怀有身孕一事你可知......”   崔彧声音低沉微冷:“不知。”   皇后心下发沉,浑身无力的靠坐在椅背上,太子妃竟然连彧儿都要费尽心机的瞒着......   也是,若彧儿知道,太子妃今日就不会出现在此处,她心底一时间又气又怒,气的甚至想发笑。   太子妃究竟在想什么?又想干什么?!   ***   太子妃身子情况暂且稳住后,崔彧冷沉着一张脸,雷厉风行立刻提人上来问清楚了事情因果后,便差人和平康帝禀报。   平康帝震怒!   不仅仅因为太子妃险些滑胎小产,更因为那条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毒蛇!   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被咬了一口,见血封喉,没两息便死了。   若他身便也出现一条或者几条这样的见血封喉的毒蛇......   平康帝立刻下令龙舟靠岸,并着内侍省彻查此事!   负责此次金明池宴守卫安全的大皇子四皇子请罪,平元帝直接撤了两人朝中任职,甚至兰贵妃和德妃也被迁怒,被罚了一年俸禄。   ***   当沈雁水回到东宫时,被带走的春平却还未回。   全福见了,再看主子的神态变化,以及提前结束的金明池宴,迅速察觉到不同往常的气氛。   关了房门后,藏不住话的夏安立刻就低声询问道:“主子,撷芳殿......可是出了事?”   主子回来前撷芳殿传来的动静有些大,连后罩房这出都隐隐听见了一些。   这本就让她们心底有些发慌,见主子也回来了,终于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春平姐姐为何......   沈雁水见众人一副忧心忡忡面色惊惶不安的模样,定了定神色,道:“太子妃有孕被惊,动了胎气,陛下命内侍省彻查,最近宫中不会太安定,平日行事都谨慎低调一些。”   至于春平......想着之前沈容华特意堵她说的话,她不自觉拧着眉心,思忖片刻,心里很快便有了决定。   她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其他人得了主子的话,众人都肃了脸色,面色不禁有些发白。   尽管这事好像和他们无关,但春平一日没回来,谁也不能彻底放下心。   沈雁水看向全福,低声道:“留心太子殿下何时回东宫,得了消息后立刻回来禀报。”   全福提着心垂首应是。   待三刻钟后,全福回来了,说太子殿下从回东宫了,但去了撷芳殿。   沈雁水颔首,捡了两个小粽子吃着,压压惊。   原以为太子会在撷芳殿待上许久,毕竟太子妃险些小产,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得知太子殿下离开撷芳殿去前殿了。   沈雁水微微惊讶,怎么回事?这才几分钟?难不成是太子妃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还是......   撷芳殿布置的富贵华丽内室此时充斥着一股浓重难闻的药味。   “啪!”上好的青玉瓷瓶被人猛的摔在地上,瓷片崩裂四溅!   “娘娘!”周嬷嬷连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低声哽咽惊惶道:“我的主子娘娘,太子殿下刚出门不久,万一被听见了动静可如何是好?”   太子妃苍白的脸上红红白白,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绸缎。   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控制不住心底的恐慌,“嬷嬷可瞧见了,我身为太子妃,如今险些被人害的小产,殿下对我却……殿下可有真的将我当做他的妻子?他的太子妃?”说着,太子妃眼眶通红,眼底甚至隐隐有了怨。   周嬷嬷皱着一张老脸,却不知该如何劝说。   前段时间太子妃喝的一直是保胎药而非风寒药,想要查清并非难事。   可她看着太子妃的神色,终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太子妃是她看着长大的,自幼便听不进逆耳之言,此时说什么都没用,唯有顺着。   “娘娘,太医说您如今切忌情绪起伏过大,对您和腹中的胎儿都不利,”说着,她还是劝慰道:“太子殿下惯常就是那副模样,对谁都一样,娘娘又不是不知道?何苦因为这个生气?”   见她脸色好了一些,她再接再厉的道:“更不用说,太子殿下从陛下那处刚回来就立刻来了撷芳殿看望娘娘您,太子殿下心里还是有娘娘的,娘娘如今还是双身子的人,腹中的孩子可是太子嫡子,太子殿下哪有不担忧关心的?”   太子妃心气总算稍平了一些,心底那丝隐隐的惶恐也渐渐消散了不少,回想起太子方才的确未说怪罪她的话,只是惯常那副冷脸,让她安心养胎,安排了太医,才离开。   郑元德脚步倒腾的飞快跟在主子身后,偷觑了一眼主子冷沉阴雨密布的脸,满身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不停的擦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心中不免生出对太子妃的怨怼来   那可是殿下的嫡子,太子妃刻意瞒着太子殿下,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殿下吗?   还说什么是怕这次坐不稳胎,怕殿下空欢喜一场,想给殿下一个惊喜......   若真是如此,倒是她对殿下情真意切了。   可惜,殿下不是傻子,之前不说瞒着还能说得过去,但都要去金明池了,还没有透露丝毫,还好意思说是怕殿下担忧?   他心里十分大逆不道的“tui”了一口!   哪来的脸啊!啊?!   回到惇本殿书房,崔彧冷凝着脸沉声音道:“差人传话给王少监,有消息立刻送过来。”   郑元德立刻垂首恭敬应是。   王少监是内侍省仅次于两位大监的掌权者,也是东宫安插在内侍省的人。   ***   沈雁水带着全福和夏安两人去了前殿求见太子。   管理东宫前殿掌事太监曹中达也因东宫氛围而面色肃然,“沈昭训来的不巧,太子殿下前脚刚出东宫,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问安去了,沈昭训若有事不妨同奴才说,待殿下回来后定当转述给殿下听。”   沈雁水轻蹙了蹙眉,旋即神色自然的颔首道:“多谢公公好意,只是想来公公事多繁忙,我便不劳烦公公了,待明日再求见太子殿下。”   说罢,她朝人颔了颔首便带人转身离开了。   曹中达微欠了欠身,只是抬眸看着这位沈昭训离开的背影,一时若有所思。   回了莲心苑后,沈雁水照例传膳吃完饭。   其他人见自家主子还淡定的能吃的下饭,心下也不由定了定,终于不再那么慌张了。   沈雁水认真吃饱饭后,一如往常,只是这次没有再出去散步消食了,只是在莲心里面慢悠悠的走着。   天色渐灰暗沉时,她沐浴洗漱完躺下准备睡觉。   ***   待崔彧周身冷凝面无表情回东宫时,便得知了此事。   坐在书案前,脑子里想着方才母后所言以及内侍省刚传来的消息,锋利的眉眼微抬,声音平静异常:“哦?”   曹中达垂首未说话,郑元德却是心肝儿抖了抖。   他这会儿也知道今日太子妃身上生的事了,原早在毒蛇之前,便已经有人试图谋害太子妃了,还想栽赃给张良媛,亏得被沈昭训及时拉了一把,才没让那恶人得逞。   但据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所言,却反而怀疑攀咬上了沈昭训,只因沈婕妤和沈昭训私下在此之前密语了片刻,说不得就是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四皇子更是负责龙舟安全事宜,若此事乃兰贵妃和四皇子暗中指使,却是十分便宜。   如今这沈昭训竟在这档口,自己找上来了......   崔彧指腹烦乱的叩击着书案半晌,倏地起身,声音冷沉:“去莲心苑。”   夜沉如水,万籁俱寂。   东宫一片寂静,当独属于太子的动静传进后罩房的长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被牵动。   甚至不少人心底还有些疑惑,今日太子殿下还有心情进后罩房?   在众人不知晓之处,撷芳殿又碎了一只上好的瓷杯。   随着太子到来,莲心苑瞬间灯火通明,这次有沈雁水没有慢,全福按着主子的吩咐在太子殿下踏入后罩房长廊的瞬间就进入吴通报了。   沈雁水穿了件宽松的月白色罩衣,挽了一个简单随意的随云髻,只用了一根粉碧玺祥云簪固定,出门时抬眸的一瞬间便正好看见一身玄色镶银边一身冷凝之气的大步行来的太子。   她连忙垂首行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早在远远看见太子完全不同于往常模样之时,莲心苑众人跪地行礼后更是大气不敢喘。   崔彧脚步未停,抬脚越过了一众奴才,直到行至沈雁水身前,沈雁水察觉自己的手臂被宽大的手掌轻扶了一下,听着耳畔传来低沉的一声:“起身吧。”   心下不禁微松了松。   看来内侍省彻查的速度比她以为的要慢一些。   不过,太子妃之前不都还言语试探沈婕妤和她吗?竟也未曾和太子说起过?   瞧着太子的模样,现下应该还不知沈婕妤和她私下说话的事,不然此时对她的态度也不会还能称得上一句温和了。   她原本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无非太子怀疑她勾结沈婕妤、兰贵妃等人谋害太子妃。   虽然没有证据,但就算没有证据,东宫里面悄无声息的病死一两个低微庶妃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若真走到这种结局,她就只能想办法假死脱身了,这些伺候她的被连累的人,都是宫里拨下来的人,伺候她的时日又短,以太子的性子,想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至于春平......   如今太子既然肯主动来找她,心里至少对她还是有两三分信任的。   沈雁水顺着他手上的力道起身,神色恭敬略带着几分紧张的垂首道:“谢殿下。”   崔彧看了她一眼,沉声道:“进屋说话。”说罢,负手抬脚进了屋子。   沈雁水应了一声,抬手示意了一下,没有让人进来伺候,进屋后先是给太子上了一盏温茶,才退了两步忽的跪下,正色道:“殿下,妾身有事要禀。”   一旁太子身边站着的郑元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觑了一眼主子的脸色,犹豫了一瞬,还是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崔彧撩了撩眼皮,眼神沉沉幽深莫测,手指摩挲着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温意的瓷杯,须臾,才沉声道:“何事?”   沈雁水一双似被水洗过的明澈透亮的桃花目此时满是忐忑不安,眉心轻蹙,让人下意识便想抚平她眉间的烦忧愁绪。   崔彧垂眸,抿了一口茶水。   沈雁水嗓音带着一丝肉眼可闻的紧张,“回殿下,是妾身的嫡姐沈婕妤今日在太子妃娘娘有喜后,见着妾身后便嘱咐妾身,让妾身离太子妃远着一些,妾身当时不知沈婕妤何出此言,只是当时妾身对沈婕妤言语有些不客气,沈婕妤说完转身便走了。”   “妾身愚笨,即使心中隐隐有些怀疑,但没有任何证据,妾身身份低微,心中慌乱,也不知能同谁说,只能自己提着心留意……若妾身当时直接告知太子妃,或许太子妃就不会动了胎气了,妾身有错,还请殿下宽宥。”   她没有说她及时拉住张良媛的事,若太子妃无碍事,那还算她有功。   但太子妃最后还是动了胎气,甚至险些小产,就没有必要再提此事,不然显得她刻意在太子面前邀功,以示清白似的。   但即使她没有说,崔彧也知道当时发生的事。   在听着她口中所言,与内侍省呈上来的供词一般无二,没有丝毫的欺瞒,他的眉心便不自觉的缓缓松开了。 [35]秀色可餐   崔彧看着她垂首时湿润的眼睫,起身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握着她的手臂将人扶起,眉眼神情不复方才那般清冷,低沉的嗓音里透出几分温意:“孤知道了,此事非你之错,不必烦忧。”   “谢殿下宽恕。”沈雁水眼睫轻颤了颤,抬眸看向他,眉心依旧轻蹙着,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忐忑的道:“但妾身还有一事相求……”   崔彧拉着她的温凉的小手在软榻上坐下,“何事?”   沈雁水看着他,手心下意识攥着他的手指,小心翼翼的道:“是妾身身边今日被带走的贴身宫女春平,妾身心下有些担忧,但也并非想让殿下徇私,只是想着内侍省何时能询问完,不知春平何时能回来?”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口吻沉静:“明日便能回。”   “真的?”沈雁水眼睛瞬间微睁,一双漂亮桃花目中还含着一层浅浅的水雾,浓密翘长的眼睫在淡黄色的烛光下仿佛点缀着点点细碎的水晶,衬得那双澄澈的眼眸越发明亮,眼神里的惊讶惊喜高兴更是一眼可见。   崔彧看着她,拇指指腹轻擦过她眼尾处的湿润,声音沉清:“孤何时骗过你?”   沈雁水心松了口气,旋即忙轻声问道:“殿下忙碌了一天,可饿了?可要尝尝蛋挞、桃花酥?”她上前把放在圆桌上备着的两盘点心都端了过来放在软榻中间的小案几上。   崔彧今日出了早早用了一些早膳之外,就没吃什么东西,临水殿宴请群臣之时也不是给人专门用膳的,也只囫囵随意应付了两口。   后面的事更让他记不起要吃饭,也丝毫没有胃口。   这会儿看着倒是莫名觉得有几分饿了,吃了两个蛋挞后,便道:“时辰有些晚了,果子吃多了不易克化。”说罢,他便唤了郑元德。   郑元德连忙小心翼翼猫着步子快步进了屋子,“殿下有何吩咐?”   “让膳房送两份易克化的夜宵来,简单些。”他想着她平时胃口那般好,今日第一次参加金明池会就遇见这些事,心里又存着事,这一日定然也未曾好生用过饭。   沈雁水不知道他的想法,她虽然心里的确有事,甚至连假死脱身都想出来了,但她吃的也是真的一点没少。   不过今日异能消耗过多,晚膳虽然和平日分量差不多,但她也只吃了七八分饱,才特意又偷偷摸摸叫了两份点心备着垫肚子的。   没想到还能蹭着太子吃着夜宵。   郑元德闻言惊喜的立刻抬眼,旋即便连连点头,期间还忍不住对着沈昭训瞧了两眼。   自得知太子妃有喜又险些小产动了胎气之后,殿下心情就一直不怎么好,方才过来时情绪还疾风骤雨满身冷沉之色,这会儿子竟想起来要用膳了,他顿时欣喜不已。   看着郑元德那副因为脸上肉多,又高兴激动的有些滑稽的表情,见人灵活的出去吩咐人之后,沈雁水才抿唇含笑道:“郑公公很关心殿下。”   崔彧没有说话,却侧眸看了她一眼。   郑元德自小就在他身边伺候,自不必多说,但那个叫春平的宫女,却是在她进东宫后才拨下来伺候她的。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她便能为一个身份再低微不过的宫女特意向他求情。   他蓦地启唇,不紧不慢的问:“你如今为伺候你的宫女求情,倘若她对你不忠,背主出卖了你,你当如何?”   沈雁水不知道他话题怎么跳的这么快,但却是笑了笑,嗓音平和的道:“不瞒殿下,妾身对慎刑司早有听闻,尚在储秀宫时也有嬷嬷耳提面命提起过慎刑司的鼎鼎大名,也是因为此,妾身才斗胆在殿下面前为春平求情。”   “古人说,忠为敬也,从心,中声,尽心则曰忠,春平自在妾身身边伺候起,便兢兢业业,并无错,且尽心尽责,对妾身也提点良多,便已是忠于妾身了。”   “妾身自问行的端,坐的正,事无不能对人言,”她满眼信任的看着他,声音清脆道:“妾身也相信殿下定然不会让人随意污蔑了我,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还好,早在沈容华找她过后,她便提前做了准备,吩咐了春平,若往后有谁问她此事,便坦诚直言不必刻意隐瞒。   不然,她现在的确该担心春平会不会因为各种原因,受人指使诬陷她了。   末世中,早就见识过人心的善恶究竟能到何种地步,对人心,她素来不吝啬报以恶劣的猜测。   但太子对她的信任,依旧让她有些惊讶。   崔彧看着她的眼神,心中涌出暖意。   他反手握住她的小手,一时没有说话,半晌,才蓦地抬眸看她,问:“你闺名叫什么?”   沈雁水:“……”一个月了睡都睡好几次,竟都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大雍女子的确也不是谁家都会给女儿起名的,更多的都是以家中排行相称,嫁人后就是谁谁谁的夫人了。   行吧。   她眉眼弯弯笑颜依旧,握着他宽大的掌心,在上面一面写写画画,一面含笑着道:“雁水,沈雁水。”   崔彧薄唇轻启,“雁水?北疆有水名雁,位于碎叶城外。”说着,他一把握住了她乱动的小手。   她用手指尖轻戳他手心,声音颇为幽怨:“旁人听了妾身的名字,都道音韵温柔又好听呢,殿下您第一反应竟然是地理志中的一支河水?”   崔彧撩了撩眼皮,看着她,嗓音清冷:“何人所说?”   沈雁水:“……”你注意的点是不是有点奇怪?   被他颇为锋利的眼神看着,沈雁水心底有些讪讪,语气却十分自然的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妾身的闺中密友。”   其实是那个差点成了她未婚夫的许程文说的类似的话,但这就没必要和太子说了。   崔彧转过眸子,语气自如的换了话题,声音淡淡:“这是你父亲为你取的名?”   沈雁水葱白细嫩的指尖无意识的把玩着他的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不是父亲取的,听家中嬷嬷说,是妾身姨娘取的。”   她三岁时,家中一个看起来苍老实际上才三十来岁的嬷嬷对着她边哭边说的。   她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她也叫沈雁水,是她早逝的亲娘给她取的名字。   崔彧忽的启唇道:“雁水……或也有雁归秋水之意,许是你姨娘思念亲人,才为你取的这个名,”说罢,看着她有些微怔住的眼神,问:“你没见过你姨娘家中亲人?”   沈雁水回过神,旋即摇了摇头,“没有,姨娘生下我后不久便逝世了,这些年也没有人上门来寻我,妾身幼时曾问过一次父亲,父亲只道姨娘在世上并无其他亲人。”   话落,她手心便被一只宽大温和的掌心几乎整个握住,她抬眸看着他的眼神,似乎从他平淡无往常一般无二的神态中看出了一些安慰和……一丝怜惜之色?   她心下不由感叹,太子虽然看着总是面无表情很冷淡的模样,但内心并非一个冷漠之人。   只是……今日太子妃动了胎气,听太医说往后最好都要卧床养胎为好,但太子的态度却瞧着有些……   她想着太子妃有孕三个月才在在今日爆出来,按着皇后娘娘和太子的性子,大概率还是不知道此事的。   被自己妻子故意隐瞒不信任的感觉……想来是不太好受。   但事关太子和太子妃,她也没打算多嘴说什么。   甚至按理来说,太子和太子妃之间有了嫌隙,对她来说其实还是有利的,她这个做宠妾的,不在其中添油加火上眼药,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回握了他宽厚带着暖意的手掌,柔声道:“殿下不必为我伤怀,妾身如今有了殿下,妾身已经很是知足了。”   崔彧看着她满心依赖信任的眼神,握着她温软小手不自觉微用了用力。   正好,郑元德领着几个小太监拎着食盒进屋。   沈雁水看向简单但分量不少的夜宵,心底没忍住笑了笑。   时辰不早了,两人吃夜宵的时候没有再说话,她也能看出太子这是真的饿了,不仅吃完了一碗分量不小的鸡丝面,还喝了两碗粥。   但即使这次吃的速度比平时都要快上许多,但不知为何,看起来依旧斯条慢理的,很是赏心悦目。   沈雁水不紧不慢的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眸时不时的看一眼他那极为俊美的那张脸。   只是下一刻,就冷不防的撞进了他那双漫不经心看过来的眸子。   崔彧他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瞬,语气平淡的问:“一直看孤作甚?”   沈雁水眨了眨眼:“殿下没听说过秀色可餐么?夜宵清淡,妾身就着殿下的脸就能多吃两碗粥。”   崔彧睨了她一眼,片刻,才缓缓道:“越发放肆了。”   一旁站着伺候的郑元德先是因为沈昭训竟胆敢调戏殿下一双被肉挤成细长的眼睛都被惊的倏地瞪大了。   一声“放肆!”都在嘴边了,就听见他家主子殿下轻飘飘的说了句话,就没了下文了,不由颇为艰难的把口中的话给咽了回去。   但郑元德依旧表示十分的震惊。   殿下这是在训斥警告么??这分明是在纵容吧?   沈雁水瞥了一眼他并不见不虞之色的面容,便“超小声”偷偷嘀咕道:“妾身哪里大胆啦?妾身胆子可小的很,殿下可不能因为自己长的太过好看,妾身多看两眼,说句大实话便要罚妾身。”   见他眉心跳动,嘴角微抽,一脸惊讶又无语的表情,不觉有些好笑。   崔彧看着她一副忍笑作怪的小模样,一直沉在心底的阴霾不知为何都散开了一些。   当即便冷哼了一声,嗓音颇为冷淡的评价:“油嘴滑舌。”   郑元德看着简直叹为观止!   难怪殿下喜欢来沈昭训这处呢,瞧瞧,瞧瞧,沈昭训这都把殿下哄成什么样儿了?   沈雁水近距离瞧着他白皙如玉毫无瑕疵的俊美脸颊,见他眉眼间的沉郁散了一些,觉得自己今日这解语花的角色做的很是不错。   两人用完夜宵后,便差人将夜宵都收拾了。   夏安秋如两人端着铜盆拿着白色布巾伺候主子和太子殿下净手。   沈雁水透过半开的窗棂看了一眼外面的繁星闪烁的夜空,回首道:“殿下,可要去消消食?”   崔彧看了她一眼,“不必,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说罢,他便起了身。   沈雁水听着他话中的意思,有点惊讶,但好像又不是那么惊讶。   若太子妃动了胎气的当夜,太子就在她这处歇下了,第二日可能就会传出太子和太子妃不和睦的传言,或者太子不敬重太子妃之类的话。   也会让太子妃往后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这些都是很容易便能想到的事,若太子留了下来,那就说明太子自己不在乎不在意。   她要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仗着这几分无伤大雅的纵容宠爱就在太子面前叨叨叨。   嘿,她这是多大的脸啊?   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   待将人送走后,沈雁水便心情轻松的回屋倒头就睡,夜宵吃的不多,稍稍运转异能便消化了,一点也不会影响她的睡眠。   后罩房不少还一直关注着太子殿下的人,在太子殿下出了莲心苑后,便忙不连跌的各自去了自己主子面前回话。   太子殿下这么晚了,未在莲心苑留宿,却在莲心苑唤了夜宵。   这让不少人心中忍不住冒酸水,对莲心苑的狐狸精更是恨恨咬牙。   楚良娣也未歇下,听了消息后,不知为何,竟略松了一口气。   只是又难免觉得有些遗憾,任何能下太子妃脸面的事,她都十分乐见其成。   尚在闺中时,她见过太子妃几面,便知道太子妃端庄贤淑温柔的面皮底下大抵是个什么性子。   因其祖父曾是大雍有名的大儒,又自小便养在祖父祖母膝下,听闻很是受宠,直到祖父母相继去世,才其父母被接回京城家中,但却运气极好的被陛下和皇后娘娘挑中,一跃成了太子妃。   但其骨子里是极看不上行为粗鲁莽撞的武人的,十分清高且目下无尘,自视甚高。   因此,就算是表面对皇后娘娘十分孝顺,但心里对出身勋贵武将世家,行事与其完全不同的皇后娘娘也并非真心恭敬。   当初她故意借着孙昭训小产之事,找到机会委婉求了皇后娘娘,说自己心中惶恐惊惧,求皇后娘娘派经验丰富的嬷嬷照看她,皇后娘娘应下后,太子妃当时便已经不平愤慨,甚至记恨了皇后娘娘“差别对待”。   气量小,表面功夫又不到家的太子妃总会在皇后娘娘面前露出些许端倪来。   她的目的自然也就达到了。   最好皇后娘娘甚至太子殿下因为太子妃而厌恶其生的嫡子,这样她未来的孩子才更有更多的筹码。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太子妃竟然也有了身孕,甚至已经三个月了,竟一丝风声都未传出来。   连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若非顾及着耳房皇后娘娘派来伺候的嬷嬷,她险些笑出了声。   这是太子妃自己作死,自找的,都用不着她在上什么眼药,她就不信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对太子妃心中没有芥蒂。   只是正想着,心底就突然又生出一股莫名心慌闷堵之感,难受了好一阵才症状才缓解,只是瞧着脸色越发苍白了两分。   一旁皇后娘娘派来伺候她的老嬷嬷见她这幅模样,不免忧心忡忡。   近日楚良娣精神越发不济,她暗中疑心过周遭是否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借口请太医一一查验过,却一无所获,只道是孕中常有之症。   可她这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   ******   翌日一早,天空阴沉沉的,空气有些潮湿闷热,沈雁水用完早膳后有打了一段八段锦后没多久,春平就被太子身边伺候的太监送回来了。   沈雁水含笑道:“有劳小公公了。”说着便眼神示意让全福给人赛了个荷包。   汪春一脸的笑容,但却没有收那个分量不少的荷包,笑着连忙推拒道:“不过一点小事,昭训主子太客气了,说来也是巧,奴才同春平姐姐的名儿还有些相似呢。”   沈雁水心底颇有些意外,笑了笑,“哦?不知该怎么称呼小公公?我进东宫不久,且还认不全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人呢。”   汪春弓着身子连忙作揖,顶着一张笑脸道:“奴才当不得一声小公公,昭训主子唤奴才小春子便是。”   这个机会可是他自己特意争取来的,他干爹虽然是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第一人。   但干爹手底下可有不少干儿子,也更拉拔同乡之人。   对他们这些自己凑上去巴结的,好东西没少收,但却并不怎么放在眼里。   他想得重用,就要另辟蹊径,这个沈昭训就是他给自己找的,可以在太子殿下露脸的机会。   沈雁水颔了颔首,笑道:“原来是汪公公,确是有缘,公公一路辛苦,不如进屋喝杯茶水?”   汪春忙不连跌的摇头,又皱巴着一张脸苦笑道:“昭训主子可千万别这样抬举奴才,奴才当不起,若被干爹知道了,还要揪着奴才耳朵训斥奴才不懂规矩呢。”   干爹?   沈雁水顺着他的话问,他干爹可是郑公公,见他笑着点头后,心下稍有些诧异,又客气说了两句话。   汪春见好就收,知道人家主仆有话要说,他哪里会继续留着讨人嫌?   便满脸笑容的道:“奴才还要回去给殿下回话,便不打扰昭训主子了,昭训主子可有什么话要奴才带给殿下的?”   沈雁水含笑道:“那就劳烦小春公公帮我给太子殿下带句话,便说,妾身心中十分感激,待殿下何时有空了,妾身亲手给殿下做一桌好吃的。”   汪春听着“小春公公”比寻常亲近一些的称呼后,心底高兴,没有再多言,“昭训主子放心,奴才定将您的话带到,”说罢,便躬身笑着告了辞。   沈雁水让全福将人送走后,这才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春平,扫了一眼众人,看着对面西屋门前小太监看过来的眼神,道:“先进屋说话。”   一旁伺候的夏安等人连忙进了屋,全寿和冬意则在门口守着。   一进屋,沈雁水刚在软榻上坐下,春平便跪下磕了头,感激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奴婢谢主子救命之恩!”   沈雁水连忙起身将人扶了起来,“哪有这么严重?快起来,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她眉心微皱,“被严刑审讯了?”   其他人也都看向她,面露担忧。   春平连忙摇头,“回主子,他们没有对奴婢用刑,奴婢按着您的吩咐说的,也因主子您本就是救了太子妃一次,奴婢并不是被审讯的怀疑目标,被问过话后就一直被人看守关押着。”   只是亲眼看见了其他人被严刑审讯的画面以及耳畔不停响起那些凄厉刺耳的惨叫声……   沈雁水眉心稍展。   夏安松了一口气,“幸好春平姐姐你回来了,我们都快担心坏了!”   宫里奴才奴婢的命不值钱,没了也就没了,她原以为被带走的春平也可能会悄无声息的就没了性命。   却不曾想,主子竟会为了她们这样低贱的奴婢在太子殿下面前为春平求情。   其他被带走的宫女,甚至包括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都还没回来呢……   还是在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事的情况下,一不小心甚至主子自己都会被太子殿下迁怒。   其他人和她所想的一般无二,心中激动感动的情绪一时十分激荡。   主子说话算话,虽平日都让他们低调不惹事,但若真出了事,主子不会把她们推出去当替死鬼,也不会把她们当做弃子丢掉好明哲保身。   待沈雁水喝了口茶,再抬头时就看见几张泪眼汪汪眼睛通红的脸。   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了这是?”她也是看着太子情绪才随机应变的。   更何况,她也不是完全为了春平,更多的是为了她自己,倒也没必要如此感动。   不过,心中虽如此想,但看着已经比之前明显更有凝聚力的几人,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春平连忙轻斥道:“宫里头可不许哭!可别连累的主子,叫主子还受咱们的连累。”   几人又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沈雁水颇有些惊讶的看向泪眼汪汪有点憋不回去的全福,见他还不太好意思的红了脸,不由有些忍俊不禁,“行了,都快去洗把脸,春平这两日就先歇一歇。”   说罢,从收拾里拿了一支金簪,递与了春平,含笑道:“这个拿着,便当是给你压压惊的,等会儿再从秋如那里再拿十两银子。”   她如今得的赏赐已有不少,因此,对做事认真尽职尽责还听话的员工下属,也不吝啬,赏下金簪子是脸面,但银子却更为实用。   春平却推辞不受,她只是被内侍省和宫正司的人询问了几次罢了,又没有为主子立下什么功劳,最后还是主子将她救了出来,她哪里来的脸面收主子的赏赐?   沈雁水挑眉,道:“说了是给你压惊的,拿着便是。”她相信,对于打工人来说,金钱就是是最好的抚慰剂。   说着,便抬手直接将金簪簪进了她原本簪着几支小巧首饰,如今却空无一物的发髻上。   落到内侍省手里,没事都要脱层皮,可不是说笑的,好在还有皇后娘娘的宫正司一起调查,不然,情况更不好说。   春平屏住呼吸,如此近距离的看着美得不可方物的主子,生怕自己呼吸重了,呼吸中的浊气都玷污了主子,憋到脸颊瞬间通红。   不敢冒犯主子便连忙低下眼眸,但垂眸入眼的便是一大片柔腻白皙的肌肤,她脸颊烫了烫,最后,她直直的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其他人看着主子赏赐的金簪,心里也难免生出一些羡慕的情绪来。   但若说嫉妒,那却是没有的,毕竟内侍省和慎刑司的可怕,宫里的宫女太监无人不知,没人想从里面走一遭。   但却更加坚定了她们往后一定要更加认真忠心为主子办事,侍奉好主子的心思。   *   “殿下,沈昭训身边伺候的那个叫春平的大宫女,奴才已经差人将那宫女送回莲心苑了。”郑元德躬着身子轻声道。   崔彧“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见状,郑元德便静静的在一旁站着,心底轻啧了一声,看来他那干儿子的打算这次要落空了。   他底下的干儿子不少,对汪春这个还算脑子聪明伶俐的有印象,见这小子给自己找了条路,他自不会拦着。   就算没有汪春那小子,他也是打算要安排别的人过去时不时的盯着莲心苑的动静的,以免什么时候主子问起的时候,一问三不知。   片刻后,郑元德脚步匆匆出去一趟,回来时手中已多了几张纸,低声道:“殿下,查清楚了,撷芳殿里那些欺下瞒上、不顾主子安危的奴才,以及给太子妃日常请平安脉的章太医,都已让人暂且拿下。”   崔彧一目十行的扫过他递上的东西,脸色越发冷凝,“都按宫规处置了,”只是说着,他声音微顿了须臾,冷声道:“太子妃身边的周嬷嬷先别动。”   若非顾忌着太子妃腹中的孩子......   “至于章太医,玩忽职守,险些酿成大祸,杖责二十,发去药库当差三年,让他好好学学怎么认脉。”   郑元德紧着心神,立刻便道:“是。”   待东宫守卫将太子妃身边惯常伺候的几个宫女以及娘家送来的医女都押了下去后,太子妃脸色惨白,一旁的周嬷嬷脸色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甚至浑身都止不住发的厉害,背后浸出了满身的冷汗。   路老太医接到了太子殿下口谕后,早早就在撷芳殿内候着了,见状便上前温言安抚了一番,毫不犹豫的给太子妃下了几针,安胎安神。   太子妃直接昏睡了过去。   ******   处置完人后,郑元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进屋禀报:“禀殿下,李府递了牌子,李夫人想来探望太子妃。”   李夫人也就是太子妃的生母。   崔彧神色冷淡,“去请李夫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夫人被引至东宫正殿。   她年近四十,面容端庄,神色透着隐隐的焦急担忧,见太子端坐上首,她敛衽下拜,礼数周全:“臣妇参见殿下。”   崔彧上前虚扶了扶:“夫人不必多礼。”   李夫人起身,眼底的担忧却掩不住。   崔彧看着她,语气沉稳平静:“太子妃身子暂且无碍,路太医令一直守在撷芳殿偏殿,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李夫人满脸感激之色立刻谢恩,却忽闻太子殿下说:“听闻太子妃身侧的医女,是李府荐来的?”   崔彧的声音平静无波,让旁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夫人心中微紧,“回太子殿下,臣妇的确曾向太子妃娘娘荐一名医女,臣妇斗胆一问,可是这医女犯了什么错?”   崔彧语调微冷,“医女明知太子妃有孕在身,却隐瞒不报......”   他话语未尽,但李夫人却不禁心中一凛。   太子妃有孕之事,竟没有提前与太子殿下通气?   太子妃怎会如此糊涂?!   李夫人再站不住了,请罪道:“臣妇教女无方,识人不清,荐人不明,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崔彧沉默了片刻,才命人将人扶起,“如今太子妃胎像未稳,夫人既来,便好好宽慰于她,令其安心静养为宜。”   李夫人恭声应道:“臣妇明白,定当好好劝慰太子妃。”   崔彧不再多言,吩咐郑元德:“送夫人去撷芳殿。”   ******   李夫人踏入撷芳殿时,一眼便看见床榻上女儿苍白的面容。   她脚步一顿,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太子妃沈氏正半靠在床头,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母亲,先是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母亲......”   李夫人快步上前,在床沿坐下,握住女儿的手,泪水止不住地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太子妃见状,心中也有些酸涩,她朝周嬷嬷使了个眼色:“都退下吧,本宫和母亲说说话。”   周嬷嬷会意,软着腿领着殿内伺候的人退了出去,自己守在外殿。   殿门关上,只剩母女二人。   李夫人这才开口,眼眶还有些红,“太子妃身子如何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太子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的说:“路老太医一直在偏殿候着,母亲放心。”   李夫人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一松,那些憋了一路的话,便止不住了。   她看着女儿面色苍白的模样,她忍不住心底的悔意,压低了声音道:“都是娘的错!”   太子妃一怔。   李夫人握着她的手,眼泪又落下来:“娘当初就不该把你留在你祖父祖母身边养着,他们疼你,宠你,把你当眼珠子似的,你自小要什么有什么,没人驳你一句,才养得你这般......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目下无尘、不知收敛的性子。”   太子妃脸色微微变了。   李夫人拧着眉心看着她,“隐瞒孕情三月,这是多大的事?你当东宫是什么地方?你当旁人都是死的吗?又将太子殿下置于何地?”   “母亲!”太子妃打断她,声音有些僵。   李夫人看见她难看的脸色,心中一痛,顾忌着她如今的身子,到底不忍再说下去,她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放软了语气:“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事已至此,最要紧的是往后怎么办。”   她看着女儿,认真道:“听娘的话,从今日起,别再逞强了,好好养身子,平安生下皇嗣,比什么都强,其他的事都交给太子殿下。”   太子妃抿了抿唇:“母亲......”   “你听娘把话说完。”李夫人按住她的手,“等会儿你差人去请太子殿下过来,你亲自跟他认错,别犟,别顶嘴,在男人面前要学会示弱......”   她看着女儿,语重心长:“你是他的妻子,在他面前低个头不丢人,你把管理东宫的权交出来,只管安安心心养胎。”   太子妃脸色不太好看,半晌才道:“我......我自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李夫人急了,“你要是有分寸,能做出这种事来?”   太子妃被噎住,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李夫人见她这样,压下心底的怒气,深吸了口气,才又耐着性子哄了哄,半晌,才终于让人听进去话了,便也不再逼她,她叹了口气,握紧女儿的手,声音放柔:   “好了,娘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顿了顿,又道:“你可知是谁对你动的手?”   太子妃眉心一拧,满心怨恨,“除了兰贵妃一派的人,还能有谁?!”   李夫人蹙眉,原还想与她说什么,但见她这幅模样,怕隐得她情绪起伏过大,便将话都咽了下去。   “不一定就是兰贵妃一系的人,不过,不管是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还是我们李家,都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份苦,你只管安心养胎,旁的事,不必多想。”   太子妃深吐了一口气,到底还是知道现在什么最重要,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母女俩又说了许久的话,眼见着时辰不早了,李夫人才起身,替女儿掖了掖被角,低声道:   “娘走了,你记着娘说的话。”   太子妃望着母亲,终是点了点头。   殿门开合,脚步声渐远。   太子妃靠在床头,望着帐顶,久久没有动。   ******   郑元德缩了缩瘦了两斤的圆润身子,轻声道:“禀殿下,方才撷芳殿的宫人来请,说若殿下你得了空闲,太子妃娘娘请您去撷芳殿用晚膳。”   崔彧下意识拧了拧眉,“没空。”   郑元德身上的肥肉抖了抖,连连点头,“是,奴才这就差人去回......”   “等等。”   崔彧眉心皱的越发厉害,冷声问道:“李夫人可是已出宫了?”   郑元德点头道:“回殿下,李夫人方才离去不久,是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嬷嬷亲自送人出的宫。”   崔彧想着太子妃腹中的孩子,沉默了半晌,终是起身去了撷芳殿。   听见太子殿下进屋的动静,太子妃心下微松了一口气。   崔彧进屋后就见太子妃微白着脸,强撑着要起身的模样,“太子妃不必多礼,好生躺着休养便是。”   太子妃一脸虚弱的被扶着重新躺下了,柔声道:“多谢殿下体恤,”说着,眼眶便是一红,泪眼盈盈的看着他,“殿下,是妾身错了,还望殿下看在妾身腹中孩儿的份上,莫要生妾身的气。”太子妃声音听着有些虚弱,眼神却紧紧看着他。   听着她突然示弱的话,崔彧打量着她的眉眼神色,眼眸微深。   郑元德十分有眼色的搬了把椅子放在床榻前,崔彧坐下,看着面容苍白的太子妃,声音平静:“太医既然让你静心养胎,太子妃便莫要多思多想,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太子妃听着他温和了些许的声线,心下微酸,她之前......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若她不非要在父皇面前得脸,想要让后宫众人看见她的风光,就不会出这样的事......   可母后如此重视楚良娣的肚子,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她的孩子如何能比区区楚良娣肚子里的孩子差?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父皇对她肚子里孩子的看重,谁也越不过她腹中的孩子!   但当务之急,是挽回太子殿下的心意。   太子妃微红着眼眶,声音放得极低:“妾身知晓了,多谢殿下关心。”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太子,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殿下,妾身如今的身子......怕是难以再管理东宫内务,劳烦殿下替妾身请荣嬷嬷她老人家暂掌内务。”   “荣嬷嬷是殿下的奶嬷嬷,在东宫多年,资历深、威望重,由她管着这东宫,想来出不了什么差池,妾身也才能安心养胎。”   她提到荣嬷嬷时,语气带了几分敬重:“妾身素来敬重荣嬷嬷,只是平日不敢劳动她老人家,如今妾身不中用,也就只有嬷嬷这般德高望重的老人,才压得住这东宫上下。”   崔彧闻言,看了一眼她,“太子妃既有这份心,便依你,荣嬷嬷那里,孤去说。”   两人说完正事,又说了一会儿话,崔彧才起身离去。   待太子身影消失,周嬷嬷终于忍不住上前,满面忧色:“娘娘,您怎么......怎么放权给了那荣嬷嬷手上?”那老婆子是太子的奶嬷嬷,若让她掌了东宫,日后岂不是要高她一头了?   见周嬷嬷愁眉不展,她才缓缓道:“我如今身子不便,操劳不得,这是其一。”   说着,语气微顿,意有所指的轻声道:“二则,楚良娣也快要到生产的日子了吧?”   周嬷嬷一愣。   太子妃垂下眼,声音轻飘飘的:“万一她那边有什么照顾不周,出了什么事,都是我这个太子妃的过错,不如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旁人去费心。”   周嬷嬷怔了一瞬,随即面上愁容尽散,笑道:“娘娘聪慧!奴婢听说,近日楚良娣身子有些不济,时常心慌气短、睡不安稳,叫了太医也不见好。”她心底自然清楚是因为什么。   说着,她压低的声音:“这万一生产时......出了什么事,那可就是荣嬷嬷照看不周,与娘娘半点不相干了。”   太子妃眼神微深,那金边瑞香的作用是她身边的医女告诉她的,说是曾经无意中发现的效用,那是珍稀难得的贡品,就是寻常太医也看见了皓月斋里的金边瑞香,也不会往上面想。   如今虽然损失了一个颇为好用的医女,但倒是阴差阳错的彻底解决了一个后顾之忧。   皓月斋里虽有母后派去的嬷嬷照看着,但她在东宫多年,各处自然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不需做什么大事,只消让人稍稍动动手脚,让楚良娣在那瑞香的香气熏着,便足以让她难以安寝。   生产于女子本就是一道鬼门关,若生产时本就身体精神不济,到时候......想不出事都不难。   她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脱手,既向太子示了弱,也将这烫手山芋甩了出去,到时就算楚良娣生产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她头上。 [36]羞恼   崔彧看向郑元德:“让今日去莲心苑的奴才进来。”   郑元德连忙转身应是。   嘿,没想到汪春那小子还有点运道!   汪春弓着身子恭恭敬敬的道:“儿子见过干爹,干爹寻儿子可是有什么事?”   他刚从莲心苑回来禀报那会儿是心里带着期盼的,虽然最后也没能等到太子殿下召见问话,但也没有太失望。   这次不行,就下次,依着他最近时日的观察,太子殿下对那位沈昭训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总能被他抓住机会。   郑元德睨了一眼他,吊着嗓子道:“别说干爹没为你着想,待会儿和殿下回话时,多说点儿沈昭训的事儿,可懂得了?”   他如今算是琢磨过来了,反正每次殿下不高兴了,见着沈昭训都能高兴几分,那多提提沈昭训,准没错。   汪春轻手轻脚进了书房,跪地行礼:“奴才汪春给殿下请安。”   崔彧正翻看着手中的政务,“沈昭训那处如何了?”   汪春恭敬回道:“回殿下,奴才将春平姑娘送回莲心苑时,沈昭训十分欢喜,亲自出来接了人,奴才瞧着,昭训主子眉眼间都是感激,连声说多谢殿下恩典。”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觑了觑太子殿下的神色,又继续道:“昭训主子还让奴才带句话,说待殿下何时得了空闲,她定要亲手做一桌好菜,好生谢过殿下。”   崔彧手中的笔微微一顿,想起之前她亲手做蛋挞,金黄酥脆的外皮,里头却是软嫩香甜的馅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倒是难得的新鲜玩意儿。   只是这丝笑意尚未蔓延开,他的脸色便又沉了下来。   “知道了。”崔彧的声音冷清,“退下吧。”   “是。”汪春小心翼翼躬身退了出去。   待汪春退下,崔彧将手中的奏报搁下,指节在案上轻轻敲击。   “郑元德。”   “奴才在。”郑元德连忙上前。   “内侍省那边,可有新消息传来?”   郑元德:“回殿下,暂时还未有新消息。”   崔彧的脸色微沉,起身道:“去坤宁宫。”   “是。”郑元德连声应着,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   坤宁宫内,皇后正座在榻上,面色透着几分苍白疲倦。   见崔彧进来,她勉强打起精神,招手让他近前。   “儿臣给母后请安。”崔彧行礼后,目光落在皇后脸上,眉头微蹙,“母后脸色不大好,可传太医瞧过了?”   皇后摆了摆手,眉心始终微拧着不曾松开:“本宫的身子自己清楚,无碍的。”   她看向崔彧,“太子妃眼下如何了?”   提到太子妃,崔彧抿了抿唇,“孩子暂且保住了,只是,太医说太子妃往后都需卧床静养,”见母后脸色难看,他顿了一瞬,面容缓和了一些,道:“母后莫要担忧,太子妃自知如今身子不便,已托儿臣请暂荣嬷嬷打理东宫内苑。”   即使如此,皇后的脸色依旧不好看,有孕三月竟敢瞒而不报,还险些酿成大祸,简直是愚不可及!   看着彧儿的神色,皇后只觉得歉疚不已,“都是母后当初一时不慎,看错了人,千挑万选的竟给彧儿你选了个这样的太子妃,害得我儿如今……”   她生的儿子她最清楚,太子妃这番作为,即使他面色不显,但怕是已寒了他的心了。   皇后话音刚落,崔彧便拧眉打断:“母后何出此言?”   “母后当年为儿臣择选太子妃,彼时太子妃传出的的名声,温婉端庄、进退有度。”说着,他顿了顿。   当初母后更顾及的更是太子妃祖父李公在文坛中的地位。   李公桃李满天下,乃大雍文人清流之首。   崔彧眉眼平静:“此事若有错,便是儿臣之过,与太子妃同处一个屋檐下,尚且未能察觉她此番行事,母后在这后宫之中,又怎能未卜先知?”   “如今孩子保住了,太子妃也已知错,愿意放权静养,东宫有荣嬷嬷照看,出不了大乱子,母后且放宽心,安心养病。”   皇后眼眶微微发热,看着他几年越发冷静稳重的模样,心底虽欣慰,却也不太好受。   皇后眼底厉色一闪而过,“好在李家夫人还算是个聪明的,太子妃如今愿意放权安心静养,还不算她糊涂的彻底。”   太子妃毕竟是太子正妻,除非犯了谋反、巫蛊、私通等重罪,又或无子,否则轻易废黜不得,不然……   这时,坤宁宫的掌事姑姑快步进来,躬身禀报:“娘娘,殿下,慎刑司那边传来消息,四皇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招了。”   皇后背脊挺直,神色一凛,冷声道:“怎么说?”   “推搡张良媛意图暗害太子妃之事是四皇子妃指使,那宫女供认不讳,但毒蛇一事,她坚称不知情。”   一旁的宫女道:“娘娘,眼下正是五月,毒物出没频繁,会不会是禁军清理不净,才让那毒蛇钻了空子?”   毕竟,太子妃有孕之事,事先无人知晓,又有谁会提前备下毒蛇?   皇后皱眉:巧合?那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   沈雁水得知此事时,已经是几日后了。   她听着春平低声禀报外头的消息,神色平静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金明池太子妃险些小产一事,终于有了结果。   四皇子妃身边的宫女供认不讳后,当夜便在慎刑司内“畏罪自尽”了。   谋害太子妃这样的重罪,总要有人来担。   四皇子妃贺氏废黜妃位,贬为庶人,幽禁别院。   其父参知政事贺以洵,被人接连弹劾,贪赃纳贿、纵奴行凶、强占民田、结党营私诸多罪行,一朝从副相被贬为离州知州,远离京城。   门下子弟、门生、亲信、革职的革职,罢官的罢官,或一同被贬,少有全身而退者,朝堂震动。   四皇子治家不严,撤了职务,勒令闭门思过。   兰贵妃多次求情未果,很快就病倒了。   宫中因此事被审讯发落的宫人不计其数,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沈雁水听着这一连串几乎令人目不暇接一个比一个震动的消息,突然就有些理解太子妃为何会如此自大了。   只因谋害太子妃谋害皇嗣的后果,实在太过可怕,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起的。   太子妃如今并未小产,整个朝堂后宫就已经是如今这样的场面了,若真流产了,还不知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只看兰贵妃兄长贺大人,原本位高权重,备受皇帝信任,但如今堂堂副相也是说贬就贬,树倒猢狲散。   其中应该也少不了贺大人政敌的手段,又或者太子妃的娘家李家?甚至太子……应该也动了手。   再就是……她觉得这调查的好像有些太过顺利了一些。   四皇子负责此次金明池防卫,若太子妃出了事,四皇子明显落不着好,四皇子妃真就如此迫不及待的要除去太子妃腹中的孩子?   还那么明目张胆的直接指使自己身边的人?   不过,世界有时候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就像是现代大公司里的某些商业竞争一样,手段十分的简单粗暴。   就如她曾经听闻前朝后宫里的某个宠妃一朝得宠,让人按着有孕的妃子,直接用棍打击其腹部,使其落胎的事例。   此事虽然看着手段粗暴简单了些,但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毕竟,太子妃腹中这个孩子若是个身体康健的小皇孙,那于东宫的意义显然是不同的。   要知道,如今东宫只有一个天生体弱的嫡长子。   不过,好像还未听说那条惊吓到太子妃的毒蛇到底是怎么来的?   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只是个巧合?   沈雁水这几日连院子都不出,只安安分分待在莲心苑里,每日喝喝茶吃吃点心压压惊。   直又过了去了半个月,宫中的气氛才渐渐松下来。   那些被慎刑司带走的宫人,也陆陆续续放了回来,但也有些永远没回来的。   又过了半月,这日午后,沈雁水正提着个小竹篮摘院子里第一批成熟的葡萄时,春平轻手轻脚上前低声禀道:“主子,奴婢方才听说张良媛那边,好似病得越发重了。”   沈雁水的手微顿了一瞬,张良媛自从金明池回来后就病了,但她没想到会病的这么严重。   她蹙眉问:“可请过太医了?太子妃知道吗?”   春平:“听闻竹香居那边禀过荣嬷嬷,太医倒是来过两回,只是喝了近半个月的药,张良媛的身子还是不见好。”   太子殿下这些日子以来,只进过撷芳殿和皓月斋,也未曾留宿过,兴许都不知道张良媛病重的事。   沈雁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葡萄,这些葡萄都是经过她异能催熟过的,虽然其中的异能含量很低,但吃着对身体也有好处的。   这些葡萄藤架子都是她最近闲来无事自己在院子里和春平全福她们一起搭的。   想着之前见过瘦骨若柴的孙昭训,她还是不愿见到张良媛一个健健康康的姑娘变成那副模样。   “走吧,咱们去竹香居看看张姐姐去。”   春平微讶,随即忙道:“主子,张良媛如今正生着病,不如奴婢前去替主子探望一番?免得给主子您过了病气。”   冬意闻言也连忙道:“是啊主子,奴婢们去就行了,您是不知,近日因张良媛病了,久不见好,连往常与她一同说话的王良媛她们都几日不曾过去了。”   沈雁水:“我身体好着呢,不必担忧,春平随我一同前去便可,”说着还看向全福全寿笑着吩咐道:“别愁眉苦脸了,快将我要的秋千扎好,回来后我了要检查的。”   全福全寿连忙应是,“主子放心。”   见他们都开始忙活去了,沈雁水这才带着春平出了门。   莲心苑位于后罩房最西侧,竹香居却在最东头,沈雁水不紧不慢的走着,谁知刚走到月华门附近,便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转眸一看,正对上一身月白色长袍,头戴玉冠的太子。   二十余日未见,他眉眼间似乎更添了几分冷肃威严,周身气势沉凝得让人不敢直视。   “妾身见过太子殿下。”沈雁水连忙敛衽行礼。   崔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瞥了眼她手中那篮青翠欲滴的葡萄,眉心微蹙了蹙。   一旁的郑元德心里“咯噔”一下。   这沈昭训,莫不是知道殿下要去皓月斋,特意在这儿截人的?   前朝后宫这些日子风波不断,殿下忙得脚不沾地,太子妃和楚良娣的胎又都不太安稳,殿下心情本就不好,这时候撞上来,怕是……   他正暗自叹息,却听太子殿下已淡淡开口:“起身吧。”   沈雁水依言站直身子。   崔彧看着她手中那篮新鲜水灵的葡萄,语气平淡:“你有心了。孤最近事多,过几日再去看你。”   说罢,侧眸看了眼郑元德。   郑元德立刻会意,满脸堆笑地上前:“昭训主子,这葡萄瞧着可真新鲜,奴才帮您拿着?”   沈雁水愣了愣,看着郑元德伸过来的手,又瞥了眼太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底不由有些讪讪。   她立刻笑容满面的将竹篮递过去,只是笑容略有几分心虚:“那……妾身就不耽搁殿下了,妾身先回了。”   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葡萄不是给您殿下的,是给张良媛的吧?   那她往后还怎么在这东宫混?她也没那么缺心眼儿。   说罢,她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带着春平转身往回走。   崔彧想着她方才略带着心虚的模样,眼神微眯,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脚步,扫了一眼郑元德。   郑元德愣了一瞬后,会意点头。   耽搁的这会儿功夫,楚良娣也扶着嬷嬷的手走了出来,大着肚子福身行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她的目光在郑元德手中那格格不入的竹篮上停留了一瞬,面色如常地笑道:“殿下快请进,外头日头大。”   崔彧“嗯”了一声,神色恢复如常,与她一同进了皓月斋。   *   沈雁水回到莲心苑,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后罩房里怕是都要以为她迫不及待想争宠,故意去截楚良娣的胡了。   虽然……最近异能进展是有些慢,那事儿她也确实挺想的。   可眼下这情形,太子明显忙得很,心情瞧着也不怎么好,这时候凑上去,岂不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伺候?   还不如自己修炼来得松快。   “春平,再拿个篮子来。”她挽了挽袖子,“快些摘,这回可别再碰上了。”   春平连忙应声,很快就又摘了一篮葡萄。   沈雁水这回不敢耽搁,提着篮子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生怕再撞见太子从皓月斋出来。   直到进了竹香居的院门,她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张良媛倚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嘴唇都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模样?   “张姐姐,怎的病成这样了?”沈雁水快步上前,在床榻边坐下,眉心紧蹙。   一旁伺候的丫鬟红着眼眶道:“回昭训主子,我家主子从金明池回来后就病了,一直不见好,奴婢想去求见荣嬷嬷,可主子不让……”   “胡说什么。”张良媛虚弱地笑了笑,“我身子没什么大病,养养就好了,今日还劳烦妹妹特意来看我,真是……咳咳,别过了病气给你才好。”   沈雁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若姐姐不嫌弃的话,妹妹也略懂几分粗浅医术。”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只是学得不精,从未正经给人看过,姐姐可别笑话我。”   张良媛原想推拒,她不想麻烦别人,可见她这般神色,倒不好意思驳了这份心意,便笑着伸出手腕:“妹妹说哪里话,你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沈雁水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细诊了片刻,心里便有了数。   果然是惊惧过度、心神不宁所致。   惊则气乱,张良媛这是被金明池那场变故吓着了,加上这些日子宫中动荡,忧思过度,气血两虚,这才一病不起。   她放开手,笑道:“姐姐这身子底子还算好,没什么大病,只要想开些,放宽心,这病自然就好了。”   丫鬟眼中升起一丝希望,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雁水从春平手中接过竹篮,递到张良媛面前:“姐姐你看,这是我前些日子叫人种在院子里的葡萄,如今结了第一批果子,听闻姐姐身子不适,特意摘了些来,葡萄性平味甘,能补益气血、养心安神,姐姐放心吃就是。”   她顿了顿,又特意叮嘱:“这可是我亲手侍弄的,姐姐可不能浪费了我这片心意。”   张良媛看着她巧笑嫣然的模样,心头一暖。   自她病了之后,之前还有些来往的王良媛、宋承徽,还有她院子里的赵奉仪,都只来过一次便再未登门,生怕染上病气。   她也不怨她们,在这宫里,生了病本就是件要命的事,她们这些庶妃,若无太子妃或太子开口,连请太医的资格都没有,被人疏远也是常情。   只是她也确实被吓着了。   每每闭眼,就是自己被推倒撞上太子妃的那一幕,紧接着便是连累家中父母兄长姐妹,夜夜惊醒,冷汗浸透中衣。   沈雁水看出她眼底的惊惶,轻叹了一口气,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说了些闲话,她才起身告辞了。   待她从竹香居回莲心苑不久,崔彧也回了前殿,处理完一批奏报后,郑元德就脚步匆匆的从外面快步进屋禀报,“殿下,那人找到了了。”   崔彧倏地抬眸,“人呢?”   郑元德心中一凛,忙不连跌的道:“那位张校尉被发现时,已经自尽多日了……这是刑部呈上来的文书。”   张校尉就是端阳节当天负责清理金明池毒蛇毒物的禁军校尉之一。   只有此人事后突然不见踪迹,如今总算将人找到了,他立刻就赶去刑部,此事他不敢假手于人,都是自己亲自盯着的。   这会儿鼻子里仿佛还能闻见那股腐烂恶心的尸臭味儿。   崔彧抚卷而观,神色平静:“自尽?”倒是不怎么意外,眉宇间未见波澜,只是视线在扫过刑部呈文时,忽凝于一处,眸光幽沉,忽的沉声道:“继续盯着张家,再去查查其父当初欠下的外债,是谁替他还的。”   几千两银子,以张校尉的家境,纵倾其所有,亦难短时间筹措出来。   却偏偏,不仅拿了出来,此后还多次为其父收拾外债烂摊子。   郑元德闻言,心神一凛,忙垂首领命,立刻就着人吩咐了下去。   崔彧放下手中呈文,拧了拧眉,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半晌,才道:“郑元德,”声音透着些许疲惫,“沈昭训送的葡萄呢?”   郑元德脑门一跳,心里暗暗叫苦。   方才他已经从小太监那儿得了消息,那葡萄原不是给殿下的,是沈昭训要送给张良媛的。   只是碰巧在月华门遇见了殿下,没想到就被殿下误会了……   他不敢耽搁,忙躬身道:“奴才这就让人呈上来。”   不多时,一碟洗得水灵灵的葡萄便摆在了崔彧面前。   葡萄颗粒饱满,表皮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崔彧拈起一颗送入口中,随即微微一怔。   这味道……竟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许多。   果肉饱满多汁,清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酸,入口生津,回味悠长。   更奇的是,几颗下肚后,方才那隐隐作痛的眉心好似都舒缓了不少。   他不由又连吃了好几颗,不知不觉间,一串葡萄已见了底。   待回过神来,崔彧自己都有些惊讶。   “这葡萄……”他顿了顿,看向郑元德,“她回去后,都做了些什么?”   郑元德头皮一麻,脑袋都埋得更低了些,有点结巴的道:“回、回殿下,沈昭训回去后……又摘了一篮葡萄,去竹香居探望张良媛了,没待多久就回了莲心苑,之后便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草鲜果还有后院的桃树,还新让人扎了个秋千……”   他说完,崔彧捻着葡萄的手微微一顿。   所以……他方才吃的那串葡萄,是沈雁水原本要送给张良媛的?   不是特意来见他的?   想着她最后那副心虚的模样……   他不由有些气笑了。   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些微恼,也有些好笑。   “她和张良媛走的很近?”竟还带吃食这种容易犯忌讳的东西去探望。   也不怕被人钻了空子。   “倒是不曾听闻沈昭训和谁走的近,只是……兴许是听闻张良媛近日身体有些不大好,才去探望一二。”郑元德说罢小心翼翼抬头,觑见自家主子脸上那面无表情的样子,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殿下没怎么生气。   崔彧眉眼未动,指节在案上轻叩了叩,那葡萄的滋味还在唇齿间萦绕,连带着多日来的头痛也缓解了大半。   “张良媛病了?”   郑元德小心着回禀:“回殿下,奴才听闻张良媛从金明池回来后便病倒了。”   崔彧:“可请过太医了?”   郑元德连忙道:“荣嬷嬷已为其请过一次太医了,也开了方子,只是想来那张良媛身子弱,这才好的慢一些。”   崔彧颔首,随口道:“既不见好,就再去请太医来瞧瞧,”说罢,他起身道:“去莲心苑。”   郑元德愣了一下,立刻就跟上了,不忘转头就将事儿给吩咐了下去,心下不禁道:这张良媛倒是运气好,病重了还有沈昭训惦记着,否则……啧,还真不好说。   落日熔金,晚霞满天之时,崔彧到了莲心苑前。   郑元德正要通报,却被崔彧抬手止住。   院子里宫女太监们看见他,被惊的下意识就要跪下请安,却被殿下的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春平瞧着自家主子正在葡萄架下酣睡的模样,不由有些心急。   只见沈雁水一身烟青色的家常衣裙,正躺在葡萄藤架下的躺椅上,以团扇覆面,遮蔽天光,正睡得香甜。   发髻松挽,鬓边还落下一缕青丝,一旁的案几上不仅置了茶水糕点,还有一盘水灵灵青翠欲滴的葡萄,手中松松握着一颗被咬了一小口,破了个皮的小桃子。   方才身侧两个宫女还正给她轻柔的打着扇。   瞧着便舒适惬意的很。   郑元德忽的清了清嗓子,“咳。”   崔彧回眸瞥了他一眼,郑元德面色讪讪连忙低下头。   沈雁水睡梦中猛的一惊,倏地直起了身,盖在面上的团扇刚要滑落就被她下意识一把接到了手中。   待看见眼前的太子时,惊的一双漂亮的桃花目都瞪大,连忙起身上前见礼,“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院里其他人见她醒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哪有让太子殿下等她们主子的道理,传出去不成了她们主子恃宠而骄了?   崔彧下意识伸手扶起了她,才突然想起他为何过来,看着她一侧脸颊上被躺椅印出来的桃粉色痕迹,眼神微深。   “起吧。”他声音淡淡的道。   说罢,就越过了她,径自往正厅里去了。   沈雁水愣了一瞬,连忙跟上,沏了杯茶递过去,声音柔柔的道:“殿下请喝茶。”   崔彧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拿在手中把玩着,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那葡萄,滋味倒是不错。”   沈雁水顿时笑得眉眼弯弯,“这可是妾身亲手侍弄的呢,殿下喜欢就好,院子里桃树和移栽的地莓也快熟了,待能吃了,妾身定然第一个给殿下送去尝尝。”   “哦?”崔彧听着她花言巧语,语气淡淡:“听闻此前你又摘了一篮,送去竹香居了?”   说罢,视线就落在她方才随手放在一旁茶几上,被咬了一个小缺口,留下一个牙印的小桃子。   沈雁水脸上笑容顿时有些讪讪,这人眼睛咋这么尖,那么小的一颗桃子都被他看到了。   她轻声道,“妾身听闻张姐姐久病不愈,想着吃点甜的心情或许能好一些,才将刚熟的葡萄送去给张姐姐尝尝,不过……”   说着,她瞅了一眼他,知道他没真的为这点小事生气,便朝他眨了眨眼,“妾身可是将最好的果子都给殿下留着呢。”   崔彧挑眉,“哦?”   沈雁水立刻侧首吩咐:“春平,将早晨我特意挑出来给殿下留着的那葡萄摘下来,洗干净呈上来。”   春平:“……是。”应后就连忙拿了篮子去了葡萄藤下,只是……早晨主子只说过那几串长得最好最大最甜要留着自己吃吧?   嗯……定然是她听错了。   没一会儿,一盘明显品相更好一些的葡萄就被呈了上来。   崔彧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   沈雁水眉梢微扬,“殿下,妾身可没骗您,您尝尝,这些是不是更好吃一些?”   崔彧吃了一颗,眉心微松,只是语气依旧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嗯。”   沈雁水:“还有这个小桃子,妾身这不是要亲口替殿下尝尝,才知道桃子甜不甜,好不好吃呀。”   崔彧瞥了一眼她灵动飞扬的眉眼,没应她这话,道:“先用膳。”   沈雁水见他没有再揪着这茬,顿时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开始专心干饭。   有太子在,晚膳果然不一般,莲花鸭签、羊血羹、蟹酿橙、鲜鱼羹、荷叶粉蒸肉……刚吃了一口,她就愣了一下。   随即偷偷瞅了太子一眼,见他斯条慢理的样子,她顿时加快了速度。   吃的头都不抬,太子又不用她布菜,因此她这顿吃的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呜呜呜,今天这顿菜绝对换厨子了!之前太子来她这儿的时候她也没吃过这个味道啊!   吃到一半,她总算想起这顿菜是谁给她带来的了,提醒太子,“殿下快吃,今日这晚膳好好吃!这鲈鱼肉酸咸适口,肉质鲜嫩,蟹肉里带着淡淡的橙香,还有这个粉蒸肉,肉香带着荷香气,肥而不腻。”这味道,简直绝了!   崔彧见她眼睛亮晶晶对吃到食物那股满足又幸福的模样,有些不解也有些好笑。   他不咸不淡的道:“没出息。”   连添了四碗饭才终于想起他这个太子了。   沈雁水美滋滋地道:“妾身就是个没出息的,每日能安安稳稳吃上这么一顿好的,就觉着日子有滋有味,什么烦心事都能放一放了。”   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粉蒸肉,满足地弯起了眼睛:“再说了,今儿这膳若不是殿下来了,哪能这么丰盛?妾身这可是沾了殿下的光,才享了这口福呢。”   崔彧瞧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眉眼弯弯的模样,像只餍足的猫儿。   心底那点因政务繁杂而生的郁气,竟也被这满室的饭菜香与她的笑语驱散了几分。   他淡淡哼了一声,执起银箸,也尝了一口她极力推崇的粉蒸肉,荷叶的清香裹着软糯的肉香,肥腴处入口即化,确实……不错。   “尚可。”他评价道,语气虽淡,却也跟着添了一碗饭。   随即,饭后不得不消食。   两人在院子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沈雁水围着后院的那棵重新焕发生机的桃树,朝他笑着道:“殿下瞧瞧,这树上的桃子如今都还未熟呢,就几颗尖尖冒了一点粉,妾身已经替殿下尝过了,还有点微涩,再等个十来日,想来就能熟透了。”   崔彧闻言,眼眸微深,垂眸看着她,声音略低沉了几分:“那便先吃已然熟透的……”   沈雁水听着还愣了片刻,等到了夜深人静床闱之时,两颗已然熟透的桃儿都被人吃了又吃,才明白过来他话中未尽之意。   桃尖处的位置素来是最甜的,崔彧品完抬眸,就见她满目羞红之色,他眉梢微扬,给予点评,嗓音低沉微哑:“滋味上佳。”   沈雁水内心瞬间整个尖锐爆鸣!不用照镜子,她就知道自己脸颊定然已经红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二十余日未见,这个太子怎么突然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虽、虽然、这样的太子,好像让她更馋了……   开了荤已经得了其中滋味的男女,久不经人事,一碰上,就犹如干柴烈火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甚至于,沈雁水只觉得今日的太子,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没进过后宫养精蓄锐的缘故,撞的她都快招架不住了……   这一夜,沈雁水藏在身上的两颗颤颤巍巍熟透的桃儿遭了大罪,差点被咬破皮,刺的沈雁水一阵嘶嘶叫唤,最后她气不过以下犯上,把他的也咬破皮了。   崔彧浑身猛地一颤……交代了。   一张俊美清冷的脸庞顿时一沉,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变了又变。   沈雁水:“……”眨了眨眼,突然就有点想笑,但勉强忍住了。   崔彧只觉得自己方才丢了脸面,看着她的神色后,沉着一张冷峻的脸,掌心圈着她纤细的脚踝,分开,刚俯身……   沈雁水这会儿可不敢捋老虎须,十分自觉的伸手环住了自己小腿。   崔彧倏地一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的动作,源口之地,一览无余,因着她的这个动作,嫣红水润的花瓣微张,水流汩汩……   时下经选秀的秀女都是被宫里嬷嬷们教导过人事的。   只是床闱之事,为了避免某些心思不正的勾得皇子们过度享乐,只会被教导最正经、合礼的行房姿势。   以传宗接代、恪守礼法为目的。   其余姿势皆为旁门左道、媚主的不正经之举,严令秀女不得触碰探寻。   甚至行房时也需保持端庄仪态,不得主动撩*拨皇子,事后也需恪守的尊卑礼节,以及如何通过言行引导皇子有度行事,避免因沉溺房*事耽误政务或损害身体。   其他从小就被当做大家闺秀教养的自然都是规规矩矩的,甚至于发出一些声音都会觉得自己失了体面。   但沈雁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在探清楚太子的大致性情之后,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亏待了自己。   自然是怎么舒服快乐怎么来。   于是,崔彧几乎次次都能在沈雁水身上尝得新趣味,甚至……有些食·髓·知·味。   沈雁水见他突然不动,反应过来后就觉有些尴尬,以及一点点的羞恼了。   她瞥了他站的笔直的兄弟一眼,不想就算了!   反正她也解了馋,吃了八分饱了。   想着就要将腿放下,准备唤水沐浴。   只是刚松开手,膝盖就被一双大手给分开,往下压了压,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就眼睁睁的看着她对面的太子殿下低下了头……   门外候着的春平听着屋内主子忽然传出的声音,顿时脸红心跳的厉害。   这、这今夜都过去许久了,竟还未结束……   沈雁水整个人宛若被煮熟的粉色虾子,只觉得颇有些受宠若惊。   这可是堂堂太子殿下啊,只要想着给她弄的竟然是一国太子,她就已经不行了…… [37]太过大胆孟浪了一些   嫩芽初吐,尖上凝露,水珠滚在上面,似轻轻一晃便要滚落。   崔彧的高挺的鼻尖似不慎沾了水露,陷了进去……   狭小的一片空间里,沈雁水浑身颤动不止。   半晌,沈雁水只觉前所未有的舒畅,僵住了一瞬后,顿时就卸下了所有的力气,不自觉抬起的腰腹终于落在了湿润的床榻上,只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条手指头都不愿意动弹的咸鱼。   崔彧缓缓抬起头,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雁水看着他下半张湿漉漉的英挺俊脸,瞬间只觉得脸颊烫到脑袋冒烟。   只是,见他始终看着她,未曾一眼,那眼神看的她莫名身子一颤。   那双素来沉静甚至冷淡的眼眸,灼亮得惊人……   瞳色深暗,沉沉锁在她身上,明明未动声色,却叫她无处遁形,心尖都跟着发颤,脚趾头都忍不住轻轻蜷缩了起来。   “殿、殿下?”她的嗓音有些微哑,不自觉的就拖着微微上扬的尾音,仿佛带了把小钩子。   崔彧幽深的眸子看着她泛红眼尾,声音低哑醇厚:“阿雁是甜的。”   沈雁水脑子轰的一声,冒烟了。   夜风渐起,沈雁水头顶一个不慎被他顶的撞到了床头,她懵了一瞬,下一刻脑袋顶就多了一个软枕。   头顶上的缠枝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一个面团子,被人翻来覆去,腿也被折了又折……   最后她好像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嘎吱”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日她这莲心苑不会又要换床了吧?   滚滚热汗滴落在她肌肤上,沈雁水忍不住抬腰回应了起来,看着眼前清冷的面容上染上薄红的男人,明明穿着衣裳,矜贵又温润,文质彬彬,但……一旦脱了外面那层皮,好像就越发的不一样起来。   很有冲劲,还有些莽撞,一点也不像平日里沉稳持重又克制的太子殿下,反而像个毛头小子……   这夜,莲心苑破天荒的唤了三次水。   *   晨露未晞,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寝殿内洒下斑驳光影。   沈雁水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仿佛被碾过一般,下意识调动异能,不过片刻周身一轻,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却碰到了一具温热的身体。   她骤然清醒,睁眼便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太子竟还在?   沈雁水愣了片刻才想起,今日是沐休日,不必上早朝。   就是,她记得明明她是盖着自己的薄被的啊,怎么跑他被子里去了?   崔彧显然也刚醒不久,眼神中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朦胧,但在与她对视的刹那,那双眸子迅速清明起来,随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昨夜种种顿时在他脑子里一一浮现闪过。   清冷俊美的脸上没什么太多的表情,只觉自己竟……太过荒唐放纵了些。   崔彧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掀开薄被起身。   “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崔彧动作一顿,转过头去,便见沈雁水蹙着眉,一副吃痛模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的洁白斑驳肌肤上,眼神顿时微闪,耳根微红。   沈雁水心里觉得他这副模样神情有趣的很,但她垂下眼帘,再抬眼时已是水光盈盈,带着几分委屈与控诉:“殿下~都破皮了……”   崔彧喉结微动,沉默片刻才道:“你之前那药膏很好用,药膏呢?孤帮你上药。”   沈雁水闻言也不客气,指了指妆台旁的红木匣子:“在那个木匣子里。”顿了顿,又红着脸小声道:“那就劳烦殿下了。”   崔彧面上没什么表情,起身去取了药膏,又坐回床榻边。   沈雁水将薄被往下拉了拉,露出那片需要上药的肌肤,   崔彧眼睫轻颤了颤,面无表情地打开药膏盒盖,指腹沾了些乳白色膏体,开始为她上药。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硬,但很快便自然熟练了一些。   只是这番涂抹之后,乳白色的药膏衬着……   崔彧倏然起身,转身将药膏放在桌案上,“好了。”说罢,就绕过了屏风,出去了。   郑元德早已候在外头,恭敬地伺候他穿衣。   沈雁水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和有些僵硬的背影,心底暗笑了笑几声,也唤了春平、秋如进来伺候。   两个丫鬟一进屋,瞥见自家主子身上兜衣也完全遮掩不住的痕·迹,顿时脸红得不敢再看,连忙低下头为沈雁水更衣。   春平心下暗暗念叨:太子殿下也未免太不怜香惜玉了些。   不多时,二人洗漱梳妆完毕,也到了用早膳的时辰。   今日的早膳格外丰盛,摆满了各式江南风味的小食点心。   蟹黄汤包皮薄馅足,轻轻一咬,滚烫鲜美的汤汁便涌入口中。   龙井虾仁用新摘的茶叶快炒,茶香与虾鲜相得益彰。   定胜糕做成粉嫩的荷花形状,里头是绵密的豆沙馅,还有三丝春卷、桂花糖藕、莼菜羹、鲜肉月饼、酒酿圆子……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分量足,种类多,色香味俱全。   崔彧动筷后,沈雁水也迫不及待地吃起来,每尝一道菜便眼睛微亮。   “殿下,”她咽下一口莼菜羹,忍不住问道,“今日这早膳是不是也换厨子了?妾身觉得像是偏向南方风味的菜,和昨夜晚膳像是同一个大厨做的?”   崔彧闻言看向一旁的郑元德。   郑元德连忙笑着应声:“昭训主子的嘴真灵,这都能尝出来,东宫膳房确实新调了个江南来的厨子。”他昨日瞧着昭训主子很是喜欢,殿下昨日也多用了些饭,便让人今日也备了早膳。   “难怪,妾身就说之前都没尝到这些味道呢,原来真是换大厨了。”沈雁水说着,眼睛一亮,夹了个蟹黄汤包到崔彧碟中:“殿下尝尝这个,要小心烫……”   崔彧依言尝了,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确实不错,他微微颔首:“赏。”   郑元德连忙应“是”,心下却想:没想到老林这几日在太子妃那处吃了挂落,倒是在沈昭训这儿露了脸,还得了太子殿下的赏赐。   两人吃完早膳后,崔彧便道:“摘三篮子葡萄,孤带走。”   沈雁水一双漂亮的桃花目顿时睁圆了。   崔彧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由轻笑:“竟这般没出息?”   沈雁水撇撇嘴:“这可是妾身亲手侍弄出来的葡萄,总共也没多少,不过给殿下吃的自然是有的,只是一次摘太多下来,放久了会不新鲜,滋味也就没那么好了,殿下若是后面想吃,直接再过来——”   她说到一半,见崔彧眼神深深地看着自己,顿时反应过来这话听着像是拿着葡萄邀宠似的,便又改口:“或者,殿下何时想吃,差人与妾身传个话,妾身差人给您送过去。”   崔彧见她解释的模样,淡淡道:“母后素来喜食葡萄,孤是想差人给母后那里送去尝尝。”   既然给母后送了,父皇那里自然也不能少,还有祖父、小舅舅那里。   沈雁水一听这葡萄竟是要送给皇后娘娘的,立刻不敢再插科打诨,连忙让人去挑最好的摘下来。   等崔彧带着三篮葡萄离开莲心苑后,就差人将三篮葡萄送了出去,东宫各院很快都得知了消息。   藤萝轩里,宋承徽正与王良媛说着话,只是那话中的意思却难掩一股子酸意。   “太子殿下许久不进后院,每次来也只是在太子妃或楚良娣那儿坐坐,从不过夜,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进后院,竟又去了莲心苑……”   “那狐媚子也不知道给殿下下了什么药,竟让殿下这般惦记!”   王良媛闻言笑了笑,并未接话。   皓月斋中,楚良娣听着贴身宫女低声禀报,面色沉沉。   “莲心苑那位还真是手段了得,”身边的宫女低声不忿道,“昨日竟然想截了主子的宠,当夜就勾的殿下去了她院里。”   “如今,还不知从哪儿打听到皇后娘娘喜食葡萄,借殿下的手投其所好,她一个小小的昭训,还想讨好皇后娘娘?真以为得了娘娘赏的一支凤头钗,就得了娘娘青睐不成?”   楚良娣没有接话,脑海中却浮现出沈雁水那张芙蓉面,以及那玲珑有致越发勾人身段。   再想到方才打听来的消息,昨夜莲心苑竟唤了三次水……   她侍奉太子已有数年,太子在房事上向来不甚上心,寡淡得很。   对其他侍妾也是一样,从未有过例外。   可昨夜莲心苑的动静……   楚良娣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莫不是那沈氏为了争宠,胆大包天的在殿下身上用了什么违禁之药?   她原本打算等腹中这个孩子生下来再作计较,可如今太子对沈昭训这般宠爱模样,实在让她心下难安。   楚良娣沉着脸吩咐身旁宫女:“拿些银子,让人去莲心苑打听打听……”   “是。”宫女听完吩咐,应声退下。   而被罚抄《女训》的吴承徽,如今虽已经抄完了,但手却还酸着呢,得知消息后,气得不禁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低声骂道:“这狐媚子,整日就知道勾着殿下!”   恰在此时,丫鬟提着食盒匆匆进来。   吴承徽本就心情不佳,见丫鬟动作慢吞吞,顿时骂道:“提个早膳也去这么久,是不是偷懒去了?”   那丫鬟不敢辩解,只小心翼翼地将早膳摆上桌。   因着主子受了罚,如今她们想吃上口热乎菜都得使银子,膳房那些下人惯会捧高踩低。   吴承辉夹了一筷子鱼肉,入口便是一股腥味,顿时大怒,将那丫鬟骂了一顿。   可她腹中空空,也只能勉强往下咽,谁料又吃了两口,竟直接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吴承徽气得掀了桌子,盘碗碎了一地。   *   坤宁宫中,皇后正倚在榻上小憩。   近日她身子越发不好了,面色苍白,精神不济。   前些日子本有所好转,可近几日又倦怠起来,甚至前日……还咯了血。   这事除了贴身伺候的几人,再无旁人知晓。   “娘娘,”大宫女含笑端着一盘洗净的葡萄进来,“太子殿下特意差人给您送来的,说是让您尝尝。”   皇后有些惊讶:“哦?彧儿送来的?”   她虽没什么胃口,但念及儿子一番孝心,还是让人呈了上来,那葡萄颗颗饱满,青翠欲滴,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皇后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顿时在口中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酸,竟意外地合她胃口。   她眼睛微亮,又接连吃了好几颗,不知不觉竟吃了小半串。   旁边的范嬷嬷看得惊喜,近日娘娘胃口越发不好,吃什么都没滋味,吃多了还会吐出来,没想到竟能吃得下这葡萄。   嬷嬷趁机让膳房做了几样皇后平日爱吃的菜式。   皇后看着那些饭菜,竟也不觉得难受了,久违地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难得用了一碗饭。   *   御书房中。   平康处理完一批奏折,揉了揉眉心,正欲歇息片刻,便见陈大监亲自端着一盘葡萄进来。   “陛下,用些鲜果解解乏吧。”   皇帝瞥了一眼,那葡萄青翠欲滴,品相极好:“这是哪来的葡萄?朕记得今年高昌进贡的马乳葡萄还未到才是,宫里种的品相没这般好。”   程大监笑道:“回陛下,这是方才太子殿下呈上来的,听闻是东宫的人侍弄出来的,太子殿下尝着不错,特意孝敬陛下和皇后娘娘的。”   皇帝闻言有些诧异,他尝了一颗,果然滋味清甜。   “嗯,不错。”皇帝点点头,略一沉吟,“朕记得,岭南进贡的荔枝昨日刚到了?给皇后送去一筐,”   随即太子那里也赐了半筐,二皇子一碟,六皇子一碟,八九两位皇子也赐了一碟,兰贵妃、贤妃、良妃、沈婕妤那儿各一碟,淑妃两碟。”   也不忘赏了几家得他心意的近臣公侯勋贵,其中太子外家奉国宫府就赏赐了三碟。   岭南今年统共就进了几筐荔枝,这么一分,也就不剩什么了。   “是,老奴这就去办。”程大监躬身退下。   很快,东宫便接到了皇帝的赏赐。   崔彧看着那半筐荔枝,神色显露出几分动容,待谢恩后送走了程大监,才收敛了神色。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宫内宫外各处。   *   景福宫中,沈荣华得了陛下赏下的荔枝后,缓缓吐了一口气,她最近借着梦中的一些事,在陛下那里到底是得了一些脸面,不过……   “东宫竟有半筐?”她记得这几年,皇帝每年赏给东宫的荔枝不过三四碟,皇后那处倒是没什么变化。   往年兰贵妃能得几碟,可今年却只有一碟。   贤妃、良妃依旧是一碟,淑妃倒有两碟。   沈荣华近来因着金明池太子妃小产一事未能如她梦中那般发生,一直心神不宁。   但见太子妃虽然保住了胎,却只能卧床休养,而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这孩子能不能保住还未可知。   且兰贵妃与四皇子果然如梦中一样被罚,她便稍稍松了口气。   随即,又想到皇后赏给自己那庶妹的凤头钗,心下不由泛酸,那可是九尾凤头钗!只有皇后才能用的形制。   半晌后,她情绪才勉强平静了些许,只是想着断断续续不清的梦境,心下也难掩焦躁。   “香墨,”她吩咐道,“六皇子若进宫了,立刻告知我。”   她在梦境里得知了一个大秘密。   是关于宣义侯的。   宣义侯是家中独子,如今年仅二十一,他自掌北疆玉门军,如今又兼领齐大将军麾下四万虎翼军,深得圣心倚重,兵权在握。   不过弱冠之年,一身功绩已为朝野侧目,除了齐大将军,无人敢轻捋其锋。   但无人知晓,这位年轻的少年将军,真身竟是位女郎!   此事在梦中是几年后才被人捅了出来,闹得整个京城沸沸扬扬,人皆尽知。   这是欺君之罪,但最后陛下因其功绩,免其死罪,只免官放归,甚至还立祠表彰,只是宣义侯府的爵位却给了宣义侯府的旁支。   若她将此事提前告知六皇子,让宣义侯为六皇子所用,六皇子自然会越发重视她。   “是。”香墨应下,心下却有些疑惑不解。   自家主子最近不想法设法争圣宠,倒是与淑妃娘娘走得越来越近,还十分关注六殿下的消息踪迹……   *   钟粹宫,淑妃所居之殿   六皇子崔珒看着眼前比往年多一碟的荔枝,抬手捻起一颗,垂眸看了半晌。   一旁的淑妃眼底隐隐有青色,送走御前的人后,便屏退左右,除了母子两人在,只留了贴身嬷嬷一人。   淑妃蹙眉压低了声音:“珒儿,那个张校尉……可处理干净了?”她昨儿个就听闻刑部的人竟找到了那人的尸首,本想立刻叫儿子进宫商议,但到底还是压下了,以免惹人注意,直到今日才将人叫了来。   崔珒将手中的荔枝放下,嘴角带着笑意,抬眸道:“母妃放心。”   淑妃见他这幅神色,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又重新揣回了肚子里。   实在是前些日子因太子妃险些小产一事,前朝后宫都动荡的厉害,她心里也难免忐忑。   到底是太仓促了,她原本根本就没有对太子妃动手的打算,是珒儿得知消息后差人动的手……   那样的场合,一个不慎,便会累及己身。   就如同如今的兰贵妃和老四。   她甚至怀疑四皇子妃身边伺候那个招供指认的宫女,究竟是不是四皇子妃的人。   只是,如今不管是与不是,也已不重要了。   成王败寇,兰贵妃四皇子输得不冤。   只是……淑妃忽的蹙了蹙眉,想到今日陛下竟也赏赐了兰贵妃荔枝一事,心中便有些疑虑,陛下这是还念着几分与兰贵妃的情分?   *   东宫撷芳殿,太子妃寝殿中。   周嬷嬷喜滋滋地禀道:“娘娘您看,这都是太子殿下送来的荔枝,陛下统共就赐了半筐,殿下给您这儿就送了一半,可见殿下虽是个面冷寡言的,心里却还是惦记着娘娘的,娘娘只管放宽心,好生养胎便是。”   太子妃看着那一大篮荔枝,之前听闻太子留宿莲心苑消息后一直郁郁的心情也好了些。   这荔枝是难得的稀罕物,陛下赏赐本就是一种荣宠,太子又将其中一半都给了她,足见重视。   太子殿下这是……不生她的气了吗?   “除了本宫这儿,殿下还往哪个院子送了?”太子妃面色明显好了一些,半靠在床榻上问道。   周嬷嬷顿了顿,才道:“回娘娘的话,楚良娣那儿赏了一碟,王良媛那儿也有一碟,再就是沈昭训那处了,赏了两碟,其他院子便再没了。”   太子妃闻言,脸色微变了变。   “娘娘莫要生气,其他那起子人加起来还不如娘娘的多呢,”周嬷嬷连忙道,有紧接着说道:“娘娘何必因此动怒?”   赶紧挽回太子殿下的心意才是最最当紧之事。   如今瞧着,娘娘之前在太子殿下面前示弱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说起来,她现在就很是追悔莫及,若当初不瞒着太子殿下,娘娘兴许也不会遭了这样的罪,险些滑胎就罢了,还与殿下离了心。   太子妃眉眼间带着隐隐的高傲:“本宫乃太子妃,太子发妻,岂是她们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说罢,便让人剥了荔枝来尝,一旁的宫女采薇连忙上前伺候。   眼见着太子妃娘娘是近日少有的开颜,便瞧着机会小心翼翼道:“娘娘,听闻红菱姐姐如今在浣衣局当差,之前受了二十杖责,因缺医少药的,一直烧着,高热不退,若再拖几日,身子怕、怕就要不行了……”说着,她眼眶通红,立刻跪地不住的磕头求道:“求娘娘救救红菱姐姐!”   太子妃蹙了蹙眉,红菱是她的从家里带进宫的贴身丫鬟,自小在她身边伺候,自然是有几分情分在的。   只是,如今太子殿下眼见着对她的态度缓和了一些,若她再次提及此事,还要为被太子殿下惩罚的奴婢求情,岂不是前功尽弃?   她眉眼微松,已然有了决断,“你倒是有心,还惦记着红菱,也罢……”   采薇听着主子的话头,心下差些喜极而泣,太好了!红菱姐姐有救了!   只是,她谢恩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太子妃娘娘说:“这伤药你且拿着,下了值就去瞧瞧她吧。”   她当即僵在了原地,下意识低下了头。   太子妃并未发觉,还道:“嬷嬷,再支她一百两银子,代本宫交予红菱,让她好好养着,也算全了这份主仆情谊。”一百两足够请动太医院的医女去看看,再不济也能抓药养着。   她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采薇神情急切,抬头还想再说什么:“娘娘……”一百两银子看着不少,但在这捧高踩低吃人的宫里,只能说杯水车薪,让人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   太子妃蹙眉,已然有些不悦了,“行了,退下吧。”   采薇有些不甘心,却不敢再求情,出去后,她看着手中的伤药和一百两银子,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莲心苑的春平。   春平不过是内侍省拨给沈昭训,才伺候沈昭训多久?沈昭训便能为其在太子殿下面前求情,是当初少有的进了慎刑司却没受什么苦头,早早就被放出来的人。   但当日一起跟着同去的红菱姐姐和其他几个伺候太子妃的人呢?   明明身为太子妃宫里伺候的人,她竟对莲心苑的宫人升起了羡慕之心。   很快,她不再多想,与人交了班,便悄悄赶去了浣衣院。   *   太子赏赐荔枝之事,很快东宫后院众人就都得了消息。   有人羡慕楚良娣和王良媛,果真只有孩子才是在这宫里的立足之本。   在得知莲心苑的赏赐后,又是一番艳羡嫉妒,帕子都扯烂了几张。   汪春走后,莲心苑众人都是一脸掩饰不住的喜色。   她们主子位份不高,又没有孩子傍身,太子殿下竟还独独赏下了两碟荔枝,这可是莫大的恩宠!   沈雁水:“……”她不也给了太子好些葡萄嘛?那些可都是她亲手侍弄的葡萄,吃了不说延年益寿,但对于身体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好处的,不就是两碟荔枝吗?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好吧,她理解。   毕竟是荔枝嘛,这可是在北方,自然是有它的排面。   *   晚膳时分   晚霞渐染天际时,崔彧搁下手中的朱笔,抬眸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郑元德。”   “奴才在。”候在一旁的郑元德连忙躬身。   崔彧:“荔枝可都已赐下去了?”   郑元德闻连声道:“回殿下,都已按着殿下您的吩咐差人送去了。”东宫内苑以及太子最看中的几位属臣都已经送了。   崔彧似漫不经心的问:“沈昭训可喜欢?”   郑元德:“呃,回殿下的话,沈昭训自然是十分欣喜。”太子殿下赏的东西,谁还敢不喜欢不成?   崔彧脑子里莫名就有了她笑眼弯弯,一脸满足吃着荔枝的模样了。   “去莲心苑用膳。”   “是,殿下。”郑元德连忙吩咐了下去。   莲心苑,沈雁水正闭着眼睛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秋如正在一旁给她喂剥好了的荔枝,全福站在一侧,正给她念着搜罗来的话本子。   沈雁水只觉得这样的世日子快乐似神仙,美得不行。   崔彧到时没让人提前通报,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春平眼尖,发现太子殿下后连忙请安。   沈雁水今儿个没睡觉,早在远远的听见脚步声时就知道太子来了,但太子没让人通传,她也就当做不知道好了。   这会儿她才被惊着似的,连忙起身见礼,“妾身见过殿下。”   崔彧伸手扶着她的手臂起身,语气淡淡,“你倒是享受。”说着,他还扫了一眼给她喂荔枝的宫女一眼。   秋如见太子殿下瞧了过来,心下顿时不由有些紧张。   沈雁水眉眼含笑,顺势就握住了他宽厚带着薄茧的手掌,“妾身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还不都是拖了殿下的福?”   一旁的全福眼见着太子殿下没有要进屋的意思,便十分有眼力见儿的搬来了座椅,隔着小茶几放在了躺椅旁侧。   崔彧被她几乎贴身挨着,柔软的身体压在他的手臂上,他脸色微变,本想轻斥一声“不成体统”,但她贴过来的身子却犹如一方温润凉玉,肌肤清凉,暑气不沾,清润宜人的很。   沈雁水哪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他坐下后,看着一旁茶几上放的一碟荔枝,顺势就侧身半坐在他座椅的扶手上,朝着他笑得眉眼弯弯,声音又柔又甜。   “殿下您对妾身真好,这一碟快被妾身吃完了,还有一碟妾身让人冰镇着呢,就等着殿下您来的时候给殿下您吃。”   说罢,就让人把冰镇的那碟荔枝取出来。   秋如立刻应是,很快就将冰镇过的荔枝呈了上来。   崔彧端坐着,背脊挺拔,语声线平和,“是你侍弄的葡萄得了父皇的喜爱,这些是你应得的。”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心底稍稍有些诧异,不过心情倒是越发好了一些,俯身从他身前越过去拿放在他旁侧的茶几上的冰镇荔枝。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缠枝莲抹胸对襟罗衫,微微俯身,锁骨下便露出大片白皙莹润软糯颤巍巍的肌肤……   崔彧抬眸移开了视线,眉目如画,柔美娇媚的芙蓉面却近在咫尺,桃花眼里漾着光,殷红的唇微微翘着……   郑元德等人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将头垂得更低些,几个伺候的宫人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昭训这般大胆亲昵的举动,在东宫可是头一遭。   太子殿下在外头向来重规矩,少有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如此亲密。   “殿下快尝尝。”沈雁水说着,就将剥开的晶莹剔透的荔枝果肉喂到他嘴边。   素手纤纤,那荔枝的甜香混杂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   崔彧下颌线微微绷紧。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她这般举动,实在……太过大胆孟浪了一些。   不合规矩,不成体统。   崔彧眉眼冷淡,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送进嘴里,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咽下那清甜的果肉,才语气淡淡的道:“坐好。”   沈雁水愣了一下,看着他微红的耳根,随即状似有些低落的“哦”了一声,从扶手上下来,规规矩矩地坐在了他对面的躺椅上。   别说,偶尔逗逗这素来矜贵冷淡的太子殿下,还是挺有趣的。   春平等人见状,顿时悄悄松了口气。   沈雁水见太子始终背脊挺直,端坐在那硬木椅上的模样,眨了眨眼,“殿下,这躺椅很是舒适,殿下可要试试?”   崔彧闻言,目光淡淡扫过那张铺着软垫的竹制躺椅,随即移开视线,语气平静:“不必,坐有坐相,行有行规。”说罢,还看了她一眼。   只望她下次莫要在青天白日之时,如此孟浪了。   私下里,倒是……无碍。 [38]竟满足不了阿雁……   沈雁水微睁了睁眼,见他不是开玩笑的,当即便捏起一颗荔枝,慢条斯理地剥着,一边剥一边悠悠开口:“殿下,您瞧这是哪儿?”   崔彧瞥了她一眼,“明知故问。”   “这儿呢,是莲心苑,是妾身的安居之所。”沈雁水将莹白的果肉放入自己口中,抬眼笑意盈盈的看向他,桃花眼里漾着亮光。   “殿下所言自然是有道理的,但那些规矩,是在见外人时需守的礼,如今这满院子里……”   她目光扫过垂首侍立的郑元德、春平等人,又回到崔彧面上,笑得眉眼弯弯。   “除了郑公公和春平他们,便只有妾身与殿下,又没有其他外人在,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自在怎么来。”   “否则若每日见着谁都要那般端着,守着规矩,岂不是一刻不得松懈?那日子未免也过得太累了一些,殿下觉着呢?”   郑元德:这沈昭训果然大胆,不仅自己在殿下面前没规矩,竟还敢这般反驳殿下的话。   春平更是心中忐忑,额角险些冒出冷汗来,生怕主子触怒殿下。   崔彧闻言,斜睨了她一眼,手里的茶盏轻转了转,才不紧不慢道:“规矩立身,非为外人,是为自持。”   沈雁水不慌不忙,继续道:“那妾身给殿下举个例子,若按殿下所言,妾身为了所谓的规矩,是不是连与殿下一同用膳时,都不能随心吃饱?与殿下相处时,也得时刻记着笑不露齿,行不摆裙?”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巴巴的音调:“规矩是做给外人看的,在自家里,对着殿下,自然是不一样的,殿下……希望妾身也那般对您吗?”   崔彧一时沉默。   晚风拂过庭院,葡萄叶沙沙作响。   夕阳的余晖透过藤架的缝隙洒落,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半晌,崔彧才侧眸扫了一眼她,眼底隐着笑意,语气却不咸不淡的道:“巧言令色。”   只是之后,也没有再提什么规矩。   沈雁水嘴角微翘了翘。   崔彧抬首,目光落在头顶葡萄架上,上面还挂着些一些未摘的葡萄串。   全福眼尖,立刻躬身笑道:“殿下,上头还有好些葡萄呢,奴才这就摘些下来,给您和主子尝尝鲜?”   “去吧。”崔彧微微颔首。   不多时,全福便端着一盘洗净的葡萄回来。   崔彧拈起一颗,果然清甜多汁,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葡萄都要可口。   沈雁水在一旁看着,见他只吃了一颗自己剥的荔枝,却将那一小串葡萄都快吃完了。   她忽然起身笑道:“殿下可要随妾身去后头园子里瞧瞧?”   崔彧有些诧异地挑眉:“园子?”   “妾身在后面辟了块小地,种了些东西。”沈雁水说着,见他眼中流露出明显不信的神色,轻哼一声,“殿下可别小瞧了妾身,妾身种花种草种树,可是种什么活什么,从小就种得格外好。”   她前些时日特意问东宫园署要了一些地莓……也就是草莓植株来栽种。   昨天消食时天色有些晚了,她也就没有带太子过去看。   崔彧沉吟片刻,便起了身。   沈雁水眼睛一亮,立刻上前引着他往后院走去。   后院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靠墙的一垄地上,几十株地莓长得郁郁葱葱,大部分已经结出了青白色的小果子,藏在翠绿的叶片下,看着十分喜人。   “殿下您瞧,”沈雁水指着那些小果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再过半个多月,这些地莓就能吃了,现在已是六月初,正是地莓成熟的时节呢。”   崔彧看着长势较好的地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都是你自己侍弄的?”   “当然!”沈雁水挑了挑眉,颇为自得,“都是妾身亲手种下、亲自侍弄的,从松土、栽苗到浇水、施肥,一点儿都没假手他人。”   反正在宫里也没什么事儿做,种点东西既满足了她的爱好,也是   正好也给自己找点儿事干。   她说着,又引他去了另一边。   那里有一片沙质土壤的小地块,日照充足,上面种着几排略显陌生不起眼的植株。   崔彧仔细看了片刻,忽然道:“这是……安息茴香?”   沈雁水眼睛一亮:“殿下认得此物?”   “安息茴香生于西域,喜燥恶湿,在京中难得成活。”崔彧看着眼前长势良好的植株,眼中惊异更甚,“你竟能将它种活?”   沈雁水双手叉腰,扬起下巴,笑得明媚又得意:“殿下,妾身此前说过,还欠您一顿亲手做的大餐呢,您且再等等,等这安息茴香一个月后结了籽,妾身就亲自下厨,给殿下您烤肉吃。”   她已经想吃烧烤想很久了,但一是最近宫中的情况不太合适,再就是孜然还没结出果来呢,还要再等等。   没有孜然的烧烤,是没有灵魂的!   崔彧看着她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眼中不知何时已染上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笑意,柔和了他素来冷峻的眉眼。   他颔首轻笑道:“好。”   两人在园中说了半晌话,天色不知不觉已暗了下来,沈雁水这才觉得腹中饥饿,连忙吩咐传晚膳。   晚膳依旧丰盛,沈雁水吃得津津有味,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她用罢饭,又用了些饭后甜点,这才想起身旁的崔彧,连忙又剥了颗荔枝。   这次她没再直接递到他嘴边,只将莹白的果肉捏着,等他自己来拿。   方才他说的那番话后,她也看出来他不愿在下人面前太过亲昵了。   崔彧看着她指尖捏着的晶莹剔透的荔枝,抬眼看她,唇角微抿,抬手接过,吃了。   暮色四合,晚风渐凉,宫灯次第亮起。   沈雁水沐浴完后便出了净室。   崔彧听着响动抬眸看去,眼眸便不自觉微凝了凝。   一身碧色兜衣轻裹,外罩了层轻纱,廊下灯光融融照来,肌肤莹润如雪,泛着淡淡光泽,其上点点未拭尽的水珠,烟鬟雾鬓犹带湿意,只用一支玉簪松松绾就,身段恰似一株含露芝兰。   此刻正含笑望着他,眸光流转间,映着暖黄灯色,漾开一片潋滟的光。   沈雁水见他倚在床榻软枕上,一手持着书卷,若只看这副相貌,还真就是皎皎然若清风明月的清贵世家子一般。   她看着他柔柔浅笑道:“殿下,夜里看书伤眼,不如明日再看?”该做一点夜间运动了。   她的异能已经在一阶临界点了,只差临门一脚就能二阶了。   虽然按着她现在的身份,她应该不会遇见什么危险,但二阶异能在种植上面帮助也能更大,用异能种出的东西,效用也能更好。   再就是,她与太子这般夜间运动时,从未做过什么防御措施,要什么时候不小心怀上了,异能更高,怀孕生产时她也能更放心一些。   否则,怀孕就是一只脚直接踏进了鬼门关,她这会儿怕就要费尽心机的想着该怎么避孕了。   崔彧语气淡淡的“嗯”了一声,最后说了句:“床头的烛火留着。”   沈雁水:“?”   看着他那冷淡模样,她“噢”了一声,就脱了外面的纱衣,上了床榻。   初夏的夜里还是有些微凉,沈雁水刚盖上薄被躺下,就见他随手将书册放下,薄被被掀开,身上覆了一具强健的男子身躯。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每看见他这张冷淡矜贵清俊的脸,沈雁水还是会忍不住心头颤动。   本就空间不富余的兜衣被带着薄茧的宽厚手掌撑开,薄茧在肌肤上的刮蹭触感,让沈雁水鼻腔里哼出了令人止不住心绪起伏的音调。   两人身上都不过一层薄薄的衣料,体肤相磨,崔彧身子早被磨软了,唯有一处例外。   “殿下……”她的呼吸微乱。   崔彧后背已是隐然沁汗。   沈雁水的小裤被退下,香露潺潺。   玉软花碎,美人被摧。   隔雾睡莲,灯下美人,比之昨夜……别有一番动人。   崔彧的视线禁不住落在了她嫣红水润的唇上,樱唇鲜润,泛着一层诱人的釉泽,像朵半绽半闭饱含花蜜的花骨朵。   他喉结滚了滚。   沈雁水微扬着脖领,乌发凌乱,脸颊更是嫣红靡艳,脖领前的细绳早早便歪了,颤巍巍的晃得厉害。   她的双手不自觉的便攀上了他的后颈,忽的撞到了一处,她浑身一颤,粉唇微张,“殿下……唔”   沈雁水忽的微惊的睁了睁眼,崔彧并未说话,只是说着他的心意吻了上去。   并未有什么不适之感……   起初只是唇与唇生涩地相贴。   沈雁水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会亲她的嘴,之前可是从未有过。   之前不还嫌弃她的么?   还有,先前有次她叫的太厉害了,堵她嘴都是用的手。   崔彧只觉她的唇比想象中更软,还沾着一点清茶的淡香,气息拂过他唇角,痒痒的。   他无师自通地微微侧过头,轻轻描摹她的唇形,感受到她微微一颤后,竟启开一条缝隙,他下意识便顶开唇瓣,吸住她的香舌,彻底和她绞缠在了一起,尝到了更深处清甜的滋味。   动作越来越急,被褥湿的越发厉害了。   她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肩,指甲无意识地扣进他的皮肉里,那点细微的刺痛反而让某种躁动更加鲜明……   这夜,莲心苑又唤了三次水。   沈雁水终于在自己的被窝里躺下,快要睡着时,就察觉到到了一只手臂将自己揽了过去,两人身体紧紧相贴……   听着他舒服的轻呼一口气,沈雁水:“……”   这是把她当人体空调了?   罢了,反正她不热,她伸臂环着他腰身,就这样窝在他的怀里,很快睡了过去。   只是迷迷糊糊间,不知睡了多久,意识仍沉在一片混沌里,梦的残影尚未褪尽,眼皮沉涩,紧紧黏连着,怎么也睁不开,便在此时,腿侧肌肤触及微凉的空气,腿被分开。   紧接着,一阵异物感传来。   彻底清醒过来的沈雁水:“……”   看着眼前不停晃悠的床帐,她侧着身子幽幽抬起了腿,搭在了他宽阔的肩上,随即欲拒还迎含羞带怯的看了他一眼,享受起堂堂太子给她的早起服务。   崔彧侧眸看了一眼她胆大包天的白皙纤细笔直的小腿,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动作越发汹涌。   房外的秋如听着里面忽然响起不同于往常的主子起身的动静,先是愣了一愣,随即脸颊一烫,连忙低下了头。   主子的声音、声音听着未免也太、太过羞人了一些。   不过,不是都说太子殿下素来不重女色的吗?   怎地昨夜里刚和主子闹了三回,如今天色将明,就又……   一刻钟,晨起唤醒运动结束。   沈雁水眼眸骤然睁大,嗯?她的异能这是……要突破了?   只差一点点了……就能捅破这层窗户纸了!   但若只凭她自己修炼,没个月余时间就别想了。   崔彧刚唤了水,正要起身,沈雁水就起身直接坐在了他身上,白皙修长的双腿直紧紧接盘在了他紧实有力的腰上。   一双玉臂环着他的脖颈,面颊绯红,眼神带着钩子似的看着他,媚眼如丝:“殿下,妾身还想要~”嗓音又甜又软。   崔彧:“……”   他身体微僵,扣在她腰侧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了力道,喉结滚动,嗓音带着事后的微哑,却刻意压平了语调:“……莫要胡闹。”   沈雁水很想把人直接按下,但她扭了扭身子,底下却毫无异样,明显是不成了,她心底不由有些失望。   哎,虽然如今太子殿下已然不错了,但还不够啊。   但她也不会傻到表现出来,最后只能在太子离开前,一双漂亮含情的桃花目依依不舍的看着他,“那殿下可要记得来看妾身,妾身会想殿下的~”   听着她不成样子的话,崔彧眼风立刻扫了一眼周围,郑元德低着头抬都没敢抬,其他人自然也是一般无二。   听了一早上动静的郑元德这会儿子也要忍不住怀疑了,这沈昭训莫不是……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   否则……殿下从未如此过啊!   不行,得瞧准个机会请个太医来给殿下瞧瞧身子才行。   崔彧最后离开时背影瞧着还略有几分匆忙。   心绪也有些复杂。   他以往最重练武养生,对女色上的确没有什么想法,也并不热切。   只是他身为一国储君,需要繁衍子嗣,更需要有一个身体康健的继承人。   但,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耽溺于男女情谷欠的一日。   却偏偏还满足不了阿雁……   他想着晨间时盘坐在他身上的沈雁水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之色,他脸色不禁微丧,心底很是有些挫败。   回了惇本殿书房,崔彧坐在书案前,沉默了半晌,忽的将手中的奏本一按,沉声道:“郑元德,去请路太医。”   郑元德闻言一愣,连忙应是,旋即不敢耽搁,很快就将路老太医请来了。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问殿下安。”   崔彧道了一声免礼。   路老太医起身后便道:“敢问殿下,身子有何处不适?”   崔彧抿了抿唇,只是道:“劳路太医先替孤瞧瞧。”   路老太医心下有些疑惑,但并不多言,依言开始给太子请脉。   一旁的郑元德眼睛也是紧盯着太医不放,心底很是有些忐忑。   按理来说,太子殿下身体康健,又还未到请平安脉的时候,不该急着请路老太医过来才是啊,难不成被他猜对了?   他顿时就一颗心就提了起来。   若殿下真被人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管沈昭训会怎么样,若被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了,反正他不死也要脱层皮!   片刻后,路老太医缓缓撤手,沉吟片刻,方开口道:“殿下脉象,较之一两月前,确有些变化。”   “殿下昔年脉象常显细软略涩,乃精血化源不及,上不能充分濡养清窍,故时有神思耗倦、颞侧掣痛之疾,下不能温煦固摄,则……”   路老太医语速平缓,措辞含蓄,点到即止,转而道,“然则今日观之,殿下尺脉沉取较前略见徐缓有力,虽未至充盈澎湃之境,然那股先天怯弱浮动之感,已见沉稳之势,此乃根本渐固之兆。”   崔彧眸光微动:“依路太医之见,此等变化,缘由何在?”   “此乃养生得法,元阳渐复之象。”路老太医缓缓道,“殿下素来勤勉修持,导引吐纳不辍。”   “阴阳调和,亦是引动生机之途,肾主藏精,亦主作强,精气得养,作强之官渐复其能,亦是情理之中,若持之以恒,善加调摄,假以时日,非但旧疾可望缓解,即……”   他抬眼,语气愈发和缓恭谨,“于宗庙承嗣大计上,亦当较往日更为顺遂,渐与常人无异。”   话至此处,已算说得极明了。路老太医观太子神色依旧端凝,并无异样,才又捻须补上最要紧的一句:“元基初夯,尤需惜精养神,方是长久康泰之道。”   太子殿下这脉象,近日明显有些……咳,稍稍不节制了一些。   不过想到上个月宫中大选,如此,也就难怪了。   倒也是人之常情。   崔彧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平静:“孤知晓了。”   侍立在一旁的郑元德,悄悄松了半口气,背上那层白毛汗总算收了。   路老太医观太子神色,知他听明白了,便不再多言,只等示下。   崔彧沉默片刻,书房内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既如此,便有劳太医,斟酌一剂益气固本、温养下元的方子,寻常服用即可。”   路老太医心领神会,躬身应道:“微臣遵命,殿下放心,此乃平和温养之剂,旨在助殿下巩固根本,于殿下身子必无损益。”   “嗯。”崔彧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待路老太医与郑元德皆退出书房,门扉轻轻合拢,崔彧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眼前摊开的奏疏上,墨字却一时未能入眼。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那里旧疾引发的隐痛近来确然少了许多。   *   而东宫各处,在得知太子不仅昨儿个又去了莲心苑,用了晚膳,还又留了宿后,不由心思各异。   皓月斋中,楚良娣看着桌上的那碟的荔枝,久久没有说话。   一直只觉得呼吸不畅,心口烦闷的厉害,这荔枝的滋味,也涩得让人难以下咽。   沈昭训……好一个沈昭训。   竟能将殿下勾的如此……当初还真是小瞧了她了。   *   海棠苑内,吴承徽自昨日得知太子又去了莲心苑后,就气得胸口发闷,夜间更是难以安睡。   “狐狸精!狐媚子!”   “主子,早膳……”一旁的宫女有些忐忑。   吴承徽看着眼前已经彻底冷掉、泛着腥味的鱼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什么东西?!快给我拿开!”   “呕——”   她猛地弯腰,吐了出来。   “主子!主子您怎么了?”贴身丫鬟吓得脸色发白。   海棠苑顿时人仰马翻,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很快就又安静了下去,惹得同院子的西厢房卢奉仪身边伺候的宫女暗自撇了撇嘴。   “都被太子殿下罚了,竟还能闹出动静来,这吴承徽可真是……”   卢奉仪蹙了蹙眉,“莫要多口舌。”她在这东宫人微言轻,就算吴承徽也得罪不起,更何况,她轻抚了抚自己最多只能算得上清秀的一张脸,抿了抿唇。   男子多好女子颜色,太子殿下也不会例外,以那吴承徽那张出众的脸,未必没有出头之时。   那丫鬟连忙闭嘴认错。   而海棠院这动静却连着闹了好几日,吴承徽每每闻得某些菜色,就觉得味道不对,吃的她总是反胃,每回都要在院子里大发一次脾气,伺候的下人们越发战战兢兢。   原本身边贴身伺候的巧云看着主子反胃呕吐的模样,有些怀疑主子是不是有孕了?   但想着太子殿下拢共就只在主子刚进东宫是来过一回,怕是没什么可能……   再者,又不禁想起之前说错了话最后被主子罚跪了整整两日两夜,膝盖都快跪烂的翠云,迟疑了片刻,还是闭上了嘴。   直到又过了好几日,吴承徽吐得昏天暗地,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吐的更厉害,吐完脸色苍白如纸,几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扶她躺下,最后还是卢奉仪看了她肚子一眼,差了自己的宫女去禀给凌嬷嬷。   凌嬷嬷很快就请了太医过来,一番诊脉后,太医面露喜色,起身拱手道:“恭喜吴承徽,这是喜脉,已有两月了。”   吴承徽登时瞪大了眼睛,面露狂喜之色,“我、我有孕了?太医此话当真?!”   太医含笑道:“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确是滑脉之征,只是月份尚浅,脉气未臻全然稳固,还需静养为上。”   一旁的荣嬷嬷已喜上眉梢,连忙命人搀扶着激动得有些颤抖的吴承徽坐下,连声道:“承徽快坐稳了,仔细身子,腹中的皇嗣要紧。”   她转身便对屋内的宫人们一通严词敲打,勒令众人务必谨慎伺候,不得有半分差池,这才又请太医斟酌着开了安胎温补的方子。   待太医一走,便有条不紊地遣了得力的人,分头往太子妃正院与皇后宫中报喜去了。   至于太子殿下那处,荣嬷嬷不敢假手他人,亲自往惇本殿书房去回禀。   崔彧听罢,执笔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他神色如常,落下最后一个字,方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孤知晓了。”   他搁下笔,看向侍立在侧的郑元德,吩咐道:“按例挑些合宜的赏赐,给吴承徽送去。”   太子与太子妃的赏赐先后到了海棠院,吴承徽有孕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东宫各处。   *   “这吴承徽还真是好运道,”宋承徽一脸酸意不甘的道:“殿下不过是去了她屋子一回,竟就被她怀上了……”   一旁的王良媛抱着正朝着自己笑的女儿,抿唇笑了笑,“确实是好运道。”   宋承徽甩了甩手帕,“谁说不是呢,人家吴妹妹一回就怀上了,倒是莲心苑的某些人,这会儿子怕是要没了脸面,羞于见人了。”   她倒是想好生瞧瞧那沈昭训现在的模样了。   *   莲心苑后院,沈雁水正蹲在那片新翻过的地里,小心侍弄着刚种下不久的安息茴香草。   安息茴香植株太子殿下又差人给她送来了一些,经过她异能的滋养,长得格外精神,叶片青翠欲滴,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再等半个月,这些茴香就能结籽,到时候晒干磨粉,便是她心心念念的孜然了。   她美滋滋地想着,又移步到旁边的地。   那里种着的草莓,此刻,大部分植株已经结出了不少的青白色小果子,有些甚至已经开始红了,藏在翠绿的叶片下,格外的鲜嫩喜人。   沈雁水仔细检查每一株。   作为木系异能者,她对植物的感知极为敏锐。   她先摘掉几片开始泛黄的病叶,又在一株长势稍弱的草莓根部轻轻一点,输送了一点异能,那株草莓的叶片顿时精神了几分。   长得好的那些,她也未吝啬,都一一用异能蕴养过一遍。   经过之前与太子连着两日的“勤学苦练”,原本她之前还想着等殿下再来一夜,一鼓作气的呢。   但没想到太子殿下突然好像忙了起来,自那日以后,就没再进过后院了。   实在是可惜的很。   她的异能距离二阶就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但就是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靠她自己吭哧吭哧修炼,也不是那么容易突破的。   “主子……”   冬意小跑着过来,呼吸有些急促,声音带着迟疑。   沈雁水正专注于给一株结了好几颗草莓“加餐”,头也没抬:“嗯?”   “主子,海棠院……吴承徽那边……”冬意有些吞吞吐吐,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雁水这才察觉冬意语气有异,方才好像隐约听见隔壁又传出了些动静,但最近听了好几次,便也没太注意。   她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吴承徽怎么了?”   冬意看着自家主子平静的神色,咬了咬唇,结结巴巴道:“隔壁吴承徽方才请了太医,说……说是有孕了。”   说完,她紧张地低下头,不敢看沈雁水的脸色。   沈雁水确实愣了一下。   有孕了?   她眨了眨眼,然后“哦”了一声,神色如常地弯下腰,去侍弄她的小草莓去了。   比起葡萄,她其实更爱吃草莓和桃子。   不过……因为之前太子那番缘故,她最近这些日子都有点没法直视桃子,所以就先来照顾心爱的小草莓了。   要在古代常年吃上新鲜可口的水果,可不是件容易事。   也就皇家和少数顶级的勋贵能有些门路,但也未必能保证每个月都有当季好吃的鲜果。   更何况,如今这世道的水果大多还是野生的,未经系统选育,酸涩难吃的居多,真正好吃又甜美的少之又少。   但,凡是经她异能滋养过的,味道直接甩开寻常果子一大截,不仅酸甜可口,汁水丰沛,长期食用对身体也颇有裨益。   旁边的冬意,以及闻讯赶来的春平夏安秋如全福全寿几人,见主子并未放在心上,甚至满心满眼只有草莓的模样,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沈雁水正用手指轻柔地托起一颗青白色的小草莓,余光瞥见她们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她起身不由笑了笑,“担心什么呢?你们主子我还没失宠呢。”   “好了,去打盆水来,我洗洗手,午膳……今儿想吃点清爽的,让膳房拌个鸡丝凉面吧,多放些黄瓜丝和芝麻酱。”   春平见她确实浑不在意,这才稍放下心,连忙应声去了。   午膳的鸡丝凉面清爽适口,沈雁水吃得心满意足。   春平几人侍立一旁,见主子胃口丝毫不减,连带着那碟特意吩咐多放的芝麻酱都拌得干干净净,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虽说主子这般浑不在意没心没肺的模样,瞧着是让人有些无奈,但转念一想,心大也有心大的好处。   至少不必整日忧思烦闷,伤了心神。   用完午膳后沈雁水照例消失,荡了会儿秋千,回屋睡了个午觉后就开始修炼。   只是,刚修炼不久,就听见了屋外隐隐传来的动静。   春平轻步进屋,直到主子并未歇着,便禀道:“主子,张良媛来了。”   沈雁水闻言一怔。   张良媛?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便往外迎。   出院门时,便瞧见一道浅蓝色的身影立在廊下,身后跟着个提着针线篮子的宫女。   张良媛今日穿了身浅蓝色对襟褙子,下头系着条淡青色的百迭裙,瞧着很是素净,走动时裙摆微微拂动,带着几分清雅。   她人本就生得纤瘦,这样一身素衣穿着,愈发显得弱柳扶风。   但细看面色,虽还隐隐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眉眼间却已没了前些日子那般的惊惶憔悴,整个人瞧着舒展了许多。   沈雁水忙上前几步,敛衽行礼:“张姐姐。”   “沈妹妹快别多礼。”张良媛伸手将她扶住,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见与寻常没什么两样,稍稍松了一口气,便柔声道:“我只是在院里闲着无聊,便过来与你说说话。”   沈雁水抬眼看去,见她身后的丫鬟篮子里的绣棚针线,一副要串门扯闲话的模样,心里倒有些讶异。   她含笑道:“姐姐来了,我自然高兴的很。”两人进了屋,在软榻上坐下,说罢还不忘吩咐人去膳房里提一些点心吃食来。   春平上了茶,又安静的退到一旁。   张良媛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目光在屋里环顾了一圈,不论是宽敞舒适的室内,还是门口含苞欲放的莲花,又或者窗边挂着的不时响起的风铃,都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再看着窗外的青翠欲滴的葡萄藤叶,只觉得一派生机勃勃的很。   “妹妹平日里在院里都做些什么?”她一边问着,一边已经随手拿起了旁边的绣棚,递给沈雁水,“你瞧瞧,我新绣的帕子,这睡莲可还入眼?”   沈雁水接过绣棚,低头一看,不由眼前一亮。   那是一方月白色的素绢,上头用极细的彩线绣了一朵盛开的睡莲,花瓣从尖端的浅粉渐渐过渡到根部的月白,颜色晕染得极为自然,针脚细密匀净,几乎看不见线迹。   那睡莲似刚从水里探出头来,花瓣上还滚着露珠,那露珠是用透明的绡丝绣的,光线一照,竟真的有几分晶莹剔透的意思。   “好看!”沈雁水由衷赞叹,“姐姐这莲花跟真的似的,尤其这露珠,也太巧了。”   张良媛抿唇笑了笑,眼里有几分被夸赞的羞意:“妹妹过奖了,不过是闲着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妹妹可也爱做这些?”   沈雁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女红?   她小时候嫡母倒是派人教过,什么平针回针巴拉巴拉巴拉,教得挺认真的。   可惜她既没那天赋,也没那耐心,学了个囫囵吞枣,勉强能缝个扣子补个补丁,遇上这种精细活儿,就只剩下干瞪眼的份儿了。   她抿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不瞒姐姐,女红方面我不太擅长,看看还行,真上手就露怯了。”   张良媛没有笑话她,只是温温柔柔地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妹妹不必放在心上。”   正说着,冬意端着托盘进来了。   她把托盘搁在小几上,一样一样往外摆,两盏热气腾腾的奶茶,一碟金黄酥脆的蛋挞、芙蓉莲子酥、炸鸡块还有一碟子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   沈雁水浅笑道:“张姐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张良媛看着那从未见过的金黄果子和泛着油香肉味儿的炸肉块,有些讶异。   这东西莫不是那次沈妹妹亲自去膳房里给太子殿下做的点心?   听闻殿下还很爱吃……   外皮烤得层层起酥,金黄油亮,中间是嫩黄色的馅心,微微鼓起,散发着奶香和蛋香交织的甜暖气息。   她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应声而碎,簌簌落在唇齿间,紧接着是内馅的柔滑香甜,带着恰到好处的奶味,不腻不淡。   张良媛微微睁大了眼。   她又端起奶茶抿了一口——茶香浓郁,奶味醇厚,甜丝丝的,应该还是冰镇过的,喝下去整个人凉爽了不少。   “很是可口。”她放下茶碗,唇边漾开浅浅的笑意,声音柔柔的,“入口香甜,却不腻人,这暑气里喝上一盏,真是再惬意不过了。”   沈雁水这会儿功夫已经一连吃了三四块儿炸鸡块了,这会儿又笑眯眯的招呼道:“姐姐再尝尝这个,刚炸出锅的。”   张良媛早就闻着那股肉香味儿了,听着她的话也不推辞,刚一入口,便觉这炸肉块儿外皮酥香松脆,咔嚓一声便裂开来,油香混着肉香直钻鼻息,暖香满口。内里的肉质却依旧嫩而不柴,汁水丰盈。   “鲜咸入味,真是越嚼越香。”   沈雁水见她眼睛越来越亮,便知她也喜欢,听着她的话,心里也不由高兴起来,顺手拿了个蛋挞咬了一口,腮帮子吃的有些鼓鼓的,笑眯眯的道:“姐姐喜欢就好。”   就是,她今日过来到底来做什么的?不会真是闲着无聊和她聊天说话的吧?   两人就着奶茶蛋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张良媛平日胃口极小,一顿饭不过吃个三分饱就放下筷子,今日却不知怎的,喝着喝着,竟不知不觉把一整盏奶茶都喝完了,还吃了两个蛋挞,不少炸鸡块儿,葡萄更是被她不自觉的吃完了。   等回过神来,面上不禁浮出几分尴尬,胃里更是已经有些撑了。   她微红着脸,“让妹妹见笑了……”   沈雁水瞧着她泛红的脸颊,笑呵呵的道:“姐姐客气了,姐姐喜欢吃妾身这里的吃食,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呢。”见她如此,张良媛心底松了一口气,也笑了出来,两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日头已经西斜。   张良媛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起身告辞。   沈雁水送她到门口,却见张良媛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面上有些欲言又止。   “张姐姐?”沈雁水疑惑地看着她。   张良媛轻轻拉过她的手,瞥了一眼隔壁的海棠院,看着她低声道:“沈妹妹且放宽心,吴承徽那边……你莫要往心里去,太子殿下他心里是有妹妹你的。”   否则,之前也不会只因为沈妹妹之前去瞧了她,就想起东宫还有她这个人了,还特意请了太医来。   她当时心思恍惚,满心的惊惧恐慌,但得知太子殿下特意给她请了太医后,心里没找落的惊惧恐慌感突然就散了大半。   心结解了,身体恢复很快。   再加上沈雁水送去的葡萄和太医开的汤药,张良媛并没有浪费,全吃了,几日前便能下床了。   “……???”沈雁水愣了一瞬,这才明白过来,张良媛今日过来,絮絮叨叨说了这半日话,原来……是怕她因为吴承徽有孕的事难过?   她心里蓦地一暖。   她弯起眼睛,冲张良媛笑得又甜又软:“多谢姐姐关心。”   语气里全无半点勉强:“不过姐姐放心,妾身真的没事儿,吴承徽有孕是好事,东宫添丁进口,殿下高兴了,妾身便也高兴。”   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旧过,她开心着呢。   张良媛没想到她竟是个这样单纯的性子,竟一心只惦念着太子殿下……   她虽仰慕太子殿下,但自问,也做不到因殿下之喜而喜的程度。   至少在吴承徽有孕这件事上,只忧心吴承徽那人往后怕是要越发张扬。   见着张良媛脸上颇为惊讶的表情,沈雁水心底不禁轻咳了一声。   那啥,太子人虽然不在眼前,但她的职业素养可是很高的。   再说了,谁知道这周围暗里有没有太子殿下的人?   不管有没有,反正这话也的确不算说谎,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张良媛看着她眉眼弯弯乐呵呵的模样,唇边也浮起一丝笑意。   “那便好。”她突然好像有些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喜欢来沈妹妹这处了。   像沈妹妹这般漂亮又娇憨可爱的性子,只是瞧着便让人舒心。   往后东宫若能有个说话的人,一起喝喝茶、绣绣花、说说闲话,也是好的。   张良媛拍了拍沈雁水的手,浅笑道:“妹妹好好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沈雁水笑着点点头,目送她带着丫鬟走远,这才心情不错的哼着小调转身回屋。   *   惇本殿里,崔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却似浑然未觉,只抬了眼,看向阶下回话的汪春。   “沈昭训……真是这般说的?”他低沉的嗓音中透着些许怔忡复杂,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能分辨的情绪。 [39]待他再养精蓄锐几日   晚膳后,初夏的风带着草木清气,拂过葡萄藤架,沙沙作响。   她仰头吃了一颗夏安喂到她嘴里的荔枝,正琢磨着弄点什么好吃的,便见冬意脚步匆匆地从院门外快步走了进来。   “主子,”冬意近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忐忑,“殿下……往海棠苑那边去了。”   沈雁水不紧不慢幽幽晃着手中的团扇,眯了眯眼,“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知道了。”   哎,看来,捅破异能二阶那层窗户纸,指望太子殿下“勤勉不辍”是不成了,还得靠她自己每日苦修,水磨工夫才行啊。   在躺椅上躺了会儿后,就去后院查看了一下她的小桃子小草莓们后,半晌后这才转身回了屋,沐浴更衣,静心修炼。   太子前往海棠院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本就涟漪不断的湖面,在东宫各院激起了不同的回响。   撷芳殿内,太子妃刚咽下苦涩难闻的保胎药,听着底下人的话面上没什么神情,只是幽幽的道,“吩咐下去,让太医每日给吴承徽请一次平安脉,每隔半月来本宫这里回禀一次。”   周嬷嬷连忙应是,“娘娘放下,老奴这就差人吩咐下去,娘娘如此宽仁,想来殿下与皇后娘娘瞧着,定然也都能看在眼里。”   太子妃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   皓月斋   楚良娣正由宫女伺候着,用玉轮轻轻滚着脸颊。   听闻禀报,眉心轻蹙了蹙,“知道了。”   待宫女退下,她才缓缓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   吴承徽的性子掐尖要强,行事张扬外露,这样的心性,不足为虑。   她倒是宁愿殿下雨露均沾一些……   *   藤萝轩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宋承徽得知太子去了海棠苑,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酸气终于压不住了,抓起手边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就掷在地上。   “一个个的,都是狐媚子!专会勾引殿下!”她胸口起伏,“不过仗着运气好,一次就怀上了……”   她想到自宫中大选新人入东宫后,太子便再未踏足过她的屋子,心头更是又苦又涩。   若是自己也能有这般好命,一举得孕,哪怕是个女儿呢?   看看那王良媛,不过是宫女出身,一朝生下小郡主,如今虽不算得宠,可但凡宫里有什么时新玩意、稀罕物件,殿下总会念着小郡主,赏赐便少不了她那一份。   一个月里,殿下总也会抽空去看望一两次小郡主的……   她正自怨自艾,缴着帕子生闷气,忽又有小宫女急急进来,低声道:“主子,殿下……殿下从海棠院出来了,并未留宿。”   宋承徽一愣,随即,那满心的郁气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消散了大半。   她抬手理了理鬓发,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连声音都轻快了:“真的?殿下没留下?”   也是,有了身孕自然也就不能伺候太子殿下了,以吴承徽那性子,也不会抬人上来分自己的宠。   “是,奴婢瞧得真真的。”   宋承徽挥挥手让人退了下去,心底忍不住盘算起来。   如今太子妃、楚良娣和吴承徽都有孕在身,莲心苑的刘奉仪被罚了禁闭,张良媛又病了还未好。   其他几个,不是病秧子就是姿色平平,素来默默无闻,她也未将人放在心上。   如今,东宫内苑除了她,也就只有那沈昭训了,殿下总不会一直只去沈昭训屋子里,是不是……就快来她这处了?   *   这消息传到莲心苑时,沈雁水刚运行完一个小周天,闻言也只是挑了挑眉,心无波澜地继续闭目凝神。   倒是春平几个互相递了个眼色,神色间更轻松了些。   翌日,海棠院那边又传来了消息。   是皇后娘娘的赏赐。   绫罗绸缎、滋补药材,流水似的送进去,吴承徽风头一时无两,听闻此前一直颇为严重孕吐都突然好了。   莲心苑里,依旧是一派安然自得。   早膳后,沈雁水叫来全福,听他讲新搜罗来的话本子。   “回主子,奴才最近又寻摸到几个本子,其中一个讲的是前朝一位女将军,代兄从军,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最后被封为侯爵的故事。”   “还有一个,说的是江南一位书生,机缘巧合识破了番邦奸细的阴谋,助官府破案,得了朝廷嘉奖……”   沈雁水听得津津有味,点了第一个:“就这个女将军的吧,听着有点儿意思。”   “是。”全福笑应着。   一连听了半个时辰,沈雁水便叫了停,看了一眼全福,她忽的想起了什么,又将春平、夏安、秋如、冬意并全寿都叫到跟前。   考校他们近日识字读书的进度,要是都识字,以后就可以轮流给她说话本子不带歇的了。   只是结果……   春平和夏安最是用功,三字经已能磕磕绊绊念下大半,字也认得了百来个,只是进度依然缓慢。   秋如次之,而冬意和全寿则面露难色。   冬意更是苦着脸道:“主子,那些字瞧着都差不多,奴婢今儿记住了,明儿一早就忘了,脑袋里跟糨糊似的……”   全寿也挠着头,憨憨道:“奴才也是,一看书就眼皮打架,比干活还累。”   众人见主子沉默不语,都有些忐忑,春平忙道:“都是奴婢们愚钝,辜负了主子一片苦心。”   沈雁水倒没生气,只道:“把你们用的书和描红的册子拿来我瞧瞧。”   全福很快取来了《三字经》、《百家姓》和一本《千字文》。   沈雁水翻看了一下,发现问题确实不少:书中并无句读,字词也无人讲解,全凭死记硬背。   对于春平夏安这样有心向学的还好,对冬意全寿这般的,无异于天书。   她沉吟片刻,道:“取笔墨来。”   她让全福磨墨,铺开纸,她随手在《三字经》开头“人之初,性本善”几个字旁边,用工整的小楷标注上了一串奇特的符号。   “主子,这是……?”春平好奇地凑近看。   “一种辅助认音记字的符号,我叫它‘拼音’。”沈雁水解释道,“每个符号对应固定的读音,把这套符号学会了,看见字旁边标着,就能知道这字念什么。”   她也不急着让他们立刻理解原理,只将《三字经》前几页的字都标上了拼音后,又在空白的纸张上写下了韵母声母声调之类。   起初,这些弯弯曲曲的陌生符号让众人颇觉吃力,摸不着头脑。   但沈雁水教得耐心,从最简单的单韵母开始,结合熟悉的字音举例。   不过几日功夫,几个脑子更灵光的如全福、春平、夏安已能看着拼音磕磕绊绊地将标注的字读出来了。   就连冬意,在反复练习后,某天突然成功独立拼读出一大段文字后,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主子!主子!奴婢念出来了!奴婢会念了!”她举着书页,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这拼音真是好东西!主子您太厉害了,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沈雁水看着她们欣喜的模样,自己也笑了笑,“这可不是我琢磨出来的,早前见过旁人用类似的法子记音,我觉着省事,便学着用了,可不是我的功劳。”   大雍也有切音法,当初她启蒙时就学过,只是虽然有一套成熟的逻辑,但与拼音相比,学习的门槛要更复杂更难。   她如今教她们识字,固然有一部分是希望身边人能帮处理些内务琐事,能更有条理,少出错。   但同时,也是想到大雍宫规,宫女年满二十五岁便可放出宫去。多认些字,懂些道理,将来无论她们是嫁人还是做点小营生,总归是多条路,多点依仗。   丫鬟们见主子这般轻描淡写,甚至将这巧妙的法子归功于“早前见过的旁人”,心中却是不信的。   她们只觉得主子定是谦逊,不愿居功。   全福更是暗忖,他在宫中这些年,藏书阁也常去,干爹那里也听过不少杂学,可从未听过有这样的“拼音”记音法。   这法子比他们当初一个个字死记硬背要快上许多,也清晰许多。   沈雁水可不知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见他们都逐渐熟悉后,便挥挥手让人都下去了,她要看她的小草莓去了。   *   惇本殿书房内,崔彧刚批阅完几份紧要的奏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窗外日影西斜,将书房内映得一片暖黄。   他端起手边温度刚好的奶茶,抿了一口,忽而问道:“太子妃近日身子如何?”   侍立在一侧的郑元德连忙躬身回话:“回殿下,荣嬷嬷与周嬷嬷都说,太子妃娘娘仍需卧床静养,安胎药日日都用着,只是……娘娘近两日孕吐仍有些厉害,胃口不大好。”   他顿了顿,又道,“听闻太子妃娘娘还特意吩咐了,让太医每日也给海棠苑的吴承徽请一次平安脉,再将脉案报与撷芳殿知晓。”   太子妃此番行事,倒比往日更周全像样了些。   崔彧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沉了些许。   但她若能尽到太子妃的职责,安稳诞下子嗣,于东宫、于朝局都是好事。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棂投下的光影上,沉默了片刻,忽而又开口,语气平淡:“莲心苑那边,这几日在做什么?”   郑元德心下微诧,不敢怠慢,连忙回道:“回殿下,奴才着人留意着,听闻沈昭训这几日……倒也如常,用膳、歇息都按着时辰,没什么变化,依旧是在院子里拾掇那些花草鲜果,听听全福搜罗来的话本子解闷。”   他想了想,补充道:“只是......听说这两日,沈昭训在教她院子里那几个贴身伺候的宫人识字呢。”   “好像......还弄出了个什么‘拼音’的法子,不时有人听见里头有宫人嘴里念念有词,在念着什么‘啊、喔、鹅’的,倒是新奇。”   “教下人识字?”崔彧眉梢微动,“她倒是有闲心。”   在这宫廷之中,规矩森严,为了防止奴婢窥探机密、私传消息,向来是禁止低等宫人识字的。   便是主子身边得脸的,识些字也是主子额外的恩典和信任。   郑元德心里其实也犯嘀咕,不知这位沈昭训是怎么想的。   崔彧没再说话,指腹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郑元德见他沉默,觑着脸色,小心地请示:“殿下,眼看快到传膳的时辰了,今日......可要去莲心苑用晚膳?”   这几日殿下不知是喝那路太医开的温补汤药的缘故,还是政务繁忙耗神,胃口似乎不如前些时候,膳用得都少了一些。   他瞧着,殿下还是在莲心苑与沈昭训一同用膳时,用得最好。   崔彧闻言,莫名就想起了她那日颇为失望的眼神,沉默了一瞬。   “……不必,过几日再说。”待他再养精蓄锐几日。   郑元德虽不明所以,但见殿下神色淡淡,便也不敢再多言,只恭敬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吩咐膳房,将晚膳传到惇本殿来。”   崔彧“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字上,心思却渐渐飘远。   *   在莲心苑里安安稳稳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沈雁水也有好些日子没出门了。   这日天气晴好,风和日丽,院中的葡萄叶被阳光照得碧莹莹的。   春平见她又在侍弄那些地莓桃子和茴香草,便轻声提议:“主子,总在院子里也闷得慌,听闻后花园里芍药开得正好,牡丹也有些晚开的品种正艳着,不如去散散心?走动走动,身子也舒爽些。”   沈雁水想了想,进宫以来确是疏于活动了,如今东宫喜事一件接着一件,气氛不错,出去透透气也好。   “说得是,”她起身,“给我找身利落点的衣裳。”   片刻后,沈雁水换了一身水碧色窄袖束腰的骑射服,长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整个人显得清爽又精神,桃花眼里漾着跃跃欲试的光彩。   春平几个见她这装扮,眼睛都不由一亮。   东宫的演武场并非正规鞠场,没有“风流眼”,只是一片平整的空地。   但这难不倒沈雁水,她从全福手中接过蹴鞠球,又让春平、夏安、全福、全寿几人分作两队。   “咱们不设风流眼,就玩‘白打’。”   沈雁水简单定了规则,“主要比颠球的花样、次数,不让球落地,也允许彼此间传球,但以球不落地为要,最后看哪队坚持得久,花样多。”   所谓“白打”,即不以射门为目的,侧重个人技巧和团队配合的蹴鞠玩法。   “是。”其他见主子难得兴致勃勃,自然都很是配合。   游戏开始,沈雁水很快成了场上的焦点。   她似乎天生对球体的掌控极佳,或足尖轻挑,或膝盖微颠,或肩头一顶,那皮球仿佛黏在她身上一般,随着她轻盈的身姿起落翻飞。   时而“燕归巢”,球从背后落下用脚后跟勾起,动作流畅又好看,透着一种生机勃勃的灵动。   春平夏安起初有些放不开,渐渐也被带动起来,努力配合着传递。   一时间,场上呼喝轻笑不断,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最后,沈雁水以一个漂亮的“斜插花”,侧身用脚外侧将高落下的球稳稳卸下,连续颠动,收了势,将球轻轻踩在脚下,额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润,眼眸晶亮,笑容明媚。   “主子赢了!”冬意在一旁拍手欢呼。   就在这时,一道慢悠悠、带着些许刻意拿捏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哟,我当是谁这般热闹,原来是沈妹妹。”   只见吴承徽在一群宫人的簇拥下,正慢悠悠地踱步过来。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华贵,满头珠翠,身着锦缎宫装,一手扶着腰。   尽管小腹依旧平坦,却做足了怀胎的姿态,另一手摇着一柄双面绣牡丹的团扇。   她目光在沈雁水身上扫了一圈,从那一身与宫中闺秀常服迥异的窄袖骑射装,到那因运动而泛红出汗、脂粉不施的脸颊,不由有些嫉妒。   最后落在沾了些许草屑的靴尖上,嫌弃的用团扇轻轻掩了掩鼻子。   “沈妹妹倒是......别出心裁。”吴承徽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透着嘲讽,“只是可惜了,殿下近日忙于政务,怕是没空来这花园,欣赏不到妹妹这般与众不同的风姿了,妹妹这番苦心,恐怕是要白费了。”   话里话外,无不是讽刺沈雁水故意作此装扮,行此“不端庄”之举,是为了吸引太子注意,可惜算盘落空。   沈雁水在吴承徽出声时便已敛了笑意,将球踢给一旁的全福,整了整衣袖,上前几步,不远不近地福身一礼:“见过吴承徽。”   吴承徽身侧的卢奉仪也给沈雁水见了礼。   沈雁水笑着看了她一眼,便抬眸看向了吴承徽,看着她那前呼后拥,刻意挺腰的模样,心中觉得有些好笑,懒得多言,便道:“承徽若无事,妹妹便先告退了。”   “急什么?”吴承徽岂会轻易放过她,柳眉一挑,“妹妹这蹴鞠,玩得可真不错,方才那几下,我瞧着都眼花,不如......让我再开开眼?”   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我听说,技艺高超者,可令球久久不沾尘土,还能于其间玩出诸多花样。”   “什么‘旱地拾鱼’、‘双肩背月’......我见识浅薄,今日正好,妹妹便给我演练一番如何?”   “也不用多,就......从头到脚,浑身各部位轮番颠球百次,期间球不落地,便算让我开了眼界。”   这便是明晃晃的刁难了。   浑身颠球百次不落地,即便对于擅“白打”的健者也是极耗体力心神的考验,更何况是在这日头渐毒的户外。   春平等人脸色顿时变了。   一旁一直安静不曾多话的卢奉仪脸色也微变了变。   “吴姐姐如今还有着身孕,不好久在这日头下折腾,若一个不慎伤着了可怎么是好?”她面露关切的轻声道。   吴承徽蹙了蹙眉,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尚且平坦的腹部,但看着面带微笑看着她的沈雁水,顿时又有些不甘心。   先前得知她有孕,太子殿下也只是来她屋子里略坐了坐,话都没说得两句便走了,虽赏赐了不少东西,但想着此前太子殿下连着两夜宿在莲心苑就不禁越发忍不住嫉妒。   “卢妹妹说的在理,我如今肚子里可是怀着小皇孙,可不能出任何差池,”说罢,就微仰着下巴看着沈雁水,“那我便去那凉亭里暂且歇,妹妹准备何时开始啊?”   卢奉仪:“......”   见她那副猖狂模样,冬意年轻沉不住气,忍不住低声道:“承徽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了,日头这么大,主子如何支撑得住......”   “大胆!”吴承徽脸色一沉,目光看向冬意,“哪里来的贱婢,竟敢顶撞于我?来人,给我掌嘴!”   她身后一名宫女立刻应声上前,扬起手就要朝冬意脸上扇去。   冬意脸色微白,被吓了一跳。   那只手却在半空中被稳稳截住。   沈雁水不知何时已挡在冬意身前,一手握住了那宫女的手腕。她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却淡了几分,直视着吴承徽:“吴姐姐何必动怒?不过是个小丫头不懂事,说错了话。”   她手上微一用力,那宫女便觉腕骨生疼,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沈雁水松开手,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稳,“姐姐想见识蹴鞠花样,妹妹自当尽力,只是技艺粗浅,若有疏漏,还望姐姐勿怪。”   “主子......”冬意等人顿时心底一急。   吴承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抚了抚鬓角,“妹妹肯赏脸,那是再好不过,那便......请吧。”   惇本殿书房内,殿外传来郑元德轻细的禀报声。   “殿下,坤宁宫晴姑姑来了,正在外候着。”   崔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位身着深绿色宫装,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晴姑姑躬身入内,步伐稳重温谨,她上前行大礼:“奴婢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免礼。”崔彧声音平静,“姑姑此来,可是母后有何吩咐?”   晴姑姑起身,面上带着笑,“回殿下,娘娘并无要事吩咐,只是近日娘娘凤体略有不适,胃口欠佳,精神亦有些不济。”   她顿了顿,继续道:“说来也奇,前些日子殿下着人送来的那篮葡萄,娘娘尝后,颇觉清新开胃,那两日用膳比往日多了不少,精神也见好,只是食尽后,这几日胃口又复从前......”   崔彧闻言,眉心蹙眉,声音略沉了几分:“母后身子不适,太医可请过了?如何说?”   晴姑姑忙笑道:“回殿下的话,请了,日日都请平安脉,太医说...无大碍,只是前些日子操劳了些,加之今年暑气来得早,娘娘有些苦夏,脾胃不和,这才有些食欲不振。”   崔彧眉头稍松,沉吟片刻,方道:“那葡萄......是莲心苑沈昭训自己侍弄的,她闲来无事,在院中种了些果木。”   说罢,侧首看向侍立一旁的郑元德,“你亲自去莲心苑一趟。”   郑元德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   晴姑姑听得心中暗诧。   那葡萄竟是那位沈昭训自己侍弄出来的?   约莫一盏茶功夫,郑元德便回来了。   他本就白胖,此刻一路小跑回来,脸上更是蒙了一层细密的汗,气息微喘,脚步匆忙中带着几分急切。   崔彧见他这般情状,眉头微蹙:“怎么?”   郑元德忙回禀:“回殿下,奴才去时,沈昭训并不在莲心苑,问过后才知,沈昭训今日带着春平几个,在后花园牡丹台踢蹴鞠去了。”   他顿了顿,面色露出几分犹豫,觑着太子的脸色,声音低了些:“只是……方才奴才差人打听,听闻吴承徽坐在凉亭里正瞧着呢。”   崔彧眸色微沉:“吴承徽?”   一旁的晴姑姑也是脸色微变。   吴承徽?她不是刚诊出有孕么?   皇后娘娘盼孙心切,如今东宫接连有喜,娘娘心中不知多期待欣慰。   这吴承徽既有了身孕,合该在宫中静养安胎才是,怎会跑去看人蹴鞠?若是磕了碰了,伤了皇嗣,那还了得?   再想到太子方才提及的那位近日颇为受宠的沈昭训......晴姑姑心中微顿。   崔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声音冷淡:“去后花园。”   *   与此同时,撷芳殿内。   太子妃半靠在床榻上,正由周嬷嬷伺候着用安胎药。   一名宫女躬身立在下方,低声禀报着后花园的动静。   “......吴承徽让沈昭训在日头下表演蹴鞠花样,沈昭训应了,此刻正在牡丹台上。”   太子妃闻言,执匙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舀起一勺汤药,缓缓送入口中。   待将苦涩难闻的安胎药咽下,太子妃拧着眉心轻轻拭了拭唇角,“这吴承徽还真是沉不住气,这就坐不住了。”   她眉宇间掠过一丝鄙夷。   “罢了,”她淡淡道,“随她们去吧。”   *   后花园牡丹台,是东宫内苑庶妃们宴饮赏花之地。   沈雁水额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与日晒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桃花眼却愈发晶亮有神。   她没有在意凉亭中吴承徽的脸色。   若非吴承徽有了身孕,她不便与其正面冲突,不然万一对方一时情绪激动动了胎气,这锅她可不想背。   反正踢蹴鞠对她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活动活动筋骨而已。   莫说百次不落,便是让她在这场上玩两个时辰,于她而言也不难。   她索性自己专心玩儿了起来。   足、膝、肩、头等部位轮番颠球,动作流畅平稳,球仿佛粘在她身上一般,起落翻飞,极有韵律。   足尖轻巧一勾,那球便从背后高高飞起,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她伸直的胳膊上,沿着手臂滚至肩头,又被她侧首一顶,飞向半空。   下落时,她一个转身,以背接球,那球在她背脊上弹了一下,竟又稳稳跳起,落在她屈起的膝上。   场边的春平等人看得目不转睛,冬意更是差些就忍不住喝彩起来。   凉亭中,吴承徽一开始还摇着团扇,吃着冰镇过的瓜果,看着沈雁水在烈日下不得不按着她的话“受罚”,心中颇为畅快。   可看着看着,她脸上的得意渐渐僵住了。   那沈雁水哪里有一丝一毫被刁难的狼狈?   身姿轻盈如燕,动作行云流水,那枚皮球在她周身仿佛有了生命,上下翻飞,花样百出。   更让她心头堵得慌的是,沈雁水那专注而神采飞扬的神情,那被汗水浸润却更显生机勃勃的脸庞,在阳光下竟有种夺目的光彩。   让她不由忍不住暗暗咬牙嫉妒起来。   坐在一旁的卢奉仪含本还想劝一劝,但看着她这幅神色,想了想还是闭了嘴。   崔彧一行人到时,看到的正是这幕。   沈雁水身形一纵,足尖向后轻轻勾起,整个人凌空微旋,身姿轻盈如燕,球在其足尖迅速旋动,同时一个利落的旋身,足尖轻点,将球挑向高空。   日光正盛,金辉洒落,她旋身时飞扬的发梢与衣袂都染上了一层朦胧光晕,眉眼间洋溢着一种蓬勃的,不受拘束的生命力。   崔彧的脚步倏然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场中那道碧色身影上。   沈雁水正玩到兴头上,忽听场边冬意一声带着惊诧的请安:“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她动作一顿,足尖轻巧一勾,将下落的蹴鞠球稳稳踩住,随即顺势转身,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   她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与运动后的亮光,额发微湿,脸颊绯红,气息略促,带着一身热气与鲜活气。   崔彧清晰地看到,那双桃花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讶然,随即笑意便漫了上来,澄澈明净,直直撞入他眼底。   他心头某处,似乎被那笑意轻轻挠了一下。   “妾身见过殿下。”沈雁水松开脚下的球,快步走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几乎同时,凉亭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环佩叮咚之声。   吴承徽在宫人的搀扶下,急急走了过来,脸上早已换上了一副娇柔婉转又惊喜的神情:“殿下......殿下怎么来了?妾身给殿下请安。”   她说着,便要屈膝,动作间刻意显露出几分孕期的小心翼翼。   卢奉仪及在场其余宫人亦纷纷行礼。   崔彧目光落在沈雁水被烈阳晒得红扑扑泛着汗珠的脸颊上,他上前一步,伸手扶着她的手臂:“免礼。”   触手之处,衣袖下的手臂温热,带着运动后的炙热。   “谢殿下。”沈雁水顺势笑着起身。   崔彧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这才侧首看向吴承徽,声音平淡:“起身吧,有孕在身,不必多礼,你们……在此处作甚?”   吴承徽看着太子殿下亲手扶起了这个沈昭训,心底就直冒酸水。   这会儿直起身后,看着太子殿下俊美无双的容貌后,脸上不禁飞起两抹红晕,眼波盈盈柔声道:“谢殿下体恤,妾身觉着今日天气晴好,想着出来散散心,太医说这样对腹中皇嗣也有益处,不想正巧遇见沈妹妹在此蹴鞠......沈妹妹技艺高超,妾身瞧着有趣,便多看了片刻。”   沈雁水垂眸立在一旁,不经意的看了一眼静立在太子身后颇为眼生的宫女,微笑着没有说话。   冬意却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   “是吗?”崔彧看着她,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冷冽,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吴承徽心下突然有些惴惴。   脸上的笑容一时都有些勉强,“自、自然是。”   沈雁水抬起眼,笑容明亮坦然:“回殿下,妾身许久不曾活动筋骨了,没曾想竟还入了姐姐的眼,是妾身的荣幸。”   崔彧瞥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晒得发红的脸颊和嘴角的笑意,嗓音冷淡的“嗯”了一声。   “吴承徽既有孕,无事便回宫歇着吧,沈昭训,”他看向沈雁水,“随孤来。”   沈雁水愣了一下,看着他已经转身离开的背影,忙朝着一旁脸色有些难看的吴承徽匆匆行了礼,才快步跟上。   吴承徽僵在原地,看着太子带着沈雁水离去,未再多看她一眼,袖中的手死死攥紧了帕子。   卢奉仪低声道:“吴姐姐,日头晒,咱们也回吧?”   吴承徽猛地回过神来,看着沈雁水随着太子殿下远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回头就狠狠瞪了卢奉仪一眼,“卢奉仪倒是会心疼自己!”说罢,由宫人搀扶着,愤然转身离去。   卢奉仪被如此毫不留情的撂了脸面,脸色一时青青白白好不难看。   半晌,一旁的宫女才低声道:“主子,这吴承徽未免也太跋扈不讲理了一些,这种人就算得了宠,这般行事,怕也难长久。”更不会分她们主子一杯羹。   卢奉仪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望着吴承徽离去的方向,目光沉沉,最终只轻声说了一句:“回吧。”   她无宠,又人微言轻,想要往后能在这东宫安身立命,只能靠着旁人的肚子。   *   莲心苑,得知晴姑姑的身份来意后,沈雁水便将剩下仅有的几串葡萄都摘下给了晴姑姑。   含笑道:“姑姑,这是妾身闲暇时在院中侍弄的一些东西,地莓和桃子都是这两日刚熟的,品相比不上宫中进贡的珍品,只是妾身的一点心意,若皇后娘娘不嫌弃,还请姑姑代为转呈,请娘娘尝个鲜。”   待春平捧着竹篮出来,晴姑姑目光落在那满满一篮的鲜果上。   地莓颗颗饱满红润,桃子个个粉嫩圆润,品相极好。   娘娘素来喜欢这些鲜果甜食,只是夏日苦夏,太医嘱咐不可多用冰镇之物,这些新鲜采摘的果子倒是正合适。   原本还想推辞两句,此刻看着这一篮鲜灵灵的果子,晴姑姑便含笑道:“沈昭训有心了,娘娘若见了,定会欢喜。”   她接过篮子,又向崔彧福了福身告退:“殿下,奴婢这便回坤宁宫复命了。”   崔彧颔了颔首。   沈雁水笑吟吟的道:“姑姑慢走,春平,去送送晴姑姑。”   春平:“是。”   将人送走后,沈雁水才转身看向已在软榻上坐下的太子。   一身月白色长袍锦衣,眉目如画,俊美夺目,偏生气质是冷的,清俊如苍松白雪。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手指正不紧不慢的翻看着她的话本子,手背隐约可见皮肤下淡淡的青筋,让她没忍住多瞧了几眼。   “殿下,妾身......”她正想说先下去沐浴更衣,就听见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嗓音颇为冷淡的道:“都下去。”   屋内的下人顿时安静的退下。   沈雁水有些疑惑:“殿下?”   崔彧撩了撩眼皮看着她,“你没有话想同孤说?”   沈雁水愣了一瞬,随即突然含羞带怯的看了他一眼,故作娇柔扭捏的道:“有~只是妾身说了,殿下可不能生气。”   崔彧斜了她一眼,面容沉静:“说来听听。”   沈雁水上前两步,一双漂亮的桃花目微弯,又眨了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妾身一直很想殿下~今日瞧见殿下了,妾身很是高兴。”   “......”崔彧嘴角微抽了抽,原本握着书册的手不自觉用了几分力,平整的书页边缘被捏出几道细微的折痕   片刻后,他面色清冷淡然不轻不重的轻斥了一句:“休要胡言。”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笑意盈盈的道:“妾身可没有胡说,”说着她西子捧心一般牵着他的手按在她的心口,“不信殿下摸摸妾身的心跳?是不是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崔彧手掌心猝不及防触及一片软绵,眼神骤深,嗓音微沉:“......在孤面前,胆大包天,在旁人面前,就那般忍让?”   沈雁水微愣。 [40]嘴都“吃”红了   沈雁水微愣。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依旧是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样,只是眼底有些隐隐的恼怒以及……心疼?   心头某处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顺势往他怀里一靠,脑袋抵在他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微微仰着脸软声道:“因为只有殿下才会这么纵着妾身嘛。”   崔彧垂眸看她。   原本白皙的小脸在日头下晒得红扑扑的,被人如此刁难,还能笑得如此没心没肺……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后脑勺柔顺如绸缎的青丝,睨着她,语气淡淡:“真是个只会窝里横的……”   罢了,她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倒也不必为此改变什么,往后他多看顾着些就是了。   只是……昭训的位份到底还是有些低了,才会让人轻视了她去。   沈雁水不知道他脑子里已经想着要怎么给她抬位份的事了,但听出他语气里的缓和,便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来,拿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眸瞅着他,哼哼唧唧的,‘超小声’的嘟囔:“妾身又不和旁人一个被窝……”   再说,她可规矩了好吧,哪里横了?   崔彧:“……”也就只敢在他面前逞逞凶了。   沈雁水瞅着他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小抱怨:“殿下许久不来,妾身院里的桃子和地莓这两日正好都熟了,可甜了,”她眨眨眼,“殿下可要尝尝?”   被她这么一说,崔彧便想起了前些日子那几串葡萄的滋味,眼眸微动,淡淡“嗯”了一声。   沈雁水顿时来了精神,崔彧看了眼她那兴致勃勃的模样,起身随她往后院去。   后院不大,却被拾掇得井井有条。   靠墙的一隅,那片地莓秧子长得正盛,绿叶掩映间,一颗颗饱满鲜红的果实垂坠着,长势喜人的很。   旁边那两棵桃树也不遑多让,枝头挂满了水灵灵的蜜桃。   崔彧目光掠过这片葳蕤生机,眼角余光就见她已亲自提着小竹篮蹲下身,开始摘地莓了。   沈雁水拨开叶子,指尖轻轻一掐,便摘下一颗饱满通红的草莓。   那果子形状周正,色泽红艳,表面细密的种子清晰可见,她吹了吹,也不洗,直接就往嘴里送。   牙齿轻轻一咬,饱满的汁水便在口中迸开。   她眯着眼,一脸满足。   然后她又摘了一颗更大更红的,站起身,笑盈盈递到崔彧唇边:“殿下尝尝?”   郑元德在一旁看得眼皮一跳。   这……这连洗都没洗过的东西,怎能给殿下吃?万一吃坏了殿下的脾胃可怎么是好?   他刚要开口,却见自家殿下已微微低头,就着沈昭训的手,吃了……   咳!郑元德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垂首。   崔彧轻轻咀嚼,果肉细嫩,汁液丰沛,酸甜之味恰到好处地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既解暑热,又生津液。   他微微颔首:“口味上佳。”   沈雁水一听,顿时得意起来,眉梢上扬,一手叉腰,眉眼间满是小得意:“那是当然啦,这可是妾身亲手侍弄的。”   日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神采飞扬,鲜活极了。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不自觉抬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沈雁水一愣,下意识睁了睁眼。   周遭春平等人慌忙垂下头去,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崔彧也反应过来,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咳一声,收回手,面色淡然若无其事,看着她手中的篮子,看向一旁的宫女,“给孤一个。”   一旁的春平立刻会意,忙将自己手里的篮子双手奉上,然后飞快地退远了。   沈雁水看着他笑眯眯的正要说话,就忽的听见一阵熟悉的鸟叫声。   “大漂亮!大漂亮!小爷来啦!小爷来啦!”   沈雁水闻声抬头,就远远的只见一个通体翠绿如玉,额间一点橘红的精气神十足的小翠朝她飞来了。   小翠扑闪着小翅膀直直的朝着沈雁水飞了过去,落在了她的肩上,还十分熟稔的用梳理的格外光滑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崔彧瞧着它那腻腻歪歪的动作,眯了眯眼,嗓音不咸不淡,“这鸟与你倒是熟的很。”   难怪最近这些时日总觉得耳边安静了不少,原是跑这里来了。   “嘎?”小翠脑袋一歪,扭头瞅他,突然格外响亮的嘎嘎叫道:“太子殿下万安!太子殿下万安!”   这声音响亮的简直三百六十度,魔音贯耳。   崔彧被它吵的头疼,习惯性的蹙眉道:“闭嘴。”   沈雁水嗔了他一眼,“殿下凶它做什么?小翠这是喜欢殿下,与殿下您请安呢。”   崔彧看着她含嗔带笑的眼神,一时没说话,只是忽然觉得被她捧在手心里的身边那只仰着头聒噪的鸟,突然有些碍眼。   沈雁水摘了颗新鲜的草莓喂给小翠吃,小翠顿时低头一阵猛啄。   崔彧蹙眉,“爪子废了?”   小翠小身子猛地一僵,随即一只爪子抓起果子就飞到了一旁桃树上去了。   沈雁水抬头就见这小东西,小爪子插在草莓里,吃的别提多熟练了。   再想着这个小东西每次一副大爷模样等着她亲手投喂,连春平全福他们喂它都不干的傲娇模样,不由给气笑了。   “真是鬼精鬼精的。”   这小东西最开始是偷偷摸摸来偷吃她种的草莓和桃子的,被她抓到了,还脾气傲的很。   理直气壮的样子虽然有些气人吧,但那机灵的小模样也挺招人的。   怕它把其他的果子都糟蹋了,她便与它好生商量了一番,最后每日在它过来时都会主动给它投喂一点异能,这小东西这才听话的没有给她拆家捣乱了。   崔彧看着她,“你方才想说什么?”   “嗯?”沈雁水听着他的声音,才回过神来,也想起之前想说的话了,不由一脸笑容的看着他,眨了眨眼道:“殿下,可要与妾身比试比试,看咱们谁摘的地莓更好吃?”   崔彧见她兴致高昂,也不扫她的兴,唇角微弯了弯:“嗯。”   草莓地不大,崔彧虽开始有些不太熟练,但很快也上手了。   倒是一旁的郑元德瞧着,恨不得上去把自家殿下手中的竹篮抢过来,这等粗活,哪能让殿下亲自动手?   他眼皮子都快飞抽筋了,奈何,沈昭训一个眼神都没往他这里瞧。   两个人很快便摘满了各自的篮子,这一批初熟的果子,也就所剩无几了。   沈雁水将两只篮子交给夏安和秋如,特意嘱咐:“这两篮分开洗,别弄混了。”   二人笑着应是。   崔彧在一旁听了,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他收回目光,落在一旁的桃树上。   前些日子还青涩的果子,如今已全然熟了。   一个个圆润饱满,桃尖儿已然全红了,看着就汁水丰沛,甜香诱人,瞧着他的视线不知想起了什么,就侧眸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雁水正巧看见了他的眼神,身子不由一颤,随即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实在是有些怂,她怕什么?   不行的又不是她。   她挺了挺腰板,若无其事的浅笑说:“桃子也……能吃了,殿下想尝尝么?”   崔彧的眼神看着她变换的神色,眸色微深:“……嗯。”   沈雁水见他的视线终于从她身上挪开了,不自觉的心底就松了松,随即看着那些挂在枝头的果子,她唤来全福全寿:“先摘两篮子下来。”   待会儿再让太子殿下带走一些吃,还可以给张姐姐送几颗。   全福二人连忙应声去了。   沈雁水便只伸手摘了几颗垂得最低的。   不多时,两人回了东厢房正屋,就觉一阵异于往常的凉爽。   天气愈发炎热,方才只在后院中待了一会儿,沈雁水有异能倒是不觉得什么,但却瞧见一旁的太子额间已经泛起了薄汗。   最近日头渐热,宫里前些日子已经开始用上冰了,但沈雁水只是东宫的一个小小九品昭训,她的日常份例里每日只有一块冰,最多只能冰镇一些瓜果奶茶。   东宫里除了太子太子妃,其他人的用冰份额其实都不多。   用完了,要不就花银子买,要不就只能硬熬过去了。   夏日里的冰块可是珍贵资源。   朝中高官也只能在伏日得到皇帝的冰块赏赐,而且往往是“五日一赐”,小衙门里的用冰份额就更少了,就不用说她这个东宫不起眼的小小昭训了。   只是今日太子殿下在她屋里,下面的人怠慢了谁也不敢怠慢了太子殿下,今儿屋子里冰鉴里头还满满的都是冰块儿呢。   也不怪人人都想要争这宠,这争的可不单单只是男人虚无缥缈的爱,而且实实在在的好处啊。   谁不想日子过得舒坦一些呢?   沈雁水伺候太子擦脸净手收拾妥帖后,崔彧忽的问:“你这处平日里冰例可还够用?”他不太记得昭训的用冰份额了。   沈雁水颇有些惊讶,随即便将自己刚洗净的双手贴在他的脖颈上。   崔彧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发现周围的宫女太监都远远的侯着,便也由着她“不合规矩”的举动。   片刻后,崔彧垂眸瞧着她,语调淡淡的:“可抱够了?”   沈雁水:“……”行吧,谁叫你是太子,你说是抱就是抱吧。   “多谢殿下关心,妾身这里的冰额虽不多,但妾身倒是并不如何畏热,平日里冰镇些吃食也勉强够用了。”若是不够用的,大不了花银子买呗。   不说别的,她如今在东宫太子殿下还算有两分脸面,想要花银子买冰用,还是容易的。   甚至,她觉着今日太子殿下走后,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有人主动给她送冰来了。   宫里头伺候的人,从来不缺有眼色想上进的人。   崔彧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牵住了她温凉的小手,往一旁的软榻上走去,待两人刚坐下,春平与夏安也端着洗净的草莓进来了。   “禀主子,两篮地莓各洗净了一小碟,余下的都妥帖放着。”   沈雁水笑着点点头。   二人放下碟子,便退到外屋守着去了。   如今殿下与主子相处时,她们伺候的人是站得越来越远了。   沈雁水拿起一颗自己摘的草莓尝了尝,又推了推另一碟:“殿下尝尝,看哪碟更甜?”   崔彧依言各尝了一颗。   沈雁水也各尝了一颗,随即得意地挑了挑眉:“殿下,我摘的这碟?是不是更甜?”   崔彧抬眸看她。   她刚咬了一口草莓,唇角还沾着些许汁水,唇瓣被浸润得水光潋滟,衬着那艳红的果肉颜色,愈发显得娇嫩饱满。   他眼眸微深。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一带,便揽进了自己怀里。   沈雁水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低下头,覆上了她的唇。   他轻轻从她唇间接过那半颗还没吃完的草莓。   气息交缠,清甜的汁液在两人唇齿间漫开。   沈雁水惊得瞪大了眼。   片刻后,崔彧微微退开些许,嗓音低沉微哑,带着几分惑人的磁性:“嗯……阿雁的更甜。”   沈雁水愣了一瞬,随即脸色“腾”地一下红了。   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仿佛染上了一层胭脂,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她翘长浓密的眼睫扑闪扑闪的,看着眼前太子这张清俊的脸,眉眼依旧如远山含雪,可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还有眼底那抹未散的笑意,让她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太子殿下……如今是越来越会了。   沈雁水最后嘴都吃红了,舌尖也有些发麻。   她也不知那几颗草莓吃了多久,只记得自己从太子怀里爬出去时,腿都有些软。   再这么下去,她怕自己忍不住现在就把他扑倒吃掉。   崔彧气息也有些乱,看着她面若桃花,唇瓣微微红肿,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一副被狠狠欺负过的模样,眼眸越发幽深。   *   与此同时,坤宁宫。   皇后正倚在软榻上,手中拈着一颗葡萄,细细端详。   “哦?”她微微挑眉,看向下方躬身禀话的晴姑姑,“这葡萄,是那位沈昭训自个儿侍弄的?”   晴姑姑含笑应是:“回娘娘,太子殿下的确是如此说的。”   “那莲心苑地方不大,却被沈昭训拾掇得井井有条,除了葡萄,还种了些地莓和桃树,听说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   皇后将葡萄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化开,她微微颔首笑道:“倒是手巧,没想到她一个大家闺秀还会侍弄瓜果。”   晴姑姑觑着皇后的脸色,又将后花园的事低声说了。   皇后听罢,只稍稍蹙了蹙眉,随即神色便淡了下来,倒也没说什么,“年轻气盛,难免张狂了些。”   她放下手中葡萄,拿帕子拭了拭指尖,笑着道:“既是她自个儿侍弄的东西,本宫倒不好白拿。”   晴姑姑会意:“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端起茶盏,“去库里挑些东西给她送去吧。”   *   莲心苑内,沈雁水刚缓过劲儿来,便听春平匆匆进来禀报:“殿下,主子,晴姑姑来了。”   沈雁水一愣,看了太子一眼,便连忙起身往外迎。   崔彧闻言,也放下手中书册,随她起身。   院门外,晴姑姑含笑而立,身后跟着几个手捧托盘的小内侍。   沈雁水快步上前,福身行礼:“妾身见过晴姑姑。”   晴姑姑连忙侧身避了半礼,笑道:“沈昭训快别多礼,奴婢是奉皇后娘娘之命,给昭训送些赏赐来的。”   说着,她示意身后内侍上前。   托盘上依次摆开——几匹夏日常穿的轻软衣料,颜色素雅,质地轻薄透气,一套青玉雕花的首饰,清雅别致,还有几样宫中新制的消暑药材和香丸,都是极实用的东西。   沈雁水一脸感激:“妾身何德何能,蒙皇后娘娘如此厚爱,妾身谢娘娘恩典。”   *   皇后娘娘赏赐沈昭训的事,不出半刻钟,便在东宫后院传了个遍。   海棠苑内,吴承徽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重重磕在了茶几上。   身边伺候的宫女瞬间大气都不敢出。   “又赏了她?”吴承徽气的胸口起伏,扶着自己的肚子,心里很是有些不得劲,“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哄得皇后娘娘那般喜欢她!”   好在,沈雁水没她有福气,明明承宠的日子最多,却偏偏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就是皇后娘娘的赏赐么,她也有!   哼!且等着瞧吧。   只是想着想着又觉得还是有些生气,忍不住骂了几句。   巧云跪在地上,硬着头皮低声劝道:“主子息怒......殿下如今就在隔壁莲心苑,若传进了殿下的耳朵里......”   吴承徽一滞,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差的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顿时又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巧云垂首不敢接话。   *   而藤萝轩内,宋承徽听着底下人的禀报,手里的绣绷险些扎歪了针脚。   “皇后娘娘的赏赐?”她酸溜溜地撇了撇嘴,“那沈昭训花样倒是不少。”   殿下许久不曾进后院了,没曾想那吴承徽怀孕了还不消停,找沈昭训麻烦没找着就算了,还让人把殿下给勾引了去。   心里更是酸得厉害。   忽的,她眼睛一亮,吩咐一旁的丫鬟:“去,给我赶制一身方便踢蹴鞠的衣裳。”   丫鬟一愣:“踢蹴鞠的?”可她们主子好像从未踢过蹴鞠啊......   *   撷芳殿里,周嬷嬷瞧着刚吃了安胎药歇下的太子妃,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暂且不与娘娘说了。   娘娘本就对皇后娘娘看重东宫其他庶妃的肚子而心有芥蒂,若听了这消息,依着娘娘的性子,岂不是又要生一场气?   决定后,便又多翻嘱咐了殿里伺候的宫人,让她们紧着自己的皮,管住自己的嘴,别在太子妃娘娘面前乱嚼舌根。   宫女们喏喏应是。   竹香居里,张良媛身边伺候的慧心看着自家自听着消息后就有些发怔的主子,不由低声道:“主子,仔细针扎着您的手。”   张良媛回过神,朝她笑了笑,“去将之前皇后娘娘赏的那匹云绫拿来。”   慧心差人从库房取来后,便有些好奇的问:“主子是想做外衣?这些让奴婢们动手便可,可不能伤着主子的眼睛了。”   主子们绣绣小物件,是平日里闲来无事用来打发时间的,哪能真让主子动手亲自做衣裳?那要她们这些伺候的奴才还有什么用?   张良媛闻言笑了笑,“不是给我做的,是要给沈妹妹做的,这是我的一番心意,怎能让你们代劳?去,将尺子拿来。”   慧心一愣,再看看主子这架势,顿时就有些心疼了,“主子怎的想着要给沈昭训送衣裳?这是当初皇后娘娘独独赏给您的云绫,这可是难得的好料子,就这么送人了,岂不有些可惜……”   若要送沈昭训,送个锦帕香囊这些小物件,既省了料子,不也更合适么?   怎的要送件衣裳?   张良媛抿了抿唇,一时没有说话,若说对沈妹妹没有一点羡慕嫉妒之情,是假的。   但听着太子殿下久不进后院后,第一个进的就是沈妹妹的屋子,她竟也一点不意外,心底也是有些为沈妹妹高兴的。   太子殿下龙章凤姿天潢贵胄,注定不会只独宠某一个人。   她明白自己的容貌最多也只算得上中上之资,性子也乏味的很,怕是难以得太子殿下的青睐。   倒不如另辟蹊径。   她虽羡慕沈妹妹的得宠,也是真心想要与沈妹妹交好的,沈妹妹心地良善性子也单纯,多与沈妹妹走动,见太子殿下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了。   见面三分情,对她总归是没有什么坏处的。   不过一匹好料子,既要与人交好,自然也要摆出应有的态度出来。   *   沈雁水送走晴姑姑,转身一眼便瞧见那几个金光闪闪的托盘。   皇后娘娘这次的赏赐未免也太贴心的一些,那几匹衣料是极清雅的颜色,摸上去轻薄柔软,正是夏日里最舒爽的料子。   除此之外,就是些各种规制的金银玉饰,既有符合她身份穿戴的,也有一些明显是让她方便赏赐下人的。   她现在的吃食都是走的太子份例,但她寻常格外想吃一些吃食,或者想研究新鲜吃的,总不能全靠太子。   总也要给干活儿的人一些甜头才行,因此还是花了一些银子出去的。   之前太子赏了她不少首饰,她如今怎么缺首饰,但却是不嫌金子银子多的。   虽然皇后娘娘赏的不是金子银子,但若赏给下人,却比寻常的金银要更有体面。   里子面子都有了。   崔彧在一旁看着,见她这副财迷模样,唇角不自觉微微弯了弯,随即面色淡淡的开口:“不过几样东西,就高兴成这样?”   沈雁水闻言抬头,理直气壮道:“这可是皇后娘娘赏的,再说了,”她眨巴了一下眼睛,“妾身就喜欢这些俗物。”   崔彧垂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只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俗气。”   能把爱财说的这般理直气壮的,怕也只有她了。   沈雁水捂着额头,朝他笑得越发灿烂。   春平:“......”每次主子在殿下面前说话,她都忍不住替主子捏一把汗。   待笑闹够了,沈雁水便吩咐道:“春平全福,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好,登记入库房。”   二人连忙应是。   沈雁水安置好赏赐,目光落在一旁的竹篮上,方才摘的桃子还剩了不少。   她想了想,看向冬意:“冬意,拿几颗桃子去膳房,让汤总管做两盏蜜桃黎檬茶来?”   冬意脆生生应了一声“是”,麻利地挑了几个品相最好的桃子,提着篮子一快步离开了。   崔彧闻言微微蹙眉:“黎檬子?”   沈雁水瞧见他眉间那一点褶皱,不由抿唇浅笑:“殿下放心,蜜桃黎檬茶喝起来是酸酸甜甜的,一点都不酸。”   崔彧面色淡淡,“孤又不怕吃酸。”他一个大男人,一点酸意罢了。   沈雁水闻言,偷偷弯了弯嘴角,“是,殿下可是堂堂太子,怎会怕酸?”   崔彧斜睨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道:“将地里剩下的地莓都摘下,桃子也摘一篮。”   沈雁水也不多问,转头就吩咐了下去。   反正地莓这茬没了,下茬很快就又能涨起来,桃树在她异能的滋养下,果子结的格外的多,不差这一篮两篮的。   *   东宫膳房,汤总管正坐在角落里喝着凉茶,眯着眼瞧徒弟们忙活。   门口人影一闪,他抬眼一瞧,顿时脸上堆满了笑,起身迎了上去:“哟,冬意姑娘来了!”   冬意提着篮子进来,笑盈盈道:“汤总管好。”   汤总管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篮子上,里头躺着几颗粉嫩圆润的桃子,个个饱满,瞧着就鲜灵灵的。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热情。   今日皇后娘娘赏赐沈昭训的事,早就传遍了东宫,他们膳房消息最是灵通,哪能不知道?   再说这位沈昭训,虽位份不高,可从来出手大方,每次派人来膳房,赏钱从没少过。   更重要的是,沈昭训那儿总能冒出些新鲜点子。   前些日子的奶茶、蛋挞,炸鸡块哪样不是新奇又好吃?那个奶茶里的芋泥、珍珠正适合他这年纪大一些的人吃,软绵弹牙滋味还好。   炸鸡块就更别说,鸡肉嫩而不柴,汁水锁得刚刚好,咸香入味,不腥不腻,热乎的时候最香,外酥里嫩,一口一块,越嚼越香,带着满足的肉香和微微的油脂香气,越吃越上头。   就是他估摸着殿下今日好似格外注重内调养生一些,这种重油之物吃的倒是传的不多。   再就是沈昭训前两日刚琢磨出来的那个蜜桃柠檬茶。   那黎檬子极酸,宫里头虽常备着,但也是多是有孕的妃嫔们止呕安胎吃,又或者,用黎檬汁去腥解腻,代醋做菜吃的,少有用做饮子上的。   时人大多都喜甜,哪有人喜吃酸的?   还有那茶汤里面那晶莹可口的粉冻,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调出她满意的口味呢。   他笑呵呵地问:“冬意姑娘,可是昭训主子又有什么新点子要吩咐奴才?”   冬意笑着摇头:“今日倒没有,只是劳烦汤总管快些做两盏蜜桃柠檬茶来,殿下和主子正等着喝呢。”   一听是太子殿下要喝的,汤总管顿时正色,连连点头:“姑娘放心,马上就好。”   他扭头朝里头吩咐去了:“守忠守义!”   两个十六七岁的太监立刻小跑过来,满脸殷勤:“师父。”   守忠守义是汤总管的徒弟,自打那日跟着沈昭训学了做蛋挞的手艺后,便时常被唤去做这些新鲜吃食。   两人手脚麻利,脑子也灵光,如今做这蜜桃黎檬茶已是熟门熟路。   “快做两盏前个儿昭训主子让做的蜜桃黎檬茶,殿下与沈昭训等着喝呢。”汤总管催促。   两人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接过冬意姐姐手里的桃子忙活起来。   一旁不远处的案板前,范川范副总管正拿着菜刀剁肉,刀落在案板上“哐哐”作响,一次比一次重。   他瞥了眼守忠守义那边热火朝天的模样,又看了眼汤总管那张笑得见牙不见脸的老脸,心里头酸得一口牙都快要碎了。   不就是攀上了沈昭训么?有什么好得意的?!他还是太子妃的人呢!   只是,想着这些日子这姓汤的在太子殿下面前一连露了几次脸,顿时越想越气,手里的刀剁得更响了。   汤总管斜眼睨了他一下,咂了咂嘴,懒得搭理。   他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一个正埋头干活儿的中年厨子身上,扬声唤道:“老林啊!”   那中年厨子抬起头,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憨厚,正是刚进东宫膳房不久的林满仓。   汤总管叮嘱道:“今日太子殿下约莫着会在沈昭训那儿用膳,沈昭训爱吃你做的菜,你可提前准备着。”   林满仓闻言,连忙起身应道:“是,汤总管放心,都备着呢。”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认真,“这时节的菱角、嫩藕,还有昭训主子昨个儿吩咐过几样菜,材料都备齐了。”   汤总管满意地点点头。   这林满仓原是御膳房的,一手好厨艺,可惜不会巴结奉承,在御膳房受了排挤,待不下去,亏得早年与郑元德那小子结过善缘,被人帮了一手,荐来了东宫膳房。   他尝过这林满仓的手艺后,就觉得前途不会差,便让人给太子妃娘娘做膳食试试。   只是他一个没注意,就被那姓范的那老小子给钻了空子。   老林呈上去的菜,加了太子妃娘娘最不喜的调料,不说得脸,还在太子妃娘娘面前遭了训斥,弄得他也好大个没脸。   好在,真金不怕火炼,这不,在太子妃娘娘那儿没讨得好,却意料之外的得了沈昭训的喜欢,连带着都得了太子殿下几回赏了,如今也算是在东宫膳房里有了一席之地。   林满仓只是性子敦厚,一心都扑在了膳食灶台前这块儿地儿上,但也不是真的蠢,心中对沈昭训感激得很,每次听沈昭训有吩咐,都格外上心。   “哐——!”   一旁的案板又重重响了一声。   范川一边剁肉一边骂旁边的徒弟:“不长眼的东西!让你切的豆腐呢?切得跟狗啃似的!眼睛长屁股上了?”   那小徒弟被骂得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指桑骂槐呢。   汤总管不以为意地撇撇嘴,自顾自吃他的凉茶。   *   莲心苑内,沈雁水正挨着崔彧说话,见冬意提着食盒回来,顿时眼睛一亮。   她亲自接过食盒,打开盖子,两盏蜜桃柠檬茶静静躺在里头。   茶汤是淡淡的琥珀色,清澈透亮,浮着几片薄薄的柠檬,底下隐约可见一层晶莹剔透的凉粉冻,以及厚厚一层得规整的桃肉丁缀其间,瞧着便清爽宜人。   她将一盏推到崔彧面前,笑意吟吟的道:“殿下快尝尝。”   说罢自己则端起了另一盏,先抿了一口。   清甜的茶汤带着淡淡的果香滑入喉间,冰冰凉凉,暑气顿消,她满足地眯起眼,只觉得心里美滋滋。   崔彧见她美得,抿唇轻笑了瞬,端起茶盏,浅浅尝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甜甘润,带着蜜桃的香气和黎檬子的清爽,中和了其中的大部分的酸意,甜的恰到好。   暑热带来的烦闷,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他微微颔首:“不错。”   沈雁水笑弯了眼睛,“殿下喜欢就好。”   崔彧又喝了两口,忽然察觉勺子触到什么软软的物事,他低头一看,舀起一勺那晶莹剔透的东西。   那物事晶莹透明,颤颤巍巍地挂在勺子上,瞧着倒是很喜人。   清透如冰,滑玉凝脂,入口即化,再配上那桃肉丁,桃肉被茶汤浸润得恰到好处,软而不烂,咬下去仍有几分弹性,清甜的汁水在齿间化开,比他往日吃过的任何桃子都要好吃。   “这是何物?”   沈雁水目光落在他勺子里那晶莹剔透的物事上,笑着解释道:“那个是用莲藕粉做冻冻。”   崔彧动作微微一顿:“冻冻?为何叫冻冻?”   沈雁水:啊这......冻冻就叫冻冻啊,她只管东西好不好吃,不管名字好不好听。   “不如......殿下给此物取个名?”她笑眯眯的道。   崔彧微微颔首,“此物既是莲藕粉制成,形似水晶,便称作......水晶藕冻,如何?”说罢,他侧眸看她。   沈雁水煞有其事的点头,“殿下取的名儿可真好听。”这一改名儿,听着就高大上了不少。   崔彧心情不错,侧首吩咐方才的她身边伺候的叫春平的宫女:“差人去膳房再做两盏来。”   春平闻言不甘耽搁,立刻就唤来了全寿去拿刚摘下的桃子,又差了冬意去膳房一趟。   沈雁水有些惊讶,太子平日里虽喜甜食,但其实挺克制的,饮食方面不像她无所顾忌,还是很有讲究比较养生的,像这种冰镇过的饮子,喝多了伤脾胃,还从未见过他见着吃第二盏的。   难道是这次做的蜜桃柠檬茶冻冻格外合他口味?   崔彧却没再说话,只不紧不慢的喝着手中的饮子,忽的抬眸看向她,“你这院子,可要单独设个小厨房?”   沈雁水一愣。   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夜里突然亮起的星星,亮得惊人。   她一下子凑上前去,若不是他手中还拿着茶盏,她几乎要贴到他身上,眼巴巴地望着他,声音又甜又软:“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东宫内苑各院如今有小厨房的,除了太子妃,就只有生养过的王良媛以及有孕在身的楚良娣,昨个儿听闻隔壁海棠院吴承徽院子里的小厨房也设起来了。   其他人还没有过例外呢,她真的能在院子里单独设一个小厨房?   一瞬间,她脑子里已经有无数的好吃的了,只想一想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天知道她多想吃上辈子的各种美食啊!   她想吃铁板豆腐臭豆腐、煎饼果子螺蛳粉、饼干奶茶小蛋糕、辣片辣条酸辣粉、炸鸡薯条烤冷面、火锅烧烤麻辣烫......吸溜!   沈雁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虽然这辈子她出身不低,在家时嫡母对她没太苛待,但身为伯府庶女,也不是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的。   不过那时,宫外其实也有不少好吃的,有机会出府时,也能满足她的口腹之欲,那时虽然有时候会馋,倒也能忍得住。   如今到了东宫,虽然在东宫膳房里也能做但到底人多眼杂的,不是很方便。   再说,她一个太子昭训,老是往膳房里跑,传出去也不太像样。   着人中间来回传话调整口味,又免不了有偏差,很是有些麻烦,也容易招人眼。   若她往后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开小厨房......   简直想想她就激动的不行,她顿时整个人恨不得直接贴在太子身上,轻晃了晃他的手臂,眼巴巴的瞧着他,“殿下身为太子,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   崔彧垂眸看她,见她白皙莹润的一张小脸上满是期待,桃花眼亮晶晶的,像是得了天大的好消息一般。   他唇角微弯了弯。   沈雁水见他没否认,顿时喜不自胜,一把抱住他,凑上去就在他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   “妾身先行谢过殿下!殿下对妾身真是太好啦!”   她太高兴了,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在他脸上这儿啄一下,那儿啄一下,亲得毫无章法。   崔彧被她亲得有些哭笑不得,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连忙放下手中未喝完的饮子,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低声含笑道:“行了,像个什么样子。”   沈雁水窝在他怀里,眉开眼笑。   崔彧低头看她,忽然又开口:“你今日在花园里受委屈了,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沈雁水闻言,微微一怔。   委屈?   她眨了眨眼,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今日蹴鞠的事。   她早就忘到后脑勺去了,更何况,对她而言那算啥委屈?甚至都没怎么累到她,倒是好生活动了一番腿脚。   她仰起脸,笑眯眯地望着他:“妾身不委屈,妾身今日可高兴得很呢,殿下能许妾身单独开个小厨房,妾身心里头已经喜不自胜了。”   崔彧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没有说话。   沈雁水眼珠一转,又凑近了些,声音越发甜软:“不过......殿下若真要再赏妾身些什么,能不能从膳房拨一两个厨艺好的师傅过来?”   崔彧挑眉:“你想要谁?”   沈雁水顿时来了精神:“林满仓林公公,还有汤总管的两个徒弟,守忠和守义,”说着,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不知道他们乐不乐意来......”   她这儿庙小,也没什么前程可言,但在东宫大膳房里说不得就有更好的前程,若人家心里不愿,她自然也不想强把人要来。   林师傅她接触过几回,手艺极好,会做的菜系极多,做的菜很合她口味,只是为人不太善交际,一心研究吃食去了,在膳房那种地方待着,若无人照应,难免受人排挤。   但汤总管为人还不错,她也不知道林师傅愿不愿意来她这儿。   至于守忠和守义,那两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学东西快,人也机灵,她瞧着很是喜欢。   崔彧语气淡淡:“你能瞧得上他们,是他们的福分。”   沈雁水:“......”行吧,和生来就是天潢贵胄的太子说打工人的心思,这不是驴唇不对马嘴么?   两人正说着,崔彧要将两盏蜜桃黎檬差已经被冬意提来了。   崔彧看了一眼,看向郑元德,“将这两盏饮子分别送给父皇母后,另,再拿一篮子地莓桃子给父皇送去,若父皇母后问起了,如实说是孤与沈昭训的心意。”   沈雁水闻言就是一愣,啥?   在皇帝面前特意提她?   郑元德也愣住了,旋即却不敢耽搁,连忙应下。   太子殿下这是......要抬举沈昭训了啊。   见郑公公亲自带着人提着东西走了,沈雁水才有些迟疑的道:“殿下让郑公公提及妾身……妾身这身份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呀?”   她一个东宫品级低的小昭训,若非这次皇后娘娘主动差人前来拿葡萄,她就是想要给皇后娘娘献上去,都没这个资格。   更别提皇帝了。   崔彧难得见她有些担忧的模样,不禁轻抚了抚她轻蹙的眉心,“莫要担心,父皇也不定会问起。”   想要抬一抬阿雁的位份不难。   只是如今东宫有庶妃刚有身孕,此时若无缘由便阿雁晋位,未免有些惹眼。   反倒容易让她落个恃宠而骄的名声。   不若先在父皇母后跟前替她挂个名,日后便是水到渠成。 [41]一雪前耻,神清气爽   沈雁水也就忧心那一小会儿,听完太子的话,她觉得也是。   平康帝和皇后娘娘应该都很忙,哪有空搭理她呀。   于是很快就把这事儿抛之脑后了。   晚膳就摆在东厢房的小花厅里,通风又凉爽。   菜肴是林满仓精心准备的,一道菱角烧肉,菱角鲜嫩,肉酥烂入味。   一道荷塘小炒,嫩藕片、菱角米、荷兰豆清炒,脆嫩爽口。   还有一道清蒸鲈鱼,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鲜嫩得用筷子轻轻一夹便成蒜瓣状。   沈雁水吃得眉眼弯弯,一面给崔彧布菜,一面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殿下尝尝这个菱角,林做得可好了,菱角软糯又不失嚼劲,汤汁都收进去了。”   崔彧依言尝了一口,微微颔首。   沈雁水又给他舀了一勺荷塘小炒:“这个嫩藕是今早现挖的,脆生生的,最解腻。”   她说着,自己也没闲着,吃了两口又道:“林公公手艺可厉害了,蟹酿橙、八宝葫芦鸭、玲珑牡丹脍样样做得地道,还有那樱桃肉……”   崔彧听着她如数家珍,不由抬眸看了她一眼。   阿雁这一说起吃的来,小嘴巴倒是头头是道,停不下来。   沈雁水:“汤总管把膳房管得井井有条,他教出来的那两个徒弟也机灵,守忠和守义学东西快,做奶茶蛋挞这些点心果子,几次就上手了。”   她说着,忽然看向崔彧,眼睛亮晶晶的:“当然啦,最重要的是殿下有识人之明,不然妾身哪能吃到这么好的手艺?”   她嘴巴甜得像抹了蜜,一通话下来,把崔彧嘴角都不禁上扬了几分。   谁不喜欢听好听的话?崔彧也不例外。   *   汪春接到差事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干爹,您是说……让奴才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送饮子?”   郑元德睨他一眼:“怎么,不敢去?”   汪春连忙摇头,满脸堆笑:“敢敢敢!儿子谢干爹提携!”他接过那食盒,心激动的在颤抖,手却稳的很。   他当初的决定果然是再正确不过了!   自他在沈昭训面前露脸之后,如今他不仅在太子殿下面前混了个脸熟,在东宫太监堆里也是颇有脸面的人物,那些从前爱答不理的,如今见了他都主动凑上来套近乎。   汪春提着食盒,脚下生风,一刻不敢耽搁地往坤宁宫去。   郑元德则是提着东西,亲自往崇政殿去了,若非夏日这吃食耽误不得,他可没那么好心让其他人露脸。   不过,这小春子平日里倒也还算机灵,该给的供奉从未少过,做事也还算稳重,他这才把差事给了出去,只是再看着跟在自己屁股后头的小路子又忍不住瞪了瞪眼。   这蠢东西,真是不说也罢。   跟在他身后的小路子见状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倒没什么嫉妒之色,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干爹已经很是照顾他了,他只管听干爹的话就是。   *   坤宁宫里,皇后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   晴姑姑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道:“娘娘,东宫来人了,说是太子殿下差人送东西来。”   皇后睁开眼,微微诧异:“哦?让人进来。”   汪春被引进来时,头都不敢抬,规规矩矩地跪下叩首:“奴才汪春叩见皇后娘娘,奴才奉太子殿下之命,给娘娘送一盏蜜桃黎檬茶来,请娘娘尝个鲜。”   皇后闻言,看向一旁的晴姑姑,笑道:“前脚刚得了鲜果,后脚又送来饮子了,太子有心了。”   晴姑姑笑着接话:“殿下孝顺,这是心里惦记着娘娘呢。”   皇后心情不错,示意宫人将东西呈上来。   那盏蜜桃黎檬茶盛在青瓷盏中,茶汤是淡淡的琥珀色,清澈透亮,底下隐约可见一层晶莹剔透的水晶冻,以及厚厚一层规整的桃肉丁,瞧着便清爽宜人。   皇后端起茶盏,浅浅尝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甜甘润,带着蜜桃的香气和黎檬子的清爽,甜得恰到好处。   她又舀起一勺那晶莹剔透的水晶冻,再配上一块桃肉丁……   也不知是今日心情格外好,还是这饮子确实宜人,只觉得近日以来一直压在胸口的那股沉闷之感都散去不少。   她又用了几口,这才放下茶盏,看向底下跪着的汪春:“这饮子倒是新奇,是沈昭训琢磨出来的?”   汪春连忙恭声回道:“回娘娘,正是沈昭训前几日刚捣鼓出来的新饮子,知晓娘娘素日里喜爱鲜果,便特意让奴才将这东西呈给娘娘尝尝,太子殿下也说,这饮子清爽解暑,正适合娘娘夏日饮用。”   皇后闻言,唇角微微弯起。   一旁侍立的晴姑姑和范嬷嬷对视一眼,心下都有些惊讶,没想到这饮子竟也是那位沈昭训琢磨出来的?   不过,太子殿下这番举动,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皇后看着底下的汪春,忽而问道:“怎么不是郑元德前来?你倒是有些脸生,叫什么名字?”   汪春压下心底的激动,恭恭敬敬地回道:“回娘娘,奴才汪春,是东宫惇本殿伺候的,郑公公去了崇政殿给陛下送饮子了,殿下与沈昭训也给陛下备了一份。”   皇后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   彧儿平日里可从未见他特意巴巴地往她这儿送什么吃食,如今倒好,接连几次往宫里送东西。   她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道:“太子纯孝,那沈昭训也是个聪慧手巧的,能琢磨出这般清爽的饮子,可见心思灵巧。”   彧儿身边若能有个贴心人伺候着,倒是也不错。   *   崇政殿外,郑元德候了一刻钟有余。   殿门半掩着,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垂首立着,不敢多看。   又过了一会儿,殿门开了条缝,程大监从里头出来,朝他招招手。   郑元德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程爷爷,陛下这会儿……”   程大监:“陛下正与玄清上师论道,刚服了仙丹,你且候着,咱家去通禀一声。”   郑元德连忙应是。   不多时,程大监出来,示意他进去。   郑元德捧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进了殿,殿内檀香缭绕,平康帝正坐在御案后,面色红润,神情舒展,见他进来,抬眸看了一眼。   郑元德连忙跪下行礼:“奴才叩见陛下,太子殿下命奴才给陛下送一盏蜜桃黎檬茶来,还有一篮新摘的鲜果,请陛下尝尝。”   平康帝闻言,眉目间露出几分笑意:“太子倒是有孝心。”他看向程大监,“呈上来。”   程大监接过食盒,将茶盏和鲜果摆在御案上。   平康帝端起茶盏尝了一口,微微颔首:“不错,清爽解暑。”他又尝了一块桃肉,那桃肉清甜多汁,入口生津,不自觉的竟几口便将饮子喝了个干净。   郑元德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闻言忙陪笑道:“回陛下,殿下说近日暑热难消,想着陛下处理朝政辛苦,刚得了沈昭训调出的新鲜饮子,便与沈昭训亲自摘了鲜果,便立刻差奴才给陛下送来了。”   “哦?是太子亲自摘的?”平康帝闻言,心下不由越发满意了。   至于那沈昭训,他倒是还有两分印象,当初还是他亲自圈中,赐给太子的。   他沉吟片刻,侧首看向程大监:“去,把前几日南边新贡的那套青玉笔砚取来,送去东宫。”   程大监应了声“是”,转头便吩咐人去取,郑元德便也跟着退下了。   平康帝批了一会儿奏折,忽而放下朱笔,看向一旁的程大监:“这位玄清上师,果然有些道行。”   程大监笑着应道:“陛下自是不会看错人的。”   平康帝揉了揉眉心,神色舒展:“这几日服了仙丹,只觉得精神一日比一日好,身上的疲乏也散了大半,今日尤甚。”   “传朕口谕,赏玄清仙师黄金百两,另赐玉如意一对、锦缎十匹。”   程大监连忙应下:“奴才这就去办。”   郑元德和汪春回了莲心苑便立刻回了话,还带了陛下的赏赐,崔彧看着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再听见玄清上师几个字时,眉心拧了拧。   沈雁水也没想到,平康帝竟然还吃丹药……   但这事有些敏感,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插嘴说什么。   这世界也不缺求仙问道最后吃丹药吃死的皇帝,太子熟读史书,用不着她来提醒。   太子神色很快就恢复如常,但沈雁水瞧着,却忽的含笑道:“殿下,妾身前些日子听了几个颇有意思的小谜语,妾身给殿下您也念念?”   崔彧看着她笑意盈盈的面容,轻颔了颔首。   沈雁水便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道:“蘑菇和橙子打架,为什么橙子死了?   崔彧:“……?”蘑菇和橙子怎会打架?莫不是都成精了?   沈雁水眨了眨眼,“因为菌(君)要橙死,橙(臣)不得不死。”   崔彧:“……”   周围众人:“……?!”腿都快被吓软了。   沈昭训/主子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见太子沉默的看着他不说话,沈雁水疑惑:“殿下觉得这个不好笑?那妾身再给您说两个,”说罢,她张口就来,“一只乌龟掉进悬崖,殿下猜猜会会变成什么花?”   大概捕捉到她脑回路的崔彧:“……玫瑰花?”   沈雁水瞬间瞪大了眼睛,“殿下你怎地知道?”这么快知道谐音梗了,脑子还真好使!   崔彧嘴角微翘,语气淡淡:“倒也不难。”   沈雁水瞅着他的微微上扬的嘴角,心底不由忍不住笑了,“那殿下再猜猜,小明生病了,吃了药却一直笑,为什么?”   崔彧见她眼神明亮一脸期待的看着他,嗯,期待他猜不出来的小模样,唇角微勾,不紧不慢道:“不知。”   沈雁水嘴角立刻上扬,声音清脆了些许:“因为大夫告诉告诉小明这药效(要笑)一个时辰!哈哈哈哈哈——”   “噗嗤!”郑元德一个没忍住就笑了出来,连忙捂住了自个儿的嘴。   周围也隐隐传出一两声的低低的忍笑声,也不知是哪个宫女太监发出的。   见两位主子都没发现,这才松了口气。   崔彧见她笑的前俯后仰的,毫无淑女形象,嘴角微扬,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将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沈雁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她笑点低,每次看见相同的笑话都能笑上许久,等她笑完了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太子,“殿下,最后再猜一个。”   崔彧眸光含笑,“说来听听。”   沈雁水眨巴了一下眼睛,“把鸡和稀饭一放在一起炒会得到什么?”   崔彧眉梢微挑,这次确实不知,“是何物?”   沈雁水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蛋,朝他笑的花儿一样,“是——炒鸡稀饭泥(超级喜欢你)!”声音超级大。   听得崔彧耳根子都有些发烫了起来,下意识扫了一眼周围都规规矩矩垂着脑袋的宫女太监,这才收回视线,就看见阿雁那明媚灼灼的眼眸,他不禁轻咳一声,半晌才低声轻念了句:“莫要胡闹。”   沈雁水瞅了他那难压的嘴角一眼,心底不由轻哼了哼,男人,真是口是心非的很。   她小声嘀咕:“妾身说的可是肺腑之言~”   崔彧捏了捏她的鼻尖,轻笑了笑,知晓她方才是故意插科打诨逗他开心的,因父皇渐渐痴迷丹药修仙问道的沉郁的心情,好上了许多。   *   两人用过晚膳后,崔彧搁下筷箸,侧首朝一旁的郑元德吩咐:“去膳房,把林满仓和那两个小太监叫来。”   郑元德躬身应下,转头就差人去叫了,心里不由叹了声,没想到老林还有这福分呢。   按着老林那喜欢钻研灶头这点儿事儿的性子,别说,沈昭训这儿还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地儿。   沈雁水也正好想问问几人的想法,好吧,在这宫里伺候的人就算心里头有别的想法,当着太子的面儿,估摸着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拒绝的。   但太子应该是想替她敲打敲打人,是为了她好,她还没那么不识好歹。   总归,以后跟着她就算没那么好的前程,也不会委屈了他们的。   不多时,林满仓与守忠守义三人便被带到了莲心苑正屋。   三人显然紧张得很,进门前还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进了门便扑通跪下,头也不敢抬。   “奴才叩见太子殿下,叩见沈昭训。”三人一同叩首行礼。   崔彧端坐在上首,目光淡淡扫过三人。   林满仓跪在最前头,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憨厚,此刻紧张得肩膀都有些僵。   守忠守义跪在他后头,两个十六七岁的小太监,身子绷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出。   崔彧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寂静,让三人头皮发麻,后背都沁出了薄汗。   “抬起头来。”   三人连忙抬头,却仍不敢直视,只垂着眼。   崔彧看着林满仓:“你原是御膳房的?”   林满仓连忙应道:“回殿下,奴才原是御膳房当差,后来……后来承蒙郑公公举荐,来了东宫。”   崔彧微微颔首:“沈昭训爱吃你做的菜,往后便在莲心苑小厨房当差,好生伺候着。”   林满仓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眶都有些发热,当即便连忙谢恩。   “奴才谢殿下恩典,谢沈昭训恩典,奴才定当尽心竭力,好生伺候昭训主子。”   守忠守义在一旁听着,心里头有些忐忑,既羡慕又紧张。   崔彧目光转向他们:“守忠守义?”   两人连忙应道:“是,奴才在。”   崔彧道:“沈昭训说你们学东西快,点心果子都做得不错,往后也在莲心苑伺候,仔细着些。”   守忠守义愣了一瞬,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连连叩头:“奴才谢殿下恩典,盟昭训主子瞧得上奴才这点微末手艺,奴才一定好好学,好好做!”   崔彧看着三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与身俱来的威严,“既入了莲心苑,往后便只听沈昭训的吩咐,好生伺候,孤自有赏赐,若有差池——”   三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奴才不敢,定谨遵殿下教诲!不敢怠慢。”   崔彧这才微微颔首:“下去吧。”   三人接过,又是一番叩谢,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全程就没沈雁水能插嘴的地儿,就见太子殿下已经大棒加甜枣的都弄完了。   出了莲心苑的门,林满仓眼眶都红了。   他原以为这辈子能再东宫膳房立足就很是不错了,能有个容身之处便已知足,没想到……没想到竟能得沈昭训青眼,被拨到莲心苑来,还有幸面见太子殿下。   守忠守义也激动得不行,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   守忠一脸笑容又热情的道:“林掌膳,咱们往后就在莲心苑当差了,往后还要请林掌膳多担待担待我二人。”   他和守义两人资历浅,好些东西都还没学会,此次完全是运气好,谁叫当初是他们两人给沈昭训打的下手呢。   不过,往后这莲心苑的小厨房大概就是以林掌膳为主了,自然得好好处着这关系。   林满仓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嗯,往后咱们好好干,不能辜负昭训主子的恩典。”   听着他的话,守忠守义不禁对视了一眼,得嘞,瞧着林掌膳这模样,往后这差事应该不难办。   东宫膳房里,这消息传开时,不少人手里的刀差点剁到自己手指头。   太子殿下竟要为沈昭训单独添置小厨房?   再看着三人脸上的笑容时,不由都羡慕极了。   谁不知道如今东宫里,沈昭训那处可是个好去处,不少人都盯着那位置呢,只是大家原以为还要再等等。   等什么?   当然是等着看沈昭训啥时候有孕啊!按着惯例,那时才是莲心苑添置小厨房的时候。   谁知道,太子殿下会突然给沈昭训添置小厨房,竟被这个新来的抢了先?!   “高兴个什么劲儿?尽是一些眼皮子浅的东西!”范川冷哼了一声。   *   夜幕低垂,繁星闪烁,莲心苑正屋的灯火也熄了大半,只在东厢房内室床头边留下一点烛光。   素了整整半月,再加上今日心情实在是开心的很,沈雁水这一下就如同鱼儿入了水,蹦跶的很是欢快起劲。   只是时间长了,不免就想换个姿势,不然她觉得整个背都快被磨红了,只是……她刚想翻身起来,就被一只大手给按了下去。   她便又等了一会儿,听着他的呼吸声,只觉得今儿个太子是吃了什么大补的东西么?怎的好似越发的凶了?   沈雁水看着与白日里清冷矜持完全不一样的太子,瞧着他半遮半掩的的腹肌,情不自禁的便抬起了双腿,扭了扭腰,便将他身上那层单薄的里衣蹭了下来。   渐渐的,她不满足于只是躺着享受,便主动攀上了他微微汗湿的宽阔紧绷的背脊,柳韧一般的细腰随着他的动作起落,次次有回应。   萦绕在两人耳畔的声音越发的清脆响亮。   见他只一味的低头猛干,她的身手用指尖指甲在他宽阔有力的背脊上不轻不重的滑动了起来。   崔彧瞬间紧绷了身体。   热汗滚落,打在沈雁水饱满莹润的肌肤上,沈雁水能清晰的感知到他身体的激动,扭了扭腰,也不自觉的绞的越发紧了。   “阿雁……”崔彧声音低沉暗哑。   屋外头的秋如听着里面越发大的声音动静,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脸颊通红。   但瞧着一旁老神在在的郑公公,只觉得自己还是脸皮太薄了。   沈雁水看着他难耐的表情神态,坏心眼儿的当着他的面,在他的耳畔低低柔柔的念起了小段佛经来。   崔彧瞬间整个身子都僵硬了。   沈雁水:……嗯,背部的肌肉软中带硬,肩膀也很硬……都很硬。   本该静心的禅语,却偏偏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崔彧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瞬,一念清心,一念沉沦,崔彧盯着她的眸色越发幽深。   ……沈雁水被撞哭了,嗓子都叫哑了,偏偏今夜的太子殿下像是磕了药似的,她还不知死活的招惹他。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的落下,下一刻却就被人卷走。   沈雁水睁着一双水光潋滟泪眼盈盈的桃花眸,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崔彧看着她水雾蒙蒙的眼睛,“咸的。”   沈雁水:“……”泪水不是咸的,难不成还能是甜的?   她红着眼睛,委屈巴巴的看着他,“殿下怎么还不出来?”她吃饱了,不想再吃了。   崔彧看着她的表情,这半个月以来心口一直闷的那口气总算消散了不少。   神清气爽。   近半月以来修身养性,按着路老太医的方子吃着调养,果真有用。   他面色淡淡的挑了挑眉,“这就受不住了?方才还故意招惹孤?”他说着,动作也没停。   两人面对着面侧身躺着,沈雁水白皙笔直的一只腿搭在他身上,崔彧握着她的膝弯,不紧不慢的磨动着。   沈雁水被他磨得其实也很舒服,不自觉的就哼哼唧唧起来,只是……再舒服,也不能不睡觉啊。   只是,今儿个太子就像是铁了心似的,沈雁水怎么求饶都没用,最后干脆不管他了,自己转过身子背着他,闭上眼睛睡觉去了。   崔彧:“……”   不过片刻,就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他愣了一瞬,旋即无奈的笑了,“真是越发大胆了……”   他还不至于折腾到不许她睡觉,不必再忍耐后,很快便出来了。   沈雁水睡的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有人把她抱来抱去的,却因为抱着她的人轻手轻脚的,并未将她惊醒,便迷迷糊糊的在身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日一早,沈雁水意识朦朦胧胧还没睁开眼,就觉得腰下面儿有些不太对劲……   睁开眼时看见光着上半身的太子也没什么意外,就是发现自己脸颊竟然正好枕在太子的胸肌上……真是又白又大,恰大好处。   她偷偷瞅了一眼还闭着眼睛没有醒的太子,十分顺手的捏了捏,手感真好,又滑又韧,还轻轻咬了一口。   嗯,软的,但内里又是硬的。   嗯???   早就醒了,只是难得犯懒一直没起身的崔彧,在她咬下去的那一瞬间,身体下意识就绷紧了起来。   沈雁水感觉到头顶那道视线,动作一僵,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讪讪干笑了一声,松了嘴,声音含糊不清:“殿、殿下,您醒啦?”   方才太子的心跳声呼吸声明明都是睡着的状态啊……   “嗯。”崔彧睨着她,见她脸颊红扑扑的,一副心虚的小模样,心绪不由有些复杂,看来阿雁真的很喜欢他……   沈雁水连忙转移话题,“咦?”她动了动身体,突然从臀部底下抽出一个软枕,顿时满眼疑惑,她不能睡着睡着把枕头睡后腰底下去了吧?   崔彧看见她手中的小枕头,轻咳了一声,沈雁水顿时抬眸看向他。   崔彧的手掌覆在她的平坦纤细的小腹上,眼眸认真,嗓音还带着刚醒的低醇微哑:“太医说,这样最好受孕。”   沈雁水:“…………”行吧。   她刚要起身,就觉身下有些黏腻的不适感,下意识动了动腿,见太子殿下正背对着她穿裤子,她就偷偷打开腿低头看了一眼。   崔彧转身拿里衣之时,眼尾余光就正好看见这一幕。   晨光落在她身上,那处肌肤白皙如玉,此刻却透着些微微的红。   崔彧喉结微动,神色有一瞬间的不太自然,移开了视线,转过身去,状若自然地拿起一旁的衣裳往身上披。   沈雁水没注意他,但也发现那股淡淡的黏腻感是她自己调制的药膏,便合拢了双腿,抬头就见太子殿下穿衣裳的动作有些乱七八糟。   她声音有些疑惑:“殿下,您里衣还未穿呢。”怎地就将中衣穿上了?   崔彧动作微僵,内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的又换了衣裳。   沈雁水就裹着层薄被,看着太子殿下背对着她穿衣系带,脊背凹背线条流畅,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晨光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可真好看呐。   每天醒来能看见这张脸,这身材,心情简直美滋滋。   崔彧转过去就瞧见她盯着他看的眼神,脑中不由又浮现出方才的画面,耳根瞬间染着一层薄红,面上却是淡然的很。   他轻咳了一声,“昨夜你那处……有些红肿,我便给你上了些药。”   沈雁水:虽然早已经坦然相见,但……想像着他给她上药的画面,还是有一点点的害羞。   她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然后抬眸就看见了他微红的耳根。   不知怎么,见他这模样,她心底突然好像也没那么不好意思了。   她假模假样地抱怨起来,小嗓子还拖着尾音:“那还不是都怪殿下~”   崔彧转眸看她。   就见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和一双雪白纤细的臂膀,眼睛水汪汪的,带着几分娇嗔:“殿下昨夜太凶了……”   崔彧闻言,眉眼顿时舒展开,眉梢微动了动。   “嗯,下回轻些。”他面色依旧淡淡,神情看着还是那副沉静模样,可沈雁水却莫名觉得他……有些暗爽。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埋头猛干的样子,再看他此刻这副表面淡定的模样,突然反应了过来他昨夜为何那般凶了。   莫不是她上回早晨缠着他要……被刺激到了?   再者,太子殿下今年,好像也才及冠的年岁?   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平日里再稳重再冷静,在这方面,大概也很在意吧?   她忍不住笑了,连忙咬住嘴唇,把笑意憋了回去。   崔彧见她那副忍笑忍得辛苦的模样,微微挑眉:“笑什么?”   沈雁水一脸无辜:“没笑什么,妾身就是觉得,殿下身子骨真好。”   崔彧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才语调淡淡道:“起身吧,该用早膳了。   两人收拾妥帖,净面漱口,待沈雁水梳妆完毕,早膳已经摆在了正屋里。   因着昨夜体力消耗过大,沈雁水此刻只觉得腹中空空,看什么都觉得香。   早膳摆了一桌,琳琅满目。   时值六月初,正是瓜果初熟的时节,膳房备的早膳也带着夏日的清爽。   一碗碧粳粥,米粒莹润,粥面浮着一层浅浅的米油,清香扑鼻。   配粥的是几碟时新小菜,酱瓜切得细碎,浇了香油,糖醋萝卜片,橙黄透亮,咬一口脆生生的,还有一碟糟鹅掌,酒香浓郁,筋道弹牙。   另有一碟玫瑰酥饼,酥皮薄如蝉翼,层层叠叠,一碰就掉渣,里头是玫瑰酱调的馅儿,甜而不腻。   一碟水晶虾饺,皮薄得透出里头粉嫩的虾仁,咬开是满满的汤汁。   还有一碟灌汤小笼包,褶子捏得细细密密,顶上还撒了几粒黑芝麻点缀。   几道热菜也是用心,一道火腿鲜笋汤,汤色清亮,火腿的咸香和笋的鲜甜融合得恰到好处。   一道银鱼炒蛋,金黄的蛋裹着白玉似的小银鱼,鲜嫩可口。   沈雁水看得眼睛发亮,顿时食欲大开。   她先舀了一勺碧粳粥,配着酱瓜吃了两口,又夹起一只水晶虾饺,一口咬下去,汤汁在舌尖化开,鲜得她眯起了眼。   崔彧看她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不紧不慢地喝自己的粥。   沈雁水吃了一个虾饺,又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一小口,先吸汤汁,再蘸醋吃,吃得眉眼弯弯。   然后她又吃了一个玫瑰酥饼,又添了半碗粥,又夹了两筷子银鱼炒蛋……   夏安在一旁布菜,一开始还笑盈盈的,渐渐地,笑容有些僵了。   主子今日……好像吃得比往常还多?   她偷偷瞄了一眼太子殿下,发现殿下正不紧不慢地喝粥,已经抬眸看自家主子好几眼了,偏主子毫无所觉,一心干饭……   沈雁水又添了一碗粥,配着火腿鲜笋汤吃了大半,还觉得没饱,又伸手去夹最后一只虾饺。   崔彧又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阿雁饭量大,但今日这量,好像又比往常多了些?   夏安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都快跳出来了,生怕太子殿下嫌弃自家主子太能吃了,她急得额头都快冒汗了,可又不能明说,只好硬着头皮,轻声劝道:“主子,这虾饺虽好,却也顶饱,您今儿已用了不少,当心积食……”   她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显:主子,别吃了,您吃太多了!   沈雁水筷子一顿,“没有啊,我还觉得没饱呢。”   说着,她夹起那只虾饺,一口吃了。   夏安:“……”   她差点当场厥过去。   您在殿下面前,好歹稍微收敛一下啊。   沈雁水却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她一边嚼着虾饺,一边在心里琢磨,她这两日的食量,好像确实是变大了?   不过转念一想,昨夜和太子水乳交融之时,她的异能就已经突破二级了。   异能升级,身体对能量的需求更大,那饭量变大,不也很正常?   这么一想,她瞬间把这事抛之脑后,继续吃得欢快。   崔彧见她没什么不舒服,便放下了心。   用完早膳,他搁下筷箸,便要去前殿处理政务了。   沈雁水笑意盈盈的起身相送。   太子一走,沈雁水就有些迫不及待地道:“走,去看看小厨房。”   太子殿下昨个儿亲口允的,小厨房今日就能开始添置了。   说是小厨房,其实就是在莲心苑后院东侧那两间空屋子里头收拾出来。   地方不大,但收拾收拾,做个小厨房绰绰有余。   沈雁水兴致勃勃地站在院子里,看着全福全寿领着几个小太监进进出出,把里头的东西清空,又抬来新的灶台、案板、水缸。   “这个放这儿,那个放那儿……”她这儿指指,那儿点点,忙得不亦乐乎。   林满仓也在一旁,憨厚的脸上带着笑。   守忠守义两个小太监更是兴奋,跑前跑后地帮忙搬东西。   以后他们就在莲心苑当差了,这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好差事,他们虽是师傅的徒弟,但师傅的徒弟也不止有他们两个,能被沈昭训瞧中,是他们两走了大运了。   沈雁水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别提多美了。   不过,今儿个吃啥呢?   *   莲心苑这边热火朝天地添置小厨房,动静自然瞒不过旁人。   不出一刻钟,整个东宫就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海棠苑内,吴承徽刚用过早膳,正靠在软榻上养神,就听巧云进来禀报。   “什么?”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差点闪了腰,“小厨房?”   惊的一旁的宫女一颗心都吓跳出来了。   巧云恭敬回道:“是,莲心苑那边正忙着收拾。”   吴承徽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她肚子里揣着皇嗣,前天她院子里才添置了小厨房,那沈雁水凭什么?她肚子又没动静!   吴承徽气得胸口起伏,只觉得一股火往上涌,真真是气死她了!   巧云吓得连忙跪下:“主子息怒,主子息怒,仔细身子……”   吴承徽深吸几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下那股酸意,简直快委屈死她气死她了!   太子殿下这分明就是明晃晃的偏心! [42]吃味   被他颇为锋利的眼神看着,沈雁水心底有些讪讪,语气却十分自然的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妾身的闺中密友。”   其实是那个差点成了她未婚夫的许程文说的类似的话,但这就没必要和太子说了。   崔彧转过眸子,语气自如的换了话题,声音淡淡:“这是你父亲为你取的名?”   沈雁水葱白细嫩的指尖无意识的把玩着他的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不是父亲取的,听家中嬷嬷说,是妾身姨娘取的。”   她三岁时,家中一个看起来苍老实际上才三十来岁的嬷嬷对着她边哭边说的。   她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她也叫沈雁水,是她早逝的亲娘给她取的名字。   崔彧忽的启唇道:“雁水……或也有雁归秋水之意,许是你姨娘思念亲人,才为你取的这个名,”说罢,看着她有些微怔住的眼神,问:“你没见过你姨娘家中亲人?”   沈雁水回过神,旋即摇了摇头,“没有,姨娘生下我后不久便逝世了,这些年也没有人上门来寻我,妾身幼时曾问过一次父亲,父亲只道姨娘在世上并无其他亲人。”   话落,她手心便被一只宽大温和的掌心几乎整个握住,她抬眸看着他的眼神,似乎从他平淡无往常一般无二的神态中看出了一些安慰和……一丝怜惜之色?   她心下不由感叹,太子虽然看着总是面无表情很冷淡的模样,但内心并非一个冷漠的人。   只是……今日太子妃动了胎气,听太医说往后最好都要卧床养胎为好,但太子的态度却让她略有些惊讶。   虽说太子一回东宫就去了撷芳殿看望太子妃,但事关东宫子嗣,太子瞧着却实在看不出多高兴的样子。   但尽管心中再疑惑,事关太子和太子妃,她也没打算多嘴问。   正好,郑元德领着几个小太监拎着食盒进屋。   沈雁水看向简单但分量不少的夜宵,不由抿唇笑了笑。   时辰不早了,两人吃夜宵的时候没有再说话,她也能看出太子这是真的饿了,不仅吃完了一碗分量不小的鸡丝面,还喝了两碗粥。   但即使这次吃的速度比平时都要快上许多,但不知为何,看起来依旧斯条慢理的,很是赏心悦目。   沈雁水不紧不慢的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眸时不时的看一眼他那极为俊美的那张脸。   只是下一刻,就冷不防的撞进了他那双漫不经心看过来的眸子。   崔彧见她眉眼微弯,笑靥明丽的模样,他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瞬,语气平淡的问:“一直看孤作甚?”   沈雁水眨了眨眼:“殿下没听说过秀色可餐么?夜宵清淡,妾身就着殿下的脸就能多吃两碗粥。”   崔彧睨了她眸光含笑的眼眸,片刻,才缓缓道:“真是越发放肆了。”   一旁站着伺候的郑元德先是因为沈昭训竟胆敢调戏太子殿下!   一双被肉挤成细长的眼睛都被惊的倏地瞪大了。   一声“放肆!”都在嘴边了,就听见他家主子殿下轻飘飘的说了句话,就没了下文了,不由颇为艰难的把口中的话给咽了回去。   但郑元德依旧表示十分的震惊。   殿下这是在训斥警告么??这分明是在纵容吧?   沈雁水瞥了一眼他并不见不虞之色的面容,便故意掐着娇滴滴的嗓音轻声道:“妾身哪里大胆啦?妾身胆子小的很,殿下可不能因为自己长的太过好看,妾身多看两眼,说句大实话便要罚妾身。”   见他眉心跳动,嘴角微抽,一脸惊讶又无语的表情,不觉有些好笑。   崔彧看着她一副忍笑,要笑不笑的滑稽作怪的小模样,一直沉在心底的阴霾不知为何都散开了一些。   当即便冷哼了一声,伸手便捏住了她的脸,嗓音颇为冷淡的评价:“油嘴滑舌。”   郑元德看着简直叹为观止!   难怪殿下喜欢来沈昭训这处呢,瞧瞧,瞧瞧,沈昭训这都把殿下哄成什么样儿了?   “唔…”沈雁水双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解救自己被捏住的脸蛋。   沈雁水近距离瞧着他白皙如玉毫无瑕疵的俊美脸颊,若非还顾着他太子的身份,她也想上手揉捏一番了。   好在,崔彧并不知她心中越发胆大妄为的想法,闹了一会儿,便差人将夜宵都收拾了。   夏安秋如两人端着铜盆拿着白色布巾伺候主子和太子殿下净手。   沈雁水透过半开的窗棂看了一眼外面的繁星闪烁的夜空,回首道:“殿下,可要去消消食?”   崔彧看了她一眼,“不必,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说罢,他便起了身。   沈雁水听着他话中的意思,有点惊讶,但好像又不是那么惊讶。   她原本以为太子今夜都要在她这处歇下了,虽然这样定然会招人眼红,甚至得罪太子妃,但她也不能拒绝。   若非必要,更不会主动在太子面前提起太子妃及其腹中孩子这些敏感话题。   她又不是太子妃,又没有规劝太子的职责,太子也不是个蠢的,她可不敢说自己就比太子聪明,她能想到的事,难道太子会想不到吗?   在太子妃动了胎气的当夜,若他就在她这处歇下了,第二日可能就会传出太子和太子妃不和睦的传言,或者太子不敬重太子妃之类的话。   也会让太子妃往后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这些都是很容易便能想到的事,若太子留了下来,那就说明太子自己不在乎不在意。   她要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仗着这几分无伤大雅的纵容宠爱就在太子面前叨叨叨。   嘿,她这是多大的脸啊?   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   待将人送走后,沈雁水便心情轻松的回屋倒头就睡,夜宵吃的不多,稍稍运转异能便消化了,一点也不会影响她的睡眠。   后罩房不少还一直关注着太子殿下的人,在太子殿下出了莲心苑后,便忙不连跌的各自去了自己主子面前回话。   太子殿下这么晚了,未在莲心苑留宿,却在莲心苑唤了夜宵。   这让不少人心中忍不住冒酸水,对莲心苑的狐狸精更是恨恨咬牙。   楚良娣也未歇下,听了消息后,不知为何,竟略松了一口气。   只是又难免觉得有些遗憾,任何能下太子妃脸面的事,她都十分乐见其成。   尚在闺中时,她便知道太子妃端庄贤淑温柔的面皮底下是个什么性子。   因其祖父曾是大雍有名的大儒,又自小便养在祖父祖母膝下,直到祖父母相继去世,才其父母被接回京城家中,但却运气极好的被陛下和皇后娘娘挑中,一跃成了太子妃。   但其骨子里是极看不上行为粗鲁莽撞的武人的,十分清高且目下无尘,自视甚高。   因此,就算是表面对皇后娘娘十分孝顺,但心里对出身勋贵武将世家,行事与其完全不同的皇后娘娘也并非真心恭敬。   当她故意借着孙昭训小产之事,找到机会委婉求了皇后娘娘,说自己心中惶恐惊惧,求皇后娘娘派经验丰富的嬷嬷照看她,皇后娘娘应下后,太子妃当时便已经不平愤慨,甚至记恨了皇后娘娘“差别对待”。   气量小,表面功夫又不到家的太子妃总会在皇后娘娘面前露出些许端倪来。   她的目的自然也就达到了。   最好皇后娘娘因为太子妃而厌恶其生的嫡子,这样她未来的孩子才更有更多的筹码。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太子妃竟然也有了身孕,甚至已经三个月了,竟一丝风声都未传出来。   连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若非顾及着耳房皇后娘娘派来伺候的嬷嬷,她险些笑出了声。   这是太子妃自己作死,自找的,都用不着她在上什么眼药,她就不信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对太子妃心中没有芥蒂。   只是正想着,心底就突然又生出一股莫名心慌闷堵之感,难受了好一阵才症状才缓解,只是瞧着脸色越发苍白了两分。   一旁皇后娘娘派来伺候她的老嬷嬷见她这幅模样,不免忧心忡忡。   近日楚良娣精神越发不济,她暗中疑心过周遭是否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悄悄请太医一一查验过,却一无所获,只道是孕中常有之症。   可她这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   *   翌日一早,天空阴沉沉的,空气有些潮湿闷热,沈雁水用完早膳后有打了一段八段锦后没多久,春平就被太子身边伺候的太监送回来了。   沈雁水含笑道:“有劳小公公了。”说着便眼神示意让全福给人赛了个荷包。   汪春一脸的笑容,但却没有收那个分量不少的荷包,笑着连忙推拒道:“不过一点小事,昭训主子太客气了,说来也是巧,奴才同春平姐姐的名儿还有些相似呢。”   沈雁水心底颇有些意外,笑了笑,“哦?不知该怎么称呼小公公?我进东宫不久,且还认不全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人呢。”   汪春弓着身子连忙作揖,顶着一张笑脸道:“奴才当不得一声小公公,昭训主子唤奴才小春子便是。”   这个机会可是他自己特意争取来的,他干爹虽然是太子殿下身边伺候的第一人。   但干爹手底下可有不少干儿子,也更拉拔同乡之人。   对他们这些自己凑上去巴结的,好东西没少收,但却并不怎么放在眼里。   他想得重用,就要另辟蹊径,这个沈昭训就是他给自己找的,可以在太子殿下露脸的机会。   沈雁水颔了颔首,笑道:“原来是汪公公,确是有缘,公公一路辛苦,不如进屋喝杯茶水?”   汪春忙不连跌的摇头,又皱巴着一张脸苦笑道:“昭训主子可千万别这样抬举奴才,奴才当不起,若被干爹知道了,还要揪着奴才耳朵训斥奴才不懂规矩呢。”   干爹?   沈雁水顺着他的话问,他干爹可是郑公公,见他笑着点头后,心下稍有些诧异,又客气说了两句话。   汪春见好就收,知道人家主仆有话要说,他哪里会继续留着讨人嫌?   便满脸笑容的道:“奴才还要回去给殿下回话,便不打扰昭训主子了,昭训主子可有什么话要奴才带给殿下的?”   沈雁水含笑道:“那就劳烦小春公公帮我给太子殿下带句话,便说,妾身心中十分感激,待殿下何时有空了,妾身亲手给殿下做一桌好吃的。”   汪春听着“小春公公”比寻常亲近一些的称呼后,心底高兴,没有再多言,“昭训主子放心,奴才定将您的话带到,”说罢,便躬身笑着告了辞。   沈雁水让全福将人送走后,这才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春平,扫了一眼众人,看着对面西屋门前小太监看过来的眼神,道:“先进屋说话。”   一旁伺候的夏安等人连忙进了屋,全寿和冬意则在门口守着。   一进屋,沈雁水刚在软榻上坐下,春平便跪下磕了头,感激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奴婢谢主子救命之恩!”   沈雁水连忙起身将人扶了起来,“哪有这么严重?快起来,脸色怎么这么苍白?”她眉心微皱,“被严刑审讯了?”   其他人也都看向她,面露担忧。   春平连忙摇头,“回主子,他们没有对奴婢用刑,奴婢按着您的吩咐说的,也因主子您本就是救了太子妃一次,奴婢并不是被审讯的怀疑目标,被问过话后就一直被人看守关押着。”   只是亲眼看见了其他人被严刑审讯的画面以及耳畔不停响起那些凄厉刺耳的惨叫声……   沈雁水眉心稍展。   夏安松了一口气,“幸好春平姐姐你回来了,我们都快担心坏了!”   宫里奴才奴婢的命不值钱,没了也就没了,她原以为被带走的春平也可能会悄无声息的就没了性命。   却不曾想,主子竟会为了她们这样低贱的奴婢在太子殿下面前为春平求情。   其他被带走的宫女,甚至包括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都还没回来呢……   还是在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事的情况下,一不小心甚至主子自己都会被太子殿下迁怒。   其他人和她所想的一般无二,心中激动感动的情绪一时十分激荡。   主子说话算话,虽平日都让他们低调不惹事,但若真出了事,主子不会把她们推出去当替死鬼,也不会把她们当做弃子丢掉好明哲保身。   待沈雁水喝了口茶,再抬头时就看见几张泪眼汪汪眼睛通红的脸。   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了这是?”她也是看着太子情绪才随机应变的。   更何况,她也不是完全为了春平,更多的是为了她自己,倒也没必要如此感动。   不过,心中虽如此想,但看着已经比之前明显更有凝聚力的几人,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春平连忙轻斥道:“宫里头可不许哭!可别连累的主子,叫主子还受咱们的连累。”   几人又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沈雁水颇有些惊讶的看向泪眼汪汪有点憋不回去的全福,见他还不太好意思的红了脸,不由有些忍俊不禁,“行了,都快去洗把脸,春平这两日就先歇一歇。”   说罢,从收拾里拿了一支金簪,递与了春平,含笑道:“这个拿着,便当是给你压压惊的,等会儿再从秋如那里再拿十两银子。”   她如今得的赏赐已有不少,因此,对做事认真尽职尽责还听话的员工下属,也不吝啬,赏下金簪子是脸面,但银子却更为实用。   春平却推辞不受,她只是被内侍省和宫正司的人询问了几次罢了,又没有为主子立下什么功劳,最后还是主子将她救了出来,她哪里来的脸面收主子的赏赐?   沈雁水挑眉,道:“说了是给你压惊的,拿着便是。”她相信,对于打工人来说,金钱就是是最好的抚慰剂。   说着,便抬手直接将金簪簪进了她原本簪着几支小巧首饰,如今却空无一物的发髻上。   落到内侍省手里,没事都要脱层皮,可不是说笑的,好在还有皇后娘娘的宫正司一起调查,不然,情况更不好说。   春平屏住呼吸,如此近距离的看着美得不可方物的主子,生怕自己呼吸重了,呼吸中的浊气都玷污了主子,憋到脸颊瞬间通红。   不敢冒犯主子便连忙低下眼眸,但垂眸入眼的便是一大片柔腻白皙的肌肤,她脸颊烫了烫,最后,她直直的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其他人看着主子赏赐的金簪,心里也难免生出一些羡慕的情绪来。   但所说嫉妒,那却是没有的,毕竟内侍省和慎刑司的可怕,宫里的宫女太监无人不知,没人想从里面走一遭。   但却更加坚定了她们往后一定要更加认真忠心为主子办事,侍奉好主子的心思。   *   “殿下,沈昭训身边伺候的那个叫春平的大宫女,奴才已经差人将那宫女送回莲心苑了。”郑元德躬着身子轻声道。   崔彧“嗯”了一声,并未抬头。   见状,郑元德便静静的在一旁站着,心底轻啧了一声,看来他那干儿子的打算这次要落空了。   他底下的干儿子不少,对汪春这个还算脑子聪明伶俐的有印象,见这小子给自己找了条路,他自不会拦着。   就算没有汪春那小子,他也是打算要安排别的人过去时不时的盯着莲心苑的动静的,以免什么时候主子问起的时候,一问三不知。   片刻后,郑元德脚步匆匆出去一趟,回来时手中已多了几张纸,低声道:“殿下,查清楚了,撷芳殿里那些欺下瞒上、不顾主子安危的奴才,以及给太子妃日常请平安脉的章太医,都已让人暂且拿下。”   崔彧一目十行的扫过他递上的东西,脸色越发冷凝,“都按宫规处置了,”只是说着,他声音微顿了须臾,冷声道:“太子妃身边的周嬷嬷先别动。”   若非顾忌着太子妃腹中的孩子……   “至于章太医,玩忽职守,险些酿成大祸,杖责二十,发去药库当差三年,让他好好学学怎么认脉。”   郑元德紧着心神,立刻便道:“是。”   待东宫守卫将太子妃身边惯常伺候的几个宫女以及娘家送来的医女都押了下去后,太子妃脸色惨白,一旁的周嬷嬷脸色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甚至浑身都止不住发的厉害,背后浸出了满身的冷汗。   路老太医接到了太子殿下口谕后,早早就在撷芳殿内候着了,见状便上前温言安抚了一番,毫不犹豫的给太子妃下了几针,安胎安神。   太子妃直接昏睡了过去。   *   处置完人后,郑元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进屋禀报:“禀殿下,李府递了牌子,李夫人想来探望太子妃。”   李夫人也就是太子妃的生母。   崔彧神色冷淡,因太子妃之故甚至有些迁怒李府,没有教养好女儿。   “去请李夫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夫人被引至东宫正殿。   她年近四十,面容端庄,神色透着隐隐的焦急担忧,见太子端坐上首,她敛衽下拜,礼数周全:“臣妇参见殿下。”   崔彧上前虚扶了扶:“夫人不必多礼。”   李夫人起身,眼底的担忧却掩不住。   崔彧看着她,语气沉稳平静:“太子妃身子暂且无碍,路太医令一直守在撷芳殿偏殿,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李夫人满脸感激之色立刻谢恩,却忽闻太子殿下说:“听闻太子妃身侧的医女,是李府荐来的?”声音平静无波,让旁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夫人心中微紧,“回太子殿下,臣妇的确曾向太子妃娘娘荐一名医女,臣妇斗胆一问,可是这医女犯了什么错?”   崔彧语调微冷,“医女明知太子妃有孕在身,却隐瞒不报……”   他话语未尽,但李夫人却不禁心中一凛。   太子妃有孕之事,竟没有提前与太子殿下通气?   太子妃怎会如此糊涂?!   李夫人再站不住了,请罪道:“臣妇教女无方,识人不清,荐人不明,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崔彧沉默了片刻,才命人将人扶起,“如今太子妃胎像未稳,夫人既来,便好好宽慰于她,令其安心静养为宜。”   李夫人恭声应道:“臣妇明白,定当好好劝慰太子妃。”   崔彧不再多言,吩咐郑元德:“送夫人去撷芳殿。”   *   李夫人踏入撷芳殿时,一眼便看见床榻上女儿苍白的面容。   她脚步一顿,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太子妃沈氏正半靠在床头,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母亲,先是一怔,随即扯了扯嘴角:“母亲……”   李夫人快步上前,在床沿坐下,握住女儿的手,泪水止不住地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太子妃见状,心中也有些酸涩,她朝周嬷嬷使了个眼色:“都退下吧,本宫和母亲说说话。”   周嬷嬷会意,软着腿领着殿内伺候的人退了出去,自己守在外殿。   殿门关上,只剩母女二人。   李夫人这才开口,眼眶还有些红,“太子妃身子如何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太子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的说:“路老太医一直在偏殿候着,母亲放心。”   李夫人闻言,稍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一松,那些憋了一路的话,便止不住了。   她看着女儿面色苍白的模样,她忍不住心底的悔意,压低了声音道:“都是娘的错!”   太子妃一怔。   李夫人握着她的手,眼泪又落下来:“娘当初就不该把你留在你祖父祖母身边养着,他们疼你,宠你,把你当眼珠子似的,你自小要什么有什么,没人驳你一句,才养得你这般……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目下无尘、不知收敛的性子。”   太子妃脸色微微变了。   李夫人拧着眉心看着她,“隐瞒孕情三月,这是多大的事?你当东宫是什么地方?你当旁人都是死的吗?又将太子殿下置于何地?”   “母亲!”太子妃打断她,声音有些僵。   李夫人看见她难看的脸色,心中一痛,顾忌着她如今的身子,到底不忍再说下去,她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放软了语气:“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事已至此,最要紧的是往后怎么办。”   她看着女儿,认真道:“听娘的话,从今日起,别再逞强了,好好养身子,平安生下皇嗣,比什么都强,其他的事都交给太子殿下。”   太子妃抿了抿唇:“母亲……”   “你听娘把话说完。”李夫人按住她的手,“等会儿你差人去请太子殿下过来,你亲自跟他认错,别犟,别顶嘴,在男人面前要学会示弱……”   她看着女儿,语重心长:“你是他的妻子,在他面前低个头不丢人,你把管理东宫的权交出来,只管安安心心养胎。”   太子妃脸色不太好看,半晌才道:“我……我自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李夫人急了,“你要是有分寸,能做出这种事来?”   太子妃被噎住,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李夫人见她这样,压下心底的怒气,深吸了口气,才又耐着性子哄了哄,半晌,才终于让人听进去话了,便也不再逼她,她叹了口气,握紧女儿的手,声音放柔:   “好了,娘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顿了顿,又道:“你可知是谁对你动的手?”   太子妃眉心一拧,满心怨恨,“除了兰贵妃一派的人,还能有谁?!”   李夫人蹙眉,原还想与她说什么,但见她这幅模样,怕隐得她情绪起伏过大,便将话都咽了下去。   “不一定就是兰贵妃一系的人,不过,不管是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还是我们李家,都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份苦,你只管安心养胎,旁的事,不用多想。”   太子妃深吐了一口气,到底还是知道现在什么最重要,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母女俩又说了许久的话,眼见着时辰不早了,李夫人才起身,替女儿掖了掖被角,低声道:   “娘走了,你记着娘说的话。”   太子妃望着母亲,终是点了点头。   殿门开合,脚步声渐远。   太子妃靠在床头,望着帐顶,久久没有动。   *   郑元德缩了缩瘦了两斤的圆润身子,轻声道:“禀殿下,方才撷芳殿的宫人来请,说若殿下你得了空闲,太子妃娘娘请您去撷芳殿用晚膳。”   崔彧下意识拧了拧眉,声音骤冷:“没空。”   郑元德身上的肥肉抖了抖,连连点头,“是,奴才这就差人去回……”   “等等。”   崔彧眉心皱的越发厉害,冷声问道:“李夫人可是已出宫了?”   郑元德点头道:“回殿下,李夫人方才离去不久,是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嬷嬷亲自送人出的宫。”   崔彧想着太子妃腹中的孩子,沉默了半晌,终是起身去了撷芳殿。   听见太子殿下进屋的动静,太子妃心下微松了一口气。   崔彧进屋后就见太子妃微白着脸,强撑着要起身的模样,“太子妃不必多礼,好生躺着休养便是。”   太子妃一脸虚弱的被扶着重新躺下了,柔声道:“多谢殿下体恤,”说着,眼眶便是一红,泪眼盈盈的看着他,“殿下,是妾身错了,还望殿下看在妾身腹中孩儿的份上,莫要生妾身的气。”太子妃声音听着有些虚弱,眼神却紧紧看着他。   听着她突然示弱的话,崔彧打量着她的眉眼神色,眼眸微深。   郑元德十分有眼色的搬了把椅子放在床榻前,崔彧坐下,看着面容苍白的太子妃,声音平静:“太医既然让你静心养胎,太子妃便莫要多思多想,只管安心养胎便是。”   太子妃听着他温和了些许的声线,心下微酸,她之前……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若她不非要在父皇面前得脸,想要让后宫众人看见她的风光,就不会出这样的事……   可母后如此重视楚良娣的肚子,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她的孩子如何能比区区楚良娣肚子里的孩子差?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父皇对她肚子里孩子的看重,谁也越不过她腹中的孩子!   但当务之急,是挽回太子殿下的心意。   太子妃微红着眼眶,声音放得极低:“妾身知晓了,多谢殿下关心。”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太子,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殿下,妾身如今的身子……怕是难以再管理东宫内务,劳烦殿下替妾身请荣嬷嬷她老人家暂掌内务,荣嬷嬷是殿下的奶嬷嬷,在东宫多年,资历深、威望重,由她管着这东宫,想来出不了什么差池,妾身也才能安心养胎。”   她提到荣嬷嬷时,语气带了几分敬重:“妾身素来敬重荣嬷嬷,只是平日不敢劳动她老人家,如今妾身不中用,也就只有嬷嬷这般德高望重的老人,才压得住这东宫上下。”   崔彧闻言,看了一眼她,“太子妃既有这份心,便依你,荣嬷嬷那里,孤去说。”   两人说完正事,又说了一会儿话,崔彧才起身离去。   待太子身影消失,周嬷嬷终于忍不住上前,满面忧色:“娘娘,您怎么……怎么放权给了那荣嬷嬷手上?”那老婆子是太子的奶嬷嬷,若让她掌了东宫,日后岂不是要高她一头了?   见周嬷嬷愁眉不展,她才缓缓道:“我如今身子不便,操劳不得,这是一则。”   说着,语气微顿,意有所指的轻声道:“二则,楚良娣也快要到生产的日子了吧?”   周嬷嬷一愣。   太子妃垂下眼,声音轻飘飘的:“万一她那边有什么照顾不周,出了什么事,都是我这个太子妃的过错,不如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旁人去费心。”   周嬷嬷怔了一瞬,随即面上愁容尽散,笑道:“娘娘聪慧!奴婢听说,近日楚良娣身子有些不济,时常心慌气短、睡不安稳,叫了太医也不见好。”她心底自然清楚是因为什么。   说着,她压低的声音:“这万一生产时……出了什么事,那可就是荣嬷嬷照看不周,与娘娘半点不相干了。”   太子妃眼神微深,那金边瑞香的作用是她身边的医女告诉她的,说是曾经无意中发现的效用,那是珍稀难得的贡品,就是寻常太医也看见了皓月斋里的金边瑞香,也不会往上面想。   如今虽然损失了一个颇为好用的医女,但倒是阴差阳错的彻底解决了一个后顾之忧。   皓月斋里虽有母后派去的嬷嬷照看着,但她在东宫多年,各处自然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手。   不需做什么大事,只消让人稍稍动动手脚,让楚良娣在那瑞香的香气熏着,便足以让她难以安寝。   生产于女子本就是一道鬼门关,若生产时本就身体精神不济,到时候……想不出事都不难。   她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脱手,既向太子示了弱,也将这烫手山芋甩了出去,到时就算楚良娣生产出了什么事,也怪不到她头上。   崔彧回了前殿,就差人去叫了荣嬷嬷。   荣嬷嬷是个看着就让人心里熨帖的妇人,年约四旬出头,鬓角虽已染霜,却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成个光洁的圆髻。   她生得面若银盆,眼角的纹路便堆叠得慈祥可亲,瞧着便是个和善人。   她着一袭深褐色回纹绫褙子,对襟笔挺,衣缘镶着玄色窄边,沉稳庄重,下身是深青色的宽幅长裙,裙裾及地,只微微露出双福字厚底鞋的鞋尖。   整个人收拾得很是干净利落。   崔彧与荣嬷嬷说了一些体己话后,才道:“这些时日,便要劳嬷嬷多费心照看着些了。”   荣嬷嬷恭恭敬敬的道:“殿下说的哪里的话,折煞老奴了,老奴这把老骨头,蒙殿下和娘娘不弃,还能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心里头只有欢喜的份儿。”   “殿下放心,老奴定然打起十二分精神,替殿下、替娘娘照看好东宫内苑,不敢有丝毫懈怠。”   崔彧微微颔首,神色间也松泛了几分,又温言嘱咐了几句,荣嬷嬷一一应了,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荣嬷嬷才躬身告退,步伐稳稳地去了。   崔彧这才转眸看向郑元德:“让今日去莲心苑的奴才进来。”   郑元德连忙转身应是。   嘿,没想到汪春那小子还有点运道!   汪春弓着身子恭恭敬敬的道:“儿子见过干爹,干爹寻儿子可是有什么事?”   他刚从莲心苑回来禀报那会儿是心里带着期盼的,虽然最后也没能等到太子殿下召见问话,但也没有太失望。   这次不行,就下次,依着他最近时日的观察,太子殿下对那位沈昭训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总能被他抓住机会。   郑元德睨了一眼他,吊着嗓子道:“别说干爹没为你着想,待会儿和殿下回话时,多说点儿沈昭训的事儿,可懂得了?”   他如今算是琢磨过来了,反正每次殿下不高兴了,见着沈昭训都能高兴几分,那多提提沈昭训,准没错。   他刚从莲心苑回来禀报那会儿是心里带着期盼的,虽然最后也没能等到太子殿下召见问话,但也没有太失望。   这次不行,就下次,依着他最近时日的观察,太子殿下对那位沈昭训还是有些不太一样的,总能被他抓住机会。   郑元德睨了一眼他,吊着嗓子道:“别说干爹没为你着想,待会儿和殿下回话时,多说点儿沈昭训的事儿,可懂得了?”   他如今算是琢磨过来了,反正每次殿下不高兴了,见着沈昭训都能高兴几分,那多提提沈昭训,准没错。 [43]位份   沈雁水清了清嗓子,“将那小裤扔了。”   夏安愣了一下,应了声“是”,心里有些可惜,主子的贴身衣物可都是用的最好的料子,还是新做的呢。   沈雁水收回视线,看向铜镜。   镜中人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慵懒媚意,脸颊红润润的,看着气血十足。   她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春平在一旁瞧着主子的表情,面上不由也带了笑容,“主子今儿气色真好。”   沈雁水心情愉悦,起身往正屋去用早膳。   小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一碗碧梗粥熬得软糯糯的,上头撒了几粒枸杞,瞧着就养人。   糖霜玉蜂糕,雪白松软,咬一口甜丝丝的,鹅脂酥酪,凝得颤颤巍巍,浇了蜜渍樱桃,红白相衬。   一碟子嫩生生的小黄瓜和萝卜苗,用芝麻油和醋拌的,清爽开胃。   还有一种沈雁水没见过的东西,金黄色的方寸小糕,外头微微焦脆,里头却软嫩嫩的,还冒着热气。   “这是什么?”沈雁水指着那碟子。   春平笑着道:“回主子,这是林掌膳的拿手菜,叫‘金银烙’,用鸡蛋、面粉、虾茸和鲜笋丁调了糊,小火慢烙出来的。”   “林掌膳说这道菜费工夫,得现做现吃,今儿天不亮就起来备着了,只盼主子尝尝。”   沈雁水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外头微微焦脆,里头软嫩,虾茸的鲜、笋丁的脆、鸡蛋的香全混在一处,热腾腾地化在舌尖。   她眯了眯眼:“好吃。”   春平松了口气,笑着给她布菜。   沈雁水将一桌子菜吃的七七八八,这才满意足地放下筷子,剩下的也不浪费,让春平几人分了。   日头渐渐高了,外头热浪滚滚,知了叫得一声比一声响。   沈雁水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有些懒得动弹。   夏安在一旁打着扇,凉风习习,风铃响动,秋如跪在榻边,力道适中地给她捶着腿,冬意端着个小碟子,用银签子叉了切成小块的桃肉,时不时喂到她嘴边。   全福则坐在脚踏旁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话本子,抑扬顿挫地念着话本子。   沈雁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张嘴接过冬意递来的桃肉,惬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时间一晃而过,就到了午时,沈雁水正有些昏昏欲睡之时,就听见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请安声。   “奴婢/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   沈雁水一愣,连忙起身。   崔彧已经掀帘进来了。   正值午时,外头日头正烈,他从外头走了一路,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身上降色织金的袍子也被晒得微微发烫。   沈雁水连忙迎上去,笑盈盈地福身:“殿下万安。”   崔彧抬手扶起了她,目光落在她身上。   因着没出门,她只穿了件芙蓉色抹胸,外头罩了件极薄的玉色纱罗襦裙,下身则着了一身月白绸裤。   崔彧眸色微深,摆了摆手。   郑元德会意,立刻带着一众宫人退了下去。   门帘落下,屋内只剩两人。   沈雁水正要开口让人端水来,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带着往前一跌,稳稳落在他怀里。   她坐在他腿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觉一团热气扑面而来。   沈雁水:“……”有点热,还有点小嫌弃。   就算太子再干净,也是在外头走了一路了,难免出了些汗,虽不难闻,但那汗都蹭她身上了!   原本漂亮的芙蓉色抹胸,一下子就被蹭的没法儿看了……还有些歪了。   她心里头是这么想的,脸上也没有怎么掩饰的显露了出来。   崔彧动作微顿,清冷的俊脸上也浮起一丝不自在。   他方才也不知怎地就……做完后才觉得这举动着实有些…不妥,甚至有些……轻浮。   只是……   “竟敢嫌弃孤?”他斜睨着他,语气淡淡的道,一时让人听不清喜怒。   但沈雁水已经摸清楚了他的性子,如今胆子已经渐渐肥了。   一脸幽怨瞧着他,“殿下您瞧瞧,才做的新衣裳,妾身才刚穿上身呢,就被您弄皱了,衣裳都不够妾身换的。”   他眼神微闪,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旋即面色恢复淡然:“不过是几尺料子,也值得这般小气?”   沈雁水轻哼了一声,“妾身这是节省。”   崔彧不与她争辩,叫了水来。   外头郑元德应了一声。   趁着人还没进来,崔彧垂眸,伸手替她拨了拨面前的软桃儿,给她调整回原位。   “……”沈雁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抹胸,看了看他的手,又抬眼看他。   崔彧神色坦然自若的很,任她看。   沈雁水:“……”完了,太子这是跟谁学的,怎么脸皮越来越厚了?   帘子掀开,春平和夏安端着铜盆鱼贯而入,盆里盛着水,不热不凉正正好,帕子搭在盆沿。   沈雁水从他怀里起身,走到盆边。   春平刚要递帕子,就见自家主子自己拿起帕子,浸了水,拧干,往自己身上擦了起来。   先是擦了擦脖颈,又微掀了掀抹胸擦了擦……   “主子?”春平愣了一瞬,和夏安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禁悄悄瞥了一眼太子殿下。   崔彧坐在软榻上,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春安心头一跳,又瞧了瞧自家主子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心里直打鼓。   主子怎地不先伺候殿下,反倒是自己先擦起了身子了?   她连忙给夏安使了个眼色,示意再去拿一张干净帕子和水来。   夏安会意,刚要转身,崔彧却已经抬步走了过来,伸手就拿起了沈雁水刚用过的帕子。   沈雁水动作一顿。   崔彧拿着帕子,覆上脸,不紧不慢地擦着。   沈雁水:“……”   春平夏安两人连忙垂下头,不敢多看。   沈雁水脸微微一红,连忙伸手拿过他脸上的帕子,在盆里搓了搓,洗干净,又浸了水,拧干。   这才抬手,给他细细擦拭额角和脖颈上的汗。   崔彧垂眸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沈雁水擦着擦着,忽然发现太子今日穿得可真不薄。   降色织金的朝服,层层叠叠,领口严严实实,腰封束得紧紧的,连脖颈都遮了大半。   外头日头那么烈,他穿着这一身从宫里出来,走了一路,不热才怪。   她忍不住嘀咕:“上朝的衣裳怎么这么厚……”   崔彧嗯了一声:“朝服有规制,再热也得穿着。”   沈雁水擦了汗,把帕子递给春平,又转身给他解衣裳。   崔彧配合地张开双臂。   沈雁水解开腰封,褪下外袍,又解了中衣,只留一件月白单衣。这才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轻薄的家常袍子,伺候他换上。   动作麻利,一气呵成,比只最开始的磕磕绊绊,如今已然成了熟练工了。   崔彧由着她摆弄,眉眼舒展。   换好衣裳,两人重新在软榻上坐下。   春平带着人悄悄退下,帘子落下,屋内又只剩两人。   崔彧忽然开口:“昨日画的画呢?拿来给孤瞧瞧。”   沈雁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幅画像。   昨日画完,还没来得及给他细看,就被他给打断了。   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春平,把我那画册拿来。”   春平在外头应了一声,很快捧了画册进来,又安静退下。   崔彧接过,翻开。   前面画的那只聒噪的蠢鸟,他直接翻过去了。   翻到最新的一页,才停下。   崔彧看了片刻,微微颔首:“尚可。”和她画的那些小画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又略有几分区别。   沈雁水眼睛顿时亮了,她可看过太子的画,能得到他一句“尚可”,说明她画的应该确实还算可以吧?   崔彧目光落在画册上,没急着合上。   而是落在了往中间那个铁环圈儿上。   那铁环圈儿不大,细细的,把一页页纸串在一起,却能随意翻动,比寻常装订的册子灵活许多。   他伸手拨了拨那铁环圈儿,“为何用这个装订册子?”这个他昨夜就注意到了,只是昨个儿……没来的及问。   沈雁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笑了:“殿下说的是这个活页?”   她拿过画册,手指轻轻一拨,把那铁环圈儿打开,抽出中间属于太子的那张,又装回去,再合上。   “这样,想抽哪张出来就抽哪张,想换顺序就换顺序,比装订死的方便许多。”   崔彧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微动。   他又拿过画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拨了拨那铁环圈儿,扯了扯纸页。   “这是你让东宫造办处做的?”   沈雁水点头:“妾身前些日子把图纸给了东宫造办处,让他们做的。”   崔彧沉默片刻,忽然道:“这册子,孤想呈给父皇看看。”   沈雁水一愣。   崔彧指着那活页,缓声道:“朝中公务繁杂,许多卷宗需要随时增减、补充,如今用的都是装订好的册子,若要添补新内容,要么重新抄录一遍,要么夹进去散页,时日一久,杂乱无章,对账核数极为麻烦。”   他又翻了翻那活页,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若是用这种活页,随时可以增减抽换,按时间、类别重新排序,便能省去许多抄录的功夫,也能避免散页丢失。”   沈雁水听得认真,她只是图方便,没想到还能用在这种地方。   崔彧看着她微微惊讶的神色,唇角微勾:“是阿雁聪慧。”   “殿下过誉了,这也是我从旁处学来的法子。”沈雁水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法子也不是她想出来的。   以前她用的速写本就是这种活页的速写本,这也不麻烦,让人做时也就这么吩咐了。   崔彧见她难得谦虚的模样,不禁多瞧了两眼,颇几分诧异,“阿雁何时竟会谦虚了?”   沈雁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抬起一双澄澈的桃花目瞪他!   这叫什么话?她哪里不谦虚了?   她每次都是实事求是好吧?没听说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么?   崔彧被她瞪了一眼,不禁扶额轻笑,笑过后还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   “昨日那本入库的册子呢?拿来给孤再瞧瞧。”说着话,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沈雁水轻哼了一声,又让春平去拿。   崔彧接过,翻开,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横平竖直的格子,分门别类的条目,每一行前头的小画,以及最后的签收画押栏。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格子上,看了片刻。   “这格子,也是你琢磨的?”   沈雁水:“妾身觉着这样分门别类记着,更清楚一些。”罢了,一直编是从旁处看来的,万一哪天被人追根究底还麻烦,还不如就当是她自己想出来的省事。   崔彧又翻了几页,忽然合上册子,抬眸看她:“这册子,和那活页,孤一并呈给父皇。”   沈雁水对此自然是没有意见。   崔彧:“郑元德。”   郑元德立刻快步进屋,垂着头并不敢多看,“奴才在。”   “叫造办处的人来。”   郑元德不知殿下怎么突然想起了造办处的,但却是不敢耽搁,立刻就出门吩咐了下去。   沈雁水见状便换了身能见外人的常服。   不多时,造办处的管事太监就来了,小心翼翼的进屋后便跪地请安,“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问沈昭训安。”   崔彧摆了摆手,让人起来,把那活页册子递过去。   “将沈昭训吩咐你们做的这种活页册子多做几本出来,一种纸张用寻常纸张便可,另一种做的精细一些,孤要呈给父皇。”   管事太监一惊,旋即连连点头:“回殿下,这东西不难,明儿个便能呈给殿下。”   崔彧颔首,抬了抬手,让人退下了。   *   第二日,崔彧刚下了朝会,三本活页册子便送到了他手上,这会儿他正在莲心苑。   沈雁水拿起其中一本瞧了瞧,觉着比她那本精美多了,封皮用的是上好的玉色锦缎,铁环圈儿镀了薄薄一层银,纸张用的还是最好澄心堂的纸,光洁细腻,裁切得整整齐齐。   不愧是给皇帝看的。   她的就是平平无奇朴实无华的一本册子,而手中的这本一眼瞧着,就贵气的很。   崔彧翻开一本,抽出一页,又装回去,拨了拨圈环,满意的点了点头。   “郑元德。”   “奴才在。”   崔彧将那三本活页册子递过去:“拿着。”   郑元德连忙双手接过,恭恭敬敬捧在怀里。   崔彧又拿起昨日沈雁水那本库房登记的册子,“这个,孤拿走了。”   “啊?”沈雁水愣了一下,直接拿走?   “殿下不让人重新造一个新的表格吗?”直接拿她的这个去,不太好吧?   崔彧转眸看了她一眼,颇有深意的道:“不必,你这个做的就很好。”   沈雁水:“可那册子上……还有妾身画的画儿呢。”她一个女子的库房管理册子呈上去,瞧着多少有些不太庄重?   她倒是不介意,也无所谓,上面都是太子皇后娘娘赏她的东西。   就是,这东西是要呈给平康帝的,最重要的还是那表格,若能换个内容,例如政务相关的东西填上去,效果应该更好吧?   崔彧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画技尚可,不惧见人。”   沈雁水:“……丑也不怕,若旁人问起,妾身便说都是太子殿下教的。”   竟还打趣她,信不信她让他在教育界绘画界身败名裂?   莫名读懂了她眼神里意思的崔彧轻咳了一声:“……走了。”阿雁胆子真是越发大了。   小心翼翼捧着书册跟在他后头的郑元德瞧着这一幕,心里突然莫名的觉着,太子殿下方才怎地瞧着颇有些像朝中那位听闻十分惧内的御史大人……呸呸呸!   意识到自己大逆不道的想法后,郑元德心底连忙呸了几声!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怎会惧内?更遑论沈昭训还只是一个昭训。   定是他方才眼花,一时瞧错了,才产生了这样的大逆不道且荒谬的想法。   *   沈雁水送走了太子,刚回了院子,就躺在了阴凉的葡萄藤架下的躺椅上。   今日天日头不算太烈,不仅云层有些多,还有风,很是惬意舒服。   只是,刚躺了一会儿,她就想吃东西了,明明前不久才用了早膳。   她托着腮,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东西,酸辣粉!   酸酸辣辣的汤底,滑溜溜的粉条,炸得酥脆的黄豆,再撒上一把香菜……   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春平。”沈雁水眼睛一亮,扭头就喊,“把林公公叫来。”   春平应声去了,不多时,林满仓便小跑着进来,躬身行礼:“主子有何吩咐?”   沈雁水:“林公公,我想吃酸辣凉粉。”大雍还没有番薯,吃不着最正宗的红薯粉,就只能吃其他的粉条了。   林满仓笑着应下:“这个容易,主子稍候些时辰,奴才这就去做。”   沈雁水点头,不忘叮嘱道:“再撒点炸黄豆炸花生撒在上面,再加一些葱、香菜,多放些醋。”   林满仓连忙点头应下,这些要求都不难,正要退下,沈雁水忽然又叫住他:“等等。”   林满仓忙回身:“主子还有何吩咐?”   沈雁水没有立刻说,反而又让冬意叫来了守忠守义两人。   两人见主子传唤,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就过去了,请安见礼后,便听见主子说:“我想吃辣片辣条,你们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辣条辣片的做法不难,难的是调味。   “辣条辣片?”守忠守义两人懵了一瞬,对视了一眼,发现都不知道,便就知道大概又是主子的新点子了,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认真听着。   沈雁水坐直身子:“就是用面筋做的,面筋下锅煮熟,捞出放凉,切成细条后再油炸,热油里炸到微黄变硬有嚼劲。”   “最重要的是熬红油,油烧热,放花椒、八角、桂皮一些香料炸香,捞出料渣,油温稍降,泼入辣椒面,做成红油拌匀……”   “辣片也差不多,将豆皮切成条状片状的薄片……”   三人听得都很是认真,听完主子十分详尽的方子,守忠便觉得自己能做。   只是……辣油香料这种调味的往往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不一定能做出主子爱吃的味儿。   但昭训主子并不是个难伺候的,一次不成也不用反应被责罚,他若多尝试几次……应该也能成?   林满仓没有立刻接话,在他看来,主子特意将守忠守义两人叫来,那意思自然是想让两人做的。   守忠恭敬道:“回昭训,这辣条辣片奴才没做过,但听昭训这么一说,奴才愿意一试,只是,奴才手艺疏浅,怕还需林掌膳多多指点。”   一旁的守义也是连连点头。   林满仓没有推辞,乐呵呵的就应下了,主子想吃的,他们这些底下人就应该齐心协力的做出来,让主子满意才是正理。   再着,他对做一切没尝试过的吃食,都很有兴趣。   沈雁水见状,满意点头:“你们看着办,琢磨琢磨口味,多做几种试试。”   几人躬身应下:“奴才这就去办。”   待三人退下,沈雁水又馋得坐不住了。   “春平,给我洗个桃子来。”   春平应声去了,很快端来一盘洗净的桃子,个个粉白透红,水灵灵的。   沈雁水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又脆又甜,汁水满口。   她靠在软榻上,一边啃桃子一边想事情。   桃子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   等啃到第二个桃子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入夏了,是不是该种点西瓜了?   西瓜啊……   她眯起眼睛回想了一下,这个朝代的西瓜她吃过,皮厚,籽多,甜度也一般,远没有她上辈子吃过的那种好吃。   但……她如今有异能了!   还害怕什么瓜不甜不好吃?   她蹭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春平。”   春平忙上前:“主子有何吩咐?”   沈雁水正要开口让她去寻些西瓜种子来,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莲心苑的后院不大,东厢房这一半的地儿都已经被她种上了东西,桃树、草莓还有一些孜然(安息茴香)。   孜然已经熟了,她最近正在偷偷收种子。   至于为什么要偷偷的收……因为孜然是一年生的,正常来说成熟后就要整株割下晒干,再搓出种子,收完明年春天再种。   但她种的那点儿孜然,虽然后头太子殿下又给了她一些种子,但估摸着也是送给她种着玩儿的。   再就是,她就是想要再多种一些,莲心苑也没那么大的地儿给她种。   那点儿孜然,估计吃不了两次就要用完了,她可不想后头一年都没得吃了。   她还问过东宫掌园,因安息茴香因长得平平无奇,无人在意,宫里基本也没怎么种,只因为是西边儿的小国上贡来的东西才留下一些备着。   所以,她就只能靠她自己这点儿存量了。   为了不让人发觉她用异能再次催生,多收一些种子,她就只能偷偷的来了。   她东厢房这边后院的地,已经被她种满了,另外一半,连着西厢房林奉仪那边,她总不能把人家那边的地也给占了吧?   沈雁水想着想着,就慢慢蔫了下来。   没地儿了。   她叹了口气,又躺回躺椅上,唉声叹气。   夏安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主子这是怎的了?”   沈雁水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我想种寒瓜,但没地儿了。”   其实,后头那后院按着规制来说,应是莲心苑正屋的地儿。   就像是其他几个院子,住院子正屋的,都是良娣、良媛,最低也是个承徽。   昭训奉仪等位份低的,都只居东西厢房的位置。   但莲心苑总共就只有她和刘奉仪两人。   正屋如今空着没人住,她位份又高一些,在后院里种东西,其他人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夏安一愣,旋即笑了:“主子,后院不还有一半的空地儿么?主子何须烦忧?”   以太子殿下对她们主子的宠爱,不过是用了些院子里的地儿而已,谁敢那般没眼色的嚼舌根?   要她说,她们主子还是太低调了,一点子太子宠妾的模样都没有,明明在太子殿下面前胆子大的惊人,但其他时候,却又格外的安分守己。   瞧隔壁那吴承徽的做派,太子殿下心里明显没有她,不过是仗着肚子里有了皇嗣,那尾巴就已经快抬上天了,走路都恨不得螃蟹似的横着走。   沈雁水忍不住心里嘀咕:……那她这听着,不就好像那话本子里头的仗势欺人的宠妃宠妾类的小反派,小炮灰?   罢了,那地儿空着也是空着,实在太过浪费了些,等会儿就给对面刘奉仪送些吃食,打个商量说一说。   *   崇政殿   日头正烈,殿内却透着一股凉意。   户部尚书李端躬身立于御前,双手捧着厚厚一摞卷宗,脊背微弯,正在禀报今夏江南赋税的汇总进度。   “……启禀陛下,江南各府报上来的底册,条目颇为杂乱。”他斟酌着用词,语气恭敬谨慎,“有按县造的,有按乡造的,有把新垦田熟田混在一处报的,还有把本色粮和折色粮的数目抄反了的,臣等无能,还需要七八日才能把总数核清。”   平康帝听着就紧拧了拧眉,把茶盏往御案上重重一搁!   李尚书立刻恭敬垂首,不敢多言,这两年陛下脾性越发阴晴不定了……   平康帝想着户部往年呈上来的那些,条目不清混杂,只觉得烦躁。   年轻时他尚能沉下心去翻阅,如今却早已没了那份耐性,每每看见朝中那些繁杂的条目数目,便觉头晕目眩,脸色不禁越发阴沉难看起来。   这让他更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精力渐渐不济的事实。   一旁站着的六皇子眼见父皇面色陡然阴沉,他心思微转,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斗胆,有一言想说。”   平康帝冷声道:“说。”   六皇子崔珒道:“儿臣虽未在户部历练,但也略知一二,各地账册杂乱,无非是格式不一、条目混乱所致,最后户部汇总时也难免混杂。”   “若户部能从上至下,统一发一份式样下去,令各府各县依样造册,明年再报上来,或可省去年年誊抄比对之劳,每年汇总核算也能更清晰。”   平康帝听着,眼中的火气稍退了些,看向一旁的户部尚书,“李爱卿怎么看?”   李尚书连忙道:“回陛下,六殿下所言极是,统一格式、规范造册,臣等确实也曾想过。”   他顿了顿,面露惭色,“只是……这法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各地习惯不一,有的府县用惯了老法子,不愿改,有的觉得新格式太繁琐,发下去的式样,下面不照着来,阳奉阴违……”   法子他们户部已然也是想过,只是要让各地州府县乡都用上,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总不能人家认真做了事,只是没用你户部发下去的格式记录,就罢了或者贬了人家的职吧?   那他也别想在官场上混了,谁没个师座同年同门故友的?只因这点小事便计较,只能惹得一身骚。   平康帝眉心再次皱紧。   六皇子眉心微蹙,刚要再说什么,殿外传来太监的通禀声——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平康帝抬眼,“让太子进来。”   崔彧迈步入殿,扫了一眼六皇子,便收回了视线,声音沉静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平身。”平康帝揉了揉眉心,看向崔彧:“太子过来,有何事?”   崔彧上前一步,从郑元德手中接过那几本册子,双手呈上。   “回父皇,儿臣今日来,是想呈几本册子给父皇过目。”   程大监上前取过,转呈平康帝。   平康帝接过,随手翻开第一本,正是沈雁水那本库房管理登记的册子。   他目光扫过那些横平竖直的格子,分门别类的条目,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动。   六皇子在一旁瞧见父皇神色有异,不由抬眼看了太子殿下一眼,什么册子,值得太子殿下亲自呈给父皇?   难不成……是什么账册?他心中微紧了一瞬。   平康帝翻了几页,忽然抬起头,看向太子:“此物……”   崔彧:“父皇请看,表格里每一笔进出,何人经手、何时入库出库签字……若要查账……一目了然。”   李尚书听见太子这般说,耳朵都竖了起来,心下不禁有些好奇太子殿下所言中的表格了,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平康帝又翻了几页后,便把册子递了出去,程大监会意,立刻恭敬接过,递与李大人。   李尚书连忙恭敬接下,立刻便翻看起来。   平康帝则拿起第二本册子。   这本是空白的稍厚一些纸张,玉色锦缎封皮,银质圈环,里面什么都没有。   平康帝愣了愣,翻开,空的。他又翻了翻,还是空的。   他抬眼看向太子。   崔彧上前,打开手中的活页册,拨开那银质圈环,取出中间一页纸,又装回去,再拨回圈环,合上册子。   “父皇,这册子用铁环圈儿串连,可随时抽取、装回、调换顺序。”   平康帝低头,自己动手拨了拨那圈环,抽出一页,装回,又抽出一页。   他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   李端在一旁看得心痒难耐,却又不敢开口。   最后还是没忍不住,往右挪了半步,朝太子拱手道:“太子殿下手中那册子,可否容臣瞧瞧?”   六皇子也看了过去。   “自无不可,李大人请。”崔彧将手中的活页册递给了他。   李尚书连忙致谢。   六皇子站在一旁看着,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   李尚书刚看完那表格,本就心绪起伏的厉害,如今捧着那本活页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拨了拨那圈环,激动得手指都在抖:“妙,妙啊!陛下,这活页之册,以往竟没有人想到,此物于政务有大用!”   他捧着那本两本册子,眼睛几乎要黏在上头:“若各地征收底册皆按此式样,户部何需每年都要连日誊抄?何需花费大量的人力费力核对?!”   六皇子忽的含笑道:“李大人可能将册子也交与我瞧瞧?”   李尚书便将册子都递与了六皇子,转头就滔滔不绝的与陛下论起了这册子和表格的用处!   六皇子翻看着手中的活页册,忽然目光落在封皮内侧的一行小字上——莲心苑·沈雁水。   他挑了挑眉,抬起头,看向太子,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太子殿下这册子……臣弟瞧着,可是女子库房所用?”他语气温和,像是随口一问,“没曾想太子殿下竟是这般怜香惜玉之人。”得了这样的好东西,竟是先给了后院女子所用?   虽话中之意未尽,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他话音落下,李尚书的声音戛然而止,迅速垂下目光,不敢再言。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那本表格册子是女子所用,记的都是些钗环首饰、布料胭脂,还画着不少小画。   只是太子殿下呈上来的东西,他并不敢多嘴。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平康帝面色微变。   崔彧漫不经心的扫了他一眼,眼眸微冷,随即面色平静,上前一步拱手道:“禀父皇,此物并非儿臣不想早早呈给父皇,而是因这活页册与表格,皆非儿臣所创。”   平康帝挑眉:“哦?”   崔彧:“此两物,皆是父皇赐给儿臣的那位沈昭训琢磨出来的。”   “儿臣也是昨日凑巧发现她用的册子,颇有巧思,便连夜让东宫造办处赶制了几本新的,今日便呈给父皇过目。”   平康帝闻言,神色缓和了许多,眼中倒是闪过一丝诧异,“沈昭训?”他回想了一下,“朕想起来了,前两日的那新鲜饮子就是她做的。”   六皇子眉心不易察觉的轻蹙了一瞬。   崔彧垂眸:“是,父皇慧眼识珠,沈昭训平日里却是有几分灵慧。”   平康帝阴沉的心情放晴了些,脸上也露出了些笑容,当初将沈家这个女儿赐给太子,如今看来,确实不错。   不仅有几分小聪明,还连带着太子近些时日来也孝顺了不少。   笑过之后,他看向六皇子和李端,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这活页册和表格,李爱卿也看了,抓紧时间,把这些东西用到实处,务必要推行下去。”   李尚书躬身:“臣遵旨!”   平康帝摆了摆手:“行了,都退下吧。”   闻言,六皇子李尚书皆躬身退下。   崔彧却未动,垂眸拱手道:“父皇,这活页册与表格,皆是沈昭训琢磨出来的,自入东宫以来,她亦安分守己、孝顺恭敬,侍奉儿臣也尽心尽力,儿臣意欲擢升沈昭训位分。”   平康帝听罢,下意识蹙了眉,那沈昭训才进东宫几个月,又未曾为皇家延绵子嗣有功,就抬位份?   不过……   他看着手中的活页册和表格,再念及此前沈昭训献上的饮子,到底是他亲赐给太子的人,太子看重沈昭训,也是对他这个父皇的敬重。   平康帝笑了笑,“既有功,朕自然赏罚分明,准了,让礼部拟个旨,升为承徽便是。”   *   海棠苑里,吴承徽正靠在软榻上,由着巧云给她捶腿。   外头日头渐高,她有些昏昏欲睡,忽地,一股香味飘了进来。   她鼻子动了动,睁开眼。   什么东西这么香?   那香味又香又呛,带着热油的焦香和辣椒的辛香,霸道得很,直往鼻子里钻。   吴承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什么东西这么香?”   巧云往外看了看,小声道:“回主子,好像是……隔壁莲心苑飘来的。”   “莲心苑?”吴承徽眉头一皱,“又是那个沈昭训?这才几日,成日里变着法儿的折腾,生怕旁人不知道她有个小厨房似的!”   巧云垂下头,不敢接话。   吴承徽骂了两句,那股香味却越发浓了,她闻着那股味儿,嘴里又开始分泌口水,心里的火气更旺了。   也不知做的什么好东西,竟这么香,也不说送些过来尝尝,真真是不识趣没眼色!   巧云偷偷抬眼看了一下主子的脸色,心里暗暗叹气。   她们主子自打入东宫以来,一直心高气傲,总觉得凭自己的家世相貌,太子殿下迟早会高看她一眼。   可这么些时日下来,太子殿下也只在最初时来过海棠苑一次,倒是隔壁那位沈昭训,殿下亲自开口给沈昭训设了小厨房,这份恩宠,东宫上下谁看不出来?   也就是她们主子,大约是打小在家里被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没受过什么委屈,只当自己怀了皇嗣,就能和那位别苗头了。   巧云心里想着,却不敢说出口,只能垂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吴承徽忍不住骂了几句,巧云听着她骂沈昭训的容貌时,心底不禁有些无语……   好在,院子里的卢奉仪和孙昭训都不是多嘴的人,否则……她正想着,就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嘎嘎的鸟叫声。   那叫声又响又亮,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聒噪刺耳,吴承徽眉心顿时一皱。   “丑八怪!丑八怪!”   “蠢东西!蠢东西!”   吴承徽先是一愣,旋即腾地一下站起身,脸色铁青。   是那只该死的鸟!   她几步冲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一看。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一只羽毛翠绿的鹦鹉正趾高气扬地站在枝头,歪着脑袋看着她。   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嘴巴一张一合,叫得越发欢实。   吴承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鸟,嘴唇哆嗦着,脸色涨得通红。   当初就是这鸟,在她头顶上拉了一泡鸟屎!害得她在太子殿下面前丢了丑!   如今倒好,它还敢来?   还越发嚣张可恶了……   “来人,把这该死的鸟给我赶走!”   几个宫女太监连忙上前,挥舞着手臂做出驱赶的样子,却没有一个人敢真动手。   这可是太子殿下的爱宠,谁敢碰它一根羽毛?   小翠站在枝头,看着底下那些人对它指手画脚,不但不怕,反而叫得更起劲了。   它边叫边在枝头蹦来蹦去,翅膀扑棱扑棱的,得意得很。   吴承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它,却说不出话来。   巧云见主子脸色不对,连忙上前小声道:“主子,外头日头晒,您怀着身子,先进屋歇着吧。这鸟……咱们不理它,它觉着没趣,自然就飞走了。”   吴承徽狠狠瞪着那鸟,瞪了半晌,终于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屋,眼不见为净!   她一边走一边恨恨地骂,也不知是再骂人还是骂鸟:“整日里张狂嘚瑟,不知收敛!仗着殿下的宠,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扑棱声。   小翠飞了起来,绕着她头顶盘旋,边飞边嘎嘎叫:“蠢东西骂谁?蠢东西骂谁?”   吴承徽被它吓了一跳,捂着脑袋惊叫起来:“啊——!快把它赶走!快!”   几个太监连忙上前挥舞手臂,小翠却灵活得很,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就是不离开。   “嘎嘎嘎!丑八怪!丑八怪!”   吴承徽被它追得在院子里乱窜,头上的钗环都歪了,鬓发散乱,狼狈不堪。   “来人!来人啊!”她尖声叫着,声音都变了调。   院子里一时兵荒马乱,惊叫声、驱赶声、鸟叫声混成一片。   *   莲心苑里,沈雁水刚吃完酸辣凉粉,正靠在躺椅小憩,忽听隔壁传来一阵嘈杂声。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听见了嘈杂的惊叫声和……小翠的叫声?   “嘎嘎嘎——蠢东西!”   沈雁水手里的团扇差点掉地上,蹭地一下坐起来,侧耳细听。   隔壁的动静越来越大,惊叫声、骂声、扑棱声混成一团,听着就乱得很。   沈雁水坐不住了,起身就往外走。   春平连忙跟上:“主子?”   “去隔壁看看。”沈雁水说着已经出了院门。   海棠苑的门半敞着,沈雁水一进门,就见院子里乱成一团。   小翠正绕着吴承徽头顶飞,一边飞一边嘎嘎乱叫,那张小嘴叭叭的,骂的词儿还不带重样的。   吴承徽被它追得四处躲,头上的钗环歪了,衣裳也皱了,鬓发散乱,满脸惊惶,狼狈得不成样子。   几个宫女太监围着她做出驱赶的姿势,却没人敢真动手,只是虚张声势地挥舞着手臂。   沈雁水:“……”   这蠢鸟,吴承徽还怀着身子,万一磕着碰着,或者惊出个好歹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小翠!”   小翠在空中一个急刹,扑棱着翅膀转了个身。   黑豆似的小眼睛往下一看,顿时亮了起来。   “大漂亮!大漂亮!”   它欢快地叫着,翅膀一收,直直地朝沈雁水飞了过来,稳稳落在她肩膀上,拿脑袋蹭她的脸。   “大漂亮!大漂亮!想你!想你!”   沈雁水:“……”   她感受到旁边那两道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再看看自己肩膀上这只没眼色的蠢鸟,脸都不由黑了。   这蠢鸟……   吴承徽站在原地,浑身狼狈,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青。   她看着那只方才还追着她骂的鸟,如今亲亲热热地蹭着沈雁水的脸,叫得那叫一个谄媚。   再看看沈雁水,穿戴齐整,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儿,那只该死的鸟就乖乖蹲在她肩膀上。   这一幕落在眼里,吴承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怒火、屈辱、嫉恨,一股脑涌上来,烧得她眼前发黑。   她不能对太子殿下的爱宠怎么样,难道还不能对你一个小小的昭训如何?   “好你个沈昭训!”吴承徽涨红着脸,指着沈雁水,声音尖利,“你竟敢指使太子殿下的鸟来捉弄我!”   沈雁水:“……???”不是,你没事儿吧?不是我给你解的围么?   “承徽误会了,妾身是听着这边的动静,才过来……”   吴承徽冷笑,根本不容她说话,“你一叫它就乖乖过去,你还敢说不是你指使的?”   沈雁水皱眉:“吴承徽,这鸟是太子殿下的爱宠,我如何指使得动?”咳,虽说她指使得动,但承认肯定是不能承认的,她又不蠢。   “你少在这儿狡辩,”吴承徽根本不听,“你这是想害我,想谋害皇嗣!”   “来人,把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给我抓起来!”她就不信,一个小小的昭训还能比得过她腹中皇嗣的分量!   今儿个她就要压压她的气焰。   几个海棠苑的宫女太监面面相觑,一时不敢动弹,还有人暗中离开,前去找凌嬷嬷了。   吴承徽气急:“你们怕什么?她不过区区一个小昭训罢了,本承徽的话你们也敢不听?”   ……   东厢房里,宫女看着自家主子低声道:“主子不去劝劝吴承徽么?”在这样任她闹下去,待凌嬷嬷或者太子殿下来了,定然讨不了好。   卢奉仪从窗子的缝隙里安静的看着外面,轻声道:“不用。”   吴承徽位份比她高,如今性子还傲的很,若不让她生些事惹殿下厌恶,那腹中的孩子怎会有机会轮得到她?   “将我钗环先卸了……”   沈雁水看着眼前不停叫嚣的吴承徽,只觉得比小翠还聒噪,不由皱眉,这人的脑子只是个装饰不成?   还是上回看在她有孕的份儿上,懒得与她计较,给了她什么错觉?   那她今儿个还真就要摆一摆她太子宠妾的谱了!   不然,还真当她是个软柿子了,想捏就捏? [44]水灵灵的升职了   院子里宫女太监神色犹豫踟蹰,最终还是没一个人敢动。   倒不是都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违逆自个儿主子。   而是……上回凌嬷嬷就特意吩咐过了,若是主子生事,她们这些下人若在一旁不知劝阻,还添乱的话,就将他们全打发去慎刑司学学规矩去。   这……他们哪里还敢乱动。   吴承徽脸色涨红,只觉得丢尽了脸面,脸色难看至极。   这些不中用的奴才!等会儿定要将他们全处置打发了!   沈雁水忽的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她气急败坏的怒道。   沈雁水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妾身在笑……吴姐姐今儿个命人来拿我,可问过太子殿下了?”   吴承徽脸色一变。   沈雁水忽的抬手故作娇柔的揉了揉自己的腰,微微蹙眉,一副慵懒倦怠的模样,随即又看着她颇有烦恼的模样。   “哎,这几夜殿下日日宿在妾身屋里,妾身每日忙着伺候太子殿下,如今在这儿只站了片刻,身子都有些撑不住了,”说罢,她挑了挑眉,“让吴姐姐见笑了。”   她说着,也不看吴承徽青白交错的脸色,只朝身边目瞪口呆的春平抬了抬眉梢,道:“回去就给我用昨个儿太子殿下刚赏我的玉容膏敷一敷脸,哎~,否则一会儿子殿下若来了,别叫殿下瞧见我一脸倦容,那多不好。”   那容貌,那姿态,那一颦一笑格外传神的神态表情,以及柔媚的小尾音,简直活脱脱一个惑国宠妃在世。   仗势欺人的狐媚子!   “你、你!”吴承徽嘴唇都被气的在哆嗦,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她,竟一时没说出话来。   沈雁水瞥了一眼那模样,不禁笑出了声,这才哪到哪,就受不住了?   不过,别说,这当宠妾的滋味,还真是不错诶。   “吴姐姐别多心,妾身倒也不是拿殿下压您,只是您今儿个这阵仗,又是抓人又是问罪的,可真是吓到妾身了。”她一脸惊慌的拍了拍胸脯。   “妾身不过是个小小的昭训,身份低微,承徽想训斥几句,原也该受着……”   说着,她眼尾斜斜一挑,“可妾身再怎么低微,也是太子殿下的人,可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说罢,她也不看吴承徽的脸色,只朝身边的春平抬了抬下巴:“走了,站这半晌,累得很,回去给我捏捏腰捶捶腿,松泛松泛~”   整个院子安静的不得了,连她肩膀上的小翠都睁着一双黑豆眼睛,歪着小脑袋直瞅她。   待沈雁水终于演过了瘾,刚袅袅婷婷地转了个身,就看见半掩在门后的熟悉挺拔身影。   她脸色顿时一僵,脸上故作娇横柔媚的表情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   太子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眼看着他从半掩的门后走出,面无表情的模样,沈雁水面上不禁有些讪讪,又有些尴尬忐忑。   方才她那副盛气凌人故作娇横炫耀的模样,也不知被太子看去了多少……   她这宠妾的名头,不会就被她这么给玩儿到头了吧?   门口候着的全福和冬意心里早就急的简直如热锅上的蚂蚁,奈何太子殿下就在门外站着,只淡淡扫了一眼,谁也不敢妄动。   此刻见自家主子终于发现了太子殿下,终于能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全福想着方才自家主子在吴承徽面前炫耀张扬的模样,不禁又提起了心来。   吴承徽见了太子,心下顿时一喜,眼眶也红了,一脸委屈地迎上去:“殿下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见过太子殿下。”周围跪地请安之声顿时响了一片。   沈雁水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瞧着格外乖巧,“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崔彧的目光在她乖巧的面容上落了落,最后转眸看向了一旁泪眼婆娑的吴承徽,声音平静,“吴承徽需孤为你做什么主?”   太子一身降色织金的袍子,周身气势凛冽,让人不敢直视。   吴承徽的表情顿时我见犹怜起来,柔弱哭诉道:“殿下,您可要为妾身做主,沈妹妹实在是太过嚣张跋扈!”提到沈雁水,她声音一下就控制不住拔高了一瞬。   沈雁水:“……”到底是谁在嚣张跋扈啊?   就是,她怎么那么点儿背啊?竟正好被太子撞了个正着。   吴承徽继续哭诉道:“方才您没瞧见,沈妹妹竟敢指使您那只爱宠鹦鹉故意来追着妾身啄骂,妾身怀着皇嗣,险些被她吓得魂飞魄散。”   说着,她拭了拭泪,一脸委屈的道:“妾身好歹是承徽,位份比她高,又怀着殿下的骨肉,她竟敢这般轻慢妾身……”   崔彧看着她一眼,声音冷淡,“位份比她高?”   吴承徽微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正想着,就听见太子殿下道:“郑元德。”   崔彧冷声道:“郑元德。”   郑元德立刻上前,躬身道:“奴才在。”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卷明黄绢帛,朗声道:“沈昭训接旨——”   吴承徽:“???”忽的心头一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沈雁水也是一愣,下意识抬眸,就对上太子的漆黑如墨玉的眸子,连忙跪下接旨。   郑元德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东宫沈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聪慧灵秀,所献活页之册与表格,于国事政务大有裨益,朕心甚慰,今特晋封为承徽,以示嘉奖,钦此——”   沈雁水:“……?!”承徽?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的看向太子。   崔彧垂眸看着她亮晶晶满是惊讶与惊喜的表情,眉梢微扬,“傻了?”   “沈承徽,还不接旨?”郑元德笑着提醒,一张白胖白胖的脸差些被他笑成了一朵菊花儿了。   沈雁水回过神来,连忙叩首:“妾身接旨,谢陛下隆恩。”   她站起身,手里捧着那卷圣旨,还有些晕晕乎乎的。   她这就这么水灵灵的升职了?   满院子的宫女太监都不由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   春平全福等人更是惊喜的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下,眉眼间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主子竟就这般……突然就被抬了位份,成了承徽了?   从昭训到承徽虽然瞧着都只是东宫庶妃,到只看入东宫已经几年的王良媛、卢奉仪等人就知,若无延绵子嗣之功,这位份是轻易不会动的。   王良媛还是因为有太子妃的抬举,又生下了小郡主,这才得封良媛。   如今得了这个喜讯,他们怎能真心为主子高兴?!   主子待人宽和,从不拿他们撒气,如今主子升了承徽,往后他们在宫里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而海棠苑其他的宫女太监,看着春平全福那副克制着却又压不住喜色的模样,心里头的羡慕就别提了。   瞧瞧莲心苑沈昭训哦不,沈承徽身边伺候的人,每每出去替主子传个话、领个东西,谁不高看他们一眼?   全福全寿更是,东宫后罩房的这些太监里头,哪个不羡慕他能跟了沈承徽这样的主子?   走出去也是不少人都要巴结奉承,叫一声爷的人了。   同样是伺候人的,怎么这命就不一样呢?!   一旁的吴承徽脸色刷地白了。   承徽?!那沈雁水岂不是就要和她平起平坐了?   崔彧的目光转向她,神色平静,眸光冷然,“自今日起,吴承徽每日抄写佛经,修身养性,无事不得外出。”   吴承徽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那岂不就是变相的关她禁闭?   她咬着唇,眼泪忍不住掉了出来,在殿下心里,那沈雁水竟比她腹中的殿下未出世的孩子都重要?   崔彧看着她,眸光沉静的让人看不出分毫多余的情绪:“郑元德,扶吴承徽进屋休养。”   见太子殿下丝毫不为所动,吴承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一直以为,自己怀了皇嗣,就有了底气,就有了倚仗,可如今......   她身子颤抖起来,终于知道了害怕。   郑元德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还算是颇为客气:“吴承徽,请吧。”   吴承徽忽的轻按着肚子,面色微微苍白以及隐隐的期盼,“殿、殿下,妾身的肚子疼......”   崔彧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传太医。”   郑元德忙不连跌的应下,吩咐下去了。   这吴承徽是哪里想不开,非要与沈昭训别苗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在殿下心里头几斤几两。   沈雁水听着太子颇为冷沉的声音,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又瞅了一眼吴承徽有些苍白的脸色,心里不由有些忐忑起来,不会......真被她给气出个好歹来了吧?   她方才也是瞧着她瞧着难得身体还不错的样子,才稍微发挥了一下呀。   她脑袋瓜飞速旋转,看了自小自己怀里的圣旨,到手的升职加薪的机会可不能就这么飞了。   当即就用了一丝异能探了探她的腹部,随即就发现......吴承徽倒也不算完全装的,只是也没她表现出的那么严重。   估摸着回头吃两副安胎药就没什么大碍了。   吴承徽最终还是被郑元德客客气气地请回了自己屋里,她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眶红透,咬着唇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可惜,太子殿下并未多看一眼。   沈雁水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卷圣旨,见太子朝她看了一眼便往外走,连忙小步跟上去。   两人回了莲心苑,崔彧只径自走到榻边坐下。   沈雁水则将其他人都挥退了下去,还关上了门。   瞅了一眼太子殿下颇为冷淡的神色,深吸了一口气,便垂着脑袋,老老实实磨磨蹭蹭的站在他面前,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乖巧的不行。   可心里头还抱着一丝侥幸。   她眨了眨眼,试探着开口:“殿下......您方才在门外站了多久呀?可是才到不久的?”   崔彧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眸,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   嗓音淡淡:“从你说‘可问过太子殿下’那句开始。”   沈雁水:“............”   她心里那点希冀,“啪”的一下碎成了八瓣。   竟是从那里开始的?   那岂不是......全被他听见了?   她脑海里飞快闪过方才自己在吴承徽面前那番矫揉做作的做派,揉腰、叹气、说什么“日日伺候殿下累得很”、说什么“殿下的人可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恃宠而骄、狐假虎威、活脱脱一个宠妾祸水的模样......   崔彧看着她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眉梢微微扬了扬,却没说话。   沈雁水深吸一口气,突然想到了今儿个的罪魁祸首。   她抬起头,瞬间又理直气壮了起来,“殿下,今日这事也不能全然怪妾身。”   崔彧眉梢微挑:“哦?”   沈雁水瘪了瘪嘴,“妾身本来在院子里好好待着的,突然听见隔壁乱了起来,还听见小翠和吴承徽的声音,这才赶紧过去瞧瞧。”   “谁知道那吴承徽,不分青红皂白竟以为是妾身指使的小翠作弄她,还说妾身是想谋害皇嗣,让人拿下妾身,妾身这才……”   崔彧眉心拧了拧。   这个吴承徽......   沈雁水说到这儿,下巴微微扬起,“妾身再怎么着,也是太子殿下您的人,怎么能任人欺负了?那岂不是打了太子殿下您的脸?妾身这才......这才故意说了那些话气她的。”   她轻咳了一声,最后总结道:“妾身可都是为了殿下的颜面。”   崔彧回过神,看着她那神气活现得意又有些心虚的小表情,不由轻笑了一声,伸出手将人带到自己怀里。   沈雁水跌坐在他腿上,抬头就对上他的眸子。   “殿下?”她眨了眨眼。   崔彧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总算不是只敢在孤面前耍横了。”   沈雁水:“......”她什么时候在太子面前耍横了?她明明再安分守己老老实实不过了好吧?   可太子这态度......对她的包容程度好像比她预想中的还要更大啊。   她心底有些意外。   她方才那番做派,可以说是犯了不少男人的忌讳不喜的。   这样的话,那她往后......是不是可以更自由(放肆)一点?   她眨眨眼,目光落到一旁桌上放着的那卷圣旨上,顿时就笑弯了眼睛,带着真切的笑意,“谢殿下!”   崔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梢微动,面色却微微淡了淡。   “委屈你了。”他声音低沉。   沈雁水一愣,“......?”   委屈?她不委屈啊?她升职了诶?   崔彧看着她那茫然的表情,缓缓开口:“若是这两样东西是朝中任何一位朝臣献给父皇的,远不止这些封赏。”   听着他的话,沈雁水微怔了一瞬。   崔彧看着她,只因阿雁是后宅女子,所以只能在位分上抬一抬。   沈雁水懂了,旋即笑了起来,笑容真切,没有半点勉强,“殿下不必如此。”她认真地看着他,“能升位分,妾身已经很开心了。”   崔彧看着她,抿了抿唇。   沈雁水心里却想得很明白,放眼古代,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若女子有什么功劳,多半都是被算到其夫君、父亲兄弟或亲族头上的,能真正落到女人自己身上的,少之又少。   更何况那活页册和表格,本就是她自己日常用着小东西。   是太子自己发现其用途,也是太子替她呈上去的。   此事,其实若太子自己将此功劳据为己有,也是十分寻常。   在许多人看来,功劳在女子身上哪里有在男人身上有用?   转头再对她赏赐些东西,她按着规矩还得对太子感恩呢。   再换个角度想,就算太子以她的名义呈到了御前,但若遇到的是个刻薄寡恩的皇帝,说不定连她这点位分都捞不到,随便赏点东西就打发了。   她可是听说过,当今陛下年轻的时候对后宫还挺大方的,可这几年……反正对后宫女子渐渐吝啬起来。   对诸位皇子的后院自然也是一样的态度。   甚至说不定,她这个承徽的位分还是太子为她要来的呢。   做人不能太贪心,如今对她而言,已然是意外之喜啦!   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想什么呢?”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眼睛微弯了弯,“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殿下对妾身真好。”她埋在他怀里,用脑袋轻蹭了蹭他的颈窝。 [45]阿雁…有些太乖了   沈雁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殿下,”她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妾身如今升了承徽,是不是可以搬到莲心苑正屋去住了?”   崔彧看着她亮晶晶的一双桃花目,眉梢微挑。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眼波流转,揪着他衣袖轻晃了晃,夹着嗓子娇娇的道:“殿下~妾身想住大屋子,想吃大西瓜,您就依了妾身吧?”   虽说她升了位份,但若没太子或者太子妃同意,也不能自己随意搬屋子。   当然,她这点小要求太子肯定能同意,故意撒娇不过是小情趣罢鸟~   再就是,正屋后头那块空地,她也就能名正言顺地用了,也不用跟谁商量,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想着,她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崔彧看着她,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可以。”   沈雁水得了准话,笑得更开心了,忍不住双手捧起他的俊脸,亲了他一口,“殿下可真好!”   崔彧微怔了怔,面上不显,耳根却蔓上一丝热意,半晌后,才抿了抿唇,语气淡淡的道:“……愈发没规矩了。”   沈雁水:“……”殿下您这反应是不是有些太慢了?她都亲完半天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干了什么坏事得逞了一样,“亲都亲了,要不……让殿下您亲回来好了。”说着,就朝他嘟了嘟嘴。   崔彧:“……”他垂眸盯着她嘟起的嫣红的小嘴,看着她眨巴的大眼睛,他喉咙轻滚了滚,面色淡淡,旋即捏了一颗小果子堵住了她的小嘴巴。   沈雁水被桃花酥堵住了嘴,朝他眨巴了一下布灵布灵的大眼睛,旋即毫不客气的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崔彧垂眸,看着被她咬了个缺口的桃花酥,抬手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刚想把剩下的也吃了的沈雁水:“……殿下,那个妾身都吃过了,这儿还有呢。”   让太子吃她吃剩下的东西……若被其他人瞧见了,那还得了?   崔彧眼皮微抬了抬,眼尾上扬,缓缓打量了她一眼,最后落在她的嫣红水润的唇上,没说话。   但沈雁水却莫名的读懂了他眼中的含义……脸颊忽的微烫了烫。   太子这眼神……像是要将她剥了衣服吞吃入腹似的,咳!还怪让人害羞的。   她忙拿起茶盏喝了口凉茶。   不对……就算是那啥,也是她把他吞吃入腹吧?   崔彧平复了一下被她勾起的心思,想着她方才说的话,大西瓜?是什么瓜?   不过,见她只因为能搬个屋子就这般高兴的模样,之前是他想岔了。   阿雁其实……一直都很乖,只是在他面前什么话都敢说,才让他产生了一些错觉。   在外头对着其他旁人,她一直都是循规蹈矩,乖巧本分的很。   莲心苑后院那半块空地,他此前一直以为是她还没想好要种什么,才空着的。   如今才知道,阿雁心里大概是觉得那半块地应该是对面刘奉仪的?   所以,就算她位分高一些,就算得宠,也从未想过占为己有。   今日也是,若不是吴承徽咄咄逼人,心思阴狠,要将“谋害皇嗣”的罪名往她头上扣,她就算被欺负了,约莫也不会太放在心上,就如上次在牡丹台上踢蹴鞠那般……转头又自己乐呵呵的了。   如今反击,也只是气一气对方而已,从未想过要陷害谁、谋害谁的性命。   更从未在他面前,给任何人上过什么眼药。   甚至……好像除了吃食方面相关的事物,从未主动开口问他要过什么赏赐,讨过什么东西。   崔彧想着,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阿雁……好似有些太乖了一些。   他抬手,将她鬓边一缕青丝碎发拢到耳后。   沈雁水刚喝完一盏凉茶,忽然就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温柔好像得有些过分?   她眨了眨眼,正要开口问他怎么了,余光忽然瞥见桌上那卷圣旨,想起一事。   “殿下,”她坐直身子,神色认真了几分,“妾身忽然想到一个事。”   崔彧看着她的眸子,示意她继续说。   沈雁水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继续道:“妾身方才突然想到,活页册虽可以随时增减抽换,但若有人想在相册中做手脚,把中间某一页抽走,或者换一页假的进去,那岂不是就很容易被人钻了空子?”   崔彧听完,眉梢微扬,“此事孤自然想过。”   “活页册有活页册的用处,装订册有装订册的用处。”他声音低沉,不疾不徐,“朝中那些官员,自会知道什么东西该用活页,什么东西不该用,若是事事都要孤替他们想周全,那还要他们做什么?”   沈雁水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是,能当上官的,有几个是蠢的?   他们自然知道活页册该用在什么地方,不该用在什么地方。   既然太子心里有数,她就不多想了,她之前只是怕往后万一因活页册而出了什么乱子,牵连到太子身上。   毕竟这活页册,是太子呈上去的。   她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郑元德的声音。   “殿下。”   崔彧:“进来。”   郑元德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垂着眼不敢多看。   “回殿下,太医已经给吴承徽诊过脉了。”   崔彧神色淡淡:“如何?”   郑元德恭声道:“太医说,吴承徽并无大碍,只需多吃两副安胎药,平心静气、修身养性便可。”   崔彧颔首,声音微冷:“这几日让凌嬷嬷多看着她些。”   郑元德应了声“是”,便躬身退了出去,其实吴承徽方才确实动了些胎气。   可……既然太医说多喝几副安胎药便无大碍,他自然不会多嘴自讨没趣。   谁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他可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时候上去说吴承徽动了胎气,那不是白白得罪沈承徽么?   他可没那么蠢。   屋内,沈雁水听完郑元德的禀报,也放下了心。   她虽然不喜吴承徽,但也不希望她因为自己而真出什么事。   她抬头看了崔彧一眼,他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也没再多问,只看着他兴致勃勃的道:“殿下可要随妾身去正屋那边瞧瞧?妾身还没想好要怎么布置屋子呢,殿下也给妾身参谋参谋。”   崔彧垂眸看她,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好。”   两人说着,刚要起身,外头就响起了动静,是平康帝的赏赐到了。   来的是崇政殿的内侍,一张笑脸客气得很。   沈雁水连忙接赏谢恩。   赏的东西不少,妆花缎两匹,织金缎两匹,内造官扇两柄……另有金银锞子各一盒。   那金银锞子沉甸甸的,雕着福寿花纹,瞧着就喜人。   沈雁水刚谢完恩,还没来得及起身,皇后娘娘的赏赐也到了。   来的是坤宁宫的晴姑姑,笑容比崇政殿的内侍还要和煦几分。   皇后的赏赐更实在些,赤金累丝的头面一套,翡翠镯子一对,另有时新宫花四对,实地纱四匹,芝地纱两匹,妆花缎两匹,青玉莲蓬一对,避暑香珠一串,还有几匣子内造的点心。   那莲蓬雕得精巧,莲子颗颗饱满,瞧着就喜人。   香珠串子是内侍省新制的,据说是用沉香、檀香配着薄荷冰片调的,戴在腕上,带着丝丝凉意,夏日带着很是舒服。   沈雁水眉梢眼角都是笑,待接完两波赏赐后,看着眼前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别提多高兴了。   嘿嘿,这就是升职加薪的快乐嘛?!   她强压着嘴角,端庄得体地送走了两拨人,等人都走远了,这才转身看向院子里候着的春平全福等人。   随即大手一挥,给院子里伺候她的人都赏一个月的月钱。   春平笑着道:“奴婢谢主子赏。”   全福紧随其后,夏安秋如冬意、林公公全寿守忠守义呼啦啦跪了一地,谢恩声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实实在在的喜气。   “都起来都起来。”沈雁水眉开眼笑,转头又让春平全福将东西都分门别类的登记入库房。   崔彧坐在一旁葡萄藤架下的躺椅上,瞧着她眉开眼笑雀跃的模样,不禁想着,就这么点东西,也能高兴成那样。   只是瞧着瞧着,他唇角也不自觉的弯了弯。   莲心苑一片喜气,热热闹闹的。   而东宫其他人,却不少被惊的打翻了茶盏!   藤萝苑   宋承徽在得知沈昭训被抬了位份的这个消息时,手里的帕子都被她撕烂了一张。   就连知道那自从怀了孕后就越发张扬的吴承徽被太子殿下罚的消息,也高兴不起来。   她不愿相信:“不可能!你是不是听岔了去?”   直到陛下皇后娘娘的赏赐先后来了又走,这下,她尽管不愿承认,她也不得不承认——太子殿下真的抬了沈昭训的位份!   宋承徽愣愣地坐在那儿,半晌没说出话来。   怎么可能?   她才入东宫多久?三个月不到!亦没有为太子延绵子嗣,就这么……被抬了位分?   她入东宫已经三年了。   三年。   就等着哪日能怀上殿下的骨肉,也能像王良媛那样,有个依靠,有个盼头。   可如今……她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原来,也并非事事都要按着规矩来,只是看……是否有人愿意为你破例罢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眉眼端正,肌肤白皙,也算是清秀。   可比起那位沈承徽……   她咬了咬唇,心里酸的要命,恨不得取而代之,怎么她爹娘就没给她生出那样一副花容月貌的脸呢?!   *   而正屋里的王良媛得知消息的时候,正抱着女儿坐在窗边软榻上,逗着玩儿。   小姑娘刚一岁多大,瘦瘦小小的,下巴尖尖,和王良媛足足像了个七八分,一双眼睛却圆溜溜生的颇为漂亮。   因着身子骨弱,瞧着比同龄的孩子小些,却也是玉雪可爱。   王良媛捏着一块松子糖,在女儿眼前晃了晃。   小姑娘咿咿呀呀地伸出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却怎么也够不着那块糖。   王良媛正要笑着把糖给她,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贴身宫女掀帘进来,压低声音说吴承徽刚与沈昭训在海棠院生了口角,莲心苑沈昭训就被抬位份的事。   王良媛听完,惊了一瞬,旋即便皱了皱眉。   贴身婢女忍不住小声问:“主子……可要去撷芳殿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去?”   王良媛抬起眼,抿了抿唇:“……自是要去的。”其实,两人为何争吵什么矛盾,以及沈昭训升位份与她关系并不大,她也并不怎么在意。   但……以太子妃的性子,定然不会如此想的。   她低头笑着亲了亲女儿的脸蛋,将她交给乳母后,这才起身整理了衣衫,抬脚出了院子。   *   只是这会儿撷芳殿,气氛却压抑得厉害。   王良媛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一声脆响,是茶盏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周嬷嬷压低的训斥声:“笨手笨脚的!险些烫着娘娘!来人,拖下去打几板子,长长记性!”   “娘娘饶命——”宫女的求饶声刚起,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拖拽声,很快便没了动静。   王良媛脚步顿了顿,便朝着门口的宫女和善的笑笑,“妾身特来侍奉娘娘,还请妹妹通禀一声。”   门口的宫女看了她一眼,朝她略略行了个礼,便转身通禀去了。   王良媛见她这般无礼,脸上的笑容却依旧,没有分毫变化。   不过片刻,里头便传来了太子妃不耐烦的声音,“不见!让她滚!”   王良媛嘴角微僵,只觉得周围宫人太监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捏着扇柄的手都不禁微微发白。   片刻后,周嬷嬷似乎与太子妃说了什么,片刻后,周嬷嬷才道:“让她进来吧。”   宫女掀开帘子,王良媛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行礼:“妾身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太子妃靠在床榻上,面色不太好看。   那张原本端庄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和阴沉。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良媛,皱了皱眉,道:“起来吧。”   王良媛小心翼翼起身,看了要太子妃,片刻后才斟酌着开口,声音轻柔:“娘娘息怒,仔细身子,太医昨儿个还叮嘱,说娘娘如今胎像渐稳,最忌心绪起伏。”   太子妃冷笑一声:“息怒?”太子殿下直接就抬了那沈昭训的位份,从未与她商量过,甚至一声告知都没有!   太子殿下他眼里可还有她这个太子妃?   见她这般气怒模样,王良媛低着头,不敢言语。   太子妃瞥了她一眼,冷声斥道:“你也是个没用的东西,生了个赔钱货就有女万事足了,平日里也不知找机会侍奉太子,竟让旁人得了宠,亏得本宫还将你抬举成了良媛!”   “是奴婢没用,不能帮衬到娘娘,还望娘娘仔细着自己的身子……”王良媛死死垂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在其他人面前那颇为能言善道的模样好似突然就消失了。   太子妃心烦的很,看见她这没用的模样更是恼火,“出去!”和那吴承徽一样,都是些没用的废物!   王良媛低着头,缓缓退了下去。   *   而海棠苑里,因早早就得知了此事,此事安静异常。   偶尔能听见正屋里传出一声茶盏摔碎的脆响,   “没用的奴才贱皮子!都跪在上面!”   紧接着又是一阵求饶声,不过片刻,便又安静了下去。   巧云垂着头不敢动弹,心里头却有些不是滋味。   方才那两拨赏赐从海棠苑门口经过时,她偷偷瞧了一眼,那阵仗……不禁惹人艳羡。   再看看自家主子屋里摔碎的茶盏,她暗暗叹了口气。   当初她与春平还有几分交情,甚至比春平还要更得脸一些,才被分到吴承徽底下伺候,可如今……若非吴承徽已有了身子,往后还有些盼头,她都要想法子挪动挪动了。   *   与莲心苑距离最远的竹香居里,张良媛正在给衣裳收尾。   她低着头,手里的剪子正要剪断最后一根线,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慧心。   这丫头平日还是颇为稳重,走路都不带半点声响的,今日却像是踩着风火轮似的,脚步咚咚咚的,还没进门就听见她喘气的声音。   将衣裳抖开看了看,针脚平整,心下还算满意,便扭头有些好奇的问:“方才那是什么动静?出了什么事了?”   方才她小睡了一觉,醒来后便继续做她的衣裳,外头的事还不怎么清楚。   搁在从前,她倒也不至于这般,那时她身子还好,闲来无事也会与王良媛宋承徽几人说说话,又或者请她院子里的赵奉仪过来喝茶说说闲话。   可自从端阳节后,生了那场重病,她便懒得再与她们打交道了。   病中那些日子,旁人生怕被过了病气,躲得远远的,她虽明白这是人之常情,怪不着谁。   只是偏偏有个沈妹妹,两相比较,她心底到底还是有了些芥蒂。   后来她便干脆不怎么出门了,安心在屋里做衣裳。   若有其他人来了,她就随口应付两句,来了几回,人家觉着无趣,自然也就不再来,她倒也落了个清净自在。   只是这样一来,东宫里的各处消息,有时便来得慢了些。   她身边伺候的人,原也不止眼下这几个。   有两个心思格外活络的,大约是见她不得太子殿下的宠,又不争气地病了,以为她熬不过去,那几日也不知在哪里寻了门路。   她也没拦着,由他们去。   如今留下的人里,除了慧心,其余几个都是老实本分的,她如今也不求什么机灵不机灵的,太过机灵的,心思就多。   心思多了,就容易生出旁的主意,反倒靠不住。   正想着,就听慧心平了平气,开口时声音还带着些喘,以及明显的震惊,“主子,沈昭训升了位份,如今已经是沈承徽了!”   张良媛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慧心:“方才传来的消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赏赐已经都到了,沈昭训如今已是沈承徽了。”   张良媛正拿着衣裳的手顿时一顿,指节微微收紧,半晌没动。   “沈妹妹……”她眼里惊讶的同时,也有几分掩不住的艳羡,“……果真很得太子殿下喜爱。”   慧心低声禀道:“主子,还有一事,今儿个海棠苑那边,吴承徽与沈承徽不知怎么生了口角,起了争执,偏巧被太子殿下撞见了,转头沈昭训就被抬了位份。”   “……听闻海棠院还请了太医,”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奴婢听闻,吴承徽在院子里发了好大的脾气。”   张良媛蹙眉,“生了争执口角?”她刚想起身去沈妹妹那儿瞧瞧,又忽的想起这会儿太子殿下想来还在沈妹妹那处?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重新坐下了。   罢了,反正如今结果是好的,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她若这会儿子过去,沈妹妹怕不是要误会她故意借此机会想要接近太子殿下?   虽然……她心里的确有这个想法,但没想过当着沈妹妹的面做什么,那她成什么人了?   还是再等等吧……   *   莲心苑   沈雁水拉着太子的手,兴致勃勃地往正屋走。   正屋空置已久,里头陈设简单,基本的家具摆件一应俱全,瞧着倒也不算寒酸,只是缺了些鲜活气儿。   “春平,回头把这个窗台收拾出来,我要种几盆番椒,等结了果子,红艳艳的一串串,瞧着就喜人。”也不知怎的,这几日用觉得嘴里寡淡,非得吃点酸辣的东西才解馋。   春平笑着应下。   她又指着窗下:“这里再摆两盆芭蕉叶。”   崔彧负手而立,看着她指指点点的模样,眼底浮起笑意。   “这些屏风都撤了……”   她说着,又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是一幅山水,笔墨倒也算工整,只是瞧着平平无奇,没什么意趣。   她看了片刻,忽然转过身看向太子,“殿下~”   崔彧挑眉:“嗯?”   沈雁水小步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着他笑道,“殿下可能赏妾身一幅殿下笔墨?”   他垂眸看她,声音含笑,“想要画些什么?”   沈雁水顿时笑弯了眼:“只要是殿下画的,就算是一颗石头、一颗草,妾身也喜欢。”   崔彧面色淡淡,嘴角却不自禁的微勾了勾。   沈雁水看着他的表情,心底不由暗笑了一声,太子殿下是真的很好哄。   她甚至怀疑,年幼的太子殿下是不是一根糖葫芦就能被人哄回家。   沈雁水又拉着他往西次间走,“殿下,妾身想把这儿布置成一个小书房。”   “这样殿下往后过来,若是有事要处理,或者想看看书写写字,也有个宽敞的地方。”   她现在住的东厢房,除了两侧的耳房总共就三间屋子,西次间做了库房,行居起卧都在东次间,其实是有些局促,如今倒是宽敞了不少。   崔彧看着她雀跃又忙活的身影,四下看了看,“书案就放在此处吧,光线好。”   沈雁水看了一眼,笑着点头:“就按殿下说的摆放。”   崔彧:“孤让造办处给你这处再送几个书架来。”   “好呀!”沈雁水说着又紧接着补充道:“殿下可以让造办处将书架做成那种整面墙的书架么……”她简单的说了一下,最后总结道:“这样的书架,定然瞧着就尊贵气派,与殿下您的气质很是相符。”   崔彧垂眸看她,半晌没言语。   小马屁精。   他没接话,只是语调淡淡的“嗯”了一声。   一旁不远处候着的郑元德心底不禁“啧”了一声,要不说人家沈承徽得宠呢?   这一张嘴就像是抹了蜜似的。   紧接着两三日,整个莲心苑都热热闹闹的,下人们进进出出,搬东西的搬东西,打扫的打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而莲心苑西厢房里,刘奉仪这几日坐在窗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笑声,眼眶又红了,忍不住又哭了一场。   外头,一个小太监听着屋里的动静,忍不住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跟身边的宫女埋怨:“又哭,又哭,整日就知道哭,真是晦气!”   宫女叹了口气,也小声抱怨:“可不是么,人家莲心苑那边,如今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咱们呢?出去办个差事都要低三下四的。”   “跟着个这样的主子,连累咱们也跟着没脸。”   “小声点儿,仔细她听见。”   “听见怎么了?本来就……”   屋里,刘奉仪的哭声顿了一顿。   她的手攥紧了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抬起头,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睛,憔悴的面容,眼泪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   因着有太子的亲口吩咐,下面伺候的人自然不敢耽搁,东西都是用的最好的,动作也很快,三日后,正屋便布置妥当了。   崔彧下朝后,便径直去了莲心苑。   沈雁水见他来,便笑意盈盈的上前福身:“殿下万安。”   崔彧抬手扶起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正屋。   日光正好,透过新换的月白纱帘洒进屋里,柔和又明亮。   窗台上摆着几盆红艳艳的番椒,看着颇为喜庆可爱。   窗下的芭蕉绿油油的,叶子宽大舒展,风一吹,轻轻摇曳。   那架厚重的屏风已经撤了,屋子显得格外通透敞亮。   沈雁水拉着他的手走进东次间,他的目光落便落在了临窗的软榻上。   其他都是寻常,只是在靠墙的地方摆着一个格外有些显眼的大软枕,形状好似是……   “番椒?”他嘴角微抽了抽。   沈雁水嘿嘿一笑,当即就将她的红彤彤的辣椒大软枕抱了起来,   “殿下,这个是不是很可爱?”   崔彧:“……”番椒上面竟还有眼睛有嘴的,瞧着着实有些……怪异。   但……瞧着她欣喜期待的表情,他沉默了一瞬,颇为艰难的点了点头,“嗯,颇有几分……趣味。”   沈雁水眼睛一亮,正准备说什么,就见太子突然扭头往西次间走了。   嗯??? [46]发动了   崔彧转身往西次间走,沈雁水疑惑了一瞬,便将怀里的抱枕放下,跟了上去。   撩开帘子,迎面便是一整面顶天立地的书架,深色木料沉稳厚重,一格一格直抵梁下,一眼望去便觉开阔气派。   崔彧站在书架前,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沈雁水看得分明,立刻上前一步,仰头望着他,眉眼弯弯,抬了抬下巴,“殿下,您看这书架如何?是不是气派得很,很衬殿下的身份?”   崔彧侧眸看她,见她怀里终于没抱着那只模样怪异的番椒枕,他稍松了口气,轻轻颔首,唇角微勾:“尚可。”   随即,视线便落在书架前的那张宽大书案上。   书案是整块紫檀木所制,面宽且厚,四角雕着吉祥如意纹。   崔彧走上前,手掌平按在案面,用了些力道,书案纹丝不动。   他眉眼微微舒展,神色颇为满意。   “……?”沈雁水见了,有些疑惑。   有太子的吩咐,下面人断不敢以次充好,送来的自然都是极好的东西,直到瞧见他颇为满意的神色后,她才突然想到了什么,反应了过来……脸颊不由微烫了烫,随即差些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东厢房的书案大小质量都很寻常,稍一用力便晃的厉害,太子这是从上次的书案吸取的经验教训了?   两人将正屋都看过一遍后,便回了东次间临窗软榻上坐下,崔彧目光避开那只颇有几分怪异的番椒软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视线不经意扫过东梢间的梳妆台,喝茶的动作忽然一顿。   “郑元德。”   门外立刻传来又轻又快的脚步声,郑元德躬身入内,白白胖胖的脸上具是笑容,“奴才在。”   崔彧面色如常,语气也很是寻常的吩咐道:“开库房将去年波斯上贡的那面水银镜取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郑元德立刻应声,退下去就差了人去办。   沈雁水愣了愣,回头望了眼自己的梳妆台。   镜子是铜镜,是她一贯用的,大小正好,梳个妆描个眉绰绰有余,不过能用更好更清晰的水银镜,她自然也只有更高兴的份儿。   *   藤萝轩   宋承徽正站在铜镜前,由着宫女服侍着穿上新裁的衣裳。那是一身水红色襦裙,用的是她压箱底的好料子,裙摆处密密绣了一溜缠枝花纹,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袖子也比平日里穿的窄了几分,方便她蹴鞠。   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越看越满意。   “将鞠球拿来。”她吩咐道。   宫女应声而去,很快取了一只崭新的鞠球来。   宋承徽接在手里掂了掂,又往院子里望了一眼,王良媛身边的宫人还在外头走动,她没好意思出去,只在屋里试着踢了两下。   还行。   她还未出阁时就踢过几次,踢得还不错。   再者,她也不是要和旁人去比赛,只是自己随便踢踢,她这水平足够了,想着,她信心顿时就足了。   “太子殿下现下在何处?”她问。   身旁宫女低声道:“回主子,殿下如今还在莲心苑里。”   宋承徽脸上的笑意微僵,心里不由泛上一阵酸意,却也渐渐习以为常了。   “走,去后花园。”   宫女愣了愣:“主子,这会儿去后花园?”太子如今又不在……   宋承徽理了理衣袖,“我先过去练练,说不准哪日就遇上了太子殿下……”总不能等太子殿下去了花园她再去,那时花园里大概已经有不少人都等着“偶遇”太子殿下了。   宫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开口,主子有上进心是好事。   太子殿下这三个月没来,底下伺候的人如今已经越发怠慢起来了。   拿个月例银子,都很是不耐烦的模样,这些时日着实受了不少冷脸白眼。   *   莲心苑正屋   两人一道用过午膳后,沈雁水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接过春平递来的茶漱了漱口。   崔彧搁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这几日吃得比往常都要多不少,菜也没少动,但吃了这许多,怎么……   他视线往下,落在她小腹上。那处依旧平坦,隔着薄薄的夏裳,看不出什么起伏。   崔彧伸出手,掌心覆上她的肚子。   沈雁水歪头疑惑:“……殿下?”干嘛突然摸她肚子?还摸得她有点痒痒的。   见她并未有什么不适,他这才抬眼看她,眉心微蹙:“吃了这许多,都吃到何处去了?肚子可有不舒服?”   沈雁愣了愣,随即嘴角就微抽了抽,好吧,太子殿下这也是关心她,她该高兴。   只是,如今她异能升了二级,食量大些也是自然的。   就是,她偶尔会想,这要是以后升到三级、四级……她不会真成了个饭桶吧?   “自然是因为妾身力气大呀,而且妾身平日里活动可不少,消耗大,吃得多些也是应当的。”   崔彧见她没什么不舒服,眉心这才松了松,不过……   “过两日让路老太医给你请个平安脉瞧瞧。”   “谢殿下。”沈雁水笑着应下了,只当是例行做个体检了。   崔彧:“可要出去走走,消消食?”   沈雁眉眼顿时弯了起来,笑意从眼底漾到唇角,“好呀。”   两人起身,出了正屋后便先去了后院慢慢踱步。   种的草莓,新长的一茬已经冒了出来,只是还是青青白白的小果子,还未熟。   沈雁水检查了一下她的宝贝小草莓们,目光就转而落在那些桃子上,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身侧的崔彧:“殿下,听闻齐大将军近日在府中休养,可要摘些桃子送去?”   沈雁水倒不是为了齐大将军,只是之前曾听闻,老奉国公这两年来身子好像不大好,已是不能再上战场了,好像因旧伤复发?   太子殿下年幼时在外祖家奉国公府养过几年,是老奉国公一手抚养长大的,想来祖孙情分极深。   她种的桃子虽不能延年益寿,但到底是经她异能滋养过的,若是老人家身上有暗疾旧伤,吃上一些,多少能有些作用,虽不是长久服用,效用有限,但聊胜于无嘛。   崔彧脚步微顿了一瞬,旋即眉眼便缓缓舒展开来,看着她澄澈的眼眸,眼底含笑:“好,阿雁有心了。”   沈雁水转头便唤道:“全福全寿,摘两篮子桃子下来,待会儿记得拿给郑公公。”   “是。”全福笑着应声,立刻就差全寿去拿篮子来。   一旁候着的郑元德见状心底不由“啧”了一声,这太子殿下的宠爱是沈承徽她该得的啊!   散了会儿步,消了消食,沈雁水就突然有些犯懒,不愿动弹了,脑袋枕在太子的胸前,就这般赖在他身上不动了。   崔彧让郑元德去惇本殿书房里取了一些政务来,两人便这么在初夏的时日里,一人靠在软榻上处理一些不要紧的政务,一人手指头不太安分的把玩着太子腰间悬挂的香囊玉佩。   她原本还想逗弄逗弄太子的,但悄悄抬眸时,见他眸色认真,处理政务时的模样,突然眸色微怔……这样的太子殿下,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果然,认真工作的男人,瞧着很是有几分魅力。   崔彧如今被她这般没有规矩的抱着,也不说没有规矩的话了。   阿雁也不知是什么体质,明明炎炎夏日,但却除了那日蹴鞠以及每日夜间之时……其他时候少有见她出汗的,反而周身触之温凉,就像是抱了一块儿温凉软玉,让人舍不得放开。   正在沈雁水有些昏昏欲睡之时,就忽的听见窗外响起一阵喧闹之声,嗯?什么热闹让她也瞧瞧。   她刷的一下就从太子身上撑了起来,直起了身子,看着外头便道:“冬意,外头出什么事了?”   刚打听完消息的冬意连忙小步进了屋,见太子殿下与自家主子的亲昵姿态不敢多看,垂着头便道:“奴婢方才听说,宋承徽在花园里……蹴鞠,然后不知怎的,就摔了一跤,崴着脚了,如今已经被她身边伺候的宫人搀着回去了。”   沈雁水:哦,是运动的时候不小心摔了啊,这多正常啊。   “知道了。”说罢,她又倒回去了,手自动就找准了地儿放着,还捏了捏。   崔彧:“……”垂眸看着自己胸前的小手,一时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神色颇有几分复杂又有些无奈。   阿雁可真是……就算心喜他,但也太直白了些。   冬意不小心瞧见了,连忙低下了头,整张脸瞬间就红透了,主、主子……她竟、竟然捏太子殿下的……哎呀!这也太羞人了!   *   宋承徽被宫人们扶回了屋子,一路上埋着头,死死咬着唇,一个字都没说。   一进屋子,她便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敢多言,鱼贯退出,轻轻掩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宋承徽再也绷不住,整个人扑在软榻上,脸埋进枕头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太丢脸了!   这事儿,不出一个时辰,全东宫就都得知道,想着其他人背后笑话她的样子,宋承徽顿时哭得更凶了!   *   海棠苑里,难得听见了笑声。   “噗哈哈哈——”   吴承徽得了消息后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得前俯后仰,方才还阴云密布的脸瞬间放了晴,   片刻后,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笑出的泪,满是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东施效颦,惹人发笑。”   一旁的巧云叫她心情好了一些,总算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主子心情不好,她们这些低下伺候的人日子就愈发不好过了。   同在藤萝轩住着的王良媛也早早就得知了这消息,眉眼间透出几分嘲弄,又透着一丝怜悯。   此前可从未听说过宋承徽喜欢或者擅长蹴鞠。   如今,怕是要成为整个东宫的笑话了。   *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沈雁水刚沐浴完坐在梳妆台前,春平正在她身后给她擦着发时,就见他从榻上起身,放下了手中的书册。   崔彧面色清冷,扫了一眼春平,“退下。”   春平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见太子朝她伸手,犹豫踟蹰了一瞬,便将手中的布巾交给了太子殿下,垂首静静的退了下去。   房门阖上。   崔彧垂眸看着镜中阿雁的模样,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滑落,肌肤上还泛着沐浴后的淡淡绯红,水汽蒸腾过的脸蛋像剥了壳的荔枝。   沈雁水没注意他的眼神,正从一排的瓶瓶罐罐里拿了一个小瓷瓶,倒出了一些她自己做的香泽在自己的手心上,搓了搓就往自己发梢上抹。   这是她做来特意用来保养头发的,里面还加了桃花瓣,带着淡淡的桃花香,闻着很是清淡好闻。   她嗅了嗅自己的头发,有些臭美的看向站在她身后不知道在想什么太子,转身眉眼含笑的仰头看着她,“殿下闻闻香不香?好不好闻?”   崔彧垂眸看她。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眸子亮晶晶的,淡淡的桃花香随着她的动作扑鼻而来,清淡好闻,勾得人心尖发痒。   他抬手,一把攥住了她柔弱无骨的小手。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嗓音不知何时已带了几分哑。   沈雁还没反应过来,腰身便是一紧,下一瞬,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他稳稳抱了起来,直接放在了身后的梳妆台上。   “殿、殿下?”她双手下意识攀住了他的脖子,稳住身子。   抬眸看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神,心跳倏地扑通扑通地快了起来,脸上烧起一层红晕。   梳妆台……还让人怪有些害羞的呢。   崔彧将她脸上又羞又含着几分期待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忽的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沈雁水愣了一愣,还没等她琢磨出这笑是什么意思,他便已面色如常地松开她,回身从架子上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巾。   “坐好。”他说,“孤给你擦头发。”   沈雁水脸上的害羞的神色一僵。   ……擦头发?只擦头发?   崔彧拿着布巾走回来,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不然阿雁以为孤要做什么?”   沈雁:“…………”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崔彧抿唇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垂眸将布巾覆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当真认真地擦了起来。   沈雁水见他当真给自己擦起头发来,动作虽有些生疏,却很是仔细。   但,心里还是颇有点……小失落。   她清了清嗓子,“妾身也没想什么,”说着,她眼神还有几分幽怨的瞧着他,“谁叫殿下说都不说一声,就把人家抱上来,妾身只是被殿下突然的动作吓到了而已。”   崔彧手上动作没停,只抬眸看了她一眼,语调淡淡:“嗯,阿雁只是被吓到了,并非想其他的。”   沈雁水:“……”哼,就算她想了又怎么样?   崔彧瞥了一眼她有些气鼓鼓的脸颊,抿唇轻笑了声。   “别动。”   崔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身后还有些没干。”说着,他握住她的小腿打开,站的更近了些。   沈雁低头瞅了他一眼,忽的伸腿又“很是没有规矩”的拨了拨他的…今儿个太子莫不是准备修佛吃素了?   崔彧神色微顿,“别闹。”说罢,手上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沈雁水:“……”行!   只是片刻后,她又忍不住不安分了起来,不由偷偷抬眸看他,见他低垂着眼,神情专注,烛光在他侧脸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竟有几分温柔……   擦头发的力道不轻不重,布巾吸着发丝上的水汽,一下一下,竟擦得人浑身舒坦。   沈雁水渐渐放松下来,半晌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子软软地往前一靠,脸颊贴上了他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她眼睛慢慢眯起来,像是有些困了。   迷迷糊糊间,她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似的……   崔彧身子倏地紧绷,手上的动作也顿住了。   他垂眸看她,她靠在他怀里,眼睛半闭着,一副困极了的模样,可那只手却不安分得很。   “阿雁……”   闭着眼睛的沈雁水,听着他低沉暗哑的嗓音,顿时就有些心虚了起来。   只是……不过一瞬,她就反应了过来,她为什么要心虚?   她摸太子是合理合法的呀!   这么想着,她的手就越发放肆了……   嗯,有些出乎他意料的,那啥手感摸着其实还挺舒服的?   崔彧的呼吸骤然重了一瞬,闭了闭目,慢慢睁开,手掌不自禁地按住了她的后脑,指尖陷入青丝之间,下巴搁在她的肩上,“阿雁……”嗓音低醇难耐。   逞凶之念,愈发昭然。   忽的,沈雁水的背脊被紧紧压在了身后冰凉的梳妆镜上,她哼了哼,抬了抬脚尖勾了勾他的后腰,下一瞬,崔彧身子倏然僵住。   妆台上的水越积越多,滴滴答答的落了下去……   沈雁水一双眸子瞬间微睁了睁,“???”这就……没了?   崔彧瞧着她震惊茫然的眼神,顿时面色微僵,方才也许久了……并非他不行。   只是,看着阿雁的表情,他沉默着一声不吭,旋即一只手便将她托了起来翻了个身。   沈雁水的背脊便紧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只是……   “啊呀!殿下!”她毫无防备的就看见了水银镜中的自己与太子两人如今的姿势,惊的下意识就抬手捂住了眼睛,反应过来后,手指又不自禁的分开了一丝缝隙......   崔彧看着镜中,将她的一举一动神色表情看得分毫不落。   本是一只手托着她,此时看着她从指缝中偷看的眼睛,便换了个姿势,像是抱小童一般抱着她,双手分别托着她的两只膝窝,缓缓打开……面对着水银镜。   崔彧:“阿雁……可瞧清楚了?”   沈雁水被他这不害臊的举动弄的是真不行了,脑袋都要冒烟了!   她红着脸道:“殿下快将我放下来……”   崔彧眉梢微挑了挑,不为所动,甚至还变本加厉的将她抱的离水银镜越发的近了……看得也越发的清晰。   沈雁水忍不住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他的胸膛,“殿下别看了……”太子怎么突然就进化成这个样子了?!她的矜贵清冷的太子殿下呢?!   “阿雁的……甚美……”   沈雁水就看着太子用他那张矜贵清冷的脸,低沉醇厚的嗓音竟说着那些市井荤话来......身子都不由颤了颤。   崔彧低低笑出了声,“原来阿雁喜欢听这样的话......”   沈雁水骤然红了脸,声音小小的道:“......才没有。”   一回、两回三回......直到沈雁水昏睡了过去,崔彧心底才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又抿了抿唇,今日应是满足了阿雁吧?   待他抱着阿雁重新沐浴在床榻上躺下后,才低头摸了摸阿雁平坦的软乎乎的肚子,看了许久,才将人搂进了怀里,才阖上了眼。   *   翌日清晨,沈雁水醒来时,身侧的被褥已凉透了。   “殿下何时走的?”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春平夏安两人听见动静连忙进来服侍。   “回主子,殿下一个多时辰前便走了。”春平笑着回道。   沈雁水点点头,只是坐在梳妆台前时,她突然就有些不忍直视眼前的这张梳妆台了……   春平疑惑的瞧着自家主子,怎地突然脸就红起来了?   沈雁水清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的道:“……没事,梳妆吧。”   她原本还有话想问太子呢,只是谁知太子这一走,便是接连好几日不见人影。   听说京兆府衙那边出了个大案子,他身兼京兆府尹,自然脱不开身。   又过了几日,她躺在软榻上听话本子时,忽然有些嘴馋,想吃小饼干了。   那种酥酥脆脆、奶香浓郁的小饼干,她上辈子可爱吃了。   便让人将林公公和守忠守义都叫了来,大致说了一下做法,用面粉、鸡蛋、糖和成面团,再烤得金黄酥脆,还可以将小饼干用不同的压模做成不同图案,看着更可爱一些。   林公公听得认真,守义憨憨地点头,守忠最是机灵,听完便笑着道:“主子说的这饼干,奴才虽没做过,但听着倒是不难,只是怕是得去东宫膳房借个地儿使使。”小厨房没有红炉,烤不了东西。   沈雁水笑着点点头,刚准备说话,就听见了冬意仓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人还没进门,喘着气的声音已经先到了。   “主子,皓月斋那边,楚良娣发动了。”   沈雁水一愣。   楚良娣要生了?   皓月斋   正屋产房内,楚良娣的痛呼声一阵接着一阵,时高时低,听得外头候着的人心都跟着揪起来。   凌嬷嬷站在廊下,面色沉静,眼神却一刻也没离开过产房的门。   “小厨房里的热水可备足了?”她侧头问道。   身后一个宫女连忙应声:“回嬷嬷,已经烧了三锅,灶上一直烧着,随时能用。”   凌嬷嬷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侧的小太监:“产房里需用的东西可都齐了?再去核对一遍,白布、剪子、参片,一样都不能少。”   “是。”小太监一溜烟跑了。   她身旁还站着两个嬷嬷,一个姓方,一个姓许,是皇后娘娘此前派来的,此刻正分头盯着各处。   里头又传来一声痛呼,紧接着是稳婆沉稳的声音:“良娣,先别使劲儿,听老身的,这会儿得攒着力气,待会儿才用得上……”   楚良娣的痛呼声低了下去,隐约能听见她的喘息。   凌嬷嬷收回目光,轻声吩咐:“让小厨房备着着些吃食。”吃饱了才有力气生。   “是。”   宫女话音刚落,院门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嬷嬷带着两个小宫女进了院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光扫过院中忙碌却有条不紊的模样,先是与她打了个招呼,这才颇为忧心忡忡的道:“太子妃娘娘听闻楚良娣发动了,心里头十分担忧,特派了老身过来瞧瞧,楚良娣现下如何了?”   凌嬷嬷转过身,“周嬷嬷辛苦,劳太子妃娘娘挂念了,楚良娣进产房才一刻钟,头一胎没那么快,这会儿还得再等等。”   周嬷嬷点点头,目光往产房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笑道:“有凌嬷嬷在这儿坐镇,自然是稳妥的,太子妃娘娘说了,让老身转告凌嬷嬷,尽管放手操持,娘娘如今身子重,不好亲自过来,但心里时刻记挂着呢。”   凌嬷嬷含笑道:“太子妃娘娘费心,娘娘如今身怀有孕,正该好生修养才是,这边有老奴和方嬷嬷许嬷嬷看着,定当尽心尽力,让太子妃娘娘尽管放心。”   周嬷嬷笑容不变,“嬷嬷可差人去报了太子殿下?”   凌嬷嬷抬眼看她,神色依旧平静:“已经差人去报了。”   周嬷嬷脸上的笑容微顿了顿,随即像是叹了口气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太子殿下这些日子忙着京兆府的差事,连东宫都少回,这会儿怕是正忙着呢。”   “这些小事儿,有咱们看着,上头还有太子妃娘娘,何必拿这些事儿去让殿下分心?若耽误了差事,反倒是不美了。”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再说,这女人生孩子,太子殿下就算来了也帮不上忙,何必累着太子殿下?”   凌嬷嬷听完,只微微笑了笑,客气温和,“周嬷嬷对太子殿下忠心可嘉。”   “只是,咱们只是奴才,将该把该报的信儿报上去,可不敢替殿下做主,殿下知晓后自有决断。”   周嬷嬷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恢复如常,呵呵笑了两声:“凌嬷嬷说的在理。”   这老虔婆!   生吧生吧,且看她能不能生的出来,宫里女子生产难产可不少见……   沈雁水用了午膳后便看向冬意,“皓月斋那边有消息吗?”   太子殿下半个时辰前已经进了皓月斋了。   冬意摇摇头:“还没呢,奴婢一直让人盯着,有消息立刻来回。”   沈雁水点点头,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   一直到了天色将暗,她晚膳都吃完了,冬意才掀帘进来,“主子,皓月斋那边……楚良娣还没生下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沈雁水蹙眉:“太子殿下呢?”   冬意压低声音:“殿下还在皓月斋,一直没出来。”   沈雁水点点头。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光影一寸寸从窗台上爬过。   夜色渐深。   皓月斋   产房里的痛呼声已经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到如今已变得沙哑疲惫,却仍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正屋厅堂内,崔彧坐在上首,蹙着眉心一言不发。   凌嬷嬷从产房出来,快步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禀道:“殿下,稳婆说胎位是正的,只是良娣体力不济,这会儿使不上劲儿。”   崔彧蹙了蹙眉,“太医怎么说?” [47]难产   “回殿下,太医已经让人给处良灌下两碗补元气的汤药了……”   话落,里头又传来一阵痛呼,比之前弱了许多。   周嬷嬷在一旁站了许久,此时觑着太子殿下的脸色,压低了声音劝道:“殿下,这女人生孩子,有生一天一夜甚至两三天的时候都有,殿下在这儿干等着也是干熬,不如先回去歇着,养养精神?这边有凌嬷嬷和老奴盯着,殿下且放心。”   崔彧:“不必。”   闻言,周嬷嬷讪讪地住了口。   郑元德心里苦笑一声,殿下这几日京兆府那边的大案因十几条人命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楚良娣又发动了……   明儿个说不定还得面见陛下呢。   “殿下不若去偏殿榻上歇一歇?若有动静,奴才立马来禀。”   他小心翼翼的说着,偷偷抬眼看了看太子的的脸色。   崔彧眉心微拧,沉声道:“多嘴。”   郑元德只好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退到一旁,心里暗暗叹气。   厅堂里一时静了下来。   外头,宫人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脚步匆匆。   凌嬷嬷立在廊下,目光紧盯着产房的门,方嬷嬷和许嬷嬷分头盯着各处,一个去小厨房看参汤熬得如何,一个去查看备用的白布和剪子。   “良娣,再用些力!孩子快出来了,再用些力!”   “我、我没力气了……真的没力气了……”楚良娣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又是一声惨叫,比之前更凄厉,随即又弱了下去。   崔彧坐在厅堂里,眉心紧皱。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郑元德站在一旁,腿都站麻了,偷偷活动了一下,抬眼看向殿下。   殿下还是那个姿势坐着,看不出疲惫,也看不出喜怒。   天光大亮。   辰时刚过,产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稳婆满头大汗地出来,脚步有些踉跄,径直走到崔彧跟前,“禀殿下,楚良娣体力不济,如今已近虚脱,怕是有些……难产了。”   崔彧目光一凝:“说清楚。”   稳婆战战兢兢的道:“回殿下,孩子头部已经出来一半了,但肩膀卡住了,太医已经让人灌了参汤和滋补的药,但良娣身子虚弱,药力有限,若再拖下去……孩子怕是会憋坏。”   正说着,太医从内室退了出来,疾步上前禀道:“殿下,如今有两个法子,一是用催产的重药,强行催动宫缩,让孩子出来。但这药性猛烈,对产妇身子损伤极大,往后怕是……再难有孕。”   崔彧看着他,目光沉沉。   “第二个法子呢?”   太医:“二是……用剪子。”   若运气极好的话,往后依旧还可以孕育子嗣,但若是……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崔彧沉默了一瞬,沉声道:“用药。”   催产药是早早就备好的,就是为了防着这种情况,只因女人生孩子本就艰难,在宫里这种情况也很常见。   很快,里头传来稳婆的声音:“药来了药来了!快给良娣灌下去!”   一阵忙乱之后,楚良娣的痛呼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凄厉。   “用力!良娣用力!孩子快出来了!”   “啊——!”   两刻钟后。   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   “哇——”   那声音不算响亮,但崔彧拧着的眉心却松开了。   郑元德在一旁也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脸,总算是生了!   稳婆抱着一个大红襁褓出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走到崔彧跟前,“恭喜太子殿下!是个小皇孙!”   崔彧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眉眼微展:“赏!”   稳婆喜得眉开眼笑,连连叩首:“谢太子殿下赏!谢太子殿下赏!”   周嬷嬷嘴角却是一僵。   而与此同时,许嬷嬷正亲自盯着宫女们收拾楚良娣床榻,眼睛突然一厉,“等等!”   片刻后,许嬷嬷脚步匆匆地从产房出来,手里攥着一个被拆开一半的竹夫人。   她径直走到太子跟前,屈膝跪下,双手将那竹夫人呈上前。   “殿下,老奴有事要禀。”   崔彧垂眸看向她手中的物什,眉心微动。   许嬷嬷声音沉稳,“方才宫女收拾良娣床榻、换洗被褥之时,老奴在一旁盯着,不经意瞥见这竹夫人上有异样,此处有被拆开又重新缝上的痕迹,针脚与原先的不符。”   她指着竹夫人一端,那里确有明显的二次缝制痕迹,几根线头还没来得及剪干净。   “老奴起了疑心,便拆开了一些查看,果不其然,里头被人塞了东西。”   她从竹夫人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呈到太子面前。   那香囊做得很是精巧,颜色与竹夫人本身的竹青色相近,若不仔细翻找,根本察觉不了。   许嬷嬷:“老奴斗胆,打开香囊看了看,里头像是一些草药,只是老奴眼拙,辨不得是什么东西,不敢妄下定论,还请殿下让太医查验一番。”   崔彧接过那香囊,在手中掂了掂,面色已然沉了下来。   “太医呢?”   郑元德连忙道:“太医还在里头,奴才这就去请。”   片刻后,太医快步出来,见太子面色不对,连忙躬身行礼:“殿下。”   崔彧将香囊递过去:“看看这里头是什么。”   那太医接过,打开香囊,将里头的草药倒在帕子上,凑到鼻端嗅了嗅,又捻起一片仔细端详。   不过片刻,他脸色微变了变。   “回殿下,”他声音发紧,“这里面有郁金、香附、合欢皮,还有……”   崔彧眼神微沉。   太医硬着头皮继续道:“这些药材,单独用都是寻常之物,郁金解郁,香附理气,合欢皮安神,但若是几种配在一起,若让孕妇长期接触,药性透过竹孔缓慢散发,日积月累,便会……便会扰动心神,令人心烦意乱、胸闷气短、夜不能寐、精神不济。”   话音落下,厅堂里一片死寂。   郑元德倒吸一口凉气,周嬷嬷脸色不受控制的白了白,垂着眼不敢吭声。   许嬷嬷在一旁连连应是,说了这两三个月来楚良娣的确有这样的症状。   崔彧垂眸看向手中的香囊,声音沉怒:“彻查!”   郑元德双手接过香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有半分迟疑:“是,奴才这就去办!”   *   莲心苑   沈雁水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   她眨了眨眼,昨夜她睡得浅,准确地说,是睡得不太好。   异能升了二级之后,五感比从前敏锐了许多,昨个儿夜里特意注意了一些,皓月斋那边的动静,便听得一清二楚。   楚良娣的痛呼声,让她不知怎么也有些焦虑了起来,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会儿醒来,脑子还有点昏沉。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朝外头唤道:“春平?”   帘子掀开,春平和冬意一起进来了。   冬意小心翼翼的道:“主子,楚良娣那边方才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小皇孙。”   沈雁水愣了愣,“哦。”终于生了,女人生个孩子是真的不容易,说是鬼门关转了一圈也毫不夸张。   她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随即瞧着她们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都这么看着我作甚?”   春平和冬意对视一眼,一时没说话。   主子入东宫之前,东宫里最得宠的就是楚良娣了,如今又生了小皇孙,太子殿下从昨儿个就一直守在她那儿,直到孩子生下来。   太子殿下心里想来也是有楚良娣的……她们主子这会儿心里应该不太好受?   沈雁水察觉到她们的目光,终于反应过来,无奈地笑了笑。   行吧,她们担心也是常理,只是,她心里真的不难受。   入东宫之前,不,应该说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现实都告诉她,别对男人报多大的期待,甚至,别对其他任何人有太大的期待。   她只要将她自己当下的日子过好,每日高高兴兴,不愁吃喝,不用为生计发愁奔波,太子殿下这个衣食父母也是个好伺候的,她已经过得比这个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要幸福了。   知足,才能常乐。   “让林公公将午膳备着,哦,今儿个记得让守忠他们去大膳房里去烤小饼干……”昨日楚良娣发动后,她便没让人去了,免得招来其他闲话。   说要她打了个哈欠,往被窝里一缩,含糊不清地道:“我困了,再睡个回笼觉,别吵我。”   以她和太子的频繁深入程度,怀孕的事……早晚应该都会有,但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她怕痛。   春平和冬意站在床边,面面相觑,见主子真要睡了,冬意连忙压低的声音禀道:“主子,皓月斋里头好像出了事,郑公公如今留在那儿,院子里所有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被传去问话了。”   沈雁水一愣,顿时就清醒了一些,连忙直起了身,“出事了?可知出了何事?”   不过……生产的时候一般还能出什么事?再想着楚良娣这一胎生的也不太顺利,听闻还用了催产的猛药……   “还不知道,皓月斋如今院门紧闭,探不出什么消息了。”   沈雁水蹙眉,不过片刻眉心又松了,不管出了什么事,总归是有太子处理,用不着她跟着操心,“嗯,我知道了……”说着,便顺着身体的困意又躺下了。   主子这就……睡了?   春平愣了片刻,便轻手轻脚地替主子放下帐子,这才拉着冬意退了出去。   到了外间,冬意小声嘀咕:“主子这心……也太大了吧?”   按着平日里主子和太子亲昵黏糊的那劲儿,她还以为主子可能会伤心难受的哭一场呢。   昨儿个她就开始想要怎么安慰主子了,绞尽了脑汁想好了措辞,却没曾想……主子怎地瞧着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主子对太子殿下莫不是并不在……呸呸呸!她怎么能如此想?   太子对她们主子的宠爱可是有目共睹,主子对殿下也是十分欢喜,事事都想着太子殿下呢,怎么可能对太子殿下不在意?   应是昨日主子夜里没睡好的缘故,这才精神有些不佳,困顿的很。   此后又这般过了几日,小皇孙出生那日,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赏赐就流水般进了皓月斋,太子妃也赏了一些东西。   皇后娘娘一连几日都派了身边的晴姑姑去皓月斋探望楚良娣和孩子,可见皇后娘娘对太子子嗣的重视程度。   这几日里太子殿下依旧忙着案子,只在前日去了楚良娣的院子里一回,很快便回了惇本殿。   又听闻郑元德在皓月斋揪出了个宫女,是平日里负责铺床换被的二等宫女,当天便将人提走了。   昨个儿午时,听闻京兆府衙门的案子好像破了,太子殿下还受了陛下夸赞。   外人瞧着太子近日又是喜添贵子,又得了陛下夸赞,只觉得近日东宫风头颇盛。   但东宫的氛围却并不似外人想的那般喜气洋洋春风得意,甚至如今东宫伺候的下人们,最近都小心翼翼的低着头走路的,生怕一个不慎就犯了什么忌讳。   只因……楚良娣生下的孩子,身子也不甚康健,虽比东宫此前唯一的小殿下身子要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身边一直没能离得了太医。   她也听闻,这次楚良娣难产有些伤了根本,往后怕是再难有孕了,身子也要仔细调养着,才能慢慢养回来。   更别提郑公公提走那宫女后,便突然没了下文,这就不禁让人心中有些惶惶。   因着这些,沈雁水这几日就算突然很想吃炸臭豆腐,但也就是在脑子里想想,没在这时候特立独行招人眼。   春平听见动静掀帘进来,轻声道:“主子醒了?可要摆膳?”   沈雁水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道:“撷芳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她总觉得这几日里,撷芳殿好像有些太安静了。   有点奇怪。   春平摇了摇头,“如今东宫各个院子都安静的很。”少了几分添丁的喜气。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话。   春平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传膳了。   不多时,春平领着人摆好了膳。   沈雁水下床净了面,坐到桌边,看着面前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大碗鸡丝粥,胃口倒是不错,就着两碟酱菜吃了几碗粥,又用了虾仁馅儿的蒸饺……   用完膳,沈雁水漱了口,起身走到窗边的软榻上歪着。   夏安秋如则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端了盏温水过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沈雁水从笸箩里翻出绣绷子,里头绷着一块月白色的素绸,是她前几日闲着无事描的样,是只圆滚滚的螃蟹,两只钳子举得高高的,模样憨态可掬。   闲来无事突然就想起八百年没动过的针线了,想绣个东西打发打发时间。   她拿着针线比划了两下,正琢磨着从哪儿下针,就听见帘子响动。   秋如进来了,神色瞧着有些紧张。   沈雁水手里捏着针,抬眼瞧她:“怎么了?”   秋如看着自家主子,低声道:“主子,您的小日子……已经迟了两日了。”   沈雁水一愣,手中的针差些扎到自己的手指。   一旁的春平反应了过来,瞬间看向秋如。   秋如:“这个月已经迟了两日,主子可要请太医来瞧瞧?”   前日起,她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这事,主子入东宫这几个月的月事都极准。   按着日子算,前日就该来了,却没有来,她这两日就一直悬着心,今日已经是第三日了。   春平脸上先是愣住,随即涌上喜色,低声道:“主子,这些时日您确实比从前能吃些,也更嗜睡了,莫不是……”有了?   她说着,眼睛便往主子肚子上看。   秋如也看了过来,两人眼里都是掩不住的期待。   沈雁水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下意识抬手覆了上去。   有了?   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意识沉入体内,调动异能向腹间探去。   ……没有。   没有第二个生命特征。   她见过太子妃怀孕时,也见过吴承徽有孕时,她们腹中的胎儿,都是有胎心跳动的。   可这会儿她肚子里,什么都没有。   沈雁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抬头看向秋如和春平,便笑着道:“应该只是巧合……”话到嘴边还没说完,她方才下意识搭自己的脉搏的手就顿了一顿。   指腹下的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确实像是书上说的……滑脉。   她不由微呆了呆。   她伸手再次用异能在腹间探了一遍。   还是……没有胎心。   只是这一次,她探得更加仔细了些,才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异常。   她突然想起来,若是怀孕才将将一个月,或是还不足一个月,腹中的孩子,怕是还没形成胎心呢。   没有胎心,自然探不到心跳。   沈雁水呆住了,手还搭在腕上,眼睛却直直地看着自己平坦的肚子,半晌没说话。   “主子?”春平见她神色不对,有些担心,“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秋如也紧张起来:“主子?”   沈雁水缓缓回过神,抿了抿唇,一时没有说话。   还是要等太医看过才能确定,或是再等半个月,她的异能应该就能探到了。   沈雁水看着她担忧的神色,想了想,也没瞒她们。   “我方才……”她顿了顿,有些犹豫,“摸着脉象,像是滑脉……但我也拿不准,许是把错了,就算真是有了,如今日子也浅,不差这几日,等过几日再瞧瞧。”   春平和秋如听她这么说,顿时眼睛都亮了,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   一旁的春平也是一脸的笑容,忙道:“主子可想吃些什么?奴婢立刻就让林公公他们去做,主子前些日子不是还说想吃炸臭豆腐吗?”   虽不知主子为何想吃臭的豆腐,但主子在吃食上素来有巧思,应该只是她们孤陋寡闻,不知道而已。   沈雁水有些犹豫,主要是炸臭豆腐有点臭,特别是在没吃过的人眼里,她怕到时候熏着别人……   见她神色,春平就知道主子还是想吃的,便道:“主子就算如今不吃,也可以先让林公公他们试着做少一些?主子您先给他们指点指点,先备着,等哪日主子想吃了,也能直接吃上。”   沈雁水眼睛一亮,咳,她可以一次让人少做一些嘛,这样就算臭也只会臭一小会儿,风一吹没一会儿就散了。   脑子里瞬间浮现出炸臭豆腐,外酥里嫩,蘸着蒜末辣椒葱花……她没出息的咽了咽口水。   “去将林公公还有守忠守义都叫来。”   春平笑着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平日里都轻快了许多。   *   崔彧从崇政殿回来时,天色渐暗。   郑元德早在外候着,见太子回来,连忙迎上去,脸色却不大好看。   待进了书房,崔彧看着他,沉声道:“说。”   郑元德跟上去,压低声音咬牙道:“禀殿下,那宫女倒是个嘴硬的,审讯了几日也不曾说实话……昨夜一个没看住,咬舌自尽了。”   崔彧眉头紧锁。   郑元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该死!奴才没用!殿下恕罪!”   书房门口伺候的小太监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崔彧垂眸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接着说。”   郑元德如蒙大赦,擦了把冷汗,继续道:“奴才顺着那宫女的来历往下查,查到了她的家人,她本姓孙,父亲叫孙大有......五年前带着一家子进京谋生,后来......后来进了太子妃娘娘娘家李家下面的一个庄子,成了庄子佃户。”   崔彧脸色骤沉。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郑元德垂着头,不敢看殿下的脸色。   良久,崔彧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查到的东西呢?”   郑元德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折子,双手呈上。   崔彧接过折子,垂眸一页一页翻看。   郑元德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崔彧的脸忽明忽暗,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页,周围的空气就像凝得更冷一分。   郑元德悄悄抬眼,只见太子殿下眉心拧着,唇角抿成一条直线,那双素日里清冷的眼,此刻沉得吓人。   他心里不由一阵发苦,简直难以理解太子妃的举动。   什么清流世家出身,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结果呢?   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竟是这般手段。   楚良娣这一胎,差点一尸两命,小皇孙生下来身子骨弱,往后能不能养住还两说,若不是许嬷嬷眼尖,那竹夫人里头的腌臜东西,怕是到现在还发现不了!   郑元德跪在地上,心里大不敬的把太子妃骂了八百遍。   太子妃的这是什么脑子?!才能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东宫添丁,太子殿下的地位便会稳一分,东宫稳,她这个太子妃才能坐得安稳。   可她倒好,不但不护着,反而往里头伸手?!   崔彧垂眸看着手里的查到的东西,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烛火又跳了跳。   郑元德跪在地上,膝盖都跪麻了,却不敢动一下。   这些证据,并不算铁证,如今更是死无对证,孙家人也只是太子妃娘家庄子下的佃户,并非家奴。   但......有时候并非没有证据就能万无一失,全看殿下如何想的。   郑元德低着头,只能看见太子皂青色的袍角,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哐当”一声,是椅脚骤然刮过地面的声音。   他抬起头,就见殿下倏然起身,大步流星出了书房。   郑元德心里一哆嗦,他连忙爬起来跟上,“殿下......”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了太子去的方向。   他脚步一顿,心里头七上八下,咚咚咚跳得厉害。   殿下这是......要去撷芳殿? [48]相拥而眠   撷芳殿。   夜色已深,院中静悄悄的,只廊下悬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正殿内,太子妃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攥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周嬷嬷立在一旁,脸色有些苍白,神色间满是掩不住的忐忑不安。   她压低了声音,“娘娘,她……不会将咱们供出来吧?”   太子妃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知晓她在害怕,声音笃定的道:“不会。”   周嬷嬷心里还是不踏实,这话她这几日已经问了不下三遍了,但每次听见太子妃这般笃定地说,她又总能稍稍安下些心。   太子妃垂下眼,将书卷放在膝上,“她自个没了就罢了,难不成还想拖着她全家一起下地狱?”   周嬷嬷闻言,紧绷的肩膀松了松,连连点头:“娘娘说的是,是老奴想岔了。”   太子妃没再说话,目光落在窗棂上,不知在想什么。   周嬷嬷也不敢再开口,只垂手立在一旁,心里默默念佛。   原以为夫人送来的那个医女上回被殿下处置了,便万事大吉了,不会再留下什么痕迹把柄。   却没想到晓香那个没用的,暗里明明传来了消息说已经处理干净了,没曾想这竟然就是她口中的“处理干净了”!   如今一日没消息传来,她就要一日提心吊胆。   周嬷嬷哪里知道,就是因她催的太急,而皓月斋里皇后娘娘派来的两个嬷嬷因着楚良娣近些时日的身体反应又盯的太紧,才让晓香没来得及动手。   但又怕被责罚,这才先与她们说已处理干净了,只想着等有机会再去处理,只是没曾想……   屋里一时安静得只剩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殿下万安——”   周嬷嬷心头一跳,猛地抬头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也是一愣,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门帘猛地被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夜风随之卷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崔彧站在门口,眉眼冷厉,周身气势沉得吓人。   太子妃心跳骤然加快,面上却迅速稳住,掀开薄被缓缓起身,福了福身:“妾身见过太子殿下。”   崔彧看着她,没有说话。   太子妃面色如常,柔声笑了笑:“楚良娣平安诞下小皇孙,为东宫开枝散叶,这几日殿下又查清了京兆府的案子,得了父皇嘉奖,妾身还未及向殿下道喜呢。”   崔彧目光沉沉,冷声道:“太子妃可认得晓香?”   太子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周嬷嬷在一旁猛地低下头,后背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完了……太子殿下知道了什么?那小贱人莫不是全家人的命都不想要了?!   太子妃垂下眼,指甲掐进掌心,再抬眼时已是神色如常:“这两日妾身倒是有听周嬷嬷说起过,皓月斋那边……也不知是哪个心狠的竟做出这种事情来。”   说着,面上也带出一些忧心又庆幸的神色来。   “亏得楚良娣福大命大,孩子也是个有福气的,才没有出事,如此…妾身才能继续安心将养着,否则妾身心下实在难安。”   “妾身初时听嬷嬷提起过,说郑公公不久后就提了个宫女走了,那宫女好像就是叫晓香?”   她顿了顿,微微蹙眉看向太子,露出几分疑惑:“那晓香怎的了?可是犯了什么事,竟劳殿下亲自垂问?”   崔彧凝着她,半晌,他声音冷沉:“她做了什么事,太子妃应当比孤更清楚。”   太子妃心口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撑着,甚至带出几分不悦来:“太子殿下此话是何意?我与那晓香素不相识,她一直在皓月斋当差,妾身从未见过她,她的事,与妾身有何关系?”   崔彧没有说话,只是冷冷沉声道:“都退下。”   郑元德忙不连跌的带着屋内所有宫人躬身退了出去。   周嬷嬷迟疑了一瞬,担忧地看了太子妃一眼,这才咬着牙退下。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崔彧和太子妃两人。   烛火静静地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泾渭分明。   崔彧一双凤眸冷凝着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太子妃可知,东宫子嗣单薄,意味着什么?”   太子妃一怔,没料到他突然说起这个。   崔彧:“孤膝下子嗣,关乎大雍国本社稷,东宫稳固。子嗣凋零,则人心浮动,别有用心之人便会蠢蠢欲动。”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这些,太子妃可知晓?”   太子妃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崔彧又道:“你又可知,太子妃这个身份应承担的职责?”   “掌理庶务,安定后院,护持子嗣,这些职责,太子妃又做到了几分?”   太子妃的脸色在他一声声平静又冷漠的质问中越来越白,手指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直视着太子:“殿下此话是何意?妾身究竟何处做的不好?竟让殿下如此不满?”   “妾身在撷芳殿静养,许久不过问外事,东宫内务如今都是凌嬷嬷在操持,皓月斋出了差错,殿下不问管事之人,反倒来问妾身……这又是何道理?”   崔彧看着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寂。   声音冷沉如冰:“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不堪为......太子妃。   话落,他将查出的东西掷在她身前的案几上,凤眸冷冷的扫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太子妃看着眼前之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腿脚不受控制的一软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手扶住身后的小几,指节泛白。   门帘掀开又落下,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晃,险些熄灭。   周嬷嬷守在门外,见太子出来,那脸色比进去时还要冷,周身气势凛然,让人不敢直视。   她心里咯噔一下,腿都软了,却不敢出声,只垂着头瑟瑟发抖,却见太子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一眼,便让她如坠冰窟。   崔彧薄唇微启,声音冷硬:“周嬷嬷失仪,言行无状,杖五十,发去浣衣局!”   周嬷嬷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瘫软在地。   杖五十?她哪里还有命在?!   “殿、殿下——!”她张着嘴,却脸色惨白惶恐的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郑元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微微侧头,朝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两个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周嬷嬷。   周嬷嬷这才回过神来,拼命挣扎,声音凄厉:“殿下!殿下饶命啊!老奴冤枉——娘娘!娘娘救救老奴!娘娘——”   门帘猛地被掀开,太子妃踉跄着冲了出来,发髻微乱,脸色煞白:“殿下!”   崔彧脚步未停。   太子妃追出几步,声音发颤:“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周嬷嬷伺候妾身多年,从未有过错处,您怎能毫无证据就......殿下!”   她话音未落,崔彧已经步下台阶,头也未回,很快便隐没在黑暗中,只余夜风卷起衣角的声响。   太子妃僵在原地,夜风灌进衣领,凉得刺骨。   周嬷嬷的哭喊声还在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苍白着脸色,第一次不顾形态仪容朝院门追了出去,“殿下!”   “娘娘留步。”   撷芳殿守门的两个太监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拦住去路。   太子妃脚步一顿,看清那两张脸,是她撷芳殿的人,但此刻却拦在她面前,半步不让。   她心头猛地一沉,她这院子里的人究竟是她的人,还是太子的人?!   忽的,周嬷嬷的哭喊声突然就听不见了。   太子妃心底倏地一阵恐慌!   “殿下——!”   ......   郑元德跟在太子身后,听着身后太子妃的声音,想着她方才说的话,不由嘴角撇了撇,心底冷哼了一声,证据?   呵。   在这东宫,太子殿下的态度才是最要紧的,只要殿下认定是你做的,就算没有证据,又如何?   反之,亦然。   **   崔彧沉着脸,大步流星出了撷芳殿,脚步未停,径直往皓月斋的方向而去,郑元德跑着才能勉强跟上,却是大气不敢出。   夜空中黑云翻滚,沉沉压了下来,将最后一点月光也吞没了。闷雷从天边滚过,轰隆隆的,像压在人心口上。   皓月斋院门虚掩着,廊下悬着几盏灯笼被夜风吹得晃荡,守门的小太监正靠着墙打盹,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惊醒,抬头一看,吓得差点摔倒在地。   “太、奴才见过太子殿下!”他慌忙跪下行礼。   崔彧脚步未停,径直跨入院中。   院子里的宫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跪了一地:“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万安——”   声音此起彼伏,惊动了正屋里头的人。   崔彧抬脚便往正屋里走。   许嬷嬷早已听见动静,匆匆迎了出来,见太子果然来了,连忙行礼:“老奴给殿下请安。”   崔彧在她面前停下,“楚良娣身子如何了?”   许嬷嬷恭声回道:“回殿下,良娣身子……虽遭了些罪,但好在性命无碍,只是需得好生将养着,慢慢调理。”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觑了太子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一嘴:“只是,良娣醒来后,得知往后再不能有孕,一时受不住,大哭了一场。”   崔彧的唇紧抿了抿没说话,抬脚欲往东梢间内室。   却陡然听见一道颇为急促的声音响起,“妾身如今身子污秽,形容狼狈,不能面见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是楚良娣的声音。   崔彧脚步顿住。   许嬷嬷听着,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刚生产完的女子,气色差,苍白憔悴,眼角眉梢都是疲惫都是难免的。   世间大多男人却又是只爱女子颜色,若被他们瞧见颜色不好之时的面容,便可能会失宠。   那对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是难以承受的。   虽然在她看来,她们太子殿下并非那等肤浅只爱女子容貌之人,但对楚良娣心里的想法担忧,却也十分理解。   崔彧冷硬的语气稍缓和了一些,“无碍,身子要紧,你好好将养着,孤去瞧瞧孩子。”   “是,谢殿下宽宥关切......”楚良娣的声音似有些哽咽。   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双眼红肿着,显然是大哭过一场,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整个人很是憔悴。   “只是,还望殿下为妾身做主,寻出那暗中心思阴狠动手脚之人,妾身往后......往后再也不能与殿下有孩子了......”她说着,声音愈发凄切,最后哭得压抑又悲伤。   崔彧沉默了半晌。   片刻后,他声音微哑,“你且好生歇着。”说罢,便抬脚往外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是,妾身恭送殿下......”楚良娣轻声说着,泪水还在流,眼底闪过一丝暗色,她盯着门口的方向,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又紧。   她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   那四盆金边瑞香,是太子妃送来的贺礼,她明面上收下,暗地里叫太医瞧了好几回。   太医说,只要不在短时间内、或长期大量吸入浓香,便没有大碍。   她便将那几盆花放在了院子里,离屋子远远的,日日让人盯着,生怕出什么差错。   她以为,那就是太子妃的手段了。   却没想到,那竟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毒计,藏在她日日枕着的竹夫人里头。   此事,就算她如今没有任何的证据,但她却断定就是太子妃所为!   只是,太子妃身后不仅站着文国公府,更有李家。   即使李公如今已仙逝,但李公曾桃李满天下,李家如今也依旧是朝中文官清流之首。   即便证据确凿,想要撼动她的位置,也绝非易事。   这个亏......她且记下了!   偏殿。   崔彧踏入殿中时,里头灯火通明,几个乳母正围在摇篮边,太医也在一旁守着。   见他进来,众人连忙行礼。   崔彧抬手止住,径直走向摇篮。   摇篮里,一个小小的襁褓,里头躺着一个小小的婴孩。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小脸皱巴巴的,皮肤泛着红,眼睛闭着,正张着小嘴,发出细细的哭声,听得人心头揪紧。   崔彧站在摇篮边,垂眸看着那小小的婴孩,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攥成小拳头的手。   小小的,软软的,几乎没什么力气。   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沉郁、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片刻后,他收回手,转身看向一旁的太医。   “孩子身体如何?”   太医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道:“回殿下,小皇孙虽比寻常孩子稍稍弱了些,但只要仔细妥帖养着,定然能健健康康长大。”   这孩子,身子确实不算太弱,比东宫此前那位小殿下还要好上一些,只要好生养着,长大后并不会有什么妨碍。   只是这年头,不管是民间还是宫里,孩子的夭折率都太高了。   便是生下来身强体壮的孩子,也不一定都能平安长大,一场风寒,一场时疫,都能轻易的要了人的性命。   崔彧听了太医的话,面色稍霁,却也没有全然放松。   他再次看向摇篮里的婴孩,那孩子已经被乳娘轻轻抱起,拍着哄着,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细细的哼唧声。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吩咐:“仔细照看着,但凡孩子有什么需要的,只管用。”   众人连忙应声:“是。”   崔彧又看了那孩子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恭送太子殿下——”   身后,跪了一地的宫人齐声行礼。   崔彧脚步未停,出了皓月斋,夜风迎面扑来,卷着尘土与凉意。   他站在院门外,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眼底沉沉。   黑云压顶,层层叠叠翻滚着,几乎要坠到人头顶上,天边闷雷一声接着一声,轰隆隆滚过,震得人耳膜发颤,忽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将整座东宫照得亮如白昼,又在转瞬间重归黑暗   郑元德小心翼翼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良久,崔彧抬脚,往莲心苑走去。   守门的是全寿和对面刘奉仪身边伺候的一个小太监。   全寿刚被一道雷声惊醒,睁眼就看见了太子殿下,他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行礼:“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   吓得另一个小太监直接摔跪下了,“奴才见过太子殿下,殿下恕罪!”   崔彧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已经熄了灯的正屋东梢间,窗棂里黑漆漆的,不见半点光亮。   “你们主子已歇下了?”他声音压得低,在夜色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全寿垂着头看不见太子殿下的脸,小声回道:“回殿下,主子这几日身子困乏得紧,半个时辰前就歇下了。”   崔彧闻言,眉心微动,却没说话,抬脚往正屋走。   廊下候着的秋如早已听见动静,带着两个小宫女迎了上来,刚要行礼,便被崔彧抬手止住。   “不必出声,”他声音低低的,“孤进去瞧瞧她,不必叫起。”   秋如愣了一愣,下意识往东梢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面上闪过一丝犹豫。   今儿个夜里值夜的是她,春平姐姐已经歇下了。   太子殿下怎么这时候来了?   她心里焦急,主子这几日确实困乏得厉害,睡得早,如今正睡着呢,太子殿下漏夜前来也不知所为何事,主子如今,可伺候不了殿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太子殿下那张冷沉沉的脸,吓得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掀了帘子,进了正屋。   只见太子一只脚刚进,外面就下起了雨。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憋闷了许久的天终于撕开了口子,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噼里啪啦”的砸在瓦片上,砰砰作响,眨眼间就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雨幕。   廊下的灯笼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光影在雨丝里碎成一片。   秋如连连后退了一些,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她今夜得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才行,一有不对,她的进去提醒太子殿下……   如今主子说不得是有双身子的人了,可不能再和太子殿下胡来了。   一旁,本就心惊胆了一夜的郑元德,正暗自叫苦不迭。   他抬眼一瞧,竟见那唤作秋如的宫女,已然将耳朵贴上了门窗,摆出一副听墙角的架势,惊得他险些把手中的拂尘都给扔了出去。   “咳!”他低低咳一声,瞪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   秋如被他一吓的身体一抖,连忙站直了身体,有些不好意思的赔笑了两句。   她方才竟把郑公公给忘了……   郑元德摆了摆手,也没有心力与她计较,若非这丫头是沈承徽院里的人,他直接就让人拖下去再仔细学学规矩去了。   莲心苑东梢间里,一片黑暗。   床帐低垂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蜷着一个人影,呼吸绵长平稳,睡得正沉。   沈雁水睡得正香。   忽然,就梦见了一头大老虎一把将她抱住,沉沉的,压得她动弹不得。   那大老虎还把它那颗沉甸甸的大脑袋搁在她胸口上,压得她都快喘不上气了!   她下意识推了推那颗大脑袋。   推不动。   大老虎还用爪子把她的手按住了。   沈雁水急了,奋力蹬了蹬腿!   一蹬,就惊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那颗“大脑袋”还在。   借着淡淡的月色,她看清了那张脸。   太子殿下?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可那只被按住的手传来的温度,分明是真的。   ……原来梦里的大老虎是太子?   沈雁水有些无语,但很快便察觉出不对。   太子殿下抱着她的姿势有些紧,那张素来清冷矜贵的脸,此刻埋在她胸口,眉头拧着,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周身的气息沉沉的,明显是心情极差的模样。   再就是……外面下雨了?她下意识摸了摸太子的衣服,手底下的衣裳都是干爽的,这才放下心。   她身子往后扭扭挪挪,给他让出了个位置,软声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快上来躺着歇息。”   崔彧抬眸看她。   她刚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半眯着,里头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   他看着她给他空出的半边位置,低低“嗯”了一声,脱了靴子,躺上床榻。   沈雁水往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抬眸看他:“殿下这么晚还没歇下?”   崔彧没说话。   沈雁水也不催,只安静地靠在他怀里,脑子里却慢慢转了起来。   这么晚不睡,还跑到她这儿来,脸色还这么难看……是朝堂上的事?   可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陛下还夸赞了呢。   那就是别的事了……   她又想了想,莫不是前几日从皓月斋提走的那个宫女,招了什么,才让殿下这副模样?   若真是这事,那能叫殿下这般情绪外露,能做下这事的人,满东宫也没几个……   沈雁水没再猜,只是又往上蛄蛹蠕动一会儿,抬起手,环住他的脑袋抱在怀里,像哄小宝宝似的,轻轻拍了拍。   “殿下心里烦,”她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睡意的慵懒,软软的,糯糯的,“若是这烦心事暂时解决不了,不如先睡一觉,养养精神。”   她说着,抬手摸了摸他眼底,“殿下脸上,都有黑眼圈了,这些日子殿下忙于政务,想来一直没歇息好,不如先睡一觉?”下巴胡茬都出来了,有些扎人。   崔彧见她还惦记着他眼底的“黑眼圈”,心底那股沉郁之气,都不由滞了一滞。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那这烦心事,若很难解决,一直解决不了呢?”   沈雁水眼皮都懒得抬,随口道:“那就暂且放在那儿呗,等什么时候能解决了再解决,”说着,就说出了那句金典名言,“开心过一天也是一天,不开心过一天也是一天,自然要开开心心过每一天呀,不然不是亏了么?”   她说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殿下若一直想着那些烦心事,老得快,很快就要变成小老头了。”   崔彧:“…………?”   他垂眸看她,她眼睛都没睁开,一副困极了的模样,嘴里却还在嘟囔。   他忽然有些气笑了,又有些无奈。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唔?”沈雁水吃痛,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皮,眼里带着几分茫然和委屈,“殿下干嘛掐我?”   那模样,又无辜又疑惑,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遭此毒手,她明明是还在宽慰他!   崔彧板着脸,语气故作严厉:“孤心里烦,你竟然还睡得着觉?”   沈雁水眨巴了一下眼睛。   那双眸子却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春水。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脸贴着他的下巴,声音黏黏糊糊的,软得不像话:“有殿下在身边,妾身睡觉才睡得更安稳呀~”说着,还拿脸蹭了蹭他的脸。   那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小谄媚,像只撒娇的猫儿。   崔彧被她蹭得心尖发软。   那股沉在心底的沉郁之气,不知不觉散去了不少。   他低头,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果香混着草木的清冽气息,忽然觉得有些困了。   “既困了,便睡吧。”他闭上眼,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没一会儿,呼吸竟便渐渐绵长起来。   沈雁水窝在他怀里,睁开了眼睛,听着头顶传来沉稳的呼吸声,这才收了异能,看了一眼这两日刚被她摆在床头的罗布麻花。   这花有安神的作用,用异能催动之后,安神的效用更强。   她没急着睡,细细打量他的脸。   太子的眉心还微微拧着,眼底确有几分疲惫。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眉心,小声嘀咕:“太子也不好当啊......”太子进来心里想来操心着不少事,这几日应该都没怎么睡好,便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嘀咕完,她便轻手轻脚地撑起身子,伸手去解他腰间的蹀躞带。   这腰带硬邦邦的,就这么睡着,明儿个腰准得不舒服。   她动作轻缓,一点点将腰带解开,又替他脱了外袍,这才重新躺下。   正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只手便伸过来,将她揽进怀里。   沈雁水下意识便在熟悉的怀抱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很快就睡熟了。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帐中两人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同步。 [49]有孕了!   第二日一早。   沈雁水迷迷糊糊还没睁开眼,手却已经习惯性的下意识摸索了起来。   顺着那片温热胸膛往下摸……   就摸到一个软软的,手感很舒服的东西,她下意识捏了捏。   咦?怎么变成热热的擀面杖了?   但迷糊迟钝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就被一只大手包裹住了。   那手带着她的手动了起来。   不快不慢的,手心渐渐有些发烫……   待她终于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太子殿下那张矜贵淡然的脸。   他不知何时醒了,正侧躺着看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慵懒,眼底却漆黑幽深,正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动作。   沈雁水瞪大了眼,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眼里满是控诉!   “……”崔彧手中动作一顿。   沈雁水刚要开口,却见太子忽然松开了她的手,一只手握住她一只膝窝,她的腿就搭在太子劲瘦紧实的腰上,然后……就被他拿着“擀面杖”堵在了门口。   崔彧垂眸看着她,嗓音带着晨起的低哑:“是你先招惹孤的。”   今日沐休,他许久未如此好眠了,早晨醒后见阿雁躺在他的怀里,难得的不想晨起,便赖了个懒床。   脑中正思索着昨日父皇与他说的过几日去西山行宫避暑之事,谁知,阿雁的小手就开始不安分起来……   沈雁水:“……”那啥,好像确实是她的手先不老实,但……她那不也是还没清醒下意识干的嘛,又不是故意的……   正想着,她就觉身子被他一只手拖了起来,上半身压在他胸膛上,小裤就被褪了到了脚踝处。   崔彧宽大的手掌被胭脂色的兜衣一同遮掩,兜衣上绽放的睡莲下时不时的鼓动,便能看见那骨节分明的指节张弛变换,本就不宽敞的空间被那宽大的手掌占据了去,另一侧便摇摇欲坠的挣脱了束缚,晃了出来。   下一刻,便落入了虎口。   不过须臾,沈雁水就哼哼唧唧了起来,耳畔全是细碎的水声,正被伺候的舒服着呢,膝窝就倏地一紧,就被他狠狠磨弄了一瞬。   她身子一颤,顷刻间便水渍淋漓。   擀面杖刚进去个头,正要捣弄,沈雁水突然睁开眼,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什么,顿时身子就是一个机灵,”殿、殿下等等……”她连忙抬腿伸手就握住了那越发烫手的擀面杖,下一刻,就似拔萝卜似的拔了出来。   “?!”崔彧额头的青筋都止不住的鼓动,跳了跳,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得厉害:“阿雁?”旋即就着她柔软的手心动作起来。   沈雁水被他这一声叫的,只觉得身体有些空荡荡的,也很是有些不适……手心被磨的有些发痒,便下意识将其放在了外面夹着。   崔彧:“……?”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面色不由红了一瞬,旋即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殿下,妾身的小日子……推迟好几日没来了。”   不能进去,但在外面磨磨应该……没事的吧?   她说得委婉,但崔彧只愣了一瞬,便立刻反应了过来,眼底的谷欠念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   他倏地坐起身。   沈雁水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也连忙跟着坐了起来,“殿下?”   崔彧看着她,素来沉稳神色明显有些紧张,“可叫太医看过了?”   沈雁水伸手挠了挠脸,“妾身自己会一点粗浅的医术,把着脉象像滑脉,但日子还浅,怕看不准,本想着再过几日,等日子稳一些再叫太医来瞧瞧的……”   方才被太子伺候的太舒服了,她险些就忘了……   崔彧立刻开口,“郑元德!”   外头,郑元德正守在廊下,听见这一声,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应声:“奴才在!”   崔彧:“传太医!”   郑元德心里一紧,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想:殿下这是怎么了?这几日累着,身子不爽利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吩咐小太监去太医院请人。   屋里。   沈雁水坐在床上,下意识瞥了一眼太子那还站的笔直笔直的小兄弟。   还没消下去呢。   崔彧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侧了侧身,随手拿了一旁的衣裳遮了遮,大白日的实在有些……不雅。   沈雁水小声说:“殿下……要不妾身帮您用手?”   崔彧看着她,眼神幽幽的很是有些复杂,半晌,才开口,声音低低的:“阿雁如今可能有了身子,可不能再乱来了。”   说罢,像是怕她胡来似的,起身进了净室。   进了净室才发现,他方才随手拿来遮掩的……是阿雁的小裤。   他无意识拿近一些垂眸看了看,才发现布料上有些微微的湿润水液……是阿雁身体里甜香……   原本已经有些消散的念头,又骤然起来了……最后,他将带着湿意小裤握在手中覆了上去……   沈雁水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眨了眨眼。   片刻后,隔着屏风,她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些声音。   低低的,压抑的喘*息。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太子在干什么。   脑子里不由自主的便浮现出了相应的画面,尤其是太子殿下的那张矜贵冷淡俊美,眼尾处却隐隐泛红的面容……   她的脸腾地红了,但耳朵却不由自主竖了起来。   太子的声音低沉中透着几分磁性,又带着一丝压抑的克制,断断续续从净室传来。   沈雁水听得心里痒痒的,只觉得好像有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听着听着她就不由捏起拳头用力锤了锤软枕!   明明可以当着她的面做的嘛,干嘛还要躲进净室?还不给她看……真是小气。   想着,忽然觉得腿间有些黏腻,听着净室里传来的细碎的水声,她无意识地搅了搅腿,脸更烫了……   半晌,待两人终于梳洗收拾妥帖能见人后,太医也正好来了。   帘子掀开,郑元德领着太医进了屋。   太医进门便要行礼,崔彧抬手止住:“免礼,先给沈承徽诊脉。”   太医一愣,随即应声,走到沈雁水跟前,从药箱中取出脉枕,垫在她腕下。   沈雁水伸出手,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太医闭目凝神,细细诊脉。   屋里一时安静极了,落针可闻。   春平、秋如守在门口,心里紧张得厉害。   郑元德也紧张地盯着太医的脸,原是沈承徽身子不舒服?   不过……他瞧着太子殿下的神色,心底隐隐有了猜测,脸上不由也就带了一丝期待来。   过了许久,太医睁开眼,脸上露出喜色。   他起身,对着崔彧深深一揖:“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沈承徽这是有喜了!”   崔彧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看向沈雁水,素来沉稳冷静的脸上,第一次如此喜形于色,大笑:“好!”   太医亦是笑容满面,“沈承徽如今月份还浅,还不足一个月,若非沈承徽身子强健,脉象稳固,怕是还难以确定。”   春平和秋如站在门口,听见这话,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互相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意。   全寿全福也乐得嘴都合不拢。   郑元德更是狠狠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沈承徽这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了!   昨儿个夜里,他还以为殿下心情要沉郁好一阵子了,没想到今儿个就来了这么一件大喜事!   他当即便笑道:“恭喜殿下!恭喜承徽主子!”   其他人也纷纷齐声道喜。   崔彧笑得开怀:“都起来,赏!”   郑元德笑着应声:“是!”   沈雁水坐在软榻上,看着太子和周围人高兴的模样,抿了抿唇,伸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其实还是……没什么实感。   不过,却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可爱的天使小宝宝们,心底不由也生出了一些期待来。   往后,她不止可以玩花草树木,还可以玩孩子了。   正想着,忽然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   她抬起头,对上太子的眼睛。   太子正看着她,面上的喜色不知何时褪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   沈雁水微微一怔。   “殿下?”她歪了歪头,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崔彧没有立刻说话,只扫了一眼屋内众人。   郑元德当即带着人躬身退下了。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两人。   崔彧坐在她身侧,伸手环住她的腰,轻轻一带,将她揽进怀里,坐在自己腿上。   沈雁水靠在他怀里,仰起脸看她,“殿下,这是怎的了?”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微蹙的眉心,“不高兴吗?”   不应该啊,明明刚刚还是挺高兴的啊。   崔彧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声音低低的:“高兴。我很高兴。”   沈雁水眨了眨眼,等着他往下说。   崔彧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底有些复杂。   只是,方才……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楚良娣难产那日的情形……   他顿了顿,揽着她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他眉心不自觉紧蹙,那一瞬间,心底甚至升起了一丝陌生的……恐惧。   沈雁水看着他的神色,好像有些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了,心底微暖,旋即便语气轻松的笑着道:“殿下不必担心,”她眨了眨眼,“太医方才都说了,妾身身体康健得很呢。”   崔彧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雁水顿了顿,心里却转起了念头。   这个时代,女子生产确实是一道鬼门关……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殿下。”她开口,声音轻轻的。   崔彧看着她。   沈雁水斟酌着措辞:“若殿下真担心妾身,不如……叫几个太医,或者太医院的医女,研究研究妇人生产之道?”   崔彧眉心微动。   沈雁水见他听了进去,便继续说:“妾身曾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一些法子,说是可能让妇人生产时更顺利些,降低一些因生产而死亡的概率。”   “让太医们多研究多琢磨,就算只能让妇人生产的凶险降低一成半成的,放眼全天下,也能救下不少人的命了。”   崔彧看着她久久没有出声。   沈雁水有些疑惑:“殿下?”   崔彧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浅,却让他的眉眼都柔和了下来。   “阿雁说得对。”他开口,声音低低的,“与其杞人忧天,不如未雨绸缪。”   沈雁水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殿下答应了?”   崔彧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道:“此事我记下了,回头便让郑元德去太医院传话,让他们挑几个擅长此道又稳妥的太医和医女,专门研究此事。”   沈雁水闻言,顿时高兴起来,伸手捧住他的脸,凑过去在他眉心轻轻亲了一下,笑眼盈盈:“若此事成了,全天下的女子都会感谢太子殿下的。”   崔彧闻言,不由失笑,他看着她那张明媚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与有荣焉的骄傲。   “若真有用,她们要谢的,也应是阿雁你。”   他到底是男人,就算知晓女子生育之苦,却并不能感同身受,他能做的,不过是事后赏些金银锦缎身外之物。   甚至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还可以让人去做这些。   是阿雁心怀天下,有一颗仁爱之心。   不过……阿雁此时有孕,他倏地轻蹙了蹙。   沈雁水正高兴着呢,忽然察觉太子的神色似乎还在思索着什么,以为他在想朝政之类的事,便也没有出声。   只窝在他怀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他的手指。   太子的手生得极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以及……   她摸了摸手心薄茧的位置,像是常年用枪之人的手,虽然一直不曾见过太子练枪,但手上留下的茧子却是骗不了人的。   她一根一根地捏过去,又将自己的手贴上去比了比,差了好大一截。   正玩着呢,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   “阿雁。”   沈雁水抬起头,对上太子那双深邃的凤眸。   崔彧看着她,开口道:“昨日父皇与我说,过几日要去西山行宫避暑,各部大臣及后宫妃嫔皆一同前往。”   沈雁水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西山行宫避暑?”   这事她知道!   还没入东宫时就听说过,这几年陛下每年最热的那两三个月,都会带着朝中重臣和一些后宫妃嫔去西山行宫避暑。   听说这几年那行宫修得越发好了,依山傍水,夏日凉爽宜人,比闷在皇城里舒服多了。   若太子要去,那她岂不是……   她正想着,脸上的笑意忽然一僵。   等等。   她现在怀孕了呀!   沈雁水原本神采奕奕的一张小脸瞬间蔫了下去,“殿下,妾身如今怀孕了,是不是……就不能随殿下一同前去了?”   若没怀孕,她还是有把握太子会带她的,毕竟她这个东宫宠妾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   可她如今怀了孕……   听闻每年行宫那边热闹得很,什么赛马、围猎、狩猎、检阅禁军……一大堆活动。   她若去了,就像当初太子妃去端阳节一样,人多眼杂,她虽然自觉有自保之力,不会出事,但太子不知道啊!   太子殿下怕是……不会同意。   沈雁水越想越丧,嘴巴都不自觉瘪了下来。   这可一年里,难得一次可以光明正大出去“旅游”的机会啊!   她简直越想越难过,肩膀都耷拉了下去……   崔彧见她这般模样,只觉得可怜又可爱极了,心里不禁软了软。   他原本确实打算带她去的。   可如今她有了身孕……   崔彧心里犹豫了一瞬。   但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那眼神里的渴望简直要溢出来了,他的心便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   再想到此去西山行宫,至少也要两个月。   虽说行宫就在京郊二三十里外,一日便可往返,但他要随行陪同父皇,不可能经常有时间回宫来看她。   两个月见不到阿雁……   他微微蹙眉。   又想到太子妃。   若他离宫两个月,只留阿雁在东宫……他脸色微微一变。   万一出了什么事,他鞭长莫及。   “阿雁想去吗?”他低头看她。   沈雁水顿时如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妾身当然想去!”   “妾身一想到要有两个月见不着殿下,殿下还未走,妾身就已经开始想殿下了……”   她黏糊糊的说着着,她抬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巴巴地看着他。   崔彧被她这么一看,本就摇摆不定的心瞬间就偏了。   他顿了顿,“这几日每日让太医来给你瞧瞧身子,若几日下来身子都无碍,阿雁便……一同前去吧。”   到底还是不放心将她一个人留在东宫,还是将她带在身边,最安心。   沈雁水愣了愣,随即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真的?!”她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殿下!殿下真是太好啦!最喜欢殿下了!”   那声音又脆又响,毫不掩饰,满满都是欢喜。   崔彧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耳根微热,面上却还端着,只是唇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小心些。”他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生怕她太激动摔着,“如今可是有身子的人了。”   沈雁水哪管这些,捧着他的脸“mua~mua~”的糊他满脸口水,亲的崔彧险些招架不住她的热情。   但见她神采飞扬,眉开眼笑的模样,眼底也不禁有了笑意。   *   外头,廊下候着的春平、秋如、全寿全福以及郑元德,正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忽然,一道又脆又响的声音传了出来——   “殿下!殿下真是太好啦!最喜欢殿下了!“   那声音,毫不遮掩,直白热烈,听得几个人面面相觑。   春平和秋如对视一眼,主子这也……太大胆,也太直白了些吧?   可转念一想,也许正是主子这般毫不掩饰的性子,才能得到殿下的喜爱?   郑元德则是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方才在里头,见太子殿下脸色有异,他还悬着心呢,这会儿听着沈承徽这声欢呼,他心里顿时踏实了,脸上也不禁有了笑容。   *   太医去莲心苑的事,瞒不住人,这等喜事,也没人想着要瞒,很快,东宫各院便都得知了沈承徽有孕了的消息。   海棠苑。   一盏茶盏“啪”地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茶这么烫,想烫死我不成?!”吴承徽气急败坏的骂道。   跪在地上的宫女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地,连求饶都不敢出声。   “来人!拖下去,打二十手板!”   很快,院外便响起了戒尺重重落在掌心的闷响,一下接着一下,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头皮发紧。   整个海棠苑的下人们噤若寒蝉,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吴承徽透过窗子盯着隔壁莲心苑的方向,心底不禁暗恨。   沈雁水!   又是沈雁水!   她怎么就这么爱和自己作对?!她刚被诊出有孕,自己这边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她就也怀上了?   她原本还指望着太子殿下看在她怀孕的份上,能早些放她出去。   毕竟,皓月斋楚良娣生下的是个病秧子,她肚子里的孩子理应更得太子殿下看重才是。   可如今……沈雁水也怀了孕。   即便她心里再不愿承认,也知道自己和沈雁水在太子殿下心里,是不一样的。   可她不懂,她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沈雁水?   论家世,她父亲正三品大理寺卿,比沈雁水那个只空有个忠义伯爵位只领了个虚职五品官父亲不知好上多少!   论容貌,她自认不输任何人,论才情,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那个沈雁水会什么?当初还在储秀宫时,她就十分瞧不上眼,只觉得是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花瓶。   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简直是个饭桶!   太子殿下到底看上她哪里了?!   她身边的大宫女巧云垂着眼不敢看她。   却不自觉地抬眼往隔壁莲心苑的方向望去。   隔着一道院墙,都能听见隔壁喜气洋洋的声音。   听说太子殿下又赏了好些东西给沈承徽,阖苑上上下下伺候的人也都得了赏钱。   她心里不禁涌起一股羡慕。   更别提莲心苑的沈承徽,也是个好脾性的。   她入东宫这么久,从未听说她打骂过哪个下人,还常有赏赐,点心吃食、零碎银钱,从未亏待过身边伺候的人。   若是当初她去的是莲心苑就好了……可惜,世上没有早知道。   *   皓月斋。   楚良娣靠在床头,脸色仍有些苍白,听见宫女小声说了莲心苑的事,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道了。”她声音淡淡的,“下去吧。”   宫女应声退下。   屋里只剩她一人。   楚良娣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前些日子,太子殿下破例为沈承徽抬了位分,从昭训升到承徽,她便知道,在殿下心里,沈承徽是不一样的。   太子殿下这些年,从未为后院的谁破过例。   若是在从前,听见这个消息,她心里定会不是滋味,甚至会有些酸涩。   可如今……   她偏头,往撷芳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涌出深深的恨意。   宫里的孩子,夭折的实在太多了。   她千防万防,拼死生下这个儿子,却被那个毒妇害得天生体弱,如今她的孩子小小的,瘦瘦的,哭声都细细的,听得她心都快碎了。   能不能平安长大,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等她养好身子,她一定要让太子妃付出代价!   不过……让她未曾想到的是,昨个儿夜里太子殿下来她这里之前,就已经将太子妃身边的周嬷嬷处置了,如今撷芳殿更是宫门紧闭……   楚良娣收回目光,深吐一口气,只觉得胸口的那股恶气,总算是稍稍缓解了一些。   只是,又忍不住垂眸看向自己的腹部。   她的肚皮如今松松垮垮,满是不堪入目的纹路,肚皮皱得像老太婆的脸,她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又如何敢让太子殿下看见?   她往后余生……能依靠的,就只有她的孩子了。   想着,眼眶又酸又涩,不禁又落了泪。   大概,唯一让人庆幸的是,太子殿下并非那等薄情寡义之人。   就算往后她失了宠,她如今也已经是良娣的位份,东宫里只比太子妃矮上一头,她的孩子也不会比旁人差。   藤萝院。   王良媛正逗着女儿玩耍,听见宫人来报后,只抬了抬眼皮。   “知道了。”她声音平淡,“下去吧。”   宫人退下。   王良媛低头看着女儿抓着自己的手指往嘴里塞,轻轻抽出来,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口水。   太子殿下偏宠沈承徽,宿在她屋子的日子最多。   沈承徽有孕,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只是……   她想起昨夜听闻的消息。   太子殿下昨夜去了撷芳殿,听闻出来时脸色极冷,随后撷芳殿便关了宫门。   她今早本想去给太子妃请安,却被挡在了殿外。   守门的太监只说太子妃娘娘需好生休养,不得随意打扰。   但昨夜周嬷嬷却被太子殿下杖了五十大板!只余下最后一口气,被人拖去了浣衣局……   再想起前些日子郑公公从皓月斋提走的那个叫晓香的宫女……   王良媛心里不由一凛,垂下眼,将女儿抱紧了些。   往后,还是明哲保身为上,太子妃娘娘怕是……自身难保了。   藤萝轩东厢房里,宋承徽正在书案前写着东西,忽然听见宫女说了隔壁的消息,愣了一愣。   随即,一把扔下了手中的笔,话本子也不写了,心里酸得要命!   “怎么人人都能怀上殿下的孩子,就我不能?!”   宫女站在一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殿下已经几个月没来过了,主子要是这时候怀上了,那不是大家一起完蛋么……   可这话她不敢说,只能低着头装聋子。   竹香居。   张良媛正绣着一方帕子,听见宫女来报,手里的针顿了一顿。   “沈妹妹有孕了?”   “是,太医方才走不久,便就传开来了。”   张良媛心底也不禁升起一丝羡慕来,沈妹妹这运气也太好了一些,如今不仅有太子殿下的宠爱,还有了身孕,往后不管如何,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她放下针线,轻轻叹了口气。   “将此前我特意给沈妹妹绣的那件衣裳拿来。”   慧心应了一声,转身去取。   张良媛又道:“再去库房,把那架双面绣的案屏也拿出来。”   慧心一愣:“主子说的是……那架绣了百蝶穿花的案屏?”   “嗯。”张良媛点点头,“那个绣得精细,拿去贺沈妹妹,正合适。”   上回太子殿下给沈妹妹抬位分,她本就想去恭贺的。   可紧接着便出了一连串的事,闹得东宫暗潮汹涌的,她便只在自己屋里闭门不出,安心绣她的东西,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如今沈妹妹又有了孕,再不好拖了。   *   莲心苑的消息传的很快。   崔彧也没打算瞒着这个消息。   只因,他想借此再给阿雁抬一抬位分。   如今她只是承徽,等去了西山行宫,若遇见其他皇子后宫女眷,这个身份终究低了些。   旋即想到了什么,又吩咐郑元德去内侍省挑些人来。   不多时,郑元德便领着一行人进了莲心苑。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慈和的嬷嬷,四十来岁的样子,眉眼温和含笑,举止沉稳,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个个低眉顺眼,看着便知是规矩极好的人。   “殿下,人带来了。”郑元德躬身道。   崔彧点了点头,看向那嬷嬷。   那嬷嬷连忙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老奴给殿下请安,给承徽主子请安。”   崔彧:“起来吧。”   王嬷嬷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不卑不亢,很是稳重的模样。   崔彧看向沈雁水:“这是王嬷嬷,伺候过好几个嫔妃生产,很有经验,往后就让她跟着你。”   沈雁水闻言,多看了那王嬷嬷一眼。   伺候过好几个嫔妃生产……那确实是有经验的。   她点了点头,又看向那四个宫女和两个太监,瞧着都不算稚嫩,一眼看去都是稳重的性子。   “殿下,怎么忽然添这么多人?”   崔彧低头看她,声音低低的:“你屋子里伺候的人还是太少了,如今有了身子,身边不能离人,这些人你且先用着,若用不惯,再换。”   沈雁水听了,心里暖暖的。   伺候的人多了,虽然可能事儿也多一些,但下面的事儿再怎么多,也闹不到她这个当主子的面前来。   更何况,这些都是太子一番心意,她自然不会拒绝。   她笑眼盈盈地应下:“妾身谢过太子殿下。”   崔彧看着她那张明媚的笑脸,“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沈雁水直拿着笑脸瞧着他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崔彧才站起身来。   “孤还有政务要处理。”他低头看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你好生养着身子。”   沈雁水连忙点头,眉开眼笑地应道:“殿下放心,妾身定会将自己养得好好的。”   崔彧闻言,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旁的他不确定,但养自己这事儿,阿雁确实很有一套。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郑元德连忙跟上。   沈雁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这才收回目光,看向院子里站着的一排新人。   王嬷嬷领着那四个宫女、两个太监,齐齐又行了一礼:“奴婢给主子请安。”   沈雁水弯了弯嘴角:“都起来吧,往后在莲心苑当差,只一样,尽心尽责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   刚出了莲心苑,崔彧便道:“去坤宁宫。”   郑元德连忙应是,立刻便差人去备好肩舆在宫门前候着。   昨儿个虽下了大雨,但天一亮,却又是个艳阳天,现下正是一天日头最烈的时候,可不敢让太子殿下一路走着晒着去坤宁宫。   那皇后娘娘瞧见了,还不扒了他的皮?   只是心里头还有些疑惑,沈承徽有身孕之事,方才殿下已经差人前去崇政殿坤宁宫报过信儿了。   怎地如今还亲自走一趟? [50]又升职了!   崔彧抬脚刚下了肩舆,坤宁宫殿门前的内侍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又有人快步进去通传。   皇后正坐在软榻上看册子,见他进来,便将账册递给身侧的范嬷嬷,朝他笑着道:“彧儿来了。”   崔彧上前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笑着打量他两眼,看着他额上的汗,“起来吧,外头热坏了吧?快坐下歇歇。”又忙让人打水来,给他净手净脸。   待都收拾妥帖,崔彧也觉舒服了一些。   一旁的晴姑姑便手脚麻利地给太子殿下上了茶,这才退到一旁。   皇后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四合如意云纹褙子,领口袖口缀着细细的金边,发髻上戴着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凤头步摇,衬得整个人雍容华贵,气度端庄。   崔彧看了几眼母后的气色,眉心略展。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吟吟地看向他:“先前你差了人来报信儿,你宫里的那个沈承徽如今有了身孕?情况如何?”   崔彧眉眼不自觉的便柔和了一瞬,颔首:“是,今早太医诊出来的,太医说她身子少有的康健,母后不必担忧。”   皇后闻言,笑意不由更深了一些,心里稍松了口气。   彧儿成婚数年,此前膝下只得一子一女,她心里时常悬着,生怕彧儿子嗣艰难。   没想到今年倒是接连传来喜讯,她心头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下了一些。   至于太子妃……   皇后眸光微敛。   不仅脑子不清醒,还妒忌成性!   如今剁了她的爪牙,想来也再难翻出什么浪来了。   她从前只觉得太子妃虽算不上多贤惠,至少面上瞧着还成个样子,这世间的女子,要与那么多女人共分一个夫君,心里有些妒忌也是难免。   只要她尽好太子妃应尽的职责,面上过得去,她也懒得计较。   可她对太子子嗣下手,这便是触了她的底线。   当初对孙昭训的孩子下手,念在是她初犯,只给了警告,却不想,她竟敢再次对楚良娣伸手。   既如此,也不必再留什么情面。   皇后想着,目光落在崔彧身上,忽然微微蹙了蹙眉。   “彧儿,”她放下茶盏,“璋儿是你的嫡长子,若由太子妃亲自教养,往后……怕是会被她教坏了脾性。”   崔彧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过些时日……璋儿就暂且养在母后膝下教养吧,就是要劳烦母后了。”   待璋儿三岁开蒙后,便能去上书房了。   皇后闻言便笑了,“母后倒是想璋儿想的紧,坤宁宫里这么多伺候的人,哪里累的着我?”   说着,她脸上的笑容微敛了敛,“不过……倒也不用太急,再过些日子再说不迟。”   太子妃本就胎相不稳,如今被剪了爪牙,心绪定然动荡,若此时再将璋儿从她身边抱走,她岂能不心生怨怼?万一伤及腹中骨肉,反倒不妥。   若非她肚子里还怀着太子的血脉,投鼠忌器,此次定不会只是简单地除了她身边得用的人便罢休!   崔彧抿了抿唇,微微颔首:“母后思虑周全。”   母子俩又说了会儿话。   皇后问起前些日子京兆府衙刚办完的那桩案子,崔彧一一答了。   随即又说起了北戎派了使臣前来之事,如今人已在路上,估摸着下个月便能抵京。   说着说着,便提起了过几日去西山行宫避暑的事。   皇后端起小厨房从东宫膳房学来的奶茶润了润喉:“此次前去行宫,你准备带谁一起?”   每年去西山行宫避暑,平康帝便会带不少后宫妃嫔,一同随行前去的皇子,自然也能带一两个后院女眷一同前往。   崔彧:“儿臣准备带沈承徽一同前去。”   皇后闻言一愣,随即微微蹙眉:“沈承徽?她不是才查出有孕?月份还浅,正该安心养胎才是。”   她看着崔彧,目光里多了几分思量:“可是她求着你带的?”   她对沈承徽印象还挺深,容貌出色,性子娇俏可人,还是个聪慧的。   年纪小,得了些宠爱,难免有些任性,她都能理解。   可彧儿……按理来说,可不是任由人胡来的性子,怎地还点名要带她前去?   崔彧面色如常:“回母后,此事并非沈承徽央着儿臣想去的,母后有所不知,她性子素来惫懒的很,平日里只在乎那两口吃的,旁的都不甚在意,在哪儿都能高高兴兴的。”   他顿了顿,“只是沈承徽素来有些巧思,总能做出些新鲜吃食来,儿臣苦夏,每到夏日便吃不下什么东西,她做的吃食,儿臣总能多用些。”   “从宫里到行宫,不过大半日的路程,又都是官道,颠不着她,太医也说,沈承徽身子强健,应当无碍。”   皇后听完,看着太子那张面色平静的脸,半晌没说话。   片刻后,她按了按眉心,摆了摆手,有些无奈,“既如此,你带着便是。”   崔彧起身行礼:“多谢母后。”   “母后,儿臣还有一事,恳请母后应允。”   皇后抿了口奶茶,抬头看他:“何事?”   崔彧:“沈承徽如今有了身孕,平日里伺候儿臣也十分尽心,又素有孝心,儿臣想给她抬一抬位分。”   皇后:“…………”她的彧儿莫不是被人给掉包了?   她有些没好气的又抿了口茶,入口反应过来自己喝的正是那沈承徽做出的奶茶……   不由轻咳了一声,“若我没记错的话,前些日子不是才抬了位份?”   崔彧面色不变,“上回抬位分,是沈承徽给父皇献上了活页册和表格,有功自当赏。”   “她自己在后院里种棵桃树,便心心念念惦记着母后、外祖父和舅舅,特意让人多摘了一些让儿臣给外祖父送去。”   “再者,如今她为东宫延绵子嗣,亦有功劳,怎可混为一谈?”   皇后:“…………”她怎地不知,彧儿何时如此能说话了?   不过……若彧儿不曾说谎的话,那沈承徽的确是有心了。   能记着她不算什么,还能记着彧儿的外祖父和舅舅,便是真的对彧儿是真记挂在心上了。   虽只是一些吃食,不是什么珍稀的物件,但也正是这样,才更显真诚。   否则,若只想着刻意表现给太子和她看,也不会只送几颗桃子。   虽聪慧机灵,但瞧着却是个实心眼儿的。   “也罢,这事儿我知道了,回头便下懿旨。”   那沈良媛如今也是有了身孕在身,此时不升,待生下孩子也是要升的,倒不如顺了彧儿的心思,抬举抬举也无妨。   崔彧:“多谢母后,儿臣告退。”   皇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忍不住摇了摇头,又没忍住笑了。   “年少慕艾,看来彧儿……这回是动了心了。”自彧儿成亲后,她瞧着自己儿子的模样,还以为不会有女子叫他动心了呢。   如今这般……倒也不错,若能得一真心人,也是难得的幸事。   不然,若都是太子妃那样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简直看着就闹心。   范嬷嬷在一旁笑着接话:“可不是,殿下面上看起来与寻常一样,但奴婢方才仔细瞧着,娘娘您同意时,殿下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笑意呢。”   晴姑姑也满脸笑意的道:“能让殿下亲自来求,那沈良媛也是个有福气的,定然能平平安安诞下小皇孙。”   皇后笑了笑,没再多言。   “咳咳!”   “娘娘怎地又咳嗽起来了?”一旁的范嬷嬷微拧着眉心,便连忙吩咐道:“去传太医来。”前些日子明明已渐渐好转了一些……   晴姑姑连忙应下,立刻便差人去请。   皇后抿了口清茶,将喉中那股干涩不适之感压了下去,“无碍,都是老毛病了。”自端阳节后,她的身子的确比以往要好上一些。   因身子不适,前两年去西山行宫避暑她都未去,这次倒是可以去走走。   也许久不曾看见父亲和阿弟了……   *   不到一个时辰,皇后的懿旨便到了莲心苑。   沈雁水整个人都是懵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有王嬷嬷在,立刻便领着宫人在正厅内设好了香案。   随即又忙在主子耳旁附耳几句。   沈雁水颔首,压下心底的惊讶,在香案前恭敬跪定,身后乌压压跪了一片宫人。   前来宣读皇后娘娘懿旨的宫正司赵嬷嬷。   只见其面容端肃,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懿旨,声音清晰沉稳:“皇后娘娘懿旨——东宫侍妾沈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孝心可嘉,深慰本宫与太子之心,今仰承中宫慈谕,特册为正五品良媛,尔其益修妇德,谨奉殿下,毋负隆恩,钦此——”   随着赵嬷嬷话音落下,侍立一旁的郑公公满面笑容地微微颔首,他身后,两名训练有素的太监上前一步,手中所捧的朱漆托盘上,赫然是一袭正五品良媛规制的钿钗礼衣。   另一托盘上则盛放着与之相配的花树冠、钗钿以及代表身份的银印青绶,在金色的阳光下泛着明亮的光泽。   沈雁水抬头瞟了一眼,差点被闪瞎了眼,没有再多看,依礼三拜,“妾身沈氏,叩谢皇后娘娘天恩,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说罢,她恭敬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懿旨,与那枚象征身份银印。   赵嬷嬷将懿旨交付后,神色缓和,含笑道:“良媛小主,按制,您需于受册后,择时前往拜谢太子殿下恩典,皇后娘娘另赐下妆缎、珠钗等物,稍后便由宫人送来。”   郑公公此时方适时含笑插言,白胖肉乎的脸上满是笑容,语调恭敬:“奴才贺喜良媛小主,殿下特命奴才前来观礼,并嘱咐小主,安心受册,不必急着谢恩。”   太子殿下估摸着等会儿就要来了,自然不急着特意更衣去给太子殿下谢恩。   再说了,外头这么大的日头,沈良媛如今又还怀着身孕,若衣冠整齐去一趟前殿,不够折腾的。   依着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哪里舍得让沈良媛受这个罪?   沈雁水眉眼带笑:“是,妾身谢过太子殿下。”   虽然挺突然的,但是……她又升职了欸!   嘿嘿嘿嘿~开心!   不仅又多了许多赏赐,月例份例也都要涨,她能不高兴么?   后头春平几人在最初怔愣了片刻后,随即脸上便是藏不住的喜色!   “恭喜主子!贺喜主子!”众人齐齐跪下行礼,声音里满满都是激动。   春平等人简直不敢相信!   前些日子主子刚从昭训升了承徽,这才多久?竟又成了良媛?!   怕是宫里头,再没有谁比主子升位分升得更快的了!   全福圆圆的脸上酒窝都笑出来了。   全寿更是乐得牙不见眼,整个人都快找不着北了。   天啦,这就是跟着一个厉害的主子,被带飞的感觉么?!   今日刚来莲心苑的那几个宫女太监,心里自然也欢喜。   没想到第一天当差,就赶上了主子升位分的好事,这可是天大的好彩头,最要紧的是,能从中看出太子殿下对主子的看重。   一时间,院子里喜气盈盈,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唯有王嬷嬷,虽也有些惊讶喜色,但到底是年纪大、经的事儿多,性子沉稳,很快便稳住了。   待与春平将赵嬷嬷郑公公等人送走后,她才上前一步,含笑道:“主子,快些进屋吧,这外头的日头可烈着呢。”   沈雁水点点头,捧着懿旨进了屋。   坐到榻上,喝了口茶压了压惊,又忍不住打开皇后的懿旨瞧了瞧。   嗯,确实是正五品良媛,若她没记错,她那个便宜爹好像也才挂了个正五品的虚职吧?哈哈哈哈!   哎呀!她便宜爹半辈子过去才是正五品,还是靠的荫封,她靠的可是她自己!   美滋滋又乐过一番后,她才稍稍冷静了一点。   她也没想到,太子出去一趟,她就又升位分了。   太子殿下……也太给力了吧?   她原以为自己下次再升位分,至少要等孩子平安出世才有可能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升了……   又看了看懿旨上夸她的那些话——“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孝心可嘉……   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哎呀,人太优秀了,也没办法。   她就是如此的温柔又善良,端庄又孝顺!   她美滋滋地看了一会儿,才将懿旨递给了王嬷嬷收好。   王嬷嬷见她这般毫不掩饰一副乐滋滋的模样,心里不禁有些好笑,心道:这位新主子瞧着倒是个心思浅的,什么心思都表现在脸上呢,都不用费心琢磨,一眼便能瞧清楚了。   “主子可要现下就更衣试试这良媛礼服?”   沈雁水看向一旁被夏安和秋如两人端着朱漆托盘,这才突然想起被她在储秀宫里时学的那些繁杂规矩。   其中好似就有提到,东宫良媛以下,其实是没有资格面见皇后娘娘与陛下的。   那次端阳节太子带她前去,若较起真来,其实是不太合规矩的。   只是此前平康帝自己也偶尔带低品级的新宠妃嫔前去,再加上端阳节一直是与民同乐的节日,规矩上松一些,没那么严格,倒是没人因为这个特意指出来扫兴。   但她如今是良媛了,就代表有了名正言顺参加宫中的各种宴会的资格。   沈雁水没急着更衣,那礼服瞧着就挺厚的,这会儿正热着呢,她懒得折腾换衣服,便让秋如两人先收拾下去。   王嬷嬷见她这模样,心底有些惊讶,她也是宫里老人了,见过太多乍得抬举便忘形,恨不能将风光全披在身上招摇的人。   这本也是人之常情,年轻,哪有不骄不傲的?   可沈良媛眼下这般……天大的体面砸下来,她美滋滋地接了,却又能继续安然自得着,这份热闹底下的静气,倒是十分难得了。   而在这深宫里,一时得意不算什么,能稳得住,才是顶顶要紧的。   她脸上的笑容不禁更真切了一些。   院子里,冬意几人还在那喜气盈盈地说着话,全寿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几个新来的也是满脸笑意,整个莲心苑都透着一股子喜气。   沈雁水撑着下巴瞧了一会儿子,觉得得给他们降降温了。   最近莲心苑的喜事一件接着一件。   从她升承徽,到查出有孕,再到今日又升良媛,简直像是坐了火箭似的,宫人们的心怕是都在半空中飘着呢,很难沉稳得下来。   她也理解,就像现代人中了彩票,第一次中一百万,第二次中两百万,第三次中五百万,哪能有不高兴的?一次比一次高兴,想冷静都没机会。   若外面的人再一捧,那可不得了,怕一个不小心就要直接飘上天了。   她正要开口叫人进来,却见王嬷嬷已经先一步看着她含笑道,“主子,老奴斗胆,想多嘴说几句,不知可否?”   沈雁水有些惊讶,但随即便含笑道:“嬷嬷尽管直言便是。”   “谢主子。”她话音刚落,便走了出去。   “诸位,且先静一静。”王嬷嬷站在廊下,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地传入众人耳中,连特意从小厨房里跑出来凑热的守忠守义也都安静了下来了,纷纷看了过去。   王嬷嬷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沉稳有力,她先看了看春平几人,今日与她一同刚来的宫女太监,缓缓开口。   “主子仁厚,待下宽和,这是咱们做奴才的福气,能跟到像主子这样性情和善的主子,更是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春平几个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笑。   王嬷嬷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警醒之意。   “只是咱们做奴才的,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懂得分寸,主子接连大喜,咱们做下人的,心里替主子高兴是应当的。我也高兴,可高兴归高兴,言行举止却不能浮躁,免得在外头招了人的眼。”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笑意未减,语气却透出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这宫里头,眼睛多着呢,主子风光,多少人看着眼热?咱们在外头行走,更得处处谨慎些,凡事多替主子想想,别图一时嘴快,给主子惹出什么是非来。”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往外漏,该做的做,不该碰的,半点也别沾。”   她说完,又笑了笑,声音温和下来:“往后日子还长,主子好了,咱们才能都好,这些话,是我倚老卖老,与大伙儿唠叨几句,也是盼着咱们莲心苑上下和和气气的,别给主子添乱。”   她说完,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依旧含笑,却让人不敢轻视。   春平几人闻言,心下微凛,面上不觉浮起几分惭愧。   方才确是高兴得有些忘形了。她们是主子身边伺候的老人了,竟还要新来的嬷嬷提点,实在不该。   春平很快敛了神色,端端正正朝王嬷嬷行了一礼:“嬷嬷教诲得是,是咱们方才轻狂了,多谢嬷嬷提点。”   全福全寿守忠守义等人也跟着躬身:“奴才谨记在心,多谢嬷嬷教诲。”   那几个新来的更是神色恭敬。   王嬷嬷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莲心苑的下人,瞧着倒都是本分的,没那等轻浮挑事的刺头,暂且也没见着什么心术不正的,想来是沈良媛平日教导有方,才能把院子管得这般清静规矩。   沈雁水在屋里看着这一幕,不禁弯了弯嘴角。   她放下茶盏,走到门口,笑着开口:“王嬷嬷方才这番话,说得极是,往后院子里的事,便暂且劳烦嬷嬷统管着,替我多操些心。”   众人连忙行礼。   沈雁水又看向春平几人,笑意盈盈:“你们几个是从一开始就跟着我的人了,这些日子辛苦,我都记在心里,往后各人管的事儿照旧。”   顿了顿,她又看向新来的几个宫女太监,语气温和:“你们先跟着王嬷嬷,听分派,过些日子看各人表现,再定具体的差事。”   说罢,她转向全福:“太监那边,依旧由你管着,有事多和嬷嬷商量。”   全福连忙躬身:“奴才明白!”   最后,沈雁水目光扫过众人,弯了弯眼睛,笑道:“今儿个双喜临门,我心里高兴,每人再赏一个月的月钱,回头领了,也沾沾喜气。”   众人闻言,顿时喜上眉梢,齐齐跪下谢恩。   众人一愣,随即喜气盈盈地跪下谢恩!   “多谢主子赏!”   “主子大喜!”   秋如忍不住心里算了起来,前些日子主子升承徽,赏了一个月月钱,今早查出有孕,太子爷赏了他们三个月的月钱,如今主子升良媛,又赏了一个月月钱……   这一下子,将近半年的月钱都到手了!   莲心苑里,人人脸上都是笑意,喜气洋洋。   而一墙之隔的海棠苑,却是另一番景象。   吴承徽身边的宫女们,一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主子。   早晨那二十手板的事儿还历历在目呢,被打的那宫女手肿得老高,这会儿还在屋里养着。   可出乎意料的是,吴承徽这会儿竟格外安静。   她就那么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莲心苑的方向,脸色难看得吓人。   不说话,也不摔东西,就那么看着。   可越是这样,下人们心里越是心惊胆战的。   巧云悄悄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了眼。   沈雁水升位份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便传遍了东宫各处。   竹香居里,张良媛刚换好衣裳,正准备出门往莲心苑去,便听见慧心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主子!主子!莲心苑那边……沈承徽……不对,如今该叫沈良媛了!”   张良媛动作一顿,愣了一愣:“什么?”   慧心喘匀了气,满脸震惊:“皇后娘娘的懿旨方才到了莲心苑,沈承徽升了良媛了!”这升位份的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张良媛怔在原地,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愣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她竟羡慕都不知道该怎么羡慕了。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有些人只比你好一些的时候,你还是会羡慕,甚至心里还会有那么一丝丝说不出口的嫉妒。   但当你清晰地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隔着鸿沟时,反而那些情绪都突然消散了。   张良媛深吸一口气,看向一旁眼珠子都快掉地上的慧心,开口道:“去库房,把那架……那架红珊瑚盆景拿来。”   慧心一愣:“主子说的是……那架半尺高的红珊瑚?”   “嗯。”张良媛点点头,“那个喜庆,送去贺沈妹妹双喜临门,正合适。”   *   皓月斋。   楚良娣靠在床头,听宫女说完莲心苑的消息,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她声音淡淡的,“将我妆奁里那对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拿出来,送去莲心苑贺沈良媛。”   宫女应声去了。   楚良娣垂下眼,低头看向床边摇床里熟睡的儿子,小小的脸皱成一团,呼吸细细的。   她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藤萝轩东厢房。   宋承徽正在书案前写着什么,听见宫女的话,手里的笔顿了一顿。   然后,只觉得整个人都麻了。   好像被震惊的次数足够多了,也就没那么震惊了。   “……”她呆呆的放下笔,看着宫女。   宫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主子……您还好吧?”   宋承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去库房挑件能拿的出手的贺礼来。”   宫女:“是。”   *   沈雁水看着眼前的热闹,便越发意识到良媛这个位份的分量了。   毕竟,此前她升承徽时,可没有这等场景。   隔壁海棠苑的卢奉仪、宋承徽、王良媛,以及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孙昭训,还有没见过几次面的赵奉仪……竟都来了。   皓月斋的楚良娣,也派人送了贺礼来。   来的是楚良娣身边的大宫女,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笑脸盈盈地道:“良娣恭贺沈良媛双喜临门,特命奴婢送来贺礼,祝良媛身子康健,小主子平安顺遂。”   沈雁水连忙笑着谢过,让人赏了荷包。   其他人也都纷纷道喜,个个笑脸盈盈,说着讨喜的话。   人虽有些出乎意料的多,但好在她身边的王嬷嬷和春平都是经得住事儿的,应对得当,端茶递水、迎来送往,半点不乱。   众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莲心苑新添的下人,那个面容慈和、举止沉稳的王嬷嬷,还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瞧着便知是规矩极好的人。   王良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着道:“沈妹妹这儿如今可热闹了,多了这些人伺候,往后也能松快些。”   沈雁水笑了笑:“都是殿下恩典。”   众人东拉西扯地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陆续起身告辞。   沈雁水送到门口,笑脸相迎,笑脸相送,脸上的笑都快僵了,最后只开口留下了张良媛。   一旁,宋承徽见状却磨磨蹭蹭地还没走。   她站在那儿,神色颇为不自在,一会儿看看沈雁水,一会儿看看张良媛,欲言又止的。   沈雁水见了,有些好奇:“宋承徽这是……可还有事?”   宋承徽被她一问,脸微红了红。   “妾身……那个……”又瞧了瞧一旁的张良媛,脸更红了,“没、没事,妾身告退。”   说完,转身就欲走,只是走的太急没注意脚下,脚踝一崴,差点就从台阶上摔了!   沈雁水连忙上前:“宋承徽没事吧……”   幸好一旁的宫女还算机灵,立刻搀住了她,没让她当众丢脸。   “妾身没事。”宋承徽脸颊涨的通红,顿时走的更快了,一下就没了身影。   沈雁水:“……”   张良媛:“……”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禁笑了。   宋承徽一路快步回了藤萝轩,进了屋,才捂着胸口喘匀了气。   呜呜呜……自己又丢人了!   她原本是想问沈良媛要一件她穿过的衣裳,宫里头有些老人说,孕妇穿过的衣裳,借来穿穿,能沾沾喜气,说不定也能怀上。   可偏偏张良媛也在,她有些不太好意思开这个口,再者,她其实和沈良媛也没那么熟……   罢了,等下次吧。   下次她一个人去的时候,再开口也不迟,沈良媛瞧着不是个难说话的性子,应该会给她的……吧?   若是不给……她、她就哭着求她!   *   沈雁水目光落在张良媛身上,笑着上前道:“张姐姐快坐,方才人多,都没能好好与姐姐说句话,姐姐可莫要见怪才是。”   张良媛微微一怔,随即顺着她的力道在榻上坐下,面上浮起一丝浅浅的局促:“沈妹妹说哪里话,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人来人往的本就忙碌,哪能让你只与我说话?”   沈雁水笑着吩咐春平重新上茶,又让人将点心碟子换过一轮,这才在张良媛身侧坐下。   她确实是有意将张良媛留下的。   方才人多嘈杂,众人道贺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可她几次抬眼,都瞧见张良媛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始终没寻着机会开口。   再就是,方才张良媛送来的贺礼。   不说那架半尺高的红珊瑚盆景,通体莹润,枝丫舒展,摆在厅中格外喜庆,一看便知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可真正让她惊讶的,是那架双面绣的百花穿蝶案屏,绣工极尽精巧,正面看是牡丹吐艳,背面看是彩蝶翩跹,针脚细密匀净,配色雅致鲜活,没有几个月的工夫绝下不来。   还有那一身衣裳,料子是上好的云绫,衣裳上绣的纹样针法她之前扫了一眼,与此前张良媛来她这里绣手帕时的针法如出一辙。   她女红虽不咋好,但眼力还是有的,也看得出好坏。   若她没猜错,那身衣裳、那案屏,都是张良媛亲手绣的。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张良媛:“姐姐送的那些贺礼,我方才都瞧了,珊瑚盆景贵重喜庆也就罢了,那架百花穿蝶的案屏,绣工实在精巧,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说着,她目光格外真诚的看着她,“还有那身衣裳,料子细腻,绣的纹样也格外的漂亮,可是姐姐特意为我绣的?”   张良媛闻言,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妹妹好眼力,那案屏和衣裳,确实是我绣的。”   她说着,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此前妹妹升承徽时,我本就想来恭贺的,只是后来……一时耽搁了,这回妹妹双喜临门,我便想着,总得补上。”   “那衣裳我也不知缝制得合不合妹妹的身量,我瞧着妹妹平日穿的衣裳,估摸着做的,也不知合不合适……”   方才人多时她几次想开口,但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没好意思主动上前说话。   却没想到,沈妹妹竟会单独留下她。   沈雁水看着她这副颇有些局促的模样,不由笑了。   她握住张良媛的手,语气诚恳:“我就说那衣裳和案屏绣工那么好,方才一眼瞧着就喜欢上了,原来竟真的是姐姐亲手绣的,难怪这么好看,姐姐的绣工,只怕比针工局的绣娘也不差什么了。”   张良媛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唇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又连忙抿住。   她最得意的便是自己的女红了,后来入了东宫也没放下,旁的比不过别人,可论起绣工,她是当真有些自傲的。   沈妹妹这话,算是说到了她心坎上。   沈雁水瞧着她这副藏不住欢喜的模样,心里不禁也笑了。   这位张良媛,倒是个有意思的。   不管她存着什么心思来交好,至少这份贺礼、这份心意,是实打实的。   两人便这么你一句我一眼的一面吃着茶点果子一面说起闲话来。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请安声:“给太子殿下请安——”   张良媛手一抖,茶盏差点没端稳,连忙放下,嘴里的点心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顿时急得脸都红了。   她慌忙拿起帕子,遮着嘴将点心吐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往袖子里一塞,这才站起身来,垂首躬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妾身给殿下请安。”   余光里,却见沈妹妹已经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妾身给殿下问安。”那声音里满是喜气,眉开眼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太子殿下。   张良媛低着头,只见一双玄色云纹靴迈进门来,稳稳走到沈妹妹身前。   然后,她便瞧见太子殿下伸出手,亲自扶住了沈妹妹的手臂。   “起来,往后私底下不用特意行礼。”声音淡淡的,却听着又莫名透着几分温和。   沈雁水笑着应了声。   崔彧牵着她的手,往主位走去,一同在上首坐下,这才将目光投向下方躬身的张良媛,“免礼。”   张良媛这才直起身,垂着眼坐下,但也只挨着椅子边缘,不敢坐踏实了。   沈雁水坐在太子身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喜盈盈地道:“妾身谢过殿下。”   太子垂眸看她,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下意识抬手扶了扶她的腰,免得她坐得太急磕着,眉梢不自觉微挑了挑,声音含笑,“那阿雁准备如何谢孤?”   只是,他话音刚落,余光扫到下方还站着的张良媛,顿时意识到有些不妥。   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看向张良媛,又看向阿雁,语气平淡如常:“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沈雁水瞧着他这幅装正经的模样,心底不由偷笑了一声。   崔彧凤眸微抬,睨了她一眼。   沈雁水:“……”   她偷偷伸了伸手指揪着他的衣袖轻晃了晃,一双漂亮含情的桃花目朝他眨了眨。   崔彧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握住了她的小手。   张良媛恭敬道:“回殿下,妾身只是来恭贺沈妹妹,与妹妹说会儿话,如今……也没什么旁的事了,便不打扰殿下与沈妹妹了。”   她说着,躬身一礼,“妾身告退。”   太子淡淡“嗯”了一声。   张良媛垂首退了出去,脚步稳稳地出了莲心苑的门。   直到走出老远,她的面色还有些怔怔的。   直到回了竹香居,慧心小心翼翼地给她上了茶,见她坐在榻上出神,忍不住小声道:“主子……好不容易见着太子殿下一回,主子怎么不留下与殿下说会儿话?”   张良媛回过神来,不禁苦笑了一声。   多陪殿下说会儿话?   她何尝不想?殿下龙章凤姿,她心中也是仰慕的。   可方才站在那屋里,看着太子殿下与沈妹妹相处时的那份亲昵自然。   她站在一旁,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个外人……是多余的。   更让她不可思议的是,沈妹妹怎么就能那般自在地同殿下说话呢?   太子殿下可是储君。   难道沈妹妹就不怕自己言行无状,万一冒犯了太子殿下么?   她回想了一下沈妹妹与太子殿下相处时的神态、语气,苦笑的摇了摇头。   她心中仰慕殿下是真,可除了仰慕,更多却是……敬畏。   要她像沈妹妹那般同殿下说话,她是万万不敢的。 [51]小妖精   落日西沉,天边烧起大片大片的晚霞,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半边天。   正堂内,晚膳已经摆好。   酸笋鸡皮汤,汤色清亮,酸香开胃,糟鹅胗掌,用上好糟卤浸得透透的,嚼在嘴里咯吱作响。   再有香辣蹄筋,炖得软烂入味,红油汪汪的瞧着便让人口中生津,另有一碟子酸辣瓜条,用的是新摘的嫩黄瓜,拌了姜丝米醋和一点子辣油,脆生生的。   一道胭脂鹅脯,色泽红润,咸中带甜,还有一道醋溜鱼片,鱼肉雪白细嫩,醋香扑鼻,光是闻着味儿就叫人胃口大开。   旁的还有几样时新蔬菜,也都照着沈雁水如今的口味要求做的。   太子面前,则另摆着几道清淡的菜色,清蒸鲥鱼、鸡火莼菜汤、炒玉兰片……还有一碟子银丝卷儿,看着素许多。   崔彧不紧不慢吃着自己碗里的菜,目光却不时落在身侧的人身上。   阿雁吃东西时神情专注,眼睛微微眯着,唇角带着满足的笑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餍足的小猫。   不多时,沈雁水第四碗饭就见了底。   众人早已习以为常,春平面不改色地接过碗,又添了一碗。   只有一旁的王嬷嬷,眼皮子跳了跳。   她悄悄觑了太子殿下一眼,见殿下神色如常,便没急着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沈雁水第五碗第六碗也吃完了。   春平习惯性地伸手……   “主子。”王嬷嬷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温和关切,“晚间不宜用太多膳食,恐伤了脾胃,不好克化。”   看着沈良媛这般惊人的食量,她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暗中有人在吃食里动了什么手脚了……   沈雁水:“……啊?”她眨了眨眼看向她,可她才吃六碗呢……   王嬷嬷嘴角略微有一丝僵硬,随即恢复如常,含笑道:“再者,若每顿都用得太多,将胃口撑大了,往后一直这般,腹中胎儿过大,待到生产之时,怕是……会艰难些。”   崔彧手中的动作微顿,眉心微拧。   春平几人闻言,手上的动作齐齐一顿,下意识看向主子。   沈雁水也愣了一下。   胎儿过大容易难产,这事儿她当然知道,那么多宫斗剧也不是白看的。   可是……   “可我还没吃饱啊……”再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如今还只是个小胚胎呢。   王嬷嬷:“……”她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主子的小腹上。   隔着夏日轻薄的衣衫,腹部确实平坦如初……   沈雁水见她盯着自己肚子瞧,笑着道:“嬷嬷细心,不过不若等月份大了,看着情况再注意不迟?现在……应该不用吧?”   王嬷嬷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崔彧便看向郑元德,吩咐道:“去请太医来。”   郑元德连忙躬身应了,快步出去吩咐人跑一趟。   崔彧又看向王嬷嬷,“嬷嬷有所不知,沈良媛平日里饭量便是如此,并非这几日才突然大起来的。”   王嬷嬷愣了一下,旋即便笑着应下了,只是她原以为主子是因为有孕而胃口大开,没曾想竟误会。   沈雁水见她不再拦着了,便又笑了起来,一面吃着,一面等着太医,待她终于一脸满足地放下碗时,太医也来了。   来的是太医院的路老太医,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提着药箱进来,恭恭敬敬地给太子和沈良媛行了礼。   崔彧抬手:“路老太医不必多礼,劳烦给沈良媛瞧瞧。”   路老太医恭敬应了声,上前来,在小杌子上坐下,取出迎枕垫在沈良媛腕下,凝神诊脉。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路老太医收回手,又问了问沈良媛近来的饮食起居、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沈雁水一一答了,一旁的王嬷嬷也适时的说了自己的担忧。   路老太医听完,沉吟片刻,道:“回殿下、良媛小主,小主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膳食,良媛小主素日食量便大,如今又怀了身孕,胃口更开些也是常理,不必过于忧心。”   “不过王嬷嬷方才所言也不无道理,臣建议,小主如今可按着胃口用膳,不必刻意节制,待过上三四个月,再酌情调整膳食不迟。”   崔彧闻言,神色微微松缓下来。   待将路老太医送走后,沈雁水起身,准备去外面走走消消食。   只是……今天散步散的有些不太对劲。   太子殿下走在她身侧,步子比往常慢了许多不说,还时不时伸手虚虚扶在她腰侧,弄的她都有些不太好走路了。   待她又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了。   她侧头看向他,有些哭笑不得:“殿下,您这样……妾身都不会走路了。”   崔彧顿了顿,将手收了回来,然而步子却依旧没快起来。   沈雁水:“……”   她又看了看身侧的春平、秋如几人,更是无奈。   这几个丫头,眼睛简直像是长在她身上一般,活像她是个瓷人儿,一碰就要碎似的,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但也知道她们如今只是一时还没适应她有孕的事,待再过几日习惯了,应该就不会这样了,便也就由着她们了。   按着往日一样,她查看了的小草莓和刚种下不久的西瓜,草莓早已经结了新的果子,有她每日用异能滋养,长势十分喜人,只是……若过几日她随着太子去西山行宫避暑了,岂不是等不到这批草莓成熟了?   那可不成……她决定这两日晚上用异能偷偷催熟一些。   这些西瓜倒是不急,等她从西山行宫避暑回来,应该正好就能吃上,只是离开后要有许久不能照应了,这两日也得仔细用异能滋养滋养。   各处都瞧了瞧,过了半晌,这才回东次间软榻边坐下。   见郑元德和太子禀了一声,太子就去了西次间书房,她便收回了视线,软榻上放着她白日里绣了一半的小东西,她便拿起来,就着烛光继续绣。   绣的是一只小螃蟹。   蟹壳红红圆圆的,八只爪子张牙舞爪地支楞着,两只眼睛大大的,瞧着灵动得很。   沈雁水绣得颇为认真,一针一线,有模有样。   她觉得自己这回绣得可真不错,这蟹壳多圆,这爪子多活,这眼睛多可爱?!   她心里美滋滋的,绣得更起劲了。   也不知绣了多久,忽然眼前一暗,手中的绣绷被人抽走了。   沈雁水一愣,抬起头,便对上太子的眼睛。   崔彧神色不太好,扫了一眼周围伺候的人,声音微沉,有些不悦:“怎么由着你们主子夜里动针线?”   王嬷嬷不在屋里,方才出了门,这会儿屋子里伺候是春平和夏安等人,两人脸色微白,瞬间就跪下请罪。   沈雁水连忙拉了拉他的手,“殿下,妾身八百年不见得能动一回针线,春平她们都知晓,一两回不要紧的,殿下就别怪她们了……”说着,她看着他的眼睛眨了眨,眼底亮晶晶的,“不过……殿下如此关心妾身,妾身很开心。”   崔彧被她的一双水洗过的明亮眸子注视着,心底方才的那丝不悦不知何时已经散了,听着她过于直白赤忱的话语,他唇角微勾,旋即面色如常的在她身侧坐下了。   崔彧“嗯”了一声,便让两人退下了,春平两人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连忙轻步退了出去。   他的目光便落在手中的绣绷上。   只见月白色的绣绷上,一只小螃蟹张牙舞爪地瞪着大眼睛,支棱着的八条腿……针脚确实有些乱,算不得精致,但那螃蟹的神态,却是活灵活现的。   崔彧看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又转眸看了看眼前仰着脸看他的阿雁……   这螃蟹的神态,倒是挺像阿雁的……   想着,脸上就不禁露出了笑意,原本觉得螃蟹上面长了这么大两个眼睛,还觉得很是怪异,这会儿倒是瞧着瞧着竟看顺眼了起来。   不过……   他垂眸看着绣绷上那只活气活现的小螃蟹,忽然开口道:“阿雁这香囊……是给谁做的?”   沈雁水愣了一下。   这话问得……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她瞅了一眼太子,见他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方才那语气……   她双手抱着他的手臂轻晃了晃,撒娇道:“原本只是妾身闲来无事绣来玩儿的,但若殿下不嫌弃的话,待妾身绣完了,就送给殿下?”   崔彧睨了看她,没说话。   沈雁水:啧~   “……其实妾身早就想给殿下绣个香囊、帕子什么的,还曾想着,若是殿下日日戴着妾身做的小物件,那岂不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妾身了?”   她说着,脸颊微微泛红,一副不好意思羞愧的模样,“可妾身这手艺殿下也瞧见了,实在难登大雅之堂……若是真绣了给殿下,您戴出去,让人笑话了可怎么好?”   崔彧听着,面上依旧淡淡的,仿佛不为所动。   沈雁水偷偷觑了他一眼,见他这副模样,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倏地一亮,声音都不由带出了几分雀跃来,“殿下之前殿下不是问妾身,准备怎么谢您吗?”   崔彧眉梢微微一动。   沈雁水眉开眼笑,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妾身给殿下做一身衣裳,可好?”至于是什么类型的衣服,白天穿还是晚上穿的衣服……咳,就别管了。   太子身材这么好,肩宽腰窄大长腿,要胸肌有胸肌要腹肌有腹肌,还是肌肉紧实不夸张极为好看的薄肌,还是天生冷白皮……这,不穿给她多瞧瞧,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脑子里甚至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想象太子穿上那些衣服的画面了……心底竟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不知道她脑子里正想着什么的崔彧闻言,嘴角微勾了勾,声音不疾不徐,嗓音淡淡的道:“既然阿雁有心,孤自然不会嫌弃。”   沈雁水看着他这副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可是殿下您亲口说的,”她眨了眨眼睛看着他,“不论妾身将衣裳做成什么样了,就算您不穿出去,也要穿给妾身瞧一瞧~可不许反悔!”   崔彧眉眼舒展的“嗯”了一声。   就算做的不好,也是阿雁的心意,穿给她看看自然没有什么。   沈雁水抿唇,艰难的忍住自己嘴角上扬的弧度,只希望,到时太子殿下穿上那些“情趣”衣裳,可别恼羞成怒的好……   已至掌灯时分,王嬷嬷方才见太子殿下有要留宿莲心苑的迹象,便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中多了本册子。   不声不响的将那本册子放在床头的案几上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沈雁水刚沐浴完从净室出来,便看见太子正坐靠在床头,手持书册,不紧不慢的翻看着手中的册子。   太子刚沐浴过,一头墨发还微微湿润,披散在白色寝衣上,烛光恰好打在他侧脸,将那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眉如远山,鼻梁挺直,薄唇微抿,这般端坐在烛光里,当真是金尊玉贵,恍若神祇。   沈雁水看着看着,便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她悄悄咽了咽口水,心底那点痒意,又悄悄地冒了出来。   她上了床榻,见他垂眸看书,偷偷将兜衣脱了,凑过去挨着他,声音黏黏糊糊娇娇的道:“殿下……”   崔彧被她温凉如软玉的身子一贴,不得不抬眸看向她,   沈雁水如今身上只着一件胭色纱衣,那料子是今年新贡的云罗,轻薄如烟,透着淡淡的胭脂红,衣上绣着金线的缠枝牡丹,牡丹盛放,缠枝蜿蜒,金线在烛光下明明灭灭,晃得人眼热心也热。   而纱衣之下……空无一物。   崔彧喉结剧烈滚动了一瞬。   沈雁水眉梢微扬,很满意自己看见的,太子身材好,她可是一点也不差的。   她将自己的下巴搁在他肩上,“殿下在看什么呢,竟瞧的那般认真?不如给妾身也瞧瞧?”   她记得这册子好像是她之前刚要进净室的时候,王嬷嬷哪来的,那就应该没她不能看的东西了。   崔彧却在她再次凑近时“啪”的一声,将册子阖上了,面色虽寻常,但耳根却还染着红色,“没什么,夜深了,阿雁,该安寝了,睡吧。”   沈雁水:“…………”   她一掀被子躺了下去,气的直接用后脑勺对着他。   什么个意思?难不成还怕她生吃了他?   她又不是一点不知道轻重,只是在外面蹭蹭,不进去还不行了?哼……   只是她才刚躺稳,身上便被盖上了薄被,紧接着,一只手臂从身后探过来,她的背脊便紧贴上了一个颇为坚硬的胸膛。   她扭了扭身子,往后撅了撅他,想离他远一点。   只是身后一瞬间传来的触感……让她眸子顿时微睁了睁。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透着满满的无辜,“殿下不是说睡觉么?怎的睡觉还藏了根棒槌在身上?”说罢,她还扭了扭腰。   崔彧身体骤僵。   下一刻沈雁水就觉一只大手扣上她的腰,不轻不重地掐住,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阿雁。”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低沉,“别闹。”   沈雁水被他掐着腰,挣了挣,没挣动,却被那只大手轻而易举的翻了个身。   她仰着脸看他,烛光映在她眼中,水光潋滟的,她小声嘟囔,“可是,妾身想殿下嘛……”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   早上那会儿她其实就已经很馋了,只是那时还不知有没有身孕,心里忐忑,便压了下去,如今确定了,那股想法便又起来了。   再就是,她记得孕初期适当的行房好像也是可以的。   崔彧垂眸看着她,目光幽深,见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媚*意,那双桃花眸里像是盛着一汪春水,水面上映着的全是他的影子,气息拂在他下颌,温热又撩人。   像个……吸人阳气的小妖精。   他正想着,便觉自己的手被一只小手握住。   沈雁水微红着脸,握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带。   “妾身也帮殿下……”   半晌后,沈雁水已经跪坐在了崔彧的掌心上……   纱衣早已散乱,胭脂色的薄料皱成一团堆在腰间……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交织的呼吸声渐渐平缓。   崔彧垂眸看着她,就见她脸颊上还泛着未褪的潮红,眼尾那一点春意犹存,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轻轻蹭一蹭他的胸口,像只终于餍足的小猫。   崔彧无声地舒出一口气。   方才被她缠着,那般胡闹,他竟也由着她了……   脑子里又不禁想到了方才那册子上的小人图,呼吸不由又重了几分,再想着她方才说的帮他……   却是半刻钟不到,就自个儿享受去了……   小骗子。   沈雁水睡得安稳,浑然不知太子在做什么。   只有那件胭脂色的兜衣,被崔彧攥在掌心,不知何时,已被浸得深了一片,原是浅色的衣料上,洇出大片的深色水渍……   翌日一早。   沈雁水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锦被里余温尚存,人应是刚走不久。她眨了眨眼,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主子醒了?”   春平的声音从帐外传来,轻手轻脚地撩开帐幔,秋如端着铜盆跟在后面。   沈雁水“嗯”了一声,由着她们扶自己起身。   “殿下呢?”她记得,今日好像是沐休?   春平一边给她系腰带,一边答道:“回主子,殿下这会儿在西次间的书房处理公务呢。”   “太医已经在外头候着了,等着给主子请平安脉。”   沈雁水微微睁大了眼,有些惊讶,这么早就把太医叫来了?   旋即又想起了昨个夜里那番胡闹……想到这儿,她脸色又红了红。   太子的手指,不仅修长有力,甚至于指腹上的每一寸薄茧都恰到好处。   收拾妥当后,沈雁水出了内室,往前厅去。   才绕过屏风,便见太子从西次间的书房里出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的常服,发束玉冠,整个人清贵得不像话。   沈雁水看着他便笑。   崔彧看了一眼她朝他笑的眉眼弯弯的眸子,转向一旁候着的太医,“路老太医,还请给沈良媛身瞧瞧。”   路老太医恭敬道:“臣这便为良媛娘娘诊脉。”   “劳烦路老太医了。”沈雁水含笑道,在榻上坐下,伸出手腕,路老太医隔着帕子凝神诊了片刻,片刻后,面上带了笑意。   “回殿下,良媛小主脉象平稳有力,胎象也安稳,接下来只需保持身心舒畅,莫要劳累,便无甚可忧心的。”   太子闻言,眉心终于舒展开来。   只是,随即又问,“路太医,孤还有些疑问,还望您解惑。”   路老太医恭敬道:“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将路老太医请至西次间书房,将众人挥退后,这才落座。   路老太医见他如此郑重,不由正色道:“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神色认真,耳根却微微泛了红,面上如常:“孤有一事请教,女子有孕初期,在房事上……可需忌讳?”   路老太医一愣,旋即捻须笑道:“原来殿下忧心这个,孕初三月,只要谨慎些,倒也不必全然禁绝,只是需得留心,不可过于激烈,亦不可压着娘子腹部,以侧身为宜,待月份再大些,到了四五个月上,更安稳些。”   崔彧闻言,眉宇间明显松快了不少,随即又问了一些……   路老太医一一作答,只是心下暗忖:都说太子殿下极为宠爱沈良媛,此话看来不假。   他起身告辞,行至门口,却又迟疑着停下,回头低声道:“殿下,老臣多嘴一句,沈良媛到底月份尚浅,殿下还是……还是莫要太过频繁,适可而止为妙。”   崔彧:“…………”   倒不是他想……   *   待送走路老太医后,两人一同用了早膳。   膳毕,崔彧放下银箸,看向沈雁水道:“阿雁,这几日你准备收拾一下,五日后去西山行宫避暑。”   沈雁水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真的?”她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殿下,我真的能去?”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自然。”   沈雁水:“太好了,谢殿下!”   一旁的春平、秋如等人闻言,面上也掩不住地露出喜色。   她们都是知道的,每年暑热之时,宫里都会往西山行宫去避暑。那行宫建在山间,绿树成荫,清凉宜人,比这闷热的宫墙里头不知舒服多少。   她们原以为主子有了身孕,今年是去不成了,心里还暗暗惋惜呢。   没想到殿下竟还带着主子去!   这样,她们也就能跟着主子一同前去了,怎能不高兴?   王嬷嬷也是满脸笑意,她从前陪过旁的贵人去西山行宫避暑,知道那路途虽是远了些,却都是平坦大道,马车行得慢,又有侍卫护持,只要稍加注意,对孕妇并无妨碍。   且到了行宫,山清水秀的,对养胎反倒有益。   沈雁水得了这个消息,接下来的两日便忙活开了。   吃的、用的、穿的,样样都要收拾,她头一回随驾去行宫,又是怀着身孕,什么东西都得准备周全,好在有王嬷嬷在一旁指点,收拾的倒也利落。   而就在这两日里,东宫各院也都得了消息,太子殿下要随陛下去西山行宫避暑。   一时间,各院人心浮动。   宋承徽靠在窗边,听着底下人传来的消息,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太子妃正闭门养胎,自是去不成的,太子妃都不去了,那王良媛自然也不会去。   而楚良娣刚生产完,身子还没养好,肯定也不能挪动。   吴承徽和沈良媛又刚怀上,不方便伺候太子殿下……那不就剩下她和张良媛了?!   至于其他几个默默无闻的奉仪,还没被她放在眼里。   她这么想着,心里便忍不住热了起来。   这一次去行宫,少说一两个月,若能与殿下朝夕相处,若能在这期间怀上殿下的孩子……   她抚了抚自己尚平坦的小腹,眼底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隔壁竹香居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她问身边的宫女。   宫女:“回承徽,张良媛那边一直闭着院门,没什么动静。”   宋承徽闻言,心里更安稳了几分,又连忙吩咐身边的宫人道,“快,去使些银子去大膳房,让他们赶紧做道太子殿下爱喝的汤来,我要给太子殿下送去。”   此时不送,更待何时,说不定太子殿下看见她送的汤了,就想起她来了,这么好的机会,可万万不能错过了!   “是!奴婢这就去。”   三日后。   小路子在外头看着汪春,小声说,“那宋承徽又给殿下送了汤来了。”也不知今天送的是什么汤,和前两日的哪个好喝一些,哎,想着他都有些馋了。   汪春:“……”殿下不爱喝汤,偏宋承徽回回送汤来。   最后就只能进了他们这些人的肚子里了。   崔彧在书房中看着郑元德呈上来的随驾名单,眉心微微蹙起。   郑元德在一旁笑着道:“殿下,皇后娘娘那边传来口谕,说是让殿下再选一位小主陪同前往西山避暑行宫。”   沈良媛虽得殿下宠爱,但毕竟如今怀了身孕,一路上舟车劳顿,还得顾着身子,怕是……不好事事都伺候殿下。   且到了行宫,女眷众多,有些场合总得有人出面应酬,沈良媛如今这身子,怕是不便。   是以,皇后娘娘的意思是,再选一位稳重安分的,一同随行。   崔彧微蹙了蹙眉。   阿雁怀了身孕,确实不宜操劳,行宫里人来人往,有些场合她躲不开,若能有个稳妥的人替她出面应酬,也是好事。   只是选谁……   他想到了张良媛。   身份位份合适,性子安分谨慎胆小,入东宫后也未生过什么事,最重要的是,她与阿雁关系不错,阿雁待她也颇为亲近。   若有她在一旁照应着,阿雁应当会更轻松高兴一些。   “就……张良媛吧。”   郑元德笑呵呵的便应了下来,“是,奴才这就差人去竹香居传话。”   *   张良媛正在廊下绣花。   这几日暑热越发难耐,冰例用的也快,她懒怠动弹,便日日窝在这阴凉通风处做些针线。   听见外头动静,她抬起头,见慧星一路小跑过来,脸上神色又惊又喜,眼眶竟隐隐泛了红。   “主子,太子殿下口谕!汪公公亲自来了!”   张良媛:“?!”   待她恍恍惚惚听完太子殿下口谕后,惊的一时竟忘了应声。   汪春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便又含笑唤了一声:“张良媛?”   张良媛这才回过神来,“妾……妾身领旨,谢殿下恩典。”   汪春笑着点了点头,又说了两句客套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张良媛站起身,望着汪春离去的背影,整个人还有些不敢置信。   这几日关于西山行宫避暑的消息,整个宫里都传遍了,隔壁宋承徽的动作她也听闻了,只是,她压根儿就没任何想法。   她和宋承徽想的不一样,以太子殿下对沈妹妹的态度,西山行宫又不远,路也好走,除了带沈妹妹还能是谁?   因此,这几日她什么也没做,只绣着自己的针线,却不曾想……这天大的馅饼就这么掉她头上了?   慧心已经忍不住一把扶住她的手臂,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主子,太子殿下只点了沈良媛和您一同随行,可见殿下心里还是惦记着主子的。”   张良媛听着她的话,那因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升起的短暂惊喜,稍稍冷静了一些。   “我与太子殿下……话都没说过几句,太子殿下如何会突然惦记起我来了?”   慧心一愣:“可是殿下只点了……”   “只点了我和沈妹妹?”张良媛接过她的话,目光望向远处莲心苑的方向,“那……约莫是因为沈妹妹的原因,殿下才点的我。”   慧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张良媛见她这副模样,反倒笑了,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副样子做什么?能去西山行宫避暑,可是天大的好事,让人求都求不来,那儿比这宫里凉快多了,也不用日日闷在这小院子里,再说了……”   她微微弯了弯唇角,眼底漾起一丝真切的笑意,“能与沈妹妹同行,我倒是真的高兴。”   能出宫,一去还是一两个月,谁能不高兴?   就是,她这次怕真是托了沈妹妹的福了。   她走到廊下,将方才绣了一半的帕子收进笸箩里。   帕子上绣的是一枝石榴,红艳艳的石榴花,缀着几个圆滚滚的小石榴,寓意多子多福,绣完正好能给沈妹妹。 [52]一同住   而宋承徽再得知太子殿下点了沈良媛和张良媛一同随行后,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眼眶一红,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凭什么啊……”她忍不住趴在软榻上哭,声音哽咽,“沈良媛就罢了,可那张良媛……殿下平日里何曾多看她一眼?殿下此次怎的竟就点了她?”   一旁的宫女见主子哭成这样,连忙递帕子,轻声劝道:“主子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宋承徽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接过帕子就擦,抽噎道:“我入东宫比她早,位分虽比她低些,可我也算是有资历的了,殿下怎么就想不起我来?”   宫女:“……”   待她哭了一阵,心里那股委屈稍稍泄了些,却又涌上更多的不甘。   一旁的宫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奴婢听闻……张良媛前些日子去给沈良媛恭贺有喜,带的贺礼很是丰厚。”   宋承徽哭声一顿,抬起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什么贺礼?”她上次过去的时候,张良媛已经在莲心苑了,倒是没怎么关注旁人送的什么,左不过都是那些物件罢了。   “一套衣裳,一扇案屏,还有一尊半尺高的红珊瑚。”   “那衣裳和炕屏,听说是张良媛亲手绣的,绣工极好,隔壁院子的宫女常夸她们主子女红精湛……”   她说着,觑了觑主子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宋承徽不哭了。   她呆愣愣地坐着,眼泪还挂在腮边,眼神却渐渐变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定是沈良媛在太子殿下面前帮着她说了好话!   没想到张良媛平日里看着温和有礼没什么架子,安安分分老老实实的模样,却没想到还这么趋炎附势会巴结人?!   她越想越气,腾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巴结人谁不会?”她恨声道,“我讨好不了殿下,我还讨好不了沈良媛吗?不就是女红……”   她忽然顿住脚步,呃,她女红十分寻常……当初还在家中时她娘见她绣花总是戳到自己的指头,舍不得,便没让她继续学了。   只说这些事有伺候的丫鬟在,不必她亲自动手,从那之后,她就很少再碰针线了……   她颓然地坐回去,那股刚刚燃起来的气焰又熄了下去。   可只消停了一会儿,她眼神忽然又亮了起来。   “等等……”她突然看向翠儿,“我记得你曾说过,沈良媛喜欢听话本子?”   翠儿一愣,点头:“是,主子忘了?之前您还让奴婢打听过,莲心苑的全福公公,时常托出去采买的宫人搜罗话本子,听说沈良媛可爱听了。”   宋承徽眼睛越来越亮:“可知道她爱听什么样的?”   “这......”翠儿想了想,“听说那些才子佳人的,沈良媛倒不甚爱,她更喜欢听什么女将军、江湖女侠之类的故事。”   宋承徽脸上阴霾一扫而空,竟笑了起来。   她入东宫前,旁的不爱,就爱看话本子,那些年她看过的话本子,堆起来能有几大箱子!   自入了东宫,整日无事可做,她便自己写着解闷儿,这些年下来,也写了不少,但大多都是各种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   甚至......她还写了以太子殿下和她自己为原型的故事呢,只是这事儿只有她知道,她谁也没说。   但如今,才子佳人的故事她也写腻了,的确该换个别的写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等她讨好了沈良媛,往后有这样的好事,沈良媛还能想不起她来?   宋承徽越想越觉得可行,脚步生风地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   沈雁水可不知道还有人正摩拳擦掌准备“讨好巴结”自己呢,这几日正忙着准备一些小零嘴,主要是树上结的桃子她舍不得浪费,就让小厨房抓紧时间做成了蜜饯,之后还可以带去行宫吃......   两日后,正是出发前往西山行宫的日子。   天还未明,莲心苑便已灯火通明。   全福全寿带着人进进出出,将最后几口箱笼抬上车辕,守忠守义则守在小厨房门口,将林公公连夜赶制完的吃食仔细打包,油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路上颠坏了。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雁水一行人才往东华门而去。   天色渐亮,东华门外已是车马辐辏。   侍卫、内侍、宫人各司其职,车驾依序排列,卤簿仪仗整肃有序,虽是人多,却并不嘈杂。   沈雁水行至东宫属于她的马车前,就见前头不远处,太子一身绛色公服,腰束玉带,正立在一匹通身墨黑的骏马前与郑元德交代什么。   天色尚早,晨光还未全然铺开,周遭的景物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里。   看得不甚真切。   沈雁水正瞧着,便见那边的人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隔着重重的车马与人影,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这处。   下一刻,他便抬步朝这边走来。   她的脸上便带出了灿烂的笑容。   绛色的公服衬得太子面如冠玉,腰间玉带束出一把窄腰,晨风拂过,衣袂微动,端的是金尊玉贵、清隽无俦。   恰在此时,天际一轮红日刺破云层,万道金光轰然洒落。   那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连那绛色的衣袍都似被点燃了一般,灼得人移不开眼。   沈雁水觉得自己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这人......当真是好看得有些过分了。   她正发着愣,崔彧已行至车前。   “怎的在外头站着?”他微微蹙眉,伸手将她往车檐下带了带,“晨风凉,仔细吹着。”   沈雁水弯着眼睛朝他笑:“谢殿下关心,妾身身上暖和着呢,不信殿下您摸摸?”说着,她就借着衣袖的遮掩,捏了捏他的手指。   崔彧:“......咳。”他轻咳了一声,扫了一眼周围,见无人注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阿雁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再自个儿院子里也就罢了,在外头,竟也这般......若旁人不甚瞧见了,到底有些不成体统。   崔彧:“……早膳可用过了?”   沈雁水含笑着点头:“用过了,林公公天不亮就起来做的,妾身吃了许多。”说着,她就想将手收回来,只是却不想一下竟没能收回来,被太子反握住了,她不由瞅了一眼他。   崔彧:“......”   他缓缓松了手,“嗯”了一声,若无其事的道:“此去路途不近,车队至少要行一个半时辰方能在清河行宫停下休整,你在车里,饿了便先用些点心垫着。”   清河行宫是往返西山的中转之处,依山傍水,地方不大却极精巧,专供圣驾往返途中歇息所用。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心里暖暖的,笑着应了。   忽又想起什么,连忙从春平手里接过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香囊,比寻常的香囊要大上一圈,是好料子做的,只是针脚瞧着……十分稀松寻常,上面还绣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小螃蟹,张牙舞爪的。   “殿下,”沈雁水将香囊递到他手里,小声道,“这是妾身特意给殿下准备的,您收着。”   崔彧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垂眸看她,眉梢微挑。   沈雁水小声道:“里头有几块不同味道的牛肉干,还有几颗桃子蜜饯,都是林公公做的,殿下一会儿骑马,若是路上饿了,便拿出来悄悄吃一颗,不惹眼,也方便。”   这几日收拾行装,她只操心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也都有王嬷嬷和春平她们打点,并不曾累着。   倒是太子,既要处置政务,又要安排随驾事宜,连着几日都忙得很。   她坐在马车里,饿了能随时翻出点心来吃,可太子是骑马的,前呼后拥的,吃东西却不太方便。   这香囊虽不大,但饿了就能摸一颗出来填填肚子,也不引人注意。   崔彧将香囊直接挂在腰上,抬眸看向她,“好。”   前头郑元德小步跑来,躬身道:“殿下,时辰差不多了。”   崔彧点点头,又看了沈雁水一眼:“上车吧,仔细身子。”   沈雁水乖乖应了,扶着春平的手上了身前的车。   这马车......比她原先坐过的那些大了足足一倍不止。   车厢内壁包着厚厚锦缎,脚下铺着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春平笑着道:“主子,这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造办处赶制的,说是按照殿下的马车造的,比寻常马车大了许多,还加了减震的装置,主子坐着会舒坦许多。”   沈雁水闻言,心底涌起一阵暖意。   不一会儿,马车缓缓启动,辘辘前行。   沈雁水竖起耳朵,仔细感受着车身的动静。   果然,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   她掀起车窗的纱帘,往外瞧去。   马车正从东宫缓缓驶出,沿着宫道往南,晨光渐盛,朱红的宫墙在身侧无声后退,偶有内侍宫人避让在道旁,垂首躬身,待车驾过了方敢起身。   不多时,出了东华门。   又行片刻,皇城的门楼便被抛在了身后。   沈雁水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视野陡然开阔起来。   远远的,宽阔的东西大街向两端延伸,虽因圣驾出行而提前净了街,瞧不见寻常百姓穿行其间,但街道两旁的铺面却还是能看得分明。   茶楼、布庄、杂货铺、点心铺子......一间挨着一间,招牌幌子高低错落。   早起的店家正卸着门板,有小伙计提着水桶洒扫门前的青石板,包子铺的蒸笼摞得老高,腾腾地冒着白气,那香气仿佛能穿透帘子飘进来。   挑着担子的货郎被拦在街角远处,拨浪鼓不敢再摇,却还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挎着花篮的姑娘躲在檐下,篮子里新鲜的栀子花沾着露水,白白净净的一簇。   一切都热热闹闹的,却又安安静静的。   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隔着肃立街旁的兵士,那些寻常百姓的日子就在几步之外。   沈雁水扒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待马车转入静街的巷道,两侧只剩高墙深院,再无甚可瞧的,她才意犹未尽地放下帘子,靠回软垫上。   马车走得极稳,铺得平整的青石板路几乎感觉不出颠簸,只有车轮辘辘的声音轻轻响着。   “春平,把牛肉干拿来。”   春平笑着应了,起身打开一旁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   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个巴掌大的瓷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   她取出一罐,揭开油纸,一股香辣的肉香便扑鼻而来。   沈雁水深吸一口气,伸手从罐子里捏出一小块牛肉干,放进嘴里。   牛肉干嚼劲十足,香辣入味,越嚼越香。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慢慢嚼着,填着肚子。   这牛肉干的来历,还得从几日前说起。   那日她和太子提起,路上要备些零嘴吃食,随口说了句想吃牛肉干,原也只是说说,毕竟大雍律法严禁宰杀耕牛,牛肉可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   谁知第二日,皇庄就传来消息,说有头牛不小心摔下田坎,摔死了......   太子便命人将那头牛处置了,她分到了好大一块牛肉。   那几日,林公公带着守忠守义在小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将大部分牛肉都制成了牛肉干,剩下的则当日就做成了菜肴,狠狠解了她多年的馋。   要知道,她穿来这许多年,还从没正儿八经地痛快吃过一顿牛肉呢。   忠义伯府虽不是吃不到,但轮到她能分到一两片肉吃就不错了,其他的就不能奢望了。   吃完一小块香辣的,她又伸手往另一个罐子里摸,这回拿的是麻辣味的。   待解了些馋,她又让春平拿出另一个瓷罐,是桃子蜜饯。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做出十多罐。   她给留在宫里的夏安秋如等人留了一罐,其他的全带上了,准备当这一两个月的零嘴。   她拈起一块桃子蜜饯放进嘴里,蜜饯甜而不腻,带着桃子特有的清香。   王嬷嬷在一旁看着主子一口接一口,嘴巴就没停过,脸上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位主子,真是她见过最好伺候的孕妇了。   没有半分孕吐折腾,也不见什么害喜闹人,能吃能喝能睡,精神头十足,只偶尔嗜睡了一些。   肚子里的孩子,倒是一点也不折腾人,是个心疼人的孩子。   她原还担心主子路上会不适,如今看来,倒是白操心了。   沈雁水吃着零嘴,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瞅瞅。   队伍出了城门,路便没有城里那么平整了,但到底是京城附近的官道,又是天子脚下,路面修得极好,再加上马车减震做得足,倒也没什么影响。   她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墙,看着城外一望无际的田野,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青山,心情格外舒畅。   马车一路向西,越走越偏,人烟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峦和郁郁葱葱的林木。   到了午时,队伍停下来中途的行宫休整了小半个时辰,用了些膳食,便又继续赶路。   沈雁水在马车里歪着睡了一觉,醒来时,只觉得空气似乎比方才清凉了许多。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马车正行在山间,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山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主子,再有一刻钟便到了。”春平在一旁道。   果然,没过多久,马车便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声:“西山行宫已到,请各位贵人下车安置——”   沈雁水由春平扶着,正准备下车,车帘便被掀开了。   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   她抬头,便对上太子的眼睛。   崔彧站在车下,身上还穿着那身红色公服,略有些风尘仆仆,却依旧清贵逼人,“可有什么不适?”   声音清越低沉,十分好听。   沈雁水摇摇头,将手放进他掌心,“没有,妾身好着呢。”   他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托着她的手,扶着她下了马车。   沈雁水站稳了,这才打量起眼前的行宫。   依山而建,层叠而上,红墙黄瓦掩映在苍翠之间,隐隐可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山风拂面,带着松涛竹韵,清凉宜人,比皇城里至少低了好几度。   沈雁水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都被这清新的气息包围了。   更让她惊喜的是,她隐约感觉到体内的异能似乎活跃了一些,像是久旱逢甘霖的草木,舒展开来。   她不禁弯了弯嘴角,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崔彧一直看着她,见她神色舒展,没有半点疲惫之态,心底的担忧也散了。   “走吧,先去安置。”他道。   张良媛这才上前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妾身见过殿下。”   崔彧“嗯”了一声,抬手示意她起身,便带着沈雁水往东宫所住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沈雁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行宫里的路都是用青石铺就,两旁种满了各色花木,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袭人,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湖泊,湖水清澈,倒映着青山绿树,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着。   湖边种着垂柳,柳丝拂水,随风摇曳。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院落,院门敞着,可见里头花木扶疏,清幽雅致,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澄心堂。   崔彧在院门前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阿雁便与我一同住在澄心堂。”   沈雁水脚步一顿,微微睁大了眼。   一同住?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那匾额,又看了看太子,似乎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妾身......与殿下一同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来之前她可没想过这个。   她还想着,到了行宫,还能把从前在闺中的手帕交件来一起说话一起玩儿呢,她在京中也是有几位旧时好友的,只是入了宫便再没见过。   她心里正转着这些念头,脸上的神情便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出来。   崔彧本在等她欢喜,却见她愣在那里,眼神飘忽犹豫的模样......他微微眯了眯眼。   “阿雁不愿意?”声音淡淡,一如寻常   “哪有,”沈雁水瞬间坚定的摇头,朝着他笑道:“妾身巴不得呢~”   “妾身就想时时刻刻都能看见殿下,只怕殿下日日对着妾身这张脸,可别烦了妾身才好......”   崔彧嘴角微微勾了勾,旋即转向王嬷嬷和春平,“将你们主子的东西都安置进去。”   沈雁水:呼~差点被太子给瞧出来了,幸好她反应快!   王嬷嬷忍着笑,躬身应是。   郑元德立刻会意,招手叫来小路子:“带王嬷嬷他们下去安置,仔细着些。”   小路子连忙应了,恭敬地引着王嬷嬷等人往里走。   崔彧又看向张良媛。   最后张良媛住在位置稍远一些的“揽秀轩”。   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妾身告退,先行安置去了。”   待她走后,崔彧才带着沈雁水进了澄心堂。   澄心堂是个三进的院落,正堂宽敞明亮,东次间是卧房,西次间设了书房,院子里种着几竿修竹,竹下是一丛丛的玉簪花,白花绿叶,清雅宜人。   后头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各色花木,中间一座小小的凉亭,亭边是一汪清泉,泉水叮咚,清凉沁人。   沈雁水四处看了看,越看越喜欢。   这地方,可比东宫舒服多了。   两人在正堂坐下,春平上了茶,便退到一旁。   崔彧拿起茶盏,看向她,道:“今晚酉正,行宫有家宴,阿雁可想参加?”   沈雁水眼睛一亮:“家宴?有歌舞吗?”   自打入东宫,她每日的娱乐活动除了照顾那些花草果子,便是和太子晚上的深入交流了。   可如今怀了身孕,连这仅有的能愉悦身心的活动都不能深入交流了,只能浅尝辄止,数过家门而不入……她这几日心里很是不得劲。   崔彧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模样,沉默了一瞬,没忍住笑了起来,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自然有。”   沈雁水捂着额头,笑得更开心了:“那妾身自然是要去的。”   崔彧见她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又叮嘱道:“家宴不必穿得太隆重,轻松些,寻常装扮即可。”   沈雁水点点头:“妾身知道了。”   崔彧又道:“酉正才开始,时间还早,你一会儿先歇一歇,只是......”他顿了顿,“家宴上人多,膳食未必合你口味,你出发前先用些东西垫垫,免得饿着。”   沈雁水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立刻看向一旁的冬意。   “冬意,快让林公公和守忠守义先别帮着收拾了,赶紧将小厨房收拾出来,收拾一顿晚膳出来。”   冬意连忙应了,快步下去吩咐。   崔彧安置完她,还有其他事等着他处理,不便多留,只将事情交代完便要离开。   沈雁水起身笑意吟吟的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这才转身回了屋。   山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带来阵阵清凉。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   一个半时辰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太阳已落下西山,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将散尽,只留下浅浅一层橘红色的光晕,映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行宫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点缀在苍翠林木之间,倒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幽静雅致。   澄心堂东次间里,沈雁水坐在妆台前,由着春平和冬意为她收拾整理。   她方才已经用了六七分饱了,先垫了垫肚子,等会儿宴会上还能再吃些。   万一宴上有她没吃过的稀罕吃食呢?不留着点肚子,岂不是亏了?   春平正仔细为她整理腰间的系带,冬意则蹲在她身后,将裙摆最后一点褶皱抚平。   待都收拾妥当,冬意站起身,往镜中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主子......”她眨了眨眼,忍不住道,“主子今日这身,可真好看,可真漂亮!”   沈雁水闻言,不由弯了弯嘴角,往镜中瞧去。   镜中人穿着一身烟青色的齐胸襦裙,上襦是极淡的月白色,轻薄如烟,外头罩着一层同色的轻纱大袖衫,走动间纱衣轻扬,飘飘若仙。   夏日衣衫薄,那轻薄的料子贴服在身上,将她纤细的腰肢勾勒得盈盈一握,如今还未显怀,腰身依旧纤细如初。   偏偏往上瞧,那胸脯却鼓鼓囊囊的,将上襦撑得满满当当,月白色的衣料下,隐约可见起伏的弧度。   冬意瞧着,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脸颊微微有些发红。   主子好似……越发丰盈了一些?   沈雁水正美滋滋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越看越满意。   王嬷嬷立在一旁,将主子这副毫不掩饰的臭美模样看在眼里,心底不由笑了笑。   又仔细端详了主子一番,心里也不禁点了点头。   难怪太子殿下那般上心。   就主子这样的模样身段,哪个男人能不爱的?再加上这副通透惹人喜爱的性子……   她收回思绪,拿起一旁准备好的披帛,上前一步。   “主子,夜间行宫山风凉,虽说是夏日,也得仔细些,别着了凉。”她说着,将披帛轻轻披在沈雁水肩上。   那披帛是月白色的轻纱所制,边角绣着银色莲纹,披在身上,愈发显得人飘飘欲仙。   沈雁水低头看了看,又往镜中瞧了瞧,满意地点点头。   正在此时,外头传来全福的禀报声:“主子,张良媛来了。”   沈雁水收回视线,站起身来。   “走吧,别让张姐姐久等。”待她手出了东次间,穿过正堂,来到院门口。   张良媛正立在门外,见她出来,眼神顿时一亮。   “沈妹妹今晚这身......”她抿唇笑了笑,“可真好看。”   沈雁水看着她,也笑了。   张良媛今日穿了身海棠色襦裙,那颜色极衬她的肤色,将她原本只是清秀的面容衬得温婉可人,整个人瞧着干净又舒服。   沈雁水笑盈盈地挽住她的手,“这海棠色衬姐姐,瞧着好看极了。”   张良媛闻言,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唇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从澄心到举办家宴的清晖殿,约有半刻钟的路程。   待两人到时,只见清晖殿殿门大开,灯火通明,夹杂着说笑声,远远听着都是热闹。   有内侍迎上前来,恭敬地将二人引了进去。   一进殿,沈雁水便觉眼前一亮。   殿内极是宽敞,灯火辉煌,将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主位上设着御座,此刻尚空着,平康帝与皇后还未到,太子殿下,也还没来。   往下左右两侧,设着数十张案几,上面摆满了各色瓜果点心,殿中也已经坐了不少人。   沈雁水目光一扫,便瞧见了几位见过的皇子公主,还有一些皇室宗亲。   她只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由内侍引着,往东宫女眷的席位走去。   东宫的席位设在诸位皇子的最上首,离最上面的龙椅最近。   沈雁水与张良媛刚落座,便有宫女上前添茶倒水,动作轻柔利落。   她抿了口茶,目光不经意间往对面一扫,忽然定住了。   那是个小姑娘,瞧着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生得俏皮可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笑起来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长得不错,还有点眼熟。   她正想着,便见那小姑娘往八皇子的方向走去,在八皇子身侧站定,笑盈盈地叫了声:“表哥。”   八皇子抬眼看她,面上的阴沉稍稍散了些,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小姑娘便在他身侧坐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来,瞧着还挺热络。   沈雁水看着,忽然想起来了,这姑娘就是兰贵妃的侄女......好像是七皇子未来还未过门的正妃?   她记得在储秀宫时听说过这桩婚事,那时这位姑娘面都没露,也没有如她们这些秀女一般参加选秀、学规矩。   当时她远远见过一面,那姑娘就站在兰贵妃身侧,只是时隔数月,一时没想起来。   可是......   她不禁看向八皇子身侧的七皇子。   七皇子依旧沉默的模样,压根没往那姑娘的方向看,仿佛那边坐着的不是他未过门的正妃,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而那姑娘,也从头到尾没往七皇子那边瞧一眼,只顾着和八皇子说说笑笑。   沈雁水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这是......什么情况?   未过门的正妃,和未来小叔子这般亲近,却对正经未婚夫视若无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悄悄观察别人的时候,旁人也在悄悄观察她。   东宫新宠沈良媛,几个月连升数级,从昭训到正五品良媛,还怀了身孕,又被太子亲自带来行宫避暑的消息,早就在皇亲贵戚间传遍了。   如今见了真人,谁不多看几眼?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声——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回到各自席位上,垂首躬身,恭敬行礼。   沈雁水跟着众人一同行礼,余光却忍不住往殿门方向瞟。   只见平康帝一袭龙袍,走在前头,皇后雍容华贵,跟在其后。   太子崔彧一身绛色公服,腰束金带,面容清俊,气度沉稳,跟在平康帝身侧。   他身后,是一直未曾出现的二皇子和六皇子。   再往后,是后宫诸位嫔妃,以及......她的嫡姐。   沈雁水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平康帝与皇后在御座落座,太子及诸位皇子、嫔妃也各自入席。   崔彧坐到了沈雁水身侧的位置。   他刚坐下,便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底似有笑意一闪而过。   沈雁水眨眨眼,冲他弯了弯嘴角。   平康帝环视一圈,抬手道:“都平身吧,今夜家宴,不必拘礼,随意些。”   众人齐声谢恩,这才各自落座。   丝竹声再起,比方才更热闹了些。   与此同时,殿门大开,一队队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朱漆托盘,将一道道菜肴,以及美酒佳酿,依次摆上各人面前的案几。   不多时,沈雁水面前的案几便摆得满满当当。   她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红烧蹄髈,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清蒸鲈鱼,鱼身雪白,点缀着葱丝姜丝,蜜汁火方,油亮亮的,瞧着就甜,还有一道炖得软烂的羊肉,汤汁浓郁,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沈雁水咽了咽口水,拿起筷子,刚准备夹一筷子红烧蹄髈,余光忽然瞥见对面——   二皇子妃正夹了一筷子菜,轻轻放到二皇子碗里,动作温柔,笑容得体,二皇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吃了。   旁边,六皇子侧妃也在给六皇子布菜,小心翼翼地将剔了刺的鱼肉放进他碗里,又给他斟了杯酒。   沈雁水:“……”   她手中已经夹起的那块红烧蹄髈,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转了个弯,稳稳落进了太子碗里。   “殿下,您尝尝这个。”她笑眯眯地道。   崔彧垂眸看了看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蹄髈,又抬眸看向她,眼底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他拿起筷子,将碗里那块蹄髈吃了。   然后,他也夹了一筷子菜——是那道蜜汁火方,甜而不腻,阿雁应该爱吃,放进她碗里。   “吃吧。”他道,声音淡淡的,眼底却有笑意。   沈雁水眼睛更亮了,夹起来就吃。   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也没忘了太子,时不时夹一筷子他爱吃的菜放进他碗里。   周围的视线,渐渐聚了过来。   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东宫沈良媛,胃口可真好。   再就是,太子殿下竟屈尊绛贵的亲自给那沈良媛夹菜?   有人心里惊了,有些人却是忍不住酸了。   对面的二皇子妃收回目光,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住了眼底那丝复杂的情,心底颇有些不是滋味。   她夫君生性浪荡,后院里女眷多得皇子府都快装不下了,有名有姓的就有一二十个,那些只被他宠幸过一两次的,更是数不胜数。   他对她这个正妃,倒也算敬重,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来正院歇着,也少给她难堪,后院那些女人她想处置也就随意处置了,因此,日子过得虽烦心,但也不难。   可也仅此而已了。   她看着对面那两人,看着太子亲自给沈良媛夹菜,看着沈良媛笑得眉眼弯弯,自然不拘谨地吃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六皇子侧妃倒是没什么多余的心思,只是悄悄看了几眼,心底忍不住羡慕,但却不敢多想,继续小心翼翼地伺候六皇子。   丝竹声悠扬,觥筹交错,笑语声声。   一队舞女翩然而入,皆着彩衣,手持流云长绸,随着乐声翩翩起舞,身姿轻盈,舞步灵动,长绸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时而聚拢如彩云追月,时而散开似繁花落地。   沈雁水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她一边嚼着嘴里的羊肉,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殿中的舞女,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这舞跳的可真好看。   那些舞女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个转身、每一次甩袖,都恰到好处,更妙的是其中还穿插着几个高难度的动作,个舞女单脚立地,另一条腿高高抬起,身子向后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手中的长绸同时向两侧抛出,如同展翅的彩凤。   沈雁水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羊肉都忘了嚼。   又有一个舞女凌空跃起,在空中连翻两个跟头,落地时稳稳当当,裙摆如花朵般绽开。   沈雁水差点没忍住拍手叫好。   好悬给忍住了。   太子没有看殿中的歌舞,他侧着头,目光落在身侧的人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只见阿雁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随着舞女的动作转来转去,一会儿瞪大,一会儿惊叹……那表情,比殿中的歌舞更有趣。   崔彧看着,唇角微微勾起。   他伸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沈雁水头都没回,随手夹起来就塞进嘴里,眼睛还粘在舞女身上。   崔彧又给她倒了杯果饮,放在她手边。   她下意识端起来就喝。   这一幕,又落在不少人眼里。   六皇子端着酒盏,目光在太子和沈良媛之间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这位太子兄长,平日里行事端方,最重规矩体统,今日却……他不由多看了那沈良媛两眼。   确实生得好。   这样的美色,多宠爱些,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身为储君,亲自给一个位分低微的良媛布菜夹菜,这般举动,未免有些失了身份。   不远处的席位上,沈容华端坐着,面上是惯常的沉静温婉。   可她的眼睛,却忍不住往东宫席位那边瞟。   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她早就得知了东宫的消息,知道她那不学无术、惫懒散漫的庶妹越发得太子青睐,知道她从昭训升了承徽又连着升成良媛,也知道她……竟有了身孕!   沈容华垂下眼,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抬眼,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六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端着酒盏,含笑看着殿中的歌舞,面容温润如玉,姿态从容优雅的六皇子,又看了一眼矜贵俊美的太子……   心里突然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此前在宫里她几次想与六皇子说话,但宫规森严,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如今在行宫,许多事倒是都方便了许多…… [53]大瓜!   殿外夜色渐浓,清晖殿内却是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间,丝竹声声入耳。   平康帝今夜显然兴致颇高,饮了几杯酒,环顾众人后抚须而笑,“今夜良辰,山风送爽,不可无诗。”说罢便叫人传了一同随驾的翰林侍讲许程文。   沈雁水听着“许程文”的名字时,拿着茶盏的手微顿了一瞬,很快便就恢复如常。   看来许程文还真挺得平康帝赏识的啊,上回端阳节就随驾在侧,这次竟也在。   崔彧侧眸看着她微鼓的脸颊,发现了她的走神,“阿雁?”   “嗯?”沈雁水闻言扭头见他表情,便朝他笑了笑,“妾身方才想了点旁的事儿。”   正说着,外面便传来了内侍的唱报声,许程文到了。   众人都不由看了过去。   只见那许侍讲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目清俊,身姿如松,着一身青色的翰林院官服,腰束素银带,虽是新科入仕,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许程文行至御前,恭敬一礼,“微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一番见礼后,平康帝便笑道:“许侍讲文采斐然,不如便由你来抛砖引玉,赋诗一首,以启诗兴,如何?”   众人都知道陛下年轻时便好诗文,登基后虽政务繁忙,却仍时常与翰林院的学士们切磋唱和,闻言不禁纷纷打起精神。   许程文垂首:“臣遵旨。”   只见他略一沉吟,清越的声音便在殿中响起......   诗毕,满座先是一静,旋即赞叹之声四起,这诗无论意境、辞采还是格律,都堪称上乘。   平康帝连道了两声“好”。   陛下如此盛赞,在座的皇室宗亲、嫔妃命妇们自然也跟着纷纷称好,气氛一时热烈。   “许侍讲此诗当真是妙极!”   “不愧是陛下钦点新科进士,果然才学过人!”   “此诗清丽脱俗,意境高远,难得难得!”   一时间,赞叹声此起彼伏。   许程文微微垂眸,面上不见骄色,只恭敬一礼:“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平康帝笑着摆摆手:“朕可不是谬赞,你这诗做得好,朕自然要夸,行了,你且入座吧。”   几位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在御前一展文采的年轻宗室子弟,见此佳作,掂量了一下自己提前备下的诗稿,顿时偃旗息鼓,面露赧然,不敢再出这个风头。   八皇子坐在席间,脸色也有些发青,心头一阵郁闷烦躁。   这段时日,因当初太子妃险些小产之时,母妃“抱病”宫中,四哥被禁足,闭门思过,舅父被贬离京。   他总觉得,身边不少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嘲讽,带着幸灾乐祸!   就连向来在他面前像个闷葫芦,他指东不敢往西的老七,上回竟也敢跟他顶嘴了!   此次随驾,父皇虽带他一起来了,但却至今未曾单独召见过他,他本指望在这每年例行的赋诗环节露脸,早早就重金请人捉刀,备好了几首自认不错的诗文。   可眼下许程文这诗一出,他准备的诗文显然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他有些焦急地瞥了一眼身旁垂眸静坐的老七,用胳膊肘悄悄撞了他一下,低声道:“老七,你先去。”   他的意思自然是让老七先去做一首平平的,他再将自己准备的那首“佳作”献上,对比之下,方能显出他来。   然而,七皇子只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没有动。   八皇子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不耐:“让你作就作,磨蹭什么?”   七皇子垂眸,置若罔闻。   见状,八皇子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憋红了!   这个往日里唯唯诺诺,从不敢违逆他的老七,竟敢拒绝他?!   他正要发火,却听殿内响起了六哥的声音。   “父皇。”   六皇子站起身,行至殿中,朝上首一揖。   他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温润如玉,姿态从容,唇角含着淡淡笑意,“父皇,许侍讲珠玉在前,儿臣不才,愿博父皇一笑。   平康帝笑着点头:“好,你且作来。”   六皇子稍作思索,便吟了一首咏竹诗,借竹喻人,赞清风亮节,虽不及许成文诗作惊艳,但也清雅含蓄,很符合他一贯的君子形象。   平康帝听罢,颔首赞了句“不错”,六皇子生母淑妃在席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神色。   皇后面色含笑,也夸赞了两句。   坐在不远处的沈容华,望向六皇子的目光愈发柔和,眼底的光芒更盛。   六皇子归座后,二皇子也站了起来。   他站起身时顺手捞起酒盏,笑呵呵地往殿中走了两步,着一身玄色锦袍,身量修长,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散漫,像是刚从哪个榻上爬起来,还没醒透似的。   “父皇,”他朝上首举了举酒盏,笑呵呵地道,“儿臣也来凑个热闹,今儿个高兴,儿臣吟首祝酒诗,给父皇助助兴,若作得不好,还请父皇多包涵。”   平康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摇了摇头:“你这懒货,平日里书都懒得翻,能作出什么好的?作来听听。”   二皇子也不恼,依旧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待作完后,他朝四周拱了拱手,笑呵呵地道:“诸位见笑了。”   平康帝听罢,笑着摆了摆手,也没多评,只说了句“行了,归座吧”,便让他回去了。   在座诸人听在耳中,心里都有了数,二皇子本就是这副德行,在座的都是老熟人了,谁也没指望他能作出什么惊世之作来。   见状,八皇子不敢再等,连忙起身,将自己精心准备的那首咏月诗高声诵出,诗是请人代笔的,辞藻华丽,用典颇多,乍一听颇有气势。   平康帝听罢,依旧只是颔首笑了笑,说了句“尚可”。   八皇子心头一松,虽未得盛赞,但总算是没丢脸。   只是......看着父皇那淡淡的态度,八皇子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他坐下后,忍不住看了七皇子一眼,目光阴沉。   老七......你给我等着!   七皇子却仿佛没察觉他的目光,依旧端坐着,不苟言笑,面色冷冷。   平康帝的目光在殿中环视一圈,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可有佳句?”   话落,众人的视线不由都落在了太子身上。   崔彧从容起身,声音清越平稳,“父皇有命,儿臣自当勉力为之。”   不过思索了短短一瞬,他便缓开口。   声音清越低沉,如金石相击,在殿中回荡。   诗句甫出,满殿为之一静,旋即低低的吸气声与赞叹声悄然响起。   与许成文的清幽雅致不同,太子的诗,气象宏大,胸襟开阔,不禁让人眼前一亮。   平康帝抚掌大笑,这次的笑声比方才更为洪亮畅快。   殿中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赞叹声此起彼伏。   “太子殿下此诗气势恢宏,当真令人叹服!”   “......此等气魄,非寻常人所能及!”   “殿下大才,臣等拜服!”   六皇子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也跟着众人一同称赞。   八皇子脸色一时不由更难看了。   大殿角落席位上,许程文端坐着,微微抬眸,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东宫席位上。   那烟青色的身影正侧着头,眉眼弯弯地看着身侧的人,笑容灿烂得晃眼。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太子殿下对她亦宠爱有加......   他垂下眼,抿了抿唇,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微涩。   随后又有几位皇室宗亲起身,或献诗助兴,或即景吟咏,倒也热闹了一场。   平康帝听得尽兴,龙颜大悦,当即点了太子、六皇子、许程文,以及一位表现不俗的宗室子弟,各赐御前菜肴,以示恩宠。   四人齐齐起身谢恩,八皇子看在眼里,心底不禁越发难受。   殿中丝竹声再起,觥筹交错间,宴席愈发热闹起来。   沈容华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过殿中。   她的视线掠过一个方向时,忽然顿住了——许程文。   沈容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眉头微微蹙起。   东宫席位上,她那庶妹正侧着头,眉眼弯弯地看着身侧的太子,笑得灿烂,太子则微微俯身侧耳倾听......   她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只觉得眼前的一幕格外的有些刺眼。   她这个庶妹除了相貌出众了一些,究竟还有什么好?都已入了东宫成了太子的人,竟还能勾得许程文这样的人念念不忘?   她嘴角不禁紧抿成一条线,老天爷给了她这样一个天赐的机会,但迄今为止,她也只是靠着一些梦中的记忆,在陛下面前博得了几分脸面而已,但......她那庶妹,明明已经和上辈子不一样,入了东宫,却偏偏也得了太子的宠爱!   即使太子东宫注定覆灭倾倒,但此时此刻她脸上的笑容还是太过于......刺眼。   呵。   也不知,若太子得知她这庶妹在入东宫之前就与许程文有过婚约,甚至,她这庶妹还曾私底下特意与人见过面......可还会如此偏宠于她?   沈雁水丝毫未察觉到旁人的视线,只因为这一晚上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就没少过。   她此刻她满心满眼,都只映着太子的身影。   崔彧落座后,就见她看着他,一双桃花眸里仿佛闪烁着小星星,一会儿给他斟酒,一会儿给他剥果子,一会儿还想偷偷给他捏腿......他连忙按住了她的小手。   沈雁水忍不住抿唇偷偷笑了。   崔彧耳根微红,不动声色地看了她好几眼。   只觉得阿雁今日......格外殷勤。   往日虽也粘人了些,但除却床榻上时,平日里却也不像今日这般......热切。   夜色渐深,家宴散场。   从清晖殿到澄心堂,一路月色相送,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回到澄心堂时,已是亥时末。   但等沈雁水让春平伺候着沐浴更衣后,整个人突然就精神了。   等她换好寝衣出来,白皙莹润的脸上还带着被热气蒸出的红晕。   崔彧已经沐浴完毕,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   见她进来,他将书放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雁水爬上床,钻进薄被里,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瞧着他。   “殿下,”她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妾身竟不知道殿下连诗文都做得这般好。殿下可真厉害。”   崔彧垂眸看她。   平日里在政务上,他最不耐听那些虚头巴脑的阿谀奉承,可每每听阿雁拍马屁,心里却十分受用。   他唇角微微勾了勾,面色却依旧淡定,淡淡道:“诗词只是小道,不值一提。”   沈雁水可不这么想,“诗文厉害的人,就是很厉害!”不然把李白杜甫等人放在哪里?   她忽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凑得更近了些,抱着他的手臂轻晃了晃:“殿下可能为妾身也作一首诗?”   崔彧看了她一眼。   她刚沐浴完,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兜衣,外头罩着一层薄薄的青纱,领口处的白皙丰盈颤颤巍巍跃跃欲出......   他收回目光,面色淡淡地应了声:“可。”   然后,他开口吟道:“菡萏两瓣凝花露,桃源一径入瑶池,开阖但凭蛟龙入,盘旋只把玉*杵缠,怜惜风雨摧折地,龙涎遍施作情酬。”   崔彧声音平稳,面色端正淡然,丝毫看不出他口中说的是什么......   沈雁水愣了半晌,听了又听,开始只觉得自己听错了,但很快就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人......这人......   什么菡萏花瓣?什么瑶池?什么蛟龙玉杵?什么龙涎?!   别以为她没文化,她虽作不出诗来,可这点东西还是听得懂的!   她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特别是在瞧着这人一脸正经的说着这些粗俗荤话,顿时心颤的耳朵尖都红了。   “殿下!”她瞪着他,他是不是故意的?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她有孕后故意撩拨她......   啊啊啊啊!看得到摸得到吃不到真是馋死她了!   崔彧一脸正经地看着她,眼底却隐隐有笑意浮动。   她哼了哼,气的直接背对着她躺下了,就这样还气不过,一把扯过了身上的薄被,把被子全卷到自己身上来了。   崔彧:“......”   他愣了一瞬,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看着她圆圆的后脑勺,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方才那副端着的正经模样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沈雁水见他笑,又羞又恼,一节白皙的小腿就从薄被里伸了出来,踹了他一下!   崔彧还没被人在床榻上踹过,很是愣了一瞬。   沈雁水没见着他的表情,但她踹了他两脚,刚准备收回来,脚腕就被人攥住了,旋即被拉开了......薄被顺着白皙笔直纤细的腿堆叠在了她的肚子上。   崔彧眼眸微深,旋即缓缓低下头,亲口品鉴着他口中的菡萏花瓣,用舌探寻着那桃花窄径,饮着那瑶池仙水......   沈雁水心底那点情绪,早就被吃的烟消云散了,最后,直到一汪瑶池水倾泻了出去,她才缓缓松开绞着他脖领的双腿。   只是......新铺的褥子又要换了,她刚要说话,就看见了他湿透了的下半张脸,以及......   她红了红脸,也不想他难受,在见着他欲下床去净室,便起身将拉住了他。   崔彧瞧着她,声音微哑:“不可。”低醇的声音还透着几分无奈。   沈雁水瞥了一眼他,忽的道:“殿下此前不是仔细研读过王嬷嬷拿来的那本册子么?”那晚她没瞧见里面的内容,但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却被她看见了。   里面......咳,姿势十分之丰富,例如......吹箫,例如两个白面馒头夹大号火腿肠再加两个蛋......诸如此类种种不一。   她一直等着太子什么时候提呢,但......却一直没等到。   崔彧喉咙剧烈滚动了一瞬,嗓音沙哑,“阿雁......不必如此。”   那些画册他自然看了,看之时,脑中自然也想过......只是,想归想,但他却不会让阿雁为他做这些。   那些......在他看来都是身份低微的女子不得不放下自尊脸面去讨好男人,而他,并不愿阿雁这般。   沈雁水看着他,忽的就明白了他此前为何一直未提,她眨了眨眼,“可殿下方才也帮妾身做了呀......再者,妾身并不介意,不过都只是些闺房之乐而已......”   说罢,便没给他在说话的机会,拖着自己的......   崔彧呼吸骤紧。   许久......事毕,崔彧呼吸声渐缓。   沈雁水累的瘫在床上一动不动,任由太子伺候她重新擦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还不忘细心的给她涂药膏。   沈雁水抬眸看了一眼他神色认真的模样,瘪了瘪嘴,“都磨疼了......”   崔彧手上的动作不禁一顿,一声不吭的继续上药。   沈雁水哼了哼,片刻后,他抬手,熄了床头的灯烛。   黑暗中,崔彧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   “阿雁。”他低声道,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温柔。   沈雁转过身就扑进可他怀里。   崔彧笑着揽住她,将薄被往上拉了拉,盖好。   沈雁水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一只手自发自地搭上他的腰,一条腿也抬起来,熟练地搭在他腿上。   整个人像抱着一只人形大娃娃似的,找到了最舒适的睡姿。   崔彧低头看了看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唇角微微扬起。   没过多久,怀里便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轻轻笑了笑,将人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   一夜好眠。   *   沈雁水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京城里那种偶尔啾啾两声的麻雀,而是真正的鸟鸣,清脆、婉转、此起彼伏,像是山间林子里开了一场热闹的演唱会。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帐顶。   愣了愣,才想起来,她是在行宫澄心堂。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伸手摸了摸,没有余温,想来已经起了有一阵了。   “春平。”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帘子被掀开,春平笑盈盈地走进来:“主子醒了?”   沈雁水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太子殿下呢?”   “太子殿下一早便起了,陛下召见,去前头议事去了。”春平一边说,一边将帐子挂起,“主子可要现在起身?”   沈雁水点点头,精神抖擞地掀开被子:“起。”   睡了一夜,她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都是劲儿。   春平伺候着她穿衣梳洗,冬意则去小厨房传膳。   等沈雁水收拾妥当,坐到妆台前时,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春平。   “对了,可知晓工部右侍郎徐家安置在何处?”六部都有人随驾,她早早就问过太子了,工部此次随驾前来的正是工部右侍郎徐令。   春平笑道:“昨儿个奴婢便差人去打听过了,正要跟主子说呢,徐二小姐此次也跟着来了,就住在栖云阁那边。”   沈雁水眼睛一亮,立刻便道:“快,让冬意立刻去徐家下帖子。”都来行宫了,定然要和朋友一起玩儿才更有意思啊。   冬意接过帖子,笑盈盈地应了:“主子放心,奴婢这就去。”   待冬意出去,沈雁水这才坐到桌边,开始用早膳。   林公公做的早膳一如既往地合她胃口,一大碗鸡丝粥,两碟清爽小菜,五笼热气腾腾的灌汤包煎饺......还有两碟切成小块的蜜瓜。   沈雁水吃得心满意足。   用完早膳,她起身看向春平:“走,咱们先逛逛这附近。”   春平笑着应了,和王嬷嬷一起陪着主子往外走。   东宫行宫的范围比沈雁水想象的要大得多。   出了正堂,绕过一道粉墙,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小巧精致的庭院,青石铺地,错落有致地种着几丛修竹,竹下是开得正好的玉簪花,白花绿叶,清雅宜人,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   庭院东侧有一道月洞门,穿过月洞门,是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   等她把澄心堂前前后后逛了个遍,心里已经记下了一路上看见的所有的能吃的,或者能做成吃的东西位置。   回到正堂,春平给她倒了杯温水,笑道:“主子逛了这一大圈,可累了?”   沈雁水摇摇头,精神头足得很:“不累不累,这地方比东宫有意思多了。”   她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张良媛那边今日做什么呢?”   春平道:“张良媛那边,今儿一早就有客来了,是张老夫人,一早就去了揽秀轩,这会子应该还在说话呢。”   沈雁水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地点点头。   对了,张良媛的祖父是礼部尚书,这次也跟着来行宫了,张老太君随行,自然要来探望孙女。   她点点头:“那是该好好说说话,人家祖孙团聚,咱们就别去打扰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冬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子,奴婢回来了。”   话落,帘子便被掀开,冬意笑盈盈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生得明眸皓齿,正是徐清乐。   沈雁水看见她,立刻就笑着迎了上去:“徐妹妹!”一把拉住来人的手。   徐清乐连忙要行礼:“见过沈良媛——”   沈雁水一把将她扶住,“咱们姐妹之间,还这般见外作甚?”   徐清乐抬起头,一脸的兴奋开心:“沈姐姐,许久不见了。”这也是她第一次来西山行宫避暑,本就开心,又得知沈姐姐还惦记着她,心里就更开心了。   “快坐快坐,”沈雁水拉着她往软榻上坐,一边扬声吩咐,“春平,快去把我那些牛肉干和桃子蜜饯拿来,让守忠再做两杯奶茶送来。”   春平笑着应了,转身出去。   徐清乐被她按着坐下,瞧着她忍不住抿唇打趣笑:“听闻太子殿下可宠沈姐姐了~”   沈雁水也笑了,和她八卦起来,“听说这次七皇子来行宫,身边可是一个侍妾都没带......”   徐清乐是七皇子未过门的侧妃,今年年底才会进七皇子府。   听着沈姐姐这般打趣,徐清乐顿时就羞红了脸......   两人许久不曾一起说话,这一说起来就停不下了。   从沈雁水在宫里的日子,说到最近宫外的趣事,从京中各家的小道消息,说到这次随驾来行宫的都有哪些人家......   春平端了奶茶进来,两人一人捧着一杯,边喝边聊。   “姐姐这奶茶可真香,”徐清乐小口抿着,眼睛亮亮的。   沈雁水笑道:“回头我把方子写给你,你回去也让你们家厨房做。”   徐清乐笑着应了。   喝完奶茶,沈雁水又拉着她去逛澄心堂。   两人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一路说说笑笑,直到日头西斜,外头传来脚步声,太子回来了。   徐清乐连忙起身行礼。   崔彧抬抬手示意她免礼,目光落在沈雁水身上,见她面色红润、精神奕奕,眉眼便舒展了几分。   徐清乐见状便十分识趣的告退了。   翌日,徐清乐早早便来了。   这回两人没在澄心堂待着,而是往外头走去。   行宫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随处都是景致,两人沿着青石小路慢慢走着,遇见好看的景便停下来瞧瞧,遇见开得好的花便凑过去闻闻。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开着各色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好看极了。   最妙的是,草地中央,竟趴着一只猫。   一只肥嘟嘟的狸花猫,皮毛油光水滑,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听见动静,它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看了看她们?   “喵~”   这一声叫得又软又嗲,尾巴还摇了摇。   沈雁水的心瞬间化了。   “这猫好乖!”她蹲下身,朝猫伸出手。   那猫也不怕人,慢悠悠地走过来,拿脑袋蹭她的手心,蹭完手心蹭手背,蹭完手背又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徐清乐也蹲下来,小心翼翼摸了摸它的肚皮,那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太可爱了!”沈雁水爱不释手,撸了又撸,“这肯定是行宫里的人养的,这么亲人。”   两人蹲在草地上撸了好一会儿猫,直到那猫晒够了太阳,起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钻进花丛里不见了,她们才意犹未尽地站起来。   两人约着明日要去更远些的地方逛逛。   第三日,有了前面两天的经验,两人这次便专挑偏僻的小路走,免得撞见行宫里的其他人,遇见还要说话打招呼,麻烦的很。   小路蜿蜒曲折,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这边风景真好。”徐清乐感叹。   沈雁水点头赞同。   两人边走边看,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假山群前。   这假山堆叠得颇为精巧,层峦叠嶂,错落有致,山石间还种着些藤萝花草,颇有几分山林野趣。假山中间隐约可见一条小径,通向深处。   沈雁水来了兴致,“走,咱们进去看看。”   两人刚走近假山入口,沈雁水脚步倏地一顿。   有声音。   隐隐约约的,从假山那边传来。   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又夹杂着些别的喘*息声......   沈雁水:“?!”谁这么开放,竟大白日的露天就......   不要命了?   春平站在她身后,如今也算是见多识广了,脸色很快也变了。   徐清乐还没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看向沈雁水,压低声音问:“沈姐姐,怎么了?那是什么声音?”   沈雁水来不及解释,只拉住她的手,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出声,然后轻手轻脚往回走。   虽然她平日里爱看热闹,但这行宫里如今住着的,不是皇室宗亲就是达官贵人,没一个好惹的。   这种热闹,还是别看了。   万一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给自己惹麻烦,也给太子惹麻烦。   三个人屏住呼吸往后退。   然而,就在她们刚退出几步时,假山深处的声音忽然停了。   然后,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抽泣娇娇的声音:“表哥,如今我身子都给了你,你定要娶我。”   另一个还带着明显少年的声音响起,“你是老七的正妃,我怎么娶你?”调子懒懒的,听着很是有些无所谓。   女子的声音顿时尖了一些,“表哥你说什么?!”   “好婉儿你小声点儿......”   三人的脚步瞬间直接钉在了地上。   七皇子......   徐清乐原本红润的面颊瞬间褪去了血色,白得吓人。   两人说话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沈雁水已经无心再听了,转头看向徐妹妹,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敢置信和震惊。   假山里的人......竟是八皇子和......贺婉?!   七皇子未过门的正妃,兰贵妃的侄女,贺婉。   沈雁水:这瓜.....未免也太大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徐清乐的手,示意她别慌,然后继续轻手轻脚地往后退。   待她稍稍松了口气,觉得应该安全了。   然而,就在她刚要转身离开时,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她骤然侧头看去。   不远处,一棵老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着一身青色的常服,身量修长,面容冷峻,正朝她们这边看来。   是......七皇子。   沈雁水:......???!!! [54]愠怒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澄心堂,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橙黄光影。   崔彧踏入院中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暑气。   今日一早,他便随父皇及文武大臣前往行宫北面的演武场,检阅西山禁军。   西山禁军拱卫京畿,乃是朝廷至关重要的一支力量,大雍自建立起,对禁军的训练与检阅便格外重视,也形成了每年离京巡幸时亦需就近检阅驻军的惯例。   既是彰显天子威仪,亦是震慑宵小。   待大阅完,便是整整大半日过去了。   回到澄心堂时,崔彧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堂中安静得很,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随即看向王嬷嬷。   “你们主子呢?还未回?”   王嬷嬷连忙行礼,笑着应道:“回殿下,今日主子与徐二小姐一早就出了门,带着春平去的,想来这会儿也快回来了。”   崔彧闻言颔了颔首。   汪春已经有眼色地端了铜盆进来,盆中是温度正好的水,小路子手里拿着干净的面巾子。   崔彧净了手,又接过面巾擦了擦脸,这才在书案前坐下。   他随手拿起书案上未看完的书册,目光落在字行间。   只是不过须臾,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尚早。   崔彧垂眸,翻了一页。   半晌,他不自觉的又抬眸看了一眼天色,已是日落西山。   他眉心不禁轻蹙了蹙,已快到用晚膳的时辰了,阿雁今日怎么还未回?   不禁就想起这几日的情形。   除了来行宫家宴的第一夜,阿雁对他格外殷勤热切之外,这几日......   他白日里陪同父皇议事、检阅禁军、听朝臣奏对,偶尔得空回澄心堂小憩,却一次都没能见着她的影儿。   她总是和那徐家二小姐一道,一大早就出了门,要到晚膳时分才回来。   回来之后,除了“今日在湖边喂鱼,那锦鲤可肥了”“行宫里有一只狸花猫,胖乎乎的,一撸就翻肚皮”“我们还看见一只大黄狗,可乖了”“后山的果子熟了,酸酸甜甜的,比京城的还好吃”“那边有一片花海,明日要去摘些回来插瓶”诸如此类的话之外......嘴里念叨的最多的便是“徐妹妹”了。   崔彧眉心微皱了一瞬。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书页上,书册却半晌也未曾再翻动过......   直到,最后一片晚霞消散。   院门空荡荡的,依旧没有人影。   他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声音微沉:“王嬷嬷。”   王嬷嬷连忙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今日你们主子往哪个方向去的?”   王嬷嬷想了想:“今儿个听主子说,是往行宫西边去的,那边有片竹林假山,还有一处荷塘,景致极好。”   崔彧颔首,抬脚便往外走。   一旁的郑元德一愣,连忙跟上,殿下这是......打算亲自去找良媛主子?   郑元德一边小跑跟着,一边忍不住心里嘀咕。   不过,这几日殿下白日里忙着正事儿,每日忙完赶着回澄心堂,偏偏沈良媛这几日与那位徐家二小姐已经在行宫里玩儿的简直乐不思蜀了......每日都是踩着晚膳的点回来的。   今儿个不过回来的稍晚了一些,殿下竟坐都坐不住,要亲自去找人去了......啧!   然而,两人刚踏出澄心堂的院门,崔彧的脚步便顿住了。   远远的,一个烟青色的身影正缓缓行来。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崔彧眉眼舒展了几分,抬脚迎了上去。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春平连忙行礼。   沈雁水回过神,抬眸就看见了太子正朝她走来,她下意识就朝着他小跑了过去,“殿下!”   哎妈呀!刚刚可真是吓死她了!   崔彧见她突然朝他跑了过来,心底不由一惊,大步上前就环住了她的肩,“慢些,仔细着身子。”原本惯常不疾不徐的语速都陡快了不少。   沈雁水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双手抱着他的腰,“殿下......我刚刚、呃......”她突然犹豫要不要和太子说。   崔彧眉心微拧了拧,顾不得大庭广众之下就如此的亲密的举动,声音下意识微沉了沉,“出什么事了?”   澄心堂外所有的宫人,早在沈良媛扑进太子殿下怀里的那一刻就都垂下了脑袋。   沈雁水这才注意到她还在澄心堂外呢,拉着他的手就进了院子,   “咱们先回去。”   崔彧垂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刚进院子,小厨房就已按着她往常的惯例摆了膳。   都是些沈雁水和崔彧平日里爱吃的。   沈雁水见状犹豫了一瞬,便道:“殿下,咱们先用膳吧。”   他今儿个在外陪同平康帝一同检阅禁军事宜,应该饿了,什么事儿还是等吃完再说吧,   否则......她怕他听后,影响食欲。   崔彧看了她一眼,坐在她身侧,抿唇颔了颔首。   两人用着晚膳,只是今日的晚膳用的格外的有些安静。   没有了一个总是充满生气快活嗓音的笑说声。   沈雁水心里压着事儿,没注意他的神色,甚至心思都不在这顿饭上。   满脑子都是今日撞见的那一幕。   八皇子和贺婉私通......偏偏还被七皇子听了个正着!   最后七皇子看过来的那个眼神,简直瞬间让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儿!   生怕他直接就捅破了......她那时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了打算了。   七皇子今年虚岁才十八,实际年龄才十六七岁,亲眼撞见自己的未婚妻与亲弟弟苟且......不管做出什么事来,她都不惊讶。   但他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竟就那般冷静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看了她们一眼后,就转身离开了......   虽然这不在她任何的预想之中,但对当时的她和徐清乐三人而言,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了。   否则,若当时七皇子当场捅破了八皇子和贺琬的关系,这样的皇室丑闻偏偏这么寸的就被她们几人看见了,只想想她头皮就一阵发麻。   被平康帝迁怒那日板上钉钉的事。   说不定还会连累到太子......   平康帝这几年本就对太子殿下越发忌惮,最近瞧着虽然态度稍好了一些,但......皇帝那种政治生物,谁知道他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越想她就越愁,她大概是自选秀后就一直待在宫中那地方太久了,被憋得狠了,一到了行宫就有些放飞......   虽然她们已经尽量避着人走了,但好像和想干坏事的人想到一处去了......都避着人,可不就避到一处去了么?   哎......   还有七皇子......   他到底是和她们一样意外撞见,还是......早就知道了?   她忍不住仔细回想当时七皇子看过来的表情眼神,但......离得有些远,她看得也不太真切。   也是当时太过震惊,还没瞧仔细,七皇子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只是,他这般过于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她心底有了些猜疑。   若也是如她们一般意外撞见,他如何能那般平静镇定?   若是早就知道......他又为何隐忍不发?   虽说七皇子生母丽嫔只是宫女出生,七皇子没有和其他皇子一样所谓的外家,但到底是个皇子......不至于能忍下这种事吧?   还是因......宫中的丽嫔受制于兰贵妃的缘故?   还有徐妹妹......   作为是七皇子未过门的侧妃,年底就要进府了,今日撞见这样的事,以后她与七皇子该如何相处?   沈雁水越想越愁的厉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破天荒的竟然对面前诱人的食物没了什么胃口......   崔彧看着她愁眉苦脸,一张小脸都不自觉皱巴起来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她没夹几筷子食物的手,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看向一旁伺候的人。   沉声道:“都下去。”   郑元德一愣,连忙应是,带着周围伺候的宫人轻步退了出去,最后还不忘将房门带上。   心里忍不住琢磨了起来,良媛主子今儿个这情绪......不太对。   平日里良媛主子都是乐呵呵的,这几日来了行宫后更是肉眼可见的高兴,每日在行宫里四处游玩的把他们殿下都给抛之脑后了,今儿个回来那脸上就明晃晃的写着——心底有事儿!   没瞧见那晚膳竟都没用几口么?   想着,他看向一旁面上也略带着几分忧色的春平,悄悄挪了挪步子靠近了一些......   *   崔彧看着她,眉心轻蹙:“阿雁在想什么?”   沈雁水抬眸看他,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屋内竟只剩下他们二人。   崔彧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放得很柔。   “怎么了?”   沈雁水看着他,只犹豫了一瞬,便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看见的都说了出来。   若是今日没有和七皇子对上眼神,她大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该吃吃该睡睡。   可偏偏......七皇子看见了她们。   崔彧静静听着,只是越听,脸上便越冷越沉,那双向来平淡的眸子里,罕见地翻涌着震惊、荒谬与愠怒。   待她说完,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沉沉怒意压下。   察觉到她担忧忐忑的眼神,垂眸看着她,低声道:“此时我会处理,阿雁不必担忧。” [55]突发高热   听见太子的话,沈雁水只觉得整个人顿时轻快了不少。   还是让太子去操心吧。   崔彧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明显松快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才松开手,站起身来,“我出去片刻。”   沈雁水点了点头。   门外,郑元德正候着,他原本还想和春平打听一下今儿个良媛主子是遇见什么事儿了呢,好在太子问话的时候能答的上来,但没曾想这春平嘴巴倒是紧的很,倒是不错   门一打开,见太子殿下出来,他连忙迎上去,却见太子殿下脚步未停,径直往廊下走了几步,他连忙小步跟上。   崔彧站定,眉眼间压下的怒意终于浮现,声音更是冷沉的厉害,“让人盯着老八和贺家三小姐,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说了什么......”   “是!”郑元德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莫不是良媛主子不高兴是因为八皇子和贺三小姐的缘故?   “还有,”崔彧顿了顿,“老七那边,也让人盯着些,再遣人回一趟宫,打听打听丽嫔的消息,有消息即刻来报。”   郑元德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恭声应下:“奴才这就去办。”   崔彧立在廊下,眉心紧皱。   老七......想做什么?   自他注意到这两个弟弟时,两人就几乎形影不离,老七比老八大半岁,却从小就是老八身后的影子。   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不争不抢,在一众皇子中几乎毫无存在感。   但没有存在感,却不代表老八就能如此枉顾纲常,与自己兄长未过门的妻子私通!   若此事一旦传了出去,将老七的颜面至于何地?又将皇家颜面至于何处?   越想他脸色就越冷。   看来老八的日子还是过的太顺了,才敢做出这样悖逆人伦的事!   他倏地就想起一件有些久远的事......   他自幼身子不好,三岁上便被母后送到外祖家抚养。   一直在外祖家养到十岁,错过了与皇兄皇弟年少相处的时间,后来他想与他们相处,却发现......老大老二并不乐意和他一起玩儿......   既然他们不乐意和他玩儿,他自然也不会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宫外有的是人和他一起玩儿。   至于老四......乃兰贵妃所出,更是与他对着干,老六从小读书好,喜欢在父皇面前背书挣脸面,而老八,从小就不招人喜欢......   他虽与兄弟们年岁相差无几,但却着实算不上熟络。   九岁那年的冬天,他身体已强健了许多,便经常在往来宫中,在宫中一连住了半个月,他憋的慌,就带着郑元德想偷偷溜出宫去。   只是,刚悄悄转过假山,便听见了笑声。   是小八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得意:“七哥,你快趴地上!对!就这样,让我的蛐蛐跳到你头上去!”   还不到十岁的小崔彧脚步一顿,侧身看去。   假山旁的空地上,老八正带着一众太监站在那儿,笑得前仰后合。   小七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双手撑地,脊背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   一只蛐蛐在他发顶跳来跳去。   八皇子:“哎呀,跳下来了!七哥你快找找,别把我的蛐蛐弄丢了!”   老七没有吭声,低着头在地上慢慢摸索。   旁边站着的宫人们捂着嘴笑,没有一个人上前。   小崔彧看了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大步走出去:“小八!你在干什么!”   跟在他身后年纪不大却已经胖墩墩的郑元德立刻就跟了上去。   八皇子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嘻嘻笑起来:“三皇兄,我和七哥在玩儿呢!”   “玩儿?”小崔彧看向地上的老七,怒气冲冲的道:“起来。”   小七垂着头没有动。   八皇子不耐烦的抬脚用力踹了一下他,“七哥!快帮我找蛐蛐儿!”   小七没防备,身子一歪,往旁边倒去。   旁边就是御花园的池塘,冬日的池塘,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   “扑通”一声,冰碎了,水花四溅。   岸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八皇子哈哈大笑声:“七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宫人们略惊了惊,面面相觑,有人犹犹豫豫的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了,冬日的池水,刺骨地冷,谁愿意往下跳?   最重要的是......若没有八皇子的命令,事后定然会被八皇子这个混世魔王小麻烦,不死也要脱成皮。   原本贴身伺候七皇子的那两个小太监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子。   再者,八皇子每次也不会真的把七皇子怎么样,再等片刻,他们再捞人不迟。   小崔彧却是脸色骤变,立刻就呵斥宫人赶紧去救人!   郑元德毫不犹豫就听自家殿下的话跳下去救人,只可惜......他家殿下对他太好了,他吃的太胖,穿衣服还厚,别说捞七皇子了,自个儿都快沉下去了......   其他宫人听见三殿下的话,却不敢不动了,否则......事后若皇后娘娘知道了,他们这条命也别想要了。   不少宫人咬牙往下跳,就要将七皇子托上去,但......   “你、你们!没有我的命令都都不准上来!”八皇子气的脸色涨红!这些阉奴竟敢不听他的话!他跑上前还要踹刚被太监捞上岸的七皇子。   小崔彧气的抬脚朝着他的屁股就一踹!   “啊——”才六岁的八皇子一屁股倒在地上,反应过来后,立刻大哭:“哇呜呜呜呜呜呜——把他拖下去打死!”   所有太监:“............”   小崔彧根本懒得理他,见小七和郑元德都被捞上岸了,只是郑元德虽冻的哆嗦,但好歹还有一身肥肉顶着,一时半刻冻不坏人,但小七,他上手一摸就是一把骨头,脸色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   他连忙就把自己身上的毛领斗篷给他披上,让人背着直接回了坤宁宫......   老七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多谢三皇兄。”他声音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小崔彧也打了个寒颤,让他别说话,又立刻叫去请太医......   后来......后来他就病倒了。   寒冬腊月,数九寒风,吹了一路,等他痊愈后,就得知兰贵妃和八皇子都受了罚,兰贵妃被罚俸禁足半年,八皇子被母后罚跪三日......   老七......   崔彧眸光沉了沉。   还有......贺婉,贺家的胆子还真是大,老七再怎么样也是堂堂皇子之尊,岂容他们贺家如此践踏?   暮色四合,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崔彧在原地立了许久,直到听见了一道熟悉清脆的声音,下意识侧首,就看见阿雁正从软榻边的窗子探出头来,冲他挥手,“殿下,外面起风了,像是快下雨了,快进来。”   崔彧紧皱的眉心微展,应了一声,转身朝她走去。   同时吩咐道:“汪春,去请太医。”   一旁的汪春连忙应下。   太医来的很快,待太医给沈雁水请了平安脉,崔彧确定她没有被惊吓到,才让人退下。   晚上,见太子上榻后,沈雁水习惯性的滚进了太子的怀里,因知晓太子会将事情处理好,心底的大石头搬开了,抱着他很快就酣睡了过去。   崔彧见她如此心宽,指腹戳戳她压在他胸膛上被挤出的软乎乎的脸颊,眉心略舒展了两分。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   沈雁水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春平便掀了帘子进来,笑道:“主子醒了?太子殿下一早便去前头议事了,吩咐奴婢们不许吵醒主子。”   沈雁水揉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   日头已经老高了。   她这段日子早就习惯了太子早出晚归的作息,这几日陛下连着议事大阅什么的,反正事情是真不少,太子日日陪同,有时连午膳都在前头用。   “什么时辰了?”她问。   “巳时初了。”春平一边挂起帐子,一边道,“小厨房里温着早膳呢,主子这会儿起正好。”   沈雁水点点头,由着她们伺候着穿衣梳洗。   早膳摆上来时,她捧着粥碗,却有些心不在焉。   徐妹妹......   昨日撞见那样的事,回去之后不知会不会吓着?   沈雁水越想越不放心,吃完早膳后便放下碗,看向一旁吩咐道:“冬意,你去一趟栖云阁看看徐妹妹如何了。”   冬意点点头,转身快步去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雁水抬眼看去,就见冬意掀了帘子进来,脚步匆匆,面色有些不对。   “主子。”冬意快步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道,“徐二小姐昨儿夜里起了高热,烧了一宿,至今还没退,徐夫人急得不行,正要派人去山下请大夫。”   沈雁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高热?   这年头,一场高热可不是闹着玩的,她看着冬意道:“去请太医。”   冬意一愣,旋即会意,立刻应声去了。   沈雁水又道:“让人备着轿辇。”   太医来得很快。   如今东宫上下谁不知道,这位沈良媛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帖子递过去,行宫这边的太医署半点不敢耽搁,太医提着药箱就跟着冬意过来了。   沈雁水见了他,态度很是客气:“劳烦太医跑这一趟,我有一位闺中密友,昨夜起了高热,至今未退,我心中实在担忧,才贸然拿了帖子去请太医,还望太医莫要怪罪。”   太医连忙躬身道:“良媛主子言重了,主子有事,只管吩咐便是,下官分内之事。”   沈雁水道了谢,也不多寒暄,带着他便往外走。   只是刚要出门,一旁的王嬷嬷便蹙着眉心,有些担忧道:“主子,徐二小姐身子如今正病着,主子心里担忧是常理,但主子如今正怀着身子,若不慎被染上了病气......反倒是不好,不如让老奴替主子走着一趟?”   春平闻言,顿时面露羞惭之色,从昨个儿到现在,她也有些心思不属,一时竟没想起来这点,若主子被染了病气......她万死难辞其咎!   冬意眉间也露出了悔色,早知道她就不与主子如实说了......她小脸顿时纠结了起来,这好像也不太行......   沈雁水安抚的看了她们一眼,道:“且放心就是,你们主子我身子健壮的很,你们什么时候见我生过病?”   几人面面相觑,还要再劝,却见主子已经带着太医出了门,王嬷嬷想跟上,沈雁水怕被她念叨,脚步走得飞快,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嬷嬷在院里候着便是,我去去就回。”   王嬷嬷:“......”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眉心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主子脾气是真好,从不打骂下人,也甚少发脾气,可......也是太子殿下太过惯着了,才让主子生出这些任性来。回头得寻个机会,与殿下提一提才是。   沈雁水可不知道王嬷嬷正准备告她的状。   她心里有数,若是没有异能,她也不敢这般大胆,毕竟她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生病,也会难受。   更别说如今还怀着孩子,虽然这孩子乖得很,乖得让她时常忘记自己是个孕妇。   但......她的一个庶妹,就是在五岁时,被一场风寒带走了生命。   自那以后,她才开始自学起了医术......   这年头,便是皇室子弟,因一场高热夭折的也不在少数,若只让太医去看看,她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一路上,她特意挑了些偏僻的小径走,避开了行宫里的热闹去处,免得被人瞧见,陡生事端。   栖云阁在行宫西侧,是一处小巧的院落,住着此次随驾的几家官眷。   沈雁水刚在院门口落轿,里头便已有人迎了出来。   是个穿着靛蓝褙子的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焦急之色,正是工部右侍郎徐大人的夫人,徐清乐的生母。   徐夫人一见沈雁水,连忙上前行礼:“不知沈良媛来此,有失远迎,还望良媛见谅。”   沈雁水忙伸手扶住她,“夫人快别多礼,是我来得唐突,叨扰夫人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院里看了一眼,面上露出担忧之色:“我听闻徐妹妹昨夜起了高热,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便擅作主张请了太医过来,想给妹妹瞧瞧,不知夫人......”   徐夫人这才注意到沈雁水身后还跟着一位提着药箱的太医,一时愣住。   太医?   她方才只顾着着急,派人下山请大夫,压根没往太医那儿想。   不是不想请,是不敢请。   随驾行宫的太医,是为陛下、皇后皇子公主......等皇室宗亲备着的。   她们这些官眷,若无特许,轻易劳动不得。   真要请,得先向行宫管事处递帖子,管事处核了身份,再转呈太医署,太医署接了,还得看有没有空闲的太医、能不能拨得出人来,一套流程走下来,大半日就过去了,还不知请不请得动。   所以她才会想着派人下山——西山脚下便有镇子,快马加鞭,一两时辰便能来回。   却没想到......   沈良媛竟直接把太医带来了。   徐夫人抬眸看向沈雁水,眼眶微微一热,眼中满是动容之色。   “良媛......”她声音微微发颤,“这......这怎么敢当......妾身多谢良媛......”   沈雁水连忙道:“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我与徐妹妹相交一场,她病了,我岂能袖手旁观?先让太医给妹妹瞧瞧,别的咱们回头再说。”   徐夫人刚要应下,忽然想起什么,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她的腹部。   她记得......沈良媛是有孕在身的?   她满脸恭敬感激的道:“良媛心善,妾身感激不尽,只是良媛如今有孕在身,不如就在外厅候着妾身与太医进去便可,那丫头正病着,若是不慎将病气过给了良媛主子......可怎么是好?”   以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看重宠爱,若沈良媛在她这里出了什么事,她们整个徐家也担待不起啊!   太医在一旁也忍不住低声劝道:“良媛主子,徐夫人所言极是,下官必定尽心诊治,还请良媛主子放心。”   沈雁水看着他二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满脸担忧的春平,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为难他们。   她点点头,“那若我不进内室,只在外间坐着,隔着帘子与她说几句话,太医以为如何?”   太医:“若只是外间,距离远些,又有帘子隔着......但是可行。”   “好。”沈雁水这才转向徐夫人,“夫人,我不进内室,就在外间坐着,隔着帘子与妹妹说几句话,太医在内室诊治,我在外面等着,这样可好?”   有了太医的话,徐夫人也松了一口气,连忙让人去准备。   一行人这才穿过小院,往内院走去。   徐夫人边走边蹙着眉心道:“这丫头昨儿回来就有些心神不定的,好在半夜守夜的丫鬟早早就发觉不对......妾身急得一夜没合眼,今儿一早便派人下山请大夫去了......”   说话间,便到了徐清乐的闺房。   沈雁水隔着纱子,便见床榻上躺着一个身影,正是徐清乐。   她凑上前,从缝隙中往里看,就见往日里那张清秀可人的脸蛋,此刻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额头贴着帕子,整个人蔫蔫地靠在引枕上,全然没有了前几日的活泼劲儿。   听见动静,徐清乐勉力睁开眼,看见是沈雁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挣扎着便要起身。   “沈姐姐......?!”   沈雁水连忙隔着帘子说:“别动别动,都病成这样了,还起什么身?”说话间,便送了往她身体一些异能过去。   徐清乐被丫鬟扶着回了枕上,不知是不是突然见到沈姐姐的缘故,只觉得一直昏沉的脑袋都略清醒了几分,人也有了几分精神,她有些担心:“沈姐姐怎么来了......我还病着呢,沈姐姐还是快些出去吧,别给沈姐姐你过了病气了。”   沈雁水拧着眉心道,“你都病成这样了,怎么不让人给我传个信?”   徐清乐抿了抿唇,小声道:“也不是什么大病......我娘已经去请大夫了,吃两副药兴许就好了,何必劳动姐姐,还要劳烦姐姐给我请太医......”   沈雁水隔着纱帘瞪了她一眼,但看她那病恹恹的模样,又将话给压了下去,道:“罢了,先让太医瞧瞧,旁的回头再说。”   太医上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凝神诊脉。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徐夫人站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太医的神色。   沈雁水也屏息看着。   片刻后,太医收回手,问了一些话,但见徐二小姐的表情神色,便识趣的不再多问,又看了看她的面色、舌苔,这才起身,对沈良媛和徐夫人拱了拱手。   “如何?”徐夫人连忙问道。   太医神色还算轻松,回道:“徐夫人不必过于忧心,二小姐这是......惊忧过度,内火攻心,以致邪热入里,引发高热。”   惊忧过度?   徐夫人一愣,下意识看了女儿一眼。   徐清乐垂下眼,没有吭声。   太医继续道:“好在底子尚好,又发现得早,下官开一剂清热解毒、安神定志的方子,先吃三副,这几日需得静养,不可劳神,不可忧思,饮食清淡,多喝温水,若能安心静养,三两日便可退热。”   徐夫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连连道谢:“多谢太医......”   太医摆摆手,便去外间与沈良媛回话开方子。   徐夫人跟着太医出去后,见沈良媛点了点头,便先十分体贴的先退下了。   沈良媛这模样,像是有话要与二丫头说。   见徐夫人出去,沈雁水也周围伺候的人都打发出去了,特意叮嘱了春平,让伺候的人都走远一些,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她隔着纱帘看向榻上的徐清乐。   徐清乐也正看着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沈姐姐......”她小声唤道,声音带着几分惊惶后怕,低声道:“我昨儿一宿没睡着,一闭眼就是七皇子殿下他们......沈姐姐,我害怕......”   她当时没有第一时间明白假山里的那些是什么声音,但却看得见沈姐姐和春平陡然变换的神色态度,以及......她也快嫁人了,前段时间姐姐回娘家,私底下才与她说了一些男女之事。   很快她就也明白了过来八皇子和那贺婉在里面做的什么......心里就更害怕了。   “撞见这样的事,以后见了七皇子殿下,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沈雁水叹了口气。   这倒真是个麻烦。   她想了想,道:“该怎么面对就怎么面对,你想想,七皇子他能在那种时候面不改色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说明他心里有数,他既然当时没有声张,你只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该怎样还怎样便是。”   她觉得,七皇子大概率是知道些什么的,否则......不至于那般冷静。   当然,这都是她的猜测,不管她猜的对不对,反正先把明显受惊过度的徐妹妹安定下来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她开始巴拉巴拉给人灌鸡汤。   徐清乐听她这么一说,眼中终于有了些神采,反正......反正也这样了,最多七皇子往后也不想再看见她,不想纳她为侧妃了。   最差的也就是大不了低嫁,或者进寺里当姑子去......这么一想,也不是不行。   反正她心里再担心害怕也无济于事,还要累的母亲沈姐姐为她担忧。   见她终于想通了一些,沈雁水又陪她说了会儿话,这才道:“你好好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走之前又想起什么,与她说了两句。   徐清乐连忙点点头。   沈雁水出了内室,外间徐夫人正和太医说话,见沈雁水出来,连忙迎上来。   “今日真是多谢您了。”徐夫人一脸感激,“若不是您,这丫头还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妾身......妾身实在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沈雁水轻叹了一口气,“夫人快别这么说,说起来也是我的不是,昨日非要拉着徐妹妹去那山洞,谁知里头突然蹿出条蛇来,正正巧就落在她眼前,虽没伤着,想必也是吓狠了。”   徐夫人愣了愣,随即了然:“原来如此......这孩子胆子素来是有些小,倒让良媛费心了。”   沈雁水:“太医开了方子,夫人让人去抓药便是,妹妹年轻底子好,养几日便能大好,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徐夫人连连点头,亲自送沈雁水出了院子,直到看着她的轿辇走远,才转身回去。   回到女儿房中,见她还未睡,正靠在引枕上发呆。   徐夫人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烫手,但比昨夜似乎好了一些。   “这沈良媛,倒是个重情义的。”徐夫人叹道,“你往日与她交好,娘还曾说过你,如今看来,倒是娘眼拙了。”   那时沈良媛还只是忠义伯府的庶女,虽生得一副好相貌,却有那“疲懒好吃”的名声在外,她当时还有些看不上,可如今......谁能想到,人家转身一变,竟成了太子心尖上的人?   徐清乐抿了抿唇,心里有些闷闷的。她知道娘是为她好,可有时候......她又不喜欢娘这样盘算的样子。   只是这种违逆长辈的话,她是断不敢说的。   徐夫人继续道:“你往后也要好好与沈良媛相处,等你病痊愈啦,咱们得好好谢谢人家。”   以前女儿和沈良媛走得太近,她觉得有些不妥。   沈良媛是东宫的人,而七皇子与东宫那边可说不上亲近,可如今......   兰贵妃抱病,四皇子禁足,贺家失势,八皇子瞧着也不得圣心。   而太子却是正统,身后站着奉国公府齐家,太子妃身后亦有文国公府和李家,文武都占全了。   除了子嗣略单薄些,太子本人能文能武,行事稳重,这太子之位,瞧着是稳得很。   既如此......自然与东宫交好更好。 [56]怜爱   沈雁水坐着轿辇回到澄心堂时,日头已近正午。   刚一踏进院门,便觉出些不对劲。   冬意上前行礼,脚步却有些迟疑,眼神不住地往正厅方向瞟。   沈雁水余光瞥见她的神色,脚步一顿。   冬意对上她的目光,眼神闪烁了一下,飞快地垂下眼,一副心虚得不敢看她的模样。   沈雁水:“......?”   穿过回廊,踏上台阶,守在外面的郑元德见她回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比平日低了几分:“见过良媛主子。”   沈雁水点点头,踏进正厅,掀开里头的帘子,便一眼看见了软榻上坐着的太子。   崔彧一身青色常服,正靠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册,眉眼沉静。   她脸上漾开笑容,抬脚朝他走去,“殿下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可用过午膳了?”   崔彧抬眸,撩了撩眼皮看了她一眼。   随即垂下眼,目光落回书页上。   沈雁水:“......?”   她眨了眨眼,凑近了些,歪着头从下往上看他的脸。   崔彧垂着眼,神色淡淡,目光落在书页上,一动不动,仿佛那书册上有朵花似的。   沈雁水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崔彧:“......”他终于抬眸,又瞥了她一眼。   沈雁水眨了眨眼睛:“殿下这是怎么啦?可是有什么不高兴?”   崔彧看着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去了何处?”   沈雁水一愣,“妾身去栖云阁探望徐妹妹了,她昨儿夜里起了高热,妾身放心不下,便请了太医去看看......”只是还未说完,她忽然顿住了。   反应过来后,她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笑容也变得有些心虚起来。   “殿下......”她凑到他身前瞅他,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妾身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伸出手指......把自己衣袖扒拉了回来,没说话。   沈雁水:“......”   不好,有点想笑。   她连忙忍住,一脸正色的道:“殿下放心,妾身心里有数的,今日去探望徐妹妹,都是隔着帘子说话的,太医也在里头诊治,妾身就在外间坐着,连内室都没进......”   崔彧听着,终于将手中的书册放下,抬眸看向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几分沉意:“你忧心......徐家二小姐,多叫两个太医过去给她看看便是,何必自己亲自过去,还是你......医术比太医还好?”   那徐家二小姐......如此重要?竟不惜冒着染病的风险,也要亲自去探望?   沈雁水:“......”还是第一次听太子阴阳怪气,还怪有些新鲜的。   不过听着他的话,她心里还是有些小感动的。   毕竟,在他们并不知晓她有异能,担心她才是正常的。   她一脸乖觉,连连点头,“殿下说的是,是我错了,若再有下次,殿下想怎么惩罚我都行。”   反正认错态度肯定要积极,至于改不改的......嗐,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吧。   但见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沈雁水伸手直接按着他的肩,将他往后推倒在榻上,腿一抬,就跨了上去。   崔彧连忙扶住她的腰,语气微变,“阿雁,不可乱来!”   沈雁水动作微顿,瞅着他一脸娇羞的道:“殿下您想什么呢?”说着就趴在他身上抱住他的腰,把脑袋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   她的声音娇娇柔柔的,带着几分撒娇的小尾音,“妾身真的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殿下就别生气啦~”说着,还拿手轻拍了拍他的胸口。   崔彧松了一口气,垂眸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被她这么一蹭,一撒娇,心里什么气都没了。   他心底叹了口气。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抱着。   阿雁素来油嘴滑舌、甜言蜜语、打蛇上棍的很,他若是轻易松了口,她往后恐怕越发无法无天了。   沈雁水见他不说话,也不恼,继续抱着他蹭,忽的抬头亲了他浅色薄唇一口,眼睛亮亮的道,“殿下,不如妾身给殿下说个谜语笑话?”   崔彧:“......”   瞬间就想着上回那“菌让橙死,橙不得不死”的谜语,他顾不得冷着脸了,没忍住轻拍了拍她挺翘的臀,低声道:“往后不许这般任性。”   沈雁水连忙点头,又仰着笑脸嘟着嘴凑上去一连亲了他好几口,“嗯嗯嗯,妾身记住了!”   听着里头笑闹的声音,屋外头伺候的郑元德冬意春平等人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倒是王嬷嬷,听了里头的动静笑了笑,似并不怎么意外。   若非了解主子的脾性,又瞧见太子殿下对主子的态度,她也不会在太子殿下提这种容易犯主子忌讳的事。   *   接下来的几日,沈雁水便老老实实地待在澄心堂,哪儿也没去。   怕自己一出门,又撞上什么大瓜,一个就已经够够的了,再多就要消化不良了,她也没问太子准备怎么处理,反正这两日暂时没听见什么相关的消息,她便也暂时将此事放到了一边。   澄心堂不小,前前后后风景也很是不错,暂时够她消遣的了。   这两日她邀了张良媛一同逛了逛,她在澄心堂的小湖泊边上钓鱼,张良媛就在一旁作画,玩儿的也很开心。   徐妹妹那边她也让冬意去打听了,吃了太医开的药,又静养了几日,高热已经退了,如今只是还有些虚弱,将养些时日便能大好。   沈雁水这才放了心。   崔彧每日议事回来,便能看见她在院里与张良媛一起晒太阳吃吃喝喝,在廊下招猫逗鸟、钓鱼、听人念话本子......一副闲适的不行的模样。   她倒是会寻开心,走了一个徐二小姐,身边又多了一个张良媛......   这日午后,崔彧处理完手头的政务,抬眸看向窗外。   窗外,沈雁水难得安安静静的坐在躺椅上,做着针线,且做的全神贯注,十分认真。   嗯......她终于想起来还没给太子殿下做的情*趣衣裳了,这一旦想起来了,就有些控制不住脑子的想法了。   “阿雁。”   沈雁水闻声扭头,见他正看着自己,笑意盈盈的道:“殿下?怎么了?”   他扫了一眼他手中明显是男子样式的......发带?   不动声色的收回了视线,面色如常的道:“可要出去走走?”   沈雁水眼睛一亮,“殿下今日午后有空闲?”   崔彧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神,点了点头。   一旁候着的郑元德:“......”若他没记错,太子殿下今儿一早明明答应了齐大将军,下午一同去赛马的......   沈雁水见他点头,脸上顿时绽开大大的笑容。   “那太好了!”她兴奋地抱住他的手臂,“殿下,咱们下午不如吃烧烤吧?”   崔彧挑眉:“烧烤?可是烤肉?”   沈雁水连连点头,“妾身早就想吃了,但除了肉,还需要些素菜,妾身之前在行宫外围一些地方瞧见过许多野菜,咱们不如自己去摘,如何?”   自己摘的野菜,吃着也格外香。   而且,自从来了行宫,她还没和太子单独出去过呢。   崔彧看着她那兴致勃勃的模样,唇角微微勾了勾,点头:“可。”   沈雁水笑脸盈盈:“殿下稍等片刻,妾身回屋换身衣裳。”   她身上这套,虽也是常服,但料子精细,绣工繁复,若真去挖野菜,只怕没一会儿就被勾破了。   那多浪费。   崔彧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片刻后,沈雁水从内室出来。   崔彧抬眸看去,不由微讶。   她身上穿的,竟是一身碧色宫女衣裳。   发髻上的首饰也都拆了,只系了一条浅青色发带垂在身后,清清爽爽,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篮。   沈雁水见他看着自己,笑着道:“殿下,走吧?”   她穿的是春平的衣裳,身量差不多,就是胸口的位置......有些紧。   崔彧收回目光,面色淡淡地点了点头:“走吧。”   沈雁水连忙跟上。   两人出了澄心堂,沿着青石小路往前走。   要挖野菜,得去行宫外围。   走过一片枫树林,又绕过一道山石......走了约莫两三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向阳的缓坡,坡上绿草如茵,零零星星开着些野花,坡下是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沈雁水眼睛一亮,“殿下,那里有野菜。”   崔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绿油油的一片,长得都差不多。   他面色不变,淡淡“嗯”了一声。   沈雁水已经蹲下身,兴致勃勃地开始摘。   “这是马齿苋。”她捏着一株肥厚的野菜,回头冲崔彧笑道,“这个清热利湿,凉血解毒,摘回去焯水凉拌,烤着吃都很好吃,口感脆脆的,微微带点酸,可开胃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手里的野菜,没说话。   沈雁水又指着另一株:“这是灰灰菜......”   她一边说一边摘,动作熟练得很。   摘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崔彧,见他还站在那儿,身姿笔挺的矜贵模样,不由笑了。   “殿下,”她起身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往野菜丛里拉,“殿下可也要来摘摘看?”   崔彧被她拉着蹲下,看着眼前的绿草,有些无从下手。   沈雁水指着面前一丛马齿苋:“殿下,摘这个,掐嫩的尖儿。”   崔彧看了她一眼,伸手,将那丛马齿掐了一根嫩尖,放进她提着的竹篮里。   沈雁水夸道:“殿下真厉害,就是这样。”   崔彧面色淡淡,继续掐。   沈雁水见他摘得有模有样了,便迫不及待地往前面走。   “殿下先摘着,妾身去前面看看,”她指着不远处的树荫下,“那边好像有蘑菇。”   前几日下了一场小雨,这两日又放了晴,雨后蘑菇正是冒头的时候。   崔彧抬眸看去,见她已经蹲在树荫下,惊喜地叫道:“真的有蘑菇!”   他唇角微微勾了勾,收回目光,继续摘面前的野菜。   摘了几根,他微微蹙眉,看了看手里那株野菜,又看了看旁边长得差不多的,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就见他十分自信的将那株野菜也掐了下来,放进郑元德手中提着的篮子里。   郑元德:“???”他不禁来回瞅了瞅,嗯......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怎么可能看错区区野菜?   他越发认真的提着了,这可不是寻常野菜,可是太子殿下亲手摘下的野菜!   等沈雁水把这一片的蘑菇扫荡得差不多了,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抱着满满一篮子蘑菇往回走。   “殿下!”她远远便仰着笑脸喊道,“妾身摘了好多蘑菇!”   崔彧抬眸看向她,见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底也浮起笑意。   沈雁水跑过来,远远的看着他身边的篮子,不由“哇”了一声,“殿下摘了这么多?!”   郑元德骄傲的抬了抬他肉乎乎的双下巴,他们殿下就是如此厉害!   只是等沈雁水凑近看了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一堆绿油油的东西里,野菜没几根,野草......一篮子。   沈雁水:“......”   她抬眸看向太子,见他眼底含笑的看着自己......   沈雁水瞬间将原本想说的话吞了下去,心道:殿下天皇贵胄,哪里认识什么野菜?能陪她出来,亲手摘这些东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怎么能打击太子殿下呢?   于是她脸上堆起大大的笑容,无脑夸道:“殿下真厉害,摘了这么多,有这些,咱们今晚的烤肉肯定特别香,这可都是殿下亲手摘的呢。”   崔彧看着她,面色淡淡,唇角却微微勾了勾。   一旁的春平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沈雁水见天色差不多了,便往回走。   只刚走了一半,迎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道爽朗的声音:“太子殿下!”   沈雁水抬眸看过去,就见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大步朝他们走来。   来人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银纹劲装,身量高大,肩宽腿长,小麦色的皮肤,五官深邃英挺,眉眼间带着几分不羁的洒脱,和太子殿下竟有三两分相似。   只是比起太子殿下的清俊矜贵,这位更多了几分粗犷豪迈之气。   那人大步走到近前,朝崔彧抱了抱拳:“臣见过太子殿下。”   说罢,不等崔彧开口,便直起身来,“你小子,早上明明答应了下午一起去赛马,我在演武场等了足足半个时辰,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语气熟稔得很,“没想到竟在这儿,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崔彧:“......”忘给他小舅舅送口信了......   郑元德这奴才竟也没想到!   他瞬间扫了他一眼。   郑元德一张肉乎乎的脸顿时苦了起来,“是奴才的错,奴才一时竟两这样重要的事给忘了,奴才该打!还望殿下、齐大将军恕罪。”   他这不是不知道殿下要和沈良媛摘野菜摘多久么?万一殿下只打算陪沈良媛一会儿,就去找齐大将军呢?   齐明川见他那一脸苦相摆了摆手,刚想说话就看见他兜着的那一堆绿油油的东西,顿时一脸困惑。   “你没事儿摘这些野草干什么?带回去喂给马吃?”   沈雁水:“......!”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这位齐大将军一张嘴已经噼里啪啦说完了。   沈雁水下意识看向太子,就正好见太子也侧眸看了过来,对上他那幽幽的眼神,她下意识瞬间转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哎呀,这天可真这么蓝,这地可真地啊......   郑元德瞪大了眼睛,“???”   “......”崔彧面色淡淡,不动声色:“小舅舅怎么在这里?”他扫了一眼周围,明明这处离他小舅舅住的院子不近,倒是离宣义侯的住所挺近的。   齐明川:“......我就随便走走,不行啊?谁叫你放我鸽子的?”   崔彧看着他这心虚的模样,眯了眯眼。   沈雁水听着两人说话,借机行礼:“妾身见过齐大将军。”   齐明川的目光这才落到她身上,这宫女长得跟一朵花儿一样,他自然早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此前只以为是他这个外甥身边伺候的小宫女,如今看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崔彧,挑了挑眉。   崔彧面色如常,“小舅舅,这是沈良媛。”   又侧首看向沈雁水:“阿雁,这是我小舅舅,你唤他小舅舅便可。”   齐明川见他让这位沈良媛唤他小舅舅,心里不禁有些诧异。   不过,原来这就是那位给他们家又送葡萄又送桃子的那位沈良媛?   他这段时间虽然被禁足在家里,但......他太子东宫里的消息倒是一点儿没落下,知道这位沈良媛十分得他这位太子外甥的宠爱。   齐明川正了正神色:“良媛不必多礼。”   只是正经不到三秒,他看向崔彧,顿时就笑得一脸促狭:“好小子,你没来赴约,原来是陪佳人游玩去了?”   说着,他目光又落在沈雁水手中的篮子上,又看了看郑元德兜着的那一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得很,一点儿面子都没给太子留。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俯后仰,“你小子这是带着良媛摘野菜去了吧?怎么人家良媛摘的是正儿八经的吃的,你却摘了一兜子野草回来,这是准备给谁吃的?”   “......”沈雁水用力抿唇,脸都憋的有些微微泛红了。   特别是旁边还有个人一点不客气地大开嘲讽,笑的格外猖狂,她觉得自己忍的好辛苦。   崔彧看着自家小舅舅笑得越来越过分,耳根渐渐红了起来,“小舅舅!”他没忍住抬脚就踢了过去。   齐明川早有准备,身子一闪,躲得那叫一个熟练。   “哎!”他躲开之后,笑得更欢了,“你这小子,恼羞成怒了?哈哈哈哈!”   沈雁水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崔彧默默转头看向她。   沈雁水连忙闭紧嘴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死嘴,快别笑了!   崔彧看着她那副憋笑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觉得有那么一点丢脸......   齐明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得更猖狂了。   沈雁水轻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   她看向齐昭,落落大方地笑道:“久闻齐大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妾身正打算回去与殿下一同烤肉吃,小舅舅若不嫌弃,可要一同来?”   齐明川挑了挑眉。   他看向崔彧,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崔彧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道:“小舅舅若无事,便一起来吧。”   齐明川见他这副任由沈良媛做主的模样,他顿时就来了兴趣,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   回到澄心堂,沈雁水换了身家常的窄袖衫裙,便让春平去请林公公。   林公公得知主子终于要吃烧烤了,登时来了精神。   早在来行宫之前,主子就给他交代过烧烤需备的一应物什,烧烤需要用到的架子、银丝炭、竹签子,还有那几样磨好的调料,统统装罐封好,随行带了过来。   他这些日子一直备着,就等主子哪日兴起,随时都能支应上,如今可不就派上用场了。   他连忙带着守忠守义以及院子里几个手脚利落的小太监宫人,在院中搭架生炭、洗菜切肉,不过两刻钟便将一切收拾停当。   除了主子带回来的野山笋和蘑菇,连太子殿下摘回来的那一兜子“野菜”,他也仔细挑拣了一番,从中拣出几片能吃的,洗净穿好,一并呈了上来。   沈雁水还特意吩咐了,将太子殿下亲手摘的野菜串好了做好记号后,又想到了张良媛。   张良媛性子其实稍稍有些内向,又颇谨慎,有齐大将军在,虽然齐大将军是太子的舅舅,但她大约也是不会来的。   不过问还是要问一声的。   她便让冬意去请人。   不多时,冬意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碧色衣裳的丫鬟,正是张良媛身边的慧心。   慧心上前行礼,恭声道:“见过沈良媛,我家主子说,多谢沈良媛好意,只是她今日身子有些乏,便不来叨扰了,主子说,改日再亲自来向良媛赔罪。”   沈雁水听了,笑着点点头:“让她好生歇着,下次我与张姐姐还有徐妹妹,咱们几个再单独吃一顿,在行宫还有许多时日,日子长着呢。”   慧心见沈良媛并未生气,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来:“是,奴婢一定转告主子。多谢良媛体恤。”   说罢,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出了澄心堂,慧心脚步轻快,心里却忍不住想,太子殿下点了她们主子一同来行宫,可到了行宫之后,日日都是与沈良媛住在一处的。   太子殿下连问都没有多问过她们主子一句,更别提来她们院子里看看了。   若非有沈良媛这几日主动邀她们主子一同玩耍,行宫里那些最会看人眼色的下人,说不定已经开始踩高捧低了。   慧心想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   林公公的手艺果然了得,竟真的从那一堆野草里挑出了好几片能吃的野菜,串成了三串。   沈雁水指着那三串,笑着吩咐春平:“快拿过来,等会儿我亲自烤。”   春平忍着笑,点头应了。   崔彧和齐明川从书房过来时,就看见她已经自己上手了,她自己眼前有个烤肉的架子,几个太监则在另一旁的更大一些的架子上烤着。   沈雁水正坐在凳子上,拿起几串蘑菇几串羊肉串,放在烤架上,刷了一层油,滋滋作响。   齐明川不由诧异:“这......蘑菇也能烤?”   沈雁水听见声音,抬头冲他笑了笑:“小舅舅有所不知,烤蘑菇鲜得很,我喜欢荤素搭配,殿下和小舅舅待会儿也尝尝,看喜不喜欢?”   说着,她又拿起一旁穿好的野菜和行宫里本就有的几样素菜,一并放在烤架上,动作娴熟得很。   崔彧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模样,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便也坐在她身旁,拿了几样肉,放上去烤。   一旁的齐明川:“......”怎么突然觉得有点牙酸呢?   他一屁股坐到了两人对面,他烤肉的手艺可是不差。   不多时,烤架上便飘出一阵浓郁的香气。   那香气与寻常烤肉截然不同,除了油脂的焦香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辛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又烤了一会儿,肉串滋滋冒油,素菜也烤得恰到好处,沈雁水这才将烤好的东西分装在碟子里,亲自端了过来。   齐明川不由坐直了身子,这味道......倒是与寻常烤肉的味道不太一样。   沈雁水先将那三串做了记号的野菜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笑吟吟地道:“这三串是殿下亲手摘的野菜,妾身特意让人挑出来串好了。咱们一人一串,尝尝。”   崔彧:“......”   齐明川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太子殿下亲手摘的野菜,我可不能错过。”   他拿起一串,咬了一口,他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绿油油的东西,又嚼了两口,点了点头:“嗯......味道竟然还不错?”   沈雁水也拿起一串,咬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殿下摘的野菜,自然是好吃的。”   齐明川看了她一眼,又瞅了一眼自家明显被哄高兴了的大外甥......啧!   崔彧面色如常,拿起最后一串,尝了一口。   味道......嗯,确实不错,调料的味道浓郁辛香,将那野菜的青涩气盖了大半,吃起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沈雁水见他吃了,顿时笑得更开心了,连忙又将烤好的羊肉串递过去:“殿下尝尝这个!”   崔彧接过肉串,咬了一口,眉梢不禁微挑了挑。   肉片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油脂的香气在口中炸开,紧接着便是那股浓郁的辛香,与肉香交织在一起,很好吃,确实与往常烤肉的味道有些不同。   齐明川也拿起一串烤肉,大口咬下,嚼了两下,不禁问:“这里面加了什么?寻常烤肉可没这个滋味。”   沈雁水笑着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瓷罐:“是这个,妾身管它叫孜然。”   齐明川凑过去看了看那罐子里灰褐色的粉末,又闻了闻。   “孜然?”他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倒没听说过。”   崔彧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这便是你之前说的安息茴香的种子磨成的?”   沈雁水笑着点头:“殿下好记性,正是那个。”   齐明川有些惊诧:“安息茴香的种子磨成粉还能做成香料?”   安息茴香他知道,听闻西域那边的有些小国就常用这个东西用来沐浴祭祀炖肉什么的,他也吃过一回......反正印象中不咋好吃,而中原一般多用来......入药?   沈雁水笑着道:“妾身也是听闻这东西胡商会用在吃食上,所以好奇便用来试试,没想到味道还不错。”   齐明川点头,觉得大概是手艺问题,西域小国的吃食手艺,岂能比得上他们大雍?   几人一边烤着东西,一面说话,等吃的差不多了,崔彧忽的想到了什么,开口说起了三日后狩猎之事。   沈雁水瞬间扭头看向他,眸光发亮:“狩猎?女眷也可以去观看吗?   崔彧颔首,“可以,往年都会设高台,让女眷观赏。”   狩猎不比围猎中的演武、威慑、考核,更多意义上的只是皇室宗亲以及世家子弟陪着陛下游玩散心而已,女眷自然可以在旁观赏。   沈雁水眼睛瞬间就亮了,”那殿下也会上场吗?”太子十几岁就独自猎了一头熊的事,她只听过,还没亲眼看见过呢......   甚至......她好像都没见过太子动过武?   崔彧看着它眼底的期待之色,唇眼底的笑意淡了淡,垂眸道:“不一定。”   因为父皇要的,只是一个稳重、温和、听话乖顺、不尚勇武的“储君仁君”罢了……无人看见的漆黑眸底,浮起一丝讥讽。   一旁齐明川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   沈雁水忽的也意识到了什么,毕竟之前太子十四岁能独自一人猎熊的壮举,不仅没得到平康帝称赞,反而被训斥了一顿......   老登!   殿下当时可才十四岁,这么优秀的孩子,不夸就算了,竟还能骂的出口,呸!   越想沈雁水就觉得生气。   明明进东宫之前她就知道,但那时太子对她而言,也仅仅只是一个代表着储君的符号,虽有些惊讶佩服,觉得皇帝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仅此而已了。   如今想着,却有些......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到了晚上,崔彧刚洗漱完上榻,沈雁水就滚进了他怀里,抱着他的精瘦的腰,脸颊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抬眸看着正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眼眸认真,带着隐隐对未来的期盼。   “殿下,等妾身生完宝宝,明年咱们再来这里,殿下陪妾身一起骑马狩猎吧?妾身还没学过射箭呢,殿下到时候教我好不好?”   嗯......没射过箭,但开过枪,还枪枪爆头的沈雁水:她这是句句实话啊,可一点没掺假。   崔彧听着她透着淡淡怜惜的声音,不由微怔愣了一瞬,随即便垂下了眼帘,浓密纤长的眼睫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揽着她肩的手不禁微紧了紧,喉咙发紧,嗓音微哑,“好。”   沈雁水什么时候见太子这般可怜模样,顿时心里又不禁骂了一顿平康帝!   连忙轻抚了抚他的背脊,“殿下到时候可不能嫌弃妾身......”   崔彧听着她小声碎碎念着他们的往后,眼底含着笑意,静静的听着,偶尔声音颇为低落的应一声,便就能见阿雁看着他眼神里的怜爱心疼......   *   三日后,狩猎如期而至。   这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清晨的风裹着山林间草木的清气,吹得人神清气爽。   行宫北面的猎场早已布置妥当,这是一片山林与平原交错的广袤之地,远处层峦叠翠,近处草甸平阔,一条清澈的溪流自山间蜿蜒而出,将整个猎场一分为二。   辰时刚过,猎场边上便已是旌旗招展、鼓角齐鸣。   男人们聚集在猎场东侧的起点处,皇帝一身明黄色骑射劲装,金冠束发,腰间悬着御用长弓,虽已年过五旬,身姿却依旧颇为挺拔,甚至脸泛红光,骑在马上颇有几分年轻时的英武之气。   众皇子、宗亲、文武大臣分列两侧,数百匹骏马嘶鸣刨蹄,场面蔚为壮观。   平康帝环顾四周,兴致颇高。他接过身旁太监递上的长箭,搭弓引弦,目光瞄准了百步开外的一只麋鹿。   全场屏息。   箭矢破空而出——   偏了。   那只麋鹿闻声惊跳,箭矢擦着鹿身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嗡嗡作响。   平康帝脸色骤然阴沉。   “陛下好箭法!”禁军统领第一个高声道,“这一箭力道刚猛,那鹿即便躲过,也要被箭风所伤!”   “正是正是,”户部尚书连忙附和,“臣等看那鹿跑起来已有些踉跄,想必是受了重伤。”   一时间,恭维之声此起彼伏。   平康帝的脸色渐渐和缓下来,他收了弓,自嘲地笑了笑:“行了,你们不必替朕遮掩,到底是年纪大了,眼力不如从前,搁几年前,这一箭哪能让它跑了。”   众人连忙又是一阵“陛下春秋正盛”的奉承。   平康帝摆摆手,目光转向身侧的太子。   崔彧一身玄青色骑装,身姿笔挺,神情沉稳。   平康帝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又隐去,笑着道:“太子年轻,骑射功夫一向不错,待会儿可要给朕好好露一手。”   崔彧面色不变,恭敬道:“儿臣这几年疏于武艺,远不如父皇年轻时勇武,儿臣这点微末本事,不敢在父皇面前献丑。”   平康帝脸上的笑意真切了些,旋即点了点头:“太子不必妄自菲薄,你是储君,当以仁德服天下,不需尚勇武,为君者,仁以爱民,明以辨奸即可,至于骑射功夫,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崔彧垂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皇帝满意地颔首,目光扫过众人。   几位老臣面色如常,连连点头称是,齐明川面不改色,只是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皇帝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猎场,“今日秋猎,诸卿不必顾及,只管放手一展身手,朕就在这里看着,拔得头筹者,重赏!”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了众皇子、宗亲、将领齐声应是,声震山林。   号角再次吹响,鼓声如雷,猎场上空,旗帜猎猎作响,狩猎正式开始了。   崔彧不紧不慢打马前行,扫了一眼不远处朝着老七不耐嚷嚷的老八,脸色微冷,想到昨日得到的消息,不远不近的跟了上去。   不远处的高台之上,沈雁水坐在皇后身侧,目光灼灼盯着太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后,这才捧着热茶慢慢喝着。   目光无意间往旁边一扫,就看见了贺婉,见她神情自然的很,心底不禁有些咂舌,这位才是真正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这事......一旦被发现,可以预见的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说不定还会来一个全族消消乐什么的……也不知这位怎么还能如此稳的住。   她正准备收回视线,就意外看见她嫡姐竟也在看......贺婉?   沈容华的确是在看兰贵妃的侄女,贺婉。   眼底不禁浮现出一丝不屑怜悯之色。   这人以前还曾仗着身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过,但如今......呵,不过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个时辰了。   她从梦中得知,七皇子就是在行宫避暑狩猎第一日,在猎场中身受重伤,在山崖下困了许久,因没有得到及时医治,差些就没了命。   好在最后被负责猎场守卫的宣义侯发现了,救了条命回来,只是......左腿落下终身跛足的残疾。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今日夜里的庆功宴上,八皇子就会与七皇子未过门的正妃贺婉,会被人撞破苟且私通之事!   八皇子与未来嫂嫂私通,这等丑事当着所有文武大臣的面曝了出来,八皇子的名声彻底毁了,七皇子更是颜面扫地,皇家亦蒙羞。   只是,虽然陛下震怒,最后八皇子被圈禁,贺婉被赐死,贺家被牵连,甚至兰贵妃也因此被夺了封号,贬为贺才人。   但七皇子却也没得到什么好处,堂堂皇子却被自己未婚妻给戴了绿帽子......同情有之,但更被人瞧不上。   原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但却不想,两月后回京时,丽嫔病亡,七皇子连生母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到。   若非皇后说了两句话,丽嫔险些被陛下随口吩咐草草葬了......好歹也是嫔位,竟连死后哀荣险些都没有。   也愈发让她心寒,越发坚定了她心中所想。   就在所有人都要将此事遗忘之时,半年后,八皇子突然毒发而亡!   与八皇子一母同胞的四皇子也因一场意外......不能人道了。   彼时皇后刚亡故不久,贺才人此时已经又成了贺妃,得知两个儿子,一死一残,直接发了疯,歇斯底里地指认七皇子。   即使没有任何证据,但陛下还是因此责问训斥迁怒了七皇子。   最后......七皇子当庭弑君父!   若非有禁军护卫,险些就让他成功了!   平康帝亲手将七皇子的头颅砍了下来......听宫人传闻,还泄愤的将尸身砍的不成人样......   让人丢去乱葬岗喂了狗。   只是想着梦中所闻,她便忍不住微白了白脸,陛下实在太过心狠刻薄了些......   片刻,她抿了口茶,将思绪抽离了回来。   她昨日寻着机会,将今日会发生的事,半遮半掩的告诉了六皇子。   只要今日之日如她所说的一般发生,六皇子自然会开始倚重她,利益关系远比什么情爱,更让她放心。   沈雁水与皇后娘娘说着话,但心思却还放了一些在她这位嫡姐身上,没办法,她这位嫡姐今日的表情着实有些反常,让她不自禁的就多看了几眼。   就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隐而未发的期待兴奋一样,方才看向贺婉时还带着一股......怜悯,以及嫌恶?   这让她有些忍不住怀疑了起来,难不成她这位嫡姐也知道了什么不成?   她又想到了方才看见的七皇子,依旧是那副模样,甚至依旧在八皇子身侧......   她又看了一眼她嫡姐的表情,心跳突然跳快了一拍,今日猎场......不会出什么事吧? [57]救人   午时将至,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撑起华盖,皇后端坐在正中,她左侧坐着淑妃,良妃,再往下,便是沈婕妤......以及此次随行的各府命妇。   沈雁水坐在皇后右侧的位置,手中捧着茶盏,耳边传来皇后与淑妃、良妃的说笑声,正在说五公主和七公主的婚事。   沈雁水打量两位公主一眼,五公主生得与良妃有六七分像,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清澈温婉,气质娴静,今年应该是十五岁。   而七公主年岁稍小一些,十四岁的样子,生得也很是娇俏可人。   皇后娘娘说着她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今年行宫可是热闹,武将勋贵家的子弟自不必说,书香清流人家的儿郎,也来了不少”   她说着,目光含笑地看向五公主和七公主。   “你们姐妹两个,可要多瞧瞧。”   五公主的脸腾地红了,垂下头去,耳尖都泛着粉色。   七公主的脸也红了,只是嘴角翘着,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一般,还有些害羞。   在场各家的命妇们,不少人都打起了精神。   虽尚公主后驸马不能任实职,不能掌兵权,更不能参与朝政,但各家总有那么一两个游手好闲不上进的子弟。   再者,驸马身份尊荣,自己虽不能任实职,但也能凭着公主的关系,帮衬一把家中其他子弟,也算是一条不错的路子。   命妇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谁家的公子尚未婚配,谁家的儿郎骑射了得,谁家的少爷文章出众,还有不少毛遂自荐的。   沈雁水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两位公主身上飘了飘。   五公主依旧低着头,脸颊绯红。   七公主则是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往高台对面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了视线地,只是脸上那情窦初开的羞涩欢喜之意却是瞒不了人。   沈雁水颇有几分惊讶,难不成,七公主这是......心里有喜欢的人了?   沈容华在一旁坐着,目光不由也落在了两位公主身上。   这位五公主......她印象不多,只隐约记得其驸马好似是个武将,具体是哪家的她记不太清了,但五公主婚后的日子大概过得不好不差,至少没传出什么不好的传闻出来。   倒是七公主......如今这个时间,应该正好是心悦许程文的时候?   甚至,七公主还想许程文做她的驸马。   只是......   “臣已有定亲的未婚妻,虽未过门,却已与臣有白头之约,臣不敢做那背信弃义之人,还请陛下成全。”   却被许程文拒绝了。   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连平康帝都赞了几句“重情重义”。   梦境里,这消息传开之后,再得知沈雁水就是许程文的那个未婚妻,京中闺阁女子不知有多少人艳羡她那性惫懒的庶妹。   后来许程文的官越做越大......直至从龙之功,官至宰辅,她那庶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更重要的是,许程文对沈雁水一心一意,除了两个伺候的通房,竟再无二妾,京中谁不说一句许大人情深意重?   沈容华想到这里,下意识蹙了蹙眉,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七公主和她那......又在吃吃吃的庶妹沈雁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抿了一口茶压了压,只觉得她这个庶妹真是把她们忠义伯府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沈雁水:“......???”干嘛突然瞪她?显得她眼睛大吗?   因为一大早就要来猎场,她起的晚了一些,早膳都没来得及用多少,就过来了。   眼下就开始饿了,案几上的糕点吃完了,她便从自个儿随身带的大香囊中拿了颗桃子蜜饯吃了起来......   沈荣华:“......”瞬间扭过了头,真是个饭桶!   眼不见为静!   呼......她深吐了一口气。   梦中的七公主没能如愿嫁给许程文,却嫁了与许程文同届的新科探花。   那人样貌倒也不错,起初对七公主也算百依百顺,听闻两人还过了好一段神仙眷侣的日子,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日子久了,尾巴便藏不住了。   因七公主一直没有身孕。   那驸马嘴上不说,不敢明目张胆地纳妾,可他外头却养起了外室,还养了好些个。   这些事,沈容华原本也不知道,是后来六皇子登基,她才渐渐听说。   最后,七公主与驸马和离了。   但和离之后,七公主对那许程文竟还念念不忘。   可许程文那时已经是朝中肱骨之臣,就算七公主是新帝的亲妹妹,也不敢强行对许程文怎么样,只是那段时间做了不少针对沈雁水的事。   再后来......   七公主不知怎么,身边突然出现了几个文采斐然、面容俊美,温柔贴心的年轻男子,一时间闹出不少事来,引得京中一众御史上奏,弹劾此事。   七公主被训斥了一顿,安安分分了一段时间,可没过多久便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公主府里的面首越来越多。   沈容华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看了七公主一眼。   十四岁的少女坐在那里,杏眼弯弯,梨涡浅浅,正歪着头听身边的宫女说什么,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她忍不住有些鄙薄,堂堂公主之尊竟圈养面首,还不止一个......   可不知怎地,心底隐隐又有一丝说不出的羡慕......   *   猎场之内,林木蓊郁,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崔彧策马缓行,玄青色的骑装在林间不甚显眼,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老七老八身后。   东宫禁军统领肖正山里跟在他身侧,时不时往前方望一眼,又看看自家太子殿下的面色,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殿下,可要往西面去?那边山林更密,猎物也更多一些。”   崔彧:“不必。”   肖正山闻言便住了嘴,他跟了太子殿下这些年,心里是清楚殿下其实喜欢策马狩猎的,虽然这几年因着陛下的缘故,每次狩猎都只是随便猎一些猎物,又或者猎到了也不往回收拾,随手便赏了底下的人。   可每次出来,殿下眉眼间舒展的神态,他是看在眼里的。   但今日......殿下怎么一直跟着七皇子和八皇子?   他心下疑惑,又不好多问,只默默跟着。   又走了一段,崔彧忽然勒马,随即侧首吩咐道:“肖正山,你带一队人马往西面去,狩猎一番,不必太过出众。”   肖正山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殿下今日是真不打算出手了。   他立刻抱拳领命:“属下领命!”   当下便点了一队人马,打马往西边去了。   崔彧目送他离去,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秋风穿过林间,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他想起前日收到的消息,景福宫的丽嫔,病了不少时间。   说是风寒入体,缠绵病榻,太医去了两次,药也开了,方子也抓了,可身子不仅不见好,反倒一日比一日差。   崔彧脸色微沉了沉。   前方突然传来八皇子兴致勃勃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七!你在磨蹭什么?快跟上!”   崔彧抬眸看去,只见老八策马在前,回头冲七皇子大声嚷嚷,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前面那片林子里,我看见一只白狐!皮毛极好,一点杂色都没有!”八皇子的声音隔着树林传过来,“猎来送给父皇,父皇一高兴,说不定你还能求父皇给你母妃多请几个太医看看。”   一直沉默跟在后头的七皇子,原本木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他抬起头,往八皇子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抿了抿,随即一夹马腹,策马跟了上去。   两人越跑越快,马蹄声渐渐急促,很快便消失在前方的林间小径之中。   崔彧扫了一眼周边的地形,眉头微蹙了蹙,这一带他来得不多,多是些小型猎物,他往年狩猎都是往西边去的,那边山林更深,猎物也更多更凶猛,但有一回追一只狐狸,倒是来过这边......   “太子殿下!”   崔彧勒马回头。   六皇子策马从林间小径中转出来,身后跟着几名侍卫,他看见崔彧后,抱拳行了一礼。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崔彧勒住缰绳,面色淡淡地颔首:“六弟不必多礼。”   六皇子目光扫了一眼太子马后,没有猎物,连个装样子的猎物都没有,他眼神闪了闪,又看了看崔彧身后跟着的侍卫,笑着问道:“太子殿下这是......从哪边过来的?”   “随便走走。”崔彧语气淡淡,不欲多说。   六皇子也不在意,往西边指了指,笑道:“臣弟方才从那边过来,瞧见齐大将军和二皇兄都在那边,还有几位将军也在,太子殿下不去看看么?”   崔彧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不必,孤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罢,也不等六皇子答话,便策马便往前去了。   只是策马冲出不过数十丈,前方林间便传来一声极为惊惶的马叫声!   崔彧脸色微变,猛地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声音来处疾驰而去,身后禁军见状,不敢有片刻耽搁,齐刷刷策马跟上。   六皇子原本不紧不慢的也往那方向走,看了一眼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眯了眯眼,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即也一夹马腹,带着自己的人马跟了上去。   不过片刻,一行人便赶到了事发之地。   崔彧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一眼便看见了老八。   八皇子正站在一处突起的崖壁边缘,看见太子后,整个人顿时僵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缰绳,嘴唇微微发抖。   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是负责猎场守卫的禁军也听到了动静,飞快地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崔彧声音沉冷。   负责八皇子安全的禁军脸色微白,看了一眼面色发白的八皇子,咬牙禀报道:“回太子殿下,属下等人被两位殿下甩开了一段距离,远远的只瞧见七殿下的马......突然失控,直直朝这崖边冲了下去!七殿下来不及勒马,连人带马......摔下去了!”   崔彧听完,脸色冷沉如冰,立刻吩咐身后禁军:“取绳索来,下去救人。”   禁军领命,立刻从马背上解下绳索,狩猎时本就要捆绑猎物,绳索是每队必备之物,此刻倒正好派上用场。   几人迅速将绳索一端固定在崖边的大树上,另一端抛下崖去,身手矫健的禁军立刻攀着绳索往下探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几步走到崔彧面前,单膝跪下:“臣失职,请太子殿下恕罪!”   是宣义侯。   来人身量不算太高,也不算魁梧,甚至算得上清瘦,面容甚至称一句漂亮也不为过,只是一双眸子极亮,目光锋利如刀,此刻虽跪在地上请罪,腰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崔彧看了他一眼,声音简短而冷厉:“先将老七救上来!”   宣义侯立刻起身,知道轻重缓急,转身便对身后吩咐:“下去救人,不仅七皇子要救上来,那匹失控的马也要一并带上来。”   禁卫军齐声应是,立刻又有一队人马攀着绳索往崖下去了。   崔彧这才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崖边往下看。   这一看,他眉心便拧得更紧了。   此处地形不是寻常的陡坡,而是整块崖壁向外突出去,下面悬空,底下是一片密密的树林,枝繁叶茂,层层叠叠。   若有人从这处掉下去,在上面根本看不见人影,若非有人亲眼目睹立刻救援,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崔彧眸光一沉。   不多时,崖下传来禁军的呼喊声:“太子殿下!七殿下找到了!腿挂在一棵树上,人还清醒!左腿受了伤!”   崔彧心底略松了一口气,腿上的伤......老七应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他这才收回目光,眼眸缓缓扫向一旁的八皇子。   八皇子对上他的目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又白了几分。   崔彧眸光冷冽,“八弟,你和七弟一直在一处,他的马为何会不受控的冲下山崖?”   “回、回太子殿下,我......我也不知道啊!”八皇子声音发紧,语速极快,“刚刚我和七哥追一只白狐,那白狐品相极好,我们俩猎来想献给父皇,就一路追过来......追到这边看见没路了,我、我就停了,可老七他......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停,直接就冲出去了!”   他说着,脸色微白,又往崖下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吓死我了!还好老七没事......”   崔彧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直将八皇子看得两股战战差点站不稳......   “让人将周围这片林子仔细搜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物,例如......能引致马匹发疯之类的药物。”崔彧转眸看向宣义侯冷声道。   宣义侯立刻抱拳:“臣领命!”在他防卫之下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就算太子殿下没有吩咐,他也会搜。   八皇子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心下暗恨不已!   太子怎么会这么快就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明明、这处他明明已经打探过了,少有人过来的,大多都会去西边北边的猎场。   到时候就算惊动了周边的防卫的禁军,只要他这边做出一副无事的动静,自然就不会有人发现什么。   老七身边的禁军被他提前打发了,他身边的禁军......为了不与此事扯上关系,最好的自然也是不知道。   他也不想把老七弄死的,但表妹逼他实在逼得太紧,他也是没了法子,才......   不过,幸好他没亲自动手,老七应该也只会以为是个意外......这么想着,方才看见太子骤然出现后一直紧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一旁的六皇子站在不远处,面上是一副担忧的模样,时不时往崖下问一句“七弟如何了?”“腿上的伤怎么样了?”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可他的心思却沉了沉。   那沈婕妤说的,竟是真的。   老七今日果真受了伤,还是腿......   六皇子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八皇子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幽深。   老七平日里就是老八的影子,跟班似的跟在后面,老八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老八有什么理由对老七出手?   就算想要作弄人,也不过是欺辱几句、打骂几下罢了,又怎会突然想要谋害性命?   更重要的是......   沈婕妤身在深宫,一个后宫女眷,又是如何提前知晓这些事的?   六皇子垂下眼,掩住眼底的疑云。   她为何偏偏要来提醒他?   究竟......意欲何为?   崖下传来一阵动静,打断了他的思绪。   几名禁军合力将七皇子从崖下托了上来,七皇子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身上几处衣袍被树枝刮破,脸上也有几道血痕,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一根拇指粗的树枝贯穿了小腿,血正顺着伤口往外淌,将半条裤腿都浸透了。   崔彧面色一变,几步上前蹲下身,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将金创药尽数撒在伤口上。   药粉遇血便凝住,勉强止住了一些,但血还是在往外渗。他眉头紧皱,又撕下内袍的衣摆,手法利落地将七皇子腿上的伤口紧紧绑住,暂时止住了那触目惊心的血流。   “太子殿下......”七皇子仰头看着他,嘴唇翕动,声音虚弱。   “别说话。”崔彧按住他的肩,转头吩咐,“立刻送七皇子回去医治!”   禁军领命,立刻抬来一副临时绑成的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七皇子抬了上去。   崔彧站起身,看向宣义侯:“分一队人马护送七弟回去,你亲自留在此处,将这一片搜完。”   宣义侯却摇了摇头,抱拳道:“殿下,臣已经吩咐副将带人留下搜查,定将这一片翻个底朝天,臣亲自护送三位殿下回去。”   崔彧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点了点头。   一行人再不耽搁,翻身上马,护送着七皇子的担架,疾驰而去。   *   沈雁水正与二皇子正妃笑说着话。   还是二皇子妃主动搭话的,她知道自家二殿下没有挣那个位置的心思,一心只想当个富贵闲王,虽她婆母德妃娘娘心底对大殿下存着一些希望,但......在她看来,大殿下虽勇武过人,但当储君当太子,却还不是那块料子。   以前她就想与东宫打好关系,但奈何有时她婆母在上头看着,她不好做的太过明显,再就是太子妃......实在过于目下无尘,眼高于顶了些,不太瞧得上她,次数多了,她也就懒得热脸贴旁人的冷屁股了。   但东宫这两个月来,动静倒是不小,听闻太子妃似是为了养胎闭了宫门,太子殿下又格外宠爱这位新进东宫不久的沈良媛。   既如此,她也不介意与人说说话。   只是这一聊,就觉着这位沈良媛说话格外中听,又是夸她漂亮又是夸她今个的妆容与她的发饰衣裳格外的配......连声音都听着也可甜可甜的。   沈雁水笑意盈盈的瞧着她,轻声道:“这是妾身自个儿闲来无事做的一点蜜饯,二皇子妃可要尝尝?”   “沈良媛可真是心灵手巧。”二皇子妃笑着接了过来,直接就送进了嘴里。   倒也不怕这里面有什么手脚,不说她家二殿下那副德行,估计也不会被太子殿下放在眼里,这就是……   她早就闻到从她那边儿传来的一股淡淡桃子香味儿了,还看到了两次她鼓着一边的腮帮子偷嚼,早就有些馋了。   早膳她没吃两口,案几上的果子茶点倒是用了一些,但到底顾忌着体面,不好直接吃空盘了。   正巧这蜜饯一口一个,既体面还好吃的很,比她以前吃过的蜜饯竟都要好吃......吃着吃着,她就有些惊讶了起来。   她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馋别人身上小零嘴的时候,甚至想问问人家这蜜饯是怎么做的,怎么如此香甜?口感如此好?   沈雁水只看了一眼她眼睛突然微亮起来的模样,便笑了起来,十分善解人意的道:“二皇子妃若不嫌弃,妾身还带了一些多的过来,等回去就差人给您送去一些?”   二皇子妃眼睛顿时微亮,只是下一刻又有些不太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   “这有什么的?”沈雁水笑眼弯弯的看着她,“不过是一些妾身自己做的小吃食,二皇子妃喜欢吃,妾身高兴还来不及呢。”   回头还可以给皇后娘娘送去两坛,皇后娘娘的口味好像和太子殿下比较相似,应该也会喜欢吃。   二皇子妃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两分,只是刚准备说话,就陡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声音,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   沈雁水也听见了,猎场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密如骤雨,显然不是寻常的归程。   她转头看去,一眼便看见了策马在最前方的太子。   崔彧一身玄青色骑装,身姿依旧笔挺,可沈雁水目光一扫,便看见他袖口处洇着几片暗色,手上是......染了血!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险些站起身,手指紧紧攥住了椅子扶手。   下一刻,就听见皇后娘娘的吩咐声,“去瞧瞧什么情况。”   立刻便有宫人下了高台急步而去。   很快,沈雁水便看清了禁军用担架抬着一个人,匆匆往不远处设好的帐篷里送去。   高台上其他人也渐渐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有命妇低声议论起来:“这是谁受伤了?”   “莫不是狩猎出了什么意外?”   沈雁水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她的目光始终追着太子,直到确认他下马时动作利落、行走无碍,想来就算受了伤也只是一些小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她回想起了方才一扫而过的躺在担架上那人的侧脸......是七皇子。   沈雁水眉心微蹙。   怎么这么巧......   她正想着,余光忽然扫见了沈容华。   沈容华面上虽是与周围人差不多的惊讶疑惑。   可沈雁水看过去的时候,正好捕捉到她眼底的震惊,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慌乱恐慌之色?   她拧眉疑惑,震惊就罢了,七皇子受伤,她这么慌乱甚至恐慌什么?   沈容华死死攥着手心,控制不住的低声喃喃:“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被太子救了?!   她梦中分明没有太子,只有宣义侯!   对了!方才宣义侯也在,可能、可能......只是回来的路上恰巧遇见了太子的队伍,这才一同回来的......   可即便如此,她的脸色也依旧有些难看,指尖微微发颤。   七皇子若被救得及时,那可还会一如梦中一般破足?   今夜晚宴上,八皇子和贺婉之事可还会被人揭穿?   后面所有的事......是不是都会发生变化?   她此前竟一直都未曾细想过......她想改变她未来的结局,但六皇子登基之事,可也会......受她的影响随之改变?   她脸陡然一白。   沈雁水拧眉看着她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想着她方才低的几乎难以听见的声音。   怎么可能?   什么意思?   什么怎么可能?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劲呢?   倒像是......她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似的,只是......如今事情在她意料之外?   所以,才这么震惊?   可沈容华深居宫中,又怎会提前知道猎场会发生的事?   沈雁水疑惑的忍不住伸手挠了挠脸颊。 [58]还有一个可能…   帐篷之内,太医正躬身收拾药箱,七皇子躺在软榻上,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未干,左腿被白布层层裹住,隐隐还透出些血色来。   崔彧掀帘而入时,七皇子正撑着手臂想要起身行礼,他两步上前,抬手按住了他的肩。   “七弟不必多礼,你如今腿上有伤,好生躺着便是。”   七皇子身子僵了僵,抬眼看向他,“谢太子殿下......”   崔彧转身看向太医,声音沉静:“七弟的伤势如何?”   太医连忙躬身,恭敬地回禀道:“回太子殿下,七殿下左腿被树枝贯穿,所幸未伤及主骨,臣已经将伤口清理干净,上了药,又用银针封了穴道止血,只是......这伤到底不轻,需得静养两三个月才能下地行走。”   崔彧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七皇子腿上:“可能留下后患?”   太医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臣已尽力,殿下送来得也算及时,若再晚些......失血过多不说,伤口若是感染溃烂,这腿怕是就难以保住了,便是保住了,日后行走只怕也要......”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之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意。   崔彧面色沉了沉,颔首道:“辛苦太医了。”   “殿下言重,这是臣分内之事。”太医行了一礼,又看向七皇子,“七殿下,臣开几副方子,一会儿让人煎了送来,您先服一剂,止了疼好好歇息。”   七皇子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太医告退出去,帐中安静下来。   崔彧的目光落在七皇子脸上。少年侧着脸,嘴唇干裂起皮,没有一点血色。   崔彧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他转身吩咐跟进来的肖正山与郑元德:“你们守在帐外,没有孤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两人齐声应了,转身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哗。   帐中只剩他们兄弟二人。   崔彧在榻边坐下,看向七皇子,眉头拧着,声音压得低沉:“七弟,你此前是如何摔下去的?太医方才已经检查过,那马并未吸入过什么致疯的药物,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为何会不受控制地冲下悬崖?”   他记忆中......七弟骑射功夫应是不差的,若无意外情况,不至于勒不住马。   七皇子的手指攥了攥身下的褥子,嘴唇动了动,却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他的目光微垂,落在自己被白布缠裹的左腿上,眼神沉郁晦暗。   崔彧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细微声响。   好一会儿,七皇子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回太子殿下,臣弟也不知......”   崔彧蹙眉,刚准备说话,帐外便传来肖正山的声音:“属下见过二殿下、六殿下、八殿下......”   崔彧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六皇子第一个钻了进来,见太子在这里,垂眸恭敬行了一礼,崔彧看着三人,沉声道:“不必多礼。”   “谢太子殿下。”   三人行完礼后,六皇子脸上带着担忧之色,快步走到榻前,声音柔和:“七弟,你怎么样了?腿上的伤要不要紧?”   二皇子紧随其后,素来嬉皮笑脸的面上倒是正经了两分,拧着眉:“太医怎么说?可有大碍?我那还有两根上好的山参,回头让人给你送来。”   “老七你也是,怎么这般不小心?”八皇子语气里带着责怪,“控个马也控不好,竟能把自己冲到悬崖去,你这骑术也太差了些,回去可得好好练练。”   七皇子垂眸,遮掩了眼底的神色,声音低哑:“......多谢皇兄关心,我没什么大碍。”   崔彧坐在一旁,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八皇子身上,面色冷沉了几分。   八皇子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心下微微一抖,但还是强撑着说了两句。   他说完,目光往七皇子脸上看去,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七皇子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漆黑一片,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情绪。   八皇子心里突然有些发毛,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崔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拧起,沉声开口:“八弟。”   八皇子身子一僵,转过身来:“太、太子殿下......”   “七弟骑射颇为娴熟,怎会连马都控不住......其中定有蹊跷,你觉得呢?”   他说着,目光直直落在八皇子脸上。   八皇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隐隐有些惊惶之色,眼神有些闪躲,不敢与崔彧对视,“太子殿下说、说的是......”   他脊背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以为太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内侍尖细的嗓音:“奴才见过太子殿下,陛下在射鹿台等着诸位殿下。”   八皇子听见这声音,如蒙大赦,“父皇召见,不好耽搁,我们先过去吧!”   六皇子目光微闪,看了崔彧一眼,又看了看榻上的七皇子,温声道:“七弟好生养伤,我先过去了。”   二皇子也跟着点了点头,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七皇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崔彧收回目光,看向七皇子,声音放得缓了些:“七弟,好生歇息,此事......孤会查清楚的。”   说罢,他走到帐帘处,停下脚步,侧首吩咐守在帐外的郑元德:“郑元德,你留在此处照看......”   郑元德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领命。”   崔彧这才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七皇子听见太子的声音,眼眶渐渐红了......   帐中安静下来,烛火轻轻跳动着,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   观猎台上,女眷这边如今都已知道方才受伤的人是七皇子了,也得知太子殿下与其他三位殿下并未受伤。   沈雁水的目光时不时往平康帝所在射鹿台的方向看一眼。   只见平康帝那边依旧高谈阔论,间或有爽朗的笑声传来,像是在与近臣说着什么趣事,猎场上的号角和马蹄声也未曾停歇,禁军们仍在林间穿梭。   仿佛七皇子受伤这件事,不过是一阵风吹过湖面,涟漪散尽,便无人再提了。   她收回目光,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倒是女眷这边,方才说笑的心思明显淡了许多,几位命妇低声交谈着,时不时往七皇子被抬走的方向张望两眼。   皇后娘娘面色如常,得知消息后便差了人前去看望七皇子,随即便与淑妃良妃说着话,只是语气较方才淡了些,目光偶尔往猎场方向看一眼。   狩猎一直到午后时分才结束。   号角声长鸣三响,宣告着这场狩猎落下了帷幕,禁军们开始清点猎物,将各家的收获,登记造册。   沈雁水坐在高台上,听着底下人来人往的动静,颇有些百无聊赖。   没过多久,便有消息递了上来,此次秋猎拔得头筹的是镇北将军府的世子李少衡,猎得一头虎、两只鹿、一只白狐,还有若干狍子山鸡......   沈雁水只大致看了一眼底下不远处众人面前的猎物多寡,便知道这种狩猎大概是给年轻人在平康帝面前一个露脸的机会,其他能上战场的将军们应该都只是猎着玩儿玩儿。   平康帝龙颜大悦,当场赏下了不少东西......   沈雁水轻蹙了蹙眉,没有再多关注,倒是想到了七皇子那边,不知伤得如何了......此前瞧着似乎流了不少血。   她下意识的又看了沈容华一眼,只是这会儿她这嫡姐瞧着又正常了许多,不像方才七皇子受伤刚被送回来的时候那般情绪外露。   她转眸低声吩咐春平道:“你去打听打听,七殿下那边什么情况了。”   春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没过多久便转了回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七殿下已经太子殿下的人被送回行宫安歇了,太医跟着去了,郑公公还随行在侧呢,说七皇子伤的不算太重,太医说只需好生修养几个月便成。”   沈雁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很快,猎场这边便散了场。   沈雁水随着人流下了高台,上了马车,一路往行宫的方向去。   等她回到澄心堂时,已是申时,寻常这个时候,再过半个时辰就该用晚膳了,但她今日起得早,又在那高台上坐了大半日,虽说没做什么事,可她自有了身孕,没别的什么反应,就是比平日嗜睡了些。   她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卸了钗环,就准备在软榻小憩片刻,很快就睡了过去。   崔彧进来的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   阿雁蜷在软榻上,像只懒洋洋的猫儿,她大约是嫌光线太亮,还扯了一块帕子盖在脸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帕子角微微翘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巧下巴。   他站在门口看了片刻,一整天都紧着的心弦,忽然就松了松。   没让人打扰,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那块被呼吸吹得微微鼓动的帕子,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本想只是想趁着这会儿子空闲过来瞧瞧她,今日还有晚宴,他还有不少事要安排......可看着她睡得这般香甜,不知为何,突然也觉有些困意。   犹豫不过一瞬,便脱了靴,挨着她躺了下去。   软榻本就不算宽敞,他怕吵醒她,动作极轻地将人揽进怀里。   沈雁水睡得太沉,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便又没了动静,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崔彧便不动了。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果香混着些蜜饯的甜味儿,丝丝缕缕地钻进鼻间,他深吸了一口气,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准备闭目养神一会儿。   见两位主子在软榻上歇息,春平等人都放轻了手脚退了出去,不敢打扰。   ......   沈雁水是被揉醒的。   她梦见自己被一只大熊抱住了,那熊毛茸茸的,很是高大英俊,就是抱得有些紧,感觉有点挤......她迷迷糊糊地挣了一下,那熊不但不放,反而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不对......   她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入目的是一领绛色衣袍,襟口绣着颇为熟悉的暗纹......   她抬起头,果真是太子。   只见太子正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显然是睡着了,一只手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还有一条大长腿正委委屈屈的耷拉在软榻下。   软榻本就不大,两个人挤着,几乎贴在一处,难怪她觉得有些挤呢。   沈雁水没有动,就那样仰着脸看他。   崔彧睡着的时候,那张平素矜贵冷淡的脸倒是柔和了几分,只是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   有些刺人。   她又碰了碰,指尖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过去,觉得这触感新奇又有趣。   身上没有汗臭味,衣裳也是干净的,想来已经简单换洗过了,她凑近闻了闻,是她熟悉的味道,只是淡了些,底下还藏着一点点皂角的清气。   沈雁水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像只小熊似的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只是......   放在她兜衣上方的大手却又突然揉了揉......   沈雁水:“???”   她抬起头,就正见太子还闭着的眼睛,显然还没彻底清醒。   沈雁水:“......”她就说,她刚醒的时候明明就感觉有人在揉她......这手未免也太会自己找地儿了吧?   她瞅了他一眼,转头隔着窗子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应该还有些时间,便没有没出声。   只是那手动了两下没动静后,突然又动了起来......   沈雁水揣在怀里白白嫩嫩胖嘟嘟的颤颤巍巍的两只兔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水蓝色的兜衣里掏出来了一只,握在手掌心中揉捏把玩。   胖嘟嘟的兔子十分弹手,也让人爱不释手......   沈雁水呼吸有些不稳,但却依旧咬着唇没有出声,只鼻息间偶有细细的低的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好舒服......   沈雁水眼尾微微泛红,偷偷瞄了一眼太子还闭着的眸子,忍不住轻轻将一条腿搭在了他的大腿上,用他屈起的膝上,轻轻的磨蹭......   很快,低下就浸了一层水......   呜~她好可怜,这几日她每每在外面玩儿回来,到了晚上正想与太子亲近亲近的时候,太子却不知为何,不管她怎么撩*拨,都老僧入定了似的,一脸正经的抱着她纯睡觉。   她觉得自己自从怀孕后好像对这事儿更想了......以前分明也没到这种程度,如今简直一到晚上,看见太子就想吃。   可偏偏太子这几日突然就清心寡欲了起来......见太子眼睫忽的轻颤了颤,沈雁水连忙闭上了眼睛。   崔彧刚睡醒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手刚下意识动了两下,就突然感觉好像有些不对......   下一刻就看见被自己握在掌心的肥嘟嘟的被他捏成粉白色的胖兔子......手倏地微僵了僵。   甚至他的腿......怎么竟在阿雁的......裙下?   感受到膝上湿透紧贴在皮肤的布料,以及压在膝上软软的触感......他整个人都僵住不敢动了。   他怎会......他连忙看了一眼阿雁,见阿雁正闭着眼睛还未睡醒,心底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只是,胖嘟嘟粉嫩嫩的兔子真的很可爱......   沈雁水忽的睁开眼睛,先是眼神迷蒙的看了他一眼,见他惊的一双凤眼都微微睁大了一些,连忙忍住笑,低头看着两人如今的姿势,瞬间一脸无辜,不敢置信的看着他,随即又羞红了脸,“殿下~若是想了,何必偷偷摸摸的?妾身也很想殿下......”   崔彧:“............”   他耳根微红了红,旋即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和腿,撑着软榻便起了身,看了她一眼,轻咳了一声,转眸看向了别处,道:“不能再睡了,晚宴的时辰快到了。”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应了一声,她当然知道今日有晚宴,只是想着他这几日晚上不搭理她,故意逗他的罢了。   叫她收拾好,崔彧这才唤了人进来,两人各自更衣。   当沈雁水换上良媛的礼服时,对着铜镜照了照,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水蓝的底子,绣着缠枝莲纹样,领口与袖口镶了一圈银线织锦,腰封束得恰到好处,裙摆层层叠叠,挺好看。   崔彧也已经换好了衣裳,看着她身上的良媛礼服......不自觉的便轻蹙了蹙眉,只觉得穿在阿雁身上不太匹配......阿雁理应穿更好的才是。   晚宴设在行宫的含元殿。   殿内灯火辉煌,金碧交映,案几分列两侧,中间留出宽阔的甬道,铺着猩红地毡。   随行前来避暑的文武重臣携家眷依次分席而坐。   沈雁水坐下之后,抬眼望了望对面男子那边,瞧见太子的身影正端坐在最前方,离御座极近。   殿中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平康帝在众人的恭贺声中步入殿内,登上御座,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今日兴致颇高,来之前刚服下了枚仙丹,面色十分红润。   沈雁水就听着他说了几句“狩猎圆满”“武将勇猛文臣辅弼”之类的套话,又特意提了今日拔得头筹的李少衡,将他唤到殿前,再次赏赐了一番。   李少衡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谢陛下隆恩!”   平康帝笑着摆了摆手,又夸了几句“虎父无犬子”之类的话,这才让他归座。   她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便收了回来,专心对付起眼前的膳食。   她和太子在软榻上睡了一觉,压根没来得及用晚膳,这会儿肚子早就饿了。   案几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糯米藕、芙蓉鸡片,莲子羹以及一些果子茶点酒水,她先喝了碗莲子羹垫了垫,便开始吃起了芙蓉鸡片。   旁边坐着的张良媛见她吃得专心,一盘芙蓉鸡片已经见了底,便将自己案几上还没动过的推了过去。   沈雁水抬头,便对上了张良媛含笑的目光。   “多谢张姐姐。”她小声道了谢,眼睛弯成了月牙。   张良媛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沈妹妹这是没用晚膳吧?快吃,我那份还没动呢。”她是用过了晚膳才来的,这种宫宴,她向来不敢多吃,生怕吃多了失仪,也怕中途要更衣,平白惹人注目。   不过......她看着沈妹妹已经又埋头吃了起来,心里又不禁有些担忧,她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沈妹妹那般聪慧的人,心里应当是有数的。   “沈良媛?”旁边有人唤了一声。   张良媛转头,便见六皇子侧妃正含笑看着她,她连忙收回思绪,笑着与人攀谈起来。   沈雁水又吃完了糯米藕,又喝了几口汤,觉得腹中有了五六分饱,便搁了筷子。   这种场合不好吃得太满,免得一会儿要更衣麻烦。   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不经意地往殿中扫了一眼。   这一扫,她的目光便定住了。   贺婉的位置......空了。   她心头一跳,目光迅速往八皇子那边扫去......也空了。   她心头瞬间就“咯噔”了一下!   这两人......该不会又偷偷摸摸搞事去了吧?!   她下意识就想到了七皇子,七皇子还躺在行宫里养伤,腿伤成那个样子,太医说得养两三个月才能下地。   若是在这个时候,八皇子和贺婉的事被人不小心发现了......   沈雁水:“......”简直无法想象那场面。   对了,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对八皇子和贺婉是个怎么个打算......   目光不自觉地就朝太子看去......竟然也空了?   她微微一怔,不知怎么又去看她嫡姐沈容华,呼——还在。   她也不知怎么,之前沈容华在七皇子受伤被送回来时那神态反应,总让她忍不住多注意几分。   顺着她那句“怎么可能......”话想,最有可能的其实就是七皇子受伤之事,她早就知晓,但若只是意外......又怎会提前被人知晓?   那就只能说人为的了?   而沈容华还知道。   只是,她想不通,沈容华是平康帝嫔妃,想的不该是之前想要生下孩子的事吗?怎么想也和七皇子这个从小就不受宠的小可怜没有利益冲突吧?   再就是......她又想到了端阳节的时候,沈容华突然私下告诉她,让她离太子妃远一些的事。   然后,太子妃就被人害的差些小产了。   若只是一件事......她还可以只当是巧合,可是两件事一旦连起来,若不是这两件事的幕后之人都是她。   那就是,沈容华竟然连着两次竟都能提前得知消息......   而她觉得是......后者。   但,她这个嫡姐,何时有这般大的能耐?情报竟能灵通到这般地步?   还有一个可能......   她想着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握着茶盏的手指突然捏紧。   茶盏应声而碎。   沈雁水想到脑中的那个猜测后,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沈容华。   就见她正与一旁的七公主笑说着什么,七公主则一脸害羞......   沈雁水:她记得,进东宫之前,沈容华好像一直都是在兰贵妃那边的,是什么时候,她开始亲近淑妃一派的?   许久不动的脑子突然动了起来,突然还有点不适应,她刚准备收回视线,就见平康帝起身了,瞧着像是酒喝多了更衣去了......   她重新换了个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殿中觥筹交错的人影上,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怎么也落不下来。   心里头的疑云也越来越重。   *   含元殿外,夜色渐浓。   崔彧面色沉冷,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身后跟着肖正山和郑元德以及一个弓着身子看不清面容,身子却止不住哆嗦的小太监。   他方才在宴席上得了郑元德的消息,便借着更衣的由头离了席,一路往七皇子养伤的偏殿而来。   到了门前,他脚步一顿,沉声道:“开门。”   守在门外的太监连忙推开殿门。   崔彧迈步进去,郑元德便将身旁的那小太监给推了出去,灰衣小太监瞬间就腿软的“扑通”一声趴倒在地,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浑身筛糠似的抖着,额头抵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七皇子躺在榻上,左腿上的白布在烛火下白得刺目。   当看见那个小太监的瞬间,脸色刷地白了,双拳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目光迅速从崔彧脸上移开,垂下了眼。   崔彧看着他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包药。   “七弟,”崔彧的声音沉沉,一“你这是打算做什么?让老八和贺婉当众苟且,被人撞破?”   七皇子身子一僵,嘴唇抿得更紧了,面无血色,连那层惨白都变成了灰败。   崔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股火气往上涌了涌,却又生生压了下去。   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沉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两人的名声是没了,你的名声呢?你可想过?”   七皇子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眼底像是有两团暗火在烧,他看着他,嘴唇颤抖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被逼到绝路上的歇斯底里:“我想要他死!”   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我想要他们都去死。”他攥着褥子的手指几乎要把布料撕裂,指节白得吓人,“我恶心......恶心的想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眼底的红蔓延开来,整个人像是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困兽,浑身都绷到了极限。   他的腿......太医说差一点就保不住了!   他母妃病得越来越重,他却连太医都不能给母妃多请几个......   他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太子,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太子哥哥......我不在乎我的名声,我只想让他死!”   崔彧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和七皇子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崔彧缓缓开口:“上次在假山那边,你是故意的。”   “故意让阿雁她们看见,故意想让孤知道。”崔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责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七皇子没有说话,垂下了眼。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可攥着褥子的手指却没有松开。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天的情形。   他其实也不记得自己当时为什么会站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是想让太子殿下知道这件事吗?   他自己好像......也说不清楚。   崔彧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他被白布裹着的左腿,心底微叹。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缓了些:“既然你让孤知道了此事,此事便交给孤来处理。”   七皇子的眼睫颤了颤,抬起眼看向他。   “老八那个混账,”崔彧的声音沉下来,“做出这等悖逆人伦之事,理应受到惩罚,但......”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七皇子,“不值得七弟你搭上自己的后半生。”   七皇子眼眶红了,却咬着牙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来不及了。”   崔彧眉头一蹙,脸色微变:“你不止让这一个人动手?”   七皇子没有说话,垂下了眼。   崔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微变,“你在贺婉那边也安插了人?”   七皇子依旧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崔彧猛地站起身,脸色骤沉,“郑元德!”   “奴才在!”   崔彧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吩咐了几句。   郑元德面色一凛,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奔了出去。   *   与此同时,含元殿外的另一侧。   平康帝方才在宴席上多饮了几杯,便出来更衣。   候在外间的程大监正暂歇着,一个小太监便急步上前低声耳语了几句,程大监脸色微变,随即很快又恢复如常。   待平康帝更衣出来后,程大监满脸笑意的上前道:“陛下,方才底下的小太监来报,说西边偏殿那边今儿个移了几盆新进的墨菊,开得极好,说是难得一见的品种,陛下可要去瞧瞧?”   “墨菊?”平康帝果然有了几分兴致,点了点头,“倒是稀罕,去看看。”   他迈步往西边走去,程大监连忙跟上,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一行人转过回廊,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清乐殿附近,此处离含元殿已经有些距离,灯火也暗了许多,只有几盏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昏黄的光影。   平康帝刚走到偏殿前的廊下,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耳力极好,隐约听见了一些声响。   那声音从偏殿紧闭的门扉后传出来,断断续续,还伴随着一两声极为熟悉的声音。   平康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程大监也听见了,脸色骤变,立刻上前喝道:“何人在此惊扰圣驾!”   说罢就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平康帝面前,抬脚便踹开了殿门。   殿门“砰”地一声撞在墙上,殿内的烛火被带起的风吹得剧烈摇晃。   入目的景象,让本还抱着两分希冀的平康帝瞬间怒极!   “混账东西!” [59]中间加了几百字   殿门洞开,殿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门被踹开的巨响震得殿内衣衫不整的两人俱是一震!   八皇子猛地回头,当看见门口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都僵住了。   随即一声尖锐至极的惊叫倏地响起!   “啊——!”   平康帝怒目而视:“闭嘴!”   程大监面色一沉,朝身后一挥手,立刻有两个健壮的太监上前,一人一边架住贺婉的胳膊,其中一个太监动作极快地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嘴里。   尖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含混着颤抖的的“唔唔”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一双眼睛瞪得极大,满是惊恐与绝望。   八皇子手脚并用地从软榻上滚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上身只着一件中衣,衣襟大敞着,根本来不及系好,就那样狼狈地跪在冰凉的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父、父皇——”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牙齿打着颤,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儿臣、儿臣——”   平康帝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八皇子身上。   那张素日里在他看来颇为讨喜的脸,此刻只剩下了狼狈与惊惶。   “混账东西!”平康帝抬脚便踹了过去!   八皇子被踹倒在地,却丝毫不敢躲,又连爬了起来,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只一个劲地磕头:“父皇息怒!儿臣、儿臣——”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伸手指向被太监架着的贺婉,声音又急又厉:“是她!父皇,是她勾引儿臣的!儿臣、儿臣本不想的啊!”   他说着,膝行上前两步,一把抱住了平康帝的腿,“父皇明鉴!是表妹她、她说有事要见儿臣一面,儿臣想着、想着她是表妹,不好驳了她的面子,这才过来的,谁知道一进门,她就、她就——”   他的声音急促得像是要喘不上气来,语无伦次地说着,越说却越觉得理直气壮起来。   对,就是这样。   他今日当真没想过要和贺婉做什么。   是贺婉非要见他,他本不想理会,可又怕她闹起来,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什么事来,所以才趁着宴席间隙偷偷溜了过来。   谁知道一进门,她就贴了上来,一叠声地说着怎么办怎么办......   他被她问得不耐烦了,他怎么知道怎么办?!若非她此前非逼着他,他也不会突然想干脆弄死老七,一了百了,如今还要担惊受怕......   他敷衍着安慰了几句,只想赶紧把人打发了回去,免得被人发现。   可她却不肯走,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然后就凑了上来......   原想着今晚所有人都在含元殿赴宴,此处偏僻,不会有人来,哪想到......   他正心惊胆战地想着这些,抱着平康帝腿的手却更紧了几分,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父皇,儿臣真的不想啊!是表妹她、她主动的!她勾引儿臣!儿臣一时糊涂,没把持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把所有的错处都推到贺婉身上,仿佛这样自己就没错一样。   贺婉被人架着,听见这话,浑身猛地一僵,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八皇子,眼底的惊恐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她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身子剧烈地挣扎起来!   平康帝的脸色铁青得吓人,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衣衫不整的八皇子,胸口剧烈起伏着,正要开口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程大监眼尖,往外看了一眼,立刻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崔彧的身影便出现在殿门口。   他的目光在殿中扫过,面色便骤然一沉,上前几步,朝平康帝躬身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平康帝脸色微变,“太子怎么来了?”   崔彧直起身,面色如常,声音透着担忧:“回父皇,儿臣方才更衣,听见这边有高声尖叫,又听偏殿的太监说父皇往这边来了,儿臣担心父皇安危,故而过来一看。”   平康帝闻言,眉心稍稍舒展了一些。   只是......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还抱着自己腿的八皇子,刚刚舒展了些的眉心又拧成了一团,脸色愈发难看。   崔彧的目光也落在八皇子身上,看着他那副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模样,面色冷沉。   平康帝深吸了一口气,“把人拖下去。”   程大监立刻会意,朝架着贺婉的两个太监一挥手。   两个太监当即拖着贺婉往外走,贺婉被堵着嘴,发不出声音,只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八皇子,很快就消失在了殿门外。   八皇子却死死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殿中安静了下来。   平康帝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八皇子,胸口起伏不定。   崔彧的目光微垂,不动声色地敛去了眼底的神色,看向跪在地上的八皇子,沉声开口:“八弟。”   八皇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做出如此不顾皇室颜面之事,”崔彧的声音冷沉,“若此等事情一旦传了出去,父皇颜面何在?皇室颜面何存?你可曾想过?”   八皇子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伏在地上,说不出话来,只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平康帝闻言,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太子说得不错,这种事若传了出去,丢的是皇室的脸面!是他的脸面!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胸口那股火气烧得更旺了。   “来人!”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些。   殿外立刻进来几个太监,垂手听命。   “把这个逆子也给朕押下去!”平康帝一指八皇子,声色俱厉,“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八皇子猛地抬起头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父皇!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   程大监一使眼色,立刻有太监上前,堵住了八皇子的嘴。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平康帝站在原地,胸口还在起伏着,面色铁青,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怒气:“贺婉......冲撞圣驾,意图不轨,赐白绫。”   崔彧站在一旁,面色不变,只微微垂眸,没有出声。   平康帝说完,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老八......   这个儿子,他一直当幼子养着,从小生得可爱,嘴巴又甜,在他心里,到底是有几分感情的......   他眉头紧锁,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崔彧。   “太子,”他的声音沉了沉,“你以为......该如何处置老八?”   程大监站在一旁,闻言不由得微微垂下了头。   陛下拿这个问题问太子......   崔彧闻言,面色不变,沉声道:“八弟做出这等悖逆人伦之事,已是大错,一旦传出去,更是让皇室蒙羞,甚至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笑谈。”   “此事关系重大,定不可轻饶,否则以八弟的性子,往后还不知道会捅出多大的篓子来,只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眸看向平康帝,声音沉沉:“究竟要如何处置,儿臣不敢妄言,全听父皇决断。”   平康帝听了这话,脸色又沉了几分,“将八皇子......圈禁在府,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过些日子月后再明旨。”   程大监连忙应是。   平康帝铁青着脸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   崔彧却在这时忽然开口:“父皇,七弟此次受了委屈,又受了伤,父皇......不如对七弟封赏一二,以表安抚。”   平康帝闻言,眼底有些复杂,“你倒是有心。”   若是太子此次是为老六求情,他倒会心有疑虑,觉得太子是为了拉拢老六,可老七......   老七没有母家,又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整日阴沉着脸实在不讨喜。   太子素来与老七也没什么交情,能为老七求情......倒是重情义。   总比那冷情刻薄、寡恩寡义性子的好。   平康帝:“既然太子为他说话......过些日子,册封老七为郡王。”   待平康帝走后,崔彧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郑元德。”   “奴才在。”郑元德立刻上前一步。   崔彧扫了一眼殿内,声音压得极低:“处理干净了。”   “是。”郑元德连忙低声应了一声。   *   崔彧没有立刻回含元殿。   殿门推开时,七皇子正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太子殿下......”   崔彧走到榻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七皇子垂下了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褥子。   “贺婉那边的人,孤已经处置了。”崔彧的声音很平静,“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七皇子的身子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崔彧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你母妃那边,孤已经让留在京中的路太医令去看过了。”   七皇子猛地抬起头来,眼底的灰败被一股难以置信的亮色击碎,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崔彧,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路太医令说,你母妃身子只要好生养着,没有性命之忧。”崔彧的声音放得缓了些,“日后每隔三日,路太医令都会去请一次脉,你不必担心。”   七皇子的眼眶瞬间通红。   “太子殿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崔彧按住了肩。   崔彧看着他,“你好生养伤。”   七皇子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砸在褥子上,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定定的看着他,声音沙哑,“谢太子殿下。”   崔彧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殿门。   身后,七皇子攥着褥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眼泪止也止不住,最后,空荡荡的大殿里隐约响起有压抑到极致的闷声哭泣声……   *   含元殿内,灯火如昼,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沈雁水坐在席上,手里捏着一块莲花酥,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张良媛在一旁六皇子侧妃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掩唇轻笑两声,气氛倒也算融洽。   她的目光却落在了对面。   八皇子和贺婉的席位依旧空着。   她的又往沈容华那边瞅了一眼。   就这半晌功夫,她就发现,她这个嫡姐的视线,时不时的便会往八皇子和贺婉空着的席位上扫一眼。   且,频率越来越高,神情也越发有些焦急......   她如今几乎已经有七八分把握了,若这今夜八皇子和那贺婉当真出了什么事,那她这位嫡姐怕真就是......   她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太子的席位上多了道人影,连忙侧眸看了过去......是太子回来了。   崔彧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他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随手端起案上的酒杯,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便微微侧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灯火中交汇。   沈雁水看见他看过来,一直提着的心忽然就落了下来,八皇子和贺婉的事,爱咋地咋地吧,反正有太子殿下在呢。   崔彧远远瞧见了,眼底的沉冷散去了几分。   太子一回来,殿内的气氛似乎也跟着活络了几分,几位朝臣见太子归席,纷纷端着酒杯上前敬酒,   崔彧面色淡淡地应付着,举杯浅酌,不冷不热。   六皇子见状,眼眸微深,不经意的往沈容华那边看了一眼。   沈容华感受到那道视线,眼睫微微一颤,垂眸抿了一口茶,压下心底那越来越浓的烦躁与不安。   怎么还没动静?   她等了大半个晚上,等得心焦如焚,可八皇子和贺婉的事却迟迟没有消息。   她明明记得......   应该就是在今夜的晚宴上,八皇子和贺婉的苟且之事被人撞破,闹得沸沸扬扬,满朝哗然,虽然她当时并不在行宫,具体的细节她并不清楚,可事情的确是发生了的。   怎么会没有动静?   她下意识地又往殿门口扫了一眼,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时间拖得越久,她心里就越是不安。   旁边的七公主正吃着果子,一抬头,看见沈容华这副模样,不由得有些奇怪,歪着头问道:“沈婕妤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心神不宁的?”   沈容华闻言,身子微微一僵,旋即回过神来,连忙扬起一个笑脸,温声道:“七公主看错了......”   七公主眨了眨眼,见她面色如常,便也没有再多问,转头继续和与公主说话去了。   只是她等啊等,一直等到晚宴散了,也什么都未等到......   沈容华沉着脸回了自己的院子。   端阳节时太子妃原本应小产和如今七皇子的事......说明她梦中的事,原本都是会发生的。   所以,八皇子和贺婉的事,应该也会发生才对......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若所有的事情会因为她的存在而发生改变,那——六皇子登基的事呢?   会不会也因为她的存在,而发生变化?   她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手也开始抖了,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有些发颤。   不行,不能慌。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一旁的香墨看着她这般模样,顿时有些着急,“娘娘?娘娘这是怎的了?”   “无碍,”沈容华坐在软榻上,面色微白,她看着一旁的香墨,忽的才压低声音开口:“你去......打听打听,今晚宴席上,八皇子和贺婉的消息......”   香墨微微一怔,有些不解,但还是应了下来:“是,奴婢这就去。”   “小心些,”沈容华又叮嘱了一句,“不要让人察觉。”   “奴婢省得。”香墨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容华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心思飞速地转着。   这种变数对她而言,实在太大了,渐渐有些脱离了她的掌控,让她越发有些不安......   不能再如此被动了!   六皇子......   她摸了摸自己腹部,她的心便止不住的跳便快了几分,又深吸了一口气,才将狂跳不止的心跳给压了下去。   不管今日八皇子和贺婉的事有没有闹大,如今七皇子出事了......六皇子应该都会来找她。   沈容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苦涩的茶汤入喉,她的心也稍定了下来。   *   沈雁水回澄心堂刚梳洗沐浴完从净室出来,就见春平脚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啦,面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她疑惑问道,“怎么了?”   春平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主子,方才陛下那边有消息传了出来......贺家那位小姐,不知怎的发了癔症,冲撞了圣驾,意图不轨,陛下大怒,已赐下了......白绫。”   沈雁水微惊,“白绫?”这是直接赐死了?   那贺婉瞧着一直好好的,那发了癔症,冲撞圣驾......恐怕只是一个对外头说的由头罢了。   真正的原因......   正想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修长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殿下!”沈雁水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又将屋子里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   所有人应声退了出去,将门掩好,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沈雁水轻蹙着眉,“殿下,妾身方才听春平说......”说罢,她小声问:“可是她与八皇子的事,被陛下知晓了?”   崔彧眉眼微沉了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软榻边坐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   沈雁水心道了一声果然如此。   只是,两个人犯的错,怎么受罚的只有贺婉一个人?   她瞅了他的神色一眼,小声问:“那八皇子呢?”   崔彧看了她一眼,眉眼发沉:“暂且圈禁,过些日子才会下发明旨。”   沈雁水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贺婉已经赐死,若紧接着就处置八皇子,难免会让人将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平康帝这是顾忌着皇室的脸面。   只是......   她心里还是有些疑惑,蹙了蹙眉,忍不住小声嘀咕:“两人哪来那么大的胆子?私底下偷情也就罢了,竟在这样的场合也这般急不可耐?”   她是真的想不通。   行宫里到处都是人,宴席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两个人竟敢在这种时候偷摸去厮混,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她正嘀咕着,却听见身侧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转过头去看他,却见崔彧面色微微沉了沉,神色有些复杂。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环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沈雁水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伸手抱着他的腰,轻声道:“殿下?”声音有些担忧。   太子今夜瞧着,心情不太好,不过也是,谁家里发生这样的事,心情也很难好的起来。   她伸手在他背脊上安抚似的轻抚了抚,声音轻柔:“殿下......”别难过。   崔彧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是七弟做的。”   “......什么?”   沈雁水倏地睁大了眼睛,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七殿下做的?!   所以八皇子和贺婉被皇帝撞破苟且之事,竟不是巧合,而是七皇子设计的?   “那上次......”真的是七皇子故意让她们看见的?她下意识地看向太子。   崔彧似乎是看懂了她的眼神,面色沉凝,微微点了点头。   沈雁水:“............”虽她的确有这般猜测,但真正确认之后,还是觉得很震惊啊!   原以为七皇子是个受人欺负的小可怜,没有母家庇护,不得皇帝宠爱,性情阴沉寡言,连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如今看来——   能在宫里活下来的,又哪里有什么天真善良的小白花?   只是......此事怪不得七皇子。   就算是圣母来了,被如此欺辱,怕也是要黑化。   沈雁水:“那陛下可对七殿下有什么补偿?”   七皇子受了这样的委屈,平康帝总该稍稍有些表示才是,甚至......她现在都忍不住怀疑,今日七皇子受伤的事,也是八皇子或者贺婉做的了。   崔彧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平静:“过些时日父皇会封七弟为郡王。”   沈雁水:这倒也算是一点补偿了。   毕竟,就她所知,大雍给皇子们封爵都是一步一步来的,并非直接生下来就是亲王。   一般在皇子们十五六岁的时候会封郡公,若无意外,会在大婚前后等郡王,但要得封亲王,身上多少得有些功劳,或者熬资历上去也行。   如今大皇子和二皇子四皇子也只是郡王,六皇子八皇子因还未大婚,也才只是郡公爵,至于眼盲的五皇子和七皇子......则还未封爵。   崔彧垂眸看着她,声音有些低:“今日的事,阿雁你知道便好。”   沈雁水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妾身知道了。”她知道轻重。   *   等七皇子被封为安郡王的消息传来时,已是大半个月后了,沈雁水正准备出门摘杏子。   她也没想到八皇子被罚的消息还没传来,倒是七皇子被封郡王的消息先传了出来。   “安郡王?”这封号,听着倒是不错。   之前贺婉被赐白绫之事并没有在行宫里惊起太大的浪花,不知贺家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反正就是十分的安静。   但此事一出,各府出来游玩的人明显少了不少。   她原本之前还想请徐妹妹张良媛她们一起吃烧烤游湖听戏的,行宫里养着个小戏班,听说嗓子十分不错,可......八皇子那事虽说过了大半个月,明旨却一直没下,就像个不定时的炸弹。   万一她们这边前脚游湖听了戏,后脚那边就发了明旨,传到平康帝耳朵里,人家儿子被罚了,她们几个儿媳倒逍遥自在,呵,好家伙,这不是平白招人记恨么?   她便歇了这些心思。   也不敢在这事儿做什么事,就每日自己带着春平或者冬意出门走走,给她在行宫里发现的几棵果子树用异能蕴养一番。   这些都是野生的果子树,往年都没人管,结的果子大多又小又酸又涩,如今用异能养了这些时日,那些果子已经越发水灵的了,只想着便觉口齿生津的很。   再就是......皇后娘娘。   上回狩猎的时候,她坐在皇后娘娘身侧,后来又被娘娘单独叫过去说过一回话,两次她都察觉到皇后娘娘的身体依旧不太好。   虽然面上瞧着还不错,听闻这些时日身子也好转了不少,但她用异能探查的时候,能感知到皇后娘娘的五脏六腑虽然比端阳节时没有再恶化,甚至稍稍好转了一丝,但也没有强太多。   她没有给皇后娘娘诊过脉,她那点自学的微末医术,也自认比不过太医,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反正最后,她给皇后娘娘身体里输了些异能,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她的异能是植物异能的,虽然里面藏着生机,可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   不像是那种治愈系的异能,可以直接把病治好,只能暂且缓解一些身体不适的症状,让身体底子好一些,能让身体更好地去与病情对抗。   仅此而已。   不管是不是她多心了,她还是决定,寻个适合的时机和太子提一下皇后娘娘的身体。   她摘些用她异能蕴养过的果子送去,皇后娘娘想必是喜欢的,吃了对身体也有好处。   “春平冬意,拿着篮子,咱们去那片林子看看,那些杏子该熟了。”   两人连忙应下。   一路上沈雁水走得不算快,两人提着篮子跟在旁边,不时看她一眼,生怕她磕着碰着。   沈雁水:“......”才两个月,她一点肚子都还没显出来呢。   不过......她低头瞄了一眼她依旧平坦的腹部,虽然还没有什么动静,但她发现......她怀的好像并不是一个宝宝。   但这事儿,她还没和太子说过,不过明日就到太子给她请平安脉的时候了,她准备今天等太子殿下回来,就告诉太子殿下这个好消息。   想着太子听见这个消息时可能会露出的神态表情,她就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春平:“......?”   冬意:“......??”   两人听见主子的偷笑声,不由一脸困惑的对视了一眼。   主子这是......在笑什么呢? [60]吃火锅   杏子树的那片林子不算太远,三人走了两刻钟便到了。   入目是一片葱茏的绿,杏子树的枝头坠满了金黄的果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沈雁水看着这一树金黄色的果子,心情顿时好了起来,提着篮子就往杏子树下走。   这几棵杏子树都不算太高,不用爬树,直接在树底下摘就可以了。   她摘了一颗在袖子上随手擦了擦就咬了一口。   汁水充足,满口都是新鲜果香,不齁不涩,软糯中带着一点点果肉的细腻质感,一口下去只觉得清爽酸甜可口的很。   “好吃。”她一双桃花目都开心的弯了起来,朝春平冬意两人笑着道:“等摘回去就可以让守忠他们做一些新鲜杏子果茶了,换换口味......”   春平冬意:“............”若非她们之前吃过,差点就真信了。   虽比寻常又酸又涩还苦的野果子好上了不少,但还是......酸的。   完全比不上下面给太子殿下和主子呈上来品相上佳的鲜果。   不过......主子高兴就好。   沈雁水在树下仰着头摘杏子的时候,在她不远处的更高的半山腰上凉亭里,沈容华正站在栏杆边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幕。   她本是在此处散心,七皇子被封安郡王的消息传开,旁人只是意外,但她心情却实在说不上好。   梦中的七皇子,至死都没有任何爵位。   平康帝就像是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儿子似的。   或许也不是忘了,而是前世七皇子跛足之后,接二连三地出了太多的事,朝堂上下风波不断,平康帝哪里还想得起要给这个不受宠的儿子封爵?   可这辈子,七皇子竟被封了郡王?!   要知道,如今几位皇子都是在大婚后才被封郡王的,甚至六皇子如今还只是一个郡公的爵位。   更让她烦躁的还是六皇子......竟一直没主动来找她!   难道他就不想知道她为何知道七皇子可能会出事,不想知道她为何与他提起吗?   还是......她那日说的太过隐晦了?不,六皇子绝非蠢人!   越想她心底就越烦,却没想到出来散散心,还能遇见她这个只知道吃喝玩儿乐的庶妹。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笑容,那副高兴雀跃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   沈容华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咦?”香墨忽的惊讶出声,随即上前轻声道:“娘娘,您瞧,那边是不是五公主七公主?”   沈容华转眸看了过去,随即眼底微闪,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呵,还真是。   她瞥了一眼还在摘果子的沈雁水,轻笑了一声,“走,咱们也下去凑凑热闹。”   待主仆二人行至水榭前,沈容华才看清水榭中除了五公主和七公主之外,石桌旁还坐着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少女,生得杏眼桃腮,姿态端庄,正是文国公府的嫡女,太子妃的娘家表妹周惠沅。   沈容华眼底微光一闪,旋即笑意盈盈地进了亭子。   五公主与七公主以及亭中另一位姑娘见状连忙起身颔首福了一礼,笑唤了一声:“沈婕妤安好。”   沈婕妤微微侧身,只受了半礼,声音柔和:“两位公主多礼了。”   旋即目光落在周身上,微微一顿,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不确定,“这位是……周家小姐吧?”   周惠沅浅笑道:“惠沅见过沈婕妤。”   七公主眉眼间浮上一层欢喜,笑着道:“沈婕妤怎么今儿个也出来了?也是出来散散么?”   此前在宫中她遇见过沈婕妤几次,有两回自己贪玩险些闯了祸,都是这位沈婕妤不动声色地替她在母妃面前遮掩了过去。   自那以后,她便觉得沈婕妤这人,还是很不错的。   五公主则态度客气的请人坐下。   沈容华笑着在石桌旁坐下,目光在眼前的棋盘上扫了一眼,语气温和:“妾身本是在上面走走,远远瞧见这水榭里有人,没曾想竟是两位公主,还有周家小姐,倒是巧了。”   说着,她笑着地看着三人,“没有扰了你们的雅兴吧?”   五公主:“怎会?沈婕妤说笑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也只是随意走走,瞧这水榭附近风景好,便坐下来歇歇脚,摆弄几盘棋罢了。”   周惠沅也在一旁浅笑着颔首。   沈容华闻言,目光落在棋盘上,见黑白棋子散落其间,布局倒也有几分章法,便笑了笑:“听闻这些日子,陛下时常召几位翰林院的侍讲、侍诏大人一起下棋,没想到两位公主殿下还有周小姐也对下棋如此感兴趣。”   五公主含笑道:“闲来无事,便约着手谈几局,让沈婕妤见笑了,”   七公主面色微微泛红,眼底闪过一丝少女特有的羞涩之意。   沈容华只作不见,“五公主着实谦虚了,妾身瞧着这棋下的着实不错,听闻翰林院的许大人棋艺颇高,近日常与陛下对弈。”   七公主闻言,没忍住道:“可不是嘛,许大人不仅棋艺高超,为人也十分彬彬有礼温文尔雅,诗文词赋更是写得极好,着实文采斐然。”   五公主在旁边听着,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悄悄扯了扯七公主的袖子。   七公主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嘴巴一抿,住了口,只是耳根处悄悄浮起一层薄红。   沈容华眼底深了深,笑着道:“这位许大人,妾身倒是知道一些。”   七公主眼睛微亮,忍不住追问道:“沈婕妤竟还认识许大人?”   沈容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笑着道:“说来也巧,若非当初因了妾身的缘故,如今这位许大人,怕是已经成了妾身的妹夫了呢。”   她说完,也没有去看七公主脸上的变化,只垂眸轻轻吹了吹茶汤。   五公主闻言,目光微凝,看了一眼七公主,见她愣住,便转向沈容华,不动声色地问道:“沈婕妤此话怎讲?”   沈容华垂眸抿了一口茶,轻轻叹了口气。   “哎,说来也是妾身的缘故,”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原本妾身那四妹,都已经在与许大人谈婚论嫁了,两人也颇为……”   说着,她轻咳了一声,“两人都是十分守礼的,只是那时妾身身子不好,心情郁郁寡欢,母亲得知妾身整日闷闷不乐,又知妾身与四妹自幼感情深厚,便将四妹送进宫来,本是想让她陪着妾身的,可没曾想……四妹竟阴差阳错地进了东宫。”   五公主面上不显,看了一眼她,道:“这些如今都已经过去了,沈婕妤此时再提及,若传到旁人的耳中,怕是有些会引出一些误会来。”   沈婕妤含笑道:“五公主说的是,是妾身一时疏忽了,不过……妾身也是想着身正不怕影子斜,自然也就不惧他人闲话。”   一旁的周惠沅浅笑道:“沈婕妤说的是,清者自清,既然沈良媛与许大人堂堂正正的,自然不怕什么。”   五公主蹙了蹙眉。   七公主拧着眉心坐在一旁,一时没有说话。   她没想到,沈婕妤所说的那位和许大人谈婚论嫁的妹妹竟是近日风头颇盛,听闻很得太子哥哥宠爱的沈良媛。   她对那位沈良媛自然是有印象的,事实上,她想不记得都难。那沈良媛容色实在过于出众,只要见过便叫人难忘。   七公主想着想着,嘴巴便不由得微微撇了下去。   她今日来这里,其实也不全是为了散心下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水榭外另一个方向飘去。   不远处,水榭山道旁的一棵老松树下,正有两位男子坐在石凳上对弈,其中一个一袭青衫的正是翰林院的许程文许大人,他执棋落子的姿态从容不迫,侧脸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清隽。   七公主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连忙收回视线,垂下眼,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又不禁想起了沈婕妤说的许大人与那沈良媛……谈婚论嫁的事……   她撇了撇嘴,心里的那点不太痛快,忍不住道:“这正巧便证明了两人没有缘分,沈良媛的缘分在太子哥哥那里,不在许大人这儿。”   沈容华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如常,她笑了笑,声音温婉:“七公主说的是,这些事也早就过去了,不值一提……”   说罢,她便又笑着说起行宫里的花木景致,方才那番话好似只是随口一提的旧事。   五公主顺着她的话应了几句,亭中的气氛便又和缓了下来。   周惠沅却一直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眸,手里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面上的神色瞧不出什么异样。   沈良媛……   在这位沈良媛进东宫之前,太子殿下对太子妃表姐,是十分敬重的。   可如今呢?   那位沈良媛不过才进东宫几个月,就已经将太子妃表姐挤兑到如今这般境地,表姐还怀着身孕,但姨母想要去探望都不能。   这位沈良媛,还真是好手段……   *   澄心堂的书房里,光线自半开的窗棂间透进来。   崔彧坐在案后,微沉着一张脸,手中虽握着书卷,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窗外日头渐高,已近午膳时分,蝉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衬得一室愈静。   七弟被册封为安郡王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这是父皇当时应下的,倒没什么。   只是……八弟的事,他虽从旁处得知父皇已下令将人圈禁在行宫偏殿,却迟迟未见明旨下发。   这大半个月过去了,父皇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小,分明是气头已经过了……   他眼底沉了沉。   就算过些日子下了明旨,只怕也不过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罚俸禁足一年半载,便又放出来。   他垂眸,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眉眼愈发冷沉。   既然父皇如此快便忘了,那他便替父皇再记起一番罢。   他放下书卷,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正欲开口唤人,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宫女太监们请安的声音。   “奴婢/奴才见过主子。”   “主子回来了!”   崔彧侧首往窗外看去。   院门处,沈雁水正提着裙摆迈过门槛,身后跟着春平和冬意,三人一人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满满当当地装着金黄的杏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杏色的衫子,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明亮。   崔彧沉着的眉眼不自觉地扬了扬,眼底的冷意如春冰遇暖,悄然化开。   他刚起身绕过书案,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沈雁水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拎着篮子,已经小跑着往书房这边来了。   崔彧连忙大步迎上去,在她跨进门槛的瞬间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顺势接过她手中的篮子,语气里含着几分薄责:“跑这么快做什么?孤又不会跑了。”   说罢,冷睨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宫人。   春平等人顿时躬身请罪。   沈雁水:“……”她还没残呢。   她仰起脸看着他,笑意盈盈的道:“殿下发火的模样怎地也这么俊?瞧得妾身都舍不得眨眼了。”她睁着一双圆溜溜澄澈眸子看他。   崔彧:“…………”他垂眸看她,面色淡淡,抬手轻敲了敲她的脑门儿,“巧言令色。”   小马屁精。   只是,也没有再追究宫人的事,春平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退下了。   沈雁水用脑门儿顶了顶他的胸膛,随即嘻嘻一笑,便低头从篮子从里面挑了一颗最大最黄的杏子递到他嘴边,“殿下快尝尝这杏子,这些日子妾身可是很用心在照看呢,你看长得是不是很是水灵?”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她掌心里那颗杏子,确实果形圆润,色泽金黄,表皮上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瞧着便知道是熟透了的样子。   “殿下快尝尝,”沈雁水催促着,自己也从篮子里拿了一颗,咬了一口。   崔彧见她那副餍足的小模样,便也低头咬了一口。   只是,再在杏子入口的瞬间,他的脸色忽的就变了。   那股酸涩的味道直冲头顶,像是有人在他舌尖上拧了一把酸汁,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将那一口果肉艰难地咽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这颗咬了一口的杏子,又抬头看了看吃得喜滋滋的阿雁……   崔彧沉默了一瞬,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沈雁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半搂半抱着绕过了屏风。   他一手按住了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脸来。   “殿下?”   她刚疑惑张口,他的舌尖毫不费力的探入她口中,将她刚咬下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那块杏子果肉卷走了。   崔彧尝到那一口果肉,眉头又蹙了一下,确实酸。   那一小块杏肉很快就消弭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加深了这个吻,直到她被亲得晕晕乎乎、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才终于放开了她。   沈雁水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软乎乎地看着他,声音也软得像一团棉花:“殿下……怎的要抢我口中的?这里还有许多呢。”   她抬了抬手里还拎着的篮子,一脸不解。   崔彧垂眸看了一眼那一篮子金灿灿的杏子,嘴角微微抽了抽,只觉得此刻口齿间还泛着酸意,他又低头轻啄了一口她香甜的唇,这才面色淡淡地道:“酸,不好吃。”   沈雁水闻言顿时蹙起眉,低头又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杏子,细细品了品,小声嘀咕道:“还好吧……也没有很酸呀。”   她确实能尝出里面有一点点酸味,可只觉得酸甜度刚刚好,开胃得很。   她有些不确定地抬头看向崔彧:“殿下……真的很酸吗?”   崔彧点点头,不太想回忆方才那个酸涩的味道。   这大约是他平生头一回尝到这么酸的果子。   但凡以往能呈到他面前的,无一不是各地层层筛选,个个都是品相口感上佳的,谁敢拿这样的酸果子送到他面前?   想着,他嘴角又忍不住抽了一下。   沈雁水见他这副模样,脸上顿时有些讪讪,小声嘀咕道:“那好吧……那这些杏子就留下来妾身自己吃吧,原本我还打算给皇后娘娘送去一些呢……”   崔彧听着她小声嘀咕,眉眼舒展了几分,牵着她到软榻边坐下,这才开口道:“你上回给母后送的那三坛子桃子蜜饯,母后很喜欢,只是,如今怕还没有吃完,这个就算了吧,母后知道你有孝心。”   沈雁水把手中的篮子放在一旁的几上,点了点头:“那明儿个我去那边看看石榴,摘些石榴果,到时候再给皇后娘娘送去。”   崔彧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沈雁水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问道:“殿下,妾身此前一直听说,这两年皇后娘娘身子不太爽利?太医此前可有说过是什么病症?”   崔彧没有隐瞒,沉声道:“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引起的病症,母后执掌后宫多年,劳心费神,日久年深便伤了根本,加之近两年又添了些时气不调之症,脾胃虚弱,气血两亏,时常觉得乏力倦怠,夜寐不安,身子骨便一直没能养回来,不过,这几个月来已经渐渐好转。”   沈雁水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   积劳成疾的确会损耗五脏六腑,好像又与皇后娘娘的身子症状对应的上?   莫非真是她想多了?   罢了,好在皇后娘娘这身体的毛病也不是什么急症,有机会再探探皇后娘娘的脉象,若真有什么不对,总能瞧出端倪来。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已经隐隐传来宫人们摆膳的动静。   沈雁水站起身来,拉着崔彧的袖子,“殿下,今儿个早上妾身特意嘱咐了林公公,让他和守忠一起做了暖锅,如今应该差不多可以吃了。”   崔彧:……夏日吃暖锅?   只是见她这般兴致勃勃的,也没有说什么,便由着她拉着,二人一同出了书房,往正厅走去。   刚跨进正厅的门槛,春平便迎了上来,屈膝行礼道:“殿下,主子,林公公说东西已经备齐了,可要现在就呈上来?”   沈雁水连忙点头:“都呈上来吧。”   春平应了一声是,转身朝外头打了个手势。   片刻之间,便见宫人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碗碟盘盏,依次往桌上摆放。   人还没走近,一股浓烈霸道的香味便先飘了过来。   崔彧脚步微微一顿。   澄心堂比莲心苑大了许多,小厨房也没有紧挨着正厅,方才在书房时他竟一丝气味都没闻到。   他抬眼往桌上看去,桌中央正摆着一只铜锅,底下燃着炭火,锅里的汤底咕噜咕噜地冒着泡,热气氤氲而上。   那铜锅被隔成了两半,一半是红油汤底,上面飘着辣椒和花椒,瞧着便觉辛辣,另一半则是乳白色的清汤,浮着几颗葱花姜片菌菇红枣,看着清淡许多。   沈雁水笑意盈盈地在他身旁坐下,指着那口锅道:“殿下,妾身特意让林公公做的鸳鸯锅,味道与寻常的暖锅不太一样,殿下等会尝尝看喜不喜欢。”   鸳鸯锅?   崔彧看着那口锅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只在桌边坐了下来。   宫人们继续往上摆菜。   切的极薄的毛肚、牛肉片、羊肉片、鸡肉片、鱼肉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红白相间,纹理分明,还有手打的鱼肉丸、虾丸,鸭血、鸭肠、脑花、圆滚滚地排在碟中,一旁是各色时蔬,碧绿的青菜、雪白的萝卜……又有几样菌菇和豆腐,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沈雁水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美滋滋的。   大雍其实早就有火锅的吃食,她在未进宫之前也吃过,冬日里天冷的时候,架一口暖锅,围着吃,别提多暖和了。   只是这时候的汤底大多是骨汤或者菌汤都十分清淡,吃的东西也大多只是炖肉,蘸料也不过是酱油醋碟,味道与后世的火锅比起来,差别还是很大的。   今日这个红油辣锅,可是她这些日子和林公公、守忠三人一起多番研究才捣鼓出来的成果,光是这锅底料,就试了七八回才勉强满意。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郑元德吸了吸鼻子,躬身禀报道:“殿下,齐大将军来了。”良媛主子弄的这暖锅咋这么香?香的他鼻子都快掉下来了。   沈雁水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崔彧抬眼看过去,“将小舅舅请过来。”   郑元德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大步流星地迈了进来。   齐明川今日穿了一件玄色暗纹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英武,他一进门,先规规矩矩地给崔彧行了一礼:“臣齐明川,见过太子殿下。”   崔彧抬手:“小舅舅不必多礼。”   齐明川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铜锅上,眉梢微微一挑,又看了看两人面前摆着的碗筷和满桌子的生肉生菜,不由得笑道:“怎么大夏天的,太子殿下和良媛竟吃起了暖锅?”   他说着,也不等主人招呼,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没想到这么凑巧,殿下和良媛不介意我在这儿蹭一顿吃的吧?”   沈雁水连忙笑道:“当然不介意,小舅舅不嫌弃,只管吃便是。”   她话音刚落,旁边机灵的全福早在听见齐明川说要蹭饭时便已经下去准备了,此刻正好端着一副新碗筷上来,恭恭敬敬地摆在了齐明川面前。   齐明川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目光在那红艳艳的半锅汤底上停了一瞬。   他常年在外带兵,冬日里在边关也常吃暖锅,但那都是骨汤清汤,顶多加几片姜去去寒,像这样一半红油、一半清汤的锅子,他倒是头一回见。   那红油锅底里漂着辣椒和花椒,瞧着就让人觉得辣,还没吃呢,仿佛已经要出汗了,便有些敬谢不敏。   可那股香味实在是太霸道了,闻着便让人口水都要泛滥出来。   沈雁水见两人都看着锅子不动,便吩咐一旁的林公公和守忠:“给殿下和小舅舅调个蘸料。”   两人应了一声,上前两步,手里端着几个小碟子,一一摆在两人面前。   崔彧和齐明川低头看去——面前各放着一只小碗,碗里盛着调好的酱料,旁边还有几个小碟子,里面装着不同的佐料,其中有一碟酱状的东西呈浅褐色,闻着有一股浓郁的芝麻香气,倒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沈雁水指着那碟酱料介绍道:“这是麻酱,这是香油,里面有葱、蒜、醋之类的东西,这是妾身与林公公、守忠他们一同调出来的,觉得味道还不错,殿下和小舅舅若有兴趣,也可以自己调制,按照自己的口味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殿下和小舅舅吃不了这个辣锅,便吃些清淡的,再蘸一蘸调料,也是十分美味的。”   齐明川挑了挑眉,没说话,目光却在那碟麻酱上多看了两眼。   沈雁水说完,便自己先动了手。   她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一片薄薄的毛肚,放进红油锅里,那毛肚切得极薄,几乎到了透光的程度,在翻滚的红油汤里上下烫了七八回,便忍不住捞起来,在酱料小碗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呜~”好吃到简直想哭!   她眯起眼睛,一脸满足地咀嚼起来。   睁开眼就见两人都看着她,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殿下,小舅舅怎么不吃?这毛肚可好吃了,这样上下烫七八回,滋味最好,最嫩!”说着,她已经又给太子烫好了一片了,放进了他碗里。   崔彧嘴角微勾了勾,看了一眼他小舅舅,随即便学着阿雁方才的吃法,沾了沾酱料吃了起来。   齐明川:“…………”不就是一片毛肚么?有什么炫耀的?切!   他有手有脚的,他自己会吃,想着也动起了筷子。   沈雁水则侧眸看着太子问:“殿下?味道怎么样?”她怕太子吃不了太辣的,这片涮的只是清汤。   不过,这毛肚可是花了她不少时间,才和林公公一起试着把那东西给去了腥味儿的,这东西属于下水,一般只寻常百姓吃,难登大雅之堂,更别提给皇室贵人们吃了,但没办法,谁叫她就爱吃毛肚这一口呢。   崔彧咽下去后,才缓缓道:“滋味上佳。”入口脆嫩弹牙,带着菌汤的醇厚香,而那麻酱的味道更是出乎他的意料,芝麻的香气浓郁绵长,裹在毛肚上,又增添了一层醇厚的口感,与往日清简的酱醋滋味全然不同。   他又夹了一片羊肉,这回放进了红油锅里。   羊肉在红油汤底里翻滚了几下便熟了,捞出来时还滴着红亮的油汁。   一股浓烈的辣意瞬间在舌尖炸开,辣椒的辛香和花椒的麻意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味蕾,但辣过之后,却又有一股鲜香气从喉头涌上来,羊肉的鲜嫩被辣味衬托得更加突出。   只是……稍稍辣了一些。   他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清汤锅里,交替着吃了起来。   一旁的齐明川就不一样了。   他一开始还习惯性地吃了几口清汤锅里的肉,中规中矩地点了点头,觉得味道确实不错,那麻酱也有些意思,但当他瞧着他这外甥竟然一连烫了两次红油锅底后,他便也试探了一次……   他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   “这个好!”他脱口而出,筷子又伸向了红油锅,这回夹了一整碟子的肉片,一股脑全丢了进去。   沈雁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齐明川捞起一片牛肉,在麻酱里一裹,塞进嘴里,满是惊喜,他额头上的汗已经冒了出来,他也浑然不顾,又夹了羊肉往嘴里送。   “这辣锅的味道着实不错!”他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   他说着,又往锅里丢了一碟子肉,筷子几乎就没停过。   沈雁水看着他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再看太子殿下,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清汤和辣锅交替着吃,面上一派从容。   沈雁水看着两人吃得高兴,自己也开心得很。   这火锅的味道,不说还原后世火锅的十成十,七八分总是有的,再加上麻酱的醇厚,已经十分够味了。   三人围着铜锅吃了一个时辰,桌上的菜碟空了一摞又一摞。   齐明川最后靠在椅背上,难得有些吃撑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舒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痛快!”   崔彧放下筷子,正要开口,却见阿雁正望着着小舅舅。   他顺着她的目光侧首望去,只见小舅舅袖口已挽至肩头,正大快朵颐,再想起阿雁平日里对他身子的那般贪恋……眉心霎时便蹙了起来。   他起身,走到小舅舅跟前,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面色冷淡:“小舅舅,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齐明川瞪大眼睛:“……啥?”他就是撸了撸袖子,怎么就衣衫不整了?   旋即就想起沈良媛来……顿时连忙起身,理了理衣服,面色难得有些尴尬。   吃的实在太高兴也太过放松了,再加上这位沈良媛……当真是一点也不扭捏,态度自然又大方,让他一时都忘了是在和女眷相处。   沈雁水见状,知道两人有话说,便笑眯眯的起身借口出门散步消食去了。   “今日寻孤是有何事?”崔彧的声音不紧不慢。   齐明川抱着双臂:“没事啊,太无聊了,亏就来找大外甥你了,没想到这么巧正好吃到一顿好的,”说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连忙问,“对了,这红油汤底是怎么做的?回头我让我家厨子也来学学。”   崔彧:“……回头我问问阿雁。”   齐明川顿时眉梢微挑,“太子殿下,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子像什么吗?”   崔彧面色如常,眼眸淡淡,“什么?”   齐明川:“就像那街坊市井里那些怕自家婆娘的汉子!”说完他就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郑元德自己屋外伺候的所有人顿时齐齐一震!   齐大将军,您的声音实在太大了!哎,他们殿下的脸面啊……   崔彧顿了一瞬,不知为何竟觉得耳根有些微烫,瞬间就板起了脸,下了逐客令。   于是,很快,整个行宫不知怎么就都知道齐大将军被太子殿下扫地出门了的事了。   平康帝听过后,眉心稍展了展,放下最后一颗棋子,大笑道:“许爱卿棋艺还需精益。”   许程文闻言起身,微微拱手,“陛下过誉了,臣这点微末棋艺,远不及陛下。”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澄心堂内室,光影昏黄。   沈雁水从净室沐浴出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整个人被热气熏得脸颊粉粉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妩媚。   崔彧也已经沐浴过了,换了一身宽松的寝衣,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卷书册,也不知看了几行。   沈雁水爬上床榻,挨着他躺下来,伸手将他的书册一抽,发现看的是正经书,顿时就没了兴趣,见他垂眸看着她,她侧过身来,一只手支着脑袋,乌发散落在枕上,一双桃花目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忽然开口问道:“殿下,您觉得妾身肚子里的是女孩还是男孩?”   崔彧闻言,微微一顿。   最初得知阿雁怀孕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是,若能生一个和阿雁一样乖巧漂亮的女儿,定然是极好的。   想着那个画面,心里便是一软。   但后来,他细细思量了一番,又觉得还是男孩好。   对现在的他和阿雁都更好。   崔彧收回思绪,低头看着她,声音温和:“不管是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沈雁水瞅了他一眼,明显不太信,语气里带着几分狐疑:“殿下说的可是真的?殿下莫不是在哄骗妾身?”   她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放低了些,“若妾身肚子里真的是个女孩,殿下不会不高兴吧?”   话音刚落,她便觉得屁股上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别胡说八道。”崔彧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几分薄责。   沈雁水哼哼了两声,随即又笑了两声,顺势便扑进了他怀里,整个人像只小猫似的往他身上贴,一只手熟练地从他宽松的寝衣下摆钻了进去,掌心贴上了他的腹肌,然后又往上摸了摸胸肌,指腹在那结实的肌理上流连忘返。   手感真好。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可惜——再馋也只能摸一摸,吃不到嘴里。   她幽怨地叹了口气。   崔彧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只小手在他身上不安分地游走,带着沐浴后微微的凉意,触感却格外清晰。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住了她那只乱动的手,声音有些沙哑:“阿雁。”   沈雁水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看他,一脸无辜。   崔彧垂眸看着她,“此前说要给孤做的衣裳呢?阿雁可做好了?”   沈雁水的手一顿,小声道:“昨个刚做好……”就是做完之后,她瞧着那成品,心里莫名又有点虚,一时没敢拿给太子瞧。   不过,既然太子都主动问了,咳,她看着他道:“明日晚上,妾身就拿给殿下试试看合不合身?”   说着,又忙道:“殿下可要答应妾身,试完之后,不管妾身做得怎么样,殿下都不能生气?”   崔彧按着她愈发往下的那只手,面色淡淡地道:“自然不会。”   后日一早,御前议事,正好可以穿阿雁给他做的那身衣裳。 [61]双胎!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淡金色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棂洒进内室。   山间的晨风自窗隙间徐徐吹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与山间特有的微凉,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沈雁水是被一阵鸟鸣声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太子白皙起伏的胸膛。   太子竟还在?   她眨了眨眼,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抬手下意识按在他强健有力的胸膛上,只觉得淡淡的松香味萦绕在鼻尖,清冽又好闻,她将自己的鼻尖埋进他的颈窝里,使劲嗅了嗅。   小狗似的……   崔彧早就醒了,只是见她还睡着,便没有起身,此刻被她这一通乱蹭弄得有些痒,脖颈间酥酥麻麻的,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慵懒,“做什么?”   沈雁水闻言,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殿下醒啦?”   晨光正好从窗隙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照得那双桃花目愈发澄澈明亮。   崔彧眼睫微颤,抬手握住了她乱戳的指尖。   她讪讪一笑,谁叫太子殿下又粉又Q弹呢,手感超好。   她老老实实的收回了手指头,弯起眼睛笑了,“殿下今日早晨没事吗?不用去陛下那处议事?”   崔彧声音淡淡:“今日无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日朝中没有什么大事,父皇那边也不必每日都去,不忙。”   沈雁水“哦”了一声,既然不忙,那就可以多赖一会儿床了。   她一只手闲不住地拈起他散落在枕上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了绕。   太子的发丝乌黑顺滑,触感极好,她捏在指间把玩了片刻,又凑到鼻尖嗅了嗅,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和松香味混在一起,好闻极了。   她玩着玩着,忽然起了坏心思,将那缕发丝的尾端捏在指尖,悄悄探过去,往崔彧的喉结上轻轻扫了扫。   一下。   两下。   三下。   崔彧的喉结滚动了一瞬。   发丝扫在皮肤上像羽毛拂过一般,酥麻的痒意顺着喉结一路蔓延开来,他忍不住闷笑了一声,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一把按住她作乱的手,带着几分无奈,“阿雁别闹。”   沈雁水笑着又逗他,床榻上顿时传来了笑闹声,过了半晌,直到被按住轻打了两下屁屁,她这才老实了。   屏风外,春平冬意两人从听见床榻上有动静的那一刻起便屏住了呼吸,垂手而立。   此刻听见里头终于有了起身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天知道她们在这儿候了多久了。   春平轻轻打了个手势,候在外间的宫人们便鱼贯而入,手中捧着铜盆、帕子……梳洗用物件,无声无息地列成两排,井然有序。   两人收拾妥帖后,便往正厅走去。   早膳已经摆好了。   沈雁水一进正厅,目光便落在了桌案正中央的那只瓷盆上。   满满当当地盛着一盆馄饨,汤底清澈,馄饨皮薄馅大,一个个白白胖胖地浮在汤面上,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香味扑鼻,眼睛顿时就亮了亮。   崔彧的目光也落在那只大瓷盆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雁水已经笑着道:“这是昨儿个我特意让林公公做的,昨儿突然就特别想吃馄饨。”   她一边说一边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先给崔彧盛了一小碗,递到他面前,“殿下尝尝,这是猪肉茴香馅儿的。”   崔彧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馄饨,又抬头看了看那一大盆,嘴角微微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端起小碗尝了一口。   茴香的清香与猪肉的鲜美融合在一起,皮薄馅足,汤汁鲜美。   他颔了颔首:“不错。”   沈雁水闻言,笑得更开心了,自己也盛了一碗,先尝了一个。   茴香的香味在口中散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睛,随即拿起桌上的醋碟,往碗里倒了些醋,又加了一勺辣油,用勺子搅了搅,这才重新开动起来。   除了馄饨,桌上还摆着几样别的吃食,翡翠烧麦,皮薄如纸,隐隐透着里面碧绿的馅料,鸡丝粥、金玉羹……还有两碟子小菜,都是清爽解腻的。   待两人用完了早膳后,外头便有太监进来通传,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太医来的时候,外头的日头已经升得更高了些。   太医进了正厅,恭恭敬敬地给太子和沈雁水见了礼后,便将药箱搁在一旁,取出脉枕,搁在桌上。   沈雁水将手腕搁上去,太医覆上一方薄帕,三指搭上她的腕脉,微微闭目,凝神细诊。   崔彧坐在一旁,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的眉心便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今日诊脉的时间好似格外……长一些?   沈雁水抬眼看了看太医认真的神色,又侧头瞅了瞅太子的脸色,见太子眉心已经渐渐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唇线也微微抿紧了……   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笑轻声笑着道:“殿下别担心,妾身身子好着呢。”她倒是没想到先把太子给吓到了。   崔彧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又忙松了松,见她面色红润,神态自若,那份紧绷的情绪便稍稍松了松。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但目光还是又转向了太医。   太医收回了手,站起身来,一脸喜色的朝崔彧深深一揖:“恭喜太子殿下,贺喜良媛主子,良媛主子腹中这胎,应是双胎。”   这话音一落,整个正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春平和冬意站在一旁,先是一愣,随即两人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主子!”春平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压不住地透着欢喜。   冬意全福等人也紧随其后,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太子殿下,恭喜主子!”主子怀上的竟然是双胎?!   郑元德脸上顿时堆满了笑,领着其余伺候的宫人齐齐贺道:“恭喜太子殿下!恭喜良媛主子!”   一时间,正厅里满是贺喜之声,气氛热烈得很。   王嬷嬷脸上虽也带着笑,贺了“恭喜”,可眉头反倒添了几分担忧。   沈雁水这会儿心里有些惊讶。   她原以为,太子在听见这个消息后会十分开心。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太子对她腹中孩子表现的都很期待,她想着,若是有两个孩子,那便是双份的惊喜,双份的开心了,   可……太子的神色,看起来却并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不止沈雁水发现了。   正厅里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贺喜声,不知什么时候渐渐低了下去。   郑元德悄悄抬眼觑了觑太子的脸色,也收了脸上的笑,垂手站好。   其余宫人也都是人精,见太子这副模样,哪里还敢再笑,一个个都安静了下来。   太医站在当中,额头上的冷汗不知不觉就冒了出来。   他心里“咚咚”地打着鼓,实在摸不准太子殿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是喜事,怎么太子殿下的脸色反倒比方才诊脉时还要凝重了?   沈良媛这一胎,太子殿下明明是极看重的,此前隔三差五便召太医院的人去问话,怎么如今得知是双胎,反而不高兴了?   太医一脸的忐忑不安,额角的冷汗顺着鬓发往下淌,也不敢抬手去擦。   沈雁水伸手挠了挠他的手掌心,有些疑惑的唤道:“殿下?”   崔彧回过神来,侧眸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有些紧。   沈雁水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崔彧握着她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将什么情绪压了下去,这才抬眼看向众人。   “赏,”他的声音平稳,“所有人,赏一个月的月钱。”   众人连忙跪下谢恩:“谢太子殿下恩赏!”   话虽如此,但每个人的心里都不由得有些忐忑,太子殿下这态度,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崔彧的目光转向太医,神色严肃,沉声开口:“女子怀双胎,可是比寻常怀一胎要艰难辛苦许多?”   太医闻言,愣了一愣,旋即连忙收敛了心神,如实答道:“回殿下,女子怀双胎,确实比寻常怀孕要艰难一些,双胎之母,腹中需供养两个孩子,气血消耗更大,腰腹承重更甚,后期步履艰难,气喘心悸之症也较常人为多。”   他说着,抬眼觑了觑太子的脸色,连忙又补充道:“不过……良媛主子身子强健,底子极好,脉象滑利有力,气血充盈,远胜寻常妇人,只要平日里多走动走动,保持气血通畅,再注意控制食量,莫将孩子养得太大,以良媛主子的底子,应当是……平安无虞的。”   崔彧听着,眉心却一直微微拧着,并未舒展。   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王嬷嬷。”   王嬷嬷连忙上前一步:“老奴在。”   崔彧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王太医:“叫上林公公,按着你们主子平日里的吃食喜好,和太医一同拟一份膳食单子出来。”   王嬷嬷躬身应道:“是,老奴遵命。”她也正有此意,只是她没想到太子殿下竟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   太医连忙拱手:“臣遵旨。”   两人一前一后地退了出去。   郑元德见太子和良媛主子的神色,便极有眼色地朝春平等人使了个眼色,悄悄退了出去。   春平和冬意对视一眼,也连忙福了福身,无声无息地退下了。   正厅里便只剩下了崔彧和沈雁水两个人。   崔彧伸手拉过她,揽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进了自己怀里,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一时没有说话。   沈雁水靠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日里快了一些,呼吸也微微有些不稳。   崔彧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再次浮现出楚良娣难产时的模样……   楚良娣生的还只是单胎。   如今阿雁怀的却是双胎,生产的时候……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沈雁水知道他担心什么,毕竟,此前刚知道她有孕时,太子就有些担心,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太子每日期待这个孩子的模样,让她渐渐习以为常,以为太子听见这个消息后第一反应会是高兴……   想到这里,她心底软了软。   见他的眉心拧得越来越紧,几乎要打成结。   她笑意盈盈的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心,想要将那拧紧的结抚平,“殿下别担心,您瞧妾身,什么时候打过一声喷嚏,生过一场病?妾身自小身子就强健得很。”   “再说了,殿下不是已经吩咐过太医院,让他们去研究妇人生产之法么?”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殿下若实在担心,不如差人去问问,看看有什么成果了没有?”   沈雁水看着他那张还微微绷着的脸,看着他眉心那道被她揉开了又悄然蹙起来的浅痕,忽的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在他的眉心间落下了一个吻,“有殿下在,妾身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崔彧只觉眉间被轻轻触碰了一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层阴翳担忧已经散去了大半。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些沉甸甸的忧虑暂时压了下去。   阿雁说得对,她身子素来强健,又有太医和王嬷嬷在一旁看护,只要饮食起居都调理得当,定然会平安无恙的。   他这样想着,面上的神色便渐渐恢复了正常。   “阿雁说得在理,”他点了点头,声音也平稳了许多,“回头我便差人去问。”   沈雁水见他神色松了下来,这才弯起眼睛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崔彧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她的小腹上。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这么平坦的这么小的肚子里,竟然有他和阿雁的两个孩子……   “郑元德。”   郑元德早就候在门外了,听见这一声唤,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进来,躬身道:“殿下。”   他悄悄抬眼觑了一眼太子的脸色,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重新带上了喜气。   “即刻去给父皇母后报信。”   郑元德连忙应了一声,脸上笑开了花:“是!奴才这就去!”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脚步都带着轻快。   接下来半日,之前得知她有孕后众人的反应又仿佛重来了一遍,对她看的过分的小心。   沈雁水能怎么办?   只能无奈的暂时听话,免得听一耳朵唠叨。   *   听闻消息后的皇后一脸毫不掩饰的喜意,“怀的竟是双胎?”   “回娘娘的话,千真万确,”汪春一脸喜色的道:“太医刚刚诊出来的。”   皇后面容顿时舒展,脸上满是笑意。   晴姑姑在一旁也是喜气盈盈的,笑着道:“太子殿下好福气,沈良媛也是个有福气的,没想到这一怀竟是双胎。”   皇后深以为然,当即便笑着吩咐道:“赏——”   晴姑姑笑着应了,连忙下去准备。   ……   消息传到皇帝那里时,平康帝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双胎?”   “是。”程大监笑着道。   平康帝沉默了一瞬,“倒是个有福分的。”   *   就在沈雁水不知道的时候,她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因为平康帝和皇后娘娘的赏赐流水般的赏赐进了澄心堂,不出半日,东宫沈良媛怀了双胎的事便传遍了整个行宫。   一时间,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一进东宫便得了太子殿下的宠爱也就罢了,如今这一怀竟还怀了双胎,这得是多大的福气?”   “可不是么?这般幸运的事,竟都能叫她撞上了。”   有人在背后酸溜溜地议论,末了也只余下一句感叹:“这位沈良媛还真是命好……”   ……   沈容华听了消息后,脸色便沉了下来。   将手中的茶盏往旁边的茶几上重重一搁,“咔”的一声脆响,茶汤溅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   香墨心头一跳,连忙垂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沈容华坐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罢了。   就算现在得意,又能得意几时?   那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还是个未知数,怀的时候艰难,生产时更是凶险万分。   就算她能平安生下来,就算两个孩子都平平安安地长大……太子也躲不过那场疫病。   只是,有了孩子傍身,她那庶妹想来无论如何,也不会沦落到她上辈子那般的下场了……   她想着,心里头那股不平便又翻涌了上来。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那一抹阴沉掩了下去。   香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当初在沈府的时候,四姑娘不过是个没有姨娘,不受重视的庶女,哪里比得上她们家小姐?样样出挑,处处拔尖,被太太精心教养着长大,满京城谁不夸一句沈家嫡女好模样好才情?   可如今……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把头垂得更低了。   沈容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地低低开口:“去打听打听六皇子近日的行踪。”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既然六皇子不来主动找她,她就只能主动去找他了……   香墨心中猛地一跳,“是。”主子这几个月来老是让她打听六皇子的行踪,究竟想做什么?   *   不过一个白日,沈雁水觉得自己简直要被周围这些人小心翼翼的阵仗给淹没了。   她正琢磨着怎么跟太子开口,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郑元德进来禀报,说齐大将军来了,寻殿下去赛马。   沈雁水的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   她连忙转头看向崔彧,脸上堆满了笑,“殿下快去,别让小舅舅久等了。”   “……”崔彧看了她一眼,抬手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若出去,记得多带一些人。”   沈雁水捂着额头朝他笑,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殿下,您快去吧。”   崔彧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出了门。   沈雁水看向春平和冬意,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走,咱们去摘石榴。”因着太子的话,这次她特意多带了几个人。   *   行宫北面有一大片草场,地势开阔,草色青青。   此刻日头正好,草场上几匹骏马正撒开蹄子飞奔,马蹄声如急雨般密密匝匝地敲在草地上,扬起一片细细的尘土。   跑在最前面的那匹通体乌黑,鬃毛油亮,正是太子的坐骑。   崔彧一袭玄色窄袖骑装,腰束革带,身姿如松,伏在马背上的身影修长而利落,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微微扬起,姿态从容不迫,却又透着一股平日里难得见到的恣意。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那张素日里沉稳冷峻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飞扬的神采,眉目舒朗,唇角微扬。   齐明川落后了他半个马身,跟在他身后,见他这般模样,眼底不由得浮起一层笑意。   他催马赶上,两人并肩跑了一阵,才渐渐勒住了缰绳。   马匹慢慢停下来,打着响鼻。   齐明川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转头看着崔彧,笑着道:“许久不见太子殿下如此高兴了。”   他说这话时,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   自入主东宫之后,他这个外甥便一日比一日稳重,朝堂上的事、东宫里的事、父皇的猜忌、兄弟的算计……一件一件压在他肩上,将他打磨得越来越沉稳,也越来越沉默。   他这次回京,便觉得外甥比从前又沉稳了几分。   倒是难得像今日这般,露出这样不怎么稳重的样子来。   崔彧勒住马,翻身下来,没有说话,眼底蕴着笑意。   最开始那股焦躁担忧过去,不再杞人忧天后,后知后觉的喜意便渐渐涌上来,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宣泄。   他和阿雁很快就要有两个孩子了……   若有个女儿,定然会像阿雁那般漂亮又可爱,笑起来一双眼睛就像一双小月牙……   若是儿子……他定然会好好教导。   后面的二皇子和六皇子也先后勒马停了下来。   二皇子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骑装,他翻身下马的动作不算利落,却也稳稳当当,落地后整了整衣襟,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他们二人本是在去靶场的路上遇见的太子和齐明川,听说是去赛马,二皇子便主动说要一同去,六皇子自然也跟了上来。   “太子殿下这骑术,臣是拍马也赶不上了。”二皇子笑着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   崔彧:“二皇兄过誉了,不过是跑得兴起罢了。”   二皇子见他心情确实不错,便又笑着道:“说起来,还未恭喜太子殿下呢,听闻你宫中的沈良媛怀了双胎,这可是大喜事。”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了几分,“双胎可不多见,可见是太子殿下与沈良媛福泽深厚。”   崔彧沉静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笑意:“她的确是个有福气的。”   二皇子心底有些诧异,看来太子还真是宠爱这位沈良媛。   看着眼前的太子,他心底叹了口气,若说对那个位置从未有过想法,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这些年他也渐渐认清了,自己不是当皇帝的料。   他好女色,喜欢吃喝玩儿乐,让他苦哈哈地整日去处理那些堆成山的政务,他是万万受不住的。   至于他母妃和大哥……   他知道自家母妃和大哥一直都有那个心思。   毕竟在太子被接回宫之前,他和大哥才是父皇跟前最受重视的皇子。   可问题是,大哥有勇无谋,头脑简单的很。   而太子这几年却越来越稳重,行事滴水愈发不漏,让人抓不着把柄,反观大哥,依旧是那副鲁莽冲动的性子。   至于父皇……   父皇对太子老大老四的态度时好时坏,偶尔打压,偶尔抬举,说到底,不过是想借着大哥和老四来平衡太子的势力罢了。   父皇……老了,这几年身子也越发差了,开始忌惮年富力强的儿子,这是人之常情。   只是,父皇这两年还渐渐痴迷起丹药来,整日琢磨着修仙问道……说句不好听的,谁也不知道父皇还能活几年。   往后这后半辈子,他能靠的,不就是太子了么?   毕竟,他这些兄弟里,他真没看出来谁能和太子一较高下的。   再就是,让他彻底下定决心,是前些日子老七的事。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老八被禁足,到现在还没放出来,老七的还未过门的未婚妻贺婉突然被赐死,而老七呢?   却突然被封了安郡王。   几件事瞧着好像没什么关联,但他并不这么觉得,虽然这些年父皇的性情越发阴晴不定,但也少有直接处死臣女的事,而冲撞圣驾的说法,显然只是一个对外的说辞。   至于老八,被关禁闭的说辞至今还没个具体缘由。   而老七在父皇眼里,一直就是个隐形人,又还没到大婚的年纪,父皇怎么也不可能突然想起给他封爵,还直接跳过了郡公,封了郡王。   若中间没有人在父皇面前说话,这事绝不可能。   而如今在父皇面前能替老七说话的,还能有谁?   总不能是素来明哲保身的老六。   除了太子,不做他想。   这几日太子的人也时常去老七那里走动,也并没有瞒着人。   太子对老七能这样,那对他这个对皇位没有威胁,只想后半辈子当个富贵闲王的人,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二皇子想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又真诚了几分。   一旁的六皇子,却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可眼底却微微沉了沉。   老二这是……向太子靠拢了?   他垂眸,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   晾了那沈婕妤也有些时日了,想来也该坐不住了。   再抬眼时,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齐明川忽的道:“殿下,上回那个火锅……就是那个红油汤底的,您什么时候把方子给我?我回去让我家厨子也学着做做。”   崔彧闻言,面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忘了。”   齐明川瞪眼:“……忘了??”   崔彧神色淡淡:“嗯。”   齐明川:“…………”什么忘了?分明是记仇,不就是说了他一句怕婆娘嘛,至于么?真是越长大越记仇了。   哎!他不禁仰天忧愁叹气。   一旁的二皇子听见了,好奇地凑过来:“什么火锅?什么红油汤底?齐大将军在说什么?”   齐明川见他问起,便也没有隐瞒,笑着道:“回二殿下,是沈良媛弄出来的一种吃食,其实也是暖锅,只是汤底做得略有些不同,一半清汤一半红油,那红油汤底里加了辣椒和花椒,滋味十分新鲜,臣上回尝了一回,便有些嘴馋,这就惦记上了。”   二皇子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兴致勃勃地道:“哦?齐大将军说得这般好,倒叫我也有些馋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太子,笑着道:“太子殿下,不知您那处什么时候方便,也让臣去尝尝这新鲜的暖锅是个什么滋味?”   崔彧正要开口,一旁的六皇子也含笑附和道:“听齐大将军这般描述,臣弟也有些好奇了,不知可有这个口福?”   崔彧面色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等过些日子,等老七腿上的伤好一些了,一起过来。”   二皇子闻言,笑着应了:“好好好,等老七腿上的伤势好了些,咱们一道去。”   *   沈雁水带着春平冬意全福摘完石榴回去之后,便差人给皇后娘娘、陛下、齐大将军、徐妹妹、张良媛、二皇子妃、侧妃、六皇子侧妃都送去了一些。   她原本只想送给徐妹妹、张良媛和二皇子妃的,可若把二皇子侧妃和六皇子侧妃落下了,好像也有些不太好。   便干脆每人都送了,也不算什么事。   *   皇后娘娘正在殿中饮茶,听宫女说澄心堂的沈良媛着人送了一篮子石榴来,不由得微微一笑。   “这孩子,倒是个实心眼儿的。”前些日子才说要送她新鲜果子吃,这就送来了。   宫女将石榴呈上来,一个个圆润红艳,品相极好,皇后拿了一个在手中端详了片刻,问道:“她还送了哪些人?”   宫女恭声答道:“回娘娘,听说还给陛下、小国舅、徐良媛、张良媛、二皇子妃、六皇子侧妃都送了些。”   皇后闻言,点了点头,“倒是个周全的。”她说着,便让宫女将石榴剥开,尝了几粒。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散开……   不自觉的,眉眼便越发舒展了一些。   ……   平康帝这边,程大监将沈良媛送来的石榴呈上去时,平康帝正与许程文手谈。   “陛下,东宫沈良媛着人送了一篮石榴来,说是今日新摘的,请陛下尝个鲜。”   许程文的手顿了一瞬,侧眸看了一眼那些石榴果。   平康帝睁开眼,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篮子果子,没什么兴致地挥了挥手。   “赏你了,自己分着吃吧。”   程大监连忙笑着应了:“是,老奴替他们谢陛下赏。”   他将石榴篮子接过来,放在一旁,正要退下,便见平康帝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颗丹药,送入了口中。   程大监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   待许侍讲离开时,程大监还客气道:“许大人可要尝尝这石榴?”   许程文脚步一顿,拱手道:“那便多谢程大监了。”   程大监心底微诧,今儿个倒是奇了,平日里许大人可是不会拿这些东西的。   *   晚膳时分,澄心堂。   崔彧一进门就看见了桌案上摆着酒壶,不由得挑了挑眉,看了她一眼。   沈雁水殷勤地给太子斟了一杯酒,笑着道:“殿下今日知道妾身肚子里怀的是两个宝宝,为了两个宝宝的即将到来,咱们不如喝酒庆祝一下?”   崔彧眉梢微动,“你怀着身子,不好饮酒。”   沈雁水眨了眨眼,笑脸盈盈的道:“那妾身以水代酒。”   崔彧看了她一眼,颔了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人端起酒杯,碰了碰。   见太子没有怀疑什么,沈雁水顿时松了一口气,两人就这么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喝着酒。   期间她格外殷勤,只要太子杯中酒浅了些,便立刻给他斟满,一壶酒很快就见了底,她又让春平取了一壶来。   崔彧来者不拒,一杯一杯地饮着,面色却半分变化都没有,依旧是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   沈雁水偷偷观察了半天,发现太子好像半点醉意都没有,不由得有些小失望。   她原本是想着,等会儿晚上要给太子穿那件衣裳,有些心虚,怕太子看一眼就反悔不穿了。   可她盼了许久,若太子不穿,她岂不是白忙活了?   所以她便想着,先把太子灌醉,再哄骗他穿上……   可没想到,太子怎么好像是千杯不醉似的?都喝这么多了,怎么一点醉意都没有?   她不由想起前两次宴会上,太子也喝了不少酒,好像也确实都很清醒?   想着,她顿时有些失落,生动漂亮的眉眼都有些耷拉下去了。   崔彧瞥了她一眼,看见她脸上的失望忧愁之色,眉梢微微扬了扬,没有说什么。   待晚膳撤下去之后,两人去外面散步消了消食,待天色渐暗,两人这才回了内室,沐浴更衣。   沈雁水沐浴完出来,换了一身轻便的寝衣,就把那身衣裳翻了出来,坐在床榻边颇有些忐忑又期待的等着,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太子从净室出来。   她侧耳听了听,净室里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殿下?”她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   “殿下?”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还是没有人应。   沈雁水蹙了蹙眉,站起身来,绕过屏风,往净室里去。   净室里水汽氤氲,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太子还坐在浴池里,背靠着池壁,双臂搭在池沿上,微微仰着头,双目半阖,一副神色迷蒙的模样。   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连忙凑上前去,蹲在池边,抬手用一根手指头轻戳了戳他的肩膀,轻声问道:“殿下,怎么都不理妾身?”   崔彧微微侧过头来,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带着几分迷离,眼尾微微泛红,像是被水汽熏的,又像是被酒意染的,平日里那双清冷沉静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说不出的慵懒。   他没有应,只是缓缓站起身来,垂眸看着她,声音冷淡:“替孤更衣。”   “哗啦”一声水响,温热泉水从他身上倾泻而下,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一路滑落。   沈雁水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盯了上去。   就见水珠顺着他的肩线滚落,滑过饱满的胸肌,又沿着紧实的腹肌一路往下,流过那一道道分明却不夸张的沟壑,最后没入腰线以下。   他的腰身精瘦,却并不单薄,两侧的肌肉线条收得极紧,像是猎豹的腰腹……   再往下……   沈雁水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瞥了一眼,又盯了两眼,耳根悄悄红了红。   崔彧瞧见她的神色,眼底不禁浮出一丝笑意。   旋即长腿一跨便上了岸,双腿笔直修长,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水珠顺着腿侧一路滑到脚踝,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沈雁水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抬眸,突然发现,太子看着她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   那双眼睛里的迷蒙似乎更深了,有些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多了一些冷淡,少了一些亲昵。   而且方才他自称......孤。   太子在她面前,已经许久不曾自称“孤”了。   沈雁水心跳陡然加快了一瞬,试探性地问道:“殿下可是醉了?”   崔彧垂眸瞥了她一眼,声音淡淡的:“孤没醉。”   沈雁水眼睛登时一亮,脸上的笑意险些没忍住,连忙顺着他的话点头:“对对对,殿下没醉,殿下没醉,妾身这就给殿下更衣。”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她知道!   沈雁水连忙去拿了一旁备着的干净的巾子,给他擦身体。   这还是她第一次干这种活,一时有些手忙脚乱的,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拎了起来,擦了擦。   “......”崔彧眼皮抽了抽,没说话。   待好不容易擦干了,她将巾子往旁边一丢,脸上堆满了笑:“殿下等一下,妾身这就给您拿衣裳。”   崔彧微微颔首,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雁水啪嗒啪嗒地跑出去了,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很快又小跑着回来了,手上捧着一件衣裳。   崔彧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神情微微疑惑了一瞬。   那料子……好像有些过薄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衣裳上面……那缀着红玉髓的银链子又是什么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雁水已经把那串链子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放,将手里的衣裳抖了抖,展开来。   恰在这时,一阵夜风从窗子的缝隙里钻进来,拂过那单薄的纱衣,衣料瞬间扬起,飘飘荡荡。   崔彧看清了那衣裳的全貌。   那是一件纱衣,确切地说,是几片纱料和布片缝制而成的东西,有些地方与寻常衣料一般,严严实实,有些地方薄得近乎透明,根本遮不住什么,两侧的衣衩开的极高......   衣裳上面还缀着一些叮叮当当的细小银饰和珠宝,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崔彧的神色从疑惑变成了怔愣,最后成了震惊。   他垂下眼眸,看着那件……轻浮不正经的衣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雁水因为太过兴奋,压根没注意到他的神色,还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伸手抬了抬他的胳膊,示意他抬手。   “殿下,将手抬起来,妾身这就伺候您更衣。”她的声音里满是雀跃期待。   崔彧一时没有动作,抿着唇,神色十分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难怪......   他突然想起她此前反复和他提了几次,让他穿上之后不能生气,再怎么样也要穿给她看......   他低头看着那件衣服,想象了一下自己穿上的模样,顿时只觉得头皮发麻,实在......太过羞耻。   不成体统!   他动了动唇,刚想拒绝,可低头就看着她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   想起自己此前答应过她的话。   “不管妾身做得怎么样,殿下都不能生气。”   “殿下可不能反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耳根子都滚烫了起来,嘴唇又抿紧了几分。   最终,他闭了闭眼,终于缓缓抬起了胳膊。 [62]奇迹太子   沈雁水见状,连忙就把那件红绸月白交领纱衣往他身上套。   崔彧抬着手臂,双目紧闭,面色瞧着颇为冷淡。   一双温热的手在他身上忙活着,一会儿扯扯这里,一会儿拽拽那里,偶尔指尖擦过他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一言不发,等她看过了,便立刻脱下来。   左右不过忍这一时半刻,也不算白费了她这些时日的针线。   沈雁水在他身前身后转来转去,时不时还要踮起脚尖去够他的肩膀。   崔彧感觉到她的气息忽远忽近,带着沐浴后淡淡的果香,在他鼻尖萦绕。   忽然,那股温热的气息往下去了。   他的腰间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蹭了一下......随即,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大腿内侧,隔着那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纱料,那温度几乎像是直接落在了皮肤上。   崔彧浑身一僵,下意识睁开眼眸,低头看去——   沈雁水正蹲在他身前,双手拿着那条缀着红玉髓的银链子,正认真地往他大腿上系......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仰起脸来,冲他笑了一下,那双桃花目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   “殿下别急,马上就好。”   她说着,便低下头去,将那条银链子绕过他的左腿,轻轻一扣,链子便服帖地环在了他大腿上。   崔彧:“............”他急什么?   不过,略有几分紧,他没忍住动了动腿。   他目光定在那条银链子上,为什么要在大腿上绑一根链子?   沈雁水站起身,又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起另一条更长的银链子,这条比方才那条长许多,几条银色的细链中间交错缀着几颗红玉髓。   她仰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股诱哄:“殿下把头低下来一点。”   崔彧垂眸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那条银链,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缓缓低下了头。   沈雁水顿时笑得开心,连忙踮起脚尖,将那条长链子绕过他的后颈,找准了纱衣两侧肩带上的细扣,小心翼翼地扣好。   几颗红玉髓恰好垂在他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泛着莹白冷光的银链时不时触碰在他光裸的背脊上,带起一阵冰凉的触感。   沈雁水又绕到他身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系扣,确认都妥当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退后两步,绕着他转了一圈。   烛光下,那件红绸月白纱衣薄得几乎透明,堪堪遮住身前要紧之处,两侧衣衩高至侧腰,走动间......十分引人注目。   几条银色的细链从他两肩往后蜿蜒至背脊腰间垂落,衬着他白皙的肌肤,清冷与艳色交织在一起,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沈雁水看着看着,忽的一把捂住了鼻子......连忙低头一看,还好还好,没流鼻血,不然也有些太丢脸了......   崔彧:“......?”   阿雁为何突然捂住了口鼻?   沈雁水看着太子,忍不住叹道:“殿下可真好看......”十分朴素的赞美。   崔彧:“……”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自在。   银链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偶尔碰在皮肤上,冰凉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纱衣薄得像是没穿一样,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流动在皮肤上的触感。   这衣裳......   不如直接不穿衣裳,也比穿了这身要体面些。   崔彧根本就不敢低头看自己,只故作不满的冷着脸,蹙了蹙眉,“换孤平日穿的寝衣来。”   说着,他抬手就要去解腰带上的细扣。   “哎——”沈雁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殿下!殿下别急嘛......”   沈雁水见他松了劲儿,立刻笑了起来,顺势便牵起了他的手。   “殿下,走,咱们出去。”   她拉着他的手,想要往外间走。   拉、拉——拉不动。   崔彧的脚像是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沈雁水回头看他,就见他绷着一张脸,下颌线微微收紧,一动不动。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知道他喝醉了,也不恼,绕到他身后,双手抵在他背上,使劲往前推。   “殿下走嘛~”   她的手贴在他光裸的背脊上,掌心下是温热紧实的肌肤,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那几根细细银链从肩带垂落,悬在他背后,随着她的推搡轻轻晃动,细碎的银链碰在脊柱沟里,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腰上。   太子的腰身精瘦,腰线收得极紧,从宽阔的肩背一路向下,在腰处骤然收窄,形成一个流畅而优美的弧度,腰窝微微凹陷,嵌在紧实的肌肉上,说不出的……蛊惑诱人。   再往下......   纱衣的开叉高至腰际,根本遮不住什么,挺翘的臀部被红绸以及月白薄纱堪堪笼住,轮廓却清晰得过分,圆润而紧致,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赘肉。   沈雁水咽了咽口水,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戳......   崔彧的身体猛地一僵。   悬在他背上的银链子被这个动作带动,一阵轻颤。   他倏地转过身来,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放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又带着几分羞恼。   沈雁水装傻,眨了眨眼,“殿下,妾身给您画画像可好?”她说着,又推着他往内室走。   还是推不动。   崔彧垂眸看着她,没有应。   沈雁水举起两根指头:“您就躺在床榻上歇息,妾身给您画画,保证不打扰您休息。”   说着,伸出小尾指拉住他的手指头,轻轻晃了晃,声音又娇又软:“殿下~去嘛去嘛~您先随妾身先出去,妾身保证,出去之后就给您拿平日里穿的寝衣,可好?”   见他眉眼有一瞬间的松动,便勾住了他腰间那条银链子,轻轻一扯。   崔彧垂眸看着她的手指头勾在自己腰间的链子上,看着她仰着脸、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嘴唇抿了又抿。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迈出了脚步。   沈雁水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牵着他往内室走。   心里忍不住嘀咕,太子殿下醉酒之后,怎么对自己平日里穿的寝衣这么情有独钟?   崔彧身姿笔挺的端坐在榻沿上,一动不动。   沈雁水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出太子斜倚在榻上、银链半垂、薄纱微敞的各种姿势……若能画下来,往后便可以时不时拿出来欣赏品鉴一番......   她满脸笑容的说:“殿下稍候片刻,妾身这就去给您拿寝衣。”   ——才怪。   她没有去拿什么寝衣,而是去外间,把自己带来的速写本翻了出来。   太子这身装扮,她可不敢也不想让其他任何人瞧见。   她抱着速写本,趿着软底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回内室,一进门就愣住了。   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己走到了衣柜前,打开了柜门,正从里面拿出一件寝衣。   沈雁水顿时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抽走了他手里的寝衣,塞回衣柜里,“砰”地一声把柜门关上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衣柜,仰头看着他。   “殿下~今天这衣裳可是妾身特意给殿下做的新衣裳,殿下不喜欢吗?”说着她睁着她那双漂亮多情的桃花眸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崔彧垂眸看她,嘴角不由轻抽了抽,他难道应该喜欢吗?   沈雁水见他不动了,便拉住他转了个身,把他拉到了那面等人高的铜镜前。   “殿下您看......”   崔彧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瞬间浑身一震!   沈雁水站在他身旁,仰头看着他的侧脸,就见他紧紧闭着眼睛、眼睫颤动、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想到太子殿下喝醉了,竟然这么好玩。   还这么害羞......   不知怎地,竟觉得太子这幅模样有点……可爱。   她忍不住凑上前去,踮起脚尖,在他紧抿的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崔彧微掀开了一点眼皮,入目便是她亮晶晶的眼睛。   “殿下,”她笑着看他,声音又软又甜,“不早了,该安寝了,殿下快睡吧,明儿个还要去御前议事呢。”   崔彧:“......”   他忽然想起,昨日自己竟还天真地想着,要穿着阿雁给自己做的衣裳去御前议事......   一阵夜风忽然从窗隙间钻了进来,拂动了崔彧身前的衣摆。   纱料被风掀起一角,飘飘荡荡地扬起来。   崔彧只觉得身下忽的一凉,“......!”   沈雁水下意识看向镜中,风掀起的纱料下,半遮半掩的,别有一番滋味......   她觉得自己这个设计简直......完美!   崔彧不忍直视,猛地转身,大步往床榻走去。   边走,边低头去解腰间的银链子。   沈雁水见状,连忙跟上去,刚要开口说话,这才多一会儿?她还没开始画呢。   只是她刚靠近,还没来得及出声,崔彧忽然转过身来,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按住了她的后脖颈。   沈雁水被迫仰起脸来。   他低头,直接堵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几分恼意、几分羞耻......统统压在了她的唇上。   沈雁水“呜”了一声,挣扎了一下,亲嘴什么时候都可以亲,这衣服可能就只能欣赏这一次了!等太子明儿个醒来,说不定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穿了。   崔彧见她还要挣扎,迟疑了不过一瞬,便伸手便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按。   沈雁水的掌心贴上他的胸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红玉髓,又被他的体温烫了一下。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沿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滑,滑过紧实的腹肌,触到那条松松环在腰间的银链子......   她眨了眨眼,不挣扎了。   心里忍不住感叹,自己这个设计,实在是太方便了。   再抬头看太子,他脸颊上的绯红已经蔓延到了耳根,连眼尾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是被人泼了一盏桃花酿,从里到外都透着醉意......   此前她每次摸太子的时候,太子总是一副面色淡淡的模样,看不出来多喜欢的样子。   但瞧瞧现在,喝醉了酒后,这就暴露了吧?嘿嘿......   这哪里是不喜欢?   分明是喜欢极了。   崔彧:“............”他低头看见她那副恍然大悟又暗自偷笑的神情,便知道她大概在想什么了。   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吻得又深又长。   沈雁水被亲得晕晕乎乎的,手里的速写本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捡了。   ......   崔彧松开她的唇时,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沈雁水被他半搂半抱地圈在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脸颊绯红,桃花目里水光潋滟,嘴唇被亲得微微泛红,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仰着脸看他,看了好一会儿,非要他礼尚往来,拉着他的手去她那瑶池水里搅弄一番。   崔彧嗓音沙哑:“阿雁......”隐忍又克制。   沈雁水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嘴唇贴着他的耳畔,声音又娇又软:“殿下......”   崔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始终不敢进,只在外流连往返。   “殿下,去里面~”   崔彧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不行。”   “……殿下,你好狠的心?”沈雁水瞬间瞪眼。   她都馋哭了,又是撒娇,又是央求,甚至都要霸王硬上弓了!   但发现太子软硬不吃,箭在弦上都能不发?!   气的她瞬间张口咬了他肩膀一口,转身就踢踢踏踏的就上了榻,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只留给他一个圆溜溜的后脑勺。   崔彧:“............”他看了一眼自己湿淋淋的手。   侧眸看了一眼右肩上的椭圆形的小牙印,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闭了闭眼,伸手将脖颈上的链子解了下来,又将腰间和大腿上的链子直接扯断,直接丢在床尾。   眼不见为净。   纱衣没了链子的固定,松松垮垮地滑落下来,他随手扯过一件寝衣披上,这才觉得身上那股羞耻感消退了几分。   沈雁水背对着他,听着他的上榻的动静缩在被子里,顿时把被子又往自己身上卷了卷。   一点儿都不给他留!哼!   就算知道太子是顾忌着她的身子,但她就......嗯,就是想使小性子。   没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今晚简直是自作自受。   看得到摸得到就是吃不进嘴里,何苦来哉......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呼......呼......悲伤着悲伤着,就这么......睡着了。   呼——   崔彧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不禁有些无奈叹了口气。   阿雁真是越发缠磨的厉害了......   他被她闹得浑身都还精神着。   他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那些纷乱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子躁动才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睡意也一点一点地涌了上来。   崔彧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沈雁水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蹭了蹭,鼻尖在他胸口拱了拱,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找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了下来,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崔彧低头看着她,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   翌日清晨。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柔和的光影。   山间的鸟雀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叫着,清脆悦耳。   沈雁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太子背对着她的身影。   崔彧正轻手轻脚地往身上穿衣裳,晨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将那件月白色的寝衣照得有些透,隐约能看见底下流畅的肌肉线条。   沈雁水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嘟嘟囔囔的软着嗓音问:“殿下?”   崔彧穿衣服的手一顿,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面色如常,声音淡淡的:“你继续睡,孤还要去前面议事。”   沈雁水“哦”了一声,正要闭上眼睛继续睡,忽的想起了什么,瞬间就微睁了睁眼,偷偷瞅了一眼太子的神色。   崔彧已经穿好了外袍,正在整理袖口,动作从容不迫,面色沉静淡然,一如既往地矜贵清冷。   沈雁水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殿下......可还记得昨夜的事?”   崔彧整理袖口的手僵了一瞬,旋即动作自如的将袖口的褶皱抚平,转过身来,面色淡淡地看着她。   “昨夜何事?”他的语气平静,“昨夜喝了些酒,回来便应该很快歇下了?”   沈雁水顿时瞪大了眼睛,“殿下......不记得了?”   崔彧一脸疑惑地看着她,眉心微微蹙了蹙,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回忆起来:“孤应该记得什么?”   沈雁水张了张嘴,看着他那一脸茫然又认真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讪讪地笑了笑:“没、没什么......殿下昨日确实喝醉了一些,回来就......就睡着了。”   崔彧面色沉静的“嗯”了一声。   沈雁水心里嘀咕,原来太子喝醉了酒,第二日竟然会断片?   忽的,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他以后若是再喝醉了,她岂不是还有机会,让他穿不同的衣裳?   各种款式,各种花样......   她还在盘算着,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崔彧系好玉佩,转过身来。   “......阿雁?”不知为何,莫名觉得背脊微微发凉。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床尾角落处的银链,嘴唇微动了动,想把那东西立刻销毁,但又忍住了。   他收回目光,面色沉静淡然,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孤......走了。”   沈雁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绕过屏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   那步伐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衣袂翻飞。   沈雁水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瞬,小声嘀咕道:“走那么快干嘛,后面又没有狗在追......”   她又赖了一会儿床,这才慢悠悠地起身。   春平和冬意听见内室里的动静,连忙端着铜盆、帕子等物进来伺候。   沈雁水坐在妆台前,春平替她篦着头发,冬意便带着两个小宫女收拾床榻。   春平手脚麻利地将被褥抖开换上干净的,叠好,又将枕巾展平,正要将换下来的被褥收去浆洗,目光忽然落在床尾处那团银链子上。   她弯腰将那银链拾了起来,有些疑惑的道:“主子,您的首饰里何时有这样的银链子?奴婢怎么不记得了?呀!怎地还断了?”   沈雁水正在镜前理着鬓发,闻言回头一看,连忙起身走过去,将那几根银链子从她手里拿了过来,找了个匣子仔细收好,这才轻咳了一声,“不用管这个。”   冬意“哦”了一声,虽然心里还有些疑惑,但主子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多问。   那件衣裳,她早就人进来之前就收好了,倒是一时把这东西给忘了。   春平见主子脸颊粉粉的,桃花目里水光潋滟,整个人像是被晨露洗过一遍似的,面若桃花,气色好得不得了。   不禁笑着道:“主子今日气色真好。”   沈雁水闻言,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也笑了。   心里却忍不住想,若太子殿下天天让她换装,她的气色怕是日日都能这么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笑容便僵了一瞬。   罢了罢了……还是等以后能够吃进嘴里之后,再说吧。   收拾妥帖后,早膳便摆了上来。   沈雁水刚用完早膳,春平便进来通传:“主子,张良媛来了。”   沈雁水连忙让人请进来。   张良媛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青玉簪子,清清淡淡的,一进门便笑盈盈地看向沈雁水,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满脸都是喜色。   “沈妹妹——”她上前几步,拉着沈雁水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声音里满是欢喜,“恭喜沈妹妹,没想到妹妹如此有福气,竟怀的是双胎。”   沈雁水笑着回握住她的手:“多谢张姐姐。”   张良媛又细细看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不过妹妹可要仔细些,双胎到底比寻常的要更不容易一些,平日里饮食起居都要格外当心才好。”   沈雁水心中一暖,笑着点头:“姐姐放心,我记下了。”   张良媛这才放下心来,笑着从身后慧心手中的绣篮里取出一件东西来,递到沈雁水面前:“这是我这些日子闲着无事做的,给妹妹腹中的孩子做的,只是此前不知道妹妹肚子里的是双胎,才绣完一个,妹妹别嫌弃。”   沈雁水接过来一看,是婴儿襁褓,料子自然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边角都缝得妥妥帖帖,两侧各绣了一簇麒麟送子纹,衣领内侧还绣了两个小小的如意云头......   “张姐姐这绣工真是……这麒麟送绣得跟活的一样。”   她抬头看向张良媛,笑着道:“多谢张姐姐的好意,我替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收下了。”   张良媛见她喜欢,也笑了:“妹妹不嫌弃就好。”   沈雁水将那件小襁褓递给一旁的春平,春平连忙笑着接过去收好。   心中不禁想着,这张良媛还真是谨慎的性子,送襁褓既显得关系亲近,但又不像送贴身衣物那般容易招人猜忌,这份心意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不是来。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又传来通传声。   “主子,二皇子妃、六皇子侧妃云侧妃来了。”   沈雁水微微一愣,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襟,笑着迎了出去,张良媛也跟在后面一起。   二皇子妃走在最前面,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端庄大方,被引至澄心堂后殿,心底虽震惊,面上却也看不出太大的变化,一进门便笑着道:“良媛妹妹,恭喜恭喜。”   六皇子侧妃跟在她身后,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的簪子,温婉秀气,也笑着颔首道:“沈良媛大喜。”   只看着这位沈良媛竟在澄心堂后殿接待她们,她心底顿时就忍不住升起了浓浓的羡慕。   澄心堂是太子在行宫的正殿,平日里太子自己起居理事都在此处。   听闻前几年太子妃来行宫的时候,也从未与太子同居一殿过,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可见一般,怎能不让她艳羡。   若非时机不对,她甚至都想与这位沈良媛取一取经,想知道她是如何这般得太子殿下宠爱的...... [63]维护   沈雁水笑着将两人迎进正厅坐下,一旁的张良媛与两人见礼后便在一旁帮衬招呼着。   春平领着宫女们上了茶和点心,众人便坐着说起了闲话,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说着,眼见着日头渐渐升高,快到午膳时分了。   二皇子妃放下茶盏,忽然笑着开口道:“良媛妹妹,说来倒是有件事想叨扰你。”   沈雁水浅笑着道:“二皇子妃请说。”   二皇子妃掩唇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昨个殿下回去与我说,说昨日他与太子殿下一同跑马,听齐大将军提起,说沈良媛这处研究出了新的暖锅吃法,是什么……红油汤底的?说是寻常暖锅没有的滋味,齐大将军尝了一回便惦记着和太子殿下问汤底的做法呢。”   她说着,又笑了笑:“殿下回去与我提了一嘴,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不知咱们姐妹几个,今儿个可有幸在良媛妹妹这里尝尝这道新鲜吃食?”   云侧妃闻言,不禁抬眸看向这位向沈良媛,昨日六皇子也与太子殿下一同跑马了,但六皇子回去后并未与她说起过什么……   沈雁水闻言也有些惊讶,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回事儿。   她当即便笑着道:“自然是能的。”她转头看了一眼在门外候着的全福,全福立刻会意,躬身点了点头。   她这才又看向二皇子妃,笑着道:“那暖锅的红油汤底确实与寻常暖锅有些不同,等会儿二皇子妃和云侧妃尝尝看合不合口味,若合口味,到时候我把方子都写一份给你们,你们回去自个府中也可以尝尝鲜。”   二皇子妃闻言,笑意更真切了几分:“那可好,能被齐大将军那般夸赞,滋味定然差不了,那就先在这儿谢过良媛妹妹了。”   ……   待全福领着几个小太监将红泥小火炉搬了进来,在院子中央的大木桌上安置妥当。   铜锅架上去,底下炭火一烧,不多时,锅中便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   一边是奶白色的清汤,浮着几颗菌菇和姜片,另一边则是红艳艳的汤底,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油,花椒和干辣椒在汤中翻滚,散发出浓郁霸道的辛香气息。   切好的各色菜品很快就都摆了上来,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桌。   沈雁水笑着招呼二皇子妃和云侧妃入座。   二皇子妃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红艳艳的汤底上,眼中满是新奇,“这便是齐大将军说的红油汤底?闻着可真香。”   云侧妃也落了座,   张良媛在沈雁水身旁坐下,这些日子常在澄心堂走动,两人已颇为熟悉了,便也不拘束,   锅子滚起来后,二皇子妃头一回尝那红油汤底烫的菜,入口的瞬间顿时被辣到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嘶——好香。”她忍不住又伸出了筷子。   云侧妃也试探着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辣得轻轻吸了一口气,但很快便舒展开来,“确实香。”   二皇子妃便不再说话了,一门心思全扑在了吃上。   沈雁水见状,笑着开口道:“二皇子妃,这红油汤底头一回吃,不如和清汤的一起混着吃,免得回去肠胃不适,反倒遭罪。”   二皇子妃正要将一片鱼肉往红油锅里放,闻言筷子微微一顿,明显有些犹豫。   沈雁水见状,又笑着补了一句:“再说了,辣的吃多了,脸上可能会长些小疮的。”   这话一出,二皇子妃的筷子顿时从红油锅上方缩了回来,转而落进了清汤锅里。   肠胃一时不适倒还是小事,若是脸上长了疮,若一个不慎还留下了疤,那她可就接受不了了。   云侧妃比二皇子妃矜持许多,再听了沈良媛那话后,后面几乎都是在用清汤,只是偶尔才用红油汤底涮一下。   她看着沈雁水,发现这位沈良媛竟是毫不忌讳地吃着红油汤底,一片接一片地涮。   云侧妃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轻声问道:“沈良媛吃这般多,难道不怕脸上长了疮?”惹太子殿下不喜?   沈雁水抬头看了她一眼,虽然她后面的话没说,但莫名的就从她的神色中读出了那未尽之意。   她笑了笑道:“生不生疮,其实更多还是看体质的,有的人吃一点辣就上火长疮,有的人怎么吃都没事,我可能就是那种不太容易生疮的体质,吃几回大概就知道了。”   云侧妃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抿唇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二皇子妃却听得眼睛一亮,心里顿时活泛了起来……   不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像沈雁水那样放开吃。   坐在一旁的张良媛话并不多,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在合适的时机说上一两句,既不喧宾夺主,也不会让人觉得她上不了台面。   一顿暖锅吃下来,宾主尽欢。   众人坐着喝茶消食,又说了些闲话。   二皇子妃端着茶盏,满脸笑意地看着沈雁水,忽然开口道:“说来,我真是沾了良媛妹妹的福。”   沈雁水侧头神色微讶。   二皇子妃放下茶盏,笑道:“良媛妹妹有所不知,此前我这牙疼了好些时日了,也不知吃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太医,就是不见好,疼得我晚上都睡不好觉,可上回,就是良媛妹妹给我送了一罐那桃子蜜饯,我吃着吃着,不过两三日,这牙疼竟然就好了大半,如今已然痊愈了,这定然是沾了良媛妹妹的福气才会如此。”   沈雁水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想笑,二皇子妃这话……什么福不福气的,听着虽像是有意亲近,但还别说,说不准还真没说错。   毕竟她院子里的那些桃子她照看的可精心了,牙疼这点小问题,多吃一点,还是能解决的。   她当下便笑着回道:“这哪里是我的福分,明明是那牙疼正好到了该好的时候,凑巧罢了……您可别再夸妾身了……”   云侧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   二皇子妃与自己说话时,可远没有这般热络亲近。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睫。   又坐了片刻,二皇子妃两人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沈雁水与张良媛两人起身相送,一路送到澄心堂门外。   沈雁水站在门口,看着两顶轿辇渐行渐远,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与人社交这种事,特别是还不怎么熟悉的人社交,还真挺累人的。   两人转身回去了,张良媛与她同行了一段路便笑着开口道:“妹妹今日也累着了,我便也告辞了,改日再来看妹妹。”   沈雁水转头看她,笑着点了点头,“来日再与姐姐说话,姐姐慢走。”   她让冬意送送张良媛,自己则转身回了内室。   一进门,她便彻底卸了劲儿,整个人往软榻上一瘫,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动不想动了。   春平跟在后面进来,连忙拿了条薄毯给她盖上。   沈雁水这一觉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间,耳边似乎隐隐约约的传来徐妹妹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彻底醒了过来。   睁开眼时,软榻前的纱帘已经放下来了,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被滤得柔和,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刚一动,守在外头的春平便听见了动静,连忙掀帘子进来。   “主子醒了?”春平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将纱帘拢起,又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主子喝口水润润喉。”   沈雁水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嗓子舒服了些,春平便笑着道:“主子,徐小姐来了,在外头等了好些时辰了,奴婢说要进来叫醒主子,徐小姐不让,说让主子好好睡,她在外头坐着等就是了。”   沈雁水愣了一下,原来不是她的错觉,徐妹妹真来了。   她顾不上多说,匆匆理了理鬓发,便往外间走。   徐清乐正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摆了几碟点心果品,茶已经添过两回了,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便瞧见她睡得一脸红扑扑的模样,连忙站起身来,笑着迎了上去“沈姐姐。”   沈雁水看着她笑着道:“你这是等多久了?”   “不久,没多大一会儿呢,”拉住沈雁水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抿着嘴笑道,“是我让他们别吵醒你的,我原本打算早晨来的,但想着二皇子妃她们说不定会过来,便想着不好与她们撞上,就……就想着这会子过来,反正我在行宫里也没有别的事干,就来沈姐姐这里坐坐,沈姐姐不嫌我就好。”   沈雁水握着她的手,拉着她一起在正厅的椅子上坐下,她看了一眼茶几上摆着的点心果品,春平显然已经招待过了。   “哪里会嫌弃你?你只要肯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徐清乐便弯着眼睛笑了,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两人说笑了几句,徐清乐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沈雁水的肚子上,“没想到沈姐姐这回怀的竟是双胎。”她抬起头来,圆圆的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欢喜,“沈姐姐,恭喜,只是……消息得知的匆忙,没能提前备下贺礼,等来日回京了,再补上。”   沈雁水笑着应下了,两人不是外人,便也没有再说那些客套的客气话,她让春平又添了几样点心和一碗莲子羹,徐清乐便陪着她一边吃一边说话。   只是说着说着,她便觉出了一些不对劲。   徐妹妹今日看起来与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仔细瞧,反应偶尔会慢了个半拍,问她话时,她要愣一下才答……像有些心不在焉的?   沈雁水看了她两眼,“徐妹妹,你今日……”她正要开口问,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给太子殿下请安。”   是太监宫女们的声音。   徐清乐顿时站了起来,将手里没吃完的桂花糕放回碟子里,连忙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整了整衣襟,转头对沈雁水轻声道:“沈姐姐,太子殿下来了,我便不打扰了。”   又与大步流星进屋的太子殿下连忙低头请安行礼后这才离开。   ……   崔彧在外间坐下,春平正端着茶盏上来,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大约是刚从御前议完事回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沈雁水在他旁边坐下,托着腮道,想着方才徐清乐的模样,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   她端着春平递过来的茶盏,却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崔彧放下茶盏,侧眸看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沈雁水回过神来,也没有瞒他,便道:“今儿个徐妹妹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虽然瞧着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我总感觉她好像有什么心事,问她她又不肯说。”   她顿了顿,“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崔彧面色平静,端着手里的茶盏,“听闻徐家小姐最近去老七那里探望了两次。”   沈雁水闻言,顿时惊讶地抬起头来,微睁了睁眼睛看着他,“徐妹妹去看望七殿下了?”   崔彧瞥了她一眼,“这有何奇怪的?她身为老七未过门的侧妃,如今就在行宫里,老七受了伤,她自然该去探望。”   沈雁水闻言,怔了一瞬,觉得倒也是这个道理。   七皇子伤了腿,这些日子一直在行宫里养伤,徐妹妹虽然还没有正式过门,但名分已经是定下了的,七皇子侧妃,钦天监选了日子,今年年末便要过门。   七皇子受了伤,于情于理都该去看望。   只是——   沈雁水想起上回意外撞见的那一幕,心里多少有些担心。   她原以为……徐妹妹是不太敢在七皇子面前晃悠的,没想到竟然已经去看过两回了?   忽的,她瞅了太子一眼,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殿下,上回……我不是和您说了我与徐妹妹一起撞见八皇子与贺婉之事吗?”   崔彧端着茶盏,面色不变,只“嗯”了一声。   沈雁水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当时七殿下也看见了徐妹妹……您说,以七殿下的性子,会对徐妹妹有芥蒂吗?”   她对七皇子的了解不多,传闻归传闻,具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能问太子了。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老七应……不会介意。”   沈雁水见他说的颇为笃定,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倒是也没有追问为什么。   若七皇子心里真没有芥蒂,徐妹妹日后嫁过去,日子便不会太难。   行宫西边,竹清阁。   这处院落离太子的澄心堂不算太远,但胜在清幽,院子不大,前后两进,种了不少翠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院中没有太多花哨的陈设,只在廊下摆了两盆修剪齐整的松柏,透着一股子冷峻。   内室里,七皇子正靠在床榻上。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小太监何群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何群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榻前站定,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徐家二小姐又给您送吃的来了。”   七皇子靠在引枕上,闻言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   何群又轻声道:“送完就走了……奴才叫都叫不住。”   这位徐家二小姐此前来了两回了,这已经是第三回了,每回都是这样,也不说什么话,放下东西就走,就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似的。   七皇子这才慢慢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何安手里提着的食盒,没有出声,只是那么看着,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把东西拿出来吧。”   “哎。”何安应了一声,连忙将食盒放到一旁的几案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了出来。   一碗荷叶粥,熬得稠稠的,粥底是碧绿色的,带着荷叶特有的清香,上面撒了几颗枸杞,看着便清爽开胃。   一碟清蒸藕盒,切成薄薄的片,中间夹了剁碎的虾泥,蒸得软烂,入口即化,正适合养病的人吃。   一碟凉拌木耳,用醋和麻油拌的,酸香开胃,还有一小碟蜜饯,是桃子蜜饯,切成了小块,码得整整齐齐的。   何群一边摆一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暗暗点头,这几样都是清淡的,不油腻,也好克化,正适合殿下养伤吃。   七皇子看着那些吃食,拿起调羹,舀了一口荷叶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火候刚好,米粒已经熬开了花,荷叶的清香渗进了粥里,淡淡的,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七皇子垂着眸不紧不慢的吃着,不知在想什么。   脑子里不禁然的就浮现出上回看见徐家二小姐时的情形。   他当时并未怎么注意她,只记得她站在沈良媛身后,瞪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直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满脸都是惊惶。   那副模样,在他脑子里其实也就存了个模糊的影子……   蜜饯切成了小块,方便入口,甜度也调得恰到好处,不像宫里有些蜜饯那样甜得齁人,桃子本身的果香还保留着,被糖渍过之后,多了一层温润的甜意。   只是,他也只吃了一颗,便没有再吃了。   用完膳后,他沉默了半晌,“下回她若再来,你不要再接她的东西。”   何若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他其实徐家小姐也挺不错的,显然心里是记挂着殿下的……正觉得有些可惜呢,就听见殿下说——   “让她自己将东西送进来。”   何群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记下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夏日的傍晚,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沈雁水和崔彧刚用完晚膳,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将碗碟撤了下去。   崔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提起了红油火锅的方子的事。   沈雁水闻言抬起头来,笑着道:“妾身今儿个刚听二皇子妃说起过,那方子已经写好了,明儿个殿下拿去给小舅舅吧。”   崔彧微微颔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她伸出手。   沈雁水愣了一下,仰头看着他。   “出去走一走。”崔彧道。   沈雁水便笑了起来,将手递到他掌心里,借力站了起来,崔彧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温热干燥,牵着她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两人沿着澄心堂后殿的游廊慢慢走着,夏日的晚风轻柔地吹过来,拂过沈雁水的脸颊,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都是清爽的凉意,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真舒服。”她小声感叹了一句。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见她一脸餍足的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握紧了些。   沈雁水仰头看了看天色,觉得散步散的差不多了,正想着回屋呢,忽然感觉到太子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有些疑惑地侧眸看向他,“殿下?”   崔彧站在原地,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还有些政务需要处理,今夜就歇在前殿了。”   这些时日,阿雁着实太缠磨人了一些……他觉得两人还是分开一些时日睡觉,对两人都好。   只是,若阿雁不愿……撒娇挽留他,他该如何拒绝才能不伤了她的心……   沈雁水“哦”了一声,她很快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毕竟是太子嘛,有政务要处理多正常啊。   她仰着笑脸盈盈的一张脸,看着他道:“那殿下快去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要处理政务处理得太晚了,对眼睛不好。”   崔彧看了她的脸上的笑脸一眼,抿了抿唇:“……嗯。”   沈雁水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又看了看他,便道:“那妾身就先回去了?”说着,低头瞅了一眼他的手。   “……”崔彧缓缓松开她的手,颔了颔首。   沈雁水便转身往内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太子还站在原处,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嗯?怎么有些奇怪?   沈雁水觉得应该是灯有些暗,看错了,便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便转过身,踢踢踏踏地进了屋子。   帘子在身后落下,将她的身影遮住了。   崔彧站在原地,面容平静,心绪有些遗憾失落,又有着一丝庆幸……   十分复杂……   夜深了。   沈雁水沐浴完,换了寝衣,舒舒服服地躺进了被窝里,春平将纱帐放下来,又将烛火拨暗了些,只留了角落一盏昏黄的小灯。   “主子早些歇息。”春平轻声道。   沈雁水“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春平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内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一声一声的,听着倒也不觉得吵。   沈雁水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空的。   哦,对了,太子今夜歇在前殿了。   沈雁水把手缩回来,抱着被子,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这些日子在行宫里,太子每天晚上都睡在她旁边,她早就习惯了身边有一个温热的身躯。   现在突然没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她睁开眼,看了看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叹了口气。   不过——   她的睡眠实在太好,想了一会儿,她便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渐渐变得模糊。   澄心堂前殿   书房床榻上,榻上的人影不知翻来覆去了多久……   最后,崔彧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横梁看了半晌,忽的,开口唤道:“郑元德。”   正守夜的郑元德正靠着柱子打瞌睡,听见这一声,顿时一个激灵,瞌睡虫跑了个精光,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你良媛主子那边……如何了?”   郑元德一脑门子疑惑。   良媛主子那边?什么如何了?   他下意识便回道:“回殿下,良媛主子那边半个时辰前就已经熄灯了。”   崔彧闻言,沉默了片刻。   “嗯。”崔彧淡淡应了一声,“退下吧。”   郑元德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应了一声“是”,便退了下去,打了个哈欠,靠着柱子继续打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正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又是一个激灵——   “郑元德。”   郑元德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连忙爬起来,“殿下,有何吩咐?”   里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轻咳,“你去……差人去你良媛主子那边瞧一瞧。”   郑元德愣了一下。   瞧一瞧?瞧什么?   他小心地抬起头,偷偷往里头瞥了一眼太子殿下的神色……隐隐约约地琢磨过味儿来了。   旋即连忙应下,“是,奴才这就差人去瞧瞧。”   崔彧声音平淡的应了一声。   不多时,郑元德垂手站在榻前,轻声回道:“殿下,奴才差人去问过了,良媛主子那边……春平说,良媛主子虽安息得早,但方才好像梦见什么了,嘴里正念叨说着什么梦话呢……”   “春平说仔细听了听,良媛主子好似是唤了两声‘殿下’……想来是殿下突然没陪在良媛主子身边,良媛主子有些不习惯,心里念着殿下呢。”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崔彧起身了。   他面色淡然,动作却利落得很,弯腰穿上鞋袜,从衣架上扯过外袍披上,又拿了一件披风,三下两下系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郑元德连忙上前要帮忙,就发现完全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殿下自个儿已经收拾好了……   崔彧系好披风的带子,转过身来,面色沉静一本正经,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良媛主子还怀着身子,若夜里睡不好,对身子不好。”   郑元德连忙点头,一脸深以为然的表情,“殿下说得在理,良媛主子怀着双胎,本就辛苦,这夜里若是睡不安稳,确实……”   “孤过去瞧瞧。”崔彧语气淡淡的说,话音未落,人就已经绕过屏风,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郑元德连忙闭上嘴,小跑着跟了上去。   *   澄心堂后殿。   春平正守夜,忽然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她猛地惊醒,就见太子殿下正大步走过来,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心里有些疑惑,主子睡前不是说殿下今日有政务要处理,在前殿歇下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见太子已经走到了近前,扫了她一眼,面色淡淡的,“听闻你主子睡得不太安稳,孤过来瞧瞧。”   春平张了张嘴,一脑门子的问号。   主子睡得不安稳?   谁说的?   主子睡得可沉可沉了,估计外面打雷都听不见……   但见太子殿下已然推门进屋了,她还是识趣的闭了嘴。   崔彧放轻了脚步,走进了内室,轻轻掀开纱帐。   沈雁水正睡得香。   崔彧看了她一会儿,就自顾的脱了披风和外袍,解了鞋袜,轻手轻脚地上了榻,旋即将她揽进怀里。   熟悉的身体贴上来的那一刻,他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躁意,都平静了下来。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的发顶。   沈雁水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蹭了蹭他的胸口,便不动了,整个人窝在他怀里,比方才还要踏实几分。   崔彧低头看着她,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   翌日,澄心堂   沈雁水一直没瞧见太子,知道人吃过早膳,已经去平康帝那里后,便也就没有再问。   外头天色澄澈,碧空如洗,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   这般好的天气,窝在屋子里做什么?   她搁下茶盏,托着腮琢磨了一会儿,上回去湖边闲逛的时候,远远瞧见映月湖那片莲花开得极好,只是当时她和徐妹妹只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   她忽的道:“咱们今儿个去摘莲蓬。”   春平一愣,“摘莲蓬?”   “对,”沈雁水站起身来,“上回我在映月湖瞧见了好大一片莲花,莲蓬也结了不少,那时候就想摘了,只是一直没得空,今儿个天气这么好,不去划船摘莲蓬,岂不可惜了?”   春平犹豫了一下,“主子想摘莲蓬,奴婢让人去摘了送来便是,何必亲自去……”   “那有什么意思?”她是想坐小船玩儿了,好久没坐过船了。   沈雁水与王嬷嬷也说了一声。   王嬷嬷闻言,心里暗暗叹了一声,主子是个闲不住的,这些时日不是去摘野菜就是去摘果子,今儿个又要去摘莲蓬。   不过话说回来,主子虽然爱往外跑,倒也没惹出过什么事儿来。   心里这么想着,她面上便带了笑,“主子您怀着身子,身边不如再多带两个人会水的奴才伺候着?老奴也能放心些。”   沈雁水闻言,便笑着点了点头:“行,那就把全福和全寿也带上。”   行宫里的映月湖占地极广,湖面莲花荷叶接天连碧,很是壮阔。   微风拂过,荷香阵阵,清冽沁人。   不多时,沈雁水一行人就到了,她的目光在湖面上扫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岸边停着几条乌篷小船,瞧着模样像是特意为行宫里的主子们备下的。   果然,旁边便守着两个小太监,见沈雁水一行人过来,连忙上前请安。   “给良媛主子请安。”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太监躬身道,“这船是专供主子们在湖上游玩用的,里头茶具棋子都备齐了,良媛主子若要用,奴才这就给主子解绳子。”   全福笑着点了点头,“劳烦了。”   两个小太监连忙动手,将船绳解开,又搭了一块木板在船头和岸之间,方便沈雁水上船。   沈雁水提着裙摆踩上去,春平和冬意在身后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脚下打滑。   全福和全寿也跟着上了船,全寿手里提着那只大竹篮,全福则站在船尾,拿起船桨,稳稳当当地将船撑离了岸边。   小船晃晃悠悠地驶入荷塘深处。   沈雁水坐在船篷下,伸手便能触到两侧的荷叶,指尖拂过一片碧绿的荷叶,露珠便骨碌碌地滚了下来,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小船越往里走,荷花便越密。   她伸手将一旁的莲蓬够了过来,捏着梗轻轻一折,“咔”的一声脆响,莲蓬便到了手里。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清苦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笑着将莲蓬放进春平提着的篮子里,目光又开始搜寻下一个目标。   接下来的两刻钟里,小船在荷塘里穿梭往来,她看见饱满的莲蓬便伸手去折,看见开得正好的莲花也忍不住摘了几支。   粉的、白的,有的已经完全绽开,花瓣层层叠叠,娇嫩欲滴,有的才开了三四分……   全福和全寿也没闲着,两人一人撑船一人帮忙摘莲蓬,大竹篮里已经堆了小半篮,个个饱满圆实。   正在沈雁水兴高采烈的摘莲蓬莲花之时,不远处,一艘装饰精美的画舫,雕栏画栋,窗门大敞,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周惠沅眼神忽的一凝,抬手指向不远处,轻声道:“七公主殿下,您看那边那小船上,是不是那位沈良媛?”   正生着闷气的七公主闻言,立刻转头看了过去,果不其然,湖心那条小船上,正捧着莲花的那个身影,不是沈良媛是谁?   七公主顿时咬了咬牙。   昨个儿,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找许大人,但远远的就看见他正垂着眼眸正看着手中的……石榴。   那石榴她知道,沈良媛才送了一圈的人,只是没想到她竟还送了许大人?!   至于那石榴会不会不是她送的?   若不是她送的,许大人为何看着那石榴的神色那般……复杂?   不过一个石榴罢了,想要多少没有?   想着想着,七公主便觉得心里酸涩难受的很,又觉着有些生气。   明明都已经进了东宫,太子哥哥还那般宠爱她,她竟然还惦记着许大人,简直、简直水性杨花!   一旁的周惠沅瞧着七公主的神色,轻声问道:“公主殿下,咱们是往哪边走?可要上前与沈良媛打个招呼?”   七公主正要说话,便见那条小船已然调转了船头,像是准备靠岸了。   她立刻道:“靠岸!”   ……   沈雁水下了船,摘下的莲蓬都交给了全福春平几人提着,她自己则捧着刚摘下的莲花,想着回去就找个漂亮的花瓶插起来。   忽的,听见身后传来颇为杂乱的声音。   “沈良媛留步!”   沈雁水扭过头转身看过去,便见七公主以及文国公府家的小姐过来了,不由有些惊讶,她微微垂首,行了个万福礼,道:“七公主安好。”   周惠沅看了她一眼,垂了垂眸,微微福了福身子。   七公主见她捧着一怀莲花,气色十分好,神采飞扬的模样,就又想到了那个石榴,听说那也是她亲手摘的……越想,心里便越酸。   “沈良媛,太子哥哥对你那般好,那般宠爱你,你更当安分守己才是,而不是做出那等不知轻重之事。”   沈雁水听了,先是诧异,随即微蹙了蹙眉,不解地问道:“公主殿下何出此言?妾身自入东宫以来,安分守己,并无任何逾越之处,不知公主殿下口中所言的不知轻重……从何而来?”   七公主刚要说出口,忽又瞧见了周围的人,到底还是顾及太子哥哥的颜面,以及许大人……没有直接说出来,只是也没个好脸色,“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你若再如此行事,如此不知分寸,不检点,我定然告诉太子哥哥!”   沈雁水:“……?”   不是,她究竟是做了什么,你倒是说啊。   她刚要说话,便听见了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随即,太子冷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不检点?”   众人齐齐一怔,纷纷行礼。   崔彧大步走来,目光沉沉,“昭宁,你是在说沈良媛不检点?”   七公主被他的脸色吓得一白,下意识退了半步,“太、太子哥哥……”   崔彧眼眸锋利的看着她,声音冷凝,“沈良媛自入东宫以来,最是安分乖巧,何来你口中的‘不检点’?”   说罢,他声线愈发冷冽:“孤看你这些时日,是越发放肆了,才敢在外如此口不择言。”   七公主被他当众训斥,脸色顿时涨红了起来,只觉得面皮发烫,眼眶也热了起来,急急道:“太子哥哥!我没有胡说!是她,她明明已经是你的良媛了,你还那般宠她,偏偏她还贪心,她还、她还水性杨花,竟然还私底下勾搭许大人!” [64]“阿雁……叫夫君”   “......她还、她还水性杨花,竟然还私底下勾搭许大人!”   沈雁水:“......???”她勾搭谁?   而七公主在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后悔了。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太子哥哥......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几分。   “勾搭?”崔彧声音冰冷,“许大人?翰林院侍讲许......程文?”   七公主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太、太子哥哥......”只是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意,“许大人为人温润端方,是个君子,他......他只是在从前与沈良媛差一些议过婚,但除此之外,从未做过任何出格之事,太子哥哥莫要......莫要迁怒于许大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可还是结结巴巴的把话说完了。   都是沈良媛的错!   若非她私下勾搭许大人,若非她给许大人送石榴,怎会有今日之事?!   沈雁水看着七公主那副又急又怕,还不忘给许程文解释的模样,不由无语。   “妾身与许大人的确曾议过婚,但那也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后来阴差阳错,没有缘分,便作罢了,此后便再无交集。”   她看着七公主,一脸疑惑,“不知七公主殿下所谓的‘妾身勾搭许大人’,是怎么个勾搭法?不如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个明白,也好还了妾身一个清白,否则今日妾身从这里走出去,怕是回头就要被唾沫星子给淹死了。”   崔彧眉梢微动了动,阴差阳错?   七公主瘪嘴:“你心里若不是还惦记着他,为何要将你亲手摘的果子送给他?”   沈雁水:“............?”   她挑了挑眉,看着七公主,像是关爱恋爱脑小傻子一样,“七公主殿下怕是误会了什么,那石榴虽的确是妾身摘的,但妾身只送了陛下皇后娘娘、齐大将军,以及二皇子妃、侧妃、六皇子侧妃徐家妹妹张良媛几人,并未送过其他人,至于许大人手中的石榴,妾身就不知道了。”   七公主见她在太子哥哥面前还这般坦荡的模样,不由也有些迟疑了,难道真是她猜错了......?   就在这时,一旁一直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郑元德听完后,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感觉到太子殿下的眼神从自己身上扫过,他挺了挺腰,恭敬道:“禀殿下,方才奴才才从重华殿那边的太监口中得知,昨儿个陛下将那石榴赏给了程大监,程大监在许大人走的时候,顺手送了些给许大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稳了下来,悬在半空中的那颗心也终于往下落了落。   “想来公主殿下口中许大人的的石榴,兴许是这么来的。”   天知道他方才听见七公主那番话的时候,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还好还好,原来竟是公主殿下自个儿误会了,险些闹出个大乌龙来。   真真是差些吓死他了!   他说完,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往太子那边瞟了一眼。   崔彧面色平静,看向七公主,声音冷冽,“可听见了?”   七公主的嘴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崔彧眉眼微压:“捕风捉影,信口雌黄,口无遮拦,凭一则毫无根由的揣测便当众污人清白?”   七公主脸色已经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了,方才那股子理直气壮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她下意识地想要张口反驳,许大人看着那石榴时的神情......如果只是寻常的石榴,他怎会......   但看了太子哥哥一眼,她咬了咬牙,将那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能再连累许大人了......   崔彧看着她那副模样,眸光愈发冷沉,“给沈良媛赔罪。”   七公主的身子猛地一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太子哥哥并没有半分通融的意思......   她看向眼前正微笑看着她的沈良媛,脸色又难堪了几分......眼眶里的泪水几乎要兜不住了,可太子哥哥正看着她,压迫感像一座山似的压在她身上,她不敢不遵。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沈良媛......是本公主失言了。”   那声音含含糊糊的,若不是周围安静,几乎听不清。   沈雁水看着通红着眼眶要哭不哭的不甘又委屈的模样,一点也不同情,只觉得心情颇为舒畅。   不过,倒也没有继续为难她,只是微微一笑,“公主殿下年纪尚幼,许多道理还不明白,像是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一个字传出去,便能毁了一个人的清白,今日有太子殿下在此,还了妾身一个公道。”   “只是......谣言如刀,还望公主殿下往后谨言慎行些。”她的语气并不疾言厉色,甚至带着几分温和,但七公主却只觉得越发衬得她就像是在无理取闹一样......   她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旋即颇为恼怒的道,“本公主知道了,用不着你在这里说教。”不过区区一个良媛,有什么资格说她?   沈雁水:“......”真是许久没揍过人了,手都有些痒了。   崔彧冷声开口:“来人,送七公主回漱玉殿,让淑妃娘娘好生管教,没有孤的允许,这几日不许出殿门半步。”说罢,扫了郑元德一眼。   郑元德立刻正了脸色,上前一步,躬身道:“公主殿下,请吧。”   七公主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可对上太子殿下那双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顿时扭头瞪了还笑着看着她的沈良媛一眼,猛地一跺脚,转身便走。   郑元德带着两个太监跟了上去,他不仅是送七公主回去,最要紧的,还是要让今日听见七公主这番话的所有人,闭紧自个儿的嘴,否则......呵。   周惠沅站在原地,朝太子行了一礼,见太子并不记得她,甚至连看也不曾看她一眼,抿了抿唇,低着头快步跟上了七公主。   一行人走远了,湖边终于安静了下来。   沈雁水站在原地,怀里还捧着那几支含苞待放的莲花。   她转眸看向太子,见他脸色虽瞧着没有太大的情绪,但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她心底有些突然就有些突突的。   随即又立刻反应了过来,不对啊,她干嘛心虚?和许程文议过婚又怎么样?那也是她入东宫之前的事了。   想着她便上前两步,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轻快地问道:“殿下怎么在这里?”   是正巧有事路过此处么?   崔彧垂眸看着她,沉凝了片刻,刚想开口......   “太子殿下!”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快步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额上还沁着一层薄汗,到了跟前连忙躬身行礼,“殿下,陛下请您速去重华殿议事。”   崔彧顿了一瞬,眉头微凝。   他低头看了沈雁水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的笑容扫过,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站着的春平全福等人,声音冷沉:“送你们主子回澄心堂。”   说罢,没有再多留,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春平等人连忙躬身:“恭送太子殿下。”   一行人在原地站着,直到那道玄色的身影渐渐走远,再也看不见了,春平方才狠狠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发沉。   方才七公主那番话,着实太过分了些,什么勾搭、水性杨花,这种话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   若今日不是太子殿下在场把事情弄清楚了,这话传出去,主子以后还怎么见人?   虽说最后证实了是个误会,只是......   主子方才,可是亲口说了与许大人曾议过婚的。   她想起太子殿下离去时的脸色,那冷沉沉的眉眼,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担忧来。   她看了自家主子一眼,轻声唤道:“主子?”   沈雁水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莲花,闻言抬起头来,笑了笑道:“走吧,先回去。”   ......   待回到澄心堂后,王嬷嬷见只有沈雁水和春平几人回来,不禁有些疑惑。   她迎上前来,笑着道:“主子回来了?太子殿下呢?怎的只有主子回来?”   沈雁水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她:“太子殿下?”   王嬷嬷点了点头,笑道:“是啊,方才殿下回来了一趟,听说主子您去映月湖划船摘莲蓬了,神色颇为担忧,转身便出门寻主子去了,怎么,主子没碰见殿下吗?”   沈雁水愣了一瞬,她原以为太子是恰好路过......   原来是担心她,才特意去寻她的?   沈雁水收回目光,将怀里的莲花递给春平,语气轻快了几分:“去找个漂亮的白瓷瓶来,把这些莲花插上。”   春平连忙接过来,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去找花瓶了。   沈雁水又看向提着竹篮的全福,想了想,吩咐道:“莲蓬交给林公公吧,让他剥些莲子出来,一部分做莲子羹,另一部分煮熟了,用糖浸一浸,回头加到奶茶里去。”吃起来粉粉糯糯的,也很好吃。   全福全寿两人连忙应了一声“是”,提着竹篮便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   重华殿内四角置冰鉴,御榻后宫女执孔雀翎扇,平康帝身着燕居玄色云纹道袍,斜倚着引枕,崔彧来时,便见户部尚书、工部尚书......诸位臣工都已到了。   而......翰林院侍讲许程文正执笔坐于西侧紫檀屏风旁。   只扫了一眼,他便收回了视线,“儿臣见过父皇。”   其他人见太子来了,亦请安见礼。   互请过安后,平康帝将八百里加急奏疏递给程大监,“太子看看。”程大监连忙躬身接过,交递给太子殿下。   崔彧一目十行,快速扫过。   平康帝:“漕运总督万安奏,清江浦关键堰体渗漏加剧,有局部坍塌之险,他给了两个法子,要么,闭闸二十五日,彻底修好,但漕运效率损四成,要么,边用边修,拖上两个月,漕运损两成,但汛期若溃,后果难料。”   户部尚书李大人急趋一步上前,“陛下,秋粮北运已在途中,漕运效率若损四成,京师粮价必涨......”   工部尚书刘大人面色亦颇为凝重,“陛下,万总督若勘查之渗漏之处正在要害,若强用,一旦汛期大水冲垮堰体,运河断流将非两月,恐半年难复,臣恳请停工大修,一劳永逸。”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议论纷纷,有人点头附和,也有人蹙眉摇头。   二皇子在一旁把自己当个吉祥物,刚偷偷打了个哈欠,就见站在他身侧的六弟站了出来。   六皇子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刘大人所言固然稳妥,但闭闸二十五日、漕运损四成,于朝廷而言亦是伤筋动骨......儿臣近日翻阅前朝漕运旧档,见仁宗朝曾有‘分段筑围、逐段修补’之例,不妨效仿之?”   他话音落下,户部尚书李大人看了他一眼,捻须道:“六殿下所言分段筑围,确有其巧思,只是......临时围堰亦需时日修筑,且汛期水势湍急,围堰能否抵得住,尚是未知之数。”   工部侍郎徐大人亦道:“围堰一旦溃决,非但险段未修,反倒添了新患。”   六皇子闻言,抿了抿唇,似乎还想再辩,但见平康帝面色淡淡,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其他人亦每人都有自己的说法,论着论着,便争辩了起来。   半晌后,平康帝拧眉不耐,大声呵道:“行了!”   殿内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诸位臣工们都理了理微乱了的衣衫,重新归位垂首站好。   平康帝目光看向一旁,“许卿。”   许程文搁笔抬头,起身躬身道:“陛下。”   平康帝:“你前日讲《通鉴》,说到唐时刘晏整顿漕运之法,依你之见,该如何?   许程文垂眸恭敬道:“回陛下,刘晏之妙,在分段转运,节级提速,今堰体未溃,犹如人体有恙而未病倒,微臣建议按船分级,量力而行,将过往漕船按吃水分为三等,最深者,于上游码头卸货三成,轻载过闸,中等者,日间减速通行,夜间全力抢修那处渗漏,最轻者,可正常通过,如此,漕运效率或只损一二成。”   “以潜坝分流,减主堰之压,可于渗漏处上下游三十丈外,速筑两道临时木石潜坝,略抬水位,分走部分水势,为主堰减负。”   “启用精通水文之员,专司调度,去岁招安之海商旧部中,有善观水流、操舟若神者,可征调数十人,于关键处引领船只,规避风险。”   户部尚书李大人忍不住上前道:“许侍讲,漕粮每石皆有定数,岂能随意装卸?且调用招安海寇,若生事端......”   亦有人蹙眉,“潜坝分流,工程不小,若二次冲垮,殃及主堰,谁担其责?”   工部尚书刘大人摇了摇头,“此计虽精巧,但需各环丝丝入扣,天气、人力、物料有一不协,则满盘皆输。”   崔彧眸色沉沉的看了许程文一眼。   平康帝皱眉,目光转向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崔彧垂眸,“许侍讲匠心独运,然刘晏当年行之有效,是因天下方定,漕政弊坏,”说着,语气稍顿,声音转沉:“今日清江浦之险,儿臣愚见,当取“停工大修,但全力缩短工期,并以他路补偿”之策。”   “集淮、扬、徐三府工匠,三班轮作,加倍付酬,并以糯米灰浆急固......”   “命福建、广东巡抚,即刻调拨常平仓存米,雇募海船,走海路北运天津,以补漕运缺额,同时,令山东、河南于漕船绕行陆路提供骡马脚力,官价雇佣。”   “请父皇明发谕旨,公告天下,清江浦检修十八日,期间京师粮价若有波动,以内帑银于官仓平粜稳价,如此商民知期,恐慌自消。   话落,殿内更静,只闻窗外隐约蝉鸣。   平康帝凝视着太子,一双老眼里满是复杂,良久,看向对众臣。   工部尚书躬身道:“许大人之策,如良医行针,寻穴精准,可镇痛缓疾,然需患者体魄强健,方能受得住那针砭之险。”   “太子殿下之策,步步为营,先固本元,再图康复,或许慢些,但病人躺得踏实。”   平康帝颔首,“漕运事,国之血脉,不求奇险之功,但求万全之稳,便依太子之法,不过......许卿分级调度、潜坝分流之思,颇见巧慧,着许卿协理太子,专司漕船调度......务求将停工之扰,降至最低。”   许程文:“臣领旨,必殚精竭虑,不负圣望。”   崔彧面色如常,“儿臣遵旨。”   六皇子闻言,面色微沉了沉。   重华殿内,众人又议了半个时辰,将诸般细节逐一敲定,平康帝方才摆了摆手。   “行了,都下去吧。”   户部尚书、工部尚书等人齐齐躬身告退,鱼贯而出。   平康帝靠在引枕上,揉了揉眉心,议了半日的事,只觉得精神有些不济,眼皮也沉得很,便唤了程大监。   一旁的程大监见状,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盒,双手奉上。   平康帝接过来,倒出一枚朱红色的丹药,就着茶水服下,闭目养了半晌,面色才渐渐缓了过来。   程大监垂手立在一旁,眼角余光瞥见陛下的神色,心里不禁突突地跳了两下。   这丹药,陛下数月前还只是半月服一枚,后来变成十日一枚、五日一枚、三日一枚......如今,一日便要服上两三枚。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敢说,只是悄悄将那瓷盒收好,退到了一旁。   殿外,两位皇子与诸位臣工已各自散去。   许程文走在最后,刚迈出殿门不远,看见太子殿下的背影,垂眸躬身便要告退,却听见一道冷淡的声音传来——   “许大人。”   他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崔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日光落在他身上,面容却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平静沉凝,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许大人......喜吃石榴?”   许程文微微一顿。   不过一瞬,他便抬起头来,神色自然地回道:“回殿下,鲜果难得,微臣自然喜欢。”   “不过,微臣不仅喜欢石榴,其他鲜果亦是喜欢的。”   说完,他垂手而立,语气恭谨:“若殿下没有别的吩咐,微臣先行告退。”   崔彧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才道:“漕船分级调度一事,去将刘大人方才提到的几处险要河段的图纸......孤明日要看。”   许程文闻言,躬身应是:“微臣领命。”   崔彧没有再看他,抬脚便走了。   许程文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默然片刻,这才转身离开。   崔彧走出一段距离,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郑元德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殿下周身的气压比方才在殿内时还要低沉几分。   又走了几步,崔彧忽然开口,声音冷淡,“去查一下许程文和......忠义伯府。”   郑元德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差人去查。”   崔彧眉眼微凝,阿雁口中的“阴差阳错”......是怎么个阴差阳错?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行宫那日家宴,阿雁愣了片刻......正是许程文进殿之时......   当时他并未在意,如今想起来......他抿了抿唇,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极为陌生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很不舒服。   郑元德跟在后面,已经悄悄在心里求起了漫天神佛。   可千万别查出良媛主子和那许大人曾经有过什么事儿......   他跟在太子身边这些年,还从未见过殿下对哪个后院女子这般偏宠,若沈良媛心里头真有别的心思......   他打了个寒噤,简直不敢往下想。   他悄悄抬头看了太子殿下的背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脚步放得更轻了。   *   澄心堂后殿,已到了用晚膳的时辰。   春平和冬意将饭菜布好,退到一旁,却谁也没敢催。   全福在门口探了探头,和春平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彼此脸上都带着几分忐忑。   今日在湖边出了那样的事,虽然七公主被罚了,误会好似也解开了,可太子殿下离开时的神色着实算不上太好......   沈雁水坐在桌前,倒是面色如常,“全福。”   全福躬身道:“主子。”   “去前殿问一下,太子殿下今日可还过来用晚膳?”   全福立刻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往前殿去了。   沈雁水便坐在桌前等着,不多时,全福便回来了,脚步比去时轻了许多,走到跟前,小心翼翼地道:“回主子,汪春公公说,殿下一直未曾回来过,想来......还忙着处理政务。”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倒没什么变化,“知道了。”   她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便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春平和冬意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   主子倒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沈雁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等她吃饱,放下碗筷后,春平连忙递上帕子,她接过来擦了擦嘴,想了想,吩咐道:“把林公公叫来。”   不多时,林公公便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主子有何吩咐?”   沈雁水道:“太子殿下这会儿还在忙着处理政务,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用晚膳,你先备着些吃食,殿下回来了好随时能用上。”   她顿了顿,想了想太子的口味,又道:“备一份虾仁羹面,面要细一些,多放些葱,再将茭白备上......等太子殿下回来了再炒。”   林公公一一记下后,这才退了出去。   沈雁水站起身,沿着游廊往张良媛的住处走,到了门口,让人通报了一声,张良媛便笑着迎了出来。   “妹妹来了。”张良媛笑着道。   “姐姐用过晚膳了不曾?”沈雁水笑着问。   “用过了。”张良媛道,“正想着出去走走呢,妹妹来得巧。”   两人便并肩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沈雁水心里想着今日的事,倒也没有太当回事。   她和许程文的事,不过几句话就能讲清楚,在她看来,实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太子殿下又不是那等性子暴戾阴晴不定,斤斤计较小心眼儿的人,她倒是不怎么担心。   等太子殿下回来,她当面说清楚就是了。   反正当初她偷偷给许程文写信,两人私底下见过两面的事,太子殿下也不知道......应该不会知道吧?   毕竟,这都过去多久了?   她那两次她主动写信将人约出来,也是为了提前见见人,若是人太差了,她也不会委屈自己,其他的......也没干啥,就是见面略说了几句话。   当时见了人,她就觉得运气还不错,便宜爹和嫡母也没坑她,她就放下心了,谁能想......她转头被她那嫡姐弄进宫里选秀了呢......   哎,虽说太子殿下对她也挺好的,但是......若能有选择,其实,她还是不想进宫。   *   两人散了小半个时辰的步,张良媛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来。   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也点了起来,沈雁水心里惦记着事儿,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便与她道了别。   一旁的慧心见沈良媛走了,没忍住看向自家主子轻声道:“主子怎么不与沈良媛提一提?如今沈良媛怀着身子,还是双胎,定然是伺候不了太子殿下的,这些日子瞧着沈良媛也没有要抬举身边宫女的意思,只要沈良媛肯帮衬主子一把......”   最要紧的是,如今行宫只有沈良媛与自家主子,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若不抓紧了,待过些时日回了宫里,主子再想争得太子殿下的宠爱,就越发难了。   张良媛轻蹙着眉心,一时没有说话。   她知道慧心说的在理,只是......这种主动让旁人分宠之事,即使她心底打了许多次腹稿,但不知怎么......还是觉着有些难以启齿。   慧心有些着急,“主子?”   张良媛蹙着眉心,轻声道:“沈妹妹满心满眼都是殿下,兴许并不乐意与旁人分宠......”   万一沈妹妹不乐意,那岂不是坏了她与沈妹妹两人之间的情分?   慧心有些惊讶,随即皱眉,“可女子十月怀胎,如今时日尚短,太子殿下并非那等重色之人,尚能陪在沈良媛身边,但十月之久,以太子殿下之尊,怎么可能没有旁的女子随侍身侧?”   再就是,她瞧着沈良媛好似也并非那等恃宠而骄,拈酸吃醋之人?   闻言,张良媛又有些犹豫纠结了起来......   *   沈雁水还不知她们主仆二人心中所想,沐浴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坐在榻上等了一会儿,又翻了几页话本子,眼皮却越来越沉。   她索性躺了下来,想着眯一小会儿,等太子回来了再起来说话。   冬意将纱帐放下来,又将烛火拨暗了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雁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摸了摸,还是空的。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纱帐外,烛火静静燃着,映得室内一片昏黄。   夜深了。   澄心堂的廊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郑元德跟在太子身后,脚步都放得极轻。   崔彧忽的停住了脚步,身后的郑元德忙稳住了胖乎乎的身体,有些疑惑,“殿下?”   “可查清了?”   郑元德闻言,连忙低声道:“回殿下,良媛主子与许大人议亲之事已过了半年多,要查清其中详情,怕是还要再等些时日。”   崔彧应了声,沉默了片刻,旋即眸色微冷,“再查一下,昭宁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郑元德心里微惊,立刻应下。   *   守夜的冬意正靠着柱子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一抬头瞧见太子殿下来了,顿时喜形于色,张嘴就要往屋里通报——   崔彧扫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冬意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噎了回去,只静悄悄的行了个礼。   直到太子殿下从她面前走过,不禁有些疑惑,殿下是在前殿沐浴过了才过来的?   崔彧轻步进了内室,纱帐半掩着,角落里一盏昏黄的小灯静静地燃着,将室内映得暖融融的。   他站在榻前,伸手解开披风的系带,随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   纱帐里,沈雁水正睡得酣沉。   她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边,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身侧,被子被她蹬开了一半,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白皙莹润的脸颊被枕头挤得微微鼓起来。   崔彧站在榻边,垂眸看着她,想着她与旁的男子议过亲,差一点或许就成了别人的妻子......   想着她笑脸盈盈的唤着别的男人“夫君”的画面......那股陌生的让人极为不舒服的感觉瞬间又涌了上来。   他蹙了蹙眉,脱了鞋袜,掀开纱帐,轻手轻脚地上了榻。   刚躺下来,还没来得及将被子拉好,怀里就多了一具柔软温暖的身子。   沈雁水闻到了熟悉的淡淡的清冽的松香,习惯性的翻了个身,手臂熟练地环住了他的腰,软软的脸颊蹭进了他的颈窝里,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蜷进了他怀中。   崔彧下意识轻轻揽住了她的软软的身子,那股堵在心口的不舒服,像是被一直小猫爪子轻挠了挠,忽然就散了大半。   垂眸,就看着她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粉嫩的唇微微嘟着,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面......   齿尖咬了一口她的唇,磨了磨,低声道:“阿雁......叫夫君......阿雁......”   沈雁水在睡梦中蹙了蹙眉,觉得像是被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鸟啄了一口嘴巴,迷迷糊糊还让她见什么付军......好吵......她抬手就糊了一巴掌过去......   崔彧见她突然摸自己的脸,愣了一瞬,旋即抬手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心口莫名地舒服了不少。   这才终于松了口,亲了亲她的唇,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阖上了眼。   怀里的身躯温热柔软,呼吸均匀绵长,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一点点渗进他的呼吸里,不管如何,阿雁如今都是他的了。   这般想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困意也慢慢涌了上来。 [65]吃醋!   第二日清晨,沈雁水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掌心触到的是一片空荡荡的褥子,她惺忪地眨了眨眼,褥子还隐隐透着些许残余的温热。   温的?   她正有些朦胧发怔,纱帐外传来春平轻手轻脚走近的声响。   “主子醒了?”春平小声唤了一句,见她睁着眼,便笑着将纱帐掀开挂好,“主子昨夜睡得可好?”   沈雁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含糊:“什么时辰了?”   “回主子,才卯时正。”春平笑着道,“昨夜太子殿下过来了,只是今儿个一早,不久前才走呢。”   沈雁水动作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昨夜过来了?   她都还没解释呢,太子竟就还过来同她一起睡?   果然,太子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非但如此,还是个十分大度明理的。   这般想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心情顿时松快了不少。   春平见她神色和缓,又轻声补了一句:“奴婢瞧着太子殿下的神色,与往常一般无二,主子不必忧心。”   沈雁水闻言,心里越发笃定了,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说完,她又往后一倒,才卯时正,也就是六点钟,还早着呢,她又倒头睡了个回笼觉。   一觉睡到了辰时,这才慢悠悠地起了身。   只是接下来的几日,她却发现,她与太子几乎碰不上面。   每日她醒来时,太子已经走了,夜里她撑着眼皮想等一等,可刚挨着枕头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一连四日,皆是如此。   她让全福去前头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是漕运出了事,清江浦堰出了问题,朝中连日议事,太子殿下如今每日忙的很。   她听完,就吩咐林公公每日将晚膳备着,什么时候太子回来了,万一想吃宵夜,也能立刻吃上吃上。   ......   到了第六日,清江浦堰之事总算暂告一段落。   崔彧回到澄心堂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便想着就在前殿先用了膳,再去后殿。   郑元德躬身伺候着净了手,又张罗着摆上了晚膳,殿内安安静静的,只偶尔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   崔彧执箸用了几口,目光扫过一旁垂手站着的郑元德,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心微拧。   “有话就说。”   郑元德身子微微一颤,小心翼翼地瞅了自家殿下一眼,咽了咽口水,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回殿下......良媛主子与许大人当初的事,已经查清了。”   崔彧执箸的手骤然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郑元德身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说。”   郑元德咽了咽口水,声音越发小心起来。   “当初良媛主子与许大人议婚,的确是父母之命,许大人出身江南商贾之家,后中了二甲进士传胪,因生得......生得俊秀,便被忠义伯瞧中了。”只是,忠义伯夫妻两人瞧中的怕不单单是许大人的才学和前程,更是许家的富贵。   他说着,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太子殿下面无表情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只是......良媛主子在得知此事后,曾私下与许大人通过信,应是......应是见过一两面的。”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崔彧手中的筷子搁了下来,发出一声脆响。   郑元德胖乎乎的身子一颤,差点跪下了,大气也不敢出。   崔彧垂着眼,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接着说。”   郑元德擦了擦额上的汗,连忙将查到的东西都一一说了出来......   听完,崔彧半晌没有说话。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半明半暗,眉眼间凝着一层薄霜,周身的气压低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郑元德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过了许久,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沉的“下去吧”。   郑元德如蒙大赦,连忙轻步退了出去,待出了殿门,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接下来的三四日,周围的人都察觉出不对劲了。   太子殿下这几日一直沉着脸,虽不曾发落什么人,可那眉眼间的寒意,让伺候的宫人们皆是屏气凝神,脚步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慎触了霉头。   就连一同议事的诸位大臣,也渐渐察觉出了太子殿下的异样。   户部主事有一回递折子时多说了两句闲话,被太子殿下扫了一眼,吓得他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回去后跟左右叹了半晌的气,说太子殿下今日也不知怎么了,那脸色瞧着实在吓人。   众人面面相觑,难不成太子殿下是太过心系清江浦堰之事?   旋即,所有人办起事来不由越发认真仔细了。   旁人都察觉到了,沈雁水自然也知道了。   倒不是她亲眼瞧见了太子的神色,毕竟这几日她连太子的人影都见不着。   是春平与她说的。   “主子,奴婢多嘴说一句,太子殿下这几日......瞧着有些吓人呢。”春平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小心翼翼地道,“也不知是怎的了......”   冬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沈雁水闻言,手里翻话本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想了想,这几日朝中除了漕运的事,似乎也没旁的了,兴许是政务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知道了。”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决定今夜等太子殿下回来。   可这些日子她养成了习惯,一到戌时便犯困,翻不了几页话本子眼睛就睁不开了,她想了想,索性白日里断断续续地补了一整天的觉。   这一招果然管用。   到了亥时,她非但不困,反而精神得很。   春平和冬意将殿内的烛火拨亮了些,沈雁水便坐在软榻上,拿起速写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   外头的夜色越来越浓,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又过了不知多久,沈雁水正低头绣着竹叶,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外头压低了声音的请安声——   “奴才/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沈雁水握着炭笔的手一顿,将笔往速写本里一放,速写本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搁,起身便往外迎了上去。   刚抬眼,便见那道玄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昏黄的烛光映在他身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倦色,却丝毫不减周身那股沉稳凌厉的气势。   沈雁水连忙迎了上去,一脸惊喜的看着地道:“殿下,妾身可算是见着您了。”   崔彧脚步微顿了一瞬,眼神落在她笑意吟吟的脸上,凝了半晌。   沈雁水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住他的手,牵着他往软榻边走,“殿下近日可是累着了?此前可用过晚膳了?饿不饿?”   崔彧垂眸看着她那只自然而然地握住自己的手,又听着她絮絮叨叨一连串关切之语,原本紧绷的眉眼微松了松。   他由着她将自己拉到软榻上坐下,这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用过了。”   说罢,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这么晚了,还没睡?”   沈雁水将手肘搁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双手托着下巴,眨着眼睛看着他,笑吟吟地道:“听闻殿下这几日好似心情不佳,妾身心底里有些担心。”   崔彧听着她的口中的“心情不佳”眸色微顿,垂眸抿了口茶。   沈雁水笑眯眯地道:“再就是,妾身也想殿下了,都感觉好久没看见殿下您了,殿下这几日可是在政务上遇到什么难处了?”   近来除了漕运那桩大事,似乎也没旁的事能让太子殿下这般烦心了?   崔彧闻言,撩了撩眼皮,看向面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抿了抿唇,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看了良久。   沈雁水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眨了眨眼,刚要开口问怎么了,便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雁。”   “嗯?”   “你与许程文当初议婚。”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是怎么回事?”   沈雁水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她原以为这事儿在湖边那日就已经翻篇了,没想到太子殿下竟忽然又提了起来。   她心里疑惑了一瞬,但既然殿下问起了,她便也就如实说了。   只是说着说着......她偷偷瞅了太子一眼,见他面色淡淡的,看不太出什么情绪,便小声开了口。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当初父亲和母亲替妾身相看了许大人,妾身那时也是为了不想所嫁非人,便想着提前瞧瞧......我那便宜咳,父亲和母亲给我看的未来夫君,是什么样的人。”   崔彧听着她口中的“未来夫君”,执杯的手几不可见地一顿,眉心猛地一跳,旋即紧紧拧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他神色微敛。   沈雁水轻声道:“妾身私底下与许大人见过两面,身边都带着丫鬟,在酒楼里见的......毕竟好不容易出一趟门,妾身也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肚子,该吃还是要吃的。”   崔彧:“......?”   沈雁水还在回忆,一时没注意他的神色,她当时就听嫡母说过,许程文出身商贾之家,家中富贵。   她虽只是个庶女,可好歹也是忠义伯府的庶女,嫁到商贾之家去,婆家自然也不会叫她受什么委屈,这么一想,这门婚事,是真还挺不错的......   见她眉眼舒展,崔彧面色沉沉地坐在那里,眉心拧成了一个结,薄唇紧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越发翻涌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又闷又涩。   可他听着阿雁从头到尾坦坦荡荡地说完,没有半分刻意隐瞒的意思,心里那股不舒服又稍稍散了一些。   不知怎的,崔彧抬眸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开口问:“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如何?”   沈雁水闻言,顿时一愣。   她看着太子那张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明白了他的意思。   “............???!!”   好刁钻的问题......这让她怎么答?总不能当着太子的面说想嫁给别人吧?她又不是吃饱了闲得慌。   再就是......虽然宫里头有种种不好,但太子对她是真的挺好的,至少比她当初预想的不知要好了多少。   就是,太子怎么突然问起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来了?   她正要说话,只是没来得及开口,崔彧已经看到了她眉眼间那一瞬间的迟疑。   崔彧的心骤然一沉,那一瞬的迟疑像一根针,无声无息地扎进来,让他呼吸都窒了窒,面上却依旧冷静,只是......垂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的微紧了紧,   沈雁水:“殿下我当然......”   “殿下!”   郑元德快步进了屋,躬身道:“殿下,工部刘大人遣人来报,说是清江浦那边的紧急文书送到了,请殿下即刻过目。”   崔彧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只是到了门槛处,他的脚步忽然一顿,侧过身回头看向她。   烛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压着未散的情绪,看向她的眼神……是沈雁水一时看不懂的复杂。   “夜里凉。”他低声说,嗓音有些哑,“早些睡,不必等孤。”   廊下的灯笼映着那道玄色的身影,他走得极快,衣袍翻飞,转眼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春平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主子......殿下这是?”   沈雁水站在门口,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挠了挠脸颊,片刻后,才轻声道:“先歇下吧,太子殿下这一忙,不知道又要忙到什么时候去了,明日再说。”   说着,又道:“对了,你去跟林公公说一声,备一盏百合莲子羹,做好了差人去给殿下送去。”   春平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   沈雁水躺在床上,想着方才太子骤然沉下去的脸色,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这死嘴,刚刚反应怎么就慢了半拍呢,太子殿下这眼睛未免也太尖了吧......   她就是说慢了一点点嘛......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想着明日再找机会与太子说说......   只是,接下来的几日,她都没能见到太子的面。   因为,太子殿下这几日直接宿在前殿了。   沈雁水:“......???”真生气了??   哎,真是令人发愁......   *   六部值房内,这几日清江浦堰体抢修的章程已经定了下来,各路人马分派妥当,最忙乱的那一阵算是过去了,所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议事之余,便有了几分闲谈的兴致。   这日午后,几位大人聚在偏厅喝茶,说着说着便说起了近来表现亮眼的几个年轻官员。   “说起来,许大人此番倒是叫老夫刮目相看。”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大人捻须道,“那日殿上提出的分级调度之法,虽未取用,却也颇见巧思,这些时日协理调度之事,更是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另一位大人附和道:“确实,许大人年纪虽轻,办事却老成持重,难得的是还肯下苦功,前日我去寻他,见他案上堆着好几本手抄的漕运旧档,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可见是用了心的。”   “到底是年轻人,精力旺盛。”又有人笑着道,“我等老朽,是比不了了。”   正说着,有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道:“说来,许大人这般年轻有为,又生得一表人才,倒不知成家了没有?”   这话一出,几人都来了兴致。   “未曾听闻许大人成亲的消息......”   “哦?是吗?”有人惊讶。   “怎么?李大人这是想给许大人做媒了么?”有人笑着打趣道。   正说着,偏厅门口传来脚步声。   “许大人来了。”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许程文一袭青色官袍,走了进来。   他朝诸位大人拱手行礼,温声道:“见过诸位大人。”   “许大人客气了。”   “方才我们还在说呢,许大人年轻有为,又一表人才,不知可曾婚配?”   许程文闻言,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拱手道:“多谢大人抬爱,只是......晚辈暂时无心婚事。”   “那倒是可惜了。”有人笑着打了个圆场,便又将话题转到了别处去。   偏厅里很快又热闹起来,说起旁的闲话。   书房内,崔彧坐在案后,手中执着一份文书,目光却落在面前的纸上,眸光微冷。   无心婚事?   此前与忠义伯府议婚事时,倒是积极得很,如今......倒是无心婚事了。   崔彧的眼底一片冷沉。   *   澄心堂内。   这几日行宫的雨断断续续地下着,沈雁水不怎么出门,便整日窝在屋里看外面的景。   景挺好看的,就是......有些发愁怎么哄太子殿下高兴。   那日她迟疑的反应,确实有些......伤了太子的脸面。   太子自她入东宫以来,对她一直挺好的,她那样的反应......对太子这样的天潢贵胄来说,生气也是正常。   她正愁着呢,春平从外头走了进来,轻声道:“主子,汪春公公来了。”   沈雁水微微一愣,便道:“请进来。”   不多时,汪春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奴才给良媛主子请安。”   “小春公公不必多礼。”沈雁水道,“可是殿下有什么事?”   汪春笑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殿下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用膳也不按时,奴才瞧着心里着急,想着良媛主子心细,便来禀一声。”   沈雁水闻言,蹙了蹙眉。   再忙,饭也不能忘了吃啊。   她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那我给殿下做些吃的,劳烦汪公公帮忙送过去,可使得?”   汪春顿时眼睛一亮,连忙笑道:“那敢情好!有劳良媛主子了,若殿下知道了,定然会高兴的。”   沈雁水笑了笑,便让人将林公公请了来。   她琢磨着,工作之余能方便吃的东西,大约就是煎果饼子、汉堡之类的,既能饱腹,又有肉有蛋有菜,比着急的时候随便吃两块糕点填肚子要好得多。   她将自己的想法与林公公说了,煎果饼子的做法并不难,林公公听完,便点了点头,连忙下去准备了。   沈雁水又想着,殿下喜欢吃甜食,便又让守忠守义做些小饼干,用模子压出各种小动物和小花的形状,烤得金黄酥脆,方便随时拿吃。   *   傍晚时分,崔彧还在值房翻看文书,郑元德正张罗着摆晚膳。   崔彧扫了一眼面前的吃食,目光微顿。   与平日不同,案上除了惯常的几碟小菜,还多了一碟金黄的小饼干,被做成了鹦鹉、小猫、小狗、小熊?小花的样子......   还有摆着几个煎得焦香的饼子,隐隐能闻到肉香和蛋香味。   郑元德连忙笑着躬身道:“回殿下,这是良媛主子得知您近日用膳用得不太好,心里担忧着呢,便琢磨着做了这些吃食,特意让汪春给送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太子的脸色,“良媛主子这是心里惦记着殿下您呢。”   崔彧翻文书的手倏地一顿。   片刻后,他搁下笔,伸手拿了一个小猫形状的饼干,送入口中。   饼干烤得恰到好处,酥脆香甜,甜而不腻。   接着,他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外皮煎得金黄,里头裹着肉末、鸡蛋和碎菜,咸香适口,比寻常的晚膳要方便快上许多,几口便吃完了。   崔彧正要再拿一个,书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殿下。”郑元德躬身道,“工部刘大人与许大人求见,说是清江浦那边的......请殿下过目。”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工部尚书刘大人与许程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刘大人见太子案上还摆着吃食,便道:“殿下在用膳?老臣等先退下,稍后再来。”   “不必。”崔彧抬了抬手,“说事便是。”   刘大人便不再推辞,与许程文东西呈上,又将各项事宜的进展一一禀明。   崔彧一边听,一边翻看,间或问上几句,许程文答得条理分明,数据翔实,显然下了功夫。   事毕,刘大人正要告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子殿下案上那碟散发着香味的吃食,不由得微微一愣。   那一碟金黄的......点心?有圆有方,有憨态可掬的小猫,有竖着耳朵的小兔,还有一朵朵精致的小花,栩栩如生,瞧着便有趣的很。   “殿下,这是......”刘大人忍不住问道,“老臣活了这么大岁数,倒从未见过这等吃食,倒是别出心裁,有趣味的很。”   崔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碟饼干,面色淡淡的道:“是孤宫里的沈良媛,听闻孤近日忙于政务,无暇用膳,心中担忧,便琢磨出了这些新吃食。”   他说着,将那碟饼干往刘大人那边推了推,“刘大人也尝尝。”   刘大人笑呵呵地道:“那老臣就不客气了。”   他拈了一块金黄的点心,嚼“酥脆香甜,这口感倒是新鲜的很。”   “殿下这位沈良媛,当真是心灵手巧,蕙质兰心,难得的是这份心意,着实可贵。”   崔彧听着,掀了掀眼皮扫了一眼许程文,面色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她素来聪慧。”却偏偏......   想着他问她时,她犹豫迟疑的模样,他就觉得心底一片沉闷发堵。   她心里可是喜欢过......许程文?   所以,才犹豫迟疑?   入东宫,只是她口中的“阴差阳错”......不得已的选择?   崔彧垂眸,眼底一片幽暗沉郁。   许程文......   他缓缓抬眸,目光冷冷的看着他眼前的身影。   面容不过寻常,逊他三分。   身量也不及他,瘦削单薄,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的模样,他自幼习武,骑射不辍,体魄岂是这等文弱书生能比的?   才学......勉勉强强过得去,但他也自认分毫不差。   阿雁......喜欢他什么?   ......   刘大人退下后,忽然想起什么,方才太子殿下好似并未让许大人尝尝那新鲜吃食?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许程文一眼,见他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异样。   刘大人收回目光,心底有些疑惑,殿下素来唯才是举,许大人办事又格外得力,应当是很看重许大人才对。   大约是......自己想多了?   许程文跟在刘大人身后,朝外走去,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一瞬。   *   十日后,清江浦堰体抢修一事终于尘埃落定。   各路人马分派妥当,工期敲定,物料调拨完毕,闭闸期间的海路补运方案也一并落实了,朝中连着忙了这些时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重华殿内,平康帝倚在御榻上,听太子将诸般事宜一一禀明,末了点了点头,面上带着几分满意。   “太子这些日子辛苦了。”他随口笑道,语气不咸不淡,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和,“清江浦的事办得妥当。”   崔彧垂眸拱手:“儿臣分内之事。”   平康帝又看向殿中几位臣工,夸了户部、工部几句......最后,目光在许程文身上停了一瞬,笑道:“许卿这些时日协理调度,也做得不错。”   许程文躬身道:“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六皇子站在一旁,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垂着的眼眸里却一片沉郁。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平康帝的神色,心底渐渐发沉。   近来......父皇对太子的态度,似乎缓和了许多。   没有此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打压了,是因为最近奉国公府摆出来的态度么?   六皇子垂下眼,唇角微微抿紧。   其实,平康帝近来心情颇佳,还有另一桩缘故,行宫里的一位柳美人,前几日被诊出了喜脉。   年过五旬还能让妃嫔有孕,于他而言,无疑是证明自己依旧龙精虎猛、宝刀未老的最好证据。   他自觉近月来身体愈发强健,精力充沛,连带着对太子的态度也宽松了几分。   “行了,都散了吧。”   殿内众人齐齐躬身告退,鱼贯而出。   *   出了重华殿,暮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   崔彧回了澄心堂,只是却是去的前殿。   这一待,便待了许久。   他坐在前殿书房里,案上的文书翻了好几份,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   郑元德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回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心底忍不住提着心。   直到夜色彻底沉了下来,郑元德低声道:“殿下,良媛主子内室只留了一盏灯,应是已经歇下了。”   崔彧翻文书的手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合上手中的折子,站起身来。   澄心堂后殿,一片静谧。   崔彧抬手推开门,轻步走了进去。   内室果然只留了一盏小灯,昏昏黄黄的,映得纱帐半明半暗,暖意融融。   他绕过紫檀木的屏风,正要往里走——   忽然,一阵香风拂面而来。   一方轻纱从帘后轻轻扬出,恰好拂过他的面颊,带着一股幽淡的香气。   崔彧倏地抬手,五指攥住那方纱巾,猛地一拽,面色冷厉,眉眼间寒意乍起。   只是,在他转眸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倏地愣住了。   只见,帘子的阴影下,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朦胧的烛光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将那道身影映得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是......阿雁?   只见沈雁水上身只着一件石榴红的兜衣,紧紧裹着那丰满盈润,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微微颤动,在烛光下泛着莹润如玉的光泽。   兜衣外面,垂着一层细密的金饰流苏,细细密密的金链子叮叮当当地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衬得那一片裸露的肌肤愈发白皙细腻。   纤细的腰肢盈盈可握,不盈一握的弧度在烛光下勾勒出柔美的线条,腰侧垂着几串细细的金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清响。   带着几分异域的风情,昳丽魅惑。   下身是一条红色的短裙,只是......裙摆只到大腿根处,外头罩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纱罗,纱罗上缀着细小的金片和珠饰,长长短短如流苏一般,影影绰绰地遮着那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纤细的脚踝上各系着一圈细细的金铃铛,赤足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只偶尔有极轻极细的铃响。   手臂上挽着一条长长的浅金色的披帛,薄如蝉翼,轻轻飘荡在她身侧,随着她的走动如水波般流动。   崔彧眸光幽暗,定定的看着她,攥着纱巾的手,不自觉地松了......   沈雁水睁着一双漂亮夺目的桃花眸,直瞧着他,轻声唤道:“殿下~”说着,轻纱拂过他的面容,一只手臂便轻抚上了他的起伏的胸膛。   崔彧垂眸,看着她的眼睛。   沈雁水故作娇柔的用手指头轻点了一下他的胸膛,“殿下做什么这么瞧着人家~人家都害羞了~”   崔彧:“............”   他忽的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入手一片温软,垂眸看着她赤着踩在地板上的双脚,俯身环过她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雁水“哎”了一声,猝不及防的被他突然公主抱了起来,连忙环住了他的脖颈,那刻意营造的暧昧妩媚的氛围顿时就碎了一地。   气的她顿时撅了撅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控诉的道:“殿下怎么如此不解风情?妾身可是准备了许久,都还没来得及跳舞,一点还没发挥出来呢,全被殿下破坏了……”   她准备这身可衣服,可准备了不少时间,为此,还偷偷学了一点舞蹈呢......   崔彧将她直接抱上了榻,面色冷淡,“孤…不解风情?” ------------ 𝑺𝑺𝑵·听我碎碎念.我说幸福万岁. ------------ [66]雀跃   沈雁水被他这么一打横抱上榻,屁股坐在榻上,凉飕飕的,仰起头看着站在榻边的太子殿下,眨了眨眼。   崔彧面色冷淡,垂眸看着她,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沈雁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他忽然转身,走了……   走了?   沈雁水愣住了。   她坐在榻上,赤着脚悬在床沿外,脚踝上的小金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身上的金饰流苏叮叮当当的。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内室……   沈雁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精心准备的装扮,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嘴巴不自觉的就轻瘪了瘪。   忽然就觉得有点……委屈。   又觉得大概自己是受怀孕身体激素的影响,才会如此……   不理就不理,以后都别理她好了。   反正现在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日子怎么着也能过。   她这么想着,她一把将一旁的软枕给扯了过来,垂着头,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用力戳着。   戳了几下觉得不解气,索性攥起拳头用力捶了两下。   可恶!   正捶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沈雁水动作一顿,抬起头,就见太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手中端着一个铜盆,盆沿搭着一块干净的布巾。   ???   她神色发愣的看着太子端着铜盆走到她面前,一时间脑袋里空白了一瞬,完全没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做什么。   崔彧垂眸,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微微瘪着的嘴,脚步微顿了一瞬。   心口倏地一软,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拨了一下心弦。   只是他面色瞧着依旧冷淡,垂眸弯下腰,将铜盆放在她脚边。   沈雁水低头看了看铜盆,又抬头看了看太子,慢慢呆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崔彧已经一只腿屈膝跪地半蹲下了身,伸手握住了她悬在床沿外的一双小脚。   她的脚很白,许是方才赤脚踩在地上的缘故,微微有些凉,脚趾粉润圆嫩,趾尖泛着淡淡的粉,像一颗颗小巧的珠玉。   崔彧握着她的脚踝,将她的双脚放进了铜盆里。   温水漫过脚背,暖意顺着脚底一点点蔓延上来。   沈雁水身体有那么一点点的僵硬。   她低头看着太子殿下蹲在她面前,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脚踝,将她的一双脚稳稳地浸在温水里,一时间脑子里满头的问号。   至于心里头的那点委屈……早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的奇怪感觉……有点受宠若惊,有些意外,还有一点点……隐隐的雀跃。   她小声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崔彧只是抬眸,眸色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雁水又瞅了他一眼,声音越发小了:“怎么能让太子殿下给妾身端洗脚盆呢,这怎么能成……”娇娇柔柔的声音透着几分扭捏。   这、这……也太爽了吧?!哈哈哈哈哈——   话是这么说,可她那双脚在铜盆里放得踏踏实实的,屁股也坐得稳稳的,半点要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甚至因为水温太舒服,脚趾头不自觉地翘了翘。   崔彧撩了撩眼皮,扫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握住她一只脚,粗糙的指腹从她的脚底搓了搓,原本白皙的脚丫子顿时就被搓红了。   沈雁水:“……”好重的手!   “殿下,疼~”她偷偷瞅着太子殿下低眉垂眼半蹲在她身前的模样,轻声说道。   崔彧手一顿,声音愈发冷淡,“……娇气。”   说罢,没看她,拿过一旁干净的布巾,将她的双脚从水里捞出来,随手擦干。   只是这会,手上的力道却是小了不少。   沈雁水看着他顿时就笑了,声音甜的让人心头发软,“殿下对妾身真好~”   崔彧面色冷淡,不为所动。   他方才只是念着她怀着身子,地上凉,才让人打了盆水来,只是……进来后看见她坐在榻上仰头看他眼眶发红,可怜巴巴的的模样,他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   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幼年时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被养在外祖父家中,有一回夜里,就看见外祖父端了一盆热水,蹲在榻边替外祖母洗脚。   外祖母笑骂他一把年纪了也不嫌害臊,外祖父笑呵呵地说有什么好害臊的,你脚凉,不泡泡怎么睡得着。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蹲下去了……   崔彧将布巾随手扔到一旁,抬起眼看她,面色依旧淡淡的,声音平稳无波:“不是要跳舞?”   沈雁水一愣。   “跳吧。”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床柱上,下巴微微抬了抬,示意她就在榻上跳。   沈雁水连忙跪坐起来,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瞅着太子殿下,试探性地问:“那……妾身这就跳了?”   崔彧瞥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沈雁水登时来了精神。   这个舞她可是练了好几天的,虽然一天就只练了一小会儿,但好歹也是花了时间的,今儿个必须得跳了,不跳不是白学了么?   她深吸一口气,回想了一下那日舞女教她的动作。   先是甩一甩手臂上的浅金色披帛,让它飘起来,然后慢慢悠悠地扭动腰肢,身上的金饰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细细密密的声音在静谧的内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一边扭,一边偷偷瞄了太子一眼,见他靠在床柱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里顿时有点没底。   ???她跳的这么好看,太子怎么是这幅表情?   但她还没跳完,她也就继续往下跳。   她伸出胳膊,做出要攀上他肩膀,手从他胸膛上轻轻滑了下去,指腹隔着衣裳一路往下,滑到腰腹……   崔彧面色冷淡,垂眸看着她,眼眸幽暗,喉咙剧烈滚动了一瞬。   沈雁水翘了翘腿,将那条裹着金色流苏的长腿抬起来,搭在太子的肩上,再用手一点点从脚踝摸上去。   金链子在她腿上轻轻晃动,细密的金片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衬得她那一双腿白皙修长,肌肤在薄薄的纱罗下若隐若现。   崔彧靠在床柱上,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暗了暗。   呃……下个动作是什么来着?   甩手、扭头、摸手臂、抛媚眼……   崔彧“…………”   他嘴角没忍住抽了抽,看着她手忙脚乱的,伸伸胳膊抬抬腿,时不时还要给他抛个媚眼,就是这媚眼抛的像是……   眼抽筋了似的……   他看着,嘴角几乎要绷不住了。   沈雁水终于跳完了最后一个动作,气喘吁吁地跪坐在榻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脸期待地问:“殿下,妾身跳得怎么样?”她觉得除了中间有个地方忘了一两个动作之外,其他的简直完美!   毕竟,她可是只学了几天,就能把一支舞蹈的动作都背下来了。   崔彧抿唇,声音淡淡:“……勉强。”   沈雁水:“???”竟然只是勉强?!   她脸颊鼓了鼓,轻轻哼了一声:“殿下这是觉得妾身跳得不好看?”   崔彧垂眸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没说话。   沈雁水见他不说话,登时双手环胸,哼了一声,轻轻瞪了他一眼:“这是妾身特意为殿下学的,殿下竟然觉得妾身跳得不好看?!”   她说着,眼珠子一转,瘪了瘪嘴,“殿下是不是喜欢看那些舞女跳的舞,不喜欢看妾身跳的,觉得妾身没有她们跳得好?”   崔彧听着她这酸溜溜的话,看着她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哪里来的舞女?   他连那些舞女长什么模样都不曾留意过。   只是,看着她这副作怪的模样,他心里反而涌上一股隐隐的雀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冒了个泡。   他伸手捏住了她撅得老高的小嘴,指腹在她柔软的唇瓣上轻轻按了按,面色淡淡的,声音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哪里来的舞女?”   沈雁水被他捏着嘴,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崔彧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平缓:“阿雁跳的舞,很……有趣。”   沈雁水眨了眨眼,什么舞女不舞女的,她方才那些话本就是故意乱说的,不过是想着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好似……吃了点醋?   便故意拿这话来试探试探,没想到,好像还真管用了?   她瞅了太子一眼,见他的神色确实比方才好了许多,眉眼间那层淡淡的冷意也散了不少。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从她的嘴上拿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殿下……此前是不是生妾身的气了?”   崔彧的手指微微一顿,垂眸看着她,“并未。”不是生气。   沈雁水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故意撒娇,而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道,“殿下那日问妾身,妾身之所以犹豫,并不是因为旁的。”   “只是因为妾身喜欢宫外的日子,在宫外的时候,想吃糖葫芦了,出门就能买一串,想看杂耍了,瓦舍里头一坐,变戏法的、耍猴的、说书的,热闹得不得了……”   别管这年头大家闺秀能不能常出门,反正她能想法子出去。   “还能去茶楼听曲儿,去集市上逛摊子,那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可就是高兴……逢年过节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人,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灯笼挂满了整条街,那种热闹……是在宫里怎么也见不到的。”   崔彧听着她的话,神色怔了一瞬。   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般坦然地同他说这些。   看着她那双赤诚真挚的眼睛,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   那时候他被养在外祖父家中,回宫的次数并不多,一年里头,也就逢年过节回去几趟,住不上几日便又走了。   只是十岁后,他在宫里的日子便住的越来越久。   那些宫人太监们,走路永远是没有声音的,说话永远是压着嗓子的。   宫里的人,笑不敢大声笑,哭不敢放声哭,好像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哪个贵人。   四处都是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心里头发闷。   他那时候总想往外跑,去街市上走一走,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听听那些嘈杂的人声,也觉得比宫里自在。   后来……他便好像也渐渐的习惯了。   只是,习惯……并非喜欢。   阿雁在宫外生活了十几年,喜欢那样的日子,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若她没有进东宫……以她这般知足常乐,招人喜爱的性子,大约不论……都能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   崔彧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忽然想,若是自己能再早一些遇到阿雁就好了。   早在她与旁人议婚之前,早在他大婚之前,那样的话……   阿雁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他心头忽的一阵热流涌动。   妻子……   他垂下眼,掩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平稳,“我知道了。”   阿雁喜的是宫外的热闹的日子,而非宫外的某个人。   沈雁水瞅着他的脸色,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她看着太子那双低垂的眼睛……愧疚?高兴?   她微微一怔,有些没太懂。   太子殿下他……愧疚什么?又高兴啥?   她歪了歪头,想了片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也不再去想了。   她弯了弯唇,笑意盈盈地开了口,“有殿下这般俊美如谪仙的人在妾身身边,还吃喝不愁,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妾身已经十分满足了,”她也只是个俗人,爱富贵,也爱美色。   她说着,目光落在崔彧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光,亮盈盈的。   再说了,日子哪有十全十美的,若她把什么好处都占了,老天爷也要看不过去的。   她也不是没想过,若是当初嫁的不是太子,而是许程文,又或者其他人,日子会是什么模样。   可想来想去,她也想不出个什么结果来。   嫁给许程文,就一定比在东宫过得好么?   那可不一定。   一切的未知,都来自于对未知的想象,想象里头总是好的,可真走过一遭,兴许也就觉得不过如此了。   太子后院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可嫁给旁人,旁人就只守着她一个了么?   她也想不出哪个男人能做到,她也不求这种奢侈的东西,这日子过起来便也简单了许多。   再就是,她方才同太子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实话。   这天下间,比太子更好看、更戳她审美的男人,她目前还真没见到过。   至于旁的……   她如今虽是太子良媛,可俗话说的好,宰相门前七品官,旁人从底下一步一步往上爬,中间要吃多少苦头、受多少累,怕是只有自己才知道,外人看见的,不过是面上的风光罢了。   这么一想,进东宫倒像是直接走到了人家一辈子爬都爬不到的终点。   她觉得挺好的。   至于一直待在宫里……那不是每年还能出来行宫么?   至少有两三个月呢,再加上一年到头各种节日活动,算下来也还行。   崔彧看着她,眸色沉沉,半晌没有言语。   沈雁水歪了歪头,“殿下怎么这么看着妾身?”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拉了拉他的手,“殿下快别想这些了,今日妾身给殿下准备的可不止这一个惊喜呢。”   她压低了声音,笑脸盈盈的看着他,“还有一个惊喜,殿下不妨找找?”   崔彧微微一怔,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拂了一下,不知不觉便压了下去。   再想起她口中那所谓的“惊喜”——是她方才跳的那个舞?   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随即轻咳一声,将那点弧度压了回去,面色淡淡地问:“阿雁还准备了什么惊喜?”   沈雁水轻轻哼了一声,嗔了他一眼,声音娇娇软软的,“都说是惊喜了,自然要殿下自己发现才算惊喜,妾身自己说出来,还算什么惊喜?”   她说着,脸颊还浮起两团薄薄的红晕,“殿下不妨……在妾身身上仔细找找。”   崔彧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目光缓缓落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遍。   沈雁水身上本就没有多少布料。   石榴红的兜衣裹着那一片雪白丰盈,外头垂着细细密密的金饰流苏,纤细的腰肢盈盈可握,下身那条红色的短裙堪堪遮住大腿,外头罩着一层长长短短的金色流苏,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在细碎金光下若隐若现。   崔彧宽大的手掌按在她的兜衣上,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阿雁是将惊喜藏在了此处?”   沈雁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看着他,不说话,   崔彧便当她默认了,他的手掌便慢慢摸索起来,从左边到右边,从右边又到左边……   沈雁水的呼吸渐渐有些不稳,胸膛微微起伏着,金饰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她语气幽幽的道:“殿下,您都来回找了好几遍了……”   崔彧的手顿了顿,轻咳了一声,终于缓缓收回了手。   旋即,拨开了那层长长短短的金色流苏,她腰间那层堆叠的金色纱裙上。   又将红色纱裙往上推,全堆叠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他的目光倏地凝住,一朵栩栩如生的菡萏花正静静悄然绽放。   花片层层叠叠,粉白相间,笔触细腻,像是刚从水里探出头来,微微张开了花片……   崔彧的呼吸骤然一沉。   他的眼眸倏地幽深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瞬。   半晌,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冷又沉,低沉得几乎听不清,“这花……谁画的?”   想到那画面,他胸口一股酸意翻涌了上来……忽的,一只白嫩的小脚轻轻踩上了他的胸膛。   崔彧微微一怔,垂眸看着胸口那只小脚,脚趾粉润圆嫩,趾尖泛着淡淡的粉,正轻轻抵在他心口的位置。   沈雁水嗔怪地看着他,“殿下在想什么呢?除了妾身自己,还能有谁?”   其实……这花样,是她早就在脑子里想过的,只是一直没机会拿出来而已,颜料都是她自己从植物里提取出来的,吃进嘴里都没关系……   她喜欢玩儿些不同的花样,脑子里可琢磨了不少,原本是想着等那日再找机会把殿下灌醉了,给太子画呢……   没想到,却是她自己先用上了。   画这朵花可是费了不小的劲儿,也就是现在还没怎么显怀,小腹只比平日里摸着要稍微硬一些,若再等一个月,她就是想画也画不了了。   崔彧紧拧的眉头在听见“妾身自己”四个字的瞬间,彻底舒展开来,眼底那层阴沉沉的东西也散了。   只是……眼神彻底暗了下去。   他忽然站起身来。   沈雁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走到床榻边上的灯架前,一盏一盏地将那几盏灯全都点亮了。   烛光明晃晃地亮起来,将整张床榻照得亮如白昼。   他端着灯盏走回来,将灯放在榻边,低下头,按着她要合拢的膝,仔仔细细地端详起那朵菡萏花来。   烛光映在沈雁水身上,将那朵开得正盛的花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沈雁水被他这么盯着看,脸上烧得厉害,难得也觉得有些难为情……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殿下瞧完了没有?”   崔彧只低着头,不说话。   “……殿下,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安歇吧?”反正再瞧,也不能做啥,还是赶紧歇歇睡吧。   说着,她偷偷瞅了一眼崔彧身下,腿才刚刚动了一下,膝盖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按住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阿雁此处,还少了一样东西。”   沈雁水一愣,下意识接话:“少了什么?”   崔彧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阿雁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说完,他问了她几句话,便起身走到书案边,半晌才取了什么东西回来。   沈雁水看着他手中的毛笔、装着她特制颜料的瓷碟,愣了一瞬,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来,呆呆地问:“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崔彧没答话,将瓷碟放在床榻边沿,然后看了她一眼。   他伸手,轻轻分开了她的膝。   烛光明晃晃地照着,将那朵开得正盛的菡萏花照得一清二楚。   花片上,不知是因为烛光的热度还是因为旁的什么,竟凝出了一滴晶莹的水珠……   崔彧拿起洗净的毛笔,笔尖轻轻探过去,将那滴晶莹的水珠沾了去……   沈雁水身子忽的一颤,“殿下…………”一双桃花眸里瞬间就蒙了一层水雾。   好、好舒服……   崔彧抬眸看了她绯红的脸颊一眼,没忍住勾了勾唇角,又很快压了下来,“阿雁别动,水还不够调和颜料……”说着,便用毛笔继续沾着水。   自阿雁被诊出双胎以来,他便让太医日日请平安脉,知晓阿雁的身子情况,也曾询问过太医一些房中事,这才敢为阿雁疏解一二……   沈雁水看着太子低着头,一本正经认真作画的模样,忍不住用双手蒙住了脸……啊啊啊啊啊……即使脑子里想过很多遍,但也不及现实画面冲击十分之一!   她忍不住动了动,“殿下……”   崔彧蘸了些许瓷碟里的颜料,在笔尖调和了几下。   然后,笔尖落在花片上。   轻轻地,一笔扫过。   沈雁水的腿猛地一颤。   崔彧的笔却稳得很,每一笔都认真极了。   “殿下……在画什么?”她的声音颤颤的,断断续续的。   崔彧不答,只是声音越发低哑,“阿雁,笔尖的水太多了。”   沈雁水:“……”   不知过了多久,那支笔终于停了。   沈雁水平息了一会儿,才撑着上半身想要直起身来看一看,可这个姿势……她又不太好意思低头去看,便只是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崔彧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思。   他将毛笔搁下,起身坐到了她身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的背靠在他身上。   双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了那菡萏花上。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声音低低的,“阿雁不是好奇画的是什么吗?”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微微用了用力。   “低头看看就知道了。”   沈雁水咬了咬唇,实在抵不过心里的好奇,虽然觉得尴尬羞耻,还是红着脸,慢慢低下了头。   烛光下,那朵粉白相间的菡萏花依旧开得正盛。   只是花片中间,多了一只粉蝶。   粉色的蝶翼舒展着,停驻在花片中间,纤细的触角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起,像是在……采蜜。   崔彧:“阿雁可喜欢?”   沈雁水没有说话,可她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崔彧垂眸瞧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阿雁快将我的蝴蝶给淹了。”   沈雁水:“…………”她的脸瞬间红了。   下次,下次一定也要让太子尝尝这滋味!   ……   翌日清晨。   沈雁水翻了个身,触到的是……嗯?这手感……大蘑菇?   她的手顿了顿,惺忪地眨了眨眼,睁眼一看,就看见被自己握在手中的……咳,已经苏醒的蘑菇。   她也没这么急不可耐吧?   崔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份文书,正垂眸看着。   察觉到她手上的动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甚至还颇为平稳:“醒了?”   沈雁水:“……嗯。”   她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含糊,又把脸往他肚子上埋了埋。   崔彧:“……”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柔若无骨的手,覆了上去。   “阿雁……”声音低哑醇厚。   沈雁水的手最后红了一片,差点搓起火星子了,最后还是用了别的法子,才拯救了自己可怜的手。   这好像不太对啊……太子这是怎么回事?时间怎么越来越长了?   ……   待两人终于收拾妥帖后,崔彧才提声唤了人进屋伺候,春平和冬意端着铜盆、帕子、青盐等物鱼贯而入,郑元德也领着几个小太监在外间张罗着摆膳。   一番梳洗之后,沈雁水被春平按在妆台前梳头,崔彧已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坐在外间的桌前,正等着她。   两人你给我夹一筷子,我给你夹一筷子菜,两人你来我往,气氛瞧着十分融洽……   一旁的春平和冬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意味。   郑元德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不露分毫,心里头却忍不住抹了一把辛酸泪。   他最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哟?   太子殿下连着冷脸好些日子,前头值房里伺候的小太监吓得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他更是提心吊胆,这些日子都瘦了两斤!   如今太子殿下可算是恢复如常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太子殿下搁下筷子的声响,紧接着便是那道低沉平稳的声音。   “郑元德。”   郑元德身子一凛,连忙轻步上前,躬身道:“奴才在,殿下有何吩咐?”   崔彧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之前让你查的事,可查清了?昭宁是从何处得知的?”   沈雁水正低头喝粥,闻言顿时抬头。   昭宁?七公主?   太子这是让郑公公查了七公主怎么知道她和许程文的事?   她心里其实一直隐隐有个猜测,毕竟,这事儿除了她,应该也没其他旁的人知道了……七公主久居内宫,若美人在她面前提起,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郑元德连忙低声回道:“回殿下,奴才查过了。”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沈良媛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七公主殿下应当是……从沈家大姑娘沈婕妤口中得知的,而且知道此事的不只是七公主,五公主和周家小姐也知晓。”   这事他前些日子就查到了,可那段日子殿下忙得脚不沾地,清江浦的事才是重中之重,再加上……殿下的心情瞧着实在是不太好,这事实也算不上十万火急,殿下既然没有主动过问,他也就没敢上去触那个霉头。   如今殿下自己问起来了,他自然是有一说一,不敢有半句隐瞒。   崔彧听完,眉心微拧,目光转向沈雁水,“阿雁与沈婕妤,在闺中时感情不睦?”   沈雁水放下粥碗,想了想,如实道:“倒也谈不上不睦。”   “大姐姐她……是平等的瞧不起我们所有庶出的,倒也没有特意针对妾身过。”   她说的是实话。   在闺中的时候,沈容华忙着学各种东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样不落,忙得不得了,还要忙着在京中各个场合里露面,经营自己的名声,哪有闲工夫特意来找她一个庶女的麻烦?   不过,不太看得惯她,这个她倒是知道,还说过她好几回,嫌弃她性子太惫懒,什么都不会,出去丢了她的脸……   她心里头想着,忽然又想起了自己之前一直怀疑的事。   沈容华到底是不是……重生的?   看太子妃和七皇子的事,瞧着是真的挺像的,可她后来……她又仔细回想了一下,沈容华若是重生的,好像也没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儿?让她又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不然,难不成重生一次,沈容华别的事儿不干,就只针对她?   不想让她嫁给许程文,非要她进宫?   这回还专门和五公主七公主提起此事,又是为了什么?   看她日子过得太好了,想给她找点麻烦?   若真是如此……难道是她在沈容华的上辈子里,过得实在太好了?眼红嫉妒了?   不然,在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情况下,她实在想不通,为啥一直嚯嚯她。   若沈容华当真是重生的,那这……混得好像也不怎么样啊。   不过,她也确实打算去探一探她这位嫡姐的虚实了。   对未来有着好奇是一回事,再就是,她这亏……总不能白吃了。   差些还真是就让她给挑拨成功了,若非太子不是个疑心病重的,换个人,她的好日子怕都要到头了。   崔彧听着她方才那番话,眉心拧得更紧了些,脸色也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眸看向她,“阿雁。”   沈雁水扭头看他,“嗯?”   崔彧:“家中你与谁更亲近一些?”   沈雁水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如实道:“妾身与六妹妹关系最好,六妹妹性子活泼爱吃,与妾身最说得来。”   “还有二哥,二哥对妾身也很是照顾。”只是二哥是庶出,读书也一般,就不太被重视,成家之后就被打发处理家中一些庶务去了,但她瞧着,她二哥挺乐在其中的。   最重要的是,二哥从小还护着她们这些妹妹,特别是她,她经常能出去玩儿,也是有她二哥的缘故。   崔彧听着,没有说话,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二哥擅长什么?”   听着太子这话,沈雁水这会儿终于有些慢慢反应过来了,太子这是要……拉拔她二哥?   她认真想了想,随即一脸正色的道:“殿下,妾身的二哥虽然读书一般,但他脑子其实很聪明,但凡是他手里头管着的铺子,都挺赚钱的。”这还是在上头有人管着,束手束脚的情况下,若没人添乱子,她觉得他二哥应该能把生意做的更好。   就是……大雍虽然允许商人子弟考科举,商人的地位比之前朝有所提高,但在其他大多数人眼里,到底上不了什么台面。   她抬眸偷偷觑了一眼太子。   崔彧侧眸看着她,声音平稳,   “阿雁不必担忧,人各有所长,置于其所,则皆为良材,世间从无无用之人,唯有不得其位者。”   既然脑子聪明,不擅长读书没关系,只要会做事能做事就行。   阿雁身后,不能没人撑着。   她那个二哥若真有本事,他自会找机会安排个差事,先历练着,往后未必不能成为阿雁臂助,至于旁的……   不管如何,路总得先铺起来。 [67]试探   两人用过早膳,沈雁水去里头更衣,崔彧并未急着去前头理事,想着沈婕妤挑拨是非,冷着脸吩咐了郑元德几句,郑元德低声应下。   沈雁水从内室出来,看着他,一双桃花眼里盛着笑,“殿下今儿个得空么?陪妾身走走?”   崔彧淡淡“嗯”了一声。   这几日行宫断断续续下了几场雨,今日倒是放了个大晴,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日光澄澄地洒下来,照得远处山峦叠翠,近处的花木也被洗得格外鲜亮。   微风拂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清香,混着泥土微微湿润的气息,沁人心脾。   沈雁水走了一会儿,见路边柳枝垂得很低,便伸手折了一枝,拿在手里把玩。   那柳枝细长柔韧,上头缀着几片绿色叶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   她走着走着,便不知不觉走到了崔彧身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倒退着走。   崔彧眉心微拧,正要开口让她好好走路,便见她举起了手里的柳枝。   细软的柳梢轻轻拂过他的下颌,带着一股青涩的草木气息。   沈雁水笑盈盈地看着他,手里的柳枝又往下移了移,轻轻扫过他的喉结。   崔彧声音低了低:“......阿雁。”   春平与冬意远远跟在后面,原本还紧着步子想跟上,瞧见太子殿下和主子这般亲昵的模样,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退开了几步远,低眉垂眼地跟着,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郑元德更是识趣,悄悄打了个手势,领着几个小太监远远缀着,脸上笑眯眯的。   沈雁水瞧着他抿唇笑,细软的柳梢从崔彧的喉结移开,顺着他的脖颈慢慢往上描,轻轻扫过他的下颌,又落在他的脸颊上,最后停在他的眉眼之间。   一笔一画地凌空描摹着他的眉眼。   那柳梢细细软软的,像笔尖一样,从他眉峰的起势,一路描到眉尾的弧度,又落在他的眼尾。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看,是狭长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冷淡疏离,叫人不敢亲近。   不过,待熟悉后便知道太子的性子其实并不是表现出来高冷不易接近。   沈雁水描着描着,忽然笑了起来,用柳枝点了点他的胸口,眼睛亮亮的,“殿下,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会像我多一些,还是像殿下多一些?”   崔彧微微一怔。   沈雁水没等他回答便自顾的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不过,不管像我还是像殿下,肯定都很好看......”哎呀,这么一说,她还真是有些期待了,最好是有一个孩子像太子,让她瞧瞧太子小时候长什么模样。   崔彧听着她这番话,嘴角微微勾了勾,眼尾眉梢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童,眉眼间与面前的阿雁有七八分相似,长大了便会奶声奶气地喊他“父王。”   他的眉眼骤然柔和了下来。   沈雁水忍不住又举起柳枝,轻轻戳了戳他的胸口,“殿下在想什么呢?”   崔彧回过神来,垂眸看着她,没答话。   沈雁水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手里的柳枝又动了起来。   细软的柳梢从他的胸口一路往下,滑到腰腹......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崔彧的呼吸微微沉了沉,目光落在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猛地握住了柳枝。   沈雁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柳枝上传来一股力道,不重,却稳得很,将她往前带了一步。   下一刻,一条手臂揽住了她的腰,稳稳地将她固定住了。   崔彧一手握着柳枝,一手揽着她的腰,低头看着她,眉心微拧,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小心摔着。”   他微微侧了侧脸,目光往地上瞥了一眼。   沈雁水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她脚边不远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若是方才她没有被他拉住,再退两步,后脚跟十有八九要磕上去。   行吧,是她没看路,不过......她也不会被这个小石头绊倒就是了。   她抬起头,对上崔彧那双带着几分无奈的眼睛,忽然就笑了起来,那笑容又甜又软,“那殿下牵着妾身的手走。”她说着,把手里的柳枝往旁边一丢,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下,还在他面前晃了晃。   崔彧看着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没说话,只含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身后远远跟着的春平和冬意,方才瞧见太子殿下突然一把揽住主子的腰,两人都是一惊,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低下头去。   等再抬眼的时候,就看见太子殿下已经牵住了主子的手,两人并肩往前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浮起了笑意,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依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郑元德远远地缀在后头,瞧见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张圆脸上的皱纹几乎要挤成一朵盛开的菊花。   他在心里默默念叨,太子殿下心情好了,这日子总算好过咯。   两人牵着走了一会儿,沈雁水心里头却开始琢磨起别的事来。   她忽然转眸看向崔彧,“殿下。”   崔彧侧眸看她,“嗯?”   沈雁水:“殿下后面一段时间,可还有什么要忙的事?这几日得空么?”   崔彧听她这么问,眉眼微展,   这几日他忙着漕运的事,阿雁大约是......想他了。   他声音平稳,多了一丝柔和,“这几日没什么事,不过,五日后,北戎那边会有使臣过来。”   沈雁水一愣,“北戎?”   崔彧点了点头,声音沉稳,不疾不徐地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半年前,朝廷与北戎打了一仗,北戎大败,元气大伤,草原上各部落本就谁也不服谁,北戎可汗战败之后,威望一落千丈,底下几个大部落蠢蠢欲动,大有要反叛的势头。   北戎可汗被逼得没办法,只得主动向大雍求和,不仅愿意称臣纳贡,还派了自己的女儿一同前来,以示诚意。   此番使臣前来,便是为了正式商定称臣纳贡的章程。   “使臣队伍大约五日后抵达行宫。”崔彧道,“届时少不得要忙上一段时日。”   沈雁水听完,看着他忽的有些好奇的问:“那北戎那边......会带公主来和亲吗?”   崔彧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随口道:“北戎可汗的女儿,阿史那氏,此次随使臣一同前来。”   沈雁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此事......大臣和后宫妃嫔们都知晓么?”   崔彧:“诸位重臣自然知晓,后宫妃嫔之中,暂时只有母后知道详细情况,父皇对那位公主的安置还未有决断,其他人应只知道北戎使臣要来。”   沈雁水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崔彧侧眸看了她一眼,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问道:“阿雁问这个做什么?怎么对北戎此次来的人这么好奇?”   沈雁水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妾身这不是怕到时候陛下万一直接将那公主指给殿下了么?这不得问问清楚?”   她说着,双手抱住了崔彧的手臂,仰着脸看他,神情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有些无奈。   明明知道她是在胡说八道,父皇再怎么不喜他,也不至于把北戎可汗的女儿指给他这个太子,可听着她这话,他心里头还是不受控制地顿了几分雀跃。   他面上依旧淡淡的,只瞥了她一眼,声音平稳:“不会指给孤,”说着,他顿了顿,“多半是入父皇后宫,或是许给其他几位皇兄皇弟。”   沈雁水见他没再追问方才的事,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方才问那些话,是想找个机会去探探沈容华的虚实。   北戎使臣来访,这样的大事,若沈容华当真是重生的,那她定然会有所反应,到时候她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去试探试探。   她弯着眼睛笑了笑,语气轻快:“那就好,妾身可不想到时候殿下身边多一个美艳的公主。”   她说着,忽然抬眸瞅了他一眼,做出几分委屈的模样低下头,用指尖按了按眼角,声音也变得幽幽的,带着几分哀怨,“到时候殿下看腻了妾身,就该喜欢那位公主去了,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妾身哪比得上草原上的美人儿......嘤嘤嘤~”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扯过他的袖子,按了按眼角,仿佛真有眼泪要掉下来似的。   崔彧:“............”他低头看着她这副作怪的模样,眼角不由微抽了抽。   他忽的伸手捏住了她软乎乎的脸颊,微微用了些力,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净胡说。”   什么美人他都不稀罕,也不想要。   沈雁水的脸被他捏着,装不下去了,连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连忙求饶:“殿下殿下,快松松,妾身知道错了......”   崔彧垂眸看着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终于松开手。   沈雁水连忙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嘟囔了一句:“殿下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崔彧瞥了她一眼,“下次可还敢胡言乱语?”   沈雁水看着他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就敢就敢。   崔彧:“......”   *   行宫西北角,有一处僻静的院落,唤作听松阁。   此处地势略高,四周遍植青松,绿荫如盖,将夏日的暑气挡得严严实实,松涛阵阵,伴着山风习习,倒比别处多了几分清幽凉意。院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径通幽,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更显得四下静谧。   此刻,听松阁二楼的一间厢房里,一个女子正坐在窗前。   她约莫双十年华,容貌中上乘,生得一张鹅蛋脸,五官精致,一头乌发梳成精致的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支赤金衔珠钗,耳坠上两颗南珠微微摇晃,衬得她脖颈纤细白皙。   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褙子,里头是藕荷色的抹胸,衣料颇为轻薄,在这暑天里显得格外清凉。   她一手执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眉心却微微蹙着,目光时不时往门外瞥一眼。   此人正是沈容华。   她已经在此处等了一刻钟了。   昨日,六皇子身边的人递了个口信来,约她今日在听松阁一见。   她接到口信后,心中又惊又喜,一大早她便精心收拾打扮了一番,从妆发到衣裳,从首饰到熏香,无一不是细细斟酌过的,早早便到了此处候着。   在她眼里,六皇子日后可是要登基为帝的人,且年轻温雅,生得俊雅不凡,自然值得她郑重对待。   只是......   她在这里已经坐了一刻钟了,可她要等的人,却迟迟未至。   她心中渐渐有些焦躁起来。   沈容华蹙着眉,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又坐回去,如此反复两回,她终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外头的日头。   再等一刻钟。   若人还不来,她便走。   她重新坐回椅上,手中的团扇摇得快了些。   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还是六皇子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若是来不了,也该遣人知会她一声才是,这般让她干等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日光渐渐移动,投在地上的光影也一寸一寸地偏移。   沈容华的耐心几乎要被磨尽了。   她正想起身离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稳稳地踏在木质地板上,由远及近。   沈容华心头一松,连忙坐直了身子,理了理鬓发,又将团扇重新执在手中,做出闲适从容的模样。   门帘被掀开,六皇子走了进来。   只见他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面容俊秀温润,眉目舒朗,嘴角微微噙着一丝笑意,看着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六皇子,崔珒。   沈容华缓缓站起身来,还未开口,便见六皇子走近,不紧不慢地朝她行了个半礼,语气温和有礼:“沈婕妤。”   沈容华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了让,不受他这个礼,口中道:“六殿下客气了,妾身不敢当。”   崔珒直起身来,抬眸看着沈容华,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不疾不徐:“沈婕妤此前说有事要与本殿商议,不知是何事?”   沈容华闻言,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门窗处逡巡了一圈。   崔珩看出她的顾虑,眼眸微动,温声道:“婕妤放心,今日的谈话,不会有人泄露半分。”   沈容华听了这话,心头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知道,自己与六皇子在此处说话的时间不能太久,便也不再兜圈子,直接开了口。   “六殿下不好奇,妾身是怎么知道七殿下可能会出事的么?”   崔珒眼眸微深,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沈容华见他不说话,轻轻笑了笑,又道:“妾身不仅知道七殿下可能会出事,还知道其他更多的事情。”   她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比如......不久后,北戎会带公主来和亲,届时会有比武,而大殿下会大放异彩......”   随着她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崔珒的眼神越来越深,越来越沉,面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几分。   他定定地看着沈容华,目光中带着审视。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沈婕妤长久居于宫中,没想到消息竟也这般灵通。”   “北戎带公主和亲,使臣来访之事,本殿自然知晓,只是......比武一事,沈婕妤是如何得知的?”   “莫非沈婕妤在北戎使臣之中,有内应?”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测有些荒谬。   沈容华一个深宫妃嫔,哪里来的本事在北戎使臣中安插内应?可除此之外,他也实在想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这段时间,自从七弟出事之后,便让人去查了沈容华的底细。可查来查去,也未曾查出什么疑点。   只是觉得这人有几分奇怪,此前在兰贵妃宫里,站在兰贵妃那边也就罢了,如今兰贵妃早已不如往日威势,东宫又有沈良媛在,竟没有与太子示好,反而......   沈容华闻言,看着他轻轻笑了笑,上前了一步,随着她的动作,一缕幽香从她袖间,衣襟处悄然逸出,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钻入崔珒的鼻尖。那香气清甜馥郁,是精心调配过的熏香。   崔珒眼眸微凝。   沈荣华抬起手,轻轻搭在了崔珒的肩上,指尖顺着他的肩膀,缓缓滑到他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的弧度。   崔珒微蹙了蹙眉,退了半步:“沈婕妤这是做什么?”   沈容华面色微僵了一瞬,旋即便恢复如常,自然的放下了手,“六殿下不必管妾身是怎么知道的,殿下只需要知道,妾身所知道的,远不止这些。”   她抬眸看着他,“而妾身,是站在六殿下这边的。”说着,她伸出指尖在他胸膛上轻轻点了点,“妾身只会帮殿下,帮殿下您......得到那个位置。”   崔珒眉眼骤沉,看着她搭在自己胸膛上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副笃定从容的神色,“沈婕妤想要什么?”   沈容华看着他温雅的面容,她笑了笑,“妾身求的自然是后半生的安稳与荣华富贵,不过,妾身也仰慕六殿下许久......”   六皇子崔珒看着她,缓缓笑了,笑意却微未达眼底。   *   这日,用过早膳后不久,沈雁水便到了澄心堂后殿的一处空地上。   此处是她刚来行宫时便让人辟出来的一小块地,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地里头种着一些西瓜苗,藤蔓已经爬得老长,绿油油的叶子铺了一地,中间藏着几个圆滚滚的小西瓜,看着便喜人。   这西瓜是她刚到行宫时种下的,如今已经快两个月了,她每日里都来瞧上一瞧,再悄悄用异能催上一催,如今这几个西瓜已经长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便能摘了吃。   比寻常的西瓜熟得要快一些,但也不算离谱,至多不过是让人觉得这地肥水好,瓜长得旺些,倒也不会往别处想。   沈雁水蹲在地边,一个一个地检查着瓜的长势,春平忽然从一旁快步走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压低了声音道:“主子,您此前让奴婢注意着沈婕妤的行踪,方才下面有人来报,说是沈婕妤不久前出了屋子,往湖心亭那边去了。”   沈雁水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随即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全福极有眼色地端了水过来,她匆匆洗了手,用帕子擦干,又理了理衣裳。   “走,咱们也去湖心亭逛逛。”正好这会儿太子殿下在前殿处理事情去了。   还让两人提了个小篮子,做出要出去摘果子的模样。   从澄心堂到湖心亭,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今日的日头有些烈,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人皮肤微微发烫。   走着走着,沈雁水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春平:“就她一个人去的?还是和旁人一起?”   春平连忙道:“下面的人来报的时候说,就只有沈婕妤带着身边一个丫鬟,并未有旁人同行。”   沈雁水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不多时,湖心亭便在眼前了。   此处是行宫里一处极好的景致,一座八角亭建在湖中央,以九曲石桥与岸边相连。   亭子四周遍植荷花,如今正是花开时节,粉的白的一团团一簇簇,在碧绿的荷叶间若隐若现,风一吹,满湖荷香。   沈雁水踏上九曲石桥,远远便瞧见了亭中坐着的人。   沈容华一身藕荷色褙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身旁只跟着一个贴身宫女,是从府里跟着就跟着她这个嫡姐的香墨,正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   沈雁水借着眼力好,远远的便瞧见她正往一个方向看什么,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宣义侯?   她没急着上前,而是站在暗处又观察了片刻,旋即就发现她这位嫡姐竟就这么一直瞧着那位相貌十分俊秀的宣义侯?   这是做什么?总不至于是瞧着人家好看吧......   直到见香墨要往这边看来,她这才抬脚走了过去,脸上也换上了一副颇为惊喜的笑脸,远远的便提声道:“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大姐姐,倒是巧了。”   沈容华正看着不远处岸上巡视的宣义侯,听着她的声音后,握着团扇便顿了一瞬,抬头就看见了她那张笑盈盈的脸。   她原本还不错的心情,顿时就滞了一滞。   沈雁水走近后便与她见了礼。   沈荣华抬了抬手,随即视线便是落在她尚且还算平坦的肚子上,停了一瞬,才慢慢移到她脸上,面色淡淡的,不咸不淡地开了口:“你怎么在这里?”   沈雁水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冷淡似的,笑吟吟地抬了抬手里提着的篮子,语气轻快:“妾身听说前面有枣树,正准备去摘些甜枣呢。”   沈容华看了一眼她们主仆几人手中的篮子,又看了看沈雁水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嘴角微微撇了撇。   她这庶妹,自打来了行宫之后,便整日里不是在这里摘果子,就是在那里摘果子,真是上不了台面。   前些日子还听说她去映月湖摘莲蓬的时候遇上了七公主,随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七公主就被太子殿下的人送了回去,还被禁了足,直到现在都没放出来。   她原本还猜测,七公主是不是把她与许程文的事捅出去了,她心里还颇有些期待。   只是,直到过了这些时日,澄心堂那边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子殿下整日忙于政务,她这庶妹这日子瞧着也过得滋润得很,脸上连半点阴云愁绪都看不见。   这七公主,也忒不中用了些。   她语气颇为敷衍的应了一声。   沈雁水也不在意她的敷衍,自顾自的坐下之后,将篮子搁在石桌上,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角的青丝,叹了口气,语气娇娇柔柔的,“唉,许久未曾见着大姐姐了。”   她说着,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像是不好意思似的,“都是太子殿下,一来行宫便让妾身与他同住在一处,妾身原还想着,有机会要来找大姐姐说说话呢,可太子殿下身边又离不了人,衣食起居样样都要妾身照看着......”   她说着,微微低抬了抬下巴,一脸颇为自得的模样,“太子殿下又喜欢吃妾身亲手摘的果子,妾身实在抽不出空来,没想到今日倒是碰巧遇上了大姐姐。”   她说完,抬起头,看了沈容华一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炫耀,嘴角微微翘着,一副小人得势的模样,简直入木三分。   沈容华的脸色变了变,看着她这副炫耀的嘴脸,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不过,太子也没几年好活了......想着,堵在她心口的那口气,这才消散了一些。   到时候,看她这庶妹还能得意什么。   旋即又想起前几日与六皇子在听松阁的会面,两人谈得颇为顺利,六皇子对她言语间也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她眉眼顿时就缓和了下来,方才那点难看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再看着沈雁水的眼神里,甚至还透出了几分怜悯。   沈雁水面上还端着那副娇羞得意的模样,眼角余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沈容华的脸。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沈容华眼底的神色变化。   从最开始的生气嫉妒破防,然后......忽然就缓和了,甚至露出了一丝怜悯。   怜悯......?   她心头忽的跳了跳。   人只有在觉得对方过得很不好的时候,才会露出怜悯的神色。   沈容华觉得她的未来会过得很不好?   是被太子厌弃?   还是......生产时有危险?   沈雁水想了想,又暗暗否定了这两个猜测,她有异能,生产时就算不太顺利,也不会危及性命。   至于太子厌弃......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她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又不是离了男人就不能活了。   那还能是什么?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心头猛的一跳!   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忠义伯府和太子与她牵绊最深了,她那便宜爹没什么本事,也闯不出什么太大的祸端,那就只有——   太子了。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面上依旧端着那副小人得势炫耀的模样,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沈容华的神色变化一般。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地道:“对了,大姐姐可知道,再过几日,北戎那边的使臣就要过来了?”   沈容华微微一愣,眉心动了动,“你听说了什么?”   沈雁水蹙着眉,叹了一口气,脸上多了几分担忧:“我听闻北戎那边还带了一位相貌十分美艳的公主过来要和亲呢,也不知道最后会指给哪位宗室子弟,还是哪位皇子......”   她说着,蹙了蹙眉,像是真的很发愁似的,“可千万别指给太子殿下才好。”   沈容华看着她这副担忧的模样,眼神颇为不屑。   她这庶妹,眼里也就只有这点情情爱爱的了。   不过......美艳公主?   她这庶妹是从哪里听来的?   那位公主她前世是见过的,长得......实在与“美艳”二字沾不上边。   若是那位公主当真长得还不错的话,她倒是不介意做做文章,把人弄进太子宫里,也好让她这庶妹吃吃鳖。   可长成那样......   平康帝就算再怎么不喜太子,也不会把那样一个公主指给太子,太子毕竟是大雍储君。   她想着,看着沈雁水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美艳?”她开口,语气淡淡,“你从哪里得知的?”   沈雁水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地道:“妾身也忘记是从哪里听说的了......好像就是之前听六皇子侧妃云侧妃提过一嘴,也不知是真是假。”   沈容华听到“六皇子侧妃”这几个字,眼底轻慢。   一个侧妃,能知道什么消息?六皇子又怎么会和她一个侧妃说起朝政大事?   她心里头转过这个念头,目光又落在沈雁水脸上,看着那张不太聪明的脸,忽然又觉得......这人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不管怎么说,这庶妹如今毕竟是太子的人,又受太子宠爱,说不定日后......还真有能用得上她的地方。   这么一想,沈容华的脸色便缓和了几分。   “你倒也不必太过担忧。”她开口,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那位公主,不会指给太子的。”   沈雁水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又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惊讶欣喜:“姐姐可是从陛下那里得了什么消息?”   沈容华看着她,“这你就不用管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我这个做大姐姐的自然也是盼着你好的,若以后遇着了什么事,你只管传信给我,咱们姐妹自该互相帮衬才是。”   沈雁水闻言,顿时拍了拍胸口,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我这几日一直担心着呢,就怕那公主真指给了太子殿下,听着大姐姐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说罢,她又颇为认同的看着她,“大姐姐说的是,我也是入了宫才明白了这个道理,谁也没有咱们一家子骨肉血亲更亲的了。”   沈容华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了翘,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那几分怜悯之色又深了些。   她这个庶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愚蠢,除了这张脸,也不知太子殿下看中了她什么。   说着,她瞥了对面岸上一眼,发现宣义侯已经不在岸上了,想来是巡视别处去了......   与其将宣义侯女扮男装的事直接告诉六皇子,让六皇子去接近,不如她自己想法子先接触,若能以此事拿捏住宣义侯,叫对方对她言听计从,那她在六皇子那里便有了更多的筹码。   她是想先接近,然后取得她的一些信任的......   只是,宣义侯负责行宫安全,行宫里的禁军部署、巡防路线每过几日就有变化,她观察了许久,但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宣义侯身边永远跟着亲兵,偶尔在公开场合遇到,周围也都是人。   她尝试过制造“偶遇”,但每次都没成功,她也不敢做的太过明显,惹人怀疑。   想着,她心情又沉了起来,站起身来,瞥了沈雁水一眼,“时辰不早了,我便回去歇着了,你也早些回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腹部,“你怀着身子,可要小心些,别被那些有心思的人给冲撞了。”   语气颇为关切,倒真像是一个为大姐姐在替她着想。   沈雁水一脸感动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大姐姐关心。”   沈容华点了点头,带着香墨转身离去。   沈雁水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也没有心思去摘什么枣子了,本也就是掩人耳目才提的篮子,便转身带着春平和冬意回了澄心堂。   进了后殿正厅,转头就见太子正坐在书案前,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册。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整个人清隽矜贵,日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好看。   崔彧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将手中的书放下,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回来了?”他的目光掠过她身后春平和冬意手中空空如也的篮子,没有多问什么,只伸手牵过她的手,领着她往软榻边走。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崔彧才开口问道:“听王嬷嬷说,你是去湖心亭那片林子摘甜枣去了,怎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   沈雁水没有急着答话,而是忽然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崔彧一愣。   他那张矜贵俊美眉目如画的脸被她捧得脸颊微微嘟了起来。   ???   沈雁水将他的脸往左转了转,又往右转了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个遍。   崔彧回过神来,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又顿了一瞬,转眸扫了一眼屋内伺候的人。   春平、冬意和郑元德等人早在沈良媛伸手捧住太子殿下的脸时,便已经齐齐低下了头,此刻感觉到太子殿下的目光扫过来,更是悄无声息地快步退了出去。   待人都退了出去,崔彧才伸手拉下她一只手,看着她声音微低:“这么瞧我作甚?”   沈雁水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心里头却转过了许多念头。   她看着太子这张脸,想着今日沈容华那怜悯的眼神,心里头莫名有些困惑以及......烦躁。   她怎么瞧,也觉得那六皇子哪哪儿都比不上太子殿下。   不说长相这些东西,太子殿下处理政务时她也偶尔见过几回,条理分明、沉稳持重,那么多繁杂事务,到他手里便井井有条,该急的急,该缓的缓。   此次漕运之事也处理的很是妥当,还受了平康帝的夸赞。   至于六皇子......她也未曾听闻过什么“贤”名传出,更不曾提出了什么过人的见解。   怎么看,也不如太子殿下......   可若是沈容华当真是重生的,按照她如今的行事来看,最后登得大宝的很可能是......六皇子。   她想着想着,眉头便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阿雁?”崔彧见她拧着眉头不说话,又唤了一声。   沈雁水回过神来,看着他那双带着几分关切的凤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殿下,妾身今日其实没有去摘枣子。”她顿了顿,“是特意去找沈婕妤,我那大姐姐的。”   崔彧眉梢微微挑了挑,“你找她做什么?”   沈雁水道:“殿下还记得那日七殿下受伤的事么?......她就像早就知道七殿下会出事一般,就是事情好像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妾身当时听了便觉得有些奇怪。”   崔彧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还有端阳节那日,殿下还记得么?”沈雁水又道,“大姐姐也曾提前与妾身说,让妾身离太子妃远着些,妾身怀疑,她当时是不是也提前知道了什么。”   “妾身心底里好奇,所以这几日便让人注意着她的行踪,今日便寻了个由头去湖心亭与她说了说话,”说着,她顿了一瞬,“只是,妾身到的时候,瞧见大姐姐好似正盯着正巡视的宣义侯瞧?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后来与她说了几些话,便回来了。”   她自然不可能直接与太子说,她怀疑沈容华是重生的,这种神鬼之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说出来反倒吓人。   但只要将疑点摆出来,让太子殿下自己警惕着便是了。   若最后登基的是六皇子,那太子......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如今沈容华瞧着已经选择亲近淑妃,选择了六皇子,那后面定三会帮着六皇子一起对付太子。   她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让太子殿下注意到这些不对劲的地方。   崔彧听完她的话,眉梢微微扬了扬。   他看着她,忽然道:“阿雁竟这般聪慧,以后咱们的孩子想来也不会笨。”   沈雁水闻言,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顿时瞪大了眼睛,伸手就掐了一把他的手臂,“妾身明明一直都很聪明,难道在殿下眼里,妾身一直都很笨?”   崔彧见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眼底浮起了几分笑意,伸手牵过她的手,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声音低沉温和。“阿雁自是聪慧的。”   沈雁水听了,这才气哼哼的收回了视线,不瞪他了。   崔彧见她这模样,眼底含笑,“阿雁放心,我会留意的。”   早在几日前他便已经吩咐了郑元德去查这位沈婕妤。   原只是想让她吃些苦头受些教训,胆敢挑拨是非,总得付出一些代价。   谁知这一查,竟查出了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他此前未曾怎么注意过这位沈婕妤,如今一查才发现,这位沈婕妤不仅与淑妃走得越发近了,竟还私底下与......六弟见过面。   一个后宫嫔妃,一个快及冠的皇子,有什么事是需要私下会面的?   他让人继续盯着,暂且按兵不动,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68]庙会   不久前   宣义侯自湖心亭畔转过身,领着几名亲卫沿着青石铺就的巡道往西行去。   西山行宫的防卫分为内外三层巡防,他每日需将这一带走上一遍,行至一处岔路口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身后的亲卫跟着停下,为首的一个年轻侍卫低声问道:“将军,怎么了?”   宣义侯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不着痕迹地偏过头,余光掠过来时的方向。   湖心亭中的人尚未离去,正端坐在石凳上,身旁的宫女垂首而立。   隔得太远,他看不清那女子面上的神情,但他知道,那道视线已经落在他身上许久了。   不是今日才开始的。   大约一两个月前,他便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盯着他,起初他以为是错觉,毕竟他负责行宫巡防,有人偶尔看几眼,也正常。   但那道视线与寻常的随意一瞥不同,让他便留了心。   是陛下后宫的一位后妃——沈婕妤。   得知此人的时候,他眉心微微拧了拧,沈家的人。   沈家于他,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干系,忠义伯是个庸庸碌碌的寻常勋贵,至于这位沈婕妤......   他更是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至多不过是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两次,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大真切。   既无旧交,也无恩怨,她暗中盯着他做什么?   宣义侯眼底微暗了瞬,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剑柄,沉声道:“走。”   几名亲卫应了一声,跟着他转入了西边的林荫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宣义侯带着人从西边的巡道绕出来,经过一片竹林,正要往北面方向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   一名身穿轻甲的年轻校尉快步追了上来,到了近前便抱拳行礼,气息微微有些喘,显然是跑了一路。   宣义侯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他,“何事?”   那校尉压低了声音,“启禀将军,齐大将军来了,正在将军的住所等着,说是有事要找将军。”   宣义侯闻言,面色微变,一张俊脸瞬间就冷了下去。   旋即抬脚便往住处走,脚下的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几名亲卫面面相觑了一瞬,连忙跟了上去。   *   午后的澄心堂静谧安闲,沈雁水正酣睡着,翻了个身,鼻尖蹭到了一片温热的、带着淡淡松香气息的衣料,便下意识地往那边蹭了蹭。   朦胧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一片青色的衣料,再往上,是太子线条分明的下颌以及......浓密翘长的睫羽。   崔彧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沈雁水没忍住伸手用指腹摸了摸他的睫毛,“殿下在看什么呢?”   崔彧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抬眸看她。   “醒了?”他问,声音低沉平和。   沈雁水懒懒地靠在枕上,应了一声,桃花眼里盛满了笑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他的手背,轻声说:“妾身觉得,大约再有半个月就该显怀了。”   崔彧颔了颔首,他此前已经仔细询问过太医,也知道怀了孕的女子大约会何时显怀。   他问:“可歇好了?”   沈雁水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歇好了,殿下要出去么?有事要忙?”   崔彧低头看着她,声音不疾不徐:“今日无事,是附近村子里有庙会,阿雁想不想去瞧瞧?”   沈雁水闻言一愣,随即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眼瞪得圆溜溜的,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庙会?”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个调,带着掩不住的惊喜和雀跃,“殿下是说......我们可以出去?可以去逛庙会?”   崔彧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眼底含笑:“嗯,正好今日无事,我们可以微服出去。”   沈雁水“啊”了一声,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点亮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她猛地坐起身来,双手捧着崔彧的脸,“啵”的一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脆生生的:“那还等什么?赶紧的,咱们早些过去。”   京城的庙会她也去过几回,但京城那地方,日日都是繁华热闹的,庙会的热闹反倒显不出什么特别来。   她倒是听人说起过乡间的庙会,村头搭台唱戏,路边摆满摊子,卖吃食的、卖杂货的、耍把式的、算命的,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她心里头好奇得很,只是一直没什么没机会见识,如今太子殿下竟主动说要带她去,她自然期待。   “殿下快些换衣裳,别磨蹭了。”   崔彧:“......”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抬脚跟了上去。   进了内室,沈雁水一眼便瞧见了里头挂着的两套衣裳。   一套是女子的,一套男子的。   沈雁水看着那两套衣裳,愣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来看向崔彧,“殿下这是早就准备好了?”   崔彧没有答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旋即便换了人进来更衣。   沈雁水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不多时,两人便在宫人的伺候下很快换好了衣裳。   沈雁水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一身淡紫襦裙,乌发挽成简单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支银簪,瞧着便像是哪家富户的娘子。   她又回头看了看太子,一身月白直裰,墨发束起,以一根白玉簪固定,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佩,长身玉立,清隽矜贵的很。   两人出了澄心堂,沈雁水只带了春平随行,既然是微服,人还是别带太多了。   郑元德笑眯眯地跟在后头,身后还跟着方正山,东宫侍卫统领,一身劲装,腰悬长刀,面容冷肃,亲自带了四个护卫随行。   此外,还有便衣侍卫,早已提前出了门。   太子出行,即便是微服,安全之事也不可小视。   一行人出了行宫,上了马车,马车是寻常的青帷马车,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内里却铺了厚厚的软垫,角落里还搁着一个小冰鉴,丝丝凉意沁出来,将暑气挡在了车外。   沈雁水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外头的景色从行宫的亭台楼阁渐渐变成了乡间的田野阡陌,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稻田翠绿,偶有几只白鹭从田间飞起,掠过湛蓝的天空。   马车行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外头渐渐喧闹起来,人声、车马声、吆喝声混在一处,沸沸扬扬的,隔着车帘都能听出那股子热闹劲儿。   方正山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低沉稳重:“公子,到了。”   沈雁水掀了帘子,便下了马车,脚一落地,眼前的热闹景象便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寺庙,山门上的匾额写着“清安寺”三个字,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了,瞧着有些年头了。   寺庙不大,香火却旺得很,山门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檀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倒也不觉得熏人。   真正热闹的,是寺庙前头那片空旷的林子。   一大片平地上,此刻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摊子,一眼望过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少说也有上千号人聚在这里,男女老少,各色人等,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庄稼汉,有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也有被大人驮在肩上的垂髫小儿,人人脸上都带着笑,热热闹闹的,像是过年一般。   远处还搭了一个高高的戏台子,台上一群穿红着绿的戏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   戏台不远处又搭了一个棚子,里头是说书的,醒木一拍,声如洪钟,隔了老远都能听见那一句——“只见那赵子龙银枪一挺,杀入曹营如入无人之境!”   再远些的地方,有一块更大的空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沈雁水踮起脚尖望了一眼,隐约看见有人在空中翻跟头、有人往天上抛碗筷、还有人从嘴里喷出一道长长的火焰——   不过,最吸引她的,还是路边摊一个挨着一个,炉火烧得旺旺的,锅里滋滋地冒着油花,热气腾腾地往上窜,各种香味混在一处,顺着风就飘了过来。   烤羊肉、馄饨、炒栗子还有那刚出锅的葱油饼,热油激着葱花,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她回头看了太子一眼,崔彧正站在她身侧,方正山和几个护卫不动声色地散在四周,春平和郑元德跟在两人后面。   沈雁水笑着拉起太子的手就往最近的摊子走......   烤羊肉串的摊子上,一个精壮的汉子站在烤炉后面,手里握着一大把竹签子,签子上穿着的羊肉肥瘦相间,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辣椒面的香味被火一逼,浓烈得几乎要呛人,但那股子香气又勾得人走不动道。   沈雁水要了二十串,接过来后便咬了一口,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   “殿…夫、夫君?”沈雁水唤了个称呼,把肉串递到他嘴边,笑脸盈盈的,“可要尝尝?”   崔彧眼眸微深,“嗯”了一声,不知是在应她的那声“夫君”还是再应什么。   他垂眸,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如何?”沈雁水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崔彧咽下那口肉,沉吟了一瞬,淡淡道,“没有阿雁烤的好吃。”   沈雁水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亮晶晶的:“妾身倒觉得这味道也挺好的,虽然和妾身烤的不太一样......但各有各的风味嘛。”   “殿下要是想吃妾身烤的,等回去了,咱们自己再烤一回便是。”   崔彧颔了颔首。   沈雁水见他点了头,又转过身继续往前逛,吃着什么好吃的之后便要递给太子尝尝,崔彧便由着她喂......   她买多了的不想吃了,就交给太子拿着,崔彧笑着拿在手里,郑元德想接过帮着拿,他还不给。   郑元德:“......???”   方正山和几个护卫跟在四周,不禁面面相觑了一眼。   眼睛忍不住往太子殿下手里那一堆东西上瞟了一眼,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在心里暗暗感慨,传闻中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果真不虚。   亲昵自然的竟仿佛寻常人家的刚新婚不久的小夫妻一般......   沈雁水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糖葫芦,其实要说这些小吃有多好吃,倒也不尽然。   有两三样确实做得颇有风味,能瞧出摊主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但大部分嘛,也就十分寻常,甚至吃到不咋好吃的,完全比不得宫里的御厨。   但是吃东西嘛,有时候吃的就是个氛围,就是图个热闹。   她扭头又看了太子一眼,他手上那一堆东西好像又多了几样,她忍不住又笑了,伸手从他手里接过几样东西,分给春平和郑公公拿着,这才牵住了他的手。   “走,咱们去那边听戏。”她指了指远处的戏台子。   崔彧任她牵着,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欢快的背影上。   戏台子搭在林子的东头,是那种临时搭建的木板台子,台面用粗木桩撑着,上面铺了厚厚的木板,台口两侧各竖了一根高高的旗杆,挂着两串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台上正在唱一出戏。   一个花旦正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着,词儿唱得又快又密,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愣是没听懂......   倒是台下的观众们听得如痴如醉,不少老大爷老大娘们摇头晃脑地跟着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那陶醉的模样,比台上的戏子还要投入几分。   沈雁水看了一会儿,新鲜劲儿过去了,便拉了拉太子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夫君,咱们去看杂耍吧?”   崔彧耳尖微痒,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自然都随她。   百戏杂耍的场子比戏台那边还要热闹。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鼓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方正山打了个手势,几个身着寻常百姓服饰的侍卫便不声不响地挤进人群,替他们清出了一小块空地来。   沈雁水踮起脚尖往里头看,胸口碎大石、喷火的、顶碗的......百般花样,虽不是没看过,但就是还爱瞧。   崔彧站在她身侧,一手揽着她的腰,以防她被旁边激动的人群挤到,一手悬在她身侧,虚虚地护着。   等百戏杂耍散场,人群渐渐散开,崔彧低头看她,“找个地方坐一坐?”   沈雁水点了点头,笑着应了一声:“好。”   两人沿着林间的小路慢慢走了片刻,路边渐渐多了些零零散散的小摊子,卖香包的、卖泥人的、卖草编蚂蚱的、卖胭脂水粉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沈雁水又没忍住乱七八糟的买了不少东西,正要寻个地方坐下,目光忽然被路边一个不起眼的摊子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算命摊。   一张半旧不新的桌子,铺了一块灰扑扑的布,上头画着太极八卦的图案,桌角摆着一个竹筒,里头插着几十根签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大约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倒是格外明亮,留着三缕长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看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桌旁的竹竿上挑着一面幌子,上头写着四个字——“神机妙算”。   沈雁水多看了两眼。   那算命先生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摇着蒲扇,见有人看过来,便也抬头往这边瞧了一眼,这一瞧,他的眼睛顿时亮了。   “这位公子,夫人——”他站起身来,朝两人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却中气十足,“两位且留步。”   沈雁水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看四周,确认他叫的是自己和太子,不由得有些好奇。   “先生是在叫我们?”她问。   算命先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了一番,捋了捋胡须,摇头晃脑地道:“二位贵客,印堂发亮,端的是一副富贵双全的好面相!”   沈雁水眉梢微挑了挑,这还用说?有眼睛都能看得见好吧?   崔彧面色平淡,不为所动。   方正山和郑元德对视了一眼,也都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公子和夫人这通身的气派、容貌、衣着打扮,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说他们是“富贵命”,这不是废话么?   沈雁水没有算命的打算,只是就在准备离开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沈容华。   不禁下意识地看了太子一眼。   崔彧正看她,见她忽然不走了,便微微挑了挑眉,“阿雁?”   沈雁水突然拉着他在摊子前的小凳上坐下,看着算命先生,笑了笑,“那先生给我夫君算一算?”   崔彧侧首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沈雁水没有解释,只是握了握他的手,然后转头看向算命先生,开口道:“先生,我想替我夫君问问,他往后可都平安?身体上......可会有什么大碍?”   崔彧蹙眉,他觉得他身体如今好的很,阿雁怎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算命先生听了这话,没有急着答话,而是仔细端详了崔彧的面相。   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眉头微微拧着,“公子可否写一个字?”   崔彧没动,他不信这些。   沈雁水立刻从桌上拿起那支有点秃了的笔,递到他手里,轻声笑着道:“夫君,就随便写一个字嘛?”   她这一声“夫君”叫得又软又甜,尾音微微上扬,崔彧瞥了她一眼,接过笔。   提笔,在桌上铺着的那张黄纸上写了一个字。   “安”。   字迹端正遒劲,笔锋内敛,却隐隐透着一股锋锐之气,像是藏锋于鞘的宝剑,不露声色,却叫人不敢轻视。   算命先生低头看了看那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崔彧,眼睛里的光亮了几分,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好字,好字!公子这字写得极好,笔力遒劲,锋芒暗藏,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之。”   崔彧面色平静。   算命先生又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崔彧,目光复杂。   “公子......”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公子的命格,已是贵极......”   他这话一出,郑元德和方正山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微微变了一变。   这算命先生......莫不是当真看出了什么?   算命先生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只是定定地看着崔彧,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顿:“只是......公子的命数里,大约在几年之后,有一个大劫。”   沈雁水眉心拧了拧。   “这个大劫......若是渡不过去,怕是......有身死道消之虞。”   “大胆!!!”   郑元德的声音骤然拔高,那张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瞪着那算命先生。   竟敢诅咒太子殿下?!   算命先生:“贵人不必着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说着,他暗暗了一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多了几分庆幸,“公子虽命中有此一劫,但好在,公子遇了贵人。”   “往后,自会遇难成祥。”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郑元德最先反应过来,嘴角抽搐了一下,“呵。”   方正山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贵人?太子殿下这世间,除了陛下,还有谁能比太子殿下更“贵”?谁又能是太子殿下的“贵人”?   这算命先生,方才说太子殿下有劫难,怕不是见风头不对,临时改了口,给自己找台阶下吧?   沈雁水听到“贵人”两个字,愣了一下。   崔彧倒是眉心微微一动,看了她一眼。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算命先生,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先生所说的贵人......是我夫人?”   算命先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捋着胡须,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正是,有贵夫人在侧,公子自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夫人与公子乃是天作之合,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沈雁水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这......要不是她自个儿心里清楚,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是她找来的托呢。   她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地看了看算命先生,又扭头看了看太子。   崔彧面色淡淡,“先生说的不错。”说着,摘下腰上玉佩放在了案上。   沈雁水:“……”真是个败家子,付钱也用不着给这么多吧……   郑元德在后面撇了撇嘴,心想这骗子倒是会找台阶下,想来是看出太子殿下和良媛主子感情好了,便拿良媛主子来做文章,说什么“夫人是贵人”,哄得夫人呃,太子殿下开心了,银子自然就到手了。   ......   崔彧牵着沈雁水离开了算命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抬眸看了看不远处那座香火缭绕的寺庙。   “今日是清安寺一年一度的庙会,”崔彧开口,声音低沉平稳,“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赶来上香祈福,既然来了,不如去上柱香?”   沈雁水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她脑子里还在想方才那算命先生说的话,太子几年后......有一劫?   进了清安寺,迎面便是一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金身灿然,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弥勒佛身后是大雄宝殿,殿内供奉着三世佛,庄严肃穆,香火缭绕。   殿前的铜鼎里插满了香烛,青烟袅袅升腾,混着檀香的味道,让人不自觉地便安静了下来。   春平从一旁的香案上取了六炷香,点燃后才恭恭敬敬的递给了主子和太子殿下。   崔彧侧首看了沈雁水一眼,第一次诚心祈愿,阿雁来日生产,平安......   沈雁水在佛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崔彧起身站在她身侧,垂眸看着她。   沈雁水双手执香,举至额前,闭上眼睛,开始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保佑我和太子殿下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崔彧站在一旁,听着她嘴里嘀嘀咕咕的,嘴角忍不住微勾了勾。   一旁的郑元德方正山:“......?”   这良媛主子......莫不是故意的?   崔彧轻咳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的笑意:“阿雁,祈愿不是要心里默念的么?怎么念出来了?”   沈雁水愣了一下,“我念出来了么?”   不过反应过来后,就连忙道:“菩萨心怀慈悲,普度众生,怎会因为默念和念出来了就区别对待?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不过虽这么说着,她还是又默念了一遍。   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将手中的香插进了铜鼎里,这才站起身来。   看了看身边的太子,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忽然觉得心里头踏实了许多。   两人刚从大殿出来,一个小沙弥便迎了上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施主,斋饭已经备好了,请随小僧来。”   沈雁水微微一怔,转头看了太子一眼。   崔彧面色如常,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跟着走。   沈雁水便不多问,乖乖地跟在小沙弥身后,穿过一条青石小径,绕过一丛翠竹,来到了寺庙后面的一排斋房前。   小沙弥在最里头的一间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两位施主请。”   沈雁水确实也有些饿了,抬脚跨进门,然后她便愣住了。   一个身穿靛青色长衫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挑,面容俊朗,眉目间与沈雁水有两三分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也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只是不如沈雁水的那般妩媚,多了几分英气。   那青年男子听见门响便抬起来了头。   四目相对。   沈雁水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二哥?”   沈时茂连忙上前两步,一撩衣摆,便跪下行礼,“草民参见太子殿下,见过沈良媛。”   崔彧微抬了抬手,“不必多礼。”   他牵着沈雁水的手走到罗汉榻前,撩袍坐下,抬眸看了沈时茂一眼,微微颔首:“坐。”   沈时茂在凳子上坐下,他在家中接到消息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殿下要见他?太子殿下怎么会突然要见他?   他思来想去,觉得唯一的可能便是因为四妹妹。   不然,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哪里会知道他沈时茂是哪根葱?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头还是紧张得不行,从接到消息到今日前来,他连觉都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打着腹稿,想着见了太子殿下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翻来覆去地琢磨,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沈雁水看了他一眼,又转眸看向太子,一时没有说话。   她竟不知太子殿下还暗地里将她二哥叫来了。   想着上回太子问她的那些话,她眼底不禁带着几分笑意。   崔彧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然后将茶盏放下,抬眸看向沈时茂。   他的目光平静而沉稳,“沈二公子。”   沈时茂立刻挺直了腰背,连忙起身,声音微微发紧:“草民在。”   崔彧抬手虚虚一按,示意他不必如此拘谨,“阿雁与孤提起过你,说你虽不善读书,却是个头脑聪明、心思活络的,于经营之道颇有心得。”   沈时茂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了他四妹妹一眼。   沈雁水朝他眨了眨眼睛。   沈时茂心里一暖,连忙收回目光,恭声道:“草民......草民不过是在家中帮着打理些许庶务,略知一二罢了,当不得良媛如此夸赞。”   崔彧没有追问,只是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既如此,你便先去户部当一段时间的差事。”   此言一出,沈时茂整个人都愣住了。   户部?   他心跳陡然加快,耳朵更是嗡嗡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赋税、国库收支,是多少人挤破了头都进不去的地方,他不过是一个伯府的庶子,又无功名在身,竟然......竟然能进户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彧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平淡,“到了户部,好好做事,莫要给阿雁丢脸,也莫要给孤丢脸。”   沈时茂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太子殿下提拔!草民......草民定然会好好做事,认真做事,绝不给良媛和太子殿下丢脸!”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沈雁水在一旁看着,心里头也有些高兴。   崔彧微微抬手:“起来吧。”   给机会是一回事,能不能抓住、能不能做好,那是另一回事。   沈时茂这个人能不能用、怎么用,还要看他到了户部之后的表现。   若是可造之材,他自然不吝提拔。   沈时茂站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但他很快便垂下了眼睫,将那份激动压了下去。   他此刻的心情,简直像是做梦一般。   人在家中坐,馅饼从天上来,说的就是他了吧?   户部,那可是户部!就算只是在里面当一个小吏,也比他在家中管那些铺子田庄要强上千倍百倍。   且不说户部的俸禄和油水,单是能在那里头做事、接触那些人脉,便是多少人想求都求不到的机会。   他知道,太子殿下之所以会给他这个机会,全是因为四妹妹的缘故。   沈雁水见两人正事说完了,便往太子身边挪了挪,伸手推了推他放在矮几上的手臂,笑眯眯地道:“殿下,您去外面等一会儿我好不好?我想和二哥说几句话。”   沈时茂:“???!!!”哎哟我的天爷!四妹妹怎么还是这么大胆?竟然让太子殿下出去?!   他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下请罪了,然后就见......   太子殿下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便站起身来,出、出去了......   沈时茂:“???”   “嘎吱”一声,门关上了。   沈时茂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整个人都呆滞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看向自家四妹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变成难以置信。   沈雁水奇怪的看着他,“二哥?”   沈时茂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四妹妹,你......你怎么能使唤太子殿下,万一太子殿下生气动怒了怎么办?”   沈雁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刚刚哪有使唤太子殿下?”   沈时茂:“............”你刚才那不是使唤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这世上敢叫太子殿下“出去等着”的人,大概也没几个了吧?   沈时茂心里头翻江倒海,难以置信、简直匪夷所思......   那可是太子殿下啊!   “四妹妹,”他定了定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要问我什么事?”   沈雁水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坐下来,两人在罗汉榻上面对面坐了,沈雁水这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几分。   “二哥,府里是不是正在给六妹妹说亲事?说的是哪家?”   沈时茂闻言,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有些意外。   “二哥只管说给我听听。”沈雁水道。   沈时茂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是有这么回事,母亲最近正在给五妹妹和六妹妹相看人家。”   “给六妹妹说的是......一个富商,姓钱,是做茶叶生意的,家底十分殷实。”   沈雁水听到“富商”二字,倒没有太过惊讶。   京里头有不少这样徒有爵位,但后辈不争气的人家,都是这般做的,要么娶富商家的女儿做妾做继室,要么把自家的庶女嫁过去,两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她想着,便又问了一句:“是哪家的富商?可是举人出身?或是哪一年的进士?姓甚名谁?是哪里人?为人如何?二哥可曾接触过?”   沈时茂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那富商......姓钱,名万全,是徽州人,做茶叶生意发家的,年已三十有余。”   沈雁水瞬间蹙眉:“三十多岁了?”   沈时茂声音更低了几分:“母亲的意思是......让六妹妹嫁过去当继室。”   沈雁水的脸色彻底变了,“六妹妹才十五岁,那钱万全都三十多了,与父亲也小不了几岁,这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沈时茂浑身一激灵,压低声音,抬手就要去捂她的嘴,“我的小祖宗,快小声些......”太子殿下可还在外头呢。   崔彧正望着不远处那棵系满红绸的姻缘树,忽地,身后的斋房传来一道清脆却满含怒意的声音......   阿雁?   斋房的门被打开了,   崔彧的眼神落在了沈时茂那只正要去捂沈雁水嘴巴的手上。   沈时茂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连忙缩了回去。   崔彧收回了目光,抬脚跨进了门槛,走到她身侧,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平和:“怎么了?”   沈雁水见他进来了,脸上的怒气便收敛了几分,又瞥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暮色渐起,庙会上的喧嚣也渐渐散了些。   她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摇了摇头,轻声道:“天色不早了,等回去了再与殿下说。”   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沈时茂,“二哥,时辰不早了,你也先回去吧,到了户部要好好做事,还有,六妹妹那桩婚事,二哥你先想法子,莫要让它成了。”   沈时茂:“............”他偷偷觑了太子殿下一眼,这种事不好让太子殿下听见吧?   沈雁水见他突然不说话,“二哥?”   崔彧也扫了过去,睨了他一眼。   沈时茂一个机灵,立刻就道:“四妹妹放心,我省得的。”   沈雁水见他应了,这才稍稍放了心,别的不说,鬼点子她二哥还是有不少的,只要存心搅和,总有法子把这桩婚事给搅黄了。   想着,她拉了拉太子的袖子,“殿下,咱们回吧。”   崔彧颔了颔首,揽着她的腰,转身出了门。   沈时茂在后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目送着太子殿下一行人穿过渐渐消失在山门的暮色里,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不得了......   没想到京城中传闻太子宠爱他四妹妹之事,竟然一点没掺假,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行人回到行宫时,天已经擦黑了。   西山行宫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火,远远望去,像是山间点缀着明珠,马车一路未停,径直回了澄心堂。   王嬷嬷冬意等人早已带着人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   两人沐浴更衣,等两人从净房里出来,换了一身轻便的寝衣,这才上了榻。   沈雁水憋了一路的话,这会儿终于能说了。   她从太子怀里抬起头来,把方才在斋房里她二哥说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崔彧静静地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心微微拧了拧,垂眸看着她。   沈雁水说完,抬起头来,一双桃花眼认真地看着他,带着几分犹豫,又有几分不好意思。   “殿下,”她小声说,“你手底下......有没有合适的青年才俊?不拘什么家世,只要相貌人品不错的就成。”   崔彧见她眉心微蹙着,面上还带着几分担忧,“回头我留意着。”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禁军里头还未成家的男人不少,至少都是家世清白的人家出身,有些家中门第还不低。   品性不好说,但至少相貌身量这些,也都是经过筛选的。   至少也是相貌端正的,到时候让方正山列出一份名册画像来,再让阿雁自己挑便是了。   沈雁水见太子殿下应下了,心里头的那点担忧怒意散了不少,只是......她瞅了太子一眼,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殿下,”她小声说,趴在他胸膛上,“你会不会觉得......我拿这些家里头的琐碎事来与你说,有些烦?”   崔彧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会。”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女子婚嫁,乃人生大事,”他顿了顿,垂下眼眸看她,“再怎么仔细,也是应该的。”   沈雁水闻言,愣了一瞬,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儿,亮晶晶的,里头盛满了笑意,“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不然,她也不会想着劳烦他帮忙留意着。   她想着,突然笑着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啵”的一声,脆生生的。   亲完了嘴,凑上去亲他的鼻尖,亲完了鼻尖,又去亲他的眼帘,又蹭到他脸颊上啄了一口,像一小狗,到处亲个没完。   嘿嘿......就是突然想亲亲他......   崔彧被她亲得有些发痒,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   “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低沉沉的,“快些睡觉。”明儿个一早他又要忙起来,没太多时间陪她了。   沈雁水被他按着动弹不得,只好乖乖地趴在他胸口,“哦”了一声,不再乱动了。   她抬眸看着他,抱着他的手臂,突然笑着道:“殿下真好~”   崔彧垂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笑意,“快睡。”   “哦......”   片刻后,见她安安静静地伏在自己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崔彧便也阖上了眼帘。   后日,北戎使臣便要抵达了。 [69]好像有些…可怜   翌日,沈雁水醒来的时候,身旁的枕褥已经凉了。   窗外的天光透过绡纱帐洒进来,瞧着时辰已经不早了,她懒懒地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又赖了一会儿,这才慢悠悠地坐起来。   春平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掀了帐子,笑着道:“主子醒了?太子殿下天不亮就已起身了。”   沈雁水“嗯”了一声,也没多问,明日北戎使臣便要抵达,太子今日想必忙得很。   洗漱更衣,用了早膳,她突然有些想吃奶油蛋糕了,便叫了守忠守义和林公公,让他们多做一些。   “不必做的太大,最好能一口一个,里面用杏子果肉做夹心......”   三人连忙应下,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厨房那边便将夹心奶油小蛋糕给送了上来。   沈雁水尝了两个,松软香甜,奶油馅儿里掺了些用蜜渍过的杏子果肉,甜味儿里面带着一点点酸,她虽然觉得还可以再酸一点,更好吃。   正在此时,冬意从外头进来了,到了近前压低了些声音:“主子,皇后娘娘那边今日一早传了太医。”   沈雁水闻言,眉心微微蹙了蹙,“皇后娘娘身体不适?”   冬意摇了摇头,小声道:“奴婢不知,只听说皇后娘娘那边传了太医,具体什么情况,奴婢没打听出来。”   沈雁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道:“将奶油小蛋糕备好,等会儿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说着,她又想起揽秀轩那边,便吩咐人过去传个话,问问张良媛要不要一同去探望皇后娘娘。   不多时,去揽秀轩传话的小太监回来了,身后却跟着张良媛身边的慧心。   慧心进了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面上带着歉意,恭谨有礼的:“回沈良媛,我们家主子昨夜不慎着了些凉,身子有些不适,患了风寒,主子说,怕将病气过给良媛主子,也怕过给皇后娘娘,实在是不能同去探望皇后娘娘了,还请沈良媛见谅。”   沈雁水听了这话,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张姐姐也病了?”   她看着慧心,问道:“可叫了太医?”   慧心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无奈,低声道:“回沈良媛,主子说......再等等看,说不定过两日自己就好了,也就不必特意传唤太医了,省得麻烦。”   沈雁水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这怎么行?身体不适,自然要早早请太医来看,小病吃了药很快就好,万一拖久了,拖成重症了,才是麻烦。”   说着,她转头看向冬意,吩咐道:“拿我的帖子去,去请太医。”   冬意立刻应了一声。   沈雁水又看向慧心,语气温和,“你等会儿与冬意一同去。”   慧心连忙道谢:“奴婢替主子谢过沈良媛。”她心里又感激又有些五味杂陈。   她们家主子与沈良媛同为太子良媛,品阶是一样的,可这良媛与良媛之间,却是天差地别。   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偏宠,一眼可见。   下面的人自会尽心竭力,甚至巴不得能多与沈良媛接触,得了她的青眼,也好在太子殿下面前有机会露露脸。   可她们家主子......虽也是良媛,但来了西山行宫避暑已经两个月了,太子殿下在沈良媛怀有身孕的情况下,也一次都没有踏进过揽秀轩,下面伺候的人自然都瞧在眼里......   至于请太医的事,太子良媛虽是东宫嫔御,可行在里请太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需得先报给主管内监,再由内监去请,层层递话......若只是寻常小病小痛,未必就能请得来太医。   沈雁水目送她们出了门,这才转头对春平道:“走吧,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春平拎了食盒,跟在她身后。   皇后娘娘住在凤藻阁,在西山行宫的东面,依山而建,地势比澄心堂略高些。   沈雁水带着春平沿着青石台阶慢慢往上走,两旁翠竹掩映,清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倒是个清幽雅致的好地方。   今日天气不错,碧空如洗,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快到晌午了,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到了凤藻阁门前,门口守着的宫女远远看见她,便有一个转身进去通传了。   刚行至门口,便见晴姑姑迎了出来,笑着道:“沈良媛来了,快请进,娘娘正好得空呢。”   “晴姑姑。”沈雁水笑着与她打了个招呼点了点头,这才进了大殿。   殿内焚着淡淡的沉水香,皇后娘娘一身湖青色常服,乌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斜倚在临窗的罗汉榻上,手边搁着几本册子,瞧着像是在处置什么事情。   面色瞧着确实比平日里要略疲惫几分,唇色也微微有些苍白。   沈雁水刚要上前请安,皇后娘娘便抬了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你还怀着身子,”皇后娘娘的声音有些哑,“我今儿个身子有些不适,莫要过了病气给你,在帘子外头坐着就好。”   沈雁水闻言,乖乖地点了点头,隔着帘子站定了,面上有些担忧,“娘娘前几日都还好好的,怎么今儿个就病了?妾身听闻娘娘请了太医,娘娘身子可还好?”   晴姑姑已经搬了个绣墩过来,放在帘子外头,沈雁水便坐下了。   皇后手里还拿着一本册子,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些什么,她一边听着沈雁水说话,一边又翻了一页,闻言便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副担忧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将手中的册子放了放。   “昨儿个夜里下了场大雨,一个不慎,便染了些风寒,不过也不碍事,太医来看过了,并不严重。大约喝上两副药就好了。”   沈雁水闻言,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那便好,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定然很快就能痊愈。”说着,她就偷偷给皇后娘娘送了一点异能过去。   想来除了昨日夜里那场雨,还有这些时日皇后娘娘一直忙碌的缘故。   但北戎公主相关事宜,也只能皇后娘娘处理,旁人想代劳也没这个资格。   她从春平手中接过食盒,打开盖子,将里头那碟子装的奶油小蛋糕取了出来,捧在手里,隔着帘子笑着道:“娘娘,这是妾身让小厨房做的奶油小蛋糕,特意给娘娘带来尝尝鲜的。”   奶油的甜香,顺着风就飘了过去,甜丝丝的,却不腻人。   “娘娘看看合不合您的口味,若是娘娘喜欢的话,回头妾身便写了方子给您送来。”   说着,她又笑着道:“原本张姐姐是想与妾身一同来探望娘娘的,只是不巧,张姐姐昨儿个夜里也不小心着了凉,她怕将病气过给娘娘,便没能过来,托妾身替她向娘娘问安。”   皇后听着她的话,眼底顿时浮上了笑意。   自己来探望不说,还不忘替张良媛在她面前解释,生怕她怪罪张良媛没有过来,周全妥帖,良善厚道,实在难得。   “你们都有心了,”皇后笑着说,“既然身子不适,便让她好生歇着就是了,不必惦记我这儿。”   说罢,她的目光落在沈雁水手中那碟子糕点上,瞧着又是不曾见过的新鲜糕点,她不由来了几分兴致。   范嬷嬷笑着从沈良媛手中接过,皇后娘娘伸手用旁边放置的银叉吃了起来,不大不小,刚好一口一个。   松软的糕体在口中化开,奶油的香甜瞬间溢满了唇齿,里头竟还有一层夹层,是杏子果肉渍了糖做的,酸酸甜甜的,味道很是不错。   皇后眼睛微微讶了一瞬,   一连吃了三个,她才停下来,看着沈雁水,笑着摇了摇头:“你这脑子里,也不知道装了多少新奇的吃食。”   沈雁水闻言,笑弯了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娘娘喜欢就好。妾身就爱这口吃的,平日里闲来无事,便琢磨这些,不像娘娘您,要统摄六宫,帮着陛下处理天下大事,哪有闲心琢磨这些小事?这些小事让妾身来就好了,等妾身琢磨出好吃的来,就给娘娘送一份来,娘娘您吃现成的就成了。”   皇后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一旁的晴姑姑和范嬷嬷也跟着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范嬷嬷在一旁瞧着,心里头暗暗感慨,这沈良媛每次来,不拘说些什么,皇后娘娘的心情总是好的。   更奇的是,每每沈良媛来一回,不知是不是与她说得舒心开心的缘故,皇后娘娘的身子和精神总是也会比平日好上几分。   说着说着,皇后又问了她肚子里孩子的情况,又问了她几句日常起居饮食,沈雁水都笑着一一答了。   皇后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腹部,忽地叹了口气,“小川比彧儿还大五岁,此前婚事被北戎的战事给耽搁了,如今这会儿回来了,却突然说不急着成婚了,可真是......”她说着,又是无奈又是发愁的很。   “给他看了那么多名门闺秀,他一个也不满意,不是说这个声音小了,就是说那个瘦了,再就说那个太白了,他也不喜欢,我看他就是纯粹找茬挑刺......”皇后顿时一阵抱怨。   沈雁水有些惊讶,没想到皇后娘娘会突然与她说起齐大将军的婚事。   她想了想,笑着说:“齐大将军那般品貌,哪里愁没有女子喜欢?只怕是不知道多少女子芳心暗许呢,只是......许是缘分还没有到罢了,待缘分到了,怕是齐大将军比娘娘您还急呢。”   皇后想着自家小弟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想着他日后抓耳挠腮为婚事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她笑着摇了摇头,看着沈雁水,目光温和:“我竟不知不觉与你说起了这些,这都是长辈的事,倒叫你听了我这通唠叨。”   说着,她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又道:“快晌午了,你回去歇着吧,不然等会儿彧儿就该来我这儿找人了。”   皇后说着,看着她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打趣。   沈雁水的脸顿时微红了红。   之前有一回,她正与皇后娘娘、二皇子妃、六皇子侧妃几人说话,正说得热闹呢,太子殿下就过来了......   后来她就被二皇子妃和云侧妃好一通打趣,没想到如今皇后娘娘竟也来打趣她了。   咳,其实她心里挺高兴的,也并不觉得害羞,但是嘛......这种打趣她还是会在外面装一装害羞的样子的。   她起身一脸害羞的道:“那娘娘您歇着,妾身就先告退了,改日再来看望娘娘。”   皇后笑着颔了颔首,目送她出了门。   等沈雁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皇后娘娘的目光才收了回来,落在旁边那碟子奶油小蛋糕上,又伸手吃了两个。   她靠在引枕上,叹了口气,对身旁的范嬷嬷道:“若太子妃有她一半的性情,我也就能放下心了。”   可惜的是,太子妃掐尖要强也就罢了,还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是。   范嬷嬷闻言,笑着说:“沈良媛的确是个可心的性子,又孝顺又贴心,也难怪太子殿下和娘娘您喜欢。”   皇后娘娘闻言,顿时笑了。   谁不喜欢整日笑盈盈的,乖巧孝顺又贴心的孩子?   难不成喜欢太子妃那样的?   想着太子妃,她就又不禁操心起了她肚子里还未出世的孩子和璋儿......她蹙了蹙眉,摆了摆手:“罢了,暂不想这些了,北戎公主的事还没安置妥当呢......”陛下也不知打算怎么安置这位北戎公主,至今也还未有个决议。   说罢,便拿起手边那本册子,继续处理起事情来。   沈雁水带着春平出了凤藻阁,外头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沿着青石路慢慢走着,倒也不急着回澄心堂。   觉得好些时日没见着徐妹妹了,也不知道她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这么想着,她脚步一转,便往官眷们住的那片方向去了。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片清幽的小园林,假山流水,翠竹掩映,几条鹅卵石小径蜿蜒伸向各处,徐家的住处还要往前再走一段,她沿着小径慢慢走了一会儿,正想着还有多远,忽然眼前一亮。   不远处的岔路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脚步匆匆地走过。   徐妹妹?   沈雁水没想到这么巧,刚要开口唤她,却见她面上瞧着有些愁眉苦脸的,身边丫鬟手里头还提着一个食盒,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个方向......七皇子的住处?   她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之前太子殿下与她提过,七皇子受伤之后,徐家妹妹曾去看望过,难不成这些日子徐妹妹没来找她,都是在往七皇子那边跑?   沈雁水看着徐清乐渐渐远去的背影,眉梢微挑了挑,没想到徐妹妹这胆子还挺大的嘛,看来之前是她担心太过了。   也好,若趁着这段时间徐妹妹能和七皇子培养一点感情,往后进了七皇子府,日子向来也过得容易一些。   想着,她笑了笑,“走吧,咱们先回去。”   *   徐清乐带着丫鬟往七皇子所在的竹青殿走。   到了殿门前,门口守着的小太监远远看见她,竟问都没问一句,扭头转身就进去了。   徐清乐:“............”   她咬了咬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七皇子身边伺候的叫何群的小太监从里头迎了出来,到了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徐小姐来了,请吧。”   说着便要引她往里走。   何群面上恭敬,心里头却着实有些忐忑,这位徐小姐瞧着温顺,可每回放下食盒转身就跑的事,她已经干过两回了。   他一个做奴才的,总不能拉着未来的七皇子侧妃不让人走吧?   可主子的意思他又不敢违背,反正若徐小姐不亲自送进去,这个食盒也是送不到七殿下面前的。   徐清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咬了咬唇。   自七殿下受伤之后,母亲便催着她来探望七殿下,她虽然心里头有些害怕抗拒,可又实在说不出什么正当理由来,只好被母亲撵着来了。   好在刚开始那两回只需要在外面将食盒递给七殿下身边伺候的宫人就可以回去了,她着实松了好大一口气。   可到了第三回,这些太监突然就不接她的食盒了,非要她亲自送进去。   她想着七殿下那张脸,她心里头就害怕,于是......做了一件有些失仪的事。   她放下食盒,转身就走了......   谁知道那小太监竟提着食盒追了上来,又硬塞回了她手里。   这么闹了两回,她怕被母亲问东问西的,就自己偷偷把给原本送给七殿下的吃食给都吃了......   她这些时日虽然发愁,但却不仅没消瘦,还......胖了两斤。   徐清乐深吸了一口气,从丫鬟手中接过食盒,一小步一小步地挪了进去。   何群见她终于肯亲自送进去了,顿时狠狠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通禀,随后将门打开,将人引了进去。   徐清乐磨磨蹭蹭地进了大殿,低着头,根本不敢抬起来,眼角的余光只瞥见床榻上隐约有个人影,便连忙站定了,控制不住声音结结巴巴的道:“见......见过七殿下,这、这是我为七殿下做的吃食......”   她说着,感觉到头顶上一道视线落在了她身上,顿时只觉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七皇子靠在床榻上,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他侧首看着徐清乐,看着她那副面色苍白、恐惧害怕的模样,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往后,你不必再来送了。”   徐清乐一愣,一时竟忘了害怕,抬起头来看向他。   七皇子看着她,“我这竹清阁不缺这口吃的,”说着,他微顿了一瞬,漆黑的眸子看着她,想着她方才一脸害怕的表情,冷声道:“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因上次的事怪罪于你,出去吧。”说着,他就闭上了眼。   徐清乐听完这话,一瞬间,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惊喜之色。   可随即又想起母亲......她顿时又耷拉下了眉眼,就算七殿下不让她来,她母亲也定然会逼着她过来的。   只是......她有些意外。   上回她撞见了八皇子和贺婉苟且之事......心里头一直害怕得很,怕七殿下会迁怒于她。   可如今看着,七皇子殿下面无表情的样子虽然瞧着有些吓人,有些凶......但好像也没有对她怎么样?   竟还十分通情达理的说不会怪罪她......她偷偷看了七皇子一眼。   想着他被自己的亲弟弟和未婚妻一起背叛,腿又受了伤,这么久都不能下床......   徐清乐心里头忽然觉得,七皇子好像......也有些可怜。   七皇子半晌没听见动静,睁开眼就看着她脸上流露出来的那一点同情和可怜,顿时皱了皱眉。   *   澄心堂。   沈雁水回去之后歇了个午觉,醒来后在院子里慢慢散了一会儿步,又出去撸了会儿猫猫,给猫猫喂了她自己钓上来的小鱼,消磨了半日时光。   便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晚膳是她一个人用的,太子还在前头忙着,明日北戎使臣便要抵达,礼部、鸿胪寺那边一堆事务等着定夺,今日只怕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她自己用了晚膳,又沐浴洗漱,换了一身轻薄寝衣,靠在榻上听着春平给她念话本子。   脑子里却想着她六妹妹的婚事,不过最近太子殿下忙得很,应该要等这段时间忙过了才得空......也没关系,反正家里头有二哥在,婚事一时半会儿也成不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雁水听见了,便从榻上下来,趿着鞋迎了出去。   崔彧一身石青色常服,面上带着几分倦色,见她迎过来,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声音有些低哑:“还没睡?”   “我中午歇了不少时间,这会儿还不怎么困,”沈雁水笑着拉他坐下,转头吩咐冬意,“让人把温着的夜宵端上来。”   不一会儿,几样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汤面便端了上来,都是崔彧平日里爱吃的,又容易克化清淡的吃食。   崔彧坐到桌前,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他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沈雁水坐在一旁陪着他,时不时给他添一勺汤,不多时,碗碟便见了底。   崔彧放下筷子,漱了口,又去净房沐浴了一番,换了寝衣出来,这才觉得浑身松快了些。   两人上了榻,沈雁水窝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崔彧一手揽着她的腰,垂眸看着她,声音低沉平缓:“今日都做什么了?”   沈雁水道:“妾身听闻皇后娘娘那边叫了太医,便去凤藻阁看望了皇后娘娘。”   崔彧闻言,眉心微蹙:“母后怎么了?”他今日忙于公务,倒是没怎么关注其他的事。   “昨儿个夜里不是下了场大雨么?娘娘说是不慎着了点凉,”沈雁水忙道,“不过太医来看过了,说是不严重,大约喝上两副药就好了。”   崔彧听了,眉头这才松了松,微微颔首。   沈雁水趴在他胸口,忽然微微撑起身子,一双桃花眼看着他,带着几分好奇:“殿下,小舅舅一直都未曾说过亲么?也没有什么心仪之人?”   崔彧垂眸看她,眉梢微挑,有些意外:“怎么突然关心起小舅舅的婚事了?”   沈雁水抿唇笑了笑,道:“是我今日听皇后娘娘说起的,我瞧着皇后娘娘很是为小舅舅的婚事发愁呢,心里有些好奇,就来问问殿下。”   崔彧闻言,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以前外祖父外祖母给小舅舅定过一门婚事,只是后来小舅舅上战场前,怕耽误人家姑娘,便将婚事退了,这一耽搁,便是几年。”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心仪之人,倒是没听小舅舅说起过。”   沈雁水听了,点了点头,喃喃道:“也是,小舅舅去北疆打仗之前有未婚妻,去了北疆之后,身边都是男人,想来也没什么机会遇见什么漂亮姑娘......”   既然没有心上人,那怎么还故意挑刺儿,一副不想成婚的模样?   据她所知,奉国公府齐家,老奉国公膝下总共有四个儿子,都是嫡出,二儿子和三儿子都已为国捐躯,战死沙场。   如今的奉国公早年间在战场上双腿受了伤,这些年来一直坐着轮椅,膝下只有两个女儿。   按理来说,齐大将军不该如此抗拒成婚才是啊......   她有点没想明白。   正出神间,脸上微微一疼。   崔彧伸手捏住了她的脸蛋,不轻不重地轻捏了一下。   沈雁水回过神来,一双水润润的桃花眸顿时有些控诉的看着他,“殿下......”   崔彧垂眸看着她,面色淡淡的,“我在前头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忙完了回来,就躺在阿雁你身边,阿雁心里想的,竟是别的男人。”   沈雁水顿时瞪大了眼睛:“......???”不是,你没事儿吧?   崔彧看着她震惊的小模样,眼底浮现出了一些笑意,只是面色瞧着却依旧淡淡的,垂眸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沈雁水瞧着,竟不知为何从他这张矜贵清冷的面容上还瞧出一点小失落来......   沈雁水:“......”只觉得心尖儿都颤了颤。   虽然,她心里清楚,太子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吃醋的,但......太子这表情,还是太犯规了!   太子......这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崔彧瞧着她这神态表情,眼睫微垂,嘴角轻勾了勾。 [70]忌惮   晨曦微茫,西山行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中。   今日北戎使臣觐见,容不得半点差池。   殿前司的禁军甲胄鲜明,沿着两侧肃然而立,气氛庄严肃穆。   约莫过了一刻钟,殿内传来内监尖细的声音:“陛下到——”   众人立即整肃衣冠,鱼贯而入,分列站定。   永安殿内,金碧辉煌,雕龙画柱。   正中的御座上,平康帝一身明黄色龙袍,端坐其上。   他已年过五旬,面上瞧着红光满面,精神瞧着十分不错,很是有几分精神矍铄的模样。   平康帝扫了一眼殿中诸人,目光在太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随即开口道:“北戎使臣何在?”   崔彧闻声出列,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回父皇,北戎使臣昨日便已抵达,儿臣已命鸿胪寺安排其在行宫外的会同馆下榻,并着译官教习礼仪、以备通译,如今北戎使臣已候在殿外,待父皇宣召。”   他虽统筹北戎使臣的接待事宜,但具体事务自有鸿胪寺和礼部操办,他只需把握大局即可,并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平康帝闻言点了点头,“宣。”   殿前太监立即高声道:“宣北戎使臣觐见——”   声音一层层传了出去。   殿门大开,阳光倾泻而入。   一行人从殿外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人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身量极高,体格壮硕,虎背熊腰,穿着北戎草原民族的服饰,翻领左衽的袍子,腰间束着金扣革带,脚蹬鹿皮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面容粗犷,浓眉深目,颧骨高耸,嘴唇略厚,一头黑发编成了几根辫子垂在脑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草原上独有的野性与剽悍。   这是北戎大王子,阿古拉。   其身后跟着一个与他体格不相上下的年轻男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同样高大魁梧,面容与大王子有几分相似,但更显年轻气盛,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四下打量着殿中景物,毫不掩饰眼中的好奇与审视。   是北戎四王子,巴图。   而在四王子身侧,跟着一个女子。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了过去,随即......殿中不少人的眼角都不禁狠抽了一下。   这应当就是此次来和亲的北戎公主了,只是这位公主身量极高,比大雍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小半个头来,体格也格外壮硕,没有一丝大雍女子的婉约柔顺。   长袍束腰,脚蹬皮靴,一头黑发编成了许多细小的辫子,辫梢缀着银色的饰物,走动间叮当作响。   不少第一次见到这位和亲公主的大臣,心中俱是微微一震。   此前虽隐约听闻北戎公主体格壮硕,但听闻归听闻,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在场众人都是见过世面的,只一瞬间便收敛了神色。   一行人行至殿中,按照此前鸿胪寺译官教习的礼仪,大王子阿古拉率先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北戎使臣阿古拉,奉我父王之命,觐见大雍天子。”   令众人意外的是,这位大王子汉话竟说的颇为流畅,显然并非一日之功,不少人神色微讶。   北戎一众人等跟着行礼。   平康帝微微抬手,“免礼平身。”   阿古拉等人站起身来,随即命人将带来的礼品呈上,北戎的贡品不外乎良马、貂皮、东珠等物,礼单由译官呈上,鸿胪寺官员一一清点收录。   随后,阿古拉双手奉上国书,外朝使臣觐见都有固定流程,倒是进行的很顺利。   待国书呈毕,阿古拉再次开口,语气颇为亲近:“大雍陛下,我奉父王之命,一路南下,沿途所见大雍山河壮丽,土地肥沃,百姓安居乐业,当真令我等大开眼界,抚养常言,大雍乃天朝上国,物阜民丰,若与我北戎若能永结睦邻之好,实乃两国百姓之福,父王愿与大雍罢兵休战,永结同盟,世代交好。”   平康帝听着,面上不由露出满意之色,眼底隐隐流露出几分得志意满。   这些年北疆战事不断,如今北戎主动求和,他自然觉得是自己文治武功的成果,他捋了捋胡须,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阿古拉又开了口。   “陛下,”阿古拉微微侧身,指向身后的女子,语气郑重,“这是我父王最疼爱的女儿,乌兰图雅公主。”   乌兰图雅闻言,恭敬行礼后,目光看向御座上的平康帝。   阿古拉继续道:“父王愿将乌兰图雅嫁与大雍和亲,以彰两国永结同好之诚意,公主乃父王掌上明珠,身份贵重,父王之意,是希望公主能入大雍太子东宫,如此一来,两国方可谓真正亲如一家。”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平康帝面上的笑意微顿,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殿中不少大臣也是面色变了又变。   太子东宫?   太子已有太子妃,此事北戎不可能不知晓,但阿古拉这番话,显然是明知如此,仍要将公主送入东宫?   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一个女声忽然响了起来。   “大雍陛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的异族口音,但吐字还算清晰。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那位乌兰图雅公主开了口。   “听闻大雍的齐将军,骁勇善战,百战百胜,曾率八百骑兵,深入草原八百里,逼得我军不得不撤军三百里,这样的勇士,我北戎女子最是仰慕。”   说着,她话音一转,继续道:“而这几日我大雍太子殿下,正是这位齐大将军的亲外甥,想来太子殿下,也定是英勇过人。”   乌兰图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北戎女子,只仰慕勇士,也只愿嫁给勇士,能弯弓射雕、纵马杀敌的男人,才配做我乌兰图雅的丈夫。”   殿中又是一静,满殿文武大臣闻言,面色各异。   文臣一列的不少人都皱了眉,心中暗骂。   蛮夷之辈,果然不通礼法!   匹夫之勇,也敢在我大雍朝堂上放肆!   一个女子,竟敢妄议婚事,简直不成体统!   可这些话,偏偏没人能说出口。   北戎女子就是这个习俗,你能说什么?再者,他们难道还要当堂与一个女子争执不成?   更有人心中隐隐担忧,太子乃国本,若是娶了北戎公主,生下的孩子便有草原血统,日后若有什么变故......这是埋下了天大的隐患啊。   众人齐齐看向御座上的平康帝。   平康帝面色微沉了沉,他看了看乌兰图雅公主,又看了看太子,忽然笑了笑,捋着胡须道:“公主初来乍到,此事不急,待公主先熟悉一二,再论不迟。”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笑道:“诸位远道而来,朕已备下宴席,先入席吧。”   阿古拉闻言倒也不急,笑着躬身道:“谢陛下。”   *   不出一个时辰,整个西山行宫便都知道北戎的那位来和亲的公主扬言要嫁给太子殿下了,而且还是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说的。   一时间,各处议论纷纷。   沈雁水得知此这个消息时,正抱着半个西瓜,拿了个小银勺,一勺一勺挖着吃。   那西瓜是今早刚从井里取出来的,外头暑气正盛,瓜皮上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她用勺子挖了最中间那一块,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炸开,冰凉凉、甜丝丝的,带着夏日独有的清爽。   简直美滋滋。   此时听了冬意的话,只是挖西瓜的动作微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将那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下去。   冬意在一旁看着,实在忍不住了,小声问道:“主子,您......一点都不担心吗?”   那可是北戎公主!听闻长得格外壮实高大,肩宽腰圆的......万一真被陛下指给了太子殿下,若哪日起了什么口角,那公主一拳头下来,怕是能把她们几个都打飞喽!   春平素来沉稳,可这会儿想着那公主的体格,再想着自家主子如今正怀着身子,万一那公主进了门,瞧见太子殿下对主子的宠爱,心生不平嫉妒什么的......万一动起手来,她们几个怕是拼了命也护不住主子。   毕竟北戎人粗莽不讲理,是还未开化的蛮夷......   春平越想越着急,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冬意和全福几个脸上也带着几分忧色,只有王嬷嬷站在一旁,蹙了蹙眉之后,瞧见主子那副心态平和的模样,便没有多说什么。   她伺候了主子这么久,知道主子不是那种没成算的人,既然不急,想来心里是有底的。   沈雁水看着春平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笑了笑,道:“别急,如今只是北戎公主瞧上咱们太子殿下了而已,陛下又未准,急什么?”   她语气颇为轻快,说完又挖了一勺西瓜。   她确实不急。   不仅是因为此前沈容华曾与她提过,和亲公主不会进太子东宫,太子也与她说过。   只是,她觉得当时太子应该没有说全。   太子当时说的大概意思,是储君乃国本,若是娶了北戎公主,生下的孩子便有草原血统,血统有隐患。   而大雍上层的这些勋贵士大夫们,对北戎那边的态度,不管打仗输赢,反正都觉得人家是未开化的蛮夷,都是瞧不上的,平康帝自然也是如此想的。   如此,就算平康帝忌惮太子,但也还不至于把北戎的公主赐进太子东宫。   只是,她后来没事儿自己琢磨了一下,她觉得更重要另一层太子应该没跟她说。   若北戎公主进了太子东宫,那北戎岂不就成了太子外戚?北戎那边若是暗中支持太子搞事,那局面可就不好说了......   例如,想挑动大雍内乱之类的......她不信平康帝看不出来这其中的利害。   所以,她还真不着急。   沈雁水慢悠悠地,一勺一勺,将半个西瓜吃得干干净净。   瓜皮上最后一点红瓤都被她刮干净了,她心满意足地放下勺子,手又伸向旁边那半个。   王嬷嬷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主子,此物性寒,您如今怀着身孕,不宜多食,仔细伤了脾胃。”   沈雁水的手顿在半空中,看着王嬷嬷那张温和却不容商量的脸,讪讪地将手缩了回来。   行吧,不吃就不吃,反正还有其他好多好吃的呢。   “去,将院子里的寒瓜送几个给皇后娘娘,张姐姐,徐妹妹,还有二皇子妃、云侧妃那边也别落下了。”   她这些日子其实也看出了一些事了,二皇子妃对她着实热情了些,再打探一下二皇子那边的消息,大概就猜出了一些事儿了,二皇子瞧着好像越发亲近太子殿下了?   至于六皇子......她实在没瞧出有什么过人之处。   若实在要夸一句,大概就是瞧着永远都是一副温和有礼,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装。   春平等人闻言连忙应下,又见自家主子突然变换的神色,也不敢再多言了。   *   如此过了几日。   沈雁水这几日困得越发厉害,睡得早,太子什么时候回来,早晨什么时候走的,她睡得一概不知。   倒是昨日中午,太子得了空回来了一趟,陪她用了个午膳。   沈雁水便从他口中得知了这几日朝廷与北戎相关事宜的进展。   这些日子北戎使臣那边一直在和大雍扯皮,商定的无非是互市之类的事,此外还有疆界划分、俘虏交还等琐碎事宜,零零总总一大堆。   不过听太子说,已经商定得差不多了,想来这两日便能彻底定下。   除了这些,那位乌兰图雅公主这几日被皇后娘娘安排在了行宫西面的霖韵阁,由宫里的嬷嬷教习大雍语言和礼仪。   前几日这位公主面见皇后娘娘时,行宫里的内外命妇都参加了,那日她瞧见了那位乌兰图雅公主一面。   身量高,体格的确颇为壮实,小麦肤色,瞧着气血就十分充盈的样子,看起来还很能打。   最重要的是,长得也不差,眉眼深刻分明,眉弓高而突出,鼻梁挺直,是那种带着几分英气的长相,瞧着很有几分飒爽的味道。   她正想着这些,外头忽然传来冬意的通报声,二皇子妃和云侧妃来了。   沈雁水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裳,迎了出去。   二皇子妃一身蓝色褙子,云侧妃则穿着鹅黄色衫裙,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二皇子妃一进门就上下打量了沈雁水一番,见她面色红润、笑意盈盈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开口道:“你倒是沉得住心。”   沈雁水与人见了礼后,便笑着将人引进正厅,命人上茶,又让人去拿寒瓜来。   二皇子妃坐下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外头都传着,说陛下要将和亲公主赐给太子殿下呢,你倒好,还在这里悠哉悠哉的。”   这几日行宫里消息沸沸扬扬,那位乌兰图雅公主的去处一直没有定论,不少人都说,说不定真要进太子东宫了,她今日过来,就是想看看,本是想着来安慰安慰一二。   不过......瞧着好像是她想多了。   一旁的云侧妃也瞧着沈雁水。   她原本以为,进门会看见一个容色消瘦、愁容满面甚至......可能气急败坏的女人。   毕竟这么大的事,换了哪个女人能不急?   可这位沈良媛倒好,面色红润,笑意盈盈,一副从容淡定的闲适模样,跟没事人一样。   云侧妃心里实在有些不解。   自从知道北戎那边有公主要来和亲之后,她自己都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   六皇子虽然已经被指定了正妃,可还有一个侧妃的位置空悬着呢,她可不想与那等北戎蛮夷粗鄙之人共侍一夫。   “二皇子妃过誉了,”沈雁水笑了笑,道:“这样的家国大事,妾身也做不了主,只管听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就好了,这种事,急也急不来,不如放宽心的好。”   二皇子妃看着她这副淡定的模样,心里虽然早就知道太子殿下对她的宠爱,但还是忍不住有些羡慕。   沈良媛这般态度,分明是被太子殿下宠得有恃无恐。   不过也是,二皇子妃想着那北戎公主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位沈良媛这副面容娇美、身姿玲珑的模样,那北戎公主哪里比得上半分?   如此,她自然不着急。   不过,瞧着她这般,她心底却也不由对她家殿下后院里头那一些莺莺燕燕越发警惕起来。   以前她大多只是眼不见为净,素来是不管她们如何使手段争宠的,只因......殿下喜欢那些女子为他吃醋争宠,撒娇卖痴的模样。   她想管也管不过来。   但,她可不愿她们府上的后院里出一个“沈良媛”来。   因此,这些时日对殿下带来行宫的侧妃和殿下那位新宠爱妾都看得死死的。   好在......她家殿下自打有意亲近太子殿下,又得知她与沈良媛颇为亲近后,对她倒是越发看重了两分。   云侧妃看着沈良媛笑意盈盈的芙蓉面,显然也与二皇子妃想到一起去了,心里头羡慕的同时,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嫉妒。   她想起了前些日子听闻的一件事。   听闻太子殿下竟私底下带着沈良媛微服出去,逛了附近村里的庙会......   这般宠爱,宫里的女子心里都清楚,这已非是寻常男子对女人的宠爱了......   金银首饰的这些赏赐对身份尊贵的男人而言很容易,甚至抬位份......也在常理之中。   但愿意在百忙之中还抽出空闲时间,特意去陪一个妾室微服出游......哪个女人听了心里能平静?能不生出羡慕嫉妒?   她甚至心里也开始妄想着有一日六殿下也能这般宠爱与她......   二皇子妃一脸笑意的开口道:“亏我还担心惦记着你呢,看来我是瞎操心了......”   两人又坐了小半个时辰,说了会儿话,这才起身告辞了。   沈雁水将人送到门口,含笑着目送她们走远,才转身回了屋。   哎呀妈呀......可算是将人送走了。   虽然二皇子妃说的都是好听的话,但旁边那云侧妃的瞧着她的眼神,莫名有点让她心里有点毛毛的......   *   到了下午,便有消息传来了。   平康帝下旨,将那位乌兰图雅公主赐婚于大皇子为侧妃。   消息传到澄心堂时,沈雁水正与身体刚痊愈不久的张良媛一起做女红。   她想着,虽然自己女红不行,但给肚子里的宝宝缝个小袜子和小帽子还是可以的。   于是就兴致勃勃的画了不少可爱小帽子的样式,这会儿正缝着,没想到就突然听见了这个消息。   她有些惊讶,但又不是那么惊讶的抬头,“大皇子侧妃?”   一旁的张良媛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春平冬意和全福几个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虽然这几日主子瞧着一点也不担忧,可人没进东宫总是好的。   毕竟那是北戎公主,事关两国......若进了东宫,太子殿下不可能对那位公主不闻不问。   如今,她们一颗心可算是落回肚子里去了。   *   前朝那边,一连数日的扯皮终于落下了帷幕。   北戎使臣与鸿胪寺、礼部反复商议之后,最终定下了岁奉银绢各若干,边境开放三个榷场,两边的商人可以在榷场交易,各取所需,此外还有疆界、俘虏、逃人等事宜,一一议定。   此次大雍这边有太子和齐明川坐镇,又有不少重臣参与或盯着,北戎此番并没占到什么便宜,从谈判桌上离开时,不少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当晚,平康帝在永安殿设宴,款待北戎使臣一行。   殿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平康帝坐在御座上,面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大王子阿古拉坐在右首的位置,四王子巴图与乌兰图雅公主坐在他下首,三人皆换上了北戎的礼服。   酒过三巡,阿古拉忽然站起身来,端着酒碗走到殿中,向着御座方向行了一礼,声音洪亮:“陛下,臣此番南下,一路所见所闻,对大雍之繁华昌盛,实在是心向往之。”   说着,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笑道:“听闻大雍太子殿下文武皆备,皆是不凡,斗胆,想请太子殿下与臣我比试一番,也好让我见识见识大雍储君的风采。”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退了下去。   满殿文武大臣面面相觑,不少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文臣一列,不少人沉下了脸。   这北戎大王子,简直是失礼至极!   两国宴饮之上,竟提出要与太子殿下比试,成何体统?果然是蛮夷之辈,不通礼法!   太子乃国本,岂可轻言比试?   礼部尚书正要起身说话,却见太子那边已然站起了身。   崔彧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平静看向北戎大王子,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有何不敢?”   说罢,他转向御座,拱手道:“儿臣恳请父皇准许。”   武将那边顿时不少人心生振奋!   好!   他们大雍储君,合该如此!   文臣那边却是面色各异,有人觉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是太子?   有人却觉得,若此番不应,岂非怯战?   涨了北戎气焰,灭了他们大雍威风?!   听着太子请战的话,平康帝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眼神沉了沉,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殿中站着的阿古拉。   阿古拉体格壮硕如牛,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与太子的清隽挺拔形成鲜明对比。   平康帝的目光缓缓移向殿中左侧,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便站了出来。   是礼部侍郎刘大人。   刘大人面色不佳,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不可,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身份贵重,岂可轻言比试?万一伤了太子殿下的贵体,非同小可!”   又有几位文臣相继站了出来,纷纷附和。   “刘大人所言极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太子殿下万金之躯,岂能轻易与人比斗?”   太子殿下虽说幼时由老奉国公亲手教养,功夫底子是有的,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这几年太子一直不曾动过武,瞧着文质彬彬的,怕是早就荒废了。   再看看那北戎大王子,那膀大腰圆的样子,小山似的体格,一看就是狠角色。   太子殿下若是输了,大雍的脸面往哪儿搁?就算赢了,万一受了伤,那也是得不偿失。   崔彧拧眉,正要开口,就听父皇开了口。   平康帝:“诸位爱卿所言有理。”   崔彧面色骤沉。   齐明川脸色不太好看,殿内的一众武将,脸上也都带着几分憋屈。   太子殿下明明已经应战,却被这些文臣三言两语挡了回去,这是什么道理?   大雍国威何在?!   若非北戎是要比试的大王子,点名要与太子殿下比试,他们早就上场应战扬大雍国威了!   平康帝看向阿古拉,笑了笑,“大王子想要比试的请求,朕也不好拒绝......朕的大皇子,广陵郡王,自小擅长武艺,便让他与大王子比试一番,如何?”   阿古拉闻言,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看向平康帝,一脸的疑惑,   “难道陛下的继承人,不是太子殿下,而是这位广陵郡王?”   此话音一落,殿内几乎落针可闻。   崔彧面色平静。   不少人的视线瞬间看向了陛下与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瞧着面色如常,倒是瞧不出什么来......   但陛下......   不少人瞧见平康帝脸上的神态,心底都不由微沉了沉。   太子殿下有圣君之相,又是中宫正统,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除了那些想要从龙之功的投机者,大部分都自然希望待陛下百年之后,皇权能顺利平稳的渡过。   否则......朝堂之上就定然免不了一番腥风血雨。   可陛下的态度,实在难以捉摸......   “放肆!”礼部尚书起身,一脸肃容,看着阿古拉,“太子殿下乃我大雍储君,自然是陛下的继承人,大王子所言究竟是何意?!”   阿古拉面色疑惑依旧,镇定道:“还请陛下恕罪,方才可能是我理解错了陛下的意思,只是,我胡戎崇尚武力,才想与太子殿下比试一番,好让我胡戎勇士们知道,大雍未来天子,亦是一等一的勇士,好让我胡戎子民心悦诚服。”   平康帝脸上的笑意微僵。   若太子赢了,那太子的威望......他眯了眯眼。   只一瞬,平康帝便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旋即便道:“大王子有所不知,太子聪颖,却自幼体弱多病,幼时虽习过武,但在武功一道,却也不擅长,倒是广陵郡王,自小习武,弓马娴熟,与大王子比试一番,正是棋逢对手。”   殿中武将一列,齐明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这话当着北戎使臣的面说出来,岂不是在告诉北戎,大雍的储君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之人?   负责御前护卫的宣义侯面色也沉了沉。   阿古拉闻言,看了看面色冷凝的太子,又看了看平康帝,笑着拱手道:“既如此,我便期待与广陵郡王殿下一较高下了。”   ......   宴席散了。   崔彧出了大殿,面无表情的冷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夜风裹着山间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面色冷凝,下颌绷得死紧,眼神更是沉得骇人。   身后的郑元德一路小跑才勉强跟得上他的步子,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心里头又替太子殿下不值,又忍不住担忧......   一声都不敢吭,小心翼翼快步地跟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一路回到澄心堂。   门口候着的春平冬意几人远远瞧见太子殿下回来了,正要上前请安,却见太子殿下冷着一张脸,面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大步流星地越过她们,径直进了内室。   几人到了嘴边的话全噎了回去,心里一阵心惊肉跳。   她们还从未见过殿下这般难看的脸色......   内室里,沈雁水刚沐浴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的水红色寝衣,头发还半湿着,就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她抬起头来,便见太子大步走了进来。   那张矜贵清冷的脸上,此刻像是覆了一层寒霜,眉宇间压着沉沉的情绪。   沈雁水怔了怔,有些惊讶地开口:“殿下?”   话刚出口,崔彧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一言不发地伸手,将她拥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   沈雁水下意识伸手回抱住了他,轻抚着他的背脊,却并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崔彧才缓缓松开了些力道,却仍没有放开她,只将脸埋在她颈侧,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雁。” [71]着实可爱的紧   “......阿雁。”   沈雁水一怔,声音格外轻柔,“殿下这是…怎么了?”   心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太子不是去参加晚宴去了么?这是晚宴上出事了?   晚宴刚散不久,消息还没能传开。   沈雁水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能感觉到太子此刻的情绪......她没有多问,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他。   崔彧紧紧拥着她,没有说话,半晌,他才缓缓松开了手。   沈雁水抬眸看他,便见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情绪。   崔彧垂眸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瞬,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无事,只是方才......有些想阿雁了。”   沈雁水看着他,太子素来性情稳重,能让他露出这般神色,定然不是什么小事,再者......再稳重的人,心里也会有难受的时候。   她没有追问,只是伸手牵住了他的手往软榻那边走。   崔彧便由着她牵,一言不发地跟着。   到了软榻边,她拉着他坐下,然后自己侧过身,坐到了他的腿上。   崔彧下意识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开始显怀的小腹上。   沈雁水揽住他的脖子,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殿下若是心里难受了,不妨与我说一说?说出来,心里总会好受一些。”   崔彧看着她,嘴唇紧抿,一时没有说话。   沈雁水安静地看着他,声音软软的继续道:“我看着殿下难受不高兴,心里也担忧,还容易胡思乱想瞎猜测,殿下不如与我说说,可好?”   人在心里难受的时候,自己憋着,只会越憋越难受,若有个交心的朋友能说说话,心里那股难受的劲其实多少会散去一些。   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平康帝对他又是那样显而易见的忌惮,可想而知平日里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只是以往太子瞧着将所有的情绪都自我消化了,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这般神色。   今日晚宴应才散场,除了平康帝,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让太子露出这样的神色。   毕竟......再怎么样,那也是太子的父亲。   她曾听闻,太子年幼的时候,平康帝其实也很疼他,甚至经常出宫去奉国公府看望他。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一切都变了......   历朝历代,皇帝与太子的关系大多如此,儿子年幼时,父亲自然是慈爱的,儿子长大了,皇帝年老衰弱,便开始猜疑忌惮年轻的儿子......   而太子对平康帝大约......还是有感情的。   有感情,才会失望,难受。   她将太子的脑袋轻轻揽进自己怀里,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着。   崔彧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下来,靠在她胸前。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熟悉的果香味,清甜而温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抚平他心头那些翻涌的情绪。   他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挺直了背脊,声音低低地响起来,语气平静,“今日晚宴,北戎大王子当众邀我比武。”   沈雁水的手微微一顿。   “我应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父皇拦下了......”他平铺直述的将今日晚宴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待她听完,眉头已经拧了起来,心里更像是有团火猛地窜了上来。   越想越气,心里一连骂了好几声,这老登!脑子有毛病?磕丹药把脑子磕傻了吧?   有太子殿下这样优秀出色且孝顺的儿子,他不骄傲自豪就算了,还如此忌惮打压,当着外人的面给自己的儿子难堪,这是做父亲该干的事?   人老昏庸至此,简直不可理喻!   沈雁水气得胸腔起伏,呼吸都重了几分。   崔彧感觉到了她呼吸的变化,便看见她眉头拧得死紧,一双素来笑意盈盈的眼睛里满了怒气......   看着她这副为他生气,气鼓鼓的模样,心里的那些压着的情绪突然就散了些许。   “阿雁。”他低低地唤了一声。   沈雁水瞧着他有些心疼了,“殿下?”   “我如今已经好许多了。”崔彧声音低沉,看着她认真道,“阿雁也不必因此生气。”   他顿了顿,神色淡了几分,语气里带上了些冷意:“......习惯了。”   沈雁水看着他轻轻的说,“习惯,不代表殿下心里就不会难受。”   崔彧微怔了瞬。   沈雁水却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替太子不值,忍不住开口压低的声音道:“我瞧着他是老糊涂了!”   听着她的话,崔彧思绪陡然抽了回来,眉心猛跳了跳,下意识扫了周围一眼,见只有他们二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沈雁水义愤填膺低低的道:“殿下的优秀,有眼睛的人都看着呢,就他眼睛瞎了不成......”   “阿雁。”崔彧终于出声打断了她,声音有些无奈,甚至觉得有些头疼了起来。   方才那些压在心头的阴霾,被她的几句话搅得七零八落,他甚至都有些顾不上心里难受了。   “你这张嘴,”崔彧看着她,神色无奈,“可要管着一些,出去可别乱说,万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被旁人听到......”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像这种目无君父、大不敬的话,他是真怕阿雁这胆子哪天一不小心在外面给说漏了嘴。   沈雁水:“......”   她气哼哼的道:“我又不傻,自然不会在外面乱说,只和殿下私底下偷偷说而已。”   崔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终于浮上了一丝笑意,声音低沉温柔,“是,阿雁素来都最是聪慧的。”   他说着,目光缓缓垂下,落在了她已经开始显怀,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寝衣轻薄,贴着身体的轮廓,能看出腹部那一点弧度,他伸手轻轻覆了上去,掌心贴在那里,能感觉到比从前软软的小肚子稍稍硬了些许......   他的眼眸微垂着,漆黑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幽暗的深不见底。   他以为他已经做得足够让父皇放心了。   小舅舅自北境回来之后便交了兵权,姿态放得极低。   这些日子,父皇对他的态度确实好转了许多,他以为,他与父皇之间的关系终于缓和了些。   可今日这一出,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才知道,那种“缓和”都只是他自以为是。   想着史书上那些被猜忌的太子的下场......他眸光越发幽暗难测。   他的目光落在阿雁的肚子上,眼底的冷意终于缓缓收敛了几分。   他如今有了阿雁,还有他们两个还未出世孩子。   他绝不允许阿雁和孩子们受他的牵连,落到史书中记载的那些境地......   那个位置,他从前就没有想过放手,既然站在了太子的这个位置上,他必定要走到底。   而如今——   不过是让他更快的认清了他这个太子在父皇心里的地位。   有些事情......该准备起来了。   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有能力护住自己想要护住的人,而非被动等待......父皇的仁慈。   崔彧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眼底一片沉沉的暗色。   夜渐渐深了。   行宫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远处山间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两人躺在床榻上,崔彧侧过身,习惯性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只是,他以为今晚会有些难以入睡。   可不知怎么,躺下没有多久,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果香味,温温软软地包裹过来,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不知何时就沉沉睡了过去。   沈雁水见她睡着了,仔细看了看他的面容。   烛火已经灭了,只有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模模糊糊地映出他的轮廓。   轻轻抬手,指尖沿着他的眉骨缓缓划过,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捏了捏他软软的耳垂,最后才收回了手。   “殿下好好睡一觉......”她轻声说着,便在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她也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   天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崔彧还未睁开眼时,便下意识想抱阿雁,却没曾想搂了个空......   他睁开眼,见枕头上的褶皱还在,触手微凉,身侧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他微微一愣,坐起身来,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确实不见阿雁的身影。   这倒是从未有过的事。   以前阿雁是个贪睡的性子,还未有身孕之前就爱睡觉,有了身孕之后就更爱睡了。   每日早晨他起身的时候,她多半还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有时候他穿戴整齐了,回头看她,她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连姿势都没换过。   每日醒来阿雁都在他怀里,今日......倒让他有些不太习惯了。   “郑元德。”   “奴才在。”郑元德连忙便带着人小心翼翼地进来,伺候洗漱。   他一边拧帕子,一边悄悄抬眼打量自家殿下的神色。   本以为今日殿下脸色不会太好,以往但凡陛下那边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殿下总要沉郁好几日,虽面上看不出什么,亦不在人前显露,但周身那股低气压,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却感受得真真切切。   可今日——   郑元德瞧着太子殿下面色平静,比起往日那种冷肃沉郁,不知好了多少。   他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又忍不住在心里对沈良媛生出了十二万分的感激与佩服。   昨日殿下回来时那副模样,他跟在后面,心里直打鼓,忍不住心惊肉跳的,很是担忧。   没想到只一个晚上,太子殿下瞧着竟就恢复如常了......这可真真是奇了。   郑元德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笑意,一边伺候太子净面,一边开口道:“殿下可算是醒了,良媛主子今儿早早就起来了,亲手去了小厨房,说要给殿下做早膳呢,这会子应该差不多了。”   崔彧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良媛主子还特意吩咐奴才,说殿下差不多也该醒了。”郑元德笑眯眯地继续道,“没想到殿下还真就这会儿醒了,良媛主子还真是料事如神!”   崔彧放下帕子,拧眉看向他,声音微沉:“你良媛主子还怀着身子,怎么让他去小厨房亲自动手了?身边那么多伺候的人,都是吃白饭的?”   郑元德被太子殿下陡然沉下的脸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外头传来了良媛主子的天籁之音,简直救他于水火!   “殿下。”   崔彧抬眸,便见阿雁从门外走了进来。   沈雁水今日穿了一件芙蓉色的衫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面上带着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像是夏日里的一抹亮色。   她走上前,从一旁小太监手里接过太子的外衣,刚准备亲手给他穿衣,手中的衣服就被他自己接过去穿了起来,她笑了笑,也没有与他争。   笑意盈盈的朝着他道:“王嬷嬷都说这两个孩子格外乖巧,一点也不折腾人,我也是闲来无事,便去小厨房里瞧了瞧,有林公公守忠守义他们帮衬着呢,我最多也就动动嘴,累不着我。”   说着,她伸手给他理了理衣襟。   崔彧垂眸看着她,“让下面伺候的人去忙便可,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去。”   沈雁水听着他的话便笑着点了点头,声音娇娇的道:“知道啦殿下~”说着,目光就落到了他的下巴上,瞧着他下颌处冒出来的胡茬,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指尖触上去,有点扎手。   “扎得很。”她笑了笑,抬眸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殿下,妾身给您修面吧?”她还没给太子刮过胡子呢。   话音落下,室内骤然一静。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心里顿时一紧。   修面不比其他,这是个精细活,要在太子脸上动刀子,若是一不小心给殿下破了相......那他们这些伺候的人怕是都得脱一层皮。   不远处候着的春平等人也是心下一跳。   自家主子可从来没动过手给人修面,这万一不小心伤了太子殿下可怎么是好?   春平忍不住悄悄看向郑公公,冬意也看了过去,全福更是拼命使眼色。   郑元德感受到了几道灼热的视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句。   看他有什么用?   他也不敢在这时候上前不让良媛主子动手啊!没瞧见太子殿下已经一副欣然应允的模样了吗?   果然,崔彧看了沈雁水一眼,面容含笑的点了点头,“嗯。”   郑元德默默退后了半步,春平等人也默默低下了头。   沈雁水便兴致勃勃地去拿修面用的刀具。   为了方便她动手,崔彧在椅子上坐下,待沈雁水拿着刀走过来时,见他已经做好,便站在他身前,仰着笑脸,指尖忽的抬起他锋利的下颌,左右端详了一下。   然后,眉梢微挑,脸上露出了一副惊讶又夸张的表情,“呀!”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这是哪家小郎君,怎生得如此俊俏?不如跟我回去做我的压寨夫君如何?”   郑元德瞬间瞪大双眼:“??!!”抬头就看见良媛主子以上犯下......呃呸!他啥也没瞧见,这般想着,他瞬间就低下了头,只觉得今日这地板擦的格外的亮堂。   春平等人更是心中被惊的一跳:“?!!!”   崔彧撩了撩眼皮,抬眸瞧着她,眼尾微扬。   沈雁水抬着他的下巴,左右摆弄了一下,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啧啧称奇:“瞧瞧这皮肤白的,这小脸嫩的。”   她凑近了些,笑眯眯地看着他:“郎君怎地不说话?难不成......是个小哑巴?若是个小哑巴我就不要了。”   崔彧看着她这副作怪的模样,眉梢微动了动,嘴唇微启,声音平平:“并非哑巴。”   沈雁水见他竟还回应,顿时连忙憋住了笑,一手叉腰,一手还拿着刀子,微微扬着下巴,做出一副山寨女土匪抢良家夫男的派头来,“不是哑巴就好,不过,这可由不得你乐不乐意了。”   她说着好像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但不管了,突然“桀桀桀”的笑出了反派经典笑声——   “......??”崔彧险些没忍住扶额。   阿雁这笑声......从何处学来的,可真是......咳,着实可爱的紧。   沈雁水浑然不觉,只觉得自己演技已臻至大成之境,演的十分上头,“既然被姑奶奶瞧上了,郎君这辈子就都是姑奶奶的人了!小的们!快把姑奶奶的压寨夫君带回去!”说着,还不忘一脚踏在一旁的圆凳上,伸手振臂一呼!   “噗嗤!”冬意实在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出来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死嘴!   竟然敢笑太子殿下和主子,不要命啦!   她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崔彧凤眸扫了一眼周围,屋里伺候的几个宫女太监全都死死低着头,差点把头埋进地里去了。   郑元德站在就十分后悔之前担心良媛主子不小心伤着太子殿下那金贵的脸,没提前退下,这会儿真的忍得很是难受......   再就是,太子殿下的“脸面”,好像也没能保住......   崔彧收回视线,抬眸看向阿雁。   知道她是想逗他开心。   他心里暖融融的,旋即面上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沈雁水戏精上身,还在演着玩儿呢,就听见太子殿下竟又配合地应了一声,顿时愣了一下。   太子殿下怎么......这么乖。   这样的太子殿下,那老登竟然还要打压,简直没天理了!   她心里又骂了平康帝几句,瞧着天色不早了,也不再耽搁,认认真真地给太子修起面来。   一手轻轻抬着他的下颌固定住,一手拿着刀子,动作小心仔细,一点一点地刮过那些冒出来的青茬。   崔彧安静地坐着,微微仰着脸,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半晌。   沈雁水收了刀子,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   崔彧刚站起身来,就被她拉到铜镜前看了看。   镜中的太子下颌光洁,面庞干净俊美,金质玉相,兰芝玉树形容的便是太子这般的人了吧?   沈雁水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作品”,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崔彧看着镜子里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嘴角终于微弯了弯。   洗漱一番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内室,往正厅走去。   崔彧看着桌上几样从未见过的吃食,脚步微微一顿。   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桌。   有一碟子切成小块的、表面金黄微焦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一盘黑红相间的条状物,切成小段,撒着芝麻和葱花,闻着有股说不出的酱香味。   再过去是一笼屉小烧麦,皮薄得几乎透明,隐隐能看见里面包裹着的馅料颜色,与他往日吃过的烧麦都不太一样。   还有一碗乳白色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奶做的,瞧着像是某种甜羹......   他看了片刻,目光落回她脸上。   沈雁水正笑脸盈盈地看着他,“这几日殿下一直忙着,都没时间陪我用早膳了。”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我便给殿下准备了几样新鲜的吃食,殿下尝尝看喜不喜欢?”   按着她的想法,她觉得吃到好吃的东西,人的心情自然也会好一点。   所以今日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去了小厨房,和林公公还有守忠守义一起琢磨了半天,才弄出这些她想给太子做的吃食。   昨儿个晚上太子和她说今日没什么事,与北戎大王子比试的时间定在了明日,毕竟大皇子还在京城,来往也要花些时间。   她起得早,一早就差人出去打听了,知道去京城传旨的人一早就从行宫这边出发了。   她瞧着那老登这番折腾,约莫是怕太子赢了,到时候威望更甚。   毕竟北戎使臣提出特意和太子殿下比武,肯定不是随口提的。   如今两国暂且止战修好,北戎因战败主动和亲,但也只是暂时和平了,并没有成为大雍的附属藩属国。   等哪日大雍君主不堪,国力衰弱,北戎定然还会再卷土重来。   那如今北戎大王子借此机会来试探大雍下一任储君的能力,甚至探一探平康帝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又或者挑拨离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如此瞧着,她觉得北戎的目的,至少已经达成一半了。   想着这些事,她心里就越发不爽,但却未表露出来。   很快压下那些情绪,她笑着走到桌边,指着那碟金黄色的东西,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   “殿下您看,这是烤牛奶,我让守忠用牛乳加了糖和蛋黄,在锅里搅成糊糊,放凉凝住了,切成块,再刷上蛋液再烤,外头烤得焦焦的,里头还是嫩嫩的。”   崔彧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碟烤牛奶切成了整齐的小方块,表面一层金黄色的焦皮,瞧着倒是颇诱人。   沈雁水笑着又指向旁边那盘黑红相间的东西:“这是烤冷面,用荞麦面摊成薄饼,在铁板上煎熟了,再磕个鸡蛋上去,刷上酱料,撒上葱花,卷起来切成小段,都是一些民间小吃,想着殿下应该没吃过,便让林公公试着做了做。”   说着又指向那烧麦,“这是奶茶烧麦,馅料里掺了奶茶煮过的糯米,还有羊肉丁,味道有些特别。”   “还有这个,清补凉。”沈雁水端起那碗乳白色的甜羹,笑眯眯地说,“用椰奶炖的,加了绿豆、红豆、莲子、桂圆、脆脆的红枣片,还有银耳,夏日里吃着最是清爽。”   椰子是琼州那边送来的贡品,数量不少,太子殿下想来每年都能吃上,倒是不算新鲜,这个纯粹是她自己也突然想喝了,才想起来的。   说完,她又看向旁边那些平日里常吃的早膳,笑着说:“也不知道这些吃食合不合殿下口味,便把平日里殿下爱吃的也准备了一些,殿下快尝尝。”   崔彧看着满桌琳琅满目的吃食,目光缓缓移向她。   沈雁水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地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崔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包裹住,“辛苦阿雁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克制的微哑。   沈雁水忽的嗔了他一眼,“殿下快别瞧妾身了~”她故作娇羞地别过脸去,又转回来瞅了他一眼,“妾身就算是长得再好看,也不能给殿下当饭吃呀!”   “......”见她这般逗乐模样,崔彧不禁笑了笑。   他松开她的手,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先夹了一块烤牛奶。   金黄的表皮微微焦脆,筷子夹上去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硬壳,里头却是软嫩的。   他咬了一口,外皮焦香,带着淡淡的甜,内里绵软细腻,牛乳的香气在口中化开,甜而不腻。   他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烤冷面。   荞麦面饼煎得微微焦脆,裹着蛋香和酱料的咸甜,口感软韧有嚼劲,芝麻和葱花的香气混在一起。   “不错。”他笑着说。   沈雁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自己也动手吃了起来,又指了指奶茶烧麦:“殿下尝尝这个。”   崔彧夹起一个烧麦,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他咬了一口,奶茶煮过的糯米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和茶香,混着羊肉丁的咸鲜,味道确实......很特别。   他咀嚼的动作倏地微顿了一瞬。   片刻后,咽了下去,依旧点了点头,“嗯,挺好。”虽然不太喜欢,但这都是阿雁难得起了个大早特意给他做的,他不想拂了阿雁的心意。   沈雁水一口一个烤牛奶,瞅了一眼他的表情,就伸出了筷子,将他碗里那个吃了一半的奶茶烧麦夹走了。   “殿下可是不太习惯这个口味?”她笑眯眯地说,将那一半烧麦送进了自己嘴里,“那殿下就别吃了,给我吃吧,别浪费了。”她觉得还挺好吃的。   崔彧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她已经两口吃完了。   他自小锦衣玉食的被人伺候着,但就是母后也不曾吃过他剩下的吃食......   崔彧眸色定定的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瞬,忽的,他就觉得昨夜的自己实在有些矫情。   父皇对他态度多变,时而和颜悦色,时而冷落打压,他不是早就知晓,也早已经习惯了么。   他明明已经能在所有人面前都能面不改色,掩饰得极好,昨日却偏偏没忍住,在阿雁面前泄露了几分,让她为他担忧。   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看着眼前的各种新鲜的小吃食......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灌进了他心底,填得满满当当。   他凝视着她,目光专注。   沈雁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殿下,我脸上沾了东西?”   崔彧面色自然“嗯”了一声,旋即伸手用拇指抹过她嘴角脸颊的位置,“好了。”说着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吃些蔬菜。”阿雁倒是挺喜欢吃鲜果,倒是吃菜对肉情有独钟,时蔬吃的少。   但太医和王嬷嬷都说过,要荤素搭配着吃才对身体才更好。   沈雁水不疑有他,一双桃花眼顿时朝他笑成了一对月牙,“谢殿下~殿下快吃。”   “嗯。”崔彧唇角微勾了勾,声音低沉温柔,“很好吃。”   沈雁水闻言,愈发高兴起来,给他夹了一筷子烤牛奶,又盛了一碗清补凉放在他手边。   “那殿下多吃些。”   崔彧应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清补凉。   椰奶的清甜混着其他银耳莲子和又香又脆的枣片,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清爽宜人的很。   晨光从殿外里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两人周身都染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72]气势   翌日,天色微阴。   没有前几日那般灼人的日头,也没有下雨,天空笼着一层薄薄的灰白云幕,山间的风裹着草木的清气,徐徐吹过行宫的檐角。   沈容华身边的大宫女香墨端着一盏茶,轻手轻脚地从外间走进来,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心里有些纳闷,主子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   想着,手上动作却不慢,将茶盏轻轻搁在主子手边的小几上。   沈容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心情的确很是不错,今日一早,去京城广陵郡王府上的传旨太监从行宫离开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早在来行宫之前,她便已知北戎使臣会来,大皇子会在与北戎大王子比试时大放异彩,平康帝龙颜大悦,当场就下旨,加封广陵郡王为亲王。   那可是亲王爵。   大雍对宗室爵位的封赏向来吝啬,一些不受宠的皇子就算熬到三四十岁,都未必能得一个亲王爵位。   大皇子年纪轻轻就得封亲王,可算得上是难得的荣宠,一时风光无两,连带着宫里头的德妃也风光得意了起来。   若非大皇子后来接连犯了两次大错,惹得平康帝震怒,太子死后,储君之位最后落在谁的头上,还真不好说……   未必就轮得到六皇子。   既知道了,她就不可能再让大皇子如同上辈子一般,再赢一次。   她早在来行宫之前,便安排了人,动的那些手脚不会要人性命,不会闹出什么大动静,只会让大皇子病一些日子,不能上场比试而已。   平康帝想让大皇子替太子上场,如今大皇子不能上场,二皇子又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那平康帝还能让谁上?   自然只有六皇子了。   沈容华想到这里,嘴角不禁上扬了扬。   这会儿她虽然从未听六皇子在武艺骑射方面有什么建树,但她猜测,六皇子这些年来应该一直都在韬光养晦。   平日里才从不显山露水,文采上虽有些名声,但武功骑射一道,从未听人提起过。   可她知道,六皇子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文弱。   上辈子,她母亲时常去寺庙里看望她,曾不止一次地在她面前提起六皇子登基后的种种事迹。   母亲说,新帝在猎场上勇武非凡,曾徒手与猛虎搏斗,将那猛虎制服,除此之外,还传出了不少新帝擅骑射的事……   所以,在她看来,六皇子的武功一定很好,只是平日里不显露出来罢了。   明日若是六皇子上场,定然会如上辈子的大皇子一般,在众人面前大放异彩。   到那时,平康帝龙颜大悦,朝臣们刮目相看……   六皇子的名声,就算是真正打出去了。   就算受些伤,那也是值得的。   沈容华的目光微微闪了闪,在那之后,她再与六皇子透露她在其中做了什么不迟。   当然,她也想过另一种可能。   若是六皇子没能上场,那太子……就不得不被逼着上场了。   上辈子大皇子上场,帮太子解了围。   太子幼时虽在奉国公府习过武,十几岁时也曾传出过独自猎熊的事,但……比起太子勇武,太子体弱的事,更深入人心。   至于什么独自猎熊,她觉得多半是太子手下禁军帮忙猎的,只是安在了太子头上罢了。   这些年来,太子每逢围猎,武功骑射都表现得平平无奇,从未有什么出挑之处,越发佐证了她的猜想。   到时候若是太子输了,大雍的脸面往哪儿搁?   储君在大庭广众之下败给北戎人,威望必定一落千丈。   这对六皇子来说,自然也有好处……毕竟,只有太子倒了,其他的皇子才有机会不是?   *   翌日,天色大亮。   万里无云,碧空如洗,朝阳从东面山脊上跃出来,金光铺了满地,将整座西山行宫映得金碧辉煌。   演武场设在行宫外的一片开阔地带,原是皇家猎场的一部分,地势平坦开阔,四周设了看台与帐幕,正中一条跑马道蜿蜒而去,沿途设了数道障碍,弯道处插着玄色明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禁军甲胄鲜明,沿着演武场四周肃然而立,刀枪如林,气势森严。   文臣武将分列两侧看台,按品级落座,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扫向场中。   北戎使臣一行被安排在右侧的看台上,大王子阿古拉还未入场,四王子巴图一行人已落座。   巴图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四周扫视着,打量着大雍禁军的阵列与旗帜,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凝重震撼。   不多时,御驾銮驾缓缓而至。   平康帝一身明黄色常服,精神矍铄,面带笑意,在随侍太监的簇拥下登上了正中的高台,落座于御座之上。   崔彧立于平康帝下手,一身绛色金纹长袍,腰束金扣革带,面色平静如常。   皇后则带着后宫嫔妃与内外命妇以及乌兰图雅公主在左侧高台上落了座,此处距离演武场不远,能清楚的看清场中情形。   沈雁水坐在人群中,位置还算靠前。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外头罩了件轻薄披帛,小腹处已经微微隆起,但她身量纤细,不仔细看倒也瞧不出来。   她目光先往太子那边看了一眼,见太子面色如常,心下稍安,这才转而看向演武场中。   此时,场中已经站了两行人。   一侧是北戎大王子阿古拉,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窄袖短袍,腰束革带,脚蹬鹿皮靴子虎背熊腰,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小山。   另一侧,是大皇子广陵郡王崔旸。   崔旸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劲装,身量亦是颇为健壮,虽不及阿古拉那般魁梧,但在皇子中也算得上是出挑的了。   他面色红润,精神抖擞,正活动着手腕,看起来状态不错。   只是沈雁水远远瞧着,眼神微凝了凝,大皇子的面色红润得是不是有些……不太自然?   平康帝落座后,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微微颔首。   一旁的内监立刻高声道宣布比试开始。   殿前太监的声音层层传了出去,片刻后,演武场中的锣声响起,意味着比试即将开始。   鸿胪寺官员上前一步,朗声宣读了比试的规则与流程。   第一场,赛马。   第二场,箭术。   第三场,角抵,也就是近身搏斗。   三局两胜,这是当日晚宴便说好的比试内容。   宣读完毕,平康帝笑着看向北戎使臣方向,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两国交好,今日比试只为助兴,点到为止之类。   阿古拉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多谢陛下。”   随后,阿古拉的目光落到了广陵郡王崔旸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旋即便笑了起来,用他那带着口音的汉话说道:“没想到广陵郡王竟是这般健壮的体格。”   崔旸闻言,看着他神色却颇为凝重,只拱手道:“大王子过誉。”   这些年来,每逢皇家围猎,头彩都是他拿的,弓马骑射一道,他有这个自信,只是……他心中一凛,他不能输。   一旁,鸿胪寺的官员已经命禁军将赛马牵了上来。   两匹马,一匹通体漆黑,四蹄健壮,鬃毛油亮,眼神桀骜,另一匹毛色棕红,体态匀称,同样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粗重。   鸿胪寺官员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两匹马是北境刚送来不久的战马,尚未经过驯服,性子颇烈,今日赛马,大殿下与大王子各挑选一匹。”   阿古拉闻言,目光落在那两匹马上,他在马背上长大的,马对他来说,是从小到大的伙伴,没有什么马是他驯不服的。   崔旸也看了一眼那两匹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但很快便舒展开来。   未驯服的战马虽然棘手,但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崔旸看向阿古拉,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颇为大方:“大王子是客,先挑选。”   阿古拉也不推辞,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广陵郡王,那我便不客气了。”   他大步走上前去,在两匹马之间来回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马颈,拍了拍马背,那两匹原本暴躁不安的马在他手下竟稍稍安静了几分。   片刻后,阿古拉选了那匹通体漆黑的马,拍了拍马脖子,笑道:“就它了。”   剩下那匹棕红色的马,自然归了崔旸。   崔旸走上前去,接过缰绳,那马果然性子烈,冲他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险些挣脱。   崔旸手上用力,稳稳拽住缰绳,翻身便上了马背,马儿躁动地颠了几下,被他死死压住,片刻后便安分了下来。   看台上,不少文臣武将瞧见这一幕,纷纷点头。   “大殿下弓马娴熟,果然名不虚传。”   “这马尚未驯服,大殿下便能稳稳压住,可见骑术了得……”   平康帝坐在御座上,面上也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崔彧瞧着,却是眉心微皱了一瞬。   一旁的二皇子的面色瞧着不知为何有些不太好看,倒是六皇子崔珒看着面色瞧着一如既往,看不出什么来。   左侧高台上,沈雁水看着场中的情形后,便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容华,见她的表情……   她这是担忧,还是震惊不解?   她收回目光,又看向演武场。   此时,宣义侯已经走到了场中央,他扫了一眼场中两人,见二人皆已准备就绪,便朗声道:“赛马比试,绕场十圈,沿途设有障碍,先过终点者胜。”   说完,他扫了二人一眼,不再废话,直接道:“准备——”   阿古拉与崔旸同时夹紧马腹,身体微微前倾。   “出发!”   话音落下,两匹马同时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崔旸骑术确实了得,那匹棕红色的马起速极快,几乎是在出发的瞬间便抢占了先机,一马当先冲在了前面。   阿古拉紧随其后,黑色的马匹在他驾驭下亦是速度惊人,但与崔旸之间始终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看台上,文臣武将们瞧见这一幕,不少人面上露出了笑意。   “大殿下好骑术!”   “照这个势头,第一场应是稳了……”   平康帝面上也带着笑意。   一圈,两圈,三圈……   崔旸一直领先,阿古拉紧随其后,始终落后半个马身,不远不近地跟着。   崔旸能感觉到身后那匹马越来越强的存在,他咬着牙,催马加速,想要拉开距离,但无论他怎么加速,阿古拉始终稳稳地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既不超过,也不落下。   到了第七圈的时候,崔旸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他病了好些时日,反反复复,一直没能好利索。   昨日接到父皇的口谕,让他上场与北戎大王子比试,他便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自打上次被父皇罚了之后,他一直还被禁足未出,此番若是能赢,父皇定然会对他重视起来。   他不愿放过这个好机会,也不敢让父皇知道此事,便让太医下了猛药,将身体的不适暂压了下去。   只是,方才出发时那一波猛冲,已经消耗了他不少力气,如今跑了一半,他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了。   而身后的阿古拉,依旧稳稳地跟着,呼吸平稳得像是刚出发时一样。   崔旸心里开始有些着急了。   第八圈,第九圈。   崔旸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面色从方才的红润变成了一种不太正常的潮红。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古拉依旧跟在半个马身之后,不急不缓,像一头耐心的狼,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崔旸咬了咬牙,催马加速,想要在最后两圈拉开距离。   到了第九圈的一个弯道,前方设了一处低矮的障碍,需要马匹跃过。   崔旸心急,催马过障时角度偏了一丝,马匹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的身体也跟着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崔旸死死抓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勉强稳住了身形,但就是这一瞬的差错,身后的阿古拉已经抓住机会,黑马如一道闪电般从他身侧掠过,反超了!   看台上,平康帝脸色骤沉。   文臣武将们也安静了一瞬,方才还热闹的议论声骤然低了下去。   崔旸眼见着阿古拉超过了自己,心里顿时更急了。   最后一圈。   崔旸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胸口闷得发疼,眼前一阵阵发黑,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终点线前,阿古拉以领先一个半马身的距离,率先冲过了终点!   演武场中,锣声响起。   北戎使臣所在的看台上,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   而大雍这边的看台上,却是一片沉默。   文臣武将们脸色难看的很,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平康帝面色骤沉。   崔旸越过终点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险些跌倒在地,身旁的侍从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他的面色已经红得不正常了,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呼吸急促得像是喘不上气来。   宣义侯冷着脸道:“这一场,胡戎大王子胜!”   北戎那边又是一阵兴奋高呼,衬的大雍这边越发寂静。   崔彧面色冷静,开口赞道:“大王子骑术精湛。”   阿古拉闻言,笑着拱手道:“太子殿下过誉了,广陵郡王骑术亦是了得,我不过是侥幸胜了半筹罢了。”   看台上,礼部侍郎刘大人皱了皱眉,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大殿下这是……身子不适么?怎么瞧着面色不太对?”   他身旁的几位文臣也注意到了,纷纷露出担忧的神色。   平康帝也瞧见了,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大皇子身边伺候的太监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道:“陛下恕罪!大殿下他……他已经病了好些时日了,一直反反复复不见好,昨日接到陛下口谕,殿下不愿辜负陛下厚望,便让太医下了猛药,这才将病情暂且压了下去……”   话未说完,崔旸猛地回头,怒喝一声:“住口!”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羞恼。   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   他的面色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输了已经够丢脸了,若再让人知道他带病上场、输了还要找借口,那才真是把脸丢到了北戎人面前!   平康帝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沉声道:“胡闹!”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又有几分关切,“身子有恙,怎能带病上场?也不早些禀报于朕!”   说着,立刻转头吩咐身边的太监:“传太医!”   崔旸垂着头,面色羞愧难当,跪下道:“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一旁的阿古拉见状,面上依旧带着笑意,开口道:“广陵郡王勇武过人,带病上场还能有如此表现,实在令人敬佩,想来若非身子有恙,这一场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   他顿了顿,又笑道:“只是既然广陵郡王身子不适,还带着病,那后面两场……还请陛下换人,免得最后赢了,也胜之不武。”   话音落下,看台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文臣武将们面面相觑,目光下意识在太子、大皇子、六皇子之间来回游移。   换人?   换谁上?   平康帝面色微沉,目光缓缓扫过场中,看向老六。   六皇子察觉到父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下骤然一紧。   他自幼便不以弓马见长,也不喜武艺骑射功夫,与北戎大王子那般虎背熊腰的草原猛士相较,上去也是丢人的份……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平康帝的视线。   只是,沈容华说的事已经一一应验,但她不是说此次比试,老大会赢的么?怎么……   他忽然心神一凛,老大身体素来康健,少有生病的时候,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生了病,还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他脸色骤然难看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冷肃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皇,请允儿臣上场一试。”   六皇子猛地抬头,便见太子已站了出来。   满场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太子身上。   平康帝的目光缓缓移向太子,眼神复杂。   半晌,他终于微微颔首,声音沉沉地吐出一个字:“准。”   阿古拉闻言,目光落向太子,随即笑了起来,抱拳道:“早闻大雍太子之名,今日能领教殿下的箭术,是我的荣幸。”   此前在晚宴上他就想与太子比试,被平康帝以太子体弱为由挡了回去,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不过,这位大雍太子,倒是半点不怯场,几次三番主动应战……他倒要看看,这位大雍太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女眷所在的高台上,此时已是窃窃私语声四起。   “大皇子怎么下场了?”   “那是……太子殿下?第二场竟是太子殿下上场?”   “太子殿下不是体弱么?这如何使得……”   “嘘,小声些!”   不少人的目光都带着惊讶与担忧,在太子与阿古拉之间来回游移。   阿古拉那体格,站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太子殿下虽身量修长,可与他站在一起,便显得……实在让人难以不担忧。   沈雁水看见太子站出来的那一刻,怔了瞬,随便脸上便露出一些笑意。   一旁的皇后娘娘也蹙了蹙眉,目光沉沉地扫了一眼周围窃窃私语的女眷们,“行了,都且认真看着。”   高台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乌兰图雅面不改色,神色越发认真。   沈雁水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沈容华。   就见沈容华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正低头抿了一口茶,姿态从容的很,甚至眼角眉梢处还能看出一丝笑意……   沈雁水看了她两眼便收回视线,专心看向场中。   演武场上   宣义侯上前一步,朝着太子殿下行了一礼,又转向阿古拉,声音冷肃:“第二场比试箭术,二位殿下打算如何比法?”   阿古拉哈哈一笑,目光在太子身上扫了一眼,大手一挥:“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一箭定胜负,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崔彧面色平静,声音沉稳:“可。”   宣义侯点了点头,抬手示意。   不多时,场中便立好了靶子。   并非是寻常的死靶,而是四十丈开外的一株老柳树,柳枝在风中摇曳不止,树枝上悬着一枚玉佩,系着红绳,在风中来回摆动,时左时右。   那柳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悬着的玉佩也跟着晃荡,想要在这样的条件下命中那枚玉佩,难度可想而知。   宣毅侯又命人将弓箭呈了上来。   各式各样的弓一字排开,从一石弓到二石、三石重弓,重量不等,材质各异。   阿古拉的目光在那些弓上扫了一圈,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径直停在了那把三石的重弓前。   他伸手拿起那把弓,在手中掂了掂,又拉了拉弓弦,弦声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看台上,不少文臣武将瞧见这一幕,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石的重弓……那大王子拿起来竟如此轻松?”   “北戎人果然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这臂力……当真惊人。”   一时间,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七上八下的。   第一场已经输了,若是这一场再输,大雍的脸面可真就要被扔在地上踩了。   众人又看向太子,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便见太子殿下也走到了那排弓前,目光扫过,竟也伸手拿起了另一把三石的重弓。   看台上,不少文臣的眉心猛地跳了跳。   三石的重弓,寻常武将都未必拉得开,太子殿下……   然而下一刻,他们便见太子殿下将那把弓拿在手中,掂了掂,又试了试弦,动作流畅自然,竟看不出半分勉强。   文臣们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他们那位自幼体弱多病、文质彬彬的太子殿下?   武将一列,齐明川坐在奉国公身侧,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微微蹙了蹙眉。   他知道太子的箭术不弱,从前在奉国公府时,父亲亲自教习,太子比他年幼,力气上虽弱于他,箭术却与他不相上下。   可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这几年太子一直在朝堂上周旋,政务繁忙,武艺一道只怕生疏了不少。   如今一上来就拿三石的重弓……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的父亲。   老奉国公端坐在那里,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齐明川收回目光,又看向场中。   他心里叹了口气。   若第一场便是太子上场,以太子的骑术,未必会输,无论是赢,还是平局,第二场也就不必在气势上争,用稍轻一些的弓也无妨。   可如今第一场已经输了,北戎那边气势正盛,太子殿下若在此刻选了轻弓,气势上便先输了一头。   身为一国储君,在这种场合,不能退。   好在……只有一箭。   齐明川的目光紧紧锁在场中。   场中,阿古拉与崔彧各自持弓而立,相距数步。   风吹过演武场,旗帜猎猎作响,那株老柳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曳不止,悬着的葫芦瓢来回摆动,红绳在阳光下时隐时现。   阿古拉侧头看了太子一眼,笑道:“太子殿下,请。”   崔彧面色平静,目光落向四十丈外那晃动的葫芦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弓。   阿古拉也不再废话,同样举弓搭箭。   两人几乎同时拉开了弓弦。   三石的重弓,拉力极沉,弓弦绷紧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弓臂被拉成满月,仿佛随时都会崩断一般。   看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这一刻。   文臣们屏住了呼吸,武将们攥紧了拳头,就连平康帝也不由微微前倾了身体。   阿古拉拉开弓弦时,手臂上肌肉隆起,青筋暴起,显然这三石的重弓于他而言,也不算太轻松。   而崔彧——   众人看向太子,只见太子殿下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箭矢直指前方,手臂稳稳当当,竟也看不出什么勉强的痕迹……   不少武将心中俱是一震,文臣们更是震惊的眼珠子险些脱眶而出!   太子殿下的臂力……竟如此惊人?!!   阿古拉与崔彧,两把重弓,两支利箭。   下一刻——   “嗖——”   “嗖——”   两支利箭几乎同时离弦,破空而出,尖锐的啸声划破了演武场上空的寂静!   演武场上空,两支利箭破空而出,尖锐的啸声划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那两支箭,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四十丈外,老柳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曳,那枚系着红绳的葫芦悬在枝头,随着风势来回摆动。   “啪——!”   一声脆响。   阿古拉射出的那支箭正中葫芦,箭矢力道刚猛无匹,葫芦当场炸裂开来,碎片四散飞溅,残片散落了一地。   看台上,北戎使臣那边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然而这欢呼声还未落下,另一边的景象便让那欢呼声戛然而止! [73]加更   只见崔彧射出的那支箭,将那根细细的红绳从中截断。   红绳应声而断!   葫芦瓢直直坠下,“咚”的一声落在柳树根部的草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静静地停在了那里。   柳树附近的禁军亲眼目睹了这一箭,顿时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是四十丈外的红绳,在风中摇曳不定,细如发丝,太子殿下一箭射出,不偏不倚,正中红绳!   片刻的震惊过后,一名声音洪亮的禁军校尉立刻挺直了腰板,高声禀报。   那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女眷所在的高台上听着,顿时不少人惊的险些失了仪态。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太子殿下赢了?”   “射中了......射中了红绳?!”   “那可是四十丈外的红绳啊!还是在风里晃着的!”   短暂的惊愕过后,高台上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命妇们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兴奋与骄傲,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微微松了下来。   她拢在袖中的手指缓缓舒展开来,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沈雁水在听见禁军校尉禀报的那一刻,眼神骤然一亮!   她就知道!太子殿下果然很厉害!   她心口悬着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眉眼,怎么都压不下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场中那个挺拔的身影,眼波流转间满是欢喜与骄傲,整个人都仿佛在发光。   沈容华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中的茶盏还端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僵住了。   她的脸上,方才温婉从容的笑意,此刻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瞳孔微缩,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转而不可置信。   太子......赢了?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指节用力到泛白,茶盏在手中晃了晃,里面的茶水溅了出来,她却浑然不觉。   茶盏险些脱手摔落,她在最后一刻才回过神来,死死握住。   而另一边的看台上,文臣武将们闻言,俱是一愣。   旋即,整个演武场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武将一列,好几个将军几乎是同时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盏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他们却浑然不觉,面上满是不可抑制的兴奋。   “好!!!”   “太子殿下神射!”   “四十丈外射中红绳!这可是四十丈外!还是三石的重弓!”   几名将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脸上的兴奋之色怎么都压不住,双拳紧握,恨不得冲到场中去。   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激动。   老奉国公端坐在位置上,面色如常,只是微微侧头,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那几名正激动得忘形的将军顿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立刻收敛了几分,虽然面上依旧掩不住兴奋,但到底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只是那眼神里的光怎么都压不下去,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眼睛死死盯着场中。   而文臣那边,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震惊到了极致,反而说不出话来。   礼部侍郎刘大人坐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目光死死盯着场中那株老柳树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   良久,才有人喃喃开口。   “那可是三石的重弓......”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恍惚的不可置信。   “历朝历代......能拉开三石重弓的武将......”那都是些什么人?   “太子殿下竟......就这么拉开了?还......还射中了四十丈外的红绳?”   喃喃声此起彼伏,文臣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复杂。   他们素来对那些粗鄙武人不屑一顾,认为那些人只知道舞刀弄枪,不通文墨,不晓大义,是只知道用拳头说话的莽夫。   可太子殿下不一样。   太子殿下自幼聪颖过人,经史子集无一不通,政务见解独到精辟,未曾想过太子殿下箭术竟这般精湛!   一时间,文臣们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忍不住往武将那边看了一眼,瞧见那些武将一个个兴奋得面红耳赤、摩拳擦掌的模样,心里顿时更加复杂了。   再瞧见北戎使臣那边一个个目瞪口呆的模样,文臣们心里那点复杂顿时被一股说不出的骄傲压了下去。   御史中丞李大人坐在文臣列中,手中还攥着那块用于擦拭额汗的帕子,此刻却忘了动作,震惊过后,心底也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这些时日,太子偏宠沈良媛的消息,谁人不知?明明他的女儿才是太子妃,是太子发妻,但太子却……他最近这些时日,心底对太子不是没有怨言的,心里更是不痛快,只是……   不管心底怎么想,他也绝不希望太子输给北戎人!那对东宫对太子的打击太大了。   幸而……太子赢了。   坐在高台不太显眼位置上的许程文,看着演武台上的太子殿下,神色亦是微怔了怔,旋即心底一时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终究……亦是愿意见到大雍有此等储君的。   毕竟,太子殿下也是他往后的君主……   御座之上,平康帝听闻禁军的禀报,先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   但随即,他的脸色便愈发复杂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好!好!太子神勇,大王子亦是勇武过人。”   此时,阿古拉与崔彧已经各自放下了弓,朝御座方向走来。   阿古拉的目光一直落在崔彧身上,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一种灼热的战意。   他走到近前,停下脚步,忽然抬起右手,握拳置于胸前,微微躬身,这是一个标准的胡戎礼仪,以示尊重。   “太子殿下箭术,远胜于我。”阿古拉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崔彧,“阿古拉,心服口服。”   崔彧面色沉稳,“大王子过誉了。”   阿古拉直起身来,看着崔彧的眼睛,那目光里的战意非但没有因为这一场落败而消减,反而愈发炽烈了。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而认真的神情,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太子殿下,第三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却更加有力:“请殿下务必全力以赴。”   说完这句话,阿古拉的眼中有光芒在燃烧。   崔彧看着阿古拉的眼神,微微一怔。   随即,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种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酣畅淋漓地与人交手是什么时候了。   他的身体似乎在慢慢地,不受控制的热了起来。   崔彧的眸光渐渐变了。   那平日里温和沉稳的目光,此刻多了几分锐利锋芒。   “好。”   第三场角抵,稍歇片刻再行比试。   崔彧下去更衣,很快便回到了演武场上。   只见他一身玄色劲装,窄袖束腰,衣料轻便贴身,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愈发修长挺拔,墨发高束,整个人如同一柄欲出鞘的长剑,锋芒隐隐。   一炷香的功夫,转瞬即过。   第三场比试的场地设在演武场正中央的一座圆台之上。   圆台约有丈许高,台面宽阔,铺着平整的石板,边缘没有护栏,只在四角各竖了一面旗帜,圆台之外,便是厚厚的草地。   规则简单明了,谁先落下圆台,谁便输了。   文臣武将们的目光齐齐落在圆台之上,看着那一站一立的两个人。   阿古拉已经换了一身更轻便的短袍,裸露在外的小臂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浑身上下散发着迫人的压迫感。   而太子殿下——   女眷所在的高台上,不少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太子殿下虽然身量修长,风姿出众,可站在阿古拉面前,那身形对比实在太过悬殊。   一个如黑熊,一个如青松。   美则美矣,可这角抵比的是贴身肉搏,不是风姿仪态。   “太子殿下......会不会受伤?”   “那北戎大王子那般健硕,这要是摔打起来......”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沈雁水的目光紧紧锁在圆台之上,盯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她虽相信太子殿下,可......这是贴身肉搏。   不比射箭,不比赛马,这是实打实的拳脚相搏,是两个人用身体去碰撞较量。   一个不慎,便可能伤及筋骨,甚至伤及内腑。   而在古代,不管是风寒感冒还是外伤内伤,都是不可小觑的,一个不慎,都可能累及性命。   她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许久不曾这么紧张过了。   眼睛盯着圆台,丝毫不敢挪开。   她在心里暗暗做了决定,等会儿若是太子殿下出现性命之危,她便立刻动用异能......把那大王子绊倒。   皇后娘娘端坐在高台之上,面色端肃,下颌微收,目光沉静地落在圆台上自家儿子的身上。   她的手指拢在袖中,捏得紧紧的,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知道,彧儿自小便喜爱武学。   也这些年来彧儿私底下并未荒废武功。   可她不知道,彧儿的的箭术竟然精进至此。   方才那一箭,她在高台上看得分明,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只是此刻,看着阿古拉那铁塔般的身形,再看着儿子清俊挺拔的模样,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担忧。   这是她的儿子。   也是大雍的太子,是太子该承担的责任。   圆台之上。   宣义侯站在台边,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见二人皆已准备就绪,便不再耽搁,沉声道:“第三场角抵,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古拉便如一头蓄势已久的黑熊,猛地扑了上来!   他的身形虽然庞大,速度却并不慢,一出手便是凌厉无比的攻势,蒲扇般的大手直取崔彧的肩头,带着呼呼风声。   崔彧侧身一闪,堪堪避过,阿古拉的拳头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起一阵劲风。   阿古拉一击不中,攻势却如潮水般连绵不绝,拳脚齐出,每一击都势大力沉,仿佛要将人砸碎一般。   崔彧抬臂格挡,“砰”的一声闷响,两人手臂相交,迅速搏斗起来!   台下,不少武将的眼皮猛地跳了跳。   太子殿下竟然与阿古拉硬碰硬?!   阿古拉的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这一招对撞,他只用了七分力,本意是想试探一下太子的力量,却没想到——   太子的力量,竟然丝毫不弱于他,也是,若非如此,岂能拉开三石的重弓。   阿古拉的神色顿时凝重了几分。   两人在圆台上你来我往,拳脚相交,发出“砰砰”的闷响。   但很快,阿古拉便发现了不对劲。   太子的力量虽不弱于他,但动作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凝滞。   格挡、闪避、出招......每一个动作单独看都精准到位,可连贯起来,却总有一种生涩的感觉,仿佛......   仿佛不常与人动手。   阿古拉心中念头一转,便明白了缘由。   他差人打探过大雍朝堂的情况,知道大雍皇帝重文轻武,朝中武将地位远不如文臣,大雍太子虽为储君,却从未听说在武功上有什么建树。   招式在,力气在,可临阵应对之间,却因为缺乏实战经验而显得凝滞。   想到这里,阿古拉不再试探,攻势骤然加猛!   他如一头真正的猛兽般扑了上去,拳脚如同暴风骤雨,每一击都带着要将人碾碎的气势!   崔彧被逼得连连后退,应对之间颇有些左支右绌,好几次都是堪堪避过,险之又险。   看台上,文臣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御史中丞李大人紧张的直哆嗦。   礼部尚书张大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险些就要阻止!   这要是太子殿下有个什么闪失,那还得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两国比试,事关大雍颜面,岂能儿戏?   他只能提心吊胆地看着。   武将那边,神色也颇为严肃,但到底比文臣镇定些。   他们都是行内人,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是有真功夫在身上的,虽然应对之间有些凝滞,但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护住了身体的关键部位,并未让阿古拉占到真正的便宜。   齐明川的目光紧紧锁在圆台上,眉头微蹙。   他看得出太子的处境,力量不弱,功夫也在,可就是不常与人动手,临阵反应有些跟不上。   圆台之上,崔彧被阿古拉逼得连连后退,几乎已经到了圆台边缘。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在观察,看阿古拉的出拳习惯轨迹,看他的发力方式,看他的破绽......   阿古拉又是一记重拳砸来,崔彧侧身避开,脚下步伐忽然一变。   他不再与阿古拉硬碰硬。   他的身形忽然变得灵活了起来,在阿古拉的攻势中穿梭自如。   看台上,武将们顿时眼前一亮。   太子殿下这是换了战术!   不再与阿古拉硬拼力量,而是以灵巧应对,以巧破千斤!   阿古拉的拳脚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粗重,可他就是打不到崔彧。   每一次眼看就要击中,崔彧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那种感觉简直憋屈极了!   齐明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   圆台之上,阿古拉的攻势渐渐慢了下来。   他的体力虽然充沛,可这般高强度的攻击持续了这么久,任谁都会有几分疲惫,更何况他的身形庞大,每一次出拳、每一次移动,消耗的体力都比常人多得多。   而崔彧,依旧冷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在等一个时机。   阿古拉又是一拳砸来,这一拳的力量明显比之前弱了几分,速度也慢了一线。   崔彧眼中精光一闪,身形猛然一侧,避开阿古拉拳锋的同时,右脚在地上重重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欺身而上!   他的左臂架开阿古拉的手臂,右腿蓄力,一脚狠狠踹在阿古拉的腰侧!   这一脚,他蓄势已久,力道惊人。   阿古拉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脚踹得踉跄着向后退去,脚步紊乱,脚下不稳,身体猛地向后仰倒——   他的脚已经退到了圆台的边缘,鞋底擦着石板的边缘滑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阿古拉那铁塔般的身躯重重地摔在了圆台之外的草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圆台之上,崔彧稳稳地站着,收回脚,呼吸微微急促,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倏地,整个演武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着圆台下阿古拉的身影,和圆台上太子殿下。   下一瞬——   “好!”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骤然炸开!   周围的禁军齐齐高举手中的兵刃,长枪如林,刀剑出鞘,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喝彩之声洪亮如雷鸣,震得整个演武场都在颤抖。   武将那边彻底炸了锅。   好几名将军同时拍案而起,一个个面红耳赤,扯着嗓子叫好。   “好!!!”   “太子殿下威武!!!”   “这才是大雍的太子!!!”   他们激动得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恨不得冲到圆台上去把人扛起来。   文臣那边,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   礼部尚书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抚掌,手掌拍得通红,脸上的激动之色怎么都掩不住,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好好”。   御史中丞李大人以及其他人更是激动得面色通红,眼眶泛红,抚掌喝彩的声音比武将那边也小不了多少。   大皇子崔旸坐在看台上,面色怔怔地看着圆台上那个玄色的身影。   他从小就知道这个弟弟聪明,知道这个弟弟受父皇宠爱,知道这个弟弟是中宫嫡子。   可他从不知道,太子的武功,竟然好到这个地步。   这些年来,每逢围猎,太子的骑射都表现平平,从不与人比斗,亦未显露锋芒。   他以为......他以为太子的武艺的确渐渐荒废了,甚至还想过,太子猎熊那次是不是底下人做的,只是那次被父皇训斥,太子才再没有如此行事了,因此,他心底还颇有些瞧不上。   可现在......   一股羞愤涌上心头,崔旸的双拳紧紧攥了起来。   可随即,那股羞愤又缓缓散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至少......大雍没输。   六皇子崔珒坐在看台上,面色微沉。   女眷所在的高台上,沈容华怔怔地坐在那里,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已滑出了指尖。   “啪——!”   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欢呼声中显得格外刺耳,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张着,眼睛死死盯着圆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瞳孔微颤,像是看见了什么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赢了……   太子又赢了?!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心底震惊、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这怎……怎么可能?!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沈雁水在太子一脚将阿古拉踢下圆台的那一瞬间,就没忍住猛地站了起来。   与她一同站起的还有乌兰图雅公主,动静更大,因此,倒一时没显得她。   沈雁水站在高台边围栏边上,看着太子,兴奋的叫道:“太子殿下!”   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声音清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欢喜,在周围的一片惊呼声中格外清晰。   不知怎的,周围那些禁军听见这声清亮的“太子殿下”,下一刻,跟着喊了起来。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一声接一声,一浪接一浪,从近处传到远处,从禁军传到武将,从武将传到文臣,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   崔彧站在圆台上,呼吸微促,心跳如鼓。   他的血液还在沸腾,肌肉还在微微颤抖,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充斥着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透出着一种平日里极少见到的锋芒。   直到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高台之上,沈雁水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衫子在风中微微飘动,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盈着水光,眼眶微红,却带着笑。   那笑里有惊喜,亦有骄傲。   崔彧看着她,笑了出来。   沈雁水看着圆台上那个玄色的身影,看着他眼中那不同于平日的锋芒与光亮,眼眶忽然一热,嘴角上扬,笑了出来。 [74]竟然笑话她?!   宣义侯走上圆台,素来冷肃的一张脸上,此刻竟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他站定,声音传遍了整个演武场:“第三场——太子殿下胜!”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禁军仿佛被点燃了一般,齐齐高举手中的兵刃,“万胜!”   “太子殿下万胜!”   “太子殿下万胜!”   “太子殿下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近处传到远处,从禁军传到外围的将士,一浪高过一浪。   武将那边早已炸开了锅,不少人扯着嗓子跟着高呼,声音都喊劈了也浑然不觉,眼眶通红,激动得不能自已。   文臣这边,被这种氛围影响的,也没了往常的矜持,虽不如武将那边声如洪钟,却也格外真切。   女眷所在的高台上,也是一片沸腾。   沈雁水站在高台边围栏边上,方才那声“太子殿下”喊出口后,心跳得厉害,脸颊发烫,兴奋劲儿过了那么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是不是喊得太大声了?   会不会有些......不太妥当?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倒是愣住了。   七公主不知何时已经从座位上蹦了起来,两只手抓着围栏,整个人蹦得老高,小脸涨得通红,兴奋得不得了,嘴里不住地喊着:“太子哥哥万胜!太子哥哥万胜!”   五公主被她拉着,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架不住七公主的劲儿大,也被拽得蹦了起来,两张小脸都兴奋得红扑扑的。   沈雁水看着七公主那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上回七公主才被太子罚过,关了这些时日,这才放出来没几天,本以为她多少会记恨些,却没想到这七公主倒是个不记仇的。   倒是瞧着顺眼了些。   她正这般想着,便听见淑妃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昭宁,堂堂公主,蹦蹦跳跳、大声呼叫,像什么样子?赶紧坐下。”   七公主听见母妃的声音,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撅着嘴,一脸的不开心。   五公主连忙拉了拉七公主的袖子,想拽着她坐回去。   皇后娘娘端坐在主位上,此刻却开了口,声音温和带着笑意,“淑妃妹妹也不必太过严厉了,今日这样的日子,让孩子们高兴高兴也无妨。”   淑妃闻言,连忙转过头来,面上带着笑意,“皇后娘娘说的是,只这昭宁,实在是太过顽皮了些,没有端静那般乖巧懂事,臣妾怕她失了分寸。”   一旁的良妃笑着接了话:“妹妹过誉了,本宫瞧着七公主率真可爱,哪里顽皮了?”说着,她眼角余光还不忘看了一眼这位沈良媛。   眼神颇为复杂。   她也未曾想到,当初刚进宫选秀,被她看中险些就成了她儿媳的沈家姑娘,在进东宫后,竟能有这般境遇......   太子宠爱沈良媛一事,连她都听闻了不少。   方才这沈良媛那般举动,皇后娘娘也未曾怪罪,对她也是颇为纵容......   沈雁水听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的客气话,收回视线的功夫,余光瞥见七公主的脑袋转了个方向,正往另一处看去。   她顺着七公主的视线扫了一眼。   是......许程文。   沈雁水:“......”看来七公主这会儿是真喜欢许程文啊。   她笑了笑,收回了视线,转身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刚坐下,身旁的二皇子妃便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笑着打趣道:“沈妹妹,真没想到,太子殿下竟这般勇猛。”   沈雁水脸上还带着笑容,侧头看她,刚准备说话,就见二皇子妃的眼神颇为促狭,低声说道:“瞧太子殿下平日里那般清俊风雅,想不到上了演武场,竟这般厉害。”   说罢,她的眼神便往沈雁水身上瞟,带着明显的打趣,“太子殿下这般宠爱沈妹妹,妹妹的福气可真是不浅呢。”   沈雁水:“............”突然就想起上回和她说这话的大皇子府上的唐侧妃。   她不禁颇为尴尬的笑了笑,一时没有接话。   看来,成婚后的女人,说起话来倒是同一个路子,连打趣人的话都跟商量好了似的。   二皇子妃说着说着,眼神里竟真带上了几分羡慕,心里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像她家殿下,一个月里,初一十五才来她屋里一趟,其余的日子都在后院那些莺莺燕燕那儿,一个月拢共就那么几天,后院那么多人,连轮都轮不着一回......   她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往圆台方向瞟了一眼。   方才比斗时,太子殿下虽然穿着衣裳,但那衣料轻薄,发力之时,衣裳下蓬勃的肌肉线条看得分明,那身形修长挺拔,却不失力量感,着实......   再想想自家殿下,穿着衣裳瞧着也还过得去,可脱了衣裳......身上那些肉都是松松软软的,往日没有对比,她倒也没觉得什么,可如今眼前就有太子殿下这么一比......   二皇子妃心里那点儿羡慕顿时变成了嫌弃。   好在,二皇子妃也就说了那么一下便换了其他话题,沈雁水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和其他人说太子和她那方面的私密事儿。   咳,太子殿下厉不厉害,勇不勇猛的......她自己知道就行了。   正听着二皇子妃说话,便又瞧着正站在她前面的七公主拉着五公主的袖子,小脸红扑扑的,带着几分娇羞,凑在五公主耳边小声说道:“姐姐,她看我了!许大人看我了!”   沈雁水:“......”哎,这七公主瞧着虽然顺眼了一些,但恋爱脑还是没变啊,这边这么多人,咋就能确定看的是她?   五公主抬眸往那边看了一眼,果然瞧见许大人正往这边看了两眼?   七公主瞬间整个人都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   许程文收回了视线,垂下眼眸。   方才太子殿下胜了的那一刻,他从女眷高台那边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带着灿烂笑意的呼喊——   “太子殿下!”   那声音,他不会听错。   是沈四姑娘。   她叫得那般欢喜,那般骄傲,那般毫不掩饰。   可见......她对太子殿下,是真心喜欢的。   许程文微微闭了闭眼。   横在心头许久的那丝不甘,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渐渐散了。   其实,在两人议婚之前,他上京赶考之际,便曾见过她两回。   头一回,是在醉仙楼前。   两个小乞儿被店小二驱赶,其中一个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角落里,另一个其中一个脸上有一片肉眼可见的红色胎记,路上的行人大多都或嫌恶或害怕的远远走开。   她从酒楼里出来,瞧见后便阻止了驱赶人的小二,又让丫鬟买了一些粥馒头包子给了那两个乞儿,温声说了几句什么......   眉目间没有寻常人看见乞儿的厌恶嫌弃,他原以为只是发了一次善心的姑娘。   不久后,在却在一间颇为出名的食铺再次看见了那两个小乞儿,正拿着一叠“广告单子”四处给人发,招揽客人。   后来,他听新结交的友人说,这是忠义侯府的产业,说忠义侯府的四姑娘貌若天仙,只是传闻名声性情不太好......   第二回,是在京城的蹴鞠场上。   她打扮成了寻常普通家的姑娘,混在人群中,在场上肆意张扬地奔跑,一脚将球踢入球门,笑得眉眼弯弯,明媚灿烂,整个人都好似在发光。   他那时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笑脸,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在他金榜题名,有了功名后,便有意谋划,让忠义伯府那边注意到了他。   一切如他所愿。   收到忠义伯府有意结亲的消息时,他心中欢喜难以言表。   再后来,收到她的信,说想私下与他见面。   那封信他反复看了许多遍,每一笔每一划都细细地瞧过。   他准备了许久,见面的地点依旧是醉仙楼。   那日他早早到了,坐在窗边,看着她从马车上下来,被人引着上楼来。   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底似乎有些惊讶也有些......满意。   他心里便安定了许多。   后来,他又有了第二次与她见面的机会。   那次是在马球场上,她骑着马,手里握着球杖,额上沁着薄汗,脸颊红扑扑的,整个人透着一种蓬勃的生气。   她特意将见面的地点安排在这里,他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本喜欢她这般明媚活泼的性子,自不会阻拦。   她眼中的光亮便多一分,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   他便也笑了起来。   两次见面下来,他便看出来了,她是个性子简单甚至颇为纯粹之人,这样的性子也让他越发喜欢。   他当即寄信回家,与父母说起了婚事。   可信寄出去没多久,便陡然从忠义侯口中得知......她入了宫,参加了选秀。   那一日,是他第一次如此恨自己的无能......   半晌,许程文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太子身上,没有再往女眷高台那边看一眼。   ......   御座之上,平康帝看着眼前的太子和北戎大王子阿古拉,脸上带着笑,“好!好!太子虽不错,但大王子亦是勇武过人,朕心甚慰!”   阿古拉:“谢陛下夸赞,只是——”说着,目光就看向了太子,与方才场上的炽烈战意不同,此刻更多了几分敬佩与郑重。   他忽然抬起右手,握拳置于胸前,深深躬身,“太子殿下比我强,我认输。”   说罢又直起身来,目光直视崔彧,“不曾想太子殿下武功竟也这般卓绝,大雍有太子殿下这样的储君,阿古拉,服气。”   这番话一出,周围听见这话的文臣武将们只觉得从脚底板一直爽到了天灵盖!   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看着自家太子殿下的目光愈发骄傲,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只是——   老奉国公坐在位置上,面色如常,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了御座之上的平康帝,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齐明川看着自家外甥,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礼部尚书张大人捋着胡须,微微颔首,满意极了。   御史中丞李大人方才那兴奋的情绪渐渐退去,他目光扫过御座上的平康帝,瞥见陛下面上的神色变化,心底不禁多了几分凝重。   崔彧不骄不矜,面色依旧沉稳,“大王子过誉了。”   平康帝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关切:“今日比试辛苦,已传了太医,你们二人先下去歇息片刻,让太医好好看看,莫要伤了身子。”   崔彧微微躬身:“是,多谢父皇。”   阿古拉亦躬身行礼,两人各自退下。   演武场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可那山呼海啸般的“万胜”声,仿佛还在空气里回荡,久久不散。   群臣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退场,几个老臣走得慢,还在低声叹着“太子殿下当真是好胆魄......”   ......   “殿下和大王子都护住了要害,内腑无碍。”院正擦了擦额头的汗,斟酌着道,“只是这些外伤......得好生将养,莫要有剧烈运动,至少半月之内不宜要好生休养。”   两人都没吭声,院正便开了药方,又取了外敷的药膏来,要给他们包扎。   “不必。”太子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傍晚还有宫宴。”   阿古拉就更不会在意身上这点伤势了,也摆了摆手。   宫宴上身上缠着绷带成什么体统?不过是些皮外伤,忍忍也就过去了。   傍晚的宫宴设在永安殿,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皇帝换了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上首,神色已经和缓了许多,甚至还举杯与北戎两位王子饮了好几杯。   席间,礼部尚书当众宣读了赐婚的旨意,广陵郡王与乌兰图雅公主,婚期定在两个月后。   圣旨一下,满座恭贺声四起。广陵郡王与乌兰图雅跪地谢恩。   大皇子对这门婚事倒是不排斥,甚至还挺乐意的。   乌兰图雅公主长得怎么样他不关心也无所谓,他在意的是她背后所代表的北戎。   关键之时,说不定就能起到重要的作用。   而北戎使臣团则会在乌兰图雅成婚后,再带使团返回。   也就是说,他们还会在大雍停留至少两个月,皇帝自然是应允的,命鸿胪寺好生款待,不可怠慢。   宴散的时候已是亥时初,崔彧没有坐轿辇,只带了郑元德和方正山几个侍卫,沿着宫道往回走,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   他忽的侧首问道:“前几日让你打听禁军中尚未成家的军士情况,如何了?”   方正山一愣,旋即连忙道:“回殿下,属下不敢耽搁,这几日已将手底下禁军中的好儿郎们的底细摸清楚了,最终选出了二十人,待殿下决策。”   上回太子殿下陪着沈良媛去逛庙会时,他全程护卫殿下身侧。   虽不知回来后太子殿下为何突然就让他打听禁军中未成婚的好儿郎,但都过问未成婚的了......定然是与婚事有关。   太子殿下可不是那等爱多管闲事,拉媒保牵之人。   那定然就与沈良媛相关了......   就是不知......沈良媛是想给她身边的贴身宫女相看,还是......给忠义侯府沈家的姑娘相看了。   他特意差人去打听,就得知这些时日忠义伯府正给府里头的两个姑娘相看亲事......   崔彧闻言颔了颔首,“让画师给你挑出的这些人仔细画个画像,三日后呈上来。”   方正山闻言,心中顿时一喜!   “是!”   他原本心底还有些踟蹰不定,只因家中正有个年纪合适,还未成婚的亲弟弟,但殿下此话一出,就排除了沈良媛给身边宫女相看的可能了。   若只是给宫女相看,只要挑个时机让人直接见一面就成,哪里还需要用的上画师,费这般功夫?   他那弟弟相貌还是很能拿得出手的,以太子殿下对沈良媛的宠爱,如今沈良媛又怀了双胎,以后怎么也不会差了。   若能和太子殿下成为连襟......啊不行!只想了一下,他都忍不住要嫉妒了。   ......   沈雁水刚沐浴完,就听见外面院子传来的动静,顿时就站起了身,连忙迎了出去。   帘子掀开,看见太子的那一瞬,她眼睛倏地亮了,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高高翘起,满脸都是压不住的欢喜,脚下一快,几乎是朝他扑过去的,“殿下!”   崔彧瞧见她那模样,吓了一跳,“阿雁。”连忙张开了手臂,准备接住她。   沈雁水跑到他跟前两步远的地方,突然猛地刹住了脚。   崔彧手抬在半空,没接着人,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身子,有些无奈,“都要当娘了,怎么还这么莽撞?”   沈雁水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没敢用力,有些担忧的小声问道:“殿下,您身上的伤如何了?可上药了?”   说着又道:“方才我瞧见太子殿下太高兴了,差点就扑上去了,幸好最后反应了过来,要不然,就要给太子殿下您伤上加伤了。”   太子听着她这句“伤上加伤”,怔了瞬,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把人拢进怀里,不过手上的力道比往常轻了许多。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点分量,还想给我伤上加伤?”   沈雁水被他揽着往屋里走,听他这话,瞅了他一眼,小声哼哼了两声,等两人在软榻上坐下,她才嘟着嘴道:“殿下,您可别瞧不起人,”她说着,捏起自己的小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一脸认真:“您还不一定能受得住我一拳头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可没半点虚的。   要是没有异能,她确实打不过他,她虽经历过末世,但安逸日子都快过了一二十年了,再没与人动过手,再怎么好的身手也荒废得差不多了。   对上几个普通男人还行,可太子这种练家子,她多半是要完蛋的。   但她现在可是有异能,而且都两级了,虽然不能明目张胆地用出来,可要让人吃些暗亏,出其不意地把人放倒,还是能做到的。   太子瞧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眉梢挑了挑,伸出手将她的小拳头整个包住,握在掌心里,低低地笑了,“是,阿雁自然是最厉害的。”   沈雁水有些无语:“......殿下您哄小孩儿呢?”但也没跟他计较,她挣开他的手,从他怀里起身,神色认真起来:“殿下,您快将衣裳脱了,让我瞧瞧您身上的伤。”   她说着,目光已经落在他双手上,手背上几处淤青,指节也有些红肿,一股药酒味从他身上散出来。   这些外伤倒还好说,怕的是内伤,那个北戎大王子阿古拉一拳头,说能让人受内伤,她丝毫不怀疑。   春平早在太子还没回来的时候就把药箱、药膏,还有从太医那里要来的各种伤药,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   这会儿听见自家主子的话,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带着屋里伺候的宫女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郑元德更是利索,跟在最后面,出去的时候还轻轻把门带上了。   今儿个白日里他可是提心吊胆的,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正好出去找老林要点吃的,填一填他的五脏庙。   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沈雁水和崔彧两个人。   沈雁水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崔彧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低头看着她有些担忧的小脸以及…她海棠色兜衣外的白皙丰盈......   今日不知怎么,特别想与阿雁一起共赴巫山......他喉结滚了一瞬。   片刻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太医已经瞧过了,没什么重伤,都是一些外伤,只是瞧着有些可怖,别担心。”   他身上那些伤,自己知道是什么模样,淤青一片叠着一片,有些地方还破了皮,结了薄薄的血痂。他怕阿雁看了会被吓哭。   虽然她泪眼朦胧的模样也很......招人喜欢。   可他还是只想看她高兴的、欢愉的时候流眼泪,而不是担心或者委屈的时候。   最后一层里衣落下,肩背和胸腹的伤痕便都露了出来。   沈雁水方才应了一声,这会儿看着目光从他肩膀扫到腰腹,那些伤大都是刚开始与北戎大王子硬对硬对抗时留下的。   肩胛处一大片青紫,边缘泛着暗暗的赭色,中间的皮肤甚至透出些紫黑,腰侧擦破了一大片,表皮翻起,看着有些狼狈,胸腹之间倒是还好,只有几处淤青,像是被拳锋蹭到的,只是他皮肤白,那些伤痕落在上面,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最让人心惊的是双臂。   从手腕到手肘,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小臂外侧青紫交加......   崔彧垂眸看着她,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要怎么哄她了。   沈雁水蹙着眉,前前后后地看了个仔细,她伸手按了按他肩胛处的淤青,又摸了摸腰侧破皮的地方,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伤口的深浅。   末了,她捏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松了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行。”她说,眉眼间那点紧绷的弧度松开了不少,“没有受内伤就好。”   说着,就抬头看着他笑道:“殿下快去沐浴吧,等洗完我给殿下上药。”   崔彧站在原地,衣裳半褪,看着她笑脸盈盈的模样,愣了片刻,就那么垂眸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沈雁水把要用的药膏都挑出来了,转头见他还杵在原地没动,有些疑惑,但瞧着他身上的伤,就恍然大悟明白了过来。   不过......她眼角余光瞧着近在眼前的翘臀......一时没忍住,就伸手拍了一巴掌,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连忙若无其事的拉他的手进了净室,一本正经的道:“殿下,快进净室吧,您站着别动,我给您洗。”   这会儿太子,估摸着也就这脸,屁股还有......前面的弟弟没伤着了。   崔彧:“......”   阿雁......方才......拍了他的......   他神色呆滞了一瞬。   进了净室,沈雁水回头拿湿巾子,瞧他还一动不动的,不由催促道:“殿下,发什么愣呢?快把裤子脱了呀。”   不脱她咋洗?   崔彧:“............”   “哦对了,是不是一动就扯着身上的伤?”说着她有些懊恼,连忙放下湿巾子,“殿下别动,我来脱。”   以前这样的伤,对上辈子的她而言只是家常便饭,差些忘了太子素来养尊处优的,以前就算是与人比试,想来也没人敢真的把太子打伤,这些伤对太子而言应该挺难受的。   崔彧眼眸微妙的看了她一眼,见她拉住了他的裤腰带,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嗓音低沉幽幽的道:“我自己来。”   听着他的话,沈雁水倒也没有勉强,等他身上的衣物都除净了,她刚想用湿巾子给他擦拭,就见太子一个大跨步,长腿一迈,就迈进了浴池里......   沈雁水连忙道:“殿下,您身上还有伤口,不能泡水,快上来。”这么着急干嘛?   她话音刚落,就见太子从浴池里站起了身,水流顺着他的肩颈、胸膛一路划落,在肌理分明的线条间蜿蜒而下。   腰侧的几处青紫淤痕,被水汽蒸得泛出暗红,水珠滚过那些伤口边缘,竟像是给这副躯体添了层破碎之感,让她莫名想到了战损妆......她无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崔彧站在浴池里,撩了撩眼皮,睨了她一眼,眼眸微暗了暗,“你还怀着身子,去榻上歇着,我自己洗便可。”   “......哦。”沈雁水收回视线,见他行动自如,面色如常,倒也没坚持,只是轻咳了一声,最后嘱咐道:“那殿下洗快一些,去去身上的汗便是了,身上的伤口虽小,但泡水泡久了对伤口不好。”   说完,见他点头后,这才将湿巾子放下,把药膏拿到床榻旁的案几上,上了床榻等着了。   不多时,她就听见了里头的动静,听着脚步声,坐在床榻上往外探了探头,就瞧见太子披了件中衣出来了,腰上的系带松松垮垮,要落不落的,衣襟从领口直接开到了腰腹......   沈雁水眼睛不受控制的往下瞅。   崔彧垂眸瞧着她的眼神,眼底这才泛起一丝笑意。   阿雁可真是......寻常女子瞧着他身上这般模样,怕是都要战战兢兢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她倒好,还惦记着他的身子......   如此想着,他的嘴角却不自觉的翘的越发厉害了。   直到太子走近了,沈雁水才慢悠悠的挪开了视线,终于往上瞧着他的脸了,“殿下,您把衣服脱了,我给您上药。”说着就起身上半身从他身上越过,要拿他旁边案几上的药膏。   只是…小瓷瓶刚入手心,她便整个人落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身子被一双手往上提了提,双腿就被迫打开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沈雁水一愣,瞧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殿下?”   崔彧注视着她,眼眸幽深,双手将她挪的更紧更上的位置,隔着两层薄薄的料子,他喟叹的舒了一口气,看着她水润嫣红的唇,吻了上去,轻轻的啄吻,唇瓣相贴之时,声音透着几分低哑,“阿雁,已经三个月了,可以了......”   沈雁水瞬间瞪大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眸,只是......她看着手中的药膏,又看着他月白中衣下隐隐透出的伤痕,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艰难的道:“殿下,您身上还有伤......还是再等几日吧?”   崔彧看着她依依不舍忍痛拒绝的小模样,实在没没忍住笑了出来,将脸埋在了她颈窝里,笑的肩膀都在抖。   沈雁水:“......”竟然笑话她?!   她瞬间恼羞成怒,“殿下!”说着,就伸出手指头按了一下他胸腹上浅浅的淤痕!   崔彧一把握住她的手,旋即往将那只小手带着换了个位置,“阿雁该按这里......”他的声音温凉低醇。   沈雁水脸颊瞬间飞上一片绯红,旋即轻哼了哼,见他这般,也没再说什么了,大不了等会儿她来动好了......   她终于将手中的小瓷瓶给放下了,伸手拉开他月白色的中衣后,这才发现里面......空空荡荡。   崔彧眼神幽暗,一只手微抬起她的身子,将碍事的小库熟练的撕破了个口子,沈雁水落下的瞬间,嫣红的菡萏花片瞬间包裹住了火龙头,浅浅吞吐起来...... [75]上药   她忍不住催促:“殿下~”水雾迅速漫上了眼眶,将那双漂亮的桃花眸染得湿漉漉的。   崔彧从兜衣底下抬起头来,看着她,声音低哑:“慢一些,会伤着孩子。”   说罢,吻了吻她湿润的眼尾,将那些快要落下来的泪珠一一含去。   “乖。”他低声说了一句,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下一刻,缓缓进了瑶池。   崔彧身体紧绷着,停了片刻,让两人都适应了这许久未有的紧密。   两人从未试过这般慢的......倒也别有一番滋味,清清楚楚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门外守夜的冬意只觉得面红耳赤的厉害,她们主子的声音实在是让她一个丫鬟听了都忍不住心尖儿颤了颤......   不知过了多久,沈雁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要开口,整个人就突然被翻了个身。   懵懵的背对着太子,双手撑在软枕上,跪趴在床榻上。   这个姿势来得太突然,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身子猛地一颤,底下的被褥便被淋透了。   沈雁水时僵住了,羞得脸颊发烫,可她心里却隐隐地更加期待了起来。   崔或跪在她身后,便瞧见那朝着他微微翕动的菡萏花,低低地笑了一声。   沈雁水:“……”他们两人不是半斤八两么?笑什么笑?!   下一刻,腰间一紧,火龙飞速游过层层叠叠的花片,回来游动。   直到最后,新铺的褥子就像是在水里过了一遍似的,沈雁水舒服懒怠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用脚趾尖踢了踢太子,声音带着一丝微哑,“殿下,去衣柜拿新褥子换一换。”   她可不想让春平她们瞧见被他们两人弄成这模样的褥子......她脸皮还没修炼到那种地步。   崔彧握着她的脚踝,打开,凑近瞧了瞧,轻蹙了蹙眉,声音微哑,“有些肿了......疼不疼?”   是他方才一时没控制住......   沈雁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微红着脸,一脸娇羞的道:“不疼,殿下好生勇猛~”   崔彧轻咳了一声:“......我给你上些药。”声音淡淡的,十分自如的受了她这话。   沈雁水瞧着他嘴角都快压不住了,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哎,果然这事儿,不管什么身份,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在意的。   待那两人在浴池里又简单沐浴一遍后,崔彧这才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的上完了药。   待他抬眸,就见阿雁已经闭着睡着了......他唇角微勾了勾,将药膏放下,便将人小心翼翼的轻轻揽进了怀里,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低头吻了吻她秀挺的鼻尖,这才阖上了眼。   翌日一早。   沈雁水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床榻上落了一片淡金色的光。   她眨了眨眼,偏头看去,太子还在睡。   难得见他睡得这般沉。   她没有动,就那么侧躺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本就出色的五官映得愈发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睫毛浓密而长,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睡梦中眉头还微微蹙着,不知是不是身上的伤疼的。   她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没有吵醒他。   昨日白日里他与人比试,晚上又闹了挺久,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沈雁水披了件外裳,从床榻上下来,看见软枕旁昨夜剩下的药膏,一旁案几上还有两瓶没用过的。   她拿了药膏回到床榻边,在榻沿上坐下,轻轻掀开了盖在太子身上的薄被,露出肩和胸腹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   过了一夜,那些伤痕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发可怖了......   她蹙了蹙眉,指尖沾了药膏,轻轻地一点一点抹上去。   抹到肩胛处那一大片青紫时,她停了停,指尖搭在那片淤青上,心念微微一动。   一丝温热的气息从她指尖渗出去,极轻极淡,缓缓地渗入那片淤青之中。   她不敢做得太过,只用异能里的生机浅浅修复里面的肌肉组织,让太子这几日能好受一些,不会那么疼,表面上的淤青她没动,免得被瞧出什么异常来。   抹完肩头手臂,她又在太子胸腹上的几处淤痕......最后,两瓶药膏都用完了。   她把空了的瓷瓶放到一边,低头看了看太子。   崔彧眉间那道微微的蹙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整个人的神情都舒缓了许多。   她弯了弯唇角,低头忽的在他的薄唇上亲了一口,目光落在他的睡颜上,看了好一会儿,刚要叫春平进来准备收拾洗漱,就反应过来太子这会儿没穿衣服......   药膏刚抹上,还没完全吸收,也不能盖上被子,不然就给蹭没了。   幸好这是夏天,日头已经出来了,不盖被子也不会着凉。   她便干脆就那么坐在榻沿上,也不着急洗漱收拾了,目光又落回到太子身上。   眉目如画,清俊出尘,肩背宽阔,腰身精瘦,肌肉的线条流畅而分明,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恰到好处,从肩膀到腰际,再到腿,线条利落得像是一笔勾勒出来的。   她看着看着,视线就往下滑了过去。   晨光里,小龙正精神抖擞地抬着头,昂首挺胸的,精神的很。   沈雁水盯着看了两息,忽的伸出手指头,轻轻弹了弹。   小龙被她弹得晃了晃......   太子睡着,还没醒。   旋即干脆趴在床榻上,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百无聊赖的……玩了起来。   半晌,手背一热。   沈雁水一愣,低头看去。   就见那龙口处微微张开,噗地吐出了一口奶,溅了她一手。   她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又是一凉。   沈雁水愣了一瞬,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那一抹水渍。   她低头看了看那已经安安静静躺下去的小龙,又看了看自己指尖上残留的白。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有点压不下去了。   她犹豫了一下,实在挡不住心里的好奇,便抬起手,将沾了白的那根手指头凑到唇边,轻轻舔了一下。   味道淡淡的......说不上好吃,但也不难吃。   “阿雁,你......在做什么?”   一道低哑的嗓音带着明显的震惊,忽的从头顶落下来。   沈雁水:“............”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凤眸。   太子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半撑着身子,垂眸看着她。   沈雁水:“......”   她看看太子,又低头看看那安安静静躺着的小龙,再回想一下自己方才那举动......   忽然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活像个大变态......她脸色腾地红了。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当即把手放了下来,清了清嗓子,先发制人地甩锅,一脸委屈控诉的瞧着他,“殿下,您可算醒了。”   崔彧眼神幽幽的看着她,没说话。   沈雁水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自己手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痕迹,“殿下好过分,我正在给殿下擦药呢,您就突然......都溅到我脸上了。”   只是说着说着,心底到底有些心虚,眼神便有些飘忽。   崔彧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那一道还没擦掉的白痕,移到她指腹上残留的痕迹,再移到她那双飘忽不定,写满了心虚的眼睛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已经被药膏擦过一遍了,肩背、胸腹、双臂,每一处伤痕上都均匀地涂着薄薄一层,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确实是在给他擦药。   可他脑子里始终挥之不去的,是方才睁开眼时看见的那一幕——   沈雁水就眼睁睁的瞧着刚躺下的小龙又起来了......   她脸一热,一把抓起他软枕旁边的一块不知道什么布料,往那昂首挺胸的小龙上一盖,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一大早的,殿下您可真不害臊,我要去洗漱了,殿下也快起来吧。”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只兔子,一溜烟地跑出了内室。   崔彧坐在床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深一口气,他从床榻上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拿起了那小库,进了净室。   沈雁水在屏风后面换衣裳,见太子没有追问,便稍稍松了口气,不然......   不过片刻,净室里就隐隐约约传出来一丝动静。   沈雁水听得心口一跳,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净室里又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像是挠在她心尖上,听得她心痒痒的,忍不住在心里想,太子殿下这声音好......勾人。   要是哪天太子殿下能够叫出来,给她听听就好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念头美妙极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太子平日里虽然动作不拘着,但声音可却闷的很,最多也就是呼吸重一些,让他叫出来......怕是比登天还难。   正有些遗憾地叹着气,她忽然灵光一闪,眼睛亮了起来。   等太子伤好了,她可以给他灌酒啊!   到时候太子醉了,意识不清醒,不但不发酒疯,还挺听话,最重要的是......醉酒后第二天,太子就断片了!   沈雁水想到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出来,心情顿时好了起来,这日子真是越发有盼头了起来。   ............   待两人收拾好,已是日上三竿。   早膳摆上来的时候,沈雁水净了手,在太子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崔彧执起筷子,扫了一眼面前的膳食,目光顿了顿。   清蒸鲈鱼、白灼虾、鸡丝粥......几碟时令小菜,旁边还摆着一大盘切好的鲜果,另有两盅不知炖了什么药材的汤羹。   他抬眸看了沈雁水一眼。   沈雁水正舀了一勺鸡丝粥吹了吹,见他看过来,便弯着眼睛笑道:“这是我特意让林公公给殿下做的,养伤的时候吃这些东西对殿下的伤有好处。”   她指了指那盘鲜果,“殿下近日也可以多吃一些鲜果。”   崔彧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心里微微一动。   这里头不少食材有些是活血化瘀的,有些是有助于筋骨愈合的,想来是阿雁特意吩咐下去的。   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入口中。   沈雁水见他吃了,便也低头喝自己的粥。   昨夜她就已经交代过林公公了,今日早膳按她列的方子来做。这些食物大多都是高蛋白的,可以修复肌肉组织,水果也切了好几种,补充维生素,还有那两盅汤羹里放了不少活血化瘀的药材。   她虽用异能帮太子悄悄修复了一些,但表面上的伤还在,该养还是得好好养着。   两人安静地用着早膳,崔彧吃着吃着,忽然微微蹙了蹙眉。   今日一早醒来,身上竟没觉得怎么痛?   按他以往摔打过的经验,这种伤,第二日才是最疼最痛的时候。   可今日......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那种钝痛感的确轻了许多,想了想,觉得应该是用了阿雁的药膏的缘故,那药膏效用一向都很好。   上回她给他涂过之后,伤也好得比往常快许多。   待用完了早膳,沈雁水正让人进来收拾碗碟,外头便传来郑元德的声音。   “殿下。”郑元德在门外站定,恭声道,“大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六皇子殿下过来了,说是来看望殿下,此时正在前殿候着。”   沈雁水闻言,看向崔彧,轻声道:“殿下便先去前殿招待吧。”   崔彧颔了颔首,净了手,换了身衣裳,便出了门。   沈雁水又连忙吩咐小厨房给前殿做一些膳食备着。   澄心堂前殿。   大皇子、二皇子、六皇子三人正坐在客座上,茶已经上了,各自捧在手里。   崔彧踏进前殿时,三人齐齐站起身来。   “太子殿下。”三人躬身行礼。   崔彧微微颔首,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坐。”   三人重新落座。   大皇子坐在最靠前的位置上,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昨日的比试,他第一场就输了,而太子赢了,赢得漂漂亮亮,满场欢呼。   他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些别扭,又不好不来。   到底是兄弟,太子受了伤,他若不来,传出去不像话。   殿里安静了一瞬。   二皇子瞥了一眼自家老大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率先开了口。   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太子殿下,昨日那一场赢得实在是漂亮,我在场下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上下打量着崔彧,目光落在他手背关节处那些隐约透出来的淤青上,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担忧:“太子殿下身上的伤如何了?太医怎么说?可严重?”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这是我府上得来的上好的跌打药酒,是去年北边来的一个商人献的,效用极好,太子殿下用用,看看效果。”   崔彧看了他一眼,颔首道:“二哥有心了,不严重,太医说养些时日便好。”   二皇子连连点头,又道:“那就好,那就好,太子殿下这几日可要好好歇着,身子要紧。”   他说得热切,语气十分亲近。   六皇子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听二皇子说完,这才开了口,面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二哥说的是,太子殿下昨日那一场,实在叫人心折,臣弟素来知道太子哥哥文韬武略,却不想竟勇猛至此。”   他顿了顿,目光在太子身上扫过,语气诚恳:“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若是有什么需要臣弟去办的,太子殿下只管吩咐。”   崔彧看了他一眼,颔首应了。   大皇子坐在一旁,听着二弟和六弟一前一后地说完了,便清了清嗓子,“这几年原以为太子殿下武艺疏松了一些,没曾想竟越发精进了,可真是让人意外。”   想着这几年狩猎时太子平平无奇的表现,他心底到底还是存着气。   说罢,便又端起了茶盏,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崔彧面色如常,“自幼习武,习惯了,狩猎散心,随手偶得罢了。”   大皇子面色微僵了僵,但听着他这话,也没在说什么,一旁的二皇子便自然的将话引到了其他话题上。   殿里的气氛便松了下来,二皇子又换了话题,这回说的是昨日比试时的细节,说得眉飞色舞......   大皇子听着听着,眉头便渐渐皱了起来。   他端详着自家二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不在行宫的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老二对太子这般亲近了?   之前老二虽然也不跟太子对着干,但绝没有这般热络,今日这一来,又是送药酒,又是夸赞,那股亲近劲儿都快溢出来了,比对他这个亲哥哥还热乎。   二皇子正说得兴起,余光瞥见自家老大那皱着眉头的模样,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他和老大从小一起长大,老大脸上什么神色对应什么心思,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   老大这是觉得不得劲了。   他不以为意,笑了笑,继续跟太子说话,面上依旧是那副嬉笑亲近的模样。   他以前以为自家老大至少在体格和武功上还略胜太子几分,可昨日那一场比试下来,他算是看得清清楚楚了。   连这个都比不上太子,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若老大要是还是执迷不悟,想要一条道走下去,往后......说不得后半辈子还得靠他呢。   这么想着,二皇子觉得自己更要抱牢太子的大腿了。   大皇子坐在一旁,看着自家二弟那张笑脸,心里越发不得劲,可当着太子的面又不好说什么,只能闷闷地喝着茶,一张脸沉着,像是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似的。   六皇子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不多不少,面上始终带着温润的笑意,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崔彧坐在主位上,神色始终淡淡的,偶尔应几句,偶尔点个头,看不出喜怒。   几人说了一会儿话,不知不觉便到了午膳时分。   郑元德竖着耳朵听了听里头的动静,瞅准了时机,笑眯眯地走了进来,躬身道:“殿下,良媛主子差人来问,几位殿下可要用午膳?说是午膳已经备好了,若要用,现在就让人给呈上来。”   二皇子眼神顿时一亮,嘴比脑子快,当即道:“要要要!上!”   大皇子刚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了”,话还没出口,就被自家二弟这一嗓子给噎了回去,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   二皇子浑然不觉,转头看向太子,笑嘻嘻地道:“太子殿下,上回您说要请咱们兄弟几个一起吃那红油暖锅的呢,小七的伤一时不好挪动,今儿个咱们兄弟几个正好都在,不如就吃了吧?”   他说着,还咽了咽口水,“那回听着齐大将军说,我就馋了,我家王妃上回在沈良媛这儿吃了一回回去,又跟我说了那红油火锅的滋味,把我给馋的......”   大皇子一双虎目瞪着自家亲弟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二皇子却不搭理他,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太子。   大皇子心里头那个气啊。   红油暖锅?   大夏天的吃什么暖锅?老二有病吧这是?!   不过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老二莫不是被太子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一口吃的就让他馋成这样?竟这般没有出息!   他心底冷哼了一声,面上也带出了几分情绪,一张脸拉得老长。   六皇子坐在一旁,见状便笑着开了口,语气温润:“二哥这么一说,臣弟也有些好奇那红油火锅究竟是何等滋味。”   崔彧看了几人一眼,微微颔首,朝郑元德吩咐道:“去,让小厨房备一份红油暖锅过来。”   郑元德连忙应声:“是!”便快步退了下去。   红油底料之前做的时候就有做多的,在冰窖里冻着,这会儿要准备,倒也不用重新炒底料,只需化了冻,准备食材便好。   不多时,郑元德便带着人将膳食呈了上来。   两口暖锅摆在桌上,那一口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霸道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前殿,勾得人食指大动。   旁边还备了一口清汤锅,与他们平日吃的差别不大,被准确无误地放在了太子面前。   其余那些先备好的菜色也没有浪费,一并呈了上来,摆了一桌子。   郑元德摆好了菜,又笑着道:“良媛主子说,这红油暖锅的口味也不知几位殿下吃得惯不惯,合不合口味,所以方才备的那些菜也一并呈上来了。”   他说完,又凑到太子身边,压低了声音:“殿下,良媛主子让奴才与您说,您身子现在要忌辛辣,不可用红油暖锅,只能吃清汤的。”   此话一落,二皇子眼神在太子身上溜了一圈,露出了几分打趣的神色,倒也没说什么。   若是其他女人,调侃两句就调侃两句,又不是正妻,也不打紧,但行宫这段时间以来,有眼睛有耳朵的就都知道太子殿下对那位沈良媛的看重,他可不是那等没眼色的人。   崔彧面色不变,颔了颔首。   郑元德便退了下去。   大皇子瞧着眼前这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忽然蹙了蹙眉,“怎么没酒?”   他素来是无酒不欢的,这会儿正好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也确实有些饿了,便也没有再矫情,只等着酒上来。   郑元德又吩咐了下去,很快,等再呈上来酒的时候,却是春平端着两壶酒走了进来。   春平将两壶酒放下后,便恭恭敬敬地走到太子面前,垂首道:“禀太子殿下,主子说您如今身子不宜喝酒,否则可能会加重伤势,拖慢恢复,皮下淤血也会更厉害。”   大皇子的眉头顿时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太子殿下未免宠那沈良媛太过了一些,又不是太子妃,还管到太子殿下的头上了?”   春平脸色微变了变。   崔彧眉心微蹙,抬眸扫向老大,声音平静,“沈良媛这是关心孤的身子康健,难道平日里大哥不曾被人关心过?”   “???”大皇子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太子。   太子这是在嘲讽他除了王妃之外,没别的女人关心他?!   二皇子笑着打圆场:“吃吃吃,赶紧吃,这么香的暖锅,我还未曾吃过呢。”   大皇子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哼一声,倒了一杯酒,灌了一口,不再作声。   崔彧面色依旧淡淡的,执起筷。   他一动筷,其余三人也才跟着动了起来。   二皇子早就等不及了,眼瞧着太子动了筷,连忙抄起筷子,夹了一片薄薄的羊肉片,小心翼翼地探进那口咕嘟冒泡的红油暖锅里。   红油翻滚着,裹住那片粉白的羊肉,不过须臾便变了色。   一旁候着的宫人连忙上前,想要替他布菜,二皇子摆了摆手,自己将那片涮好的羊肉夹了出来,吹了吹,送进嘴里。   肉片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先是辣,像一团火在舌尖上炸开,紧接着麻意便涌了上来,花椒的香气在唇齿间弥漫,舌尖微微发颤,却又被那浓郁的肉香和油脂的醇厚裹挟着,在口腔里翻涌不息。   又辣,又香,又麻。   三种滋味交织在一起,霸道得不容人拒绝,却又让人舍不得吐出来。   二皇子嚼了两口,咽下去,只觉得一股热意从喉咙直直烧到胃里,整个人都跟着暖和了起来,额头上竟隐隐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眼睛亮得惊人,“这也太香了!”   他说着,又连忙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锅里七上八下地涮了涮,这是他王妃在他面前炫耀时告诉他的,随即送进嘴里,下一刻,脸上满是餍足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