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我能解剖你吗? 作者:视力零点二一 连载状态:已完结 字数:42.4 万字 章节数:202 章 书籍 ID:7563973740703255614 阅读量:13250 【简介】 “如果说你要离开我……” “把你的尸体留给我……” “不要偷偷摸摸地走,像上次一样分八块……” “如果你真的要走,把你的心肝交给我,在你身上也没有用……” 吊诡的歌声在黑暗的剧院里响起。 舞台中央,银轮滚动,有个黑影随着银轮在旋转、跳跃…… 好似一个大号的人体八音盒。 尽兴后,黑影面对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轻盈而优雅地谢幕。 “Thank you……” “戏台已搭好……” “满地血花为你而开……” “2月14号,欢迎来看我的演出……” 银环的微光倒映在黑影的眼睛里,实在美丽。 包括那残忍的笑意。 “Body Worlds巡回展意大利站,我和海马体一起等着你。” “别担心,棺材和骨灰盒,你都用不上……” ———加害者扶摇直上,受害者零落成泥,叫人怎么甘心。 我不入地狱,谁该去谁去! ———————————————————————————————— 第1章 我不入地狱1 “如果说你要离开我,把你的尸体留给我。” “不要偷偷摸摸地走,” “像上次一样分八块。” “如果你真的要走,把你的心肝交给我。” “在你身上也没有用……” 吊诡的歌声在黑暗的剧院里响起。 舞台中央,银轮滚动,有个黑影随之旋转、跳跃…… 好似一个大号的人偶八音盒。 尽兴后,黑影面对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轻盈而优雅地谢幕。 “Thank you……” “戏台已搭好,” “满地血花为你而开。” “2月14号,Body Worlds巡回展,我和海马体一起等着你。” 银色微光与黑影的眼睛交相辉映,实在美丽。 包括那丝残忍的笑意。 “别担心,棺材和骨灰盒,你都用不上……” ———————加害者扶摇直上,受害者零落成泥,叫人怎么甘心。 我不入地狱,谁该去谁去! —————————————————————————————— 厨房。 百叶窗拉到底。 有个Coser。 穿着黑色连体机车皮衣,戴着猫耳头盔。 皮衣拉链呈Y形,在沟壑起伏上晃动,露出了白皙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身材很欲。 窗台上架着手机。 有个名叫“小兔爱清洁”的直播间正在进行一场不露脸直播。 洗手池里有一条被揉皱的床单,可见一大团触目惊心的血迹。 Coser微微抬手,黑色皮手套下包裹着一双纤细修长的手。 又不紧不慢地将床单展开:“今天教大家一个清洁小妙招——怎样处理床单上的血迹?” 声音很冷。 “首先倒上两泵洗洁精……” 挤压洗洁精时,连体皮衣裹着的沙漏般的腰臀扭了扭,一双笔直的长腿入了镜。 观看直播的人有1658。 弹幕开始跳动。 ~哇,无头骑士赛尔提…… ~小兔,别压它,压我…… ~主播,床单上的是人血、鸡血,还是什么别的血?看起来很真。 ~这个得学,可以洗漏出来的月经血。 有个ID“铜锣骚三哥”开始刷屏:这腿带劲…… ~压我压我…… ~抬高点,踩哥心巴上…… ~想架捷豹的方向盘上,还是踩路虎的后备箱里,哥任你选…… Coser抬眼看向镜头,语气讥诮:“既想被踩,又想被压,你是狗屎,还是棺材板?” “铜锣骚三哥”刷了个游艇。 ~女人,你引起我的注意了…… ~叫声哥,给你刷火箭…… ~叫声爷,给你刷嘉年华…… ~叫几声刷几个…… Coser低头,用不确定的语气问:“叫什么刷嘉年华?” 铜锣骚三哥坏笑:叫爷…… Coser抬眸,眼神不屑,如看垃圾:“乖孙子,留着买棺材板等着被压,呵……” 她抬手将“铜锣骚三哥”踢出了直播间。 弹幕开始乐。 ~笑死,这姐们训狗呢。 ~还嘉年华,姐姐看不上你那三瓜两枣…… ~留着买棺材板,哈哈,姐是吃不了一点亏的。 一包雪白的食盐从Coser手中洒落:“接着,用食盐覆盖血迹…… “再倒上淀粉……” “现在开始揉搓,记住一定要用冷水……” 床单被抻开,已经完全看不到血迹了,只是还在滴水。 嘀嗒…… 嘀嗒…… 一滴滴地落入洗手池已经变成淡粉色的水里。 又汩汩地流进下水道。 “肉眼看不到,这还不够。” Coser伸手从橱柜里取出一柄紫光灯,从上而下开始扫描。 语气依旧平淡:“紫光灯和鲁米诺都不会发现破绽,这才是该追求的目标……” 弹幕热闹起来了。 ~这个紫光灯就有点微妙了。 ~不对,这个小妙招是正经的吗? ~这个主播背上有点东西。什么东西?或许是刑法第232条…… ~好了,主播,血迹清洁了,那剩下的碎骨头该怎么处理? Coser慢悠悠地读了“碎骨头”这条,还做了解答。 “想要处理碎骨头,首先去超市买一瓶管道疏通剂,将碎骨放入量杯中,再将管道疏通剂完全覆盖在碎骨上……” “记住,骨头越碎,分解得越快。” 观看人数很快来到了8521。 弹幕跳成了队列。 ~666…… ~血迹、骨头,谁没事清洁这些东西? ~我起鸡皮疙瘩了。 ~越看越刑了,主播的日子也越来越有判头了。 ~主播到底是干什么的? ~谢谢,学废了。 ~主播,血迹、骨头清洁之后,下水道的头发该怎么处理? Coser又念了“头发”这句,并用那双漂亮的手从橱柜里拿出了一个大号量杯。 “首先,我们用量杯来模拟下水道的环境。” “想要分解头发,你需要用到以下步骤……” 观看人数来到了16825。 弹幕“唰唰”地跳得整齐而密集。 ~这是剧本吧?看得我头皮发麻。 ~这个女主播有点变态耶,她爱看那种内容惊悚的弹幕哦。 ~这是同频共振了。 ~刚才刷嘉年华那孙子呢?还在吗?吓萎了吧。 ~问了血迹问骨头,问了骨头问头发,不会是凶手上线问分尸的吧? ~哇靠,这个主播会不会真杀过…… ~插个眼,此号必火。 ~红蜘蛛、黑寡妇……她好危险,又好迷人,我有点爱…… ~姐姐,你火了可以接广,不要接单…… 画面里,头盔下的Coser看不到脸,眼角微眯,竟像带着丝神秘莫测的笑。 铃铃铃…… 角落里有电话铃声响起,Coser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我要接单了,再见。” “下次教大家清洁弄脏的行李箱。” 弹幕纷纷排队问。 ~接什么单?杀了么订单还是分了么订单? ~什么意思,说清楚再走啊…… ~爱的时候长相厮守,不爱的时候藏箱尸首。 ~行李箱里装的不是人民币,就是人民。 ~诚心发问,装人民币的行李箱需要清洁吗? 观看人数已经来到了2万加。 无视热闹的弹幕,Coser抬手关掉了直播。 黑色皮衣从白皙肩头往下剥落; 取下头盔,漫不经心地甩了甩头,乌黑的长发被她撩到一侧。 咬着指尖摘了手套,拨开百叶窗,眯着眼从缝隙里看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穿透百叶窗,在她脸上翩跹浮动。 一张干净的厌世冷脸。 一身妙曼轻盈的起伏曲线。 她从角落里拿起另一支手机,声音变低,语气变缓:“您好。” “要开颅?” “我马上到。” 直播的那支手机里,有个叫“凄美地”的人发来了私信。 “又是个出去开房的洋节日,老地方,等你来睡我。” 她面无表情地关了机。 扎起马尾,擦掉口红; 换上白衬衣黑长裤; 套上利落的黑风衣…… 线上又疯又欲的女主播,此刻回归成线下又酷又美的年轻女孩林简。 她出门, 一路小跑着,去迎接从业以来的第3具完整的尸体。 林简不是法医,不是入殓师,她是医学解剖中心最年轻的人体标本制作师。 …… 第2章 我不入地狱2 解剖,林简是拿手的。 清洁…… 切口…… 剥皮…… 开三腔…… 去脂…… 将脏器离体…… 这是一具新鲜的、没有冷冻过的遗体必须要经历的基本流程。 也是林简转正的实操考核。 除了带教许老师,还有解剖中心的几位前辈和领导现场评考。 老许:“解剖界宗门老祖围观新人试炼,能否炼出金丹,成败就在今日。” 几个人围在解剖台边,目光如炬地看着林简的手。 教研室主任:“菜鸟不错,心静,手稳。” 解剖室主任:“刀工也行。” “不像新学的,倒像没忘光的。”老许与有荣焉,“先天解剖圣体,上手是真快。” 解剖室主任:“那加点难度,反正要开颅,就再制作一份脑切片标本教具。” 大脑切片很难,不同于其他任何的组织切片。 它不但需要在冷冻过程中加入糖分来固定住脆弱的脑组织,还需要将单薄而皱巴的切片放入溶液中慢慢展开,再固定、染色…… 耗时长,手要稳,力要巧。 能做好脑切片,任何其他的标本都不在话下。 考核的气氛很融洽,直到行政室主任来了。 他拿着林简的理论考试卷,板着一张五官占地小公摊大的方片扑克脸,诧异地问:“校招招了六七个,怎么就一个参考的?” “不该走的都走了?其中有两个我特别看好的,怎么没留下?” 解剖室主任:“两个要去考公,两个要去医院,说咱单位不符合他们的职业规划。” “一个不接受夜班,说晚上得有点活人气。” “还有一个说女朋友不同意……” 老许叹了口气:“修行之路任重道远,道心不稳,有慧根也没用。” 行政室主任撇撇嘴角:“所以让留下的这个捡了个大漏呗。” “啧,还是女的。” 他抬眼看看林简,青春,时尚,在几个不修边幅的老员工中格外出挑的漂亮。 不像是个能安分工作的。 见了自己不语不笑不谄媚,还冷淡得很,倒像她是领导。 倒反天罡了。 他翻着试卷,点评一句啧一声。 “啧,没经验,没资历,在学校也没有突出的成绩,这不行啊 。” “卷面九十九分?啧,光会读死书也不行。” 林简无所谓地听着,任他挑剔。 行政室主任摇摇头:“啧,这行女的少,力气小不说,一旦谈恋爱就没上进心,只怕不太行。” “要是结婚生娃总请假,那更不行。” 林简和气地戳刀子:“领导,会不会是您缺了点阳刚之气,所以见到女的就不行?” 行政室主任恼怒地瞪了她一眼,对其他人撇嘴:“你看看,现在的新人啊,真是好,一句都说不得,一点气都受不得。” 老许很欣慰:“宗门新人不被陈规陋习所累,尚有少年锐气,实在难得。” 解剖室主任打了个哈哈:“新人么,不懂事,咱们得慢慢教。” “我登记过的大体比她见过的死人都多,”行政室主任从鼻子里哼了声,“每一具大体都好珍贵的,按我说,在动手之前,让她先演示一下。” 演示有两种方法,无实物演示和实物演示。 无实物演示脑切片标本的制作,相当于织皇帝的新衣,完全体现不出专业性。 于是林简找了个实物。 她对行政室主任鞠了个躬:“感谢您和家属对医学遗体捐赠做出的贡献。” 又拎着开颅锯走近他:“制作脑切片标本前,首先要暴力又不失分寸地开颅……” 行政室主任看着她还没染上班味的脸,警惕地问:“你要干什么?” “从耳后到颅顶找个合适的切口,”林简反问,“不是要演示么?” 行政室主任瞪了她一眼:“演示就演示,你别拿开颅锯。” “哦,您别怕。”林简,“我没装线锯条。” “那也不能对着我。”行政室主任觉得有点牙疼,“你们没上过班的小年轻就是没分寸。” “规章制度上是不是写着上班不要穿得花枝招展,你看看你,一点规矩都不懂。” 林简低头看看自己,大褂之下,不是白就是黑。 领导竟然还能看出花。 黑白色盲,全世界也没几例。 于是她问得诚恳:“主任,完全性视锥细胞功能障碍是十分罕见的基因突变,您签遗体捐赠志愿书了吗?” 她算了算:“按照年龄,您死的时候由我来解剖您。” 老许笑出了声。 解剖室主任忍着笑呵斥了她一句。 行政室主任瞪了她第二眼:“现在的孩子,在家里被父母宠坏了……” 林简看他一眼,平静地移开视线,从脏器台上将已经离体的头颅捧下来。 冰凉的触感让林简想起了往事。 第一次摸到被冻过的尸体,第一次看到尸体上的白气,是在她十二岁那年。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煤总是不够用。 她是被冻醒的。 起床后她找不到爸爸。 因为爸爸挂在宿舍楼下的树杈上。 她踮起脚尖拍着爸爸的脚后跟,爸爸晃晃悠悠地转过来。 冒着白气,没有理她。 从此以后她无父可祜、无母可恃。 不该死的死了。 死于软弱又太要脸。 该死的,不要脸的,可一个都没死。 …… 将不多的情感以及另一个疯批的自己关在记忆里,林简装好线锯条,仔细地做开颅前的准备。 一如仔细地找弱点劝退校招的同学。 这份工作,她想要,她得到。 从左侧耳后选切口,将头皮钝性分离,暴露肌肉、头骨…… 将头皮往下一点点揭开时,林简与捐献者的头颅脸对上了脸。 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颗头的头皮已被揭到了眉上,眼皮耷拉着,无光的瞳孔藏在眼皮下,好像在畏惧死后的世界。 很安静。 毫无血色的嘴唇半张着,好像在无声地大喊——杀人啦。 杀人啦! 林简眨了眨眼,伸手打开无影灯,将这颗头颅照得纤毫毕露。 死者原本无伤的脸上,在口唇边浮现出了一个形状奇特的瘀斑。 很浅很淡,有长有短,像几根张开的手指印,正好浮在口鼻上。 像是封印,又像是捂杀。 林简迟疑片刻,放下开颅锯,拿起解剖刀,起手就是一刀。 割开嘴角,刀没停,继续往上割。 老许和解剖室主任同时惊呼一声:“割重了。” 行政室主任阴阳怪气地开口:“哎呦呦,怎么能犯这么幼稚的错误?我说对了吧,光读死书是没用的……” 看到解剖刀下出现的血凝块,林简利索地抬头:“领导,恐怕咱们得报警。” 经常处理遗体的人都知道,正常的尸斑可不会是那样的。 她低下头,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我……可能替杀人凶手扫了尾。” …… 第3章 我不入地狱3 接到报警后,何今非带队,跟法医老胡一起来到解剖中心。 “原来医学生上课用的标本,是在这里制作的。”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陈列柜里,摆着些大小不一的标本,剪开的心、切片的肝、铸型的血管和挂着的骨架…… 刺鼻的味道让惊悚具象化了。 这场地,用来给组员做心理对抗训练绝了。 往里走,有一扇门。 何今非伸手的同时,门被推开,随着白色雾气一起出来的是端着托盘用背开门的林简。 一进一出之间,林简踩在何今非的脚背上,顿时脚下一崴。 何今非伸手去扶:“小心。” 入手触感柔软而丰满。 这个制作人体标本的老师竟是个很年轻的女性,而且自己的手所扶的位置极其不妥,是对方的胸。 他心中警觉,正要松手,对方扎着单马尾的头竟用力向后上一顶。 女子防身术中比较实用的一招。 眼看自己的鼻三角就要受到头击,何今非侧头闪开一步,一只手掌顶住对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顺势扣住了对方的肩。 同时解释:“我是警察,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他用了点力气,扣得林简双手一歪,托盘上的标本便往右滑落。 何今非松开她的肩头,敏捷地伸手,隔着她接住了一个古怪的标本。 骨肉相连,无皮无脂,入手冰凉,还有着刺鼻的气味,他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要松手。 “拿稳。”声音在雾气氤氲中响起,自带几分冷意。 何今非小心地拎在手中,低头就看到一双冷淡中带着厌憎的眼睛,不由得愣了一下。 紧接着胸口突然痛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将她的半个身体都锁在身前,而她正用肘在顶开自己。 于是赶紧退开。 林简已经站稳,将腋窝标本接过去,绕过他放在陈列柜上。 再转身面对他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何今非出示了证件,冲林简伸手:“老师好,我是刑警队的何今非。” “我不是老师,”林简并不看他,自顾自地搓了搓戴着的手套,“抱歉,刚分过尸,手没消毒。” 何今非见她态度冷淡,也就点点头,言归正传:“是你报的警?” 老许带着他和法医老胡一起往解剖室走:“对,是小林发现死因存疑,所以请警察同志前来查证,希望没有报错警。” 一具已经剥皮去脂的无头遗体仰躺在解剖台上。 头颅被独自摆在解剖台支起的脏器架上。 嘴角被割开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像小丑的痞笑,安静中有几分惊悚。 何今非觉得头皮有点麻。 法医老胡凑在无影灯下,用了两分力按压口唇上的斑痕,翻开看到凝血块时,笃定地说:“没报错。” “这是一只左手。” 他取出指纹刷和胶带。 老许说:“警察同志,很抱歉,只怕已经提取不到指纹了。” “洗也洗了,分也分了,按小林的进度,本来这个时候颅都开好了。” 何今非开始做记录:“林老师,请你从头到尾详细讲一讲。” “我不是老师。”林简再次否认,“警官,手续是齐全的,清理和剖分也是按规定和流程做的。” 何今非抬头正色看她:“别紧张,我们也是按规定问的,有什么说什么就行。” 林简看看老许。 老许鼓励她:“不必担忧,警察同志面前,可放心地畅所欲言。” 林简垂下了眼帘。 看来自己的带教老师报警的经验实在有限。 见她没说话,老许向何今非解释:“我们宗门……我们单位的成员跟活人说话少,大多社恐。” 何今非看看低着头的林简,又看看那颗离体的头颅,再看向各种器官标本,表示理解。 林简将工作日志递了过去:“需要我说明的内容在工作日志里,司机姜叔可以作证。” “捐献者名叫刘刚,病情有医院病历。” “死亡证明是由社区医生开出,死因是呼吸循环衰竭。” “交接时有社工在场。” 言简,意赅。 何今非多看了她几眼,这才低头仔细翻看工作日志表,直接问重点:“在对接时,为什么会第一时间做了遗体清洁?” 老许:“警察同志,能大公无私地捐出自己肉身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 “所以我们单位通常会准备一个简单的悼念仪式,为了保全捐献者在人生尽头的体面,我们会首先清洁遗体。” 而病亡的遗体,常常会伴随流涎呕吐等,所以需要加强对口腔、鼻腔的清理。 何今非:“交接时有任何异常吗?” 林简摇头:“捐献者的面部并没有发现受伤、淤伤、青紫之类的异常。” “所以我进行了清洁与剖分。” “直到准备做脑切片时,才发现这个不是尸斑的皮下出血斑痕。” 不是尸斑的皮下出血斑痕。 描述得既专业又准确。 法医老胡认可地点头,同时要求:“请将离体的皮脂、脏器都拿出来。” 林简打开冷柜,次序分明地将心肝脾肺肾捧出来,又将剥分下来的皮脂摊开在无影灯下复位。 这具特殊的遗体曾被她化整为零,现在又从零归整。 “功底不错。”法医老胡先夸后问,“听说这是你的转正考?” 这个年轻人很敏锐,能准确地区分正常与非正常的尸斑。 让人疑惑的点在这。 “你怎么知道这是非正常的尸斑?” 躯体后侧有若隐若现的云雾状斑块,主要集中在背和臀。 这才是坠积早期刚出现的正常尸斑。 而口鼻处隐约才能看到的手指印下,割开后存在明显的生活反应,这不是尸斑,是生前的伤。 简单地说,死亡证明上写的呼吸循环衰竭,有可能是外力所致的机械性窒息。 林简沉默了一会才说:“许老师教得好。” 老许自得地挺了挺胸膛。 她不再说什么,脱下手套,将捐献者的档案整理好递了过去。 何今非来接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柔软,又冰凉。 老胡点头:“还请配合下,我们需要取你的指纹和指模,左手的。” 林简配合地摊开了手。 将遗体和物证都整理好离开时,何今非在不锈钢门上看到了林简的倒影。 她在安静地搓洗着手,洗得很仔细,好像刚碰过被污染的脏东西。 洗的是取指纹有印泥的手指,还有他不小心碰触过的手背。 何今非皱了皱眉。 两次递东西时,她用的都是左手。 而疑似捂住刘刚口鼻的,也是左手。 警察走后,老许诧异地问:“为师好像没教过你辨认尸斑。” 林简给他戴高帽子:“您巨细无遗地教我解剖正常的尸体,融会贯通下,自然对不正常的敏感些。”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楼下的警车开过围墙,开出她的视线。 十二岁那年,她曾茫然失措地蹲坐着,看着警车“呜哇呜哇”地开进她的视线。 有很多的人生初体验都在她十二岁,比如第一次见到法医剖尸。 就在露天的冰雪中。 剖的是她爸爸。 法医切开被勒得变形的脖颈,边说边记录,皮下组织可见出血斑,可见炎症出血反应、可见血凝块,是典型的生活反应。 符合自缢,排除死后悬尸…… …… 第4章我不入地狱4 满身福尔马林味的林简走进了洗漱间,仰起头,迎接喷洒而下的热水。 香皂泡沫沿着起伏的曲线往下坠,跟随她的双手,感知着湿滑、柔软、富有弹性、和有节律的跳动…… 这一切都是生命力的象征。 是活着的象征。 水花纷飞。 她闭上了眼睛。 “姆妈,我活不下去了……” “要是小雪侥幸能活,你帮我带大她……” “姆妈……” “对不起,没能成为让你骄傲的孩子……” 她睁开眼睛,将脑海中哭泣的声音赶走,淡漠地看向窗外。 红日已落,黑夜来临。 远处,“急诊”两个大字在发着红光。 三年前的某一刻,她下定决心不当医生,而是苦练解剖,为的就是来这里,成为解剖中心的一名人体标本制作师。 冰冷、安静、散不掉的福尔马林味,和她隐于阴暗中的心机…… 走廊的灯在她走过时逐一亮起,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她孤身走进了下班回家的人潮中。 没有回家开饭的传统节日要过,于是她去了那个“老地方”。 太平老街,东南亚风情民宿。 叩叩…… 门开后,她被拉进了一个年轻男人温热的怀抱里。 “还以为你又不来了。” 她的下巴被抬起,感受到了被咬得微微发痛的唇、还有试图侵入的柔软舌尖。 她用手指抵着对方的胸膛将人推开。 “洗了?” “洗了。”年轻男人急切地拥过来。 林简再度推开他:“床单呢?” “唔,换了。”年轻男人邀赏,“浴缸也消毒了。” 又黏糊糊地来抱她。 “坐那。”林简指着床尾,“体检单呢?” 年轻男人不满地嘟囔着,一边坐下,一边想将她搂在怀里。 林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挑了挑眉:“不听话?” 年轻男人掏出一叠化验单,泄愤般地来咬她的手指:“男德么,我守着呢。” 林简抽出手指,顺手扇了他一下。 他侧着脸顶了顶腮,发了狠地搂住她,将头埋在她腰上蹭。 林简顶开他,长腿踩着他的胸口,将他压在床沿。 被踩的年轻男人无可奈何地笑着,放弃抵抗的躺着仰望着她。 认真地看完每一项化验后,林简低头,奖励地摸摸他浓密顺滑的头发:“乖。” 她瞬间被翻转,在光影中,她看到了轮廓优美的下巴,和上下滑动的喉结。 “我很想你……” 年轻男人俯下身,在她耳边呢哝着,绵密的吻从耳后一路往下。 林简的双手环抱着他,沿着他双臂坚实的肌肉滑向后背…… 起,伏,往下,有耻骨尾骨联合肌群…… 这是情欲的起点。 黑暗中,有人难耐地闷哼起来…… 而房间里播放着的音乐已经渐入高潮。 如今这里是风和日丽 等你再回来雨过迁徙 看夜幕将近 我又能记起你的样子 我还记得平坦山丘 如今身在开花沼泽 嘿…… 良久之后,林简起身,又被人从背后箍进怀里。 “我能不能在回家开饭的节日也找你?”年轻男人说,“洋节日太少,我想……” “不能,”林简,“我不想。” “别撒谎,”年轻男人低笑着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口,“你的身体比嘴巴诚实得多。” “弟弟,回家开饭的节日我得睡其他人,”林简,“排不开。” 年轻男人松开了手,没个正形地取了根烟,没点燃,夹在手指间。 “就走?” “嗯。” “我提前消毒好浴缸,还准备了夜宵,你就不能多留……” 林简穿好衣裳走向门口。 他从身后拉住她的手腕,低声埋怨:“有时候真想把你的心剖开看看……” 心脏可用解剖六刀法剪开,心房两剪,心室顺血流四剪…… 林简挣了下,没挣开。 “再抱一会,就一会。”他从身后拥住她,“小雪,我很……” “我叫林简,”林简低声说,“别叫错了。” “林简,”年轻男人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露出点破绽吧,让我知道其实你也……” “你随时可以退出。”林简转过身,摸了摸他的耳垂,“别啰嗦。” 年轻男人不说话了,只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留恋地用脸蹭了蹭她的掌心。 林简的手指在他唇上滑过,抽出他没点燃的烟咬在嘴里。 年轻男人自觉地替她点燃。 她吸了一口,将烟递到他嘴边:“韩梓,啰嗦也是一种软弱。” 年轻男人韩梓就着她的手,将烟叼在嘴里。 林简拿过他的手机,打开WB的某个页面,平静地放在他面前。 手机屏幕里,有个优雅美丽的年轻女舞蹈家正在领奖。 万人瞩目的舞台。 星光熠熠的年轻女孩。 高定的礼服。 人间富贵花的排场和仪态。 “这次获奖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它不仅是对我的认可,更是对我父母努力付出的回报。” “我能有今天,离不开父母的培养和陪伴,正是因为他们全身心的付出和托举,我才能心无旁骛地追求舞蹈艺术的完美……” “……希望有一天,我能骄傲地对我的父母、我的老师、我的粉丝们说,我木婉婉的时代来了……” 屏幕里,华丽的舞台上,木婉婉被包围在无数闪烁的镁光灯之中,恍如明珠,十分耀眼。 屏幕外,黑暗的房间里,林简抚摸着韩梓的脸,低声开口,一如情人之间的耳语。 又软,又蛊。 “这样全身心为孩子付出的父母,她、你、我,我们三人都有过。” “她如今依然有,你和我的却烂在土里。” 她的手从韩梓的脸往下滑,贴在他的心口,感受着他强健的心跳。 “韩梓,软弱是会死人的。” “享受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就当是在刀尖上跳舞。 ” “痛快,有趣。” 她打开门,再次孤身走入越发浓烈的黑暗中。 如果真的有地狱,谁该去,就送谁去。 第5章 我不入地狱5 从解剖中心出来,天色已经黑了。 和老胡一起将尸体送回单位,何今非第一时间带着包括痕检在内的组员,以及何小刀,争分夺秒地去了冬瓜山社区。 何小刀是他养的警犬。 但比他先入编。 根据档案,死者刘刚,68岁,妻儿早年病逝。 患有原发性非小细胞型肺癌,二期,并多发转移。 四年前第一次住院接受化疗时签的遗体自愿捐赠志愿书。 三年前与社区居委会签订了抚养赠与协议。 因此,他死时,是由居委会的社工在场处理他的身后事。 何今非第一时间去拿了监控,再找当时在场的社工开了门。 老房子独有的腐朽味和84消毒液的味道在门开的一瞬间扑鼻而来。 正戴手套的何今非和痕检小组都傻眼了。 第一死亡现场被破坏得非常彻底。 除了四面墙和一张老木床,卧室里空荡荡的,死者刘刚的个人物品基本上都扔了。 包括床单被套。 社工解释说:“按抚养赠予协议,刘刚死后,这套房子由社区接管。” “房子虽然老,但因为毗邻网红街,出租还是很好出租的。” “所以我们喊了两个保洁。” “谁能想到你们警察连这个都要查?” “何小刀,快。”何今非迅速在洗手间里找了条刘刚的毛巾让它闻,“我们去拦垃圾车。” 何小刀像个小箭头一样飞驰出去。 根据《城市市容和环境卫生管理条例》,居民的生活垃圾遵循“日产日清”的原则,在19时后统一用集装厢车从转运站送到垃圾处理场。 几吨垃圾总比几十吨垃圾好清理。 何今非带着何小刀,一人一犬跑得飞快。 一辆中型集装厢式垃圾车正驶离街道,速度不快也不慢。 “停车……” 何今非边跑边喊。 何小刀“汪汪”叫了几声。 垃圾车的司机没听见,已经加速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之中。 好在路口亮起了红灯,人行道上的绿灯从59开始倒计时。 58、57…… 何今非吹了声口哨,何小刀像箭一样冲了过去。 52、51…… 何今非用四百米冲刺跑的速度,敏捷地从等红灯的车队中穿行过去。 他和何小刀一左一右,丝滑无比地穿梭往前,在车流中迅速寻找目标。 25、24…… 垃圾车就在右转车道。 绿灯开始倒计时。 10、9、8…… 何今非加速冲了出去,在红灯即将熄灭时,一个前冲、跳跃、稳稳地拦在就要起步的车前。 司机探出头,气急败坏地爆国啐:“我C你……” 何小刀眼神锐利地喊回去:汪汪汪。 何今非撩了撩头发,意气风发地亮出了自己的警官证,堵住了司机的嘴。 这个举动,为他换来了八吨滂臭的垃圾和五千字的检讨。 支队长老姜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你小子是看电视剧把脑子看傻了吧?” “警校老师教的安全课你是用屁股听的?” “你的编制是因为何小刀买一赠一送的吗?” 挨了骂的何今非义正辞严:“队长,物证如果被送进垃圾处理场,就算找到了,被严重污染的物证也失去了意义。” “一切都为了破案,至于安全,我有分寸。” “你能干,你了不起,”老姜被噎住了,“全警局谁能厉害过你。” “难怪叫你疯狗,你这么跑一下,都要把自己帅死了吧。” “五千字,一个字都不能少,下班前摆我桌上。” “疯狗”何今非憋着一口气,带着尽职尽力的何小刀,和几个兄弟坐着小马扎,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埋头翻检。 夜,逐渐深沉了。 东南亚风情的民宿里,韩梓窝在飘窗上。 他的手机正播放着一条跳舞的动态。 这个叫“WanWan”的用户已有162万粉丝,光这条动态已有620万次观看记录。 “就算是天定的良缘也会有辛苦,对和错都不必太在乎……” 纸醉金迷的歌,风花雪月的舞,富贵花一般的年轻女舞者…… 慵懒的吊带长裙,精致的高跟鞋,翩跹起舞中有极致的性感。 动态下,好评如潮,追捧似火。 ~这个舞好多人在跳,婉婉最迷人。 ~质疑君王,理解君王,想成为君王…… ~听说婉婉接到春晚的独舞邀约了。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女神一定会成为舞蹈界的大咖…… 木婉婉。 和小雪,不,和林简同岁,曾住过同一个家属院,师从同一个舞蹈老师…… 不同的是,她曾是小雪的伴舞。 更不同的是,那下落不明的1.5亿,那本该是安置费的6000万。 还有,那年冬天恰逢百年一遇的雪灾,一家比一家更惨的家属院。 韩梓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反复地写着字。 冰凉的指尖,缠绵的名字——小雪、小雪…… 小雪、林瑞雪、林简…… …… 还是那个小厨房,“小兔爱清洁”的直播间在深夜又开播了。 “就算是天定的良缘也会有辛苦,对和错都不必太在乎……” 同一首纸醉金迷的歌,出现在镜头里的却是Coser无头骑士赛尔提。 与音乐违和的连体皮衣,猫耳机车头盔。 观看直播的人并不多,仅有两位数。 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大号行李箱。 面对着镜头,她在简陋的厨房中跳起舞来。 弹幕开始飘动。 ~一言不合就尬舞…… ~起猛了,无头骑士给咱跳金玉良缘了。 ~这姐妹抽象了…… ~再看看,跳得很好啊。 ~遮遮掩掩,羞羞答答,又勾勾搭搭…… ~哎呦,确实不错哦。 即便没有音乐伴奏,也能看出Coser的舞姿轻盈,节律灵动。 ~哇,这身段,这舞蹈功底,跳擦边早火了吧…… ~可以解锁很多姿势了,哪怕罚我开帕拉梅拉,我也想得到她。 ~小兔叽不是要教清洁吗?怎么改舞蹈主播了? 镜头中,跳着舞的Coser灵活下腰,轻巧翻身,再俯身抱膝,行云流水般躺进行李箱。 “今天教大家一个清洁小妙招——怎么处理行李箱上的污迹?” “首先,我们假设这个行李箱曾经装过五十公斤的动物,不论死活……” 漂亮的手一拉一提,又慢悠悠地一放,行李箱便合上了。 她藏身于红色行李箱中,唯有又冷又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把五十公斤的动物装进行李箱分四步,要清洁这个行李箱,只要三步。” “第一步,确认箱子中五十公斤的动物完全取出……” “不要遗漏任何一根毛发……” 画面一直没有变化。 只有她的声音始终在不紧不慢地说着话。 还有弹幕在跳个不停。 ~从艺术频道一下给我干法制频道来了? ~姐,你是我唯一的姐,你在这个赛道太有竞争力了…… ~此时应该有阴乐。 ~是你的心里有鬼,干脆死在你的多情里面一回又一回…… 行李箱被悄无声息地顶开,蜷缩在里面的Coser突然间抬头。 透过头盔,看向镜头,平等地、厌憎地看着每一个人。 安静的,疯批着。 “还有个不用清洁的办法,烧了它。” …… 第6章 我不入地狱6 清晨来得一如往日。 臭气熏天的何今非,带着臭不可挡的何小刀,拉着臭烘烘的“物证”,灰头土脸地回了局里。 与他满载而归不同的是,痕检小组灰头土脸地空手而归了。 而滂臭又毫无方向的“物证”,让鉴证同样变得灰头土脸。 熬了大夜的何今非还在安排工作:“给大家十分钟,速度搓个澡去个味。” “之后,该做PPT的、该做背调的,各自抓紧时间去做。” “四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 “BTY,记得请姜队长和黄队长,组里要向她们做汇报。” 他带着何小刀去了公共浴室。 脱了被熏臭的常服,露出了宽肩窄腰。 他的脸,他的身材,他的何小刀,他的职业,走到哪都没遇到过像解剖中心那样的冷眼。 有意思…… …… 开会了。 参会的有支队长老姜,还有大队长黄秀丽,以及刑侦二组。 开会的目的,首先得明确立不立案。 立不立案的关键,在于确认非正常死亡的原因是病亡、自杀还是他杀。 法医老胡先做报告。 “首先说初检结论。” “死者刘刚,男,排除病亡,死于外力所致的机械性窒息。” 投影上,死者的头颅孤零零地摆放着,被割开一侧的嘴角,弧度像个诡异的笑。 “口鼻上的手指印虽然很浅,但按之不会褪色,切开后有少量血凝块和积血,不易被擦洗掉。” “报警人说得对,这不是死后重力坠积导致的尸斑,而是生前损伤的出血斑。” 老胡经验老道地说:“引起机械性窒息的外力,来自一只左手。” “简单地说,就是有人以面对面的姿势,用左手捂住他的口鼻,将他捂死了。” “一般的捂死,施力处必然有淤青、红肿、紫绀等痕迹,口腔、鼻腔、甚至鼻骨也会存在损伤,但这只左手的力度和方法很巧妙。” “有可能是借助了柔软的毛巾或枕头,也有可能是其他方法。” 因为面部不存在损伤,所以社区医院、社工、解剖中心三方正常交接了。 老胡实在地说:“由于报警人做过细致的清洁,目前没提取到指纹、皮脂、毛发等有用的物证。” “我的结论是,不排除他杀的可能。” 队长黄秀丽点头:“死因存疑,不排除他杀,这就是继续侦查的导向。” 何今非:“现在不利的情况是,尸体被深度清洁过,死亡现场也被深度清洁过,而从垃圾转运中心翻检到的遗物,鉴证是个老大难。” “有利的情况是,事情的经过以及死者生前的来往人员很清楚。” 何今非调出了第一份PPT。 死者刘刚,他人生的最后一天是比较透明的。 05.15,社工收到刘刚的电话求助。 05.36,社工到达刘刚家,并拨打急救电话。 06.05,救护车将刘刚送入院。 10.14,刘刚签了免责,主动要求出院。 10.37,刘刚回到冬瓜山社区。 12.27,社工发现刘刚去世。 12.30 解剖中心接到社工的电话。 13.03 遗体接运车到达冬瓜山社区。 13.38 遗体接运车离开社区。 16.47 解剖中心拨打110报警。 何今非调出第二份PPT:“从10点37分到12点27分,死者家中来往人员一共七人。” 从医院回家后,曾有同社区居住的五位老人分两次结伴来探望过。 两名社工则轮流回过工作岗位,其余的时间一直在走廊上的躺椅里晒太阳。 这一切,社区、电梯里的监控可以作证。 直到11.30左右,其中一名社工先去食堂吃饭,另一个社工在来探病的两个老人离开后,进卧室与刘刚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您老觉得怎么样”,另一句是问“您老要不要吃点什么”。 刘刚说想吃荷包蛋,社工煎了两个,刘刚却只闻了闻味,说想睡会。 社工又坐回躺椅上,他早晨五点多被刘刚的电话叫醒,实在是有些困乏,不小心就睡着了。 直到另一个社工回来换班,叫醒他说刘刚没气了。 “也就是说,两个社工其实都有单独和死者相处的机会。”何今非,“所以这两个人我们进行了初步摸底。” 不小心睡着的社工姓李,是社区居委会的副主任,也是与死者刘刚结对的第一责任人。 作为结对人,刘刚有任何生活上的、医疗上的需求,都可以直接给他打电话。 另一个社工,是居委会的治安委员,是结对的第二责任人。 第一责任人休息时,就有第二责任人帮助解决刘刚的各种需求。 何今非:“两人的陈述没有问题,在居委会的工作也很有好评,与死者没有矛盾。” “最主要的是,这两人都没有动机。” 遗赠抚养协议是手续齐全,并且经过公证的。 刘刚死后,他的动产、不动产的产权都会移交给居委会,归公家所有。 而冬瓜山社区是个老龄化的社区,因为各种原因而独居的老人不少。 刘刚只是社区的养老结对人之一,除了这处老房子,他常年吃药治病住院,没有其他遗产。 “死者刘刚身患癌症,出院时医生就说过他撑不过这一两天了。” 不是今天,就是明后天,动手杀人似乎是多此一举。 黄秀丽:“报警人排查过了么?” 有些命案的报警人也是嫌疑人。 何今非:“初步排查过。” “报警人林简,解剖中心的人体标本制作师,与死者没有利害关系,生前与死者没有交集,在死者死亡45分钟之后才第一次出现在现场。” 从各个环节来看,没有作案动机,没有可疑对象。 只有巧合。 解剖中心巧合地清洁了尸体,保洁员巧合地清洁了死亡现场。 除了死者口鼻处像手指印一样的皮下出血斑,淡淡的,不血腥,不恐怖,只是有一点诡异。 它究竟是谁留下的? 谁,出于什么原因,要杀一个本来就快要死了的人呢? …… 第7章 我不入地狱7 何今非:“有没有一种可能,死者是自杀的?” 他将医院的病历复印件一一发下去,正色说:“死者有肺癌,并且转移到脑子里,这种痛就算是曹操来了都得跪着喊爹,他有没有可能根本就不想活了?” “这只左手,会不会是他自己的?” 所有人同时看向法医。 法医老胡:“理论上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他姿势妖娆地侧过头,又反扭着左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瓮声瓮气地说:“如果是自杀,死者只有用这个姿势才能留下像这样的手指印。” “他都一心求死了,为什么要用个别扭又不好发力的姿势?” “自己捂死自己,理论上有可能。实际上,在憋气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的求生机制会直接接管大脑,下达松手的指令。” “这就更矛盾了。” “求死的心让手用力,那脸上一定会有青紫;求生机制让手松开,那就不太容易死。” 总之,是不是自杀,只有死者一个人知道;是不是他杀,有死者和凶手两个人知道。 死者没法说,凶手不会说。 但只要存疑,警方要做的,就是排查清楚是自杀还是他杀。 大队长黄秀丽:“那就先排除自杀,再决定立不立案。” 何今非没给领导面子:“这个案子,得反着来,得先排除他杀。” 原本排除自杀很简单,只要在口鼻处的手指印上提取到死者本人的指纹就行。 但解剖中心尽职尽责地做好了遗容整理与清洁。 已知无人有可疑、无人有动机、法医无物证、痕检无物证,只有鉴证待定。 这个难题不好解。 何今非:“警校的案例研习课上,有些案件看起来没有人得利,也没有人有动机,但得利的是这些人所在的利益共同体。” “就像日本养老院的集体杀人事件。” “比如说现在,在场的是居委会的社工,开死亡证明的是社医,清理现场的是居委会的保洁。” “遗产继承归属也是社区居委会,这算不算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这个共同体中,有些人作为,有些人不作为,共同形成了一次犯罪。” 谁得利,谁可疑,这本来就是侦查的主方向。 黄秀丽并不介意他的直言不讳,反而笑了笑:“我们搞刑侦的,就是要大胆假设,再小心求证,一切都用证据说话。” “既然尸检存疑,两名社工又都有单独和死者相处的时候,那就作为重点深入排查。” 深入排查,就是深挖两名社工与死者刘刚之间的人际关系。 找出疑点,咬定不松口。 疯狗何今非坚定自信地说:“除此之外,我觉得借助外力来突破是最有用的。” “各个环节在场的人身在同一个集体,往往会下意识的偏袒,从而给取证带来阻碍。” “而到过现场的除了居委会的人,还有解剖中心的人。” “比如说报警人林简。” “她和各方都没有利害关系,又是本案的发现者,她的陈述将是最客观真实的。” 何今非:“让她做现场复原,再与死者朋友、社工、保洁做的现场复原做对比。” “有没有人撒谎,谁在撒谎,这样一对比,或许就有线索了。” …… 报警人林简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清脆简洁,跟她的名字一样。 何今非:“林老师,我是刑警队的何今非。” “我不是老师,”电话里的林简再次重申,“何警官,您有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何今非问,“请你今天务必抽时间来一趟警局。” 林简低声说:“抱歉,我没时间。” “不会耽误太久的,”何今非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配合警方的工作也是公民应尽的义务。” 林简:“何警官,我在煮骨头,之后要脱脂打孔,中途能离开的时间不够从警局来回。如果您是需要我对现场进行复原,您可以带现场的照片过来。” 何今非有片刻的愕然,但他很快说:“那我们过来吧。你什么时候方便?” “骨头煮好后需要阴干,大约有二十分钟的空档,”林简说,“何警官,您够么?” 挂掉电话后,何今非莫名地笑了一下。 老胡瞅了他一眼。 何今非:“这个人体标本制作师挺有意思的。” 老胡:“人不可貌相,这个职业可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 何今非点头,林简这个人,也给人一种一般人hold不住的感觉。 年纪不大,看样子娇娇的,骨子里犟犟的,职业又是猛猛的。 在一排离体脏器标本前用看垃圾的眼神看自己时,就像电影中的厌世女反派。 这就是反差带来的增减效应吧。 让人印象深刻。 何今非认真地看了手中的背调资料。 林简,女,26,医科大毕业生,是解剖中心最年轻也是学历最高的人体标本制作师。 他皱了皱眉,视线落在一排小字上,有些疑惑。 2015年,入读某高级中学高一班…… 那一年,林简已经年满18岁了。 …… 在多巴胺和血清素的双重快乐之后,林简一觉睡到八点。 在八点二十五分准时赶到了解剖中心。 今天已知的工作内容有五个,补充存档、加压灌注、恒温储存、剔骨,和等待未知的遗体。 接到警方的电话时,她正在煮骨头。 煮骨头是剔骨制作骨标本的基础操作。 必须小火煮,温度控制在60-80度,火候要适当,要避免沸腾,既要能轻松剔除肌肉和结缔组织,又不能煮过头。 如果脱脂不够彻底,标本就容易返油发霉;如果煮过头,骨标本就容易发脆碎裂。 之后再用丙酮浸泡至骨骼呈乳白色,冲洗风干后无油脂残余,就可以在骨关节处钻细孔,以细钢丝串联,一具漂亮的骨骼标本就制作成功了。 都是林简的拿手好戏。 何今非和老胡来后,在教研室等了一小会,直到蒸煮室的门打开。 比林简先到的,是一股肉香味。 这股肉香味从鼻子里吸进去,深入到胸腔肺腑,又在喉咙里返出点腻到想呕的甜来。 这是人肉煮熟后的味道。 …… 第8章 我不入地狱8 老胡忙不迭地戴上了两个口罩。 何今非动作慢了些,没控制好吸进去了两口,干yue了一声。 看到林简走进来,又赶紧忍住了。 老胡在口罩下耸了耸鼻子,藏起了幸灾乐祸的笑。 “久等了,”林简说,“开始吧。” 昨天白衣黑裤的她,今天是黑裤黑衣,套着白大褂,硬是穿出了与众不同的时尚味。 何今非默默地后退了一步,有点不想在她身上闻到刚才的肉香味。 他出示了好些照片:“林老……女士,我们需要做个现场复原,你还能想起当时的场景细节么?” 林简:“我能记住的不多。” “那是个两室一厅, 采光不好,卧室很乱,另一个房间门关着。” “卧室的床上靠墙那边都是凌乱的衣服和被褥,床边没有床头柜,只有一张带背的椅子,也堆放了些衣物……” 她在一堆照片中,将床单被子枕头等挑了出来,犹豫了两秒,又挑出了另一张。 “椅子上堆的衣物很多,但椅背上搭着的应该是这个。” 何今非看向她指的照片,是他和小刀从废品收购站找回来的一件黑外套。 他顿时忘了气味:“黑外套照片里有好几件,你怎么确定是这件?” 林简没抬头,左手指着照片某处:“这件的袖子上有团呕吐物的痕迹。” 何今非顺着她的手指一看,除了照片,还看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没做美甲,却很漂亮,像白玉做的竹节。 可惜在虎口那有条长疤,一直蜿蜒向手心,将她的掌纹都破坏了。 不由得又多看了她一眼。 这个伤口在当时一定挺严重的,幸运地是并没有伤到手上的神经,不然她现在干不了人体解剖这样精细的活。 她低垂着眉眼,说话低柔,态度平顺,初见时那个厌憎的眼神好像没存在过。 她挑出来的照片不多,局限在床边,符合她自己说的活动范围。 何今非:“林女士,在交接的时候,在场的人、说的话、做的事,有没有让你觉得奇怪的?” “抱歉,我没怎么留意活人。”林简摇头,“您可以去问问同行的姜叔。” 生百态,死百态,迎生的时候未必都笑,送死的时候也未必都哭。 死的人是真解脱,活的人……嗯,确实也还是活的。 老胡指着床的照片问:“你到现场时,床上有枕头吗?枕头在哪个位置?死者头部附近有没有毛巾之类的?” “只有一个枕头,垫在捐献者的头下;有一条灰色的旧毛巾,搭在床尾。”林简将照片中找了出来,话锋一转,“不过……” 何今非精神一振:“不过什么?” 林简:“捐献者的鬓角有点湿。” 何今非和老胡对视了一眼。 老胡:“能详细形容一下吗?” 林简:“嗯,像洗完头发半湿不干的样子。” “只是鬓角?其他部分的头发呢?”何今非问。 林简想了想,肯定地说:“只有鬓角。” 老胡:“你看到鬓角的时候,第一时间觉得这是什么?能展开详细说说吗?” 林简:“或许是有人曾用湿润的毛巾给他擦过脸。” 何今非顿时想到了案例研习课上老师分析过的“湿纸巾杀妻案”。 眼前立刻有了画面。 在那间老房子里,有一只神秘的左手拎着条湿润的毛巾给刘刚擦脸,动作温柔。 时日无多的刘刚闭着眼睛,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感受着来自这个人的照顾。 窗外,正午时分,冬日的阳光温暖。 这只左手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脸,又轻巧地展开,又快又稳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病重的刘刚或许挣扎过,只是他的挣扎就好似螳臂挡车。 这只左手从始至终都很温柔,仿佛只是情人间亲昵的玩闹。 所以死者口鼻上的那处皮下出血斑在交接遗体时才没有出现。 就像“湿纸巾杀妻案”,如果不是警方对老公的态度存疑,从而说服女方的父母同意尸检,这个案子也极有可能以“病亡”结案了。 他一边思索,一边下意识地去拿照片,正好林简也伸手,于是结结实实地按在他的手背上。 林简像摸到狗屎一样迅速缩回手。 何今非敏锐地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也跟着皱了皱眉。 他正要开口直说,林简也开口了:“捐献者有个深棕色的皮夹,好像没在照片里。” 何今非就没再提要说的话,顺势问正事:“是个什么样的皮夹?” 林简:“深棕色,两折叠,边角上有磨损,就放在椅子上的那堆衣服上,还挺醒目的……” 从八吨垃圾堆翻找回来的东西里,没有这个深棕色的皮夹。 老胡:“快,通知去找保洁和社工做复原的那组。” 老辈的人用不惯网上支付,皮夹里必然有现金,或许这个深棕色皮夹并没有被扔做垃圾。 何今非立刻到一旁窗口拨打电话。 通话间,他无意中转身,看到林简低着头,正用酒精湿巾擦着手。 纤长白皙的手,不紧不慢的动作。 明明是赏心悦目的画面,却让他再一次感觉到了异样——他被嫌弃了。 真是。 莫名其妙。 就在这时,他听到电话那头组员在说话,他下意识的反问一声:“你说哪里被烧了?” 林简垂着眼帘,没有抬头。 接完电话,何今非喊了老胡一声:“胡哥,我们得现在赶去居委会。” 离开时,在不锈钢门上,何今非又一次看到了林简洗手的样子。 水龙头下,她在搓洗触碰过自己手背的手心。 呵…… 趁老胡已经走出门,他故意落后两步,敲了敲门,等林简抬头,他带着一分火气地说:“林老师,这次是你摸我,该清洗消毒的是我才对吧。” 林简抽了张纸巾,一边擦手一边走过来。 和他对视着,没有移开。 何今非反而觉得自己有点幼稚了,正要开口,林简已经到了他面前。 “何警官,昨晚熬通宵了吧。” 何今非下意识地应了:“嗯。” 林简从白大褂的兜里取了个东西放在他手心里:“你需要的是这个。” 说完,贴着门从他身侧绕了出去。 并不宽敞的门,她却走得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 何今非差点被气笑了,按捺着低头一看,小小一长条,清新的绿色。 一小包抗菌漱口水。 呵…… “你……”何今非转身,回应他的是蒸煮室被关上的不锈钢门。 老胡在走廊上等他,意有所指地说:“这个人体标本制作师,挺有意思,对吧?” “呵,”何今非吐槽,“简直是莫名其妙。” “哎,我说的是这个职业,”老胡调侃着,“你说的是什么?” 不等他回话,又问:“哪里被烧了?” 何今非憋着一口气:“居委会保洁的工作间起火,点燃了旁边车位里的车。” 老胡:“哪个倒霉蛋的车?” 何今非:“李副主任的。” 上车后,他瞟了眼解剖楼,用手捂着嘴哈了口气闻了闻,没忍住,问:“胡哥,我有口臭吗?” …… 第9章 我不入地狱9 保洁工作间,听起来高大上,其实就是居委会办公楼后面的一个不到四平米的小杂屋。 正好毗邻停车位。 不幸的是,正好李副主任的车停在这里。 幸运的是,起火发生在白天,恰好警队组员来对保洁、社工做现场复原,单位配的消防设备也挺全,火势被及时控制住,没有伤到人,没有发生汽车燃爆,也没有波及居民区。 何今非和老胡到时,火已经灭了。 只剩一片狼藉。 焦黑的屋墙,焦黑的汽车,还有惊魂未定的人。 消防初步认为,是烟头点燃了地上的清洁剂残液,明火导致一桶工业用清洁剂发生爆炸,点燃了小杂屋上下周围的易燃物。 包括李副主任的“别摸我”五系。 包括小杂物楼上的一个办公室。 包括小杂屋里外的所有保洁工具,尤其是多口袋推拉保洁箱。 保洁工是昨天收拾死者刘刚家的那两位。 李副主任,正是与死者刘刚结对的那位。 烟头,是李副主任下车时扔的。 他开车,是接到电话从外面回来配合警方做现场复原的。 在火起之前,警队组员已经做好了另一名王姓社工的现场复原。 王姓社工知道有这个深棕色的皮夹,但不知道皮夹的去向。 “皮夹里应该没什么钱,这两年治病住院,刘嗲嗲的钱基本掏空了。” 至于枕头毛巾等,他的说法和林简的说法相同。 保洁员甲说:“真是行大运了,要不是警察同志喊我俩问话,这火烧起来,我们两个就在杂屋里一起被点燃了。” 保洁员乙:“哎呦,要是我们两个晚走一会,是不是就不会烧这么大了?可惜了这么贵的车……” 保洁甲:“是他自己扔的烟头,他家条件又好得很,不能叫我俩赔吧?” 保洁乙:“哎呦,这么贵的车,烧成这样,花多少钱才能修好啊?” 老胡:“你们平时就一直用工业清洁剂吗?” 保洁员甲:“是,这种比家用的好,不管是给新房子开荒、还是给老房子抛光,都用得上。” 老胡:“工业清洁剂含有的可燃成分更多,遇明火很容易发生爆燃,很危险的。” 保洁员乙:“但是它好用啊,又省时又省力。” 于是老胡平易近人地问了许多关于保洁的话题。 “像刘刚这样的单身老人,平时会花钱请你们去做保洁吗?” “他的房子很难收拾吧?衣服都有股味。” 问着问着,不动声色地问了正事:“他外套里有个皮夹,是你收拾的吗?” “皮夹?”保洁员甲,“没看到啊。哪件外套?是汪姐收的吧?不应该啊,没听她说起啊。” 保洁员汪姐:“皮夹?有钱在里面吧。那可得说清楚,我没见着过。” “财物那些东西应该是领导们整理的。” 这三人,没有人知道皮夹的去向。 还剩车被烧了的李副主任。 何今非:“李副主任,你的车一直都是停在这个车位吗?” 李副主任:“也不是,没有固定车位,都是单位自己人的车,谁先到就插空停。” 他有些懊恼:“早知道就停外面了,不该偷懒想少走几步路的。” 至于皮夹等财物。 “刘嗲嗲哪有什么财物要整理。” “根据协议,他的动产、不动产都归社区公有,公证的时候就登记过的。” “他的退休工资吃药住院都不够。” “就一个房本,跟公证书、抚养赠予协议一起放在档案室里。” “皮夹里无非就是身份证、银行卡,还能有个百八十的零钱吧。” “皮夹?社区医生开死亡证明的时候要用身份证,我拿了之后,把皮夹放回他床头的外套口袋里。” 四个人都说没拿。 皮夹不翼而飞了。 而警方有了一个收获。 李副主任说皮夹放在外套口袋里。 但林简说,皮夹就在椅子的一堆衣服上。 是李副主任记错了?还是他撒谎了?还是有人又动过了? 不管是在口袋里还是衣服上,死者的遗体拉走后,来做保洁的两个人都说没有见过这个皮夹。 至于林简提到的湿润的鬓角,李副主任和王姓社工都没印象。 李副主任:“王哥说人没气了,我就进去看了一眼,没敢上手。” 王姓社工:“我喊了两声,刘嗲嗲没应,我推了推他的手臂,也没动静,然后我就把手放他鼻子下试了试,其他的没敢动。” 给死者擦脸什么的,那就更不敢了。 何今非仔细想了想:“见过死者遗体的,还有一个人。” 开死亡证明的社区医生。 社区医院离居委会办公楼不远,何今非和老胡往那走了一趟。 社区医生:“鬓角是湿的,没错。查生命体征的时候我摸到了。” “我以为是有人给他整理过遗容。” “皮夹?我没有留意。” “枕头么,在他头下垫着,床头的地上有团灰不溜秋的东西,看颜色像是照片上的这条毛巾。” 警方又有了两个收获。 收获一,林简确定灰色的毛巾在床尾,社医确定像灰色毛巾的物体在床头的地上。 收获二,对死者鬓角的看法,社医和林简的说法是一致的。 但问题是,有时间、有机会这样做的人只有两个,李副主任和王姓社工。 他俩都否认了。 失踪的皮夹,润湿的发髻、换了位置的毛巾…… 何今非觉得,这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想了想,翻出林简的电话号码加了微信好友。 这三个收获的细节,需要和她对一下。 但直到第二天,他发出去的好友申请都没有被通过。 呵…… 真有意思。 …… 第10章 我不入地狱10 林简觉得,制作腋窝标本,是一件很有意思的解剖细致活。 腋窝像个金字塔,顶部有颈腋管,底部有腋窝凹,四壁有各种重要的肌肉群。 它有个四方孔,是肱三头肌与肱骨外科颈之间的空隙。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车站。 有许多的神经丛、动静脉分支、淋巴管从这里穿行而过,运送着神经信号、血液、淋巴液…… 还有各种肌腱、筋膜附着。 神经掌管着感觉; 血液淋巴液掌管着循环; 肌腱筋膜掌管着运动…… 还贴心地安排了看起来丑陋的腋毛,来帮助排毒和散发性激素信号。 要做成标本教具,很难。 林简的转正实操考,最终凭借一对腋窝标本,而拿到了96分。 老许扣了一分:“这一分是怕你骄傲,作为宗门新人,请保持虚心好学为上 。” 行政室主任扣了三分:“着装不符合规定,托盘摆放不符合规定,仪容不符合规定。” “年轻人还是守点规矩为好。” “穿成这样,你挺会搭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参加选秀呢。” 只是在黑衣黑裤的基础上,林简搭了一件浅蓝色牛仔衬衣。 她没说话。 去人事办手续的时候,行政室主任还在絮叨。 “哎呦呦,心思都在穿搭上,哪还能静下心来好好工作。” “这是想嫁人了吧?我跟你说,年轻人要务实,不要老想着外表好看……” “谢谢您夸我好看,”林简打断了他,“我把OOTD的链接推给您,让您不用一直丑下去。” 人事主任边办手续边笑:“OOTD是什么?” 林简:“今日份穿搭的意思。” 行政室主任瞪了她一眼:“哎,你不是应届毕业生吗,怎么26了?” “你复读了三年?高考钉子户啊。就说光会读死书可不行。” 林简没理他。 他又絮叨着单位对仪容仪表的要求。 “你这样穿,不行的。” “穿这样出外勤,不管是劝捐还是接运遗体,都招摇了。” “规定写得清清楚楚,要朴素大方……” “虽然转正了,但你得把规章制度背下来,背熟了,记心里去,听到没?” 见她一直不说话,行政室主任不悦的训了一句:“还有,职场上,领导说话问话,你得长嘴。” 章盖好了,转正通知书拿到手了,林简抬头看着行政室主任:“呃,我不敢。” 行政室主任不理解:“这有什么不敢的?” 林简看看他的脸,又看看自己的手:“领导,这……不好吧?” 行政室主任更不理解了:“有什么不好的,这是最基本的上班礼仪,你们小年轻不懂人情世故,听话照做就行。” “这真不好,”林简迟疑着问,“领导,真要听话照做吗?” 行政室主任又瞪了她一眼:“当然。” 林简利索地抬起手,又快又轻地在邓主任的脸上拍了一下。 邓主任懵了,捂着脸勃然大怒:“你干什么?” 人事主任也有点懵:“哎,这是……” “掌嘴啊,”林简,“我都说了不好,您非得让我听话照做。” 她拉住人事主任诉苦:“主任,为什么我听话照做了,领导他更生气了?” 这份工作,她想要,她得到。 结果如愿,她不需要无关人员在过程中提供没什么用的情绪价值。 正好内线电话响了,打断了行政室主任就要发出来的飙。 老许在电话里喊她:“警察找你,请速回本宗山头。” 何今非代表警方通知她和姜叔前往警局一趟。 姜叔决定趁午休的时候,开遗体接运车去。 “速去速回,回来再吃,咱们都饿着肚子,警察总不好叫咱们等着。” 到了警局,何今非居然给他俩都打了饭菜。 “单位食堂的,耽误两位的饭点了,”他态度认真地,“咱们抓紧,吃完再说。” 姜叔推辞了一下,没推辞掉。 何今非:“哪能让两位空着肚子办事。再说,都打好了,不吃也浪费。” 于是一起坐下来吃。 吃着吃着,何今非迟疑地问林简:“是不是没吃饱,我再去……” “饱了,”林简解释说,“我不习惯浪费。” 何今非看看她,视线从她干净得能倒映出人影的餐盘上挪开,没再说什么。 她穿衣的风格,和她吃饭的风格,实在是像两个不同时代的人。 有意思。 将两人分别带进询问室后,他才向林简解释。 “物证有严格的管理制度,不能带出警局。所以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辨认下实物。” 黑外套、枕头等,最后到了毛巾。 “你说看到有毛巾搭在床尾,能指出是哪一条吗?” 好几个物证袋,装着颜色相近、材质相近的东西。 林简隔着物证袋认真的翻看了,指出了社医也同样指出的那一袋。 何今非:“你确定你看到的那条毛巾,就是这一条?” 林简:“对。” 死者刚死,毛巾在床下的地上,解剖中心来时,毛巾已经到了床尾。 没人说动过它,它却移位了。 何今非正要说话,物证堆里,电话响了。 是死者刘刚的手机。 隔着物证袋接听,何今非没有先自报身份,而是听对方说。 “刘先生,您两年前办理的贷款就要逾期了……” 何今非皱了皱眉:“你是哪个贷款平台?” 对方报了家门,又说:“刘先生,您的还款信用良好,请及时存款……” 刘刚只有一张银行卡,收退休工资、治病住院都用的同一张,没有大额的还款记录。 何今非:“办理的是什么贷款?” 对方:“房产抵押贷……” 在何今非接电话时,林简光明正大地抬头打量着这间询问室。 不过几个平方。 明亮得没有一处阴影。 代表了光明和正义。 干净得绝对没有蟑螂可寄生。 她的视线又停在何今非的身上。 高大健壮,器宇轩昂,一张国泰民安的脸,和一身不用收敛的锋芒。 他这么阳光,一定不曾像蟑螂一样生活过。 蟑螂啊,只配在污浊混乱、肮脏不堪的角落,像蛆虫般苟且生存。 她曾像蟑螂一样活着。 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在有限的自由中,在贫瘠的营养中,疯狂地滋长血肉,和……獠牙。 第11 章 我不入地狱11 仅有一套老房子,靠退休金治病住院,生活拮据、癌痛缠身的刘刚,竟然用房产抵押办过网贷。 虽然贷款额只有二十万。 贷款的钱、还款的钱,为何没有银行卡的流水? 何今非:“好的,请你现在把放款和还款的银行卡号报给我。” “这里是刑侦支队,请你配合。” “还有办理贷款的记录,一并给我。” 他一边听一边记,抬眼就和林简对视上了。 她坐在椅子里,正看着自己。 对视来得突然,所以她眼神里的讥诮和厌恶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这样赤裸裸地袒露着。 这一刻,何今非真切地确认,她是真的不但嫌弃、还厌恶自己。 为什么? 就因为第一次见面扶她时不小心摸了她的胸? 他确认电话可以结束后,放下手里的笔,官方地说:“林女士,感谢您的配合,请在这里签字。” 等她签完字,他将记录收好,然后他起身关了问询室的监控,又坐回她对面。 他才坐下,林简就起身了。 “等一下。” 何今非叫住她问:“林简,我们以前见过?” 林简:“没有。” 何今非:“你讨厌我?” 林简:“没有。” 何今非坐着没动,抬头认真地看她,笃定地说:“你讨厌我。” 林简站着没动,低头直视他的眼睛,平淡地问:“证据呢?” 何今非气笑了,他起身走近林简:“我的感觉告诉我,你讨厌我。” 他问得直接:“为什么?” “我感觉PDD欠我三百万,”林简没移开视线,“何警官,我能向PDD讨债吗?” 何今非被问得哑口无言。 林简向外走出了询问室。 姜叔在另一个询问室,还没出来。 何今非在原地站了会,盯着她的背影,又跟了上去:“我总能问问为什么吧?如果是因为上次的冒失,我……” 林简转身,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何警官,我感觉你在求我爱你。” 恰逢老胡他们开门出来。 两个年轻组员一副吃到瓜的样子,有低声“哇”的,有睁大了眼睛的。 老胡停顿了半步,摸了摸鼻子,立刻薅着组员退回去,还贴心地关了门。 疯狗何今非头一回感到无地自容,他的脸就像被三斤朝天椒辣到一样,瞬间变得又红又涨。 他瞠目结舌、又怒又恼地瞪着林简:“你……你不要胡说八道。” 林简点点头:“你看,感觉是错的。” 她淡定地等到了姜叔,施施然走了。 她走之后,何今非觉得自己被扒光了扔在组里,每个人都用忍俊不禁欲言又止的表情看他。 像一群瓜田里吃饱了撑着的猹。 被他一一瞪了回去。 不包括老胡。 因为老胡很正经地拿着笔录来找他:“有发现了。” 何今非精神一振。 来点正事好,不然他很尴尬的。 老胡站在他桌边,表情和语气都很严肃:“解剖中心的司机回忆了当时的情景和对话,确认两个社工的记录无误。” “唯独有一句话,李副主任没在笔录中提起。” 何今非按捺住情绪,正色以对:“哪一句?” 老胡开始妖娆:“求你爱……” 何今非闪电般地蹿出去捂住了老胡的嘴巴。 刑侦二组的办公室里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一阵收不住的狂笑。 何今非快要被气炸了,他觉得自己在冒烟:“我不是,我没有……” 毁灭吧。 她算哪根葱啊。 怎么轻飘飘地一句话,就能让他颜面扫地到想自动退出生物圈。 “等一下,我真有发现。”老许认真地开口,“解剖中心的……” 何今非板着脸,努力维持硬汉的严肃,但脸又开始发热。 老许哈哈一笑,不逗他了,赶紧一口气说完:“司机老姜刚才提起,在对接遗体时有这么一个情况,我觉得我们应该查一查。” 他将老姜的询问笔记摊开。 “老姜说,林简在照例询问是否需要通知其他家属来吊唁时,李副主任说了不需要。” “但等林简去床头清理遗容时,李副主任低声骂了句,说连百年难遇的雪灾都冻不死的老东西,吊唁个屁。” 百年难遇的雪灾都冻不死的老东西? 何今非:“这么说起来,李副主任知道刘刚之前的一些事。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简单。” 老胡:“所以我查了查,百年难遇的雪灾,我们这里有且只有一次,发生在14年前。” “14年前,刘刚工作的单位,家属院里死了三个人。” “两个冻死,一个自杀。” “其中有一对夫妻。” 第12章 我不入地狱12 “这个家属院,就是原来的龙凤纺织锦纶厂。” 胡哥说:“你们年轻,可能知道的少,本地上点年纪的人都知道这个老牌厂。” “厂子破产后说是要改建,开发商和承建商都出了事,所以烂尾了。” “五年前成了网红打卡地,现在开发成网红一条街了。” 胡哥说到这,组里很多人恍然大悟。 包括何今非。 同组的阿浩:“我知道了,我的女神木婉婉就是在那拍了一组照片红的。” 阿浩打开手机,壁纸就是在废弃的厂里翩跹起舞的木婉婉。 坍塌废弃的红砖墙下,有绿意盎然,也有野花丛立,尤其是墙角下的芭蕉,一丛丛的拥挤在一起,开得十分艳丽。 即便是照片,也能感觉到盛夏时分的暗香盈袖。 木婉婉穿着淡黄色的吊带裙,赤脚而立,纤腰轻摆,蓦然回首,留头,垂眼,浅笑…… 宛如精灵。 “这组照片有个名字,叫废墟里起舞的精灵。”阿浩啧啧有声地夸,“美得很啊。” 何今非点了点头,绕过了无关的话题,直接问了重点:“三名死者和刘刚有什么关系?当年的死因有可疑吗?” 老胡:“14年前,全国公安已经开始进行电子档案管理。” “我在系统里查过了,三个人都有出警记录,其中,自缢的男人还有尸检记录。” 有尸检记录,就表示家属曾对死因有所怀疑,所以何今非首先看男人的卷宗。 林森,男,37岁,龙凤纺织锦纶厂设备组成员。 08年2月14日05时35分,于家属院9栋前的树上被发现缢吊死亡。 尸长178cm,尸斑可见,尸僵存在…… 颈前检见一条缢沟,位于甲状软骨上方,长度为19cm;两侧斜行向后上方,为半环形,并于右耳下提空,为侧位缢型; 缢沟处皮下组织可见出血斑,可见炎症出血反应,可见血凝块,可见生活反应,呈轻度皮革样变…… 吊索为210cm*14cm双股花纹围巾。 经调查,案发现场周围平静,未见搏斗痕迹,现场勘验可见有死者足迹,树上可见死者鞋子蹭擦痕迹,尸体悬挂高度与蹬踏均为死者自行完成…… 一句话概括地说,林森用一条围巾将自己吊死了。 从现场的照片来看,林森的足迹清楚、干脆,不凌乱,无重叠,方向一致…… 这说明他死前没有犹豫,没有纠结,也没有回头。 何今非在案宗里,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刘刚。 刘刚是林森的邻居,也是报警人。 何今非仔细地看了卷宗:“怎么没有家属的笔录?” 他才问出这句话,就知道自己犯蠢了:“一对夫妻?他的妻子冻死了?所以他……” 老胡将另一份卷宗递给他:“对,林森的妻子死于08年1月26日。” 08年1月26日,有气象记载以来,降雪强度最大,低温雨雪冰冻灾害最严重的一天。 百年一遇的雪灾从1月12日的第一场雪开始,已经持续了13天。 电杆倒塌、电塔倒塌,电网停运,用电告急。 水管冻裂,停水事件频发高达5000多次,供水濒临崩溃。 燃气供应严重短缺,部分区域已经停气。 高速停滞,道路停运,公路、铁路、飞机进入瘫痪状态。 生活用品告急,尤以蜡烛、煤炭最为短缺。 26日凌晨,才停两天的大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连绵不绝。 整个城市白茫茫一片。 之后又下起了冻雨。 雨雪交加。 屋檐挂着冰凌,树木成了冰雕,房屋成了水晶宫…… 举目四望,银装素裹,冰封无垠,寒冷入骨…… 家属区外,后院的红砖墙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小冰雕。 一层雪落下,加一层雨坠下,就结了一层冰,冰雕就又厚了一层。 这样一层一层,逐渐盖住了原本的颜色和面貌。 徒留一节红色衣角,在雪雨中、在寒冷中变硬,发脆,成了冰衣。 一根一缕的黑发,垂成了冰凌。 这是个穿着红衣的女人。 被冻僵了。 透过多年前像素并不高的照片,何今非看到了这个冰雕女人握在手里的一小卷东西。 那是几张05版的人民币,50元面值。 老胡:“这是林森的妻子王红艳。” 王红艳,35岁,纺织二组女工。 出警记录上,林森说,家里的煤球要用完了,他和妻子两人各自出去借钱买煤。 哪知妻子一去不回。 等找到时已经…… 出警记录显示,排除刑事案件可能,家属对死因无可疑,不要求进行尸检。 妻子冻死于1月26日,雪灾开始的第13天。 丈夫自缢死于2月15日,冻雪灾害红色警报解除的第2天。 另一位被冻死的女长者,离婚独居,家中停水停电、煤炭耗尽,排除刑事案件可能,死因无可疑。 …… 何今非:“从卷宗来看,两名女死者是天灾,男死者是殉情,跟咱们要查的死者刘刚只是邻里和同事的关系。” 而刘刚的死因存疑,不能排除他杀。 凶杀的动机不过几种,仇杀、情杀、财杀。 其中财杀的比例低于情杀,高于仇杀。 仇杀的比例只有10%左右。 “但李副主任说的这句话,无疑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方向。” 他条理清楚地安排:“所以我们现在有两个方向。” “一个方向,去查刘刚的过去,排除仇杀。” “另一个方向,去查李副主任和王社工的经济情况,排除财杀。” 他的视线,停在那张女人冰雕的照片上,红砖墙上,堆着厚厚的雪。 女人缩成一团,好似被冰雪压弯了腰,蜷缩在红砖墙下。 他对阿浩伸手:“手机,打开。” 阿浩没理解但照做了。 屏保的照片上,木婉婉身后,芭蕉丛所在之处,是一堵已经塌了的红砖墙。 看起来是同一堵墙。 一个在墙里,一个在墙外。 一个在现在,一个在过去。 就好像过去那场带走了生命的冰雪融入了大地,滋养了大地,化生了万物。 他不由得多问了一句:“当年这个女人有孩子么?如今多大了?” 第13章 我不入地狱13 何今非多问了一句,于是按流程登记后又多查了一下户籍信息。 查完后心里沉甸甸的。 林瑞雪,死者林森和王红艳的独生女儿,事发时12岁。 失踪人口。 上报失踪的是福利院。 失踪时间是08年2月18日。 也就是父母双亡后的第3天。 福利院的负责人在报警的笔录里说,虽然当时红色警报已经解除,但福利院作为被政府征用的受灾民众安置点,每天超负荷地接待、服务、救助,衣食住、保电、保水、保温都是大问题,工作忙而乱,林瑞雪是自己离开还是被人带走,没法确定。 只是照顾孩子的阿姨曾听林瑞雪说过“她有家、她要回自己家”。 接警的基层民警没有在纺织锦纶厂的家属院里找到她,也没有人见过她回家。 没有人为她注销户口,公安系统不会强制注销失踪人口的户口,因此她便一直是失踪人口。 一如天塌时荡起的烟尘,短暂地扬起,最终消弭于无形。 唯有当年的一句记录:南方雪灾,129人死亡,4人失踪…… 老胡心里也不太痛快:“对这孩子来说,等于是天塌了之后,地又陷了。” 他又嘀咕了一句:“但一切都是天灾,能怪谁呢。如果她爸……哎……” 何今非没有放任情绪,而是安排道:“刘刚有张银行卡,专门用来放款和还款,跟皮夹一样不见了。” “如果说之前没有动机,那么,现在这笔20万的贷款,或许会成为动机。” “钱流向哪,也许嫌疑人就在哪。” 反正组里是待不住了,何今非跟组员阿浩一起,两人去了各大银行。 先查刘刚。 不得不说,小吃一惊。 刘刚除了这笔20万的网贷,还有三个小额网贷,分别是五万、三万、两万。 在两年之内,一共贷了三十万。 都在放款当天,就被刘刚在ATM机上全部取现取走了。 征信良好,还款十分准时。 但收退休金的那张银行卡,流水又显得格外的心酸,住院开药治病花如流水、水电煤气抠抠搜搜、能剩下的生活费又紧紧巴巴…… 看起来,就像刘刚有个双面的人生。 再查李副主任和王社工。 他俩是刘刚“遗赠抚养协议”的结对人,都没有编制,也非党员,主管居委会的社区公益事业。 遗赠抚养结对,正是居委会“养老帮扶”公益项目的一种。 李副主任的银行流水很清白,收入符合他的工资。征信也很良好,没有借贷欠贷。 何今非有些疑惑:“说起来,李副主任被烧了的那辆车,裸车低配也得四十来万。” 只看工资、不看家底的话,他不吃不喝六年才能买得起。 但他没有买车的付款记录,也没有车贷。 再查王社工,也没有异常。 至少从银行流水来看,两人都没有符合刘刚四笔不知去向的贷款的进出账。 按照刘刚死前的人员来往,何今非和阿浩又去找了曾和刘刚一起在纺织锦纶厂工作的老友。 他在刘刚死亡的当天曾去探望过。 “老刚子这个人啊,过得挺凄凉的。”老友叹气,“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伴又走得早,自己又得了癌。” “人啊,都是命。” “他老说自己报应不爽,难得善终,这都是谶啊。” 何今非听出了些意思:“老人家,他以前做过什么会遭报应的事么?” 老友看看他,打了个哈哈:“年轻的时候谁不犯浑,人都死了。” “死了死了,一了百了,就不说是非了。” 见他闭口不谈,何今非便说了些案情:“老人家,具体案情因为纪律不能多说,但他的死因有一些可疑之处……” “可疑?”老友大吃一惊,“他不是病死的么?” 何今非:“他以前和谁结过仇怨吗?或者干过什么会遭报应的事吗?” 老友:“有这么个事,你要说是他造的孽,又说不上,但确确实实跟他有关。” “要说有仇怨,那家人都死了,小孩也丢了。” 何今非和阿浩对视一眼,问:“您说的,是不是林森一家?” 老友点头:“你们都已经查到了,那我也不用瞒着了,是林森一家。” “当年,大家都说,林森老婆死得惨啊,是被活活冻死的。” “她不死,林森大概也不会寻死;林森不寻死,他家的娃也不会丢了。” 他叹着气:“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冻死在红砖墙下,离家就不到一百米的距离。” “她那是不敢回家啊。” 阿浩:“您说的是王红艳吗?她为什么不敢回家?” 老友:“她啊……她,哎,刘刚的老婆在厂里说,说她是在外面卖的……” “刘刚又把这事捅到了林森面前,骂他是靠婊子养的……” 第14章 我不入地狱14 “不是造谣。” “家属院里好几个人看到过,就在洗浴中心后面的巷子里。” “厂里有几个好事的单身公去那找过,她见了熟人就躲。” 何今非用闲聊的语气同他说着话:“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刘刚怎么就当着人的面骂得这么难听?” “嗐,还不是工作闹的。”老友打开了话匣子,“老刘和林森的工作向来不对付。” “老刘也不是故意的,他脾气直嗓门大,俩人吵着吵着,话赶话就骂了。” “林森是个读书人,脑子一根筋,又自命清高,哪能容得自己婆娘出这么个大丑。所以她死之后,林森连她的遗体都没要。” 何今非问得仔细:“什么叫连遗体都没要?” “就是没给办葬礼,也没下葬,”老友想了想,“听说把遗体捐了。” 何今非:“王红艳的娘家人呢?” 老友:“不知道。不过,林森也死了之后,倒是听说娘家会有人来接小雪。” “小雪,就是林森的女儿林瑞雪是吗?”何今非诧异地问,“既然有人来接,怎么会被送进福利院?” 老友:“那就得问问其他人,我那时候基本上不住在家属院了。” “王红艳为什么要干这个?”何今非委婉地问,“她很缺钱?” 老友嗤笑起来:“嗐,还不是望女成凤闹的。听说小雪跳舞跳得特别好,好好培养的话,很有可能是第二个杨丽萍。” “她给她女儿拜了个很有名的老师,上一节课就得百多块钱。” “那个时候,厂里的基本工资也就一千多块。就是双职工也供不起啊。”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孩子会打洞,人啊,还是得脚踏实地。” 何今非:“林森的后事,是谁帮着办的?” “没办,哪有钱办这个,”老友,“听说也捐了。” 他想了想:“好像就是老刘捐的那种要做成标本的地方。” 医学解剖中心。 林森夫妻捐了遗体,刘刚也捐了,这么巧? 何今非皱了皱眉:“那时候捐遗体做标本的可不多。” “别说那时候,就现在也少得很啊,”老友,“所以老刘说要捐,我们都劝他,哪怕就是烧了,至少是全乎的。” “死无全尸,可不怎么好。”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的,一心就想捐了。” “谁劝都不好使。” …… 林简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劝捐。 劝捐这项工作的主力是红十字会的志愿劝捐员,但一些极其特殊的病例,则会由解剖中心接手。 比如今天劝捐的对象,是一个刚确诊APS、并突发CAPS的年轻女患者。 APS,是指抗磷脂综合征,病人的动静脉反复发生血管栓塞,常伴有病态妊娠和抗磷脂抗体持续阳性。 CAPS,也就是恶性抗磷脂综合征。 罕见、突发的小动脉广泛血栓,多血管床血栓形成,可快速危及生命。 正在本院MICU进行足量抗凝治疗。 一拿到患者的病历,林简就可以预见,这次的劝捐,挨骂是少不了的。 患者姜琳,32岁,独生女…… 曾发生过一次不明原因的孕10周正常形态的胎儿自发性流产。 本次入院时,孕9周+。 随时面临着一尸两命的危险。 林简在MICU的门口,看到了一对席地而坐的老年夫妻。 茫然失措地依偎在一起,失魂落魄地盯着MICU的门,浑然不知外物。 佝偻着被突如其来的噩耗压弯的背。 身旁的地上,有没动过的包子和豆浆。 林简默默地走过去,安静地站在旁边等。 现在和父母谈话是不理智且得不到回应的,所以她在等一个能开展对话的契机。 MICU的移动门打开时,老夫妻立刻挺起腰,渴盼地看过去。 护士在门口喊了别人的名字。 老夫妻的腰又塌了。 两人都没有感觉到林简的存在。 MICU的移动门再一次打开,他们的腰又直起来,视线紧紧跟随着护士。 护士对着手里的单子喊:“姜琳的家属。” 他们的手比嘴巴先动,徒劳无功地挥了两下,嗓子却哑着一时发不出声音。 护士的视线已经转向他们:“姜琳的家属。” 姜妈妈拍了姜爸爸两下,姜爸爸想从地上站起来,一时却站不起,只在嘴里:“在,在,就来……” 林简没说话,伸手将姜爸爸扶起,再将姜妈妈扶起。 姜妈妈对她点头,顾不得说话,想往护士面前跑,腿却软得很,像踩不到实地。 林简一手扶着一个,搀着他俩走过去。 护士:“要缴费了。” “我去,我马上去。”姜爸爸头点得很快,伸手接,嘴里问,“护士,我女儿她……她……” “还没有脱离危险,具体情况稍后医生会再找你们谈话,”护士,“先去缴费,别耽误了接下来的治疗。” 姜爸爸叮嘱姜妈妈:“你在这里等,我去楼下缴费。” 林简:“叔,不用下楼,你不会在手机上缴费的话,每个楼层都有自助缴费机。” 她陪着姜爸爸在电子屏上办,在姜爸爸输密码时后退两步背过身去。 返回MICU门口的路上,姜父主动问她:“你是在这里?” 林简:“我是志愿者。” 姜爸爸立刻警惕地表态:“我们不要筹款,我们也不信这个,实在没钱了就卖房卖车,我女婿仔也不会不管的……” 林简:“叔,我不是筹款平台的……” 姜爸爸打量了她两眼,委婉地用感谢的话说了再见:“好,那谢谢你,我就不一直麻烦你了,你去帮帮其他人。” 他边挥手边快步走,将林简甩在身后。 林简也不急,顺便帮另一个年长的阿姨在自助机上打了化验单。 MICU的门口急匆匆地来了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提着保温饭盒,和姜父母说着话,互相推让着吃饭。 显然是姜爸爸口里说的女婿仔。 姜妈妈没有食欲,她只吃了一口,还在嘴巴里一直吞不下去,就把保温饭盒递给了姜爸爸。 三人互相说着打气的话。 没一会,移动门打开,有医生出来了。 三人立刻围了上去,一边看医生手里的单子一边听医生说话。 林简在不远处看着。 说着说着,姜妈妈的身体一软,女婿和姜爸爸赶紧扶住了她。 医生进去后,林简慢慢地走了过去。 姜妈妈正拉着女婿仔问:“医生说的是什么意思?好好的保个胎,怎么可能会有脑卒中的危险?” “脑卒中那不都是有高血压的老头老太太容易犯的么?” “他说的这个病,到底是个什么病?是卵磷脂多了……” 女婿仔也很焦虑,但比姜父母还是冷静些:“妈,你别急,我找大学同学问一问,看谁认识这方面的医生……” 林简:“阿姨,抗磷脂综合征跟卵磷脂没有关系。” “哎呦,听都没听过的怪病,我女儿就是想保胎而已。”姜妈妈的眼泪流个不停,“我们身边,我们家里人没有谁得过这个病。” “会不会是前一个医院保胎用错了药?”她问林简,“上一次没保胎,她人就好好地。” “这个病的年发病率为十万分之一,”林简,“跟保胎没有关系。” 她简单介绍了下:“这是种血栓性炎症性疾病,是自身的抗磷脂抗体导致血栓发生,还导致了产科并发症。” “上一次只是程度轻,血栓没有发生在会危及生命的位置。” 女婿仔:“那如果上次医生查出来确诊了这个病,一直好好吃药好好治,这次是不是就不会……” 林简:“一开始,知识都是文字,就算被牢牢地记在脑子里,它也还是文字。” “只有看到真实的发病实例,知识才会具象化。” 说菜花样病变,你只能想到花菜的模样,只有在病人的身体上真正地看过一次,你才能知道菜花样病变是什么样。 姜妈妈哭着流泪:“我的女儿怎么会得这种听都没听过的病?她以后……她以后可怎么办?” 姜爸爸揽着她的肩膀,女婿仔拍着她的后背,三个人都在难过。 林简艰难地掏出捐献志愿书:“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搅你们。” “我是本院解剖中心的志愿者。” “您考虑过遗体捐献吗?” 第15章 我不入地狱15 姜妈妈忘了哭:“啊,什么……” 姜爸爸皱紧了眉头:“你在说什么东西?” 女婿仔瞪着她:“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简:“遗体捐献,用作医学教具。” 在三人不可置信的视线里,她轻声而肯定地说:“它可以帮助到成千上万个没见过抗磷脂综合征实例的医学生。” “让知识不再是文字,而是生动存在的标本。” “等这些医学生毕业,他们研学过的人体标本会帮助其他的患者得到第一时间的鉴别、确诊、治疗……” “你滚……”女婿仔忍不住吼了起来,“我老婆还在抢救,她还没死,她会好起来的。” 姜爸爸:“你滚,带着你这个破表滚远点,不要咒我女儿……” 姜妈妈抢过志愿书撕成两半,扔在林简身上:“求你滚啊……” 林简滚了。 滚之前,她诚恳地躬腰道歉:“对不起。” 但她没滚远。 就在转角那继续观望着。 CAPS还有个英译名——灾难性抗磷脂综合征。 病死率高,早期识别并综合性治疗是关键。 而姜琳已经错过了。 急重症患者的遗体劝捐没有什么介入的好时机,病亡前最惹家属憎恨,病亡后又怕来不及。 挨一顿骂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挨两顿也不行。 家属第一不接受死,第二不接受死无全尸。 但解剖中心制作人体标本是相反的,第一是要等“他”死,第二是要让“他”死无全尸。 所以挨骂也是外勤的KPI之一。 顶着骂,死磕到火化,是罕见病急重症患者劝捐时最基本的结果。 林简的电话响了。 陌生的号码。 不陌生的声音。 在电话那头的何今非:“林老师,我……” “我不是老师,”林简,“何警官,您有什么事?” 何今非:“想向你咨询遗体捐赠的流程。” 劝捐KPI今日有希望完成。 林简:“何警官,您可以现在签一个,就能体验到整个流程的每个环节。” 警察联考的体检和体测是很严格的,以他的身体素质,首先可以考虑制作一份标准而漂亮的“血管铸型”教具…… “呃,这个我还没考虑过。”何今非在电话那头哭笑不得,“我是想请教,一个普通人会在什么情况下接触、了解并同意遗体捐赠?” “在签了志愿书后,又怎样才能完成之后的流程?” MICU的门又开了,医生在喊姜琳的家属。 林简毫不迟疑地拒绝了何今非:“麻烦您打电话问许老师,他更有经验,再见。” 她迅速挂了电话,静静地靠近了他们。 姜琳的三个家属神情焦灼地围住了医生。 女婿仔:“医生,我老婆脱离危险了吗?” 医生拿着化验单:“数值还很高,这是很不利的情况。” “药物见效慢,下一步准备进行血浆置换。去缴费吧,这次多缴点,接下来用得上。” 女婿仔急切地问:“我手头能用的只有十来万,不够的话我去凑。” 姜爸爸:“我也有二十来万……” 医生:“那倒不用这么多,先去交五万。” 家属都长吁一口气,等女婿仔去缴费回来,姜妈妈问:“只要交五万,这是好现象对吧,说明没到很严重的地步对吧。” 女婿仔忙着在手机上查:“我查查看,妈,你先别急。” 姜爸爸左顾右盼,不知在找什么,直到对上林简的视线,他吞了吞口水,但最后将视线移开了。 他想问自己,又嫌自己晦气。 林简没走过去,因为她说出来的是不好听的真话。 姜琳现在的情况是血液里引起病变的抗体太高,药物抗凝的作用追不上血栓爆发的速度。 所以釜底抽薪,换血。 将她身体里的全血分次引出,在体外分离成血浆和细胞成分,再舍弃自身血浆,用同等的速度将血浆代用物回输进她的身体。 一次不够,要进行多次。 医护在MICU从阎王的手里抢人。 家属在MICU外为医护的抢人而筹钱,而祈祷。 各自都在努力。 究竟要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有父母不珍惜、不想要自己的命? 警方的动作为什么这么慢,那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吗? …… “看来还是得查财杀。” “李副主任被烧的车可值钱得很,他又有机会和刘刚单独相处。” “而林森的女儿失踪了十几年,一点她出现过的证据都没有,当年的事说到底又怪不得刘刚,”阿浩质疑着,“说是仇杀很牵强啊。” 何今非看了看,自己不但被挂了电话,还没有被林简通过微信好友。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激起了他的征服欲,燃起了他的胜负欲。 他使劲地摁灭自己的手机,把注意力拉回案情:“财杀是得查,而且要细致地查,但不代表仇杀我们就不查了。” “警校老师上课的时候讲过,说斗殴致死获胜的一方被抓后,都一口咬定是对方先动的手,为什么呢?” “因为死者没法使用自己的发言权。” “偏听则暗,当年的事,得多找几个当年的人问问清楚。” 从刘刚的老友那得到了一份龙凤纺织锦纶厂的部分员工名录。 阿浩开车,就在回局里的路上,何今非将能打通的电话都打了一遍。 这份名录里,如今能联系上的不超过两位数。 “刘刚过世了?哎呦,这些老家伙如今越来越少了。他心直口快,人还是不错的,没听说有什么仇怨。” “老刘啊,没联系过,听说过得不怎么好。没听说当年跟人结仇。” “林森?可惜了,老婆是当年的厂花,女儿也长得好,谁能想到走了那条路呢?” “刘刚啊,哦哦,那怎么会不记得,他是厂里的保安队长,人还行,工作也负责。” “林森?哎,没什么可说的,人都死了。” “他确实不太合群,搞技术的知识分子……” 没有第二种声音。 不管是仇杀还是财杀,目前都没有证据。 于是何今非开车去了“别摸我”的四S店,凭着李副主任的车牌,找到了当时的销售记录。 全款,一次性付清,加了2万当天提车。 付的现金。 提车的时间,正是刘刚名下第一笔20万的贷款到账的第三天。 而现金,是避开经侦的基本手法之一。 第16章 我不入 使用现金是避开经侦的基本手法之一。 配偶经商是将灰色收入洗白的基本手段之一。 常见。 段位不算高。 李副主任的老婆名下有两家公司。 一家咨询公司。 一家物业公司。 咨询公司承接各种企业培训、人力招聘、财务咨询和税务咨询等。 物业公司则承接了一些单位食堂和保洁的外包。 有趣的是,员工很少,缴税很少。 依照这个缴税额度,这两家公司的收入也撑不起两夫妻的开销。 可疑。 何今非灵机一动:“阿浩,还记得那个把女友勒死后用遗容开人脸识别办理网贷的热搜吗?” 阿浩看着他,十分有默契地笑了:“相比这个,我更记得那个人脸识别后台辣眼睛的热搜。” 因为人脸识别不止识别脸。 摄像头所能拍摄到的所有区域、所有原始图像都会上传。 尤其是金融机构,比如银行,比如网贷公司,后台都需要进行人工审核。 不要光着身体开人脸识别、不要在事后开人脸识别、不要在蹲坑时开人脸识别…… 你手机摄像头的上限,是后台能看到的下限。 阿浩看看时间:“想要辣眼睛,那得快点,要下班了。” 两人开着车,赶去了网贷公司。 从网贷公司的后台,何今非提取到了刘刚办理贷款时上传留存的一段人脸识别原始图像。 在这段只有几秒的原始图像里,何今非有了重要的发现。 在人脸识别时,刘刚坐在他家客厅的木沙发里,两只手搭着膝盖,就像在照相馆里一样端正。 有人在一边帮他举着手机。 在原始图像的右侧,能看到这个人胸膛以下的小半个身体。 从衣着体貌来看,是个男性,身体前屈着,看不到左肩膀和脸。 但清楚地看到这人腰间系着根驴牌的皮带,裤兜里露出了小半截工牌。 经过放大后,在这小半截工牌上找到了居委会办公楼里“为社区居民服务”的背景墙体字。 何今非的视线在这个人的腰上仔细观察:“这根皮带很眼熟啊。” 他打开李副主任做现场复原时的录像,定格,截图,放大。 李副主任的腰上,系着一根驴牌的腰带,一模一样的图案,一模一样的款式。 可疑加2。 何今非的眼睛在发光,这是发现猎物的兴奋。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这个姓李的为什么不多等几天,等刘刚病亡。”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不由得紧张起来:“阿浩,居委会里的那把火,会不会是另有玄机?” 那把火烧的,除了保洁工作间,除了李副主任的“别摸我”车,还有一间二楼的档案室。 车里有什么? 档案室里又会有什么? 这把火,有没有可能是人为的? …… 接下来的时间,MICU没有医护出来找姜琳的家属。 林简也没有找到机会再次搭讪。 女婿仔再次将保温杯拿出来,督促姜琳父母吃点东西。 姜琳父母依旧只吃了两口。 女婿仔:“爸,妈,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是你们再病倒了,那就是雪上加霜了。” “听我的,先吃饱,去睡一觉,到时候来换我的班。” 姜妈妈:“你们先去睡,我在这里等,小琳在里面,我在哪都睡不着。” 对孩子来说,在某些时候,父母即神明。 林简也曾奉父母为无所不能的神明,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变出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要漂亮的小裙子。 要香甜的小蛋糕。 要亲亲抱抱举高高…… 唯独在她只想要父母的时候,神明倒塌了。 林简的肚子在咕咕响。 她必须要觅食,她受不了饿,一饿就容易失控。 于是她下楼,赶在自己失控前,去面包店买了块红丝绒慕斯。 正是下班后,排队结账的人很多。 林简的手开始抖。 队伍里有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好奇地问自己奶奶:“娭毑,这个阿姨身上有股味,她不好好洗澡,你怎么不批评她……唔唔……” 奶奶赶紧一把捂住了小女孩的嘴巴,尴尬地冲她笑了笑:“这孩子,不懂事。” 无意中瞥见她的手,赶紧好心地让开:“妹陀,你是不是低血糖?快,往我前面排。” 林简的嘴唇也开始抖。 奶奶“哎呦”一声:“快,给这个妹陀先收,她好像病了。” 人群在让开。 林简已经等不及结账了,她狼狈而凶狠地一口咬向香甜的红丝绒慕斯。 像一头饿久了的老鼠在撕咬腐烂的食物。 她是有病的。 她的病如同潜伏的霉菌,微量不致命,却潜伏在每一个虚弱之时。 林简等不及结账了,她三两口将红丝绒慕斯吞进了肚子里。 然后放了现金,在人群的关心中冲了出去。 她抢了一辆出租车,在别人的骂声中赶去了那间民宿。 门开时,屋里有音乐声在流淌,不吵闹,很安宁。 韩梓的脸背着光晦暗不明,却咧着嘴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开门看到是你,真好。” “我要睡你,就现在。”林简将他推进浴室,“洗干净点。” 韩梓笑得更开心了:“嗯,求之不得。” 睡完后,林简泡了个澡。 水雾缭绕,浴室门上一直倒映着韩梓的影子。 也不催,就静静地斜倚在那等着。 林简无意识地在玻璃上涂画着,在她跨出浴缸之前,重复的字又被她一点点全都抹掉了。 木婉婉、木婉婉…… 打开门后,她用胳膊搂住了韩梓的脖子:“再做一次。” 韩梓笑出了低音炮,用手里的大毛巾将她胡乱包住:“先吹干头发。” 她抬头,在他喉结上咬了一口。 韩梓箍着她在她嘴上咬了回来。 但很快又松开了,将她抱到床边,打开了吹风机。 林简跨坐在他腿上,任凭他撩起自己的头发,漫不经心的解开了他衣服上的扣子。 吹风机的声音很响,一直放着的音乐声已经听不见了。 手底下的心跳得很快。 林简数着他的肋骨,在他左边胸膛勾勒出了心脏的形状。 然后她弓着背,将耳朵贴了上去。 咚哒咚哒…… 很健康的声音。 她闭上了眼睛,沉浸地去听。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像耳鸣一样,韩梓的声音随着他胸膛的振动传进耳朵:“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闭嘴,”林简重重地扯了他的头发一把,“我要在上面。” 没关的音乐,还游刃有余地萦绕着整个房间。 嘿…… 等我找到你 望住你眼睛 心无旁骛地相拥 那是我仅有的温柔 也是我爱你的原因 如此不可及 如此不思议 让我坠落 在这凄美地 …… 第17章 地狱 林简亲手点燃火,又亲自掀起风浪…… 潮退后,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暴戾在消退。 她低头看。 韩梓单手撑在身后,闭着眼,扬着脖。 俊朗的眉眼,笔挺的鼻梁,姣好的唇珠…… 如果用解剖刀剥了皮…… 察觉到她的凝视,他难耐地喘着气,眼皮滚动起来。 她停下来,退出去,下床踩到的不是冰冷的地板。 是紧跟过来的他的手掌。 韩梓单手圈住了她的腰:“姐姐?” 林简:“别浪。” “出气了吗?”韩梓挺身亲了亲她,“木婉婉的团队联系我了,说想再拍一组照片。” “还在那里。” “等初雪那天。” 天气预报说,下周五有小到中雪。 在院外下车的时候,林简看到了姜家的女婿仔。 他行色匆匆,正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 听语气,他在接自己的父母、姜琳的公婆的电话。 “妈,现在这个关头,你扯家族遗传不是往姜琳爸妈身上捅刀子吗?” “至于以后能不能生,也得先过了眼下这关才行。” “我没花多少钱,多数都是她爸妈付的。” “爸,一会见了他们,你拉着点我妈,小琳还在里面抢救,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于是林简特意在他的必经路口等了等。 天色已经黑了。 原本络绎不绝的院门口开始冷清了下来。 路灯在她的头顶亮了起来。 很快,女婿仔接到了父母,三人一起往MICU走。 林简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气氛不是很和谐。 女婿仔的妈:“搞不好婚前就有病,是她家故意瞒着的,难怪那时候连彩礼都不要……” 女婿仔:“妈,一会你千万别当着小琳父母的面这么说话。” “我又不傻。”女婿仔的妈,“儿子,你的钱不能动,万一人财两空怎么办?我早说了,让你开口把她爸妈的钱借来盖房子,这下好了……” 林简默默地打开了手机录音。 女婿仔:“妈,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添乱了。” 女婿仔的妈:“这不是添乱,我是提醒你心里得有个成算,万一她父母那现金都掏空了,真让你卖房卖车,你可不能真卖。” “要卖也该卖他们自己的房。” 林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三个人的背影。 张牙舞爪的往往都是最沉不住气的,沉得住气的狗不会汪汪叫。 女婿仔没说话。 女婿仔的妈:“到底能不能治好,万一真的脑血栓了,不会瘫痪吧?那救回来也是累赘。” “儿子,你也该提前打算,你俩这么些年也没个孩子,万一人没救过来,她爸妈不能跟你抢现在这个房子吧?” “万一救回来瘫痪了,那可不能接回家,得让她父母接回去……” 女婿仔:“妈,就快到了,你别说了。” 女婿仔的爸说了一句话:“一个女婿半个仔,真到了那一步,阿成更该好好对小琳父母,目光放长远一点。” “这样的话,不能咱们儿子开口提。” 人心就是地狱。 MICU的门口,姜琳父母还像之前那样依偎着,沉默地坐在离门口最近的墙角。 林简由衷地希望,血浆置换能带来生机。 因为一个人的死,会让另一个人不想活。 比如冻死的妈,上吊的爸,破碎的家和失踪的她。 当年的那场雪,是天灾,也是某些人的福气。 借由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雪,掩盖了他们手上沾的血。 他们还活着。 不但活得很滋润,还托举着他们的孩子活得更滋润。 比如木婉婉。 比如李副主任。 …… 李副主任,全名李立军,39岁。 刘刚死前,在王社工去居委会食堂打饭的时候,他说他给刘刚煎了荷包蛋,然后睡着了。 是王社工摇醒他,告诉他刘刚死了的。 根据王社工的说法,从他离开到发现刘刚死,有将近四十分钟。 “也就是说,李立军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单独和刘刚相处。” “开死亡证明的社医和解剖中心的林简都说刘刚的脸上是湿的。” “社医说床底下有团像毛巾的东西,林简说有条灰色的毛巾搭在床尾。” “死者刘刚的棕色皮夹下落不明。” “申请贷款的图像资料看不到脸。” 这就是本案现在所有的疑点,都是没有证据的疑点。 “何小刀,你说下一步该查什么。” 天黑黑的,何今非给何小刀搓着澡。 何小刀乖乖地坐在盆子里,湿漉漉的眼睛跟着他动来动去。 手机里有微信提示音。 何今非擦干净左手,单手滑开了手机。 来自母上大人:“退休的李局介绍了个相亲,明天晚上七点,在你们单位旁边的咖啡屋。” “单身才能相亲哦。”何今非,“你和爸离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语音立刻发了过来,足足有59秒。 不出意料地挨了时长59秒的一顿骂。 何今非回了条四秒的语音:“谁张罗的谁丢脸,反正丢的不是我的脸。” 他顺手上下翻了翻。 新朋友那有颗小红点。 他的心跳了跳,立刻点了进去。 陌生的卡通女孩头像。 又立刻点了通过。 那边很快回复,是被介绍相亲的女孩。 不是林简。 他生硬但礼貌地回绝了,又咬牙给林简连发了三条好友申请。 到何小刀被吹干,没有任何回复。 到他躺到床上,也没有任何回复。 他将手机翻来翻去地看,直到睡着,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于是他做了个梦。 梦里头,他被林简踩在脚下,不知道谁在说:“求你爱我……” 第18 章 地狱1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漫长的。 林简在等渺茫的劝捐机会。 姜琳父母在等微弱的生机。 老许发来了一串问候的信息:“爱徒小简,你外勤一日未归,为师甚是担心。” “日行三问,受气了吗?” “被骂了吗?” “挨打了吗?” 林简还没来得及回复,他又发来一串。 “你需记得,窝囊气受了就受了,挨骂不可还口,挨打不能还手。” “宗门历练,素来如此。任它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一字诀曰——忍。” “如此方可功德圆满……” 对话框显示还在输入中。 林简回了几个字:“徒儿受辱,请师尊爆金币安慰。” 那边迅速回了一句:“呔,邪修速退,休得用金银俗物污辱了纯洁的师徒情谊。” 对话框没有动静了。 行政室主任则在工作群里发通知:不管是早退还是出外勤,按照规章制度都得打卡,个别人不要标新立异搞特殊化。 林简拍了MICU的照片,又拍了劝捐志愿书,一一发在工作群:领导,工作日加班,依据《劳动法》的规定,请按时薪的150%支付加班费。 群对话框也没动静了。 MICU的移动门有了动静。 医生出来了:“姜琳的家属,你们不用都在这里守,留一个人就行。” “第一次血浆置换成功了。” 姜琳父母露出了由衷的喜色。 “24小时内不会进行第二次,需要评估置换的效果之后再安排。” “目前来看应该是在后天进行。” “你们找近一点的地方去休息,病情有任何变化都会马上给你们打电话的。” 一家人千恩万谢地目送医生回MICU。 女婿仔:“爸妈,你们先去休息,今夜我在这里守着。” 姜爸爸:“亲家,你们坐车大老远的来,辛苦了。” “阿成,你送你父母,还有妈妈去休息,我在这里守。” “听我的,就这么安排。” 又对自己老婆说:“你陪陪亲家母。” 最终是按他的安排做的。 医院的灯很亮。 他看到了林简,犹豫着收回视线,但很快又看过来。 林简在和他第一次对视上的那个瞬间往他那走。 姜爸爸第一时间表态:“我不会捐的。” 林简点头:“理解,这是您的自由和权利。” 姜爸爸:“我女儿会好的。” 林简点头:“叔,我虽然劝捐,也并不盼着您女儿死。” 姜爸爸:“你是这个医院的?” 林简:“最后面那栋黄色砖墙的矮楼就是。” “这到底是个什么病?是胎里带的吗?”他问,“是我和她妈遗传给她了吗?” “抗磷脂综合征的家族遗传倾向并不明显,它不属于遗传病。”林简摇头,“不过,近亲属的抗磷脂抗体常常存在阳性。” 姜爸爸:“那还是胎里带的。” 林简:“全世界每2000个人,就有一个人存在抗磷脂抗体阳性,但十万个人里只有一个会发病。” 发病的人中,只有不到40%会突发恶性。 所以才罕见。 姜爸爸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没有这两次怀孕,我女儿她……是不是不会发展成恶性?”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但显然这个问题是压在姜爸爸心里一块心病。 “不该催她生孩子的,”姜爸爸长长地叹了口气,在老婆和女婿面前一直强撑着没哭的他眼睛红了。 “我后悔呀,要是上次流产在医院好好查,查到这个什么抗体就好了” “我们只有这一个女儿。” “她能不能生,我管别人怎么想干什么……” 他的话唤起了一些久远的记忆。 “我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想?” “面子值个屁啊……” “我老婆能活,我女儿能活就行……” “我为什么要当这个领头人……” 这是谁在哭? 哦,是爸爸。 他说妈妈回外婆家看看,外婆家也遭灾了,等外婆家没事了,妈妈就会回来了。 既然妈妈会回来,爸爸干嘛要躲着哭? “姆妈,我活不下去了……” “要是小雪侥幸能活,你帮我带大她……” “姆妈……” “对不起,没能成为让你骄傲的孩子……” 这是谁在哭? 哦,是妈妈。 外婆家所在的县城因冻雪灾害而倒了几百座电塔,电网瘫痪了,通讯中断了。 最后一个电话里,外婆说蜡烛从十块钱四根卖到了五十块钱一根了;手机也没地方充电了…… 妈妈将手里的钱数了又数:“先得买煤,还得买米,再得给你外婆寄点……” “小雪,舞蹈费先不交了吧……” 林瑞雪:“嗯,钱先寄给外婆买蜡烛。” “妈妈,婉婉上课的时候我去教室外面看,我看看就能学会,能省很多钱。” “老师能允许吗?” “那我就让婉婉偷偷教我,她反正要练的,我跟着她练就好了。” “那也还是不够啊。” 妈妈很忧愁。 听说厂里已经两年没有发工资了。 听说厂里要签字,签了就能有钱拿。 还听说爸爸跟一帮叔伯们在偷偷地查什么事不肯签这个字。 连妈妈劝他骂他都不肯签。 “他们那些人偷偷卖着集体的资产,这对不起国家,对不起社会,更对不起我们厂里的职工。” “退休的韩厂长为了查这个事,现在生死不知下落不明,我要是签了这个字,我怎么对得起他?” “我要是签了,怎么对得起这些跟着我一起查的兄弟们。” “尤其是小韩,他赌上了身家性命在查。” “我不能干这种让人口诛笔伐的事,更不能当被人戳脊梁骨的罪人。”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口香,我林森也是个有骨气的人。” 妈妈骂不动了:“骨气骨气?你倒是看看女儿,她已经很久没买过新衣裳了,都是捡别人不要的。” “你看看她瘦成什么样了。” “你还记得上次买肉给她吃是什么时候吗?” 其实穿别人的旧衣服是没什么关系的,没有肉吃也是没有关系的。 爸爸妈妈都在,她还是幸福的孩子。 那些回家开饭的传统节日她都有家可回。 春分有地菜蛋,冬至有糯米饭,过年有面子肉,散宵有元宵坨子…… 可后来啊…… 她奉父母为无所不能的神明时,神明湮灭了; 她奉穿着制服的人为正义的神明时,神明坍塌了…… 所以她不信神明。 她只信她自己。 手机里,何今非第二次发来的好友申请她没理。 等他第三次发来。 事不过三。 被他摸胸,是她故意背对着的; 不小心碰到手,是她故意按上去的; 清洗消毒他碰过的地方,是她故意做给他看的; 至于洁癖,她装的。 和蟑螂一起生活的人,怎么可能有洁癖。 她只有一个目的。 谁该去地狱,就送谁去地狱。 第一个该去的,是李立军他妈。 当年的人之一。 …… 第19章 地狱2 地狱是什么样的? 对林瑞雪来说,是袒露在雪地里的爸爸被环切开的喉咙。 青紫交加,血肉模糊; 是她明明有家却被送进福利院。 流离失所,无人依徬; 是她淌着半融化的雪泥走回家属院,却偷听到有人说妈妈是两百一次的鸡; 是她去找爸爸说能照顾她的好友,却偷听到这个所谓的好友说她爸是不自量力的狗; 是她想去找好朋友,却偷听到好朋友的妈妈说她长得好又没成年,是上面某些人最喜欢的细妹陀,扔福利院苦一苦再给点甜头,将来有大用…… 是无数个她熬不下去的时刻…… 那,对于李立军来说,地狱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李副主任,李立军,39岁,大学本科毕业,育有一儿一女。 家在河东,曾经的老牌富人区。 家庭共有四套房,两个铺面,两辆车,以及两家盈利未知的公司。 在这个人均年收入6.36万的新一线城市,秒杀90%的家庭。 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算不算地狱? …… 被恶梦吓醒的何今非在工作日勤勉地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请公安部反洗钱中心协助。 从刘刚取款的交易流水号,追查到刘刚贷款的30万取出来的每一张钞票。 再用每张钞票独有的冠字号,追查到这张钞票的流动轨迹。 只要刘刚的和李立军夫妻的冠字号有重叠,哪怕只有一张,就可以间接证明,刘刚的30万贷款流向了李立军。 结果比想象的好。 李立军现金购车,那笔现金在车企过了验钞机,验钞机记录到的冠字号中,有一百张钞票的冠字号同刘刚从银行柜台取出的钞票重复了。 第一件事就有了收获,这让何今非精神一振。 被恶梦吓出冷汗的那点不爽瞬间就神清气爽了。 李立军的嫌疑加3。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认真地检查刘刚手机里的信息,包括通话、聊天、社交平台的浏览记录等。 他看过一些老人尺度很大的聊天记录。 刘刚的还算比较正常。 浏览记录一共分两部分,抗癌与聊女主播。 其中有个叫“厂花妹妹”的女主播是他互动最多的一个。 ~厂花妹妹,你的容颜,就像我的初恋。清纯,美丽,大方…… ~你穿的这件的确良上衣,跟我们厂里的女工服一模一样。 ~有缘千里来相会,在这网络的茫茫人海中,厂花妹妹你就像一颗明珠。 ~今日想给妹妹作诗一首。 厂花妹妹笑容甜,一颦一笑挂心尖, 貌美如花惹人怜,闭月羞花真绝色…… 一开始这个厂花妹妹还跟他有互动,每句话都喊声“哥哥”。 随着这个哥哥送礼送得少,又主动说起自己患癌,互动就越来越少,后来基本都是刘刚单方面的留言了。 当然,除了厂花妹妹,还有其他的几个好妹妹。 算起来,他这两年给这些妹妹送礼的花费也只有几千块。 在他的银行卡流水里也有体现,数额不大。 但刘刚的微信好友里,只从备注名来看,至少有十个以上的保健品推销员。 包括但不限于“养生堂”、“抗癌神药”、“抗癌治疗仪”等…… 通过对话框的统计之后,何今非细细地算了一笔账,刘刚这两年以现金的方式购买的杂七杂八的保健品、养生月卡等,远比他在医院买药的钱要多。 而这些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他退休养老金的收入。何今非立刻意识到,刘刚还存在别的、来源不明的收入。 而他和李立军之间的沟通,以语音电话对话居多,文字聊天少。 没有快捷的办法,何今非必须要耐着性子、戴着耳机一条一条地听。 买菜的、请安排保洁的、半夜病了要送医的、家里需要修理的…… 都是生活琐事,细碎而平常。 何今非听得有点走了神。 他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微信。 依然没有被通过。 倒是母上大人安排的相亲对象发了信息过来。 一张路过时拍摄的公安局大楼的照片,一条简短的信息:从你的世界路过,不打搅你的工作,有机会去咖啡馆坐坐…… 倒是个好Rapper,会押啊。 何今非没回。 他再次手动输入了林简的号码。 在跳出来的画面里点进了林简的朋友圈。 仅显示三天的动态。 而这三天,显然她没有发动态。 何今非在心里哼了声,没有再点添加好友的按钮。 爷们要脸。 她算什么! 只点开了她的头像。 蓝天下的医院大楼的照片。 还不是她自己拍的,显然是医院系统内部下载的宣传图片。 要么就是工作狂,要么就是不真诚。 他泄愤式地重重地点了退出。 耳机里刘刚的声音停了,于是他又点了下一句。 “这个坐疗仪要两万八,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一分钟后,李立军回了个“?”号。 刘刚拨了语音电话过去,时长有两分钟十二秒,说了什么未知。 之后的当天没有再对话。 直到第二天,刘刚发了条语音:我想撤销这个抚养协议,你看看该怎么办这个事。 紧接着李立军拨了语音电话给他,聊天时长有十几分钟。 四天之后,刘刚再一次发了条语音给李立军:“我觉得我还能花钱治一治,你帮我跟你们主任说一说……” 李立军再次给他打了个语音电话。 这些对话,都发生在两个月之前。 之后也再没有提起,遗赠抚养协议也没有撤销。 何今非叫上阿浩,两人一起赶去了居委会。 经过了这几天,被烧得狼狈的居委会已经开始在刷墙了。 被烧的档案室也清理出来了。 何今非和阿浩直接找了居委会的主任。 主任:“刘嗲嗲说想撤销遗赠抚养协议?我们没听过啊。” “老李也没反馈过这点,他和刘嗲嗲一直相处得挺好的。” “这个遗赠抚养呢,说到底是凭自愿原则的,刘嗲嗲真要取消肯定是可以的。” “只是不晓得公证过的,要怎么弄才行。” “他那老房子又不会拆迁,租出去的收益归集体,用来做公益……” 何今非问起了这场大火。 “哎呦,你说起这个,倒真挺麻烦的。”主任说,“把刘嗲嗲的房产证和公证书什么的都烧了。” “要过户,还得补办证件才行。” 何今非明白这场大火的作用了。 如果拿着公证书和房产证去过户,房子办过贷款的事就瞒不住了。 这场火烧的,就是刘刚的遗赠抚养公证书和房产证。 这个李立军的嫌疑又增加了。 杀人的动机,终于出现了。 只要查实动机,再查出这把火有纵火的嫌疑,就可以立案了。 第20章 地狱3 但凡火情,都有意外和巧合。 烧了居委会的这把火就很巧。 恰好有清洁剂残留,恰好车停在那,恰好丢了个烟头,恰好应该在工作间的两个保洁都不在,恰好烧了档案室…… 这么巧,也只是寻常的一天。 对保洁汪姐来说,这是她能赚120日薪的一天,如果能接一个上门的活,那她还能多赚点外快。 一个上门的活,两个人分,一人能分个六七十块。 但是真的累。 她一天从早干到晚,腰直不起来了,胳膊抬不起来了,手也皲裂了。 能歇一歇的时候,也只能坐在保洁工作间的凳子上。 总共不过几个平方的杂屋,她和老芬两个人都伸不直腿。 天气好的时候能在工作间外的花坛边上躺一躺,但不能被领导看见。 因为破坏了居委会的形象。 显得懒散无纪律。 但这份不体面的工作,让她把自己的孩子养大了。 “哎,我也不想用工业清洗剂的。”王姐在警察面前有些拘束,“浓度那么高,很伤手的,哪怕就是戴着手套也没用。” 她伸出自己的手给何今非看:“你看我的手。” 十根干而萎的手指头,小鱼际肌有红肿,中指和大拇指边有皲裂。 是双辛苦劳作的手。 “我们平时也都是这么用的,都没出事,谁知道那天会出事。” “单位说我和老芬工作失职,不但要扣工资,还要扣奖金的。” “没两个月就要过年了,这么扣一扣,年都过不好。” 保洁老芬:“实在是太巧了,那么多车位都空着,怎么偏偏停那里。” “要是其他时间,我和汪姐在那肯定就能看到,偏偏我们都去做那个什么现场复原了。” “哎,李副主任乱丢烟头也被罚款了,但他家里有钱,罚的钱还不够他买块手表的,哪像我们……” “哎,都是命啊。” 烟头和车位,都是这场火的主因。 是不是故意停在那里,又是不是故意丢的烟头,都需要有证据。 李副主任曾说过,停在这个车位是因为离后门最近,能少走几步路。 何今非问:“平时为了抄近路,大家都喜欢停这个车位吗?” 保洁汪姐:“怎么会?后门很少开的,除了几个领导有钥匙能进,别人都是从其他门进的。” 何今非:“所以几个领导知不知道这里用工业清洗剂?” 保洁老芬:“知道的,有时候还会叮嘱我们多倒一桶清水洗洗地面。” 何今非:“李副主任知道吗?” 保洁汪姐:“知道的,去刘刚家的时候,李副主任还嘱咐我们多带两瓶清洗剂,说卫生间和厨房里的陈年老垢看不得了。” 而从监控录像来看,这个车位在最里面,有些角度被停的车遮挡了一些。 李副主任早晨上班将车停在进出口不远的地方,在警察对他做完现场复原后不久开车离开。 等他开车回来,之前的车位也还空着,他从那路过,没有迟疑的往里开,径直停在之后起火的地方。 他说他怕冷,但他开着车窗,手夹着烟搭在车窗外。 下车后,他低头狠狠地吸了几口,将烟头扔了出去。 何今非顺着他的轨迹重走了一遍,站在他下车吸烟的地方,用他同样的角度低头。 地面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有残留的清洗剂,只要他留意,他是看得到的。 那么,他知道这个时间两个保洁都不在工作间吗? 王社工:“知道,我给他打了电话。” “他先去做得现场复原,之后就是我,我之后是两个阿姨。” “我出来见他不在岗,就给他打电话了。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去街道办领资料。” “他问我你们警察还在不在,我说还在跟两个阿姨问话。” 何今非:“你们在电话里还说其他的了吗?” 王社工:“呃,这个,我们俩互相说了你们警察问话的事,刘刚不是病死的么,我们俩都觉得奇怪,怎么你们警察一直查他。” “当时又只有我俩在,都怕惹什么是非。” 李立军知道保洁工作间有工业用清洁剂,也知道这个车位附近经常有清洁剂残留,还知道两个保洁此刻不在岗。 但这是逻辑,是推理。 而不是证据。 办案需要逻辑,也需要推理,但立案需要的是证据。 何今非站在这个被烧过的车位上,直觉告诉他,有人在窥探他。 他敏捷地抬头,视线迅速捕捉到二楼最左边的窗户里,有人影一闪而过。 他没有上楼,先确认时间,然后去了保安室。 锁定时间,锁定位置后,找到了李副主任从二楼厕所出来的画面。 他手里夹着根点燃的烟,吸了两口后,按灭在楼道的烟灰桶里。 阿浩:“这人的烟瘾不轻啊。” “是啊,”何今非想起了警校的一些研习案例,“或许,他抽烟的习惯,会成为我们办案的间接证据。” 间接证据的证明力弱,需要结合其他证据,通过推理才能证明案件的主要事实。 阿浩:“你是想?” “一个社区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宣传防火防盗安全意识是工作内容之一。” “不随便乱扔烟头,扔之前必须确保烟头熄灭,这都是常识。” 何今非的眼睛在发光:“如果能证明,这次引起失火时他灭烟头的动作不符合他的行为习惯……” 阿浩的眼睛也跟着一亮:“这就是证明失火不排除故意的间接证据。” 他夸得像骂:“难怪何小刀敏锐,确实是主随正狗啊。我不得不夸你办案的嗅觉灵敏啊。” 为了这个目标,两人依法取走了居委会近三个月的监控视频。 又拉了技术小组,分十台电脑分别观看,找出了许多能找到的镜头。 用脚踩灭的、在灭烟桶摁灭的、在花坛边揉灭的……唯有这一次例外。 看红了眼的何今非和阿浩相视一笑。 何今非:“打报告吧,请他回来协助调查。” 凭那一百张钞票的冠字号,再加这三个月的监控视频,就能合理合法的开搜查证,列扣押清单,对他的手机、电脑、工作地点、家里进行检查了。 如果能搜查到证据,即使拿不下他的口供,也可以立案了。 …… 公安立案,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它自有标准和流程。 比如经济案,它必须要满足以下几个条件。 必须存在刑法规定的犯罪事实; 有一定的证据支撑,比如合同、资金流向、聊天记录等; 满足追诉的涉案金额; 向管辖地有管辖权的办案单位报案…… 又比如失踪。 失踪能“受理即立案”的只有几种,未成年失踪、存在明显侵害迹象、已满14未满18周岁的女性失踪、老年人以及严重残疾的人失踪。 以上情况,即便失踪不满24小时,警方也必须立刻开展侦查工作。 08年林瑞雪的失踪,就是这样。 第21章 地狱4 以现在的办案程序去看当年的出警记录,何今非发现当时办案的一些不足。 比如没有第一时间安排足够的警力在失踪地周边进行拉网式的排查; 没有第一时间启动跨区域协作向相邻区域发布协查通报; 没有技侦小组第一时间介入,排查林瑞雪的通讯记录和社交平台; 也没有在黄金24小时内完成基础调查工作,包括活动轨迹重现、可疑人员调查等; 以及最根本的,建立的失踪人口个人信息库里,没有林瑞雪失踪前最近期的照片,也没有能从毛巾、牙刷等物品上提取到DNA。 只有两张照片。 当时的班主任提供了一张五年级的集体照,还有舞蹈老师提供了一张舞蹈比赛时的照片。 集体照站在后排被挡住了大部分的脸。 比赛倒是独照,可是她手中舞动着白纱,一字马朝天蹬起,仰着头,露出了浓妆艳抹的半张侧脸。 白幼瘦的身材,夸张浓艳的舞台妆,缺乏可以用来寻人的脸部特征。 用这样的照片找人,连按图索骥都做不到。 当年12岁的林瑞雪,究竟是被人带走的,还是主动走失的?如今又在哪里? 08年的冻雪灾害,连成年人都出行艰难,一个小女孩怎么会消失得这么彻底? 会不会被拐卖了? 08年,拐卖妇女儿童刑事立案共计2566件,不包括林瑞雪的失踪案。 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活着吗? 活得怎么样? …… 见何今非一直在看林瑞雪失踪的卷宗,老胡叹了口气:“当年的事,真有难处。” “各个岗位共计14位抗冰救灾的烈士,近千名受伤的公职人员,火车站、汽车站、转移安置点、各大医院……到处需要警力。” 而警力严重不足。 红色警报虽然解除了,但遭受重创的城市就像突发大病的老人。 虚弱,乏力。 到处需要检修。 警力空虚,天眼大部分中断。 没有足够的警力支持大范围的搜查,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线索。 要找一个不知道在什么时间失踪的小女孩,完全只能靠走访。 福利院的周围、纺织厂的家属院、学校、同学…… 这些做过的工作,只换来“失踪人口”四个字。 何今非正色说:“胡哥,难处不能掩盖当年的工作存在疏忽和失责。” “警校的研教课上,十几岁没成年又没人保护的小姑娘在失踪的状态下,可能受到伤害的种类和程度,作为警务人员应该比一般人更心中有数。” 拐卖、暴力、侵害、逼迫卖淫、虐待……各种案例层出不穷。 他指着卷宗里的一些字眼:“你看,即使没有清晰的照片,她老师、同学、家属院的邻居、福利院院长,这些人说的最多的词是什么?” “漂亮、懂事。” 这两个词在一个小孤女身上,在别有用心的人眼里,就会变成三个字——好欺负。 “哪怕程序合法,流程合规,也改变不了它是个失败案例。” 看着他年轻的脸庞和坚定的眼神,自诩老油条的老胡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有哪个刚入职的小警察不是心怀正义和理想呢? 他虽然圆滑了,但也愿意看到这种朝气,所以他没有泼冷水:“回头咱们好好研究一下她的卷宗,看当年的疏漏还有没有办法弥补上。” “现在,全神贯注地做好李立军的笔录。” 何今非点头,由衷地说:“胡哥,听你的。” 车子拐了个弯,进入了这个老牌的富人区。 李立军的家。 此时的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因30万贷款而引发的命案。 …… 特殊尺寸的装甲子母门,至少五位数; 全实木的地板,花梨木的沙发,错层结构的大房子,还有保养得宜的主人。 无一不彰显这个家庭的经济优渥。 来开门的是李立军的母亲,她在短暂地惊讶之后,并没有将何今非一行人迎进去,而是一边跨出门一边问:“警察同志,我能看看证件,再问问原因吗?” 她看似顺手地将门又拉上了。 何今非眯了眯眼,敏捷地伸出一只手挡住了门。 “家里还有其他人?也请他配合一下,尽量待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 他看向老胡,老胡默契地点头,示意他带人先进去。 李母:“小同志,我是不是可以先看看你们的证件,还有,听说入室也是要有许可文件的……” 老胡把话头接了过去:“哎,正是这样,女士,您的安全意识很强,这应该表扬。” “这是我的证件。” “这是搜查许可。” “现在我们依法对李立军的家中进行搜查工作,请您配合。” “这是警方的执法记录,您有权在现场监督,但不能干扰我们的工作。” “这是我们的女同志,会由她一直陪伴您。” 何今非带着小组进行了细致而谨慎地搜查,重点是能藏现金的地方、电子产品、可能和刘刚有关的物品…… 在他们搜查时,李母曾想去另一个房间打电话,女警没有阻拦,但只保持几步远的距离。 李母拿着手机犹豫了,最终并没有拨打任何人的电话。 而阿浩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点了点某张挂着的照片,示意何今非去看。 这是一张旗袍协会的合照,一群穿着旗袍的中老年人,众星捧月般的围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女孩戴着白色的帽子,穿着白色的毛衣,在一众大妈中格外青春靓丽。 竟是那个在废墟中跳舞的青年舞蹈家木婉婉。 第22章 地狱5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双人合照,木婉婉和李母的。 木婉婉亲热地将头搭在李母的肩膀上。 看起来很亲密。 就像家中受宠爱的晚辈和疼爱她的长辈。 不是那种追星合照。 阿浩小声嘀咕:“也是出息了,查到我女神的亲戚家了。我女神和他家是什么关系?” “可别带累了我女神的形象。” 他拿起一本相册翻了翻,还没翻完,动作突然停顿了,用“有重大发现”的眼神得意地看向何今非。 何今非立刻默契地接过来。 这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的主角是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李立军。 但吸引何今非的是照片里的背景。 看起来眼熟的厂房和围墙,还有挂着的横幅上清晰的字——纺织厂拆迁旧改工程奠基仪式。 又是纺织厂。 死者刘刚曾工作过的纺织厂。 李立军和刘刚之间,看来不仅仅是一份遗赠抚养协议的关系。 他将这份相册装进物证袋,添在扣押物品的清单上,视线一转,特意打量着李母的表情。 这个六十多岁保养得宜的女性是见过世面的。 警方在书房找到了保险箱和十多万现金时,她没有慌张; 在阿浩故意透露有组员去居委会和两家公司搜查时,她的手紧了紧,眼神闪烁,但没有试图通风报信; 一直到何今非用扫帚柄开始一寸一寸地敲天花板,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眼神也开始飘忽。 等何今非一边敲一边往几个卧室走,她的面色有些苍白起来。 她捂着心口“哎呦”一声喊:“小同志,我……我的心口疼,我有心脏病……” 女警赶快扶住了她。 她的体重都压在女警身上,虚弱地要求:“送我去医院,快……” 女警用力扶着她,但她看向何今非:“小同志,我出了事……你们也要担责……” 她开始利用自己年龄和身体的弱势迂回地阻拦起来,还用体制里最关心的“担责”来给警察施压。 很聪明的做法。 何今非:“可以,打120,现在就送医。再请隔壁邻居来做搜查时的见证人。” 有许可证的情况下,搜查不必当事人、家人在场,可以请其他家属、邻居做见证。 反将一军,就看你要不要邻里间的面子。 李母长吸口气,自己找地方坐好:“我有药,让我喝口水。” 等敲到一间次卧时,她又开口:“小同志,这是我孙女的卧室,我孙女她有洁癖……” 何今非将她看了个仔细。 她虽然说得紧张,但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很实在地靠在椅背上。 从她的肢体语言来说,她是相对比较放松的。 他转身往书房去。 李母的视线跟过来,肢体变化不大。 何今非又换了方向,这次推开了李母的卧室。 李母的手握住了椅子的扶手。 何今非心中有几分了然,于是在她卧室里搜查得更加仔细。 终于在天花板上找到了一块活动的夹板。 他小心地顶开,阿浩将手电筒打开递过来让他咬住。 何今非敏捷地将头钻了进去。 狭小逼仄的空间顿时被手电筒照亮了,有反光跟着晃动了下。 何今非定睛看过去。 两个带了反光标识的黑色旅行包。 何今非先将其中一个勾过来,试着拎下来。 沉甸甸的。 拉着他坠了一下。 阿浩赶紧伸手来接。 不知是拉链本来就没拉好,还是实在太重拉链开了,“呼啦”一下,一张张红色的纸从天而降。 钞票。 百元钞票。 多到数不清的百元钞票。 飘飘洒洒,纷纷扬扬,将何今非笼罩了起来,洒满了这间卧室。 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红色大雪。 …… MICU正在准备姜琳第二次的血浆置换。 短短三天,姜爸姜妈瘦了一大圈。 而林简除了上下班打卡和正常的休息,一半的工作时间也在这里。 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送些热水、打些食堂里的饭菜、帮他们上下楼跑跑腿、解读一下难懂的医学名词和化验单…… 依然不被欢迎,不过不再挨骂。 今天守在这里的是姜妈妈和姜琳婆婆。 两人偶尔说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时候,姜琳婆婆就和林简搭话。 “哎,妹陀,你干这个是有提成的吧?” “签一个能得很多奖金吧?” “做这个,是不是也像销售经理一样,要不要996,有没有KPI?” 见她言语新潮,林简也换了语气:“阿姨,你误会了。没有提成,工资靠评级,奖金靠计件,不但996,夜里还要随传随到。” “这是纯牛马,”姜琳婆婆不相信地上下打量她,“那你还干得这么积极的?你图什么?” 图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 “算是家训,”林简半真半假地说,“我爸妈都是学医的,也都捐了遗体。” 姜琳婆婆:“那他们都死无全……哦,我是说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林简:“他们埋在公墓的生命礼敬园,跟很多捐献者埋在一起。” 姜琳婆婆意外了:“那都做成标本了,你们还管埋啊?” 姜妈妈也有些意外,抬眼看着她。 林简笑笑:“每一位舍己为人的大体老师都是值得尊敬的,一般每隔三年,解剖中心或者医学院校会将标本统一送去火化。” “我爸妈的理想是生前治病救人,死后也继续治病救人。让更多学生会治病,就能治好更多病人。” 姜妈妈有些触动,但不多:“我女儿能治好的,我们不捐。” 林简:“我爸三十来岁签了捐献书,一直活到五十多。不是说签了就会死,而是不管什么时候死,都可以让自己的遗体发挥作用。” “他说反正早晚都是烧成灰,他要做一把有用的灰。” 姜琳婆婆:“那三年后会通知家属吗?” 林简:“如果捐献时有要求,有记录,就会通知家属,还可以领回骨灰。” 身为林瑞雪的她还不知道她爸妈的标本被送在哪所院校,又被生态葬在哪里。 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警方的动作,真的有点慢了。 还不如何今非养的狗。 第23章 地狱6 三年前的警犬技术比赛开放日,林简就见过何今非养的狗。 这条叫何小刀的警犬,在物证搜索、人质搜救等几个比赛项目中,都以绝对优势拿下了第一名。 她先记住了狗,然后记住了何今非。 人和狗,她都有用。 一直在听她们对话的姜妈妈头一回开口,迟疑地问她:“那你是孤儿?” 她问得冒昧,但眼里有怜惜。 林简很会顺杆爬,她笑着示弱:“阿姨,我妈妈的亲人一直在护着我,我过得还好。” “那就好。”姜妈妈唏嘘了一句,“娘亲舅大,没辜负你妈。” 姜琳婆婆:“我看其他在抢救的病人没有志愿者像你这样守着,他们都是问一问就走,你这天天来,我儿媳妇这个病情很罕见是吧?” 林简点头。 姜琳婆婆:“是遗传吧?平时体检查得出来吗?” 林简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不是遗传,平时体检也不查这个。下级医院的医生可能没见过。” 姜琳婆婆:“既然这么少见,那你这个……我是说……” 她快速瞟了姜妈妈一眼,压低声音问:“那国家对你们这个有补助的吧?” 林简摇头:“没有补助,全都是无偿捐赠。” “那不该啊,”姜琳婆婆撇撇嘴,“物以稀为贵啊,这么稀少,该多给补助才对。” “因为一旦有补助,好事就会变质。”林简看着她的眼睛说,“所有捐赠遗体的人,都是希望自己旅居过的这个世界,在后代会变得更好。” 姜琳婆婆很不屑:“就纯靠奉献,那谁会愿意。” 林简:“我的带教老师说,如果我们有幸能和罕见病病人直接对话,90%的病人本人都会同意。” 姜琳婆婆不信:“这么高,你哄人的吧。” 姜妈妈也很意外地看过来。 林简坦诚地说:“因为这具安放了她灵魂的身体让她痛苦,也让她遗憾。” “痛苦来自身体,遗憾来自灵魂。” “有些人下有幼儿不能亲自抚养长大,有些人上有父母不能养老送终,有些人身负责任却不能担当,有些人胸怀理想也有心无力。” “该爱的人还来不及爱,该做的事也来不及做。” “太多不能实现的遗憾,却只能抱恨黄泉。” “如果能让下一个人得到世俗的圆满,她会觉得自己没有白来这一趟。” “这具拖累了她的身体,成为教授学生的大体老师,她的学生朝气蓬勃,生机无限,未来会成为主刀的圣手、看病的医生、医学的教授……” “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美好,也是留给她至亲血脉的念想。” 姜妈妈的眼睛红了,她哽咽着伸手:“志愿书给我看看,只看看……” 林简将随身携带的捐赠志愿书双手递了过去。 ……我志愿将我的遗体无偿捐献给祖国的医学科学事业,为我国医学教育、科学研究和提高疾病防治能力,贡献自己最后一份力量,现已征得我亲属的同意和支持,并委托______作为我遗愿的全权执行人。 有一滴泪落下,打湿了平整的纸张。 姜妈妈的声音颤抖。 “我女儿……从里面出来以后,如果她自己同意,我不拦着……” 这个世界啊,总有些微光从黑暗中透出,总有些善意在默默地释放。 让人爱不起来,恨不彻底。 就像天边的星光,遥远、零星、冰凉,但也透着微末的光。 她陪着两个当妈的女性,守到了第二次血浆置换开始,直到单位打电话说让她马上回去一趟。 解释工资及报销的若干问题。 她给俩人打好热饭热菜,才回了解剖中心。 老许幸灾乐祸地关心着:“徒儿莫急,不要被妖魔鬼怪迷惑,要坚持修行之心。” 林简行了个拱手礼:“师傅放心,修行不怕路艰难,生死看淡,专和领导对着干。” 老许回了个拱手礼。解剖室主任拍着她的肩膀,态度由衷地劝:“轻点怼,怼死人不犯法但费钱。管理层的领导么,都是会瞎管理的。” 林简乖巧地笑:“主任,我会的。” 她挺会向上管理的。 看见她,财务室黄姐亲和地解释:“跟我无关啊,是行政室卡着不签字。” “今天不提交,就报不了了。” 她特意指着清单里的一项,悄咪咪地提醒:“这笔钱,行政这次不签就不签,你下次放在遗容整理的经费里报。” “只要钱到位,要啥情绪价值。” 这是单位里喜欢她的几个前辈。 让人喜欢,是种技能。 她会。 让人不喜欢,是种更高超的技能。 她也会。 故意拖延了二十分钟,她最后才去的行政室。 早就等着的行政室主任见了她,装模作样地将报销单看了又看:“不是我挑刺啊,你这个单据不合规,报不了。” “重新提。” “你能理解的吧?” “理解,”林简的视线在他办公桌上扫了两眼,“领导您不是在挑刺,你就是单纯地在针对我。” 行政室主任嗤笑一声:“我针对你一个新人干什么?单位规定,新人转正后可以领外勤补助。” “这份规定是三年前定的,没转正的新人都不用出外勤。”林简利索地反驳,“领导,明朝的宝剑不能斩清朝的官。” “既然现在新人要出外勤,您要么让我领外勤补助,要么从我出外勤那天起算我转正。” 外勤补助一个月只有一千,转正工资可高五千。 行政室主任:“就你事多,人教研室的新人小江就懂事多了,没要外勤补贴。” “看来是带教老师教了人情世故。” 教研室就在隔壁。 林简两步走到门口,用正常的音量喊:“教研室的新人小江你听着……” 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响得突兀。 不同的科室都有人把头伸出来。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孩疑惑地问:“林简,你喊我?” 林简:“行政室邓主任说你不会张嘴要外勤补助,所以不给你发……”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邓主任比兔子还快地蹿了过来,将她往回扯。 林简:“还说你的带教老师教了……” 年轻男孩背后又探出另一颗戴着眼镜的头来:“说我?” 行政室邓主任脸都气红了,狠狠瞪了她一眼:“别胡说八道。” 又赶去了教研室解释。 林简迅速后退,不慌不忙地将他办公桌上的一串钥匙塞进了自己兜里。 然后好整以暇地等着。 邓主任回来后,心情很差地训斥她:“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不懂人情世故,信口开河……” 林简:“那我再去将您说的话对他们说一遍,保证一字不差。” 邓主任不耐地挥挥手:“好了,你回去重新整理一份,让老许写个材料说明……” 林简:“领导,单位规定上没有这一条,您是按哪个规定让老师写材料说明的?” 邓主任更烦了,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忙不迭地将林简打发走了。 林简去了女厕。 在隔间里,她取出那串钥匙,找到了其中标着档案室的一把,用一袋橡皮泥,分两面将钥匙拓印下来。 然后用酒精湿巾将钥匙清理干净,再用纸巾仔细包起来。 她不能用林瑞雪的身份去查父母尸骨的去向,准确地说,她不能查。 但她想知道。 所以她用自己的方法。 之后,她找机会、找监控拍不到的角度,将钥匙扔在邓主任午饭消食必去遛弯的后园路边。 不知道警方的工作做到哪一步了? 何今非的狗派上用场了吗? …… 何今非回局里已经很晚了。 趁交接物证的时间,他赶紧去喂何小刀。 吹响两声口哨,何小刀叼着狗盆迅速到指定位置站好等待开饭。 他伸手挠了挠何小刀的下巴。 才伸过去,何小刀放下狗盆,“汪”的叫一声,后背拱起,右前爪做出刨抓的动作。 这是训练时发现搜查目标的唯一性动作。 何今非诧异地看看自己的手。 这几天,何小刀只有一个搜查目标——刘刚的物品。 何今非端起狗盆,吹响口哨,转身往办公室跑。 何小刀敏捷地跟在他身后。 办公室里,阿浩正和物证科在交接清点。 “阿浩,等会,小刀有发现。”他笃定地说,“这些东西里,有跟刘刚有关的。” 然而没有。 将带回来的所有物证都给何小刀过了一遍,何小刀没有做出弓背刨抓的动作。 何今非急了:“快,去李立军家。” “在我曾摸过的某个物品里,有跟刘刚有关的东西。” 第24章 地狱7 车门一开,穿着警制背心的何小刀纵跳下来,何今非大步流星地跟在后边。 他表情严肃,浓密的眉毛皱着,因此而显出了两分锐气。 他很懊恼。 对他自己。 这是一次失败的搜查任务。 因为直到现在,他完全不知道曾在他手里但没被他发觉的证物是什么。 离开的这段时间,李母完全可以销毁证物。 他极有可能和证物失之交臂。 这种失之交臂,也许会导致案件的侦破出现偏向或停滞。 他不能容许外号“疯狗”的自己出现这种失误。 因此他再次敲门的动作有些重。 在夜色中,楼道被敲门声震碎了宁静。 门敲得急,开得也急,好像家里的人就一直在等着。 “来了……” 开门的李母脸上的喜色才起,惊诧已控制不住,强烈的反差让她失去了原先的得体。 “你们……” 老胡快速去走一遍程序,何今非带着何小刀立刻进入状态。 英姿飒飒的何小刀支着耳朵,有条不紊地沿着房间的布局往里进。 何今非眼神锐利地跟着。 何小刀每停留一个地方,他就在脑子里回忆自己在这个地方搜查时的情景。 如果是他的疏忽,那这样的疏忽就没有下一次出现的机会。 何小刀走走闻闻,最终在主卧的衣帽间停下,后背拱起,右前爪搭在目标上,做出了刨抓的动作。 那里有女主人备的几包卫生巾。 何今非翻过也数过。 这一次,何今非将每包都打开,一片一片取出来打开看。 取出一片加长夜用卫生巾时,他发现了端倪。 这张卫生巾的胶条不如其他几片紧密。 拆开之后,出现了一张银行卡的背面。 何今非的心跳不由得快了。 翻转过来,露出了一张身份证的国徽图案。 一上一下,一样大小两张卡,一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 正是死者刘刚的身份证,和那张消失的、用来办理贷款和还款的银行卡。 他奖励地摸摸何小刀的头:“Good boy。” 又和老胡会心一笑。 可以立案了。 …… 李立军被带进了讯问室。 在他腰间,还围着曾出现在刘刚申请网贷的原始视频中那根驴牌腰带。 售价4950。 它被解了下来,装进了物证袋,将被送去做鉴定,查找磨损相似度、是否存在同样的特征等。 首先,流程必须走一个,出示证件、传唤证明和权利义务告知书等。 接下来,官方的开场白一定要说清楚。 比如“将全程录音录像”、比如“你有权保持沉默,但必须如实回答与案件有关的问题”…… 再接着,开展一场与案件嫌疑人之间不诚恳的灵魂交谈。 何今非:“李立军,你的基本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现在需要你如实陈述案件的经过。” “任何虚假陈述都将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请你慎重回答。” “11月27日11时20分,你一个人在死者刘刚的家中,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李立军一副又生气又诧异的表情:“何警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刘刚的死有死亡证明,死亡证明是医生开的,他是病死的。” “你们警察为什么会要查他?三甲医院都说他活不过几天的。” 何今非:“请你如实回答问题,11时20分之后,你在刘刚家中发生了什么?” 李立军又气又无奈:“我都说过两次了。” “刘刚的朋友走了之后,老王要回居委会打饭,我进屋问刘刚想吃点什么。” “他说想吃煎荷包蛋。” “我就开火给他煎了两个,他又说不吃,我看他没精神想睡,就去走廊的躺椅上躺了会。” “我起得太早,也犯困了,就睡着了。” “之后老王来摇醒我,说刘刚死了。” “事就是这么个事。” 何今非换说法问了两遍,连煎荷包蛋时的细节都问了,与他之前的回答一致,没有可疑之处。 何今非:“你和刘刚有没有经济纠纷?” “没有。”李立军回答得很肯定,“我跟他能有什么经济上的牵扯。” 何今非:“你有没有收过刘刚的现金?” 李立军:“没有。” “电费、水费、煤气费,以及物业费这些,都没有收过现金吗?” 李立军:“这些服务,我们都帮他开通过代扣代缴的,有欠费会直接从他银行卡扣,钱不过手,这样对双方都好。” 何今非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么物业费呢?是收现金吗?” 李立军依然否认:“没有,他签了遗赠抚养协议后,物业费和保洁费都是居委会给他交的。” 何今非:“也就是说,你确认没有任何需要从刘刚手中收现金的情况对吗?” 李立军:“应该是吧。” 何今非:“请你明确而肯定的回答,有需要从刘刚手中收现金的情况吗?” 李立军:“没有。” 何今非将银行流水和标注的钞票冠字号摆在他面前:“那么,请你解释,为什么你买车用的现金里,有一百张刘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百元钞票?” 李立军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怎么可能?一百张就是一万块,刘刚哪有这么多现金?” “就算他有钱,他的钱怎么可能到我手里来?” 何今非:“请你解释清楚,这一百张钞票来自哪里?” 李立军迟疑片刻:“我老婆公司赚的……” 何今非立刻追问:“是哪家公司?哪笔业务?请提供这家公司的联系人和电话。” 李立军:“这……说了是我老婆公司,那我怎么清楚。再说买车的钱我们攒了好些年,怎么可能记得住哪张钞票来自哪里。” 何今非:“现在正式告知你,你老婆两家公司的账目我们都已经掌握了。” “从刘刚从银行取钱,到你们用这笔钱买车,其中只隔了四天。” “这四天,你老婆公司的账目我们也清理了,并没有找到对应的收入。” 隐瞒收入,牵涉到税务问题了。 李立军有一点慌,他很快说:“哦,买车之前,我儿子过生日,可能是谁给他包的红包。” 何今非追问:“是哪些人给孩子的红包,各给了多少?请你提供名单和明细,我们会一一核对。” 李立军又哑了片刻,之后他说:“车是两年前买的,这些人情来往都是我老妈记,我真的不记得了。” 何今非取出了一个物证袋:“你见过这张银行卡吗?” 李立军仔细看了看,摇头:“没见过。” 何今非:“这是从你家主卧室找到的,属于刘刚的,曾取出过这笔钱的银行卡。” “请你解释一下,这张卡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到你家里,并藏在你家主卧室的衣帽间的?” “什么?我家主卧室?”李立军诧异得很真实,“怎么可能?我完全不知道。” “我见都没见过这张卡,两年前,刘刚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现金。” 他有点不屑地说:“他很穷的。” 何今非又将装在物证袋里的身份证取出来:“请你回答,刘刚被杀前,在他皮夹里的身份证,怎么也藏在你家主卧室的衣帽间里?” 李立军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刘刚是被杀的?怎么可能?” 何今非:“请你清楚的回答,从11时30分到12时27分,只有你在场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你杀了刘刚?” 第25章 地狱8 “不是我,我没杀他。” “我没见过这张卡。” “我不知道刘刚的身份证为什么会在我家?” “我不记得这一万块是谁给的了?” “你们别问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给我喝杯水……” “我老婆有公司,我老妈有房租收,我家的资产够我吃一辈子,我看得上他那一万块?” “三十万?” “三十万算什么大钱,我至于要用他的,医生都说他要死了,他一个马上就要死的老头,我杀他干什么?” “你们问错人了,我没杀他……” 意外的顽固! 一张照片被何今非推到开始烦躁不安的李立军面前。 何今非:“法医的结论,刘刚不是病亡,是被人用特殊的手法捂死的。” “这是捂死他时留下的手印。” “请你看清楚。” 他的声音平静,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还在喊着“别问我我没杀人”的李立军,不由得顺着他的话低头看。 一颗孤零零的人头映入他的眼帘。 似睁非睁的眼,口鼻上浅淡的手印,被割裂开的一个嘴角…… 有点惊悚。 吓得他浑身一抖,嘴里极快地嘀咕了几个字:“人头谢罪……” 他忙不迭地往后退,想远离照片,椅子在他身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吱…… 这声“吱”不知为何又刺激到他,他急促地喊了句:“别找我……” 何今非不明所以,但立刻紧跟着逼问:“人头谢罪该找谁?” “木……”李立军只说了一个字,又骤然僵住,他闭上眼睛喘着粗气。 何今非知道,他这是在被刺激后出现失控,残存的理智正在试图找回自己的理智。 不能让他掌握节奏。 何今非站起身,将其他的照片一一摊开:“李立军,睁开眼睛,回答问题。” “任何虚假陈述、狡辩隐瞒都会承担法律责任,也逃不过警方的侦查。” 他的态度是坚定不移的自信,口吻是不容拒绝的强硬,而目的只有一个,击穿李立军的理智,加快讯问的节奏。 李立军有些茫然失焦地睁开眼睛。 何今非立刻将其中一张照片推到他眼前:“这是刘刚被切开的喉咙。” 李立军睁大眼睛,喉咙里“咕噜”一声,惧怕地扭过头。 何今非呵斥一声:“看着它。” “这些肿胀的毛细血管和微小的血凝块,说明刘刚被捂住口鼻时是活着的。” “这段时间,只有你在场。” “他的身份证在办理出院时在他的皮夹里,这一点你和王社工都确认。” “皮夹失踪,身份证、房产证本该被你交到档案室,一起被烧了,但现在身份证在你家。” “你怎么解释?” 李立军神情慌乱,他被带进何今非的节奏里,飞快地解释了一句:“不是我拿回家的。” “那是谁拿进你家的?”何今非立刻追问,“谁能拿到身份证,又能放进你家?” 李立军说不出话来。 “你回答不了,是因为刘刚名下三十万的贷款是你办理的,所以还款的银行卡才在你家。” “所以刘刚取出来的现金会在你手里。” “你说你没有杀他的动机,其实你有。” 李立军惊慌地反驳:“不,我没有。” 何今非的语速快而笃定:“刘刚不想死,他觉得自己还能治,所以要撤销公证过的遗赠抚养协议,这样他才能卖房治病。” “但他要卖房,你办理的贷款就瞒不住了……” 李立军立马反驳:“贷款的事我不知道,不是我办的……” 何今非将视频打开,又将物证袋拿出来。 “这是办理贷款的录像,看清楚这根皮带,这就是为什么要拿你的皮带去鉴定的原因。” 李立军看着视频,不可置信地喊:“这不是我,这真的不是我。” 何今非:“除了皮带,警方在你家找到了这个视频里同款的上衣和裤子。” 他将几个物证袋都摆在李立军的面前,严肃地说:“银行卡、现金冠字号这两项,再加上这段视频,将来上庭审都是铁证。” 李立军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人在假冒我,这是栽赃陷害,他要报复我。” “杀了刘刚的也是这个人,不是我。” 何今非:“谁要报复你?因为什么报复你?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个人存在?” “刘刚被人杀死时,只有你在场。” 李立军眼睛一亮:“王社工呢?我睡着之后,他也在场……” 何今非:“看这段视频,王社工比他矮还比他胖,身形完全不一样。” “而且,王社工不经手刘刚的身份证房产证,没有任何线索指向他。” “他的陈述里说得明白,他来时刘刚已经死了。” “他为什么要害你?” 李立军“这……那……”了好几秒,却回答不出来。 何今非放慢了语速:“李立军,你必须要明白,现在的情况对你来说是十分不利的。” “这段视频能说明你的动机。” “再加上你藏匿死者身份证和银行卡、并隐瞒现金来源的行为,已经能构成一条完整的犯罪证据链。” 李立军的脸色苍白起来,他眼神闪烁,面露惊惶:“那就还有第三个人在那间屋子里。” “对,除了刘刚,除了我,一定还有第三个人。” “杀了刘刚的是这个人,是这个人在假冒我,对,一定是这个人想害我。” 何今非:“这个人是谁?” “我是无辜的,我没杀人。”李立军激动地嚷起来,“你是警察,这是你要查的。” “我们警方查出来的证据,已经足以证明你涉案不轻,嫌疑很大。”何今非的语气变得诚恳,“但我们愿意相信你说的话。” “既然你说有第三个人,且这个人要报复你。就请你详细说一说谁因为什么要报复你?” “警方自然会去排查他。” 李立军说不出来。 何今非:“那请你认真回答,谁把刘刚的银行卡和身份证藏在你家里?” 李立军双手抱头,敲着自己的脑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何今非:“给你那一万现金的人是谁?你只要列一个给你孩子红包的名单,我们自然会去查清楚。” 李立军迟疑片刻,还是只说:“我不记得了……” 何今非:“那你有什么证据、或者线索,能证明刘刚死时,房间里有第三个人?” “这个人用什么方式进入房间,藏在哪里?” …… 天黑了。 林简在加班。 她重新整理了报销的票据,并按照行政室的要求写了材料说明。 因此大家都下班了,她还不能下班。 她忙忙碌碌地写了又删:关于转正前出外勤报销的…… 姜叔开车下班了。 她多写了四个字——材料说明。 保安室关了大灯。 她又多写了四个字——分别如下。 解剖楼安静得能听见下水道的汩汩声,她将马尾扎成丸子,脱了外套,戴上手套,安静地站在窗口。 保安室只剩监控画面的蓝光。 还有隐约的鼾声响起。 她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保安室没有动静。 于是她轻轻推开后窗,矫健地翻了出去,徒手攀上了空调外机架,利索地爬上了楼。 只要避开监控,她能悄悄地进她想进的地方,做她想做的事。 任何地方。 任何事。 第26章 地狱9 “艳子,躯壳而已,死后不过一堆肉。” “不是烂在土里,就是烧成灰。” “我捐了,你随意。” “人生如白驹过隙、沧海一粟,活着能有所建树,死后能造福后辈。” “寄蜉蝣于天地之间,力所能及地去做一些有益于普罗大众的好事。” “这样就很好。” “没有必要让小雪去祭奠一堆土。” 才刚入夜,清风徐来,吹动了灯罩,撩得光影在头顶摇晃。 林瑞雪在练舞。 林森在看捐赠倡议书。 王红艳在厨房炒菜。 猪血圆子合着蒜叶的香味扑鼻而来,勾得人口水直流。 “你愿意捐你就捐,”王红艳没好气地说,“这么爱操心,太湖蓝藻你要管,巴基斯坦爆炸你也要管,你比叶利钦还忙。” “哎,叶利钦上个月去世了。” 林森叹气,“好在他给我们国家留了个朋友……” 王红艳不耐烦听:“好了,别说这些了,谁爱听一样。收拾桌子,准备吃饭。” “哎,小雪,爸爸的好妹陀,来吃饭了。” 两碟菜,一肉一素。 三碗饭,两大一小。 一家三口。 吃得开心。 林瑞雪边吃边看捐献倡议书的宣传册。 ~~三湘大地,沐手而书,感恩遗体捐赠; 举手为敬,大爱永恒,生命与医共存…… 林森见她看得认真,就跟她聊了起来:“爸爸觉得该捐,小雪,你说呢?” 王红艳:“你别跟孩子说这个,别吓着她了。” 林森揉了揉她的头发:“好,不说,我的乖妹陀不怕,这是好事。” “人难免一死,爸爸只是提前安排身后事。” …… “小妹妹,你叫林瑞雪是吗?” “是。” “昨天夜里有人打电话通知我们过来的。你现在是林森的唯一亲属,他的遗体已自愿捐赠,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明白。” “那么,你允许我们现在带走他的遗体吗?” “我允许。” “小妹妹,我们可以帮助你办个简单的悼念仪式,需要通知其他的人……” “不需要。” “小妹妹,你怎么不哭?” “他不会被埋进土里,也不会被烧成灰是吗?” “小妹妹,理论上是这样的。” “我以后能找到他吗?” “小妹妹,这个问题有些复杂,你现在可能还不理解什么是死……” “小妹妹,我想抱一抱你。” “我不知道能帮你些什么,这里有53块7毛钱,你拿着。” “小妹妹,我是说万一你过得不好,记得去找厂里的工会,或者找妇联,找警察……” 真过得不好的时候,她都找过的。 工会:“厂里如今这副样子,我们工会名存实亡,完全就是个空架子。” “这么大一个孩子,不是给她吃几天饭的事,以后生活、上学都得管,我们拿什么管。” “联系下妇联吧。” 妇联:“孩子的父母不在了,祖父母也不在了,看看外祖父母这边有没有满足监护条件的亲属,有没有人愿意养她?” “按流程都走一遍。” “实在找不到就只能报警了。” 警察:“她外婆那边遭灾最重,听说整个山村屋子都塌了,现在确实联系不上。” “先送福利院吧。” 福利院:“你这么大,自己会照顾自己,缺什么就跟保育阿姨讲。” “院里忙,你自己待着别添乱就行。” “院里就是你家。” 不,她有家的。 她的家在纺织厂家属院3栋105。 墙角有美人蕉,院里有柿子树,爸爸死前用剩下的散煤和黄泥打了51颗煤球…… 她走了回去。 回家的路比想象中远,也比想象中冷,她的波鞋进水了,脚尖都是湿的。 她终于走到了。 但她竟然把钥匙落在了福利院。 于是她从后窗爬进去。 家里的门锁着,但爸爸打的51个煤球已经不见了。 有人偷走了这51个煤球。 家里乱得一塌糊涂,爸爸的书桌被撬开了,书本纸笔被随意地扔在地上。 有人在她家里偷东西。 林瑞雪觉得又委屈,又气愤,然而她还没回过神,就听到了门口有脚步声响起。 又有人来了,还用钥匙打开门进来的。 她赶紧又从后窗翻了出去。 有手电筒的光在房子里扫来扫去。 “老大说,别的地方都没有,他家书多,把书拆开再找一遍。” 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但紧张的林简想不出是谁。 地上的书被一本本捡起,一刀刀划开。 “这局做得真脏,林森做梦都想不到他老婆是被人引上死路的”。 “老大心挺狠的,老厂长就不说了,林森可是他……” “林森不过是条不自量力的狗,东西重要,快找吧。” “哎,知道知道。” 这不是小偷。 所以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没有喊人。 她只是藏在黑暗中,趁这俩人什么都没找到溜出门时,大胆地跟了上去。 家属院的路灯早就没电停了。 这两人走出很远才打开手电筒。 林瑞雪不敢跟得太近,她心里怕得很,甚至怕自己的心跳太吵让这两人发现了。 因此,十二岁的林瑞雪毫无意外地跟丢了。 …… 同样是在寒冷的深夜,林简平静得很,她打开了档案室的门。 指间在一本本地资料册上划过。 按年份标注的档案,很多是没有录入电脑的。 07年11月…… 08年1月…… 08年2月…… 这里有她爸妈的最终归宿。 没有人会对一堆土一捧灰有感情,除非那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第27章 地狱10 以前的捐赠记录很少。 所以林简很快就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王红艳。 她见妈妈的最后一面,是妈妈用盐水瓶灌了热水,用毛巾裹好,塞在她被窝里给她暖脚。 “这样睡就不冷了,”妈妈将她的被子拉高盖好,“妈妈出去一趟,晚一点回来。” “妈妈,家里是不是没钱了?”被窝里也是冷的,她左边滚一下右边滚一下,将自己裹成蝉蛹。 妈妈在被子外拍拍她:“你别操心,只管好好学习,睡一觉就好了。” 她睡一觉醒来后,再也没有见过妈妈。 爸爸说妈妈去找外婆了。 所以她从来不知道妈妈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听说冻死的人会有苦笑面容,会有反常脱衣、会有灶性出血…… 而冻僵后再经历解冻的遗体,又能做成什么样的人体标本教具? 答案都在这个文件袋里。 牛皮袋的绳子绕了三圈才解开,最先抽出来的是一张遗体捐赠志愿书。 是爸爸的笔迹。 只在签名的“王红艳”这三个字,横不成横,勾不成勾。 林简体会不了爸爸当时的心情,就像此刻,她的心情是麻木的。 她麻木的放下这一张,拿起下一张。 下一张是工作笔记,来自当年主刀制作的人,如今的解剖室主任。 她麻木的放下第二张,拿起第三张。 一具呈侧位蜷缩的遗体,腰臀下有暗红色尸斑,解剖台上还有融化后的水迹…… 林简有点不敢看她的脸,于是翻到了下一张。 法医学教具之腰髂肌出血。 确实。 腰髂肌出血是冻死者尸检的特异化反应。 法医学人体标本教具之灶性出血肺; 法医学人体标本教具之灶性出血肝; 灶性出血肾; 膨大脑…… 林简动作机械地翻到下一张。 她的心跳甚至停了一下,等她意识到自己看到什么时,她的心已经不由自主地跳得又乱又快。 人体塑化标本之冻死者。 妈妈! 被剥皮去脂后的妈妈。 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肌肉纹理清晰可见,面部表情依然生动。 甚至还装着义眼。 犹如雕塑。 “她”被用液态塑化剂浸泡一个月之后,又被固化定型了。 人体塑化标本能保存上千年。 这代表着“她”还存在于某个地方。 林简的手颤抖着快速翻动起来,在文件袋里找到了“她”最后的归宿。 医学院人体科学馆。 林简将这一切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她翻回第二张。 这是解剖室主任当时的工作记录。 其中几行字就是妈妈被解剖时的身体特征。 ~~肢体呈蜷缩状,苦笑面容,皮肤苍白,立毛肌收缩呈鸡皮状,高度冷却达体腔深部,各器官灶性出血,颅内容物冻结膨胀…… 宫腔内有15hm孕囊…… 林简的视线停在这一行字上。 妈妈当时怀孕了。 是嫖客的。 这是她从木婉婉家听到的。 那夜,她跟丢了人,身上又湿又冷,还来月经了。 小腹像有许多把小刀在戳着疼。 她没有卫生巾,夜里也买不到卫生巾,所以她想去找婉婉借。 木婉婉的家在家属院的东区10栋2楼。 是家属院最好的一栋小洋楼,因为木婉婉的爸爸是厂里的副厂长,妈妈是厂里的主任。 但她跟丢的其中一个人影,比她先一步敲开了木婉婉的家门。 在进门时,他摘下了帽子和口罩,露出了和木婉婉的妈妈有几分相像的脸。 夜里实在是太冷了。 她上不去,也进不去,她只能缩在墙角下,看着木婉婉家的灯光从那人进去后亮起,又在很久后熄灭。 那人没有出门,没有下楼,他就睡在木婉婉家里。 他是木婉婉父母信任且亲近的人。 林瑞雪将头敲在砖墙上,一下又一下。 她得做点什么! 她能做点什么呢? 她首先又溜回自己家,将湿衣服和鞋子都换了,然后准备去找爸爸最好的朋友。 讨一口热水,求住一晚,求他帮一帮忙。 她去敲了门,房间里亮起了灯,然后有个被吵醒后不耐烦的声音问:“哪个?” 有脚步声响起的时候,林瑞雪赶紧逃了。 因为她认得这个声音了,这就是在她家里翻东西时说“林森是条不自量力的狗”的那个人。 这个人,是她爸爸最好的朋友。 她只能再次躲回自己家里,躲在衣柜中过了一夜。 等明天,明天她要去报警的。 这些人在她家里偷东西,虽然她不知道偷的是什么;这些人做了个什么很脏的局,让她爸妈都死了;这些人还跟老厂长韩爷爷的失踪有关系…… 得告诉警察叔叔,得让警察叔叔去抓他们。 她睡得一阵一阵的,有时候被冻醒,有时候被饿醒,最后醒来,是被邻居家的动静吵醒的。 刘刚刘叔叔单方面在和婶婶吵架。 因为她。 婶婶:“小雪的爸妈都没了,这个细妹陀够可怜的了,要不要把她接到家里养几天,等她外婆来接她。” “蠢女人,你给我少吃咸萝卜淡操心,”刘刚,“万一没人来接就是个拖油瓶,甩都甩不掉。一张嘴巴就要吃,一开学就要交学杂费,谁家养得起。” 婶婶:“我这心里……这两天老是做梦梦见大艳子,毕竟邻居这么多年,小雪也算是看着长大的,这样是不是过分了?” “胳膊拗不过大腿,谁让他跟领导对着干。”刘刚,“你别给我惹祸,安置费就要下来,谁不想多拿五万八万的,就看这回了。” “落袋为安,少操别人的闲心。” 婶婶:“大艳子还帮咱带过孩子……” 刘刚:“说那些有什么用,他跟老厂长一样,挡了别人发财的路。” “那我去福利院送些吃的……” “你别节外生枝,现在就等安置费下来,这个大院就要清人了,咱以后往哪落脚还不知道呢,多拿几万,也好买房……” 两家的厨房是挨在一起的,趁他们不在家,林瑞雪从他家厨房顺了些吃的喝的。 在他家灶台下,她看到了爸爸打的那些煤球。 呵…… 都是该下地狱的。 第28章 地狱11 小小的林瑞雪还不懂得什么是地狱,就先懂了什么是恨。 恨能让人疯狂生长心机,滋长獠牙。 可她当时还小。 还不懂爱可以张扬,恨需要隐藏。 所以她去报警了。 她从学校学到的、从爸妈那听到的,都是那句“有事找警察”。 可学校没教、爸妈没说,正义是有滞后性的,报警是有条件的,警察不是万能的。 “这个我们管不了,只能起诉。” 接警的老警察无奈地说:“纺织厂这两年已经有好多起报警,什么厂房被占、职工房屋确权、盗卖集体财产、安置费……” “这些都是经济纠纷。” “至于你父母的死,我查了下,记录里有排除刑事案件的结论。” “小朋友,警察叔叔给你的建议是,尽快找到监护人,向厂里提起诉讼,看能不能先保住房子。” 林瑞雪倔强地不肯走:“警察叔叔,那他们在我家里偷东西呢?警察不该抓小偷和坏人吗?” “你也说了,这两个男人什么都没拿走,就是把书翻乱了,这也不够立案标准。” “你听到的“设局”“挡了发财的路”这些,既不能说明具体问题,也没有证据,我们能做的有限。” “最后还是得走起诉这条路。” 见她一个半大孩子,听情况也知道她父母双亡,老警察有些心软:“这样,你要是知道这两个男人是谁,告诉我,我去问话。” 林瑞雪听得很认真,她看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手揉了揉他的嘴巴和鼻子。 显得有些不真诚。 于是林瑞雪没说跟着的人去了木婉婉家这件事。 老警察:“你要是有证据,也可以交给叔叔。” 她小小的脸上有大大的失望:“叔叔,没有证据,就不算坏人,也不算犯罪吗?” “小朋友,谁说他犯了罪都没用,警察叔叔、法官都不行,得有证据证明他犯了罪。” 老警察叹了口气:“就像你说你听到的设局,设的是什么局,是引诱他人赌博,还是唆使别人犯法,都得有证据证明。” “你说不算,我说不算,法官说也不算。” 林瑞雪:“警察叔叔,什么样的才算证据?” “有第三个人听到、看到,这算;有落到纸上的字、有写字的这个人、有指纹、有笔迹鉴定,这些也算;有正常来源的录音录像……” “什么叫正常来源?” “就是公用的监控视频、经过允许的录音、家庭成员之间正常的录像……” 木婉婉有台索尼最新款的摄像机,带录音功能,只要她练舞就会带着用…… 而每天下午四点半,她家只有一个保姆阿姨在家准备饭菜。 这个保姆阿姨喜欢炝锅,经常会开着门炒菜…… 唯一该担心的,是会不会被其他人看到。 想要其他人看不到,就要捣点乱,让家属院里的人都去看别的地方。 隔壁的婶婶刘刚的老婆喜欢在活动中心跟人聊天,经常会聊着聊着就吵起来。 要是能让她们打一架…… 有办法了。 于是林瑞雪跟老警察说了再见:“谢谢你,警察叔叔。” 她走出办公室后,有个中年女警叫住了她:“哎,小妹陀,等会。” “你裤子弄脏了。”女警上下打量她两眼,叹着气摸摸她的头,“哎,这孩子……是第一次来吗?会不会用?妈妈以前教过吗?” 她递过来的是一片卫生巾。 警察不是万能的神明,有些坏人他们管不了也捉不到…… 但或许,他们有他们的为难之处。 林瑞雪:“我会,谢谢阿姨。” 女警将她领到厕所,还和善地叮嘱:“你进去等我,我去给你买点内裤和卫生巾换。” 林瑞雪在厕所等女警时,听到了老警察和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近的声音:“饭就不吃了。木头,给你伯父带句话。” “虽然说事缓则圆,但他这样拖着不处理肯定是不行的。” “纺织厂里报警的多,增加了工作量不说,还不利于警民团结……” “纪律之内好说,要真出了线,我是不沾的……” 木头? 伯父的纺织厂? 报警? 昨晚那两个男人说的老大,就是木婉婉她爸吗? 直觉告诉她,家属院里回不得了。 那该怎么办? 木婉婉。 木家的掌上明珠。 舞蹈课六点半下课,那时候天已经黑了。 练功房的隔壁就是换衣间,木婉婉跳完舞后,会将摄像机放在背包里再去换衣服。 这么冷的天,她妈妈会开车去接她,还会提前把车里的空调打开等她。 从换衣间到她家的车,她会有一小段时间的落单。 于是林瑞雪没有等女警,她匆忙又闪躲地跑了,只远远地看到女警拎着个黑色的塑料袋回来。 她赶去了舞蹈室。 其实她不知道能干什么,她全凭本能在干。 舞蹈室外的荣誉栏里,还贴着她独舞的照片,被老师放大用来做招生的海报。 老师习惯将钥匙藏在柔软的地垫下。 她藏进了换衣间的大衣橱里。 这里比家里暖和。 困倦来袭,睡意上涌,她睡了一觉。 恍惚间,她梦见了跳舞比赛。 《梦江南》的舞曲,古筝声调韵味悠长。 这是她和木婉婉的双人舞,盛唐风格的宫廷舞。 华裳摇曳,她和婉婉是两个满头簪着花的小仕女。 咏叹声响起时,她被唱歌声吵醒了。 ~不知今宵是何时的云烟,也不知今夕是何夕的睡莲,只愿能化作唐宋诗篇,长眠在你身边…… 是舞蹈老师的声音。 “婉婉,记住,在‘化作唐宋诗篇’这一句,你的动作是要扬出去的,在‘长眠’这一句是,要收回来,摆腰带动屁股……” “你现在是直接摆屁股,这样是不对的,今天练习一定要纠正……” “要找感觉。” “哎,这个动作小雪做得很到位,你确实还得练……” 然后是木婉婉软而甜的声音:“老师,我会好好练的。” 之后她对另外的人说:“小舅舅,你可以在外面等我,也可以在车里等。” “我在外面等吧,你妈说让我看紧点。”是昨夜在她家翻书的男人之一。 林瑞雪小心地缩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等舞蹈室的门关了。 木婉婉的小舅舅连打了几个电话,有打给女朋友的,有打给所谓的哥们的。 之后他接了个电话,喊:“姐,我在门口守着呢,没看到人。” 按辈分来算,电话那头是木婉婉的妈妈。 “才12岁,能办成什么事,姐,你别急。” “要不我现在往福利院走一趟?” 他们知道自己不在福利院,也知道自己报过警了。 第29章 地狱12 电话很简短。 没几句就挂断了。 舞蹈室里的音乐声很悠扬。 舞蹈室外,男人的脚步声也很响亮。 来来回回,像踩在林瑞雪的心上。 她的心在砰砰跳个不停。 她还不懂“将计就计”这个词,但她想,既然木婉婉的妈妈说要接她,她是不是可以借这个机会,假装顺从跟着去? 但跟着去,会发生什么?会遇到什么?会不会有危险? 小小的她还想不到那么多,只下意识地感到害怕。 在被窗帘隔绝的这个逼仄之处,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她得到了暂时的安全感。 要不要打破这个安全感? 本能让她害怕。 她好像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时间停滞,动作停滞,只有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现着电视中出现过的“打斗”、“绑架”、“杀人灭口”…… 就像有只怪兽藏在她身边某处,在她走出去的某一个时刻,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吃入腹。 “婉婉,你的柔韧度是非常好的,但力量感弱了些,尤其是爆发力。” “这一点你得向小雪……” 舞蹈老师的声音被打断了。 “老师,这张宣传海报是不是该换了?她以后不会来的。” 木婉婉的声音在甜美中带着些微的恶意:“她进孤儿院了,以后会被外婆接到乡下去。” “啊?”舞蹈老师很震惊,“她家怎么了?” “她妈妈怀了嫖客的宝宝,被她爸爸发现了。” “哎呦,小孩子家家的别瞎说,这可不是好话。” “家属院里大家都在说,我妈打电话的时候也说了。” “这这……那也不该进孤儿院啊。” “我妈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脸皮被揭了,人就没法活了。” “她爸妈都……都没了?” “嗯,所以老师还是把这张海报换了吧,她名声可不好。” “哎呦,可惜了,难得这么个有灵气又有天赋的好苗子……” “嘶啦”一声响,接着木婉婉说:“老师,我帮你。” 舞蹈老师嗔怪了一句:“你这孩子,我还没想好换哪张呢。” 不能被带走的。 最重要的是好好活着。 活着才能找出真相。 但她一个小孩的力量太弱了。 老警察有一句话是对的,得先找到监护人。 外婆、舅舅…… 舞蹈老师走后,木婉婉进了换衣间。 林瑞雪鼓起勇气掀开一点缝隙,看到了放在包上的摄像机。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墙角爬过去,将关掉的摄像机调到录制状态,又将摄像头翻转回去,藏起那个开始工作的小红点。 她来这里,是想试着弄清楚木婉婉的小舅舅在她家里找的是什么,然后抢在他们之前找到,再带着这个听起来很重要的东西,去找外婆和舅舅。 她可以藏在这里。 舞蹈老师不住这里,但她的办公室里有饮水,还有一些平时用来做奖励的小零食。 只要撑到明天木婉婉来上课,再拿走摄像机。 有没有用,都只试这一次。 但她还没来得及退回窗帘里,换衣间的门开了,她看到了换好衣服的木婉婉。 木婉婉穿了件白色长款羽绒服,戴着圣诞红的帽子和围巾,还戴着毛茸茸的红色手套。 从头裹到脚,严严实实的暖和,又不失青春时尚。 木婉婉也看到了她。 林瑞雪僵在原地,她第一反应是跑。 “小雪,你怎么从孤儿院出来啦?你什么时候去乡下?” 木婉婉的两句话,拉住了她想跑的脚。 而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木婉婉的舅舅隔着门问:“婉婉,你在和谁说话?” 不能跑了。 里外都有人,她很难跑掉。 林瑞雪低下头,看着木婉婉的背包:“婉婉,我好饿。你能给我点吃的吗?我来那个了,你能借我点卫生巾吗?” 木婉婉捏住鼻子,上下打量着狼狈的她:“哎呦,你好臭,你爸妈死了,你就不刷牙了吗?” 林瑞雪的手在瞬间收紧。 门敲得更响了。 木婉婉开了门,她的小舅舅就站在门口。 她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正脸。 不像电视剧里的坏人,就是一个普通的有些胖的年轻男人。 但眼神锐利而警惕地盯着自己。 于是她可怜兮兮地哀求着:“婉婉,我饿,我没地方去,别告诉老师我藏在这里。” “你就是婉婉最好的朋友小雪吧,”木婉婉的舅舅笑得很和善,“叔叔车里有面包,给你拿点。” “谢谢叔叔。”林瑞雪羞涩又小声地问,“能不能借我点钱?” “可以,你需要多少?”木婉婉的舅舅拿出了皮夹。 “能买票去我外婆家就行。”林瑞雪乖巧地说,“谢谢叔叔,我会还你的。” 木婉婉的舅舅递过来两张五十块,一副随口问的样子:“你什么时候来的?叔叔一直在外面,怎么没看到你进来?” 他在怀疑自己听到了他的电话。 林瑞雪咬住嘴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偷偷溜进来的,我也没看到叔叔。老师在里面教婉婉动作,我进不去她的办公室,所以才躲这里的。” 木婉婉的舅舅眼珠子一转,好客地邀请:“你是我们婉婉最好的朋友,去婉婉家住一晚吧。” 木婉婉气鼓鼓的:“我才不……” “婉婉,”她舅舅打断她的话,“好朋友要互相帮助。” 木婉婉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林瑞雪:“叔叔,不用麻烦,我在这里过一夜,明天自己买票。” 木婉婉的舅舅劝了两次,林瑞雪都不肯,他就直接上手来拉:“哎呀,不要客气,你是婉婉的朋友。” “这里没有热水,晚上又冷,怎么能住人?” 林瑞雪没有用力挣扎,她怕太坚定的拒绝会让这个男人起疑。 所以她摆出一副内心想去但伤心为难的样子,支吾着说:“婉婉好像不想我去,她说我妈妈……” 木婉婉的舅舅笑着解释了几句,又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客气话。 林瑞雪的余光看到木婉婉气鼓鼓地拿起摄像机,似乎是想打开看回放。 她心里一惊,顿时用了点力挣脱,又小碎步地往回退:“叔叔,我真不去,我身上臭。” 顿时就撞到了木婉婉身上。 木婉婉嫌弃地“哎呀”一声,将她往前一推:“让你去你就去。” 林瑞雪被木婉婉的舅舅拉住了手臂,又被木婉婉推着,三人一直往车边走。 开车门的时候,是有机会跑的。 但跑了,就再也没机会接触到木婉婉的摄像机了。 林瑞雪咬牙坐了进去。 第30章 地狱13 林瑞雪沉默地紧挨着窗户。 只听到“吧嗒”一声,儿童锁被锁住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街边的路灯因为供电不足的原因,稀稀拉拉地亮着几盏。 主干道上的雪都清到了路边,像淤泥,又透着被染脏了的白。 回家属院熟悉的道路,飞驰着往后倒退的景色让林瑞雪有些茫然和恐慌。 车里的空调热起来了,木婉婉脱了外套,还摘了帽子和手套。 “再过去点,别挨着我的白衣服。这是我妈给我新买的,两千多,可贵了。” 是很贵,爸妈两人一个月的工资。 木婉婉的舅舅有电话进来了。 他没说话,只朝后视镜里看了眼,嘴里回答着“嗯”“好”“要得”…… 但车子在平稳前行中拐了个弯,偏离了原本回家属院的路。 林瑞雪的手捏得紧紧的。 木婉婉“咦”了一声:“舅舅,不回家吗?” 木婉婉的舅舅:“一会就回,先顺路去接你妈。” 车窗外稀薄的霓虹灯,在车里明暗交错着闪过。 木婉婉打了个呵欠,带着些嘲讽和好奇地问:“小雪,孤儿院里什么样?吃得饱吗?有人欺负你吗?” “你为什么跑出来?是有人偷看你洗澡吗?” “哎呀,你身上这么臭,肯定是因为这样没敢去洗澡……” “你可不能跟你妈妈一样……” 有一种难言的羞耻感让林瑞雪开不了口。 不是因为妈妈,而是因为自己。 自己有多瞎,才会将这样的人视为好朋友。 木婉婉的舅舅:“是啊,小雪,你从福利院里跑出来,怎么不回家属院?” 他还在试探。 林瑞雪:“我回了,但昨晚有两个小偷在我家里偷东西,我害怕……” 木婉婉讥笑着:“你家有什么可偷的?” 林瑞雪局促地小声反驳:“我爸打的51块煤球都被人偷走了,一块都没剩。” 木婉婉清脆地笑了起来:“煤球?哈哈哈,小雪,你要笑死我了。” “煤球又黑又熏,能值多少钱?” 木婉婉的舅舅接着问:“那你看清那两个小偷了吗?” 林瑞雪:“没有。不过……” 她一半故意一半由衷地叹气:“警察叔叔说,看清了也没有用。他们没有拿走东西,就不算犯罪。” 木婉婉的舅舅撇嘴,笑得很隐晦。 车轮滚滚,开向了一条陌生的路。 未知的前方。 木婉婉打起了瞌睡。 而林瑞雪越来越紧张了。 很漫长的一段路,每一秒都很煎熬。 不久后,林瑞雪看到了城市的老地标。 已经废弃的老火车站。 她幼时就是在这里坐绿皮火车和妈妈去外婆家。 到市郊了。 车子直接开进了老地标旁边的一栋楼,这是市里的第一家三星级酒店。 林瑞雪有些惊慌地问:“叔叔,这是哪里?” “啊,婉婉的妈妈在这里办点事,让我来接她。”木婉婉的舅舅说,“我们在这吃点饭,她再带你们一起回家属院。” 他叫醒了木婉婉。 木婉婉嘟囔着埋怨了一句什么,但林瑞雪没听清,她趁木婉婉穿外套下车时,将舞蹈包和帽子围巾手套都抱在手里。 用讨好的态度对木婉婉说:“你快穿,别冻到了,我来拿。” 她被带去了一个很高级的酒店套间。 门刚开,暖气扑面而来,在这个缺煤少炭少电的雪灾后,这里开着空调,温度就像夏初,甚至让人觉得该穿短袖。 趁木婉婉的舅舅去厕所,林瑞雪将手里抱着的东西都放到沙发上,她故意将围巾帽子等放在显眼处,用沙发垫挡住了舞蹈包。 她自己随身的背包被不由分说地取下来,木婉婉捏着鼻子催她去洗澡。 这是要在她身上找东西。 林瑞雪不敢洗澡,她锁了门,打开水龙头洗了脸,用流水声掩饰自己,又将两只牙刷倒拿在手里。 她是十二岁的女孩子,已经模糊地懂了一些大人的事。 要是谁敢闯进来,她打不过,但她的力气可以拿牙刷柄捅人的眼睛。 眼睛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 她做好了准备,但一直没有人闯进来。 只有人很礼貌地敲门,很温柔地喊:“小雪,阿姨给你买了新衣服。” 是木婉婉的妈妈李建香。 林瑞雪的手有些抖,她藏在门后面打开了一条缝。 她的另一只手藏在身后,紧紧握着牙刷。 但什么都没发生,一只保养得宜的手将一些新衣服递了进来。 林瑞雪接了过来,小声地说:“谢谢阿姨。” 卫生巾、内衣裤、带领结的衬衫,同色系的格纹裙,像是校服,但比校服时尚。 并不适合寒冷的冬天。 林瑞雪犹豫了。 少女的羞耻让她不想穿自己已经脏了的裤子,敏锐的直觉让她不想穿这套露大腿的时尚裙子。 于是她换了能换的,将裙子套在外裤上,就这样出来了。 木婉婉已经不在房间里。 她的背包被放在餐桌边的椅子上。 有个温婉的身影转过身,爱怜地喊她:“小雪,来阿姨这。” 是木婉婉的妈妈李建香。 她上前几步把林瑞雪搂在怀里:“好孩子,这几天受苦了吧。” 明明知道是假的,但林瑞雪也有点想哭,她也确实红了眼睛。 “怎么这样穿裙子,不喜欢吗?” 林瑞雪:“裙子太短,我穿不惯。” “那阿姨以后再给你买。”李建香换了个话题,“这里舒服吧?” 林瑞雪点头。 “吃完饭后跟阿姨回家。” “你要是不想去乡下外婆家,就跟着阿姨。以后婉婉有的,你也有。这样的日子你也能天天过。” 于是林瑞雪在她怀里痛哭一场。 等她哭够了,李建香随口问:“小雪,你爸妈留给你的东西都放在福利院吗?一会让舅舅陪你去拿。” 林瑞雪:“阿姨,家里重要的东西都在我包里,其他的东西都在家里,等外婆来再帮我收拾。” 李建香:“你爸妈给你外婆家寄东西了吗?” “没有,妈妈给外婆和舅舅存了电话费,还说要寄点钱给他们买蜡烛。” “你爸爸……他那个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就是哭,说对不起我和妈妈。” “小雪,你以后的路还长,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你爸爸没有留些值钱的、重要的东西给你吗?” …… 第31章 地狱14 林瑞雪摇头。 “会不会是他留了但你不知道?”李建香循循善诱,“比如说放在你们曾经约定过的地方,或者他认为很安全的地方?” 林瑞雪还是摇头。 李建香也不急,和善地说:“没事,饿坏了吧,和家里的亲戚们一起吃顿饭。” 林瑞雪:“阿姨,婉婉呢?” “她啊,不懂事,非闹着去隔壁看电视,你可不能学她。” 门被打开了,有五个人鱼贯而入,三男两女,其中一个正是木婉婉的爸爸木厂长。 四个人中,有个中年男人,行为举止之间有说不出的味道。 这种气质,就像是过年时,家里最有钱有地位被大家恭维吹捧的那个长辈。 不动声色中又有几分居高临下。 木厂长:“冯处,这是我的小侄女。来,小雪,叫伯父。” 林瑞雪没有动,只低下头。 那位冯处:“你这个小侄女长得好啊,以后长大是个大美人。” 说话间一股说不出的味。 木厂长笑得畅快:“冯处看得顺眼就好。” 这六人里另一个女人陪着笑:“小荷才露尖尖角,现在的孩子呀,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一个个长得水灵灵的。” “琴姐,这没法比。”另外的人也跟着笑,“小雪跳舞拿过奖的,是个搞艺术的好苗子。” “你看这孩子手长脚长,才十二岁,以后肯定是个大高个。” 林瑞雪觉得,被夸奖的自己,其实才是这桌上的一盘菜。 还是专为主客准备的。 因为落座时,又特意安排主客老冯挨着她这盘菜坐。 木厂长:“小雪,给你冯伯父倒酒。” 自己是盘下酒小菜。 不想当菜的林瑞雪拘谨地站起来:“阿姨,我想去隔壁找婉婉。” 木厂长沉下脸。 老冯和煦地拍拍她:“没事,不急。来日方长。” 被送去隔壁时,林瑞雪假装不经意地瞥了眼沙发,木婉婉的舞蹈背包还在原处。 自己不在场,他们才好说话。 隔壁,木婉婉正边吃边看电视。 见她裙子套在外裤上,木婉婉笑着挖苦:“你这是什么穿法,怎么这么老土。笑死人了,裙子都不会穿。” 林瑞雪没说话。 木婉婉撇嘴:“我妈对你可真好,这套JK的裙子是冯伯伯香港买的,正版货,连我都没有。” 见她恹恹地不说话,也就不理她了。 木婉婉的舅舅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知道是不够格上隔壁桌,还是特意在这守着。 木婉婉看了会,又喊她:“我要喝水。” 林瑞雪正想熟悉环境,于是起身给她找水喝。 见她听使唤,木婉婉比之前开心了:“以后你住我家,得听我的话,我是大小姐。” “不然我就让我妈送你去乡下踩鸡屎和牛粪,怕了吧。” 林瑞雪没出声。 “还有,以后跳舞,你不许跳得比我好,更不能去参赛,我要跳独舞。” 林瑞雪还是没出声。 木婉婉觉得无趣得很,又命令她:“你把‘只愿能化作唐宋诗篇长眠在你身边’这句的舞蹈动作做一遍给我看看。” 这是唐宋仕女舞里的一个基本手势的变化。 先背手,再沉肩松肘,大臂松弛,小臂外旋,上扬,以兰花指为力往外推,转身侧脸,眼眸低垂…… 等两人都跳一遍,木婉婉的舅舅饶有兴致地夸了句:“你别说,动作都一样,这感觉真的不一样,有股劲……” 木婉婉不满地跺脚:“舅舅。” 木婉婉的舅舅赶紧改口:“好好好,还是我们婉婉公主跳得最好。” 木婉婉生气了,噘着嘴转身往外推开了隔壁的门。 有个阴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人头谢罪……手……沾了这条命……” 林瑞雪打了个冷战。 谁的人头? 谁的命? 她想跟上去,但她才动,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木婉婉的舅舅正紧紧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一凛,不由得低下头。 门里的声音很快停下。 接着响起了好几个喊“婉婉”的声音。 李建香:“哎呦,婉婉,我们的小公主怎么生气了?” “婉婉别生气,想要什么只管说。”是那个琴姐的声音,“我让你立军哥哥带你去买。” 李建香的笑声传了过来:“你家李立军大学毕业都两年了,哪有心情陪婉婉。” 木厂长:“好了,大人要说正事,让你舅舅带你去玩会。” 门很快又关了。 木婉婉噘着嘴去,又噘着嘴回。 回来瞪了林瑞雪两眼:“都怪你。” 林瑞雪低下头,没反驳,没分辩。 木婉婉心情不好,开始找茬,饿了,渴了,不好玩了,各种理由支使着林瑞雪干活。 好不容易等隔壁房门打开,四个男人陆续离开。 李建香喊她过去:“小雪,来。” 房里只剩下李建香和那个琴姐。 “这里比家属院暖和,”李建香说,“今天我们就在这睡。” “你跟婉婉睡这张床,我和琴姨睡另一张床。” 林瑞雪乖巧地听她安排着,余光看到舞蹈包还在原处,没被动过。 找机会,带着摄像机,跑。 但是房间里太温暖了。 是这个冬天以来最温暖的一夜。 是她人生中最动荡混乱无依无靠的日子里最舒服的一夜。 她睡着了,睡得很香很沉。 之后流浪的好几年,她都在想,是不是自己本质上就是个贪图享乐、爱慕虚荣的小孩? 那晚,她在杀第一个人时,是不是也杀死了自己身体里那个虚荣但善良的小孩? 第31章 地狱15 睡意沉沉中,听到了像妈妈一样温柔的声音:“小雪,起来。” 林瑞雪呢喃着喊妈妈。 “要走了,小雪……” “妈妈,别走……” 她一个激灵,突然就清醒了。 有人在试图搬动她的身体。 她立刻翻身从那人手里滑脱,飞快地用藏在手里的牙刷捅过去:“别碰我。” 她还没落地,牙刷已经捅中了人。 黑暗中她看不清是谁,但对方痛得叫骂了一声:“操。” 并同时抡起胳膊扇了她一巴掌,扇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是木婉婉的舅舅。 “哎呦,你怎么对孩子动手。”李建香从后面冒出来,“小雪别怕,是阿姨和舅舅。” 她将林瑞雪揽在怀里,作势又责备了舅舅几句,又轻言细语地对林瑞雪解释。 “高速通车了,你姜伯伯要先回广东一趟。” “我带你去送送他。” “你是好孩子,懂待客的礼貌,对不对? ” 就着门外的光,林瑞雪看清楚了场景,木婉婉还睡在另一张床上,睡得很香。 李建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着解释:“婉婉这丫头一向不听话,你不学她哈。” 林瑞雪听话地应:“好。” 李建香笑着让她穿上了木婉婉那件两千块的羽绒服,又给她戴好了红色的帽子和围巾。 “我们小雪真好看。” “快,去照照镜子,你比迪士尼公主还像小公主。” 趁李建香姐弟在收拾,林瑞雪找机会将舞蹈包里的摄像机塞进自己裤兜,又背上了自己的背包。 “走吧,”李建香的视线在她背上绕了绕,不动声色地用温暖柔软的手拉住她,边走边问:“小雪,衣服好看吗?睡得舒服吗?” 林瑞雪点头。 “你想不想每天都过这样的舒服日子?” 林瑞雪的头点得很诚恳。 如果可以,她愿意做任何事,去和爸爸妈妈一起过这样的舒服日子。 李建香:“那冯伯伯给你当干爹,带你去过好日子好不好?” 不好。 但林瑞雪没说。 李建香:“姜伯伯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还是个大好人。” “他最喜欢像你这样又聪明又礼貌的孩子。” “要是做他的干女儿,他不但能资助你读书,还能帮你出国留学。” “你跳舞跳得这么好,以他的影响力,以后不但能走上国际舞台,还能去好莱坞。” “说不定比小燕子还红。” “你愿意吗?” 林瑞雪感受着对方手的温暖,身上却开始冷,但她点点头:“李姨,我愿意。” “好孩子。”李建香鼓舞她,“一会见到冯伯伯,你记得跟他说,你想要他做你爸爸……” 她只有一个爸爸。 死了。 挂在家属院的柿子树上。 一会必须找机会跑。 包在背上,摄像机在兜里。 她该去乡下了。 但李建香没赶上那位冯伯伯。 因为冻雪而困在这里好些天的冯伯伯,在几分钟之前离开酒店前往高速。 于是李建香姐弟带着林瑞雪开车追了上去。 车上了高速,之后又堵在某个服务区。 寒风在吹,天边在亮。 李建香喜形于色:“太好了,天要留客,天时地利在我。” 她拨通了一个电话,之后约在服务区里见。 在林瑞雪下车时,她动作自然地按住了林瑞雪要去背包的动作。 “包不用背着,就放在车上,一会就回。”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瑞雪,露出了和善的笑,说出了命令式的话:“一会见了冯伯伯,记得热情些,让他下次早点来接你。” 林瑞雪试探着拉了一下包,没拉动,于是乖觉地放手:“李姨,我记住了。” 第二次见老冯,是在他的车上。 路灯下,他一行三辆车停在入口不远处,一前一后将他的车保护在中间,他的司机站在车边,而他在后座打盹。 她们走过去,老冯放下车窗,先对她笑,再对李建香说:“孩子正贪睡,下次唔吵醒她。” 李建香将林瑞雪推上车:“小雪说想跟她您说说话,这才带她赶来了。” 老冯的司机揶揄地对李建香说:“李姐有心有毅力,不管做什么,事业都会成功的。” 如果说这里有金字塔,自己显然是塔底,老冯就是塔尖。 如果说自己是一副牌里最小的3,李建香就是小王,而老冯则是大王。 车里只剩自己和这个大王。 而这个大王,不会是无缘无故对自己这个3好的,总不可能真的父爱泛滥,除非他不孕不育。 不管是什么缘故,或许可以借来用一用。 于是,在老冯温和地聊了几句话后,她羞赧地拉了拉他的衣角,为难地问:“伯伯,您能不能陪我去买……买东西?” 老冯:“想要什么,让……” “不要别人陪,也不告诉别人,这是您和我的秘密,行吗?”林瑞雪用撒娇的语气说。 老冯笑出了播音腔:“好,是你和我的秘密。” 他下车,问司机要了皮夹,在李建香想跟上来的时候摇了摇手。 李建香警告地提醒:“小雪,不要给伯伯添麻烦。” 老冯撩了她一眼:“小孩子,不要紧。” 李建香便不再多话。 林瑞雪在服务区的商店里买了卫生巾,遮遮掩掩地对老冯说:“伯伯,麻烦您等等我。” 她飞快地去了女厕,找了最里面的隔间,打开了心心念念的摄像机。 关机状态。 难道是没电了? 按了开关后,滴响了一声,她松了一口气。 开机后找到一段录制了30分钟的新视频。 将音量调小放在耳边,她听到了自己说想去找婉婉的声音,和门开门关的声音。 之后才是她想听的。 木婉婉的爸:“我这个小侄女啊,学习好,跳舞好,长得也好,就是命不好。可怜啊,父母都在这场冻雪灾害中死了。” 围绕她说了几句,老冯一直没搭腔,气氛有些冷了下去。 不过十几句话后,老冯就走了。 门再次打开又关上,林瑞雪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 “找过了,包里没有,身上也没有。林森能把东西藏哪里去?” “会不会是老厂长根本没给他?” “那天埋得太草率了,没来得及好好搜一下……” “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不要再提老厂长。”是木厂长凉薄的声音,“谁走漏了风声,谁人头谢罪。” …… 第32章 地狱16 埋得草率? 没好好搜? 人头谢罪? 林瑞雪的心在一紧之后又是一紧。 这就是自己听到的那一句。 这算不算合法的证据? 木厂长的声音阴恻恻的:“大家的手都沾了这条命,都谨慎点。” “林森死了,没有牵头的,剩下的人早晚都会签字。”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定这个姓冯的。这么大的缺口只有他才能补上。” 然后是那个琴姨的声音:“李姐,你再想个能像解决林森一样的招。” 李建香:“对付林森这样自诩清高的知识分子,攻心就好。老冯这也一样,也得攻心。” “不过对他攻心,就得投其所好。” “他的司机那,我送了20扎,才打听到他的事……” 林瑞雪正听得认真,突然听见老冯在女厕门外喊:“小雪,你好了吗?”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该走了。 女厕有扇狭小的后窗。 她将摄像机装进裤兜,解开累赘的长羽绒服,利索地翻了出去。 才刚落地,就被人抓住了手臂。 “你要去哪里?跟我回去。” 是木婉婉的舅舅,他竟然一直在厕所后面蹲守着防备着。 林瑞雪将自己从长羽绒服里滑脱出来,不由分说地撒腿就跑。 路灯亮着,服务区里到处都是红色的车灯。 她跑向黑暗处。 保护好证据,跑到安全的地方,再坐车去外婆家找舅舅。 然而,没有人教过她,她也从来都不知道,看起来通达的高速服务区是封闭的。 她跑过加油站,加油站后面是高高的柔性防护栏; 她跑过休息区,休息区后是高高的防护挡板。 她往左,尽头是山石前拉起的防护栏; 她往右,尽头是郊区国道前竖起的防护栏…… 翻不过去。 木婉婉的舅舅在背后紧追不舍,近得她能清晰地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她感觉不到冷,但感觉到自己好几次被揪住了一点头发。 还有李建香向旁人求助的声音:“麻烦拦一下,我女儿早恋了个小黄毛,要离家出走。” 入口那有老冯随行的人。 林瑞雪扭头就往出口跑去。 出口,是两排看不到头的红色车尾灯。 照得她奔跑的身影仓皇得很。 有些不明真相的司机打开门劝她:“高速危险,别跑上去。” “快回你妈那去……” 而李建香的声音在喊:“乖女儿,快回来,妈妈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她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停滞不前的车流中,向前跑,再继续向前跑…… 堵着的车开始一辆接一辆的响起了喇叭声。 好心的司机在车窗探头喊她:“小姑娘,不能跑这,车子开动起来很危险的……” “快靠边,回服务区……” 后脑勺突然一阵剧痛,她被扯得往后一倒。 木婉婉的舅舅凶狠的脸就在她身后:“找死啊你,跟我回去。” 失去平衡的林瑞雪紧紧攀住了最近一辆车的后视镜,她的指甲在后视镜上磨得“咔咔”作响,钻心般地痛起来。 一个男司机探出头:“喂,小姑娘,要不要帮你报警?” 林瑞雪正要说话,前方有好多声音同时喜气洋洋地大喊:“通车啦……” 更多人紧接着欢天喜地地叫喊起来:“通车啦,真的通车了,可以回家了……” “回家……” 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像游子的欢呼,车队在欢呼声中徐徐向前。 司机:“喂,你们自己家的事自己解决啊,快松手,别耽误我回家……” 木婉婉的舅舅攥紧了她的胳膊。 她攀不住后视镜,就扣住了车窗,司机想来掰她的手,被她趁机抓紧了手腕。 又顺着这个力气,凭借柔软的功底,挣脱了抓住她的手,踩着车窗爬上车,然后跳到另一辆车上。 在木婉婉的舅舅试图抓她之前,她干脆利落地爬到了另一辆车的车顶上。 在川流不息的红色车灯中,居高临下的她看到了跑过来的人中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还有追过来的李建香。 一向温婉大方的李建香,此刻再看不到从容不迫的仪态,只气急败坏地盯着自己,好像一条捕猎落空的毒蛇。 她倔强又愤恨的目光,和李建香怨毒的目光对上了。 林瑞雪踩在车顶,借着车的高度,攀上了防护栏。 防护栏外,有国道,有乡道,有山坡。 还有那混沌不清的地平线尽头。 …… 第33章 地狱17 自由的希望让林瑞雪浑身火热,她正要翻过去,裤兜里一空。 能当证据的摄像机从她的裤兜里滑了出去。 周围的一切都卡顿了。 林瑞雪整个人就像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般,如坠冰窖。 裤兜空了。 冷汗顿时浸湿了后背。 摄像机坠到了车顶上。 铛…… 像是恨的回响,声音被无限放大。 木婉婉的舅舅已经跟着攀上了车顶,伸手将摄像机捡在手里了。 委屈、失望、还有愤怒像狂潮一样喷涌而来。 情急之下,她单脚勾住防护网顶端的钢丝环,后仰,下腰,整个人一荡,双手一撑,将木婉婉的舅舅从车顶上推了下去。 铛…… 他斜着摔了下去,手里的摄像机“呼”地飞到了对向车道。 砰…… 他的身体还没落地,就被后方驶来的车撞飞了出去。 咔吱…… 有急促的刹车声响起。 被撞飞的身体又被另一辆车碾了过去。 李建香惊恐地大喊:“杀人啦……” 有人在跟着大喊:“撞死人啦……” 还有人在喊:“别让她跑了,快抓住她……” 林瑞雪一挺身,腰腹发力,在要被抓住前,从防护网上翻了过去。 她慌不择路,只拼命的跑。 跑过山坡,跑过乡道,跑过田埂。 她想哭。 想妈妈,想爸爸,想外婆,想以前上学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在发抖。 她刚刚杀了一个人。 她一会发热,一会发冷。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只是天边开始亮起来了。 一个正在鱼塘边守夜的老人喊她:“细妹子,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不穿棉衣就跑出来?这样的天,会冻坏的。” 老人给了她一件老式棉衣:“老头我夜里守鱼塘穿的,脏了些,你莫嫌弃。” 又给她嘴里塞了颗糖:“莫哭,有难处咬咬牙就过去了。” 一轮红日从混沌不堪的地平线下冒出了头。 林瑞雪含着糖,在晨光熹微中嚎啕大哭。 证据没了。 她……杀人了。 …… “杀人?” “不可能,我儿子李立军不可能杀人的。” “他有好工作,有好老婆,有儿有女,我们家经济条件也不差,他怎么可能会杀人?” “你们警察办案,都是讲证据的。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儿子杀人了?” “我要见我儿子。” 坐在何今非对面的女性,全名姜美琴,被称做“琴姨”,是李立军的母亲。 “姜美琴女士,我代表警方正式通知你,这个案子已经立案了。” “你儿子李立军涉嫌杀人,在他的身边、住处都已经发现了犯罪证据。” 何今非的话被打断了。 李母:“什么证据?我们要求请律师。” “案件正处于侦查阶段,具体证据现在无可奉告,请律师也是你们的权利。”何今非严肃地说,“今天请你来,是请你完成配合警方调查的义务。” 这几天的侦查工作是有用的。 如今的物证,除了刘刚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与现金重复的冠字号、同款皮带外,还在李立军的衣物中,找到了贷款录像里的同款衣物; 在李立军办公室的电脑里,找到了被删除过的“让人窒息不留痕”“工业清洁剂起火”等与案情相关的浏览记录; 在他的手机里,有他参与网络赌球的记录,赌资的流水与他老婆的一张银行卡流水对上了; 但李立军意外的顽固。 他坚持否认自己杀害了刘刚,他老婆、他妈也没有透露任何口风。 现在的难点是,没有目击证人,没有指纹,没有凶器,没有杀人供述。 还不算破案。 何今非:“胡哥,有办法确定造成刘刚窒息的是湿纸巾还是湿毛巾吗?” 老胡摇头:“很遗憾,目前都没有。” “寻常的案件中,一般会根据在死者鼻腔发现的纸巾纤维或者毛巾纤维来判断。” “但这个案子,解剖中心在做遗容整理时,重点清洁过死者鼻腔和口腔的分泌物。” “保洁又彻底清洁了垃圾。” “你和小刀带回来的垃圾物证太多,还有一部分在固定。” 何今非划开自己的手机,下意识地查看“新朋友”。 很好。 没有,一个都没有。 他收拢自己发散的思绪,讲起了警校研习课上“湿纸巾杀妻”的案例。 “这个案例同我们现在的情况十分相似。” “都是死于机械性窒息但没有痕迹,只有嫌疑人在场,有杀人方式的网络浏览记录,但历经三个月的侦查审讯,嫌疑人始终不认罪。” 都缺乏直接物证、都没有人证、嫌疑人都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老胡:“你说的这个案子我知道,在系统里还挺有名的。” 何今非点头:“其实我们该借鉴前辈的侦查方法。当时的办案组用四个月的时间,将嫌疑人的生平调查了个底朝天。” “最后是用攻心的方法,从他最爱的奶奶作为突破点,拿下了他的认罪供述。” 他坚定自信地说:“我们也将李立军查个底朝天吧。” “他人生任何一个阶段爱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接触过的人,都有可能成为我们的突破点。” 阿浩兴致勃勃地举手:“我去查他和我女神木婉婉的关系。” 何今非:“那我从他的母亲开始查。” 李母,姜美琴,琴姨。 第35章 我不入2 姜美琴, 女,60岁,丧偶,仅有一子李立军。 能查到的资料不多,其中有一项引起了何今非的高度注意。 胜宏建筑公司,法人姜美琴,公司存续状态——已注销。 他兴奋起来,从一堆物证照片中,准确地找出了其中一张。 年轻的李立军站在红砖墙前,背后的横幅上有一排大字“纺织厂拆迁旧改工程奠基仪式”,另有一排小字——胜宏建筑。 姜美琴的公司,曾负责纺织厂的拆迁改造。 纺织厂又一次出现在这个案子中。 敏锐的直觉告诉何今非,想攻破李立军的防线,想撬开李立军的嘴,关键也许就在“纺织厂”。 要找一找当年的旧人旧事。 他开着车,走了一段绕远了的路,刻意地经过了林简工作的解剖楼。 寒风萧瑟,落英缤纷,离枝归根。 三层的解剖楼,土棕色的墙点缀在大片的落叶黄之中,自有一番“时光易逝生命无常”的意境。 倒真有几分“生命终点站”的氛围。 遗体捐赠? 她上次认真打量自己的身体时,说的就是这个吧? 他往楼上瞟了好几眼。 “组长,”跟他同行的组员开始夹着嗓子,“求你爱我……” 何今非的老脸立刻就红成了煮熟的基围虾,只能故作威严地瞪了他一眼。 组员立刻指着窗外转移视线:“呀,下雪了。” 这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不大。 何今非加大踩油门的力度,将车开向目的地——纺织厂外的那条网红街。 “我查过了,当年纺织厂卖掉之后,一部分底层员工就散居在附近。” “这是刘刚的老友没提过,也没在刘刚通讯录里的另一群人。” 兼听则明。 网红街很热闹。 小吃店、文创店、便利店、猫咖…… 还有各种民宿, 现代工业风、清新田园风、东南亚风…… 新潮又多样。 但穿过这些民宿,进入真正的民居,就好像瞬间回到了八十年代。 筒子楼,单位宿舍房,斑驳的墙壁已经被粉刷一新,老式的门窗也都统一换成了中式。 老小区改造换了新颜。 何今非带着组员坚持不懈地问了几十家,终于找到了一个曾是纺织厂职工的王奶奶。 家人已经搬去市区的新房里住,她身体还健朗,如今自己一个人住着。 “刘刚啊,怎么会不认识呢?厂里保卫科的队长,大小也算个官吧。” “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两面派。” “厂里安置时,他们赔得多,有钱买商品房,洋气得很。” “没联系过,不是一路人。不过听人说过他得了癌。” “他啊,本来也是普通职工,后来有了一点小权,就喜欢拿这点小权为难普通职工。” “那时候厂里要卖机器卖地,800多职工中不肯签字的一共326户,包括我家在内,谁家没被他带人去闹过。” “断电,断水,摔坏电饭锅,踢碎蜂窝煤……” “杀人放火的事是没干,其他让人糟心的缺德事可干了不少。” 这是警方从未了解过的死者刘刚的另一面。 “当年我们要上访,他带着人在院门口堵我们,拿粪水浇头,不让我们出门。” “我们要复工,他就带人剪了线劈了布。” “总之啊,谁不骂他一声刘坏炮。” 何今非认真地听了许久,才抛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这么多人中,有没有跟他仇怨特别大的?大到恨不得杀了他。” 王奶奶:“那倒没有吧,毕竟他也是听厂里那些领导的指挥办事,办这些缺德事的也不只他一个。” “比他更缺德的也有。” 何今非和缓地说:“几天前,刘刚死了,有人报了警,目前警方正在征集线索……” “他死了?被人杀的?”王奶奶在意外之余,还有些唏嘘,“想想他当年做过的事,是让人恨得牙痒痒,但动手杀人,没那个必要吧。” “会不会是因为别的事?毕竟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何今非拿出了李立军的照片:“老人家,你见过照片里这个男人吗?” 王奶奶看了又看:“没见过。” 但她指着横幅上的“胜宏建筑”说:“听说当年这个工程是包给了木厂长的亲戚家。” 当年的厂长姓木? 李立军的母亲姜美琴,是当年纺织厂木厂长的亲戚? 何今非想起了姜美琴和那个女舞蹈家的照片,连忙掏了出来:“这个木厂长,他有个女儿吧?是她吗?叫什么名字?” 王奶奶只想了一会就记得了:“叫婉婉,木婉婉。” 她准确地认出了照片中被众星拱月的木婉婉:“就是她,小丫头从小就长得好,她爸妈将她养得可娇贵了。” “爸爸是厂长,妈妈管生产,她从小就是我们家属院里的小公主。” 王奶奶“哎呀”一声,一拍大腿:“一看到她,我就想起小雪。” “要说真有这么一个人隔了这好些年,还恨不得杀刘刚的,小雪得算一个吧。” “如果她没死的话。” 何今非:“您说的是林瑞雪?” “警察同志,那你们查了不少啊。”王奶奶说,“是她。” 她长叹了一口气:“当年,小雪她爸的尸体,还是当着她的面切开又缝上的。” “什么?”何今非很诧异,“您能具体说说吗?” 程序上来说,为了让尸检过程透明而公正,家属是有权利要求在场,也会被允许在场。 但林瑞雪当年才12岁。 王奶奶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当年刚出太阳,雪化得慢,路上的冰打溜。” “那里拉了警戒线,好多人围着看,我没敢去看,听别人说的。” “说小雪就骑在围墙上,看着她爸的喉咙被切开,好像还把肚子里的器官取出来看了。” “说那孩子被吓丢了魂,连哭都不会哭了。” 何今非反复问了两遍细节,确定她知道的都来自道听途说,因此又追问:“奶奶,你是基于什么判断,觉得林瑞雪会想杀刘刚?” 王奶奶把刘刚夫妻俩辱骂林森夫妻俩的情况说了,这和刘刚老友的陈述对得上。 但王奶奶多说了些:“听说,当天早晨发现的时候,小雪就说是刘刚害死她爸的。” “也是因此才报的警。” 何今非想起了林瑞雪“失踪”的卷宗,问得更详细了:“林瑞雪只是失踪,您怎么会认为她死了呢?” 王奶奶叹息个不停:“大概十几天后,她外婆家来过人,说是要接她。” “她没在福利院,也没去外婆家,那么小个细妹子,没钱没户口没亲人,警察也找不到。” “她怎么活得下去嘛?” …… 姜琳活下来了。 经过第三轮血浆置换后,她醒了。 医生通知家属时说,以后每天可以有二十分钟的会见。 林简陪着,见证了姜琳父母喜极而泣的全过程。 姜琳妈妈警惕地盯着林简:“你不要去和我女儿说这些。” 林简:“好的,阿姨。在你们不允许的情况下,我们不会直接接触您女儿的。” 她由衷地为这一家三口开心。 至于没完成的KPI,她想到了何今非。 打开手机,没有何今非新发来的“申请好友。” 还没到第三次。 但下初雪了。 韩梓作为摄影家,今天该为木婉婉拍片了。 她想亲眼去看看。 在送她们下地狱前。 第36章 我不入3 请了半天事假,她回了趟出租屋。 进门的时候是林简,出门的时候是穿着黑色连帽冲锋衣抱着滑板的薄肌少年。 在地铁上做妆造,把眉描粗,用腮红做战损,戴上半遮眼短发,背上黑金古刀…… 出地铁后,一个coser将连体的帽子戴好,清冷小哥张起灵滑着滑板混进了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背影清瘦。 特立独行。 下雪了。 雪很小。 南方的初雪,风轻雪如棉,落在黑色冲锋衣上,不一会就被体温融化了。 在黑衣上留下了泪斑点点。 她的脸庞隐在黑帽里,眼睛藏在假发后,踩着滑板,穿梭在人头攒动的网红街。 不时有小年轻指着她:“哇,小哥,好帅……” 还有女孩过来拍照:“小哥,你什么时候回长白山?” 她滑到那家睡过的东南亚风情民宿时,从帽檐下抬头,看到二楼最右边的房间窗户上,一枝永生腊梅花探出了头。 她轻快地滑向厂房旧址。 倒塌的围墙,拆了一半的单位楼,建了一半的砖房,空旷的老车间,锈迹斑斑的机床…… 黑瓦红砖今犹在。 只不见故人。 来来往往的都是打卡拍照的人。 有汉服情侣,有清宫cp,有背包青年,还有一家三口…… 笑着、闹着、恋着、走着、坐着…… 她混迹于人群中,偶尔配合来找她拍照的角色fans拍个合照。 白雪纷扬着大起来了。 假装漫不经心的她在旧厂房四处闲逛,一车间和二车间还在,三车间被拆了一半,其他五个车间被拆光重建,后来又烂尾了。 最萧条的三车间人最多,有工作人员手拉着手,将围观的人拦在车间外。 人群中,有人开着直播:“家人们,来逛网红街,偶遇女神木婉婉在拍宣传片,太幸运了。求一会能和女神合照……” 有人在给朋友打电话:“快,按我发给你的定位,速度滚来,这是你和女神木婉婉最近的一次了。” 有人在发朋友圈:“人生高光就这么来了,偶遇女神木婉婉说爱她,她回复我了……” 林简打开围脖,找到“同城”,再输入木婉婉,已经有十几条热度不低的短视频了。 但还没进入同城热搜榜。 她踩着滑板,又穿行去了网红街。 速度太快,差点撞了清宫格格,于是她诚恳地道歉:“不好意思,没吓到吧。我赶着去三车间,听说有大剧组在拍戏……” 继续往前,又差点撞了汉服CP:“对不起对不起,赶着去三车间看大明星……” 有听到的问:“是哪个大明星?” 她热心地回:“不知道,只听说是女神……” …… 何今非在王奶奶的陪同下,找到了第二个还居住在这里的纺织厂老成员老黄。 “刘刚死了?” “死得好,死得好啊。” “要我说,这是老天开眼开晚了,让他们多过了十几年的好日子了。” 又听到刘刚死前得了癌症,还有多发转移,就更开心了。 即使是在警察面前,他也丝毫没有掩饰,拍着大腿唱了句黄梅戏的“果然喜从天上降”。 “好好好,让他痛了几年才死,这老天总算是开对了眼。” 何今非等他发泄完,才将问题又问了一遍。 老黄:“不瞒你说,当年那种情况,我也有想杀他们那些人的心。” “不独是我,还有其他人。” “那两年,知不知道我们那一百多户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老娘躺在医院里等着用钱,该给我的安置费一分都没到账。” “我老娘是活活被拖死的。” “他们呢,各个拿着高额的补偿,高高兴兴地搬去了新房。” 他话锋一转,说起了别的:“但要杀他之前,该先杀了当时那一批为头的。” “厂长啊,主任啊,他们才是罪魁祸首。” “要不是老厂长发现了问题,带着我们这帮人抗议,估价过亿的厂子他们敢几千万就卖,几百万的好机器敢直接当废铁卖。” “这是把公家的财产当成自己的钱袋子了。” “老厂长失踪后,就是林森和老厂长的儿子带着我们干。” “拦了三年……” 失踪? 一直在认真倾听的何今非头一次打断了他的话:“这个老厂长失踪是发生在哪一年?” 老黄想了想,肯定地回:“雪灾前一年,07年。” 何今非:“请您仔细讲一讲失踪的情况。” 老黄:“就是有一天夜里,说要出门办事,就再也没有回家。” “他儿子带着我们分头找,厂里、城里、乡里亲戚家找遍了,都没找到。” “还报了警,又发了寻人启事,就是没有任何消息,没人说看见过他。” 他大胆说出了自己的揣测:“我们当时都怀疑是被人害了。” 何今非:“有怀疑对象?” “当然,”老黄斩钉截铁地说,“当时的领导班子把老厂长当成眼中钉,最值得怀疑的就是他们。” “老厂长在的时候有三百多户,大家团结得很,一起挺过了两年没工资没水没电没粮的日子。” “老厂长失踪后,到最后只剩一百多户。” “林森和老厂长儿子又带着剩下的一百多户干了一年。” “之后林森死了,老厂长的儿子在雪灾中冻伤了腿。群龙无首,一百多户就只剩下三十多户还在坚持。” “大势去了,哎。” “好好一个还在盈利的纺织厂,那些车间,那些家属院,都是老厂长带着我们一手一摸点建起来的,就败在这三个蛀虫手里。” “为首的,就是当时的木厂长。” 木婉婉的父亲。 何今非刚想到这一点,就见老黄家的卧室里有女孩在兴高采烈地开门出来:“爷爷,给我小钱钱。” “有大明星来这了,我跟朋友要去追星。” 老黄抽出二百,随口问:“谁来了?” 女孩:“爷爷,你就别问了。你又不认识,告诉你你也不知道,反正是大舞蹈家……” 大舞蹈家? 何今非觉得自己有些多疑了,但他追问了一句:“小妹妹,是哪个大舞蹈家?” “婉婉,”女孩着急忙慌地穿着鞋出门,“哎呀,不说了,再说就挤不进去了。” “反正都上同城热搜了。” 何今非掏出手机。 同城热搜榜第一名——木婉婉重回走红地跳舞。 还有一张在白雪纷飞中,穿着红衣红裙的木婉婉正在跳舞的出圈神图。 第37章 我不入4 敦煌飞天神女造型。 额间有一抹红。 美得明媚张扬。 何今非由衷佩服:“活该她能当明星,这么冷的天,这么少的布料,真不怕冻出尿路感染。” 有几个像他这样火力旺的。 想当初老胡冻了一下午,尿路感染痛了两三天,半个月才好。 但这组照片挺火的,因为关于木婉婉的热帖很多,还有一些带“纺织厂旧址”定位的视频。 不管哪个热帖,下面都有许多评论留言。 ~~雪天穿这么少拍照,女神太敬业了。 ~~马上出发。 ~~奔赴与女神的第一次相遇。 ~~在路上。 ~~感觉像是与crush奔现,激动的心……死腿,快走啊。 还有陆续发出来的现场图。 打开其中一张,放大了看。 照片中的人流量让何今非的专业性和警惕性立刻拉满:“明星有活动,做没做过报备?” “承接单位有没有做过风险评估?” 为了安全,任何公共场所超过200人以上的活动,都需要向区级公安和消防进行申报。 超过2000人,则需要向市级公安和消防进行申报。 尤其是纺织厂老厂址这种存在安全隐患的地方,坍塌的围墙、经年未修的机床、还有到处裸露着钢筋的烂尾楼。 Debuff简直叠满了。 而老黄看着这张几个车间外都站满了人的照片,不胜唏嘘:“太像了。” 何今非敏锐地问:“像什么?” “像纺织厂倒闭前的那场签字大会,或者换个说法,像那场针对林森的讨伐大会。” 何今非心中对林森的好奇也拉满了:“这个,也请您详细说一说吧。” 对于林森,他的第一印象是不好的。 一个男人,活着让妻子出卖皮肉养家,死时又弃幼女不养而上吊自杀,不管是什么原因,可以说对家庭不负责。 但老黄对他显然是推崇的。 “林森这孩子,学历高,技术也好,真要另谋高就很轻松。” “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误了他。” 王奶奶补了一句:“还有他堂客艳子。” “那次的签字大会,车间里就跟现在这张照片上一样,到处都是人。” 随着老黄和王奶奶两人的讲述,何今非的眼前,出现了一幅和打开的这张照片一样的场景。 也是在三车间。 机床还没有锈迹斑斑,墙壁也没有被拆,窗户凝结着雾气, 那是灾后的第17天。 雪化了,水来了,电通了,煤多了,脱销的蜡烛滞销了。 厂里一百多户没签字的职工们,被请去参加了这次调解大会。 木厂长十分恳切地说:“大家把纺织厂当成自己的家,我也一样。” “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咱们厂里,一直做到现在。” “厂子要卖,我跟大家一样伤心。” “但市场经济就是这样,我们的技术改造落后了核心竞争力不足。” “再加上从02年开始,国家对俄罗斯七国锦纶进口开展反倾销调查。原料价格从8000每吨到1.3万每吨,如今已经1,6万每吨,生产越多,亏损越大。” “不得已,04年开始,厂里实施了政策性停产。” “06年,锦纶纺织这个行业就正式进入了政策性破产阶段。” “这是大势所趋,厂里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是我这个厂长对不起大家,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但生活还要继续,只能靠卖地卖机器……” 毫无疑问地吵了起来。 “你放屁,04年停产时,账面上还是盈利的,怎么会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三车间的机床一直正常维修保养着,怎么可能会报废,几百万的机器,怎么能当废铁卖?” “买方是你家亲戚……” 双方冲突再起。 刘刚带着保卫科的人,将带头喊话的围了起来,刻薄地骂:“喊什么喊,林森的下场你是没长眼睛吗?” “一个个大男人,家里都揭不开锅了,都等着老婆卖屁股养家吗?” 冲突升级时,李建香站了出来。 “各位,我只问大家一句话,这几年林森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了吗?” “他是读书人,搞技术的,不懂市场经济,还拿老一套来看新市场。” “但你们自己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心里没数吗?” “还有,在场的婆娘们,咱们都是女人,男人嘴巴里说的理想再好再美,也比不上能吃饱的饭能穿暖的棉衣兜里的钞票。” “王红艳是什么下场?死了连坟地都没有,当成宝的女儿也没人管。” “她全心全意为了家,最后是个什么结果?” “虽然她干了脏活不是个清白人,但同为女人,贫贱夫妻百事哀,你们就不怕有一天跟她一样脸没了,命也没了?” “据我所知,在大浴场后面的可不止她一个,看在孩子的份上,我给其他女人留着脸。” “把字签了,厂子卖了,咱女人自己手里拿着钞票养好娃比什么都重要。” “王红艳的死,是林森无能害的,也是他虚荣要面子害的,他养不起家,王红艳拿什么养家他作为丈夫心里会没数吗?” 刘刚大声附和:“没错,不过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不,是既靠婊子养,又想当厂长。” …… 说着说着,老黄潸然泪下。 “不是的,林森他不是为了当厂长,而是老厂长将我们这些老家伙托付给他。” “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都在纺织厂,除了这份工,别的什么都不会。” “不是为了我们,他随便跳槽去哪家私企都能过得好。” 何今非直截了当的问出了心中的疑问:“那为什么林森死后,没有人愿意照顾他女儿,反而被送去了福利院?” 但凡有个可靠的人家照顾一阵子,十天半月也好,等外婆家那边的灾情缓解,林瑞雪是不是不会变成失踪人口? 他的这句问话,让老黄懊悔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我有悔啊……” 反复地说这一句。 何今非追问了两次,老黄摇头抹泪,王奶奶叹气抹泪,都说不出其他话来。 何今非抬头看看门外,风小了,雪大了,街上的人群都在往老厂区里跑。 而网络上,本地热搜前三,都是木婉婉。 职业敏感性让他放心不下:“老人家,我先去看一下现场安保,人民安全,这是大事。” 他冲到网红街上时,一个coser背着手,背着古剑,与人群背道而驰。 携着风雪,从他面前滑过。 第38章 我不入5 …… 人群从不同的方向,如流水般往一个方向汇集。 老厂址那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一眼扫过去,何今非心中有了预判,现场绝对超过1000人了。 但百米以内,只看到三个并不年轻的保安,连防暴三件套都没配。 这明显是没有报备过的突发活动。 他迅速跑向其中一个保安,先报了身份,再提出要求:“请你立刻向你的上一级领导汇报,请管理处立刻通知街道办、消防站……” 他用紧迫的目光盯着对方打好电话,同时自己联系了辖区派出所。 依然先自报身份和警号:“您好,我是市刑警队何今非,我在您辖区办理公务时发现有明星出行并引起人群聚集,外围目测已超千人,中心点人数未知。” “现场安保、消防明显不到位,请您迅速上报,及时妥善处理,并请注意网上舆情。” 安排好后,他带着组员往人群汇集的中心点去。 顺利通过部分厂区,在一车间时受阻,在二车间时已寸步难行。 到处都是兴奋的围观人群。 地上站满了人,树上挂满了人,围墙上爬满了人,破败的车间大门前站满了人,车间的旧窗户框上挂满了人。 有人在尖叫:“婉婉,女神,出来呀。” 有人在拍视频:“家人们,快看这排场,咱女神真的是红了。” 有人在踮起脚尖看:“婉婉在哪?怎么还不出来?” 有人在诧异:“不是说有大剧组在拍戏吗?怎么没看到。” 也有摩擦。 “挤什么挤,你挤到我了。” “嫌挤别来追星啊,这种场合怎么可能不挤。” “你挤到人不道歉就算了,还有理了?挤得摔倒或者撞了人,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哎呀,别挤了,这边有小孩。” 有孩子在哇哇哭。 何今非转头一看,人群中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小孩,身边还站着个老人,牵着个正在哭的小孩。 被挤在人群中,进退不得。 如果人群有骚动、摔倒、拥挤或奔跑,这样的老人小孩就是最容易出现踩踏意外的。 何今非出示证件,挤过去,将站着的小孩抱起,让老人和妈妈抱着另一个跟着自己往外撤:“孩子没有承担任何风险的能力,没有什么热闹值得你们带孩子冒风险。” 年轻妈妈:“我们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进来就挤不出去了。” 将这四人安全送出人群外,他又继续挤去三车间。 越往里,越是难走。 到处都是在开着直播唱跳的网红,奇装异服,用各种方式博着出圈。 还有在跳同款敦煌飞天舞的。 乌泱泱的人群,让何今非对女明星木婉婉的“红”有了实感。 但木婉婉并没有露面。 她裹着长款的北面,正在车间里用布围出来的“化妆间”换另一套妆造。 从飞天女神换成了极有年代感的清纯厂妹。 “这么土不拉几的,会有人喜欢看?Linda,你不要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她不屑地将花头巾扔在化妆师的身上,指了指外面:“看到没?都是来看我的。” “香香软软的大小姐才是我的style。” 化妆师解释:“这是Hansen为你量身打造的年代复古风。” 木婉婉翻了个白眼,招手叫摄影师:“Hansen,这种平民女孩的造型真能圈粉?跟我的风格不搭哦。” 韩梓坐在烤火炉的另一边,正回看摄像机里的照片,漫不经心地解释:“你知道现在最有钱有闲又有粘性的是哪一类粉丝吗?” “不是女友粉也不是男友粉,是妈妈粉和事业粉。” “这个妆造只要做好氛围,就能走一波回忆杀,圈一波妈妈粉。” “她们透过你,看到的是她们的青春。” “这么冷的天,又是雪又是风,事业粉只会赞赏你勇于走出舒适圈,有敬业精神。” “一下子媚两种粉,不好么?” 精致的发尾被他撩到耳后,露出了精致的耳钉,低垂的睫毛盖住了眼中的神色。 气质不羁,侧颜完美。 木婉婉起了逗弄的心思:“Hansen,你想不想进娱乐圈?你可以走忧郁小狗的路线。” “会蛮招姐姐粉的喜欢。” 韩梓掀起眼皮,从下而上地看着她,语气暧昧:“我只做一个姐姐的小狗。” 木婉婉翘着二郎腿,用鞋尖踢了踢他的小腿,正要说话,助理将手机递了过来。 “婉婉姐,电话。” 木婉婉没接,问:“谁呀?” 助理:“您妈妈。” 木婉婉勾了勾手指,助理将手机放在她耳边打开外放一直举着。 木婉婉撒娇:“妈咪,好冷啊。” 李建香:“你上本地热搜了,前三都是你。” 木婉婉得意地笑:“嗯,你女儿厉害吧?”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言慎行,”李建香叮嘱她,“天寒地冻的,一会我安排人送些暖宝宝过来。结束工作后,你亲自发给粉丝作为感谢。” “还有,记得让工作室发博,提醒在场的粉丝宝宝们,老厂址有安全隐患,请大家注意安全。” “这个时候可不能出安全事故。” “不会的啦,妈咪。”木婉婉娇嗔着,“我的行程又不是公开的,都是偶遇,就算出了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建香打断了她:“不,你听妈妈的。“ “没出事,这是关心,会让粉丝觉得你和他们是双向奔赴;万一有事,这就是你的免责申明……” “我的女儿不会只局限在本地,你以后会红遍大江南北,所以你身上不能有任何一个黑点,以防网友们考古。” 韩梓的视线瞟过来,又漫不经心地收回去,阴郁地嗤笑了一声。 然后他起身,借着调整三角架的动作看了看外面某处,又瞄了眼手表。 “时间不早了,做好妆造就开始吧。” 他打开了音乐:“80年代的歌,你找找感觉。” 悠扬的节奏响起,木婉婉脱了长款北面,舒展着在火炉边随性地舞动起来。 甜歌天后的声音随之而来。 我不想说~ 我很亲切~ 我不想说~ 我很纯洁~ 可是我不能拒绝心中的感觉~ 看看可爱的天摸摸真实的脸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 她的脸在炭火的映衬下,白里透着红,丰盈水润的双颊边,垂着两根扎着红绸的麻花辫。 烤火炉里的炭烧得很旺,黑色的身体在火苗的吞噬下红得透明。 化妆椅上的一根红绸被她的动作带得飘了起来,落进炭火里,燃起了火苗,又很快被燃烧殆尽。 韩梓的脚步跟着木婉婉的节奏,在合适的角度抓拍着照片。 好像不经意般,将三角架的线拖到了木婉婉的脚下。 “来,往左走,侧身,让光线打下来。” “打光板往右调。” “往后退两步,抬头笑。” “那个年代的人很自信很有生命力,你的 嘴角可以笑得再大一些。” “好,再退一步。” 三角架的线将木婉婉一绊,她踉跄两步,摔向左边的烤火炉。 …… 第39章 我不入6 炭火的炙烤感已经逼近。 眼看木婉婉就要倒在烤火炉上,助理赶紧伸手来扶,却没扶住。 炙热的烧烫感让木婉婉惊叫一声,下意识地赶紧去捂脸。 韩梓上前,抓住木婉婉的胳膊,将她往右一拉,油亮的马尾辫在烤火炉上一扫而过,“嗤嗤”几声,烤出了毛发的焦香。 木婉婉被韩梓揽着,才刚站稳,见了自己被烤焦的发尾,又心疼又焦躁,恼怒地抽了惊慌的助理两下:“你工作是怎么做的?” “知不知道我这头发做了多少养护?” “你赔得起吗?” 第一下抽到肩膀,第二下冲助理的脸去的。 韩梓眼疾手快地将她的手腕捏在手里,半安慰半诱哄:“不怕不怕啊,让我看看妆花没花?” 他像撸猫一样顺了顺木婉婉的麻花辫:“脸蛋气红了,眼睛中有怒气了,更有那个年代的质感和故事感了。” “生命力,表现力。” “Perfect。” 他迅速拍了几张:“婉婉,你天生就是大明星。” 他等的信号还没来。 他是只听一个姐姐话的小狗。 …… 咯吱…… 咯吱…… 林简背着黑金古剑,夹着滑板,踩着烂尾楼的楼梯,站到了裸露着水泥和钢筋的窗口。 她在等一把火。 而放火的人在等她的信号。 雪下得大了。 纷纷扬扬地飘落到地上,不过片刻就被融化了。 老厂址里到处都是人。 像个扇形图一样打开在她的脚底。 比她想象得多很多。 名利场真是个好东西,让人舍本逐末疯狂追逐的好东西。 能将一盘流动的沙聚集到一起的好东西。 林简歪了歪头。 这些“沙”有些太多了。 如果骚乱起来,很难保证不出错。 比如说车间门口穿着汉服裙的女孩,身上繁杂的衣饰将会变成她奔逃时的累赘; 比如攀在窗框上的那几个男孩,有一个失足掉下去,造成的骚乱或许会让砖墙倒塌; 而倒塌的砖墙,或许会砸倒更多的人…… 不可控性太大,过犹不及。 她要做的是送那些人一个量身定制的地狱,而不是把无辜路人拖进地狱。 打开手机,找到“wanwan”工作室,对方的新动态中上传了一段视频,和几句亲人般的叮嘱。 ~家人们,下雪天冷路滑,厂房年久失修,大家注意出行安全。 ~有缘同行此路,共把安全守护。 ~爱你们呦…… 动态的背景音乐是妈妈当年最喜欢的一首歌。 木婉婉随着甜歌天后的歌声,跳得随意而舒展。 动态下,一长溜的“梦回八零”“人美心善”“国民女神”的美赞。 短短时间内,就有了十几万的观看记录。 就像脚下的扇形统计图一样,密度和面积都在慢慢地增大。 千百人中,她看到了正在逆行的何今非。 身材高大,特别适合做大体老师。 他抱着孩子,领着女人和老人,十分有安全感地往人群外撤。 将人送出后,他右手举高证件,左手做出了阻止进入的动作,开始由外往里地疏散人群。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新警察。 热情,有干劲。 狼。 只被规则驯化了一半。 林简将视线转向远处。 人群外,有一群人小跑了过来,有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穿着制服的保安,还有街道办的工作人员…… 她将视线转向更远处,被建筑挡了一半的网红街上,远远地可以看到驶过来的警车。 安保的部署开始一层层由外朝里铺开。 从老厂房的围墙,到一车间,再渗透向二车间…… 她戴上黑色的口罩,选了个只能看到毛坯墙的角度将手机架好,打开了那个“小兔爱清洁”的直播间。 还没上人。 她盘腿坐着,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黑金古剑。 一个人进来了。 十几个人进来了。 这些是预约过直播的粉丝。 有三三两两的弹幕。 ~为什么不说话? ~今天教大家清洁什么? ~哇哦,我同担。 ~Hello,主播,怎么清除凶器……不,刀具上的血迹? ~帅是一种感觉,不分性别,姐姐,看我看我…… 她站起身,抽出了刀,平视着镜头,摆了个起手式,又挽了个剑花。 弹幕在夸。 ~像模像样的假把式。 ~姐姐有一套。 ~我同担,我骄傲,我为姐姐嗷嗷叫。 剑花一闪,她突然将古剑扎向自己胸膛,戳进心口。 弹幕停了几秒,跳出来一排问句。 自杀? 做戏? 搞什么? 没得血呀? 林简将古剑拔出,是把伸缩剑,她挑眉一笑:“今天不开直播。” “开个玩笑。” 不等直播间里的反应,她伸手关掉了直播。 走到窗口静静地看了两秒后,转身飞快地下楼。 她的信号已经给出去了。 只等一把冬天里的火。 …… 叮…… 手机里弹出来一个通知。 你关注的主播“小兔爱清洁”已开播…… 韩梓抿了抿嘴巴,藏起笑意,指了指被拆得只剩框架的机床:“最后几张了,婉婉,上点强度。” 他指挥着打光,调整着角度,又看看木婉婉的麻花辫:“你头发乱了,打点定型摩丝吧。” 等化妆师就位,接着安排助理:“你也别坐着了,准备好外套在那边等,一拍完赶紧让她穿上,别冻了。” 烤火炉边的人都被他陆陆续续地喊走了。 正整理发型的木婉婉娇嗔着喊他:“Hansen,你有才华,又挺旺我的。要不要考虑一下来我工作室?” 韩梓直接拒绝了:“我不喜欢工作,只想得过且过,谁都不配使唤我。” 他取出香水喷了喷,自恋地理了理自己的造型:“我穷的时候除外。” 大家都笑的时候,他将香水随手一放,拍了拍手:“好了,大家就位,很快就能下班了。” 在他的掌声中,没盖的香水滑动着,“叮”的一声,掉在烤火炉上。 …… 第40章 我不入7 人群还是很拥挤。 但何今非能明显感觉到外围已经在疏散了,没有持续地往中心点进人。 可见安保开始就位了。 现在只需要将中心点的人群往外疏导,再在几个出口做好指引。 最危险的地方是那堵红砖墙,其次是三车间两扇大门边的窗户框。 如果有意外发生,最好的预案是从三车间右侧的路往烂尾楼方向做疏散。 那边宽敞,只要有人指路,中心点的压力会很快得到纾解。 他一边劝阻,一边往里进。 他的搭档也在另一个方向往里进。 身后不远处,有志愿者和工作人员跟上了他的进度。 一车间、二车间…… 疏散工作在忙乱中逐渐有了清晰的条理。 终于靠近了三车间。 突然,砰…… 像是个威力一般的爆竹。 声音有点闷。 不是来自空旷处。 何今非立刻看向三车间的大门,声源应该是在三车间里面。 而三车间的门口开始骚乱起来。 尤其是挂在窗框上的几个年轻男孩叫了起来。 何今非没听清第一声,但他很快听清楚了第二声:“起火了。” 起火了。 看热闹的人又想往里挤了。 何今非被人群推着,身不由己地走了两步。 人群躁动的声音,盖住了他的劝阻声。 他当机立断地取出训何小刀的狗哨,鼓足劲吹响了它。 哔…… 退。 他伸右手拦住其中几个,举着证件的左手指向出口的方向,用眼神逼视着对方。 退! 这几个退开,又拦住另外几个。 尖锐的口哨声在纷沓的脚步声和喧嚣的说话声中特别突出。 伴随着口哨声的,还有赶来的安保人员喝止的喇叭声:“请大家有序后退,不要拥挤。” “请大家有序后退,不要拥挤。” 何今非周身的压力骤然一轻,立刻抽身赶往三车间门口。 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有人护着木婉婉从大门出来了。 看不出有没有伤情,但最靠近大门的人群又躁动起来。 “婉婉出来了……” “快救火……” “保护婉婉……” 门口的工作人员手挽手护在木婉婉身前,试图拦住冲过去的人群。 何今非个子高,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的头顶,看到了三车间最里面随火势飘动的布帘。 火势不大,且车间里拆得很空矿,人群冲进去反而不利。 于是他奋力吹响口哨,接着大喊:“不要进去,向烂尾楼的方向往外撤。” 哔哔…… “小心倒塌……” 哔哔…… “窗户上的人下来……” 还是有不怕事的人群往木婉婉的身边挤。 哔哔…… “往烂尾楼方向撤……” 他一边指挥,一边果断地向起火的车间走。 作为警察,他此刻就应该在最危险的地方阻止这类危险的发生。 人群中有喊声,有尖叫声。 他转头一看,是围着木婉婉的一群人拦住了路,不知道是扯了木婉婉的衣裳,还是趁乱摸了她。 但有人护在她的身边,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何今非在纷乱的人群中,一时难以突围过去。 一切都乱糟糟的,喇叭声、口哨声难以让所有人都冷静。 犹如一群无头苍蝇,一时找不到出路。 哔哔…… 他听到了两声口哨,不是他吹响的。 抬头一看,在他认为的最佳疏散出口,有个Coser踩在滑板上,用手中的剑指着通往烂尾楼的方向。 “安全出口。”何今非也吹响口哨,“往他那走。” 乱糟糟分不清方向的人群中,立刻有人朝那个方向疏散。 分身乏术的何今非终于赶到了最危险的车间门口下,他一边用身体挡着挤过去的人群,一边引路:“往那边,那边安全。” 又将试图翻窗过去的几个年轻人劝阻下来。 忙乱中抬头,吹响口哨后,嘶吼着对那个Coser发出协作的请求:“你将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往返多次地带路。” “务必注意安全。” 那个Coser戴着帽子冲他点头。 何今非只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踩在滑轮上,向着烂尾楼的方向而去,很快就看不到人影。 只有一声一声吹响的口哨声在向远处移动。 将人群带了过去。 三车间的压力顿时减轻了。 但仍然有好些不听劝的人在往木婉婉的方向靠拢,阻慢了疏散的速度。 还和围着木婉婉的工作人员发生了冲突。 “婉婉,女神,你有没有受伤? “给我签个名……” “合个影吧,女神。” “婉婉,看我看我……” “啊,别挤我,我要跟女神近距离接触……” 还有人试图边走边拍照、拍视频、直播…… 没有报备行程的木婉婉,才是引起这场混乱的源头。 而且她的工作人员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是出于安全考虑,竟手挽着手,护着她往何今非的方向挤过来。 “警察叔叔,请求保护。” “警察同志,能不能帮个忙,送我们上保姆车?” 以她为中心,一大群人向着最危险的地方回来了。 压力又重新回到何今非这。 他心里有几分火气。 明星不该有特权,更不该忽视公共安全。 哔哔。 他不客气地吹响口哨,指着烂尾楼,示意人群:“不要挤在这里,往那走,那边更安全。” 后继的安保力量很快就能跟上,等掌控住了各个出入口后,灭火和带离人群就能够同时进行了。 秩序能逐渐恢复,骚乱能渐渐平息。 但他的话音刚落,身后“咔”的响了一声。 他回头一看,一块接一块的红砖开始掉落。 “快躲开。” 他双手一张,用蛮力推着自己身前的人往后退。 “墙要倒了,散开。” 他的视线里只有来不及闪躲的人。 “快散开。” “轰”的一声,砖墙伴着他的声音,哗啦啦地倒了下来。 有砖块砸在他的肩头,还有砖块砸在他的脚边。 但他顺手将离自己最近的一些人又推远了一些。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拉了他一把。 他感觉自己和人群一起飞了出去。 不知道是谁在喊:“钱,墙里面有钱……” 还有人在喊:“骨头,有骨头……” 何今非发现自己和一个年轻的帅哥倒在一起,身后的红砖下,有许多张残缺的钱。 钱里面,赫然有两根已经白骨化的指节。 何今非将两个骨头拼在一起,心中有了判断。 这是人的骨头。 大拇指。 其中的一根指节并不完整,横断面整齐,像是被利器切断的。 第40章 你的地狱 白骨上的切口是人为的。 纸钞是第五版人民币2005年前发行的老款。 这两种物品出现在砖墙里的原因,作为刑警的何今非首先考虑的就是刑案。 三车间外,安保力量已经陆续到位了,消防也进入车间里灭火了。 拍照的、拍视频的、开直播的太多,故意挤在木婉婉身边的,除了几个狂热真粉丝,更多是想接她流量的主播小网红。 受伤的人不少,初步估计有十来个。 一眼扫过去,被挤得扭到脚的有几个,混乱中被抓伤的有几个,被砖砸了的也有几个。 庆幸的是,都是小伤。 被砸得最多的是何今非自己,还有个帅得很韩范的年轻男人。 混乱之中,就是他在墙塌的关键时刻用力拉了何今非一把。 也是他护着木婉婉从车间出来的。 何今非对他点头致谢,将纸钞和白骨迅速收好。 但现在不是仔细搜证的时候。 他还挂念着后撤到烂尾楼的人群。 “你们赶紧安排伤员送医。” “你们带队去烂尾楼那边,那边人更多。” 他给跟上来的安保后继力量指了路。 “安排木婉婉的工作室从人少的路离开现场,核查他们的行程通告。” “让街道办、管理处对接好工作室,以方便后继伤员的医疗和赔偿。” 他又拉住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请你守好这里,不要让任何人动现场的红砖。” 安排就绪,他正要往烂尾楼走,就听到一阵喧闹。 是被隔离开的木婉婉一行。 正在向现场的安保力量提出各种要求。 “警察哥哥,我们婉婉想亲自发一些暖宝宝给大家,再拍几张照片……” “哎呀,婉婉怕粉丝冷,送点温暖,再……” “警察哥哥,现场网红拍照的太多,对我们婉婉的影响不好,我们想让那些网红删丑照……” “哎,警察也是服务人民的,不要这么死脑筋,我们可以去你单位给你送锦旗……” “能不能强制让他们删照并保证不上传,或者按照我们的要求上传……” 都被拒绝了。 见其他人说不通,木婉婉亲自开口:“这位小哥,给大家带来麻烦,我很抱歉,您辛苦了。” “我家有长辈跟您一个系统,您的电话是多少,方便的话,我请他亲自跟您通个电话?” 何今非听得在心中冷笑一声。 这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果然是大明星。 可惜阿浩不在现场亲眼看,看了之后无女神。 他和管理处、片区民警一起走。 片区民警:“这么多人,万幸没有出现拥挤踩踏事故,否则……多谢你,辛苦了。” 如果出现拥挤踩踏,那就是从上捋到下的追责。 管理处:“我们真的没有接到任何通知,等接到通知,头都大了,任何预案都没有……” 如果要追责,管理处是直接责任单位。 虽然木婉婉没有报备是主因,但何今非认为,管理处也确实存在失责的情况。 于是他客观地说:“任何工作岗位都不能抱着养老的心态……” 话没说完,烂尾楼那又传来一阵喧闹。 管理处的人哀叹一声:“麻了,不会又出事吧?” 何今非立刻跑了起来。 一路上都是人,但不拥挤,毕竟这边地势开阔。 见了他们,有胆大的问:“警察叔叔,木婉婉会从这条路离开吗?” 何今非没有回答,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被远处的人和事吸引了。 又有人在喊:“钱,好多钱……”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确实是钱,十几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只看到被风雪卷着,在人群中飞散。 还有人在喊:“捡钱了,捡钱了,快捡钱啊……” 何今非眼疾手快地在风中抓住了一张,紧接着他皱了皱眉。 太蹊跷了。 又是一张2005年以前发行的老版人民币。 和砖墙里的残缺纸币一样。 人群在朝着一个方向跑。 那是烂尾楼旁边的一栋废弃的小洋楼,曾经的家属区领导楼。 前面的人群发出一声声惊呼。 “我草,真功夫啊,不是假把式……” “好身手……” “老房子里藏了这么多钱,会不会是贪污款……” “快捡钱……” “这种见不得光的钱捡了不用追回,快捡啊……” “能捡吗?没看见张起灵拿剑挡着吗?我是什么能打的人吗?” 何今非的眼前出现了精彩的一幕,像电视剧,比电视剧真实。 破败得连屋顶的大洞里都长出杂草的三层洋楼外,那个清瘦的Coser舞着剑,挡住了四五个手拿金属探测仪的男人。 一招一式,确实有真功夫,不是花架子。 拿金属探测仪的人想一起上,都被他逼退了。 还很拽地竖起一根手指摇动。 而Coser身后的一个房间,门紧闭着,有一张张的钱从窗户被风卷了出来。 何今非的第一感觉,这是一笔被故意遗忘的见不得光的贪污款。 他带着人赶上前,那个Coser见了他,将剑插回背后。 举着两只手,给他打了一串手语。 “交给你了。” 何今非立刻自然而然地回了串手语:辛苦你了,请留下做个笔录。 Coser回:我已经迟到了。 他指了指人群,双手做了个拍照的动作:人群中有拍照的,可以作证。 右手上举,五指微曲,向前轻轻挥动两下:再见。 然后他走了几步,用力踩着滑板一翻,轻松又快捷地滑走了。 何今非出示了证件,拦住了所有想翻窗的人,并扣住了其中两个拿着金属探测仪的男人。 他从窗户探头进去一看,破败的房子里,天花板被人掀开了一个洞。 钱从洞里掉出来,又被风卷了出去。 终于见了天日。 第41章 你的地狱1 本地热搜榜第一,天花板夹层惊现贪污巨款,原房主颤抖吧! 本地热搜榜第二,木婉婉为出片密现网红街,遇火灾伤十数人。 本地热搜榜第三,木婉婉遇险,火烧美人现白骨。 本地热搜榜第四,五男持金属探测仪寻宝,找出老领导贪污款。 本地热搜榜第五,巨款是谁的? 本地热搜榜第六,木婉婉遇火焚身,丑图曝光…… 围脖、某抖、某书等社交平台上,有关的短视频层出不穷,各个角度的现场都来了。 木婉婉怒指镜头的、木婉婉灵动跳舞的、车间起火的、砖墙倒塌现白骨的、现场疏散的、现场捡钱的、现场人员自述受伤的…… 还有哑巴张起灵挥剑的、帅哥警察红砖墙下救人的…… 但帅哥警察露脸的视频很快下架了。 哑巴张起灵的因为热度很快沉底了。 热门视频分为两类,木婉婉的,天花板贪污款的。 美色,与财富。 都是关注度高的热点。 热搜前十占了一半的木婉婉感觉到大红爆红的骄傲与兴奋。 但她很快就接到了李建香的视频电话。 “这个拍照的计划是谁提出来的?又是怎么会引来这么多人?” “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工作室立即开个线上会议,先做复盘,再想办法看怎么把热度压下去。” “让助理给我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还有,把这个摄影师Hansen的资料和作品都发给我,尽量详细。” 李建香咄咄逼人的语气和颐指气使的口吻让木婉婉不高兴了。 “妈咪,”她撒娇说,“你都不担心我,也不安慰我吗?差点烫到我的脸,我都吓坏了。” 李建香的语气软了下来,心疼地哄了两句:“我让阿姨给你炖安神汤,等你回来喝。” “脸没事,人也没事,说明我女儿的大福气还在后头呢。” 然后才说正事:“但今天这个事,妈妈觉得很不一样,都太巧了。” “妈妈担心你被黑,影响你以后的发展。” 木婉婉:“妈咪,不是说黑红也是红吗?曝光度上去了才有知名度。” “好多女明星都是这样红起来的。” 李建香:“不,这个性质不一样,任何的黑红不能跟这个挂钩。” 木婉婉的声音低下来:“妈咪,你说的是……是那件事吗?” 李建香点了点头,很轻的“嗯 ”。 木婉婉有些慌了:“妈咪,那怎么办?” 李建香:“你别担心,好好练舞,好好参赛,好好准备和剧院的合作。” “其他的交给妈妈,妈妈先查一查。” 木婉婉乖巧地应了。 “如果有将安全事故的责任扣在你身上的,工作室不要发言,安排人在评论区将责任扣回管理处。” “让工作室盯着网上的舆论,要是风评差起来了,就赶紧安排控评的。” “另外,让助理联系网上跳得欢的几个伤员,实在不行花点小钱。” 摄影师Hansen的资料很快就发了过去。 李建香看得仔细。 Hansen,新加坡籍华人,20岁,摄影师,民宿主理人…… 网红街的那家东南亚风情民宿是他开的。 民宿很出圈,他的摄影作品也有不少出圈的。 …… “你叫汉森?”何今非看着韩梓的护照,“你所说的一切,包括当时的情况以及起火的细节,我们警方已经做好记录了。” 韩梓挑了挑眉,用含情又勾人的眼神看着何今非的眼睛,又下移看看他的唇。 还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然后将视线用扫描的方式打量了何今非的胸膛。 突然说了句:“何警官,你爆痘了耶。” “很久没有……嗯,这个了吧。”他两手交握地鼓了鼓掌,发出了“啪啪”的声音,“欲求不满的原因是没人,还是没时间?” 何今非当成没听见,将护照还给他:“保持电话畅通,后续如果需要,警方会再联系你的。” 韩梓:“何警官,这家民宿是我开的,欢迎你随时大驾光临。” 他手指尖夹了张名片,插进他上衣口袋,指尖在他的心口一滑而过。 “白天和夜晚,任何时候,都可以。” 他扭着腰走的。 走得风情中透着风骚。 和老胡一起急匆匆赶过来的阿浩:“他看上你了。” 何今非简直想发个抖,他搓了搓自己的胸膛:“呸,你漏气了。” 阿浩:“你才放屁。” 而老胡已经接过了两节白骨拼到一起,笃定地说:“左手大拇指,利器一刀切断的,白骨化,看空洞的形成,应该离体有几年了。” 他用词还是很谨慎的。 “不一定能提取到有用的生物检材。” 何今非带队,先用警戒带将红砖墙围了起来,设置好警戒范围后,开始仔细搜证。 雪已经停了。 融化后的雪水打湿了红砖墙。 先一块一块往外移,再堆叠起来…… 这是个繁琐且细碎的活。 阿浩揉了揉腰:“看起来不是第一现场,会不会是以前厂里的工人被机器打断了手指头扔在这里的。” 何今非:“零几年的时候,断指再植手术已经不差了,如果是生产事故,难道不治疗吗?” 老胡点头:“何今非说得对,大拇指的功能权重在十根手指头中是最重的,没有其他的手指可以,没有大拇指,这只手就差不多废了。” 阿浩:“这根手指为什么会跟钱在一起?” 现在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阿浩继续问:“组长,天花板上究竟有多少钱?听说是巨款。” 何今非:“对零几年来说确实是巨款。” 他比了个手势。 阿浩:“一百万?” 何今非嗤笑了一声:“怎么?一百万在现在是个零花钱?” 阿浩有点失望:“啊,才十万啊。” 何今非点头:“片警数过了,十万整,都是跟这几张残币一样的老款钱。” 05年以前发行的老版。 20年前的钱,想通过查冠字号找历任主人很难了。 何今非:“但好在那栋废弃的小洋楼住过的人不多,查一查房主,很快就有收获的。” 车间里有消防员大喊一声:“快来,这里有东西。” 何今非放下红砖,钻出警戒带,一头扎进车间里。 消防云梯将一个消防员送到了一根大横梁的高度,从上面取下来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公文包的皮已经风化了,拍灰的时候,扑簌簌的掉着皮渣渣。 拉链却还很好用。 小心翼翼地拉开,里面是两个防水牛皮纸袋。 打开线圈,取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一张:有关纺织厂领导层贪污受贿贱卖国资的联名实名举报…… 翻开后的一张,密密麻麻的签名,以及每个签名上红色的手指印。 排名第一位的是韩栋梁,第二位是林森…… 韩栋梁,失踪的韩厂长。 第42章 你的地狱2 实名举报人共计329个,连名字带手印。 不同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每一个沾了印泥的手印都很清晰。 透过纸面,何今非几乎能想象到这329个人严肃、认真、郑重的表情。 因此,在现场搜证完成后,他十分认真地翻阅了这份举报资料。 被举报的就是木厂长,以及盘踞在他身后的三张交错的关系网。 其中第一张关系网,以李建香为辅,佐以两夫妻家的亲戚。 比如李建香的大表姐夫是两家公司的法人。 举报材料里,他名下其中一家纺织品公司经常低价购入纺织厂生产出来的次品,再销往世界各地。 另一家建筑公司,就是后来负责纺织厂拆迁旧改工程的胜宏建筑。 在这张关系网里,何今非找到了熟悉的名字:姜美琴。 李立军的妈妈。 李建香的大表姐。 胜宏建筑的法人就是她老公。 第二张关系网,木厂长的同学好友,厂主任张爱国及其姻亲。 厂里生产的成品是不是次品,主要由他决定。 在这张关系网里,何今非也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姜美琴。 张爱国老婆的堂妹。 第三张关系网,当年的资产评估机构。 在这张关系网里,何今非再次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还是姜美琴。 评估机构普通员工之一,非注册会计师。 这场不知道最终结局的实名举报中,无处不在的姜美琴。 配偶的大表姐、配偶的堂妹、不是会计师,这三个身份完美地规避了“亲属回避”制度。 就好像在刘刚的非正常死亡一案中,无处不在的李立军一样。 但姜美琴的儿子李立军,作为嫌疑对象,没有指纹、没有口供、没有人证。 都相当……不,都十分完美。 何今非弹了弹手里自己整理出来的人物关系图:“都是高智商犯罪啊。” 他被激起了斗志:“看来还得深挖啊。” 阿浩:“网上的大神挖得比我们快。” 本地热搜第九条:“巨额赃款”神秘主人,疑似是原房主纺织厂领导张爱国。 “是真快。”何今非挑了挑眉,“查到源头了吗?” 阿浩:“昨天那条热搜问巨款是谁的,有个用户名‘秋天的落叶’在评论里留言,说自己的童年就在这里度过的,这个房子的主人是原生产主任张爱国。” “有许多自称纺织厂员工子女的人在下面留言。” 何今非凑了过去,用户“秋天的落叶”的留言里,除了文字,还有好几张老照片。 斑驳的光影穿过婆娑的树叶,在红砖墙上留下了摇动的剪影。 看起来可信度很高。 这条留言的回复和点赞量很高。 回复第一的是:顶你上一楼,让大家看见。 回复第二都是:助力第一。 其他的回复,堪称大型认亲现场。 ~老照片的回忆啊,致敬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故土。 ~我的童年也是在这里度过的,我住西区2栋,落叶你呢? ~看来是认识的,我住西区5栋2楼东边户,落叶,你是谁?猜到我是谁了吗? ~我去,网上冲浪也能遇到小时候的玩伴,我也是在这里长大的,倒塌的红砖墙是当时组队玩游击比赛的好去处。 ~我我我,也也也,落叶,私信你了。 ~这么说起来,这一楼都是认识的,那大家还记得07年底失踪的韩厂长吗? ~记得,当年我和爸妈打着手电筒跟大家一起找了好几天。 ~白骨会不会是老厂长爷爷? ~谁有韩爷爷的照片?我有。附韩栋梁白发苍苍的照片一张。 何今非一边看一边安排:“让技术跟进一下,想办法联系这些网友。” 阿浩:“不止是网友,接警平台接到了十几个电话,都是提供白骨线索的。” “这十几个电话,都来自纺织厂的老职工,也都是怀疑白骨是老韩厂长。” 但意外的是,没有老韩厂长的家属来电询问。 何今非不禁担忧起来:“得找到家属啊,不然既使有检材,也没有比对目标。” 他的视线停在韩栋梁白发苍苍的照片上。 那两根白骨,会不会是这位老人的? 昨天的搜证,没有找到其他白骨,只有左手大拇指的两个指节。 何今非心中浮现了四个大字——远抛近埋。 已发现并侦破的凶杀案中,凶手处理尸体的基本规律就是“远抛近埋。” 这两个指节,会不会只是一部分? 照片中,韩栋梁正伏案看书,姿态放松,神情放松。 这是一张居家独照,来源只有可能是亲近的人。 比如家属。 提供照片的网友,名叫“水星记”。 会是老韩厂长的家人吗? …… 着迷于你眼睛 银河有迹可循 穿过时间的缝隙 它依然真实地 吸引我轨迹 这瞬间的光影 最亲密的距离 沿着你皮肤纹理 走过曲折手臂 做个梦给你 做个梦给你 …… 音乐安静地流淌着。 响个不停的是打字的键盘敲击声。 键盘边,还放着老韩厂长那张伏案看书的照片。 林简姿态闲适地背靠着正打字的韩梓。 在冬天,盘坐在床上,吃着冰激凌。 “西区五栋二楼东边户,林简,你知道是哪个吗?” “有点小胖的大刚,过家家时常给木婉婉当马骑的那个。” “那西区二栋呢?” “线索太少,不能确定。二栋至少有12个孩子,与我同龄的有三个,跟你同龄的有五个。” “你说,警察什么时候会找到我?”韩梓漫不经心地问。 “比李建香找你的时间晚。”林简漫不经心地答,“坏人总是会快人一步的。” “你不担心我会露馅吗?”韩梓拱了拱背后的她。 她挖了一大勺冰激凌,依旧漫不经心:“无所谓。” 韩梓眉飞色舞地将她从背后捞过来揽在怀里:“你今天心情很好。” 林简不置可否地看着他挑眉。 韩梓凑过来,腻歪着想吃她嘴里的冰激凌,被她一个后滚翻闪了过去。 韩梓也没不高兴,他单手撑着头,侧躺在床上,爱恋满满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的身影。 看着她在小小的房间里边吃冰激凌边跳舞。 感受着她放松而快乐的心情。 等她结束,才问:“局成了吗?” 林简:“还差一点点。” 韩梓翻了个滚子,下床跟上了她:“哪一点点?” 林简:“才发酵一天,木婉婉还不够红。” 所以李建香还不够乱,姜美琴还不够怕。 所以她们还没有出牌。 他揽着她的腰,跟着她的节奏跳:“那接下来怎么做?” 她吃完了最后一口,凑上去咬住了他的嘴巴。 冰凉的,甜蜜的。 韩梓顿时忘了要问什么,一心沉迷于她的唇齿之间。 直到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们。 “您好。” “又要开颅?” “我马上到。” 林简迅速抽身,一路小跑着,去迎接职业生涯里的第四具完整的尸体。 她是一个人体标本制作师。 制作人体标本时,顺便定制地狱。 …… 第43章 女孩 捐献者姚金枝,女,22岁。 五年前因肌张力障碍与舞蹈样不自主动作开始四处求诊。 直到三年前,于本院确诊为青少年型亨廷顿病。 同年自愿签订遗体捐献志愿书。 亨廷顿病,发病隐匿,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病因是位于4号染色体上的HTT基因1号外显子的CAG重复序列异常扩增。 发病以高加索人种为主,亚洲地区罕见,国内缺乏流行病学数据。 经过林简的双手,这位捐献者将成为一位十分难得、极其珍贵的大体老师,她会被解剖,被固定,被展示,被观摩学习…… 而每一位大体老师,都将教授3000名以上立志于救死扶伤的医护学生。 林简正在心中制定初步的标本方案时,又接到了主任的电话。 “小林啊,你们还有多久到?家属在催了,说是让你们再快点。” 以林简的经验来看,这往往代表着捐献者生前在原生家庭中如同“落雨天背稻草,越背越重”的困局。 花明楼镇不大。 到达目的地后,林简敲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 片刻后,门开了一半。 “您好,您是姚金枝的家属吗?” 来开门的也是个年轻女孩,化着得体的淡妆,不见哀容。 见了穿着白大褂的林简,长叹一口气:“你们终于来了。” 林简弯腰鞠躬:“家属您节哀,我谨代表千万医学生,真诚地感激姚金枝女士慷慨大义的奉献。” 年轻女孩也弯腰:“接下来就麻烦你们了。” 林简赶紧扶起她,诚恳地问:“我们为姚金枝女士准备了一个简单的现场吊唁仪式,请问您还有其他需要通知的家属吗?” 年轻女孩摇头。 林简:“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先核对医生开的死亡证明和病历,再给姚金枝女士整理遗容。” 年轻女孩咧嘴,露出沾了一点口红的牙齿:“你们等一等。” 她笑得有些古怪,不请人进屋,将正要进门的林简和姜叔关在门外。 林简皱了皱眉,和姜叔对视了一眼。 姜叔低声说:“都这个时候了,怎么父母都不在,家里没别的人了?” 以前不是没有过捐献者冷清过世无人吊唁的情况,但和此刻相比,又有些微妙的不一样。 林简转头四下打量。 这是个很有年代感的楼梯房,楼道里贴了很多广告纸,开锁的、通下水道的…… 两个年轻女孩,其中还有一个久病可能失去行动力的…… 不对! 林简快速打开档案袋,找到志愿捐献登记表上的证件照。 三年前才19岁的姚金枝眼神忧郁地看着林简,略有些婴儿肥的脸颊,青春逼人。 若再瘦二十斤,剔除掉面部的皮下脂肪,颧骨会显得突出些,眼窝会显得深邃些,三角区的纹路会显得下垂些…… 与刚开门的年轻女孩的面容渐渐重合了。 林简立刻敲门:“您好,我们现在可以进来了吗?” 房里,有年轻女孩瓮声瓮气地说“再等一会”。 听声音的位置,好像就在客厅。 林简皱了皱眉,果断地拍门:“抱歉,如果你不开门,我们现在就走。” “别走。”房里的声音变得尖锐了些。 林简故意提高声音:“姜叔,下楼,开车回单位。” “别走。”房里的女孩尖叫一声,“别走,我很快就好了。” 有急促而沉闷的声音,似乎是行动间撞到了什么家具。 林简又等了三秒,门还没开。 她立刻拨打110,在等待接通时回头安排:“姜叔,开相机,录视频。” 只响了两声,110接通了。 顾不得听接线员的话,林简语速快而清晰地先报了地址,尔后说:“我是医学院解剖中心的职工,怀疑有人正在202房中自杀,请问是否可以在录像的同时破门进行救援?” 门里,年轻女孩的声音听不真切,隐约听到一句:“别救我……” 只隔着一道门。 门外,林简在等110接线员请示上级后的回复。 门里,这次要接的“遗体”不但没死,还极有可能正在自杀! 解剖中心什么时候来,捐献者姚金枝就什么时候死。 她想死的决心很迫切,迫切到两次三番地催遗体接运车快点。 但为什么? 为解脱?为讹诈?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林简猜不到,但她并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接收如此新鲜的遗体。 于是她冷静地追问:“请问是否可以破门施救?” “可以,”110接线员的声音在听筒里稳稳地传过来,“片警将在七分钟之后到达,救护车将在十五分钟后到达,请保持录像不要中断,并请注意自身安全。” 林简没有挂断报警电话,首先确认:“姜叔,开始录了吧?” 姜叔点头:“录了。” 这是一栋老楼,门锁也是老式的,用身份证可以划开那种。 林简摘下工作牌,插进门缝,从上往下滑,在经过门锁的“舌头”时,她开始左右旋转工作牌。 “吧嗒”一声,门锁弹开。 门里传来一声尖叫:“不要进来,不要救我。” 声音痛苦而尖利。 林简推门,门却没开。 看来是门后的插销插上了。 林简利索地让开位置:“姜叔,踹。” 体格健壮的姜叔常年背尸抬尸,力气一大把,抬腿“哐哐哐”就是三脚。 门应声而开。 林简率先进了屋子。 年轻女孩姚金枝跌跌撞撞地躲进了里屋,在林简进屋子的同时,又关上了里屋的门。 有个20ml的注射器滚落在地上。 针头有血,活塞被推到了刻度3的位置,筒内没有任何药液。 林简没有碰,径直去到里屋门口:“姚金枝,警察很快就到了,你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说出来。” 门里有人在用力抵抗。 姚金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求你,别救我。等你们来……我才敢放心死。” 第44章 女孩1 林简很想叹气:“但你要这样死了,我和我的同事就要失业了,请你体谅我们。”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推,只推开了一小条门缝。 能看到姚金枝的一只脚丫,穿着的袜子不但已经起球,还破了两个小洞。 一如蝼蚁们筛子般四处漏风的生活。 林简继续示弱:“我们要是失业,不但还不起房贷,还养不活孩子……” “我写了……遗书的……”姚金枝的脚动了动,“我只想……让你们得到我……” 她喘了一大口气:“我的尸体……”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喉咙里呼哧作响,脚趾头在抽动着。 姚金枝就在门后,只能推,不能踹。 林简推不动,便换姜叔来。 她将一直在录视频的手机接在手里,从门缝中伸了进去。 上下颠倒的屏幕中,姚金枝靠在门后瘫坐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上下起伏着。 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支20ml的注射器,活塞已经拉到了17的刻度。 针筒里没有一滴药液。 只有空气。 此刻,针头正对准了心脏。 快速进入心脏的空气仅需0.5ml,便可能造成冠状动脉栓塞,从而快速危及生命。 姚金枝极有可能死于120急救到达前。 但林简不能这么说,遗体捐赠向来就有争议,她不能让自己的单位卷进纠纷中。 所以她说了点狠话:“妹妹,这样做,你不但死不了,还会很痛苦。” “空气进入心脏后,心如刀绞在你身上不会是个形容词。” 姚金枝转过脸看向镜头,她的两只手都在抖,眼神坚定,语气却柔软地哀求着:“姐姐……不要救我……求你……” “不能,你死不了的,”林简说,“空气栓塞引起的冠脉综合征只有10~15%死于院前急救。” “入院后溶栓或介入,都能让你活。” 姚金枝的声音低弱,笑却灿烂:“没钱……医院也救吗?” 她的眼神始终清澈而坚定。 这是她遵从自己内心的选择。 她是真的想死。 林简内心尊重她,但她的职业不允许:“会。一二级急诊,医院会开绿通。” 尽管绿通每年都有几百万的费用收不回来。 这个污浊的世界,偶尔透出一些真善美,让人爱恨都矛盾。 姜叔使了把力,门缝开得大了一些,林简往里钻了进去。 姚金枝叹了口气,双手抖着往胸口扎:“我怕来不及……” 林简拉住了她的手,注射器已经扎进了胸口,针尖刻度停留在14。 此刻贸然将注射器拔掉是不明智的。 林简只能控制住她。 姚金枝的嘴角涌出了些细碎的泡沫,她看着林简,眼神温柔而恳切:“医生姐姐,请一定带我……的尸体走……” “有用的……都拿走……” “泡在福尔马林里……” 林简的肺腑分成了两半,左边的肺在欢呼,右边的肺在叹气。 姚金枝快要死了。 她嘴角泌出的口涎越来越多,细碎的泡沫中渐渐带上了粉色。 急性心衰。 很快,楼道里响起了急促的奔跑声,三个片警争先恐后地冲了上来。 没挂断的110接线员:“救护车还有四分钟。” 四分钟,足够将姚金枝抬下楼,但不够挽留她。 急救医生将她的上衣剪开后,在她胸口的皮肉下发现了三个鼓包。 这说明她至少三次尝试着往心脏里注入空气。 发病后这几年的生活是有多苦,才能有如此坚决的死志。 在姚金枝被片警和急救员送上救护车时,林简低下头,藏起了眼中的冷色。 这一路,只要多遇到几个长眼的红灯,姚金枝就会如愿的。 她示意姜叔:“开车跟上去吧。” 姜叔:“裹尸袋还在楼上。” 林简:“我去取。” 她上楼时,突然从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闷在嗓子里的哭声。 林简紧挨着墙壁让开了路。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从她身边擦过,急匆匆地上楼,直扑进了姚金枝家。 “姐……” “姐,你别吓我……” “姐……” 一声接一声的哭喊着。 林简刚到门口,少女仓惶不安地从房里扑出来:“我姐呢?” “刚刚开过去的急救车是我姐吗?” “她死了吗?” 林简捡起了姜叔推门时放在门口的裹尸袋:“是,急救车送她去医院了。” 少女又冲下楼梯,跑了一段后,又跑回来堵林简,但她转身时,突然脚下一顿,像是腾空迈了一步,人就往一旁栽倒。 林简箭步过去扶住了她。 只感觉到这副柔软的身体紧贴着自己,还在控制不住地细微颤动着。 两个同样美好的年轻女孩,最终会走向同一个归宿。 看发病年龄,来自父系遗传的可能性更大。 少女揪着林简的衣袖:“不好意思,我姐她被送到哪个医院了?” 林简看看姜叔,姜叔点点头。 “你上前面坐吧,我们也要过去。” 林简坐进了车厢里,和银色的车载冰棺坐在一起。 她先给解剖室主任打电话讲明了情况,然后开始网上冲浪。 本地热搜榜,木婉婉的热度已经掉下去了,连前十都没进。 老韩厂长的热度更低。 相关新闻中,热度最高的还是那笔“巨额赃款”,主人是谁。 “张爱国”这个名字也有了一些热度。 但还不够。 热度不够,深度不够。 局还没成。 她在思索时,少女敲了敲车厢前的玻璃窗户。 林简抬手将窗户打开。 少女:“我姐还能活吗?” “她很想死,”林简,“你叫姚玉叶吗?你知道我们是哪里的对吧?” 少女姚玉叶眼泪汪汪地连点了两下头:“嗯。” “你想聊一聊的话,我很愿意听你说。”林简问,“但我不能保证我们能帮上你。” 姚玉叶:“要是我姐她……我能不能作为家属签字?” “你看起来没满十八岁,法律是不认可的,即使签字,也不能生效。”林简,“你的父……母可以随时叫停。” “我姐满十八了,她自己签的,也公证过,都不行吗?”姚玉叶的手还在微微抖。 “遗体捐赠遵循自愿公证原则,也是法律上唯一允许反悔的公证。”林简问,“你们姐妹俩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我好像也发病了,姐姐说她是拖累,”姚玉叶,“爸爸谈好了彩礼,死了也要嫁出去。” “只有这三天的机会。”她抬起眼睛恳求地看林简,“妈妈在医院生弟弟,爸爸要陪着。” “我姐说,我们的尸体泡在福尔马林里,比躺在别人家的棺材里更有用。” …… 第45章 女孩2 林简看着眼前少女清澈的眼睛,想着姚金枝同样清澈的眼睛,心情有点复杂。 “你爸那边亲戚发病的多吗?”她更肯定了,“你妈怎么会愿意再生?是你爸说传女不传男吗?” 姚玉叶迟疑着点头:“我想他是在骗人,但妈妈信了。她们想再生个弟弟。” 亨廷顿病又叫大舞蹈病,显性遗传,并呈现遗传早发现象。 一代比一代发病早,一代比一代病情重。 来自父系遗传的病人比来自母系遗传的病人发病早,病程快。 目前的医学无法阻止或者延缓病情的发展。 所以她们会一点点的感觉到自己丧失了思考、说话、运动、吞咽的能力。 制作人体标本时,最优先考虑的是开颅制作“对称性尾状核萎缩”标本教具。 林简的眼中没有悲悯之色,因为这是无用的情绪。 但她问:“你姐想怎么做?” 姚玉叶:“我姐给我发信息说,你们来了她就死,等爸妈三天后从医院回来,你们已经把她解剖了。” 姚金枝的计划是不可行的。 即便她是正常死亡,没有亲属在场的情况下,也得有第三方比如社区、红十字会、邻居等在场。 解剖中心即使是有捐赠志愿书,在没有通知家属的情况下擅自拉走她的遗体,这也是程序不合法。 姚玉叶:“姐姐,你有办法吗?” 有。 不合法的。 所以林简很干脆地摇头:“没有,而且按照急救流程,现在已经有医生或者警察联系你的父母了。” “那姐姐不就白死了。”姚玉叶哭了出来,“她一直在照顾我,我却连她最后的心愿都完成不了,我该怎么办呀?” 有些人,不管是死了还是活着,都很难。 “如果你姐姐死了,你首先要学会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林简剖开生活残忍的一面,“有了弟弟,发病的你也是累赘。” 姚金枝两姐妹的爸爸就是在赌。 赌自己能生一个健康的后代,在金枝玉叶两姐妹这赌输了,就要榨干她们剩余的所有价值; 现在赌能生个不发病的儿子; 要是生了儿子,就继续赌在儿子发病之前生孙子…… 本质都不是父爱。 姚玉叶哭得更大声了。 一直哭到了医院。 先见到了怒气冲冲的她爸,迎接她的是一个扬得高高的耳光。 但打响在她爸自己的脸上。 因为林简捏住了她爸的手腕,在他手肘一顶,借巧力打在他对侧脸颊上。 她爸姓姚的又惊又怒,还没开口,林简先发制人:“你干什么打人家小姑娘,我要报警了。” 姓姚的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赶紧先解释:“这是我女儿。” “打女儿算家暴,家暴也入刑,”林简,“你再动,我也要报警的。” 姓姚的外厉内荏地吼了一句:“家务事,我自己的家务事,你个外人管什么管。” 他想拉姚玉叶走,又看林简门神一样虎视眈眈地站在一边,就冲自己女儿喊:“还不过来?吃里扒外的东西。” 姚玉叶瘪着嘴,看看林简,还是跟上了姓姚的:“姐她怎么样了?” 姓姚的嘴里骂骂咧咧地:“净惹麻烦,大的小的都不安生……” 恰好急救医生出来:“姚金枝的家属。” “病人出现了急性心衰,需要……” 姓姚的快速抢答:“我们放弃,放弃治疗。” 能听见的人都回头看他。 急救医生话没说完,抿了抿嘴,严肃地问:“你们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姓姚的,“不是不给她治,她的病治不好的,勉强救回来她也痛苦。” “勉强留了她这么多年,就放她往生吧。” 急救医生:“请你考虑清楚后,签字确认放弃抢救……” 姚玉叶的哭声像在喉咙中的悲鸣。 在拔管之后,她扑了过去,又怕碰碎了姐姐,像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地在床边嚎啕大哭。 姚金枝的手指在微弱地动。 但很快,床边的心电监护拉出了一条不规律快速颤动的线,渐渐地只有生理波动了。 姚金枝如愿以偿了一半。 她真的死了。 但也真的不会成为大体老师。 因为姚玉叶跟姓姚的说:“姐姐已经叫了遗体捐赠的医生,她签字公证过要……” “少放屁,我是你爸,也是她爸,怎么都要入土为安的。” “要是不能入土为安,别人会戳你爸脊梁骨的。”姓姚的骂了她,又来瞪林简和姜叔。 “我是她爸,我不同意,谁来都不好使,你们赶紧走,不然我就把你们拍下来挂网上。” “就说你们抢尸体卖钱。” 挺会碰瓷的。 这两句话里好几个热点呢。 有爆红的潜质。 林简:“那么,请您确认一下,您这边是拒绝履行捐赠志愿书,对吗?” 姓姚的:“对,我的女儿,我自己想怎么安排后事都是我家的事。” “我查过了,你们这个单位没有执法权的,你要是敢动我女儿的尸体,我就让你连工作都保不住。” 林简:“既然已经确认了,那我们告辞了,节哀。” 姚玉叶流着泪拦着她不让走:“不行,姐姐最后的心愿就是这个,她不想配阴……” 姓姚的心虚地大喊一声:“死丫头,还不闭嘴,亏你姐最疼你,你竟然想让她死无全尸,你亏不亏心?” 姚玉叶毕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对于父母还有着天然的依恋和畏惧,她不敢说,只眼巴巴地看着林简。 林简对她点头:“你要学会的第一课,就是该知道别人都是靠不住的。” “以你的年龄和身体,没有办法。”林简说,“配阴婚本身并不构成违法犯罪。” “父母收彩礼把女儿尸体配阴婚,也不构成违法犯罪。” 所以要剑走偏锋。 …… 第46章 女孩3 剑走偏锋的事,需要剑走偏锋的人去干。 姚玉叶显然干不成。 第一她小,第二她弱,第三,她没有豁出去的勇气,第四她还要在这个家里艰难求生。 处处失权,又处处被掣肘。 她办不成的。 林简自认心是冷的,并不爱打抱不平,因此她和姜叔按照流程撤退了。 姚玉叶抽噎着,拉着她的衣角,跟在她身后不肯让她走。 “别走啊……” “走的话,请把我姐接走啊……” “我姐想去的啊……呜呜……” 她又一次出现了步态不稳,拽着林简的衣角,“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林简的衣角自由了。 姚玉叶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呜呜咽咽,像被遗弃的幼崽。 林简瞟了一眼,护士在整理姚金枝的遗容,一张白布盖住了她的脸。 姓姚的在一旁打电话,从说话内容来看,是在问对方什么时候可以来拉尸体。 见姚玉叶哭,嫌她丢脸,挂了电话喝骂:“哭哭哭,没用的东西,丢人现眼。” “还不滚去楼上照顾你妈。” “大好的日子,一个两个的赔钱货,竟给我找晦气。” 说着说着,竟提脚来踢。 林简将人扶起来,紧盯着姓姚的:“你家最晦气的东西就是你。” 姓姚的:“你敢骂我!我要投诉你,投诉你单位,你给我等着……” “哦,抱歉,我说错了,”林简,“你不是东西。” 这个不是东西的男人,造成了妻女三个的痛苦,他竟然自己还没发病。 老天其实是不长眼的。 她扶着姚玉叶,低声说了几句:“配阴婚虽然不算违法犯罪,但过程中出现了偷盗尸体、买卖尸体、侮辱尸体,都会被判刑。” 姚玉叶胆怯地摆手:“不行,那是我姐。” 显然没懂。 “那就简单点的,如果以此强迫收取高额彩礼,也会受到治安处罚的。” 她握着姚玉叶的手腕多用了几分力:“你听懂了吗?” 姚玉叶懵懂地点了头。 还是没懂。 于是林简说得直接点:“你爸既然要彩礼,那就让他再多要点,四倍五倍的要,毕竟养弟弟很费钱的,你姐又只能死一次。” 那配阴婚的对家必然就会产生怨怼,怨怼会滋生双方的矛盾。 有了矛盾,才有可乘之机。 姚玉叶眨了眨眼,好像只懂了一些。 林简看着她依然清澈而懵懂的眼睛,干脆地说了再见。 佛都只渡有缘人。 何况她只是个来工作的外人而已。 又一份KPI没完成。 加上姜琳的那次劝捐失败,这一次接运遗体的任务也失败了。 回院时,天已黄昏,她觉得先去一趟MICU。 穿过住院部后的一个相对僻静的门洞,姜琳老公正和一个女人拥抱在一起。 不是壁咚的拥抱。 林简仔细扫描了一圈,两人的下半身是紧贴在一起的,极大可能睡过了。 于是林简将这对野鸳鸯拍了下来。 “她不能给你生孩子,我可以给你生,”母鸳鸯开口嘎嘎,“生一儿一女凑个好字。” 公鸳鸯也嘎嘎:“生一个像你的女儿,生一个像我的儿子,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母鸳鸯:“那你什么时候离?” 公鸳鸯:“她如今病成这样,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提离婚?要是提了,我良心不安。” 离婚哪有丧偶赚。 但姜琳有好转了,她于今天下午已经从M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林简没直接进去。 她答应过姜琳父母,没有他们的同意,她不会擅自接触姜琳。 她在病房外看了看。 姜琳父母喜滋滋地陪在床边,一个给姜琳擦洗身子,一个用棉签蘸水给姜琳涂嘴唇。 姜妈妈笑得脸上的皱纹都饱满了些,如获至宝地将姜琳的脚放在自己腿上,擦洗的动作又轻又柔。 姜爸爸一边说“可以了不能多了”,一边自相矛盾地又蘸了一棉签的水。 这才是真正的父母之爱。 姚金枝姐妹从未得到过。 曾得到过的林简入神地看了一会。 直到姜妈妈发现了她。 林简点了点头,正想离开,哪知姜妈妈指了指她,似乎在示意别人看。 之后姜爸爸出来,没骂她,挺友善的:“你来啦。” 林简:“姜叔,我一会就走。” “不用,小琳想见你。”姜爸爸说,“你有几句话,说得还是对的。” 从MICU出来的姜琳看起来很瘦,是那种干枯的瘦,眼睛是失神的。 她看到林简,动了动手指,喉咙了发出了模糊不清的几个音。 姜妈妈:“她问以前有没有得过这个病的人捐献过自己的身体?” “我不知道,我没看到过相关的统计表。”林简老实地回,“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回单位整理一份。” 姜琳又“哎哎”地发了几个音。 姜妈妈:“她想看,她还想看一看这个病相关的人体标本。” 林简:“我尽量。但你如果是想知道为什么得病的是你自己,恐怕这些资料都没法给你答案。” 姜琳失焦的眼神努力在林简的脸上看,又发了几个音节。 姜琳妈妈:“她应该是在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林简点头:“因为寄人篱下好些年,我比一般人更会察言观色。” 姜琳的嘴角扯着动了动,说了相对清楚的几个字:“她留下……你们……出去……” 姜琳父母嘴里虽然还在念叨,人却已经都站了起来。 姜妈妈看向林简,低声叮嘱:“别刺激她。” 林简点头。 姜琳的视线跟着他们出去,等他们走到门外,才收回到林简身上:“我……还有……好多……想做……” “如果你说的是生孩子,其实大可不必。”林简,“人生有很多事,会比生孩子更让你感到快乐。” 姜琳的手迟疑地放在肚子上:“所以……它……保不住?” 林简点头:“你的命比它重要。” 姜琳:“那我要是……我爸妈以后……” 林简:“他们不是要孩子,是要他们爱的女儿生的孩子,本质上,他们爱的是你。” “你在,有没有你的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等她精力不济睡着后,林简将姜爸爸叫到病房外的远处坐好。 她的手搭在姜爸爸的手腕上,故意说得很慢。 她一次呼吸的时间,手底下的脉搏跳了四次,平稳。 “叔叔,我有三个坏消息要告诉您。” 姜爸爸皱紧了眉头。 手底下的脉搏在她一次呼吸时跳到了五次。 林简:“您有严重的心脏病。” 姜爸爸震惊地看着她,胸膛起伏好几下,好半响才哑着嗓子说:“不是我女儿,也不是我老伴,那还好,还好。” 他的脉搏又平稳了。 林简:“您大概只有半年的时间了。” 姜爸爸僵在凳子上,眼睛都不动了。 脉搏也跳乱了。 林简立刻说:“以上两个坏消息都是我乱说的,你的身体很好,阿姨的身体也好,您女儿的身体也在缓慢的恢复。” 姜爸爸张了几次嘴,想骂人,又一时骂不出声音。 于是他用眼睛瞪着林简骂。 “我想,您现在应该能接受第三个坏消息了。”林简将手机打开,调出野鸳鸯的照片,“您的女婿有新老婆了。” …… 第47章 女孩4 人体的某些部分做成标本教具的时候是需要上色的。 比如动静脉。 比如肌肉。 这能提高标本教具的观赏性和教学价值。 因为经过脱水脱脂处理后的部分虽然保存了原来的结构特性,但颜色会失真变成灰白色。 动脉需要染成红色,静脉需要染成蓝色。 至于肌肉,则不但需要染色,还需要突显肌纤维的纹理。 解剖肌肉层时,必须保存肌膜表面的深筋膜,不然肌肉标本在塑化时,会容易出现肌纤维断裂,从而失去架空固定的基础。 林简加班在做这个。 和她的带教老师一起。 许老师自夸:“修仙的路途千千万,以尸体修仙的,我们师徒俩绝对能考状元。” 林简对考状元没兴趣,所以她没搭话。 许老师抱怨:“徒弟你变了,以前你是会捧哏的。” 林简:“啊,那大概是因为那时候没有转正, 腰杆子不够粗。” 许老师笑了:“你知道年底的绩效考核,你师父我的打分会影响你的年度奖金吧。” 林简:“我不在乎那一块八毛的。” 毕竟她十一月底才转正。 许老师深刻体会到了退休干部失去权力的痛苦:“转正意见写早了,悔之晚矣。” 林简:“师父,夜宵我孝敬您一份九转还魂丹,大补。” 许老师立刻原谅了她:“那是什么?” “螺蛳粉加炸蛋。” 两师徒在完工后,去夜市呼噜了一份大碗的螺蛳粉。 许老师从修仙堕入了凡尘:“仙要修,口腹之欲也不能丢。不食人间烟火,是修仙最大的损失。” 两人很有仪式感地碰了碰碗:“开吃。” 又带着浑身说不出的味道各自回了家。 本地热搜前十已经大换血了。 有关老纺织厂的,都已经彻底沉寂了下去。 有关木婉婉的,要下拉好几页才能看到。 唯有“巨额贪污款”这一条,还摇摇欲坠地挂着前二十。 林简在等午夜。 人工审核最松散的一段时间。 夜深人静,鬼魅出行。 她打开直播,将镜头对准了红色的老式闹钟。 稀稀拉拉地进人。 三三两两地弹幕。 她都没管。 ~~呃,这两次的直播一言难尽,敷衍,服了,取关了。 ~~姐姐别抽象了,抽我吧。 ~~这颜色的百叶窗,这颜色的闹钟,想起了暗网的怪异视频。 ~~主播,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给点暗示,比如把闹钟调到11点整。 粉丝数量减少了22个。 直到有个名叫“凄美地”的用户进来,留了三个大写的英文字母“UTC”。 她抬手关掉了直播。 UTC是个英文缩写简称,可以是协调世界时,也可以是联合技术公司。 就像“张爱国”,全国叫这个名字的有4731人,其中有3671个男性。 碰瓷么,她也会的。 国际刑警的红通名单里,也有个叫“张爱国”的。 很敏感。 所以得从外网入。 她做不了。 小狗行。 …… 她还没等到网上的消息,先等到了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 遗体捐献专线转过来的。 “林简,昨天你们去接收遗体的家属,说有十分重要的事情,必须现在和你通话。” 是姚玉叶打来的。 她在电话里喘着粗气:“你好,我把我姐的尸体偷出来了,你能来接我吗?” 呃…… 她果然没懂。 她虽然没懂,却很能自己领悟。 而且她虽然没懂,执行力却很强。 林简在报警和不报警间犹豫了两秒。 姚玉叶:“你不来接我,或者你报警,我就和我姐死一起。” 呃…… 最怕人蠢还勤快,哪怕她的心不坏。 林简:“告诉我地址,我不报警,我来接你。” 得到地址后,她打给了何今非。 何今非的语气和语调都表示他在熟睡中。 林简:“何警官,你在求我爱你。” 何今非的声音似乎屏住了几秒,很快就激动了:“你不要自作多情。” “好的,”林简,“何警官,您现在清醒了吧,我要报警,不能打110。” 她把情况快速地说了一遍:“您来接我,我在医院急诊门口等你。” 然后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几秒钟后,微信来了新朋友。 她立即通过。 接着飞快地跑去了急诊中心的大门口。 何今非来得不慢,且表情严肃。 “林简,这不是玩笑。” “我不跟警察开玩笑。” 她上了车,这是何今非自己的车,不是警车。 “虽然我不能报警,但您报备过吧?”林简,“您的编制很难考,我的转正也不轻松。” 何今非点头:“说一说这个女孩的情况。” 林简又简明扼要地将姐妹俩的病情说了一遍。 何今非问:“你怎么知道她们的病情一定来自父亲?” “因为如果来自母系遗传,孩子有很大的几率流产。”林简,“但她妈妈生了三个。” 何今非低声咒骂了一句:“生殖癌,缺德鬼。” 林简:“别拿他跟鬼比。” 鬼都比姓姚的好。 何今非:“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48章 女孩5 先接到人……和尸体再说。 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在花明楼镇的某一个废弃民居里,何今非和林简俩人打着手电筒,终于找到了姚玉叶。 姐姐姚金枝姿势诡异地坐在一辆破旧的轮椅里。 手电筒的光照着这一幕,在破败的环境里,竟像舞台射灯一样,有种怪诞的美。 妹妹姚玉叶坐在地上,虚弱无力地将头放在姐姐的大腿上。 她自己的鞋是脏的,裤子是脏的,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姐姐却换了新衣裳,除了裤脚有些脏,其他地方都是干净的。 尸僵已经下降至双腿。 妹妹却在细碎的颤抖着。 看到林简,笑得像哭:“我实在没力气了,我的心要跳出来了。” 林简赶上去,将一身冷汗的她揽在自己怀里,感受到了她单薄的胸膛下激烈跳动的心。 她一下一下,有节奏地顺着姚玉叶的头发:“用鼻子深吸气,用嘴巴慢慢地吐出去。” “再来一次。” “你很棒。” “不管最后怎么样,你都没有辜负你姐姐。” 寒冷的夜里,无助的少女在她肩膀上哭出了滚烫的眼泪。 看着她止不住的颤抖,何今非脱下外套披在少女的背上。 他隔着点距离,站在姚玉叶的背后,与林简对视,又为难地看着轮椅上的尸体。 用眼神问她:“怎么办?” 林简看着他很慢地摇了摇头。 等姚玉叶的心情平稳下来,林简才问:“跟我说说现在的情况好吗?” 姚玉叶乖巧地点头:“你说的……” 林简立刻不动声色地伸手递纸巾:“你有鼻涕,擦一擦吧。” 这个小女孩吧,执行力好,心眼也好,就是心眼有点少。 她重复自己的话,再结合她的行为,自己就有了“唆使盗尸”的嫌疑。 于是林简将主动权拿在自己手里,主动提问:“你是从哪里将姐姐接出来的?自己家,还是对方家?” “我妈妈的老家,这是外婆生前用过的轮椅。”姚玉叶说,“对方家的人明天早晨就到,会把姐姐拉到千里之外去。” 她殷切地拉着林简的衣袖:“我们走吧,赶紧走,带姐姐走,你快点解剖……” “趁今夜,能用的都泡进福尔马林里。” 听到的何今非皱紧了眉头,对林简摇头。 林简点头:“我是能做到的。” 姚玉叶大喜。 何今非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迅速抬手,清了下嗓子,就要阻止。 林简看着何今非没移开视线,抢在他之前开口,说得依旧平和:“不过,今夜做完,明天我就会失业,还会吃牢饭。” “你知道吃牢饭是什么意思么?” 看着她的眼神,何今非收回手,点了点头。 姚玉叶立刻愧疚起来,她嗫嚅着:“那……那我没想害你……” “我该怎么办?” “我不是想害你,姐姐,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没有办法了。”林简安抚她,“但我带了个有办法的人来。 她将姚玉叶的头掰向何今非。 “他很厉害的,坏人都怕他。” 还没成年的姚玉叶用全心信任的眼神期盼地、崇敬地看着何今非。 何今非眨了眨眼。 这…… 他能说他也没办法么。 但他是头一回看到林简这样崇拜又信任的眼神,所以他有点张不开嘴。 警校里研学过的几千个案例在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个不停。 阴婚、冥婚、配骨称、配干骨、湿丧……等等,已经形成了难以杜绝的产业链。 目前的法律对这一方面还很不完善。 能被追究法律责任的,是侮辱尸体、盗卖尸体、以非法手段获取尸体,以及杀人取尸…… 而姚金枝死于自尽,由父母收彩礼后同意将她的尸体“嫁人”,过程封建迷信,却不违法。 就像16岁女孩轻生后,被“收养程序合法”的养父母配了阴婚。亲生父亲报警后,得到的仍然是“不予立案”。 他竟找不到一例相似的被处理的案例。 见他为难得久久都不说话,姚玉叶有些失望了。 林简拍拍她的手:“放心,哥哥在想办法。” 何今非清了清嗓子:“你妈妈的意见是怎么样的?” 姚玉叶比较失望了:“其实哥哥也没办法是吗?”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何今非客观地说,“我很抱歉,在他们不违法的情况下,我能做的只有尽力去做你父母的思想工作。” 姚玉叶脸上是满满的失望垂下眼帘:“妈妈又生了个妹妹,爸爸很不高兴。本来要三天出院,但爸爸说明天中午……不,现在应该说是今天中午之前会去接妈妈回家。” 她稚嫩的脸上出现一种与年龄不符合的挣扎、迟疑,以及坚定。 “哥哥姐姐,那你们回去吧。” “谢谢你们今夜大老远地跑过来。” 林简:“不用谢,所以你打算怎么死?” 她问的语气太正常太自然。 所以并没有多少社会经验的姚玉叶下意识地回答了:“烧了干净。” 林简摇头:“烧不干净的,人体的含水量很高,普通的火只会把最外面的一层烧黑。” “何况,你要是也自杀了,哥哥和我一样,都要失业去吃牢饭的。” “从你打电话给我们开始,哥哥和我就脱不了干系了。” “所以我们必须把你和你姐安全送回家。” 何今非的视线在林简身上绕了绕。 她说“我们”,但其实姚玉叶只是打给了她,她再打给了自己。 她打给自己,是只认识自己这一个警察,是认为自己可信,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职业敏感性告诉他有一丝不合理,职业素养告诉他就这样将姚玉叶姐妹送回家交给监护人是对林简和自己最安全的处理方式。 但男人的直觉告诉他,林简是期盼自己可以做些什么的。 林简希望自己怎么做? 用警察的身份震慑配阴婚的双方? 还是以警察的身份去查双方的不法? 那她打110也能达到这两个目标。 这是何今非自认识以来,第一次以审视的目光去看林简。 她无疑是漂亮的,漂亮得很独特;也无疑是个性的,个性得吸引了自己。 但她更是操控人情绪的一把好手,不管是安抚姚玉叶,还是掌控自己的情绪。 就好像,她才是上位者。 林简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扬了扬眉。 何今非皱了皱眉。 从认识以来,她的行为举止就像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加深自己对她的情绪反应。 他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到墙角:“林简,你在故意吸引我的注意力。” “为什么?” …… 第49章 女孩6 林简笑了。 她的眉眼突然生动了起来。 眼睛像带着钩子一样,从他的眼睛、鼻子,移向他的嘴唇。 突然踮起脚凑近他。 又在贴近时停在他脸前一寸。 何今非的脸有点热。 林简:“何警官,你长得很像窦房结。” 何今非没听懂:“什么?” 林简看回他的眼睛,舔了舔自己的唇:“我是说,其实我们可以做一对血吸虫。” 她舔唇的动作,活色生香到有种……让何今非烦躁的能力,他深吸了一口气:“林简,请你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林简将踮起的脚尖放平,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姚玉叶要走了。” 有轮椅的滚动声。 姚玉叶将何今非的外套叠放在砖堆上,正吃力地推着轮椅朝外走。 何今非赶紧拦了过去。 姚玉叶:“你让我带我姐走,就当我没有打过电话行吗?” 何今非:“有人来了。” 深夜,远处传来了躁动声,还有八九束手电筒的光在夜色中摇来摇去。 隐约听到有人喊:“那边的窗户上有光,快去那边找……” 姚玉叶更急了:“他们发现了,快让我走,不然他们就追上来了。” 何今非:“那就让我试一试。” 不法行为得遏止,违背公序良俗的行为一样也该受到遏止。 很快,那七八束手电筒的光从不同的街道,汇聚到了这边。 林简听到了姓姚的声音。 手电筒的光又全都钉在姚玉叶的身上,照得她只能徒劳地举着手挡在自己面前。 不是东西的姓姚的抢上来想推轮椅。 被何今非拦住了。 姓姚的咬牙切齿地喊:“姚玉叶,养条狗都比你好,你就是个白眼狼,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林简将害怕的姚玉叶挡在身后。 何今非咳了一声,一手举着警官证,一手举着手电筒对准了姓姚的:“我是警察。” “你要打断谁的腿?” “故意伤害他人身体,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打断腿,算重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姓姚的手里的手电筒有点晃,态度立刻软了下来:“我……我就是骂两句而已……” 何今非:“口头威胁,构成寻衅滋事,根据治安管理法,处5至10日拘留。” 姓姚的解释着:“这死丫头把她姐姐的尸体偷走了,太无法无天了,我是她爸,气急了就骂她两句,怎么就要拘留了。” 有跟他一起来找的人,也跟着七嘴八舌的向何今非解释。 他们都是镇子里的街坊邻居。 也从没遇到过当妹妹的要把姐姐的遗体偷走这样的事,都帮着姓姚的说话。 “警察同志,什么把遗体捐了,这都是孩子们不懂事的想法。” “咱们还是讲究死有全尸入土为安,哪怕就是火化,它也是全的啊。” “就是就是,哪个当家长的遇到这种事能不生气的,也就是骂两句。” “老姚是个好男人,大女儿生病这么多年,还是他照顾的……” “金枝这丫头还没结过婚,入不了祖坟,给她找个阴亲也是为她好。” “以后在下面,也有人照顾她……” 姓姚的得了助力,又往轮椅走,手电筒在林简脸上扫过,立刻虚张声势地大喊:“警察同志,偷尸体的是她。她白天就想抢我大女儿的尸体。” “这是白天没抢到,晚上哄着我小女儿把尸体偷出来卖,你抓她啊。” 林简不紧不慢地说:“捏造事实诽谤他人,同样判三年。” 姓姚的:“那你怎么在这里?又怎么正好跟我小女儿在一起?还把我大女儿的尸体带走了?” 林简:“谁主张,谁举证。是你要拿出证据来证明我有抢尸体偷尸体的行为。拿不出证据,就是捏造事实故意诽谤。” “我为什么要自证?” 姓姚的质问:“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林简轻蔑地说,“你算什么东西。” “哦,对不起,我又忘了,你不是东西。” 何今非察觉出来,她在故意刺激姓姚的,但他不知道她的目的。 林简:“你这样既缺德又没良心还极度贪财的人,怎么好意思当金枝玉叶两姐妹的爸爸。” 姓姚的气结巴了:“警警警察同志,她她这才是寻衅滋事故意诽谤……你你别想包庇,快抓她。” “不然我连你一起投诉。” 林简:“我主张,我举证,我拿得出证据啊。” “我说你缺德没良心,不是骂你,我有证据。” “你明知道自己身体带着遗传病,还要不停地生孩子,让老婆痛苦,让女儿痛苦,还有谁能比你更缺德更没良心。” 姓姚的张着嘴巴想说,林简一连声地质问:“你敢不敢去做个基因检测给你街坊邻居看,你不去就是你心虚缺德没良心。” 姓姚的闭上了嘴巴。 林简逼得他退了一步,还没放过他:“我说你贪财,我也有证据。” “你大女儿送到医院,医生明明说可以抢救,是不是你连医生的话都没说完就说要放弃,不就是怕花钱吗?” “这不是贪财是什么?” “还有,说得好听是阴亲,说得不好听,是你把自己大女儿的尸体卖了。” “你敢不敢告诉大家你收了多少钱?” “你不贪财,那你给姚金枝烧了什么去地下用的?别墅烧了吗?嫁妆备了吗?棺材准备了吗?” “棺材买的柏木的、杉木的,还是榆木的,花了多少钱?” 她说话不紧不慢,语气不屑得很,怼得姓姚的憋了满肚子气,句句答不上来。 “你要说是为了姚金枝在下面有人照顾,那你知不知道你找的人家是个什么人?多大的岁数?怎么死的?性格怎么样?平时打不打人?” 姓姚的被激得抬起脚狠狠地踹了过去。 林简敏捷地拉着姚玉叶朝何今非的方向躲,将轮椅让了出来。 因此何今非来不及拦姓姚的,他一脚踹得狠,顿时踹倒了轮椅上的姚金枝。 林简:“当着警察的面,你居然敢公然侮辱尸体。” “侮辱尸体,犯法,判三年。” 第50章 女孩7 姚金枝像一尊泥偶,僵硬地倾斜着摔了下去。 被林简双手捧住了。 姚玉叶又急又怕,想要来帮忙,脚下却又一次步态失调地摔了。 姓姚的还不解气,又提起脚来踢。 何今非站在林简和姚玉叶的身前一声大喝:“停止动作,立刻后退。” “不然我将因你侮辱尸体、寻衅滋事的违法事实,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普通人对执法者是有着天然的信任和畏惧的。 同一句话,从林简嘴巴说出来,远远低于从何今非的嘴巴说出来的威慑力。 姓姚的顿时不敢动了,只敢对着姚玉叶忿忿不平又骂骂咧咧:“白眼狼、不孝女……” 姚玉叶:“爸,求你了。你让姐去做她想做的,我死了以后,你拿我的去配,配什么样的都行……” 何今非开始用强硬的态度介入:“现在,请你立即出示你的身份证。” “还有你们。” 姓姚的摸了摸兜:“放在家里了。” 其他街坊:“警察同志,这是他们家的事,跟我们无关的。” “我们什么都没干,就是听他说二丫头偷走了大丫头的尸体,我们是帮忙来找的。” “就是,我们是帮个忙而已……” 何今非正色警告姓姚的:“我们警方接到你女儿姚玉叶的求助,是否存在其他违法行为,必须要等调查清楚。” “在这之前,你必须全力配合警方的调查工作,否则警方有权追究你侮辱尸体、寻衅滋事的违法行为。” “首先,立刻停止你所谓结阴亲的行为。” 被林简扶起来的姚玉叶又高兴又感激。 姓姚的嗫嚅着指向林简:“那你们不能拉走我女儿的尸体,谁知道这个女的会不会偷摸着让我女儿死无全尸。” “你跟她是一起的,是不是要包庇她?” 何今非正色说:“我们不会强制拉走姚金枝的遗体,也不会容许任何人破坏、侮辱她的遗体。” 姚玉叶又担心地拉林简的衣袖:“姐姐……” 林简:“听哥哥的,一步一步来。” “哥哥有他的为难。” 何今非出现在这里,且没有同伴,如果要强制执行,在程序上是不合法的。 真要追究,轻则追责,重则扒皮。 何今非分了三步走。 第一步,他跟着这些人一起将遗体送了回去。 第二步,他立刻通知了街道的片警,并向当地辖区派出所进行了汇报。 第三步,他让人连夜去叫来了街道办事处和居委会,陪着姚玉叶,看好姚金枝的遗体。 天色还很黑。 姚金枝的尸僵蔓延到了全身。 不能平躺,只能侧躺着。 就摆在二层民居堂屋的地上,用一床被子垫着,一床被子盖着。 林简:“你连棺材都没有为她备一副,你对她可真好,真有良心。” 姓姚的:“你不要靠近我女儿,这里不欢迎你。” 林简也有其他事要做,她安慰了姚玉叶,在这条街道的入口,随便找了个没装监控的屋檐。 裹紧了外套,就坐在路边。 她先点开了木婉婉工作室。 现在已经凌晨四点多。 正是人一天中睡眠最沉的时候。 工作室这个账号本身并没有动静。 上一条动态还是在事发的第二天,也是热度最高的那一天,木婉婉亲自去医院看望受伤的网友。 这条动态的浏览量和点赞评论远远超过了工作室之前发布的任何一条。 评论也多是夸赞的。 人美心善、敬业爱粉、 我担我骄傲…… 那一天,她涨粉三十多万。 也有一些新鲜的留言正在涌进来。 ~~~工作室还不行动起来?快保护婉婉…… ~~~是不是真的,请回答一下? ~~~小室,快去看本地热搜。 ~~~别睡了,快起来,这种丑闻可沾不得。 ~~~女神也不过是200亿的小老婆…… 还有在评论里贴截图的。 林简用了一些时间,理清了来龙去脉。 小狗执行力超绝。 下次给奖励。 来龙与去脉如下。 凌晨三点十五分,就在她和何今非两人在开车来花明楼镇的路上,推T上出现了一条消息。 有外网用户以标粗的字体,简单粗暴地写了个标题——张爱国和他的十三个小老婆。 并晒出了一张有点模糊的照片,和一张截图。 照片上是一个聚餐的场景,入镜的人数不多,几女一男。 截图上,则是木婉婉工作室曾发布的某年某月某日赴国外取景的行程记录。 和照片上的时间,正是同一天。 所在城市,正是同一个。 也是这个外网用户,将本地热搜榜第十位的“贪污巨款”这一条,截图发在了评论区。 这个在外网扩散的帖子,指向性和目的性一目了然的强。 在这个外网用户发帖后不久,有其他用户将这个帖子截图,又发在热搜榜的评论里。 于是消息从外网流回国了。 截止到林简浏览时,原本排在本地热搜榜第十的“贪污巨款”这一条,又上升到了热搜榜第七。 而截图的这个评论,光点赞量就已经过万了。 一楼在问:这个张爱国是谁? 二楼在答:去问华人网红B三K。 五楼回复:张爱国,身价200亿,于10年潜逃东南亚,华人网红B三K他爸…… B三K,因身穿龙袍与人斗富而走红…… 还贴心地附上了这父子两人的照片。 几千个楼,拉不到底。 许多许多的评论都在排着队。 关注点很多,也都很有热点。 比如问小老婆的。 ~~~这个帖子是什么意思?木婉婉是张爱国的小老婆?还只是十三个之一? ~~~我的天啦,这小老婆的质量都这么女神吗?好想知道另外十二个都是谁?长什么样? ~~~深刻诠释了一句话,屌丝的女神也不过是有钱人的玩物。 ~~~我出十三块,求图。 有在为200个亿激动的。 ~~~200亿啊,那就难怪了,不记得藏在老纺织厂的巨款就对了。 ~~~这三个红色的字越看越黑…… ~~~明明是越看越金。 ~~~叫着最红的名,干着最坏的事,呸…… ~~~楼上的,别酸黄瓜了,知不知道200亿是什么概念? ~~~200个亿啊,那要是能追回来,全国14亿人一人能分10多个亿? ~~~我本是富豪,是10亿富豪啊。都怪他,快把我的10个亿还给我啊…… ~~~呃,这个算术…… ~~~200个亿,我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林简换了个手继续刷,在看到其中一条时停了停。 还是有一部分清醒的。 ~~~理智点,会不会是同名?毕竟全国同名的人这么多,我家大舅也叫张爱国。 ~~~巧了,我大伯就叫张爱国。 ~~~我们村也有个张爱国。 ~~~是的,七八十年代叫爱国、建军、建国的一大把,太有可能是重名了。 ~~~会不会这个张爱国,不是那个张爱国? 林简默默地给这几条都点了赞。 天快要亮了。 她很期待木婉婉的反应。 一瓢脏水掉进了沸腾的油锅里,会烫伤很多人的。 忙得好不容易透口气的何今非找到了屋檐下:“林简,你在笑?” 林简抬头:“何警官,我想取你的尺骨。” 何今非还是听不懂。 但她真的有随便牵动他情绪的能力,于是他皱着眉:“林简,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林简看着他没说话。 何今非突然警觉,拉着她往后退了几步。 一辆开着大灯的车,静悄悄地开进了花明楼镇上这条并不起眼的街道。 司机从窗户里探出头:“打搅一下,姚金枝家是哪一户?” 买方来了。 …… 第51章 女孩8 配阴婚的买方来了。 司机就是所谓的“男媒婆”。 林简抢在何今非之前开口:“你们回去吧,我出了十万,姓姚的答应卖给我了。” “草,”男媒婆气急败坏地骂了起来,“姓姚的可收了我三万定金了。” “都是买卖,价高者得,很正常么。”林简轻飘飘地说,“既然是同行,我补点油费路费给你们吧。” 男媒婆破口大骂:“都是干这个的,谁TM要你的油费路费,我TM地开这么远的车,又交了定金,谁敢跟我耍赖。” 林简:“我付了钱,肯定是优先给我,我还得今天给我的客户交货。” 男媒婆:“TM的,我也得给我的客户交货,谁的买卖不是买卖。” 林简掏出手机打开:“那这样,你什么时候交的定金?谁早就该给谁。” 男媒婆立刻掏出手机,打开聊天记录:“你看,三万定金,一分没少。” 林简看得认真,突然从他手里抽出手机,飞快地递给何今非。 又默默地退到何今非的身后:“到你上场了。” 何今非亮出了警官证:“民法典第一千零七条,任何形式的尸体买卖都是违法行为。” “刑法第三百零二条,这类违法行为,最高可判三年有期徒刑。” 男媒婆的头立刻收回去。 他刚想动,何今非拉住了车的后视镜,抑扬顿挫地又开口:“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规定,以暴力、威胁方法阻碍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下车,出示证件,接受检查。” 检查中,他特意看了男媒婆的聊天记录,明确看到了“买”“定金”等词; 以及教唆“收彩礼、让两孩子结婚、搭姻亲、互相照顾”等的说词。 稳了。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转头,再次以审视的目光看向林简。 微弱的晨光中,她就站在自己身后。 不像以前那么冷。 稳。 有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阅尽千帆后的从容。 这样从容的人,至少两次让自己看到了她没掩藏的、透露着讨厌的眼神。 看似无意,实则故意。 何今非的脑子里只出现了四个字。 钓系美人。 …… 八点半,上班时间。 林简收到了带教老师老许的电话。 “值班室说你昨晚出外勤了,你怎么没找老姜?”老许,“爱徒,虽然你天资不凡,但人间的规矩不能废。” 去家属家出外勤,必须有两人共同在场。 “有时候,这些规矩是为了保护我们。” 老许难得这么正经。 林简将过程和原因简述了一遍,又说了有何今非同行的事实。 “哦,爱徒还找了捕快护驾。”老许又交代了另一点,“不管家属的处境如何困难,都不可以有任何金钱上的牵扯,哪怕只有一文钱,都绝对禁止。” 这也是为了保护。 林简应了。 她没有进去堂屋,只站在对面房子的屋檐下看着。 辖区派出所将男媒婆带走了。 因为考虑到姓姚的要照顾刚生孩子的妻子和孩子,并没有立即将他带走。 由何今非安排的第三步开始发挥作用了。 街道办、社区的工作人员,最善于做居民思想工作的这批人,都在轮番做他的思想工作。 比如尊重女儿的遗愿、比如有违法要纠正以得到宽大处理、比如给刚出生的孩子积福…… 有好事的邻居阿婆来跟她聊天。 “积福?他在造孽,又生一个女儿,又造了一个大孽。”阿婆呸了声,“可怜了三个女儿。” 林简:“阿婆,你说得对。” “做人做成这样,要不得的,害了自己一家。” “听说他那边的亲戚基本上都发病了,在当地都讨不到老婆。他是故意跑出来,跟家里都不来往,故意瞒着才结成婚的。” “大丫头发病的时候他也不说,等实在瞒不住了才说出来的。” “可怜了孩子啊……” 确实可怜了三个女孩。 林简看向堂屋。 没有看到姚玉叶的走动。 她还在那里陪着姚金枝。 来这世界上一趟,只有姐姐是最能与她感同身受的。 而她也是最可怜的。 先看到姐姐发病,再眼睁睁地看到自己步入姐姐的后尘。 如果更残忍一点,也许在她失去行动能力后,还会看到新生的妹妹步她和姐姐的后尘。 而她无能为力。 她唯一能怨恨的人,又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从他那里得到一条命,也得到这个病。 没有人能真正帮到她。 有一瞬间,林简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在涌动,像心酸,像心疼。 这是种软弱。 于是她立刻打开了手机。 本地热搜榜新的前十形成了。 排在第九的,是木婉婉工作室发出的律师函。 第52章 婉婉 来自婉婉工作室: ~~~个别网络用户捏造发布虚假信息,造谣传谣,恶意中伤,刻意抹黑,企图误导公众,引发不知情的网络用户对婉婉进行诸多不正当的评价,严重侵害了婉婉的名誉权等民事权益。 婉婉工作室及婉婉已委托律师依法维权~~ ~~ 这份律师函,在短短两个小时,迅速爬上了本地热搜榜。 婉婉工作室的评论显然已经开了精选功能。 一些难听且评论高的都被删了。 比如林简曾看到过的那条“女神也不过是200亿的小老婆”。 留下的评论,依旧多是夸赞的、安慰的、鼓励的。 其中有一条评论吸引了林简,不吹不黑、挺特别的一句。 有点意思。 来自“xing迷”。 ~~明星维权的教科书,请学ZYX正面刚,报警起诉追偿申请强制执行一条龙,凡是做不到的,一律按确有其事处理…… 这个博主还贴心的科普了该实例。 目前,婉婉工作室没有对任何一条评论进行一星半点的回复。 …… “回复?” “不需要回复。” “我们不需要自证,本来就是捕风捉影、故意栽赃的事。” 李建香出现在木婉婉的工作室里,正在开会。 木婉婉已经哭成了悲伤蛙。 “这不是我。” “真的不是我呀。” “什么200亿,我没见过,也不认识。” 今天早晨,一共有十几个曾合作过的、将要合作的客户打电话过来了。 原本定好的行程,也因为合作方所谓的“风险控制”而取消了。 工作室焦头烂额。 木婉婉快要崩溃。 李建香不慌不忙:“今天的工作都推掉。” “所有人全力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助理陪婉婉去报警,务必进出都让狗仔拍到。不要化妆,不要戴墨镜,但也不要哭。” “第二件事,负责公关的同事用工作室的号发个悬赏,金额税后一百万。” 她将引起了一切风暴的那张模糊的照片投影在大屏幕上。 “谁能提供这张照片真实的、清楚的原件,或者这个场景其他角度的原件,谁就能得到这一百万整,税由工作室负责。” “剩下的人,全都去做第三件事。” 她将万千条热评中的一条单独截图,放大后列在屏幕上。 “我个人觉得,现成的好方法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 明亮的屏幕上,正是林简曾点赞过的其中一条。 ~~~~~理智点,会不会是同名?毕竟全国同名的人这么多,我家大舅也叫张爱国。 ~~ 李建香胸有成竹:“虽然不知道是谁在黑婉婉,但这个敌人用的方法,无非就是移花接木。” “敌人的方法,我们也能用。” 她冷静地安排:“多注册些小号,去裁判文书网、国家企业信用系统、执行信息公开网、工商登记、网络新闻里,捞叫这个名字的,只要能查到的,不管良莠,全都发出去。” 有人举手建议:“我觉得可以直接找到这张照片上、这个时间节点里,婉婉真实的工作行程记录,再公布出去。” “毕竟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这样,谣言自然不攻而破了。” 助理摇头:“查过了,没有找到几年前这一天、这个时候的记录。” 那时候木婉婉还没红,工作室都是刚成立,当时的工作人员早就离职没有联系了。 还有人举手:“要不要直接查这个老纺织厂叫张爱国的前领导?” 李建香凌厉地转头看她:“不查,老纺织厂的事,我们一点都不要碰。” 工作室的人虽然都点头领命,但明显能感觉到士气低迷。 李建香的脸色柔和下来:“大家辛苦。” “婉婉不会亏待大家。” “等度过这个难关,这个月一律都发双薪。” 低迷的士气一下就大涨了。 散会后,木婉婉委委屈屈地靠着李建香:“妈咪,我以后还能上台跳舞吗?” “剧院说让我在家休息,等事态平静之后再说。连排练日程都把我排除了。” “妈咪,怎么办?这个什么张爱国,我认都不认识,到底是谁在害我?” 李建香好声好气地安慰她:“不怕,妈妈在这,不会有事的。” 木婉婉:“妈咪,网上那些人骂得太难听了,我真的好委屈。” “你看,我眼睛都哭肿了。” 李建香无奈地拍拍她的头:“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但不行,这个时候不需要精致的妆容。” “妈咪,”木婉婉在她怀里扭着撒娇,“我不想不化妆的照片出现在网络上。” “我的宝贝女儿素颜也漂亮。”李建香安抚她,“现在是关键时刻,走好每一步才能扭转局势。” “这是风险,也是机遇。”她捧着木婉婉的脸,沉着地说,“妈妈不会允许别人伤害到我的宝贝女儿的。” “可现在这样,万一……”木婉婉皱着眉,即怨恨又害怕,“发帖的IP在国外,我们拿他有什么办法呢?” “还有,这张照片上一个是通缉犯,一个是通缉犯的小老婆,他们谁也不会跳出来帮我作证的。” “难道这个哑巴亏我就捏着鼻子认了?” “别慌,”李建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张照片既然能被人拍下来,当时就一定还有别人在场。” “那一百万会不会太少了?”木婉婉很怨恨,也很焦躁,“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搞我?” 李建香若有所思,但依旧耐心安抚她:“急什么?就算到最后还是找不出这个人,咱们手里还有杀手锏没用。” 她拍了拍木婉婉:“你别管了,现在去警局报案,记住大大方方的。” 等木婉婉走了,她拨出了一个电话。 “立军的律师请好了吗?让律师早点去会见,越早越好,他究竟杀没杀人,咱们得有个准信。” “婉婉的事我倒不担心,毕竟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主要还是担心立军。” “美琴,你把跟立军走得近的人筛一筛,咱俩找个时间对一对。” “嗯,我就是这么怀疑的。立军和婉婉身边必然有亲近的人藏奸了。” “只怕是旧人旧事。” “找人去一趟那丫头的外婆家。” “我怀疑,当年她不但没死,还跟别人的死有关。” 安排好一切后,她抽出了摄影师Hansen的名片。 这次的出片计划,从方案设计到妆造都是他,就连取景地的选择都是他。 也是最有可疑。 …… 第53章 婉婉1 网红街。 东南亚风情民宿。 异域的假花,还有异域的假水果,共同组成了这家民宿俗气又热闹的门头。 前台正在忙。 吧台上摆着个精美的台历,是摄影师Hansen的个人作品集。 其中就有她女儿木婉婉的照片。 还有一句“承接各类摄影包妆造”。 “请问,Hansen在吗?” 前台:“老板在二楼露台。女士,您是要客房,还是要约摄影?” 李建香亲自去了二楼。 露台很大。 布置得很巧妙,各种风格迥异的分区,是用来取景拍照的好去处。 “造作些。” “牙疼。” “肚子疼。” “对,就这种感觉。” 她循着声音,走去了最里面的布景。 一个年轻的摄影师,带着个女助理,正在给另一个女孩拍照。 浅棕色狼尾鲻鱼头,薄肌,眉眼俊秀。 转头过来对自己挑眉时,有几分妖冶和病娇。 李建香在脑海中将旧人旧事都过了一遍,也没找出一两分眼熟。 “Hansen。” “拍照暂停,谈一谈。” 拍照的女孩:“喂,阿姨,你说停就停啊,我这个妆造做了两个小时,很冻的……” 李建香从包里取了一小把现金,放在一边的小桌子上:“现在怎么说?” 拍照的女孩被女助理劝了几句,拿了那叠现金去了空调房。 “Hansen,我是木婉婉的妈妈。” “明人不说暗话,躲在你背后做局的人是谁?” …… 局还没成。 但林简不急。 因为又过了两个小时,到上午十点,本地热搜榜前八都是张爱国。 其中热搜榜第一,是200亿通缉犯张爱国和他的十三个小老婆。 而这个本地热搜榜第一,已经登上了封面热搜总榜第五。 其中一个热评点赞量破百万。 因为这条评论说的是:他们说吃鱼翅有罪,我没见过鱼翅;他们说爱护环境人人有责,可是环境污染不是我造成的;但他有200个亿,其中有十个亿真是我的…… 之所以能登上第五,是开团之后网友们的秒跟。 有很多网友,在张爱国儿子、网红A三K的推特下留言。 ~~你说你炫富都炫不到点子上,穿什么龙袍,你直接晒你十三个小妈,谁能赢你? ~~十三个小妈,是不是还没你大? ~~求爆照。 还有将木婉婉的照片发在下面的。 ~~这是你小妈? ~~哥们,涨粉千万的机会来了,包的。预告爆照,一天爆一张,连爆十三天…… ~~别睡了,起来嗨,有没有住他旁边的留子喊他一声,大家都没睡等着呢…… ~~给你机会都不中用…… 而千呼万唤始出来的A三K在漂亮国晚上十一点终于出现。 并回复了“热心”网友。 ~~不清楚,不知道,已经多年不来往,但这种类型小花是他的菜。 木婉婉工作室下顿时出现了许多骂声。 就在A三K上线回复后不久,木婉婉的工作室发出了悬赏通知。 税后百万。 网络上一片哗然。 再不久后,有人偶遇去市公安局报警的木婉婉。 又半个小时后,工作室晒出了报警回执,以及眼睛红肿,但没戴墨镜遮掩大大方方的木婉婉。 并附上两排字:打铁还需自身硬,身正不怕影子斜。 …… 网络上的这一切,何今非还没有关注到。 因为李立军的案子有了进展。 鉴证室用了七八天,将所有的证物都排查了一遍。 终于在那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上,找到了可用的微量生物检材。 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人每时每刻都在进行代谢,每天都有大量的表皮细胞脱落。 脱落的表皮细胞留存在现场,成功提取后, 再获取可用的DNA分型,就能提供关键线索,指出正确的侦查方向。 就这一条毛巾上,取了几百个样,才找到一小份微量检材。 经比对后,和李立军的DNA吻合。 这可能就是杀人凶器。 何今非在高兴之余,问了法医老胡。 “胡哥,学医的说什么尺骨,又说什么血吸虫、窦房结之类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挺久,都想不明白。 林简又不正面回答。 给他造成了小小的困扰。 老胡:“呦,谁对你说了?” 何今非“啧”了一声:“你别管谁说的,就说是什么意思吧。” “你小子,很牛嘛。”老胡“哈哈”一笑,“这是有女孩暗恋你,在暗戳戳地向你表白呀。” 何今非的心跳乱了:“怎么可能?” 暗恋? 表白? “怎么不可能?”老胡解释了,“窦房结这个,说你是她心跳的起点;血吸虫是浪漫……” 阿浩:“血吸虫不是传染病吗?学医的浪漫都这么恐怖的吗?” “血吸虫,雌雄合抱,永不分离。”老胡,“确实浪漫着呢。” 阿浩发了个抖。 何今非的心跳扑通扑通。 “至于尺骨,那不是和桡骨一对么,也是永不分离的意思。”老胡,“谁对你说的?女的吧?” 他揶揄地问:“你身边最近出现的,又是学医的,又是女的,说起来好像只有那个求你爱我……” 何今非的脸在发烫。 暗恋? 她暗恋自己?还暗戳戳地表白了?那那那……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来着? 他立刻掏出手机,给林简发了个微信。 “你喜欢我?” 接下来等待的几分钟,他一边做事,一边魂不守舍。 她要回答“是”,他该怎么办? 她要回答“不是”,他又该怎么办? 她是认真的吗? 三分钟后,回了微信。 一个链接。 ~~我马上就要成功了,助力砍一刀吧…… 来自PDD。 何今非愤愤地关上了手机。 想了想,还是有点气,于是又发了条信息过去。 “你说的窦房结、尺骨、血吸虫,是在表白吗?还是在拿我开玩笑?” 又等了一分钟。 回信息了。 又是一个链接。 ~~祝福不容错过,热情常常高涨,帮我提现,就差你一个了…… 何今非的手指快要戳断了,飞快地回了句:“我与PDD势不两立……” 林简,你好样的。 把他当狗训呢? 第54章 婉婉2 下午时分,林简再次出外勤。 还是花明楼镇。 接姚金枝。 这一波,何今非安排的第二步和第三步,片警和居委会阿姨立了功。 不管是为了自己女儿的遗愿,还是为了减轻自己老公将受到的处罚,两姐妹……不,三姐妹的妈妈同意履行遗体捐赠志愿书了。 林简买了白菊,背上遗容整理箱,和姜叔一起去接姚金枝。 路上,她给何今非发了个信息,告知了这个结果。 何今非没有回。 姚玉叶老早就站在街口等她。 在一起为姚金枝布置简易灵堂时,她和林简说了很多话。 少女在很短的时间内快速长大了。 “居委会的阿姨说,会根据国家政策,对我家进行托底线救助和社会一对一帮扶。” “除了国家的基本保障外,还会有爱心企业给我爸提供就业机会。” “等妹妹大一点,我妈也可以去就业。只要人不懒,家里月月都会有收入。” 托底线救助,是指救助家庭的基本生活需求有政府托底。 社会一对一帮扶,是指经济条件好的个人或企业为救助家庭提供生活所需、工作岗位等。 比如这次,居委会组织了个人和企业的捐助,第一批捐款捐物都陆续送到了她家。 但她还是闷闷不乐的:“姐姐,你说小妹会不会比我和我姐都幸运?” 林简回答不出来。 姚金枝的脸死白,嘴巴红得很突兀。 那是她临死前自己涂的口红。 林简给她打了粉,扑了腮红,梳头发的时候,姚玉叶坚持要自己给她编鱼骨辫。 于是林简在她身边摆上了菊花。 她的遗照,是姚玉叶精心选的一张她还没发病时的照片。 穿着校服,梳着鱼骨辫,青春焕发,活力四射。 梳着梳着,姚玉叶哭了起来。 她的手在细微地抖,鱼骨辫编不成。 “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我姐了,我要是想她了该怎么办呀?” 林简将发辫接在手里,沿着头皮,挑着发丝,编出了纹理细致好看的发辫。 这是她人生留给亲人、街邻的最后一面。 回到解剖中心后,做好登记,剪开衣裤,做好清洁备皮。 林简将她的妆容卸掉。 将毛发剃光。 这具瘦骨嶙峋的遗体完全袒露在她面前。 老许边戴手套边说:“大胆开颅,小心取脑,找到萎缩的基底节尾状核。” 这是姚金枝发病最基本的病理改变。 也是最难得的切片教具。 在进行剥皮去脂的时候,向来冷心的林简有一点不平静。 人和人之间一旦产生羁绊,就不容易冷静。 比如何今非。 她想要他某个瞬间的不冷静。 所以她要人为地、持续地强行制造和他的羁绊。 强制爱也不是不可以。 因为韩梓已经露面了,而她也终有和那些人面对面的一天。 …… “伯母,你说的话好难懂。”韩梓满不在乎地瘫坐在椅子里,拨弄着他的头发,“看您的容貌气质,年轻到我不觉得你我会有代沟。” 李建香不请自来,又泰然自若。 她不客气地坐在主位,悠然自得地跟他说话:“我已经联系过发现天花板巨款的那几个人了。” 就是用金属探测仪寻宝,并发现赃款那几个男的。 “他们说,这个地址是有人发在寻宝贴吧里,并付了定金让他们过来的。” “具体时间是提前通知他们。” “能提前知道我女儿那个时间段会在老纺织厂的,除了工作室,就只有你。” “因为婉婉拍照的方案是你定的。” “现场起火的原因消防说是香水遇明火爆炸,而香水是你的。” “你是XJP籍华人,这个十三个小老婆的发帖人ID定位也在XJP。” “婉婉得罪过你?还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拖累了婉婉?” 她娓娓道来,声音稳而平,有着胜券在握的从容。 韩梓瘫在椅子里,长腿交叠着搭在茶几上,姿态悠闲地拨弄着自己的狼尾鲻鱼头,眼神讥诮地接话:“伯母,你很会编故事,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吗?” 李建香笑了:“你的计划并不高明,行事也并不周密,留下的漏洞不少。” 她笃定地点头:“之所以会留下漏洞,是你身后的人不够聪明吗?” “不是的,是他不在乎你。” “他不在乎你会不会暴露,会不会被人记恨,会不会出事。” “你确定你要忠诚于他,并且保护他吗?” 韩梓有点不耐烦了,他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有病就早点治,您又不是没钱,去看看医生吧。” “老这样神神叨叨地,很容易给婉婉招黑的。” 李建香笑了下,从她那个昂贵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将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倒在他面前的小茶几上。 “当年的旧人旧事,真相都在这里。” “还有那笔巨款的下落,也在这里。” 她起身,将手提包放在椅子里:“我去下厕所,年轻人,你慢慢看。” 一叠被装订成册的纸,许多张照片,就摆在韩梓的面前。 风吹得那些纸“哗哗”地动着。 有几张照片被吹到了地上。 韩梓坐着没动,好像在放空。 但他的视线跟着那几张被吹到地上的照片走了一会,眼神闪烁着,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片刻后,他将手机倒扣在茶几上,然后伸手,想去取那叠资料。 但手指悬空着停了一会,又收了回来。 突然从鼻子里笑了声,取回手机,打开音乐。 头一点,戴在头发上的墨镜掉在鼻梁上,躺回了椅子里。 歌声开始回荡。 …… 曾经我是不谙河水 穿过森林误入你心 没计划扎营搁下了是非 一去不回…… …… 风还在刮,照片还在地上飘,那叠资料还在茶几上随着风动。 李建香回来后,径直走到他面前,取下了他的墨镜:“孩子,要是有一天你发现了残忍的真相,欢迎你来找我。” 她凑近了看他的眉眼:“你的年纪,如果在当时,很容易被蒙蔽。” 她将资料和照片都收起来,又放回手提包里,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回到车上才开始打电话。 “老韩厂长那个胖乎乎的小孙子,当年被他妈带走的那个,叫……嗯,叫韩梓的,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 “我不确定,但现在整容技术这么厉害,什么都有可能。” “你给立军找好律师了是吗?” “好,我现在过来。” “律师会见后,我们好好谈谈。” …… 第55章 婉婉3 “李立军的律师提出要会见?” “让他等一会,”何今非对阿浩说,“我们先提审。” 律师会见是当事人的权利。 只要手续齐全,程序合法,负责案件的警察也好、拘留所也好,都不可以阻拦。 利是能保证每个公民的合法权利,包括嫌疑人。 弊是一小部分不良代理律师,在会见后往往会和家属透露些案情,给侦查增加难度。 不过几天时间,李立军瘦了。 这是内心煎熬和饮食单一清淡共同导致的。 见到警察的第一句,他依然坚持:“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刘刚。” 何今非:“李立军,狡辩是没有用的,负隅抵抗是庭审时从重处罚的依据。” 李立军看起来很崩溃:“我真的没有杀刘刚,我犯不着杀他。” 何今非:“警方已经找到了凶器,并在凶器上找到了你的生物检材。” 李立军像被雷劈了,激动得站了起来:“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拘留所管教立刻命令:“坐下。” 李立军焦灼地坐下,焦灼地开口:“一定是弄错了,我真的真的没有杀人。” 何今非将“灰色毛巾”的照片推过去:“这是你用来捂住刘刚口鼻的毛巾,上面找到了你的DNA。” 李立军低头看两眼,不可置信地抬头:“这是凶器?这TM的就是条毛巾,我没有用过。” 何今非皱了皱眉:“李立军,如今证据链完整,即使没有你的口供,警方也可以批捕了。” “拒不认罪,只会加重你的刑罚……” 李立军狂乱地打断了他:“不,我没杀人,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何今非:“既然你说是被冤枉的,那你说出是谁冤枉你的,再想想有什么证据。” “我们警方会去核实证据的真实性。” 李立军两只手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何今非:“刘刚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在你家里被发现,如果不是你藏的,你认为谁有嫌疑将这些东西藏进你家里?” 李立军不说话,只揪着自己的头发捶脑袋。 何今非:“刘刚贷款出来的现金,也在你使用的流水里,如果是别人诬陷你,这钱是谁给你的?” 李立军捶着脑袋:“我不知道,一定是我睡着的时候,有人进去杀了他,一定是这样的。” “这些东西,也一定是这个人偷偷藏进我家里的,一定是这样……我没杀人啊……” 他说着说着,已经带上了哭腔。 何今非:“你什么都不说,我们警方就算想帮你,也没有线索去帮。” “你老实告诉警方钱和证件的来处……” 李立军躁动起来:“我不知道,不是我放的,我要见我妈,我要见律师……” 当事人会见律师,警方和拘留所都不可以进行任何形式的监听。 何今非和阿浩往拘留所的停车场走时,看到了坐在车里的姜美琴。 姜美琴也看到了他们,因此推门下车。 “警察同志,我家孩子什么时候可以办理取保?必须等到关押30天之后吗?” “按照合法的程序来。”何今非回得官方问得直接,“你儿子和你,你们一家都解释不清为什么死者的东西会出现在你家中,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你们能解释清楚,警方能查证你们的解释是真实的,案子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越早能解释清楚,你儿子越早能出来。” 姜美琴依旧摇头:“我们真的不知道,也从来没见过那些东西。” “那么,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谁给你们的,什么时候给的?”何今非,“你只管给警方名单,警方会去查证。” 姜美琴也答不出来。 开车出停车场时,何今非从后视镜里看着姜美琴。 她在看着拘留所的高墙。 “这一家人都很顽固,”阿浩是不相信的,“你要说一百两百的钱不知道是谁给的那有可能,那可是几万啊。” 买车的现金两万,家里还藏了两万。 “是啊,”何今非很赞成阿浩的说法,“除非这钱来得不正当,他们不能说。” 来得不正当, 不能说,因为经不起查,一查就会查出更大的问题。 所以哪怕是杀人案,他们都不敢说。 何今非摇头:“想当初接到报警,还真没想到这个案子会这么棘手。” 说到报警,就想起林简。 他摸出手机,这才看到林简给他发了信息:“姚金枝两姐妹的心愿已经完成,何警官,谢谢。” 他本来想直接回电话的,但想了想,还是先回了信息:“不客气,很高兴能帮上忙。没让你……” 想了想不妥,又把“你”删了,换成“没让她们姐妹失望就好”。 他等了等,林简又没回复了。 于是他发了第二条:“你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发出后,又觉得自己的口吻太硬朗了,毕竟人不是自己的审问对象。 于是撤回,改了改:“昨天问你的问题,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发出后,还是觉得像在审问。 于是又撤回。 他挠了挠头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阿浩一边开车,一边嗤笑两声。 何今非抬头,见他一副打趣的样子,给了他肘子上一拳,恼羞成怒:“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阿浩闷了两秒,开口唱歌:“你到底爱不爱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何今非又给了他肘子上一拳。 正要说话,手机里“叮”响一声,信息进来了。 何今非赶紧打开。 来自林简。 “三年前,七月十三日,下午三点二十九分。” 何今非“啧”了一声。 这个女人老是不好好说话。 又在钓他。 但他很快愣住了。 三年前的七月十三日,对他来说是个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 他的何小刀,在全国警犬竞赛中拿下了第一名。 是何小刀正式入编的日子。 但林简为什么会知道? 难道……她……她真的在暗恋自己? 第56章 婉婉4 三年前,七月十三日,下午三点。 何今非在视频中找到了年轻的自己和何小刀,正在参加警犬技术竞赛。 这是野外布设模拟案事件现场。 为还原复杂多变的现场环境,所以对外开放,欢迎附近居民参观。 何小刀跳跃着、前进着,在各种障碍物、易混淆物中寻找“目标”。 目标的种类未知,数量未知,大小未知,呈现的方式未知。 仅供参考的是混杂在二十几种气味中的来自目标的气味。 比的是训导员和警犬的综合素质和互相配合。 三点五分,他和小刀已排查过A区,速度第一。但竞赛场上还没有人找到目标,包括自己和何小刀。 三点十二分,他和小刀已排查过B区,继续保持速度第一。 但仍然没有找到。 三点二十分,何小刀叫了三声,看他一眼,绕着某处转了个圈。 这个区域,极有可能就是目标坐标所在。 只要找出具体是什么,他和小刀就赢了。 三点二十三分,入营观赛的人群中出现异动。 有人跑,有人招手,还有人在喊救命。 有老人抱着孩子在原地急得直跺脚。 何今非没有犹豫,直接冲了过去。 原来是孩子在喊加油时,被含着的水果糖噎住了。 时间来到了三点二十七分,何今非在监控视频中看到自己接过孩子迅速开展海姆立克急救。 他将视频暂停在这一刻,仔细看着人群中的每个人。 这个不是林简,那个也不是林简。 他点了播放。 三点二十八分,从其他方向跑来一些人。 有男有女, 有群众有同事。 何今非一个一个辨认,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穿着利落的女孩。 在孩子终于吐出糖果时,她就在一旁,和大家一起给自己鼓掌。 自己救了人后立刻去完成竞赛,是她接着做人工呼吸,直到孩子醒来。 白衬衣,牛仔裤,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时间正好是下午三点二十九分。 原来,这才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嗯,不能说是相遇,因为自己在救了人后立刻去完成竞赛了。 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 所以,从此就开始暗恋上了人帅心善的自己? 何今非的嘴角开始止不住的上扬。 阿浩十分鄙夷:“好歹也是个基层小干部了,你看你这个春心荡漾的傻相。” “都被人钓成翘嘴了。” 何今非白了他一眼。 阿浩:“你跟等着放饭的何小刀越来越像亲兄弟了。” 同一副傻狗样。 何今非给了他一肘子。 阿浩揉了揉被肘击的地方:“我错了,小刀比你看起来聪明多了。” 何今非没心情听他的揶揄。 他摸出手机,翻到林简:“所以你很早就见过我了?” 这次她倒是回得很快,也很正面了:“嗯。” “所以这次报警,你第一眼就认出我了?”何今非的心情开始变得愉悦起来。 因为林简秒回了:“嗯。” 何今非觉得有些飘飘然起来:“那你为什么不说?” 不但不说,还假装讨厌自己。 果然是故意想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这小心机,在她身上,还是有点可爱的。 那边显示在输入。 何今非紧盯着屏幕,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发过来一排小字。 “因为第一次见裤子拉链没拉的救人英雄。” 一句话又让何今非的热血往脸上涌,他赶紧打开视频,暂停,将画面放大再放大。 并没有。 齐齐整整帅得很。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才发现自己的情绪又被她轻易带走了。 因此他不服输地回了一句:“你跑起来同手同脚很好笑……” 那边慢悠悠地回了三条信息。 每条一个字。 小 学 鸡…… 轻飘飘的,又把他气到了。 …… 另一头,林简面无表情地回了信息,又接着刷了会手机。 木婉婉的工作室置顶了那条“悬赏求照”的动态,如今浏览量已经两千多万。 虽然只能看到少数差评,但粉丝量还在跌。 还有人在这条动态下发了个分析帖。 ~~ 根据这个餐厅老钱风的装修,加上背景墙上的画,再加上桌面上看起来像蒸蛋的高汤鱼子酱,合理怀疑是“Zhen”,亚洲最佳餐厅第15名。 还附上了实地打卡照片。 有人在算汇率。 ~~税后100万人民币等于当地540万,谁能拿出跟这个照片有关的照片,分分钟就可以得到540万…… ~~这个饭局显然不止两个主角,其他人呢,拍照的人呢,这可是540万啊…… 质疑的网友也很多,还分成了两派。 怀疑是真的。 ~~540万啊,都没有人能拿出照片,是不是能间接证实这照片是真的? 也有怀疑是假的。 ~~好搞笑,拿一张模糊的照片,就造一个女明星的黄谣,这太坏了…… ~~这么多钱,拍照的人都能忍住,会不会心里有鬼? ~~拜托,拍照的人能跟200亿同桌吃饭,人家能看上这540万么? 木婉婉工作室下没有多少差评,但在热搜榜的评论里,差评很多。 还有更多的,是在评论下甩个人资料的。 ~~张爱国,45岁,知名画家…… ~~张爱国,63岁,某高校教授…… ~~张爱国,49岁,限高人士,名下有多起经济纠纷的…… 同时,网上出现了十几个同名同姓的张爱国。 煤老板、包子铺老板、私募经理人…… 还有打赢了抚养权官司的、打输了离婚官司的、经济纠纷一审二审都败诉了的…… 这些个人资料,就明晃晃地出现在热搜的评论里,成了挂件般的存在。 持续到现在,工作室的粉丝已经跌了50多万的活粉了,并且还在掉。 尽管“木婉婉报警”也上了本地热搜榜,但她团队的业务基本都停摆了。 木婉婉缩在床上哭。 李建香还没回来,她已经打了至少五个电话了。 “妈咪,你快回来呀。现在先别管立军哥的事,”她委屈得很,“你说的办法都不管用。” 没有人来领100万赏金,报警的信息都上热搜了,粉丝量还在不停地下降。 她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委屈死了。 怎么会有人取关她这么完美的明星? 李建香:“宝,别急,掉的粉都不算粉,网上说风就是雨的那类蠢人,连墙头草都算不上。” 她的话已经安慰不到木婉婉了:“妈咪,你快想个更有用的办法帮我澄清。” 那张照片里真的不是她。 “花高价请个黑客,联系上发照片的,再给他钱,让他删掉再向我道歉……” “一百万不行再给他两百万……” 李建香在电话里又哄又劝:“你不用担心,妈妈向你保证,只要事态控制住,这些掉了的粉丝会集体回来向你道歉的。” “妈咪,你有办法了吗?”木婉婉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是不是要动用那个?” 李建香:“是。” “那不能现在就动用吗?”木婉婉,“反正早晚得动,现在就用吧。” …… 第57章 婉婉5 李建香很坚定的拒绝了:“不行,至少得等官方的通报出来。” 木婉婉:“为什么?” 李建香跟她解释不明白,于是难得对她强硬了一回:“总之,听我的。官方对天花板巨款的通报没出来之前,绝对不能动用那个。” 通报,就是官方的态度。 那间发现巨款的屋子确实是张爱国的。 官方通报给这笔款是什么定位,就是对张爱国有什么定性。 知道了定性,就知道了基调,知道了基调才能知道自己下一步棋该怎么下。 这就是规则。 能成功的,都是参透了规则的人。 犯了事后还能成功的,都是不但参透了规则,还能顺势利用规则的人。 如果搞鬼的真是旧人旧事,都已经在她手里输过一回了,没有什么可怕的。 可怕的是掌握规则的人。 她和姜美琴一起见到了代理律师。 代理律师:“涉及到案件细节和证据的,我不能说,两位也别问。” “我不会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开玩笑。” “能说的是,李立军至今没有承认杀人,他告诉我,他没有杀人。” “至于现在警方侦查的情况,要等侦查结束,作为律师才能看卷宗做判断,但警方是有了相对比较完整的证据链的。” “李立军说,这个案子肯定是有人栽赃给他的,报警人是医院的解剖中心,说是发现死因存疑。” “一开始他没往自己身上想……” 死者刘刚不是李立军杀的,居委会的那把火更不是李立军放的。 就像那张200亿照片上的女人不是木婉婉一样。 但现在,李立军被抓了;木婉婉被挂在网上黑了…… 律师走后,李建香和姜美琴依旧坐在车里没动。 不远处就是李立军所在的拘留所。 高墙围绕,进出都有人把守。 唯有个可以送衣物进去的窗口。 李建香摸了摸自己那个昂贵的手提包上的挂件。 那是个小小的粉色暴力熊,里面有个微型摄像头,去民宿前她精心准备的。 她打开另一支手机。 画面里,出现了韩梓的身影,包括他想要伸手去拿资料的动作。 “这是个新籍华人,叫Hansen。” “有没有可能是老韩厂长的孙子?” 两人看着那张全然陌生的精致脸,试图找到一些相似,也试图找到一些整容的痕迹。 姜美琴没认出来:“找人跟着查查他。” “已经安排了,”李建香,“我比较担心的,是张爱国的老婆会不会乱说话。” 姜美琴迟疑着:“她们的孩子都在国外,这几年联系得少了。” 李建香:“下个月月初,去给他和他老婆送些冬天的衣物,再给他们多上点钱。” “好,”姜美琴应了,“算一算,他老婆还有两年就出来了,就算是为了他们自己,也应该不会乱说的。” 她疑惑地问:“你说,这天花板上的钱,真的是他们藏的吗?” 李建香:“当年他孩子通过留学转出去不少,但可能还存在些他来不及转出去,也没被收缴的钱。” 姜美琴:“都说是巨款,到底有多少钱?” 说到钱,她立刻就想起了警察的问话:“我儿子的案子里,也牵涉到了钱。” 李建香:“多少钱?什么时候的?” 姜美琴摇头:“警察没有详细说,但听起来,刘刚的死是因为一笔贷款,这笔贷款的现金在我儿子的手里。” 李建香有些紧张起来了,但她只看着从高墙上坠下一半的落日,眼神闪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才问:“你说,当年那个丫头到底是死还是活?如果活着,她会在哪里?” 姜美琴:“不管是死是活,这么多年都没听说回外婆家过,她不敢露面的。” 她手上可是沾了人血的。 …… 林简在清洗自己双手的时候,接到了来自姜琳爸爸的电话。 姜琳想见她,还想签遗体捐赠志愿书。 林简立刻赶了过去。 姜琳爸妈,还有她老公……那只公鸳鸯也在。 公鸳鸯正在喂姜琳吃粥。 态度温柔,动作温柔,就像那次温柔地抱着母鸳鸯时一样。 姜琳爸爸冲林简使眼色,林简并没有露出异样。 她将遗体捐赠志愿书递了过去:“您有哪些不理解的地方,我都可以详细解释给您听。” 姜琳的精神状态已经好一些了。 她最关心的还是上一次问的:“我想看看我这个病的相关捐献记录。” 林简整理了一份,拿在手里:“因为牵涉到捐献者的隐私,所以我隐藏了姓名和身份,您可以看到的是制作好的教具标本照片。” “您确定你的身体现在可以看吗?” 林简说得直接:“如果会影响到您的情绪,我可以先保留着等您出院再看。” 姜琳爸爸:“那还是以后看,现在以养身体为主。” 姜琳没有坚持,只问了几句:“有几个?” 林简:“本院没有,在其他城市一共有三例。” 姜琳:“他们都生过孩子了吗?他们的孩子遗传了这个病吗?” 看来她对于生孩子还是有些执念的。 公鸳鸯坐在床边,十分亲密地握着她的手,满脸关心地说:“有没有孩子都没关系,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就行。” “我和爸妈都只想你好好的,这一次真的吓坏我们了。” 姜琳在他肩膀上靠了靠:“那以后,我是说很久很久以后,我会去哪里?” 林简:“很久很久以后,您至少教会了三千个医学院的高材生,给同类患者提供了更早、更快、更明确的诊疗资料。” “等到最后,如果您家属有需要,我们会通知家属火化的消息。” “有个叫生命礼敬园的墓园,您会跟一些像您这样伟大的人一起接受后人的敬仰。” 姜琳伸手:“你带笔了吧。” 她签了字,她的家属也没有拦。 林简要告辞的时候,姜爸爸坚持要送她。 出了门,多问了一句:“听说最后我们可以反悔的。” 林简点头:“没错,您有权利随时叫停。” 姜爸爸:“我女婿的事,请你先瞒着。” 林简也点头:“您放心。但您和阿姨要有所防范。” 想在外面女人那发情,又想在家里妻子这发财的男人,都是有可怕之处的。 就像潜伏着的地狱。 第58章 白骨 “今天教大家一个清洁小妙招,怎么清除渗进泥土里的血迹?” 镜头前一片暗黑。 只有声音。 突然,有光亮如火焰般蹿起,撕开了黑暗。 火焰带来的光亮越来越大,可以看到一只手掌如盛开的花瓣展开,露出了掌心里如火种般在发光的珠子。 镜头亮了。 出现了Coser,是黑魂防火女。 黑紫色的防火女套装勾勒出了姣好的身段,披帛在她肩头轻盈飘动,黑紫色的围巾帽兜罩住了半张脸,露出了白净的下巴。 隐约可以看到挺秀的鼻梁上银色的眼罩,以及金色的发辫。 弹幕开始飘。 ~~姐,清洁家政这个赛道我自有人选,你去专心搞二次元吧,这妆造,真的超级还原…… ~~主包明明可以靠身材,也可以靠手艺,偏偏要搞清洁…… ~~喂,二楼的,清洁也是手艺啊。 ~~喂,楼上的,主播是教清洁吗?明明是教毁尸灭迹啊…… ~~就是就是,谁家好人要清除混入泥土的血迹?什么情况下血迹会混入泥土…… Coser慢慢开口:“又到杀年猪的时候了。” 弹幕停了几秒,开始发哈哈。 ~~笑了。 ~~楼上被打脸了吧。 ~~杀年猪的血确实会混进泥巴里,不但不好清除,还臭。 ~~我们村里杀年猪,一般都撒煤灰盖住…… 黑紫色的帽兜下,Coser的嘴角翘了翘。 “渗进泥土里的血迹,用一般的方法是没有办法完全消除痕迹的,”Coser缓慢地说,“所以得用不一般的办法。” “首先,挖一个长2米宽1米深1.5米的坑。” “然后,底部铺一层生石灰,再铺一层混有血迹的泥土,再铺一层生石灰……” “之后,你可以开始期待一场剧烈而浪漫的化学反应,每摩尔的氧化钙与水发生反应时,大约会释放出63.7千焦的热量。” “这些热量会导致温度骤升至200-300°。” 高温能做到灰飞烟灭。 弹幕开始飞。 ~~高手,膜拜…… ~~狠人…… ~~姐,还是那句话,你火了可以接广,不要接单…… ~~我有点冷汗,按这个方法,把血迹换成别的,是不是也能被清洁得很干净? …… “这两截断骨被处理得很干净,”老胡的神色很严肃,“有空洞化,有碳化,磨成粉融化后,出现了中等浓度的氢氧化钙饱和水溶液。” 何今非听懂了:“断骨被生石灰烧过。” “对,就是这个意思。”老胡说,“没有提取到任何可用的生物检材。” 没有生物检材,就没法找到断指的主人。 但它确确实实是人骨,还是被利器一次性砍断的。 老胡:“还有一个坏消息。” “发现断指的区域,不论是水泥还是红砖,取样后都没有出现相同浓度的石灰水。” 何今非也听懂了:“所以这两截断指是被移过来的,这里并不是第一现场。”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当时很混乱,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故意趁人多眼杂的时候扔在倒塌的红砖下的?” 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现场的红砖、水泥都不存在相同特质。 老胡:“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所以现在他们有了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断指是多年前砌墙的时候从别的地方混进去的; 第二种可能,断指是当天被人故意放在现场的。 何今非的手边,就摆着一组红砖墙多个角度的照片。这是一个混乱而价值不高的、人力有所不能及的现场。 “看来,得用非常手段了。” 两种可能,两个侦查的手段。 刑侦常用的人体探测搜寻雷达,加何小刀。 何小刀可以根据断骨的气味,还原事发当天这个气味的活动轨迹; 人体探测搜寻雷达,可以探测到深埋在地下各处的秘密坟墓。 都很好用。 出发的车上,带上了威风凛凛的何小刀。 何今非一边撸狗,一边抽空给林简发了个信息:“在干嘛?” 阿浩怪腔怪调地夹着嗓子:“哎呦呦,在干嘛?有人掉进爱河了。” 何今非不客气地给他一肘子。 何小刀冲他“汪”了一声。 阿浩揉着被肘击的胸口:“有个明星说,在干嘛这三个字就代表我想你。你落下风了,失去主动权了。” 老胡很感慨:“啊,年轻真好。这就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浪漫。” “不像我们这把年纪,开口就是要加班、你接娃、带快递。” “啊,爱情的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啊。” 何今非被肉麻到了:“哎哎哎,你们别瞎起哄,我就是简简单单问候一句,有事问她呢。” 何小刀跟着“汪汪”两声。 “嘁,”阿浩撇撇嘴,“你怎么不问候我,怎么不问候食堂阿姨,就问候人家一个如花似玉的漂亮姑娘,还不是居心叵测?” 何今非用撸狗的手掐住他的脖子:“我问候你大爷……” 何小刀跟着对阿浩“汪汪汪”三声。 林简一直没有回信息,也没有发过动态。 到达网红街时,何今非看向烂尾楼那边,老纺织厂的小洋楼那,发现“天花板”巨款的地方,警戒线已经撤了。 说明负责该事件的辖区派出所已经做好现场取证了。 想来很快就会有通报了。 这笔天花板巨款,在没有确定跟断指、跟刘刚的案件有关时,是不由刑侦支队负责的。 天气寒冷,网红街上的游人并不多,何今非看了看那家民宿,二楼的花墙已经换了。 窗户上探出了几支郁金香。 三车间那现在还被警戒线围着,有保安在不远处执勤,还立着“危房,请勿靠近”的警示牌。 有三个年纪看上去有六七十岁的人正站在不远处看着车间说话。 见警车停下,又见了牵着何小刀的何今非,很快就靠了过来。 “警察同志,是不是找到老韩厂长了?” “警察同志,网上说的骨头,化验做了吗?是不是我们的老韩厂长?” 这是自己没有找到过的纺织厂的老员工。 何今非:“大叔,对于您这个问题,在侦查结束前,我们警方还不能透露细节。” “但我们有需要几位帮助的地方,请留下您的身份信息和电话地址,我会来找您了解情况的。” 他停下时,何小刀就坐在他脚边。 他往里走,何小刀就跟在他身旁。 到达后,何今非给了明确而简短的指令。 一声哨响后,接到指令的何小刀眼神锐利地顺着红砖墙搜查起来。 很快就在红砖墙下有规律地利用停走坐等动作,画出了路径。 这是何今非发现断指后搜查的活动区域,没有出现在其他地方。 这两截断指不是当天被人趁乱放这的。 它一直在这里,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不知道为什么,被混在红砖墙里,一直不见天日。 而它的主人,是谁?现在又在哪? 第59章 白骨1 推着探测雷达走时,一路都很安静,只有大家的脚步声。 走到烂尾楼时,有闪光灯一亮,何小刀警惕地对着某处吠叫了两声。 何今非和阿浩飞跑了过去:“谁在那里?出来。” 从墙角转出来个年轻人来,狼尾鲻鱼头,手里拿着个拍立得。 正是那个民宿主理人Hansen。 何今非:“警察在办理公务中,请不要拍照,更不要发到社交平台。” Hansen笑得意味深长:“何警官,又见面了。” 又蹲下看何小刀:“好帅,我能摸一摸吗?” 阿浩:“警犬也是警,请把你的相机和照片拿出来……” “警察同志,只要不阻碍公务不泄露机密,拍照是被允许的。”他笑眯眯地看着何今非,“真的不能摸一下吗?只摸一下。” 何今非:“可以,不过请你将照片和相机拿出来,让我同事检查下。” Hansen 听话地将相机和照片都交了:“那我摸了哦。” 他开心地伸手,没摸何小刀,拐了个大弯,摸上了何今非结实的胳膊。 何今非刚把他的手打下去,他顺势弯腰又摸了摸何小刀:“跟你的主人一样handsome哦。” 何小刀也伸爪子将他冒昧的手拍了下去。 阿浩憋着笑,把拍立得还了,照片收了。 等走远了,他笑出了声:“啊,我们组长这该死的魅力啊,男女通杀……” 何今非:“你闭嘴……” 滴滴滴…… 一直很安静的雷达探测仪发出了示警声。 老胡:“有发现了。” 示警声发出十秒钟后,探测屏上收到了雷达返回来的一左一右两张图。 定位图和显像图。 在这片烂尾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地下一米处,埋着两根大小仅为6cm*1.7cm的骨头。 不起眼的一小团。 何今非:“快,挖。” 根据坐标定位,方向明确地挖下去,挖出来两截同样被利刃切断的骨头。 老胡:“这是一只右手大拇指。” 这不可能是生产事故。 这绝不可能是生产事故。 他顾不得其他的,和老胡一起蹲在地上,用细毛刷将骨头上泥巴和细沙都刷进物证袋里。 “胡哥,和咱们之前发现的左手拇指,是来自同一个人吗?” 老胡实诚地说:“光用肉眼看骨头,是没法下这个结论的。” “一来人的身体并不是完全左右对称的,二来左右拇指因为用手习惯,粗细长短都有可能不一样。” 骨头装好后,还必须在附近取多处泥土的样本。 在取样时,何今非翻开了其中一团泥巴。 这团泥巴入手质感更硬。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用力搓了搓,泥巴扑簌簌地掉下,露出了泥巴沙土不一样的颜色。 这是一团石灰泥。 “继续找。”何今非站起身,环视着这片只有钢筋水泥的烂尾楼。 “我们的工作量还有很大。” 到处都是水泥。 那会不会到处都有散落的尸骨? 远抛近埋。 这是抛尸地? 还是埋尸地? …… 林简卸了妆。 她一共直播了11场,她的粉丝量还是不多,每场时间也都不长。 今天的这次直播时间已经算长了,足足有43分钟。 用户“凄美地”没有进直播间。 一次也没有。 说明对方已经找上门了。 木婉婉工作室的动作是很有用的,比如控评,比如引流,比如撤热搜,所以她的热搜又没了,动态下也是一溜的安慰和好评。 局还没成。 网络上,关于失踪的老韩厂长、破产的老纺织厂,消息已经很零星了。 一个老头的失踪、一个老牌企业的破产,都没有什么热点。 只有“张爱国”的热点还在。 但这个热点被分散了。 冒出来的同名同姓者越来越多了。 其中有个私募经理人已经发了律师函,严正申明自己同老纺织厂的“张爱国”仅是同名,与这笔“天花板巨款”没有任何关系。 还有同名小老板趁着热度在推销自己的小百货。 而这种现象已经引起了一部分理智网友的反感。 因为有留言在为这些同名的人打抱不平。 ~~我叫李红,全国叫这个名字的有3194个。一个李红犯事,难道所有李红都有罪? ~~是啊,我叫朱建成,全国有多少个朱建成,我这个朱建成不该为犯了罪的朱建成承担骂名…… ~~这个张爱国和逃犯张爱国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看了看,婉婉很无辜。仅凭一张模糊的照片一段行程记录,就把她和“天花板巨款”联系在一起了,这算不算美人顶罪?这钱又不是她的…… ~~我女神实惨…… ~~对,我是婉婉的路人,我也想说这个事对她来说是无妄之灾,钱到底是谁的,这才是重点。 ~~官方通报到底什么时候才出? ~~就是,官方通报呢?当时有报警的吧? 林简刷着手机。 她知道有新信息,来自何今非的,但她没去点开,更没回。 她也在等,等官方那份蓝底白字的通报。 而这份通报终于来了。 ~~~~~~公安机关接群众报警称,网红街纺织厂旧址某居所发现疑似天花板藏有巨款。 接警后,我局高度重视,立即开展调查。 经查,五男子手持金属探测仪进入该居所,并在天花板内发现藏有现金,后经清点共计十万整。 据查,这笔现金确实与前任房屋主张*国的不法行为有关。 张*国已于2013年因受贿、滥用职权等罪名,被司法机关依法查处。 …… 林简露出了由衷的浅笑。 只差李建香的反应了。 局快成了。 第60章 婉婉6 警务通报的第二天,张*国13年在法院被审判的记录被挂了出来。 张*国,男,62,老纺织厂副厂长兼车间主任。 在任时长期以好充次,低价贱卖纺织成品,获利超千万; 伙同评估公司恶意做低厂值,造成国有资产流失达3.5亿; 并收受贿赂超800万,且拒不交代赃款下落,性质恶劣,判无期徒刑。 其配偶为共犯,且到案后不如实供述,不积极退赃,性质恶劣,判13年有期徒刑。 在实际执行中,无期徒刑在监狱里只要无重大违规,服从监管,一般服刑两年后可被减为18-20年有期徒刑; 经过一次或几次减刑后,实际执行刑期不能少于13年。 截止到现在,张*国还有6年出狱,其配偶还有半年出狱。 独生儿子在案发前出国留学,至今未归。 这条审判记录的曝光,将持续几日的事态推到一个小高峰的同时,也做了一个小完结。 木婉婉的工作室在清晨发了条动态。 只有似是而非的八个字:真相大白,清者自清。 这八个字的动态下,点赞评论如潮水般涌入,满屏都是“姐姐好美”“姐姐加油”“欠女神一个道歉”“还姐姐一张门票”等好评。 在点赞量轻松过十万之后,工作室再次发了一条简单的动态。 正是木婉婉亲自去报警那天拍的其中一张。 脂粉不施,眼睛红肿,没戴墨镜,一片坦荡的模样。 美惨强小白花本花了。 点赞和评论中,一大片飘的是“心疼女神”“心疼姐姐”…… 这几天掉的粉,在一个晚上又涨回来十几万。 有粉丝在评论里为她呼唤商务的,有自发去剧团为她打抱不平的…… 她不但强势上了本地热搜,还上了娱乐热搜总榜。 红得一塌糊涂。 连续加班好几天的工作室一派欢天喜地。 被喜讯吵醒的木婉婉难得早起,傲娇地在电话里安排:“趁热打铁,把上次我们拍的舞蹈放上去吧。” 那可是她冻了一个下午才拍出来的佳作,Hansen 说一次能媚两种粉的。 助理有些迟疑:“要不要发给阿姨先审核下?” 木婉婉这会还是听劝的,她给李建香打了电话:“妈咪,我又涨粉了。” 她将自己的打算说了:“这组照片和舞蹈我拍得很辛苦,一定会再次出圈的。” “我认为不妥。”李建香,“等这阵风彻底过去再说,老厂房的元素现在不适宜出现。” “你懂妈妈心中所想,对吧?” 木婉婉虽然不高兴,但听话:“那我联系Hansen再拍一组其他的。” “这个Hansen,妈妈对他有所怀疑,那就疑人不用,”李建香也否了,“换个摄影师。” “宁愿多花些经费,让工作室联系其他给大牌明星拍过出圈神图的摄影师,也不要用Hansen。” 木婉婉噘着嘴:“妈咪……” “妈妈只想你好,不会害你,听话。”李建香,“如果没有行程安排,不如去敬老院做会义工。” “我不去,一股难闻的老人味。”木婉婉,“上次去我差点吐了。” 李建香:“让工作室多买点米面去发,你露个脸,拍几张照片就回车里待着好了。” “妈妈觉得,趁这个时候做公益,能很好的提升你的个人形象。” 木婉婉:“妈咪,这么早,你去哪里了?” 李建香:“我陪你姜姨去办点事。” 她的车停在一栋土黄色的二层小院前。 建筑的大门口,挂着的牌子有些斑驳了,在萧条的梧桐树影的映衬下,显得有几分肃穆。 医院直属解剖中心、医院直属教培基地、红会定向遗体捐赠中心…… 姜美琴:“咱们真的要进去吗?” “当然,”李建香很笃定,“如果没有解剖中心的报警,就没有这个案子,更不会有立军现在的困境。” “警察说是为了钱?可笑了。” “你家缺钱吗?立军缺钱吗?那刘刚又能有什么钱,值得立军杀他?” “警察不会随便立案,所以你我应该看得透彻些,如果真是有人嫁祸,这个案件的报警人是最值得怀疑的。” 她们的车被拦在解剖中心的大门外。 门卫大叔在保安室摇手:“这里不对外停车,也不对外开放。” 李建香将玻璃摇下来,和颜悦色地说:“我们想捐献家属的遗体,是来办手续的。” 门卫大叔还是没抬杆子放行:“这会单位都还没上班呢,你们也来得太早了。” 李建香下车,从兜里摸出一包准备好的烟:“师傅,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等。” 门卫大叔还在迟疑:“这……” 李建香又摸出第二包一起推过去:“我们是从下边县城来的,特意赶了个大早,市里也不熟。” 门卫大叔放行了:“别到处走,一楼大厅有接待室,一会就上班了。” 李建香问得仔细:“单位上班只有这一个门吧?” 她将车开到了停车场的角落,找了个拍摄角度最好的位置,打开了行车记录仪。 也没下车,和姜美琴守在车里,紧盯着大门口。 上班时间快到了。 在这上班的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男的,女的,老的,年轻的,高的,瘦的,慢慢走的,小步跑的…… 门卫大叔从保安室出来,敲了她的车玻璃:“你们不是要去登记吗?” “一楼右手边就是登记室,人已经来了,你们可以进去了。” 李建香拎着包下车,被门卫大叔送进了解剖楼。 她观察得认真,一楼过道的尽头,有上楼的楼梯和电梯,但有一道玻璃门隔开,需要扫脸才能进。 工作墙上贴着两排照片,解剖室主任、教研室主任、行政室主任、…… 一共十五个人,十五张素昧平生的脸。 她被请进了登记室,细心地将包上的暴力熊摆好了位置,以便能将上楼的人拍清楚。 装模作样地听了宣讲后,她一边填表一边问:“我能不能四处看看?” 登记室的工作人员:“一楼可以,左边是吊唁室,右边是登记室和休息区。” “二楼呢?” “二楼是工作区域,不对外开放。”工作人员看着她填的表格问,“刘兰香女士,请出示您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李建香故作诧异地在包里翻了翻:“不好意思,忘带证件了,我下次再来。” 开车出大门时,她还礼貌地对门卫大叔说了“谢谢”。将暴力熊录到的画面定格在墙上的职工照片,她随意报了两个名字,安排姜美琴:“约你社保局的那个朋友出来,中午吃个便饭吧。” 虽然没有身份信息,也没有交社保的单位抬头,但也有其他办法可以查到她想查的资料。 …… …… 林简今天早晨不需要打卡上班,因为她十分勤快的出外勤了。 办理遗体捐赠的公证。 姜琳签了遗体捐赠志愿书,但由于她身体的原因,需要公证处到病床边进行公证。 这是一个严肃而又谨慎的流程。 目的是确保遗体捐赠是由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本人在清醒且自愿的基础上,由家属同意后的行为。 且行为是合法且有效的。 姜琳的父母依然在病房陪同,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很多,从MICU出来时消瘦的双颊丰润了些。 姜爸爸已经准备好了各种证件,但悄悄地问了林简一句:“这个,到时候如果……是能撤销的吗?” 林简:“姜叔,我明白您的顾虑。“捐赠者本人有权在生前任何时候决定撤销,捐赠执行人、或者捐赠者的配偶、父母、子女,任何一方都可以共同决定是否执行捐赠者的遗愿。一切都是以自愿为基础的。” 但姜琳本人对于遗体捐赠的意愿是明确且乐观的。 她带着轻松豁达的笑容,十分配合的完成了公证人的诸多问题。 所以林简安慰姜爸爸说:“您别担心,我们曾经遇到过很多家属不同意执行捐赠者遗愿的情况,所以您也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别让这个成为您一家继续生活的阴影。” 林简遇到的第一例反悔的家属,也是捐赠者的父母,重病患者的家属。 患者本人同意,父母为了不让他失望也签了字,但患者病逝后,父母不同意解剖中心接收遗体。 患者的父母将同意书撕碎,扔在许老师的脸上,哭着大喊:“滚啊,求你滚啊……” 许老师和林简两人都没滚,一直陪伴在那里,直到殡仪馆来接走了患者的遗体,并送去火化。 这是在遗体捐赠过程中经常发生的情况。 遗体捐赠遵循自愿公证原则,也是法律上唯一允许反悔的公证。 因为姜琳和父母十分配合,公证过程很顺利。 林简走路回的解剖中心。 木婉婉的工作室没有发布新的动态。 但她“真相大白清者自清”这条动态下,有一条高赞的粉丝留言。 来自用户“qimeidi”——你确定你是清白的吗? 并附了一张图片。 正是引发200亿13个小老婆热搜的那张照片。 不同的是,这张照片的下半截很清晰,又故意模糊了上半截。 只在上半截上留了几个红色的大字:百万悬赏还算数吗? 在这张照片下,评论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女神不需要”,一派主张“自证的好机会”。 李建香看得出来,这是有人在带节奏。 一个热点快要平息时,这个人又抛出另一个热点,让自己的宝贝女儿一直处在舆论的漩涡之中。 参考李立军的处境,这个人对婉婉必然也不会是善意的。 因此她在饭桌上抽身而出,示意姜美琴和她朋友:“我去打个电话。” 她去了卫生间,先打给工作室:“在这个评论下联系这个人,说悬赏言出必行,私信联系。” “先套出这个人的信息,再想办法约他。” “记得,所有的联系必须全程录音录像,保持警惕。”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安排在民宿的人:“怎么样?有情况吗?” 电话里的人:“我们已经在民宿住了一天了,已经利用蓝牙漏洞进入了他民宿的电脑,但还没有找到机会进他的房间。” 李建香:“继续进入他的手机,速度要快,我可以适当的增加费用。” 电话里的人做了下简单的汇报:“目前没有发现异常,我把他民宿的访客和电脑里的资料发给您,还有他昨天的行踪。” 看到对方发过来的照片后,李建香皱了皱眉。 警车、警察、还有她从未见过的一台推着走的仪器。 她将这张照片发回给对方:“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对方回得很快:“人体探测雷达,也就是埋尸探测仪。” 李建香的脸白了。 她发了个抖,脱口而出:“来报仇了。” 不是老韩家的,就是林瑞雪。 不会是别人。 所以她很快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李立军为什么被栽赃? 婉婉为什么被顶上风口浪尖被带节奏? 张爱军的天花板上为什么会突然被发现所谓的“十万巨款”? 除了要翻出旧事之外,对方还要逼自己这方的人反目,从内部瓦解己方。 那么,这个人藏在哪里?Hansen?解剖中心?还是别的地方? …… 午休的时候,木婉婉的工作室在“qimeidi”这条留言下留了言:悬赏言出必行,请您私信,以便后期联络沟通。 林简舔了舔嘴唇,感觉到了隐秘的愉悦。 比多巴胺、内啡肽都让人快乐。 更像是特定变异的基因在内心深处蠢蠢欲动。 于是,在何今非再次发信息过来时,她赏赐地读了他这一条和上一条信息。 上一条是昨天发的:在干嘛? 这一条:很忙吗?怎么不回信息? 她回:在的,亲。您有任何问题,我这边都可以解答。方便说一下你的身高体重和年龄,是需要推荐尺码,还是需要退换货? 何今非回得很快:所以这是皮一下很开心?你今天心情不错。 林简:何以见得? 何今非:见面说,或者我给你打电话? 林简:你想签遗体捐赠,还是器官捐赠?无论是做标本还是供体,你都很达标。 何今非先回了六个点,紧接着电话就打过来了。 林简觉得今天的赏赐够了,于是拒接了,但回了五个字:下班再联系。 下班之前,她接到了一个电话:“你好,这里是社保中心,贵单位给你做新参保登记的资料不全,请你补充相关材料……” 第61章 李建香 哦,缺的是什么资料?”林简看了看号码,来自官方的12333,“您说,我补齐。” “居民户口本,尤其是户主那页,请你及时提供。”电话那头体贴地说,“如果你没有时间,也可以拍照发我,备注仅用于办理社保。” “这样就不用担心……” “不担心,”林简信任地说,“您给我一个号码,我现在就可以发给您。” “啊,好的好的。”电话那头滞了一下,很快报过来一个私人号码。 而林简也很快就把户主那一页发了过去。 并礼貌地加了个微笑的表情。 随着“钉”的一声响,一个笑脸跳进了对话框。 笑脸上,是一张清晰的图片。 这张图片又被转发给了姜美琴。 姓名:林简 户主或与户主的关系:户主 身高166、血型A、文化程度高中、婚姻状况未婚 何时由何地迁来本址:空白 同时还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的照片,以及一张1寸白底彩色免冠照片。 刘海被撩在耳朵后,露出了毫无遮挡的一张脸。 李建香和姜美琴同时惊呼一声:“是她。” 不用怀疑,这就是长大长开了的林瑞雪。 稚气已脱,容貌不俗,眼神沉静地注视着前方,又好像透过镜头看着自己。 李建香缓缓吐出一口闷在胸膛的郁气:“狼崽子回头了。” 姜美琴惊疑不定地看着照片自言自语:“是她,刘刚是她杀的,是她在栽赃我儿子。” 李建香在思索:“她是怎么做到的?” 姜美琴激动地掏出手机:“别管她是怎么做到的,快报警,让警察抓她,我儿子就能放……” 李建香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能报警!” “她恨刘刚,这是作案动机,咱们能找到证人,”姜美琴的情绪高涨起来,“她又在报警的单位里,想要做点手脚太容易了。” “警察肯定能查出来,我儿子很快就能出来的……” “听我的,”李建香强势地按住了她,“我说报不得,就是报不得,你先冷静点。” “姐,立军他从小没吃过苦,”姜美琴冷静不下来,她拨开李建香的手,“他熬不住的。” 李建香的眼神立刻冷了,她将手机抽走,呵斥一声:“不要自乱阵脚,我们得从长计议。” 姜美琴想反驳,但看她的脸色,识趣地闭了嘴。 李建香有条不紊地分析给她听。 “首先,我们还不知道她手里有什么牌,总不能人家才出一对三,你就打了王炸;” “其次,如果报警,我们得先证明这个林简就是林瑞雪,你拿什么来证明……” 姜美琴急切地抢话:“能证明的,这死丫头当年落在车里的书包,里面有她的东西,上面一定有指纹……” 李建香的眼角跳了跳:“你收着?” “是你收着,不用骗我,我知道你一定会收起来的。”姜美琴,“你办事一向细致稳妥。” 李建香的手紧了紧,她垂下眼帘,点着头问:“好,就算我们能证明她是林瑞雪,也能证明她杀刘刚是因为恨,那你怎么跟警察解释她栽赃立军的原因?” “你别忘了那件事,如果被揭开了盖子,你觉得你我还能再一次全身而退吗?” “清醒点,我们现在处于下风。” 姜美琴习惯性地问:“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李建香想了想:“让律师再去会见,告诉立军我们找到线索了,让他不要认罪,先拖着。” 姜美琴心疼得很:“拖?拖多久?立军他哪遭过这样的罪……” 李建香拍拍她的肩膀:“耐心点,等我们找出她的帮手,掌握她的底牌,才能一击即中。” “她的户籍地,我让人先去查一查。” 姜美琴下车,还没打开车门,李建香突然问:“你知道他们当年将人埋在哪里吗?” 姜美琴:“我没问,他们几个男的办的,我一直以为你知道。” 李建香:“你手里还藏了什么?” 姜美琴支吾了一下,很快否认:“没有,我一向都听你的。” 那就是藏了。 李建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非常柔和地说了一句很亲密的话:“你我一直都是一条船上的,既是姐妹,也是盟友。” “明明知道是个陷阱,就不要被挑拨得中了计。” 林瑞雪的杀招,她已经明白了。 当年的事,除了外逃的,如今在国内的还剩三方。 她手里有东西,姜美琴手里有东西,身陷囹圄的张爱国手里也有东西。 只有张爱国知道,当年的尸骨埋在哪里。 各有把柄,互相制约。 既然已经出了警务通报,就表示警方去监狱提审过张爱国了。 而如果他的儿子在国外出了事,有人趁探监的时候把坏消息传进去,困在里面的两夫妻一定方寸大乱,乱了就容易犯错; 就像姜美琴,她儿子困在拘留所的时间越久,她也会越乱; 婉婉和200亿是为了恶心自己,也是为了造热度;热度越高,警方的压力会越大;警方的压力越大,侦查的力度就会加大; 自己这三方就越容易乱…… 这个林瑞雪,一定准备了很久。 所以,她的下一步会在哪里? 李建香给木婉婉的助理打了电话:“你们去敬老院了吗?” “让公关部留意网上的风向。” “有没有联系上要悬赏的人?” 第62章李建香 1 你要请假?才转正多久,又请假……” 爱管闲事的行政室主任在林简请事假时非得凑过来指点两句:“你要学老员工,把单位当家……” 林简:“主任,这是我第一次请假,不存在又请假这种说法。” “再说,我请事假, 正是因为要让单位这个家温暖一些。” 行政室主任背着手:“哦,你请事假要去干什么?” “去相亲。”林简,“这个家里都是冰冷的肉体,需要找温热的肉体抱一抱。” “主任您平时没人抱吧,要不要分您一个?” 行政室主任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跟老许说:“你看看你看看,就你带的徒弟事多会顶嘴。” “谁让你碎嘴。”老许也没惯着他,“再说,这正是因为我徒弟懂事,她不顶嘴,难道跟你亲嘴?” 行政室主任被这两师徒气走了。 于是老许打趣林简:“爱徒不是一心修仙,断情绝爱,不婚不育么?” 林简:“师父您都没修得清心寡欲,徒弟我懂事,不能抢先修成仙途,让您颜面尽失。” 她乘坐地铁,赶去了燕山敬老院。 因为根据可靠的消息来源,木婉婉下午要去燕山敬老院做义工。 她工作室的动态下,有很多“求原图”“求悬赏进展”的评论和留言。 但工作室和“qimeidi”仅有一条互动,在工作室评论私联后,双方都没有任何互动。 谁也不知道两方私下到底进展如何。 网上的评论对木婉婉很友好,质疑少了,夸赞多了,粉丝还在涨。 张爱国的热度也降低了很多。 毕竟所谓的“天花板巨款”才十万,而且张爱国本人已经在坐牢了。 老纺织厂、老韩厂长的消息三三两两,也都已经是好几日前的旧闻了。 林简特意找到了“老纺织厂认亲帖”,在老韩厂长的照片下,留自己住厂区哪个位置的比之前又多了十几个。 有人评论: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有人感慨:怀念啊我们的青春啊,昨天在记忆里生根发芽…… 还有人在喊:曾经的小伙伴们,建个群吧。如果有机会,希望能有重聚的一天。 喊话下,有15个加1。 也有个别人在问:这个明星婉婉,是不是当年的厂长千金? 这条下,有17个加1。 还有人惊叹:我去,这么大的明星啊,不但是我们认识的,还一起玩过家家,太不可思议了。 也有人质疑:我记得她小时候可没这么白,也没这么好看。 有人在怀念:她小时候跳舞就跳得好,我记得过年前厂里的欢庆会,她还上台表演过。 不和谐的声音也有。 零星三个。 来自用户“忆往昔”:怎么你们记得的都是美好的,只有我记得的是那两三年没吃没喝没水没电的日子吗? 来自用户“永远的杉菜”:我在外地,请问老厂区发现的白骨,是失踪的厂长爷爷吗?有谁知道最新消息吗?如果有,请回复我一下。 来自用户“我是土黑云白”:像我家一样没有领到安置费过得穷困潦倒的有吗? 没有人提起爸爸妈妈和小雪。 带着污点死去的人,最终都被遗忘了。 有人享荣光,有人烂泥塘,有人不知埋骨何方。 如果这世界真颠倒成这样,叫人好失望。 张三老师曾引用过马雅可夫斯基的“名言”说,当你无路可走的时候,不要忘了,你还有一条路…… 所以她挖了一个陷阱,要逼得人跳下去,不管是坏人,还是好人。 比如何今非。 ……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其他的白骨。”老胡扶着腰哎呦着叹气,“我这龙精虎猛的腰啊,如今就要废了。” 何今非的腰不疼,脑袋疼。 这两千多个平方的烂尾楼,既不是抛尸地,也不是埋尸地。 尸骨只是途经这里,漏掉了一左一右两个大拇指。 阿浩:“会不会我们想错了,这就是生产事故,而不是失踪的老厂长?” 何今非谨慎地说:“想想咱们找到的那一公文包举报材料,再联想一下老厂长某天夜里的突然失踪音讯全无,就不能轻易的下生产事故这个结论。” 阿浩:“可咱们一开始查的是刘刚的非正常死亡一案,现在也没证据证明老厂长的失踪是非正常死亡。” 何今非:“是啊,难就难在没证据证明是,也没证据证明不是。” 他看向已经倒塌的红砖墙那个方向,又想起了自己看到过的另一个失踪案:“还有个小女孩,现在也还是失踪状态。” 林瑞雪,失踪,生死不知。 他到现在连林瑞雪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阿浩,咱俩去给那三个厂区老员工做个询问笔录。” 三个老人家还在警戒带外等。 说起往事,历历在目。 首先三个人异口同声地确认,照片里的公文包是老韩厂长的。 其次,三个人都说老韩厂长一定是被人害了,不然一个既不痴呆又不瘫痪的人,怎么会突然就再也找不到了呢。 “太正了,老韩和小林一样,都太正了。”老人甲说,“三百多户没签字的,都是被岗位优化的,签字才能领安置费。” “可领了安置费,三百个中老年的职工又能去干什么,坐吃山空罢了。” “老韩已经退休了,小林有技术在,他们原本都能过好日子的。” “不该是这个结果的。” 老人乙:“可见老天不长眼,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张爱国还活着,虽然在牢房里改造。” “跑的跑了,那么大一笔钱也追不回,他儿子在国外逍遥自在。” 何今非对小林瑞雪的遭遇一直耿耿于怀:“既然大家都觉得林森是好人,怎么当时没有人能照顾他女儿几天?” 三个人都不说话,老脸都有些羞愧。 何今非:“后来真的没有人有他女儿林瑞雪的消息吗?” 三个人都摇头。 老人丙:“我们有愧。后来也听说,林森老婆的事,是有人做局,她是实在没钱过日子,被别有用心的人带着去的。” 何今非:“谁?” 三个人又不说话了。 何今非:“既然你们觉得韩厂长是被人害死了,当时就没有发现一点异常吗?” “他最后接触的人?谁第一个发现他失踪的?厂区各处有没有血迹搏斗的痕迹等等?” 三个人说了说,都是何今非已经掌握过的情况,没有新发现。 想着被生石灰烧过的两根大拇指,何今非问:“当时的厂区,有哪个地方在老厂长失踪之后,曾经拌过石灰?” 老人乙提供了一个线索:“当时厂里已经停产了,但是三车间常常用来开员工大会。” “那一年,刘刚带着保安队要拆机床,我们双方发生了冲突,把窗户什么的都砸了。” “那里曾经搞过维修翻新。” 三车间,正是发现白骨的附近,也是木婉婉拍片被烧的地方。 何今非:“当时的维修翻新,是谁负责的?” 老人丙:“应该还是刘刚吧,想不起来了。” 何今非:“那先说说举报的问题吧。张爱国被判了刑,木厂长呢?” “他作为当时的厂长,怎么没有被处罚?” 老人丙:“姓木的……死了。” …… 第63章 婉婉7 以死脱罪? 人死案消? 《刑事诉讼法》第十六条规定,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死亡的,不追究刑事责任,已经追究的,应当撤销案件,或者不起诉,或者终止审理,或者宣告无罪……这就是“人死案消”的法律依据。 也导致了“罪无应得”的纰漏。 何今非皱了皱眉。 作为刑警,首先他在警校学的最基础的课程,就是各种法条。 张爱国13年被判刑,按照侦查、审查、审判的流程,至少是12年落网。 于是他很快就找到了纰漏:“不对,国家12年对诉讼法进行了修订。” “13年1月1日,新刑诉法第280条违法所得特别没收程序规定,即便被告人死亡,公安机关认为有必要的,应当写意见书移送人民检察院。” “人民检察院可以向人民法院提出没收违法所得的申请。” 17年最高院的再次规定,让想以死脱罪的涉贪官员有了合理有效的法律制裁体系。 所以才有了何某厚已死三年仍被一审宣判的先例。 木厂长的情况,也适用这个被逐步完善的法条。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口气,有人看天,有人看地,有人摇头。 老人丙:“罪有应得,这话到底对不对?” “饶是我一把年纪,又过了这么多年,临要死了还是想不明白。” “因为这几个人,造成三百多个家庭的苦难,这该入什么罪?” 贪污受贿有贪污受贿罪; 侵占国有资产有侵占国有资产罪; 在这些犯罪过程中,让三百多个家庭因此而破碎受苦,该算个什么罪名? 老人甲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几年,被违规解聘后,我在劳务市场举牌找活干,连孩子都养不活;买不起煤,只能捡别人家扔的煤渣才没冻死……” 老人丙:“我带着老婆孩子借宿在父母家,和哥嫂挤一起,借钱度日,受尽了冷眼。” 老人乙:“但我们不算最惨的。” 最惨的林森家破人亡,女儿失踪; 老韩厂长一家老的失踪,儿子与儿媳离婚,骨肉分离,穷困潦倒后醉倒在冬日; 除了他们,还有生病没钱没医保,不想拖累家人自尽的; 有男的卖血、女的做皮肉生意; 有人没钱养孩子,重压愧疚之下跳楼了; 有一家三口走到绝路吃老鼠药拌饭的…… 他们不是被木厂长、张爱国等人亲自动手杀的。 但他们的死,该由谁负责? 张爱国判了无期。 木厂长死了。 老人甲说:“他死得妙啊。” 老人丙说:“他死得可太好了……” 老人乙说:“他怎么能死得那么好啊。” 人死案消不说,还能“封妻荫子”。 这天啊,可真是个王八蛋。 何今非:“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 燕山敬老院里,木婉婉和工作室的人一起,开了三辆车,其中两车是米面和成人纸尿裤。 她亲力亲为地提着一包纸尿裤,送进了一个老人的手里:“阿姨,祝您健康快乐。” 收获了许多赞美。 “这闺女人长得好,心地也好,又漂亮又善良。” “多好的孩子,你有男朋友了吗?” “人家是大明星,公司不让偷偷谈恋爱的。” “是明星啊,那可真难得。” 木婉婉带着毛茸茸的帽子,穿着毛茸茸的雪地靴,化着淡淡的妆,像邻家妹妹,低声细语,笑颜如花。 她一边和老人聊天,一边选着合适的角度拍照,还甄选了几张美照。 想发动态,助理拦了:“阿姨说了,这个咱们自己不发,让别人发。” 做慈善的事,由别人爆出来才更增加人格魅力。 木婉婉:“那作为福利发粉丝群吧?” 助理:“李姨说了,不通知媒体,也不要通知粉丝,要的是润物细无声的感觉。” 木婉婉不太高兴:“总不能就等着这些老人发朋友圈吧,他们手机都玩不明白,能有什么影响力。” 助理压低声音:“我联系了几个站姐,到时候会有她们放出去。”“站姐来了吗?”她四下看了看,低声问,“还要等多久。” 做了好事没被拍到,那就没有了一大半的意义。 “通知了,有三个说一定会来。”助理,“在敬老院里面拍太假,我留了一个空箱子在后备箱,一会你出去再搬进来。” “她们会自己抓拍的。” 木婉婉:“给站姐的礼物带了吧?” 助理:“带了。” 木婉婉捂了捂鼻子:“素材够了的话,我去车上睡会,你们发吧。” 这里一股老人味,还有尿骚味,那些起鸡皮的手还想拉她。 恶心。 如果不是为了拍照,她根本不会下车。 助理:“再等一会,敬老院的院长想安排老人们和你拍个合照,以后会贴在墙上。” “他们的宣传,对你的形象是有好处的。” 木婉婉撇撇嘴角,有点嫌弃:“被这么多老人围着,空气都不好了,我会被熏臭的。” 正好院长快步走过来:“婉婉女神大驾光临,真是我们院的荣幸,柴门有幸,蓬荜生辉啊。” 木婉婉立刻换了谦和的笑脸:“您过奖了,能为这些叔伯姨妈们做些事,是我们年轻人的福气才对。”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咱院里这么多宝,正该得到更多年轻人的关心和照顾。” 助理看看手机里的信息:“站姐已经就位了。拍完合照就可以出去了。” 可老人们行动实在迟缓,木婉婉等得不耐烦了,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已经翻了好几个白眼。 耗在这里,简直是浪费时间和生命。 她分分钟都很重要的。 她对助理说:“我先去外面搬箱子。” 助理特意交代了句:“注意你的表情。” 她抹了抹脸,换了个表情,去了车边。 后备箱的空箱子很轻,但她做出了用力的表情,正要走,突然听到有人喊:“婉婉,看这里。” 她回头先看到两个镜头,知道是自己的站姐,立刻和善地点头打了个招呼。 然后吃了一惊。 她看到了一个背着古剑的清瘦Coser,穿着黑色的连帽冲锋衣,戴着帽子,举着摄像机对着她拍照。 还是个很会Coseplay的站姐。 她觉得有点好笑,正要笑,Coser移开摄像机,用一根手指将帽子往后推开, 露出了整张脸。 “婉婉,好久不见。” 这个Coser并没有化很浓的妆,但很漂亮。 第一眼的视觉冲击下,木婉婉并没有立刻认出这张脸,只带着诧异的感觉搬着空纸箱进去了。 在等着拍合照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 这个Coser很眼熟。 像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等拍完照,她立刻拿出手机,一边打给李建香,一边往车边走。 “妈咪,我好像看到那个人了……” …… 第64章 婉婉8 …… 李建香:“小雪?” 木婉婉又吃了一惊:“妈咪,你怎么知道?” 李建香:“先别问,你离她远点。”“让助理带两个人,把她拦下来,我马上赶……” 木婉婉已经走到车边,挥手跟送行的院长和老人们告别。 突然,人群中,一个老人手里举着东西,嘴里喊着什么,就要靠过来。 工作人员去拦,就见老人左右开弓,“呼呼”地往她扔了好几坨东西。 一坨“啪”地糊到了她的头上,另一坨“啪”地扔在她身上。 湿哒哒的,黏糊糊的,恶臭扑鼻地从她身上一路往下滚…… 她下意识地擦了一把,看着手上湿软的一坨发出了一声尖叫:“啊……” 是几片沾满了屎的尿布。 连挨她最近的助理都没有幸免。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没有人想上前,包括她的工作人员。 人群立刻以木婉婉为中心点往外散开。 木婉婉惊叫一句,就感觉有东西要顺着脸滑下来,“yue”地一下弯腰呕了起来。 那个老人却又上前,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尿片又冲木婉婉的脸上扇过去。 “啊……” “快拦着……” “好臭……” “都是死人嘛,快报警啊……” “拉住他……” 各种叫声响了起来,却没几个人敢上来阻拦。 又气又恶心的木婉婉惊慌地闪躲着,在老人要靠近时踢出一脚,将老人踢倒在地上。 她头上有屎,身上有屎,脸上和手上都有屎,狼狈得很。 气得又冲过去补了一脚,踢得老人起不了身,一边踢一边叫骂:“老不死的,你有病就去死啊……” 老人紧盯着她,吃吃地笑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话,越说声音越大。 “你的报应……” “婉婉,这是你的报应……” “还有你爸你妈,一个都逃不脱的……” 木婉婉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盯着老人的脸,突然瞪大了眼睛,又赶紧抬头看向站姐所在的地方,寻找那个Coser的身影。 她还站在那里,黑色的帽衫和刘海遮住了她的眼帘,摄像机挂在她脖子上。 嘴角似笑非笑地翘着。 歪着头。 阴冷残酷的眼睛从刘海下恶毒地盯着自己,像蛇吐信子一样,张嘴说着话。 就两个字。 听不清是什么。 身边有人喊:“报应。” 没错。 是报应两个字。 木婉婉浑身一抖。 只见Coser滑着滑板,姿态闲适地滑着,很快就消失在远处。 木婉婉指着她的背影:“拦住她……” 脚下一紧,地上的老人抱住了她的小腿,还在吃吃地边笑边喊:“你的报应来了。” “你要下地狱了。” “你和你爸你妈都要下地狱……” 头发花白,身材干瘦,满脸皱纹和黄褐斑,是个上年纪的阿婆。 而敬老院的院长则在解释:“这个不是我们院里的老人,不关我们的事啊……” 还有其他老人在叫喊。 她工作室的人也在喊。 “报警啊,快报警……” “快,找地方先洗干净……” “看住这个人,别让她跑了……” 她的耳朵里乱糟糟的,心里也乱糟糟地。 手机却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她的助理举着一个手机,一边呕一边让她接:“阿姨……yue,阿姨的电话……” 还有人拿着湿巾、纸巾让她擦,一个个都是恶心想吐的表情…… 耳边,李建香在说:“别报警,将人看住,我马上来……” “听见了吗?” “不要报警,让敬老院的人也别报警,就说我们自己解决……” “报警就闹大了,把消息按住别传出去……” “婉婉,你在不在听?” 院长已经在报警了。 木婉婉:“妈咪,来不及了。” 李建香:“来得及,让报警的人立刻再打电话,说是误会,不用出警。” “相信我,闹大了对我们只有坏处。” 助理飞快地赶过去跟院长沟通起来,工作人员将她护在中间,一边清理一边找卫生间。 有人将倒在地上的老人看管了起来。 院长在结巴地跟报警电话里的人说:“是误会, 是误会,不用出警……” 乱糟糟中,不知道是谁大喊一声:“快拦住她……” 砰的一声响。 木婉婉在左右拥护中回头一看,那个老女人撞在她的车头上,正缓缓地往下滑。 玻璃上留下了一条红色的血迹。 像条蜿蜒游动的红蛇。 还有院长惊慌地打着电话:“喂,警察同志,我刚刚报过警的……” …… 踩着滑板的COser将双手背在身后,冷风吹动了她的帽子。 她像条灵动的鱼,在人世间穿梭,避让,前进。 有“呜儿呜儿呜”的警笛声响起。 一辆警车飞驰而来,开向和她相反的方向。 那是敬老院的方向。 她摸出手机,将拍到的视频传给了一个人。 然后她点开了木婉婉的工作室。 一边滑,一边等。 她的另一个手机响了。 是何今非的电话。 她接了。 何今非的语气有着酸和埋怨:“林简,你说下班再联系,你的同事说你去相亲了。” 林简:“没有相亲,骗他们的,不然不给假。” 何今非:“那你请假去做什么?现在在哪里?” “我在做坏事啊,”林简笑了起来,“何警官,你要来抓我吗?” 何今非好像也笑了,他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了:“哦,做什么坏事?坦白从宽。” 林简:“在想你呀。” 何今非噎了一下:“呃,你……” “脑子里都是你,”林简,“要是扇了你的脸,不算袭警吧?” 第65章 婉婉10 何今非:“林简,你在挑衅人民警察?” 林简:“我以为是挑逗呢,何警官的心思好难猜。” 何今非真笑了:“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去接你。” 林简没回答。 她没说话,也没挂断。 何今非反而有点忐忑,但他没催促,等了等。 耳边能听到她那头传来的各种声音。 有沙沙声,像在骑自行车; 有旁人的说话声,像在说“还有17秒”; 有电动车的喇叭声,由远及近; 还有冬日的风声…… 何今非都能想象出画面了。 她就站在路口,一边接自己的电话,一边等红灯。 他觉得喉咙里痒痒的,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你在……” 那边突兀地响起一个男人的喊声:“你看着路啊……” 紧接着是刺耳尖锐的鸣笛声,持续不断地响了十几秒。 “林简,你有没有事?”何今非急切地喊了声。 那边传来“嘎达”一声响,听声音该是两个速度不快的硬物撞到了一起。 有急促的刹车声,有路人的惊呼声。 何今非的心紧了紧:“林简……” 那边很快有回应了:“我很好,有事的是别人。” “不想吃饭,可以一起做……饭。”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说的又是句挑逗的话,但敏锐的何今非还是听出了一些异样。 有些冷,还有些…… 嗯,就像是被电话查岗时,明明心里有怨还要冷脸说情话的渣男。 被挂断电话后,何今非嘀咕了一声:“真是个奇怪的人。” 此刻,他不知道的是,他口中奇怪的人踩着滑板,冲锋着停在右转弯车道的斑马线上,拦在一辆雷克萨斯车前。 和一个女人隔着挡风玻璃无声地对峙着。 冷风吹开了她的帽衫,吹歪了她的假发刘海,露出了她透着邪气的眼睛。 一瞬不眨地紧盯着开车的李建香。 被拦着的李建香惊诧地盯着她。 两人都没错开眼。 李建香脸上的惊诧之色慢慢地收了起来,她凝重而审视地上下打量着车外的林简。 哗众取宠的装扮,背着把不知所谓的剑。 浮夸。 廉价。 却妄想和自己分庭对抗。 李建香眯了眯眼,伸手去推门。 林简的眼睛却慢慢地弯了起来,同时弯起来的,还有她的嘴角。 她对着李建香挑眉,张嘴,吹了个粉色的泡泡糖。 李建香下了车:“小雪?” 林简不说话,将黏在嘴巴上的粉色泡泡糖又吃回去。 后面的车响起了喇叭。 李建香柔和地开口:“好久不见。你是不是对阿姨有什么误会?” 她谨慎地停在车头处,没有太靠近:“当年的事,该判的已经判了,你要相信警察和法官。” 林简看着她,又吐了个泡泡糖。 “刘刚的事情,是你和你的朋友做的吗?”李建香和蔼又包容地说,“你记恨当年他和他老婆骂你爸妈,所以你要报复他是吗?” 林简还是不说话。 右转弯车道上,有更多的车催促着响起了喇叭声。 李建香没理,贴心地劝林简:“小雪,你还小,不要走错了路。人生的容错率没有那么高,迷途要知返,穷巷要调头。” 见她还不吱声,又换成恐吓:“说起来,十几年前你犯了罪,警察可是一直都在找你,阿姨体谅你年纪小,可以不追究……” “大姐,”林简慢悠悠地打断了她:“斑马线上不礼让行人,你怎么这么没素质哦。” 李建香忍住了,见怀柔和恐吓都没用,便换了激将:“小雪,你妈卖y是不对,但她都是为了养活你……” 林简抬抬眉毛:“大姐,你有病啊。我认识你吗你就满口喷粪。” “哇,好臭。你全家都是吃屎活着的吧,你女儿是吃屎长大的吧……” “林瑞雪,”李建香怒喝一声,“有本事冲我来,别动婉婉。” “什么雪什么婉,我都不认得。”林简笑了,“不过,动不动的,你说了不算。” 她在李建香紧迫的视线里,施施然地将泡泡糖吃进去,再挖出来,伸手黏在挡风玻璃上。 邋遢,且无礼。 李建香的视线,跟着她的手,停在这坨被嚼过的泡泡糖上。 眉心一跳。 当机立断地上车,在喇叭声中将车头一掉,从林简身边开了过去。 开向敬老院的方向。 带起了一阵风,卷动了林简的头发。 林简踩着滑板车,带上帽子,双手插兜,悠哉悠哉地滑向另一个方向。 有救护车的声音“呜哇呜哇”地响了起来,也开向了敬老院的方向。 而木婉婉工作室下,出现了很多条评论,标题都很简单。 婉婉被泼粪。 婉婉在敬老院被泼粪。 婉婉在敬老院做义工被泼粪。 婉婉在敬老院做义工被老人泼粪。 加六宫格的现场图,还有动图。 不过,这些评论持续的时间都不长就被删评了。 但很快又出现在了小红薯、围脖、公众号等多个社交平台。 木婉婉被糊一身屎。 木婉婉做慈善反被糊一身屎。 做好事没好报,木婉婉糊屎门有真相。 又没过多久,陆陆续续又被举报下架了。 紧接着又出现在各种热搜的评论里。 木婉婉三个字,和泼粪、糊屎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层出不穷。 就像猫鼠游戏,东边抓了又出现在西边,西边删了换个马甲又出现在北边。 女主角木婉婉倒在李建香的怀里哭得实在伤心。 “我的头发都不想要了……” “我受不了了,太侮辱人了,从小到大我没受过这么大的气……” “我要告她,我要告死她……让她坐牢,让她把牢底坐穿……” 赶来主持大局的李建香问助理:“人呢?伤得怎么样?” 助理:“警察和敬老院两方派人送去医院了,具体情况不知道。” 李建香扶着木婉婉的肩膀让她坐好,低声问:“你看清楚人了吗?” 木婉婉没理会她的问题,还在哭,被她推了两下肩膀:“听话,先解决问题。” 木婉婉这才抽噎着回:“是她,我绝对没认错,比以前长高了。” “我是说动手的人,”李建香,“是以前大院里的人吗?” …… 第66章 婉婉9 木婉婉:“有点眼熟,但我想不起来。” “好好想想,长什么模样,脸上有什么特征?”李建香问,“多大的年龄?” 木婉婉说了几个自己记住的特征,李建香没有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到对应的人。 于是起身去找还在对在场的人做笔录的民警和院长询问情况。 院长:“这真不是我们院里的老人,门口有监控,院里有名册,都可以作证,这件事跟我们院肯定是没有关系的。” 李建香:“她身上有证件吗?身份证、老人卡?” 民警:“目前还没有发现。” 李建香:“我可以看看监控录像吗?” 敬老院的院里院外都有监控,怕的是老人走失,监控都很清晰。 李建香将监控拷贝了一份,又向民警提出要求:“我们婉婉是受害人,现在不但受了惊吓,还受了侮辱,情绪和心理都受到了伤害。” “我现在先将她送去接受检查和治疗,后续警方需要配合,随时通知工作室。” 又对院长说:“我们本来是一番真诚的好意,但既然在院里出了意外状况,我们保留追究的权利。” “后期等警方调查清楚,再进行追责。请你务必配合调查,不要隐瞒包庇。” 等将木婉婉送上车,她对助理说:“把你的手机交给我,再去将所有人的手机和开机密码都收上来。” “这次的行程没有公开,外人都不知道,内部到底是谁泄密了?” 接二连三地出事,除了外敌,必有内鬼。 助理:“我通知了和工作室有合作的几个站姐。” 李建香:“把她们的资料交给警方。” 她指着监控录像里的Coser问:“查一下,她是哪个站姐?” 这是林瑞雪,婉婉没认错;也是解剖中心的林简,自己也没认错。 林瑞雪是怎么变成林简的,又怎么和大院里的人合作在一起的? 查到其中的细节,也许能先解决立军的困境。 她看着监控的画面,女Coser一路滑着滑板过来,和其他站姐点点头,然后熟练地摆开了拍照的架势,甚至在婉婉搬东西的时候,故意和婉婉打了招呼。 但并没有和动手的老人有任何的互动。 动手的老人是在事发前半个小时左右出现在敬老院外的,她低着头,戴着毛线帽子,看不清脸,拎着的塑料袋子里装的就是那些纸尿布。 她从开着的大门进来,混进了老人堆里。 李建香一帧一帧地看,终于在监控画面里找到了这个老人的正脸。 头发花白,面容愁苦,满脸皱纹,一副生活很不如意的模样。 确实是以前大院的人,眼熟但又是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来。 李建香正在冥思苦想时,婉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她被糊了屎的照片,被传到了网上。 继续花钱控评、删帖、举报、撤热度、压流量…… 这些照片仍然像雨后春笋一样,不停地往外冒。 并且渐渐地传出了名号——婉婉糊屎门。 看着哭成悲伤蛙的女儿,李建香头一回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了一句:“哭有什么用,与其担心丑照,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处理医院里的人。” 这个人才是大问题。 女明星出了这么猎奇的丑照,一定会有人问“糊屎的人是谁”“因为什么仇怨糊屎”…… 这股热度又会转换成掀开过去的一股力。 那才是大麻烦。 “让两个人去医院守着,别让记者、媒体人接触这个动手的人。” “还有,趁她还在接受治疗,找可靠的人,假充她的家人发声道歉,就说她是老年痴呆不认人,行为失常犯了错。” “再给这条发声道歉持续推流,让它一直有热度。” 婉婉能收获一大波同情之外,还能将麻烦降到最低。 …… 天色快要黑了,林简踩着滑板,轻快地往公园里进。 被门卫拦住指了指警示牌:“公园里禁止滑板车和不带安全轮的自行车。” 林简竖着将滑板放在门卫室外,独自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是老牌富人区的居民们饭后散步的好去处。 只要不下雨下雪,住在富人区的姜美琴每晚都会来这里走几圈。 路灯还没亮,公园里有点黑。 林简等着。 六点零七分,夜风凉嗖嗖的。 林简等着。 姜美琴出现后,她跟了上去,保持着快一点点的速度走了半圈,独特的服装就吸引了姜美琴的注意。 走第二圈的时候,她故意走在姜美琴的身边,拨出了社保局的那个号码,并打开了外放。 “您好,我是林简。” 姜美琴迅速转头盯着她的脸。 电话那头:“你好,资料已经补充完成,过段时间就能生效了,生效后会通知你单位的。” 姜美琴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下意识地摸出了电话。 “嘻嘻,公器私用的感觉很好吧。”林简转头,阴恻恻地看向姜美琴,“单位办理社保,并不需要户口本,也不需要户主页,你想查我的户籍而已。” “你为什么要查我的户籍,别人请你帮忙了吧?” “我要是举报,再投诉,一次不受理就一直举报投诉,你的工作保不保得住?” 姜美琴又惊又怒地拦住了林简。 林简站在原地,以身高的优势从上往下地扫视她,继续对电话里说:“就算保住了,以后晋升评级还能有你的份吗?” 那边快速切断了通话。 姜美琴:“是你,害了刘刚的是你,是你陷害我儿子……” 林简:“大妈,要发疯回你家发疯,不要在外面丢人现眼。” 姜美琴更气了:“小婊砸,我撕了你……” 林简利索地骂回去:“老畜生,你是活不到明天了吧。” 姜美琴拿在手里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又瞪向林简,没接。 林简不屑地看她:“垃圾。” 她转身就走。 姜美琴气得手抖着来拦她:“你别走,你别想走……” 林简转身面对她,倒退着走:“腿长在我身上,我想走就走。” 姜美琴:“你别想走,你去跟警察说,人是你害的,不是我儿子……” 林简笑了:“那你报警。” 第67章 报警 姜美琴拿着电话的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 她狼狈,又为难,还畏缩得很矛盾。 就像一只被抓到蛛丝网上的小小猎物,挣扎着痛着。 夜风瑟瑟中,林简满意地笑了。 她啧了一声:“要不要我帮你报警?大妈,再不报警,我可走了。” 昏暗的路灯下,姜美琴在瑟瑟发抖,气的。 她撕扯着不让林简走,电话又响了,她心烦意乱地没有接。 林简故意引着她往僻静处退,趁铃声还在响,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阴恻恻地笑:“木婉婉现在自身难保,没人能救你儿子,我说的。” “你孙子孙女会有个杀人犯的爸爸。” 姜美琴暴怒着想打她,反被她灵活地揪住了梳得整齐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拽。 姜美琴痛呼一声,被拖着连退两步,翻倒在地上,狼狈得很。 林简将她掉在地上的手机踢远,施施然地蹲在一旁,笑得十分畅快。 “发财死老公的中年之喜你体验过,也该体验一下老年的丧子之痛,这才公平。” 姜美琴鼓着眼睛瞪她,破口大骂:“你个臭婊子,你妈也是个……唔……” 林简揪着她的头发,“啪”的一下将她的脸压在地上,看着她咬了一嘴草和泥,这才松手。 “记住今天,因为这是你最后一个好日子。” “以后的每天,你都会在地狱里。” 姜美琴面红耳燥地“呸呸”吐着嘴里的土,根本顾不上还手。 等她抬头,只看到消失在小路尽头的背影。 她找回自己的手机,手抖着要拨打电话,却误接了正好打进来的电话。 是社保局的朋友。 “姜姐,你害死我了,不是说这个人无根无底没有威胁的么?她要举报……” “这不会是个大麻烦吧?我可是冒着风险的,姜姐,这个问题这个人你得解决,不能影响我的工作晋升……” 顾不得解释,她挂掉,又拨通了李建香的电话:“是她,她回来报仇了,怎么办?” “你快想办法呀,快把立军弄出来,我不管你怎么弄,快把我儿子弄出来……” 电话那头的李建香:“你冷静点,我处理点事,晚点再联系你。” 她的电话也被人挂断了,于是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公园外走。 耳边听到有人闲聊:“看新闻了吗?咱们这出的那个大明星木婉婉被人泼大粪了……” “会不会是得罪了金主的大老婆?我跟你讲,能红的明星都不简单,背后都有事……” “说是去敬老院做好事,倒霉地遇到了老年痴呆的老人……” “你还真信啊,怎么可能这么巧,指定还有别的事。” 姜美琴打开了朋友圈的视频号,很快就找到了婉婉最新的消息。 婉婉糊屎门老人家属道歉…… 她的手更抖了。 婉婉真出事了,李建香还能有心思管她儿子? 她翻了翻,找到了一则消息,消息还写了什么她看不见,满眼只看到了“婉婉工作室已报警”几个字。 婉婉出事,她李建香就报警了? 婉婉出的事再大,能大过她儿子被栽赃杀人? 她满脑子都是林瑞雪凉薄的声音:木婉婉自身难保,谁也救不了你儿子…… 她拨了个电话出去:“你这个月去监狱看张爱军了吗?帮我带句话。” …… 木婉婉又上热搜了。 大火了一把。 都是正面的好评。 满屏的心疼和赞美。 人美心善、飞来横祸、长期低调地做慈善却遇到了老年痴呆、好心没好报…… 粉丝数量在节节攀升。 工作室却始终保持沉默,什么动态都没有发。 全网都在转发“痴呆老人的家属道歉”,很多粉丝涌到了这个账号下为婉婉打抱不平,骂老人的,骂家属的…… 这个账号是新用户,只发了一条道歉的动态,没有回复,也没有再更新。 工作室在冷处理,等着热度降下去。 李建香在等消息,等Hansen那边的消息,也在等医院那边的消息。 Hansen到底是谁她要查出来,糊屎的老人是谁她得捂住,不能让媒体曝光出来…… 所以她很忙,一直顾不得和姜美琴打电话。 林瑞雪织了一张又粘又臭的网,让人恶心又无从下手的同时,还要花很多钱去善后。 让向来觉得游刃有余的她也体会到了焦头烂额。 “林简,林简……” 她打开那张户籍图,怎么都想不通,十二岁的林瑞雪怎么成了林简。 …… 林简回了出租屋。 没开直播。 揭开了床单,又掀起了床垫。 单薄的床板上,贴着许多照片。 李建香的、木婉婉的、姜美琴的、张爱国的…… 密密麻麻,像污浊混乱的蟑螂窝。 她曾发誓,她会像蟑螂一样顽强地活着。 叮…… 一个手机来信息了。 “娟姨怎么样?新闻里没提。” 是韩梓发来的。 林简没回。 “她死了吗?下一步怎么办?” “你怎么样?” “我想你了。” 小狗有点粘人,还有点软弱,这不好。 她都没回。 叮…… 另一个手机也来信息了。 “明天下班后有空吗?” 来自何今非。 她也没回。 出租屋里很安静。 她躺在密密麻麻的照片上,沉默地闭上眼睛。 木婉婉有个好妈妈。 林瑞雪有个坏对手。 难打。 …… 何今非觉得自己有些失去分寸了。 林简这个女人,用时冷时热的态度在钓他,他明明知道这一点的。 所以他有点烦自己。 所以何小刀被他按进了澡堂里。 一人一狗在热气腾腾的格子间大眼瞪大眼。 “你说她在拽什么?” “汪。” “说什么暗恋我,明明是在把我当狗耍。” “汪汪。” “她要是真喜欢我,怎么可能一边勾着我一边又冷着我?” “汪汪汪。” “所以她就是在骗我,果然是越漂亮的越会骗人,小骗子。” “汪汪汪汪。” “她太坏了,坏女人。” 何小刀不“汪”了,它翻了个白眼。 何今非使劲地搓它:“下次见面,你帮我咬她。” 何小刀掀了掀嘴巴,喷了一口气,在喉咙里“呜呜”几声。 “傻狗,我怎么能咬她,我又不是狗。形象还要不要了,面子还要不要了。” 何小刀“呜呜”几声,翻身拿屁股对着他。 “我才没有喜欢她,”何今非把它的头掰过来,对着它强调,“绝对没有。” 何小刀又翻了个白眼。 “最多只有一点点。” 这一点点,让他夜里做了梦,梦里有把枪上了膛,子弹滚烫。 澡白洗了。 …… 第68章 抱警 林简睡得不好。 半梦半醒地,她又看到了自己杀人的画面。 雪地里的身体被她一块块分开,又一块块地丢弃,只剩下一具光秃秃的骨架,骨架上垂着颗被剥了皮的头。 这颗头转了360度,以怪诞的角度盯着自己,像蛇一样吐着滴血的舌头嘶叫着:“杀人凶手,你是杀人凶手……” 于是她把它的舌头拔出来。 像拔河一样,越拔越长,永无止境,像条红围巾一样缠住了自己…… 醒来后,她失去了食欲。 味同嚼蜡一样吃了个包子,喝了杯豆浆,她提前到了解剖中心。 行政室主任见了她就没好脸色,老许见了她就问:“相亲相得怎么样?” 她:“相亲对象领我走了二里路去吃麻辣烫,我加了个蛋,他叫我富婆,让我买单。” “我想他没看上我。” 行政室主任:“哎呦,这么下头,你没顶回去?” 林简:“我怕把他骂爽了,就给他看了长菜花的标本照片。” 行政室主任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老许摇头:“哦,那可下饭了。他喜欢吗?” “他看一眼吐三口,”林简,“喜欢得话都说不出来就跑了。” “说到看一眼吐三口,”行政室主任有话说,“昨天有个大明星的照片你们看了吗?” “哎呦呦,好可怜的大明星,可真造孽哦,好端端地被人扔大粪。” 林简没说话,听他们闲聊。 行政室主任比较八卦:“听说这个老人就住在外科急诊的观察室,人没生命危险。” 老许:“老人无德,惨的是儿女,明星要是索赔,普通人家里怎么赔得起。” 行政室主任:“那兴许女明星善良又有钱,不会跟老人计较。” 老许:“被人泼屎这么大的侮辱都能忍?能当明星的果然非同常人,能忍人所不能忍。” 行政室主任:“我有个朋友,他认识这个女明星家的亲戚,前几年没名气的时候,送票请我朋友去看我朋友都不去。” “现如今是人红是非多啊。” 老许:“可惜了,长得这么漂亮,以后一露面,别人就把她跟屎想到一起。” “比我们干解剖的还惨。” 林简听笑了。 事实上,“婉婉糊屎门”在热搜上没挂很久,就被其他的热搜顶了。 撤热搜、控评、请人发道歉声明,这都要花钱,而且是花大钱。 李建香被动花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又要爆金币,又要擦屁股,还要捂盖子……这么忙,总会露出蛛丝马迹的。 但局还没成。 最重要的一步,得李建香这些人自己亲手完成。 林简伸出了手,拿起了解剖刀。 今天的任务,是做一个男性器官的塑形标本。 要剥皮、去脂、分离、灌注、防腐、干燥、塑形,最后上色。 过程中,有一些步骤像阉割。 很有意思。 何今非来的时候,她正做得认真。 先做分离。 分出的神经、 红色的动脉,蓝色的静脉,再分离出。 但这些组织都“死”了。 死后要获取标本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灌注;第二,阻断静脉回流;第三,保持白膜的完整。 涉及静脉结扎、动脉的隔离、注入液体扩张血窦,白膜才能让灌注液无法回流,从而人为地形成的扩充。 隔着门,在圆形的玻璃窗前看了一会的何今非心情很复杂。 他不自在地瞄了瞄自己的裤档,觉得凉嗖嗖的。 阿浩憋着笑。 领路的老许安慰他:“别怕,我们干解剖的,从来不对活人下手。” 他敲了敲门,对林简说:“两位警官说有事找你。” 何今非看着林简冷静的眼睛,有点不自在:“刘刚的死亡现场,需要补充一下细节。” 他的视线在林简手中握着的标本上停了停,又赶紧收回来。 他在一旁等了会,看着林简不慌不忙地收尾。 她对自己的工作是很热爱的,也很拿手的。 她对自己的态度,此刻是冷的。 至少她在抬头看到自己时,眼睛里没有任何意外、欢喜等情绪变化。 不像在隔空互动时若有若无的挑逗,也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暗恋的情绪。 小骗子。 坏女人。 他有一点点羞恼。 不过他控制住了。 等林简结束,他拿出了刘刚死亡现场的部分照片:“林女士,警方需要你对以下物证进行辨认。” 提取到李立军生物检材的毛巾就混在这些照片里。 林简在认真辨认后挑了出来:“何警官,捐献者的遗体能还给解剖中心吗?” 何今非回答得官方:“可以的,不过得等结案后按流程办理。” 林简:“那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案?” 何今非解释了一通,又看了阿浩一眼。 阿浩很善解人意:“既然公事办完了,我去抽根烟,你们聊。” 他走得飞快。 何今非没说话。 林简也没开口。 有将近一分钟的沉默后,何今非才说:“你没有回我信息。” 林简:“有罪?” 何今非:“什么?” “不回你信息有罪?”林简的语气像以前一样冷淡。 何今非噎住了,他也感觉到了这种冷淡中带着的讥诮,是她曾经给出来的讨厌自己的信号。 之前他有一点点羞恼,现在他有一点点的怒气:“林简,你在耍着我玩吗?” 林简的不解释,让这一点点的怒气值在升高。 何今非的脸色很认真:“耍我很好玩吗?” “你好不好玩,我没试过。”林简向他走近,就停在他的脚尖前。 在他的注视下,抬起一只脚,又走近了一步。 秀气的脚挤在他的两只大脚里,膝盖碰到了他的两条腿,她的裤子摩擦着他的。 紧密,而温热。 何今非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林简踮起脚尖,抬起脸凑在他的面前。 “何警官,你让我玩吗?” 第69章 报警1 她仰着漂亮的脸,和自己近在咫尺,呼吸相闻,肢体相接。 何今非觉得自己的情绪很古怪,又很生动,生动到放大了他所有的感觉。 她笔直的腿就挤在他的双腿之间,像是挤进了他的怀里。 也像在邀请他的亲吻。 他没有迟疑地顺从自己的内心低头。 林简却在同一时间快速后退。 何今非敏捷地用两只膝盖夹住了她的腿,将要抽身的她控制在自己身前。 距离太近,他的敏感处碰到了她。 于是赶紧松开。 又在林简往后退时紧跟上去几步,伸手将她拦在门前:“林简……” “真给我玩啊,”林简似笑非笑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有点失望了。何警官,作为人民警察,你的定力不够啊。” 何今非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点委屈:“林简,你不能老这样……” 林简伸手拽着他的衣襟,将他拉得低头:“何警官,你的身材适合睡一睡地玩。” “走心的,我不玩。” 她皱了皱鼻子,手沿着他的衣襟往下,又停在他的腹部:“接受吗?” 语气轻佻,态度轻浮,好像她在挑选一根看得上眼的床上用品。 何今非不喜欢这样。 这不是他期待的两性关系。 所以他冷着脸将她推开,飞快地转身走了。 再被她耍,他就是狗。 刘刚的案子,警方有了新的发现。 之前有动机,有凶器,有物证,但李立军意外的顽强,一直没拿到他的口供。 对于毛巾上提取到他的生物检材,李立军辨称说他做完煎鸡蛋后用毛巾擦了手上的油。 毛巾,是警方推定的凶器,而警方不能排除李立军所陈述的“用毛巾擦手上的油”而留下了生物检材的可能性。 证据不存在排他性,那就不能仅凭推断来定罪。 好在何今非从三个老人口中得知,刘刚的死,也许不仅仅是因为财。 老人甲说,他们曾经怀疑过,老韩厂长的失踪和刘刚有关。 那时,老韩厂长已经失踪好几天了,到处都找不到踪影,很多人都认为是遇害后被毁尸灭迹了。 而老韩厂长失踪的清晨,刘刚曾开着厂里的货车出去过。 但在后来警方的调查中,刘刚说自己开货车出去是为了给经销商送货。 他口中送货的经销商,恰恰是张爱国以好充次的合作方,是姜美琴老公名下的贸易公司。 姜美琴,是李立军的妈妈。 李立军的爸爸,曾开过纺织品贸易公司,后期也开过建筑公司,在经济案发、张爱国被捕前发病死了。 老人甲说:“刘刚并不负责送货,他是保安队的,厂里有负责送货的司机。” “刘刚,一向就是张爱国那一伙的人,跟林森、跟我们是对着干的,偷卖机器的是他们,断水电的也是他们。” 而且他们三个人中,正好有一个是工会的,提供了证据:“这里发现的白骨绝对不可能是工伤事故,所有的工伤我都有记录,没有伤到两个大拇指的。” 三个人都认为,刘刚当时开出厂的车里,装着已经遇害的老韩厂长。 所以,何今非和阿浩两人一起,又赶去了市男子监狱。 张爱国被判刑后,就在市男子监狱里服刑。 当年老韩厂长检举的那些人,权钱交易中,负责权的木厂长死了,负责钱的姜美琴的老公、李立军的爸爸也死了。 只有张爱国没死,并和他老婆以主犯、共犯的身份被判入狱了。 何今非和阿浩很快就见到了这个被判无期徒刑的张爱国。 调取监狱里的资料后发现,被判无期徒刑的张爱国经过了两次减刑,七年后才能出狱。 而他在五年前和两年前,分别提出过“保外就医”申请。 五年前,他以身患高血压和心脏病的理由提出书面申请,被驳回; 两年前,又在他已经年满63岁的情况下,再次以身体的原因提出申请,也被驳回了; 驳回的理由都是:职务犯罪,保外就医应当从严审批,对患有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等严重疾病,但经诊断短期内没有生命危险的,不得暂予监外执行。 阿浩:“他马上就满65岁了。如果65岁之后再提出保外就医申请,很有可能被批准的。” 何今非没搭话。 65岁以上,患重病,生活不能自理,保外就医的审查批准会适当放宽。 “搂了那么多钱,没几年就能出狱了,两夫妻再出国投奔儿子,又能接着过好日子了。” 这牢饭,你说吃得香不香? 何今非还是没搭话。 阿浩:“何小刀该配种了吧?这次的警犬繁育计划有没有它?” 何今非瞟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浩:“工会组织了一场联谊,还有个好听的名头,叫什么‘触警生情’有医生护士还有老师,咱俩一起报个名吧。” 何今非没好气地说:“不去,没兴趣,我又不是自己找不到。” 阿浩:“呃,这个……,组长,你的情况好像比找不到就好那么一点点。 何今非给了他一个肘击:“哥们我行情很俏的。” 又不是非要谁不可。 想睡谁睡不到,不过他想要走心的睡而已。 呵…… 坏女人。 何今非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去办手续的时候,特意翻查了张爱国的探监记录。 按照规律,每隔三个月就有人来探监。 但最近的一次,就在半个小时前。 还没有到三个月。 探监人,根据身份登记,显示是张爱国的妹妹。 按照流程和时间,此刻探监人还没离开,就在接见室里。 是不是家属看到警情通报来问情况的? 何今非故意等了等。 接见室里有人出来,又有人进去,很快就有狱警来通知他们,可以对张爱国进行询问了。 这也意味着探监的人已经走了。 何今非立刻看向停车场的监控。 有个女人正走向一辆车,车里还有个人在等。 很巧,这个车牌号他查过的,属于李立军妈妈、姜美琴名下。 车里坐着的人,正是姜美琴。 “阿浩,走,”他两三步冲出去,“再会一会姜美琴。” 他们在停车场的出入口将车拦了下来。 “姜女士,好巧。” 第70章 报警 2 何今非敲了敲驾驶位的窗户,镇定地等着车窗被摇下来。 露出了姜美琴故作镇定的脸。 “姜女士,你是陪同来探视张爱国的?”何今非,“请问探监时你们都聊了些什么?聊天花板的贪污款,还是聊三车间外发现的白骨?” 姜美琴慌了,她抓紧方向盘的手指都变白了,但她强自镇定地问:“何警官,我开车送朋友来而已。探视是家属的基本权利,也是合法合规做的。” “至于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就是开个车而已。” 张爱国的妹妹也挺厉害的:“警察同志,我探视我哥的行为是受法律保护的,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吧。我又不涉案不违法。” 何今非点点头:“看来大家的法律意识都很强,普法很到位,这很好。” “只不过,张爱国还有巨额赃款去向不明,姜女士,你儿子正好有些钱款来源不明。” “这些钱款,你怎么解释?” “如果你和你儿子解释不清楚,警方有理由怀疑,这些钱款与张爱国的贪污受贿案有关,更与一桩谋杀案和一桩杀人案有关?” 姜美琴冲口而出:“不,我儿子没杀人,杀人的是林瑞……” 她惊惶之下,又硬生生地忍住了:“我儿子是被人陷害的。” 何今非追问:“你刚刚说杀人的是林瑞,你指的是多年前失踪的林瑞雪吗?” “你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见到过她?” “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她陷害了你儿子?” 姜美琴不说话了。 何今非:“两位女士,请下车,现在需要你配合警方的调查工作。” 他掏出警察证:“请出示证件,交出手机,在没有得到允许前,不要对话。” 他认真检查了警车里的执法记录仪,确认是正常工作的,就在车里开始了一次询问。 冬日,姜美琴一直在出汗,何今非就林瑞雪的问题多问几次后,她捂着心口喊疼:“我有心脏病,哎呦,送我去医院。” 她身上有鬼得特别明显。 但她也很聪明。 将她送去医院后,何今非继续问张爱国的妹妹:“李立军被拘留的消息你知道的吧?” 张爱国的妹妹点头。 何今非:“他被怀疑和一场谋杀案有关,你确定你要卷进来吗?” “有任何知情不报的行为,或者帮助他做假证,或者提供假口供,都算是包庇的一种,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张爱国的妹妹不说话,眼神闪烁。 何今非:“送东西、书信都会被监管检查,所以她特意来接送你,是想要你给张爱国带话吧?” 张爱国的妹妹吞了吞口水。 知道自己说中了的何今非步步紧逼:“你要知道,你和张爱国的每一次会见,都会有狱警进行监听,即使你不说,狱警也会记录。” “你现在不说,就是包庇,为了别人的事害了自己,还害了自己的子孙,值不值得? “不是非要你说,但身为人民警察,确实不想看到人民误入歧途,害人害己。” “我再问一遍,她让你带了什么话?” 张爱国的妹妹:“她……她让我问我哥,送出去的人在哪里?” 何今非:“你哥怎么回答的?” 张爱国的妹妹:“我哥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还说让我别操乱七八糟的心。” 送出去的人在哪里? 是指的谁? 张爱国的儿子,还是老韩厂长? 何今非一边想,一边问得细致:“你和你哥,今天会见还说了哪些话?” 说了最近的新闻,老纺织厂的、发现白骨的、天花板巨款的、还有婉婉被糊屎…… 在监狱里的张爱国已经知道了很多。 所以何今非没有迂回,直接又快速地问了很多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的问题。 阿浩则配合着拿出对应的照片。 “这笔钱是你的吗?” “大概是,具体不记得了。如果记得的话老早就交代清楚了。” “这是老韩厂长的公文包吗?” “是。” “以前见过?” “是。” “这是李立军吗?” “是。” “这是老纺织厂的拆迁旧改奠基仪式吗?” “是。” “承建的建筑公司是你家的吗?” “不是,只是认识而已。” 快速问,将他的节奏掌握在自己问话中,不给他多余思考的时间。 这样的询问不容易撒谎。 Yes定律。 于是拿出了两截白骨的照片:“这是韩厂长的手指吗?” 张爱国:“不是。” 何今非趁机快速问:“韩厂长死的时候手指是全的吗?” “是。” 何今非:“韩厂长是怎么死的?” 张爱国张了张嘴,有一会说不出话来了,但他毕竟是有阅历的人,很快就自圆其说了。 “我想,老韩失踪这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估计凶多吉少。” “ 我们厂里找了很久,警察也找了很久,大概是老年痴呆犯了,走丢后死了。” “至于手指,老韩不需要下车间,这手指不可能是他的。” “这样啊,”何今非也不急,他点点头,将刘刚的照片摆上来,“韩厂长失踪后,刘刚开车去了李立军爸爸开的厂里。” “你觉得我们去附近找一找,是不是能找到什么?” 张爱国的神色变了,他瞟了一眼照片:“警察同志,你们在说什么?要找什么?” “找老韩厂长的尸骨,”何今非将一截白骨的照片推到他眼皮底下,“这截骨头就是用雷达探测仪找出来的。” “这么小一个,埋在两米深的底下,雷达探测仪找得清清楚楚。” 张爱国的脸色有些发白。 何今非立刻将死者刘刚头颅的照片摆在他的面前:“刘刚是被人捂死的。” “用的湿毛巾,盖住了口鼻,所以差点瞒过了医生和警察。” 张爱国的脸色更白了些,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在地动了动。 “刘刚没钱,有病,离死本来就不远了。看起来完全没有被杀的理由。” “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嫌疑人,就是李立军。” 何今非看着他的眼睛,说得直白:“动机是什么,也许你比我们清楚。” “姜美琴为什么要问你那句话,你比我们懂。” “会不会有下一个,你来告诉我。” “如果因为你提供的情报而救下一条命,算立功,能减刑。” “你想不想早点出去?” 第71章 报警2 …… “韩厂长失踪当晚,是不是去见了你们几个人?” “是谁杀害了韩厂长?” “刘刚开车,送出去的是不是韩厂长的尸体?” “你在试图隐瞒什么?” 何今非言辞犀利,态度强硬。 这是审讯时给对方心理施压的一种方式。 他由衷地觉得,讯问学第一课——不要以貌取人 ,真的是太对了。 眼前头发花白的张爱国因为自己的逼问而言语局促、行为怯弱,看起来就像一个被刁难的可怜人。 但就是他,以及他背后的一群人,造成了国有资产的流失,以及老纺织厂三百多个家庭的苦难。 三百多个家庭,其中最惨的是林森一家,和韩厂长一家。 林森家破人亡,韩家支离破碎。 而尽管自己的逼问让张爱国难以招架,在节奏上似乎节节败退。但他的嘴,和李立军的嘴一样,都出乎意料地顽固。 始终咬定韩厂长的失踪与他无关。 就像李立军不肯说出自己家可疑的钱从哪里来。 他们共同守护着一个大秘密。 可能是那笔下落不明的钱。 可能是老韩厂长的死。 也有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这是一群老油条,对政策、法规、以及审查程序都十分了解的老油条。 行事狡猾,心理素质也过硬。 从监狱出来后,何今非没停下追查的脚步:“阿浩,咱们再去个地方。” 刘刚开车送货的目的地,李立军父亲曾经开的纺织品贸易公司。 老火车站。 老城区边缘的郊区。 火车站曾经的候车室、铁轨都已经拆了,地标性的四星级酒店也拆了,招牌改成了假日酒店。 原来的贸易市场空了,街边的店铺空了,老火车站一个个的物流仓也空了。 荒凉得很。 但二十年前,这里是十分热闹的火车站贸易区。 数十个庞大的物流仓和市里第一个四星级酒店,都见证了曾经的辉煌。 李立军父亲的贸易公司就开在物流仓边。 城市在日新月异,这里就像被按下了停止键,没有开发。 何今非和阿浩根据资料里的地址,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找到了这个破败的私营厂房。 铁锁把门,无人居住。 于是又一路找,找到了还居住在不远处的一对老夫妻。 说起当年的纺织品贸易公司,老夫妻还很有印象。 老头很自豪:“我们这一带曾经也是富裕过的。家里有大院子的,不是自己开了厂子,就是把院子租出去建了厂子。” “就说我家吧,当年收租不但养活了一家人,还供出了两个博士生。” “家里没有院子的,也都进厂子做事赚钞票了。” 老人家嘴里的厂子不是大工厂,都是私营作坊,一楼二楼是厂房,三楼是宿舍。 “那个老李家就是自己家的院子,厂子不大,生意做得大,经常一火车皮一火车皮的发货。” 在那个年代发家发得很快。 “娶了个好儿媳妇啊。” “不是靠儿媳娘家的提携,他家也发不了财。” 老人口中的好儿媳妇,正是姜美琴。 “儿媳妇厉害,赚钱管家都是一把好手,做事利索得很;娘家也硬扎,家里有当领导的亲戚,借亲戚的光就发家了。” 姜美琴娘家硬扎的当领导的亲戚有两个,一个是木厂长的老婆,一个是张爱国的老婆。 “他家是这第一批在市里买了房子搬出去的,老早就不住这,一直做厂房用的。” “当年他妈过世,办得那叫一个热闹,去送丧仪的每人发二百加一包烟,还发了一床被子,听说花了这个数。” 他伸了五个手指头:“五十多万啊,那时候都能在市里买套房子了。” “在我们这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风光了好多年。” “大概是12年吧,有穿制服的来厂里翻查过。听说他亲戚出事倒了,但谁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事。” 李家风光的这些钱,一部分来自张爱国当年以好充次贱卖的纺织成品;另一部分,来自木、张两人贱卖的国有资产。 包括能让三百多个家庭温饱生活的安置费。 他们风光的背后,是三百多个家庭日渐艰难的生活,是老韩厂长、林森带着老员工坚持不停地举报、追查…… 一边是始作俑者飞黄腾达挥霍奢靡的天堂; 一边是受害家庭无水无电无煤无粮陷入绝境后的地狱。 有人生病没钱治疗活活被拖死的; 有男的卖血女的卖肉的; 有没钱养家跳楼自杀的; 有一家三口吃老鼠药的…… 根正苗红、满怀正义的何今非再次感觉到了强烈的冲击。 木厂长、张爱国一群人的恶,是比用刀杀人更隐秘、更恶毒、影响更深广的恶。 但他们,并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和报应。 而且,木厂长还…… 他正要问话,就听阿浩咳了一声,将手机推到自己的眼前:“看新闻,医院有人要跳楼。” 又出事了。 ~~医院跳楼老人实名举报木婉婉涉贪污…… ~~糊屎老人实名举报木婉婉家族犯罪…… ~~糊屎门道歉家属是假冒的…… 事发时恰巧在医院的人有的发了动态,有的开了现场直播,让这条消息很快就引起了小范围的围观。 小范围的围观又引来了民生方面的记者。 很多从现场流出来的多角度视频,背景是医院的五楼,出镜的是个跨骑在四楼护栏上的年长女性。 声嘶力竭,摇摇欲坠, ~~我,赵秀娟,拿屎糊女明星木婉婉的就是我。 我没有老年痴呆,道歉的也不是我的家人,我的家人在09年就被逼死了。 逼死我家人的,正是木婉婉的父母和张爱国。 我实名举报女明星木婉婉和她的父母。 她父母贪污一个亿,毁了三百多个家庭,用贪污款打造富家女的人设,靠在纺织厂老厂房跳舞的照片走红,实际上是逼的老纺织厂三百多户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 木婉婉、张爱国,两人再一次登上了热搜。 这一次,质疑声、骂声一片。 李建香头一回在电话里破口大骂:“废物,领这么高的工资,养着一群废物。” “我不是说过,在医院里看好这个人,看住这个人,你们为什么没看住!” …… 第72章 入局 赵秀娟,人称娟姨。 老纺织厂女工,也是双职工。 夫妻两在老纺织厂做了一辈子工。 2009年初,孩子因为鞋底断了,想买双新鞋没钱,两夫妻发生了第N次的争吵。 争吵中,情绪激动的她骂了丈夫“无能”、“废物”,情绪同样激动的丈夫转身冲出家门,从家属院的三楼跳了下去。 没有死于当场,死于坠楼后的大出血。 他手脚折断地躺在血泊中,痛得蠕动着抽搐,还有意识,能用眼睛愧疚地看着痛哭哀嚎的妻子和孩子。 生命的最后一段,在碎骨的痛苦中,还想对妻儿说抱歉,却说不出,只有血从口鼻中不断涌出。 足足痛了二十几分钟,才死在救护车送他去医院的路上。 亲眼目睹父亲惨状的孩子从此变得沉默寡言,经历成绩断崖式下降后退学,接着出现社交障碍、精神障碍,最终确诊双相…… 在情绪过山车的影响下, 多年来重复入院、出院、入院的过程…… “我丈夫死了,儿子也疯了,我本来可以就这样吃菜咽糠地活下去,像条流浪的老狗一样活下去。” “可木婉婉,这个当年的纺织厂小公主,她怎么能活得这么好,她怎么配当个大明星?” “她身上穿的礼服几十万,戴的首饰几十万,一双鞋子几万块。” “这些钱,本该是我们的安置费。” “我儿子当年想买一双鞋,只要35块钱,连35块钱我们都买不起。” “因为这35块钱的鞋,我丈夫跳了楼,我儿子得了神经病……” 骑跨在护栏上的赵秀娟“啪啪”扇着自己的脸:“人人都骂我,骂我害死了我丈夫,害了我儿子,该死的是我……” “我是该死,当年害得我们老纺织厂三百多户的人凭什么过得这么好,凭什么啊……” “贪污受贿的子女凭什么过得这么好,凭什么能当大明星……” 镜头里的人歇斯底里,引吭大叫; 镜头外,消防迅速到达,在楼下铺开了救生气垫,前后一共四十多分钟,跳楼事件以成功救援结束; 这些视频却在多个平台,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开来。 将木婉婉、张爱国再次推上了风口浪尖。 “纺织厂小公主”“糊屎姐”迅速成了女明星木婉婉的代号。 木婉婉再次哭倒在李建香的怀里:“妈咪,怎么办?我以后怎么见人?” 李建香此刻没有时间和心情安抚自己的宝贝女儿。 原本守在医院的工作人员撤回来了,给她汇报医院的情况。 “这个赵秀娟被救下来后送进了特殊病房,我们跟不进去了。” “除了医院的人,还有居委会、民政和派出所的人在那里守着。” 李建香心里明白,这是针对突发事件而临时组成的维稳小组,自己插不进去手的。 “你们一直守着,她又一直躺着,怎么就能爬到四楼的护栏上去?” 工作人员:“这个,本来一直都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喊头痛,痛得眼前发黑。” “医生来了之后,说要推她去做个什么检查,所以从病房推出去了。” “我们也没敢跟得太近,也确实没想到她有这个力气能跑到四楼去。” 李建香不相信偶然,她问得很细:“在她喊痛之前,有没有来过什么人?” 工作人员摇头:“都是同病房的家属,来人的时候我们都盯着的。” 李建香:“没有来过其他人?” 工作人员摇头。 李建香不放心:“没有其他人跟赵秀娟说过话?除了医生护士之外,一个都没有吗?” 工作人员想了想:“今天中午来过志愿者,跟赵秀娟说了几句话,还给她看了宣传册。” 李建香冷笑起来:“志愿者是个女的吧,长得什么模样?” 工作人员:“是女的,穿着红马甲,个子挺高,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应该挺年轻的。” “不但给赵秀娟说了话,跟病房里的每个人都说了话,每个人床边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也没有其他异样,所以我们……” 李建香:“你们没看看她发的宣传册吗?” 工作人员:“看了,是做遗体捐赠的宣传的,每个病房都进了,还挨了好几次骂。” 李建香调出了林简的照片,用手指按住了嘴巴以下:“是她吗?” 工作人员认真地看了照片,摇头:“当时没有看清楚脸,只觉得这个志愿者身材挺好挺年轻的。” 不用怀疑了,必定是化名成林简的林瑞雪。 而木婉婉将照片看了又看,看得自己脸色发白:“妈咪,怎么办?” “她怎么会变成林……” 李建香按住了她的嘴巴:“别怕,还有办法的。” 她压低声音对木婉婉解释:“她之前在暗处,这是她的优势。但现在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她的存在,她就没有了优势。” 木婉婉:“可是我现在怎么办?粉丝群里都在喊我辟谣,不辟谣就脱粉。” 以往的热搜可以说是捕风捉影,但这次是实名举报,而且是拿命在实名举报。 就连工作室的动态下,也满屏都是“不辟谣就是真的”“脱粉”等这样的话。 李建香正想安慰她,电话就响了。 是姜美琴的。 带来的也不是好消息。 所以李建香的语气一句比一句更严厉。 “刑警队去监狱调查张爱国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去监狱探视了?” “你想干什么?” “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我已经跟你说过有办法了?” “你去监狱探视,到底想干什么?你心里想着什么小九九,还能瞒过我吗?” “再说一次,不要干蠢事,林瑞雪就等着你犯蠢,将把柄送到她手里。” 她挂了电话后,木婉婉的脸发白,声音发抖:“妈咪,我不想退圈,我想红,我想参赛得奖,我想走向更大的舞台,我还想拍戏……” 李建香摸摸她的头发:“别怕,别忘了你还有你爸。” “当年的报纸、材料我都留着。” “再等一等,如果风向还是往下,热度还是居高不下,就抛出你爸。” 木婉婉急死了:“妈咪,别等了,就现在吧,我不想挨骂。” 李建香想了想:“可以,找个小号。” 她打开手机,找出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报纸。 ~~关于表彰木清明同志见义勇为、舍己救人、英勇牺牲的通报~~ 这张照片,伴随着报纸上的文字,很快就出现在木婉婉的热搜下、工作室的动态下。 粉丝可见、游客可见、全平台网友可见…… 林简也可见。 此刻,她放大了照片,看得认真。 真好。 牌出尽了。 局成了。 谁也别想脱身。 欢迎一起下地狱。 第73章 入局1 良心未泯的人,相信凭良心可以迎风破浪; 正气凛然的人,坚信行正义必将战胜邪恶; 守法守规的人,认为度法规能裁决一切不法…… 都是在以己推人。 因为他们都是好人。 那么,坏人呢? 坏人也有良心、正义和法规,但他们自有他们的一套准绳。 他们踩着法规的线,利用有良心的人,喊着最“正义”的口号,为自己牟取最大的私利。 用最好的形象,做最坏的事。 一切都可以为他们所用。 比如规则。 ~~ ~~关于表彰木清明同志见义勇为、舍己救人、英勇牺牲的通报~ 2012年9月15日05时03分,我市冬瓜山社区一沿街小吃商铺突发大火,店主王某一家四口被困。 开车路过的木清明同志在发现火情的第一时间冲入火海,将住在一楼的王家三口人救出。 在他第四次返回火海,试图进入二楼,将王家其余一人背出时,煤气罐泄露着火,并引起爆炸,不幸葬身火海。 紧急时刻,木清明同志把自己的安危抛在脑后,把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他舍己救人的品格,彰显了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体现了无私奉献、人民至上的优秀品质,诠释了一名干部的责任与担当。 经政府研究,决定对木清明同志进行表彰,并予以木清明同志见义勇为勇士称号、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特此通报。 ~~ 用小号发出旧报纸的照片截图后不久,很快就有网友陆续挖出了当年的各种新闻、照片、以及对获救王家人的采访视频。 王某的小孩:“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好多烟,有个叔叔抱着我跑,火烤得我身上痛,眼睛也睁不开,我都不知道叔叔长什么样……” 王某的妻子哭诉:“我和老公是做夜宵的,睡得晚,被叫醒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二楼了,要不是木同志,我们一家就全都被烧死了。” 被烧伤的王某本人:“被拖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懵的,烟呛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忍不住地流眼泪,耳朵里能听着老婆孩子喊人的声音。” “我没听到我妈的声音,就急得喊人,救火的英雄问我我妈住二楼的哪个位置……” “他冲进去没多久,店子就爆炸了……我愧对英雄,也愧对他的家人……救命之恩,什么都表达不了我一家人的感激,只有跪下给他磕头了……” 还有许多家主流报纸、地方官台对这个新闻的争相报道。 事发后第五天,有“送别英雄木清明”的哀悼会,有从各地赶来送别的市民,有扒在棺材上哭到晕厥的李建香,有深情亲吻父亲棺木的少女木婉婉…… 事发后一个月,木清明以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的荣誉盖棺定论。 少女木婉婉亲吻父亲棺木的一幕在全平台被转发,并在婉婉粉丝群、工作室的动态下、各种热搜的评论里刷屏…… 哀伤秀美的青春少女,代表死亡的黑白遗照,肃穆悲痛的灵堂…… 女明星木婉婉,以前所未有的出圈方式爆火了。 热度甚至超过了一众顶流。 在热度持续上涨,风评好转的时候,李建香安排的控评、删博、投诉黑子等,在工作室的操作下,也在持续不断地推进着。 争议仍然有,但在降低。 有些内容负面、热度不错的帖子,都被一一举报下架了。 有关赵秀娟的新闻还局限在本地,女明星木婉婉的热度已经席卷了全国。 各种邀约甚至打爆了工作室的电话。 “想邀请木婉婉参加音乐节……” “不知道木婉婉是否有空,商场开业想请她来参加剪彩……” “有个星级的剧本,想邀请木婉婉来参演其中的女四号,本色演出女舞者……” “有个舞台剧……” “想邀请婉婉在直播卖货中露个脸,只要露个脸说上几句话……” 公关在问李建香:“李姨,是不是该安排一场发布会?要不要把见义勇为证书发出去?” 李建香否了:“还没到时候。” 助理在问:“李姨,婉婉一分钟视频的广告,报价是不是该涨了?涨到多少合适?” 李建香在思考:“你做个市调,看看其他女明星的一分钟报价是多少?” “要涨,但不能毫无根据的涨,对标同样从我们本地火起来的那个张姓女星,比她略低些。” 木婉婉自己在问:“妈咪,我想接那个女四号的本子,我想演戏。” 李建香头点得很畅快:“当然可以接,不过我想等等看,看有没有大经纪公司想趁热签你的。” 木婉婉一扫之前的颓势,脸上满是得意地撒娇:“妈咪,你不想管我了?” 李建香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这个工作室现在还是不够专业,要懂得借势。要是有其他知名的经纪公司签你,给你做好职业规划,替你保驾护航,对你只有好处。” 木婉婉:“那样赚得就少了,得跟经纪公司谈怎么分成。” 李建香:“大家一起赚,这钱才赚得更长久。” 她拍了拍木婉婉的肩膀:“风雨过去了,你去休养下, 争取用最好的状态开发布会。” “我的女儿就该美美的,任何时候都是漂漂亮亮的小公主。” 她叫了助理去另一个房间。 等关了门,她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助理被扇得一个踉跄,捂着被抽红的脸,一时没有吱声。 “你建的这个站姐群,其中一个是鬼,你怎么解释?”李建香将手机递到她面前。 婉婉去敬老院的行程,除了工作室,就只有这个站姐群里的人知道。 “好好想一想,其中哪个站姐有问题。”她从手提包里抽出两沓现金扔进助理怀里,“我知道你一路陪着婉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两扎现金,一扎一万。 “有过就罚,有劳就赏,去买个包吧。” 助理揉着脸,接过手机,指出其中一个:“这是不久前摄影师Hansen介绍的,说是拍图拍得好,平时接机什么的没出现过。” 一个微信账号,头像是Hansen给婉婉拍的那张出圈神图。 坍塌废弃的红砖墙下,芭蕉花开得正艳,婉婉穿着黄色吊带长裙,在花丛前起舞、回头…… 这个微信账号有个英文名——GTH。 李建香问:“什么意思?” 助理支吾着解释:“这是个英语短语的缩写,Great to hear,它的意思是‘好消息’。” 也是Go to hell的缩写。 意思是——下地狱。 …… 第74章 入局2 何今非不关心娱乐八卦。 但他在关注“张爱国”这条热搜里的某个帖子。 这个帖子已经盖了几百层楼了,还有个戏称:老纺织厂认亲帖。 已经倒闭十几年的厂子,当年的老员工们天南地北各奔前程,警方能联系上的、已经联系上的,只有一直在本地的一部分。 以刘刚老友为代表的,当年拿了一部分安置费买了房的人。 和以王奶奶为代表的那三百多个家庭里的几个。 他需要更多当年的人、提供更多当年的信息。 李立军家在老火车站旁边的老厂房,他以李立军涉案的理由申请了搜查令,带探测雷达已经查过了,没有埋尸的迹象。 老韩厂长不在那里。 或许老韩厂长曾到过那里,但当年李家能用火车皮发货,也许早就不知运到哪里去了。 当年的能用的线索太少了。 他需要更多当年的人来说一说当年的事。 因此他给这些“寻亲”的网友们一个个地发了私信:您好,这里是市刑侦二组,有关老韩厂长的失踪,需要您配合调查工作,请联系此号码,警员何今非,望回复,为盼。 快要到饭点前,老胡兴匆匆地出来找他:“有这么个事啊,你联系一下那个林老师。” 何今非查得天昏地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哪个林老师?” 老胡“啧”了一声:“还有哪个林老师,就那个做人体标本的,求你爱……” 何今非立刻打住:“别,以后别开这个玩笑。” 他正色说:“我要陪阿浩去参加那个‘触警生情’的联谊,可别影响了我的正桃花。” 老胡又开始妖娆:“真的?不求她爱你了?” “真得不能再真了。”何今非十分严肃,“不过,要联系她做什么?” 老胡:“刘刚的遗体尸检完成,复检也完成了,该还给解剖中心了。” 他解释说:“还想给你这个单身狗制造个机会,趁中午食堂一起吃个饭啥的呢。” “我谢谢你了,”何今非十分认真地解释,“但我对她真没那个意思。” 老胡嗤笑一声:“男人的脸红胜过一切狡辩。” 何今非被噎住了:“我……我没有脸红,再说了,那明明是被气的……” “那你怎么没被别人气红过脸,”老胡取笑他,“都是过来人,懂。” “那反正联系解剖中心这个事交给你了。” 他拍了拍何今非的肩膀,妖娆地唱着歌走了:“爱是折磨人的东西,叫人心碎却又着迷,不停揣测你的心里,可有我姓名……” 呵…… 他没有揣测过,也没有心碎,更没有着迷!!! 于是他把这个联系解剖中心的任务转给了阿浩。 阿浩正在为木婉婉的消息而神伤。 “自从查到老纺织厂,再看木婉婉,怎么就再也没法把她当成女神了。” “幻灭啊。” “果然,当了刑警就不可能追星。” 没错,这正是何今非的感觉。 他们见过王奶奶,听说过赵秀娟,见过三百多个家庭里的其中几个,他们住的旧房子,过的苦日子,都是具象化的受害者形象。 再看木婉婉,之前的富贵花,现在俨然一朵被血肉灌溉出来的食人花。 阿浩对联系解剖中心这个任务也有点疑惑:“林简啊,你不是有人家微信吗?微信上说一声得了,非得我打这个电话吗?” 他质疑地看何今非:“难道你把她删好友了?” 删倒是没删。 想是想过要删的。 这不是他一时忙忘记了么。 何今非:“让你联系你就联系,这么多话做什么,留着口水打你的电话去吧。” 阿浩的电话很快被接听了。 何今非听他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还约好了时间。 于是提醒了阿浩一句:“食堂里打饭的时候多打点,她……们胃口都不小。” 上次那份饭,她吃得精光,盘子都不用洗了。 阿浩:“她不来,她说会转告给姜师傅的。” “她要去干嘛?”何今非多问了一句,又嫌自己多嘴问了这么一句,整得像他多感兴趣一样。 “不用告诉我,”他解释说,“管他来的是谁,正常按流程走就行。” 等到了饭点,在食堂里他吃饭的他觉得今天的饭菜有点噎人,所以他吃得慢了些。直到看到解剖中心的司机姜师傅,和另一个没见过的人一起,跟在阿浩身后进了食堂。 她果然没来。 难道是在躲自己? 他抽出手机,打开微信,她的头像是医院,背景也是医院,一点变化都没有,一条动态都没发。 自己上次发给她的信息,她也一直没有回。 她还说,不回你信息有罪吗? 可恶得很。 一身正气的他,接受不了她提出的只有色和欲的玩法。 所以还是江湖再见吧。 正想动动手指头删除她,就听到阿浩问:“姜师傅,你们院里的林简今天怎么不来,她去哪了?” “哦,她和许老师去火葬场了。”姜师傅解释说,“每个季度都要去一趟。” 每个大体老师,在制作中都会有一些不需要用到的部分,比如皮脂。 这些会统一送进火葬场里烧掉,再统一埋进生命礼敬墓园。 但有些捐献者家属有特殊要求的,就会单独火化。 再通知家属来领取骨灰。 林简和许老师今天要做的事,就是火化。 其中就有一部分的姚金枝。 姚玉叶特别提出,请不要单独保留她姐姐姚金枝的骨灰,也不要让任何人领取她姐姐的骨灰。 因为骨灰也会被拿去“结阴亲”,可能只是价格低一些。 就让姐姐的照片,和她的骨灰一起,和其他的大体老师住在墓园,接受后来者的祭奠和敬仰。 不过,姚玉叶提了个小小的要求。 在能力范围内,经过许老师的同意后,林简答应了。 将骨灰送去生命礼敬墓园时,林简看到了等在墓园下的姚玉叶。 姚玉叶亲手将姚金枝的瓷像照片贴在了高高的墓碑上,这个墓碑上有很多照片,还有很多名字,来自性别不同、年龄不同的捐献者。 林简递给她一个纪念品:“这是你姐姐的髌骨,我已经做过防腐处理了。” 髌骨也叫膝盖骨,是人体最大的籽骨,像个扁扁的板栗。 “以后如果你遇到事情拿不定主意,就拿出来扔个正反面,就像姐姐还在你身边帮你拿主意。” 姚玉叶又哭又笑:“嗯,留着让姐姐给我出鬼点子。” 那倒是蛮贴切的。 如果没有生病,姚玉叶是那种会说俏皮话的女孩子。 这个会说俏皮话的女孩子问林简:“姐姐,你可不可以帮我约那晚的警察哥哥?” 第75章 入局3 于是何今非接到了来自林简的电话。 铃声响起,看清来电人姓名时,何今非听到了自己的心扑通跳的声音。 他将手机拿在手里,看着她的名字,听着铃声“铃铃铃”的响,有些心烦意乱。 不知道她找自己是因为什么。 天色还早,总不可能是想睡自己。 他讨厌自己的情绪总是被她带着走,于是他忿忿地故意没接,又故意等了五分钟才回电话。 很官方地开口:“你好。” “警察哥哥。” 声音脆甜脆甜的。 何今非恍惚了一下,很快就听出来了区别:“你哪位?林简呢? ” “警察哥哥,我是姚玉叶。我想请你吃饭。” “抱歉,我们有纪律。”何今非拒绝了,“不允许接受请吃请喝。” 姚玉叶:“姐姐说,吃个糖油粑粑和臭豆腐,再喝个幽兰拿铁,怎么会犯纪律?” 三个人? 那就是她也去,并且她已经做过吃喝的计划了。 何今非觉得,去也不是不行。 但他还挣扎了一下:“我要加班……” “警察哥哥,我让姐姐跟你说。” 电话那头很快就换了人。 “何警官,”是林简的声音,“就是寻常的逛吃逛吃,三个人用不了一百块,上升不到纪律的层面。” “时间尽量控制在一个半小时,也不会耽误工作。” 何今非迟疑了一会:“我……” “你不会是怕我强制爱吧?”林简轻易就让他破功了,“别担心,我知道这是犯法的。” “我……我没怕,”何今非气得快结巴了,“我不是……我是说……” 林简:“那就网红街路口见,我们在那里等你。” 何今非认输了:“我来接你们吧,你们现在在哪里?” 林简:“来接太麻烦,你过五十分钟后再出发,既不会耽误工作,我们也不用等你。” 挂了电话,手头的工作就有些做不下去。 何今非频繁地看时间。 阿浩在一旁看了他好几眼:“你要去接谁?这么坐立不安的,凳子上长刺了还是屁股上生疮了?” 何今非没回他,反而一边闻了闻自己的腋下,一边问他:“我身上有没有味?” 身上这身出外勤的常服穿了好几天了,也该换了。 阿浩瞪圆了眼睛:“嚯,谁把我们组长整得不自信了?你这有味也是让人拒绝不了的男人味。” 老胡嘿嘿笑:“谁是新瓜蛋子一目了然,能把我们疯狗组长气红脸的,除了林老师没有别人。”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何今非脸有点热,“我这是有正事。” “哦,那是我造次了。”老胡点点头,揶揄地问,“那个触警生情的联谊你还报名吗?” 何今非:“我……我去洗个澡。” 没穿常服,穿了立领风衣式的羽绒服,收拾得硬朗又帅气,比林简说的时间提前了10分钟出发。 路上红灯有点多,路也有点堵,好在他到达的时候,林简和姚玉叶还没到。 路口有家手工坊,挂着漂亮的贝壳风铃,还有制作得栩栩如生的小人偶。 其中有个黑白色的,有点像林简。 于是他选了这个,又挑了一个。 林简还没来。 好像这样等着也不无聊。 他职业性地打量着网红街来来往往的人群。 不远处就是那家东南亚风情的民宿。 二楼窗口换了花,两只高低搭配的鹤望兰,在叶片的衬托下,像两个正相依相偎着互诉衷肠的小情侣。 这,好像就是摄影师Hansen的民宿。 …… 李建香正在一边接电话,一边看照片。 照片里,鹤望兰的花墙只露出了一半。 “我们接触不到他的手机,想通过WIFI和蓝牙黑进手机失败,估计是装了加密应用。” “所以目前还没拿到他的通信内容。” “这几天他没有外出,有不少人找他,多是有摄影需求的客户。” “这些人中,没有发现您要找的目标。” 李建香:“费用是按进程付的,结果越快,费用越高,我也希望你们能多挣点。” 她的手边,有同城跑腿送来的一份快递。 都是照片。 在吧台磨咖啡的Hansen;在角落插花的Hansen ;以及以45度角看天的Hansen。 孤独的,忧郁的。 没有林瑞雪。 但这两个人一定是有联系的。 “我们拿到了事发当时的部分监控画面,按照人脸检索,同样没有找到目标。” 这是婉婉在老纺织厂拍照当时的部分监控,人流量很大。 李建香看得很认真,直到她看到了背着古剑踩着滑板出现的Coser。 她把自己行车记录仪里的一段视频中,同样背着古剑的Coser截图发了过去:“比对一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还有,守好Hansen,一定会有收获。” 两个羽翼未满的年轻人不足为惧。 他们的背后还有没有藏着其他人,才是李建香担忧的重点。 在安排好一切后,她终于给姜美琴打了个电话:“你在哪里?” “现在听我说,想要解除立军的困境,我有一些线索。首先,我们解决一个问题,刘刚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为什么会在你家。” “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两个东西放进你儿子儿媳的卧室里?” “没有人能不引起任何怀疑。” “除非你儿子儿媳本人。” 就像救火的人可以是放火的人一样。 李建香看看自己的手,养尊处优养出来的富贵手,肉肉的,手背还带着富贵窝。 她这双手啊,最擅长兵不血刃。 第76章 入局4 天色还亮。 网红街像以前一样热闹。 东南亚风情民宿的吧台里,韩梓坐在暗处,微光透过黑色的阴影,在他的脸庞上浮游。 他的电脑没有开。 手机就在他的手里紧握着。 没有直播间开播提醒的声音,没有私信的回复,没有电话。 他仰着脖子,将头靠在柜子上,光影将他的喉结照出了诱人的弧度。 前台小姐姐:“老板,你去当擦边博主吧,一定比开民宿赚得多。” “就你这个样子放出去,那些只敢在网上说荤话的大黄丫头都会吻上来的。” 韩梓嗤笑一声:“大黄丫头?” 他漫不经心地抽出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只沉默地看着窗外。 窗外,有躲在对面的人和镜头,还有川流不息的人群。 …… …… 何今非没有等太久,就在人群中看到了林简。 今天不是黑白色的穿搭,浅棕色的高领毛衣,别出心裁地搭了件深棕色的皮马甲,外面套着件同色系的大版外套。 平时扎着的马尾放下了,自然地披散在她的肩膀上,冬日的风吹动它,若隐若现地露出了耳环。 好看得毫不费力。 想来,她的父母必然也是高颜值的人。 林简很快也看到了他。 走近后由衷地夸:“何警官穿警服很帅,不穿更帅。” 何今非心花怒放了两秒,就两秒,很快咬牙:“你好好说话,不要动不动就耍我。” 林简:呃…… 然后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何警官,我说的是不穿警服穿别的更帅,你在想什么?” 何今非别扭地将手里的两个小礼物递过去:“别人送的,我也用不上。” 姚玉叶十分开心地说了谢谢。 林简拿在手里,带着姚玉叶进了何今非买礼品的手工店。 女老板看看何今非,又看看林简:“美女,男朋友选的不喜欢?没关系,随便换。” 林简回头看他一眼,又对女老板说:“不换,喜欢的。” 何今非顿时闹了个红脸。 女骗子。 林简是陪姚玉叶来给那块髌骨做镶嵌的。 姚玉叶选了个水晶的吊坠,亲手将那块髌骨镶嵌成了一条项链。 在制作的过程中,林简和何今非在一旁的窗户边等待着。 何今非没话找话:“你们解剖中心,难道没有不要和捐献者家属走太近这样的规定?” “有,”林简点头,“但她可能很快就会像她姐姐一样。” 一点一点地看着自己失去自主能力,成了任人摆布的病患,走上姐姐曾走过的路。 没有意外和期待。 何今非打量着姚玉叶,又转头看看林简:“你很奇怪。” 林简回视着他:“说来听听。” “你是个理智的人,做的是不理智的事。”何今非说,“有点矛盾。” 林简的视线从他的眼睛移向他的唇:“何警官,你想我想过很多次了吧,都是什么时候想的?” 何今非有些不开心:“林简,你不要总是这样逗我,我不是你养的狗。” 林简的视线移开,从他身后的落地窗,看向不远处的东南亚风情民宿。 窗口的鹤望兰隔着玻璃两两相望。 何今非的视线跟着她看向那对鹤望兰,又专注地看回她的脸。 他的不悦和认真都很直接:“我一直被你吸引,我知道你也感觉到了。” 林简的视线又收回到何今非正气凛然的脸上。 何今非:“但我想要一段正常的男女关系,走心的。” “现在是有很多关系像快餐一样,快速认识,快速得到,快速分开,或者沉迷于新鲜的肉体,或者追逐一时的欢愉。” “但这都辜负了相遇的缘分,是不正常的。” 他看着林简的眼睛:“好的关系,是互相吸引,互相珍惜,互相爱护,不辜负相遇,热烈地爱,自由的羁绊,永恒的守望。” 就像鹤望兰的花语。 林简垂下了眼帘,没有说话,垂下的头发挡住了她的脸,也挡住了何今非的视线。 两人都开始沉默。 何今非撑在窗台上,离林简的手指很近,指尖相对,不过咫尺。 林简没有回答,何今非没有贸然伸手。 直到姚玉叶高兴地举着水晶吊坠给他俩看:“我的姐姐可以永远陪着我了。” 她一手拉着一个:“去吃臭豆腐吧。” 三人溜达着经过了东南亚风情民宿。 林简看着门口“Coffee”的招牌,问何今非:“来杯咖啡?” 见她举止自若,何今非也就自然地点头:“我去买。” 进门就看到了在吧台的Hansen。 也是韩梓。 韩梓也看到了这一行三人,眼一亮,眉一挑:“heartthrob。” “何警官,稀客,贵客。” 又不经意地看向林简:“这个姐姐好美,妹妹好可爱。” 直白又不客气的视线让何今非皱了皱眉,他往左两步,挡在林简身前:“两杯咖啡,一杯牛奶。” 韩梓摇摇头:“抱歉,咖啡不对外卖,只供应给住宿的客人。” 何今非正要说“打搅了”,韩梓又慢悠悠地说:“不过何警官是我的稀客,不卖,只送。” 何今非:“你该收钱就正常收,我不能占你的便宜。” “这个便宜,只给你占。”韩梓指了指靠窗的位置,余光扫过林简,“坐着等会,很快就好。” 姚玉叶凑在林简的身边,看到摄影集时,很有兴趣地翻动着:“这是木婉婉,她拿过很多大奖的,我姐姐很喜欢她。” “姐姐以前也想学跳舞,可惜爸妈都不同意。” 林简跟着她的动作一张张看过去,耐心地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话。 “她很好,”姚玉叶说,“她的爸爸是英雄,她是英雄的孩子。” 林简还是没说话。 倒是何今非说了句:“网上的东西,你不要太相信了。你看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林简好像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一直没有搭话。 她看了看窗外。 何今非跟着看了看窗外。 落地窗户的对面,是网红街的另一家民宿。 此刻,对面民宿的二楼,有窗帘在轻微地动。 林简收回视线,又落在姚玉叶的身上。 何今非这才想起来问:“你什么时候和她约上的?” 林简看向他还没开口,他突然目光锐利地盯着对面。 “有人在偷拍,还不止一次。” 之前在轻微动着的窗帘,此刻还在动,有人躲在窗帘后偷窥,有黑色的物体迅速藏到了窗帘后。 像是镜头。 他在执行任务中,曾缴获过这种偷拍的镜头,仰拍裙底的,俯拍胸口的。 用于兜售,都形成了周密又隐蔽的生意链,十分难以连根拔起。 他立刻机警地起身仔细观察。 路上的人穿得严严实实,林简和姚玉叶也穿得严严实实的。 那对面在拍什么? 他问韩梓:“你的民宿,楼上住人了吗?” 韩梓:“左边住了游客,右边是摄影室的自助更衣间。” 何今非叮嘱林简:“我去一趟,你在这里等我。” 他出门,走向对面民宿,出示了证件,径直找到了窗帘所对应的房号。 “查房,请开门。” 门里有动静,却没有人开门。 民宿的前台工作人员拿房卡刷时,只听到了“咚”的声音。 何今非冲了进去,只见窗户大开,窗帘飘动着,室内空无一人。 第77章 入局5 有人影在窗台外晃动。 何今非扑了过去。 一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的棕毛青年攀着水管,正紧张地滑向空调外机。 何今非攀上了窗台。 小棕毛加快了速度,脚下一滑,差点从空调外机上掉下去,被眼疾手快的何今非揪住了一头棕毛。 小棕毛发出了杀猪般的一声叫,使劲挣扎着要从何今非手里逃出去。 何今非一边动作,一边表明身份发出警告:“依法对你盘问检查,你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请立刻停止动作,配合检查……” 小棕毛使劲一脚蹬在墙上,从何今非手里滑脱,顺着这股劲一荡,“咚”的一声落了地。 何今非双手一撑,从窗台翻后又纵身一跃,矫健地从二楼跳了下去。 小棕毛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何今非两脚生风地追了上去。 在他表明警察身份后还要跑的,绝对不是好人,无一例外。 下面就是网红街。 这不是有计划的追捕,所以没有配合。 如果让小棕毛混入人群中,就很容易丢失目标。 但还没跑几步,就看到那个摄影师Hansen拎着根棒球棒,姿态张扬地拦在前面。 狼尾鲻鱼头在冬日的阳光下,露出了蓝色的发尾。 他两眼发光地吹了声口哨,扭了扭脖子,做了个帅气的开球动作。 趁小棕毛边跑边回头,扬手一棒,抽在小棕毛的脑门上。 Duang…… 小棕毛“啊”了一声,仰面向后跌倒,眼看就要后脑勺着地。 林简从Hansen的背后转出来,不慌不忙地勾脚垫了失去平衡的小棕毛一把。 小棕毛摔在地上,还想翻身,Hansen 上前挥手又是一棒。 何今非立刻上前钳制住小棕毛的手脚,将他反手压在地上。 Hansen将棒球棒扛在肩上,眉飞色舞地弹了弹软木棒:“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何今非抬头,只见林简和Hansen并肩而立,用同样的角度和表情看着被自己压住的小棕毛。 像何小刀完成任务时,自得又暗爽的样子。 又同步地看向自己,同步上前,一左一右地停在自己身边。 韩梓眨巴着故作无辜的眼睛,戏谑地问:“何警官,要帮你报警吗?” 林简歪着头,看着地上的小棕毛:“何警官,这就是逛街也立功的感觉吗?” 两个不认识的人,意外的相似与默契。 何今非心中有些异样。 不过,他很快呼叫了队员,又对韩梓说:“借你的地方用一用。” 他抽了小棕毛的皮带和鞋带,将人捆在民宿的吧台边。 从小棕毛的双肩包里,搜出了证件、手机、相机、电脑…… 打开相机,第一张映入眼帘的照片就是隔窗眺望的林简。 一共三张,抬头看向窗外的;低头和姚玉叶说话的;和自己一起走进民宿的。 再往后,是各色进出民宿的人,以及各色的男主人公Hansen。 拍摄时间跨度从五天前开始,止于被自己发现的那一刻。 拍摄人物从Hansen开始,到林简结束。 而这个小棕毛的手机里,还有一个紧密联系的本地手机号码。 最近的一次通话记录,就在两个小时前。 并有两个发给某个地址的跑腿服务,收货方是这个本地手机号。 他问韩梓:“有迹象表明,他在监视你,认识这个地址和号码吗?” 韩梓摸出自己的手机,输入号码,找到了对应的联系人:“这是女明星木婉婉助理的号码,这个地址就在木婉婉工作室的楼下。” 何今非:“你跟木婉婉是什么关系?” “纯洁的金钱关系。”韩梓趁机将手搭在何今非的胳膊上滑动,“我拍照,她付钱。” 何今非正色呵斥:“拿开你的手。” 韩梓转头看向卡座里的林简:“姐姐,他好凶,不像我这样体贴又温柔。” 林简没理他。 对何今非说:“既然你有案子要忙,我陪姚玉叶去外面走一走,一会再回来找你。” 还没等何今非说话,韩梓先拦了:“咖啡和牛奶我都准备好了,姐姐喝一杯再走。” 他殷勤地端了出来:“你的酒酿桂花拿铁,何警官的浓缩美式,小妹妹的热牛奶。” 他巴巴地端给林简,又巴巴地看着她喝:“味道怎么样?” 林简抿了一口,点点头:“嗯,不错。” 他就乐滋滋地端了何今非的那杯过来:“何警官也尝尝,姐姐说我的手艺不错。” 何今非有点渴,于是喝了一大口,脸都皱了,巨苦,还酸。 “你……”他咬牙才咽下去,“好好拍照,好好开店,别卖手磨咖啡了。” 舌根都在发苦,喝下去还在胃里翻腾,也不知道哪来的对自己手艺的自信。 他关心地看向林简:“你也别喝了,我一会再去其他地方给你买。” 韩梓撇撇嘴:“何警官一会不回局里吗?呀,不会是要放姐姐鸽子了吧?” “哎,连陪伴都很难做到,警嫂真是不容易啊。” 何今非瞪了他一眼。 林简:“抱歉,借用一下卫生间。” 韩梓殷勤地指路:“这边走。” 正好阿浩带人赶过来了,交接时何今非先审了一会。 “未经他人允许,偷窥、偷拍、窃听、散布他人隐私的,都属于违法行为,如果导致严重后果的,还可能构成刑事犯罪。” 阿浩在警务通里,根据小棕毛的身份信息,找到了一项“侵犯他人隐私”的治安管理处罚。 “你还是惯犯,这都是从严从重的标准。”何今非,“如果找到你以此牟利的证据,警方有权依法以‘发现及泄露别人隐私罪’逮捕你。” “一旦罪名成立,处一年以上四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审视着小棕毛:“现在,你回答我,是谁让你在这里监视的?他的目的是什么?” 小棕毛眼神闪烁:“客户说,她的花心男朋友被狐狸精勾住了,让我找出这个狐狸精是谁。” “客户是谁?”何今非,“她的男朋友又是谁?你们怎么联系上的?” 小棕毛:“我不问客户真实姓名,也没见过她。她在咸鱼上下单,我接单拍了照跑腿送给她,线上交易,钱货两讫。” 何今非:“你客户的男朋友是谁?” 小棕毛:“这家民宿的老板。” 摄影师Hansen。 何今非抬眼一眼,姚玉叶安静地坐在卡座里,林简还没回来。 Hansen也不在。 …… 第78章 入局6 拐进过道后,韩梓揽着林简的腰,半搂半抱地将她推进了储物间。 一句话不说,扣在逼仄的角落里急迫地吻住了她。 开始吻得很凶,感觉到林简拥着自己的腰后,越吻越温柔。 “我很想你。”他在她耳边呢喃着:“很想很想。” 又咬住了她的耳垂。 林简喘着气推了推他的肩膀:“轻一点,不要留下痕迹。” 韩梓顿了下,很快就醋了,又凶起来:“他比我帅?还是比我更听你的话?” “他现在有用,”林简,“就像刚才,他解决了你的麻烦,还能吓一吓木婉婉。”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韩梓委屈又湿润的眼睛:“不要对他笑。” 林简亲了亲他:“好。” 他立刻黏上来:“想在这里做。” 林简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掐着一点点的嫩肉拧了一圈,将他的痛哼声闷在嘴里:“乖,等我有时间来找你。” “那是什么时候?”韩梓恋恋不舍地呢哝着,“我很想你。” 林简:“听着,姜美琴会是缺口。” “等确定没有人跟着你之后,去跟社保局这个号码的主人。” 她将准备好的纸条塞在他手里:“想办法查到张爱国儿子藏在国外的哪里。” 韩梓:“好。” 林简:“电脑里的坑挖好了吗?” 韩梓:“挖好了。” 林简又亲亲他:“注意安全。” 韩梓亲昵地抱怨:“李建香说,你在利用我,你一点都不在乎我。” “那你给我用吗?”林简捏了捏他的耳朵。 “嗯,都给你用。”韩梓低头亲她,“只给你用。” 黑暗中突然亮了一下。 是林简的手机屏幕。 何今非的信息:“你在哪里?没事吧?” 林简低头,手指飞快地打字:“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去买卫生巾?290长度的。” 韩梓:“是今天吗?还有半个月才对。” 林简没解释,将手机收回去,叮嘱他:“要小心。” 何今非很快回了信息:“有固定的牌子吗?” 林简:“不挑,本来想麻烦姚玉叶,但她人小路生,怕走丢,所以……” 何今非:“没事,你……还需要别的吗?” 林简:“不用,谢谢。” 韩梓拉住要走的她:“不要对他花心思。” 林简:“韩梓,我要用他。” “我们能做成的,”韩梓有点急,“如今优势在我们这,法律最终会……” 林简:“韩梓,你别天真。” “坏人从不怕好人拿起法律当做武器,他们怕的是好人放下法律拿起武器。” 但等好人真拿起了武器,法律又会成了坏人顺手的武器。 做好人很难的。 她不是好人。 她也不想做好人。 她有心机,也能狠心。 不论是韩梓,何今非,还是什么别的人,比如姚玉叶,都是可以用的。 她从储物间去了隔壁的卫生间。 等了几分钟。 韩梓留在储物间,沉默地将头挨在靠卫生间的那边墙上。 林简坐在马桶上等。 几分钟后,何今非喘着气在过道外敲门:“林简,是我。” 储物间的韩梓低下头。 卫生间的林简从门后伸出一只手。 有些羞赧的何今非侧身将袋子递给她:“店员说暖宝宝有用,你试试看。” “我在外面,你有事发信息给我。” 林简:“嗯,谢谢。” 过道里,何今非的身影离开;不久之后,储物间的韩梓从另一个方向离开;林简撕了一个暖宝宝贴上,也离开了。 她陪着姚玉叶在网红街吃了些东西,等再回民宿时,阿浩已经将小棕毛带走了。 何今非和韩梓在玻璃窗前说话。 韩梓手里捧着杯咖啡暖在手心里。 “男朋友?”韩梓嗤笑一声,“何警官你信吗?” 何今非:“是不是事实,我们会去查。也请你如实地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木婉婉工作室为什么要花钱请人监视你?” 韩梓不置可否地打了个呵欠:“原因?我不知道,也猜不出来。” “论名,我不如她;论钱,我更不如她;论容貌,我稍胜她两三分,莫非是她暗恋我?” 他摸着自己的下巴,有点小傲娇:“哎,都怪我这张招人的脸。” 何今非:“在三车间拍照的时候,木婉婉有没有说过有关老纺织厂的旧人旧事?” “没有,”韩梓摇头,“我也是看新闻才知道她是那里长大的。” 他认认真真地看何今非的脸和胸,看得垂涎三尺:“何警官,其实我们可以聊点别的,比如你我……” 何今非打断了他:“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韩梓挑挑眉:“何警官,一心扑在工作上不会很闷吗?生活是需要调剂的,别这么正经嘛……” 何今非:“再次提醒你,我是警察,请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韩梓伸了个懒腰:“她那时候还没红,需要招摄影师,我去应聘过。” “不过那是她的庙小,请不起我这尊大佛,所以就达成了合作关系。” “我出方案,她出钱,拍了几个主题后,其中一个主题让她红了。” “于是就达成了长期合作。” 他的视线落在和姚玉叶一起进门的林简身上,顿时笑得眉眼开花,半真半假地说:“还是看美女姐姐好,养眼又养心……” 何今非沉沉地看他几眼,起身将车钥匙拿在手里,走向林简。 韩梓端着咖啡跟了过去。 何今非:“等将手机、电脑里的信息都导出,如果有发现,有需要,再麻烦你配合调查。” 韩梓:“乐意至极,我等何警官你的电话,多晚都可以。” 又追着林简问:“姐姐,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有你的电话。” 林简:“没有。” 何今非自然地走到林简身边,将她和韩梓隔开。 韩梓低头,看着她和他两个人步伐相同的脚,勾了勾嘴角。 端着咖啡挤过去:“美女姐姐,我为你特调的酒酿桂花拿铁,要记得喝。” 当着何今非的面,借机用手指撩拨了林简的手心。 何今非脸都黑了。 他抢在林简之前将咖啡接过去,扔进了最近的垃圾桶:“为了安全,我奉劝谁都不要喝曾经离开过自己视线的水、酒以及任何饮料。” “来历不明,不安全。” 第79章 入局7 何今非开车,和林简一起先送姚玉叶回花明楼镇。 天色暗了,小镇上比市里冷清很多。 到姚家楼下时,还能听到幼儿夜哭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猫叫。 姚玉叶看着窗口透出来的昏黄夜灯,很惆怅地问林简:“姐姐,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她摩挲着那条用姚金枝的髌骨做的水晶项链,很惆怅地问:“我姐姐,我,我妹妹,为什么是我们三个被这样生下来?” “可能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劫要过。”林简和她一起坐在屋檐下,“你看仙侠小说吗?” 姚玉叶点头:“看过,可仙人历的劫是假的,是拍电视给人看的。而我们姐妹的病是真的。” “你很清醒,”林简摸摸她的头发,“难得像你这么小的年纪,能这么清醒。” 越清醒的人,越痛苦。 何今非也下车了,他拿了两个车垫,让两个女孩垫着:“地上凉。” 然后跟着坐在屋檐下,就坐在林简的旁边。 “人生没必要都有意义,”林简说,“你觉得怎么过能让自己快乐,你就怎么过。” “就当自己是下来历劫的仙人,不过一场游戏。” 姚玉叶托着腮望着天边的星月:“那我姐姐现在已经在天上了。” “她还能看到我吗?” “她知道我为她做的事吗?” “我很想她。” 林简也跟着抬头看天,浅叹一声,没说话。 何今非看到了映在她眼里的星芒,还有难以言说的悲悯和忧伤。 毫无疑问,她是一个复杂的人。 姚玉叶:“姐姐,我姐她……被做成了什么样的标本?” 林简:“我不能跟你说这个,但我保证你姐姐会是你们这个病最好的一位老师。” “会不会有拿我姐姐的标本拍照片开玩笑的医学生?”姚玉叶,“我在网上看到过,这样很没礼貌。” 林简:“人口基数这么大,总会有一些人渣,但绝大多数选择学医的年轻人,他们最初的理想都是治病救人。” 她看向何今非:“就像警察哥哥,选择当警察的初衷就是维护正义。” “谢谢哥哥,也谢谢姐姐。”姚玉叶要回家了,她在进门前又回头,“等我死的那天,哥哥姐姐也能来接我吗?” 她的未来是能看到模样和尽头的,花期也是凋零。 而有姚金枝的前例,她们的父母未必会再一次同意签定遗体捐赠协议。 做为未成年的她,没有签订任何协议的自主权。 但林简起身,简短而干脆地回答她:“只要我们知道,就一定会来。” 一片落叶打着转,悠悠荡荡地飘在姚玉叶的肩头。 青春豆蔻的她冲他们俩挥手,笑得甜甜的:“哥哥、姐姐,再见。” 回到车上,俩人都没说话,一路匀速往回开。 有零星的雪一片片地落在挡风玻璃上。 何今非:“下雪了。” 林简:“嗯。” 没一会,雪越下越大了。 何今非没话找话:“瑞雪兆丰年。” 林简:“听说警犬都有内置芯片,是吗?” “嗯,注射在右颈部的皮下,芯片号唯一且终身跟随。”何今非,“它叫何小刀。” 说起何小刀,他就不用没话找话了。 “小刀是昆明犬,能适应各种气候, 包括高原、高温、严寒气候,服从性很高、接受力很强,对主人极度忠诚……” “它很强,”林简点头,“连续三年陪你拿过好几个奖了。” 何今非有点隐秘的欢喜:“每年的警犬开放日你都去了?” “嗯,”林简解释了一句,“主要是想养狗。” 何今非顶了顶腮,憋着那点欢喜说了句:“呃,我也没说别的。” 林简:“那让你说别的,你想说什么?” 狭小而温暖的车里,有种旖旎的气氛。 何今非的嗓子有点痒,他偷偷地看了林简几眼。 她的眉眼舒展,嘴角好像在笑。 于是他没忍住笑:“明年小刀不参加,你还去吗?” 林简:“它退役的话,我能申请养它吗?” “你可以跟我一起养,”何今非说,“小刀很乖很好养的。” “那你呢,你乖吗?好养吗?”林简问的声音很轻。 他也低声嘀咕着回:“我又不是狗。” 之后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车里的气氛不错,不说话也不尴尬的那种不错。 何今非甚至放慢了速度,高速慢车道80码,比去多用了半个小时地开回了市区。 当然,是因为下雪路滑。 阿浩的电话不合时宜地打了过来,他在开车,所以蓝牙接听。 “你不是说会赶回来加班么?人呢?” “你抓的小棕毛还是个黑客,电脑里有民宿所有的入住记录和监控,还有民宿老板所有的摄影作品。” 何今非:“重点查一下和木婉婉有关的照片。” “这个民宿老板拍的木婉婉是真好看。”阿浩在电话那头叹气,“这么好看的人,我一想到她富贵花的形象是怎么来的,就滤镜幻灭了。” 何今非正想打断,就听到阿浩来了个大转折地问:“你牵到林老师的手没?你们到哪一步了?你那时拎的那个小黑袋子是我想的那……” 何今非赶紧打断他:“好了,我有事,先这样。” 他挂掉电话,瞄了林简一眼。 林简看回来:“你们说的木婉婉,是那个上热搜的木婉婉吗?” 何今非点头,但没继续说。 保密课是警校上课的重点。 好在林简也没问,反而问他:“可以放音乐吗?” 何今非:“你想听什么?” 林简:“你经常听的就行。” 何今非打开,音乐开始流淌。 …… 忘了是怎么开始 也许就是对你有一些感觉 忽然间发现自己 已深深爱上你 真的很简单 …… 第80章 入局8 他又偷瞄林简一眼,看见她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都是下雪天惹的祸,所以他在市区也只开了40码送林简回出租屋。 不远处,医院急诊的灯在夜色中特别醒目。 这条又窄又小的、连车都开不进去的路,此刻在他眼里很有浪漫的氛围。 昏暗的路灯,漫天飘着的雪,和他身边安静走着的林简。 “你住在这里?” “嗯,上班很近。” “楼下电动摩托车拉的线很乱,消防车进不来,这种老楼房旧改的时候如果没有安装消防设备,那么安全隐患会很大。” 林简没回话。 何今非还在仔细观察:“窗户都没有留安全逃生口,顶楼锁门吗?” 林简:“没上去过。” “你住几楼哪间?”何今非问得自然,“群租还是独居?有楼道占用的情况吗?” 林简笑了:“何警官,你是要代表消防查我吗?” 何今非这才反应过来:“我的意思是,这里有安全隐患,不适合居住。” 林简:“我会把你说的情况反馈给房东的,希望他能降点房租。” 她停在楼下:“不是还要赶回去加班吗?我上楼了,你走吧。” 大概是氛围太好,何今非在她转身上楼的一刻拉住了她的手腕:“林简,明天一起吃晚饭?” 林简没拒绝。 她上楼后,在百叶窗的缝隙里看着楼下,何今非高大的背影正沿着路口往外走。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走得精神抖擞,气宇轩昂。 如果他今晚加班,以他的敏锐,应该能在韩梓的摄影作品里找到准备好的坑。 她打开另一个手机。 “凄美地”发来了一条擦边视频。 韩梓本人出镜。 在打了光的黑暗中,他穿着西裤,裸着上身,跪在地上,慢慢分开了两条腿。 林简没有回。 她闭上了眼睛。 世人都说,以身殉国,罪减一等。 崇祯皇帝吊死在煤山,成了君王死社稷的典范;王承恩吊死在崇祯对面的树杈上,成了葬入皇陵的太监第一人…… 大道理说,“殉国”可以帮你证明,你的一切罪行源于方法论的失败,而不是价值观的错误。 这些都没错。 包括为保护人们的财产和生命,而见义勇为奉献出生命的英雄,都该得到赞美和优待。 这是规则,也是纪律。 没错。 错的,是利用规则和纪律的人。 老纺织厂因为安置费冻死过人、饿死过人、病死过人、熬死过人…… 他们的命不是命吗? 当初置他们于死地的人,真的会因为想要救人救火而牺牲自己的命吗? 木清明的“救火救人”,就没有水分和猫腻吗? …… “娇养出来的富贵花木婉婉,和失踪不见的林瑞雪曾是同学,还是同一个舞蹈老师教出来的。” 阿浩很唏嘘:“这哪里是命,明明是钱。” 摄影作品里,木婉婉一个人就有几百张照片,其中包括她出圈的那张“废墟里的精灵”。 美得飘飘欲仙,美得超凡脱俗。 “网上基本上没有她的差评了,”阿浩很感慨,“这也是钱。” 金钱的力量。 网上铺天盖地都是木婉婉亲吻她父亲棺木的照片,还有粉丝自发守护木婉婉的投票。 何今非还在看小棕毛的笔录。 阿浩唏嘘着,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你和林老师到哪一步了?有进展了没?” 他贱兮兮地:“不会连手都没牵到吧,看你这样,也不像舔狗。” 何今非瞪了他一眼:“你别胡说八道。” 阿浩“切”了一声:“不过看你面红耳燥拎着个小黑袋子的样子,还是有当舔狗的潜质的。” 何今非拿笔塞住了他的嘴:“小棕毛黑客交代的两笔收入,转账人查到了吗?是木婉婉的助理,还是她的工作室?” 是木婉婉的助理,那从证据链和口供来说,就是助理的个人行为。 但如果是工作室,小棕毛所说的“抓花心男朋友的狐狸精”这一点就站不住脚。 阿浩:“查了,是助理的私人账户。” 两笔收入,一笔一万,一笔两万。 “不当收入数额不小,”何今非点头,“不是拘留几天再交罚款就行的。” “对小棕毛来说,或许是个突破口。” 阿浩:“一开始我们只要查刘刚的死,现如今牵扯的面越来越广了。” 从刘刚、李立军,到韩厂长、张爱国,再到姜美琴、木婉婉工作室…… 线头太多太乱太细碎了。 “这才是刑侦的乐趣,”何今非很喜欢挑战,“抽丝剥茧,层层剖析,再追根究底,直到破解谜题。” 谜底是李立军杀死刘刚的真相,是老韩厂长的下落,是那笔巨款的去向。 他多问了一句:“那个赵秀娟有消息吗?” 阿浩摇头:“分属好几个系统,不好打听啊。” 但赵秀娟用跳楼实名举报的相关新闻已经没有什么水花了。 张爱国的“天花板贪污款”的新闻也已经没有什么热度了。 何今非打开了自己的社交平台,他给“老纺织厂寻亲贴”发的私信还没有回复。 阿浩:“但我申请到了张爱国当年的卷宗,还联系上了当年查案的前辈。” 张爱国夫妻交代不清楚大笔钱款的走向,而承接了工程的一方;也就是李立军的父亲在张爱国被控制后不久发病死亡…… “我还有意外的收获,”阿浩将另一份卷宗也取了出来,“这是木婉婉的爸爸,木清明当年的卷宗。” 从卷宗来看,木清明贪污受贿致使国有资产流失的罪行是板上钉钉的。 是他的“见义勇为”、以及他的“牺牲”,让对他的一切调查终止了。 木清明的遗属,也就是李建香主动退回贪污款项一百二十七万。 组织虽然认定木清明的见义勇为荣誉,但并没有认定他为“烈士”。 最终,木清明以“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盖棺定论。 阿浩:“他死得,不可谓不好啊。” 木清明的死,庇佑了他的遗属,比如李建香,比如木婉婉。 何今非跟着感慨:“是啊,没有这次救人救火,他们夫妻俩的下场就跟张爱国夫妻一样。” 一个无期,一个有期;一个男监,一个女监。 一个损害集体利益为自己谋私的人,为了救火、救人而死了? 何今非的视线停在木婉婉的照片上,沉思后,他问:“李建香如今在做什么?” …… 李建香开车去了姜美琴家。 姜美琴亲自开的门,还有李立军的老婆也在。 姜美琴喜不自禁:“找到漏洞了,有人冒充外卖员,给立军媳妇送过货,其中就包括那些卫生巾。” “是不是可以交给警察,让立军出来了?” 李建香:“监控呢?” 第81章 入局9 监控,当然有。 就在刘刚死后不久,李立军的老婆下了一个订单,分别在当天的不同时段收到了两份货。 用同一个超市的包装袋,是她常用的牌子,所以她占了这个便宜,随手将第二份收到了储物柜里。 从物业找到的监控来看,送货的外卖员戴着头盔,遮挡了面容。 只能看到是个穿着黄色冲锋衣的男人,从小区门禁口走进来时像韩国长腿欧巴。 有种不经意的痞帅。 像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摄影师Hansen。 姜美琴很急切:“是不是能报警了?这个能说明立军是被栽赃的了吧?” “警察顺着这个冒充外卖员的人查下去,就能破案,我儿子就能回家了吧?” 李建香看着她,没回答。 这么简单吗? 报警之后呢? 是警察顺藤摸瓜,还是对方因势利导,或者己方顺势而上? 对方还有没有其他后招? 报不报警? 她思索再三:“不,先不报。” 在姜美琴急得要失态的时候,她用力摁住了姜美琴的肩膀:“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们还不知道她们手里有什么?背后有没有藏着什么人……” 姜美琴按捺不住了:“那究竟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了?之前你说没证据,现在有了证据又要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无论如何,先把立军弄出来。其他的要查要追你慢慢弄,我都听你的。” 李建香看着李立军的老婆:“给你妈妈倒杯茶来润润嗓子。” 等将人调走后,她压低声音:“你能不能用点脑子?如果这人真的是韩家的小孙子,把他推出来我们有什么好处?” “别忘了警察还在找老韩。没找到还好,要是真找到什么,一做比对,是对他们有利,还是对我们有利,你连这个都看不明白吗?” 姜美琴:“你……你是说?” 李建香低声呵斥:“就是你想的那样,张家的天花板早不塌晚不塌,偏偏在婉婉去拍照的时候塌,还塌出一笔见不得光的钱。” “立军身边也出现了一笔不该出现的钱。” “还有藏在红砖墙里的白骨。” “她们的目的是什么,你应该看得明白。” “人是她们杀的,怎么杀,我们不知道;” “白骨和天花板里的钱也是她们提前放好,又安排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戳破的;” “她们的目的,就是要借助舆论的压力,让警方去查当年的事。” 姜美琴喘着气,眼神不服,但没有呛声。 “我们不但要制止,还要将所有的隐患都消除。”李建香的眼神凌厉,语气柔和,“当年的事,追诉期是20年。” 最高刑为无期、死刑的杀人罪,经过20年后,不再追诉; 过期认为必须追诉的,须报请最高院核准。 姜美琴避开了李建香的视线。 见她还是不说话,李建香放慢了语调,安抚说:“刑事案件侦查阶段,需要在37天报检察院核准批捕,也是取保候审的时机。” “跟律师说,我们不管他通过什么途径去办,但只要能取保候审,我们在合同之外加税后30个。” 姜美琴问得迟疑:“取保一定能办成吗?这不是普通的刑案啊。” “那就要看律师想不想赚这30个了,”李建香,“他们总会有些自己的门道的。” 姜美琴:“那要是不成呢?” “这是其中一步,另一步,”李建香点了点外卖员的头像,“我已经安排人跟了他几天,只要掌握到他的弱点,我们就能挑拨她们反目。” “到时候立军的危机自然就解除了。” 姜美琴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万一没有可以挑拨的弱点呢?” “男女之间,怎么会没有可以挑拨的弱点?”李建香嗤笑起来,“不然你跟我怎么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说话。” 姜美琴怛然失色。 李建香握住她的左手,意味深长地说:“阿琴,我们做了很多,放弃了很多,才有了这些年的安稳。” “你和我,才是最紧密的搭档,最契合的亲人,永不会背叛的伙伴。” 至于林瑞雪和Hansen,一男一女的合作,不是情色上头,就是金钱做钩。 都是下等关系。 姜美琴将右手搭在李建香的手上:“我信你,这么多年,你没算错过。” 李建香露出了满意而安心的笑。 她的手机响了。 是木婉婉的电话。 她的声音低,语气急:“妈咪,妈咪,警察来了,怎么办?” 这是李建香意想不到的情况:“你说清楚,警察来干什么?” 木婉婉:“他们说要请我助理去配合调查一桩非法监控他人的违法行为,还要工作室提供她的收入证明……” 这打了李建香一个措手不及:“谁报警的?警察怎么会查到这个?” 木婉婉:“不知道,只听警察说是抓了个现行。妈咪,怎么办?” “拖着,说财务已经下班了联系不上。”李建香立刻起身,“我马上回……” 她的话没说完,木婉婉那边传来了警察的声音:“木婉婉女士,也请你配合做个问询笔录。” 电话突兀地挂断了。 李建香顾不得打招呼,拎着手提包夺门而出。 自然没看到姜美琴听到警察的声音后神色大变、目光闪烁的样子。 也没看到姜美琴在她进了电梯后,急匆匆地开车跟上她的样子。 姜美琴认得那个警察的声音,正是查刘刚非正常死亡案件的何今非。 但她还没跟到木婉婉工作室,就接到了社保局那个朋友气急败坏的电话。 “姜姐,你真的是要害死我了。” “那人把电话打到我家里了,说当时我说的话全都录音了……” “不但说要向人社局投诉我,还要报警说滥用职权侵犯并出售公民个人信息,……” “你惹的到底是什么人?你不要连累我啊……” 姜美琴:“你别慌,这不是大事,就算她投诉又能怎么样?” “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了,给你拿的是现金,她能有什么证据……” 社保局的朋友:“那你怎么不说你儿子惹上了命案官司,还跟钱有关,那钱我都存了……” 那边的声音带上了抱怨:“我家孩子马上毕业了,也要考公的,你可不要害我……” 电话这边,姜美琴没有说话,因为她已经透过车窗看到了那个一身正气的警察。 何今非。 …… 第82章 入局10 何今非和阿浩一起,正要将木婉婉的助理请上车,就被赶回来的李建香拦住了。 “警察同志,我能不能跟她把明日的工作交接一下?”她话说得很恳切,姿态也放得很低,十足的慈母忧心状。 “婉婉这两天的行程、对接的单位、工作的内容……好多事都要交代一下的。” “毕竟,女明星的工作和其他工作不一样,出了差错,分分钟的赔偿都是百万起。” “婉婉最近的热搜又多,弄得她精神紧张,实在是不得不谨慎些。” 何今非审视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个存在于举报材料和纺织厂老员工口里的女人。 穿着大牌的套装,拎着大牌的手袋,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可亲有礼的笑。 第一眼的印象,这是个慈母,见过世面、有钱有闲、大方又慈爱的母亲。 但他看过卷宗,也听过陈述,知道这是只城府很深的老狐狸。 这只老狐狸说的是很正当合理的要求。 所以何今非点头,退后一步,站在能掌控全场的地方认真听,仔细观察。 “小金,这两天你要好好配合警方的调查,把事情交代清楚,这是咱们的本分。” “只是个人的感情问题而已,一辈子这么长,谁能保证不遇上一两个渣男。只要你没触犯法律,不用担心工作,这个岗位会一直为你留着。” “有什么需要同事们帮你做的,你可以让警察同志联系我。” 小金就是婉婉的助理。 而李建香这只老狐狸正在隐晦地引导她朝个人感情问题的方向去解释。 何今非知道她的目的。 他之所以会选择在第一时间将助理带回警局,打的就是小棕毛被抓的消息还没传出去,这边来不及做任何实质性的准备。 轻口供,重证据。 所以他没有阻止两人说话,但在李建香提出,要拿回小助理的手机和电脑以方便后续工作时明确地拒绝了这个要求。 “女士,在调查结束之后,这些物证都会归还。在没结束之前,会由警方妥善保管。” “相关的物证清单也已经由工作室签字了,请你配合工作。” 口供可以串,物证自有规律。 比如这个小金助理的男朋友是不是Hansen,从微信、短信、电话来看,实在是不算。 两人除了沟通过木婉婉拍照行程的具体时间,和在动态里有过点赞,没有其他任何私交。 言语间也没有任何暧昧。 但两笔给小棕毛的订单付款确实是从她的个人账户里付的,跟小棕毛联系的也是她的个人手机号码。 她被带进警局后,很快做了正式的笔录。 对于自己的行为,她供认不讳。 而将一切解释为自己暗恋Hansen而不得。 “Hansen长得帅,有才华,还是新籍华裔,要是能嫁给他,以后就能拿新国户口。” “再说,他经营民宿,又搞摄影,有钱,又有小资的情调,就算结不成婚,谈上了也不吃亏。” “退一万步说,就算谈不上,做个床搭子睡一睡也不亏……” “所以我花点小钱找个人去帮我调查他,这样知己知彼才能追上……” 她承认了花钱请私家侦探,至于私家侦探具体怎么做、有没有违法行为,这些她都不知道。 何今非:“在你签字承认以上供述之前,我有必要重点提醒你,一旦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罪名成立,你将得到的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小金助理呆了。 她讷讷地解释:“可我就只调查了一个人的,也不用于犯罪,就是自己看看,算不上影响大,也没有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何今非目光凌厉地看着她:“既然你了解了这个行为所触犯的法律,明知故犯是从严的标准。” 小金助理:“那也是罚款加行政拘留,不该判刑的啊……” 何今非将小棕毛拍摄的照片、监控等物证摆出来:“在你和这个所谓的私家侦探的交易中,将民宿这几天、以及这几个月入住的宾客都纳入其中。” “根据初步统计,在你们的交易中,牵涉到的公民个人信息已经超过二百条。” “根据刑法第二百五十二条,非法获取、出售或者提供行踪轨迹信息、通信内容、征信信息、财产信息五十条以上的,属于规定的‘情节严重’,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并处或单处罚金。” 他严肃地审视着小金助理:“能听懂这个法条的意思吧。” “等待你的,不是简单的行政拘留和罚款,而是影响你子孙三代的刑事处罚。” “所以我要慎重地提醒你,是否要因为一份工作,而代人受过?” 小金助理的脸色白了。 何今非:“我给你思考的时间,想一想你的将来,你的子女,还有你的家人。” “以现有的证据链,要给你定罪、起诉你不是一件难的事。” “一旦你在这份笔录上签字,以后就算你想明白了要翻供,那也是虚假供述做假证词,同样也是构成伪证罪,一样也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这个名字签下去,你把自己彻底毁了。” 他将摊开的笔录推到小金助理的面前,在需要签名的地方指了指:“如果你想清楚了,就请你认真核对笔录上的每个文字,确认和自己所说的相符。” “你将来的人生,你未来三代子女的人生,就在你自己的笔下。” 小金助理的脸上开始冒冷汗了。 何今非没有催她。 但他的心思飞走了一会。 李建香。 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如果小金助理所做的一切都是她的指使,她想要在那个嘴甜但油腻的Hansen那查出什么? 这个Hansen做了什么? 跟往事有什么关系? 第83章 入局11 “我不知道Hansen做了什么。但李姨怀疑,婉婉最近出的事跟他有关。” 小金助理在一个工作岗位和自己三代之间做了明智的选择。 “李姨给了我2万,说是给我买个包背。” “具体要查什么、查到了什么我都不知道,只是用我的手机和账号联系,收到的两个快递我都没打开过, 直接给了李姨。” “另外,李姨用我的账号给私家侦探发过一张截图,之后又删了,是个玩二次元的Coser,扮的是大热的小哥张起灵。” Coser小哥? 何今非皱了皱眉,他好像有点印象:“李建香从哪里截的图?” “她的行车记录里,”小金助理说,“她很重视,从车里取内存卡到截图,再到删除,都是亲眼看着我做的。” 但她对李建香为什么要查这个Coser一无所知,也对过去的事情一无所知。 “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婉婉很慌。她慌了好几次,但每次李姨都稳住了。” “婉婉很少提自己小时候在家属院的生活,她的性格也不能说差,只是有些傲气和娇气。” “以前的事,她和李姨不会当着外人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的,也都是网上传的。” 何今非问得细致:“网上的消息很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其他的我不清楚,但200亿逃犯张爱国和十三个小老婆那个肯定是假的,因为那次的工作是我陪着婉婉去的,我全程都在场。” “是有人在刻意引导舆论攻击婉婉。” 何今非一针见血地问:“李建香怀疑这个暗中引导舆论的人是Hansen?” “对,”小金助理点头,“因为去老厂区拍照的方案是他设计的,拍摄的内容、场景、时间都是他定的。” “还有,婉婉被糊屎那次,去拍照的站姐中,有一个站姐是他介绍的。” 何今非不太懂:“详细说说,什么是站姐?” 站姐不一定都是女的,但一般都是资深粉丝,跟明星的工作室都有密切的联系,甚至工作室会通知她们明星的行程。 她们要做的,是用长枪短炮把明星拍得美美的,发到明星后援会里引起其他粉丝追捧,为明星吸更多的路人粉和真爱粉。 小金助理:“李姨说,这个Coser假充站姐,是混在工作室周边的内鬼。” 何今非:“你是怎么理解李建香说的‘内鬼’?” 小金助理:“这个,我不理解。但我的感觉是,李姨认为,摄影师Hansen和站姐Coser是冲着婉婉来的,婉婉近期的负面热搜都是他们造成的。” Hansen? Coser? 站姐? 这个神秘的Coser究竟是谁? 经过加急的技术恢复后,何今非得到了一张还算清晰的图片。 一个清瘦的少年背着古剑站在车头。 宽大的黑色帽檐遮住了半张脸,阴影下露出了银色的刘海。 挡风玻璃反射出细碎的光恰好投射在露出的眼尾上,照亮了少年阴鸷而挑衅的眼神。 眼尾上挑,浓黑的眼睫晕染在眼白之外,像水墨画里恰到好处的留白。 这是一只很漂亮的眼睛。 漂亮到让何今非觉得有些眼熟。 让他想起了初见林简,那个抬头时看垃圾般淡漠中透着厌恶的眼神。 想到林简,他心里一动。 正想抽空给她发个信息,他用来工作的那个手机响了。 “你好,何警官。我是老纺织厂寻亲贴里的一个网友,我收到您的私信了。” “诉苦的话先不说,您需要怎样配合都可以,要我来警局也没问题。”“在此之前,我能不能向您打听两件事?” 何今非:“您请说,如果是我知道、并且能对外透露的,我可以回答您。” 电话里的人:“白骨是失踪的老韩厂长吗?” 何今非:“抱歉,这个目前还在侦办中,不便向外透露。” 电话里的人:“第二,赵秀娟,就是新闻里说要跳楼的赵姨现在怎么样了?” 何今非两个问题都没法回答,一个不能说,一个他不知道。 但这个电话就像多米诺的第一张骨牌一样,起了连锁反应。 何今非还收到了好几个网上的私信回复。 老纺织厂那些像蒲公英一样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员工及家属,又像风吹过的柳絮一样,从四面八方,朝着何今非聚拢。 等何今非汇总完这些来电来信,百忙中拿出用于私人生活的那只手机,这才看到林简第一次主动给他发了信息。 虽然只有一张照片,却将心情并不愉快的他钓成了翘嘴。 照片里的绝对主角是他和何小刀。 蓝天下,草地上,何小刀敏捷地从障碍中突围而出,正一个纵身飞扑向前;自己身穿制服跟在一侧,嘴里咬着口哨。 光线很好,构图很好,抓拍的瞬间也很好,完美地突显了他多角度的帅气。 何今非很欢喜。 因为这是前年的警犬竞赛。 投桃报李,加班的他站在窗口拍了张夜色中的雪景发给了林简。 纷纷扬扬的雪,零星亮着灯的办公楼, 删删减减地打字:你在干嘛呢? 太普通,不满意,删掉。 ~~还没睡? 太口水话,也不满意,又删掉。 终于编辑了条让自己满意的信息:明年的警犬竞赛,陪你去家属区近距离地看。 林简的消息在一分钟后回过来,很随意地问:你在加班? 何今非:嗯,你还没睡? 林简:准备睡了。 何今非删删减减地,还没回过去,先看到了她发过来的下一条:你们警察也有每日KPI?今天抓的人今天一定要审完吗? 何今非:今日事今日毕,能放的放,该拘的拘,毕竟谁也不想在冰凉的局子里过夜。 林简:那今天你抓的人是拘了还是放了? 她问的并不算保密课里的内容,因此何今非回答:拘了,还有付钱给他的客户。 林简回过来一个字:帅。 接着又回过来一张带字的动图,一个拉被子睡觉的线条人,和晚安玛卡巴卡六个字。 何今非笑了,秒回:明天见,晚安。 对话框没有动静了。 何今非上滑回顾了短短的几句话,又动动手指,将她的消息置顶。 在他沉浸地浏览Hansen拍的木婉婉作品集时,说晚安的林简踩着雪出门了。 她穿着连帽冲锋衣在雪地里行走,孤独得像回不了长白山的小哥。 何今非比她想的做得更快。 拘了小棕毛,又拘了所谓的“买家”,不管他下一步会不会拘李建香,或者被拘的“买家”会不会交代出李建香,李建香都一定会有所行动。 李建香自顾不暇的时候,就是姜美琴跪着爬进地狱的开始。 第83章 入局12 嘎吱…… 嘎吱…… 南方的冬雪,下得很轻薄。 断断续续地下了几个小时,还薄得盖不住枯枝败叶,也遮不住烂泥陈垢。 晶莹洁白之下,浑浊污秽横流。 路人行色匆匆,于岁暮天寒中擦肩而过,各自走向这座城市里属于自己的那一盏灯。 冷风飞絮中,林简撑开了伞。 伞很大,伞面很黑,隔绝了路上各个角度的监控摄像头。 随着她的走动,脚上的黑色切尔西靴以坚硬的姿态,将路上的白雪踩进烂泥里。 她此行来,是为了踩碎姜美琴家强撑着的平静。 她来到了这个高档小区地下车库的入口,从自动感应杆下钻了过去,撑着伞沿着下坡顺畅地走进了车库。 直到被拦在车库通向电梯的入户门前。 她将伞上移一点,按响了可视门禁。 没一会,传出来的是小女孩的声音:“你是谁呀?我怎么看不见你?” “呵,”林简轻笑着,“你爸爸是杀人犯,下个学期开学,全班都会知道你是杀人犯的女儿。” 女孩在那头急切地叫着人:“妈妈,奶奶,哥哥,快来……” 又传来青春期男孩特有的公鸭嗓:“你哪位?干嘛吓我妹……” “你喜欢的女同桌知道你是杀人犯的儿子吗?”林简,“了解过注射死刑吗?那是你爸的死法。” “很痛苦,但很快……” 那边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还有姜美琴气急败坏地叫声:“别理她,这是疯子,快,带妹妹回房间……” “妈,这是谁?怎么这么坏……” “快,你把孩子们都带房间里去……” 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姜美琴的喘气声:“疯婆子……” 林简打断了她:“你亲手签的拘留通知书,藏在哪里?怎么不给你孙子孙女看看?” “你放……”姜美琴嘶吼的声音简直要从可视门铃里爆了出来。 林简抬手关掉了可视门铃。 将伞下拉,退后两步,等待着。 可视门铃在安静的车库里自动打开了。 紧接着传出姜美琴怒不可遏的叫喊声:“你不要走,有本事你在那等着……” 林简:“好啊,我不走。” 在可视门铃挂掉前,传来了开关门的声音。 数了十个数,林简上前,再次按响了可视门铃。 这次接听的是个成熟的女声:“你是谁?到底要干什么?” “你老公真的杀了人,还和你婆婆瞒着你藏了很大一笔钱。如果你想知道这笔钱在哪里,明天晚上七点,去网红街老纺织厂西1区。” 李立军老婆:“你怎……” 林简抬手又关掉了可视门铃,从包里取出矿泉水瓶拿在手里。 之后不久,电梯入户的玻璃门后,有“叮”的一声响起。 汲着棉拖鞋的姜美琴从电梯里飞奔出来,目光怨毒地盯着打着伞的林简,咬牙切齿的模样,像头恨不得咬下她一块肉的饿狼。 林简将矿泉水瓶拿在手里,快速后退,将她引向监控死角。 姜美琴:“疯子,贱货……” 林简收伞,用伞尖顶着她的胸膛,将她推到墙上,用矿泉水瓶里的液体泼了她一头一脸。 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让人有些想作呕。 然后,在姜美琴的尖叫声中,她掏出一个打火机在手里拨弄。 火苗吐出的瞬间,姜美琴像被扼住喉咙的尖叫鸡一样发不出声,只能凭着本能,恐惧而狼狈地往旁边逃。 林简长腿一抬,将她顶了回去:“手机关机,放地上。” 姜美琴不动。 林简故意把手中的打火机移向姜美琴:“你说对了,我是疯的。” 姜美琴仇视地瞪着她,胸膛起伏得厉害,喉咙中像有口陈年老痰一样喘个不停。 林简的打火机逼近她湿淋淋的头发。 姜美琴这才听话。 林简松开腿,踩着手机踢向一旁,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李建香自身难保,她怎么可能还顾得上你和你儿子。” 姜美琴趁机来抢她手里的打火机。 林简再次抬脚,一脚踹在她的膝盖上,将她踹得歪倒在墙角:“替我做件事。” 被羞辱的怒气让姜美琴口不择言:“替你做事,你算个屁……” 林简踩在她的胸膛上,还故意碾了碾靴底的泥:“我过得很苦,只想听甜言蜜语。” 姜美琴咬着牙用力扭着她的小腿,试图将她推开:“你要我做什么?” 林简松开腿,蹲在她身旁,欣赏着她的狼狈:“明天晚上七点,去老纺织厂西2区。” 姜美琴气喘吁吁,不复体面。 她的头发上、身上都是带着异味的湿水渍,胸口被踩出了个清晰的脚印,狼狈中透着几分可怜。 她用又恨又怕的眼神瞪着林简。 因此,她并没有看到,被林简踢到一旁的手机已经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捡走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姜美琴追问,“你根本没安好心,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林简:“我没有拦着你报警。” 姜美琴哽了一下,改口问:“你要我去西2区做什么?说明白点。” 林简:“带20万去那等,自然有人告诉你。” “你想要钱?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姜美琴,“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又不能让我儿子出来。” “想要我做事,就得给我好处,看得见的好处。”她爬起身,试图让自己不那么狼狈,“钱、名、权,你样样都没有。” “你赢不了的。” “呵,”林简笑了,“有一句老话叫不比输赢,只决生死。” “你保不住你儿子,也保不住你的家。” 那只神秘的手已经将手机放回了原处。 于是林简利落地退开,左手将矿泉水瓶投掷出去,右手将打火机点燃朝她一抛:“不做就算了。” 姜美琴尖叫一声,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躲开。 并没有起火。 但令人作呕的气味更浓了。 身后响起了咒骂声,还夹杂着呕吐声。 林简从容地撑开伞,循原路走出了地下车库。 雪没停。 但转成了雨夹雪。 地上的泥泞更多了。 伞面上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还有身后追过来的脚步声。 林简撑着伞,拐进了巷子里,隐入了黑暗中。 有矫健的黑影从巷子口掠过。 林简清了清嗓子。 黑影立刻折返回来,闯进了她的伞下。 俯身,歪头,咬住了她的唇。 漫天滴滴答答的雨声,盖住了缠绵亲吻的吸吮声。 林简喘息着,揪着黑影的头发将他从自己的脖颈上拉出来:“先做正事。” “给木婉婉工作室发私信,要求兑现200万的照片,约在明天下午六点半。” “老纺织厂西1区。” 第84章 入局13 林简的话消失在韩梓的嘴里。 他流连在她唇舌之间,深刻地体会到了想把她抱进身体里面的那种汹涌不止的爱意。 直到林简咬住了他的下唇。 他轻嘶一声,满足地拥她在怀里,情不自禁地感叹:“林简,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林简捏了捏他的耳垂:“我信你。” 韩梓接过她手里的大黑伞,恋恋不舍地揽着她的肩,一起走在黑暗中。 这把黑伞仿佛自有结界,隔绝了天地间的雨幕,也屏蔽了这世间的纷扰。 只留踽踽而行的这一对。 都穿着黑色冲锋衣,都穿着黑色皮靴,都有一张好看的脸。 并肩穿行在冷冷的冰雨中,看上去像偶像剧里热恋中的男女主。 林简:“社保局的那个上钩了吗?” “嗯,”韩梓点头,“这算不算你和我在下雪天的第一个约会?” 又唉声叹气:“可惜雪太小,不够和你一起浪漫地堆个雪人。” 林简:“明天你不要离开民宿,呆在监控范围里。” “嗯,我听话,”韩梓亲亲她的头发,“那你要不要奖励我?” 他将伞面斜向林简,委委屈屈地挑拨:“25岁以上的老男人都寡,不如我有用。” 林简:“明天如果警方联系你,你就去警局。” 韩梓:“这样的天气,适合挤在飘窗上做。 ” 见林简沉着脸,他巴巴地将耳朵里的蓝牙耳机塞进她耳朵里:“姐姐可以现在验收效果。” “这是你走之后,姓姜的拨出的第一个电话。” 从听到的内容来看,林简走后,狼狈的姜美琴在找回自己的手机后,愤恨不冷静地将第一个电话拨给了李立军的律师,追问取保候审的成功率。 律师说可操作性不高。 韩梓将林简往他的车上带:“想不想听更多,还有其他的哦。” 他的车停在某个幽黑的巷子里。 等林简上了车,他邀功地打开手机:“根据你上次所见所得,这次我成功地在她手机里装了芯片。” “这个小红点就是姜美琴。” 代表姜美琴的小红点位置一直在她家小区,狼狈的她没有试图追出来。 韩梓不但读取了她的通讯录,还同步了她之后接打的电话。 “在打给律师后,她接到了一个电话,”韩梓,“来自社保局那个朋友。” 在这个电话里,社保局的朋友再一次追着要姜美琴给个保证,姜美琴会处理好林简的事,不会影响到她的工作和孩子。 两人正挤挨在一起浏览姜的通讯录时,小红点的界面有拨出电话的铃声传出。 一人分一只耳机,两人凑在一起听。 这个电话是打给李建香的。 按照时间推算,这是她回家做了个人清洁之后才打的电话。 从电话里听,她的情绪平稳多了,而且没有透露自己被林简挑衅的事。 只是关切地问李建香急匆匆地走时遇到的麻烦解决得怎么样了。 李建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还在处理中。” “那就是有点棘手。”姜美琴,“能用钱解决吗?婉婉现在怎么样?” 李建香并不想多说:“并不是多大的事,只是婉婉现在的处境看起来风光,实则微妙,我得谨慎处理。我再说一遍,你不要自乱阵脚。” 姜美琴喘着粗气:“那我们就这样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先是立军,现在是婉婉,你就甘心一直受制于人?” “一个孤儿长大的臭婊子,能有多大势力?不过就是靠卖卖脸和身体哄着那个叫什么汉的男人帮她干活,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又……” “好了,”李建香呵斥着,“你不要口不择言,现在不比当年,情况完全不一样,我们不能行差踏错。” 她话题一转:“律师怎么说?” 两人就律师的话题说了几句,很快就挂掉了电话。 车里重归安静。 韩梓关切地叮嘱:“姜的心态要崩了,你一定要小心些。” 林简:“她是三角关系中最薄弱的一角,不能让她有喘息的时间。” 韩梓:“她明天一定会上钩吗?” “如果明天何今非把李建香带走,姜美琴就一定会上钩。”林简,“但明天的主要目标不是她,是她儿子的老婆。” “婆媳关系是天底下最复杂的一种关系,得让她家乱得更彻底,让她在乱中出错。” 韩梓有点酸:“老男人未必有用。” 林简亲亲他的脸颊:“他不如你,你最最好。” 韩梓跟过去,半跪着将她压在座位里肆意地亲,又被她推到一边:“我要回去了。” 韩梓握住她的手腕:“我也是三角关系中最弱的一角吗?” 狭小的空间里,他固执地将林简困在座位上,低垂着的眼角有着无辜又哀愁的弧度。 林简伸出手指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没有三角关系,也不会有三角关系。” 手指往下,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唇:“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并依靠的人。” “比苯基乙胺更爱,比脑下垂体后叶荷尔蒙更忠诚。” 韩梓吻过来,这次林简没有推开。 逼仄昏暗的车里,有交颈厮磨,痴缠缱绻。 车外的雨下得大了,噼啪坠落在车上,像在奏响一首激昂的交响乐。 骤雨不歇,如鼓点狂乱,将冬日潜藏着枯草的土地浇灌成春泥。 鼓点下,是韩梓低不可闻的呢哝耳语:“我爱你……” 爱是什么? 是人体多种激素的交替作祟。 苯基乙胺让人如触电般坠入爱河; 多巴胺传递欢愉和满足,让人如热恋般亢奋; 去甲肾上腺素维持让人怦然心跳的爱恋; 内啡肽使热恋过后,还能拥有平缓而持久的快乐; 脑下垂体后叶荷尔蒙则掌控着爱情的忠贞…… 一旦激素降低,爱意便褪去。 喘息着的林简睁开眼,清醒地看着沉沦的韩梓。 他的轮廓在黑暗中浮浮沉沉,有绵密的汗沿着他的胸膛汇聚,他的手心滚烫,心跳若狂。 林简挺起身,捧着他的头,吻了吻他的额。 韩梓追过来,虔诚地吻住她的唇:“我真的好爱你……” “嗯。” 林简应了。 心里却在模模糊糊地想,究竟要逼到什么程度,李建香才会忍无可忍地动手杀姜美琴? 她要的,不是真相和正义。 是狗咬狗。 第85章 入局15 三角关系,是人际关系中最小且最稳定的关系。 三方对内相对平衡,互相牵制;对外则枪头一致,共同防御。 与三角关系博弈时,最优解是挑拨内部矛盾,打破内部平衡。 当平衡被打破,三角关系中最弱的一环,很容易被三角化。 对轰时的每一拳,看似是对整体,实际每一拳的落点都在被三角化的那一个身上。 准,且痛,不堪重负。 家庭的三角关系是如此。 比如亲子关系,父母有矛盾时,压力最大的是孩子。 比如婆媳关系,丈夫有失责时,婆媳最为尖锐。 社会的三角关系也是这样。 姜美琴此刻的处境,在多个三角关系中,都是被三角化的那一个。 人体也有很多三角。 比如腹股沟三角,腹腔内容物从这里膨出时,就形成了腹股沟疝。 比如面部三角,结构特殊,有唯一一条没有静脉瓣的面部静脉,挤压痘疮容易引起颅内感染…… 刘刚的遗体被领回来后,原先的标本制作方案就不能用了。 被冷藏、冷冻过的遗体没有新鲜遗体紧迫,有6—7天的处理时间。 在解冻后,许老师带着林简,两人仔细地将遗体翻捡了一遍。 法医取样的要求很高,颅骨用了电动开颅锯,脑组织一共取了9处,额叶、顶叶、颞叶、枕叶、基底节、中脑、脑桥、延髓,各取了2cm*2cm*1cm,并都包含了与脑沟成直角的垂直切面。 老许遗憾地说:“可惜了,没法做完整的大脑切片教具了。” 林简觉得,是挺棘手的。 除了脑组织外,法医在心脏取了7处;肺脏也取了 7处;有浆膜的器官取的必须带浆膜;病灶区取的必须带正常组织;管状器官用的横切;肝肾脾胰等用的纵切…… 对制作人体标本来说,伤害性很大。 林简想了想:“师父,不如直接塑化做法医学取件教具。” 人体标本塑化,指的是通过固定、脱水、强制渗透和硬化处理,用硅橡胶、环氧树脂和聚酯共聚体等高分子物质替代遗体中的液体和脂肪,从而制作成“塑化人”。 无毒、无味、不破坏组织结构、有活着时的体态、能长期保存…… 缺点是看上去像假的,摸上去也像假的。 “提议不错。”许老师,“徒弟,今日为师就教你做黄金三角区的塑化吧。” 人体的黄金三角区很重要,大部分都是外科手术的标志区。 比如动脉导管三角,是外科手术中寻找动脉导管的标志; 肝胆三角区,是胆囊切除术中寻找和结扎胆囊动脉之处…… 两人一边忙一边聊。 林简:“师父,我们单位的塑化技术是什么时候引进的?” 许老师想了想:“08年,雪灾那一年。” “我们单位请了大连来的隋教授亲自授课,我和主任两个动手实操,历时一个半月才完成。” 林简:“您和主任选择遗体的标准是什么?” 许老师唏嘘不已:“十几年前捐献遗体的少,没有那么多可选择性。” “塑化这种技术,能让捐献者的器官、肢体比活着时更美,因此我唯一考虑的是体态。” “女捐献者很年轻,孕8周,是被冻死的……” 林简戴着手套的手紧了紧。 这是她的妈妈王红艳。 “无论肌肉、骨骼还是脏器,都保留着年轻美好的特质。” “唯一的遗憾是那时候的液态塑化剂没有如今好,我当时的修复手艺也没有修炼到位。” “如今我手艺练得还行,教你不在话下。” 林简低声问:“这个孕八周的捐献者,遗体还有其他特殊吗?” 许老师:“符合冻死的体征,还有就是,她的胃里除了水,什么食物都没有。” 林简垂下了眼帘。 许老师兴致勃勃地:“今天就先教你配置液态塑化剂。” 他对自己的诲人不倦挺满意的,不过他好奇地问:“巡捕房那边怎么说,谋杀这位捐献者的嫌疑人抓着了吗?” “警察只说已经立案调查了,”林简谨慎地回,“其他的我没问。” 她的话本来就不多,今天尤其少。 操作室里安静得只有滴答的声音。 许老师叹气:“为师觉得,聊一聊八卦,说一说废话,这会有效的降低抑郁,效果不亚于买十件漂亮的衣衫。” 林简很配合:“师父您想说什么?徒儿洗耳恭听。” “为师觉得,这个案子有些离奇。”许老师笃定地说,“谋杀无非就是为了情仇财三样,这个凶手为的哪一样?” 林简:“是啊,为的哪一样呢?” 许老师:“捐献者癌症晚期,还有脑转移瘤,死对他来说是解脱啊。” 他使劲拉开遗体的腋窝:“你看。” 拨开肌肉组织,可以窥见因癌细胞转移而肿大的淋巴结。 这些致命的癌组织恣意地侵入着,在各种正常的组织里成团、生长,疯狂地掠夺生机。 就像林简年幼时的冬日,那些燃烧殆尽、等待被丢弃的蜂窝煤。 许老师展开了睿智的推理:“他时日无多,谁要杀他都是帮他解脱。” “恨他的人更应该让他活着才对。” “所以杀他的,是爱他的人。” 林简抿了抿嘴,点头:“嗯,师父说得对。” 她的视线停留在刘刚那颗孤零零的头颅上,眼前浮现的,是妈妈的脸,和爸爸最后打的51颗煤球。 最后堆在刘刚家的厨房里。 上午十点多,何今非居然来了。 他穿着便衣,在教研室等她,手里提着一套大大的家用消防应急包。 “我想了想,你家里还是得有一套以备不时之需比较好。” 林简冷淡地看看他手里的东西,又看看他,没接,也没开口。 兴匆匆而来的何今非有些不自在:“林简,你对我这样忽冷忽热的,像……” 作为警察的直觉来说,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她是个海后,在操控他的情绪,PUA的一种; 第二种可能,她真的不喜欢他,但她在表演喜欢他,那她目的是什么?只想睡自己? 何今非没有继续说,他在等林简解释。 但他心里是低落的。 若换了别人这样对他,他肯定扭头就走了。 林简好像也没有解释的欲望,她的眼神有些空洞,她的语气有些软弱。 “何今非,别说话,陪我待几分钟。” 她斜倚在窗台边,头抵着玻璃,然后闭上了眼睛。 颤动着的眼睫毛和滚动着眼珠,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她不平静的内心。 何今非真的就一言不发地陪着,直到他的电话响了。 林简睁开眼,对上了他一边接听电话一边担忧地看向自己的眼神。 是留在车里的阿浩催他了。 何今非挂掉电话,还没开口,林简先说:“你去忙正事,我等你下班。” 何今非关切地问:“遇到难事也不怕,我们一起想办法。” “没有难事,姨妈期的激素作祟。”林简,“你接下来要去做的工作需要保密吗?” 何今非点头。 他和阿浩要去木婉婉的工作室,将李建香“请”回去。 第86章 入局16 晨起七点半,醒来的李建香联系小金助理的家人,得知小金助理未归; 李建香第一时间联系了律师; 木婉婉睡得正香。 晨起八点半, 工作室开始打卡上班,发现“照片原件兑付200万”的私信,第一时间报给李建香; 李建香再一次联系了律师; 木婉婉还是睡得很香。 不到九点半,心力交瘁的姜美琴给李建香打了语音电话,诉说孙子孙女在家哭闹不止的事实,再一次催促说不能再拖了…… 李建香再次安抚了她。 只是在挂了电话后,骂了句“沉不住气的蠢货”。 木婉婉依旧睡得很香。 十点多,木婉婉终于醒了。 她吃了一碗燕窝,吃了一个鸡蛋,还吃了几片水果,心情很不错。 因为有两三家TOP级别的大经纪公司都抛来了橄榄枝。 但李建香才送她到工作室,警察就找上门了。 木婉婉很慌,李建香很沉着。 她沉着地安抚自己女儿以及整个工作室的员工:“不用担心,我只是去配合调查,下午就会回来的。” “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先安排两个人去这个地方守着,看看有什么异常。” “其余的,等我回来再做安排。” 哪怕是到了警局,她也不慌不忙。 “小金助理所说的一切,我都不知情。”李建香说,“我确实曾提过,要她打探清楚摄影师Hansen的背景。” “但具体怎么查,都是小金助理一手操作的。” 律师说,如果小金助理没有其他的证据,比如两人沟通的信息、视频或目击证人,来证明一切行为都是出自她的授意,那么,她做完这次笔录就可以走出警局了。 所以她态度从从容容,行事游刃有余。 何今非笑了:“李女士,你认识刘刚吗?” 话题跨度大,所以李建香皱了皱眉:“是纺织厂的保安队长刘刚吗?如果是,那是认识的。” 何今非将刘刚的照片放在她面前,正色问:“你知道他死了吗?” 李建香迟疑地看向照片。 刘刚的头颅孤零零地摆在冒着凉气的解剖台上,口鼻边有个浅淡的黑紫色手印。 何今非:“今天请你来,除了涉嫌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还需要你配合调查一桩命案。” 李建香皱了皱眉。 何今非将一段视频打开在她面前。 “刘刚死之前,李立军曾用微信视频联系过你,就在刘刚的家里。” 这段视频,是何今非从小棕毛黑客传给小金助理的压缩包里找出来的。 视频内容的主题是拍摄木婉婉。 木婉婉从保姆车上下来,李建香没下车,正坐在车窗边,手里拿着已经接通的手机; 手机那头的小屏幕里是躺在自己家床上的刘刚,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睁眼看着镜头。 但是仅有6秒,镜头跟着踮起脚尖翩翩起舞的木婉婉走了。 背景音乐中全是唱得婉转的女声:就算是天定的良缘也会有幸福,对和错都不必太在乎…… 时间是刘刚死前半个小时,来自李立军的手机。 技术今早在李立军的手机上找到了这条被删除的视频通话记录。 李建香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她很谨慎地回答:“我以为是立军拨给我的,所以我接听了。” “对方没说什么,很快就挂掉了,我并没有认出他是谁。” 何今非:“刘刚在这个视频电话里和你说了些什么?” 李建香迟疑了足足半分钟,才十分小心地回答了一句:“可能说了什么,但我没有留意。” “我的注意力当时都在我女儿木婉婉身上。” 何今非不得不承认,李建香回答得太聪明了。 这个答案,比她回答“有”或者“没有”都好,进退得宜。 这是个十分狡猾的人。 更可怕的是,她有着极其强大的心理素质。 更更可怕的是,她充分利用了这两点,来和警方做对抗。 于是他只好拿出了底牌。 将降噪处理后的视频声音播放了出来。 何今非之所以能快速锁定,是因为还没有歌声时,李建香对着手机喊了声“立军”。 但随着木婉婉的舞蹈,背景中全都是歌声,再加上镜头远离,所以听不到之后的说话声。 经过技术降噪处理,得到了半句清晰的话,来自刘刚有气无力的声音。 刘刚对视频这头的李建香说:“给我40万,买老韩失踪那晚车……” 之后就听不清了。 何今非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建香的表情:“在给你打了这个视频电话后,刘刚就被捂死了。” “现场只有李立军在,他也是本案唯一的一个嫌疑人……” 李建香白着脸,却笃定地打断了何今非的话:“何警官,你说的这一切,我既不在场,也没有听说过,我全不知情。” 何今非:“刘刚说的这句话,指的是老韩厂长失踪那晚,他从厂里开着送货车出去这件事。” “他为什么要用这件事,问你要40万?” 李建香:“我不做假设,说这句话的是刘刚,他有什么想法和目的,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和他多年未曾见过,也没有过任何联系,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何今非:“老韩厂长失踪那晚,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有谁能证明?” 李建香:“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不在现场,也不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况了。” 何今非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小把柄:“你说的是哪个现场?” 李建香迟疑了下,很快就周全地回答:“我指的是当年的老家属区。还有,当年派出所调查失踪时,厂区里大家都做过笔录,我也做了。” “何警官,你现在问我,还不如翻一翻当年的卷宗。毕竟有句老话,叫做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何况,还是您自己系统里的烂笔头。您总该信得过了吧。”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连阿浩在询问结束后都说:“这么硬的一张嘴,到底用什么方法才能撬开它?” 何今非:“湿纸巾杀妻案的凶手嘴硬了将近五十次审讯,历时长达一年半,最后是用养大他的奶奶攻破了他的心防,才拿到了他的认罪供述。” 刘刚的案子难,老韩厂长的案子更难。 “要做好攻坚的准备。”疯狗何今非说,“只要能找到下嘴的地方,就要咬下一块肉来。” “是人,就一定会有弱点的。李建香的弱点会不会是她女儿?” 阿浩赞同的:“看来要拿我的前女神做敲门砖才行。” 他的前女神就是木婉婉。 老胡多嘴问了句:“那你的现女神是谁?” 阿浩瞟了眼何今非,故意说:“现在啊,当然是又美又帅又专业的林老师了。” 老胡又多嘴问何今非:“你到底能不能拿下?不能就赶紧换阿浩,我可不想看到咱队里两条单身狗打架……” 想想林简忽冷忽热的态度,何今非有些说不得的苦恼:“你们觉得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只馋另一个人的身子?” 怪就怪自己这宽肩窄腰的好身材,林简好像只想睡他,不想有感情地睡。 第87章 入局17 阿浩敏锐地问:“林老师?馋你身子?怎么个馋法?具体说说。” 而路过的老胡:“哎呀,人体标本制作师馋你的身子,怕莫不是想让你当大体老师?” 他皱皱眉头:“难道是为了完成遗体捐献KPI的新招数?” 阿浩大笑起来:“这算不算最新型的杀猪盘?何警官,你要不还是报个警吧。” 啊? 何今非觉得有些豁然开朗的同时,又感觉到有乌云压顶。 他抽起卷宗,没好气地拍了拍阿浩:“还不赶紧想办法,用你的前女神当敲门砖。” “我们的时间可不多的。” 在没有更直接的证据前,警方只有24小时。 在这样的突击面前都拿不下李建香,等她出去见了律师,只会更有难度。 目前看来,李建香的软肋,只有可能是她的女儿木婉婉。 他的想法,和林简是一样的。 林简做这么多,其中目的之一,就是失去李建香保护的木婉婉。 她花了三年时间去了解何今非,为的不单单是低等勾引。 她以前就知道,他是一个没被污染心怀正义的好警察;如今也知道,他在两性关系中,也同样是个很好的男人。 她是真的坏,他是真的好。 午休后不久,她知道自己得到了没有母亲保护的木婉婉。 因为姜美琴气急败坏地来解剖中心,指名道姓地说要见林简。 林简故意磨蹭了几分钟,才带上捐献志愿书,去接待了她。 “你怎么做到的?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姜美琴瞪着她,“连她都着了你的道,你是魔鬼……” “女士,”林简很客气,“感谢您为了社会公益,而专程莅临解剖中心。” “遗体捐赠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感谢您和您家人的大爱无私,让我……” 姜美琴怒不可遏地站起来,欺近坐着的她:“贱人,你不要给我装腔作势,别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敢做不敢当……” 林简侧头看了眼被她挡住的摄像头,在她的暴怒中,鄙夷地看着她的眼睛,放低声音挑衅:“让我有机会,将你抽筋扒皮、千刀万剐……” 尔后立刻站起身打开门,故意大声地解释:“女士,请你冷静些,遗体捐赠遵循自愿的原则。你不愿意的话,没有人会强迫你。” “臭婊子,贱人,”姜美琴,“是你杀了人,故意栽赃给我儿子,都是你做的……”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林简嘲弄地看着她,用无奈的语气劝着,“请你冷静下来慢慢说。” “你个臭婊子,不要给我装样子,我要抽烂你的脸……” 姜美琴的巴掌追了过来。 “你不要急,冷静点。” 林简轻巧地躲开了,“你说的这些好事一定会在你身上实现的。” 姜美琴更气了,无能狂怒的她很快引来了其他人。 老许第一个冲下来,机敏地将徒儿护在自己身前:“何事引来俗世纷争?避世之地,亡人栖息,万万不可吵闹。” 行政室主任第二个下来,哎呦一声:“林简,怎么就你这么多事?单位是你吵架的地方吗?” 正好姜美琴失控地举手,林简拖着许老师往行政室主任身后一闪,再轻巧地把他往前一顶。 于是行政室主任猝不及防的、稀里糊涂地被姜美琴打歪了眼镜。 懵了的行政室主任还没说话,林简着急地问:“主任,你的血压还好吗?有没有头晕恶心想吐?会不会耳膜穿孔?” 老许:“对,还是得报巡捕房来公断……” 行政室主任直着眼睛:“我……” 林简:“什么?你头晕?快,躺地上,小心脑出血卒中……” 老许:“哦,那得召唤急救中心……” 姜美琴骂骂咧咧地跑了。 外战不行的行政室主任恍恍惚惚地扶着眼镜:“啊,这……” 老许好心好意地安慰他:“老政啊,你也不容易……” 林简:“领导,我去追她要赔偿。” 她追着出去,以年轻、长腿的跑步优势,在大门外拦住了看似仓皇的姜美琴。 任由姜美琴揪住她的衣襟,两人扭着走了一段,找着机会贴在姜美琴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了句:“将木婉婉约到西一区,我能让你儿子出来。” 以木婉婉的性格,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去西一区的;但只要姜美琴开了口,等李建香出来,她们之间的关系必定走向破灭。 姜美琴头一次很认真地追问:“怎么让?你得让我相信你。” 林简用正常音量说了句:“遗体捐赠的流程都是透明公开的,不存在任何强迫……” 又很小声地说:“我有银行卡和钱的来处……” 银行卡和钱,都是案子里很重要的物证。 姜美琴知道这些。 她看着林简,没有出声,眯起的眼角带出了得逞后的皱纹。 她很快又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在林简地注目中开车走了。 等开到红绿灯口,她急切地掏出录着音的手机,又从胸口的内衣里掏出一只还在运作中的录音笔。 先播放手机,再播放录音笔。 都在工作。 先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然后清楚地听到了林简说的那句“让我将你抽筋扒皮……” 姜美琴靠在座位上,长长地吁一口气,终于得意地笑了:“贱人,终于抓到你了,真以为我有多蠢。” 有“我有钱和银行卡的来处”那句话,她儿子就不是唯一的嫌疑人了。 她愉快地开着车往前走。 录音笔还在继续播放。 滋滋滋…… 本该有“将木婉婉约到西一区”的那句话,突然变成了滋滋滋的电流声。 关键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录到。 接下来都是电流声。 滋滋滋…… 像在她的心里和脑子里磨锯,磨掉了她的理智…… 她突然踩了个急刹,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车喇叭发出了“滴”的一声尖叫。 接着是“吱嘎”的一声,又“嘎吱”一声…… 有车从后往前绕过来,特意开窗骂了句:“想死死你家去,傻比……” 第二辆车也特意绕过来骂:“你开的什么车,有病吧你……“ 姜美琴“啊”地尖叫一声,崩溃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第二辆车的司机自认倒霉:“真有病,我草……” 红绿灯的另一头,解剖中心的大门口,林简双手插兜,踩着摇曳的步伐走回了解剖中心。 她的兜里,有个信号干扰器。 在敌人面前放松,哪怕仅仅只有一秒,都是对自己的凌迟。 她的手从兜里抽出来的同时抽出了手机,找到何今非的头像。 ~~晚上六点半,约? 第88章 入局18 这条信息在一个小时后才得到回复。 何今非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林简,抱歉,我要失约了,”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懊恼,“有突发的审讯任务,今天得加班加点完成。” 林简抿了抿嘴角:“好,再约。” “林简,”何今非在电话那头喊她的名字,还清了清嗓子,有些迟疑的不舍,“你说的‘约’,是指约饭吧?” “约其他的也不是不可以,”林简,“不过得先去抽血检查四项。” “我喜欢干净的。” 何今非在电话那头笑:“你的遗体捐献KPI完成了吗?” 林简:“其实没有KPI,只有对每一个重疾病人遗体的珍惜。” 真正爱这一行的人, 看到的是知识以比文字更具象的方式在传承。 比如毫无保留的将技术教给自己的老许。 多一份用遗体制成的大体教具,就多至少3000个以上的医学生能学习到相关知识,同类型的病人就多一分早诊断早治疗的希望。 何今非的轻笑声是真诚的愉悦:“林简,如果加班结束得早,我能不能来找你?” “可以,”林简,“如果我还没有睡。” 六点半以后,当李建香不在时,三拨被约在老厂区的人,李立军的老婆、姜美琴、木婉婉工作室,都有谁会去? 李立军的老婆一定会去,因为婆媳关系是最不费力气挑拨的一种。 娇生惯养的木婉婉一定不会去。 那她会去哪里?回家吗?会有谁陪着她呢? 下班时间到后,她第一时间向许老师说明不能加班,立刻返回出租屋,穿上了无头骑士赛尔提的连体机车皮衣。 然后打开了“小兔爱清洁”的直播。 风情民宿里,坐在屋顶的韩梓听到自己的手机“叮”响一声。 他放下望远镜,打开了直播间。 镜头里依然是厨房,无头骑士赛尔提蛊惑地开口:“今天教大家一个清洁小妙招,如何消除从混凝土的微小孔隙里发散出来的腐臭味。” “我们假设有一条站起来高达1米78的宠物狗不小心掉进了混凝土地基里。” 韩梓露出了笑容。 他的手指摩挲着Coser的脸,透过头盔专注地凝望着她的眼睛。 她的心是空的,眼里却藏着寒星皎月,嘴里还带着风刀霜剑。 令人着迷。 就如此刻她在扮演的赛尔提。 “普通混凝土的孔隙率在15%以上,高强混凝土的孔隙率在10%以下,防水混凝土的孔隙率在5%以下,密实混凝土的孔隙率在3%以下。” “不管混凝土的强度多大浇筑得多厚,气味都会顺着这些微小的孔隙钻出来。” “即使在混凝土外加铁桶都不行。” “分解成一块又一块也不行……” 弹幕开始不停地跳。 ~~站起来1米78的宠物狗…… ~~这清洁小妙招真妙,让人毛骨悚然的妙。 ~~啊,爱的时候轰轰烈烈,不爱的时候分分裂裂;爱的时候亲亲抱抱举高高,不爱的时候砍砍剁剁到处抛…… ~~电影里吃胰脏是病娇、吃脑子是汉尼拔,现实里全是佐川一政和刘超…… ~~哇,好怕大家在玩梗,主播和粉丝里有个来真的…… 韩梓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也加入了弹幕小军:打碎了混进混凝土里浇筑行不行? 然后又发了条:xiyi16,xier10。 木婉婉工作室的人在上午十点多到了西二区,李立军的老婆下午四点多到了西一区。 不管是去西一区还是西二区,都要经过民宿门前的这条路。 姜美琴至今还没有出现。 但她在下午言语激动地给李立军的律师打了电话,问50个可不可以让她儿子取保出来;如果50个不行,多少个才行?有什么办法能让她儿子出来? 律师在电话那头说,现在还没阅卷,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并真诚地建议她放平心态,好好生活,带好孙子孙女,耐心等待。 她粗鲁地问候了对方的妈…… 当时听得韩梓都忍不住笑了。 此刻已经五点半了。 手机监控界面弹出了提示,姜美琴终于忍不住给木婉婉打电话了。 他立刻接听,同时给正在直播的Coser连发了两条弹幕。 晚点讲……晚点讲…… 倒过来就是,姜电婉。 戴着头盔的Coser扫了眼弹幕区,嘴角带上了轻描淡写的笑。 抬手暂停了直播。 韩梓立刻接入监听的通话。 木婉婉娇软的声音在接通的一瞬间响起:“香姨。” “婉宝,妈妈回来了吗?”姜美琴,“警方那边是个什么说法?” “妈咪说下午就能回,但现在还没回。”婉婉的声音有点迟疑,“我……我没联系警方。” “那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急死个人了。”姜美琴的语气很焦急,“没回来的理由是什么?警方凭什么扣着人不放?得有个说法啊。” “我……”婉婉,“妈咪说让我不要着急,什么事都等她回来再说。” “婉宝,”姜美琴的声音有点虚,“你今天没有行程安排吧?要不要姨妈陪你?去网红街西一区那……” 木婉婉:“香姨,妈咪不让我去,她安排了人去那守着。” “哦……哦……”姜美琴连“哦”两声,迟疑了几秒钟,“既然你妈妈已经安排好了,有什么需要你随时告诉我。” “如果妈妈回来了,让她给我打电话;如果她今晚没回来,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有其他人的声音从木婉婉那边传过来,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说“圆球场景推道具蛋糕”、“中近景蛋糕公主造型”等话。 “香姨,我在对接广告商,很晚才会回去。”木婉婉说,“那时候妈咪可能已经回来了。” 韩梓立刻全网搜索,找到了几条本地蛋糕大王品牌官宣木婉婉为代言人的消息。 这是要借现在的热度拍广告吸一波流量的,因此木婉婉现在参加的,应该是拍摄前的围谈会。 不是在工作室,就是在对方办公室。 电话结束后,韩梓立刻打开自己的邮箱。 有封草稿箱,一分钟前生成。 来自登录过的林简,信息里只有一个问号。 他在这封草稿信里,将这段语音变声后传了上去,未发送,然后退出。 接着,他用另一个手机拨打了木婉婉工作室的电话:“你好,我是蛋糕大王策划部,资料什么时候能送到?” 工作室:“呃,婉婉和我们工作室的人已经在您公司那边了,请问是需要什么补充资料?” 韩梓:“啊,抱歉,是我弄错了,再见。” 之后他再次登录邮箱里查看那封草稿信,之前的那条语音已经删除了,只留下两个点赞的表情。 他将草稿信改成了蛋糕大王的办公地址,再次未发送,只退出。 几分钟之后,那封草稿信留下了一个单词“love”。 他改成“love too”。 再之后打开邮箱时,这封草稿信被删除了。 这次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沟通结束了。 “小兔爱清洁”的直播间还停留在暂停界面。 有弹幕在分析:看得出来,主播开播就是纯玩,完全不在乎粉丝。 有弹幕在跳。 ~~姐姐莫非是又接到了分了么订单? ~~也许是抛了么订单…… ~~在这个直播间里蹲一蹲,是不是能蹲到几个嫌疑犯? ~~我在等姐姐回来,姐姐的身材很曼妙。你们在等什么? 韩梓拈了朵玫瑰放在鼻前,低眉,浅嗅。 痴痴的发着骚。 姐姐的身材很曼妙,只有他一个人体会得到。 然后他拨出了一个电话。 “你准备好死了吗?” …… 第89章 林简 身材很曼妙的林简再次趁着夜色出了门。 这个夜晚也很曼妙。 华灯已亮,夜阑而寒。 弥漫的夜色下,徐徐铺开了以万家灯火做底色的美景良宵。 蛰伏了一整个白日的蟑螂大军,在下水道、在垃圾场、在墙缝里、在阴影下、在所有藏污纳垢之处,成群结队地出动着。 悄无声息,又声势浩大。 迤逦而行处,是繁华之下的破落、衰败、肮脏。 林简曾见识过繁华。 在她作为木婉婉的站姐时,所拍摄的荷花奖颁奖典礼,是艺术的繁华; 她曾随吴桥使团前往新加坡,于人声鼎沸中见识乌节路和圣淘沙的经济之繁华; 她也曾去过杜厦图书馆,于书山中见识文化之繁华…… 但她在无处可去又不肯低头时,曾发誓不能像蟑螂一样活着; 又在被压弯腰跟蟑螂共生时发誓,她会像蟑螂一样,在有限的自由中,在贫瘠的营养中,野蛮地生长血肉与……獠牙。 恨能支撑一切生活中的蝇营狗苟,弱者连委屈都不配说出口。 她此行的目标只有一个,被繁华供养出的富贵花——木婉婉。 …… 何今非在做工作汇报。 这是刘刚非正常死亡一案接警的第26天,也是立案的第19天。 分管刑事侦查的刘副局、刑侦大队长黄秀丽等都在会。 已经听取了汇报的黄秀丽:“这次的24小时传唤做得对,突审都拿不下口供的人,以后更难拿下。” “李立军在原来的财杀嫌疑上,又增加了灭知情人的口这个动机。” 她客观地分析:“但刘刚一案,以现在的证据来看,还办不成铁案。” 除了毛巾上检测出李立军、刘刚两人的生物检材算直接证据之外,其他的证据都是间接证据。 而毛巾上生物检材的来源,不具有排他性。 李立军说的“煎过鸡蛋后用毛巾擦了手”这个解释是具有合理性的。 “但现在找不到其他的直接证据,”何今非,“除非拿到李立军的认罪供述和杀人供述。” 他提议:“是否能将老韩厂长的失踪案并案侦查?” 十几年前的失踪案,和现在的非正常死亡案,存在并案的条件吗?并案侦查有个前提条件,就是所并案件必须由同一个或同一伙犯罪分子所为。 黄秀丽:“你认为,李建香存在唆使李立军杀人灭口的嫌疑?” “这才能解释为什么李立军要对一个即将死于癌症的人动手。”何今非分析说,“刘刚虽然自愿出院,但他不想死,只是他已经没有钱了。” “所以他在短信中问李立军要钱,在视频电话中问李建香要钱……” 参会的刘副局有不同的看法:“那为什么他不早点要?” “李刚的经济一直很拮据,如果他手里真拿着这么大的把柄,为什么不早点为自己要个几十万?” 参会的刑侦二组集体沉默,包括何今非。 刘副局:“我所说的思路,以后必将是李立军一方律师的辩护思路,也是侦查工作的漏洞。” “李立军的手机里、电脑里,有任何关于杀人手法的搜索吗?” 何今非:“没有发现,但他办公室的电脑及硬盘已经被物理烧毁。” 技术:“拆解硬盘后,我对磁盘读取头、电路板进行过修复,再转移到新的硬盘上进行操作。但因为磁盘也受损严重,所以没有读取到可用的数据。” 何今非:“李立军没有承认杀人,也没有承认故意放火,虽然这场火是因为他扔的烟头引起的。” 黄秀丽:“对手意外的狡猾和顽强啊,从杀人手法到心理素质,都不像新手,倒像老司机。” 何今非:“整个案子中,李立军只有两个疏漏,第一,将遗体交给了解剖中心;第二,用了有记录可查的现金。” 第一个疏漏,让解剖中心发现死因异常而报警,导致案发; 第二个疏漏,让警方能合理搜查他家,从而找到刘刚的身份证和银行卡等实证。 法医老胡:“可惜没有找到老韩厂长的尸体,找到的白骨手指又被石灰烧灼过,没有检验的价值。” “我只做个假设啊,”刘副局又提出了不同意见,“如果这些人能将老韩厂长的尸体藏匿得这么成功,为什么这次不用原来的方法?” 何今非:“我推测有两个原因,第一个是因为当年这一伙人中,能提供便利的毁尸灭迹机会的人,比如李立军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第二个,是因为刘刚签订遗体捐赠志愿书的事不是个秘密,刘刚的老朋友知道,居委会的人也知道。作为帮扶人的李立军不得不通知解剖中心。” 如果他拿着社区医院开的死亡证明直接送火葬场,这个案子也就湮灭在几千度的高温中了。 解剖中心的报警电话,才是这一切的开始。 黄秀丽翻到卷宗里报警人那一页,看了看,想了想:“说起解剖中心,很多年前,嗯,雪灾那一年吧,我和退休的法医往那送过人。” “很巧,也是老纺织厂的,跟这个报警人一个姓。” 何今非立刻知道是谁了:“林森,08年雪灾,死于自缢。” 黄秀丽:“对,是这么回事。” 何今非问了句案外的话:“那你当年见过林森的女儿林瑞雪吗?” “见过,”黄秀丽,“但我只记得那孩子比同龄人高半个头,想不起模样了。” “退休的老法医见过,因为那孩子追着老法医问过话。” 老胡也问了句案外的话:“当年怎么会在现场解剖林森的遗体?” 黄秀丽:“灾情太重,警力不够,当时火车站、汽车站、各高速路口滞留的人和车太多,局里当时的人和车都派出去了。” “条件太有限,我们都是接到通知后走路去老纺织厂的现场。” 她看了看林简的照片:“说起来,那个小姑娘如果还活着,如今也大学毕业好几年了。” 不知为何,何今非的心里一跳。 他认真地看了看卷宗里报警人林简的资料。 林简18岁才读的高中,比正常的高中生晚了三年。 但林简不是本地人,她来自吴桥。 吴桥,世界知名的杂技之乡。 第90章 林简1 上至九十九,下至刚会走; 吴桥耍杂技,人人有一手。 十二岁的林瑞雪在吴桥县城里,以林简的身份学了六年杂技,直到18岁重新回到学校。 第一年学徒,饿肚子、挨骂、挨打、被罚等都是日常……她发誓自己不会像蟑螂一样活着; 第二年学徒,还会挨骂挨打,但不用饿肚子……她发誓要像蟑螂一样好好活着; 第三年,她已经可以应付自如地上台; 第四年,她成了小小的“台柱子”; 除了缩骨功和硬气功她因年龄已长而没学会,肚顶、倒立、马术、蹬缸、抖空竹、绳舞、高跷等传统杂技她都会; 第五年,她给自己创造机会,以小表演者的身份,跟随市商务交流团去了新加坡,又学了滚环舞和高空蒙眼; 第六年,她已经真正成了林简。 然后,她找机会重返了校园,考回了这里,成了医学生。 她不是解剖中心最想要的实习生,但是她让自己成为唯一一个坚持下来的实习生。 两个被劝去考公,两个重新签了医院,还有一个本来冲着高薪想坚持的,被她影响了女友,由女友劝他改回了医院。 如今,她在父母的终点上班。 今夜,她又成了杂耍人。 戴上福娃的面具,穿上福娃的花布袄,带上空竹。 古代的吴桥人,沿着运河南下北上,将抖空竹的技艺传了下去。 传到老北京叫抽绳转、空钟,传到天津叫闷葫芦、地铃…… 她练抖空竹的时间最久,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一直练到刚柔相济、炉火纯青。 然后被选入吴桥少年杂技团,和团队一起拿到了号称世界杂技奥斯卡的“金小丑”奖。 所以她很自信。 她只在广场边抖了十几分钟,围观的人群从三三两两,变成了一堆堆一群群。 两排光秃秃的银杏树下,她用各种技巧和花样抖着空竹,身姿轻盈,动作健美,节律灵动,令人目不暇接,成了众人中央的焦点。 霓虹灯下,暮色四合中,戴着福娃面具的她也在熠熠生辉。 越来越多的人汇聚后,这条通向蛋糕大王工厂的路开始变得拥挤起来。 驻足观看的人、车越来越多了。 蛋糕大王工厂大门口的道闸伸起后,开出了一辆黑色的埃尔法。 在行驶到广场附近时,车速不得不放慢。 车里的木婉婉隔着玻璃也看到了人群中抖空竹的福娃女孩。 “路边杂耍,下九流,难登大雅之堂。” 她有些不屑。 随行的人附和着,也很不屑:“估计又是哪个小网红想起号呢。” 木婉婉撇撇嘴:“什么样的人都能当网红吗?” 随行的新助理夸她:“就是,虽然允许网络上百花齐放,好歹也要分一分良莠。打铁还要自身热,我们婉婉能出圈,是因为从小的舞蹈功底在这。” 木婉婉:“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卡颜局,像这种街边杂耍,连脸都不敢露,能有多红。” 她不再看窗外,有些烦闷地打开手机。 已经七点了,还没有妈咪的来电。 “西2区那有消息吗……啊……”突如其来的急刹车和惯性将她往前一推,脸撞上了驾驶位后背。 开车的司机:“完了,撞人了……” 木婉婉:“你怎么开车的?快下去看看。” 又吩咐随行的人:“你也下去,看看严不严重能不报警就不报警,尽量花钱私了。” 随行的新助理:“好,你别露脸,在车上休息下。速度不快,事不大的。” 车门开的一瞬间,木婉婉听到“压到人了”、“共享单车都撞歪了”“快把人拉出来”这样的话。 大概是一个骑共享单车的人被卷到了车轮下。 “烦死了,”木婉婉抱怨,“骑共享单车的穷鬼,眼睛不看路就挖掉么好了。” 她用围巾挡着脸往驾驶位中间看外面。 这里有条转角后汇入主干道的小路,司机和新助理正在车头右侧,有很多人围了过来。 她拿起手机给新助理发了短信:多给点钱,赶紧打发走。 新助理还没回复,突然有只手从引擎盖上冒出来,“啪”的一下打在前挡风玻璃上。 又手脚并用地以阴暗爬行的姿态爬上了车头。 尽管隔着玻璃,木婉婉还是吓了一跳,赶紧缩到驾驶位后。 只听见“嘎嘎”两声响。 木婉婉好奇地歪头看了看。 阴暗爬行贴在玻璃上的男人此刻像只被迫早起打鸣的公鸡一样,一只手掰着埃尔法车上的一根雨刷,蛄蛹着发散着怨气。 他左边掰一下,右边掰一下,把自己当个雨刮器摇了起来。 嘴里还跟着节律唱着歌。 ~~我没K,我没k, 布鲁biu布鲁biu,恐龙抗狼抗狼抗,恐龙抗狼抗狼抗…… 倒像是个疯子。 木婉婉又给新助理发了条信息:“快,赶紧先把人弄走……” 消息都还没发出去,就听到了车外一阵高扬出声的惊呼:“啊,疯子……” “我去,哪里来的疯子……” “咦,好恶心……” “快走开……” “滚,癫公……我草泥马……” 还有新助理和司机的叫骂声。 她抬眼一看,疯子已经站在车头上,褪了裤子,露出了白花花的屁股对着她,像垃圾车上那根可以转换方向的水管一样,对着旁边喷射着尿…… 还有他癫狂的叫声:“我是洒水车……我是洒水车……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木婉婉正要骂人,突然,驾驶室的车门被拉开了,一阵冷风随着灌了进来。 一个穿着花袄子的人快速挤上车,拿了盒子里的车钥匙锁住了车门。 不顾木婉婉的叫骂,又从驾驶位和副驾驶位中间挤了过来。 捂着木婉婉的嘴,将她推到座位里。 木婉婉扑向车门,试图打开。 车门被锁着打不开。 她又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举起手里的打火机,将火焰对准了她的头发:“把挡板升起来。” 木婉婉赶紧按了按钮,将驾驶位和后座之间的挡板升了起来。 花袄女孩拿下福娃面罩,露出了自己的脸。 “木婉婉,好久不见。” 正是林简。 打火机贴着木婉婉的头发、脸皮游走。 她的手温柔地掐住了木婉婉的脖子:“我觉得很烦,看到你开这么好的车更烦。” 她像危险的毒蛇吐着红信子:“尤其是看到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就更烦了。” “好想毁了你这张脸。” “左脸刻个字,右脸刻个字,横批再刻个字,连起来三个字就是——丑八怪。” “婉婉,你说好不好?” 第92章 林简2 木婉婉像只要被杀的年猪一样使劲地挣扎。 她那双明眸善睐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眼前疯批的人让她害怕。 林简差点被她掀到一边。 于是翻身骑在她腿上,咬牙将她死死的压制住,如嗜血的狼贴近猎物脆弱的脖颈,一字一句,说得笃定又清晰。 “2012年9月15号,烧死你爸的那场火,是你放的。” 正疯狂挣扎的木婉婉顿时僵在她身下。 唯有胸膛贴在林简身上,能明显地感知到柔软下在激烈起伏的心跳。 她看林简的眼神,有惧怕,还有试探和心虚。 “当时你在车上,对吧?”林简的声音像是抓到猎物的恶魔在低语,“你爸上楼后的二次煤气爆炸,是人为的。” “很简单,要么是因为你拨打了你爸的电话。” “要么,就是你偷偷塞在他衣服里的打火机。” 木婉婉在恐惧中细微地颤抖起来,使劲地将头往一侧抻,视线移开,不敢直视她。 林简摸出一只打火机点燃,火苗吐出,又在她松手时熄灭。 咔…… “啊,是因为打火机。”林简癫狂而嚣张地笑起来,又突兀地换了话题,“你这么好看,肉烤起来一定很香。” 咔…… 火苗再次吐出,又熄灭。 滚烫的打火机逐渐地逼近,“嗤”的一声,有头发被烧的焦味。 木婉婉不抖了,她在片刻的失控后开始再次疯狂地挣扎。 林简毫不犹豫地将打火机滚烫的出火口使劲摁在木婉婉的左耳上的头发里。 有一缕头发被烧断了,还有一小块头皮被烧出了发红的疱。 惨叫声被林简捂住,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木婉婉姣好的脸庞流进她保养得宜的头发里。 木婉婉抖得像被铁钩勾住鼻子的年猪,被拖,被拽,被推着屁股上杀猪台…… 逃不过又挣不开; 堵着的嘴还叫不出来; 只能被宰杀。 额角细密的汗,幼兽般抽噎的声音,又恨又怕的眼神毛衣裙斜肩裸露的皮肤上起的鸡皮疙瘩…… 她的痛苦取悦了林简。 林简笑得肆意又妖娆。 “我翻遍了当年所有的报道,知道起火时你在车里,和你爸一起回老家的路上。” 咔…… 火苗升腾出,又熄灭。 “烧烫只要伤及真皮层,就一定会留疤。”打火机点燃,就靠在木婉婉的脸颊,“所以你要好好回答。” 林简的手离开木婉婉的嘴,露出了一些让她发声的缝隙。 “为什么选了姓王的一家?” 得了有限自由的木婉婉想喊:“救……” 林简手中的打火机这次稳准狠地摁在她毛衣裙斜肩裸露的皮肤上。 哧…… 木婉婉再次痛得发抖。 “嘘,错了,”林简将木婉婉的叫声捂紧,“这次是肩,下次是脸。” “为什么选了姓王的一家?” “回答。” 右手松开,左手的打火机紧贴过来。 木婉婉从手指缝隙中支吾着:“钱……钱……还有癌……” 林简满意地松开她的口鼻,满意地看着她耳朵上和肩膀上像烟头烫伤一样的疤,任凭她趁机大喊:“救命啊,报警啊……” 林简贴心地理了理她的头发,又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婉婉,警察来了,你我说了什么,我可照实说的……” 木婉婉的喊声立刻停了。 她怨毒地瞪着林简:“我赢过你一次,我会永远赢你,我不会认输的。” 不屑一顾的林简嗤之以鼻:“我管你认不认输,认栽就行。” 木婉婉快要气炸了:“我不会栽,我会红透半边天,像你这样下九流的普女,给我提鞋都不配……” “我当然不提鞋,”林简将福娃的面罩举在自己脸边,粲然一笑,“我手里,只提着你的命,贱命。” 破防的木婉婉突然抬手,巴掌冲着她的笑脸。 林简往左侧一让,从容地戴上福娃面罩,从容地按了开锁键。 随着车门打开,她敏捷地翻了出去,蹲在车门那,回头看向试图扑过来的木婉婉。 “再比一次。” “看谁先找到姓王的一家。” 已经抓住她衣角的木婉婉再次一僵:“你敢……” 林简已经侧身溜进了绿化带的花坛里。 留给木婉婉的,是一阵阵尖叫着的“我没K我没K”和“恐龙抗狼抗狼抗”从车门里闯进来。 还带着一股刺鼻的尿骚味。 车门上方突然冒出颗往下探的头,嘴里还在“恐龙抗狼抗狼抗”,突然“嘿退”一声。 “快关车门。”新助理伸手将门关了,将一口唾沫挡在车门上。 逃过了唾沫洗脸的木婉婉情不自禁地发了个抖,突然意识到了危机。 短短的三五分钟,她犯错了。 大错。 会让她翻不了身的大错。 “怎么办?怎么办?”她颤抖得更厉害了,愤怒褪去后,只有后悔和害怕。 “妈咪,妈咪,怎么办?” 她颤抖着到处找手机,没找到。 “难道是被……” 被林瑞雪带走了? 她想干什么? 她更焦急了。 好在,她很快在座位下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立刻拨出电话。 屏幕亮了,“妈咪”一直未接听。 “妈咪,快接啊……” 她才想起李建香已经被警方带走了。 “怎么办?” 她焦虑地咬着指甲。 车门再次被拉开。 新助理问:“婉婉,这个疯子跑了,刚刚是谁进车里了?要不要报警?” 木婉婉好像没听见,她皱着眉,盯着手机。 新助理再问了一次。 她才不耐烦地摆手:“不要报警,不要……” 新助理还要说,她抬头凶狠地喊:“关门,开车走啊……” 又拨出了李建香的电话,屏幕上的“妈咪”在闪,但还是没被接听。 “怎么办?” 她双手合十,心焦; 又抱着头,还是心焦得很; 不由得捶打了自己的脑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找出通讯录,输入F。 然后在“F”里,找到了一个署名“冯叔”的号码拨过去。 很快被接听。 “冯叔,我妈被警察带走了。” 那边说了什么只有木婉婉自己知道。 但这个画面被缩小,投放在另一部手机画面里,有只漂亮的手将拨出电话的画面截图,放大…… 出现了冯叔,还有电话号码。 这只手的虎口处,还有一条明显的疤痕,一条足以让何今非辨认身份的疤痕。 福娃在人群中奔跑,耳朵里听到木婉婉在无助地问:“冯叔,该怎么办?” “让ta闭嘴?” “冯叔,怎……怎么才能让ta……闭嘴?” 第93章 林简3 夜色渐浓。 路面渐顺畅。 一个年轻的疯子在缓慢行驶的车流中穿梭,一路往北逃窜。 一会唱着“我没K”,一会大力地拍着路过的车玻璃,一会放声大叫。 “我妈呢……我爸呢……” “爸,我不买鞋了……” “妈,你回来啊……” 一路跑,一路又哭又笑又叫。 叫得仓皇,哭得也仓皇。 唯有笑声疯癫。 疯癫,是因为看不穿。 十几年前,35块的一双鞋,怎么就会逼死一个人,毁了一家三口呢? 才35块啊! 这路边挂着的灯,这街边亮着的牌子,这长得看不到头的车水马龙…… 这繁华的城市…… 满城都是幸福啊! 十几年前,幸福到底在哪里呢? 怎么还有人要靠卖肉才能养活孩子? 红色的衣裙在人群中飘扬,有个福娃背向车水马龙,在夜色中如风般朝着南方奔跑。 跑到巷子口,她脱下了红色上衣; 跑到街尾,她脱下了白色短裙; 跑到公厕前,她解开了白色毛领; 跑到黑暗处,她摘掉了福娃面罩…… 她好像在笑,眼睛里却是说不出的悲凉。 看,弱者连委屈都不配说出口。 因为有人会让你闭嘴。 3.5亿的厂资,6千万的安置费,没有人能一口就吞下去。 得有一条线。 除非有一条权钱糅杂的线。 这条线上的人,一个都不该放过。 个个都该在地狱里。 这个叫老冯的人,也在这条线上,终于出现了。 他的手机号码,中间四位是区号,后面是四个吉利数字。 这样的号码,已经很少见了。 木婉婉复述的那句“让ta闭嘴”,“ta”指的是“他”还是“她”? 如果是“他”,指的是“被救”的姓王一家吗? 如果是“她”,指的是自己吧? 思索片刻,林简打开导航,输入并选择目的地——市公安局。 距离太远,跑步到不了。 她将这段视频和这张截图上传到草稿箱,然后立刻将两个手机都关机。 在路边拦了个趁夜晚出来拉客的老头乐:“大伯,去市公安局,能半个小时到我付双倍。” 老头乐大伯:“妹陀,就冲你这句大伯,大伯二十分钟给你安全送到。” 林简钻进了老头乐车里。 “别人都喊师傅,我还是头一回听乘客喊大伯。”老头乐大伯乐滋滋地,“妹陀,你一看就是大学生,很有礼……” 林简冷淡地提出要求:“大伯,请你别说话,我不想听。” 老头乐大伯噎住了,回头看她两眼,开着比拖拉机声音小一点的车“嗵嗵嗵”地上路了。 林简闭上了眼睛。 西1区和西2区不知道怎么样了? 疯子现在跑到哪了? 赵秀娟,娟姨如今还在维稳组里吗? 木婉婉会不会冲动地去解决当年被救的王某某? 韩梓又在做什么? “冯叔”会不会对他下手? 不会。 木婉婉工作室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他是外籍华人。 嗵嗵嗵…… 老头乐的声音终于停下时,林简睁开了眼睛。 下车前,她将双肩包里的东西理了理,又将身上的冲锋衣翻面穿好。 最后,她把双肩包上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锁扣好,去了公安局的门卫处。 就站在大门口,开机,给何今非发了信息。 “加班结束了吗?” 夜色中,办公楼稀稀拉拉地亮着灯。 她站了几分钟,门卫室的窗户推开,有人招呼她:“你好,请问是在等人,还是要报警?报警请往前走五十米再左转,那里有夜间接警。” 林简:“谢谢提醒,我在这里等朋友下班。” 门卫室的人有些诧异地指了指办公楼:“你朋友?在这里面上班?” 林简点头。 门卫室的人有点感兴趣:“哎呦?哪个支队的?叫什么名字?” 这个人穿的是制服,看来是市公安局保安大队的队长或者副队长。 也是有编制的警察,不是外包的安保公司。 所以林简亮了亮手机,好好回答了:“刑警支队二组,何今非。” 门卫室的人:“哎呀,何小刀它哥,你进来这等,外面多冷啊。” 他好心极了:“要不要我内线给你喊一下。” 林简:“谢谢,不过我不急,等他忙完。” 她不在乎何今非会忙多久。 等得越久,对她越有利。 这里,是这个城市最为安全的地方之前五。 她打开手机开始上网,在本地新闻里没有看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 然后她点进了已经盖了几百层楼的“老纺织厂寻亲帖”,有怀念过去的;有忆苦思甜的;有寻找童年小伙伴的…… 人生真的好奇妙。 同一晚同一时间的同一个月亮,有人说它是上弦月,有人说它是下弦月;有人在怀念它的皎洁,有人在抱怨黑云遮月…… 月亮借了太阳的一点光,做出了普照大地的姿势,让众生仰望。 独独不照你。 林简站在光影以外,橙色的冲锋衣自带反光,夜风吹动了她的马尾。 她抬头仰望,挺拔的身姿和姣好的侧脸在光影下自带氛围。 门卫室里执勤的副队长拍了一张,发到了某个群里:“谁的女朋友来接下班了?不想当寡王就快出来认领。” 阿浩先看到,截屏发给了何今非:“出息啊,你这是已经混上名份了?” 何今非诧异之后,赶紧找出手机,这才看到林简发的信息。 他没顾上穿外套,心跳加速地下楼,迫不及待地奔向大门口。 很远就看到了橙色的反光条,和站着等待的她。 “林简……” 他跑过来时笑得很灿烂,像极了何小刀在警犬竞赛胜出时的意气风发。 林简转头,看着他明亮的眼睛,也跟着绽放了笑容。 受宠若惊的何今非没顾上门卫室里打趣的同事,有点结巴地问:“你……你怎么来了?” 他的眼睛里有亮光。 黑夜也遮挡不住的亮光; 亮光的中央,是自己在他眼中的影像。 是掩饰不住的兴趣和热情。 是多巴胺在作祟,让人错以为是爱。 恨也一样由多巴胺控制,还会比爱更强烈,在自己成为他的黑历史和耻辱时。 林简的眼睛里,好似也有爱意在荡漾:“想吃宵夜,但不想一个人吃。” 第94章 林简4 怪夜色太好。 而她笑得太美。 何今非不知为何有些腼腆:“我手头的事今天必须做完,进去等我一会,行吗?” 林简:“算泄密违反纪律吗?” “怎么会?上班不是上坟,局里也不是庙里。”何今非咧嘴笑,“有内部接待室,你只要不进入工作区域就行。” 内部接待室和警务接待室不一样,接待的是亲友,远离工作区,有单独的卫浴。 林简在何今非推开门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得到自己想要的了。 但看到他在打开空调后又拿了软垫放在椅子上时垂下了眼帘。 人藏不住的本能有几种,比如咳、穷、爱。 但都能演出来,尤其是爱。 她坐在软垫上,视线一直跟随着忙碌的何今非。 他拿来了几本书,还有充电器、泡面,还分别泡了茶和咖啡。 像极了竞赛中拿到坐标来献宝的何小刀。 “如果觉得无聊,你可以看会电视。”何今非柔声说,“我尽量赶在十点前结束。” 林简:“我能和小刀玩一会吗?” “现在不能,按照小刀的作息,现在已经归笼了。”何今非,“下次我提前打好报告。” 林简指了指窗外稀稀拉拉的灯:“哪一盏是你办公室的?” 何今非弯下腰凑近,顺着她的手指往外看。 玻璃上,她侧着脸,手指着外面,眼睛却专注地跟随自己。 玻璃上,倒影中,眉眼有几分缱绻,像在期待一个吻。 两人离得很近。 近得他一扭头就能吻上去。 她的脸朝自己贴过来。 他屏住了呼吸,突然一下找不到自己的办公室是哪盏灯。 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他的耳垂上。 像琴弦被轻柔撩拨,像羽毛在刻意搔动,他的耳朵顿时滚烫。 一触即分。 她撤退,他转头跟过去。 却被她伸手捂住了嘴。 两人都没说话。 她的眼里只有他,他的眼里也只有她。 他在她的手掌下说话,像在亲吻她的手心,眼神很诚挚:“林简,别逗着我玩。” 林简闭上眼,慢慢地接近,吻在自己手背上。 这不是一个真正的吻。 但何今非沉迷地闭上眼睛,感受到了她冰凉的鼻尖和温热的鼻息。 她的鼻尖在他的鼻端摩挲,鼻息悠长而清甜,像梨汁的味道。 感觉她要再次后退,何今非敏捷地抬手,穿过她的发丝扣住她的后颈, 温柔又强硬地将她禁锢在椅子里:“林简,你也是喜欢我的吗?” 林简没有挣扎,也没有回答。 何今非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脸,再次轻声问:“回答我……” 经常对嫌疑人说得严厉的三个字,头一回被他说得绵软而恳切。 林简简单地用鼻子“嗯”了一声。 何今非心花怒放地松开她。 心花才放一半,就看到她眼神一变,戏谑地开口:“何警官……” 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直觉到她想说的不会好听,于是不假思索地低头 去堵她的嘴。 林简捂住了自己的嘴。 何今非只好半委屈半埋怨地咬了她手指一口:“又逗着我玩,迟早让你玩成狗。” 林简将他推开,语气轻柔得像调情:“何警官这么容易服软啊?” 何今非大胆地打直球:“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服软又不丢人。” 林简将被他咬了一口的手指含在嘴边,说得暧昧:“牙口挺硬。” 何今非眼神炙热地蹲在林简的膝盖前,再次伸手将她圈在椅子里:“我喜欢你,这不是把柄,也不是弱点。你愿意让我靠近是我的荣幸,你拒绝我也不会死缠烂打。” “林简,要不要和我试试看?” 他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林简伸手捏住了他的耳垂:“怎么试?” 她的手挨着他脖颈处的大动脉,感觉到了强劲有力的搏动。 “我喜欢做,不喜欢说。 ”她胡乱揉捏着他的耳朵,“作为男人,我只接受你用一种方法让我服软。” “你要不要试试看?” 紧挨着的大动脉在热烈地搏动,还有他的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 何今非的脸很热,咽了咽口水:“不管我说黑的白的,你都能说成黄的,林简,你最好是当真的。” 他有些羞赧:“别到时候我动真格的,你说你是开玩笑的。” 林简将手按在他的心口笑起来:“我说的是打钱,你说的是什么?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的脑子里,此刻在疯狂地激发产生多巴胺和内啡肽。 多巴胺让人短暂满足后,又滋生新的期待,期待会衍生空虚,等待下一个更高阈值的满足; 这个过程会让人愉悦,于是大脑里的阿片类物质激发产生内啡肽…… 多巴胺是即时满足,内啡肽是延迟满足,就如此刻想要征服自己的何今非。 他恋恋不舍的背影被关在门外,脚步声由近及远,林简在窗口捕捉到了他小跑离开的背影。 她并没有马上收回视线,一直到何今非发来信息。 “看窗外。” “灯熄灭再亮的窗口就是我的办公室。” 林简录下了灭又亮的画面传给他:“嗯,看到了。” 何今非没有抗拒在这个接待室里和她有亲密的言语动作,那这里有监控的可能性很低。 但林简谨慎地打开自己的手机开始播放人体标本制作教程。 几分钟后才去卫生间。 她打开了包里的另一个手机,戴上耳机,以两倍速看和听。 木婉婉打给“冯叔”的电话,听不到“冯叔”说了什么,只有木婉婉的几句话。 “冯叔,我妈被警察带走了。” “冯叔,该怎么办?” “让ta闭嘴?” “冯叔,怎么才能让ta闭嘴?” “好。” 挂了电话之后,木婉婉将手机扔在座位上,她焦虑地啃着指甲。 几分钟后,她将电话捡起来,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姜美琴。 姜美琴没接。 按照时间,姜美琴应该还在老纺织厂等。 木婉婉又打了第三个电话,还是打给姜美琴,姜美琴还是没有接。 她打了第四个,给她的妈咪李建香,但很快自己又按掉了。 然后她打了第五个:“害你爸被车撞死的林瑞雪出现了,你想不想报仇?” 第95章 林简5 “报警?没用的。” “她当年才12岁,就算杀人放火都无罪的。” “你是我弟,你爸是我舅,我亏待过你吗?我能害你吗?” “你先去冬瓜山的夜宵一条街,找一家叫桥头排骨的烧烤店老板。” “就说你是网红孵化公司,想趁热度签他一家,条件是除了公司安排的途径外,不能对其他任何人说当年的事。” “签约金一百万一年,之后还能安排直播带货。” “嗯,你别问为什么,照做就行。我现在的知名度和关注度太高,不方便去。” “先稳住他,以后的事等我妈出来再安排。” “嗯,一会联系。” 挂掉电话后,木婉婉又将电话拨给了冯叔。 “冯叔,我安排好了,先用钱安抚……” 她的话被打断了,然后突兀地换了个话题:“我的行程?”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林简不知道,但木婉婉像被点醒般自问:“是啊,她怎么知道的?又怎么能找得这么准?” 然后,她突然停顿了。 看到这的林简从2倍速调回正常速度。 画面变慢,语速变慢。 而木婉婉像是卡住了一样,一点点地抬起了头,用惊怕的眼神扫视着车里。 然后立刻放下挡板。 新助理在副驾驶位回头问:“婉婉,怎么了?” 她紧张地一把拉住助理:“我去蛋糕大王的行程都有谁知道?发给站姐过吗?” 新助理:“没有,李姨特意交代过我,说最近要低调行事,不对外发布行程。” 木婉婉深吸一口气,惊恐得语气都变了:“快,测一下有没有偷拍设备……” 新助理立刻取出一台红光频闪检测仪,没一会,两人的视线都转向同一个方向。 和屏幕外的林简对上了眼。 木婉婉的眼神又害怕又怨毒,她对着电话求助:“冯叔,真有,怎么办?”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林简听不到,但她看到木婉婉对着屏幕伸手,恨恨地吐了几个字:“冯叔,让ta闭嘴……” 滋滋的电流声后,画面一黑,监控就此被切断了。 时间停在二十分钟之前。 林简迅速将监控视频导出,再次打开了邮箱的草稿。 原先的内容不见了,只留了一句话:20W已上钩。 她删了这句话,将监控视频压缩,上传到草稿箱后,将内存卡取出,手机关机,锁好双肩包,踩在马桶上一片一片地试吊顶的扣板。 找到松动处后,她从冲锋衣里取出多用工具刀沿着缝隙一撬,顶开扣板,迅速将包藏了进去。 这是证据,原件。 冷静地做完这一切后,她对着镜子涂上了口红。 YSL1966暖棕红。 欲。 拽。 像血红蛋白含量不到100时抽出的动脉血。 小白兔一样的木婉婉在暂时失去李建香的保护后,终于暴露了大佬。 新游戏的NPC出现了。 冯叔。 电话那头的冯叔知道他自己已经暴露了; 之前的闭嘴大概率指的是用钱封住见义勇为事件中被救的王姓一家人的嘴; 但现在的闭嘴一定是物理、生化层面地让自己真正闭嘴。 在这里,她会很安全。 但不走出去,又怎么送那些人下地狱。 她给何今非发了信息:我去买宵夜,你要吃桥头排骨吗? 何今非回得很快:饿了?我给你点外卖送过来。 林简:不想吃外卖,怕是别人吃剩下的。 何今非:那你等我会。 没一会,他的脚步声就响起来,还有钥匙串在叮铃响。 林简看着他一路跑过来,冷风吹动了他的短发,露出了他的额头。 天庭饱满,光滑无纹,像……一块健康肝脏的膈面。 额如覆肝,必做高官。 主少年得志,时时有贵人提携…… 自己只会是他得志路上一块硌脚但不伤脚的石头。 真好。 于是她对他笑得灿烂。 何今非十分抱歉地将手里的车钥匙递过来:“你开我的车去。” 林简没接:“我扫个共享小电驴去。” 何今非解释了几句:“整组都在加班,还有支队长和大队长,我不能陪你去。” 他不能说得更详细,这是保密课的基础。 能将刘刚的非正常死亡案和老韩厂长的失踪案并案侦查的关键,是李建香。 明天上午十点多,她的拘传就满24小时了。 无论如何,今晚得有收获。 因此,他将车钥匙塞进林简手里的动作诚恳又遗憾:“总觉得今晚不该是这样。你主动来等我,我理应让今晚变得浪漫些,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饿着肚子等。” “所以开我车去,要是让你这么晚骑小电驴去,我……会分心。” 林简还是拒绝了:“我只开过小货车。” 她实际驾龄9年,16岁就开着小货车四处去表演杂耍挣钱。 “那你是C1的驾照,更厉害。”何今非,“林简,别让我以后想起来都遗憾自己今晚没做好。” “会遗憾吗?”林简用视线描摹着他的眉眼,心里有些残忍的情绪。 她揪着何今非的衣领让他低头,踮脚亲在他“能做高官”的额头上。 然后用双手捧着他的脸:“现在呢?” 何今非深深地看着她眼睛,又看向她的唇:“林简,不够。” 他低头。 林简后退。 却被他扣住,准确而不容拒绝地含住了她的唇。 还克制着,只试探地在她唇上辗转。 林简没用力气地推了下。 他离开,又没离开太远,用他笔挺的鼻子压着她的,轻喘着叹息:“怎么办?还不够。” 于是再次低头。 这次是个成年男人的吻,强势地含着她的唇吸吮,贪婪地用舌尖轻舔,又霸道地撬开唇试图侵入。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 也只放松片刻,又再次席卷了她的呼吸。 林简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节奏,她喘息着看向已经沉迷的何今非。 “何警官,不是要走心的谈么,你的……枪压不住了。” 第96章 林简6 告别了体内睾酮激素达到顶峰、同时又被大量一氧化氮控制了平滑肌的成熟男人何今非,林简将他的车开了出去。 她停在路过的第一家甜品店,买了两块红丝绒蛋糕,一块留在车上,端着另一块,蹲在路边认认真真地吃起来。 甜,又不腻。 她吃得停不下嘴。 能让人闭嘴的方法很多。 想让她闭嘴的人会用哪个? 曾赢过的人,比一直输的人更知道怎么赢下一次。 盒子的边上沾了些蛋糕的边角碎屑,林简用小勺刮下来,吃得干干净净。 她锁了车门,扫了辆小电驴,关机,骑去冬瓜山社区的夜宵一条街。 一路上车来车往。 汽车、摩托车、小电驴、自行车…… 在夜色中可以看见车水马龙,行止都井然有序。 但就算这样,平均每天依然会发生698.6次交通事故,大小不计,不包括国外。 意外事故是让一个人从物理层面闭嘴最完美的方式,比如意外车祸; 比如意外失火。 曾被大火烧过的桥头排骨烧烤店生意很不错。 孜然和烤肉的香味在烟熏火燎中生动地诠释了人间烟火。 林简打开手机,扫码点了5个排骨加50个茄子。 很快就招来了老板娘。 这个曾在镜头前哭诉“要不是木同志我们一家就全都烧死了”的女人胖了挺多。 “美女,你是不是点错单了哒?”她的嗓门挺大的,“一个人何噶吃得完50个茄子咯。” 林简笑吟吟地点头:“老板娘,50个茄子我吃不完,但两百万的年薪你有没有兴趣赚?” 老板娘听了挺开心:“哎呀,美女,又来策我哒。” “又?还有别人来策你啊?”林简好心地提醒,“那老板娘可得当心,看看对方的合同有没有要求高额赔偿金。” “有些网红公司会在合同里藏陷阱,比如说给你开一百万,违约则要赔他一个亿,那可是烤两辈子排骨都赔不起。” 老板娘还想再问点什么,林简没给她这个机会,将50个茄子改了,然后开始刷本地消息。 直到她的电话响起。 来自姜美琴在社保局工作的朋友。 林简没接。 老板娘送来了5个排骨:“哎,美女,从哪里能看出合同里藏陷阱了?” 林简慢条斯理地拿起其中一根:“有人来找你们了?现在还在谈吗?” 老板娘嘿嘿一笑:“没有没有,就随便问问。” 林简就笑笑不回答,开始认真啃排骨。 老板娘诧异地看了奇怪的她好几眼,嘟嘟囔囔地走向后厨。 大排档暖黄色的招牌上,黑色的字十分显眼,张牙舞爪的字,倒像是一群聚众的蟑螂。 桥头排骨。 二十年正宗老店。 门头下,落地玻璃里,一个人霸占了一张桌子,在人间烟火中吃得孤独。 啃掉肉,撕扯下已经入味的骨膜,在盘子里留下一根干净的猪肋骨。 她的手机亮了几次。 她都没有打开。 …… 何今非看了看手机。 林简没有回他的信息。 回味着那个意犹未尽的吻和蓄势待发的枪,他的心情在噗通噗通中夹杂了一声咯噔。 她不会又在冷着自己吧? 他看了看桌面上堆积的案卷,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手机上抽离,集中在正事上。 明天的审讯,他是有思路的。 小棕毛黑客和小金助理都以为只是简单的“侵犯他人隐私”,还都抱着侥幸心理,但如果换个角度,“侵犯他人隐私”的行为牵涉到“谋杀案”,一定会有收获。 但这不够。 “刘刚与李建香”的通话音频是新线索,来自摄影师Hansen,那么,十分有必要请这个华裔来局里配合,对这段音频当时的情景进行回忆和描述,或许能补充更多的细节; 但这也还不够。 要证实“刘刚与李建香的通话音频”这个物证,还需要将刘刚说的半句“给我40万买老韩失踪那晚车”这12个字所代表的意思查证清楚。 比如老韩失踪那晚,是哪辆车,当时看到这辆车从厂里开出去的人如今还在不在,能不能落实细节; 刘刚用李立军的手机拨通视频时,李立军在做什么,他会怎么解释,又怎么查证他的解释是真是假…… 当年的当晚,偌大的纺织厂里,还有没有其他的目击者…… 总之,今晚本该是他和林简的第一次约会,但他真的忙得分身乏术。 要是有一个他的分身忙工作,一个他的分身陪林简,那该多好。 而不是让枪上膛…… 阿浩凑过来:“你脸红什么?加班加得像发春……” 何今非给了他一肘子:“闭嘴。” 阿浩:“你真放心让你女朋友开走你老婆?” 何今非不解:“什么跟什么?” “我是说,林老师开走你的车,你不怕么?”阿浩善意地提醒,“车可不是好外借的。” 何今非心里有点美:“她做事挺稳的。” “哎呦,她做事挺稳的……”阿浩拿腔拿调地啧了声,“你这话和死恋爱脑有什么区别。” 何今非继续给了他一肘子:“你嫉妒我有女朋友接下班。” 阿浩:“……恋爱脑能不能滚出办公室。” 何今非笑了:“恋爱脑怎么了,哥有女朋友,你继续单着吧。” 又瞟了眼自己的手机,笑容淡了点。 老胡急匆匆地来了:“小何,你看本地论坛,老纺织厂寻亲帖里有更新了。” 何今非立刻打开了那个自己一直关注的帖子。 十几分钟前,有人发了帖:有谁还记得当年和木婉婉一起跳舞的林瑞雪吗?谁有她的消息吗?谁还留着她的照片吗? 97章 林简7 老胡让何今非看帖时,这个帖已经盖了不少的楼。 一楼:小雪的照片?我有。 然后附上了两张照片。 一张生活照,一张舞台照。 生活照是从三楼俯拍的家属院。 一个很寻常的暑假午后。 左边的角落里,有穿着汗衫的老人在围坐着下棋;照片中间,有拿着蒲扇的女人在对坐着聊天。 右边靠围墙的角落里,美人蕉开得艳丽,有个小女孩正在练舞。 低垂着头,微微张开双臂,单脚独立的姿势,让她看起来就像一只从枝头跌落的幼鸟。 看不到脸。 另一张舞台照,是老纺织厂还没破产前的最后一次迎新年晚会。 舞台上,家属院的一些小孩,一起穿着花裙子,拿着大红绸扇子。 扇子转成了两朵花,两朵花的花蕊,一朵是林瑞雪,一朵是木婉婉。 看不清脸。 帖主回一楼:那你还记得厂里的保安队长吗?就是住在林瑞雪家隔壁的那个,听警察说被人谋杀了…… 二楼:记得,她家挺惨的。对了,听说她失踪了,现在还是失踪吗? 发帖的回二楼:要说起来,林瑞雪家跟保安队长家算不算有仇? 三楼:小雪?是不是那个跳舞跳得挺好但她妈名声不怎么样的那个? 帖主回三楼:对,她妈的名声还是保安队长跟她家吵架的时候宣扬出去的。 四楼:她和我妹同班,她被送去福利院的时候,我妹还想让我爸妈去接她,可惜失踪了…… 帖主回四楼:你妹有她照片吗? 四楼回帖主:她们那时候还有一个学期才毕业,还没拍毕业照。 发帖人回四楼:那你妹有她的消息吗?还一直失踪着吗? 四楼回帖主:不知道,没听说过。 发帖人在五楼问:林瑞雪失踪这么久了,会不会是直接换了身份幸运地当了别人家的女儿? 又在六楼问:会不会是死了?在红砖墙里发现的白骨,会不会是她? 作为曾和老胡一起仔细看过林瑞雪失踪案卷的人,这个帖子让何今非精神一振。 他问:“胡哥,你让我们看这个帖子,是不是怀疑这个发帖人目的不纯?” 老胡点头:“对,所有人都认为白骨是老韩厂长,只有这个发帖人想到了林瑞雪。” “但发帖人为什么会联想到林瑞雪?” 阿浩不理解:“这有什么问题?” 何今非:“胡哥的意思是,林瑞雪是在福利院失踪的,就算能联想到她已经死亡,怎么会联想到红砖墙里的白骨是她?” 老胡继续点头:“对。我觉得帖主的发言像开了上帝视角。” 他指着其他的跟帖:“你看,这些才是一般人的思维。” 比如在六楼跟帖说会不会是回外婆家了的、会不会是被拐卖到山区了的…… “还有,这个帖主前几句话是在暗指杀刘刚的凶手是林瑞雪,下一句话又说到白骨的主人是林瑞雪,这简直是自相矛盾。” 阿浩:“那发帖人的目的是什么?” “要么,是这个发帖人真知道些内情,不吐不快;”何今非客观地分析,“要么,就是想浑水摸鱼转移警方的视线。” “从老纺织厂发现白骨到现在,这是唯一提到林瑞雪的帖子,还是在李建香被控制之后。” “我个人更偏向于,发帖人的目的是想浑水摸鱼,想引我们去查林瑞雪。” 他笃定地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么看来,这个李建香很关键。” 阿浩:“胡哥,那你从专业的角度来看,白骨有可能是林瑞雪吗?” 法医老胡:“从大拇指的长度和宽度来看,初步可以排除是未成年少女。” “成年人的拇指平均长度为5-7厘米,男女差异在0.5-1厘米之间;指节最宽处的横宽在1.5-2.5厘米。” “咱们发现的白骨少了一小截,长度都有6.5,宽度有2.3,更偏向是一个手不小的成年人。” “林瑞雪失踪时12岁,身高在156左右,体重偏瘦,不会有个这么大的手。” 难题就在于,这白骨被烧过,没法作为生物检材提取到生物信息。 老胡叹了一口气:“说实话,这两个案子既不血腥也不曲折,就真是熬人。” 怎么个熬人法呢? 都卡着明明白白的表示有案件发生并存在,也能推动立案并侦查,但又无法形成完美的闭环。 刘刚的非正常死亡案是如此,老韩厂长的失踪案也是如此。 有点懵的阿浩:“那咱们要不要去查一下林瑞雪?” 何今非:“查肯定是要查的,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微之处。” “直接联系发帖人,看他究竟知道些什么?目的又是什么?” 这项任务,由一起加班的技术负责找到帖主注册的个人信息。 何今非:“咱们今晚的任务,还是要找到李建香的弱点,推动两个案子并案侦查。” 李建香的背后,极有可能站着当年下落不明的1.5亿和6千万。 他说出这话不久,支队长老姜就来办公室了:“我个人认为,没有并案侦查的必要。” 何今非正想说话,被他按住了:“没有证据能证明老韩厂长已经死亡,并且没有证据能证明他是遇害的,并案侦查无疑是在浪费警力。” “至于刘刚的案子,咱们要不要换个思路,慎重地考虑考虑,他会不会是自杀的?” 这就是推翻了刑侦二组之前的所有努力。 何今非率先表示不同意。 支队长老姜:“大家仔细想一想,死者是孤寡老人,癌症晚期,医生都说他活不长了,自杀对他来说就是解脱。” “谁都没有杀他的必要,或许就是个意外。” …… “布置成意外,才是最好的办法。” 一辆行走的车里,后座两个隐在黑暗中的人。 木婉婉束手束脚地坐着,有些慌张:“冯叔,怎么布置成意外?我……我做不来的。” 霓虹灯陆续在车外闪过,这个“冯叔”在光影中时隐时现。 “你妈聪明一世,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女儿,光长了一张脸。”冯叔很生气,“哎,如果你妈在身边,绝不会让你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正是因为李建香不在,木婉婉下意识的一个求助电话就暴露了他。 挨了骂的木婉婉只能乖觉地示弱:“冯叔,是我当时太害怕了,你帮帮我。” “您能搞定臭警察,一定也能搞定林瑞雪。” “妈咪平日里就说,我的工作室能运营好,多亏了您暗中支持,以后我会听话的。” 一个明星工作室,一个很红的明星工作室,能挣钱,也能让大钱变干净。 冯叔沉思片刻,吩咐车调头。 调头后行驶的方向,正是桥头排骨店。 而桥头排骨店里,林简的手机又亮了。 她还是没有接。 她像嗜血又饥饿的猫,在啃第六根排骨。 第98章 林简8 木婉婉在看着窗外。 车开得不快,但稳,在车流中不疾不徐,有着阶层之上的沉稳和笃定。 这不是她那辆豪华的保姆车。 是冯叔的车,没她的保姆车贵,但车牌是用钱买不到的。 权利和财富交媾滋养而成的怪物,收敛了锋芒,隐入了平凡。 不显山不露水中,又彰显了不凡。 上位者的电话里,说少听多,就如此刻,明明是托人办事,所托的人用的是汇报的语气。 “李建香所牵涉的侵犯他人隐私案不严重,安排律师去见小棕毛黑客,让他承认是夸大侦探效果的个人行为。” “不造成他人损失,又是被侦探蒙蔽,只要争取到对方的谅解书,李建香就可以释放。” 冯叔只简单地回复了两个字:“可以。” 电话里的人接着汇报:“老韩厂长的失踪案,根据程序的要求,如今没有达到并案的条件,那就没有重启调查的必要,不足以让您忧心。” 冯叔:“嗯,行。” 电话里的人:“刘刚的死,只要李立军自己能咬死不认罪,即便结案交去检察院,也会因证据链不闭环而被退补,就是退回补充侦查。” “拖的时间越长对刑侦二组的压力越大,在这个过程中再争取以自杀结案。” 冯叔:“好,告诉姜队长,他做事稳当,在基层蹉跎多年,可惜了。如今也算是大器晚成。” 电话里的人:“哪里,我替他多谢您的抬爱。” 冯叔没再客套,径直挂断了电话。 木婉婉拘谨地开口:“冯叔,谅解书只怕不好拿,Hansen不缺钱。” “妈咪怀疑过他是老韩厂长的孙子, 但样貌不像,也没有其他证据。” 冯叔不动声色地看她,已不复之前的生气。 木婉婉嗫嚅着:“他……他是新籍华人。妈咪怀疑网上的帖子就是他在国外的人脉弄出来的,用照片勒索200万的可能就是他的人。” “嗯。”冯叔,“那就给他找点麻烦。” 木婉婉:“怎么找?” 实在是被她妈保护得太好,愚蠢不经事。 但娱乐圈的明星推手多如过江之鲫,难得在本地出了个大红的。 还有用处。 冯叔叹气:“这些都不足为患,你别管了。” 既然这个Hansen经商,那就让消防、税务、工商轮番查一查,让他疲于应付,总会找到弱点的。 如今的局面,就算都是林瑞雪的安排和算计,也都一一化解了; 他不放心的是林瑞雪在车里偷拍到的视频究竟有些什么内容。 所以一知道被偷拍,他就已经在找林瑞雪的去向,直到木婉婉的表弟在烧烤店确认目标。 已经快要到目的地了,空气中都飘着孜然的香味。 冯叔:“当年的事,我不知道细节,你妈不在,你替她说一说。” 木婉婉面有难色,吞吞吐吐:“冯叔,我知道的不多,要不等妈咪出来……” 冯叔做出长辈的慈爱状:“这是你最大的危机,如果被偷拍的内容又从外网流到网上,你觉得你能等到你妈咪出来再处理?” 就得趁今晚解决,否则他何需出面。 木婉婉:“当年烧烤店老板的妈肺癌晚期,老板自己得了甲状腺癌,社区组织过捐款,李立军对他家的情况熟。” “妈咪找了人假装卖保险的,说起过大病险、意外险这些,火是他自己放了准备骗保的。” “之前妈咪没露过面,事后给了一笔爱心捐款让他治癌……” “其他的细节,我不知道。” 木婉婉碰了碰自己肩膀上被烫出来的伤,有些后怕:“那今晚……” 冯叔轻怠地看看她:“不用担心,你也无需露面。” “让你表弟先盯着,别让她走了。” 木婉婉立刻发了条微信。 不久后她告诉冯叔:“表弟说她还在等老板跟她谈合作。” 冯叔有了判断:“说明当年的事,她手里也没有其他证据,想用你的视频来套老板的话。” “那就让她谈。” 不足为患。 毁了被偷拍的视频,再毁了她,足矣。 于是他又打了个电话:“人到了吗?” “小心监控,别留把柄。” 夜晚的烧烤店,龙蛇混杂之处,出几个酒疯子调戏小美女,一不小心闹出了命案,也很寻常。 烤肉在滋滋冒着油烟。 有一群微醺的小年青进了店,首先点了许多牛油。 小里小气的一串串,像是别人吃剩下的。 真正饿过的人,别人吃剩下的也能吃。 林简还在认真地吃。 第99章 林简9 林简饿过,也累过怕过,还苦过…… 但后来,不,从后来到今天的每一天,她都把自己养得很好很好。 她在过妈妈嘴里曾心心念念的好日子。 上了大学,顺利毕业; 天天穿漂亮衣服,穿得又美又有风格; 还有着小众的爱好,是个很有style的Coser; 吃了很多肉,烤肉、卤肉、酱肉、红烧肉……最喜欢的是辣椒炒肉; 隔三差五吃个小蛋糕,拿破仑、蒙布朗、提拉米苏……最爱吃的是红丝绒; 也没有被不三不四的男孩子骗; 又做了份自己喜欢的工作…… 她把自己养得棒棒的,连偶尔生个几百块钱的小病都没有。 但她阵发性的睡不着。 不是因为前途亮,而是手上的血很脏。 水洗不干净。 所以需要更多的血。 比如1、2、3、4、5、6、7……数错了,一共6个装醉的小瘪三。 这6个小瘪三不是一桌的,也不是同时来的。 两个坐在室外露天的桌子上,四个坐在出口处的桌子上。 两个的那桌看了自己三眼,四个的那桌也看了自己三眼,两桌之间又互相看了几眼。 还有两人一桌,不确定是不是一伙的,坐在离后门最近那,曾抬头看向自己好一会。 但后门这一桌的其中一个,曾仔细又不够隐蔽地打探过店里店外的摄像头。 现在烧烤店里撸串的人很多。 牛油滋滋冒着香味,咬一口都是满满的卡路里。 烧烤店王老板来送排骨的时候,顺势坐在林简的对面,精明地压低嗓门问:“你公司真能给200万?能让我现在就看合同吗?” “你真的是穷太久了。”林简看向他之前待了很长时间的那个小包厢,“连狮子大开口都不敢开大一点。” 包厢里有人影在闪动,有人在门口一晃。 “我?穷?哈。”王老板有点急了,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她,开始吆五喝六,“你一个破上班的,挣个几千冲了南天门了。” “看你这打扮,你一个月工资能抵得过我这个店一天的毛利吗?” 林简不急不躁,视线都没转回来:“你手里攥着根金手指,能赚一个亿,200万算是贱卖了。” 王老板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傻子,质疑且十分好奇地点了点自己的脑子:“你这里……你是喝多了来策我的?” 林简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出视频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之前来找你的网红公司,幕后老板是木婉婉。” “她给你一百万,对吧?” “但她应该给你一个亿,”林简看着王老板油腻发红的大脸,“当年烧死你妈和她爸的二次爆燃,是她放的火。” 她指了指手机:“这是证据。” 视频的开头画面,是在保姆车里的木婉婉。 然后她将耳机递给王老板,示意他戴上,点击了播放。 王老板脸上的红色一下就褪了,变得又白又油,像带皮的肥肉。 他惊疑不定地看林简,又很快看向包厢。 林简加码:“木婉婉多红啊,一天就能挣208万,用这个做把柄,你能吃她一辈子。” 王老板吞了吞口水,控制不住诱惑地伸出了手,想拿她的手机。 林简比他更快地将手机收进冲锋衣的内袋里:“但你首先得争取能活过今晚。” 王老板紧盯着她的脸,紧张了起来:“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林简冲他笑了下,低头将穿排骨的铁签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她的笑,很怪诞,平静中又有点疯癫。 王老板撑在桌子上低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搞我……” 林简一直说得小声,突然间大声地打断了他:“店里店外的监控正常开着吗?电路会不会短路?” 店里其他桌子上的人都向他们看过来,包括可疑的那两桌人。 而王老板不由得看向自己的监控摄像头:“开着吧……” 林简盯着他的眼睛,加快语速:“煤气会不会泄露?店里会不会失火?” 离得不远的桌子上有人喊了声:“喂,老板,煤气怎么了?” 林简没理:“你孩子在哪里?安全吗?” 王老板像在看鬼片的人一样,僵硬着转头:“我孩子……煤气在……” 林简起身,一把掐住他的肥脸不让他动:“会不会有人想借醉酒闹事?” “然后趁机杀人灭口?” 通向后门的那一桌呛咳了一声。 有其他桌子的人起哄:“我靠,这是在干嘛?” 有人笑:“好颠啊,是在拍戏吗?” 还有人喊:“喂,老板,你都拍上戏了还烤排骨吗?来两瓶啤酒……” 小包厢里的人用手掌遮住半张脸往外张望,和林简的视线对上后呆了下,很快往后退开。 林简扯了扯嘴角。 这大概是木婉婉的表弟。 老板娘已经小跑过来拉住王老板:“咦,你不干活在发什么疯?” 还警惕地瞪着林简:“喂,你到底来干什么的?吃完就走吧。” 林简松开了手。 王老板像回过神来一样使劲一挣:“不关我的事,跟我没关系……” 林简撇撇嘴,慢悠悠地坐下:“本来确实是没大关系但……” 她拍了拍自己冲锋衣的内袋:“现在有了。” 王老板:“疯子,你赶紧走……” 林简稳稳地又坐下了:“所以你确认你店里店外的监控都好好的吗?” “你儿女都安全了吗?” 后门口那桌的人用手机发了个信息。 店外有人拿起手机看了看,走开后,到路边打起了电话。 老板娘:“美女,这顿我店里请了,你走吧……” 林简不走,还大开口:“再来二十个烤排骨,打包。” 老板娘:“你……” 门口那桌的其中一个高个的小瘪三搭讪:“哎,妹妹这桌哥请了……” 林简:“加三十个烤排骨,一起打包。” 高个小瘪三:“妹妹,啤酒走一个。” 林简:“你先把我这一桌六十个排骨付了。” 高个小瘪三邪笑着往她的方向走:“付了你得跟哥哥过夜。” 林简的视线停在他的裤裆:“大树挂辣椒,你好意思脱裤子吗?” 店里好几张桌子的都笑出了声。 高个小瘪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跟他同桌的也站了起来,手里拎着啤酒瓶往她这走。 后门那桌的也站了起来。 林简摆弄着穿排骨的铁签。 她的手机在贴近心口的内袋里响了。 是何今非发来的信息。 但没有人看到。 第100章 林简10 今夜的何今非心情复杂。 当然是有喜悦和甜蜜的,比如林简隔着手背的吻,和自己认为不够的吻; 也还是有烦躁的,比如工作上的不顺利,和林简又不回自己的消息了; 阿浩见他冷着脸,靠过来问:“那明天还审李建香吗?” 如果不并案侦查,老韩厂长是成年人,且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失踪时受到侵害,那就不会作为刑事案件来重启调查的。 何今非将林简带来的情绪压制下去,冷静地说:“当然要审。” “姜队的意见……”阿浩有些迟疑,“ 侵犯隐私一案,李建香符合情节轻微、危害不大,如果有谅解书,以这两点为据,可以不立案。” “姜队说的是有道理的,”何今非公正地说,“毕竟我们一开始也是决定用这个作为突破口查刘刚和老韩厂长的案子。” 侵犯隐私案中,买家在无传播、无牟利、不造成社会不良影响的情况下,可以认定为情节轻微,反而比“私家侦探”处罚更轻。 阿浩叹气:“我有预感,明天审李建香,不会有什么进展的。” 因为她除了侵犯隐私案中的部分行为不合法,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法医老胡也叹气:“我们能合理扣留李建香的时间不多了。” 何今非也叹气:“是啊,李建香将木婉婉保护得很好,没有从她女儿着手的可能性。” 横看竖看,都很难。 他瞄了眼自己的手机。 像块砖头,毫无动静。 心情在蒙上一层阴霾的同时,又被塞进了一大把冰块。 不甘心啊。 这种不甘心,来自他曾面谈过的纺织厂老员工,那只是三百多户骨肉离散、穷困潦倒的家庭中的一部分;不甘心老韩厂长、林森、小韩这一部分人坚守良心却没有得到好下场; 还有,因此而失踪的12岁的林瑞雪…… 同样在加班的技术:“我查到发帖人了。” 个人身份信息、注册电话、IP地址…… 赵秀娟,拿屎糊木婉婉的人、在医院试图跳楼的人,那个没有领到工资和安置费、丈夫跳楼身亡、儿子精神病发的女人。 何今非的第一反应:“会不会是冒用她的身份信息注册的?” 技术:“注册需要用她的手机号码收取验证码,所以即使不是她,也是她身边的人。” 赵秀娟! 法医老胡:“不该啊,这个赵秀娟和林瑞雪的立场应该是一致的才对啊。” “如果是她,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故意转移警方的视线?” 何今非想得更深一点:“我们应该问的是,她怎么会正好卡在李建香被我们带走的这个节骨眼上,将视线转移到林瑞雪身上去?” “她从哪里知道李建香被我们带走了?” “还是说,一切只是凑巧?” 所有的疑问,都可以直接在电话里进行询问。 赵秀娟的声音很嘶哑,像刚哭过。 她在电话里否认了发帖行为:“警察同志,我不懂这些,我也没在网上发你说的这些。” 何今非:“有其他人能拿到你的手机吗?” “我儿子阿风,但他身体不太好。”赵秀娟说,“他有病的。” 何今非:“你儿子和林瑞雪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小学是一个班的,一起上学放学,有时候一起做作业。”赵秀娟,“她家出事的时候,我家也自身难保,帮不了她。” 何今非仔细地询问了老韩厂长的失踪、以及刘刚的往事。 赵秀娟:“我男人是管仓库的,他和我说过,老韩厂长失踪那晚是有一个出库。” “张爱国开的单,来领货的是刘刚和木厂长的小舅子,说是要赶最早的一趟火车皮。” “木厂长的小舅子不是纺织厂的员工,所以老厂长失踪后,没有人去问过他的行踪。” 木厂长的小舅子,也就是李建香的弟弟,木婉婉的舅舅。 在目前所有的卷宗里,他没有出现过。 何今非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儿子阿风在哪里?怎么才能联系上他?” 赵秀娟沉默了好一会才说:“警察同志,他有病的,别人都喊他癫子。” “他在香樟路九院。” 香樟路九院是精神病院。 …… 路边有个癫子。 瘦瘦的,穿着一层又一层的厚大衣,腰里系了根鞋带,像多年前曾在网络上爆火过的犀利哥。 他在翻垃圾桶。 有对正从排骨店撸串出来的小情侣递了一个快餐盒过去:“喂,吃这个,干净些。” 一盒没吃完的兰花干子和各种烤串。 癫子没说谢谢,接过去后,蹲在垃圾桶边吃。 小情侣也没放在心上,快步往外走。 女孩:“唐山的事才过去多久,又有人拿醉酒当借口骚扰女性。” 男孩:“这个女孩子好像也有问题,一个人出来,既让人买单,又出言挑衅,不懂幸福者避让原则。”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店里那张桌子已经被四个流里流气的小瘪三围住了。 女孩:“会不会出事?要不要报警?” 男孩:“老板会报的,在他店里出的事他要负法律责任的。” “再说,这女的好像一点都不怕。” 不但不怕,还满不在乎地坐得很稳当。 大树挂辣椒的小瘪三灌了半瓶酒,啪地一下排在林简面前的桌子上:“给你脸不要脸,是不是觉得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想卖个高价?” 林简看着他挑挑眉:“本来尺寸就不够,喝了酒质量更不高,你倒是可以卖个后庭花,要价高点,肛裂不好治。” 高个的小瘪三将手里的啤酒瓶一摔:“妈的,非得给你点颜色看看。” 另一个小瘪三拦了拦,凑到林简面前:“哎,妹子,给个面子,陪哥们喝一杯,道个歉,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好啊,给你这个面子。”林简看向他,将上半身撑在桌子上,姿势撩人地靠过来,“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噙着丝淡淡的笑,缓缓地拉开了冲锋衣的拉链:“好看吗?” 小瘪三像撞见了鬼一样后退,还将高个的拉了一把:“行了,有眼不识泰山,这顿哥请了。” 他对自己人使了个眼色,付了钱利利索索地走了。 林简拉好拉链,坐了下来。 后门桌子上的人电话响了。 不久后,冯叔的电话也响了。 “这个女的,里面穿着警式常服,其他人不敢动。” 这是何今非换下后,放在车里还没来得及洗的。 第101章 对决 警式常服,胸口带警号,借酒闹事的小瘪三是不敢动的。 想借闹事下死手的人没有小瘪三做遮掩,也不敢轻举妄动。 林简达到了狐假虎威的效果。 所以,冯叔接到的还有个坏消息:“这个女的是心有成算的,言语极有蛊惑性,几句话的功夫就挑拨了烤排骨的。” “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她手机里,但现在有些棘手。如果她露出这身衣服,容易引来一些自认为热血的蠢人,反而容易留下更大的把柄。” 殴打一个落单的女人,不明真相的人不一定会帮忙,怕惹麻烦; 但殴打一个“女警”,有这身警服做背书,会有很多人愿意伸一把手的。 “警服确认是真的,来源未知,木小姐提供的信息不够全面。” “我个人愚见,先闭店拿到我们要的东西。至于人,不值得我们动手。不管是这女的还是烤排骨的,留给李建香处理。” “她明天应该可以出来。” 冯叔不动声色地看看坐立不安的木婉婉,简洁地回答:“你确保拿到原件,其他的好安排。” 这是能影响到他的东西。 关掉对话框,他对木婉婉说:“让你表弟出面。” 木婉婉:“好,要他怎么做?” 冯叔:“同行恶性竞争,互相诽谤咒骂,甚至大打出手……” 木婉婉睁大了眼睛:“啊,您的人为什么不动手?直接抓了……” “情况有变化,你听话照做就行。”冯叔皱眉打断了她,实在有些心烦,“让你妈明天教教你为什么。” 木婉婉喜出望外:“妈咪明天就能出来吗?” 冯叔闭目养神:“嗯。” 他厌蠢。 若不是当年她爸妈“人头谢罪”主动递上把柄,加上如今走红的她还有大用…… …… 这桌走了,那桌走了,陆陆续续走了几桌。 不知道为什么,桥头排骨店里没有再进客人。 正是热闹撸串的时候,店里店外只有零星两三桌,反而冷清了。 只有烤炉上的木炭火很旺。 被赶的林简没走。 王老板很紧张,他盯着店里店外的监控,不停地吞着口水。 老板娘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林简。 小包厢里有电话铃声响起,之后有人从小包厢里出来了。 是木婉婉的表弟。 20来岁,跟当年从防护栏上摔下去被车撞扁的人有些像。 当然,是像没被撞扁前。 林简不慌不忙地摆弄着手里的铁签。 他站在林简的桌子前:“喂,抢生意也不是你这么抢……” 还没说完,林简左手夹着一根铁签对准他的眼睛扎过去。 表弟歪头躲开,气急败坏地一巴掌扇向林简的脸。 林简右手举起一根铁签,快而用力地迎过去,“噗嗤”一声闷响,铁签瞬间扎进了他的手掌。 他痛得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林简歪头看向呆住了的王老板夫妻:“这样他都不报警,你说是不是能要一个亿?” 店里还在吃的一桌也呆住了。 后门那桌一胖一瘦两个人各自行动着,胖子走过去放了几张红票子,说了两句,这桌迅速起身离开了。 “喂,你们干什么?” 老板娘正要跟过去,瘦子子朝她怀里扔了扎钞票,胖子“咣”的一下,将卷闸门拉了下来。 王老板吞了吞口水:“你们……要干什么?” 林简慢悠悠地回答他:“杀人灭口啊。” 王老板被吓到了,悄悄地摸向手机:“我什么都不知道。” 又有“哧”响一声,店里的监控成了一片黑白雪花。 胖子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的手机收了,然后把存储监控的硬盘取走了。 “跟你两公婆无关,只要你们不坏事,你们就没事,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瘦子将表弟推到一边,说话还算客气:“林小姐,明人不说暗话,你手里有个东西我要拿走。” 林简也有点礼貌,但不多:“不好意思,你只是一条会吠叫的狗,还没有进化出拿东西的本事。” 瘦子:“嘴硬是最没用的,外面也有我的兄弟,拿不到那个东西,你就只能被关在这里。” 林简:“这个烧烤店里除了老板两公婆,后厨还有洗菜和穿串的,加我一起五个人,你想都杀了吗?” 王老板夫妻慌忙摇手:“跟我们没关系……” 瘦子推了推表弟,表弟立刻表态:“合同依然有效,年薪一百万,不耽误你们开店烤排骨。” 瘦子:“看,现在是你一个人的麻烦了。” 林简:“这里的监控虽然没了,但我一路骑摩托车过来,沿街的监控都拍得到。这里营业时间突然关门,隔壁邻居怎么会看不出异常。” “警察问起来,到时候你们怎么解释?” 瘦子:“林小姐说笑了,都是文明社会文明人,何至于到那个地步。” 林简叹气:“都说了你是狗,再披十个文明你也不是人。” 瘦子终于露了丝火气:“那就不说废话了。林小姐这样的好身材,我的手有福了。” 他袖子里的匕首还没滑出来,林简敏捷地踩在凳子上一蹬,瞬间攀住了墙壁上的电风扇借力,然后蹿到了吧台上,直接翻到了楼梯上。 站在吧台后的胖子将王老板一推,赶过来拽她的小腿,被她用切尔西靴对准眼睛狠狠踢了一脚。 顿时惨叫一声往后跌倒。 瘦子立刻跟了上去。 二楼是烧烤店的厕所和两个卧室。 林简奔向厕所,想从窗口翻出去,窗户外被不锈钢焊得死死的。 又转向卧室,两个卧室的门都是关着的。 瘦子很快就追了上来,堵住了唯一的出入口。 林简推了第一个门,房间里有个少年的声音没好气地问:“干嘛?” 大概是老板的孩子。 再推第二个门,没锁,她立刻冲进去,正想从窗户翻出去。 突然从窗帘后冲出一个黄毛,对着她当头一棒。 林简就地一滚,堪堪躲开了头,那一棒落空了。 林简张口大喊:“着火啦,煤气要爆炸了……” 身后,瘦子堵住了门;身前,黄毛手里拿着的是根电棍。 林简:“视频我在来的路上已经发给可靠的朋友了,如果我今晚没有消息,明天这段视频就会从外网回传。” 瘦子:“你想怎么样?” 林简:“给我一个亿。” 瘦子:“你没有讲条件的资格。” 黄毛手里的电棍滋地响了一声。 林简乖觉地将内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放在地上:“我等你跪着听我讲条件。” 黄毛手里的电棍已经挨上了她的肩膀,滋…… 第102章 对决1 林简敏捷地一躲,再顺势往黄毛的怀里一缩。 电棍落空,“啪”响一声。 黄毛回手,电棍怼向林简的胸口,却被林简掐住手肘后的麻筋,突然又麻又软,眼睁睁地看着林简握着电棍往他身上送。 滋……滋…… 他被电得叫不出声,抽搐着软倒在地,一头黄毛下,脸红得像小龙虾。 瘦子趁林简和黄毛缠斗时,立刻上前将她的手机拿了过去。 林简没拦他,将电棍拿在手里,切尔西靴踩在黄毛的胸膛上,大方地开口:“开机密码很吉利,6个8。” 瘦子解锁手机,很快就找到了那段视频。 不用打开细看,都能看出不是原件。 是对着原件拍的。 林简欣赏着他的表情:“告诉冯叔,一个亿,也很吉利。” 瘦子:“原件在哪?” 林简:“在该在且稳妥的地方。” 瘦子:“你很聪明,应该知道,原件在谁那就会害了谁。” 林简:“那你应该也知道,一条狗该有一条狗的觉悟,你只能传话,冯叔自会做主。” 瘦子恍然大悟:“哦,明白了。你今晚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想摸清楚木小姐身后是谁。” 摸清楚只在木婉婉电话里出现过的冯叔究竟是何方神圣。 林简挑了挑眉,没否认。 瘦子:“你很聪明,但只有这点聪明是不够的。” 林简:“不如你打开视频看看内容,看了才知道我要一个亿多不多。” 瘦子:“你在给我下套?” 打开看了视频,如果有不该他知道的,冯叔只会暗自忌惮他。 “不看,你怎么知道冯叔不肯出一个亿?”林简再一次亮出了何今非的常服,“你要知道,让我不知不觉地消失是不可能的。” 她很谨慎,亮出来的幅度能明显看到开头的数字,却看不全整个警号。 “我做了这么多准备,要一个亿不过分的。” 瘦子审视着她,晃了晃手机:“你通讯录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被你连累。” 林简无所谓地点点头:“不是生我的,也不是我生的,你随意。” 她看起来有恃无恐,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确实是心有成算而留有后手。 所以棘手。 瘦子掏出自己的手机,能屈能伸:“我请示一下。” 他的手指翻飞,发给了冯叔。 ~~原件应该被藏在她来的路上,有同伙,现在开口要一个小目标。 ~~我先拿到她的把柄,再追查原件和同伙。 冯叔回:可。 之后发给了其他人:“车开过来接人,备点犬眠宝,准备拍组艳照。” 他抬眼飞快地看了林简一眼,又接着安排:“找几个男人,有菜花或艾滋最好,真刀真枪的上。” 林简看不到他的信息内容,只看到黄毛有醒来的趋势,于是拿电棍在他的远肢端试了试三秒钟的效果。 黄毛口眼歪斜地再次抽搐起来,被电出了脑干缺失后的律动美。 林简把玩着电棍,等待着。 瘦子的手终于从自己的手机上拿开,语言更客气了:“林小姐,请吧,冯叔要见你。” 林简不屑地笑出了声:“我是什么很蠢的人吗?看起来很弱智吗?” 冯叔不会出面的,这是自曝其短。 “相册里倒数第二张,是个海外账户,今晚12点之前转进去。” “晚一分钟,就会多一千个发布这条视频的外网水军。” “现在进入倒计时。” 瘦子捏紧了手,又松开:“林小姐,你知道一个亿的现金流意味着什么吗?” 林简:“意味着,你可以跪下跟我砍价。” 瘦子从鼻子里哼了声:“林小姐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林简打断了他:“这条视频出去,木婉婉一定会塌,同时还会惹上刑案。” “之后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轮到李建香、姜美琴……之后又会轮到谁?” “你的主人有两个选择,要么杀了木婉婉,要么让木婉婉付钱。” “一个亿拿不出,两百个的诚意金,足够我再多给三天时间让她筹钱。” 瘦子的眼神闪烁:“我要请示下。” 卧室外,那个少年在喊着什么,关门声响之后,他被拖下楼梯。 楼梯上有凌乱的脚步声,楼下隐约有喊声。 林简没管。 瘦子:“200个,12点之前,我可以安排人送现金给你。” 林简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不要现金,转到这个海外账户。” 瘦子:“可以,但我要先验货。” “怎么验?”林简,“我先听听看。” 瘦子:“林小姐敢不敢跟我去个地方?” “不敢去,也不会去。”林简笑,“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林小姐不是笃定我们不敢让你消失么,怎么不敢?难道你所说的同伙是虚构的……” 瘦子的话又被她打断了。 “激将法对我没用,一个亿可能会让我失控,两百个可不会。” 她举起电棍,虚按着指向瘦子,嘴里像个变态一样“滋……滋……”两声:“不过,你自愿跪下,我可以考虑考虑。” 瘦子讥笑:“林小姐真的是,冥顽不灵,固执得像头没脑子的驴。” “僵持在这里,对谁都没有好处。” 林简歪歪头:“你在拖时间吗?” 瘦子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很快就抬手做出投降状:“我不过是个替人办事的,得让付钱的验验货,看值不值这个数。” “林小姐既然信不过我,那就在这等一等,我很快就回来。” 林简皱了皱眉。 “我不过是条狗,总得让主人先点头。”瘦子晃了晃她的手机,“这个视频我真不敢看,只能送给该看的人看。” “是跟我一起去,还是在这里等,林小姐自己看着办。” 林简做第三种选择:“让木婉婉的表弟来做人质,我就在这里等。” 瘦子:“林小姐,人在屋檐下,现在的局势不是什么都由你说了算,互相退一步……” “你也配让我退一步,”林简,“叫人质上来,或者你做人质下去换他。” 瘦子被激怒了:“林小姐,你要知道,狂妄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你,真没有狂妄的资格。” 他用手机发了条信息:可以上来了。 …… 第103章 对决2 僵持中,瘦子居高临下的客气终于不见了,他刻薄地点评:“一个女人,没有实力的狂妄就是疯狗的吠叫……” 林简不屑听:“你夸得挺别致的,毕竟疯狗咬谁谁活不了,致死率百分百。” 瘦子从鼻子里笑了声,看林简的眼神像在看垂死的猎物。 林简心中警觉,口里还是挑衅:“总比你这条又瘦又小的走狗好。” 瘦子瞟了眼手机,立刻往门外退。 当啷…… 楼下有门开关的声音响起。 在已经关闭的烧烤店里,有脚步声纷沓而至。 林简立刻逼近瘦子,而瘦子转身跑出卧室。 想往楼梯下跑,又被林简追了上来,只好挥着手里的匕首刺过来。 林简的电棍比他快,但故意没开,只打掉了他手里的匕首。 他一个趔趄,摔下了楼梯。 林简攀上扶手,用脚勾住栏杆往下一翻,倒挂着往楼下打量。 楼梯下口,那个胖子扶起了狼狈的瘦子,但顾忌林简手里的电棍,并没有往楼梯上冲。 一楼的吧台里,可以窥见王老板正在一份合同上签字,手边有至少十沓以上的钞票。 小包厢里,烧烤店老板娘和一个少年束手束脚地坐着,脸上是又惊又喜的表情。 看来已经被木婉婉的表弟用钱搞定了。 有五个人从后门进来,将为头的瘦子护在后面,和胖子一起往楼梯上冲。 其中有人抬起手臂,对着倒挂着的林简扬手。 顾不得看是什么,林简用腰腹核心发力,挺身翻回楼梯。 咻…… 有不寻常的声音响起。 叮…… 一根尾翼还在颤动的针筒准头不高,钉在楼梯的木扶手上。 顾不得其他,林简赶紧闪进少年的那个卧室,将门关上,打了反锁。 脚步声冲上了楼,逼近门口。 林简用力将床拖过来顶住门。 嗵…… 门被踹得晃了起来。 还有瘦子在呵斥:“光会用蛮力,叫老板拿钥匙来开门。” 林简迅速打量起卧室来。 墙角有个电脑桌,桌下有书包,桌上有少年没来得及拿走的手机,和平精英的游戏还在继续。 她将手机拿在手里,但没报警,反而伸手将常服上的警号撕下来,藏进电脑桌下的书包底层。 还有扇窗户,装了防盗窗,也没有防火逃生窗。 但有个小卫生间,还有扇很小的窗户。 大小不够普通的成年人钻出去,因此没有防盗窗。 她松了一口气。 哐…… 不堪重负的门没几下就被踹开了一条缝。 还能听到瘦子的声音:“各个角度多拍点,把脸和过程拍清楚。我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 很好。 只是不知道“验货”的是木婉婉,还是那个不知道真实身份的冯叔。 嗵…… 门再次被踹动,锁“吧嗒”一声被踹烂了。 林简一脚蹬在墙上,用身体使劲顶着床。 嗵……嗵……嗵…… 一声接一声,很快门就被顶开了一条小缝。 嗵…… 又响几声后,门锁“哒”的一声开了,床被顶得一直往后退,撑不了太久就会失守了。 被顶开的门缝里,探进来小半个头,额上有在脱屑的红色斑块,牙齿参差不齐,发出了一声怪笑:“抓到你……” 可以窥见口腔里长着毛状的白斑。 典型的艾滋晚期面容。 林简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电棍。 但电棍的功效在下降,被电到的艾滋佬抽动着跳了几下鬼步舞,却没有被电晕。 电量不足了。 同时,有人紧紧攥住了电棍的另一头将她的手往外拖,还有人举着注射器从门缝中胡乱地朝她的手扎过来。 她只能松手,舍弃电棍,敏捷地退到了卫生间里。 卫生间的门锁是坏的。 而卧室的门砰响一声,有人得意地笑着喊:“快开了,加把劲推。” 还有人流里流气地喊:“小妹妹,别害怕,哥几个让你爽到合不拢腿……” 砰…… 门就要开了。 林简用上了杂技里缩骨功的诀窍,将自己缩成一团,从小窗户钻了出去。 她没有跳下二楼,反而将背包故意扔下去,人沿着水管往楼上爬。 楼下,背包坠地,发出“嗵”的一声。 而她爬上去,停在某一个窗口。 这个窗口没装防盗窗、也没有亮灯、却养着一大盆盛放的水仙花。 伸手一推,窗户应声而开。 林简翻了进去,锁了窗户,藏进了这间空置了很久的房间里。 几乎就在同时,楼下有隐约的喊声:“草,跑了,快让他们在巷子那头堵。” 但很快又有其他人在说:“小丁说好像看到有人爬上去了,不是四楼就是五楼。” 林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缩在窗台下。 头顶就是那盆盛开在冬天的水仙,纯白又娇艳。 林简从口袋掏出少年的手机,退出游戏,在最近通话里找到“爸爸”的号码拨了过去。 很快就被接听了。 “告诉你的新老板,游戏会在12点前截止,200万换三天……” 然后她不理会那头的说话,挂了电话,关了静音。 将那盆水仙连根拔出,在花盆底部找出个防水密封袋,先从密封袋里取出支老人机。 开机,拨通记得烂熟的号码。 被秒接。 熟悉的声音传来。 韩梓:“我好担心,你现在……” 林简打断了他:“我的手机,或者人,你跟上了哪一个?” 韩梓:“对方很谨慎,手机被屏蔽了,我跟上了人,你上顶楼,进702。” 林简取出了密封袋里的一个钥匙,快速脱了鞋拎在手里,快步走出房间,轻手轻脚地上楼。 用钥匙打开702。 一推门,灯光就漏了出来,同时漏出来的还有电视寻亲节目中被拐女孩在演讲说的话: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复仇…… 简陋的房间里,有个佝偻着背的女人转过身:“小雪,解剖的时候别让我儿子看着。” “娟姨,”林简一边换衣服一边点头,“我妈在医学院展览馆,你也可以去那里。” 给木婉婉糊屎的娟姨笑起来:“好,有伴了。” 她将桌上的遗体捐赠志愿书叠成方块,小心地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又温柔地擦了擦墙上的黑白遗照:“我没脸见你,下辈子……” 她叹了口气:“就这样吧。” 地狱即将到来。 谁该去,就送谁去。 …… 第104章 对决3 …… 空气中飘散着烤肉的香味。 冬瓜山的夜宵在这个不夜星城是很有名的,慕名而来的游客不少。 唯一让人诟病的,就是串太小,小得像别人撸串吃剩的。 木婉婉十分心烦意乱。 但她此刻不太敢任性地表露出来,尤其是在这个冯叔面前。 从该死的林瑞雪出现,到此刻,她不但受了伤,还被急忙赶来的冯叔呵斥了。 她觉得好委屈。 妈咪在就好了。 她只管美美地跳舞,美美地拍照,美美地当个大明星…… 她瞟了瞟端坐在另一边听着武陵戏等消息的冯叔,心里也有几分不解和嫌弃。 手里有这么大的权,连林瑞雪这种人都摆不平? 不应该是随口吩咐几句,分分钟就有下面的人办得妥妥帖帖的嘛? 怎么搞得这么严肃? 还要她亲自来这种地方等? 铃…… 冯叔的电话响了。 木婉婉立刻看过去。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只听到冯叔说:“确认对方没有偷拍、开直播等行为吧?” “嗯,你安排得不错。” 冯叔意味不明地看了木婉婉一眼,眼里的神色,木婉婉看不懂。 “冯叔,底下的人办好了吗?拿到东西了吗?” 冯叔:“这个林什么雪,你妈怎么对你说的?” 木婉婉:“妈咪没说什么,就说她换了身份没安好心。” 冯叔讥讽的嗤笑了声。 好在很快就有人在车外敲了一声,很轻,很恭敬,多一声多一点力气都没有。 有人从副驾驶上了车,而司机从驾驶位下去,守在车门边。 瘦子:“您预料得不错,她花这么多精力,确实最后是为了钱,要一个亿。” 他将事情汇报了,最后递过来一只解锁了的手机,以及被拔出来的电话卡:“怕有定位追踪,我拔了卡,也没打开看,还请木小姐查验下。” 然后恭敬地下了车,站在另一边车门等。 木婉婉接在手里,打开。 显示的画面从林瑞雪钻进保姆车掐住她开始,视角很巧妙。 将对话、人物拍得一清二楚,包括自己拔打冯叔电话时的通话界面都很清楚。 署名冯叔,手机号码139加区号,一串比较权威的数字。 在市ZF公开的85个任职人员表中,可以查到这个号码,以及对应的职位、姓名。 她心虚地递给冯叔:“我错了,但我当时太着急了……” 冯叔的脸色很难看。 来这一趟是很有必要的,但完全没有达到应该有的效果。 有点棘手。 他闭了闭眼睛,长吁一口气后,抬手敲了敲车玻璃。 瘦子很快又重新上了车,恭敬地听吩咐。 冯叔:“用你安排的把柄拿捏她,今晚务必找出原件和同伙。” 拢共才说了这一句,瘦子的电话响了,听了几句话后,脸色唰地变白了,急切地吩咐:“继续找,一定要找到人。” 他放下电话,咽了咽口水,艰难地开口汇报:“我……底下的人说,这个女的跑了。” “但没跑远,应该还躲在那些老房子里。” 冯叔厉声呵斥了两个字:“废物。” 瘦子立刻自扇一巴掌:“是我大意了。” “她用烧烤店老板儿子的手机打过电话,让木小姐的表弟通知我们,今晚12点之前,她要200个,3天后要一个亿。” “您看现在怎么办?” 冯叔闭了闭眼,沉思几秒后,缓慢地吩咐:“200个而已,先给她,拖住她的同伙三天。” “我会找个系统里的人,让他查一查这个女人今晚的行踪。” “你安排两个人去她单位和出租屋守着。” 瘦子恭敬地应了,恭谦地下了车。 冯叔皱着眉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木婉婉支吾着:“冯叔,怎么办?” 冯叔:“你给姜美琴打电话,让她负责200个的事。” “怎么负责?”木婉婉,“听妈咪说她一家三口的账户都被警察密切关注着。” 冯叔哽了哽,不得不掰碎了教:“那是明面上的,她有海外账户,海外还有人。你不用说今晚的事,只管打电话让她办就行。” “开外放。” 他得听着。 木婉婉拨给了姜美琴。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那边有些吵闹,姜美琴的声音有些虚弱听不真切。 木婉婉按冯叔的交代说了,姜美琴问她用来做什么,她没说。 于是姜美琴在电话那头叹气:“婉婉,不是姨妈多嘴,这……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还要弄到海外,你妈她能同意吗?” “她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不会跟立军一样吧?听说……” 木婉婉催促她:“哎呀,姜姨,你知道我妈最疼我,她一定会同意的。” “你快办吧,我等着呢,办好告诉我一声。” “别等明天我妈出来了,知道你误了我的大事,她会生气的。” 车里的人没有留意到,黑夜中,有个流浪汉一样的疯子拖着些空汽水罐罐,叮叮当当地过来了。 而冬瓜山夜宵一条街的那头巷子里,有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走得飞快。 林简穿着小皮裙,戴着大波浪的粉色假发,一扭一晃,走得真像样。 第105 章 对决4 林简走在楼顶,爬高,跳低,像野猫,毫不费力。 佝偻着背的娟姨走在楼下,像识路的老狗,驾轻就熟,也不吃力。 这一排依坡而建的民居都是老楼,都没电梯,纵横交错的电线,杂乱的楼道出口又通往不同的后巷。 然后都像涓涓细流,汇入了夜宵一条街。 而以桥头排骨店为中心,有些拎着酒瓶的小瘪三正在沿着每一条巷子口找人。 和佝偻着背的娟姨擦肩而过。 林简就在他们的头顶。 粉色的大波浪下,露出了墨绿色的耳夹式耳机。 像个耳环。 韩梓在耳机里碎碎念:“你在来之前,去了公安局,停在那的时间是在等他下班吗?” “你都没有等过我。” “一直都是我洗白白等你来睡。” “呵,所以凭什么偏爱他?” 林简:“接下来怎么走?” 韩梓:“一排七楼六楼之后,有栋只有五楼的,跳下去,它楼顶的门是坏的。” “下去后,往左走,两百米的巷子那右转,就到了最热闹的冬瓜山二条巷。” “目的地在冬瓜山三条巷上坡后的转角。” “二条巷的巷子口,有辆粉色的机车,钥匙就在你穿的皮衣内袋。” 林简:“好。” 韩梓立刻被鼓舞了:“我比他有用,有服务意识,会各种姿势,哪像他只会假正经。” 林简:“娟姨到哪了?” 韩梓:“哦,像你预料的那样,她没被小瘪三拦住,但被其他人跟上了。” 佝偻着背的娟姨刚走到巷子口,就被人跟上,并拦住了。 是冬瓜山社区的两个社工,跳楼事件维稳组安排住在娟姨楼下的。 “赵娭毑,您这是要去哪里?”年轻女社工很亲和,“区里特别关心您的情况,要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您就开口提。” 娟姨摆手:“小邓啊,我就是随便走走。” 年轻女社工小邓:“那我陪您散会步。” 娟姨笑笑:“你是好孩子,这些天累你天天爬楼给我送米面粮油。” 她才从跳楼事件维稳组那出来没多久,现在是社区的重点关注对象。 “这有什么累的,是我的工作。”小邓还是有着善意的本心,“我有个同学在扶贫办,那才是真的累。” 娟姨笑笑,不说话。 小邓:“赵娭毑,以前的历史遗留问题我没能力帮您解决,但我真心希望能让您的日子比原先过得好。” 娟姨还是没说话,脚下的步子也没慢。 小邓踌躇满志:“88年开始的菜篮子工程,南菜北运,西菜东调,现在全世界每两颗蔬菜就有一颗是我们的。” “还有米袋子、果盘子、户户通这些民生工程,一直都有人在跟着政策勤勤恳恳地做。” “08年的灾害,硬生生将我们逼成了基建狂魔,高铁、飞机、救灾、抗震…… ” “这些都是全世界独一份的。” “政策在进步,生活在变好。娭毑,不管怎么说,正是因为以前苦,所以才要创造甜。” 娟姨不语,一味往前赶。 小邓:“娭毑,这么多天,您头一回出门,是要去做什么吗?” 俩人已经快要走到了冬瓜山的地标性电线杆下。 两根电线杆子下是一条巷,有地标性的肉肠店;再往前是最热闹的二条巷;再再往前是蜿蜒上坡的三条巷…… 也是她人生的终点。 娟姨:“小邓,我想吃他家的肉肠,你帮我买五根,行吗?” 肉肠店的门头前排着队。 小邓拉着她:“娭毑,我的这份工作,琐碎,也不高薪,胜在稳定。” “但您要是出了事,我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娟姨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分叉口。 二条巷里,有辆粉色的机车开了出来。 没往三条巷去。 反而朝娟姨这个方向开过来。 轻快,雀跃,像是小女孩要去赴一个约会。 机车女孩有一双穿着黑丝的长腿,头盔下的面容不知道,身材很曼妙。 粉色的大波浪也很吸睛。 开得不快,但很没礼貌,擦着小邓和娟姨身边穿过,差点撞到了娟姨。 也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 像流浪汉一样的疯子,拖着些空瓶空罐还在走。 他已经快要走到三条巷了。 三条巷最冷清,没有凌乱的门头和灯牌,也没有排队的人,只有一家清酒酒馆亮着霓虹灯。 越往坡上走越黑,都是老式民居,入住率也不高,零零星星地亮着灯。 转弯处一前一后停着两辆黑色的车,都亮着车尾灯。 车头前站着一个人,抽着烟,烟头在黑夜中闪着小红点。 车里有没有人,从外面看不出。 但副驾驶座正好推开门,有个瘦子钻出来,站在车头的另一边。 抽烟的人扔了根烟过去。 瘦子接了,有些心烦意乱地点燃,深吸了两口,长吐出一个烟圈来。 两人都恭恭敬敬地站在车外等。 没过多久,瘦子又钻进车里。 疯子叮叮咣咣地走过去,抽烟的人做出了驱赶的手势。 疯子却好像看不懂,径直朝他走。 抽烟的:“喂,离远点。” 疯子没停,直愣愣地看着他,嘴里阿巴阿巴地发着音,手指伸着,做出了要抽烟的姿势。 抽烟的嫌弃地骂了句:“滚。” 疯子:“阿巴阿巴……” 走得更近了。 抽烟的将嘴里的烟吸了口,扔在地上,用鞋踢了过去:“滚。” 疯子不知道脏,急哄哄地捡起来,急吼吼地塞嘴里,贪婪地深吸了口,先吐出了一个优美的袅袅上升的圆烟圈,又吐出一小口烟,从圆烟圈里钻了过去。 “阿巴阿巴……”疯子对着抽烟的打手势。 抽烟的:“差生文具多,哼……赶紧走。” 疯子:“阿巴阿巴……” 又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瘦子又毕恭毕敬地钻出了车里。 这一刻自动亮起的氛围灯,将车后座两个人影晃了出来。 又随着车门的关上藏起来。 瘦子往后面的车走;抽烟的在看完美的烟圈;疯子在身上东摸西摸地献宝…… 没有人留意到,车门关上,却没有听到“吧嗒”落锁的声音。 第106章 对决5 娟姨看着小邓,朝气蓬勃,风华正茂。 和小雪差不多大。 但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 比小雪更讨人喜欢。 能考上公的小姑娘,是万千中老年人最喜闻乐见的、也觉得最有前途的年轻人。 她的爸妈该多为她骄傲呀。 “别担心,娭毑就是出来随便走一走,不干别的。”娟姨拍拍她的手背,“人老屁股松,娭毑去那边公厕蹲一会。” 小邓乐呵呵地挽着她的胳膊:“娭毑,一起去。” 娟姨点头:“好,一起。” 冬瓜山的公厕出了名的臭。 只有两个隔间,排风也不是很好,隔间的门锁也是坏的,一开一关,就拉着长声发出了“吱”响。 人老屁股松的娟姨蹲得有点久。 小邓在隔间门外等了会,实在是有些喘不过气,于是站到了门外通风口等。 也没敢走远。 一直没有听到隔间开关门的声音。 她在门口喊了声:“娭毑……” 没人应。 于是赶紧进去一看,叠成小方块的卫生纸就夹在隔间门板的开合处,稳稳地将门固定住。 公厕上方又小又脏的窗户开着。 娟姨不见了。 她赶紧打给了之前跟她一前一后的同事:“应该就在这附近,赶紧一起找一找。” 同事很淡定:“没事,我就在厕所后面,跟赵娭毑刚好碰到了。” …… 桥头排骨店依旧没开门。 它相邻的几栋老房子,每层楼都有人在找人。 路上,有几个小瘪三不撸串不约会,只装作压马路在人群中找人。 被热闹的临街商铺隔开的安静后巷,还有其他小瘪三在找人。 林简的粉色机车在夜色中不疾不徐地穿行。 一直开到了无路处。 韩梓:“左转,在这栋房子的屋后再右转。” 林简照做了。 “左边是已经搬迁的自来水公司,沿着围墙开三百米……” “看到那一片开花的爬藤了吗?” “想在里面一丝不挂地做,开的花就是你和我的衣衫……” “没走错,继续。” “8、7、6……2……好,下车。” “从豁口的砖墙这推过去……” 林简照做了。 “你已经到了三条巷的延伸段,目标在你左边……” “我做得好不好?” 林简“嗯”了声。 韩梓立刻要奖励:“等一切都结束,我们去做遍大好河山,好不好?帐篷里、船里……” “宝宝,上次在车里,你在发颤……”他将自己说得喘了起来,“是不是很喜欢那样……” “现在先别浪。”林简,“A、B、C,稍后进行哪一项?” “他上车了吗?” …… 车门该锁却没锁。 疯子该走也没走。 “滚开。” 抽烟的再次驱赶,想动手推,又嫌他脏,皱着眉,提脚用鞋尖踢向他的小腿。 疯子一个趔趄,擦着车身跌倒。 下一秒,他的手已经伸向车门,还拉开了一小条缝。 可以听见冯叔不耐烦的声音,但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因为再下一秒,抽烟的气急败坏地飞起一脚,将疯子踹到了一旁。 “长没长眼睛,还不快滚。”已经上了第二辆车的瘦子又下来,泄愤式地跟着踹了两脚,“是你能伸手碰的吗?” 疯子抱着头在地上滚了一圈,空瓶空罐“哗啦啦”的响。 车窗降了一条缝,冯叔没露面,只说了句话:“给他根烟,让他走,别浪费时间。” 瘦子扔了根烟在地上:“赶紧滚。” 他和抽烟的一前一后,拦在车边。 疯子“阿巴阿巴”,爬在地上将烟捡在手里,又腆着脸示意要点燃。 瘦子转身上车,起步,往前开一段,在转角处调头往回下坡。 又从像流浪汉的疯子身边开过。 抽烟的也转身上车,锁上了车门。 只有像流浪汉的疯子还站在路中间,举着烟“阿巴阿巴”的喊。 尊贵的人,除了要表演和群众打成一片的场合,其他时候普通人怎么可能轻易靠近得了。 木婉婉:“冯叔,接下来该怎么办?万一她收了钱不办事……” “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一百万。”冯叔轻描淡写,又笃定无比,“为了一个亿,她会愿意等三天的。” “那万一三天之内找不到,又怎么办?”木婉婉,“难道真给她一个亿?” “大数据时代,要找一个人不需要三天。”冯叔,“除非她像蟑螂一样蛰伏在阴沟里。” 他点了点林简的手机:“看到她拍的画面了吗?” 木婉婉睁着漂亮的眼睛,抬着漂亮的面孔,不明所以:“您是指……” “我们交谈的声音很清晰,除此之外,她对着拍的时候一点其他的声音都没有。” “说明她在一个隔音很好、夜里很安静、无人打扰的室内场所。” “满足这三个条件,再比对她出现在桥头排骨店之前的行踪,很快就能找到这个地方。” 他敲了敲挡板,等挡板降下来后示意抽烟的:“不用在这等了,开车吧。” 木婉婉:“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是要去找姜姨吗?” 冯叔:“不需要。” 姜美琴还没资格直接见他,即便李建香不在。 “你在12点之前,提前跟她确认一下结果就行。” 抽烟的恭敬地问:“您要去哪里?” 冯叔:“先送婉婉回家。” 车子缓慢起步,挡板又升了起来。 木婉婉:“您要让刚才那个什么老姜帮忙在公安系统里查?” 车子上坡,调头,往回下坡,然后开始加速。 冯叔:“帮忙?” 他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斜睨了木婉婉一眼:“婉婉,好好拍戏,多拍广告……啊……” 突然一个急刹车,他和木婉婉在急促中往后倒,又被向左甩,再被推背感推着往前甩。 吱…… 砰…… 咚…… 挡板拦着,不知道车头撞到了什么,又撞向了什么,只知道车停了。 驾驶室的门开了。 车顶上有“啪啪”两声响。 撞到了鼻子的木婉婉迷糊地抬头:“冯叔……” 突然车门开了,有风灌了进来。 木婉婉发了个抖。 一张又脏又丑的脸从车门下钻进来,对着她笑:“爸爸……” 木婉婉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喊:“你要干什……啊……” 这张丑脸挤过来,像鬼一样张开嘴。 她尖叫起来:“我的脸……啊……” 还有冯叔同样惊恐的声音:“啊……我的眼睛……” 这辆尊贵无比的车在避让了粉色机车后又撞上了墙,停在路边。 一双美腿跨下粉色机车,踩着前挡风玻璃往上,又踩上了车顶。 粉色的大波浪下,她的腰扭得很像样。 像阴湿女鬼。 第107章 对决6 让我找到你…… 碰触你眼睛…… 心无旁骛地相拥…… 那是我仅有的温柔也是我爱你的原因…… 林简跟着节奏,在车顶上扭动。 冯叔的车在坡上调头时,她骑着粉色机车从暗巷里冲出来。 在冯叔的车下坡路过疯子时,她骑着粉色机车故意迎向车头。 车身的左边还有个跟着车跑动的疯子。 因此抽烟的司机下意识地猛打了一把方向,主动向右,于是撞到了墙。 抽烟的司机很惶恐,第一时间按了与后座的一键通话,却突然发现那辆粉色机车一个横甩停在自己车头。 骑车的粉发女人长腿一跨,嚣张且无礼地踩在前挡风玻璃上,大步跨上车顶,就踩在冯叔木婉婉所在后座的头顶。 司机立刻下车,驱赶这个看起来像喝大了的精神小妹。而此刻,车门打开,车锁没锁,疯子趁机靠了过去。 林简嘴里哼着歌,妖娆地扭动着,灵活地躲开了司机的拉扯。 故意将车顶踩得踢踏响。 像吸多了的疯批。 而这一切,不过几分钟。 疯子就趁着这个时机,像条躁狂的疯狗一样,灵巧又快速地钻进了之前靠近不了的车里。 还没反应过来的木婉婉脸颊上一痛。 她抬头,看到了一张又脏又丑的脸,嘴里还在嘟囔着喊“爸爸”。 但下一秒,她的脸上突然一凉,接着一阵钻心的刺痛,她摸了一下,痛不可言,还摸了一手温热的水。 放到眼前,就着昏暗的路灯,她看到了红色的血,还有股奇怪的骚臭味…… “我的脸……” 她下意识地向冯叔求助,却看到了更吓人的场景。 冯叔嘴里痛苦的呼号着,像个罗锅一样弯腰捂着左眼,一道黑色的线,像条蚯蚓一样从他手指缝中流了下来…… 而那个又脏又丑的疯子,脸上明明带着残忍的笑意,嘴巴里却在慌里慌张地喊:‘救命……出车祸了……快来救人……” 他还对着木婉婉的脸伸手:“我拉你……” 他的手指上、手腕上,有什么银色还带反光的东西,碰到的皮肤都在刺痛。 木婉婉哪里敢让他碰,一边护着脸,一边忙不迭将他的手打开,却被他捏住了手腕。 纠缠中,她动了脚,好像踢了人,也好像动了手…… 宽敞豪华得像个小卧室的后座,此刻在她眼里就像地狱。 这个疯子,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司机出现在疯子身后,急切地将疯子往外拖。 疯子又拽住了冯叔…… 惊慌的她好不容易摸到开门键,狼狈地滚到了车外,还没从地上爬起身,一只黑色切尔西靴在她眼前放大,能清晰的看到鞋底的花纹,遮住了她所有的视线。 只剩一片黑。 还有脸上传来的被踩着碾动牵拉着的剧痛,痛得她连叫都叫不出声。 “嘿嘿嘿哈哈哈哈……” 有一阵并不响亮但畅快的笑声在她头顶:“啊,抱歉,我想来扶你的……哈哈哈……” 踩着她的切尔西靴又加了更大的力气碾了碾,木婉婉的嘴里尝到了沙土的味道,和屈辱的味道。 她的心里只有恐惧和慌张,因为她的耳朵比她不聪明的脑子更快的认出了这个声音。 林瑞雪。 又是林瑞雪! 魔鬼一样的林瑞雪。 不远处有冯叔惊慌失措的声音:“快,让人安排医疗团队,我的眼睛……” 她被踩在地上起不来,新鲜又奇怪的视角里,她看到了被踹在地上挨揍的疯子,还有从坡路下渐渐冒出来的人。 再远一些的山坡下,还有人在喊:“前面好像撞车啦……” 那个疯子抱着头挨着打,嘴里仍然在大呼小叫:“打120,打110 ,快来人救命……” 这些场景稀奇古怪,她好像看不懂。 这些声音忽远忽近,她也听不真切。 真切的是头顶的林瑞雪,她的喘气声,她的说话声,就像诅咒一样,在木婉婉的头顶飘扬:“你的地狱到来了……下去等你妈吧……”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做梦。 踩着她的切尔西靴不见了,可恶的笑声没有了。 乱七八糟的声音喧闹起来。 有那个疯子在又哭又喊:“爸爸,他打我,我救人他还打我,我痛……” 有人在报地址:“这里是冬瓜山三条巷的延伸坡段……” “天啦,这是木婉婉,她的脸……她被毁容了……” 木婉婉爬起来,她麻木又不敢置信地摸脸,又被痛得下不去手。 有热乎乎的血从她脸上往下淌。 “啊……” 她发出了一声惨叫。 从心底迸发出来的害怕,就像预感到她就要大红却已经陨落的明星梦。 林瑞雪,都是她害的。 木婉婉虚虚地捂着脸,惊惶地四下张望,哪里还能看清哪个人穿着切尔西靴。 只有从坡下往上跑的看热闹的人; 和在地上打滚撒泼的疯子:“他打我,我在救人,爸爸,他是傻子吗……” 没看到冯叔。 但看到冯叔的司机不由分说地将自己扶着塞进车里:“领导说现在就走,不在现场停留。” 她惊魂未定,还没坐稳,车就冲了出去。 而冯叔在忍着痛用电话发号施令:“找,就在三条巷,不要让这个疯女人走脱了。” 他好像也有些失去了理智:“把这个疯子也带走……” “蠢货,我们中计了!” 他右眼淌下来的血染脏了他半边脸,像是戴了半张狰狞的鬼面:“死,都死,让她们都死……” 三条巷的延伸上坡段,有一辆车赶上来了。 是替冯叔办事的瘦子。 他把疯子拖进车里带走了。 紧接着又上来十几辆摩托车,沿着黑暗中朝不同的方向追过去。 乱糟糟的现场,只留下几个不明所以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 “喂,要不要报警?这是交通肇事逃逸吧?” “那个脸上有伤的是木婉婉吧?没认错吧?那辆车里好像还坐着人……” “会不会是她真正的金主?你看到车牌号了吧,那个车牌号可不得了……” 轰鸣的引擎声在冬瓜山的坡路上响起。 就在林简的身后不远。 耳机里,韩梓听到了林简并不紧张的歌声,很低,像自言自语。 她很开心。 所以他也很开心:“要是疯子手里拿的是硫酸,木婉婉会毁得更彻底。” “那就不能进行下一步了。”林简笑得变态,“看着她在绝境中做无望的挣扎,不是更有趣吗?” “将美丽的东西踩碎,将干净的东西弄脏,破坏带来的快感才最快乐。” 韩梓只听到了“快感”,他舔了舔唇:“林简,要不要角色扮演地做……” 林简打断了他:“何今非的常服在那栋只有五楼的楼顶水槽里,我做了你我都认识的标志。” “你想办法拿给我。” 韩梓不高兴了:“让他背个处分又如何?你不要再见他好不好?” 林简没说话。 下次再见,只会是真正的对抗了。 第108章 对决7 何今非是算着林简开车差不多到冬瓜山的时间,才给林简发的信息。 没有得到回复。 等一会见面,一定要亲个够,亲到她求饶; 第二次给她发信息,也没回。 心情有些低落。 好像只有他一个人沉迷在那个远远不够的吻里; 之后,又给她打了个电话,听到的是“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会不会是她很久没开过车,所以出了事故?严不严重?会不会是因为在处理事故所以手机没电了? 他不由得担心起来了。 该陪着她一起去的。 但工作还要继续。 情绪低落的不止是他,还有阿浩、老胡等人。 阿浩:“是不是应该考虑按照姜队长的意见办?” “别丧气,想想档案室里那些积案。”老胡是想安慰大家的,“老韩厂长这个案子,现在都还不算刑案,不会计入考评。” 考评挺重要的,包括发案率、破案率、打击处理数、打击处理增长率,还有拘留转逮捕率等等…… 何今非迅速收敛了心神:“说到考评,李立军一案的卷宗这几天该递给检查院了。” 他将审讯的录像调出来,找到了其中只有几分钟的一段。 李立军看到刘刚的人头时,惊慌失措说的“人头谢罪”“别找我”“找木……” 何今非不解地说:“按道理说,人头谢罪如果指的是刘刚的人头,那怎么会说到‘木’?” “他指的总不可能是木婉婉?” 不管从刘刚的社交关系,还是木婉婉的行动轨迹来看,木婉婉没有和刘刚有过任何接触。 阿浩:“所以,他指的只有可能是韩厂长。” 正是因为这个,所以警方才想趁“侵犯他人隐私”这一案件,将李建香带回来进行问询调查。 但显然,没有达到效果。 何今非:“他为什么脱口而出,说起人头谢罪?” 老胡:“会不会当年韩厂长被分尸了,人头被拿走做了某件需要谢罪的事?” 何今非犀利地问:“谁向谁谢罪呢?” “当年没有找到的一部分巨款,究竟在谁手里?” 韩厂长的一条人命,加那笔没被找回来的1.5亿,是不是足够让当年的人咬死了不开口? 李立军是这样,李建香同样也是这样。 当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当年? 何今非再次看了看手机,很安静,没有任何回复。 阿浩看在眼里:“今晚反正也没有什么收获,咱们去找林老师一起吃烤排骨吧。” 老胡也看在眼里,笑着揶揄:“你还是跟我去吃泡面吧,当什么电灯泡。” 何今非打开了手机里的远程车控。 第一眼,他皱了皱眉。 车就停在离单位只有五百米左右的街道上,她并没有开车去。 连外套都没穿,何今非立刻站起来:“我先去个地方。” 老胡:“穿外套再去……” 何今非等不及了:“不远。” 他一路快跑,很快就到了自己的车边,先环绕一圈,并没有什么异常。 很安分地停在车位里,没有磕碰的迹象,车轮是回正了的。 那她是纯粹不想开车去。 透过前挡风玻璃,就着路灯,他看到了车里有一份被包装好的蛋糕。 用手机上的远程车控打开车门,他坐了进去。 车里也没有什么异常。 她没有留下其他东西,也没有留下她的气味,只留下了一份看起来很可口的蛋糕。 何今非再次掏出手机拨打了林简的号码 ,听到的还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去了哪里?怎么去的?现在还没回家吗? 何今非左右一看,很快就锁定了临街店铺里唯一还在营业的24小时便利店。 他出示了证件:“麻烦你,我是那辆车的车主。我女朋友将车停在这里之后就联系不上了,请让我查看一下监控。” 便利店里只有个年轻男孩,看了证件后有种莫名的兴奋。 “哥,是不是你工作太忙了?隔壁有家快捷酒店,是偷……会不会在那开房?” 何今非不想理他。 根据远程车控上的时间,迅速匹配到监控画面。 在画面的某处角落,何今非看到了自己的车,然后看到了下车后直接进入隔壁蛋糕店的林简。 她只在蛋糕店停留了几分钟,手里拎着个粉色纸袋出来。 便利店小哥:“哇,哥,你女朋友很会搭耶,我头一回看到女孩子用切尔西靴搭冲锋衣能搭得这么好看的。” “这腿,比我的命还长,能玩……” 何今非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不要这样点评别人,尤其是女性。” “这是冒犯。” 便利店小哥:“Sorry,Sorry,哥,我闭嘴。” 何今非继续看向监控画面。 林简捧着一份和他车里一模一样的蛋糕,蹲坐在路边,认真地吃着。 “这是红丝绒蛋糕。”便利店小哥说,“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好孤独。” “感觉不到甜,吃起来好苦的样子。” 何今非没说话,又看了小哥一眼。 便利店小哥抓抓头发:“哥,你是不是没好好陪女朋友?” 何今非:“嗯,要加班。” 便利店小哥:“那可不行……哎呦,她还给你留了一份。” “看来她很爱你呦……” 监控画面里,林简捧着粉色纸袋里的另一份红丝绒蛋糕走向车门。 等她从车里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 她扔了垃圾,在人行道边扫了辆小电驴,消失在监控画面里。 就在何今非回到车边时,看到了开车跟过来的阿浩:“胡哥说下班算了,明天还要开早会。” “让我给你把外套带过来。” 他看了看何今非的脸色:“怎么了?你的那位林老师……” 何今非接过外套:“我去她家找一找。” 阿浩:“要不要……” 他没说完,何今非听懂了:“不要。” 她是自己喜欢的人,从生理上和心理上都吸引自己想要靠近的人,不是嫌疑人。 阿浩打了个呵欠,准备回家睡觉:“好,明天有早会,你别迟到。” 何今非在网上找到了桥头排骨店的电话拨过去。 没有人接听。 外卖页面显示不接单。 他只能开着车,一路赶往林简的出租屋。 车速有点快,因为他有点急。 还违反了点交通规则,边开车边继续打了个电话给林简单位解剖中心。 解剖中心接得很快。 “你好,请问林简在加班吗?” 第109章 对决8 她不在单位。 何今非将车停在上次停车的地方,跑向她家楼下。 他知道是哪个楼道,不知道是哪一层哪一户,也没有利用自己的职业去查。 夜已经深了。 家家户户都没有灯。 他绕到了楼栋的南向阳台那侧,正想选个好的角度,突然听到“咔”的一声。 很轻。 像是有人踩到了落叶。 他凝目一看,和树下站着的一个深色衣服的男人对上了眼。 深色衣服的男人被吓得抖了下,很快就冲他亮了亮烟盒:“哥们,来一根。你也是被老婆赶出来了?” 何今非对他点了点头,谢绝了烟。 深色男人就转身往楼前走,不紧不慢的,一边走一边摸出手机。 何今非站在楼下仔细观望。 二楼的阳台挂着老人家的衣服,三楼的阳台挂着孩子的衣服,四楼阳台是空的,五楼挂了条黑色长裤,还挂了件深色外套。 是她穿衣的风格。 应该是五楼。 但何今非的心“噗通”跳了下狠的,有热汗瞬间从后背沁出,担忧像火烧一样燎到了嗓子眼。 五楼的窗户里,有亮光一晃而过。 像是有人在房间打着手电筒,在起身的瞬间,不小心晃动着露了行迹。 这种情况,常见于有小偷在房间里翻东西。 五楼没有预留空调外机位,极大可能是撬门进入。 何今非迅速赶往楼前。 之前那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何今非心里一沉。 这个男人极有可能是在放风。 他小跑起来。 比任何一次外勤任务都紧张。 悄无声息地紧贴着墙壁,谨慎地摸上了楼道,在二楼和一个蹑手蹑脚往楼下走的歹人狭路相逢。 他扑了过去。 歹人亮出了匕首冲他刺过来,被他一个擒拿手捏住了手腕,铁钳般使劲一掐。 歹人手里的匕首立刻掉落在地上。 但从楼上又闪出来一个歹人,手里的铁棒“呼”的一下冲何今非的右胳膊打下来。 何今非心中清明,楼上林简的安危才是自己眼下最重要的。 于是立刻松手。 往老得起锈的楼道透气窗上一攀,躲开铁棒,顺势飞起一脚,将拿棒子的歹人一脚踢了下去。 见这人被摔得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这才顺势卖了个空档,让开了逃下楼的路。 其中一个还想去捡掉落的匕首。 他跃下来,将匕首踩在脚下。 两个歹人不敢上来,咒骂了几声,连滚带爬地逃了下楼。 何今非立刻往五楼赶。 一楼两户,林简风格的衣服是左边那户,歹人并没有将门关紧。 何今非急切地喊了声:“林简。”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在家。 但何今非确认这是林简家。 家里被翻得一塌糊涂,包括小小的书架上那些书都被翻在地上。 比如《系统解剖学》、《解剖学标本制作技术》、《人体解剖标本彩色图谱》等。 系统解剖学上,还有林简的名字。 她不在家,是没回来吗?那她去了哪里? 何今非迅速返身下楼,将揣在口袋里随时备用的手套戴好,先收好匕首,再将手套翻折,把那口带血的唾沫也收集起来。 这才去敲了三楼的门。 等了好一会,才等到睡眼稀松的男主人来开门。 他出示了证件,开门见山地问:“楼上遭了贼,你家今晚有没有被盗?” 男主人一脸懵:“没有啊。” “确认下,”何今非,“这很重要。” 男主人立刻检查,再次确认:“真没有,我家都好好的。” 门窗好好的,手机、电脑、钱包、金饰都好好的。 “这栋楼里的邻居你都认识吗?五楼有个叫林简的单身女孩,今天晚上有见过她吗?” 男主人:“是那个我家娃一见就哭的女孩吧?我没留意。” “我老婆说她平时都回来得挺晚的。” 何今非的心揪得更紧了。 他再次拨出电话,依然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林简,你在哪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何今非先联系了接警中心的同事:“帮我查一查,今晚十点之后有没有林简的报警。” “丛林的林,简单的简;或者查一查,有没有牵涉到单身女孩的意外事故。” “另外,冬瓜山……” 接警中心的同事:“冬瓜山?冬瓜山今晚有好几个报警……” “有路人报警,说那里发生了车祸……” 听到的何今非感觉心跳停了一拍,下意识地往自己停车的位置跑去。 “有人受伤吗?伤者送到哪个医院了?”他一连声地问,焦急之情溢于言表,“麻烦快告诉我……” 接警中心的同事:“没有去医院,都是路人报的警,还说木婉婉毁容了……” “奇怪的是,没有当事人报警,也没有通知交警。” 何今非:“出警的同事怎么说?” “出警员说,几个报警人的说法一致,都目击到了木婉婉和她坐的车,还有特殊的车牌号。目前还没有联系上车主进行核实……” 何今非一边听一边打开微博,输入木婉婉、冬瓜山这些关键词,很快就跳出了十分新鲜的新闻。 不是来自官方,而是来自几个爆料博主发的动态,比如路人、比如本地网红…… “爆!木婉婉夜会新金主,已被毁容……” “木婉婉惊现冬瓜山,同行车牌号是政界大佬……” 现场照片清晰可见,脸部鲜血淋漓的木婉婉跌坐在地,惊魂未定地捂着自己的脸,十分狼狈; 从半开着的车门处依稀可以看到车里有人; 车牌号让体制内的何今非悚然一惊。 这个车牌,在星城的地位,大概就相当于在长安街上的京AG6…… 出于职业警觉性,也出于对木婉婉母女涉案的关注,他立刻打开不同的新闻,将所有能看到的图片都保存起来。 这些新闻不可能会存在很久的。 何今非有些心烦意乱,还有些说不出来的担忧和害怕。 他找不到林简。 但他是可以找到的。 于是他决定按照程序来,先报了个警:“您好,发现一处盗窃现场,共三个可疑人员,已经逃走。” “现场留有可疑人员入室所用的匕首一把,以及生物检材若干。” “现场已经保护起来了。” “请您尽快出警。” 林简,你到底在哪里? 第110章 对决9 林简还在冬瓜山。 冬瓜山不是山,是一个横卧在城市里的巨大的坡,因像个冬瓜而得名。 夜宵圣地。 冬瓜山之大,一个胃装不下,两条腿跑不完,小电驴和摩托车也跑不完。 今夜有很多辆小电驴、摩托车在穿街过巷的四处寻找目标。 一辆粉色机车; 或是一个粉色大波浪的女人。 其中就有瘦子,还有木婉婉的表弟。 表弟很慌:“你的脸真毁了?” “我都说了等姑姑出来再做决定,你看现在不上不下……” 木婉婉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我不管,你给我多划几刀,再踩烂她的脸……” 她的脸颊从鼻侧到颧骨都被割开,伤口至真皮层,还被踩在地上,创面深而污染重…… 最好的医疗团队都说,即使以后激光祛增生性瘢痕,也必然会留疤…… 而这期间,她所有的商务、演出、戏约都得停,还要赔违约金…… 她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或许就这样陨落了。 还是脸着地的。 叫她怎么不恨。 更何况,冯叔此刻被整个医疗团队严阵以待,眼睛的伤情很不乐观。 在进手术室前,他强撑着用那只好眼睛瞪木婉婉:“敌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我也真是……”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他死撑着做了安排。 先安排他自己一明一暗两条线的人:“不要让冬瓜山出现在网上。” “这个流浪的疯子绝对是同伙之一,用他把那个女人钓出来。” 又阴沉沉地安排并警告木婉婉:“我会让他们将人交给你处置。” “不想成为法制咖,要做得比你12岁时更好,否则你第一个倒。” 木婉婉惊出了一身冷汗。 冯叔看她如看垃圾的眼神,叫她怎么不怕。 她又恨又怕。 恨不得咬死林瑞雪。 于是只能交代表弟:“你帮我杀了她,我给你很多很多钱……” 表弟不肯:“姐,别闹,这是钱的事吗?” 木婉婉脸又痛心又气:“你怕什么?只要处理得好,没有人会知道的。” 表弟:“你找姜姨,让姜姨办,我办不了……” 木婉婉“你怎么这么没用?你是废物吗?你别忘了,你爸是死在她手里的。” “姐,当务之急,先找到人。这么大的事,你说了不算,等姑姑回来再决定……” 木婉婉恨得咬牙切齿:“拿钱你比谁都来得快,让你办点事推三阻四,好好想一想,我要是出了事,你还能从哪里拿钱。” 杀人不过动动手指头,她试过的。 无论如何,不管是林瑞雪还是林简,都得死。 …… “林简,想和你去看晴空万里,想大声告诉你我为你着迷……不要左拐。” 冬瓜山某条小巷子里漆黑一片。 林简放心地让耳朵里叽喳个不停的声音指引着她的方向。 韩梓:“往右穿,看到冬瓜山公厕了吗?从公厕后穿过去。” “又甩掉了几只狂蜂浪蝶,呵,谁能有我全心全意爱姐姐……再往右……” “冬瓜山一村有个坡,冲上去。” “看到那个拆字了吗?门没锁,进去坐。” “里间床单下藏了套省服。” “换装。” 林简将机车推到里屋,粉色大波浪摘下,小皮裙脱掉…… 韩梓发痴:“想脱你的黑丝……” 黑丝没脱,图省事直接套在防风抗寒的省服里,林简用废弃的床单将粉色机车盖住:“疯子那条线还跟得上吗?” “跟着的,”韩梓,“你放心。” 林简:“不要跟着我了,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疯子那条线。” 韩梓:“我怕娟姨她……她会活不下去……” “那又怎样?怕就不做吗?”林简,“这是代价,她总会接受的。” 她不再啰嗦:“给我位置。” 韩梓迟疑了片刻。 林简听到了来电震动声。 “娟姨的电话来了,”韩梓的声音先低了低,“我……目标的车在一条巷的出口那以30码的速度来回。” 林简:“接,让娟姨和我连上。” “好。”韩梓执行了,“娟姨。” 娟姨的声音有些惊慌:“我没赶到,我误事了,坡上出车祸的是谁?快告诉我……” “是小雪,还是阿风?” 林简:“娟姨,你在哪里?” 娟姨的声音哽住了:“……是阿风?” 林简:“是。你在家里?” “不可以,不是这样的。”娟姨激动起来,“说好了是我去的。” 韩梓没说话。 而林简很直接:“回答我,你在家里吗?” “在家里,在家里,”娟姨,“小雪,之前说好了的啊。” 林简:“你没赶到,就得有其他人上,不是风哥,就是我。” “这不是排练,我们没有试演的机会。” 娟姨:“现在还能换……” “娟姨,敌人只是暂时被牵住了鼻子,他们不是随我们摆弄的空心傀儡。” “我们只是一时上风,不是一直上风。” 娟姨呜咽起来,声音含糊,像是用手捂着自己的嘴:“小梓,阿风他在哪?” 林简:“你不必知道。” 娟姨一下急了:“这样不行,他只有一个人不行的,他……” 林简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你能稳住什么都不做,我会去做。” “能不能成,娟姨,我不做任何保证。” 娟姨恨不得发誓:“好好好,我听你的,在家里等消息。” 韩梓立刻将娟姨那边切掉,急切地阻止:“不可以,林简,你不能自投罗网。” “我不会去,”林简问,“姜美琴现在在哪?有进账吗?” 韩梓:“还被我拖在西区。她接到过木婉婉的电话,但她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安排转款。” “但我确认她儿媳妇听到了有关海外账户的通话内容。” “好,”林简,“不用再拖住她了。” 如果木婉婉的求助都没能让姜美琴暴露海外账户,那就只能从姜美琴的儿媳妇下手了。 她埋的每一个钉子不一定有用,但只要有一丝的可能有用,那就留待以后用。 韩梓:“你真要去?你要知道,只要你一现身,满冬瓜山在找你的人很有可能不会让你脱身。” “要是脱不了身,你怎么办?” “我飞不过去,难道你确定那个弱鸡警察能赶来找你?” 第111章 对决10 等人来救? 呵…… 软弱。 软弱的林瑞雪死在12岁那年。 她在高速服务区杀第一个人逃走后,幸运地被一个乡里嗲嗲救了; 乡里嗲嗲把她带回家,让娭毑给她做了好吃的饭菜,又换了干净暖和的衣服。 他们以为她是离家出走的。 “细妹陀,你得回家。”乡里嗲嗲一边择菜一边劝,“万一被人拐了想回都回不了。” “你看高速上遭灾堵着的,哪个不是恨不得飞回家的。” “我们村这帮老家伙天天去给他们送饭,不就是想着万一自己的儿女堵在哪条回家的路上,也有别人送口热饭热菜。” 娭毑在洗腊肉,也跟着劝:“和伢娘吵架也不是大事,自己伢娘哪有隔夜仇。” 伢娘指的是爸妈。 娭毑和嗲嗲也是别人的伢娘。 他们的儿女也被雪灾堵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在等自己的儿女回家过年,也在用家里的坛子菜、腊菜、地里没被冻坏的蔬菜,为别人的儿女回家过年提供雪中送炭的帮助。 林瑞雪没有伢娘了。 但她很听劝。 之后,她揣着嗲嗲娭毑塞给她的零钱,回市区的老纺织厂,就悄悄藏在自己家里。 市里的交通恢复了,通信也恢复了,一切都在恢复正常中。 厂里越发的死气腾腾,听说越来越多的人签了安置协议。 每天都有人拖家带口地搬出了住了几十年的家。 木厂长一家没在家属区,听说是木厂长的小舅子车祸死了,回李建香的娘家办丧了; 张爱国一家也不在家属区,听说是去上海给儿子办出国了; 姜美琴一家都不是厂里的职工,不知道住在哪里; 年幼的林瑞雪只能盯上爸爸的那个好友,和木婉婉的舅舅一起到她家偷东西的那一个。 那天夜里,厂区那些和木厂长走得近的人家,自发组织一起去吃白豆腐,送李建香的弟弟最后一程。 之后又有几个人约在刘刚家喝酒。 肉、菜、酒都是从席上打包的。 刘刚老婆热了菜,肉香扑鼻,引得饥肠辘辘的林瑞雪更饿了。 但她不敢冒头。 因为这些人,都是和木厂长交好的,包括曾是她爸朋友的人。 几个人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从本地救灾到国际形势,方方面面的大事都商谈了。 然后谈到了买房。 这几个都是和木厂长一伙的,很早就签了安置,已经拿钱买了电梯房。 “这楼梯房啊,我真的住腻了,还是电梯房方便。刚子,你也买那。” “真的,以后不用爬楼爬得腿痛腰痛,人老了得会享福。” 又谈到了李建香弟弟。 “这么年轻,这算横死吧?可惜了,你们看他那小楼盖得,哪像是城乡结合部,跟别墅一样。” “你看这席面办得,可得不少钱。” “你看咱们打包回来这些菜,就一桌,够那赵秀娟家吃多少天?一个月能吃吧。” “别说一桌,就这碗面子肉加这腊猪脚,两个菜够她儿子买双鞋了吧。” “是啊,可惜了,人死了,什么福都享不到了。” 这些话,躲着的林瑞雪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朋友一直没怎么说话。 后来,其他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只留下三四个还在继续喝。 有个七八岁的孩子从前门走过,在林家的窗户那看了看,又走到刘刚家。 “爸,妈妈让你早点回家,要是喝醉了,妈妈就要把你关外面。” 那个朋友:“来,吃个鸡腿。你帮爸爸把门栓拉开,爸爸到时候悄悄进去。” 等孩子走后,剩下的两个人包括刘刚都在笑他:“你爸是个妻管严,你这是接了他的班啊。” “可惜是接了这个班……” “人呐,还是得认命啊。你看着是都住在同一个大院里,有人家里盖别墅,有人连给儿子买双鞋都买不起……” “你看李建香,再看赵秀娟……” “赵秀娟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她男人跳楼后,她被公婆打了一顿,还要抢她儿子……” “人呐,还是得心狠手辣。你看木厂长两夫妻,一个心狠一个手辣,现如今,可是厂里的土皇帝土皇后。” “婉婉那架钢琴就要两三万……” “说起来,刚子,你经常给他们家开车,知道他们家到底有多少钱么?” 刘刚:“那我怎么晓得?我又不能伸手去他家里兜里数钱去。” 那个朋友这才开口说话:“要知道有是多少钱,可以算一算他有几处房产,比如你开车送他们都去过哪里,再算一算那里的房价。” 刘刚:“那去的地方多了,有些是去吃喝玩乐的,有些是去办公务的,那怎么分得清?” 那个朋友:“只让你送东西去的,或者送去了不用接走的,这样的场合多半就是他自己名下的,列一列就知道了……” 另一个人起哄:“对,列一列……” 被刘刚老婆打断了:“好了,儿子该睡了,今天就散了吧。” 刘刚的儿子下个学期就高考了,所以雪一解冻,学校就复课了。 等喝酒的人散了,刘刚的老婆拽着刘刚说着私房话:“你少在他面前说木厂长的事,别惹麻烦。” 刘刚:“他都这样了……” “你别忘了他姓什么,搞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 刘刚打着酒嗝去睡了。 从后窗翻进去,只要一只枕头而已。 但林瑞雪小心地翻出自己家的后窗,跟上了爸爸的朋友。 他和另一个喝酒的两人勾肩搭背地往西2区走,又在岔路口分开,单独往3区家里走。 黑夜中,林瑞雪像女鬼一样跟踪在后。 林瑞雪小心地跟在他后面,并在途经废弃的锅炉房时,以猝不及防的速度,将他推下了煤坑里。 万籁俱寂的深夜,林瑞雪清晰地听到了“咔吧”一声,这是骨头断掉的声音。 很好听。 时隔几天后的这一次推人,不是为了逃命。 夜色中,林瑞雪看着自己的手,脏的,硬的,所有的软弱在这一刻消失了。 之后她用了好多年,成了林简。 不管是林瑞雪还是林简,她们都有个共同点,不会等人来救。 她要做的,是逼敌人无法自救,逼敌人自己走进地狱。 …… 第112章 对决11 林简的人生信条,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所以她说:“韩梓,听清楚。” “如果有进账,就全力以赴去跟海外账户这条线。” “如果没有进账,你想办法把那几张特殊冠字号的钱送到她面前,以此让她妥协。” “好。”韩梓,“答应我,你要好好的……” “嗯,不去。”林简再次确认,“我不会犯傻的。” 她将省服睡衣的帽子戴好,又将围巾围好,故意拉高遮住了半张脸。 从时髦甜酷,瞬间换了个人,变得土气臃肿。 她摸出一张电话卡,装进了一只老人机里。 这是从排骨店王老板儿子的手机里扣出来的。 然后拨了通讯录里署名为“爸”的电话:“通知你的新老板,我要和他做个交易。” 排骨店王老板:“这些破事跟我没关系,我不想掺和……” 林简不废话,直接报了他儿子的学校班级:“他下晚自习,你最好能保证每天接。” 王老板很快妥协了:“我把他的号码给你,别搞我儿子……” 林简:“不,你转告他,让他联系你儿子这个号码。” 无论是谁,参与度越高,越没法置身事外;何况这个王老板并不无辜。 很快林简就接到了木婉婉表弟的电话。 “臭婊子……” 林简打断了他:“狗奴才,乖乖地把人送到老火车站1号货仓里,我会把你想要的给你。” “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然后不等他骂,立刻挂掉了电话。 她没有马上关机,而是等了几分钟,等到了表弟回过来的电话:“你想要你的人,就得听我的安排。” 林简很鄙夷:“用你平滑的猪脑子想一想形势,你要知道我是敢杀人的。” 她用恶劣的语气说着刺激他的话:“你爸的脑袋被车轮压爆了的时候,就像个落地的西瓜……” “我草尼玛,”表弟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你……” “无能狂怒。”林简嗤笑一声,“你请示你主子了吗?你不怕你的下场跟你短命的爸一样吗?” 表弟:“贱人,婊子……” 林简又挂掉了他的电话,并在他再打来的时候故意第一时间摁掉,以深度刺激他。 这个时间段,木婉婉和冯叔一定在医院处理伤口,姜美琴被拖在西一区,冯叔的人在冬瓜山拦她,李建香还在警方的视线之内…… 群龙无首时,还要引导他们、刺激他们犯更大更致命的错误。 这段画面和声音都很清晰的视频有杀伤力,但在权力面前的杀伤力有限。 出现的木婉婉的脸、冯叔的声音和号码,在没有撼动冯叔的根基时,可以用很多说法来解释,也会有很多趋炎附势之徒为他创造合理的解释。 比如鉴定为AI合成、AI换脸…… 她们做了这么多,却还只是一时上风,随时可能会被翻盘。 但她们已经走到了明处,优势不再。 所以,娟姨,风哥…… 所以,林简连续摁掉了两次,在第三次电话响起时,她按了接听。 没有人说话。 只有拳头、巴掌打在肉上的噼啪声、急促的喘气声,还有忍不住的闷哼声。 像暴打牛肉丸的现场。 持续了至少三分钟。 然后是表弟发泄过后的训斥声:“臭婊子,老实听着,带着我要的东西,到我指定的地方……” 林简打断了他:“不,你带着人到我指定的……” “呵忒,”表弟开口讥讽,“就算你不想要他的命,难道你还不想要那200万?” 林简呸了回去:“狗奴才,你不过是个替人办事的小喽啰……” 那边响起了清脆结实的巴掌声,然后表弟打断了林简:“别废话,听着。” 又呵斥挨打的人:“来,不想挨打,就开口求饶,让这个女人来接你。” 那边不发一声。 啪……啪……咚…… 又是几声暴打牛肉丸的声音。 那边痛哼两声,突然吃吃笑了起来。 “嘻嘻……” 越笑越大声。 “嗬嗬……哈哈哈……” 笑声被巴掌声打得戛然而止。 声音很闷,林简猜测疯子应该还在密闭的车里。 “说话。”表弟恶狠狠地开口,“不然还要挨打。” 另一个声音响起:“说,我说。” 林简精神一振。 “我的脑子痛,它糊涂。” “它想扒开我的脑壳钻出来……” “这是一种外星病毒寄生了?还是我的脑子它自己又生了个人?” “它应该是又生了个崽……” 啪…… 巴掌声打断了他。 “别废话,叫这个贱人……啊……松口松口……” “啊,我的手指……我打死你……” 疯子“呸”了声,接着痴痴笑起来:“清醒使我痛苦,糊涂使她痛苦。” “像把锯子,将我分成两半……” 声音再次被打断,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只有表弟气急败坏地开骂:“臭婊子,你想要他的命,就一个人,带着我要的东西来。” “我会把地址发给你,半个小时后……” “等一下,两个条件。”林简,“第一,我要木婉婉在场;第二,半个小时后,我要听到他俩的声音。” “否则免谈。” 她没忘记继续刺激他:“狗奴才,你能做木婉婉的主吧?” 狗奴才忘了反驳:“成交,你现在可以往城站方向走了。” 最终交易的地址,应该就在城站附近。 城站离老火车站并不远。 老火车站附近有李立军的老屋,而木婉婉的外婆家就在城站附近。 林简再次关了手机,开始思考往哪里走。 从冬瓜山往城战的方向,不管用哪种交通工具,都必须经过二条巷。 这是不是个陷阱? 是不是个陷阱都不要紧,她不会去的。 但她该给娟姨一个交代了。 哦,还有何今非。 第113章 对决12 在此之前,林简得安全离开冬瓜山。 她将手揣在袖子里,从待拆迁的冬瓜山一村走向热闹之处。 有摩托车在穿行,有小伙在对着路边的单身女性上下打量。 不知道哪些是来撸串的,哪些是在找人的。 林简不慌。 她绕到了垃圾清运点。 城市的垃圾清运时间是不同的,小区垃圾清运要避开晚上和清晨;商业区正好相反,集中在晚上十点到早晨五点。 冬瓜山是热闹的商业区,还是以夜宵出名的商业区。 在人间烟火气下,还有一批拿着最低工资干着最脏最累活的中老年人,在做夜间环卫工。 已近午夜,寒风并不萧瑟,没有雨也没有雪。 零下一度的气温,对来撸串的人来说不算寒冷,炭火和烤肉反而让这个夜晚显得温暖。 但对这些夜间环卫工来说,遍地的快餐盒、铁签、竹签,还有没吃干净的食物,都是工作的KPI。 有个六十来岁的娭毑佝偻着背,一边拖着垃圾车,一边扫着地面上的垃圾。 这条街都是她的工作范围。 林简趁人不注意,走到了垃圾车边:“娭毑,想赚外快吗?” 娭毑抬头看她:“哪个不想咯,赚钱好难的。” 林简:“您一个晚上能挣多少工资?” 娭毑伸出一根手指头:“102块。” 林简数了五张递过去:“娭毑,我是个网红,想拍一期环卫工人,先来体验一下。” “哎呦,这么多?都给我?就拍这个?” 娭毑将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又擦:“网红不都穿得漂漂亮亮的拍直播吗?” 她也是见识过的:“这条街好多拍探店的,还没听说过要拍我们扫大街的。” “这能有人看?”她好心的建议,“你可别亏了。” “不会。”林简说,“就是没有人拍,所以才要试一试,万一红了呢?” 娭毑这才收了钱:“行,那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这些钱够我孙女一个月的伙食费呢。” “你想体验点啥?” 林简:“扫大街吧。” 她接过了竹扫帚,娭毑拖着车,两人在热闹繁华中,无声无息地干着狗苟蝇营的活。 散发着臭味的垃圾车,又脏又乱的垃圾,就着这些掩饰,林简旁若无人地穿到了一条巷的某个巷子口。 她直起腰的瞬间,在夜色中的霓虹灯下,看到了从远处急促跑过来的何今非。 他神情焦急,没穿外套,露出来的额角在光线下发着细碎的亮。 那是疾跑出来的汗。 林简的双手瞬间收紧。 好在何今非从她们身边的人行道上掠过,径直跑向另一方。 那是桥头排骨店的方向。 林简的视线跟随着他的跑动一寸寸地转过街角。 肩宽背阔,体态矫健,举步如飞,是和她步调不一致的坦荡。 林简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手,然后不自觉地按向自己突然发闷的胸口。 她从未拥有,所以无谓失去。 骑上垃圾车,她不紧不慢地驶往与何今非背道而驰的方向。 …… 何今非已经到了桥头排骨店的门口。 正是生意好的时候,这个店竟然没有营业。 卷闸门拉得紧紧的,没有任何提示牌。 很怪异。 他在看到木婉婉出现在冬瓜山的消息后,第一时间想到了这家店。 卷宗里,木婉婉的父亲正是因为这家店起火而见义勇为的。 当年的烧烤夜宵店,改名叫做桥头排骨烧烤店。 而林简说想吃的,也是桥头排骨。 于是他立刻打开了外卖平台,第一时间拨通了外卖电话。 外卖界面上显示为接单营业中,电话却无人接听。 于是他立刻开车赶往这里。 敲了卷闸门,没有人应。 问隔壁的店老板,店老板也觉得很奇怪。 “之前还在营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关门了,就刚才,大概半个小时之前吧,他家一家三口急急忙忙开车走了。” 何今非:“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反常吗?关门之前有人闹事吗?” 隔壁店老板想了想:“应该没有吧,我没听到有大动静。” 何今非比了比自己的肩膀:“有没有见到这么高的一个单身女孩,穿着橙色的冲锋衣……” 隔壁店老板:“没印象。我自己店里还得做生意呢,哪有时间留意别人店里的事。” 何今非抬头看看四处,锁定了店外的摄像头:“劳驾,这是我的证件,需要查看一下你店外的监控。” 店老板这才想起来:“哦,你要说这个,还真是有反常,也没停电,不晓得怎么搞的,店里店外的监控突然一下就没有了。” 何今非立马警觉起来:“是单单你这个店,还是这一条街?” 不是一条街。 是以桥头排骨店为中心某个范围内的店,在同一个时刻,突然失去信号出现了雪花。 但在出现雪花之前,何今非在隔壁店的监控里找到了林简的身影。 她穿着亮橙色的冲锋衣,不慌不忙地朝着桥头排骨店而走。 没有什么犹豫的直接进了店。 从亮堂的玻璃窗看过去,能看到小小的一团亮橙色,依此判断,她坐在靠窗往里的位置。 具体做了什么看不清,但那小小一团亮橙色没有起伏晃动,依此判断她坐着没动。 从她进入店里,只过了二十三分钟,监控画面突然一下就出现了雪花。 店里没有停电,证明监控不是因为断电的原因而失灵。 那就极有可能是某种大功率的干扰器。 为什么? 何今非将监控画面倒回到林简进店之后。 这次,他的关注点绕开林简,锁定林简进店后第一个进店的; 然后再次倒回,锁定第二个进店的; 再再次倒回,锁定第三个、第四个…… 然后,他浑身一凛。 第四个进店的人和第五个结伴而来,一边往里走一边转头环视一圈,视线锁定在某个点后,又转头朝同伴使了个眼色。 然后冲之前那个点扬了扬下巴。 那个方向,正好是那一小团亮橙色所在。 是巧合吗? 第114章 对决 13 除了第四、第五个的两人一组,还有相差五分钟后来的三人一组,以及再过两分钟之后出现的六人一桌、三人一桌…… 两人一组直接进店,从窗户那看不到所坐的位置,推测是在店里最靠后的位置; 三人一组坐在店门口的第一桌; 六人一桌则直接坐在店外左侧; 三人一桌坐在店外右侧…… 何今非的心在狠狠地往下沉。 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团伙,而且有组织有计划。 有前后左右包抄的意思。 监控信号消失和这个团伙有关吗? 这个团伙出现在这,是为林简来的,还是巧合? 木婉婉在附近出事,也是巧合吗? 所有的巧合,让何今非在警觉的同时,更加深了内心的担忧。 他在查的案子,丝丝缕缕都跟木婉婉身边的人有关联,但跟林简有什么关系呢? 除了,林简是刘刚案件的报警人。 正是有林简的报警,才有了接下来所有的后续。 就像多米诺骨牌被抽掉的那最关键的一块。 那么,监控失灵后发生了什么?排骨店为什么关了?林简又去了哪里? 那个特殊车牌,还有那些他正在看就消失了的自媒体消息…… 他在出了一身冷汗后立刻打给阿浩。 阿浩显然是被吵醒的:“喂,你最好是有理由这样吵……” “阿浩,帮个忙。”何今非,“很急。” 阿浩立刻从床上翻下来:“你说。” “帮我查一下冬瓜山二条巷和一条巷这一段的路面监控所属管理中心。” “然后赶过去,趁早拿到监控。” “明天再补手续。” “要快。” 阿浩一边套衣服一边听:“我能不能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确定,”何今非坦诚地再次重复,“我不确定。” 他抬头,看向黑夜中的烧烤一条街。 灯火通亮,市井喧嚣。 世俗而温暖的人间烟火。 他笃定地开口:“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或许跟失踪的韩厂长有关,跟找不到的1.5亿有关。” 阿浩:“好,我现在就去。” 在挂掉电话前,他好奇地问:“你找到林老师了吗?” 何今非哑然片刻,诚实地回答:“没有。” 阿浩愕然:“跟你要查的这个监控有关?” “对。”何今非,“但我不知道原因。” “林老师她……”阿浩随口说了句,“不应该啊。” 对啊,不应该啊。 这些人、这些巧合、本不应该和她有关系的。 在刑事诉讼法中,作为报警人通常有两种身份,一种是证人,另一种是犯罪行为的被害人。 林简在本案中,既是报警人也是证人,她有着完整的陈述,也提供了能提供的物证,即便后期在庭审过程中她不出庭,也不会影响庭审的正常进行。 除非…… 除非她改口。 那她今晚一个人来这,之后出现的这些反常的巧合,是被有心人盯上了吗? 她……会不会被人用车带走了? 何今非打开自己的手机,再次试图在保存好的车祸现场照片中寻找林简的身影。 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看不清车里的情况;但即使再放大,也看不到林简橙色冲锋衣上的反光条。 不在车里。 会不会在后备箱里? 不, 还是阿浩说的那句话,不应该啊。 这一瞬间,有很多细枝末节在他脑子里闪过,如白驹过隙,如闪电飞驰。 快得他没有抓住这灵光一现。 …… 半个小时,过得很快。 林简已经离开了冬瓜山,她掐着点打开了手机,等待两个来电。 等待的一个电话来了。 韩梓的声音响起:“我已经将那几张特殊冠字号的钞票送到姜美琴手里了。” “按照你说的,给了她另一个账户,让她往里面转200个。” “你说她会往哪个账户里转?” 林简:“无所谓,两个陷阱不分大小。” 韩梓笑了起来:“她打了两个电话,又接了一个电话。” “其中,接的这个电话,来自木婉婉。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林简:“好。” “木婉婉要求她赶去老火车站,也就是她老公、李立军他爸的老屋。”韩梓,“而且是要求她半个小时一定要赶到。” 林简:“木婉婉的表弟约在城站,这就说明,城站那里可能是个陷阱。” 真正会把疯子带去的地方,应该是李立军的老屋,那处曾是工厂的小院。 “只要她安排转账,不管转的是哪个账户,我都只要几分钟。” “之后我来接你。” 林简:“不需要,你做好你的事,待在监控拍得到的范围内。” 韩梓:“我不明白,为什么让我待在监控拍得到的地方?” 林简:“因为我还需要同李建香周旋的时间。” “我担心你,”韩梓,“我怕你忍不住会去。” 林简:“只要你和娟姨忍得住,我就一定会将计划执行到底。” 韩梓不说话,有敲击键盘的声音响起。 像他有些乱的心情。 “小雪,”他有一点点迟疑,“娟姨联系我了,她很担心风哥。” “活人比死人重要,风哥他……” “你最重要。”林简的声音轻带着诱惑和撩拨,“你说过会带我去做遍大好河山,第一站我想去玉龙雪山。” 韩梓:“好。” 林简:“在你25岁之前,我们去一些对体力有要求的地方。” 韩梓:“钱和劲,都给你使。” 林简:“第二站去新疆,我的骑术很好,你可以躺着试试。” 韩梓吞了吞口水:“好。” “乖,”林简,“我喜欢听话的。” 韩梓:“嗯,听你的。” 终于来了第二个电话。 木婉婉的表弟:“死三八。” 林简针锋相对地回:“狗奴才。” 表弟占不到便宜,咬牙切齿:“我要验货,视频的原件先让我看看。” 林简:“木婉婉到了吗?我要先后听到她们俩个人的声音,否则免谈。” 表弟不肯:“先验货。” 林简冷笑一声,干脆地挂掉电话。 木婉婉在,地狱的门才会打开。 风哥才能死得其所。 第115章 对决14 第二个电话,没有听到木婉婉的声音,林简再一次在表弟的咆哮中利落地挂断了。 第三个电话,林简依旧坚持:“没有木婉婉,就没有对话的必要。” 表弟无能咆哮:“那你还想要他的命吗?” 不顾威胁,林简冷漠地说:“你大可以杀了他,以此来试试我想不想要。” 表弟继续咆哮:“你别逼我……” “木婉婉没到,不用打给我。”她刻薄地说,“和只会吠叫的狗对话,拉低了我的格调。” 之后的电话,她都拒接了。 直到估算时间,差不多够缝好针后的木婉婉能从医院赶过去,她才接听了。 “林瑞雪,”是木婉婉,“让我验货,要原件。” “可以。”林简没推脱,“我要先听一听我朋友的声音。” 木婉婉:“小雪,你我本不必这样争锋相对,我们是朋友……” “你送你爸去死之前,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林简讥讽她,“嘴里说着爸爸我爱你,然后送他上路?” 木婉婉像个烧开的水壶一样发出了尖利而难听的叫声:“你闭嘴,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就不要拿你的智商上限,来碰我的智商下限。”林简恶狠狠地喊回去,“又蠢又恶心。” 哪怕是在电话里,她都能听到木婉婉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 然后是表弟的声音:“加好友,开视频,我们验货你验你的同伙,两不耽误。” “可以。”林简挂掉电话,发出了好友申请。 很快通过,之后发来了视频。 接通前,林简关掉了摄像头。 对方的画面亮了。 拍摄位置在某间屋子的某个角落,用从上对下的俯拍角度,整个画面里只有疯子。 疯子蜷缩着,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婴儿。 有只男士皮鞋伸过来用力踢在他的小腿上,表弟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抬头,跟你的同伙说话。” 风哥抽动着,有些艰难地抬起头,肿着右眼,流着鼻血,露出被打得缺了牙的嘴傻笑。 “嗬嗬,他说你跟我是一伙的。” “你跟我,是一伙的?” 林简看着他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重复了他的话:“你跟我是一伙的。” “嗬嗬,”风哥的两只眼睛都有红肿充血,他应该已经看不太清楚,所以视线是歪的。 直到听到林简的声音,才将眼睛努力地看过来。 “嗯,对,你跟我……是一伙的。” “以前是一伙,以后是一伙,一直都是一伙。” 林简哽了几秒,干脆而坚定地应:“好,一直都是一伙。” 那只男士皮鞋晃了下,画面晃动,有人将手机翻了个面。 表弟没露面,“呸”了声:“草,贱人,你把摄像头打开,轮到我们验货了。” 林简:“你没资格看,让木婉婉来。” 表弟咒骂了句,将镜头转向另一侧,但有只手伸过来,拦住了镜头。 木婉婉也没露脸,骂了句:“你是猪啊。” 但林简放心了,这只手的手指上还有细小的凝固血迹,符合伤了脸后用手捂住的位置。 是木婉婉。 “验货,”木婉婉的语气还是有些颐指气使,“林瑞雪,我要看原件。” 林简笑了起来:“马上就要午夜12点了,海外账户还没进账,木婉婉,你这么红,却这么穷吗?” 木婉婉气得咬牙:“你不要得寸进尺……” “要不就是你蠢得听不懂人话。”林简,“我说过了,200个,买3天时间。” “你是不想要他的命了吧,”表弟,“你当你是什么……” 林简:“我只是没那么蠢,拿着价值一个亿的原件送货上门,顺便送掉自己的命。” 电话那头一片静默。 林简轻笑了一声:“木婉婉,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最爱玩的游戏吗?” “现在再玩一次吧,猫抓老鼠。” 木婉婉气得语无伦次了:“你……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你说你会来,你怎么能不来?”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而你什么都有。”林简的语气不再咄咄逼人,“所以我豁得出去,而你舍不得。” “你拥有的璀璨星途,你穿戴的珠宝礼服,你享受的追捧爱慕,你唾手可得的名利财富,我都想要。” “你随手发的一条动态,就有几十万的点赞;你随便跳了一段舞,就有几十万的追捧。” 她的语气蛊惑,言辞蛊惑:“你能拍戏,拍广告,以后或许还能和我喜欢的男神在剧组里公费恋爱。” “那些我永远接触不到的男神,以后会给你配戏,为你拎起晚礼服的裙角……” 对面的呼吸随着她的话而急促起来。 于是她的话锋一转。 “200万,在12点之前到账。” “我的诚意是三天之内,网上不会有让你塌房的东西出现。” “三天之后,一个亿到账,然后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你不用费劲去找我躲在哪里。” “钱给我,人给我,我会安分地躲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永远仰望你。” 她说完后,故意沉默着。 直到木婉婉说:“我怎么相信你?你不会信我,我也不会信你。” 林简:“你手里有我想要的人,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你我各有掣肘。” “要么双赢,要么双死。” 然后她喊了声:“风哥,别怕,再坚持一下,我们就有一个亿了。” 接着她挂掉了电话,将王老板儿子的电话卡取出来,用剪刀剪碎,扔进蹲坑冲走。 她在垃圾转运中心楼上的一间小小的休息室里。 楼下,夜间环卫工还在分拣垃圾,将一些值钱的纸壳、塑料瓶打包。 包括之前的娭毑。 凌晨四点之前,冬瓜山的垃圾要装进转运车里送进垃圾填埋区。 林简正要下楼,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打搅各位一下,我想找负责一条巷的人问问话。” 是何今非的声音。 第117章 对决16 林简在楼上的窗户里偷偷地看,认真地听。 阿浩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无从得知。 昏暗的后巷里,何今非站在光影明灭处,没穿外套的他应该是感觉到了冷,伸手将衣领拢到了下颚。 “阿浩,管理处不提供的理由是什么?” “公安的执法权排在管理处之上……我们的手续可以明天补上,不会让他为难的。” “监控就这么巧,正好缺了今晚的?” 何今非长吁了一口气,抬起头仰望头顶那方幽黑的天空。 林简下意识地往后一闪。 看不到何今非的表情,但听到他坚定地说:“我去现场看看,也许能找到停在附近的行车记录仪。” 之后他又走回去,从手机里调出了林简在单位门口等他下班的照片,向忙碌的环卫工人恳求:“麻烦你们,如果有人看到过她,请一定联系我。” “或者你们看到一条巷有任何的反常,也请随时联系我。” 他留下了一张自己的名片,也敏锐地看到其中一个女环卫工抬头认真地看了自己一眼。 他立刻追问了一句:“娭毑,您看到过她吗?” 娭毑摇了摇头,低头继续踩塑料瓶。 街道上人群开始各自归家,热闹在慢慢散去,喧嚣在渐渐沉淀。 他的背影在林简地注视中走向三条巷的方向。 娭毑轻手轻脚地上来,了然地小声问林简:“他要找的人是不是你?” 林简:“娭毑,你在楼下怎么不问他?你不怕我是坏人?” “女人太难了,”娭毑叹气,“男人都会演戏的,看起来是好人的不一定是好人,他们至少会演到你生了孩子。” “你把自己捂得这么丑,是在躲他?你是不是没地方去?” 林简适时地示弱:“是的,娭毑,我只要再躲一会,等没人了就走。” 娭毑欣慰地看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追忆别人:“你比我女儿会躲。” 她佝偻着背下楼:“你放心躲这,这上面只有我住,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要是我的女儿当年……” 林简大概能猜到当年的故事。 她闭上眼睛,眯了一会。 直到韩梓传来好消息:“进账了。” 林简精神一振:“哪个账号?是给木婉婉的那个,还是给姜美琴的那个?” “给姜美琴的那个。”韩梓的语气却并不开心,“娟姨在问风哥的消息。” 林简:“告诉娟姨,再给我点时间。” 韩梓:“风哥那边的信号一直在原处没动……” “他现在不会死,”林简肯定地说,“木婉婉一定会想办法试图从他嘴里得到我们这伙人的信息。” 韩梓立刻担心起来:“那我来接你……” “我们四个人中,风哥最坚定。”林简,“所以只能哄她,骗她,拖住她。” “直到她无可奈何,只能接受。” 韩梓:“好,那我稳住娟姨。” 林简:“姜美琴现在去了哪里?还有多久才能和木婉婉汇合?” 韩梓:“她在朝老火车站的方向移动,按照这个车速,应该四十分钟左右就会到风哥信号停留点。” “看方位和地址,应该是木婉婉的外婆家,现在也是她表弟的老屋。” …… 老火车站早就拆光了。 之前的铁轨已经修成了路。 这条路的一边是老火车站原先的货仓,如今的城乡结合部。 另一边延伸向煤矿,煤矿过去是村落。 虽然是村落,家家户户都有三层自建民居。 住在这的人不多。 夜深了。 木婉婉此刻就在最好的那一栋自建民居的车库里。 风哥被用一根绳子拴在柱子上。 他面前摆着很多东西。 木婉婉:“风哥,你想吃什么好吃的吗?燕窝、烤肉、巧克力,还是蛋糕?” 风哥:“我想买一双鞋。” “这些鞋随你选,限量款的、联名款的、奢牌的,你想穿哪个都行。” “我要一双35块的波鞋,白色的。” “风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带你去买,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木婉婉哄孩子一样耐心,“只要你告诉我去哪里能找到小雪。” “不找小雪。”风哥摇头,说话漏风但头摇得很肯定,“她要做别的事,不能吵她。” 木婉婉又拖出一袋现金,一沓一沓地堆在他面前:“风哥,你要钱吗?这些都给你,不够我还有。” “用这些钱,给你买鞋,给小雪买裙子,给你妈妈买房子……”木婉婉按捺着内心的焦躁,“你想不想跟妈妈一起过好日子?” “过好日子,和妈妈,”风哥点头,“还有小雪。” “我能让你们过好日子,我有很多钱,都可以给你。”木婉婉哄着,“那你告诉我小雪在哪里。” “不能说,”风哥继续摇头,“小雪说,不能告诉别人。我答应过她,我要说话算数。” 木婉婉顾不得嫌弃他身上的臭味,扯着他的衣袖摇了摇:“风哥,那你不说,你带我去,这也是说话算数了。” 风哥吃吃地笑:“你是傻的,我又不傻,你跟我不是一伙的。” 表弟走近木婉婉:“姜姨说钱转了,冯叔的人说去林瑞雪出租屋的人没得手,被发现了,还有人报了警。” 他说的正是之前何今非在林简家时发生的事。 冯叔还在医疗团队的安排下进行手术,力争能保住眼球。 留了瘦子这些人手给她打配合,但也给她划了线,要她们自己解决林瑞雪一伙人。 冯叔只有两个要求,要原件,还要不被波及。 木婉婉觉得自己都做不到:“姜姨什么时候过来?妈咪什么时候能回来?” 有车轮碾过石头的声音在安静的路上响起,车灯由远及近地出现在窗口。 姜美琴来了。 她像个劳累了一天的贵妇一样,拎着包从车上下来,进了屋,确认风哥逃不掉后,三个人去了楼上。 她拿不了主意,反而问木婉婉:“现在该怎么办?” “那个领导难道不管你了?” “真是跟当年一模一样,钱他要拿,大家的把柄他要捏在手里。” “你妈当年可是拿了人头……拿了很重要的东西,搞了个谢罪投诚。” “现在他是要你双手……” 木婉婉撒娇:“姜姨,你帮帮我。只有我好,大家才会好。” 姜美琴:“我不会杀的,等你妈出来再商量,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 没有人看到,被绑着的疯子打量着,试探着将头绕进绳子里。 小雪说,没有人能定他们的罪。 贪污案没有死刑;韩厂长死无对证立不了案,除非……除非让往事重演。 让他们再杀一次。 让当年的凶手再杀一个人,再像当年一样抛一回尸。 第118章 污点 城市已经睡了。 连红绿灯都睡了。 很安静。 黑暗中,有母亲的担忧和挂念在汹涌。 娟姨没有睡。 她没法闭上眼睛。 按照计划,她应该已经死了。 三条巷的坡上,趁车祸伤人的应该是她,被带走的应该是她,死在与木婉婉有关的某个地方的,也应该是她…… 但她显然还活着。 因为维稳组这个对自己抱着善意的年轻小姑娘,她善良,又负责。 所以她没死。 那就是有别人死了。 所以她睡不着。 无论是小雪,还是她儿子小风,他们年轻人应该命还长才对。 而她活够了。 她在黑夜中摸出了手机,滑动着找到了一张模糊的彩色照片。 一家三口。 其实她已经有点想不起丈夫的样子了,却还记得他跳楼后喉咙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声音。 咻……咻…… 像吹破音了的口哨。 咔…… 暗夜中,有小猫开门一般的声音响起。 娟姨一个翻身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 玄关那,黑夜用不同深浅的浓度描摹出了一个孤单的剪影。 作为一个妈妈,娟姨第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剪影不是自己的孩子。 却还心怀侥幸地问:“小风?小雪?” 林简的轮廓从黑暗中走向她:“娟姨。” “他……小风他……”娟姨在发抖,在结巴,“你……找到他了吗?” 林简的面容在她期盼的目光中依然冷静:“我没有去找。” 娟姨觉得自己像是突然间耳鸣了一样:“你……说你会去的。” 林简:“我骗你的。” 娟姨的表情僵在脸上,她的目光在林简的脸上巡视,像是终于理解了这个可怕的事实。 然后她仓皇地伸手扇了一个耳光,将林简的脸扇得歪向一侧。 林简没有闪避。 而娟姨立刻就后悔了,又伸手去揉她的脸:“小雪,计划不是这样的,该是我去死的……” “那是计划A,”林简说,“现在是计划B。” 娟姨伸手,紧紧地抓着她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她,有泪花在她眼角绽放:“小雪,你这么聪明,你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你告诉我在哪里,我去找,我去替小风……” 林简托住她的胳膊,残忍而直接:“娟姨,风哥已经死了。” 手上一沉,娟姨瞬间软倒。 她飞快地上前,将娟姨揽在怀里,感受着她绝望的颤抖,听着她压抑的呜咽。 房间里没有开灯。 狭小的客厅里,团坐着两个互相依靠在一起的人。 娟姨哭得哀切:“是我的错,是我没及时赶到,都怪我……” “不是的,计划A本来就是不可行的。”林简看向黑暗中的某一点,眼睛在发着光。 “风哥和我执行的,一直就只有计划B。” 她轻言细语,说得透彻。 “虽然一开始,计划里死的就是您,但风哥不同意。他对我的唯一要求,就是要让您能好好活下去。” “所以我想了很久,怎么样才能让您不死,又怎么样才能瞒住您。” “做妈妈的,怎么可能会为了报仇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去送死呢。” “所以我想,让您假装跳楼吧。既能在网上造势,又能引来维稳小组。” “维稳小组的运作是有固定流程的,他们会跟着您这一点在预料之中。” “引他们来,为的就是让您赶不上。” 娟姨揪着她的衣襟,一下又一下的捶着她的胸口,泣不成声:“我的儿子……” 她的眼泪淌湿了林简的衣襟。 “这样残忍地对待别人的妈妈,我很抱歉。”林简说,“但风哥有话对您说。” 她单手打开手机,打开邮箱,找到保存已久的一个草稿箱,打开未发送出去的一段视频。 有一束来自手机的光,在黑暗的客厅里亮起。 屏幕中出现了疯子的脸,瘦弱,但干净。 “妈妈……” “哎。”娟姨身体一震,“儿子……小风……” 她贪婪地盯着视频,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视频里的人:“儿子,妈在。” 疯子在屏幕里捶着脑袋:“妈妈,我想死很久了。” “不吃药的时候,清醒的时候,就像一把锯子在割我的脑子一样。” “一边割一边喊,死啊死啊死啊……” “吃药的时候,我睡在我的脑子里,一直睡一直睡,睡得我想死死不了……” 他用手指使劲地捅着自己的耳朵,皱着眉头,十分苦恼。 “那把锯子就悬在我的头顶,我试着伸手从耳朵里钻进去,但我没有力气钻到里面……” “妈妈,小雪做好计划的时候,我好开心。我终于能有正当的理由死了。” “不是因为癫了,是因为报仇。” “以后别人说起来,不是说这个癫子终于把自己癫死了,而是说这个儿子终于为自己爸爸报仇了。” “好儿子,好伟大,好光明。” “所以妈妈,你不要伤心,你要替我高兴。” 疯子在屏幕里咧嘴笑。 娟姨在屏幕外哭。 “我把我脑子里的我放在一个地方,让小雪以后给你。” 他笑着对屏幕外挥手:“妈妈,拜拜。” 林简关了手机。 娟姨伸手去拦:“让我再看看。” 林简将手机捂在自己手里:“娟姨,接下来还有事需要你去做。” “这件事很重要,只有你能做。” 她冷静地安排:“风哥之前发了个帖子,那个帖子的内容引起了一个警察的注意,这个警察已经联系过你。”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这个警察叫何今非。” 娟姨泪眼婆娑地点头。 林简:“你已经通过合理的方式知道了他的电话号码,所以你要绕开110报警的环节,直接向他个人报警。” “就说,你的儿子失踪了。” 娟姨:“什么时候报?” “在你做好充足的准备后,在李建香回家后。”林简,“现在我们要抓紧时间推演。” “何警官会问什么,你该回答什么,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娟姨:“何警官,他一定会管么?” “会,”林简肯定极了,“就算不为了立功,也要为他自己洗刷污点。” 娟姨:“他的污点是什么?很重要吗?” “很重要。”林简眨了眨眼睛,“只要他还想当警察,还想在职位上有所建树,就一定会做。” “他的污点,是我。” 第119章 污点1 还不知道自己有污点的何今非坐在林简“被盗”的家里等。 极度疲劳的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边是林简的书。 这个晚上,他做了很多事。 走访了三条巷车祸现场附近; 联系了停在山坡下某处的某辆装有停车监控记录仪的车主; 走遍了冬瓜山社区所有的地方; 然后开车折返,回这里等林简…… 一边等,一边认真的看行车记录仪记录到的视频。 但他太累了,于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还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有人踩着他,说求你爱我;有人隔着手背亲他,说会遗憾吧;有人如情人耳语般喊他的名字…… 何今非…… 他猛地一下就醒了。 有电话响起,来电人是阿浩。 天已经亮了。 林简还没有回来。 阿浩在电话里催:“马上开早会了,你怎么还没到?还需要多久?” 何今非看看时间:“如果不堵车,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阿浩:“那来不及了,你干脆跟老姜请一会假。” 何今非找了纸和笔,在桌上给林简留了话; 又急匆匆地下楼,敲响了那对小夫妻的门,给他们留了张自己的名片:“如果楼上回来了,请你务必联系我。” 在路上给林简的单位打电话,找了上班的许老师。 老许:“从排班来看,我徒儿今日休沐,明日才会到岗。如果联系不上,那就联系不上。” “到明日反正会到岗的,这点时间观念还是有的。” 有时间观念的人,已经失联一个晚上了。 电话依旧处于关机中。 何今非赶到单位溜进会议室,早会已经进行了一半,参会的除了几个直接领导,还有法制大队。 阿浩告知了他之前早会的内容。 一,刘刚的非正常死亡一案,和韩厂长的失踪一案,不符合并案的条件,不予并案。 二,刘刚的非正常死亡一案,继续侦查,力争拿到认罪供述; 在寻找他杀证据的同时,不排除自杀的可能。 现在商讨的,是李建香侵犯他人隐私一案。 没有异议。 最后由法制大队认定,该案因未造成传播,情节显著轻微,社会影响及危害小,不予立案; 可组织双方调解,以治安处罚和赔偿为主。 阿浩叹了口气:“按程序,李建香可以走了。” 何今非揉了揉没来得及洗的脸:“理解,咱们请她回来配合调查的目的,为的是韩厂长和刘刚。” 阿浩点头:“除非出现新的证据,不然韩厂长的失踪会继续搁置了。” 办案刑警其实是不能完全决定立不立案的。 都要走个内部流程,能不能立案、立案的罪名恰不恰当,都要由法制大队审核。 何今非对这一点没有疑虑,但他压低声音问:“法制大队平时都需要三五天来审核书面材料,今天怎么会这么快?” “姜队长提的,”阿浩也压低声音,“快过年了,该把一些小案子处理好,不能小案大办。” 比如李建香的侵犯他人隐私。 李建香处在“拘传”阶段,这是司法体系中强制力最轻的一种。 一般不超过12小时,案情复杂可延长至24小时;但不得超过24小时,且不能连续拘传。 因此,早会还没结束,家属为李建香请的律师已经在等着了。 趁去办手续时,何今非再次和李建香面对面了。 在留置室住了一夜的李建香憔悴了不少,心态也没那么稳了。 见了何今非,第一句话是:“我要求见律师,这是我做为公民的权力。” 第二句话是:“我要求给我女儿打电话,这也是我的权力。” 而何今非也没有放松,他抓紧这个机会再一次进行了问询:“你和李立军是什么关系?” 李建香:“立军是我表姐的儿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何今非:“在和你视频通话的几天后,他涉嫌杀害刘刚,并放火烧毁部分物证,你是否知情?” 李建香:“不知情。” 何今非:“在此之前,你是否知道刘刚和他有工作上和生活上的接触?” 李建香的回答变慢了:“我和立军的联系不多……” 何今非打断了她:“请你正面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李建香犹豫了两秒:“我不知道。” “你在撒谎。”何今非将经由电子勘验而提取的微信聊天记录亮给她看。 “在李立军和你近两年的聊天记录中,曾有五次提起刘刚。” 李建香:“我记性不好,忘记了。” 何今非没有反驳她的说词,又拿出了她和姜美琴的聊天记录。 “在李立军被拘留后,你和他母亲的联系十分紧密,由原来的几天一次,变成了每天用语音电话联系多次。” “也多次提起刘刚。” “你不但知道李立军和刘刚接触极多,还对李立军涉案的情况十分清楚,怎么会忘记?” 李建香回答得依旧谨慎:“何警官,立军是我表姐的儿子,他被警察抓了,作为亲戚,又同是中年丧夫的两个女人,心慌意乱的时候多打电话发信息,这是人之常情吧。” “这并不犯法。” “如果我和她说的有任何犯法的话, 警官你可以直接指出来。 ” 这也是她的谨慎之处,并且是具有反侦查能力的谨慎之处。 任何文字、短语音都会被记录,即使删除也能恢复;而微信视频和语音电话不会被记录。 她和姜美琴,都是着共同经历的。 于是何今非放出了一段李立军的审讯视频。 李立军看着刘刚的人头,惊慌得脱口而出:“人头谢罪……” “人头谢罪指的是谁?” “木……” 李建香的双手瞬间收紧。 何今非看在眼里,将画面和声音一起按停在李立军收住的前一秒:“关于人头谢罪,你知道什么吗?” 李建香挺直了背:“没有。” 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在对她的两次讯问中,这是第一次出现。 于是何今非继续这个话题:“李立军倒是说了些关于他从他母亲那听来的事,警方正在查证。” 李建香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她紧张了。 她的反应,何今非尽收眼底,于是继续施压:“他有几笔来路不清的钱,也有几笔解释不了去处的钱,警方也在查证……” 李建香:“何警官,立军不是坏孩子。他没有杀人的动机。” “会不会是有人栽赃陷害他?” 第120章 污点2 何今非追问:“那么,你觉得是谁在栽赃陷害他?” “这是警方该查的事。”李建香,“我个人的愚见,栽赃他的人一定站在案子里,也许是从报警起就开始造假,故意误导了你们……” 何今非:“你认为是报警人造假?” 李建香:“这是警方该查的事,我们家属也想问个究竟。” 何今非心想,难道这就是林简失踪的原因? 以李建香为代表的利益团伙,为了阻止继续侦查,打算从源头上终止案件,试图威逼或利诱,让林简承认自己报假警? 他很是心烦意乱,林简的下落让他牵肠挂肚。 但刑警的素养让他使劲按捺住了自己的焦躁:“让我们继续说回人头谢罪和来历去路都不明的钱。” “你和姜美琴既是亲戚,又是朋友,你知道她有什么经济来源吗?” “她守寡多年,没有工作,也不经商,只有两套房子收租,租金是支撑不起她如今的家庭开支的。” 李建香:“我不知道。不问别人家的收入,这是基本素质。” “那么,你女儿木婉婉的工作室,和她儿媳名下的两家公司,是否有经济来往?” 李建香的手再一次收紧,脸色没变,眼神闪烁。 何今非想,可惜了,如今的证据不足以申请对木婉婉工作室的账目进行盘查。 接下来的询问,并没有什么收获。 按照程序,何今非通知了双方当事人参与调解。 一方是新籍华裔Hansen ,一方是李建香及律师。 Hansen来得很快。 他穿得又潮又帅,高调得像是要去参加走秀的网红大明星。 目不暇接地看着穿制服的年轻同事,一副想吹口哨的痞样。 见了何今非,笑得异常灿烂:“何警官在满单位的帅哥中,帅得很突出……” 下一秒就自来熟地摸上了何今非的胳膊:“很硬朗……” 阿浩在一边忍着笑。 何今非在韩梓还想突袭自己胸肌的时候,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 不悦的他说得官方:“本次调解,基于自愿原则,警方不会强迫、也不会诱导任何一方接受不公平的调解结果。” 韩梓歪头,语气轻佻:“何警官,通过你结实的线条和挺拔的轮廓,足以看出你严以律己的风骨,和你积极向上的价值观。” “我和你一见如故志同道合,所以都听你的。” 阿浩忍不住捂着嘴笑。 何今非皱了皱眉:“在调解时,你可以理性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和诉求,通过协商讨论,争取己方利益,达成调解。” 韩梓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Yes sir。” 等进了调解室,见了严阵以待的李建香和律师,也还是没个正形。 只是在听到律师提出的赔偿数字时挑了挑眉:“Double,换马上签字,再附送个不需要道歉。” 李建香见他并不刁难自己,反而审视着韩梓的脸,皱了皱眉。 韩梓笑眯眯地看向何今非:“警察哥哥这么帅,我们就不要给他添工作上的麻烦了。” 于是何今非十分顺利地完成了调解。 李建香可以回家了。 但她没立刻走。 而是在调解室外,趁警察和律师去办理手续时,用只有韩梓能听到的声音,意有所指地说:“我们单位大院有个孩子,他爸在冬天摔断了腿,又在煤坑冻了一夜,成了瘫子。” “别人都以为他是喝酒摔的。” “但其实不是。” “你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才摔断腿的吗?” 韩梓无所谓地看看她:“关我屁事。” 李建香也不生气:“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韩梓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于是她叹气:“瘫了之后妻离子散,声名狼藉,烂肉缠身,死得很惨。” “他的儿子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仇人到底是谁。” “认贼为爱,太不孝了。” 韩梓低头手指翻飞地打着字,十二分地无所谓:“关你屁事。” 李建香没放弃:“金庸小说里有个女反派,她说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年轻的肉体固然让人沉迷,但得小心温柔刀……” “呃……”韩梓故意打量着她的曲线,似笑非笑地问,“你叽里咕噜的,是不是守寡守久了,要自荐那个枕席?” 他警惕地拉紧衣襟,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婶婶,我们不约……” 李建香冷笑一声:“自寻死路。” 这才转身走了。 韩梓故意等到何今非,又依依不舍地腻在他身边:“何警官,你几点下班?” “午休是几点?” “我今天小发了一笔财,请你喝正宗的手磨咖啡,不算行贿吧……” 何今非:“工作时间,请你离开,不要干扰警方的正常工作。” “哥哥好凶啊,”韩梓,“没女朋友吧?看你满脸憔悴……” 何今非没理他。 态度强硬地将人请走后,他立刻联系了林简出租屋所属的派出所。 先报了身份,再直接问了自己想问的:“从现场的物证提取到个人信息了吗?“在系统里匹配到人了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避着人联系了在鉴定机构的朋友:“我有两份生物检材,自费委托,急着要,麻烦你来取一趟。” 三个“小偷”,两份没被污染的检材,提取到的生物信息竟然在系统里匹配不上。 都不是惯犯。 更从侧面印证了他的担忧。 这不是一起简单的上门盗窃案。 突然失踪,家中被盗,这符合成年人失踪不满24小时、可能存在人身安全危害,可以刑事立案,并立刻侦查了。 何今非难得犹豫了。 特殊车牌、木婉婉…… 他正思考间,只见阿浩面色古怪地一边接电话一边过来,将他一拉,做了个“嘘”的动作。 然后将外放打开。 电话那头是冬瓜山路面监控所属管理单位。 语气很恭敬地在问:“听夜班同事说您需要调取监控?” “请问您的警号,以及所属分局单位。” “请问您是因为什么案件需要调取昨晚的监控记录?” …… 第121章 污点3 何今非和阿浩两人对视一眼,面色都凝重起来。 何今非立刻抽笔在自己手心写了几个字给阿浩看。 阿浩也马上领悟了:“我女朋友丢了个手机,想着查一查监控。” “既然你们监控缺失,那就算了。破财消灾,我再给她买一个新的。” “谢谢啊。” 挂了电话后,阿浩谨慎地问:“那个车牌的主人发力了?” “林老师是不是惹上了麻烦?” 何今非正要说昨晚林简家被盗的事,他的电话响了。之前联系的做鉴定的朋友来了。 他将两份检材留样后送了下去。 刚送走朋友,门卫室喊他:“何小刀他哥,你的车钥匙。” 何今非浑身一震,冲刺跑过去:“谁送来的?” 门卫室将车钥匙递给他:“一个女的,说是你朋友,还给你留了口信。” 何今非急问:“什么时候留的?说了什么?” “大概十几分钟前,你们还在开会。她说她手机丢了联系不上你……” 何今非立刻打开手机,调出林简的照片:“是她吗?” 门卫室点头:“是。” 何今非:“哥们,麻烦你件事。” 他进了门卫室,将门口的监控往前调到林简出现的画面。 看到这个穿着橙色冲锋衣的身影,他悬着的心终于归位了。 他吐了一口气,认真地观察林简。 除了头发有些乱,面色有些白,她行动自如,言语流利,没有受伤或被迫害的迹象。 画面中,她将车钥匙递进门卫室,很有礼貌地留了口信:“麻烦您转告他,我的手机丢了,又记不住号码,所以联系不上他。” 门卫:“那我内线呼一下,让他有空就下来,你要等一下吗?” 林简笑着拒绝了:“不打搅他工作了,我先去营业厅补办电话卡,之后再联系他。”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何今非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 好像少了些什么? 他迟疑地看向手机里林简的照片。 这是夜班同事拍的,林简就站在不远处等自己下班的照片。 她昨晚还背着的双肩包不见了。 没有包、没有手机,她身上会不会没钱?不会是一路从冬瓜山走路过来的吧? 昨晚在桥头排骨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何今非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自己的车,沿着林简的去向追了过去。 但没有发现林简的身影。 他没有将监控看全。 如果他将监控往前多拉十分钟,就会看到李建香着急忙慌地离开,看到韩梓在离开时歪头看向某处…… 他正在考虑要不要直接去林简的出租屋时,电话又来了。 “何警官,我是赵秀娟,你还记得吗?” 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惶恐不安的哭腔。 “我的儿子阿风,他失踪了。” “不,他……他有可能被人害了。” 何今非:“您先别急,详细说清楚,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是被害了?您不是说他一直在香樟路9号么?” “我带了证据,就在你单位门口,何警官,求你帮帮我。” 何今非又赶了回去。 他终于见到了这个曾因对木婉婉糊屎、又因跳楼而上过新闻的赵秀娟。 她的生平、她的苦难、她这颠沛流离的一生,从他曾看到过的卷宗里,形象地出现在他面前。 瘦弱佝偻的身体,愁苦担忧的面容,见他时腿软到跪地的精神状态…… 还有她的证据。 “我儿子他……别人都叫他癫子,他不是癫子,他只是生病了。” “他在香樟路9号住了几年,好了。我就把他接回家了。” “我怕他出去后找不回家,就给他戴了个电话手表。” 娟姨将手机打开,指给何今非看:“这里,我儿子他曾经在三条巷的坡上停留过……” “我去那里找了,也四处问了,那里发生过车祸,我儿子就在那不见的。” 她紧张得发抖:“还有,有个年轻人跟我说,网上之前还有新闻的,现在都看不到了,木婉婉就在这里……” 何今非感觉头皮在发麻。 娟姨无助极了,她拍着自己的胸膛哭:“是我害了我儿子,是我啊……” “我错了,我不该朝木婉婉丢大粪,我跟她认错,我可以跪下跟她认错……” 她拉着何今非的衣角,又要下跪:“何警官,求你帮帮忙,你去找木婉婉,要我干什么都行。” “我跪下道歉,我告诉网上那些人,是我对不起木婉婉,是我做错了……” “我要我的儿子回来啊……” 何今非用力将她扶起来,他一边问一边思考:“您儿子为什么去三条巷?是和木婉婉有约吗?” “不,没有。我儿子他……他有病,他找不到工作,平时就在街上捡点瓶子卖……” 何今非立刻想到了自己昨夜找到的行车记录仪里的视频。 他打开其中一段,找到一个拖着瓶子叮叮咣咣出现的流浪汉:“这是您儿子吗?” 娟姨的眼泪“唰”的流下来,她几乎是号哭起来:“是,这就是我儿子……” “我的儿子呀……” 何今非此刻还不知道,这是赵秀娟的儿子阿风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段影像。 他也不知道的是,李建香气急败坏地赶回了娘家的老屋。 他更加不知道的是,这个曾拖着瓶子罐子叮叮咣咣走着的流浪汉,此刻声息全无地躺在一张旧床单里。 被几只不同的手一起,拖向一辆车的后备箱。 赶回来的李建香不敢置信地看着这具尸体,只觉得气血上涌一阵头晕耳鸣。 “谁杀的?” “哪个蠢货?” 快要吓死了的木婉婉:“妈咪,我好怕,不是我,不是我……” 姜美琴:“也不是我,这种脏活我怎么可能干。” 表弟:“姑姑,更不可能是我。问题是,我们怎么脱得了干系?” 李建香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怦怦跳,跳得她手脚发软:“快,赶紧给老冯打电话……” 木婉婉:“冯叔伤了眼睛,还在医院。” 李建香手脚软得站不住了,想要找地方扶:“老冯伤得怎么样?” 木婉婉不知道,其他人更加不知道了。 木婉婉:“妈咪,怎么办?” 李建香咬牙切齿:“中计了,我们都中计了。林瑞雪,林瑞雪……” 林瑞雪怎么没死在十二岁呢! 第125章 污点4 “不管是谁杀的,怎么能让他死在这里?” “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 “只要到了这里,他出了任何事,咱们这些人谁能置身事外?” “你,”她指着姜美琴,又指着自己侄子,“还有你,怎么能让婉婉沾上这种事?” “她连边都不该碰。” 李建香几乎按捺不住自己的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但凡你们用点脑子,也该知道这人不该自己接手,老冯那……” 木婉婉神经质地搓着手打断了她:“妈咪,冯叔说了,他不管,我不敢找工作室的人……” 表弟也委屈:“姐让我处理,我哪处理过这个,我也不敢呐……” 都是温室里的花,一个是自己家的,一个是自己弟弟家的。 李建香只能瞪向姜美琴:“你呢?他们不懂,你也不懂?” 姜美琴也叫屈:“老冯那我可没资格直接联系,婉婉说是他交代的。事都发生了才叫我的。” 她冷笑一声:“这就是老冯的风格,高高在上又利己,滑不留手又自私,好处要占,风险不沾。你想想当年的谢罪。” 李建香闭了闭眼睛,十分头痛地扶额叹气。 姜美琴:“先想想该怎么处理这个烫手山芋吧。” “婉婉,你把所有的细节都给我再说一遍,”李建香有条不紊地安排,“阿成,你把这人从头到脚再查一遍。” “一定要查仔细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定位、追踪、偷拍。” 表弟:“姑姑,冯叔的人查过一遍,我也查过一遍的。” 李建香:“再查一遍,然后做好清洁……” 表弟急了:“姑姑……我怕。他都死透了……而且,我不是我爸,不干这种脏活。” 攸关之际,李建香实在心累:“阿琴,你……辛苦你,把尸体和这里全都清理一遍,一定要彻底。” “记得务必戴好手套。” 姜美琴也不想干:“我……” 李建香毫不迟疑地打断了她:“我们俩个是一条船上的,我是掌舵的,你是划船的。” “船要是沉了,谁也别想上岸。” 她自己要做的,是首先对齐颗粒度。 她现在确信,自己被警方带走,是林瑞雪计划中最为重要的一步。 可笑的是自己居然毫无察觉,也小看了她,任由她翻云覆雨。 以至于不到24小时,有钱有名又有靠山的己方,竟然屈居下风。 同样的错误,她不能再犯第二次。 她需要将方方面面都了解清楚。 因此,她对脸上带伤的婉婉,态度也严厉起来了:“现在不是撒娇的时候。” “所有你知道的细节,方方面面,不要有任何疏漏。” 这是一个普通的冬日。 没有灿烂的阳光,也没有凛冽的寒风,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白天。 疯子的尸体安静而毫无尊严地袒露着。 姜美琴深吸一口气,她的背包里有个信封夹,里面夹着三张纸钞。 送这个信封夹的人说,这是能改变她儿子阿军的处境的证据。 前提是她听话。 她已经听话的将钱转进了指定的账号,而不是木婉婉给她的那个账号。 所以她有些慌。 但现在还不到对账的时候。 于是她戴上了手套。 而李建香两母女开始对齐颗粒度。 “你确定林瑞雪的手机在老冯的人手里?” “确定。” “还没有人找到她藏在哪里?” “嗯。” “你怎么确定?” “我缝好针出来,冯叔的人说的。林瑞雪家里没有人,也没有人在冬瓜山找到她。” “工作室的人在厂西1区有什么情况吗?那个摄影师Hansen有没有出现?” “妈咪,我……我忘了问。昨晚我太难了……冯叔也不像平时……” 木婉婉是真的害怕了。 她的脸还痛着,然后这个人还死在她面前…… 这不是她要的生活;也不是她该过的生活。 她应该过的是一句话下去就有人把事情都办妥当,有人给她垫脚,有人给她善后。 她只要美美地享受就行。 “冯叔受了伤,根本顾不上我;表弟他又怕这个怕那个,什么都不敢动手;姜姨明明说来陪,却拖到最后才来,都快十二点了……” “我又不能喊工作室的人来做这种事……” “真是的,冯叔养了人,他交代下去办好就行,这不是为难我吗?” “亏我们每年给他……” “好了,闭嘴。”李建香没好气地喝止了她,“以后切记谨言慎行。 ” “以后以后,哪有什么以后。”木婉婉要崩溃了,“200个换3天,之后要一个亿。” “她要是不死,视频要是拿不回来,我就要塌房了……” 李建香将她揽在怀里:“别怕,妈咪在,谁也不能影响我的宝贝女儿。” 木婉婉捂着脸,指着那具尸体的方向:“那这个怎么办?” 李建香:“放心,这些旧人旧事,不会跟你扯上丝毫关系。” 之后她戴上手套,和姜美琴一起清洁。 姜美琴:“接下来怎么办?” “事到如今,没有其他的办法。”李建香,“我不相信林瑞雪这伙人只图钱。” “如果说刘刚的死是对立军一个人的陷害,那这个人的死,是对我们所有人的陷害。” 姜美琴跟上了她的思路:“她不但要钱,还想把我们几个都送进去?” “何止,她除了想把我们送进去。”李建香笑不出来,“还想把当年的人当年的钱都翻出来。” 姜美琴捏了捏手心:“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你说得对。”李建香欣慰了些,“年轻人不顶事,好在这么多年,咱俩都还在。” 姜美琴:“接下来你说怎么办,我照你说的做。” “普通人遇到有人莫名其妙地死在自己家里,第一反应一定是报警。”李建香,“但人是咱们弄来的,所以咱们不能报。” “那就只剩下毁尸灭迹这一条路了。” 姜美琴:“你的意思是,按照当年的方法……” 李建香冷笑起来:“那咱们就又落入她的陷阱了,只怕这也是她的目的之一。” 姜美琴不懂。 李建香:“Hansen是新籍华人。而老韩家的小孙子,听说当年就是被他妈带去投奔南洋的亲戚了。” 姜美琴懂了:“她们还想查老韩……” 李建香使了个眼色,她立刻收住了嘴,脸上一片惊骇之色:“那我们怎么办?” “让林瑞雪死的同时,”李建香眼神狠厉,“栽赃回去。” 第126章 污点5 要栽赃回去,很容易。 比如一块被李建香未雨绸缪时小心冰冻保存起来的、带着唾沫的口香糖。 当初由林瑞雪本人留下的、用来羞辱她的口香糖。 藏进尸体的头发里就行。 要将这个罪名焊死,很难。 需要人。 需要钱。 需要时间。 最需要的,是权。 李建香只觉得时间紧迫,无人可用。 头顶有一把不知道何时会掉下来的铡刀,或是一副手铐。 身边可用的都是不动脑子的蠢人,一步步走进别人的陷阱还在自命不凡。 这样的蠢人,一个是她生的,一个是她弟弟生的。 “阿琴,你把婉婉送回去,她是明星,曝光率高,怕有狗仔偷拍。” “阿成,你守在这,等我的通知。” “还有,都记好了。婉婉昨晚在医院处理伤口,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面对自己侄子明显有些争宠的表情,她无奈地多解释了两句:“阿成,你知道我们的时间不多的。” “最长不过三天,如果林瑞雪是真的想要一个亿的话。” “最短的话,也许这个院门一打开,就有一批警察冲进来。” 她个人认为,林瑞雪筹划这么久,所图一定很大。 比如说既要又要,要一个亿,还要把自己这伙人一网打尽。 “要彻底扭转这个局面,你不行,姑姑我也不行;只有老冯行。” 钱是可以铺开路,有多少钱铺多长的路,但总有到不了的地方; 唯有权力,才可以一手遮天。 “林瑞雪这伙人,只有死路一条。” “但老冯让咱们处理,一是想让他自己随时可以全身而退;二是手里要捏着咱们的把柄;三是要我们双手奉上更多的好处。” “能给他带来更多好处的,是一个日进斗金的当红明星工作室。” “保婉婉,就是保大家。” 表弟:“那万一你们不在的时候警察来了,那车里那个怎么办?” 李建香:“这也是我必须要去找老冯的原因。” “人是他的人带走的,也是他的人移交给你的,移交的时候是死的还是活的,不就是冯叔一句话的事。” 还有,想把罪名钉死在林瑞雪身上,钱不行,权力才行。 权力啊,面对它时,没几个人能站得直腰,守得住心,软不下膝盖。 打开院门的时候,自认见多识广的她,手心也是在冒汗的。 如果林瑞雪不要一个亿,警察就可能在门外、或者在来的路上。 她抬头看了看小院上的一方天空。 很寻常的一个冬日,阴天,既不下雨,也没有雪。 哐…… 门打开了。 她笑了。 外面只有风,吹落了路边树上的枯叶,像垂死的蝴蝶,在门口无可奈何地打了个旋。 没有警察。 …… 何今非在路上。 车开得飞快。 何小刀坐在他的脚边。 阿浩开车,还有老胡,三人一狗,开着车再次前往冬瓜山的坡顶。 他当然在等林简的电话,一直没来,打过去也依旧是关机状态。 从昨晚起,她很反常。 这些事也很反常。 分身乏术的他也一直在忙。 赵秀娟能提供的线索有限,仅仅只有电话手表上的最后一个定位。 定位出现在冬瓜山的坡顶,也消失在这里。 虽然和木婉婉车祸的时间相差无几,但这不能作为失踪人员受到迫害的证据。 老胡:“其实现在没满24小时,都不算个失踪案;就算是失踪案,按流程是归辖区派出所管的,到不了我们刑警队。” 作为老刑警,他的敏感度自然不差的:“你这是准备……” 又觉得没必要说明,只提醒了一句:“你要知道,法制大队驳回并案申请,是因为咱们掌握的证据,既没法证实韩厂长被害,也没法证实刘刚的死和韩厂长的失踪有关。” “您说得对。”何今非并不反驳这一点,“但只要有一点线索,就应该认真排查,不然就一直都只是失踪案。” “胡哥,您也知道,能扛过讯问的人,除了真正无辜的,就只有大奸大恶。” “李立军的拒不交代,李建香的自洽其说,都不是因为无辜。” 老胡调侃了一句:“难怪你的外号叫疯狗,这是咬定就不打算松口啊。” 何今非撸了撸何小刀:“想想老韩厂长,这样的人不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迷雾中。” 最近发生的这些事都指向当年,这一切都太巧了。 就好像,无形中有一只手在拨弄着琴弦,弹奏着一曲十面埋伏。 如果说,刘刚的死只是一个前奏,那报警的林简,就是无意中拉开序幕的人。 他又看了看手机,还是没有林简的消息。 阿浩看在眼里,打趣他:“你这恋爱谈得,哎,牵肠挂肚的。爱是折磨人的东西啊……” 老胡:“这就已经谈上了?拉了小手了,还是亲了小嘴了……” 何今非:“到了。” 到地方了。 昨夜他曾来过这,虽然是黑夜里。 但还没下车,他就发现这里已经被打扫过了,车轮印不见了,垃圾清掉了…… 老胡带了物证采集箱,还带了一个多波段全勘仪。 勘察现场血迹时,鲁米诺和蓝光灯对环境有要求,适用于黑夜; 而多波段全勘仪在特殊靶向试剂的激发下,可用于白天。 何今非让何小刀闻了失踪人阿风的物品,发出了指令:“小刀,去。” 何小刀沿着路面一路找一路走,突然在某处一坐:“汪汪。” 失踪人出现在这里。 何今非拍了拍它的脑袋,它起身,沿着上坡的方向,开始一路小跑。 有时在某处坐一下,有时在某处绕个圈…… 何小刀跑的路线,就是失踪人阿风曾走过的路线,“坐”表示短时停留,“绕圈”表示稍长时间的停留。 老胡和阿浩就在何小刀“坐”或者“绕圈”的地方仔细勘察。 直到何小刀坐在某处不动了。 这表示失踪人阿风在这里留下的味道最浓,不止是体味。 “胡哥,先查这里。”何今非蹲下仔细观察。 路面被清扫过,可能还被水冲过,但在何小刀不远处,有几点已经不太明显的痕迹,圆形,呈滴落状,边缘带锯齿…… 这是人受伤后在行走时滴落的血迹,锯齿凸起的方向就是行走的方向。 何今非沿着锯齿凸起的方向仔细寻找,在几米远的地方,发现了另一处。 4厘米左右的一团,浸染状血迹,边缘可见平行的线条…… 老胡迅速拍了一组照片:“这是血液从低处滴落后被来回摩擦留下的痕迹,这些细小的平行线条,是摩擦形成的。” 又“咦”了一声。 他用棉签蘸纯净水滴在干燥的痕迹上,溶解后快速取样留存,又快速滴在FOB检测卡上。 半分钟左右,检测卡上灵敏地出现了蓝色条带。 “人血。”老胡确定,“还算新鲜。” “但不是失踪人的血,”何今非仔细打量,“小刀对这两处血液的反应远没有它所坐之处气味的反应大。” 失踪人曾和这两处血液的主人十分近距离的接触过。 想着自己保存的那些照片,何今非心中有了画面。 “这两处血迹的主人,可能是木婉婉。” …… 第127章 污点6 木婉婉为什么会出现在冬瓜山这里? 还是和特殊车牌的领导一起? 作为刑警,何今非第一时间联想到了桥头排骨店的异常。 桥头排骨店的主人,正是当年木婉婉的父亲见义勇为的那家。 恰好也是在昨晚,桥头排骨店不但关门了,附近的监控也失灵了。 还有林简…… 何今非带着像个小雷达一样的何小刀,将附近角角落落都仔细搜寻过。 何小刀认真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搜了一圈,又重新坐回原处。 这表明失踪人阿风的气味最后出现就在此处,然后凭空消失了。 何今非走到离小刀不远的第一处血迹点:“车祸发生在这里。” “木婉婉受伤,她从车里下来,血滴落在这,这是第一处;” “之后她往胡哥你那走,所以留下了第二处。” “很奇怪的动线。”何今非很不解,“她不是去查看车况的,也不是下车处理伤口的。” 老胡:“没错,她像是从车里逃出来的。” “从第二处擦拭状血迹来看,它不是自然滴落或者溅落的,而是碰溅造成的。” “就是说,木婉婉面部创口与地面发生了碰撞,之后又发生了摩擦。” 木婉婉从出了车祸的车厢里出来,快速后退几步,摔倒后又转身匍匐着爬动,将脸上的伤口摔到了地上…… 阿浩心中有其他的担忧:“如果失踪人阿风是被那辆特殊车牌带走的,咱们可能查不下去的。” 路面监控所属管理处回拨给他的那个电话,是打草惊蛇后对方的反查。 反查他这个刑警出于什么目的要管理处提供监控。 他懂,何今非也懂。 “其实,我昨晚在这坡下找到了一辆带停车记录仪的车,还从车主那拿到了监控。” “现场应该还有另一辆车,在监控画面中出现过四次,上去十几分钟后下来,不到两分钟又调头回来,之后在比特殊车牌晚一分钟下来。” “他调头回去,是在车祸发生后。” 阿浩懂了:“这是领导身边专门拎包的,阿风极有可能在这辆车上。” 毕竟是个以捡垃圾为生的流浪汉,还可能有精神病,哪个领导都不会让这种人坐进自己的车里。 这是个不定时炸弹啊。 何今非:“所以我们可以直接联系车企,先查这辆车的行车轨迹。” 老胡继续取样,阿浩联系车企,何今非去追查阿风的随身物品,比如捡的那些瓶瓶罐罐。 曾出现在网上的照片中。 这样的东西领导和领导身边的人都不会在意,应该是负责的环卫工人捡走了。 在行动前,何今非从副驾前的储物格取出了林简留下的那块红丝绒蛋糕。 他递到何小刀鼻前,发出了寻找的指令手势,准备在同时找一找林简昨晚的行踪。 但出乎意料的是,何小刀在接收到指令的同一时间在第一处、第二处血迹处转了一小圈,“汪汪”两声,坐了下来。 何今非的心“怦”的一下,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后,又急剧地往下沉。 他吞了吞口水,半跪着蹲下来,平视着何小刀的眼睛,伸出两只手指,重新发出了“搜查”的指令。 何小刀支着耳朵,利索地起身,毫不迟疑地沿着第一处血迹绕着小圈,绕到第二处血迹,然后坐了下来。 林简来过这里。 她的行动轨迹和木婉婉的行动轨迹重合了。 “唰”的一下,何今非的后背沁出了一身热汗。 他摸出手机,再次拨出了林简的号码。 嘟嘟嘟…… 在经历过十几个关机的电话后,林简的电话终于拨通了。 “我正要打给你。”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让何今非觉得遥远。 “刚补好卡,微信还没有通过验证,暂时登录不了。”林简,“如果你……” “林简,”何今非喊了她一声,停了两秒,又喊了一声,“林简……” “嗯,我在。”林简,“昨晚很抱歉……” “昨晚你在哪里?桥头排骨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何今非追问着,“你……” 他很难继续问出口。 你出现在我身边,你说你暗恋我,你持续关注着何小刀…… 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简在那边轻笑一声,语气又重回说“你在求我爱你”时的那种讥笑和嘲讽。 “何警官,你在以什么身份问?” 何今非没有说话。 但林简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林简主动挂掉了电话。 何今非拨了过去。 林简接了,但没说话。 “你的出租屋昨晚有人去翻检过,不安全。”何今非,“辖区派出所应该会联系你。” “如果他们通知你过去配合调查,你立刻联系我,我抽时间陪你一起去。” “我个人建议,你先别回家,去单位休息室相对更好些。” “如果你想回去,我尽量赶过来。” 林简没有说话,只在何今非也沉默后,再次主动挂了电话。 何今非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她的名字上来回摩挲着。 片刻后,他抬头,眼神清明地对着何小刀再次发出了复杂些的指令。 先找失踪人员阿风。 因为他下落不明,生死未定。 而林简,不管她的反常是因为什么,至少现在她是安全的。 …… “不管她叫林瑞雪,还是林简,都不要紧。” “这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失踪。” “2021年2月发布的走失人口白皮书,在整个2020年间,我国走失人口达100万。” “该怎么做,你是个心有成算的人,你看着办,我不插手。” 李建香垂手弓腰地站在病床边,谦恭地聆听老冯的话。 听他说“不插手”,眼角抽了抽,更恭谦地低下腰:“这一个月以来,婉婉接的各种广告、商演、戏约比前三年都多,收入已经到这个数了。” 她伸出三根手指,继续谦恭地请示:“您受累,安排个您信任的人帮着管管账。” 又将手五指张开一翻:“劳心劳力地,怎么也不能让他白辛苦,就按这个五五开。” 老冯的一只眼睛被纱布覆盖着,纱布边缘渗出了淡淡的粉红色。 用一只眼睛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她,并不搭腔。 李建香舔了舔嘴唇,继续解释:“婉婉能有今天,都是承蒙您提携。” “现在的局面,就怕她早就安排了后手。” 老冯:“你想怎么做?” 李建香:“就今天,一天之内,先让她失业,接着让她失信,再让她失手杀人,最后才是让她失联。” 第128章 污点7 林简补好卡后,接到的第二个电话来自单位。 她被辞退了。 接到“辞退通知”后,她很快出现在解剖中心的大门口。 土黄色的老楼在冬日很有拍照的氛围。 没有成为打卡圣地,是因为大楼前挂着解剖中心的招牌,和空中飘散的福尔马林味。 自带了生人勿近的气场。 林简进了大门,进了大楼,止步于通往二楼的玻璃门前。 她的面容解锁失败了。 打卡机上也没有了呼应的指纹。 员工岗位墙上,她的照片和简介也被撤下去了。 于是她打给了老许。 老许:“你昨晚人在何处?那个姓何的捕快在找你,听起来挺急的。” 林简:“老师,人事刚通知,我被辞退了。” 老许十分诧异:“为何?此番校招只独独留了你,之后的派遣学习,为师上报的也是你,怎么会这么突然?” 林简:“单位的指纹和面容识别都被删除了。” “你是我和主任都认可的宗门后继之星,这不该啊。”老许也不解,“我现在去问问解雇的理由。” 还没等到老许的回话,林简接到了来自房东的退租电话。 “哎呀,我儿子要结婚啦,急着装修,押金和剩下的房租都退给你。” “不好意思啦,你今天……不,你现在就搬走吧。” 接着又收到了来自银行的短信通知。 ~~尊敬的客户,你尾号3484的账户被有权机关认定存在风险,我行已按人民银行相关规定暂停该账户收付类账户交易。请您3日内执本人有效实名证件到我行核实身份…… 老许脚步匆忙地从楼上下来:“怎么回事?你的电话打不进,显示为诈骗电话……” 林简挑了挑眉:“老师,单位辞退我的理由是什么?” 老许面色严肃,态度也严肃。 严肃得都忘了摆古风老生的谱:“单位接到举报,说你擅自在公众平台发布大体老师的照片,缺乏职业素养,违背从业道德、个人行为不端……” “还有图有真相。”他调出了某个网页,“这个帖子是你发的吗?用户的注册信息里用的是你的手机号码。” 手段挺拙劣的构陷。 “昨晚我的手机丢了,这不是我。”林简合理地质疑,“就算有举报,单位不求证真相,也不允许我自证吗?” “人事说,这是院长直接通知她的。”老许好心地提醒一句,“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林简垂下了眼帘。 “人事说得委婉,但响鼓不用重锤,灵人不用多讲。”老许,“她转达的意思是,如果你安静地接受并离开,可以得到3+1。” “否则会将你的行为通报业内。” 林简点头,平静地接受了结果:“老师,这段时间多谢您的指点。” 老许叫住了她:“我有个同学在武汉,是同行。你如果不嫌是外地,我可以引荐。” 林简谢过了他。 去收拾个人物品时,发现自己的办公桌和储物柜都已经被翻动过了。 她认真地办了交接,缓慢地环视了一圈后离开了。 她一直很平静。 微信里却开始热闹起来了。 有大学同学私聊她:“林简,有贷款催收打给我,说你贷款留了我的号码,如果是误会请联系我。PS,你的号码被标记为诈骗号码了……” 也有同学在大学同学群@她:林简,最近还好吗?你是借了高利贷逾期了吗? 有其他同学在后面+1:“我也收到贷款公司的催收了……” 林简立刻回了信息:无贷款、无欠债、不借钱,正在去报警的路上。 顾不得一一寒暄,她又接到了房东的电话:“哎呀,你的东西我理到门口了,你快点拿走,别到时候说丢了东西……” 还接到了自称是出租屋辖区派出所民警的电话。 “林简女士,关于你家被盗一案,有些细节需要向你核实。” “我们在你家楼下,你现在在哪里?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房东想让她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民警想让她回去配合工作…… 何今非说,出租屋未必安全,单位休息室相对更安全些。 他一定没想到自己已经失业了。 林简回头看看那幢土黄色的矮楼。 她如今正走到了十字路口。 往左是回出租屋的路,往右是医院的急救中心。 她往右走,找了个最近的共享中心,去扫路边的小电驴。 微信弹出提醒:您的支付账户处于冻结状态,已开启保护模式…… 支付宝也一样,提示账号存在盗号风险已冻结…… 有一辆银色的面包车,从解剖中心那栋土黄色楼的背后转出来,正沿着她走的方向,在路边滑行过来。 开车的,正是冯叔手底下那个瘦子。 他换了辆车。 林简走得很快。 她像一条鱼一样,在人群中自由穿梭。 娟姨在市公安局,安全。 韩梓在民宿的监控可查之处,相对安全。 她越走越快,开始小跑起来。 …… 韩梓躺在民宿吧台旁的躺椅里。 姿态闲适。 有音乐在流淌。 而他跟着节奏在哼唱。 他喜欢的歌手用拖拉机的外型、法拉利的声音唱着他听不厌的歌。 ~~曾经这里是无人之地 为何没留下有效地址 肆意的消息 迷失在十月 没有音讯 如今这里是风和日丽 等你再回来雨过迁徙 看夜幕将近 我又能记起 你的样子 我还记得 平坦山丘 如今身在 开花沼泽 嘿…… 直到电话里铃声响起。 来自李建香:“我手里有份东西,来自某个自作聪明的瘫子。” 韩梓打了个哈欠。 李建香:“小雪妈妈死的时候怀孕不到两个月,不是小雪爸爸的。” “她死的那天夜里去见了这个瘫子,哦,瘫子当时还没瘫……” 韩梓又打了个哈欠,连泪花都打出来了。 “如果小雪知道自己妈妈肚子里怀的弟弟的爸爸是谁……” 韩梓打断了她:“李建香,你真是人如其名,好贱啊。” 李建香:“你怕了吗?” “小雪为什么要推你爸?因为她想冻死他。” “为什么她想冻死他?” 第129章 污点8 “因为她善。” “因为她好看。” “因为她的身材很妙曼。” “因为她不像木婉婉一样是个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蠢蛋。” 韩梓桀骜地挑衅她几句,又漫不经心地问:“大妈,小雪是谁?你好像很怕她。” “那你一定会输给她。” “害怕什么来什么,这就是墨菲定律。” “墨菲定律你懂的吧?” 李建香并没有动怒:“那天夜里,你妈带人到处找你爸,本来可以在煤坑里找到人的。” “赵秀娟打着手电筒在找她的癫儿子,她跟大家说煤坑里没有人。” “赵秀娟恨不得他死,小雪也恨不得他死。又怎么可能会善待他的儿子?” “韩梓,收不了场的时候,你一定是被放弃的那个。到时候你人财两空,甚至会有牢狱之灾,你妈还在国外,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韩梓嗤笑着:“你……” “我手里的东西建议你至少先看看。”李建香的语气透着胸有成竹,“就是做条狗,也不能做条傻狗。” “很快会有人送到你手上,我等着你主动联系我。” “不要太幼稚,错把表演出来的爱,当成是真爱。” 韩梓嗤之以鼻地拒绝了:“我没兴趣,不用送来,送来我也不接收。” “雨我无瓜呀。” 干脆地挂掉电话,悠闲地将长腿架在凳子上,他闭上眼睛,藏起心里的担忧。 李建香还能自由地搞三搞四,就表示警方还没有找到风哥。 风哥就在李建香的娘家老屋。 他和她都知道。 但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娟姨,让娟姨直接告诉何今非? 是因为风哥还没有被抛尸吗? 那么她呢?现在安全吗? 荡气回肠的歌声在民宿里吟唱,像牵肠挂肚的爱。 ~~等我找到你,试探你眼睛,心无旁骛地相拥,那是我仅有的温柔也是我爱你的原因…… 如此不可及,如此不思议,让我坠落在这凄美地…… 民宿外,有外卖员急匆匆地从步行街跑进来。 “请问,306的客人在吗?” 前台小姐姐指了指楼梯:“上三楼左转。” 外卖员飞快地上楼。 没一会又“噔噔噔”下楼:“没人应门,客人在外卖上备注的是急用药……” 前台小姐姐拿了房卡,三人一起上楼。 在呼门不应后,前台小姐姐刷卡进屋,就看见离门边不远处趴着个脸色苍白的女孩。 地上还有一滩呕吐物。 外卖员一边嘟囔一边着急地打120:“快接啊快接啊,不关我事啊,我已经很快了……” 韩梓蹲下,手往女孩鼻子下一探,又往脖子上一按,有呼吸,有脉搏,于是拍了拍脸:“喂,能听见说话吗?” 女孩睁开眼,十分虚弱地闭了闭,用微弱的声音请求:“救我……去医院……” 外卖员已经对电话那头报了地址,又对韩梓说:“120说这里是步行街,救护车进不来,让我们把人抬去路口等……” 韩梓让前台小姐姐守店,他和外卖员一个背一个扶地,将女孩送到了路口。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将人抬上车,医护要求:“家属跟上。” 外卖员把女孩的外卖袋子递给韩梓:“老弟,我的订单已经超时了,要扣钱的,她又是在你的民宿里……” 医护要求韩梓:“那你得跟着去。” 韩梓接过外卖袋子,上了救护车,听着“呜儿呜儿呜”的声音,远离了他的泰式风情民宿。 救护车上除了他和女孩,还有三个人。 一名医生一名护士,以及驾驶室里有一名司机。 各自都在忙着,护士在监测生命体征,在给女孩手背消毒准备开通静脉通道。 医生在准备用药。 韩梓坐在一旁。 寻常的白天,寻常的路上,寻常偶尔看到的救护场景…… 韩梓没有发现的不寻常有两处。 一,这是一辆不符合卫健委标准的救护车; 它的车身上只有“卫生应急医学救援”的字样,没有详细的医疗单位。 二,医生正用注射器在抽取注射液,药盒上,描黑加粗的字体写的是盐酸氯丙某注射液; 还有一排小字——兽用GMP…… 兽用强化麻醉药。 …… 李建香:“我确信,Hansen出现在婉婉身边,一定和林瑞雪有关。” “他是林瑞雪计划中很重要的一环。” “我曾请了黑客对付他,却没有成功侵入他的电脑。网络上的一切安排,包括海外转账账户一定是他在动手做。” “抓了他,就有了他的手机;再让假装外卖小哥的人去一趟民宿,把他的电脑也拿了。” “我们手里的筹码就更多了。” 某医院,某一层被安保严密隔离的病房,老冯揉着被纱布覆盖的伤眼的眼眶,躺在床上听李建香的汇报。 “林瑞雪呢?控制住了吗?” 李建香恭敬而老实:“没有。房东让她回去收拾她没回;我们的人以警察的口吻引她回去,她也没有回。行事很警惕。” 老冯睁开好的那只眼睛看她:“出租屋辖区派出所那的消息说,昨晚报警的是个叫何今非的警察。” “这两人是什么关系,你连基本的背调都没做好。她如果有司法系统里的人脉,她的消失就会变得很棘手。” 李建香:“这个何今非,是查刘刚案子的一个年轻刑警,一直追着不放。如果他俩有私交,反而对我们有利。” “您放心,她单位里的人说,她和这个警察是因为案子才认识的,算不上人脉。” “大概是一个图色,一个有心利用。” “随便扣个图色或者谋私的帽子,就可以让林瑞雪成为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污点。” “为了前途,他会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林瑞雪的。” 老冯:“尽快解决掉她。” 李建香:“您放心,眼下她无处可去。有您的人脉在,只要略施小计,就能让她自投罗网。” 林瑞雪注定是要消失的,那就最好不要在警方那多露面。 一个没有工作单位、没有住房、又欠着高利贷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才不会引人注意。 她恭谦地问:“您是不是能安排让那个老姜以正当的理由干涉一下?让这个小警察别像条疯狗。” …… 第130章 污点9 何今非三人一狗还在忙。 他们已经绕开监控管理处,直接通过车企,查到另一辆车的行车路线了。 车主是个瘦子,名下有家物业公司和安保公司,算是曾在道上混过。 从行程来看,这个瘦子曾将车停在桥头排骨店附近,之后桥头排骨店的监控失灵; 又在半个小时之后,开车去了三条巷的坡顶; 等他开车下坡之后,木婉婉出了车祸; 他的车立即返回,之后开到了某医院; 随后,他的车开去了一个让他们三人都觉得眼熟的地址,只停留了五分钟,又折返回之前的医院。 阿浩的眼睛亮了:“这个地址咱们去过。” 老火车站旁边的李安村。 李立军的老家在这里,李建香的娘家也在这里。 何今非也精神一振:“快开车,我们赶去那里。” 老胡:“失踪人会在那里吗?” 何今非:“你们还记不记得,加班那晚,我们因为网上的帖子而联系过赵秀娟。” “赵秀娟说,老韩厂长失踪那晚,刘刚的车装货出厂,是由当时的车间主任张爱国批的单子,是李建香的弟弟装的货。” “我们都看过卷宗,刘刚一直说货是送去李立军父亲的厂房里。” 所以他们曾带着人体探测仪去厂房仔细检查过,但没有任何发现。 “我们当时调查的思路没错,但方向错了。不是李立军父亲的厂房,是李建香的娘家。” 老韩厂长的尸体混在货里,被刘刚等人拉着送去了李立军父亲的厂里,但没有埋在厂里; 而是趁着夜晚,转移到了李建香的娘家,也就是她弟弟家里。 三人一狗,在寻常的一天,开着车飞驰在寻常的路上,穿过市中心,经过老火车站,开向城乡结合部。 目标是一栋三层的小院。 这栋小院的铁门关得紧紧地,风吹动时发出了“咣……咣……”的声音。 二楼窗口站着神情紧张的表弟,正不时慌张地看向路口。 视线偶尔滑过院子里停着的一辆车,又仿佛触电般地惊慌地移开。 后挡风玻璃上贴着黑色防窥膜,别人看不到。 但他知道,车后备箱里躺着一具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 何今非开着车,已经到了李安村的村委会。 不过三分钟后,就能到达李建香的娘家。 老胡的电话响了:“姜队。” “我们在核查物证的路上……哪个案子?一个刚发生的失踪案……什么?” “姜队,这可不能开玩笑……” “确定有证据?” 老胡一边说,一边转向何今非,并紧盯着何今非的眼睛不放。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何今非听不到。 但几年的共事让他领会到了老胡的意思,他立刻默契地靠过去。 连何小刀都瞬间警醒地站了起来,将前腿趴在老胡的膝盖上。 老胡将手指放在嘴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打开了手机的外放。 “……连续四个,两个报警两个投诉,通过12389,还有警务督察组…… ” 老胡:“姜队,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老姜的声音急切且恼怒:“一个小时前,不管你们现在查的是什么, 速度赶回来,核查工作,并详细进行汇报。” 嘎吱一声,阿浩将车停在路边,诧异地回头。 老胡试图争取一下:“能不能改到下午?我们把手头的事先……” 老姜没好气地打断了他:“你们办搜查证了吗?走流程了吗?” 老胡:“呃,姜队,事有从权,按流程回去补……” “分管的副局在等着你们,现在挨训的是大队长,一会就到我,你觉得能不能改到下午。” 电话被利索地挂掉了。 老胡:“调头吧,赶紧回去。” 阿浩:“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胡别有深意地看着何今非:“一个小时前,有人报警,说林简报假警。” 何今非的脸沉了下去。 但他并不意外。 昨晚四处寻找林简时,他已经设想过对方的这种可能性行为。 “之后,又有人报警,说林简伪造现场,制造恐慌、扰乱公共秩序。” “警务督察办和12389同时收到举报,办案刑警何今非徇私舞弊,越权非法搜查……” 老胡看向一言不发的何今非:“局里在等你回去解释问题。” 阿浩也看着何今非。 何今非看向车外,手无意识地在何小刀的头顶摩挲。 他的视力很好,可以看到马路两边民居的门牌号。 按照门牌号来算,已经离李建香的娘家不远了。 “反正要解释,”他收回视线,“咱们先把事做完再回去解释吧。” 老胡:“如果在这里没有找到我们想找的,你想过后果吗?” 在非紧急情况下,无证不得搜查,也不得事后补办搜查证。 这是纪律。 阿浩:“这种情况,算不算嫌疑人有可能转移、隐匿、毁灭犯罪证据?如果算,就是紧急情况。” “不算。”何今非长吁一口气,“我们没有证据证明失踪人在这里。” 老胡客观地跟了句:“而且,失踪案归辖区派出所,不归咱们组管。” 没有证据证明失踪人阿风在里面; 没有证据证明失踪人阿风有受到迫害的可能; 更没有证据证明失踪人阿风跟在查的刑事案件有关。 坚持搜查,要么被对方拒绝配合,要么堵上这组里三个人的工作去搏一个可能性。 透过车窗,何今非看向窗外路边一栋栋并不出奇的民居。 没有太阳的天灰蒙蒙的,没有阳光照射的民居也灰蒙蒙的。 老胡理智还在:“阿浩,调头。” 何今非不甘心地撸了撸何小刀,不甘心地问,“胡哥,报警人说林简报假警、伪造现场,他有证据吗?” 老胡看着他,叹了口气:“有。” 何今非只觉得自己的心紧紧一缩:“是否已经对报警人提供的证据进行过查验?” 老胡的眼神中有可惜:“程序上是必须要查验的,但局里需要你说明情况。” 这让何今非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老胡:“报警人说,林简……她就是12岁时失踪的林瑞雪。” …… 第131章 污点10 “她就是小雪啊。” “虽然长高了,也更漂亮了,但毕竟是老邻居了,这我总还是认得出来的。” “你们要是不相信,找以前那些老邻居问问,我一个人会看错,总不可能大家都看错吧。” 何今非一行赶回局里,先看到的是四个年龄相仿的老人。 他和阿浩对视了一眼,报警人他俩都认识,且做过询问笔录。 都是刘刚的老友,其中一个姓陈,曾说非常不理解刘刚要遗体捐赠的那个老人。 对于为什么现在才报警,老陈是这么解释的。 “我们小区也有别的老伙计也签了捐献遗体的,我们几个老伙计想着去看看。” “顺便考察一下这捐献到底做得怎么样。” “我们到那个解剖中心,看到了工作栏里的照片,几个老伙计觉得眼熟就多看了几眼,这才认出来的。” “是小雪,不会错的。” “小雪她啊,跟刘刚是有仇的。” 至于“伪造现场,制造恐慌、扰乱公共秩序”,另一个住在老厂区附近的老友是这样说的。 “小婉婉去厂区拍照那天,我说的就是3号车间发现有白骨那天,不是墙塌了么。” “我看到了有个奇怪的人,男不男女不女的,蒙着个脸,背着把长剑。” “你们在网上找一找当时的照片,应该能找到。” “这个人当时从我身边跑过的,当时没想起来,今天看到小雪的照片,哎……就是小雪啊。” “不过是穿了男人的衣服,打扮得怪模怪样一点……” 何今非知道老人说的是谁了。 出现在现场、在混乱时带着人往烂尾楼跑的Coser小哥张起灵。 “证据?我看到了啊,我是目击者,就是证人。证人不算证据吗?” 何今非想想当时的Coser,又想想林简。 是同一个人么? 他不能确认。 不是同一个人吗? 他来不及确认。 因为他被警督办带走了。 他坐在平时嫌疑人坐的位置,接受来自同僚的审查。 警督办:“姓名,警号。” “何今非,459280。” 警督办:“你的手机、电脑、社交平台账号、密码……请全部列出来。” 何今非十分配合地列在纸上。 在一些官方的开场白都结束后,警督办直入主题。 “林简是你什么人?” 何今非:“嗯,女朋友。” 警督办:“你们什么时候确定的男女朋友的关系?” 何今非:“昨天晚上。” 警督办:“怎么确定的?请具体说明。” “我们……我邀请她和我试一试谈恋爱,然后我亲了她的嘴唇,两次,她没有拒绝。” “你们发生过性关系吗?” “没有。” “你们之间最亲密的行为是什么?” “亲嘴,两次。” “她是否在你们的聊天中打探过案情?” “没有。除了在办案过程中的三次询问笔录,我们之间没有谈论过案情。” “她是否暗示过刘刚的死因?” “她没有暗示过。在报警的过程中,和法医胡哥交谈时,她准确地描述过死者刘刚的尸表特征……” 他详细地讲述了当时报警的情况后,认真地解释:“接到报警后,我们核实过她的行程。” “死者刘刚生前,和她没有交集;死时,她正在解剖中心上班;她随遗体接运车出现的时间、行为,与监控记录、工作日志一致……” 警督办一一记录后又问:“在你们的交往过程中,她是否借机靠近过你的电脑、手机、或者办公用品?” 何今非:“没有。除了正式询问,她没有去过我的办公室,没有用过我的手机和电脑。” 警督办:“请你解释一下,刘刚一案处于侦查阶段,你为什么会在非工作时间、非工作地点,和报警人有非工作之外的联系?” 何今非回答得谨慎:“侦查人员在办案过程中,不得私下会见案件当事人或其辩护人、诉讼代理人、近亲属以及其他与案件有利害关系的人;” “林简是解剖中心的工作人员,与案件本身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报案主要是出于职业素养,不涉及个人赔偿、追责等诉求。” “我个人并不认为她是与案件有利害关系的人。” 警督办继续追问:“在你从警以来,办理过的所有案件中,除了林简,你还与其他报警人私下有联系吗?” 何今非:“没有。” 警督办问得刁钻:“林简为什么能破例?” 何今非的嗓子有点干,他知道警督办问这句话的用意所在,但他依然坦诚地回答:“我……被她吸引,我喜欢她。” 警督办:“是哪种喜欢?” “男女之间的吸引,想长期发展的喜欢。”何今非,“如果她愿意,如果没有意外,我希望是交往后结婚生子的喜欢。” 警督办点点头:“理解。你们之间所有的交往细节,包括聊天记录、见面情况、账目往来,我们都会仔细核查。” “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何今非:“没有。” 警督办递过来纸笔让他签字:“在核查期间,将暂停你对刘刚一案的侦查工作,请你移交给其他同事。” 何今非问:“我被停职了吗?” 警督办:“并没有,只是暂时不负责刘刚一案的侦查工作。” 何今非仔细检查了笔录,确认无误后签了字,之后才问:“关于对林简的指认,已经有人去核实了吗?” 警督办:“会有的。” 何今非提议:“鉴于昨晚林简的出租屋曾有疑似盗窃的侵害行为存在,不管是作为我个人,还是侦查人员,都希望刑侦二组能继续侦查……” 警督办:“你知道林简现在在哪里吗?” 何今非眯了眯眼,反问:“她不在单位、出租屋、或者辖区派出所吗?” 警督办拿走了他的笔录、手机、随身物品:“何警官,配合愉快,委屈你在留置室呆一阵,希望能尽快有调查结果。” 何今非:“麻烦您,我能不能见一见我的搭档,将手头的工作交接给他?” 阿浩很快就来了留置室:“你安心待着,别让我带话出去,我也不会带话进来。” 何今非并没让他为难:“放心,我只想知道林简现在有消息吗?” 阿浩:“她被解剖中心辞退了,也没有回出租屋,没去辖区派出所,电话联系不上。” “没有人知道她在哪。” 第132章 污点11 但这都不是最坏的消息。 阿浩叹了口气,犹豫再三,还是说了:“这几个报警的老人说,刘刚如果真是被害的,那一定是被林瑞雪害的。” 何今非忍住了内心的焦虑:“证据呢?” “没有证据。”阿浩,“但他们说,这不是林瑞雪为了报仇害的第一个人。” “十几年前,林瑞雪还害过一个人。” 迎着何今非疑问的眼神,他没有故意拖延:“老韩厂长的儿子。” “在她失踪后的第六天。” 何今非表情严肃地看着他:“阿浩,别人不清楚,你应该清楚,想想去调取监控时遇到的阻力。” “来自哪里,你我都心知肚明。” “所以,我现在担心的是她的人身安全,你和胡哥一定要把调查权拿在手里……” 阿浩打断了他,眼神中带着恻隐:“胡哥让我给你带句话。” “你的当务之急,是摒弃一切多余的感情,以旁观者的角度去回顾自己到底有没有被利用。” “先自救,再考虑其他。” 何今非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紧般刺痛起来。 有没有被利用? 谁被谁利用? 她在利用自己吗? 他脸上的血色在减退,他的手在收紧,他不由得闭上眼睛,狠狠吐了一口闷在胸口的郁气。 然后他睁眼,恳切地开口:“阿浩,想一想那个特殊车牌,如果有林简的消息,请务必先考虑她的安全,哪怕是把她抓了。” …… 林简跑得很快。 身后的车是来抓自己的。 辞退电话是为了引自己出现,出租屋清退是为了引自己送上门…… 车就追在身后,试图往人行道边挤。 林简没有往人群中跑。 她只是加速跑进了单行线路段,等车跟进去后,她觑准时机横穿马路,调头往回跑。 身后的车子也跟着左转试图调头。 砰…… 被后面踩急刹的车撞了。 林简回头,扯动嘴角,露出了挑衅而鄙视的笑。 车里的人不顾交通事故,正想开车追,已经被后车的人拦住了:“喂,单行线调头,你的全责啊……” 车里下来几个人,沿着马路两边撒腿就跑,以围堵的态势追过来,只留司机一个人在处理。 林简这才混进了人群中。 …… 一辆很像救护车的车,贴着“卫生应急医学救援”的红色字样,正“呜哇呜哇”地穿过街道。 韩梓用饶有兴致的眼神勾搭着女护士。 “小姐姐,你的骨相非常好,自拍不容易出片,但很抗老。” “现在看着像30,等到了50也看着像30。” 他态度大方地从头打量到脚:“想要自拍出片,得注意角度……”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打断了他:“劳驾,请你搭把手,扶她坐起来。” 坐在角落的韩梓起身走到担架床前,双手去扶躺着的女孩。 他的身体没有防备地暴露在白大褂面前,立领皮衣下露出了半截线条好看的脖颈…… 白大褂举着注射器朝他靠近,随着空气的排出,针头上滴出了药液。 落在韩梓手臂上,沿着皮衣向下坠。 就在针头逼近脖子的瞬间,韩梓头一歪,手心里甩出一根袖珍型的电棍,“啪”的一下,向后打在白大褂的身上。 滋滋…… 白大褂的身体抽搐着往前倒在担架床上,注射器斜斜地扎进了女孩的大腿里。 而韩梓迅速扑向女护士,将手里的电棍顶在她的胳膊上。 “让司机停车,不然我不介意让你也尝尝电击的滋味。” 护士小姐姐怕得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还要救人的……” “打针这个活,一般是护士小姐姐的。”韩梓舔了舔嘴唇,扭了扭脖子,“护士小姐姐上班,一般不会穿你脚上这种尖头小皮鞋。” 电棍从她胳膊上游动着,停到她的脖子上。 韩梓歪歪头,撇撇嘴:“我的原则是不打女人,不过好在电击也不算打……” 女护士打开了车载对讲机,叫停了假救护车。 打开车门后,韩梓蹿下车,沿着绿化带扬长而去。 确认安全后,他第一时间打开了邮箱,没有草稿件。 他建立了一个草稿件,只有一句话:对方想绑人,我安全,你呢?Love you。 然后打了个电话回民宿,给前台小姐姐:“这几天我有事,你正常上班,收到的房费随便用,当工资了。” “你要守在医院吗?不用吧,通知家人不就行了吗?”前台小姐姐,“对了,老板,刚才那个外卖员说你下了个跑腿单,把电脑拿走了。” 韩梓:“是,你守好店,别的不用操心。” 挂掉电话后,他再度打开邮箱,没有变化。 他呼了一口气,打开手机,登入远程桌面,查看了电脑后台的日志,点了远程锁定。 电脑成了一块砖。 然后他刷新邮箱,还是没有变化。 直到十几分钟后,他终于看到了被修改过的草稿。 也只有一句话:安,计划不变,Love you too。 他看了很多次,才恋恋不舍地删掉了草稿件。 我的爱人,你在哪个你认为安全的地方? …… 老胡:“说有证据,其实都是人证。虽然说人证是合法且有用的证据之一, 但得辅以物证。” 阿浩:“没错,哪怕有张照片也行啊。” 没有照片比对,没有亲缘鉴定,就嘴巴说说,林简就一定是林瑞雪吗? 想想如今在留置室里的何今非,他叹了口气:“感情啊,这东西有毒。” 老胡配合着叹气:“反诈宣传任重道远啊,没被骗的人不是聪明,而是还没遇到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杀猪盘啊。” 瞧瞧何今非。 相亲不相,联谊不联,自己一找,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劫数。 两人都看着报警人林简的资料那一页。 阿浩:“先审赵秀娟吧。” 报警的几个老人,都指认林瑞雪为报仇害了韩厂长的儿子,而且疑似和赵秀娟母子有关。 赵秀娟还在休息室里,有女警陪着。 两人正要行动,警督办来了:“请两位配合旁听一下,我们需要立刻进行一次问询。” 阿浩:“询问谁?” 警督办:“林简,她到大门口了。” 第133章 污点12 林简还穿着之前接何今非下班时的橙色冲锋衣,面容淡然地再次出现在询问室里。 不同的是,对面坐的不再是何今非。 何今非被安排在留置室。 公安的留置室和纪委的留置室还是有区别的,没区别的是同样不得自由、不通消息、无法作为。 只有一个字,等。 他并不知道,此刻林简已经和他一样,身在同一个大院里。 林简能出现在这里,是躲过了三拨追踪之后才得到的自由。 等两个负责审讯的警察在桌前落座,之后是阿浩、老胡及一个女警在靠墙的凳子上落座。 这个女警,林简还记得。 在她还是林瑞雪时,曾好心给她卫生巾的那位基层女警。 真好。 看穿着,如今已经是干部了。 林简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向阿浩和老胡。 两人都是同款严肃脸。 林简平静地收回视线。 官方的开场白结束后,警督办直入主题:“林简,你的基本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工作。” “任何虚假陈述都将承担相应的法律问题,请你慎重回答。” “你是林瑞雪吗?” 林简缓慢而清晰地回答:“不是。” 警督办:“你认识林瑞雪吗?” 林简:“不认识。” 警督办抬头审视着她:“你听说过林瑞雪吗?” 林简:“没听过。” 警督办:“你和何今非是什么关系?” 林简:“因报警而认识的关系。” 警督办:“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林简:“不是。” 负责问的眨了眨眼,负责记录的抬起了头。 阿浩和老胡对视了一眼。 林简很平静,既不抢答,也不解释。 警督办:“你们有过亲密行为吗?” “我需要你对亲密行为做个定义,”林简反问,“哪种算是亲密行为,哪种不算。不然我没法简单地回答有还是没有。” 警督办:“你们发生过性行为吗?” 林简:“没有。” 警督办:“你们有接过吻吗?” 林简:“有。” “你与何今非有接吻,但他不是男朋友?”警督办皱着眉质疑,“那他算什么?” 林简:“算……养的一条鱼。” 警督办正色说:“我不能理解,请你详细解释一下。” “见过鱼塘吧?随手撒把饵料,就能打破平静, 看鱼群汹涌争食。”林简,“很有趣。” 空气有一刹那的凝滞。 问的不问了,写的不写了,老胡咂吧着嘴,阿浩无声地骂了句草…… 警督办:“你的意思我能不能理解为他是你的暧昧对象之一?” 林简:“无聊的时候玩一玩,不用较真,你说是什么关系都可以。” “你们是否有在非工作场合、非工作状态下聊过案情?” “没有。” “你是否接触过何今非的手机、电脑等工作用品?” “没有。” “你是否有让他利用职权之便帮你做事?” “没有。” “你们之间有没有经济往来?” “没有。” “林简,请你如实且详细地讲述你与何今非每次见面说的话做的事。” …… 警督办问完后,换了女警和阿浩。 女警先做了自我介绍:“我是刑警队的大队长黄秀丽,很抱歉,因为新证据的出现,我们需要再次对你这个报警人进行询问和审查。” 林简看着她。 她和蔼地对她点头致意:“不要紧张,就是随便聊一聊,有什么说什么。” 林简也点头,没着急说话。 当年对她释放了善意的女警已经穿上了白衬衫,至少是副处级。 态度还是很亲和,语气也很温和。 黄秀丽:“刘刚的非正常死亡一案,是在你报警后才进入了侦查阶段,现如今,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简:“没有。” 黄秀丽:“你是否有知情不报的隐瞒?” 林简:“没有。 ” 黄秀丽笑着安抚她:“别紧张,放松些。今天上午我们接到了报警。” “有几个老人通过照片指认你是一个名叫林瑞雪的失踪女孩,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简神色没变,眼神没闪躲:“没有。” 黄秀丽:“对于他们的指认,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林简:“也没有。” 黄秀丽笑了起来:“感觉你对我们警方的工作还是有些抵触的,放轻松些,解释清楚就可以回家了。” 林简没反驳。 “你觉得,为什么他们会认为你是林瑞雪这个失踪女孩呢?”黄秀丽柔和地问,“你和老纺织厂的员工以前有见过吗?” “我见青山是青山,”林简反问,“青山怎么向我证明它是青山,而不是黄山?” “同理,他们指认我是别人,自然应该由他们提供证据证明我是别人。” “而不是让我解释为什么我在他们眼里会是别人。” 林简没客气:“本末倒置了。” “你说得很有道理,内心也很强大,没有掉入自证的陷阱。”黄秀丽笑着表扬她,“我家有个比你小两岁的女孩,性格比你差多了。” “你的家人该多骄傲你成长得这么好。” 见林简还是淡淡的,黄秀丽换了话题:“很抱歉,要对别人的女儿说这样揭人伤疤的话。” “但在接到报警后,我们对你的家庭信息进行了背调。” “你的爸妈在你15岁那年离婚,你的户口迁随妈妈迁出;” “并转学到妈妈户口所在地的高中上学,之后更是带着妈妈一起上的大学,直到她在你大三那年病逝。” “但奇怪的是,你的爸爸在你高三那年失踪,失踪前还贷款了一大笔钱。” “你并没有找过他,他如今在系统里依然是失踪。” “关于这一点,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林简摇头:“没有,这是实情。” 黄秀丽:“如今,你有什么能证明你就是林简本人的证据吗?比如什么儿时入园入学的照片、证件、家庭合影……” 林简:“公安局颁发的身份证、户口本算吗?” 第134章 小雪 “如果这都不算证据,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 林简坐着,并不激动,也不着急,双手交握在腿上,甚至没有抿唇、捏手、摸头发这样多余又容易暴露情绪的小动作。 黄秀丽长久地审视着她,这种审视不带批判,像高中时严厉但负责的班主任。 开始进入所谓的“闲聊”模式。 “能不能讲一讲,大学怎么会想着带妈妈一起?”黄秀丽,“是当时家里遇到困难了吗?” “是,”林简,“爸妈在表演杂耍的时候出现了配合失误,我妈受伤了。他们离婚之后,只有我能照顾我妈。” 黄秀丽:“你爸妈离婚是因为妈妈受伤了吗?” “是。”林简,“我妈瘫痪了。” “之后的生活会不会很辛苦?”黄秀丽,“经济来源主要靠什么?” “爸妈离婚的时候,妈妈找了社区、妇联和律师,争取到了大部分的积蓄。”林简真心不觉得苦,“我妈只是瘫了,她并不是我的负担。” 黄秀丽:“那她过世之后,是葬在哪里?” “如果你们需要验DNA,找一找我爸,或者他那边的亲戚。”林简明了,“我妈是被收养的,病逝时遵循国家规定火化了。” 问了家庭的方方面面后,黄秀丽将话题回到了何今非的身上。 “从你们认识并接触以来,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警察?” 林简:“我不认识其他警察,没有可对比的目标,不确定他是什么样的警察。” 黄秀丽:“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人,”林简补充了一句,“身体可以成为大体范本的男人。” 黄秀丽点点头:“是挺帅的,那你觉得他的性格怎么样?” “守旧但闷骚,”林简,“表面正经,内心戏多,是个理智的恋爱脑。” 黄秀丽没忍住笑了:“你嘴里描述的,和我日常工作中看到的并不一样,确实挺有趣的。” “但你讲述的,都是两性之间的,你对他的工作有什么好奇或崇拜的地方吗?” “没有。”林简摇头,“相比他身上的制服,我更喜欢脱制服的过程,仅此而已。” 黄秀丽:“所以你对他的工作并不感兴趣,也没有观察过他的职业是吗?” 林简 :“是。” 阿浩吞了吞口水。 黄秀丽的语速和笑容都没变:“我们看到你和他之间的聊天记录里有关警犬竞赛的话题,你不是连续三年都去看过他的比赛吗?” 林简沉默着快速眨了几下眼。 这是她进询问室以来难得出现的需要思考后再开口的表情。 黄秀丽依旧笑得和善:“你以前关注他,也是因为他长得帅吗?” 林简放慢了语速:“养鱼的话术而已,照片是从网上找的。” “哦,是什么网站?什么时候找的?”黄秀丽用聊家常的语气问,“用的手机还是电脑?” 林简回答得不迟疑:“手机,在第二次见面后,具体什么网站已经不记得了。” “我们会对你手机的浏览记录进行核实,”黄秀丽,“第二次见面的具体时间是哪天还记得吗?” 林简:“恐怕查不了,我的手机昨晚丢了。” 黄秀丽将一张照片推到林简面前。 照片里是意气风发的何今非和何小刀。 “林简,这张照片技术已经全网检索过,并没有发布在网上。”黄秀丽温和地问,“你是想用这种方法替何今非开脱吗?” “他犯了什么罪、或者犯了什么错需要我替他开脱?”林简反问,“想睡我有罪?” “既然你不是想替他开脱,”黄秀丽温和又锐利,“那么请你正面回答我,为什么连续三年参观何今非和何小刀的竞赛?” “你是在窥探警务工作,还是在为三年后的今天做准备?” “都不是。”林简讥诮地回她,“是因为您在做有罪推定。” “去参观警犬竞赛,是因为公安局开放参观,这不犯法;” “连续三年去,是因为公安局连续三年开放,也是因为公安局并没有规定不可以连续三年去,这也不犯法;” “拍下照片,是因为公安局允许拍照,且照片没有发布到网络上,这更不犯法。” “我有权拒绝对自己并不犯法的行为做出解释。” 全场有几秒钟的安静。 阿浩的屁股在凳子上扭了扭,感觉喉咙有点痒,没忍住清了下嗓子。 黄秀丽并没有着急:“那么,请你正面回答,你昨晚为什么来找何今非?” 林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黄秀丽温和地开导:“林简,你愿意来局里,是你在表明自己愿意配合的态度;而我坐在这里并不是针对你审判你。” “审判是法院的事,我要做的是甄别不法之举,确保不法之举能接受审判。” “如果你自认合法,是可以大大方方地说,警方会负责证实你的说法。” 林简大大方方地:“激素作祟,想找个干净的男人来睡。” 黄秀丽:“为什么离开?” 林简:“因为他不给睡。” “既然你有和他进一步发展关系的打算,为什么不承认你们是男女朋友?” “因为我只想睡,不想有关系。有关系就会变得复杂,就像现在这样。” 两人正有来有往地问和答,黄秀丽不经意地给阿浩做了个手势,阿浩给老胡发了信息:“带人来。” 于是,在猝不及防间,询问室的门开了。 赵秀娟被带了进来。 她的突然出现,是被安排好的。 黄秀丽一直认真地盯着林简的脸,阿浩一直认真地盯着赵秀娟的脸。 之后还会有监控回放,焦点就是她俩的微表情。 赵秀娟抬头。 林简侧脸。 两人在门开的一瞬间对上了眼。 赵秀娟很快就低头,林简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平淡地看向黄秀丽,没说话。 黄秀丽先问林简:“ 你见过她吗?” 林简:“见过,电视上,新闻里。” 黄秀丽再问赵秀娟:“你见过她吗?” 赵秀娟抬头又看林简一眼,才缓慢地摇头,忍不住关切地问:“警察同志,找到我儿子了吗?何警官他人呢?” 黄秀丽:“赵女士,我需要先问你几个问题,请你认真听,诚实回答我。” “她是林瑞雪吗?” 第135章 小雪1 娟姨脚步虚浮地后退一步,她愣愣地看着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神情失望而怔忡。 又盯着阿浩和老胡:“你俩回来了,何警官呢?他去哪里了?” “连你们警察都找不到我儿子?我儿子他一定是出事了……” 黄秀丽放慢了节奏,她上前扶住娟姨:“赵女士,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娟姨根本听不进去,她拉着黄秀丽的手就往地上跪:“领导,我给你磕头了,求求你,我儿子从昨晚到现在都不见人……他一定是被木婉婉带走了……” 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只惦记着儿子。 “领导,求求你,你帮我告诉木婉婉,我认错,我跪下给她认错,我在网上给她磕头认错,让我干什么都行……我只要我儿子……” “我儿子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这人间没意思啊……” 见她精神溃散,黄秀丽将娟姨半拖半抱地挪到椅子里坐好。 就坐在林简的旁边。 “赵女士,在找你儿子之前,我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好好看看这个女孩,觉得眼熟吗?你见过她吗?” 她温和而有力地将娟姨的脸面对面的朝着林简:“她是不是十二岁就失踪了的林瑞雪?” 娟姨木愣愣地看着林简:“林瑞雪?她跟找我儿子有什么关系?我的儿啊……” 黄秀丽:“赵女士,你好好回答问题,我会遵循办案程序去办理你儿子的失踪案。” 娟姨:“真的?” 她飞快地看向林简,飞快地点头:“那她是。” 飞快地催黄秀丽:“我答完了,快去找我儿子吧。” 她急得不得了,“去找木婉婉,她这么大名气,肯定是她把我儿子带走了……” 黄秀丽:“赵女士,请你冷静下来,我还有一个问题……” “冷静?如果是你儿女出事了,你能冷静得下来吗?”娟姨激动起来:“你们平时抓贼满大街的监控都可以查,找个大活人为什么就这么难啊……” “不是说有天眼吗?天眼哪去了?” “我回答了,她是她是,你们不就想要个答案吗?她是。”娟姨的情绪控制不住,号哭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的儿啊……” 就在众人劝解时,她突然伸手,“啪”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接着是第二个。 扇得自己的右脸顿时就红了一大片。 扇第三个的时候,被黄秀丽拦住了,她用了点巧劲,将娟姨的手控制在身后。 娟姨看着她的眼睛,又像疑问,又像自责。 “都说是我害的,都说是我啊……” “我不该为了出气骂孩他爸,不该为了出气去泼木婉婉一脸屎……” 黄秀丽:“不要往自己身上背负这些,不是你的错……” 娟姨又摇头又哭:“是我的错,我有罪,可我实在咽不下心里这口气啊……” “6000万的安置费,分到每家每户有20万,我儿子只要买一双35块钱的波鞋啊……” “35块啊……” 她泣不成声。 而满屋静默不语。 林简坐着没动,也没有低头,她环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阿浩的表情是怅然的,老胡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伸手抹了抹眼角;警督办的两个人正在互相耳语着什么…… 询问室里,回荡着娟姨的哭喊声。 愁苦的面容,眼角的纹路里有温热的泪,和着哭出来的鼻涕。 心酸而狼狈。 黄秀丽知道,此刻语言是苍白的,于是她放开辖制的手,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半蹲下,安抚地递过去纸巾和温水。 “你说的对,如果是我的女儿不见了,我未必能比你冷静。” “哪个当妈的不把自己的孩子放在第一位,是我狭隘了。” 她温和地擦掉了娟姨的鼻涕和眼泪:“只是我们需要先确定这个女孩的身份,才能决定下一步路怎么安排。” 娟姨眼巴巴地拖住了她的手:“领导,是不是我刚才答错了?我重答。” “她不是。” 黄秀丽:“你确定吗?她是和不是,你能提供些什么依据吗?” 娟姨无措地追问:“那你们到底是想让我说她是,还是说她不是?” 黄秀丽:“你还记得林瑞雪长什么模样吗?” 娟姨止不住眼泪:“不记得,我不记得。我就记得那孩子瘦瘦的……” “那两年我和儿子连饭都吃不饱,一睁开眼就是干活,一闭上眼就是明天买米买菜交学杂费煤炭钱,我没有心思关注别人家的女儿……” “再说十多年过去了,除了孩子妈,谁能一眼就认出别人家的女儿长大后的样子……” 黄秀丽不由得轻叹一声:“是啊,谁能一眼就认出别人家的孩子呢。” 而指认林简是林瑞雪的证据,就是几个老人在解剖中心认出了别人家的孩子。 因为“林简是林瑞雪”这一尚未认定的怀疑,继而问责并审查何今非的办案。 她没再问,让人把赵秀娟扶了出去。 转向林简:“林简,请将你和何今非的交往细节写清楚,再写清楚这几天的行踪,你就可以离开了……” 林简看着她:“不,我还不想走。” “我要报警,我怀疑自己正处在被迫害中,迫害来自于李立军的家人。” “并且我有证据。” 证据有三份。 第一份,是李立军的妈妈姜美琴和木婉婉的妈妈李建香同时到访解剖中心的记录。 这两个女人用假身份登记、并在员工照片展示栏前打量林简的照片。 第二份,是李立军的妈妈姜美琴独自前往解剖中心,指名道姓要见林简并发生冲突的视频。 第三份,是林简丢失手机的IP记录。 在网上出现以林简的手机号码所注册的用户违规发布大体老师的照片时,她的手机开机定位在老火车站附近。 经阿浩和老胡辨认,这个地址离李立军家的老厂房不远,离李建香的娘家也不远。 林简:“我担心,我的出租屋被盗,可能不会丢东西,反而会多出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更担心,我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消失。” “因为我是个孤女,我失去了可以居住的出租屋,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在所有社交圈里的信誉,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林瑞雪的身份。” “因此,我需要公安机关为我申请一份人身安全保护令。” 她看着黄秀丽,笑着露出了瓷白的牙:“我……真的很害怕。” …… 第136章 小雪2 审讯室里独有的“三基色荧光灯”让林简的任何微表情都袒露得彻底。 她说她怕,但她的表情不惊恐,语气不怯弱,笑得不含蓄。 唯有眼神自带冷诮,牙齿在泛着光。 “我被辞退,连自证都不允许。” “我的带教老师只能隐晦地告诉我,压力来自单位的领导。”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是栽赃。” “房东和我签了三年租房合同,这才半年,他就要给还在上大学的孩子装修婚房。” “连过渡期都不给。” “这是有人不想让他租给我。” “但这些都不可怕。” 林简将自己的双手伸出来,摩挲着,掌心、手背,似蛇般交缠:“什么人能指挥得动我单位的领导?什么人能让我不再是我?” “这个人安排了多少人在暗中跟着我?走出公安局后,我会被用什么样的方法消失?” “车祸?失踪?” “还是像昨晚那样的骚扰?” 她的语气像是要求助,她的眼神却像在控诉,她平等而缓慢地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她好似坦荡得不怵与任何人进行眼神交流。 扫视一圈后,又回到黄秀丽身上。 “得用多少钱,动多少人脉,警察里有没有他的人……” 黄秀丽迅速找到了她的其中一句话:“你说昨晚有被骚扰?” 林简:“对,在桥头排骨店,好几个男人,我的手机就是在店里丢的。” “我一开始以为是我这张脸招的醉汉。” “后来有人给了店老板好几捆带银行封条的现金,老板把还在营业的店门关了。” “我就趁乱从二楼跑了。” 黄秀丽:“你还记得这几个精神小伙的面部、身体特征吗?可以先做人物画像……” 林简:“简单点,我在被他们纠缠撕扯中,拿到了一份绝对新鲜没被污染的生物检材。” 黄秀丽:“在哪里?” “领导,我能信任你吗?”林简歪了歪头,“在座的各位都值得信任吗?” 黄秀丽谛视着她:“林简,在座的是警督办的两名骨干,我是刑侦大队长,还有刑侦二组的骨干,以及绝对保证录音录像的审讯室现场……” “如果这个现场不能得到你的信任,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整个司法系统出了问题。” “你可以试着信任我们。” 两人的视线空中胶着,双方都没有移开。 林简点头:“那是一根烧烤用铁签,在我遭受到威胁时,被我用作防身的武器,扎进了其中一个人的手掌心里。” 负责记录的阿浩在这个瞬间,突然明白了何今非的感受。 这是一朵带刺的花。 摘的时候免不了扎手,但实在美得蛊惑。 想想还在留置室里的何今非,他想叹气。 一物降一物,何今非显然是被降的那个。 但想想何今非给自己的那份来自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再想想那个特殊车牌所代表的级别,他觉得自己的头很大。 更想叹气了。 黄秀丽也唏嘘地叹了口气。 但她的思路清晰了。 结束对林简的询问后,她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对于林简是不是林瑞雪,只有几个老人的指认,这主观性太大。” “不能偏听偏信。” 她在思索后提出了方法。 “老纺织厂当年有很多个与林瑞雪同龄的孩子,联系他们,看谁还在本地,请他们回局里配合。” “一是请他们辨认林简。” “二是请几个报警的老人辨认,经过十几年后,这些同龄的孩子究竟谁是谁。” 阿浩领了任务:“何今非之前联系过所有能联系上的厂区家属,我现在就去通知。” 黄秀丽:“同步联系林简户口所属辖区派出所,看能不能找到她父亲那边的亲人,以及她十二岁以前的老师同学。” 如果几个老人都能正确辨认出这些已经长大的同龄孩子,证明他们的话存在可信度。 那就该派两个人往林简的家乡吴桥走访一趟,找到她父亲那方的家人做个生物学鉴定。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有来处的。 黄秀丽:“另外,排查姜美琴、李建香和这几个老人之间的联系,看看近期有没有金钱利益往来。” 老胡适时地问:“工作量不小, 人手本来就紧张,何今非可以回组里吗?” 黄秀丽:“我去和警督大队协调。” 在警督大队的办公室,她据理力争:“面对群众的投诉,合理的审查是必须的。” “但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出他们二人之间的交往违纪,没有经济来往,没有利益输送,更没有任何对案情的讨论。” “何今非单身,林简也单身,不管是作风还是纪律,目前都没有可指责之处。” “如果这都算违纪,以后下面的基层民警侦查工作该怎么开展?” 警督办:“这样,警督大队和刑侦大队一起开个内部听证会吧。” 在开会时,阿浩和老胡对“何今非是否违纪”投了反对票。 支队长老姜投的弃权:“我作为何今非的直接领导,接受大家的监督与检查,也接受警督办的依法依规处理。” 刑侦大队长黄秀丽投出了关键的一票反对,并提出了可行的方案。 “对何今非进行审查的前提,是林简的身份存疑。鉴于这一点,我个人的看法是,何今非暂时不负责刘刚一案的侦查工作,但组里其他的侦查工作要正常进行。” 这一点,刑侦大队、警督大队一致通过了。 但对于何今非的工作安排,刑侦大队内部有异议。 大队长黄秀丽:“让何今非去查赵秀娟儿子的失踪一案,看是否跟木婉婉有关。” 直属领导、支队长老姜:“大队长,我个人觉得还是不太妥。” “首先是程序不对,失踪案件没有被迫害迹象,都是辖区派出所,职权不同。” “其次,如果林简只是林简,那简单多了;但假设说,万一林简就是林瑞雪,同属老纺织厂家属,出现的动机就存疑。” “毕竟,咱现在谁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说林简只是林简。” 他拿出了报警老人提供的那张Coser的照片:“我觉得,可以根据这张照片,回溯这个什么小哥的行踪,找到他的来处。” 又拿出了林瑞雪失踪案卷里的那张年幼时的舞台浓妆照片:“同时安排做面部识别。” 在等待任务的过程中,老姜给某人打了个电话:“这个人很棘手,我退出。” 第137章 小雪3 太想进步了。 老姜在中队长这个职务已经十年了。 他很想进步,想要大队长这个职务,但前提是安全着陆。 “这个孤女不简单。” “现在的局面是,她拆了你们的招,用你们安排的报警、指认、审查,将事情捅到了上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 警督办,也叫警务督察大队,和纪检大队一样,都是保障和监督公安机关及人民警察依法履行职责、行使职权和遵守纪律…… “在我的职权范围能做的,我都做了;其他的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内。” 也不在他能承担的范围内。 容易玩脱的,不值当。 他不玩了。 电话那头突然换了个女声:“姜队长,让她出现在警局,是我的错。” “我小看了她。” 是李建香。 她不是没让人拦,是没拦住。 林简必须死。 “眼下,有一个忙只有您能帮,还要辛苦您费心。” “您被困于浅滩多年,难有出头之日;如今虽风大浪急,却正好借风浪摆脱困局。” 老姜沉默片刻,说得委婉:“我的位置不够,能力有限,只怕不足以应付接下来的局面。” 李建香:“姜队长您谦虚了,如今的局面虽说不利,但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的。” “其他的交给我,您只要做一件小事。” 老姜并不想听她的虚话:“纪律以内,我能做的没有推辞;纪律以外,我有心无力……” 之前他所做的,即便存了私心,也都在红线以内。 有据可查。 发起对何今非的审查,是因为有投诉和报警,在司法系统的程序以内;让李建香和Hansen调解,在法律的规则以内…… 但接下来要做的,很容易越线。 李建香说了些实在的:“船到江心补漏迟,难免有积重难返之危,唯有借风使舵,借水推船。” “姜队长,上了船,我们就是一家人,我托人给嫂子送了份心意……” “是嫂子盼望已久的。” 老姜屏住了呼吸,好几秒之后才吐了口气:“一,不能有人命,二,不能踩线……” 李建香打断了他:“放心,我相信以姜队长的能力,一定能让这条线挪一挪,自然就不会踩线了。” 老姜:“要怎么做?” 李建香:“有个人,不该在警局里。” “让她出来。” 她的时间不多,要做的事很多。 而林简太狡猾,不会上钩。 她需要一个诱饵——赵秀娟。 能将韩梓钓出来,还能让林简和韩梓反目。 …… 何今非还没有从留置室里出来。 但他的问题基本清楚了。 只差最后一步而已。 警督办在证实他与林简两人的供述。 从他们相识以来所有能查到的影像证据、以及随行人员。 包括执法记录仪、行车记录仪、曾一起活动过的人比如姚玉叶。 阿浩正忙着两项工作,通知并等待纺织厂老员工的儿女到局里配合; 准备面部识别。 公安的面部识别技术如今越来越成熟了。 人脸识别系统会提取面部近百个特征作为关键点的数据来源。 然后进行配准、比对、验证、识别、检索、聚类……甚至可以判断人脸图像来自活体还是假体。 还可以进行跨年龄人脸识别。 浓妆、淡妆、头发的颜色、眉毛的形状、是否侧着脸等等改变,其实对系统识别的影响不大。 影响大的是年龄增长、关键点被遮挡、硬件设备以及伦理法律问题。 跨年龄人脸识别需要特殊的算法,还需要生成GAN模型,精确建模…… 这都是公安技侦大队的活。 依托于一个庞大的数据库,和成熟的现代化科技。 技术员已经提取了林简面部的68个关键点位:“这是张建模脸,三庭五眼,四高三低,黄金比例。” 他和阿浩说了句悄悄话:“说实话,何今非栽进去不冤。” 阿浩拍了拍他:“其实就是男女正常交往,说什么栽不栽的,没到那份上。” 林简不是林瑞雪,那就随那小子春心萌动地栽进去得了。 技术开始提取小林瑞雪的面部关键点位:“这也是张建模脸,不过这个舞台妆剃光了眉毛,我得采集眉弓骨。” “哎,可惜了,这是在强光下拍的,影响了一些面部特性啊。” …… 老胡戴着手套,已经对那根用身份证寄存的铁签进行了取样。 就像林简说的,很新鲜,没被污染。 从法医鉴定的技术层面来说,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步骤,一般四五个小时出结果。 最快三个小时。 …… 黄秀丽就有关阿风的失踪案亲自联系了辖区派出所。 “虽然是成年人,失踪时间不足24小时,但因为精神异常,存在伤人的可能。” “请你单位立刻安排警力进行排查。” “另外,失踪人的母亲在局里配合其他案件的调查,烦请你单位派人来做个交接。有关案情、线索同步移交给你单位。” 之后,她环视着刑侦二组的办公室。 安排下去的工作,都在进行中。 来参加指认的老纺织厂本地家属,正陆续在赶来的路上; 人脸识别、天眼追踪等技侦也正在进行中; DNA的生物检材,鉴定结果还需要两个小时…… …… 第138章 小雪4 等待的过程中,黄秀丽去了监控室。 她特意安排将林简和赵秀娟两人一起留在同一个休息室里。 因为黄秀丽心中还有疑问,一个只有25岁的年轻女孩,为什么在了解司法程序的同时,又缺乏对司法的敬畏? 所以她故意做了这样的安排,看两人之间是否有破绽。 进入警方的侦查视野后,每一步都是有用处的。 休息室里,两人一人坐在一头,有专门的女警陪守在门口。 林简没说话,赵秀娟哭累了也没说话。 女警找了个理由:“两位女士,我去打饭过来,有什么特殊的饮食禁忌吗?” 林简摇头,娟姨没有反应。 女警:“有任何需要喊一声,旁边有人的。” 之后休息室里只剩林简和赵秀娟。 监控画面中,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走。 两人自成结界,没有任何沟通,似乎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 一直到女警回来。 将两人喊到桌前坐下吃饭。 也是以陌生人的距离分坐在桌子的两头。 林简吃得很认真。 赵秀娟则食不下咽。 她只是拿着筷子,连夹一下饭菜的动作都没有,突然放下筷子,捂着脸又哭了起来:“我的儿……我的儿……你有没有吃饱饭……” “从昨晚到现在,是不是饿着肚子的?” 埋头吃饭的林简抬头看了看她,在身上摸了摸,又看向女警:“有没有纸巾?” 等女警给娟姨递了纸巾,她又低头吃饭,吃得慢了些,但仍然将盘子里的饭菜吃了个精光。 赵秀娟哭了一阵才停下来,在她吃完时,将饭盘推过去:“我没动过,要是没吃饱……” 林简摇头:“我吃饱了,谢谢阿姨。” 之后她将餐盘收拾好,在又看了赵秀娟几眼后,似乎是终于没忍住问了句:“阿姨,你儿子有证吗?” 娟姨面容麻木地抬头看她:“什么证?” “我看了新闻,说他是双相。”林简,“有精神病证吗?” 娟姨:“我儿子是病了,他不是癫子。” 林简:“嗯,他发病的时候打人吗?有暴力冲动吗……” 娟姨:“我儿子不是癫子……” “阿姨,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林简提醒说,“他要是曾有暴力打人伤人的行为,失踪后你又第一时间报了警……” “还有,要是他失踪前,手里拿了像水果刀之类的厨用刀具……” “那要是发生了故意伤人事件,该问责的,那可不只有你。” 娟姨迟疑着问:“你是说?” “某人丢了一袋面粉去报警,这构不成立案的条件,”林简解释了一句,“但面粉里要是掺了老鼠药,就会触发应急响应机制。” 娟姨立即追问:“那我该怎么做?” “首先你要确认你儿子身上有没有带能伤人的利器,其次是他曾确诊过精神病。”林简,“不能报假警,因为犯法。” “有有有,他身上有个锥子,用来扎矿泉水瓶和易拉罐好放气的。那锥子尖,不管多厚实的易拉罐一扎一个眼。” “听着像是利器,他确诊过吗?”林简,“有伤人的记录吗?” 娟姨:“确诊过,住院的时候打伤过护工,我赔了钱,这算吗?” 林简:“算,那你可以重新报个警了。” 娟姨立刻起身喊女警,又多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懂?” 林简:“因为我经常报警。” “派出所、妇联、居委会……我都有经验。” 第一次报警,得到的大概率是失望。 报警报得多了,就有了些经验。 林简闭上了眼睛,暗自计算着时间。 如果她没算错,大概还需要等两个小时。 3年前,公安部官网上公示,在警用设备供货公开遴选中,中标的有一款超宽光谱现场痕迹物证搜索摄录仪、还有一款激光物证勘察仪。 这些高科技,极大地提高了效率。 铁签上的生物检材需要三个小时才能出结果,结果很快就能锁定李建香。 因为李建香曾以“嫌疑人”的身份进过警局。 所有进警局的嫌疑人都会被采集生物识别信息,其中包括指纹、声音、DNA。 李建香的侄子、木婉婉的表弟,同她有共同的家族遗传基因。 李建香要保的人越来越多了。 姜美琴很快就会发现,她和她儿子李立军,都将会是弃子。 她会重新发现韩梓给她的那几张特殊冠字号的纸钞才是能救她儿子的关键。 还有,风哥的锥子、韩梓的安危、娟姨的…… 娟姨怎么没回休息室? 还是去其他休息室了? …… 辖区派出所来了。 老姜接待的。 因为阿浩在忙,老胡也在忙,而何今非还没从留置室里出来。 移交相关资料时,要将赵秀娟的笔录、她提供的物证、还有何今非三人的调查记录…… 其中就包括瘦子车主的资料和行车路程信息、以及何今非提供的一段行车记录仪里提取的监控视频。 都是原件。 因为失踪案的立案在辖区派出所。 他来找赵秀娟,因为移交工作需要她的配合,她是报警人。 将报警人和各项资料移交给辖区派出所,这是符合流程的。 黄秀丽大队长也不能阻拦。 而赵秀娟找儿子心切,必然更愿意跟着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出发去找人。 因此他没有踩线。 他在刑侦这个楼层找了个遍,在其中一个询问室找到了正被看管着的赵秀娟。 他吩咐女警:“辖区派出所来了,你去对接,一切按程序走。” 女警去走程序了。 赵秀娟显然还不想走。 老姜:“赵女士,目前没有任何线索显示他已经受到了侵害,极有可能是他走失到了某个地方。” “辖区民警会尽职尽责地陪同你一起寻找的。” 赵秀娟:“何警官呢?他不能带着他的狗一起找我儿子吗?” 老姜:“如果等他出来,时间就耽误了。民警会申请其他的警犬进行搜寻工作的。” 赵秀娟还是不肯走:“那个女领导呢?她刚还在这里,她……” 老姜:“那是我们大队长,她的工作范围不包括基层。” 见赵秀娟还迟疑,他蛊惑着:“民警如果找到你儿子的线索,更需要你在一旁确认。” “比在这里枯等要强得多。” “作为妈妈,你也想为你儿子做点实事吧。” “为什么你会不想去?你的报警难道是假的吗?” 在他的质疑声中,赵秀娟站起了身,出了休息室,跟着辖区民警往外走。 外面,阳光很好,风也不燥。 小雪说,让她一定待在警局。 但如果让别人疑心了,会不会让小雪和小风的事都做不成? 娟姨抬头看看天,努力将佝偻着的背直了直…… 第139 章 小雪5 林简被带出休息室,进了一个特殊的房间。 有一面墙是玻璃。 单向可视,还反光。 这是要让别人辨认自己。 林简叫住了陪同的女警:“我想请问,警方现在以什么理由让我配合你们的工作?” 女警:“配合警方的工作是公民的义务。” “首先,作为公民,我有知情权。”林简指着那面玻璃墙,“其次,让我暴露在不知道是谁的面前,我没有安全感。” 女警:“你放心,所有的人员我们都会做背调,也会有详细的记录。” 在林简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黄秀丽轻声劝解:“林简,我能看出你对警方和司法缺乏基本的信任,但你要相信,证明自己最好的办法不是和警方做对抗。” “是争取让警方站在你的立场,同不法做对抗。” 林简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黄秀丽继续劝解:“我非常理解,在你的立场,你察觉到了危险,这让你本能地具有攻击性。” “这没错,女孩不需要被所谓的‘温良恭俭让’规训,能具有攻击性,这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保护自己的方法。” “你可能觉得,本应该保护你的警方是在针对你;但你冷静想一想,警方所面对的、要保护的是所有的公民。” “在有其他公民报警的情况下,警方的程序就是需要先理清报警人所说的内容,证明你对其他的公民是无害的。” “我们的本职工作是先证明你无害,再保护你不受到迫害,这是需要逐步推进的。” “林简,配合警方的行为,对真正无辜的人来说,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 林简点点头:“理解。” 她走进了这个房间。 门关上后,有指令从墙上的麦克风里发出。 “请右转。” “请左转。” “请大声地用普通话照着念以下内容……” 女警递过来的纸张上,是一篇小学语文课文:三月的一天,几朵白云在空中悠悠地飘着…… 林简坦然地露着脸,在自己视线平行的高度一寸一寸地巡视着玻璃墙面。 “三月的一天……” 她的目光不怯弱,她的声音不迟疑,她的举止不收敛,自信中透着张扬。 玻璃墙的对面,陆续走进来五个与林瑞雪差不多年龄的年轻人,三男二女。 这是曾随同父母在老纺织厂生活、长大后留在本地、愿意赶来公安局配合工作的三个年轻人。 女孩甲和林瑞雪同龄:“我和小雪是一个班的,经常一起上下学。” 女孩乙比林瑞雪大两岁:“我住在小雪隔壁那栋楼。” 男孩甲:“我比她小一岁……” …… 辨认的过程不复杂。 当然,结果也不明朗。 女孩甲说:“小雪长大了这么漂亮的吗?哇,小时候也没觉得她有这么好看呀。” 女孩乙:“这是小雪?变化太大了。她化妆了?还是整容了?怎么能这么好看!” 男孩甲:“这……女大十八变啊,我不太能确定到底是不是,有点像,但真的不敢确定。” 男孩乙:“有点像。尤其是眼睛。” 男孩丙:“……呃,其实女的长大后,妆容啊发型啊挺影响气质和形象的。小时候大家都穿得土土的,这一下,真的不好认……” 虽然没有得到“是”或者“否”的答案,但这同样也是一种答案。 黄秀丽:“同龄人都没法一眼确认,老人家怎么就能这么肯定呢。” 于是进行下一步。 “我记得局里有两个女孩,身高体型和林简差不多,都长得好。让她俩和林简换上风格一样的衣服,一起让老人家好好认认。” 这一步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报警的老人只有一个多次且准确地认出了林简。 还有下下一步。 让报警的老人辨认来配合工作的三男两女分别是长大后的谁谁谁。 有人比较容易地辨认出了男孩,几个老人想了很久,才不那么肯定地认出了其中一个女孩。 还有最后一步,辨认照片。 在多个Cosplay小哥张起灵的Coser中,没有一个老人准确地找到曾出现在老纺织厂的那个coser。 得出的结论是,报警老人对林简就是林瑞雪的指认存在极大的主观性,不符合法定条件下可以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 …… 接着出来的是技术的人脸识别结果。 妆容和光照对提取眉弓骨造成了影响; 头饰对发际线和眼睛造成了遮挡,提取的关键点位不够; 无法有效处理面部发育成熟度的差异,以此生成的人脸识别相似度分值大于阈值…… 总之一句话,不足以认定林简与幼年的林瑞雪为同一人; 这两个不足以,正好足以让何今非从留置室出来了。 他先去找了黄秀丽:“大队长,我现在能不能以私人身份了解林简的相关调查情况? ” 黄秀丽正在看赵秀娟的笔录。 林简教赵秀娟再次报警的内容不足以启动五级应急响应,但足够让辖区派出所提高重视度。 她简明扼要地说了几个要点:“第一,她否认和你是男女朋友关系,你只是她鱼塘里的一条鱼。” 何今非抿了抿嘴。 黄秀丽:“第二,她否认自己是林瑞雪,并且已经接受了辨认,也同意进行DNA鉴定。” “辨认结果是?”何今非迟疑着,“这我能问吧?” “缺乏能认定她是林瑞雪的依据。”黄秀丽,“第三,她报警说自己受到了迫害,并提供了迫害者的生物检材。” 何今非刚松一口气,又接着提起一口气:“我能了解迫害的细节吗?” “没有人情的司法是没有温度的。”黄秀丽,“你想见她吗?” 何今非:“可以的话。”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她涉案,”黄秀丽,“在监控范围内、有两个以上的同事陪同就行。” 于是,何今非在女警和阿浩的陪同下,去休息室见了林简。 何今非察觉到,她看自己的眼神中,没有了讥诮、引诱、以及暗流涌动的情绪。 就像在看任何一个路人。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她也不问什么。 “你……”何今非先开口,“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也有疑问:“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林简眨眨眼,摇了下头。 就在何今非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黄秀丽和老胡来了。 烧烤铁签上的生物检材结果出来了。 何今非回避了。 等他走后,黄秀丽掏出了些照片:“林简,根据比对结果,我们需要你在一些照片中辨认当时意图伤害你的嫌疑人。” 林简点头,很配合地坐直了身体。 看着一张张照片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一一摆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李建香,有姜美琴…… 一共12张。 林简从头看到了尾,看得血越来越冷。 没有木婉婉的表弟。 铁签上的血真正的主人。 …… 第140章 小雪6 林简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需要用些力气,让指尖刺痛掌心,才能掩饰住自己的失望。 铁签被换了? 还是比对结果造假了? 姑侄之间不能直接做亲子鉴定,但可以做亲缘鉴定,当亲权概率RCP大于99.95%,则支持两人存在亲缘关系。 她跟踪并调查过,确认那是木婉婉的亲表弟,是李建香的亲侄子。 那为什么…… 林简抬起头,先看黄秀丽,再看老胡,笃定地抽出李建香的照片。 “她去过解剖中心一次。” 又抽出姜美琴的。 “她去过两次,还威胁过我。” 然后将其他的照片推到一边:“这里没有被我扎中手掌心的那个人。” 黄秀丽再次询问:“你确定吗?” “确定。”林简再次描述,“男,25岁左右,身高175上下,体重约60公斤,瘦长脸……” “他不在这12张照片里,是不是说明他和他家族没有犯罪前科?” “还是说,有人调换了我用的那支烧烤铁签?” 老胡立刻澄清:“林女士,我和鉴证、化验三个人同时去取证的,全程有执法仪记录,化验室里有监控……” 在老胡解释时,黄秀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林简,她的神色、她的肢体动作、她的微表情。 这个年轻女孩,让她有不一样的感觉。 要知道,普通人进了警局,在警察质问“知道为什么找你”时,会把闯红灯、逃票、用别人的医保买药这些小事都支支吾吾地说出来。 而这个女孩不仅没有支吾,还没露一丝破绽。 林简看着老胡,在失望和好奇中,多说了一句:“我个人觉得这个嫌疑人有可能是这两个女人的亲戚,您是否可以朝这个方向进行比对?” 黄秀丽眼皮一撩,眼中精光一现。 这句话的指向性太明显了。 她的视线在林简身上转了一圈,又稳稳地停在林简脸上。 老胡:“鉴定结果会在数据库里自动进行匹配。” 林简心一沉。 她没法判断是铁签被换了,还是结果造假了。 黄秀丽已然捕捉到了她眼中的失望,见她不再说话,又问了一遍:“林简,你是否能确认自己的辨认结果没有出错?” 林简看向她:“我确认。” 黄秀丽点头,这才从文件夹里另外取出了十张照片一一摆开。 木婉婉的表弟赫然就在第三张。 这是黄秀丽的另一次试探。 …… 林简辨认出木婉婉的表弟后,黄秀丽带着老胡走出了休息室。 她有种像猎犬般敏锐又难言的直觉。 “老胡,如果没有亲缘鉴定,有其他任何证据、线索能指向李建香的亲戚吗?” “侦查得问何今非和阿浩,作为法医,我只能从实验室的结果来看。”老胡,“根据DNA的多个常染色体上的点位比对遗传信息,嫌疑人和李建香之间存在亲缘关系。” “根据亲缘指数,可以判断嫌疑人应该是来自李建香父系一脉的男性。” DNA鉴定的两个核心武器:Y染色体和线粒体DNA,这是追踪父系和母系的基因密码。 在同一父系家族的所有男性成员,他们的Y染色体STR分型是高度一致的。 而线粒体DNA则严格遵循母系遗传,由母亲传递给所有子女,但只有女儿能传递给下一代。 如果要鉴定奶奶与孙子、或者叔叔与侄女,或者姑姑与侄子,就需要做常染色体STR鉴定,并进行亲缘指数计算。 因为隔代亲属之间会共享一定比例的相同基因片段,这个基因片段里有多少个相同基因位点,就是亲缘指数。 老胡:“三年口罩期,极大而全面地补充了数据库;而李建香因为侵犯他人隐私被强制配合调查,我们才得以迅速比对上嫌疑人信息。” 同样的问题,黄秀丽又特意问了阿浩。 “指向李建香和她亲属的线索,当然有。”阿浩侃侃而谈,“第一,木婉婉当晚在冬瓜山三条巷的坡顶出了车祸。” “第二,失踪人阿风的手表定位消失在同一个地方。” “第三,车祸现场有一可疑车辆的行程出现在李建香娘家附近。” “还有,第四是报警人赵秀娟,她怀疑阿风的失踪,是木婉婉对她糊屎的报复。” 黄秀丽只问了一个问题:“这四点,作为案件报警人的林简,能从什么地方得知呢?” 林简依据什么,才能迅速判断铁签上的生物检材来自李建香的亲属呢? 这个问题,阿浩没法回答。 但他很快替搭档解释了一句:“林简出事的当晚,何今非在到处找她。” “关于有没有线索、证据直接指向李建香家人”这个同样的问题,黄秀丽也问了何今非。 除了阿浩陈述的四点,何今非补充了另外三点。 “冬瓜山一条巷的监控恰恰好大范围的无法使用;” “林简去的烧烤店,老板一家是木婉婉父亲获得见义勇为奖章的当事人;” “何今非,作为警队的新生力量,你已足够优秀,也足以独当一面。”黄秀丽先表示了肯定,“抛开感情因素,只从侦查的角度去看,你有什么看法?” 仅仅作为报警人来说,林简出现在案情中的身影有点多了。 何今非很坦诚:“一开始,我只是担忧姜美琴为了给他儿子脱罪要栽赃给林简;” “如今我更担忧的是,当年1.5亿贪污案,有人为了强势捂嘴,会用不法的手段去解决这一切。” 黄秀丽叹了口气,敏锐地说:“你还是没有抛开感情去谈。” “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并不是所有的因果关系都会以线性顺序存在。” “如果有人会用不法的手段强势捂嘴,是不是因为有另外的人在试图掀起当年未尽的风浪?” “这个人是谁?” “有没有同伙?” “用的什么方法?” “都做了些什么?” 第141章 小雪7 何今非有着自己的小倔强:“您怀疑是林简吗?” “我是想要先排除林简,才能毫无诟病之处的安排保护。”黄秀丽说了另一个角度,“要找到林简的父亲有些困难,我建议直接找林瑞雪的外婆一家。 ” 借用老胡的那句话,线粒体是母系传承的标志。 外婆、母亲、姨妈、表姐妹…… 散开来了的这群女性或许不能证明林简是林简,但一定能证明林简是不是林瑞雪。 何今非领悟到了黄秀丽的另一层意思:“您想让我去做这个?是想考验我吗?”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您觉得我作为刑警的决心和原则不够吗?” 黄秀丽:“是惜才。” “基层的同志,在色上犯错的比在财上犯错的多得多。” 她语重心长地说:“何今非,首先你要问一问自己,自从林简出现以来,你真的没有感觉到过任何异样吗?” 何今非沉默着没有说话。 也没有反驳。 有的。 在当时,他以为是暗恋,是钓系,是男女之间暧昧萌动地拉扯…… 他咬了咬牙,将想说的一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林简的气味,被何小刀捕捉到了,就在木婉婉、阿风、特殊车牌出现的同一个现场。 林简出现在他身边,真的是偶然吗? 作为刑警,他又说了另一句话:“大队长,现有的证据可以对李建香的娘家申请搜查令了吗?” 得快些。 …… “Hansen的每一次出现,都不是偶然的。”李建香说,“他给婉婉量身定制的拍片计划,几乎推动了网上所有关于贪污款的舆论。” “赵秀娟能出现在养老院,对婉婉进行攻击,消息源只有可能是来自他。” “他和赵秀娟既然有联系,就能用赵秀娟将他钓出来。” 老冯还躺着。 躺在病床上的人看上去都有点心酸的。 他那只好的眼睛闭着,坏的眼睛不得不闭着。 尽管他两只眼睛都闭着听,李建香的声音和动作却不减半分恭敬。 “虽然林简现在将事情捅到了警督办,但她没有足够的证据……” 同样站在病床对面的瘦子打断了她:“不,她有,内部消息说她上交了一份证据,正等着化验结果。” “这份证据是可以推翻的。”李建香,“只是林简一个人的说法。” “让她心甘情愿地改口,这份证据就会无效。” 这根铁签,不是警察在事发现场所取证到的,林简说是,也可以让她说不是。 只要搞定她。 瘦子已经有几分不满了:“你之前可并没有说局势有这么差。” 以为至少有三天,现在可能只有三个小时; 说只是个孤女,结果这个孤女不但能躲避追堵,还很聪明地直奔公安局; 还说那个摄影师绝对会上钩,人家已经从假救护车中成功逃走,并躲起来了; 都已经拿到了200万,只要不贪心一个亿,就凭外籍身份,随时都可以出国了…… 李建香不得不多费口舌地解释了一番。 瘦子依然质疑:“他一个外籍华人,真会为了一个没钱没人的赵秀娟,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李建香:“当然不是只有赵秀娟,而是要用赵秀娟,将林简从公安局里引出来。” “Hansen和林简,两人是相互的。” 色做钩,情为诱。 年轻男女之间,逃不开这点事。 李建香安抚瘦子:“赵秀娟已经被引出来了,还要辛苦您去把人看住了。” 又恭谦地请示老冯:“您看看,是不是能找个人,过问一下化验的事,哪怕只能在流程上拖一天两天的都行。” 躺着的老冯整个人的精神不算好。 他心中是有隐忧的,但不必对李建香提起。 李建香只是他体制外的附庸而已。 就像安保公司的瘦子老总一样。 而他的隐忧来自体制内。 因此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不必汇报了,你们去办。” 又安排:“让小郑进来。” 小郑是他的副手。 瘦子和李建香一前一后地出去了。 李建香带上门时,正看到老冯很轻很轻地碰着他眼睛上的纱布,不敢用力。 上了自己的车,她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工作室的助理。 “立刻买三张机票,你再带一个人,陪婉婉飞一趟韩国。” “对,找好的整形科医生,务必不要留疤。” “在那住久一点,两三个月都行。” “违约?让法务和公关去联系安抚下……”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姜美琴。 “联系一下老张的儿子,让他安排个住处,我让阿成去他那。” 姜美琴在电话那头绷紧了脸:“你是想让他出国避风头?” 李建香:“他没经过风浪,万一被警察请进去,一定会露出马脚的。” 但不能跟婉婉一起走,以免连累婉婉。 姜美琴想想自己还在看守所的儿子,心中生起一阵腹诽。 咬咬牙才没有骂出口,只问:“那你呢?” 李建香:“我要和老冯的人一起去解决赵秀娟,再解决林瑞雪。” 她话锋一转,周全地补了一句:“也用她解决立军的困局。” …… 赵秀娟已经被带出来,就在冬瓜山那,和辖区民警一起找她“不见了”的儿子。 虽然没向林简说的那样启动五级应急响应,但在黄秀丽的影响下,搜寻的民警、辅警不少。 也带着警犬。 但在某个屋檐下的角落里,有人给她递了支手机,她在接听后,主动走进了阴影里。 派出所的接警中心大厅很明亮。 韩梓捧着杯咖啡,就大剌剌地坐在大厅里。 他的电话响了。 有个已经听得耳熟的声音在接听后飘进他的耳朵里。 “你不用说话,听着。” 接着有另一个声音隔得远远地传过来,听得不太清楚。但有一句话,韩梓听清了。 “让我见我儿子最后一眼。” 是娟姨。 第142章 小雪8 林瑞雪外婆这一系的DNA生物检材,其实并不需要专人专程赶去她外婆家。 可以发起异地协查。 但鉴于担忧那双捂嘴的手,何今非决定和老胡亲自去一趟。 首先要走签字审批流程,办异地协查手续。 这种流程必需,但通常都不会有阻力,很快就能办下来。 四个小时的路程,他开车去。 老胡要做些准备工作,他先去车里等。 一拉开车门,林简买的那份红丝绒蛋糕还在他的座位上。 这个用低筋面粉、鸡蛋做成的甜品,涂上奶油奶酪,看上去十分可口。 包裹着看得见的色素和数不清的糖。 人工制作出来的甜和美。 何今非没法说清自己内心的感受。 他趴在方向盘上,看着这份红丝绒蛋糕,一时有些失神。 直到车门一响,老胡出现在车外。 他将红丝绒蛋糕塞进了储物格里。 老胡一屁股坐上副驾驶,见他面色有些怅然,就宽慰了一句:“一切都还在调查中,你不要想太多。” 车子启动,驶向邻市。 老胡:“说来也是有点玄妙的,还记得你跟我说起过等刘刚的案子结案,就想办法找一找林瑞雪。” “你我这一趟,也算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了。” 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还是有人布网张罗,张机设阱? …… “你设了陷阱,我就要跳?”韩梓对着电话那头的李建香笑得畅快,“我难道不会报警么?” “你知不知道,比起普通人报警,我是外籍,会被优先处理。” 李建香忍了:“你跳不跳是你的自由,能不能引来林简是我的能力。” 韩梓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发型:“她是谁?你祖宗么?你这么怕她?” “不如跪下来求她放过你。” 李建香也忍了:“你如果登录过收款账户,就会发现你的账户因为多次输入错误密码,已经被冻结了。” “虽然听不懂你再说什么鸟语,”韩梓嗤笑着,“但要是你冻结的是个空卡 ,你这么得意洋洋的,不打脸吗?” “哦,对,你本来就不要脸。” 李建香深吸了一口气,又忍了:“老韩厂长一直没有找到人,恐怕连尸骨都没入土为安,你……” “我又没有恋尸癖,”韩梓打了个呵欠,不太耐烦,“你还有什么话术?” 那边静悄悄地,韩梓将手机从自己的耳朵边拿开,看到还在通话中,就催了一句:“没新话术就……” “喂,老板,你在哪啊?叫我来是……”是民宿前台小妹。 韩梓一凛,立刻坐正,视线扫向派出所里的民警,犹豫几秒才问:“不是让你守好店,你……” 前台小妹:“那个外卖员说你被晕倒的客人讹钱了,还报了警,让我赶紧来帮你作证……哎哎哎,你们要干什……唔……” 电话那头的前台小妹显然被捂住了嘴。 之后又再次安静下来。 然后李建香的声音又出现了:“我说了,你跳不跳是你的自由。” …… 林简还在休息室里。 娟姨一直没有回休息室。 于是她找女警打听了一下:“刚才那位和我一起吃工作餐的阿姨,她的儿子找到了吗?” 女警答得官方:“案件还在侦查中,具体情况不方便透露。请你不要随意打听。” 林简:“那位女领导现在在哪里?既然鉴定有结果了,是不是很快就能去抓人了?” 女警回答得依旧官方:“具体侦查情况不方便透露……” 但也温和地说了别的:“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会酌情上报处理的。” “当然,你要是想离开,随时都可以去办手续。” 林简点点头,从善如流地停止了打听。 倒是女警好奇地问了句:“你怎么不打听打听何今非何组长的情况?” 林简:“男人都是trouble,我喜欢省心的。” 女警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门外有人来了。 是老姜:“林简,在调查期间,你的手机里有个老许,他给你打了很多个电话。” “鉴于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你涉案,如果你需要回电话,”他将透明证物袋递给女警,“你可以给他回电话。” 又吩咐女警:“她打完电话,手机记得拿回来,等她去办手续的时候再领走。” 林简泰然自若地看着两人交接,又看看被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在女警的关注下回拨给老许。 才响第一声就瞬间被接听了。 “林简,你在哪?” 老许急得完全没有了仙气飘飘的古风:“立刻来见我,快点,一秒都不要耽搁了。” 林简:“老师,您有危险吗?” “没有,我很安全,但我有急事要找你,你到底在哪里?” 林简:“我在公安局报警,您如果遇到什么情况不方便直说,你就嗯两声。” “哎呦,”老许没回应她的提议,一个劲地催她,“我真有急事,我来公安局接你。” 林简皱了皱眉,这个反应像是真有私事要找自己,而不是遇到了危险。 她思索片刻,问女警:“我是不是可以随时离开?” 女警:“按规定,我得把手机先送回去,你办好手续后再去领。” 手续不复杂,很快就办好了。 林简领了自己的个人物品,沿着楼梯,一步一步下楼,一步一步的走出了大门。 她站在之前等何今非的那个会被监控拍得很清楚的地方等。 老许的车很快出现在马路对面,隔得远远地喊:“林简,过来。” 马路上车辆在川流。 隔着一条马路,林简看到了还坐在车里的老许。 他开着车窗,将头探了一半出来,急切地对她招手:“快呀。” 车是他的,后座有没有其他人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但副驾驶没有人。 林简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第143章 小雪9 只有一个人行道的距离了。 老许就坐在驾驶位上,前挡风玻璃有些反光,依然看不清车后座的情况。 但随着林简的走近,老许下意识地抬手,在额头上抹了抹。 林简的脚下一顿,停了下来。 老许的手落在方向盘上,攥得紧紧的。 林简可以确认来者不善了。 她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又停在刚好能看清老许的位置。 老许也盯着她。 谁都没有眨眼。 老许的脸色挂不住了,仍有急切,又带上了愧疚,眼神中还流露出了哀求的意味。 林简懂了,同时也懂老许懂自己懂了。 她往后倒退。 车发动了,在朝她逼近。 速度不快。 路旁的绿化带里有茁壮的梧桐树。 老许的视线往梧桐树瞄,林简顺着也瞄了眼,但并没有躲到树后去。 老许在摇头。 他的脸上有种天人交战的犹豫和矛盾。 林简还在倒退,她的速度加快了。 于是车的速度也加快了,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响了起来,车轮在地面快速卷动。 林简还是没有转身,她始终正对着老许的车。 车子在飞快地逼近,十米、五米…… 老许的脸在林简的眼中放大。 嘎吱…… 急促的刹车声刺耳地响了起来。 老许重重地踩下刹车,惯性把他的身体往前推,安全带又将他往回拉。 他在这个瞬间突然失态,一拳重重地拍在自己面前的方向盘上。 喇叭声“呜……”地拉着长声响了起来。 老许直起身,飞快地掏出手机。 林简飞快地接听并外放:“老师……” 老许已经带上了哭腔:“我没办法……我女儿去辅导班后不见了,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替他做件事可以交换她……” 林简:“老师,谢谢,抱歉因为我而牵连了你。” 老许在挡风玻璃后无助地看着她:“我该怎么办?” “这个人要你做什么?”林简,“他有没有说怎么交换?” “没有,他说等你上车,让你喝水,这水是他放在我老婆车顶的……”老许,“还有我女儿的书包,我老婆要崩溃了,我真的怕……” “我会去交换,”林简说,“您别担心。” 老许所有要说又说不出的话都哽在喉咙里,他发出了一声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愧疚的叹气:“我……我很抱歉……” 林简:“他说去哪个地方、怎么交换了吗?” 老许:“老火车站远离国道的地方,有段废弃的铁轨,把你和车停在那里,钥匙放在车轮上。” “老师,你没有见到这个人,你怎么确定你女儿在他手里?”林简,“还有其他能证明的吗?” “我女儿的手机给我老婆传了段视频,本应该在辅导班的她在某辆车里。”老许,“林简,我不知道你惹到了什么人,但我女儿只有12岁……” “我明白,老师。”林简问,“但你现在告诉了我,你确定对方现在不会知道吗?” “确定。”老许,“这个人不直接联系我,他联系的是我老婆。” “我还有一个问题,”林简突然换了问话的方向,“在我被辞退那天,您告诉我说是院长直接安排的,还问我是不是得罪了人。” “您知道院长是为谁安排的吗?” “我不知道,我是个技术宅。”老许,“只是以前听人说过,院长在上面有关系。” “老师,那就准备出发吧。” 林简的手理了理衣领,深呼吸后,上了车。 车子沿着梧桐树荫驶向老火车站,将公安局远远地抛在身后。 不过十几分钟后,老许接了个电话:“老婆……嗯,好……知道了……” 放下电话,他告诉林简:“对方又发了个视频给我老婆,让我老婆提醒我劝你喝水。” 储物格里有两瓶一模一样的矿泉水,林简用纸巾垫着取了一瓶仔细观察,不管从瓶身还是瓶口都没有发现异常。 “老师,对方说水里有什么吗?”林简问,“是晕还是死?” 老许:“我不知道,就说让你喝。” “下一个电话打过来,你很容易露馅。”林简说,“也许水里什么都没有,也许喝下去就会死。” “如果什么都没有,你说我晕了,那你就露馅了;如果是一喝就死的,你说我晕了,你也露馅了……” 老许:“那我该怎么办?” 林简指着路边迅速倒退着远去的树:“减速到20码,撞过去。” “然后打电话过去,就说被我察觉异常后抢夺方向盘发生了车祸,不得已把我打晕了……” “务必记得很惊慌地说好像被人看见了、算不算交通肇事逃逸……” 老许不懂:“这是为什么?” “为了让对方必须换地方,为了让你和我、还有小妹妹,我们三个人都活下去,”林简说,“对方指定的地方,肯定提前做了准备,你不怕到那之后被杀人灭口吗?” “然后呢?”老许决定听她的,“对方再换个地方也能提前做准备啊。” “所以我们得拿回主动权,由你指定地方。”林简说,“你有什么人少安静的好地方吗?” “我打窝钓鱼的地方行吗?”老许,“老卫校的后面有个废弃的养殖场。” “减速,”林简双手撑开在脑袋两边,“撞吧。” 老许的手有点抖:“那我真撞了?” 老师这么听话,那应该说的都是真话。 林简点头。 “撞!” 砰…… 一阵震荡后,林简松开手,顺势理了理自己乱掉的衣领,然后轻轻地弹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冲锋衣的衣领里竟轻轻地发出了“叮”的一声。 像是敲到了某个硬物。 在老许“哎呦哎呀怎么办”的慌乱中,轻得好像听不见。 然后她又弹了一下。 叮…… 梧桐树成荫的某幢大楼里,黄秀丽迅速将耳麦摘离耳朵,还皱着眉揉了揉。 “别敲了,这执法记录仪灵敏着呢。” 她想着林简的一言一行,又叹了口气:“不怪何今非。” “这么有魅力的女孩,搁谁谁不爱呢。” 林简冲锋衣的衣领里,藏着一个执法记录仪。 她的。 第144章 小雪10 说服她的过程不复杂,林简只用了几句话。 “领导,我用我的命,送您一场大功劳,您敢不敢接?” 黄秀丽看破了她的态度:“激将法对我没用。” “长话要短说,暗话不用说,”她强势地问,“林简,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是林瑞雪吗?” “我不是。”林简直视着她的眼睛,面不改色地回答得坚定,“但我肯定我的老师遇到事了,对方要利用他带走我。” “我不想死。” 黄秀丽背着手站在她面前,依然没放松审视的态度:“你是否做过不法的事?” 林简依然从容自若:“没有不法,只有合理地利用规则。” 这句话很有意思。 黄秀丽想着何今非说的“为了1.5个亿而捂嘴”的话,决定先听一听:“说一说,大概是什么情况,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很善于养鱼,也很会做一条鱼。”林简将情况说了下,“所以,领导,用我钓鱼吧。” 黄秀丽上下打量她之后摇头:“你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更没有合适的身份和理由。” “您说的,正是我不会引起对方怀疑的优势。”林简没放弃,“我原单位的院长,在市领导里有个校友,两人同是98年毕业的。” “这个领导,在08年前曾负责过老城区的拆迁和开发。” “我在烤排骨店被人威胁时,木婉婉出现的车祸现场有辆特殊车牌的车,这个网上曾有过新闻,大概是被河蟹了。” “但如果您查一查,应该能查到这个车牌是哪个单位的哪个领导用车。” “这个领导,会不会就是我单位院长的校友?” 言多必失,这番话说完,林简迅速感受到黄秀丽的兴致在降低。 于是她立刻停止了这个话头。 黄秀丽兴味索然地坐了下来:“都是捕风捉影而已,没有冒险的必要。” 林简没有接话。 “任何领导能走到领导的位置,必然是有自己的能力。”黄秀丽,“谁都不可能会拿自己的职业、前途,去冒这个并不必要的险。” 只要不犯错,她往上走一步不过是时间问题。 往上一步,就是副局。 林简很善于察言观色。 就像现在,黄秀丽说得很坦诚,态度是拒绝,但她愿意在自己离开警局前抽空见自己,12岁那年又愿意给自己买卫生巾…… 她对林瑞雪心软过一次,也对林简心软过一次,这是她的底色,不管是领导还是基层…… 于是林简迅速放低姿态,软下身段,像个正常的年轻女孩:“领导,求您救命。” “这个老师对我不错。” “理智告诉我,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我自己的命更重要。” “感情告诉我,如果我不去见他,万一真有事,我一定会后悔。” “但我不想死,我还没给我妈扫墓,还没给她生个孙女,答应她的好多事情还没做到……” “但我没了工作,没了住的地方……” “来接我的是我最信任的老师,如果不是我防人之心一向重,我一定会去见他的……” 黄秀丽的表情没变,但她的眼神柔和了。 她从座位里掏了个东西出来:“林简,你记住,这不是为了什么功劳,只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 “依照你提供的证据,你遭受的迫害只存在于你的推理中,警方缺乏为你申请人身安全令的依据。” 申请人身安全令有好几个条件,其中一个是遭受暴力或面临现实危险。 在这个条件里,为了保护,申请人无需自证实际暴力已发生。 但现实是,林简没有直接收到短信、电话、死亡通告等威胁,她口述的在烧烤店受到的侵害没有得到证实…… 黄秀丽:“如果能证实你所说的迫害确实存在,我会依法依规进行处理。” 她掏出来的是执法记录仪。 好固定,手握、臂夹、肩夹、头戴、防滑肩带……没有不能拍的姿势; 超长待机,12小时录制不在话下; 数据备份且加密; 可对话、可夜视、可定位、可防水、可无线视频传输、还坚固防摔…… 适用于所有警种。 唯有一个缺点,非警务人员不得随意使用。 黄秀丽让林简用,就表示她必须对林简负起一份责任。 这一刻,代表林简定位的小红点在短暂停留后,又开始匀速移动。 随着定位越走越远,黄秀丽将这两天自己得到的信息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又走马灯一样将刑侦二组目前的侦查工作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对李建香娘家的搜查证已经办好,刑侦二组带队,现在应该在去搜查的路上; 何今非和老胡两人去邻市查林瑞雪,现在应该在高速路上; 失踪人阿风的搜救工作由辖区派出所进行,老姜安排了民警和辅警在配合,现在应该在失踪现场;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按照程序进行中。 现在,她需要立刻跟上林简的行动。 …… 连续接了两个电话后,李建香有点心慌。 但她面上仍然正常。 不到万不得已,老冯必须要保她。 哪怕到万不得已,老冯要弃卒保车,她也不是那个要被弃的小卒。 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做了一番安排。 先打给自己的侄子,几乎是手拿把掐一句一句教。 “阿成,别怕,机票已经买好了。但你现在去做一件事。” “不急着去机场,因为警方如果没找到你,必然会查你的行踪,你反而走不出去。” “听我的,稳住。” “你把车子开去三奶奶那个院子里停着,给三奶奶点钱,就说 车停她家几天。” “拿车衣罩住。” “你只要一口咬定,你只是去签合同,是她主动跟你约一夜情。” “记住,是她故意勾引你,又故意惹怒你,俩人发生了争执,她故意伤害了你……” “姑姑向你保证,姑姑能摆平。” 又拨给了安保公司的瘦子:“现在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瘦子:“换到老卫校那边,我带人正在往那赶。” 李建香:“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太被动。” 瘦子:“那你说该怎么办?” 李建香在原地一边走一边思索:“告诉他,换地方可以,要想他女儿平安,把那女的推进他说的池塘里。” …… 第145章 小雪11 瘦子:“你不要那个女的了?” “当然要,”李建香,“但那女的太狡猾,我们得先试一试他的诚意,以免有诈。” “一旦他同意,把他推人的过程拍下来,我有其他用处。” 这既可以是拿捏老许的把柄,也可以是威胁Hansen的资本。 一个赵秀娟,一个前台小妹,都没能让情种Hansen上钩。 只有用林简的安危试一试。 一一做了安排后,她将电话拨给了老冯。 “……警察申请了搜查证,现在正在去我娘家的路上……” “我没法确定,当时也没有血迹,虽然我是做了扫尾,也提前做了准备,但法医会不会查出别的来?” “人是上车了,但出了些意外,对方提出要去别的地方交换……” “不不不,您误会了,儿女是父母的底线,我不会蠢到真动别人家的孩子。” “不敢让您同学为难,只要您同学的孩子缠着他女儿再玩个剧本杀,一个本子得玩几个小时,故意造成失联……” “即使报警也没有证据,联系用的是他女儿的电话手表。” 只要不细查,就是孩子贪玩翘课和家里人开个小小玩笑。 “向您汇报的情况是这些,您看接下来怎么处理更好?” 李建香问得无比谦恭。 对她的长篇大论,老冯只有一句话:“你想办法,我只要求结果。” 李建香就顺势说了自己的安排,又请求:“那件事如今进展得如何了?还需要您用您的影响力去催一催,也只有您有这个影响力。” 电话那头,老冯的声音里有怒气:“先把后患解决,不要得陇望蜀……” 李建香头一回冒犯地打断了他的话:“领导,如今的势头不进则退,不管是为了自保还是进步,拉上船的人越多,您担的风险就越小。” “何况这是能让各部门都出政绩的好事,您只管开团,一定有人来跟。” “真有万一,这些人就是不得不保咱们的人。” “既能共赢,又能共担风险。” 电话那头的怒气顿时小了。 “您是掌舵的船长,婉婉工作室就是您挂出去的帆,这些上船的,不过就是您的踏板。” 老冯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都舒缓了。 李建香无声地笑了:“帽子那边,老姜您不用担心。他既然上了船,我就有把握让他下不了。” “但还需要您给施施压,上门搜查走个过场算了。” “还有,他的位置不够,只能传传消息做做小动作,压不住其他局势……” “听说这次是由一位叫做黄秀丽的大队长亲自坐镇……” “我做了个简单的背调,这位黄大队长是从群众中来的,是公检法里难得的巾帼……” …… 从群众中来的黄秀丽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迅速理清了行动方案。 得分四路进行。 一路去调查老许女儿的下落,力保她的安全; 一路去调查和特殊车牌前后出现的那个安保公司老总; 一路跟着自己去确保林简的安危。 还有一路,阿浩带队去搜查的同时,细查李建香的娘家,包括家和人。 一个刑侦二组不够。 但她首先得将行动备案,然后申领配枪。 耽误不得,接下来的局面将会比较复杂。 她正在打申请,来了个分管刑侦的副局。 朱副局不到六十,笑得可亲:“小黄,忙着呢?哎呦,那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黄秀丽也笑着起身,先礼数周全地将人请入座:“哪能呢?领导您拔冗来指点我工作,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事。能从您那学点经验,是我的荣幸。” 打了几句机锋后,黄秀丽听明白了,这是为李建香来请托关照的。 当然,用的是大公无私的理由。 “我们这个新二线城市,好不容易出了个明星,对市形象、招商等各个方面都能起到模范推动作用。” “市里以文旅局、市委办、宣委这些部门为主,前段时间正在牵头研讨以明星效应打造旅游经济。” “根据现在的热度,木婉婉极有可能成为我市的旅游宣传大使。” “她和她亲属可不能出任何负面新闻……” 黄秀丽边听边点头,心里在想,搜查证的审批签字用不上副局签字,那要搜李建香娘家的消息是从哪里传出去的?此刻搜查工作又进行得怎么样了? 顺利吗? 搜查证的审批签字在司法系统里只是个很常见的小手续,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不可能反应得这么快。 那她接下来的行动就不可能隐瞒得了。 一旦泄露,不但林简危险加倍,连老许的女儿都很难幸免。 趁起身倒茶水的动作瞟了眼,林简的小红点还在朝老卫校的方向移动。 匀速且稳定。 于是她半真半假地说了句:“哎呦,这说起来可真巧。下面的人最近查的一个小案子……” “不,都算不上案子,就一个普通的民事纠纷,好像牵扯到了木婉婉的母亲。” 朱副局拍了拍腿:“那可是巧了,只是纠纷,妥善解决好,不要影响明星的正面形象。” “小黄啊,我们这班人再有个七八年就退了,以后啊,局里就靠你们这批后起之秀主持大局了。” 几句寒暄后,黄秀丽送走了这位副局。 思考两秒后,没有将申请发出去,她迅速走向刑侦二组。 不算辅警的话,刑侦二组有四个办公室,包括老姜中队长的。 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过去。 本该带队去搜查的阿浩居然还在。 黄秀丽皱了皱眉头。 按说,何今非和老胡不在,作为主力的阿浩该带队才对。 第一,他曾去过附近;第二,他参与度最高;第三,他对案情的了解程度更全面。 她没直接问:“阿浩,手头的事查得怎么样?” 阿浩尽职地汇报:“能辨别林简的那个报警老人的笔录我做了第二次,技术在对他的手机内容进行全面检查,看有没有疏漏。” “冬瓜山社区街道的监控,我正在联系负责提供技术的公司,看能不能直接从后台找回……” 黄秀丽:“其他人呢?怎么没看到老姜?” “人手不够,姜队长带搜查员出现场了。”阿浩,“本来该我去的,搜查证都签好字了。” 老姜? 不做笔录去出现场? 林简的手机也是他拿过去的。 虽然都在纪律条框之内,黄秀丽还是皱了皱眉。 她避着人安排阿浩:“你带两个人,去一个辅导班走一趟,通过同学隐秘地找一个小女孩,结果直接向我报告,不要声张……” 四路并行是不行的,先找到老许女儿的下落。 在尽量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配枪不能领了,她自己带了人,开车往林简的方向追去。 林简的小红点还在移动。 执法记录仪传递过来的视频里,对方在同意换地址后,又约定了时间。 随着时间滴答,老卫校破败的门头出现在视频的画面中。 林简就要到目的地了。 她将直面未知的危险。 第146章 小雪12 城郊。 老卫校,原先的职业中专。 在老许那个年代,是个包分配工作的好学校。 如今老早就落魄了,合并到职业专科学院后就搬迁到了新校区。 废弃的养殖场只有一条毛马路出入,沿路还能看到成堆的田螺壳。 老许开着车正要往这里进,林简拦住了。 “往老火车站开。”林简,“对方打电话来,告诉他回原来的地方换人。” 老许有些忧心:“那他们会不会打我女儿?” “除非他们一开始的打算就是把我和您一家人都灭口,”林简安抚他说,“不然他们不会轻易对孩子用暴力的。” “还有,老师,要求直接对话。” 老许迟疑了一会,方向盘一转,车在老卫校的围墙后打了个转,又绕向老火车站。 引蛇出洞后再虚晃一枪,原来的洞就空了。 但计划始终只是计划。 电话接起后没说两句,老许的声音都变了。 “把她推进池塘?我疯了吗?这是杀人,要判死刑的。” “这太荒谬了!” “老婆,咱们报警吧……” “别哭,听我说,告诉他直接打给我,否则我就报警了……” 老许心慌手抖地向后看,林简伪装得像睡着了一样倒在后座,头正好被主驾驶挡住了。 他问:“现在怎么办?他要是不同意,我真……你会游泳吗?” 林简:“会,您别急,先开车。” 老许不假思索,一脚油门将车发动:“还往老火车站开?” 林简:“对,他一定会打电话来,只管提要求,不要让他有商量的余地。” 老许已经没法思考了。 很快就来了电话,是个男人的声音。 没用变声器,林简认出来了,是那个在烧烤店拿走自己手机去交差的瘦子。 “想要交换你女儿,只有一个条件,把她推下去……” 话没说完,老许坚决反对:“不,这个没得商量,我不杀人。” “换地方,去你之前说的那里。” “只要接到我女儿,我就把人交给你,其他的跟我无关。” 他飞快地挂掉电话,开车沿着来路折返,疾速滚动的车轮带起了尘土飞扬。 但电话很快响起,这次是小女孩的声音,不很清楚,像蒙着层东西:“爸爸……” 老许急得喊了出来:“宝……” 但电话里迅速切换成了男人的声音:“老卫校后,池塘里,你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 这次,对方率先挂断了电话,没有留出讨价还价的机会。 老许看向后视镜,眼睛里有恳求:“林简,怎么办?还是去老卫校吗?” 他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但他手里的方向盘已经在调头了。 林简没有试图劝一个无比担忧的父亲:“好,去老卫校。” 老卫校斑驳的门头再一次从车边掠过。 老许开着车,转向了围墙后那条直通废弃养殖场的毛马路。 林简在后座微微抬头,谨慎地打量着四周。 天空灰蒙蒙的,毛马路两边都是半人高的茅草丛和灌木丛。 再往里开,路更狭窄,空气也变臭了,混杂着猪粪、田螺壳的腐臭味。 车轮压过,有枯枝和贝壳碾碎的声音。 咔…… 吱…… 细细碎碎的,像老许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他的声音有些抖,额头在冒冷汗:“林简,接下来怎么办?” “要不要……” 他的声音也低弱了,表情复杂得一眼就能看到煎熬:“要不要报警?” 林简伸手理了理衣领,执法记录仪的外壳微温,还在正常运作。 不知道黄大队长有没有采取行动?行动又采取得如何了? 她只怕没有很多时间和机会与对方周旋了。 所以还要争取时间。 “老师,别慌,按我说的做。” “越是被威胁,越不能顺着对方。” “拿回主动权,逼他们现身,必须先要看到您女儿安全。” 她用老许自己的风格安抚他的情绪:“修仙难在立仙根,事到临头见本真。师父,本宗门之威仪,就全靠您了。” 毛马路往前不远,斜下方就是池塘,近得能看到一汪发绿的水,飘着各种各样的垃圾。 池塘边没有榕树,只有一簇簇茂盛生长的水草,还有滑嫩的青苔,不是利于游泳逃生的环境。 老许停了车。 他坐着没动。 在后视镜中看着林简,眼神茫然无措中,透着挣扎和纠结。 林简与他对视着,也没有说话。 车里有一瞬间死寂的沉默。 铃铃铃…… 直到这阵让老许陡然一震的电话铃声响起,他颤抖着手接起。 “将人推下去……” 老许的胸口急剧地起伏着,他再次看向林简,犹豫地开口,果断地拒绝:“不。” 之后他像下定决心一样,再次坚定地拒绝:“不。” “你要的人我带来了,让我看到我女儿,否则我现在立刻调头就走。” “只要我女儿安全,我会照你说的去做。” 他长吁一口气,没挂电话,开始倒车,先慢后快,又远离了池塘。 电话里,瘦子表态了:“好。” 确认电话挂掉后,林简轻声提醒: “老师,估计前后都会有车拦路,您把车门锁死。” “手机拨到110的界面。” “如果有人要砸车,立刻拨出去给他们看……” 老许吓得结巴起来了:“这……这是为何?” 林简分析:“他让你动手杀我,就不太可能带着你女儿来这交换,否则他只有把我们三个都杀了才能绝后患。” “我认为,他们不会带人来,会直接抢人。”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从一个竹林后面拐出来一辆黑色越野车,正全速朝这边开过来。 林简翻了翻衣领,确保拍得更清晰。 老许保持着车速后退。 斜刺里冲出来一辆银色的面包车,从这条路的另一头头冲了过来。 一前一后都在逼近,带起了两条像尾巴一样的灰尘。 老许的电话响了,他立刻接听。 “为了你的一家人,我们就不需要见面了。” “不要试图报警,你女儿会在家里等你。” “把林简留下。” 第147章 小雪13 车里的空气像凝滞了一样闷。 老许的呼吸清晰可闻。 一前一后两辆车,不知道有多少人; 黑色越野车上,可以窥见戴着帽子和墨镜的黑衣人,将手从方向盘上抬起,伸出车窗外。 亮出了一把长柄铁锤。 冲着老许晃了晃。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老许的汗从额角滚了下来,他抖着紧张的手,找到拨号界面按了110,举到了前挡风玻璃上。 黑衣人动了动手指。 老许女儿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里,脆生生的透着开心和朝气。 “爸爸,今天的剧本杀可太有意思了。” “何林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杀的,人机。” “下次带你和妈妈两个中登来长长见识……” 然后是老许老婆的声音。 “老公,有个家长送女儿回来了,他说是误会。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有些勉强,还透着惊魂未定。 又换成瘦子的声音。 “记住了,不要想着报警。” “除非你能做到让你女儿不出门、不上学,时时刻刻有人陪着。” “把人留下。” 老许挂掉了电话,他吞咽口水的声音都像要哭了。 “林简?你会不会……” “老师,照他说的做。”林简轻声安抚,“我会没事的。” “别迟疑,回家吧。” 老许在眼睛上抹了一把,胸膛剧烈起伏着吁了一口气,伸手打开车门下去了。 他往后走,手才碰到后门把手,突然听到“咔”的一声。 车门车窗都被从里面锁死了。 林简从车后座蹿到了前面,一脚油门,车子“呼”的一下疾速倒车。 装晕的林简趁他下车,把他锁在了车外。 朝着面包车撞了过去。 老许惊诧地大喊一声:“我的车……我的手机……”越野车立刻追了上来,从他身边掠过。 而面包车不退,反而对着冲上来。 但面包车一移动,林简迅速将方向盘一转,从面包车的侧面,从两辆车中间,冲出了毛马路。 越野车和面包车同时踩住刹车,又先后调转方向追上去。 三辆车,以不同的速度开走,都把老许甩在一边。 老许没有车,没拿手机,孤身被抛在池塘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简开着他那辆像胖头鱼的车,砰地一下,开进了荒地里。 压倒了一片干枯的灌木和茅草。 一路颠簸着往前开。 砰…… 又传来一阵不容忽视的声音,那辆越野车追在后面也冲了下来。 速度更快更稳。 老许出乎意料,但也明白林简的用心:“对方坐骑更胜一筹,林简,加油啊……” 林简一直在加油。 油门始终没有松过。 这一片虽然是荒郊,但老卫校的教学楼、实验楼还没拆,要拖延时间,那里是目前最优的去处。 但很明显,瘦子的越野车在这野草丛生的野地里更能越野。 很快就追在她开的胖头鱼车后了。 而面包车从远处绕着开,试图拦在穿过荒地的另一条毛马路上。 还是被前后包抄着。 林简迅速按了执法记录仪上的通话按钮:“领导,我是林简,您在吗?” 话问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不稳的。 不得不承认,自己也紧张了。 黄秀丽的声音坚定而自信地传过来:“我在,离你的位置还有29分钟。” “林简,拖住。” “你已经证明自己确实处在危险中,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交给我。” “力争不要被带走,这不是孤勇,是愚蠢。” “林简,记住,只要有一丝脱身的可能,都不要让自己陷于不可控的危险中。” 林简松了口气:“领导,我该怎么脱身?” 黄秀丽:“老卫校的楼没拆,找一切能藏身的地方藏起来,我会找到你的。” 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越野车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而老卫校在荒地的那一头,胖头鱼车没有优势,自己的两条腿更跑不过四驱。 得让四驱驱不动。 车里响起了电话声。 老许没来得及带下车的手机响了。 她按了方向盘上的蓝牙外放。 是瘦子的声音:“林瑞雪……” 林简不知道他打电话的用意是想让自己分心还是抓自己把柄,因此毫不犹豫的否认了:“你找错人了。” 瘦子冷笑一声:“林简,想见赵秀娟吗?” 林简在心里暗自笑,立刻追问:“她在你手里?那她儿子也在你手里吗?” 瘦子:“你可以带他们走……” “又不是我妈,也不是我儿子。”林简,“你找错人了。” 瘦子:“你停车,我们商量一下那一个亿。” “所以李建香给了你多少钱?”林简,“你是专门替她干脏活的吗?” 瘦子不屑:“装傻有什么用?你的通讯录我全都有……” 林简忍住了笑。 但就这几句话的功夫,越野车已经追上了。 眼看就要被撞到,林简及时调转方向,朝着一条废弃的沟渠开过去。 车轮在飞速滚动中,摩擦着发出了尖利的声音。 滋……咔…… 又被吹散在郊野中。 在灰蒙蒙的天地和田地间,没有引起任何的回响。 林简使劲稳住方向盘,让这辆胖头鱼车在转弯中尽量保持平稳。 然后,她将车身往右一横,停在这条废弃的沟渠边,堵住了可以通行的大部分地面,弃车往老卫校的方向跑。 越野车大,如果要开车追过来,必须先将胖头鱼车撞开。 车上的人追下来,也只能用两条腿追。 对方的优势不再。 这为她争取了时间。 林简没有回头看,她沿着沟渠跑得轻盈又飞快。 天快黑了。 没有落日,没有晚霞,只有混沌不明的天空,悬在破败荒芜的郊野。 不远处,一片破败的围墙后,矗立着几栋同样破败的楼房。 这就是老卫校。 林简攀上围墙,借着低张的夜色,跑进了这片曾经热闹过的建筑里。 左边有教学楼、右边有实验楼、后面还有宿舍楼…… 卫校的实验楼和医学院的实验楼应该差不多,还能看到和教学楼连接的裙楼。 更适合藏人。 林简向右跑。 她只要再坚持十几分钟。 但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夜色微张中眯了眯眼睛,几滴热汗顺着发际线往下,流到脖颈时,已经变成了冷汗。 路面上,赫然交错着几行车轮印,有粗有细,清晰地纵横着,延伸向不同的转角处。 林简像触电一样转身往后跑。 轰轰轰…… 几辆摩托车轰着油门,从各个不同的路口出现,轰鸣着向她逼近。 林简理了理衣领,在原地转了个圈,认真地看向每一辆摩托车的骑手。 让执法记录仪代替她,记住每一张脸。 摩托车形成的包围圈在收紧,越来越小。 还有带着手下跑着追来的瘦子。 大喘着气,将铁锤在自己手掌中敲了敲,嗤笑着:“林瑞雪,你能跑哪去。” 又对手下说:“动手。” 他的手下几个亮出了各种刀棍,朝林简走了过来。 天真的就要黑了。 夜幕低张中,有两道明亮的灯光晃了晃。 一辆黑色的车拐了个弯,闪着车头灯出现在视线里。 林简的眼睛亮了起来。 车子停了。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女式皮鞋的脚先伸下来。 “小雪,一切都结束了。” 是李建香。 第148章 交锋 太意外了。 意外之喜。 林简的眼睛更亮了。 她没想到李建香就这样轻易地出现了。 她上前两步,正面迎向李建香,确保这张脸这个人能清清楚楚地落在执法记录仪里。 她只有一个疑问,李建香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 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 李建香看着已经被包围的林简:“就在这里了结这一切吧。” 林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李建香女士,你的女儿木婉婉出事了?” 李建香没有回答她,只对瘦子说:“先打断她的腿,不要让她有逃走的机会。” 林简浑不在意地笑了:“看来,大明星木婉婉真出事了。” …… 木婉婉很急。 知道有警察要去搜查时,她觉得自己完美无瑕的脸很痛很痛。 刺痛,像针扎一样的刺痛。 比无麻药缝针时更痛。 她受了这么大的伤害,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忍了这么多的委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 她恨不得把林瑞雪的脸戳成马蜂窝! 竟然连将人骂一顿打一顿的机会都没有,还要灰溜溜地出国去避一避。 她的戏约、她的广告、她的演出,还有她的超级明星梦…… 但妈咪说,她留下来万一被请进警局,只怕会被套话;还有表弟,又蠢又胆小,不走留下来只怕也容易露馅的。 所以还是得走。 去韩国最方便,因为她持有的多次入境签证还在有效期内。 但没想到,她全副武装的跟着两个助理都到了机场,却被拦住了 。 “女士,您的护照照片被涂抹过,需要重新办理,是否给您办理退票?” 木婉婉皱眉一看,照片上的自己被涂成了一只丑陋的黑色猪头。 “您的护照重新办理后,签证也需要同步重新办理,最快也要5天。” “那就先给您办退票吧。” 木婉婉气得鼻子冒烟:“这护照是怎么回事?你们都是猪吗?” 新助理讷讷地解释:“这……这以前都是小金助理收的……” 木婉婉走不了。 她给李建香打了电话:“妈咪,怎么办?” …… 表弟也有些稳不住了。 中队长老姜亲自带队去了他老家。 搜查该走的流程一个都没少,完全合理合法合规地走了个过场。 家里、院子里没有发现失踪人阿风,没有可疑现场,也没有发现疑似血液。 也盘问了他的行踪。 “你是什么时间到烤排骨店的?” “去那里是做什么?”“有谁和你一起去的?” 他一一做了回答,去跟老板签约,自己一个人,遇到了也是一个人的林简。 自己亮了亮大奔的钥匙搭讪,两人说了些调情的话,心猿意马地约个炮,哪知她突然就翻脸,突然就拿铁签扎伤了自己…… 至于为什么不报警,主要是想着伤得不重,又是被女人伤的,容易惹朋友们笑话,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到这一切都还算顺利,直到其中一位搜证员问了一句:“你家里最近用84消毒液搞过卫生?” 他顿时有些结巴了:“是是的……搞搞了一下卫生。” 搜证员:“是什么原因要用84消毒液的? ” 他更结巴了:“就是就是家里脏脏了些……” 老姜认真地看了他几眼,又四处张望:“别看是别墅,一楼也容易上潮气,你看看这墙壁返潮返的。” 表弟顿时有了说词:“返潮得厉害,到处都有霉菌,霉菌毒得狠,所以搞84消消毒。” 老姜点点头,亮了失踪人阿风的照片:“见过他吗?” 表弟:“没有。” 老姜:“认识吗?” 表弟:“不认识。” 老姜 :“请你对以上内容签字……” 将院子和家里都翻查后,就这样结束了搜查。 临走前,有搜证员问老姜:“要不要暂时先收缴他的护照证件?” 老姜:“没证据,没立案,不符合收缴条件,要是引起争议就不好了。” 他看似公正地说:“万一申请行政复议,说侵犯他的权益,这就不好了。” “找一找证据,再说吧。” 听到了的表弟受到了惊吓。 他也给李建香打了电话:“姑姑,怎么办?” …… 而姜美琴那边,又一次体会到了焦头烂额。 虽然李建香引出了赵秀娟,也抓了前台小妹,可韩梓不但没有上钩,还进行了反击。 她先收到了来自民政局朋友的电话:“要死啦,你怎么还没搞定?” “我收到了一封举报信。信里说,如果没有看到诚意,下一步就会把信和录音交给12388。” “我是帮你的忙,我不想惹一身骚,你快点想办法解决啊。” 然后又接到了韩梓的电话。 他的声音得意洋洋地:“你想好了吗?” 姜美琴:“想什么?” “帮我做事救你儿子,”韩梓好像真给了她选择一样,“还是帮李建香做事坑你儿子?” 姜美琴一时没吱声。 “你和李建香必然会翻脸,因为你们都是当妈的。”韩梓,“真有事,她不会保你儿子,你也不会保她女儿。” “上次转账的账户,你可能还没发现,当然,木婉婉这个蠢蛋也没发现。” “我给你的账户和木婉婉给你的账户,它只相差三个数字,但它并不是同一个。” 姜美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你故意害我?” 韩梓嘲弄地反问:“怎么?害不得?” 他坐在派出所外的台阶上,风吹动了他蓝色的狼尾发,帅得很张扬。 “我还可以更害。” “比如说,我给木婉婉打个电话,说钱没收到,然后放出一部分视频,她这个大明星就会马上成为法制咖。” “李建香就会发现你瞒着她用大家的钱办了你的私事,她会怎么样?” “因为这点钱,你害了她的宝贝女儿……” 姜美琴急促地打断了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韩梓笑了:“把赵秀娟和我的店员送出来。” 姜美琴做不到:“不可能的,这样的事不会让我办,我也没有接触过那一边的人,这是不被允许的,大家各有分工。” 她只知道有老冯这个关系,但这个关系只有李建香可以联系。 韩梓:“那你说说看,你对我还有什么用?” 姜美琴:“我可以给你钱,只要你不狮子大开口……” 她的话被打断了。 “钱很烫手,我不要。”韩梓提了另一个要求,“不要让李建香的侄子有机会走出国门。” 和韩梓的电话挂断后,姜美琴立刻打给了李建香。 李建香:“那边安排好了吗?给阿成买最快的航班,他……” 姜美琴粗暴地打断了她。 “我知道老冯在司法系统里有人,为什么不能让老冯直接帮我儿子一把?” “你不能只让我做事不管我儿子的死活,看守所里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到底还要多久才能搞定这些人?我儿子什么时候能出来?” “你给我个准信啊。” 还有老冯。 他也给李建香打了电话:“你还要多久才能解决?” 李建香反问:“您那边有没有给黄秀丽施压?效果怎么样?” 老冯:“明天天亮之前,这个事得有个结果,不能再拖了。” 能顶事的,不能顶事的,全都急了。 因此李建香不得不来。 她带着前台小妹的手机来的。 视频通话拨给了韩梓。 接通后,摄像头对准了被包围的林简。 第149章 交锋1 视频中,林简已经跑到了老卫校。 透过跳跃又晃动的画面,黄秀丽看到废弃的老建筑,斑驳的墙面上还有原先挂匾的痕迹。 但有几个不寻常的反光点,从屏幕前一晃又消失,像是…… 黄秀丽敏锐地正要按下通话键提醒林简小心,那边已经响起了摩托车的轰鸣声。 听动静不小,不止两三台车。 黄秀丽立刻松开手指。 只怕已经落入埋伏。 事已至此,提醒已经晚了,那就让“鱼饵”能物尽其用,让隐藏的都暴露出来。 她看了看导航,林简的小红点离自己还有十三分钟的路程。 十三分钟,能发生很多事。 也足够杀死一个人。 林简,请务必再救一救自己。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耳麦里震得耳朵疼。 即使是这样,也能听到林简急促的呼吸声 黄秀丽再次看向已经停下来的小红点,对自己的副手说:“别管超不超速了,再快点。” 画面在同一个水平面开始转动,那是林简在转动身体,意图将在场所有的人都录进来,包括说话的瘦子。 这是何今非和阿浩调查过的安保公司的人。 也是疑似带走失踪人阿风的那辆车的车主。 所以,何今非的看法是对的。 黄秀丽捏紧了手,再次看向导航,还有八分钟。 林简,请无论如何,都再拖十分钟。 黄秀丽坚定地看着前方的路,冷静地描述现场的情况:“7辆摩托车加骑手,三个跑动的,还有围墙边有五个人,男性。” “手持铁锤、铁棒……” 屏幕中又远远的出现了两个光点,以至少50码的速度快速出现、放大、停下。 画面中出现了李建香。 还有她的声音:“小雪,一切都结束了。” 林简说的也是对的。 但,还有八分钟…… 此刻不需要再做任何动作、说任何话去刺激、引诱对方了。 第一要务,也是唯一的要务是活着。 林简,出其不意利用这些摩托车,制造一场小混乱,去争这一线不被立刻带走或打晕的生机…… 黄秀丽将备用的警报灯拿在手里。 还有七分钟,她们已经到达直通老卫校的路了。 只要拐进校园,她就能将警报灯拉响。 太早拉响,容易打草惊蛇。 但执法记录仪传过来的画面中,一把铁锤出现在视线里了。 …… 韩梓看到了一只紧握着铁锤的手。 画面中,有人在朝林简走,铁锤随着脚步在故意有节奏地晃动着。 是震慑,也是威胁。 他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攫住了,呼吸和心跳在瞬间被掠夺走了。 直到李建香的声音传来:“小雪,一切都结束了。” 摩托车的轰鸣声,让他听不清林简有没有说话,闪着的车灯,让他看不清林简有没有害怕。 但他害怕了。 李建香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先打断她的腿,不要让她有逃走的机会。” 韩梓厉喝一声:“你动她一下,木婉婉的视频立刻全网飞。” “内网、外网,我会尽我所有的能力来做推流……” 他还没说完,屏幕一黑,林简的脸在晃动的铁锤后出现又消失。 韩梓不由得凑近屏幕,发出警告:“别动她!” 李建香在那边冷笑起来:“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她吗?” 韩梓不想听废话,也不说废话:“地址。” 李建香提出要求:“我要你的电脑开机密码,或者远程解锁……” “我不信你,”韩梓咬着牙,“但我只要一分钟,就可以毁了你女儿。” 李建香的声音变得狠厉:“在这之前,我会先物理毁了她。” 韩梓:“那你大可以试试大家一起死。” 狠话之后,两人都没出声。 心情焦灼。 对峙胶着。 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李建香先退一步:“带着我要的东西,来老卫校。” “一个人来。” 韩梓一字一句说得凌厉:“她受一点伤,我都会疯;我一疯,木婉婉就别想好……” 那边嗤笑一声,挂掉了。 韩梓情不自禁地呢喃着:“林简,你不要有事……” 神情专注,手指翻飞,没一会就导出了一段2倍速的视频,配上大写加粗的标题——木婉婉塌房、法制咖诞生倒计时! 定时发送选在一个小时后。 然后截图发给李建香。 附上一条信息:别逼我发疯。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裤腿,回头看看派出所的接警大厅,起身走了。 黑压压的天幕笼罩着城市,重重云层的缝隙间,日光正在一点点消失。 天黑了。 …… 郊野的天色因为没有城市璀璨的霓虹灯,黑得更浓更暗。 林简试图往左跑,好几个摩托车手拧着把手,轰着油门,将她逼得转向。 她转向右边,另几个摩托车手用同样的招数,逼得她再次转向。 像猫抓到老鼠之前的戏弄。 几个摩托车手左穿右插地绕着她,故意逼得她在越来越小的包围圈里左闪右避,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嘲弄地大笑。 拿着铁锤的瘦子笑得尤其跋扈:“接着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吗?” 他拿着锤子,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掌心,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林简闪避着。 不远处的李建香在看手机,黑蒙蒙的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瘦子冷笑着:“好了,玩够了,抓住她。”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一直左支右拙显得忙乱的林简突然灵敏地一跃,趁一辆摩托车绕到她身边时,拉住骑手的胳膊用力一扯。 车把手顿时歪了。 即使骑手反应灵敏地试图稳住,也歪扭着转了个向,顿时撞上了另一辆摩托车。 另一辆又碰到了另另一辆。 林简再趁这小小的混乱,试图跑出包围圈。 有反应快的摩托车骑手立刻开足马力来拦,将林简又逼退。 她故技重施,又做出拉胳膊的动作,趁骑手闪避时顺势一推。 骑手歪了,但林简也没有时间了。 瘦子挥着铁锤,“呼”的一下砸过来。 林简只能往后一闪,躲开铁锤,但立刻被其他人抓住了。 有人扭着她的胳膊,有人将她踩在地上。 瘦子拽着她的头发往后一拉,强迫她仰起脸,“啪”的扇了她一个耳光。 “你不是很牛嘛,臭三八。” 林简顶了顶被扇痛的脸腮,笑了。 瘦子伸手又扇了她一巴掌:“你……” 话没说完,就看到她脖子下,从空出来的衣领里露出了个奇怪的东西。 他掐着林简的脖子拨开衣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林简吐掉了带血的口水,大笑起来:“说得对,该结束了。” 第150章 交锋2 她笑得挑衅,又一次露出了瓷白的牙,带着丝丝缕缕的血。 她的眼睛被围绕的车灯映衬着,发出了微亮的光。 像狼。 撕开了对方自以为的胜券在握。 瘦子“呼”地站起来,惶恐失措地捂着头,在原地转了个圈:“我草,我草,执法记录仪……” 那些摩托车骑手们“哇”的发了声喊,有骂娘的,有埋怨的,抱头的抱头,戴头盔的戴头盔,还有试图往黑处藏的。 顿时一片混乱。 李建香惊在当场,但只愣了一会:“砸了,找内存卡,这未必是警察的……” 瘦子将林简的衣领扯开,暴力地将执法记录仪扯掉:“快,把她拖上车。” 林简正想挣扎,见他眼冒凶光地挥起了铁锤,立刻放弃了抵抗。 铁锤拐了个弯,重重地砸向执法记录仪。 啪…… 外壳裂开了。 啪…… 破了个洞。 啪…… 瘦子大笑起来:“找到内存卡了……” 李建香却突然抬头看向远处的黑暗。 隐隐约约地,有什么在响。 让她心慌。 …… 画面中有铁锤落下,耳朵里传来几声巨响,然后黑屏了。 影像消失,声音消失,小红点也消失了…… 黄秀丽深吸一口气:“快,林简有危险。” 开车的副手:“还有三分钟。” 必须拉警报灯了。 黄秀丽果断地打开了警灯,红蓝色的光立刻闪了起来。 悦耳的声音呼啸着响起。 呜呜呜……呜呜呜…… 像一道迅猛的闪电,豁然撕开了沉默的黑夜。 这是震慑,是“停止继续犯罪”的劝诫,也是“法网难逃”的警告。 黄秀丽紧了紧拳头。 林简,抓住这警报声带来的片刻混乱,再为自己争取一线不被带走的生机。 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先救自己。 …… 无论何时何地,先救自己。 铁锤砸下来的第一下,黄秀丽说的“不要被带走、不要让自己陷于不可控的危险中”这句话,一直在林简的脑子里转。 危险不可控,因为被带走后,随时可能被打晕、被迷晕,被丧失行动力、被失去思考力…… 只能被动地任人宰割。 被砸的第二下,她看向李建香的车。 能不能趁自己被拖过去时,抢了她的车? 被砸第三下时,李建香的脸色变了,她透过黑暗看向远处。 林简的心,随着李建香的动作而扑通扑通跳得又快又急。 她的耳边,有如天籁般的声音响起来了。 呜呜呜……呜呜呜…… 是警报声。 如催命符一般。 让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李建香矮下腰,昂贵的小皮鞋在地面上慌乱地踩了几步,下意识地往车里钻。 瘦子正挥着铁锤将内存卡砸碎,听到声音,震惊地抬头,手里的铁锤“啪”地砸到了自己的手指,痛得大喊一声。 铁锤掉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在混乱中没人注意。 不知道是谁喊了句“快走啊”。 呼啦一下,乱成一团。 轰鸣声“嗡嗡嗡”响得整齐又急促,摩托车朝着不同的方向四下奔散,往黑暗处狂奔而去。 顷刻间,就做了鸟兽散。 现场就只剩下了几个团伙中的核心人物,也都各有各的惊慌。 而林简就趁着这几秒钟的松懈,挣脱禁锢,捡起铁锤,飞跑起来。 李建香完全没有平日里贵妇的从容,才刚拉开车门,眼看就要坐进去。 林简见状大喊一声:“李建香……” 用棒球开球的姿势,将铁锤扔了过来。 李建香还在慌乱中,听到喊声,仓促地回头,尖叫一声:“抓住她……啊……” 铁锤斜着打到了她的脸,再掉在车顶上。 她痛得尖叫一声。 林简畅快地笑着,快速跑向黑暗中。 李建香捂着脸,摸到了一手血,她尖叫起来:“别让她跑了……” “抓住她……” …… 三分钟很快,又很慢。 汽车在飞驰,很快就到通往老卫校的毛马路上了。 开车的副手:“大队长,前面三个方向都有灯在闪。” 那是魑魅魍魉在四下逃窜。 有沿着毛马路往右的,有径直沿着省道往前开的,老卫校后面也有光在晃动。 但自己这一方只有四个人一辆车。 黄秀丽:“先救林简,再抓住李建香,其余的人明天按摩托车牌号一个一个抓捕归案。” 人手不够。 按照正常的抓捕行动,这么多目标,至少得出动十倍以上的警力,还会申请一定数量的配枪。 副手乙:“大队长,看毛马路右边,那两个车灯的宽度符合小轿车的车灯间距,是不是先追那?” 副手甲:“分两路吧,一路去老卫校里边查,一路开车去追。” 副手:“我们人太少,分两路不妥。” 四个人,分两路,抵御未知风险的能力等级低。 黄秀丽太遗憾自己人手不够了。 但她只能做一个眼下最优的选择。 她飞快地审视着四处逃散的灯光,老卫校里外的杂乱无章,毛马路左边的前后飞窜。 如自己的副手所观察的那样,毛马路右边那几个正飞速开远的亮点符合汽车的特征。 副手:“大队长,你们开车去追。” 开车去追的这一路危险低些。 黄秀丽看了看已经黑下来也安静下来的老卫校,果断地安排:“路边放下我和小丁,你带人开车去追。” “万一被人调虎离山,林简就危险了。” 在犯罪心理中,事情败露时,能争分夺秒地带着人质逃走妄图掩盖罪行逃避刑法,这种情况最常见。 比如往毛马路向右的那一头绕进郊野的村子,之后再绕上省道。 容易逃走。 还有个便利,如果情势紧急,可以随时抛尸在郊野某处。 容易掩盖罪行。 符合林简被带走的情况。 但…… 黄秀丽看向矗立在夜色中、看起来荒芜败落如怪兽的老校园。 这里好藏人。 万一对手胆大聪明,趁黑夜藏在这里,利用其他车灯引警方去追,再趁警方被引开悄无声息地将人带走,也不失为好办法。 副手小丁:“大队长,追车后期如果需要调度,只有您能办到。” “我带人下车,您去追。” 比如说联系交警设卡、申请支援调度等等,都需要她这个实际负责人去做。 黄秀丽被提醒了,开车追危险系数低,但后续操作更繁杂。 她接受了建议,吩咐小丁和另一个副手:“你们注意安全。” “如有抵抗,不考虑抓人,先救林简。” …… 第151章 交锋3 林简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 趁着警报声响起时的那一阵混乱,她冲进了黑暗中的实验楼里。 实验楼比教学楼好藏人,因为格局复杂些。 李建香的声音很虚很没底气:“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脚步声很乱。 但有脚步声紧追在自己身后。 林简不敢有丝毫拖拉和分心,迅速跑上楼,有人追在后面,试图去拽她的头发。 她攀着锈迹斑斑的楼梯,腾空一跃,将身后的人踹下楼。 趁机藏进二楼的某个房间,又从窗户翻出去,爬水管到三楼的窗外,又翻了进去。 之后又换了个房间翻出去,猫着腰,沿着腰线层狭小的水泥台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警报声之下,有摩托车轰鸣的声音,盖住了实验楼里可能存在的脚步声。 林简从建筑高处的孔隙往下看,有红蓝相间的灯在马路上飞驰。 伴随着警笛“呜呜呜”的高唱声越来越近了。 逼仄不得自由的空隙里,她笑了。 虽然执法记录仪的内存卡被砸了,但她有目击证人黄秀丽,还有会同步传回云端保存的原视频,现场还有李建香的生物学检材…… 露脸的瘦子、摩托车手、老许,都是潜在的证人; 只要韩梓那边没出岔子,木婉婉和她表弟就没有办法润出去。 李建香将是被所谓的“领导”第一个放弃的人; 瘦子会是第二个; 然后就是狗咬狗…… 再加上韩梓通过转账、监控姜美琴得到的信息,所谓的“领导”在狗咬狗时未必还能坚挺。 即使领导能坚挺,体制里难道没有想要他这个位置的人? 实在都不行,还有风哥埋下的后手。 留给木婉婉处理尸体的途径和时间不多了…… 警笛声“呜呜呜”响得振奋。 郊野里,四下散开的车灯在仓惶地逃窜。 想必李建香的车也在逃窜。 希望这场来自08年的未尽的风暴,会从今晚开始,将当年的人都席卷于风暴中央。 直达地狱。 天已经这么黑了,总会有亮起来的一刻。 林简忍着激荡的心情,找了个视野好的角落往外看。 警车到了。 只有一辆? …… 呜呜呜…… 警报声越来越近了。 李建香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只看到那双阅尽风霜的眼睛在快速眨动着。 有一滴汗沿着额头往下流,沁进眉毛里,润到眼皮上。 有些痒,还有些刺痛。 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很紧张。 现在的局面该怎么办才好? 开车的瘦子紧张得语无伦次:“怎么办?还能不能马上找人顶事?” “怎么会真是警察?” “MLGB的,还想露个脸,把屁股都露光了。” “这个事到底有多大,领导能不能压下去?” 李建香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在他试图打电话给老冯时,按住了他的手。 “这个电话打过去,你和我都完了。” 瘦子焦躁得很:“到这个程度,你我都搞不定事态了,只有领导他能。” “你说的没错,”李建香,“但你若照实汇报,你觉得领导会怎么做?” “被拍得最多最清楚的是你。” “从声音、相貌、涉案的深度来说,如果你是领导,你会怎么做?” “如果要人顶罪,谁最合适?” 紧张的瘦子领悟了她的话,却突然扬手“啪”地劈了她一个耳光:“草,老子日子潇洒得很,要不是卷进了你的烂事里……” 李建香没料到他敢对自己动手,没躲过去,被扇到了原本被铁锤砸伤的地方。 痛得捂着脸叫了声,又恼又怒,下意识地回手。 瘦子抓住她的手腕,不管不顾地又反手扇了她一下:“你的事,关老子屁事……” 被一个小辈扇了两次,李建香却陡然冷静了。 她深呼吸着压住火,眼神怨毒,语气却放柔了:“拍得第二清楚的是我,所以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老冯的为人你也知道,他会在这些事还没烧到他身上时,用最小的代价去解决。” “这个代价最先会是你。” “如果用你解决不了,那就会轮到我。” “以老冯的地位,真到那个时候,就算他要换掉你我,你我也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瘦子的胸膛高低起伏着,他出了口燥气:“草,那怎么办?” 李建香:“让老冯不能换下我们。” 瘦子:“那该怎么做?” 李建香的语气带着蛊惑:“还记得我们之前的计划吧?” 抓到林简,引来Hansen,然后按照老冯的要求,在今晚解决掉。 “第一步,给老冯打电话,他不需要知道实际情况,你按我说的说。” “第二步,执行原计划。” 瘦子震惊了:“你疯了?” 李建香紧盯着他:“你好好看看。” 红蓝色的警报灯在夜里特别醒目,越来越近。 只有一辆! …… 随着警报声的逼近,老卫校的校园里重归于安静,死寂般的安静。 因此林简能听到实验楼里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不知道是在找自己,还是跟自己一样躲藏起来的人。 但警报声很快又在离开。 刚才的一片混乱,林简一心逃跑,不知道李建香的车开向了哪里。 黄大队长会不会是担心自己被车带走了,因此追车去了? 她摸出已经关机的手机,在屏幕亮起的瞬间,她耳朵里听到了很轻微的“嚓”一声。 是皮鞋落地的声音。 有人在实验楼里。 她用袖子遮住屏幕的光,迅速打开邮箱,上传草稿,只有一个字:安。 然后发给黄秀丽大队长,也是一个字:安。 …… 黄秀丽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林简的信息。 她正在接一个很重要的电话。 阿浩打来的。 黄秀丽安排他带人去确认老许女儿是否安全、以及失踪前后的可疑行踪的。 但言简意赅地确认老许女儿安全后,她立刻挂掉了电话,因为她需要将自己的行动报备,再申请各种支援。 现在已经算是面对面,不需要考虑打草惊蛇了。 但黑暗中,一直在追踪的红色车灯突然消失。 郊野一片黑暗。 开车的副手:“大队长,我们已经靠近省道了,目标是在故意反侦查掩盖行踪。” 黄秀丽:“往省道追,我联系设卡。” 执法记录仪的画面中,出现过李建香的车牌号。 她这一刻才看到新信息的提示,打开,是来自林简。 她大为安心。 但耳朵边响起了副手的惊呼声:“抓紧……” 一辆摩托车从并入省道的岔路口突然蹿出来。 副手急促地打了方向盘闪避。 却迎向了一辆大货车。 砰…… 一声巨响,一阵剧烈地撞击,大货车没有停,推着他们的车往前…… 黄秀丽在就要失去意识前拨出电话:“548072……老卫校……” 她调用执法记录仪的后台权限密码。 林简还藏在老卫校。 第152章 交锋4 警报声远去之后,黑暗中,有皮鞋走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隐约又听到了摩托车的声音卷土重来。 黑夜中,隐隐有闷雷一声响。 要下雨了。 有几点水滴落在林简的脸上,冰凉刺骨。 刚好能让她更冷静。 只有一辆警车,代表着什么? 代表这不是一次正式的、被得到重视的行动。 有未成年人被绑架、有报警人被挟持,这种案情程度,是可以召唤特警联合执法的。 黄秀丽大队长虽然追了上来,但不是带队行动。 林简用衣袖遮住屏幕的光亮,再次打开手机,发出的信息没有得到黄秀丽大队长的回应。 这证实了自己的判断。 警力的安排是不够的,所以大队长才分身乏术。 去而复返的摩托车声,还有穿皮鞋的脚步声,是来抓自己的信号。 腰线层就不够安全了,不能施展身手,又容易被逼得失足。 她沿着腰线层走了会,谨慎地翻窗钻进一个废弃的实验室。 落地时低头,和一个骷髅头对上了眼。 积了灰的白骨,黑洞洞的眼眶,下面乱七八糟地压着几根长骨。 墙上还挂着几件白大褂 林简捡起其中一根股骨,入手的重量和质感告诉她,这是用PVC做的仿真人骨。 林简瞬间有了脱身的办法。 她先找到教学台,小心翼翼地掀开台面。 这种教学台,在以前是用来临时储藏上课需要用到的大体标本的。 虽然废弃多年,但还残存着福尔马林的气味。 取了件白大褂放进去,故意夹住一点衣角,造成躲人的假象。 她拎着些仿骨制品,又翻到了窗户外。 故意朝房间里扔出最小的一根。 咔…… 在黑夜里,这一点声音足以引起注意。 很快就传来窸窣的声音,有人在蹑手蹑脚地走动,很轻微。 林简用手里的仿真股骨敲了敲窗户。 很快,有两个黑影出现在房间外的走廊里。 她又很轻很轻地敲了一下。 两个黑影背靠背地朝房间里进。 很快就看到了夹在教学台面下的衣角,于是一个人防卫,一个人开始搬台面。 台子里,除了一件白大褂,其余什么都没有。 两人转身,其中一个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啊……鬼啊……” 门后站着个黑影,能看出人形,一只黑色的手展开,黑色的脖子上,却顶着一颗骷髅头。 “啊……” 两人忙不迭地后退,惊慌得大喊。 这颗只有白骨的骷髅头朝着他们的方向转头,用黑洞洞的眼眶“看”过来。 “鬼啊……” 两个人都惊叫起来,拥挤着夺门而出,连滚带爬地朝楼梯口跑。 叫声、脚步声,震动了整栋实验楼。 其他方向立刻有人问的问,跑的跑。 林简听在耳里,趁机行动起来,用这些声音为自己做掩护,飞快地沿着裙楼穿去了教学楼。 下二楼,翻窗户,沿着水管往下。 黑暗中,有两道强劲的手电筒灯从老卫校的校园里穿过,还有人在喊话:“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民警,放下武器,把人留下……” 林简站住了。 她藏在黑暗中,等着后继事态的发展。 但突然响起了搏斗的声音,还有人在喊:“林简,别杀我……” 林简睁大了双眼。 她循着声音,看向实验楼的三楼。 “啊……” 又是一声惨叫后,有个黑影从三楼坠落,留下了很沉闷的一声。 砰…… 这是要干什么? 在这个时候? 嫁祸? …… 砰…… 大货车推着警车,一起冲下了省道。 分岔路口,有辆小汽车没有开车灯,就停在无尽的黑暗中。 李建香的脸从黑暗中凑到了玻璃前,睁大眼睛看着坠落翻滚的情形。 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发着恶毒的光,就连露出来的牙齿,都有着獠牙的狠。 瘦子在驾驶位使劲地吞着口水,大口大口地出着气。,闪烁的眼神,透着无所适从。 李建香鄙夷地撩了他一眼,压了压嘴角,拍着他的肩膀:“该给老冯打电话了。” “记住我说的话,他是领导,他不需要知道真实的情况。”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瘦子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抖着手掏出手机,抖着手就要拨号。 李建香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深呼吸,冷静,一切都按照原计划在进行。” “我们都是按照领导的心意在做的。” “冷静下来了吗?” 瘦子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点头。 李建香这才让他拨出电话。 “领导,按原计划处理好了。” “那女的……东西的原件?这个要问李建香。” “嗯,开大货车的也会受伤,这才不会引起怀疑。我都安排好了。” “对,这个司机急着用钱做手术,不会自己报自己的……” “您的意思是?” “那在医院里动手吗?对,人多眼杂监控又多……好,我想办法让救护车进不来。” “您放心。” “您养好身体,才能带领我们再攀高峰……” 他的电话挂断后,很快李建香就接到了电话。 来自老冯:“原件送过来。” “领导,我还在用林瑞雪钓她的同伙,林瑞雪没有威胁了,他同伙电脑里的……什么?怎么会?” “我还没有将他们赶过去,怎么就撞了?撞的是谁的车?” “他一个开安保公司的,按说经验老道,怎么会犯这样的错,哎……您问问……” 李建香的电话也挂掉了,瘦子的电话又响起了。 “什么?这怎么会呢?计划就是这样啊……这个李建香,哎,女人真是……成事不足,尽拖后腿。” “好,我马上去看看……” 他也挂掉电话后,李建香笑了:“从现在起,他摆脱不了我们了。” 瘦子吞着口水,还是不够坚定。 “只要你我统一口径,老冯这把大伞就不得不撑在我们的头顶上。”李建香志得意满地劝他,“他不能撇清,只能继续。” “沉没成本不可回收,不可控,他只能追加对你我的投资。” 瘦子:“那两个警察……死了吗?要是真死了……” “那又如何?”李建香嗤笑起来,“车祸而已。” 第153章 交锋5 “领导,出大事了。李建香那臭三八引过来的是辆警车,有两个警察……” “怎么办?” 电话那头气急败坏,破口大骂,恨不得砸了手机。 分叉口,车藏在暗处,没开车灯。 几滴雨坠下,顺着车窗玻璃往下滑。 透过车玻璃,看到了车里两个正轮流飙着演技听起来惊惶失措的人。 像是一场哑剧。 “老冯,不好了不好了,您的人撞错车,把警察撞死了……” 电话那头暴跳如雷。 李建香没管他:“是黄秀丽大队长。” “这个局面,只有靠您力挽狂澜了,否则大家只有一起死……” 黑暗中,李建香咧着嘴,像吸血鬼再一次尝到了血的鲜美。 “黄大队长英年早逝,壮志未酬,实在是可惜;” “她的位置空了出来,为了这个位置,姜队长想必愿意争一争;” “既然想争一争,警队里的那些纰漏,他自然该想办法摆平。” “黄大队长只带了一辆警车出来,能有多大事?人都死了,还能有什么影响力?” “还是原来的计划,一切推到林瑞雪身上去。她为了报仇报假警,和几个姘头伪造警情,事情败露后又杀人灭口……” “我会和姜队长一起,让林简成为林瑞雪。” “但有件事,他的级别不够。领导,您还得早做安排,让人删了黄大队长的记录。” “这件事,只有您做得到。”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李建香笑笑,安抚地回:“领导,我在确保救护车救不了人。” 她舔了舔因激动而干燥的唇,头一回主动挂了领导的电话。 对瘦子说:“让你的人骑摩托车去两个,拦在大货车前,告诉别人自己已经报过警在等救护车了。” 雨这么大,即使有路过的好心人,听到报过警救护车在来的路上,会停留的可能性就很低。 林简是很聪明,出乎意料的聪明。 那又怎样! 光聪明就够吗? 她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是没有抓住机会,在冬瓜山社区,趁阿风上车时,杀了老冯。 人死了,就没有影响力了。 恶女,就得狠到底。 哒…… 雨滴落下。 哒哒…… 越来越大。 云压深暮,风急带雨。 千万滴雨同时从天幕坠下,瞬间浇湿了车身,顺着车身往下流。 在大地上汇聚着,又从高处流向低处。 省道的斜坡边,护栏被撞得稀碎。 一辆大货车的车头冲出去了一小半,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没动。 斜坡下,侧翻着一辆警车,车头被撞得变形了。 前挡风玻璃整块被撞破了,雨水浇落进去,急促地打落在黄秀丽苍白的脸上。 雨水混着汩汩不停的鲜血,流进了变形的车厢里,又从车门的缝隙中流出去,混进了污浊的泥地。 她的手机被撞得掉在车厢里,屏幕已经碎了,却突然亮了。 有电话铃声响起来了。 她的手指在细微地颤动着,却始终抬不起来,也睁不开眼睛。 她的血混着雨水,从手机屏幕上滑过。 来电人,何今非。 …… 何今非接到大队长的第一个电话时,他刚出本市。 “林简被胁迫了,我人手不够,你和老胡现在赶来老卫校,不要联系其他人。” 他和老胡立刻下高速,调头回市区,往老卫校赶。 接到第二个电话时,他们离老卫校还有四十分钟的车程。 第二个电话处处透着不对劲:“548072……老卫校……” 砰…… 一声震破耳膜的巨响之后,通话断开了。 他情不自禁地大喊一声:“大队长出事了……” 这是车被撞的声音。 已经紧张起来的老胡立刻看导航:“走这条小路穿省道去老卫校,能快7分钟。” 又问他:“你不方便问,我打给阿浩侧面问一下情况吧。” “不,”何今非急促地安排,“我听到了警笛声,大队长是开警车出去的。” “直接打给警督办,他们可以有权随时随地查警车的定位。” 老胡:“你怎么知道大队长开出去的是哪辆警车?她不一定用我们组里的车,查用车单得经过后勤……” 何今非:“不,就只查老卫校附近是否有警用车定位,定在哪个具体位置,再呼叫这辆车的对讲机……” 老胡立刻拨了出去:“我是法医胡光明……” 很快,他们不但得到了这个位置,还知道对讲连接不了。 大队长真出事了。 就在离老卫校不远的省道S301段。 然后迅速打给120急救中心。 何今非的车开得飞快,就像他的脑子,也转得飞快。 548072是什么意思? 不是大队长的警号。 六位数,更像是某种密码。 大队长曾说不要联系其他人,又说林简被胁迫了…… 那么林简现在的处境怎样? 为什么不要联系其他人? 大队长开的警车为何会在老卫校附近出现意外?这个意外,究竟是不是真意外? 他正想着,老胡由衷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姑且说是种直觉吧,这个林简出现得太不寻常了。” “如果说是无辜被卷入的,那她可以说是倒霉透顶了。” “但如果说她是故意出现的……何今非,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何今非没有反驳:“胡哥,我现在只希望大队长不要出事。” 身为基层警务人员,他们都知道一个数字,那就是平均每天都有1个民辅警因公牺牲、23个民辅警因公负伤。 仅2024年,全国公安机关就有382位民辅警因公牺牲,8千余位民辅警因公负伤。 死法很多样。 过劳死、被醉驾冲卡等危险驾驶撞死、被毒贩杀死、救轻生者时被拉着一起死、被火及爆燃物烧死、被歹徒自制刀枪杀死…… 牺牲民辅警的平均年龄在40岁左右。 黄秀丽,45岁;开车的副手37岁,两人被送进EICU,急救中…… 第154章 交锋6 何今非和老胡得知消息后,深知自己去医院没有用处,于是冒着大雨,立刻赶去了老卫校。 这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小丁两人在联系不上大队长后,呼叫了局里的支援,因为他们在老卫校发现一具坠楼身亡的尸体,头面部有锤击伤; 从小丁下车打开的执法记录仪里的内容来看,俩人沿着老卫校的主路进行搜查,同进同出,互为掩护。 搜查至实验楼前时,有摩托车声从楼后发出,两人立即隐身进行观察。 之后追踪到实验楼里; 执法记录仪里,清晰地录下了惊叫声和脚步声,以及一句尖叫——林简,别杀我…… 还有死者从高处坠落到地上的画面。 根据坠落点反推起跳点,很快在3楼某个实验室门口 发现有符合死者锤击伤的铁锤一把…… 除死者外,现场疑似有4-5名男性,已乘摩托车冒雨逃窜; 未发现林简…… 小丁:“我们是受大队长的直接指派,到老卫校执行寻找林简的任务。” “大队长接到了来自林简的直接报警,有人绑架了她老师的女儿胁迫她来老卫校。” “大队长依靠林简身上戴着的执法记录仪上的定位……” 听到这的何今非,脑子里有光一闪。 他明白了。 548072,警务平台权限密码,符合大队长这个职务对执法记录仪存储的文件进行调阅、标记、备注、审批等职权。 大队长是想告诉自己,林简被胁迫后所遇到的一切,包括人和事都在记录仪里。 记录仪所拍摄的内容,可以在她的职权范围内,同步到她可以登录的系统后台…… 不! 不止这个。 大队长还想告诉自己,有人、有内部的人会对这些工作日志下手! 所以她才说“不要联系其他人”。 何今非打开强力手电筒,环视着黑洞洞的老校区,再次问小丁:“你们没有发现林简?” 小丁:“没有,我俩查了一次,支援来了后又搜查了一次。” 他不再迟疑,叫上老胡,迅速上车赶回局里。 黄秀丽大队长“出车祸”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局里有领导赶去了医院。 也有负责人接家属赶去医院了,大队长被下了病危通知。 还在局里加班的人不多,尤其是刑侦大队,知道消息的都赶去医院了。 但刑侦二组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老姜也在加班。 阿浩看到回来的他俩,有话想说但没说。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何今非立刻懂了,这是发生了跟林简有关的事,不能跟他明说。 不过,阿浩拉着老胡,背对着他,用正常音量的声音问:“胡哥,失踪女孩十几年前用的书包还能提取生物检材吗?” 十几年前的失踪女孩、书包…… 林瑞雪失踪前用的书包? 何今非观察了下,询问室的门关着,门底下的缝隙中有灯光漏出。 老姜的办公室门开着,房间里没人。 老姜在询问室里做笔录。 在今夜,有林瑞雪的小学同学,同是老纺织厂的家属,一个姓章的女孩主动来警局,上交了一个属于林瑞雪的书包。 书包里有课本,有衣物; 在课本上写着林瑞雪的名字,还提取到了两枚不完整的指纹,等待进行技术修复; 衣物中,在裤兜里发现一张用过的卫生纸,正在尝试进行生物检材的提取; 这个章姓女孩说,当年林瑞雪失踪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家属院里有人被推进煤坑摔断了腿。 书包就是她在煤坑里发现的。 她和小雪是同班同学,所以一直收着,直到看到网上的“老纺织厂寻亲帖”,也看到了警方在帖子里寻找当年的知情人,这才趁放假回家来这一趟。 “还好家属楼的老房子拆迁没完成就烂尾了,不然也找不到。” 也给她看了林简的照片,她不是很肯定:“像是像的,不过当年小雪没这么时尚好看。” “那时候大家过得都挺苦的,也不像现在能好好收拾自己。” “其实,她失踪之后回来过的。”章姓女孩说,“韩爷爷儿子的腿是被她推倒摔断的,也是因为断了腿才离婚的。” “韩爷爷的孙子叫韩梓,比我们小几岁,听说之后随妈妈嫁去新加坡了。” 她提供了一张有韩梓的集体照:“这是他小时候的照片。” 胖乎乎的、戴着眼镜、看起来虎头虎脑的一个小男孩。 “姜队长正在给她做询问笔录,”阿浩用背对着何今非,拉着老胡诉苦,“大队长在抢救,我想去医院看她都没时间。” “大队长让我去查一个失踪少女,我都找到她被人带走的监控视频了,结果她妈妈说是个误会。” “说来也巧,这少女她爸虽然打电话不接,但咱们都认识,正是解剖中心的许老师。” 何今非没吱声,他听懂了。 这应该就是大队长说的林简被胁迫的原因。 他皱了皱眉,想到了新籍华人Hansen,也想到了在网红一条街的民宿抓偷拍客时,Hansen和林简虽然不认识但莫名默契的一幕。 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 他避着人,去了大队长办公室。 摸黑登录系统,进入后台,输入密码548072…… 仔细寻找,仔细查看,没有今天的日志。 没有! 何今非的心,就像暴露在冰凉的雨水里,越来越重,越来越冷。 他快速出了大队长的办公室,装作上厕所,往卫生间走去。 他在走廊中间,从两边不同的办公室门前穿过,像穿过了层层蜘蛛网。 有权限能进行删除操作的,职位只有可能在大队长以上。 人们常常说保护伞,其实就是关系网,如蜘蛛般层层叠加的关系网; 普通人犯事,会说有关系有熟人请关照; 有钱人犯事,会花钱找关系办事; 有权的人会找另一些有权的人互通有无…… 大队长一出事,就把密码告诉自己,说明她在担心;大队长刚出事,她所担心的就成真了…… 这些蛛丝马迹一样的事告诉何今非,只有两个可能。 第一,对方试着来拉拢黄大队长,但是发现拉拢不了;第二,事发突然,林简戴着的执法记录仪录到了很关键很重要的线索,对方不得不下手; 那么,林简究竟录到了什么? 她是否还安全? 何今非不敢大意,他推开了卫生间的每一个隔间,确认无人后,调出了林简的号码。 却没播。 摩挲片刻后,反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很快就接通了。 电话对面的Hansen似乎正在忙碌,他的语气正经得不像之前。 “何警官,有事?” 何今非也没有时间客气,出其不意又单刀直入:“林简被陷害了。” 那头果然露馅了:“那你能为她做些什么?” …… 第155章 交锋7 但Hansen立刻改了口:“何警官,你在说什么?” 何今非不想绕弯子:“你有她的消息吗?” “谁?”Hansen的语调开始吊儿郎当,“何警官,你这个时间打给我,莫非是空虚寂寞冷想约……” 何今非打断了他:“转告她,一切小心。” 那边略停了停,嗤笑一声:“你在说什么?” 何今非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的黑暗处,那是内部接待室的方向。 说起来,自己会去网红一条街,是林简和姚玉叶约他去的; 会进民宿,是林简想喝咖啡; 会发现偷拍客,是因为林简坐在临窗的位置…… 他找到当初在姚家组织调解会时留下的姚玉叶的电话拨了过去。 说明身份后,他直接问姚玉叶:“那天去网红一条街,是你想去,还是林简姐姐想去?” 姚玉叶:“林姐姐说那里有家可以做骨灰项链的加工店……” 何今非将视线从内部接待室那收回来,无力地低下头,用手撑着额,闭上了眼睛。 对于林简,他只有一个疑问了。 他去找了老胡:“胡哥,刘刚尸体上的痕迹,有专业人士进行死后伪造的可能吗?” 刘刚被判定为非正常死亡的依据,是他口唇上那块不是尸斑的皮下出血斑痕。 看到一只蟑螂的时候,黑暗处已满是蟑螂; 发现被人利用过一次,那可能会是最后一次,但绝对不会是第一次。 老胡细心地调取了存档的照片,刘刚被剥了皮的头颅就在照片正中。 他口唇上那个形如手掌的斑痕也清晰可见。 “看,这是皮下组织的炎症出血反应,这是血凝块,这些都是生活反应,生前活着时才能出现的反应。” “死后伪造不了的。” 对于何今非来说,好消息是,刘刚的死因不是林简利用人体标本制作师的身份伪造的。 坏消息也来了。 在老卫校坠楼而死的那具尸体,头面部的锤击伤确认是三楼那把铁锤造成的; 而在铁锤上发现了几枚指纹。其中一枚,和林简来局里配合调查时留下的指纹比对成功。 还在尸体的衣角发现了一块口香糖,没被污染,也没被雨水冲刷,能提取到新鲜的生物检材。 在章姓女孩送来的书包里,从裤兜的卫生纸上也提取到了可以用的生物检材。 这两份生物检材都会被送去化验,天亮之前,能出DNA结果。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就像EICU里的抢救,都在进行中。 …… 李建香撑着把山茶花的雨伞,从雨幕中走进医院。 走楼梯上三楼。 在可视门铃那按了呼叫。 有安保人员来,确认身份,请示过领导之后,才放她进去。 老冯躺在病床上,有人在床前汇报些什么,见了李建香来就谨慎地停下了。 看来是他们体制里的事。 李建香等人出去后,才恭敬地束手听着。 老冯面露痛苦地揉了揉眼眶,才用一只发红的好眼睛审视着她,有估量,有评价,有震慑,唯独没有轻视。 李建香低眉顺眼,恭恭敬敬地站着,任他打量,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甩锅邀功。 老冯叹了一口气:“倒是一直小看了你,难怪当年能脱身。” 又“啧”了一声:“女不肖母,婉婉一点都没学到你的本事。” 李建香:“婉婉的能力不在这,在舞台上,在银幕上,在红毯上。” 老冯有一会沉默。 他的沉默不是在思考,是在利用上位故意施压,让下位者心里发虚多说多做。 但李建香并不心虚:“黄大队长的事,领导您安排好了吗?” 老冯:“天亮之前准备好一千万,从你的份额里拿。” “用婉婉工作室的名义和对方亲戚家的公司签个代言协议,日期提前一个月,代言费用一百万,违约金十倍。” 这就是妥了。 用违约金的名义花钱办事,黄秀丽大队长只会是在办公务的途中出车祸因公牺牲。 是个意外。 李建香:“好。” 老冯反问她:“其他的事如何了?原件呢?” 李建香:“正要向您求助,我还没有拿到,他……” 老冯冷笑一声,手里拿着的东西“啪”地甩到她脸上,是他用来擦渗液的纱布,黄白红三色都有,脏得很。 李建香一声不吭地受了:“老冯,如今AI制作盛行,只要这份原件进不了司法系统,无论它何时何地出现在网上,都构不成威胁。” 老冯又揉了揉眼眶,用一只好眼睛瞪着她:“你在威胁我?” 李建香:“最迟明天,林简就会成为林瑞雪,鉴于她在警局撒谎欺骗的行为,她的任何说法都不具备司法上的可信度。” “即使没触碰红线,老姜也能把这条红线挪进去。” 老冯:“还有一个呢?” 他说的是Hansen。 李建香:“还有赵秀娟和前台小妹在,他会来的。 ” 老卫校那出了人命,Hansen没有出现在那里;没有抓到林简,她没底气。 老冯也没信:“举全吴之地,受制于人,我这是倒持泰阿、授出其柄啊。” 李建香没说话。 老冯看看她:“能上能下人中强,我竟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借了他的势,逼得他不得不动用最好的人脉关系,解了她的危。 李建香言出由衷:“老冯,这条船您是掌舵的,我从始至终都是听您驱使。” 老冯再次揉了揉眼眶。 不知道为什么,李建香觉得他那只好的眼睛更红了,坏的眼睛覆盖的纱布上,还在渗着脏东西。 老冯只觉得有股火在纱布下横冲直撞,火辣辣地痛:“有没有纰漏之处?以老姜的职务,他能确保林简就是林瑞雪?” 李建香:“有个已退休的朋友,恰巧有法医检验这边的关系,当年王红艳的事,就多得他帮忙。” 王红艳,林简的妈妈。 林简留下的那块口香糖,她也怕是个陷阱。 曾“帮”过她一次,不管是为钱还是为权,在她看来,都是把柄。 “天亮的时候,林简一定会是林瑞雪,一切都能逆风翻盘了。” …… 第156章 交锋8 天已经很黑了。 该回家的、有家可回的都已经回家了,不想回家的、没家可回的还在街头游荡。 冬瓜山社区又在辛劳的一天结束前迎来了人潮高峰。 桥头排骨店没开门,反而贴出了旺铺转让。 林简的身影混在人群里,又逐渐脱离人群,沿着那晚韩梓领的路,穿过那片韩梓想躺的花丛,翻过颓败的厂区,上了屋顶…… 来到了有盆水仙的房间。 翻窗进去的一瞬间,就有黑影扑了过来。 她放松地迎了过去,任韩梓搂住了自己,也反搂住了他的腰。 “你……” 所有要说的话,都被韩梓的吻堵住了。 像饥饿的狼。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 “万幸,你没有事。”韩梓急切地倾诉着自己的不安,“如果不是及时看到你的草稿件,我真的要发疯了……” “我露馅了,何今非说有人陷害你,还说让你一切小心。他这么说,是不是形势不好?” 林简:“别担心,姜美琴那边怎么样?” 韩梓亲了亲她的头发,将自己这边的情况说了:“按你说的那样,木婉婉和她表弟三天之内都别想飞出去。” “三天够吗?” 林简:“够。” 但韩梓还有个担心:“娟姨和前台小妹……” 林简:“我来办。” 韩梓立刻收拢手臂,又亲了亲她的鼻尖:“不,我可以自己去做,只是怕打乱你的节奏。” 林简倚在他怀里揉了揉太阳穴:“我来这里就是为这个。” 韩梓立刻感觉到了,亲昵而贴心地:“我守着,你睡一会。” 林简含住了他的喉结:“想做。” 韩梓深呼吸着,将她嵌进自己怀里:“等这一切结束,你想怎么做我都愿意。” 林简的手从他的衣摆伸了进去:“现在就想要。” 没有灯,只借了窗外一点光。 两人纠缠着。 韩梓单手脱了外套,跪着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边揉捏着她的小腿,一边脱了靴子用外套垫着脚。 林简盘在他的腰上,将头伏在他的肩膀,闭着眼睛感受着他温柔,不满的邀请:“想要野的。” 韩梓吻上了她的脖颈:“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窗外,水仙开花了,细长的茎叶交缠着,在夜风中颤动着,吐露着花蕊和芬芳。 光亮将花的影子映照在墙上,在激烈起伏的两条黑影下时隐时现。 两条交缠的黑影,时而如蛰伏的猛虎匍匐,时而如进击的野狼昂扬,时而如交颈的仙鹤融洽…… 直到林简沉沉睡去。 韩梓用外套将她裹紧,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用目光亲吻着她因餍足而恬静的脸。 感受到两人渐渐同频的呼吸声,内心有着满足的欢喜。 在她身边,他总是很安宁。 夜更深了。 冬瓜山的热闹好像也褪去了些。 直到林简醒来。 “你买明天最早的航班飞走。” 韩梓愣了:“你让我在这个时候走?” 林简:“你走,娟姨、前台小妹和我才会没事。” 韩梓不肯:“是因为我在何今非面前露底了吗?” “跟这个没有关系,”林简解释,“是因为我需要你去。” 她伸出手指摩挲着韩梓的眉眼,难得细致地解释了几句:“我需要你去截李建香最后的退路,去建我最后的退路。” “或许有一天,我要去投奔你。” “韩梓,你是我的退路,唯一的退路。” 韩梓的眼眶泛红:“你在骗我走?” 林简:“韩梓,你知道的,我会骗风哥去送命,会骗娟姨去闹事,真有需要的时候,我会骗你去顶罪。” 她披着他的外套站起身,看着窗外的那盆水仙花:“但现在还没到骗你顶罪的时候,因为优势在我。” 韩梓还是不信:“你就是骗我走,因为我在何今非面前露馅了。” 林简懒得解释了:“那你可以不走,等我没有你在新加坡建的退路,等着给我收尸。” “不要。”韩梓冲口而出,“不要,我走。但我能不能晚一点走?” 林简冷笑一声:“那你还是别走了。” 韩梓从身后圈住她:“你让我飞哪里?” “你的护照全球免签最多,最早的航班飞哪里你就去哪里,再转新加坡。”林简,“直接到机场买,走之前先签份授权。” 韩梓低下头,发尾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的不快乐:“那从现在开始,我能不能一直在你身边?” 林简:“我去办点事,一会就回来,送你去机场。” “你要去干什么?”韩梓,“危险吗?” “欺负一个穷人的事,”林简笑起来,“怎么会有危险呢?” 她只是要去砸一个无权无势无钱无后人的穷老女人的家。 而已。 摸出娟姨藏的钥匙,轻松进入她家,先给墙壁上挂的黑白照片上了炷香。 “您接到风哥了吗?” 香烧出来的烟缓缓向上,无声无息。 看着她将屋里砸得乱七八糟,又看着她拎着一只锅从窗口扔了出去。 在夜色中坠地,发出了巨大的“咣”声。 将沉睡的人从梦中惊醒。 也惊醒了维稳小组的人。 体制里的人,互为关系网;在牵涉到自己的金饭碗时,也互相牵制。 她答应过风哥,让娟姨能安度晚年。 维稳小组,就是她给娟姨请的一尊护身佛。 第157 章 交锋9 然后在凌晨三点半,她敲开了一家小律所的门。 掏出了现金和授权书。 才从睡梦中醒来就开始捡钱的律师:“只要将位于网红街的民宿店成功托管给这个叫黄梓慧的女孩,并联合会计事务所、街道管理处进行财务核算……” “事成后,委托费用的余款五万,及民宿连续三年的分红……” 他的眼睛在看到流水时顿时睁大了:“哎呦,这民宿生意不错啊。” 于是顿时来了精神:“ 这是委托三方,那其他两方你……” 林简拿了一张他的名片:“会有事务所联系你,辛苦你们再联系街道管理处……” 律师:“女士,您放心,这个叫黄梓慧的女孩只要真实存在……” 黄梓慧就是民宿的前台小妹。 林简递上了前台小妹入职时的身份证复印件。 律师的嘴角一时压不下来了:“好好好,有这个,不管她在哪,我都给你好好找…… ” 这是给前台小妹上的保险。 然后,她将韩梓送进了机场。 …… 比太阳更早出来的,是DNA比对结果。 天边有微光,在车里休息的何今非得到了第一时间的消息。 老胡打来的:“从书包里发现的纸巾上提取的生物检材已经出结果了。” 何今非顿时屏住了呼吸。 老胡的声音像是在安慰:“何今非,比对显示,林简就是林瑞雪。” 何今非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试图理智:“老胡,物证的来源待确认,结论自然也待确认。” “在确认纸巾上的生物检材来自林瑞雪之前,只能说这份生物检材属于林简……” 老胡打断了他:“还有课本上的陈旧指纹,经过技术修复,再用算法比对,和林简的指纹对上了。” 何今非仍然试图客观:“胡哥,十二岁时的指纹和现在的……” 老胡喝止了他:“何今非,你冷静点。” 电话两头都有一瞬间的安静,只有呼吸声。 老胡到底有些不忍心:“你担心的这些,幼年到成年,陈旧缺失的修复……这些技术问题,你知道都不是问题。 ” 陈旧指纹的特点是纹线粘附粉末的能力差,用硝酸银溶液显不出纹线,但可以用碘熏和多波段光; 缺失指纹,通常是因为蛋白质成分易消失,但可以检测到无机盐,再对无机盐周围遗留情况经过技术修复还原; 至于幼年的指纹,乳突线、小梨沟和指纹面积虽然会有拉伸增大,但可以用算法去识别特征种类和位置关系…… 对于技术,老胡是有信心的。 于是何今非失去了声音。 他好像听见了老胡叮嘱的那句“你自己要掂量着点……”又好像没听见。 他坐在车里没动,任冷雨和冷风穿过车窗,拍打在他的脸上。 他可以回家,但没回;也可以去医院,但没去。 大队长还没有脱离危险。 她在直面危险时,想的是告诉自己密码,为的是保全证据保护林简。 那林简呢? 她从始至终,想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 何今非打开储物格,拿出了那块红丝绒蛋糕。 打开盒子,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甜,腻,有点苦。 好像过期变质了。 他一口一口的,忍着腻味,将这块红丝绒蛋糕都吃光了。 心里在难受,胃里在难受,终于“哇”的一下全都吐了出来。 那些嚼碎的像血泥一样的红色,就像不该存在的暧昧情愫一样,从他身体里流经,然后混入能包容万物的大地。 他擦了个脸,坦然走向办公室。 队里在开会。 包括大队长在内的两个同事在医院抢救生死未卜的消息已经传开,涉嫌疲劳驾驶的大货车司机已经被控制了。 这个会议的主题很直白。 作为和黄大队长一同出任务的小丁,坚持认为大队长是被车祸、被有预谋的灭口。 “我很确信,大队长接了林简的报警,记录仪里必然有可靠的线索来源,具体警情一查就明。” “大队长说,对方人多势众,在老卫校的行动以林简的安危为主……” 他将自己知道的事无巨细地讲了:“大队长明确地说过,这个案子极有可能牵涉到多年前老纺织厂1.5亿的贪腐案,跟刘刚、李建香脱不开干系……” “对方胁迫林简的目的,极有可能跟她是刘刚一案的报警人有关……” “总之,”小丁陈述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议,“大货车司机的社交、收入等都需要查个底朝天,还有他的亲属。” “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省道这个地点?有没有其他的动机?有没有人指使?” 何今非感受到了他言语中愤怒的力量和份量。 主持会议的老姜点点头,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大家需要知道一点,通过DNA比对,我们初步可以认定林简就是当年老纺织厂失踪的林瑞雪。” 所有的视线看向何今非,包括老姜的。 还有阿浩和老胡带着同情的目光。 何今非抿紧了嘴。 老姜拿出了一叠卷宗:“这是当年林瑞雪父母死亡案件的卷宗 。” “林瑞雪的父亲林森自缢,邻居报警,报警的正是在查案件的死者刘刚,而大队长曾是当年负责的民警之一。” “为此,当年和大队长一起出警的退休领导老木专程来了一趟。” 他打开会议室的门,将一位头发花白神采奕奕的老人请了进来。 “当年,我负责林瑞雪父母王红艳、林森的尸检,黄秀丽负责现场的勘察。” “这个小姑娘,我印象很深刻。” “那是08年春节,当时条件、环境非常有限,我们不得不在现场对林森进行尸检,她就在人群中看着,不哭,不害怕,很安静。” “如果不是要对家属做笔录,我没看出她是死者的女儿。” 老木:“说这些,是想提出一个小小的愚见,有没有可能这是林瑞雪在报复?” 会议室里,接二连三地响起了好几个电话铃声。 有老姜的,有阿浩的,有何今非的,也有别的组员的。 都是同一个消息。 坏消息,很坏很坏的消息。 何今非的脸和眼睛都红了。 黄秀丽大队长于一分钟前抢救无效,因公殉职。 第158 章 交锋10 这个消息,以晨间新闻的方式,在很短的时间内冲上了本地热搜榜。 伴随着在医院抢救的照片、EICU外家属悲痛至极的照片、许多警察冒雨赶来送别的照片……一一暴露在民众的面前。 李建香在看窗外的风雨,嘴角带着笑:“好风凭借力,好雨知时节,好啊。” 老冯在听汇报,咬牙忍着换药的痛:“蜂虿犹未毒,能用老公换财富的人,不可不防啊。” 他觉得眼睛还是很痛,不由得扼腕长叹:“马有失蹄,我失算了。” 不该亲自去接木婉婉。 好在他的位置还在。 …… 韩梓已经登机了,看到新闻,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抱歉,我感觉心脏很不舒服,要下飞机。” 空姐让他签了自愿中止行程协议,对飞机进行了二次清仓,安排他下了飞机。 打开邮箱,建新邮件,保存草稿:“姜美琴那稳不住了,一定会出岔子,你在哪里?安全吗?” 他还不能飞,必须尽快激活被锁死的电脑,重新窃听、掌握姜美琴的动向,让姜美琴的儿媳闹起来,以保护林简…… …… 林简看到新闻时,震惊之余,一阵如电击般的窒息感将她包围住了。 短短的新闻,她看了四五遍,文字进入了她的眼睛,大脑却滞后了。 她迟迟没法思考。 救护车、抢救室、肇事司机的背影、垂在外的苍白的手…… 她放大了其中一张照片,EICU外,一个20岁左右的年轻女孩茫然失措地跪坐在地上,无所适从地紧抱着几件衣服。 被剪开的、染血的、湿透了的警察常服。 雨一直没有停,风从四面八方来。 林简抬起头,任风雨加身。 好像是黄秀丽大队长在和风细雨地对自己说话。 她诚恳地说,很抱歉要对别人的女儿说这样揭人伤疤的话…… 她由衷地说,你的家人该多骄傲你成长得这么好…… 她谦虚地说,我家有个比你小两岁的女孩,性格比你差多了…… 林简的手指,小心地摩挲着照片中女孩抱着的血衣,很小声地说了两个字:“抱歉……” 抱歉,让别人的女儿失去了妈妈…… 她缓慢地吐了一口气,只觉得有种愤慨难言的情绪在身体里左冲右突地叫嚣着。 她需要甜的,蛋糕、瑞士卷……什么都可以…… 风从四面八方来,又刮向四面八方去,带起了一阵又一阵凌乱的雨雾。 不知何时停,也不知何时晴。 天气预报说有局部大雨。 风雨会让墙头草摇摆不定,比如姜美琴,她一定会在短暂动摇后再次坚定的成为李建香的拥趸,成为那个团伙里的马前卒。 这个马前卒会做什么呢? 林简低下头,将新闻再细致地看了一遍。 按照时间来看,那辆大货车必然是李建香提前安排在那里的,是为自己和韩梓而准备的。 还有,在老卫校死的人,和那句栽赃的“林简别杀我”,这是看到警车之后才安排的,还是提前安排的…… 综合以上这些,李建香的目的是什么? 如今的局面,李建香怎么做才能顺利脱身? 如今又是个怎样的局面? 她还需要一点消息,不用太多,一点点漏出来的口风就行。 要不要联系何今非? …… 大队长的遗体在亲友的环绕下,被接回了局里。 各级领导都来了。 大门打开,车辆缓缓进来,一排排的同事站得笔直,表情肃穆地行礼。 白布的遮盖下,依然明显可以看到肩膀和胸膛的畸形凹陷。 何今非站在一众警察里,双眼都泛着红血丝。 这样的伤势,她在给自己打电话时,要费多大的劲,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红着眼眶的不只他一个。 大队长的遗体将被送进冰柜。 等待尸检。 悲痛欲绝的父母、强自镇定的丈夫、还有浑浑噩噩哭不出来的女儿…… 气氛很悲伤,很沉重。 直到接警人员传达了紧急工作:“有个叫姜美琴的涉案家属报警,说长期被一个团伙勒索……” “这个团伙的主谋,就是林简。” “木婉婉工作室也报警,说被同一个团伙勒索,主谋是外籍华人Hansen。” “涉案金额高达200万。” 姜美琴和工作室各自带来了证据。 姜美琴一改往日优雅富贵的形象,以担心儿子饱受折磨的憔悴模样出现的。 “警察同志,我儿子李立军真的是被栽赃嫁祸的,那些物证是通过外卖进我家的。” “他们一开始说要20万,后来说要200万……” “我是做了错事,我通过关系让我朋友查了林简的户口,他们又缠上了我朋友,说不给钱就闹事……” 工作室则带来了某网络社交账户在工作室下发布的照片,以及要钱的留言…… 还没理清工作,又有紧急报警。 这次的报警,是自首。 自首的人,是曾在小丁的执法记录仪中出现过的摩托车手。 摩托车手战战兢兢地举报并求助:“我怕被人灭口,警察叔叔救救我。” “在老卫校被杀死的,是我哥们。” “他喊我去帮他女朋友做点事,假装绑架别人家的孩子吓吓人,从别人那捞点钱。” “他女朋友,就是林简。” “没真绑,他女朋友跟那家人熟,知道他家孩子的作息,就趁他孩子去玩的时候偷了孩子的书包和电话手表,假装绑了……” 小丁:“你是说,林简被胁迫是她自导自演的?” 牵涉到警务人员的牺牲、涉及到外籍,涉案金额巨大,又牵涉到未成年人…… 案情十分复杂。 分管刑侦的朱副局亲自坐镇;老姜暂代大队长的位置,全面负责接下来的工作…… 人手不够。 何今非主动请缨,老姜没批。 “如今证实了林瑞雪就是林简,而你又和她关系暧昧,虽然警督办证实你没有泄密行为,但原则上,你还是回避吧。” “我这是为你好,年轻人在美色上栽了个跟头,更要三思而后行。” “咱们这身衣服,可是千辛万苦才穿上的。” 何今非的电话就不久后来的,来电人显示是解剖中心的许老师。 何今非疑惑地接了:“许老师……” “是我。” 何今非顿时安静了。 林简直接问:“黄大队长的车祸定性是意外,还是蓄谋?” 何今非站在窗前,看向内部接待室,一时张不开口。 内部接待室里,此刻有大队长悲痛万分的家人。 他哑着嗓子开口:“我现在不方便,十分钟之后,我给你回电话。” 之后他快速找到了老姜。 “姜队长,识人不清,见色起意,被人利用,这是我的耻辱。” “为了证明我对警队的忠诚,我愿意做任何事,来证明自己,洗刷耻辱。” “我有办法将林简抓捕归案。” 第159章 交锋11 …… 七分钟后,何今非带着何小刀,一同进入了机房。 已经得到了多方授权的技术和网警同步打开了多台电脑,进入了多个控制界面,并同步进入了监控系统后台。 何今非将电话打回去,显示已关机。 十分钟后,很准时的,林简将电话打了过来。 接通的一瞬间,技术开始定位,朱副局和老姜开始同步监听。 何今非:“林简,我先问一句,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林简的声音毫不迟疑:“没有。” “那你究竟是林简,还是林瑞雪?”何今非,“我要听真话。” 林简:“我是林简,不是林瑞雪。” 有指纹鉴定结果在,她以上说的都是假话。 但何今非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好,我信你。你现在在哪里?” 林简:“在安全的地方。” 技术伸出三根手指,表示还需要时间。 何今非关切地问:“大队长出事前给我打了两个电话,说你在老卫校,让我马上赶过去。老卫校那死了人,我很担心你。” “告诉我你在哪,我来接你。” 林简:“你还没有回答我,大队长的车祸定性是意外,还是谋杀?” 何今非的语气一如往常:“林简,这是警务内部工作,我不能向你透露。” 他一直看着技术,技术一直流利地操作着,忙中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还需要一小会。 何今非:“你现在如果没有地方去,要不要去我家?我把开门密码告诉你……” 林简皱了皱眉:“黄大队长是唯一愿意相信并帮助我的人,她亲手给我戴的执法记录仪。” “后台一定有记录,如果没有记录,就说明你们内部出了问题……” 监听的老姜咽了下口水,面色自如地冲技术比了个手势。 技术伸出一根手指。 已经找到林简的位置,正在寻找离这个位置最近的监控。 何今非:“林简,不要怕,我会尽一切所能保护你,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问题……” 几个监控界面一直在跳动,技术正在用人脸识别系统定位林简的具体画面。 框定的人脸一直在变换,然后技术比了个ok的手势,其中一个监控画面停了下来。 林简的身影出现了。 她穿着冲锋衣,蹲在某个围墙后面,一边打电话,一边看向铁丝网。 铁丝网里,是宽敞无比的坪地,一个监控装不下的大坪地。 监控里,不知道是光线还是角度的问题,她的脸色异样的白,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咬了几口的老式裱花奶油蛋糕。 何今非的话在她出现时停了两秒,之后才继续:“林简,大队长是不是因公殉职,还需要你出面配合说明情况,解决……” 林简打断了他:“何今非,我怕我会先被人解决。” 然后中断了通话。 再打过去,显示关机。 但监控画面还在继续。 林简继续蹲着,关机,取了电话卡,然后沉默地吃掉了手里的裱花奶油蛋糕。 她依旧吃得很干净,将手指上沾的奶油都吃掉了。 何今非没有移开视线,但他冷静地布置着:“这是飞机坪。” “一方面,通知机场公安协助;另一方面,我带上何小刀,和小组马上出发。” 技术:“没错,定位在离机场最近的一个基站。离这个基站最近的是空警八支队。” 老姜:“不好,她想逃。同步查有没有她的航班,还有她的同伙……” 朱副局:“立刻发协查,申请空警八支队协助进行地面抓捕……” 队伍很快集合,带队的是老姜,其中有阿浩、小丁,也有何小刀。 何今非进入队伍时,接收到的目光中不乏有审视的,也有奚落的。 何小刀亲热且守规矩地坐在他的脚边。 何今非当做没看见其他目光,只撸了撸何小刀。 突然想起了自己说过“一起养何小刀”的话,也想起了她暧昧地问“你乖你好养吗”的话。 到此为止,他已经知道她说的很多话是假话,唯独不知道哪一句是真话。 去往机场的路上,总能第一时间得到来自技术对目标动向的跟进。 “目标在朝飞机坪西侧持续移动……” “目标消失在监控中。” “空警八支队到达,未发现目标,正在搜寻中。” 而从机场,也得到了其他反馈。 没有林简的航班,但所谓的同伙Hansen,所购机票的航班已经在十五分钟前飞走了。 “目标出现了,在飞机坪西北侧,机场路上的一家便利店,正在吃小蛋糕。” “已经通知空警八支队。” 警车的速度很快,在警笛声中,路上的车辆纷纷将路让开。 但即便这样,到机场还要二十多分钟。 老姜看着何今非:“我们不能只被动地跟在后面,而是需要根据林简的性格、行为、目的进行分析,去预判她的落脚点和目的地。” “何今非,于公来说,你在负责刘刚一案时,和作为报警人的她接触最多;于私来说,你和她毕竟有男女交往……” 老姜:“虽然她说你只是她鱼塘里养的一条鱼,但也有亲密互动的行为。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素养,一定对她有更多的了解。” 队伍中,看向何今非的有讥讽和嘲笑的目光,也有看戏的目光。 何今非舔了舔唇,咬牙将羞辱感咽了下去。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技术的信息在这时又传了过来:“空警八支队再次扑空,目标不在监控内。” “报告,人脸识别已失去目标,不排除林简进行了伪装以逃开监控。” 这也表示,奔赴机场进行抓捕没有必要了。 警车放慢了速度,关掉了警报。 老姜迅速向朱副局做了汇报,同时 老姜皱眉:“你别告诉我,这么长时间,你都以男朋友自居了,连她的一两分底细都没摸清?” 队伍中,有人没忍住讥笑出声。 何今非的脸红了又白。 呜呜…… 何小刀低吠两声,将头搭在他小腿上。 何今非的大手落在它的头上揉了揉,它回应地在他掌心里扭了扭头。 他长吁一口气:“我没有办法做预判,因为从一开始她给我的就是假信息。” 在老姜不屑地想要开口时,他接着说:“但我可以设个圈套,试一试能不能让她自投罗网。” …… 第160章 交锋12 李建香又来汇报了。 “姜美琴和工作室已经拿到报案回执了。” “按照老姜说的,提供了勒索电话录音、收到的勒索信和留言、还有通话记录和转账记录……” 老冯不喜:“转账记录?这个账号你们交出去了?” 李建香:“是。老姜说,没有转账记录,这个证据链就不完整,没法促进立案,更没法用涉案金额巨大这一条,让案情被特别重视。” 老冯质疑:“太冒险了吧?” “您放心,”李建香安抚,“警方只需要这个转账记录,我们也做好了扫尾。再说了,Hansen也算是电脑高手,上次转账之后,这个账户就不应该再用了。” “因为不再安全。” 老冯揉了揉眼眶:“还有什么别的?你尽量言简意赅,时间宝贵。” 李建香:“一会您还有安排?” 老冯“嗯”了声,没解释。 李建香挑了挑眉,立刻快速做了汇报:“老姜说,已经冻结了林简、Hansen两人名下的银行账户、微信和支付宝。” “他俩的身份信息也通报给了各大航空公司、铁路、公路系统。” 老冯点头:“网警那?” 李建香:“工作室提供的社交账号,在国内的已经禁言了,正在找注册人。” “国外的也处在重点关注。” “已经证实了林简就是林瑞雪,接下来只要对接收了200万的那个账户进行查询,找到有任何一笔和林简或者Hansen有关,这个案子就能办好。” 李建香很笃定:“以后就算网上闹出些什么动静来,只要有报案回执,再用一句警方正在侦办中,就能抹掉网上99%的质疑声。” 老冯:“这几个人呢?” 李建香:“多几个失踪的底层人而已。” 赵秀娟也好,前台小妹也好,包括林瑞雪,都可以是失踪人口之一。 反而是Hansen这个外籍人不太好处理成失踪人口。 李建香阿谀得很有腔调:“有您在,这些人不过蝼蚁,都不足挂齿。” “林瑞雪蛰伏这么多年,努力多年,您只需要弹一弹手指。” “不过是落在您鞋面上的一点灰尘,得您多看一眼,都是他们的荣幸。” 林简最愚蠢的,是明明有阿风这个精神病人在手,本该当成王炸,却随随便便当对三出了。 精神病人,大杀器啊。 她正自得时,老姜的电话打过来了。 “赵秀娟人呢?现在在哪里?” 李建香:“怎么了?” 老姜的声音有几分气急败坏:“民政局在找她,妇联在找她,信访办在找她,市维稳办也在找她,都找到局里来了。” “你要给我个交代,立刻、马上……” 李建香还在思索下一步怎么处理更好时,瘦子的电话也打过来了。 “守在民宿附近的小弟说,民宿里去人了,有律师,还有街道办的人,正在调监控找人。” 李建香:“找谁?” “那个小前台,”瘦子,“如果让他们查下去,只怕就要查到假救护车了。” 查到假救护车,很有可能会惊动卫生医药监管部门、交警、辖区派出所…… 瘦子:“怎么办?” 李建香没想清楚怎么办。 老冯的脸色已经挂下来了,他不轻不重地冷嘲了一句:“不是说不足挂齿么?” 李建香难得支吾起来。 老冯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先离开。” 立刻有他的人进来,客客气气地将李建香请了出去。 李建香故意慢走了两步,回头看时,只见老冯难得紧张地理了理身上的病号服。 他的人开窗通风、整理桌面、摆上了书籍和笔墨…… 倒像是有重要的人要来的架势。 李建香趁人不注意,躲进了消防通道里,用脚顶开了一条门缝。 不久之后,有一群人簇拥着两个人来了。 这是来探病的大领导。 李建香隐约听到了一句:“冯秘书长的伤势……不影响……组织上……” 李建香虽然见多识广,但也没怎么见识过权力顶层,模糊地猜了猜,大概是组织里需要对他的病情进行评估,看会不会影响工作安排的。 这些,在老冯眼里,她连看和听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老冯的人出病房门口迎接时,她的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有好几个人的视线看向消防通道。 包括两个大领导。 李建香立刻松开腿躲进消防楼梯里。 负责安保的人立刻赶了过来。 没过多久,她还没想好怎么妥善地解决赵秀娟和前台小妹,老冯的警告已经来了。 一条信息:做好你的本分,不要越界。 …… 局里,何今非已经提交了“圈套”的可行性报告,但直属领导老姜一时半会还批不了。 因为好几个组织架构不同的部门来人了。 领头的竟然是个年轻女孩。 “我是负责赵秀娟的维稳小组成员,隶属信访办。赵秀娟有精神病的儿子失踪了,她的家被砸得一塌糊涂,她人来了您单位后就不见了……” “领导,我也没什么经验,这是我负责的第一个任务,这要是办砸了,我的工作和前途就……哎……领导,请您务必查一下,赵秀娟到底去哪里了?” “如果她在这个期间做了什么危及公共安全的行为,或者是在媒体、网络上……领导,您比我更懂,咱们都有单位,都是体制里的,这……” 老姜:“这个,当时是由冬瓜山辖区派出所……” 年轻女孩打断了他:“领导,我就是从冬瓜山辖区派出所来的,那边查过了,您这边派去协助的一个同志给她接了个电话,她就不见了……” …… 木婉婉躲在房间里不想出门。 她要重新办护照,但她脸上有伤,拍不了证件照。 也就是说,她短期内没法出国。 不能表演,不能拍戏,不能露面,还有好几个商务要赔违约金…… 本来就烦,还有个不停给她打电话的表弟。 “姐,车里的东西怎么处理?不能一直放在那吧?会臭的……” 木婉婉:“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你倒是去问我妈咪呀……” 好不容易挂掉电话,她又收到了一段被处理过的小视频。 视频中,林瑞雪的头成了一朵花;画面里只有惊慌失措的她,在鬼畜般地重复说着话:“冯叔,怎么才能让他闭嘴?怎么才能让他闭嘴……” 她像见了鬼一样,将自己的手机扔到一边,神经质地念了几句“妈咪”后,又爬过去捡起手机,打给李建香:“妈咪,怎么办?” 李建香才安抚好她,电话又来了。 侄子阿成的:“姑姑,怎么办?” 电话又响了,这次来的是条彩信。 两个截图,两个账号,一个是转账接收200万的,另一个账户只差了几位数…… 她还没看懂,就有电话进来了。 是个变化后听不出男女的声音:“姜美琴安排转的账,好奇怪呀,怎么不是我给婉婉的那个账号?” “姜美琴怎么会有我的另一个账号,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她发问,电话就挂掉了。 在另一端,林简在郊区的小卖部挂掉了电话,用现金买了一包蛋黄派。 她走出去时,雨停了,风也停了。 第161章 交锋13 李建香这边的风雨没停,还更大了。 赵秀娟和前台小妹的处理,她不得不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这不但打乱了她的安排,还会留下很多隐患。 但牵涉的部门太多,老冯很恼怒:“牵涉面太广会坏事的,我不管你怎么办,以妥当的方式放人。” 但最让她咬牙切齿的,是姜美琴居然跟她耍心眼。 姜美琴! 她为什么要给林瑞雪的另一个账号转款? 她怎么会有林瑞雪的另一个账号? 她和林瑞雪私下还有哪些自己不知道的接触? 于是李建香求证了一下。 她先打给了自己亲生的蠢女儿:“200万的转账,转到哪个账号,你核查过吗?” 木婉婉正捂着脸哼唧:“妈咪,我的脸又痛,伤口又痒,我觉得好难受,韩国去不了,你给我找个专家看看……” “分清轻重,先听我说的话,好好想一下,”李建香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了她,“打款的账户和给你的账户,你核查过吗?” “要核查这个做什么?”木婉婉不理解,“这些事不都有琴姨妈么?” 李建香:“那你没发现两个账号不一样吗?” 木婉婉:“会不会是工作室那搞错了?妈咪,工作室是你安排的人呀,你问我干嘛?” 李建香实在没忍住,骂了她两句,听到她哭了,不得不又哄了两句,只觉得心力交瘁,又打给了工作室核实。 工作室的人说,婉婉脸被划伤那晚,他们被安排去应约兑现200万的照片时,在老纺织厂西1区看到了姜美琴。 拎着个公文袋,好像在等人。 公文袋里有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姜美琴看上去很紧张;后来姜美琴离开时,公文袋不见了,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李建香面色阴沉,眼神阴狠,思考了一下,又打给了姜美琴。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的面色和语气都变得亲昵了:“阿琴,你现在去一趟老火车站,我也赶过去,到那里见。” “阿成扛不住事,到头来扛事的还是你跟我。” 确认姜美琴出门后,她将电话打给了姜美琴的儿媳。 主要是关心,体贴她带娃不易,好在李立军应该很快就要出来了。 寒暄后话锋一转,猝不及防地诈了一句:“10号那晚,你妈借了200个,说是被勒索了?” 儿媳那边“嗯啊”两声,立刻支吾起来,犹犹豫豫地说了句:“这……但是借钱的事我不知情啊。” 李建香不知道的是,电话里听着乖巧的儿媳,正看着手机收到的一张转账收款的截图。 来自她刚接过电话的一个陌生号码。 就像那晚在她家的可视门铃里说的那样:知道你婆婆和你老公藏的那一大笔钱在哪里吗?知道夫妻共同债务吗…… 转账收款截图上6个0十分诱人。 于是,结束李建香的电话后,儿媳把电话打给了这个陌生号码:“你不要装神弄鬼……” 林简不慌不忙地吃了个蛋黄派,笑了:“200万只是这笔钱的零头。你想要吗?帮我做件小事……” “放心,不会让你为难。” …… 快要过去的冬日,太阳露头了。 何今非露脸了。 他在给自己的“圈套”计划做报告。 “林简的身份信息已经被标记,银行卡和各种网银支付都被冻结,不管是住宿、交通还是日常消费都受限制。” 他放出了人脸识别时技术提供的监控画面。 “从画面来看,她两次出现都只有一个背包,没有其他随身行李。” “那么对她来说,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然后他调出了一份报警记录:“这是她出租屋被盗的报警记录,报警人是我。” “因为这个晚上我找不到她,手机关机,联系不上人,所以我去她的出租屋等。” “这个时间段,林简正在冬瓜山社区的烤排骨店,被一群身份不明的社会人士攻击……” 好不容易摆脱维稳小组的老姜打断了他的发言:“我打断一下,根据另一当事人的讲述,这是一次男女双方约炮不成引发冲突的互殴。” “这个说法,是有林简的陈述可以互为印证的。林简自己说过,她来局里找你,是体内激素作祟,想找个男人来睡。你不给她睡,她转头离开就去找了别人……” 何今非没有反驳:“姜队说得对。不过我想讲的是,我个人认为,冬瓜山社区附近必定有林简的安全落脚点。” 他看向老胡和阿浩:“因为第二天,我接到赵秀娟的报警后,和胡哥、阿浩去了冬瓜山社区寻找失踪的阿风。” “在阿风的失踪现场,何小刀找到了属于林简的气味。” “我没看过后来的卷宗,不知道林简是否在警督办和大队长面前隐瞒了这一点。” 老姜立刻翻卷宗,没等他翻到,技术传来了消息。 “林简露面了。” “人脸识别找到她了。” 同时传来了两个坐标和监控画面。 “从机场路消失后,她第一次露面是在郊区的村道口。从她手中拿的物品来看,她应该是去了村里的小卖部。” 之所以会暴露,是在去小卖部时脱掉了帽子,这才被村道的监控拍到。 画面中,林简的冲锋衣上可以看到清晰的水迹,神态疲惫的她只买了一包蛋黄派。 然后沿着村道消失在监控中。 “第二次露面,是在五分钟前,她骑了一辆老头乐的电动摩托车进了裕南街的充电站。” 在用充电桩时,可能是帽子遮挡了视线,她推了推,这才让面容暴露在摄像头下。 “从移动轨迹来看,她似乎是在朝城东的方向走。” 何今非则更肯定:“裕南街的尽头往下,就是冬瓜山社区。” “她在往冬瓜山社区的方向走。” 这和何今非的预判相符合了。 何今非请命:“她从裕南街到冬瓜山社区,和我们从局里到冬瓜山社区的路程差不多,局长,让我行动吧。” 朱副局拍板:“那就按照小何的计划进行,由姜队长……不,姜队长先处理好维稳小组的对接,直接向我报告吧。” 首先,在公安局官网上的公示栏置顶了黄秀丽大队长因公殉职的消息,同时置顶了何今非因违纪被停职的消息。 何今非脱了警服,穿着休闲衣裤,一个人领着何小刀去了冬瓜山社区。 另有两队男女警,包括阿浩,以便衣的形式赶去了冬瓜山社区布控。 下过一场大雨,不是有利于警犬执行搜寻任务的好天气。 冬瓜山社区的下午很安静,忙碌着备货的商家都低着头干活。 还没到行人和吃客出动的时间。 何今非只跟着何小刀走走停停,在一个垃圾处理站,何小刀吠叫一声,面向何今非坐好了。 这里,有林简的味道。 第162章 交锋14 何今非抬头观察,才发现这是自己寻找林简时曾来过的地方。 就连正在休息的几个环卫阿姨,他都曾见过。 他第一时间往行动小组发送了自己的位置,和何小刀继续往前。 不多时,就有阿浩和一个便衣女警拎着各自的伪装进了处理站。 又不多时,行动小组和朱副局都得到了汇报。 来自阿浩:“环卫工说,林简在这里躲了半个夜晚,给了阿姨几百块钱,说是网红要拍视频,阿姨认为她是在躲家暴老公。” “环卫工还记得她是从二条巷的第三个路口那转出来的。” 何今非很快得到了朱副局的指示,带着何小刀去了二条巷的第三个路口。 这是后巷,很多临街商铺的后门,也是这些老房子楼梯的朝向。 何小刀开始一个楼道一个楼道地搜寻。 这不是一项容易的任务,枯燥、机动、费劲,需要何小刀极好的执行力和体力。 一边搜寻,何今非一边关注着行动小组其他便衣的行动。 一条巷、三条巷、外围的冬瓜路、内里的冬瓜弄……行动小组目前都没有发现林简的踪影。 技术那的人脸识别也没有出现目标。 时间在安静地淌过,阿浩在对讲机的那头咕哝着:“咱们会不会搞错了?” “都说狡兔三窟,这个窟也不一定就在这里吧。” 何今非摸了摸耳机,谨慎地说了句:“我还是认为会在这里。这里不但有桥头排骨店,赵秀娟也住在冬瓜山社区。” “桥头排骨店是木厂长“见义勇为”的地方,赵秀娟是老纺织厂的职工,都和当年的事有联系的。” “而林简当晚是直接来这里,直接去的桥头排骨店。 从结果和行为来反推,可以说她的目标是非常明确的。” 阿浩:“好,那就继续找。” 何小刀“汪”一声,耳朵一支,朝着其中一个楼道往上爬。 这是有了发现。 何今非立刻跟了上去,同时给出了信号。 何小刀爬到了顶楼,上了屋顶,之后它转了几圈,失去了目标。 何今非:“小刀,继续走。” 他的手指了指前方,何小刀就继续沿着屋顶寻找。 屋顶不像楼道,是被大雨洗刷过的。 但这片老楼房的屋顶是相通的,只是有些高矮不同而已。 跟在后面的阿浩提醒了一句:“何今非,屋顶湿滑,小心安全,不要逞强。” 何今非:“与被一个女人愚弄的耻辱比起来,这点危险根本不算什么。” 他和小刀兄弟俩攀屋顶,翻砖墙,在楼顶小心地往前进。 目之所及,离桥头排骨店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何今非不知道的是,他和小刀俩此刻所走的路,正是当晚林简所走的路。 不过是他和小刀在沿着林简的去路往回走。 很快,在某栋老楼楼顶的楼梯口,何小刀发出了“汪”的一声叫,转了两圈,自信地坐了下来。 林简在这里出现并停留过。 何今非立刻发送定位,小心推开那扇形同虚设的老旧木门,进入楼道,仔细打量。 这是70年代那种很老的楼梯房,没发现有摄像头。 他进行了汇报,同时问:“外围有收获吗?是即时搜还是等布控?” 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时,老胡给行动小组传来了消息:“航空公司那边的消息说,Hansen确实检票上了飞机,但起飞前又下飞机了。” “之后没有出入境的记录,他还在本地。” 何今非:“Hansen曾在局里进行过调解,有非常明显的外貌特征,安排技术通过人脸识别找人。” 技术回复收到。 朱副局的指示很快到:“外围布控中,你先搜。” 那就是还没发现林简出现在冬瓜山社区。 随着行动小组不同方位的布控到位,何今非对小刀发出噤声的指令,带着它进入楼道。 何小刀一级一级台阶往下。 很快就停在一间老房子前,围着何今非转了个圈,对着门坐下了。 找到了。 发出具体位置,确认阿浩已到达楼下,各出口布控到位。 何今非抬脚一踢,门“哐”响一声,屋里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咣”。 像是有东西被撞倒了。 可能有人。 他立刻打开对讲机:“屋里有动静。” 同时再踢第二脚,门被踢开了。 窗外“哒”响一声,然后有“答答”的响动,但没有人影。 何今非定睛一看,窗台上翻倒了一盆盛开的水仙花。 细长的茎叶带着花断折了;盆里的水和细卵石从窗台上往下滚,掉在楼下的雨棚上,发出了“哒哒”的响声。 何今非穿过屋子,钻出窗口去查探。 没有人,只有一条又长又厚实的皮筋耷拉在防盗窗上,一头还带着断开撕裂的毛边。 显然是作为机关夹在门上的,门一开,就弹到了窗户上,将水仙花盆打歪了。 何小刀响亮地吠叫着,端坐在屋角,目光灼灼地看向何今非。 这是有发现。 阿浩带人也赶到了:“楼下没有异常。” 何今非迅速返身,两三步蹿到屋角。 这里有生活过的痕迹,烟头、纸巾、快餐盒,还有个牛仔的双肩包。 双肩包遮挡住的隐蔽处,有个发亮的点。 他迅速戴上手套,伸手扒开双肩包,看到了一个又新又高级的摄像头。 咔…… 摄像头随着光线转动着,竟抬了抬头。 闪烁的红点仿佛一只独龙眼,和工作中的何今非对视着。 阿浩在他身边蹲下来,打开了双肩包,露出了一包红色的现金:“我们找对地方了……” 呵…… 响起了若有若无的一声轻笑。 像林简有意撩拨时的声音。 摄像头的对面有人。 何今非急促地喊了声:“林简……” 哼…… 又是一声冷笑,之后红点灭了。 阿浩:“虽然我们找对了地方,但行动暴露了。” “老胡没来,可惜了。这个角落到处都是可提取的生物检材。” 何今非无暇理他,用戴手套的手在这堆“生物检材”中翻检一遍。 快餐盒还有一点点余温。 他立刻打开对讲机急切地问技术:“用林简的照片做人脸识别的同时,有没有用Hansen的照片做?” 那声冷笑,像Hansen说话的调调。 技术:“还没有。” 何今非:“快餐盒还没凉,这屋里的人离开不会超过二十分钟。如果没找到林简,用Hansen的。” “范围不用太大,集中在以下几个地点,冬瓜山社区附近、李建香家附近、姜美琴家附近,还有,老火车站……” 第163章 交锋15 很快,技术那有了回信:“就在冬瓜山外围的一个公交站,我找到疑似目标。” “三分钟前,有辆黑色机车,骑手的头盔下露出了蓝色的发尾。” 何今非:“跟踪车牌,查来去动向。” 技术:“收到。” 阿浩已经对双肩包里的现金进行了点算,他比了个数字。 何今非立刻给朱副局打了申请过去:“领导,我们追回涉案款项20余万,发现多处可疑生物检材。” 这是侦查行动的收获,很难得。 趁朱副局给予肯定时,他拍了拍马屁:“领导虽然多年不在基层,但对基层的工作依然运筹帷幄,游刃有余。” 趁领导开心时,他又提出申请:“领导,虽然这里慢了一步,但我有信心追踪下去,将涉案人员和涉案款项全部追回。” 话锋一转:“领导,我需要申请权限,让技术对冬瓜山社区的监控进行回溯和整理,找出涉案人员的行为习惯,我才能分析他的下一步。” 领导朱副局迟疑了下:“需要回溯多久的?” “昨天14号到今天的就行。”何今非,“不用太久,因为Hansen是昨天从店里外出的。” 朱副局:“可以,让老胡马上打报告,按简易流程速办。” 挂掉电话,何今非立刻联系老胡,又赶紧招呼阿浩:“留几个同事在这个现场,你跟我走。” 去找行动小组里技术在的那辆技术车。 他俩健步如飞,何小刀一狗当先,在老胡将报告发过来之前,开着车往目的地走。 技术一脸懵:“哎哎哎,咱们去哪里?” 何今非将车开得飞快:“负责冬瓜山社区路面监控的管理处。” 阿浩看看何今非,又看看技术,再看看老胡发过来的协助报告。 没说话。 这个管理处,就是他曾联系过的,说当晚在检修不提供监控的那个。 他好像摸到何今非的目的了。 但他看着报告上的时间,从14号开始,这也没用啊,木婉婉车祸受伤那晚,阿风失踪那晚,是10号…… 他看看何今非,想想林简,又想想大队长,在何今非再次提速时,默默地拉紧了车门上的拉手。 看着何今非雷厉风行地下车,快步流星地进了一家打印店,势如破竹地带着自己和技术跑进管理处,又长驱直入地进了机房…… 将协助报告和警察证往机房负责人面前一放,声若雷霆地安排:“请立刻按照报告上的内容进行配合。” 机房负责人手忙脚乱地开始配合,同时质疑:“是不是得先通知我这边的领导?” 阿浩不说话,只一味对其他人出示警察证:“请配合工作,将手机放在桌面上,不要打电话,不要拍照……” 然后配合着守住了机房进出的门。 何今非转头告诉技术:“快,将他开放的日期里所有内容都导出,如果发现有删除的马上进行技术恢复。” 负责人手边的申请报告上,一排小字“14日起至15日”,不知为何有一点点不明显的黑印,看上去就像“于4日起至15日”。 随着进度条的拉动,阿浩咽了咽口水,他看到何今非的鼻尖上也有汗。 进度条15%…… 进度条45%…… 技术:“呃,真有被删除的,看我的……” 阿浩觉得自己像被这句话电了一下,他不由得捏了捏手。 何今非的眼睛亮得像狼,他一会盯着技术的手指,一会盯着进度条。 像在狩猎中。 等进度条一拉满,他催技术:“快,先传回局里,入物证数据库保存。” 然后他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将机房的硬盘拿在手里,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10号的监控,木婉婉的车祸、特殊的车牌、阿风的失踪,都藏在这个被做过手脚的监控里了。 拿到手了。 林简,如果你两次露脸是故意将我们引去冬瓜山社区,你的目的是什么? 那么你真正要去的是哪里? …… “你让我去哪里?” “将木婉婉接去医院?为什么?” 电话里,姜美琴的儿媳很疑惑。 林简:“你不用知道我为什么,你只要知道,这对你来说,不会引起李建香和姜美琴的任何怀疑。” “你只是在和木婉婉的电话中得知她很不好,因此一片好心送她去医院,而已。” “之后,你只要将验血报告单发给我就行。” 姜美琴儿媳:“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去做这些?” 林简:“就当是为了一个亿吧。” “你要是能拿到一个亿,你会告诉我?”儿媳也不蠢,“我何必冒险?我和她们才是一家的……” 林简:“天底下没有那个儿媳妇会觉得自己和婆婆真是一家的,你这样盲目自信的依据是什么?” “你婆婆和你老公瞒着你的事情还少吗?” “要不然你现在给你婆婆打个电话,你只要问她一句话。” 儿媳:“哪一句话?” “你问她,老纺织厂那1.5个亿,是不是在李建香的手里,是不是用婉婉工作室的名义洗出去了?” 林简施施然地挂掉了电话。 打开了邮箱里的草稿箱,有两条未发送。 一条写着姜已去见香。 另一条写着,水仙已败,有人和狗。 林简都删了,又编辑一条未发送:你有办法走吗?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在异国的家。 之后她将老头乐电动车遗弃在天桥的桥洞下,打了个路边的摩的:“师傅,去老火车站。” 上摩托车前,她推了推帽子,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 右侧不远处,有拍违章的监控摄像头在不辞辛苦地工作着。 让警方去冬瓜山社区,是因为那里有宝藏。 桥头排骨店的老板,他的儿子,书包里有一样很特殊的东西。 何今非的警号贴。 第164章 交锋16 就在一个小时前,林简给桥头排骨店的王老板打过电话,告诉他警察会去他店里,因为店里有和他签合同的人留下的血迹。 如今在打第二个:“找到血迹了吗?看到来搜查的警察了吗?拍照发给和你签合同的人,你能轻松得到一大笔钱。” “三十万、五十万……只要你开口,不管多少都能搂一笔。” 能为了钱放火的人,就不会只局限于放火。 这是他被突破底线的人性。 一旦突破一次底线,就不可能只突破一次。 林简正在看公安局官网上的公示时,姜美琴儿媳打电话来了。 儿媳的声音有点急,也有点虚:“我信不过你,想要我做事,你得先证明你自己。” 林简看不到的是,儿媳开的外放,另一只手里拿着另一个手机,是一个已经接通的通话界面,对方正是姜美琴。 “哦,你要我怎么证明?”林简,“说一个你我都能接受的办法吧。” 儿媳:“想要化验单,你带现金来换,我要20个。” “这是要把你婆婆给出的20个要回去是吧?”林简点头,“可以。” “去我指定的医院,出结果后,把化验单上有木婉婉名字和今天日期的那一部分发给我,否则免谈。” 儿媳问出了心中的不解:“你要这个化验单到底是为什么?” 林简:“你不需要知道。” 电话挂掉后,儿媳问姜美琴:“妈,我们才是一家人,我肯定不会信她的挑拨离间,李姨一定能让阿军出来的,对吧?” 姜美琴:“你说你李姨问了你10号晚上200万的事?” 得到肯定答案的姜美琴没有继续朝老火车站开,她将车停在路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相信老伙计。 她打给了李建香,说明了这个情况。 正开车去老火车站的李建香诧异了:“要婉婉的化验单?为什么?有什么用?” 姜美琴:“会不会是那个精神病人的血有毒,比方说什么艾滋乙肝?” 李建香不认为她的猜测是对的:“如果是这样,在事情还暴露之前,Hansen和婉婉接触的时候就可以安排上这一步了。” “不用拖到现在。” 她仔细想了想林简提出的要求:“指定医院?婉婉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她如果要的是化验结果,干嘛要指定医院?” 突然一凛:“该不会是安排了Hansen埋伏在指定医院里,想把婉婉带走?” 这是故意用所谓的“化验单结果”来掩饰她真正的目的。 带走后,故意套话或激怒婉婉,暗地里开直播,以婉婉眼下的知名度,那将是在数十万人前无可辩驳地认罪。 而偏偏自己的女儿蠢得要死,之前又一直在喊头痛脸痛,是真有可能钻进这个圈套里。 李建香立刻调头回家:“你先去老火车站,我去接婉婉,还在老宅汇合。” 姜美琴:“那医院的化验怎么办?” 李建香计上心来:“去,让你儿媳用婉婉的健康码挂号,她不是只要名字和日期的台头么?” 谁用婉婉的健康码化验,化验单上出的都是婉婉。 姜美琴也不蠢:“你不是说她在医院里早有安排么?没看到婉婉,她会上当吗?” 李建香斥责了两句:“这点应变能力都没有吗?就说 婉婉是明星,不愿意去她说的人多眼杂的公立医院,只能改去人少能保密的私立。” “她如果是真的想要化验单,就得按我们这方说的办。” “现在她是处在被动的弱势一方,她想让我们去的地方,那是万万不能去的。” 姜美琴大胆地建议:“那能不能趁机去医院把人抓了,不管是她还是什么汉森……” 李建香想了想,瘦子那还在四处找林简,又有小弟死在老卫校,虽然推到林简身上去了的,但正是风头上,只怕她指挥不动。 而她刚抽了2000个出去,婉婉又因伤不能履行合同,得赔违约金,现在哪有什么钱了。 这么一想,有些恼怒。 虽然林简被她算计得处在弱势,但自己何尝不是,不过是因为有个老冯顶着。 又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幸好林简手不够狠也没聪明绝顶,没有让阿风用精神病当护盾杀了老冯…… 林简做的,就像是扬汤止沸,远不如釜底抽薪有用。 她开回小区,接了木婉婉,又往老火车站赶。 木婉婉捂着脸:“妈咪,我真的好痛,伤口也痛,头也痛,哪里都痛……” “我要去韩国,你想办法呀,花多少钱都行……” 李建香知道她娇,以前觉得她有娇气的资格,现在见了,难免觉得心累。 敷衍地安慰几句,又忍不住呵斥:“好了,忍忍吧,同样的岁数,林瑞雪都能以一当十了,你还在这里玛卡巴卡……” “你不是三岁小孩了。医生不是说过,伤口要愈合的时候是会又痒又痛的,你再忍几天就好了。” 木婉婉委屈地哭了。 李建香没心情哄她。 侄子阿成的电话又打过来了:“姑姑,姓王的说警察在他店附近,马上就要去店里搜查,说要一百万,他把痕迹清除了。” “怎么办?给不给?我没钱,表姐一分钟广告报价一百个……” 李建香只能安抚第二个让她心烦的蠢人:“别慌,稳住。我一会就到了,见面再说。” 之后立刻打给了老姜,口气冷硬:“什么情况?为什么回去搜查桥头排骨店?” 老姜在电话那边冷哼一声:“你在教我做事?” 李建香压了压火气:“老姜,你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排骨店那边不是配合做过笔录,证实林简和阿成是一夜情未遂的冲突嘛?” “怎么突然又要检查了?” 老姜:“你现在问我,我能去问谁。还不是你惹的烂摊子,维稳小组让我交人,你倒是快给个交代。” “我被拖着,根本没法参与行动。你不是上面还有人吗?去问他吧。” 比老姜职位高的,能摆平黄秀丽大队长的这个人是谁,李建香没有资格知道,她只是听从吩咐准备2000个而已。 于是她只能打给老冯。 老冯没有接,之后也没有回复。 等她开进老宅的院子,姜美琴已经在那等着了。 阿成的那辆车用车衣盖着,停在院子的角落里。 而阿成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和大眼袋,神情十分憔悴与焦虑。 “姑姑,你快处理了。我真的整夜整夜不能睡,一闭眼就是那张死人脸……” 木婉婉慌乱地歪在车里不肯下去:“我也不要在这里,不要和死人呆在一起……” 在此刻,李建香突然感觉到,被围剿的处于困境的,不是林瑞雪,也不是林简。 是她自己。 第165章 交锋17 就像有张网,但她不是张网的蜘蛛。 困境中,迫在眉睫的,正是藏在车后座里的尸体。 李建香和姜美琴特意走到车后观察。 虽然气温低,但也有些异味;或许是心理作用,一靠近就感觉十分不舒服。 呼吸、感官都像被油腻腻的东西蒙住了一样,让人直犯恶心。 不能久拖了。 姜美琴:“现在怎么办?没有合适的机会把它赖在林瑞雪的头上了。” 原先用来对付林简的办法,情急之下用在了黄秀丽大队长的身上。 如今,李建香也犯难。 姜美琴:“要不,就和那个一样……” 李建香瞪了她一眼。 姜美琴讷讷地解释:“不能拖了。再拖下去,这臭味就藏不住了。” “你肯定知道张爱国他们当年是怎么处理的,既然当年能处理得毫无破绽,现在就可以用。” 虽然村子里人比以前少,但还是有人住的。 姜美琴看看阿成:“再说,阿成确实沉不住气,万一警察再来一次……” 李建香也看看阿成,确实,新一代就是没有老一代能扛事。她弟弟,阿成他爸当年和张爱国他们一起,可是处理得干干净净。 她又怀疑地看了姜美琴两眼,想到那笔转账,又算一算现在的情况…… 她在院子里抬头看看天。 天气预报说,接下来气温将大幅升高,确实不宜久拖了。 该怎么处理呢? …… “何组长,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行动小组在问下一步。 作为专业的搜证科成员,行动小组中的一名在附近布控的便衣笃定地说:“临街的烧烤店里,有人藏在窗户后窥探我们的行动,还在拍照。” 何今非:“按正常流程,制止拍照,将手机里的照片清除。” 这是出任务时常有的小事,因此便衣没有特意请示朱副局,而是直接请示了何今非。 很快,便衣有了收获,并报告在行动小组里:“这个烧烤店涉案,人已被控制,手机已做物证收缴。” “他将我们的照片发给了另一个涉案人员,同时还有一张带有血迹的照片,请问是否马上安排对该店进行搜证?” 这是一个搜寻行动正常该有的安排,不管朱副局的立场如何,也不管这个小组里有没有二心之人,在明面上,没有谁会明着反对。 所以朱副局的指令很快下来了:将人带回去,按流程进行紧急搜证工作。 这意味着即使没有搜查证,也可以对店铺进行搜查,事后及时补充搜查证即可。 何今非没有说话,抬头看看天。 他知道是哪家店了。 林简,这也是在你的计算之中吗? 店铺的搜查在进行,而技术惊喜地发出定位:“人脸识别找到一个新的定位,来自林简,就在一分钟前。” 天桥下,有个监控拍到了林简,以及她作为交通工具的摩的车牌号。 摩的车牌号和老头乐车牌号不一样,是可以在交警的监控系统里实时追踪的。 很快,技术很强的技术就得到了行动轨迹。 “她在朝老火车站的方向前进。” “还有那辆骑手有着蓝色发尾的机车,看轨迹也在向老火车站的方向前进。” 朱副局:“何今非,老火车站那有什么?” 何今非尽量客观地汇报了关于这个地方涉案的部分:“这里有李建香的娘家、李立军的老宅;也是失踪案中的可疑车辆曾出现过的地方;” “我曾带队在李立军家的老宅中寻找过老纺织厂失踪的韩厂长……” “同时,也是姜队长曾带队搜查过的地方……” 涉案一两个,有可能是巧合;涉案这么多个,明眼人都知道必须认真地查。 何今非不确定朱副局的立场。 在不知道是谁对黄秀丽大队长的数据进行清除之前,他只知道,所有的副局都有相关的权限。 在没有得到明确的指令前,他的视线流连在画面里的林简脸上。 所以,老火车站那的某一处就是你的目的地吗? 李建香娘家? 是因为姜队长的搜查? 林瑞雪,你究竟计划了多久? 你编织的这张网,已经网罗了哪些人,还想网罗哪些人? 朱副局的指令还没来,在局里的老胡传来了消息。 “报告。” “在老卫校发现的尸体上,有一块带有生物检材的口香糖,经过取样、培养、检测和DNA比对,我们对上了林简的DNA。” 这就意味着,林简必然和他有着近距离接触,杀人的嫌疑直线上升。 何今非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但他没有低头。 阿浩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朱副局:“既然这样,按照流程,可以发布通缉令来追捕……” 老胡的报告还没完,甚至更急切了:“我对这块口香糖进行了多次切块取样,在中心点的取样中,我们发现了第二份生物检材。” “检测结果比对上了数据库中李建香的DNA。根据线粒体中的遗传物质及相似度,可以确定来自她的直系女性亲属。” “在她没有私生女的情况下,基本可以确定是她的女儿木婉婉。” 第166章 交锋18 “婉婉,你再忍忍。” “妈咪,我不要在这里,我怕,我要去韩国……我的脸真的好痛……” “过两天就拆线了,再不舒服也咬牙忍一下。” 三层别墅的老宅里,木婉婉时不时的叫声让李建香实在心烦。 还有缩在房间里不敢靠近的阿成。 两个又怂又弱的蠢货。 车后备箱已经打开了,被床单裹着的尸体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看起来还不如她小时候装的一麻袋土豆结实。 但捂了这几天,已经有一股异味飘散了出来,说不上是臭,但就是在无形中让人不想呼吸。 姜美琴不由得后退两步,信手扇了扇,低头捂住了口鼻。 李建香屏住呼吸伸手,隔着手套,仍然感受到了奇特的触感。 在指尖冰凉发硬,又不像石头,像是放进冰箱还没有完全冻住的肉…… 李建香不由得偏过脸深呼吸,一阵冷风吹过,裹尸体的床单动了动。 铃铃铃…… 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将她和姜美琴都惊吓到了。 姜美琴打了个冷战,缩着头尖叫一声:“啊……” 李建香骂了句粗话。 结果接通后,是一长串密集得根本容不得她插嘴的粗话。 来自老姜。 从李建香的母系亲人又问候到父系亲人,最后问候到李建香本人。 “老谋深算你算了个屁……” “装腔作势你就会装……” “还以为你心有成算,结果是个傻der……” “Cao尼玛……” 足足骂了一分多钟,把李建香骂懵了。 “老姜……” 老姜还在喷:“跟在领导身边,插了几根鸡毛就把自己当凤凰,你特么算个鸟……” 在李建香看来,区区一个中队长还真不放在眼里,因此她高声斥责一句:“老姜,嫂子收的东西是烫你嘴了?” “不然,你怎么吃下去的,就怎么给我完整地吐出来。” “否则就闭嘴。” 老姜那边恨恨地骂了几句,闭嘴了。 “你越界了。”李建香像吃了个定心丸一样,“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起来解决它。” “我尼玛,”老姜大喘着粗气,不解恨地又骂了一句,“你不是说物证你已经处理好了,不会让人抓到把柄吗?” 李建香的定心丸还是吃得多的:“是,我亲眼见到林简从嘴巴里挖出来的,又是我亲自动手切了送到木老那确认的……” 老姜:“那你是不是只切了边边角角?” “是,”李建香,“就那么一小团,除了老卫校,我还有其他……” 老姜:“法医鉴证在那团物证的最中心取样,发现了第二个人的DNA。” 李建香浑身一冷,她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难道……是我女儿的?” 老姜:“没错。” 李建香倒吸一口带着尸臭味的冷气,顶在她的胸口,怄得想吐又吐不出来。 只觉得身体一阵冷一阵汗,脑子在快速地转,却怎么也转不出思路来。 还是老姜的骂声喊醒了她:“这事越闹越大,不管局里哪个领导是你们的人,现在的情况都很难压住。” “你女儿势必得来局里配合做出解释,到时候我不一定能进行主审,你最好让她扛住讯问……” 扛不住的。 自己的女儿自己最懂,她女儿可以是朵富贵花,也可以是个艺术家,都是需要人伺候的主。 李建香:“有什么合法的理由不去?” 老姜说了最合适的一个理由:“病,大病,需要住院的大病……” 李建香几乎就要握不住自己的手机了。 病?医院? 这是不是林简的又一个陷阱,逼得他们不得不去医院做检查? “还……还有呢?”她难得结巴起来,“不……不可能只有一种办法吧?” 老姜一口气地说下去:“还有,出国、归期不定……” 李建香的手机“唰”地从她手里跌落。 姜美琴及时给她接了,无意中按开了外放。 老姜的咆哮声就像炸雷一样响:“还有,那块口香糖不要用到别处,不要再添乱了。” “没时间了,警方马上会去找你女儿。” “无论如何,让领导下狠手吧,你成不了事,也担不起责任的。要是任事态再发展下去,恶化的后果谁也兜不住。” “早知道是这样,一开始还不如让李立军认失手伤人,轻罪结案……” 姜美琴的脸色立刻变白了,她一叠声地追问:“怎么会事态恶化?你不是说已经全方位把那小贱人的路都堵死了么?你……” 李建香咻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她。 老姜那边在听到第三个人的声音的下一秒就挂掉了。 姜美琴还要追问,李建香怒喝一声:“你闭嘴。” 她伸手,打开包裹用的床单,用戴着手套的手将在阿风尸体的头发里翻找。 找到那团黏在头发里的口香糖,呵斥姜美琴:“还不快去拿剪刀来?” 姜美琴将她的手一按,按在阿风冰凉的头上:“你先说清楚,别想让我儿子认罪,他要是坐牢了,索性大家一起进去……” 李建香使劲挣开她,啪地一巴掌扇到她脸上:“我说了,闭嘴!” 这一巴掌,把姜美琴打得更混乱了,她揪着李建香的衣领使劲摇晃:“你……你向我保证过阿军会没事的,你保证过的;要是阿军有事,你家婉婉也别想好……” “婉婉是你的命,阿军就是我的命……” 李建香又呵斥一声:“你清醒点,现在不把婉婉安排好,那大家就真的要进去了。” “你我都进去了,你儿媳还能为阿军守着?那到时候就更加没人帮阿军了。” 姜美琴好像清醒了些,用见鬼一样惊骇的神情看着李建香:“她……我是说那个小贱人,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了自己这方的七寸上? 李建香跟着问了句:“是啊,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不管林简下一步要做什么,自己得先安排好婉婉,还有阿成。 还有眼前这具尸体。 还有,林简为什么非逼得婉婉去医院? 是因为她在医院布置了陷阱吗? 可自己不是非得去她指定的医院,自己完全可以去安保更好的医院。 比如,老冯所在的医院。 她把侄子阿成叫下来,把自己的车钥匙给他:“你现在立刻送婉婉去。” 老冯还指着婉婉工作室给他洗钱,会看护婉婉几分的; 警察想去他那里把婉婉带走是不可能的。 林简想在老冯住的地方做什么手脚,那才真是异想天开。 李建香甚至盼着林简在老冯住的地方做手脚,那才叫做自寻死路。 第167章 下地狱 林简会自寻死路吗? 当然不会。 但她又留下了一个可以追踪的监控画面。 老火车站的铁轨很旧了,之前用来做检修的桥下有座坝,叫老虎坝。 名字很威猛,但实际上很小,只是因为这里有块大石头,有点像卧着的老虎。 这是老火车站最后一个可以用的监控摄像头,之后就全是乡道。 乡道边有田有地,就算没有小路,也可以自己走出许多小路来。 监控画面里,林简将帽子推到背后,仰着脸,双手张开,悠然自得地踩着一根铁轨,旋转、跳跃…… 眼神、表情、肢体……无一不在表达着她的自在。 她好自在。 张开舞动的双手不是为了保持平衡,像在召唤风,又像在起飞。 阿浩摇头又点头,心有感触:“这个林简,她是真的够胆啊。” 又趁所有人的注意力在监控画面,他对何今非说了句悄悄话:“难怪玩你像玩……我是说,她玩了所有人……不对,你也玩了领导……” 现在的局势,大部分看得到的东西都摆在明面上了。 法医鉴证那有,行动小组的搜证有…… 已经没有暗自操作的可能了,除非领导不想要自己的名声明着插手。 但哪个领导会不要名声明着插手说这个案子要怎么怎么轻拿轻放地查呢。 再说了,就算不要名声非得插手,有的是想要“他”那个位置的人等着“他”伸手露出这么明显的错处,好把“他”拉下来。 位置就那么几个,想坐的那么多,但凡有一丝可能,谁不想试试自己坐。 能走到那些位置的人,谁会比谁心眼少? 位置,比钱重要得多。 500个W跑个官,不是只在古代官场才有。 谁会因小失大! 何今非看着林简,心情很复杂。 不,还不到放松的时候。 林简的困境,现如今已不在公安侦查,因为细究起来,都是利她的漏洞。 她的困境,在上面。 下面的腥风血雨刮得再厉害,仍抵不过上面伸出的一根手指头。 什么是大人物? 真正的大人物,是他走过时脚面上的一阵风,或许就是你祖坟冒的青烟,或许是毁灭你的飙风。 还没到最后的定局,放松警惕的下场,将会是很致命的。 就像他们查来查去,看似查到了很多,却连一根触角都没有朝那个特殊车牌伸过去。 那个特殊车牌啊。 林简现在所处的位置,离李建香的娘家实在近,但她真的是要去那里吗? 去那里做什么? 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中,只为来一场没有多大用的对质? 就算警方及时赶到旁听,对李建香这样的老狐狸来说,真的有用吗? 不解决悬在头顶的那只随时会落下来的大手,局面就仍然处在劣势。 林简能做什么? 不,自己能做什么? 要解决这只“特殊车牌”的手,很难。 很难很难很难。 难在即使有证据,也不知道该把证据交给谁,权力场上,没有孤家寡人。 血亲、姻亲、表亲、干亲…… 各种亲不看血缘,只看互相输送的利益;输送的利益越多,就越亲。 但何今非干涉不了,他的手伸不了这么长,他只是突然伸手按住了技术的肩膀:“慢着,左三的监控往回放十秒……” 这是老火车站出口的一个监控。 有辆黑色的越野车从画面里经过,速度不快,也没有遮挡车牌。 他给了阿浩一个眼神,示意他看车牌,阿浩迅速理解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变了脸色。 阿浩没忍住,正想开口,何今非一个眼刀过来,手迅速捂住了他的嘴巴。 这个车牌号他们曾追踪过,车主是一个安保公司的法人。 疑似和特殊车牌在一起、并带走了失踪人阿风的那辆车。 这辆越野车,离林简的直线距离只有不到一公里。 林简危险了。 这辆车、这个车主,疑似是替人干脏活的。 比如解决阿风。 阿浩闭牢了嘴巴,在何今非的手心写了四个字:“有人泄密。” 何今非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 行动小组里,有人将林简的定位泄露了出去 他正在想办法,就听到朱副局的指令来了:“行动小组以抓捕为主,姜队长在局里,由他负责木婉婉。” 还交代了一句:“木婉婉是本土难得出一个的当红明星,舆情大,要谨慎;去带人的时候客气的,各种手续务必齐整,不要让人挑错。” “尤其是不要让她的律师挑程序出错的毛病。” 说法很合理。 但“手续务必齐整”就意味着拖的时间长,失去突击审讯的优势; “客气点”就意味着讯问可能会流于表面化; 只要木婉婉有她妈一半的心理素质,能合理解释口香糖的出现和事发时的行踪轨迹,她很有可能安全顺利地走出讯问室。 如果可以,何今非是希望自己去参与讯问工作的;但他同样明白,林简是无论如何都要归案的。 既然这样,他由衷地希望,让她归案的人是自己。 至于木婉婉,只要她不躲出国,以后就一定还能创造机会的。 …… “婉婉,你不是说难受得忍不住了吗?去医院,找老冯。” “阿成,姑姑知道你怕,那你就留在婉婉身边陪她。” 李建香十分严肃地要求:“婉婉,把你的演技都施展出来,无论如何都要让别人相信你病得很重。” 木婉婉有气无力地回她:“妈咪,我是真的头好痛,像有把钻子在搅……” 表弟阿成扶着她上车时,她脚步虚浮,好像病重得浑身使不上劲。 阿成:“姐的演技真好,只是姑姑,我的车你得处理好,网上说最好是烧了干净。” “那等事了之后,你得给我换辆车。我想要保时捷,你开的这辆旧车就行。” 李建香实在心累, 又摸到婉婉的体温,好像真在发烧,连眼睛都发红了。 不由得一怔:“你真不舒服?” 木婉婉“哇”地哭出了声:“我都说了我难受我难受……” 李建香心疼得不行,最后叮嘱一人一句:“除了我,谁的电话都别接,免得是警察传唤。” “一路不要耽搁,直接去医院老冯那。” 这两句叮嘱,两个人都听了,有电话没接,一路径直去了医院。 老冯在的那层楼,俩人连门都进不了,按了可视门铃,安保拦着:“看病去楼下。” 木婉婉十分吃力地摘掉伪装:“去通报一下,我是木婉婉,冯叔……” “现在这里谁都不能进,”安保很严厉,“你们去楼下看病。” 木婉婉强撑着给老冯打电话,却没人接,于是又打给李建香。 李建香听说后,也打给老冯,还是没有接。 精神已近崩溃的姜美琴冷笑一声:“看来,咱们都一样,都是被抛弃的卒子。” 第168章 下地狱1 姜美琴这句话说对了。 老冯觉得李建香太危险。 竟然为了给她自己解危,敢撺掇他的人去撞死一个刑警大队长。 虽然职位不高,但影响大啊,太容易授人以柄了。 就这个胆子和用心,他不敢用,也不该用。 但木婉婉这个工作室还很有用。 要割席,也要掌控。 办法只有一个,让木婉婉成为孤儿,做个花瓶,他安排人将工作室捏在手心里。 事发后的这几天,他已经用手中的权力给自己做了几个金钟罩。 一是网络上的,无论是内网外网,确保在那段视频流出的第一时间遏止住; 二是利用关系网,压下了林瑞雪带来的各方事端; 三是利用组织的制度和福利,将自己单眼受伤的消息和伤情影响控制在最小。 但网上一直没有任何视频流出,反而是林瑞雪带来的麻烦悬而未决。 像打地鼠一样,一次次打下去,又从犄角旮瘩里冒出来。 让人头痛。 而林瑞雪,是李建香当年没清理干净留下的麻烦,是李建香的麻烦,不是他的。 所以,他要尽快割席。 他忍着头痛眼睛痛,拒接了李建香的电话,先吩咐自己的助手:“让安保再吓一下婉婉;你尽快出个委托书,让她将工作室的经营授权委托出来。” “她签了,我自然给她提供庇护。” 他看了看楼层安全门外的监控画面,木婉婉和她的表弟还被拒之门外。 …… 地狱,此刻优先在木婉婉这里。 安保连门口都不让她们待,将她们赶开,只能待在楼道里。 很屈辱,又很痛。 她真的很痛,脸痛,头痛,而且越来越痛; 她还很怕,手机上来了好几个电话,同一个号码,但她不敢接,怕是警察的; 她还很烦,因为表弟一直在催、在抱怨、在发泄被人拒之门外的难堪; “我爸是因为你们死的,现在又来害我,我要出国,我要马上出国……” “荣华富贵我只享受了这么多,都是从你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点,我可不能陪着坐牢。” “该死的癫子,死在我家里,我怎么说得清……” “该死的林瑞雪……” 他只顾自己,一点都没注意到木婉婉已经没有力气站着,只能靠坐在楼道的墙角边。 有气无力地喊:“去给我挂号,随便挂哪个专家号都行……” 喊了好几声,才喊应。 但没喊动。 表弟:“姐,姑姑说了,必须来这里,只有他能护住你。” 木婉婉:“那你再去敲门。” 这次敲开后,老冯的助手出来了,拿了一叠文件,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 哄着她签了。 这才有安保上来搜身,将手机、证件等都收了,之后才有医疗团上来。 而助手将文件又送到老冯手里。 老冯仔细看过后,先安排助手:“现在就去,撬锁进,把账本、合同、电子账都拿了……” 又打给瘦子安排一番,最后一锤定音:“让李建香处理好。” “人死案消,这个规则她一向用得漂亮,你不妨学一学。” “等李建香解决林简,你再解决李建香。” …… 老冯已经连续好几个电话不接了,危机感像网一样漫开在李建香的心里。 “快,打给你儿媳,问问她去没去医院,发没发化验单的台头给林简?” “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冯的态度为什么变了?他怎么会连婉婉都不见?” 姜美琴眼神溃散,像个疯子:“呸,你以为你和婉婉有多高贵,还不一样是个弃子……” 李建香使劲摇她:“阿琴,你给我清醒点,阿军现在的处境,总比当年好吧。当年咱们都能脱困,今天也一样。” 姜美琴伸手使劲推开她,又怕又恨:“当年当年,当年是弄死了男人咱俩才脱困的,现在你又想故技重施,弄死我跟阿军……” “所有人都是你的垫脚石,这个弄死了再弄死那个……” 铃铃铃…… 李建香的电话打断了她的口不择言。 是安保公司的法人,专为老冯干私活的瘦子:“林简到老火车站的铁轨了。” “领导说,别再自作主张,把她处理好。” 李建香有些心焦,因此语气不好:“老冯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婉婉在医院等着他的……” 瘦子喷了回去:“有本事你直接去质问领导,我就是个干活的。领导的原话,处理得要像当年的人头谢罪一样干净。” 李建香:“她来了这里,那Hansen一定藏在医院,让老冯派人把Hansen抓了,别让他危及婉婉……” 瘦子不屑地反驳:“别教我做事,你先做好自己的事;要不是你,现在的局面不会这么糟,Cao。” 李建香突然想到了一点:“你怎么知道林简到老火车站了?是警方有人直接告诉老冯的对吧?” 糟了。 “快,无论如何,你先截住林简。” “她要带警察过来这里。” 她一声比一声急。 这里,有还没转移的尸体。 瘦子:“截住她?怎么截?这里是你的地盘,别又想着利用我。” 电话里,两人的火药味都重了起来,一句一呛。 “婉婉要是有事,那就一拍两散。大队长那我出了钱,你出了人,我吃牢饭,你就得吃断头饭。” “是你蠢得没办好份内的事,才害得大家现在这么被动……” “你一个给人提包的,没资格教训我,我会直接跟老冯对话……” “领导没空跟你对话,处理好林简,人死案消这个规则你一向用得漂亮,继续用。” 瘦子的这句话一说,李建香顿时一个激灵。 再次袭来的危机感让她立刻冷静了下来,不再跟瘦子废话,又打给老冯。 还是不接。 李建香忍不住出了一声冷汗。 人死案消! 《刑事诉讼法》第16条规定,犯罪嫌疑人、被告死亡的,案件处于公安机关侦查阶段时,会采取撤案处理; 案件处于检察院审查起诉阶段时,则会做出不起诉决定; 案件处于法院审判阶段时,则会终止审理或者宣告无罪。 当年姜美琴老公用的就是这一招;她的老公木厂长在用这一招的同时,还加了个十分精明的“见义勇为”。 但老冯不可能将这些告诉瘦子,既然他对瘦子说起这个,说的对象恐怕除了林简,还有她。 就像姜美琴说的那样,她要成被放弃的小卒子了。 李建香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但她立刻咬着牙,提起一口气,立刻发送了一条短信。 “老冯,婉婉工作室的账本、合同我都有备份。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提前做好各种打算。” “狡兔三窟是我的护身符,也是我的退路。” 老冯的电话很快就回过来了:“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求您再看顾我和婉婉一回。”李建香,“如果林简有意把警察带来,我这边时间不够处理,会漏下什么证据我也不知道。” 电话里有片刻的沉默,李建香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好在,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老冯:“我安排人拖一拖,你抓紧做事吧。” 李建香扯了姜美琴一把:“阿琴,你我联手,再做一回。” 而院子的铁门被拍响了。 咚…… 咚咚…… 李建香赶紧关上后备箱,轻手轻脚地靠近铁门,打开了门口的可视门铃。 黑色冲锋衣,黑色帽子,从黑色刘海下透出来的幽黑眼睛。 李建香脱口而出:“你真敢来?” 林简将帽子推到背后,露出她的脸,像个女鬼一样:“有什么不敢的?你这里又不是地狱。” …… 第169章 下地狱2 她看着可视门铃,自在地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拢住散乱的头发,熟练地盘了个丸子头。 见门没开,又礼貌地敲了两下。 就像是来走亲戚的。 李建香在乍然失态后,立刻提起了十二分的警觉,第一时间透过可视窗口观察村道两头的情况。 反而是姜美琴不管不顾地扑过去,以李建香来不及阻拦的速度,按开了大门。 咔咔咔…… 自动门一点点的挪开了。 林简朝里走。 她进一步,李建香退一步,就这样,片刻间走进了院子里。 大门在她身后又关闭了。 她不受影响地四下打量着。 随意,自在。 李建香皱紧了眉头,审视的目光将她周身打量了个遍。 开了直播? 有录音? 还是又像黄秀丽那样有记录仪?不得不说,网络的普及,将底层人喊冤的门槛降低了很多。 姜美琴想去打她:“是你杀了刘刚,是你嫁祸给我儿子,是你……你快去自首……” “哎,”林简闪开了,看着她笑出了一丝俏皮,“姜美琴女士,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杀人,是会判死刑的大罪,可得藏好。” 又自在地转头看李建香:“是吧,李建香女士。” 眼看姜美琴很混乱,李建香冷静地提醒:“她故意叫全名,要么在录音,要么开了直播,要么对面有人在听,小心她故意诱导你说错话。” “不要上她的当。” 林简笑了笑:“是吗?” 她低下头,从口袋取了盒口香糖,拿了一根,拆了纸片,抬头看李建香:“上当啊?” 悠哉悠哉地走过来,挑眉坏笑,开口挑衅:“她哪有你蠢。” 李建香咬牙忍了:“你不要故弄玄虚。” 却看着林简悠哉悠哉地咀嚼了几下,以慢放般的动作,用食指将口香糖挖出来,用中指将口香糖涂在她的衣服上。 重现当日她将口香糖涂在李建香的前挡风玻璃上的动作。 之后举手亮出掌心,一块同样颜色的口香糖用食指压在手心里。 李建香恍然大悟,胸口一股郁闷之气在左冲右突。 就这么简单! 这就是她明明白白看着口香糖从林简嘴里出来,却有自己女儿DNA的原因。 一个没有技术含量的小魔术动作而已。 林简歪歪头,用不屑地目光扫视她:“挖了坑你就跳,还自己给自己埋土,呵……” “享了这么多年福,你脑子里的聪明早就做了古。哦,你能听懂什么叫作古吗?” 李建香没忍住,扬手扇向她的脸。 反被林简利索地挟制住,利索地拉住她的手腕往下一拉,又利索地提起膝盖往上一顶。 顶到了她的脸。 鼻头一阵剧痛,顿时流出眼泪来。 林简施施然地将她一推,任她踉跄着往后倒。 这才踱到六神无主的姜美琴身前,气定神闲地站好,自信满满地开口。 “姜美琴,你还没察觉吗?同样的事情,到你和你儿子身上,她只会让你忍。” “但到了她和木婉婉身上,她就会第一时间反击。” “在她心里,你和她不是一个等级的,你儿子更不配和木婉婉相提并论的。” “你们,不过是她们的奴仆。” 姜美琴后退两步,惊疑不定地看看她,又扭头去看李建香。 李建香面色难堪地蹲在地上,正在擦自己痛出来的生理性眼泪。 院子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林简看到了那辆黑车,也看到了掀开在地上的车衣,还有脱下来的手套,和夹在后备箱里露出了一角的床单。 风哥躺在那里。 但她只是收回视线,淡然地给李建香和姜美琴两人递了颗定心丸。 “李立军当然没杀人,木婉婉也没杀人。” “他俩确实是被栽赃的。” “那又怎样?” “有物证在,我不承认是我干的。” 李建香顿时能判断,至少没有开直播,也没有和警方连线。 至于有没有录音,只要自己这方不要被套话…… 她蹲在地上,用动作掩饰自己眼里的狠毒。 老冯说能拖住警方,瘦子在来的路上,要除掉林简,正是时候。 但主动送上门的,都是诱饵。 但她为什么送上门,又怎么敢送上门,为送上门提前做了什么准备…… 她的脑子在飞速地思考,眼睛已经看到停在她面前的鞋尖。 杀了林简,杀了她! 暴虐和凶残在叫嚣,理智却在问:怎么杀?汗从智慧的脑门流下来,被愚蠢的眉毛拦截,李建香的手握了又握,突然头顶一阵剧痛。 “啊……痛……” 她叫了一声,抬头一看,林简伸开拳头吹了口气,一小片头发从她手里飘落,晃悠悠地坠到她面前。 她起身正要还手,林简伸右手抠她眼睛;她刚要躲开,林简的左手再次揪住她的头发狠狠一扯。 李建香强忍着,回手去拽林简的头发,拽了个空,还想去抓烂林简的脸,又觉得眼眶一阵火辣辣的痛。 “啊……”李建香忍不住尖叫,“阿琴,你是死人吗?来帮忙啊……” 毕竟相识相处多年,也听话了多年,姜美琴下意识地冲过来。 只是她战斗力不行,被林简一脚踹在膝盖上,“嘎嘣”一下,她单脚失去平衡地摔在地上。 林简专心致志地对付李建香,没有借助任何工具,纯用手指和指甲,一手死死拽着头发,另一只手死死地抠着李建香的眼眶。 李建香被迫屈辱地往后弯着腰,两只手在林简身上毫无章法地乱拍乱打。 林简笑了。 她突然松开手,李建香骤然得到自由,情绪已经上头,不管不顾地扑过来。 林简没躲,轻松地抓住她混乱的手,故意往自己脸上碰了一下。 然后将她往后一推,顶腮笑了。 “互殴啊,怎么办,验伤吧。” 李建香嘶吼着:“阿琴,去厨房拿刀啊……” 没看姜美琴,林简只盯着李建香,用调侃的语气刺激她。 “头皮伤不足5厘米,面部软组织伤不足2厘米,不构成轻微伤呀。” “啊,眼角可能留疤,但愈合后应该不足1厘米,也不构成轻微伤。” “要不,我赔你250块钱吧。” 第170章 下地狱3 李建香气得咬牙。 被羞辱的她抄起了离自己最近的扫把,口里喊着让姜美琴去拿刀,冲着林简舞了过去。 林简一边躲,一边劝姜美琴:“你看,她自己拿不致命的扫把,让你拿致命的刀,这是存心让你和你儿子去监狱里团聚。” 她的话,让听话听习惯了、下意识想往厨房跑的姜美琴立刻慢下了脚步。 得逞的林简有意往角落的黑车那躲,趁李建香的扫把打过来的瞬间,从冲锋衣的多用口袋里摸出破窗器往后挡风玻璃上一按。 “科”响一声,玻璃像蜘蛛网一样裂开了。 车辆警报器同时响了。 在李建香过来拦之前,她往前一扑,用手肘狠狠地击打在玻璃上。 裂开的玻璃碎得一块块地掉落了。 比姜美琴还混乱的李建香开始清醒了些,她看看车,看看林简,下意识地看向大门。 大门紧闭。 瘦子还没到。 警报声容易招来人。 她将手里的扫把狠狠地甩向林简,赶紧按了一下裤兜里的车钥匙,警报声立刻停了。 而林简侧身一闪,轻松地躲开了扫把。 “林瑞雪,”李建香喘着粗气咒骂着,试图激怒林简,“你就跟你那卖Y的妈一样贱。” 啪。 话音刚落,林简快如闪电地扑过来,用足了力气,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接着又是一巴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抬脚用切尔西靴硬挺的靴尖朝她的腘窝里一踹。 李建香的体力,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嗵”地一下,单脚跪在地上。 膝盖好像要碎了,一时竟然站不起来。 她目眦欲裂地瞪着林简,感受到了前半生从未感受过的、被她看不上的人踩在脚底的屈辱。 又愤恨地看向举止失措帮不上一点忙的姜美琴。 “呵……”林简不屑地踩着她的膝盖往地上碾,“加上膝盖软组织挫伤,大概可以达到轻微伤的标准了,属于治安案件,要被拘留的。” “我好怕呀。” “所以我们来算算总账吧。” 她摸出手机,打开相册,递到李建香的面前。 “ 你知道你女儿脸上的伤不重,又在吃消炎药,为什么还会发烧头痛吗?” 李建香惊疑不定地看着照片。 一张是姜美琴儿媳发给她的带有木婉婉名字的化验单的台头,另一张是伪装后的木婉婉现身老冯所在医院的照片。 李建香惊疑不定地看着照片,姜美琴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们。 “你想干什么?”李建香一边挣扎,一边试图挽回局面,“你又想陷害婉婉?” “不是,”林简嗤笑,“是用木婉婉把你们的金主拉下马。” 万分诧异之下,尽管一直想着不上当的李建香冲口而出:“就凭你?” 林简歪头看她,表情生动地挑眉:“不止我,还有你。没有你的配合,我一个人做不成,毕竟婉婉只会听你的。” 李建香的瞳孔急剧收缩,手也瞬间抓紧:“你给我说清楚。” “说?”林简摇头,“不如我领你去看清楚。” 李建香当然不会信她。 林简蹲了下来:“你应该知道,警察就快来了;而你和姜美琴一时半会又杀不死我;你等的来杀我的帮手来不了的。” “你……”李建香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三番四次被她牵着鼻子走了,立刻反击,“你满嘴胡言乱语,没有一句真话。” “你敢不敢承认自己就是林瑞雪?” 林简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认了:“我十六岁之前都是林瑞雪,从十六岁之后,我是林简。” “林瑞雪是我的过去,林简是我的现在和将来。” “我为什么不敢承认?” 李建香此刻彻底相信,林简没有录音,没有开直播,也没有和警察直接连线。 她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突然想到那句“伤不重有消炎药为什么还会发烧头痛”的话,还有“用木婉婉拉金主下水”的话…… 不由得一阵忐忑不安。 而姜美琴已经迫不及待地扑过来:“那你敢不敢承认,刘刚不是我儿子杀的,是你杀的。” 林简抬头戏谑地看她:“难怪你只能当李建香的奴仆,因为你确实蠢。” “我已经说过,李立军没有杀人,但刘刚也不可能是我杀的。” 姜美琴用了排除法:“那就是Hansen杀的。” “不,没人杀刘刚。”林简摇头,“他是自杀的。” 姜美琴激动得手抖:“证据,你给我证据,让我做什么都行。” 李建香呵斥:“阿琴,你要明白,立场对立,她来不是为了帮你。” 姜美琴没理她,只恳求地试图去拉林简的手:“你手里有证据吗?” 林简没回答,只松开了李建香站起来,悠哉悠哉地四下看,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两人的面前。 明知道有问题,李建香仍然试图扑过去勒住她的脖子。 哪知才刚刚靠近,就从背后伸出一只手,脖子上一紧,没防备之下,已经一阵天旋地转,被姜美琴勒得往后一仰。 万万想不到的她不由得破口大骂:“你疯了,你跟我内讧,你知不知道你会害死大家的……” 姜美琴又哭又笑:“阿军进去快两个月你也没管他,老冯都已经让你处理我跟阿军了。” “凭你的手段,我怕我会像那几个男人一样死在你手里。” “最后变成谢罪的那颗人头。” 李建香使劲挣扎:“这十几年的好日子你没过?你现在停手,我们还能继续过好日子……” “林瑞雪这个贱人在骗你你看不出来,她和Hansen是来报仇的,她们不会帮你的……” 姜美琴的手指快被她掰折了:“不,我跟你不一样,我没害过她妈,也没害过姓韩的……” 林简终于笑了。 她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缠斗在一起的李建香和姜美琴,最后转头看向没有了后挡风玻璃的汽车后备箱。 门外,“滴”的一声响。 有汽车喇叭只短促地响了一下。 下一秒,李建香的身上传来了电话铃声。 听起来,门外来的,应该不是警察。 第171章 下地狱4 何今非明明应该带队迅速赶去老火车站,行动却被喊停了。 朱副局:“留一辆车的人在烤排骨店提取物证,其余人回局里。” 何今非急了:“领导……” 朱副局直接将他要说的申请堵回去了:“尤其是你,还有小丁。” “黄秀丽大队长救援林简的行动虽然没有报批,但符合她的职权。” “小丁的陈述里,林简是和黄大队长以执法记录仪交流的。” “但警督办在调取后台时,只找到了操作日志,没有找到内容记录。” “鉴于本次行动,目标已两次抢先于我们的布置,合理怀疑她能预判我们行动的原因,是和内部某人勾结。” 何今非能说的所有话,都被堵得彻彻底底。 朱副局:“刑警大队所有人,除必要岗位外,所有人归队接受检查。” 对了解情况的何今非来说,如果不是走形式,警督办的这种检查其实是正面的,是可以揭开盖子的,比如顺势找出删除记录的某个领导。 但“内部有瑕”这个理由,同样也能合理地中止这次行动而不被诟病。 何今非的手心、后背沁出了湿热的汗。 他摸到对方出招的路数了。 如果黄秀丽大队长的担忧是真的,如果他的预判是对的,那么曾和林简有暧昧关系、曾进过大队长房间的自己,极有可能被推出来顶包。 就像“他们”对付林简一样。 此刻,林简极有可能已经陷入危险之中。 他的心沉甸甸的,像从高空坠落,失重般的窒息,让他喘不上气。 并不是因为感情上还切割不下,而是从对方的手段来看,目的是将所有的事推到林简身上;要达成这个目的,就不能让林简有继续发声的机会。 捂嘴最好的方法,让林简死。 让自己成为百口莫辩的“内鬼”。 安保公司那辆黑车只有十几分钟就能到达李建香的娘家。 那是去杀林简的。 何今非撸了撸忠诚待命的小刀,沉默了。 想想那个特殊车牌所代表的级别,有种无力感在他胸口发闷。 就算他拿到了当晚冬瓜山的监控,还不够。 这盘监控该交给谁; 监控内容中有没有能佐证特殊车牌的主人涉及犯罪的线索; 还有,怎么让这盘监控发挥最大的作用? 他连呼吸都沉重了。 何小刀竖起一只耳朵,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将毛茸茸的头放在他的掌心里。 它的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如此干净。 街头的景物在快速变幻。 已经能看到远处老火车站的地标建筑在逐渐缩小。 因为他们的车已经调头了。 行动小组四台车,只留了一台车和四个人继续在冬瓜山社区,其他的三台车在快要到达老火车时,调头开回局里。 往前,是回局里的方向; 往后,是去李建香娘家救林简的方向; 往前,自己可以第一时间为自己代言,掌握主动权; 往后,自己将陷于被动…… 一时之间,何今非难以迅速下决断。 但林简为什么要去那? 会不会是因为那里有什么? 何今非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向阿浩,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帮我。” 阿浩伸手摸了 摸小刀的头,无声地回他两个字:“值吗?” 何今非领会了他的意思,在他的手背上清楚地写了四个字:为大队长。 不为林简,为了大队长,为了她不会白白牺牲。 阿浩揪了揪小刀的耳朵,突然哎呦一声:“我肚子疼,路边找个公厕解决一下,很快的。” 很快,车在路边停了。 车上下来了五个人一条狗,一起去了厕所。 何今非和阿浩故意磨蹭到最后。 阿浩:“你想清楚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了吗?” 何今非点头,低声说了句:“回局里后,你去主动告发我。就说大队长出事后,我去过大队长的办公室。” 阿浩点头,将自己的非公务手机放在台面上:“我先出去,你见机行事。” “如果你没成功,我的手机就是你偷走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甩着手上的水,一溜小跑到了车门,却故意捂着后腰:“这是你们谁的枪?” 同车配了枪的人,手同时摸向后腰,没配枪的也同时去看别人的后腰。 阿浩大笑着松开手:“啊, 是我关中王的枪啊。” 他收获了每个人伸手过来的一顿揍。 而何今非就趁机带着小刀,穿过公厕后的林荫路,拦了辆停在这休息的出租车。 “去老火车站,快。” 司机漫不经心的拒绝:“哥们,我……” 何今非亮出了自己的证件:“我是便衣,在出秘密任务中……” 司机顿时精神了:“你坐稳了。” 何小刀:“汪……” …… “哈,I got you。” 韩梓一声怪笑,得意地将自己制作好的一段视频传进草稿箱,一段视频同时传给了李建香和姜美琴。 传到草稿箱的那个视频有点长,从木婉婉开始,到木婉婉结束,有一晃而过的特殊车牌,有车里的,有医院里的,还有化验单…… 能看到木婉婉脸部的,除了一张美照,其他的都是故意放的角度刁钻的丑照。 还有个劲爆的加粗标题——当红女星与金主车内密会两小时,破相后包尿片入院…… 而传给李建香和姜美琴的视频就很短了。 新加坡的地标建筑,某个年轻的东方面孔,以及一个街道地址。 之后,他登录了某个社交账号,将木婉婉那条视频上传,选择了定时发布。 接着,他打了几个跨国电话,用流利的英语联系了几个人。 其中,在对某个人的电话中说:“I need two tickets,As soon as possible。” 两张票,他和林简的,越快越好。 然后,他换上外卖员的衣服,带上头盔,放弃了黑色机车,扫了辆电动车,出发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去的路上,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很意外的声音,来自何今非:“请务必转告她,警方现在没有去老火车站的行动。” “尽量藏起来,有人要去那里杀她。” 第172章 下地狱5 滴…… 又是一声汽车喇叭响。 滴…… 李建香的电话收到了一条信息。 滴…… 姜美琴的电话也收到了一条信息。 但没有人有时间看,也没有人出声。 两个相同年纪不同恶毒的女人同时停手,同时先看向门口,又同时看向林简。 林简收敛了嘴角的笑,眼角微微一跳。 从12岁开始,她逐渐懂得一个道理,公权法只能约束好人和不够坏的人;对于真正的坏人来说,公权法是滞后的。 罪恶可以发生在黑夜,也可以发生在白天;伤害可以发生在无人知晓处,也可以发生在闹市聚集处;正义可能会在生前来,也可能在死后来…… 她也可能死,但她会尽全力让自己活。 李建香使尽全力把姜美琴推开,起身往门口跑:“我说她在骗你,这下你相信了吧。” 而姜美琴眼巴巴地求林简:“我都帮你了,你做做好事,把证据给我……” 林简不回答,只专心地拦住李建香去大门口的路。 李建香左闪右避地躲开了几次,终于和她撞到一起,两人滚做一团。 李建香挣开,去勒林简的脖子;林简被压着,用力将李建香掀翻; 就在互相纠缠中,林简伸手,从李建香兜里偷了车钥匙。 又趁李建香还手时,故意挨了一下,顺势将钥匙藏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故意砸车触发警报,不是为了引人来,是为了知道这把钥匙在哪里。 车后备箱夹着的那一角床单,出现的理由只有一个,抛尸。 风哥在里面。 他的身体还没有发挥最大的作用。 她要让他发挥最大的作用。 然后,她装作失手,让李建香找到机会挣脱开,飞跑去按开大门。 李建香起身的瞬间,她快速反向冲进屋子里。 先关上大门并反锁,沿着楼梯上了三楼,跑进卧室,将门反锁。 然后她躲在窗帘里,观察着小院里的一切。 院子里多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多了四个拿着电棍、铁棒和射钉枪的男人。 其中拿着射钉枪的就是瘦子。 而李建香正在怒不可遏地扇姜美琴的耳光。 巴掌扇在皮肉上,啪啪作响。 “蠢货,不动脑筋的蠢货,我有事你怎么可能好。” 还不解气,又抬脚踹了一脚。 姜美琴颓然地挨了几下打之后也还手了:“她死了,对你们最有好处,那我儿子呢?” 李建香:“她死了,阿军最差的情况就是坐几年;她活着,你我都得死。” “你到底会不会算账!” 瘦子不关心她俩之间的事,追问:“人呢?处理好了吗?” 李建香:“躲进去了。” 瘦子冷笑:“送上门你都搞不定。” 李建香没理他。 瘦子又问:“有没有后门?” 李建香点头。 瘦子让一个人去守后门。 回头问他的人:“信号干扰器和屏蔽器确认都打开了吗?” 他的人:“老大放心,进院子之前就开了。这里一条短信都别想发出去。” 李建香谨慎地打开手机,确实一格信号都没有了。 但她有一条五分钟之前打架时收到的信息。 打开一看,她发出了短促而惊恐的一声尖叫:“阿琴,这是……” 危机感让她迅速闭嘴。 被她提醒了的姜美琴也吓得尖叫一声,手机差点脱手掉出去。 在姜美琴说话之前,李建香迅速过去扇了她一巴掌,把姜美琴要说的话扇回肚子里。 她压低声音:“闭嘴,不然你我死定了。” 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短视频,新国的地标和被跟踪的人,是张爱国留学的儿子。 帮她们处理钱款流向的重要一步。 还有一条字幕:她有事,他有事。 李建香想想自己的处境,只觉得心力交瘁,恨得咬牙切齿。 一步一步,就像连环一样,把他们都套了进去。 那个Hansen通过追踪上次转账200个的账号,找到了张爱国儿子的位置,还安排人盯着。 新国与我国虽然没有引渡条约,但有反腐败公约。 反腐败公约包括刑事定罪与执法、国际合作、资产追回…… 这如果让老冯知道,哪怕有婉婉,她们都要真的完蛋了。 她的慌乱,让瘦子很烦躁:“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领导的意思很明确,今天你必须处理好她。” 林简是引起一切混乱的根源。 他打了个响指,几个手下立刻站到李建香的身后。 “领导说了,得你自己动手,我的人只是来帮忙打个下手。” 他自己将射钉枪装好,试着瞄准二楼三楼的每个窗口:“我负责窗户。” 要是林简试图像在烤排骨店那样从窗户逃出来,那就别怪他的枪了。 他不客气地驱赶李建香:“别浪费时间,快去开门啊,门开不了就砸窗。” 他的态度,从以前的恭,到现在的倨,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李建香不是不懂,是她如今没有办法了。 林简必须死,之后再想办法周旋。 她拖着姜美琴一起行动:“这个林简很阴险,大家一起行动,免得被暗算了。” 杀死林简,分几个步骤:开门或破窗、上楼、抓人、杀…… 整个过程,不需要10分钟。 …… 韩梓正在往老火车站赶,但导航告诉他,他还需要半个小时。 何今非也在往老火车站赶。 一路上,他的电话响个不停。 朱副局打过来的,他没接; 之后老姜打了过来,他也没接; 阿浩、老胡、警督办都打了,他都没接,还把电话卡取了。 他问司机:“大哥,还要多久到?” 司机大哥自信满满:“原本要24分钟,我给你赶一赶,只要13分钟了。” “怎么样?能给我颁个优秀市民奖吧。” 不行,还是太慢了。 何今非恨不得能飞起来。 13分钟,够一个人死两回了。 …… 铮……哗啦…… 玻璃裂开了,之后碎了一地。 咚…… 有人跳窗进了屋里。 脚步声很杂乱,从楼下开始,时而清晰,时而隐蔽,逐渐向上。 越来越近。 林简不慌不忙地取下背包,拉开拉链,取出几个瓶子。 拧开其中几个倒在地上,倒遍了整个屋子。 随手扔了空瓶子。 空瓶子咕噜咕噜转,露出了84消毒液的字样。 然后打开另外两瓶清洁剂,放在脚边。 最后,她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消防防毒面具,打开滤毒盖子,戴上。 拉起上端头带,戴好头箍;将下面的头带向后拉, 扣住头带搭扣。 门外有人在喊:“打了倒锁,在这里,找到了……” “快,开门。” 门就要打开了。 林简将两瓶清洁剂拿在手里,不慌不忙地走到门后,安静地等待着。 第173章 下地狱6 小电驴靠在马路边,没电了。 韩梓摘了头盔,头发已经汗湿了,沿着他的脖颈流进了衣服里。 冰凉。 他举了一扎现金在手里拦车,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还没有一辆停下来。 他只觉得口干舌燥,算了算时间,自己怎么都赶不过去的。 发到草稿箱的内容始终没有变动。 他急切地又掏出了一沓现金在手里拦车。 终于有出租车停了,后座有客。 司机隔着窗户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两圈,才问:“哥们,你是遇上难处了还是怎么了?要去哪?顺路我就带你一程。” 韩梓蹿进车里,将一沓钱塞进乘客怀里:“哥们,你另打个车。” 将人推了下去。 又将另一扎钱塞到司机怀里:“去老火车站后的李家村。” 这才能腾出手,从背包里拿出自己压箱底的DL7214,翻转屏幕,翻墙登录海外账户,打开某收费卫星地图…… 拨出给自己打过电话的号码:“何警官,没时间废话,报地址,我给你找最快的路。” 何今非的声音在三秒之后从电话传到他耳朵里:“车站北路235号……” 又三秒之后,韩梓开始主导,何今非打开外放,示意司机:“按他说的开。” “何警官,拐进152号房子旁的左侧小路,向右开……” “小竹林后有个废弃涵洞,开进去……” “向右……” “向左……” 司机在看似无路时走到了另一条路,兴奋得两眼发光:“刺激。何警官,你这同事好牛逼,这就是电视里书里的高级黑客特工吗?” 韩梓的声音很稳:“倒22米,往左……” “向前51米,左转上大路,15米后右拐到进村口的路……” 何今非看了看时间,节省了宝贵的7分钟。 但刚往右拐下去,他和司机同时脱口骂了一句:“草……” 一辆小型挖机拖着一棵大树根横在路上,将通向村口的路挡得严严实实。 驾驶室里是空的,也没有留联系电话,附近更没有看到人。 何今非看了看时间,摸出现金付车费,立刻带着何小刀下了车。 他解开绳子,拍了拍小刀的头,两根手指往前,发出了全速前进的指令。 何小刀加速奔跑后一跃而起,跳至树根上,往上攀爬后跳了过去,毛色在光影里发着亮,两只耳朵随着它的跃动而飘了起来。 何今非紧跟在后面,跨上挖斗,攀上树根,也利索地跳了过去。 一人一狗在安静的马路上全速前进。 耳朵里还有韩梓的声音:“别走路,转到左侧第三栋红砖屋的屋后……” 转到屋后。 依稀还能看到多年前村里人用脚踩出来的不足半米宽的小路。 全速前进。 目标只有一个,救林简。 …… 哐…… 门在晃动。 嘶嘶嘶…… 清洁剂所流经之处,和84消毒液一起产生了快速而剧烈的化学反应,有一道道薄雾一样的烟升腾起来,伴随着一股汗味。 几秒钟后,越来越重。 像满身汗臭还爆炒着变质的辣椒。 林简能听到自己在防毒面罩里被放大了的呼吸声。 呼…… 呼…… 最有杀伤力的射钉枪在楼下瘦子的手里,她要小心的是对方手里的电棍。 砰…… 门还在坚持,但坚持不了几下了。 林简迅速将空了的清洁剂瓶子朝卫生间里扔了过去,然后伸手猛地打开了门。 “咚”响之后,瓶子滚动着又发出了细碎的声音。 “快……” 门被她主动打开的一瞬间,打头的姜美琴踉跄着摔……不,像被人推了一下一样摔了进来。 之后有人被姜美琴绊了一跤,有人飞快地朝卫生间追了过去。 “小心她像上次一样从厕所窗户钻出去了,快去拦……” 还有人提醒:“老大在楼下盯着窗户。” 林简没动,就藏在门后面。 她没有听到李建香的声音,但倒地的姜美琴已经看见她了。 林简歪了歪头,看着瞪大了眼睛的姜美琴,竖起一根手指放在防毒面具上,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姜美琴张大了嘴,好像想喊:“你……你……” 才说两个字,喉咙突然像被灌了辣椒水一样剧痛起来,很快就说不出话了。 摔倒的她最快地吸入了最多的烟雾,只呛咳得眼泪鼻涕一把下,停都停不下来。 接着有人跟着咳起来,还有人喊痛。 “快跑……yue,有毒……” “我的眼睛好痛,看不清了……” “人在那……yue……” 林简施施然地推着门,踮起脚尖,有节律地舞动着从门后出来了。 放大的呼吸声里,还能听到她哼唱着已经变形了的节奏。 ~~踮起脚尖,提起裙边,让我的手轻轻搭在你的肩;舞步翩翩,呼吸浅浅,爱的华尔兹多甜…… 这两瓶清洁剂,是林简特选。 清洁剂中饱含着丰富的柠檬酸。 柠檬酸加84消毒液混合,比84加洁厕灵的效果好得多。 同样的用量,不但能极速触发强烈的化学反应,氯气喷涌扩散的范围更广,杀伤力更大。 在几秒钟之内,就能广泛而首先地攻击到人的咽喉和眼睛。 林简好整以暇地透过升腾而上的烟雾,看着这几个人因氯气攻击而难受得奇形怪状的人; 有流着泪睁不开眼睛的,有捂着喉咙呛咳到呼吸困难的…… 失去了大部分的攻击力。 她停下舞步,盯准了手拿电棍的男人,用硬挺的切尔西靴尖,一脚踹向他传宗接代的工具。 啊…… 一声嘶哑的惨叫后,这个男人软倒在烟雾中,痛得直抽搐。 像离水后濒死的鱼。 林简将电棍抢在手里,继续跳着华尔兹的舞步,优雅地旋转到窗边。 撩起窗帘的一角,她看到了举着射钉枪还在巡视窗口的瘦子。 那么,如果守着后门的人没有上楼,门外只有一个李建香。 林简走进歪倒在地的几个人中,拖着睁不开眼的姜美琴往门口走。 有人试图来抓她的脚,被她一脚踩在手指上。 呼吸困难的喘息声,像极了毒蛇的“嘶嘶”声;满地爬滚抽搐的躯体,像是发瘾的毒虫。 林简没有着急开门,拎起姜美琴挡在自己身前,小心地计算着防毒面具还能坚持的时间。 门外没有声音,不代表李建香不在。 或许藏在门口,等着给她一个偷袭;或许藏在某处,等她露出后背…… …… 第171章 下地狱7 一个防毒面具的滤毒罐,打开后的有效使用时间不是固定的,根据有毒气体的浓度来算,一般有30分钟左右。 林简清楚,对方不会给自己这么长的时间。 天快要黑了。 她也不能给对方这么多时间去思考去防备。 姜美琴的眼睛又涨又痛,连面颊都肿了,却还嘶哑地哀求:“求你……我……我儿子……” 拳拳爱子之心,没有让林简心软。 林简先确认车钥匙还在口袋,然后伸手快速拉开门,顶着姜美琴用力推了出去。 那些带着辣汗臭味的氯气跟着飘了出来。 姜美琴踉跄两步,扑倒在楼梯上,像盲人一样抖抖瑟瑟地摸着楼梯扶手往下滚。 新鲜的空气和求生的本能,促使房间里的人跟着跌跌撞撞地摸出了房间,连滚带爬地朝楼梯口挤去。 狼狈得像几个刚变异的新鲜丧尸。 林简戴着防毒面具,悠悠然地跟在这几个“丧尸”后面走。 摔倒的声音、滚落的声音、还有呛咳和嘶喊的声音,楼梯上乱得像烧开锅溢到灶上的粥。 林简用自己的节奏一步步找遍了整个三楼。 李建香不知道藏在哪里,林简也没找,她还有最后一步。 躲开射钉枪,把车开走。 但她在三楼找了找,连姜美琴都从楼梯上爬下去了,还是没有发现李建香的动静。 李建香躲到哪里去了? 防毒面具阻碍了听力,她只能听到外面瘦子在喊些什么。 她谨慎地探头观察。 这几个被化学反应伤到了的人散在楼梯不同的位置上,各有各的狼狈。 没看到李建香。 林简迅速返回到有氯气的屋子,谨慎地躲在窗帘后观察着。 瘦子还举着射钉枪,对着几个窗口来回巡视,但守后门的那个人被叫过来,正朝屋里走。 显然是让他进屋查探情况的。 进屋的男人身影消失在大门口。 这就表示,后门没有人。哪怕后门被从外面锁死,还有后窗。 林简果断地绕到二楼的后窗,确认没人后,将电棍别在腰后,她翻窗爬到了凉棚。 然后解开防毒面具放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等待着。 又是一声大喊:“出事了出事了,不得了了……” 紧接着瘦子大声喝问:“怎么回事?” 林简谨慎而小步地往前,借着柱子的掩护伸头张望,瘦子不在院子里了。 她趁机溜到墙角,溜进了车里。 没有时间浪费,立刻发动,马上开车,到院门处迅速按开车窗,伸手去按开门键。 一声清脆的“biu”声传来,她果断收手,一根射钉“笃”地钉进墙上的可视门铃里。 这把射钉枪经过改装了。 林简敏捷地把车窗按上来,立刻开车往大门挤。 叮……叮…… 又有两根射钉接连射来,车窗被打裂了两处。 后视镜里,瘦子站在二楼的窗口,正举着射钉枪对准了她的车。 好在大门还在继续打开,林简果断踩了油门,从还不够大的门口硬挤了过去去。 车身两边发出了尖利的刮擦声。 林简加大油门冲了出去,利索地右拐上了村道,将三层楼的小院抛在身后。 天已经蒙蒙黑了,隔得远远的邻居家没有亮灯,如今住在村里的只剩下些留守老幼了。 冲出来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将风哥带出来了。 接下来,是先联系韩梓,还是先确认何今非是不是真的被免职呢? 她刚摸出手机,突然车身一抖。 砰的一声,在车后的村里响起。 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栋三层小楼里升腾起了一团红亮如金蛇狂舞的火光。 林简皱了皱眉,突然察觉到了异样。 后视镜的那团红亮舞动着,有团黑影像拱出地面的鬼魅一样冒了起来。 车后座传来“沙沙”的摩擦声。 有人藏在车里。 轰…… 又是一声巨响。 何今非和何小刀两兄弟训练有素地同时趴下,等响声过后,又同时抬头看。 何今非:“你听到了吗?” 电话里的韩梓:“嗯,听到了。你注意安全……” 何今非:“不久前有辆车开出去,你现在立刻联系,先确认她的安全。” 韩梓没有立刻回复。 何今非:“事到如今,如果你还做不到坦诚,我们怎么合作下去?” 韩梓:“好。” 电话断开。 何今非带着小刀立刻往前追。 目的地就在他左前方,已经不足二十米。 轰……又是一声巨响。 比之前那声响得多。 何今非护着小刀蹲下,感受到了空气中激荡着的冲击力。 响声过去后,那栋三层的别墅能看到的窗户都变形了,玻璃也碎了。 何今非立刻拨打了消防的电话,报了地址方位,带着小刀小心地靠近大门。 别墅里还在烧着,但院子里没火,只有一地的玻璃碎片。 那辆安保公司的黑色越野车停在院里,车门打开着,瘦子车主口鼻出血地躺在车边,手边扔着把改装过的射钉枪。 何今非立刻上前摸他的颈动脉搏动,然后抽了他两巴掌,问:“林简呢?” 瘦子车主脑袋在地上晃了个圈,没回答。 何今非又问:“林简呢?” 瘦子半睁开眼睛,含糊地支吾了两个字:“跑……了……” 之前的那辆车里极有可能是林简。 何今非又追一句:“李建香呢?” 瘦子没回答,又挨了两巴掌才含糊其辞:“贱人……也……跑了……” 何今非将他拖出院子,抽了他的皮带和鞋带,将他的手脚反弓着绑在背后。 然后迅速摸了他的车钥匙,开着他的车,朝之前那辆车的方向追了过去。 …… 有人藏在车里,趁第二次爆炸的声音响起时,动若脱兔地朝林简扬起了手里的东西。 电光火石间,林简猛地将手中的方向盘一转,一个急促地摆尾,将后座突然冒出来的人甩到一边。 李建香! 第172章 下地狱8 李建香藏在车里。 因为她知道,林简死后,下一个死的一定是她自己。 瘦子一定会杀她的。 老冯这条船,在遇到危机的时候,想把她这个重负扔掉了。 把不能推到林简身上的事都推到她身上,只留婉婉这个傀儡。 所以她只能利用这个时机进行反击。 目前的形势来看,她只能用老办法。 点火,烧死这些活人。 然后把阿风的尸体用处理老韩的办法处理掉。 她那个蠢侄子用摩托车预备了两箱汽油,再加上电路,足够了。 即使消防来查,最有放火嫌疑的也是带了武器来的瘦子。 于是,她在危急时,不假思索地沿用了以前点火的办法; 也不假思索地准备让这些人跟林简死在一起 ……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兜里的车钥匙不见了,好在她之前在用车,车门本来就没关严。 她只思索了一下,立刻就预判到了林简想用车逃走的办法,但瘦子还守在院子里,因此她只能先躲在驾驶位的后面。 既然点火是用的老方法,处理掉林简和车后备箱里的尸体,也可以用老方法。 李建香只有一个顾虑,方向盘在林简手里,油门在林简脚下,如果突然动手杀人,车子失控会不会把自己害了? 因此她犹豫了几秒钟。 正是这两秒,林简来了个急转摆尾,趁李建香被甩得失去平衡时,林简又踩了一个急刹。 两个人同时被强大的惯性推着往前。 林简撞到了方向盘,李建香被甩得趴在,她手里拿的东西就掉在了副驾驶座位下。 是一根电棍。 两人都晕乎乎的。 急刹带来的强烈颠簸让失去平衡的李建香一时没有 还手之力。 但她摸索着试图去捡那根电棍。 林简敏捷地从驾驶位起身,用膝盖跪压着李建香的后背,一只手拽着她的头发,迫使她仰头。 李建香像条濒死的鱼,张大了嘴却吸不进空气。 却在林简探身往前去捡电棍时,拼命地咬住林简伸过去的手臂。 林简松开拽她头发的手,用手肘使劲捶击李建香的头;李建香挨打了也不松嘴。 谁都捡不到电棍。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缠斗,谁都没看到危机。 直到两边的玻璃“咣”的一下同时被铁锤砸碎。 林简立刻放弃缠斗,只想回驾驶位发动车,却被李建香一把拖住。 只不过这么几秒,从窗口伸进一左一右两把铁锤,全都逼在她的头顶。 “下车。”拿铁锤的其中一个威胁,“不然马上锤烂你的头。” 林简举起了手,没有挣扎地听任男人拖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拉起来。 现在触怒对方换来的一铁锤只会对自己更不利。 见她被制住,李建香松开嘴,咧着带血的嘴角笑得像吃肉了的巫婆:“给我打死她……” 另一把铁锤逼到她的头顶:“你也下来。” 李建香的笑僵在脸上。 等她也被人毫不客气地揪着头发时,她手脚乱扑着哀求:“让我给领导打个电话,有新情况,瘦子死了,我能将功补过……” 林简还是没有反抗,只是附和李建香的话:“事关一个亿的海外账户,我劝你们听话。” 同样面临死亡的两人视线相接,林简缓慢地看向电棍的方向,李建香则移向方向盘。 此刻,她们的生机反而在彼此身上。 林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杀了我和她,你们就闯大祸了。” 李建香抛出了诱饵:“让我打个电话,我给你们五十万……” 猛然抬手将电棍捅向对方的手臂。 而林简就趁机强忍着头皮被撕扯的剧痛坐好,用力一踩油门。 车子往前猛地一冲。 就在她动的同时,铁锤狠狠砸落,从她的左耳擦过,落在她的左肩。 她闷哼一声,单手把好方向盘,往左一打后迅速往右一摇,再踩了脚刹车,将攀在窗口的男人甩下了。 而李建香默不作声地将被电晕而挂在窗口的男人推了下去。 俩人短暂合作,又立刻针锋相对。 李建香举着电棍对准了林简,林简左肩受了伤,右手要稳住方向盘,只能踩了脚刹车…… 李建香手里的电棍打歪了,发出“啪”的一声,但她有了防备,用脚蹬在副驾驶的储物格上稳住了。 她占了上风,林简落了下风。 但两人的动作同时一顿。 村道上,赫然出现了一辆沙土车,将路挡住的同时,正在朝她们的方向冲过来。 林简反而停下了车。 沙土车冲近了。 李建香尖叫起来:“快倒车。” 林简没动。 车后的方向,拿铁锤的男人已经追了过来,同时还有急促的喇叭声。 李建香神色大变:“快,往右有条乡道……” 林简还是巍然不动。 李建香尖叫着去拉车门。 林简在她动手之前按下了安全锁:“把电棍给我,否则一起死。” 李建香想从窗口爬,但碎玻璃尖利,且时间不够,看着沙土车越来越近,只好妥协。 但她不敢将电棍扔给林简,只好从车窗扔了出去:“你这个疯子,快开车啊……” 林简这才迅速开车,在沙土车冲过来之前,拐向右侧狭窄的乡道。 枝条不停地抽在车窗和车身上,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 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再次基于逃命而合作。 李建香指路,林简开车,在越来越幽静的小路上匆忙前行。 天色开始昏暗下来。 路越来越难开,车速慢了下来,但在转了个弯拐向一个小山坡后,出现了一条修缮过的石板路。 李建香亮出了獠牙。 她突然抽出了铁锤,这是被电棍击中的男人落下的,她藏了起来,此刻使尽全力地冲林简砸过去。 林简在她有异动的同时,开门蹿了出去。 铁锤擦着林简的后背落下,她滚下车后,车继续向前冲,被坡挡住了。 李建香赶紧下车,挥着铁锤去追受伤的林简。 一言不发,举起铁锤就是砸,被林简躲开后,又追上去。 她跑,她追,直到前面出现了一山坡的坟。 李建香吹了声口哨,一个有着痴呆面容的壮年男人扛着锄头从坟茔后转了出来,拦住了林简。 “婶……婶婶……”他看着林简流口水,“这就是……就是给我的……我的堂客?” 李建香喘着粗气:“对,给你找的堂客。坟挖开了吧?” 壮年男人:“挖……挖开了,要……要埋谁?” 林简看向满山坡的坟,突然问:“李立军的爷爷死后,白喜事大办了四五天。” “所以韩爷爷是被埋在你们李家的坟里?” 第173章 下地狱9 “事到如今,你就不用想着套话了。”李建香点头,“我到了穷途末路,你也一样。” 林简也点头:“我明白了。” “韩爷爷失踪那晚,刘刚开着厂里的货车送货,其实真的只是送货,你们是故意让他看上去有嫌疑。” 所以当年大家盯着刘刚找来找去都没有结果,现在警方盯着刘刚查来查去也没有结果。 所以李建香才有底气不理睬刘刚的威胁。 李建香还是不回答,只对流口水的壮汉使了个眼色:“你讨堂客了,晓得要何噶对堂客吗?” 壮汉歪着头:“莫让她跑了,得打服她……” 他垂涎地看着林简:“她长得嬲塞,我用锄头打断她的腿……” 林简不急,也没动,她看着同样没动的李建香:“最后一个问题,我妈为什么会冻死?” 那晚,妈妈说去借钱,说很快会回来,却冻死在离家不远的红砖墙下…… 后来成为了本市第一具人体塑化标本。 李建香虎视眈眈地拿着铁锤堵住她的退路:“不要想着拖时间,我没时间了。只有解决你,我才有机会筹划其他的事。” 而壮汉吃吃傻笑着,举起锄头逼近:“打断你……你的腿,你……你就跑不了……” 他有一把好力气,锄头带着风朝林简的腿砸过来。 李建香举着铁锤也逼近了。 林简用右手扶着有伤的左肩,看起来行动不便,却在壮汉靠过来时,突然用藏在手里的喷雾瓶对着他的脸一喷。 一得手,惨叫声才起,她已经转身,又对着李建香连喷两次。 这是自制的,酒精、辣椒水、生姜水加一点点油,四者合一,能互相放大彼此的作用。 壮汉惨叫着跪倒在地,将锄头一扔,忙不迭地去捂自己的脸和眼睛。 李建香见机得快,转身就跑,躲开了眼睛,不慎吸了些进喉咙里,又辣又呛,咳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林简从背后狠狠地一脚,将李建香踹进了坟堆里。 李建香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逃,她像个幽灵一样轻盈地在后面追。 不过几步就能追上,却偏偏故意拖延着不给个痛快。 “我从12岁起,就活得不痛快。” “痛快地哭,痛快地笑,痛快地爱,甚至连痛快地恨,这些都没有过。” “但我想,我今天可以痛快地杀。” “你让人挖开的坟,正好用来埋你,再好不过了。” “棺材和骨灰盒,你都用不上。” 林简说得兴高采烈,呵呵笑起来时,笑声压在喉咙里,依旧不痛快。 李建香惊骇地回头,看到昏沉的夜幕中,她像个女鬼一样紧随在身后。 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将要被解剖的尸体。 她挣扎着想跑,想拼命,却敌不过林简毫不费力地拿着辣椒水对着她蒙头蒙脑地喷。 李建香惨叫着,松开了铁锤去捂脸。 林简这才施施然地拖住她的脚踝,将她一路颠簸着往回拖。 茅草根、枯枝、山石、土砾从李建香的身上、脸上刮过,有些还进到了嘴巴里。 李建香连忙护住脸,使劲地蹬着腿挣扎,被林简一脚踹在她的阴部,痛得几乎瘫软。 林简拖着李建香,经过睁不开眼在摸索着逃跑的壮汉身边时,毫不吝啬地又给壮汉喷了两下辣椒水。 天色欲黑未黑,风从不同的坟头吹过,男女的惨叫声连续不断。 还有林简鬼魅的歌声。 “把你的心给我,把你的肝给我,然后我再把你的肾剖出来两颗……” 她脱了李建香的袜子塞进壮汉嘴里,脱了壮汉的袜子塞进李建香的嘴里,又从她百宝箱一样的背包里又掏出扎带将两个人的手脚都反绑了。 将壮汉拖进坑边踹进去,将李建香拖到车边。 这才将后备箱打开。 一股异味冲了出来。 解开绑得紧紧的床单,露出了风哥已经开始肿胀发青的脸…… 坟头吹过来的风突然停了。 林简沉默了两秒,很快又笑着哼起了歌:“我要的也不多,不过是内脏几个,这样我才能大胆尝试痛快地活……” 她又从背包里取出了卷起来的工具包,露出了解剖七件套。 柳叶刀、圆头刀、解剖针、弯头剪、直头剪、镊子、弯镊…… “解剖针是用来破坏骨髓的,特别是脑髓。”林简用解剖针顶着李建香的后脑勺戳了戳。 李建香“啊啊”地叫,睁不开的眼睛里流出了更多的泪,脸色变得像死人一样白。 “但捅脑髓死得太舒服,不好。” 林简改拿起了弯镊:“弯头镊适合摘眼球取血。” 她用两根手指压住李建香的眼眶,用弯镊夹起了她的眼皮:“用弯头镊夹取眼球,迅速向外、向下扭转,使眼球与眼眶之间的血管断裂,血液即刻流出……” 李建香的眼球震颤得停不下来,她嘴里哀哀地发出含糊的恳求声。 “别怕,摘眼球不会马上死的。”林简说,“马上死的方法很多,颈椎脱臼、断头……但都不人道。” 她放下镊子,改用柳叶刀紧贴在李建香的喉管上缓慢地滑动。 她的眼神嗜血,面容疯批,再加上柳叶刀冰凉的触感,李建香两股战战,几乎控制不住尿意。 林简“嗤”的一声笑了。 然后她将袜子从李建香的嘴里扯出来,用柳叶刀的手柄顶在她的喉咙上:“我问,你答,好好配合。” 李建香恐惧地点头。 “你们几个是怎么杀害韩爷爷的?”林简漫不经心地在她喉咙上滑动柳叶刀,“时间、地点、参与的人各自做了什么?” “我没参与,”李建香嘶哑着声音,“就老韩失踪那晚,是他们男的做的。” “哪几个男的?” “张爱国、我屋里男人、姜美琴屋里男人……就在三车间里,按手的、按脚的、蒙头的……就这样捂死的。” “为什么选那天动手?” “我男人说,巡视组要进驻了,老韩找到了人,要把集体举报信送巡视组去。” “动手之后呢?” “张爱国假装给他小舅子装货,实际上是我弟弟和姜美琴她男人用三轮车拉出去的。” “不是临时起意杀人,是有预谋的吧?”林简,“是算好李立军他爷爷的死期才选的日子,还是为了配合抛尸又杀了李立军他爷爷?” “这个……是赶巧。”李建香,“阿琴她公公本来就病得要死了。” 林简不信,但也不纠缠细节:“你老公的死,跟你娘家今天的起火爆炸,方法都是一样的,都是你安排的。不同的是你老公是木婉婉动手的,你娘家是你自己动手的。” 李建香不认:“不是的。” 林简:“是不是,你认不认,我不在乎。你让在你娘家想杀死我的那几个人死,是因为老冯要杀你灭口了。” “不如一起搞死老冯吧。” 第174章 下地狱10 李建香好像想笑,又笑不出来,但她说出来的话和嘲笑一样:“你……你怎么敢想?” 一起搞死老冯? 呵…… 林简蛊惑她:“老冯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我,我们斗得死去活来,他还能稳坐钓鱼台。” “婉婉那个脑子,等她没有用处的时候,老冯也不会放过她。” “你和你女儿,不过是他的垫脚石;到时候他拿着你们给他洗干净的钱往外一跑……” 李建香脸都扭曲了:“说得好像你会放过我和婉婉一样,老冯越稳,婉婉越安全……” “果然,真正的聪明人头脑都很清醒,不会被花言巧语打动。”林简点点头,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的脸,包括她飘忽不定的眼神,“你在等那个安保公司的人找来吗?” “你把你家的那些人炸死,是为了把事闹大,逼得老冯不得不插手摆平事。” “他插手的每个动作,都会变成他的沉没成本;沉没成本越高,这条船就越牢。” 李建香吞了吞口水,忍住了说话的欲望。 林简给她鼓起掌来:“人们常常用枭雄形容男人,用毒妇形容女人,其实错了。” “如果权力在你手里,你会比老冯更枭雄,晋升得更快更稳更好。” “可惜啊,权力在他手里,你只能借用从他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 李建香终于没忍住露出了惋惜的神色:“是啊,太可惜了。” 如果权力在她手里,她不会束手束脚,她会更有一番作为…… 林简看在眼里,挑了挑眉:“可惜你走错了一步,安排人撞死了黄秀丽,让他生了忌惮之心……” “错了,”李建香脱口而出,“如果你当晚死在老卫校,这就是最对的一步,也不会有后面的事。” 林简咧嘴笑了。 然而夜风带来了汽车开动的声音。 追他们的人来了。 这声音和林简的笑都刺激了李建香。 李建香激动地嘶吼起来:“只要你死了,我用他手里漏出来的那点权力,借他的人脉和势力,再花点钱,什么都能抹平了。” “你怎么没死呢!你死了多好……” 林简利索地收了刀和工具包,顾不得左肩的伤,吃力地去打开的后车厢抱阿风的尸体。 她不动手杀人,李建香反而破防了,大叫起来:“你弄这些玄虚套话,就算录下来有什么用,你也不可能活着出坟山的。” “安保公司的瘦子不过是代持,他死了还有别人顶上,马上就来灭你我的口了。” 林简“嘘”了一声:“冷静点,灭你的口而已,我会活着走的。” 天色黑了,坟山里的风吹过之处,响起了“沙沙”声,有枝条茅草打在石碑上的“啪啪”声。 还有壮汉在坑里一边挪动一边哭的声音。 隐约可以听到远处一些被车子开动的声音掩盖住的脚步声。 李建香在地上蠕动着哀求着:“你先放开我,我答应跟你一起搞老冯……” 林简没理她,小心地放下风哥的尸体,又去拖她。 李建香看不懂了:“你费这么大的功夫,到底想干什么?” 为了老韩的埋尸处,为了套话,为了逼自己重演当年的事,这些她都想得到。 但林简抢车,不光是为了逃命、为了以上这些,倒像是为了这具死了好几天的尸体。 这具尸体,有什么玄机? 脚步声已经近了。 李建香急得像条蛆一样扭起来:“求你了,小雪,先松开我……” 林简没理她,将她塞进后备箱。 李建香死命挣扎,被她一肘打在头上,晕沉中被她摁进去锁了起来。 林简用单人背缚法抓紧床单,背着风哥的尸体争分夺秒地在坟山中穿行,之后将风哥藏了起来。 然后她又跑回来,上车,发动,开往相反的方向。 油门的声音,车轮的声音,在郊野的黑暗中像是指路的明灯。 将那些寻找她的、追杀她的,都引了过来。 这是李家村的坟山,往里就没有路了,杂草和灌木丛生,并不适合开车。 速度越来越慢,追来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林简果断地下车,借着夜色的掩盖,跑进了更深处的坟山里。 “车在这,人肯定没跑远,快找……” 有喊声,很清晰,这是已经发现李建香的车了。 但林简不得不放慢速度,看不清路况,她不敢贸然跑,怕万一扭了脚。 但很快,她听到了有人跑动和说话的声音,不在背后,在她正面。 这是从不同方向都有人在堵。 林简立刻停下脚步,眼看不远处的坟头上还有破烂的金银伞,她立刻钻了进去。 没一会,有两个人出现了。 成双的脚步声踩在杂草上,林简屏住了呼吸,将手里的辣椒水举起来对准了前方。 “听声音是往这里来了。” “一起找,别大意了,这两女的都不是好鸟,都是心狠手毒的。” “这都是坟,不好找。” “一座一座看……” 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眼看就要走到金银伞边上了。 林简将辣椒水握在手心,举了起来。 有异常轻盈的脚步声响起,一道矫健的黑影,四蹄飞奔地朝这两人扑过来。 汪…… 是一条狗。 一口咬在其中一个人的脚上。 两人同时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这条狗追了过去,大大的耳朵随着它的跑动张开又落下。 是一条狗,但不是流浪狗。 是何小刀。 又有轻微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还有人低声喊她的名字。 何今非伏低了身体,从另一个坟头绕过来,朝她伸出手:“跟我走。” 夜色中,林简看着他的眼睛,有片刻的迟疑。 何今非:“Hansen找到一条小石板路可以直通坟山的另一面。” 林简将手搭在他的手心里。 两人一起在没有路的地方前行,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还有手心里的热度。 没一会,异常轻盈的脚步声又响起,是何小刀追回来了。 它扑到何今非的脚边绕了一圈,何今非摸摸它的头,给了它一个大拇指,无声的夸了句“goodboy”。 两人一狗继续前行。 不久后,又遇上了另一拨两个人。 何今非拉着她蹲在草丛里,对着何小刀指了指目标。 何小刀率先冲了出去,又驱赶着被吓到的两个人朝其他方向跑去。 林简累了,她靠在何今非的后背上歇了歇;何今非的身体一僵,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动。 直到何小刀将那两人赶得远远的。 两人一狗绕到了那条石板路。 何今非:“我该叫你林简,还是林瑞雪?” 林简闭上眼睛,温热的耳边感受到了他强劲的心跳:“重要吗?” 第175章 下地狱11 林简闭着眼睛,说得轻而慢:“我的身份证上,只是林简。” 何今非沉默了。 年轻男人的热力让他的后背暖呼呼的,林简安静地靠在他背后汲取着这些力量。 一时之间,坟山里只有山风吹过簌簌声。 片刻后,远处有一声开关车门的声音传了过来,直到听见何小刀轻盈的跳跃声。 何今非这才开口:“走。” 于是立刻走。 从无路走到石板小路,小刀引开守在山脚的人后,她们顺利地绕到了后山。 这里有何今非开的那辆瘦子的车。 煤气爆炸产生的冲击将车窗都震碎了。 两人一狗都没有磨蹭,直接上车,何今非迅速发动,走了一条几乎看不出是路的路。 上坡、下坡、左绕右转……甚至过了一条干涸的水渠。 他们绕到了老火车站的铁轨边后,又从不同的村户经过…… 何小刀从后座挤在俩人中间,两人一狗同样专注地看着车子在无路处找路,从小路拐上大路。 终于,从别人的屋檐后绕出来,何今非开到了韩梓开始指路的那个地方。 之后就是宽敞的、往市区去的大路。 遇上第一个红灯时,车子停了。 林简马上伸手去开车门,然而何今非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倾身过来,用肩膀压制住她的身体,将她禁锢在座位里。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右手,迅速掏出了手铐。 林简用力挣扎也很难撼动他,被压住的右臂动不了,左肩又有伤,只能吃力地举起辣椒水。 何今非敏捷地铐住她的右手往车窗上的拉手挂。 林简放弃了辣椒水,一口咬在他温热的脖子上。 何今非做好了被她狠狠咬伤的准备,却发现她并没有用全力。 痛,但能忍受。 估计有牙印,但不至于见血。 之后她松开口,将脸埋在他的肩上,呢喃般喊了他的名字:“何今非……” 从未有人将他的名字喊得这样轻柔又复杂,像是裹挟着满腔的爱。 何今非无法判断是不是真的,他忍住了自己纷乱而难以理清的情绪,报了警号,宣读了权利和义务:“……请你配合警方的调查工作,如有异议,将来可以申请行政复议……” 林简在他肩膀上歪了歪头,耳语般又喊了声:“何今非……” 被骗的屈辱、被利用的羞耻、被队伍怀疑的委屈,还有他不想承认的爱,在瞬间从他胸膛冲了出来。 他张开大手将林简推开,手掌下是她纤细的脖子,手心里有她颈动脉的搏动…… 愤恨地低头:“你究竟把我……” 却撞进她的眼睛里。 她的眼里没有星辰大海,只有破碎如珠的星芒,她褪下了一身的刺芒,只剩脆弱。 他剩下的控诉就这样说不出口了,反而在两人都急促的呼吸声中贴近她的唇。 “呵……” “何警官……” 她语气中熟悉的嘲讽像是当头一棒。 何今非停止了动作。 鼻尖相对,鼻息相闻。 “你是我撩过最没定力的男人……” 她的语气,和她嘴角的笑一样可恶。 还有他手心里加快了的脉搏跳动,都很可恶。 何今非咬了咬牙,跌坐回自己的座位里。 车后有车按了催促的喇叭,有车从后面绕过来,没好气地对他喊:“去开个房吧,大马路上发什么癫。” 他在无声地喘息后抽了自己一耳光,然后立刻发动车往局里开。 没有再看林简一眼。 林简也没有试图用语言动摇他,她晃了晃被铐起来的右手,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放松地靠在座位上睡了起来。 直到确认没有车和人跟踪追逐后,何今非拨出了阿浩的电话。 “局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阿浩顿了下,很快在电话那头很不耐烦地说:“妈,加班啊,肯定回不来,相亲就推了吧。” 局里在忙,情形并不利。 何今非:“老火车站李建香的娘家煤气爆炸,现场怎么样?” 阿浩:“妈,你跟爸没事别瞎担心。有消防有救护去,有伤亡也是下辖区派出所的事,我加班又不是因为这个。” 消防和急救都去了,辖区派出所也去了。 何今非:“有人要杀林简,我……抓了她,局里现在谁负责刑讯?” 阿浩:“妈,今晚真不行,请假也不行,连姜队都在加班。忙到天亮就要去参加追悼会,没相亲的心情,推了推了。” 天亮后就是大队长的追悼会了;而现在主抓刑讯工作的是老姜。 林简插嘴问了句:“赵秀娟有下落了吗?” 何今非没看她,胸膛起伏着,咬了咬牙后,在电话里问了这个问题。 阿浩似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 然后才回答:“这个可以有,你到时候再约吧。” 有娟姨的下落了。 何今非:“赵秀娟在哪里?” “这个,”阿浩似乎没想好怎么回答,在组织语言,思索之后才说,“得不用跟姜队请假的时候,你再约她吧。” 阿浩的意思没有说透,可能是说老姜知道但他不知道;也有可能是说维稳小组知道,所以没有揪着老姜了。 但不管怎么说,赵秀娟肯定没死。 在何今非结束通话之前,阿浩非常郑重而且主动地说了句:“妈,现在真不是时候,你别说要我回来,等到时候吧。” 不是时候……别要回来…… 不是自己回局里的时候,不是把林简送进审讯室的时候,别回去。 那么,此刻该去哪里?该把林简和他身上的证据送到哪里? 何今非一边开车一边思考,观察路况的时候顺便看了下,林简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何今非有些心烦意乱。 该去哪里? 既能保证她的安全,又能将警方的工作继续推进下去? 她做过的、在做的、将要做的,哪些是不法的?不法到什么程度? 煤气爆炸是对方杀她安排的?还是她的反杀? 他不想承认自己左右为难,但这是不对的。 作为警务人员,不能包庇任何不法,也不能向任何不法让步。 更不能明知有不法即将发生还置之不理。 既然阿浩说还不是时候回局里,那该去哪里? 该去最危险的地方…… 思考中,好像听到林简在说话:“去老冯住的医院。” 他转头看,林简还闭着眼,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心有灵犀:“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何况,你不想亲眼看到他下地狱吗?” 第176 章 下地狱12 “可以去,但我需要知道你计划中每一步的每一个细节。” 何今非想要掌控权:“不能有不法,不能有违纪。” “何警官,你现在坐在这里违纪了吗?”林简问得直白,“大队长没违纪,结局你看到了吧?” 何今非法纪方面的心智是坚定的:“那也不能用不法去对抗不法,这是杀敌自损的打法。” “大队长出事的第一时间,是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的下落。” “之后她在大雨中流着血等了十几分钟。” 他严肃且沉重地表达自己的心情:“正是为了大队长,你才应该更爱惜羽毛。” “她奉行的是法规,那她付出生命想要挽救的,不该是个无视法规的潜在罪犯。” 林简默然。 这种默然不是无视,是她想说却无法说出口的歉意和愤怒。 但这歉意和愤怒不该是无声的。 它需要有个出口。 何今非:“无论于公于私,我愿意秉承大队长的遗志。但我不能在明知存在欺骗、且自己对案情糊里糊涂的情况下,去贸然做事。” “法规是行为准则的最下限,突破过一次的人更容易突破第二次第三次,然后滑向深渊。” “林简,你懂我的意思吧?” “好,对齐颗粒度吧。”林简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只要是我个人做的,我都会如实回答。” 何今非:“刘刚是怎么死的?” 林简眨了眨眼:“下一个问题。” 何今非皱了皱眉:“他的死是在你的计划之内吗?” 林简:“是。” “你的报警,以及李立军的身份证、办理贷款的录像,都是在故意引导警方吗?” 林简斟酌着:“我的报警是,其他的……下一个问题。” 何今非:“你不能回答的那些事,是Hansen在暗中执行吗?” 林简毫不犹豫地:“下一个问题。” 何今非:“你知道失踪的阿风在哪里吗?” “他死了,尸体藏在李家几天,我开车带出来后藏在坟山里。” “他的死因是什么?”何今非,“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 “死因未知,我没有时间查看。”林简笃定地回答,“这是风哥个人的行为。” 何今非:“你是怎么从林瑞雪成为林简的?” 这个问题让林简沉默的时间长了些,但最后她还是坦诚地回答了:“08年雪灾,福利院外滞留了很多车,其中就有我养父母的私人马戏团。” “她们的亲生女儿和我同岁,在练蹬缸时出了意外,转来附二后医治无效,正在带回家的路上。” “后来,她们过了一段很混乱的日子,尤其在养父把保险赔偿金卷走后,我妈颓废了两三年……” 这段混乱的日子,大概就是她比同龄人晚三年上高中的原因。 但她很自然亲昵地喊“妈”,很有界限感地喊“养父”,可见她和养母是双向真心接纳的。 何今非没有追问混乱的细节,林简也没有细讲当年的苦,几句之后,自然过渡到了当下的案情。 “何警官,我可以承认我是林瑞雪,接受一切审查。”林简,“但你没法保证我用回林瑞雪的身份后,能得到公正的审查。” 何今非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对的。 “我不惧怕公正的审查,”林简说,“但想要公正,就要先把制造不公的因素掀翻。” 何今非:“你想用什么办法掀翻这个制造者?” 林简停了停,她看着前方的路,好像在笑:“风哥已经做了,我只是去替他验收成果而已。” 何今非:“怎么做的?” “呃,何警官,你知道的,”林简慢悠悠地解释,“风哥被确诊为双相,有证的。” “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他的行为不自控,结果不可控;何况,他已经死了。” “规则就是,人死案消。” 何今非:“我拒绝这样笼统的回答。” 林简单手拉开上衣,露出被铁锤砸伤的左肩:“法律规定我不能去老冯所在的医院就诊吗?” 何今非转头看了眼,只见她左肩一片怵目的红肿,又抬眼看看她被铐住的右手,心烦意乱。 正要开口,有电话进来,是他曾拨过去的Hansen的号码。 他犹豫着没接。 但林简看着他问:“这个电话我可以接吗?” 何今非更心烦意乱了:“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何警官,如今我说的话你还信吗?”林简说,“从侦查来说,你应该让我接,再从我的言行中去证实你心里的判断。” 何今非瞥了她一眼:“你不用激将,也不要回避,只要如实回答。” 林简如实回答了:“鱼塘里养的另一条更乖的鱼。” 何今非意味不明地从鼻子里哼了声。 电话铃声停了,他拨了回去,打开了外放。 “何警官……” 韩梓的声音才响起,林简打断了他。 “我在。” 电话那头长吁了一口气:“受伤了吗?” “嗯,正要去医院。”林简,“知道娟姨的处境吗?” “呵,何警官有点弱嘛,居然没保护好你。”韩梓酸了起来,“娟姨被匿名人士送进了下面县城的养老院,已经通知维稳小组了。” “还有,老火车站发生了煤气爆炸,现场三死三伤,三名死者均为男性。” 姜美琴没死。 她将会接受生不如死的、想死死不了的烧伤治疗。 真好。 林简笑了,她转头看向正开车的何今非,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指。 何今非没理她。 但听到她说了一句话:“我准备好了,来接我。” 第177章 下地狱13 何今非立刻警觉地观察路况。 车后的车距正常,车旁的车行驶正常,没有超车拦车的,从行驶轨道来预判,也没有试图越轨的…… 然后就看到了林简戏谑的眼神,和她带着笑意的嘴角。 “好了,逗你的,去医院等我。” 韩梓很顺从地应了:“嗯。” 又很乖地叮嘱了句:“注意安全,爱你。” 而林简自然地接了句:“知道了。” 却看着何今非,对着电话回了句:“也爱你。” 何今非强迫自己去想大队长塌陷的胸膛,去想大队长在大雨中等待时的悲凉,然后迅速从被林简带着走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他是刑警何今非:“林简,你可以算计人心,但不能只靠算计人心。” “法律这条红线,是没有回头路的底线,越过去就越不回来。” 林简晃了晃手铐:“放轻松,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现在是收尾的时候了。” “我保证接下来要做的不但合法合规,还不违纪。” “要做的很简单,你先松开我。” 何今非摇头:“林简,我首先是个警察。” “可以铐在你的手上,”林简有些吃力的伸出自己的左手,“我只是需要用右手做些准备。” 于是在下一个红灯路口,何今非依旧先用身体将她压制住防止她跳车,才将她的右手解开。 “咔”的一声,手铐将他的右手和她的左手铐在了一起。 林简转了转右手的手腕,取了个调色盘一样的化妆盒,递到何今非的右手里。 “帮我拿一下。” 何今非皱着眉托着化妆盘,单手开着车,任她开始涂涂画画。 直到电话铃声又响起。 两手不空的他:“你接一下这个。” 他指的是手里的化妆盘,林简咬着化妆刷靠过去,在他制止之前,用右手从他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接听,打开外放。 来自阿浩。 打给阿浩留给他的那个私人号码。 “妈,”阿浩在电话那边的声音明显是压低了的,“ICU刚醒来可以吃什么?” 和黄秀丽大队长同时出车祸的受伤同事醒了。 何今非瞬间振奋了:“度过危险期了吗?” 阿浩:“应该是过了,医生说明天可以进去见了,我寻思着可以吃点什么促进伤口愈合的。” 这是好消息,但不是阿浩真正想说的。 他很急促地说了句:“肇事司机去做检查的时候出事了,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何今非立刻懂了阿浩隐藏的意思:“背后的人想要灭口了。” “小丁被指认进过大队长的办公室,”阿浩还有想说的,“在我指认你进过大队长的办公室之后。” 何今非一个激灵,敏锐地问:“小丁一直在查这个肇事司机,让他注意安全。” 阿浩:“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小丁已经在接受警督办的调查,他爸的个人账户里多了一笔10万来路不明的进账。” 何今非下意识地问:“背后的人要嫁祸给他?会不会是因为他查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换成胡哥在对话了。 “何今非,小丁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言简意赅地说:“小丁说,肇事车主本人和家属的账户没有异常进账,家里没有发现大额现金。” “但事发前,他儿子在某院脑外科的住院缴费里一次性交了30万。” 何今非:“查到来源了吗?” “小丁没来得及细查,他把这条没上报的线索给你,希望你能去查。”老胡很谨慎,“我不确定这是真的,还是在钓你。” 他连打这个电话都是冒险的。 何今非打了转向灯,将车停在路边,他需要思考:“是谁指认的小丁?小丁本人怎么解释?” “我们头上那个。”胡哥,“小丁承认自己去过,但否认删改过。” “他本人解释说,因为他认为大队长的车祸不寻常,所以想对当晚的记录进行保护。” 他们头上那个,指的是老姜。 何今非皱了皱眉,小丁的解释有一点说不通的地方,像他们这样的基层职位,没有权限对工作中的执法记录仪进行后台操作的权限。 小丁去大队长办公室的前提是,他获得了这个权限;但何今非能确认一点,在自己用大队长给他的密钥进行查看时,小丁还在老卫校抓人。 所以,虽然小丁的说法有些说不通,但他没有删改的嫌疑。 胡哥:“小丁还说,冤枉他的人知道他有多冤枉,这种感觉你懂。” 电话的最后,老胡叮嘱他:“一切小心。” 挂掉电话时,思索的何今非突然眼前一暗,紧接着腿上一沉。 有个温热的身体跨坐在他大腿上,并且用外套将他的头脸蒙住了。 他立刻警醒并展开反制。 但林简趁他接电话分心的时候,已经将冲锋衣的外套脱到了两人被铐在一起的手臂上,此刻用衣服将他的头脸一蒙,又紧紧一搂。 就像他之前那样,利用身体、外套、包括铐住她的手铐,将他困在自己的身体和驾驶座之间。 何今非抬起双腿,用身体往上往前一顶。 用自己强壮的身体和训练有素的体力,将林简撞向方向盘。 车喇叭发出了“嘟”的一声长鸣。 林简的身体紧贴着他的,随着他的动作而起伏,整个身体都在用力。 左手抓紧他的右手举在头顶,右手使劲攀着驾驶座的靠背,将另一只衣袖绕过去递到左手,用衣服和身体将他蒙住。 将他的头抱得紧紧的,隔着衣服保证:“何警官,我用我两个妈妈的名义向你发誓,我办完最后一件事,一定会回来配合审查……” 何小刀“呼”的一下,发出了进攻的低吠声,迅速从后座扑向林简。 被蒙住的何今非低喝一声:“小刀,坐下。” …… 第178章 下地狱15 何小刀已经咬到了林简的手臂,听到命令,迟疑着松开,呲牙发出了嘶吼的警告声。 何今非使劲从林简的辖制下挣出左手,从侧后向前,掐住了林简的喉咙。 林简任他掐住脖子,右手沿着他的身体往下探向他左侧的裤兜,试图找手铐的钥匙:“你不相信我,我理解。你有你的职责,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你去办你该办的事,我向你保证,我会坦然接受司法的审查。” 她先松开左手。 冲锋衣从何今非的头上往下滑,露出了他的眼睛,又卡在两人挤得密不透风的胸口。 何今非看到了她坦诚而严肃的脸。 就在这时,何今非听到了“咔”的一声,有人从破损的车窗那打开了后车门上来了。 他的喉咙处被人勒得一紧,韩梓的声音凶狠地响起:“放开她。” 何小刀吠叫着扑过去。 林简:“韩梓,松开他。” 而何今非伸手比了个坐下的指令。 韩梓一声冷哼松开了手,小刀“汪”的一声后警惕地坐下了。 韩梓吃味地伸手,将对坐着挨在一起的何今非往后掰:“你起开。” 何今非转头盯了他一眼,故意将林简往怀里带,让姿势更暧昧,将衣服拉回她的肩头,这才从她背后解开了手铐。 在林简想离开时摁住了她的后背,紧盯着她的眼睛:“记得你的承诺,办……” 林简伸手压在他的嘴唇上:“我把风哥藏在一座叫李洪林的孤坟后。” 何今非皱了皱眉,还没开口问,车门被韩梓拉开。 他伸手将林简抱下车,又粗鲁地将何今非扯下车,塞了把钥匙过去:“往后第二个路口有车,我高价加急租的。” 林简十分有默契地解释:“瘦子这辆车会引来他的人,对你要查的事不利。” 等何今非将何小刀带下车,林简和韩梓又上了这辆破车。 车子开走时,林简回头看向何今非,轻轻地点了点头。 后视镜里,一人一狗两个影子很快就变小了。 韩梓很心疼地看着林简被手铐磨得红肿破皮的手腕:“没用的何警官……” 林简摇了摇韩梓的手,用他的老人机拨出了一个电话:“你好,老火车站派出所吗?我要报警……” “李家村的坟山里有人在挖坟偷尸体……是我亲眼所见……” 挂掉电话后,她问韩梓:“我变装需要的东西带了吗?” 她是个很擅长变装的Coser。 韩梓点头。 恰逢红绿灯她拍了拍韩梓:“换。” 两人丝滑地换了座位,林简开车,韩梓打开了电脑。 林简:“联系那些站姐,还有娱记,就说木婉婉伤后突发急症……” “正紧急送往医院救治……” “还有……” 夜色中,何今非的车开往医院,林简和韩梓的车开往了另一个医院。 …… 何今非出示了证件,紧急调取了肇事司机儿子的医疗账户的明细。 30万的入账记录,就在大队长给自己打电话,让自己从高速折返去老卫校之前。 来自一个网红大V的慈善捐赠。 但这个网红大V并不隶属于木婉婉的工作室,也不隶属于瘦子的安保公司。 下一步,该查这个网红大V这笔捐赠的由来。 他没有犹豫,打给了阿浩:“帮我查一个网红大V。” 阿浩:“妈,你等我一下,我现在不方便。” 不久之后,他拨回了电话,记了要查的之后,他又传递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你手里有监控原件的事瞒不住了。” 何今非并不怕:“这本来也瞒不了多久。” 物证的上传、交接、保存都有固定的流程。 “大队长的追悼会几点开始?”何今非,“李建香娘家那边有没有新消息?” “九点,没有,”阿浩又报了网红大V的注册信息给他,“你一切小心。” 在赶往网红大V那之前,他借用医院的公用电话,拨出了一个电话:“老火车站派出所吗?我要报警。” “李家村的坟山里有人聚众盗墓……” 之后他打开了即时播报的汽车新闻频道。 ……本地舞蹈明星木婉婉伤后突发急症…… ……老火车站突发煤气罐爆炸,现场3死3伤…… ……木婉婉外婆家突发煤气罐爆炸,其母亲疑似在爆炸现场失踪…… ……突发!木婉婉工作室深夜紧急迁址,工商变更惊现更换法人,是为避税还是沦为法制咖…… ……本地热搜,木婉婉坐破车被紧急送医被拍…… …… 老冯觉得自己的头很痛,受伤的眼睛很痛,牵连着没受伤的眼睛都痛得很。 他的副手、他的自己人、他的安保围在病房里,让他觉得自己有些透不过气来。 “怎么会又来一个木婉婉?” 木婉婉明明已经被收在他隔壁病房里,还有她的表弟一起。 “从外表看,确实很像木婉婉。”他的副手打开了一些自媒体新闻。 还有视频。 这家医院的急诊门口,有娱记、站姐、还有闻讯而来的粉丝。 视频里,一辆破得名副其实的车,六个车窗玻璃都七零八碎的。 都不用偷拍,可以很直观地看到车里躺着个穿着演出服的女人。 化了妆,没戴口罩,身材很婀娜,演出服很舞台,确实很像木婉婉…… 车开得很慢,开车的司机倒是捂得严严实实的,露出了一点点蓝色的发尾。 破烂到像经历过爆炸的车、病歪歪的女明星、还有网上关于木婉婉越来越多的新闻…… 老冯用空心拳捶了捶头:“李建香和林简那边有消息了吗?” 他的副手:“这个像木婉婉的女人,会不会是林简?” 第179章 下地狱16 这个林简,她来这里做什么? 老冯觉得头更痛了。 现在的局势,原来应该隐秘处理的事越闹越大,也越难收场。 老冯:“现在这个时候,她还能做些什么?” 这个年轻女孩的行为,让人捉摸不透。 这家偏僻的医院是公办没错,但这一栋楼,尤其是这一层,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进来的。 有名气又有钱的木婉婉本尊都进不来,难道她以为装扮成木婉婉,就能混进来? 可笑不自知。 但心有城府的老冯习惯性地往深处想了想。 “会不会是反姜太公之行,故意现身想引得我对她动手?” 他有两分不屑:“她也配让我亲自动手?” 可笑不自量。 他谨慎地问:“网上的热度怎么样?有没有影射到我?外网有没有动静?” 他最担心的,是那段视频在外网流出,再传回国内。 他的副手:“都是木婉婉,也上了热搜榜,目前还没发现有关您的内容。” “要屏蔽吗?” 不过几个关键字词而已。 “捂嘴不要太早,现在的年轻网友都有反骨。”老冯皱了皱眉,有些疑惑,“这个林简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动作又牵动了受伤的眼睛,只觉得纱布下在一鼓一鼓地作痛,连带着脑子里都痛。 “为什么这么多天了,我的眼睛还痛得很?” 他可不能病太久,也不能病太重。 体制里啊,病可以是好事,也可以不是好事。 老冯按了按纱布,又按了按头:“婉婉头痛发烧的原因找到了吗?” “让主任医生来一下,我觉得我的体温也高起来了。” 副手立刻安排医生,又问:“那这个林简?是不是让那些人回来几个处理下?” “不用这么麻烦,”老冯,“简单点,用合理的制度解决就好。” 他很有底气:“不管她要干什么,既然她敢大张旗鼓地来,让婉婉工作室出面打脸否认。” “再让医院的人打电话给交警,就说她们造成拥堵,扰乱了公众秩序,让交警依法处理……” 杀鸡焉用牛刀。 副手也安排了。 没一会,他的电话响了,他接听之后,立刻向老冯汇报加请示:“找到李建香了。” “她说想跟您通话,您看还有这个必要吗?” 老冯想了两秒,挥挥手:“没必要,处理了吧。” 副手便又对着电话安排,没一会,脸色急切起来:“您还是听一下吧。” 老冯接过来,李建香的声音又惊又怕:“老冯,求你了,不要杀我,我还有用……” 老冯冷淡地喝止:“说。” “老冯,一定要找到阿风的尸体……”李建香,“一定要先找到,不然大家都完了……” 老冯皱眉:“阿风是谁?” 李建香急促地解释:“就是那晚在冬瓜山社区弄伤您眼睛的流浪汉。” 老冯的独眼现凶光:“继续说。” 李建香语气急迫:“林简这个贱人将尸体抢走藏起来了。她费这么大的功夫,一定是尸体有什么玄机?” 老冯疑虑了下:“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个阿风,是有证的精神病,”李建香,“当晚他明明有机会杀你,为什么不杀?” “我一直想不通,林简这个贱人为什么会犯这样粗浅的错误,连釜底抽薪都不会。” 李建香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尖利刺耳:“我现在明白了,她是故意不用的。” “她不用的玄机,肯定藏在阿风的尸体里。” “一定要找到尸体……” 然而她的声音瞬间哑了,因为电话之外有其他人着急的喊声和奔跑声:“快走,有警车来了……” “快快快,条子来了……” “这女的怎么办?” “先带她躲起来……都这么晚了,条子总不可能搜山……” 在这种乱糟糟的时候,李建香还不忘压低声音将老冯拉下水:“领导,不能让辖区派出所带走阿风的尸体,您得出面干预,这不是为我,这是为了您……” 老冯气得摔了手机,捂着嗡嗡发痛的脑袋和眼睛问副手:“这个阿风是什么情况?” 这样的小人物,压根到不了他的眼里,如果不是当晚事出突然又有林简在车顶故弄玄虚,根本就近不了他的身。 “呃……”副手也有些迟疑,这样的小人物,都是瘦子和李建香处理,也到不了他面前。 “是前些天维稳小组闹着要找的赵秀娟的儿子,老纺织厂的家属,原先一直住在精神病院。” “哦,就是瘦子把赵秀娟送去的那个精神病院,说赵秀娟是找儿子找疯了自己留在那的……” “花钱请里面的护工关照了……” 老冯:“瘦子呢?” 副手:“跟姜美琴一样,被送进医院烧伤科了……” 到处都要“干预”,到处都是按下葫芦起了瓢的“事故”,维稳小组、消防、派出所、市公安局……还有精神病院…… 以及,现在的医院大门外。 搅起一切事故的始作俑者就在那里。 林简,好得很! 老冯有八分怒火:“女人误我。” 林简也好,李建香也好,都是祸害。 “你找个医院的人去,既然林简要装成木婉婉,就把这个木婉婉带进来。” “你会会她,看这个阿风的尸体有什么玄机。” 以木婉婉的身份带进来,日后反正还有个木婉婉带出去,正好。 消失于无形之中。 …… 林简大张旗鼓地来。 她Cose成了木婉婉,身上穿着白色珠光流苏长裙,肩上披着同色仿皮草上衣。 在追逐的闪光灯下,她用手捂着脸,斜倚在车门上,背对着围观的人群。 手指上珠光宝气的碎钻美甲在闪,一头柔顺蓬松的黑色长发随风飘曳。 又若隐若现地露出了苍白虚弱又楚楚可怜的病容。 与她坐的这辆本来很贵但实在破烂的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说是急症送医,却又开得慢,好像在故意配合各色人群的围观,又像在等待什么发生。 总之,很违和。 就像现场越来越多的人群一样,网上的热度也发酵起来了。 终于有人骂了起来:“到底是来看病,还是在炒作啊?哪有一点像要急救的样子。” “所以是不是为了捂住法制咖的丑闻?” 现场有人骂,网上有人骂。 “这不就是先卖惨再洗白的套路吗?” “一看就有事,估计跟连夜工商变更有关……” “她妈不是说在煤气爆炸现场失踪了吗?往阴暗了想,这很像是畏罪自杀……” “这么巧?好像她爸也是煤气爆炸……”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家都不知道的、足以让木婉婉塌房的大事?” …… 第180章 下地狱17 但网上也有粉丝群强势在为木婉婉发声、控评。 “不要欺负婉婉,她是英雄的女儿……” “婉婉只是受伤了……” 还有很多粉丝在工作室下留言。 “工作室出来说明情况,要保护好婉婉……” 而木婉婉工作室在不久后发布了声明,否认了木婉婉重病去医院求治的新闻。 同时声明:……在医院造成围堵的车并非木婉婉的保姆车,乘车女子也并非木婉婉…… 工作室不出面解释还好,解释之后反而引来了更多的问题。 ……小室,婉婉的妈妈能不能露个面?是不是真的在爆炸中失踪了? ……工作室为什么能在夜晚进行工商变更,谁操作的,是不是存在权力滥用…… “木婉婉”三个字的热度,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冲到了热搜榜。 而医院外违和的现场,这辆拉着“木婉婉”的又贵又破的车,带动了看热闹的、拍新闻的各色人在慢慢转圈…… 破车拉着光鲜的女明星,就像行为艺术的展览。 首先遭遇了医院保安的驱赶:“喂,别堵着路……” 之后遭遇了更多娱记的采访、站姐的拍摄、还有各路网红、自媒体人士的合照…… 工作室发布否认声明后,有人大着胆子在车窗那喊话:“喂,婉婉工作室发声明了,你是假冒的……” 林简诧异地转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脸庞,还有脸颊上的伤。 就是木婉婉。 “快拍快拍,发到工作室下面……” “把车牌拍清楚,看神通广大的网友能不能扒出这辆车来……” “婉婉,工作室为什么要否认你的行程?” 更多的照片排队出现在工作室的评论区、各大社交平台…… 偏僻的医院外,人越来越多了。 破车被人群围住,开不动了。 有交警赶来执勤了。 在巡逻车出现在路口的第一时刻,戴着口罩的韩梓回头:“那我走了?” 林简微微点头:“嗯,去等我。” 韩梓担心地看向医院某栋楼的方向:“你真不会有事?” 林简对他笑:“你在外面做得好,我出事的几率就小。” “你又哄我。”韩梓也笑,他低头摘下帽子,姿态散漫地打乱了自己的头发。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 却不再看林简,潇洒地甩了甩头发,伸手开门,大长腿一跨就站在地上了。 有人将摄像头、相机往他脸上怼,被他恣意地接在手里,反转后向上45度,拍了个帅照后又扔了回去。 画面定格,有他,还有车里的她。 之后拨开人群快步往外走,将林简和车留在原地。 交警巡逻车停在人群外,已经开始维持现场秩序了。 林简放松身体,斜靠在车门上,视线跟着韩梓走了一会。 人头攒动中,只有他背对着自己,不羁的蓝色发尾飘在他的耳后。 依旧张扬。 她拉好肩头的外套,打开车门,下车,环抱着自己的肩,一步一步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医院。 白色流苏裙在摇曳。 秩序很乱。 声音很嘈杂。 有人拦,有人拍,有人问。 “你真是木婉婉?真生病了吗?” “婉婉,你真毁容了吗?” “婉婉,你是不是犯法要塌房了?” 但更多的是不知内情也头一回见明星的普通人,在善意地夸好漂亮,在恍然大悟地说原来这就是明星啊…… 原来当明星的感觉是这样啊。 林简很安静。 只是无视周围闪烁的摄像机,无视拦在前面的人群,步履艰难地往前走。 人群中,有不规矩的手趁乱往她身上蹭,拉扯间,蹭掉了她的外套。 被外套挡住的地方,露出了一片片的红褐色的疹子,密集的分布在她的胸口和后背。 林简捂着胸口,开始病恹恹地咳嗽起来。 有人问:“这是什么病?怎么这么多疹子……” “看起来不太好,像不像流行的那个梅毒妆……” 她尖叫一声:“我没有,这不是艾滋病的疹子……” 人群顿时松动了些。 耳边有交警的口哨声,还有喝问声:“这是谁的车?驾驶员呢?” 她没听。 有交警上前拦住她:“是不是你的车?” 她摇头。 医院里也有穿着白大褂戴口罩的人跑了过来:“是不是要看病?” 她点头。 交警拦住了围观的人:“都散了,都散了,医院附近不要聚众……” 穿白大褂的:“有哪里不舒服?要看哪个科?” 林简:“带我去见老冯。” 穿白大褂的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好,那就先去分诊台……” 她被引进了某个电梯,上了二楼后,立刻有几个安保上前来。 先有男安保简单搜身,将她身上的手机拿走了; 接着有女安保上前,从里到外仔细检查,擦掉了她脸上的 妆,还有她胸口画出来的红疹,甚至还捏了她的胸…… 她才一抬手,女安保立刻警告:“请你配合,否则将采取暴力。” 之后,她像进手术室一样,被半强迫地换了指定衣服和拖鞋…… 被推进了一间隔音又防监控的房间里。 刚才穿白大褂的人虽然坐着,语气却居高临下:“林瑞雪小姐……” 被林简用三句话打断了:“木婉婉高烧退了吗?” “老冯的眼睛保不住了吧?” “想知道为什么吗?” 穿白大褂的语气收敛了些:“正要请教林小姐……” 林简:“时间拖得越久,老冯的眼睛就越保不住。不如辛苦你去跑个腿,让老冯出来见我。” 穿白大褂的冷笑了一声:“林小姐,你要知道,这层楼里有最好的专家团队……” “哪又怎么样呢?”林简无所谓地摊开自己的手,“老冯之所以没有发高烧,就是因为专家团队的治疗暂时把该有的反应压了下去。” “解热镇痛抗炎,会把疼痛、发烧这些炎症反应降低,但会损伤黏膜。” “而黏膜受损,会让钩体入侵、繁殖加速……” 她淡淡一笑:“你听得懂吗?” 穿白大褂的厉声喝问:“你什么意思?” 林简:“让老冯来见我。” 林简想要,林简得到。 她被带到了老冯面前。 老冯:“你在搞什么鬼?”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林简,“我来看你倒台。” 老冯眯起眼睛,审视着她的脸。 她是怎么好意思说这样嚣张的话的,就凭她手里偷拍的短视频? “你?”他轻飘飘地质疑,“凭什么?” “不是我凭什么,”林简歪头看着他的独眼,“是风哥。” “他用他的死,拖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第181章 下地狱18 “所以李建香说对了,这个什么阿风的尸体确实有问题。” 老冯点点头,轻描淡写地看向自己的副手:“联系一下老火车站辖区派出所的一把手,让他们的出警走个过场。” 副手很稀松平常地通知人去办。 老冯又漫不经心地问林简:“那么你来,是想要什么?” 林简定定地看着他:“已经到这个局面了,你能给我什么?” “到这个局面?呵呵……”老冯发出了一阵老钱风的笑声,“什么局面?” “我进来这里还没被杀死的局面,”林简伸手捂住自己的一只眼睛,笑得恶意十足,“你马上要成为独眼龙的局面。” “总之,都是你的下风局。” 老冯的老钱风笑声顿时停了,他敛了表情,做出不怒自威的气势来:“下风局?” 他的副手没忍住,代替他开口嘲讽:“小姑娘,人啊,贵有自知之明。” “无权无势,无钱无名,活得潦草,连天宫一角都无缘窥见,说是乡巴佬都不为过,就不要在领导面前谈什么局面。” “人穷别说话,位卑莫劝人。自身难保时,不要自取其辱。” 林简犀利地反驳回去:“如果我真是自身难保,那一进这里就该死了才对。” “我没死,是因为你们仁慈吗?” 副手:“你的下场不过一句话几分钟的功夫而已,只是领导爱幼惜才,给你个活命的机会。” 林简讽刺了回去:“别,这个机会我让给你,毕竟领导倒台的时候,你这条狗未必有机会活。” 副手怒目而视:“你放肆……” “就放肆了,又怎样。”林简,“你可以杀了我呀。” 见她有恃无恐,老冯眯了眯眼,视线沿着林简的身体曲线打量了一圈:“小雪,你我之间没有仇怨,反而可以强强联合。” “李建香求而不得的权力,你可以拥有。”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给我生个孩子。” 饶是处变不惊的林简,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结实实地听愣了一下。 老冯恩赐一般说:“你的智商比李建香高,外在条件比木婉婉好,你给我生的孩子才算得上是优生优育……” “而我,可以用我的人脉、资源和地位去给你和孩子铺路。” “体制二代才是躺赢的一代。” 林简比吃了只苍蝇还恶心。 老冯:“你想空降进哪个系统都可以,最多三年,我能把你提到科级……” “好臭,你油腻到令人作呕,”林简厌恶地用手扇了扇鼻子,反凝视回去,“除了嘴硬,你哪里都硬不起来了。” 老冯憋住了。 林简没停:“优生优育?呵……你这个年纪,血压高血脂高血糖高,唯独精子质量不高。” “生病生癌生老年斑,心梗脑梗老年痴呆,怎么可能优生优育。” 老冯憋红了脸,不再跟她说话,问副手:“下面派出所怎么说?” 副手看了眼林简:“下面说,今晚接到了两个关于李家村坟山的报警,一男一女……” “男的那个报警电话,来自市三院便利店……” 老冯:“报警人是谁?这个医院又有什么猫腻?” 副手很迟疑:“说是匿名报警,只怕是那个姓何的警察。至于这个三院,会不会是瘦子的人,是不是安排人去……” 林简噙着神秘的笑撇开了视线。 是何今非,他要办的事还需要时间,也要隐秘进行,所以她要引开注意力。 于是她由衷地笑了。 老冯阴恻恻地盯着她:“你知道,你来说。” “你自诩大人物,其实也不过是被我牵着鼻子走的一条老狗。”林简大剌剌地坐下,“我知道你不怕大事,越大的事越容易遮掩,所以我只从小处做小事。” 她坐着,像是在给学生上课,娓娓道来的声音自带故事感。 “我也知道你不怕查,牵涉到利益输送,你可以找到的同盟很多。” “查贪污,一笔钱进出经手的过程、得利的人,这一条线上所有的人为了共同的利益都会互相遮掩,太难了。” “查犯法,证据难找不说,你的拥趸太多,如蝇逐臭,似蚁贪膻。很容易在打草惊蛇之后被无声无息地灭口了。这更难。” “最难的,是即使拿到了证据,也不知道该往哪里交才对。” “怎么做,都很难。” “所以想要你倒台,只有另辟蹊径。” 她自顾自说的剖析,足够吸引老冯认真听下去,等她停下时不由得问:“怎么另辟蹊径?” 林简回视他:“木婉婉的爸爸在司法系统有个会关照他的熟人,也姓木。” “12岁我报警的时候遇到了他,是他告诉我一个道理。有没有犯罪,谁说都不算,包括警察和法官,得用证据证明。” “所以我和我的伙伴们一起做了很多事,有些没用,有些有用,但所有的事,都有一个原则。” “保留合法的证据,或者,成为合法的证据。” 老冯伸手让副手扶他坐起身,头一回以认真的、平视的态度看向林简。 “杀了你,或者杀了李建香姜美琴,都是犯法,就像扬汤止沸,只有一时痛快。” “但要是让你们不得不动起来,动用人脉、动用关系、动用你们认为是资源的一切,让这些动起来的痕迹成为你们锤死自己的证据……” 老冯听懂了,也听笑了,原本所担心的反而不用担心了:“你说来说去只说对了一句,拿到了证据该往哪里交。” “在这个城市,我说能一手遮天就能一手遮天。” 林简:“不,你说错了。不是你能一手遮天,是你坐的位置让你能而已。” “所以,反过来想,你要是失去了这个位置,只怕比普通人更不如。” “你这个位置这么好,觊觎它的人一定不会少。” “我听说体制里有一句话,叫你只管开团,自然有人秒跟。” “我已经开团了,你困在病房里,知道都有谁秒跟了吗?” 官场上,想要以最小最不伤筋动骨最不见血的方式让人下台的办法很多。 这个女人想用的、在用的是哪一种? 作风问题? 还是…… 老冯眯了眯眼,意识到了自己还不知道详情的危险,当机立断地安排副手:“叫木婉婉的表弟来动手。” 在众目睽睽之下,进来的是木婉婉,隔壁躺着个真木婉婉,至于林简,本来就是该消失的人了。 林简:“想好怎么抛尸了吗?” “今日一个清洁小妙招,怎样在医院里消除尸体留下的痕迹。” 第182章 下地狱19 “很简单,弄张死亡证明,让这具尸体的死因成为病死,之后烧了。” “如果不能烧了,那就泡进福尔马林里。” “但太慢,所以需要切成碎块促进福尔马林对蛋白的作用。” 林简的话让老冯皱紧了眉头。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怎么看都是一副毫无倚仗的模样。 Coser的妆卸了,怕有毒; 美甲摘了,既怕有毒又怕暴起伤人; 浑身没有绳索、拉链、金属等可以伤人或自伤的东西…… 而这个病房的配置,不存在有偷拍偷录开直播的机会,自己这方安保的武力上也是绝对压制的。 所以林简的行为无疑只是虚张声势。 这一点老冯不担心。 让他捉摸不透的正是林简这股有恃无恐的态度,她的底气来自哪里。 被搜了身、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电子产品、就算有脑子也只是肉体凡胎,而自己这里安保的等级不可能让她走脱…… 她到底凭什么不怕死。 “把木婉婉的表弟带过来,让他动手。”老冯冷酷无比地看着林简,“弄张心肌梗死的死亡证明,再送去火葬场。” 他不信她不怕死。 他不信死到临头还摧不毁她这种不知所谓的底气、逼不出她手里的底牌。 但听了指令的表弟压根不敢动手。 他比要被杀的林简还害怕。 穿着病号服的林简被人扭着胳膊压在角落里,没有挣扎; 有只手拿着一只注射器插进安瓿瓶里,正一点点的将药水抽吸进去; 这只手将注射器递到了表弟的面前。 表弟看着看着,站在那里,开始止不住发抖。 “我姑姑呢?我表姐呢?这些事我……我不沾的……” “沾了就洗不掉了……” “姑姑说了让我享福的……” 林简看着被抽空的药瓶,看着脸色发白的表弟,噗嗤笑了:“福你是享不了的,不管你做不做,接下来要死的都是你。” “你不动手,会被灭口;你真动了手,更加会被灭口。” “不如拿起来,扎进老冯好的那只眼睛里去,你就能活了。” 表弟被逼近的注射器逼得往后退,退到了墙壁上。 老冯哼了一声,立刻有人将注射器塞在表弟的手里,被挟制着往林简身边去。 表弟就像要被拉去宰杀的猪一样被推着上前,眼睁睁地看着别人举着自己的手,用注射器朝林简的身上扎去。 针尖越来越近了,近得他都能看到林简脖子上没清洗干净的红斑点,还有林简开始急促起伏的胸口。 表弟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林简终于急促地喊了声:“等一下。” “我进来后,你和木婉婉都重新做检测。结果该出来了。” “如果出来了,你会发现你需要一个健康的木婉婉来面对你接下来的困局。 ” 老冯动了动手指:“让她说清楚。” 林简挑衅地看向病房里的人,从跌坐在地上的表弟,到用力扭住自己的安保,再到老冯最信任的副手。 再看回老冯:“你确定要让这些人都听见你的致命弱点?” 老冯抬了抬手,安保立刻松开林简,将瘫软的表弟拖了出去。 副手谨慎地守在老冯的身前。 林简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木婉婉高烧、头痛、全身都痛,不是因为别的,是钩体在繁殖。” “你的症状比她轻,不过是因为你一直在用药。” “你知道的,像你这样的领导干部住院,总会有很多优待。” “这些优待,体现在医疗团队会用最好的药让你感觉最舒服。” “会让你忽略发热、头痛、眼睛痛……” 她故意停了,挑衅地看向副手:“劳驾,我太累了,想要把椅子坐一坐。” 老冯的脸色很复杂,眼神也很复杂。 副手听话地将自己原先坐的椅子推给了林简。 林简不客气地坐了,舒服地架了个二郎腿,这才接着说下去。 “但你可以照照镜子,看看你独好的右眼,你的眼结膜充血得有点厉害。” “这是致死率高达70%的钩体在作祟。” “当然,你一定会属于剩下的30%。” 老冯只觉得自己的头痛和眼睛痛在加剧,林简的话就像紧箍咒一样,让他十分不舒服。 偏偏林简还在喋喋不休:“现在,网上应该有个我的搭档花钱买的热搜,里面有木婉婉被马赛克的化验单、我顶着木婉婉的脸进这家医院的照片、我身上的红疹……” “还有,我进来的这些时间,足够让你的医疗团出新的化验结果了。”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应该很快就会有人趁夜来探访你这个大领导,访什么呢?” 她嘲弄地看着老冯被纱布盖住的眼睛:“作风问题需要证据,违法问题需要证据,唯独病休,是出自组织的关心和爱护。” “待遇福利不变,权力却要移交。” “病休之后,会不会被病退?” “因为钩体病的后遗症,就包括眼后发症,比如葡萄膜炎、球后视神经炎、玻璃体浑浊……” “哎呀,那你会瞎了一只眼的。” “就算不病退,是不是会按照老弱病残干部进行安置?” 顾不得疯批又嚣张的林简,听懂了的老冯惊慌起来了: “快,去把我和木婉婉的化验单取来,把医疗记录都删了,不管是纸质的还是电脑里的。” 林简十分好心地提醒他:“还有你们的血样,得毁了。” 副手蹦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往病房外去。 林简就趁两人惊慌的时候,快速上前,狠狠一拳打向老冯被纱布盖住的眼睛。 老冯一声惨叫。 林简还想补一拳,被闻声赶来的安保扑过来挡住了,又被一脚踢退了。 她也不挣扎,只笑着问:“痛吗?忍着点。” “因为你只有我一个健康的木婉婉了,病了的木婉婉该处理了。” 第183章 下地狱20 老冯捂着眼睛痛得在床上起不了身,蜷缩得像条狗。 副手一边扶他一边抬头看林简。 她歪着头,咧着嘴在欣赏老冯的痛苦,笑得胸膛和肩膀都在细微地抖动。 “钩体病,是法定报告的乙级传染病,乙类乙管,你们没时间做选择的。” 这个女孩脸上是恶毒的笑,眼神是恶毒的狠,说的话是恶毒的蛊惑。 对,这是一个恶毒且蛊惑的提议。 副手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声:“不能听她的,杀了她……” 这是个披着一层女孩皮的女鬼。 按她说的做,被她牵着鼻子走,只会是无穷的后患。 安保扼住林简的脖子将她压在地上,犹豫地看向老冯,他是干正规安保的,黑活脏活以前都是瘦子的活。 就这犹豫的几秒,他感觉到一阵刺痛,像九阴白骨爪要从眼睛穿到脑子里。 林简用尖锐的指甲狠狠地插进他的眼眶里,逼得他不得不惨叫着往后闪开。 副手一边伸手去按铃,一边喊着:“快来人啊……” 他按铃的手被狼狈的老冯按住了。 “先别管她,快去把化验单、血样都销毁掉,快,你亲自去盯着。” 他太懂法定报告的意思了。一旦法定报告上去,这些痕迹是很难抹除的。 他现在是真正地感觉到了焦头烂额。 “然后去看看有没有依法上报防疫,有的话想办法取消掉……” 林简笑出了声:“乙类乙管,严格隔离,2小时内上报,多部门协作……” “哎,我进来有多久了?你们还剩多少时间?” 副手不放心:“那您的眼睛……” 老冯急喝一声:“我先忍着,你分清主次,快去。” 副手快步跑了出去。 安保捂着一只眼睛拦在林简身前。 老冯愤恨地瞪了她一眼:“你们怎么做到的?” 林简慢条斯理地将沾了血的手指用衣角擦干净:“风哥是个捡垃圾为生的流浪汉。” “垃圾堆里,能变废为宝的,除了废品,还有老鼠……的尿。” “流浪汉手里,拿个一字改锥扎瓶瓶罐罐,合法合规吧?” 她噙着笑,开始认真地擦第二根手指。 “这个一字改锥长久地接触垃圾,不小心沾了老鼠尿,合理吧?” “这个老鼠尿会不会是带病尿、一字改锥会不会被污染、你们的伤口会不会污染、会不会造成人畜共患……这些都是概率问题。” 她终于擦干净了手,满意地举起来看:“哎,既然是概率问题,就看谁倒霉了。” 林简放下手,认真地问他:“这句话,你耳熟吗?” 老冯的眼角在细微地跳动,又刺又痛。 “09年,张爱国被判刑,时任开发办主任的你曾对媒体说,城市发展是大势所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08年老纺织厂的贪腐案件,只是时代发展下的小概率事件。 ” “你由衷地对因此而受到波及的人们感到抱歉,你会尽力做好安置工作,并感谢为城市建设而做出奉献的人们……” “你说的话多漂亮,多冠冕堂皇。” “在08年会被冻死是小概率事件;因为安置费就买不起煤买不起波鞋而自杀,也是小概率事件;穷到要靠女人卖身才能养活孩子,还是小概率事件……” 老冯的呼吸在这一瞬间,被她凌迟一样指控的眼神攫住了。 “如今你看,你在茫茫人海中遇到风哥,是小概率问题;” “风哥的一字改锥上有老鼠尿,是小概率问题;” “老鼠尿会带病,也只是小概率问题;” “钩体会自发地攻击你身体最弱的地方,比如受伤的眼睛,更是小概率问题。” 林简闭上眼睛,感受着夜里冰凉的风从窗口扑向她的脸颊:“姓冯的,你要欣然接受,因为风哥也会由衷地对此而感到抱歉……” “你……你……”老冯眼眶一热,竟流出血来,伸手指向她,对安保说,“杀了她……” 砰…… 门被推开,副手失态地回来了:“领导,不好了……” 他急切地在老冯耳边报告。 “网上的热搜和木婉婉的病,都被她说准了;还有,医院按规定填了中疾控的网络直报,谁也不敢担撤销的责……” “最麻烦的是,上面有人要过病案……” 老冯大惊失色:“上面的谁?” 副手说了个部门和名字,老冯胆战心惊地扫向林简,恨不得亲手杀了她,却又心有余悸。 压低声音吩咐:“给她准备一针镇定剂,加大量。万一真有人来查,不要让她有醒着说话的时候……还有,赶快把木婉婉移出去……” 副手:“移到哪里?” 老冯:“我记得你老家不远。” 副手带着人,把林简扭送去了隔壁木婉婉的病房。 木婉婉躺着在接受治疗,昏昏沉沉的,吊瓶里的药一滴滴地流进她的静脉里。 被抬下病床时,她醒来了,见了副手,有气无力地问:“我妈咪呢?” 没人理她。 她还没发觉异常:“给我打针的小护士不专业,弄得我很疼,炒了吧。” 林简:“你妈死在李家村的坟山里,老冯安排的……” 木婉婉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完全清醒了,看到是林简反而松了口气:“你才要死了,进了这里……” 林简打断了她的话:“现在他们要送你去死,也是老冯安排的。” 木婉婉扯住了副手的衣角:“让我见冯叔……” 等手背上的针被粗暴地拔掉,她顿时惊怕起来:“让我见冯叔,你们要干什么?” 副手无情地将她的手拨开,察觉到要被抛弃的她无助地试图抓紧:“不要,我能赚钱,我一个十秒的广告报价就有40万……” “你被取代了,”林简开始落井下石,“以后你的明星路都是我的了……” 第184章 终章1 千娇百宠的木婉婉吓哭了,眼里都是恐惧,也因此迸发了力气,使劲挣扎着。 一时竟压不住她。 副手不得不安抚:“别怕,只是给你换个地方……” 林简:“对,从病房到太平间。” 木婉婉尖叫着,涕泪横流,丑态毕露:“让冯叔见我,我能赚钱能洗钱,我可以陪他睡,让我干什么都行……” 等门开时,护士端着托盘送药进来,木婉婉被捂着嘴,面如土色地在地上蹬腿,发出了呜呜咽咽的声音:“救命……呜……” 林简低着头俯视着她惊恐到变形的脸:“欢迎进入你的专属地狱。” 谁该去地狱,送谁去。 一个都不能少。 …… 火烧眉毛的感受,让老冯很慌张,他的眼睛痛头痛倒不是他最大的麻烦了。 纱布都渗血了,他觉得还可以再忍一忍。 副手将林简带去隔壁房间后,他按铃先叫来了自己的另一个助手。 “让医生等一下。” “打给李建香,让她找到尸体将功赎罪;找不到就一把火烧了坟山。” “这是其一。” “其二,打给朱副局,我亲自跟他说,让他处理好姓何的小警察。” “至于其三,你立刻去找郝院长,看能不能联系卫生局的人,撤销那份填报……” 但这三件事,他好像一件也办不成了。 其一,助手联系不上李建香,也联系不上坟山里的那些人; 助手:“会不会是下面派出所还在坟山?” 毕竟要走个程序过场也需要时间。 如果是走程序倒不怕,就怕坟山里那些人露馅。 瘦子的安保公司里都是些闲散小混混,多数都有些案底在身,都怕警察; 就像老鼠天然怕猫。 其二,打电话给朱副局,朱副局的态度很值得琢磨,似有怨言,但不明说。 “黄大队长在队里声誉很好,她的死在队里造成了人心动荡,队伍难带啊。” “主张要查到底的可不是一两个。” 话锋一转:“尤其是她直属支队,已经有查实的电子证据了。” 一个小丁在警督办据理力争,一个何今非在外不受控制,还有些看在眼里暗暗支持的同僚…… 他也很难。 钱啊什么的,顺境的时候收收可以;真影响自己的位置那就得不偿失了。 老冯:“不是有个和林简过从甚密的小年轻,姓何的那个,被美色所惑犯了些错误……” 朱副局继续打哈哈:“小何是局里最有锐气的新一代,是组织培养的重点对象,先看看。” 都是老狐狸,老冯立刻知道对方是准备观望了。 于是他不软不硬地说了一句:“老木说,您的小儿子学习非常好,不知道有没有出国的计划?作为父亲得为他提前规划。” 老木是木婉婉那边的亲戚,也是李建香在司法系统的熟人,有些运作都是他在搭线。 朱副局那边也不软不硬地回了句:“年轻人的事都说不准,还是那句话,一切皆有可能,再看看。” 老冯失控摔了病床上的枕头。 于是打给老姜。 老姜说得比较直接:“何今非在搜证时找到了冬瓜山当晚的监控,已经依规入证据库了。” “他手里还有什么谁也不知道,很可能不止这一个证据。 “我只有一个问题,失踪人阿风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 “还请领导把尾巴处理干净些,一个不好,这条船上的人都得沉。” 阿风的尸体必须得处理好。 于是再度打给李建香,还是联系不上。 让助手打给老火车站派出所的人。 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坟山里找到了一个活人,智商有些问题,但这个人说有人给他送老婆,还要把人埋到他挖的坑里……” “现场有血迹,还发现了一辆可疑车辆,车主联系不上。” “可能涉及拐卖妇女……” “领导,这个事情跟您……” 助手只能含糊地打哈哈略过。 而真正的领导老冯有苦不能明说。 联系不上的车主就是木婉婉的表弟,如今还在这里被看管着。 其三更难。 他打给了郝院长,说了鼠尿病的乙类乙管,郝院长有些为难,但不多。 “领导,经历过疫情这几年,国家对流行病的相关管控可以说是十分重视且先进的。” “即使撤销,也必须要各级责任人出具相关说明,病案病历化验单都要的。” “不过,这个病不会出现人传人,不属于在2个小时必须上报的乙类乙管病种,所以您不需要太过担心……” 听到这,领导老冯松了口气。 林简在故意用严重的后果吓唬他蒙蔽他,为的是争取不被当场解决掉。 也就刚松一口气,郝院长在电话里说:“其实没您说的这么严重,只要能说明接触鼠尿的情况,比如当时的现场、在场的人……然后让这些人都接受检查……” 老冯再次憋住了一口气。 当时的现场、在场的人、都接受检查……全都在他不能示人的点上。 郝院长:“然后让这些人都接受化验……” 老冯一时拿不稳手机,电话里还说了什么,他觉得自己眼睛痛得连耳朵都听不清了。 只知道一点,他好像又踩在林简故意留给他走的路上了。 难道,这就是林简的底气? 而此起彼伏的这些事,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压不下去这些事了。 就像破土而出的竹笋,自有一股冲天的凌厉。 正迟疑着,突然想起了副手之前汇报过的一点——上面问医院要过病案…… 这说明这个医疗团队里有别人的人…… 那他的这一番作态,是不是都落在有心人的眼里了? 如果真把木婉婉转移出去,是不是被拦截,反而被坐实了…… 此时此刻,林简说的几句话,就像一面大鼓在他头顶来回敲响,让他忐忑不安。 ……我和我的伙伴们一起做了很多事,有些没用,有些有用,但所有的事都有一个原则…… ……保留合法的证据,或者,成为合法的证据…… 第185章 终章2 她的话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但她做了这么多小动作,有些是障眼法,有些是想让她自己、或者让阿风的尸体、让木婉婉,成为将来指认他的合法的证据! 要毁了阿风的尸体; 要拦住何今非这个小警察; 要摧毁林简这个女人的局…… 时不我待,事不待我。 “快,”想明白了的老冯喊起来,“让……” 咣…… 有金属从高处坠落,发出清脆的坠地声。 砰砰…… 接连的两声响,在这个安静的“贵族医院”里格外清晰,提醒着有什么变故突然间发生。 老冯的话还没说完,余光就看到一道黑影在窗前丝滑无比地掠过。 好似一只张开翅膀滑翔在夜空中的黑色大鸟。 紧接着,又响起了“叮”的一声怪响。 叮………… 持续而高频的声音在窗外震动着。 老冯不由自主地坐起身:“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别让林简跑了,也别让她活……” 林简不想死。 但她能跑的机会很少很少。 护士端着托盘进来,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在刺激木婉婉的同时,一直没有任何挣扎的林简仔细地打量了窗户。 被两个人按着的木婉婉像条搁浅的鱼一样徒劳挣扎着,她已经没力气了,连喊都喊不出,只看着护士手里的托盘,不甘心地流出了眼泪。 护士将托盘放在台子上,手里取了一只注射器:“麻烦,请露出她的……” 被勒着脖子辖制的林简就趁这个时候,将还有另一只注射器的托盘踢了起来。 她用上了杂技蹬缸的巧劲,托盘被踢得像个陀螺一样往上转了两圈,紧跟着一脚,将托盘踢向窗外。 安保勒住她往地上摔,用膝盖将她顶在地上,却不防她将滚在地上注射器抄在手里,忍着剧痛,反手扎进安保的大腿里。 安保抱着腿不得不松开,林简艰难地朝窗口连滚带爬地跑去。 安保伸手拽住了她的小腿,被她蹬开; 另一个安保松开木婉婉,扑过来将她压在地上,被她狠狠一口咬在手上…… 叮……砰…… 窗口传来了一声巨响。 玻璃炸开。 然后有东西从窗口飞进来,狠狠地打在压住林简的安保头上。 梆…… 安保应声而倒。 就这短短的让副手猝不及防的功夫,林简已经挣脱了禁锢,朝已经破开的窗口扑去。 楼外飞着一只大鸟,还在说着人话:“来。” 副手下意识地扑过去,抓住了林简身上的病号服。 那只大鸟踢向他的面门,踢中了他的眼睛。 他大喊一声,松手掉在满是碎玻璃的窗台上。 眼睛痛得睁不开,只听见男人急切的声音:“抱紧。” 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林简说的。 林简两手一张,朝三楼的窗外扑了过去,抱紧了韩梓的腰,从半空中荡了出去。 夜风将她身上宽大的病号服吹得猎猎作响。 她将左脸颊埋在韩梓的胸口,飞快地荡过了老冯的窗口。 老冯目眦欲裂地指着她们,嘴里发出了惊恐而尖利的叫声。 还没叫完,咕咚一下,一头从床上栽了下去。 而林简和韩梓像杂技团的空中飞人一样,在惊险与速度中完成了半空抛接,用前所未有的方式,在不可思议中离开了。 徒留一根固定在楼顶的、用来起跳和降落的钢索。 …… 何今非已经找到了那个转款给肇事司机的网红,还从网红口里得知,是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朋友委托他进行的现金捐赠。 而这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朋友,和别人合伙开了家安保公司。 正好是瘦子那家安保公司。 事情就已经很明朗了。 瘦子的钱,中转了两次,间接由网红给了肇事司机的儿子…… 口供有了,还得要实证,比如这个朋友从账户里提取的现金的冠字号、以及网红存入医院账户的流水和冠字号…… 他完成了小丁没法完成的事,他找到了大队长被车祸的真相。 但他还没法轻松。 有车在跟着他,被他发现的就有两辆。 他的车里铐着可以作证的网红,有他的搭档何小刀,他得保证安全。 他不知道林简、韩梓那边的情况如何,也不知道局里现在的情势如何,他只有一个念头,安全地甩开跟着的尾巴。 但追着的尾巴也没有放松,甚至一前一后地试图拦车。 何今非灵机一动,将车开向了平日里查酒驾机率最高的几个街道。 很快,他就找到了一处检测点。 他放慢车速,汇入待检的车流中,跟着的两辆车见势不妙,分别在不同的路口试图溜走。 何今非长按了喇叭,吸引了交警的注意后,探出头去大声喊:“那里有车想逃避检查……” 很快就有执勤的交警追了过去。 因为副驾铐着人,何今非接受检查时出示了证件,并简单说明了情况:“我在下班后发现了违法事件,已经上报了,现在正赶着送到单位去做笔录……” 执勤的交警根据他的警号,找到了系统里的记录,将他的车引到一边:“系统里有记录,你正处在停职中,我需要按照规定进行记录和上报……” 何今非:“好,你依法依规处理就行。不过,请你在处理后放行,我抓的人很重要……” 交警没有留情面,也没有关照:“这……按例是需要跟你的支队核实情况的。” 何今非打给了阿浩,在阿浩和老胡两个人的证明和担保下,终于顺利过关。 之后他开着车,从阿浩那里了解着局势。 阿浩:“网上说木婉婉得了艾滋,进了那家医院,你知道的。” 他将网上有关木婉婉的消息说了:“医院那边的情况我知道的不多。” “不过,老姜的态度有些不一样了,他好像有些焦虑,估计是那边是有新情况了。” 又问他:“接下来你想怎么办?咱们该去找谁?” 直属领导老姜肯定找不得,至于朱副局,也不是合适的对象。 何今非:“我会直接去参加大队长明早的追悼会,将人证和物证送到所有人面前。” 第186章 终章3 凌晨两点,水仙花未眠。 有两个身影依偎在墙角,如花叶相互缠绕。 “为什么一定要我走?”韩梓纠缠着,恨不得将自己和林简的身体揉在一起。 “因为你在外面,就能持续地为我发声。”林简亲亲他耳垂,“你是我唯一的代言人。” “那你为什么一定不走?”韩梓亲了回去,“你可以在外面为自己发声。” “因为我想亲眼看着,亲口指控,我的主场在这里。”林简揽着他的腰,“你有外籍华裔的身份,外网是你的主场。” “跟我一起走吧,”韩梓在她耳边祈求,“我很害怕,怕我上不了楼顶,怕怕不知道你在那间屋子,怕差几分钟就见不到你……” 他的声音在发颤,胸膛在剧烈起伏,眼圈在发红:“我怕来不及……” “不久之后的一天,我会漂洋过海地去找你。”林简在他耳边温言软语,“我要一个藤编的秋千,还要一个不漏光的窗帘。” “我喜欢樟宜的海边。” “所以你要去樟宜村买个小摊,你卖手摇咖啡,我卖义乌小饰品。” “就卖给去观光的游客,进5块,卖150。” 她笑得像磨刀霍霍的奸商。 韩梓收拢了手臂,将她嵌在自己怀里:“那就一起走,你不是非要在这里的法庭上才能指控。” “制造舆情、舆情监督……网上法庭在哪里都可以做,那就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做。” 他还是有点酸:“你是不是担心我们走了,会影响何今非的工作?” “是我的爱表现得不够,才让你没有安全感?”林简,“还是你其实爱的是何今非?” 韩梓哭笑不得,只好去咬她的嘴唇,细细地咬,慢慢地亲。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 “跟我一起走吧,”他诱哄着,“你在身边,我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剩下的事,你和我在那边也能办成的。” 林简没有说话,她的手开始不安分了。 从他的衣服下摆伸进去,从腹肌滑到腰侧,再环到后腰,用手指描绘着他精瘦的背。 “这里脏,”韩梓喘息着捉住了她作乱的手,“等上船。” 林简没有回答他,他用两只手捧着她的脸,恳求地看着她的眼睛。 “在楼顶上如果没有等到你摔出来的盘子,那我的归宿就是那栋楼外的地面。” “我会死的。” 林简抬头咬住了他的唇:“听你的,我们去樟宜村摆摊去。” 韩梓大喜地将她抱得高高的,仰头问她:“真的?不要骗我。” 林简用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点点头:“找不到机会给你信号的时候,我也很怕。” 韩梓兴奋地抱着她转了几圈,然后将她放下,背对着她半跪下:“我背你,现在就去拿船票。” 林简趴在他的背上,将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好,拿船票。” 两个人的背影在黑夜中穿梭,从老街口跑过。 广告牌上,还能看到甜美的木婉婉,正在甜美地拍蛋糕大王的广告。 广告语只有一句:哦~你的甜蜜打动了我的心…… ……凌晨三点,水仙花还未眠。 何今非打了两个电话给韩梓,得到的提示都是“对方已关机”。 网上的消息不多,“木婉婉疑似艾滋入住某医院”“木婉婉的妈妈在煤气爆炸后失踪”的负面热搜已经不见了。 但热度还在。 工作室发布的那条否认声明有70多万的点赞,10多万的评论。 在这些评论里,有一条热度最高的评论,里面有一张构图极美的照片。 在这张照片里,何今非看到了瘦子那辆破车,还有站在车外自拍的韩梓,不羁的蓝色发尾后正是破车没有玻璃的车窗。 车窗里,有个黑发飘飘的人影。 这是林简。 她侧着脸的角度,好像是忍不住想看过来、又被理智压住了。 让何今非胸口发闷。 他将车停在某个高架桥下的停车场里,被铐住的网红大V已经睡着了。 他在等阿浩的电话。 阿浩在局里想办法帮他查瘦子安保公司的底细。 电话一震,他就精神了:“阿浩……” “何今非。”是个意想不到的声音,来自局里的领导朱副局。 直接用阿浩的工作电话,打给了阿浩留给他的私人号码。 听到朱副局声音的第一瞬间,何今非心念电转:“阿浩,你的手机是我偷的,我承认。等我用完了,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朱副局:“何今非,作为刑警,你私自行动是不对的,让同事为你遮掩更是错上加错,我命令你立即归队。” 何今非:“领导,我一定会清清白白地归队,但不是现在。” 说完这句话,他当机立断地挂掉了电话,关机,取出电话卡。 阿浩留手机给自己,是知道自己的手机一定会被定位。那现在暴露的阿浩的手机号码也已经被定位了。 自己的位置可能已经暴露了。 马上换地方。 …… 凌晨四点,水仙花依然未眠。 他用网红大V的电话,又给韩梓打了一次,还是关机中。 他给老胡打了个电话,只响了三声就立刻挂断了。 几分钟之后,老胡的号码打了回来,同样只响了三下就挂掉了。 说明通话并不方便。 自己的行动已经牵连了阿浩,不知道有没有牵连到胡哥。 如果牵连到胡哥,那小丁传的这个线索可能已经藏不住了。 但好在很快胡哥给这个号码发来了好友申请,他立刻通过,拨出了语音电话。 语音电话的通话内容只要没有被录音,是没有办法监听的。 拨出后,他没有立即说话,等到胡哥说话之后,才开口:“胡哥。” “听着,”胡哥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浩查到了安保公司的工商信息、社保信息,你要找的人在老火车站的爆炸事件中受伤,都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他和瘦子两个人的伤最轻,还能开口指认是林简和李建香两个人放的火。” 何今非想开口:“不是……” “你听着,我时间不多,”胡哥还有消息要传递给他,“阿浩正在接受内部调查。” “我托经侦的朋友找到了你要的银行流水,给肇事司机的钱,源头是来自一个海外账户。” “这个海外账户,曾给勒索木婉婉工作室的网友转过账。” 何今非皱了皱眉。 勒索木婉婉工作室的网友,李建香和姜美琴曾指认是林简。 也就是说,林简和韩梓一定知道更多藏在这个账户背后的信息。 林简她们,还安全吗? 第187章 终章4 凌晨四点半,水仙花依然未眠。 何今非在加油站,发现自己被“标注”了。 工作人员盯着电脑看了很久,出来后开始乱七八糟地跟他搭话,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脸。 这倒像是进入了网逃通缉。 这表示继阿浩暴露后,韩梓高价加急租的这辆车也暴露了。 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了。 何今非没慌,他只是加快了离开的车速,并导航向最近的派出所。 租车行是可以远程锁车的,而在深夜联系上租车行的人并进行锁车操作,对于公安系统来说,需要的时间并不多,快的话只要十几分钟。 所以他只有十几分钟的时间,而离这最近的派出所只要需要十几分钟。 必须要争分夺秒。 他一巴掌扇醒了网红大V,直白地警告:“你送出去的30万,牵涉到的是一桩买凶杀人案,被害的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刑警大队长。” “你所谓的朋友属于一个黑社会组织,落在他们的手里会不会被灭口你自己想清楚,配合我是你唯一的出路……” “把你收这笔钱并进行捐赠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录下来……” “私信发给你所有做网红的朋友、你的粉丝群……所有你能联系到的熬夜的人,让他们帮忙转发……” 快到派出所的时候,何今非听到了“咔”的一声响, 他慢慢松开油门,放慢速度,将车开向派出所外围墙上的铁栅栏。 只间隔了几秒钟,车辆中控台出现了锁车的标志,之后他失去了对车辆的控制。 突然失去动力,车子先是一顿,又因为惯性“砰”的翻向一边,瞬间撞上了铁栅栏。 哐…… 震耳欲聋的一声响,在安静的深夜瞬间惊动了派出所里执勤的人。 接警大厅的灯光下,有三四个执勤的警察飞快地跑过来。 何今非立刻先将何小刀送出车窗,之后自己飞快地钻出去,一人一狗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中。 只剩还被铐住的网红大V吓破胆的大喊声:“我是来自首的……” “我有三百万粉丝,我已经在网上实名自首了,我还在我的粉丝群里发布了来这自首的视频……” 那位何警官说了,他是被人蒙蔽,只要配合说明情况就不会被定罪,所以先保命要紧。 保命的关键,是把自己放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何今非带着何小刀,飞奔在黑夜中。 他并不害怕,让他心慌的是一直联系不上韩梓。 林简独自进入了老冯所在的医院,这意味着她交出了主动权,失去自由的同时,也意味着她随时可能会丧命。 进去的是木婉婉啊。 只要以后有个健康的木婉婉从医院出来,林简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 凌晨五点, 水仙花在幽暗中吐露着芳香。 韩梓见到了他的朋友。 “委屈一下,还要等一个多小时,六点半货船才能出港。”朋友好奇地探头看林简。 林简摘掉帽子,大方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朋友不好意思地挠头:“Hansen帮了我家很大一个忙,我妹现在还在那边。所以你放心,我会办得妥妥的。” 他递过来一份资料:“你用的身份信息,你记一记。万一要查的时候不会露馅。” “就是委屈你了,起居舱条件不好。” 林简被韩梓揽在臂弯里,笑得甜蜜:“没关系,在一起就很好。” 起居舱是个单人间,有通风的窗户,韩梓放下唯一的行礼,他背上的背包,从背后抱着她,两人挤在窗户前看着港口。 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港口此刻是正忙的时候,进出口集装箱、件杂散货装卸、水铁对接…… 韩梓突然问:“要不要打电话给何今非,告诉他我们平安无事。” 林简有些漫不经心:“嗯,随便。” “我们能顺利上船,说明老冯那边一定不顺利,要么是人手不够,要么就是顾忌太多不敢明着伸手了。” 她打了个呵欠:“所以只要何今非不主动往刀尖上撞,就一定不会有事。” 韩梓也跟着打了个呵欠。 林简转身回头亲亲他:“睡一会吧。” 两人拥抱着一起躺下,躺着躺着就亲到了一起。 林简在上面,沿着他的脸颊下巴,从喉结继续往下,用唇撩拨着他。 韩梓不知为何有些哀伤,他闭着的眼角湿了,头一回以强硬的态度,翻身,狂热将身上的人压在身下。 “林简……” 在她耳边轻轻说:“我爱你……” 蓄势待发时,林简推了推他的肩膀:“我好像来了。” 韩梓像早有预料般辛苦地停了下来:“我去买。” 林简:“多买点夜用加长的,还有一次性内裤。” 韩梓已经起身了,又压回来,没忍住问了:“你不会偷偷溜走吧?” 林简好笑地咬着他的耳朵:“我溜走的话你不会跟着吗?” 韩梓不放心,出了舱房,问清楚港口便利店的位置,又十分认真地吩咐朋友:“要是她想下船……” 迟疑着没说时,朋友点头:“好,我帮你拦着她。” “不,”韩梓停了停,轻声说,“如果她想下船……” 到底没说拦不拦,心慌意乱地去,又着急忙慌地回,推开舱门的一刹那,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归位。 林简趴在通风的窗口,已经睡着了。 韩梓这才信她是真要跟自己走了。 一下子觉得港口又咸又湿又臭的风都香了。 弓下腰抱她时,她醒来了,很温柔地说了句:“回来了。” 像是新婚的小妻子在等待晚归的丈夫。 韩梓的心软软的,眼睛笑得弯弯的:“嗯,回来了。” 林简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背后露出了藏在手心里的小注射器。 她看着他的笑眼,毫不犹豫地将药水推进了他的身体里。 韩梓还在笑,眼角的湿润凝成了水:“你把它藏在哪里呀?” 林简:“很早的时候,一直就放在你的背包里。” “所以你一直没想过要跟我走?”韩梓的胳膊开始搂不住她了。 “嗯,但我一定会去找你。”林简扶住他很快失去力气的身体,小心地将他放进床里,“好好睡一觉,到了给我发信息。” 韩梓的眼睛在一点点的闭上:“其实,我不会……拦……你……我……知道……” 林简亲了亲他的眼睛,又亲了亲他的唇,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 背上他的背包,要离开时,又坐回床边,再次亲亲他的唇,呢喃着说:“我也爱你。” 下船时,朋友没拦,只问她:“你想留句什么话给他吗?” 林简:“不用,以后我会自己跟他说的。” 凌晨六点半,开始放行了。 林简看着汇入港口的货船,开机,思考片刻后,回拨了最后一个未接来电。 很快就接通了。 何今非在那头急切地问:“她呢?” “我很好,”林简开口说,“大队长的追悼会是九点开始,对吗?” “我们时间不多了。” 第188章 终章5 她说我们。 但何今非听到了电话那头时隐时现又听起来很遥远的汽笛响。 她在港口。 这个城市只有一个港口,从市区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也就是说,自己在忧心不已的这段时间,她和韩梓已经携手奔向自由了。 他在电话这头沉默。 他和她之间本没有羁绊,如果有的话,也只是强制和欺骗。 林简在电话那头对他的沉默不解,不过她并没有在意,而是直接问情报,好对齐颗粒度。 “风哥的尸体被发现了吗?李建香被抓了还是死了?医院里老冯那你有内部渠道可以打探到消息吗?” 何今非哽了下:“我……被停职了,公安内部在缉查我。” 还有帮助了自己的阿浩,目前也在隔离调查中。 林简并不担心:“虽然你没有掌握到最及时的消息,但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卫生系统一定会发布有关鼠尿病的防疫消息,老冯方面只有两种陈述的可能。” “想办法看到他的陈述内容。” “如果陈述不实,你有当晚的监控录像在手,就可以以谎报行程、隐瞒接触史,涉嫌妨碍传染病防治向上级组织提出审查。” “如果陈述属实也没关系,风哥的尸体暴露后,市公安局一样有合法的理由要求死者最后接触的人出面解释……” “有负责死者家属赵秀娟女士的维稳小组可以作为佐证……” 老冯因为鼠尿病影响眼睛而造成病弱残疾、被组织人文关怀的要求病退,是最理想的结果; 不需要纠结证据、证人、利害关系,只要有想要这个位置的“人”跟上步骤。 但也不是没有其他可能。 所以,不管出现哪种可能,林简只有一个目标,锤死他。 她逼得老冯无论做出哪种行为,结果都是闭环。 解决了老冯的位置,哪怕只是暂时的,所有在暗中支持老冯的各方势力,不管是因为钱还是权,这些人只能想办法自保。 何今非在局里的困境自然迎刃而解。 想明白后,何今非更深信一点,她要离开了。 他没有试图挽留:“林简,有一个海外账户,牵涉到买凶杀害大队长;这个海外账户同时有一笔200万的转账,曾被木婉婉工作室和李建祥指控被敲诈,你和……和韩梓是否对这个账户有所了解?” 林简难得地哑了片刻。 何今非没有逼她立刻回答。 她的答案,能从侧面证实她和韩梓曾因照片对木婉婉工作室提出并发生过“金钱来往”。 是否涉及敲诈,是需要被侦查的。 “有,”林简认了,“来自张爱国留学在外的儿子,除了这个账号,还有其他的账号。” “比如一笔数额更大的转账,先转入木婉婉的工作室,之后再以劳务咨询费用的名义转入了一个外包公司……” “这个外包公司的负责人有个从司法系统退休的远房亲戚,姓木,是个老法医。” 何今非知道是谁了,那个曾出面指认过林瑞雪的退休法医老木。 但只有这个是不够的。 “口说无凭,”何今非追问着,“你有证据吗?” “有,”林简,“姓木的是个提篮子的掮客,能帮忙捞人摆平事……” “你知道的,不具有执法力的个人进行私下的跟踪调查窃听录像都是犯法的,”何今非理智地问,“我需要有能让它成为合法证据的合理来源,可以吗?” 林简:“我会的。” “什么时候?”何今非追问了一句,他并没有期盼能得到最想要的答案。 林简也没有回答。 但在两个人的电话将要被挂断前,她喊了他的名字:“何今非,这是你人生中最后一段灰暗,困局很快就会结束了。” 不要担心,你的以后都是坦途。 额如覆肝,必作高官。 “林简,”何今非在电话这头也喊了她的名字,“你们……” 要去哪里? 他没问出口,也没理解林简那句虚空的安慰所代表的祝福,但他知道自己的职责和任务。 他答应过胡哥和阿浩,会带着证据回去,为了大队长。 挂掉电话后,他蹲了下来,将疲惫的何小刀揽在胳膊 下。 不远处,就是老冯所在的医院。 在他焦急跑来时,她已经翩然离开了。 “小刀,”他的嗓子有点哑,“我是不是有点傻?” 小刀吐着舌头,专注地看着他,只看着他。 “没关系,会过去的。”何今非揉揉小刀的头,抬头看向天空。 依稀看到了晨曦。 从夜色中透出来的羸弱荧光,是浓重如墨的黑暗也遮盖不住的微光。 是希望之光。 他打给了亲爱的母上大人,没睡好的母上大人正着急:“狗崽子,你这个号码是谁的?你是不是出事了?你单位来电话,说你在接受调查,还说要家属配合调查工作……” “狗崽子,你是不是闯祸了?多大祸……” 说了一大串。 何今非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妈,我没事,我很好,但我需要找一个在医药系统里工作的人打听点消息……” 母上大人瞬间精神了:“你看,就是缘分吧。上次让你加微信的女孩,她好像是在卫健委上班……” 那个一直没去相亲的、会唱RAP的女孩。 六点半,天已经开始亮起来了。 何今非问清楚了住址和电话,带着何小刀迎着晨曦赶了过去。 随着晨曦到来的,是困局即将结束的前兆。 老许报警了。 他带着老婆孩子在天刚刚亮时来公安局,为自己、家人和林简报警。 “我的女儿被人蒙骗,有一群人利用我的女儿胁迫我们夫妻,诱骗我的学生并送到他们指定的地方……” “在交易时,我的学生为了活命开车逃跑,从此之后下落不明了……” 他如实地讲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最后强调:“我非常确定,人事说解除她的劳动合同是领导的意思,她得罪了上面的人……” “那些人开着两辆车,我记得车牌号,也记得开车的人和拿铁锤的人……” 他肯定地指认了瘦子的车、开车的瘦子、以及手拿铁锤的人。 …… 第189章 终章6 困局即将解除的第一个好消息,来自和大队长一起出车祸又在ICU度过危险期的同事。 他在恢复意识的第一时间,写了四个字:去救林简…… 他写的,是黄秀丽大队长的遗言,也是他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困局即将解除的第二个好消息,来自在熬大夜忙活的技术。 他从已经入了电子证物库的监控录像里逐帧分解,找到了特殊车牌、瘦子的车,并在后窗玻璃未关紧的缝隙里,找到了一只拿着一字改锥的手…… 困局即将解除的第三个好消息,来自被烧伤的姜美琴,她醒了,并第一时间让医护报警,说林简承认刘刚不是她儿子杀的,是自杀;还指控是李建香用同样的办法要杀人灭口…… 困局即将解除的第四个好消息,来自老火车站辖区派出所出警的基层民警。 因为发现了可疑车辆、又怀疑存在拐卖妇女,他们在坟山里进行了搜查,在山坡下发现并抓住了一个摔断了左腿的男人。 他的身上不但有可疑血迹,手机里还有教唆人用汽油烧毁尸体的搜索记录…… 困局即将解除的第五个好消息,来自法医胡哥。 经过他不懈的加班熬夜,在老卫校坠楼而死的小混混的指甲里,发现了极少量的皮脂,经过鉴定,不属于“嫌疑最大”的林简。 困局即将解除的第六个好消息,来自被何今非撞了栅栏的派出所。 在做好完整的笔录后,因为牵涉到牺牲的黄秀丽大队长,并且因为已经造成了一定的舆情,由值班的基层民警逐级报告给所长,所长又上报给了市公安局刑侦大队…… 由网红大V实名发布在网上、并在粉丝群疯狂传播的自首视频,在他的一些做自媒体朋友的转发下,有了不小的热度。 但没上热搜。 这一切,何今非都不知道。 他找到了那个在卫健委上班的相亲女孩,很冒昧地在人蓬头垢面准备上班前敲响了对方的门。 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嫌弃。 “你这个冒昧的家伙……你这样再帅也没用,很下头耶……” 何今非在说明来意后,对方依旧保持住了警惕心。 直到何今非说起大队长的牺牲。 相亲女孩:“我们单位今天也安排了人去,如果真是为了这位值得尊敬的女刑警,我可以上班之后去帮你打听一下。” 何今非:“带上我去吧。” 相亲女孩:“那你还赶得上追悼会吗?” 追悼会在上午九点开始。 殡仪馆外,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都是从城市不同的地方、为了悼念黄秀丽大队长而赶来的各行各业的人们。 传统新闻媒体的记者们、各种吃网络饭的自媒体人…… 曾得到过大队长帮助的被害人家属、曾因工作而和大队长有接触过的人们…… 从城市各个角落自发赶来悼念的人们、其他城市来不了但请了跑腿代送花送奶茶的人们…… 还有各个机关单位派出来的代表…… 市公安局的领导会来、市委、省委等组织也会派人前来…… 人们静默地排着队,等待入场送别英雄。 这些,何今非都不知道。 他还不知道的是,林简曾提到过的退休法医老木正十分惊慌地打着各种电话。 打给老冯的副手,没有人接听; 打给他这个“掮客”的关系人,得到了埋怨,比如老姜。 “这是个会要命的烫手山芋,我真是倒了霉了,还想在领导面前使使劲,这是把自己给套进去了……” 打给他在司法系统所谓的“朋友”,得到了推脱。 “哎呀,这个事,我真无能为力啊。得看领导们的态度……” “这个事,听书闹挺大的,怎么没第一时间按下去,闹成这样不太好收场啊……” 没有人知道,在焦头烂额的老木家里,站着另一个焦头烂额的人。 是狼狈到极点的李建香。 “打给老冯,直接打给老冯,我要跟我女儿打视频电话……” “进医院的不是婉婉,是林瑞雪。我女儿要是有事,那大家就都别活了。”“老木你也一样,我花了一千多个,你拿了两成不止吧,分了钱的,一个个都别想跑……” “账本、流水这些我都藏着呢!”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谁也别想好。” 在坟山里,给老冯打了那个电话后,知道自己活路不多的李建香趁还手机的机会,将抓住自己的男人推下了山坡。 那男人摔断了腿,而她凭借李家村人熟路的优势抄小路跑了出来。 打探消息时,听到了“木婉婉疑似艾滋入院”的消息,她一眼就看出那不是自己女儿了。 “走,直接去找老冯。” 而作为法医出身、并在法医岗位上退休的老木大急大怒:“先找那具被林瑞雪藏起来的尸体。” “要是我没猜错,你和姜美琴在处理尸体时一定说了很多话,会要命的话……” “尸体里,要么藏了录音笔,要么藏了定位器。” “趁那些警察在准备追悼会,赶紧找到尸体,毁尸灭迹。” 李建香面有土色:“没有机会了,老冯的人被抓了,村里的傻子也被抓了……” “派出所的小警察接到报警,正在搜山……” 老木悔不当初:“这么大的事,只有老冯搞得定……” 李建香的脸上连土色都没有了,像死人一样:“老冯不接电话,要么是他不想搞了,要么是他被林瑞雪搞定了。” “当年,该跟姓韩的一样,一人出一把力,一起把她杀了。” “留了个祸害啊。” 老木:“我怎么这么倒霉,临要入土了……哎,要不跑吧……” 李建香瘫软在地上:“跑不了,婉婉她俩都在医院,护照都没有……” 还能有什么后路? 第190 终章7 后路? 呵…… 早上七点,天还没亮透,通往追悼会现场的每一条路,都被人群占领了。 空气中满是白菊的香味。 还有很多人,经由不同的交通方式在往殡仪馆汇聚的路上。 还没上班的各相关单位的领导都收到了现场管控的新通知; 之后,在殡仪馆的市公安治丧工作小组也收到了来自局里的通知。 鉴于现场民情,对殡仪馆附近各条要道进行管控升级、开放附近所有停车场、增加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力、增设哀悼点和献花点…… 并在官网上滚动介绍黄秀丽大队长生平,并放开云悼念…… 为减轻现场人群聚集的情况,各大新闻主流媒体都开始了线上直播…… 在追悼会没开始前,线上直播滚动播出了黄秀丽大队长的生平。 她的人生信条一栏里,有她亲笔写下的四个忠于:忠于国,忠于党,忠于人民,忠于职责。 云悼念在开通的半个小时后,突破了十万。 还在局里的老姜,受到了不止十万点的暴击。 首先是本该由他主抓的审讯方面。 因为法医提出的新证据,审讯小组没有经过他,连夜对在老卫校抓的人进行了审讯。 在这个人的手腕上发现了细微的伤口,怀疑和死者的指甲印相符。 就这样诈了一下,之前一口咬定看到林简出现在死者坠楼点的人承认,死者在坠楼前抓住了他的手…… 说林简在老卫校杀人灭口这一点,不成结论; 之后是经受住了警督办调查的阿浩,他一头扎进搜证里,找出了桥头排骨店里的漏洞。 王老板儿子的书包里,发现了何今非的警号贴。 作为书包的主人,他儿子必须说明为何会藏有在职警员的警务物品。 阿浩带着同伴去了王老板家,一起突击讯问了王老板的儿子。 之前一直因未成年而简单说明自己一直在楼上打游戏、对楼下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少年才承认,一个女的被好几个人追着上过楼…… 他还听到了一些话,比如说价值一个亿的视频原件、原件在安全的地方、还有木婉婉…… 并且指认出追着林简上楼的正是瘦子。 说林简和木婉婉的表弟因为约一夜情失败而互殴这一点,也很难成立…… 失控了。 感受到了暴击的老姜明白,一切都失控了,队伍不是他这个小队长说什么就是什么能带好的,局势也不是他这个小队长能掌控得住的了。 他偷摸着给自己老婆打了个电话:“前先天你收的东西,你动了没?能不能找机会退了……” “得找条后路啊。”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打给了老冯的助手,没有人接听。 也没有人回电话。 这…… 领导到底是不是出事了? 而朱副局更敏锐地闻到了不同的风向。 在他听到下属派出所递上来“网红大V”的案件报告时,他就在考虑自己的后路。 所以他亲自给老冯打了个电话。 没有接听。 而在接到追悼会现场已经汇集超万人的汇报后,他有些担忧。 于是他打给了自己的人脉:“帮我打听一下,老冯在医院里病得怎么样了?” 晦气。 大好的官途,要是因病退下来…… 他的人脉:“有不少流言,有说他会瞎,有说他得艾滋,总之,如果他短期内不能出院,组织必然会考虑对他的工作进行移交……” 朱副局:“移交的意思?” 老冯稳不稳,直接关系到他自己的位置稳不稳。 他的人脉:“即便不病退,也会安排病休……” “总之一句话,他有可能会失权。” 朱副局有些站不稳了:“怎么会这样……” …… 何今非带着何小刀,跟着相亲对象佟彦一起去了疾控中心。 大队长追悼会的相关消息已经上了热搜,官网的云悼念已经突破了20万人次。 随意进去一个主流媒体的线上直播,都可以看到殡仪馆附近每条路上有序排着队的人群。 屏幕上,滚动播放着黄秀丽大队长的相关照片和视频,她参加训练的、下案发现场的、执行任务的……最后的画面是她入警宣誓时的场景。 ……我是中国人民警察,我宣誓: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的绝对领导,矢志献身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纪律严明,为捍卫政治安全、维护社会安定、保障人民安宁而英勇奋斗…… 画面定格在年轻的黄秀丽的脸上。 之后她的画像变成了黑白照片。 何今非看着看着,只觉得各种情绪翻腾而起,心绪实在难平。 开车的佟彦看在眼里,局促地想了一句安慰的:“来得及的。” 还没到上班时间,佟彦在系统里查到了一份传染病报告卡,正是何今非想要的。 木婉婉和老冯的病案报告。 佟彦:“按照规定,单位要派人过去做核实,再去现场做消杀、联系现场人员进行化验,我可以主动申请去做核实这个苦差事……” 何今非期待地看向她:“能带上我一起去吗?” 佟彦时高时低的警惕心顿时高了:“那可不行,我好不容易考上公,又累死累活地捱过了几年疫期,谁都不能影响我的工作,尤其是你这个冒昧的家伙……” 自知冒昧的何今非有些惭愧:“我只看和听,没有得到你的同意,我绝对不会贸然做任何事。” 佟彦犹豫了几秒:“这也是为了大队长?” 何今非:“不止是为了大队长。” 还有失踪多年的韩厂长、失踪不久的阿风、那些参与了买凶杀人的人、那些犯法的人…… 法律不止是要伸张正义,还有惩恶扬善。 但何今非有些着急了。 离大队长的追悼会没多久了。 各大媒体的在线直播开始了倒计时,还有一个半小时。 在网络这个神奇的国度,有个籍籍无名的直播间也开播了。 小兔爱清洁的女主播露出了脸:“今天教大家一个小妙招。” “抛尸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第191章 终章8 “最难遮掩的是尸臭味。” “这是一股不管藏在哪里都会像鬼一样冒出来的味道,闻过一次就永远忘不了。” 女主播在镜头前,顶着一张浓墨重彩的脸,给自己戴上了七星额。 “最能遮掩的办法,是让尸体待在尸体应该待的地方,比如坟墓里。” “别人的坟墓里,躺着一个失踪的人。” “他的家人在牵肠挂肚地四处寻找,在担忧中不断地回忆,在回忆中不停地懊恼。” 又插上了雉鸡翎。 “懊恼最后一面太潦草、懊恼没有机会好好地告别……” “遗憾到最后,只剩一句话,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一定……” 我一定不让ta走…… 我一定好好抱抱ta…… 我一定要说我爱ta…… 她理了理妆容,换上了戏服,成了一个等待上场的刀马旦。 她利落地翻身、涮腰,伸手将头顶的雉鸡翎在手指上一绕,眉眼一抬,起势在镜头前唱了句:待上浓妆好戏开场,台上悲欢皆我独吟唱,翩若浮云着霓裳,落幕鬓边皆染霜…… 最后在屏幕前谢了个幕:“各位,这是最后一场直播了,以后有缘再见。” 有几个弹幕在问。 ~~主包要去哪? ~~姐姐是要换赛道吗?还是毕业了?不会是要结婚了吧? 她回复了弹幕:我要去坐牢了。 弹幕有哄笑有祝福。 ~~主包好幽默。 ~~姐姐搞抽象是一把好手。 ~~去专注搞事业吧,偶尔来冒个泡让我们知道你好好的就行…… 她第一次认真地回复:好,你们也要好好地…… 之后抬手关闭直播,又在选项里点了“注销账号”。 这个专门用来和韩梓、风哥联络的账户,不需要再用了。 然后她打了一个电话,给一个年幼时曾见过面的人。 “老木,你的关系网有没有人告诉你,作为提篮子的掮客,通常死于被灭口。” 电话那头,正开着车,和李建香争执是去坟山还是去找老冯的老木紧张地问;“你是?” “林简,也是林瑞雪。”林简瞬间又将主动权拿回来,“你还联系得上老冯吗?只怕现在连他的身边人都联系不上了吧?” 老木警惕而快速地看了眼已经有些神经质的李建香一眼,将电话换了个耳朵接听:“你想说什么?” “他们都走不了,但你退休了,你可以走的。”林简,“老冯快倒了,你可别等想走走不了……” 老木不相信她会对自己有好心,更不想在她面前露怯,因此用盛气凌人地质问:“这个世界的规则你都没弄明白,怎么敢指指点点,你以为你是谁?” 他搞不明白林简打这个电话的用意。 是想借提醒自己跑而让自己进她的圈套,还是想挑拨离间? 都这个时候了,这些还有什么用? 林简没有理会,自顾自说:“船要沉的第一次,他们把木厂长推出去;这一次,该推谁出去?” “是你,还是李建香?” 老木:“你在套话?” “我想对付的只有李建香,可是有人一直帮她,一次又一次的,非得把自己送上死路。”林简,“那我就笑纳了。” 老木十分警惕:“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他已退休多年,不是内部或者关系户,其他人怎么可能有他的号码? 林简在电话那头笑得放肆:“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老冯的人为了自保,在准备把你推出去,就像当年对木厂长一样。” “他们想用你的死来脱罪,我不会允许这个结果发生。” 她立刻挂掉电话,又很快发过去一张照片。 老木皱着眉听完这通突然打来又突然挂掉的电话,明知道她的用意肯定不善,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思路去想去看。 林简说对了一点,老冯和他的心腹护照都是要上交的,不可能想走就走; 李建香那边的人护照出了问题,想走走不了; 姜美琴母子一个在看守所一个在医院,根本就不用想着走; 确实是只有自己想走就能走,现在就可以走,买张机票就行。 等看到照片时,他悚然一惊。 这是为了摆平“黄秀丽”的车祸、按照老冯的指示从公司走账的流水…… 他瞄了眼李建香,将事情理了一下。 李建香确认昨天进医院的“木婉婉”不是木婉婉,而是林简; 但林简现在能自由地跟自己通话,所以林简说的老冯出事,只怕不是虚的。 如果老冯真有事,出去避避风头确实是个好办法。 但后继怎么办? 走到哪?走多久?钱怎么办? 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 但老冯怎么会这么容易倒? 他瞬间改变了要去坟山的方向,改开向老冯所在的医院。 “你说得对,得先去看看咱们婉婉有没有事。”他用安抚的语气说,“医院也离得近,等你办好这个,再去坟山看看情况。” 让李建香先去确认老冯的情况再说。 …… 何今非和小刀待在疾控中心的车里,在地下车库等,佟彦开了通话让他听。 这是佟彦能提供的最大尺度的帮助。 作为疾控中心工作人员的正常工作,佟彦和她的同事在安保那也吃了冷板凳。 安保将她们拦在门外:“领导现在正在做手术,等手术结束再来吧。” 佟彦:“领导不方便,那当晚开车的人是不是可以让我先见面核实下。” 安保:“也不行,正陪着领导手术,离不开。” 佟彦的态度强硬起来:“那我进去等,正好先看病案。你要是为难我的工作,那就别怪我在你的工作上对你进行为难……” 安保:“我需要先请示下。” 这一请示,就请示了十多分钟。 只能听的何今非等得十分心焦。 时间过得太快了,离大队长追悼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时间又过得太慢了,这十几分钟,他像过了好几个小时。 小刀累得很了,亲密而依赖地睡在他的脚边,脚背暖洋洋的。 终于听到了安保的声音:“麻烦二位在医生办公室等……” 佟彦一边走一边问:“是眼睛的伤需要做手术吗?都已经受伤好多天了,怎么现在才手术?” 安保:“这些我不懂,听医生的安排。” 进办公室之后,又是一阵等,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等。 领导们居高临下的做派。 一直等到了八点半,天已经大亮了。 疲惫的何今非靠在座位上,他的眼皮在打架,他的意识在很清醒地游离。 云悼念已经突破五十万了。 在某个官媒的直播间,他看到了自己的同僚,局里的所有领导,各大队的代表,还有刑警队的阿浩、胡哥、技术、包括老姜。 穿着正式,神情肃穆,列队整齐。 之后一辆中巴车缓缓开了进去,女警扶着哭得几乎站不住的家属们下车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年轻失恃的女儿…… 他本应该在这个队伍里,和大家一起送大队长最后一程。 咣…… 车辆经过减速带的声音响起,地下车库有车进来,停在了角落。 看到下车的人时,何今非立刻打起了精神。 是李建香。 …… 第192章 终章9 很狼狈,衣服和裤脚上还有泥巴,脸上有刮伤,之前的贵妇形象荡然无存。 但车里还有人,面容看不清,坐在驾驶位上,和李建香低声说着什么,隔得远听不清。 李建香很快就上了电梯。 车里的人警惕地开着车绕圈。 何今非第一时间躺下,拍醒了何小刀,并做出待命的手势。 又过了十来分钟,李建香满脸失望地出现在电梯入户口。 对方的车立刻朝李建香的位置开过去。 趁又经过一道减速带发出声响时,何今非带着小刀悄悄下了车。 一人一狗在车底往前爬。 模糊地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会下来……让我等……” “见到了吗?” “没有……让去安全通道接……” 车子又绕了一圈,停在了安全通道的门边。 李建香再次下车,站在门口等。 驾驶位的门也开了,下来的也是何今非认识的人,退休的老木。 和李建香一起站在门口等。 但老木的举动很耐人寻味,站的位置也很巧妙,驾驶室的门是虚掩的,站的位置是可以随时退回车里的。 他在防备着什么。 不久之后,安全门后有“笃”的一声敲响。 厚重的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了安全楼梯的一角,也露出了一双穿着皮鞋的腿。 李建香往门口走了一步,老木斜着走了一步,站在李建香的身后。 进有李建香当靶子,退有虚掩的车门。 进去后,他还悄悄地将脚夹在门缝中,让安全门也没法关上。 事实证明,老木的做法很聪明。 因为门后突然响起了李建香急促的喊声,很短暂,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老木受惊猛地后退一步,正好站在安全门口,从打开的地方,何今非清晰地看到了老冯的副手背着手站在楼梯口,而李建香倒在地上、露出了一双在使劲蹬动的腿…… 还有从门里偷出来的声音:“老木,一切事情由她结束,领导让你处理她……” 这是一个灭口的现场! 也是合法的证据! 心念电转间,何今非瞬间领悟了。 带着这份证据潜藏,守住现场,等到支援…… 然而身边黑影一闪。 何今非瞬间惊出了一身热汗。 他下意识地去按,却按了个空。 何小刀已经疾如闪电地蹿了过去。 他犹豫了一秒,很快跟着小刀蹿了过去。 受训过的小刀没法分辨好人坏人,但它知道有生命在遭受威胁,这是它训练有素地救援行动的本能。 但老木只退了那一步,又很快地进去压住了李建香的腿。 门在他身后,眼看就要关上了。 何小刀快得像一道闪电,咻地扑过去,从门缝中闪了进去。 何今非只听到了它在喉咙里示警的低吼声,然后就和惊恐的副手对上了眼。 副手尖叫起来:“有警察……” 老木也尖叫起来:“何今非……” 何今非急切地伸手一拦,安全门重重地夹过来,他强忍着,甚至顾不得痛,使劲往后一掰,将门掰开一条缝。 耳边的声音很杂乱。 “别让他跑了……” “快清场……” “快,去锁车库门……” 这些他都顾不得听,急促地发出了命令:“小刀,撤……” 有人在门里使劲地踹何今非的手指,何今非闷哼一声,将右手也插进门缝里,咬着牙使劲。 “小……刀……,撤……” 门将他的两只手都夹住了,有人在使劲掰他手指,还有李建香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声。 何今非使劲将手腕探进门里,终于在一阵大力的踢打后发出了一声痛呼:“啊……小刀……” 一只手被掰开,他用另一只手使劲抠住了,还将一只脚伸了进去:“我是警察……” “停止你们一切违法行为……” “放下武器、放弃抵抗……” “双手抱头……” “立刻投降……” “汪……” 门里传来了小刀嘹亮的叫声,还有人的惨叫声。 门外的何今非顿时觉得力道一松,门被他掰开了,何小刀死死地咬着一个人的手臂不放,任凭老木在一脚又一脚地踢打它的身体。 何今非:“小刀……” 老木为了自保而虚掩的车门,是他们的生路。 “撤……” …… 九点。 灵车缓缓开进殡仪馆。 整齐的队伍抬棺进入追悼会馆内,哀切的亲人哭倒在地。 列队的警察集体脱帽敬礼,哀乐响彻殡仪馆的内外。 阿浩和胡哥在队伍中,红着眼眶。 何今非没有出现。 九点半,追悼会正式开始。 市委的代表来了,省委的代表也来了,花圈、挽联摆满了追悼会现场。 市公安局的局长上台致辞,以示沉痛悼念。 黄秀丽大队长染血的衣服、现场的照片、生平事迹将进入纪念馆…… 赶来献花送别的人群还在增多。 何今非没有出现。 云悼念已经突破两百万,各大平台直播的画面累计观看上亿人次。 十点半,早早来送别的人群排着队依次进入馆内,来得晚的被引导着去往各个送花点…… 何今非没有出现。 人群外,出现了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在黑色和白色中,出现了一抹彩色。 刀马旦耍着花枪,被布控的警力拦在了外围。 第193章 终章10 遗体离开礼堂,被推往火化炉。 何今非没有出现。 阿浩和胡哥互相看了看,在心里叹气。 阿浩抬头看看天,趁列队往中巴车走时看了看手机,咕哝了半句:“你说过的……” 你说过,会带着证据和证人来的。 前来悼念的人群已经被引导着往外退了。 火化完成后,将由家属捧着骨灰盒,登上警车,缓缓开向烈士陵园。 此刻,通往陵园的那条路两边站满了还没来得及进礼堂送别的人们。 各大官媒的直播间,镜头都开始随着记者移动,往这条最后送别的路上汇集。 人群外,黑白掩不住那抹浓墨重彩的颜色。 这抹彩色没有试图往中心点闯,在维持秩序的辅警提出不要耍花枪以免伤到人后,她顺从地将花枪交给了对方。 然后从戏服下掏出了五个小彩球轮番抛掷起来。 庄重肃穆的人群中,刀马旦显得格外另类。 有人问她:“哎,你这是在干什么?” 她一边抛掷,一边回答:“用我生平所学,来送大队长最后一程。” “你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太好?”人群中善意的声音在提醒。 “有团队在拍视频吧?还是在直播哗众取宠?”有人在质疑。 有人在劝阻:“喂,别这样搞,好像不太尊重英雄。” “就是啊,大家都挺难过的,英雄的家属看到了更难过……” 她恍若未闻。 置之不理。 五个小彩球高抛低接,又快又稳,令人目不暇接。 在所有一扫而过的官媒直播中都很抓人的眼球。 当然也有人骂:“她是打着送别英雄的名义炒作呗,想红想疯了的,丢人现眼……” “就是……” 有人上来制止她,她一边闪躲,一边投掷,空中的彩球翻飞,没有一个掉在地上。 眼看有些小骚动,立刻有维持秩序的辅警过来警告:“保持安静,不要生事。” 刀马旦不软不硬地大声解释:“我没有开直播,也不拍视频,我的命是大队长救的,我只想让她看到我有一技之长,会谋生之法。” “我会过得很好。” “请她放心……” 她的说法,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善意,几个来制止她的也自觉退开。 “啊,大队长救过你啊……” “那这个还真是,算有心了……” 辅警也没为难她:“一会灵车开来你就退远一点,不要造成拥堵,有领导在,免得大家为难。” 林简点头。 看到远处那些慢慢走过来的官媒记者后,她逐个收起了彩球。 又从戏服下摸出道具,开始抖空竹。 这就是她在吴桥杂技团时和伙伴们一起拿过“金小丑奖”的节目。 火化间那一层矮平房上的烟囱“呼”的冒出了一阵白烟。 袅袅绕绕,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曾存在于这世间的一具肉体消亡了。 林简右手一绕,将雉鸡翎缠在指尖,递到嘴边,咬在齿间。 腰一沉,臂一摆,将手中的空竹往上一抖。 扮相美,身段好,技艺精湛,终于吸引来了官媒的记者和摄影师。 刀马旦从边边角角换到C位,出现在几个官媒的直播画面中。 火化间有人出来了,大队长的老公被民警搀扶着进去捡骨。 捡骨完成,就是装盒。 再由家属捧着骨灰盒,乘坐警车,经由人们排队等待的路,前往陵园。 而何今非还没有出现。 一直关注着舆情的朱副局却得到了汇报,有个善耍杂技的刀马旦出现在送行的人群里,还上了直播。 怀疑是被重点关注并稽查的犯罪嫌疑人林简。 朱副局看了看前排的各位领导,再看看市委省委的各位代表,轻声安排了第一句:“让老姜带人,去把这个刀马旦控制住,要快。” 捂嘴要快。 老姜立刻带人脱离列队。 朱副局又安排了第二句:“去联系这家官媒,放开她跟车采访的便利,赶紧做后续处理。” 最后是第三句:“老木年纪大了,该彻底休息了。” 而队伍中,看着老姜突然离队的身影,阿浩和胡哥互相使了个眼色。 胡哥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阿浩正了正手里端着的帽子,无声地叹了口气:“何今非,你在哪呢?怎么还不来?” …… “小刀,撤……” 何今非挤在打开的安全门前,既要护着小刀,又要保持安全门打开。 因为这里的安全门是从里面开门的,要是关上,他和小刀不一定出得去。 仓促间,看到李建香倒在地上,生死不知,身边有一根注射器,还残留着一小半药液。 如果不是小刀,李建香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但现在,小刀被困住了。 即使它听从指令,一次次试图冲出安全门,却被老木连踢带踹地挡着。 他也曾是警察,每一脚都朝警犬的脆弱点,还知道关键所在。 “快,警犬有执……” 何今非心头一震,单手抓紧安全门的边缘,脚使劲一蹬,人腾空而起。 安全门随着他的动作往里一冲,而他顺着这个力度,一脚踢在老木的下巴上。 老木被踹得翻倒,下巴剧痛,想说说不出,只焦急地指着小刀,发出了啊啊的叫声。 小刀趁机觑空往外冲。 何今非却被门反弹的力度带得身不由己地摔到墙角, 副手见机,立刻抬脚狠狠地踹向他的右手。 护主的小刀顾不得冲出去,转头一口咬住副手的小腿,又被一个安保踢中了肚子。 何今非被拖行着,左手在地上一撑,用腰力抬起上半身,狠狠地撞向安保。 安保一个踉跄摔倒,正好卡在门缝中。 何今非再次发出指令:“小刀,撤啊……” 小刀后腿一蹬,飞跃着跨过倒下的安保,从门缝中挤了出去。 副手大喊:“先抓人,再封车库抓狗……” 何今非撑着站起,当胸一脚,先将副手踹倒,接着拽着安保的衣领,将他拖了进来。 用身体挡在门前,阻止里面的人出去追小刀。 老木急得不得了:“先杀……杀狗……” 何今非怒视着他,生扛了安保一脚,挥动手臂一拳打在他脸上,紧接着又是一拳。 安保勒着他的脖子想把他从门口拖开。 何小刀在门外急切地吠叫着,何今非没出去,它不肯独自离去。 但何今非被两个安保缠住了。 腿弯里被踹了一脚,将他踹得半跪在地上,脖子被人从后面勒得铁紧。 他只能强忍着,用右手手肘向后狠狠地击打对方的腋窝。 对方吃痛松开了手。 老木说不出话,却不死心地想追出门去处理何小刀,何今非拼命一捞,扯住他的头发,将他拖回来。 再次发出了指令:“小刀,一直跑,不要停……” 倒地的副手连滚带爬的将地上还剩一半药的注射器抓在手里。 门缝在逐渐缩小。 何小刀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何今非,何今非看着它,伸出手,坚定地指向车库的远处。 跑! 不要停! 何小刀迟疑着调头就跑,又回头依恋地看他一眼,终于像一道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副手的脸已经急得扭曲了:“他不死,大家都完了,快压住他……” 两个安保一前一后扑上去,想将何今非压在身下,而副手拿着的注射器在朝何今非逼近。 情况已经十分危急。 何今非被逼到了墙角。 情急的他主动往墙上一撞,同时用头往后一顶,趁后背的人吃痛松手的一刻,单手往楼梯上一撑。 危急时爆发的力量,让他竟然完成了起跳。 他冲到了楼道里,找到灭火器,拉、拔、挤压,将灭火泡沫对准敌人的脸喷了过去。 然后一鼓作气地按下了火情警报器。 几声停不下来的惨叫,伴随着火情警报器一起响了起来。 何今非找到门禁制动,徒手掰下安全阀,打开安全门,将半死的李建香拖进车里,当机立断地上车,发动,一边仔细寻找小刀,一边往出口开去。 好在手机没摔坏,他拨出了号码。 阿浩,快接电话! 嘟嘟嘟…… 嘟嘟嘟…… 没有人接听。 必然是因为在追悼会现场开静音了。 远处,车库的门正在关闭,不是拦车杆,是门。 还有从后面追上来的、从侧面闪出来的、穿着安保衣服的人…… 他出不去了! “阿浩,接电话啊……” 他将车门锁死,焦急地等待着。 没人接听。 “阿浩,快接电话……” …… 第194章 终章11 刀马旦的身边让开了一个小圈。 她舞动得很尽兴。 摄像机拍得很全面。 记者介绍得很动情。 “观众朋友们,这是一次特立独行又富有心意的送行,听身边的朋友介绍,这个扮演刀马旦的女孩亲口说,她的命是被黄秀丽大队长救回来的。” “在这个悲痛的时候,她用不合时宜的靓丽装扮和逗趣杂耍,来送自己的救命恩人最后一程。” “她的表演,是想告诉黄秀丽大队长,她有一技之长,她能用这一技之长好好生活,不会辜负黄秀丽大队长的救命之恩。” “我们不知道黄秀丽大队长是在什么情况下救的她,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样的磨难,才能将杂耍练得这么好。” “她顶着周围人不理解的目光,全心全意的展示自己与众不同的悼念。” “现在,让我们来聆听一下,这位年轻的刀马旦,与黄秀丽大队长之间动人的故事。” 记者所属单位的官方直播间里,在线观看人数在不断地攀升 。 记者很有礼貌:“您好,我们可以采访您吗?” 刀马旦转了个身,将空竹抛起来,手腕同时一绕,线绳一抖,空竹快速旋转着被收回了。 刀马旦点了点头。 “听围观的朋友说,黄秀丽大队长是您的救命恩人。那您愿意在镜头面前,向全国的观众朋友们说出您和黄秀丽大队长之间的故事吗?” 话筒被送到了刀马旦的嘴边。 而远处,有穿着制服的人在往这边跑。 刀马旦朝镜头前拜了一拜。 抬头时,她一边摘了头戴的发饰扔在地上,一边抑扬顿挫地说:“黄秀丽大队长真的救过我的命,但她注定会死,因为她太蠢了。” “她是蠢死的。” 记者脸上好奇而感动的表情僵住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当场骂人,但围观的人群已经开骂了。 “我草,就说她是想红想疯了……” “有病吧,你TM算什么东西……”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这几秒钟的功夫开始攀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峰值。 泼天的流量让其他媒体的记者和摄影师也在朝这边进行远景拍摄。 镜头前的记者反应很敏捷:“诋毁人民警察是违法的,你能对自己所说的每个字负责吗?” 刀马旦又摘了雉鸡翎扔在地上:“我能。” 记者:“你是谁?为什么要在全国观众面前毁谤黄秀丽大队长?” 刀马旦脱了大靠,也扔在地上:“我叫林简。” 记者的电话响了,但她没接,愤怒让她的问题更加犀利:“你有什么证据?” 她的电话刚停,摄影师的电话又响了。 而刀马旦看着跑过来的老姜,露出了得逞的笑,重彩的浓妆让她的这个笑显得疯批。 “我是来自首的。” “我,伙同木婉婉的母亲李建香、木婉婉的金主老冯……” “我们利用黄秀丽大队长的愚蠢,利用大货车司机的贪婪,只用了30万,共同完成了对黄秀丽的谋杀。” 官媒的直播间,人数还在飙升,弹幕又多又快,快得根本看不清就被顶了上去。 无数个我草我草…… 还有无数个让她说完…… 好几个摄影师在靠近,记者拥了过来。 刀马旦从一个直播间的C位,进入了好几个直播间的C位。 一声暴喝试图打断她:“闪开,都别播了……” 刀马旦调转视线,直视着摄像机,透过镜头看着某处,加快了语速。 “因为大队长蠢得在查别人都不愿意查的1.5亿贪污案……” “她还在查李建香母女当年杀夫骗取见义勇为一案……” 老姜又是一声暴喝:“扰乱公共秩序,诽谤人民警察,按住她……” 刀马旦带着笑,高高举起两只手,嘴里的话没停下:“我有证据,还有证人……” 维持秩序的辅警、飞奔过来的老姜、还有其他的警察都围了过来。 老姜:“停止采访,配合检查……” 刀马旦将记者的话筒抢在手里,抓紧还能开口的机会大声喊:“证据就藏在李建香娘家的祖坟里……” 刀马旦被压在地上,头被磕在地上,话筒被抢走踢开,将她的话打断了。 有手铐将她的双手反剪着铐在背后。 老姜:“林简,你被捕了……” 然后将她拽了起来。 她却趁嘴巴没被压住的瞬间,大声喊出了最后一句:“他们要润出国……” 老姜掏出黑色袋子,将她的头套住一扯,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好几个直播间里,刀马旦被制服的画面混乱不堪,很快就只看到凌乱而忙碌的脚…… 刹那间,无数的弹幕变换,出现了一排排的“让她说完……” 仅仅最开始的那一个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一个峰值很快又飙升到另一个峰值。 300万……500万…… 不停地在创新高。 弹幕一直在动,又像一直没有动。 不算标点,全都是四个字。 让她说完。 让她说完! 让她说完…… 现场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同样的四个字:“让她说完……” 然后又出现了一个,接着同时出现了一窝,最后汇聚成了一片呼喊:“让她说完……” …… 第195章 终章12 …… 两种声音在互相对抗。 ~~停止采访,关掉直播…… ~~不要聚众,立刻散开…… 这是来自老姜所代表的警方,但其中包括了负责维持现场秩序的、并不知道内情的基层。 声音小,但权威。 ~~她有说话的权利,让她说…… ~~让她说…… ~~让她说完…… 这是来自普通民众。 声音大。 但升级的管控不是吃素的,周围的辅警、民警都赶了过来。 好几个记者都接到了电话。 无奈的摄影师手动关闭了摄像机。 线上,直播间已经中断黑掉了,但依旧还有弹幕大军在不停的跳。 ~~让她说完! ~~我们想听证据! 线下,送行的路上,围观的人堵住了刀马旦将要被带走的路,将老姜一行人拦在路上。 “警察同志,让她说完。” “她有说话的权利……” “让采访继续。” “我们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让她说,让我们听……” 被堵住的老姜出示了证件:“案件正在侦办中,具体案情不方便透露,请立刻让路……” 有人大声问:“什么案子?哪个案子?是大队长的车祸立案了吗?” “官网的公告说大队长是因公出车祸,没说是谋杀……” 老姜一行人陷在人群中,寸步难行地挪动。 林简被反剪双手地铐着,四五个人押着她,头上还戴着个黑色的袋子。 人群中有人喊:“她只是嫌疑人,她没被剥夺权利,她可以讲话……” “她现在所说的话容易泄露接下来的侦查方向,”老姜举着证件,“让路,不要妨碍公务……” 路没让开。 但老姜十分老练地揪住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群众:“她已经承认自己犯罪,难道你要因为一个潜在罪犯而妨碍公务,给你自己添一条拘留记录,把你儿女未来的路都走窄……” 最前面的人往回缩后,跟着的人也慢慢让开,拥堵中让出了一小条路。 民辅警一起将林简押着往这条让开的路走。 没有围堵拦路,但有人大着胆子追问:“警察同志,大队长是被谋杀的吗?” 很快有人跟着问:“对啊,既然在查,这个女的刚刚说,那些人会跑出国,你们抓了吗?” “快去抓呀,别让那些明星啊资本家啊一出事就润出国,把咱们国家的法律当成什么了……” 还有之前采访刀马旦的女记者也跟着,见缝插针地试图采访:“警察同志,我是晚报的记者。我能以记者的身份,就现在的情况采访您吗?” 老姜制止了:“抱歉,如果有采访,请联系单位,有专人对接。” 女记者:“刚才这位林简女士,她亲口说她自首,并且有证据,牵涉到的1.5亿……” 老姜没让她说完:“有采访请按照流程联系相关对接人,其他的无可奉告。” 人群后,不知道是谁喊了句:“大队长的灵车从殡仪馆出来了……” 嘟…… 一声长长的喇叭声响了。 两辆警车开道,灵车从殡仪馆的大门开了出来,之后跟着两辆送行的警车。 纷乱的人群神奇地在一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灵车。 被黑袋套头的林简看不到说不出。 因此没看到老姜眼里浓烈的危险,还有他因紧张而搓动的手指。 老姜的心里在拉锯,要捂嘴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捂死人的嘴。 他的视线好几次停在林简身上,又看向人群。 有风吹过,吹乱了他身上的制服。 透过黑袋子,林简的耳边听到了风送过来的哀乐声,隐隐还有哭泣声。 她感受到了这种被震慑的安静的哀伤。 她长吁了一口气,透支后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而她愿意坦然地接受即将发生的一切。 只是还有些担忧,何今非,你……怎么样了? …… 何今非的车向右转,右边有人拦在那; 向左转,有设置的软性拦路墩; 哐…… 有什么打在车身上。 铛…… 还有什么敲在玻璃上。 何今非的车速被拖得越来越慢。 然后,车前突然漂移过来另一辆车,就拦住他可以右转的分叉口。 逼得他只能左转。 就要没路了。 何今非的汗亮晶晶的,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但他的胸膛里热乎乎的…… 小刀不在车库里。 它跑出去了。 得把它的消息告诉阿浩…… 电话急促地响起,他赶紧接了起来。 “何今非,你怎……” “阿浩,让技术去找小刀,它的定位芯片编号是9745632……” “它的执法仪编号是它的警号JQ15466……” “它拍到了老冯的人和老木谋杀李建香以灭口的现场,我提前开通了同步上传……” “好,我马上去办。”阿浩没有迟疑。 电话那头立刻换了胡哥的声音:“阿浩去办了,你在哪里?有没有危险?” “我在医院9栋的智能安防车库,我不一定能出得去了。” 胡哥也急了:“我马上联系驻医院警务室和保安科……” 何今非打断了他:“听着,胡哥,小刀身上的这份证据绝对不能捂着。” 老胡肯定了他的看法:“好,我懂,让我来想办法,你千万坚持住。” 何今非:“和我一同来的有疾控中心的两个工作人员,请你后续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还有,林简和韩梓可能从港口离开……” 轮到胡哥打断他了:“不,林简来殡仪馆当众自首了……” 何今非控制不住自己的惊诧,但他来不及问详细的情况了。 耳边有急促的油门轰响声,视线中出现了一辆加速冲过来的车…… 只能往后倒。 但后视镜中,有另一辆冲过来的车…… 前面是关得紧紧的车库门。 他只来得及说一句:“胡哥,请保护好她开口说话的权利……” 第196章 终章13 右边的要车冲过来了,后面的车要撞上来了。 车库的门紧得没有一丝缝隙。 没有路了。 何今非看看后座,李建香虽然看起来像已经死了,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小刀已经出去了,只要技术能定位它,就一定能找到它。 他长吁一口气,还是有些不平静。 他预想过很多,但没预想到这个。 这一切,从林简开始…… 她为什么没走? 当然,他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是为了自己。 但他还想有机会去亲口问一问。 好遗憾。 他还有好多事没来得及做…… 咔咔嚓…… 耳边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夹在车轮急速摩擦地面的声音里。 车库关得紧紧的门,从地面上透出了一条缝,有光亮从那条缝里漏了出来。 咔…… 亮光在变大。 何今非一惊之后不由得大喜。 有人从外面打开了车库门。 他踩下油门,在即将被撞上的前几秒冲了过去。 车库门打开得还不够高,他矮下身体,任车顶一路刮了过去。 眼前豁然一亮。 他冲出来了。 减速、转弯、向上…… 从封闭处开到了露天处,从黑暗下开到了光明下。 后视镜里,追在后面的车发出了急促尖利的刹车声,停在明暗交界处,又退回了黑暗里。 这光明啊,可太让人欣喜了。 是胡哥这么快就联系上了院警? 他正要拨电话,有电话先打进来,接通后是一阵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 “你这个冒昧的家伙出来了吧?吓死我了……哇……” 佟彦哭得停不下来,她的同事接过去说:“佟彦在电话里听到了,我俩偷偷去保安岗亭开的车库门……” 竟然是佟彦和她的同事。 之前和佟彦保持的那通电话、勇敢的佟彦和她的同事、在危急中救了何今非的命。 佟彦还在哭:“你这个冒昧的家伙,我再也不要和你相亲了,一会就互删吧……” “我要过安安稳稳的好日子……” “你太冒昧了,再帅也不能要……” 何今非哭笑不得。 佟彦的同事又说了另一件事:“我们在医生办公室一直等不到人,也一直没有人给我们病案。” “他们把我俩晾在医生办公室。” “后来省委有领导来,说是找不到老冯的助手,所以直接找的医生。他们在办公室门口说了几句话,问老冯伤情需要休息多久。” “我俩听到了你那边的情况,不敢再呆,赶紧出来了……” 何今非急切地问:“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保守估计要半年以上,眼睛视力肯定会受影响,会不会瞎还需要拆纱布后再评估。” 何今非看向光明处,再一次大喜。 老冯就算不病退,也要被组织安排病休的。 他手里的权利来自于组织,自然也该被组织收回。 他要交权了。 这光明来的,太…… 他立刻拨给阿浩,阿浩没接。 …… 因为阿浩和胡哥都在忙。 接到电话后,很有默契的两个人立刻分工合作。 胡哥一边联系院警,一边去找来了立场坚定的小丁。 而阿浩赶紧去找技术。 让技术搞技术,让小丁来做见证。 先查执法记录仪的同步上传。 输入何小刀的警号,很快就找到了上传的一段最新的执法记录。 声音、图像都很清晰。 内容让四个人都心潮澎湃,胡哥更谨慎:“快,上传电子证据库。” 技术手指翻动着,分分钟搞定。 妥了。 何今非办得太妥了。 再查定位芯片,何小刀的小光点还在快速移动,它一直在跑。 乖狗。 小丁两眼发光地拉住胡哥:“姜队长不在,事发紧急,咱们是不是可以越级上报?” 阿浩在思考:“越到哪一级?” 老姜是中队长,他上面有大队长、支队长、分管副局长…… 两人同时跃跃欲试地看向领导队伍里最大的那个。 胡哥敲了敲他们互相拉着的手:“呃,不行,越级上报算不遵守纪律……” 他抬头,笑得有点贼:“所以说给所有在场的领导听吧,包括老姜。” “你们想想,今天到场的那些领导,哪怕就是他们的代表,我们这些小基层平时能轻易见到吗?” “见不到。” 更别说像今天这样,各种大小领导济济一堂。 “这个功劳不能独享,大家一起立功嘛。阿浩,你嗓门大,这是优点。” “姜队长不在,大队长的职位空着,你去找支队长汇报。一着急声音大点,这能算犯错误吗?” 阿浩:“我悟了。” 技术一边忙一边扫了眼直播,惊呼起来:“姜队长抓到林简了……” 胡哥赶紧安排:“阿浩,你和技术一起去,快……” 他带着小丁,两个人跑得飞快。 嘟…… 灵车上路了。 浓墨重彩的刀马旦已经脱掉了大裳。 但胡哥还是在人群中看到了她。 因为人群中,只有她一个带着黑色头套,被一队人围着推着拖着,正从人群中突围而出。 当然,老姜控制局势的程序没问题,控制林简的方法也没问题。 都符合纪律。 但老姜将手铐的钥匙大剌剌地揣在兜里,还露了出来…… 虽然不算违纪,但不谨慎了。 钥匙如果丢在林简的手里、或者是身上……拒捕逃跑是可以采取强制措施的。 现场又这么乱。 胡哥警觉了,他立刻拨通了老姜的电话撒了个小谎:“队长,你身后有台摄影机,好像一直在远景拍你和林简……” 接通电话的老姜先是回头找摄影机,反应过来后,他立刻回正头,在人群中和胡哥遥遥相望。 隔得这么远都能看清他沉下去的面色。 “何今非已经找到证据了,”胡哥又加了一句,“你不在现场,所以我来赶紧来找你汇报。” “因为舆情太高,我让阿浩同时去汇报给领导了。” 关于这两点,他可很守规矩,也都没撒谎,只不过把时间提早了一点点。 因为阿浩才刚冲到支队长面前。 他很焦急。 所以他声若洪钟,眼里除了支队长没有其他人。 “报告领导,有十分紧急的情况。何今非找到了李建香被她的同伙谋杀的实证……” 在一堆大领导中算中领导的朱副局吓出了手脚一片冰凉的汗。 在一堆大领导里只能算小领导的支队长被架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可以证明林简在线上直播说的是真的……” “现在有人在追杀何今非,姜队长又去执行抓捕任务了……” 而阿浩在十分虚心而急迫地需要指示:“领导,怎么办?” 怎么办? 第197章 终章14 …… 怎么办? 支队长只慌了一小会,立刻向就在他旁边已经听得很清楚的直属领导朱副局报告:“……情况如以上,我个人认为应该分别按以下123点来安排……” “一,保护证据,保护何今非,让他紧急归队,就地对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 “二,既然已经对林简采取强制措施,就该把她自首的内容进行审查……” “三,舆情太大,应该尽快开新闻发布会,说明警方会彻查……” 支队长:“请领导指示。” 指示? 多余了! 他敢有任何小动作吗? 站在这里的人谁没听清? 谁心里没点算计? 朱副局的耳朵里都是嗡鸣,他的后背都是冷汗。 他无法判断阿浩的举动、支队长的举动是不是有什么深意,但他知道,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得真正做到“守纪律”。 他是人精,他看得清形势。 而能站在这里的,不管是领导还是领导的代表,更是人精中的人精。 网络啊,人人都骂有太多牛鬼蛇神、看不清是人是狗,却往往忽略了一个真相。 这个网络啊,让底层人能开口的门槛降低了,将底层人被听见的可能性增大了。 网民的民意有用吗? 经常没用。 可总有很多时候,一些压不住的声音会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透出来,让想听的人听到。 听到后,有谁会用,会怎么用,谁也控制不了。 包括发起者。 朱副局下了指示:“保护好证人证据,将林简带回局里核查,让何今非就地复职,让医院警务室协同抓人……” …… 接下来的工作,很顺利。 大队长的灵车开进陵园时,阿浩带人开着车,根据技术追踪的定位,找到了已经疲惫到极点还一直在往局里奔跑的小刀; 何今非紧急就地归队了。 由朱副局长亲自调度,医院警务室协同配合何今非,将正在销毁证据的老木、老冯的副手、安保等逮捕归案,并立刻进行合法搜证。 现场缴获的部分分赃账本、电子信息、现金等证据,包括木婉婉的部分阴阳合同和海外账号的流水…… 法医老胡带队,立刻联系老火车站辖区派出所,并赶赴李家村坟山; 涉案人员中,半死不活的李建香、虽生犹死的姜美琴、半活不死的木婉婉、以及活人微死的老冯在医院里团聚,并都被警方严密看管; 表弟被带回警局接受调查; 线下,刑警大队忙得不可开交。 除了工作职责之外,还因为舆情太大,刀马旦林简爆红了。 她被挂上了很多个热搜。 先是本地热搜,然后是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 有的平台还不止一条。 甚至建有专用词条了。 ~~让她说完。 ~~她有说话的权利。 这些热搜,没有控评、没有删帖、没有关键词遏止、木婉婉工作室工作停滞、还有官媒下场…… 在很短的时间内,伴随着林简的被开盒,一起席卷了线上线下。 她是林瑞雪。 她是贪腐案所属老纺织厂家属、她的父母因安置费双双自尽、她小学没毕业就失踪、她牵涉进了命案中…… 当然,比她的过往更快清晰的,是她黑料缠身的另一面。 她也是林简。 她被解剖中心开除、她是超龄高中生、她借高利贷被爆通讯录、她敲诈勒索木婉婉、她利用工作之便实名侮辱大体老师、她因欠债被房东赶走、她自认参与谋杀…… 她的毕业照、入职照、工作照被曝光…… 伴随而来的,还在网上有了个意想不到的头衔——最美女罪犯。 与喧嚣沸腾的网络不同的,是在询问室里很安静的林简,和在医院很安静的老冯。 但两者的安静,有很大的区别。 林简很安静。 是因为她虽然被铐在审讯椅里,但她睡着了,被老姜打断,又睡着,再被老姜打断,再睡着…… 在老姜又一次打断她的睡眠时,她揉着眼睛,轻言细语地问:“这就是软逼供里大记忆恢复术的一种吗?能经得起行政复议吗?” 而老冯…… 目前很微妙。 网络上,本来就红的木婉婉更红了。 但都是负面消息,谋杀亲父骗取见义勇为的荣誉、以工作室的名义洗钱、有金主…… 但还没有人深挖林简说的“金主老冯”,组织里也没有相关的任免调动等消息。 但他确实被组织严密看管起来了,对内只说“病情加重”。 所以很多人在观望。 包括被抓的副手,已经知道自己没法全身而退的他,目前没有招供,且有自己揽罪的意图…… 还有老木,在看到负责审讯的是老姜时,作为内行人的他以沉默应对…… 至于老姜,连普通组员都看出他心慌意乱。 而朱副局,用网络热词来说,就是三个字——变如脸。 尤其是在看到何今非的时候。 他先是十分欣慰地表达了自己看到他转危为安的关切,又十分语重心长地表示作为前辈曾对他恨铁不成钢的担忧…… 就连何今非擅自保管冬瓜山社区的监控这一点,他都给予了肯定。 “这么巧有个墨点,说明小何你有大气运啊,你看看你这个印堂,一看就大气……” 在何今非提出书面申请,想加入审讯时,他都特事特批了。 “这样也好,你和这个嫌疑人毕竟更熟悉些,警督大队也查清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好好利用,争取将审讯做到尽善尽美……” 于是,在天黑前,何今非与其他同僚,包括脸色难看的老姜,一起在领导们的旁听下进入了审讯室。 审讯室,不是询问室,也不是讯问室。 询问室用于对被害人、证人、知情人进行询问; 讯问室用于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进行讯问; 审讯室,则是用于对已经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进行审讯。 结束这场审讯后,林简将被依法送往看守所,直到侦查结束,无罪、不立案或酌定不起诉。 …… 第198章 终章15 看到何今非的第一瞬间,林简的眼睛亮了亮,但她在抿嘴后移开视线,只看向老姜。 官方的流程,比如确认身份、宣读权利义务等步骤走完后,进入正题。 老姜:“林简,你曾在黄秀丽大队长面前亲口否认你就是林瑞雪。那么,现在警方再次问你,你是不是林瑞雪?” 他将书包的照片、以及书包里提取到的指纹结果都放在审讯桌上。 林简一眼扫过,干脆地认了:“我是林瑞雪。” 但她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但这个书包,林瑞雪并没有遗失在老纺织厂的煤坑里。” “它遗失在老火车站的五星级宾馆里,在李建香想把12岁的林瑞雪介绍给老冯当干女儿的那个晚上。” 老姜:“展开说说,说清楚。” 林简:“展开说,就是来作证的老木、提供书包的人,他们在做伪证,而提供书包的人会是你们侦查的突破口。” “另外,既然老木能在这次鉴定中做伪证,合理推测,他没退休前经手的鉴定,会不会同样存在作伪证的可能?是不是该彻查?” “比如说,我的妈妈王红艳,她被冻死有没有其他隐情?” “她被做成人体塑化标本时,子宫里的胚胎明明是孕8周,为什么会被大家说成是孕3月?” 何今非:“你有什么可以佐证你说法的证据吗?” “有,”林简看向他,点头,“她的人体塑化标本至今还保存在医学院,档案一式两份,解剖中心和医学院应该都有。” “只要你们想查,你们可以随时查清楚。” 老姜:“你在镜头前说,你有证据?证据在哪里?” 林简:“先从韩爷爷的失踪说起,李建香、老冯等人为了阻止韩爷爷向中央巡视组举报贪腐,合谋杀害了韩爷爷。” “我是人证。” “李建香在她娘家煤气罐爆炸后的时间,在李家村的坟山里,亲口说过。” “物证是尸体。” “他们把尸体藏在李立军爷爷的棺材里,即使不开棺,探测仪也能查出是不是有两具白骨……” “林瑞雪,你只需要供述自己的所作所为,”老姜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至于怎么侦查,这是警方该考虑的事。” “现在,请你详细供述, 你在线上直播的镜头前承认自己杀害了黄秀丽大队长……” 林简也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不知道你是故意说错了还是在给我设文字陷阱,我的原话如下。” “我是来自首的。我,伙同木婉婉的母亲李建香、木婉婉的金主老冯,我们利用黄秀丽大队长的愚蠢,利用大货车司机的贪婪,只用了30万,共同完成了对黄秀丽的谋杀。” 脸色本来就难看的老姜,脸色更难看了。 而林简看着他,在审讯室里侃侃而谈:“我将对我的自首,如实供述如下。” “李建香和老冯要杀我,我很害怕;我在隔壁那间讯问室里,向当时在场的警督办领导、负责审讯的黄秀丽大队长求救。” “只有负责审讯的大队长对我释放了善意,而我抓住了这份善意,我赖上了她。” “她对我说,没有人愿意为了我口中虚无缥缈的功劳而冒这份风险。” “但她蠢到自己冒了。” “更蠢的是,她只带了一辆警车。” 何今非:“林简,请注意你的措辞,这不是蠢……” 林简一视同仁地打断了他:“那么,我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次行动只带了一辆警车,符合有未成年人疑似被绑架案件的处理程序吗?” 又看向老姜:“警方是不是该查明,为什么大队长只开了一辆警车出任务?” 老姜:“林简,你的带教老师来报警时,说去老卫校是你和他提出的;李建香曾报警,你和同伙新籍华人敲诈勒索200万;你买凶杀人的嫌疑更大……” 林简:“我说我有证据,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将罪名扣在我身上?” 何今非:“请你现在提供证据,并说明证据的来处。” 林简:“在出发前,大队长给我戴上了她的执法记录仪,记下了发生的一切。” 老姜追问:“执法记录仪呢?” “被老冯的人砸碎了,就在老卫校的校园里。”林简问,“难道没有后台备份吗?” 老姜有些口干舌燥,他舔了舔嘴唇:“请你回答问题,提供证据。” 林简:“证据就是执法记录仪,警方是不是可以查一查后台?你们为什么不查?” 老姜态度强硬地敲了敲桌子:“请你来是配合警方的调查,不是让你调查警方,请注意的态度。” 林简:“啊,这么说起来,后台应该是没有了。” 何今非:“你是否能提供其他证据?” 林简沉默了一会,她看看何今非,看看老姜,又看看那面不透光的窗。 老姜步步紧逼:“林简,你三番四次在询问室里对警方否认过自己的身份,这充分说明,你对撒谎是驾轻就熟的。” “这些只有一个人你听到并作为人证的内容,并不足以采信。” 林简沉默了。 老姜继续:“对于李建香母女杀人骗取见义勇为荣誉的指控,你有什么实际证据?不会也是听说吧?” 林简:“是,木婉婉亲口承认,我亲耳听到的。” 老姜:“有第三个人在场可以作证吗?有正常途径收集的录音录像吗?” 林简没有说话,沉默一会后,她问:“我能不能喝杯水?” …… 第199章 终章16 她紧张了,而且她并没有多少实证。 老姜难看的脸色好看了两分。 林简将喝光的水杯捏在手心里:“证据,我没有,但你们警局有啊。” 老姜危险地眯了眯眼,何今非用余光看到他在紧张地吞口水。 而老姜也警惕地看向何今非:“你是说,你和警队里的某个人……” “不是,”林简没等他说完,“大队长的执法记录仪虽然被砸坏了,但我在逃命前拿走了内存卡。” 瘦子想用铁锤砸碎内存卡的时候,恰好警车拉响了警笛,于是铁锤砸偏了,而林简趁乱捡到了那张内存卡。 老姜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内存卡在哪里?” “不在我身上,”林简,“在警局啊。” 她笑了:“在拿到内存卡的第二天,我去邮政寄了封感谢信,贴上了邮票,寄给了已经牺牲的黄秀丽大队长。” “感谢信哪天到的,谁签收的,放在哪里,全都有记录,去查吧。” 不可视的玻璃外,立刻有人安排去找。 而审讯室还在继续。 “还有,嫌疑人非法获得的录音录像,被警方在侦查中以合理合法的程序缴获,同样可以作为证据,对吧?姜队长。” 轮到老姜不说话了,他在迅速回想抓住林简时她的随身物品。 林简又笑了:“别紧张,你的工作没有疏漏。” “我是说,我如实供述,我把自己没有得到允许拍摄的录音录像,藏在公安局家属接待室卫生间的天花板上。” “去查吧。” 说话时,她没有看何今非。 但她能回忆起何今非那晚的眼神,还有他叹息一样说的那句“还不够”…… 其实够了。 如果法医在坟山找到韩厂长和风哥的尸体,那就有足够且合法的证据。 她是有备而来的。 她有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底气。 旁听的领导感觉到了她这种底气,包括朱副局,和局里一把手的代表。 局里的一把手,兼任副市长,通常在省委常委任职。 他的代表,从殡仪馆一直看到了审讯室。 审讯室外,朱副局心中忐忑。 审讯室里,老姜心中忐忑不安。 审讯还在继续,审讯室外也在继续。 小丁带着人,开着执法记录仪,在手续齐全的情况下,从天花板上取下了一个双肩包,里面有纸巾、笔记本等物品。 笔记本是林简的解剖记录,里面夹着一张内存卡,保存着木婉婉承认自己放火烧死父亲的内容、还有她联系老冯的通话内容和通话界面。 原件、无删减,无编辑、无操作日志、由警方合法取得…… 完美的物证。 而在公安局几乎没有人用的信箱里,在一大堆广告单中,找到了那封感谢信。 没有人领,自然没有人拆。 几张信纸包裹着一张被砸过的内存卡,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大队长,感谢在从警、从政的路上有不忘初心的您。 署名:林简。 于是技术再次上场。 同时,一直在进行的,还有赶赴李家村坟山的胡哥一行人。 他们在那里和辖区派出所完成了协同交接。 很快又在李家村村民的指引下找到了李立军爷爷的坟墓。 死时办得隆重,坟圈修得也算豪华。 在这个墓坑里,白骨探测仪很快就探测到了两具白骨。 即使有林简的供述,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一具在棺木里仰卧着,有头有脚很完整; 还有一具被压在棺材下面,全身呈多发性骨折,没有头颅。 这具尸体,疑似是失踪多年、被家人苦寻多年的老韩厂长。 他被砍了头,躺在别人的墓坑底,被别人的棺木压碎了。 另外,在一座孤坟边塌陷出的土坑里,找到了疑似失踪人阿风的尸体。 尸体已经开始肿胀发臭,面目还能辨认,需要和家人赵秀娟做鉴定。 在现场做初步鉴定时,老胡发现了异样。 阿风的尸体已经开始出现腐烂,他的两只眼睛高度不一样。 左眼高,右眼瘪。 他在左眼眼皮上轻轻一压,有像兵乓球一般硬而空的手感。 “咦,这眼睛不对。” 他诧异地拨开,看到了一只义眼。 再用了些巧劲一挤一压,这只义眼滚了出来。 里面有一枚比扣子还小的微型迷你无线摄像头。 读取内容后,画面从自由地游荡开始,声音从“恐龙扛狼扛狼扛”开始…… 疯癫又随性。 内容记录有涉案的人,比如有木婉婉受伤的脸庞、老冯捂着眼睛的咒骂、还有狰狞的瘦子挥过来的拳头…… 画面结束于李建香娘家的车库。 但声音结束于义眼被发现的上一秒,是老胡诧异的那声“咦,这眼睛不对”。 里面,有老冯失态的喊“把他给我弄死不要让着疯女人走脱了”; 有姜美琴诧异地问“你们谁杀了这个癫子”; 有木婉婉给老冯打电话问“怎么办您安排那个姓姜的警察帮我他收了好处的”; 有李建香和姜美琴一边处理尸体一边的闲聊“我们都是用自己男人才换得现如今的好生活”; 有李建香说“你移交的时候是死还是活,不就是老冯一句话的事”; 还有李建香向林简口述的几个男人谋杀老韩的过程、安保公司的瘦子不过是代持…… 以及最重要的那段对话。 林简说,可惜你走错了一步,安排人撞死了黄秀丽;而李建香怒喊,错了,如果你死在老卫校,这就是最对的一步…… 很多、很全面…… 毕竟谁都以为死人不会泄露秘密……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东风是什么? 可以是老冯的失权,也可以是网民的民意。 但比老冯的失权来得更及时的,是网民的民意。 ~~让她说完。 这句出现在官媒直播间的弹幕成了事件的标题——让林简说完; 而在热度很高的新闻下出现的一句回复——“我要听林简说”,也成了词条。 让她说完! 我要听林简说! 第200章 终章17 “林简,你所说的一切,如果牵涉到作伪证、报假警,这是……” 老姜的话被自己人打断了。 审讯也中断了。 有女警给林简送来了饭菜和饮用水:“你先吃,争取休息下。” 起身往外走的何今非回头,正好对上林简看过来的眼睛。 他们两个都没有其他动作,只各自移开。 老姜、何今非四个负责审讯的人一出门,就看见了等在门外的支队长。 “领导们等着,去做汇报吧。” 等四人进了会议室,第一时间看到了被技术打开的投影。 画面上是木婉婉扭曲的脸和急促的尖叫:“您安排那个姓姜的警察帮我他收了好处的……” 领导:“自己交代吧。” 老姜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自己交代,还算你自首,不从重追究。” 老姜的腿顿时就软了,人往后面一倒,何今非和小丁在身后扭住了他的胳膊。 领导:“身为警察,当知这身警服的光荣之处,对党忠诚,服务人民,执法公正……这些誓词该日日铭记于心。 “警队的纪律之一,立场坚定,国家和人民才是我们的立场。” “与国家、人民相背向,能有什么好下场。” 老姜颓然垂下头:“我……我自首……” 又抱着希冀地抬头,在人群中寻找:“我要检举揭发……” 朱副局在他看过来的第一瞬间立刻起身:“报告,我有情况要交代……” 而老姜比他更急,他指着朱副局长大喊:“我要揭发朱副局长收受贿赂,干涉刑案……” 朱副局长:“你踏马放屁……” 会议室里,一片混乱。 …… 比汹涌的民意更强大的,是一股神秘力量,但现在这股神秘力量分了两个派系。 压还是不压? 压,毕竟这是影响整个城市形象的,政府的公信力是受到了挑战的,在座各位的政绩是要受到影响的,后继的招商是会有负面的…… 不压,热度这么大,除了本市的新闻媒体,还有外地的、甚至有上面的,就算压了本市,你也压不住外地和上面; 不压,现在的热点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刑警大队长是否被谋害、重点是一个女明星和金主、重点是一个被警察救过的女青年……完全可以往正面形象去引导; 总之,这股民众们看不见的力量在互相牵制和权衡,始终没有办法统一意见。 某个办公室里,某个看不见的人坐着,某个曾出现在追悼会的代表正站着汇报。 “这个叫林简的女孩很聪明,她抛出来的言论只说金主老冯,没一个字说老冯的身份和职务。” “她举报的内容也是女明星及其家属涉黑、涉及骗取组织的荣誉……这些都是个人行为。” “再说,十几年前的案子,当年的人好多都退了,老冯他……” “我旁听了审讯,这女孩有点东西,是被捶打过的,心态和脑子都有。” “还有,她有同伙是外籍华人,没有落网,一定会在后面根据形势生事的。” 坐着的人:“那就追本溯源,拨乱反正。” “老冯病休的消息先放出去。” “但有一点,网上的负面消息先往木婉婉一家引导,关于老冯的负面消息压一压,组织里要查清之后再行通报。” 一句话,定了基调。 之后的走向,也让这股看不见的力量在事后庆幸,幸好有这个基调。 因为,谁也没料到,比现在的民意更汹涌的,是下一刻、下下一刻的民意。 从坟山里抬出来两具遗体后,汹涌的民意在网络上更有力量了。 两具遗体,一具白骨,一具尸骨。 从警车开到坟山脚下,远远近近的村民、因为林简喊的那句话而来看热闹的人群就一直汇集在山脚下。 裹尸袋从山上往下抬,消息从坟山传上网。 “警察真从坟山里挖出了证据……” “林简说的是真的……” 木婉婉工作室下,排着队的评论不再是赞美,而是一排排的质问。 “长得这么美,心这么毒,你妈害死了那么好的警察……” “那你跟你妈一起杀了你爸?” “长见识了,除了偷税的法制咖,又一个要进去踩缝纫机的刑案法制咖……” “你知不知道,一个女警要做到两杠三星有多难,你毁了人家一生的努力…… ” 这都是愤怒但保持理智的,还有其他不理智的侮辱谩骂…… 工作室停顿、后援会解散、粉丝脱粉、站姐脱粉并回踩,放出了更多黑料和丑照…… 冬瓜山当晚曾发过动态又被捂嘴的人终于又站了出来…… 桥头排骨店王老板带着老婆、还带着合同、现金来警局了…… 曾在排骨店吃夜宵、察觉到不对的小情侣也出现在警局来作证…… 民宿店的前台小妹在家人的陪伴下来到警局报案:“有人用假救护车绑架了我老板,还把我骗出来……” “后来,他们把我放了,却威胁我的家人不许报警……” 维稳小组在精神病院找到了赵秀娟,正由年轻的工作人员陪她来认尸…… 医院外,围着好多情绪激动的人们,是来骂李建香和木婉婉的 。 正因烧伤治疗而痛得想死的姜美琴咬着牙恶狠狠地诅咒着:“李建香你这个贱人,就是听了你的,我才沦落到如今这个不人不鬼的地步……” “林简,小雪,饶了我儿吧……” 木婉婉躺在特殊病房,高烧退了,脸上的伤口却流脓了。 换药的护士推了个实习生来练手。 并在忿忿不平:“你们害死了两杠三星的女警,活该头顶长疮脚底流脓……” 实习生将酒精涂在伤口上,疼得木婉婉惨叫一声:“没用的废物,我要投诉你……” 实习生给不了半点好脸:“投诉就投诉,等过几天,你就该去坐牢了……” 木婉婉又委屈又气得不得了:“你放屁……” 实习生:“你娘家的祖坟里连尸体都挖出来了,还以为你是大明星啊,去牢里踩缝纫机吧。” 木婉婉失态到露出了丑相:“你放屁……” 实习生:“你吃屎……我为我闺闺粉过你而感到羞耻……” 木婉婉:“我妈咪呢……妈咪救我……” 实习生:“嘁,装什么港台腔,妈咪你个大头鬼……你妈咪没死也得去吃枪子……” …… 第201章 终章18 李建香没死,被救活了,但是药物过量导致了急性肺水肿,连躺着呼吸都不行,半坐着大口大口喘气,边喘边喷着粉红色泡沫…… 老冯也没死,眼睛还被纱布盖着,但他的脸色灰败,整个人只剩颓然。 他身边的安保全都换了人。 有组织派了代表来:“你的妻子、儿女目前都在组织的监管之下,目前已经启动双规程序。” “还有你家族里的一些亲戚,目前都在组织的重点管控中。” “你也请换个地方住吧。” 他被从优待病房迁了出去,前往落马官员都要待一待的“安全屋”。 “请”上车时,他迈不动脚,像条病弱的老狗一样被又拖又推地“送”上了车。 他仓惶得像条老狗:“李建香,李建香这个女人毒啊,误我……” 而年轻的表弟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招供了:“我没做杀人放火的事,我也没洗钱,我没杀那个癫子,我不知道他怎么死在我家,是林瑞雪……是她们早就设计好的……” “那癫子亲口说,他俩才是一伙的……” …… “林简,所有的这一切,你一个人不可能做到,你还有自己的同伙。” 何今非问得巧妙:“除了赵秀娟母子之外,还有新籍华人韩梓,各自也付出了努力,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这场审讯,除了正常吃饭、休息、睡觉之外,已经持续了两天。 接近尾声了。 林简给吃就吃,给休息就睡,几乎是抓紧一切能睡的机会闭着眼睛睡。 疲劳会让人容易产生漏洞。 比如现在。 林简就很清醒:“娟姨和风哥不是同伙,是同病相怜的人,是1.5亿贪腐案的受害者。” “至于韩梓,只是恰好出现在我身边的一个愿意给我睡的干净男人。” 何今非:“他现在人在哪里?” 林简:“不清楚,可能是回家了。” 何今非也摆出了证据,风哥喊她的名字、她在询问室和娟姨假装不认识的画面…… 林简没说话。 何今非:“你给我打电话到时候,有轮船的汽笛声,他坐船出去了,对吗?” 林简还是不说话。 何今非:“在你和李建香被录下来的对话里,你说刘刚是自杀,你是基于什么下的结论?” “那你为什么送他出去?是怕俩人的供述对不上而出现问题?” 林简认真地直视着他,感受到了他犀利问题下暗藏着的好意。 这是她不能用回避的态度敷衍过去的一个问题,也是她计划中是否触犯法律的一个问题。 刘刚的非正常死亡,是她发现异常并报的警,但她又亲口说刘刚是自杀。 她沉默着,没有着急解释。 何今非拿出了证据,那份申请贷款时的录像中,仅露出皮带没露出脸的男人。 “有人穿了与李立军的同款衣裤,留下了这份申请贷款的视频;” 又拿了一份外卖员送货到李立军家的监控视频。 “这是送货订单,正好是警方从李立军家找到的、属于刘刚的身份证件所藏的卫生巾订单。” “刘刚的死,又发生在你入职解剖中心后,正好让你的报警显得顺其自然。” “他的死,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吗?” “你前后矛盾的态度,是因为刘刚是韩梓杀的吗?” “韩梓,是老韩厂长的孙子吗?” 他看着林简,眼神清澈且严肃:“林简,请你认真地、如实地回答这个问题。” 林简咽了咽口水。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没有设想过这个场景。 相反,她设想过很多次。 她清楚地知道,不论是案发时间还是案发地,都跟她没有直接关联。 她有万全的脱身之法。 但她开始回答的时候,坐在何今非身后的女警,变成了黄秀丽大队长的模样。 一如当天询问她、询问娟姨时既不失严厉又不失慈爱的模样。 一如当天她说,林简,你记住,这不是为了什么功劳,只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 于是她开口,决定如实供述。 “刘刚的死,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就像多米勒骨牌倒下的第一块。” “没有别人杀他,他是因孤寡、癌痛而自愿自我了断的。” “不是我入职解剖中心后才让他死,而是他等到我入职解剖中心后才死。” “当然,他也并不是因为什么好心,可能是因为一点后悔、一点愧疚,更多的是因为他恨。” “他恨自己像走狗一样做了恶,却没有像李建香等主角一样享受到。” “他们挥霍了1.5个亿,却只是给了他一套比别人地段好一点的房子,在他病痛缠身时,又不愿意从手指缝里多漏给他一点钱。” “如此而已。” 何今非认真听,认真记录,认真提问:“韩梓是老韩厂长的孙子吗?” 林简:“是。” 并在他想提问时主动说:“但让韩梓走,不是因为别的。” 她一字一句说得再清晰不过:“因为我不想他留下来与我反目成仇。” 她指着那个曾用来证实自己是林瑞雪的书包:“李建香安排人说这是在煤坑里捡到的。” “她说错了。” “韩梓的爸爸摔进煤坑那天晚上,书包不在煤坑里,我在。” “是我把他推进去的,并且是我下去煤坑捂住他的嘴巴。” 何今非认真地问:“你当时是想杀死他吗?” 林简肯定地点头:“是,我想杀他,因为我恨他。他是我爸爸最好的朋友,他是韩爷爷的儿子,他本应该属于我方阵营;但他却背叛了大家,他还说我爸爸是条不自量力的狗。” 看看她讲述时握紧的手,何今非顿了顿,这才接着问:“那为什么韩梓的爸爸之后没有报警?” 林简的眼角开始湿润:“因为他告诉我,他只有自污,才能拿到证据。” “他还说,他无颜见我爸,但他已经想办法把证据送到了中央巡视组……” “他让我再等一等,一定会有好消息。” “等到2009年,案件审理,他隐藏了自己的作为,将功劳记在我爸身上。” …… 第202章 终章19 而他,因瘫痪而卧床,之后妻离子散,凄凉过世。 “李建香一直试图让韩梓知道这一点,因为她知道,隔着父仇家仇,我们一定会反目成仇。” 何今非:“那么,你为什么不走?” “我从来没想过要走。”林简,“何况,我要是走了,大队长的死就成了笑话。”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但这是她从未变过的决定。 这个决定,让她在这个案件完全侦查、审理清楚之前,都要在看守所里度过。 是何今非带队,开着警车将她送进看守所的。 在完成交接之前,何今非问她:“需要我通知你的朋友或亲属吗?” “不用。”林简说,“我需要的,是一个刚入行的、接不到案子、专做法律援助的年轻律师,能代替我发声,最好是女性。” 何今非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铁门,走进看守所那条通往检查的筒道。 他非常清楚她接下来会遇见什么。 但他只能看着。 光影从上方的窗口漏进来,在逼仄的筒道里,将她的身影掩在明暗交界处。 “随身物品登记,拿好单子……” “脱光,鞋子也脱了,接受裸检……” “原地蹲起做三个,转三圈……” “贴墙站着,鼻尖贴墙,站好,有人来领你……” “走黄线以内,走在管教前面……” “说话之前,都要喊报告管教……” “可以通知你的亲友上钱,每个月加餐消费的上限是800块……” 林简:“报告管教,我没有亲友可以通知,不需要。” 看守所的第一天,很难熬。 但当天就有人给她上了3000块钱。 名字很陌生,但她心里清楚是谁。 看守所的第二天,还是很难熬。 没有人给她上钱。 看守所的第三天,一样很难熬。 给她上钱的多达二十几个,电子显示屏被她的名字刷屏,500、800、1000、2000、3000…… 都是她熟悉的名字,带教许老师的、大学班主任的、同班同学的…… 都是能通过正常渠道知道她身份证号的。 第三天下午,有律师来见她。 年轻的女性律师,名叫秦晴清,专做法律援助的。 秦晴清:“你好,林简,你的案子是我抢过来的,我的背后,站着我法学院的教授和同学。你愿意将它委托给我吗?” 林简:“请您和我说一说外面的形势。” 秦晴清显然是个很爽利的性格:“先说网上吧,这五天,你的热度只增不减,‘让林简说完’已经成为年度热词……” “让林简说完”、“我要听林简说”这些词条热度居高不下。 她的法学教授说,难能可贵的,是上面的态度。虽然没有明确的意见,但没有打压就说明了立场。 “让林简说”极有可能成为现象级的法律事件。 所以这个案子,她是真靠抢才拿到的。 秦晴清:“今天中午,省公安厅通报,将在今天下午四点召开新闻发布会。” “如果你愿意委托给我,我将以你的代理律师这个身份参加这场发布会。” “来这之前,我从何警官那了解到,省公安厅正式成立了由公安厅牵头、市公安局为主的专案小组。” “你引起的风暴,被正式定为2.11重案……” 林简跟着她一起笑了。 秦晴清:“现在,来说一说你对委托的预期,看看我们是不是能达成一致。” 林简:“我有一封信,希望能经由您,传达给外面所有人。” 在秦晴清开口之前,她先表明:“放心,不会让您为难,不会牵涉到案情,您可以先让狱警、让公安、让领导先过目。” “我口述,麻烦您动笔记一记。” 她理了理身上的囚衣,看着秦晴清的眼睛,认真而诚恳的开口。 ~~ 给所有看见我、听见我的人们: 我叫林简,在12岁之前,我叫林瑞雪。 我经过很长的时间、做了很多的事才走到了你们的面前。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不在乎你们的立场是支持还是反对,也不在乎你们的态度是赞美还是诋毁。 我只想讲述。 我不避讳,这是风哥和我为自己破碎家庭的复仇。 我感受并体验过恶,所以我曾设想过更血腥残酷的方法; 我也感受并接受过善,所以也曾想过要不要在一切完成后润出国; 但黄秀丽大队长救我时曾说:林简,你记住,这不是为了什么功劳,只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 我抱怨过冰冷的法律; 憎恨过踩着法律的线践踏善良的恶人们; 但我也感动于黄秀丽大队长执法时的温度。 我已如实供述、并坦然接受司法机关对我行为的审查。当然,也安然接受审查的结果。 因为这是我行为的后果。 由衷地感谢你们在。 这个世界,请听我说。 (全文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