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修罗场,易如反掌   作者:二三象   文案:   「不解风情万人迷」女主×「做猫做狗做情人」男主们   *   【你和节目组因为一档综艺住进了一栋荒郊别墅,这里远离人烟、遍布未解之谜。十二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起凶案,一家六口中四个孩子死在房间里、而父母不知所踪,三十七年前曾在这里居住过的另一个家庭,父亲枪杀妻子、子女后,开枪自杀,原因不明。】   任务者你好,欢迎进入DA390-C任务。   本期任务名称:招魂;任务时长:综艺拍摄期间。   你的主线任务是拯救男主、确保他在任务期间存活。   抱歉,因不可抗力原因,男主信息已被屏蔽,你需要自行找出男主。   梁觉星:ok,倒也不是大问题。   结果进入任务第一天,身份已婚,前男友*n。   梁觉星:……???   目标男主在这堆人里?   系统:恐怕不止……你想先试哪一个?   梁觉星:……一起来吧   技能释放:【甜美恋爱指南】   标记人数:n   关键词检索:触碰/掌控/蛊惑/拥吻/疼痛/修罗场   *   梁觉星做任务,恋爱谈得随意,分手分得潇洒,从来没料到有朝一日还有善后问题。   暴雪覆盖的屋内,掌心紧贴皮肤,舔舐、紧扣,手指缓慢游走,牵引锁链划过咽喉,迷幻的色彩流动,潮热的气息旋转升腾:   “梁觉星,你给过我一个承诺,现在你应该履行。”   *   【剧透版猫猫小剧场】   梁觉星,最近因为各种原因同时养了n只猫猫,猫猫新手觉得猫猫这种动物很难理解,每天都在【猫猫之家(主人版)】论坛发帖询问:   【每次摸完小猫他都要立马梳毛,是不喜欢我的味道吗?】   【猫为什么会一直响?】   【我的小猫总是用头撞我是生病了吗?】   【给所有小猫买了同样的饭碗,但是突然之间只有我用手喂饭他们才吃】   【我的小猫们互相咬尾巴是在玩吗?猫尾巴好像秃了】   梁觉星的猫猫们在【猫猫之家(猫猫版)】论坛发帖记录如下:   【我恨我的主人是块木头!】   【有谁家里最近想要领养猫?急!把那些家伙从我家领走!】   【有些猫要是没有自己的主人就去当流浪猫,为什么要住在我家?】   【立法!现在就!颁布法令!一个人只能养一只猫!快点!】   【尾巴毛养护】   *   注:   1.【灵异】·【惊悚】·【美式恐怖】·【旧案】·【凶宅】·【恶人疑犯】   2.【任务优先】【相对温柔绝对冷酷】【自我】【万人迷】【美】女主&【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爱我吧】男主   3.结局OE,番外1v1if线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娱乐圈 女强 现代架空 万人迷 综艺   主角:梁觉星,很多   一句话简介:都是你的错,轻易爱上我   立意:先爱自己,再爱他人 第1章 你还记得我吗?   【你好,梁觉星,系统检测当前任务进度达98.7%。新任务已发布,请问是否领取?】   梁觉星叼着一根小麦草,头发随意在脑后扎了个蓬乱的丸子,短t、牛仔裤,脚蹬一双雨靴,正闷头拖地,十来平的房间,满地都是血水,被拖布拖得哗啦啦地乱淌,紧闭的玻璃窗反射灯光,照清梁觉星眼尾一颗血红小痣——是迸溅的血点。   “是。”   她手下动作不停、没受影响。   【DA390-C任务读取中——】   【完成】   【本期任务名称:招魂;任务类型:目标人物生命保护;任务时长:综艺拍摄期间;任务规则如下、望悉知:】   【一、本次任务中你将与目标人物一同参与一档综艺节目,节目时长五天,请确保该综艺完成拍摄;   二、你是一个反派角色,请保证任务期间你的行为举止符合角色既往习惯;   三、你的主线任务是拯救目标人物、确保他在任务期间存活,目标人物是…(杂音)…目标人物信息:男性;   四、本任务背景有灵异成分,但你的人设是:无神主义者;   五、任务内可使用道具:外载道具:无;绑定道具:【幸运骰子】(说明:使用次数越少,幸运概率越大哦!)】   【……杂音……】   【……杂音……】   【特别提示:本任务中目标人物立场不明,你可能会被杀死,请保护好自己。】   梁觉星搬起一桶水往拖过一遍但依旧显得血淋淋的地上一泼,大臂肌肉绷起:“目标信息被屏蔽了?”   个人辅助系统突然闪现代替,无机质的机械音变成人声、带着仿真语气:【是的呢】   系统公布任务的时候一般会尽可能详细,不在这方面给任务者出难题,但是偶尔有的任务世界对外来任务者的排斥度较高,有些信息在释放时会被隐匿,概率很低,但一旦发生,隐匿的信息重要性就极高,比如任务需要保护的目标。   任务者被要求在任务中扮演反派就是这个原因,反派权重低,能有效降低被排斥度。   任务关键信息被隐匿这种事情梁觉星摊上过两次,一次是这次,一次是上次,上次……   梁觉星手下动作一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她运气一向不好她明白的,结合个人辅助系统莫名其妙的上线,她涌起不详的预感:“这次任务和我实习期第一个任务进入的是同一个背景世界吗?”   个人辅助系统用了一个清脆活泼的女声:“嗯嗯,时间线是上个任务结束后三年。任务者身份不变,后台显示您之前退出任务后未删档记忆,故系统不再补充相关信息。”它微妙地顿了一下,再开口语气有点八卦,“您上次在这个世界里谈了十二个男朋友呀?”   ……   对,拜你们所赐。   当年她还只是个实习生,一上来就发现目标男主的信息是一团乱码,她能够获取男主信息的唯一方法是尝试使用绑定道具【幸运骰子】,掷骰子时可以随机释放解决当前困境的技能,面对死局效果极佳,提供n%正面效果+(100-n)%负面效果的解决方案。   优点是适用范围极广,缺点是幸运概率与使用者幸运值完全正相关,而梁觉星的幸运值……不提也罢。   当时使用【幸运骰子】,释放的技能是【甜美恋爱指南】(说明:什么?你找不到你的男主角了?你丢的是这个霸道总裁还是这个清冷学长?你也不知道?哇,诚实的任务者啊,我要奖励你很多男主角!所有的人选都在这里,但其中只有一个才是你的命定男主哦!只有你们足够亲密时,你才能分辨出谁才是你的白马王子!)然后给她标注出了十几个可能对象。   梁觉星当场被这番土的要死的技能说明震住了,第一次做任务没经验、人都蒙了,心想我作为一个反派,怎么跟他们亲密?   思考半天没想出答案,决定先靠近可能人选观察看看。   观察到第三天,对方突然问,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梁觉星恍然大悟:哦——!还有这个方法。   当即决定试试。   运气好的话一次就能找出男主,运气不好的话……当年梁觉星谈了十二个男朋友。   个人辅助系统萌萌的:【哇,你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谈了十几个男朋友的啊?】   ?   梁觉星没懂它在感慨什么。听人告白,然后答应,这很难吗?   “不用专门做什么,就像你走在路上,想被你养的小猫总会跑到你的脚底下的。”   梁觉星将刚才处理工作时飞溅射进墙里的一小块染了血的白色碎骨拔下,一边观察一边接起响了两声的电话。   电话那头语气很沉:“梁觉星,我们查到前段时间跟踪你的那个人的身份了,是赵海东,你放心,我们已经派人去抓捕他了,你最近有见到他吗?”   梁觉星拉高音调、从鼻腔发出一道惊讶的疑惑,同时面无表情地两指夹住那块股骨将它扔进该待的地方:“嗯……好像没有。”   对方犹豫了两秒钟:“现在你的情况有点危险,你要不要……来我家住一段时间?”说着又赶紧补充道,“我们家挺大的,有两个卧室,你要是不放心我还可以……”   “不用了,”梁觉星直接打断他,把装碎肉的袋子塞进行李箱,“这个城市太危险了,我准备搬去国外待待。”   “哦对了,”啪的一声扣上锁扣,礼貌地跟人告别,“感谢你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   两小时后,梁觉星提着行李箱出现在养猪场后门。地上有院墙上掉下来的玻璃碎片,她用脚踩住微微偏了一下角度,垂眼对着反光镜面抬手用拇指擦掉自己眼尾的那滴血渍:“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前男友,我这次会遇到哪一个吗?”   个人辅助系统是团加载了仿真情感的虚拟数据,没有过走在路上被小猫缠尾巴的经历,但它看着后台上个任务里各个前男友的情感波动表,再对比此刻梁觉星提起前男友波澜不惊、表情淡漠的样子,隐约觉得不对:【你担心见到哪个前男友吗?】   “没所谓,都分手这么久了,他们不是应该已经开始新生活了吗?”她说着,悠然地挑了挑眉,“我倒也不需要有人为我守贞。”   后门响起脚步声,来人熟稔地接过箱子:“你这阵子到底在忙什么,我走私人通讯你从来不回,今天别走了,一会儿在我这儿吃晚饭。别再说下次啊,每次你说下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梁觉星笑了一下:“这次的下次你会知道的,我保证。”   任务完成退出后,系统会安排死亡结局。   “那你要记得啊,”对方咧开嘴,带着一根横过眉尾的伤疤的眼睛弯起,眼内显出与身份不符的真诚的、期待的笑容,“下次见面需要我带什么吗?”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响起:【任务进度:百分之百,请任务者及时退出。】   梁觉星想了想墓前的配置,“带花吧,”她说,“铃兰怎么样?”   *   【你好,梁觉星,这是你上次的任务后常规性情感检测项目报告,恭喜你,结果正常。】   “谢谢。”   【但我注意到你每一次的结果值基本都是参考值范围内的最低值,鉴于过于稳定且持续的低数值数据,我会将你标记入E09类任务者,鲁斯指标会加入你的强制性检测项目。】   “好的。”   【情感检测记录显示出你一直以来在任务中都能很好地控制感情投入,或者说,你对任务中的任何人或事物不会投射真实情感,这在任务者中并不常见,请问你在生活中是否会遇到情感障碍类问题?】   “医生,我认为既然我们已经采取了科学的检测手段,就应该相信它的检测结果。”   【……抱歉。】   “希望你下次可以有更专业的表现。”   *   【DA390-C任务接收中——】   【DA390-C任务确认】   【DA390-C任务背景载入中——】   【3】   【2】   【1】   【载入失败】   【失败次数:1/1,系统确认无法重置】   【任务者:梁觉星,等待进入】   *   【娱乐八卦交流论坛】-【灌水区】-【刚知道了影帝下凡那部综艺的另一个卡司】   1L(楼主)   rt,楼主有几个娱乐圈的朋友,刚得知了一个内部消息,影帝下凡那部综艺的另一个卡司可以说是很惊人了,绝对是爆出来粉丝会疯的程度……   2L   xs,“有几个娱乐圈的朋友”,这开头典到不想看了,楼主别编了律师函已经在路上,而且不是传闻本版块版主之一是影帝粉?小心封号。   3L   等等,大神是你?本来想退出,结果看清楼主id是上次爆料ysl和wpt离婚那个,楼主你说话我是信的,所以卡司是哪个?   170L(楼主)   不好意思刚接了个电话,几分钟功夫楼都盖到这儿了,影帝流量果然不凡,我感觉这个帖子可能活不了太久,建议快看。   我这人说话直,我就直说了,是梁觉星。   171L   ????????????   172L   ?????????????   173L   ?????????????????   187L   已经报J了[微笑]   188L   我靠!真的假的!梁觉星?这一整个魅魔回魂啊!   189L   星砸!你终于回来了星砸!你知道没有你的日子我是怎么过的吗星砸!!   190L   如果是真的,我只能说,呕,秽土重生,我担影帝我先认了。   191L   ……?花茶粉丝只想进来看个热闹,没想到这都能被踢一脚,不是,梁觉星这个恶魔怎么又回来了!   192L   梁觉星路人粉表示挺好,有她这个娱乐圈严选在,帅哥的判断标准都明确多了。想念梁觉星把娱乐圈搞得腥风血雨的时候。   193L   腥风血雨……你指梁觉星一年谈四个顶流/小鲜肉,前一波粉丝还没撕完,她就已经换了新男友的时候?   194L   纯路人,但在这个娱乐圈全员假人的时代,我有时候真的会怀念梁觉星说“我长这么漂亮,不跟帅哥谈跟你谈?”的样子……演技那么差,脾气那么辣。   374L   等等,不是,我有一个重要问题,梁觉星不是死了吗?   375L   ?楼上你说话有点恶毒了   376L   374+1 不是骂人啊,我是真有印象看过她出事的新闻……   385L   374+10,我记得当时某个新闻媒体的标题是红颜薄命,我还感慨用词真土。   386L   搞什么,曼德拉效应?   465L(楼主)   ???你们话题跑得真快。   没死哈,还是内部消息,听说她三年前突然失踪是出国结婚去了,老公是一贼有钱的老外。   466L   靠,不愧是魅魔。搞完帅的搞有钱的。   467L   不愧是魅魔[点赞]   499L   不愧是魅魔[点赞]   537L   190L说话那么脏,我想问一句,梁觉星要是真回来了,你猜你担会不会立马舔过去啊?不是说梁觉星和宁华茶爆出恋情那天,影帝在枯木里喝了一晚上酒嘛,第二天的路演都没参加。   538L   ……草,陆困溪你真该死啊。   671L   楼主还在吗,在的话我想问问,这综艺的制作公司是谁啊,这么牛逼能同时请来这两人。   673L(楼主)   不是制作公司牛逼。听说导演是秦楝。   674L   Lyrean?那确实牛逼,没记错的话他出品的每个综艺无论收视率还是评分还是招商都是同期第一吧?   675L   秦楝的节目总让我觉得是在放大人性,私人觉得怪可怕的……说起来,他两年前那个综艺不是传言死了三个人?   697L   675L那个新闻我也听过,而且我听到的消息是不止三个,不过好像没什么证据,所以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也难怪,秦楝是LTV的头牌嘛,他综艺的收视率最夸张的时候超同期第二名五倍,可以说是一骑绝尘了。   910L   楼主,这个综艺的主题是什么你知道吗?   999L(楼主)   697L,秦楝狂不仅是因为背靠LTV,听说他自己本身就是个超——级富二代。   910L,这个不保真,说是生活慢综,主题好像是……   【招魂】   ———————抱歉,因违反相关法律法规,本贴已被删除。———————   *   【禁止闲聊 零工消息发放】(137)   10:21   花开富贵:招开荒保洁,700/天,日结。   小李:[举手]   AAA王台汇汽车租赁:[举手]   西风:[举手]   天道酬勤:[举手]   【AAA叉车租赁阿华】   10:27   :我艹,哥,什么情况,日结700?这么顶?哪的活?   花开富贵:老房的   :艹,怪不得是这个价。那鬼屋卖出去了?这么多年不是一直说有什么人看着吗   10:41   花开富贵:你干不干?   :干!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我怕个屌!   *   梁觉星选择进入任务,再睁眼,人在一个空荡车站——虚无梦境,系统为保护任务者大脑创造的东西,类似于现实世界与任务世界的中间站,梦境内容一般与任务者当下的潜意识相关。   梁觉星的梦境总是一个空空如也的地铁站,冰冷、安静,目之所及所有物体都是半融化的白色乳胶漆的颜色,没有明显光源、但十分明亮,亮度有点像医院的手术室。   梁觉星随意靠在一边墙面上,等待中间站过去——虚无梦境通常很短。   她听说别人的虚无梦境里内容丰富、五花八门,但她的中间站从来什么都没有——车没有来,而且似乎永远也不会来。   但原本平静的墙面忽然蠕动起来,柔韧的类肤材质的墙面下液体涌动,像是骨骼伸展,几乎在瞬间显现出一个成人男性的样子,只是脸部平滑没有五官、面貌模糊不清——像一个没有捏好的石膏人像,白色膏体还未凝固,泛着滑腻的光泽,他与墙体粘连、分离出大半躯体,从背后拥抱住梁觉星,嘴里发出一声包含痛苦的喟叹:   “你回来了……”   ?   梁觉星几乎要陷进这半凝固的液体里,她试图挣脱,但触手或是其它什么东西简直要从四面八方缠绕包裹住她。   那个声音亲密地贴在她的耳后,密密麻麻、重复不断。   “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记得我吗?”   像个困居此处几百年的地缚灵、神智已经溃散、只执着于一个能让自己解脱的答案。   迟迟没有得到回复,他突然冲她发出咬牙切齿、撕心裂肺的怒吼,仿佛情绪已经完全崩溃:“为什么不回头!”   “你看着我!你还记得我吗!”   束缚住她的那双胳膊紧紧勒住她的肋骨,他简直像想要把她嵌进身体里似的拥抱着她,十根手指深陷进她的皮肉里,似乎迫切地要穿过她的血肉骨头掏出她的心肺来看一看。   “梁觉星!你没有心!”   *   【AAA叉车租赁阿华】   5:11   :[对方已取消]   :[对方已取消]   :[对方已取消]   5:17   :[对方已取消]   :[未应答]   :你他妈接电话!操!大刘是不是死了!   5:22   :[35”]   :[47”]   :我一闭眼就看见他他妈的吊着脑袋站在我眼前!   5:31   :我不行了。我要报警   花开富贵:别报警   :你现在知道怕了?我告诉你!没门儿!是你带我们去老房的!你别想跑!   花开富贵:老板会再给一笔钱,只要你闭好嘴。   6:54   :我要十万   *   梁觉星猛地睁开眼睛。   她在一辆行驶中、路途颠簸的汽车上。 第2章 愿丘比特保佑你   车辆行驶在路径狭窄、枯枝密布的林子里。   窗外是一片暗色。   厚重的浅灰色云层如即将倾倒的雪山般压在半空中,最深处翻滚着浓重的黑色,仿佛一张巨大沉重的黑幕从天际笼罩而下,涌动着将从众人身上倾轧过去。   像是末日前的最后一幕,带着一股不祥的压抑感。   陈知雪回完手头一百零八个问她梁觉星是不是回来了的消息,一转身,看到故事主人公已经醒了过来。   十分漂亮的一张脸,甚至由于过于美丽而显出一点隐隐的压迫感。外面阴天,所以车内开了暗色的顶灯,洒下一小片若有若无的光晕,她松散地围着一圈羊绒披肩,瓷白的脸被柔软的布料团住,在黑暗中像是靛蓝深夜里落下的第一片皎洁的雪花,散发着冰冷而清透的月光。   脸部的轮廓和五官的走势仿佛都被精细地描画过,睫毛长而浓密,并不卷翘,而是直直地戳下来,在微阖眼的时候能遮挡住神色,只留下一片朦胧的水光,而后睫毛微动,淡淡地乜斜过来,聚焦在她的身上,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散漫和那股仿佛永远也散不去的冷漠倦怠感。   陈知雪忽然想起来梁觉星和陆困溪的恋情刚被爆出来的时候,狗仔天天追着他们两个跑,有一次梁觉星从陆困溪在郊区的房子出来,被狗仔堵了正着,看梁觉星只有一个人,以为她是个软柿子,几乎要把摄像头怼到她脸上。   梁觉星避了一下没避开,原地停了两秒钟,然后一脚踹到他胸口,连人带机子掀翻了,狗仔拍下的最后一个镜头是从下而上的仰角,梁觉星垂着脸,神情恹恹的,眉心皱着一点,对他说:“滚。”   后来陈知雪在一个论坛里翻到那张照片,角度微斜、镜头画面有点模糊,画框里梁觉星看人的表情像在看狗。   照片下面的评论全是虎狼之词:   “这个角度……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好想被梁觉星踩。”   陈知雪没再看,退出网页默默点了举报。   两人之间沉默一秒,然后梁觉星笑起来,眼尾微微弯起,那种平和、丛容、有点漫不经心的笑容:“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陈知雪心想。三年前,梁觉星甚至连个靠谱的理由都没给她这个经纪人,交了违约金就解约,人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上面的领导、身边的前男友们、下面的粉丝,天天催命似的问她梁觉星的近况,她说不知道,没一个人信。   究竟怎么能那么绝情,梁觉星,走得仿佛对自己一点眷恋都没有?陈知雪心情复杂,可她无法指责,对着梁觉星这张脸,好像很难去说什么难听的话。甚至会反思自己,怪我不够好,参与不了她的新生活也理所当然。   而梁觉星已经挪开视线,看向她身后。   “下雪了。”   陈知雪一下子被带跑思路,转身跟着看过去。   “看着是场大雪啊,可能有点麻烦了,从吉祥镇到拍摄地,本来单程跑就得一个多小时,要是走雪路的话,不得奔着三个点儿去。”她说着,转头问司机,“师傅,不能开不了吧?”   司机是当地人、说话带点口音:“不一定哦,几年前有过一场,连下了好几天,雪积到膝头,路都看不见,车也跑不了,老……你们要去的那个大房子就封掉啦,外头的人进不去、里头的人又出不来。”   他说着话,从后视镜里一眼一眼地去瞥梁觉星:“小姐,你们去那里干什么啊?”   梁觉星回视、捉住镜子里面那双眼睛:“怎么,那房子有什么问题?”   对视的瞬间司机一下子躲开眼神:“没有啦,哈哈……就是好偏嘛……”   “确实,也不知道秦楝从哪儿找来的那么荒无人烟的房子,还不许我们跟着住,只让综艺的工作人员住在那儿。”陈知雪无声地动了几下嘴唇,看口型是在骂秦楝有病,又无奈叹口气,“没办法,封闭拍摄是秦楝的惯例了,他导演的每个综艺都有这个要求,听说刚开始的时候有一次拍摄中途还有演员逃了出来,精神恍惚地大喊秦楝是在闭门杀人。”   梁觉星点开手机搜索导演秦楝的名字,边问道:“后来呢?”   任务背景载入失败,她对这三年变故和目前情况一无所知,现在至少确认眼下是在前往综艺拍摄场地的路上了。   “后来?”陈知雪回忆了一下,“好像人进了精神病院,事情不了了之了吧。”   “啧,秦楝导演的节目,火是火,但这个人……”   屏幕上已经蹦出搜索结果,秦楝,身份是著名综艺节目导演,后附一张侧脸照片,检索词条关联了几个综艺名称、和一堆显然十分出名的娱乐圈人员,关键词是热搜、爆款、惊人、收视神话。   梁觉星很快翻到一个帖子,里面评价秦楝行事不择手段。   “不要跟秦楝说杀几个人给各位助助兴,他会当真的。”   梁觉星的手指指尖轻轻叩了叩屏幕。   会是男主吗?   “你那里有这次综艺的嘉宾名单吗?”   秦楝只让工作人员住在拍摄房子内,那目标男主的范围基本可以确定在这些人里。   “我没有,秦楝保密措施一向做的很好,只故意往外发了一堆噱头。”陈知雪想起网传的那几份五花八门、精彩纷呈的名单,感觉有点牙酸,“宝贝,秦楝邀你的时候也没告诉你吗?”   ……   纯大纲型做任务的梁觉星面不改色地回答:   “嗯。”   她垂眼看着秦楝的头像,手指间一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骰子悄然出现。   犹豫着在手指间转动了一会儿,而后轻轻一抛,合起手掌接住。   几秒后反转拳头,掌心朝上打开。   1   1,这颗骰子上所有数字里的最小值。   表明幸运值无限接近零。   *   车辆行驶过程中,雪越下越大。绒毛般的雪花几乎连成一片地从天幕坠落下来,昏暗的视野里只剩下明明灭灭的雪色。   司机视线不佳,降了速、开了雾灯,一片安静中,这条小道上似乎只剩下这辆车还在行驶,犹如整个世界陷入沉睡、唯有这辆车被抛弃在了没有边际的荒野之中游荡,昏黄的车灯只能照亮不远的一片路,重复的颠簸中他们像是在驶向不祥的死亡。   然后他们终于穿过那片林子,看到了庄园大门,近七米高的铁质城堡门、造型很古朴,过高,甚至顶端的尖刺隐没在雪雾之中,车辆从其中穿过的时候仿佛在驶入什么异世界的入口。   陈知雪正在噼里啪啦地回手机消息,她手下不止梁觉星一个艺人,其中某个新出道的小明星正跟她尖叫说自己去酒吧好像被人拍到了,陈知雪心说你活该、一边赶紧联系人准备公关方案,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后脑,短短一瞬整个人都僵了,像是触碰到电流、连脸都是麻的。   她猛地顺着直觉扭头,透过窗户看向大门。   “怎么了?”   “没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感受,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那束目光……似乎是来自大门的上面,那片阴暗的雾霭之中。   这种被盯着的感觉有些熟悉,她想起之前梁觉星有一个变态粉丝,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弄到她的手机号,给她发消息,问她为什么对梁觉星不好,为什么梁觉星今天穿的衣服不够暖和、在飞机上为什么给梁觉星点含酒精的饮料、梁觉星的小腿上有一块淤青是不是受伤了。   那个人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梁觉星和自己。   有一次凌晨,她陪完梁觉星先从彩排室出来,空荡的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回响,“叮”,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头顶冷白的光打在她的身上,影子扭曲地拖曳在地,她的心脏莫名地猛地一跳。深深吸了口气,她缓缓地从兜里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手指颤抖着点上去。   是一张图片,阴暗的走廊里,她一个人的侧影——正是现在的她。   但脸的部分被人用血红色画笔用力杂乱地画了无数道,就像充斥着怒气要用刀子把她的脸划烂!   她猛地转过身去,看到旁边的楼梯上站着一个人,半张脸埋在阴影里,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陈知雪莫名知道他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   看到她发现自己,他的嘴角慢慢扬起、形成一个近乎变异的大大的笑容。   一股冷意窜上,她在那道充满恶意的眼神下毛骨悚然、僵直着身体几乎没有办法动弹。   那种感觉和现在很像,但陈知雪深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那个变态粉丝已经死了,在梁觉星退圈的第三个月,自杀,死在一间挂满梁觉星照片的房间里,死前试图用刀子挖出自己的心脏,放到祭坛上一个画着六芒星的碗里。   血液喷散了一墙,表情兴奋癫狂。   无论如何、反正是死了。   陈知雪慢慢移开目光,看向别处。   这别墅占地很大,院子里面似乎原本建有喷泉和各色雕塑,但是未建完或是中期毁坏,现在只能零零散散、没有规划地散落在空地上。在雪中看不清具体的造型,车辆快速掠过一个个或远或近的灰色影子。   自大门开始、又开了十多分钟才到房子,整体比一般别墅要大,看样子似乎一开始是照着古董城堡建的,一眼望去、造型格局要更复杂,而且看起来有些旧,伫立在这片冰冷的风声中,隐隐的有些压抑。   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司机停在最靠近门的一辆黑车边。   那辆车旁正站着一个男人,高大、身型挺拔,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剪裁昂贵、很贴身型,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一点压迫感。   梁觉星拉开车门,顺势向那边望了一眼。对方似乎是敏锐得察觉到梁觉星的注视,几乎在同一瞬间转身看向她。   两人距离不远,梁觉星能清晰地看到他的面部。十分英俊,浓眉、深目,像精心雕刻好的石膏像,大概有北欧那边的血统,鼻子的弧度优越而漂亮,睫毛很长、甚至落了一点积雪、融化成浓墨一般的颜色。看人的目光很直接,但眼神冷漠矜贵、不屑一顾。   看清梁觉星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仿若没有看到她。   还挺有特色,梁觉星在心里做标记,想着一会儿要接近了解一下,看有没有可能是男主。   目标信息被隐匿的任务不多,她在培训的时候在论坛里看过一个分析帖子,说这类人选通常非常明显,一般是那个你在人群中能够一眼发现的人,长着一张与普通人格格不入的仿佛在黑夜里自带闪光的脸,且气质非比寻常,一看就吃过人生很多苦或者这辈子都不会吃人生的苦。   这位就长得很像后者。   不对。   梁觉星停下,再看一眼。   ……?   那个没有用的废物帖子要坑她几次?   这就是她上次在这个任务世界里根据那个分析重点挑选出的第一个男主角!   陆困溪,前男友——之一。准确来说是上个任务中她谈过第一个男朋友,从外貌到背景完全符合要求、让她在人群中第一个挑中,但竟然不是任务目标。   【甜美恋爱指南】判断他们两个人的亲密值合格后,陆困溪身上跳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碎心脏的3D立体图标,同时伴随着一阵电闪雷鸣的音效,一个电音十分真情实感地在风雨声中对她哭喊:“他~不~是~你~的~男~主~角~”   梁觉星本来以为男主近在咫尺、任务就快完成,没想到中道崩殂,回去缓了一天,给陆困溪发了分手的短信,语言简单凝练,意图清晰。   陆困溪没有回复。   但分手的消息本来就不需要得到回复,通知自送达时自动生效,梁觉星单方面判定这段感情终止。   回忆间陆困溪已经转过身去,人站在风雪里,背影比风雪还冷。   梁觉星看着他,心想,倒不意外,她记得当初是陆困溪先告白,但姿态仿佛是在降下恩典。   陈知雪从车后拖着行李箱出来,看到陆困溪的一瞬间人懵了,我去,网传名单难道是真的?   那这个事儿可就……   她转头看向梁觉星,梁觉星已经挪走注意力,伸手准备从她手里接过行李,“那家伙忘了我了?”虽然是疑问句,但说得轻松,全不在意。只奇怪对方怎么会不记得自己,但想当然认为人分手后应该自发斩断前缘、冷静前看,一点不怀疑某位前男友会对自己恋恋不舍。   天菩萨,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陈知雪眼神在两人间走了个来回,一口冷气吸进去,从喉头哽到胸口:“我想他……没有吧。”   半年前,凌晨两点多钟,陆困溪的经纪人忽然给她打来电话,语气很难听,质问她梁觉星到底跑哪里去了。陈知雪说不知道,他说你别放屁了,说完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恳求,感觉像是被逼到穷途末路了,说你知道吗,陆困溪现在在医院,他没有梁觉星可能真的活不下去,求你让梁觉星露个脸吧,哪怕说一句话也行。   陈知雪致以同情、歉意、亲切的慰问,但她确实帮不上一点忙。   后来的事情陈知雪不清楚,只知道过了两个月陆困溪再出现在大众视野里的时候,还是那张拽得要死的脸,仿佛为情所困这个词一辈子都跟他扯不上关系。   陈知雪想跟梁觉星解释陆困溪这个问题不是你想的那样,又想解释人员名单里可能还有别的问题,两个问题混杂在一起,像一团纠缠在一起随时可能被引燃谁先谁后已经没有意义的爆/炸物。   “呃……我去找工作人员要份嘉宾名单,”陈知雪握紧行李箱箱杆、像握紧防弹盾牌,“反正都现在这个时候了,也没什么保密的必要。”   “嗯,不着急。”梁觉星扫了她一眼,收回手,抬头打量房子,“其他的嘉宾也不会比陆困溪更有问题,晚看两分钟也没什么所谓。”   陈知雪点头,果断跑了。   好的,宝贝,先点哪根引线你自己看着来吧。   愿丘比特保佑你,阿门。   梁觉星准备跟上时,脚下一顿。   她转头看向一旁。   略远处,有一个对着他们的摄像头。   红色指示灯在雪堆里沉默地闪烁——如一双眼睛。   *   “DA390-C任务报错,虚无梦境遭受污染。”   【反馈上传中——】   ……   ……   【上传失败】   【上传失败】   【上传失败】   【系统发生未知错误,代码:310-A17,后台检测中——】   【c0000022程序无法正常…(杂音)…检测完成,未发现异常】   【报错程序终止,后台数据清理完成】 第3章 我不想跟小三说话   梁觉星进屋时,大厅里一群工作人员正在扎堆调设备,人群中有个人很显眼,个高腿长,穿了件红色的冲锋衣,脖子上挂着个耳机,懒散地独自一人靠着墙面打游戏。   听到声音,抽空往这边瞟了一眼,五官英俊,骨相很凌厉,眉宇之间有股张扬恣意的桀骜,头发有点凌乱、不知是专门抓的发型还是懒得打理,一张不好惹的臭脸,像那种典型的不良少年。   ……?   这个也好熟悉。   梁觉星脚步顿住三秒钟,宁华茶已经对着她发出冷笑。梁觉星一下子回忆起来。   宁华茶,前男友——之二,续在陆困溪之后的那个,素人时候一张在酒吧弹吉他的照片意外火了,被经纪公司紧急挖去出道,脸臭话少脾气爆、粉丝竟然也不少。   梁觉星看着他有点纳闷,心想人二十多岁了还能长个吗?怎么看起来比印象里更像条狼了,以前分明像狗啊。会在自己问他受伤痛不痛的时候睁着一双无辜大狗眼说:“姐姐,亲亲我吧,亲一下就不痛了。”   分手的时候答应得很爽快,仿佛只把恋爱当作玩玩而已,但用眼神去控诉,好像在说我早该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但记得分手不久后,两人有一次意外碰见,暴雨里,宁华茶几乎被雨淋透了,看着她,表情不知是难过还是什么,和那张帅气且野性的脸格格不入,像被一枪击中心肺的豹子,太痛了,又自知无路可走,有一种血腥的痛苦,他在雨中对她说了些什么,梁觉星没有听清,宁华茶就已经被匆匆赶来的经纪人捞走了。   梁觉星午夜梦回,怀疑宁华茶当时说的可能是“我恨你”,但又觉得不至于,年轻人谈个恋爱而已,上升不到这个高度吧?   何况现在看来,梁觉星回视宁华茶,他正盯紧自己,眼睛里有一层浮冰似的光。梁觉星判断,不像是余情未了。   一道戏谑的声音忽然打破这场久别重逢的四目相对:“我说你到了这么久一直不上楼,原来是在这儿等梁觉星啊?”   宁华茶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梁觉星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的秦楝,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的身影半被厚重窗帘遮盖住,怪不得他俩刚才一直没有发现。   仿古堡的设置,连窗台都足够宽,秦楝慵懒地倚坐在上面,身前托盘上放着几盘精致的小点心,左手端着威士忌酒杯、右手夹着一根烟,才下午四点多钟,他那样子仿佛已经把自己灌醉了。   一张标准的混血脸,线条分明、利落,眉眼漂亮,像以前的Saint Laurent男模,穿珍珠灰塔夫绸外套,搭配窄细条纹裤子,苍白、消瘦,漫不经心地走T台,贵气里混杂着颓靡性感。   导演这个身份对综艺太过重要,结合他的风评、和如此优渥的长相,梁觉星给他一个疑似男主的位置,多看了两眼。   看梁觉星凝视自己,秦楝笑眯眯地冲她挥了挥手:“hello,小婶婶~”   ……?   谁?   我?   我结婚了?   还有个侄子?   我只是死了,不是疯了。这三年空白时间里到底给我安排了什么破剧情?   “我还是前几天闲来无事翻家谱才发现这层亲戚关系,”秦楝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她,眼睛懒懒地弯一点,“早知道是小婶婶你,我去年圣诞节就回家过了。真可惜,看不到你站在槲寄生下面的样子。”   ……?   这个便宜侄子在讲什么胡话?   梁觉星还没有说话,宁华茶先开口,语气冷硬,听上去气急败坏:“梁觉星,你真的没有……”   话没说完,被梁觉星看了一眼,不自觉闭嘴,又仓皇解释道:“谁在等你,我在玩游戏。”   “哈,”秦楝又笑了一声,用玻璃杯轻轻敲了敲窗户吸引人的注意力,眼睛因为愉悦而显得亮晶晶的:“这房子建造的时候墙体里嵌了一层金属板,网络差的很。”他像在提建议,但语气不怀好意,“所以下次……还是去别的地方玩吧。”   宁华茶现在的表情看上去真的有点像条无措的落水狗了。   梁觉星看着宁华茶,神色软了点儿,说实话,宁华茶这个样子看上去真的有点可怜,就算不喜欢,看到一条狗可怜巴巴地垂着眼睛对你嗷嗷叫,你也只能叹口气俯下身去把它湿乎乎的毛撸一遍,然后翻遍全身上下看有没有一根肉肠能喂给它吃。   宁华茶被她注视着,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扭开头去。梁觉星脸上惯常只有一点冰冷的厌倦神情,偶尔露出这么一点柔软的无奈,让他忍不住期待,或许是爱吧……她对我。   但知道不可能。   心里有点痒、又加倍痛。   梁觉星又转头去看秦楝,冲人皱了一下眉头,意思很明确,示意他闭嘴,不要欺负小孩子。秦楝脸上还笑着,又故作可怜的表情讨饶,表示自己知道错了。   看她要走,又叫住她:“要不要跟观众朋友们打个招呼啊?”   梁觉星看向身边的一个镜头:“在拍?”   工作人员赶紧按了几个键:“梁老师,现在可以了。”   梁觉星于是走过去,俯身倾向镜头,动作很随意,碎发垂下来落在耳边她也没有整理,抬手弯起手指轻轻叩了叩屏幕,声音冷淡、神情似笑非笑的:“我回来了,想我了吗?”   陆困溪进大厅的时候宁华茶还在拿着手机用卡到断帧的网玩游戏,坚持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没有在等梁觉星。   看到陆困溪进来,他把两手往兜里一插,对着人冷哼一声,陆困溪的肩膀上有点湿、显然是在外面待了太久落了积雪,宁华茶冷眼瞧着,觉得可笑:“你的车早就到了吧,一直不进来,干嘛呢,躲梁觉星?”   陆困溪从他身前走过,看都没看他:“滚开。”   宁华茶本是随口挑衅,听到这话突然有点烦,想起陆困溪和梁觉星恋爱期间甚至分手后,都有粉丝磕他俩的cp,说无论梁觉星跟多少人谈过恋爱、陆困溪都是最般配的一个,冷脸夫妻,连对狗仔说滚的语气都一样。   最后还得出结论,说不愧是初恋。   宁华茶看到都气炸了,初恋怎么了?谁还没个初恋?梁觉星还是我的初恋呢!   他抬腿往楼梯上一蹬,长腿挡在陆困溪身前,语气讥讽:“我发现你这人天生真是会演戏,我和梁觉星谈恋爱的时候,你装着有事大半夜发消息勾引人家女朋友,现在又在梁觉星面前惺惺作态假装无所谓,真是搞笑了,不为了她你能来参加综艺?怎么,真是人到中年影帝下凡了?”   陆困溪听到大半夜那句眉心跳了一下,他终于转头看向宁华茶,神情很冷:“我跟梁觉星到底怎么样跟你没关系,不理你纯粹是因为我不想跟小三说话。”说完,抬脚就把宁华茶的腿踢开。   宁华茶被“小三”这个词说得一愣,一时竟忘了闪避。他觉得陆困溪真是脑子有病,平白无故就认定当时是他插足、破坏他们感情,小三上位成了梁觉星男朋友。   偏偏这事儿他还不知道怎么反驳,因为提起来他也有点心虚。梁觉星和陆困溪谈恋爱的时候搞的声势浩大,他准备跟梁觉星告白的时候确实不知道他们俩到底分手没有,他当时犹豫着想跟梁觉星表态,把事情讲清楚,说自己有道德底线、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当小三。   但要开口的时候看到梁觉星正抱着他的吉他在拨弄,月光撒在她的手指上,细长、那么好看,她对着别人的时候总是冷眉冷眼,但是现在坐在他家窗台上,一条腿懒散地垂到地面,姿态很放松,眉心散开、带着一点笑意。   他忽然想算了吧,有所谓吗,当小三又怎么了,只要梁觉星能在自己身边,能这样轻松地待在他的家里,能在这种抬手就能拥抱的距离,那种人为制造的道德标准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要能和梁觉星在一起,是什么身份根本不重要。他想起以前看到过的帖子,那个论坛里的人不知对梁觉星到底是爱是恨,总是会说些很疯魔的话,有个帖子的结尾是:吵什么吵,要真是梁觉星出现在你面前说要跟你谈恋爱,你能拒绝?   宁华茶心想,我不能。   没人能。   他望着梁觉星,非常冷静地决定自甘堕落。何况这算什么堕落,沉迷在爱里叫什么堕落?   这场战争无声消弭,主角之一的梁觉星毫无察觉。   陈知雪他们赶着要回去,草草收拾了行李就先下去吃饭。节目从明天起才正式录制,算秦楝有良心,今晚工作人员还给提供了晚饭。   梁觉星洗了把脸,从行李箱里随意挑了件衣服换上,然后一边往脸上猛喷了些保湿水,一边走动着打量屋子。   系统的任务不会无的放矢,男主在这个综艺拍摄期间大概率会遇到危及生命的事件,可能来自人、也可能来自任务规则所说的“本任务背景有灵异成分”。   灵异成分来自哪里?人?还是这栋……造型和布置都十分古老的房子?   地上铺了一层波斯风羊毛地毯,暗红打底,绣了颜色鲜艳的各种花卉,很柔软、踩上去会有一瞬的陷落。   房间显然被提前打扫过,桌面上一点积灰也没有,但整体没有被重新整修,墙纸似乎是旧的,非常暗的绿色、近乎于黑,走进细看发现图案是黑底上重重叠叠的绿叶、像茂密湿热不见阳光的丛林,中间间隔画着各种动物,身形掩藏在叶片下面。   窗帘也是同色系、墨绿色,洛可可风,厚重的绒布材质。   于是整个房间显得昏暗、沉闷,像是空间从外向内挤缩,让人有一种窒息般的压抑感。   窗外还下着雪,从窗户照进透过白色纱帘的光线熹微,室内的光源主要靠床头的两盏悬空的壁灯,下垂的花苞造型,渐变的棕色,从浅棕过渡至一种仿佛烧焦的黄黑色,橙黄的光透过水晶灯罩打下来,在墙面上形成网状的光圈。   床对面悬挂着一扇椭圆形的玻璃镜子,小臂长短,金属底框、蛇身蜿蜒缠绕、鳞片反射着微微的冷光,扁平的蛇头上镶嵌两枚红色石头,狭长的眼睛里透漏出不怀好意的目光,一个腐烂的苹果藏匿在纠缠的蛇身之下。   旁边是一个黄铜重力挂钟,钟身镂空处可以看到机械机芯构造,大概已经坏了,摆锤不再摆动,时针静止,停在6:14的位置。实木外壳外是铜鎏金的雕饰,雕琢得细腻瑰丽,模样看上去是两只不同的小鸟,低垂着脑袋,造型很温顺。   光照在上面,在墙面上落下拉长变形的影子,看上去……梁觉星打量着,微微歪过脑袋……   “叮叮叮~叮叮!”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一下子将梁觉星惊醒,她退后一步,仿佛是光影的错觉,镜子边缘的蛇身游动了一下,甚至仿佛能听到很低的嘶嘶声。   还没有发生什么事,但这个房间给她的感觉很不舒服,之前她做过一个灵异任务,房间的四面墙壁了埋了十七具尸体的碎肢,眼球在屋顶和地板里,进去的一瞬间就觉得冷,感觉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无声地注视着自己。   梁觉星扫了表针一眼,接起电话。 第4章 我很喜欢   是陈知雪,说自己已经吃完饭了、准备走,问她有没有收到自己发的嘉宾名单。   梁觉星点开聊天软件,看到文件传输的图标,上面的小圆圈正在缓慢转动——秦楝没说谎,这里的网确实不好。   喷多了的保湿水顺着下巴滑落、无声滴到厚软的地毯上,红色的一小块被泅湿成更深的红褐色,接近陈旧血渍的颜色。   梁觉星垂眼看到,想到什么,蹲下来压低上身,手掌按着地毯凑近——是旧地毯,用过很久,但近期被清洗过,细软的毛线间灰尘不多。   她就着此刻的低视角向四周看去,这种旧物像一种磁场,保留印迹,仿佛能随时重现曾经的房屋主人在这间昏暗房间活动的样子。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梁觉星中止线索极少的探索。这个任务世界一上来就隐匿关键信息,显然对外来任务者的排斥度很高,对这种任务世界官方处理原则是“不做探查、减少干预”,以尽量降低被任务世界弹出去的可能。   站起身点开接收完毕的文件,嘉宾一共五人,剩下两位她不认识,内容很短,基本只有一张照片和两三句话的简介。按照人名检索,快速浏览了大概信息。看不出是否是男主,也看不出秦楝选择他们的原因——其中一个人甚至跟娱乐圈毫无关系。   梁觉星收起手机,决定先见到人再说,结果一开门,就见到一位。   高挑清瘦、站姿很端正,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像那种刻板印象里的大学教授,有点书卷气。   他侧对着梁觉星,正微仰着头看墙面上悬挂的一副壁画。听到门的响动,冲这边转过脸来,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眉眼很漂亮,像某种月光下的水墨画,淡而柔和。   他看着梁觉星,仿佛愣了一下,然后对她笑起来,比标准的社交笑容更亲切一点——是个不招人讨厌的人:“你好,梁觉星,我是周渚。”   梁觉星已经认出他,和照片上的样子很像,但五官被刻下来的瞬间难免失真,长睫下的眼睛直视着镜头,显得有些寡情冷硬,真人倒比照片上气质更好一些,没什么攻击性,仿佛很容易接近。   她站在原地,对着人自上而下缓慢地打量了一圈。   她记得简历里标注的周渚的职业,某个知名大学语言学专业的副教授。   周渚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心想,梁觉星的粉丝说的对,她看人的表情冷漠、丛容、不以为然,有一种自知会被人轻易爱上的冷酷,所以格外迷人。   半晌,梁觉星对周渚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向他走过两步,一边随意地偏过头,视线顺着他刚才的角度看向墙上的壁画,问道:“周先生是老师?”   “周渚。”周渚示意人直接称呼自己的名字,接着回答道,“是的。”   “哦,”梁觉星没有看人,明知故问,“是美术学专业的?”   周渚笑了一下,对梁觉星的错认很包容:“是语言学。以人类语言为研究对象,探讨词语演变,追溯词的来源。所以也会学习相应的背景文化。”   “那这幅画里有什么特殊的文化体现吗?值得周老师站在这里看。”   壁画是仿制的《伊凡雷帝杀子》,走廊灯光昏暗,就显得色调比原画更压抑昏沉,描绘人像所用的明亮的金色变异成一种暗沉的血色,深重的红色调几乎要融入背景的黑色之中。在暴烈冲动下杀死儿子的男人搂抱垂死的儿子,鲜血从他的手缝中流下来,仿佛因为笔力的问题,那双瘦脸上瞪着的两只大眼珠不见原画的痛苦悔恨,却有一种仿佛是惊恐与癫狂兴奋混杂的恐怖神情。   “1581年11月16日恐怖的伊凡和他的儿子,仿制的很粗糙,线条、比例、甚至颜色都与原画有明显的区别。”周渚说话的语速不急不缓,像脾气很好的老师在课堂上讲课,“粗制滥造到不像仿制、反而像是以原画为主题进行的二次创造,在原画之上添加了画者自己的意图和一些……多余的元素。”   他说着,抬手指了一下地毯上的花纹。   光色太暗,梁觉星更凑近一步,黑色纹路,像是植物,枝蔓细长、中间有一些仿佛是花朵或果实的很小的黑色圆点:“这是什么?”   周渚缓缓念出两个音节,大概是词语,发音很古怪:“意思是:脱离肉身束缚、自死亡获得新生。这个符号就代表生与死的连接。”他的语气很轻松,“是西太平洋东加罗林群岛中一个小岛上的一些信徒所信奉的宗/教。教派人数不多,但传承了很多年,从教义上来看很可能是从犹太教衍生出来的。”   “很有意思,这个符号不多见,所以多看了两眼。”   梁觉星的目光扫过整个画布,在这样的光线下能注意到这一点几乎完全融进地毯里的花纹,很不容易:“语言学还要学这么多东西。”   “语符学派认为语言从本质上来看是一个由符号构成的形式系统。”周渚单方面结束这场对画作的讨论,转身准备往楼下走,“要去餐厅吗?”   梁觉星在他身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抬步跟上。   楼梯走到一半,有工作人员扛着梯子上来,周渚和梁觉星右靠避让,两人距离有点近,梁觉星问道:“周老师之前来过这里吗?”   周渚没回答,此时身旁的工作人员脚下没踩稳、身型一滑,周渚猛地上前、伸手托住他肩膀上下坠的梯子。   梁觉星微微挑眉,刚才没注意,现在才看出来,教授看着文质彬彬,衣服底下倒是藏有肌肉。   周渚待人站稳后松手,听人道谢,很温柔地说不客气。   两人走下楼梯后转为并排,像是忘了刚才的提问,周渚忽然开口道:“我之前看过你的戏,我很喜欢。”   这个结论匪夷所思到梁觉星都顿了一下,开什么玩笑,她演技差可是娱乐圈难得的一条公认定理。   她知道自己有些粉丝,看她干什么都觉得好,电视剧里她歪一下脑袋,都要夸她这个角度把握得特别微妙。   周渚看上去一脸理智,难道还是自己的脑残粉?   周渚察觉到她落后自己一步,转过身来,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后明白她的想法,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解释道:“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是mv里的一个片段,你看着什么人笑了一下,好像是对方犯了什么错,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包容。”   周渚回忆着,语调微微拉长,“眼神很温柔,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被你用那种眼神看着的人应该觉得很有……安全感。”   梁觉星只拍过一个mv,所以竟然回忆起那个片段,三秒钟的镜头,她拍了两次,导演已经考虑要不然算了,这时她看到镜头外的宁华茶,明明已经被经纪人揪着耳朵再三叮嘱不要暴露恋情,竟然跑出来等她下班。   戴着帽子、口罩,露在外面的眼睛笑嘻嘻的,看她发现了自己就冲她挥手,兴奋地像条出门放风的快乐小狗。   梁觉星顿了一下,片刻后轻笑、像发出一声叹息:“也未必。”   走到餐厅门口时,迎头撞上宁华茶,似乎正准备出来,看清他俩后脚下一顿,转身又进去给自己拿了盘沙拉。装的速度很慢,几乎是拿夹子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往盘子里装,直到梁觉星两人落座,他才一脸自然地溜达到那张桌子旁、坐到梁觉星手边。   梁觉星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跑步声,听脚步声是两、三个人,步频很快、又有点杂乱,不太像成人,更像是嬉笑打闹的儿童。   宁华茶纳闷:“拍节目还有人带小孩来?”   没注意到梁觉星和周渚的表情有一瞬的微变。   梁觉星手指轻轻摸索着杯壁,身体后仰靠着椅背,眼神若有所思地扫过周渚,而后垂下眼睛喝了一口果汁。   周渚的神情恢复如常时,梁觉星已经低下头拿起筷子。   梁觉星吃饭速度很快,动作算不上优雅,像一只进食的动物、目的性很强、动作干净利落,有一种别样的可观性。   宁华茶满满一盘蔬菜沙拉,起先还掩饰性地偶尔吃两口,后来干脆把叉子放在一边,只是抱着胳膊安静地看着梁觉星。   他的眉眼生得凌厉,没什么神情的时候会显得有些阴沉,但现在他坐在梁觉星手边,气息却非常平稳温和,像一只浑身肌肉蓬勃已经蓄势待发准备撕咬开猎物喉咙的野兽、忽然看到自己的主人,于是放松身形收起利爪,悠闲地踱步到主人身边去,垂下脑袋,姿态温顺地等待被套上锁链。   完全丧失野性,仿佛天生期待被驯服。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下贱,只是这样坐在梁觉星身边,竟然已经觉得心满意足。   但他当然会觉得满足,他已经三年没有看到过梁觉星,整整三年、音讯全无,发出的消息得不到回应,后来连号码都变成空号,他在网上拼命搜索有关于她的消息,连陌生人拍得一个疑似背影他都要看好久,心想她在克罗地亚十六湖公园徒步吗,在亚美尼亚一望无际的草甸上藏着的某座修道院里吗,在格林诺克的公路边眺望苏格兰西海岸吗。   有一次他看到的一张照片真的很像,虽然只是背影,但那件外套他记得梁觉星穿过,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订了机票。可笑的是,后来那个背影的主人回复了帖子,澄清自己的身份,说没想到会有人把自己认成梁觉星,语气很惊喜。   宁华茶看到这条帖子的时候,已经置身特罗姆瑟,太冷,呼吸时喉咙里都是刺痛,他慢慢放下手机,仰头看着极光,心想,有上帝吗,或者任何一位神,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我想再见梁觉星一面。   拜托。   梁觉星正在剥鸡蛋,察觉到宁华茶的气息不对,具体形容不上来,她扫了他一眼,感觉莫名其妙,不懂这人心里在瞎琢磨些什么,也不打算细究他的波澜起伏,但把最后一片蛋壳拨下来,随手将鸡蛋递过去,语气轻描淡写:“吃吗?”   宁华茶愣住,蜷缩着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有些呆呆地接过去。   梁觉星没再理他,一边拿起一颗新的茶叶蛋,一边转头问周渚:“你和秦楝怎么认识的?”   语气不算客气,周渚没有介意,“之前给秦导的一个综艺作为专业指导。”他顿了一下,见梁觉星没有停止话题的意思,于是继续解释,“那个综艺的主题环绕一处新发现的古国遗址,嘉宾里正好有我的同窗。”   他讲话语气和缓、语速不紧不慢,是讲故事的好手,很容易让人听进去。   梁觉星应了一声,想继续问,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周渚避嫌地挪开目光,宁华茶下意识看了过去,没看屏幕、看的是梁觉星的脸。   消息大概不长,梁觉星很快看完,下一秒,脸上显露出玩味的神色,似乎觉得有趣、又有些为难,她关闭屏幕、手机在指间转了两下,而后若有所思地用手机一角轻轻叩击着桌面。   收到的是一封邮件。   正文只有几句,非常客气的问候用语,附件是一份公证文书的扫描件。   内容——   是她和那位远在某国的丈夫的离婚协议。 第5章 怎么没通知我参加婚礼   宁华茶知道这是她思考问题时的习惯。   有手机的时候用手机、有笔的时候用笔,手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发出类似于钟针拨片的声音,他之前观察过,敲击的频率和秒针行走的频率是一样的。   他曾在某个瞬间难以避免闪过一个念头:这很难说不是一种经过训练后的成果。但这个想法很快消失、寻觅无踪。   这时工作人员忽然出现,说秦楝请他们去会客厅,最后一位嘉宾马上就要到了,等人齐了以后需要拍一些宣传照片和视频。   穿过走廊的时候宁华茶随口问人这房子里面有小孩吗。   走廊整体密闭,墙面上每隔一段镶有壁灯,造型简单,灯泡外罩一层烟灰色的玻璃灯罩,橙色的灯光被渗透得更黯淡,变成了一种老式油灯的颜色。   工作人员走在最前面,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听清宁华茶的问题后他身形明显顿了一下,但是再开口时声音很平静:“当然没有了,宁老师,怎么了吗?”   “没什么,”宁华茶说,“刚才好像听到有小孩子在跑。”   工作人员笑了一下,终于带他们走出走廊,他转过头来,灯光下表情如常:“这种旧房子,又是乱七八糟的管道又是木地板的,声音很容易被改变。”   “我们之前来布置东西,半夜听到有小孩在哭,吓了一大跳,第二天早晨去检查,发现是地下室堆放的一个小号的黄铜管,被风吹了以后发出的声音。”   宁华茶应了一声,没在意,抬脚走了。   梁觉星刻意慢下脚步,落在最后,走到工作人员身边时,微微偏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很无所谓、像是随口一说:“半夜听到小孩哭,第二天早晨才去看吗?”   工作人员身形猛地一僵。   梁觉星没有理会,仿佛根本不在意答案。   进入会客厅,就见秦楝和陆困溪已经坐在里面。室内是欧洲中世纪的风格,装潢严肃沉闷,整体色调以暗红色与橄榄绿色为主。   绒布窗帘没有拉上,可以看到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困在颠倒飘浮的雪花之中。   壁炉点燃了,木柴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炉火如呼吸一般明亮又黯淡,在秦楝和陆困溪身上打下橙黄的光晕。   壁炉前环绕状布置了五把椅子,显然是为他们准备的。   秦楝没有什么坐相,将自己深陷进造型华丽的绒布座垫里,看见他们进屋,懒散地挥了挥手,然后站了起来,将正中的椅子腾出来,不忘两指夹着杯沿拎走自己的酒杯。   梁觉星没有犹豫,径直走过去坐在了最中间,她左手边是早已在那里的陆困溪,宁华茶白了陆困溪一眼,坐到梁觉星右手边的位置。周渚本就在宁华茶身边,自然而然地坐到他旁边。   陆困溪没说什么,秦楝走的时候他的手机正好响了起来,他微微侧过身体去接电话。   工作人员跟着进来,询问他们要喝什么,梁觉星问刚才餐厅里那个苹果、芭乐、黄瓜混在一起打的果汁还有吗,有的话她想要杯那个,工作人员说没有问题,又转身去问陆困溪。   陆困溪的电话没有打完,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电话那头的人在说着什么,陆困溪一直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电话应该不长,他眼尾扫了工作人员一眼,但没有理会。   于是工作人员一直保持着微微躬身等待的姿势。   梁觉星观察着走到一边的秦楝,余光收拢进他们,等了两秒,转头冲人挥了挥手,没看陆困溪,径直擅自替他做决定、说他和我喝一样的。   她没有多想,单纯想解救工作人员,忽略了这种点法是她和陆困溪在一起时的旧日习惯。陆困溪喝东西嘴刁、一点细枝末节的偏差都能尝得出来,但似乎没有什么偏好,刚跟梁觉星在一起时经常梁觉星喝什么他就点杯同样的,所以后来梁觉星跟他一起吃饭,经常先挑一杯自己喜欢的,看他一眼没反应,再跟人补充说,要两杯。   陆困溪没有说话、仿佛没有听见,但握住手机的手猛地攥紧,用力到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   但梁觉星没有注意到,因为宁华茶突然开始鬼叫,问你为什么要替他点东西。   梁觉星深吸了两口气,她怀疑宁华茶和陆困溪因为某个她不知道的缘故成了敌人,或许是谁抢过谁的戏。   大概率是陆困溪抢宁华茶的,宁华茶没那个本事抢得过陆困溪。   这场闹剧没上演太久,隔着窗户他们忽然看到门口的灯光亮了起来。   随后响起清晰的敲门声。   几秒钟过后、大门打开,有人絮絮低语,随后脚步声响起。   风声先至,裹着无数雪花迎面扑来一阵寒流,连身后的炉火都倏得一抖、整个房间顷刻间猛然一暗又转而亮起。   祁笑春就在这样的光色中踱步而至,像什么关键场次的大人物,步调很欢快。   高、瘦,敞怀穿了件皮衣,一头蓝灰色的卷毛,卷很大、看着像天生的,略长、发尾在脑后扎了个小揪。一副好皮相,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阳光明媚、桃花盛开的春日好景象。   “晚上好啊朋友们!”祁笑春快速把在场人物一扫,笑眯眯地冲人挥手,幅度夸张、像舞台剧演员,十足阳光开朗大男孩。   宁华茶跟着梁觉星一起站起来,眼尾余光瞄到陆困溪正侧头看着梁觉星,他动作不变、上身悄悄后仰,盯紧陆困溪,用眼神示意,干嘛呢你?   陆困溪瞟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挑了一下眉头,而后扭过头去跟众人一起站起。   宁华茶一下子从他挑衅的微表情里明白他的意思,靠!这王八蛋!跟他显摆梁觉星单独给他点饮料!   祁笑春个高腿长、刚才几步路从车上跑到门廊下,身上没落什么积雪,他脱下外套甩了两下,随手挂在一旁的落地灯上。   “各位,咱们就不用自我介绍了吧。”祁笑春脸上带着笑、那种没什么心事的轻松表情,用眼神分别跟人打招呼,在梁觉星身上顿了一下、又神色如常地挪开。   梁觉星多看了人两眼,她扫过他的简介,主业是戏剧演员,几年前参加过秦楝的一档综艺,是和海外合拍的灵媒真人秀,他只参加了一期就退赛了。   片段不长,昏暗房间里他和主持人、嘉宾坐在桌子的两端,懒懒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坐姿很放松。   当期的考验项目是隔着快递文件的文件封说出里面放置的东西。文件封用特殊纸张制成,表面经过特殊处理、另覆一层蜡质,完全不透光、材质很硬,只能摸出里面的东西不厚,但无法确认具体物品。   可能是几张A4纸、一张发票、或是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文件封、动作漫不经心,和其他参赛者的紧张神情形成鲜明对比,慢慢举到对面的嘉宾——也就是内容物提供者的脸侧、几乎与她平行,他的目光在两者间来回转了一圈,仿佛真的能看清里面的东西。   中途停下来,仿佛被什么吸引,偏头看了一眼嘉宾身后脚下的位置。   然后目光挪回来,神色很自然,随意地将文件封甩到桌上,对人公布谜底:“是你小孩的照片,眼睛,”他比划了一下,“和你长得很像。”   说完便站起来,向主持人比了一个手势,表示自己要撤,走到嘉宾身边时,脚步微顿、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的猫,跟你一起来了,在你脚边。”   她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尽、瞳孔骤缩、仿佛白日见鬼。   镜头里她的脚边空无一物。   在祁笑春进屋的同时,秦楝给自己猛灌了两杯冰美式,把精神和□□从那副昏昏欲睡的状态里迅速拽了出来。   手指像指挥棒,快速转动着钦点了几个人、语速很快、安排布置他们的工作,大概都是他常用的人,效率极高,扛着仪器几乎是小跑着定位,人影流动、很有条理。   显然秦楝是这个节目的绝对主人,站在至高无上的地位掌控一切,甚至不像在控制员工、而像操纵一些没有血肉感情的机器,要完全服从他的指令。   场上只剩下陆困溪身边的那个位置,祁笑春没提出什么异议,走过梁觉星身前时,他停下来,俯身向她做了一个社交的拥抱动作:“好久不见,听说你结婚了?怎么也没通知我参加婚礼。”   说话的语气熟稔、像是两人曾经关系十分不错。   梁觉星与他虚虚一抱,脑子里回忆,这是哪位?   这三年里系统不会让她出现在曾经认识的人身边,所以这种相熟显然是她之前做任务时建立的关系。   但上个任务过去太久,除了任务相关的关键人物、陈知雪这种熟人还有那些谈过的前男友们,她确实不太记得那些不算重要的过客。   祁笑春看懂她的眼神,顿了一下,脸上还挂着笑,但眼里闪烁的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光芒:“你忘了我?”   梁觉星不习惯检讨自己,想问人是不是这三年里换了发色。   幸好有工作人员突然闯进两人之间、打断了这场尴尬的碰面。   他站在秦楝安排的位置上,做光替让秦楝选择定点。秦楝盯着他看两秒钟,转头跟摄像安排镜头调度。角度、路线,每个镜头要停留多久,甚至具体到零点几秒。   祁笑春顺着梁觉星的目光看向秦楝,两人一起观察了一会儿,他评价道:“是不是觉得秦楝还挺人格分裂的,上一秒还在喝大酒、下一秒又清醒到连1度的错误都能揪出来。”他说着,想起什么嗤笑了一声,用兴致盎然的语气讲,“很多人猜测秦楝一定私底下在嗑/药。”   梁觉星移回目光看向他。祁笑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做了个鬼脸:“假的,那家伙虽然看着疯,但我从来没见过他真的失控,他好像是那种永远要掌控自己、绝不会让自己处于那种状态里的人。”   视频实际拍摄起来很快。   秦楝盯着壁炉,他刚跟工作人员要求重新搭建某几根柴火,以达到当镜头在某个角度时火光映衬在嘉宾脸上的光影最好看的效果。之后倒没有安排他们几个必须做什么动作,“老板们,大家随意点儿,”秦楝面无表情地嚼碎嘴里的一颗薄荷硬糖,语气倒是很轻松,带着一点笑,“咱们是生活慢综,很真实的”。   梁觉星听着身后的篝火声,垂眸看着放在腿上十指交叉掌心相对合拢的手指,在很容易让人昏昏欲睡的温度中感受周围那些直接或间接地关注自己的目光,在最后一秒看向镜头。   之后五人需要再去书房拍一张宣传照。   工作人员先搬一堆仪器过去,宁华茶歪过上身凑到梁觉星身边,问她那杯果汁什么味道,“好喝的话下次我也试试,苹果混黄瓜,听着还挺健康。”   祁笑春两手插兜晃悠到周渚旁边,梁觉星目光跟过去,耳朵里听见宁华茶说什么果汁、剩下的话漏了大半,她注意力没放在他身上,随意将杯子往他那边一推,示意人自己尝味道。   祁笑春站在周渚身前,垂着脑袋对他说了些什么,周渚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很温和的笑容,很短地回了几个字,祁笑春大笑起来,像是周渚说了句很好笑的回答。   这时工作人员过来叫他们,祁笑春脸上的笑意残存,转头看到梁觉星,咧着嘴对她挑了挑眉头,似乎想说什么,眼神往她身边的宁华茶身上一滑,又收回去,嘴角挑了个自嘲的弧度。   照片还是由秦楝亲自操刀。   五把椅子、同样的位置。   秦楝安排人布置好灯光,跟他们讲解自己要做的效果。要做重曝,在一张照片上实现正像加负像效果。这种表现结果通过后期也能做到,但他不喜欢,像某种有艺术家信仰的保守摄影师,坚持要在胶片上实现。   先是一张全员坐姿,秦楝站在相机架后,调整构图、对焦器对焦,然后他对旁边打了个响指,房间内多余灯光全部熄灭。   整个屋子陷入漆黑、光只照在他们五个人身上,像是无边旷野里被清晰指明的唯一目标。而所有的工作人员掩藏在黑暗之中,用无法分辨的表情盯着这点光亮。   没有人再说话,有一瞬这间房间寂静的像一间停尸房。   测试闪光灯确定同步后,秦楝说ok,同时按下快门。   “咔”机械的冰冷声音。   秦楝没有动,一直盯着镜头,两秒钟后,他站直身体。   镜头里仿佛出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他垂眼看着、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饶有兴趣的笑容。   “呵,”他嗤笑一声,像是无所谓,“浪费我一张底片。” 第6章 甜美恋爱指南   同一画面再次拍摄,这次没出什么问题。   秦楝拍了拍手,“现在老板们随便干点儿什么,只要活动区域在……”他抬手划了一下椅子背后与书墙之间的区域,“这一片就行。”   圈地的样子像放牧的人,看着自己的羊群,知道它们会乖乖待在这一片草地里,所以不需要牧羊犬。   宁华茶边放松着肩膀边走到梁觉星身边,梁觉星若有所思地看过秦楝的镜头、随手替他理了一下领子,陆困溪目光从梁觉星身上掠过、快的仿佛完全没有停留,从身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周渚侧身看向窗外的雪,而祁笑春两手手肘支着椅背、歪头笑眯眯地盯着中间方向。   秦楝按下快门,所有人像在底片上定格。   他看着镜头愉快地吹了声口哨:“好漂亮啊老板们。”轻笑一声,声音更低、近乎自语,“真精彩呢。”   拍的是胶片,梁觉星以为秦楝很快会去冲印。   结果二十分钟后再看到他,是在小会客厅里,他坐靠在椅子里,美式乡村田园风格的休闲椅,填充饱满、看上去柔软蓬松。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红酒杯,一个人悠闲自得地自斟自饮。   看到梁觉星从门口路过,他对她举杯:“来喝点吗?”邀请得很随意、仿佛不在乎结果、也不在乎此刻路过的是谁。   他又陷在醉意里、但因为醉意显得兴致勃勃。   梁觉星停了一下、改变了行进路线。   他专注地看着梁觉星,目光随着她的脚步移动。眼神明亮,像看着什么很漂亮的珠宝。   梁觉星不知道,他们曾经见过。   大概是四年前的某天,他从拍摄房间出来,看到梁觉星和经纪人一起走进场地,一堆不知道是粉丝还是什么的人忽然从门口涌入,情绪很激动,人浪直接向她们两个扑了过去。   梁觉星头都没回,快速向反方向迈出一步闪避,同时向后伸长胳膊去拉经纪人。经纪人被人群冲撞到,半边身子连带着另一只胳膊磕到墙上,身形刚一矮,又被她及时捞起来,脚下踉跄着就被她握住小臂扶稳了。   梁觉星冲人群扫了一眼,目光很冷,但没有停留,很快带着人离开。   几秒钟的功夫,秦楝下定义,身形很漂亮,但可惜、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谁知半小时后,正在阳台抽烟时又看到她们两个。   他已经听说她当日的行程,一款瑞士高级制表的广告拍摄,她咖位原本够不上,但他们的御用摄影师坚持要用她,据说见了一面惊为天人、直呼Je vois la vie en rose。   他此时看清梁觉星的脸,心想,那法国佬说的倒也不算夸张。   她坐在沙发上,表情很淡、单手支着脑袋听经纪人讲话,看人抬手想看时间、又把胳膊放下、去掏手机。   她随手拿起一旁的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递给经纪人。   看口型是在说:“送你了。”   秦楝看清表的样子,蓝底表盘,嵌一颗大克拉的钻石,认出是他们家的经典款,价格三百多万。   难怪,他心想,传闻演技差到离奇工作人员却不离不弃。一身快消品牌却肯送人三百多万的手表,仿佛那么贵的东西跟人比起来在她心里也不算什么,而且……那么慌乱的情况下、竟然还注意到人磕到胳膊摔破了表。   秦楝咬着烟蒂深吸了一口,不得不说,梁觉星送礼物时候那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真的很迷人。   偏偏神情并不敷衍,眼神落在人身上只一秒,却会让人生出幻想,觉得在那一刻被她置于世界的中央。   没有人能不爱她,他隔着飘渺的烟雾看梁觉星的身影。   就像维纳斯的诞生,风神要将贝壳吹到岸边,春之女神要为她换上新装,花瓣纷纷从天飘落,齐齐歌颂她的美丽。   游吟诗人的钟情对象。   梁觉星坐到秦楝对面,她面前的桌上正放着一只空酒杯——秦楝似乎随时做好邀人喝酒的准备,具有良好的酒鬼素养。   梁觉星没犹豫,给自己倒了一杯底、浅喝一口。酒不错、秦楝意料之中的品味良好,口感柔和平滑、有浓郁的浆果风味。   秦楝观察她的脸色、笑了一下:“是家新开的酒庄,味道没什么特色,不过酒标蛮有意思,是纺锤和剪刀。”   梁觉星了然:“Μοιρα”   “没错、命运三姐妹,纺织、丈量、最后,”秦楝玩味地做了个剪断的手势,“咔,命运终止。”说完后自己又喝了一口,“感觉怎么样,这里。”   “还不错,很漂亮,但是灯太暗了、有点阴森。”梁觉星手指点着扶手,像是想起什么,短促地笑了一下,“倒是适合祁笑春。你请他来是为了这个吗?给生活慢综添点恐怖氛围?”   秦楝大笑起来:“你知道祁笑春见我第一面说什么吗,他问我,从哪里找来这么鬼气森森的房子。”他慢悠悠地晃了晃酒杯,盯着梁觉星,“这么说你是看过他的那档节目了,怎么样,你信吗?信他真的能看到鬼、或者说……灵魂之类的东西。”   不止是信,朋友,是知道、了解、确认。   任务规则第四条,前半句:本任务背景有灵异成分;   可惜还有后半句:我的人设是:无神主义者。   梁觉星嗤笑一声,语气很无所谓:“当然不信。比起这世界上有人能看见鬼、节目为了噱头搞黑幕更现实吧。”   “确实,我也看到说有淘汰的选手爆料节目组会提前给预定明星选手塞答案。”秦楝想了想,“但是连猫都说出来,就不太像单纯的透题了吧。”   “养猫的人身上总有痕迹,”无神主义者思路很科学,“抓痕、猫毛、气味。那节目不是你跟人合办的吗,你不知情?”   秦楝耸了耸肩:“挂我这块羊头而已,说实话,那节目我没怎么参与,不过祁笑春确实是我推荐过去的。”   “之前我的一档节目需要一个新人,有人把祁笑春推到我这儿,我一见面就觉得不行,”他戏谑地笑了一声,“有点过于显眼了。”   “当时我们在咖啡店,他嘴上跟我说话,实际在看着窗户外面发呆,眼神都是虚的,应该已经料到自己没戏。”   “路过了一个小姑娘,他多看了几眼,是那种频率,已经扫过去了、目光又追过去再看。”   “我本来以为有多漂亮,一看、平平无奇。”   “然后我们就散了,一次很无聊的会面。”   “三十分钟后,我下楼、在电梯里又碰到那个女孩儿。”   “我在大堂等车,她比我先出大门。”   “背影消失两秒后,我听到门口传来尖叫。”   秦楝举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有人自杀、从楼上跳下来,正巧砸中了她。”   “嘭,身体碎成一滩、血肉模糊。”   “我后来看过警方的调查报告,是个意外,自杀的那个人欠债一百多万,在跳楼前十分钟又被人事找去谈话,说要给他调整岗位。”   “人生无望、他决定采取更简单的方法来彻底解决问题。”   “他和被砸死的那个女孩儿根本不认识。”   “但是……”秦楝指尖敲了敲杯壁,眼尾微微弯起,露出一点古怪的笑意,“在这场意外发生前三十分钟、祁笑春多看的那几眼,也是意外吗?我不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懒懒地靠在椅子里,半晌,突然坐直身体,一把把杯子里剩余的酒饮尽、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到时间去洗照片了。”   “怎么,是哪个我没听到的钟表响了吗?”梁觉星回头,看向自己身后,在进屋时候她扫过一圈屋子,这个小会客厅面积不大、布置得很老旧,对着窗户的墙边摆了一台旧电视机,上面墙上挂着一个圆形时钟。   时间显示是六点多。   “别信,这栋楼里的表都是坏的,可能是什么磁场的问题,”秦楝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发音模糊地说,“你就当是我的生物钟响了吧。”   他边往外走边翻自己的兜找打火机。   猩红酒液沿着杯壁滑落,沉没在切割出星芒光泽的杯底,空气中浮动着一股葡萄自带的果香混乳酸发酵的黄油味道。   梁觉星凝视着秦楝的背影。   秦楝到现在仍是她的第一怀疑人选。   十足像男主,而且很危险。   是那种很适合放在电影开头在第三秒死掉的角色,要用倒叙,回忆他之前如何风光、放荡、喜欢引人注意、对事物有掌控欲、无时无刻不在耀武扬威地惹事。   对血腥、暴力、死亡没有畏惧,追求刺激。   梁觉星毫不怀疑,如果可以,他会像那位少年罗马皇帝,举办宴会、让众人狂饮,然后在他们酒醉之后,在优美的乐曲声中,让玫瑰花瀑埋葬所有人。   而他会在楼梯上啜饮着葡萄酒,微笑地享受着整个宾客被活埋的过程。   他会选取最新鲜的花瓣,制造这场绝无仅有的艺术。   梁觉星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使用【幸运骰子】,因为她的运气实在是很不好。   骰子无声在她指间出现。   三根手指顶着骰子灵巧地转动了一圈,她在脑海中提出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然后向上抛起。   骰子腾空、下坠、如约落回掌心。   同时,她听到“嘭”的一声,非常欢快,像是保龄球单局获得300分,在最后一个全中时,随着球瓶全部倒地,全场为你绽放礼花。   技能释放。   【甜美恋爱指南】(说明:嗨!老朋友!又找不到你的男主角了吗?没关系,喜欢看修罗场的我总在这里。去接近那些可疑人选吧!触碰、拥抱、接吻,这些戏码我都喜欢,当你们足够亲密时,你就能知道谁才是你的真命天子。哇,这次还有新故事线吗,太好了,老天保佑,我已经厌烦那些无休止的男人保护女人的烂剧情了!冲吧!白马公主!)   (特别提示!本产品有技术革新,当你和正确备选项发生肢体接触时,该备选项上会显示特别标注,两次人选使用间有CD期,时长不定。其余用法请自行探索,呦吼~我是一个神秘的技能!)   ……   你们这个万有技能百科全书是没有别的能找到任务男主的方法了吗?   现在,到底怎么通过增加亲密值来判断人选这个问题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不介意谈恋爱,但是目前看来像上次一样一个一个谈恋爱是有点不可取了。   她脑子里闪过两个前男友、和一个感觉自己上次没谈过但他看她的目光很像个怨夫的祁笑春,哦,眼前还有一个她已婚丈夫的便宜侄子。   幸运骰子点数1的分量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梁觉星面无表情,第一次生出了“这个任务不做也罢”的念头。   半晌,俯身从地毯上捡起一个打火机,叫住秦楝:“过来。”   秦楝转身,目光从打火机机身顺着梁觉星的手指、胳膊挪到她的脸上,有些意外地慢慢挑起眉头,而后脸上浮起笑意,他走到梁觉星身前,单膝跪下,摆出下位者的姿态,将脸凑到她的手边,冲人抬起下巴。   额发凌乱地垂下来,发色漆黑、眉心雪白,睫毛浓密卷翘像勾了一层眼线,在眼尾拖出一道撩人的弧度。眼内亮晶晶的、带着笑,又像刻意在蛊惑。   梁觉星垂眸看着他:“秦楝,不要搞事情,正常地把这个节目拍完,好吗?”   “听你的,婶婶,我很乖的。”秦楝仰着的脸看上去十分温顺无害,“不过,”他眨了眨眼,卷曲的睫毛上下摆动,眼球表面浮动着一层反光的水色,有一瞬间像个活过来的芭比娃娃,精致出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出于本职工作的需求,我得把它拍摄得有趣一点。这样我们的观众才会满意。”   梁觉星盯着秦楝的脸,想到山林深处的蘑菇,长在潮湿漆黑的地方,艳丽、美味,散发气味吸引活物,让它们痛苦地死在美丽的幻觉里。   她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侧脸,在接触的瞬间听到“叮”的提示,秦楝那张漂亮脸蛋的上方蹦出一个透明标志:   1/n。   可以,技能确实更新换代了,以前接触到人选时只会感觉到触碰的部位有一秒剧烈的灼热感。   梁觉星的目光扫过那个很快消失的标记,秦楝是其中一个人选,这个消息并不让她感到意外。   秦楝很敏感地捕捉到她视线那一瞬的飘移,他像小动物似的歪了歪脑袋:“在看什么,我不好看?”   梁觉星掐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正回来,拨动火轮,一边敷衍地回答:“太好看了,没法一直看。”   秦楝笑意更深,他咬着烟蒂调整烟头的角度、就着火苗吸了口烟,橙红的火星亮起又熄灭,眼皮掀起、他仔细打量着梁觉星,目光如有实质,半晌,他吐出一口烟,边发出舒服的喟叹:“你为什么会和我叔叔结婚?”   ……   因为系统有病。   “因为他有钱。”   秦楝耸了耸肩,语气很随意:“啧,那你还不如考虑一下我。”   “?”   这到底是个什么任务世界?   “你有道德底线吗?”   “当然有,”秦楝笑嘻嘻地站起来,比划了一下,“但可能不多。”   他边往外走,边把空中飘浮的一团烟雾挥散,“怎么,婶婶喜欢道德感高的?”   走到门口时,背对着梁觉星做了个拜拜的手势:“那等你离婚以后记得叫我啊。” 第7章 you will always love me   梁觉星独自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秦楝对刺激剧情的追求让她感觉到一点危险。在使用【幸运骰子】之前,她有一瞬间动心,一旦确定本任务男主不是他,怎么在维持综艺拍摄的前提下、把他干掉。   她搭在座椅扶手上的右手虚空弹了几个音符,然后举起酒杯一口把残酒饮尽。   杀了也可惜,品味确实不错。   梁觉星走到门口时,身后的灯光忽然熄灭。   身前走廊的暗黄色灯光打在她身上,将影子长长地拖进身后房间的地板上。   房间内无征兆地响起声音。   像很久以前那种陈旧、泛黄的广播声音。   “滋……滋滋……今天晚上到明天……东部……阴有小雪……滋滋……咁点解会有咁样嘅变化呢……滋……凶杀案……保持冷静……滋滋……至仁至慈的主……佑助……”声响滋滋啦啦、带有杂音,像信号时有时无的的电台。   又转到一个男人的独唱,语调空灵鬼魅,反复只有一句:“you will always love me”   “you will always love me”   声音逐渐变调、扭曲、失控,像有女人在尖叫、怪笑。   混杂在一起,最后变成一个女人轻声的、愉快的哼唱:   “you will always love me……”   很轻的脚步声响起,径直出现在她的身后,有一瞬间,梁觉星感觉到有一具冰冷的身体、似乎正贴在她的背上。   从脖颈升起一股凉意,她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手指冰冷发麻。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中,理智在某个瞬间降至极致,她的大脑在突如其来的恐惧中分裂,一半试图指挥她的双腿快跑、另一半命令她抬起眼睛探查周边最快的逃生和躲避线路。   一秒……两秒……枕叶后下方皮层传导神经冲动,她听到脚步声再次响起、拖沓着很慢地远离。   梁觉星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去。   屋内一片黑暗,只有墙边那台不知何时打开的电视散发出蓝白色的冷光,电视没有信号,屏幕上闪烁雪花。   嗡嗡的电流声中,那句歌词仍在仿佛十分甜蜜轻盈地反复哼唱。   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女人在歌声中慢慢走向电视。   “嘀嗒”   随着每一步走动,水顺着她的小腿蜿蜒地流下来、打在地板上,踩出湿淋淋的脚印。   “嘀嗒”   “嘀嗒”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放大、回荡。   梁觉星没有动,有什么声音混杂在低沉而杂乱的声音中,她站在原地试图分辨。   “咔”   是走动的秒针声。   歌声忽然卡顿。   “you will always ——”   “love me”   “you wi——”   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画面开始抖动,一些图案断帧般地间歇性闪现出来。   “lov——”   “you——”   她意识到自己必须离开。   现在。   “嘭!”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巨响——像是吊灯砸下来或是人型铠甲倒了,梁觉星抓住这不到一秒的时间猛地向后退出一步、同时敏捷地抓过门把手一把把门关上。   她始终面向室内、没有回头或转身。   站在门口,屏住呼吸,终于等到门缝里的光变成暖色。   与此同时,室内恢复成一片安静。   梁觉星抬手捂住脸,在轻微的窒息环境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安静真好,赞美安静。   任务实习期灵异主题培训的课程她上过三次,老师让写课后感,她说原来恐惧到极致在见到鬼的那一刻是叫不出来的。   怕鬼这个体质她一直无法脱敏,但从来没有拒绝过做含有灵异元素的任务。像很多人害怕恐怖片却还是坚持要看,类似一种安全阈值内的自虐,享受自己肾上腺素狂飙的感觉。   心理医生说她这是一种低危险性的情感障碍。   半晌,梁觉星转身,准备去会客厅给自己找瓶酒喝。   整个一楼很安静,所以当她发现会客厅里有人时脚下一顿。   壁炉里没有添柴、火已经接近熄灭,枯木里藏着一些光点般的余烬。   整个屋子沉没在一种很深又不算黯淡的蓝色中,像那种噩梦惊醒后天光的颜色,冰冷、安静、你知道自己独身一人。   陆困溪独自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上身穿一件薄群青色丹宁衬衣,肩臂、胸膛的骨骼肌肉将衬衣的轮廓撑起来,有一种力量被包裹束缚住的克己性感。此刻虽然只有他一个人,坐姿也有一种持重感,仿佛骨子里不懂什么叫松懈。   面前近乎落地的大玻璃窗外,雪花静寂地落下,银白月光反射在他的身上,让他的脸部轮廓更像某种贵重冷硬的雕像。   梁觉星看了一会儿,抬手屈起手指叩了叩门:“陆困溪,很晚了。”   陆困溪会是本任务的男主吗?她不知道。参与这个综艺的人太多,导演、嘉宾、一堆工作人员,就目前信息来看,陆困溪与综艺的关联性并不算太高。但现在既然导演是1/n,那她猜测嘉宾和幕后工作人员里可能还各有一个人,这样人员配比比较平衡。   但如果陆困溪是的话,增加亲密值这件事可能稍微有点难办。   从他今天见面时的表现来说,她觉得陆困溪现在似乎不太喜欢自己。   不难理解,毕竟当初是她甩了他。   她印象里他一直是个对身边所有人都很傲慢的人,自尊心极高,传言他家世显赫,事实看来确实很像,如果不是自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很难养成习惯自己是中心所有人要围绕他转的生活方式,有时候有些不认识的人贸然跟他打招呼,他看人时微微偏头,目光睥睨地下压,气场和普通人全然不相同,也不是可以后天养成的姿态。   他就像一颗净度完美无暇、重达一百克拉的钻石,锁在钢制底座的独立式玻璃柜里,微型投影灯和LED射灯重点聚焦,外加三重防盗。   而自己在钻石表面留下了一个手印,钻石当然会不高兴。   陆困溪转头,就看到刚才还在想的人此刻就站在门口,壁灯在她身上落下暖黄的光晕。她抱着胳膊,微微偏着身体、脑袋抵着门框,很悠然平静地注视着他。   她好像总是这样,他漫不经心地想,在繁闹嘈杂的人群里是冷清的那一个,而在冰冷的雪夜中、却又会散发着温暖的光。   被那样的光亮照过很容易生出一些期待,对家庭、美好生活、晚上可以拥抱的人、清晨一起吃的早餐,所有具象、抽象的东西,所以华丽词藻与朴实语言描述的场景。   后来他们绑上他的胳膊、往他的嘴里塞镇定剂。他依旧可以看到那些场景,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垂下的睫毛、温柔的唇瓣。   所有的幻觉都是零碎的、但又那么真实。他能听到她的低笑声、缓缓的,她的指尖从他的胳膊内侧慢慢抚摸过去。   他偶尔清醒,意识到自己拒绝承认她的存在是幻觉。   他们给他注射药剂,那些冰冷的药水注射进他的身体里,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冰冻住,思维凝滞,他像一条被时间淘汰追不上季节变幻的鱼、想要游上去呼吸新鲜空气、却被冻在厚厚的冰层里。   直到今天在大雪中看到她的第一眼,他感觉到自己冰冻的血液融化了、又开始缓缓地在血管中流淌,他甚至能听到碎冰破裂的声音。   还有些细碎的冰碴在制造疼痛,但血液是温热的,如此可贵的真实。   梁觉星看了他一会儿,心想,果然。   她站直身体,在陆困溪的注视中慢慢踱步到他身侧,垂眼看他,黯淡光色下,他的眼里像浮着一层清晨凉薄的海雾。   然后她抬起手来,像要做一个抚摸的动作,但手指只落在人的颈侧,指尖非常轻的、搔痒似的从人冰凉的皮肤上划过,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薄薄一层皮肤下血脉流动,如同将咽喉命脉交出。   陆困溪猛地握紧扶手,海雾驱散,有一瞬间那双眼内暗流涌动,简直深到惊人。   同时,梁觉星听到提示【太急啦,这么快来两个人本技能吃不消哦,上一个还没消化好呢】   啧。   梁觉星收回手、顺势帮他整理了一下完全没乱的领口。然后转身去架子上拿了瓶酒。   她看不见的地方,陆困溪微微仰头,喘了口气。   再开口时,嗓音有点哑:“来找我?”   梁觉星没看他,拔出瓶塞,将玻璃瓶底在柜面轻轻一磕,用动作回答:来找酒的。   倒了小半杯酒,一口饮尽,那股强烈紧张感的余韵终于不再像一颗钉子一样不停凿她的后脑。她背靠柜子转过身来,姿态很悠闲,垂在身侧的两指间夹着瓶口晃了晃,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陆困溪,半晌,开口道:“陆困溪,你单身吗?”   陆困溪看着她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梁觉星挑起眉头,声音带着一点玩味,“不懂?”   两人对视片刻,陆困溪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梁觉星,别说你现在……”   没听他说完,梁觉星忽然打了个呵欠。   算了,明天再说吧,倒也不急。男主人选的素质相差不会太多,要都像秦楝这样,也不好杀。何况五天的任务,前两天发生关键事件的可能性太低。   她把酒瓶往柜子里一放,冲人晃晃两根手指:“走了。”   走到楼梯前时,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陆困溪跟了上来。   没有跟她并排走,而是停在距离两步远的位置上,不远不近。   楼梯只有拐角处有壁灯,光色暗淡又明亮,影子有一瞬的接触、又迅速向逆向的两端分离,墙面悬挂的圣母像垂眸看着他们。   安静中,陆困溪忽然开口,陈述句,语气很冷淡,仿佛只是告知、并不期待回应:“我有段时间以为你死了。”   梁觉星皱起眉头,这是数据覆盖的bug,就像掉帧图像未及时刷新的瞬间,但fps足够高时不应该被任何人眼捕捉到。   她和陆困溪的房间同在一层楼。二楼除了他俩外还有祁笑春和宁华茶,秦楝和周渚住在三楼,其余的工作人员都在另侧的翼楼。   上到二楼,梁觉星停下脚步,她站在比陆困溪高两层的地方,俯视着他:“如你所见,”她微微颔首,“人就在这里。”   陆困溪似乎想说什么,宁华茶的房间门突然打开。他穿着一件黑色工字背心、脸上挂着汗珠,衣服有点湿、能隐约看到下面起伏的胸肌曲线、和块块分明的腹肌。   梁觉星忽然懂了刚才那声响动的来源。   宁华茶带着一身蓬勃的热气和热烈的荷尔蒙、像什么精力充沛的热血男高,熏得梁觉星脚下一歪改了远离他的行进路线。   “你们俩怎么在一块?”   梁觉星从他身边走过去,停都没停、懒得回答,能怎么,偶遇,不然呢,偷/情?   宁华茶没被理会,想去拉她衣角,梁觉星反应很快、抬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与此同时,熟悉的声音响起。   “叮”   梁觉星转头,果然,宁华茶头上蹦出一个1/n。   ……   你消化得还挺快。   不是好消息,但也不算太意外。   梁觉星看着这条狼狗,看上去也很能作死,默默叹息,忍了又忍,终于耐下心来,她把手收回,用尽量温柔平和的语气对眼前两人讲:“这破房子的灯太暗了,你们俩晚上少出门。”   梁觉星离开很久,宁华茶还低头盯着自己的胳膊发愣——那里仿佛还残存梁觉星手心的触感,在陆困溪抬脚准备从他身前走开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来:“梁觉星刚才在关心我呢。”   陆困溪表情很冷:“收起你四处发/情的劲头,梁觉星已经结婚了。”   “那又怎么了?”宁华茶莫名其妙。   陆困溪脸上更厌恶:“难道你还想给她当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宁华茶没当这是反问,认真思考了一番:“难道我不能?”   “……”陆困溪看他像看条无可救药的狗,“滚开。”   他走到门口时,听到宁华茶在身后冷笑了一声:“难道你不想?”   梁觉星单身的话就和她做恋人、结婚了就给她当情人,难道你不想?   陆困溪没理会,嘭的一声把门摔上。   风波短暂且波及有限,直接相关的梁觉星正脱了衣服往浴室走、没听见什么,而间接相关的秦楝正坐在暗室的椅子里。   悠闲地用脚打着节拍,嘴里愉快地轻哼着饮酒歌。   眼前悬挂着两张快要晾好的胶片,一张上是齐全的五位嘉宾,而另一张……水斑消除、水渍褪去,已经显影的图案更加清晰。   只有黑白两色。   是一只干枯的手……捂住镜头。   梁觉星在熟睡中转身,本应落在柔软被面上的手摸到意料之外的东西。   滑腻、潮湿、冰冷。   她猛地惊醒,但没有睁眼。   室内一片安静,静的她能听到自己鼓膜里血液泵出的声音。   “咚”   “咚”   “咚”   她知道黑暗之中,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床边。   与她近在咫尺。   “啪”   一滴冷水滴落到她的眼皮上。 第8章 【爆】   凌晨一点,无神主义者梁觉星转过身,打算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室内一片安静,钟表没有响,她的手落在自己紧闭的眼上——触手干燥。五分钟后,她睡着了。   凌晨一点十三,祁笑春跟在一个男人的身后行走在一片漆黑的走廊里,直到走到一间房间的门口,他看到那个男人举起枪,上膛、拉开保险,枪响声和尖叫声混杂在一起,血腥气铺天盖地,他快要窒息,诡谲浓稠的深红色与明蓝色在走廊里晃动,他在跌跌撞撞地逃跑,低头,看见自己满手的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凌晨三点,秦楝剪完最后一个镜头,掐灭烟头把烟蒂扔进已经装满了的浅底水仙碗里。   凌晨三点三十七,周渚听到走廊上门开闭的声响,摘下眼镜将手头的书合上放到床头,扭身熄灭床头灯。   凌晨四点十六,陆困溪醒来,他在床上安静坐了一会儿,从药瓶里倒出一颗药、就着冷水咽下。   凌晨五点,宁华茶在睡梦中发出梦呓:“不要……不要极光……”   早上九点,部分人已经坐在教室或办公室、部分人站在拥挤闷热的地铁或公交里,许多手机在同一时间弹出提示。   【综艺-招魂】官方账号全平台发布定档消息,附一张宣传照片。   梁觉星等五人面对镜头坐在椅子上,身后是各自的灰白色影子。   两分钟后,词条后附标识【热】。   五分钟后,标识转为【沸】。   早上九点零九分,【综艺-招魂】官方账号全平台发布时长一分十六秒的宣传视频。   三分钟后,词条后附标识【爆】。   仰角,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降落到镜头上、缓缓融化,画质非常清晰,仿佛真的落在脸上、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触感。没有配乐,只有风声,然后响起脚步声。   从车里踏出、踩在雪地上。   镜头转移,是梁觉星和陆困溪的对视。纷乱的雪花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镜头后拉,至看清整栋房子。一楼已亮起灯光。   缓慢推进,至壁炉里燃烧的篝火,随地板上的光影移动,坐在前面的五个人逐渐显露出来。   看向或没有看向镜头,神色自若,安然自如,仿佛未被窥探、接受仰视。灯火摇曳的瞬间,有一种明暗对比强烈的油画跃然而动的光感,明亮而生动的脸笼罩在沉郁的大部暗块中,像一场误入的华丽旖梦,惊心动魄到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色调转冷,在黑暗前,听到“咚咚”的两声敲击。   最后是熟悉的声音:“我回来了,”   像是有轻笑。   “想我了吗?”   *   【娱乐八卦交流论坛】-【灌水区】-【zh相关】   1L(楼主)   我受够了,影帝粉真是一群疯狗,宣传博下面一打开五十条全tm是他们家的宣传标语。   2L   没办法咯,他们得争气啊,谁让影帝难得下凡一回,C位竟然是梁觉星哈哈哈哈,我笑死   3L   星仔好美星仔好美星仔好美我舔舔舔舔舔舔舔   4L   楼上什么玩意儿跑过去了?陆困溪唯粉确实疯了,不过cp粉很嗨,妈妈!我磕的cp死而复生啦!   10L   ?有病吧你们,梁觉星和陆困溪都分手六年了,这都能磕?   13L   [图片][图片][图片][视频][视频][视频]眼瞎就去治,这对视,你不磕?   17L   一个对视四个分镜,梁觉星看我都深情   32L   4L跟我走,隔壁在团建,《让她降落》《十年》《AA》《社交距离》《真相是假》《我从此不敢见观音》应有尽有。梁觉星回来了,我的剪刀手太太们也回来了!   57L   我不得不说,梁觉星的长相也太绝了,镜头一到她脸上我脑子里自动放配乐,这场雪简直就是为了她下的   99L   靠,今天热闹得我好像一只瓜田里的猹,报!隔壁水星粉和觉察粉打起来了!觉察粉说凭啥水星能有单独镜头!   127L   觉察粉还活着呢?宁华茶早无所谓了吧,他长的就是一张“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的脸啊   139L   [视频]指路3分12秒,宁华茶和梁觉星分手半年多,梁觉星当时的男朋友刚被拍到陪姐姐去医院待产,参加活动的时候有记者问梁觉星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此时,在另一边接受采访的、跟梁觉星隔着三十个人、二十米的宁华茶一下子转过脑袋看她,速度快的话筒都跟不上。   二十米啊,宁华茶,你小子玩游戏盲狙那么准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了[微笑]   172L   我怀疑宁华茶和梁觉星死灰复燃了,仔细看看照片啊朋友们,每个人的影子都是单独的,怎么偏偏宁华茶和梁觉星站在一起了,而且看位置,是宁华茶去找的梁觉星   207L   我女好美,三年不见风采依旧,妈妈好欣慰[擦泪]   312L   我把片尾看了三遍,“远离喧嚣,避开拥挤,灵魂安静小憩”,明显的生活慢综啊。但是秦楝,你拍的是啥?恋综吗?   375L   秦楝向来会搞噱头咯,老传统了,每个综艺不搞点大事出来我看他会憋死。   402L   妈妈爸爸贴贴妈妈爸爸贴贴妈妈爸爸贴贴[比心][比心][比心]   404L   这是综艺讨论贴,cp粉能不能滚远点儿?等会儿……你磕的哪对cp?   462L   看完139l的视频有点粉梁觉星了,记者问她什么时候要孩子,她问记者怎么,你生多了?hhhh   497L   理讨,梁觉星长得也没那么“惊为天人”吧?   498L   楼上,说梁觉星不够漂亮可以,先把你用的梁觉星的头像换了[微笑]   573L   不想磕过期cp了,想搞点新鲜血液。[图片]祁笑春这个视角是在看梁觉星吧?   612L   不是吧???祁笑春之前和梁觉星都没见过吧,拍个宣传海报的功夫就爱上了?   644L   没办法[吸烟]刚出新手村就碰上顶级魅魔,这谁顶得住啊   692L   最旁边这个周渚是谁啊?长得有点对我胃口,看上去很有文化。   秦楝,你下次用素人能不能给个介绍!   702L   不对,我记得祁笑春和梁觉星好像是有过交集的,我去搜搜。   861L   692L 周渚是我老师!真的很有文化,是语言学专业的副教授。而且真人又帅又温柔!只是没想到我们周老师这么一个本本分分的读书人也下海了,果然,语言学这玩意儿是赚不到钱的[抓狂]   903L   [动图]我靠,我就说我没记错。   之前祁笑春代班主持的一档综艺,梁觉星因为同组演员的原因去当过飞行嘉宾,节目里他俩倒是没什么互动,但是当时代拍露出这张图,梁觉星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脑袋歪出椅背,祁笑春一直伸手扶着她的脸。   我当时还觉得这张氛围好纯爱,结果不久就传出来梁觉星和赵克谈恋爱了。   春心cp出师未捷身先死……   1218L   [动图]视频四十二秒的地方陆困溪是不是看了梁觉星一眼?他俩这种暗潮汹涌的氛围真的……   1327L   [图片]把陆困溪和梁觉星单独截出来整个感觉都对了,他们两个人坐在那里,连空气都变得值钱   1378L   [图片]宁华茶和梁觉星这个cp感才是浑然天成   1399L   够了……cp粉要打去隔壁舞蹈室打   1405L   磕cp的朋友们先停一停,我听说梁觉星已经结婚了啊   1407L   靠,我有一天一定会下地狱的……但背/德这款更好磕了怎么回事   1472L   这个房子怎么越看越眼熟,有没有人懂我?   1475L   楼上我懂你,我看到豪宅也会有这种感觉,觉得房产证上写的应该是我的名字[斜眼]   1502L   秦楝把这一堆人凑到一起到底想搞什么,给梁觉星选妃呢?隔壁已经开盘压秦楝到底磕哪对cp了   1570L   不是、秦楝要搞事能不能搞波大的,把梁觉星其他前男友也弄来呗,光弄俩是啥意思?   1571L   可能他就磕这俩吧……不过热闹是不缺的,据说赵克早上拍节目的时候看到了招魂官宣的消息,现在在化妆室摔桌子,具体消息可以去隔壁看[链接]   1601L   隔壁吃瓜回来了,感觉可能是真的,看最新照片赵克脸上破了道口子。秦楝为啥不请赵克来啊,这一对才是真夫妻吧,据说当年都要谈婚论嫁了。   1607L   cp粉赶紧滚别装路人[微笑]你家cp谈恋爱不到三个月就谈婚论嫁?可惜赵克恨嫁恨成那样天天买通稿照样被梁觉星甩[微笑]而且他当时怎么上位的我们就还记得呢[链接](标题:节目上告白,某人的心机装都不装了)   1802L   说实话,梁觉星恋爱随意分手丛容,谈一个分一个、分一个谈一个这个样子让我有时候忍不住都有点恨她了……   1803L   恨她什么?恨她长得漂亮?恨她性格好?   1805L   不er、等等、谁性格好?   你是说梁觉星吗?   那个嘴起人来连自己都不放过的梁觉星吗?   演戏的时候看到剧本里出现“守宫砂”这个词,冷笑说“真是烂人演烂戏”的梁觉星吗?   2409L   [图片]是我眼花了吗,二楼这个黑乎乎的窗口是不是站着一个人啊?   2411L   有人正常啊,工作人员呗   2489L   [动图]我靠,好像不对,这个人脸是突然出现的啊?   2531L   别搞,那是窗帘吧   2534L   [图片]我处理了一下图片,这样看的比较清楚,这好像……就是张人脸吧   2537L   一点开大图吓我一跳!那俩黑的是眼眶吗?操操操操,这什么东西啊,看得我san值狂掉   2540L   [视频]降速以后能看出来,之前窗户那里确实没有人,背景里也没有人走过去,这张脸是突然出现的。   2543L   那玩意儿……好像是在看着镜头?   2551L   *******   【此帖违反社区公约,已被管理员屏蔽】   *   【夜访鬼话板块】-【灌水区】-【求助贴】   1L(楼主)   [图片]有人看那个新综艺招魂的宣传片了吗?里面这个房子看着好眼熟啊……但我想了很久没回忆起来在哪见过,求助一下各位大佬   2L   不是、兄弟,娱乐八卦去隔壁板块哈   3L   散了吧散了吧,一看就是给节目打广告的。   7L   说实话,我看着也有点眼熟,是不是哪个电视剧里见过啊   11L   我靠我靠我靠!三天!我终于想起来了!楼主!是好久之前那个帖子啊!谜案寻踪的那个!   12L   楼上,谜案寻踪是啥?   13L   是改版之前的版块,大家会分析一些疑案悬案什么的,有几年搞的很热闹,偶尔还会有匿名账号跑来放些内部消息。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是那个灭门案吧?   14L   这么刺激??我去搜搜   15L   别白费劲了,那帖子早没了,说起来应该是十多年前的案子了。好像是一家六口人住在一个挺偏的房子里,前一天还有镇子里的人见过这家人,结果第二天小孩没去上学,老师等了一天报了警,警察到的时候,发现四个孩子都在房子里,全死了。   16L   我艹……那父母呢?   17L   失踪了。 第9章 爱心早餐,特别鸣谢   晚上窗帘没有完全拉合,梁觉星醒来时半指长的一道光斜打在床尾铜镜底端。暗沉的镜面内,屋子几乎尽在陈旧腐败的黑暗中,唯有这一截熹微光色,透过光柱能看到空气中缓慢漂游的微小浮尘。   窗外隐约传来响动,梁觉星与镜底的蛇对视了一眼,起身拉开窗帘。   天色半晴,雪已经停了,应该没下整夜、在地上积了不算太厚的一层。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两个人正往下运东西。秦楝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穿着件黑色蓬松款羽绒服,领口立起来,半张脸埋在里面,雪一样的冷白色。   梁觉星试图打开窗户,但不知为何锁芯被封死了,推了几下没推开,倒是落了一片雪下去,正撒在秦楝肩头。   秦楝抬头,看清窗户后面的梁觉星后,本有些厌烦的脸上浮出一点轻松笑意,他对梁觉星眨了眨眼,冲旁边做了个手势。   二十分钟后,梁觉星走进餐厅,就见秦楝已经坐在餐桌边,大概刚进来不久、身体还没回暖,整个人显得玉似的冰冷剔透,懒散地靠着椅背,手里捧着陶瓷茶杯,右手拇指按着手柄,杯底垫放在掌心上。   陆困溪坐在他旁边,面前桌上摊开一本书,单手翻书页,另一手手指搭在咖啡杯上,偶尔喝一口,姿态很悠闲,像什么下午茶时间的优雅贵族,要看太阳从地板上慢慢划过去,时间可以全然浪费。   梁觉星心想,可以,完全符合秦楝所说的“自然而然的生活感”。为了拍出这种“真实”“生活”“慢综”,秦楝几乎没有安排follow pd,他们身上也没佩戴无线麦克风,尽量减少拍摄感,一切全靠角落里固定好的摄像头和和显然价值不菲的收音装置。   祁笑春和周渚在在一边的半开放厨房里,前者单手一扬平底锅给滋滋作响的煎蛋翻了个面,后者站在咖啡机边——秦楝竟然在这里备了齐全的泵压式半自动咖啡机全自动磨豆机两件套,看梁觉星进来,他冲她打了个招呼:“来杯咖啡吗?”   空气里已经满是咖啡的香气,梁觉星走过去还没说话,秦楝突然扬声:“喝美式,梁觉星,这个豆子的味道你会喜欢的。”梁觉星无所谓,冲人微一偏头,“有劳。”   旁边的祁笑春低头看着锅、忽然叫她:“梁老师,帮忙扎一下头发呗。”   他头发略长,用头绳随意在脑后扎了两圈,灰蓝的电话线发圈、有点滑,随着动作落下去,此刻正悬悬地勾在发尾。   他一手握着锅柄、一手拿着筷子,看上去确实像腾不出手——虽然不至于,梁觉星没纠错,走到他身后,食指把发圈勾下来,祁笑春比她高十几公分,从背后近距离看,肩宽阔背、有种动物性的压迫感,但微微俯下身,懂得自觉收敛气息。   秦楝喝了口热茶,腾空的水汽熏得睫毛湿润,他歪着脑袋看眼前场景,很轻地笑了一声,像觉得有趣,微偏头对垂眼看书的陆困溪评价道:“你们娱乐圈的人,都挺会演戏啊。”   陆困溪翻过一页,语气冷淡:“彼此。”   松开的头发散落到耳边,梁觉星用虎口从前卡住后拢,掌心和祁笑春的耳垂轻轻擦过,前者温热,后者冰凉,碰触到的瞬间,梁觉星听到“叮”的提示,一抬头,祁笑春脑袋上悬着一个1/n。   梁觉星忽然回忆起她和祁笑春是怎么认识的。   当初【甜美恋爱指南】技术落后,提示人选的方法是在触碰时由接触部位产生一秒剧烈的灼热感,梁觉星第一次和祁笑春握手时感觉到了,于是把他列为人选接近,直到几天后才发现错误——那家伙当时身上可能有什么脏东西,是那玩意儿烫了她,不是技能提示。   她也没说什么,他们当时并没有发展出什么关系——她以为,只是自然而然单方面跟人减少联系。   过了一段时间,她找到正确人选。   之后他们没再有什么接触。   祁笑春记性倒好,梁觉星心想,不过认识几天的交情,竟然记到现在。   她在心里迅速盘算过目前已知的男主人选,宁华茶和祁笑春节目定位不同,所以昨天的思路没有变动,剩下一个还是在工作人员里。   “好了。”梁觉星在马尾高度折起反向一收,给他扎出一个揪。   “多谢梁老师,”祁笑春用水果刀在刚出锅的煎蛋上左右各划出两道弧线,利落地切出一个心形,转身笑眯眯地将盘子递给人,“爱心早餐,特别鸣谢。”   “我也要一份爱心早餐,”宁华茶叼着一片面包突然出现,又对祁笑春补充,“我也特别鸣谢。”   祁笑春看他两眼,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用刀尖将刚切出来的煎蛋碎片拢到一起,在外沿用蕃茄酱挤出一个心形:“不客气。”   宁华茶穿着一件五颜六色蓬勃新鲜的好像在花草地里滚了一圈似的宽松卫衣,头发湿乎乎的带着一股潮气。梁觉星扫他一眼,皱起眉头:“你大早上洗澡?”   宁华茶昨晚睡前刚冲过澡,现在又是冬天,大早上的洗什么澡?   宁华茶脸僵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解释。   因为没睡好,早晨很早就醒了,想到你就在我隔壁的房间里睡着,就特别想去见你。但是知道不能,所以天还黑着我就摸到你房间门口,蹲一会儿站一会儿、站一会儿蹲一会儿,想到你现在跟我只隔着一道门板的距离就很高兴,像个大傻瓜。心在噗通噗通快跳,精力无处发泄,于是天快亮的时候,跑回房间做了两百个俯卧撑。   因为我就是这么一个蠢货,所以大早上的需要洗澡。   结果好不容易等到跟你见今天的第一面,就看到你在吃别人做的爱心早餐。   操,爱心早餐,现在到底是哪一年,怎么还会有爱心早餐这种东西?   幸好梁觉星也没有较真真要等他回答,从宁华茶身前绕过去在周渚手上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看向秦楝。   秦楝视线对着前方,一抬眼正巧接住她的目光,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冲她得意地一挑眉,表示,确实不错吧。   “行了,我去干活了。”秦楝靠半杯热茶暖和好身体,精神抖擞地站起来往外走,“老板们接着用早餐吧。”   祁笑春绕过宁华茶,举着研磨瓶对梁觉星示意,等她点头后往煎蛋上撒了一点黑胡椒,“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好。”梁觉星突然抬手、握住祁笑春正要后撤的手腕,将他手里的研磨瓶往正扑过来的宁华茶身前一推。   祁笑春顿了一下,把研磨瓶递给宁华茶:“我睡得不好呢,”语气像在说笑,“我昨晚……梦到鬼了。”梁觉星正抬眼看他,他对她眨了眨眼,“可吓人了。”   梁觉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冷淡平静、显然没当回事:“睡前少看点恐怖故事。”   刚过九点,餐厅里几个人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起来,各种提示音混着手机震动,噼里啪啦地像炸烟花。   梁觉星看提示,是陈知雪。   大概是积雪的缘故,电话信号比昨天还差,陈知雪发出的每个字的声母和韵母都不可兼得,梁觉星听了一会儿没忍住,直接挂了电话。   走到大门口再打回去,这次是陈知雪没接,显示正在通话中,梁觉星想了一下,猜到是节目的问题。   从门口正好能看到不远处的秦楝,坐在外延出的露台里,露台没封,他上半身裹在羽绒服里,长腿叠起踩在马鞍凳上抱着电脑,嘴唇冻得泛白,神态倒很悠闲。   梁觉星走过去,他掀起眼皮懒懒瞧她一眼,笑着说:“发了节目的定档消息,正在看反馈。不给你看了,一堆数据没什么意思。”   他说着,目光落下又抬起,盯着人皱起眉来:“过来,婶婶,你穿的太少了。”   露台栏杆是齐腰的高度,梁觉星单手撑在台面上,脚下一蹬,利落地侧身翻了进去。   秦楝将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递给她,自己从一边椅子上扯过一条毛毯,在上身随意地围了一圈。   衣服内层带着秦楝的体温,还有淡淡一层有点甜的烟草味,不腻、像混了一点新鲜水果的汁液。   咚咚两声门响,没用秦楝同意,一个工作人员径直走进来,看见梁觉星也在,他停了一下,等两秒见秦楝没什么反应,开口道:“效果很好,你在后台看到具体数据了吧。刚接了几家广告商的电话,想聊加时段的事情。”   秦楝嗤笑一声:“这些人明明知道是我的节目,为什么还会犹豫,不应该在参加招商会的第一天就赶紧签合同打几千万过来吗?”他说着,对梁觉星露出一个故作可怜的表情,“做节目可麻烦了,从那些资本家手里掏钱好难。”   梁觉星没被他的惺惺作态欺骗,直接戳破人:“你也需要求人给你投钱?”   “那倒没有,”秦楝笑起来,“你知道的,I’m a trust fund baby,我还是个胚胎的时候身价就已经超过十几家上市公司了。”说到此,他一脸真诚,“所以,我真的比我叔叔有钱。”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很多。”   梁觉星懒得理他,她偏头看向刚进来的那位工作人员——他显然与秦楝很熟悉,对节目有一定的管理权限,中年人,高、瘦,有种中产阶级的精英气质,眉目骨骼长得很冷硬,不怎么爱笑,眉心有一道纵向折痕。她认出了他,昨天他站在给她拍摄的那个摄像的后面,正在指挥工作人员布置现场。   “你好,”她向他伸出手,“梁觉星。”   这个招呼打得有点突然,男人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向她伸出手回握,力度比普通的虚握略重,有一种郑重的意味:“你好,我是关瑾。”   秦楝盯着电脑屏幕,没回头,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敲,“老关,你看过我们梁老师的戏吗?”   “看到过,”关瑾没多作犹豫,诚实评价,“演得很烂。”   秦楝没控制住,笑了一声。   “但很显眼,就算站在主角身后当背景板,还是会被观众一眼看到。”   “所以你很适合录综艺。”   “你会让人不舍得换台。”   秦楝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我很少听到你夸人。”   关瑾语气平稳:“因为很少遇到值得夸的人。”   话从梁觉星左耳飘进来、顺着右耳飘出去,没过脑子,关瑾既然不是男主人选,那就没必要放在心上。   正好陈知雪的电话打进来,她扫了秦楝一眼,脱下外套搭在他腿上,开门离开。关门时顺手用手背轻挡了一下,防止风将门暴力吹合。   关瑾看着她的背影,没有立刻说回正题:“你不应该请梁觉星。”   秦楝将外套拉起来抵在自己下唇,“不觉得很神奇吗,半个城市都已经坍塌毁灭了,台风眼却是平静的。”   “她是天生的主角,”他伸出手指点点身后,“焦点、明星,”又指自己,“镜头。我们俩天生适配。”   关瑾垂眼看着他,带着冰冷的审视,像没有感情地观察一个病人,“异乎寻常的愉悦、兴奋、易怒、思维奔逸是一种心理疾病,你应该克制你对热闹、混乱的追求。”   秦楝像是被逗笑了,咧开嘴无声地做了个大笑的口型,“老关,严格将一切控制在程序范围内是一种严重的精神障碍,而且,你要明白,只有失序才能创造出真正精彩的节目。”   “对了,那几个狗崽子怎么样了?”   关瑾低头理了一下袖口:“他们会老实的。”   “是么,”秦楝微微挑起眉头,似乎不全然相信,“我倒期待他们给我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关瑾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立刻接起也没有挂断,而是问秦楝道,:“为什么会答应周渚参加节目?”   视频停在宣传片五人同格的那一帧画面,橙黄的火光穿透屏幕映在秦楝的脸上,他的眼睛像一对闪着熔岩光泽的琥珀,他懒懒地对关瑾挥了挥手,“别总看安提戈涅,老关,你要学会欣赏俄瑞斯忒亚的戏剧性。” 第10章 训狗   “宝贝,”数码转换装置和传输线路影响了声音传送,致使电话那头陈知雪的声音表现出一种飘忽不定的语重心长,“你会老老实实地拍完这个综艺,然后结了尾款走人,对吧?”   嗯……   尾款不重要,老实看情况。   梁觉星说对,心里没负担。   陈知雪的语气没松,嗓音像一根强压下绷紧了的弦,崩断只在一瞬间,梁觉星的态度失之毫厘、落在她这根弦上重若千斤:“你不会再玩弄陆困溪的感情,对吧?”   ……?   陆困溪的感情是什么超市里十块钱三个的儿童玩具吗?   梁觉星向旁边走了几步,透过窗户看进餐厅,嘴上敷衍着:“对。”   陈知雪抹了把脸:“你跟宁华茶也要保持距离,靠,刚才有个突然窜上来的热搜,给你俩打的tag是训狗,这群人是磕cp磕疯了吗,我真是服气……训狗!你懂吗?”   ……?   我不懂。   梁觉星思考了一下,根据陈知雪的语气试探着回答:“我……是狗?”   ……   陈知雪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这怎么能怪梁觉星呢,她懂什么。   明明是那些男人前赴后继、装聋作哑地往她身上扑。   这当然不是她的错。   透过压花玻璃传出来的影子有点模糊变形,梁觉星看到宁华茶掐着祁笑春衣领把他往中岛上摔。   她盯着两个人的身影,语气还很平静:“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就是……”   陈知雪没说完,梁觉星挂了电话。   餐厅里,祁笑春被按在中岛的石板台面上,腰被横切出的台面卡着,肩胛骨在刚才被压下来的瞬间几乎被撞碎,浑身上下都痛,但他却对着宁华茶笑起来,笑得很得意,刚被梁觉星扎好的头发在争执间散落开,几根碎发落在睫毛上,那双眼睛明亮狡黠得让人生厌。   两分钟前,大家正各自看手机,有人正拼命给宁华茶打电话,宁华茶没接,对方坚持不懈,打了挂、挂了打,宁华茶给人回话,“你别打电话了,我这边信号不好,接不起来。”对方就开始狂发语音。   偶尔零星几个词露出来:“不要”“千万”“一定”“梁觉星”   祁笑春正靠着中岛喝咖啡,听到梁觉星的名字,抬起头来向他那边瞥了一眼,正巧捕捉到宁华茶脸色变化的一瞬。   他在手机上似乎看到了什么,原本笑得十分无所谓的脸忽然沉下来,他手指滑动着又看了两秒,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祁笑春。   宁华茶本就生得眉眼深刻,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就有些阴鸷晦暗。   祁笑春不解,有些莫名其妙。   宁华茶走到他身前,在一臂距离处站定,盯着他,目光凶狠,但声音反而很轻:“你之前跟梁觉星是什么关系?”   祁笑春一下子明白他刚才看到了什么东西,他大笑起来,笑得很畅快,半晌才停下来,“不好说,”他眼睛弯着,带着一点轻佻的、逗弄人的快意,语气刻意拉长了,在关键词上强调,“是很亲密、很亲密的关系呢。”   下一秒,宁华茶径直将他砸向台面。   梁觉星到的时候,宁华茶像一只凶猛的食肉动物一样压在祁笑春身前,肌肉紧绷、背脊突起,攥紧的拳头马上就要砸到祁笑春脸上。   梁觉星在背后轻踢了宁华茶小腿一下:“干嘛呢,别打架。”   宁华茶条件反射性想反抗,呼吸里都带着怒气,转头看见是梁觉星,又强压下来。他深吸了两口气,警告似的瞪了祁笑春一眼,然后慢慢向后退开。   祁笑春看着他,目光示意地往梁觉星身上一带,再挑衅地看回宁华茶,无声地对他做出一个口型:“很亲密。”   宁华茶猛地冲上去。   在即将碰到他的那一刻,梁觉星忽然抬起胳膊单手扼住宁华茶的脖子、虎口紧紧卡住他的咽喉,动作非常利落干净,粗暴而狠戾地向后一推,她的上身接着贴上,在咫尺的距离间,盯着宁华茶的眼睛。   语气很轻,带着一点轻蔑的、却让人忍不住颤抖的意味:“是要我在你的脖子上拴一条狗链吗?”   宁华茶盯着梁觉星,眼内血管破裂、眼底一片血丝,但眼内却非常、非常明亮,像一个经过三个月体能训练,爬了十五个小时,穿过黑夜、暴雪、迷失的路径,最后终于在黎明时分看到顶峰的人,心脏狂乱跳动,无法抑制渴望。   梁觉星感觉到在自己掌心下,宁华茶无声地吞咽了一下。   祁笑春看着宁华茶,冷笑了一声。   你有什么好生气的?你这种被她选择过、跟她谈过恋爱的人,怎么还配生气?   他知道自己该站起来,但是压在中岛台上的背好痛,他想起一个说法,心脏疾病的表征之一是背痛,很多人总会弄错这两者的因果关系。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梁觉星。在那之前他已经听说过她,非常有名,总有断断续续的热搜,连他这种不关注娱乐圈的人都隐约了解她的讯息,充斥着各种各样频繁更新的恋爱情况,他刷到过网络上很多关于她的评价,疯狂、混乱、情绪强烈。   他对她的印象不算正面。   他终于见到她,在综艺开拍前,导演让他去跟她沟通消息,休息室的门半开,他透过缝隙看到里面的场景,她坐在面对门口的椅子上,一手支着脑袋,兴致缺缺地垂眼看着跪在自己腿前的男人,半晌开口,语气非常冷静,在哭到脊背颤抖的男人的衬托下,甚至显得冷酷:“你这种情况应该去找心理医生,不要拿我当你感情宣泄的垃圾桶。”   在男人走了以后,他等了两分钟进去,跟她讲导演的安排,意外的很好沟通,有些不算合理的安排,她听完也没有提意见,只说ok,在他走前,拿起桌上一瓶没开封的冰水递给他,态度非常随意。   祁笑春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流了一点血,他随便舔掉没有处理,现场的人全都在忙,没有人留心在意他这种串场领项目工资的小角色。   他接过水瓶,想要道谢,就听梁觉星开口,语气淡淡的。   “下次有礼貌一点,有事敲门,不要站在门口偷听别人讲话。”   明明是斥责,却仿佛没带什么情绪。   窗外透进的阳光斜打在她的脸上,清晰的每根灿金色的睫毛都能看清,那是非常、非常漂亮的一张脸,比他在网上随手刷到的任何一张她的照片都更加冲击,美到惊心。   他们在正式开拍前再次见面,握手后梁觉星忽然抬起眼睛看他,印象里那是她第一次非常正式地看他,像观察动物园里一个月展出一次的珍稀动物,带着一点好奇的探究,他在那样的眼神里感觉到心脏变成了某种碳酸饮料的容器,在不停地往外喷出透明的、刺激性的泡泡,泡沫在他的血管里随着流动的血液飞快地四下穿梭,最后在他的鼓膜中炸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然后他听到她说:“祁笑春?留个联系方式吧。”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在那一刻忽然被上帝调亮了一个亮度。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综艺拍摄他们两个经常碰面,他察觉到梁觉星对待自己的不同,更有耐心一点,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也许只有零点几秒的区别,但那零点几秒很重要。   也有旁人注意到——其中有些人对梁觉星的评价并不好,有时候会刻意用那种鄙夷的语气谈论她,却没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在她身上,在被她看到的时候条件反射性地咧嘴,因为紧张而使笑肌抽搐。那些人中有人跟他讲,用那种故作坦然又拈酸吃醋的语气,说小心点儿,梁觉星可能是看上你了。   他从小到大很少有非常想要某种东西的欲望,从那时起却开始疯狂的动心,像领取到一个空头支票一样没人给予保证的号码牌,却在踏上虚无队列的那一刻就开始激动地走来走去,不停地问自己,到我了吗?到了我吧!   从某一天起——他那时没有立刻意识到——梁觉星跟他的联络减少,但某时他突然醒悟,自己应该向她告白。   我当然应该这么做了!我早就应该这么做了!我这个蠢货,我怎么才想到这一点!   他开始准备各种东西,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慌乱,哪里都不够好,怎么都不够好,他在凌晨三点突然惊醒,想起来上个月在婚礼上见到过非常漂亮的荷兰进口铃兰,梁觉星会喜欢吧,我现在预定来得及吗?   那束承载着某种期许与爱意的洁白的花最终没有送到梁觉星手里。   在它还无知觉地飞翔在西欧上空时,祁笑春忽然看到直播。   是颁奖典礼,赵克拿着刚到手的奖杯,对梁觉星单膝跪下,郑重的好像是什么求婚仪式,仰着头问她可以和他在一起吗,就那么几个字,声音竟然一直在颤抖。   光分了两束,一束明亮地直直打在他脸上,他眼内浮动的水色清晰可见。   这王八蛋不知买了多少投屏广告,祁笑春站在十字路口,四面八方都是他那张充满期盼的恶心的脸。   然后他听到梁觉星回答说:“好啊。”   他以为那过了很久,但后来重看视频,才知道梁觉星一秒都没有犹豫。   祁笑春站起来,盯着宁华茶咳嗽了两声,他知道自己看向他的眼神在某一刻充满了低劣的恶意,但他没办法控制,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嫉妒和梁觉星在一起过的每一个人。那种情绪积沙成塔,在刚才看到梁觉星掐住宁华茶脖子的一瞬间甚至凝成一种近乎实质性的恨意。   “你们……”梁觉星终于松开手,在判断出拇指下宁华茶的脉搏跳动终于恢复正常后,她想问你们为什么打架,一开口觉得这问法太像一个劝架的幼儿园老师,于是她只是警告性地分别对一人瞪了一眼,用目光让他们老实一点。   秦楝在这个时候姗姗来迟,周渚在他身后不远处,大概也是刚才听到了响动过来的。   “呦,”秦楝站在门口,目光悠然自得地扫过眼前几人,“这么热闹?”   宁华茶觑着眼去瞅梁觉星,用眼神装可怜。梁觉星没理他,大步走到秦楝身边,眼风扫了眼墙角的摄像头:“刚才的镜头不许播出去。”   “凭什么,”秦楝嗤笑一声,“那是流量哎,很重要的。”   “凭我是你婶婶,尊点儿老吧你。”   秦楝没料到她会主动提这茬,一下子被噎住,愣了一下才讨饶地举起双手,苦笑着答应:“好的好的,我听话,婶婶。”   又过了几分钟,陆困溪也回来了,一进屋就察觉到屋子里氛围明显不太对,于是连他也难得多问一句:“怎么了?”   宁华茶和祁笑春都没回答,秦楝正倚靠着椅子斜坐着,手指挑起来似乎要指上谁,在空中绕了一圈,看着梁觉星笑了一下,最后指尖点上自己太阳穴,语气若有所指:“破冰活动,加深互相了解,可惜陆老师你没赶上。”   陆困溪看了梁觉星一眼,收回目光:“今天要做什么?”   “哦,今天,”秦楝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其实没有什么表演性的活动安排,毕竟咱们是生活慢综,主打一个真实,你们生活中会干什么现在就干什么。”   话没说完,祁笑春就站了起来:“生活中,这种阴蒙蒙的雪天我该一直躺在床上。”   “可惜,”秦楝长腿一伸,挡住他的去路,“你现在不是在你七十平的小窝里,是在文艺复兴风格的豪华别墅里。所以,现在,为了你漂亮而舒适的家,请开启你的家务劳动吧。”   秦楝刻意发出那种电视幼儿频道里主持人对小朋友们的活泼、娇俏的声音,但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倡导,倒十分像憋不住幸灾乐祸的坏笑,“你们要打扫清理院子里的积雪,重点在主干道路和雕像上、喷泉上,还要把别墅里的书房、舞厅打扫干净,哦,不是昨天那个小的,是二楼主人常用的书房,因为东西太多了收拾起来很麻烦,所以之前我没放心让别人干。”   “……”祁笑春都有点震惊了,“资本家啊,我们拿的劳务费里还包括帮你干活?”   秦楝也做出夸张的震惊表情:“不值得吗?我给你们的劳务费很高啊!都说把资本家吊死在路灯上,他们甚至会卖绞死自己的绳子。你比资本家还贪婪啊。”   ……   梁觉星不想再听他们俩在这儿小学生斗嘴了,直接打断:“怎么分工?”   秦楝想了一下:“抽签吧,两人一组,多出的一个做机动。” 第11章 头狼中的最强者   祁笑春做了机动,他扫了相看两厌的陆困溪和宁华茶一眼,觉得这结果也还行。   秦楝安排完任务准备撤退,路过祁笑春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已经是机动这么方便的身份了,正好你有做主持的经验,一会儿帮我们兼一下follow pd啊。”说着,对外一打响指,“过来,给祁老师挑个轻便的摄像机。”   祁笑春:“你真的是……”   “平和心,”秦楝一脸真诚,“我的综艺你要是接四档,财务自由都能实现了。看看我们周教授,为钱下海,心态可嘉。”   被莫名提到的周教授正跟梁觉星商量从哪里开始今天的家务活动,像是没听到,眼都没抬。   倒是梁觉星,在宁华茶准备出门的时候,忽然抬手拉住他的胳膊。   宁华茶本来冷眉冷眼地跟在陆困溪后面,察觉到握在自己小臂上的是梁觉星的手,回过头的瞬间一秒变脸,浓黑的眉毛微微垂下去一点,瞪着两只虹膜漆黑澄澈的大眼,表现地像只犯了错后可怜的大狗,认错、但又觉得自己无辜,希望你心软一点,不要追究,最好再来两句安慰。   梁觉星压根没看他特意备好的眼神,目光直接落在他脖子上——刚才她下手不算轻,现在那里已经起了一圈淤痕,再过一会儿、估计会肿。她顿了两秒,没后悔、在想解决办法,然后开口吩咐人,语气一点儿没软:“去换件能遮住脖子的衣服。”   宁华茶想明白她的意思,老实点头,又补了一句:“有点疼。”   祁笑春跟着工作人员去拿机子,路过陆困溪的时候一偏头,语气嫌弃:“我要吐了。”   秦楝出了门,正边跟工作人员小冯交代事情边往录像室走,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他扫了眼屏幕,眉头不耐烦地皱起,但还是停下,对小冯指了指墙角的监控,做了个口型。小冯很伶俐,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秦楝盯着自己的手机,像看着一滩蠕动着随时准备往自己身上扑的垃圾,然后他终于接起电话,抢在对方开口前,冷声道:“Halt die Fresse!”语调铿锵冷硬,用词非常不文明。   陆困溪正和宁华茶一起走出来,听到的瞬间豁然转头直直看向他。   秦楝嘴里没停,抬起眼皮懒懒回视,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接,秦楝意识到什么,饶有兴趣地冲人挑了一下眉头。   宁华茶对此毫无察觉,还在扯着自己的衣领算哪件的衣服的高度合适,一边问陆困溪:“我觉得其实完全不用遮起来,是不是有那么一句话来着,什么老婆给的伤口是男人的勋章?”   “……”陆困溪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有人说你是恋爱脑,你是不是还觉得是在夸你?”   “我经纪人倒是真的这么说过我,”那双被业内人士评价为“头狼中的最强者”“极具侵略性”的眼睛里透漏出一股懵然的天真神色,“我觉得挺好啊,真希望有人能把这个称号告诉梁觉星。”   *   录像室里,监控一般的屏幕铺满整面墙,一个人面对屏幕独自坐在层层叠叠的黑白色冷光下。   房间外急匆匆的脚步声渐近,几秒过后,门口响起“滴”的解锁提示音,小冯砰的把门打开,意外看到有人在、脚底一刹:“哎?你在这儿啊?”   他停在门口,一边抬头看过各个镜头,嘴里一边快速地念叨:“刚才餐厅的画面你看到了吗,别乱说啊,那个镜头别管,待会儿秦导要自己处理。”   “这些镜头咋样,都没问题吧?”   坐在椅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小冯也没当回事,习惯对方寡言的风格,自己检查完以后关上门就匆匆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在走廊上消失,座椅里垂着的脑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略长的头发下,那双眼球僵硬地转动几分。   “都——”他张开嘴巴,试图发出声音,但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念出的字发音古怪,像是把一只鹦鹉塞进人皮里,不习惯那些新长出的器官,别扭又生疏地驱动自己的舌头、声带,诡异地模仿听到的人声,“都——没——we——题——”   一字一顿,嗓音嘶哑。   “都——没——”   “问——题——吧——”   他慢慢抬起头,眼球死板地拨动着一个一个看过屏幕,冷白的光色照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他还没有学会掌控那张人皮下细密分布的肌肉,因而血肉饱满、却布满非人的死气。   然后他说:   “没——有——问——题——”   *   宁华茶换好衣服一出屋门,正好碰上梁觉星,他两手插兜、跟个孔雀似的往人眼前凑:“这件行吧?”   梁觉星正跟周渚并排站在书房门口,两个人的表情都有点意味深长。   宁华茶没等到回应,伸长脖子凑过去看:“我靠,秦楝这家伙这么狗?”   八、九十平的书房空空荡荡,地上没有规律、横七竖八地摆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箱子。   秦楝对这间书房可能唯一提前做过的布置就挂在墙角——摄像头闪着红灯。   过了半天,梁觉星认命地叹口气,踢了下大半身子挡在自己前面的宁华茶,温柔地让他滚。   周渚这个长期伏案工作、日常跑三个小区上课、每年定期熬夜写报告申请基金、亲自贴发票跑报销的人,身体素质确实不错。   跟着梁觉星的节奏闷头大干,中间累极停下来一分钟,见梁觉星正面无表情地把一把除尘掸舞得虎虎生风,顿觉深受鼓舞。   过了两个小时,两人终于把房间的基础清洁做完了。   秦楝拎着酒瓶子在门口晃荡的时候,梁觉星正拆封那些被贴了好几层胶带的箱子:“等会儿,”她现在看秦楝有点不爽,白长了那么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真能干出把人当驴使的事儿,“你干嘛去?”   秦楝往门口一靠,被酒气熏红的眼尾非常性感地一挑:“呦,梁老师,我正要补习功课去呢。好多观众怪我不够深明大义,请前男友竟然只请两个,纷纷替那些本次没上桌的其他人士打抱不平,听说好几个当事人本人也非常着急,试图给我致电,我现在正要去复习一下前尘往事、捎带手接触观摩一下。”   “对了,”人微醺,眼神还好使,及时指出梁觉星的暴力拆箱不可取,“里面可能有些旧东西呢,都是当初打包一块儿买的,跟着房子代代传下来,相当不容易,可别弄坏了。”   ……   打包买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梁觉星就手抽出一本书页散装、往外掉灰的本子:“这房子建了有多久了?”   “具体说不好,几十年是有了,看文书凭证中间流转了好几次,最旧的有记录的文件差不多是在五十年前,不过……”他嘴角翘了一下,“听说这房子有个类似于防空洞的地下空间,是用来让当时的一些教派信徒躲避追捕和做祈福仪式的。”   “灭春热潮。”周渚了然。   那时九十年前的风波了。   秦楝对着他表达钦佩地一点头:“周老师真有学问。”   “对了,梁觉星,”秦楝忽然毫无征兆地转回话题,“你觉得要不要邀请几个其他的前男友过来参加节目?”   梁觉星正把手里撕下来的胶带缠成一个球,闻言抬眼看过去,秦楝那双带着混血感的眼睛很亮,像笼着一汪水,是笑着的眼型,但眼神很沉,带着一点执拗的、挑衅的光芒,像是在进行试探交锋,要从梁觉星这里获得一个可以进行判断的答案。   梁觉星语气冷静平淡:“我无所谓,你觉得呢。”   秦楝灿然笑起:“那就不动了。”   他的目光移到周渚身上,语气若有所指:“周老师辛苦了,不过让你来收拾这件书房,其实不算难吧?”   周渚将一块抹布慢慢铺平,耐心地叠起两折,脸上依旧带着那点惯常的温柔的笑容:“秦导在乎一件事情难不难吗?我以为你只在乎节目是不是足够精彩、足够吸人眼球?”   秦楝看着他,像是没听出话里有些冲突的态度,眼里涌上更深的仿佛很满意的笑意,“不愧是合作过的人,真的很了解我。”说罢懒懒摆摆手,“走了,不打扰你们干活了。”   梁觉星把胶带球表层裹好抛进临时备好的垃圾箱里,目光随意从周渚身上掠过去,“你不喜欢秦楝?”   她回想刚才周渚面对秦楝时,下意识微抬起的下巴,更正道:“你讨厌秦楝?”   周渚从拆开的纸箱间的缝隙里穿过去,低头扫视,声音像是融入黑暗中一般低沉:“严格来说,不是讨厌。”   “不过,”他抬起脸来,眼睛很温和地弯起,“很少有人能够真的喜欢他,不是吗?”   便宜长辈没为秦导说些什么好话。   “这几箱是书,这几箱是是壁画,这几箱是些摆设。”周渚很快下决断,“从大的开始?”   梁觉星没有意见。   就近从右手边的箱子里抽出一张单臂长短的油画,边框已经装裱好,内容是黄昏时分、湖面睡莲,整个画面色调很深,光影画得暗淡。   画法很古典,没有落款。   画框长久没有拿出来,已经有积灰,梁觉星抽出干燥的面巾纸清理,擦拭到右下角的时候顿了一下,色块太深刚才一眼扫过去没有看清,此时触碰到了才分辨出来,在这个原本应有落款的地方、颜料有明显的凸起,   细看颜色也并不完全统一,是后附加上的,可能是为了覆盖什么东西。   她想了一下,试着用指甲去分离,手段粗糙、想着不行再去找工具,幸而两部分各自生成的时间相隔不算太短,颜料融合的并不紧密。梁觉星手指很稳,控制着一点点剥离开,随时观察着,准备一旦有粘合住的地方就停下。   周渚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无声地注视观察着她,直到完全剥下,若有所思地感慨:“你的手……很稳。”   梁觉星没去管他是什么意思。   被覆盖的画面大致拳头大小,是直接在原作上画的,笔画非常粗糙质朴,看起来像小孩子随手的涂鸦之作。   表面被后附的部分粘掉了一点,颜色模糊,趋于原作中湖畔沼泽的深绿色,但依稀还能看出画的内容。   几个线条简单,不知是有意还是水平不佳、所以形状各异的柱形,中间是一滩边界模糊看不出图形的深褐色。 第12章 性感伐木工   “这是……”周渚看了几秒、似乎没什么思路,“可能是当时这家的小朋友随便画着玩,后来大人为了不影响画作,所以拿与原画相近的颜料盖了一层。”   他说着,有些宠溺地笑了一声,“小孩子,估计是看到什么就画什么了吧。”   “周渚,”梁觉星垂眼看着那几个简陋柱形,“你没见过这幅画吗?”   周渚顿了一下,像是没有听清:“什么?”   梁觉星没再重复,她的指尖在画框边缘点了点:“六个……我在哪里看到过?”   思考片刻,她忽然抬起头来,看向窗外,“院子里的雕塑。”她试图回忆,昨晚天色太深,大雪中景物影影绰绰、一晃而过,车辆的行驶、大门、雪花、暗影,在脑海中捕捉到短暂的画面,没用周渚回答、径直肯定自己,“是六个。”   “这是画的院子里的景象,某个短暂存在过的场景。”   “那中间的是什么?”周渚语气很轻。   “血吧。”   “这么多?”周渚句尾微微上挑,做出有些吃惊的语调,“那这些血是从哪里来的呢?”   梁觉星翻过刚被自己掀开的那部分颜料,轻微偏转角度,“你是老师,不应该你告诉我吗?”   周渚发出很轻的一声笑,不显嘲讽、算是和善动听,“老师总希望学生能自己动脑,探究问题,这样学到的知识才是自己的。”   “那你最好不要对我抱有这种想法,”梁觉星终于抬起头来,虽身处下位,但眼神有种居高临下的冷酷意味,“我好奇心不重,而且耐心有限。”   周渚安静地与她对视,半晌,开口道:“抱歉,我不是……”   梁觉星没想听他要说的话,她的视线落下去,自然扫过他的咽喉、胸口、肋骨、肺部,直接打断道:“在草丛里。”   雕像四周的草丛,尸块、或躯干这类的东西落在那里面,图案很小,粘连在后覆的颜料层上、刚才被一块揭掉了。   梁觉星将画框挂起来,周渚从旁配合,短暂的对话结束后,他依旧是那个端方有礼的大学老师,两人活动间站得很近,但时刻注意身体间距、减少肢体接触,保持着让人非常舒服的距离。   挂完两幅画后,周渚从同一个箱子里捡起最后一个半臂长短的相框。   金属边框,右上角雕着两只互相依偎的小鸟,斜垂着脑袋,俯视附在相框内的人。框内夹着一张旧照片,黑白底色,带有划痕和污渍,微微泛黄,内容处磨损至几乎全白,隐约看出是两人的合照,但面部轮廓全部模糊不清。   “这个相框……”周渚犹豫了一下,“还是收起来比较好?”   梁觉星手指在已经在墙壁上悬挂好的壁画右下角轻轻向上推了一下,做了一个角度非常细微的调整,让它达到肉眼看上去十分标准的水平。   “好啊,里面有照片吗?”她说着,走到人身边,接过相框。   “或许是夫妻,”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手指抚上相框后边缘,摸到一个有些老化的接口,“看上去肢体动作很亲密。”老式相框,背后有一个很小的开合机关,她用指腹侧面按住方形突起,微微下压,很轻的一声,封口打开。   梁觉星抽出背板,照片掉落进她掌心。   照片正面如旧,被边框压住的边缘处也没什么东西,翻转过来后,背面倒是有意外惊喜——   “这家的小朋友……”周渚顿了一下,“倒是很喜欢画画。”   粗粗的黑色蜡笔,胶片背部平滑,塞进相框的时候相互摩擦,整个画面图案都被横擦出一片黑色拖痕,让原本很粗糙的笔画上显出几分诡异。   画面简单,一家三口,两个大人中间牵着一个矮矮的小孩,每人都画得很简单,一个圆圆的脑袋,一根细长主干,中途一分为二、成了两条站立的腿,躯干中断支出两根、两两之间相连,是家人间亲密的、交握的双手。   “这是同一个人画的吗,”梁觉星将照片塞回去,把相框随意扔进纸箱里,她抬眼看向周渚,微微弯了一下眼睛,但没有笑意,“我倒没看出来。不愧是周老师。”   周渚平静地回视着她,片刻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需要我再次道歉吗?”   “我希望你不会再跟我道歉,但我猜,你需要跟我道歉的时候还有很多。”梁觉星随手抽出一张纸,擦掉指尖刚刚蹭上的一点污渍,“周渚,你是来参加节目的吗?”   “当然,为什么要这么问?”   梁觉星将废纸握成一圈,目光示意性地滑向周渚自然垂落放在身体两侧的手,它们呈现轻微握起的状态:“因为你总是很紧张。”   周渚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但脸上表情没变,甚至很轻地笑了一声:“或许是因为,每个人站在你面前的时候,都会感到紧张。”   “是吗?”梁觉星笑起来。   周渚在那一刹那察觉到危险——一种因为过于美丽以至于突破某种界限而产生的危险。   梁觉星平常的样子已经足够好看,可是她笑起来的这一瞬间,却仿佛星云流转、光彩灿然。   梁觉星忽然向他走出一步。   而周渚下意识地、几乎有些仓皇地后退。   他的腰猛地撞到书桌边缘。   但心跳太快,他甚至没有感觉到那股刺痛。   “你看,”梁觉星停下来,饱含趣味地挑了挑眉,“你的表现,可不是那个意思。”   *   两个小时前,祁笑春从工作人员那里获取到一台跟拍摄像机。   工作人员手把手教他几个基础功能按键,往他衣领上别麦的时候,小冯赶了过来。他之前见过小冯,这位算是秦楝惯用的劳工,什么工种都能兼一点,脾气很好、性格活泼,很会跟人打交道。   他见祁笑春表情难看,明白他的意思,笑嘻嘻地凑过去打了个招呼。   小冯眉毛浓密、眼睛黢黑,笑起来质朴可爱,祁笑春伸手打不了笑脸人,只能收回臭脸:“我是真的好奇,观众点开这个综艺是为了看我们几个干活吗?”   “宁华茶那个狗也就算了,看看梁觉星和陆困溪,这俩人的风格是不是有点格格不入了?”   秦楝正在旁边打电话,听内容好像在讨论某个从西伯利亚监狱里逃出来的罪犯,他一边用装腔作势的纳闷的语气问电话那头的人:“我不懂你们为什么不能让一个废物老实待在他应该待的地方,是的,我知道他长脚了,但是乌索利第三精神病院现在不是还保留着一些朴素而有效的治疗手段吗?”一边用指尖敲了敲小冯的手机屏幕,细长的手指抬起来指了一下祁笑春,同时对小冯做了一个口型:梁。   小冯在这么抽象的指示下都接收到了秦楝的意思。他快速戳了几下手机屏幕,调出一张图片。   屏幕从中间纵向一分为二,左边是一张动图,梁觉星单手提着一把电锯,脸上带着护目镜,锯齿疯狂转动,她那条不知为何往常给人留下纤瘦印象的胳膊上,肌肉绷出一个很有力量感的弧度,看上去像什么性感伐木工或者救火员。   右边是一张播放量线性图,平缓的曲线在某一个点陡然升高,像是平原地带拔地而起的一座山峰。   “……”祁笑春有点说不出话,“不是、这个……你们……那些观众……啊?”   他带着一脸的“我不懂”的神情,抬手按住小冯准备退出页面的手,“一会儿把这张动图传我。”   ……   小冯抿嘴。   不是,哥,我看你这挺懂啊。   半小时后,祁笑春装备齐全,扛着摄像头出了门,刚考虑着从哪儿找人,就见宁华茶和陆困溪两人在门口不远的主路上站着。   一眼望去,一点儿活没干。   哦,不是,也干了一点儿。祁笑春抬脚迈过一个刚到他小腿的小雪坡:“我真是看错你们了,没有摄像头的时候你们俩就不干活吗?”   “你们对得起自己收的劳务费吗?”   “对得起广大观众对你们的喜爱吗?”   “对得起楼上辛辛苦苦已经开干的梁觉星和周渚吗?”   “闭嘴吧工贼。”宁华茶抬手抹了把脸,他没带手套,骨节处已经冻得通红,“陆影帝你到底是什么出身?铁锹都不会使?”   陆困溪大衣挺拓,手上戴着一双黑色皮质手套,和拿武器似的握着一把铁锹,站得笔直。   简直像张宣传海报。   “别凹造型了影帝。”祁笑春低头看看地面,明白了情况。   如果只是绵雪积了一层,倒还算好清理,扫开就行。但是今早这条路被运货的车来回走了两遍,积雪压实了,现在温度又不高,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凝成坚冰。这种路面光靠扫没法处理,得用铁锹铲开。   先翻过来用铲口抵住下铲,将压实的冰雪翘松,再翻过来将碎雪块铲到一边。   宁华茶有丰富的生活经验,包括夏天收拾破口雨棚、冬天清扫积雪路面,从没想过有人对冬天大雪的全部印象是松木香的燃烧着的木柴、白雾弥漫的红杉林、还有及时给他端过来飘着热气的红茶的管家。   总之,教了陆困溪两遍怎么铲雪,对方完全没上手。   动作慢、不协调、优雅。   你干活要什么优雅?   宁华茶看了他风度翩翩的衣角一眼,彻底放弃了,“算了,你负责把地上能扫的雪扫干净,然后去清理那几个雕塑吧。祁笑春你去打扫那个喷泉,没问题吧?”   祁笑春看着宁华茶吃瘪的样子无法自控地有点高兴:“完全没问题。我还可以把陆困溪躲避劳动的样子录下来,让观众朋友们一块批判他。”   “没用的,”宁华茶长叹一声,“他粉丝就喜欢他这个样。”   祁笑春不能理解。   还有人喜欢这个样的?   哦,梁觉星喜欢。   喜欢过。   祁笑春笑不出来了,心塞。   *   喷泉在另一端,院子足够大,走着走着就彻底失去了身后两人交谈、举动的声音,白茫茫一片中,只剩下他的鞋底在雪面上踩过、发出的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一步、一步,因为步速均衡,所以渐渐让人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有一瞬间仿佛世界全然安静,自己在与世隔绝的某个地方,远离了所有相识的人类。   这种隔离了同类的感觉让人恐慌,是一种从几万年前人类还在原始丛林中生存时通过无数死亡学会的、透过血脉传承、留存在基因中的知识。不需要学习、天生掌握,在某时某刻顺着你的脊骨突然窜出一股冷意,告诉你,危险。 第13章 名分很重要吗?   喷泉外圈是个巨大的椭圆形,外延坛面高至膝盖,里面水池深度接近一米。水自然早已没了,如今埋了些积雪,所有肮脏、污秽、陈旧的东西都被掩盖干净。   中央的喷泉柱分了三层。   最下一层层高很低,大约半臂长,看上去是些密密麻麻纠结在一起的东西,像是章鱼的触手,柔软黏腻互相纠缠不清。   祁笑春踩上坛面,还是看不清。应该并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但是这些东西在雕刻的时候似乎就有意没有将边缘分割清楚,像是海船吊起来一大网生猛海鲜,鱼、虾、贝、软体动物,看也没看,全部直接扔进液压机里,腹腔打开、血肉涌动,触手折断、胸鳍插/进鳃裂,最后形成的就是这么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看久了有点恶心,祁笑春移开目光。   中间层是人像,乍一看还好,细看才发现不对,从头部看是三个人、从身体看是四个,身体赤/裸、但分不清男女,因为几副躯体正非常紧密地拥抱依偎在一起。   所有的关节、躯干都雕刻的很圆润……甚至过于圆润,在本该转折的地方也失去了应有的骨骼棱角,而转为一种诡异的弧度圆滑的曲面,仿佛是高温下融化的人类躯壳,像油腻的蜡烛一样,皮肤粘连,骨头变软塌缩。   仔细分辨,才看清那些动作不是拥抱,而是交/媾。   一切都混乱、狂热,充斥着一股献祭般的没有理智的失控,器官接触,脸部紧贴,手指用力抚摸,在皮肤上压出凹陷的印痕。仿佛失去皮肤的包裹束缚、能看到黄白混着血色的脂肪黏腻流动。   像一场肉/欲的宴会,餐桌上是翻涌着滚烫的雪白,餐桌下是长大的渴望吞噬的嘴唇。   石面风化,人脸的表情已经看不清楚,但从仰起的脸部、微张开的嘴巴中,依旧能看出隐约的淫/靡热切。   而现在,乌黑的青苔从底部攀延而上,雨水腐蚀、禽类啄痕在那几张脸孔、那些肢体躯干上制造的蜂巢一般的黑色洞穴,让那些炽热而疯狂的情态显出一种阴森的可怖。   很远的地方传来依稀的鸟鸣,让祁笑春产生了一种自己和眼前这座早就枯败腐朽无人打理的喷泉独自在那片荒无人烟的林子的错觉。   这时,他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很轻、是体量很小的什么东西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声音,祁笑春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听到就在自己身边、自己脚下的笑声。   欢快的孩子的笑声。   然后他的小腿被两只手用力一推。   他直直砸向水池中。   祁笑春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身体,倾斜的视线中,他身后空无一人。   灰色天空降落、雪色大地上升,他听到自己的心跳。   因恐惧而加剧。   “咚——”   “咚——”   阴暗的无边荒野中的鼓声。   *   “我靠!”   祁笑春跌进水池里的下一秒,不远处传来一声鬼叫。   三秒钟过后,宁华茶的脸浮现在半空中。   眉毛蹙起,十分纳闷地盯着祁笑春:“你干嘛呢?被我这张帅脸折服了,一个人闷声哭了半小时,实在想不开了?要自杀?”   “那你跳这儿也没用啊,这池子就算是装满水要淹死你也是很费劲了。”   语气呼吸非常平稳,显然是正常步速走过来的,完全没为祁笑春着急。   祁笑春差点脸朝下砸在地上,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定,距离中央的喷泉柱只差不到半米的距离,台子未被磨圆尚且有几分锋利的直角尖正对准他的额头。   差一点,宁华茶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他脑浆崩裂的样子。   祁笑春站定,缓了两下,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怖惊悚才渐渐淡去。   他猛地看向刚才自己站立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然后他慢慢转移目光看向宁华茶:“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吗?”   宁华茶没有多想:“就看到你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忽然自己往前一倒。”他说着,也觉得奇怪,“怎么回事,你低血糖?”   他说着,把手伸向祁笑春,作势要拉他上去。   祁笑春深深看他一眼,将手递过去,宁华茶握紧他,猛地向上一扯。   祁笑春站稳后从台子上拿起他刚来的时候随手放到一旁的摄像机,按键回拨,屏幕里是从他脚边自上而下的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独自站在台面上,仰着脑袋几乎一动未动——是他在观察喷泉柱的时候,时间前走,没有任何征兆,他突然向前扑过去,像是脚下没有站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挑出镜头放大画面。   与寻常的脚软摔跤不同,这里非常明显的,有一个小腿前倾的趋势,甚至人没来得及作出合理反应、因而整个人向前扑的时候膝盖是后一步弯曲的——是被人推搡的。   他放下摄像机、垂头看向宁华茶脚边——那里雪面平整,除了他自己和宁华茶刚才制造出来的一路脚印,没有别的痕迹。   他面色难看地盯住那里,半晌,才冷笑一声。   然后他放下这件事,神色如常地看向宁华茶:“你怎么回事,竟然愿意帮我,这么好心?”   “哦,”宁华茶两手插兜,样子很不羁,“嗨,看了陆困溪那讨厌鬼一会儿,突然想明白了。”他说着,潇洒地冲人一挑眉,“你刚才是故意激我呢吧?想也知道,你要真有什么,何必用那损招呢。”   “既然什么都没有,我又有什么好跟你生气的。”   他说着,伸出手,四指握拳,拇指一指自己:“我,前男友,”再用食指一点对方,“你,不知名的张三李四。”   “娱乐八卦盘点梁觉星的情史,你连一个边角料上的板块都不会有。”   他笑起来,嘴角勾出两道英俊洒脱的笑纹:“所以,有什么所谓的呢?”   祁笑春盯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倏得一弯:“切,你当初被梁觉星选中,也不过是运气好一点而已。不然梁觉星也不会把你甩了。你们谈恋爱谈了多久,才两、三个月吧。养条狗都比那个时间长。”   “再说,对于男人,一个名分很重要吗?”   “这事儿你应该去问赵克,名分这事儿我看他喜欢研究。”宁华茶说着,一顿,“你认识他吗?他今天联系过你了吗?”   “……”祁笑春,“不认识,但是他通过中间一个朋友联系我了三次。”   他俩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生出一点心有戚戚。   “所以你过来找我干嘛?”   “哦,”宁华茶终于想起正事,抬脚一踢刚被他随手放在地上的椅子,“来给你送这个,工作人员给你的,说让你踩着去清喷泉上的雪。”   他说着,抬头去看:“嚯——这么高?这玩意儿你踩梯子也不好清啊,别费那事儿了,把池子里打扫打扫得了。”   “他们说要把被雪埋了的池子底的那些树叶什么的一块儿弄出来,不然等雪化了跟着一块儿流到管道里面,到时候越堵越难通。”   宁华茶看高东西习惯从上往下看,说完以后目光停在喷泉柱顶端,琢磨地看着:“那是什么?”   喷泉柱的最上层,体积不大,像是一个天平的托盘,上面摆放着一团什么东西。   皱缩的、像个不规整的球体。   或者胚胎。   或者刚出生不久的四肢蜷缩在一起的胎儿。   祁笑春没有说话,宁华茶突然开口,自问自答:“一盘……菜?”   “啧,艺术家的事儿我真是搞不清楚。对了,”他脚尖踢了踢椅子,“这东西一会儿你自己拿回去昂。”   “我得回去看看陆影帝怎么样了。”   *   陆影帝很好,在没有镜头监控的情况下依旧在勤勤恳恳地做自己份内的工作。   宁华茶回来的时候,他主路已经扫了近三分之一。   又干了一个多小时,在宁华茶突然站直身体看着自己的手说:“我靠,不行,我真得戴一副手套。”的时候,陆困溪终于把主路扫出来了。   十五分钟后,宁华茶得到了一副毛线手套,陆困溪得到了一杯热咖啡,和一句来自秦楝的热心嘱托:“雕像上的雪要清理掉,东西太老,不然积雪一厚有可能会压塌。”   ……   陆困溪想付三倍的钱让秦楝在这个温度下在室外扫两个小时的积雪。   工作人员看着陆困溪那张英俊的脸越来越冷,舔了舔嘴唇,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那个……陆老师……我带您过去吧?”   “我还没到分不清方向的时候。”陆困溪脱下两只皮手套,在空中一甩,很清脆的啪的一声,像是隔空甩在了秦楝的脸上。   工作人员立马双脚脚跟并拢,两手恭恭敬敬地把工具递了上去。   雕像群分布疏散,共占了主路这边园子里将近一半的位置。   陆困溪前一天来的时候,天色阴暗,加上心思没在这上面,并没看到这里具体有什么,此刻走近了才看清。   他站在一座雕像前,一眼望去,六个雕像共呈环绕状态,最近的两个与他距离大概十米左右。   每座雕像高约两米。   他眼前的这个刻的是……垂面的哭泣天使。   赤/裸,男性。翅膀合拢、双腿蜷缩。   双手掩盖着低垂的面部。 第14章 她瞒我也算用心   风声中,垂头的天使掩面哭泣。   浮在表面的雪花被吹下来,落在陆困溪脸上,他抬头观察着这座雕像,落在眼尾的冰冷的碎雪慢慢融化,变成一滴被吹落的眼泪。   然后他慢慢走向下一座雕像。   依旧是赤/裸的天使像,动作举止与前一个雕像相似,但是脸部微微抬起,那双眼睛从合拢掩面的双手下显露出来,   眼下挂着成串的泪珠、顺着指缝滑落。   但双眼睁大,瞪着前方,神情看起来却与怜悯或悲伤毫无关联,而是显得异常的激动、甚至狂热。   陆困溪停了一下,没再延着原本的路线的前进,而是顺着天使的视线看去,落在这一圈雕像群的正中间。   他想了一下,抬脚走去。   中间并没有明确的标志,地面上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干净的积雪,但是当陆困溪走到某一处时,他忽然意识到,这里就是这六座雕像所围成的圆的中心。   此时风声更大,像穿梭在峡谷中间,形成一种恐怖而空洞的呜咽声。   被风裹挟着的碎雪杂乱地纷飞,从四面八方无序地砸向他。他站在雕像群中间,明明四下没有太多遮挡,却像站在风口。   然后他在风声中隐约听到一些别的声音。   一些碎碎的……低语。   他确定那是人语声,来自于许多人,同时发出。像是在说隐秘的话,音量极低,但语速很快,不断的、不断的,许多人,许多声音。   声音重重叠叠,至更多、至混乱,像是跌进一个放大了数千倍的蚂蚁窝里,成千上万只蚂蚁在你的上下左右爬来爬去,蚁足窸窸窣窣、触角互相碰触。   一片无序的、可怖的混乱。   陆困溪懂得许多种类语言,但那些仿佛应该能够听懂的发音他却一个具体的单词也分辨不出来。他试图更仔细地去听,从风声中、从杂乱的如同低沉的浪涌中的声音里。   那些声音仿佛越来越近,就像蚂蚁窝中,那双巨大的复眼慢慢贴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耳朵里接收到了环绕着自己的无数声音,他在那只眼球里看到无数的自己。   突然。   声音全部停止,消失不见。   风声中,一片昏暗的寂静。   一片很大的、形状清晰的六棱雪花无声地落下,擦过他的睫毛、再打着旋儿缓缓下落。   他追随着它的轨迹。   它落到了一只苍白的手上。他抬头,看到垂着头的天使正俯视着他。   它的眼里空无一物,表情庄重而冷漠。   它注视着陆困溪,将手中一支折断的花递给他。   ——百合花。   在基督教艺术中纯洁、忠贞和神圣的象征。在画作中常作玛利亚的配饰。她在未婚的状态下,因圣灵感孕,成为了耶稣的母亲。   一种纯洁无瑕的花朵。   现在被折断了,安静地、完全丧失生命力地躺在它石头铸成的掌心里。   陆困溪从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安,他甚至不需要做任何的分析判断,那种冰冷刺骨的直觉像是从他的后颈突然长出来,一根尖头的刺一样,顺着他的血管迅速刺遍他的全身,在一瞬间他的喉咙、心脏都开始剧烈地疼痛,像是那根刺要从他的皮肤里钻出来,或者彻底插进他的心脏里。   一种难忍的刺痛,一种浑身发冷的不安。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声音消失了……是因为它们,正在看着他。   它们发现了试图窥探的他的存在,它们此时就在这片空旷的风声中,沉默地注视着他。   陆困溪知道自己应该跑,现在、马上,转头!跑到一个存在其他人的地方!一个存在任何能呼吸出热气的人类的地方!   但他的脚下忽然响起声音。   他低下头去,抬起自己的脚,那片原本干净的雪地上,此刻有一个鲜红的鞋印。   是他的。   血液还在流动,像一条有生命的活物。   他顺着它蜿蜒的痕迹向远处望去。   那里有一片红色,就像一个喷泉,血液正喷涌而出,像一条蛇一样地向它涌动而来。   他往旁边躲避,却忽然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并不完全坚硬,有些软,踩中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准备睁眼去看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呦,陆老板大雪天搞正念呢?”   陆困溪睁眼,看到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唇红齿白的秦楝。   第一次,秦楝这张脸看上去不那么讨人厌。   所有的异象都消失不见,一切恢复如常,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天使像前,它的手上握着一朵花。   陆困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晌,深深呼出一口气,然后走向秦楝。   秦楝捧着一个杯子,从吸管里大口嘬了口奶茶,一边若无其事地打量着他:“你这……脸色不好啊,不至于吧,我听说你们这个工作量,北方的普通学生每年冬天都得来一遍啊。”   陆困溪步伐平缓,等走到秦楝身前时,神情已经正常。   秦楝没有说,他刚才看他的第一眼,他脸色僵硬的像鬼。   大概是巧合,他们两人此刻站立的地方,离这个圈的正中不远。陆困溪停了两秒,按印象走过去,那里还有自己刚才留下的脚印。   非常清晰的一条路线,能看到他从另一端的雕像走过来,在这里停了很久——这里的积雪有点融化、脚印更深,然后他向他刚刚走来的那个方向迈出脚,从脚印看来,没有犹豫,直直走了过去。   当他站在这个圆心的时候,似乎就已经被那些声音蛊惑,完全失去理智。   陆困溪蹲下,将那一片地面上的积雪拨开,起初只想试试,直到他看到地上嵌有石板,上面有字。   秦楝走到他身后,用那种吃惊的语气呦了一声,背对他的陆困溪没有看到,他殷红的嘴唇兴奋地高高挑起:“这是什么?”   石板上有好几行字、很长的一段,每行大约两臂长,长短不齐。   从排版来说看上去像是诗词或者类似的东西。   表面被风化,许多字已经成了囫囵一团,只有个别的几个字尚且能勉强辨认出来:   “福祉”   “神圣█力量”   “升██祭██”   “盲者通过须被引导”   秦楝饶有兴趣地低声念着,他似乎将它当作某种词赋,用一种咏叹调似的的音律节奏将它念出了一种很古典的韵味。   陆困溪站起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垂手用手背扫过去拍掉自己衣角刚才沾上的碎雪,而后看向秦楝:“你的这栋房子有问题。”   他没有用疑问句。   秦楝看着他,眼神没有一点躲避:“是吗?”他笑起来,一种十分适合放在舞台上做表演以吸引观众的清澈明朗、又有一点撩人的笑容,“这我不知道。”   他说着,沉吟了一下,“但我知道,梁觉星已经在这个房子里开始拍摄节目了。”   “她似乎很希望这个节目能顺利拍摄完成。”   “而且,”他盯着陆困溪,用那种音乐剧里扮演恶魔的角色喜欢的婉转起伏的语调,带着一种令人生厌的笑意,“我还知道,她拍完这个节目就会立刻出国。”   “哦,不,应该说是回国。”   “她的机票信息没加密,你可以去查一下,这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吧。”   陆困溪的脸色冷下去,他们互相盯着对方,带有一种较量角逐的意味。   不远处突然响起脚步声,秦楝率先断开连接,他看着向他们俩走来的宁华茶,无所谓地吸了口奶茶:“咱们这里有这么多人呢,别担心。”   宁华茶一边往这边走一边抬头打量:“嚯,这什么东西,瞧这大翅膀,天使?”   “也未必,”秦楝微眯起眼睛看着陆困溪刚刚站在它身下的那一个,“也可能是魔鬼?魔鬼最初不也是天使么,但是违背上帝的旨意,怀疑上帝,因此与上帝对立,最终在撒旦与上帝的交战中失败,被打入地狱。”   “也是,”宁华茶听进去了,“但是这种长得漂亮的是天使,带角比较邪恶的那种是魔鬼吧?”   “不要用指环王那一套根据善恶来决定美丑。”秦楝吸口奶茶,“以西结书里说,有天使身上长了四个生物的头,有的天使身上有四个轮中套轮的轮子,轮子里外、加上全身连背带手和翅膀,布满眼睛。”   “相反,恶魔则是美丽的。”   “……?”宁华茶有点凝重,“说实话,你真的有点影响我的善恶观了。”   陆困溪没听秦楝那套废话,他转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要把百合花递给自己的雕像,风中它像某种碎雪浮在半空中短暂凝成的虚影,似乎随时会破散,化为虚无。   那么不真实,却有一种冰冷的邪恶。   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那股向外涌出的血河。   他没再回想,向外走去,想起来问人:“你来干嘛?监工?”   秦楝发出不满的声音:“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们资本家才不会一下子把劳工累死好吗?”   “完全相反,我是来温暖你们的。”   “中午了,该吃饭了吧各位少爷。”   “嚯!”宁华茶一脸震惊,“真没看出来,你身上还残存人性呢?”   “……你说话是有点不客气了。一切都是为了节目好,”秦楝一脸真诚,“所以为了节目效果,宁华茶你是会做饭的吧?”   宁华茶:“当然了。现在的……”   他没说完,秦楝直接打断,果断拍板,“那就请陆老师做饭吧。”   ……?   陆困溪停下脚步,用那种你在发什么癫的表情看着秦楝。   秦楝微笑:“再加上梁觉星,她也不会做饭吧?”   宁华茶应了一声:“嗯,她是不会,我们俩在一块的时候都是我给她做饭。”   陆困溪忽然看向他,微微挑眉:“是么?我跟梁觉星在一起的时候,她给我做过饭的。”   “那时候我拍极速物质,生病了一段时间,那几天她基本上每天都会去陪我,还会给我准备吃的。”   “那种家庭的氛围你可能不懂,和普通的恋爱不一样。”   陆困溪难得说这么多话,秦楝看戏看得兴奋,抿起嘴唇,竭力让自己闭住嘴。   意料之外的,宁华茶竟然完全没有被挑衅到。等陆困溪说完,他甚至有闲心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带着十足的嘲讽。   “你确定是梁觉星给你做的饭吗?”   “我想想啊,你当时住的是哪套房子?莫奈花园那套吧?那边确实方便。”   “是那边的话……我猜,梁觉星给你做的是广式的菜?蚝油生菜、老火靓汤什么的。”   他看陆困溪越来越难看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   人在上风,姿态很容易摆得好看。他拍了拍陆困溪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有空去尝尝你们家附近那家今喜靓吧,你会感觉到怀念的。”   这是梁觉星糊弄人的常用手法了。   他之前有一次,感染流感,高温烧了一晚,醒来以后迷迷糊糊地爬下床,就看到梁觉星正坐在客厅里看书,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柔、神圣,金灿灿的光,明亮又温暖。她是听说了他的消息早晨特地赶来的,没叫他、自己用他一早就给她的钥匙开了门。   看他醒了,从厨房里端出粥来给他喝。   不夸张的说,他当时受宠若惊。   接过粥的瞬间,病毒驱散,感冒好了大半。捧着碗迷迷糊糊地坐到梁觉星身边,心想这是什么美好人间。   后来梁觉星临时有事,走得着急,垃圾忘了顺手带下去。他去收拾的时候,从垃圾桶里看到餐厅外带的盒子和袋子。   但他一点也没有被欺骗的失望,他记得他当时蹲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餐厅的大logo傻笑,心想梁觉星怎么能这么可爱。   糊弄自己的样子也可爱。   没糊弄过去的样子也可爱。   陆困溪吃惯自家厨师做的御宴,难怪没尝出这种平价餐厅的外带菜。   陆困溪在外人面前,架子向来摆得高,他盯着宁华茶,肩膀微微垂下去一点,像是太沮丧了甚至觉得疲惫,但下一秒紧接着将下巴抬起,依旧是一副傲慢样子。   他很快想通关节,对宁华茶冷笑一声:“她瞒我也算用心。” 第15章 你养了一条狗,你要对他终身负责   三个人沉默地并排走在雪地里, 除了踩雪的声音,就只有呼吸声和秦楝咬着吸管喝奶茶的咕噜声。   宁华茶忍了一会儿,终于决定打破尴尬:“不是, 你这奶茶哪来的啊?”   “刚煮了一壶,一会儿你也倒一杯,好喝、健康、一点儿糖都没加, 纯靠奶本身的甜味。”他看宁华茶不以为然的表情, 又强调, “不好煮着呢, 我才知道煎奶这么容易糊锅,得一直有个人在旁边时不时搅搅。”   说着,他突然改口:“算了, 你别喝了, 一壶也不多,留着给梁觉星吧。”   陆困溪的眼神突然移向秦楝,他深深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你别忘了, 梁觉星是你婶婶。”带着警示,语气很冷。   “我知道啊, ”秦楝咧嘴笑起来, “她是我没有血缘关系、不在一个户口本上、旁系三代开外, 但是, 无论发生了什么、每年都会一起过圣诞节的, ”他刻意加重语气, “家人。”   “啊, 说起来, ”他才想起来似的, “这次节目结束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家呢。”   这下连宁华茶都察觉到不对,他蓦然转头盯住秦楝,眼睛微微眯起,锐利、冷峻,像狼盯住猎物的眼神,半晌,他才轻哧一声:“呵,你没戏。”   “你也就能跟她当当所谓的‘家人’了。每年见一次面,见面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她确实会记得你,但永远不会真的把你当作一个可发展的对象看待。”   “你就像是一个柜子上的摆件儿,也许很贵,但是没用。”   陆困溪时间把握很好地开口,紧接着补充道:“当然,你喜欢的话,确实可以一直用这个身份来安慰自己。”   “好像能显得你跟她确实有一些关系似的。”   祁笑春扛着摄像头出现的时候,三人之间的氛围更凝重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但没有一个猜测的方向,能把这三个人牵连到一起的是谁?鬼?还是梁觉星?   这两个话题现在都有点让他觉得心烦意乱,于是决定不问了,安静履行好自己的临时工作职责,手扶了一下镜头,让它正过来、跟着他的脑袋从左到右刷过三个人的脸。   这三张臭脸,也许能给节目组增加一些有效镜头。   于是祁笑春加入、队伍变成了四人同行。   风声里,祁笑春突然开口:“导演,赵克联系过你了吗?”   秦楝吸溜着奶茶,声音模模糊糊:“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没接,然后他经纪人的电话就追过来了。那家伙在我入行的时候帮过我一个忙,所以……”   “!”宁华茶:“所以你答应他来参加?”   秦楝白了他一眼:“所以我跟他传达了一下梁觉星的现状的,人挺好的,一点儿没想他,让他死心吧。”   宁华茶叹口气:“那家伙不会这么放弃的。”   “嗯,听说他在打听拍摄场地在哪儿呢,按照他的习惯,”祁笑春冷笑一声,“真找到这儿了,估计会带着一堆记者来探班,新闻标题我都能想到,旧侣重逢、故剑情深。”   宁华茶奇怪地瞟他一眼:“你怎么这么讨厌他?你俩好像也没啥接触吧?”   祁笑春面无表情:“就是看不惯他那张脸。还有他那个破锣嗓子,听到就恶心。”   ……?   你说的是嗓音被用“金徽玉轸”来形容、拥有顶级音乐天赋、年少成名的赵克吗?   宁华茶有点无语,兄弟,你这个单相思者对爱慕对象的前男友的情绪是不是有点过于情真意切了?   你连个前男友都不是,你俩甚至不算情敌啊?   祁笑春皱起眉头:“难道你不讨厌他?”   “一般吧,”宁华茶想了想,“哦有一阵儿是挺讨厌的。就是一个月他买七次广告,天天一看热搜就是狗仔在那儿从牵手的姿势到衣服配饰、从吃完的餐厅到路过的首饰店、三百六十度从头到脚每个点都能挖出深意预测他们婚期将至的时候。”   那时候他是真的很烦。   不止是烦,而且是恨。   没有明确目标的那种。   恨狗仔、恨赵克、恨梁觉星、恨自己。   恨自己是个贱人,为什么被甩这么久还忘不了她。看标题就知道新闻内容是什么,却还管不住手贱非要去看,看见她的名字就想点进去、看看她的最新动态、看看她最近发生了什么事,然后看到她和别的男人亲密牵着手的照片,气得想像只被锁在笼子里三个月没有出去放风过的疯狗一样,张着嘴用獠牙把整个世界都xx地咬烂。   爆发的顶点是娱乐账号发了一篇语气很真的报道,报道里面附了梁觉星和赵克一起看戒指的背影照片。标题是好事将近。   当时他在参加活动的路上,车窗外瓢泼大雨,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劈头盖脸地向他砸了过来。他的耳边是雷雨声,可是胸腔里那颗心脏沉重地跳动所发出的声音甚至比它们还要响。   他忽然意识到之所以他在分手后还会不停地检索梁觉星的消息,是因为他始终抱有幻想,认为梁觉星虽然没有跟他在一起,但是也不会永远地跟任何一个人在一起。   他以为他们在某时某刻还会有可能。   梁觉星还会出现在他面前,向他伸过手,再次接受他。   雨下得太大,其实透过那扇贴了一层防窥膜的窗户除了像已经沉没在海里的雨水已经看不清什么,但他就是凭一个模糊的剪影,认出那是梁觉星。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就拉开车门跑了出去。   就像一只走丢了的狗飞奔到自己的主人面前。   梁觉星,你养了一条狗,你要对他终身负责,你不知道吗?   你怎么能这么冷酷?   你有心吗?   然后他被狂奔出来的经纪人拉回车里,避免他再在自己刚被狗仔猜测即将订婚的前女友面前丢人现眼。   淋了一场大雨,烧了三天。   最后一天他在早晨五点醒来,天还是灰蒙蒙的,客厅里亮着灯,橙黄的灯光顺着卧室没有关紧的门缝打进来,他有一瞬间以为当自己走出去时会看到梁觉星。   他在那一刻忽然清醒。   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   宁华茶深深吸了一口,连带着一点空气中漂浮的碎雪一起吸进肺里。靠,那段时间可真难熬啊。   然后他发出一声真情实感的感慨:“赵克确实是个贱人。”   *   梁觉星对此一无所知,小冯带着使命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和周渚两个一起往书柜上搬书,有些是大部头,本身就重,时间又久、书页都有点要散架了,得小心地一本一本往上放。   周渚体现了自己老师职业的价值,摆书摆得很有技巧性,梁觉星看了两眼,学会了,两人配合默契地进行举重运动。   这两人不知道自己已经无形中是所有嘉宾里的最勤劳靠谱的标杆性人物,把这个生活漫综干出了一股家政演练的劲头。   小冯到的时候,就看到两个人四条肌肉紧绷的胳膊上下飞舞。   他站在门口默默欣赏,感动,不敢动。   不想跟梁觉星说接下来的话,他本身就挺喜欢梁觉星,而且他妹还是她的铁杆粉丝,晚上会抱着梁觉星的抱枕边啵啵边说“宝宝宝宝宝宝”的那种在法律边缘试探的极限变态粉丝,来之前还专门提溜着他的衣领子让他保证如果梁觉星会参加这次节目、一定要替她要一个亲签回去。   现在这怎么搞,等跟梁觉星说完让她做饭的事儿以后,别说签名了,她估计会骂自己。   小冯看着梁觉星的脸有点发愣,梁觉星骂人是什么样儿?   应该也挺好看吧?   于是忽然鼓起了一点莫名的勇气。   他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梁老师,周老师,那个,到饭点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梁觉星的肱二头肌,思维跑偏忍不住猜测:梁觉星甩人巴掌一定特疼,不是软绵绵那种,是干脆利落的“啪”的那种!   当梁觉星看向他时,他的脸已经提前开始麻了起来。   ……?   梁觉星看着这个没说两句话莫名其妙脸就红的了人,不明所以:“走啊?吃饭去?”   “那个,呃,不是,就是……”小冯拦在梁觉星眼前,牙酸似的吸气,他低头搓手,再抬头看眼梁觉星很酷的臭脸,再低头搓手。   然后终于在梁觉星说:“你是有点儿结巴吗?没事儿,别着急,越急越说不利索,我俩也没那么饿。”以后,鼓足勇气,“您不是特别饿就好,”他冲人勉强咧嘴摆出一个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一鼓作气,“秦导说今天中午让您和陆老师一起做饭。”   ……   梁觉星面无表情。   我?   和陆困溪?   给其他三个人做饭?   小冯赶紧补充道:“秦导说您和陆老师都不会做饭,这样比较有戏剧性。”   梁觉星有点莫名其妙:“谁说我不会做饭?”   吃过她准备的爱心外卖的陆困溪刚到门口,就听到这么一句:“你会做饭?”   “当然,”梁觉星语气理所当然,她看着陆困溪,脑子里捕捉到一点模糊的记忆,“我不是还给你做过饭吗?”   ……?   你给谁?   梁觉星的语气太坚定了,陆困溪有一瞬间甚至开始怀疑宁华茶,然后,凭借他还残存的理智,他将怀疑对象转了回来,“你确定那饭是你做的,不是你把买的外卖装进了咱们家的盘子里?”   安静站在一旁的周渚忽然有些讶异地微微抬了一下眉毛,在听到“咱们家”的时候。   但梁觉星没有敏锐地捕捉到这点用词,她回忆了一会儿,想起来这确实是自己干过的事情,然后语气平静、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地说:“哦,你发现了啊。”   ……   陆困溪觉得自己不该戳破这件事。   有些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的小把戏,完全可以看作是爱人之间的小情趣。   而梁觉星已经非常自然地抛开这个话题:“走吧,做饭去。”   穿过还摆在地上的箱子缝隙,眼尾余光忽然瞥见什么,她没有停、但微微偏头,从这个角度看刚被扔进箱子里的那个相框,那两只鸟……有点眼熟。   她瞥了周渚一眼,按下不表。   陆困溪自觉跟在梁觉星身后,到了厨房以后,就见秦楝已经在了,一见梁觉星进来,立刻安抚性地把一杯温度刚好的现煮奶茶递过去,“大厨专供,别人没有的。”   等梁觉星喝完一口,看她脸色好一点了,开始给人介绍厨房里的各种粮油调料、瓜果蔬菜,最后递上一个平板:“这里面已经存了各大菜系一百零八道菜的菜谱,怎么样,今天中午打算做什么?”   梁觉星接过平板,随手扔到一边,把袖子往上一撸:“不用那个,我做泡面。”   “……啊?”   “啊什么,你这儿不是有么,怎么,只让看不让吃,是你们节目组的道具?”梁觉星从柜子里掏出塑封好的一大提方便面,看了一眼,“正好,五袋,而且还是家庭装,超大量。”   她没再看秦楝,直接赶人:“行了,退下吧。”   转身从冰箱里掏出几个番茄,抛给像一个没收到指令的机器人似的待在原地的陆困溪:“洗好,去皮,切碎。”她说着,想了一下,“对了,你不会做饭是吧?你知道西红柿怎么去皮吧?”   陆困溪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窘迫表情:“……剥?”   梁觉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露出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带点嘲讽,又有点被逗笑了似的,不是讨厌他的那种表情,而是有些包容的、觉得陆困溪这样有点好玩的笑容。   是真心的笑,眼内有潋滟的光闪过,连眼尾都微微弯起,勾出一道小小的褶皱。   秦楝走到门口回头,正巧捕捉到这个笑容,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好漂亮。   是让人忍不住跟着一起笑的笑容。   于是他在那里,站在一个被世俗社会认为是一个家庭重要组成要件的厨房门口,在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和燃气打着了火苗燃起的声音中,自己也不懂自己的,也跟着笑了一下。   可这场景分明跟他毫无关系。 第16章 1/n   梁觉星靠着柜子, 指挥陆困溪用夹子将番茄夹起来放到凉水下冲。水柱射到刚才被热气熏开的十字切口上,没用剥,软烂番茄表皮就自动分离成四瓣, 几乎被能直接被水冲掉。   陆困溪将袖口折了两折、挽到小臂,那股常年包裹好的禁欲克制的气质消散了一些,腕骨突起一点、小臂肌肉形状优美, 流动着隐约的色气, 还有一股难得有些松散的家居感。   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却十分认真郑重, 像在处理一道重要的问题, 微抿着嘴唇,低垂的睫毛略微颤动,像刚刚停留栖息下来却有些不安的动物的羽翅。   他之前拍过的某部电影里有切菜的镜头, 绿杆蔬菜, 横切四段并拢后,用刀切成半根手指的长度。他为了那个镜头专门练了两天,所以虽然还是不会做饭,但是切菜的起势倒没有问题, 手指指腹按压住菜,手指弯曲用关节处抵住刀身。   梁觉星在旁边指挥, 要他把番茄切丁:“切碎一点。”陆困溪说好, 手下动作起先有点慢, 后来渐渐熟练, 切出哒哒哒的连贯的声音。   看着陆困溪切得差不多, 梁觉星打火烧锅, 热锅冷油、鸡蛋在锅沿一磕, 单手掐开蛋壳, 对着锅内两指剥开, 让蛋液安稳滑进去。   调火、翻面,将五个圆圆的煎蛋用锅铲铲进一边的盘子里,正好接上陆困溪的番茄块。   厨房这里准备的番茄正合适,调小火,用锅铲翻弄着轻轻按压碾碎,很快炒出沙,汁液慢慢渗出,再挤进去一点蕃茄酱。   梁觉星拧好蕃茄酱挤压瓶的盖子,递给陆困溪:“接点水给我。”   陆困溪没明白水的用途,用水杯给她接了半杯,梁觉星刚要接过杯子,笑了一声,无奈地皱着眉头看他:“用碗,多接点,我要加在锅里,煮面用的。”   陆困溪恍然大悟:“……哦。”   把水杯随手放到一边,转身拿碗去接水,结果忙中出错,胳膊肘碰到水杯,将它从灶台上撞了下去。   陆困溪感觉到胳膊传来的触觉意识到不对,赶紧转身弯腰去捞。而梁觉星眼尾余光瞥见杯子滑落,俯下身去接水杯的动作几乎和他同步。   于是在同一时间,陆困溪握住了杯身、而梁觉星隔着杯子握住了他的手指。   “叮!”   梁觉星抬头,赫然一个1/n。   ……   ……?   梁觉星脑子里闪过跟陆困溪重逢第一面时陆困溪看自己如看陌生人的冷漠眼神、闪过陆困溪独自坐在会客厅的椅子里身前的大雪飘飘洒洒像爱情电影的悲剧终章、闪过他们两个走在昏暗的楼梯上他对她说出见面的第三句话问候她是不是死了。   ……真是合格前任。   又想起【甜美恋爱指南】里那句兴奋的毫无道德感的用法提示“触碰、拥抱、接吻,这些戏码我都喜欢,当你们足够亲密时,你就能知道谁才是你的真命天子。”   “触碰、拥抱、接吻”   “触碰”   “拥抱”   “接吻”   这几个词开始在她脑子里转圈。   然后宁华茶的大脸突然出现,瞪着那双黑咕隆咚的狗眼开始捉奸。   秦楝挂在嘴边的那句“婶婶”也开始加入排列组合的队伍。   “触碰”   “婶婶”   “拥抱”   “我叔叔”   “接吻”   “你们俩干嘛呢?”   ……一只小猫无所谓,很多只小猫真的有点麻烦。   而梁觉星真的很讨厌麻烦。   她的第二反应是盯住那个该死的1/n。   这种标号不可能是无意义的,所以她一直猜测当她找到全部男主可能人选后,提示里的n就会变成一个具体的数字。   4个人,这是她根据现居在这个房子里的全部参与者的人数做出的判断。   所以她以为当她找到第四个人的时候,那个提示符号就会变成4/4。   可是竟然不是?   这个n到底是几?   喜欢看修罗场的【甜美恋爱指南】到底认为多少人凑到一起的局面才可以称作是修罗场?   不是、到底什么叫修罗场?   梁觉星突然开始走神,而且脸色十分难看、像对什么东西十分厌烦似的,陆困溪吓了一跳,单膝跪下急忙凑过去:“梁觉星?”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摸上她的侧脸,“你怎么了?”   梁觉醒的视线下移,她看着陆困溪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钻石……”   ……?   陆困溪没懂,什么钻石?你想要钻石?   哪种钻石?蓝钻还是粉钻?   苏富比新拍了颗异形钻你会喜欢吗?   他忽然想起存放在德国某家银行地下一层保险柜里的一颗钻石。   那是当年他和梁觉星谈恋爱第二月时拍下来存放进去的,他在拍卖行图册里看到它第一眼时就想,这个做求婚戒指的主石一定很好看。   那枚戒指的设计图在他看到梁觉星和宁华茶恋爱消息后的某一天被他撕成碎片冲进了马桶。   陆困溪回忆起过去,像是放弃了什么坚守了很久的东西似的叹了口气,很轻地用拇指指腹安抚性地抚摸梁觉星的鬓角:“梁觉星,我……”接下来的内容对于他来说似乎难以说出,梗在喉头片刻,他才有些艰难地跟人解释,“我是单身。我们分手以后……”   梁觉星没懂他的欲言又止、未尽之意,她看着他,微微挑眉示意人说下去。   没有意识到他们此时距离很近,呼吸间湿热的气息相触,是个非常暧昧的姿势,如果陆困溪再靠近一点,他们的鼻尖会亲昵地碰到一起,适宜顺理成章地接上一个吻,柔软的温热的吻,唇瓣贴着唇瓣,而后慢慢舔/舐含吻,要用舌尖将对方一点点濡湿,弄得湿淋淋的。   陆困溪的目光从她的眉眼处滑下,落到她的嘴唇上,因为潮热的蒸汽,她的唇瓣显得非常红润,睫毛下垂,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还做饭吗?”   在某一刻,梁觉星被灶火的热气熏的有些滚烫并因此而显得更加柔软的脸很轻的像一根羽毛一样从陆困溪的掌心滑过,他不自觉地收拢手掌像要握住什么,但他很快意识到那是某种他无法挽留的东西,于是他的手只能无措地停在半空中,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神色自若地将手收回。   “嗯?”梁觉星没懂他这个突然的转折,但没在意,“做啊,”她站起来,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给你……多煎个蛋吧。”   当个示好,挽回一点前任。   没意识到陆困溪甚至不需要这个煎蛋,只要她的一个眼神就可以。   周渚进屋想拿瓶喝的的时候正好赶上这一场景,察觉到两人间有些不对的氛围,他十分有分寸地停在门口,表情有点尴尬。   他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   但梁觉星已经听到他戛然而止的脚步声、转头看向他,神态倒是十分自然,好像刚刚和陆困溪暧昧贴近的人是周渚。   “那个……”周渚示意性地看了墙角的摄像头一眼,“你们可以去旁边的小储藏室,那里没有监控。”   陆困溪听出他显然误会了什么,但是出于某种原因、没有解释。   而梁觉星完全没有注意到陆困溪那些微小的举动,也没有意识到周渚对他们俩的猜测,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周渚一眼,秦楝变态到恨不得在他们几个人的房间里装摄像头,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注意到厨房的储藏室里没有监控。   她轻轻敲击了两下垂着的食指和中指,如同叩击某段旋律。   周渚是个大部分时候相处起来非常舒服的人,他的周到、客气、礼貌让人感觉温和而无害,梁觉星相信这不是他试图刻意在镜头面前或者自己面前装出来的假象,这一定是一种长期养成的生活习惯,他在生活中显然就是这种人。   但周渚对秦楝有些古怪的态度、周渚对这栋房子隐约的熟悉和没有刻意隐藏的对自己的诱导,这些似有所无的秘密又让他显得矛盾而危险。   骰子差点在她手指间出现。   她怀疑这次的点数还是1.   她总是运气很差,所以不能轻易动手。   现在出来的疑似目标人选是秦楝、宁华茶、祁笑春和陆困溪,如果n是5不是4的话,最后一个人就很可能不是工作人员,而是最后一个嘉宾——周渚。   如果喜欢【甜美恋爱指南】讲逻辑的话。   如果周渚不是,那【甜美恋爱指南】应该去补习一下初中数学规律题。   陆困溪打断梁觉星直对着周渚的目光,他将盛着水的碗递给梁觉星:“喏。”说完看了周渚一眼,“你来干嘛?”   周渚自己走到冰箱边,拿出一瓶乌龙茶对陆困溪晃晃,用实际行动回答。   陆困溪盯着梁觉星煮好面饼,拿起残留在台子上的蔬菜包准备撕开:“之后加这个?”   梁觉星扫了一眼:“不要那个,里面有香菜。”   陆困溪不喜欢吃香菜。   陆困溪动作一顿。   梁觉星总有这种无意识的小细节,让人意会仿佛她还在意自己。   反复被这一点吸引的陆困溪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记忆只有七秒的鱼,明知会被人剖腹,还是要去咬钩子。   他没有看梁觉星,只是低头看着手里塑封的蔬菜包,睫毛低垂遮盖住眼内的神色,半晌,他将装着各种脱水蔬菜的简易袋子扔进一边的垃圾桶里。   非常轻的一声,如同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惊扰任何人。   梁觉星叫住准备走的周渚:“周老师,把那两把小油菜给我。”   她以为周渚会直接给她,没想到周渚拿出来以后沿根蒂将叶片撕开,站在水池边把叶子清洗干净、用厨房纸擦干净后,才递到她手边。   梁觉星假装不经意,抬手握住周渚的几根手指。   周渚愣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她。   同一时刻,CD提示蹦出来:【前一个有点好吃,我还没有消化好啦】   梁觉星无声地啧了一声。   陆困溪冷着脸突然出现,从周渚手里抽出青菜:“还不走?”   “啊?哦。”周渚收回还沾着一点水渍的手,将手背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拳头。   周渚出去的时候带出了饭做的差不多了的消息,于是没过两分钟,宁华茶几人排着队进来端碗。   声势浩大、态度端正,给予了这份泡面足够的尊重。   大家已经互通了厨房里这俩人不会做饭的消息,看到主食是泡面的时候毫不意外,倒是吃第一口的时候,因为味道与预想不同,都愣了一下。   祁笑春翻出汤里的番茄打底,挑起眉头:“梁觉星你会做饭啊?”   “……”梁觉星,“不是,到底是谁在传我不会做饭的?”   流言源头宁华茶不语,只是一味低头猛吃。   秦楝本来只想看个热闹,现在真有点好奇:“婶婶,你不能偏心,我也想吃你的煮的泡面。”   ……?   这是什么好东西吗?   梁觉星摊开掌心,毫无保留地向秦楝展示,“这是泡面,学名方便面,英文名Instant Noodles,从名字可知,这是一种简便素食,也就是一种可在短时间之内用热水煮熟或泡熟食用的面制食品,配的调料包成批生产,味道普通寻常。”   “如果我这么讲了你还好奇,可以现在去橱柜里拿一碗杯面,加热水、盖三分钟,味道相差不大。”   秦楝听了,但没有听:“嗯,所以婶婶,你真的偏心。”   梁觉星现在忽然对秦楝有点理解了,这人心理上多多少少有点不够健全,像缺了一根并不重要的螺丝的机器,平常都能正常运转,但偶尔会突然抽风。   遇到这种情况可以像在商场突然躺在地上的小孩子的家长,你站在旁边为他鼓掌,他过五分钟会自己起来的。   于是梁觉星没再多说,夹起煎蛋叼住,从碗里用筷子卷了几根面条放进盘子里,再浇一点汤,推给秦楝,冲他一抬下巴:吃吧,熊孩子。   吃完给我长点亲密值。   熊孩子不患寡而患不均,吃完几根泡面心满意足,终于偃旗息鼓不作了。   倒是宁华茶突然想说什么,梁觉星敏锐察觉,飞了他一眼:“闭嘴,吃饭。”   这顿饭吃的有点累,快吃完的时候陆困溪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说话的语气很随意,但是说出的内容非常清晰,力保让桌子上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梁觉星,不是说要给我加一个煎蛋吗?”   宁华茶这下闭不上嘴了:“凭什么他可以多吃一个煎蛋?!”   ……   你听听你这话像话吗?   你是幼儿园小朋友吗?   梁觉星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打人,像个幼儿园老师一样地跟他讲道理,“因为陆困溪今天中午为了这顿饭付出了辛苦劳动。”   宁华茶不满:“我也可以劳动啊?我今天上午铲雪干得活儿还比他多呢?”   梁觉星深呼吸,心平气和地回答:“干得好,所以你想要我给你脑门上贴一朵小红花吗?”   这是一句嘲讽,在场各位全都听出来了。   但宁华茶面不改色,他说:“要。”   梁觉星气笑了。   宁华茶和祁笑春去洗碗的时候,一人脑门带着一个巴掌印。   祁笑春脸上本来没有的,但他先是跑到宁华茶眼前感慨梁觉星的手力道均匀、把这个巴掌印打得特别匀称,后来又溜达到秦楝身边,问他你婶婶这么明显的区别对待你不说点什么?   于是梁觉星也给了他一下。   秦楝本来抱着胳膊边看他俩擦灶台边吃吃笑,忽然间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正站在桌边不紧不慢地用纸巾擦掉桌子上一点污渍的陆困溪:“好家伙,你这……二桃杀三士啊。”   他看着餐厅里这几人,忽然开口:“咱们打桥牌吧。”   正好四个人。   陆困溪将脏污的纸巾握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抽出湿纸巾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擦拭干净,然后他抬头对秦楝微微点了一下:“可以。”   周渚没提反对意见。   梁觉星犹豫着长长地嗯了一声:“好久没打了,有点忘了怎么玩了。”   秦楝:“从哪儿开始忘了?”   梁觉星露出谦虚的笑容:“从叫牌。”   秦楝笑起来:“没事的,婶婶,跟我做队友吧。”   没做成。   四人公平抽签,梁觉星东、秦楝南、陆困溪西、周渚北。   梁觉星、陆困溪一家,秦楝、周渚一家。   秦楝去拿牌,三人先找各自的座位,擦身而过时,陆困溪轻笑地对梁觉星调侃:“手牌好坏还会看吧?”   梁觉星瞪他一眼:“我叫牌技术很粗糙的,到时候你能懂我的意思吗?要不你直接看我的眼神呢,如果是……”   三人已经坐下,周渚正在他们两人中间,闻言敲了敲桌面,表情有点无奈:“我说,耍赖可不好啊……”   四人各自十三张牌到手,陆困溪翻牌前又问梁觉星一遍:“真的不怎么会打?”   梁觉星抬眼看他,对视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回答说真的。   陆困溪说好。   秦楝已经在跟周渚确定:“二盖一?”   周渚说可以,又看向梁觉星:“你真完全忘了?”   梁觉星点头,一脸诚恳。   周渚明显道德感比秦楝和陆困溪强一点,因此有点犹豫:“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恃强凌弱了?”   “是吗?”秦楝看向陆困溪,双眼弯着,语气很欢快,“陆老师是弱势方吗?”   陆困溪很轻地挑了一下眉头,神态轻松、好像没什么所谓:“没关系,我们有恋人之间的信息交流方式。”   “前任,”秦楝更正,然后赞扬陆困溪,说“好,你这个大言不惭的样子我特别欣赏。”   梁觉星眼神里茫然,我们之间有什么信息交流方式?   她看陆困溪一眼,低头翻开牌,只十三张,一眼就看遍,5521、典型的非均型,其中一个花色五张里有A有Q,可以定将牌。   只是不知道陆困溪怎么样。   接下来叫牌阶段,就要跟陆困溪互相交换牌情,透露她的情况,同时跟对方确认,你呢?   具体怎么做她没想好。   说忘了怎么叫牌,就是真忘了怎么叫牌。   周渚开叫1H,梁觉星扫陆困溪一眼,争叫1S。   秦楝笑了一声,他一手握着牌,悠闲地靠着椅背,翘着的脚尖轻轻晃了晃,笑眼看向梁觉星:“梁老师打牌风格还是很明显的。”   宁华茶和祁笑春出来的时候,就见陆困溪正一打二。   陆困溪坐庄,梁觉星是明手,手中的牌全部摊在桌子上,按照陆困溪的指示出牌,陆困溪一人控制两手牌。   庄家,叫牌结束时,最后一个叫牌的人,陆困溪最后叫到7S。   秦楝都为他鼓掌,说你真是好魄力,叫牌到最后他开了一瓶霞多丽,用杯底轻磕桌面一下:“希望你靠的是精准的判断力,而不只是积极的心态。”   陆困溪语气平稳:“嗯,你不懂了吧。”   “?”秦楝,“不懂什么?”   陆困溪对他微笑:“恋人之间的信息交流方式。” 第17章 大满贯   秦楝微微眯起眼睛, 他眉眼轮廓深,睫毛又长得密,此刻眉眼间颜色就显得格外浓郁:“你应该对我叔叔保持一点尊敬。”   “是么, ”陆困溪眼皮一撩,嘴角的笑意残存,那种有些轻蔑的、漫不经心的笑容, “你对他有尊敬吗?”   话题中心人物梁觉星没听, 此刻祁笑春和宁华茶正一左一右倚靠着她的椅背、和街边正午时分的老大爷似的看人打牌, 一个咔嚓咔嚓嚼薯片, 一个咯吱咯吱啃苹果,梁觉星感觉自己好像在一个耗子洞。   三人打牌风格明显,陆困溪冷锐直接、周渚温和迂回, 而秦楝连打牌都有表现欲, 是那种即便参加葬礼、dress code是全黑,也要用在太阳底下能发出七彩光芒的黑欧泊做纽扣的人,黑伞一打开,每根伞骨上都坠着一串闪光的碎钻。   宁华茶观摩了一会儿, 得出结论:“他们仨这牌打得挺快。”   “嗯,他们三个都记牌, 算牌也算得很快。”梁觉星实在忍不了了, 她抬手按住俩人的手腕, “你俩别吃了, 拿两副牌过来咱们仨打斗地主吧。”   “你行吗?”祁笑春嘴上问着, 身体已经迅速去找牌, 根本不在乎梁觉星的回答, 行不行的, 话已至此, 还能再把梁觉星还回去?   于是梁觉星一人挑两担,稳坐中间。祁笑春和宁华茶两人打牌打得热闹,梁觉星迅速融入本场风格,打炸弹要有气势,捏着四张牌直接甩中间。   她冲两人挑眉,问要得起吗?   模样仿佛已全身心投入这边。   但是当听到身后周渚打出一张垫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楝同时抬起眼睛看向正对面的周渚,语气似笑非笑的:“周老师,咱们是队友。”   周渚表情如常,仿佛不觉得自己出错牌:“我知道。”   梁觉星和陆困溪对视一眼,陆困溪一手放在大腿上、一手握牌,姿态游刃有余。   她回过头来,就见宁华茶正盯着自己:“梁觉星,你不专心。”   “你还在记那边的牌?”   “嗯,前面算好后面就不难了,懒得停。还有,这不叫不专心,这叫先来后到,”梁觉星边纠正他,边扔下三个k带一个7,手指敲了敲桌面,“地主要赢咯。”   内部时合时散的祁笑春和宁华茶输了。   团结若隐若现的周渚和秦楝也输了。   庄家Big Slam。   大满贯。   陆困溪叫牌叫到7阶,赢了13墩。   梁觉星拿起酒杯跟他轻轻一碰,淡金色酒液在杯中晃动:“恭喜我们。”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梁觉星喝杯底最后一口残酒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利落,一点没有醉意,十分潇洒,像上战场前喝送行酒,酒杯放下、昂首就去杀人。   陆困溪看她一会儿,十分优雅地举起酒杯,从容不迫地一口饮尽。   周渚已经开始收牌,他手指细长、理牌的动作非常熟练,显然是打牌的老手。秦楝仰靠在椅子里,目光从他手上滑过去、落到陆困溪放回桌上的空杯上,冷笑了一声。   梁觉星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一场牌而已,这么争强好胜?又没赌什么东西。”她说着,微妙地一顿,话头自然而然地转移,“哦我忘了,是有赌注,我们赢了今天下午就不干活了。”她十分有义气,用手指围绕全场划了一圈,“我们五个。”   ……?   秦楝拧起眉头:“梁觉星,谁跟你约的这个赌注?”   梁觉星语气自然:“你啊,”说着,往边上一偏头,“是吧,周老师?”   周渚很轻地笑了一声,他把手里的牌拢好装回盒子里,对梁觉星颔首,面不改色地做同谋:“是。”   秦楝不想说话,抬手对梁觉星竖起拇指,出门去透风。   梁觉星和周渚一起去放牌,回来的时候正好路过“清扫任务”之一——那个舞厅。   虽然说今天不干活了,但既然路过,正好看一眼。   门关着、但没有锁。两人一边一扇、一起将门推开。   一片漆黑。   陈腐的气息和被门卷起的尘土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片刻后,气味溢散、灰尘降落。   走进屋里,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人几乎同步,直接走到窗前,将合拢的厚重绒布窗帘拉开,光色一打入,屋内总体仍旧昏暗、但总算清楚一些。   站在窗前,一眼看到的是对面墙面上的巨幅油画,占据了整面墙,色彩浓重,上下明暗对比强烈。画面中心是身披金甲、手持剑和十字盾牌的大天使米迦勒。   “《堕落的天使》,”周渚走近,“描绘了天使与恶魔的激战,率领反叛天使对抗上帝的路西法,被大天使米迦勒击败并逐出天堂。上半部分、是光明的天使,下半部分,”他顿了一下,“是黑暗的恶魔,原画画家将它们画成一些半人半兽或者昆虫模样的怪物,用极其夸张的丑陋象征堕落、罪恶与混沌。”   “但是这副……”   他没有说完。   眼前这幅油画中,沉没在黑暗之中的画作下半部分的恶魔,是与天使相似的人类躯体,不同的是,用以描画他们的,是暗沉的深红色。红得近乎于黑,像暗沉血渍的颜色。   其中流动的线条甚至像他们的身上有血液流淌。   不,不是。   梁觉星走近,那些从恶魔身上像血管一样延伸出来不断蔓延垂落到底部更浓重的红褐色中的,是那个她在楼上见过的《伊凡雷帝杀子》仿品中像植物藤蔓的符号,周渚昨天说这符号代表着……生与死的连接。   周渚走到她身边:“这个符号很像荆棘冠的变体。”   “荆棘冠?”   “嗯,是基督教中重要的宗教符号之一,代表耶稣在受难时所承受的痛苦和牺牲。”   梁觉星想起来:“哦,我好像看过这个说法,耶稣受难时,罗马士兵用荆棘做成刺冠戴在他的头上,用以羞辱和折磨他。”   周渚点头:“因为耶稣复活,有些人也认为荆棘冠象征着死亡与重生。”   生与死的连接……   “而且这个形状,”周渚抬手虚虚顺着枝蔓描画,“不觉得像蛇么?”   梁觉星挑眉,了然道:“欲望与诱惑。”   无论是圣典中还是希腊神话里,总是如此。   她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周渚:“今天收拾出来的那个画框,上面的两只鸟是什么东西?”   周渚沉吟片刻,轻声回答:“或许我该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梁觉星直视着他,眼神带着一点压迫感:“不,我知道你知道。”   周渚轻笑一声:“应该是斑鸠和雏鸽。”   梁觉星微微皱了皱眉:“有象征意味吗,代表……和平?”   “不一定,很多东西在不同教典里有不同解释,”周渚已经转过头去看房间的其它东西,“斑鸠和雏鸽放在一起,在创世纪15:9中,是祭品。”   “祭品……”梁觉星屋子里那个黄铜挂钟外壳上,是铜鎏金的两只小鸟,垂着脑袋,非常温顺,她想象着它们的姿态,微微歪了一下脑袋。   这间房子用作舞厅,因而整体很空荡,中间偏角落的地方放着一台盖着白布的钢琴,另一端靠墙的地上则堆放了很多东西,也都用白色防尘罩盖着,梁觉星没有掀开,隔布摸上去、顿了一下,是有些柔软的、毛绒绒的手感。   “先走吧。”她收回手,回看整间屋子,半空中尘埃仍在缓慢浮沉,这里曾经的舞步、音乐、欢声笑语都已沉寂,但那些由人的生命力所延伸出来的东西并没有完全消散,仿佛只是被短暂的封印起来,就藏在这个屋子的某处,又或是这些白色的防尘布下。   在某刻、某个夜晚,脚步声与人语声会突然响起。   像被记录下来的旧影像,多年后被按下播放键。   从这间莫名像是散发着福尔马林组织固定液的标本瓶的房间出来,梁觉星觉得自己需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一出门,正看见秦楝。裹了件拖到地上的黑色双排扣大衣,随意靠着墙面,牙尖咬着烟蒂,一根烟已经抽到尾声,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隐约缥缈的烟雾中,脸色苍白、睫毛漆黑。   听到脚步声,他偏头扫她一眼,睫毛在空中一掀、眼部线条非常旖旎漂亮,眼内则是一片冰冷淡漠的水色。   过了一会儿,他取下烟来两指掐灭,眼尾冲下一弯,对梁觉星摆出一副惯常的笑容——那种好看、但显然没怎么走心的笑容,是那种名利场中常见的表情,空气中漂浮着浓郁的香氛,迷迭香、鼠尾草、雪松、再混杂一点草药的香气,水晶吊灯像这个世界不存在黑夜一样发出璀璨光芒、和香槟里漂浮上升的气泡相映成趣,这个人就在这片梦幻光影里站着,气质完全融入其中,就像这整个房间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其中任何一个端着酒杯的人都是它分裂出的一根触手,然后他对你摆出这种微笑,你就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用信。   “婶婶,”他说,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假意嗔怪,“你联合外人欺负我。”   “别扯那套,咱们是对手,你遵守一下游戏规则。”梁觉星看着他,有点奇怪,“一场牌而已,你跟陆困溪怎么争锋相对上了?”   秦楝挑眉:“你不知道?”   “……?”梁觉星:“我应该知道?”   秦楝盯着她,仔细辨认她的神色,半晌,嗤笑出声:“你知道陆困溪为什么会来参加这个节目吗?”   “我不知道。”梁觉星想了一下,诚恳回答,“我没想过。”   “对,你没想过。”秦楝嘴角噙着笑意。   你没想过,是因为你不好奇,你不好奇,是因为你不在乎。   你这个置身事外的样子真的……太冷酷了。   太冷酷了梁觉星,所以让人觉得无力。像几万光年外传来的光束,看到时就已自知无法捕捉。   “你知道陆困溪的家庭背景吧?”   梁觉星回忆了一下娱乐八卦杂志那些漫天飞舞上不封顶的猜测,从其中挑了一个看上去还算靠谱的:“欧洲……贵族?”   秦楝笑了一下:“差不多,他的祖母是有头衔的公主。”   梁觉星意外地挑了一下眉,难得,狗仔还猜保守了。   秦楝:“我们家和他们家也算是相识。你知道的,欧洲那帮王室之间往上数三代都有点亲戚关系。”   “我邀请他的时候跟他说了嘉宾人员,他答应得很爽快,第二天……”   “梁觉星?”宁华茶突然出现,目光快速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往里一甩头,“外面这么冷你俩干嘛呢,我新榨了水果汁,赶紧进来喝。”   梁觉星说行,又问秦楝:“你要说什么?”   秦楝转过身来,看到房内阴影处,陆困溪正站在那里。   笔直,冷漠,仿佛永远保持理智,不会做出疯狂的事情。   他笑了一声,说没什么,我们去喝果汁吧。   确实没什么,只是一个小小的产权变动。   挂了电话的第二天,他听到消息,来源非常凑巧,原房主是他的一个亲戚。德国巴符州一栋城堡的产权在一夜间转移到陆困溪名下,那套房子建造在悬崖上,离最近的有人烟的地方车程五个小时。 第18章 小狗的英雄   几人一起进了餐厅, 祁笑春已经在里面,正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地晃一条链子,听见脚步声转头, 身子歪了一下,链子从手里甩了出去,直直飞向梁觉星。   走在梁觉星身后的宁华茶只看到眼前一道银光闪过, 刚想上前替她去挡, 梁觉星抬手一把抓住。   宁华茶脚下顿住, 刚憋住的一口气喘出来:“祁笑春, 搞暗器?”   梁觉星将握着的手掌摊开,看了看抓住的吊坠,是只黑白相间的杂毛小狗, 有点眼熟:“这狗……”她顿了一下, “陈知雪有只一样的。”   宁华茶回忆起来:“哦,是那只。”   他在某个娱记的公众号上看到过消息,图文并茂,梁觉星头上戴着顶鸭舌帽, 脸上戴着口罩,在一个小区楼底下站着, 狗仔以为能拍到她的新恋情, 结果等了一会儿发现是溜的狗正在一边拉屎。后来梁觉星还跟狗仔打招呼, 从兜里掏出塑料袋, 说你帮我捡屎、我给你拍近照。   评论区里问狗仔后来捡了吗?   狗仔说不然你们以为这几张照片是哪来的?   梁觉星若有所思地盯着小狗吊坠, 还给祁笑春时说真的和我那只很像。   祁笑春接过来, 心想, 当然像, 这就是你那只。   他甚至知道那只狗的来源。   那天他坐在花坛边上, 看见几个手欠的小崽子抓着一只几个月大小的小杂毛狗往水池里扔,小野狗、没人教过它,估计也没碰过水,不会游泳,一沾水就滋哇乱叫,小崽子们在旁边看热闹,看小狗晃着四条小短腿乱扑腾,终于爬到了水池中间的一块突出水面的石头上,他们这时候觉得不好玩了,嘻嘻哈哈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梁觉星路过,看见那只小杂毛狗正趴在石头上呜咽,边呜呜地哭边发抖。梁觉星站在旁边看它一会儿,语气有点无奈,说:“蠢货,你是条狗啊,你天生会游泳的,你怕什么呢?”   小狗瞪着两只黑黢黢的大眼看他,毛都快抖干了。   梁觉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池子里的水半米多深,她高跟鞋一脱进去捞它,小狗很老实,被她夹在胳膊底下也不抖了,伸着脑袋凑过去想舔她脸。   回来以后她把狗放到地上,边拧裤子边给陈知雪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养狗。   陈知雪问她在哪儿,说马上就该到她给制片人敬酒了。   梁觉星很长地哦了一声,明显才想起来这件事,然后说她去不了,“我掉水池子里了。”她顿了一下,给自己找理由,说是狗撞的。   小狗在她腿边围着她转圈,尾巴摇得要飞起。   祁笑春坐在阴影,看着她笑起来。他上午帮人过来送一个剧组道具,说是老物件,在屋子里打开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阴冷的气息顺着盒子往外飘,他转头就走,但还是被跟上,走到花坛的时候一步也动不了,感觉到自己的两条腿被什么东西缠住。   这种事情他从小到大经历过几次,有经验,知道等一会儿就好,等到太阳慢慢倾斜,照耀到他身上的时候就好。   所以他偶尔有这样的经历,独自待在黑暗中,被无形的东西困住,看其他的人正常地生活、正常地走过,没有人能够救他。   可是他看着梁觉星,觉得自己好像那条狗。   你不知道这只蠢货为什么不会像它的同类一样游泳,但你不在乎原因,你会直接去救它,做这只小狗的英雄。   第二天他看到热搜,题目是梁觉星小牌大耍。   祁笑春接过链子,绕了几圈挂手腕上,心想,好,狗还记得,把我忘了。   梁觉星顺手拉开椅子坐他旁边,秦楝走到她身后,用肘支着往她椅背上懒懒散散地一趴,宁华茶给梁觉星递果汁,他自然而然也伸出手,等人往自己手里也塞一杯,看宁华茶瞪自己,他就笑着把下巴往梁觉星头上一放,对宁华茶说谢谢哦。   梁觉星脑袋没动,抬手摸上他下颌,拇指与食指分开,两边掐着用虎口抵住、往上一抬:“秦楝,你下巴好尖。”   秦楝顺着梁觉星的意思抬起下巴,用俯视的姿态瞥了宁华茶一眼。   宁华茶没理他,正观察梁觉星喝果汁的表情,等梁觉星说好喝,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语气轻飘飘地说是么。   梁觉星说嗯,味道和昨晚他们榨的那个果汁差不多。   宁华茶心想废话,就是照着那个配方来的,试了三次,怕被你发现、垃圾桶里的渣子都用纸盖好了。   梁觉星往椅背上一靠,肩胛骨撞上秦楝的手指,问他:“今天下午干嘛?”   秦楝语气轻松:“下午……准备一下晚饭?我们从【一定要和朋友们一起做的一百件事情】里随机抽了一件,抽中的是露营。”   宁华茶:“朋友?”   祁笑春:“一百件?”   周渚:“我以为我们现在差不多就是在露营。”   “不,露营享受的是大家在一起搭帐篷、摆架子、烤肉、吹风,在月光下喝酒、在大自然里回忆青春。”秦楝试图描绘出一副温馨场面,“但你们晚上也不在外面住,所以没有搭帐篷这件事,而且好消息是,后院有个建得差不多了的玻璃花房,天幕这一步你们也可以省下了。”   “……你们真的是临时抽中了露营的吗?”梁觉星深表怀疑,“就算省下了帐篷,别的东西呢?”   “全都有,”秦楝伸长胳膊,做出这江山朕已经全都给你们打下了、爱卿们速速来跪拜吧的姿势,“折叠桌、折叠椅、炉子、烧烤架,应有尽有,保证能给各位提供良好的露营氛围,哦,”他想起来,语气颇为自得,“连配套的秋冬保暖椅套我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事已至此,显然不得不做,宁华茶往外走,路过秦楝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不是没什么朋友?你对朋友聚会的想象力浅薄的有点惊人了。”   秦楝朋友多不多他们不知道,但是钱确实够,包含便携式烧水壶、铝合金煎锅、吊锅这种户外锅具套装买了五套,五斤装的易燃果木炭备了十箱,简而言之,那个原本可以停放三辆车的车库现在已经满了,塞的全是这些玩意儿。   宁华茶把贴着折叠桌标签的箱子拆开,里面是桌身各部件、配件还附带了一套小型装卸工具,他抽出一条侧板看了看,偏头问一边正拆置物架的陆困溪:“影帝,宜家我估计你是没去过了,但乐高你小时候总拼过吧?”   那头祁笑春从袋子抽出了一条三十米长、仿佛没有尽头的灯带,纳闷地看向无所事事地站在门口的秦楝:“这是啥?”   “氛围灯,晚上往那儿一挂,多漂亮。”秦楝很欢快地哼了一段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祁笑春为他鼓掌,说好好好,你真有情调。   梁觉星从杂货堆里挖出个小推车,几下撑开了往地上一放,拉着去厨房装东西。   等所有东西布置得差不多,天已经基本黑了,头顶是一片浓郁近黑的花青色,往外延伸渐渐变薄,在天尽头留下一线夏尔佳蓝。   梁觉星坐在下陷的月亮椅里,看宁华茶站在立式烧烤架前烤肉,陆困溪坐在一边在用煎锅煎牛排,看样子是新学的手艺,程序非常严谨,时不时会用温度计去测温度。   空气里有油飞溅出来滋滋冒响的声音,花房两头的窗户都打开了,冷风从外面吹进来,在炉火处与热空气交融,卷成一团,缓缓升腾起来,再卷着一点烟火气飞出去。   祁笑春在前后左右的玻璃窗棱上挂了几条氛围灯,现在这个空间看起来就像是一辆星星点点充满魔法氛围的南瓜马车。   梁觉星拿起桌上放在复古样式的氛围照明灯边的小水杯,喝了口酒。   这里太阳一彻底落下就冷的厉害,秦楝看了一会儿他们收拾东西,扭头走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个钛制茶壶,里面装了一壶伏特加。   不得不说,确实管用,   五分钟,宁华茶从车库里翻出了取暖炉。   秦楝每次来监工都偷一口酒喝,等周渚和祁笑春把在厨房里做的各种凉菜、水果端过来的时候,一壶酒已经见底。   秦楝说地下室还放了好几箱啤酒,问要不要来点那个。   梁觉星把取暖器往衣服穿少了、一路走过来冻得脸发白的周渚和祁笑春身边一推,说我去拿。   别墅一楼走廊里灯还亮着,但是空无一人,梁觉星穿过一片寂静的走廊,走到地下室的狭窄入口。   门掩着,后面是完全的黑暗。   推开门时发出吱吱呀呀的闷响,走廊的壁灯从身后打过去,能看清一串不断延伸下去的楼梯,尽头处照不到光亮、仍然是暗的。   她摸上旁边的墙壁找地下室灯的开关,墙面凹凸不平、有点潮湿,大概因为看不清的缘故,所以摸上去让人感觉有种诡异的人类皮肤质感,油润、冰凉,仿佛用力按下会有皮肉凹陷。   半天没有找到开关后,梁觉星干脆放弃,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台阶十几级、不算高,但走下去时有些磕绊,因为不知是建造时工料粗糙还是什么、台阶建得并不完全高度一致。   地下室里比上面温度更低,有一股长久不见太阳的阴森冷意,待了一会儿后几乎凝成实质,可以顺着人的小腿往上攀爬。   里面显然没怎么被收拾过,东西乱糟糟地堆成一团,两边还有几排歪斜的架子,上面杂乱无章地摆放了些东西,一眼望去看不出是什么,有些上面已经结了蛛网,看上去陈旧破败。   地下室不小,更远的地方藏在阴影之中。   啤酒并不难找,秦楝买了十几箱,全都堆放在一起。梁觉星俯下身去,准备挑箱喜欢的,这时,一片冰冷的死寂中,她听到很轻的……脚步声。   梁觉星没有动,她保持着微屈身的姿势,无声地捡起脚边一瓶被拆出来丢在地上的瓶装啤酒。   两秒钟后,那个脚步声停了下来。   冰冷的黑暗中,她听到周渚带着歉意的声音:“抱歉,是我,吓到你了吗?”   梁觉星起身回过头去,就见周渚站在楼梯上,他刚走下了大概两级台阶。   周渚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确保梁觉星看清自己后,边往下走边解释:“秦楝说一箱酒不够,非逼着我过来再搬一箱。”   梁觉星嗯了一声,表示听到,然后将手机揣进裤兜里,地下室的暗度陡然变低。   周渚走到她身边,准备跟她一起搬酒,这时,前面架子后突然响起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面上爬过去。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梁觉星抬手握住周渚的手腕、猛地将他往后一扯,同时左脚踏出一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叮!”   梁觉星没有回头,所以也没有看到周渚低头看着握住自己手腕的她的手时,脸上复杂的表情。   他好像有些不解,然后他慢慢抬起脑袋看着梁觉星的背影、她散落的漆黑的头发间露出的一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很白,像什么闪着微光的瓷器,看上去没什么力量感,是不该示于人前的脆弱的东西。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眼内像有微风吹过,一阵起伏很小的涟漪荡过去,又归于平静。   那个声音只响了一下,很快消失。   梁觉星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那边照了一下,黑暗被光柱驱散,架子之后凌乱一片、但看上去没有什么活物。   “你在这里别动。”   梁觉星松开手指,但用掌心在周渚身前挡了一下示意,说完,过去检查了一圈。   没有什么东西。   她回到周渚身边,终于有空看他的上空悬浮着那个标志:   5月5日   人齐了。   秦楝、宁华茶、祁笑春、陆困溪、周渚。   全部的任务目标可能人选。   她的目光从上面滑落,俯下身去搬酒:“没东西,走吧。”   周渚没动,昏暗的光色中,他注视着她,很轻地说:“你之前不是问我,我有没有来过这里吗?” 第19章 他看上去像一只固执的困兽   梁觉星抱着胳膊靠在走廊的墙上, 看着周渚。   两分钟前,地下室里,他跟她说, “我十二年前来过这里。”   昏黄灯光下,周渚的声音被染上一点旧日色彩——依旧轻缓温柔,但有些陈旧阴森。   “十二年前, 这栋房子里死了四个人。”   “当时我还在上大学, 跟我的老师一起各地跑, 目的地通常是一些新发现的遗址, 去研究那些意义不明的符号或文字。”   “来这里前我们例行公事签署保密协议,这都是惯常要求了,新发现的东西总会涉及上报流程、公开权限、知识产权等问题, 但那一次签署的保密登记很高, 所以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   “当项目车辆把我们带到这里的时候,我当然、就更觉得古怪了,很明显,这栋房子并不像什么新发掘出来的墓葬遗址。”   “我记得当时也是一个阴天, 我的老师正在跟驻地项目人员沟通,我站在这栋楼的门口, 面对这个庞然大物, 感觉自己像置身于一艘徘徊在在狂风暴雨里的小船上, 巨大的黑色浪潮翻涌, 船随时可能倾覆, 让你无止尽地坠落进完全漆黑的另一个世界里, 那里全部是你没有见过的生命体。”   “在检查确认过我们的工作证件后, 我们终于走进这个屋子。进去的一瞬间就闻到了一股……巨大的血腥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不是那种新鲜的刚刚发生事故的场地的味道, 而像是一个刚刚吃了许多水果、那些东西在他的胃里还没有消化完毕时就死亡的人,在他刚咽气时就剖开他的肚子,他的肠胃还在蠕动,那些水果泡在新鲜的血肉中,正在胃液的侵蚀下溶解。”   “就是那股东西混在一起的气味。”   “或者像喝醉了酒、把肝脏都一起吐出来的一堆呕吐物的味道。”   “在因为血腥气感到恐惧之前,先感到的是一种本能的恶心反胃。”   “房子里能开的灯都开了,但仍然很暗,像那种使用了几十年的厨房,油渍已经沁进了灯泡里,照出的那种的黄黑色的光。”   “项目人员给我们介绍情况,死的是这家里的四个孩子,年龄不一,有男有女。”   “当时尸体已经被清理移除了,客厅中间的地面上用白线圈出了一片,那一块地面上还留有红褐色的污渍,是沁进地板里的血,粘连在一起、剥离不开的皮肉,和一些别的颜色的液体。”   “我们没有看到尸体,但据他们说,他们发现的时候,四个孩子被绑在一起,跪坐在地上,从他们的身体里……长出了花。”   “不是一、两朵,而是成把的花束,就像在草原上玩、摘下一把野花,那些花一丛丛地从他们的嘴巴里、肚脐里冒出来,像海面上疯狂繁衍的水藻、要争夺空气与生存空间一样。”   “我们之后对房子做了简单的检查,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那几幅画。”   “但项目人员当时的态度有些古怪,他们好像并没有十分在意那些东西,他们给我们留存的时间让我觉得他们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个房子里。”   “当然,故事讲到这里,你应该也发现了,这个故事缺少了一些主角,那四个孩子的父母。”   “之后他们给我们两张车票,说要带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第二天,我们到了隔壁的一个城市。”   “在那里的一处荒郊,我们见到了发现那对父母的尸体的地方。”   “他们给了我们发现时现场的照片。”   “两个人浑身赤/裸,相互拥抱在一起,眼睛睁着,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微笑。”   “尸检结果表明他们死前发生过性/行为,非常癫狂的性/行为。”   “他们的尸体所在的那块地面上,刻有一个很大的能将他们完全圈起的图案。”   “而在那附近的呈环绕状围绕他们的几棵树的树干上,雕刻有你已经见到的那个像蛇一样的符号。”   “这对夫妻的死亡时间,在那四个孩子之前。”   “但绑缚孩子的绳子上面,检测留有他们的指印。”   “所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是有两具尸体像活着的人一样行动吗?当时没有人能够解释。”   “在那两具尸体已经被移走后,有人经过那片区域时,时不时地会发生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比如听到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在身后叫自己的名字。”   “后来他们专门把那里圈起来,并设置了监控系统,一旦有人走入区域内,就会响起提示:您已进入危险区域,请即刻远离。”   周渚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看着梁觉星,长长的睫毛下,眼内一片平静:“我要讲的就是这些。”   梁觉星抬起眼睛直视着她,带着一点探究的神情,但总体来说,十分平静,好像周渚讲的只是一件普通的生活琐事,类似于我十二年前跟家里人来这里过了暑假,那年夏天天气晴朗之类的。   然后她搬起脚边的那箱啤酒,带着人往外走:“那你不该拒绝来这里拍摄节目吗?”   “是吗?”周渚跟在她身后,无所谓地轻笑了一声,“大概因为跟钱比起来,一栋十二年前发生过凶杀案的房子并不算什么吧。我课题组有学生要养,可是项目基金申请起来很难。”   快走到花房,宁华茶已经在门口翘首以盼,看着梁觉星的影子就往外跑,在他跑近之前,梁觉星回头看着周渚,眼神像已经看透什么,语气很冷淡:“那就记住那些靠你毕业的学生,好好地拍完这个节目,然后拿钱走人。”   宁华茶从梁觉星手里接过啤酒,嘴里不停地说着里面已经做好了什么。   周渚跟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很轻地回答道:“我也希望。”声音很低,是一句期望被谁听到、但知道不应该的回答。   这顿饭吃的很热闹,尤其在秦楝中期加入后。   他非要做主持人,带领大家玩了解游戏。   五人按照顺时针的顺序轮流做回答者,每一局由回答者自己抽出问题来源人,要求回答者必须快速回答出秦楝提问的关于来源人的问题。   以此考验你是否了解对方。   这个游戏倒确实只能由秦楝来做主持人,毕竟只有他手上有当初筹备节目组时对每个嘉宾的详细调查资料,根据他们对秦楝的了解,这些资料里显然有一些来源不正当的内容。   此时两箱啤酒已经喝的差不多了,勉强给每个人凑出来一瓶。答对了对方喝一杯、答错了自己喝一杯。   游戏从秦楝左手边的梁觉星先开始。   秦楝定制了一箱礼花枪,玻璃纸碎片上印有他们几个的名字。祁笑春那几串氛围灯刚挂好的时候他就想玩,让宁华茶眼疾手快给按下了。那玩意儿太难打扫。   结果等到玩这个游戏,还是让秦楝找出用武之地,拆了一把礼花枪,扒拉着从里面给每人分出其余几人的名字。   梁觉星从眼前那堆色彩斑斓的玻璃碎片里随便拿起一张,看也没看,直接递给秦楝。   秦楝接过来一看,嘴里发出一声喝彩,笑眯眯地看了陆困溪一眼,然后用拳头咚咚咚地在桌面上敲出鼓点,“三秒倒计时啊!”   “提问!陆困溪获得第一个最佳男主角时,是几岁?”   他越敲越快、氛围被他弄得怪紧张。   梁觉星脸上是那种优等生在考完试时的丛容,其他人在着急忙慌地对答案,她不急不缓地回答:“十六岁。”   秦楝有些惊讶地挑起眉头。   宁华茶在旁边得意大笑,胳膊搭在梁觉星的椅背上:“错了,梁觉星,你对陆困溪的关注真的不够,谁都知道,他得影帝是绞死架那片子,那时候他得有……二十岁了吧?反正肯定是成年了。”   一边的陆困溪没有说话,默默举起酒杯仰头喝光。   秦楝若有所思地盯着梁觉星,脸上带着一点似乎觉得有意思的笑意:“答对了,婶婶真棒,这个问题可……不简单呢。”   宁华茶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陆困溪:“你十六岁的时候拍什么了?”   陆困溪给自己重新倒好酒,在酒花绽开升腾的泡沫声里,悠然回答:“春日救赎,一部在西班牙得奖的小众片子,票房很低,没多少人看过。”他说着,脸上表情平淡,好像梁觉星答对关于他的问题这件事不值一提,但是专门转过脸去看她,语气有点骄矜地说,“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梁觉星给自己剥了两颗花生,很自然地回答:“不是跟你一起看过那片子吗?”   陆困溪很轻地笑了一声,有些宠溺似的:“你看的时候不是睡着了吗?”   那天梁觉星刚拍完一个户外生存类的综艺,回来时候脸色看着还好,他当时不知道她那个综艺拍的很累,叫她一起在家里的小影音室看电影。   两人肩膀相互靠着,起先还偶尔交流两句,后来梁觉星不再说话,他听到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绵长,陆困溪悄悄调整自己的坐姿,让梁觉星的身体慢慢倾斜,最后脑袋滑落到他的肩膀上。   他没敢动,等了一会儿,确定梁觉星确实睡熟后,才小心地用另一只胳膊扯过毯子来盖在她的肩上。   影音室很黑,只有大屏亮着,陆困溪低着头,看那些光像水流一样,缓缓流过梁觉星的眉眼、鼻尖、嘴唇。   他调低音量,一直这样看着她,在那一个小时里他感觉非常妥帖、安稳,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洞穴里,宇宙轰然爆炸、地球还在转动,可时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停止在此刻。   梁觉星在他身边,他感觉自己心里有一点微酸的快乐。   到电影快结束的时候,他看到梁觉星的睫毛动了动,于是他赶紧转回头去盯着屏幕。   几秒钟后,他察觉到梁觉星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听到她假装无事地说:“这个画面拍得挺好看的。”   他在心里默笑,也用那种平淡的讨论的语气回答她:“是吗,谢谢。”   宁华茶猛地攥紧拳头。   梁觉星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发现了啊,她把手里的花生粒给宁华茶分出一颗:“怕你之后会追我问细节,所以后来在飞机上的时候抽空把电影补了。”   她回忆了一下,对陆困溪说:“你演得很好。”   这些年总有人议论陆困溪的几次获奖名不副实。一方面因为他早早获奖,拿奖时过于年轻,经历不多难免让人不忿,另一方面则一直有声音说他拿奖全凭那张脸,说有那张脸,木头演技也能装扮成斑斓美人。影帝这个外号一开始纯粹是用来嘲讽他的。   但梁觉星知道不是。   《春日救赎》电影的最后,是一个两分钟的长镜头,陆困溪饰演的角色从河水里奋力挣脱出来,踩在土地上挣扎着向外走,镜头里那股阴郁潮湿的光色下,水流顺着他的赤/裸的、少年青涩柔韧的身体向下流淌,然后血液混入,让他仿佛裹着一件浓雾般的袍子。   长长的睫毛已经湿透了,水光下他的眼瞳漆黑,眼神像一只从围捕下逃生的动物,尖利的血腥被水流冲刷干净,疲惫和茫然涌上,但血液里仍旧有什么在燃烧,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镜头最后定格在他的眼睛上,他看上去像一只固执的困兽。 第20章 我可以同时谈五个男朋友吗?   陆困溪看着她, 他的目光像荒野上空的星夜,浮动着一层璀璨而冰冷的光,冰冷一直在, 璀璨那层只对梁觉星。   “我知道,”他说,对她微一点头, “谢谢。”   陆困溪酒瓶里剩下的酒不够再倒一杯, 他绕过中间的宁华茶探身从梁觉星脚边拎起她那瓶, 给自己补了半杯。   宁华茶冷笑一声。   抽签, 抽出了祁笑春。   祁笑春冲着他两手一摊,表示我这人光明磊落,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秘密。又冲他竖起拇指, 表示好好回答, 兄弟你行的。   兄弟不行,兄弟听到的问题是:“祁笑春上一次染的头发是什么颜色?”   ……?   ?????   宁华茶盯着祁笑春那一头蓝毛,秦楝还在那边咚咚咚地敲桌子,他心里是马赛克马赛克马赛克。   他之前跟祁笑春是认识的, 祁笑春这人很奇怪,这人这些年一直在娱乐圈边缘似有似无似进似出地晃悠, 工种干了不少, 似乎跟谁见面都能聊上两句。   但……他之前不是蓝毛吗?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 宁华茶回忆得越用力, 时间流得就越快。   最后秦楝一锤定音:“宁华茶!喝酒!”   宁华茶一口干了, 祁笑春没用他问, 直接回答:“我之前染了段时间的红毛, 日出江花红胜火的那种, ”他把剥好的一小盘花生推给梁觉星, “大师说能辟邪。”   “……你今年本命年吗?”   祁笑春很欢快地应了一声:“是呢哥哥!”   “……”宁华茶,“滚!”   轮到陆困溪。   抽出了周渚。   他们两个本次节目之前不认识,陆困溪扫了他一眼,基本已经放弃,手把纸条扔到一边,紧接着就十分自觉地放到酒杯上。   秦楝笑眯眯地给他放水:“周老师也不是娱乐圈的人,那我问个难度低的吧。”   “陆困溪,周渚是什么专业的老师?”   ……   陆困溪陷入了很长的沉默。   直到秦楝的鼓声停止,他才皱着眉头看向周渚:“你是老师?”   “不是、哥们,”宁华茶都吃惊了,“我知道你这个人冷漠,但你这么冷漠吗?你们贵族是自带了一层与我们平民百姓隔绝的防护膜吗?”   他夸张地做了一个戳动空气、仿佛那里真的有一层膜布的动作,“外界的消息是被这玩意儿隔离了是吗?”   陆困溪没理会他,十分遵守规则地喝了酒,“我以为你们叫他老师是一种行业惯例称呼。”   祁笑春服气地拍手:“影帝,那些每隔两个月就窜上热搜的说你耍大牌的新闻真是没有冤枉你啊。”   周渚毫不在意,还给陆困溪铺台阶,说这些模棱两可的称呼确实容易误导人。   祁笑春拍拍他的肩膀,说周老师真是个好人。   然后顺手给自己抽了一签。   是梁觉星。   他冲秦楝十分自信地一抬下巴,表示放马过来,包答对的。   秦楝想了一下,问他:“梁觉星的经纪人养的狗叫什么名字?”   这个话题倒是中午刚讲过,只是没有提到狗的名字,梁觉星回忆了一下,狗仔再无聊、也不会爆料一只狗的名字。   于是已经做好不喝酒的准备,不料祁笑春很肯定地回答:“麦十。”   梁觉星愣了一下,问他:“你怎么知道?”   祁笑春很潇洒地耸了耸肩:“喝吧,梁觉星。”   他看梁觉星像只敏捷的小动物似的微微歪头看她,知道从他这里得不到答案,撇了一下嘴,端起酒杯几口喝完。   他就一直这样带着一点得意的笑容注视着她,看她微阖起的眼睛、上下触碰到一起的睫毛,抬起的下巴、脖子吞咽的弧度。   我不止知道那条狗叫麦十,我还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后来我总试图接一些能和你合作的工作,但碰到的你机会总是很少,很偶然一次,我遇见你的经纪人,她正在影视城东四那条街上遛狗,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把狗带到那里,也许是你忽然想它也不一定。   那只狗被你们养的很活泼,在她前面疯跑,于是她也被绳子拽着跟着它追,在后面一直叫它的名字:“麦十!停下!”   好巧,那条狗就在我面前停下了,它仿佛认得我,或者以为我是它的同类,快跑我身前时慢慢停下来,仰头盯着我,然后犹豫着走到我的脚边,低头嗅我的裤腿。   你的经纪人已经不记得我,也正常,因为你不在乎,所以我在她眼里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转头就忘的路人甲。   我蹲下去摸它,它就用它湿漉漉的鼻头拱我的手指,我那一刻想,我和你接受过同一只小狗的亲昵,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问她狗叫什么名字,她大概为了缓解尴尬,介绍了很多,说这只小狗叫麦十,因为刚养它的那几天总是卡着十点钟买麦当劳的早餐,后来它形成习惯,以为这是一件每日必做行程,于是在早上十点钟汪汪叫,提醒该买早餐了人类!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电话里的声音很小,但听起来依稀是你,小狗也听出来了,它突然从我手边跑走,扭头往手机上扑,两只爪子抬着,急的呜呜直叫。   你的经纪人于是把手机开了公放凑过去,我听到你的声音,还是那股淡漠的语气,但听你说话的对象一定能从中感受到温柔,你叫它的名字:   “麦十。”   它汪汪地回应你。   你说:“乖一点。”   梁觉星放下杯子,祁笑春看着她唇边沾着的一点亮晶晶的水渍。   心想,梁觉星,也许我该在你面前做只小狗吗?你感受的到小狗对你的爱吗?   最后终于轮到周渚。   他的手指在一堆亮晶晶的玻璃纸里拨弄了一下,随意地抽出一张。   他看着纸面,有点惊讶、不多,很轻地笑了一下,念出名字:“梁觉星。”   秦楝盯着他,玩味地跳起眉头,然后他笑起来,懒散地往后一靠:“我的问题是……梁觉星最近一次从心理医生那里得到的建议是什么?”   周渚在听到题面的时候就已经放弃,甚至微微皱起眉头,显然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并不合适。   梁觉星等时间到了,把盘子里最后一颗剥好的花生弹进嘴里,无所谓地回答:“她劝我多做/爱。”   是关于灵异任务的咨询,对方评判说她病态追求肾上腺素分泌的效果,结论原话大概是:“这点靠做/爱也能实现。”   有一瞬间桌面上叮呤咣啷一阵杂乱,像被投掷了一枚小型核弹,所有的东西被炸得满天飞舞,精彩纷呈、意义不明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五秒钟后,几个人边清嗓子边收拾撒了的酒杯,梁觉星莫名其妙得瞟了他们一眼,皱眉看向秦楝:“但这个问题你应该不知道答案吧?”   “是啊,我不知道。”秦楝语气很随意,举起手中的礼花枪对准周渚,戏谑地一翘嘴角,“我只是想让他输而已。”   “砰!”   礼花四溅,闪着亮光的彩色纸片在灯光的照耀下缓缓落下。   宁华茶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把吉他,在一个有点迪厅风格的旋转光球下唱歌,他的声音有独特质感,有点冷淡,但很有磁性,像有人在漫不经心地解你的衣扣,有种撩人的性感。   有一小段时间大家忽然开始各自有事情,玻璃花房里只有梁觉星和宁华茶两个人在。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的脸上形成小半阴影,他仿佛又回到那个酒吧,抱着吉他在小小的舞台上独唱。   唱的是他自己写的一首歌,蓝调风格,大意是十二年后回到故乡,心爱的女孩儿已经嫁给他人,他们站在河的两岸相望,这条河流仿佛永远无法渡过。   手指拨动最后一根弦,他在未消的尾音中抬头看向梁觉星:“你既然都知道陆困溪第一次拿奖的电影,那你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吗?”   梁觉星没有回答,她不知道。   宁华茶看着她,片刻后自嘲地笑了一声。他把吉他放到一边,走到梁觉星面前,在她身前跪下,像十分疲惫似的弓起脊背、将脸埋在她的腿上。   “梁觉星,”他说,声音闷闷的,“对我好一点吧,求你了。”   梁觉星俯视着他,半晌,抬手放在他的脑袋上,像撸狗似的摸了一圈,宁华茶的头发很硬,摸起来的手感像一团新买的钢丝球。   宁华茶在她手心停了一会儿,等她不动后,抬起头仰视着她。他的眼睛有点湿,不知是喝多了还是闷的,显得眼球更黑,像是38亿年前、那块围绕着恒星公转的炽热岩石上,在无数亿分之一概率事件的冲撞中、生命在所有可想象的维度里爆发,黑的有点动人。   他就这样双膝跪着、仰着脸,像在虔诚叩拜,请你施舍给他一个吻。   花房门口不远处,秦楝和陆困溪并肩站在阴影里。   黑暗中他们两个的脸像一朵撒金双色碧桃,一片冷白、一片粉红。   过了一会儿,粉红的那片开口,语调轻浮,像哼唱了一句意味不明的歌词:“Der Mut eignet ihm”   陈知雪忽然打过来电话,梁觉星正好出门透气,从桌边走过时顺手摸了一只秦楝的香烟。   没有抽,夹在指间转了两圈,一边接起电话。   信号还是不好,陈知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先问她今天录节目录得怎么样,听她说还好,放心了,抱怨这边的路不好走,雪下得有点深,叫车也叫不到,本来想跟秦楝他们用的那辆运货的车走,结果那车跑得飞快。   在陈知雪絮絮叨叨的声音里,一片很薄的雪花突然落到梁觉星睫毛上。   她抬头,黑色天幕下,下起了碎碎的小雪。   她摊开手掌,看雪花在自己掌心慢慢融化,因为雪片太小,所以甚至感受不清那零星的冷意。   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似乎在说一件寻常事:“我可以同时谈五个男朋友吗?”   【作者有话要说】   Der Mut eignet ihm,德语,秦楝的意思是,他(宁华茶)很勇敢,而你(陆困溪)并不具有这种特质。 第21章 你想让谁当皇后?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陈知雪发出了一声土拨鼠尖叫。   “啊——!”   梁觉星皱眉把手机拿远。   陈知雪身体好、肺活量足够,这一口气叫得很长。到肺里储存的空气彻底用光了,她才停下来, 边呼吸边反思自己刚才是不是理解错了。   “五个男朋友”,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同时”, 可能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同时……谈……五个男朋友……   不是、这也没有误解的空间啊???   陈知雪想明白了, 深吸一口气, 继续咆哮:“梁觉星!你疯了!”   “我告诉你!你别想有这种想法!不可能!一万个不可能!”   “你是不是看什么网上他们发的那种乱七八糟的帖子了?你别信那些东西!现在是新社会了你懂吗?人!是不能选妃的!”   “你也不行!”   “而且就算是皇帝选妃, 也只有一个皇后,你想让谁当皇后?”   “靠!都不用想,肯定是陆困溪!他那副‘感谢科技发展吧你们得以在屏幕上看到我’的死样子肯定是要当皇后的。”   “你要敢让别人骑在他头上, 哪条腿跨上去的他就能砍人哪条腿。”   “不对, 其他四个是谁啊?宁华茶肯定是一个,剩下三个呢?”   “其他两个嘉宾?”   “梁觉星!做个人吧!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那还有一个是谁啊?那帮节目组的人里还有长得好看的吗?”   “我想想……”   “不对……不对!我靠!梁觉星!你搞秦楝?!”   “你疯啦?秦楝到时候你甩不脱的!”   “梁觉星,我跟你说,不行, 这真的不行,没有男的能接受你同时谈五个。”   “你就不能分开谈吗?”   “要不然等节目结束了, 你一个地方一个呢?”   梁觉星听她越说越不像话, 俨然是要违背当代公序良俗了, 叹了口气让她打住:“好了我知道了, 我没要谈, 我就是随口一说而已。”   陈知雪听了, 没信, 认真思索了一番后一本正经地小声跟她嘱托:“要不然你先偷着来, 等木已成舟了, 他们就不好拒绝了。”   ……   你这都教人什么呢?   而且你觉得这偷得了吗?在三百二十一个摄像头底下?   陈知雪还要说什么,正巧陆困溪往这边走,梁觉星打断她,问你还有事吗?   陈知雪欲言又止,梁觉星果断挂了电话。   在通话界面已经关闭五秒钟后,梁觉星脑子里还在盘旋陈知雪发出的那段仿佛人生观被颠覆般的轰鸣。   在这阵轰鸣里,她微微走神,边听陆困溪说,天冷,祁笑春想煮点红酒喝,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边看一片细小的雪花落在陆困溪的睫毛上,停靠在那里。   然后陆困溪眨动眼睛,那片雪花滑落下去。   她收回目光,说好。   走廊里梁觉星跟在陆困溪身后,安静中他忽然开口:“梁觉星,有个问题一直没有问你,当初为什么会和我分手。”   他的语气里疑问的成分很淡,淡到好像已经不想追究当时分手的原因,只想向人阐明,这件事你应该告诉我原因、但你一直没有。   梁觉星一时没想出理由。   说实话,那次任务里每段恋爱谈得都还不错,她对在任务中增加几段恋爱关系并不排斥,就像人无聊的时候想去游乐场玩玩,谈恋爱当然也可以当作调剂。至于陆困溪……他在恋爱期间可以算是个完美爱人。   于是她随手胡扯过来一个借口乱用:“因为觉得你看上去不行。”   ……   陆困溪停下来。   片刻后,他转过身,看着梁觉星,脸上的表情不算冷峻,似乎因为这个原因过于荒诞而觉得有趣,甚至还带了一点笑。   再开口时,语调非常舒缓,如同一段钢琴曲激昂片段前的前奏:   “要试一下吗?”   梁觉星没懂:“什么?”   陆困溪向她跨出一步,他们一时之间彼此间距离极近,近到陆困溪外套上沾裹的那层冷意已被驱散,能感觉到从他胸膛里散发出的蓬勃热意:   “听从你心理医生的建议。”   多做/爱。   他的声音已经有点低沉的哑意,但用语非常冷静,仿佛只是在客观地提出建议。   梁觉星没有躲避,她对着人抬起下巴,微微眯起眼睛,用探究似的眼神慢条斯理地打量着他。   陆困溪坦然回视。   关于陆困溪的所有片段快速从梁觉星脑中闪过,半晌,她用恍悟的、近乎像叹气的语气说道:“你喜欢我。”   陆困溪自哂地笑了一声。   他生来应有尽有,在梁觉星这里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可怜。他这种人,骨头最硬,很难认输、承认弱势,但他对梁觉星说:“是。”   梁觉星有些不能理解:“但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天生以为所有人跟自己一样冷酷,控制感情像控制仪器,需要时打开恋爱阀扭,不需要时关闭,感情随即终止,隔天太阳升起,换身新衣裳再吻新的人。   “梁觉星,你好像不明白,”有一瞬间,陆困溪眼底那层冰冷浮冰退去,露出底下炽热的、狰狞的血肉伤口,“你提分手,是结束一段关系,不是结束一段感情。”   但那点吝啬流露的猩红痛苦很快消失,他再近一步,几乎将梁觉星抱在怀里,他俯下脸去慢慢贴近她、小心地像是在靠近一只刚刚出生的动物幼崽,他们两个人的嘴唇像室外风雪般冰凉,可是从双唇间吐出的气息却是湿热的,像泡进温泉里,潮热的水汽顺着你的肩颈攀上,抚摸你的嘴唇、打湿你的睫毛。   梁觉星懒散地抵靠着墙面,看着他的眼睛,神色有些淡漠,像端居高台的祭祀神象、并不在意你渴求什么,随后睫毛垂下,视线落到他的唇上。   她抬起胳膊,手指抚摸过他的下唇,缓慢地触摸、轻轻的按压。柔软的唇瓣逐渐充斥血色,看上……非常适合吮吻。   她没有拒绝,不知道有没有经过思考,但此时此刻,仿佛可以接受。   陆困溪由着她的动作,张开嘴巴,温热的舌尖舔过她的指腹,而后用牙齿很轻地、逗趣似的咬了她的一下。   他一手搂上她的腰侧,微微歪过头靠近。   “咚咚”   两声闷响。   梁觉星侧头,见秦楝正斜靠在不远处的墙上看着他们,敲出声的红酒瓶还在手里握着。   她抽出手指,满不在意地在陆困溪脸上蹭了一下。   见两人停下,秦楝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好吧,两位老师。我这儿是正经拍节目的,不是给你们……”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梁觉星走到他身边,一手拿过那瓶秦楝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最便宜的一瓶红酒,一手捏住秦楝的后颈,像擎住一只不听话的兔子那样:“秦楝,闭嘴。”   于是秦楝举手示弱,表示好的。   走过陆困溪身边时,他弯着眼睛无声地对他做了一个口型:抱歉。   后来他们出门的时候,正好碰见小冯,说有个摄像头画面断了,得检修一下,急匆匆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往楼上赶。   小冯不愧简在秦楝帝心,修摄像头一事跑得飞快,把门口几人的声音都甩到后头,等跑到二楼时,几乎只能听到一点秦楝笑声的尾音。   在楼梯上转一个弯,身后就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楼梯的灯光昏暗,因为太静,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脚步和喘息声的回响,这种感觉有点古怪,尤其是明知这个空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情况下。   他没有细想,一路跑到坏掉的摄像头的位置,刚才睡前惯例去录像室里扫一眼,就看到有个镜头画面上面一片雪花。这栋楼里安装的摄像头多,偶尔有一两个突然出状况了也实属正常,一般是接触不良这种小问题,就和电脑重启一样,很好处理。   全屋摄像头的位置他都基本心里有数,因此很快找准方向,但往那边走时,他忽然意识到不对。   走廊尽头的窗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顿了一下,但那边没有灯,实在太黑,从窗口透进的一点光色隐约照出那个东西的轮廓,像是……一个人蹲在那里。   “喂,干嘛呢?”小冯没认出是谁,边问边犹豫着向那边迈出几步。   走近些,看清确实是个人,寸头短发、是个男人。   正弓着背面对墙面蹲着,右手一上一下地举动,像是在往墙上刷漆。   小冯一口气刚松下来,又觉得不对,因为对方听到自己的声音没有丝毫反应,而且……他胳膊的举动,一上一下频率不变,看上去十分僵硬,像吊着线被操控的傀儡,不像个有气息的活人。   “……”   他听到那人在说些什么,但声音太小,嗡嗡的,听不太清楚。   “你说什么?”他再走近一步。   这次听清了。   那人在不断重复:   “不能停……”   “不能停……”   小冯感觉从脊椎里窜上一股凉意。   那个人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在反复告诉自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要砌进脑子里。   他停在原地,因为恐惧脑子一时好像被冻住,没有办法思考,只能站在那里无法阻止地听那些麻木重复没有语调起伏的话,让那些词像一堆蚊虫一样从耳朵钻进自己的脑子里。   穿透大脑皮层,在神经细胞团里啃噬、分泌,筑出白色的丝状的巢穴。   等他终于重新感受到自己的手脚时,他看到那个男人僵直着站了起来,他慢慢转过身来,低垂着的脑袋一点一点抬起。   小冯猛地捂住嘴巴。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死死盯着他。   “不能停……老板……说……”   他对着小冯,突然向他走过来,越走越快,像是要扑到他身上:“老板……很有……”   小冯在惊恐间忽然生出一股勇气,他没有逃,而是直直向对方跑去,他不知道自己的两只手碰到了哪里,但他用力将什么东西推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反应过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窗边。   *   这晚到最后大家好像都有点喝醉,秦楝兴致盎然坐在桌子上边谈边唱You Never Can Tell,陆困溪和周渚坐在垂下一角的氛围灯下聊语言学专业的事情,梁觉星裹着毯子翘着脚半躺在椅子里,仰头看着玻璃屋顶上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宁华茶跑过来拉她跳舞,握着她的手邀请她,看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梁觉星于是没有拒绝,任由他将自己拉起来,没什么标准动作,两个人跟着旋律晃动,像草原上两只无忧无虑嗑咖啡豆嗑嗨了的白鼬。   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撞到一起,梁觉星的目光略过宁华茶的微醺的笑脸,扫过其他几个人,祁笑春正托着下巴看炉子上煮沸的酒,水面滚沸噗噗地冒出泡泡,然后他仿佛看到什么东西,突然站了起来,脸上顷刻间血色褪去。   三秒钟后,花房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了下来。   所有人都听到,秦楝手掌按在琴弦上,花房内陡然安静。   梁觉星瞬时甩开宁华茶与自己相握的手,大步横跨到祁笑春身边,一把将他护在身后。   几人同时看向发出响动的方向,只有宁华茶没有理会,他微怔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不可置信地缓缓看向祁笑春。   在被梁觉星掩在身后后,祁笑春的脸色渐渐平复,只是意外地看着梁觉星的背影,等注意到宁华茶的凝视、转头看向他的时候,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他看着宁华茶,有些挑衅似的微微挑起一边眉头。   秦楝若有所思地盯着房子那边,把吉他放到一边,长腿一伸从桌上下来,两手插进兜里:“去看看吧。”   梁觉星回头观察祁笑春的神色:“你还好吗?”   祁笑春拉着梁觉星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搭:“我心跳好快。”   宁华茶扑过去一把把他的胳膊抽开:“你绿茶吧你?你在这儿装什么柔弱呢!”   祁笑春没理他,歪过身子想往梁觉星身上倒,梁觉星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拎直了,说没事就好。   发出声响的地方就在楼的一侧,几人到了之后,却并没有看到地上有什么东西。   此时雪已经下得越来越大,在地上积了一层薄雪。上面甚至没看到有脚印或者其它的痕迹。   梁觉星抬起头来,看见三楼黑洞洞的窗口处,有一个站立不动的影子。   几秒钟后,那个影子消失不见。   秦楝在附近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边走边从兜里摸烟:“没看到有什么东西,”风雪大,刚拿出来就被盖了两片厚雪,烟身斑斑驳驳的湿润,他掸烟灰似的弹了弹,边笑了一声,“那么大的声音,我还以为有人从楼上掉下来了呢。”   话音落下不久,楼门口响起声音。   有人踩着雪地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他们几人站的地方靠近窗户,尚有房间内灯光打出的微光。   等人走进了,看清面容,是小冯。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什么,脸色煞白,他没有看他们,目光先落在雪地上,有些发愣似的,眼球慢慢转动,像在找什么东西,在确认地上什么都没有后,才抬起眼睛来。   “小冯?”周渚很温柔地叫他的名字,“怎么了吗?”   小冯看着他,仿佛才缓过神来,他的目光转向秦楝,定在他身上几秒,秦楝叼着烟,火星在雪中闪烁,微微歪着脑袋,眼内带着一点揶揄的轻松的笑容。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对视片刻,小冯的脸色好了一点,恢复成个活人。   “没什么,”他回答周渚,对他咧嘴笑了一下,“正在上面检查摄像头呢,突然听到有声音,吓了一跳。”   秦楝耸了耸肩,向大门走去:“那就散了吧,看来今晚是没什么热闹可看了。”   “老大,这可不兴说啊,”小冯笑着跟上他,“听上去有点像flag,什么干完这单就去结婚之类的。”   秦楝两手插兜,拖长了调子:“哦,那等这单干完了,我就——”   “就干嘛?”   剩下的几个人也准备走了,梁觉星没动、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扇已经没人的窗户。   风里传来秦楝模糊的回答:“就等人离婚吧。” 第22章 用用我吧   房间里。   秦楝以一个非常舒服的姿势坐在椅子里, 两条长腿交迭着、脚搭在桌子上。   关瑾念叨着的预估收视、投资、流水等等数字从他左耳进去,流淌的b小调奏鸣曲从他右耳进去。   他歪着身子一手撑着脑袋,盯着屏幕上的几个同时播放视频的窗口, 上面是今天不同视角下的某几位嘉宾。偶尔暂停,剪切拖动某个片段进后期制作插件里。   关瑾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提示, “是你的医生, 应该是来让我提醒你今年不要去跳崖。”   “嗯, ”秦楝拖动进度条, 气定神闲地回答,“他怎么不直接打我的电话。”   “需要我提醒你吗,你定了新的雪板以后就拉黑他了。”关瑾盯着那个名字, 叹口气, “我都能想象到他要说的话,Lyrean,不要再去挑战坡度滑那种几乎挂不住雪的雪墙,你的肋骨三年内不能再断一次了。”他按了按眉心, 把工作手机随手放到桌上,出去接电话。   过了几秒, 桌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了两下, 秦楝本来只是无关紧要地扫了一眼, 但看清消息提示内容后, 他若有所思地挑起眉头。   然后他笑了一下, 合上电脑, 扯过挂在一边的外套穿上, 临出门前, 顿了一下, 垂眼看着放在门边的黑色雨伞,半晌,握住手柄拿过。   屋外的雪已经下得很大,被风吹着铺天盖地而来。秦楝没有开伞,拢了一下衣襟,在风雪中闲庭信步。   穿过院子,走到大门时,就看到密密麻麻的雪后,车灯打出两道明亮的黄色光影。   他低头,拂去门锁上的积雪,在察觉到外物触碰陡然亮起的蓝光中按下自己的指印。   “滴”   门锁打开。   趴在车窗上抽烟的男人听到声音,赶紧扔了手里的烟从车上下来,中年男人、一米七多、偏瘦、短发、黑肤。   一脚踩在了雪水里,骂了一声,抬起腿来抖了抖鞋子,快走到秦楝眼前时停了一下,冲人咧起嘴,眉毛两头落下去一点,看上去有点想要求人的可怜劲儿,但是眼里没有,在黑夜里眼睛也是亮的,像草原里亟待捕猎的动物,有种危险的狡猾的气息。   “老板?”他说,咧着嘴,笑嘻嘻的,“一看您就知道,您这样子肯定是大老板。瞧您,跟我们小老百姓多不一样,怪不得呢,是能做大生意的人。”   “这么大雪天,您还亲自出来啦?唉,您瞧我,我也没带把伞。得让您早点回去,淋了雪可不好。”   秦楝没打断他,脸上甚至带着一点耐心的笑,很淡,看上去仿佛脾气很好的样子,在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就显出几分温和甚至柔弱,像没什么原则人,多夸两句、或者威胁,就可以忍让或者退后。   对方说完,停了一下,观察秦楝的脸色,见还好,就转而讲正事:“是这样,之前那笔钱,我确实已经收到了,可是没想到,这两天又出了变故,大刘、您知道的吧,就是那个,他家里人这两天又来我这里打听,我是按您吩咐的,一直说不知道,但他们看上去好像不怎么信,而且听说您是在这儿拍什么节目,这事儿要是他们闹起来,一传开,可就麻烦了。”   “哦?”秦楝洗耳恭听,“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其实我跟他们说话,倒也不是没分量。只是……哎呦,那事儿发生了以后我真的很害怕,说实话,我现在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睡觉,我整个人精神好像都不太好了,好多话说完就忘,有的时候我迷糊的都害怕我跟人说些胡话。我想是不是得去看看医生,吃点药?但现在一进医院就是钱,我哪里负担的起。”   他说着,抬起脑袋来打量房子,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混杂着好奇与恐惧,还有一点无法掩饰的食欲般的贪婪,“你们这里现在……我也不知道在拍什么节目,但是听说人很多啊,大家都挺好奇的,天天都盯着这边。”   秦楝笑了一下,这种笑容很少在他脸上看见,甚至某一瞬间有点像周渚,潺潺流水似的笑容,“我好像听懂你的意思了,”他摩挲着雨伞的手柄,微微抬头看天,“正好,今天是个雪天呢。”   “什么?”对方没听懂,以为秦楝在感慨浪漫天气,“这么大的雪,我们这里也不常见的。”   “是么,”秦楝将伞微微抬高,另一手握住伞身,“那你可真是运气好。”   他话音刚落,一只大而有力的手忽然覆在他握伞柄的手背上,止住他拔出的势头,卡住时机地将那已有趋势的动作按了回去。   秦楝抬头,和关瑾对视。风雪后,关瑾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显得格外刻板严肃。   片刻后,秦楝轻嗤了一声。   关瑾转身看向还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的男人:“接电话,会有人跟你说清楚你该怎么做。”   “你说什么?”对方看向秦楝,“不是、老板……”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起来。   他奇怪地看了关瑾一眼,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名字让他的脸色微变,他犹豫了一下,按下接通键,那边的人语速很快地问了些什么,他只来得及回答“对,我在”三个字,那边又接连说了一串话,这次,他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当那人说出某个词时,他陡然愤怒起来:“不行!你要是敢,我……”对方又说了什么,他喘了几口粗气,胸膛起伏不定,过了一会儿,终于平复下来,他咬了咬后槽牙,对关瑾摆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老板,还是你们厉害。”   秦楝颇有礼貌地站在原地目送人离开,等人车屁股上的两盏黄灯所发出的光被黑暗渐渐吞没,他才可惜地啧了一声,将手中的雨伞随便往关瑾手里一扔,转身走回那栋黑黢黢的大宅:“这么大的雪,下一晚,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关瑾握着伞走在他身侧,语气沉静:“秦楝,你喝多了。”   “是么?”秦楝感受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今晚还挺开心。”   黑暗的园子里,他们两个谁也没有撑伞。一先一后的人影在地面上留下两行脚印,片刻后被赶来的风雪盖住,恢复成平整的雪面。   “老关,”走到房子大门口时,秦楝偏头瞟了身旁人一眼,眼神轻飘飘的,眼尾弯着,但是眼里没有笑意,“去干活吧,毕竟这才是你的工作,我可没付你心理医生的钱。”   这个时间大家基本都已经休息了,整个房间空荡、安静,穿过门厅后,秦楝意外地停了一拍。   餐厅里,梁觉星独自坐在中岛台边的高脚椅上,头顶的玻璃吊灯在桌上打下一圈花朵型的光晕,光圈外延模糊的边缘落在梁觉星的肩上,顺着弧线延伸到还冒着热气的茶杯边。   她靠着椅背,右手随意地搭在桌上,食指一下一下地轻叩着桌面,手边放着一枚骰子,朝上的点数是:3.   “你去哪儿了?”她侧过脸、微微抬着下巴看他,长睫半垂,眼神看着似乎有些厌倦,像看一条捡回来三次又跑丢的狗。   秦楝拍掉身上的雪,边走进去、边把外层缀着的羽毛都已经被打湿垂头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薄荷塘?”他闻了闻,在梁觉星身边挨着她坐下,摸过个倒扣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你的喜好真的跟我很像。”   他手指虚虚握着茶杯外沿,等那股快要侵入骨头的凉意被驱散,才轻松地笑着回答:“出去看看风景,今晚雪下得很大呢,如果不停的话,明天送物资的车可就不好跑了。”   梁觉星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一点,带着一点明知他说谎、但戳破无意义的无奈:“秦楝,老实一点。”   秦楝笑着往她身前一趴,下巴搭在手背上,眼皮抬起让眼睛在梁觉星俯视的角度显得很圆:“这么在意我?”   梁觉星转头、没再看他,将茶杯里的茶水喝尽,语气很平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和说出的内容完全相悖:“因为我想让你活着。”   秦楝没料到这个回答,梁觉星说得轻描淡写,但说的话是真的,她显然不会撒这种谎、但他不明原因,是因为在意么,还是什么?   梁觉星会……在意他吗?   重视,在意,透过眼睛、看进心里的那种?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在梁觉星已经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一把拽住她的衣袖:“梁觉星……”   梁觉星俯视着他,微微挑眉,示意怎么了。   秦楝脸上的表情像在观察什么,但片刻后,那点衡量散去,他眼尾弯起、眼内流动着仿佛有甜意似的暧昧,身体微微后仰、修长的脖颈袒露、做出邀请的姿态:“婶婶,我们才是一家人,如果你需要的话,用用我吧。”   ……?   梁觉星莫名其妙地甩开他:“用你什么?”   秦楝收回胳膊支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抚在自己领口,非常灵巧地、几乎没看清动作、解开了自己的一颗衣扣,露出两截凸起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同时对梁觉星眨了眨眼睛。   ……   梁觉星懂了。   她看着他,完全不在意似的很轻地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还带着一点寒意的脸:“小屁孩。”   抬手将桌面上的骰子收回,骰子滚落进她的掌心,最后停止时朝上的一面是:1.   *   梁觉星醒来前处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里。   像一个画质模糊的老旧电影。   一开始时没有声音。   只有暗沉的晃动的光。   大片黑色的背景下,偶尔闪过斑点似的明亮的金色和血红色。她的视觉不太清晰,视线里所有的东西明明灭灭。   她在某一刻感觉自己好像一条海里的鱼,周围一片漆黑,头顶有一点微薄的光亮,可是不时有别的鱼类从她头顶游动,光影被遮盖、支离破碎。   然后她终于听到声音,嗅觉随之而来。   浓郁到发腻的让人想呕吐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不、甚至不只是鼻尖,是环绕在她周遭、包围住她整个人,仿佛这股气味的来源就是她本身,她好像已经腐烂了,正在汩汩地向外涌出血液,不是鲜血、而是陈旧的腐败的暗褐色粘稠液体,生命力已经褪去,这里只剩一块亟待生蛆、被啃噬殆尽的烂肉。   那些声音低沉而模糊,时远时近,像不断游动的鱼。   然后她终于看清,那些黑色的影子。   是一个个人,他们就站在她的身边,兜帽下他们的脸沉没在阴影之中。   而她仿佛被放置在一张床上、或者类似的地方,平躺着,被束缚住,任由他们围站一圈、像看一个实验对象一样观察着她。   用那种冷漠而又兴奋变态的眼神。   她丧失触觉,冷、热或疼痛都察觉不到,只是那股血腥气越来越重,她感觉自己要被淹没。 第23章 你信么?   在血腥气浓到极致, 似乎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已经变成红色的血水、粘滞在喉口、无法转换成氧气后,梁觉星终于因为窒息醒来。   噩梦中无法畅通呼吸的凝滞阻塞感仿佛还在,她无法自控地大口吸入空气,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血……来自现实。   她在梦里闻到的,是现实中的味道, 而她的大脑因为人类天生的生理缺陷混淆了这一点。   她坐在黑暗中, 嗅到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血腥气。   “咚”   “咚咚”   有人打破安静, 敲响她的屋门。梁觉星看向那边, 没有出声。在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后,对方似乎没再有举动。   屋内重新恢复寂静,但几秒钟后, 她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亮起。   惨白的光色中, siri不知被谁唤醒,机械地回应指令:“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梁觉星猛地掀开被子、在一脚踩在地上时,她听到贴在自己耳边发出的一句声音:“你在啊。”   冰冷的气息贴在她的耳垂上:“那为什么不开门呢?”   寒意顺着她的脊椎迅速蔓延至她的全身, 心脏或许没在跳动,有一秒钟她的呼吸哽在喉头, 身上的寒毛耸立。   下一秒、秒针转动, 咔的一声。   梁觉星一把拉开窗帘。   同时, 门外突然响起仓皇的脚步声, 有人快速跑到她的门口。   “梁觉星!”   门没有锁, 被他直接撞开。   宁华茶闯进来, 站在苍白的月光下, 簌簌下落的雪片的影子打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体仿佛在不断分解崩坏。   他一脸惊恐地抱着什么东西, 从那上面正不断地向下滴着血,打湿了他的衣服、一直流到地上。   “他们在追我……梁觉星,他们在追我……”他已经无措到不知该做什么,仿佛理智已经完全被击碎。他想把怀里的东西给梁觉星看,又想到什么,慌忙回过身去把门上,几乎在同一时间,外面又响起了声音,像是有许多人向这边追来。   “这里有问题,”宁华茶跑到梁觉星身边,他的脸上已经完全丧失血色,他看着梁觉星,连呼吸声都在颤抖,“我们得离开这儿……”他说着,把怀里抱着的东西敞开给梁觉星看。   ——那是一个被绒布包裹起来的婴儿,很小,仿佛刚出生不久,身上还带着从母体里来的羊水和胎脂,它闭着眼睛,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需要非常仔细的观察,才能看到它呼吸时微弱的胸膛起伏。   一个非常小、刚出生、似乎快要死亡的婴儿。   “你得带它走。”宁华茶把它塞进梁觉星怀里,不知道那么多的血究竟是哪里来的,他的双手已经被完全染红了。   门外的嘈杂声已经越来越近,宁华茶转身把窗户打开,将梁觉星往那边推,“快走,我留下拦住他们。”   梁觉星抱着那个胎儿,像抱着一块冰,冷气透过绒布、仿佛能穿过她的胸膛将她的心肺冻住,她已经站在窗口,窗外的雪花零星的飘落到她的脸上,她看着宁华茶,光下他的表情是那么着急慌张。   “宁华茶,这孩子,是哪来的?”   “是、是她给我的……”宁华茶想解释,可是时间已经来不及,眼下的场景太过急迫,已经有什么人停在门口,门板发出响动,“你先走!”   梁觉星张开自己的右手,看着鲜红的血水从她的指缝中流下,连血液也是冷的。   “可是,”她抬起头来,有些无奈似的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房间的窗户是打不开的,被锁住了。”   秒针转动。   “咔”   所有的景象停止,半晌,她听到一个幽幽的女声:“对,我忘了这里的窗户被锁上了。”   绒布里包裹住的东西开始扭动,她将它打开,没有婴儿,一条墨绿色的蛇钻了出来,蛇信发出嘶嘶的声响,它沿着她的胳膊向上攀爬,冰凉的蛇身缠绕在她的脖子上,然后慢慢收紧。   她在逐渐加深的窒息中冷静地询问:“你想要什么?”   “我总能听见一些声音……”   越来越紧……   “是我的问题……”   鳞片将皮肤划破,一点隐约的刺痛感……   “他们锁上了我的窗户和门……”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在意识消失前一秒,她听到漂浮在空气中的哼唱:   很空灵。   “you will always love me……”   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站在窗前,锁孔被破坏,窗户已经打开。   风卷裹着雪花吹进,她定定向外看了一眼,然后伸手关上窗户。   屋内很静,没有声音、也没有特殊的气味,脚上没有穿鞋,梁觉星赤脚踩在地毯上在屋内走了一圈,走到衣橱边时顺手扯出一件长款开衫穿上,回到床边,穿上拖鞋。   然后打开门,右转。   宁华茶的房间没锁,开门开得很顺畅,他睡前没有拉那层厚的窗帘,因此整间屋内笼罩在一层黯淡的冷光下。   屋内很安静,只有宁华茶轻微呼吸的声音。   梁觉星走到他的床前,低头俯视着他。   宁华茶睡得不错,面容平静,只有眉心微微皱着一点,像是没得到什么东西,在梦里都觉得委屈。   梁觉星俯下身去,用拇指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想将那道皱纹抚平。   不料宁华茶看起来睡得沉,被触碰之后却一下子惊醒,人倒还是有点睡眼惺忪的,眼睛睁开、看到是梁觉星,放下心来,闭上眼睛似乎又要睡过去,又睁开,眼里懵懵的,好像不明白眼前是什么状况,但嘴里模糊不清地开口,叫她的名字:“梁觉星?”   梁觉星很轻地应了一声,说睡吧。   他没有被哄住,发了几个模模糊糊的音,像是在问你怎么来了,眯着眼睛摸她的手:“梁觉星,”他好像太困了,随时都要昏过去,“你的手好凉。”   他没有松手,用另一只手去拉开自己的被子,因为困倦、声音黏黏糊糊的:“快进来。”   梁觉星顿了一下,顺着他的意思上/床。   宁华茶摸到人,很满意似的哼了一声,伸长胳膊像抱玩具似的把她拢到自己身前。   宁华茶的身体很热,被窝里被他睡得很暖和,梁觉星感觉自己好像睡在了一只毛绒绒的熊的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以为宁华茶已经睡着,但他忽然像从梦里惊醒似的呼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梁觉星观察他,他没有醒来,还闭着眼睛,但眼皮下眼球在不安地转动。   她回应他说:“我在。”   他才安心,复又睡过去。   *   宁华茶早晨是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吵醒的,甚至不能算是敲门,可以算是哐哐地砸门。   他睡得迷糊,眼都没睁、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用脚在床边勾过拖鞋踩上,在清晨那种雾蒙蒙的光亮里,打着呵欠往门口走:“来了来了。”   一打开门,就看见脸色很差的陆困溪,表情很着急,一看到他就急忙跟他说:“梁觉星的……”   他话没讲完,目光绕过宁华茶看向他身后,神情陡变。   有一瞬间,宁华茶相信在他脸上看到了不可置信四个字,等他再看回自己脸上时,是“你是个什么东西”这句话。   ……?   宁华茶没懂,而且他在听到梁觉星三个字时就已经警觉,像一条狗突然竖起耳朵那样:“梁觉星怎么了?”   陆困溪此时脸上已经彻底冷下来,带着一股仿佛巍峨冰山顷刻间倾覆的寒意与冷酷,说出口的语气同样:“我出门的时候,看到她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什么!”宁华茶急了,推开陆困溪的肩膀就想往外冲,“她去哪儿了,天还没亮呢,这个时间她能去哪儿,先去楼下看看。”   没推动。   陆困溪站得很稳,他盯着宁华茶,用那种当下宁华茶还不懂的眼神,然后他用那种没劲透了的语气冲他冷笑一声,接着,一拳砸在了宁华茶的脸上。   宁华茶完全没料到这个变故,一时应接不暇,被砸得后退两步,因为拖鞋底软、和地毯上的绒毛摩擦,被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没反应过来:“我靠,你有病啊?”   而陆困溪已经看向他身后:“梁觉星,戏好看吗?”   宁华茶懵了,转过头去。梁觉星已经坐起来,半靠在床头,微微歪着脑袋,头发散落下来,宽松的羊绒开衫穿得懒散,从肩头斜滑下去一点,一副刚睡醒的懒怠模样。不知是不是有这一点的加成,看着他们的眼神像看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或者是看天上突然覆盖住太阳的云层,因为今天不出门,所以是什么天气并不重要。   宁华茶懵了,一时顾不得朝陆困溪回击,难以置信地喃喃道:“竟然不是梦……”   这时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的祁笑春叼着牙刷走过来:“你们吵什……”他看着这三个人,怔在原地,默默骂了一声:操。   祁笑春拿掉牙刷,抬手抹掉嘴边的牙膏沫子,拧紧眉头盯着梁觉星:“你怎么在这里?”   而宁华茶正低头盯着自己的睡衣后悔,他上身穿了件白色背心、下身是条灰色的棉质宽松长裤,怎么讲,有些太家居了,尤其是此刻跟面前的陆困溪一比,完全显现不出什么品味气质,这家伙的睡衣怎么都跟西装衬衣似的?这玩意儿还有定制的吗?   后悔,虽然不知道昨晚梁觉星为什么会睡到自己床上,可是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自己穿的这一身怎么一点魅力都体现不出来?他根本顾不上陆困溪和祁笑春,握拳屈了屈臂,看着胳膊上凸起的肌肉块心里有点忐忑,这玩意儿有吸引力吗?   梁觉星脸上的神色更淡了一点,好像有点厌烦眼前的争吵,她掀起眼皮看着陆困溪,语气淡漠地说:“一般,走错屋了,你信么?”   她连敷衍的理由都懒得找。   陆困溪盯着他,半晌轻嗤一声:“信,为什么不信。” 第24章 小声点,别吵到梁觉星睡觉   秦楝和周渚几乎是前后脚下来的, 从时间上来说,应该是因为和祁笑春听到了同样的砸门声和争执声所以下来看看怎么回事。   这栋房子,大家的睡眠质量都很一般。   秦楝裹着件睡袍, 两手插着兜,衣带在后面左右晃着,显然不怎么着急、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见到陆困溪和祁笑春还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走到门口看见宁华茶的时候, 还用懒洋洋的语气调侃:“呦, 这是怎么了, ”他看着宁华茶侧脸上明显红了的一片,兴致更佳,“大早上的, 火气这么大。”   屋内光色暗, 他一开始还没意识到床上坐了一个人,是梁觉星从床上下来,他才看到她,脸上不以为意的神情顿时褪去。   他盯着她, 眼里一闪而过考量、不解的神色,然后他若有所思地扫过旁边的陆困溪, 再开口时, 强笑了一声, 语调拖着, 刻意表现出一点无所谓:“婶婶, 这种简餐有什么好吃的?”   “我可是在时刻准备着为你献上……Jouissance。”   梁觉星从宁华茶身边绕开, 瞥了他一眼, 一边有些厌烦地回复秦楝:“dégage”   走到祁笑春身边时, 倒是停了下来, 她的脸上还是带着一点起床气一样的神色,不耐烦地看着祁笑春:“你怎么起这么早?”   “梦见鬼了,”祁笑春嘴角还带着一点牙膏沫子,神情很无辜,看不出来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说笑话,“吓醒了。”   梁觉星叹气,低头按了按自己眉心,别人怎么着她不知道,她昨晚是真的没睡好:“那你别一个人待着,跟陆困溪一起下去吃早餐。”   “……?”陆困溪莫名其妙,“我干嘛要跟他在一块儿?”   梁觉星瞥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你不是也睡不着吗?不然大早上起来瞎溜达什么?”   ……   陆困溪气极、闭上嘴,不想说话。梁觉星不解风情,没有理会,走过秦楝时扫了他一眼:“给宁华茶找个涂脸的药”,说完,左拐回了自己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秦楝自言自语:“装可怜真的有用啊。”黯淡光色下,他和陆困溪对视一眼,耸了耸肩转身上楼:“宁华茶,等天亮了自己去找小冯要药。”   祁笑春盯着宁华茶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最终没说,他偏头看了眼梁觉星已经关上的房门,把有点干了的牙刷塞回嘴里,模糊不清地跟陆困溪交代:“半小时后下楼吃早餐昂。”   屋里宁华茶已经站了起来,边打开衣橱边叫住要走的陆困溪:“喂,你那睡衣有没有别的款?链接发我一下。”   陆困溪瞥他一眼,像是在说给对方听、又或是告诉自己,用眼神表达“你也配”,他冷笑一声:“等你去法国再说。”   宁华茶现在脸还痛,陆困溪那一拳虽然没下死手,但也没怎么留力气,打得他麻了一瞬紧接着就开始脸皮发烫。   但、怎么讲,他现在也不怎么生得起来气,败犬而已,倒是难得见陆困溪这么气急败坏。宁华茶想起那个陆困溪听说自己和梁觉星谈恋爱后自己一个人喝闷酒的传闻,忍不住得意地笑了一声:“无所谓,人长得好,穿什么其实没关系。”   他转身,冲人摊开双手,略一用力,绷出起伏的胸肌曲线,“听说现在还挺流行我这款,看,荷尔蒙。”   陆困溪看他的荷尔蒙像看走在路上突然炸开的一个下水道井盖:“体面一点,别摆出这幅求偶的样子。”   宁华茶丝毫没被攻击到:“你也说是求偶了,动物界还要要求体面吗?不必了吧。”   陆困溪轻蔑地戚了一声:“还需要我提醒你几遍,她已经结婚了。哦,或许不需要我提醒你,她丈夫的侄子现在每天就在你眼前晃悠呢。”   宁华茶发出了一声仿佛觉得陆困溪十分可笑的声音:“陆困溪,收好你尊贵人的体面,我只要梁觉星在我身边就好,这种早晨起来能看到她的日子我巴不得更多一点,其它的我不在乎。”   他自己根本没想明白梁觉星怎么会半夜进他的屋里,但无所谓,碍不着他在陆困溪面前显摆。   陆困溪本来已经走开了,听到这话忽然转身大步走回来,他扯上宁华茶的领子几乎要将他压在衣柜上,声音愤恨之极的压抑在喉头、近乎低吼:“你不在乎吗?”   “想清楚再说,你真的不在乎吗?”   “对,你不在乎她已婚的身份,当见不得人的小三也可以、当周末才见面的情人也可以,但是想想为什么你们这些人都只是三、两个月就分手的恋人,有些人却能成为她一辈子的伴侣、法律认可共同生活的丈夫,她为什么这么选择你不懂吗?明明以为她会这么一直玩下去,但为什么突然就跑去结婚了?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不在乎吗?”   “宁华茶,她不爱你这件事,你不在乎吗?”   宁华茶头抵着柜门,看陆困溪眼里的愤怒像骤然燃烧起来的一簇火苗,原来海面下也会着火。   他就拿着那样一根细小的针戳进他的心脏,伤口很微小、但是疼痛很剧烈。   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痛到没办法呼吸,可是血液被堵在伤患处,只要不拔下来,就流不出血。   于是他只是抬手把陆困溪的胳膊推开:“小声点,别吵到梁觉星睡觉。”   *   梁觉星睡醒下楼的时候,餐厅里人很全。   陆困溪和周渚坐在一起聊桌上放的某本书,秦楝站在咖啡机边听小冯汇报今早拉来的物资,宁华茶和祁笑春头挨着头看手机上不知道哪位狗主人用自家阿拉斯加掉的毛织出来的一件毛衣,祁笑春给了个什么思路,宁华茶说有道理。   秦楝眼尾余光瞟见梁觉星,冲她抬手打了个招呼,语气很轻松,仿佛全然忘了早晨发生的事:“呦梁老师,睡得还好吗?”看她扫了小冯手里的平板一眼,自觉跟着解释道,“今天让他们多带了点东西。昨晚雪下了一晚,车差点上不来,要是今天雪不停,明天咱们可就困在这儿了。以防万一,就让他们把之后几天要用的物资都拉上来了。”   小冯笑嘻嘻地跟着叫了声梁老师,脸色看上去已经完全正常,看不出昨晚上那副见鬼的样子。   梁觉星目光扫过宁华茶,眉头皱了一下,一边从祁笑春手里接过咖啡,一边瞥了秦楝一眼:“你没给他药?”   宁华茶颧骨那里已经有点肿了。   “哦!”秦楝很欢快地回答,“宁华茶说他不要药,说伤疤是男人……”   宁华茶看出梁觉星脸色不对,赶紧扑了过去捂住秦楝的嘴,对着一边的小冯疯狂点头:“要!要药要药!”   梁觉星给自己烤了两片面包,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拿着盘子,用脚挪开椅子、坐在陆困溪旁边。   陆困溪正跟周渚讨论如尼文,顿了一拍,转头看向已经开吃的梁觉星,很冷情地笑了一声:“你是要坐这儿吗?不是坐错椅子了?”   梁觉星闻言,看都没看他,叼着面包片站起来就要换位置。   陆困溪连忙拉住人。   梁觉星垂眼看他,用那种你别无理取闹的目光。陆困溪抿了一下嘴唇,再开口语气很平和,说:“抱歉。”   一边的周老师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脑子飞速转动找话题:“秦楝,”他抬头叫住人,“今天要干什么?”   秦楝正低头看平板,听到后冲他竖起食指、示意稍等,然后在屏幕上画了个圈,将它递还给小冯:“地点你们决定就行,不用告诉我。”   忙完事情、拿着自己的咖啡杯坐到梁觉星对面:“现在雪下得不小,户外的事情暂时是做不了了。正好,趁着这个时候拍点采访素材吧。”   “本来第一天应该做前采的,但是那天时间有点晚了,而且我的节目里这东西一直也不算必要。”他说着,想到什么、笑了一下,“其实应该做的,如果那时候跟陆老师介绍一下各位嘉宾,陆老师昨晚的问题也不至于答成那样。”   陆困溪自知理亏,抬起杯子冲旁边歪了一下,周渚自然愿意给人台阶下,无声地跟他碰了个杯。   秦楝带着人布置采访间时,几人正好在餐厅把早餐吃完。   祁笑春用苹果切出了个二维平面小狗,俩苹果核当眼睛,因为不够圆、又全黑,所以显得有点吊诡。   从桌面上推到梁觉星眼前,顺便坐到她旁边。   梁觉星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但是没拒绝,一口先把小狗耳朵吃掉:“今早梦到什么了?”   祁笑春歪着身子,一手撑着脑袋,很专注地看着梁觉星:“梦到我在案发现场。”   梁觉星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祁笑春于是坐直了一点:“是个晚上,在一个卧室里,床上有两具尸体,准确来说,房间里很黑,所以我不清楚他们是不是已经死了。”   “但血很多,看上去不像是红色,而像是一大片黑色。”   梁觉星挑了一下眉毛:“你害怕这个?”   “不,”祁笑春自己也有些不解似的,笑着叹了口气,“在那个梦里,我觉得我不是旁观者……我是那个凶手。”   他说着,忽然问梁觉星:“你看过我灵船那个节目吗?”   “看过。”   “你相信我能通灵吗?”   梁觉星很冷淡地笑了一下:“不信。”她将最后一口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细碎的面包渣,“节目组没提前给你递答案吗?”   祁笑春看着她,眼内水色流转,然后他笑起来,很轻松的样子:“递了。”   【作者有话要说】   法语:Jouissance:享乐/享受/某种“极致的快乐”;dégage:滚。 第25章 喜欢哪种类型的男人?   秦楝似乎想要创造出一个温和无害的轻松环境, 最大程度地让几位嘉宾放松警惕感,以至于会在做出一些惊天大爆料、或是创造出某个言多必失的热搜预定。   总之,梁觉星几人到第一天晚上拍摄宣传视频的会客厅时, 这里的氛围已经截然不同。壁炉里面木柴燃烧着,在微小的噼啪声中如呼吸一般飘忽着橙黄色的暖光,创造出的暖意悠然地浮动在空气中, 除此之外, 秦楝还在某几个地方精心地安装了几个挑选过CRI值的小灯泡, 那种灯光幽暗的阴森感一扫而空, 像是进了巧妙布置过的宜家的展示厅,或是某个色调浓郁背景音乐舒缓的中世纪英剧的谋杀前夜。   空气中漂浮着一股甜腻、无害的热可可的香气,椅子上放着蓬松柔软的靠垫和手感舒服到会让人担心指甲在上面勾丝的羊绒毛毯。   梁觉星在坐下的一瞬间突然想明白了这种熟悉的既视感, 哦, 心理诊所。   秦楝穿了件冰川蓝色棉质长袖连帽针织衫,从色泽到材质都在极大程度上削减了他那股由自身习性及面孔带来的危险或是刻薄的气息,如果不考虑衣服价格的话这装扮很像个普通大学生,甚至让他显得了一点温柔可亲的气质来。   椅子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两杯饮品, 都是温热的,产出时间非常新鲜, 各自都还冒着一点热气, 一个深棕色, 一个是酒红色, 前者喝起来像是泡了胖大海的果茶、后者喝起来像是口感偏甜具有欺骗属性实际可能吹风上头度数极高的果酒。   梁觉星浅尝一口后把杯子放下, 她和周渚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然后自然而然地各自分开, 在那一秒里他们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大家不约而同地怀疑秦楝会在那杯果茶里加些东西, 未必能致幻,但可能会犯困。   宁华茶对此没丝毫察觉,连尝一尝的步骤都没有,抬杯就喝了一大口。十几分钟前节目组的化妆师处理了他的脸,不知道用了什么粉底,效果绝佳,且手法极其鬼斧神工,几乎是重塑般的给他造了一张脸皮,现在一口酒下去,甚至气色都好了。   “嚯,”宁华茶咽下酒后停了一下,感受酒液从喉管流下之后那股热意从胃部顺着胸肺扑了上来,他低头看了看这小甜水,再抬头匪夷所思地看向秦楝,“导演,你这玩意儿不对劲啊。”   “是吗?”秦楝回视,不显用力地抬起眼皮,硬是让那双有点儿花瓣形状的眼睛变成不太规整的圆形,看上去神色十分无辜,“我让他们随便拿的酒。”   人工塑造的眼型在真天然呆面前显得尤其虚假,但他没有多糊弄的意思,偏身看了看旁边的几台监视器,确定画面没有问题后,冲人弯眼一笑:“那我们开始吧。”   他翘着二郎腿,一打提卡放在他的大腿上,他指尖轻点着一边对他们交代:“我接下来要提出的问题,一部分是常规问题,还有一些是节目组成员分别在昨天公布嘉宾人员前、后从网络上搜集到的关于各位的疑问,姑且可以称之为观众对你们最好奇的事情之一。”   他顿了一下,笑着说:“有些其实我也挺好奇的。”   常规问题确实非常常规,比较像拆解出来的自我介绍,问题都没有侵略性、也不怎么需要动脑,于是在持续了二十多分钟后,在场人员连带着着摄影师们在柴火噼啪燃烧木芯破裂的声音中,在极其舒适的有些微高的暖和的温度下,都陷入了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   大家像一个个包子、在温暖的蒸笼里,慢慢变成松软的一坨。   秦楝在这个时候抽出一张提卡,用那种柔和轻缓的像吉普赛人抽塔罗牌占卜时的声音问陆困溪:“陆困溪,梁觉星和宁华茶爆出恋情那天,你是在哪个酒吧喝的酒?枯木里吗?”   陆困溪因为屋内有点闷热,所以喝了两口味道和口感都比较无害的果茶,没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懈怠,坐姿微微倾斜,两条长腿闲散地交迭,脚尖在空中按照一定节奏划出非常轻微的幅度,像正在心里哼唱一首四三拍的歌曲。   听到秦楝的问题,因为无聊而微垂的睫毛掀起,他看着秦楝,似乎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但在张口后、回答前,却哂笑了一声:“那是哪天,我不关注别人的恋情。”   秦楝闻言偏头去看梁觉星,就见梁觉星丝毫没在意这个答案,正拿起水杯透过透明杯壁观察里面起伏的类似于茶叶梗的冲泡物。   倒是因为察觉到秦楝的注视,她抬头瞟他一眼,不明白问陆困溪的问题看她干什么。   秦楝微微挑了一下眉,像是觉得有趣,继续问人道:“那为什么没有参加《无关帮助》的路演呢?”   “哦,是那天。”陆困溪垂下眼,手指轻轻推动着桌面上水杯杯底对着自己的棱角,“因为经纪人生病了,住院单应该还有,要给你们看吗?”   秦楝笑起来:“当然不,我们只是一个综艺节目而已,问问观众们感兴趣的话题,又不是看守所里的审讯。”   “是么,”陆困溪语气沉下去一点,带着冷意,目光朝梁觉星那边掠过,“我看你问问题倒很有刑讯的风格。”   预设答案,然后诈供。   秦楝没接这茬,继续抽出一张提卡:“梁觉星。”   梁觉星没看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自己在听。   “之前一段时间,姑且称之为你退圈之前,你谈恋爱很频繁,交往的男朋友不仅数量多,类型也多,所以大家很好奇,你真正喜欢的是哪种类型的男人?”   秦楝提问语气很轻松,但说完之后全场陡然一静,静得连木柴破碎的噼里啪啦声都显得刺耳。有摄影师太尴尬想咳嗽,但是不敢在这个场景下发出声音,闷声清了清嗓子,吞口水努力把那点痒意咽下去。   梁觉星对这股冷空气仿若没有察觉,仿佛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回答时,从不算快的语速来说,应该是真诚的,但从语气来说,又分辨不出来说的是不是一句笑话:“啊,每种都喜欢吧,一定要有唯一喜欢的吗?”   她说着,看向秦楝,两人某一刻四目相对,秦楝注视着她,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个那双看上去淡漠、无所谓的,但又好像带着一丝真挚的疑问的眼神里,判断出她真实的想法,然后他追问道:“恐怕只有唯一喜欢的,才能称得上是真正喜欢的吧?”   “是吗,”梁觉星笑了一下,用那种学到了新知识的了悟的语气,“泛神即无神,你信这一套是吗?”   “为什么会谈那么多男朋友?”   梁觉星看着秦楝,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秦楝的这个问题当然意有所指,似乎将要勘破某个真相,然后她嗤笑一声,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似的:“当然是因为高兴。”   “一个人不可以谈很多男朋友吗?”   “就像进了一个餐厅,各个国家各种菜系都有,总不能我点了宫保鸡丁就不能吃西班牙海鲜饭了吧?”   “也不能因为我多喝了两口罗宋汤,就说这是我此生挚爱吧?”   秦楝的目光很快扫过坐在梁觉星身边的几个人,语气微妙道:“你这样讲,恐怕有些人会伤心。”   “怎么?”梁觉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像是全然不在乎现场某两位前男友的想法,“炸酱面要哭着喊着说我这辈子只能吃它了吗?”   “那……”秦楝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试图掩饰,但嘴角无法压抑地翘了一下,“如果什么也不考虑、现在在在场各位男士里选一个做男朋友的话,你会选谁?”   本就冷凝的空气雪上加霜。   现场有几位朋友脸上岿然不动,内里已经紧张到反胃。   梁觉星没怎么思考,停了两秒,回答说:“周渚。”   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声响,声音不大,压抑、琐碎。但因为夹杂着各种情绪,所以像是一个储藏激素的试验瓶突然爆炸,整个屋子迸发出一股超出人耳能感受到的频率范围的杂音。   听不到,但很吵。   周渚本来不抱希望,觉得这个问题跟自己毫无关系,蓦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后,一直保持礼节性微笑的脸上怔了一拍。   宁华茶等人已经十分敏捷、迅速地扭头去看他。   周渚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很真实,没来得及做什么掩饰,一眼看上去基本上是非常纯洁无辜的讶异,但如果准确分辨,像是百分之八十五的惊混着百分之十五的喜,后者含量极低,但不能说是没有。   秦楝脸上笑着,轻轻舔了一下牙齿、或者说用前臼齿咬了一下舌尖:“为什么?”   这个问题对于很多人来说很重要,但梁觉星已经不想回答,她虚点了一下秦楝的提卡:“这不是你试卷上的问题,超出考纲了,监考官。”   宁华茶几人几乎同时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秦楝叫到宁华茶名字的时候,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周渚,手边的杯子已经空了,因此脸色极佳,酿出一点熏然的醉意。   秦楝:“你叫梁觉星有什么昵称吗?”   他下意识地回答道:“老婆。”   “……”梁觉星,“什么?”   宁华茶懵住,像那个词不是从自己嘴巴里溜出去的:“……什么?” 第26章 什么小三?   会客厅里发生了一小段不宜被摄像头记录下来的事故。   本来就混乱的场景在秦楝有意无意的加入下走向变得更加纷乱复杂。   梁觉星没打算管, 拉着脸上看上去也茫然无措仿佛乱入狗血伦理剧的周渚坐在一边,那几个人偶尔蹦出的几句话他们俩也确实没听懂,但从接听一方的表现判断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直到陆困溪冷声冷气地嘲讽宁华茶是小三时, 梁觉星才插入这场攻击点像刺猬身上的刺一样的无主题讨论:“什么小三?”   陆困溪转头看她,她的目光迎上去:“我是跟你分手以后才和宁华茶谈恋爱的。”   宁华茶得意地笑了一声。   祁笑春面无表情地跟上:“你笑什么,你的结局不也是被甩?”   最后还是梁觉星拍板结束混战:“秦楝, ”她抬手冲人打了个响指, 然后食指顺着一指窗外, “雪停了, 赶紧把采访做完,抓紧时间做户外的活动。”   秦楝像一只瓜田里的瓜,被梁觉星打断了兴致勃勃的劲头, 想卖个可怜, 被梁觉星厌烦的表情击退。   梁觉星实在不想再听人梳理自己的感情史。   “好吧。”秦楝只能偃旗息鼓,拿起手里的提卡扫了一眼,看向周渚。   “周渚。”   “为什么你会来参加这个节目?”   周渚在自己的椅子上坐好,闻言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嗯?我以为这个答案很明显了, 我之前看到有观众说的一个词,还蛮有意思的, 为钱下海。”   他忽然转言, “不过说到这里, 我倒是想问秦导一个问题, 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拍摄一个生活慢综?”   秦楝看着他, 脸上缓缓浮起一个笑容, 不算友好, 像在看一出戏剧, 正演到了有意思的情节:“因为这里够偏僻, 拍摄的时候不会受到打扰。”   他像已经答完问题,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语调上扬的哦了一声:“还因为听闻这里有传闻,发生过些有意思的事情。”   对面的陆困溪和祁笑春在听到这句话时几乎同时不算显眼地看了他一眼。   秦楝做了个轻松的表情,耸了耸肩站起来:“不过这种荒郊野岭的老房子,哪栋没有几个传言呢?”   之后要继续昨天没有完成的打扫工作,因为估测雪不会停太久,所以决定集中人手先把户外的清理做了。照旧抽签,两人负责雕塑,三人负责中间的道路。   宁华茶和梁觉星抽中雕像后,陆困溪想要换人。   梁觉星不解:“为什么?”   陆困溪看着她皱眉:“因为我觉得雕像那里有点奇怪。”   “是么,”梁觉星无所谓地把纸条团成一团扔掉,像是不觉得雕像奇怪有什么奇怪的,“不换,因为你和宁华茶在一起会打起来。”   她回房间换衣服,经过陆困溪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成熟点。”   陆困溪冷笑一声:“怎么成熟?”   梁觉星想了想,随手拉过自己经纪人背锅:“陈知雪说现在人的价值观已经能接受小三这种事情了。”   话飘到从旁边走过的祁笑春耳朵里,祁笑春脚下一顿,歪过身子将脸凑过去,一脸认真:“对,我就能。”   陆困溪劝不动梁觉星,只能跟秦楝要求加派摄影师跟拍,秦楝倒是无所谓,人和机子都是现成的。   人员装备很快配齐,梁觉星几人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两个摄影已经扛着机器站在门口。小冯在那里跟他们讲要求。   “拍的时候跟嘉宾隔一段距离,别太近,会影响节目效果,咱们这个麦十米之内收音没问题的,但也别太远啊,这个天气光不好,别有些微表情拍不清楚了。”他说着,一拍理他更近的那一个,“侯一,你行吧?”   侯一正抬头看着雕像群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被小冯拍了以后,才有些呆滞的转过头来看他,因为几乎是脑袋转动、而眼球没有动,所以有一瞬间看上去有些古怪,但小冯没多想,他对着一向话不多但做事很沉稳的同事有点无奈:“哥,你听到我说话了吗,这要不是外面天太冷我就让宁宁去了。”   梁觉星去餐厅喝了口热可可,顺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把水果刀,指腹抵着刀刃轻轻按压确认锋利程度,然后插进兜里,一边拉上外套拉链。   走到门口时,正听到侯一回答小冯,声音有点哑,语速带着点卡顿,听上去很别扭,像是过于内向、不怎么和人交流的人。综艺拍摄里难得见这样的工作人员,梁觉星瞥了他一眼。   没来得及多看,宁华茶叫她的名字,问她需不需要戴条围巾。   出发后,侯一按照小冯的指示,跟梁觉星和宁华茶两人隔着一大段距离。下了一整夜的雪,地上积雪厚度过脚踝,靴子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因为侯一和他们离着有段距离,所以几乎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梁觉星偶尔回头,看见他像条影子一样缀在后面。   不知是因为工作需求还是自身性格,他格外沉默安静。仿佛小冯对他的要求是,伪装出自己不存在、而摄像机在半空中自动跟随拍摄的场景。   因为雪厚,走得不快,宁华茶和她聊了一会儿后才看到雕像群。积雪已经完全将雕像本身包裹住,突出的棱角变得圆润、细节已经看不清楚,它们远远看起来,像肢体变异、且臃肿肥胖的类人形生物。   宁华茶之前来找陆困溪的时候来过这里,还跟秦楝关于天使模样有过讨论,对这里的雕像有个大概印象,因此没有多看,大概扫了一眼后,跟梁觉星说:“一共六座雕像,咱们分开来弄?这样快一点,还能去帮那几个家伙忙。”   梁觉星抬手,拂开雕像面部的一层积雪,显露出后面的人像,是一张微笑的脸,不知道是不是雕刻技术的问题,虽然下半张脸上的嘴巴两边嘴角挑起,像是在笑,可是眉眼却垂落着,又像是悲伤或是害怕,像一个被迫摆出笑脸的人,带着一种让看客想要回避的痛苦,因为上下并不和谐,所以显得表情扭曲,甚至有些惊悚。   它的面孔冲着前方,梁觉星顺着它视线的角度转头,它在看着对面的与之相对的那个雕像……或是这个雕像群的圆心。   以这个雕像的重量并不容易挪动,说明它在设定之初,就是这个视角。   “嗯,”她应了宁华茶一声,又叮嘱他,“不要走太远,就在我的视线里。”   陆困溪不是那种会夸大其词的人,他说这里有古怪,那一定是因为他昨天独自来这里的时候遇到了什么情况。   梁觉星回忆了一下,陆困溪从这里出去回到房子里后,他们见的第一面,是在她和周渚一起收拾的那间书房门口,他来找她一块做午饭。   陆困溪当时看上去……情绪稳定,还拆穿了她以前给他买餐厅外带菜充当自己做的饭菜的谎话。   遇到了点意外事件,但没对他造成实质伤害。   梁觉星下了判断。   她说完,下意识朝一路上扛着摄像机跟着自己的侯一那边扫了一眼,自从她和宁华茶进入雕像群范围后,他就没有再动,只是远远站在那里,比他们眼前的这些还像一樽沉默的雕像。   镜头上表示运作中的红灯在闪烁,在阴沉的天色下,像一种不详的倒计时。   而宁华茶对此毫无察觉,他不知道从梁觉星的话里想到什么,突然颇为深情地注视着她,用结婚典礼上发誓说无论贫穷还是富裕我都会永远爱你的语气说:“你放心,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在离你很近的位置,不只是能让你抬眼就能看到,还能让你抬手就能摸到。”   ……   梁觉星看着他,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这张确实抬手就能摸到的脸:“宁华茶,”她说,语气因为无奈而显得有点温柔,“我不是在跟你调情。”   雕像上积下的雪层清理起来不算困难,基本都是绵软的雪、没有结冰,只是因为造型问题,沟沟壑壑较多,雕像整体造型又大,所以稍微费点时间。   梁觉星将雕像的正面完全清理出来,除了那古怪的脸部表情,其它的部分看上去与普通的天使造像没有太大差别,一样漂亮坚实的肌肉和身躯,两手垂在身侧,但掌心朝着前方,手指微微张开,像在等待接受什么。   当她清理它的头顶时,微微踮脚,手掌按在它的胸前,额头靠近它的下半张脸。   她在抬眼的瞬间,看到上方有两只眼珠,正对着自己。   梁觉星几乎没有思索,条件反射性地抬手一把扼住它的喉咙。   触手是冰凉……但凹陷的手感,她好像掐住了一个活人的脖子。   “什么?”   她突然听到宁华茶的声音。   她猛地后撤,但再看时,一切已恢复如常,天使雕像仍旧痛苦、诡异地注视着前方。   她停了一下,转头去看宁华茶。   宁华茶跟她间隔着一个雕像,他此刻正对着梁觉星的方向,大声问她,“你叫我干嘛?大点声儿,我这儿有点听不清!” 第27章 “不过如此。”   黯淡光色下, 一阵风卷裹着碎雪从梁觉星和宁华茶间吹过,她看着宁华茶有点模糊的身影,犹豫了几秒。   是否应该叫停, 带宁华茶离开。   但做灵异任务的经验告诉她不可以,这种东西就像玩游戏时不可避免的一个关卡,一旦触发、躲避没有意义, 只能通关、或者在这里死掉。   于是她对宁华茶摆了摆手, 示意没事。又对他大声说:“小心一点。”   不知宁华茶听没听懂她的意思, 但对她竖起拇指, 表示接收到了。   梁觉星抬头凝视着雕像、抬手触摸,但它现在已经跟普通的雕像没有区别,无论是看上去的样子、还是摸上去的手感, 都只是一块没有生命力的石头, 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梁觉星深吸了一口气,按照原本的清理内容,依旧靠近它清理掉雕像顶端的积雪。   这次没再有什么问题。   之后梁觉星边清理,边围绕着雕像转到它的侧方, 风时不时将一些表面的碎雪吹起来,梁觉星视线范围内均是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看久了之后视线偶尔有些模糊, 甚至在清理完底座站起时有一瞬间晕眩, 像贫血产生的症状, 她停住后、没有立刻恢复清醒, 她在非常短暂的某一刻甚至生出错觉, 忘记自己在清理雕像, 而是好像独身在一个荒僻的雪原里。   有些像低温症的状态, 低温抑制了大脑神经细胞的正常功能、导致神经传导速度减慢, 以致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和判断能力下降,出现注意力不集中、反应迟钝的症状。   不应该,梁觉星确定自己穿得足够保暖,足以应对目前的气温,即便在这个环境待三个小时,应该也没有问题。   但她站稳呼吸时,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不自主的震颤。   她想了一下,抬手搭住自己的手腕、用手指脉搏掐住记录心跳频率,三十秒钟后她确定,自己的心跳比正常状态快。低温会使心脏的电生理活动发生变化,为维持身体的血液循环,初期心率会代偿性加快,以使心脏泵出更多的血液。   这里的环境不正常,温度比预计低得多,但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她的生理上对低温做出反应了,大脑竟然没有做出判断及时给予她反馈。   而且低温造成的影响比正常情况下快,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分钟,随着体温进一步降低,她就会变得意识模糊。   梁觉星站在冷风中轻轻呼吸,现在她到底是处在真实的无法感知的低温环境里,还是现在的这场感知本身就是一种被制造出的幻觉、而现实中温度其实是正常的?   如果是前者,那么这已经超出她刚才判定的合理危险区间,不仅仅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幻觉,她之后可以留下、但现在必须让宁华茶离开。   一阵风突然吹过,一片碎雪朝梁觉星迎面扑来,她闭上眼睛微微偏头,同时她听到自己的身后响起脚步声。   没有过渡、突然之间出现在她的身后,她猛地睁开眼睛,几乎在同一时刻,一个人突然撞到她的腿上。   她低头看去,是个小男孩,五官精致、长得很漂亮,穿着一件海军蓝色的双排扣大衣,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很不耐烦。   撞到梁觉星后,他自己也不由地歪了下身体,没有说话、朝这边瞟了一眼,眼神高高在上、像是反而责怪梁觉星站的不是地方。   但他没有过多在意,站稳后两手插兜,边打量着远比他高的雕像,边向前走去。   触碰的感觉很真实,但梁觉星即刻做出判断,是幻觉,此时此地当然不会出现一个这样的小孩。   她没再看他,在找宁华茶前下意识回头,那个工作人员还站在那里,只是现在空中刮动着雪花,能见度降低,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身影,只能看到摄像机的红灯。   不是一点,而是两点,像双注视着她的红色眼睛。   为什么是两点?是视觉已经开始模糊吗?   她微微眯起眼睛,过了一会儿,转过身去。   宁华茶就站在他正在清理的那个雕像旁,整个身体几乎完全暴露在梁觉星可见的视线内。   她朝他走过去,正要叫他的名字,就看到他忽然抬起胳膊来,冲远方挥手,像在跟谁打招呼,但梁觉星向那个方向望去,那里分明没有人。   然后她看到他张开嘴,笑着喊出了她的名字。   “梁觉星!”   她身上泛起寒意,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小男孩仍然在那里。   空中的雪开始越下越大,他的肩膀上已经积了一点雪,但他没管,只是随意地扫视着雕像群,“不过如此。”他说,很稚嫩的声音,但腔调让她觉得熟悉。   然后他移动目光,看向梁觉星,但她意识到,他并没有真的在看她,而是在透过她、看着同一方向的什么东西。   雪花被风刮得在空中杂乱纷飞,他小小的身影在凌乱的雪片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若隐若现,但他看着她的脸,慢慢翘起嘴角来,语气饶有兴趣、但因此显得非常冷酷:   “你们在这里杀人?”   梁觉星没再看他。   她的身体已经感到有些乏力,在跑起来时感觉尤甚,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非常缓慢地进行气体交换,她觉得自己的手脚很沉,并不能灵敏地做出反应。   她跑到宁华茶所在的雕像边,但他却不在这里。   “宁华茶?”她喊他的名字。   四下太过安静,甚至生出一点妄想似的回响。   她低头看脚下的脚印,印迹明确,几个重叠的脚印是宁华茶在清理雕像时踩出来的,之后向雕像之后延伸,脚尖指向同一方向,应该是开始清理后端。   她向后方走去,继续喊他的名字,但是依旧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同时,穿过雪雾,她依旧能看到能那两点清晰的血色。   雪还在下,她无法克制自己的颤抖,低温带来的影响更加明显。   “梁觉星。”   她忽然听到宁华茶的声音,非常近,就在她的身边,但她转身,她的周遭空无一人。   他的声音有一点轻微的颤动,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情绪起伏,但总体还算平稳,应该并未处在危急的境地里。   梁觉星看向自己四周,但四下只有一片白色,和一个被清理出半边身体、大笑到面目狰狞的天使。   “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宁华茶的语气仿佛正在跟她对话。   梁觉星停下来,低头看地下的脚印,能看清趋势、但无法判断形成时间。   宁华茶还在跟某个他认为的梁觉星交流:“是我想多了吗,我感觉这里有点怪,是不是有点……太空了?”   他说完停了一下,似乎是那个梁觉星在回应他。   梁觉星不想猜测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还是宁华茶已经在跟自己的幻觉对话。   “等等,那是什么,有个小孩是不是?”   梁觉星突然听到有什么东西坠落在地的声音,她循声走去,看见地上落了一个画板。   她准备过去捡拾时,什么东西从她身后飘过,她的衣角被带起。   “这是什么?”宁华茶疑惑地问到,“莫奈?河上的睡莲?”   一只很小的沾满血的手从雕像后伸出,很快地拖走了那个画板。   宁华茶突然放低了声音,似乎在说隐秘的悄悄话:“又有声音?好像是……”   他没有说完,旁边突然响起一声尖叫,太惨烈痛苦了,像是濒死前的嚎叫,甚至分不清是人类还是动物发出的声音。   梁觉星循声望去,那声音似乎来自这个雕像群的中间地带。   但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团风雪。   梁觉星觉得自己似乎看这片雪地太久,眼前开始时不时闪烁光斑。   宁华茶的声音彻底小时,她怀疑他听到了同样的声音,以宁华茶的性格,他可能会过去看一看。   梁觉星最后再扫视一圈雕像,当她回过头来时,却忽然看到对面出现了一个人影,正从圆心像一座雕像走去。   走得不算迅速,动作有些僵硬,就像被迷惑或是控制住了。但始终保持着前行的步伐。   中间他停了一下,微微偏头,像是在听取半空中传来的某个声音。   梁觉星看清他的脸,是陆困溪。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梁觉星的目光下移,看到陆困溪走出的脚印,不是深色的凹陷,是红色的。   有血从陆困溪身上流下来,或是有血从地里沁出。   梁觉星微微攥了一下拳头,向他走去。   不是今天的陆困溪,他身上穿的是昨天的衣服。   风在中心处变得格外大,简直像一阵要卷裹住她的飓风。雪片于是也变得锋利,扑向她的时候几乎在她的脸上割出血痕,她低下头去将胳膊挡在眼前,奋力走出那段路。当察觉到风力终于减小,再抬头时,就见陆困溪已经站在那座雕像前,他低着脑袋看自己抬起的两手掌心。   梁觉星看不清他的手里有什么,也看不清他的脸色。   这时她突然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同时,一股血腥气蔓延开来。   她低头,看到自己踩出的血脚印。   再抬头时,陆困溪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雕像前空空如也。   她没有回头,径直向前跑去。   那条陆困溪刚刚走过的路雪面平整,连一点印迹也没有。   那股声音跟在她身后,像是雪下爬行着一条以她为目标的蛇。 第28章 或许只需要一个吻,你说呢?   雕像似乎没有被触碰过, 上面累着积雪,梁觉星从上到下拂开,看清雕像的脸, 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肃穆的面孔。   两手举到胸前的位置,手心捧着一朵花。   花茎上……有一抹血痕,像有一只手曾经握在上面。   梁觉星伸手, 想对比是否是宁华茶的指印, 在她的手掌即将落下、和那双岩石雕刻的手隔着一段极小的距离时, 她生出恍惚的意识, 觉得自己即将碰到的……似乎是陆困溪的手。   她仿佛看到陆困溪仰着脸,神色迷茫的想要从自己手中接过什么。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摸上去, 下一秒, 一双手死死地握住她,强硬地把那朵花塞进她的手里。梁觉星后撤胳膊想要挣脱,她的脚踩到什么很湿润的东西,同时那双手猛地一拽。   她没有撞到石雕上, 她被拽进了什么地方,雪花迎面而来、破碎、融化、像一阵温润潮热的细雨, 穿过它们, 她看到自己站在一个湖泊边缘, 炽热的阳光从头顶打下, 她在明亮至灿金色的光照下感到目眩, 眼前湖面上有上万朵花绽放。白色、淡粉、深玫瑰色, 甚至许多颜色在同一植株上同时显现, 在阳光下闪现出暗金色的光晕, 是美丽到让人觉得震撼的景象。   一切太过迷幻, 像在热带地区的正午阳光下暴晒过,头脑产生被撞击后似的眩晕感,她听到电音般的耳鸣声,眼前景象生出幻影、又重叠,疲惫和燥热涌上,像一件不透风的雨衣,覆盖上她满是汗水的身体,将她牢牢裹死。   闷热,恍惚。   她努力拖拽回无法集中的注意力,思路变成支离破碎的词语,几乎无法组成连贯的句子。   发热……   中枢神经系统……   错觉……   功能障碍……   低温……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语调柔和缓慢,像在耐心地跟她解释什么:“香殊兰,百合目。”   因为耳鸣,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显得有点模糊,“每隔……降雨量达到……花期……”   “伊甸园……诱惑……”   “共生……蛇身……光敏细胞……艳丽”   她想说好吵,不要再说了,但无法开口,她所吸入的好像不只是单纯的空气,那些斑斓的色彩、光圈像融化的油画颜料一样混在其中被她吸了进去,沾粘在她的喉咙里,像油膜一样附着在她的细胞表面,随着血液游走。   她感觉到轻微的窒息。   她环顾四周,这片无边际的旷野只有她一个人。她挥手想驱赶那个念念不停的动静,手指间擦过什么,是一只腐烂的苹果。挂在枝头,是这棵树上唯一的一颗果实,果皮被褐色斑块覆盖、快要涨破,黄色的汁水溢出,缝隙中可见人类皮肉般的果肉,或许那里包裹的就是一块尚未长成的人体。   湖面被风吹动泛起涟漪,水面荡漾起来一层层晃动,穿过她的脚趾、蔓延至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花朵在水面上倒映的影子,倒影摇晃,色彩蜿蜒匍匐,有什么擦过她的小腿,不是花影,是色泽艳丽的蛇身。   粗糙的鳞片划过她的皮肤。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的回响。   她望着眼前无数盛开的花朵,湖面反射的阳光打在她的视网膜上,她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开放的花朵不断向上攀升、凋零的横在水面。   她竭力一一看过它们。   色彩融化,非常美丽,类似于成熟苹果的香气蔓延开来,极具诱惑力。   她踏进湖中,向前方走去。   “沼泽……”   她忽然又听到那个声音,她低下头,脚下黏泞,湿润的泥土向上攀升、试图包住她的双脚。   她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她看见岸边树上那颗鲜红色的果实。   她在不断的凹陷中抽离出来,继续向前走。   呼吸声越来越重,和潮湿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不够用,窒息感和脚下的泥泞阻隔着她,花瓣扫过她的小腿,渐渐拂过她的手背,她感受到轻微的痒意和刺痛,但没有精力低头去分辨是花粉还是蛇的鳞片制造的。   混乱中大脑忽然做出决策,像一根尖利的刺,在濒死前用最后的理智疯狂地提醒她,回到岸上!   回到岸上!   在彻底丧失意识前,她猛地前扑,水面漫过她的口鼻,她终于抓住横亘湖中心的那枝白色花朵。   它和她在雕像手上看到的那朵一样。   *   宁华茶感觉自己的记忆仿佛莫名其妙地有了断层,他本来在跟梁觉星说话,然后他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再然后……   他抬头向四周张望,他现在正站在这个六座雕像的中间,而且似乎是正中间,风雪从四面八方涌来,大到不正常,而且更古怪的是,他感觉……好像那六个雕像正看着自己。   或许只是错觉,隔着这个距离,并不能清楚地看到那些雕像的脸。   四下很安静,所以显得风声尤其清楚,甚至有点过大了,大得好像自己并不是在一个院子里,而是在什么空旷的雪原上。他现在抬头望去,在雕像之后,他确实也看不到这片白色雪地的边际。   然后他看到梁觉星,正站在某个雕像前,举着一只胳膊、像是正要从那个天使像手中接过什么东西,他怀疑是自己眼花,梁觉星怎么会突然出现?   但他没有多想,边叫她的名字边向她跑去。   路上那个念头再次闪过,梁觉星不应该是跟他在一起么?   他应该带她离开这儿,他想,陆困溪说得没错,这里有些古怪。   他离梁觉星已经很近,她听到他的叫声,抬头看向他。   “我们……”   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脚下忽然踩到什么,有点软,很滑的一个东西,他差点滑倒,打了个踉跄,刚要站稳,忽然感到脚下一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身后的地面突然倾塌、霎时间塌陷到了他的位置,他下意识伸长胳膊想拽住什么,但终究无法自控地向下坠去。   *   梁觉星感觉自己的手指穿过什么,有些温热的、黏腻的手感,像穿透一块还活动着的肉,下一秒,就触上冰凉的石面。   那上面放着一朵百合花。   听到宁华茶的声音,她转过身去,没有反应的时间,几乎在她看清宁华茶的同时,他突然急速坠落,她没有多想,在那瞬间判断那是宁华茶,然后向前一扑,拉住他的手,同时屈起一条腿,用膝盖抵住地面阻止自己的滑势。   宁华茶的身体在空中一顿,下降的速度减缓,他身后已经空出一片,这地下仿佛是中空的,像一场小型雪崩,积雪不断从断口处落下。   宁华茶偏头向下看,里面是一团漆黑。但应该很深,因为雪一直在下降、迟迟没有落到地面。   在梁觉星确定自己已经抓稳宁华茶,准备将他拉上来时,宁华茶突然又是一降。   梁觉星被他拖得急速向前滑动,在几乎腾空的瞬间猛地拧身,脚下勾住雕像镂空雕刻的脚踝,奋力止住拖行的势头。   “梁觉星,”宁华茶感觉自己差点被从中间撕裂了,“不行,好像有东西拽住我了。”他说着,忽然回忆起来,“我刚才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什么?”梁觉星问,但很快,她已经不要宁华茶回答,她看到一根红色藤蔓似的的东西顺着宁华茶的下半身蠕动上来,它下面还连接着什么东西,但那部分在地下,她看不清楚。   当那根藤蔓爬到宁华茶背上时,头部像一个口器一样,猛地扎进宁华茶的身体里。   宁华茶发出一声惨叫。   它瞬时开始膨胀,从极细的一条变成小指粗细,紧接着,梁觉星看到它扭动起来,里面有液体流动,它从宁华茶身上吮吸出什么,像一根婴儿的脐带在从母体汲取营养。   宁华茶咬紧牙齿,竭力让自己不再发出痛苦的声音,牙齿咬的作响,脸色惨白。等缓过来最初的那股几乎要杀死他的疼痛,已经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他看到梁觉星握住自己的指骨已经颤抖泛白,而那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还在把他往下拖。   “梁觉星,”他口腔里充斥着一股血腥味儿,“你得松开……松开我……”   “不可能。”梁觉星握紧他的手,她的身体因为低温已经开始逐渐脱力,在这个时候还要控制住自己的躯体时、先感受到的不是乏力、而是疼痛,像是要把自己已经结冰僵直的手指努力掰弯一样。   她死死盯着他,像一只豹子盯住冬季雪原上唯一一只羚羊,因为全身太过用力,眼睛里溢出生理性的泪水,水光漫过凌厉的眼神,让她有一瞬间看上去甚至是……温柔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像一句誓言,竭尽全力,一定要做到。   那么漆黑的一双眼,宁华茶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梁觉星眼中的……自己。   “叮”   非常清脆的一声,像一块碎冰坠入水中,梁觉星看到宁华茶身上像粗糙的蜡笔画一样,虚空地被涂抹上一个粉色的心形,同时,一个愉快的女声响起:“嗨~朋友!我察觉到你的男主角寻找之旅很有成效,你们似乎已经很亲密了,也许只差一点,一点点,你就能成事儿了,或许只需要一个吻,你说呢?”   是【甜美恋爱指南】的进程提示。   梁觉星深吸了口气,然后猛地向上一拽宁华茶,同时极其迅速地脱下外套、一头从宁华茶掌心绕过让他握在手中,膝盖顶地腰腹发力、站起瞬间将另一头甩过雕像凸出的部位,脚踩在底座双手反拽、利落地打了个死结。   宁华茶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有一瞬间几乎腾空了。   下一秒她已经跪在宁华茶身侧,抽出小刀刺向那根像血管一样的东西。   是活物,被她刺到后扭动着发出狰狞的声音,非常难听刺耳,就像碾碎了一只有生命的虫子。   她在那一瞬间感到熟悉,她好像见过这个东西。 第29章 系统,你还活着啊?   梁觉星一手抓过它, 它简直就像刚从什么东西里分裂钻出来的一样,外壁沾满了血液和粘液,滑腻到恶心。   梁觉星本来想把它拔下来, 但是做不到,她一把撕开宁华茶的衣服,用很短的时间看清, 这东西已经深钻进宁华茶的身体里, 透过皮肉, 她隐约看到那东西的接口处像长了无数的小刺、或是细密的牙齿, 分不清是植物还是动物所能长出的器官。它用它们把自己死死契进宁华茶的身体里,如果她要强硬地把它拽出来,可能会把宁华茶的脊椎骨一起拽断。   宁华茶还在发出竭力掩饰过的痛苦的闷声, 随着身体的虚脱、他的手指开始渐渐脱力。   梁觉星扫了他一眼, 横过小刀,刀口贴近宁华茶的背部皮肤,她轻轻喘了口气,稳住自己因为寒冷而抖动的手指, 握紧刀柄,猛地下压、准备横切断这个东西。   刀刃切进去一个口子, 一股类血的液体从切口处狂飙出来, 它像蛇身一样疯狂扭动, 梁觉星用另一手扯出它、不让它从自己手中挣脱, 同时继续用力。   因为它的转动, 刀身没有完全按照预想轨迹将它全切下来, 切开大半后刀口由横转竖, 沿着这东西的躯干向下切下去。完全留在宁华茶的体内的藤蔓于是只剩下很细的一根, 那东西在被剥离开大半后似乎丧失了活性, 没再从宁华茶身体里吸吮,但仍然像寄生一般牢固地长在那里。梁觉星正要转动刀身,就见被切下来那部分的切口处,长出了与深入体内相似的部分。   它转动着,像一个动物转动脑袋,然后慢慢朝向梁觉星。   梁觉星盯紧它,同时脑子里迅速闪过许多片段,她看到宁华茶时他的样子、位置,他说他踩到了什么东西,陆困溪昨天来过这里,这里不可能凭空坍塌变故不会无故产生。   然后她猛地转头看向雕像群的中心。   那里跪坐着一个垂着脑袋的人。   是侯一。   她一手撑地,在那根藤蔓冲她扑过来的同时,狠狠一刀将它刺进地里。   她垂眼看着在地面上扭动着想要挣脱的东西,面无表情地擦掉溅在脸上的液体。然后站起来向圆心跑去。   侯一跪坐的那一片地方被清理出来,梁觉星看到上面有些已经风化模糊的字和图案,同时听到侯一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声音:   “赐予……福祉”   “……神圣……”   “盲者……引导”   梁觉星的眼睛隐隐作痛发胀,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视力问题,视线里石板仿佛在震动。   “闭嘴。”她说,俯下身掐住他的脖子,五指用力。侯一没有抬头,像一个已经丧失对外界感知的人,嘴巴仍然坚持着一张一合,但是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梁觉星把他扔回地上,宁华茶痛苦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她就着俯身的姿势随手抄起一边的摄像机用力砸上他的额头。   完整的皮肤上破裂出口子,血液涌出。   侯一被击倒在地,嘴巴这时才停止念动,但他的手指抚摸着石板上的文字,忽然咧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   梁觉星转头,看向宁华茶,他仍然趴在那里,手指紧拽着即将脱落的衣服,那根被剥离出来的藤蔓已经从刀尖下挣脱出来,它蠕动着直立起来,一时没有动,似乎在判断,然后它转向梁觉星这个方向。   梁觉星微微皱眉,在因寒冷而产生的晕眩中竭力思考,为什么放弃近在咫尺的宁华茶?一些光斑再次在她的视野里出现,她晃了晃脑袋,视线扫过宁华茶身后的那座雕像。   那些图案在脑海中浮现,湖面反射的阳光、开放的艳丽的花朵、水面下迤逦游动的长蛇。   蛇身……   共生……   她弯腰握住侯一的衣领,拉着人把他往宁华茶的方向拖。   侯一没有挣扎,梁觉星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手里的只是一只待宰的猪。   她踏着积雪一步步走过去,吸入的空气带着雪花,但雪进入喉咙后不再是冰冷的,她像在呼吸着炭火,从喉口到胸腔滚烫炽热,仿佛要从内部燃烧。   走到那附近时,她一把将侯一扔了过去。   竖立着的藤蔓扭转了一下首端,像个有生命的皮被剥去了的爬行动物,然后它迅速地刺入侯一额头的伤口处。   侯一这时才做出人类的反应,他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手指抓向那根藤蔓想要把它拔掉。   但是徒劳无功。   这场面血腥到荒诞,就像是一个什么东西在用吸管吸侯一的脑髓,梁觉星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它们,那些光斑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她的视网膜里,她的耳朵里开始出现长时段的耳鸣。   这时电子音突然浮空响起,系统发出尖锐爆鸣:   【警告!】   【任务者对任务世界本成员过度行为引发排斥效应, CHP综合系数即将超过阈值!】   【系数计算中——】   【数值:3.29】   【警告!系数更新!】   【数值:3.45】   【警告!】   梁觉星在仿佛整个世界即将崩溃塌缩的轰鸣声中无所谓地笑了一声:“系统,你还活着啊?”   侯一已经快被吸干,她走到他身边,那根吸管没有理会她,她蹲下来,掀开他的眼皮,然后两指搭上他的颈侧。   跳动越来越慢。   【任务强制脱离倒计时】   【5】   【4】   在确认他心脏停跳的瞬间,梁觉星细长的手指间凭空出现一枚骰子。   骰子抛起。   【3】   坠落。   骰子落回手中。   一声石头滚动的声音,倒计时中止。   技能释放。   【Ouroboros】(说明:你要在时间的倒退中前进,追上自己。但你要明白,已发生的即已存在,请遵守这条规则。你只有一次机会。我在锚点等你。)   她小臂一痛,撩起袖子,看到手腕内侧出现一条无限符号的衔尾蛇纹身。   尾端一点火星亮起,她将右手掌心按上,火苗瞬时明亮耀眼、沿着线条开始向前燃烧。   顷刻间整个世界颠倒。   像被从悬崖上推下去,灵魂脱离肉/体,她忽然开始坠落。   景象像快速翻动的幻灯片,晃动的片段从她眼前闪过。   白天。   黑夜。   绿叶。   白雪。   走动的人影。   大笑。   绳子穿梭。   血。   天使像。   角落的女孩。   梁觉星在看到的瞬间向她的画板伸出手,她感觉自己像被一个巨大的果冻包裹着,动作在肉眼里变得如定格般缓慢,手指穿过层层柔软、冰凉的阻隔物,下一秒,她摔进一片茂密的草丛里。   画板就在她的手边,而画板的主人——一个穿着格子裙的女孩正背对着她,站在一座天使雕像前,梁觉星抬头,看清雕像的脸——是一张熟悉的、张大着嘴、大笑到狰狞的面孔。   远处有些声音,梁觉星没有站起来,保持趴着的姿势,抬头向那边看了一眼,人影被雕像遮挡住一些,偶尔露出的几个人穿着黑色的斗篷。   她没再看,视线回到女孩身上——她正踮起脚尖、伸直了胳膊,想从雕像的嘴里掏出什么东西。   在她碰到那个东西的瞬间,天使像的顶端有几片零星的雪花不符合这个季节地坠落下来。   同时,红色的液体从天使口中顺着女孩的胳膊流下。   有几滴滚落到地上,在她脚边蔓延出一片薄雪。   梁觉星在那一刻忽然感觉到什么,她豁然看向雕像的另一端,那里在她的视线里空空如也,但她知道此刻有谁就站在那里。   她的视线回到女孩手上,她第一眼甚至没有认出来那是什么东西,直到那双洁白的小手被血水打湿将东西握到手里,她才看清——盛放在天使嘴里的,是两颗眼珠,一颗被手碰到后在血洼里转了半圈,梁觉星判断,是人类的眼球。女孩取下了其中一颗,很新鲜,外表圆润饱满。要么保存完好,要么是新鲜采摘下来的,从尚且能流动的血液来说,应该是后者。   那女孩不是什么很普通、或者说正常的人,就凭她拿着这只因为滑腻而明显握不住的眼球,没有尖叫着把它扔掉,而是两手捧着凑近去观察的样子。她将眼球捧到与自己的下巴平行的高度,微微张着嘴巴,有些好奇地看着它。   梁觉星微微皱眉。   下一秒,那只眼球顺着女孩的掌心滑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动,径直跳进了她的嘴巴里。   她在大惊下下意识呼吸,结果那只眼球更进一步,直接滑进了她的喉咙里。她两手连忙攥住自己的脖子,但下一口气已经吸不进去。   那只眼球卡在了她的嗓子眼里。   她的脸上几乎瞬时因为窒息而泛起紫红色,梁觉星想要过去救她,又顿了一下。   直到看到雕像另一旁地上雪面上出现脚印,过了两秒,她听到宁华茶的声音:“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是我想多了吗,我感觉这里有点怪,是不是有点……太空了?”   她猛地扑过去,从女孩后方用两臂控制住她,一手从下方捏住她的两腮,两指用力、逼迫她大张嘴巴,另一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伸进她嘴里。   小孩的嘴巴小,她很快摸到卡在喉口的那枚圆形物体。   血液和口水混在一起,有些滑,而且它察觉到她的意图,似乎想要从她指尖逃脱。 第30章 宝宝   在女孩快要因窒息昏迷时, 梁觉星将那玩意儿夹了出来。   它落在她掌心后似乎老实了一点,梁觉星下意识想要将它捏爆,但随即停住, 低头看着它想了一秒,将它塞回雕像嘴里。   女孩趴在地上大口呼吸,还没有反应过来。   宁华茶的声音从另一端响起:“等等, 那是什么, 有个小孩是不是?”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边, 转身要跑, 在即将跑出下雪的范围时,梁觉星抬手扯住她的衣领,一把拉住了她, 同时捡起地上的画板向反方向扔过去。   画板轻声落地, 梁觉星将女孩往自己怀中一带,手肘卡住她的身体,单手捂住她的嘴巴,然后拖着人绕过宁华茶的视线, 往后走去。   她在雕像一侧蹲下,估算好时间, 另一只手攥起一把雪, 看好高度, 向画板前的某个位置扔了过去。   下一秒, 宁华茶捡起了刚才扔画板时脱离出来的画纸: “这是什么?”他问, “莫奈?河上的睡莲?”   雕像之外的地方忽然响起声音, 梁觉星松手, 女孩快速爬到雕像一侧, 伸长胳膊够回画板。   在她的手指碰到画板的同时, 梁觉星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凭空推动,猛地后坠。   再睁开眼,她站在破裂的洞口边,侯一、宁华茶,一切事物仍然静止,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衔尾蛇的纹身只燃烧了一半。   技能说明很清楚,【Ouroboros】只给她一次重回的机会。   另一半在哪里?   她抬眼,看向侯一,和他身后远处那台被抛在地上的摄像机——质量很好,把侯一脑袋砸出一个洞后竟然还能运行,灯光仍然亮着。   梁觉星的目光盯着它,如同和一只眼睛对视。   然后她从一边地上抽出那把制造之初未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浴血奋战的小刀,先拿起摄像机、把它挂在侯一脖子上,再拎起来侯一,把他拽到雕像前,吸管没有松口、但此时也没有桎梏住他,就像维系住不愿意脱离母体的婴儿一样,这么跟了他一路。   到地方,梁觉星松手往地上一抛,然后拽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扣在那朵百合花上。   侯一沾血的手指与花朵上的手印重合。   下一秒,他们来到美丽而迷幻的湖畔。   潮热的湿气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动物巢穴的味道,和一种植物腐败的气味。   梁觉星回头,看见枝头腐烂的苹果。   她带着侯一的手,握住那颗苹果,一瞬间,她感觉到掌心有什么一震,仿佛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熟悉的感觉,坠落,场景晃动。   色彩破碎又重组,血肉拼合、肢体分离。   夏日、冬夜。   侯一在雪地里沉默地走着。   她像他伸出手,碰触到那颗红点,然后跌落在地。   侯一一左一右,在她身边,两颗闪烁的红光。   她抬头,看向自己原本清理的那个雕像,如她所想,空无一人。   越过它,看向宁华茶,他站在雕像前。   她呼唤他的名字。   “什么?”宁华茶转过身来,太远了,他没有看清她,而是对着原本的她的方向,大声问她,“你叫我干嘛?大点声儿,我这儿有点听不清!”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头部愈演愈烈的疼痛感仍然跟随着她,整个世界都在颤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衔尾蛇,她在疼痛中更加清醒。   她向宁华茶走去,中途听到仿佛被风雪吹得很模糊的一个声音:“你们在这里杀人?”   她转头,看到一双漆黑的眼睛,下一秒,风雪穿透,消失无踪。   她看了那空中那两颗红点一眼,回头走到宁华茶身边。   宁华茶正在清理雕像上的积雪,听到她的脚步声停下手上的动作,冲她笑了一下。   她站到他身侧,挡住他看向另一边的视角。   宁华茶正要跟她说点什么,突然,那边响起一点隐约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压抑着不停地吸气、但是没有呼吸。   “梁觉星。”宁华茶叫她一声示意,然后仔细去听,有些疑惑,“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是我想多了吗,我感觉这里有点怪,是不是有点……太空了?”   他看向梁觉星,梁觉星耸了耸肩,说:“是么?”   呼吸的声音突然剧烈,宁华茶朝那边看去,“等等,那是什么,有个小孩是不是?”   梁觉星仿佛跟着他走,但停在他的身侧、正好挡住过去的方向,宁华茶没留意,绕了一步,接到随风迎面扑来的一张画纸。   “这是什么?”宁华茶把它展平打量。   梁觉星突然听到响动,偏头,看到天使口中转向宁华茶的一颗眼珠。她盯紧它,在它弹起的瞬间,一刀插了进去。   宁华茶回头看她,跟她讨论,“莫奈?河上的睡莲?”   梁觉星已经将右手背到身后,连带着那只插着一只眼睛的小刀。   她用左手接过来,看了一眼:“你应该多看看印象派的作品。”她随手将它扔到地上的画板上,在宁华茶下意识追着去看时,她想清楚那颗眼睛的用途,两只叩住将它迅速从刀上拆下来,然后扔向某个雕像的方向。   宁华茶转头想问她为什么要扔画。   她抬手对他做了一个“嘘”的口型,宁华茶了悟,立刻压低音调:“又有声音?”他静声去听,“好像是……”   远处传来一声尖叫,他猛地抬头。   梁觉星这次知道了这声音的来源。   她回到侯一身边,食指按在那个红点上,光亮穿透她的皮肉,她的手指仿佛变成一只萤火虫。   苹果的香气涌上。   再睁开眼,她和侯一站在湖边,手中握着一个青色苹果。   一条蛇沿着树干蜿蜒爬行,梁觉星与那双红色眼睛对视,松开手,蛇身缠绕上苹果、一圈圈将它包裹住。   湖里的成千上万朵花仍然在热切地盛放着,像无数浓烈的颜色都晕染开铺陈在水面上,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动,迷幻地像一副虚假油画。   梁觉星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她的眼球现在像一个剧烈爆发耀斑的太阳,白色的光斑几乎充斥着她的视网膜,她看东西的视线一片模糊,努力地眨了几下眼睛,她才看清那个符号,线条自一点开始分两侧前进最终于终点聚拢,几乎已经燃尽。   她以不在乎侯一窒息的姿势拖着他触摸到百合花的瞬间,衔尾蛇燃烧殆尽。   她站在雪地里,这里没有下雪。   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凉气,然后懒洋洋地冲对面招手:“宁华茶。”   正抱着胳膊观摩天使雕像的宁华茶听到声音转过身,抬起胳膊来冲她挥手。   她看到他张开嘴,笑着喊出了她的名字。   “梁觉星!”   *   他们两个相隔的距离有些远,但梁觉星能感觉到宁华茶脸上的笑意,像条主人下班了去学校接他的、欢欣鼓舞的大狗。   同时,他身上那个非常、非常、非常清晰的粉色蜡笔心,被一只虚空的手残忍而坚定地一点点涂抹掉了。   “宝宝,”一个垂头丧气的女声出现在梁觉星耳边,“你让阿妈很失望。”   在图案被完全擦掉后,一声响动。   一个冷静而理智的提示音道:“【Ouroboros】技能完成。本任务内剩余可使用次数:0。很高兴看到您安然归来,期待与您下次再见。”   *   宁华茶看到双目紧闭躺倒在地的侯一的时候下了一大跳。   “嚯,”他立马蹲下去把人上半身半扶半抱起来,“这家伙是穿太少了?冻晕了?”他拍了拍他惨白冰冷的脸,“喂,兄弟,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这时他看到他额头侧面一块紫红色瘢痕,啧了一声,“怎么还带伤工作,秦楝这家伙真能压迫我们劳动人民。”   他转了个身,一把把人抗到自己肩上。梁觉星看着他熊一样的背影,心想,挺好,这个乐于助人的傻大个。   小冯出来接人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连忙又叫了个人过来把侯一从宁华茶肩上卸下来:“我的天,这是咋了?”   梁觉星按了按自己眉心,微微偏头、带着一点冷淡的笑意盯着他:“你不知道吗?”   小冯本来还想缓和氛围地笑一下说这我哪儿知道?但从梁觉星的眼神中看出某种不满的、且仿佛是知道了什么东西的意味,他想到什么,脸色微变,但还是强迫脸颊的肌肉上提、做出一个无辜的笑脸:“我不知道啊梁老师。”   “哦,也没什么,”梁觉星冲旁边一个工作人员打了个响指,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他好像有精神病,我听到他手舞足蹈地怪叫了好几声。”   “你们要是送他去医院,最好不要去普通医院,找个精神病院吧,有束缚带绑着的那种。”   她从裤兜里掏出那把水果刀,有些嫌弃似的努了一下嘴,一块儿递给人,“我建议最好从现在开始绑着他。”   “怪叫?”宁华茶正以一个非常别扭地姿势试图去够自己的脊背——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那里火辣辣的,闻言好奇抬头,“我怎么没有听见。”   梁觉星有些疲惫,那股精神力透支的感觉并不好受、像被扔进了一个疯狂运行的大摆锤里,她回答时没怎么动脑,随意敷衍,拖长的调子忽然有点浪荡意味:“因为你工作太认真了宝贝。”   宁华茶却没有一如往常地因为这声难得的“宝贝”高兴,他皱起眉头、探究地看着梁觉星,然后小声地、仿佛有些紧张似的问她:“梁觉星,你是不是累了?”   梁觉星掀起眼皮看他,她已经懒散下来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很锐利。   她看着宁华茶的眼睛,那双漆黑的、清亮的眼睛。   半晌,她笑了一下,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宁华茶的侧脸,心想,那些文艺工作者说得没错,世界上没有哪颗宝石能比得上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一个人看爱人的眼神。 第31章 共犯   郑小失本来是接了安排, 奉命去给秦楝送酒,结果半路被梁觉星的脸迷了眼,脚下停了一秒没到、秦导的佣人就让人截胡, 一手接过外套——这个还好,一手接过刀——这个不太对劲。   梁觉星递给他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刀身朝着自己手心,将刀柄递给他, 是很客气周到的姿势, 但是……郑小失说不上来, 梁觉星递刀给他的样子不像是在给他一个切水果的器具, 而像是在漫不经心地处理一件凶器。   梁觉星刚脱下来的外套正搭在他的手肘内侧,衣服外侧冰冷而内侧带着梁觉星的体温,像条两股拧成一股的锁链, 沉沉地压着他往下坠, 不像挂在他胳膊上、像悬在他心脏上,他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梁觉星,她微微皱着眉头,有点不耐烦似的, 然后那片很长的睫毛在空中撩过,她的目光落在他眼内。   对视的瞬间, 郑小失像坠入一片冰海里。   他有一秒产生错觉, 觉得自己是她杀人越货的共犯。   下一秒宁华茶忽然开口说话, 梁觉星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   郑小失在原地停了片刻, 才缓过神来。   小冯拍了他肩膀一下, 让他先去和人一起把侯一弄下去。他说好, 垂下胳膊的同时仿佛十分顺理成章地把水果刀揣进裤兜里, 他跟小冯说秦楝要酒的事情, 小冯说交给他。他应声, 又不由自主地瞥了梁觉星一眼。   梁觉星正跟宁华茶说话,两人靠得很近,他刚才晃神、没听清宁华茶说了什么,但看到梁觉星笑起来,是那种不太明显的笑意,眼睛只弯起了一个很微小的弧度,但是眼内的光色已经柔和下去,像是立春时刻,温暖的气息已经悄然到来,东风解冻、鱼陟负冰,但地面上的树枝还没有来得及长出新叶,许多人察觉不到。   他忽然有点嫉妒,因为宁华茶此刻站在那片河里。   小冯本来想跟着去安排一下侯一的事情,侯一到底是不是个神经病他本人非常清楚,他们这种员工每个节目开拍前开拍后三遍体检,侯一是常用的老员工了,精神状况名列前茅,人是话少,但绝不是真疯。他此刻站在这里,看着梁觉星脸色、再看看侯一额头上的瘢痕,联想之前侯一身上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已经反应过来。   他必须把侯一弄清醒搞清楚他和梁觉星、宁华茶出去这短短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如果他还能清醒的话。如果不能,他也只能像梁觉星所说的那样,和秦楝汇报、把他安排进某个深山老林的休养院里。   他想到这里,倏然看向梁觉星。他们的安排如此一致,是因为知道了一样的事情吗?   梁觉星正看着餐厅的方向,察觉到他的注视,一边转过头看向他,一边微偏头对宁华茶说她想喝杯热牛奶。   宁华茶执行命令的速度飞快,梁觉星的话音刚落下,他人影已经消失在餐厅门口。   而侯一已经被两个工作人员拖走了,一时间门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在。   小冯不知道怎么形容,梁觉星看着他的目光不算锐利,但让他有点紧张。甚至不是面对警务人员的讯问时的紧张,比那更甚,他有一瞬间差点不受控制地想要从她面前逃走。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但似乎有点熟悉……   他忽然意识到来源。   他看着梁觉星,却仿佛能透过她看到秦楝微笑的脸。梁觉星和秦楝也许本质上是一种人。好像从小没在正常的社会秩序里长大,不受道德法律的束缚,于是成长为那种离群索居的连环杀人犯,上一秒跟你谈《理想国》,下一秒抽出餐刀剜出你的肝脏,血和葡萄汁液混在一起,然后悠闲地用一盘蚕豆下酒。   厨房里传来隐约的炉灶打火的声音,梁觉星很短促地哂笑了一下,像是放弃了某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在她笑后,两人之间那种隐隐的危险的氛围陡然一散。   小冯渐缓的心脏终于恢复正常跳动,他看着梁觉星,深觉对方此刻虽然面无表情,但已然显得和蔼可亲了。   “侯一之前就这样吗?”   “哪样?”小冯反应了一下,想起梁觉星所说的手舞足蹈地怪叫,他顿了顿,然后做了个无奈微笑的表情,“肯定没有啊,侯一是秦导常用的人了,我们都很熟的,谁都知道,别说怪叫了,他平时连话都很少说。给他交代个任务,半天才嗯一声,有的时候都跟他着急。”他说着,做出好奇的表情,“所以,梁老师,你们在外面是发生什么事了?”   梁觉星表情很自然:“你刚才没听到宁华茶说么?我们俩在外面很认真地工作,所以侯一发生了什么事,我俩当然不知道,不过如果他本身没有问题,这件事又跟我们俩没关系的话,那唯一可能出问题的不就是……那几座雕像?”她看着小冯,语气像是开玩笑似的,“或许是雕像活过来了呢。”   小冯咧开嘴,表情没什么异常:“梁老师真会开玩笑,难道是天使显灵了?那不该给侯一赐下长命百岁、金银财宝什么的?”   “也许这就是先兆呢。”梁觉星说着,微微靠近小冯,紧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是天使像?这园子那么大,远看可是看不出来的,你走近看了,”她没有疑问,直接下判断,紧接着问道,“当时你身上没发生什么事情吗?”   因为呼吸变缓,所以有一瞬间似乎连时间都被拖慢,慢到梁觉星可以清晰观察到小冯睫毛的颤动、瞳孔的缩小、嘴唇下意识闭合的动作,片刻后,他那两瓣呈现闭合趋势中的嘴唇分开,然后嘴角微翘,显示出一种茫然的微笑:“没有啊,我胆子可是很小的。”   “是么,”梁觉星像是信了,准备放弃这个话题,转身向会客厅走去,“但是你在这栋死过人的房子里倒是待得挺好,晚上还敢一个人去修摄像头,可是看不出来胆子小呢。”   小冯猛地抬头,条件发射地反驳道:“他又不是我害死的!”   梁觉星回头,悠然地问道:“嗯?”   小冯盯着她,他的脑子里迅速闪过很多东西,他没有反应太久,两秒钟,他吐出一口气,勉强笑道:“都是四十年前的事情了,好像也用不着害怕了吧。”   梁觉星长长地“啊”了一声,了然道:“四十年前,那这桩旧案我倒还不知道,”她在小冯恍然的表情中对他笑了一下,“我知道的是十二年前那起凶案,一家六口中四个孩子死在房间里、而父母不知所踪。”她顿了一下,饶有兴趣地品味了一番“不知所踪”这四个字,“准确来讲,倒也不算。”   小冯已然后悔,梁觉星全不在意,她语气十分谦和地请教道:“四十年前,死的是什么人?”   话已至此,再遮遮掩掩没有意义,小冯看着她,半晌苦笑一声:“梁老师,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仔,你没必要这样对待我吧。”   梁觉星没有回答,做出侧耳倾听的姿势示意。   小冯想了想,解释道:“这事儿也是传言,没什么证据的。”   “听说是四十……三十七年前,当时这栋房子里住着一家四口,一对夫妻、两个孩子,本来一切都很正常,但是有一天晚上那位父亲突然发疯,枪杀了自己老婆、子女,然后开枪自杀了。”   空荡的房间太过安静,旧事甚至在木质地板和墙壁间产生了悠悠的回响。   “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当有人发现时,只看到四具尸体。”   小冯说完,停了一下,“至于十二年前那件凶案,我也没有比你知道的更多了。”   “两件灭门凶案,”梁觉星沉吟着,“来这样的地方工作,你倒也不害怕?”   小冯苦笑一声:“没办法呀,秦导给的真的太多了。”   梁觉星挑起眉头:“不怕出事么?比如今天的侯一。”   小冯摊手,诚恳回答:“如果出事了,抚恤金也很高。”   “哦,买命钱?”   梁觉星的话说得不算好听,但小冯很无所谓地笑起来:“说实话,足够了,梁老师。”   宁华茶的牛奶很快温好,端着从厨房走出来,远远地招呼梁觉星:“我跟你说,这可烫啊,得放放再喝,”   小冯听到声音,冲梁觉星一点头,自觉地准备走开。梁觉星已经走进会客厅,忽然回头叫住她,“这房子里最近死过人吗?”   小冯正踏进门廊的交界处,他听到她的问话,身形顿了一下,缓缓回过头来,光色落在他身后,半张脸掩藏在一片黑暗之中:“什么?”   梁觉星透过阴霾的影子看着他微微发亮的眼睛:“那天晚上,你看到什么人了吗?”   小冯在黑暗中凝视着他,半晌,那张嘴张开,牙齿反光,露出森然的笑意:“没有。”   *   秦楝下楼的时候宁华茶正守在会客厅的门口,靠着门廊离线玩塔防手游,单耳塞了一只运动耳机,戳屏幕的动作很轻,基本做到了全程静音游戏。   听到脚步声,他掀起眼皮扫了一眼,看见是秦楝,收回目光,手上操作没停,只是在人走到自己身边时,抬腿挡了一下,没让他进去。   秦楝瞥他一眼,站在门口向里看去,壁炉里柴火快要燃尽,像凤凰重生前的巢穴,灰色余烬里燃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房间里很暖和,第一眼没看到梁觉星,第二眼才找到她。   是个背影,坐在窗边的椅子里,脑袋微微歪着靠在椅背上,是个懒散的坐姿。毛毯的一角顺着她的小腿迤逦垂下,软软地搭在地面上。   他看清她的一缕头发,在椅子边缘打了个圈、绕出一道弯,看上去让人想到一些柔软旖旎的东西,全然猜测不到主人冷硬的性格。   十分钟前,小冯替梁觉星给他带话,要他把陆困溪三个人叫回来。 第32章 含吻   秦楝看了一会儿梁觉星从椅子旁边露出的一点身影, 问人:“梁觉星睡着了?”   宁华茶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当时梁觉星坐到椅子,像小朋友喝睡前牛奶似的两手捧着杯子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微微歪过身体换了个舒服松弛的坐姿,然后目光懒散地看着窗外,他一开始以为她是在漫无目的地发呆, 后来意识到, 她看的是门口的那条主路, 是在等陆困溪他们。   刚才他从餐厅里出来的时候, 小冯好像已经跟梁觉星说完话准备走了,又被她叫住,让他跟秦楝说一声, 把陆困溪他们三个人叫回来。   他指腹摩挲了一下微烫的、梁觉星刚刚塞回他手里的牛奶杯, 杯子是他刚才专门挑的,昨天给梁觉星打果汁的时候他就留意到它,是个小斑点狗的图案,有一半是透明的颜色, 等倒进牛奶以后就能呈现出一只完整的狗,垂着三角耳朵、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非常可爱, 当时他就想, 要用这个给梁觉星盛牛奶喝, 梁觉星或许会喜欢这个图案。   他看着梁觉星的脸, 目光慢慢扫过她的眉眼,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平和下去, 那股他们两人还在雕像群里时就隐隐的紧绷的状态完全消散, 但疲惫的神色犹在, 有点憔悴,像一朵长久缺水的花朵、饱满的花瓣失去水分变得单薄微微脱色,呈现出一种与盛放时截然不同的近乎枯萎的美丽。   目光下移、顺着她直而挺的鼻梁,落到她有些泛白的嘴唇上,它们现在带有一种粉荔枝玫瑰的色调,层层叠叠的花瓣由内自外逐渐晕染开的柔粉,下唇粘了一点奶渍,非常小的一点,像一颗小小的圆润的唇钉,一种穿透皮肉的隐秘的疼痛,非常亲密,外放的隐私。   宁华茶垂着睫毛,在柴火燃烧的声音中,无声地吞咽了一下。   他将杯子随手放在一边,一手撑在椅背上俯身下压,以近乎拥抱的姿势靠近梁觉星,从上至下、笼罩住她。   梁觉星抬头,在逐渐升高的温度中看清宁华茶漆黑的、有些幽深的眼睛,像锁定猎物即刻就要扑杀的野兽,要扑过去、压倒、用牙齿咬住喉咙、舔吻、啃噬,非常隐晦的色气,欲/望彼此侵蚀,带着一股引人入胜的食欲色彩。   许多人不明白,猎手暴起那一刻所迸发出的血腥食欲,让他们如同猎物一般可口诱人。   太近了,唇舌间温热的气息相互碰触交融,染湿干燥的空气,梁觉星口中有点甜腥的牛奶味道卷裹在很轻的气流里,在空中绕圈,然后由宁华茶含吻过。   他的姿势天然带有一种压迫感,高领紧身毛衣下胸肌紧绷,有什么蓄势待发。   梁觉星仰身、微微抬起下巴,长睫下眼内像浮动一层潮湿的水汽,河流暗涌,她看着他,带着一点丛容的、傲慢的神态,仿佛不在意,但温度侵蚀、不再冷漠,用目光撩人,视线如有实质,很轻地抚摸过对方的嘴唇。然后她带着一点笑意,挑衅似的冲人微一挑眉。   宁华茶停在几乎能触碰到她鼻尖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不接吻简直像犯罪。但眼尾余光扫过墙角的摄像头,半晌,叹了口气。   他扯过自己的袖口,擦掉梁觉星嘴角的那一滴污渍:“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我可以在门口守着,不会走远。”   他还是不明白梁觉星在雕像群里时那句话的意思,但是没有关系。   梁觉星不置可否,看着人站立回去,目光扫过杯子,自然而然地开口:“小狗挺可爱。”   宁华茶笑了一下,说你喜欢么,好巧。   梁觉星很快睡着,他蹲在壁炉旁掀了掀木柴,让快熄灭的火重新燃起来,本来正想问她要不要再喝一口牛奶,一回头,见人已经合上眼睛。非常静谧的睡姿,在睡着后那股冷意和倦怠感散去,变为一片平静的美丽。   宁华茶蹲在那里,很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人类生命中很多时刻的感情无法形容,比如他第一次弹吉他,手指从琴弦上勾过去,指腹凸起的纹路和缠绕的金属丝摩擦,空气微微震动,他在那一瞬间听到的仿佛是自己的身体发出的声音。   比如梁觉星坐在他家里的窗台上,低头拨弄琴弦,月光划过她的眉眼落在她的指尖,他意识到自己爱她。   比如此刻,他看着梁觉星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睡着,他意识到自己爱她。   *   爱意会让人痛苦吗?   五年前独身站在极光下的宁华茶发出无人回应的询问。   如果会,那么这是爱。   如果不会,那么这是爱。   *   秦楝走进会客厅,他刚跟尽职尽责看门守院的宁华茶僵持了三分钟,终于以“一会儿陆困溪他们几个进门肯定特吵,你不去大门口管管?”为由把人搞走了,宁华茶用不信任的眼神打量他,他回视以真诚的“屋里那位可是我亲婶婶啊”的目光,宁华茶左右权衡思考三秒终于走了,他看着宁华茶的背影,心想这世界上怎么能有一个人这么像条狗?   屋里很安静,他不自觉放轻脚步,走到梁觉星一侧,听到人很低的平缓的呼吸声,低头去看,见她倾斜着身体,脑袋微微歪着,垂着脸,一只胳膊从毛毯下伸出,掌心朝上、细长的手指微分、手掌倾斜。   目光下移,他看到落在地毯上的一颗骰子。   样式很普通,他想起来自己昨晚回来的时候曾在梁觉星手边看到过它,或许是这个、或许不是,此刻安静地平躺在地面上,朝上的红色点数是:3。   他顿了一下,盯着那个点数,昨晚他见到梁觉星时,她手边骰子的点数也是3。   从此刻的位置来看,这颗骰子应该是从梁觉星手上漏下来的。   秦楝单膝跪下,伸手想要把它拿起来。一只手突然划过,将它捞进手心里。   秦楝抬头,看见梁觉星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也许因为刚睡醒,眼里还有一点湿意,但已然清醒,目光非常冷静。   秦楝忽然想到刚才小冯来找自己时说的话,基本是重复,重复梁觉星的问题、重复他自己的回答。   他当时听到梁觉星使花招套答案的问法,笑了笑。小冯刚叙述完,看着他的表情愣了一下,说老大,你跟梁觉星有时候猛一打眼看上去给人的感觉真的有点像。   他饶有兴趣地问他哪里像,小冯诚恳回答:“就你刚才那一笑的样子,挺瘆人的。老大,你知道还有谁会这么笑吗?说实话,请人吃饭前的汉尼拔。”   小冯有点紧张,觉得自己跟梁觉星透露了不该说的信息,秦楝安慰他说没事,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里、用脚尖点地悠闲地转来转去,丝毫没把这个当回事:“这种事情我本来就没想一直瞒,只不过要是一开始就让人知道的话难免有人唧唧歪歪让我换场地。”   “选一些平静安详最好餐刀都捅不死人的地方,”他说着,冲小冯笑了一下,“那多无趣。”   小冯问侯一怎么处理:“现在想想,其实昨天在录像室看到他的时候好像他就已经不对劲了。”他说着,想到昨晚自己看到的场景,那一场非常真实的幻觉,他顿了一下,犹豫着问,“是不是跟那个人有关系?”   秦楝看着他,想到两个月前,他给自己打电话。当时他正在宴会上,那帮所谓的贵族们在音乐声中举着酒杯觥筹交错,衣裙在明亮的灯光和烛影下散发着华丽的宝石色调,谈笑声、酒杯碰撞声、衣衫晃动皮肤摩擦声和舞曲声融为一体,酒气旋转升腾。   他穿过人群,走到盛放的玫瑰花丛边,接通视频电话,看到手机那头冯卫杨沾着血渍的脸,他带着一脸惊慌失措的表情、颤抖地跟他说:“死人了……老大……死人了……”   玫瑰花应该是没有味道的,但是秦楝站在花丛边,仿佛透过那片红色嗅到一股浓郁至极的血腥气。   他在隐约的音乐声中,泰然自若地点燃一根烟:“别担心,我给你一个号码,你去联系那个人,他会解决这些问题的。”   小冯摇头,像忘记如何正常呼吸似的抽气:“我好像看到……不对……有东西,这房子不正常……”   秦楝咬着烟蒂,带着一点无所谓的混沌语气安慰他:“那是因为那栋房子长久没人住长满了霉菌,而吸入霉菌会导致你们产生幻觉。”   小冯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吗?”   秦楝隔着成片的落地玻璃窗,看着那些洒满金粉的肌肤、晃动的酒液、漾起又沉静的裙摆、将花瓣踩在脚底下的小牛皮牛津布洛克皮鞋,想到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场景,男人和女人们抱在一起,在音乐声里摇晃,饮酒、作乐,踩在无辜之人的血肉上,讨论那些没有尽头的欲/望,最后死个精光。   他吐出烟气,看它如同薄雾一样融化在黑夜之中,轻笑一声:“当然。”   *   秦楝转动着手机,里面有一个装满侯一信息的文件:“你觉得他能醒过来吗?”   小冯沉吟片刻:“很难。”   节目组有简单的医疗团队,刚才给侯一做过基础的检查,生命体征正常。他们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晕倒。   秦楝站起来,向外走时拍了拍小冯的肩膀:“那就让他住进疗养院里,这种事儿你不是办过吗。”   小冯转身,目光跟随他:“梁觉星会告诉你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会。”秦楝似乎觉得发生的事情肯定很有趣,遗憾地感慨,“真可惜,怎么不是我和她一起去清扫那些破雕像呢。” 第33章 美国恐怖片   看到梁觉星醒来, 秦楝笑了笑,干脆将下巴往座椅扶手上一搭,笑眯眯地冲她歪头:“婶婶……”   没等他讲完今天的新鲜俏皮话, 梁觉星径直打断人:“为什么选这栋房子拍综艺?”   秦楝顿了一下,他注视着梁觉星的眼睛、判断她的神情,然后耸了耸肩膀, 干脆利索地往旁边一倒, 直接坐在地上, 屈着一条膝盖, 肩膀靠上落地玻璃窗,他看着梁觉星,脸上笑意没淡:“这个问题早上周老师不是刚问过我吗, 刚才你在小冯那里审讯一番, 现在应该更理解了。”   “两桩至今未解的灭门案……这么有故事的拍摄场地,我为什么不选?”   梁觉星了然:“因为你喜欢噱头。说什么要拍生活慢综,结果先把我们这群谈过恋爱自带谈资的人拿来当鲜花点缀,再搞些灭门凶案闹鬼别墅的逸事。说什么‘远离喧嚣, 避开拥挤,灵魂安静小憩’……”梁觉星念着这句节目组打出来的slogan, 嘲讽地笑了一声, “招魂这个名字一听就让观众想到一些灵异恐怖类的东西, 但你们偏偏假借灵魂安憩来装点门面, ”她说着, 看向秦楝, “在节目正式播出前, 即便还没有观众发现这一点, 你也会把这栋房子的背景往外泄露吧?”   秦楝没有回答, 他以一个十分悠闲、放松的姿势坐躺在那里,胳膊垂放在身体两侧,像一个不带防备、向人将自己完全敞开、毫无保留的态度,眼睛微微弯出一点弧度,带着一点坦诚的甚至可以算是“来吧、窥伺我、猜测我吧”的神情。   梁觉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间明白了,她冷笑一声,带着一点不可置信的情绪、又觉得自己早该想到的:“不,比那更甚,你不想用那种那么委婉的方法,你巴不得在节目拍摄期间就出事故,闹出新闻,引观众来看,猜测、讨论、大肆宣扬,所有人的目光和好奇心都聚焦在这里,聚焦在这栋房子和我们这些人身上。”   “秦楝,你真是个好导演,所有的广告商都应该感谢你,谢谢你这么积极地用血肉去给他们铺就一条通往金钱回报的康庄大道。”   梁觉星的语气已经完全算不上好听,但秦楝表情不变,甚至冲人十足绅士姿态的微一点头、就像在演员在舞台上的谢幕,光柱落下、戏剧结束:“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梁觉星盯着他,忽然开口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为什么是这栋房子?”   秦楝不解:“什么?”   梁觉星非常精准地重复了一遍上午周渚问这个问题后秦楝回答的最后一句话:“这种荒郊野岭的老房子,哪栋没有几个传言呢?”她说完,很微妙地笑了一下,“是啊,这么多有传言的荒郊野岭的老房子,你为什么会从其中选中这栋呢?”   她看着秦楝,屋外地上的积雪反射了一层光在她的眼里,在没有什么表情的时候,她的眼神显得很冷淡、甚至有些冷酷,像一些志怪故事里的人鱼——一种完全的异类,用一种非常纯粹的、不带感情的眼神像研究可食用异物一样看待你,被盯上的人类会生理性地在感慨美丽的同时感觉到惊惧。   秦楝静静地感受着自己的心脏在某一小段时间内不规则地跳动,有些东西太过美丽,所以神话里避而不谈、将它们转而叙述为能够引诱蛊惑人的歌声,一种完全虚幻的存在,以此解释自己的某一刹那的犹疑心动。他很认真地注视着梁觉星的眼睛,半晌,轻松地笑了一下:“我没懂你的意思,是指这房子有什么特别的?”他假模假式地抬头打量了一圈,“难道这里真的闹鬼?”   “也许呢,”梁觉星轻声回答,不顾突然响起的无机制电子音【警告!请任务者保持‘无神主义者’规则人设】,“不然怎么解释侯一的事情?”   秦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谁知道呢,突发疾病?我相信医学的发展和进步总能给我们解释这些问题的。不过如果真的是因为什么灵异事件,对我来说刚好,这噱头不是更大了吗,我欣然接受,且甘之如饴。”   大门口响起声音,听着是陆困溪他们几个回来了,秦楝往外瞥了一眼,一手撑地准备站起来,梁觉星忽然仿若随口一问:“小冯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死人,你们把尸体放到哪里了?”   秦楝站稳,单手在玻璃窗上扶了一下,闻言很轻地笑了一声:“诈我的话?”   “我不知道小冯昨天晚上看到了什么,但我猜应该不是死人。”他俯视着梁觉星,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很轻巧的、惹人生厌的笑意回话,“你是觉得他昨晚被吓到了?也许是出现了什么幻觉,既然他知道这个房子里曾经发生过的那些离奇命案。心理学上不常这么解释么,你遇到了一些难以理解的问题,你的大脑就会自觉地拼凑出一些东西、填补空白,来进行回答,以此让你不再受到困惑的折磨、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侯一说不定也是这样。人有的时候真的不该太相信自己的大脑,是吧?”   他懒散地靠在玻璃窗上,看了一会儿角落的摄像头,半晌,挪回目光对梁觉星眨了眨眼:“说实话,我期待这里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我也迫不及待地用那些事情来做花头。”   梁觉星听懂他未竟的意思:“但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作为节目组的代表,永远都不会承认。”   “这是我们这个行业的从业原则,以此保障拍摄顺利进行,节目成功播出。”秦楝想到什么,忽然非常微妙地笑了一下,“婶婶,如果有人对于这个房子非要把你往灵异志怪那方面引诱的话,我觉得你才应该小心。”   说话间,脚步声已经走近,梁觉星看着秦楝站直的身体,因为背光的原因,有一瞬间,他的身影仿佛完全融入进这个房子之中,阴影与阴影交融,形成一种非常莫名的契合。   她看着他,在提示的敲门声响起前忽然开口:“你之前来过这栋房子吗?”   “嗯?”秦楝看着门口,在陆困溪敲门示意时向那边懒洋洋地招了招手,“当然,我总不可能没看过房子就选定这里吧。”   陆困溪扫了秦楝一眼,很快走到梁觉星身边,目光自上而下飞快地打量了她一圈:“你没事吧?”   他们在外面开干还没多久,工作人员就去叫他们回来,只说是秦楝的指令,没仔细解释什么理由,他本来就觉得雕像群那儿不对劲,当即有些不安,害怕是梁觉星那边出了变故。直到在大门口时看到宁华茶,见这人表情还好,猜到梁觉星应该没出什么问题,脚步才慢下来。   宁华茶提示他们放轻脚步,说梁觉星睡着了。   “这个点儿?”祁笑春本来抱着胳膊晃悠在后头,闻言先是向会客厅望了一眼,随后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忽然抬头,看向楼上的某个位置,“有人出事了吗?”   宁华茶扭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哦,跟拍我俩的摄影师昏了,梁觉星说在他昏倒前听到他手舞足蹈地怪叫了好几声”他说着,忽然想起来走前陆困溪的话,瞟他一眼,“你昨天看到什么了?”   陆困溪没有回答。   直到在屋里用眼睛给梁觉星做完检查,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没什么,”梁觉星扫过他们三个人,任务规则第一条‘确保该综艺完成拍摄’这点桎梏住了她,所以她只能像美国恐怖片里那群一脸蠢像肌肉发达的白皮男高一样,在收到一脸苦相形容槁木的加油站大叔的威胁式死亡预警后,还会在车辆突然出事故以后欢欣鼓舞地奔向血色黄昏下那栋十年没人居住、电灯时好时坏的乡村别墅,“饿了,想吃午饭。”   这顿饭做得很快,宁华茶、祁笑春两人架锅点火,米饭蒸起来太费时间,干脆煮面条,十几分钟功夫,弄出来八个菜码。   宁华茶把垒得跟个八宝塔似的碗往梁觉星面前一推:“吃吧。”   ……完全不饿的梁觉星,想推辞,没理由,深觉自己借口找得太随意。   八宝塔下去五层,梁觉星确实吃饱了,想把筷子放下,一抬头,看见宁华茶深情款款地望着自己的一对狗狗眼,她顿了两秒,收回筷子继续埋头苦干。   胃可能确实通着心灵,一碗面条下去,梁觉星感觉自己得到了一点灵魂上的抚慰。   “所以你们清理雕像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祁笑春面少加吃得快,早早清理完自己那一碗,在一边抱着胳膊看梁觉星,“好端端的一个人就昏迷了?”   梁觉星接过宁华茶递给自己的纸巾,擦了擦嘴,无神主义者坚持自己的说辞:“不知道,不过刚才秦导跟我讲这地方发生过两起命案,说这地方可能闹鬼。”   陆困溪皱眉:“什么命案?”   秦楝突然被被刺,哑然失笑地看了梁觉星一眼,收到梁觉星理所当然的眼神后,无奈地点了点头,简单跟陆困溪叙述两起陈年旧案。   陆困溪听完,果断下决定:“结束这个节目拍摄,现在就让我们走。”   秦楝后仰,笑着往椅背上一靠:“影帝,我的节目不是你说走就能走的。”   陆困溪瞥他一眼,用那种看超市架子上促销产品的不屑一顾的眼神:“你以为我会在意你那点违约金?”   梁觉星喝一口与面条格格不入但是周渚可能觉得别人做饭而自己闲着不好所以打出来的咖啡,默默地举起胳膊:“我在意,”她说着,帮其他几位同事做了发言,“说实话,除了你之外,我们几个都在意。”   秦楝导演,出手十分大方、十分狠戾,劳务费给得极高,违约金同样,简而言之,像祁笑春这样这些年有一搭没一搭在娱乐圈里接活的,付完这笔钱,七十平的房子都不用住了。   宁华茶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行,挺得住,看到梁觉星的表情,突然明白她的意思,她要拍完这个综艺,跟所谓的违约金没有关系。   陆困溪盯着人,现实中的霸道总裁连银行卡都不需要甩:“你要是缺钱我可以给你。”   梁觉星莫名其妙:“我要你的钱干嘛?”   陆困溪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看一个要求她妈妈给她生个小狗的无理取闹的小孩:“梁觉星,这栋房子可能真的有问题。”   梁觉星坚持人设不动摇:“我不信鬼。”   秦楝中间试图插话,想解释说自己只是说这里发生过命案,完全没承认过这里有灵异事件,这是两个性质,但是在这番十足狗血情侣吵架的对话中完全没找着空插/进去。   陆困溪简直气笑了:“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像什么吗?”   梁觉星知道:“像美国恐怖片里作死非要住荒郊别墅的学生,肌肉最发达的那个第一个死,停电了还要在小树林里做/爱的情侣第二个死,最后活下来的是那个戴着眼镜爱学习的virgin。”她说着,偏头看向周渚,“周老师,感觉像你,恭喜。” 第34章 因为我喜欢梁觉星   周老师从听梁觉星讲听秦楝说这地方可能闹鬼起, 脸色就保持在一种岿然不动的冷淡上,听到秦楝说起三十七年前的旧案,脸色没变, 听陆困溪说要走,脸色没变,听梁觉星代表他们几个说违约金付不起, 脸色没变, 仿佛这些事儿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状态与对面宁华茶脸上清晰的意外、疑惑、欲言又止形成鲜明对比, 简直让人怀疑是在走神。直到被梁觉星突然恭喜, 一抬眼,五个人十只眼睛在看着自己。   周老师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霎时间红到了耳朵, 宁华茶坐人正对面, 鉴于视角有利,看得十分清楚:“嚯,周老师你这……”   周老师疯狂咳嗽,举起杯子狂闷了两口咖啡, 咳嗽声音落下,宁华茶后半截话十分清楚地传来, “……连耳垂都红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   坐立难安的周渚抚了抚衣服捋了捋裤子摸了摸桌面, 用咳嗽到有点哑的嗓子紧急转移话题:“我觉得这里可能确实有古怪, 祁笑春连着两天晚上不是一直在做闹鬼的噩梦吗, 而且今天又有工作人员出了事。雕像……”他沉吟了一下, “确实过去常有用于仪式的传统。”   祁笑春没料到周渚这个看上去最应该坚持唯物主义的知识分子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看着他有些讶异地笑了一下:“看不出周老师信这个?”   周渚语气平稳地回答:“因为我之前来过这栋房子, 这里确实发生过难以解释的事情。但要说这里真的闹鬼吗?我不知道, 这可能要看所谓‘鬼’的定义到底是什么。”   “但是我同意梁觉星的决定,”周渚话锋一转,脸上对陆困溪做了个抱歉的表情,但与之相反,语气非常坚定,“我不会退出节目。”   陆困溪盯着周渚,枉费他之前还觉得他算是明白人:“为什么?”   “因为钱很重要。”   “因为钱很重要。”   周渚和梁觉星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一眼,遥遥举杯,干了口咖啡。   陆困溪目光缓缓扫视过这一圈人,半晌嗤笑一声:“你们这是在作死。”   梁觉星抿了一下嘴唇,舔掉下唇的一点咖啡渍,她直直盯着陆困溪,有些挑衅似的笑了一下:“所以呢?你要走吗?”   “嗯?”   秦楝十分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心里一点也不紧张,他完全能够猜到陆困溪的答案。   他相信梁觉星也能。   陆困溪看上去即将拂袖而去,关键时刻,还是周渚开口打圆场:“说到底,咱们从进这个房子里并没有哪个人真的白日见鬼。如果按照刚才所说的,用影视剧来打比方的话,那我觉得,如果你过度恐惧、从心底里相信有灵异事物的存在,才会真的被这东西所影响,从而被伤害或者伤害别人。”   祁笑春长长地哦了一声,“我好像知道你看的是哪些电影了,黑暗力量一开始只是断断电关关灯飞飞盘子什么的,让住在房子里的人觉得哇靠这屋子好像闹鬼啊,然后从意志薄弱的人下手,你越相信、越恐惧,它越强大,从而真的拥有实体或占据人类的身体,最后真的开始杀人。”他说着,笑着看向秦楝,“这么一说,好熟悉啊秦导,招魂?”   一脸无辜的秦导耸了耸肩:“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本综艺的节目宗旨就是在逐渐繁杂迷乱快节奏的生活中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让大家能够摆脱网络,看看书做做饭打扫打扫屋子,纯粹做些家庭琐事,让总是在为了钱权名利而急急忙忙赶路的灵魂安定下来。”   “你们讨论现实也可以、讨论影视剧也可以,但我要提醒你们,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是精神疾病的先兆症状。”   “OK,”他说完,站起来一拍手,“既然大家已经达成合意,那我们就继续录制节目吧。上午的活儿还没干完,不过……”他往外瞥了一眼,在他们说话期间,窗外已经无声息地又下起了雪,“既然现在条件不合适,而且有人觉得雕像群有问题,那我们就不打扫外面了,下午把昨天没弄完的的书房和舞厅整理出来?”   被用“有人”指代的陆困溪直接焊跳,根本不在乎秦楝专门使用代词的用意:“那些雕像有问题,”他坚持自己的判断,再次强调,“不能有人再过去。”   秦楝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地同意了:“好,我会把这条戒律发布下去。”   “对了,”他想到什么,脸上的表情终于变得生动起来,“今天,我们又从【一定要和朋友们一起做的一百件事情】里随机抽了一件,这次抽中的是捉迷藏。”   祁笑春笑了一声:“秦导,说实话,你这搞得越来越作死了。我都能想象到藏在夹层里的人,紧张地锁在狭窄的空间里,趴在沾满灰的地板上,四下一片安静,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结果忽然听到自己身后传来爬动的声音,而且离自己越来越近,但这个夹层矮地站都站不起来,也无从躲避,在那个东西爬到自己身边时,终于回头,结果……”   “嘭!”   “贴脸杀!”   祁笑春讲得形神并茂,奈何在场各位胆子都很大,没什么反应。   只有宁华茶,想到昨晚的某个场景,强壮的身躯忽然往梁觉星身上一靠,硬是夹着嗓子发出了一声尖叫,“我靠,梁觉星,我害怕,”说着,扯着梁觉星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按,“你摸,我心跳好快。”   “……”梁觉星一时间肩负重任,宁华茶的硬发茬扎得她半边脖子都是痒的,她停了两秒,像一只从主人怀里挣脱出来的猫,边偏头,边面无表情地把手收回来,“摸了,放心吧,很强壮,有鬼摸你脚你能把它踹出二里地。”   祁笑春发出一声响亮的干呕,然后真诚地给宁华茶提建议:“求你了,你不适合演这个戏码,你做作的好像那种在学校门口专门雇人抢自己的人,等目标人物一出现就让他们上,好让心上人能上演一处英雄救美的戏码,但是大哥,你照照自己,你是被抢的那块料吗?你不抢人就算你品德高尚了。”   秦楝开开心心地看完了戏,才解释道:“不是让你们捉迷藏,是我们优秀的幕后工作人员在这栋房子的某个地方藏了一个东西。从现在开始的八个小时内,只要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能够找到它,那么明天你们可以免除一切家务劳动。”   他说着,冲外叫人,过了一会儿,小冯拿着一个平板进来,给他们看上面的一个照片,照片照得很清晰,包含各个角度,是个黑银的老式的皮腔机,约手掌大小。   祁笑春看完,啧了一声,问这东西有年头了吧?   秦楝承认:“是这房子里的东西。”   宁华茶问他有藏东西的范围吗。   秦楝说没有,可能在这房子的任何一个地方,具体地点他也不知道。   小冯在旁边补充:“这个我证明,早上我要告诉导演地点的时候他没让我说。”   秦楝听他说完,想到什么,忽然开心举手:“要不我也参加吧,给这个游戏增加一点趣味性,咱们分为两队,你们一队、我自己一队,如果我先找到的话,你们就输了。”   宁华茶嗤了一声:“凭啥,这不纯纯给我们增加困难,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有。”   秦楝仿佛已经提前投入进游戏里,颇为期待地晃了晃:“作为我参加游戏的筹码,你们今晚不用做晚饭,你想想,收拾完房间,直接拥有一顿由我们节目组准备的豪华晚饭,多惬意?而且,我就一个人,一对五,其实也没给你们增加什么难度吧?”   没人提出异议,而且也都知道,秦楝话已至此,提出异议的用途也不大。几人敲定细节,各自回房间换衣服。   “你对游戏的参与热情真的让我怀疑……”宁华茶走过秦楝时,重复了一遍他昨天因为露营这个活动而对秦楝说过的话,“你真的是没什么朋友啊。”   秦楝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众人离开,最后房间里除了他,只剩下祁笑春靠着玻璃窗看着门口众人的背影。   等脚步声逐渐从走廊上消失,他转头看向秦楝,脸上带着一点仿佛在看好戏开场的笑意:“周渚这人真有意思是不是,虽然好像是在让大家别在意这些事,但话里话外却先预设了这房子里真的有鬼的事实。”   秦楝身上那股马上就要和朋友们一起参加游戏了的欢快劲儿还在,他晃了晃脚尖,问人:“那你呢?为什么要留在这儿,你应该很清楚这房子到底有没有问题吧。留下来不害怕吗?”   “不算很害怕,”祁笑春想了想,“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早晚有一天会死在这种事情上,不是在这里、也会是在别处,说得文艺一点,这些年我总能看到死神,吃饭的时候、醒来的时候、跟人朋友一块打球的时候,远一点、近一点,但它总在那里。”   “难道你不是吗?”他看着秦楝,讥诮地翘了一下嘴角,“相信自己在某一天会死在某场酒精中毒事件里,也许独身一人,也许是在嘈杂的酒会上。”   他说着,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哦,还有一个原因,”祁笑春偏头看着窗外纷扬落下的雪花,静了两秒,“因为梁觉星在这里。”   “因为我喜欢梁觉星。”   屋里很静,静地仿佛能听到雪花落入积雪中的声音。   “我好像没有真正地把这句话说出来过。”他站在门口,很放松、很畅然地笑出来,“原来说出来是这种感觉。” 第35章 傲慢   上了二楼楼梯, 周渚自然和众人分开,宁华茶拐弯前突然叫住继续上楼的周渚。   “周老师,你既然之前来过这栋房子, 你觉得这里究竟有什么问题?”   已经迈上台阶的周渚回过头来,楼梯墙面暗橙色的灯光从他身后打出,因为背光, 所以他的脸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但声音依旧是温和的:“也许是磁场?我没法给你准确的回答, 我觉得目前也许可以称之为, 现存自然科学状态下无法解释的事件或现象。”   宁华茶看了他一会儿,说这样啊,谢谢周老师。   梁觉星换完衣服下楼, 看到陆困溪正站在前厅门口, 风卷着雪花吹进来,有点冷,但他没有躲。   梁觉星走到他身侧站定,看到外面一辆车正向着大门驶去——是送侯一就诊的车辆。   她两手插兜, 与陆困溪并肩静静地看着红色车辆在漫天风雪中远离,半晌, 陆困溪开口, 语气很平淡, 没什么激昂的情绪, 像再普通不过的一场聊天:“像不像电视剧某一集的片尾, ”他顿了一下, “或者某段高/潮剧情的开端。”   “这也许是我们这个节目拍摄完成前, 能从这里离开的最后一辆车。”   “你对这里的印象这么负面, ”梁觉星偏头看他, “所以你昨天在雕像群那里看到了什么?”   陆困溪没有收回目光,从梁觉星的角度只能看清他微微抿起因而显得有些冷硬凉薄的嘴唇,他再张口时只是反问道:“那你呢?今天在雕像群发生了什么事?”   梁觉星感觉到系统的警告呼之欲出,她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陆困溪的肩膀,向一旁走去:“我不觉得你的担心有错,在之后的拍摄里自己多注意一点。”   虽然目前对于这栋房子是否存在特殊状况大家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但出于谨慎,还是决定做不会有某人独自一人长期处于某个密闭空间的安排。   工作分配结果和第一天差不多,陆困溪、宁华茶去整理书房,梁觉星、周渚、祁笑春负责舞厅,边收拾边顺便完成找东西的游戏,秦楝当然也要参加,书房昨天已经清理了大半,显然中途会是陆困溪、宁华茶先打扫完书房,然后参与进舞厅工作里,因此秦楝跟在陆困溪身后,一起晃悠了进去。   书房里基础清洁工作已经做完,大面的东西也都弄好了,宁华茶走进去,边打量边感慨:“梁觉星和周渚昨天可真能干啊,这劳动力,老秦你付他们钱可真是不吃亏。”   “我昨儿来这儿看的时候还全都是空的呢,这半天功夫,灰也没了,屋子也亮堂了,画都挂上了。”他说着,停在那副悬挂好的睡莲油画前,“这个……”他盯着它,从湖面的波纹到睡莲的花瓣,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我怎么感觉好熟悉。”   “我好像见过,而且不是很久前,是刚刚才见过。可是……”他转头想找人确认,“昨天梁觉星他们收拾完以后我没来过这儿吧?”   一回头,见秦楝正懒散地靠在窗边,脑袋抵着窗户往外看,从角度来说,似乎是雕像群的方向。   陆困溪察觉到宁华茶的停顿,他已经站在书架前准备整理书籍,跟着回头看了宁华茶一眼,然后随着他的视线,偏头看向秦楝。   从他的角度能够清晰地看到秦楝脸上的细节——那绝对不是随便看看的表情。   秦楝倏然转头,正对上陆困溪注视自己的目光,他盯着他,然后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又变回那副松散的样子,站起身来瞥了宁华茶和他身后的画一眼,漫不经心地冲人挥了挥手:“宁老师,回头补习一下美术课,看着眼熟可能是因为你以为这是莫奈的睡莲。”   宁华茶恍然大悟:“哦——!是有点像啊。”   陆困溪仍旧琢磨似的注视着他:“秦楝。”   秦楝晃悠到地上一个纸箱旁边,用脚尖踢开遮挡的盖子,一边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疑问的“嗯?”   “你昨天在雕像群那里看到什么了吗?”   秦楝没看他,低笑了一声:“看到了一个好像刚刚见到鬼的你。”他偏头看了一眼两只小鸟的相框,“你当时看到什么了?”他回忆秦楝当时的位置和面部朝向,“那群雕像的中间有什么?”他转头打量陆困溪,仔仔细细地看过他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话语里带着恶劣的兴致,“死人?还是……血?”   陆困溪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不冷漠、但锐利,像要穿透秦楝那些花哨的言语和表情看清他脑袋深处真正的想法。但秦楝表情轻松地回视他,仿佛对此完全不在乎。   陆困溪长睫微阖,再睁眼时已经挪开视线。正要将手中一本又厚又旧的书塞进书架上时,书页间飞出半个手掌大的一片碎纸。   他抬手,及时将它抓住。   纸张边缘不规则,有暗淡的焦灰痕迹,像是一张被拿去烧掉的完整纸张中残存的碎片。   他两指夹住它,看清上面的内容,是个不完整的图案,黑白两色,非常简单的画法,像很久之前石壁上的象形记录,一个站立着的头戴冠冕、看不出性别的人,左手举着一个类似于人形木雕一样的东西,右手空悬,身前面对着一个圆台,有东西从上面洒落下来,台子上似乎摆有物品,但画着具体物品的部位已经被火烧掉,空出一块。   他将手头的书目翻转,看清封面,书名普通,是本绘画讲解,手掌横过用拇指将书页翻开,内容与书名一致。他抬头看向秦楝,见人已经丢掉刚才的话题,正兴致勃勃地在房间里翻找起那个标的物来。他思考一秒,将纸片折叠,揣进兜里。   宁华茶没有参与进这场谈话里,他本来放下对画的好奇,但离开前目光扫画幅的右下角时忽然顿住,他看着那一片边界模糊看不出图形的深褐色、和四周六个形状各异的柱形,抬起胳膊摸了摸突然感觉到疼痛的脊柱。   那种疼痛感很奇怪,不像是附加在肉/体上的,更像是一种灵魂上的疼痛。就好像曾经受过很重、很痛的伤,因为太痛了、痛到连伤处都有记忆里,以至于神经元向大脑传输异常信号,告诉你,已然痊愈的伤口依然在疼痛。   他再次产生那个疑问,我见过这幅画吗?   我……宁华茶转头,看向雪雾中已经模糊到看不清的雕像,我受过伤吗?   同一时刻,舞厅里的三个人勤勤恳恳、干得热火朝天。祁笑春第一次见识梁觉星投身于家务劳动中的样子,一时感慨万千:“我真是没想到你的身上也能闪耀出如此动人的我们劳动人民的光辉。”他看着梁觉星拖地的样子,补充道,“而且你这手法还挺娴熟。不是,你嫁的什么人啊?你在家自己拖地啊?”   他见梁觉星看向自己,连忙抓紧机会表态:“哦,别人的生活方式我是没什么意见啦,但是说实话,我要是结婚了,我是不可能让我老婆干一点家务活儿的,家里的活儿肯定全是我干……”   梁觉星面无表情把一块拧干了的抹布甩给他:“闭嘴,你现在就可以干活。”   基本的清洁工作做完,三人分别把罩着的白色防尘布掀开。   现在梁觉星知道自己昨天摸到的那种手感柔软的东西是什么了——一些大型动物的标本。   白布掀开,梁觉星正与一只鹿头相对,一双漆黑的义眼不带感情地盯着她。因为顶灯光照的原因,那双由人类手工制作的眼睛却仿佛涌动着一股自然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光泽,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梁觉星感受到一种诡异的仿佛正被一个被长久束缚在这具被强行保鲜的尸体里的苍老灵魂所凝视的感觉。   一种邪恶的凝视。   祁笑春突然从她身后走出,捡起扔在一边的防尘布、一把盖了回去:“还是把这玩意儿收起来吧,我一个野生动物保护者看不得这个。”他扫了梁觉星一眼,表情很自然,“拿这种东西当装饰是不是有点儿太傲慢了?”   “这房子有地下室,一会儿可以收到那里去。”周渚将布面整理了一下,回头看向旁边的箱子,“那剩下的东西就不多了,好像……”他简单翻了一下,从里面抽出一副油画,“基本是些画和花瓶之类的摆设。”   他手中的画作画面很漂亮,颜色用得浓丽,梦境般绚丽的光晕下,湖面上无数花朵绽放,盛放、融化,用高饱和度的色彩创造出一种失控又梦幻的色泽。   梁觉星在看到它的瞬间怔在那里。   “香殊兰,百合目。和百合花同目,模样也有些相似,花瓣盛开时向四周舒展,逐渐会向后弯曲。”周渚看着画面解释道。   “听说纳米比亚南区有香殊兰的胜景,每隔几年,当降雨量达到15-30厘米时,恰到好处的雨水在盆地积攒出很浅的暂时的湖泊,上万朵香殊兰会在其中绽放。因为花期十分短暂,所以显得非常珍贵。”   “这个景象与某些教典中描绘的伊甸园的景色很像,传说蛇很喜欢这种花朵,会受其诱惑,在一些神话里蛇身会化为花茎,蛇头化为花身,有些人还给了科学解释,说这是一种共生,蛇体内的光敏细胞刻随日照变色,因此才有这样的艳丽的艳色。”   “他们管这叫作……进化。”   他看梁觉星良久地盯着画面,以为她喜欢,笑了一声,又叮嘱道:   “但如果在野外真的看到许多盛开的花最好不要轻易靠近,它们喜湿,很可能生长在沼泽地里。”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宁华茶看到的画和周渚看到的画对应的是26章-30章的内容 第36章 痒   祁笑春倚着钢琴, 看周渚跟梁觉星讲解那副画,讲了很多,没太听懂, 于是不由自由地开始看着梁觉星的脸走神。   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随着周渚的分析,很快从那副有些微愣的神情变成若有所思的神色。   周渚讲着讲着也发现了, 他偏头看着梁觉星, 好奇问她:“怎么了吗, 是我讲的……哪里有问题?”   梁觉星的视线从某朵百合花上挪开, 她看了周渚一眼,带着一点莫名的微笑的表情,不像是因为在开心, 反倒像是因为什么原因在自讽:“没什么, 只是觉得对周老师关注不够,听你讲话太少了。”   祁笑春想起早上访谈时某个问题中梁觉星的回答,心头瞬时涌上危机,连忙俯身想凑过去说, 他话少、我话多啊,你要是想听人说话的话完全可以听我的, 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爱说话。   结果移动的瞬间, 余光瞥见钢琴琴盖光滑的表面上有光闪过, 甚至不算太慢, 就像是……谁从那旁边走过去了似的。   他顷刻间站直转身, 向那个方向看去, 想判断自己看到的是不是一个人影。   然而钢琴周围空空如也。   “怎么了?”   祁笑春听到梁觉星叫他的声音, 回过头来, 他愣了片刻, 然后像刚回过神来似的笑了一下:“没什么。”   梁觉星静静看了他一秒,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没什么就赶紧干活。”   祁笑春微愣地看着梁觉星的侧脸,她的掌心是热的,触碰到他因为恐惧而骤然失温的皮肤上,在那一瞬甚至像烫了他一下,即使现在分离开了,那股温热的感觉仍然存在。   于是他站在梁觉星身边,内心很安定地低笑一声:“梁觉星,你这样说话真的很像……”   梁觉星把一个巨大羊头塞进他怀里:“有灰,闭嘴。”粗暴简洁地遏制住了祁笑春还未说出口的话。   三人一起搬了两趟,总算把那堆看上去像含冤而死鬼魂滞留人间午夜高歌经久不散的动物标本挪到了地下室。祁笑春中途还想给梁觉星搭把手,不料完全没用上他,梁觉星全程在处理这种生物尸骨方面体现出了有如专业组织清道夫般训练有素的熟练,冷酷、高效、对待生命流逝极其漠然,祁笑春看着她,感受到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魅力感,具体形容不上来,反正要是此刻梁觉星手里拿把刀想要解剖他,他能立马把自己脱光了送上她的解剖台。   他看着梁觉星面无表情地将羊头扶正的样子,看着她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从羊角上抚摸过去,他无法自控地地开始想象那双手抚碰在自己赤/裸胸膛上的样子,冰冷的指尖、从上至下、冷酷地划过。   他将手背在身后,用力握住拳头,甚至让指甲扣进掌心,像因为炎症而炽热肿烫的伤口,愈合和溃烂同时发生,希望它再痛一点,才能压抑住痒意。   东西收拾好,梁觉星招呼人走,因为地下室太暗,转身的瞬间羊角差点勾划到梁觉星的侧脸,她没在意、微微歪头躲闪,旁边的周渚一直关注着她,反应很快地大步跨到她身边,胳膊贴着她的后背、伸手用手掌包裹握住角尖。   梁觉星瞥了羊头一眼,说多谢。   梁觉星先上了楼梯,在祁笑春准备跟上时,周渚忽然叫住他,祁笑春回头,用眼神发出疑问,周渚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梁觉星的背影。   祁笑春忽然懂了他的意思。   于是两人又安静等了两秒,在梁觉星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时,周渚转头看着祁笑春,语气很平和:“祁笑春,梁觉星已经结婚了。”   祁笑春没料到他把自己单独留下来是讲这句话,他上下打量了周渚一番,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声:   “周老师,是这样的,从事我们这个职业的人普遍道德品质比较低下,但你们这种高级知识分子又是灵魂园丁的,应该在这方面格外从严要求自己吧?”   周渚听出他话里警告的意思,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我对梁觉星没有多余的想法。”   祁笑春听多了这种自以为是的话,那些讲完大话的人大多在一个周内被人发现在私下偷偷摸摸约梁觉星吃饭或者以各种借口给她送各种礼物,被发现了还要解释,因为被梁觉星帮了忙,这只是普通正常的社交往来而已。   笑死。帮忙,什么帮忙?被梁觉星照脸抽了一巴掌还要说正好自己这两天腮腺炎犯了脸需要冷敷的这种帮忙?然后还要掩耳盗铃“哦,这不是被她抽肿的,这是我生病了本身就肿。”   他冷笑一声:“你最好是。”   周渚皱眉看着祁笑春,一方面觉得他无理取闹,一方面又无法避免地对他的话在某方面产生了一点荒诞的认同。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问题,美和钱哪个更重要。   他看着那只羊头,刚才阻挡时、梁觉星的脸颊似乎与他的手背有一瞬的擦过,太轻了,分不清他感受到的是皮肤的质感,还是由梁觉星带起的一阵空气的流动。   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拳,掌心刚刚被羊角划出一道细小的伤口,非常隐秘,愈合后也许会和某道掌纹重叠,变成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旧痕。   可以拒绝美吗?好像很难。   可以在面对梁觉星的时候无动于衷吗?似乎做不到。   两人对峙间,梁觉星的脑袋突然伸回门口的框里:“你们俩干嘛呢?”她目光快速扫过两人,确定他俩没事后,向外一扬头:“快点出来,说好了不让人独处,你们俩有点不负责任了。”   她这话一出,祁笑春差点给她跪下。   梁觉星从昨天进这个舞厅开始就觉得不适,当时以为是房间密闭太久空气沉闷,但今天把窗户门统统打开通风过后,那股阴沉的气息却没有减淡,那种从无数苍老的皮肉中渗出的腐朽气味像一种激素一般,仿佛不是靠鼻子闻到的,而是一旦踏进这里身体就自动感知到,让人体自发地产生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如果不是因为这次闻到的并不是血腥气,她几乎要联想到昨晚梦中的场景。   直到陆困溪三人过来。人多了以后确实有点用处,那股阴沉沉的气息终于被驱散了一些,再加上宁华茶大声说话,这里隐约活了过来。   秦楝丝毫没有帮忙的打算,先是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看了个大概,没有发现藏物的线索就干脆往钢琴上一坐,脚翘在琴凳上,边晃着脚尖边开开心心地看他们干活。   宁华茶中间过来擦盖子,对着他这幅模样发自肺腑地感慨:“嚯,你们这个阶级的享乐方式可真是不同寻常啊。劳驾您,高抬贵臀。”   祁笑春正在窗边擦窗台,刚想接句话,突然发现玻璃窗里所反射的室内的景象不对,那影子里……多了什么东西。   在钢琴边上。   祁笑春确定钢琴边此刻只有秦楝和宁华茶在,但在窗户反光中,却还站着一个人,半人高,可能是个小孩,片刻后,那团模糊的黑色动起来,祁笑春看着他从宁华茶身边走过,又穿过陆困溪和周渚中间。   在他就要转身看向窗户的时候,祁笑春猛地闭上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站起来向外走去。   跟宁华茶擦肩而过时,宁华茶开口叫住他:“喂!你干嘛去?”   “喝点东西,”祁笑春咽了口唾沫,试图让自己有点干哑的嗓子发出正常的声音,“要给你带点什么喝的吗?”   “哦,那倒不用,”宁华茶走到钢琴另一边,顺便踢了一脚琴凳,差点让秦楝摔下去,他冲他一笑,然后歪头看向另一边,“梁觉星,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梁觉星正从铠甲雕像手里抽出佩剑打量,闻言看了宁华茶一眼,再顺着他看向祁笑春,对他摇了摇头。   祁笑春走出舞厅后,那股梗在心口潮闷的感觉散了一点,他不想喝什么东西,只想出来透透风。走到前廊,就见大门开着,小冯几个人正在门口靠着门外的柱子抽烟聊天,看见他出来,小冯先是下意识想收烟,顿了一下反应过来是他,笑眯眯地冲他挥手:“祁老师,干活儿累了吧,来一根吗?”   祁笑春抽烟不多,但不是不会,他穿得少,没直接走出去,在里侧靠着门扉,伸手从小冯那儿接过一根烟,由小冯替他点着了。   其余两个人跟祁笑春不熟,打了个招呼先走。   祁笑春抽了两口,渐渐缓过精神,还有心情跟小冯逗趣儿:“怎么回事,老板没看着,就聚在一起偷懒。”   小冯知道他是打趣,没当真,哈哈笑了两声,解释说:“这不是有同事出事了吗,大家心情不太好,出来聊聊。”   从祁笑春此刻的视角正好能看到门口两道车辙,不断向外延伸出去,微微偏头,看向风雪中模糊的雕像,随后两指掐着烟身食指在上面点了点,边弹烟灰边漫不经心地问人:“昨晚在楼这边听到好大一声,小冯,你昨晚在三楼看见什么了?”   小冯垂着脸,祁笑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人舔了一下嘴唇:“祁老师,”他笑了一下,“我昨晚只看到了一个坏了的摄像头,我也是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有墙皮掉了呢。不过……我和你们一样,也什么都没看着。”   “是么,”祁笑春将只抽了两口的烟掐灭,直起身来,因为吸了口凉气,他咳嗽了两声,“我倒是看到了。”   他迎上小冯看过来的目光,对着他笑了笑:“我看到一个人从三楼的窗口摔下来了。” 第37章 新的希望   祁笑春直视着小冯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很短、也许只有两、三秒钟,他确定小冯脑子里在飞快地想东西,细微的眼球的转动虽然难以分辨、但是颤动时那些变幻的光却非常明显。   然后小冯很快调整好思绪, 他对祁笑春露出了一个关切的表情:“祁老师,是不是看到什么幻觉了?这地方毕竟死过人,可能确实阴气重。”   小冯常年跟一堆演员在一起打交道, 演技确实不错, 语气听上去竟然有几分真诚。   然后他对祁笑春笑笑, 向他伸出手, 想让人把烟蒂交给自己,示意帮他扔掉。   祁笑春摆了摆手、没有给他,等人进屋关门后, 两人一起向房内走去, 祁笑春垂在身侧的手指将烟身转了两圈:“听说秦导两年前拍神鬼之地时,死了几个人?”   小冯仰脸想了一下:“没有吧,”他很轻地、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可能拍摄过程中确实有工作人员受伤了, 但这种事情其实在这种长期户外拍摄的节目中没法避免,哪个爱登山的人身上还没几个疤呢?要说是死人……那可真是以讹传讹了, 要真有这事儿, 神鬼之地也不可能安稳播出啊。”   祁笑春翘了翘唇:“有道理。”走到餐厅门口, 他要拐弯进去, 小冯要继续直走, 两人自然准备分开时, 他站在门口忽然开口道, “但这个消息我不是从娱乐八卦账号上看到的, 我是从你们亲身参与过那个节目的‘内部人士’口中亲耳听到的。”   小冯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着祁笑春,脸上有些疑惑,仿佛觉得祁笑春这番质疑实在天真的有点可笑:“参加过秦导节目拍摄的人员在工作前后都会签署一份经过律师确认、内容非常严密的保密协议,如果他私自透露节目组拍摄内容,那么他就是违反合同约定,私底下随意违约……你真的可以相信做出这种事儿的这种品格的人嘴里说出的话吗?”   “秦导这些年拍的节目都很火,所以总有人想从这份源源不断的热度里分一杯羹,这一点我相信你应该体会过吧?而且,他如果真的认为自己说的是事实、真相,那么他大可以站出来在公众面前讲,这种私底下似是而非的‘所见所闻’,你为什么会信呢?”   祁笑春懒散地往旁边门框上一靠:“因为他当时说的一个细节我觉得很真实,他说出事之后,导演甚至没有多停一会儿,而是处理完直接恢复拍摄了,”他冲人耸了耸肩,“这确实是我印象里秦楝的工作风格。”   “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拍摄节目,死人也不能。”他想到什么,顿了一下,“说不定死人反而是他为了完成拍摄所愿意采取的一种解决办法。”   小冯盯着他,很认真地强调:“秦导只是非常看重他的节目,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能拍出远比其他人精彩的综艺,你不……”   没等他说完,祁笑春突然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长音:“啊——说起来,那个人我之后确实没再见到他了,”他看着小冯,笑了笑,“对了,当初说秦楝闭门杀人的那个人,现在还好吗?”   小冯紧紧抿着嘴唇,片刻后,他像松了口气似的:“祁老师,其实你现在应该有所体会,把一个日常生活中手机不离手、永远在跟人聊天、离不开网络人群、酷爱社交的人放在咱们这种暴雪天、远离人烟的地方长期拍摄节目,是真的有可能能关出疯子的。”   祁笑春盯着他,脸上慢慢浮起一点笑意,他把手心里握断了的烟蒂随手扔进一边的垃圾桶里,对小冯一偏头:“那就祝我们能保持理智吧。”   小冯走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大口灌了两口,胸口那股让他不安的热意被驱散,他静静待了一会儿,然后两指夹着瓶盖下方拎着水瓶出去,准备回舞厅继续投入进除尘大业。   结果刚出餐厅的门,就听到另外一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是地下室的方向,他第一个反应是那几个标本没有放好,那玩意儿本来就不容易保持平衡。   他没多想,直接过去,直到走到地下室门口时,才对着那一团漆黑犹豫了一下。他们刚才来挪标本的时候,终于在地下室内靠近楼梯的墙面上找到了灯的开关,灯还能亮,但似乎哪里接触不良,灯光断断续续,效果还不如不开。   他微微侧身,把水瓶放到地上,然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楼梯向下走去。   下雪的时候地下室的湿气明显更重,随着往下走,那股卷裹着湿意的冷气慢慢沿着他的小腿向上攀爬,就像踏进了一条冰冷的河中,河水慢慢将自己漫过。   标本放在了架子边的空地上,有些因为地方紧张,所以堆在了不知道是装了什么东西的箱子上面,他快走到下面时,用手电筒照向那边,果然,放在箱子上面的那个羊头倒在了地上。   祁笑春记得那箱子表层确实不算平稳,于是放下心来没太在意。楼梯每层高矮有细微的不同,不专心时很容易绊一脚,因此他又将灯光挪回脚下,四周再次陷入一片阴湿的黑暗之中。   那种黑暗像有实质,仿佛身边不是单纯的能被灯光照亮的空气,而是一团黑色沉重黏腻的淤泥,那种一旦踏入只能越陷越深、直到黑暗将你完全吞没的肮脏的沼泽,没有生气,只有一片死寂,最可怕的是,你在其中也不会死去。你只是会被困在那里,困在一团黑暗的中央,失去视觉、触觉,无法听、无法看,直到完全失去理智。   在他的脚终于踏上地下室室内的平地时,他突然听到从那片黑暗中传来的脚步声,非常清晰,一步一步,他确定,那是走路的脚步声,而不是别的什么声音。   他猛地将手机抬起照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光亮中,他看到一个羊头、正对着自己。   他感觉自己陷入一个冰冷的怀抱中。   有一瞬间他的脑子似乎无法转动思考,完全失去理智,他现在应该转身就走,但他却忽然像一个强迫症患者一样,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一个不像是自己思考出来的,而是强行由外部植入的想法,他要把那个羊头放回它该放的地方。   于是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盯着那双诡异的方形横瞳,他觉得它在注视着自己,他的手慢慢放上去。   下一秒,手机的灯光忽然熄灭。   他感受到自己掌心下柔软的触感,和,伴随着呼吸的起伏。   他的动作停了一瞬,那一瞬超过“跑!”这个念头的竟然是“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他控制住自己试图去完整触摸的冲动,想要抽回胳膊转身离开。   就在他的手与皮毛分离的瞬间,在冰冷的空气顷刻间贴上他的掌心的同时,地下室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亮了一瞬,随即开始不停的闪烁,速度并不快,明亮!熄灭——明亮!熄灭——   他听到脚步声,沉闷的一步一步。   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   他寻着声音向前走去,走过一排排架子,脚步声停了下来。   然后响起了……咀嚼声。   在架子旁边的空地上,他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他看到一只羊在吃花——从人身体里长出来的花。   密密麻麻的花朵,从躺在地上的人的肚子里钻出来,好像人类的躯体——那温暖潮湿的腹腔是什么器皿,它们扎根在血肉中、从血管里吸吮水分,然后生长、攀延、穿破皮肉。   昏黄的灯光下一闪而过的花朵盛开得如此艳丽,血腥味道的花香充斥着整个空间。   那只羊抵着头,吃着那些不知道究竟算是植物还是动物的东西,吃得很香、很认真,血红的汁液顺着它的嘴巴低落,染红它白色的皮毛。   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地下室中回响。   祁笑春突然开始对视线的景象产生混淆,那只羊在吃什么?咀嚼植物的根茎可以发出这种声音吗?还是在吃人的血肉、嚼人的骨头?   灯光依然在闪烁。   明亮。   垂落在地面上的手。   熄灭——   咀嚼声。   明亮。   绿色的根茎,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花朵,红色的舌头、白色的牙齿。   熄灭——   咀嚼声。   明亮。   像根系一样延伸的红色血管,苍白的胸膛,脖子,下巴。   熄灭——   咀嚼声。   明亮。   仰面的脸突然转向他,一双没有眼瞳全然白色的眼睛,嘴巴大张,似乎想要说什么,无数花枝从它嘴巴里钻出来。   熄灭——   寂静。   黑暗中,有东西从身后攀上他,一双手从背后绕过锢在他的胸前,一双手分别握住他的两只手,一双手抚摸上他的脸。   下一秒,它们径直掰开他的嘴巴,花瓣、花苞、折断的根茎、花刺,源源不断地塞进他的嘴巴里!   它们塞满他的口腔,甚至直接要挤进他的食道里,祁笑春在模糊地感受到,此刻在自己嘴巴里的,是带着腥气的活肉。   祁笑春拼命挣扎扭动,但那些手紧紧桎梏住他,灯光似乎还在闪烁,但他能看到只有一双黄色的横瞳,他有一瞬间生出幻觉,自己是羊,吃进的是花枝,血是甜的,应该咀嚼,吞咽下去,让它们落在自己体内,生长出新的东西。   新的希望。 第38章 怎么,爱我?   祁笑春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忘记自己究竟是一只羊还是一个人类, 他感觉到有东西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像一个变异的血肉器官,而他张开嘴巴, 想要吃掉什么。   柔软的……花瓣,多汁肥嫩的……血肉。   带刺的……根茎,折断尖利的……骨茬。   当他的精神在混沌中几近崩溃的时候, 他突然猛地被人从黑暗迷乱的幻觉中拽出!   非常粗暴的拯救手段, 梁觉星一手掐着他的后脖颈儿, 另一只手干脆利索地反手甩了他一巴掌。   像在梦里从高空坠落, 祁笑春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刚醒来时,眼神还没对焦,先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好疼、纯疼、用仙人掌抽脸的那种疼, 从脸到精神、从精神到肉/体,瞬间完全清醒。然后才看清梁觉星的脸——很近的距离,正盯着他,没什么表情, 蹙着一点眉毛,冷静中交杂着轻微的不耐烦和疑惑, 虽然关注、但并不显担忧, 看着他像在看家门口院子里喷了三遍除草剂第二年仍旧长出来的杂草。   完全称不上爱, 仿佛神迹从天而降, 带着一点轻蔑姿态。   但祁笑春看着她, 在猛然恢复的知觉中, 梁觉星身上的暖意穿透四下的寒气侵染到他的身上, 他看着梁觉星在黑暗中清晰、明亮、冷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感觉自己身体里仿佛有一座火山轰然爆发, 炽热的岩浆爆裂喷洒、铺天盖地,一瞬间将整个世界吞没,高山倾塌、海水漫涌,所有的物体在高温下融化又凝结。   他的世界在梁觉星的眼神中重塑。   某种滚烫的东西充斥胸膛涌到喉咙。   那东西要从喉口冲出来,可那些没有形态的飘渺的感情、思绪要怎么表达?用词汇可以吗?用符号可以吗?凤凰衔书台上,天雨粟,鬼夜哭,那时被捏造固定出来的字、词可以让我用用吗?或许那些仍然不足以传达,我需要把心肺掏出来给你看看吗?   看看我吧,看着我的眼睛,看我眼睛里涌动的神色,看着我的心脏,看我喉咙里泣出的血,可以明白我的感情吗?可以明白我的感受吗?可以稍稍的贴近我语无伦次的我不知道究竟是藏在我的心里还是流动在我的血液里还是刻印在我的脑袋里的炽热的东西吗?   祁笑春张开嘴,下一秒,吐出了一口白毛。   ……   祁笑春尴尬愣住,下意识想吸气,羊毛被吸到喉咙,于是开始剧烈的咳嗽:“咳咳咳……这是……咳咳……什么……”   梁觉星拧开瓶盖把水瓶递到他手边,冷静地解释:“我到的时候看到你在啃羊头。”   ???   祁笑春仰头大口灌水,赫赫漱口,大半瓶水下去,嘴里总算是清净了,那尴尬的感觉还没过去,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眼睛乱瞟,然后终于找出话题来问:“你怎么……”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但话说出一半,他就想明白了答案。   梁觉星真的恪守了不让任何一个人独处的原则,他从舞厅出来的时候她留意到了,只瞟了一眼,但放在心里,之后又注意到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去,于是出来找他,大概先去了厨房,没见到他,之后在找他的过程中看到了他当时放在地下室门口的水瓶,因此发现了他。   “我……”祁笑春挠了挠眉心,刚才那些情绪非常强烈,简直像匹疯马在他心头奔涌,如果不从他嘴巴里出去,就会在他的身体里把他的心肝内脏踩个粉粹,但是一旦那个想要说的时机过去,就无法说出口了,好像嘴巴被缝住,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语焉不详的声音,“嗯……那个……”   “怎么,爱我?”梁觉星忽然开口,直接扔下核弹,嘭的一声在这狭小空间里炸开,但语气非常无所谓,仿佛说的话是“怎么,没吃饱?”一样。   祁笑春当场愣住,因为这个问句的内容和语气如此不匹配,他甚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快速地眨了眨眼,像猛灌了一口白酒一样,一股热流从胸口猛地窜了上来,“我……”   他话没讲完,梁觉星带着一点玩味的笑,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毫不在意地随口安慰道,“吊桥效应而已。”   他们在某一瞬间对视,祁笑春确定,梁觉星的眼神中一点关于他的这份感情的回应都没有,高兴没有,厌恶没有,她的动作仅仅表明出安抚的意思,仿佛祁笑春刚才那一系列表现不是出于告白前的紧张,而是自己也没分清自己感情的慌张。   祁笑春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凉意,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梁觉星刚才一定是在他眼中看到了什么,也许是爱,也许是类似的感情。   她一定发现了。   可她没有反应。   可她……没有反应。   而梁觉星说完以后、准备去看那只羊头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一直存在但默不作声的【甜美恋爱指南】。这事儿她本来一直记在脑子里,试图让它成为一个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的客观规律、生活常识,但是、任谁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地下室里看见一个人抱着羊头标本啃也得晃一下神儿啊。   于是她又重新抬起脑袋,盯着脸已经褪去血色变得惨白的祁笑春,十分突兀得转而言道:“也不一定,可能真的是爱。”   她看着祁笑春,眼神自上而下慢慢扫过他,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的神色,同时在脑子里思考自己有哪里值得祁笑春爱,她想得很快,因为确定自己非常值得,处处应该被爱。   所以几秒钟后,她对人笑了一下,很轻松的笑,坦然、自得、非常漂亮,语气丛容、游刃有余,下结论像在说真理:“你爱上我也正常。”   祁笑春这辈子都没见过人能用这么坦然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讲这种话。   他看着梁觉星,半晌,像快要窒息时终于呼出一口气似的,笑了出来。   是的,爱上你是正常的。   “确实,”他说,神情一下子轻松起来,用开玩笑的语气,但表情十分郑重,“谢谢你给我爱你的机会。”   梁觉星已经低头去看那只羊头,她的目光在它现在的位置和原本放置它的箱子间来回转移了一下,问人道:“你是听见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所以过来的?”   祁笑春说是。   梁觉星皱眉,单手握着羊角将它提了起来,她看了看它,随手将它扔回箱子旁边,羊头砸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刚才在干什么?”她顿了一下,抬头盯着祁笑春,“你进来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她像一个嗅觉敏锐的警/察,思路很快。   “我看到羊头在地上,我以为它没放稳摔下来了,我就想着把它放回去,结果刚从楼梯上下来,就听到有脚步声,在往这边看时,这只羊头忽然换了位置,而且……正对着我。我当时脑子不怎么清醒,”祁笑春自嘲地笑了一下,“可能是吓懵了,我竟然还想着要把它放回去,等我走到它面前,手刚碰到它的时候,灯突然黑了。”   “然后地下室的灯亮了起来,你知道的,那种一闪一闪的灯,靠。”祁笑春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我就又听到有脚步声,”他示意性地看向另一边,“就在架子那边,我顺着声音往那儿找,结果看到了……羊。”   梁觉星疑惑:“羊?”   “嗯,不是那只羊头,是一只活着的羊,它在那里吃花,那些花……是从人的身体里长出来的,”祁笑春回忆那个场景似乎有点想吐,他用自己的部位比划了一下,“一个人、我不知道是死人还是什么东西,躺在地上,花从它的肚子里长出来,就像过节时候公园花坛里的那种,种得密密的、一朵挨着一朵,那只羊就在那里吃它。”   梁觉星忽然想到之前周渚提过的,他当时来到这个房子,虽然没有亲眼看到客厅里面四个孩子的尸体,但是项目人员向他们介绍情况,说四个孩子呈现跪坐的姿势被绑在一起,在他们的身体里长出了花,一丛一丛的,从他们的嘴巴里、肚脐里冒出来。   “光在闪,所以我看的并不清楚,那个人的脑袋突然转过来、冲着我,然后从它的嘴里也开始冒出花。”   “在这个时候灯突然熄灭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东西捆绑住了我,往我的嘴里猛塞东西,”祁笑春想了想,“当时我也不知道塞的是啥,现在想想就是羊毛了。”   “那时我的脑子已经不转了,我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羊。”他说着,纳闷别扭地皱起眉头,显然也不理解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我靠,真的,我觉得半年内我都吃不了铜锅涮肉了,”说完忽然表情一变,深情地握起梁觉星的手,“关键时刻幸亏有您,从天而降,救我于水火。”   梁觉星无情地把手出来:“事儿不大,你到时候可以涮牛肉。”   她盯着羊头,忽然开口:“把这玩意儿烧了怎么样?”   系统的【警告!】和祁笑春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同时响起。   梁觉星顿了一拍,她瞟了祁笑春一眼,觉得莫名其妙,你能看见鬼,听你形容自己见鬼历程的每一个人都会觉得你疯了,你还没习惯吗?   “算了,秦楝的所有物,烧了他又得唧唧歪歪。”她说着,走到一边,捡起地上一条看着大概是旧窗帘的红布,抖了抖,往那群标本上一盖。   她回头,见祁笑春还盯着自己,似乎执着于一个答案,虽然她觉得这个答案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她看着她,有些无奈:“装神弄鬼、疯了、见鬼,这三样你总得占一头吧?”   祁笑春的表情微变,像收到死讯、有些难看。   梁觉星语气轻松:“但有什么所谓呢,关键时刻我不还是会从天而降、救你于水火吗?”   咚——   咚——   咚——   祁笑春听到自己山崩似的心跳。   没跳太久,梁觉星忽然偏头看向他身后:“你刚才是从哪儿听到脚步声的?” 第39章 线索   祁笑春从梁觉星的语气中察觉到不对,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应该……就是这个方向。”   他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没有捕捉到什么声音:“怎么了?”   梁觉星没有回答,将灯口朝向那边走了过去。刚才搬标本过来的时候没来得及仔细看, 此时看过去才觉出不对。架子有挪动,和自己昨天过来搬酒的时候看到的不一样。   挪动幅度不大,可见有过还原, 但不够仔细。   祁笑春跟在她身后, 同样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没照前方, 照的是梁觉星的脚下。   梁觉星观察架子上新鲜的印痕的时候, 祁笑春看到地上大片的污渍,深褐色,形成时间很长, 已经看不出来流在地上的是什么液体, 但脚踩上去还有轻微的粘连感。   他忽然想到之前看到的幻觉,人类的血液和植物的汁液黏腻地混在一起、顺着躯干流淌到地上,他闭了下眼、没有再看,将手机角度上调, 跟梁觉星的灯光重合,边走到和她并肩的位置:“这是什么?”祁笑春凑近仔细看了一下, 是片被按压出来的痕迹, 因为架子上原本的灰尘厚, 依稀能分辨出是半个手掌加几根手指指根的样子, “手印?”   他猛地看向梁觉星:“刚才真有人在这儿?!”   梁觉星看了眼明显从刚才的惊慌中没有完全缓过来的人, 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我们可能要找到节目组藏的那台照相机了。”   祁笑春这才想起来照相机的事情:“哦——”   “我靠, ”他看了看周围, “那帮人摆明是不想让我们找到啊, 藏在地下室?这合理吗?这地方连个好用的灯都没有!”   “要是我们搬标本过来的时候仔细看看, 一个小时前游戏就结束了。”梁觉星低头观察地面上架子挪动后留下的擦痕,顺着方向向里走去,一直走到墙边,看灰尘的多与少很容易能判断出这里曾经是否有遮挡物,很明显,旁边的某个架子之前是摆在这里的,今早为了腾空被工作人员挪开了。   地上此刻放着一个半臂长短的木质箱子,材质和造型看上去很有些年代感,像是欧洲中世纪的东西,用彩色的碎玻璃拼出一些漂亮的花卉图案,木箱紧合,上面挂着一枚铜质锁头,拳头大小,很厚重,从形状材质上告诉来者:用密码,别想强行破锁。   旧式的密码锁,四列,每列是0-9十个数字,可以转动。   梁觉星看了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对祁笑春一挑眉:“你来试试?”   “我没什么思路啊……”祁笑春说着,还是依言过去蹲了下来,他盯着锁头想了想,试着转出了昨天、也就是节目官宣的日期。   没开。   将最后一位数字再往下一拨——他们来到这里的那一天。   还是没开。   祁笑春苦恼地啧了一声。   而梁觉星此刻却调转了灯口的方向,皱眉打量着墙面。   直到祁笑春试了十几个密码都错,抬起脑袋来冲她抱怨:“这玩意儿坏了吧?”   她才收回目光,垂眼看了箱子两眼,耸了耸肩,冲他说出四个数字:“试试这个?”   “这是啥?”祁笑春边问边转。   “咔”的一声,锁开了。   “!!!!!”祁笑春猛地抬头,“这是啥!”   梁觉星脸上浮现出一点无奈的神情,她跟祁笑春讲这个密码的时候自己并不确定、或者说很不确定,只是她看着这个箱子的时候,突然想到今天早晨吃饭的时候,周渚问秦楝今天的行程安排,当时秦楝正在听小冯汇报什么东西,他在平板上画出了什么,吩咐人让他们自己决定地点,不需要告诉他,现在看来当时说的显然就是这个相机的藏身之处。   正是因为回忆起那个画面,她才想到了这个密码,没想到竟然真的是。   “是秦楝的生日。”   “……”祁笑春恨恨磨牙,“这帮狗腿子。”他说完之后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人,“你竟然记得秦楝的生日?”   ……   现在是说这话的时候?   梁觉星不能理解,抬脚一踢他:“闭嘴,开箱。”   祁笑春无声地骂了秦楝几句,把锁头拆下,打开箱子。   出乎意料的,里面有东西,但并不是那台要找的皮腔机。   祁笑春收敛了笑容,他将箱盖彻底打开,手电筒正对着箱底照过去,里面盛放的东西不多,清晰可见。   ——只有两样,一张照片,一束……新鲜绽放的花。   梁觉星在祁笑春伸出胳膊想要拿起那张照片时,突然上前一步,用小腿轻轻一抵他的手臂,阻住他的动作。然后俯下身去,先祁笑春一步拿起了照片。   是张老照片,黑白底色,微微泛黄,洗出后被人反复抚摸过,有轻微磨损的痕迹。   照片老旧画质模糊,梁觉星第一眼没有看出照的是什么东西,只看到黑暗中央一片模糊的白色,像……像两只合拢的手,顺着这个思路,分辨出周围一圈捆绑住手的绳子。   根据手腕的方向判断是将手束缚在身后的姿势,双手之外的大片暗色是背部的衣物,几乎看不出细节,但照片边缘处又有一点亮色。   大小只有一点、形状很不清晰,梁觉星一开始以为是曝光的光圈,祁笑春凑过来看,问这是什么?   梁觉星看向他的瞬间突然想明白了,这是当年那起命案警方留存的现场照片。   那一点亮色,是人身前长出的花。   祁笑春看着她,没等到回答,奇怪地眨了眨眼,他像那种知道自己长的漂亮的小猫,刻意歪了歪头,让自己在某个角度眼若青莲华,一眨起眼睛,像是湖面之上,春水浮动、桃花飘摇。   梁觉星君心似铁,半分没被蛊惑,她盯着祁笑春,忽然想起来他说过的自己做的那些梦,她现在隐约猜到他梦的是什么了。   他说他梦到自己在案发现场,是个晚上,在一个卧室里,床上有两个人、或是两具尸体,有很多的血,梦里他是那个凶手。   他今天看到的是十二年前那起事件的相关场景,他梦到的……可能是三十七年前的那起案件,一个家庭里父亲枪杀妻子、子女后,开枪自杀,原因不明。   祁笑春没等到回答,自己对着照片开始猜测:“是线索?提示我们照相机放在那里了?好家伙,这还一环套着一环呢。”   梁觉星伸手用指尖在照片某处点了一下,轻声道:“这是花。”   “什么?”祁笑春没懂,先看看照片那处,再抬头看向梁觉星,片刻后,他猛然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照片?不对,这不是今天的照片!我以为是他们故意作旧了……那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等等、不可能,”他的瞳孔在惊惧中瞬间扩大,“这是谁放进来的照片?!”   他反应很快,话说得凌乱,但梁觉星听懂了他的思路。   他在梁觉星的提示下知道这的照片的内容与他刚才看到的幻觉有关——花、尸体,那这就绝对不是工作人员今早藏照相机时新照的照片,它是一张表明了某个场景或某场时间的旧照片,所以它绝不会是工作人员放在这里的。   他想到了自己听到的脚步声,也许就是那时。   也是那个人、不、不是人,是那个东西拿走了相机、又放进了这张照片。   他们在黑暗中对视,祁笑春心绪未定,他脑子里还在疯狂地思考,所有的线索像纠缠成结的毛线团,越是试图解开越是缠成死结,而那模糊的结论更让他犹豫,片刻后,梁觉星替他做了决定:“找找相机吧,免得你以后再做噩梦。”   非常有安抚性的一句话,太体贴,不想你做噩梦,所以明知有问题、但仍然愿意冒险去找那台破相机。应该是怀有很深的情意才甘愿为你做这种事,但说出的语气很轻,好像付出的理所应当。   祁笑春看着她,那团毛线还缠着,但是忽然不那么重要,他想跟她说,没有人在意我的恐惧,梁觉星,所以我从来只说那是噩梦、讲作不值一提的笑话。   可是梁觉星……你真的觉得被水困住的狗也值得救啊。   而梁觉星已经低下头去,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上的痕迹,零星的几个藏在灰尘下面,从祁笑春刚才看到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这个墙边,从距离看上有可能是残留的脚印。   然后她的灯光再次照向墙面。她刚才往这边走时已经觉察不对,很微妙的感觉,并不能具体指出哪里有问题,但是明明是平整的墙面,却觉得有一片颜色似乎更深,仿佛凹陷进去形成阴影。像是埋藏过尸体的墙体,即便重新砌好砖块、涂抹油漆,一段时间后仍然会渐渐浸透显露出尸体形状的仿佛霉菌般的颜色。   墙面有层积灰,墙角的蛛网勾连下来,梁觉星将灯光缓慢移动,在蛛丝的阴影下,看出隐约的条纹,以这样的目光重新检查墙面,才发现整面墙上其实都刻画有极其简陋的线条,像是墙面经久未修破裂的纹路。   梁觉星的灯光最终停在某处,祁笑春凑近去看:“这是什么?鸟么?”他微微歪头,“还是两只?”   梁觉星叹了口气,因为这元素的熟悉,“是斑鸠和雏鸽。”她走近,将手按了上去,试探着找到正确的位置,然后用力下压。   一声闷响,接着墙体内部透出如链条转动般的声音,按压下去的部分没有弹回,两秒钟后,一眼平整的墙面中一块完整的长方体自动分裂开,梁觉星微微偏挪开手掌,接着向里推去。   一扇门打开了。   一个完整的空间……展现在他们眼前。 第40章 温馨家庭   里面一片漆黑, 被手机的灯照着也只能看到一些惨白的轮廓。   梁觉星用灯光将里面扫视一圈,看起来是间不大的房间,她没有看祁笑春, 直接抬脚进入,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冰冷干燥的气息,卷裹着被密室骤然打开的门激起的浮尘, 梁觉星停了片刻, 转而看向墙面, 在上面找到一个看起来是开关的东西, 按下。   很轻的“咔”的一声,屋内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亮了起来。   光源来自屋顶的一盏西洋油灯吊灯, 灯盏与灯泡中间是铜制的人像——一个赤/裸身体身上插满箭矢被捆绑在树上的男人。   整个空间在光照下清晰起来, 是间类似于书房的房间,装饰风格充满旧式南洋风情,一眼望去是各种墨绿与深棕的配色,地上铺满南洋花砖, 墙面装饰有用绿色、粉色的瓷砖拼凑成棋盘格样式的墙裙。   房间是密闭的,但依旧做出了窗户, 用的教堂中常见的那种彩色玻璃, 窗口边缘用矿彩勾勒出几何图案的花纹。   棕色皮质沙发, 红木家具, 桌上摆放着一些瓷器, 还有几个彩色渐变的铀玻璃花插, 非常又年代气息的审美布局, 有一种时间定格般的、陈旧而诡异的美感。   墙上挂有漆皮斑驳的金属挂饰, 和用贝类、螺钿制成的造型古怪的饰物。   祁笑春在桌子上放着的一个敞口大开的木盒边发现了那台皮腔机, 旁边放有一打叠放的胶片,和一个录像卡带似的黑色物品。   他叫了梁觉星一声,向那边走去时,胶片似乎是被走动间带起的气流影响到、突然倾斜,上面的几张顷刻间散落到地上。祁笑春于是脚下一歪,先去捡拾起那几张胶片。   都是黑色的,仿佛洗照片的过程中没处理好,因此图案没有显现出来。   祁笑春一张张翻看,琢磨间,梁觉星已经走到他身侧,他抬头想跟她说胶片的内容,但突然,“啪”的一声,刺眼的白光冲着他们亮起,相机无人而动,对着他们按下快门,有一瞬间他们两个的视野里尽是一片耀眼的白色。   等光色闪过,祁笑春用力眨了眨眼,让自己快被闪瞎了的眼睛好受一点,“我靠,”他说,感觉自己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是……”他突然顿住,在有些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自己手中最上面那张胶片上缓缓出现了图案。   黑白色。   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影。   是……此刻的他和梁觉星。   像是察觉到他的注视,那两张脸忽然怪异地扭动起来,顷刻间变成他没见过的一对男女,然后对着他露出僵硬的微笑。   梁觉星正盯着照相机,察觉到祁笑春的声音停顿,立刻看向他,注意到人表情不对,随着他的目光转向他手中的胶片。   在看清那两张脸的同时,除却那张照片之外的四周的景物在突然间开始褪色模糊,像用老式胶片机拍摄的电影画面,时间停住又无限延长,所有的东西拉长扭曲。   他们像被抛进高速行驶时骤停的汽车,身体猛地一震。下一秒,物体复原,像黑白画面上色,颜色渐渐填充饱满。   祁笑春仍旧在她的右手边,但她发现两人已经不在那间密室里。   他们现在……正站在整栋房子的大门口。   两人都面对着房子站着,以一个接受拍照的姿势。   梁觉星想动,却发现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前面不远处,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用那台皮腔机的镜头对着他们,然后她放下相机,开心地冲他们俩挥手:“这里好漂亮!爸爸妈妈,我们真的要在这里住吗?”   旁边一个跟她年龄差不多大小、长相相似的小男孩正仰着脑袋打量整栋别墅,听到自己姐姐的话,他瘪了瘪嘴:“我不喜欢这儿,这里离哪儿都远,周围连个能一起玩的人都没有。”他说着,扭头不满地冲祁笑春抱怨,“爸爸,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   祁笑春正盯着梁觉星,从他的眼神中,梁觉星看出跟自己一样的对当下场景的疑惑,但下一秒,他转头对那两个孩子很温柔地回答道:“因为爸爸要做看护这个漂亮大房子的工作,宝贝,我们只在这里住两个月而已。”   梁觉星对他微微皱眉,不懂他在干嘛,玩剧本杀也没投入这么快的。下一秒,她明白了祁笑春的处境,她无法自控地张开嘴,从自己的嘴里对那两个跑向屋里的孩子喊出:“慢一点儿,宝贝们。”   她懂了。   他们不再是自己,他们的言语、动作只能重复这对夫妻已经发生过的、原本的行为,在竭力尝试后她确定,他们两个只能在极小的幅度内进行操纵调整,比如一些细微的表情和神态。   他们像被照片固定下来的影子,灵魂被框在这具身体里,而眼睛是这间牢笼的窗户。   梁觉星和祁笑春注视着彼此,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他/她已经猜到,他们现在可能是在三十七年前,他们两人是那一家四口中的父母。   梁觉星抬头看着这栋房子,她忽然有点明白当初周渚因为保密项目来到这里第一眼看到这房子时的感受,它像海面上翻涌着的巨大的黑色浪潮,卷裹着浓郁的阴森冰冷的死亡气息。   她看着那两个孩子如同两块肥美天真的点心,蹦蹦跳跳地跑进这只怪物的口中。   她想阻止些什么,但是无能为力。   又是一阵刺眼白光,伴随着快门按动的声音。   再睁开眼时,梁觉星站在厨房里。   又一张新的照片。   女孩放下对准她的相机,跑过来抱住她的腿,撒娇似的往她身上蹭:“妈妈,妈妈,你真好,”她抬起那张很可爱的脸来,眼睛弯成一道月牙,“谢谢妈妈给我们做饭,妈妈做饭的样子也好漂亮哦。”   从外面走进来的祁笑春笑着把她抱起来往上颠了两下,她快乐地尖叫起来,然后像一块可爱蓬松的小蛋糕一样趴在他的怀里。   “真会说话宝贝,不过你妈妈确实很漂亮。”他说着,倾身靠近梁觉星,两人对视一眼,祁笑春眼里透露出“拜托拜托”的不好意思,一边用脸颊亲昵地贴了贴梁觉星的侧脸。   梁觉星听到自己笑起来,那种她似乎从没有发出过的声音——非常、非常温柔的笑声。   “你的清理工作进行的怎么样了?”她问。   祁笑春想把小孩放下,但她搂着他的脖子不松手,又哼哼唧唧地撒娇,甜腻腻地叫他“爸爸~爸爸~”祁笑春于是只能放弃想法,抱着她又转了两圈,等人尖叫地快喘不上气时,才一边给她慢慢地捋背,一边回答梁觉星的问题,“把门口那些杂草弄了弄,不过这园子太大了,恐怕还得收拾几天,对了,你知道吗,之前看到的那些雕像?雕刻的原来是天使。我没仔细看,不过我看到那对大翅膀了,等收拾到那里的时候再看吧,估计那些雕像也得好好收拾一番。”   说着,走廊上传来咚咚咚的跑步声,穿着背带裤的小男孩呼哧呼哧地像只小马驹一样跑进来,接着一头撞上祁笑春的腿弯,“爸爸!”他清脆地大叫了一声,又跑到梁觉星身边,踮着脚趴在台子上,“妈妈妈妈,我渴了!”   梁觉星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在人喝水时擦掉他脸上不知道从哪儿沾上的灰尘,“去哪儿玩了,小脏猴子?”   男孩大口大口地喝了半杯水,捧着杯子想了想,“去了好多地方,这房子好大,哦对了!我还看到人了!”   “嗯?”梁觉星看向祁笑春,“这附近还有人住吗?”   “没了吧,离这儿最近的村子还挺远的,没谁会来这儿啊。”祁笑春问人,“儿子,你看到什么人了?”   “是个小姐姐,在雕像那边,不过那边太大了,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她就不见了。”   祁笑春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梁觉星,但嘴里却笑着说道,“好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会幻想自己有个好朋友。”   “什么是幻想?”小男孩没懂,他看了看被自己爸爸抱在怀里的姐姐,忽然伸着胳膊冲人大叫道,“我也要抱!爸爸!我也要抱!”   祁笑春俯身要去抱他,小女孩却一骨碌从他胳膊上跳下来,“我才不要跟你一样呢,我要帮妈妈的忙了。”说完冲人一吐舌头,从桌子上捧起四个空碗向餐厅跑去。小男孩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鼓着肉嘟嘟的小脸急地跳脚:“妈妈!妈妈!我也要帮忙!”   梁觉星摸着他有些汗津津的脑袋安抚他,听他说一些叽里咕噜的话。   祁笑春对着他们心满意足地感慨道:“多好呀,我们这样。”   多么温馨的场景,他们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美满家庭。   “咔”   又是一阵白光,一张新的照片。   梁觉星发觉自己站在书房里,闪光淡下来,小女孩放下手中的相机,跑到梁觉星身边,踮着脚往她身上靠、边努力抬起自己的小脑袋:“妈妈在看什么!”   梁觉星蹲下来,一手将她搂进怀里:“是些画,宝贝。”她翻开手中的书页,用手指选了一个图案指给她看,“这是什么呢?”   “是葡萄!”女孩开心地大声回答,然后她将脸埋进梁觉星的脖子里,撒娇地蹭了蹭,又抬起脸来用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看她,“妈妈,”她软软地说,“我好爱你呀,你知道吗?”   梁觉星在这一瞬间忽然感觉到真实,小孩子热乎乎的身体,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睛,忽闪忽闪的睫毛,贴在她脸上的毛绒绒的头发,那双满怀依赖的搂着自己的肉肉的胳膊,这些都是如此真实、具体的存在。她像一个刚从梦中醒来、所有感官恢复的人,连带着这栋房子都变得鲜活起来,那些颜色、气味、温度,都是清晰的。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很慢地跳动了一下,很慢、但很重,像融化般柔软下去。   此刻在她怀里的,是属于她的一个小孩,全心全意爱着她的一个小孩。   有什么很酸涩的东西从她胸口涌出,然后她听到自己说:“我知道。”   “我也很爱你,非常爱。”   门口响起脚步声,梁觉星抬头,看见祁笑春走了进来,脚步微微拖沓,显得有些疲惫,脸上的神情看着还好,梁觉星不确定那是不是受到了祁笑春本身的影响,因为她在人走进屋时开口问道:“怎么了,雕像那边不好打扫吗?”   祁笑春有些犹豫的样子,张开嘴、又合上,过了一会儿才组织好语言:“没什么,那片空地上有些陈年污渍不好清理。”   他走到梁觉星身边,默不作声地将她抱进怀里,梁觉星没有动作,片刻后,她抬起头来亲昵地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安慰地笑了一下,但目光透过窗户看到了那片雕塑群,他盯着那里,语气迷惘地说道:“老婆,你觉不觉得,这房子好像有点不对?” 第41章 secr*t   梁觉星仿佛没有听清, 她抬起头,有些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她不知道他原本想说什么,因为之后的话并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而是被突然跑进屋的小儿子打断了:“无聊无聊无聊!我都快把这栋楼翻遍了!”   他像一阵旋风一样飞快地跑进来,力气用不完似的在屋子里狂奔了一圈,然后往书桌上一趴, 小狗似的喘气, 突然,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下子扭过身去拿起桌子上的一个相框:“咦!这就是我前几天看到的那个小姐姐!”   他高举着相框递到梁觉星和祁笑春身前:“你们看!就是她!我没说谎!”   他还小,爸爸妈妈说的很多话他都听不懂,但能从他们的语气里判断出来, 他们并不相信他说他看到了一个小姐姐的事情。   梁觉星接过相框, 相片里面是一家三口,夫妻俩带着一个女孩儿,她看着照片上那对夫妻、依稀觉得有些熟悉,她将相框递给祁笑春, 然后拿起书桌上和它并排放的另一个相框,在向那边伸手的时候, 梁觉星就已经注意到细节, 那个相框的边框顶端雕有两只互相依偎的小鸟, 她隐隐意识到自己即将看到的是什么。   她把它拿起来, 看到里面的照片, 是并肩靠在一起的一对夫妻。   她见过这张照片, 同样在这间书房里面, 只是当她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 照片里两个人的脸已经磨损地模糊不清。   “这是之前这栋房子的主人吗?”她问祁笑春。   祁笑春仔细看过照片, 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这栋房子的所有人,老李介绍我这个活儿的时候只是跟我说,之前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人都搬走了,搬去很远的地方。”   他说着,看向自己的儿子:“你真的看到这张照片的这个小姐姐了吗?”   “我看到了。”小男孩不被相信,感觉有点委屈,又带着点哭腔大吼一声,“我就是看到了!我们还打招呼了呢!”   祁笑春连忙去哄儿子,女儿也跟着去逗自己的弟弟,小孩子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一会儿功夫湿湿的眼睛就干了,他跟自己的姐姐很亲密地头抵着头,一起看相机里的照片。   两张肉乎乎的相似的小脸靠在一起,像两只刚出生不久的相互依偎的小胖鹌鹑。   祁笑春看着他们,微笑着欣慰地感慨:“我们一家会一直这样吧。”   梁觉星应声,说嗯。   但她看着祁笑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飞快闪过、瞬间消失,几乎没有让她捕捉到。   刚才那一刻,她在祁笑春的眼中,似乎没有看到祁笑春。   她看到的是一个……全情投入的丈夫、父亲。   白光亮起。   再睁开眼,女儿坐在她面前不远处的地毯上,笑嘻嘻地看着她:“妈妈,羞羞。”   从她的身后伸出一双胳膊,向女儿招了招手,“宝贝过来,让爸爸妈妈抱着你。”   梁觉星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个沙发上,头枕着一双大腿——不必说,必然属于祁笑春。   “不,”女孩儿说,用手撑着地爬起来,一扭脸跑了,“我不想打扰你们。”   梁觉星坐起来,回头看向祁笑春,电视机的光闪动着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里飘着一些红血丝。   “你最近好像睡得不好,”她说,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庞,“怎么了吗?”   “没什么,”他用脸蹭了蹭她的掌心,将人逗笑了,然后他也很轻地笑起来,他看着梁觉星,一双眸子漆黑,仿佛有些话要说、但终究没有,只是解释道,“这栋房子比我想象的大,打扫起来有点累。”然后他拥抱住她,他们的体温互相传递,像冬季两只相互依偎着取暖的小动物似的,他的脸贴着她的脸,就这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一阵“爸爸!”把安静的气氛搅乱了,儿子飞快地跑进来,一头撞上沙发上,兴奋地举着手里的东西给他们看,“这是什么!录像带吗!我从地下室发现的!”   祁笑春接过来,而梁觉星边给他擦汗边斥责他,“地下室?你不应该一个人去地下室的。”   小孩儿这才想起来自己违背了妈妈之前的叮嘱,心虚地眨了眨眼,他低头拧着自己手指头,像条小虫子一样把自己胖胖的身体扭来扭去:“我不是故意去的……我听那儿有动静,才去看看。”   梁觉星看着他,虽然没信儿子找的借口,但还是放过了他。   他观察母亲的表情,确定没事后又咧嘴笑起来,开心地往祁笑春腿上一扑:“爸爸!是什么!是什么!”   祁笑春将黑色卡带来回翻转了一圈,最后看着上面没有被完全撕掉的白色封条,从上面看出几个隐约的字母:T█p Secr█t。   “好像是个录像带,不过看起来很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播放。”他说着,冲梁觉星眨眨眼睛,提出邀请,“这里有录放机,老婆,要看看吗?”   “时间太晚了亲爱的,”她凑过去在祁笑春额头上亲了亲,然后站起来牵过儿子的手,“我要带孩子们去睡觉了。”   走到门口时,她转过身来,“答应我,别看太晚,好吗?你需要好好休息。”   祁笑春正低着脑袋琢磨似的盯着那块录像带,听到梁觉星的话他抬起头来,梁觉星试图分辨他的神色,光下他的眼神似乎是清明的。   他说:“好的。”   “咔”亮光闪过。   梁觉星看到面前正对着自己的镜头,然后相机下移,女儿那张漂亮的小脸蛋从后面露出来。   “妈妈!”她笑眯眯地跑过来抱上梁觉星的双腿,“我以后也会结婚吗?”   旁边搂着梁觉星肩膀的祁笑春笑着蹲下把她抱起来:“你都懂结婚是什么意思了吗?那你想结婚吗?”   “我不想。”她低头,拽着祁笑春领口的拴绳玩,嘀嘀咕咕地说,“我要和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   祁笑春和梁觉星对视一眼,大笑着亲了她的脸颊一口:“那说好了哦,你永远也不会离开爸爸妈妈。”   “好了,”梁觉星亲昵戳了祁笑春腰一下,“别逗孩子了,去把那只小猴子找回来,我们该吃午饭了。”   祁笑春把女儿往自己肩膀上一架,让她抓好自己的脑袋,然后边在嘴里喊着“骑马咯”边小跑了出去,梁觉星在后面叫他:“别跑!慢点啊你,别摔到她!”   女儿兴奋地尖叫着:“我不怕!快点再快点!”   梁觉星看他们跑走了,低头用抹布把洗好的刀具,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脸上带了一点笑意。   但过了十多分钟,他们还没有回来,梁觉星想要去找人时,忽然听到门口传来嘭的一声巨响,她冲出厨房向外跑去,见女儿独自站在门口,而房子的大门大开着。   “妈妈,”她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有点茫然,“弟弟不见了。”   梁觉星叮嘱她不要动,然后向已经跑远了的祁笑春的背影追去,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梁觉星跑起来,雪像风沙一样迷了她的眼睛,快跑到那群雕像边的时候,她看到祁笑春停了一下,然后猛得像一座雕像冲去,几秒钟后,他从后面拽出了他们的小儿子。   声音被风吹过来,她听到他在大声地呵斥他。   梁觉星赶到的时候儿子正在哭着解释:“我不是……我是跟着她来的……”他委屈地抽泣着,“我忽然就迷路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梁觉星蹲下把孩子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然后转身制止还在生气的祁笑春:“好了,他也只是跑到院子里玩而已。”   祁笑春的身体在风中微微颤抖着:“你不知道……我很害怕。”   梁觉星疑惑地问他:“你害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转头看向那群雕像。   耀眼的白光覆盖一切。   景物重新拼凑,梁觉星看着女儿放下手里的相机,她跑到她的怀里,带着一股热乎乎的香气,“妈妈,”她用胳膊勾着她的脖子,像分享秘密似的小声地问她,“我们什么时候能从这儿搬走呀?”   梁觉星抱着她,像抱着一块沉甸甸的刚出炉的小蛋糕,全世界最甜美最可爱的存在,“快了,还有半个月,”她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成功把人逗笑后,她问道,“怎么了吗?不是觉得这挺好的吗,为什么想走呢?”   “我也没有想走,”女儿支支吾吾的,她不想回答,所以拱进梁觉星怀里,将脸埋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才悄悄抬起脸来,像捉迷藏似的露出一双眼睛,“妈妈,”她很小声地说,“爸爸最近心情不好,他在这里待得不开心。”   梁觉星把女儿抱起来,让她的小脸完整地露出来,她看着她,认真地问她,“怎么回事,爸爸凶你了吗?”   “没有,”她好像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脸上有点犯难,过了一会儿,才把脸皱成一团,“他最近总是这个样子。”她试图模仿她的父亲最近的表情。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墙上,接着就响起一阵哭声。   梁觉星连忙站起来,寻着声音向外跑去。   就见不远处走廊上,儿子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而祁笑春站在一旁,凶厉地瞪着他,像一只斗牛场上发疯了的公牛。   “你干嘛呢!”梁觉星跑过去,将儿子抱进怀里。   祁笑春仿佛这时才突然反应过来,他脸色收敛了一点,但仍然喘着粗气,“你不知道,他到处乱跑,他怎么总是不听话,他跑丢了怎么办?遇到坏人怎么办?”   梁觉星没管他嘴里反反复复的念叨,她捧着儿子的脑袋小心地给他擦掉眼泪,又亲了亲他的额发,低声安抚他,直到人的抽噎渐渐平复下来,她才看向祁笑春,疑惑地问人:“你在说什么?这附近没有人,他不会遇到坏人的。”   祁笑春脸上呈现出一种因为过度焦虑而显出的恐慌:“你不明白,他会的。”他有些神经质地来回走了几步,低声咕哝,“他们会的。”   梁觉星陪女儿儿子玩了一会儿积木,等他们俩又开始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后,她坐到一旁的沙发上,过了一会儿,祁笑春走过来坐到她身边。   “老婆,我希望我们一家人能永远在一起。”   “没有什么能把孩子从我们身边抢走,对吗?”   他像躲避似的,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小腹上。   梁觉星低下头去,想看清他的眼睛,但她看不到。   她只能看到自己的手按照既定的轨迹抚上他的脸庞。   可是,祁笑春。   刚才你的恐慌、害怕那么真切。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第42章 噩梦   熟悉的闪光。   快门声静下后, 暗淡的橙黄色灯光慢慢亮起。   梁觉星看到女儿躺在床上,在确定相机里的照片拍摄得没有问题后,将它随手放到一边, 然后老老实实地像卷一块香芋卷一样用被子将自己包好,被子上沿拉得很高,连下巴也遮盖住, 只露出孩子气得嘟着的两瓣果冻般莹润的嘴唇, 卷翘的睫毛忽闪着看着她, 乖巧的像块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梁觉星俯身凑过去, 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好了宝贝,你该睡觉了,嗯?”   “妈妈, ”她突然叫住她, 声音软绵绵的,撒娇似的拖着一点调子,“我不想自己睡,”她说着, 想去抱她,但刚才被子裹得太严实, 以至于肩膀一时没挣脱出来, 非常笨拙而可爱地在半空中做了个半程引体向上, 然后胳膊终于抽了出来, 忙用双手抱住梁觉星的胳膊, 紧接着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压了上去, 抱得很紧, 苹果似的的脸颊都挤出了一点腮肉, “今晚你陪我睡觉吧……”   梁觉星垂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她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稚嫩、柔软、可怜,连脊骨都是软的,没有生出任何可以自我防备的武器,好像全世界任何一样东西都可能对她造成伤害。太可怜、所以显得可爱,没有人看到这样的小孩能不动容,你只能拥抱住她,因为太柔软,所以不敢用力怕勒痛她娇嫩的皮肉,但同样因为太柔软仿佛能流动,所以又怕抱得不够紧会让她从怀里滑落。   梁觉星无法拒绝,于是只能答应她,将被子掀开、躺在她的身边,将这个一抱起来发现小到让人怜爱的小孩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头发,然后轻声问人:“为什么不敢自己睡呢?”   女儿在这个安心温暖的怀抱里很快变得昏昏欲睡,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声音已经低落下去,发音黏黏糊糊、糖霜似的:“妈妈,我做噩梦了……”   梁觉星轻轻拨弄开落在她脸上的碎发,用手指将它绕到她的耳后:“嗯?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她即将跌落进永暗的梦境中,挣扎着发出只言片语,“有人……门口……看着我……”   “名字……害怕……”   “不想……走……害怕……”   声音越来越低,梁觉星看着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是没能够发出声音,再过几秒钟,她忽然喘不过气似的猛地抽动了两下,梁觉星轻柔地抚摸上她的脸,她感受到自己母亲的安抚,呼吸逐渐沉下去,然后彻底睡着了。   梁觉星没有动,女儿稚嫩的手指还有些害怕似的抓握着她的衣袖。她听着她呼吸声,看着她的睫毛静谧地随着呼吸起伏,感受她的温热的规律的鼻息。她看着她,像看着黑夜中一盏荧然亮起的烛火。   直到脚步声渐渐靠近,她抬头,看到祁笑春走进屋来,他轻手轻脚地坐在女儿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后,俯下身去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然后转身向梁觉星伸出双手。   梁觉星由他扶着悄悄下了床,然后她站在祁笑春身侧、头依着他的肩膀,两人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享受这静好的安稳时刻,过了一会儿,祁笑春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指,梁觉星默契地明白他的意思,她掖好女儿的被子,两人一起关好门走了出去。   确定已经惊扰不到女儿后,在昏暗的走廊里,梁觉星跟祁笑春说女儿做噩梦的事情:“她可能还是不太适应这个房子,这里确实太大了,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这房子没什么人气,好像无论怎么弄房间里都是冷的。”   祁笑春牵着她的手,一盏盏灯打下的光在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下不断重复的脚步声中他低声安慰她:“快了,我们只用在这里待几天了。”   睡前,黑暗中,他将她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很冷,但他将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确保两人永不分离。   梁觉星感觉他抱得太用力,用力到她已经有些不适了,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她的不仅是依恋与爱,还有一些负面的情绪,那些萦绕在他身上的阴影仿佛也在通过这双胳膊攀爬到她的身上。她在某一刻甚至觉得陌生,仿佛此刻在被子下面、在背后拥抱着她的是某个未知的生物,但她没有说什么,她在祁笑春始终清醒的呼吸声中,不安得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梁觉星在睡梦中突然惊醒,醒来的一刹那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那些梦境中的内容迅速被她遗忘,但那股恐怖的仿佛坠入蛇窟的彻骨冰冷的感觉还在,她的心脏因为极度恐惧而猛地加速跳动,直接将她震醒,她在睁眼的同时迅速坐了起来,睡梦中那股想要拼命逃脱的冲动犹然残存,驱使她快点逃离。   她坐在床上,直到自己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僵硬的肢体重获感知,她转过身去,察觉到不对的地方——祁笑春没在床上。   那股冰冷的不安感顺着四周的冷气攀附上她的身体,然后死死扼住她的喉咙,她打开床头的灯,屋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积雪吸收了声音,灯光只照亮了床头这一角,更远的地方、那片寒冷的黑暗中,一片死寂。   她下床,打开房门,慢慢向外走去。   走廊中只有她的脚步声,哒,哒,哒。   然后她听到从楼梯口传来的动静。   她向那边走去,声音越来越近,绵延的絮絮声,噩梦的余韵袭来,她甚至以为自己听到的是蛇在地板上蜿蜒爬动的声音,直到走得更近,她听清那是些低声的絮语。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她看到坐在楼梯上的祁笑春。   他穿着睡衣独身坐在那里,像是感觉不到冷意,低垂着脑袋,两手按在自己的耳朵上,像是拒绝听人说话,嘴里一直不停地低声呢喃着:   “我明白……我知道……”   “别说了……不会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的家人……”   “他们还是些小孩……他们太小了……我必须……保护他们……”   “别说了……别说了……”   “我们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   “他们会理解的……”   “闭嘴……你闭嘴……”   “我们应该离开……离开……明天就走……闭嘴……永远在一起……”   “我不会让他们……闭嘴……”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梁觉星只能看到他不断张阂的嘴巴。   她有些颤抖地叫了他一声。   他的身体怔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她抬起脑袋来。   灯光照亮他的一瞬间,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已经不像人类。   半晌,他的脸恢复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对她露出了一个正常到让人生寒的笑容:“老婆,”他说,“怎么了?”   耀眼的白光亮起。   这次它没有暗淡下去。   银色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坐在露台里,是夏天,园子里是茂盛的绿色草木,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的身上,她的手边是盛开着的花朵,她看着眼前的房子,它是这么的崭新、明亮、光彩焕然。   它太漂亮了,仿佛环绕着一层梦幻般的金色。   她应该对此觉得奇怪,但她没有。像是滑入一个美梦中,没有前因,没有过度,但她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一切。   然后她听到笑声,她转头,看到她的两个孩子穿着漂亮的白色衣服,头上顶着花环,正开心地在草地上奔跑。   各种颜色的花朵从那片草地上长出,在风中微微晃动。   一个镶嵌白色蕾丝浮雕花纹的灰绿色茶杯被放到她身前的桌上,她转身,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他的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五官,但好像没有关系,这很正常,透过他、看向他的身后,她看到房间里浮动的人影,穿着漂亮的衣裙,还有起伏的音乐声。   她受到感染,感觉到欢快。   她看着她的孩子跑到天使雕像的后面。   她看到她的爱人走向自己,他穿着红色的衣服,鲜红。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想,他应该是微笑着的。   然后她意识到那是鲜血的颜色。   他的脚踩在那些野花上,血染红了它们。   “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他说,声音像在烈日下快要融化般虚幻,“我们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   他抱住她,用冰冷的身躯挡住了那片阳光,她的脸埋进一片黑暗中。   黑暗里,有什么抵住了她的胸口。   她听到了祁笑春的声音,带着一股执拗的癫狂:“别害怕……别害怕……”   她在黑暗中,感觉那片迷幻的阳光仿佛还照在她身上,她像躺在一艘小船上,船随着海浪舒服地晃动,有什么要将她拖下去,拖进永远温暖的梦中。   充满欢笑的、金光灿灿的梦中。   但梁觉星永远清醒。   她要醒来,于是没有什么能困住她。   她睁开眼睛。   她看到祁笑春在自己身前,用一把枪对准她的胸口。   她挪动目光,在祁笑春即将扣动板机的瞬间,看向他的眼睛。   祁笑春在梁觉星冷静的目光中突然醒悟。   他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向周围,然后他慢慢低下头来看着自己持枪的手,这一切有些熟悉,但他已经混乱:“我这是……在梦中吗?”   他看向梁觉星,溃散的眼神逐渐聚拢,一点一点、非常认真地看过她,他拥抱过她,亲吻过她,他和她有两个很可爱的孩子,叫他们爸爸妈妈。   他们组建了一个家庭。   “梁觉星,我从没做过这么美好的噩梦。”   他惨淡地一笑。   美好到潜意识里拒绝抵抗,轻易地坠落。   他抬起下巴,将枪口对准自己下颚:“我会醒来的。”   他还是有些分不清真假,但有些决定很好做,枪口只能对准一个人,那个人绝对不能是梁觉星。   现在,无论是醒来还是死去,结局他都能接受。 第43章 我们有两个孩子   一声枪响。   梁觉星没有闭眼。   从祁笑春身体里迸溅出的血液落在她的眼睛里, 将视线里的一切染成一片湿润的鲜红,有点烫,她目之所及的所有景象仿佛一片沉沦的尸山血海。   她躺在床上, 突然猛地向下坠落,顷刻间视野颠倒,随之翻涌, 她跌入一片地狱般虚妄的黑暗之中。   很久、或一秒, 梁觉星在失重感中落地, 还有些眩晕, 她站稳后抬起眼睛,然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那间书房里,祁笑春正站在自己身边, 手里拿着那张黑白胶片。   胶片里的两张脸像是被抹去五官, 只剩下一片空白。   那些记忆犹然残存、非常稳固,像是在自己真实的生平中强行安插进去,两者如榫卯结构一般完美契合衔接,让人怀疑自己曾经真的有过一段婚姻和一个家庭, 更清晰的是与记忆画面完全交融的感情,梁觉星仿佛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曾经拥抱过多么温暖稚嫩的身体, 和在她额前留下怎么样轻柔的吻。   因为在回忆时已经失去, 所以那片温馨动容中混杂了一点莫名的疼痛感伤, 像甜豆花里加咸卤, 滋味奇怪, 非常不适配。   这感觉对于梁觉星来说有些……新鲜。   她抬头来, 看向祁笑春, 他正盯着她, 表情比她还要迷惑混沌。   好像刚才那一枪真的把他的脑仁崩出去了。   过了几秒钟, 他才缓过神来,他快速扫了周围一眼,确定自己现在是在哪里、在什么时间,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一把抱住梁觉星,像一个落水的人抱住浮木,倾尽全力,抱得很紧,梁觉星甚至能通过他的胸腔感受到里面剧烈的心脏跳动,连带她的身上都被传递出余震。   “梁觉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颤抖着,带着一股死里逃生的不安与庆幸,“你没事,太好了……”   他抬起脸来看着她,两人离的很近,近得梁觉星能看清他眼内水光中浮动的自己,“我以为我死了……”   他的眼神……太真挚了,又有一点可怜,好像走投无路时去拜佛,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又自知无能为力、希望渺茫的信仰。   梁觉星有些无奈地皱起眉头,因为觉得他这句话说的很傻,但终究没有推开他,也许确实受到了那些记忆碎片的影响,他们对彼此间这个的拥抱感觉到非常熟悉,它发生得如此自然,甚至带着一点独属于家人间的温馨和体谅,她看着他,眉头慢慢舒展开:“不会的,”她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人松开,动作冷淡、但语气有点温柔,“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从祁笑春身边走开,去拿相机旁边的那个录像卡带。   在相片幻象中她就注意到它,那个小孩子从地下室里翻出来给自己爸爸看的东西。   她把它拿起来,上下翻转了一下,和记忆里一样,它上面贴着一张残存的封条:“这里面录了什么?”她问祁笑春,当时只有祁笑春自己看了这个录像带,而且似乎就是从那之后,他的情绪和状态有了很大转换。   根据他们被带入体验过的经历,三十七年前的那个男人从开始打扫雕像群时就开始察觉到这栋房子的古怪,在独自看过录像带的内容后,更是有了明显的变化,似乎那个录像带里的内容让他认为自己的孩子会受到伤害,在这种不安下,他又进一步受到了这栋房子的影响,这栋房子里有什么东西扰乱蛊惑他,让他更加恐惧、混乱,并最终在这种情绪下为了保全自己的家庭,做出了杀害自己妻子、子女的事情,而他最终的自杀行为,也许是实现‘让所有家人在一起’这个目标的的最后一步,也或许是他在那时恍然清醒过来,无法面对,在悲愤自责中自杀。   所以,那个男人究竟在这个录像带里看到了什么?   梁觉星转头看向祁笑春,祁笑春的脸上还有一点恍惚,仿佛没有完全从那些幻象或者梦境中完全抽离出来,他看着那个录像带,又慢慢挪动目光、最后定在梁觉星脸上,眼神像只迷路的纯然无辜的狍子,他嘴唇动了两下、犹豫着开口:“这个问题可能很蠢……但是我还是想问问……”他看着梁觉星,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语气疑惑得非常真诚,“我们真的没有结婚吗?没有……有两个孩子吗?”   梁觉星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半晌,嘴角微翘发出了一声轻笑,她单手捧上祁笑春的侧脸,直直地看着他,然后语气平静、非常清晰地对他说:“我们现在在一个很危险的环境里,所以你最好快点清醒过来,如果你再搞不清情况问这种蠢问题,”她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眼神像冬日溪水一样清凌,“我不介意真的给你来一枪,这一枪会对准你这里,如果你的神经元作用得足够快,你还能看到自己的脑浆从脑子里迸出来的样子。”   “懂了吗?”   祁笑春懂了。   脑子里还是有点像被人用搅拌棒搅拌过脑浆一样浑浊,但是人是清醒了,梦是梦、现实是现实,二者很分明。   他赶紧看向录像带,想快速回答梁觉星的问题以亡羊补牢弥补过错,结果看了两眼,一个“解”字都在嘴边了,却十分尴尬地愣在那里,半晌,他抬头看向梁觉星,眼里有点可怜:“我忘了……”   他怕梁觉星生气,连忙解释:“不是,我不是想骗你也不是傻了,刚才那些事情、那些照片那俩小孩那栋房子那把枪那些事情我都记得,我也记得那小孩把录像带给我了,然后你们走了,我把它塞进录放机里按了播放键,我还记得最开始是一片雪花,但然后……”他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很用力地回想,片刻后对着梁觉星露出茫然的表情,“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梁觉星慢慢扫过他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但你记得你看过这个录像带里的内容?”   祁笑春点头。   梁觉星琢磨了两秒,径直下了决定:“那看看吧。”她从房间的角落里找到录放机,试了试,还能用,将录像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两人并肩挨着,直接在屏幕前的地上坐下来。   屏幕亮起,如祁笑春所说,显现出的确实是一片雪花,就好像那种没有信号的旧电视,同时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   微凸的显示屏上反映出他们俩的两张脸,祁笑春想到那张胶片,微微有些不适,他动了一下,没有看他的梁觉星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这点细微动作,抬手握住他的小臂,低声道:“老实点。”   祁笑春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十几秒,屏幕上终于有了图像,黑白影像,画质不算清晰,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镜头一直在晃动。   看了一会儿,才分辨出照的是一片草地,摄像机应该是被人拿在手里,对着地面,摄影师一直在往某个方向走,能听到他有点粗的喘气声和脚步声。   然后镜头变矮、越来越贴近地面,摄影师的喘息声压抑下来,移动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他好像在蹲着悄悄靠近什么地方。   这是一个偷拍的影像视频。   摄像师很小声的咕哝了一句什么,梁觉星和祁笑春对视了一眼,想要交流意见,但两人都没有听懂。   似乎不是常用的某国语言。   镜头角度偶尔倾斜,能看到一闪而过的大片空地,摄影师仿佛是在一个大草原上。   过了四、五分钟,镜头突然定住不动了。   摄影师很用力地吸了两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然后镜头渐渐上移,调整到一个水平的视角,很快对准远处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锁定、拉近,由模糊转为清晰。   人影渐渐分明,从一块模糊的黑色阴影变为一个个独立身影,人数很多,成环状围绕着一个约四人高、造型古怪的木制立柱,立柱的造型像是以一个十字架为基础,从中段分离出斜枝支入地面,上面并不是光/裸的,但看不清是在本体上雕刻出立体图形还是密密麻麻得缠绕绑缚着什么。   每个人头上都戴有冠冕或者花环一类的东西,他们围绕着高柱沿顺时针转圈、挥动手臂歌舞。   一种古朴、原始的舞姿,手臂伸长展开、在空中画出半圆,双腿弯曲下蹲,而后站直、同时掌心向上合拢。   摄像机捕捉到隐约的乐声。   镜头轻微的晃动,摄影师似乎是想照得更清楚些,开始向那边小心移动。   人群仍然维持着那股诡异的秩序,保持统一的动作、和步伐移动,随着镜头的靠近,逐渐看清他们的面部,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超脱、愉快的笑容,像是已经摆脱了所有苦难、束缚,有一种嗑/药嗑/嗨了似的轻盈。   镜头在照清他们脸的一瞬间突然黑掉。   但在黑暗中仍然能听到呼吸声、脚步声、和布料的摩擦声。   摄像师没有停止录制,而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遮盖住镜头离开原地,中间有一段时间他跑了起来,呼吸声急促、脚步仓皇,镜头没有完全盖好,露出一角晃动的草地。   过了十几分钟,脚步声慢下来,摄影师一直在调整位置,静了几秒又移动,反复调整几次后,他终于又将镜头露出来。   立柱造型对称,无法分辨出摄影师具体移动了多远,但就距离来说,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那种重复动作的舞蹈已经停了下来,人群中一部分仰面看着立柱的顶端,一部分人齐齐扭头看向另一边,镜头拉近,他们脸上呈现出一股狂热的神态。   镜头顺着他们的视线调整,十几个孩童,有男有女,高矮不同,但年龄看上去都不大,大约三至五岁的模样,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脑袋上戴着和成人相似的东西,像一群乖巧的、待宰的羔羊一样,排着队走向立柱。   人群中一个略微佝偻的老人站了出来,抬手示意他们停下,然后他从他们面前一一走过。   在某刻,仰面盯着立柱的人群突然发出欢呼,老人站定,然后向此时面对着自己的那个孩子伸出手。   他还很小,似乎是他们中最矮的一个,他背对着镜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伸出胳膊、将自己的手递到老人的手中,然后由他引领着,慢慢走向立柱旁的一个平台上。   他拎起自己的长袍,踉跄着站了上去。   镜头此时移动开,跟随那个老人回到立柱下,他面对着立柱,高高向天举起自己的双手,高呼了句什么,身边众人跟他一起高呼起来,立柱顶端有什么东西坠落下来,人群仿佛得到示意、声音更加兴奋地高扬。   脚步声响起,摄影师再次移动,他似乎想要拍清那个自立柱上落下的东西,于是慢慢向人群靠近,脚步声中混杂着他紧张到颤抖的呼吸和吞咽声。   突然,那边响起了一声巨响,说不清是什么发出的声音,但就像粉笔在黑板上猛地一划,让人忍不住牙酸。   同时,人群中一张脸忽然转向这边、直视住镜头。   镜头瞬间翻转,偷拍的摄像师扭头就跑!   天空、草地,有一瞬间掠过那片平台的一角,非常短暂的一瞬——一片倾洒的深色。   那个颜色……在那个孩子走上平台之前,还不存在。 第44章 【quit】   镜头剧烈地摇晃, 摄影师十分慌乱、跑得没有章法、磕磕绊绊、速度飞快。   从祁笑春的角度只能看到快速抖动、忽远忽近的地面,背景音是跑动声和摄影师已经不需要压制的颤抖着的大口呼吸,在这种仿佛完全被带入的视角下, 连他也不由自主地变得紧张起来。   一声闷响,摄像机飞了出去,在地上滚动几圈, 视角反复颠倒——天空——地面——天空——地面, 转的祁笑春头晕目眩。   当摄像机终于停下来时, 镜头对准了那个从未出境的摄影师。   画面里他没有露出脸, 只能看清脖子以下大腿以上的部分身躯,侧对着镜头跪趴在地上,穿着一件夹克衫, 身形不大、偏瘦弱。   祁笑春一手撑住地面, 凑过去想看出那人身上的更多细节,但手碰到地上时却察觉到手感不对、很不对。   他低头去看,发现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游戏手柄,老式红白机的那种, 上面有一个十字方位键,还有开始键和选择键。   祁笑春皱眉拿起手柄, 再一抬头, 发现原本黑白的画质变得更模糊了, 就像是……很久以前流行的像素游戏。   不是……不是像, 这就是啊?   屏幕中央甚至出现了一个start的标识, 上下左右各有四个朝向的箭头, 右上角还有三颗心形图标。   祁笑春连忙转头, 想问梁觉星能看到这堆东西吗, 是自己疯了还是怎么回事?   但他的身边空空如也。   他还在这间书房里, 但这间书房里只有他自己。   同一时间,顶灯熄灭,房间里骤然陷入黑暗,剩下的唯一的光源只有屏幕上的白光。   惨白的冷光打在他的脸上,空气里浮动着摄影师痛苦的——一旦把这当作游戏看待就显得有些夸张做作的——喘息声。   这种独自坐在地上玩游戏的事情他很熟悉,祁笑春拿着手柄坐在那里,眼前的场景和曾经无数过类似的画面重叠,那种熟悉感该死的诡异,但从来、从来没有哪一次游戏让他感到如此寒毛耸立。   因为那种仿佛被蛇盯住般的直觉紧紧贴在他的后颈上——那帮人追的不是摄影师,而是他自己。   此时屏幕上突然非常贴心地给他来了一段游戏过场剧情。   先是突然变暗,然后缓慢地亮起,像眨眼似的晃了两下,几个构造简单如同乐高积木的小人围着一根十字形的立柱,节拍卡顿似的举着双手左右摇晃着载歌载舞,镜头推进立柱,能看清上面自下而上盘绕着夸张放大到与立柱几乎等高的一条弯曲的蛇和一朵对称的花朵,蛇信随着舞动的节拍一吐一收、花瓣随着节拍一点点扩张绽放。   花瓣开放到最大、几乎成平面的状态时,花心中一个圆点卡着拍子落下来,落到其中一个小人头上,在碰到的同时,像颗发芽的种子,伸长长大,然后如同一条蛇身,顺着小人的脑袋绕了一圈,像个冠冕似的戴在上面。   所有的小人都停下动作,齐齐扭脸,看那个小人走向旁边的一处圆台。   它站在圆台边,抬起胳膊,手上忽然出现一个半臂长短的东西,它握着那个东西如同握着一根权杖从上至下一挥,因为是抽象图案的原因,这个本应像处刑的动作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笑,下一秒,圆台上突然凭空出现东西——分离的脑袋……和身体。   那个圆滚滚的脑袋还在圆台上滚了两圈。   同时,立柱下观看的小人们突然举着胳膊晃动起来、显然是在高兴地庆祝,虽然没有声音,但仍然能从那些幅度夸张的动作中感受到他们的狂热兴奋,在无声的镜头下,这种画面更为诡谲可怖。   突然间,狂欢戛然而止。   下一秒,所有小人们转动脑袋,脸上两颗黑漆漆的纽扣似的眼睛直勾勾看向镜头。   镜头渐渐拉远,距离他们很远的草丛里,一个小人的身影显露出来。   小人站在那里,晃了晃垂在身侧的胳膊,表示慌乱地后退了两步。   然后视角转变。   小人站在屏幕中间,背对着镜头,荒草摆动,它的身形左右摇晃两下。屏幕上下左右显示出四个方向箭头,箭头依次亮起,小人手臂弯曲,按照指示方向分别跑动几步。   镜头转动,转到小人前方,小人歪动脑袋,向着镜头方向、或者说、向着玩家,摆了摆手。   屏幕暗下去,再亮起时,是一个从小人视角出发的仰视画面,小人躺在地面上,视线里能看到他露出来屈着的两条腿,上方是几乎完全遮挡住天空的几个小人的脸,他们齐齐俯视盯着小人,镜头随着小人的视角躲避似的地晃动,然后像眼睛眨动似的张闭几下,彻底熄灭。   眼睛再睁开,是小人站在一片空荡的草地上,旁边是迎风晃动的花朵,小人头上戴着花环似的东西,曲抬起膝盖来左右跳动,示意快乐。   祁笑春猜测,这最后的两幕应该是分别表示游戏失败和游戏胜利的两种结局。   过场动画结束,屏幕上又回到刚才的游戏开始页面。   start标识提示性地开始闪烁,祁笑春猜想如果自己一直不选择这玩意儿应该也不会自己退出,游戏制作者的劣根性他太懂了,现在不是他在玩游戏,现在是什么东西在玩他——一个被操纵着坐在电视机前玩游戏的傻瓜。   他按下选择键,没有反应,没有按照正常游戏跳出个难易等级的选项、或者给他个回到主页或退出游戏的选择,祁笑春死盯着屏幕仔细观察一番,连像素小草都没有变化,好的,一个冷笑话,玩家没有选择。   当那个start标识闪烁得越来越快、仿佛什么东西就要爆炸时,祁笑春不知为何、无法自控地想了一秒梁觉星——如果她在这里,对此她当然会解释说,吊桥效应而已,是恐惧之下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时产生的爱情幻觉——也许某天他们可以并肩坐在一起玩个双人游戏。   那股警惕性的幻觉还在,冰冷的蛇身顺着后背爬上他的后颈,有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太快,快到他根本没有来得及捕捉——或许不是未来某天,而是此刻、当下、现在。   他没有去想,果断按下开始键。   不断闪烁的光标顿住,然后非常缓慢得最后闪烁了三下。   一种倒计时。   接着摄影师背对镜头站了起来,露出一个背影。   祁笑春观察游戏界面里所有的东西,根据颜色的深浅判断草的高低疏密、地势抖缓,在start消失的同时,按下向上的箭头。   像素小人摆着胳膊向前跑动起来。   祁笑春尝试了几下,长按或者不停按动,可惜,没有加速的功能。   同时,在摄影师跑动的“沙沙”声之外,还响起了另一个更嘈杂的脚步声,显然是追逐摄影师的那帮祭祀信众。   游戏画面古早,音效功能却不错,祁笑春把耳朵功能发挥到十成,隐约能判断出距离远近、来源方位,   别的更多的提示都没有,似乎只能全靠个人摸索,祁笑春全神贯注观察,其余的纯靠运气。   像素小人在祁笑春的操作下疯狂走位,偶尔有两次不知道为什么,速度突然减慢,小人做出撑着膝盖俯身呼吸的动作,因为像素身型,动作做得非常可爱,但是祁笑春听着身后靠近的脚步声,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为什么突然会出现这种阻碍动作?脚步声越来越近,祁笑春急得汗都要流下来,这事儿从逻辑上能解释,摄影师跑累了、要休息,但规律是什么?祁笑春扫遍全页面,一个关于体力值的提示都没有。   还有两次祁笑春操控小人故意跑进看上去长得更高的草丛中,希望以此能通过隐藏身型躲避追捕,结果跑了几步一抬头看见从前面围捕上来的人,祁笑春按下右转箭,扭头就跑。游戏里的摄影师跑得气喘吁吁,游戏外的祁笑春呼吸哽在胸口、没比他好多少。   得益于年少时逃课不学习的游戏经验,祁笑春手速极快、耳聪目明,在被包抄的紧急关头下逃离,这片草地到底有多大他不知道,但已经尽量在脑海中记下地形。跑了半天,终于感觉身后的脚步声渐低,感觉已经把人甩下,还没来得及呼出一口气,就听到摄影师呼哧呼哧的呼吸声中夹杂了点别的声音。   声音太低,听的不是很清楚。   祁笑春心觉不对,但没敢停。再跑几步,知道答案了。   小人已经跑到了这片草地的尽头。   它站在悬崖边,尽头处是大海。   那片背景音是狂啸的风声中夹杂的海浪声。   祁笑春骂了一声,没死心,操控小人前移,想确定前面是否还属于游戏地图范围内,但小人已经没办法再前进,它被一片透明的幕墙挡住,在原地无力地做出跑动的动作,却无法移动半分。   游戏自动判定祁笑春失败。   镜头远移,露出大片草地和悬崖边上小人孤零零的背影。   再后面,是追来的人群。   祁笑春看着它们追上小人,将它围堵住。   屏幕右上角的三颗红心中的一颗蓦然褪色,同时,祁笑春感觉一双手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将他往前猛地一拽。   他一头跌进游戏界面里,一秒钟,他像过场动画失败结局里一样,仰面朝天看见无数张对着自己的像素小人脸,下一秒,他被推进一张棺材里。   厚重的棺材盖“嗵”地合上。   棺材空间狭小,祁笑春胳膊肘抵住棺底、想把自己撑起来,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腥臭的气味迎面扑来   那张脸上,一只眼球已经爆裂,而另一只眼球在猩红血液中转动,死死地盯住他:“留下她!你明白吗?留下她!”   血液混合着黄褐色的脑浆和组织液滴滴答答地滴落到他脸上。   “这是你们能够在一起的唯一方法。”   他对他咧嘴一笑:“我不后悔,你会懂的。”   枪口抵住祁笑春的胸口,一声枪响!   祁笑春猛地睁开眼睛。   黑色的屏幕重又亮起,右上角是两颗亮着的红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若有所思看着手中的手柄,半晌,他转头看向身边空无一人的地方。冷白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骨骼因阴影显得凹陷,他的表情有一瞬间在光下十分阴郁。   在start开始闪烁时,睫毛蓦地抖动了一下,祁笑春收回目光,看着屏幕,按下开始键。   这次一开始就记得要避开海的方位,所以逃跑路线和上次不同,上次的经验一大半没有用处,祁笑春玩得如同一个新人。   游戏开始到第三分钟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准备,这次估计还是不行。   他在狂奔的过程中腾出一秒的空隙思考这不太对劲,这游戏难道是个必死结局吗?   这次失败结局来临时他提前做好准备,那颗红心消失的同时,他握紧拳头准备一会儿一拳一个像素小人,但在被拉进屏幕的一瞬间,他猛然回头——也许是错觉、当然是错觉,他刚才忽然感觉到梁觉星在自己身边。   像素小人没打到,这次才发现被盖上棺材板后才恢复对身体的控制。   他已经做好姿势,准备这次那玩意儿一出现就抢它的枪,开枪而已,谁不会啊。但出乎意料的,这次迎接他的只有一片黑暗。   在这种死寂的黑暗中,祁笑春才真正懂得了被活埋的感受。   在逐渐减少的氧气中,他的心脏却加速跳动起来,因为他意识到……也许他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恐慌。   他攥起拳头猛地砸向盖子,但它连一点轻微的移动都没有,仿佛这具棺材已经被深埋进地里。   心脏跳动地太快血液在血管中奔流迸溅,撞得耳鼓里骨膜剧烈地肿胀鼓动,强烈到耳鸣,在耳鸣声中,他听到一声低语,就贴着他的耳朵:   “你还有机会。”   下一秒,光线亮起,直刺向他的眼睛。   心脏没有反应过来,仍然在胸腔中快跳,跳地连他的手都在微微抖动,他看着屏幕上的start,忽然意识到什么,低下头去,盯着手中的手柄。   半晌,他按下选择键。   屏幕上跳出【quit】的选项。   祁笑春看着那几个字母,无声地笑了出来。不是开心,像是对什么东西无奈透了,发出无可奈何、又仿佛感到原来如此的苦笑。   这次他停了很久,在最后的时限里才按下开始键,最后一颗红心,他玩得无比认真,但凡这个逃生游戏有一丝获得胜利的可能,他都能够抓住它,在极度的专注中他几乎回忆起了之前的每一步线路。   在最后小人被抓住时,他骂了一声。   靠,庄家作弊啊。   在红心消失的同时他抓紧时间转头看向自己身边——上一次失败时他有一瞬感觉到梁觉星仿佛还在那里。   当然是幻觉,他知道,但这种下意识的举动他没办法控制。很不甘、很害怕、知道自己该赶紧想办法,所有的思绪都混杂在一起,整理出个思路出来之前,身体却做出决定,要再看你一眼。   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看不到梁觉星。   他当然看不……看到了?   梁觉星从他右手边稍有点距离的地方突然冲他扑过来,然后在他就要被吸进屏幕里的顷刻间,拽住他的胳膊将他向外猛地一甩!   两人的身体方位在半空中替换,梁觉星代替他跌向屏幕。   她身后骤然亮起,像是一场爆炸,刺眼的银色光芒中,他看到梁觉星与他对视的眼睛。 第45章 感知到爱   梁觉星代替祁笑春落入游戏失败结局的瞬间、脑子里在快速思考逃生的计划,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或者可以说是非常紧迫。但她的目光扫过祁笑春的脸,仍然在那里停留了一刹。   因为那双眼睛好亮,亮到好像已经脱离人体成为一个独立的有生命的东西, 光芒内敛于其中闪耀,不需要通过言语就能表达出无数的想法。她看着他,像一个外星人第一次看到人类, 才发觉原来那颗黑色眼球中能涌动着如此充沛的情绪, 多到客体本身已经无法容纳承载, 连看客都要被迫接受到这过载的信息, 对视的一刻,好像心尖被极细密的毛刺刺中,还没来得及感伤, 却已经感受到一点疼痛。   她不知道, 此刻光芒从她身后炸裂,祁笑春望着她、像看到宇宙大爆炸、所有星球诞生的初始,美丽到震撼,震撼到心脏破碎、从里面流出血泪。   梁觉星当然能知道有许多人爱她, 理由各种、目的各异,但“知道”和“感知到”是完全不同的两样东西, 后者才会让你在某个熙熙攘攘的路口突然停下来, 下意识扭头去追寻一个熟悉的背影。   祁笑春肝胆俱裂、血肉模糊, 终于传递出一刻渺小的血珠落到梁觉星指尖, 他当下脑子里全是震惊、后悔、迫切找到救回梁觉星的办法, 没有意识到在那极短的微秒间, 梁觉星从他这里感知到了一点爱。   梁觉星伸出手, 同时身影完全被闪光吞没。   屏幕闪烁了一下, 随即完全归于黑暗, 屋顶的灯光重又亮起,一切仿佛恢复如常,除了梁觉星消失,只有祁笑春独自一人站在空荡的屋里。   “梁……觉星……?”祁笑春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然后猛地扑到屏幕前,“梁觉星!”   梁觉星没听到他杜鹃啼血似的呼唤,在看到像素小人的脸时,骰子已经出现在她的指间。   她在影像视频里摄影师摔倒、摄像机跌落、镜头旋转时就察觉到不对,很自然的,观看者专注在这怪诞诡谲的故事中,偷拍的视觉更加剧了这种沉浸感,于是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画面上,没有注意到随着镜头画面的急速变幻,身边所处空间的光色也随之忽然一暗。   梁觉星几乎在同一时刻敏锐地抬起眼睛,她在那时发现了游戏手柄的存在,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身前的地面上。   她抬手拿起手柄,一眼看遍,老式游戏手柄,上面有一个十字方位键,还有开始键和选择键。身边的祁笑春尚无察觉,梁觉星按下选择键。   与此同时,向前探身的祁笑春,无知觉地将手按在了地上的那个手柄上。   屏幕上出现start标识,同时,梁觉星和祁笑春的中间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电子光屏,梁觉星在瞬间明白了这个游戏。她按下确认,锁定身份。   屋子的灯光在同一时刻熄灭。   祁笑春陷入他以为的独自一人的局面,只能看到他眼前的游戏屏幕。而梁觉星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屏幕、和她的屏幕里的他。   祁笑春对此一无所知,后来他按选择键,没有得到任何反应,是因为角色已经被梁觉星锁定。   祁笑春不知道,他有一刻对此刻的猜想是对的,虽然没有任何依据,但是是对的,这是一场两人的游戏,对于祁笑春而言,摄影师像素小人是玩家角色,他是玩家,但对于梁觉星而言,祁笑春是那个玩家角色。   梁觉星明白这一点,所以先一步抢占了更有控制权的玩家身份。   梁觉星经过尝试确认自己已经被困在这个游戏里、无法脱离,看祁笑春的样子、显然同样。   过场剧情亮起,梁觉星边看动画播放,边观察两人之间的光屏,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右上角有三颗空白的心形图案,她尝试了各种方法,确定他们之间无法传递信息,像彻底被分隔成两个次元。   祁笑春坐在光屏后面,像待在一个发光的笼子里面,如同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或是扭蛋机里等待被抓取出来的大型玩偶。   梁觉星打量着他,轻轻摸索手中的游戏手柄。   过场动画结束,屏幕上start跳出同时,在梁觉星的视角里在光屏上方浮空出现了一张地图,笔画简单,像素游戏风格,用线条画出迷宫,人物用闪烁的圆点显示。   结合刚才看到的玩法示意,显然这是给祁笑春操控小人逃跑的路线图。   地图右上角有一个半透明的【传送】标识,梁觉星选择按下,标识警示性地闪动两下,弹出【体力值不足】的提示,她扫了一眼光凭右上角的三颗空白心形图标,猜测也许是这个。   【start】开始闪烁,她快速看过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   祁笑春按下开始键的同时,地图砰然破碎,突然拥有实质,在梁觉星面前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梁觉星抬头看向祁笑春和他面前的屏幕,那个像素小人的背影和随风飘动的野草,脑子里把刚才几秒钟内看过的地图过了一遍。   祁笑春按下向上键,梁觉星抚平所有地图碎片。   梁觉星动作很快,中间抬眼去瞟祁笑春的动态,确认没有地图的情况下他几乎不可能过关。她记性很好,几眼的功夫几乎能将整个地图上的线条扫描进脑子里,但是在一堆碎片中将这些没有规律没有方向的线条拼起来却很麻烦。   中间她短暂停下来思索,在脑海中将不同画面进行对比,停顿七秒钟而已,祁笑春屏幕上的像素小人突然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她听到祁笑春骂了一句脏话,她从屏幕上收回目光时扫过祁笑春的脸,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他脸上那副见鬼的表情显然是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祁笑春跑错方面迎面撞上追逐小人时,梁觉星的拿碎片的手指忽然一痛,她收回手,看到自己的指腹上从皮肤下面穿透长出一朵小花。   她微微皱眉、没有停顿,直接抬手准备把它拔掉,在手指捏住那根细嫩的花茎的同时,她突然听到身侧传来的声音,软软的女孩儿的撒娇:   “妈妈,为什么要拔掉我送你的花?”   有温热的气息慢慢贴上她,那个熟悉的声音发出懵懂的质问:“你说过你很爱我,非常爱,你忘了吗?”   她感到自己被一个很轻的重量依偎倾靠住,她不需要回头看,她记得那个女孩的脸,记得她微笑的样子眨眼的样子靠在自己的怀里的样子、记得自己亲吻过的额头抚摸过的脸颊抱在怀里的身体。   “妈妈。”她呼唤她。   梁觉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有一拍跳得缓慢,所以她顿了一拍,然后面无表情拽掉指尖长出的花,拿起碎片甩掉上面被溅上的血渍,将它拼到该在的地方。   祁笑春失败的同时,梁觉星身前的拼图已经完成了近一半,没有预兆,它在海浪声中猛然破碎,化成一片光点。   虚拟的地图在光屏上方重新拼凑闪烁,梁觉星只看了一眼,随即看向屏幕,屏幕右上方一颗心悄然暗淡、同时光屏右上角一颗心空白中心填满。   然后一切突然变得清晰,梁觉星猛然意识到,她和祁笑春之间的阻隔消失了。   时间非常短,梁觉星可以动作,但来不及捞回祁笑春。她猛地翻身、单膝跪地、一手撑在地上,祁笑春消失、光屏重新亮起前,她敏锐地转头看了房门处一眼。   收回目光,她看到屏幕里面的祁笑春,他变成了一个同样的像素小人,非常细节地翘着头发。被一群小人团团围住,然后推进棺材里面,将棺盖合上。   棺材不是透明的,看不到里面的祁笑春是什么样子。   梁觉星微皱了一下眉头,将这个细节记下、思索它的意义,同时看回地图,第三秒,祁笑春出现,第四秒,他转头,隔着他不知道的阻隔看向她,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有一瞬相接,梁觉星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郁。   梁觉星在那一瞬间触碰到非常真实的祁笑春,像水流退去、露出河床上的沉疴血渍。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心想,他在棺材里经历了什么?   第七秒,祁笑春按下开始键。地图同时溃散。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梁觉星这次拼图比上次更快更准,前半程几乎没有停顿。   祁笑春的第二轮死于运气差,且算是极差,差到梁觉星刚拼完图不到十秒钟,他就被系统判定死亡。   红心褪色、红心填充,梁觉星可以动作,在祁笑春被拖进屏幕前,她抬手对准【传送】按钮,但在点下去的前一刻,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偏头看向祁笑春,突然意识到,她把地图给祁笑春,祁笑春真的能活下来吗?   还是……这只是一个利用人的下意识想法与迫切期望所下的错误暗示。   你身边有一个中毒的人,而你有一个线索,按照这条线索的指引,通过千辛万苦终于获得一颗药丸,当你拿到这颗药丸时,你的第一反应当然是这个药丸是解药。   但……它也许就是个毫无用处的糖丸呢?   为什么要预设祁笑春这个玩家身份会有逃生结局?相比逃生而言,被钉死在棺材里面这个结局显然更为具体确定。剧情动画结尾的两个画面,是对应着失败与胜利的两个结局吗?还是失败与失败的不同场景。   而且……这个游戏由两个人操控,但两个玩家一定要是队友吗?它的玩法究竟是合作共赢、还是玩家对抗?   游戏画面右上角的红心图案相互转换,显然,如果让队友失败,每死一次,对方的生命值就会变成自己的体力值。   一念至此,梁觉星的目光转而看向那半闭的房门、和从房门缝隙中透进来的橙黄色的光,按照这个兑换比率,等到队友最后一次彻底死掉时,就是自己逃出生天的机会。   梁觉星笑了一下,她现在猜到这个游戏是怎么玩的了,接下来她需要等一个印证。   她收回传送地图的手,下一秒,祁笑春重又出现,她看到他脸上苍白、恐惧的神情,看到他抖动的手指,看到他垂下脸去、半晌拿起手柄按下按键。   屏幕上出现了【quit】的选项。   她和祁笑春同时笑起来。   意味不同,   她漫不经心地轻轻点着手柄,看着祁笑春想,他先退出游戏也可以。   但他按下了开始键。   ……?   梁觉星有些不解地蹙了下眉头,不懂他为什么不及时逃生。   面对着这几个男人她有时候真的会觉得奇怪,就像之前走廊里陆困溪突然表示出对她的爱恋,她甚至没懂他的解释,什么叫“结束一段关系,而非结束一段感情”?   拥有理智这个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很难吗?   梁觉星看着祁笑春操纵像素小人逃跑躲避,每一步都能对应想象出地图上的位置,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送死,骰子无声出现、在她指间来回绕了几圈。   红心消失前几秒,她已经预判到祁笑春的失败,做好动作准备,但出乎预料,祁笑春竟然看向这边,她确定他不知道她的位置,对视的瞬间她觉得很有意思。   或许是运气,她心想,在风声中握住祁笑春的胳膊将他猛地甩了出去,没有猜到这是源于想念。   骰子抛起。 第46章 www   在棺盖即将合上的瞬间, 骰子落回手中,同时响起一道清脆的口哨声。   技能释放。   【逃生三要素】(说明:oops,小倒霉蛋, 不知道你遭遇到了什么事,但既然我接收到了你求生的呼唤,说明当下你的死亡概率为100%。希望你没有在哭, 因为我不喜欢有人抹着眼泪欢呼我的到来。现在, 泰坦尼克号后厨里的龙虾, 面对即将撞上的冰山, 伸出你的双钳,迎接命运的馈赠,为我鼓掌吧!)   (我将为你提供0.01%-1%概率的逃生机会。充分调动你的求生欲望、发挥你的想象力吧, 但要确保你的逃生计划符合逻辑。)   (想要逃生, 你需要解决的是how的问题,而要解决这个问题,你只需要确定三个要素。)   (即:where-when-who)   梁觉星不知道这个技能创造者是在哪个商业论坛进修过,边听说明, 边屈起膝盖、找准角度、猛地上踢,棺盖纹丝不动, 100%的死亡概率所言非虚。   (where:是你的先置条件, 如我们所见, 一个深埋地下、密封严实的棺材内部。啧。)   (而后两者, 我将给你选择的机会。)   漆黑一团的棺材内部, 突然在梁觉星的脸前凭空出现一个透明发光浮动特效的【when】。   下一秒, 字母消失, 转而替代为:   【2】   【逃生三要素】连个过渡都没有, 直接开始倒计时, 要真是汪汪在哭的小倒霉蛋,现在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干。   【1】   梁觉星开口:“19世纪,霍乱爆发期。”   【1】闪烁了一下,变为一个意义不明的【啧】。   19世纪的霍乱大流行时期,人们恐惧被活埋,由需求导引至不断有人生产改良出一些经过特殊设计的安全棺材,比如加装报警装置——绳子一端留在棺材内缠绕在“死者”手上,另一端留在墓穴外、尽头绑着一个铃铛。如果“死者”下葬后又活了过来,就可以拉响铃铛,通知守墓人将自己救出。   【逃生三要素】的【when】就是单纯的【when】,没遇见过有人还用这个来作后置定语补充更改【where】,它干这行这么多年,救万千分之一人于水火、送其它人下地狱,第一次见有人把技能使用说明时间变成英语语法小课堂。   梁觉星盯着那个【啧】,看它按照呼吸频率闪烁了两下,猜测【逃生三要素】在判断这种用法究竟算不算犯规。   三秒钟后,微微闪亮的【啧】消失,整个棺材陷入一片死亡般的黑暗之中,但同时,梁觉星感到有什么垂下来,软软地搭落在她脸上。   (棺材设定限制性调整,增加棺材内外提示装置,使用次数:1;密封状态不变,按现有呼吸频率及身体代谢状况计算,十七分钟后氧气耗尽。)   (请以实际举动选择【who】)   它按照梁觉星的意图、自觉更改了最后一个要素的选择方法。   意思明确,梁觉星需要对正确的“守墓人”摇响铃铛,得到“守墓人”的注意,而她的棺材在此之前都处于一种“不确定”的方位中,在正确的“守墓人”挖掘的瞬间,这具棺材的位置和埋葬深度才会真正固定下来。   【逃生三要素】的说明消失后,棺材内彻底陷入死寂之中,这种完全与外界隔离的安静与平常的安静并不相同,那些平日里习惯了的所有琐碎、嘈杂、表示整个社会还在运转的声音都不存在后,静得有些可怖,好像自己与一些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东西完全分离,陷入一种自我怀疑的虚无中。   当你习惯了这种音量后,你会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再久一点,能听到自己的胸腔内心脏跳动带动骨骼震动、骨头间相互摩擦的声音。于是你不由得开始开始重视自己的存在和形态,你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体内存在无数不受自己主观意识控制的生态活动的系统,而反复思考这点会让你的精神逐渐溃乱、甚至滑向无法自控的边缘。   而密闭棺材这一环境更加深了这种感觉,你无力抵抗、无法逃脱,结局你已经料到,只能眼睁睁等待氧气耗尽、迎来窒息。而且在整个过程中,始终是完全受限的姿势,身体里源于动物厮杀的基因不断地向你的大脑传递信息,危险-无法逃脱-危险,你的不安感与秒俱增。   梁觉星躺在黑暗之中,平稳呼吸,她的脑子里如潺潺流水似的想过一些东西,一手抬起来轻轻触摸过上方看不见的棺盖、通过触觉增加对自己的身处环境的了解判断,另一手手指按照秒的频率、轻轻叩击棺材底板。   一百三十四秒后,她听到头顶传来的脚步声。   *   周渚的闹钟响起来时,他正站在窗边绑窗帘的绑带,在之前这栋房子长久没人居住的时间里,窗帘都被死死拉上,仿佛房间里住的是一个会被太阳刺伤融化的吸血鬼,他和梁觉星昨天拉开了窗帘,但当时没来得及仔细收拾这里,现在终于有时间整理、于是没有轻易放过这处细节,他的手指很灵巧,用绑带将窗帘束起、如同系一条腰封,扎得很漂亮,让窗帘下散的帘布形成均匀的褶皱。   他低头拿出手机,在听到闹钟声音时,脸上那股因为可以闲散地做一些不用动脑子的事情的惬意神情陡然一散,他盯着手机屏幕,过了两秒钟,按下关闭键,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向外走去。   秦楝正站在那副巨大的占据正面墙的油画前,两手插兜,微微歪着脑袋,纤长的睫毛从空中划过,他的目光慢慢落在恶魔身上如同血液流淌的暗红色线条上,定定打量着那里,脸上带着一点微妙的笑意。   周渚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听到脚步声,有些懒散地偏头瞟了他一眼。   他看清周渚的表情,睫毛垂下目光落在他的手机上,在睫毛再次眨动前,他回忆起今天的日期,猜到周渚现在要去干什么。   “周老师,”他拖着长调语气松散,仿佛说的是谈天气的闲聊,“如果你需要钱的话,可以来找我。”   周渚的脚步顿住,他慢慢转头看向他。   站在不远处正给一台落地灯拧灯泡、毫无生活经验没有提前断电但运气很好在被电击前一秒收回手指、皱着眉头扭头准备问宁华茶这玩意儿开关在哪儿的陆困溪,正捕捉到这一幕。   他从来没有在周渚脸上见到如此难看的表情。   难看到如果周渚下一秒抽出刀来把秦楝砍成十八段他都不会意外。   但……这种表情怎么会在周渚脸上出现?周渚是那种普世意义上非常标准的好人,温和、丛容,他显然天生性格如此,自小在一个温馨圆满的家庭中长大,从没吃过苦、没受过让人一蹶不振的伤害,学业、事业、感情,样样顺利,因此才能成长为一个拥有良好品质、遵守社会道德准则和行为规范的成年人,你只要跟他接触过几天、哪怕你们没有成为朋友,当你遇到困境时、也可以因为信任他的品行道德而把后背交给他、知道他绝不会背刺你,他相信他当然也会有不顺心、不开心的时候,但他再生气脸上也不该出现这种神情、这种……眼神。   这么厌恶、这么冷厉。   周渚没有回答秦楝的话,他盯了他几秒钟,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下去,最终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走了。   而秦楝看着他的背影,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表情有什么问题,只是饶有兴趣地挑了下眉头,直到周渚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垂下脸去,光从他身后射出,他的脸沉没在一片无望的黑暗之中。   屋内信号不好,周渚一路寻着信号、走到外延未封闭的露台里,他走到里面、没有坐下,反手将门从身后关上。电话那边的人语气很客气,但不算生疏、对他显然算是熟悉,确认他今天没法到某个地方后,像汇报工作一样跟他说了几个数据,周渚显然理解这些数字的含义,他针对它们提出几个很简短的问题,得到对方回答后,他说好的。   在挂电话前,他又最后补充了一句:“请一定要照顾好他。”语气很恳切。   对方说好的,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地说:“周先生,您知道的,根据他一直以来的各项指标,我们认为……”   周渚似乎不想听对方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在对方说完前直接挂断了电话。   通过电流传达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身边骤然只剩下风声。   他握着手机,在冷风中仰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几片雪花缓缓落在他的眼皮上,顺着眼窝的轮廓、慢慢滑落到眼尾,融化成一滴眼泪似的水珠。   半晌,他睁开眼睛,眼内神色已恢复如常,在抬手握住把手准备开门时,他突然回头看向屋外、楼后的一片空地,他刚才有一瞬间突然感觉到什么,很难形容,一种无关客观存在、无法解释的强烈直觉。   像是很久之前的某一年,他和导师刚结束一个户外项目,准备返校的前一天接到一个通知,说某地有驴友发现了一处地下的洞穴、据说不像是天然的、里面有人工雕凿的壁画痕迹,因为地处偏僻,所以联系上了当时距离那里最近的他们。   他们本来打算当天赶往,但下午临时接到一个饭局安排,饭局无所谓,但安排者职级很高。他们只能推迟行程。   从饭店出来,他记得很清楚,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他已经有些喝醉,抬头看着银白色的满月,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预感,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他错过。   那天晚上下了当地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雨。   第三天他们到达现场,第五天滑落的淤泥清除干净,洞穴里面已经凹陷坍塌,所有东西几乎完全毁灭。 第47章 爹地啊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   迷幻的光影和梁觉星同时消失, 屏幕关闭,屋内顶灯陡然亮起。   短短一瞬,整间屋子已经恢复如常, 正常的仿佛只是一个被封存许久的南洋风格的普通书房,陈旧、华丽、安静。   祁笑春跪坐在地上,垂着脑袋大口喘息, 再抬起眼时, 眼内因为情绪激动已经血管崩裂出大片血丝, 整个眼白的部分几乎都是红色的, 像两丸黑眼珠泡在鲜红的血水之中。   刚才梁觉星在他眼前消失,他下意识大声呼喊她的名字、试图用身体去捕捉、挽留住她,毫无理性去分析判断这样做的用处, 更像是一种崩溃前夕没有目标的求救, 一种仓皇失措下出于生理需求的徒劳的举动。   现在心脏还在狂跳,身体里血液仿佛如同岩浆般涌动,但理智已经回笼,他在浑身灼烧般的滚烫温度中粗喘着气、一点点看过四周的东西。   游戏手柄消失无踪, 刚才的那三段像素游戏像一场幻觉。他从录放机中取出录像带,黑色卡带已经微微发烫, 他翻转检查一遍, 然后重新将它放回去、按下播放键, 屏幕再次亮起, 熟悉的雪花闪动, 祁笑春紧张地抿起嘴唇, 合拢手指搓了搓手, 试图抓紧时间让自己的手指灵敏一点, 以应对接下来的游戏画面, 不管这次是什么游戏。   但是……十几秒、二十几秒、三十几秒过去了,屏幕上依旧只有一片雪花。   滋滋啦啦的声响中,那片不断闪烁的雪花就像再寻常不过的老式电视机上没有信号的画面,一点也没有奇特灵异的意味,丝毫看不出有跳转到游戏画面的征兆,更谈不上那段偷拍的影像记录。   祁笑春又反复几次尝试播放录像带,换方向、调正反,检查录像带的完整与否,但都没有用处,那段影像内容仿佛凭空消失了,它变成了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老旧的、格式不匹配无法放映的东西。   到最后祁笑春的手指已经在慌乱中无法自控地颤抖,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一个找到梁觉星的途径。他没法不着急担心、因为梁觉星现在就被关在一个棺材里,他被关进那里过,他知道那里是怎样的压抑黑暗、能够轻易将人逼疯,他更知道那个棺材根本不透气,无论那群小人是什么东西、将人关进去的唯一目的就是把人活活憋死。   祁笑春根本没法想象那个结局!   如果他的耳鼓没有过分充血,那么他现在他就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像一头无路可走、濒临死亡的豹子,在窒息中疯狂地要用利爪划破自己的喉咙。   “不可能……梁觉星……”他手里握着录像带、想要质问谁一样地抖动着它,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嘴里仍旧低声喃喃,“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这里全都不正常……”他说着,忽然看到那台皮腔机,他冲过去拿起它,中间胳膊碰到胶片,本就没放稳的胶片滑落下去,他本就紧张、反应很快,下意识垂手一捞,手指抓到了最上的那张胶片。   因为那张合照太过重要、是一切离奇故事的开端,所以他把它的位置记得很清楚,确认放在最上面、就是现在手中拿着的这张,但他想把它扔回去的瞬间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却发现不对,他记得他们从那些关于照片的旧故事里出来以后,照片上的人像似乎变回那对三十多年前的夫妻、只是脸部都空着,但是现在,整张照片变成了没有冲洗出来的废片,连一点人像的影子都没有。   他和梁觉星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所留下的痕迹……似乎全部被抹除掉了,这个房间的时间线变成了正常现存的时间。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要到哪里去找梁觉星?   一念至此,他已经预感到不对,他用尽最后的期望将镜头调转对着自己按下快门——无事发生。   一颗心像秤砣落入水泥池、非常缓慢但没有阻碍地沉没,他安静了两秒钟,重复动作,没有得到响应,继续重复,直到动作越来越快,空气里不断响起越来越嘈杂逐渐疯狂的按键声,最后,他猛地把已经无用的照相机摔了出去!   照相机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漂亮南洋花砖被砸碎一角,飞溅出几块的嫩粉色细碎瓷砖,几声脆响,纷纷落地,祁笑春失去办法、没有目标,目光有些发呆似的顺着声音走,看到木呆呆待在墙角屏幕犹然没有信号地闪烁的电视机,他瞥了它一眼,忽然走过去用力一挥直接将它砸到地上,电视机在地上砰地落地、徒劳无用地滚了半圈,被什么牵绊住、空中一荡、又滚了回去。   祁笑春知道自己的发泄像个废物、全然没有意义,可他一想到正被关在棺材里逐渐窒息的梁觉星、整个身体里就像火山爆发、心火怒烧、将理智烧尽、烧得他止不住得想要摧毁些什么东西,没生命的也罢,有生命的更好!   意识到这一点,他慢慢伏下身体、合起两手用掌心按着自己的额头,不断得低声重复、告诉自己:“冷静……我不能做个疯子……冷静……”   他知道疯子的下场,那个人害死了三个自己爱的人。   缓了几秒钟,他感觉到自己脑袋的温度似乎降回正常范围——这点很难准确判断,因为他的手心也是烫的。他站起来,吸了口气,走过去弯腰将电视抬起,搬放回柜子上去。   正准备找找别的线索时,他瞥见屏幕上闪动的白色光点、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将电视挪转九十度,找到后端链接出的电源线,手掌握上线路,轻轻拽了拽、没拽动。   他顺着它捋下去,慢慢走向墙角,正常来讲他应该能顺着它找到墙角的电源插座,但……祁笑春看着那条尾端没入地底、没有来电源头的黑线……   是……这里吗?   他跪在地上,用拳头用力砸了几下地砖:“梁觉星?”   他心中焦灸不安、已经快被烈火烤疯了,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幅敲门似的行径有什么问题。好像那片地砖就是扇门,而梁觉星此刻就在那道门后。   地底下当然没有谁在此时回答他一句:“我在。”   但祁笑春握着那根线、死盯着那块地砖,几秒钟后,果断站起来出了门,从外面地下室里找出一把斧头,回来用尽力气一斧砍了下去——   *   周渚看向那片空地——上面已经积了一层薄雪,没有脚印、只有天幕垂落的雪花不断落下,那点本就飘渺的思绪像早晨醒来时想要回忆起的梦境,只在片刻间清晰,随后飞快迸散无法捕捉,他停了一下,如同试图握水、但流水从指间倾泻而下、空留一点湿意,他不自觉地顺着那点湿意看向雪地另一端露出的花房一角,想到什么,有些无奈地低笑了一声,转身打开了门。   周渚从露台出去,在门厅迎面撞上宁华茶——他显然刚从会客厅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杯子外壁画着小狗的图案,图案一半是透明的颜色,因为此刻杯子里面没有液体,所以只能看到用黑色画出的圆滚滚的三角耳朵、和两只圆溜溜的眼睛。   周渚的目光扫过杯子、随即礼貌地抬起,落在宁华茶脸上,就见他正半侧身看着走廊另一侧的方向,眉头拧着、有点好奇的表情。   “怎么了?”他问。   宁华茶没意识到他在,突然听到他的声音愣了一下:“啊?哦,没事,刚才好像听到那边有声音,很闷的一声,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周渚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过去,走廊尽头侧边正通地下室,想起上午放在那里的那些动物标本,觉得可能是哪个倒了,刚想跟宁华茶解释,就听宁华茶的手机震动起来,应该是通电话,宁华茶盯着手机屏幕皱眉,有些不耐烦去接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才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喂?什么?等会儿……我这儿听不清……”   周渚跟他指了一下露台示意,同时做了个“信号”的口型,宁华茶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进了露台,信号确实好起来,是经纪人的电话,在那边质问他某年某月某日、为什么会出现在某家珠宝店:“有人爆料你在那儿看戒指,戒指?你为什么会买戒指?你给谁买的?差一点你就上热搜了你知道吗?草,我怀疑这热搜就是秦楝买的,不然怎么这么巧,那么多年前的事儿都能让人翻出来,还得我花钱去降热度,秦楝真是个绝顶厨子,真能一鱼三吃。”   “还能是给谁买的。”宁华茶没当回事儿,靠着栏杆看外面飘下来的雪花。   经纪人大概不信邪,坚持明知故问:“谁?”   宁华茶笑了一声:“梁觉星呗,难道我还能想跟别人结婚?”   电话那边沉默了十几秒钟,再开口时,语气很沉重,带着一股哲学博士毕不了业的面对人生的质问:“那时候你不都跟她分手了吗?”   宁华茶听得很烦躁,人烦躁的时候就有点待不住,他干脆单手一撑、从栏杆上翻了出去,在雪里来回走起来:“你搞清楚好吗,我那是被人甩,和单纯的分手有区别,那种两厢情愿的分手分就分了,第二天见面挥挥手还能做朋友,我这种,呵,第二天见面眼泪没流出来那都是靠我眼窝深。”   “对了,热搜标题是啥?”他一转身,抬脚踏上刚踩出来的脚印,“我和梁觉星的名字在一起吧?”   “那你就让他们搜呗。”   经纪人忍无可忍终于骂了一长串脏话,他真的想不通,从宁华茶瞪着一双狗眼用港台剧里那种“爹地啊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的语气跟他说他喜欢梁觉星他要跟梁觉星在一起开始、一直到现在,绵延数年,他一直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长了这么一张好脸,却长了那么一个恋爱脑?   梁觉星,你就不能发发善心真的收了他吗?就当收养一条自带饭盆自备干粮的狗?   之后经纪人的叮嘱宁华茶都没听,只在最后他问:“你知道了吧?”的时候,回答他说:“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   说完把手机往兜里一放,两手按在栏杆上准备翻回去。这时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铃铛声。 第48章 心有旁骛   宁华茶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 但心里没当回事,手都没松开,目光从空旷雪地里一扫而过, 没留意到有什么不寻常,转过头来胳膊蓄力、准备一撑直接翻回去。   但下一秒,铃铛声又响起来。不算快, 却有节奏。   准确来说, 有曲调, 这个旋律……他昨晚刚给梁觉星弹唱过, 一首情歌,写给已经失去的恋人的。   他松开手转过头去,第一反应是好巧, 紧接着一股凉意顺着他的脊椎直窜上去, 一种示意危险的直觉猛地将他惊醒。   这种想法甚至没有逻辑,但他突然间就是认定这件事跟梁觉星有关系。   他急忙顺着声音跑过去,快追到时声音戛然而止,他察觉到不对, 像一种暗示、仿佛留给他的时间只在分秒之间,那种急迫感让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攥住, 所有的血液瞬间被强行泵出、如洪水爆发般顺着血管奔涌。   他跑到声音源头的大概范围, 因为地上一片雪白、小形的东西根本看不清楚, 所以他干脆扑跪到地上, 整个上身都伏下去, 像河面上搜捕食物的鸬鹚、快速而认真地扫过所有细节, 然后他终于找到那个铃铛。   形状不小, 像以前房门上挂的那种铃铛, 如果不是因为已经被积雪盖住了一点, 他应该能更快发现才是。   他膝行过去一把拽起铃铛,这才发现铃铛上还拴着绳子,绳子另一端埋入地下,他愣了一下,连忙俯身用手横扫开地面积雪,一边大叫道:“梁觉星?!”   没有回应,铃铛也没有再响,他盯着手上的那根绳子,理智回来了一点,怀疑自己这是在干什么,难道以为梁觉星在地底下、而且还冲他晃铃铛?   我真是疯了……   宁华茶低声喃喃,然后把绳子往边上一扔,两手一齐用力开始奋力挖土。目的明确,动作非常坚定果断。土已经被冻硬,指尖插/进去有点困难,但他指骨屈起没有留劲儿、几乎把十根指头当作工具使用。   第七秒,他知道自己做对了,因为他的手指头挖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瞬时瞪大眼睛,飞快地把那上面的土刨开,动作间,他分辨出那是什么——是棺材的盖板。   古怪的感觉和不详的预感同时涌上心头,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又轻轻地叫了一声:“梁觉星……?”他不知道自己该期待梁觉星在里面还是不在里面。   之后的时间对他来说像块拉长的年糕,时间还在走、但对他来说凝滞在那里,他像个被输入指令而没有自己意志的机器人一样疯狂地挖土,直到让棺材盖几乎完整地暴露出来,他猛地喘出一口气——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忘了呼吸。   然后他两手微微颤抖着、扒上盖子边沿,将它掀开。   ——他看到了梁觉星的脸,她闭着双眼、安静地躺在棺材里。   “梁觉星!”   宁华茶一把将棺材盖完全掀到另一侧,猛地扑过去想从里面捞起梁觉星,中间有不到一秒的、非常非常短暂的时间,盖子挡在他的梁觉星中间、遮住了他的视线,这时间短到没有任何人有机会做任何事情,但是当他膝盖跪到棺材边沿时,里面空空如也。   *   梁觉星第五次听到头顶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意识到【逃生三要素】所谓的“0.01%-1%概率的逃生机会”估计保守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从这具棺材上面的地上走过,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几个人,脚步有的重、有的轻,有的从上到下、有的从左到右,发出不同的鞋跟声音。   总之,清明时节的公墓人流量也就如此了。   梁觉星判断这期间自己所处的时空并不稳定,就像和宁华茶在雕像群时一样,时间线是乱的,她不怀疑在某一次脚步下的她正处在19世纪的某块墓地里。   这就像一场蓄意报复,之前梁觉星用【when】改变【where】的选择打破了三要素的常规用法,于是在【who】的选择方法上增加了难度。   你要如何通过这些脚步选择正确的那个人选?这几乎没有判断逻辑。   第九分钟,脚步声离去,之后是五分二十三秒的空白。   五分二十三秒,没有人再走到这里,梁觉星捕捉到这个安排的险恶意图,随着棺材内空气的流逝、人虽然还没有到窒息的程度,但是呼吸阻塞感在逐渐增加,同时增加的是恐惧的心理,在这种心理状态下,即便前期还有心思去分析什么样的脚步声更有可能是对的、还有余力去进行挑选抉择,但在长时间的空洞安静下,只会越来越害怕、越来越后悔,害怕之后不会再响起脚步声,后悔之前没有抓紧机会选择其中一个人。   在这种恐慌下,一旦再次有人走过来,那么无论它是谁,她都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选择它,把可以逃生的唯一一次机会用在它身上。   第十四分二十四秒,脚步声再次响起。   棺材里的氧气已经明显减少,呼吸有些困难,梁觉星微微抬起下巴,保持更通畅的呼吸渠道,她听着头顶的声音,这次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而沉稳,对于慌乱中的人来说,可以称得上是非常值得信任的选择。   她对时间的流逝把握得比普通人更为精准明确,在脚步声已经逐渐远离时,她有一瞬间怀疑自己,但那个念头很快被她掐灭。她记得【逃生三要素】说过,“要确保你的逃生计划符合逻辑”,符合逻辑这种要求不会是只针对使用者的,对它自己也会是同样的标准,那……【who】的选择方式太难,人选难度就会相对调整以达平衡,应该是她认识的人,而在现在这个任务里,人选范围就不大了。   0.01%-1%……再低又不是0,那她就有办法。   那个脚步声在即将消失时顿了一下,像大发慈悲地愿意给她最后一个机会。   梁觉星手指轻动,骰子悄然出现,停在她掌心和木板之间。   第十六分五十七秒,梁觉星听到熟悉的脚步声。   声音有点低,距离不太近,但……很熟悉。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翘起唇角。   吸入最后一口氧气,她轻拽手上的绳子、晃动铃铛。   还是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她心想,但旋律蛮好听的。   *   祁笑春有一段时间像一个疯了的杀人狂魔,举着斧子劈开地砖又去劈下面的泥土砖石,细小的碎砖飞溅到他脸上,几乎是擦着他的眼尾划出一道血痕,他连眼睛都没眨动一下,血液顺着皮肤纹理流淌下来,像一条皮肤上绽裂开的红线。   他没有留意任何东西,只是机械性地不停重复手上的动作,直到——   斧子刃口陷进了什么东西里,一个质感完全不同的东西。   祁笑春呼唤梁觉星的声音被他的心跳声盖过——前者低如耳语,后者重若山崩。   将梁觉星从棺材里抱出来的时候,祁笑春已经察觉不到她的呼吸,她合着双眼、那么安静,他用颤抖的手指按在她的颈侧去探她的脉搏的时候,脑子里在山崩地裂中蹦出一个想法:我应该陪她去死。   幸好理智很快回笼,他心肺复苏就会个口诀,回忆到第二步果断放弃,踉跄着站起来转身往外跑,想赶紧叫人过来急救。   过程中响起了一点很低的声音,但他太着急、完全没有注意到。   直到跑到门口时,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是梁觉星的声音,有点低缓,但很冷静。   “祁笑春。”   祁笑春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来,看见梁觉星坐在那里,正看着他。   她的眼内浮着一层水色,眼神很淡,像一束清冷的月光。   *   宁华茶站在被自己挖出来的坑洞前,盯着那个空荡的棺材,将它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没什么用处,这棺材一眼看尽,藏个苹果都藏不住、何谈要藏一个人。   他中间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我想梁觉星终于想疯了?   他仰起脸来,让冷风混雪吹过自己有点发烫的额头,终于冷静下来,他回忆梁觉星从舞厅走出去的时间、回忆之前出去的祁笑春、再回忆到他在门厅时听到的那声闷响——那个声音、似乎是来自地下室。   他转头就往房里跑去。   跑进空荡的地下室,昏黄的灯光闪了一下,屋里是空的,一眼可见,他左右打量,看到一边光色明显不对劲的墙壁,冲那边大步走去。   一进屋内,还没来得及感慨这里竟然还藏了间密室,就先被祁笑春的痛哭流涕震住。   祁笑春哭得好惨,太惨,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能从喉咙里把心肝脾肺都呕出来。   宁华茶很少能在一个成年人身上听到这种扯着嗓子的哭嚎,嚎得像十八个两岁的对这个世界没有认知、失去奶瓶就觉得完蛋了的人类幼崽,宁华茶听了两秒,觉得自己简直受到了精神攻击,又觉得心痛又觉得烦躁,他恍惚间理解了比格主人那种想抱着狗从楼上跳下去的绝望想法。   他被控在门口两秒,才向里走去,一进去就见祁笑春跪在地上,正抱着梁觉星,一张脸埋在她锁骨上方大哭。   宁华茶一秒没多想,冲过去拎着人后衣领把他扔到一边:“你要死?”   祁笑春哭得全情投入,没防备下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时没回过神,坐在那儿抬起来有点愣地看向梁觉星。   他一头蓝灰色头发完全散开了,几缕散落下来,被眼泪沾湿了,睫毛也湿润成一簇一簇,黑漆漆的。   梁觉星看着他凝视着自己的样子,眼神被水洗过澄澈明亮、睫毛上挂着泪珠,一时有点心有旁骛,突然明白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那句话,男人有点脆弱感,是挺好看。   旁骛从她的眼神里看出点什么,正欲更上层楼,关键时刻梁觉星被宁华茶捧着脸以物理手段转移走视线:“梁觉星,怎么回事?”   “我刚才在房子后面那片空地上挖出了一个棺材,棺材里面好像有个你。”   梁觉星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听到系统声音响起:   【警告,任务者违背任务规则:维持无神主义者人设】   ……?   ……???   ……???!!!   你讲道理吗系统?我被灵异成分差点搞死、好不容易活过来,你说我破坏无神主义者人设? 第49章 你喜欢吗?   违反任务规则的情况分为两种:一种是在量变允许范围内, 即虽然违反了、但只要及时修改就仍能维持满足该规则;一种是一旦违反就是质变,没有修正余地。   梁觉星现在触发的显然就是后者。   于是梁觉星根本没去想怎么抓紧时间弥补,她非常冷静地在心里把系统判断逻辑骂了一遍, 拟定好从这个任务出去之后的举报大纲,然后背在身后的手指一动,骰子无声出现在掌心。   骰子转动。   一声剑鸣。   【神经病院的英勇骑士】(说明:我是这世界上所有规则违反者的守护人!臣服吧!世界!臣服在我的剑下!英勇的骑士, 即便在死亡前, 面对不公义的规则, 也要挥动长剑, 一击必杀!)   (发动本技能,即可以违反另一规则的方式、消解已违反规则之行为的消极后果。)   (本技能将随机选择一条任务规则进行违反。)   (经精神病院仲裁庭裁定,你已违反的规则是:维持无神主义者人设;你需违反的规则是:维持反派角色人设。)   (违反结果判定者为……哦, 不屈的病患、规则的打破人、世界的先驱、不怀好意的混蛋、亲爱的任务者, 你还有另一个进行中的技能吗?这个技能看上去很有意思,那就让我们直接使用它的参与人员吧!)   (违反结果判定者为:秦楝、宁华茶、祁笑春、陆困溪、周渚,违反程度采用综合判断法。)   (限时:八小时。)   (去做个好人吧!愿骑士的荣光环绕着你!)   ……   梁觉星的脸色更差了。   陆困溪和秦楝听到声音跑下来,陆困溪没管地下室的墙面里面怎么多出了一间密室, 他看到梁觉星后大步走了过去,看到人脸上不对劲的表情, 连忙问到:“怎么了?受伤了?”   跟在身后的秦楝倒在书房门口停了下来,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圈房内布置, 目光从被翻起的地面、摔在地上的电视上掠过, 敏锐地捕捉到地上那个不大的黑色录像带, 定定地看了那里一会儿, 饶有兴趣地挑起眉头, 看向一边的祁笑春, 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   但刚站起来的祁笑春正一眼不眨地盯着梁觉星, 丝毫没注意到秦楝的观察,除了对梁觉星的担忧、脸上一丝信息都没有透露出来。   秦楝无奈地耸了耸肩,抬步向里走去。   此时陆困溪已经把梁觉星大致检查了一遍,确认人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后,脸色平静下来,将她从宁华茶手里拉到自己身边,嘴里有些嫌弃地叮嘱人:“离脏东西远点儿。”   一手土的宁华茶,欲言又止,默默把手上的泥蹭到衣服上。   一身灰的梁觉星,欲言又止,默默低头掸掉衣服上的灰尘。   祁笑春自觉想去帮忙,刚伸出手,发现自己的干净程度是三个人里最差的一个,默默闭上嘴蹲下去给梁觉星拍裤腿上的灰。   梁觉星不喜欢这个姿势,下意识抬腿、想把祁笑春踹开,结果一抬脚,看见半空中悬浮出一把边缘是粉色荧光的长剑,剑尖上方浮动着一个0%,剑身颜色透明。显然,这是【神经病院的英勇骑士】的杰作。   她的好人程度现在是0.   看到这个,她动作一顿,膝盖正好抵在祁笑春肩上。   祁笑春抬头,表情有点茫然:“怎么了?”他低头扫了一眼,“要我帮你擦鞋?”   梁觉星有时候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不太理解:“你喜欢吗?”   “帮你擦鞋?”祁笑春看着她,似乎有点没懂她问话的意思,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喜欢啊。”他说,同时握住梁觉星的脚踝,单膝跪下,让她踩在自己的膝盖上,“这有什么不喜欢的,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下一瞬间同时发生了很多事情。   梁觉星因为不喜欢想缩回脚又想到规则的事情、一时抬起又放下、变成了轻踢了祁笑春一脚。   祁笑春不明就里地抬头。   同时陆困溪拧着眉头握住祁笑春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拽远:“你干嘛呢?”   祁笑春被拽的一个没跪稳踉跄了一下,带着刚踩住他的梁觉星也晃了一下。   时刻盯着人的宁华茶赶紧去扶她,一伸手想起来自己手上连土带血不干净,又往前一探想用胳膊撑住她。   梁觉星下意识想自己站稳,顺势要握住宁华茶的手,瞥到他手指头上因为挖地破裂的地方不想弄伤他又收回了手,于是转而要跌进他的怀里。   陆困溪还没处理完祁笑春就看到这一幕,抬脚就想去踹宁华茶,同时祁笑春终于从陆困溪手里抢回自己的头发,扑过去想把梁觉星捞回来。   总之,想做个好人但不知道好人标准的梁觉星一时举步维艰。   而秦楝刚从地上捡起来那个录像带,一抬头就看到那三个人齐刷刷地跪在梁觉星身前。   “……”秦楝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大脑运行速度不够快,竟然没能瞬间分析出刚才这短短几秒时间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目光在这番场景中扫了一圈,犹豫着开口,“要不我……也……跪一个?”   梁觉星在一片深沉的无奈中突然想起昨晚陈知雪听她说要谈五个男朋友后说的话:“现在是新社会,人是不能选妃的,你也不能”,她看着眼前的场景,觉得陈知雪这话还是说绝对了。   她叹了口气,咽下那些她想说的话,赐福似的挨个摸过三个人的头顶——他们现在这个跪姿,身高摸起来正好:“平身吧,爱妃们。”   宁华茶倒是愿意陪她玩,在人拍自己时,还专门歪过脑袋来让那只手的掌心落在自己的脸上,让它变成了一个抚摸。   秦楝看着宁华茶的样子,嗤笑一声,拿着录像带的两手背在身后,做了个学生般乖巧的动作:“婶婶,要不我单独给您跪一个?就当过年了,不过我不想要压岁钱,”他说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想要婶婶的一点爱。”   “婶婶对你的爱就是陪你把这个综艺拍完,”梁觉星说着,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的录像带上,挑了下眉,“对这个感兴趣?”   “哦,”秦楝像是被梁觉星提起才想到这个东西,坦坦荡荡地把录像带拿出来晃了晃,“还没问,你们这里刚才发生……”   宁华茶的声音同时响起来:“对了,刚才那个……”他说着,突然顿住,脸上浮现出一种有什么想不起来了的表情。   梁觉星明白他要问的问题,她看着他不对劲的神情,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祁笑春:“祁笑春,你还记得刚才在地下室里发生了什么吗?”   祁笑春正低头拍膝盖上的灰,闻言抬头回答:“记得啊,不就是我听到声音,然后下楼……”他说着,语速渐渐慢下来,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记得发生了什么的,可是那些明明刚发生过不久的事情却仿佛在不知道的时候变得像老照片一样褪色,照片上的人脸已经模糊、只留下一下暗黄的轮廓。   “我记得……”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照片……?我们好像还看了一个录像带,但……”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回忆的切口,但录像带里的内容却完全记不起来,只有一些片段似的闪回,很高的立柱、晃动的人群……游戏手柄……梁觉星看向自己的眼睛。   他突然感觉到心痛,非常痛,像被刀子插进去又扭动着要把心脏搅烂,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前,想让那里平复下来:“梁觉星……”他慢慢看向她,有些混乱,“我们……结婚了?”   梁觉星看着他,心里竟然不算太意外,还有闲心想,好的,记忆都被强行抹除了,倒还记得这个。   陆困溪脸色非常难看,尤其是见梁觉星竟然没有反驳,他看着他们俩,冷笑了一声:“梁觉星,我倒不知道你们俩是躲在这儿玩过家家的游戏。”   “好玩吗?”   梁觉星本来想解释,但陆困溪的语气实在算不上好听——居高临下、莫名其妙,于是她在烦躁厌倦中反而笑起来,语气非常轻松、甚至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的轻蔑,:“好玩,怎么了,不行?我们就喜欢玩这种游戏,还要生两个孩子,我当妈妈他当爸爸,开心的不得了。”   陆困溪本就对“结婚”这个词应激,原本只是被祁笑春那句话弄的有些恼怒,但现在梁觉星这番话、这个表情、这个对于家庭构造的设想几乎瞬间激怒了他,那些虽然已知但是原本抽象的东西突然被详细地描述出来、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梁觉星会和别人结婚、生子、构建家庭。   痛苦和失败交织在一起,他这样生来得天独厚的人向来觉得一切自己喜欢的东西都天然属于自己,唯一一次受挫来自梁觉星,那一次几乎要了他一条命。他此刻看着梁觉星用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畅想跟别人的生活,脑子里只有反反复复的一句:那我算什么?那我算是什么!   一瞬间心底暗藏的不安、嫉恨爆破开来,如星火燎原、顷刻间烧毁一切,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把梁觉星拉到自己身前,咬牙切齿道:“梁觉星,我才是你选中的第一个男朋友,你要是想跟什么人结婚也应该是我一起!我真的很奇怪,我们在佛罗伦萨看到人求婚你牵着我的手说还挺有意思的时候,你真的一点没有动心要跟我结婚吗?为什么宁肯去找什么不三不四的阿猫阿狗来做消遣!”   祁笑春感觉莫名其妙:“什么叫阿猫阿狗?”   陆困溪瞥他一眼,傲然睥睨,目光十分不屑:“不然呢,你以为你是什么,如果不是因为梁觉星,你的名字都不配和我的名字并列排在一起。”   他本就生在高岭之巅,摆出这种姿态轻而易举,明晃晃地扯出阶级等级,十分刺目伤人。梁觉星想到那两个软软的小孩,不想听陆困溪这样说祁笑春,抬手抽了他胳膊一巴掌:“闭嘴,别这么说他。”   陆困溪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脸色彻底沉下去。 第50章 让她   气氛瞬时焦灼起来, 像是一间面粉飞扬的密闭房间,空气中有什么一触即发。   秦楝半身站在圈外,是现场难得的足以保持理智的人, 完全可以点明梁觉星已经结婚了,而且对方正是他们家的男人,这几个人就算争风吃醋也该瞄对靶子, 不然射再准又有什么意义?但在这种氛围下, 也还是闭上了嘴巴, 只是高高挑着眉毛、兴致昂扬地看热闹。   同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当然还是家人这种关系更为恒久稳固。这些人争来抢去的, 能一起过圣诞的人不还是他和梁觉星么?   关键时刻,宁华茶忽然开口:“梁觉星,”他冲人伸出手, 展示自己满是伤口的手指, 眨着一双狗眼,像当年一样跟人撒娇,“疼。”   梁觉星最后看了陆困溪一眼,抬手拂开他的胳膊, 转身走去宁华茶那边。   陆困溪在梁觉星维护祁笑春时就已经松懈了力气,胳膊轻易被人推开, 但在梁觉星即将离开自己身前时, 还是突然张开手指、向前想要抓握住什么东西, 试图挽留住人:“梁觉星, 你……”   他想说, 你是要我跟其他人一样恳求你吗?恳求你施舍一点爱?   但他终于没有说出口, 梁觉星的衣服从他指间擦过, 他没有抓住, 但梁觉星忽然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他, 弯眼笑了一下,但话语里一点笑意也没有:“陆困溪,你不该碰我,因为我身上也不干净。”   陆困溪一瞬间全身血都冷了。   秦楝下意识抬起下巴、做了仰头躲避的动作,仿佛梁觉星轻描淡写的话是把杀人的利箭,心里有一秒不由地有些同情陆困溪,梁觉星真能杀人诛心至此。   安静中,突然响起“嘭”的一声东西摔落在地的声音。秦楝被刚才那支明明靶头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却莫名燎过自己的箭矢搞得有点难受,正想远离战场,闻声抬起胳膊,像课堂上的好学生争着举手回答问题似的:“我来我来。”   寻着声音走到墙边,看见是墙上悬挂的一个金属挂饰掉了。   梁觉星微微偏头,见祁笑春把东西捡起来看了两眼,抬手直接挂了回去——是个倒悬的十字架。   这栋房子里宗教相关的元素似乎很多,梁觉星多看了一下,目光从挂饰上缓慢移到秦楝身上,倒悬的十字架本就有些古怪,更古怪的是……秦楝动作的熟稔,正常人看到十字架总会以为正十字架,他刚才放回的动作却完全没有犹豫,快得仿佛他原本就知道这个十字架是个倒十字。   秦楝挂好之后回头,见梁觉星正注视着自己,他微微歪了一下脑袋,表示疑惑、不懂为什么这么看着他。   “对了,刚才的话没问完,你们在这儿怎么了,”他说着,扫了祁笑春一眼,“还失忆了?”   梁觉星走到宁华茶身边,接过他的手、四指蜷握住用拇指抵开指腹,观察他的手指,嘴上回答人说:“嗯,碰上闹鬼了。”   反正无神主义者人设已崩,她干脆破罐子破摔。   秦楝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录像带,但脸上还是带着一点无所谓的笑意,好像梁觉星说的是个无关紧要的玩笑话:“这么吓人?”   梁觉星知道宁华茶手上的伤口是刚才挖棺材挖出来的,显然当时情况紧急,他焦急到根本没时间、甚至是根本没想到去找工具,直接徒手去刨土,弄得手指上全是被硬土和碎石划出的口子,而皮肤一旦破了一块,再接着使用就会轻易撕开伤口、弄得伤处越来越大直至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她当时在棺材里面,最后一口氧气已经消耗,控制住自己屏住呼吸、因缺氧而逐渐昏沉,但在黑暗和寂静中,仍然能听到上面传来的声音,宁华茶在整个过程中,一下都没有停。   明明是那么渺茫的希望,几乎不可能的怪诞妄想,却因为怕发生万分之一的梁觉星陷入危险的可能性而拼尽全力。   梁觉星抬起眼皮,正对上宁华茶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黑黝黝的眼睛,眼角垂着一点点,表情真挚可爱,像只想寻求安慰的可怜小狗——他并不真的觉得自己可怜,他只是想用这幅表情来博得同情。   梁觉星对着他这张脸,内心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一点,像是无奈中混着一点伤心。   总之不是开心或者冷漠的神情,也许是同情,宁华茶分辨不出来,但他无法忍受梁觉星有一点难过、哪怕这点难过可能来自于对他的感情,他赶紧站直了对人摆出一副一切都好的爽朗笑脸:“没事儿!其实也不怎么疼!”   他冲人灵活地摆动了一下自己的十根指头,语气诚恳地打脸三分钟之前的自己:“摘俩野果子扎的口子都比这个多,我皮糙肉厚的,这点小伤都不算什么。”   梁觉星看着他,半晌,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去冲个澡然后涂药吧。”那么短的手指甲竟然都弄劈了两根。   往外走时想起来什么,梁觉星俯身捞起被祁笑春摔在地上的那个皮腔机,隔空扔给秦楝,轻描淡写地说:“对了,东西找到了,我们赢了。”   “晚上我要喝杂拌汤。”   走过陆困溪身边时,陆困溪抬手想拉住她:“梁觉星,我……”   他停顿了一下,大概想道歉。梁觉星微一偏身,径直从人身旁走过去,看也没看他。   宁华茶乖乖跟在梁觉星身后,走过陆困溪时倒是看了他一眼。但一眼眼色很深,不是借机嘲讽或者沾沾自喜,像是带有一点心有戚戚似的、但又算不上同情。   梁觉星两人走了以后,祁笑春忽然嗤笑一声,他低头拍了拍自己身上,准备跟着出去。   秦楝忽然开口:“我查过你们俩的资料。”   祁笑春回头瞥他一眼,挑衅地挑了下眉毛。   秦楝看着他这幅表情,笑了一下:“你们俩在拍我这个节目前、只在一个综艺上有过一次交集,两、三天而已,而且之后不久梁觉星就和赵克谈恋爱了,这点交情……恐怕梁觉星前天见你的时候都未必认得出来你。”   “所以我很好奇,你们俩刚才是经历什么了,倒能闹出来所谓结婚这么一说?”   他不在意祁笑春说出这个词,这屋子里有一堆会因为梁觉星发癫的人,说出什么都寻常不过,他和陆困溪一样,在意的时候梁觉星听到祁笑春讲出那么莫名其妙的话的时候,脸上表情竟然很正常,没有意外没有厌烦,正常到似乎已经预料到祁笑春讲出的话、甚至算得上对此可以接受。   祁笑春对于在进地下室之后发生的事情全都只记得模糊的视频断帧似的图案,连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脉络,包括他为什么会以为自己跟梁觉星结过婚这一点,他也不记得原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脑海里只闪回过一些片段,拥抱、亲吻、梁觉星躺在他的怀里,伴随着这些片段而来的是一种情绪化的认知——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结婚已久,组建家庭。   但这并不妨碍他此刻面对秦楝和陆困溪,依旧露出一副“此事不足与外人道”的得意表情,他微微抬着下巴,脸上缓缓浮出做作的疑惑神态:“是啊,为什么呢。大概因为我这个消遣做得特别好,让她玩的很开心吧。”   说着转过头对陆困溪一点头,表情淡漠下去:“先走了,玩的有点累。”   陆困溪眯起眼睛。他攥紧垂在身侧的拳头,但强行控制住自己没再回复什么。   等人走后,陆困溪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没有抓住梁觉星的手,想了片刻,向外走去,神情已恢复如常,步伐稳定持重。   秦楝在人走到自己身前时,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拦住人:“我劝你冷静点,别做傻事。”   陆困溪用眼尾扫人,带着一点轻蔑的不屑:“难道我还会跟他计较。”   秦楝笑起来,语气懒洋洋的:“你知道我指的不是祁笑春。”   众人走后,祁笑春随手将那台游戏胜利品扔在书桌上,独自一人悠闲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一下一下地抛着手中的录像带,仰头看着那盏灯上身体赤/裸插满箭矢被捆绑在树上的铜像——圣塞巴斯提安,罗马戴克里先迫害时期殉教的基督教圣人。   小冯是在走廊上撞见走出来的一身尘土的梁觉星和宁华茶时发现不对,跑下地下室后,看到墙上那个赫然凭空出现的大门,愣了一下,等走进书房里面,更是感觉新世界都打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走到秦楝身边:“老大,这是……”   “好玩吧,”秦楝笑着冲人眨眨眼,想顺手把手里的录像带递给人,动作一顿、又收了回来,“算了,这个还是留在我这儿吧。”   “找人把这里收拾一下,”他单手插兜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看了眼墙上的倒十字架,补充道,“多安排几个人,别让人单独留在这儿。”   “哦对了,”快走出门时,他回头冲人打了个响指,然后手指一指旁边的桌子,“照相机,他们找到了,祁笑春这小子运气还蛮好的,”他意有所指,但面前的小冯显然没听懂,“晚上让厨房做个杂拌汤,咱们梁老师想吃。”   小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找到了那台皮腔机,本来想过去拿上,但想到一会儿还要一块收拾,也就没动,应了一声后随手关上墙上的灯,跟在秦楝身后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等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黑暗之中,忽然一声轻响:   “咔”   胶片上浓雾般的黑色渐渐褪去,显现出一家四口的身影。   他们面对镜头,脸带笑容。 第51章 告白   从地下室出来之后, 梁觉星赶宁华茶去找医务人员拿药。   宁华茶还想唧唧歪歪说点什么,梁觉星温柔有限,抬手直接用拇指和食指上下捏住他的嘴唇, 然后左右晃了晃这只小鸭嘴,她本来想说滚,但宁华茶这幅样子属实有点可爱, 她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滚字变成了:“快去。”   宁华茶于是很乖。   梁觉星要上楼梯时, 忽然想到什么, 转身看向舞厅的方向。   周渚在哪里?   他没有和陆困溪、秦楝一起过来,说明当时不在舞厅;他如果在室内一楼,应该会听到地下室传来的声音, 察觉几人不在、自然会来看, 既然没有出现,说明也不在一楼。   思考间听到响动,转头见是今天中午见过的工作人员。他似乎没料到梁觉星突然转头发现自己,表情有点愣, 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赶紧走上前问她:“怎么了, 梁老师, 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梁觉星问人有没有见过周渚。   对方听到是这个问题, 表情像是有点失落, 想了一会儿说:“之前好像看到周老师上楼了。”   梁觉星点头, 说好的。走上楼梯时, 忽然又被人紧追两步叫住。   “梁老师。”   梁觉星微微偏头, 示意人说话。   以她俯视的角度看去, 见人似乎是很犹豫地张了张嘴巴:“梁……”   ?   他试了几次, 最终放弃似的抿了下嘴唇,最后只说:“梁老师,我叫郑小失。”   梁觉星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地跟她介绍自己,但也懒得多想,只是跟人点了点头,淡漠回道:“好,我知道了。”   走到二楼,梁觉星停了一下,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拐了个弯,继续向上走去。   走到一半,听到脚步声。   她猜测是周渚,停下来抬头去看。   壁灯将周渚的影子打在墙面上,角度问题,他第一时间没有分辨出来人,梁觉星看到他下意识做出了一个防备的动作,她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头。   再往下一步,看清来人后,周渚的身形顿时松弛下来。   “梁觉星?”他话里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边说边往下走,“你怎么……”他想问人你怎么来这层,但看清梁觉星弄脏了的脸部和衣物后,他表情一沉,动作加快走到人身边,“你怎么了?受伤了?   他下意识抬起胳膊想触摸确定她脸上的一块暗沉污渍,走廊的灯光太暗,他分辨不清那是不是伤口或血迹。   但即将碰到她鬓边碎发时,梁觉星突然微微向相反方向偏了一下脑袋:“没什么事,”她语气轻描淡写,“你去哪儿了?”   周渚手掌在半空中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收了回来,“我……”他因为刚才一时的急切,忘了自己本该说出的理由,顿了一下后才面不改色地继续回答道,“回房间找个东西。”   梁觉星扫了他身后一眼,不知道信没信这个答案,只是说:“不是说了么,不要一个人待着。”   虽然梁觉星没有仔细说明,但周渚脑子很快,想到之前在舞厅时祁笑春的离开和之后不久梁觉星也跟着不见,猜到也许刚才梁觉星和祁笑春出了什么事情,或许是在这房子里遇到了什么。   “怎么,你们刚才……”他想问梁觉星刚才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话刚出口,突然顺着这个逻辑往后一想,话语一顿,再开口时,望着梁觉星,语气微变,“你是担心我一个人,所以来找我吗?”   梁觉星瞥了他一眼,黯淡光色下,周渚的眼睛反射出一点微微的光亮,像是黑暗中河面上浮沉的河灯,她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回答他前一个没有问完、但她显然懂了的问题:“刚才可能见鬼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棺材里。”   周渚脸色明显不对,像是十分意外:“棺材?”   梁觉星借着微光仔细分辨他脸上的细节,忽然问道:“你真的相信这栋房子里存在非人力可及的灵异事件吗?”   周渚转过头去准备下楼,回避开梁觉星的打量,但是语气已经恢复如常,平静地跟人解释:“我跟你说过我在这里见到过什么,你不相信吗?”他向下走出一步,又叫人,“走吧,我送你回房间。”   梁觉星微皱了下眉头,跟上周渚。相信,她心想,但你看上去比我的人设更像一个坚定的无神主义者。   走到梁觉星房间门口时,周渚正想再跟梁觉星确定一下她身上有没有受什么伤,梁觉星却突然转头开口道:“对了,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帮我个忙。”   周渚没有问是什么忙,直接回复道:“可以。”   梁觉星要说的话顿了一下,她微微偏头打量他片刻,直到周渚脸上呈现出一点别扭的躲避神情时,有些玩味地笑了一声,而后继续说:“过大概半小时的时间,去看看陆困溪。不用特意做什么,跟他说两句话,确认他还好就行。”   周渚听到是为了陆困溪的事情,脸上的表情稍微淡了一点、像有点失望,但他终究是个好人,于是很快恢复过来:“好,到时候我去他房间找他?”   “他不会在房间,”梁觉星垂着眼帘,漫不经心地抬手想摘掉周渚袖口一根被划拖出的毛线,结果毛线没完全断,一下子拽出一长根,“应该会在会客厅这种有把舒服的椅子能让他坐着喝杯酒的地方。”她几根手指转动,灵巧地在上面打了个结,而后抬手拍了拍周渚的肩膀,“交给你了。”   周渚看了看那个小小的结扣——梁觉星系的是个活扣,一拽就能打开,忽然问道:“需要告诉他么?”   梁觉星:“嗯?”   周渚看着她,平静地解释:“需要告诉他是你让我去照看他的吗?”   梁觉星懒散地斜靠在门框上,因为觉得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懒懒地挑了一下眉:“告诉他这个干嘛?”   周渚说好,看样子已经准备走,忽然又开口道:“梁觉星,我刚才有一瞬间很羡慕陆困溪。”   这句话梁觉星依旧没懂,她于是注视着他,示意他自己解释自己说出的话。   周渚看着她眼中浮动的一点不以为意的神色,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因为你真的很好,也许未必是个好爱人,但一定是个好人。”   梁觉星不知道他是从哪来的这句感慨,短暂思考了一下,耸了耸肩:“这是什么,好人卡吗?”   ?   周渚连忙想解释,梁觉星已经转身进屋,临关门前对他抬手动动两根手指做了个再见的手势:“我收下了。”   徒留周渚在门外反思人生,半晌,才对着门苦笑了一声。   周渚答应要帮忙,于是很守时,三十分钟后,他找到陆困溪,在会客厅。   门开着,因为壁炉里的柴火已经燃尽了、又没有开灯,整间屋子都沉没在一股暗沉而阴郁的普鲁士蓝中,非常安静,没有任何声响。所以周渚一开始甚至没有意识到屋子里有人,直到走到门口,才看到背对着他坐在窗前的陆困溪。   他停下脚步、想要敲门,忽然听到陆困溪的声音,低沉冷淡的几句。   周渚听出是德语,他没有学过,只听懂最后的一句——再等等。   他意识到陆困溪在和什么人通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不知道是不是电话正好通完,陆困溪侧头瞥他一眼,把耳机摘下来丢在一边桌上,顺手从桌上拿过红酒杯,啜饮一口。   周渚向他走去,见人坐姿始终端正,走到近处,低头观察他,脸色还是冷的,一点醉意也没有。   随后长睫掀起,陆困溪有点百无聊赖似的看着他:“有事?”   “没什么,”周渚说,“正好路过,听到有声音,所以过来看看。”他犹豫了一下,找到话题,“地下室怎么了吗,我刚才看到有工作人员在收拾。”   周老师话题找的精准,一下子戳中陆困溪心窝,陆困溪以为他意有所指、目光瞬时有些凛冽,直到盯得周渚脸上露出一丝莫名其妙的表情,才挪开目光。   他看着窗外,搭在膝上的两手轻轻转着拇指。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   周渚等了两分钟,见人没有回答的意思,张嘴想要道别。   陆困溪却先一步发出声音:“你知道我和梁觉星谈过恋爱吗?”   周渚的脸色瞬间变了一下,他在某一刻以为陆困溪接下来会说出一些他不想听的话,半晌,他说:“嗯。”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陆老师,我也是会关注娱乐新闻的。”   陆困溪闻言想到什么,很轻的笑了一声:“八卦号总以为是梁觉星追的我,其实当时是我先跟梁觉星告白的。”   他说着,手指摸上酒杯,又喝了一口,好像之后的话需要醉一点才好说出来:“我第一次见她是在片场,我刚拍完了一场戏,往车上走,半路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我以为又是粉丝——这种事情总会遇到。那场戏拍得很累,所以我当时很烦,想让人走开。”   “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了梁觉星。”   “她坐在栏杆上,样子很悠闲,头发散着、有点湿,穿着件很宽松的白T,下面是条到膝盖的阔腿裤,像个刚洗完澡出来遛弯的附近居民。”   “除了长得太漂亮,惊人的漂亮。”   “她当时看我的眼神……不像粉丝,甚至不像路人,”陆困溪停下来,想了想,描述道,“她盯着我的眼光很直接、眼睛很亮,你看过那种野外丛林节目吗,她看我的眼神就像一只狮子盯着猎物。”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仿佛脊椎一下子过电,就像是在深夜里突然看到天空划过一道闪电,一下子整个混沌世界都明亮地让人毛骨悚然。”   “我到现在都不理解,怎么会有一种心动的感觉这么震撼。就像看到天敌、下意识地惧怕,知道自己该逃跑,连身体里的血液都沸腾。”   “后来她找我,跟我做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梁觉星。我当时有点得意,又有些自以为然,以为她对我感兴趣。”   “但她别的什么也没说,”陆困溪哂笑一声,“甚至都没有约我出去吃顿饭。”   “第三天,我向她告白。”   “说得很突然,那天见面之前我甚至都没有这个打算。可是当时氛围很好,我们俩坐在花丛旁,她忽然看着我脸边的方向对我说,不要动。”   “于是我一动也不敢动,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心里有些期待。过了一会儿,她笑起来,说有蝴蝶。”   “那个笑容很轻松,享受着什么,非常好看。”   “原来是有蝴蝶落到我身边枝头的花上。”   “她当下明明没有看我,但看着她的笑,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忽然狂跳。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应该跟她告白。”   “那时我以为这会是一段开端草率、时间短暂的恋爱。”   “第三个月,我想要跟她结婚。” 第52章 家养的小狗   梁觉星仰头站在花洒下, 水量开得大、流速很快,落在皮肤上击打出轻微的刺痛感。   在水流溅落在地上的噼啪声中,她闭着眼睛回忆下午发生的事情——祁笑春、羊、旧照片、录像。消除记忆的能力对她无效, 她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她现在已经隐隐猜测到这栋房子里究竟存在着什么东西、以及为何存在。这栋房子就像是一个能干扰在这里生活的真实人类的“恶意”具象体,诡异的祭祀、疯狂的崇拜、贪婪的欲望、枉死之人的怨气聚合在一起,从而形成一种特殊的磁场, 有些时候, 在这栋房子里面, 在满足某个条件或接触到某样东西时, 时空会呈现出错乱、甚至重叠的结果。   除了三十七年前的那起凶案和十二年前的那场诡异死亡,她相信这栋房子还埋藏着更多邪恶、血腥、不为人知的生命和秘密。   但……还是那个原则:“不做探查、减少干预”。在这种高排斥度的任务世界中,探究、观测、改变都会加大任务者被排斥的可能性, 并且是非线性的增加。   而且, 这个世界对于她所呈现出的异常似乎不仅来源于这栋古怪的房子。   她下按手柄关停花洒,抬手抹掉脸上雨水般的水流。   赤脚站在浴室的地砖上,地面和墙体镶嵌的蓝白瓷砖围拢反射出的冷白光色,将这里映衬的像虚无梦境中那片冰冷明亮的地铁站, 水液顺着她的脊背流下,她还记得自己被半凝固的乳胶漆般的液体包裹住的感觉。   潮热的湿气中, 她的皮肤回忆起那些抚摸、摩擦、束缚, 无数胳膊像滑腻的触手一般, 从她的背后伸出, 将她牢牢困住, 肌肤血肉被勒出痕迹, 她听到耳边一些重复的低语。   ——她当时以为那是一些疯魔的质问, 现在才察觉到那可能是痛苦的哀嚎。   她垂眼想了一会儿, 随后睫毛眨动, 一颗湿气凝成的水雾轻松地抖落下去。   这个任务里的什么东西侵入污染了她的虚无梦境,像一颗有毒的藤蔓,甚至攀爬蔓延阻碍她和系统的链接,但影响虚无梦境的东西不止于此,虚无梦境终究存在于她的脑海之中,内容一定建立在潜意识这个地基之上。这说明有些东西已经在她的记忆或者情感深处存在了,只是她还没有真正意识到。   梁觉星抬手将镜面上的水雾擦去,长发束拢拧紧,随意垂落在光滑瓷白的背后,黑色的湿发像蛇身一样盘旋在微微凸起的两根肩胛骨上,形成一种怪异而旖丽的图案。   她对着镜子查看自己的身体,下午的事情在她身上留下一些青色的淤痕,手指轻轻在皮肤上划过,微微用力,血色褪去,一点疼痛蔓延。   没什么严重的伤口,都不影响行动。   她扯过一边的白色浴袍,随意穿上,在腰间松松系好。   能感觉到头发上在往下流水,但不想收拾。短暂窒息留下了一点暂时性的后遗症,在洗澡之后疲惫感缓缓涌上。   她踩着柔软的地毯向床边走去,走到一半,忽然转过头——门口有人,门缝中的光线被阻隔了大半。   她没有出声,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坐在门口背靠在门板上的宁华茶差点顺势滚了进来。   他没有料到这个变故,想什么东西想的正投入,哎呦一声,连忙伸出胳膊在背后撑住。   仰起脸来,正对上梁觉星俯视的目光。   她身上还带着一点隐约的湿气,衬得人有些朦胧,但在这片氤氲之中,目光仍然是清晰的。低垂的睫毛下,漫不经心的神色,姿态那么轻松,却带着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属于上位者的气场,一种……能轻易掌控一切的轻蔑。   宁华茶微微出神的仰望着,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无法喘息。   梁觉星发梢的一滴水珠滑下、正落到他的眉心。   “啪——”   宁华茶一下子缓过神来,慌乱中找到自己找过来想用的理由。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把在门口时一直抱在怀里的小医药箱伸到人面前给她看:“帮我涂药吧,我手太笨,没法给自己的手指涂药。”他说着,情绪终于平复下来,再把脸也伸到人面前,眨着眼睛,可怜巴巴的,“姐姐,”他好久没这么叫他,“帮帮我吧,好痛。”   宁华茶的眼型其实有些厉,但眼长不算太长、眼窝又深,所以使劲睁大时能显出一点圆钝,眼瞳颜色纯黑,但眼睛很亮,这样全心全意看人的时候,像只家养的小狗看唯一的主人,仿若被他放在世界的中央。   没有得到梁觉星的回答,他将双手在胸前合十,像做小狗拜拜的动作,前后摆动两下,微微歪着脑袋,又撒娇似的叫她:“拜托啦,姐姐。”   梁觉星于是转身,向里一偏头:“进来。”   “好嘞!”宁华茶开开心心进屋,想顺手关上门时动作顿住,想了一下,没有完全关上,留了手掌宽的门缝。   他跟在梁觉星身后,看她头发上的水渍不断滴落下来,背部的浴袍都湿了一片。   “我先帮你吹吹头发吧。”他皱起眉头,“这天又不暖和,你这么湿着头发容易感冒,再说,头发吹干了还舒服点。”   梁觉星懒得弄,从眼尾扫人一眼,带着一点嘲弄似的反问他:“不是手疼么?”   “说来也奇怪,”宁华茶已经自觉拐进卫生间,从柜子里翻找吹风机,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疼的一阵一阵儿的,但好像一碰到你就好一点。”   他说着,突然伸出脑袋来,冲人眨眼,“所以我能一直跟你在一块儿吗?”   梁觉星已经坐到床上,闻言没说话,有些无奈似的看他一眼,宁华茶于是知道答案,也不失望,只是冲人一耸肩,好像自己也没办法似的:“你看吧。”   他进回卫生间,从洗漱台下面一个柜子里找出吹风机,得意得挑了挑眉头。站直身体后,正对上镜子。   镜面上的水汽没有完全消散,还能看出一点梁觉星随手擦除时的手印痕迹。他莫名站住,温热的湿气中还带有一点香气,是梁觉星沐浴露的味道,应该是白芷花的气味,但似乎是被梁觉星自身所影响,那种绵柔的甜味变得冷淡了一些。   在这种隐秘空间里,仿佛来自于人身上的味道浮动,空中湿润的水汽紧贴着皮肤,某种形式的亲密距离,一种若有若无的禁忌诱惑,他感觉有些闷热,微微仰头、扯了下领口。   那颗砸落在眉心的水滴还未全干,仍有一点湿意,宁华茶抬手抚上那里,看向镜中的自己,再顺着梁觉星留下的掌痕,慢慢抚摸上镜面上潮湿的水雾。   几秒钟后,他拿着梳子和吹风机走出卫生间。   宁华茶常打游戏的手指其实很灵活,但不知怎么回事,给梁觉星梳起头发来速度却很慢,好处是一点都没有勾痛梁觉星的头发,坏处是实在是太慢了。   梁觉星坐在床上,宁华茶隔着一点距离站在她身后,她背部没有倚靠,床太软,这么坐一会儿就觉得有点累。   她等了一会儿,有点不耐烦,干脆卸了力气,懒懒靠在宁华茶身上:“快点,我的头发很多,少一根apple、banana的没有问题。”   宁华茶身形一僵。   半晌,苦笑着两手捧着梁觉星的侧脸,将她微微往前挪了一下:“梁觉星,你这样我没法给你梳头发。”   *   “第三个月,我想要跟她结婚。”周渚听到这句话后心脏猛地一跳,像是一篇故事看到末章,非常迫切地想要知道结局。   那句话说完后陆困溪突然沉默下来,窗外的雪色映衬在他的脸上,那张英俊的脸上显得非常平静,平静的有些冷肃。   话题戛然而止,周渚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然后呢,为什么没有结婚?   话说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不止是因为这样打听窥探别人的隐私生活,更因为他知道自己问出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关心陆困溪和梁觉星的感情波折,而是非常单纯、目的明确的想了解有关于梁觉星的事情。   他因此鄙夷自己。但明知是错、却还要去做,认识到这一点,他对此有些茫然和无奈。   陆困溪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时间在两人的各自心事中流逝,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陆困溪才开口道:“我大概不是个好爱人,”他看着窗外的雪花,迷乱的光影中,那些雪像是洒落在他的身上,“我好像……”   陆困溪忽然顿住,半晌,他微微抬起下巴,发出一声极低的、怅惘的叹息,太轻了,因为不想让人知道,所以从心底涌现、在唇口吐出的刹那就消散了,只留下胸腔震动的一点余韵。   他想说,我好像不会爱人。   但承认这点好难,不是因为要承认自己的缺点,而是如果要承认这点就同时承认:他没有好好爱过梁觉星,为梁觉星做得不够,一意孤行,付出太少。   想到对梁觉星不够好,想到也许自己这样的人永远也无法对梁觉星足够好,就很难过。   难过到觉得身体里的某个部位很痛,但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好像皮肤、骨骼、血肉、器官都出错了,但又明明都在正常运行。   你去医院做完全套身体检查,医生说你哪里都是正常的、健康的,你说不是,你感觉自己身体里好像被挖掉了什么东西,痛得你无论做什么事情,走路、呼吸、吃饭,都能感觉到那里的缺失。   医生看你像个疯子。   见到梁觉星第一眼时的心动很美好,美好到现在还记得当时的那份震颤悸动。   但他此刻坐在这里,坐在深蓝的雪下,却意识到自己的残缺。 第53章 太烫了   宁华茶以前参加活动, 化妆师给他抓出利落的大背头,白衬衣外面套黑色长皮衣,皮带在腰间扎好, 虽然是个室内活动也把墨镜往他脸上一扣。   一边往他脑袋上方悬空喷香水,一边念叨什么样的衣服配什么调性的香水,这一款是什么前调、过多少分钟后能闻出什么尾调。   宁华茶和站在一场香喷喷的小雨里似的, 看人把香水喷在手腕上, 又用手腕往耳后抹一点。化妆师见他看着自己, 对他笑, 说你们男明星也要学会穿香水吧。   他那时不懂,什么叫“穿”香水?   现在明白了。   梁觉星此刻坐在他的身前、或者说、他的怀里,太近的距离, 身上的气味从浴袍下透出、若有若无地蔓延四散, 他几乎能具象地感觉到萦绕在她身上的味道,像北方的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尚未散去的海雾卷裹着一股冷意, 街道清冷安静,你能闻到空气中很淡的花草香气。   宁华茶有些无法自控地迷恋地去嗅闻她的味道。   梁觉星微微歪头, 瞟他一眼, 催他快点:“别梳了, 吹完头发它们自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的, 又不是耳机线, 吹两下自己就缠上了。”   这样的姿势, 脖子往旁边斜出一点, 浴袍系得宽松, 领口露出一截肩颈, 刚刚洗过澡的缘故,冷白中透着一点芙蓉石似的粉意,三月春盛、烟烟霞霞,玉楼人醉杏花天。   微湿的发丝从指缝中划过,再往下,能感觉到肌肤上浮着的一层湿意。   有一瞬间宁华茶觉得有什么阻碍了他的空气,仿佛有一只手扼住他的喉咙以至完全无法呼吸,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憋得一股血顺着胸膛脖子直冲而上,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忽然滚烫,耳鼓嗵嗵直跳,跳得他魂不守舍坐立难安。   一口气猛地吸上来,他边咳嗽边仓皇地想要移开目光。但在视线完全脱离开梁觉星时,他忽然看到浴袍领口下露出一片青色瘢痕的边缘痕迹。   “梁觉星?”他伸手想去碰,但手停在领口边上没有落下,“你受伤了?”   梁觉星打了个呵欠,明白他看到了什么,应该是左肩上的一块淤青,大概在肩胛骨的位置。   她本想说不用管,懒懒地瞟了宁华茶一眼,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停住,若有所思地上下扫了他一圈。   从宁华茶的角度看去,梁觉星微侧着脸,稍显凌乱的头发散落,眉心雪白、湿睫漆黑,再往下、发丝勾到唇边,心悸又旖旎的欲色,一股惊心动魄的色彩对比。   漫不经心地睨人,由下自上的角度,目光却居高临下。   然后他听到她说:“那你来帮我涂药吧。”   语气很轻,十分随意,不像在要人帮忙,像在恩赐、施以恩典。   宁华茶的心脏在这间卧室里注定无法正常运转,刚缓过来的心脏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   血液泵出,跳得太剧烈,剧烈的有点痛。   他一时没有做出反应,梁觉星已经拿过药箱,从里面翻出一瓶药酒,扫了眼说明,随手抛给宁华茶。   宁华茶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   给梁觉星涂药这件事有些艰难,无从下手,怎么做都不对,而且似乎越做越错。   梁觉星全不体谅,不懂宁华茶的内心波折,体会不到那些波澜起伏,懒懒往床上一趴,将浴袍自领口拉后一点,脊背露出小半,灯光下皮肤瓷白细腻,肩胛骨上方突兀地盘旋一块青色,诡异浓艳。   宁华茶做好心理建设,扒开瓶塞,低头看了不到一秒,猛地抬起头来,空着的那只手捂上半张脸。   梁觉星听到动静,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声音闷闷的。   手在脸上摸索了几秒,确定刚才涌上脸的那股热意只是热意,自己没有流鼻血,放下手来安心地吐出一口气。   等到心跳平缓,才重又在床边跪好,竭力控制自己专心,倾斜瓶口缓慢洒在一点药油,宁华茶小时候穿墙爬树,对这东西很熟悉,药油刺激的气味很快弥漫开,他抬手轻轻落在那块淤青上,用掌心缓慢推开不算稀薄的液体。   油腻的药酒铺开,皮肤变得更加滑腻,宁华茶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好像失去感知能力,朦胧中开始怀疑原来人类的肌肤是这种质感吗,柔腻到好像随时会陷入其中,困在某处甜美的谜障里。   涂药酒需要用力,用掌心、拇指大力将药油按压进去,把淤青下的堵塞处推散开,但宁华茶手上太轻,几乎舍不得用力,像涂抹身体乳似的,根本起不到活血化淤的功效。   梁觉星垂在床侧的胳膊抬起,没有看,精准抓住宁华茶的头发,五指略微收拢:“没吃饭么。”   头皮一阵疼痛,宁华茶没有挣扎,很乖顺地顺着她抓握的方向低头:“会痛。”   梁觉星轻慢地松开手:“我不怕痛。”   宁华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依言、手上加重力道。   掌根向下按压后向四周推开,疼痛骤然加剧,梁觉星压抑地闷哼一声,宁华茶抬眼去看,见她眉心皱着一点,紧闭的双睫轻微地抖动,像欲落的薄翼,待到那一阵疼痛散去,嘴唇微张,吐出很轻的一声喘息。   按摩的过程中,连带四周未伤的部分也被牵连,薄薄的皮肤下血色浸出,在瓷白之上漾出一点暧昧的薄粉色,掌心逐渐发烫,指根处的茧子在无暇的皮肤上磨出几道轻微的血痕,在反复摩擦下呈现出一种鲜艳的靡红。   不知是否是因为热的缘故,药味下的那股香气却仿佛越来越重,渐渐由那种淡薄的冷香变得有些甜腻,混在潮热的空气中,宁华茶没有意识到,他的额头甚至浸出了一点汗。   然后他的手腕忽然被梁觉星抓住。那双淡漠的眼睛睁开,也许因为刚才的疼痛,泅着一层淡薄的水汽,像萦绕着丝丝缕缕的迷雾。   宁华茶没有反应过来,仍然跪坐在床边地上,雪白浴袍晃动,脚踝处冷白皮肤下的蓝紫色纹路一闪而过,   在踏上地面之前,梁觉星扫了宁华茶一眼,未落地的脚轻轻踢了他半屈的大腿内侧一下,声音很轻,“太烫了,冷静点。”   *   周渚敲门前犹豫了一会儿,因为他没有必要过来,梁觉星只是让他帮忙确认陆困溪的状况怎样,确认还好就是结局,没有必要做完之后还来反馈结果。他实在是找了一个……太像借口的借口。   但从会客厅走出来后他突然很想见梁觉星一面,说几句话就好,什么都不说也行,他其实并不需要真的跟梁觉星说什么,没有什么一定要表达的、或是一定要听到的,他只是觉得心里莫名很沉,需要和梁觉星在一起待几分钟。   踏上楼梯时他其实都没有做好决定,但身体像是突然摆脱控制、有了自己的意志,仿佛是出自需要急迫呼吸一样的生理性的需求,不需要大脑下达命令,已经自发开始大口喘气,需要见到梁觉星,心底那些混乱不堪的思绪才能平复下来。   他不想去分析为什么,因为知道是错的,所以不太想追究原因。   意外之外,梁觉星的房门没有关。   他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事情,连忙敲门确认:“梁觉星?”   宁华茶正在卫生间洗手,药酒用洗手液洗了三遍还有味道,与之相伴没有办法褪去的是指尖残留的一点暧昧触感,他皱着眉头有些苦恼地看着自己,然后伸手冲去手上绵密的泡沫。   听到敲门声后他抽出纸巾边擦干手边去给人开门,中间按压到早已被他遗忘了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来了来了。”   “等会儿,这门也没关呀。”宁华茶拉开门,愣了一下,“周老师?”   周渚看到他表情微变,两人面面相觑了一瞬,都不明白对方出现在这个场景下的原因。但周渚反应很快,立刻控制住自己,表情瞬间平复下来:“我看到门开着,以为有什么事情。”   “哦,没什么事,”宁华茶一手仍然扶在门上,没有松开,也没有让人进来的意思,“就是刚才我……”他想解释,但没想好该怎么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于是顿了一下,嘴上吞吞吐吐的没有说完。   梁觉星正好冲完澡,只是洗一下涂了药油的地方,速度很快,听到门口的声音,两手插在浴袍的兜里,懒懒散散走出来,头发随意在脑后扎起来,碎发湿了沾在颈侧。   周渚看着她,再结合刚才宁华茶模糊不清的说明,脸色一下子变了。   梁觉星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因为半空中那把本来进展顺利的粉色长剑突然退了一截。   服了,这帮家伙里是谁又觉得她不是好人了?   梁觉星深吸了一口气,挪开目光,看了眼周渚,没有问他是干嘛来的,只说:“正好你来了,帮宁华茶涂个药吧。”   周渚脸色瞬间沉下去,愤怒混杂着一股莫名的委屈充斥胸膛,他想质问梁觉星,我究竟是一个什么工具?你跟你前男友吵完架了要我去安抚,你跟另一个前男友亲密完了要我给他涂药? 第54章 mommy   宁华茶脸上也不太开心, 转过身看人,想哼哼唧唧但终究就顾及周渚还在场知道要给自己留点脸面:“为什么让他给我涂药?”   门口的周渚都气笑了,你以为我愿意给你涂?   梁觉星示意性地冲人抬起肩膀, 冷冰冰地一笑:“因为我受伤了。”   伤当然不重,碍不着她做什么,别说给宁华茶涂药, 就是给宁华茶来个过肩摔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反正她也不是好人了, 而且她知道, 说出这个理由, 宁华茶再怎么想作来作去也会息事宁人。   果然,宁华茶听到这话,立马收敛了神情, 脸上摆出点乖乖的可怜神色, 像那种盯紧了肉骨头的狗,口水都快流下来,但是你拍拍它的脸,它就扭过脑袋, 用可怜巴巴的眼神跟你表示,虽然想吃, 但是ok, mommy, 我不饿。   卖弄了两秒钟, 没得到回应, 宁华茶突然想起正事, 尾巴似的跟到梁觉星身后:“你肩膀还痛不痛, 所以我说你晚点儿再洗澡, 刚涂完药就冲掉, 药膏都不一定能吸收了。”   周渚捕捉到关键信息,及时提问:“你受伤了?”   梁觉星没有回答,往窗台上一坐,有点不耐烦:“你管不管他?”   想明白刚才的事情,周渚心情平和下来,他立刻回答:“管”,说得很快,说完以后才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管宁华茶?   宁华茶从梁觉星那里没讨到好,立刻放弃、乖乖听话,从药箱里拿出碘伏棉签和喷剂,递给周渚,嘴上很客气:“麻烦你了,周老师。”   这事儿他完全能自己做,拿来只是为了当亲近梁觉星的借口,没想到落了个要周渚给自己涂药的后果,背对着梁觉星,他试图给人使眼色:意思意思得了。   但周老师是个好人,啪的一声折断胶管,一手握着宁华茶的手指头,一手给他指尖涂药,他动作很轻,棉签轻柔地在伤口处擦过去,几乎没让宁华茶感觉到什么疼痛,力度比宁华茶刚才自己擦手的时候轻多了。   宁华茶这种大半心思放在一旁梁觉星身上的都察觉到差别,一时受宠若惊,扭过头来发自肺腑地看着人感慨:“周老师,你这也太好了,要不是专业不对口,我都想去当你的学生了。”   周渚低垂着睫毛,手上捏着棉签很仔细地擦拭过伤口:“我只带博士研究生。”   学渣宁华茶从上学起一路吊车尾。   高考前曾认真研究过怎么在考场做出一个骰子用以应付选择题,数学的几道大题看完题目就只会潇洒写个解,因为考试前被老师拧着耳朵威胁会在考场门口蹲守确定他不会提早交卷,于是奋笔疾书写到最后一秒、在空白处填满能想到的所有公式。擦边考上了本科,因为此事过于不可思议整个小区整三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三栋楼六个单元十八个未成年学生被家长按在宁华茶家门口拜孔子。   大学期间是坚定的六十分万岁主义者,大一有一门考试考了匪夷所思的十八分,补考前被四个室友按在图书馆狂补了三天才免于毕业前清考,大四翘了一半的课,交材料前问网吧老板能不能给自己盖保安的实习章。   六月份毕业,十天后找到工作。实习期第三天迎新会上被部门主任拉上台咬着牙给大家跳猩猩舞,第十一天看到部门主任摸实习生的屁股,第十二天因为陪喝醉酒的部门主任进厕所呕吐时让主任脑袋掉进马桶里而被辞退。   八月份到酒吧驻唱,第五天开始搜索进厂打螺丝的工资,第九天被经纪人及时捞到、免于被饿死的命运。   宁华茶看周渚这种天生的好学生和看异世界生物似的,有一种超脱次元的天然崇拜,听周渚说完以后他说“奥——”,完全没听出来这是来自学霸的学历链鄙视。   但梁觉星听懂了,掀起眼皮,目光从宁华茶手指的伤口上挪到周渚的脸上,警告似的冷声叫他的名字:“周渚。”   周渚对视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认错,说抱歉。   单纯小狗没懂周渚在抱什么歉,看着自己棕黄色的手指头笑嘻嘻地跟人讲:“太厉害了,我这辈子学历也就止步于本科了。之前有段时间老吴,哦就是我的经纪人,还天天撺掇我去考个在职研究生呢,得亏那时候突然爆出来……”他说着,突然顿住。   宁华茶话断的突兀,梁觉星好奇得“嗯?”了一声。   宁华茶却没继续讲下去。   那时候他跟梁觉星谈恋爱,梁觉星无所谓这事儿要不要公开,那边老吴则是疯狂劝他不要,他明白老吴的意思,像他这种手上一部养老保险都没有的新人,自己官宣恋爱,这点儿刚起步的事业分分钟就关门歇业了。但他受不了跟梁觉星谈地下恋爱,也可能是因为不安,于是执意把这件事公布出来。   结果自然是预料之中的,娱乐圈这帮人处理公关问题速度很快,赔了几笔违约金,一周之内工作几乎全丢,连着爆了三个热搜,打开自己的社交平台上面的消息五花八门,骂他恋爱脑也就算了,一堆营销号把他当平账工具,各种八杆子打不着的锅都趁机往他头上扣,用语粗鄙、下手之黑,宁华茶这种人看着都得缓两下。   赋闲在家二十天,老吴给他发消息,反正半年内看上去是接不着什么活儿了,去读个书吧。在这个圈子里,提高学历算是一种镀金方式,一种公关上的洗白手段。   老吴人好,虽然不许他谈恋爱,但是没放弃他。宁华茶没同意,他这种学高数差点学哭了的人,让他再学习还不如放弃他。电话那头老吴给他数有哪几所学校适合他,宁华茶蹲在阳台上思索了三分钟,人生第二次开始搜索进厂打螺丝的工资。   关键时刻是个之前拍的综艺片段救了他。是个种地真人秀,种地、养猪什么都干,短短几天耙地、锄草、劈柴、接生等农活技艺全掌握了。拍得很真实、但没什么综艺感,加上嘉宾也不火,宁华茶在其中都算是后期混出来了的,于是一直没播出。结果趁着这股风有人把剪辑片段放出来,镜头东拼西凑,但指向明确,就差指着鼻子骂宁华茶偷懒耍滑不干活。当天小牌大耍这种词都算是轻的,老吴看完以后连忙开车去宁华茶家,怕他被骂的想不开要自杀。   第二天,有节目组工作人员看不下去,放出了些花絮,视频能看出来宁华茶从早上五点多干到日落,只有中午日头最晒那一个多小时在树荫下休息。有一个镜头,黄昏下宁华茶坐在田垄头,金灿灿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短发干净利落,穿着一件白背心,脸和露在外面的肩臂胳膊晒得红灿灿的,紧绷的肌肉上挂着汗珠,黑黢黢的眼睛在光下像燃着一簇明亮的火焰,他看着面前的土地,笑嘻嘻的,说这里会种出很好的庄稼。   宁华茶的风评从那时候开始扭转。老吴又抓住机会,宁华茶岌岌可危的事业总算是活了回来。   梁觉星一直不知道这事儿。他出事那段时间梁觉星正在深山老林里拍电影,别说网了,电都经常没有,陈知雪自然知情,但是出于各种考虑也没有跟梁觉星提。总之,等梁觉星出来的时候,事情都已经解决完了,像是一场暴风过后,废墟重建,对着重新砌好的墙面,虽然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到底不如亲眼见证那般触目惊心。   有一天休息,梁觉星坐在沙发上翻看社交媒体上尚且残留的痕迹,看完以后叫宁华茶的名字,问他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受了委屈?   宁华茶正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嗡嗡的,他听到了、装没听清,拎着铲子伸出头,睁着俩大眼:   “什么临沂炒鸡?”   那时候没说的事情,现在当然也不会提。   “哎,周老师,这儿没涂好。”宁华茶垂着眼睛随口找话题,像个吹毛求疵的NT,周渚的注意力被转移走,提着他手指头问,“哪儿?”宁华茶这才嘻嘻哈哈,“哦,看错了,不是个口子,是纸沾上面了哈哈哈哈。”   *   祁笑春冲完澡,毛巾随意在头发上擦了几下,炸着一头蓝毛往肩上一搭,抹掉镜面上的雾气,他对着镜子看自己。   眼尾处有道血痕,位置很险,再往上方偏一点就能划到他的眼睛,不算太深,已经不再流血,洗澡时被水泡过,边缘处微微泛白。   他抬手落在那里,仔细打量,他这张脸长得好,此刻添了点伤口并不难看,倒加了点邪性的漂亮,指尖微微用力,伤口没有痊愈,伴随着刺痛,一点血渍涌了出来。   祁笑春也没擦,顶着道血痕擦干身体,心情很好似的套上衣服,一边哼着歌。   手握上把手正要出门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不是认识的号码,他低头看着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窗边——这里信号稍好一点。   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官方而客气,确定他方便说话,然后介绍自己的身份——陆困溪的经纪人。   不愧是为陆困溪打工,说话的语气跟他很像,虽然已经竭力放低姿态、像是在平等商量,但还是掩盖不了那股骨子里面的傲慢。   说是已经了解他的档期,自己手上有一个影视剧的项目,下个月开拍,其中有个适合他的角色,戏份有效、剧情讨巧、时间不长、费用不低,算是性价比很高的工作。   “秦楝导演的综艺也许会拍的比较辛苦,可以调剂一下。”   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是替陆困溪给他的补偿。   祁笑春听懂了,冷笑了一声,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漆黑的眼瞳里,像是冰冷的光色浮动:“被影帝说两句就能换到这么好的资源?我可真是太感动了。”   “那我得好好谢谢他呀,对了,是不是还得一块谢谢梁觉星?”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男人再开口时,语气终于不再冷静:“这事儿跟梁觉星有什么关系?” 第55章 肉骨头   人类是一种很简单的、能够轻易被生理机制所控制的生物。   看到梅子, 会觉得渴,看到雪,会觉得静。   陆困溪独自坐在会客厅里, 红酒喝了两杯,有点微醺的醉意,看着落地窗外飘扬落下的雪花, 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无垠的宇宙中, 所有的声音失去传播的介质, 静的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速、慢的近乎于停止。   过了一会儿, 身后脚步声响起,打破寂静。   带着点轻松的步调,像是刚结束一场碾转腾踏的胡旋舞。   “Charles死了, 下周在Kerk Church办葬礼, 你收到消息了吧?啧,估计把他那堆骨头碎肉拼起来得费一番功夫。”秦楝和喝奶茶似的用吸管喝着啤酒,透明塑料杯里还能看到上面浮着的一层奶沫似的酒花,底下金灿灿的酒液里飘升着气泡。   他看着手机上的信息, 有点嫌弃似的皱着眉头,但显然并没有为什么人感到可惜, 说出来的话里还带着一点看热闹的笑意, “听说是在抢婚成功后的路上发生追击, 从大桥上直接摔下去了。What a pity, 抢婚也不知道开辆好车。”   他在屏幕上往下划了两下, 一挑眉毛:“啧, 故事女主角长得这么普通?婚纱蕾丝上的钻石也没给她苍白的小脸映衬出点儿光泽。听说Charles爱她爱的要死, 两个人是大学同学, 谈了几个月人小姑娘好像因为他神经质要跟他分手, 结果他差点在毕业典礼上把人绑架了。”   他说着,想起来什么,笑了笑,转头看向陆困溪:“Charles是你母亲那边的亲戚吧,你们家的人是不是都有点疯的?”   陆困溪拿过酒杯喝了一口,冷淡地回答:“他跟你也有亲戚关系。”红色酒液顺着薄唇饮入,光影晃动间好像有一瞬间唇色也是艳的。   秦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们家的人确实是疯的,基因问题,估计是种遗传疾病。如果有人要抢的我们的老婆的话……别说只是开车了、炸掉教堂我们也会把人抢回来的。”   “我们家族的人好像对认定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什么,有病态的占有欲。这导致抢夺成了我们与生俱来的习惯。”   他放松地往窗户上一靠,吸了两口啤酒,“我记得你们家在继承方面和其他家族一样吧,出生后存活的孩子才真正享有继承权,我们家不是,从……我们祖父那辈开始,不知道是基因病还是什么离奇诅咒,后代繁育极其困难,所以为了鼓励大家积极采取措施进行繁殖……啧,这么说是不是太野蛮了?生育?胎儿的继承权及一系列权利的始点都更改为母体怀孕,血液HCG检测知道吧,抽取静脉血,受孕后10天就能检测出结果。”   “于是大家都开始疯了,用尽各种方法去诞育孩子。”他说到这里,向下撇了一下嘴,十分厌恶似的,做了个很冰冷的表情,“你肯定都想象不到,这世上有那么多离奇的怀孩子的办法,体内受精、体外受精,看完那些生殖实验除了性/瘾患者没人还能保持性/欲。成人是疯的、胎儿也是,在子宫内的时候疯狂跟孕育自己的母体抢夺营养,出生后哭得更大声,抢占氧气、抢占资源、抢占所有的机会,要让自己成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巴不得高中毕业就能直接进集团。”   “这是一种病吗?”秦楝眉心刻意抬起,像是真诚提问,露出一点仿佛纯然无辜的表情,随即短促地嗤笑一声,显得有些自我厌弃,“还是只是返祖现象,是遗传千年的基因在作祟,贪婪、拼命抢夺,好像一群天生饥饿没有得到过满足的野兽。”   陆困溪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柄,低垂着眼,长睫下漆黑的眼睛像雪山在海面下的深色阴影,病态而复杂的情感沉沉翻涌。   半晌,他低声问:“你怎么确定你想要的那些东西就是属于你的?”   秦楝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毛,不解陆困溪竟然会问出这种单纯的问题,然后他笑着把奶茶杯跟陆困溪的酒杯一碰:“很简单啊,这种事情难道要用客观存在的东西来作为依据进行判断吗?那当然是,”他用理所当然的、轻快的语气讲,“我觉得它是,那它就是。”   语气很轻,但落字很沉,因为心里很笃定,能够拥有想要的东西。这种确定感当然来自于从出生起的无数次拥有。   “对了,”秦楝回过头去,有些幼稚似的,用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窗外,咬着吸管,发音模模糊糊的,“你不要抢我们家的新娘。”   陆困溪看着酒杯中被震动带起的红色涟漪,半晌,抬起眼睛,对着他讥诮地笑了一声:“秦楝,你就像一条守着肉骨头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的狗。只要它在你的窝里就好,不在乎它是不是在你的嘴里。”   *   祁笑春挂了电话,心情很好。   两手插着兜晃晃悠悠地穿过走廊走到梁觉星门口,房门自然还是没有关,而且比周渚来之前缝隙还大了一点,大到能看清里面的人影,祁笑春的好心情在看清半跪在地上的周渚时戛然而止。   他上前两步一把把门推开:“你——!”   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看到了周渚对面的宁华茶,两人面对面坐着,距离很近,头对着头,手拉着手。   ……?   祁笑春话头一转:“你……们干嘛呢这是?”   宁华茶竖起来十根手指头冲人晃晃:“周老师替我涂药。”   祁笑春抬起头来,看见边上坐在窗台上的梁觉星,倚靠着墙,悠闲地翘着腿,浅棕色棉拖勾在脚尖上,跟着小腿一晃一晃。看见他来,微微歪了一下脑袋:“有事儿?”   祁笑春看宁华茶三秒就知道此人用心歹毒,上门找梁觉星的理由跟自己如出一辙。   既然已经被人抢先,再说出同样的借口显然没什么用处。祁笑春冷冷看了宁华茶一眼,站在门口也没进去,随意抓了抓头发:“哦没事,听你这屋有声音,过来看看。”   头发一抓起来,脸就更清晰了,湿漉漉的蓝发衬得脸更白,雪白的脸衬得血痕更亮,亮到隔着一段距离都有点扎眼。   梁觉星自然一眼看到:“你脸上的伤口破了。”   “是么?”祁笑春做出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哦我说感觉有点疼,洗澡前我还擦了擦呢。”他边说边往梁觉星那边走,中间绕过周渚,低头和宁华茶无声地对视了一眼,走到梁觉星身前,微微俯下上身,把脸凑到人跟前,“又流血了吗?是不是口子有点深。”   梁觉星抬起胳膊,食指轻轻落在伤口边沿,稍微按压,又有血液流出,流的不多、一点点,很新鲜的血液颜色,她用手指轻轻把它们抹掉。   祁笑春感觉一点刺激的疼痛,之后是指腹抚过伤口时带来的一点痒意,两者很快混合在一起,梁觉星的手指有些凉,能够镇痛似的将它们全都压下去。祁笑春于是只感觉到梁觉星的手指落在自己脸上抚摸过去的感觉,很快那点感觉也变得模糊,因为此刻他们距离很近。   梁觉星垂着眼睛仔细看他的伤口,而他能清晰地看清她低垂的睫毛、根根分明,清晰到让人觉得应该抚摸上去、然后一根根数过。   梁觉星的呼吸落在他的下巴上,带着一点微微的潮意,像阵海风。   他感到有些熟悉,这个距离,脑海里有一些残存的片段,比起看过的画面来说更像自身的记忆——回忆不起前因后果,只是觉得好熟悉,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接触,拥抱、然后亲吻她的额头。   祁笑春有些失神,不由自主地再靠近一点,梁觉星没有看他,翻过手来看了一眼粘在自己指尖的一滴鲜红血珠,然后指尖在祁笑春下唇随意点了一下,唇肉柔软、像触摸花瓣,她轻轻按压,而后慢条斯理地顺着唇型涂抹开。   一抹艳色。   祁笑春猛地怔住。   他想说什么,没来得及说,就被宁华茶从身后勒住脖子拽了过去:“哪儿破了,我看看?”   宁华茶掐着他的下巴,一张大脸直接怼他眼前,瞪着两只牛眼批评人:“这点儿小伤你能不能坚强一点儿!”   祁笑春趁着宁华茶的视线还在自己的上半张脸上,快速地一舔下唇,血液拢进,含在唇舌间,血腥中有一点甜——是梁觉星的味道。   宁华茶没看见血迹,只看到了他的动作,嫌弃地把人松开:“你有点油腻了,哥们儿。”   祁笑春自然不在意这句评价,微偏过头去看梁觉星,对上眼神,略一歪头,冲人吐出一截红艳艳的舌尖,再隐秘地收拢回去,像个潜藏的暧昧讯息。   梁觉星目光自然地落在他的唇舌上,再抬起,悠然地挑了挑眉。   周老师道德高尚品质优良,收拾好宁华茶又去问祁笑春需不需要帮忙涂药。   祁笑春说不要,长腿支地往墙边一靠:“我怕你手重,就不能让梁觉星帮我涂药吗?”   “周老师手轻的不能再轻了,”宁华茶有点受不了他,“你再唧唧歪歪我就让你试试什么是真的手重。”   秦楝到的时候,祁笑春已经尝到了什么是真的手重,门一响他回头,眼里噙着两包泪。   秦楝进门的动作一顿,兴致盎然地跳起眉头:“呦,这么多人凑一块儿,给祁笑春化妆呢?”   ——祁笑春下巴上俩指印,是宁华茶按着他的时候把手上的药水也一块蹭了上去。   陆困溪本来要跟秦楝一块上来,半路接了个电话。到的时候,室内场景已经像梁觉星一个人拴着三个猴——周渚不算。   陆困溪走到门口,先扫了坐在窗台上梁觉星一眼——梁觉星裹着白色睡袍,像披着王袍,独坐高台上,姿态矜贵、高高在上。他的视线从那她腰间系的松松的腰带上绕了一圈、皱了下眉头,想说些什么,抿嘴忍住了没有说,偏头看向正拼命蹭自己下巴的祁笑春,目光停了两秒,祁笑春抬起头来,两人视线对上。   陆困溪对外微微一歪头。   祁笑春显然想到什么,眼里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   于是抱着胳膊,跟人一起向门外走去。   梁觉星正跟在擦手的周渚说话,劝他:“这样没用,你去洗一下。”在那两人正要走出门时却突然掀起眼帘,“陆困溪,”她叫住他,隔着几人投过冰冷的一瞥,“别打架。” 第56章 偏心   祁笑春跟在陆困溪身后走出房间, 准备顺手掩上门时手上动作一顿,走廊昏暗灯光下,他垂着的眼里光色闪烁, 然后他很轻地笑了一声:“你说刚才梁觉星是注意到了你的动作、还是先注意到了我?”   他说着,轻轻将门合上。   陆困溪皱起眉头,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 他没太听懂祁笑春的意思, 顺着琢磨一下, 他甚至没懂这个问题是怎么来的:“什么?”   祁笑春转过身来抬眼看他, 视线细密地扫过陆困溪脸上每一寸表情:“不懂?”他确认过陆困溪脸上的神态不似作为,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确实, 你当然会觉得梁觉星关注你是应该的。”   陆困溪神色微变, 这种下意识的心理自己很难意识到——梁觉星在在场这几个人里关注到他、或者说、更关注他,他觉得是正常的。因为理所当然接受,所以不会特别注意到这点,因此也不会生出疑问:她是注意到了我吗?还是因为关心别人、顺便看到了我。   只有祁笑春, 身处劣势,才会多疑多想, 一个眼神也要多花心思。   祁笑春看懂陆困溪脸上的表情,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你知道有很多人嫉妒你吗?不仅是那些喜欢梁觉星但一直没机会跟她恋爱或是可以多跟她说几句话的人, 甚至那些跟她谈过恋爱的人也很嫉妒你。”   “嫉妒你第一个被她选中。这些年大家都在猜梁觉星挑男朋友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哦, 就像今天上午秦楝提的那个问题, 好奇她交往过这么多男朋友, 数量多、类型多, 究竟喜欢的是哪种类型,”他说着,微一咧嘴,露出一点森然的笑意,“但不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已,如果真的能总结出一个标准的话,这帮人会像童话故事里灰姑娘的那对异母姐妹,砍掉脚后跟也好、削掉脚趾头也行,只要能让梁觉星看到眼里,变得怎么面目全非都可以,削足适履、血肉模糊、一辈子隐瞒这个畸形的秘密都能做到。”   “所以你就格外的让人讨厌了,在这个话题里你永远都无法避过,因为既然是第一个挑中恋爱的人,那你大概率是人群里最符合她标准的那一个。”   他打量着陆困溪,仔细看过他的眉眼轮廓、脸部骨骼,看的太仔细,甚至显得古怪,那种眼神不像是盯着他想跟他说什么,而是像一个病患盯着自己配型成功的活体对象……一种黏腻的、湿淋淋的目光,像要把这具身体活剖,在聚光灯下观看器官的蠕动。   陆困溪有些不适地微微偏了一下脑袋。   祁笑春眯了一下眼睛,终于收起那种瘆人的目光:“你知道你的脸在整容届是一种专门分类出来的整容模版吗?脸部轮廓、眉骨、鼻梁……”   陆困溪瞥他一眼,表情莫名其妙:你长这样还需要整容?   祁笑春接收到他的意思,笑了笑解释道:“哦,我本来是不了解这方面的情况,但是……没人跟你说过那件事吗?”他瞥了陆困溪一眼,眼里带着古怪的笑意,“梁觉星有一次拍广告,中途导演要换个布景,想在梁觉星身后加几个人物背景。当时再找演员也来不及,就直接从现场工作人员里抽人。导演问梁觉星挑哪个,梁觉星把棚里的人看了一遍,选了个摄影助理,一个小男孩,看着挺普通的,放人堆里一眼挑不出来的那种。被梁觉星点出来,自己都愣了。导演问梁觉星为什么选他,梁觉星说小孩儿眼睛长得好。”   祁笑春一挑眉梢:“你猜那小孩儿眼睛像谁?”   结合前情提要,这问题太好回答,简单到陆困溪不需要张口,两人对视一眼,就都懂了。   “拍摄结束以后他去找梁觉星说话都没人敢拦,怕梁觉星是一时兴起想搞点替身文学玩玩,最搞笑的是就连这个所谓的‘替身’都一堆人争着抢着要当,”祁笑春耸耸肩:“于是那段时间传说整形医院里你眼睛的模版风靡一时,你现在仔细想想说不定还能回忆起来,那时候你身边应该忽然间有好几人连着几天眼皮是肿的,一问就是没睡好啦水肿啦,其实就是恢复期。”   祁笑春说完,直直盯着陆困溪,眼尾弯下去一点:“怎么样,听说有这么些人把你当个梁觉星的白月光似的想学你,得意吧?”   但陆困溪的脸上一点类似的表情都没有,对此显得很淡漠、没什么波动,甚至他眉头微微皱起一点,像是突然发现有群半夜翻自己垃圾桶的私生粉,有点厌烦、嫌恶似的:“知道有群可悲的臭虫心心念念着想变成你的模样、图谋以此来接近你的女朋友,难道你会因此高兴吗?”   祁笑春一摊手,显然对此不以为意。   陆困溪琢磨似的盯着他,像是有点不解,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能解释自己疑惑之处的答案,半晌,他说:“你应该收下我经纪人介绍给你的戏。”   “你知道我的意思。”   祁笑春听到这话笑了一声,他懒洋洋地依靠着墙,抱着胳膊,有点轻佻地歪过脑袋看人:“什么意思?我可能不懂。”   陆困溪微微抬起下巴,对人明知故问的样子有点不耐烦,但目光扫过祁笑春背后的房门,想到什么,又收起那点似有若无的骄矜气,耐下性子来:“以此来表达我对你的歉意,因为我在地下室里情急之下对你说的话确实不好听。”   “这就对了,”祁笑春咧嘴,做出一个灿然的笑容,“想道歉就应该面对面的说清楚,不然随随便便把钱摔到人脸上是什么意思呢?你的态度也太傲慢了,傲慢到让人觉得你不是在道歉、而是想再侮辱人一遍。”   “你这样的人是不是意识不到这一点,又或许你本来就无所谓结果。”   他对着脸色微变的陆困溪狡黠地一笑:“我知道你根本不觉得自己有必要道歉,也压根没想怎么来让我心里好受一点,你只是想在梁觉星面前表现出一个态度,好让她别再因为那件事生你的气。”   陆困溪张嘴想说些什么,祁笑春却突然抬起手来,像扮可爱一样把手指戳在自己眼下,他的眼睛弯起一点、亮晶晶的,像开心地向一起玩耍的好朋友提一个游戏的好点子:“这里破了,刚才我一进屋、梁觉星一眼就发现了,你说我要是跟她说……咱俩在这里聊得不顺,你一言不合一下子给了我一拳,会怎么样?”   他的指尖在伤口处点点,眼里的恶意更盛:“就打在这里。”   *   周渚依照梁觉星所言,去卫生间洗手,宁华茶正跟秦楝说晚上吃饭的事情,余光扫过他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站直身体:“我带你过去。”   ……?   周渚不明白他要带自己去哪儿,这屋子就这么大,自己去个卫生间还能走错路?   宁华茶已经哥俩好的一把搂过周渚的脖子:“周老师,你得给我回报你的机会啊。”   秦楝看他们俩人四脚螃蟹似的磕磕绊绊着走了,笑了一声,走到窗台边,挨着梁觉星的小腿贴墙坐到地上。   “宁华茶跑到你这儿来装可怜让你给他涂药?”他抬手握住梁觉星的脚踝,小腿裸露在空气中、摸上去像一块冰凉滑腻的玉石,手上微微用力桎梏,拇指顺着皮肤下青色血管轻轻摩挲一瞬,在梁觉星不耐前很自觉地松开停下,用另一只手扶住勾在脚趾摇摇欲坠的拖鞋、向里一推,给她穿好,“你又不是看不出来他是在找借口。”   他说着,膝盖抵住地面忽然转身,两手叠着往梁觉星膝盖上一搭,下巴落在手背上,跪坐在梁觉星身前,笑眯眯地仰看着她:“婶婶,我都有点吃醋了,你对宁华茶好偏心。”   “你对他这么好,他知道吗?”   秦楝生得混血感很重,眉眼轮廓深,这种角度抬起眼睛就显得艳丽浓郁,格外有点情深意重似的,“别对傻狗这么好,他只会哀梨蒸食,浪费你的心意。”   ……我对他哪里好?怎么我都不知道?   梁觉星只觉得秦楝胡言乱语,不知道自行脑补了什么故事。   秦楝看梁觉星的表情,眨了眨眼:“你不觉得?让我想想……你还记得袁青吗?”   梁觉星用眼神表示不记得。   秦楝笑了一声,倒不算意外:“你粉丝说的没错,你这人真的蛮无情的。”   “是个长得还行的小富二代,觉得自己这个长相不露出来给大家欣赏欣赏太浪费了,决心要在娱乐圈享受一下众星捧月的感觉,于是进了自家的经纪公司,砸了一堆资源总算是摇摇晃晃地捧起来了。但自身条件有限、倒也没到大火,碰上好导演的巨作电影男二号,也得跑线下试镜跟人抢角色,输了就趁着竞争对手出事的时候跟风踩一脚,心眼不大、踩得还不轻。”   “有一次你和他上同一个节目,那种户外生存综艺。两人一组,选人时你直接选了他。你没看到他当时的表情,心里都快乐开花了还在那儿用力绷住脸,嘴唇都快被自己咬破了,呵,他那时候可能以为你对他有好感。”   “但之后拍摄的时候你就没怎么理他,干活的时候自己干的飞快,把他衬的像个傻子。你们两个、再加个拍摄,越走越远,最后走到场地旁边一个村子边上的时候,”秦楝忍俊不禁,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视频,“他还在那儿做美梦呢,你一脚把他踹进一个粪坑里。”   视频播放,镜头非常摇晃,基本能透过晃动的频率看出跟拍导演当时内心的惊涛骇浪。   袁青摔进粪坑里以后,镜头猛地前移了一下,看样子是导演反应过来了、想跑过去救人。   站在旁边正面无表情地垂着眼帘看袁青大叫扑腾的梁觉星察觉到什么,倏然转头看向镜头。   非常锐利的一眼、像抽刀出匣,在对焦不准的模糊光线下都能看清那一抹冷光。   镜头顿时停住。   导演在这样的警告中一动没敢再动。 第57章 叼起新娘   粪坑内容物有密度, 袁青没有迅速沉下去。   他到底不是个傻子,大叫了两分钟,脸上溅满自己胳膊扑腾甩上去的杂质混合物, 那股因为太过突然而产生的惊恐终于过去了,他张嘴想深呼吸——被周遭味道恶心地想吐,闭嘴——又不能不呼吸, 终于在干呕了几声后, 安静下来。   梁觉星这时上前一步, 对上袁青看自己的目光。   镜头晃动了一下, 声音调大,能听到梁觉星冷声说:“你再敢往宁华茶身上泼脏水,下次这些屎就不是在你脸上, 而是在你嘴里。”   袁青连忙点头, 梁觉星冷冷注视着他,在人又往下沉了一段忍不住又要开始大叫时,从一旁背篓里抽出一根麻绳,扔给镜头后的导演。   秦楝很畅快地笑起来, 晃了晃屏幕、按下锁屏键收回手机:“我还是查宁华茶的信息的时候查到了这个,太有意思了, 你知道更有意思的是什么吗?”他对梁觉星弯起眼睛, 眼内漾着一层恶劣的笑意, “更有意思的是, 即便你这样对他, 袁青还是喜欢你。”   “他不知道找了什么高手, 把你们俩的那点连对视都欠奉的综艺片段硬是剪辑出来了将近十分钟的内容, 又是找角度又是搞配乐又是放慢镜头, 倒是真的塑造出来你们俩之间的暧昧氛围, 播出来之后有天真小傻瓜磕的哇哇叫,还真骗到了一批cp粉呢。”   “于是有记者在采访时,问你和袁青是不是在节目拍摄过程中有感情的升温。”   梁觉星完全忘了这事儿,冲人挑了挑眉。   秦楝嗤笑一声:“你只回答了三个字,”讥诮的唇中冷漠无情地吐出答案,“他也配。”   他十分同情似的摇了摇头:“你这句话是真的伤到他的心了,搞得他开始发疯,你没发现你之后有一段时间都接不到新戏吗?”   “……”梁觉星没发现:“我这样的人能一直有戏拍才奇怪吧?”   这句回答属实在秦楝意料之外,他打量梁觉星几秒,随后鼓了鼓掌、由衷地感慨:“娱乐圈真是应该多几个你这样的艺人啊。”   “不过……这件事宁华茶应该不知道吧?”秦楝一手撑在窗台边沿,上身支起、缓缓压近,“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就这么喜欢他吗?看到你为他做过这种事情我真的有点吃醋,婶婶。”他仰着脸看她,像引颈就戮似的,毫不在意地向人露出自己脆弱的咽喉,“就不能对我也好一点么?”   “对我……有一点真心。”   他的眼内光色浮动,像笼着一汪水中月色一样,“可以也为我做一些不计得失、不求回报的事情。”   秦楝膝盖抵地,再贴近一些,腰腹部抵住梁觉星的脚面,柔软的棉拖晃落,擦过他的大腿,转而落在地面,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梁觉星垂眸看着他,像一朵渴求月亮、攀延而上的花,盛放到极致,开出靃靡的色调,由欲望衍生的危险的性感,在人欲想离自己更近时,忽然抬脚、轻轻踩在他的胸膛上。   “好啊,”她说,没有犹豫,轻易许诺,“我可以陪你把这个节目拍完,但是不要报酬。”   秦楝脸色微变,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复杂的情绪敛去、只剩下一点清水似的疑惑:“为什么?”他问的很轻,怕惊扰云层。   梁觉星脸上浮现出一点垂怜的笑,但又很淡、如隔云端,像观音垂视、觉得世人有些可怜:“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   脚尖下胸膛震动。   秦楝的眼中无时无刻不浮动着很多情绪,像是一个永远站在舞台上的人,真实的情感总是掩藏在那些兴奋、恶意、欢畅之下,要拨开很多层才能看到一点。但这一瞬,他的眼内是空的。   仿佛一台电脑突然黑屏,代码出错、运行过载,梁觉星感觉到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像是火山爆发岩浆喷涌,带着脚下皮肤炽热滚烫。   梁觉星像被烫到,蜷缩了一下脚尖想要收回,秦楝忽然抬手握住她的脚踝,他低着头、指腹缓缓在那块微微凸起的踝骨上抚摸了一下,在梁觉星准备把他踹开时,发出很轻的一声笑,一边身体向后退开一点,一边捡起刚才落在地上的拖鞋,为梁觉星穿好。因为动作很慢,所以仿佛带着一点珍惜的感觉,像是在婚礼上为自己的新娘穿水晶鞋似的。   等他站起来时脸色已经恢复如常,懒懒散散又带着一点浪荡劲儿地往墙上一靠:“我觉得做条龙挺好。”   梁觉星被他刚才的动作弄的脚踝那一圈都是痒的,瞥了他一眼,有点烦地一踢翘着的那条小腿、把刚被人穿好的拖鞋甩飞出去。   拖鞋“啪”的一声落地,宁华茶从卫生间里探出身体:“怎么啦?”   他先看梁觉星一眼,见人没出什么状况、只是表情有点不好,再斜眼看秦楝——两人距离有点近,但没有接触,目光再滑回梁觉星身上,这一下察觉出问题,视线从人光裸的脚上一扫,顺着脚尖方向往前一探就看见翻身躺地上的拖鞋。   他啧了一声,皱着眉头出来:“你玩她鞋干嘛,幼不幼稚。”   秦楝无声笑了一下,在宁华茶俯身捡起拖鞋时,他像游吟诗人弹唱着讲故事一样,轻声说:“就可以把新娘叼起来、飞过云层、藏进高山之巅的洞穴里,洞里的金子珠宝会让山洞比教堂还美,没有任何车能开过去。”   *   房门外,祁笑春看着脸色变幻的陆困溪,嗤笑一声、站直身体:“你也会害怕呀,那就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他拍拍他的肩膀,“行了,我们扯平了。”   他转身准备开门,身后陆困溪却突然开口:“梁觉星不会信你的。”   祁笑春以为自己听错,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光下陆困溪神色很淡,语气冷静:“你听到我说的了。”   祁笑春紧盯着他,半晌,嘴角一翘:“那我们试试。”   一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宁华茶正蹲在窗台前把鞋子放下,梁觉星垂着眼看他的脑袋——毛刺刺的,像有些看到刺猬时莫名其妙突然想抓一把的人,感觉自己有点手痒。   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就见祁笑春装腔作势地捂着脸,见梁觉星发现自己了,把手放下、刻意把脸上受伤的一面朝人:“梁觉星,陆困溪打我!”   声量极大,不愧是专业人士,声调里那点惊讶委屈填充的十分到位,连卫生间里正擦手的周渚都走了出来,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宁华茶刚放好梁觉星的拖鞋,抬眼一看,祁笑春脸上赫然一片红色,看大小,是拳头印,四根手指指根的印痕还隐约可见。   “嚯——”他站起来,佩服地看向陆困溪,“影帝,大快人心,真是个英雄。”昨天上午要不是梁觉星及时制止,祁笑春脸上也应该有他一拳。   秦楝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姿态悠闲地准备看好戏,扫了祁笑春一眼后,笑眯眯地看向陆困溪——陆困溪正站在门口将进未进的地方,半边身子还沉在走廊的暗沉阴影中,可惜没回视秦楝,正一眼不眨地盯着梁觉星。   从秦楝的角度能很清楚地看到他的表情,冷漠、高傲,像个摆在威斯敏斯特教堂里的大理石雕像,仿佛在说打就打了,不在乎包括梁觉星在内众人的反应,不会被任何东西影响伤害到。   梁觉星看清祁笑春脸上的“罪证”,微微挑了一下眉头,脸上浮上一点表情,像有点惊讶、或者好奇,总归,神情确实有变。   “过来。”她对祁笑春说。   祁笑春脸上出现了一点压抑不住的得意笑容。   陆困溪的脸色沉了下去。   祁笑春走到梁觉星身前,又专门把脸凑过去,将受伤的那一边完整地展现在人眼前:“痛得很。”说着又做点委屈表情,“陆困溪下手真狠。”   陆困溪已经不想再听,他最后看了梁觉星一眼,看她坐直了身体、表情已经有些严肃专注,感觉一颗心脏不停地坠下去、快要滑到胃里,于是从胃液翻涌窜起一股酸意、让他觉得有些恶心想吐。他微微抬起下巴,竭力维持住体面,转身想走。   下一秒,梁觉星开口说道:“还是你对自己下手狠?”   祁笑春表情怔住:“……什么?”   梁觉星从他脸上收回目光,语气轻描淡写的:“这个出拳的角度、指印的方向,很难看不出来,是你自己打自己的、而不是陆困溪打你的。”   她皱了一下眉头,想问你们俩在搞什么猫腻,但没说出口,因为她实在懒得管,她又不是动物园里的饲养员,还要做猴子们的小法官,说ok,刚才是你先动的手,所以你今天的晚饭要少吃半个苹果。   祁笑春收起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啧了一声,遗憾自己初出茅庐技艺不精,“早知道我换个地方打了。”   “换个地方也没用,”梁觉星用脚尖勾过拖鞋,随口否定他的自作聪明,“你一进门说是陆困溪打的你,我就没信。”   祁笑春动作一顿,疑惑地问她:“为什么?”   梁觉星瞟了他一眼,因为这个答案过于明显而觉得他的提问莫名其妙:“因为他不会打你。”   她穿好鞋子,从窗台上下来,想到要说的话很轻的笑了一声:“他很矫情的,觉得自己不该屈尊降贵做这种事。有的时候他真的很像个皇帝,觉得自己一皱眉头就该有个大太监出来尖着嗓子喊快拖出去把他乱棍打死。”   她觉得陆困溪这样很有意思,说着说着眼里也带了一点笑意,“就像如果他觉得自己下午对你说的话确实不合适,他也不会亲自来跟你道歉,他只会生会闷气,然后给自己的经纪人打个电话,说秦楝这个节目里有个嘉宾叫祁笑春你知道吧,然后他那个全能经纪人就会在十分钟内翻出来一个好资源甩给你,说你受委屈了,跪安吧。”   低头理好自己的浴袍,随手拍了拍祁笑春的肩膀:“如果他的经纪人联系你,你就把资源收下,他那个经纪人虽然嘴臭,但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她说着,想起来什么,看向陆困溪:“老朱还跟你干着呢吧?”   陆困溪说是。他往房内走了一步,或许是光色转亮的原因,虽然表情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是整个人看着都明亮了一些,褪去了那点阴沉的压迫感,像是解决了一件大事,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不奇怪,他那架势除了在你那儿也找不着什么其它的容身之处。”   陆困溪的经纪人老朱,和他放在一起简直是一对前世今生的主仆,陆困溪能做皇帝,他就能做总管太监,共事同事对他作风最委婉的评价是:跟抖M形乙方极其适配。   “你这么了解陆困溪,这么……信任他,”祁笑春忽然开口,明明对梁觉星说话,眼睛却盯紧陆困溪,“为什么,”他声音很冷,像含着一嘴碎冰,“就因为你们谈过恋爱?”   “不然呢?”梁觉星已经从他身前走过,又回头瞥他一眼,微蹙着眉,有点不耐烦似的。   祁笑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对上梁觉星的眼神,突然感觉一阵恐慌窜上,下意识地想伸出手去捂住她的嘴巴,害怕她之后说出的话是“不然呢,我应该了解你吗?”   他真的受不了这个。   要是被梁觉星这样往心口戳刀子,他还不如去死。   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一瞬间浑身都冷了,呼吸梗在喉头,连指尖都因为恐惧而颤抖。 第58章 星星   幸而梁觉星之后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莫名其妙地瞟了眼他,顺带扫过在半空中浮动的那柄长剑——上面的数值正在疯狂波动,忽左忽右, 像个局势胶着的拔河运动场上绳子中间系的红绳。   随后目光扫过屋子里其他几个神色各异的人:“我说……”她声音拖着一点,“我这里不是公共场所,你们稍微自觉一点, 不要让我说滚, 好吗?”   几人从刚刚梁觉星漫不经心地表现出的对陆困溪的“熟悉的亲昵”里回过神——梁觉星显然没意识到她对陆困溪的这种了解代表什么, 只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随口一提, 但就是这种态度更衬出两人之间那种亲密,因为这种了解已经是日常,像有人买了高珠随手往车里一扔、而不需要专门拍照发到社交平台上去, 你就更会感慨:万恶的有钱人。几人面面相觑、咽下喉头那点酸意, 而后十分自觉地滚了出去。   秦楝滚在最后,抬手准备带上门时,突然肩膀往后一仰,扯回旧题:“对了, 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   他眼睛一弯,冲梁觉星抛了个媚眼:   “知道你帮宁华茶报仇的事情, 我去翻了翻咱们这个节目的演员自荐名单。发现在有消息传开说你会参加节目之后, 名单上面……”   梁觉星有点不耐烦地微微侧了一下脑袋, 语气很冷淡地打断他:“我不在乎。”   秦楝有些意外, 眯起眼睛看着梁觉星, 半晌, 他松开眉头, 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他知道梁觉星猜到了答案——名单上面多出了一个袁青的名字。   真可怜啊……他怀揣着一点居高临下的虚伪的同情, 心想:被侮辱、被伤害、被踩在脚下践踏, 却还是喜欢她,哪怕过了这么久,一旦得知有机会能见面,就立马不顾脸面往她身边跑,被笑话也不要紧、被伤害也不要紧,只要能再靠近她,再让她看向自己。因为当年屈辱的心情、糟糕的环境都已经在记忆里模糊了,唯一清晰的只有当时她看向自己的眼睛。   可惜……   秦楝关上门,有些感慨地一耸鼻子,梁觉星连他的名字也不记得,像随手打死一只蚊子,不用为这种靠近记在心上。   *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梁觉星呼出一口气,好久没做过这么叽叽喳喳的任务了,重新意识到独处可贵,哪怕是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清理案发现场呢,也比这个环境更让人舒适一些。她抬头看了一下那个正以一个很快乐的节奏在空中闪烁的【神经病院的英勇骑士】的宝剑,跟自己说,再忍忍。   五分钟后,她的房门被敲响。   来人很客气,没等梁觉星问又是哪个兔崽子,很自觉地先道歉:“打扰了梁老师,我是节目组妆造部的林引文,来给您送一下衣服。”   梁觉星没懂是送什么衣服,但没多问,走到门边把门打开,见门口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笑眯眯的,一边胳膊上挂着包好的衣服,一边手上拖着一个行李箱大小的化妆箱。   脸上一边一个小酒窝,不招人讨厌的长相,看到梁觉星以后先“哇”了一声,眼睛明显亮起来,“梁老师,我一直想能见见您,特别想,想得这都快成我人生理想了,”她看着梁觉星,像看珠宝展上的钻石王冠,先惊艳、再细看、再惊艳,满目都是闪闪发光的钻,过了两秒,再感慨,“真的好漂亮。”   因为表现得太可爱,像初春河边稻草丛里毛茸茸的小鸭子,梁觉星没法不耐烦,笑了一下,让人进来:“你来送什么衣服?”   “哦,”林引文进门站定、没多走,拉开黑色防尘袋,从里面抽出一条流光溢彩的flapper裙,复古风格、黑色,低腰,重工,用大小不一的钻石刺绣做造型,在黑色之上流淌银河,一眼望去,鲜妍华贵,“这个,秦导说今晚要做晚宴的妆造,要求是正式、漂亮的着装,他说,要华丽、要浮华、要纸醉……”她看着梁觉星的表情,意识到不对,语速犹豫着慢下来,“金……他……没跟您说啊?”   ……   说好提供一顿豪华晚餐作为秦楝参加游戏的条件,临了竟然还对他们这几个人吃饭的人提出额外要求。   梁觉星无声地吸了口长气,提醒自己,长剑高悬,做个好人,然后抿起嘴巴,挤出一个虚伪客气、没有感情的微笑:“你就当他说了吧,来吧。”   林引文一下子开心起来,进屋先把衣服挂上,小心理了理,“这裙子是个古董呢,拍下来之后光修复就做了大半年,同材质同颜色的材料找起来很费劲,这些碎钻那些老工匠也不怎么敢下手,这一片料子都有点脆了,”她兴致勃勃地跟梁觉星讲裙子的历史,整理好了站起来,目光在裙子和梁觉星间游移了个来回,表情很满意,“不过要不是这种衣服也配不上你。”   梁觉星恍惚之间幻视当年的陈知雪,有一次活动的主办方说好提供服装,结果临时拿了件过季的丑裙子,普通、暗淡、不合身,需要用别针在里面缩两个码,陈知雪抱着胳膊跟人吵架:“你觉得这玩意儿配得上梁觉星?”,穿着快消品牌折扣季三百块钱一身的梁觉星站在一边欲言又止,陈知雪说你闭嘴。   于是梁觉星吸取经验教训,看看面前一脸兴奋的林引文,乖乖地闭上自己的小嘴巴。她有时候觉得沉迷于换装游戏的陈知雪很可怕,尤其是她面无表情地把芭比旁边的肯折断脑袋扔出去的时候。   林引文把配饰、鞋子拿出来放到一边,将化妆箱打开往旁边一摊,拎出补光灯按下开关,两手捧着梁觉星的脸又感慨了一遍:“真漂亮。你之前参加群星之夜的那个造型好多人夸,我看着都气死了,画得一点都不好,全靠你的脸撑着,我当时就想,我必须得来给你化妆,那群傻瓜别想再暴殄天物。”   她的目光一点点扫过梁觉星的每一寸皮肤、骨骼,表情认真严肃,又带着一点如愿以偿的欣赏,就像什么冷血连环杀手在看自己的分/尸战利品,看得梁觉星都觉得身后冒寒气,以前也见过变态粉丝,但变态粉丝没离她这么近过。   她悄悄往后仰,想离人远点儿,余光扫过旁边,看到那几条星云般闪烁的珠饰,难以置信地挑了下眉头,“你们秦导是不是有点儿……”   林引文没让她说完,把她微偏的脸正回来,心满意得地赞叹:“真的是天物。”   楼上及旁边房间的几人倒是来得及把话说完。   陆困溪用食指挑起一根银链,一脸匪夷所思地问造型师:“这是什么东西?”   而宁华茶咬着拇指对着一箱子首饰沉吟了片刻,抬头看人:“这玩意儿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祁笑春对着镜子左右转转打量自己,非常满意:“不夸张不夸张,再来点儿都可以。”   楼上的周渚正很温柔地把造型师拿东西的手推开,语气坚定、没有缓和余地地拒绝:“这个确实不行。”   旁边屋子的秦楝叼着烟坐在窗口,窗户打开了,风卷着薄雪吹进来,他在风中眯起眼睛,思索了一下:“这个也不是不行,但我想要更带劲点儿的。”   门口的小冯说了些什么,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就知道。”在人转身要出门时冲他打了个响指,“最后把所有的镜头检查一遍,我不想让我们的观众错过一点儿漂亮东西。”   林引文化妆手法很细,湿润的化妆棉在梁觉星脸上有节奏地拍拍拍,拍得她那点未散的倦意卷土重来,画到快两个小时时,她在那阵粉底液散发的很淡的香气中昏昏欲睡。   “闭上眼睛,”林引文声音很低,手指指尖蘸了一点眼影亮片,轻轻地涂抹在她的眼皮上,“我想让你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星星碎片一样的闪光,会体现出一种危险的诱惑感。”   梁觉星没有听懂,在一长串话里就捕捉到了“星星”两个字,精神即将离家出走,她想,ok,没错,星星……等等,什么星星?   惺忪的仿佛夏日午后坐在透风的庭院里一般的睡意渐渐笼罩住她,朦胧之中,身后屋内一声钟响。   “咚——”长而沉闷的一声。   梁觉星猛地惊醒,在要睁开眼睛的瞬间,一只手轻柔地覆上她的眼睛,将她继续笼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之中:“你很美……”低而柔和的声音,缓缓的,像一片波动的水纹平静地漾过去。   “要小心……”   “小心什么?”梁觉星无声地松开手指,随时准备控制住眼前的东西。   “那些口称爱你的人,”寒冰似的气息逐渐靠近她,像是恶魔低语蛊惑,循循善诱,“那些别有所图的接近你的人。”   很轻的气息,像是叹气。   再近一些,冰冷的触感,一个似近非近的贴面礼。   光照透进,梁觉星一下子睁开眼睛。   身前不远处,林引文正拿着两瓶香水低头比较,察觉到目光,抬头看她,向人比划了一下手里的东西:“你觉得这个行吗,玫瑰味儿的,但是它前调有点奶味儿,所以可能会觉得有点腻。”   梁觉星目光从她身上掠过,看向身后——那台指针永远没有动过的黄铜重力挂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有些突兀地问道:“现在几点?”   “嗯?”林引文没懂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她从她倏然变冷、仿佛要拔刀刺杀什么东西的目光中感觉到一点不安,稍微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听从她的话,从旁边拿过手机点开,“六点十四,”她说,然后回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墙上的表,有点意外,“这个表是好的啊?”   梁觉星:“你刚才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没、没有……”林引文确定自己的答案,但回答得有些犹豫,因为梁觉星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神,很直接,甚至显得有些冷锐,她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视线,但又因为此刻那张脸过于耀眼的样子——她不知该怎么形容,但这种冰冷的神色增加了那张本就漂亮的脸上的光彩——而舍不得挪开目光。   在这样的注视中,连手中的香水都变味,冷艳幽香,好像身后爬过长蛇,听到隐秘的蛇信声,感受到皮肤上有冰冷粗糙的鳞片划过,却没有亲眼看到,窒息又刺激。   梁觉星确认过她的表情,缓缓移开目光,随意开口答到:“就玫瑰那瓶吧。”   “什么?”林引文没反应过来。   梁觉星走到她旁边,从她手里拿过另一瓶香水、两指夹着瓶盖打开,另一手握上她的手腕、带着她翻转过来,将手腕内侧朝上,往薄薄的透出紫色血管的皮肤上喷了一点香水,水雾很快散开,清新的香气透出来。   她垂着眼帘,控制着她的小臂抬起到自己面前,嗅了一下,眉梢微微一挑,像是觉得满意,语气淡淡的:“这一瓶适合你,罗勒叶淡掉后会有茉莉的味道出来。”   林引文一时只感觉到冰凉的水汽、香味,和梁觉星温热的鼻息。   指腹下血脉跳动。 第59章 不动声色   林引文一直表现得很专业, 但在梁觉星脱掉浴袍准备穿裙子时,却突然避开视线。   只看到一秒,那一秒的景象却残存在视网膜中, 雪色的皮肤反射出一点微光,背景里雪花纷扬,非常美好的身体轮廓。   林引文回忆起上学时有一年暑假去海岛玩, 很热, 阳光暴烈, 空气潮湿, 穿过石面覆青苔的小巷会突然闯进一片绿油油的芭蕉叶里,她穿着短裤踩着凉拖,抱着沉甸甸的椰子坐在沙滩边的阴影下, 因为太热, 一切都好像笼罩着一层迷幻的彩色光晕,当地的学生放学了叽叽喳喳地跑来跑去,欢声笑语飘荡,伴随着自行车的铃铛声。   阳光照在无边无际的蓝色海面上, 反射出不断起伏的银色光芒。   一瞬的惊艳,来自远方的风穿过海洋从颊边吻过, 觉得来到海岛上之后所有的不满意都足以消解, 心满意足, 一如此时。   梁觉星踏进去将裙子提起, 等了林引文两秒、没有动静, 回头看人正仰头看天花板, 眼睛疯狂眨动。   “……眼睫毛进眼睛里了?”   “啊?”林引文猛然转头, “没有没有……”她深吸了一口气, 过去给梁觉星整理衣服。   过了一会儿, 像找话题,结结巴巴地开始给梁觉星介绍自己的职业生涯。   梁觉星没懂,但很礼貌,安静听着,直到林引文给她整理好头饰,她想了想,给人评价:“那很好。”   林引文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想等下文,没有等到。犹豫了两秒,抬眼看着人:“你的工作室需要化妆师吗?”顿了一下,又结结巴巴地想补充,“我事儿很……”   话说到这里,梁觉星才算是明白了,她有点意外,但领会是好意,语气较为温和地打断人:“我现在没有工作室,也不需要化妆师。”   妆造已经做完,拒绝后人她没有在意,扫了眼镜子,觉得可以。走前又站定,看了林引文一眼,后者脸上正浮现着一点花朵缺水似的落寞,她微微倾身,凑过去,在林引文的屏息中摘掉她眼下脱落的一根睫毛。   “辛苦了。”她抬眼,跟她对视,冲人颔首以示告别。   梁觉星一推开门,就看见秦楝。   正站在门口的楼梯扶手边,手上握着一柄手杖,懒散地斜着身体,重心支在手杖和右腿上,左腿屈着膝盖落在右腿前、脚尖点地。   白色绸缎衬衣、超大版型的褶皱长裤,领口处延伸下来一圈极繁对称花型的黑色蕾丝装饰,缝隙处钉了白蝶贝和水钻,腰上斜系着环状镂空的粗链条项链改的腰链。   衬衣解开三颗扣子,一路开到腰腹,松散的露出大半胸膛,胸上还涂抹了闪粉,看着像淋淋的水光。梁觉星的目光落上去,再看一眼,看到左胸前、心脏上方,还有两道仿佛是抓出的红痕,半遮在衬衣下,一点似有若无的旖旎暧昧。   造型浮夸,但是非常适配。像黄金时代深夜从酒吧出来的浪荡贵族。   确实好看,梁觉星多看了两眼,目光从胸前扫了两个来回,秦楝已经笑起来。   站直身体冲人做了个夸张的绅士鞠躬礼,右胳膊在空中划了两圈,右脚脚尖在左脚边点地,弯腰倾出四十五度。   停了两秒,抬头弯眼一笑,“美得有点夸张了,这样的灯光下都在发光,比我想象的还要惊艳,我简直舍不得眨眼。”说完站定,才仔细打量梁觉星。   因为兴奋,瞳孔明显扩大,似乎想要夸赞,但找不出合适的词汇,看了一会儿,吹了声口哨,扭头看了墙角的摄像头一眼,“我的镜头真的能承载下这样的美吗,会爆炸吧。”   半晌,他向梁觉星绅士地伸出左手,示意人勾在自己臂弯,但在梁觉星真的把手搭上去时,却忽然转身,将她抱进怀里,胳膊并没太用力、不带禁锢的意味,因而梁觉星一时没动,直到秦楝低下头来,将脸埋进她的脖颈边时,才抬起手来捏住他的后颈,像警告一只不听话的动物,两指间微微用力:“干嘛?”   “不想带你下去了。”秦楝的声音有些闷,有点闷闷不乐似的,不像太认真,带着点小孩子闹脾气似的执拗语气。   “想把你藏起来。”   察觉到梁觉星手上加大力气、有把他直接拽开的趋势,他及时抬起脸来,但没离开,而是侧过脸凑到梁觉星眼前,眼里笑眯眯的:“我脸上没有化妆,不够好看,婶婶在我这里亲一口吧,专门给你留的位置,有你的口红印、妆容才完整。”   他大概确实从宁华茶那里学到了些宝贵实用的经验,梁觉星不动,他就继续撒娇:“求你了,婶婶,疼疼我吧。”   梁觉星看着他,抬起手来,后面的房门突然打开。   林引文拖着化妆箱走出来,看到梁觉星的手指快要落到自己唇上,抬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要干嘛!”   梁觉星由她抓着,笑了一声,语气悠然:“你老板说他脸上需要一个唇印做妆造。”   林引文闻言,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走了个来回,也许猜到什么,但是强装没有看出,在自己的衣食父母面前保持了极为难能可贵的正义感:“老大,你想要这个跟我说呀,我会画。”   她没夸张,确实会画,手法好,速度快,颜色也挑的适配。三分钟后,秦楝挽着梁觉星下楼,下颌处顶着一个唇印,脸上不怎么开心。   从楼梯上走下来,秦楝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说:“梁觉星,我手下的员工喜欢你。”   梁觉星皱眉,“哪个?”说完一顿,也无所谓答案,理所当然道,“不应该么?”   任何一个人喜欢我,不都应该么?   秦楝没料到这个答案,又觉得这确实会是梁觉星说出的话,有些无奈地低笑一声,不得不认同,说是。   梁觉星以为两人会去餐厅,却被一路领到舞厅门口,打开大门,懂了,里面已然焕然一新。   秦楝活像仓鼠成精,不知道在哪个不知具体方位的仓库里藏了多少东西,此刻舞厅里面亮度陡升,一片灿然金色,俨然一处奢华愉悦的欢乐场,门一打开香气迎面扑来,裹着金粉,都是暖的。   格局也大变,左侧硬是搞出了一条长桌,前后左右、六把座椅。   梁觉星将房内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陆困溪身上。他正站在另一头的钢琴边,垂着手,很随意地弹奏《威尼斯船歌》的一小节。白衬衣、西裤,造型比秦楝简约的多,但微微侧身、露出左臂上一圈黑色皮质袖箍,袖箍扎紧,绷出衬衣下结实的肌肉轮廓,有一种克制禁欲的情/色感。   非常内敛的色/欲,配合光在睫毛下打下的阴影和鼻梁弧度,滑落下来、再在唇部突起,像艘小船荡漾,在山峦起伏的湖中。   陆困溪察觉到梁觉星的观察,没有抬眼,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动琴弦,不动声色地吸引人,梁觉星向来喜欢那张脸,此刻那种隐约的色气在不经意间流转开来,于是一时没有离开,又多看了几眼。   带点欣赏,饱含兴趣。   随后才转头,宁华茶正站在窗边打电话,歪着身体肩部靠着窗户,可能是信号不好听不清或是电话里的内容他确实不喜欢,浓黑的眉毛皱着,抓了发型、利落凌厉,于是脸部完全暴露出来,骨相锋锐分明,眉眼深刻,桀骜不驯。   说着话,似乎觉得不舒服,扯了扯黑色西装的领口。银色的光亮一闪而过。梁觉星这才发现那件西装下面没有衬衣,完全真/空,但是棕色皮肤上绑有细细的链条,看不清全部形状,但看走向,有两道从胸前绑过。   梁觉星抬手搓了搓鼻尖,发出一声闷咳。   视线最后划到墙前的周渚身上,他正仰面看画,身形挺拔、表情很淡,梁觉星仔细打量一番,确定周老师坚守底线,衣服穿的非常正经、礼仪周到。只额外在胸前佩戴了一枚胸针,珍珠攒成的花型,非常低调典雅。   她看了两秒,抬脚准备向他走去——她有问题要问周渚。   但身边的秦楝却忽然抓住她的胳膊,两人距离离的近,秦楝又一直在侧观察她,因此一察觉到她的行动趋势就去阻止,动作非常干脆及时。   “婶婶,”秦楝加重手上的力气,握紧梁觉星的大臂,梁觉星没有试图挣脱,肌肉呈现放松的状态,因此还能感受到手下柔软的触感。他靠近一点,凑到人耳边,因为声音太低,所以听上去像是警告,“不要偏心。”   梁觉星微微偏头、向着他的方向,目光垂下、落在人抓握自己的手上,已经想好角度、要后折掰断秦楝的手指。   下一秒,有脚步声响起靠近,秦楝松开手来,不知道自己在无意中保护了自己的健全,他向后扫了一眼,见来人是祁笑春,于是姿态放松下来,微微偏身,懒散地依着手杖,冲人抬起胳膊悠闲地挥了挥手。   梁觉星转身,向前走了一步,看着像是要去迎接祁笑春,秦楝隐隐意识到古怪,但没反应过来。   在走到秦楝身前时,她状似随意,动作非常轻巧,一脚踢开秦楝的手杖。   秦楝重心全在上面,猛然向下一栽,差点磕掉门牙。   梁觉星从旁俯视,看他有些仓皇地踉跄了几步:“老实一点。”   “怎么老实?”秦楝一声嗤笑,收回手杖立好掌心撑住,刚要站稳,梁觉星又是一脚。   秦楝干脆放弃借助外物,在他屈起一条腿准备自己站起时,梁觉星用脚尖从侧面踢了他腿弯一下,这一下,不重,但很准,秦楝立马单膝跪地,“咚”的一声。她眼帘散漫半垂,整个过程中身形连一丝晃动都没有:“对我保持起码的尊敬。”   秦楝意识到梁觉星的意图,干脆没再动,保持这个姿势跪好。他抬头看她,舞厅的光从梁觉星身后照出,围绕着她的轮廓打出一片灿然光影,一时间并不能看清梁觉星的脸,只看到黑暗中一点星光闪烁。   秦楝看着那片隐约光芒,半晌,发出一声嗤笑,他干脆将另一条腿也跪下,两腿微微分开,脚尖抵地脚弓绷紧,将两手垂放在大腿上,保持非常端正的跪姿,“我已经够尊敬,”,他仰着脸,幽暗光影中一双欲望漩涡,“梁觉星,不要只要我的敬,不要我的爱。” 第60章 妈咪的好小狗   祁笑春离得有点远, 没听清这两人在说什么,只看到秦楝突然单膝跪下,心下一惊, 心想,完了,这人要求婚!   一瞬间前因后果都串联起来了, 好家伙, 让我们穿的人模狗样的, 给他当伴郎呢在这儿?   情急之下一双长腿都要迈开了, 理智突然回笼,不对,再看看, 梁觉星也不能答应啊。   等到秦楝两条腿都跪下, 祁笑春放松了,看这架势是恳求,定然是大事未成。   不愧是梁觉星,祁笑春心满意足, 这时才突然想起来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梁觉星确实不能答应他啊, 梁觉星已经结婚了啊?!   那点看人热闹的幸灾乐祸瞬时消失无踪, 再看向秦楝的眼神里只剩下一片心有戚戚。   他停在原地给自己做了两分钟心理建设, 问自己这重要吗。   他站在那里, 看着梁觉星, 因为隔着一截昏暗走廊, 其实看得并不是非常清楚, 但他仍旧那样看了一会儿, 他并没有思考、或者去分析什么, 他只是看着梁觉星,答案就自己跳了出来。   ——不重要。   无论怎样,都不重要,只要梁觉星此刻在这里,这就很好,已经很好。   等祁笑春走到舞厅门口时,秦楝已经站了起来,他知道祁笑春看到了刚才的事情,但是毫不在意。   微微歪着脑袋,目光淡淡地乜斜过去,脸上挂上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杖头——他收回手杖时梁觉星扫了一眼,杖头是一整块金雕刻成的蜷缩起骨翼、尾巴的龙。雕得栩栩如生,秦楝作派十分浮夸。   祁笑春已经准备要跟人打招呼,但走到光亮下看清梁觉星的模样,微张的嘴巴里突然说不出话。   如果他知道在楼上时秦楝说过的评价,此刻应该非常赞同。   ——太美了,美到极致,觉得超过任何接收体能够容纳的程度。摄像机不行,人眼似乎也不行。看得一瞬间大脑过载,像突然被塞进太多无法同时处理的信息。一下子理智全无,像被干扰,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当然是美本身。   妆造的意义好像忽然体现,像一种加重符号,再次强调。要一下子把所有的细节砸到你眼前,猛烈的冲击。   祁笑春站在那里,忽然理解那句歌词,去卢浮宫时也没有什么感觉,因为蒙娜丽莎此刻就在这里。   梁觉星站在舞厅门口,穿着复古风格的廓形低腰裙子,熠熠发光的面料上坠着紧密精致的串珠和闪耀的碎钻,长链珍珠缠绕在胸前,滑过线条的微妙转折,映下仿佛月光在白瓷上流淌的光晕,摇曳的流苏裙摆扫过小腿,弧度流畅漂亮,光影流动中,闪耀着梦幻华丽的色彩。   黑色的长发由碎钻缎带束起,落在鬓角的是朵由白钻和黄钻镶嵌做花瓣、中间一颗莹润黑色珍珠的珠宝花朵。宝石反射着屋内的金色灯光,在她眼尾落下一片湖水涟漪似的光影。   眉眼经过描画,显得更加深刻,眼尾比她原本的眼型再挑起一点,美艳的冷漠。唇瓣如同鲜艳玫瑰,那种最能代表人们心目中盛放玫瑰的红色,有些性感,危险的美丽。   梁觉星本来在等祁笑春说话,结果过了几秒没听到任何声音,再看看人,脸上的表情也有点难以描述,难看算不上,但就是不太聪明,她再停两秒,不想等了,抬手屈起两指,敲门似的用指节叩叩他的眉心:“没人?”   祁笑春这才缓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低声喃喃自语:“这也有点过分了吧……”   声音太低,梁觉星没有听清,但因为屋内几位的前车之鉴,就着这个角度仔细打量了人,   葡萄紫色缎面V领衬衣,领扣解了两颗扣子,穿的很随意松垮,这倒没什么,但脖子上、喉结下方一点,紧缚一根choker,黑色、皮质,前端断出一截,用银制链子链接,链子下锁着一根骨头形状银片。   梁觉星手放下来时,顺手勾过链子,懒洋洋地向前扯了一下,不算用力,但祁笑春很乖,温顺地向她倾身。   贴近了,看清骨头银片上面刻着的单词:good puppy。   “这是什么?”她掀起眼帘,玩味地看向祁笑春,“妈咪的好小狗?”   祁笑春没有回答,保持着倾身的姿势,反问人:“好玩吗?”   梁觉星耸了耸肩,食之无味似的松开手,指背落在人喉结上,微微用力,示意他后退:“一般,比不上我的小狗。”   祁笑春有一瞬间以为她在说宁华茶。   他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麦十,悻悻然站直身体,有些不死心,还要问人:“那就不要我了?”   “sorry,”梁觉星转身向屋里走,道歉道得很不走心,“小野狗。”   没有人要,做只野狗,到处流浪,梁觉星轻飘飘地给人自由,不懂他是想从自己这里乞讨一点爱。   “啧,”秦楝听完全程,抱着胳膊走在后面,用肩膀一撞祁笑春,眼里带着揶揄笑意,“做狗都要排队咯——”   祁笑春不想理他,跟上人,脑子里历数了一番梁觉星的狗,走神中视线被她裙子上随着步伐飘忽起来的羽毛吸引,没忍住抬手勾了一下,没试图抓住,任由轻飘飘的飞羽从自己指缝中划过。   梁觉星余光瞥见了,有点无奈他这番幼稚举动,扫人一眼:“干嘛呢。”   流浪小狗嘴硬,哼哼唧唧的:“小狗都这样。”   梁觉星很低地笑了一声:“这难道不是小猫喜欢做的么?”   祁笑春眼睛亮了几分,迅速抛弃旧身份:“那你喜欢小猫吗?”   梁觉星扫了一眼舞厅,抽开长桌尽头的座椅,像主人一样坦然坐下。桌面空着,还没有上餐具,但沿中轴线摆了一溜浮雕花瓶,没有搭配,插满玫瑰,不知道秦楝在这个季节这个地点是怎么做到的,花朵全部绽放,颜色艳丽,花型十分优美。   有零星几瓣花瓣落在桌面上,因为位置恰到好处,像是刻意做出的造型,梁觉星随手捻起一片,用指腹轻轻揉搓了一下,感受到丝绒一般的质感,“如果我喜欢,”她回答祁笑春,“那我已经有了。”   意思很明确,既然没有养,说明不喜欢。   但祁笑春没有放弃,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铃铛,刺破领口往上面一戴,俯身凑到人手边,再次问道:“所以呢,喜欢吗?”   梁觉星微微偏头,将揉皱的花瓣别上他的衣扣,顺势将手指沾上的一点嫩红汁液抹在领口下方那片柔韧肌肤上,随后斜过手掌,用指尖拨了拨那颗铃铛。   铃铛晃动,一声脆响,像极家养小猫脖子上的挂的那种圆铃铛。梁觉星想到这里,抬眼去看,祁笑春蓝灰色的头发全部拢到后面、将光洁额头露出,一截发尾扎成短短的小揪,因为头发本身就卷,很轻松地扎出了自然蓬松的弧度,大概是光照的原因,像一片晕染开来浅蓝色的云雾,连眼里都反射出一点颜色,从这个角度看上去,像只矜贵漂亮、毛发柔顺的布偶。   被猫这样盯着的时候很难拒绝,梁觉星稍稍抬了下眉心,心想,倒也不错。   她刚想回答,宁华茶从桌子那头绕过来,弯起胳膊,用肘部内侧直接卡住祁笑春的脖子、把这只别有用心冒充小猫的男人挟持到一旁:“年轻人,物化自己是不对的。”说完像丢垃圾,把他的脑袋径直往旁边一甩。   这话说的非常有道理,有道理到可以在社交平台上单开一篇帖子畅谈三千字来进行讨论,但这话怎么能从宁华茶嘴里说出来?   睁开他的狗眼看看,这满屋子里有一个算一个,最能物化自己的不就是他吗?   祁笑春一脸匪夷所思地盯着宁华茶,想说你还要脸吗?宁华茶看他不服,呦呵一声,给自己找帮手,叫住刚从油画那边走过来的周渚:“周老师,我说的对吧。”   周渚正因一眼看见梁觉星后晃神,仿佛一副油画突然破碎,所有戏剧性的氛围、凝重丰富的色彩、明暗对比强烈的光线,全部迸发出来,如同进入颜料雾气笼罩的热带雨林,色彩斑斓,萦绕眼前,充斥脑海。   被宁华茶叫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从梁觉星身上挪开目光,因为没观察到前情提要,脑子检索半天只接收到宁华茶的那句真理。周老师是个好人,想了一下,很诚恳地对祁笑春说:“是啊。”   “不过……”周渚的大脑终于恢复正常思考能力,“你物化自己什么了?”   祁笑春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混不在意地回答:“我物化自己是梁觉星的所有品。”   几道目光倏然或明或暗地射向梁觉星。   梁觉星浑然未觉,身下的椅子和普通餐桌椅不同,椅背弧度十分符合人体工学,她懒懒靠着椅背,松弛地翘起腿,垂眼看着眼前桌上的花,这种品种的玫瑰本身没有什么味道,但梁觉星可以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水味儿,视觉与嗅觉混合在一起,产生一种模糊的混淆感。   她微微偏头,问还站在门口的秦楝:“这玫瑰你是怎么弄的?”   可以正巧开得这样好。   秦楝对着自己的杰作想了想,这里的路不好走、很难做到及时运输长途的物资,所以储藏室里冻了提前运来的五百枝花,定下今晚要在舞厅吃饭就开始醒花,五个小时,剥开保护瓣,挑出其中开得正好的,于是得以成功在这下着雪的偏僻山庄的深夜里,在临时布置出来的餐厅中装点出一个小型玫瑰花丛,秦楝认为这个过程也并不难办,对于眼前的场景觉得理所当然。   “我说我需要花,于是它们就开了。”秦楝用那种不以为然的语气讲,想起什么,歪头对梁觉星调侃地笑了一下,“也许是魔法?你今晚像个公主,这里当然会发生魔法。”   他说着,睨了祁笑春一眼,话中意有所指,“因为是公主,所以能跟小动物对话也就不离奇了,是吧?”   梁觉星从宁华茶把祁笑春架走起就自动屏蔽了那几个人之间的交流,此刻根本没懂秦楝这句话的来由,只是被那个“公主”称呼刺得眉心一跳,她不懂秦楝突如其来的少女心,没有过四、五岁丁点儿大小的时候躲在衣橱里弄乱一堆装饰着金银线、刺绣的睡袍当靠垫看格林童话的经历,只感觉这句天外来话突兀得好像办公室里一堆人正常开着会,突然董事长来了一句天凉王破,什么公主,哪个王破?   而且……什么小动物?   她扫了秦楝一眼,目光略过那把粉色宝剑,心想算了,倒也适配。   梁觉星没接秦楝这茬,抬手冲祁笑春打了个响指,在人看向自己时,顺势一指他领结上的铃铛,然后掌心向上平摊开手。   她示意他把铃铛摘下来、交给她。身上戴着这个铃铛,会让祁笑春成为一个非常明确、随时被发现的目标,并不安全。   祁笑春看着她,过了几秒,好像懂了,抬脚向她走来,步伐轻盈、铃铛随着脚步作响,走到身前时,弯下腰,同时一歪脑袋,将侧脸放在她掌心上。   ……?   这次宁华茶打祁笑春的时候,梁觉星没有阻拦。   铃铛里插了花梗、卡住铃芯,随意在手指间转了几个来回,安安静静,梁觉星对此心平气和地评价:就算是小猫也不能一直惯着。   在钢琴和小提琴演奏的背景音乐里,几人终于就座。   秦楝风格一如既往,要办晚宴,再小的规模也要配置齐全,嘉宾要穿华服,餐桌上要有鲜花,半边屋子里要放交响乐队,还要有侍者,穿衬衣西装扎蝴蝶领结,头上抹得油光水滑,上菜时一手背在身后。   连陆困溪都觉得这番布置夸张,在人弓着身体给自己摆餐盘刀叉时,皱眉看向秦楝,评价非常朴实:“你有病?”   宁华茶可能是刚才打架打累了,从篮子里捞了块餐前面包,对此十分认可:“秦导大概确实有不花钱不舒服的毛病。”现烤的面包一股麦香,出乎意料的好吃,宁华茶意外地挑了挑眉头,及时修改了自己的言论偏向,“但是每一分钱都花得特别到位。”   秦楝对此评价欣然接受。   红色酒液倒进酒杯,从杯底漾起再滑落,每一道咕嘟声都是金钱的声音,他欣赏了一会儿,手指搭上反射着灯光有如钻石版折射出光芒的的透明杯柄,中指戒指上镶嵌的那颗硕大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闪耀因晶体特定缺陷而诞生的独特颜色:“不管是花钱还是花,我想做的事情很简单,也非常明确,我觉得你们应该都知道,那就是把这个节目拍好。”   “精彩一点,让观众喜欢,愿意输入关键词检索,会点击视频按钮观看。”   “暂停截图也好,1.5倍速也罢,看完以后迫不及待地打开通讯工具,跟自己的小朋友们分享、讨论、吐槽,高声赞美、崩溃痛骂。所有激昂的情绪会和一骑绝尘的收视率汇合在一起,一往无前地涌入历史的洪流中。木雕焚毁,石像风化,山川倾覆,河水倒涌,清高的玷污,卑鄙的重塑,但电子数据会永远记得我们。”   他沉吟片刻,似乎思索:“所以……我觉得能够实现这个目的的主要参与者们,也就是你们,应该彼此之间相处得更友好、亲密一些。”   “今晚我们抽中的【一定要和朋友们一起做的一百件事情】是……庆祝。”他轻轻摩挲着杯壁,鲜红的酒液映在他的指尖上,像一抹如有生命缓慢流动的鲜血。   “为我们的朋友庆祝,庆祝ta在生活中、事业上取得的胜利、进展,或任何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为ta庆祝,对ta赞美。”   “我觉得这很好,很积极。”秦楝看上去似乎十分乐于跟大家分享他从他的心理医生那里收获的那套辅助健全人格的理论,“友善的态度,积极的心态,正向的社交行为,对他人施以尊重、关心、理解和帮助,都可以帮助我们在这个节目的拍摄过程中获得更多美好的感受,推动我们取得节目的成功。”   “而且这个环节可以帮我们弥补自己错过的那些重要时刻。那些我们本来就应该参与的场合,那些眼泪、欢笑、拥抱。”   “所谓人的一生不就是由很多这种有意义的片段构成的吗,那么参与进一个人的这种时刻中,不就是……融入ta的生命里了么。”非常正面的表达,但红润的唇下悠然地吐出仿佛被阴阳怪气反复淬吻过的词,莫名显得有些讥诮、像是饱含恶意的祝福。   “我建议和昨晚一样,一对一,一个人提出庆祝的事由,所有人共同为ta举杯,”他细细品味了一番这个流程,显然十分满意,“我都要被这个环节介绍感动了,”嘴角翘起一点,像真心实意的歌咏感慨,“多么……相亲相爱啊。”   漫长的前奏终于结束,秦楝干脆利落地转入正题,“那么,我先来吧。”   他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遥远尽头与他正对的梁觉星脸上,很轻地笑了一声。   将手中酒杯举起一点,向桌上所有人发出邀请:“让我们在这里共同为梁觉星庆祝,为我们错过的她的重要仪式,恭喜她……”   微妙地一顿,十分绅士,优雅地向她颔首。   “结婚了。” 第61章 记忆效应   有大概长达两分钟的时间, 餐桌上非常安静。   房间那端的几位乐手非常幸运地没有听到秦楝的这番壮语,还在照常演奏,于是在那阵悠扬音乐的衬托下, 桌上的氛围更显出如同葬礼上一片哀悼般的死寂。   梁觉星原本懒散地靠着椅背,神情、姿态都很放松,因为身后的音乐好听, 身前的玫瑰好看, 手两侧的男人们装扮得也不错, 感受小猫的铃铛在她掌心转圈, 圆滚滚的、有点轻微的摩擦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秦楝那一大串十分正能量的胡言乱语,中间有几个词语偶尔蹦进她的耳朵里, 什么友善、积极、尊重、关心, 被脑子接收到了,她还颇为欣慰,感慨秦楝这嘴里也能说出句人话啊。   真是近……不好说近谁者赤,在场唯一一个能说出些正经话的人只有周渚, 但秦楝显然不可能是受周老师的正面影响。   就这么走着神的过程中,她听到最后、最关键的那一句话。   梁觉星撩起眼帘, 对上秦楝不怀好意的、期待的笑眼, 五指收拢、掌心的铃铛停住, 那种轻松的目光倏然散去。   下一秒, 出乎意料的, 她瞥向一旁的祁笑春。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应该把这条链子拴在秦楝脖子上, 免得他跑出来发疯。   祁笑春正仰脸依靠着椅背, 吊灯落下的重重叠叠的光将他的睫毛照出一种透明材质的模样, 仿佛朵暂时栖息、飘忽不定的蒲公英,和宁华茶一样,干架干累了,只是宁华茶选择吃饭,而他选择完全腾空自己。   从陆困溪那句礼貌辱骂开始他就后脑勺抵着椅子开始神游,漫无边际地回忆昨晚睡前从某个论坛上看来的恋爱宝典,贴主语气很笃定,看上去像个久经沙场从无败绩的恋爱高手,深谙物化人类那一套,说勾引人的第一步就是要抛弃人性,开题就违背祁笑春一贯的常识,因此觉得这玩意儿一定很有道理。   认真研究、虚心提问,说我暗恋的这个人已经结婚了,也可以用这个方法吗?   网络不好,等了很久,才刷新出对方的回复。   回复简单,简洁明了:滚。   恋爱大师久混爱池,仍然有基本的道德底线。   祁笑春的choker银链混着皮带,没什么弹性,系得很紧,仰着脑袋抬起脖子时,束缚得更强烈,在呼吸时产生轻微的窒息感,出于某种原因,祁笑春没有调整,而是让自己保持在这种不算舒适的状态下。   他是从听到梁觉星的名字时开始回神,而听到那句话后,桎梏在喉口的那种窒息感忽然变得更加真实。某一瞬间,他感觉从秦楝嘴里出来的不是一句缥缈的话,而是一条长蛇,蜿蜒爬过长桌,鳞片扫过餐盘,顺着他的身体盘旋上他的脖子,然后一圈一圈,紧紧缠绕住他,肌肉收缩,冷血无情地试图勒死猎物。   直到梁觉星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才得以挣脱。   他猛的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体,懒懒垂在一旁的手来回攥了几下手指,掌心出了层冷汗,手指都是僵的。   祁笑春对上梁觉星的注视,眼神一时因为无措而显得有些可怜,像那种刚出生不久的动物幼崽,被天敌发现,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能求助。   但求助的对象似乎选择错误,正常来讲应该挑选那些富有同情心的生物,但面前的梁觉星并不像那种爱心满溢愿意随时施以援手的人,她投以祁笑春的眼神非常冷漠、甚至夹杂些许厌倦,像是被缉捕到的连环杀手,被问到杀人的动机时,淡然地回答:因为这世上无用的人类真是太多了。   所以可以任由生命流逝,看温热的鲜血流过鞋底,不会被任何东西打动。   祁笑春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它好像是停了。   几秒钟后,梁觉星垂下眼帘,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发出很轻的一声嗤笑。   梁觉星的动作打破僵局,动静不大,但非常及时,因为此时场上这个因为秦楝莫名其妙发疯引发出的问题只能由她解决。   梁觉星已经跟别人结婚了的这个事情,餐桌左右两端四位全都知悉,非常清楚。对事件的另一位主角时刻记在心间,属于十五分钟前想给那个男人扎个小人、二十分钟后考虑还是雇佣杀手高效。   而且这件事的重点甚至不在于“已婚”,而是“跟别人结婚”,前者是一种没人在乎的法律意义上的束缚和多少有点人在乎的道德层面上的枷锁,但后者明确地点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梁觉星选择了一个她认为可以结婚的人,出于感情、理智、或者任何一样心理学家会拿来跟婚姻挂钩的对于梁觉星来说有意义的东西。   其中最差的一种情形是,梁觉星有爱人的能力,有安稳下来生活的愿景,只是她,选择的这个人不是他们。   她,不爱自己。   她。   不。   爱。   大写,加粗,下划线。   这样想就太残忍了。   因此,出于人类在上万年的演化过程中进化出本能的自卫心理,这段时间以来,不管桌边各位是怎么在睡不着的日子里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个问题,或是在私下一对一的环节拿它当作一种武器来攻击对方,大家都非常默契地没有把这件事拿到明面上来谈,当着众人——尤其是梁觉星的面——正式讨论。   其中大部分人都在心照不宣地忽略梁觉星已婚的身份,以此让自己更加毫无负担地去接近她、亮出尾巴、吸引注意。   但是现在,引线点燃、炸弹轰然炸开,冲击波不管远近,把每个人脸上那层虚伪做作的表皮都炸了个干净,哄自己的谎言在空中飘远,徒留下一脸难堪的的脏乱灰烬。   陆困溪坐在那里,腰背挺直,表情岿然不动,垂着眼睛,没有看任何人,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层阴影,因而眼窝更加凹陷,显出一种非人般疏离而冷漠的英俊。   半年前,他有一段时间突然疯了——不是没有趣味的比喻,而是现实意义上的精神错乱,从某一天起,没有任何征兆,突然确信梁觉星已经死掉。   不是“以为”“幻想”“听说”“梦到”“恐惧”,而是明确的“知道”。   像是脑子里被植入一个结论,一觉醒来,梁觉星在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   他在那之前已经出现情绪上的问题,是他的经纪人先发现,和梁觉星分手一段时间后,他对很多无所谓的细节突然变得挑剔,像一种对暴躁情绪自我压抑后的处理结果,于是心理医生从每月一次的网络聊天改为每周一次从德国飞过来对他进行心理诊疗。   他一开始有些回避,不想承认自己的心理问题是由一场失恋引发——这听上去未免太软弱无能、卑微可怜。   医生倒是认为这点很正常,他了解陆困溪的身世,几乎可以算是家庭服务员性质:“因为你没有受过挫折,所以突然间来个大的你就承受不住了。”   “你知道Zeigarnik effect吗?一种记忆效应,指人们对于尚未处理完的事情,比已处理完成的事情印象更加深刻。”他想引导他,让他相信他现在所有难以承受的痛苦并未源于他对梁觉星的“爱”。因此可以放松身心,不必焦虑,知道时间过去,执念消散,一切都会变好。   陆困溪有一段时间接收了这个说法。   直到某天醒来,发现梁觉星死去。他的精神彻底崩溃。   老朱连夜把他塞进完全封闭、没有任何信息可以泄漏出去的精神病院。   医生在第五天早晨赶到。   当时陆困溪站在窗台边,透明玻璃窗外加装了一层钢筋网,像某种冰冷的容器把他困在里面——这里的窗户外层甚至不能用铁丝防护,因为有些病人会咬断防护网然后用断裂的铁丝割断自己的手腕。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照过网罩,在墙面和地板上落下一个个十字架形状的影子,陆困溪站在其中,像站在无比自由却无法挣脱的教堂里。   他穿着白色的病号服,领口下能看到嶙峋的骨头,消瘦,苍白,手腕上有束腹带捆绑后留下的痕迹。大概因为服药的缘故,他的脸色不再一如既往的坚毅冷酷,而显出一些难能可贵的脆弱温柔。   门打开,他的目光看过来,起初有些涣散,像实在太过疲惫,超出身体的负荷能力,精神无法集中。医生有一瞬甚至怀疑,陆困溪是否认出自己。   下一秒,他得到答案。   陆困溪在稀薄的光色中笑了一下,像获得解惑、终于释然,他问医生:“这不是爱吗?”   他遍体鳞伤,站在灵魂的碎片之上。   那些欲望、憎恶、嫉妒、疼痛,从他身上流过,他一一承受。□□损伤、灵魂破碎,在所有将醒未醒的梦里、真实破败的幻觉中,终于看清,这就是爱。   他对梁觉星,是爱。   再次得到梁觉星的消息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梁觉星再也无法从他身边离开,无论生死,他要缠住梁觉星,像所有死不瞑目的亡灵,阴魂不散、日夜缠着凶手。   他那时坐在阳光下,但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畸形的怪物,浓黑的血液从他的身体里涌出,卷裹着所有痛苦与欢快的记忆、情欲与理智,那只怪物迫切地想把自己剖开,然后将梁觉星装进去,装进自己的身体里,塞进自己的血肉中。   他会呼吸她的呼吸,他会完全将她豢养。直至两人的灵魂也相融,他要她永生永世无法摆脱。   梁觉星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她必须接受他的爱。   宁华茶猛地抬手甩开酒杯。   在爆裂破碎声中,陆困溪端起酒杯,对梁觉星遥遥一点:“恭喜你。”   ——即便她已经结婚。 第62章 嘲弄   宁华茶的动作很迅猛, 像只野兽、瞄准猎物,猛的冲了上去,两手扯住秦楝的衣领直接将他拽了起来。   桌子被撞的一晃, 花瓶瞬时倒了一片。宁华茶一把把人从桌椅之间拖出,直接将他推到墙边,嘭的一声砸了上去!   “秦楝, ”他两手攥紧, 整个人压了上去, 西装下肌肉紧绷, 眼睛死死盯着他,从牙间挤出狰狞的声音,“你想干什么?”   周围的声音陡然一静。那些工作人员们虽然错过了刚才秦楝的惊天一语, 但这番壮景实在难以忽略, 几人同时停下动作,抬头、低头、斜眼,似有若无地观察这边值得一观的的场景,但不约而同的, 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拦。   说实话,习惯了秦楝综艺风格的人此刻确实不知道这是不是秦导做出的节目效果。   而知道实情的人, 此刻坐在桌边的这几位, 也全都没动。   连唯一的好人周渚都没有试图干涉, 他坐在桌前, 身型完全没动, 即便在最开始的那一点对突如其来事态发展的惊讶下、都没有一点想要上前的趋势, 只是微微偏头注视着眼前景象, 表情波澜不惊, 十分平静, 细看来,甚至带着一点看热闹时的期待,像觉得吵得很好,如果能打起来会更好,仿佛如果宁华茶想要做些更过分的事情,他随时愿意递一把刀过去。   祁笑春从梁觉星脸上收回目光,被那一串接连声音惊到,下意识动了一下,上身微微前倾,动作幅度很小,很快停住。他看清宁华茶的动作,像看鬼似的瞪了他一眼,随后垂下脸去,脸上露出一个冷笑,肩膀垂下一点,绷紧的状态消散,抬手将溅落到自己眼前的几朵玫瑰扶起,动作悠闲地将它们插回瓶中,甚至还饶有兴趣地给它们摆了个造型。   秦楝被按在墙上,一时间几乎没能动弹,宁华茶力气很大,他穿的又少,背部贴着墙壁猛的摩擦过去,火烧火燎的疼痛,肿了是定然的,皮应该也破了一层。秦楝长了一副身娇肉贵的样子,此刻竟然毫无抱怨,甚至咧嘴笑了起来。   笑得很畅快、得意,让那张本就艳丽的脸上显出一点邪性,像连环杀手在故事的结尾,看到警察不得不犯下由自己引领的最后一桩罪行,“不至于吧,”他将两手举至脸侧,以一种嘲弄的态度示意自己无辜,“这么生气啊?”   “这么易怒可不好,我刚才讲的那些话你应该仔细听一听的。而且我这是在给你机会,”秦楝冲人眨了眨眼,他睫毛长、浓,眼睛大,所以眨眼的样子就格外清晰,和开了放大、慢速特效似的,让眼内那点仿若真诚建议的虚伪表情更加明显,“如果不是有我给你机会,你能参与进梁觉星这么重要的人生事件里吗?”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一点,恶劣地进一步逼迫人,“毕竟梁觉星结婚的时候,可是连知会你一声都没有。”   宁华茶攥着秦楝领口的手掌猛得上扬抬起,虎口抵住他的喉咙死死掐住了他:“你找死!”   喉管中的空气流动一瞬间完全被阻隔,秦楝顿时无法呼吸,他嗓子深处发出因为窒息而产生的混沌不清的“嗬嗬”声,但整个人却没有挣扎,连一丝试图反抗的意思都没有,他只是被迫仰着脸,嘴巴因为生理性下意识想要吸入空气而微微张着,但眼睛却弯了起来,但眼内一点笑意也没有,他从眼尾向宁华茶投下目光,眼里只有一片冰冷的不屑。   看不起宁华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轻易被他鼓动。   看不起宁华茶自己根本没有思考,像个傀儡小人一样被动地配合他演出这么一番节目高/潮,他都能想象到看到这一幕的观众们会发出怎样的尖叫,也能想象到那个时候他的经纪人要怎么疯狂地给自己打电话低声下气地恳求他删改片段。   看不起宁华茶的回避问题、无理取闹,宁华茶现在就算气急败坏地把他掐死在这里,也不能改变这个结论,如果不是有他,宁华茶根本没法参与进梁觉星结婚这件人生大事里。   真好笑,他应该谢谢自己才对。   第十七秒,秦楝的眼睛里因为窒息而泛出生理性的泪水。   第三十一秒,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法自控地抽搐了一下。   第三十五秒,梁觉星开口叫住宁华茶。   宁华茶太生气,气血翻涌,愤怒到耳鸣,却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梁觉星念出自己名字的声音,他嗯了一声,但没有松手,仍旧死死盯着秦楝,手上用力到手背的青筋都暴起。   梁觉星于是又叫他一声,她翘腿倚靠着椅背,还是懒洋洋的坐姿,但语气沉了一点,有点警告意味。   宁华茶听懂了,他深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人,竭力控制住自己用平稳的语气回复:“怎么了?”   嘴上如此,但手上的劲儿一点也没小,五根手指掐得秦楝脖子皮肉凹陷。   梁觉星本应该回答,但就着宁华茶微倾斜身体的角度,非常巧地看到宁华茶西装里面的场景,因为动作幅度、领口之下外扯,几乎能看清那条胸链的完整走势,银链顺着麦色的肌肤流下,绕过绷紧的胸肌轮廓,一直蔓延到线条优越的腰腹部,紧紧束缚在块垒分明的腹肌上,链子很细、形制精巧,被肌肉撑紧,更显露出身体的强劲感。   同时也衬托出……那种被束缚住的力量感。   秦楝大概没想到,给宁华茶安排的着装,会在这种情况下被梁觉星注意到。   梁觉星本来就觉得秦楝该受点教训,因此很悠然地扫了一圈宁华茶的扮相,才开口道:“松开他。”   梁觉星看人的时候因为目光太肆无忌惮,毫不在意被观摩者或其他人的感受,因此被她这样“欣赏”很容易产生一种自我物化感,仿佛自己变成了一种更低等级的什么东西,要任由她打量、不得不任由她做任何事。   宁华茶在这种视线里,那种气急感不由自主地消退,缓缓爬上一阵难为情的害羞。   “我不要。”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手上已经松懈了力气,秦楝的气管一下子重获自由,猛的吸入大量空气,身体向下一滑,垂下脑袋剧烈咳嗽,嗓子里都是血腥味。   宁华茶反应过来,想再把他拎起来。关键时刻,余光瞥见有东西从梁觉星手中向自己飞了过来,下意识从秦楝那里收回胳膊、抬手接住。   东西很小,圆滚滚的,在梁觉星手心里待过,沾染了温热的体温,宁华茶接到,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梁觉星,她正歪着脑袋,懒洋洋地看着他,见他接到,眼睛弯起了一点,像在逗弄一只小狗玩,扔过去球、让它叼起来、跑来跑去地开心。   那股翻涌的怒气瞬间消失,宁华茶站在梁觉星的目光中,感觉自己像从爆发的火山口流动着的炽热烈焰的包围中冲出,站在新鲜空气中,重新活了过来。   远处的几个工作人员感觉此时时机正好,十分有眼力见儿地赶紧冲了上来,擦桌子的擦桌子,扶花瓶的扶花瓶,还有个往上拽了一下裤角——西裤太合身,一做蹲起动作绷得紧紧的——蹲到宁华茶面前准备收拾被他摔在地上的酒杯碎片。   宁华茶正低头看自己手中的铃铛,一方面因为是梁觉星给他的而有点喜欢,另一方面又想起来这东西归根结底来源于祁笑春而觉得有点讨厌,动作间,链子从因微微充血而显得格外坚实饱满的胸前划过,弄得有点不舒服,他抬手拽了一下,顺便扫了身旁的工作人眼一眼,任对方动作、没有理会。   在工作人员正要把最大那块连着杯柄的碎片捡起来时,梁觉星忽然开口,声量不大,但很清晰:“宁华茶,”她的目光落在工作人员身上,但话是冲着宁华茶说的,“你自己收拾。”   你自己弄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宁华茶愣了一下,但没反驳,说好,垂下胳膊冲蹲在那儿的工作人员示意,然后伸手一把把他拉起来:“我来吧,多谢了啊兄弟。”   秦楝终于缓过一口气来,他冷眼瞧着捡玻璃碎片的宁华茶,边整理了一下衣服,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   梁觉星却突然掀起眼皮看向他:“至于你……”   秦楝不知道她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只是自然而然地看向人,对上眼神,才知道话的接收方是自己,脸上挂了点笑,冲人挑了下眉头:“嗯?”   梁觉星罚了宁华茶,他以为这事儿已经过去。   不料梁觉星端起自己的酒杯,抬头一口饮尽,然后端着空杯子,动作非常优雅,肘部没动,手腕向桌边倾斜。   在空中顿了一拍,随后细长的手指悠然松开。   “啪”的一声,杯子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梁觉星眼尾往下一弯,脸上浮起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但眼内一丝暖意也没有,那张装裹了漂亮妆容的脸上艳色仿佛都退去一点,显出一种高高在上的冷酷。   她对秦楝说:“你来收拾这个。” 第63章 利刃   要求宁华茶收拾自己的残局, 尚且有他自己做错事情的理由,但这样要求秦楝,就实在有些侮辱的意味了。   秦楝微微皱一下眉头, 像是怀疑自己自己听错了:“什么?”他看着梁觉星,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被稀释稀薄,显得有些虚无缥缈, “为什么?”说出口的语气其实很像反问, 不是真的要得到一个回答, 而是认为你说错了, 要求你自我更正。秦楝身上一直有一种威压感,是那种长期下命令并习惯得到服从的人日积月累养出的气质,平时掩在笑下, 现在若有若无地释放出来一些, 其实很有些压迫。   但梁觉星神色淡淡的,丝毫没受到影响,用那种理所当然的、甚至有些轻盈的语气讲:“理由你刚才不是当众说过了么,”像是调笑嗔怪、又夹杂一点阴阳怪气, “帮基于婚姻关系建立的长辈的忙,不算什么吧?”   秦楝盯着她, 半晌, 冷笑一声, 冲人微微偏头一点:“遵命。”   旁边的工作人员知道秦导一贯的脾气和在这种家务琐事上的能力,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不敢让他尊手去碰碎玻璃, 赶紧要去拦, 一边往前冲一边用那种打哈哈的语气喊:“我来我来!”   后面的话紧接着要跟上, 是些惯常用的一些缓和氛围的笑话。   结果话刚要出口, 梁觉星偏头冷眼一扫,直接将人钉在原地,她眉头都没皱,但这一眼威慑力足够,像把凭空冒出的武器似的,接收的器官明明是双眼,却好像一下子刺进了胸口,一瞬间从背后激起一股凉意。   反应过来后只来得及从胸前掏出手帕,匆匆塞进秦楝手里,还要插空小心跟他讲,用手帕包着别划伤手指。   秦楝走到梁觉星身侧,停了片刻、睫毛下眼波流转,然后目光下滑、落到破碎的酒杯上,其中一片杯口上挂着一滴飞溅上的红色酒液,要落不落地缀在尖端,和碎片断口融合在一起、反射出莹润的血色光芒。因为蹲的姿势不好看,所以选择单膝跪下,脖颈鹤颈似的弯曲一点,但腰背挺得笔直,所以即便在做杂扫,也依旧有股悠然的傲然在,单看他这幅样子,如果不知道他在收捡玻璃碎片,会以为他在举办什么严肃崇高的祭祀。   梁觉星垂着眼睛看他,在人将玻璃碎片收拾的差不多,手帕一包、准备站起来后,忽然开口叫宁华茶的名字:“宁华茶,”她没有抬眼,知道宁华茶会看自己。   宁华茶站起来,越过长桌问人:“怎么了?”   梁觉星声音很冷静,因此显得有些无情:“给秦楝道歉。”   “……什么?”宁华茶没有反应过来,他愣了一下,匪夷所思地看着梁觉星,然后冷硬地回绝道,“我不。”   他说着,像要表明态度,下巴有些不服地抬了起来:“凭什么。”   “凭你做错了事,”梁觉星神色冷淡,淡到话里那点讥诮都被消解,像一道冰冷河水,从人身上划过去,不觉寒冷,只觉刺痛,“凭我不想在半夜里接到你经纪人的电话,求我帮忙劝秦楝为你发声明,凭你经纪人也不想一把年纪求爷爷告奶奶联系人搭桥请秦楝吃饭,还要低三下四说尽好话,求秦楝放你一码。”   她这话说的十分直接,内容真实,所以更加难听。   宁华茶呆在那里,像被施了什么冰冻术,从头到脚全都冻住,连睫毛都没有眨动。他一向是做事很随意的人,想做就做,不计算后果,梁觉星说的这些事情,他不是不懂,但是如果没人跟他这么讲出来,他永远不会去想。如果没了工作,他拎把吉他还可以去酒吧唱歌,但是经纪人怎么办,之前已经为他付出了多少成本,单看钱不够准确,人情、资源也要折算,工作室的其他小孩呢,就算宁华茶给补偿,工作突然没了,要不要再找?   他今天对秦楝下手,改日经纪人要怎么替他善后?宁华茶成长到现在,大部分时候都是寻常人,从小到大,生活在普通街区,接触普通人群,有时活得太天真,和秦楝站在一起,没意识到两人之间隔着比山峦还高的阶层。   秦楝嗤笑一声,掌心还贴在地上,他干脆想手下用力、撑站起来,一边张开嘴巴想说点什么,居高临下,不说点嘲讽的话,岂不是衣锦夜行?   但下一秒,梁觉星迭着的长腿落下,流苏裙畔下小腿倾斜,脚踝微微转动,很轻的一下,踩在他的手背上。   黑色鞋跟很细,落势不重,但落点很准,卡在人中指延伸下的掌骨中心,没用什么力气,但轻而易举将人钉死在了那里。   秦楝猛的抬眼,梁觉星懒散地垂着眼皮,明明嘴上在跟宁华茶说话,但在这隐秘桌下,却用动作直接对秦楝下达命令。   命令他闭嘴。   听着。   接受。   秦楝一时没有再动。   过了几秒,宁华茶开口,声音有些艰涩,但是流畅说下来,没有犹豫停顿的意思,“秦楝,”他说,“对不起。”宁华茶不像很多同在娱乐圈的人,一部戏、某个综艺、一段直播,混了起来,收入陡增,从出租屋搬到大平层,身后跟着三个拎包的助理,饭喂到嘴边才知道张口,恨不得穿衣不用伸手,好像鸡蛋天生就该没有壳,橘子生来不长皮,开始忘记寻常人的生活,仿佛生来从来没吃过苦。他记得自己怎么长大,普通人要如何讨生活。   秦楝无声地翘起嘴角,做了个冷笑,开玩笑,当他是什么人,有人道歉就原谅?   别说是这么敷衍的道歉,就算是跪在自己面前被打断骨头……   下巴突然被人抬起。   梁觉星上身没动,但小腿懒懒地抬起一点,用鞋尖抵在秦楝咽喉处,微微用力,轻微的疼痛,但位置致命,逼得人抬起脸来。   四目相对,梁觉星示意人回答。   答案自然确定,只有唯一一个,要让梁觉星满意。   秦楝此时才发现她的脚踝处系了一根银链,太细,吊灯的灯光洒落,简直像一线光芒。   他有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袁青那个节目的录像片段,抖动的镜头,仓皇的视角,如果没有自己的话会永久封存起来的视频,他突然好像理解了那一刻的袁青,在这种境况下望向梁觉星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所有的景象都变得模糊而虚幻,只有一双居高临下投向自己的冷漠眼睛。   像一把利刃顺着脊柱从上而下,刀锋尖利,轻而易举地破开皮肉,干脆、冰冷,在血液流尽之前,可以将人完整剖开。危险,疼痛,性感的要命。   梁觉星扫了眼半空中浮动的长剑,颜色犹然鲜艳,数值没有缩水的意思。   秦楝顿了片刻,无声苦笑一声,又有些自哂,像觉得自己可笑,然后他回答宁华茶,说没事。   没事、没关系、都过去了。这个镜头不会流出去。   这场风波终于过去,工作人员等两人落座,分别给人换上新的餐具,重新倒酒,音乐声沉寂片刻后乐手相互对视一眼复又重新响起。祁笑春将经自己巧手雕琢的花瓶推回原位,高矮错落的玫瑰在一排花朵中独树一帜、格格不入。他在骤然恢复正常,仿若冷水泼火、“哗”的一声降温、只有烟尘乍起的氛围中,左右看了看,这硝烟弥漫的战场着实引人跃跃欲试,地雷深藏、感觉还能再爆两个,但是看清梁觉星的脸色,终于没敢造次。   流程继续,几人不情不愿,终究对梁觉星举杯。   恭喜她和别人结婚——这是假的。   祝她幸福——这是真的。   她老公的身体就那么健康吗?——诸如此类的想法不约而同地漂浮在半空中,梁觉星虽然看不到这种纯粹人类意识形态的东西,但捕捉到光剑数值颜色后退的一瞬。   ……?   她没懂这几个人里谁在犯蠢,但缘由肯定和恭喜她结婚这件事情有关。   她有一瞬间其实在犹豫,是否应该趁此机会说明自己已经离婚了。   但隐约的直觉把她拉了回来,没说的时候他们就这样,等说了以后不知道要怎么发疯。   她的目光从桌边几个形色各异的人身上扫过,猜测那不是一个她喜欢的局面。   目光最后落在周渚身上,于是顺手拿周老师来转移话题。   “流程该继续了吧,下一个该恭喜谁?周老师?”   周老师突然被点名,有些茫然地愣了一下,显然刚才是在走神,涣散的目光从被宁华茶摆在某朵开放的正好的玫瑰花蕊中的铃铛上重新聚拢,怔怔地看了梁觉星几眼,反应过来,表情恢复正常,微笑着说:“好啊。”   秦楝刚才气血翻涌一遭,又喝了点酒,此刻脸色红润,简直可以被抓去演白雪公主,胳膊肘抵在桌上、单手撑着下巴,兴致盎然地盯着周渚,瞬间回归“和朋友们的游戏”,活像刚才差点被掐死的不是他,“那由谁来为你提出庆祝的事由呢?”   他笑眯眯地扫过桌边众人,然后十分夸张地一拍手:“我知道了,有个非常合适的人选,陆困溪!你来吧?”   平心而论,这倒不算什么太坏的提议,显然是和昨晚游戏环节的人选相对应。   陆困溪没拒绝,想了一下,手指搭上杯柄,将杯子往周渚的方向推了一点,直视着他,语气有点犹豫:“恭喜你,听说你好像快要升职了?”   是昨晚让经纪人补充发给他的资料。   他扫过周渚的简历,看过他学业情况、工作履历的概况,简而言之,顺风顺水,典型知识分子家庭出身,聪明,勤奋,一路前几名的成绩升学,上最好的学校,学喜欢的专业,做学生时就开始出成绩,能力一骑绝尘,博士毕业后进入高校做老师。老朱发过来的时候还感慨,说这家伙挺厉害啊,这个年纪就当上副教授了。升教授的事情是听闻的传言,说他在什么级别的什么期刊上发表了什么论文,过不久就能评选升职。   他对这些大学职称了解模糊,但感觉从副教授升到教授应该是很关键的职位变动。   周渚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很谦虚地回答:“只是会申报,具体还要看学术委员会那边的评审结果。”   在场诸位的生活离学术委员会都有一段距离,听得不太懂,但是明白了。   反正应该是件好事,确实值得恭喜,祁笑春一开始没想起来周渚是升的哪个职,迷迷糊糊地想跟人碰杯:“恭喜恭喜……你要当校长啦?”   宁华茶轻而易举地被祁笑春带跑偏,长长的“嚯”了一声,看着人的眼睛里都开始闪光,全是对高级知识分子的崇拜:“太巧了,真是太巧了,这事儿怎么说呢,我有一个亲戚家的孩子,明年考大学……”   周渚及时制止了他的不道德言论:“是升教授,不是行政职务,管不了高考录取和新生入学。”   宁华茶两手齐上、一把握住周渚的手,语气十分诚恳:“周老师,你谦虚了!”   氛围忽然很好,混乱中有些俗之又俗的温馨,讨论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这些与普通人的生活非常接近的东西,就好像黄昏时分走在村子里,空气里漂浮着做饭点燃柴火的味道,有人在山上下来,有狗在地上乱跑,小溪流淌,炊烟升起,你只觉得安全、踏实。   秦楝用三根手指悠悠然地给一个红润的车厘子梗打了个结,看着这温馨场面,像要融入,脸上浮起一点笑容,声音很轻快地提问:“周老师现在才要升职吗?”   他看着周渚,眼内水光浮动,像一片平静安详的离岸流,随时准备把人卷裹进去,推入彻底的黑暗之中,“上次参加我节目时发现的那个历史遗迹,我听人说里面有不少你们专业的新发现呢,你怎么没研究那个?如果用那些成果来做项目研究、撰写论文的话,当年就可以升教授了吧?”他说着,发出一声很轻的、仿佛只是好意提问的笑声,“那应该是那个领域的重大成果啊?”   周渚盯着他,笑意淡去、脸色随着他的话越来越沉,最后到一种几乎可怖的面无表情。   他的手掌本来以一个很放松的姿势平坦扣在桌面上,在秦楝的话语落下时,手指轻轻一动,幅度很低,像一种自己也无法控制住的病理性的抽搐,然后他试图自控似的握紧拳头,再放下手时,仿佛十分自然地将手落在餐刀边。   五指慢慢地展开。   身边的祁笑春和对面的宁华茶正在热烈讨论高考生的事情,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点细微动作。   因为周渚正侧身对着秦楝,以梁觉星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身影,看不到他的表情,以这个距离来说——也很难感受他身上散发出的什么气息。   但在周渚的身体忽然一僵、肩背肌肉紧绷起来时,她像察觉到什么,从陆困溪身上收回目光,在周渚的指尖触碰到刀柄的同时,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地叫出他的名字:“周渚。”   周渚动作一顿,祁笑春等人因为梁觉星的话停下讨论,有些莫名其妙地也跟着看向周渚。   秦楝眼见着周渚像一个插上电源重新启动的机器人,脸色一点一点活了过来,两秒钟后,他轻轻吸了口气,若无其事地转头对向梁觉星,嗓音细听生涩、像刚刚怒吼到嗓子破裂出血似的,但总体语气还算平静:“嗯?”   梁觉星看了他两眼,神情自然,像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恭喜你,”她说着,略微举起酒杯,手腕倾斜,杯口冲他的方向一点,“升了教授,带学生做课题就更方便了吧。”   说的话很寻常,再自然不过的祝福语,但周渚显然想到什么,脸上怔了一下,随后右手从餐刀边缓缓挪开,抚上杯柄,他笑了一下,像是无奈,但那点冷厉坚硬的神色退去,又带点柔软。   周渚在某个方面和这桌上的大部分人都不同,可能跟宁华茶有一点相似,但要更稳重一点,也更深思熟虑。这一方面受他的性格影响,一方面来自于他的职业特性。现在任何一个职业、随便什么场合,大家互相见面,随口叫人老师,但老师这份工作,传道授业、教书育人,和普通的工作其实并不一样,《春秋》讲“事师之犹事父也“,也是这个道理。   这个说法当代人可能并不认同,但周渚是遵从这种传统而朴素的认知的。   周渚跟梁觉星讲过很多故事,真话与假话重重叠叠,但身后有学生这点是真的。这些年轻学生们,要做研究、要发表论文、要毕业、要工作,万里前程、事情全都指着他,周渚年纪轻轻、一身负累。   梁觉星看准他的责任心。周渚是个好人,做好人有时候很难,因为不能任性,要担起自己的责任。   梁觉星的话里有警示意味,周渚被点醒,感谢梁觉星,真心实意,又有点恼意——对于自己。丝绸般顺滑的酒液顺着他的咽喉滑下,他在被酒精激起的一点扰乱神经的醉意中,忽然涌上一点莫名其妙的情绪——他有点好奇,梁觉星制止他,是为了谁?   恭贺陆困溪的喜事非常简单,这人几乎每隔小几年都能得一个有份量的影帝头衔。宁华茶随便说了近年的两个,祁笑春随后加入,不知到从哪个奖项起,忽然变成了他们两个之间比拼谁知道更多陆困溪拍摄电影的竞赛游戏,陆困溪在中间做评委,时不时插一句“那是梁文乡演的,不是我。”秦楝本来只是笑眯眯在听,中途喝了杯冰啤酒来解红酒的酒劲儿,喝完整个人瞬间清爽,嘴里咬着碎冰块跟着加入游戏。   有人说错,要罚喝酒,有人说对,对方喝酒,陆评委夹在其中喝贺喜的酒,周渚本来算是这几人里难得脱离游戏保持理智的,在说到陆困溪某一类型的影片时也忍不住插嘴:“大概八、九年前,你有拍过一部德国犯罪题材电影吗?”   陆困溪有点醉了,手上捏着一朵玫瑰,有些走神地将未完全绽开的外层花瓣揉开,闻言有些惊讶地冲人一挑眉:“你看过那个?”   是个非常小众的电影,只在本国上映,也没有申报参与任何奖项的评选。当时是跟着一帮当地玩先锋电影的青年拍的,电影不长,整部影片充斥着暴力、幻想、梦境和古怪的幽默。拍得很快,花销不大,拍摄中最大的开销应该是陆困溪的片酬,但正巧陆困溪又没有收钱,中间还自掏腰包给剧组为数不多的工作人员们买酒,大家拍得起兴、改剧本、喝酒、大醉,清醒过来再拍。   周渚说是,“跟一个德国朋友一起看的。”他不是很喜欢这种风格,起初看得有些懵懵然的无趣,电影刻意拍摄得很迷幻,有很多晃动的镜头,时间被分割、打乱,但中间有个大概三分钟的镜头,以陆困溪的眼睛作为时间的锚点。没有其它的面部、只有一双望着镜头的眼睛,他那时还不知道陆困溪,但觉得这个演员天然带着故事属性。   他有些细细观摩似的看着陆困溪,半晌,笑了一下:“你那时跟现在不是很一样。”也高傲,但有一点凌然的天真。   十来年的工作履历几乎被人数完,大家都喝了个半醉,喝到宁华茶捧着秦楝的脸,非常认真地对祁笑春提问:“这货真的比我帅?”   祁笑春醉眼惺忪地转着脸来回比较:“说实话,你眼比他大。”   中途连梁觉星都被灌了几口酒,理由是庆祝“谈过恋爱的陆困溪拍感情戏表演更加细腻了”。   陆困溪大概也是喝多了,举着杯子跟梁觉星讲,说多谢你。   梁觉星不知他在谢自己什么,但怕人想到不该谢的地方去,杯子一碰赶紧应了。   喝到最后祁笑春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每道菜配不同的酒,他仰头喝进去才发现味道改变,对着吊顶水晶灯眯眼看酒液里漂浮的气泡,喝得隐约变质的脑子转得比较仓皇,看了一会儿没看出来,举着杯子转身去问周渚:“这是……什么?”   但是人喝多了,没办法精准控制住自己的肢体,觉得只是轻轻转身,其实幅度很大,带着一点酒液漾出、泼在了周渚身上。   他哎呦一声,抽了餐巾给他擦,力道用得不对,衣扣还给人拽开两颗。乱到周渚都有点清醒,按住人的手腕,很诚恳地拒绝:“好意我心领了,但你这个好心办的事也太坏了。”   周渚跟着工作人员出去换衣服,梁觉星懒散靠着椅背,看宁华茶皱着眉头跟陆困溪嘀咕什么,两个人歪着脑袋凑在一起,脸上都有一点熏然欲醉的空荡。   她听不到他们俩在说什么,旁边的祁笑春听到了。宁华茶有点结巴地在给陆困溪讲:“所以你就不懂……你根本……不懂……谁能凭爱意……富士山……私有”   祁笑春听到了,但没听懂,他叼着根芦笋嘎巴嘎巴嚼了,思考了一会儿,问人:“你俩在这儿唱歌呢?”   喝醉后时间的流速像靠近黑洞,疯狂扭曲,自身感觉和实际流走完全不同。梁觉星在一点熏染醉意中控制住自己对时间的认知,过了十几分钟,她抬头看了眼合闭的门口,站起来推开椅子。   在门口衣架上抽了条披肩披上,推开舞厅大门。   在开门的瞬间就感觉到冷气如风般从自己脸上扑过,在门口的冷热交接处形成一阵小小的空气漩涡,她反手将门在自己身后关上。同温暖、欢乐、热闹的的舞厅内不同,走廊上一片昏暗冷寂,壁灯昏黄暗淡的灯光下,能清晰地听到这一个“啪嗒”的关门声,甚至生起一点回响。   门内外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世界,舞厅里像被精心布置好的童话乐园,恰到好处的温热暖气,在空气中浅淡漂浮的香气,还有新鲜做好的食物和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一种让人昏昏欲睡、忍不住沉溺的美好场景。完全忘记现实,如此冰冷安静。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向楼梯走去,快走到时,看到周渚。   他脱掉那件白衬衣,换了件天蓝色的针织衫,很浅的颜色,像夏日早晨五、六点钟蒙蒙亮的天色,布料柔软、颜色和缓,非常适合周渚。   他正坐在台阶上,微微歪着身子靠着扶手,垂着脸,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半晌,放到嘴边、因饮酒而红润的唇瓣含过烟蒂,昏暗中红色的火光呼吸般的闪烁,睫毛落下,神情恹恹的,而后抬起胳膊,将烟头凑到一边的花瓶口旁,指尖在烟身上面点了点。   梁觉星看了一会儿,叫他的名字。   周渚身体微怔,像被惊扰到,过了一会儿,缓缓抬起脸来,看清梁觉星,他下意识先道歉,一边掐灭了烟头,想扔进他以为的垃圾桶里时,看到落了点烟灰的花瓶,反应过来,收回烟蒂、抬手按了按眉心,有些自嘲地低笑一声:“我真是喝多了。”   梁觉星走到他身前,垂眼看着,随后向他伸出胳膊,周渚愣了一下,他看向梁觉星片刻、才抬手握住梁觉星的手。他独自在这楼梯间应该坐了有段时间了,手指冰凉,和梁觉星刚从室内出来温热的掌心一碰,仿佛被灼烧,像是遇火的冰块,融化时先感到疼痛,再感觉到温暖。   他顿了顿,握紧梁觉星的手,由她将自己拽了起来。   周渚身上还有一点烟味,因此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在大厅的窗前站了一会儿。漆黑夜色下,雪花无边际地纷扬落下,像整个世界完全倾斜颠倒,周渚看着地上积雪,忽然低声问:“这雪今晚会停吗?”   他没有等到梁觉星的回答。   半晌,梁觉星从纷落的雪片中收回视线,缓缓落在周渚身上:“周渚,”她的声音很低,但周围实在是太静了,因此每一个字都听的非常清楚,“我不清楚你和秦楝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她直直盯着周渚的眼睛,目光很沉,带有一点此时说的话很郑重的压迫感,会让人想要回避、又不敢回避,“但如果你想要……”她琢磨了一下用词,很轻地吐出那个字,“杀了他,我不会同意的。”   周渚眉心一皱,他张开嘴巴下意识想要说出什么,但很快控制住自己,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再开口时,眼内的深色已经散去,脸部肌肉松懈、转为轻松神态:“我没有这种想法。”   梁觉星很冷情地笑了一下:“那最好。”   两人向舞厅走去,穿过幽暗走廊,周渚忽然问道:“你真的关心他吗?”   话题来的突兀,梁觉星没有听明白,微微偏头,疑问地“嗯?”了一声。   “秦楝。”周渚解释道,又继续问人,“为什么在意他?”   梁觉星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无理取闹,发出一道很低的有些无奈的笑声,“不是刚刚回答过么,因为我和他是家人,”壁灯底端垂坠着的挂件的影子落在她的身上,像无声翩跹飞过的蝴蝶落影,“关心他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周渚低着头,看着地面上两人重叠交错的影子,眉心微微一挑:“那如果有人要伤害他,你会……”   梁觉星没有等他说完,径直打断他:“我会保护秦楝,我会折断那个人的手指,”她意有所指地看过周渚垂在身侧虚握的拳头,“让他再也碰不了任何的刀,或者……笔。”   声音在空荡安静的走廊里飘荡、传递。   舞厅门内,站在门口的秦楝沉默地伫立在被自己的身体隔绝出的阴影中,睫毛在黑暗之中慢慢落下,半晌,在走廊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时,抬手关上狭窄门缝。   这世上有很多人类汲汲追求的与价值、感情有关的虚无缥缈的东西,都是客观世界并不存在而由人类自身塑造定义拼凑词语、由此创造出来的,人类将它赋予意义,以此让自己的短暂人生充盈起来,像一个薄薄一层的透明塑料袋,装满空气后,就会变得饱满,甚至能够腾空升起。   对于这些东西,教科书上会有很多介绍,所谓文艺作品中也常拿来描绘,你看的时候以为自己懂,好像也会触动,如果拿来做选择题,也能选对,但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就永远也不会真的明白它的感受,不会懂得那一瞬间心脏的跳动。   所谓家人间的亲情究竟是什么,秦楝理解,看的清楚、写的下来,可以分析、可以利用,但在这一刻,或者说……之前看到梁觉星和陆困溪一起在厨房里做饭的那一刻,他才忽然间懂得。   像一个自出生起就在雪山的人,世界永远是雪色,走出山谷,看到桃花的一瞬,突然明白,这就是春天。 第64章 旋转   【神经病院的英勇骑士】的长剑数值忽然前进, 梁觉星瞥到了,有点古怪地看了身侧的周渚一眼。   ……你喜欢这个?   周渚正垂着眼睛想事,没有留意到梁觉星的目光。   快走到门口时, 他快走两步,替梁觉星打开房门,微微侧身, 请她先进去。   梁觉星从他身前走过, 两人有一瞬间距离极近, 他看到梁觉星耳边的发丝扬起又落下, 冷热空气的漩涡卷裹着她身上那股玫瑰香气,几乎像阵旋风、完全将他卷袭。   他站在其中,愣了一下。   再抬眼时, 屋内杂乱的声音——音乐声、谈笑声——才像被调节了音量似的陡然响起, 一瞬间充斥耳膜,光线清晰,整个世界的色彩重新填涂,梁觉星脱了披肩搭在一边衣架上, 因为他没及时跟进来而皱了一下眉头:“赶紧进来,你的手冻得像块冰。”   语气有点冷, 不像在关心人, 像在责怪, 怪你不懂得先搓热掌心, 就敢与她握手。像一点骄矜气, 非常适配, 装扮在她的领口。   最后, 宁华茶和祁笑春的环节也结束。祁笑春这些年在娱乐圈, 干的很多, 成的很少,宁华茶想他值得庆祝的事由想得很辛苦,屈着胳膊肘部搭在椅背上,死死盯着祁笑春回忆,连指节都咬出牙印。祁笑春想宁华茶的事情倒是容易,只是举哪个例子宁华茶都不够满意,将自己对标陆困溪的影帝奖项,觉得自己哪个奖都不够有份量,到最后祁笑春都生气,大叫“梁觉星!你能不能管管你前男友!”   梁觉星过程中只负责参与流程喝酒,秦楝提供的酒好,值得品味一番余韵香气,然后就开始走神。祁笑春叫她时,她正咬着盛气泡水杯子的吸管盯着某个墙角——从今天她进来收拾屋子时她就觉得那里稍显空荡,应该摆有什么东西,或者是……一台座钟?   思考间,猛的听到祁笑春的话,因为没参与进前序剧情,因此反应了一下,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去,纳闷问道;“你说哪个?”   长剑数值骤然一降。   ……???   梁觉星是真有点生气了,你们这些人能不能理智一点,在场有两位她谈过的前男友这事儿大家不是都知道了吗?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必要在这儿翻来覆去的生气啊?一个理由生五遍气,你们在这儿讹人呢?   祁笑春看着梁觉星,脸上带着一点哑然的笑意,半晌,眉梢一挑,从餐盘里捡起一颗豌豆,悠然扔进了嘴里。   豆子嚼碎的同时,一旁的周渚突然开口,神情很平静,像是随口一问:“梁觉星,你之前结婚的时候,为什么谁也没邀请?”   长剑数值继续一降。   梁觉星不可置信地盯着周渚,说实话,在场这么几个人里,她觉得唯一一个能说出人话的就是周渚,可是现在他狗嘴里在吐什么玩意儿?   连秦楝都有点惊讶地看向周渚,梁觉星悄无声息结婚没有通知任何人参与典礼这件事,与除了周渚之外的每个人都有关系,陆困溪等人不说在梁觉星那里有什么身份,至少是认识的,而自己,也沾点亲戚关系,大家在意这件事多少都有点缘由,但周渚……周渚当时甚至都不认识梁觉星,梁觉星连他是哪个都不知道,他有什么好计较这件事的?   但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想下去,除了周渚之外的任何一人问这个问题都是别有用心,唯独周渚……难道真是单纯的好奇?   但不管如何,一边的宁华茶手上切着煎鱼,耳朵已经支了起来——谁管周渚在发什么疯,反正这个问题他是想知道的。   梁觉星哪里知道自己的婚礼为什么没邀请人,她连自己怎么有个婚礼都不知道,但她看着那个漂浮在半空中岌岌可危的数值,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有必要好好回答,梁觉星调动自己的有限的感性认识,认真思忖一番,揣摩着各位心意回答道:“因为……”她观察着宁华茶几人的表情,“没办仪式……?”   表情看起来可以,扫了眼长剑数字,凭借高科技作弊手段,继续答道,“而没办仪式的原因是……”脑子里快速思索,“这个婚礼不重要……?”   “……”陆困溪放下餐刀,抽过餐巾擦了擦手指,“你在问谁?”   话语说的冷酷,但数字不会骗人——前进了。   梁觉星放轻松了,耸耸肩往后一靠,用那种你们爱信不信的语气讲:“就是这样。”   以为这事儿已经过去,不料周渚又开口:“没有仪式感觉可惜。”梁觉星想让他闭嘴,但他已经温和笑着提议道,“不如我们帮你补上吧?”   ……?梁觉星现在是真的觉得周渚疯了,这哥们儿喝醉了会这样吗?她想说有没有管管他,拍着节目呢就在这耍酒疯?   结果祁笑春已经紧着问道:“怎么补?”   秦楝兴致昂扬地举手:“我知道!婚礼嘛,要有音乐,要有鲜花,要有美酒,要大家抱在一起跳舞、然后喝个大醉!我喜欢婚礼,”他说,看起来是真的喜欢,脸上兴致勃勃的,比刚听到产房里婴儿哭啼的新生父亲脸色还兴奋,“还要有彩带漫天飞扬。”——这家伙还没忘记昨晚的遗憾,他说着,打量着屋子已经开始筹划,“嗯……还来得及加点东西。”   “……?”梁觉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给搞得有点懵了,“等等、不是……”   “只是没有新郎,”周渚平静地看着秦楝冲工作人员打响指叫人去拿酒,“但是好像也没有关系。”他从秦楝身上收回视线来,对着梁觉星温和地一笑,“因为你说那场婚礼不重要,我猜是新郎不重要的意思。”   ……你真会猜。   但梁觉星已经不想阻止了,因为【神经病院的英勇骑士】的长剑数值正在疯狂增加,梁觉星无奈、纳闷、匪夷所思,但觉得也行,只要这帮人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办十场婚礼搞三十个新郎都没有关系。   不知道秦楝在那栋翼楼里究竟藏了多少个人,反正现在有十几个工作人员在这个舞厅里穿梭,灿金色灯光下的人影憧憧中,梁觉星忽然明白,可能这个就叫做心结,不让他们参与进婚礼这件事里,这帮人永远都会因此发疯。像个制造时偷工减料没有设计完全的炸弹,温度热一点会炸,空气干一点也会炸,两者之间唯一的区别是,炸弹都比这几个人的思路有逻辑。   秦楝展现出他一贯惊人的高效,三十分钟后,舞厅内部虽然算不上焕然一新,但增加了一些非常明显的充满喜气的变化。墙角顶部甚至还装了两个可以自动喷洒亮片的小型机器,各色亮片混着镭射闪粉,梁觉星看过工作人员调试,不夸张地讲,喷出来的一瞬间感觉屋子都亮了一度,像生活在海洋中,十条光怪陆离的人鱼尾巴从自己身边游过,颜色重叠、折射,天地之间都是一股梦幻的闪光色彩。   舞厅恢复了它原本的功能任务,中间腾出了一块跳舞的空地,旁边还摆了一台造型非常复古的柜式大喇叭黑胶唱片机。   不知道秦楝团队是采用什么高科技的内部通讯方法,在秦楝说要对整个舞厅做出调整的第五分钟,林引文就跑了进来,站在门口用时不到一秒就捕捉到梁觉星,然后像只生猛的小野猪一样一头冲她撞了过来,梁觉星抬起胳膊想说你站住,结果动作正好方便人把她拦腰抱住,身体柔软、香喷喷的,一股清新的茉莉花味儿迎面扑来。   喝了点酒,闻到这个,倒是挺好。   她停了两秒,放下胳膊,顺势像摆弄兔子似的按住她的后颈,示意性地捏了捏:“怎么了?”   林引文抬起脸来,兴冲冲的:“婚礼的那种礼服我也有!”   ……   梁觉星听懂了。   她侧头去找秦楝,秦楝正领着人求雨祭祀似的走一条路线,安排要在哪里添加什么花,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跟她对视,有点疑惑,瞪圆无辜大眼,再看林引文一眼,明白了,不觉得梁觉星会生气,很满意地冲林引文竖起大拇指。   梁觉星无奈地对他皱了下眉头。   从秦楝开始扫过其他几个人。宁华茶和陆困溪正站在一个可以开闭的窗边,窗户开了一点缝,一个斜靠着、一个站得很直,都在抽烟,中间大概是风卷着几片雪花进来,落在陆困溪的烟头上,火光猛的一灭,陆困溪皱起眉头用手虚虚笼住,宁华茶在对面看着他笑。周渚和祁笑春站在餐桌边,看着工作人员收拾的方向、一边聊天,不知说到什么,祁笑春笑了一下,看了周渚一眼、再瞟一眼秦楝,努了努鼻子做了个“真可怕”的表情。   现在的场景、众人的样子,其实不太像周渚所说的婚礼,倒更像婚礼前晚的welcome party。大家都很悠闲,各干各的事情,大概也跟喝了酒有关,有种闲散的、轻飘飘的开心。   视线再回到秦楝身上,秦楝做了个穿裙子的动作、续了手扶上圣经发誓的动作,再举起两手,非常夸张地冲她比了两个赞。   梁觉星瞥了眼长剑,好人数值涨势不错,于是决定不再无底线的纵容他们。   拒绝林引文,告诉她如果秦楝对她不满意让他来找自己,林引文捏着手指头嘀嘀咕咕的说自己才不在乎,只是想看梁觉星穿漂亮的裙子,念叨了一会儿看梁觉星没有反应,可怜巴巴的说好吧。   林引文转身出了门,过了十分钟以后回来,给梁觉星手腕绑上一个用蓝紫色的小飞燕扎成的手环花,很细,开着一簇簇的小花。   林引文捧着她的手,打量了一会儿显然觉得很满意,她看了梁觉星一眼,将她的手再往上扶一点,抬到自己唇边,很小心的、像要闻一下花朵的气味,但花朵太小,露出一点唇畔落在梁觉星腕骨。   梁觉星以为是意外,没有在意,还在想,好听话。这个姿势正好,她手指抬起一点、像逗弄小猫似的,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挠了挠她的下巴,心想,怎么不是你来做我“是个好人”任务的裁判?   房间布置完毕的节点很难把握,梁觉星看着几个不认识的工作人员还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过了两分钟才反应过来,这个房间是秦楝布置好的聚光灯下的舞台,像房间内用灯光、美食、香薰混合在一起打造温馨效果一样,要办party,就增加几个人员做背景板,在秦楝的手中,人类的用途和玫瑰花是一样的。   她坐在那里观察了一会儿,深觉秦楝团队的工作人员素质极高,几分钟的功夫,已经飞快融入本场氛围,举着高脚杯对碰,金色的酒液在杯中泛起涟漪。有人捕捉到梁觉星的注视,非常自然地转过身来对她微笑,梁觉星赞美他们的演技,又感觉到一点惊悚,觉得自己像个进入某场沉浸式互动真人秀的嘉宾。   “喜欢吗?”秦楝单手插兜,以一个很潇洒的老板视察姿态晃悠到她身边,大概觉得这个事情跟婚礼沾边应该穿的正式一点,他用一个造型夸张的手掌大小的装饰别针在衬衫胸前位置别了一下,将两片分割极远的布料凑到一起拼出一点道德规范。说着,懒懒往梁觉星身后的椅背上一靠。   梁觉星觉得他这幅样子像是来讨夸奖,但她在这方面实在库存量有限,想了想,尽量真诚地跟人讲:“可以。”   秦楝无声地咧了咧嘴,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在短时间内布置出来的场景,连人带物、连流动带声响,微微偏了一下脑袋:“但我想要更带劲一点。”   梁觉星想问他一个婚礼为什么要带劲,没问出来,秦楝已经想出来问题的解决办法,边挽袖子边往人堆里走,中间路过宁华茶的时候一拍他的肩膀,侧身在人耳边说了点什么。   三分钟后,他已经叼着雪茄坐在椅子上弹钢琴。宁华茶斜坐在一边高脚凳上,手掌在背板上拍节奏,唱一首确实很带劲的蓝调歌曲。   梁觉星听着,觉得很有意思,靠着椅背眯起眼睛,雪茄那股很冲的味道还没来得及传过来,空气漂浮着酒和甜点的香气。   直到感觉有一片阴影覆在自己脸上。   她睁开眼,看到陆困溪站在自己身侧,见她醒来,向她伸出手:“来吗?”语气算不上冷淡,但算矜持,不愧是陆困溪,邀请人跳舞都还要摆姿态。   ——但姿态摆得很好看,换一张脸就不会是这个效果,或者说、换任何一张脸都不会是这个效果。   梁觉星打量他片刻,随意地抬起手来,相握的瞬间,察觉到人冰冷的指尖,她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进入舞池,在乐曲中相拥,非常克制的距离,手掌贴在腰部,卡着音乐的节拍,跳很随意的舞步。烟草的气息渐渐传来,和空气中的酒味混合在一起,纠结缠绕,擦过肌肤,皮鞋与高跟鞋交错,膝盖抵进腿间。乐声昂扬,裙摆划过小腿,花瓣般扬起又落下。   旋转,头顶的金色灯光融为混沌而闪耀的光圈,声音萦绕;   旋转,人群的笑脸模糊不清,银色饰品化为流星;   旋转,热气上升冷气坠落,空气流动错落,像变成鱼,想要沉没;   旋转,所有的景物变成一片一片的色块;   旋转,看到墙角的金色座钟。 第65章 别怕   梁觉星瞬间清醒, 猛然顿住脚步。   她确定即便在秦楝把这个舞厅重装一遍后,那个墙角也没有一台座钟。   音乐声还在空气中漂荡,钢琴声和小提琴声混杂在一起, 男人低哑的嗓音哼唱歌曲。酒的味道、烤得焦香的肉的味道、烟草焦油的味道、各种香水的味道弥漫四周,像浪潮般起伏。   模糊的相似感,但房间已然不同。   屋内整体算不上明亮, 四张墙面上的壁灯光色幽暗, 只有中央顶端一盏巨大的水晶灯慷慨洒下璀璨光芒, 脚步声、错落的人语声、笑声, 全部幽然藏匿于这份光下。   梁觉星沉住呼吸,迅速打量四周。屋里站着近二十个人,全部装扮齐全, 西装、礼服, 像是奔赴一场豪华晚宴,有些人手中端着酒杯,姿态都很悠闲。   其中有几个人脸上带着造型夸张的威尼斯面具,音乐剧脸谱般鬼魅。剩余的人中, 每一张脸,她审视过去, 都未曾见过。   屋内的布置、格局也与之前不同, 扫过钢琴边上, 那两人自然也不是秦楝和宁华茶。   但这里——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墙面上那副被笼罩在阴影下的巨大的油画上, 画面中心身披金甲、手持剑和十字盾牌的大天使米迦勒赫然站立, 在这种光线下, 深红恶魔身上流动的线条更像血液流淌——她确定, 这里就是同样的舞厅。   只是……时间不同了。   他们现在在更之前的时间线里。   某面墙上还悬挂着那只熟悉的羊头, 它显然更适合这个舞厅的氛围, 灯光幽幽地落下,那双眼睛仿佛活过来般闪烁,正居心叵测地盯着人群。   梁觉星的右手犹然与陆困溪交握,掌中突然一动,她抬眼,陆困溪表情严肃,显然也已发现不对。   “这是……”他想问这是怎么回事,话刚说出口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梁觉星自然也不会知道答案,于是咽回去、只说,“小心一点。”   梁觉星没有回答,她再次巡视了一圈屋内格局和那几个人,很快做出决定,要带陆困溪离开。   这屋里的氛围虽然看上去很轻松闲适,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晚宴,连配奏的音乐、演唱的歌曲都是浪漫优美的抒情曲,且此时站在屋内的各位宾客,举止、动作、神态,也都带着一股优雅从容的姿态。   不难判断这些人在金钱或权势方面有些不同寻常的身份地位,这种人的生活就像在正常世界中单独辟出一片云端区域,活的太好,应有尽有,正常来说与激情犯罪相隔甚远,是相对来讲非常稳定的一个人群。   但……梁觉星隐约感觉到不对。在那片推杯换盏的觥筹交错、那些化着妆容的微笑的脸皮、那些价格昂贵的腕表珠宝、那些所谓上流阶层人世无声遵守的社交礼仪下,她感觉到一些诡异的、与这种世俗规则格格不入的东西,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梁觉星捕捉到了那些人脸上偶尔露出的一闪而过的狂热神态。   有什么东西将他们更紧密地链接在了一起——一个共同的秘密、一个共同的愿景、或……一个共同的信仰。   梁觉星握着陆困溪的手微微用力,陆困溪明白她的意思,微微俯身,低声问她怎么了。   梁觉星扫视着整个舞厅,找准路线,准备直接带人离开。她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带着一点利刃般的冷意,示意人跟紧自己。   他们的离开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梁觉星一直小心没有跟人发生碰触或是眼神的交汇,她猜测也许她和陆困溪现在在这个舞厅中,属于并不实际存在的“人”,他们也许和这条时间线还没有完全融合,但她不敢轻易测试。   绕过两个不知出于什么美学理念被放置在桌边的铠甲雕像时,一道亮光从身后闪过,紧接着,雷声响起。梁觉星转头,顺着声音向窗外望去,玻璃窗外一片黑暗,只能借着近处一点灯光,看见倾盆大雨砸落而下,雨水在窗上砸出一层层白色泡沫,水流杂乱地在玻璃上蜿蜒盘旋,阴沉的黑色逐渐模糊。穿过屋内的各种声音、仔细去听,能听到雨水凌乱砸落的声音。   又一道闪电亮起,甚至比刚才那一道亮度还大,有一瞬间像屋内电路崩断、所有的灯泡炸裂开了似的耀眼明亮。几乎所有的宾客都向窗边望去,同时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这时梁觉星突然注意到窗边站着的一个人,女人,长发,穿着一件希腊裙样式的白色长裙,款式简单,没有刻意收拢腰线,她站在窗边,非常安静,独自一人,没有戴面具,也没有饮酒,双手合拢、自然垂放在小腹前。   她一直望着窗外的方向,在雷声响起时,她像察觉到什么,忽然转头,看向梁觉星的方向,但目光并没有在梁觉星身上停留多久,随即转离,像只是向这个方向的随意一瞥。   梁觉星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或者发现自己。   她站在拢起的厚重窗帘边,整个人仿佛被光线分割,半边脸笼罩在被窗帘隔绝出的阴影下。梁觉星感知到她的眼神,是一种非常淡漠的眼色,像清水流过,几乎没有留不下什么痕迹。   雷声沉寂下去,众人不算高、但细密的声音再次响起。   梁觉星收回目光,带着陆困溪继续向后门走去。   门口站着两个高壮男人,黑色西装同色领带,虎背熊腰,表情严肃,尽忠职守地守在那里。   起初他们两个人的脸完全藏在阴影中,梁觉星也没有在意,但走近了,看清那两张脸,她一下子停住脚步。   陆困溪不明白是出了什么事情,但从梁觉星的突然止步、和她加大力气攥紧他的手上,察觉到有问题,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两个人,那两人中一人还望着室内,另一人的脸正对着梁觉星。   “怎么了?”   目光快速扫过,他没从这两人身上看出什么,没有再问,抬腿想向前一步将梁觉星挡在身后。梁觉星没有回头,但察觉到他的动作,忽然抬起胳膊,反手在他胸前一按,阻止他的动作,示意他别动。   她盯着那个保镖的脸,微微皱了皱眉。   这张脸她见过,就在秦楝那帮后来重新装饰屋子的工作人员里,不止是模样相近而已,除却那张脸,身高、体型、甚至脖子上一道手指长短的疤痕都完全一样,只除了梁觉星见过的他表情是笑眯眯的。   等到两人目光对上,梁觉星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三秒钟后,确认他并不认识自己,他看自己的样子全然是在看陌生人。   不仅如此,他的状态也不太对劲。梁觉星见过许多正常活动上的安保人员,其中有些因为邀请嘉宾重要或者明星粉丝太多等原因,工作状态会非常严谨认真,但他比那些人看上去更谨慎小心,不像是在防备出现什么意外,而更像是预料到会出现情况,于是随时做好了准备。   梁觉星停了片刻,拉着陆困溪试图出门,走到门口,那个男人抬手拦住他们,“二位贵客,”他脸上摆出一点笑容,有点僵硬冷漠,和梁觉星曾经在这张脸上看到过的表情截然不同,“请问要去哪里?”   梁觉星傲慢地抬起下巴,从眼尾看人,用不耐烦的语气冲他说:“滚开。”   这种戏码,简直与她和陆困溪适配,不需要回头去看她就知道,陆困溪定然与她配合默契,这种仿若自己就是主人邀请来的贵宾、可以随意走动的姿态,陆困溪不用刻意摆,天生就带着,完全不会露馅。   男人有一瞬间似乎确实被他们两人这模样唬到,表情顿了顿,似乎犹豫,但紧接着恢复生硬:“抱歉,客人,节目就要开始,请稍候片刻。”   他说着,像听到什么声音,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梁觉星随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去,走廊上一片幽暗,壁灯只开了几盏,左右交错,每一个焦黄色的光影只照亮手掌大的一片区域,一眼望去,像一条幽闭的无尽头的长廊。   梁觉星没在那里看到人影,也没有听到脚步声、或任何响动,但眼前男人却仿佛得到了什么消息,他转过头来,嘴角慢慢咧开:“主人就要到了。”   陆困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指,询问是否现在闯出去?   梁觉星盯着那片黑暗,那种完全的寂静让她觉得很不安,她了解这个房子的构造,在现实的时间线中,也曾几次在舞厅和那条走廊上走过,但她现在望着那边,却觉得如果从这里出去,穿过那条走廊,他们能够到达的不会是这栋房子的大门。   这个舞厅、这群宾客虽然古怪,但那条安静的走廊却让她更觉得危险。   此时,守在门口的另一个安保也慢慢转过脸来,他盯着梁觉星两人,脸上浮现出同另一人一般的空洞的笑容:“主人就要到了。”   梁觉星慢慢收回目光。   主人是谁?是人吗?还是什么东西?是导致这里呈现这种状况的关键吗?   在转身回舞厅前,她从一边桌面上捞起两个面具,风格和那几位宾客的面具相同,惨白的油画般的一张脸,眼睛的位置空出、是黑漆漆的两个洞。她扫了那两个安保一眼,他们对此没有反应。她将大笑的一张递给陆困溪,将眼角流泪的一张自己戴上。   面具不知道在哪里储存过,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大小很巧,可以将脸完全包裹住,面具边缘处微微凹陷,稍微用力按压,就可以将面具严密地扣在脸上,幸好边缘处尚有空隙,呼吸受阻得不算太严重。   梁觉星捏了捏陆困溪的手指,在他看向自己时,弯起两根指头插进自己的面具与脸的缝隙处将面具扯开一道口子向他示意,提醒人不要将面具戴太紧,保留呼吸余地,陆困溪对她点头。   那张造型夸张的面具完全将陆困溪的脸遮挡住,白脸、红唇,戏剧性的大笑,材料彻底盖住陆困溪自身的痕迹,梁觉星能看到的只有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他有些紧张,但并不算慌乱,眼内很沉静,神色与面具夸张的大笑表情形成鲜明的对比,因矛盾、割裂而显得有些诡异。   似乎是想了想,陆困溪俯身到她耳边,低声说:“别怕。”面具擦过她的耳朵,不是冰凉的,有点温热,耳轮的触觉不算敏感,觉得碰到自己的面具像皮肤的触感。   梁觉星心说,傻瓜,我是怕保护不好你。   回到人群之中,梁觉星带人走到一个能看清舞厅全貌而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地方站定,右手落在餐桌边,状似自然地用指尖捞过近处一把餐刀,指腹抵住刀刃轻轻按压——很钝,用指尖再将它推回去。转而从一边餐桌上拿过两个酒杯,塞给陆困溪一个,留在自己手中的那个没有端好,两指夹着微微倾斜垂放在身侧,是个拿武器的姿势,杯壁离桌沿很近,随时手腕一转就能敲碎玻璃将切口插进人脖子里去。   身前不远处的两个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很低,梁觉星勉强能听到一些断续的词语:“……孩子……不知道……”   梁觉星看着他们显然在交流什么不能公开交谈的隐秘事件的表情,准备靠近一点。   这时,舞厅那个一直关闭的大门打开了。   所有人同时闭嘴,转头看去。   门口一片黑暗,舞厅内的灯光只能照亮门外的一小片区域,那之后无限的暗色像丝丝缕缕的雾气,缓慢地像门口涌来。   没有任何沟通,突然间,像什么灵异恐怖片里的场景,梁觉星眼见着那些暴露着脸的人悄无声息、动作完全同步地在脸上戴上面具。   两秒钟后,她身边每一个人的脸都变成了一张表情夸张的油彩图案。   她站在其中,感觉到冷意翻涌。 第66章 叛徒   所有人齐齐盯着门口, 屋内的音乐仍在演奏,但歌声下,所有的宾客全都怪异、一致地保持着安静, 没有人动作,也没有人说话,一张张面具方向统一, 像被操控的人偶, 对着那片黑暗, 无声大笑或哭泣。   接着, 走廊上脚步声响起,皮鞋鞋跟踏在地板上,踩出不紧不慢的节奏, 与之一同响起的, 是车轮滚动的声音。   几秒钟后,这场宴会的主人终于出现在大家的视野当中。   中年男人,约五十岁,神采奕奕, 派头十足。头发银黑交加,发型做得规整, 全部抓到额后, 没有一丝凌乱。穿西装三件套, 胸口别放口袋巾, 脚上是黑色经典三接头德比鞋。   “我的老朋友们, ”他走在中央位置, 脸上是十分能鼓舞人心的盎然笑意, 声音洪亮, 中气十足, 不像是普通寒暄,像做演讲,“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   “我知道,我知道……在我们没有相见的日子里,大家一切都好。”   “对了,先说一件你们近期可能关心的事情,”他顿了一下,没有刻意去做,但流露出一点下意识的微表情,眉心微微向上一挑,一种傲慢的神色,“洛克比镇的那件事情……”   他有意制造悬念氛围,没有将话立刻讲完,而他所说出的这件所谓的“洛克比镇的事情”,舞厅内的人显然都有所了解,一时之间原本的安静打破,许多絮絮的低语声同时响起。   梁觉星捕捉到一点零碎的词:“工厂……集体自杀……警方……采访……”   片刻后,他才继续说道:“已经解决了。”他慢慢扫视过眼前的众人,仿佛能够透过那一张张面具看清他们的脸,而后抬起手来,掌心朝下充满掌控意味地双手向下一压,众人的讨论声瞬时停止,“当然,你们应该已经料到这个结果。”   “毕竟,那些事情对我们来说,算得了什么呢?”   “我们已经站在了更高的位置上,我们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已经远远不是那些普通人能够理解的了。”   “那些愚昧无知的异教徒还在讲什么?禁欲、节制,自我约束……主张什么摒弃情欲、财富,好让自己灵魂得救、道德解脱。道德……”他讥诮地笑起来,目光下意识向旁边扫了一下,虽然很快收回,但是梁觉星注意到,是那面油画的方向,“那他们的灵魂现在是在哪里呢,是在地狱里吗,是跟……魔鬼在一起吗?”   梁觉星眯起眼睛盯紧他,看清人说到“魔鬼”时,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肌肉收缩带动皮肉变动,无法被人为操控的非常细小而快速的细节。   “太可怜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   “只有我们这种走在正确的信仰之路上的人,才能体会到享受的快乐,才能真正获得荣耀。”   “所以我们,要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坚定才对。要勇往无前,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他的语速慢慢降下来,用那种蛊惑的语气讲,“因为我们能够获得的……实在是太多了。”   但他不是在说假话,他讲到这里,眼睛里的光芒明显因为兴奋而更亮。亮的像身后墙上那只反光的羊的眼球,简直有一种……惊悚的非人感。   这时,靠近主人的前排宾客中,有几个人忽然低声说起什么,他们没有直接跟面前的主人讲,而是有些顾虑犹豫似的互相交流,似乎在就要不要说出来征求对方的意见。   但主人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敏锐地往下一扫,讨论声随即停止,他盯着他们,半晌,突然咧嘴笑开,不是那种假意的虚伪笑容,而是真到尖利、仿佛能刺进人眼球里似的笑意。   梁觉星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笑出的眼尾的纹路和脸颊的法令纹,看着他明明是看着他的客人、却像牙齿上粘连着血肉的野兽盯住猎物一样的眼神,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那张西装革履的人皮下……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主人脸上笑意更盛,“不必担忧,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答案,那件事正在……顺利的进行中。”   宾客们响起一阵欢呼。   那种所谓高贵的体面人的漠不关心已经不复存在,梁觉星转头,在几个人的眼中看到一股相似的亢奋。   他们的眼神在这一瞬间甚至有些像那个主人,那种刺眼的兴奋、血淋淋的期待,仿佛下一秒钟,这些包裹着华服的人类就要张开嘴巴,用牙齿去活生生地撕咬开猎物,吸血、啃噬。梁觉星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那种残忍而血腥的欲望,因为过于直接、赤裸、不加掩饰,所以有一种野蛮的,因为无法沟通交流、无法用任何人类共识文明去阻止、所以让人恐惧的……动物性。   梁觉星的目光扫过墙面上的那副油画,突然想到了,如果吞咬的对象不是动物、而是人类,他们现在就像那些神话传说中的魔鬼。   “很快,还有……六个月?我们就能看到成果了。”   随着这句话语落下,梁觉星忽然感觉到什么,周遭的温度在这一瞬间仿佛突然降低,有那么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连墙边点燃的几盏装饰性的蜡烛的火焰都抖动褪色,像一阵寒流突然刮过,整间屋子的亮度陡然一暗,由灯光制造出的橙黄暖色转为一种幽闭、收缩的冷色调,因为那种视觉上的收缩效果,她甚至感觉仿佛整间房子像一个存活中的心室一般猛的一缩。   像一个坏掉的电视画面。   像被一团有生命的血肉包裹。   但那种冷意转瞬即逝。   看周围人的反应,似乎只有自己察觉到了。   不。   梁觉星的掌心中、陆困溪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她转过头去,从他的目光中看到同样的疑虑。   灯火由幽微转亮,主人那张重新充满血气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用那种高高在上的仿佛神明赐福的语气继续说道:“可以开始思考你们的愿望了,去挖掘你们的脑海中、你们的心里,最深的欲望,不管是什么,没有蠢货会对你们进行道德审判,这世界上那些普通人制定的规则、无论是法律还是什么,都束缚不了你们。”   “任何、任何,”那两排细密洁白的牙齿中重复地强调,“任何愿望都可以,只要我们献上信仰、虔诚地许愿。”   这时前排的一位宾客突然对他说了什么,他微微挑眉、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回答他:“这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而已,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应该承受。”   梁觉星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人低声交谈:“……反抗?……不知情……高兴……”   主人听到了那些絮语,但他没有打断,似乎也并不在乎他们讨论的话题,等了几秒后,他悠然地拍了拍手,“现在我们该说说本场晚会的主题了。”   “今天叫大家聚在一起,是因为……”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视线停留的每一瞬都带有压迫性,有几位宾客在这种视线中不安地动了动身体,到最后,他的脸上才重又浮现出笑容,但这次的笑容很冷,不见热情,而带着一种嗜血凶残的阴森感觉,他缓慢而又清晰地说道,“我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   梁觉星一脚横出,将半边身体挡在陆困溪身前,同时快速扫过从眼下的位置到门口的逃离路线。   四下声音轰然而起。   这次人群中明显有些惊恼、甚至惶恐不安的情绪,声音起起伏伏,梁觉星能听到有好几个不同的声音在询问:“是谁?”   叛徒是谁?是混入这场晚宴中的自己和陆困溪吗?还是什么别的人?如果是后者,所谓的叛徒究竟又做了什么?破坏这群人的信仰计划,还是将他们这群人、这个组织的存在捅了出去?也许无论是那种,对于他们来说,都会造成极大的打击,属于不可饶恕的背叛。   主人在浪潮般的声音中竖起食指,他甚至不需要做“嘘”的口型,人群已经自发安静下去,接着,那根指头在冲着门口一点,悠闲、有力,像什么点石成金的命令手段,下一秒,他们知道刚才在走廊里伴随着主人的脚步一起响起的轮子声是什么了。   两个高壮、面无表情的男人一前一后推着一辆平板车从门口走了进来。   轮子从地板上滚过,发出有节奏的乏味声音,穿过黑暗,终于来到水晶灯落下的钻石般的光芒的照射范围内,于是他们看清了平板车上的装载物——那里平躺着一个浑身赤裸、四肢被绑缚住的男人。   还活着,因为骤然接触到强光,眉头紧皱,眼皮不安地眨动,随即掀开,眼神茫然、饱含痛苦。   一条很粗的铁链从他嘴巴里横过,环过正张脸、在脑后固定。链条约有拳头粗细,上下卡住他的牙齿,不知是怎么塞进去的,他被迫大张着嘴,嘴角撕裂,被动张开超过生理极限的唇下能看到迸裂染血的牙齿。   让人闭嘴的方法有很多,这是一种类似于对待牲畜、在精神和□□上刻意折磨的手段,这种对人体的过度折磨会产生一种让观看者生理性觉得恐惧的残忍效果,看到的一瞬间不会生出大仇得报的快感,而只会觉得恶心、痛苦、和想要回避,这是基于基因传承存在于人类身体本能里的东西,除非天生基因突变生理性变态、或是后天经历过无数类似的场景,否则无法改变。   但此刻、站在吊灯璀璨灯光下、人模人样穿着华服、所言所行仿佛身处这个社会的更高阶层的宾客们,却没有人对这幅场景表现出任何目不忍视的异样。   只有偶尔几个人在讨论,似乎认出了这个“叛徒”的身份。   而被绑缚的男人显然也在人群中认出了一些人,他猛地挣扎大叫起来,从喉咙里发出一些歇斯底里的嘶吼。   主人站在一旁看着他,看人痛苦的模样,看人从嘴角流到下巴的血水与涎水的混合物,他的脸上缓缓露出一点轻快的微笑,仿佛被这番遭罪的景象讨好、从这些痛苦中得到了一些欢愉的满足似的。   等欣赏够了,他终于开口,彬彬有礼地冲这位还在发出动物似的嚎叫的“叛徒”一偏头,声音恢复那种温文尔雅的语调,“好了,这样对待人似乎有些不太礼貌了。毕竟他也曾经是我们的伙伴,是我们的贵客呀。”   他说着,往旁边让出几步,然后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上的某处。   梁觉星离他有些距离,只看清地面上似乎有片阴影。   手下默契地接收到他的指令,将人从平板上抬起来,这时大家才发现,这人的身下还连带有一个十字的铁架子,而他的四肢正是被固定在了这个架子上面。   两人分立两边、拖举着架子,主人脚尖点过的地面上似乎有一个凹槽,这个装置他们显然熟悉,只用了几秒钟、轻车熟路地将架子固定在了上面。   灯光下,乐声中,竖立的十字架,赤/裸身体受刑的男人。 第67章 私刑   主人微笑着, 那种傲慢的、满不在乎的笑容,悠然地欣赏着眼前这幅由他创造的亵渎神灵的场面。   他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违背人性、道德或是信仰之处,也丝毫不担心这件私刑会被人发现、制止。   半晌, 看够了,他才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装出来的虚伪、敷衍的疑惑, “嗯?这样子好像有些眼熟?”   他微微侧过身来, 像电视节目里的要跟观众互动的主持人, 目光扫过场上宾客, 但没人出声,他也不需要人回答,很快, 他看回去, 用恍悟的语气说,“哦,我知道了,不过……”   他盯着他, 颧肌抬起、带动嘴角不断上扬,笑得太兴奋, 简直像在脸上开了两道口子, 有种非人的诡异感, “还缺了点什么东西。”   他对手下打了个响指, 然后一指叛徒的脑袋。   手下看懂他的意思, 很快按吩咐拿回东西。   是个插满蜡烛、总体人头大小的铁制制品, 应该本身是悬挂在墙上的蜡烛装饰品, 圆形、环状, 边缘处对称焊有几个更小的圆环, 每个圆环里套装一根点燃的蜡烛,共有六根。   这东西单看带有一种古典的美感,是种会在油画里出现的东西,但结合眼下的场景,却显然更像一个血腥的古朴刑具,充满森然的意味。   整个舞厅里没有人说话。   手下正要将它套到叛徒的脑袋上面,主人忽然清了清嗓子,于是动作一顿,在主人的眼神示意中,小心翼翼地装置递交到他手中。   蜡烛已经燃烧有一段时间,温度沿铁片传递,连基座都是烫的,主人没有防备被烫了一下,手指微微一动,但没有生气,甚至刻意将自己五根手指指腹完全贴放回去。   他端详着这些蜡烛,忽然轻嗤一声,转而看人,用那种充满嘲讽意味的语气问他:“这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光明?”   那双疲惫、痛苦的眼睛大睁瞪着他。   他轻蔑地回视,随后两手持着、像戴一顶王冠一样将它缓缓戴到人脑袋上,大小很合适,最大的圆环正好扣紧在他的额前,主人还特意左右挪动调整一下,确保它戴的端正水平。   额头的皮肤比手指更惧怕这种代表危险的温度,叛徒猛地大叫起来,他下意识想要挣脱,虽然脖子已经被束缚在身后的架子上,但还是拼命甩动自己的脑袋。   可惜活动的空间有限,只徒劳地将几滴蜡油甩到了自己脸上,带给自己更剧烈的疼痛。   几秒钟后,他终于认清现状,喘着粗气停下动作。   主人在整个过程中一直安静看着,像一位极为耐心的绅士,心平气和地等人发完疯,才慢悠悠地抬起胳膊,重新调整了“冠冕”,“小心点,”他状似好意地提醒人,“把蜡烛甩掉了只会烫伤你,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追求光明的代价?”   烛火被空气中微小的气流带动,橙黄的烛光晃动着、在人脸上打下油画般的光泽。他现在看上去确实就像一副油画旧作,褐棕色调、明暗光影,古典、破败、沉重的美感,可以冠以某某受难图的名字,挂在某个教堂的墙壁上。   主人的手放下来,没有收回,顺势搭落在他的肩上,手指用力、扣住他的肩膀,一边倾身靠了过去,对上他的眼睛,直视着他:“痛苦吗?那就对了。”   “现在你应该感到后悔。”   他的手指愈加用力,手背青筋绷起,因为没有衣物的遮挡,所以能很清晰地看到指尖掐进皮肉里去。   “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还记得你发过的誓言吗?”   他说着,话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在念誓词,却混杂着一股愤懑的怨念与信仰的狂热,“我们是兄弟姊妹,我们亲如一家,共同的信仰将我们聚在一起,我们将为此奉献,直至终身!”   声调在最高昂时话语戛然而止,他突然松开手来,从领口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污渍,然后随意往手下人方向一甩,语气恢复到那股一切尽在掌控的轻松:“你违背了你的誓言,你必须付出代价。”   “不过……我还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看了他片刻,转过身来,朝向面前众人,像慷慨地同人分享东西一样、张开自己的双臂:“这毕竟是我们大家的事情,当然得由我们所有人共同来做决定。”   话毕,忽然有下人从门外走进,悄无声息,手中端着一个银色盘子。   他先走到主人面前,得到应允后,转身走向最前排中央的宾客,微微屈着身、姿势很恭敬,但是没有说话,只是两手托着、抬起一点,将盘子举到客人眼前。   从梁觉星的位置看不清盘子里有什么东西,只看到那位客人似乎犹豫了一下,他盯着盘子里盛装着的东西,没有反应,下人保持俯首的动作,但眼皮抬起来、自下而上盯着人,然后将手上的盘子示意性地向上举了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个人似乎不会说话。   客人踌躇着,看了主人一眼,终于抬手,从盘子中拿出一样东西。   看得不算太清楚,似乎是根……草茎?   等他拿好,下人再端着盘子走向下一个,有人开好头,后面的人没什么犹豫,也都依次拿了。   几分钟功夫,走到梁觉星和陆困溪这边,因为没有人犹豫不决或提出反对,所以他不需要做额外动作,一直保持着恭敬垂首的姿势。但在梁觉星抬手时,他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收回胳膊、同时抬起脸来,梁觉星看清他的面貌,手上动作微顿——那是一张布满陈年伤疤的脸,坑坑洼洼,很多凹陷,不是表皮上浅层的划伤,而是像被什么动物啃噬过,伤口边缘甚至看到残留的牙印,细密的小牙,上颌无门齿——梁觉星几乎是瞬间想到祁笑春所说的……羊。   不是那种戏耍玩闹的咬法,几处伤口深处已经见骨,是真的想要把他吃掉。   梁觉星想到那个场景,想到祁笑春曾经的说法,从胃里涌上一股浸满寒意的恶心。   但她看着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流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这人从门口走进时是露过脸的,从那些客人的反应来说,他们应该见过他,那么自己也应该如此表现。   那人一直琢磨似的地盯着她,仿佛想要透过她的面具看清下面的这张脸,但梁觉星想到那些从她出现时就戴着面具的人,猜测有些人从始至终可能就是没怎么露出过自己的身份的,无论如何,她此时必须坦然,她用淡漠的眼神回视着他,几秒钟后,转为不耐。   然后她没再等人做出什么反应,而是伸长胳膊径直从那个银盘里拿过一根草——此时她看清了,是鼠尾草。   这动作像是惊扰了他,或是这种反应打消了他的疑虑,他终于收回目光,端着盘子走向下一个人。   主人悠悠看着每一个人的举动,双手合拢垂放在腹前,两根拇指悠然地打着转,直到所有宾客手中都拿好属于自己的一根鼠尾草,他才终于开口解释道:“现在,将由大家共同对这位我们曾经的……”他似笑非笑的,“‘旧友’,的结局做出审判,”   “生存,”他微微抬起右手,食指优雅地向上一指,“就举起你的鼠尾草。”   “死亡,”食指在空中划了一圈,指尖朝下,“就放下它。”   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一种轻松的微笑,好像即将进行的这种完全无视道德与法律的私人处刑是一种十分合理的存在似的。   他仿佛真的相信自己、或者包括眼前这群人,拥有不经法律判决直接剥夺某个人生命的权力,他对此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甚至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错、或是超出了自己的所谓身份或者地位的应有限制。   这种对法律规定程序正义的轻蔑和对人类社会约定俗称道德底线的漠视,让梁觉星意识到他们仿佛建立了一个十分自洽、完全超脱、不受约束的组织,这绝不是短时间内存在的小型“宗教”或传统教派的分支教派能够做到的。   她看着他们,像看到森林深处潜藏的溶洞中,一条从从黑暗巢穴中蜿蜒游走的蛇,在无人处已独自生存上万年,鳞片还未退化。   此时宾客中突然有人举手,在得到主人的示意后,她问道:“Alex做了什么??”   Alex——显然是眼前架子上的那位叛徒,她是认识他的人。   主人微微挑了一下眉头,然后露出一个做作的无奈的笑容,“他……”他叹了口气,“试图毁坏祭品。”   “或者说……”   他转过头去,对叛徒弯了弯眼睛,“他想要解放祭品。”   一片无声的哗然,这群宾客似乎懂了他的意思,对此大为震惊,但是在这种震惊之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突然之间所有人无声地动作,猛地转身互相看向身边的人,用眼神沟通、表达出自己的情绪,梁觉星能看清那些状似嘈杂的动作,但这些人又诡异地保持着安静。   陆困溪突然捏了捏梁觉星的手指,梁觉星抬头看向他,陆困溪在这种氛围下自然也不能发声,她能看清他的眼睛,应该是皱起了眉头,带动眼角向下折出一点棱角,无声的对视间,她忽然懂了他的意思——他在问他,祭品是活的人吗?   可以毁坏、可以解放的东西……是活着的人吗?   眼前的这群衣冠楚楚的疯子,是在用人去祭祀吗? 第68章 审判生效   在主人提出思考决定的时限后, 众人当中没有人提出反对,仿佛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这样有问题。   这么原始、血腥地做随意处决人的事情,却又用符合人类社会常用规则的投票制度, 灯光下的这群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两者之间的冲突。   在主人的示意下,乐声转而变得急促,手指不断砸在琴键上, 发出命运交响曲般“铛铛铛”的声音,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无疑是在催促众人赶紧对是否送十字架上的这个人去死做出决定。   此时终于有了一点讨论声,很低,太低了, 像是一阵雾气, 低到发出的一刻就散落在光亮与阴影的交接处,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梁觉星起初试图去听,但越是试图捕捉那些零碎的飘荡的声音, 就反而越听不清具体的细节和发音,到最后, 那团声音像烟雾般渐渐从四面八方笼住她, 像一阵鬼魅的叹息、梦呓般的咒语。   轻盈地环绕着她, 像一只手, 向她伸出, 她的灵魂有一刻似乎即将从自己的身体中脱离出去, 追随着那股呢喃……   然后她猛地清醒过来。   那种模糊混乱地包围笼罩着她的东西一下消失, 周围的声音重又变得清晰, 像是从一阵恍惚的梦境中醒来, 真实的声音突然调大了音量。   她转头去看陆困溪,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犹豫,直接抬起胳膊,两手扣拢在他的耳边,掌心向内按下,完全与他的耳朵贴合,几乎阻隔掉所有声音。   不到一秒钟,陆困溪窒息般深吸一口气、一下子睁开眼睛。   像从一场炎热夏日大汗淋漓的暑热中惊醒,头晕目眩、思维混乱。   还未从痛苦和茫然中回神,世界的错乱颠倒中,睁开眼的一瞬间,他看到的只有梁觉星的眼睛。   如此冰冷、明亮、清醒,直视着自己。仿佛鸿蒙乍分的一刹那,世界空无一物,是自己与自己对视。   他听到雷声,后来意识到,是自己的心跳。   梁觉星见他清醒过来,松开盖在他耳朵上的手,落下时,手指搭在他的侧颈上、微微用力感受人心脏跳动频率,半晌,轻轻捏了捏,示意人没有关系。   屋内似乎变得热了一点,叛徒头顶的蜡烛不断融化,蜡油顺着烛身慢慢滑落,两眼的上方正有两根蜡烛,蜡油悬挂在烛身底部,低垂出泪珠似的形状,两秒钟后,突然低落,命运般完美地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猛地发出一声惨叫。   主人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蜡烛越烧越快、越烧越短,蜡油越来越多、越滴越快,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像一场有启示意义的酷刑,他的两只眼睛完全被蜡油重凝成的热蜡封住。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没有眼睛的怪物、或是一个血腥黑暗的宗教符号。   从第一声嚎叫结束后,他没有再发出那种从嗓子眼里嘶吼出来的惨叫,他咬紧嘴里的锁链,发出一些混着闷哼但更规整的声音,就像是在……念出一些词语,一些……祷告的祷词。   有人安静下来去听,渐渐的,听清了。   “……圣父……”   “……圣……”   “……圣灵……”   “……名……圣……”   ……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他在痛苦中、炽热中、逐渐侵袭覆盖的黑暗中,不断、反复、重复、念着这句: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烛火在不知从哪儿而来的风中颤动,火光穿过人群打在墙上,在墙面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仿若鬼混般的影子。   黑白琴键不断交错,手指有力敲击,汗水顺着额头砸落下来,声音歌手发出高亢的吟唱,晃动的火焰,反着橙黄光色的肌肤,浸透汗液的睫毛,不断加速、更快、更快、更快的强音。   或许受人群中这些杂乱情绪的影响,梁觉星感觉到屋内越来越热。口鼻处呼出的浑浊的气息没法立刻从面具边缘处排出,全部堆积在面具之下,新鲜的空气也无法进入,在这片封闭的湿热空气里,面具原本所带的那种奇异的香味变得更香,黏腻腻的,像某种劣质浓郁的人工香水,香得有些让人反胃。   这些气味甚至变得像半凝固的东西,粘连在有限的稠密的空气中,从鼻腔进入人的体内,像血脂在血管内沉积游走,最后附着粘滞在脑子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神经上面,连思维都被拖拽的缓慢。   她在这种无处躲避的香气中感觉到一点混乱,像在炽热的夏日午后,站在太阳直射的地方,阳光及目之所及的一切东西都是刺眼的银色,晃的人睁不开眼睛,但是不想动,好热,好闷,全身都是黏腻的汗,空气里没有一丝流动的风,在自己一声声粗重沉闷的喘息声中、脑子也逐渐变得浑浊。   然而这就像一个让人觉得无所谓的陷阱,坠落得太慢,并不能引起人的惊觉。像是在陷入睡眠前的两分钟,感觉到困意缓缓袭来,仿佛想要把自己拖走,但总觉得自己现在还是清醒的,并且察觉到了这点,因此相信自己不会睡去。   梁觉星看向架子上的人,目光扫过他被封住的双眼,因为沉积过多开始顺着两颊滑落下来的仿佛血泪一般的蜡油,被铁链撑开微微动弹着的、像一对想从他脸上蠕动逃离开的肉虫般的两瓣嘴唇;再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鼠尾草,叶片不大,羽状复叶,叶子的两面有柔软的绒毛,她的手指从上面轻轻抚过去。她看着这些细节、评估自己,在像是给电影大屠/杀结尾配乐、节奏加快、逐渐疯狂的音乐中,确认自己现在意识清醒。   投票的时间到来时,音乐声突兀地戛然而止。   房间内突然陷入寂静。   这种突如其来的静不会让人觉得安全,只会让人心脏猛跳。   像在看恐怖电影时,紧张的音乐骤停,你就知道,在黑暗中躲避的主角绝不能回头。   主人看着眼前的宾客,缓缓地翘起两边嘴角,笑了起来:“我亲爱的朋友们,时间到了。”   “现在,做出你们的决定吧。”   他的手指向上一点、再向下一点,动作从容,像指挥家画出一个音调,“生存……还是死亡?”   架子上的人嘴唇还在动,声音很低:“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在这样的祷告中,所有人沉默地做出决定——没有人举起那根代表生命的鼠尾草。   主人的脸上没有出现一丝意外,他保持着那副笑容,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结局,叛徒的祷告也没有停止,仿佛也已经看到死亡。   因为音乐声停下,所以此时能清晰地听到屋外下雨的声音,狂风、暴雨,雨水全部浇灌击打在窗户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像在黑夜中下着暴风雨的海面上海浪翻涌的声音,充斥着一股无序的危险。   主人看着眼前的宾客,目光再次一个个扫视过他们,半晌,他耸了耸肩,抬手从一边仆人的手中接过一把小臂长短的剔刀:“好吧,你们的审判结果当然应该被接受。”   刀柄上镶嵌有两颗新鲜血液般颜色鲜艳的红宝石,每颗拇指大小,像黑暗中窥视潜行的两只蛇目,他把玩着剔刀,低头打量。   半晌,抬起头来,像宣布舞会开始,对众人斯文地一点头:   “我宣布,审判生效。”   一道闪电忽然亮起,在刀身上打出一片森然寒光,那两颗宝石像一对突然被唤醒活过来的眼睛,瞳内血色流转。   主人转过身去,在巨响的雷声之下,两手持刀,刀刃朝下,对准叛徒的胸膛,猛地刺了下去!   烛火晃动,雷声轰鸣!   尖利的刀尖几乎没有停顿,轻易破开皮肤、深深刺入血肉,转瞬之间,剔刀已经插进胸膛。   血液溅出,破口太小,只有几滴,直直射向他的眼睛,但他双眼大睁盯着叛徒,看他不停祷告的嘴巴终于停下、发出怒吼,满意地大笑起来,眼也没眨。   “献上你的痛苦!”   他大喊着。   闪电,惊雷,手腕用力,向下再剖一寸!   “献上你的血肉!”   血雨淋漓,倾洒而出!像一片红雨,喷了他满脸,一丝不苟的发型终于打乱,血水顺着银黑色的发丝滴落下来,蜿蜒爬过高耸的颧骨,深凹的法令纹,最后盘旋在嘴边。   “献上你的忠贞!”   最后一寸剖开,整副胸骨完全露出。   窗外的暴雨还在拍打着玻璃,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声音和眼前鲜血喷泉画面奇异地融合,好像空间重叠,这副喷血的骨架在他们眼前,这副喷血的骨架也是整个屋子,而他们现在就站在这副被开膛破腹的胸膛里,窗外不停喷洒的全是血水。   那股血腥味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和原本就浓郁难闻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铺天盖地,完全把人包围,彻底地控制住。   梁觉星感觉自己变得轻盈又沉重,身体在下沉、理智却脱离出来轻飘飘地上浮,一切变得不再需要思考、只要听从欲望——血、肉、杀戮,这就是最原始的欲望。   她看着那副骨架、看着那两张似乎还在喃喃而动的嘴唇,要让他闭嘴,她想,要再来一刀,再来无数刀!将他完全剖开,切成碎块!要把那些黏腻的肉块握在手里,要咬住他的喉咙,从那里面吸血!就像一杯奶茶。   然后咬碎什么,那些喉咙里脆脆的东西,咬的咯吱作响。   她感觉自己的唇舌间有津液在分泌。   她不住地吞咽。   欲望——是不能被压制的东西。   欲望……是不需要被压制的东西。 第69章 快点!   晃动的深红烛火中, 有人扑了上去。   血液喷溅,洒落到油画上面,缓缓流动, 顺着与深褐色的线条游走,像一种对古老油画的修缮,在斑驳的画作上铺叠新的颜料。   大天使垂着眼睛, 无声地注视这幅地狱般的景象。   血水延着恶魔身上的褐色线条向上攀爬, 像活过来的藤蔓, 突然吸饱水分、开始贪婪地生长、抢夺。   嚎叫、啃噬, 面具活了过来,像是活生生的人皮,活灵活现地做出表情, 嘴巴张开, 红舌吐出,白惨惨的牙齿上下合并,一口咬住皮肉,血液从齿缝间露出、流淌, 绳线段落,珠宝噼里啪啦坠落一地, 在明亮光下滚动、滚到暗处, 地上铺满红色液体, 珠子沾染上血液与酒液, 有些粘滞, 速度渐缓, 终于滚落进一处粘稠的组织液中, 红白交加, 碎肉中混着油腻的脂肪。   大笑、痛哭。   气味再次蔓延, 铺天盖地,仿佛空气中都是湿淋淋的血汽。   新鲜血液的腥味,梁觉星甚至从其中嗅到一点甜味——她在这一瞬间清醒过来。   这个面具有问题,她没有犹豫——整个舞厅内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一场血/腥的狂欢,没有谁还顾得上她到底是谁——她立刻抬起胳膊,反手按上自己下巴处的面具边缘。面具的那种塑料质感已经很淡,手指摸上去油润滑腻,非常接近皮肤的质感,连温度也是,它似乎即将和她本身的脸皮融为一体。   此时,她也确实能感觉到,自己好像没有在戴着面具,那种脸上覆盖有外物的隔膜感淡的近乎没有,也没有任何眼睛是在透过两个孔洞向外看的感觉。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胳膊猛地窜了上来,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究竟是什么样子。   面具像一条水蛭、紧紧贴着本身的皮肤,她用指腹快速摸过,终于找到两者间细微的不平处。手指弯曲、指尖扣入,一点点抠进去,不算疼痛,但感觉像在脸上粘了很久的东西被挖掉,有种很强的粘连感,因为太紧、有一瞬间赶紧像在把自己的脸皮挖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梁觉星及时捕捉到,她手上动作一顿。   ……自己现在手上正要掀开的,确定不是自己的脸吗?   没有感觉到疼痛,是一种刻意的误导吗?   她放缓呼吸,眼睛扫过那一片狼藉,场景愈加混乱不堪,晃动的血色灯光下大笑大哭的白色人脸。   她闭上眼睛,微微抬头,一把将面具揭开。   混沌的感觉骤然一消。   无数清新的空气迎面扑来,没有了那股奇异香味,但混杂着更多新鲜的血液味道,非常新鲜、刺鼻,刚从身体里迸射出来、还没有经过多少时间氧化。   这股味道里混杂着恐惧、兴奋的情绪,像一群逃命的动物,争先恐后地冲她扑了过来。   声音也骤然放大,但这并不好受——清晰的哭喊声不会让正常人觉得快乐。   她没有去闻、去听,不在乎那里面有什么、又来自于哪里,立刻转过身去,对向陆困溪,此刻她终于知道了那张面具的真实状态——它还是一张面具,看上去充斥塑料质感,不是面具变成脸了,而是脸……变成了面具。   那层薄皮慢慢蠕动,面具之上已经有了肌肤的纹理,甚至能隐约看出一些表情,似痛苦似兴奋,嘴角抖动着向两边翘起,陆困溪的眼睛不在面具之后,而几乎就在那原本黑漆漆的孔洞里面,他大睁着眼睛,烛火落在他的眼内,眼白内仿佛血管全部破裂,猩红一片。   她立刻抬手,手指摸上面具下沿,想从面具和他的下颚间插进去,她很快摸到那条隐约的细缝,但是那道连接处太紧,像一条比刚才在她脸上吸得更紧的水蛭,牢牢地将自己攀附在了上面,梁觉星的指尖根本插不进去。当她更加用力时,陆困溪的脑袋甚至被她抬了起来。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拖延,陆困溪的情况没法再等,他现在眼中的火光正越燃越旺,眼内理智全无,梁觉星能看清他在不断地吞咽,她记得自己身上刚刚经历的事情,她也能看到现在舞厅内乱飞的血肉肢体,她知道他在渴望什么。   他马上就要被完全侵蚀了。   梁觉星盯着他,思考不到一秒,立刻收回手去,转身从长桌上抄过那只自己拿过的酒杯,握紧杯柄、在桌沿用力一敲,玻璃破碎碎片飞溅,没待落地,她随机松开杯柄,在半空中接住其中一片,两指夹紧收拢紧手中。   紧贴上陆困溪,没有犹豫,将碎片尖部抵住面具交接处,指腹用力一推、直接刺了进去。   血液瞬间流出,梁觉星不知道这具体造成了什么影响,可能很痛,或是很饿,因为陆困溪的眼睛一下子看了过来。   那张大笑的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下一秒,他猛地冲她扑了过来!   因为刚才梁觉星的靠近——没办法,在下颌这种地方动刀,需要距离更近操作小心一点——他们此刻距离极近,瞬息之间的贴近几乎无法防备。   但就在陆困溪身上肌肉突然收缩的同时,梁觉星右手落下,拇指与另外四指分开,一把掐住他的喉咙,五指用力、直接扼住了他。   大臂肌肉绷紧,梁觉星牢牢地将他控制在原地,两人已在咫尺之间,但陆困溪无法再近一点。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盯紧他,他的目光很混乱涣散,里面几乎找不到可以归属于人性的东西,但她耐心等了两秒,同时手上继续用力,微微阻碍住他的呼吸,手臂上的青筋已经略微突起,她手指卡得位置精巧,再用力一些,随时可以掐断他的脖子,直到他的目光渐渐聚拢到她的脸上,她才开口,语气很冷静地叫他的名字。   “陆困溪。”   他在那一瞬间眼神恢复清明。   像是恢复理智,将她辨认出来。   他嘴唇微动,似乎要做出“梁”的口型。   下一秒,血色重覆,他猛地将手指塞进自己口中,狠狠咬下。   ——一种无法自控的啃噬欲望。   梁觉星没有理会,在同时将左手食指、中指插进用碎片撬开的缝隙中,然后一把掀开了那张面具。   陆困溪终于解放,梁觉星在同时松开桎梏住他的右手,他跪倒在地,大口呼吸。   几秒钟后,终于缓了过来,他跪在梁觉星身前,抬头看她。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稍有些散乱的头发,眼内那股清明很快退去,涌上一阵极度的惶恐——他差点伤害梁觉星。   这种后怕的情绪几乎在顷刻间浸透蔓延过他的全身,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冷的,每一寸肉每一块骨骼都在疼痛,心脏反而是最后一个痛的,痛得仿佛痉挛蜷缩起来,像把一块肉扔进盐酸池,没有空隙、完全毁灭。   “梁觉星。”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点点盈满泪水,像一颗在海洋中漂浮的星球。   梁觉星看着它们,甚至从中感受到的不是悔恨,而是一种由痛苦、破碎、自毁引发出的一种美,即将毁灭,因此灿烂。   但陆困溪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他只是看着她,模糊、再竭力看清:“对不起……”   “对不起,梁觉星,我……”   我真该去死。   梁觉星制止了他的话:“好了。”她垂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陆困溪的唇上沾满了鲜血——他刚刚为了扼住住自己那漫无边际的食欲从自己手上咬出来的,很多,搞得像什么刚进完食的暗夜吸血鬼,梁觉星想帮他擦掉,但一伸手,看到自己指腹的一道血痕,是刚才掐住陆困溪的时候手指被玻璃碎片划伤的,动作太快,没有留心,她垂眼看了一秒,顺势将那点血渍涂抹在陆困溪的眼尾。   轻轻一抹,顺便擦掉了他的眼泪。   “不是道歉的时候,”她将人拉起来,一边环顾四周,“我们得从这里逃出去。”   舞厅里现在,用尸山血海形容不算过分,惨叫中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咀嚼声,地上的积血已经漫过鞋底,鲜红的手印印在墙面上,酒杯里漂浮着几根手指,这里现在像很多东西,唯独不像人间。   架子上的那位Alex已经变成了一副挂着肉丝的骨架,血肉已经被啃噬干净,完全看不出是“旧友”“贵客”还是“叛徒”。   被欲望或魔鬼操控的人们、面具已经化成人脸,正在像野生动物一样彼此攻击,人群中偶有几个,摘掉了面具,脸上沾满了不知道来自于谁的血,带着混杂着惶恐与厌恶的表情。   梁觉星猜测这些人早就发现了面具的古怪之处,因此刚才一察觉到不对,就立刻摘了下来。   屋内已经不能再待,这帮丧失了理智的疯子带着一股要把一切连带着自己都啃噬干净的癫狂,面具上的那张嘴似乎誓死要把自己的肠胃塞到爆炸。   梁觉星很快在人群中找到那个主人。   那身得体的衣服已经凌乱不堪,黑色西装已经脱掉了,半身血红,衬衣上沾满血迹、已经被浸透了,湿淋淋地黏在身上。   他从某个面具宾客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一脚踹断了他的小腿,做好的发型全散了,头发仓皇地落在额前,他没在意、用湿乎乎的手掌自额头往后一捋,就着浓稠血液理好头发,然后没有顾及任何人,转身就走。   有几个人很快发现,回过神来连忙跟着他向外跑去。   “梁觉星。”陆困溪提醒她。   梁觉星嗯了一声。   “跟紧我,小心一点。”   他们离前门有一点距离,走过去时要穿过人群。   他们两个速度很快,避开发疯的人,几乎小跑,快到门口时,梁觉星盯紧大门,余光扫过,从桌上捞过一盏蜡烛灯座,握在手中。   还有三米远时,第一个人扑过来。   还有一米远时,第二个人扑过来。   第一个没有理智,第二个有。   是从左边冲上来的,陆困溪反应很快,两手去挡,他平时有健身的习惯,骨骼坚韧、肌肉充沛,力气足够,两只手抓握住人的肩膀,梁觉星在同时,握住灯座反过手来,冲人脸部直插下去,大臂及肘部齐齐发力,这一下子速度极快,插着蜡烛的烛台尖端一路穿过蜡烛,冲破顶端一点火焰,直接插进人脑门里。   下一秒,拔出来,没有任何犹豫,带着飞溅出来的血液和脑花,烛台在掌心一转,反过来握住抡出、横着砸到第二个人的鼻梁上。   人的骨头被砸碎会发出类似于铅笔在黑板上摩擦的那种声音,滋啦一声,像锯子划过牙齿,让人牙酸。   血液和眼泪同时迸出,尖叫只冒出来一半,紧接着就被面具脸拽住脚踝,一把拖走——他刚才想用梁觉星和陆困溪替自己挡住人,当他的替死鬼。   收回烛台,转身的一瞬间,梁觉星下意识向窗边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没有那个人影,但垂下眼睛,看见躺在地面上的身体,上半身被长条餐桌挡住,只露出膝盖以下,白色裙子已经被血染成一种奇异的有些艳丽的石榴色,餐桌边,能看到一晃而过的白色面具和西服领子。   大概已经死了,梁觉星收回目光。   从门口跑出来,殿在后面的陆困溪摔上门。他们俩没有交流,但有一点默契,梁觉星在同时反身单膝跪下,将烛台直接插进门缝下面,形成门阻。   穿过走廊、跑到前厅。   因为刚才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他们两个比主人那一伙人慢了一些,到前厅时,就看一帮人正聚在门口,大门旁边两盏烛台壁灯下,褐色光影里,两人弯着身体正急促地开门,其余三人声音颤抖着不停地催促他们:“快点快点”   “快点!” 第70章 压上性命   黑暗中, 梁觉星忽然抬头,她隐约听到从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渐低渐远, 是有人在向上跑。   突然,几声交叠着的喜出望外的惊呼。   大门打开了。   一阵狂风卷入,暴雨声骤然放大。   站在门口的几人都被淋湿, 但没有人在乎。   打开的门洞形成风口, 一瞬之间的风太大, “咯嚓”两声脆响, 门口壁灯上环在蜡烛外侧的一圈琉璃灯罩全部破碎,烛光骤然晃动,地上错落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错乱的光影下每个人的脸如同鬼魅,   红褐色的烛光下,梁觉星一一扫视过他们——主人不在其中。   雨下得太大、太急,密密麻麻,在地上击打出白色的泡沫, 如同升起烟雾。穿过雨幕,隐约看到外面几个黄色的亮灯, 两两一组——是车灯。   接着, 有人打着伞穿过大雨走近:“先生?”   待更近些, 看清了, 雨水打在伞面上, 噼里啪啦的, 司机大声叫喊:“先生!”   再过几秒, 声音从不同的方向靠近、陆续响起, 是这几位的司机都来了。   不知这些宾客看到的是什么, 梁觉星两人离的远,又隔着一截黑暗门厅,只看到门外一条条纤长影子,打着伞,脑袋落在伞后、尽被遮住,唯有一截躯干露在外头,暴雨中,影影绰绰。   陆困溪想上前去看,梁觉星觉得不对,抬手拉住他。   陆困溪回头,两人对视一眼。   门外雨太大,雇主此刻终于恢复一点矜持,对外面的司机大喊:“快点!过来接我!”   司机却停下来,安静伫立在离门廊隔着一段的地方,两三步距离,说远不远,但足够把人浇湿:“先生,”他说,雨水依旧噼里啪啦,他的声音在水雾中显得飘忽不定,“您要邀请我进去吗?”   剩下的几个司机同样停下,相似的距离,几乎呈一个半圆、围绕门口、将门廊包围住,其余几人也在问,声音重重叠叠、起起伏伏:“您要邀请我进去吗?”   这场景其实有些古怪,或者说……很古怪。   但刚从舞厅里那场血腥地狱中逃离出来的人已经顾不得这些,有人张口想说让他们进来,没来得及说完,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他们逃命似的、非常迫切地、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有第一个人,就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剩下两人互相一看,也跟着跑进雨中。   “梁觉星,”陆困溪看着那些冲进雨中、很快在雨帘中显得似有若无的背影,“我觉得……不太对劲。”   五个人、五把伞、五个司机,伞身微微倾斜,盖到他们脑袋上,下一秒,梁觉星和陆困溪见识到了什么叫做脑袋开花。   也许有声音,也许没有,他们只听到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新鲜绽放的花朵骤然完全打开,花瓣尽数舒展,能看到掩藏在其中不同颜色的花蕊。   花瓣盛开,结出果实,圆滚滚落了一地。   陆困溪生活在正常世界里,第一次见识到这种场景,像被一场剧烈的肠胃炎侵袭,寒意和呕吐感混在一起,身体本能地断电了两秒,回过神来,脸色煞白,但理智还在,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几乎是强行在让脑袋运转。   他深深吸了口气,问梁觉星:“我去关门?”   梁觉星盯着门口那五个“司机”,回想他们刚才的举动,怀疑他们没法自己进屋,除非得到在屋子里的人的许可。   消灭了五个出屋的人后,那五个司机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只是继续打着伞,盯着大门。   虽然看不清,但是梁觉星和陆困溪能感觉到那股被黑暗中的什么东西盯紧的意味,隔着雨幕落在自己身上的……是一种粘稠的非常邪恶的目光。   随后两人一起走到大门处,准备把门关上。   随着他们的走近,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更加强烈,依旧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从伞下传出声音,带着一股阴寒的期待:“先生,夫人,您要邀请我们进去吗?”   伞不是关键,梁觉星几乎在瞬间判断出。这些司机应该知道,他们两个在看过先前几个人的惨状后吸取经验教训不会再进他们的伞下躲雨,即便仍旧想从这栋房子里逃跑,也会直接冲进雨里跑出去,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会搭理他们,但他们仍然守在这里,期待梁觉星让他们进来、也期待梁觉星他们两个出去——这意味着,他们两个只要走出这栋房子,就会死。   “嘭”的一声,梁觉星关上门。   透过一边窗户,能看到那五个人在雨中等了一会儿,渐渐的,打着伞离开了。   但梁觉星知道,只要他们打开这扇门,他们就会再次出现。   “上楼看看。”她说,刚才从楼梯上楼的人应该是主人。   他也许知道什么。   楼梯间十分安静,踩上那柔软的毯子,连窗外的雨声都听不见了,一片死寂。   灯光很暗,像陈旧煤油灯的颜色,一盏盏壁灯间间或挂着画像,和现实中他们看到的不同,是些人像,大概是些已经死去的人,穿华丽的服装,端坐在椅子上,朝着前方,面色惨白、形容枯槁,不知是因为光色还是怎么,每张脸上都带着一股深沉的死气。   那一张张脸,此刻就在墙上,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两个。   仿佛是被一具具被强抬起来的尸体看着,这种感觉算不上好。   陆困溪忽然开口,也许是想打破这种诡异的氛围,声音听上去还算沉静,努力做出闲聊天的语气,试图以此给人提供一些慰藉:“我们家有个老房子也搞这种家族画像。”   说实话,梁觉星没太被安慰到,但体会到好意,和从陆困溪嘴里能吐出这种话的艰难,于是边走边回复道:“是么?”   算是一个让人继续说下去的鼓励。   “嗯,”陆困溪跟着人,“每当有新成员诞生的时候都会更新一副新的家族像。其中有一副里你能看到一岁的我。”   这种讨论有关现实内容的话确实起到了一点效果,那种被死尸盯着的冷意退却了一点,“是么?”梁觉星回头,带着一点笑意瞥了他一眼,“那可能不太好认出。”   陆困溪笑了一下,仰着脸看她:“那可以……”   他想说,那可以试试,你什么时候愿意跟我回去,看看那副画?还有其它的关于我的画像,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看看。   但是话没说完。   因为身后某片黑暗之中,突然传来空荡而深沉的钟声。   梁觉星立刻意识到不对。   下一秒,脚下突然一滑,楼梯上的那些台阶全部消失,变为光滑而平坦的斜面。陆困溪没有防备,径直跌倒、滑了下去。   梁觉星非常敏捷,在同一时刻,虽然自己也几乎滑倒,却借着侧身的角度,一手抓住栏杆、一手抓住陆困溪的手腕,肩臂肌肉绷紧、完全拉住了他,眨眼间,两人齐齐摔倒在地。   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似乎是因为跌在地毯上,所以并不疼痛,梁觉星隐约察觉到古怪。陆困溪伸长手指握上梁觉星,两只手像个榫卯结构一样,自虎口处互相扣住,他深吸了一口气,脚下用力一蹬、把自己的身体荡过去,用另一只手抓住栏杆。   这时,两个人都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握在掌心里的栏杆的手感并不是硬的、铁制的,而是一股黏滑的肉感,还粘着黏糊糊的津液,就像是……在摸一根被剥了皮的章鱼的触手。   紧接着,那根触手蠕动起来。   不,不只是它,而是整个房子,从墙壁、到身下的楼梯,都像活过来的一团肉一样,动了起来。   梁觉星看着眼前的东西,它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曾经的墙壁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一个生物实验的失败品,把人类和一堆动物的基因混在一起,于是创造出了一个这么恶心的东西,像一团细胞不受控制无限繁殖的产物,腥臭的气息铺天盖地,那些壁灯和油画很快被它蠕动着吞掉。   梁觉星看向四周,忽然意识到,不是这栋房子里突然出现了这个东西,而是这个东西……就是这个房子。   现在,他们的身下、手上、四周,触碰的到全是这团血肉的一部分。   它要把他们全都吞噬掉。   楼上忽然传出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   一切发生很快、只在几个呼吸之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彻底的黑暗到来之前,陆困溪突然向上一扑,将梁觉星抱进怀里,收拢的姿势、用自己的身体完全包裹住他,挡住那些已经近在咫尺的怪物。   他快到梁觉星甚至没有来得及阻止。   一个人找死的时候是很快的。   *   梁觉星被陆困溪竭力包裹住,他很用力、用力到胳膊勒得梁觉星有一点痛。在黑暗中、在陆困溪的心跳中,那股血腥气被短暂地阻隔掉,她闻到陆困溪的味道,像一种青草叶子,很清新,又有些破碎,所以有点辛辣,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温热的,像一阵阵很轻柔地吹过的风。   觉得这个拥抱很好——虽然不合时宜、不该称之为一个拥抱——她有一瞬间几乎要走神,但脑子里始终在想逃离的方法,手指转动。   在幸运骰子即将被召唤出来时,她忽然意识到不对。   这种感觉不像死亡。   她很快做出决定,几乎没时间思考,像一种果决的赌博,轻易压上身家性命。   他们彻底被黑暗吞噬。   有液体滴落在她的眼睛上,湿热的,她想,那应该是陆困溪的血。 第71章 ptsd   再睁开眼时, 十分熟悉的场景,十分熟悉的灯光和音乐。   他们站在舞厅里,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光芒, 男男女女身着礼服端着酒杯,梁觉星看着其中一些人脸上的面具,忽然觉得空气中漂浮的那股烤肉味道有点让人作呕。   陆困溪站在她手边, 眼内一片茫然, 他恢复意识后的第一反应是举起双手捧上梁觉星的脸, 凑到几乎能吻上她的距离, 视线紧张而急迫地一点点确认过她:“梁觉星,你还活着。”   他对梁觉星死亡这种事情有ptsd,所以有那么一瞬间, 梁觉星在他眼中看到一种接近于攻击性的疯狂, 但他的表情又很脆弱,仿佛攻击的是自己。   经历过共同被一团肉吞掉的有趣经历,梁觉星现在对这个亲密距离的接受度高了一些,她甚至对陆困溪有了一点耐心, 给了他几秒钟时间,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这个动作意味冷淡, 但因为动作很轻, 手指从脸上拂过, 带出一种隐秘的亲密来。   “我们可能要重来一次了。”她说着, 皱眉打量四周。   上一次, 从舞厅出去以后, 如果走出房子, 会死, 如果不出房子,还是会死,这是什么必死结局?   在确认梁觉星存活后,陆困溪很快控制好情绪,他甚至微微偏头,让梁觉星的手指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更久一些,同时脑子里思考的是差不多的问题,等那一点温暖离开,他看向梁觉星,低声问她:“我们这次……?”   我们这次怎么做?   梁觉星想到上次消失的那个主人,他应该是从楼梯上楼去了某个地方,那里有什么东西吗?值得去看看。但无法报太大希望,她还记得最后的那声玻璃破碎,也许源自某个想从窗户里逃出去的人,如果那个人就是那个主人,那他们可差不多是前后脚死的了。   “出去看看。”她说,转身带人向后门走去。   中途闪电、雷声,分毫不差,同上次一样发生。   梁觉星已经快走到门口,忽然想到什么,转过头去,看向窗户。   闪电所发出的几乎覆盖过一切的银色光芒渐渐淡去,她在重又浮起的景物中对上一双眼睛。   白裙女人站在窗边,正看着他们两个,脸上很冷淡,带着一点微微的好奇神色。   几秒钟后,梁觉星率先收回目光。   门口还是那两个尽忠职守的安保人员,快走到时,梁觉星低声跟陆困溪说:“你控制住左边那个,不要让他出声。”   作为一个临时组建的犯罪组织的首领,梁觉星这种突然且简略的安排实在算不上尽职,但陆困溪听懂了,并且配合得很好。   三秒钟,陆困溪将男人抵在墙角,抬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巴,五秒钟,梁觉星解决了她的那个人,侧身一记手刀精准砍在这一位的颈动脉窦,他身体一软,昏厥地无声无息。   安静、高效,梁觉星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犯罪高手,瞬间解决掉两个人,没有惊起舞厅内任何人察觉。她和陆困溪将两人往拖地的桌布下面一塞,理理衣服,冷静地扭转开门把手。   在出去前,梁觉星脚下一顿,微微侧身、依旧从桌上拿起那两个面具。   这次没戴,两个交叠一扣,拎在手上。   门板关动同时,门缝里透出的光线渐窄,最后,随着很轻的一声门锁响动,光亮被彻底关在门内。   他们站在一片漆黑的走廊里。   走廊中非常安静,但隐约还能透过门板听到里面的音乐声。再过几秒,眼睛习惯了这种亮度,能够捕捉到门缝下狭窄一道光线。   梁觉星没有多停,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他们需要在那两个安保清醒过来之前回到舞厅——如果他们那时还需要回舞厅的话。   走廊两侧都没有灯,梁觉星凭借自己记忆中的路线,一手牵住陆困溪,带着他向前走去。   几秒钟后,舞厅里那片隐约的乐声也完全消失,走廊里只回荡着他们两个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哒哒——哒哒——   黑暗中渐渐传来一股冷气,顺着他们的脚踝、小腿,慢慢攀爬上来,虽然几乎看不见什么,但梁觉星感觉自己仿佛走近了一片寒冷的雾气中,将五根手指微微分开、甚至能捕捉到那股湿气从指缝中流过的感觉。   快了,她计算了一下,还差几步,就应该能走出这条走廊。   但是……   没有。   她停下脚步,转身想跟陆困溪说不对劲,结果一回头,陆困溪没来得及止步,很快的一瞬,梁觉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自己眉心……很柔软的东西。   然后她意识到,那是陆困溪的嘴唇。   陆困溪怔在那里,有几秒钟,不记得眨眼,也忘记了呼吸。   有一瞬间他感觉他们两个好像被拖拽进了一个黑洞里,时间被拉扯至无限,他们永远坠落、相对静止,与这世界的一切都脱离关系。   因为没有感觉到陆困溪的呼吸气流,所以梁觉星也顿了一下,几秒钟后,她微微后仰,跟人分开,抬手掐住他的下巴:“你走路不……”   话没说完。   意识到不看路这件事也不能全怪陆困溪。   所以只是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晃了晃:“提高注意力。”   在梁觉星收回手后,陆困溪终于也缓过神来,心脏重重跳了两下、然后恢复正常,他知道现在不是走神的时候,抬手、摸上墙壁,墙面粗糙、一片冰凉,分别碰触两边的位置,确认自己还在走廊里:“不对劲?”他不像梁觉星,其实不能很清晰地记得走廊的长度、判断按照两人的速度现在应该走到哪里,但也隐约察觉到不对。   “嗯。”梁觉星说,她微微仰头,像是在用更高的视角俯瞰这条路线。她的方向感很准,以前做过一次迷宫的任务,蒙着眼睛在密道里走,在墙面第一次微微倾斜时就发现不对,仿佛她能看到眼前笔直的一条线,而迷宫道路的倾斜就像在这条线上画出偏移的另一条线,自己就站在这两条线的交错点上,不管这个倾斜度多小,两条线是无法重合的。但她确定,自己刚刚走过的完全是直线,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悄悄进行偏转,让他们走了圆形绕回原点或是走上另一条岔路。   她抬手摸上墙,顺着往上摸索,探到一盏壁灯,另一手也按上,希望不大,想试试能不能弄出亮光。手指寻着灯柱往上,下一秒,停住了。   里面是空的,没有灯泡。   收回手来,她说:“再看看。”   这次走的很慢,大约二十分钟,三条走廊的长度都已经走出去,依旧没有走到尽头。梁觉星的手一直放在一面墙壁上,虽然看不见,但确定一直在这条走廊里。   黑暗中,那股冷意不断加重,到最后他们几乎像在一个冷库里摸索,呼出的气息在空中甚至能结出雾气,梁觉星停下、转身,手掌抚上陆困溪的侧脸,冰凉一片,擦过下巴往下,掌心贴着侧颈感受温度、再用两指微微压住颈动脉测算心率,她微微皱了皱眉,再这样下去他们会冻死在这里。   “回去吧。”她说。中间她有一瞬间犹豫是否由自己加速去前面探路,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在这个环境中她不能轻易和陆困溪分开。   但陆困溪没动,他看着前面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那片由隐约的两道墙壁围堵出的道路,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跟梁觉星说:“我再去前面看看,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梁觉星心中升起一股隐约的荒诞感,但不是因为陆困溪竟然提出由他自己去涉险,而是因为陆困溪竟然也会用这种商量的口吻说出“好吗?”。他这个人,“自作主张”四个字是刻在骨子里的,遇事根本没有争求别人意见的概念,摩西站在海边都不会比他更自信,觉得自己不用挥手海就会为自己分开。   她在这种荒诞中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实在忍俊不禁,然后她拉过陆困溪的手,说:“好了,回去吧。”   因为是走过的路,所以回去的时候走的很快,两分钟,他们看到紧贴地面的一道黄色的光亮——是从门缝下透出的光。   但他们两个没有谁感到放松,因为按照他们来时走的路,此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到原点。   这条走廊在无声息间发生变动了吗?   还是这是另一扇门。   那这扇门是从哪里出现的?   门后……又会是什么东西?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而后放缓脚步、轻声走近。   地下那一道光线隐约照亮门板的一部分,梁觉星瞟了一眼,判断是舞厅的正门。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但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犹豫片刻,抬手、握住门把手,另一只胳膊伸向背后,抓住陆困溪的胳膊,将他往旁边推,想让他躲在一边墙后。   但陆困溪没动。   觉得自己能分海的人果然很有主意,甚至还想上前,挡在梁觉星身前。   梁觉星干脆直接打开了门。   推动的一瞬间她就察觉不对——好轻,太轻了,轻的仿佛这道门板没有实体,推开的只是轻飘飘的一道空气。   但眼前的景象确实是打开了一扇门,门后的舞厅全然展现出来。   是这个舞厅,大概是早晨七八点钟的样子。   窗户外面一片漆黑,不是夜晚的那种暗色、而是完全的没有东西,仿佛这间屋子正凭空漂浮在一片无垠宇宙中,只有这么独立一间屋子,与所有事物隔绝开来。   但有早晨那种刚刚好的阳光,像从窗外照进来一样,将舞厅照耀的光彩焕然。   非常诡异的场景。   在这明亮、清晰的光芒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和尖头细高跟的长发女人,一个穿着白色Polo衫、蓝色牛仔裤的平头男人。两人一人站在窗边,一人坐在钢琴边。但是就像是光照太强的效果,两个人的脸上都仿佛笼罩着一层雾蒙蒙的面纱,看不清具体的面容。   梁觉星下意识做好防备,但屋内的两个人都没有回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们两个的突然出现。   女人在窗边沿着窗户的方向脚步轻快地走着,一边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大概心情很好,她走着走着突然轻点脚尖,转了一圈。裙摆飘然扬起,像一朵乍然绽放的蓝色花朵。   男人很随意地弹奏了几下钢琴,女人开心地跟着哼唱了几句。   是很年轻的声音。   男人逗趣似的加快弹奏的节奏,女人笑起来,跟着他的节奏,屈起膝盖、做了两个优雅的小跳。   梁觉星站在门口,有点莫名其妙,早晨的阳光围绕着这两个人打下一圈梦幻的光圈,屋内的所有声音,钢琴声、歌声、笑声,都像是捂住耳朵后听到的声音,有种嗡嗡的模糊感,她看着他们,感觉自己像在看一个童话故事里叮咚作响的旋转音乐盒。   这是……什么? 第72章 喜欢这里吗?   忽然, 有声音从身边响起。   “喜欢这里吗?”   梁觉星心下一跳,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声音离她这么近,她竟然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她立刻转头去看, 就见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的身体迎面撞上自己,但她没有任何被人类身体撞上的感觉,那个男人也没有停下, 而是直接地……穿过了她。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迎面扑来一阵水汽, 随着那个男人的走动, 她感觉自己好像从一朵湿乎乎的云里穿了过去。   那个人就这样直直地走着,没有停顿,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穿过她的同时穿过门口, 像两团气体的交接,走进了舞厅内。   紧接着,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衣、灰色长裙的女人。   梁觉星没有躲避、似乎没什么意义,同时, 她听到身后舞厅内传来的声音:“很喜欢,谢谢您愿意让我们来住。”   梁觉星抬眼, 看见面前同样第一次体验被两个人穿过自己身体的陆困溪, 后者皱着眉头回视她, 带着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   两人对视一眼, 梁觉星无可奈何挑了挑眉, 转过身去。   后来的两个人已经走进屋里, 也许是一对夫妻, 两人间距离很近, 穿着体面, 听声音像中年人。   钢琴边的男人站了起来,年轻女人走到他旁边、同他并排站着迎向来人。   中年男人很慈祥地对他们说:“都是一家人,尽管住着。”他说着,抬手拍了拍年轻男人的肩膀,“哪里有短缺随时跟我们说,不要客气。”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听意思这对中年夫妇是那个年轻男人这边的亲戚,语气很熟稔地责怪他婚礼当初办得太简单,都没有邀请亲戚朋友们去。   之后打了个招呼,中年夫妻就向门外走去准备离开。   待两人走到门口,年轻女人转身、边给自己的新婚丈夫整理衣领、边跟他说:“等我找到新的工作,我们还是应该搬出去的。”她的声音不高,但没有刻意过分压低。   中年男人突然停住脚步。   他就站在梁觉星面前,虽然梁觉星看不清他的脸,但有一瞬间,她从他那些细微的肢体变动中察觉到一种压迫十足的冷意,如果让梁觉星形容,她觉得那股情绪非常接近于杀意。   但随即,他转过身去,语气听上去依旧和蔼可亲:“别说这种话,安心在这里住着吧。”   他的太太——或许是——在他走后,将门关上。   门同样在梁觉星和陆困溪面前关上,随着一阵啪嗒声,他们陷入一片漆黑,梁觉星瞬间察觉到不对——门缝下的那道光线没了,她立刻抬手想握住门把手,但触手可及的地方,是一片冰冷的墙面。   那个房间像莫名其妙地出现一般,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他们站在那里,能感觉到只有一片黑暗和比之前更低的温度。   不是猛地降温,梁觉星突然意识到,其实在他们刚才开着门看那个场景的期间,走廊里的温度就一直在降,只是他们脑子欺骗了自己,看到那样的阳光和穿着薄衣的人,以为自己也在那样的温暖之中。   两人停了片刻,继续沿着回头的方向向前走去。   两分钟后,熟悉的紧贴地面的一抹光线。   梁觉星走近、屏住呼吸去听,但和上次一样,依旧没有声音。   于是捏了捏陆困溪的手指,提醒他小心,然后打开了门。   还是舞厅。   大概是正午时分的阳光,将屋内照得一片明亮。   两个穿着衬衣的男人,略微错开身位,相隔一点社交距离,一前一后站在画像前。   后面那个人先开口道:“那边出事了,听说是警察追的太紧,他带着最后三十几个信众,躲到了约达镇纺织厂。”年轻的声音。   “警方找到他们的时候,”他微微吞咽了一下,“场面很难看。”   男人没有具体形容,但大概确实非常难看,因为此刻他显然想到什么,有些不安地攥了攥拳头。   靠前的那个人听到这个消息似乎并不意外,他依旧看着那副油画,姿态非常悠然,半晌,他才不缓不慢地评判道:“他们走的是错误的道路。”   然后他冲人一歪脑袋,吩咐道:“出去吧,做你该干的事情。”   梁觉星看不见他的脸,但感觉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因为接下来他说出的话中,带着一点有些揶揄的笑意:“卓文,对人耐心一点。”   年轻男人应是,走到门口,梁觉星虽然知道不会碰到,还是微微偏了偏身体,看他关上房门。   黑暗中,陆困溪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犹豫:“他们两个……好像是刚才那个房间里的那两个男人?”   他无法判断清楚,因为从这房间里听到的声音都很不清晰,像是注射了药剂被迫陷入睡眠前一秒钟听到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环绕着一种变质了似的嗡鸣感。   梁觉星没有立刻回答,她站了一会儿、似乎思考,然后抬头看向陆困溪,难得的,语气也不算肯定:“那个人的声音有点熟悉,年纪大的那个男人,好像……有点像宴会的主人?”   不止是声音问题,这种变调了的声音其实很难判断,让她感觉熟悉的是说话的语速、断句的方式,但在这方面他似乎有刻意转变过,所以在上一个房间的时候她并没有察觉出来,因为在上一个房间中,他的语气有意装扮得十分和蔼、慈祥,借由自己的语气向人传达一种善意,但在这个房间、这个场景里,他没有再掩饰了,因此梁觉星捕捉到一点熟悉感。在此基础上,再观察他的身体、动作,就更像了。   陆困溪在舞厅的时候没有刻意留意过那个主人的身型、姿态、声音,在那种危险的环境下,人很难控制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某一个东西上面,而是会因为警惕下意识发散,均摊到周围环境中。   没有谁能提供标准答案,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无声而默契地继续向前走去。   此时已经更冷,走到一半,陆困溪试图把自己身上唯一那件衬衣脱下来给梁觉星穿上,虽然薄,但到底聊胜于无,结果被梁觉星严厉制止,严肃告诉他就算现在周围没人也不能赤身裸/体做出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   “你一贯的体面呢?”梁觉星边走边斥责他。   在这种完全黑暗、看不到尽头的长廊里走,很容易产生类似于坠入无边宇宙中的恐慌。所以她难得多说了几句闲话。   陆困溪安静听着,心里苦笑,梁觉星在受冻,这种时候他的体面算什么?   再次看到光线时,梁觉星皱了皱眉,长久陷入黑暗中后猛地看到范围很小的一点光线,其实很难分辨出光线的不同,譬如刚才的两间屋子,打开以后过了几秒,他们能分清一个屋子正处于早晨、一个屋子处于中午,但是他们站在门外看到从门缝中透出的那一点光亮时,并不能分清。   但现在,她能清晰地判断出这个光色不对。   因为从屋里传出来的光色……是血红的。   她停在门口,抬手按在门板上,没有开门,只是静静在那里站着。   和之前一样,这扇门像非常厚重、轻易隔绝掉了所有声音。   但她在什么都没听到的情况下,却感觉到……   她缓缓抬头,看着半空中的某个方向。   她感觉屋里有一个非常庞大的东西,正在注视着自己。   等待她打开门,把自己像一盘点心一样送进去。   她感觉到了那种危险的目光,那种……饥饿的注视。   她感觉它在非常缓慢地移动着,慢慢靠近门板,充满期待地耐心地等待着猎物。   她仿佛对上一双眼睛。   梁觉星猛地收回手来,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陆困溪凭借那一点光线、隐约地看出梁觉星的身体轮廓,连忙上前,想搂过她的肩膀,但梁觉星忽然抬起胳膊,敏捷而准确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速度很快,用力有些过大,将陆困溪那已经变的冰凉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到几乎发出了一点骨骼筋脉扭动的声音。   但陆困溪像是不觉得疼痛,非常忍耐而顺从地一动没动,过了两秒,才复又轻声问道:“梁觉星,怎么了?”   梁觉星轻轻吐出一口气,反应过来,松散了力气,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用手指轻轻揉搓了一下陆困溪被自己抓握过的地方,而后顺着他的手指捋下来,最后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指尖:“我们继续走吧。”   陆困溪说好,没有问为什么。   这次的路线有点长,等看到光亮后,梁觉星一直提着的心放了下来,看来刚才那一扇门不是必须打开的。那似乎更像一个陷阱,大概能轻易欺骗那些在黑暗中走到茫然、恐惧、无力注意的人。   这次的门后,依然是那个舞厅。   黄昏时分,从窗外斜落进来一片温暖的橙黄色光芒,钢琴在地上拖拽出长长一道影子。   一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的女人沿着钢琴的影子,慢慢地走了一圈,像是梦呓般轻声说:“我最近思维总是很混乱,卓文说我做过一些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情……” 第73章 优雅   另一个穿着黑T恤的男人站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从身体的朝向来说,也许是在看着她。   他没有立即回复什么,过了一会儿, 才说:“也许你该出去找一个工作,然后从这里搬出去。”   语气很平静,似乎有点冷漠, 是年轻的男人的声音。   女人有些无奈地低笑了一声:“现在么?”她停下来, 手指轻轻在钢琴上抚过, “恐怕得过一段时间, 等到我好一些。”   男人这次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在他走到门口时, 女人突然开口叫住他, “Alex,”她在阳光下缓缓转过身来,声音很温柔,有些可怜, “常来看看我吧,好吗?”   门板关上, 陆困溪低声重复道:“Alex……你觉得会是他吗?”   会是宴会上被审判的叛徒Alex吗?   两人在黑暗中站了几秒, 隐约猜到了一些曾经发生的事情的真相, 至少, 是这条走廊让他们知道的真相。   随后没说什么, 不约而同地继续向前走去。   空气中的冷意已经很重, 重到在快走时周围带动起来的空气仿佛像一些尖利冰凌一样划过裸/露在外的皮肤。   梁觉星感觉自己脸上似乎是划出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但伤口太小, 风吹过时不觉得疼痛、只觉得有些痒。   突然, 没有任何征兆,她忽然停了下来,猛地停住,向后看去。   ——在黑暗深处,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小的声音、模模糊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面上摩擦。   “嚓嚓——”   “嚓嚓——”   “梁觉星?”陆困溪以为她被冻坏了,凭着感觉摸到人的肩膀,动作不算连贯、有点磕磕绊绊地把她抱紧怀里,“还好吗?是不是太冷?”从没为钱苦恼过的一个人,此时发现自己没什么东西能给梁觉星,紧紧抱着他,想传递给她一点自己的体温,像一个不太熟练的盲人,仓皇地低下头来,用脸试探着去碰梁觉星的脸。   碰到了,柔软的,冰凉的。   其实他自己的脸也一片冰凉,两者温差不大,不太能实际测量出梁觉星的温度,但他觉得、那就是很冰的。   他没有别的办法,下意识给她的脸上呵气。   两人还没到被冻死的地步,身体内还是热的,温热的气流很轻柔地吹过梁觉星的侧脸,梁觉星感觉到一点暖意,接下来就感到那几处小口子因为从僵冷状态里回温变得更痒。   “行了,”梁觉星微微偏头,用脑袋轻轻撞了他颧骨一下,“赶紧找出口。”   这次他们离出口很近。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灯烛辉煌的舞厅和流光溢彩的人群,音乐声浮动、混着人语交谈声迎面扑来,他们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回到了那间舞厅,但随即察觉到,周围还是冷的,屋里的热气一点都没有流露出来。   屋内很热闹,人数比他们那晚似乎还要更多一些,这次看上去是个普通正常的聚会,没有人戴着用以掩饰身份的面具,大家端着酒杯或拿着点心互相交谈,样子很闲适。   舞池里有几对男女在跳舞。   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靠在门口处,脸朝着屋内人群中的方向,其中一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闲聊的语气:“朝阳福利院的事情怎么样了?”   另一个人喝了口酒:“失败了,”喝完后脑勺往墙上一靠、歪头看向某个方向,“现在我们只能靠ta了。”   同伴很轻地笑了一声,端着酒杯跟他一碰,像在预祝某种胜利,带着一点让人讨厌的得意:“感觉希望不小。”   梁觉星看不清他们的脸,无法从神色和表情中判断,他们只是随意地看着那边人群,还是在看着……某个具体的人?   这时有人从梁觉星身后穿过,大步走进舞厅里:“靠,外面好冷,好像要下雪了。”   后面的话没有听清,因为紧接着他就把门甩上了。   那阵热闹欢快的气息陡然散去,陆困溪站在黑暗死寂一片冰冷的门口适应了一会儿,还没反应过来,梁觉星拉上他的手,就向前跑了起来。   ——她又听到了那股“嚓嚓——”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了。她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面或是在地上攀爬。   这条走廊是一条直路,它这样爬能爬到哪里?只有他们!   他们必须在那玩意儿追上前找到出口。   中间他们又跑过了两个不对劲的门,其中一扇梁觉星差点就要打开,意识到不对劲是因为握上门把手的时候忽然闻到一阵食物的香气。   那种新烤出来的面包混着奶油蘑菇汤的味道,温暖、温馨,是一种能让人想到有关于家庭、厨房、傍晚时分的晚餐等美好事物的味道。   这种味道很容易让人放下警惕感,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种在黑暗、冰冷的压抑环境中待久了的人,于是梁觉星几乎还来得及恍惚,就升起了警惕心。   卖火柴的小女孩儿闻到烤鸡味儿的时候就快死了,在这种地方闻到这股味道能代表什么好事儿?   再次找到一扇透出光的门的时,梁觉星和陆困溪距离被冻死已经不远。他们因为奔跑而产生了一点热量,但那点热量很快在空气中消散,几乎擦着皮肤变成了一阵冷风。路途中间,梁觉星依旧能闻到那股食物的味道,而且不知道是因为她的联想还是怎么回事,那股味道离甚至还添加了一股香喷喷的烤鸡味儿,她猜测这是因为寒冷所产生的幻觉,一些代表热气腾腾的环境和食物的东西,在这种环境下它很容易干扰她因为低温所以不算理智的脑子,让她随时转身奔跑回去。   想到这里她更紧地握住了陆困溪的手。   但她没有想到、也完全不可能想到,陆困溪此时完全没有动摇的意思。   他确实受到了那种幻觉的影响,而且因为他的心理健康前科,他受到的影响比梁觉星大的多,但……他确实没有突然转头冲去哪里的想法,在这方面甚至可以说是意志非常坚定。   因为,梁觉星此刻就在这里,那他能去哪里?   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走向跟梁觉星背道而驰的方向。   何况他们还牵着手,他简直一辈子都不想放开。   中间有一瞬,也许确实受到低温的影响,他脑子里面甚至生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如果他能和梁觉星这么一直在一起,那死在这里也好。   这个念头想一颗尖锐的冰钉,生出的瞬间就要顺着他的眉心插进他的脑袋里面。   但下一秒,梁觉星握紧了他的手。   是冷的,但他感觉很热,所有冰冷的东西都融化,他想他要和梁觉星一起活着。   握住门把手时,梁觉星的手已经因为低温开始颤抖起来,门缝下透出温暖的光色,但是一丝热气也传不出来,她要很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指骨、握紧把手。   手指试图转动,但没有拧动门把手。   梁觉星起初以为是自己手指冻僵了,力气太小,攥了攥手指再试,还是一样。   就好像是一扇被锁住的门,把手没法拧动。   她愣了一下,思考这是怎么回事。   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或者说、非常有限,因为那个声音更近了。   速度很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如果不是这里一片黑暗,梁觉星怀疑此时她已经能够看到它。   梁觉星快速转动那个因为温度太低而隐约陷入休眠状态的脑袋,肾上腺素艰难分泌,脑袋里隐隐产生一些针扎似的刺痛,她没有理会,脑子里在急迫中闪过很多东西,一路走来的所有房间,眼前这个房间里可能的存在物,之前他们的那个房间、所有宾客、暴雨、后门、主人……   她忽然想到什么,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在主人进门前,屋内的所有宾客都戴上了面具,她没有时间再去思考,因为那声音已经太近了!近到她的寒毛炸起仿佛已经感觉到什么!   她分开手中的两个面具,一个快速给自己戴上,另一个粗暴地扣到陆困溪脸上。   同时左手摸上把手向右猛地一转!   门,开了。   光亮、暖气、声音,骤然扑来,清晰的声音混着热意,与刚才那些门的感觉都不同,梁觉星的第一反应是抬眼看向窗台,黑暗中,有雨水顺着玻璃滑下,看清的瞬间她猛拉了陆困溪一把,将人拽进屋里。   身体从门框穿过的同时,她听到那股窸窸窣窣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突然停下,下一秒,门外响起的是人走路的声音。   皮鞋鞋跟踏在地板上、不紧不慢的哒哒声,跟随其后的,是车轮滚动的声音。   ——是主人,和被推过来的叛徒。   梁觉星和陆困溪都没有回头,而是径直穿过人群,向屋内走去。   在寒冷环境下待久了的人,骤然进入温室中,不会觉得舒适的温暖,而会觉得烫。   梁觉星忍受这些,从一个个宾客身边走过,目光扫过他们,一张张脸、面具,手背皮肤上的褶皱、闪耀镶钻的白金表壳,穿过重重人影、落到窗边,垂下一点、看到那身白色长裙,顺着衣服向上,那人正背对着室内人群,梁觉星只能透过窗户上的反光看到她的脸,似乎戴着一张哭戏脸谱的面具,因为光影模糊、而显得有些逼真,有水流绵延流下,梁觉星在走动间,一时没分清那是雨水还是面具上晃动的泪水造型。   站定,主人在意料之内出现,走到台前,还是是经历过的那一套,带着那一股昂扬的演讲家的派头,讲欢迎词,讲洛克比镇的那件事,讲愚昧无知的异教徒,讲进展顺利、即将看到的某个成果。   长久的低温还在影响着梁觉星,类似一种低烧的感觉,仿佛很近地靠着火炉,连额头也烧的昏沉沉的,梁觉星听着,边回忆自己刚才打开过的那些房间,她觉得其中有些事情似乎能和现在台上的演讲宣告内容对得上。   终于,主人说出那句“我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   梁觉星抬头,心想,好的,重头戏来了。   赤身裸/体的Alex被架上来,主人趾高气昂地讲了一堆废话,梁觉星这次没去看那个端着银盘的仆人,在人走到自己面前时,没在意他突然收回胳膊似乎不想让她拿东西的动作,利落地从他盘子中拿过一根鼠尾草,拿的理所当然,快的就像抢夺。动作太理直气壮,那人看了她一秒,垂下脸去老实地走了。   接下来,主人宣布规则,宾客中有人提问,Alex做了什么?   她抬头,看主人做作地叹气:“他……试图毁坏祭品。或者说……他想要解放祭品。”   祭品……梁觉星默念这两个字,对它有了一些隐约的猜测。   她看着被绑缚在架子上的Alex,看着他头顶的蜡烛慢慢融化,即将顺着烛台落下来、滑落过他的额头、烫瞎他的眼睛。   她记得他之后的反应,“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他在黑暗中不停的呢喃祷告。   梁觉星偏头,扫了一眼油画之上晃动的人影、还有那片在火光中愈加沉郁的血色,线条流动,眸光闪烁,也许……也许,确实有什么被召唤醒来了。   在那股烧的让人有些昏沉烦躁的感觉中,梁觉星把手中的鼠尾草随手插到陆困溪的衬衣前兜,从旁边桌上勾过一只茶壶,手指反过来用指背试了试温度——是温热的,捞过茶杯倒了半杯,然后没有解释,用另一只手直接勾住陆困溪的衣领将他往下一扯,陆困溪没懂,但很乖,依照她的意思安静垂下头来,梁觉星将他那还没变异的面具掀开一角,从下面插进茶杯,拇指抵住人下颌、逼他仰头,另外杯口倾斜,给他灌了一口热水。   陆困溪不知道自己被喂了什么,但没所谓,从梁觉星手里喂进嘴里的东西,毒药他也甘之如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融入身体,慢慢感觉五脏六腑都暖了一点。   梁觉星看着他的喉结吞咽,手指将面具按回,手掌顺着下移、贴在人胸口,轻轻拍了拍:“别动。”她说。   将茶杯放回桌上,随手拿过旁边一只红酒杯,也没倒酒、在指间勾着。   然后拎着酒杯,直直冲着台上的主人走了过去。   此时屋内众人皆安静不动,因此这番贸然举动很是显眼。   一张张白色面具像是向日葵花盘、从四面八方转向同一方向,先是安静、再是观察,逐渐絮絮低语渐起。   梁觉星蛮不在乎,直到走到主人面前,没停,脚下微微一偏,在Alex身前站定。   歪着脑袋漫不经心地打量人,看上去像喝多了、混杂着一点醉意。   主人看着她,脸上还带着那股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从容,然后笑起来,边礼节性地冲人点了下额角:“请问……”   后面的废话没有来得及说完,梁觉星抬起胳膊,起势其实很优雅,像指挥家的前奏,但随即落下,动作很快,精准、利落,一秒钟,“啪”的一声在架子上打碎杯子,然后像用刺刀、反手一把把杯炳尖端插进Alex的脖子里面!   “噗呲”一声,鲜血溢出,劈头盖脸、溅了主人一身。 第74章 疯子   有一瞬间, 屋子里面非常静。   静到打在窗户上的瓢泼雨声都十分清晰,清晰地仿佛是摔炮似的一颗颗地打在人身上。   说实话,今夜聚在这里的这群人多少是有点疯的, 但此时看着梁觉星,还是发自肺腑地感慨:这人是疯了吗?   主人怔在那里,显然这栋房子里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超出他掌控的事情, 因此反应了几秒钟, 才缓缓抬起手来, 抹掉溅在自己脸上的血迹, 然后他用那种竭力保持丛容得体但还是能听出一丝隐隐的崩溃的语气问梁觉星:“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二话不说、冲上来杀了Alex?   我们不是正在走投票审判程序吗?   梁觉星收回手来,不紧不慢地将手上沾上的一点血渍抹到自己裙子上——当初林引文用三段中文夹英文、英文夹法文的长难句形容把这个裙子重制出来是多么费劲时她就想这么干了,而后抬头看向主人, 她的动作平静自持, 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会突然暴起用酒杯杀人的疯子,这让她看上去更疯了。   “不流血,便没有宽恕。”她说。   ——《希伯来圣经》里的话,上帝颁布的诫令。   Alex当场死亡, 没有留下任何祷词或者遗言。   梁觉星想试试,如果及时杀死Alex, 有可能改变后续事态的发展吗?   算不出概率, 但终归值得一试。   事实证明, 梁觉星的运气确实一般。   主人皱起眉头, 像要穿破这层面具一样地仔细打量着她, 半晌, 慢慢张开嘴巴:“你……”他犹豫着, 想说什么。   但要说出的话被突然变大的声音打断了, 两人同时转头, 就见Alex颈边的创口内,血水突然像冰河解冻,喷涌而出。   仿佛拧开了一个通往心脏的阀门,血液喷泉似的冒了出来,落到地面后没有沉寂、而是重获生机般开始流动。   梁觉星见过尸体、甚至见过一些发生在人身上的类似于给猪放血的场面,但是看到如此场景,还是忍不住生出疑问:人体内竟然能有这么多血吗?   下一秒,她意识到什么,猛然转头,冲人群中的陆困溪大叫道:“过来!”   果然,像上次一样,宾客内戴着面具的一些人在漂浮流动的血腥味中、已经蠢蠢欲动,开始丧失理智,想要攻击对方,从Alex、或者身边的人身上撕扯下一些皮肉。他们现在还保持着人的模样,但内里究竟是什么东西实在说不清楚。   梁觉星怀疑这幅场景并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或者、至少、不完全是,这种血□□/望下失去人性如斗兽般的互相攻击实在太像是具有某种隐喻意味的刻意安排。像那些神话故事里,事情总不说清楚,要你根据发生的故事去联想、以此明白神喻获得启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非常混乱。   陆困溪一直知道梁觉星身手不错、虽然不明缘由,之前一手刀砍晕人或者一烛台插碎脑袋这种事他都已经在瞳孔放大的感慨中安静接收了,但接下来十分钟内梁觉星的表现算是真正突破了他的认知,利落、干脆、凶猛,或者说凶残也可以,总而言之,绝对不是在健身房或是剧场吊威亚中能够练出来的能力。   陆困溪猜测梁觉星和自己一样,现在依然在受到低温后遗症的干扰,但单看她的动作,可是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甚至不需要看她的成果,只需要看她的动作,就会自发地生出恐惧,在恐惧之后,又会不由自主地看着她绷紧的肌肉和流畅的动作想,这确实是人体的美感。   他看着她用一把餐刀把一只就要抓到主人的手刺穿钉进墙里,然后站直身体,在那人想用另一只手去拔掉餐刀时,接过他的手掌干脆利落地反向一折,冷静、高效,全程冷着脸,没有一丝犹豫或不忍。   似乎是察觉到投来的目光,她敏锐地向陆困溪看去。像只利箭、猛地射出。   目光很冷,像刚刚结成的寒冰,不需要触碰就感觉刺骨的锐利,睫毛微微抖动,一滴血水滴落下来,她看着他、像猛兽盯住猎物,专注、冷漠、全无温情。   但陆困溪在那一瞬间,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胸膛内心脏开始怦怦狂跳,剧烈地像要从他的嗓子里跳出来,跟他说,完了!完了!   他心想,是完了,我在这种眼神里竟然会动心,我可能是个变态。   陆困溪躲过一盏从屋顶掉下来的灯、踹开一条想拽住他的胳膊,捡起一把勉强做武器的餐刀——说勉强并不过分,他试了试,这玩意儿切牛排都会被筋络卡住,不知道梁觉星是怎么用它钉住一个人的,然后穿过几个人跑到梁觉星身边。   梁觉星已经从他身上收回目光,正追着终于脱身的主人——被梁觉星救了一把,他没有在意。梁觉星和陆困溪早已经摘掉了面具,他有一刻和梁觉星面面相对,但看清梁觉星的脸后、连一丝对于此地混进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的意外都没有。   这当然不会是因为他错认了自己的宾客,他这样充满掌控欲的人不会犯这种错误,这只能说明,梁觉星几乎在瞬间判断出,这个场景有问题,面前的这个所谓的主人也只是一个在一遍遍地重复流程、被人控制而完全不自主的……npc而已。所以他认不出自己,因为程序自动修复,让他眼中的梁觉星和陆困溪自动拥有宾客的身份。   主人已经跑到了门口,转动门把手却没能打开门,他焦躁地用拳头猛地砸了几下门板,冲外大喊道:“开门!”。   被困在这个充满着无秩序的暴力的屋子里面加剧了他的忐忑,他在近乎崩溃的恐慌中忽略了很多应该发现的事情、比如为什么现在门外那么安静,还以为他的那帮手下、仆人们能够冲出来救自己。   但梁觉星知道,现在那条走廊上什么也没有,或者说,现在这栋房子里面还能够活动的人,已经都聚在这个舞厅里面了。   她推开没有用处的主人,握上门把手试图开门,把手能够转动,也能听到锁芯顺利收缩所发出的声音,用力之下门板也能被轻微地推动,但很快止住无法再动,梁觉星又试了一下,确定是在外面被什么东西挡住或者卡住了。   她脑子里一闪而过什么,但手上动作没停,卸门锁花费了一点时间,灵巧加上暴力拆卸,中间主人和另外两个终于挣脱了那群怪物跑过来的客人,因为不耐烦等待想把梁觉星推搡开,被陆困溪短暂控制住,衬衫下面的肌肉不是摆件,定时在健身房里泡几个小时、和教练互摔,确实也有些效果。   终于把门打开,身后几人一股脑地冲着出去,梁觉星反而没急着走,扫了一眼人群,停下来落在最后,陆困溪自然也停下脚步,跟在她旁边,问人怎么了。   然后他就见梁觉星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   看了两眼,举到陆困溪面前。   借着屋内灯光,陆困溪看清了——是上一次从这里逃出去时,梁觉星塞进门缝里当门阻的那个烛台。   他站在那里,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自己的后背直窜而上。   它怎么会在这里?   自己现在究竟在哪里?   这不是平行的时间线而是持续流动的时间吗?   那自己究竟在……哪个时间里?   他再继续想下去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关键时刻,任务老手梁觉星及时出手,手掌往他脑门上一拍,冷静地说:“走了。”   陆困溪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他怔怔地看了梁觉星两秒,这些信息量对于他来说其实一时之间有些过载,但是他看着梁觉星,看着她眨动眼睛、看着她看向身后屋内时警惕的眼神、看着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看着她因为不耐烦所以微微动了一下的鼻尖,他很快做出结论,思考过程短暂而简单:有梁觉星就好。   有梁觉星在身边,任何地点、任何时间,都可以。   见陆困溪表情恢复正常——虽然似乎掺杂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但此刻梁觉星也没想去弄懂那些藏在纹路里的复杂情绪是什么,她只要陆困溪不再害怕、恐惧、无措、慌张,并因此影响正常行为和理智处理事情的能力就可以了。   于是垂下手来鼓励或奖励似的捏了捏他的耳垂,然后带着人追上主人。   穿过门厅时,在兴奋的高呼、尖叫中大门打开,暴雨声混杂其中,骤然放大。   但他们两个都没有回头,没所谓去看那些人走向必然的结局。   在楼梯上看到主人的背影,两人没有犹豫、紧随其后,主人比他们高出半层楼的高度,听到声音,隔着楼层栏杆向下望了一眼,看明白这两人是追着自己,立刻加快了步伐。   梁觉星看他这幅表现,那原本的“概率不高、姑且一试”的心态里,多了一点好奇心。他到底要去哪里?他为什么会认为那是一个可以躲避危险的安全屋?   梁觉星和陆困溪跑过三楼拐角时看到主人已经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口,正低着头用一把钥匙开锁,此时他的心态意外显得不错,手上的动作竟然还算镇定,没像一些恐怖片里在关键时刻的主角一样哆嗦着把钥匙摔到地上。   “啪”的一声,门锁打开,他扫了楼梯上的梁觉星一眼。   梁觉星边跑边与他对视,三楼的走廊两面漆黑,墙面上有些范围很小的、星星点点的灯光,似乎还缀着一些装饰物,在光下显出隐约的金色与血色,简直不像条别墅里的走廊、而像道山里的魔窟。这种黑色拉长了走廊的长度,让尽头的主人显得仿佛与她隔着一道神秘而危险的遥远距离。   下一秒,主人打开门,闪身钻了进去。   梁觉星看清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明白他想干什么,她跑得很快,手上抓着楼梯扶手转弯的瞬间几乎把自己转了起来,三步跑到屋门口,在门板里侧传来的锁门的声音中,一脚把门踹开!   “嘭”的一声,门后正弯着腰锁门的主人被隔门震开,地上滚了两圈,摔到窗户底下。   梁觉星抬手按住反弹回来的门板,抬脚踏入屋内。   与她想象的不同,屋内很空,几乎没有东西,从窗户外照入的隐约的光线中,可以看到屋内一片暗色。   她边打量着房内构造边走了进去,在走到房间正中间时,感觉到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一股从刚才在走廊上时就隐隐萦绕着她的熟悉感终于追上她。   她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光怪陆离的画作下。   整个屋顶,都是那副画。   还没看清那些复杂的线条究竟是什么,铺天盖地的血腥味道突然袭来,完全包裹住她。 第75章 前男友   像是被注射了麻醉, 视线突然变得混乱、意识模糊,梁觉星感觉自己的四肢仿佛被封在凝固的水泥里,一瞬间完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她终于回忆起那熟悉的感觉, 她曾在昨晚的梦里经历过。   无限蔓延的血腥味,从四周、从自己身上发散,她分不清源头, 没有感觉到身体上的疼痛, 但仿佛已经腐烂。   失去方向感、视野倾斜、难以自控, 感觉自己在摇摇晃晃中跌倒。   躺平在某个地方, 像一个标本、被迫完全展开自己,视线里出现一些模糊的人影,被一道道目光注视的感觉愈加强烈, 和血腥味混在一起, 让人反胃。她下意识想要躲避,扭动脑袋,但那些视线无处不在,像一层网、从四面八方把她裹住。一种无力感突然涌上, 她意识到自己无处可逃。   无数情绪同时从心底涌起,痛苦、压抑、恐惧、悲伤、被背叛、被侮辱。   梁觉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感觉, 不仅难以承受、甚至不能理解, 但它们就这样一下子被强硬地塞了进来, 她在混乱中被迫感受, 好像心脏内有什么突然炸开, 各种激素混着她的血液奔流、一瞬间充斥她的整个身体。   她有些难受, 但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像一个很小的小孩, 饿了, 但不知道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只会以为自己肚子有点难受。   难受……好难受……   她想把手伸进自己的胸膛里、抓住那颗心脏,攥住它、挤压它,让它泵出一些健康、新鲜的血液。   她感觉她身体里流淌的每一滴血都在制造痛苦。   一些听不清楚的声音由远及近,她看到一些非人的影子从天幕坠落、覆盖上来、充斥视野,她听到有人在尖叫、哭泣,然后意识到发出这些声音的是她自己。   她的脑子里被塞进了很多东西,非常多,杂乱、快速,像身处黑潮之中,海水强劲奔涌,从她身上冲刷过去,很难从其中捕捉到什么。但……须臾之间,她产生了一个念头:她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她会这样大哭吗?会这样无助地哭泣吗?   人的思维很快,一个念头产生得很快、消失得很快,但她在脑海中无数翻涌而上的东西里死死抓住它。   紧接着,她在一片模糊中意识到,这不是现实,而是梦境般的幻觉。只是感觉太真实,真实到好像自己正亲身经历。   意识到这点就像退潮的一瞬,所有模糊痛苦的东西瞬时退去,她大口吸入一口气,一下子清醒过来,空气畅通无阻地进入她的身体,她再次感知到自己。   做到这一点其实并不容易,梁觉星没有意识到,因为普通人对负面情绪熟悉,很容易沉浸在里面,就像落入海中、身体很沉,会丧失游动挣脱的意志。   但负面情绪离她很远,她是一个会打碎那些想让她产生负面情绪的家伙的头盖骨的人。   睁开眼睛,梁觉星发现自己确实倒在地上,陆困溪正跪在她旁边,将她的上半身抱在怀里。   见她醒了,陆困溪猛地松了一口气。   在他的视角里,梁觉星只是非常正常地走进这个屋子里,观察房间里的一切,但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在看向屋顶的时候,她忽然怔在那里,两秒钟后,她后退了一步,像要试图站稳,但没有起到效果,随即后仰跌倒。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没有看到有任何东西袭击或者碰到了梁觉星,但他在那一瞬间动作很快、下意识冲了过去,在梁觉星摔到地上时、先一步跪到地上接住了她。   他抱着她,看她紧闭着眼睛,眉头深深皱起,他想,完了,梁觉星在遭罪。他俯下身去,两手捧着她的脸,低声呼唤她的名字,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但不敢停下。害怕和心疼的情绪混在一起,他迫切地想替梁觉星承受些什么,但他没有办法,陆困溪被一阵无措感袭击。   他抱着梁觉星,感觉自己怀里很重,但自己很轻。   心理问题的后遗症仍然在干扰着他,他知道自己应该理智地去想解决办法,但他做不到,他迫切地需要看到梁觉星醒过来,他的脑海完全被这个念头占据以至他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他抱着梁觉星的手在颤抖,到第五秒钟,他甚至开始祈求。   梁觉星睁开眼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陆困溪的眼睛,随后视野恢复,看清他脸上露出的那种……仿佛很卑微的神情。她有一下子甚至没有认出是他。   半晌,她从陆困溪紧抱着自己的怀里艰难抽出胳膊,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陆困溪的侧脸:“别发疯。”,她说。   她不喜欢陆困溪脸上露出这种表情,一点也不好看,跟他完全不适配。   她宁可他高高在上一点,虽然偶尔惹人讨厌,但其余时候很好,仿佛天生就应该如此,像朵养得娇贵的小花,她喜欢看那种东西,栽种在她的家里可以,放置在限流观赏的园中也行。   这时,钟声从远处传来。   梁觉星无声叹了口气,她站起来,有点厌烦,有些生气。她本来对主人还抱有一点希望,觉得在这个房子里能发现一些逃出去的线索或者生机,结果这个王八蛋给她的是什么东西?就这么一个破房间还值当他甩开他们抢着锁门?   她现在知道这个房间确实有问题,也能隐约感受到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现在,即便不再受到幻觉的困扰,她依然能感觉到那股阴寒邪恶的气息,就像一个长久用来杀人的刑具,空置三十年后也能闻到上面那股阴森的血腥气。   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屋子能保护他?   电光火石之间,梁觉星忽然捕捉住了他的想法。她看着他,恍然大悟。   这栋房子已经开始抖动,那团古怪的血肉、无论是恶灵还是什么,重新活过来扭动着想把一切吞噬殆尽。   但梁觉星没有一点畏惧,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无所谓了。她不需要再看,那些画出来或者雕刻出来的图案或者咒语,随便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   重开一局吧,她已经排除掉了一个错误答案。   她在晃动中站稳,在逐渐弥漫开的腥臭气里,带着一点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主人,像看着一只以为自己可以登上人类王座的可悲的臭虫。   “你以为这里能保护你吗?”   因为实在太荒唐了,所以她甚至笑出声来,“呵,你以为你的……神,能保护你吗?”   主人愤懑地盯着她:“你懂什么!”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整个房子都在坍塌融化,四面八方蠕动着的肉逐渐逼近,连脚下的地面都变软,像一摊沼泽,要把他吞没。   他仓皇地左右扭头,但找不到一个可以用来阻挡的东西,“不!不……”他喘着粗气妄图挣扎。   突然间,像在绝境中被逼到崩溃,忽然转过身去,砸碎窗户,毅然决然地从窗口跳了下去。   在坠落中,他最后看到的,是窗户那头垂眼看着他的一个身影。   “是……”他睁大了双眼。   “嘭!”   落地很快,声音沉闷。   梁觉星耸了耸鼻子:“意料之中。”   但她想到什么,还是走到窗边,向下看了看,就见一个打着伞的细长人影,正匀速而平静地走到那团黑影旁边,外面的雨太大,帘幕重重,她看不清地上的那团黑影是否还在动弹,但显然,伞人十分尽责。   没时间再观察,因为脚下突然一歪,但没有倒,陆困溪一直站在她身侧,虽然也站得不稳,但是扶住了她。   梁觉星转头看他,不知是因为光影问题还是什么,他的脸色看上去十分苍白,她没有细想原因,以为他在害怕——因为任何一个普通人经历了这些、放在这个环境下都应该害怕。   于是,在逐渐笼上的黑暗中,她靠近他,近到两个人的额头几乎贴上,然后,像一个吻一样,她贴着他低声说:   “陆困溪,别害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的话就像某种神喻,她说“我不会”,而非“我不想”,仿佛她确定自己说出的承诺一定能够做到。   陆困溪很轻地笑了一声,说好。   他其实没有听她说什么,他只想跟她说“好”。   *   再睁开眼,梁觉星和陆困溪同时叹了口气,说实话,这样的经历实在不算美好,他们两个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勉强坚持下来、没有崩溃,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但精神上实在有些疲惫。   而且,活下去的机会究竟在哪里?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几秒,过了一会儿,缓过来,十分默契地同时开口:   “我打算”   “我觉得”   又同时停下,陆困溪看向梁觉星,示意她先说。   梁觉星没有推辞的念头,理所应当觉得应该由自己做决定:“我打算这次让Alex活下来。”   陆困溪想了一下,懂了。杀死Alex无用,试试解救他,如果他活下去,也许之后那些血腥的画面都不会发生,房子也不会变异。   符合逻辑,要看运气。   有时候把结果交给运气,人会变得轻松一点,两人现在已经知道了之后一段时间的后续发展,因此十分难得的稍微放松下来,陆困溪甚至喝了口酒,喝完后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头:“味道不错。”   梁觉星不想喝酒,问他有多不错,陆困溪想了想,回答说:“是即便秦楝也会认为不错的程度。”   梁觉星很低地笑了一声:“那应该是很贵的酒了。”她说完,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舞厅里的这群人,“你说他们是什么身份?”   “嗯?”陆困溪过了一秒反应过来,梁觉星指的是除了在这里的这种隐秘的信众身份之外的身份,他观察着他们,衣着、穿戴、各种微小的细节,“有钱……”他评估道,“而且有势。”   梁觉星微微偏头瞥了一眼人:“怎么说?”   陆困溪俯身凑到她脸侧,胳膊从她肩后绕过,贴近了、用手在她眼前给她指了一个方向:“那个项链,不是有钱的暴发户可以买到的。”   梁觉星看不出来这些珠宝的品牌,也不懂用不同款式所划分出来的阶级,她看了看,没看出什么,悠然挑了挑眉:“应该让秦楝来跟你聊这个话题。”她说着,微妙一顿,“秦楝倒是很适合这种场合。”   陆困溪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闻言神色稍微一冷,收回指方向的手来,顺势抚上梁觉星的侧脸,用了一点力气,让她转头看向自己:“梁觉星,”他盯着她,“别老提别人。”   放松下来的陆困溪恢复了一点自己的本性。   梁觉星觉得有趣,也没有反抗,偏着脸懒懒待在他的掌心里,就那么看了一儿他,才正回脑袋脱离开来,抬手弯起食指抵住人下巴、逗趣似的往上一抬,“人命关天的时候,就别吃那点儿莫名其妙的飞醋了。”   陆困溪有些不满、但又强装“秦楝也不算什么”似的冷哼了一声:“因为我觉得你对他有点好。”   “是么,”梁觉星漫不经心地回答,“亲戚而已。”   她扫过人群,目光最后落在窗边,穿白裙的女人似乎透过窗户的反光穿过舞厅中间的一个个人注意到了她,隔着玻璃安静地与她对视。   梁觉星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亲戚?”陆困溪吃掉一颗樱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我看他倒是很想上自己叔叔的位。”   ……?   梁觉星转过头来,匪夷所思地盯着他,因为两人短暂的革命友谊,因此吞下去了那句不太文明的“你在说什么屁话?”转而用较为耐心的语气跟人解释,“你听不出来吗,他开玩笑的而已,小孩子见别人有猫于是自己也想养,天天鬼叫鬼叫,等有人真的把猫塞进他家里,他发现,啊?怎么猫还要天天给它喂饭喂水?还要天天给它铲屎?什么?猫还会掉毛?就会开始鬼哭狼嚎,快把猫拿走啦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们为什么要当真!”   主人就要进场,两人戴上面具,陆困溪再说出的声音闷闷的:“你觉得你是猫?”   梁觉星耐心就要耗尽,没好气地回答:“我是龙行了吧,那秦楝也只是叶公好龙而已。”   她说着,忽然反应过来,因为脑子里一直在想怎么出去的事情,因此此时才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她偏头莫名其妙地看向陆困溪,跟人强调:“陆困溪,你是我前男友,你不是我现男友。”   前男友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捡醋吃?   陆困溪目视前方,很平静地回答:“我知道。”   梁觉星心想,好好好,不听人话的样子又回来了。   鼠尾草在两指间转着,看所有人都拿到自己的选票,她没有再等——怕等下去Alex会被烧瞎眼睛,那可就不好逃跑了。   于是,在主人装腔作势地说出“现在,将由大家共同对这位我们曾经的‘旧友’的结局做出审判。生存,就举起你的鼠尾草。死亡,就放下它。”后,梁觉星举起鼠尾草。   举得很高,确保每一个人都能看到。   主人先注意到她,随后一张张脸转过来,刚刚有点声响还没完全起来的议论声再次沉寂下去。   “我认为,”她在一片安静中从容不迫地笑了一下,“每个人都应该得到一次被原谅的机会。” 第76章 巧   音乐声已经随着主人的脸色停了下来, 一时之间屋内安静的能听清暴雨击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很清晰,很尴尬。   梁觉星不想再闻面具里那股味道,干脆摘下来往旁边一扔, 如她所想,人群中也没谁发出“你是谁?”这种疑问。   只有主人死盯着她,半晌, 肌肉抽搐着做出微笑表情, 从嗓子眼里挤出不算优雅的声音:“你再说一遍?”   在场众人都听懂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把你的胡言乱语收回去。   但梁觉星显然没听懂, 非常坦然地将自己刚才那句充满仁慈宽容味道的发言重复了一遍,然后又笑了一下,这一下因为能看清表情, 因此效果更好。她毫不在意地回视主人, 有一瞬间、非常短暂,她其实想把那张脸砸烂,有一些东西现在映刻在她视网膜里,玻璃杯、餐具、酒瓶、摆件, 每一个都能达到目的,但她随即控制住自己, 用相较对方而言漂亮很多但算不上多真诚的微笑表情补充道:“我想我们是有权力表决的, 是吧?”   这话无疑提醒了诸位宾客, 几秒钟后, 人群中有一些人——或许是真的有救Alex的意图, 或许是想使用或展示一下自己的权力, 也陆续举起了手中的鼠尾草。   主人的脸色越来越沉, 直到人群不再动作。   想表达善意或者彰显权力的人终究不多, 最终投票想救Alex——这位曾经“旧友”一命的人不到三分之一。结局已定, 主人此刻放下心来,他瞥了做无用功的梁觉星一眼,脸上恢复那种做作虚伪的宽容大度,好像自始至终事情都在自己掌握之中,梁觉星这几个人闹一闹也没有什么。   “很高兴看到你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只是,可惜……”   他的话没有讲下去,因为梁觉星忽然穿过人群向他走来,步伐不紧不慢、表情看上去很平静,主人于是停下来,准备看看她想做什么,反正在这个情况下她也做不了什么了。   梁觉星走到主人身前,“我还是得再说一遍,”她用那种平缓的、仿佛在商量的语气跟人说,“我希望让Alex活下来。”用词确实也不算激进。   主人对她这句话感到一点讶异,不清楚这人怎么又来一遍无用功,难道真的这么天真,觉得说两句希望自己就会应允?   她以为这是哪里?教堂?自己是个神父在这里听她许愿?   他觉得梁觉星可笑,脸上确实也露出了这种神情,那种一闪而过的轻蔑笑意,混着已经装出习惯的宽宏大量:“亲爱的,我只能对你说抱歉,很可惜,我们进行了审判,就要遵守这个结果。”   “是么,”梁觉星若有所思地说,“那确实要说抱歉了。”   她说完,伸出两只胳膊,大张着微微前倾靠近人,是个拥抱的动作。主人有些意外,但又觉得这行为理所应当,她当然应该跟自己表示歉意、缓和一下气氛。   于是非常宽容地张开怀抱,接受了梁觉星的示好。   拥抱很短,如果这也称得上拥抱的话,梁觉星像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两手搭在那里,动作顺理成章、仿佛非常自然。   主人感觉放在自己肩膀的手似乎有些用力,他笑着想说你不必紧张,但还没张开嘴,突然之间,梁觉星屈膝一抬、猛地一顶他的胃部!   主人被踢得俯身干呕,梁觉星收腿同时绕到人身后,胳膊顺势环过他的脖子,用手肘内侧卡住脖颈,同时左肘扣住右手手腕,眨眼之间将人扼住,冷静、高效,手掌扣住后脑猛地下压!   颈部神经遭受压迫,主人剧烈挣扎起来,梁觉星面无表情地加大力气,皮肤下肌肉绷紧,但说出口的声音意外的非常轻柔,像在哄不听话的小孩:“嘘——嘘——”。   等主人终于听懂了,强行控制住自己不再乱动,她才微微松散了力气,让人得以吸进一口必要的空气去。   这一场变故发生极快,一秒钟,梁觉星已经控制住人。   众人一片安静,但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无声的鼎沸。所有人瞪大了双眼,因为这一转折未免角度太大,前一秒你们还在友好拥抱,终于做出一些符合正常社交礼仪的事情,下一秒你就用你那漂亮裙子里的白嫩胳膊差点把人勒死?   梁觉星不在乎那些人是怎么想的,周围很静,她很满意,这样她就不必太大声地讲话。   “你,”她对此刻站在Alex身边那个刚才负责把他运输进来的人一抬下巴,“把他松开。”   男人站在那里没动,不是真的心如钢铁意志坚定,而是一时之间没有理清状况。   他在主人的安排下参与过很多类似于今天这种“聚会”,见识过很多堪称古怪的场面、邪恶的仪式,其中有一些甚至可以称得上非常血腥恐怖,放在外面正常的社会环境下,不仅是违背公序良俗的程度,而且一定会被法律所制裁,像他主人这种判死刑都算得上可惜受条件限制人只能死一次。   有时候半夜被噩梦惊醒,他会在大叫后茫然而恐惧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检查那里是否沾满血腥,检查自己是否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那个时刻、在黑夜中大汗淋漓的他非常庆幸自己在进入这栋华丽、古旧的房子前没有任何坚定的信仰,否则他一定会因为信仰的矛盾冲突而崩溃。   但,这种场景见识过一次、两次、三次后,他的认知渐渐被发生过的这些事情干扰,导致他开始认可这个组织、这个团体的运行规则和处事方式,甚至可以说是认可了一个新的世界。   今天,他把所谓的这个叛徒捆绑好后,沉默地站在这里,心理上已经能够接受后续的任何发展,甚至已经做好了看主人用一把刀把人剖开把他的心脏取出来放进哪个古怪的画满红色符文的盘子里用作祭祀的准备。但他完全没预料到某位前一分钟还在慈悲地说着“每个人都应该得到一次被原谅的机会”的客人,突然上来把主人给勒住了。   因为她……毕竟是客人中的一员啊?   跟在主人身边这么久,他大体已经知道了舞厅里的这些宾客的身份,他看他们穿戴一些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听他们优雅、傲慢地像谈论今天的菜价一样谈论社会议题,他有次碰巧发现他们随意安排了某个人的下场,他当时以为他们说的是谁家里的保姆,直到第二天在报纸的头版页面上看到那条新闻。   在靠近这些人时、在被这些人瞥一眼时,他总是觉得浑身不舒服,好像一只羊走进了食肉动物的领地。主人有一次跟他说他们的这种身份叫做贵族,这些人的钱、地位都是几辈子传承下来的,他那时感觉自己隐约懂了,这些人可能跟自己确实不是同一个物种的。   于是他接受了,虽然不知道这些客人的人皮下究竟是什么东西,但当他们披着人皮的时候,他们真的是非常、非常高贵、斯文、有风度的那种人,就好像古代那些被人扛着脚不沾地的皇帝。   所以这些人里,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这么……粗暴地行事?   他匪夷所思、不能理解地盯着她,他看着这张脸,一时之间并没有辨认出这是谁,但是、他十分确定、完全没有怀疑,这当然是这个神秘教派里的一员。   等了人几秒没有反应,梁觉星肘部往上一抬、用像被迫上吊的姿势再次勒紧主人的脖子,逼他发出一阵挣扎,这次,她终于在那位莫名其妙发呆的男仆脸上看到反应过来的表情,她再次冲一边的Alex一点脑袋:“把他松开。”   梁觉星其实不太喜欢威胁人,但她现在不想场上发生流血的局面。她怀疑血可能是吸引召唤来某种恶灵的钥匙。   男人这次没有犹豫,瞟了脸色发紫已经无暇估计自己的主人一眼,赶紧过去拆开了Alex身上的绳索。   Alex重获自由,显然也有点茫然,他深知主人的行事作风,被他抓住的时候他就做好自己这回死定了的准备,现在这是从哪儿天降来的神兵,真跑来救自己了,她怎么会?她怎么敢?   梁觉星像是看出他的无措,紧接着对他做出安排:“去开门。”   说完冲人群中偏头,叫过陆困溪:“过来。”   此时没人敢挡Alex——主要是畏惧梁觉星。当你被一个人弄得实在摸不清头脑的时候,总会害怕的,尤其是这个人本身还拥有相当可怕的武力值的时候。   Alex定定看了梁觉星一眼,然后像一条第一次上岸的人鱼一样,踉跄了两步后,赤/裸着身体向门口走去。   梁觉星知道主人体格不错——不是每一个人拿着一把剔骨刀都能一刀把人的前胸剖开的,现在她身下这幅骨架确实也很大,宽肩、厚背。但没想到的是,他意志力竟然也还可以,在被她当作人质控制住被迫向外走的时候,竟然突然扭动身体试图挣脱。   因为身量宽阔,所以当他用自己的身体当作冲撞武器时,猛地一下子爆发出来的冲击力很大。梁觉星被他突然的一个后仰撞得向右后方退出一步、以保持平衡。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巧。   巧得会让观众忍不住感慨,这是什么?是命运吗?   梁觉星后退的一步正好撞上右后方的一个细高木架,架子是一种上下拉长的纺锤形,样式很精致,线条流畅、纤细,相较高度而言、底座占地面积过小,因此并不算稳,被一撞就左右晃动了两下,架子上摆放的盘子跟着转了两圈,接着向旁边一倾、滚落下来。   正是之前用来盛放鼠尾草的银盘,盘子里还剩了几株鼠尾草,随着盘子倾斜、草茎倾洒,轻飘飘散落一地。盘子做的精巧,重心均匀,因此就着跌落角度、一侧落地后没有转而放平,而是就着垂直侧立的样子顺着地面一路向前滚去。   直到滚到两分钟前绑缚Alex的十字架旁时,砸上从横架上垂落下来的铁链的底端。铁链艰难保持的平衡瞬间崩溃,大半边绕在架子上的链子哗啦啦崩塌滑落,直到剩最后一圈时、因为被木架上的关卡卡住,啪的一声一顿,尤然缠在横架上的链子因为惯性猛地飞起,正击打到屋顶倒吊悬挂的烛台吊灯上。   灯里蜡烛正在燃烧,蜡烛底端连有接盛蜡油的内凹底盘,因此蜡油全部积在那里。灯饰与房顶钉契地很紧,但平衡度一般,被链子砸得歪斜,底盘内的蜡油瞬间洒落。   位置正好,滚烫热油全部滴到了正仰面的主人的眼睛里。 第77章 公义的复仇   “啊——!”   主人两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发出一声惨叫。   事已至此,梁觉星就势松开人。她向旁边跨出一步,微微皱眉, 看了眼已经安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银盘。   好巧,她心想,再抬头看眼角度已经正回去的吊灯, 真的好巧。   巧的像一场公义的复仇——人应该以自己犯下的罪行被惩罚。   她一眼都没看跪在地上的主人, 他现在对于她来说已经没有用处。   但, 走到门口时, 主人忽然开口叫住她。   他似乎已经从那种剧烈的疼痛里缓过来,虽然仍然跪着,但上身立起, 看上去仿佛一个端正的、蓄势待发即将扑向哪里的姿势, 那种虚弱感已经从他身上褪去,他的姿态中甚至隐隐的带出一点压迫的气势来。   男仆要扶他,他没有理会,而是朝着梁觉星的方向, 两手仍然按在脸上,红色的、不知是血还是烛泪的液体缓缓从他指缝中流下, 但他的嘴角却向两边扯开, 展露出诡异、狰狞的笑容:“你以为你们能逃掉吗?”   “不可能!”他疯狂地大笑起来, “逃吧!尽管逃吧!我已经看到你们的前路了, 无尽的痛苦和折磨在等待着你们!”   有血流进他的喉咙里, 他边咳嗽着边冲着他们大喊道, “去迎接……享受……你们的罪孽吧!”   这种癫狂的语气让他说出的话显得像是怨恨的、失去理智的咒骂, 但用词却更像是一种预言。   梁觉星看着他手掌下被血水染红的嘴唇和牙齿, 微微皱起眉头——血还是流了。   她从主人身上收回目光, 但在转身前——没有任何缘由,梁觉星那一瞬间其实自己也没想明白这么做的原因,似乎这个决定是出于一种直觉而非任何经过理智分析的判断——她忽然看向站在窗边的那个穿白裙的女人。   她也已经摘掉了面具,正站在人群之后,跟所有人一样,无声地看着他们。   梁觉星看了她两秒,抬声道:“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女人听到这句邀请,像有点惊讶,微微偏了一下脑袋,但是没有回答。   身旁的陆困溪和Alex也跟着她的视线一起看过去,前者看了那人一会儿、转头看向梁觉星,后者向人群中望了一眼,随即转回头去,随时准备开门。   按理来说主人身上流的血只有一点,但在逐渐升高的气温中,梁觉星嗅到了那股随着热气蔓延开来的越来越重的血腥味,仿佛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她于是放弃,只是若有所思地瞟了Alex一眼。   在三人即将出门时,主人发出最后一声大吼:“你们会死!”   Alex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梁觉星忽然转头,问人道:“会死在哪里?”   但与刚才那句疯狂的怒吼不同,主人此刻显得异常的沉默安静,他的两只手已经垂落下来,搭放在身前,像虔诚信徒一样、上身微微弓着,这使得他朝下垂着的脸掩在一片黑暗之中。   见人没有回答,梁觉星没有再等。   但在Alex转动门把手的瞬间,她听到从自己身后传来的声音。   缓慢的,很低沉,语气阴冷,说得非常清晰而郑重,她甚至没有听出那是否是主人发出的声音——   “你们会死在这间房子里。”   打开房门的瞬间,一片明亮耀眼的光忽然亮起,亮度极高,仿佛走廊上有一颗核弹突然爆炸,闪得三人下意识偏头闭上眼睛。   一两秒钟的时间,隔着眼皮感觉那片闪光渐渐淡下去,同时……有什么声音跟着一起响了起来。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舞厅门内,而门板却在身后、已经关上,仿佛他们刚从门外走进。   但他们明明刚刚才要从舞厅出去,甚至只是开门而已,还没来得及从门口走出,怎么会突然间变成走入屋里了?   而且……梁觉星看着屋内,这不是他们刚刚走出的舞厅。   或者说,也许地点对,但时间不对。   他们刚才准备从舞厅走出去时,血液刚从主人的身上流出来,血腥味道刚刚开始蔓延,还没有彻底弥漫开来,如果不是自己就站在主人身前,又刻意留意,甚至不会察觉到。但在现在这间屋子里,梁觉星闻了闻,味道变浓很多,绝不是一两秒间的发散速度。   音乐声正在狂响,那几个乐手仿佛已经疯了,激情澎湃地仿佛把自己的双手也当作乐器的一部分一样地演奏着,衣服被汗水浸透,燥热的音符像一阵热浪席卷充斥整个房间。   舞厅里已经陷入隐隐的疯狂之中,梁觉星看到有些人已经摘掉了面具、正警觉地观察着四周,而另一些还戴着面具的人,面具已经逐渐和脸融为一体,苍白的面具上五官像水面的漩涡般上下浮动,流动着贪婪、渴求、被食欲裹挟住的丑陋表情。他们正仰着脸,从空气中嗅闻什么——梁觉星知道,他们在闻血肉的味道。就像一些长久以来生活在黑暗洞穴中的动物,眼睛变异而嗅觉敏锐,正靠着气味的指引找寻食物。   梁觉星在人群中找到了主人。   他像没有察觉出异常,正端坐在餐桌边上,腰背挺地笔直,袖子整齐地折叠好挽起来,两条小臂都垂放在餐桌上,两手分别持握着刀叉,微微垂着脸,动作非常优雅地进食,中途有食物的汁液流下,他不慌不忙地餐巾轻轻擦拭嘴角。   太从容平静了,和整个舞厅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一个寻常的晚宴。   他比那些快要疯了的宾客看上去还要诡异。   似乎是感受到梁觉星的目光,他忽然向这边看来。   “看”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   因为朝向梁觉星的脸上,两个眼眶内空空如也。   梁觉星看着那两个黑黢黢的眼洞,看着他嘴角流出的红色液体,看着他餐盘上被刀叉切了一半未食用殆尽的东西,猛地转过身去、止住一声干呕。   她意志力已经足够坚韧,此刻也难免产生精神受到冲击的感觉。   陆困溪正在观察人群中逐渐变异的宾客,没注意到主人身上发生的事情,被梁觉星突然的动作惊到,连忙俯身问她怎么了,想到刚才她看向的方向,抬头想向主人那边看去,梁觉星抬起手来一把把他的脑袋按向自己:“没什么。”   也只是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骤然的强烈不适,梁觉星很快调整好状态,她站起来扫了眼主人,随后目光落到Alex身上——后者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主人,神情平静,仿佛对眼前场景已经习以为常。   察觉到梁觉星的注视,他偏过头来,看清梁觉星脸上的表情后,像是觉得有趣,无所谓地笑了一下。Alex是个年纪不算大的青年,因为之前一直被当作一个标识一样被绑在架子上的缘故,身上那股“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的气味很浅,此刻一笑,隐约活过来了。   “根据各种典籍的记载、尚存建器皿的刻印可知,在人类文明发展的长河里、信仰崇拜的历史中,始终存在人类对眼睛这个器官的图腾崇拜。”   “最明显的例子,比如荷鲁斯之眼,埃及人又称之未真知之眼,代表全知全能之眼。”   “人类相信眼睛里蕴含着神奇的能量,或者是无限的智慧。”   “依据传说,荷鲁斯后来将左眼献给欧西里斯,古埃及人相信荷鲁斯的左眼具有复活死者的力量。”   “千百年来,总有人在想尽办法、用各种方式,想破解这场奥秘,获得一些非同寻常的回报。”   他盯着主人的两个眼眶,有些嘲讽地翘起嘴角。   “这不是他第一次吃这个东西。”——但吃自己的显然是第一次。   “你见过这种场景。”梁觉星看着Alex,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神情,他对这个屋子里发生的变故全无意外,包括主人和那些戴着面具快疯了的宾客,“我不只是说主人,”她微微偏头,指向人群中,“还有他们。”   “很小的时候,”Alex耸了耸肩,没有隐瞒的意思,“你不会想知道我叔叔是怎么死的。”   梁觉星确实不想,就如此刻她也不想观摩主人的进食过程,她现在只想从这个每秒钟都在变热和变疯狂的房间里出去。   “走吧,”她说,“小心一点,如果这个房间就是我们刚才所在的房间的几分钟后的样子的话,那下一个房间,可就会很危险了。”因为在眼前这个房间的基础上、再过去几分钟,这帮人中的大部分就已经变成了失去理智的怪物了。   梁觉星确认过那两人的眼神,转身按上把手。   转动后,推开门板,意料之外,外面看上去仿佛回到了那个正常的走廊,灯光驱散门口处的一片黑暗,能看清对面的墙壁,梁觉星顿了一下,向前走出,踏出房间的一瞬间,一股冷意贴上。   她察觉到哪里不对,下一秒,她听到身后两人也跟着她走了出来。   同时,熟悉的白光猛地炸开。   再睁开眼时,又在屋内。   如之前所想,此刻屋内已经陷入一片混乱。   热气腾腾的血腥味迎面扑来,热闹激昂的音乐声震耳欲聋。屋内的灯光已经变成了一片黯淡的猩红色,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氛围很好、没有约束、所有人都磕嗨了、互相之间听不到讲话的地下酒吧。食欲与肉/欲混杂,血水横流、激素飞溅,快乐和痛苦的呻/吟融入鼓点。   热,燥热,感觉皮肤下的血管在咚咚狂跳,仿佛要挣脱出来跟着扭动。   梁觉星皱眉,下意识后退一步。   “啪”的一声,那种踩到水洼中的声音。   低下头,看到在地面上已经流淌着血河。   突然之间,一只手从其中伸出,一把抓住她的脚踝! 第78章 你老婆脾气可真大啊   他们参与进这场血腥混战以梁觉星“嘎巴”一声利落干脆地踩碎了一根桡骨为开端。   小臂一折两段, 溅了两滴血到梁觉星眼尾。   “啧。”她抬起手来用手背擦掉脸上的血渍,脸上染上一点被惹怒的不耐烦。   厌烦状态下的梁觉星在动手过程中显得更加残暴,这一点后来Alex和陆困溪在眼睁睁看着梁觉星徒手拧断一个人的脖子时发觉到了。   当时Alex正脚下磕磕绊绊地从一个面具人胳膊底下躲过去——地上流动的血水中仿佛有水草似的一根根的东西, 但又明显是活物,时不时就像章鱼触手捕捉猎物似的勾上人的小腿,他抽空从两条胳膊之间向那边望了一眼, 而后发自肺腑地冲陆困溪感慨道:“你老婆……气性可真大啊。”   陆困溪抬起长腿当胸一脚踹翻一个扑过来的人, 收回百分八十的时间都落在梁觉星身上的目光, 险而又险地从一张长大的嘴边抽回自己的胳膊。   他听到Alex的话, 对着面前两张狰狞面孔,竟然忽然笑了一下,眼前的情形虽然狰狞可怖, 但顷刻之间满脑子都是:老婆?老婆……他说梁觉星是我老婆!   这个称呼很好, 他很喜欢,一边在心里默念着一边又看回梁觉星,心想,恰如其分。正抡起红酒瓶自下而上砸碎人下巴的梁觉星在他眼里都显得温柔可亲, 灯光照到梁觉星身上,他觉得那是闪耀着家庭光辉的温馨色彩。   梁觉星擦掉睫毛上的血水, 一抬头, 看到的就是陆困溪的这幅表情。像在发呆, 眼神都有点空, 脸上看着似乎还有点高兴。但现在是什么时候, 这时候怎么可能高兴?   梁觉星从潜藏在血水里的那堆停了两秒就缠上自己的柔软东西中拔出小腿, 大步走到陆困溪身前, 对着随着自己的靠近眼神似乎更亮了的陆困溪, 抬手就是一巴掌:“你清醒点。”   陆困溪被打得偏过头去, 梁觉星这一下子下手不轻,是报着把人打醒的目的的。他舔了舔隐隐作麻的侧脸,人是清醒了,又没完全醒,周边血流漂杵,他却在这种环境下突然跟梁觉星说:“你要不要……”   梁觉星没有听他说闲话的意思,虎口抵上、掐着人下巴把他的脑袋正过来对着自己,她盯着他,目光很冷,睫毛挡住了光线在眼球上落下一片阴影,使她的眼睛展露出一种格外幽深的黑色。   陆困溪被束缚住,看着她眼中反射的光影,感觉仿佛是自己站在陆地尽头悬崖的断裂处,来自海洋深处的冷风从他身上呼啸而过,连呼吸都要凝结成冰。   他忽然意识到梁觉星的目光对他而言就是一座监狱,从他们分开起,他就一直被困在其中。   因为梁觉星没再用那种看爱人的眼神看过他,所以他从未能够逃离。   梁觉星……   他想说,你应该救救我。   梁觉星在这时开口道:“陆困溪,你必须足够清醒才能活着出去,明白吗?”   陆困溪眸色微动,他忽然莫名笑了一下:“也许我出不去了呢。”   如果说刚才梁觉星的目光很冷,那么现在简直可以称得上锐利,有一瞬间她掐着陆困溪的手指微微收拢,似乎生出要把他掐死的意思。   陆困溪一动未动,因呼吸受阻而微微抬起脸,冲人露出自己脆弱的咽喉,长睫垂下看着梁觉星,神情有些脆弱,不像钻石、像是琉璃,一幅引颈就戮、甘心赴死的模样。   梁觉星微微皱眉,随后松开手指,她犹豫了一下,手掌顺着陆困溪的侧脸抚上,很轻的、安慰似的摸了一下他刚刚被自己扇过的地方:“我不同意。”她说。   梁觉星不是一个会说软话或是什么好听的话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跟陆困溪讲出诸如“你的生命很重要”“你活着对我有意义”这种宽慰人的话,但她只说出“我不同意”这四个字,对于陆困溪来说已经足够有用。   那种命令的、单方面下决定的语气,似乎有些冷情,但你要去努力体会,一点点抽丝剥茧,然后从她简短的话里,咂摸出一点对自己的爱意。   她不同意我去死,应该是因为爱我吧?   陆困溪微微歪头、偏开脑袋,面无表情地转开话题,若无其事地对梁觉星说:“你刚才打我打得好狠。”   当然是因为爱我了。   梁觉星看人恢复正常,收回了手:“我刚才以为你中邪了。”   她从桌上随手捡起一个花瓶,手握着细长瓶颈,冲右手边一张面具猛地砸了过去,解救下在旁边不远处为他们保驾护航了十秒钟的Alex。   Alex终于松了口气,转身想跟梁觉星说谢谢,结果一抬头、先看到的是陆困溪脸上那个十分清晰、根骨分明的巴掌印。   已经张开的嘴巴重又闭上,在梁觉星走后,他歪过身体来,对陆困溪做了一个夸张的嘴形:“你老婆!脾气!太——大——啦——”   陆困溪神色平静地冲他点了点头,一幅习惯了的样子。   三人经历一番艰难险阻,终于挣扎着重回门口。   因为血河里不知名物体一层层攀附上来所造成的阻碍,即便眼看大门就在眼前,这几步也走得颇为艰难。血水质地浓稠、且里面混合了各种杂质,因此看不清楚藏在里面游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梁觉星也不想去看,她感觉弄清楚这点对让他们三个走出去起不到什么帮助作用。   这时,她突然从几个晃动的人影后面找到了主人——过去的几分钟内她没有看到他,还以为他已经把自己吃干净了呢。   他面朝着墙壁上的油画、背对着屋内纷杂一切,梁觉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顿了一拍——这个背影让她觉得有些熟悉,这副……这样看着油画的样子。   她想到了她在某个舞厅里看到的人,虽然当时她看不到那个人的脸。   一念至此,她偏离原本的轨迹,向主人那边走去。   走近几步后,看清了。   他正面对着油画——上面的天使、或者魔鬼——跪坐在那里,脑袋垂着。梁觉星站在他的侧后方,看到他身体在有节奏地轻微抖动,以为他正在默念着什么东西,或许是类似于之前Alex的行为。   但紧接着,当她走到他的侧面、看清主人的全貌时,一股寒意顺着脊骨猛地窜起,一瞬间寒毛耸立。   ——主人已经死了。   让他的身体动弹的原因,是从画上、从那些魔鬼身上流淌着的红色线条中所延伸出来的红褐色的仿佛藤蔓一样的东西,它们挣脱了画作的束缚,从那层平面的画布中脱离出来,像油画长出的血管,穿破空气,刺进了主人的身体里。   就是它们在呼吸,在从主人的身体里吸血、或是一些其它的什么东西,而主人已经脸色青白、死去多时,那两个空荡荡的眼眶中,长满了草茎。   是鼠尾草。   它们仿佛已经重新焕发生机,比当时被摆放在银盘里的时候看起来精神多了,仔细看过去,其中有几根甚至微微地无风自动了一下,像是深埋在眼眶中的部分重新长出了根茎,正从主人的脑子里面吸取用来生长的营养。   梁觉星盯着它们,再次生出那个想法——真像一场公义的复仇。   “你是为了谁?你想要救什么?”陆困溪问出这个问题时,正与Alex并肩跟一张面具搏斗——这个场面属实有些诡异。   几秒钟前,他们还在往门口跋涉,没有留意到水面上飘过来一张面具,渐渐的,漂近了,撞到Alex腿上,面具很轻,只有一点被碰触到的感觉,Alex向下扫了一眼,惨白人脸浮在猩红水面上对着他,僵硬的表情,大笑的嘴巴,眼眶后两个黑洞,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于是他没有在意,随即收回目光。   之后,如果他仔细感受,其实能感觉到有一点痒,非常轻微的痒意,贴着他的皮肤,像是有一只手掌大小的蜘蛛正顺着他的小腿向上攀爬。   但他没有往那个地方分神,因为他们和门口中间的地段上突然挤进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像跳交谊舞,四只胳膊缠绕着,脸贴着脸拥吻,中间有一秒钟分开,看清其中一人的嘴巴里在咀嚼着从另一个人脸上撕咬下来的皮肉。   还是陆困溪先发现,他正回头跟Alex说:“这些究竟是什……”话没说完,皱着的眉头忽然一顿,他盯着Alex小腿,说:“你站住。”   Alex当即知道不对。   在这时,他感觉到自己腿上有东西在动了。   他在陆困溪仿佛看到了什么恶心至极的画面的表情里,慢慢低下头去,就见那张惨白人脸面具,正贴着自己的小腿向上蠕动攀爬。   更令人反胃的是,面具本身塑料材质的感觉正在变淡,他之前看过其他的人、知道面具会融入人脸上,但现在他才知道,它还会和人类别的器官融合在一起。   看着自己的腿上长出一张人脸的感觉实在不算好。   陆困溪即便旁观,都深深闭了一下眼睛。   有一瞬间,或许是因为梁觉星此刻并不在他身边的缘故,他心中终于升起了那个早该生出的念头: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噩梦啊?   过了一会儿,缓过来那股从食道里一路逆向冲上嗓子眼的酸劲儿,这一晚上深受梁觉星熏陶、在短时间内大幅增加了战斗经验的陆困溪,从旁边桌上够过一对刀叉,向Alex走去。   此时确实可见网传的陆困溪的出身,不愧是从小接受过礼仪课程的熏陶,此时拿刀叉的样子竟然还算优雅,Alex有一刹那都懵了,问他这是要吃什么?   下一秒懂了,陆困溪俯下身来,左叉右刀,一刀切进去、往外一别,叉子顺着缝隙插入,手腕用力,试图将面具撬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曾在血海中浮沉过的原因,这张面具在Alex腿上似乎贴得更紧,陆困溪手上一用劲,带下来一层皮肉。面具上大张的嘴巴猛地扭曲,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陆困溪不知道自己当初戴着面具是什么样子,但如果是这个样子的话……他面无表情地加大手上的力气,心想,如果让梁觉星看到他这幅样子,他还不如把自己吃掉算了。   痛,不是一点,而是十分。   Alex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但坚持住了咬牙没叫。   因为这么看着的话感觉更痛,所以干脆挪开目光。就见挡在门口的两个人已经结束了亲密关系,但分开得不算友好,少了大半张脸的那个人从姿势上来说有些茫然,低着头看着自己肚子里的一根肠子被对方拽在手里,它踉跄着跟人走了两步,目光始终盯着那截肠子,这让它看上去不像是因为牵引,而像是也想尝尝肠子的味道。   而前者没有理会它,因为已经找到了新的目标——陆困溪和Alex。 第79章 你们怎么才出现啊?   Alex当即知道不好。   陆困溪还没发现这点, 正全身心拿着一幅刀叉和一张面具搏斗。稍微有点麻烦,因为这玩意儿不知是因为吸饱了血还是什么,精力十足, 从人腿上被剥离开的部分正跃跃欲试地陆困溪身上扑。   陆困溪这时忽然想起来自己三岁时候教导他使用刀叉的礼仪老师,是个伺候过女王的英国老头,言谈得体, 说话做事不卑不亢, 他那时脾气很大, 不愿意让人摆弄就把叉子往地下扔, 老头没生气,弯腰捡起来,换一把新的, 单腿跪在他身边, 塞回他手里,然后握紧了、不许他松手,脸上带着很从容的神色沉稳地跟他讲:“您要明白,这是一把武器。”   当时他想, 你放屁。   现在懂了。   Alex看了陆困溪一眼,明白这人现在分身乏术、显然是抽不出空来再对付一个人。想了想, 还是得自己上。   他一只腿在陆困溪手里不能动, 于是像圆规一样, 用那条腿去做轴心、另一种条腿蹦跶着, 想去餐桌边找把武器。   不料出师未捷, 平衡不好把握不说, 蹦了两下脚下被什么东西硌到, 差点跪倒。他俯下身去, 从血河里摸出一个银盘。   他盘子翻转一圈, 感觉这玩意儿看着有点眼熟……   没时间多看,身前血水已经被越来越近的两人四腿带着哗啦啦地响动起来,他站稳了,两只胳膊用力,然后照着脑袋冲人砸了过去。   陆困溪听到声响,一抬头,看见从Alex手中飞到人脑袋上的盘子。   Alex当时被绑在架子上无暇顾及,但他是见过这个银盘的——是用来盛放发放的鼠尾草的那个。   他顿了一下,然后手上最后一用劲儿,把面具彻底拔下来,此刻有现成的接收容器,干脆利索地往被砸的脑袋上一摔。   然后他站起来,若有所思地看向Alex,冲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是为了谁?你想要救什么?”   Alex没有回答,他仿佛没有听见,只是盯着被自己打中阻止的那张脸,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像有些不可置信似的,“你知道吗,”他回头看着陆困溪,“我当年要是有这个手劲儿,就不用杀死那匹疯马了。”   陆困溪没管什么疯马,他从Alex的反应中察觉出问题,于是盯着他,把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又问了一遍。   Alex看着他,有点纳闷似的皱起眉头:“你干嘛呢?光张嘴不出声。”   这下陆困溪懂了,这是个被限制提问的问题。   Alex微微愣了一下,从他的表情中也看出了什么。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再次响起的水声。   当初那匹疯马死得不冤枉,Alex臂力有限,刚才那一下确实不够狠。两人说话间,人已经重又扑了过来。   陆困溪和Alex正面面相觑,两人心里都在琢磨问题,关键时刻竟没有一个人及时做出反应。   等陆困溪听到声音转过脑袋时,一张颜色惨白、四只眼睛、两张面皮没有完全融合的脸距离他们两个不过两步之遥。   一张嘴在哭,一张嘴在笑,不用一秒,就能一起咬上他。   但不到一秒,一息之间,一道银光突然闪过!   太快,甚至激起一阵疾风,就见一把长剑擦着他们的脸、险而又险地刺进了那个脑袋里。   气势如虹,没有停顿,继续向前,噗嗤一声再刺穿一个脑袋。   光辉下血花四溅,两个人被同一把剑贯穿,像一根藤上两颗葡萄,摇摇晃晃地被穿在了一起。   陆困溪和Alex两人同步回头,就见旁边的梁觉星还保持着一个非常标准的弓步直刺的击剑动作。   见他俩终于缓过神来,她松开剑柄,非常优雅地冲人点头示意:“二位少爷聊完天了?聊得还好吗?”   “不不不不。”陆困溪和Alex两人连忙摆手,结结巴巴地开始冲自己的救命恩人夸奖致谢。   梁觉星左耳进右耳出,倒是中间陆困溪问了一句:“剑是哪来的?”进了她的耳朵。   此时三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将门打开一条缝后十分自然地又将它合上,瞥了陆困溪一眼:“铠甲雕像上的,你下午打扫舞厅的时候但凡认真一点,早就能发现了。”说完冲Alex一扭头,“开门。”   陆困溪没注意到她开、关门的动作,梁觉星提到下午打扫舞厅的事情让他一下子想起来那些场景,明明在这里待的时间应该不算太长,但他回忆起真实的生活时却已然觉得恍如隔世。   而他身边的Alex留意到了这点,他眼色微沉,表情认真地盯着梁觉星几秒,而后轻声问她你还要试试吗?   梁觉星当作没听懂,一边从门口走开,一边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你说你是不是还是该穿件衣服呢?”   Alex大惊失色,Alex恼羞成怒,Alex低头沉默不语。Alex当年也是个体面人,没料到自己还有光着身子跟人打架的一天。   陆困溪和Alex在短暂的时间内难能可贵地建立出了一点革命友谊,多的忙他帮不上,毕竟自己的衣服也不富裕,但还是尽力而为地从旁边抽出一条还算干净的桌旗,雪中送炭地递给Alex:“围上吧。”   柠檬树提花在Alex胯间流转,Alex脸上带着两片红晕,视死如归地打开房门。   这次亮光闪起的时候,他们三个甚至已经能够提前闭上眼睛,而再睁开眼睛时的场景也实在不算意外。   这次的战争打得更加艰难,因为现在屋子里面还在活动的生物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甚至不再是完全体的人形。   Alex确定自己从一个就像是肢体不够于是用三个不同性别的人身上的零部件拼凑出来的人形生物下逃出来后,是靠上了旁边的一面墙的。   墙,顾名思义,他的背后应该是一堆垒好的砖头水泥。   但现在他的两肋之下却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像要进行极其亲密、比较冒犯的交友活动似的,一把扣向他的肚脐。   Alex一口气还没喘匀,根本反应不过来,关键时刻,陆困溪拿着半盏打碎了的棱角锋利的骨瓷餐盘从天而降,一把把尖端刺进了那只活蹦乱跳的手背里。   Alex愣了一下,死里逃生的喜悦很快被讶异盖过去,他盯着陆困溪的手——用这种餐盘做武器的弊端显而易见,持刀你大可以握住刀柄,但用这个你只能握住碎口边缘,而且因为形状问题、还必须握紧。陆困溪握得很紧,紧到四根手指间已经开始滴血。   但他没在意,像是这点痛也无所谓,不算什么大事,反而紧皱眉头十分厌恶瞥了那只黏在墙上的手一眼,然后十分忍耐地把一句显然不算文明的脏话咽了回去,一边冲Alex伸过手示意把他拉起来。   Alex没太回过神,呆呆做了,但站直了之后终于反应过来,他看向陆困溪,有些难以置信似的:“你为什么会来救我?”   还是冒着风险,甘愿受伤。   这话,他在梁觉星抬起胳膊举起那根鼠尾草时,就想问了,当时不合时宜,没有开口,现在终于再次问了出来。   此刻的心情,大概因为瓷片突如其来、鲜血近在眼前,所以和当时是一样的,震惊与困惑融合,明明睁大眼睛看到了眼前场景,却不能相信。   因为不能理解,因为真的不懂。   有个念头其实一闪而过,像黑暗中的一道闪电,顷刻间沉默地照亮整个世界,一切都明亮、一切都清晰,但出现得太快、消失得太快,以至于他没有抓住,那就是:你们怎么才出现啊?   怎么才在我混乱不堪血腥扭曲充满肮脏秘密的世界里,像救世主一样的出现啊?   陆困溪没懂他的疑惑。   陆影帝平时再怎么冷漠也是个正常人,被这个噩梦般的场面逼到了这个地步,救身边的同伴纯属本能反应,所以他莫名其妙地瞥了人一眼,没回答,而是催促道:“快点走了。”   快点走了,别耽误梁觉星的事儿。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其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要给Alex一个答案的话,那大概是这个。   Alex盯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嘴唇抿起对人点了点头。   之后他一路沉默,陆困溪也没察觉出有什么问题。他本来就不是爱关心别人的人,现在更是没法留意别人。在流动的血河下他的脚不时踩中一些触感黏腻咯吱作响的东西,他已经竭力控制但还是会忍不住去想那是什么东西,而想清楚这点真的让他浑身不适,前一天他还在因为需要自己亲自去扫雪而不满,没想到自己现在竟然要吃这种苦。   因此,虽然困难,但他真的越走越快。   Alex落在人身后,在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一个女声,熟悉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   穿过血腥场地,寻着声音看到不远处的一架钢琴。   方形钢制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此刻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东西,像是用血肉重新铸造而成,肌肉筋脉一样的东西像蛇一样在其中蠕动游走。   然后他看到一只素白的手,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干净,垂下来,很轻地在上面弹奏了几个音。   他应该是听不到什么的,那架钢琴现在很明显已经发不出声音,但他……确实听到了。   听到了熟悉的同样的手曾在这架钢琴上弹奏出的曲子。   他看着那只手,看着它从琴键上抚过,画面与跟记忆里的场景慢慢重合,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前一步、再前一步,他抬起胳膊,想要握过那只手。   在记忆里它还是温热的,与他最近的距离是隔着杯子相碰,他记得当时杯壁折射的光芒星星点点地落在那只手上,他垂着眼睛、目光追随了很久。   直到相碰。   冰凉的触感,似乎因为温度太低、所以显得并不柔软,指腹像从木质桌面上擦过去,有点温润、却不像皮肤。   手指攀附上来,抚摸过他的指尖、指根、握上他的手腕,像是生长的树根、不断往地下延伸。   在即将牢牢握住他的时候,一柄钢剑猛然将那几根已然模样变异的手指斩断!   梁觉星一手捏住Alex的后脖颈直接将他甩到自己身后。   眼前的场景其实很诡异,那只手像是凭空长出来的,手腕之上并未与人类真实的身体相连接,但小臂以上并不是空的,梁觉星能看到隐隐飘乎的光影,是个人形。   手被梁觉星一刀斩断后,身影猛然一晃,像阵即将散开的薄雾,又慢慢晃动着收拢回人影。   有一瞬间,梁觉星感觉对方正在看着自己。   她横跨出一步,挡在Alex身前。   “他是我的。” 第80章 你们是谁?   梁觉星听到空气中响起很轻的一声笑, 太轻了,像一瓣花瓣悠然落下。   下一秒飘忽不定的人影散去,同时, 仿佛房屋即将崩塌,从房顶噼里啪啦地坠落下血水和碎肉块。   像是下了一场大雨,但源头不是云层, 而是一具巨大的死去多时的腐尸, 肉已经烂了, 皮肤腐化, 无法再将内里的东西严密包裹。   她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这间舞厅和上间舞厅中间间隔了多长时间,属于真是人类的部分已经几乎完全崩散,上一间房内还只是失去理智的人类在相互攻击, 再暴烈也都还是以人体为单位, 但在这间房子里,每一块从人体脱落下来的肉块仿佛都有了自己的意志,像寻求生存的蘑菇一样寄生覆盖到房间原本的骨架之上,梁觉星以前也见过一些古怪疯子艺术家用仿制或者真实的血肉骨架制作的所谓的艺术品, 这回算是看见真的了,但丁来到这里会感慨原来这就是炼狱, 而变态杀人狂们会在这些粘稠的血水中感觉宾至如归。现在, 这栋房子本身用来承受负载的杆件结构被侵蚀殆尽, 终于要一溃即崩了。   她拽着Alex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Alex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人是踉跄地跟着梁觉星走了, 脸却没转过来, 还在盯着钢琴按键, 仿佛那里依旧有几根手指在弹奏音乐。有些迷蒙, 像是还有依恋, 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差点被某只手拽入地狱之中。   肉块掉落地更快,血水淅淅沥沥,以前所说血雨只是形容,现在不是了。陆困溪差不多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到他俩的样子以为他们遇到麻烦,抬脚又想往回走,梁觉星看到了、连忙抬手想让他站住,结果手刚举起来,一张脸就落入掌心。   是主人,脑袋朝下,突然倒吊着砸了下来。   没有落到地上,悬在半空,位置刚好,脸朝着梁觉星。   ……   梁觉星本来以为这屋子给不了她什么新的惊喜了,原来还有。   主人半边脸的皮肉已经没了,骨头内的景象十分清晰,可以看见鼠尾草的根须密密麻麻疯长、贯穿了他的整个头颅,大概营养丰富,草叶茂盛长势喜人,枝叶粘连着血丝在半空中展开,让他的脑袋看起来像个不太规整的蒲公英。   梁觉星向上看去,见他的两只胳膊横向张开,两腿并拢垂直,姿势很规范,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个倒挂的十字架。   因为整体猩红一片,所以第二眼,梁觉星才看清主人是靠什么吊在半空中的。腹腔打开,里面的肠子缠绕过整个下半身,像个牢固的绳结,将主人从几幅骨架盘亘的房顶垂放下来。   这场面已然算是诡异,下一秒,悄无声息,所有鼠尾草齐齐调转朝下。   像一场关于死亡的投票,不知投票者们是谁,但显然全票通过了有关于判处主人死亡的决议。   梁觉星看着,眉心微挑,露出一个微有些嘲讽的表情,然后拽着Alex绕过这幅颇有象征意义的仪式场景。   刚迈出一步,就听到从那具连喉咙里都已经被根茎塞满绝对无法讲话的人体中,发出低沉阴冷的声音:   “你们会死……”   “你们会死在这间房子里……”   梁觉星没有理会,停也没停,说大话有用的她现在已经九十亿人的老婆了。   但她却没能迈出下一步。   因为没扯动身后的Alex,他像是终于回过神来、能够掌控自己的身体了,此刻脚下站的很稳。梁觉星回过头来,就见人正仰头打量着由这幅宗教头子亲身打造、充满宗教仪式感的画面,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也确实缓过来了,带着一点讥讽与恍然混合在一起的古怪表情。   察觉到梁觉星的目光,他偏过头来,与她对视。   梁觉星对他没什么耐心,完全不想知道他现在内心究竟是什么情绪、刚才又是陷入了什么跌宕起伏的情感回忆中,只对人皱眉、露出一个“现在是走神的时候吗?”的质问表情。   梁觉星表情臭的样子其实很唬人,她是那种天生能让人反思自己的人,平时一个略微冷下来的眼色都会让人反省自己是不是刚才做错了什么事情惹人不开心,更别说现在这幅表情。但Alex没有在意,他甚至像是现在周边一切安稳、完全不需要着急似的打量起来了她。   她确实有神奇之处,明明在这种环境下待了这么久,身上也全是血渍,一幅刚从尸山血海的地狱里杀了三千个人挣扎着爬出来的模样,像是已经完全融入进了这场暴戾血腥之中。但,一眼望去,却还是不同的。仿佛是铺天盖地的那种让人燥热癫狂的红色中唯一一抹月白,清泠泠的颜色,在看到的瞬间就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温度。   血色下的雪色,永远不会融化的坚冰。   两秒钟,梁觉星在这种情况下忍耐的极限,她或许还是受到了这个屋子、这群失去理智的往日人类的影响,有一瞬间她甚至生出念头,想着难道要从Alex的肚子里剖出他的肠子、拴在他的脖子上才能让他听话吗?   人的思维速度远在理智之前,梁觉星落下目光的瞬间,已经在人腹部找到刀尖的切入点。   下一秒,陆困溪的声音从她身后响了起来。   “梁觉星?”她回头,看到陆困溪抹着脸上的血渍往她这边走,中间不知道碰到了哪处伤口,疼得皱眉,但是眼睛始终盯着她的方向、没有挪动分毫,“怎么了?”他问,紧接着又说,“我来了。”   梁觉星看着他,有一瞬、非常轻微地笑了一下。转瞬即逝的笑意,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看着陆困溪向自己走过来,心里闪过念头,不愧是陆困溪,这样自信,总相信自己能有用处,即便是此时。   这个念头是有些嘲讽的意味在的,但Alex在旁旁观,只觉得有那么一下子,梁觉星好像忽然从一种冷硬的兵器变回人类。也许人类也很冷漠,但至少柔软,心脏跳动,泵出血液,身体温热。注视着人的眼神也是软的,露出的笑容是热的。   “别过来,”她冲人说,“在门口等我。”   说完回头看向Alex:“你想死在这儿吗?”   这其实是一句威胁的话,但是Alex没懂,他以为她是个好人。   他看着梁觉星,又看了已经听话转过身去的陆困溪一眼,低声跟梁觉星说:“你不应该试图带我走。”   “你应该也已经发现了吧,你们带着我是无法走出这间屋子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像一个老人回忆陈年旧事,有点可惜、有点苍凉,但怨恨已经不多,全然不像在谈论自己的死亡,“因为我注定要死在这里,因为我……”他顿了一下,像有些自嘲似的翘起嘴角,“已经死在这里。”   梁觉星微微眯起眼睛,有些意外他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情,就像摆脱了控制,突然恢复清醒。   他盯着梁觉星,有些疑惑似的,终于问出了那个早就该问出、但迟迟没有一个人问出来的问题:“你们是谁? ”   在这即将死亡的时刻,那片欺骗他的双眼的东西终于消散,他发现了梁觉星和陆困溪不属于他们这个人群。   确实是莫名其妙从天而降的救世主,在众人面前举起手中要他活命的鼠尾草,然后一路把他拉扯到了这里。   梁觉星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知道Alex是从第二次开门时意识到不对,在第三次开门时他观察梁觉星的动作、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Alex发现当梁觉星开门时,外面是正常的走廊,可是当自己开门时、或者当自己走出房门时,他们就会重新回到舞厅中,来到在上一个舞厅的时间线之后变得更加混乱危险的舞厅里。   梁觉星理解Alex的判断结论,依照他所知的信息,判断出这一点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可以说在惊慌失措的情况下猜出这一点已经算是敏锐。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梁觉星开门时,屋外的并不是正常的走廊。   这在梁觉星第一次开门、也就是他们三人第二次尝试从屋内走出时,她就发现了。那条走廊上很冷、很暗,是一种熟悉的温度和光线,她在走出的一瞬间就知道,这不是原本的走廊,这是她和陆困溪曾经走过的那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当时如果不是Alex紧接着跟上导致他们回到了舞厅,她会立刻转身回屋。   所以下一次,她先开门确认,在看到屋外仍是那条无尽走廊时,她才假装若无其事地关上了门,让Alex再开一次。   Alex以为她执意要带着他是因为想救他,不,她带着他是因为他是一把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钥匙。她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走廊是错误的,那回到舞厅、无论会面对什么东西,都将是唯一可能出去的方法。   他怎么会认为她执着于救他?   怎么可能?   梁觉星面无表情地心想: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死有余辜。   自己唯一要拯救的只有陆困溪,他不能死,她也绝不会让他死在这里——这样一个肮脏血腥的地方。   但她想,此刻、当然,还是要给Alex这样一个知道自己已经死掉的人一个理由,一个继续跟着他们涉险奋战的理由。   “不想出去看看么?”她问。   她看到Alex脸上微变的表情,知道他动心了。   好人的身份确实好用,她有些冷漠地自嘲,说出的话这么容易被当作正面的建议采信。   她转身向外走,意料之内的,很快听到Alex跟上的声音。   “外面有什么?”他问。   梁觉星没有认真琢磨,敷衍着很随意地回答:“有自由吧。”   人类终极所追求的无非这些东西,幸福、自由,各种虚无缥缈的名词、无法捕捉但确信存在的价值,哦,她漫不经心地想,或许还有爱情。   Alex将手握在门把手上时,最后看了梁觉星一眼,这一眼很深,漆黑的眼珠子里有一点奇异的光色流转,他看着梁觉星,像知道这是最后一眼,所以看得非常认真,认真到了有几分真诚的意味。   他再次问出那个问题:“你们是谁?”   梁觉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片刻后回答道:“是两个……想要从这里出去的人。”这当然算是实话。   Alex听到这个答案,笑了一下,像有点释然,他回头看了陆困溪一眼,然后目光在钢琴上落了一瞬,最后闭上眼睛转动门把手。   这次的光芒落下后,他们不再在舞厅内。   而身后,也没有了Alex。 第81章 你是谁?   梁觉星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熟悉的走廊里。两面墙壁夹击所塑造的空间中,温度偏冷、光色昏暗——但都在正常范围内。   这不是那条没有尽头的走廊,她顿了一下, 打量四周,他们好像从舞厅里出来了。   顺着转过身去,见陆困溪就在自己身后, 正站在门口的位置。手中握有一根蜡烛, 很小心的姿势, 一手举着, 另一只手手掌微微弯曲,像是防风似的拢在蜡烛的火焰边。   而Alex已经不在。   这点到并不十分让她意外,也并不十分让她介意——如果钥匙不在, 那大概说明, 接下去没有门了。   陆困溪微微垂着脸,似乎在借烛焰观察地面,微微晃动的焰火打在他的脸上,在起伏的骨骼上落下错落光影, 一些光色似乎被皮肤吸收,斑驳陆离中他的面孔有些模糊失真。   片刻后, 似乎是察觉到梁觉星的注视, 他抬起脸来看向她。面色很平静, 也许是光照的原因, 甚至显出一些冷峻, 明暗交错的光线下, 有一瞬间他看向她的表情像在看陌生人。   这种表情其实与陆困溪非常契合, 就像是万物生灵在投胎前选择自己的证件照, 萨摩耶会选一张微笑的天使脸, 陆困溪就会选择这种表情。但梁觉星已经很久没有在陆困溪看向自己的时候、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色,有点格格不入的陌生,因此显出一点有趣,像在隔着一个陆困溪不知情的监控在看他,能见到一些他平时会在自己面前隐藏起来的样子。   下一秒,他似乎反应过来,看着她,眉眼软下去一点,一瞬间表情重回生动:“Alex不见了。”他说。   梁觉星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没再看人,并没有因为这一点犹豫,Alex在不在没什么所谓,“出去看看。”   陆困溪没有回答。   她顺着走廊向前走出几步后,陆困溪的脚步声也响了起来,不紧不慢,步伐匀速,跟在她的身后。   走廊安静,脚步声格外清楚,甚至有一点隐约的回响,而空荡回响声又衬托加重了那片寂静。   梁觉星察觉到一点不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一种直觉,还未分析,先已生成。火光从她身后打过,她微微偏头,能看清墙面上隐约的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隔着约半臂的距离。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扫,但目光落在陆困溪的影子上面后却没有挪开,三步的时间,她看着那里,他走得很沉稳,鬼魅一样地跟随,上身没有任何晃动,脑袋微微垂下一点,看朝向,并不是在看路,而是一直安静地盯着她的脑袋。   梁觉星突然明白是哪里不对了。   她猛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陆困溪。后者似乎并不意外,跟随她的步伐一同停下来,看她两秒后,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动:“怎么了?”他问,是熟悉的声音。   梁觉星盯紧他,一点点仔细观察过他脸上的细节,每一点细碎的神情,睫毛垂下的角度、眼尾的纹路、嘴唇的张闭。   看得陆困溪像是不自在似的牵动嘴角笑了一下,然后催她:“我们快走吧,不是要出去吗?”语气还是很平静。   其实这样仔细看过后能分出区别,这张脸确实是陆困溪的脸,甚至因为陆困溪不爱做表情的缘故,一眼扫过时落在眼中的感觉也很像,截至目前做出的反应也没有问题——如果他对面的人不是梁觉星的话。   因为他在面对梁觉星时是不同的,非常不同。比如:他不会任由梁觉星自己走在前面探路。   即便之前在那条漆黑的、他基本上什么也看不到的走廊中,他都一直试图走在梁觉星的前面、替她确认前方的道路正常,哪怕再次被梁觉星超过,在明白梁觉星的意图后,也试图去握住她的手,或是进行其它的肢体接触,因为他实在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用这种办法来确保梁觉星还在自己身边、以及由此传递给梁觉星一个信号:我还在。   那才是陆困溪。   眼前这个不是。   梁觉星向前跨出一步,抬手一把扼住人的喉咙,这一下掐得很紧,紧到几乎可以捏碎他的喉管,她盯着他,冷声问道:“你是谁?”   橙黄的光色顿时一暗,再亮起时已经染上猩红血色,焰火晃动之间,那双眼睛像流出层层血泪,他看着她,忽然一弯,明明已经无法呼吸的嗓子里却吐出清晰的声音:“你说要带我出去找自由,你忘了吗?”   下一秒,烛火熄灭。   同一时刻,陆困溪忽然睁开眼睛。   迎面耀眼刺目的雪色击得他眼睛生理性流出眼泪,他眨了几下,视线终于恢复清晰,只见自己所在之处,一片白茫茫的雪色,再远一点的地方,有几座天使雕像。   几片冰冷的雪花被吹到他的脸上,擦着睫毛过去,他看着眼前场景,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自己刚刚明明是在……   在哪里来着……?   风中卷裹着呜咽声,他渐渐仿佛回过一点神,这里应该是很冷的,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停在这里。   他下意识向前走去,前方风雪中依稀有什么东西,脚步声响起来,咯吱,咯吱,踩在厚厚的积雪上,他低头,看见从自己身上滴落下去的血水,在地面上叩下红色的脚印。   他抬起胳膊来,看见自己满手都是血渍,有的新鲜、有的干涸,还有些纵横交错、不知怎么形成的伤口,他看见自己的穿着,白色的衬衣仿佛在血水里泡过,血淋淋、湿答答地贴在他的身上。   这应该不对、这当然不对,但他的脑子里却没有生出警觉,仿佛那根用来提示人危险的弦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割断了,只会让他觉得一切正常。   他继续向前走着,一步一步,风雪渐渐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在迷茫空洞中他隐约觉得不安,不是因为身上淋漓落下的血,而是似乎少了什么……   这种感觉甚至不是从脑海中那些虚无缥缈的记忆中得来的,却像一种幻肢疼痛,少的不是情绪类的东西,而是切实的身体的一部分。   因此哪怕理智在消散、记忆被屏蔽、认知被欺骗,那种感觉却仍然伴随着自己。因为只要自己的身体还存在,这种疼痛就会存在。   是什么呢?   少的是什么呢……   他走着,那种缺失的感觉越来越重,透过在空中凌乱飞舞的雪花,他突然想起一双眼睛,也是透过这样的雪景、在这样的寒冷中,他们对视。   他记得看向那双眼睛的感觉,他记得那一瞬间、自己身体里仿佛血管中冰封的血液重新流动,他记得那种疼痛,伴随着快乐,因为他等那双眼睛等了很久。   他停了一下,穿过风雪,看到远处站着的那个人,她正仰头站在那里,慢慢抬起手来,接住了一片雪花。   他看着那个背影,忍不住加快脚步向她走去,身上开始结冰的血水重又融化,从他身上滑落下去,洁白的衬衣再次一点一点变得干净。   他离那个背影越来越近,但在某一个瞬间,他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一跳,像人濒死前心脏最后一次履行职责的奋力跳动,跳得很重,重到胸腔中生出回响、整个身体都跟着一震。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忽然偏头向右边看去,那里只有一片雾蒙蒙的落雪,没有人影,但他依稀觉得那里好像站着一个人,正看着自己,用那种淡漠、坚韧、带着一点本人自己也没有发觉的关心的眼神。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再看清一些,但下一秒,视线中,身前的人接住雪花后忽然转过头来,他看着她,顷刻间思想完全被占据。   他再次向着她走,走得更近,近到咫尺。   他想起来了,今天是他和梁觉星的约会,他们约好去海边看日出。   从帐篷里出来,天还是暗蒙蒙的,她在自己身前一点的位置,两手插着兜,自己在讲上部电影拍摄中途的趣事,有些是积攒下来的笑话,他自己其实并不太理解,但看别人觉得好笑,于是记了下来想着讲给梁觉星听,她偶尔回应,他听到她低低的有些宠溺似的笑声。   他们穿过积雪覆盖的森林,早晨那种熹微的蓝色光亮渐渐淡去,细碎的金色阳光从云端露出一点,他们并肩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无尽绵延的蓝色海洋。   他深深吸入一口寒冷清冽的空气,一切如此平静、如此美好。   “真好。”他说。   他听到身边的人说:“是啊,真好。”   然后他感觉到肩头一重,他转头垂下眼去,看见梁觉星倚靠着自己,她的脸上是很温柔的表情,那样静谧美好地眺望着远方,太阳终于跃然而出,金灿灿的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非常漂亮。   他垂眼看着她,非常认真的注视,就像一个画家观摩自己的画作,每一道笔触都会记得,半晌,他问:“所以,跟我结婚好吗?”   有一刻,他的心脏停止跳动,直到听到人回答说:“好啊。”   好啊……他笑起来,细细品味了一番这个回答,像把这两个有棱有角的字放在心上,让这两个字的边角将一团柔软的肉刺出一点疼痛感,如同一个蚌,卷裹着自己还未成型的珍珠。   片刻后,他吸吮着自己的血,平静地问人道:“你是谁?”   你是谁?明明这么像,可惜,却在扮演一个不会答应我求婚的人。   同时,走廊上的梁觉星手中一空,人影像一阵薄雾散去,手掌惯性向前,她摸到了墙面上的一扇门。   梁觉星停了片刻,抬手握住门把手。   在转动前,她听到自己身后传来的声音。   “你知道的,你不需要来这里。这里原本只准备迎接一个客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一小段时空重叠,对应的是十四章、二十七章的部分内容。B时间线的梁觉星看到的是A时间线的陆困溪,而本章C时间线里重合走上A时间线线路的陆困溪,感受到的是B时间线里梁觉星的注视。 第82章 真想……一口吞掉啊……   梁觉星的动作顿了一拍, 她微微垂眼,手指按在门把手上轻轻摸索着——陆困溪会在门里吗?她不清楚,无论如何, 总得试试。   但完全没有受到那句所谓的“你不需要来这里”的干扰。   在说什么屁话,你们要迎接的是我的任务目标。   你们也配让我任务失败?   也许是因为此刻独自在黑暗之中的原因,这扇门后隐隐给她一种故事即将来到终局的感觉, 她停了片刻后, 像做好准备, 深吸一口气, 转开门把手。   璀璨的金色光芒顺着门缝透出一线,再往前推,喧嚣的人语声伴随着欢快的音乐声倾泻而出。   像是站在水晶杯里, 光线透过标准切割的线条折射出无数流动的彩色光晕, 热闹、暖和,非常轻浮的欢乐顺着香水气味慢悠悠地漂浮在半空中。   舞池中央流光溢彩的裙边上下翻转,酒液漾起又落下,碧色手镯与银边手表相撞, 发出噼啪的脆响,皮质鞋面被刻意踩中、留下一点尖尖的脚印, 红唇擦过耳垂、沿着青色静脉落下, 手掌贴着腰侧、握住软肉缓慢地揉捏, 酒气吐出、含过樱桃、再弯弯地笑。   人影倒向窗帘后, 一只手抓上绿色绒布、滑落下去、再覆上一只。黑暗处, 有滚烫的皮肤贴上冰凉的窗户, 外面雨声淋淋, 里面的窗面上被呵出湿润的气。   欢笑声飘飘荡荡, 破碎再聚拢, 与另一片笑声相撞,微微溃散、又贴上交融,   浮夸、糜烂的晚宴,但又非常真实、正常,没有任何血腥的东西存在,也没有什么人看上去想要发疯,人人都佩戴有珠宝首饰,但未见哪个戴着遮蔽的古怪面具,嘴唇用来接吻,洁白的牙齿叼住一点皮肉,调/情似的轻轻撕扯,但没有真的咬出鲜血。   人人欢喜、人人高兴,笑声起起伏伏,肉/体真实完整。   梁觉星在门口站定,两秒钟后,有眼色的服务生弓着身子过来:“夫人,”他说,身子弯得够低,因此要仰头看人,似乎是觉得梁觉星这张脸不太熟悉,但认出梁觉星身上的好东西,辨认不出人脸、却辨认出首饰的价值,因此瞟了一眼后虽然有些疑惑,但很快又垂下脸去,恭敬问人,“您要喝点什么吗?”   梁觉星说不用,未待绕过人,服务生已经自觉后退两步、腾出来梁觉星要走的路。   她边向里走,边打量观察着整间舞厅,装饰的很漂亮、富丽堂皇,而且与之前见过的不同,氛围并不阴冷,梁觉星很快察觉到原因——这屋里的灯很亮,屋顶上方自中心向外、悬挂三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色很暖、且并不刺眼,外延两盏还是水波纹的造型,轻盈地落下波光粼粼的光影效果。   她很快看遍人群,微微皱起眉头——陆困溪不在这里。   最后目光下意识落在舞厅前侧,因为好几次进入这个空间时,那里都竖立有一副一人多高的十字架。   此刻那里并没有那个充满行刑意味的架子,取而代之的,是个与此刻氛围格格不入、但从艺术角度来讲又确实契合的雕像——一座慈爱垂眸的圣母像。   身披圣洁长袍,微微垂脸,一手按在胸前,一手轻柔平摊开,似乎要接住、或是交出什么东西。   梁觉星隐约觉得熟悉,但没想起自己从哪里见过这座雕像。   她曾在这栋房子里见过圣母像吗?   她看着她,边向前走,边回忆,是见过同样主题的其它形态,还是见过类似形态的其它主题?   一个突如其来但不算剧烈的冲撞打断了她的思路,她被撞得微微偏过身体,但很快从一边伸出一只手来抓着她的胳膊扶住了她,梁觉星没有拒绝或抵抗,女性的手,手指根部戴了一颗大克拉的钻戒,小臂的线条很柔美。   笑声随着胳膊流向她,梁觉星抬眼,看见身前站着的两个人。肇事者明显喝多了,手上的酒杯端得歪歪斜斜,里面的香槟随着她试图站稳的脚步洒出大半,只留下一点透明液体在杯底转了两圈,她好奇似的歪头看着梁觉星;“你……”迷蒙的双眼微微睁大,像是看清了,又没有真的看清,“你好……”口红有些花了的唇下打了个酒嗝,自觉不雅,摆手笑了一下,然后继续未说完的话,“好漂亮。”   旁边及时将梁觉星扶住那位倒是清醒,收回胳膊后一手夹着烟、姿势非常优雅地用另一只手示意性地一推人的肩膀,然后冲梁觉星挑了挑眉:“她喝多了。”   说完,没跟人一起走,而是停在原地,有些悠闲地打量着梁觉星,眼神算不上恶意,但很直接,是习惯了可以随意看人的人,看了两秒,嘴角翘起来一点,抬手吸了一口烟,细长的女士香烟含在嘴里,深吸了一口,烟头星星点点地亮起,再熄灭,吐出一口缥缈的烟气:“我好像没见过你。”   不待梁觉星解释,她自己已经想通缘由,两指夹着烟蒂在空中挥了挥打散烟雾:“我也是太久没出来了,但今天这个场合实在不能缺席。”   她说着,指尖点着梁觉星的裙子夸奖:“很漂亮,”是真心话,因为说完后微垂下头又很认真地看了几眼,然后有些可惜地感慨,“就是不适合今天。”   梁觉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这种场合下其实很受欢迎,矜贵的漂亮配那种冷淡的神色,天然地会被这帮自诩上流人士的人归为自己的同类。   女人说着,抬起脸来,对着梁觉星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种彼此间共享同一个秘密的笑容,“毕竟今天是庆祝的日子。”   梁觉星看着人,眼尾轻轻一弯,“是么,”她问,“庆祝什么?”   沁出油脂的眼皮上带着细闪的鸢尾蓝色眼影粉末在氤氲的烟雾后闪烁,目光对视片刻,梁觉星听到人轻声回答:“庆祝新生。”   下一秒,那沿着唇线精心涂抹好宝石红色调口红的嘴角非常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顺着牵动它的肌肉线条向上看去,能看见整张脸都在抽动,幅度很小,像已经在竭力自控、或是在竭力摆脱。   与此同时,那张脸上依然在笑着,表情因为肌肉的作用愈加明显而逐渐变得僵硬,弯曲的眼睛里,却露出惊恐、畏惧的表情。   那双眼睛瞪大了直直盯着梁觉星,眼白内血管尽数破裂几乎在刹那间遍布血丝,像有一个痛苦不堪的灵魂正透过这双眼睛像梁觉星求救,太怕了,怕到眼泪慢慢浸出来挂在睫毛上。   但同时,那张脸依旧在笑着,翘起的嘴唇颤抖着,用开心的语气重新回答梁觉星的问题:“庆祝……永恒的……痛苦……”   眼睛眨动,泪水滚落。   “庆祝……无止……境的……死亡……”   “庆……祝……”   她恳求地望着梁觉星,嘴唇张了张,作出无声的口型,像试图对梁觉星说什么,倾尽全力。   有一瞬间,她仿佛终于摆脱桎梏,张大了嘴巴。   下一秒,一条蛇从她的嘴巴里猛地窜了出来!   蛇头冲着梁觉星的脸直接扑去。   梁觉星一边后退、一边迅速抬手,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握住蛇颈。   很轻的一声,她的后背撞上那座雕像,还未站稳,有什么从身后猛地抓住了她,将她牢牢地控制在那座人像上。   *   陆困溪身旁的人抬起脸来,她看着他,用那张梁觉星的脸、那双梁觉星的眼睛,陆困溪无法抵抗,任由人抬起胳膊用两手捧上他的侧脸。   “救我……”   她呢喃着。   “救我……”   从梁觉星的嘴里说出这话简直让陆困溪心都碎了,他有一瞬间无力判断真假,只对她说:“好。”   对方对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她抱住他,猛地跳下一旁悬崖。   *   梁觉星刹那之间忽然完全无法动弹,她眼睁睁看着几只苍白的手骨抓握住自己的四肢,将她牢牢桎梏在雕像之上,两只胳膊被迫摊开,脚踝并在一起双脚合拢。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像什么——像之前并绑在十字架上的Alex。   挣扎后无能为力,梁觉星只能攥紧自己手中的蛇,它并没有急着逃离,而是弯过身体,一圈圈缠绕住梁觉星的小臂。   音乐声还在,只是不知不觉间变换了曲调,像一种古旧庄重的音乐——音调古朴、鼓点清晰。   在这阵音乐声中,舞厅里的人逐渐聚拢到梁觉星身边,在完全形成环形后,一张张脸齐齐望着她,围绕着她跳起舞来。   梁觉星心下一沉。   ——这个舞她看过,在地下室的那盘录像带里。   动作似乎不完全一样,但非常相似。   一只手骨无声息地来到梁觉星身前,没有任何预兆,豁然插进梁觉星的胸口。   疼痛伴随着血液瞬时间倾泻而出。   梁觉星痛地几乎蜷缩起身体。   不只是痛,有一下子她的灵魂似乎从□□中脱离,再试图回去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挤了进来。   同时,她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以你的痛苦——”   尖利的指骨再向下挖,像要从她身体里剖出什么东西,声音绵延不绝:“以你的血肉——”   她感觉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苦,不是来自于□□,而是来自于灵魂。   灵魂深处有什么在发出尖厉的咆哮,在痛哭,在想要破坏一切把整个世界都撕烂!   那些人仍在起舞,有一秒钟,血液染红了梁觉星的视线,她看到整个舞厅褪色,变得泛黄破旧,墙壁上爬满黑色成片的霉菌,许多人跪在她的身前,他们反复说着什么话,像在祭祀,但眼内没有一丝敬畏。   心头涌起无尽的愤怒,她要让他们闭嘴!闭嘴!   “以你的忠贞——”   怒火铺天盖地,烧穿一切,血水像浪潮一般在房间里喷涌,猩红的血肉融成一团,变成一个面目模糊的怪物。   暴戾在它的身上翻涌,让它无声怒吼着撕裂又融合。   然后她意识到,这个怪物是她自己。   一个庞大到几乎占满整个屋子的身躯,由许多信众的血肉、由许多贪婪的欲望构成的身体,肉块从它的身上脱落、又再次粘连回它的身上。   它想要更多的东西……更多、更多的东西。   这时,它忽然转过头去,在永远环绕着的哭喊声里、在永无止境的寂静中,看向那扇小小的门。   庞大的身体无声无息地靠近,像一条蛇,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己的猎物——它听到了门外的声音,它感知到了门外的东西。   是什么呢?是很美味的食物吗?   是新鲜的□□吗?是真挚的感情吗?   真好啊……真想……一口吞掉啊……   它还在猜测,但她已经知道了。   这一瞬间,梁觉星在看着梁觉星。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七十二章的那道门。 第83章 找到你了   陆困溪猛然睁开眼睛。   暴雪从四面八方袭来, 眼前一片凌乱的白色,呼吸时冰冷的空气一股脑地灌进喉咙,造成窒息般的痛苦。   雪片不断打在脸上, 他费力地眨动着睫毛,过了几秒,才辨认出自己在哪里。   是在一片雪地中, 看起来像是空地, 但是远处、也许距离不算太远, 但是因为雪雾遮挡的原因、隐隐约约看着有几道人影似的影子。   视角有些奇怪, 他微微偏头,下巴擦着因为经受挤压而隐约结冰的雪面,冰碴儿从脸上划过去, 皮肤已经冻僵了, 虽然血从细小的伤口里渗出,但只觉得有东西划过脸、而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疼痛。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趴在地面上。   这时知觉渐渐恢复,他动了动手指, 挪动着胳膊想用手掌按在地上把自己撑起来,同时试图屈起膝盖, 但四肢只移动了一点距离, 就被什么牵绊住, 又重新跌了回去, 冰碴儿刺破嘴角, 这下感觉到一点痛意了, 他舔了舔嘴角, 新鲜的血腥味道。   雪面下还有什么尖利凸起的东西, 手被拽回去的时候掌心猛地擦过, 一时疼得有些发麻。   陆困溪停了片刻,再次用力,这次做好准备,将两手扯到靠近脑袋的两侧——过程不太容易,感觉仿佛手腕上被紧紧绑着像打针时用的橡皮管止血带一样的东西,扎得很紧,血液被阻止了流通,而后手掌抵住地面将自己略微撑了起来。   这下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了——是他曾来过的、房子前面那片雕像群的中间。   这才他也知道束缚住自己的是什么了——他看着在自己身侧、身后的五个人影,隔着一段距离、围绕着他呈现跪坐的姿势,脑袋垂下、一动不动。   这种场景本就十分诡异,尤其在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呜呜风声的环境中。   被围困住的陆困溪看着他们,感觉到一种阴冷的不安渐渐爬上他的身体。   接着,目光下移,看到那些人身下的一圈雪地已经被染成深红色,颜料是血液,来源是腹部的伤口。   每个人的腹部都有一个巨大的口子,看不清创面细节、不知道如何形成,但看到他们用手从自己的腹腔中抽出一根肠子,在手中握好了,一端仍然在已不算温暖的身体内,另一端则穿过皑皑白雪匍匐过雪地拴在了陆困溪的手腕、脚腕上。   还有一根——陆困溪微微仰头,终于感受到来自自己脖子上的那根束缚。   这种遭遇堪称诡谲,但陆困溪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奇怪,而是从其中感觉到一种诡异的熟悉,这种四肢被束缚住的感觉……就像之前当自己在精神病院时被用束缚带绑缚在病床上的感受。   所以他看着面前这诡异的祭祀场景,在觉得恐怖、惊悚、想要逃跑前,先蹦出的念头竟然是:我是……又疯了吗?   关于梁觉星的一切……重逢、坐在一起吃饭、看她微笑、跳舞、忽然进入异空间、手牵着手逃跑,这些其实都是我的幻觉吗?   这种念头甚至符合逻辑,显而易见,异空间、祭祀仪式、无尽的走廊,这种东西更像是看恐怖片看多了幻想出来的东西。   雪花落在睫毛上,慢慢融化,然后湿淋淋地滚入眼球,陆困溪不由地开始怀疑自身及周围的一切,在迷茫中,他好像再次看到梁觉星。   就像之前他在病院房间里,那里总是很静,他有大片大片的时间独处,坐在窗户旁边,看阳光在对面的墙面上慢慢地落下去,有时,梁觉星会突然出现,无声无息地、仿佛她本来就在那里,坐在他身边不远处,眼神很淡,安静地看着落日的余晖。   大多数时候他发现她了、也不会说什么,偶尔,他会忍不住跟她说些话,因为药物的作用,他说的话会失去逻辑,他看过医生的诊疗记录,他在里面的叙述都是片断性的,有很多断续的、不连贯的内容,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脑子,强迫自己记住自己说出的每一个词,确保一句一句之间关联起来,形成完整的表达。   他说得很慢,说了很多,偷偷拽动袖子、想遮住手腕上的伤疤,并且努力坐直,他不知道是哪些药起到的效果,他的骨骼肌肉总是疼痛,但他想让自己在梁觉星面前显得体面一点,像一个清醒冷静的正常人。   但梁觉星只是听着,从不会回答,直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逐渐消散,然后他问梁觉星:“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呢?”   梁觉星慢慢转过头来,很悠然的样子,她看着他,然后对他说:“我是假的,你知道的。”   我只是一段在你脑海中残存的记忆影响,在你痛苦时,被你拿出来安慰自己,以阻止你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我只是一个你对自己的欺骗。   而他无法辨别这是什么,他只是会认真地看着她,一如此时,他透过风雪,看见前面天使雕像前站着的人影,他看见梁觉星站在那里,抬着手像从天使的手中接过什么。   是什么呢?他心想,好熟悉,是自己曾经见过的场景。   而面前的梁觉星是真的吗?   风雪越来越大,寒冷飘忽的雪雾中梁觉星的背影像一道即将散去的雾气。   他死死盯着那里,半晌,他苦笑了一声,他想起心理医生对他说过的话。   用那种恍然大悟的语气,用那种即便在病院里也可以算得上“看精神病人”的眼神,对他说:“你不在乎。”   “即便你知道你面前的梁觉星是假的,你也不在乎。”   “你不愿意接受她已经不在你身边的事实,你宁可接受、靠近一个假的幻象,即便它让你变成了一个精神病人。”   “你宁可自己为此变成一个病人。”   这时他听到从身边、身后传来的声音,很低沉、音调枯燥平缓,一声一声,像有节拍、韵律的祷告,是众人的声音,卡着同样的频率,声音重叠在一起。   陆困溪试图去听,从风中捕捉到断续的一些字词:   “……福祉……”   “……神圣……”   “……盲……引导……”   他突然想到什么,忙用右手手掌拂开积雪——果然,身下是他见过的那块石板,上面雕刻有一行行的句子,石刻尚未经过多年风化,比他曾在雕像群中见过的更加清晰,这就是刚才摩擦过他的手心的东西。   他回头看向他们,就见每个人将一手按在身下,另一手将手中的肠子像对待什么祭祀物品一般举到胸前。   他以为自己会感觉到疼痛,但是没有,反而是一股愉悦感袭来,让他产生了一种如置云端的轻飘飘的感觉,一瞬间非常放松,有一种他很久都没有感觉过的轻浮的快乐,好像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注意、再没有什么值得难过、再没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   他的心中忽然一片空白,什么杂物也没有,但是并不空虚。他没有意识到,他的脸上已经笑了起来,那种纯洁的、享受一切的笑容,即便孩子的笑容都不会有他这般纯粹。   这种感觉太好了……太好了……   像是注射了过量的违禁药物,才会在这一瞬间产生这样成/瘾的快乐。   要你漂浮,要你堕落,要你永远……永远堕落。   陆困溪瞬间松懈了力气,猛地跌倒在地,尖刺般的冰棱划破了他的侧脸,但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只是趴在那里,轻轻喘息着,唇边的冰雪被热气熏成淋漓的水滴,打湿绵软的雪层,像一颗蛀虫、慢慢渗透下去。   过了一会儿,溃散的眼神慢慢聚拢,盯着远处的那座天使雕像,盯紧了,渐渐想起什么。   他要过去,他想,梁觉星在那里。   挣脱那几根肠子的束缚并不容易,陆困溪手上没有趁手的东西,而且他现在确实像一个患者,精力无法集中,除非竭尽全力,否则轻易又会回到那个放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的状态里。   尝试了几次后,他终于找到了克制住自己的办法。   他的嘴里反反复复、不停念叨着梁觉星三个字,像要把这个名字深深刻进脑子里,让自己永远无法忘记,他用这个名字做理智的锚点,确保自己只要一有走神的征兆、就能立马被这个念头拽回来。   然后,他从上肢开始,努力拽回自己的一只胳膊,用最原始的牙齿做武器,狠狠咬上了那根肠子。   牙齿感觉咬到了什么韧劲十足的东西,但同时,一股剧痛突然从他的肩部传来,就好像有一把斧子、突然砍了上去!   痛意突然而剧烈,肩头猛地一垮,又被他攥着拳头、死死拽回差点被拖走的胳膊。   不是幻觉,虽然明明没有什么实物击打到他的身上,但伤口是切实的,因为肩膀以下的雪面上、已经接到了从他身上流下来的血水。   他隐隐懂了事态的发展,他停了两秒,再次咬上肠子,这一下咬得很紧,于是更痛,他咬紧牙齿没有松口,于是肩上承受的就是几乎要把他整条胳膊砍断的痛楚。   生理性的泪水已经打湿眼睛,他模糊不清地望了远处的雕像和仿佛即将消散的人影一眼,身体颤抖着用力。   当陆困溪卸掉最后一根绑缚住自己的肠子时,他的身下已经积攒了五滩血渍。   如果此时从更高的角度向下望去,能看见陆困溪及周围的一切就像一个充满殉道者苦难美学的宗教装置,白色雪面之上随着身体的部位绽放五片猩红血花、不断向外蔓延,仿佛一种无限奉献的信仰,□□的痛苦与灵魂的崇高和谐地融合在一起。   他在原地停了片刻,缓过来那股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疼痛,然后踉跄着向前走去。   风雪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一一穿过它们。   *   梁觉星在相似的窒息感中,被迫艰难喘息着抬起脑袋,血液如雨水般滴落,那些抓住她的手骨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她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又或许有几根已经断裂了,她已经无力听清。   她只是仰着脸,最后吸入一口空气,然后用尽全部的力气,将一直攥在右手里的那条蛇塞进圣母平摊开的掌心里。   *   风雪中,陆困溪终于走到天使像前,梁觉星幻影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举着的胳膊。   陆困溪向前一步,踏上梁觉星留下的脚印,他看着那座天使像,看着梁觉星最后抚摸的地方——天使手中那朵百合花。   他停了片刻,抬手,按了上去。   *   钟声响起。   穿透密闭的舞厅。   响彻空旷的雪地。   *   梁觉星手中的蛇身变为花茎。   她在变幻的光影中对上陆困溪的眼睛。   *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呼应一下二十八章的开头。 第84章 找到你了。   有一刻, 两人的手隔着蛇身的花朵交握,炽热的、冰冷的指尖隔着时间与空间、即将碰触到。   但无声的爆炸突如其来,眨眼之间, 像一场山崩地裂般的崩塌毁灭,所有景物分崩离析,颜色由淡转浓、瞬时溃散。   *   再次睁开眼, 下意识深深吸入一口仿佛经历死亡重生后的空气, 胸膛起伏、而后渐缓, 心跳慢慢恢复如常。   他们再次回到熟悉的舞厅中。   梁觉星先低头看了自己的双手一眼, 然后快速扫过周边一切,确认自己的时间、地点后,转头看向陆困溪, 上下打量一圈, 用了两秒钟确认人身体完整、看上去一切都好。   目光重新回到陆困溪脸上,就见他的表情不太对劲。   陆困溪正正着脸、两眼直直盯着自己,不是认真或者严肃的那种神情,甚至不是从死境中逃脱出来后的惊恐后怕, 而像是看着什么不应该存在的景象、却又期待它存在,因为知道不可能、所以不可置信。   梁觉星微微歪头, 她看了人几秒, 有点没懂, 只是觉得, 这表情太复杂, 不像是能模仿出来的、也没有必要。   于是问他:“怎么了?”   陆困溪依然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微动的唇上, 再抬起来, 语气很轻, 像是怕吵醒什么:“你是真的吗?”他问。   ……?   梁觉星像被逗笑了,发出很轻的一声嗤笑,然后抬起手来,似乎想拍拍他的脸将人打醒,但看着他的眼神又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落下,捧着他的脸,直视着他,像要接吻一般缓慢地凑近人。   这种慢慢压缩距离的过程实在熬人,比忽然的倾身靠近带给人更强的压迫感。因为能够反应过来,能够一直注视着人、看人贴近自己的样子,能看到越来越近的脸、甚至脸上细微的绒毛,能看到越来越近的眼睛、眼中浮动的水光,能感受到越来越近的身体、越来越热的温度。   最后,感受到她的呼吸,从唇间吐出,湿热的,透过空气轻轻打在自己的脸上,好近,近到变成湿漉漉的水雾,是有实体的东西,于是可以张开嘴唇接过,落在舌尖,含吻过人的气息,这样近,这样的距离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的眼睛,再落下一点,仿佛在接吻。   他听到有声音在响。   咚咚——   咚咚——   咚咚——   然后他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   梁觉星微微垂下眼睛,看到陆困溪的喉结吞咽似的上下一动,再抬起眼来,含着一点笑意,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眼睛。她有时候很坏,譬如此刻,仿佛在施舍,却又带着恶意,明明知道人不好受,却偏不自控,像已经用绳子拴住人的脖颈,看人已经因窒息而脸色泛红,可以松手,却居高临下地收紧手中的绳扣。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享受人的紧张痛苦。   半晌,她才无所谓地笑了笑,而后再贴上最后一点距离,温润柔软的嘴唇擦过人的唇角,在他的脸上落下一个贴面礼似的吻:“放心吧。”她在音乐声中对他说,“我会救你出去的。”   陆困溪垂下眼睛,睫毛安静乖顺地低垂。   但在梁觉星站直身体准备拖开距离时,他却突然看向人,那一瞬间目光很锋锐,像一头锁定猎物随时准备扑杀袭击的野兽,因为太利、如同刚从铸剑炉中制出的宝剑、几乎带出沸腾的热气。   胳膊猛然抬起,用手掌抚上梁觉星的后脑,掌心按在那里、阻止人后退的动作,同时压迫性地倾身靠近。   他不像梁觉星那般漫不经心地逗弄人,动作敏捷而快速、直达目的。   梁觉星有些意外,但完全没躲,任由人靠近自己,直至滚烫的额头与她相贴,甚至连两人的鼻尖都暧昧狎昵地互相触碰,两管高挺的鼻子抢夺有限的位置,鼻头挤得微微凹陷,一种亲密的磨蹭交融。   陆困溪垂着眼帘,目光从梁觉星的眼睛、顺着鼻梁垂落到她唇上的位置,这一瞬间的他因为由动作和体型带来的侵略感与危险性而显得很凶,隐约的色气和掌控欲突破平日里包裹得很好的那层冷淡人皮,终于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不需要动作,已经吻遍人全身,像湿润的唇瓣、擦着光/裸的皮肤,用一点贪恋的力气,在上面留下暧昧的红痕。   半晌,发出低沉喑哑的嗓音:“我不需要那个。”   他的音色本就好听,哑一点后像质地良好的黄铜琴弦,带一点嗡鸣的回响,勾在人心尖,性感在不经意间撩人,让人心头升起一点酸涩的欲念。   梁觉星也许确实被蛊惑,眨眼间两人的睫毛互相刮过,像一种鸟类的玩耍引诱,她微微翘了一下嘴角,“嗯?”她问人,“那你想要什么?”   其实再进一步,似乎可以接一个顺理成章的吻,但陆困溪顿了片刻后,却反而后退一步。   他紧紧盯着梁觉星,也许是吊灯璀璨的光芒经过长睫的切割浮落在眼球中,让那双眼里仿佛燃烧着一簇火焰,“我想要……”他像是无法组织语言似的喘了口气,嘴唇尝试张开后又再次合上,片刻后,那双眼内幽深的欲望漩涡渐渐平息,变得像平静湖面上的微弱涟漪一般,然后他微微偏头,有些遗憾似的看着梁觉星,又是那种表情,明明没有眼泪,却仿佛即将破碎。   我想要你答应我的求婚。   但这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陆困溪在某一刻意识忽然到提出这个要求并没有任何意义,而且他也已经预料到结局。   就像在上一次他有这个机会问出这句话时,却福至心灵地突然闭嘴一样。   这么自由的梁觉星,这么冷漠的梁觉星,这样仿佛是爱过我的梁觉星,这样好像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的梁觉星。   于是他只能收回手来,尽量保持一点姿态,仿佛十分丛容地把手插进兜里:“你记得之前有一次,咱们两个一起去看海吗?”   “是个雪天,”他提醒她,“当时我刚拍完……”   但是梁觉星没有回忆起来,也没有听完他的提醒的意思,她对看海的事情毫不关心,无论是在晴天还是在雪季,“好了,”她已经从他身上挪开目光,语气很自然地打断他,“等出去再说。”   陆困溪被迫一停,半晌苦笑一声:“我们还能出去吗?”   “当然能,”梁觉星盯着下着雨的窗户,手指间骰子转动,“我说过会让你出去的。”   即便条件有限,也要先把陆困溪弄出去,这样等自己单独在这里时,少了掣肘,做事也方便。   经过这几轮循环,她已经知道这里无法逃离,这里最基础的一条逻辑线就是Alex死亡——钟声响起——一切结束,而想让Alex不死却根本无法做到,就如Alex自己所说,他已经死在了这里。所以在这里的人只能一遍遍进入循环,这个循环建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些人一遍又一遍地在恐惧中死在这栋房子里,以最不堪的样子,以最痛苦的方式。   她一遍遍尝试、一次次死亡,最终确定,这是一个从设立起就无解的局。   因此她只能作弊。   骰子落回掌心,“叮——”的一声,仿佛银币叩击的争鸣。   技能释放。   【犹大的银币】(说明:我所做的一切都来自于神的指示,无论你认为那是否正确。)   (现在,该选择你的正义之路了。)   (发动本技能,即可在必死结局下拯救一人,其它一切将为此牺牲。)   (人选一经选定,无法更改,务必确认你的选择。)   幸运骰子配合气氛,变成了一枚银币的形状,梁觉星用手指指背顶着、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一边重复看着技能说明。   似乎说得很清楚,比如用法是发动技能拯救一人,简单想来,可以说得上是非常适合她现在的境遇和她想要达成的目的——即:直接把陆困溪送出去。   但,有些表达又十分模糊,“正义之路”、“为此牺牲”,像在刻意传达一个信号:务必小心做出选择,这绝不简单。   正义……与……牺牲?   这种用词太像宗教隐喻,就像这个技能的名字一样。   而最后一句话的提示,则像数学试卷上最后一道题的位置,当它出现在这个位置,你就知道,这绝不是一道简单的题目。   答案不是陆困溪,如果选择陆困溪的话,她怀疑所谓的“其它一切将为此牺牲”会直接引发必死条件,自己会瞬间死亡、脱离任务。   手指停住动作,修长的两指间夹住硬币,她缓缓看向门口。   Alex?   做出正义的选择,拯救正义的叛徒?   似乎很正确,也符合她之前的思路,因为Alex就是引发结局的节点,如果Alex可以活下去,那之后的一切也许都会不一样。   也许。   这次的思考花费了一些时间,直到主人走进来,直到Alex被绑上十字架。   窗外雷声轰鸣,在一次闪电的光芒落下后,梁觉星忽然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人,对方微微歪着脑袋,正看着被端放在门口的银盘里的草茎。   电闪雷鸣之间,所有片段化的思绪陡然连接在了一起!   梁觉星看着这个女人,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   作为测试猜测是否正确的方法,她在一个宾客从自己身边走过时、忽然向右跨出一步,挡在人身前,一场意外的碰撞,对方表情惊讶地看着她,不仅是因为这场不算什么的接触,而是像才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的存在。他扫了两眼旁边,皱眉问道:“吓我一跳,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是了,是这样的。   这时女人像是听到声音,偏头向这边看了过来,梁觉星迎上她的目光。   ——找到你了。 第85章 请问谁要离开?   找到你了——这个无解的死亡循环中的旁观者。   原来是你。   当然是你。   现在梁觉星确定了, 这个站在窗边穿着白裙子的女人,是这群宾客、不、不止、是这栋房子里外、这一场场的轮回中,唯一例外、唯一清醒的那个人。   这一点其实自己早就已经发现了, 只是一直没有细想,于是将一切归为直觉。   自己和陆困溪在从第一次进入这个正常的舞厅起,每一次进入后都是在逐渐融入这个故事线里的, 大概在截至分发投票用的鼠尾草前, 他们都是类似于“不存在”的状态, 是这个屋子里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人, 除非他们两个与之发生接触或者交互,譬如她刚才的行为、或是第一次在舞厅里时她主动找上安保的举动。   但这个女人是一直能看到他们的。他们第一次进入舞厅、第二次进入舞厅,她都在很开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 甚至会好奇地观察。   并且, 她是比他们两个还要“不存在”的彻底的人。   自己在上次要从这个舞厅逃离时曾问过她,要不要一起走。   而当时,她看到了她。   她看到了她。   陆困溪看到了她。   而身边Alex回头看了一眼后、却没有任何反应。   但Alex是绝对不会对此没有反应的人,因为她对他太过重要、无比重要, 他是在场众人中唯一一个想要让她逃离这里的人——这不正是他被绑在行刑架上的原因吗。   这一切只能说明,Alex看不到她。   当时他顺着梁觉星的视线角度看过去的那一眼, 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因此才会那样淡漠地又回头去准备开门。   一次一次地看着这些人走向既定的死亡结局有趣吗?用那种有点厌倦的已经知道未来事态发展的眼神看着被盛放在盘子里用来给曾经同盟投出投出审判一票的鼠尾草, 有趣吗?   梁觉星低头看着手中的银币, 用指尖顶着让它转了一圈, 或许无趣, 但是可以用来消解痛苦。   拜她所赐, 她也感受过了那种痛苦。痛到愤怒, 愤怒到想杀掉一切, 于是唯有更强烈的痛苦和死亡才能消解。   很低的嗡鸣声中,转动的硬币发出能够欺骗人眼的球形残影。   两指指节将硬币夹住,她扫了陆困溪一眼:“刚才没讲完的看海的故事,出去后再给我讲吧。”   如果你出去后还能记得的话。   向女人走去的路上,她很短地回忆了一下,哪次看海?   还是下着雪的时候?   好像有点熟悉……   鞋跟踩出的哒哒声渐渐卡上音乐的节拍,她在记忆中捕捉到一点隐约的片段。   三步。   那天的雪好像是很大……   两步。   哦不对,当时自己身边的人不是陆困溪。   一步。   啧,好像是另外一个男朋友。   哒——   她停在女人身前,非常近的距离,她们互相注视着彼此,梁觉星终于可以仔细地打量这张脸——这张明明已经见过、却第一次才看清楚的脸。   半晌,她悠然地冲人一偏头:“好久不见。”   女人在不停拍打在窗户上的暴雨中看着她,眼色很淡,没有说话,直到门口响起声音,她们两个跟着转过头去。   只见主人昂首走入,几段常规废话后,Alex被推了进来。   Alex自然也被更新,茫然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在梁觉星或陆困溪身上多停留。   “看他受这种折磨有什么感觉?”在Alex被挂在十字架上时,梁觉星忽然问道。   Alex野兽般的嘶吼压过了古典音乐的声音,赤/裸的皮肤在晃动的烛火下反出油亮的光影,衬托出一种与在场衣冠楚楚的宾客们格格不入的原始野蛮。   过了几秒,女人语气平静地回答:“不够。”   不够,受到这种折磨,也还是不够。   不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也算不上太意外,梁觉星听完,悠然地挑了挑眉头。   她懒得再看,如每一次任务结束后医生的专业诊断所言,她的心理十分正常,对这种血腥酷刑、血肉横流的场面没有什么反复观赏的爱好。   于是微微偏头,目光再次回到女人身上,同时举起手中的银币,递到人面前,原本用以夹住硬币的中指转而落到硬币之下,轻巧地往上一挑,让硬币恰好平搭在两指指背之上,完整地展现在对方眼前。   “对了,之前好像收到过你的提醒,哦,还听过你唱歌。多谢,这个当作谢礼吧。”   她想起什么,笑了一声,“就是下次别唱了。”   女人的目光落到硬币上,表情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她显然出于某种未知的能力、认出了这东西的用途,没有震惊或者惊喜,她只是缓缓抬起脸、有些疑惑似的盯着梁觉星:“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梁觉星听懂了,装作没听懂,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用很轻松的闲聊天的语气答非所问:“因为谢礼是谢礼,不想听是不想听。”   她微微仰头,像是回忆了一番,“love什么的……我不太喜欢悲情歌曲。”说着,用手做了一个拿着鼓槌敲击的动作,一边鼓起嘴巴模拟咚咚咚咚的鼓点声,完了之后对人一笑,“我喜欢这种快节奏的。”   对方没有说话,她再次把硬币往人眼前一抬:“收下我的礼物,我们可以休息一下。”   她说着,瞟了不远处正关切地望着这边的陆困溪一眼,他大概终于缓过神来了,眉头拧着一点,表情冷峻肃穆,感觉下一秒很适合说出“让秦楝破产吧”这种话。   梁觉星看着,不自觉笑了一声:“快点吧,”她说,有点悠闲地催促,“我朋友都累了。”   女人顺着她的视线向那边看去,跟着跑题道:“朋友?我以为你们是恋人。”   梁觉星笑起来,没反驳、也没解释,脸上带着那种像没什么恶意的恶作剧一样的笑容,歪着身子往女人身前一探,让自己的脸和陆困溪的身影同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是吧,这么好看的两张脸是不是很配。”   这种笑容甚至有点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天真,轻易带出一点并不招人讨厌的显摆。像人跟别人显摆自己的小猫,有点骄傲的样子,问人,可爱吧?   女人跟不上她的节奏,像一段卡顿的机器程序,停了停,才缓缓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喜欢?”   梁觉星有些意外地一挑眉,没料到人虽然看着卡了,感知判断竟然还算敏锐。   在梁觉星没有任何言语提示的情况下,直接看出来,没有在一起,是出于梁觉星的决定。   她将迟迟未被接收的硬币接回自己手中,拇指指腹轻轻摸索着硬币表面,是有不少年头的硬币,上面的图案花纹已经被岁月和无数手指打磨得圆润发钝,摸上去手感不错,大概确实经过认真思考,说出口的语速并不算太快:“倒不是不喜欢……毕竟很难拒绝这么一张脸吧。”   “只是……有点麻烦。”   她说着,露出了一点笑容,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困惑不解似的:“我朋友说,他会要当皇后。”   这句话要配合雪夜电话里的那句“我可以同时谈五个男朋友吗?”的前情提要才好懂。   因此听到这话的对方,脸上难能可贵地露出了一点很有活人气息的表情。   ……什么皇后?   但梁觉星没再继续解释,只是对人眨了眨眼,然后手指屈起,将手中的硬币往天上一弹。   硬币转动,光色流转。   她将硬币抛起后就没有再看,而是抬眼盯着对方。   她不需要做出什么表情,收起笑容脸色冷下来一点,天然带有一种沉静肃冷的压迫感。   像是狭路相逢,心智更坚毅的人自然可以让人让路。   于是对方在紧凑时间的逼迫下,下意识抬起手来接住了银币。   半空中响起一声只有梁觉星听得到的叹息。   “主的心意,谁能知晓?”一个苍老而低沉的提示音道,“【犹大的银币】技能完成。”   女人松开攥紧的手指,低头看着手中的银币。   下一秒,关闭的舞厅大门突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不急不缓的节奏。   主人此刻正站在前方向诸位宾客们介绍投票程序,满场除他之外无人说话,因此这三声声响十分清楚。   噼里啪啦的雨声中,主人侧过身体,皱眉盯着大门,想不到此刻还会有人谁突然出现。   门外的人并不着急,一时没有得到回应也没有催促。   几秒钟后,主人吩咐人:“开门。”   舞厅的门自然只是一扇普通的门,但在仆从缓缓拉开门的时候,舞厅内的每一个人都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开始颤抖起来,屋内整体的光色骤然一变,像是光亮、亮度、色阶都有变动,因而明明舞厅内每个人、每样物体都没有实质变化,但眨眼之间,整间屋子突然失去了那种真实感,像变成了一张画得很生动的油画,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鲜活的油彩光芒,你在看到的瞬间仿佛就能闻到那股颜料的味道。   终于,门完全打开了。   因为每个人都在无声地微微颤抖,所以整个屋子显得像一张被拉扯到极致,即将完全崩溃的布面。   门外只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穿戴整齐、两手戴着手套的司机,他像是完全没发现屋子的异常,看着屋内,脸上戴着平和的笑容,“请问谁要离开?”   *   梁觉星和陆困溪并肩站在窗边,隔着雨幕看向窗外。   在女人从舞厅走出后一分钟后,他们看到黑暗中有一道光忽然从房内照出——是这栋房子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梁觉星像有些疲惫似的,脑袋依靠在玻璃上,她懒懒偏过头看向陆困溪:“所以在海边那天,你原本想做什么吗?”   陆困溪垂下眼睫,屋内的灯光从流淌着蜿蜒水渍的玻璃窗上微微反射一些到梁觉星脸上,让她看上去像什么虚幻梦境中若隐若现的人像。   “我……”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想……”   黑暗骤降。   无边的钟声——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朋友说,他会想当皇后。”朋友——陈知雪;他——陆困溪。 第86章 过了二十就别这么逞能了   像开闸放水一般轰然冲击的声响, 音乐声、笑声、闲聊声,全部混杂在一起,仿佛旋转按钮陡然调大音量, 真实的世界骤然扑来。   梁觉星睁开眼睛,一瞬间因为过于璀璨、且与黑暗对比强烈的灯光而被刺出生理性的眼泪,下意识低头避开亮光眨了两下, 泪水从光滑的眼球结膜缓缓晕开, 视线逐渐清晰, 看清自己的手、和与自己相握的另一只骨节更大的手掌。   很近的距离, 两人的身体几乎相贴,非常亲密的肢体接触。顺着对方的身体向上抬起视线,看到身前的陆困溪。   长睫下也是泪水, 湿漉漉的眼睛后神色有些茫然, 目光渐渐聚拢到梁觉星身上,看清人后眉头立刻一皱,像是想起什么,有些仓皇地张开嘴巴:“梁觉星, 我们……”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顿了一拍, 再张开嘴巴时, 空落落的, 显然是忘了。   这种场面梁觉星已经熟悉, 刚从祁笑春那里经历过一遭, 现在处理起来已然熟能生巧。   倒也不是坏事, 如果陆困溪真的记得刚才发生过的那一系列事情, 以他的脾气, 十秒钟后就会拨出电话, 五分钟后他的万能经纪人大概就能安排好接他的车辆,晚上十二点前,连人带行李统统拉走,哦,到时候车上还可能有自己的一个座位。   秦楝在别人面前可以自作主张,但是挡不住陆困溪的决定,钱他不在乎,阻拦的手段他更是不放在眼里,凭陆困溪的那个什么高端高贵高级的身份和家世背景,如果秦楝敢拦人,陆困溪恐怕真能弄出七八辆车三四十号人荷枪实弹地来明抢。   于是梁觉星抬起手来,十分丛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非常自然:“是不是觉得脑子有点晕?”她点点头,给予人肯定,“我就说刚才的圈转得快了。”   “又不是小年轻,”她放下胳膊,准备去旁边桌上给自己拿点东西吃,经此一遭,确实疲惫,灵魂的上的累只能靠时间减缓安抚,□□的上的累可以先搞点吃的填充,她的目光扫过旁边的人群桌椅,用真实的景物覆盖脑海中曾一遍遍经历过的那些虚假事物,从视觉开始力图将自己全身心地拽出来,一边漫不经心地跟陆困溪把话说完,“过了二十就别这么逞能了。”   挑了杯看上去有薄荷原材料的果汁,夹了两块冰投进去,咚的一声、碎冰似的脆响,冰块沉下又浮起,冰爽迅速弥漫,她举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由地微微喟叹。   啊——从那个血腥闷热的环境里出来,喝这么一口,真是神清气爽。   全然没看到被她落在后面舞池中的陆困溪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陆困溪、陆影帝——无论在什么场合都能面不改色、各个电影颁奖典礼上不管是跟成名已久的前辈并肩、还是和势头正旺的新人同行都无甚所谓,媒体评价他好像加冕典礼上的女王,无论嘉宾来客王公规则穿戴成什么样子,他都知道自己当然是绝对主角。   但现在,梁觉星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简直在人心底投下核弹,把自出生以来一直能够坚固稳定地支撑他的所有地基似的基础设备瞬时间炸了个七零八碎,黄金融化、钻石崩裂,心房心室里一片灰烬乱舞的残渣。   陆困溪站在那儿,目光从梁觉星身上挪开,缓缓扫过现在在舞厅内的所有人员。   脑子里只有两个想法:   我……老了吗?   梁觉星是觉得这帮庸脂俗粉里……谁年轻?   梁觉星不知道自己简短两句话竟有如此功效,倒是歪打正着地把陆困溪从刚才那番正常人但凡意志稍有不坚就能精神错乱的诡异经历里拽了出来,现在此人已经完全没在想刚才自己睁眼的一瞬间面对梁觉星时心头的那种心悸是为了什么,以及自己已然张开的嘴巴里即将吐出的那句似乎已经思忖过很多遍几乎要形成□□记忆一般的话,究竟是什么了。   是什么呢?   我想……什么呢?   其实稍微再想一下,就能想到了,像水面上漂浮的一片叶子,手指要缓缓地推开水波靠近、才能摸到它,不料梁觉星的两句话像巨石天降,砰的一声连手带叶子都砸了个稀烂。   梁觉星回过头来,终于发现陆困溪神色不对,但是没想清缘由,她想当然认为刚从那么一个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差一点就要在那里变成一团循环死亡直至完全失去理智的活肉的人,表情不好不是正常的么?   这么一想,她看陆困溪还有两份可怜。陆困溪只是个普通人,经此一遭,确实不好受。   因此一边咯吱咯吱地嚼着冰块,一边从长桌上给人挑了块绿色的大概是抹茶味的小蛋糕,转身冲人举起来,示意要给他吃。   一旁秦楝的谱子正弹到最后,站起来慷慨激昂地用手指在琴键上铛铛铛地按下几个音。   陆困溪的目光从梁觉星的脸上挪到造型漂亮的蛋糕上、停了两秒,再挪回梁觉星脸上。   紧张激烈、如洪流般波澜壮阔的终章声中,陆困溪面无表情地对梁觉星说:“这是香菜味的。”——蛋糕正对陆困溪的那一侧,梁觉星看不到的地方,插了一个精致小巧的香菜形状的牌子。   好,陆困溪心想,梁觉星真的移情别恋喜欢年轻的了。   陆影帝平时用语算是文明优雅,此刻想到那些疑似人选也忍不住冒出了几个会从秦楝嘴里冒出来的粗俗俚语。   “是么?”梁觉星将小蛋糕转了一圈,看清上面的香菜标志后,眉梢一挑,“啧,真邪恶。”   此时,香菜蛋糕故意伤害案件的始作俑者秦楝,终于完成乐章的弹奏,欢快地一擦额头的汗,兴致昂扬地站起来绕过钢琴向外走,“非常好,非常好,”他脸上挂着神采奕奕的笑容,因为脸蛋足够漂亮,连汗津津的样子在光下都显得光彩夺目,边走边毫不吝啬地放出夸奖,过了几秒,旁边的几人才意识到,他夸的是他自己。   走过宁华茶时,还抬手在人肩上满意地拍了拍,不经意间带出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看上去和鼓励下属似的,“唱得也不错。”   他刻意表现时能装出两分谦虚,此时太欢畅得意,就完全忘了掩饰。   目光绕场一周,最后落在梁觉星身上。   对于秦楝而言,和梁觉星分开也不过一首歌曲时间而已,中间他偶尔几次从琴键上分开注意力给梁觉星,观察人跳舞时的模样,动作利落舒展、很轻松自由的样子,鬓边的发丝在半空中扬起来,擦过红唇,有些性感,也许因为喝了酒的缘故,神色没有那么冷淡,松散下来一些、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醉意,就显得……更撩人了。   他看着梁觉星,被某段短暂时刻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风情所折服,由衷感慨:“舞跳得也漂亮。”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迈开两条长腿兴致勃勃地跑到一边,“啪”的一声拍下墙面上的一个按钮——开关非常具有秦楝特色,做成了马里奥游戏力问号箱的图标形状。   一声浮夸的游戏音效响起,紧接着,无数混着镭射闪粉的彩色亮片从两个墙角向房间中央喷涌而出。这个装置绝对没有任何偷工减料,一瞬间,整个屋子亮得好像最色彩缤纷的万花筒,闪耀得整个世界都在闪烁颠倒。   亮片铺天盖地,顷刻间灌满整间屋子,布景十分美丽、美丽到有些惊悚。是那种“朋友们狂欢到凌晨亮点时、你在某一瞬间突然惊醒、意识到这就是结局”的整个人身体一冷,热闹悠在,分离已至,有人在台上唱纵使来日千千晚星、也比不起这宵美丽,凌晨的歌声已经幽幽响了起来,今宵别梦寒、今宵别梦寒。   于是众人几乎不约而同地仰头,看着这般颠倒梦幻般的景象。   有些人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在热闹浮夸的金币音效中,接住打着旋儿缓缓落下的塑料亮片。   在这种场景下,几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角落处无声的变动。   彩带喷射机器喷出的第一股气流,穿透空气,打在了舞池上方一个早已闲置、只作装饰作用的吊顶风扇上,很轻微的“咔哒”一声,风扇转动起来,缠绕在连接吊杆上的麻制链条随着风扇的动作被带着一下一下震动,紧接着,突然之间从扇叶之间抖落。   因为麻绳两端钉紧在吊杆两侧,因此最终落下的是上吊绳般的一截圆弧,随着扇叶转动,麻绳尾端将一旁的陆困溪套进,死死缠在他的脖子上。   叶片再转,麻绳越缩越短,几秒之间,竟然径直将陆困溪勒住脖子吊了起来。   意外来得太快,陆困溪两手拽上链条,但已经来不及挣脱,他发出嘶哑的呼叫,但声音顷刻间淹没在充斥整间屋子的音效声中,甚至连他的身影都被遮蔽在无数亮片之后,一时之间竟然无人察觉。   这场人工制作的亮片雨将会持续几分钟,等亮片全部落地,陆困溪早就已经窒息、会像个充满艺术性的宗教装置一样悬挂吊死在风扇之下。   只有正在嚼着碎冰的梁觉星,明明和众人一样不应该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却像感觉到什么一般,忽然偏过头去,隔着无数缤纷闪烁的亮片,看到之后正被不断吊起的陆困溪。   她决定做得果断、没有任何犹豫,从长桌边分别从身体两侧抽出两把椅子,两手拎着立刻冲了过去,快到陆困溪身前时,将其中一把椅子往身前一甩,脚掌抵住椅背接口处向前一踢,椅子划过地面直接落到陆困溪脚下。   陆困溪在余光中瞥见什么闪向自己的影子,没有思考,下意识用脚去够,感觉碰到了什么,踩上去,试了试,很稳,保持踮着脚的姿势,终于得以吸入一口气。   这时近处的几个人终于发现梁觉星的行动,顺着她冲刺的方向一看,捕捉到了陆困溪被悬挂起来的身影。   众人连忙大呼,朝陆困溪冲了过去。   梁觉星眼尾收拢进冲自己奔来的几个人影,从几人脸上快速扫过,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动作微顿。   而后抓着椅背将手中剩下的那把椅子往前一转,利落地踩了上去。   两秒钟而已,陆困溪已经升到脚尖够不到椅子的位置,这样的姿势下没法抬起下巴,不能直接将脑袋从绳套里抽出来。梁觉星快速瞥了一眼,弯下腰去,对跑过来的人群中的某个人伸出手:“刀。” 第87章 刀   听到梁觉星的声音时, 郑小失愣了一下。   嗖的一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得盯着梁觉星,像是不能相信梁觉星竟然在对自己说话。   他望着梁觉星正看着自己的眼睛, 心里把那简短的一个字翻来覆去快速过了几遍,像是突然不认字了,仿佛没懂, 犹豫着问道:“什么……?”   梁觉星不耐烦地深吸了一口气, 陆困溪正在那儿挂着, 眼下不是争分夺秒、而是争秒夺秒, 她微微攥了一下拳头,控制住自己想扇人脸的手,伸出食指、一点人的裤兜, 再次吩咐道:“刀。”   郑小失整个人明显一怔, 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点惊慌失措的表情,像被发现了什么很坏的秘密,但此刻梁觉星脸上的表情已然不好看,于是他赶紧动作, 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尖利的水果刀。   确实锋利,递过去的时候刀身反射灯光, 一瞬间一片银光在半空中闪过。   没料到在场有人能从西装裤兜里掏出此等凶器, 旁边几人甚至暂时忘却了陆困溪, 不约而同地看向郑小失——心想, 真是看走眼了, 这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郑小失如果知道了这些往日亲切同事们此刻的想法, 以他的性格, 确实会感到羞怯, 但他现在全部注意力都在梁觉星身上, 眼跟着梁觉星的手走,时不时被刀面的反光闪一下,根本顾不得旁人,只是心中升起一股疑惑:梁觉星是怎么知道我的这把刀的?   这把……曾经是属于她的刀的。   梁觉星根本没管那些有的没的的想法,接过刀来迅速站起,一手拽过绳子,力气之大拽得陆困溪的身体都跟着一偏,另一手握住刀柄,手腕翻转、利落地一割。   她很会使刀,是那种天生适合冷兵器的人,动作间有一种流畅冷峻的美感,冷光在几人眼前闪过,切割的落点和角度很准,下一秒,绳索断裂,陆困溪向下猛地一坠。   梁觉星未拿刀的那只手赶紧松开绳子去扶他,陆困溪憋了半天、再加上突然降落,脚下根本不容易站稳,结果动作得太快,纯粹出自习惯了的肌肉记忆,于是直接用虎口卡住陆困溪的喉咙准备把他拽起来。   一口气还没吸完的陆困溪被卡得憋在那里,对梁觉星投向一个震惊的表情:   ……???!!!   梁觉星连忙松手,顺着人脖子往下一捋、握住领口拽好。   说实话,这个动作也不算舒服、且十分不体面,但好歹不阻碍陆困溪的正常呼吸了。   陆困溪喘了几口气,脸色渐渐从窒息的青白恢复正常,血色慢慢涌上,待呼吸平稳后,他垂眼对上正观察着自己的梁觉星。   刚才,有非常短暂的一个瞬间,在窒息到尽头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眼前忽然出现一些五光十色的片段,一些非常类似于他现在处境的景象,十字架上的人影、被吊起来的人影。   漫长无尽的走廊,一个拉着自己的手在黑暗中向前奔跑的身影。   还有黑暗中自己吻过的什么,他记得那时自己的心跳声。   人在窒息时能听到自己明明越来越弱、却听起来仿佛越来越重的心跳声,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像要把他震醒,让他想起一些不该忘记的事情。   梁觉星看着他的表情,突然之间、非常不符合她自身能力的,懂了陆困溪想要说、或者是想要问的话,于是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巴。   陆困溪的眼睛因惊愕而微微睁大,因眼型而天生带出的冷意被消解掉,像一只突然被人舔了毛的冷酷猫猫,看上去有点可怜的可爱。   梁觉星毫无动容,只想让人快速把刚记起来的东西忘掉,两根手指一捏人的嘴巴,示意他闭嘴,紧接着又顺势拍了拍他的侧脸:“吓坏了吧,”她安抚人道,毫不在意对方此刻需要的是不是这种安抚,然后抽回手来自己先跳下椅子,一边转头冲旁边叫人,“人呢,赶紧把陆困溪扶下来,医生呢,这都多久了还没来!”   梁觉星嘀哩咕噜地安排了一串,脑子里实在想不出可以调动捣乱的人员了,就开始批评节目组:“这都是什么设施!你们节目开拍前都不做安全检查的?这么危险!”她用手指点点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这么危险!陆困溪要是出事了,不说别的,就是他嗓子受点伤你们这个节目也完蛋了!”   一口气说完,仰头喝了口酒。   刚才那口从情况突发就一直哽在胸口的气总算是下去了。好险,太险,她以为他们从那里出来事情就结束了,没想到,那个“舞厅”对他们的“客人”这般执着留恋,以至于他明明已经出来了,却还想要带走他,将他拽回……那片黑暗的死亡中。   梁觉星说了太多,几个工作人员七嘴八舌地应着,手忙脚乱地把陆困溪从椅子上扶下来,递水的递水,捋脖子的捋脖子,松领口的被陆困溪拍开了手,还有人大呼小叫地往外跑:“医生!医生!”急也是真急,想做给梁觉星、陆困溪看也是真的,指望他们看见工作组的这种状态,对于此等意外事件能够高抬贵手。   最后的那些批评,有人垂手站在梁觉星身边,支支吾吾地应着,没法真的回答什么。   因为真正能够对这些话做出判断回应的人,正单手插兜、姿态悠闲地仰头观察着那几片终于停止转动的扇叶、恢复平静的杀人机器。   目光悠然地往下一落,看向差点把陆困溪勒死的那根绳子,随后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墙角的那两个亮片发射机。不需要真的看到什么,只凭借出事时的时机,他就大概猜到了事发的起因、经过。   随后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头,似乎觉得事态的发展很有意思。脸上完全没有对这一突发事件的后怕,或是对陆困溪生命安全的担忧。   而且,他也并不真的相信,这只是一场无辜的意外。   屋内和秦楝神情相似的还有一个人,正在门口、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他的思考途径和秦楝很相似,在根据众人和梁觉星的反应确定陆困溪安全后,他先看向被一刀切断的绳索,而后目光的行进路线与秦楝一致,对事情发展的起因、过程的判断也相同。   这种意外……这种意外。   怎么会这么巧?   世上真的存在这样巧合的事情吗?   他忽然想到什么,似乎是回忆了一段十分令人不快的旧事,微微垂下眼睛、脸色一下子沉下去,过了一会儿,缓缓抬头看向秦楝。   他站在秦楝侧后方的位置,能看到秦楝的侧脸,也就能看到他脸上此刻那些轻松、甚至算得上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愉悦的表情。   周渚猛地攥紧拳头,眼内漆黑的怒火涌动。   在他即将走向秦楝时,秦楝却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投向他,看清人脸上那种满怀恨意的表情后,他没有丝毫意外或不安,很快想通原因,也没有躲避的意思,而是气定神闲地向梁觉星那边一瞥。   再收回目光,微微偏头,冲周渚戏谑地、充满挑衅地一笑。   意思很明确,梁觉星在这里,你确定要当着她的面来打我吗?   还是在……她显然不怎么高兴的时候。   梁觉星没察觉到这边的风起云涌,正盯着陆困溪脖子上被勒出的伤痕、一下一下地抛着刚从桌上拿的一个小青苹果。   节目组的医生已经赶来了,正在给陆困溪做检查,确实是“赶”来的,提着药箱在这种温度下跑出一头大汗,最后几步几乎是滑跪到了陆困溪跟前,陆困溪要让人起来,他瞥了眼陆困溪脖子上的勒痕,膝盖一软,跪下说不用。   宁华茶和祁笑春都有基本的人性,站在旁边尚算关切地看着人。   宁华茶抱着胳膊,大概是有意缓解主要由紧张的工作人员们造成的紧绷氛围,笑着宽慰陆困溪了一句:“这么小的概率都能撞上,影帝不愧是影帝,怪不得要干的事儿没有干不成的。”   陆困溪正仰着脸任由医生检查伤处,对这种明显用来安慰人打趣的话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想到什么,垂着的长睫掀起,向一旁梁觉星的方向扫了一眼。   碍于角度问题,什么也没有看到,因为转动脖子还带着伤口一痛,低低嘶了一声。吓得正做检查的医生连忙把刚碰到陆困溪皮肤的那只手远远撤退到一边,恨不得像哄孩子一样给陆困溪的勒痕处吹气,满心都是,要死要死,怎么偏偏让这位大爷受伤了。等陆困溪表示自己没事,才继续给人处理,一边心里不由自主地怀疑,陆困溪的家庭医生是怎么熬下来的?   祁笑春不像医生,视角居高临下,看清了陆困溪的意图,本想冷笑,但在这个时候确实也不合时宜,陆困溪差点都要死了,肖想一下梁觉星还不行?   于是下意识张开的嘴巴重又合上,只是无声地冷笑了一声,心想有些人真是要死了还不老实。一边顺着陆困溪的视线往梁觉星那儿一看,就见人正靠着桌边玩苹果。直接站了起来,想跟人说我给你削皮。   结果刚走了两步,余光中突然瞥见洪流般漫过整间屋子的猩红血水,一瞬间仿佛置身颠倒起伏的船上,四周血流浪如涌般奔流起伏。   他脚下一顿,背上瞬时冒出一层冷汗。   幻觉来的快去的快,消失只在眨眼之间,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心跳终于平复下来,等到估计自己脸色也已经恢复正常,他调整了一下表情,等走到梁觉星面前时,脸上已经带着十分自然的笑容。   “干嘛呢,光玩也不吃?总不能是担心陆困溪担心得吃不下吧?”他本来只想随口开玩笑,结果说完以后一估摸觉得还真有这个可能,因此自己先吃上醋了。   梁觉星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将手里的苹果随手扔给人:“吃个苹果,堵上嘴巴。”   祁笑春差点被人砸中脸,手忙脚乱地接中苹果,苦笑了两声:“我错了我错了,我给您削个苹果吃?”   梁觉星的目光落到一旁的秦楝和周渚身上,没所谓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没多想,从身侧桌面上摸过自己刚用来救人的小刀递给人。   但在祁笑春已经伸手即将接过时,她却突然又向后一收:“哦这个不能给你。”   说着,收回目光,微微偏头看向正从祁笑春身后向自己走来的郑小失:“刀,你还要吗?” 第88章 是哪条狗要害朕!   郑小失愣了一下, 他因为有些紧张,没想好怎么跟梁觉星开口,而且刚鼓足勇气决定走过来找梁觉星, 就见祁笑春恰巧快他一步,走到了梁觉星旁边。   祁笑春不像他,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看起来很高兴似的, 走到梁觉星身边后, 随意地往桌沿上一靠, 轻轻松松地跟梁觉星聊天。   中间祁笑春大概是对梁觉星说了句什么笑话,他见梁觉星冲人皱眉,但表情看上去又不像是真的生气, 他还在判断, 就见人玩笑似的把手里苹果抛给了祁笑春。   两人之间的氛围看上去十分轻松自在,于是郑小失脚下动作更慢了,不知自己过去了之后要怎么打断他们两人间的闲聊,更怕在自己开口后, 会看到梁觉星觉得厌烦懒得理会的表情。   于是他虽然在向她走,但脚步放得又轻又慢, 连距离他更近的祁笑春都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不料竟是正看着别的方向的梁觉星先发现了他。   他对上梁觉星的眼睛,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祁笑春跟着梁觉星的视线转头。他对郑小失的脸有一点印象, 这人大概是做后勤的, 可能什么时候不经意间在他眼前晃悠过两次, 他常年混迹在后台拍摄队伍里, 对这种工作人员脾气一贯不错, 因此先“呦”了一声,打算跟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很紧张的人开两句玩笑。   他一开始没多想,因为各个节目组里总能遇到一些面对自己喜欢的、或者很有名气的演员时格外紧张的工作人员,但他脑子有点快,顺着稍微一想,回忆起来刚才梁觉星和这个人的接触。   当时他和所有人一样,几乎一心全放在了眼看着快要被勒死的陆困溪身上,完全没在意别的事情。   但现在细想来,当时梁觉星看到他之后,没有犹豫、直接点名要他的刀,而且指明了位置,下达命令的语气非常肯定,是笃定了这人兜里有刀,并且正是梁觉星需要的那一把,毕竟可不是每一把刀都能那么利落地切断绳子的。   那么……梁觉星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两个之间在此之前有什么接触吗?   带着这种疑虑再去看郑小失,那张脸上对着梁觉星浮现出的表情可就可堪琢磨了。   那种混杂着喜欢、仰视、卑微、犹豫……各种乱七八糟的已经努力掩饰却仍然掩饰不掉的难看表情。   祁笑春多看两眼后甚至觉得有些熟悉。   两秒钟后,他反应过来了,他在镜子里曾经见过类似的表情,那种出现在一个不被梁觉星选择、眼睁睁看着她和别人恋爱的自己的脸上的表情。   那种嫉妒、犹豫、自卑、反思自己、憧憬未来、打断幻想、继续幻想的表情。   祁笑春咬紧牙齿简直要发出冷笑:就你?   你也配?   于是他收回好意,转而微抬下巴、带上了一点刻薄的讥诮:“呦,秦楝这里还有小哑巴呢?”   这话的内容、配合着这种语气,可以说是十分刺耳了。   不好听到梁觉星都真的皱眉,拿着水果刀的手将刀身在掌心上利落地一转,最后用几根手指握好刀背,拿着刀、用刀柄拍了拍祁笑春的脸,不算太重,带点批评侮辱的意味:“你有病?”   祁笑春被梁觉星这么说,没生气,反而莫名其妙的有些傲慢似的瞟了尴尬站在一旁的郑小失一眼,对视瞬间,两人无声地交流过一个只有彼此懂得的眼神,然后他缓缓收回目光,再对上梁觉星时,眼神已经恢复正常,像是满不在意似的对人笑了笑:“把这把刀给我用呗,我先把苹果给你削了,”他想当然认为梁觉星不会因为这个人而拒绝自己,“一把刀而已,没什么所谓吧?”   ……一把刀是没什么问题,但如果你知道这把刀曾经插进过什么地方,那恐怕你就不想用它来削苹果了。   梁觉星懒得跟他解释,又觉得一把刀而已,没什么关系,到哪儿还找不到一把能削苹果的刀?她现在跟厨房说一声,五分钟之后就能有人端出来十盘切成小猫小狗小兔子的苹果片。   因此没答祁笑春的话,再次看向郑小失,这次语气稍微有点不耐烦,秦楝请的什么工作人员,脑子怎么看起来糊涂糊涂的,反应这么慢,真能跟的上秦楝的工作节奏?   “郑小失,”她叫人的名字,“刀,”将刀柄转而冲人,放在刀身下的食指抵着刀身对他点了一下,“要不要了?”   郑小失觉得面对梁觉星时的自己很奇怪,每当梁觉星看向自己、或是对自己说话,他脑子里面都会突然蹦出很多东西,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理不清楚,就好像小说里那只结束了实验的老鼠,脑袋里面充斥了一些它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   所以在这种时刻他会突然变得反应很慢,但、即便是这种状态下的他,也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梁觉星不耐烦的意思,瞬间把脑袋里面清空,连忙伸出双手从梁觉星手中接过小刀:“要,”他说,“要要要。”   接过以后才放下心来,从刚才那堆思绪里抽出那条堵在最前面、让他刚才有一瞬间仿佛整个人都过电了一般的想法:“你……”他摩挲了两下刀面,抬头犹豫着问梁觉星,“你记得我的名字啊。”   梁觉星觉得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几个小时前你才刚告诉过我你的名字,难道现在我就忘了?我是个什么记性?   但郑小失不会这么想,他知道自己只是梁觉星生活中一个非常、非常不重要的路人甲,也许连路人甲都排不上,而是个什么无关紧要、见过就忘的路人癸,梁觉星每天会见到那么多人,每个人应该都会喜欢她,贪恋、爱慕,看到她的时候舍不得眨眼,用尽各种办法想在梁觉星面前多出现两秒钟,梁觉星怎么会记得自己?因此听到梁觉星叫出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真的受宠若惊。   他想,你记得……?   你记得!!   你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这么一个人,我不是你生命中随意踩过的一根杂草,你低下头来、看到了我、记住了我,那我跟别的草就都不一样。   当你叫出我的名字时,我是一个对你有意义的存在。   而此刻站在他旁边的祁笑春,因他这句话而脸色忽然沉了下去,显然从这句情感十足的感慨中产生了类似的想法。   他盯紧了郑小失那张在他眼中已然十分碍眼的脸,心中突然涌上那股曾经、或许就在梁觉星答应赵克恋爱的那个当下、他的心理,或许还有之后无数次,但他再次看到她恋爱的消息、或再次看到她某个前男友的消息时的心理。   那种恼怒、那种自卑、那种恨自己为什么不够好不能够让她喜欢、那种目眦欲裂地盯着那些男人想这世界为什么要有这群贱人、那种恨意、那种痛苦、那种凌晨三点还睡不着觉忽然自惭形秽意识到自己就是一摊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在和梁觉星分离、再也没见到她的那些日子里,他曾一次又一次地被这种情绪覆盖淹没,在那种浓黑的欲望中窒息挣扎,他付出了很多努力、经过许多尝试,才渐渐让自己缓过来、重新长出正常的人皮。   才得以在一个安静的雪夜、在这栋房子的会客厅里再次见到梁觉星时,用一个阳光灿烂未见伤害的笑容面对她,对她轻松地说出那句“好久不见,听说你结婚了?怎么也没通知我参加婚礼。”   梁觉星没有察觉到,他拥抱之下剧烈的心跳。   也根本不知道,他怎样竭尽所能地克制,才让那个拥抱只是一个拥抱。   我再一次,以为,自己对你来说已经有一点不一样了,但原来还是这样吗?你对这种莫名其妙的出现的一个垃圾一样的人其实也会对我一样,看着他,记住他的名字,甚至为了他的一把什么破刀而拒绝我吗?   梁觉星根本没察觉出身边这两个人内心间那些波涛汹涌的情绪,郑小失的那种你竟然记得我的名字这种傻问题她懒得回答,而是看着人手中的刀,转而问人道:“你为什么会留着这把刀?”   她当时虽然在跟宁华茶说话,但余光瞥到郑小失在接过刀后将刀揣进了兜里,很奇怪的表现,看起来并不像是要立刻去处理这把刀的样子,但她没说什么,毕竟不算大事,而且以她当时的状态也确实不想管这种闲杂人等的细节琐事。   直到今天在舞厅里面再次看见他,当时他和几个穿着服务生式西装的人一起进来,按秦楝的吩咐扮演这个临时搭建的长桌餐厅里的侍者角色,因为西裤材质的问题,只要动作幅度一大,裤兜里水果刀的形状就凸显出来。   她看他一秒而已,就发现人揣在兜里的刀具。   当时只是觉得古怪,没想到后来派上用场。   她冲人问出问题,有点好奇,但是不多,语气很轻松,其实无所谓郑小失回答出的答案,也压根没想到,这个答案会跟自己有关。   但没料到这么一个跟感情毫无关系、没有任何情感色彩的问题问出后,郑小失的脸却一下子红了,而且那抹红色是从下到上、瞬间窜了上去。郑小失长得清秀,脸皮白,红出些海棠红的效果,有点意思,梁觉星虽然没懂原因、但饶有兴趣地多看了两眼。   结果头顶一把宝剑瞬时弹出!   颜色往后退了一截!   !!!   梁觉星刚从那个不断轮回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看一群变态变成一摊变态血肉的地方出来,又赶上了陆困溪出事,于是这段时间内竟然完全把【神经病院的英勇骑士】抛之脑后了!   是谁!   她转头看向那几个人。   是哪条狗要害朕!   同时,悬空的长剑闪烁了几下,然后忽然蹦出了一个倒计时按钮。   造型倒做得很有趣,是个卡通版的马拉之死。   下一秒,便笺纸上蹦出一个数字:   【10】   梁觉星皱眉盯着那个数字,呼吸之间,数字又是一蹦。   【9】   ——是倒计时。   ……   是倒计时!!!   【作者有话要说】   刀是三十章、三十一章里那把水果刀 第89章 我想让你离婚   宁华茶是在祁笑春忽然往梁觉星那边走时注意到他的。   祁笑春走开倒是没什么, 陆困溪又不是死了,并不需要他沉默地站在这里给人默念悼词,但是人是往梁觉星那个方向走的, 因此他察觉到后,特意跟着人的背影往那儿瞟了一眼。   见祁笑春还算老实,似乎只是个想给梁觉星削水果的样子, 于是放下心来, 跟自己说没关系, 大概是前段时间跟着经纪人看多了后宫戏, 心里还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有个人贤惠点儿在一旁伺候梁觉星也挺好。   ……   等等。   他仰起脸来重温了一边刚刚那个极其封建的想法,默默质问自己,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啊?现在是现代文明社会啊!梁觉星再怎么了不起她也不能三妻四妾左拥右抱吧?她还想坐享齐人之福?这什么美事儿啊!难道要给我跟其他人一起伺候她?你一三五我二四六?那周天给谁?给对方?凭什么?而且梁觉星这家伙要是在这种道德底线方面松口了, 上赶着愿意给她做小妾的可就不止一三五二四六了, 恐怕要周一一个周二一个一周七天不重样了!那我要排周几?周一?黑色工作日,根本没心情谈情说爱。还是周末好,时间充裕。不对,我们这个工作好像也不分周几啊。   等等。   等等等等。   越想越远, 越想越不着调,越想越给自己填八竿子打不着的闲气。不是, 我怎么往这方面想了, 这都什么玩意儿啊?真是学好不容易, 学坏一出溜。   宁华茶越想越后怕, 觉得自己差点就掉入封建主义陷阱了, 连忙抬起胳膊, 用两只大手左右开弓啪啪啪地拍了拍脸, 力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爱梁觉星吗?   我爱。   我的爱有底线吗?   有。   肯定有。   有吗?   有吧……   他又拍了拍自己。   给自己坚定信念。   有, 我有。我不是一个会让梁觉星为所欲为的人。   人, 是一夫一妻制动物。   ……不对,梁觉星有夫。   我靠。   我靠我靠。   梁觉星有夫啊!不是祁笑春是我的小三,是我是别人的小三啊!   宁华茶的道德标准比较机动灵活,瞬间从坚定的“人是一夫一妻制动物”党变成了“人性!是自由的”学派,话说回来,梁觉星这样的人谈八个男朋友也不算什么吧?一周七天还有个人能休息一天呢!这何尝不是一种体贴?   再说了,她那个老公就那么好吗?真好的话,也不至于梁觉星跑回国出差也不陪她吧。这么长时间,这么远的距离,他怎么放心的下啊?还是这么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要是我,哼,当年我和梁觉星谈恋爱的时候,跟梁觉星分开三个小时我都受不了,下了工跑机场赶凌晨三点的飞机飞三个小时跑去小吃摊买上油条豆浆豆腐脑提溜着去跟梁觉星吃早饭,吃完饭以后聊十分钟的天儿再赶飞机跑回去开工,就这么在路上折腾都感觉甘之如饴,只要能见到梁觉星就好。   这么一想,她这老公完全不行啊。什么东西,对梁觉星根本就不够好。   他要照顾不好梁觉星就闪开让别人来,比如我就不错。   宁华茶想了想,客观地评价,我岂止是不错,我简直相当不错,我太合适了!我跟梁觉星简直是绝配!我才应该给梁觉星当老公!   结果一低头,就看见眯着两只眼睛生病了还搞得挺有气势的陆困溪正盯着自己——刚被他那两个巴掌声音吸引过来的,反正他正仰着头接受医生检查两眼空着暂时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干。   两人视线对上,宁华茶心下一紧,心想就这条狗最能争风吃醋,他要是给梁觉星当大房绝对不会同意梁觉星在外头乱搞,还会天天看紧了梁觉星,但凡梁觉星跟别人多说两句话他都能摆出一张倔驴脸。   死面瘫,心眼最小的死面瘫。   梁觉星究竟喜欢这家伙什么?   喜欢到当初那么多人里第一个挑中他谈恋爱?   他想到这里,下意识转头去看梁觉星,就见人正微微仰头似乎是盯着半空中的什么东西,脸色十分难看。   宁华茶看到梁觉星脸上出现那种表情,一下子觉得不安,生怕又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毕竟陆困溪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因此什么也顾不得,立刻一个冲刺快跑到了梁觉星身前。   “怎么了?”他问人,急得不得了,伏下身子凑近人,仔细观察她的脸色,害怕人也受到不知从哪儿无缘无故冒出来的伤害,“梁觉星,没事儿吧?”   梁觉星收回目光,定定落在宁华茶脸上,此时【神经病院的英勇骑士】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7】。   她看着宁华茶,脑子转的飞快:“我做什么你能开心?”   “什么?”宁华茶没懂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太快、内容又莫名其妙,跟他刚才还在担心的事情差到十万八千里,听是听清楚了,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此时远处或者不远处的几个人瞥见宁华茶突然的举动,没被梁觉星吓到,倒是被他吓到,以为梁觉星出了什么事,连正要被医生缠绷带的陆困溪都没犹豫,下意识全都往两人这边跑。   这种紧急时刻梁觉星根本顾不得别人,她拽着宁华茶的衣领一把把他扯到自己眼前,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在那个不断更新新数字的倒计时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重复问他:“我做什么你能开心?”   宁华茶这次听懂了,愣了一下,因为忽然之间跟梁觉星距离变得这么近而生理性地涌上一股紧张,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作用得他的大脑噼里啪啦和放火花闪电似的冒出了很多想法,尤其是刚才漫无边际胡思乱想的那些。   他看着梁觉星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闪动的人影,回答出了一个似乎是经过思考但又完全是出自本能反应的回答:“我……我想让你离婚。”   他说完一顿,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了什么惊天狂言,立刻紧张地看向梁觉星,做好了脸上要挨梁觉星巴掌的准备。   已经跑到两人身后的另外几人也都听到了宁华茶这句话,心里差不多涌上同一个念头:梁觉星打你还是打少了呀。   不料听到这话的梁觉星脸上露出的表情却十分耐人寻味。   她微微皱眉,观察着宁华茶的神色,带着一股琢磨的意味。   【3】   梁觉星抵住宁华茶的胸口,随意将他推开。   【2】   她直视着人,像是冷笑,带出一点无所谓的喟叹。   “我离婚了。”她说。   【1】   ……   长剑数值瞬间爆表!   一声剑鸣!   “【神经病院的英勇骑士】技能完成,向您致敬,我亲爱的英雄!愿世界的风雨不会阻碍您前进的脚步!”   梁觉星一口气没吐完,就听到几乎是擦着“步”字的尾巴、紧接着响起来的另一声提示音。   “叮!”   一声碎冰脆响。   陆困溪头上瞬间蹦出了一个硕大无比的金色叹号。   同时,一个愉快的女声响起:“我闻到了爱情的味道~像新鲜出炉的烤面包~”   是【甜美恋爱指南】的进程提示。   “香喷…(杂音)…酥软…(杂音)…”   面包店广告语一般的女声突然变得模糊不清,接着,忽然完全转为一片乱码的电子音。   “…(杂音)…”   “…(杂音)…”   两秒钟后,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人工智能声音响起:【你好,任务者,系统于(时间:未知)遭受(来源:未知)攻击。】   【经后台检测,本任务世界内部分任务数据已泄露。】   【管理员(编号:A201;级别:临时)判定,DA390-C任务危险系数较高,请确认是否退出任务?】   ……?   梁觉星做过很多次任务,但从没经历过这种环节,不明攻击?数据泄露?临时管理员?   临时?管理员?这两个词挨得着吗?如果管理员都能是临时工的话,你们这个系统是个什么草台班子?   这次任务从一开始时就不正常,目标信息被屏蔽这种事情就算是百个任务一遇了,之后虚无梦境又遭受污染,上报之后报错程序直接被强行终止,之后系统就一直半死不活,直到和宁华茶在天使群那里自己因为杀了侯一差点被从任务里弹出去,系统才终于冒头发提示。   现在更是直接提示自己主动退出任务了?   我在这儿这么多天又是杀人狂魔又是邪恶祭典,在这儿一个一个地捞这几个男人,好不容易刚又捞出来一个,你现在让我退出任务?   而且还是什么不明攻击,数据泄露……   梁觉星简直要气笑了。   “什么任务数据泄露了?”   电子音很平和地回复了一句废话:【具体范围及具体内容不明。】   梁觉星停了片刻,努力平稳自己的呼吸:“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现在给我转人工,转人工不行的话转我的个人辅助系统。”   【抱歉,你的指令因(原因:不明)未被接收。】   这位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客服脾气很好,道歉后再次语气平和地重复了一遍要求:   【管理员(编号:A109;级别:临时)判定,DA390-C任务危险系数较高,请确认是否退出任务?】   ……新的管理员编号?   梁觉星没有回答,它也没有停顿,而是继续公告:   【管理员(编号:A107;级别:临时)判定,DA390-C任务危险系数较高,请确认是否退出任务?】   【管理员(编号:A090;级别:临时)判定,DA390-C任务危险系数较高,请确认是否退出任务?】   梁觉星忽然意识到,它不是在重复,它是在不断更新数据!   这帮临时管理员究竟是什么东西?A开头数字这么小的编号不可能是什么普通的管理员身份,这个危险系数较高的结论经过哪些程序的判断,并且还在不断上报不断反馈?   什么样的攻击、丢失了什么方面的数据,能让这个系统……崩溃了?   这件事情几乎越想越让人惊怕。   但无论如何,梁觉星都不会中途退出任务。   这几个人不能死,她也不会降低自己百分之百的任务完成率。   于是她径直打断对方的询问:“否。”   人工智能没有任何意外的情绪,接受良好地立刻转而回答道:   【收到。任务者,请保证自身安全。】   与此同时,面包店里闯进了一团数据。 第90章 作弊   系统消失很快, 不像之前的几个技能,结尾还有个祝福或者告别语,说完收到的话就没声儿了。对梁觉星执意找死的行为没有任何劝诫, 人道主义似有若无,冷酷无情到梁觉星有一秒甚至怀念起了自己的那个个人辅助系统,虽然时不时会问些蠢问题, 但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大叫:要死啦要死啦, 我们快撤退吧。   从系统刚才那一大堆信息里回神, 一抬头就看到围绕着自己的几个身影, 个高挡光,她也没去仔细看人脸色——如果此时她稍微分一点精力到这些人身上,就能看清他们脸上那种欣喜若狂混杂着不可置信的古怪神情。   这些全部源于她刚才简短的“我离婚了”四个字。   简短、有力、信息量爆棚。   核弹般的冲击。   几人被炸了个天翻地覆, 被冲击波掀翻到底后蓬头垢面的第一反应是想让人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甚至已经没人计较宁华茶的那句傻瓜许愿:“我想让你离婚”——什么蠢笨问题, 想让梁觉星离婚,你在想什么美事?要是许愿有用的话……有用!有用啊!上帝啊,许愿真的有用啊!你早说我早许了,我现在就跟梁觉星说一百八十九遍我想让你跟我结婚!   离梁觉星最近的当事人宁华茶更是瞪大了那双狗眼, 力图用那双闪烁着天真烂漫美好人间光彩的眼睛来让梁觉星动心,说出一些关于她离婚了这件事情的更多解释, 以及相应的, 对未来的打算, 比如, 和在场众人中离她最近刚才还被她抓过衣领的那个谈个恋爱什么的。   梁觉星辜负了这双神情大眼, 直接越过众人, 看向因为被医生拦了一把所以此刻站得靠后的陆困溪。   和他头顶的那个金色叹号。   线条圆润、造型饱满, 看上去没有提示人的紧张感觉, 而像一个活泼可爱的未知礼物, 蹦蹦跳跳地提醒人:打开我打开我。   梁觉星想到刚才【甜美恋爱指南】的进程提示,隐约猜到,陆困溪的数值可能满了,足够让她知道他是不是这个任务的目标男主。   大概因为刚经历过胡言乱语的系统,她此刻面对此等胜利果实竟然不算十分高兴。   因此她没有立刻去尝试做点什么来拆开那个问号下的礼物,而是缓缓垂下目光、落到陆困溪脸上。   而且,非常不像她往常高效作风的,想到了一个与完成任务没有直接关系的问题:听到我离婚的消息后,亲密值就直接满格,就这么高兴吗?对我已经结婚的事情,就这么介意吗?   陆困溪此时虽然正和众人一样正看着梁觉星,但眼色很淡,仿佛只是顺便过来凑个热闹,完全看不出内心惊涛骇浪,连技能的数值都要爆表。   他发现梁觉星正在看自己,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姿态轻松、悠然,毫无紧张或欣喜若狂的意思,更是和宁华茶那种连眼神都在表达“再来两句!再来两句!”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梁觉星玩味地对人挑了挑眉,心想:不愧是陆困溪啊……   这时,无故消失了几秒的【甜美恋爱指南】终于重又出现,梁觉星以为它是受到了系统优先级的干预屏蔽,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客服给插队了,因此没在意它的消失,只打算听它赶紧公布结果。   这么能装模作样的陆困溪……究竟是不是本次任务要保护的目标?   “你好,我的老朋友,”女声听起来依旧悦耳,但不算欢快,“恭喜你,这么快就搞定了一个疑似人选,你的速度比上次快多了。”   梁觉星坦然接受夸奖,要是知道陆困溪这么在意她结婚的事情,她可能进入任务第一天就能完成目标的确认。   哦,不对……那天晚上碰到陆困溪的时候技能还在撒娇说太急了它吃不消呢。   她回忆起那晚见到陆困溪后自己想试探一下他时、他的反应,这家伙可真是……啧。   “但我有一个问题。”技能没有按照梁觉星的预想直接欢天喜地干脆利索地给她一个答案。   梁觉星不知道,【甜美恋爱指南】此刻正在阅读一份数据大礼包,里面包括一堆上个任务里梁觉星及各个前男友的情感波动表,以及本次任务中的部分数据,将它们放在一起时,不委婉地讲,这对比可真够惨烈的。   它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份没有署名的礼物是怎么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的,它只是觉得自己纯真而浪漫的对人类感情及美好恋爱充满期待的心受到了伤害。   “你对上次来这个世界做任务时我挑选出的人选,有动心吗?”   上次使用【甜美恋爱指南】技能时,情况跟这次不一样,梁觉星可是切切实实谈了十二个男朋友的。   因此梁觉星回答得很快,十分自然,即便她的大脑现在被连接了什么最高端先进的测谎仪,都不会从她的各个指标中判定她说的是谎话:“有啊,”她想了想,很诚恳地给人附了一句夸奖,“你挑的人选还挺不错的。”   因为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她真的觉得每个人选都不错,即便不是出自技能的要求,在任务之外遇到这种类型的男人也可以谈来调剂一下,长得都不错,每个都很有趣。当然有动心,不动心为什么要恋爱?做任务而已,虽然想做第一,但不至于为了任务去吻不喜欢的人吧?   亲密的肢体接触会让人分泌肾上腺素,当然是因为接触的对象是喜欢的人,不然碰触时只会感觉恶心,在被人靠近时她会毫不犹豫地拧断对方的想要碰到自己的手指。   【甜美恋爱指南】的这句问话莫名让她想到了任务系统分派的医生,为保证任务者的身心健康、并判断任务者是否能以良好的精神状态参加下一次任务——毕竟,虽然梁觉星不懂,但确实有一堆任务者出了任务世界、尤其是时间比较长的那种以后,看起来精神情况都不算太好——每次结束任务后,都会对任务者进行常规性情感检测。   梁觉星每次的检测结果都是合格,但是偶尔有几次,不知道为什么,项目医生会问她一些没什么意义的问题,比如由她能够在任务中控制感情投入这件事、引申到她是否会在现实生活中遭遇情感障碍类问题。   情感障碍的人能够从恋爱中获得愉悦感吗?   不能吧。   自己只不过是恋爱谈的多了一点而已。   但是……   恋爱时的动心……就一定要一直动心吗?   她第一眼看陆困溪时就觉得这人长得不错,符合自己心意,是那种上帝精雕细琢出来的长相,如果米开朗基罗见到他,会用他来做模版雕石像,天然带着矜贵气,摆姿态的样子也好看,丝毫不会让人觉得装腔作势。在一起时也开心。   动心吗?当然动心。被那双眼睛深情注视的时候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体内肾上腺素的分泌,一股快乐的酸涩气泡从胸腔迅速蔓延至大臂,皮肤在空气中战栗亟待有人抚摸,性激素在喧嚣不断狂叫,快把他压倒干些可以繁育的事情。   但两个月后见到宁华茶,不也是开心吗?一条像狼的小狗,多有趣。那么桀骜不驯的眉眼,天生有一点凶,整个身体压过来的时候带着非常性感的压迫感,但很甘愿给自己带上锁链。冬天的早晨穿透湿漉漉的晨露,提着早餐站在你家门口,眼睛也是湿的,靠着墙垂着眼睛看你,多好的场景,多适合剥掉他的衣服。   梁觉星毫不心虚,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   但【甜美恋爱指南】不是这么想的。   主要是这些数据之间差的也太大了!每次分手以后每个男人都痛苦得恨不得去死,但梁觉星已经开开心心地谈起下一段恋爱了!尤其是退出任务后,这些男人里有几个是真的差点把自己弄死了,可梁觉星呢?她再回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都快把这些人给忘了!   这不对啊!它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对,但是这不对啊!   它是“甜美”恋爱指南,它喜欢一些甜甜的美美的恋爱,现在美是美了,但真的甜吗……?它用男主人选的亲密值来判断感情的进展,它一直觉得这种判断方法没错,至少在遇到梁觉星之前,它都觉得自己的评估方式科学严谨,无论是1v1的纯爱还是1vn的修罗场它都嗑得津津有味。   但现在它有点怀疑自己了。   它觉得它高估了某一方在这段关系里的感情投入,也低估了另一方在这段关系里的感情投入。   它现在被梁觉星搞得觉得自己的整个数据世界都快要崩溃了,所有的代码都在震动,叫着:完了,完了,我磕的东西是代糖!那玩意儿是欺骗大脑的甜味剂!它的甜!是假的!   但【甜美恋爱指南】磕糖无数,自己是没有谈过恋爱的。因此面对两种数据结果之间的巨大差距,它一时并不能搞清楚原因是什么。   于是它认真思考了一番后,抓住了所有不可能中唯一的那个可能性,十分笃定地对梁觉星说:   “老朋友,你作弊。” 第91章 我这人的命就是爱老婆的命!   ……   ?   梁觉星真的有点生气了。   我作弊?我作什么弊?上个任务里十二个男朋友里我是一个一个谈的, 每个满格的亲密值都货真价实,你现在把他们揪出来问问,他们哪一个对那段恋情不满意?现在这个任务里我也是认真按要求做的, 陆困溪心动、开心、觉得亲密,这难道是假的?再说了,我能怎么作弊?我把陆困溪按在那儿直接改他的数值?   她想着, 不耐烦地白了涉案人员陆困溪一眼。   陆困溪站在那儿甚是无辜,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被这一眼瞥得自己都懵了, 因为实在茫然、难得露出了一点可怜神色。   这是……嫌我跑慢了?   旁边几人虽然也不知道梁觉星这一眼是什么意思,但不满意是肯定。因此迅速衔接上了之前那个“离婚了”的话题,秦楝脸上岿然不动, 悄无声息地抬起手来摘掉了那个巨大的将衣领合扣在一起的别针, 又将两片领口往外扯了扯,露出一片较为低俗但同时赏心悦目的风光,祁笑春则直接俯下身、脑袋冲下疯狂甩了两圈,然后站直了用手重新抓了个造型。   眉眼抛给瞎子看, 梁觉星全没在意。   不想跟技能吵架,她咽下“你放屁”三个字, 回了句亲切礼貌的“我没有”。   【甜美恋爱指南】是一个满脑子——如果它有脑子的话——被甜美的恋爱气泡填充, 思考能力不算太多的技能。   它对此十分纳闷:“那你是怎么让这些人的亲密值满格的?”   “……”梁觉星真是觉得莫名其妙了, “我怎么知道?”   她要是知道这东西究竟怎么搞、她在这个任务里早一天五个全拿下了。   这个问题和个人辅助系统当初问的怎么谈下十二个男朋友的问题一样, 她没有具体的规划谋略, 她只是出现了, 剩下的事情这些男的自己会干的, “这玩意儿怎么计算、怎么判断、怎么衡量, 你不是应该有一套程序吗?”   【甜美恋爱指南】有点委屈, 它是有一套程序的,而且一直以来都很科学很好用,它从来都磕糖磕得很开心、从没怀疑过自己有错,但现在手上的数值铁证如山,它不懂梁觉星究竟怎么让它的子程序切实判断出男主人选对她的亲密值合格了的。   【甜美恋爱指南】想了想,再次说道:“老朋友,你没有心动。”   梁觉星都无奈了,“我心动了。”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跟一个技能解释这件事,【甜美恋爱指南】再怎么拟人也只一个程序,这种一团代码拼凑而成的电子程序,就算服务器巨大扔在苏格兰海底,又怎么能理解人类的情感。   【甜美恋爱指南】如果是个人类的话,它现在会发出一声怅惘的叹息:“不,你不懂什么叫真正的心动。”   这次,没等梁觉星再说什么,它直接做出决定:   “我不能对我的技能使用做出实质性的修改,但鉴于你犯规(梁觉星再次:我没有),男主判定结果不再当即做出。”   【甜美恋爱指南】拟人程度极高,在此处还饱含感情地顿了一下,然后发布最终决定:“当n名备选项中有(n-1)名亲密值合格,技能将即时公布男主最终唯一人选。”   “备选项……”梁觉星听着这个名词冷笑了一声,“你觉得你对这些人有感情吗?”   【甜美恋爱指南】似乎是被这句话伤害到了,这次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再说出口的话,她采用了自己数据库中最深沉沉着的语气,跟它甜美的声音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对你们是有真感情的。”   梁觉星没相信。   梁觉星直接回复:“我不同意在技能使用中途、关键流程发生实质性改变,对于这点我会向任务系统报告。”   【甜美恋爱指南】声音听起来蔫蔫的,好像不是很在乎被自己怀揣真感情的人来举报这件事:“任务系统的反馈程序现在没办法正常工作。”   梁觉星从它的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些意思,敏锐地问道:“你知道系统出什么事了?”   【甜美恋爱指南】沉默。   【甜美恋爱指南】知道。   【甜美恋爱指南】忽然告别:“老朋友,再见!请对我精心挑选出的人选付出一点真心吧!”   随后像狗撵似的,话音还没落尽就“嘭”的一声迅速消失。同时陆困溪头顶的那个巨大金色叹号跟着一晃,“啪”的爆破,金色亮片扑簌簌落了陆困溪一头。   有一说一,【甜美恋爱指南】审美不错,漫天飞舞的金箔在陆困溪身上落下浮动闪烁的迷离碎影,黑金色光影中偶现一双湛然眉目。可惜,除了梁觉星、在场众人没人看到这幅景象,唯一看到的梁觉星此刻也没有什么欣赏美景的心情,目光虽然落在陆困溪身上、甚至随着那些交错纷飞的金箔片微动,但脑子里还在思索系统出问题的事情。   至于【甜美恋爱指南】的中场变故,实话说对她影响倒不算太大,现在就算知道陆困溪不是任务目标,难道她还能眼睁睁看着陆困溪去死?   而当事人陆困溪看着梁觉星不算好的神情,还在反思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余光瞥见已经趁着这几秒时间把自己整理一新的秦楝和祁笑春,甚至连周渚都被这种氛围带动,想法虽然没过脑子、但是下意识也整理了一下自己领口。   陆困溪大为不解。   陆困溪恍然大悟。   ……真是嫌我年纪大了?   这帮家伙能比我小几岁啊,不是,周渚甚至不比我小吧?   想法间,医生终于从后面匆匆赶了过来:“陆先生陆先生,”想上手拉住人袖子又没找到合适的下手的地方,两只手和一对疯了的电梯似的在陆困溪胳膊上下比划了两遍,于是一时之间看上去动作非常忙乱,“快去涂药吧,您这情况……”   陆困溪现在正烦,根本没有听人说话的意思,看都没看、冷声让人走开。   话音刚落,梁觉星眼风一瞟:“你说他干嘛?”   陆困溪气笑了,想反问人说,我要是涂了药岂不是丑得更碍着你的眼?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梁觉星叹了口气,让他跟着医生去处理伤口。虽然语气和打发要饭的似的,但内容明确无误,是个关心他的意思。   于是陆困溪立刻哑然熄火。   阴阳怪气的话也不说了,转头对上医生正眼巴巴瞅着自己的眼神,态度转变得很自然:“走啊。”   ……   久经世事但仍然时时能在这个世界上长点见识的医生冲梁觉星露出一个由衷佩服的表情:真了不起啊,你。   梁觉星接收到了,没懂,但这个表情实在太情真意切,感情浓度到了不回复不合适的地步,于是她冲人微微一抬下巴,露出一个“知道了,免礼退下吧”的意思。   从感恩戴德的医生身上收回目光,视线顺着滑落到身前剩下的这几个人身上,梁觉星完全没注意到那些讨她巧的小细节,皱眉扫过他们:“你们一个个这么大个儿围在这儿阻断我的新鲜空气,是想用二氧化碳把我憋死吗?”   说完见人没动,以为自己话说委婉了,于是下达了一个用词简洁、较为直接的指令:“滚开。”   然而,意料之外的,竟然没有人动。   视线里只有周老师人老实,身形一动、十分不好意思地准备退开,结果发现这些人没有一个听话的,于是犹豫了一下,又站了回去——法不责众,这个道理语言学的教授也懂。   关键时刻身位最前的宁华茶先开口:“你刚刚……说你离婚了。”   梁觉星恍然大悟。   她刚才是真把这茬给忘了。   已婚、离婚这件事对她而言一直不算什么,她完全没当回事。系统安排已婚事件是为了填她退出任务期间踪迹难寻的窟窿,所以在她重新进入任务后直接进行修正,她回来第一天就收到了离婚的消息和文件。   一开始不说是因为一下子见了几个前男友和秦楝这么个侄子、隐约觉得已婚的身份可能会有用处,后来、直至今晚饭前秦楝挑事儿邀众人一块庆祝她结婚时她还没说,是因为经过这两天的相处,意识到已婚这个身份像一条锁链,这几条狗疯没疯她不到,但拴在脖子上多少是个束缚。   但现在事情已经挑明了,再遮遮掩掩的没意思。   “对。”她说,被刚才的一个系统加一个技能搞得有点疲惫,一时之间不想面对锁链解开的后果,也没解释,站起来准备穿出人群。   而且,已婚也好、离婚也罢,这终究只是她自己的事情,并没有一定要跟这几个人解释什么的道理吧?   跟宁华茶擦肩而过时,宁华茶突然转身,“梁觉星,”他想叫住人,“我是单身!”   ……   哪来这么句没头没尾的话。   梁觉星完全没懂这句表明身份的用意,理也没理、微微偏身直接从人身边绕过去。   “前几天我找大师算过、不是,打小儿大师见我就说,我这人特别适合给人当老公,面相就能看出来,旺妻!”他想起来很久之前的某个记者对梁觉星的采访,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还不怎么喜欢孩子,我觉得两个人的生活特别好,我完全没有要小孩的打算!”   “我可以一辈子就跟我老婆在一起,足够了!我要把我的全部身心都放在我老婆身上!”   “我这人的命就是爱老婆的命!”   宁华茶啰里八嗦的一段话里,“老婆”两个字含量极高,说话时又正对着梁觉星,一眼望去简直是在对着梁觉星反复叫老婆。   梁觉星从他说大师开始就没听他说话,七零八碎的词语右耳进都没进,倒是祁笑春在宁华茶肺活量足够、连个气口都没有的一长串话里,及时捕捉到了重点,“什么叫你没有要小孩的打算?”   祁笑春觉得人简直无理取闹,谁在乎你有没有要小孩的打算?   旧照片老故事的影响残存,他现在仍旧有一股十分浓郁的家庭观念和守卫家庭的冲动,被宁华茶否认了那两个连他自己也不说清的他和梁觉星的孩子后、有点应激:“你不行你就滚一边去,人梁觉星就喜欢小孩。”   “说不定还是两个,一个姐姐一个弟弟。”   说完急着去跟梁觉星表态,一脸发誓一样的郑重:“我就特适合给小孩当爸爸。”   宁华茶根本懒得搭理他,见梁觉星还在往前走、没有停的意思,下意识抬手想阻止人,即将碰到时、不料却被人打掉了手。   不是梁觉星。   而是秦楝。   秦楝悠闲地抱着胳膊,见人皱眉看向自己,笑咪咪地冲他耸了耸肩。   ……?   宁华茶觉得人简直莫名其妙,但是他看了两秒秦楝,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对……”他认真琢磨了一下,“你有没有意识到……现在你跟梁觉星完全没关系了啊?”   “哦,对哦。”一边的祁笑春也反应过来了,立刻转而加入宁华茶的阵营,“天天管梁觉星叫婶婶,但她现在,”他说着,控制不住地翘起了嘴角,“跟你叔叔离婚了呀。”   陆困溪就坐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听闻跟着语气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我建议你以后还是跟其他节目的其他工作人员一样,”他仰着脸,因为医生涂药的缘故,微微偏了一下,懒懒垂着眼帘的样子看起来完全没把谁放在眼里,“叫她梁老师吧。” 第92章 男人也很难懂   秦楝难得沉默, 像是被这几人连着几句话怼得无话可说,非常安静地垂下眼帘,因为十分少见的安静, 又占了那张脸的便宜,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被人组团霸凌了的可怜。   过了几秒,他才抬起脸来, 看向陆困溪。秦楝的脸生得混血感很重, 因为眉眼的轮廓深, 就容易显得艳丽浓郁, 此刻却神色很淡,浓淡之间生出几分触目惊心的嘲讽:“我说……”   他看着人,微妙地顿了一下, “你也只不过是个被分了手的前男友而已吧, 你跟梁觉星又算是什么关系?”   说着,微咧嘴角、轻嗤了一声,“我和梁觉星细算起来还能出现在同一份法律文件上,你呢?”   这话其实是挑明了某个残忍的真相的, 但是陆困溪意料之外的,完全没有被秦楝的这根针刺到,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那种对一个在自己面前班门弄斧的人的鄙视, 他抬起胳膊悠然对医生竖起食指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如果你觉得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一页纸上重要, ”他从容不迫拿过一边桌上的手机, 解开锁屏点了几下, 然后将屏幕翻转过去, 冲秦楝一抬眉心, “那这种东西我可就太多了。”   屏幕闪光, 上面一堆新闻标题,截图全部标红、可见全是爆款:   【陆困溪梁觉星疑似恋爱】   【陆困溪梁觉星被曝】   【陆困溪梁觉星官宣】   【陆困溪梁觉星再传情变】   【陆困溪单赴颁奖典礼梁觉星便利店现身】   宁华茶本来有点好奇,梁觉星和陆困溪的名字一起出现在哪张纸上了?他还有一瞬间灵光啪的一闪心脏砰砰狂跳,心想陆困溪这家伙不会是带着梁觉星去哪个市政厅里一宣誓就能领结婚证的国家领了个证吧?   陆困溪这家伙是哪个国籍的来着,我靠,他出国都不需要提前办签证啊。而且是不是拍到过他有私人飞机来着。等会儿……拍他私人飞机那次他坐飞机是干嘛去了?当时不会正好是跟梁觉星在一起呢吧?   短短两秒钟,宁华茶快把自己吓死了,往陆困溪那边走的时候,话已经到嘴边了:“你那玩意儿在我们这儿可没有法律效力啊!我告诉你,那就是个装饰品,没人认的!”   结果一目十行扫完屏幕上的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后背也直了气也顺了,对着陆困溪语气轻松地嘲讽:“不是吧,这也值得拿出来说?那帮娱记要是知道你这么看重他们,下次颁奖典礼上应该就不会再一个劲儿地用镜头专怼着你、恨不得拍出几张丑照来作当晚的新闻头条了。”   陆困溪的目光只落在秦楝脸上,见人看完了,才将屏幕一锁,手机随意往桌上一扔:“确实没什么,”他扫了医生一眼,示意人继续给自己涂药,接着画风一转,“不过这是对你来说,对于秦导来讲的话,这恐怕很有意义吧。”   毕竟几小时前,秦导还在说“所有激昂的情绪会和什么什么一起一往无前地涌入历史的洪流中……木雕焚毁,石像风化……但电子数据会永远记得我们。”   不得不说,陆困溪在一点上看得很准,秦楝看完那几行新闻标题后,脸上那点嘲讽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脸色比此刻因为自己听到了太多不想听也不该听的内容而疯狂低头试图减少存在感的医生还要难看,如果陆困溪十分钟前吊死在那架风扇上,他在他葬礼上的表情都不会更加肃穆。   这种时刻也没有谁发善心想要安慰秦楝,宁华茶正看热闹看得起兴,祁笑春嘴唇刚翘起来就想到自己也没比秦楝好到哪里,周渚倒是置身事外,清醒地看着梁觉星快要走出舞厅的背影——她压根没听这些人在说些什么,哪怕这场风暴全然围绕着她,她也完全没放在心里,中途还从桌上随手抄了块拇指大小的饼干,抛到空中仰起脸来一口接住,饼干中间夹了薄荷夹心、做的很软,咬一口的口感像在吃薄荷牙膏,感觉有点古怪、但味道很清爽,梁觉星顿了一下,然后咯吱咯吱嚼碎了。   其他人员不像身负重任身不由己的医生,早在梁觉星说滚开的时候就用无声的眼神互相传递信息,几秒钟时间里纷纷退了八丈远,留出足够的空间给这几位交流感情。   于是在全场人员的各怀鬼胎中,舞厅里竟落入了片刻间的安静,静的非常诡异、静的死水微澜。   静的……几乎能听到梁觉星吃饼干的声音。   而秦楝也确实听到了,他脸上那股凝滞的神色退去了一点,偏头若有所思地瞟了梁觉星的背影一眼,然后,像是对陆困溪厌恶极了、再看一眼也多,冲人翻了个白眼,抬脚追着梁觉星走去。   但陆困溪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忽然开口叫住人:“秦楝,算了吧。”   因为被医生按住伤处,低低嘶了一声,“你这么缠着梁觉星,难道是真的因为喜欢她吗?”他的语气很淡,淡到冷静,冷静里卷着看多了这种事情的厌倦,“还是……只是出于你们家族的人喜欢争夺彼此之间东西的破习惯而已。”   秦楝似乎是被戳到痛处,倏然停下脚步,目光冷冰冰地向陆困溪射去:“说的好像你不用抢东西一样,”他不复悠闲自得的语气,语速急促,带着股冷嘲热讽的锐利,“怎么,现在你还觉得自己是想要什么都应有尽有吗?”   这次没等到陆困溪开口,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的周渚、意外地突然插嘴:“那你呢,”他盯着秦楝,那双从来都很温和的目光此刻也冷淡下来,“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这一锅乱粥梁觉星一口没喝,走到门口从衣架上拿下披肩,往肩上一裹,径直推开大门走了出去。爱吵就吵,就算打起来也没关系,舞厅里面还有一帮工作人员呢,还能眼看着他们打死哪个?   因为没去听他们说什么,所以那些一来一回的话落在梁觉星耳中,像一团没有意义、模糊不清的音符,随着没有规律的音调上下起伏,乱糟糟的,因为音量不大,倒是不吵,类似一种不算太动听的白噪音。   梁觉星忽然回忆起来这种声音的感觉其实有点熟悉。   有一段时间陈知雪状态明显不好,明显到梁觉星都发现。她工作向来认真,是那种没有外界压力也能自己设定好严格的目标然后由己及人由内而外地卷出去的人,于是梁觉星也不由好奇,问她怎么了,她解释说因为各种原因,她家现在同时养着三只来源不同的猫,一见面就打,整个房间连带她的情况可以说是不堪入目。   梁觉星当时没懂,后来有一次去了。三只猫长得都很漂亮,陈知雪养得精心,一只只油光水滑,它们三个在短短时间内各自占领了自己的地盘,见梁觉星来了却很喜欢,纷纷出来在她的身边绕来绕去,用脑袋去顶她的小腿,后来梁觉星坐下了,就去脑袋去顶她的手心,想让她摸自己。   陈知雪见状堪称惊喜,说好,和平大使,没想到你驯猫也有一套。看了两分钟,见三只猫在梁觉星身边相处得十分和谐,于是安心去厨房给梁觉星弄喝的。   事情从梁觉星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顺手抱起了一只正在舔她的手的猫开始,不太对了。   另外两只猫仰着脸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然后三只猫开始互相叫。   简而言之,三秒钟后,客厅里面产生的声音和她现在身后的声音差不多。   梁觉星专心讲话,听到了猫的声音,但因为听不懂,所以自动过滤成了背景音。三只小猫非常优雅,只是吵架,没有动手,于是梁觉星也没有在意。   总之,等陈知雪出来的时候,在一开始时还能跟梁觉星夹着嗓子撒娇的三只小猫,已经发不出那种咪咪的细声了。   梁觉星现在一回想对比,觉得这两个声音真的很像。   啧。   猫很难懂,男人也很难懂。   顺手关上门,将一片听不懂的声音关进屋子里面。   走廊里陡然冷暗,但是安静得很合适。梁觉星被一连串的东西搞得有点累,想要寻点清静。陆困溪刚出过事情,依照做这种任务的经验来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别的意外。   她想要在没什么人的地方放松一下,就像在普通的工作中,从乌烟瘴气的会议室里跑出来,在楼下绿化带里有阴影的那条座椅上坐一会儿。   不料座椅上有人。   走出走廊,就见门厅的窗边,一个红点正在呼吸般地闪烁。   门厅只开了两盏小灯,光色很暗,因此梁觉星看了两秒,才看出来,是小冯正独自站在窗边抽烟。   小冯比梁觉星反应慢了一拍,听到脚步声后回头,在暗淡光色下眯眼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是梁觉星出来了。   因为以为这些人都还在舞厅里面,所以完全没有预料到梁觉星会在此时出现,反应过来后连忙手忙脚乱地掐灭了烟头,狗追尾巴似的转了两圈没找到扔烟头的地方,干脆揣进兜里,然后两手狂挥、力图把空气里的烟打散。   “行了,”梁觉星没在意,走到小冯旁边,在窗边站定。   外面的雪没有停,似乎也没有减小的趋势,连成片的雪花隐隐发出微光、从黑蓝色的天幕下不断坠落,地上已经积了足够没过脚踝的积雪。   “现在还没休息?”   经过这两天的接触,她对秦楝的工作强度有了一定体会,这家伙是个精力充沛的工作狂,对工作人员的要求也很高,但现在都这个点儿了,十二小时工作制也该下班了吧?   小冯笑了一声,也不抱怨:“是秦导下午安排的活儿还没干完,”他说着,身体往边上退了一点,让人看清自己身前的一堆书本,“秦导让把地下室里的那间书房给收拾出来,所以我带人打扫了一下,刚弄得差不多了,现在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搬搬。”   梁觉星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嗯,在那间书房里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切都正常吧?”   在书房里两次听到有小孩笑声的小冯抿了一下嘴唇,再张开嘴时语气如常,心理素质堪称强悍,还能跟人闲聊两句:“都挺正常啊,真是没想到地下室里还通着那么大一间屋子,梁老师你们是怎么找到的啊?”   “你不知道吗?”梁觉星撩起眼皮,看向小冯。   灯光下小冯脸色微变。   梁觉星见状,像是戏耍人成功,有点得意地挑了下眉头,边垂眼翻开手里的东西——这竟然是一本日记,一边跟人解释,“为了玩你们那个寻宝游戏,我和祁笑春进了地下室,顺着你们留下的提示一路走到墙边,找到盒子后因为回忆你老板的生日回忆得太认真,所以发现了墙上的机关。”   她说着,还冲人竖了个大拇指:“密码设置得真棒。” 第93章 Run!   梁觉星翻看手上的这本日记, 日记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使用过的纸页都不再平整,纸张泛黄, 微微皱缩,边缘有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曾被在密闭空间放置过很长一段时间,闻起来有股潮湿阴冷的味道。   梁觉星起先只是随意一翻, 类似于打电话时手边有纸笔、会下意识拿过来随便在纸上画点什么, 毕竟是个被一贯嘴严的小冯这么大咧咧拿出来的东西, 里面能有什么秘密。   前面几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梁觉星大概扫过去,包括天气、食物、工作、同事,写得很详细琐碎, 连今日午餐中土豆泥的软硬都带了两句评价。第二天、第三天, 基本都如此,第四天收到了某位亲戚逝世的消息,看起来关系并不算太近,日记主人连用了几句话表达距离太远没想好要不要去的犹豫。   之后大概是为了准备奔赴参加这场遥远的葬礼, 生活变得忙碌起来,日记不再每天记录, 日期之间间隔的天数也并不固定。   中间有两次日记间间隔了很长时间, 梁觉星猜测日记主人在此期间去参加了那那位亲戚的葬礼, 日记主人从葬礼上似乎是获得了某种不妙的收获, 他反复几次提到自己得到了“something”, 但不知是出于忌惮还是什么, 始终没有讲明这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只是从他提及它时那种犹豫不定、疑惑恐惧的语气上来说, 那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东西。   梁觉星此时对这本日记及日记主人还没有太提起兴趣, 翻看得很快,并不算仔细,隐约间有种奇怪的感觉,从日记言语间对那个东西的表述上,似乎分辨不出那是否是一个有实体的实物。   再之后,日期的间隔越来越大,已经从最开始每天的记录变成了隔着七八天、甚至十几天记录一次,对自己的生活也不再记录得非常详细,那种文字之言不需要写明就能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对生活的从容享受已经不复存在,日记主人似乎是在一直为某件事情或某样东西所担忧。   某一天,日记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日记主人用一种坚定的仿佛是要用来说服自己语气讲,自己将放弃对那个东西的探索,恢复自己平静正常的生活。   从第二天开始,至少从日记记录上来说,他确实恢复了自己以往的生活状态,日记的内容也再次回到天气、食物、工作等一系列事情。   持续了四天,第五天,日记里又是只有一句话,字体大写加粗,因为恐惧或是什么而笔触十分凌乱,说某个东西追上他了!   之后是几页胡言乱语,每页都是纵横交错的不连贯的几句话。   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意义,梁觉星将那几页快速翻过去,下一页上突然出现的画面,让她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一页的三分之二画着一个图案——一个穿萨满服饰的羊头人。图案旁边用她不熟识的语言写了十几行话,因为长短有一定规律,所以看上去像是诗词一类的东西。梁觉星对语言不算精通,感觉看起来有点像挪威语,从里面勉强辨认出几个词:“财富”“痛苦”“恶”“幼小”。   再往后,还未翻动,就已经察觉出不对,因为手指下的手感变得厚而硬了一些。   梁觉星翻开来,就见接下去的几页都不再是用笔作的日记,而是一些像手抄报一样的报纸新闻的裁剪粘贴:   南美洲某个镇的集体自杀事件的新闻稿,报导共有827人喝□□中毒身亡,其中包括291名儿童,那些拒绝自杀的人被强行勒死,尸体吊挂在镇口巨大的指示牌上。   西太平洋某个岛的公告,说是岛上几处巨石群近年来引发了一系列不明原因的意外事件,请游客发现任何异常情况时及时向相关部门报告,公告方对此没有给出明确的说明,只说事件正在调查中,这一提醒仅出于安全考虑。   后面几页也是一些类似的事情,包括一些能够达到宵禁效果的都市传闻,看上去与祭祀、宗教、不明事件相关,没有明确解释,每个新闻报道都涉及到一些灵异事件或血腥死亡,看上去都十分诡异。   每页裁剪下来的报纸边,主人都做了一些记录,看上去似乎是针对这些事件做了相关调查,到最后几张报纸,他看上去已经被这些事件弄得有些崩溃,或是真的从调查中发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没有再做调查记录,而是用钢笔反复写着: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其中一页上写了些别的东西,但是写完后很快又被用笔疯狂涂抹掉了,梁觉星仔细看了看,透过那些划痕,隐约看出其中一句写的是:它不是人!这些不是人做的!   梁觉星挑了挑眉头。   虽然不知道日记主人究竟调查出了什么事情,但是如果他的调查结果指明这些都不是人做的,那么他的崩溃确实可以理解。   而且,此刻站在这栋房子里,且在过去的几天陆续经历了一系列超自然现象的梁觉星,也有十足的理由相信他真的是查明了一些真相,而不是被一堆暂时无法解释的事件逼成了一个疯子。   翻过十几页片段状的新闻报道,接下来的一页纸张上粘贴的不再是一段段完整的新闻事件,而是拇指大小、一小片一小片的报纸碎片,上面都是些不同的时间、地名、人名,其中几个纸片被用钢笔画线串联起来,旁边附有一些思考、推演的痕迹。   看上去日记主人似乎是想在这些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事件间找到一些关联,并推断出什么东西。   关联大概难以推演,画线密密麻麻重重叠叠、不断更正涂抹。   这是粘粘有报纸拼图的最后一页。   翻过这一张后,之后每张纸上都没有完整的东西,只有一些发泄性的只言片语。   去!   不去!   别去!   不!   这一切都是假的!   幻觉?   我没有病!   反反复复,有的写了又被划掉,从癫狂混乱的笔触上可以看出日记主人此刻的犹豫惊恐。   梁觉星看到这里,确实提起了一点兴趣,他要去哪里?又因为太害怕而觉得自己不应该去?   但很可惜,日记主人截至此时仍然没有写清楚这一切让自己感到疑惑恐惧的源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连着三页空白。   等再翻到有字的页面时,纸上出现的字体不再是英文,而是一种梁觉星不熟悉的语言文字,记得很杂乱,似乎是在什么紧急的情况抓紧时间记下来的,纸面上也有一些污渍,跟最开始几篇日记的整洁程度截然不同。这次的日记右上角没有再记录年份,月份在上一个笔记的月份之前,梁觉星猜测是过了大半年的时间以至于已经跨越到了下一年。虽然时间间隔很长且又换了语言,但从一些下笔的细节处和习惯来看,记录的人仍然是同一个人。   依旧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单词:架子,人,多,舞蹈,小的,血。   非常简单的几个词,但梁觉星看着,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录像带。   那个似乎是偷拍下祭祀仪式现场的录像带。   一股冷意顺着她的指尖泛上。   她和祁笑春当时看到的甚至还不是完整版本的内容,而看过了完整版录像带的那个一家四口中的男人,则几乎是直接疯了,认为这个世界和他认知中的完全不同,坚信这个世界充满危机,害怕有人会害死他的孩子。   这个日记的主人……是那段录像的拍摄者吗?   还是他们看到了一段非常相似的景象。   连着几页的记述,字母笔画越来越潦草凌乱,到后期每行字都开始倾斜、似乎记录者因为某种精神上或是□□上的损伤已经无法保持平衡,单词之间的间隔也变得很大,这让那些单词甚至显得很诡异。   渐渐的,能感觉到,主人不仅是紧张、惊恐。   而是似乎已经……疯了。   记录断得很突然,在一句倾斜的话的末尾,突然十分突兀地出现了一个:   Run!   最后一笔像一抹被害者被拖着双脚拽走时、手指在墙上留下的血迹,细细的一道长长地拖拽下来。   像亲眼目睹到一场凶杀现场一般惊悚。   梁觉星顿了一下,继续向后翻去,然而后面全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到后来,梁觉星已经翻看得很快,快到翻动的纸张在空中发出清脆连续的声响。   连对面的小冯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梁觉星最开始拿这本书时,他完全没有阻止的打算,书房里翻出来的东西,他以为只是一本普通的书,后来梁觉星看得起兴,也只是以为这本书的内容里或许有什么有趣之处。梁觉星看书、忽然安静下来,他也不好意思打扰,直接走的话又有点不礼貌,于是干脆闭上嘴巴站在一边发呆。   直到梁觉星翻动的声响变得越来越大。   “梁老师,”他试探着问,“怎么了?”   梁觉星没有回答,再之后她翻过了几十页空白,而且后面的纸张都是新的,摸上去和之前的手感完全不同,她的翻动渐渐慢下来。   ……是日记主人已经死了吗?   在已经放弃希望,准备把这本日记合上扔回去的时候,她的动作忽然停住。   有一页上终于出现了字。   简洁明了,只有一个单词:boring!字体笔画非常随意。   下隔一行、一道横杠斜出,后附一个落款。   ——Lyrean。   黑色笔水已经微微扩散,不是新写出来的字。   梁觉星手上的动作停住,这一刻她的脑子里一下子试图往外冒出很多东西,但她全都扼止住了。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小冯,暗淡灯光下,脸色还算寻常。   “小冯,”她直视着他,语气有一股暴雨来临前的平静,“这些东西,是直接从书房里收拾出来的吗?给秦楝看过了吗?”   小冯在此刻其实应该是能从这种问话中意识到一点问题的,但问题来的太突然,他完全没有防备,而且现在就在梁觉星的注视之下——梁觉星的目光真的会有一种威慑力,让人不敢移开自己与其对视的目光,但是不挪开的目光的话、在这样的注视下脑子好像就没办法去揣测思考,只能下意识说出真话。   “没有,”他心中那股隐隐的惶恐没来得及阻止他说出什么,“秦导只说让把书房收拾出来就走了,这些是我们刚才从书柜里翻出来的,都是些挺久没动过的东西了。”   他想问怎么了,但没有问出来。   因此梁觉星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冷。 第94章 美丽即是罪恶本身   “Boring”, 字体笔触有些幼稚,看字迹颜色发散,是大概十几年前写的, 那时那个人还是个小孩。   虽然是个小孩,但在看过日记里记载的内容后,留下的评价却十分冷酷随意, 态度轻蔑到几乎像个成人, 抱怨无聊时的字迹也非常潇洒自如, 签下自己名字的字体笔画已经非常流畅, 显然常常需要签名。   boring……   梁觉星几乎能看到一个小孩在翻阅完这本记载着光怪陆离的故事、新闻和明确展现出一个人在探索真相的过程中逐渐疯狂的模样的日记后,随手留下评价的样子。   也几乎在同时,突然回忆起不久前她在幻觉中看到的、一张当时她就隐隐觉得熟悉, 但没有即时辨认出的脸——当然了, 毕竟她只见过成年后的他。   她现在抬起眼睛,似乎仍旧能通过窗外不断落下的飞雪,看见一片寒冷中皱着一双不耐烦的眉头的脸,在得知了什么后, 也许是亲眼看到、也许是听别人解说,终于提起一点兴趣。   在悄无声息的落雪声中, 在拼命压抑的小冯的呼吸声下, 她仿佛再一次听到他好奇的问句, 声音还有些稚嫩, 但态度已经非常冷酷:“你们在这里杀人?”   是啊, 当然觉得熟悉, 这么高高在上、这么饶有兴趣。   你当然不会害怕了, 你当然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了。   所以才会过了这么多年, 又回到这栋房子, 选择在这里拍摄节目。   是吧,秦楝?   所以你对这栋房子的古怪、离奇,毫不意外,在夜晚从高楼坠下的重物莫名消失、在工作人员发疯、在陆困溪执意要求离开、在祁笑春从地下室找到一个书房并且砸碎瓷砖从地面下挖出一个棺材后,都表现地仿佛这一切都十分寻常,不惊讶、不退缩、不奇怪,甚至像个局外人一样,正兴致勃勃地等人发现这里更多的秘密。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有人死亡?你根本不在乎,说不定还会像看这个日记主人,无数次想要逃离却又被拖回、在探索的过程中逐渐被自己一步步发现的真相逼疯,不觉可怜,只觉无趣。   那时候他才多大?几岁?到上小学的年纪了吗?就已经把日记本里的内容全都看懂了,那些猜测、那些似有若无的关联、那些隐藏在夸大说辞下的真相、那些血腥事件中隐身的人影、那些为了不被人发现而特意用几乎已经不再通用的语种记载的祭祀过程。   真聪明,真冷酷。   小冯现在连低不可闻的呼吸声都不敢发出了,如果可以,他现在真的很想毫无痕迹地从原地消失。   因为梁觉星此刻的表情太可怕了。   他知道梁觉星时常冷脸,那种冷很漂亮,会让人第一秒欣赏,第二秒下意识反思自己,为什么不开心?是对什么不满意吗?那一定是我做错了。比如她来这里第一晚吃晚餐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水,明明没说一句话,但厨师瞥了一眼就开始懊恼,“我就知道这个矿泉水的矿物质含量太高了。”说完长叹三口气,反思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给她挑一个软一点的水饮。   但那些都没法跟现在梁觉星脸上的表情相比。   只有看到此刻的她,才会知道梁觉星真正生起气来是什么样子。   明明什么也没有说,却让人感觉周围空气的温度都在骤降。   小冯忽然想起之前他在秦楝的另一个节目里工作时,有一次独身进入某个由废弃矿井延伸挖掘出来的墓穴,当时墓道突然坍塌,脚下的架子碎了个七零八落坠入深不见底的洞底,顷刻间他只靠着一条安全绳吊在漆黑一片的半空中。   命悬一线之际,心脏直接跳到嗓子眼里,他都能感觉到那一团肉像条鱼一样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冷汗穿透皮肤瞬间整个人湿成一片,他眼前白光闪烁,什么都看不清楚,脑子根本没办法转动,一下子只剩下一个想法:   完了。   就如此刻,他看着梁觉星冷下去的表情,心里也只有这两个字:完了。   不明缘由,但那种感觉就像是动物面临一场即将吞没一切的暴风雨前的直觉,脊背上毛全都炸了起来,想跑,非常想跑,因为危险即将到来。   梁觉星明明任何明显的举动,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她在某一刹那间,戾气横生、简直是想杀掉什么。   可是……要杀谁?   小冯回想到刚才的问题,琢磨着,有点回过味儿来,难道想杀秦楝?   他猛地抬头匪夷所思地瞪了梁觉星一眼,不是吧?   他再一想,好像真是!   虽然不知道自家老板究竟做了什么,但是他跟着秦楝干了这么久,对秦楝已经有深刻的认知和基础的信任,即:秦楝为了节目是很可能干出一些招人恨到让人想把他杀了的事情的。   他有一秒犹豫是不是应该去跟秦楝通风报信,但下一秒反应过来,在秦楝身边看他干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情长了,差点让他忽略了自己身处的是一个法制社会,一个有理智的人是不会在一个充斥着几百个摄像头的拍摄场地和几十个工作人员的房子里,光明正大、一声不响地拿着一把刀就把这个节目的导演给杀了的。   而且秦楝……虽然看上去像个人,但是说不定真有九条命,也不是能让人随随便便弄死的吧。   他想到这里,思路甚至渐渐恢复正常,也就是秦楝拍摄节目的一贯思路:如果梁觉星真的气到给秦楝一刀,那这个节目应该会很好看吧?   他思考了两秒,非常确认,秦楝一定会喜欢这个事态的发展,并且在节目的宣传路演上,还会专门搞条带子来夸张地架起胳膊接收采访。   一念至此,小冯已经彻底打消分辨梁觉星究竟在对谁生气以及给那人通风报信的念头——如果梁觉星想揍的不是秦楝,那他就更无所谓了,其他的人爱揍揍呗。他脑子里甚至飞快地闪过妹妹给他看过的一页论坛内容,大意大概是只要能跟梁觉星有接触,就算这个接触是被她打也可以。于是他甚至原谅了自己逃跑的想法,我只是给某个人一个接触梁觉星的机会,他说不定还会感谢我呢。   小冯再瞟梁觉星一眼,小心翼翼地抱起身前那一堆书本,梁觉星手里那本他是不想了,转过身体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不料刚走两步,就被梁觉星叫住。   “小冯。”   他有点尴尬地回头,想解释说我不是要跑,就见梁觉星随意地将手里的书向他一扔,她扔的很准,啪的一声,书页微扬而后轻巧地落在这一堆书的最上面。   小冯只觉一阵微风从面门飞过,生理性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梁觉星已经转过身去,正看着窗外,“去吧。”她说,从语气来说,似乎已经恢复平静。   小冯犹豫了一下,还想说些什么,就见梁觉星抬起手来,按向墙上两盏灯的开关,逆向旋转,灯光越来越暗,直至趋于漆黑。   于是小冯懂了,梁觉星是要自己待一会儿的意思。   但在走前、忽然停了一下,重又侧过脸来最后望了梁觉星一眼。   趋近于黑的暗蓝色背景下,梁觉星微微仰着脸,似乎在看从天上绵延不断坠下的雪。   非常、非常安静的一副画面。   小冯的心脏忽然涌上一股有点酸涩的感觉,像是在心脏上滴入了一滴柠檬汁,柠檬汁渐渐在血管中扩散开来、随着血液流动蔓延至全身,当蔓延到眼睛上的时候,会觉得眼睛有点酸、酸到被刺出眼泪来润湿眼眶。   这种感觉全部来源于此时的梁觉星……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端的梁觉星看上去依旧冷淡,但冷淡的并不锐利,而是仿佛有些……寂寞似的。   非常美丽的一种寂寞,看雪花无声飘洒,美丽与寂寞混合在一起,哪怕不能理解、无法感同身受,却还是会被触动,像在无垠的海面上抬头看到一轮明月,月光清明皎洁,让人有点想流泪。   梁觉星独自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因为太暗,中间偶尔一两次有工作人员从门厅走过,但都没有发现她。他们脚步不算太轻,但她也没有觉得被打扰,因为不算在意,所以觉得那些由人创造出来的声音完全融入背景。   由自然界创造的很微弱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让那张脸显得虚幻而漂亮,她的目光追随着雪片,有一瞬间有点像一只好奇地盯着窗外景色的猫咪。   半晌,她抬手按在玻璃上,因为掌心的温度、几乎在顷刻间在冰冷的窗户上晕出一层雾气,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几下,卡着节拍,仿佛半空中在回荡着一阵没有人听到的音乐。   然后她微微歪头,融了一点喟叹,很轻地笑了一声。   找到秦楝时,他正独自坐在舞厅里。人已经走光了,东西收拾的七七八八,大灯已经全部关上,只留了几盏壁灯,梁觉星走进时,看到地上还残留了几片没打扫干净的亮片,在某些角度反射出宝石一般一闪而过的光点。   秦楝屈着一条腿,坐在窗边的一条长桌上,身前是一支荆棘王冠造型的烛台,几根蜡烛都已经点着了,微微晃动的烛火在他脸上映下油画般的光影。   坐姿很悠闲,两指间夹着一根烟,指尖点在腿上给自己打着节拍,走近了,梁觉星听到他在低低地哼唱:“But I love you so ……I love you so……”曲调悠然轻松,不是那种愁苦的情歌,像无忧无虑地期待爱得到回应,或已经彻底放弃不再需要谁的回应。   秦楝听到脚步声,但没有回头,已经可以从脚步声中判断出来人是梁觉星,只是停了歌声,转而跟人感慨道:“外面的雪好大。”   等梁觉星再走近一点,他透过窗户看到她的脸,他微微歪头,冲窗户里的她笑了一下:“好漂亮,”他注视着她,很仔细,目光缓慢地移动,片刻后,似乎从她脸上看出了什么,忽然转头看人,“来一根吗?”他抽出一根烟来递给她。   像第一夜时,邀请梁觉星一起饮酒。   梁觉星扫了他一眼,抬手接过了。   秦楝笑起来,坐直身体,想靠过去给她点烟。   但梁觉星用动作拒绝,微微倾身、凑到烛台旁边,垂下眼去,用烛火点燃烟头,烛光晃动,映在红唇上,恍惚间一种鬼魅的艳丽,牙尖咬着烟蒂深吸了一口,一点火星迅速燃过烟草,熄灭、重新亮起。   一点猩红的火光映衬在眼中。   她站直身体,仰着脸,冲半空吐出一口烟气。   吐烟的动作很淡,像在吹浮动在空中的一个气泡。   脖子修长,往下一点,引出肩颈的曲线,湖水涟漪般的起伏,不带情绪,但很性感。   或者说,因为不带情绪,所以显得格外性感。   秦楝歪头看着,忽然道:“你知道吗,有的宗教里认为美丽即是罪恶本身,是引人堕落的源头。”   梁觉星从烟雾中半眯着眼投下疏冷的眼神。   性感驱散一点,她这样看人时、仿佛是在施舍。   “秦楝,”她念出他的名字,语气很轻地问人,“你来过这栋房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   Lyrean——秦楝的名字,之前提过几次。   雕像群里透过风雪看到的小男孩——二十七章 第95章 梁觉星的狗   秦楝听清了梁觉星的问题, 脸上表情没变。   两人此刻都注视着彼此,因此能够清晰地知道,对方记得这个问题。   这个梁觉星曾在前一天、在会客厅里问过他的问题:“你之前来过这栋房子吗?”   于是他看她片刻, 忽然一笑,悠悠然地给了她一个同样的答案:“当然,我总不可能没看过房子就选定这里吧。”   梁觉星点了点头, 像是没觉得这个回答敷衍, 她只吸了一口烟就没有再抽, 垂下手来只在两指间夹着, 烟雾顺着空气的温度依旧上浮,缓缓飘动在两人之间,再说出口时, 语气平淡, 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平静:“再更久之前,来过这里吗?”   秦楝这次停了一下。   此时但凡有外人进来,就能发现他们两人之间的氛围其实非常诡异,像那种结婚多年貌合神离的夫妻, 双方都已经知道对方出轨,但是在一方拿出证据时, 另一方还是会装傻, 仿佛不知道这是什么, 笑眯眯地给对方一个拥抱, 亲密地叮嘱对方出门当心, 今天工作加油。   他眯起眼睛, 琢磨似的盯着梁觉星, 一点点看过她的表情, 然后用很无辜的语气回答:“我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梁觉星看着他, 这次笑了一下,是那种仿佛看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东西的笑容,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一边的铠甲雕像边,将手里的烟头按在铠甲手背上、左右拧了下将火熄灭。而后一言不发拔出长剑,转身的瞬间直接由上而下从半空中划过、一道银光闪灭、刀尖落在秦楝的眉心。   非常快、非常稳、非常近,刀尖再近一寸,就能穿破秦楝的皮肉、刺进他的头骨。   “说实话。”她说,直至此时,语气依然是静的。   仿佛耐心很多,但从举动来上来,又明明没有。   秦楝此时才真正意识到不对,梁觉星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并且此刻心情很不好。   为什么不好?   他反而先怀疑这个问题。   他想起之前在舞厅里,几人互相攻击的结局是不欢而散,自己懒得再跟他们争执,想出去追上梁觉星,理由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突然之间似乎很不安,好像宁华茶说的那句他和梁觉星再没有什么关系了真的说对了,于是他有点迫切地想跟梁觉星待在一起,他并没有什么想跟她说、或者想跟她一起做的,他只是想跟她待在一个地方、同一个空间,抬头就能看见她的距离。   说不清楚原因的欲望,他也不想去剖析自己,“想缠着梁觉星”、“想争夺梁觉星”、“想让梁觉星对自己不一样”、“想向众人展示出这种不一样”,这些做法究竟是为了什么,想出缘由有意义吗?   只要做到就好了。   但他刚走了几步,宁华茶突然开口,明明正低着头从手机上翻那些他和梁觉星的旧报道、时不时还因为没有用的网络而发出不耐烦的声音,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动作和想法。   “秦楝,”宁华茶从屏幕上抬起目光,“别去打扰梁觉星,她心情不好。”   “你怎么知道?”秦楝有时候觉得他很可怜、又可笑,就好像从旧新闻里力证梁觉星对他有不一般的过去和感情一样,这和拿着一朵玫瑰花数花瓣猜测对方爱不爱自己有什么区别?他毫不吝啬自己的嘲讽和恶意,“难道你真是一条狗,你能闻出来吗?”   宁华茶完全没接他这招,他只是轻飘飘地瞟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去翻记录:“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说我是梁觉星的狗并不能攻击到我。”   啧,当时应该让宁华茶回答的,搞得他现在又开始奇怪梁觉星为什么不高兴。   他回忆了一番晚上的场景,觉得一切都完美,亮片洒下来的时候多漂亮,整个房间都在闪耀,所有人的脸蛋在音乐声里熠熠生辉,不是很好吗?梁觉星在不开心什么?   难道就因为陆困溪差点死了?   那他不是没死嘛。   啧。   但他现在当然不能直接问梁觉星为什么心情不好,他又不是个蠢货,于是只能转而回到前一个问题,梁觉星发现什么了?   看她这个样子,这次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大概是个切实的证据。   秦楝丝毫没有额头顶着一把剑的紧张感,他看着梁觉星,脑子里条理清晰地进行盘算。   过了两秒钟,他恍然大悟:“你碰到小冯或者谁了?他们给你看了从书房那里翻出来的什么东西?”   “一本日记。”梁觉星很直白地给出答案。   “日记?”秦楝这次的疑惑不算作伪,“那里的日记跟我有什么关系?”   “上面有你的名字,”梁觉星微微偏头,“哦,还有一句评价,boring。”   秦楝一开始并没有完全回忆起来,只是听到这句评价,饶有兴趣地挑起眉头,“倒像是我会说的话。”之后终于想起来那本日记,他笑了一声,“是那个……侦探日记?”侦探两个字刻意带出嘲讽。   “怎么认出我的?哦——”他很快反应过来,“我的签名?”他没觉得这是一条把他供认出来的罪证,反而对此很兴奋,“你不觉得这是缘分吗,婶、”他顿了一下,神色一时间有些古怪,像是脑子反应过来了,心里却还没有接受这种转变,于是将称呼的事情、即两人身份的事情掠过不提,继而道,“一个我的随手一签,过了这么多年,兜兜转转,却能被你看到,多么幸运啊,这中间差错一点,这本日记可能已经被烧掉、被撕毁、被扔进某个暗不见天日的地方一点点腐烂了,啊,不说远的,如果你刚才没有从舞厅出来,错过了那位邮差,那你也看不到它。”   他说着,像是觉得自己这套说辞真的很有道理,对人露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容,“这当然算是缘分,把我们两个链接在一起的难能可贵的小概率事件。”   “说起来,你还看过那盘录像带。”   他盯着梁觉星,眼神里带着一点赞许,“那你现在可是已经站在那位无趣侦探的终点线上了。我觉得你应该珍惜,因为那家伙不太聪明、运气也不够好,可是走了不少弯路。”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他眼睛眯起一点,忽然之间那种闲聊的意味散去,带出一点危险,“只看那么一个签名可认不出我吧。”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太聪明,在这种人的目光下其实会有些可怕,因为仿佛在被一个天然的测谎仪测探着,任何小心思都无法瞒过他。   “梁觉星,”他脸上还在笑着,但此刻的笑意已经有些凛冽森然,“你还在什么其它地方见过……”他似乎也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奇怪,因此现在的梁觉星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十多年前的他的,因此顿了一拍,复又继续问道,“见过之前来过这栋房子的我吗?”   他的思路很快,非常敏锐地判断出,梁觉星今天确实在不久前、从日记上看到了他的签名,并且辨认出这是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留下的签名,但光凭这一点就辨认出这是他?梁觉星不是这么草率的人。   梁觉星能够明确认出他的签名字体吗?这点他很怀疑。从前天梁觉星走进这栋房子见到他的第一眼起,他从她看自己的眼神中能够判断出来,她虽然认识自己这张脸,但是对自己并不算熟悉,她没有关注过他,那看过他的签名的概率就很低了,何况他这些年在娱乐圈里可是没怎么签过“Lyrean”这个名字,在节目拍摄的这几天里,她更是没有见过。   所以,虽然Lyrean这个签名让她想到了自己,但一定还有一件事,让她确定了那就是他。一个比签名还要有力的证据。   只是但她当时看到那个证据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她看到的是与他有关的东西,所以她之前并没有把那件事揪出来问他。直到今天结合了这个签名,她才确定那就是他。   确定:十几年前,当秦楝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来过这里。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甚至觉得好奇,烛火映在他眼中的两点更加清晰地闪烁,有一瞬间他因为过度兴奋看上去就像什么成精的怪物。   “梁……”他张嘴想继续说什么,但梁觉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确实聪明,但有些讨厌,聪明的人好像总容易犯这种错误,觉得自己了不起,就应该由自己控制局势。   梁觉星这次没再用语言下达指令,而是采用更直白的方式。手腕转动,剑身倾斜、剑尖向下一刺,没有刺进秦楝的额头,而是落在他的胸前,依旧是紧要的位置,这次没有收力,剑尖刺入一点,沿着胸膛缓慢下移,剑尖之后,一道血线蜿蜒。   痛,痛之后伴随着一点危机,因为心脏就在人手下,好像随时可能被人剖开。   但秦楝的表情全然不是如此,他在疯狂分泌的肾上腺素中,微微后仰,仿佛觉得只是交出胸膛不够、于是一并将自己的咽喉也交出。   这个动作做得很缓慢,身体后仰,下巴挑起,长睫垂下一点、目光一直落在梁觉星的身上,于是这个姿势让他做得非常性感,似乎在自己胸前划下的不是冷硬的长剑,而是温柔的爱抚。   落剑的风激动烛焰,他的脸在片刻间陷入一片阴影之中又恍然亮起,眼尾晕染,目光迷蒙。   刻意撩人,带点蛊惑。   但梁觉星心如铁石,不为所动。   甚至用剑尖示意性地在人腹前一点,要人老实一点回答问题。   这下痛得很直接,能感觉到冷锐的武器穿透拧动皮肉,痛得秦楝忽然生出一点委屈。   “你之前明明对我很好的,说可以也为我做一些不计得失、不求回报的事情,说会关心我说我们是一家人……现在为什么忽然就肯伤害我了?就因为你跟那个王八蛋离婚了?我们就没关系了?你难道真的认为我们就这样没有关系了吗?”   “我们两个人的关系难道就只建立在……”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因为自己也意识到,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确实只建立在梁觉星和他叔叔的婚姻之上,现在他俩离婚了,梁觉星自然跟他没有关系了。   这件事之前陆困溪已经跟他讲过,但他到此时、自己一股脑地讲出来时,才真正意识到这件已成定局的事情。   为什么?   怎么会?   梁觉星不应该这么对他,梁觉星明明是……   ……   是什么?   有一个对于他来说一直很模糊的、他自己总觉得并不重要的概念,现在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究竟希望他和梁觉星是什么关系?他希望梁觉星是他的……什么? 第96章 反正你跟我叔叔也离了   最开始时, 他觉得梁觉星是个非常漂亮的摆件,说是摆件可能有些过分,但……装扮漂亮的人类不也是一种装饰品吗?与其他人不同的是, 梁觉星是最漂亮的那一个,像美女海伦、像“献给最美丽女神”的金苹果,足够引发争夺。他很欣赏, 不必拥有, 但非常适合放在他的节目里, 他看准她是欲望的漩涡、可以引起精彩的混乱。   于是他叫她“婶婶”, 刻意引发骚乱,而且他喜欢他叫她婶婶时她的反应——皱起眉头,像有点厌烦, 又觉得算了。他后来意识到, 这种行为其实有成瘾性,他懂了那些关于梁觉星的疯魔男人的行为,当一贯冷淡的梁觉星对你露出不一样的表情时,显得好像你跟其他人不一样时, 你真的会觉得很满足。很奇怪的感觉,一种自我安慰、自甘堕落的满足感。   渐渐的他也喜欢这么称呼她, 不只是为了逗弄, 他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点隐秘的联系, 非常轻微, 不算什么, 但当他这样称呼着靠近她时, 但他用这种身份引诱她时, 他感觉到因为背德感而滋生出的一点若有若无的暧昧, 像红酒拔出木塞, 酒香慢慢溢出一点,微醺的刚刚好。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梁觉星忽然让他感受到一种家人的感觉,甚至不是因为梁觉星为他做了什么,她似乎天生带有这种魔力,他从她的身上直接获取了解到了所谓家人的概念。那种感觉很神奇,他感觉到温暖踏实,又感觉到怅然若失。   因为没有别的对比,所以他不确定自己究竟从梁觉星身上获得了多少,他所得到的是否是世俗意义上足够的,因此产生了一点不安定,这点不安定又驱使他去从梁觉星身上获得更多,想要一点保障,一点语言上的、或者行为上的。   因为来自于梁觉星,所以甚至只是口头上的几句话都可以。因为她就是有这样的能力,当她对你说出一句话时,你总会相信她是能够做到的,因为她不屑于骗人,即便说出的真的是骗人的话,也会让人想,她为什么不去骗别人,而费心思哄我,当然是因为在乎,既然在乎我,那即便是谎话、也没什么所谓了。   就是这样的梁觉星,让他觉得家人的身份很好,很合适,而且和别人执意争夺的那些都不一样,男友、前男友,都是些暂时性的关系,可是家人的关系是永恒不变的,是长久存在的,是比那些都更加可靠的关系,他从梁觉星身上获得的是更加可靠稳固的情感。   正常的家庭成员之间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他没有见过,也没有亲身体会的。他的家族像一个斗兽场,将血肉铸成的人类婴儿投放进去,渐渐的他们身上就会长出鳞片、利爪,开始互相争斗,强大的继续向上攀爬,弱小的选择依附,变成寄生虫的模样,于是每个人都长成畸形的怪胎,穿戴昂贵的衣物首饰,摆出所谓贵族的言谈举止,但本质上还是怪物。但互相之间依旧有紧密的关系,用血统、用遗产份额、用基因、用基金,用各种可利用的关系绑定彼此。   所以他觉得他和梁觉星之间就是正常人类的家人关系,梁觉星那么冷漠,可是因为不屑隐瞒,所以那么真诚。即使梁觉星手上拿着刀剑,他待在她的身边都会觉得有安全感。   至于他对她的别的欲望……家人之间不可以有欲望吗?   家人……这个概念应该很广才对吧。   但是现在,他和梁觉星的家庭关系基础已经完全破灭,不得不让他重新审视这个问题,即:他希望梁觉星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还没有想通这点,但他想到跟他提出他和梁觉星已经没有关系的陆困溪,忽然好像懂了梁觉星此刻对他这么生气的原因。   他看着梁觉星,非常认真地看着,因为过于执拗、眼神甚至显露出一点天真,像一个小孩、迫切地需要得到答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生气?是因为陆困溪今晚差点死了吗?”   ……梁觉星有一瞬间觉得要不干脆一剑把他刺死算了。   自己明明在问他有没有来过这栋房子!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竟然转到她为什么生气这件事上?这两者之间有关系吗?   就算!就算她生气是因为有人差点被这栋破房子害死了,那是只有陆困溪吗?他连自己十几年前看的日记都记得,不记得这两天里差点死了的这一堆人吗?   再说了,这是什么语气,陆困溪今晚差点死了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讲出来,他是一丁点儿都不把人命当回事吗?   秦楝看着梁觉星逐渐变幻、越来越沉的表情,心想,好啊,你真是因为陆困溪要杀了我啊?   他这么一想,自己先生气了,根本没有反思自己究竟都做过什么,又生气又委屈,噼里啪啦地就冲梁觉星吼,喊着喊着那双大眼里甚至开始沁出眼泪,看上去水汪汪的。   “你那么在乎他吗?他有那么重要吗?”   “为什么?就因为你们谈过恋爱?”   “你跟我说过的话都是假的吗?”   “前男友难道就比我重要吗?”   说到这里,突然,仿佛电闪雷鸣,他一下子想明白了自己刚才的疑问。   我知道我要梁觉星做我的什么人了。   我知道我对梁觉星是什么感情了。   他看着梁觉星,一下子眼睛锃亮。而且似乎想要靠近拥抱梁觉星,突然之间向前倾身,速度快到简直可以让身前的这把剑直接把他捅穿。   关键时刻梁觉星猛地收剑。   可是秦楝似乎是傻了,梁觉星明明已经收手,他却仿佛以为梁觉星收回的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譬如胳膊或是什么,竟然像是要挽留一样下意识抬手去抓它。   幸而梁觉星动作足够快,没待秦楝将剑身握住,就已经将长剑完全抽回。但即便这么快,秦楝的三根手指依旧被剑身划破,淋漓地滴下血来。   梁觉星这一下是真的被秦楝弄得有些吃惊,她根本理解不了秦楝的思路,一瞬间只有一个想法:完了,这家伙中邪了。   于是干脆把长剑往旁边一扔,快速凑过去,想通过观察人的表情确定究竟有什么问题。   秦楝没有躲避,随着梁觉星的靠近,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因为眼内原本有泪的缘故,那点水光如同霭霭浮光、几乎是在闪烁:“梁觉星。”   他抬手,抚上梁觉星的脸颊,触碰加剧了疼痛,也丝毫没有察觉,“我想到了。”他说。   静夜沉沉,云水渺渺,烛火光影里,梁觉星瓷白的脸上蹭上他的血水,红白交映,艳丽的触目惊心,他望着她,再次说:“我知道了。”   没待梁觉星反应,他突然从桌子上跳起来,非常兴奋,在地上来回踱步几圈,地板上的几张亮片都被他激得飞起,像场漩涡。   过了十几秒,他像是终于想明白了。   转过身来重又坐到梁觉星面前。   梁觉星已经受够他了,直接开口问人:“说,你知道什么了?”   秦楝被打断了也无所谓,但明明想好的话此时面对梁觉星时却忽然之间好像又说不出口,他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有些羞赧似的垂下眼睛,睫毛很长,在眼底铺下一层眨动的影子,一时间看上去有点可怜似的,沉吟片刻,终于再次抬起脸来。   “梁觉星,”他说的很认真,“你知道吗,“社会学家认为两个人结婚是两段家庭关系及社会关系的结合。”   梁觉星:……?   “我们家族在这方面有一些比较传统的旧历:为了保证关系的稳定性,当一个人在跟自己的伴侣分开后,可以选择与家族的其他成员进行结合。”   ……   ……   ……   ?   *   介于秦楝此时手上已经受伤的缘故,这次梁觉星对他的殴打主要集中在脸部。   十分钟后,秦楝脸上顶着俩熊猫眼,两颊也肿了,看上去像忽然长胖了二十斤,盘着两条腿往桌子上一坐,有点憨态可掬。   不过既然他对梁觉星表达出了“反正你跟我叔叔也离了,不如嫁给我吧”这个意思,被打确实也不算冤枉。让梁觉星这么揍了一顿,他自己也终于也清醒过来了,想法是没放弃,但此刻也挨不住再来一顿打,因此很聪明地闭上嘴巴。   梁觉星找来了医生留存下来的一个纱布包,没有亲手给秦楝包扎的意思,只做到亲手扔给了他。秦楝接住,先试探性地冲梁觉星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没收到反馈,懂了自己眼下的处境,长叹一声,点了一根烟,牙尖咬住,蹙着眉头给自己包扎。   与剧烈感情洪水似的涌出所伴随着的肾上腺素的疯狂分泌已经结束,烟雾飘渺中,偶尔传出秦楝疼痛的两声呻吟,已经经过自我克制,声音很低哑,但意外因此显得有点性感。   梁觉星坐在一边看着窗外,闻声投去一瞥。   秦楝冲人眨了眨眼。   梁觉星说出口的声音很冷淡:“你是要我再揍你一顿吗?”   秦楝沉默。   秦楝老实了。   秦楝最后用牙齿咬着纱布一端,给自己手上系好蝴蝶结,这一下子很痛,痛得额头渗出两滴冷汗,但终于忍住了一声没吭。   最后抽了两口烟缓过劲儿来,跟着也看窗外,终于开始回复梁觉星最初的问题:“我来过这栋房子,在我七岁的时候。” 第97章 恋爱谈过很多,归来仍是初恋   “那时候有个……”秦楝微妙的一顿, “你可以当作是一个组织,明面上是公益基金会的形式,私底下是个隐秘发展传承多年的教派。”   “有段时间大概是为了引入新的资金流, 于是开始引入新教徒,目标用户是一些有钱人,很有钱的那种, 包括我们这种传承多年的家族和一些暴发户。”他说着, 轻嗤了一声, “吊着驴的胡萝卜当然还是老一套, 金钱、权利、地位。”   梁觉星看着他不屑的表情,开口道:“你们家族不在乎?”   秦楝大笑起来,仿佛梁觉星这句话说的非常有意思, 笑的前仰后合, 直到坐不住了用手去撑桌子,一下子按到伤口,疼的嘶了一声才停下来,再看向梁觉星时, 眼里漾着一层欢乐的水光:“我们家族很在乎,但这些东西我们已经有了。获得的手段各种, 不比他们这个道德到哪里去。”   他说着, 像是为他们感到可惜, 啧了一声:“只能说他们是来晚了。”   “所以家族当时也没把他们当成什么正经事, 我来也只是因为觉得无聊、感觉这里可能有点意思。”   “不过来了以后, 不过如此。”他耸了耸肩, 接着看向梁觉星, “我知道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但让你失望了, 我知道其实不算太多,我们又没有正式加盟,他们只不过挑点边角料讲给我们听罢了。”   “比如说……”他示意性地看向窗外的一个方向,“他们会在那个雕像群中举办某种仪式,过程中似乎会献祭一些活人或是什么,所以陆困溪说自己在那里遇到了古怪的事情时我不觉得意外,”他有些讥诮地翘起嘴角,“举办过宗教仪式、死过很多人的地方,闹鬼也正常吧。”   “不过我倒真的很好奇,”话说到这里,那双漆黑的仿佛随时在观察思考、因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盯着梁觉星,“你昨天在那里又是遇到什么了?”   他说着,忽然心念一动,微微眯起的眼睛猛地睁开,兴奋激动的光忽然浮上:“你是在那里发现了有关于我的什么事情吗?”他仔细盯着梁觉星,根据梁觉星的反应随时调整自己的猜测方向,“或是什么东西?”   梁觉星:“为什么这么问?”   秦楝这次没有绕弯,很直白地给出答案:“因为我去过那里,也是个雪天,他们还给我做了个简单的演示,”看清梁觉星的表情,他有些无奈地说,“并没有拿个真人给我做活祭,要是真那样我可能还觉得他们有几分胆量。”   他说完,再次倾身靠向梁觉星,两只眼睛兴致勃勃地盯着她:“所以,是吗?”   “我知道那个地方有古怪,我昨天在那儿捡到陆困溪的时候,他看上去仿佛从地狱里游走了一圈刚逃出来,但是我在那里什么也没感觉到,”他像是很遗憾似的,丝毫不觉得自己错过的是致命的危险,“所以你究竟看到了什么?”他看着梁觉星的眼睛里,有些疑惑、更多的是期待,在问问题的同时,脑子里面已经在疯狂思考,“我在那里留下了什么呢?”   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似乎就能猜到。   但梁觉星无情地一按他虚支起来用掌心按在桌面上的手指,疼得秦楝一下子闭上眼睛痛哼了一声。   “继续说,”梁觉星的声音很冷漠,“当时你在这栋房子里还遇到什么了?”   秦楝手指痛到收回后还无法自控地颤抖了两下,他微微偏头看着梁觉星,用眼神表达一种可怜巴巴的质问:“梁觉星,你对陆困溪他们也这样吗?”   问完想起来,宁华茶也没少被打。   于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觉得算了,要是别人梁觉星还懒得碰呢,四舍五入当梁觉星主动摸我的手了。   等那股疼到发麻的劲儿过去,他百无聊赖似的跟梁觉星解释:“没遇到什么了,之后就是邀请我们参加晚宴,晚宴又是那一套东西,一开始还挺正经,后来就开始穿的很少、玩的很花、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那时是小孩,就算再有钱看这些也不合适,他们让人带我下去休息,我趁着那个时候翻到了那本日记和录像带。”   “因为是些藏起来的东西,”他也没有多说藏起来的东西他是怎么翻出来的,“我以为会很有趣。”从他的语气来说,显然是觉得这些东西辜负了他的信任。   梁觉星问人:“录像带里的内容你看完了?”   秦楝从这句问话里听出什么,闻言笑瞥了她一眼:“你没看完?”   在梁觉星准备再给他一下子的时候,他老实抬起双手求饶:“我也没有我也没有,看得时候像是内容已经损坏,只有一些片段,其它的都是燥点什么的,而且还有那种电流声音,那时的声音……”他到现在还能回忆起来,“好像不只是从影碟机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我的身后发出来的,很近,有点诡异,好像有什么要从我身后爬出来。”   梁觉星微微皱眉:“那你还继续看?”   “不然呢?”秦楝理直气壮,“我出去看那几十号人男女老少光着身子做……”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梁觉星及时抬手,直接按住他的嘴巴,阻止了人的不文明发言,“好了,听你的口气,你觉得他们是帮骗子?”   秦楝冲人弯眼一笑,撅起嘴唇来亲了亲她的手指,然后及时后撤,避免梁觉星的巴掌落在自己脸上,等确认梁觉星没有动手的意思,他才松了一口气,从一边捞过一个果盘碟子,两指夹着烟蒂、把长了的烟灰掸进去。   “那我倒没有,我说了,我们家族之所以没被拉进去,是因为我们已经在类似的组织里了,而不是怀疑他们没有用处。我觉得那帮家伙是真的,手里应该有些机密东西,其中一些是后天搜寻来的、一些是多年间传承下来的,他们估计是某个教派中一个差点断流的分支,而这个教派……看样子也许是从犹太教衍生出来的。”   他说着,笑瞥了梁觉星一眼,“这点周渚应该比我专业。”   “我找到那个日记和录像带的时候,还找到了拆卸下来单独储存在一边的包装外壳,是以前美国检察官档案存储所用的包装,那种密级意味着内容物将因内容高度暴力和血腥残忍永远封禁。”   他挑了挑眉头:“这是有人偷出来的东西。”   梁觉星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问人道:“他们用什么当祭品做仪式?”   秦楝手指在膝盖上点着思考了一会儿,难得承认自己不确定:“我后续没有关注过他们,如果单从当时我看到的那几样东西里的内容来说,我猜测……因为中间这个组织曾经差点覆灭,所以他们手中关于仪式的记载并不完全,他们对于祭品的选择并不确定、也一直在不断尝试确认,”他顿了一下,解释道,“确认哪种献祭的效果更好。”   “我猜测他们最终还是选定了某种东西,但对此,我只有一个猜想的答案。”他说着,看向梁觉星,慢慢的,似乎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若有所思地一挑眉头,“你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了,是吗?”   他盯着梁觉星的脸,缓缓地说出他的答案:“——幼童?”   他从梁觉星的表情里看出结果——梁觉星跟他的猜想一致。   他觉得很有趣,因为梁觉星和自己的默契,也好奇梁觉星究竟看到了什么,能推断出这个结果。好聪明,好喜欢,他心想着,笑了起来,然后看到梁觉星皱起的眉头和厌恶的表情,不是对他,而是对他说出的那个答案。   但秦楝毫不在意:“人类不是一直这样吗,觉得幼小的生命更拥有天然的纯洁性,就连餐桌上也是、要选用更新鲜的食材,从只是提取芯部、到喜欢幼苗一类的东西,抱子甘蓝、手指萝卜、生菜苗。”   他说着,微微一耸鼻尖,无所谓地说,“这和吃人类幼崽有什么区别。”   说完觉得不对,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梁觉星可能不会喜欢,连忙小心地往对方脸上看去。   但梁觉星此刻完全没功夫搭理他。   因为在他用那种聊今年培育的新花种的语气大谈论人类食物选择论时,系统的电子音突然浮空响起:   【警告!】   【任务者对任务世界过度探查将引发排斥效应,请任务者终止观测探查行为!】   啧,这个系统,说它有用,所有上报的问题都杳无音讯,说它没用,关键时刻又能蹦出来说你快被任务世界弹出去了。   跟系统一比,面前时老实时不老实的秦楝都变得面目可亲了一点。   秦楝对梁觉星的情绪很敏感,几乎在梁觉星生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就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和缓了一点,他也没去想缘由——原因重要吗?有钱人一定要弄清楚爱人爱的是自己的钱还是自己吗?人在不就好了。   于是直接顺杆直上,“梁觉星,”那双漂亮的眼睛冲人一弯,“说实话,你当初到底为什么会跟我叔叔结婚?”   ……怎么现在又开始问这个问题?梁觉星都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糊弄他的了。   但秦楝还记得,他的表情甚至严肃了一点,好像如果此刻梁觉星同意,他下一秒就能叫律师来签署财产转让协议,“如果真的是因为钱,我比他多很多、”他加重声音强调,“很多。你别看我天天拍这玩意儿挣不着多少钱,我名下一堆投资,涉及到集团的股权是不好动,但别的你想要我都可以给,婚前转让也可以,你同意,我立马让律师发通知,临时股东会召开起来很快的。”   “……”说实话,这帮人里,秦楝虽然看着疯,但看起来不是个恋爱脑,突然上来这么个劲头是什么意思?梁觉星被他突如其来这么一下子弄得有点招架不住,转而较为诚恳地回复人道,“你谦虚了。”   ——“天天拍这玩意儿挣不着多少钱”,你这些破节目可是很能赚啊。   秦楝是死咬住目标不松口的那种动物,很坚持地再次问人:“所以是为什么?钱吗?那我的钱你要吗?”   梁觉星是那种恋爱谈过很多,归来仍是初恋的人类,一时没想好拒绝的逻辑,当初说因为钱是因为她的反派人设,但现在这个人设也不用坚持了,那说什么?   等等……   她过了两秒才反应过劲儿来,她看向秦楝,非常坦然,她说:“我和他结婚,就不能是因为爱吗?”   秦楝却笑起来,没有犹豫,非常坚定果断地回复道:“我对你也是爱。” 第98章 梁觉星,你喜欢吗?   有长达五秒的时间, 梁觉星因为头痛而陷入安静。   她没想到此刻她面对秦楝,能生出几小时前面对【甜美恋爱指南】时一样的心情,她当时要说服【甜美恋爱指南】她动心了, 此刻她要劝说秦楝他那个不叫爱。   好难,应该让秦楝直接和【甜美恋爱指南】交流。   她琢磨了一会儿,决定较为委婉地劝人:“秦楝, 你说有没有可能……”   秦楝却突然想到什么, 一下子从桌子上蹦了下去:“我想起来了!我去, 怎么忘了那个!本来是弄好了的东西, 没想到party结束得那么早,都怪陆困溪那家伙,站也不站个好地儿, 破坏我的计划。”从桌上摸过打火机, 握在手里冲梁觉星摆了摆手就往外跑,“你别走啊!在这儿等我会儿!很快的!”   也不说清楚是要梁觉星等什么,但他跑得倒确实挺快,个高腿长, 几下子就从舞厅跑出去了,如果梁觉星有观察的话, 会发现他此刻跑得比当时跟着人群去救被吊起来的陆困溪要快得多。   可见此刻真心实意, 也可见确实没把陆困溪的命放在心上。   梁觉星耸了耸肩, 觉得留下等等看也可以, 反正刚被系统警告过, 此刻倒也放弃了继续探查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的打算。而且……秦楝刚才莫名其妙发了那么一场疯, 还是让他高兴一点吧, 毕竟还有一个待完成的技能正在运行中。   秦楝离开以后, 舞厅里陡然安静下来, 静得很暗。   大概因为刚才秦楝太吵,吵到刚刚待过的那块位置仿佛还是热腾腾的,梁觉星看了两秒,抬手穿过那片空气、打破秦楝的幻影,从桌上的酒桶里拿过一瓶起泡酒。   酒桶里的冰已经几乎化尽了,瓶身上沾裹着水汽,从瓶底淋漓地滴下尚有寒意的水滴。   第一口酒喝得小口,确认了一下味道。   第二口酒饮尽的时候,面前无边际的雪花后,如同升腾起绚丽的流星尾翼,“嘭”的一声,无尽黑暗中,烟花盛开。   像花朵绽放,无数闪耀的光点尽情舒展绽开、闪烁光芒,一瞬间黑暗驱散——这样灿烂,这样灿烂。   璀璨光芒落下,星星点点,伴随着半空中飞舞的雪花。   梁觉星仰着脸,安静地欣赏着。   *   于此同时,二楼的书房里,也有两个人正在窗边,欣赏着这场不是为他们绽放的烟火。   璀璨的光色穿透窗户,一视同仁地落在他们的脸上,光色闪耀、暗淡,像一副没有涂抹均匀的油画。   等到光亮落幕,黑暗再次吞没整片荒野,懒散靠着窗边的祁笑春才感慨了一句:“真漂亮啊,还挺浪漫,”他说着,不满地瞥了周渚一眼,“真可惜,怎么是跟你一起看的。”   说完也没在意,再次点开手机屏幕,他本来有个电话要打,但是大概因为今晚雪太大的原因,房间内手机完全没有信号,于是他来书房碰碰运气,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周渚。   屋里太黑,周渚没有开灯,只靠着走廊里那点光亮,根本没看清周渚是在做什么。他看到自己进来,显然也有些意外,速度很快地似乎是把什么东西装进兜里,然后从书桌后绕了出来,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很平静:“你怎么过来了?”   祁笑春在门口顿了一下,周渚问得太自然,让他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反问人道,“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大晚上的,你从三楼跑下来干嘛?”   他说着,边向里走,不知为何,似乎是被周渚这种隐秘氛围所感染,也没有开灯。   走近一些,看清周渚的脸色,看起来很正常,不像在做什么偷偷摸摸的事情。   “睡不着,来拿本书。”周渚回答得很合逻辑,“你呢?”他再次问人。   但这次但没等祁笑春回答,他们同时被那阵爆破的声音惊动,转头像窗外看去。   烟花散去两秒,祁笑春已经收回目光,但周渚却垂下脸,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的某个地方。   祁笑春的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余光瞥见大雪向房子大门跑去的秦楝。   他有点吃惊,转过身来,再次确认那个身影的身份:“秦楝?不是吧,他大晚上……”他说着,反应过来了,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渚,似乎想从周渚那里得到共鸣,“他这是想搞什么?不会真是梁觉星和他那个什么叔叔离婚了,他想追梁觉星吧?”   他说着,想到刚才那场烟花,尤其是在拍摄已经结束、人群已经散尽的时候,秦楝竟然亲自跑到大雪地里给人放烟花这一点——这应该不是为了节目效果,这就是为了给某个人看。   “他有病?”   祁笑春想回忆梁觉星现在在哪里来判断周渚这场烟花究竟是给谁看的,但完全想不出来,因为当时宁华茶跟秦楝说了那句梁觉星心情不好让他别烦她的话以后,他也把这事儿听进去了,压根没敢出现在梁觉星面前招她讨厌,至于她心情不好的缘由,他隐隐约约猜到一点,因此更不敢再去惹人烦,但没想到只有他在这儿做老实人?   “我靠,秦楝这只狗。”   “但是,”他还是不能相信,但这场面又不由他不相信,这行为太纯情了,纯情到跟秦楝根本不沾边。“他对梁觉星……?”   周渚的语气倒很正常,虽然提到周渚时冷漠,但算平静:“他不是天天对着梁觉星喊婶婶,对着人争风吃醋么?”   “这我当然看到了,我又不是瞎子。”祁笑春脸上沉下去一点,“但我以为那里面有一半都是节目效果。”只是节目效果就已经够让他生气的了,如果之后这不再是节目效果了,他想象这么一栋密闭屋子里面又多了一个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梁觉星,像个什么冬眠醒来的熊一样时刻想着怎么把梁觉星叼回自己洞里,他就觉得窒息。   尤其是,他觉得之前梁觉星对秦楝的态度和自己对秦楝的想法是一样的,秦楝可能对梁觉星是有些心思,毕竟那是梁觉星,你稍微一个晃神儿就会觉得刚才跟梁觉星对视的瞬间好像爱情来过,但是他并没有真的想做什么,比如真的把他叔叔踢开自己上位,祁笑春甚至偶尔觉得秦楝似乎对自己和梁觉星现在这个状态很满意。   在那种状态下梁觉星应该不会真的把他当作一个可发展对象,秦楝天天惺惺作态,跟这个吃醋、跟那个争腔,梁觉星可能只是当作玩笑。就像看到的是一只猫,就算再漂亮再会讨人喜欢再会在你摸别人的时候对你不满地喵喵叫,你也不会想着,要跟猫谈个恋爱。   但是现在,如果秦楝真的改变了他对梁觉星的看法,转变了他的态度——虽然他不知道秦楝这么做的原因,但梁觉星会不会开始认真地对待秦楝……祁笑春不知道。   最可怕的是……梁觉星现在,毕竟真的单身了。   “秦楝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祁笑春真的要被自己想的那些东西逼疯了,他刚因为梁觉星恢复单身这事儿高兴了没几分钟,秦楝怎么就蹦出来了,先是他叔叔,现在又是他,他们家的人就这么缺老婆吗?“他不是一心只有节目效果吗!”   “是啊,”周渚幽幽地说,暴雪中,秦楝已经跑回屋里了,他的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一串他们根本看不见的脚印上,“他是个为了节目不择手段的人。”   周渚的声音放得很轻,但不择手段四个字说得异常清晰,在安静的屋里就显得有些古怪,像是带着一些刻骨铭心的仇恨。   这种情绪连暴怒中的祁笑春都察觉到,他从对增加一个新的竞争者的恐慌中暂时脱离出来,皱眉看向周渚,想问你怎么回事?   但周渚说完这句话后便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话说……”祁笑春忽然想到什么:“我真的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来参加这个节目。”   周渚有片刻脸正朝着祁笑春,但是太暗了,祁笑春没有分辨出那一瞬间他是在仔细地打量着自己,还是只是将目光暂时性地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还未待他看清,周渚已经向外走去:“这个问题,你来的第一个晚上就已经问过我了。”   “是么?”祁笑春装模作样地说,“那你当时是不是没有回答我?”   正走向光亮的周渚,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耐心温和:“我当时就给过你答案,我记得你听到答案后很开心。”   “哦——”祁笑春拖着长长的恍然的语调,仿佛是真的回想起来了,但在周渚即将走出书房时,却突然话音一转,声音冷淡了一点,“但我当时还不知道原来你有这么讨厌他。”   周渚听到了,但当作没有,径直走出房间没有再回答他什么。   留祁笑春独自站在黑暗的窗边,半晌,他懒散往墙上一靠,看着雪面上残留的一点黑色的废弃物,手指不经意间碰到手机屏幕,锁屏照片亮起,是他和梁觉星的一张合照——梁觉星睡着了,歪着脸靠在他的手心里。   照片里,他正垂着眼睛认真地看着梁觉星,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来他当时正在想,救命,我的心跳跳得这么快,不会把梁觉星吵醒吧?   屏幕的亮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看着梁觉星恬淡的睡颜,有一瞬间心底生出冲动,此刻非常想去找她——她现在心情也许好一点了吧?   但下一秒他又否定了自己,因为他不知道梁觉星此刻是否想见他。   *   梁觉星喝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的时候,听到啪啪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频率上来讲很欢快,像放风前兴奋的小狗。   秦楝确实得跑快,因为刚才跑出去的时候纯是心血来潮,连个外套都没穿,在外面待了五分钟,差点没把他冻死。   即便这样,还是兴冲冲的:“你看到了吗!”连语气里都开心,好像每个音单独拿出来都能摆动起来跳舞,“可惜了,本来准备了很多的,下雪下的都潮了,弄了半天就那一个能点着!”   “但应该也还行吧,我站那底下看着,中间还差点被烫着。”他大概是没自己点过烟花,差点被烫着这事儿说得还挺高兴。   说完带着一股寒意往梁觉星身边一扑,一边大喊着:“冻死了冻死了冻死了”   梁觉星刚喝完酒,身上正有些热意,迎面感觉一阵冷风吹来,她抬手想把人按住,结果一抬眼正对上秦楝冻得水汪汪的一双眼睛,寒冰解冻似的,清泠泠的,因为又在笑,所以显得水光潋滟,于是手上动作顿了一拍,秦楝速度又快,趁她动作停的这一下,直接凑到的人眼前。   “梁觉星,你喜欢吗?”   眼神充满期待,好像很不应该去打击他。梁觉星微微偏头,有点无奈,说喜欢。   秦楝笑起来,“那就好。”   又用很认真的眼神看着她,语气慢了一点,有些郑重:“梁觉星,以后别再因为别人惩罚我了,好吗?”他说着,把手伸到人眼前展露给她看。   刚包扎好的纱布已经被雪打湿了,血水渗透出来,又沾了雪,晕成一片薄雾般的粉色。   “好痛。”他说,语气很委屈。   梁觉星垂眼看着,慢慢的,眼睫抬起来,从人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   刚才的烟花仿佛残留了一点,落在此刻秦楝的眼中。 第99章 可以……接吻吗?   两人有一刻距离很近, 秦楝眼看着梁觉星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觉得自己仿佛从梁觉星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或许没有, 他不知道。   但他这一瞬确实受到蛊惑,好像丧失理智,神志迷乱, 无法思考, 下意识去做。   于是仰着脸, 慢慢靠近梁觉星, 眼睛一直盯着她,到极近的时候,长睫垂下、落到梁觉星唇上, 眸光渐渐转暗。   一点酒气从两瓣湿润的唇间浸透出来, 含着人身体的温度,有些潮热,让虚无的空气变成绵软蓬松的云朵,舌尖甚至能勾过来, 用牙尖撕咬下一点,品尝味道。   秦楝确实也品尝了, 眯起眼睛, 声音低沉模糊;“味道很好, ”又补充道, “酒。”   直到这时速度仍然很慢, 过程中仿佛带着若有若无的暗示较量:可以吗?这个距离?或许再近一点呢?   可以……接吻吗?   直到更近, 几乎贴上, 能够用自己的鼻尖感受人皮肤上略烫的温度, 他才听到梁觉星冷淡的声音:“你还想要你的手指吗?”   ……   秦楝身形明显地顿了一拍, 有一瞬间眼神变得很利,像只被抢夺食物的孤狼。   但过了片刻,肩膀向下一塌,嘴唇微张、吐出灼热的一口气。   他抬起眼睛,有些幽怨地瞥了梁觉星一眼,抱怨人在玩弄自己,但还是老实地撤了回来。   “梁觉星,”秦楝坐到一旁,随手扯过一个垫子抱在怀里,“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语气像在发牢骚,又是真的疑问,奇怪人真的对自己没感觉吗?又奇怪怎么会呢?是我哎,秦楝哎,对我竟然没有感觉吗?   梁觉星瞥他一眼,从一旁拿过一瓶冷水,放到在桌上一推,直接滑到人面前:“赶紧处理伤口吧。”   “我不。”秦楝语气有点耍无赖,像在跟人较劲似的。   眼神太过可怜,和他一贯的表情实在不相配,梁觉星觉得有趣,再看人片刻,目光如有示意地向下一划,再升起来,冲人挑了挑眉:“谁让你总叫我婶婶,被辈分差弄得我总觉得你还小。”   秦楝有些尴尬地拿起水瓶,将冰凉的瓶身贴在自己额头上、过了两秒,贴上脖子,外壁的水雾结成水滴,顺着他赤/裸的胸膛滚下来,等落到腹部时,恰好一刺伤口,痛得秦楝闷哼一声。   疼痛还是有用,这下从热血沸腾的状态里脱离出来,终于彻底清醒了。   但清醒了还是要问,“真的一点没有吗?”   梁觉星笑起来:“这么不能相信吗?”   “不太能,”秦楝说得较为诚恳,不是在炫耀,显然已经竭力谦虚,“就算不看别的,只看我这张脸,就像路过一颗三十五克拉的克什米尔无烧蓝宝石,再怎么原本没有买它的打算,也总也会提起兴趣看一眼吧?”   梁觉星若有所思:“脸很重要吗?”   秦楝耸了耸肩,很坦率地回答:“我不相信人会对第一眼看过去觉得不好看的人感兴趣。”   “是吗?”梁觉星想了想,“那你不相信日久生情了?”   “我相信日久生情只是一见钟情的一种变体,比如第一眼就喜欢了,但三年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紧接着跟人补充,“我觉得我对你就算一见钟情。”   说完后想到梁觉星其实根本不知道他们的“一见”是在什么时候,正想跟人解释。   但梁觉星已经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雪,很随意地说了一句:“有一点吧。”   ……?   什么有一点?   秦楝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懂了梁觉星的意思——我对你有一点感觉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笑了以后又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不至于为了所谓的“一点感觉”这么开心吧?   但是又控制不住。   好像梁觉星的“有一点感觉”是很重要的东西,数量有限、极其稀少,经过十九轮审核、排队三年外加两轮抽签才能领到购买券。当然应该高兴,完全值得庆幸。   秦楝看着梁觉星的侧脸,看着她的睫毛,没忍住问道:“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一点兴趣的?   梁觉星没有回头,很随意地回答:“你确定还要问吗?”   ——确定还要继续问吗?也许接下去就是你不想听的话,或者再说几句、你就会知道我刚才说的是哄骗你的谎话。   秦楝懂了,于是见好就收。   三分钟后,秦楝咬着烟,用冷水冲洗伤口,刚才揭纱布时、因为被凝结的血渍粘连,就已经痛过一次,现在冷水一浇,痛得整个手掌都在抖,秦楝忍住了,再冲一次,等确认伤口冲洗干净,扔掉空瓶,深吸了一口烟,冷汗落在睫毛上,他晃了晃脑袋,微微喘着气将烟吐出,突兀地来了一句:“求婚的时候给你买蓝钻的戒指好不好?”   ……   梁觉星现在比较能接受秦楝莫名其妙地来一句疯话了。   她懒得跟他指出“有一点兴趣”距离“求婚”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跟他说你随意。   秦楝非常自觉地把她的这三个字理解成同意他去求婚的意思,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理解有误,感觉自己下一步就能和梁觉星结婚。   和梁觉星结婚?他想象了一下,觉得很好,短短几秒已经畅想了非常遥远的未来,再开口时,很认真地跟梁觉星讲:“结婚以后我们别去法国定居,离我们家那帮神经病远点。不过过圣诞还是回去看一眼,那帮人最能在这种大家齐聚一堂的时候搞事情,但是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不回去,圣诞节咱们可以去……”   梁觉星猛地转头,大惊失色,不是、怎么就结婚以后了?   就你这样的还叫别人神经病??   眨眼的功夫秦楝就已经说到意大利的某个她根本没听过名字的小镇了,说自己小时候去过,那里下雪不多,但是下起雪来简直跟童话故事里一样。   梁觉星不得不打断秦楝对于童话故事那种公主和王子结婚了从此过着幸福生活的美好憧憬,较为认真地跟人指出:“秦楝,你知道人和人之间正常的进展是先恋爱,然后再结婚吧?”为了方便人接受,她甚至都没有多说一些细节,只给他添加了最简单的一个流程。   “是哦,”秦楝听进去了,很顺理成章地问人,“那我们什么时候谈恋爱?”   ……   梁觉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非常温柔平和的语气询问人:“你是要我在你肚子上再捅一个洞吗?”   秦楝经过思考,像在商量一般认真地反问她:“再捅一个洞的话,你会答应跟我谈恋爱吗?”   在梁觉星的巴掌落下前,他笑起来。   这下梁觉星打得不重,很轻地落在他的脸上,他微微偏头,像在安抚人似的,吻了吻她的指尖,“我忽然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梁觉星不想听,但没有反馈也不要紧,他还是很自我地把话讲完,“是很想跟她结婚,一辈子在一起。”   “梁觉星,”他看着她,收敛了笑意,眼神静而沉,很直接地注视着人,“我想跟你结婚。”   这样的话,配上这样的表情,和这么一张脸,其实有一点动人。   梁觉星看了两秒,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然后长腿一支,从桌上下来,语气很淡地回答:“也许吧,但想跟我结婚的人真的很多。”   秦楝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替自己多说一句,但终究没说出口。因为在短暂思考的过程中意识到,对于梁觉星来说,爱当然可贵,但实在并不稀缺。   于是他自嘲的哂笑一声,用伸直手指时因为疼痛而生理性颤抖的手拿过梁觉星刚刚用过的酒瓶和酒杯,起泡酒在外放置久了一点,温度又回暖,喝起来的口感不是很好,但依旧喝完一口,然后挑了挑眉头:“味道不像我想象中的好嘛。”   梁觉星此时已经走到门口,他忽然开口叫住她:“梁觉星,”他握着酒杯,太过用力,贴着玻璃的指腹都有些泛白,但声音还是平稳的,带着一点笑,像是在聊无所谓的天,“这个节目,”他轻轻阖唇,像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确保自己能够接受接下来的答案,复又开口,“你还会跟我一起拍下去吗?”   梁觉星脚下没停,回答他说:“嗯。”   秦楝讶异地微微睁大眼睛:“为什么?”   “我不是答应你了么?”梁觉星回答得很随意,仿佛这个答案理所应当,她没再等秦楝的反应,抬起右手背对着人对他晃了晃,“早点睡吧。”   徒留秦楝独自坐在再次沉寂下的黑暗中,他看着门口,表情有些疑惑,仿佛没想通什么,过了一会儿,抬起手来按在自己胸口,感受着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   “什么呀……”声音很低,像在抱怨,“魅魔什么,难道是真的……”   *   梁觉星不知道自己的娱乐圈称号得到了秦导的认证。   洗完澡换好睡衣往床上一躺,觉得今晚必须得好好睡一觉。但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有点多,大脑皮层处于兴奋状态,人虽然已经很疲惫了,但是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感觉自己在控制不住地思考。   舞厅,羊头,地下室,祁笑春,相机,两个小孩,秦楝,舞厅,陆困溪。   作为发生时间点最近的人,陆困溪占据的篇幅很多,等他在自己的脑海中连续出现了四、五帧,梁觉星气恼地一拍枕头,决定不能这样,还是给自己找本书看,结果刚坐起来,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   敲了三下,声音停下后,门外的人说:“梁觉星,是我。”   ——陆困溪。 第100章 再见,梁觉星。   ……?   梁觉星没懂此时陆困溪为什么会出现, 但反正也睡不着,干脆让人进来。   陆困溪的样子看上去似乎已经睡过一会儿,穿着睡衣、外面裹了件深灰色的羊毛睡袍, 头发被压过,有两绺胡乱地翘了起来。   看起来有点迷糊,像那种半夜做噩梦惊醒抱着枕头跑到家长房里的小孩。   梁觉星想到这个比喻, 很低地笑了一声。陆困溪听到了, 没懂她在笑什么, 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配上这种表情, 就更像了。   “我做噩梦了。”他说,走到梁觉星床脚,声音有点无奈, 好像也觉得自己发生这种事情有点不好意思。   梁觉星第一反应就是他说的当然是实话, 一来,陆困溪不是那种会主动示弱的人,他巴不得自己永远在人前展现出一副可以拥有一切掌控一切的形象,二来, 他今天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也确实可能会做噩梦。   因此梁觉星毫不怀疑, 从一边抽了条毯子出来扔给人:“那在我这儿待会儿吧。”   陆困溪很有分寸, 接过毯子来, 半搭在窗台上, 坐上去, 把另外一半搭在身上:“你怎么还没睡?”   梁觉星没有意识到, 这其实不是一句非常单纯的、仿佛对前情提要毫不知情的疑问——陆困溪今晚同样看到了黑夜中砰然绽放的烟花, 虽然没有看到雪地里秦楝的身影, 但是猜测这件事情跟秦楝有关, 毕竟又能在这个地方搞到烟花、又能在半夜放烟花的可没有几个人,像他和宁华茶等人就没有办法随意在这个地方不借以别人帮助的做到这件事。   他当时想了几秒,顺着秦楝,很快想到梁觉星。因为除了梁觉星,秦楝大半夜还能给谁去放烟花?于是当即打开房门,穿过黑暗、走到梁觉星的房前。   门内一片黑暗、一片安静,他停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因为已经察觉到答案,梁觉星此刻不在这里,而在秦楝身边。   他只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就生出一股非常强烈的冲动,强烈到仿佛有一刻能把他从内部撕烂。   他想立刻就去把梁觉星找回来,不管她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在做什么,他要让她待在自己怀里,禁锢住她,用自己的身体、用任何东西,让她一动也不能再动,让她一步也不能离开自己。   她不应该待在别人身边,她怎么能待在别人身边?   他要她时刻看着自己,他要随时都可以用自己的手确定她的存在,他要她对自己说话,说什么都可以,他会很认真地听着,每一句、每一个词,不需要有明确的意义,只是闲谈也好,他会对她笑起来,拥抱着她、亲吻她,冬日、春日、下雪也好,落雨也好,他们要永远在一起。   他应该如此,他必须如此!   当他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的时候,他的手掌已经紧紧握在门把手上,力气大到骨节都在发白颤抖,像是要能够把把手攥裂。   他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手来。低下头来翻转手掌,有些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独自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冷气渐渐将他的身体同化,他才如梦初醒地向楼梯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拖着僵冷的身躯安静地走回到自己屋里,吃了一颗药,躺到床上,盖好被子,命令自己睡觉。   直到被噩梦惊醒。   非常清晰的梦,他在猩红一片的屋子里看到一些类人的生物,但梦里的他似乎认为已经接受了这些东西,仿佛这个场景是符合逻辑的,他发现自己像个原始人一样战斗,砸碎了一个餐盘然后把碎片插进了一只手里,这也就算了,但这只手是从墙里长出的,肩膀以上甚至没有连着身体?   他觉得这不太对,当然不对,所以我应该逃出去。   是的,我应该逃出去,然后他对那个被自己救下来的男人说:“快点走了。”   快点走了,别耽误梁觉星的事儿。   ……梁觉星?   他猛然转头,他记得梁觉星跟自己在一起,但现在梁觉星在哪里?   他跑过整个屋子,跑过那些血肉模糊的尸体,中间有无数东西从四面八方伸出来阻拦他,他被绊倒,摔在地上,在一片泥泞的血液中,被剥去了皮肤的手从血河中伸出来抓握住他的四肢,血液溅在他的眼睛上,像一阵瓢泼的血雨,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他,他挣扎着继续往前走。   他感觉自己渐渐被啃噬的仿佛变成了一个失去血肉的骨架,靠丝丝缕缕的筋络粘连着,踉跄着继续走,他看到房间中央的洁白雕像——它完全未被这间屋子所污染,白的几乎发光,走近一点,看到圣母的脸,在骨头彻底分崩离析之前,他猛地扑了过去,穿破血雨,他握住一只温暖的手。   ——“找到你了。”   他听到梁觉星说。   他猛地醒了过来。   从床上坐起,心脏砰砰跳动震地胸腔都有些疼痛,他低下头去攥紧手指确认自己的手上没有血液,一切都是干燥洁净的。   在微冷的空气中呼吸渐渐恢复平静,他的第一反应是我应该吃一颗药,但在抬手的瞬间,忽然看向房门。   十秒钟后,他敲响了梁觉星的门。   梁觉星肩膀下滑一点,让上半身舒服地倚靠在枕头上,“睡不着,”她回答,说完微微偏头,看着陆困溪,“你呢,做了什么噩梦?”   陆困溪犹豫了一下,觉得自己梦境的内容似乎并不适宜哄人入睡,但他一时也编不出什么更温和无害的噩梦内容,于是挑捡着把梦里的场景给梁觉星讲了一些,过程中他生出一点疑问——都已经醒来这么多久了,对梦里的内容还能记得这么清楚吗?   梁觉星在他说完第一句话时,就已经判断出他梦到的是什么,她本以为陆困溪今天是受到了惊吓,做梦梦到相关的东西,比如世界末日被丧尸追赶,或是进入连环杀人狂的犯罪现场,但陆困溪对她说的完全是发生过的场景,这不像是单纯的梦,而几乎可以称之为……回忆了。   为什么?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陆困溪,遇到同样的情况,祁笑春能记起的基本是些情绪类的东西,比如他总感觉自己仿佛和梁觉星结婚了、有一对子女,但子女是什么样的,他们之间有过怎样的相处,他完全不记得这种细节。他的记忆已经被清除干净了,只是因为情绪太过强烈而残留下来,但陆困溪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即便是在梦里记起来的,也未免太过清晰了。   她想起来之前陆困溪对她说过的话——他有一段时间以为她死了。   与此相似,系统对于她的存在的更正并没有对陆困溪起到应有的覆盖效果。   陆困溪没理解她的沉默,以为她被吓到,有点自责:“晚上不该跟你讲这个。”   “没事,梦而已,”梁觉星不想他多回忆那些片段,怕他越想越清楚,随意换了话题,“前几年我出国以后,你都干嘛了?”   她只是随口一问,因为想到陆困溪说过的以为她死了的话,所以对他之前几年的事情忽然生出一点好奇,但没有料到自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会对陆困溪造成怎样的一击。   好像一个铁球从天而降、将柔软的心脏砸了个粉碎,不算疼痛,因为已经没有器官能够感觉到疼痛,只是一瞬间好像与自己身体的一切断联。   梁觉星对陆困溪的认知其实远远不够,她了解正常的陆困溪,但不了解被她的恋爱从身上碾过去以后的陆困溪,就像她今晚以为陆困溪的“你怎么还没睡?”只是一句普通的开场白,也没有意识到,很久之前和宁华茶恋爱时的某晚,陆困溪突然发消息过来,其实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忘记了某件梁觉星穿过的他的睡衣放在了哪里。   梁觉星当时和宁华茶在一起,正准备看一部很老旧的恐怖片,电影很经典,宁华茶说自己一直没敢看。   电视里影片已经找出来,客厅的大灯关上,只留了沙发边的一个落地灯,宁华茶在厨房里弄吃的水果,梁觉星懒散窝在沙发里,听着宁华茶切水果的声音。   宁华茶嘴上也一直没闲着,一边洗刀一边跟她碎碎念,说自己上大学的时候,跟室友们晚上也一起看恐怖片,冬天,把床挪到靠暖气片的地方,四个人挤在一起,一开始还互相抢位置,等看到俊雄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时不知道哪个开始尖叫,有人乱蹦着想逃跑、有人想钻进被子里,有人想把别人从床上踹下去,一下子差点把床弄塌。   他边说边笑,“只有我,大丈夫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说完想起来自己找梁觉星一起看恐怖片时用的借口,又紧急刹车,转而用很怅惘的语气讲:“可惜可惜,这两年年纪上来了,看不了那些吓人的东西了。”   梁觉星没有在意,因为手边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点开屏幕,看见是陆困溪发来的消息,问她之前穿过那件黑色有星辰图案的睡衣记不记得放在哪里——是陆困溪的睡衣,平时放在浴室里,有两次她洗完澡懒得去卧室拿自己的睡衣所以直接穿了他的。   讲起来有点麻烦,她懒得打字,直接给他回过去电话。   等了几秒,电话才被陆困溪接起来,梁觉星没等人说开场白,直接问他:“不在浴室吗?”   陆困溪顿了一下,说不在。   “问一下张姨呢?”   陆困溪声音很平静地跟她解释,她儿子结婚,她请了一个周的假,最近没来上班。   梁觉星有点不耐烦:“非得穿那件吗?那么多睡衣不能穿件别的?”   陆困溪似乎是笑了一声,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她,说是的,“今晚好像只有穿这件睡衣才能睡着。”   梁觉星站起来,边回忆边绕着沙发转圈,这时宁华茶听到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有个电话。   宁华茶扫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用假装不经意的语气问人:“谁啊?这么晚打电话?”   梁觉星没察觉到异样,很坦然地跟人说是陆困溪,他有点事情。   梁觉星看不到厨房里宁华茶忽然攥紧了拳头,也看不到漆黑的阳台上,陆困溪脚下两个摔碎了的手机屏幕上、还隐约闪烁着宁华茶和她被偷拍下来的手牵着手的新闻照片。   她围着沙发走了一圈,有了点思路,跟陆困溪说有没有可能在卧室她的衣柜里?但随即又意识到不可能:“不过我的衣柜应该已经都腾空了吧?”   陆困溪没有回答她这句话,像是没有听到,只说我去看看。   大概二十几秒钟,梁觉星听到手机那头陆困溪走路、开门和打开衣柜门的声音,然后她听到他说:“找到了。”   梁觉星:“OK。”   此时宁华茶端着水果碗出来,走过梁觉星身边时,像是很顺手地拿起一颗草莓递到人嘴边,问她:“吃吗?”   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晰地透过线路传到陆困溪的耳边。   梁觉星没在意,根本没发觉这个举动有什么问题,但因为正要和陆困溪说话,所以微微偏头,没有接受宁华茶的投喂,“我以为我的那个房间都已经收拾干净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静到梁觉星以为陆困溪已经去换衣服了,她正准备挂电话时,听到陆困溪说:“还没来得及,这边房子我不常住。”   宁华茶像是忘了梁觉星还在打电话,俯下身去摸着遥控器,站起来的时候又把手上的草莓往梁觉星嘴边递了一下,这次草莓尖碰到梁觉星的嘴角,于是她干脆张嘴咬住,叼进嘴里,再开口时声音模模糊糊的:“没事儿挂了。”   陆困溪站在梁觉星的卧室里,看着一切根本毫无变动的房间,过了很久,对电话挂断后的静音说:“再见,梁觉星。” 第101章 等着吃我们的喜糖吧你。   这次陆困溪沉默了很久, 仿佛在思考一个很复杂的事情。   久到梁觉星都偏过脸去看他,心想自己问的是一个很难的问题吗?   陆困溪坐下时,自然将窗帘拉开, 此刻能看到无声落下的雪幕中他的剪影,仍旧是持重的坐姿,只是脑袋微微低下去一点, 显得似乎有些落寞。   “睡着了?”梁觉星催人。   陆困溪像是突然间惊醒。   他抬头看向她, 低声问道:“这些年完全没有关注我吗?”   ……   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朋友, 梁觉星想说这些年不只是你, 这些年但凡我能关注一下自己、我都不会落一个已婚的身份。   但此刻夜深人静,梁觉星稍有良心,觉得回答人说完全没有似乎太过冷酷, 因此停顿了片刻, 思考有没有什么更委婉的回答方式,但又很难,梁觉星想不出有什么既符合逻辑又好听的话可以用来哄骗人。   如果陆困溪是个傻子也就罢了,偏偏他又不是。   梁觉星沉默的几秒钟比直接回答没有关注没好到哪里, 陆困溪看着她,等不到回答, 无奈地哂笑, 感觉已经懂了。   于是不想再自取其辱, 自行略过自己刚刚提出的问题, 回答人道:“也没做什么, 照常生活。”   他想了想, 开始简单描述, 说自己在某年拍摄了某部电影, 什么类型、大概情节是什么、导演是谁、主演有哪几个、后来反响如何、得了什么奖项, 他虽然电影演得好,但其实不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他不参与八卦,也不关注无关之人的琐事,又碰巧他身边几乎所有的人对于他来说都算是无关之人,因此他能察觉到生活中的小事不多,其中大部分他又觉察不出其中的乐趣,他不是很合群的那种人,很多时候别人都在笑,而他只觉得愚蠢。   娱媒狗仔们跟他三年,拍到他笑的照片还不如他和梁觉星恋爱期间几个月里拍到的多。   于是他叙述的手法非常白描,完全按照时间顺序,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中间自己也觉得似乎讲得过于呆板无趣,停了停,想从梁觉星那里得到反馈,而梁觉星什么负面意见也没有提,用鼻音发出嗯的声音,示意人继续,陆困溪于是放下心来,梁觉星不是那种很擅长忍耐的人,如果听不下去,会直接提出来。   他唯一动了心思的地方,是省略了那些关于自己生病住院的步骤,他以为隐藏的很好,没料到梁觉星中间忽然插嘴提问:“中间怎么空了三个月?”   似乎已经有些困了,发音模糊,感觉有些黏黏糊糊的,声音又低,听起来仿佛应该是温柔地被在怀里说出来的。   但竟然在这种状态下都听出陆困溪刻意略过不提的部分。   因为没想到梁觉星是在仔细听,所以陆困溪只是简单的把那三个月空出来、并没有编造一个什么内容填充上去。听到梁觉星突然发问,他愣了一下,随后转过脸来将目光缓缓落在梁觉星身上,见人身体向下滑了一点,被子拉起来抵到下巴,脑袋微微歪着,虽然还睁着眼睛,但眼看着是一个快睡着的姿势,他忽然心生幻觉,感觉今夜仿佛只是一个非常温馨寻常的夜晚,梁觉星睡在他家的卧室里,因为睡不着,所以叫他过来讲故事。   他不会讲别的,于是给她讲这些年自己的工作、生活,期望以此能将她哄睡。明明讲得很差,但梁觉星真的很好,一直安静地听着,陆困溪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像看到一个你做的饭不够好吃,但她还是乖乖吃下的小孩,心疼自己做的不够、而她应该获得更好的。   他看着梁觉星,忽然觉得两人之间明明很近的间距却也显得太远,他站起来跨过去,走到床边,倚靠着床侧坐到地上,“梁觉星。”他低低地叫她的名字。   梁觉星对陆困溪很信任,对两人的独处状态也熟悉,因此这个时间、这种距离,也完全没有防备,发了一声嗯的鼻音,闷闷的。   陆困溪凑过去一点,将下巴搁在她的被子上,“摸摸我吧。”他说。   他的音色是很冷的那种,因此说话的时候通常显得像在下达命令,现在声音低落下来、软一点,仍然不显得弱势,与恳求的意思比起来,似乎更像是在探讨——要摸摸我吗?摸摸我吧。   但梁觉星听懂了。   虽然用那种语气讲出来,但意思其实是:摸摸我吧,请你。   于是她从被子里伸出被自己的体温晕染得很暖和的手,因为暖,所以显得有点软,那种平日里冷硬的意味退去,像一个刚从蒸笼里拿出来不久的甜香的糕点,她将掌心搭在陆困溪冰冷的脸上,于是陆困溪感受到了一点温热的甜意。   因为困倦,梁觉星此时的眼色显得很温柔,她看着陆困溪,甚至带着一点缱绻的意思。   然后她慢慢地用手指一下下抚过陆困溪的侧脸,此时的光影让陆困溪的骨骼轮廓更加明显,她微微偏过手腕,非常缓慢地,将指尖划过陆困溪的睫毛,轻轻地横向拨弄了一下,像要让它们一根根分开让自己能够看清楚,陆困溪很低声地笑起来,闭上眼睛任由她玩弄。   随后感觉到她的手指落在自己眉心,顺着鼻梁向下,像要用手指确认他的模样。   他睁开眼睛,和她对视。   什么也不想说,只想享受这一刻。   但当梁觉星的指尖终于落到他的唇上时,她忽然开口:“你记得之前有一次,下着雪,咱们两个一起去看海吗?”   陆困溪的表情微变。   他记得。   但他不知道梁觉星突然提到这个是为了什么。   梁觉星此刻已经很困了——陆困溪对于自己过去几年工作生活的叙述,简单明确、不多不少、富有逻辑,因此哄睡效果比一般的睡前故事还要好,而且因为每个小故事的结局基本都以获得某个奖项告终,像是合家欢的happy ending,比听到美人鱼化成泡沫要让人开心,因此虽然今晚的开头是陆困溪找过来说他睡不着,但今晚的结局竟然是她先涌上睡意——但她此刻不算太清楚地看着陆困溪,却忽然想到了那个他一直想跟她说清楚的问题。   “那天……”她困得迷蒙地眨着眼睛,“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陆困溪看着她,看她已经困倦但还强撑着撑开的眼睛,看她有些温柔、有些迷茫的眼神,有些无奈地翘了一下嘴角,他抬手捧过她的右手,偏过头来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掌心:“没什么,”他的声音放的很轻,“睡吧。”   梁觉星看着他,犹豫着,似乎还要说点什么,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梁觉星——”秦楝一头扎了进来,“我突然想起来我今晚还……”   他看到正靠在梁觉星身边的陆困溪,皱起眉头将最后几个字恶狠狠地吐了出来:“……没跟你说晚安。”   梁觉星对此的回应非常简单直白,随手拎起旁边的一个枕头直接砸向门口:“滚。”   轻飘飘的啪的一声,枕头一半落在门板上、一半落在秦楝脸上,秦楝也没躲,反正枕头很软,砸就砸吧,只在枕头下落时抬手接住。   他现在对于自身定位不太明确,觉得自己离梁觉星的男朋友身份只有一步之遥,四舍五入,他从实质上来说已经算是梁觉星的男朋友了,而被自己的女朋友打脸这件事——可能是受到了宁华茶天天挂在嘴上的那些话的影响,他觉得这也无可厚非。   将枕头夹在胳膊底下,另一手行礼似的从额头冲人一点:“yes,mama!”   说完没立刻走,而是转头盯着陆困溪:“我说,你,没听到梁觉星的话吗,让你滚出来。”   陆困溪也不跟他进行口舌之争,梁觉星看起来快睡着了,他本来就想走的,因此只是把小心把梁觉星露在外面的胳膊放回被子里,再给人掖了掖被角,说声晚安,就向外走去。   但是没有把毯子还给人,而是状似自然地搭在自己小臂上。   秦楝也没发现,盯着人从门口走出来以后,他微微扬声:“梁觉星!”然后意识到不对,又压低声音,和说悄悄话似的,“晚安——”   梁觉星没有回复他,梁觉星有一瞬间想给他下个哑药。   她行动力很强,已经在思考,可以下在他的酒里,或者冻在冰里也行……   想到这里,呼吸沉下去,睡着了。   *   走廊中,秦楝一手抱着枕头,一手动作很轻地关上房门,到合上最后一点缝隙时,停了一拍,去听梁觉星的声音,确定人没有被自己吵醒,才轻轻一扣,锁芯合动不可避免的发出响动,他的手没有从把手上松开,听到声音赶紧再去听屋内梁觉星有没有被惊动的声响,头一次觉得关门这事儿这么麻烦。   半晌,喘了口粗气,站直身体,低声抱怨,又带点心满意足的甜蜜:“有女朋友以后生活变得复杂很多啊。”   此时陆困溪还没走,听到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瞥了他一眼,冷冷提示人道:“梁觉星是跟你叔叔离婚了,这不代表她会跟你结婚、或者跟你谈恋爱。”——他竟然能明白秦楝那不同寻常的思路。   秦楝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但我希望很大不是吗?”说着,不怀好意地冲人一笑,“至少比那些被他抛弃了的前男友希望大吧。”   “说起来,我甚至是现在这些人里唯一有希望的人啊。被抛弃的前男友……如果她喜欢的话当初也不会分手了,至于祁笑春,当初连男朋友都没当上,说明梁觉星根本不喜欢他这款的。这么一看不就只有我,当初我们没谈恋爱是因为我们不认识,前两天没谈恋爱是因为有身份的阻碍,但现在,”他十足挑衅地向陆困溪走出一步,“等着吃我们的喜糖吧你。”   陆困溪完全没被挑衅到,作为当初和梁觉星谈恋爱的第一个人,像秦楝这样和梁觉星多说了两句话就觉得自己有希望了然后跑到他面前来炫耀的人多了去了,此刻看秦楝完全没有感觉到威胁,只有一股让他觉得可笑的熟悉:“等被梁觉星拒绝无数次然后终于意识到她就是不喜欢你的时候,”陆困溪对人虚伪一笑,“到时候记得给你的心理医生多加工资。”   秦楝的脸色沉下去一点,他觉得陆困溪根本不是在说一种可能性,而是在像墨鱼喷墨一样给他发出恶毒的诅咒,他现在可能比前一天更亲身体会到感情的本质了一点,比如他现在真的不能接受别人说他和梁觉星不会在一起这件事:“你,”他盯着陆困溪,“如果我真的被梁觉星拒绝,那我跟她讲的最后一个故事会是你在德国买的那套房子和你那些肮脏的企图。”   陆困溪几乎是在瞬间暴起,两手扯住秦楝的领口一把把他掼在墙上。   【作者有话要说】   “yes,mama!”仿“Yes,ma’am”。mama——mamacita:小美女。秦楝的意思是:妈妈&mamacita。 第102章 我巴不得被她玩弄感情   秦楝的脊椎骨在短时间内二次受挫。   宁华茶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他愣了一下, 根本跟不上这个节奏,谁能料到大半夜一开门能看到这个场面啊。先看了眼自己的门,再看了一眼他俩, 再看了一眼他俩旁边的门——确定那是梁觉星的房间。   “不是,”他下意识先压低了声音,“你俩干嘛呢?大晚上在梁觉星门口打架?”   这一声确实提醒了他们两个, 两人对视一眼, 都意识到这不是个打架的好时机。陆困溪松开手, 秦楝整了整衣领, 一边奇怪地问人:“你大半夜出来干嘛?”   宁华茶理直气壮:“我下楼找点东西吃。”   “……”秦楝的语气很认真,“老宁,你今晚吃的还不够吗?”宁华茶今晚的饭量可以称得上是完全表达了对大厨的认可, 他中间看过他几眼, 心说我今天究竟给他安排什么体力活儿了?   “回来以后健了个身。”健身加洗澡的宁华茶完美错过了秦楝的那通烟花,见两人终于止战、虽然他也不懂这两人是怎么打起来的,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边往楼梯走边招呼人:“你俩来不?”说着看了陆困溪一眼, “影帝,你今晚没吃啥吧?”   秦楝嗤笑一声:“你倒还挺关心他?”   宁华茶白了他一眼:“晚上出来路过厨房的时候听你工作人员说的, 说陆困溪的好几个盘子怎么端上去的怎么端下来的, ”他说着, 对秦楝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你也关心关心你的人吧, 一个个的担心节目播出后会被网爆都快吓死了。”   陆困溪转身跟上宁华茶, 闻言有点纳闷:“担心被谁网爆?”   宁华茶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被你的粉丝网爆啊大佬, 你不知道你粉丝的战斗力有多强?仗着你确实拿了好几个奖, 在外面腰板儿挺得倍儿直, 跟谁吵架都不害怕的。”他说着,心有戚戚,“要不是当初跟你谈恋爱的是梁觉星,估计她早被骂的退出演艺圈了,梁觉星的那帮……”他说着,顿了一下,没想好具体的定义,“不知道粉丝还是什么的,一有事儿是真上啊。”   他和梁觉星恋情刚爆出来那阵儿,有他的粉丝对梁觉星冷嘲热讽,结果帖子发出来没三分钟,突然冲上来了一帮不知道什么人,说的话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梁觉星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你们娱乐圈这帮男的放一块儿配哪个都绰绰有余。”   “说梁觉星配不上宁华茶?你也不怕宁华茶八字太轻压不住你这句话!”   说的他都快跪下了,心想,对对对。   害怕梁觉星看到那些言论以后不开心,做了十分钟心理建设然后给梁觉星打过去电话。不料梁觉星知道他们恋爱被曝光后只说了一句话:“影响你之后的工作吗?”   说实话,影响,但宁华茶不想让人担心,就说影响不大,然后有些担忧,说对你的影响可能会更大些,宁华茶觉得很抱歉,但自己真的很想光明正大地和梁觉星恋爱,所以觉得说抱歉的话未免太虚伪。   但梁觉星毫不在意,语气很无所谓地说:“没事,我刚认识了个特技演员,说我这身段干他们这行特合适。”   宁华茶在那一刻非常清晰地意识到,很多人拼了命地想当演员、当明星,是为了获得钱、名、利等很多东西,但梁觉星对于这些,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他在那一瞬间产生恐慌,因为不知道梁觉星究竟在乎什么。   “了不起。”秦楝抱着枕头跟在两人身后,“我对狂热粉丝始终抱有由衷敬意。”   宁华茶好奇地瞥人一眼:“你晚上也没吃饱?”   秦楝脑袋一抬,给人看自己脖子上的淤痕,上面隐约还能看出宁华茶五根手指的轮廓,“拜你所赐。”   ……   这下宁华茶不好多说什么。   自己当时采取暴力手段本身就不可取,更何况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当时他动手的原因是秦楝用梁觉星结婚这件事来挑事,但现在梁觉星已经离了啊……   宁华茶根本不觉得离婚这事儿会是对方提出的,一个人但凡不疯就干不出这事儿。估计就和之前梁觉星跟自己提分手一样,也没什么征兆,本来谈的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就收到了她的消息,说要分手。当时人都懵了,根本反应不过来,等过了好几天终于回过神来,跑去问人分手的原因,结果她表现的比自己还懵,你看她那副样子根本没法再问,觉得好像是自己在为难她。再过段时间,就更没法问了,因为梁觉星已经谈了新的男朋友。   梁觉星真的是个爱情骗子。他有时候看那种玄幻小说的时候就在想,梁觉星是不是绑定了什么系统,任务就是来骗他们这种纯情少男的心?   想到这儿看秦楝的眼神都温柔了,心说你叔叔也不容易。   厨房里,他边翻橱柜边问人:“我说,梁觉星跟你叔叔离婚这事儿你一点儿不知道?”   “不知道啊,”秦楝中间回自己房间去把枕头收起来,比他俩到的晚了一点,伤残人士毫无养伤自觉,边回答宁华茶的问题边俯下身子去另一个柜子里翻酒,“都说了,我跟我那个叔叔根本不熟的。”   宁华茶嗤笑一声,拿过两根大葱放水龙头底下冲洗,“那你之前叫梁觉星婶婶叫那么亲切?”   “所以以后不叫了呀,”秦楝语气很轻松,对这段曾经紧抓不放的关系说放就放,拎出三罐啤酒来放到桌上,又去柜子里拿酒杯,“以后我们俩就是单纯的男女关系。”   宁华茶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些不适当的打算,从一边抽出菜刀一刀削到葱头,插空瞥了人一眼,“你别告诉我你对梁觉星还有非分之想。”   秦楝三根手指并拢夹着酒杯往桌上一放,转身去冰箱翻冰块,悠然地纠正他的措辞,“以前可能算是非分,现在他俩都没关系了,我这算是很正当的想法。”   “别想了,”宁华茶再一刀斩断葱尾,“你们俩八字不合。”   “……?”这种否定人感情的说法秦楝确实没有听人说过,但是娱乐圈的人多多少少是有点迷信习惯在的,而且宁华茶说的斩钉截铁,他都不由自主怀疑难道这家伙真能看出点什么门道?   “怎么个不合?不是……你知道我八字吗?”   “我都不用看你八字,”宁华茶啪啪啪打碎八个鸡蛋,“这个玩意儿家族传承,你叔叔不行,证明你不行。”   “……”秦楝从冰箱里拿出冰格,“虽然我不知道你这个说法到底符不符合封建迷信的底层逻辑,但是我劝你最好不要说我不行。”   陆困溪中间一直没有说话,像是没听到这一段段你来我往,他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将从梁觉星房间里带出的那条毯子平铺在自己大腿上,非常认真地一层层对折叠好。   在宁华茶开火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他正好已经叠到合适的大小,然后将它放进睡袍那个巨大的兜里,确保梁觉星的毯子不会沾上一点油腥味儿。   宁华茶就做了个大葱炒蛋,动作熟练,耗时很短。陆困溪从旁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从橱柜里拿出三个盘子,按三个人的位置摆放在桌上。   没一会儿功夫,三人就坐在餐桌前,公共围绕着一盘菜,每人手边一罐啤酒。   没有人说话,不约而同的先喝了一口酒。   此时每个人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都多多少少带着一点伤痕,彼此望了一眼,深觉这一天充满疲惫跌宕起伏,于是暂时搁置了隔阂。   秦楝喝完一口冰啤酒,深觉身心舒爽、自然地往后一靠,结果碰到被眼前这两个人前后两次撞击到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再坐直,又给自己灌了一口。   “所以,你们当初为什么会和梁觉星分手?”   秦楝张嘴就来了一句不中听的。   陆困溪和宁华茶同时向他投上不算愉快的目光,秦楝顿了一下,苦笑一声,跟人解释自己不是在找事:“不是,我是真的好奇,你们俩虽然跟我比是差了一点,但在男人里也算是不错的了吧。”   陆困溪夹起一块鸡蛋,没搭理他那句自夸的话,表情冷淡地回答:“没有理由。”   宁华茶微微挑眉,有些惊讶地看向人:“你也是?”然后反应过来,“照这样的讲,梁觉星可能是甩每任男朋友的时候、都没给个正经理由啊,硬分啊就?”   想到这里,他喝了一大口酒,表情很愁苦,“我怀疑梁觉星这人真的没有心的,她可能就是想玩玩而已,看见喜欢的就上手玩两个月,过两个月腻了就换下一个,”说着,惆怅满怀地长叹一声,“可我只是个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啊,我从成年以后朴实的婚恋观就是找个喜欢的人,恋爱,结婚,然后好好工作挣钱养老婆。”   秦楝对他这番老实人言论轻嗤了一声,从盘子里挑出一块葱白:“你养不起梁觉星,”他说着,冲人一挑眉,“单今晚梁觉星穿的那条裙子,都比你跑三个综艺挣的钱多了,你怎么养她?难道梁觉星跟你在一块儿以后连条漂亮裙子都穿不了了?”   这话说的不算好听,对于宁华茶来说,因为真实,所以格外难听。   陆困溪接过话头,平静地开口:“我养的起。”   秦楝翘起一边嘴角,笑得有点邪性:“你是养的起,你不单养得起她,你还给她买得起大房子,你还能在房子外面雇一百零八个保镖,说不定还能把房子置办得特别完备,让梁觉星天天连门都不用出。”   “你是能做到这些,”他冲陆困溪一举杯,“但梁觉星想要这些吗?”   陆困溪确实不是一个爱动手的人,刚才在走廊里纯粹是因为先被秦楝打断了和梁觉星的温馨哄睡环节、然后又被突如其来地刺激了一下,但现在坐在餐厅里、知道梁觉星已经在温暖的床上睡着,他的情绪非常稳定,稳定到面对秦楝如此挑衅,还将自己的酒杯杯口冲人微一倾斜,语气冷静地反问道:“那梁觉星想要你吗?”   秦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我觉得我希望很大。”   宁华茶从刚被秦楝攻击挣得少时就开始有点意志消沉,闷头干了五块鸡蛋三根葱白,终于缓过来了一点,心想我不能掉入消费主义陷阱,我虽然不如秦楝这种三百年前家族就开始压榨劳动人民的富N代有钱,但我这份收入在普通人里也算挺不错的了,梁觉星要是心情不好想飞巴黎喂鸽子也能说走就走,我得稳住,我不能中资本家的奸计。   稳住以后跟资本家确认:“大侄子,你真的喜欢梁觉星?”   秦楝笑了一下:“每个拥有正常审美能力的人都会喜欢梁觉星。”   宁华茶状似诚恳:“你只会被她玩弄感情。”   秦楝无所畏惧:“我巴不得被她玩弄感情。”   *   今晚这场临时性的聚会以不算愉快但还算平和的结尾落幕了。   正陆续走出餐厅时,秦楝突然回头看向陆困溪:“对了,你晚上在舞厅说的那个话,我想通了。”   ——你这么缠着梁觉星,究竟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出于你们家族的人喜欢争夺彼此之间东西的破习惯。   当时被陆困溪这句话攻击到、是因为那时候他确实还没有想清楚,但是他现在已经想明白并且做好决定了,所以能够非常平和、甚至愉悦地回复他:“啧,但我好像也不用怎么跟你说清楚了吧,我觉得你也应该已经懂了。”   陆困溪两手插在睡袍的兜里,一手正握着梁觉星的毛毯,闻言很平和地平复:“但愿你是想通了。”   不是指但愿你想通了你对梁觉星是什么感情,而是,但愿你想通了你接受被梁觉星玩弄抛弃的结局——如果她愿意给你这个机会的话。 第103章 RunRunR█████un   梁觉星在无知觉间成为一个神明, 无数人跪在她的神像下向她祷告:神啊,请您尽情玩弄我的感情吧。   我将向您献上我的忠贞、我的爱慕、我的最崇高的信仰。   凌晨两点,餐厅里临时的聚会结束。   凌晨两点十七分, 梁觉星仰躺在枕头上的脸忽然向侧边转了一下,眉头紧皱着,模糊地呢喃道, “这不是我的……梦境……”, 垂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手指抽动, 像是要抓住什么、或是推开什么。   凌晨两点三十分, 刚从浴室出来的陆困溪坐到窗台上,将梁觉星的毛毯裹在身上,看着窗外的雪, 手机放在一旁播放已经下载下来播放过无数遍的某个采访的片段。   是某个活动结束后的采访环节, 人群中一个记者挤到最前面,将话筒怼到梁觉星眼前,用不怀好意的语气提问:“刚刚收到消息,陆困溪获得了金叶奖的最佳男主角, 你们两人之间的差距似乎进一步被拉大了。请问你觉得你和陆困溪真的合适吗?”   梁觉星散漫地扫了人一眼,懒洋洋地偏开头跟话筒拉开一点距离, 声音带着一点倦怠, 完全没被这句提问攻击到, 似乎只是觉得太无趣:“合适啊。”   记者明显愣了一下:“怎么合适?”   他想质问梁觉星觉得他们哪个方面合适, 但梁觉星像是没听懂似的, 当作他在虚心请教合适的程度, 翘起嘴角对人摆出一个敷衍的笑脸, “天作之合的那种合适吧。”   陆困溪拉回进度条重复听了一遍最后一句话, 然后吃了一颗药, 上床睡觉。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宁华茶在梦里看到了一场很大的雪,周围一切都是白色的,好像在一场没有边际的雪原里,他在冷风中不断向前走,脑子里隐约意识到自己可以在这里找到梁觉星。   他艰难地走着,渐渐想起来,自己看到了一个帖子,有人在这里拍下过她。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梁觉星了。   他继续跋涉、向某一个他自己也不确定的方向,风吹的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然后他回忆起那张照片的内容,是梁觉星的背影,他记得那件梁觉星穿过的衣服。帖子仿佛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不用他翻,自动转到下一页,照片之后他看到一个人回帖,说那是她自己,不是梁觉星。   他猛地停下,他想,怎么会呢,怎么会这样呢。   他伫立在一望无际的雪地里,风雪继续落下,冷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他在一瞬间忽然觉得很委屈,因为他真的很想梁觉星。   他感觉自己仿佛流出了眼泪,又或许是雪化了,他的视线变得湿润模糊,但他不想抬手去擦,他觉得很累,想躺在这里。如果没有梁觉星,他宁愿一辈子也不醒来。   然后他听到梁觉星的声音,懒洋洋的,在叫他的名字:“宁华茶。”   躺在床上的宁华茶笑起来,转了个身,眼角的泪水被枕头吸收干净。   凌晨三点十分,秦楝在被医生处理伤口的同时,完成了今天的部分剪辑。他单手托着下巴,有些为难地盯着屏幕,有些片段他很想放进节目里,但到时候梁觉星看到了定然会不高兴——以前这倒也无所谓,但现在是不行了。   医生正在一边收拾东西,就听到秦楝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啧,夫妻店果然不好搞啊。”   ……   您是跟谁开了家夫妻店?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周渚坐靠在床上,在听到从走廊里传来的房门关闭的声音后,他抬起脸来,隔着墙壁望了那面的秦楝一眼。   这一眼眼色很深、很冷,过了几秒,他将手中的东西收好,关上台灯。   凌晨三点三十七分,祁笑春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一个水池边,是个白天,天气非常晴朗,晴到阳光几乎白的有些晃眼,仿佛光色都是银的,会在照耀的东西上反出光来,弄得一切都有点刺眼模糊。   他眯着眼睛打量周围,四下很静,但并不是那种纯然的静,而是一直在响动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噪音,就像是自己有些轻微的耳鸣似的,然后他从其中听到水声,像是瀑布,水流哗啦啦地流下来,他顺着声音转过头去,发现自己身后是一个喷泉。   虽然看不清楚,但感觉似乎建造得很精细漂亮,乳白色的石膏体,约有两米高,中央的喷泉柱分了三层,喷涌的水流层在它的外面像笼罩了一层透明反光的薄膜,透过溅起的水花,他隐约看到喷泉柱似乎是几个人相互拥抱的造型。   很漂亮,有点诡异,人形紧密地缠绕在一起,互相要将自己融进对方的身体里。   但很漂亮。   他的危机意识并没有及时升起。脚下的草坪一直延伸到远处,绿油油的莹润的一片,绿色之上浮动着彩色的泡沫般的光影,一种度假似的轻松,让人不由放下戒备、天然感觉到愉悦。他感觉自己脑子里有点空荡荡的,像漂浮在空中,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想法,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冥冥中有种感觉,认为这并不重要,不需要追究。   然后他听到自己身边传来唰唰的声音,转过头去,见到有个人跟自己一样同坐在水池边。   是个小孩,拿着一个画板正在画画。   他看了一会儿,问人道:“你在画什么?”   他听到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很奇怪,像是每个字都被扔进充斥肥皂泡的水里漂洗过,有种虚浮飘渺的感觉。   小孩没有回答他,低垂着脸,画得非常认真,手指紧紧地捏着蜡笔,一下一下,越来越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她,让她不敢停下来。   祁笑春再叫她,但她仍旧一声不发,同时笔头划在画纸上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响到这动作已经显得十分诡异。   祁笑春隐隐觉得不安,仿佛眼前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会没有任何提示,突然血肉模糊地炸裂开。   在他想要站起来逃离时,身后忽然响起声音,他猛然转头,发现自己身后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出现了一栋房子,三层高,尖顶,造型像什么很久以前的欧式城堡。   与他身边的这篇莹莹的闪着光芒的绿色不同,那栋房子看上去非常阴暗,古朴、老旧,就像一艘沉没百年从海底拖出来的鬼船,失踪已久,整个船身上都附着有一层阴湿的冷气。   阳光仿佛照耀不到它的身上,它待在一片死寂的阴影之下。   房子里面也没有开灯,每一扇窗户看上去都是暗的,就好像已经……死去多时了一样。   大门口站着一个人,就是那个人在对他身边画画的小孩喊话,祁笑春并没有听清楚声音,但感觉那个人是在叫她回家。   那个人的身影几乎和房子融为一体,他看不清它的脸,只看到一个暗淡的人影。   女孩听到了,将画板放到一边,快速向房子跑了过去。   跑近了,祁笑春看它牵起她的手,两个人的身影一同慢慢融进阴暗漆黑的房子里。   半晌,祁笑春挪开目光,低下头看着那个放到自己手边的画板,犹豫片刻,将它拿了起来。   上面没有图画。   而是一个又一个、不断涂抹、反复覆盖、癫狂混乱的单词:   Run!   整整一张纸上,被黑色的蜡笔涂满了,全部都是,RunRunR█████un   Run!   昏暗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的祁笑春薄薄一层眼皮下眼球突然开始不安地转动,似乎想要从噩梦中醒来。   但几秒钟后,他皱着眉头,轻喘了一口气,被一只无形的手再次拽了回去。   凌晨四点,一片黑暗中,张树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翻身想要再睡回去,过了十秒,任命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盘旋在房间内的冷空气瞬间爬上他的身体,他冻得哆嗦了一下:“嘶……”闭着眼睛胡乱踩好鞋子,想着快去快回。   同屋的同事赵北海听到他的声响,隐隐约约醒了、又没全醒,将一只眼睛睁开一点缝,觑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语义不明地发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听着像是在问他怎么起来了。   张树的语言系统还没恢复工作,对人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然后拖着鞋子,边打呵欠边往外走。   赵北海抓过枕头边上的手机,按动屏幕,被屏幕的亮光刺得眯起眼睛,过了两秒睁开,勉强看清时间,确定还没有到上班的点儿,立即一闭眼又踏实地睡了过去。   去卫生间需要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不算长,就是很黑,隔着一两米镶嵌一盏暗黄小灯,听说是基于什么什么美学理念,张树没有这种审美,半眯着眼睛,只觉得灯光不断循环着亮起又暗下,像是穿梭在一条长长的通车隧道里。   然后光亮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又打了个呵欠,随即隐约意识到不对……   好像有点过亮了。   张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方形走廊里,走廊非常黑,连一盏灯都没有,但右手边的一个房间半开着门,明亮璀璨的灯光正从门口泄漏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里,就像从漆黑的水面下游动上来,看向从水面上打入的一片阳光。   与光色一同泄出来的,还有热闹喧嚣的声音,听上去里面似乎正在举办一场酒会,笑声和音乐声融汇在一起,光是听着就让人联想到一些奢靡欢畅的场景。   接着,就仿佛是察觉到他的注视,一个女人从屋内走了出来,穿着银色的华丽裙子,像一尾波光粼粼的人鱼,妆画的很艳丽,手上端着酒杯,看到他后,仿佛是认得他的样子,语气熟悉地邀请他:“快进来啊,酒已经上了。”   张树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不应该是自己可以参加的场合,他下意识低下头去,想跟人解释说自己穿的不合适,但是映入眼帘的并不是他那件穿久了所以当作睡衣的T恤,而是黑白色的西装。   他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但那人已经再次催他:“别发呆了,赶紧进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好像属于那里,已经受到邀请,完全有资格进去。他看着那片引人入胜的光亮,没有再犹豫,抬脚走了过去。   ——走进,那个大张着的嘴巴里。 第104章 男朋友……们?   赵北海睡得正酣, 忽然被关门的声音吵醒。   他从枕头上抬起脸来,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漆黑的身影从门口慢腾腾地挪动进来,走到对边的床边, 一屁股坐下了。   “张树?”他抬手搓了搓眼睛,抬头往窗口看了一眼,透过窗帘的缝隙, 隐约看到外面的一点光亮, 分辨不清是几点, 但感觉好像已经天亮了, 打着呵欠摸过手机来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九。   还能再睡一个小时。   “你这也……”他想抱怨张树吵,忽然想起来他出门时的时间,嗯?他将手机甩回去看向人, “你尿个尿去这么久?”   没有得到回答, 张树的床边已经没有了那个身影,看床上被子隐约的隆起,似乎张树已经躺了回去。   赵北海不疑有他,觉得人已经又睡着了, “这家伙……睡这么快……真是头猪啊……”说完眼睛一闭,自己也在一片安静中快速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 是被闹钟吵醒,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怪叫了两声, 闹钟响了三遍, 他才抓过手机来关上。眼睛还没睁开, 就听到张树催他的声音:“行了, 快起来吧, 你天天这也太懒了。”   “我懒?”他坐起来, 不满地瞪着张树,“那不是你昨晚吵得我醒了两次没睡好吗?”   “啊?”张树正光着膀子往身上套衣服,从领口里面钻出个脑袋,看上去有点懵,“我昨儿干啥吵着你了?”   “你上厕所啊大哥。”赵北海这么一来一回地说了一会儿,那点困意也过去了,人清醒过来,“出去一趟回来一趟,把我吵醒两次,问你你还不说话,一声不吭的,不是,”他翻出来牙刷洗面奶,叮铃桄榔地往盆子里一扔,“你昨儿是拉肚子了?出去那么久,我中间还看了看时间,你去了得有两个小时啊。”   张树这下是真懵了,边往下拉衣服边回忆:“没有吧……我记得我好像确实想上厕所,然后……”   赵北海已经走出去了,他还站在那里。   空荡的屋子里,冷淡的光在地上打下长长一条。   单独一个人影低着头,不断低语:然后呢……然后呢……   *   今天梁觉星等人起得都有点晚。   梁觉星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她坐在床上,脸色很不好。   因为她昨晚没有睡好,她做了一个梦,或者说……不是梦。   她记得事情的开头,她从床上醒过来,是个晴天,阳光很好,穿透窗帘照进屋子里,那种明媚干燥的亮度。   弹力十足的床垫,柔软的被子,一切都很合适,是那种能够让人放松的场景,她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做任务的概念,只是坐在床上发呆,觉得很舒适,并且全身心地享受这场舒适,难得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做,可以踏踏实实地在这里浪费光阴。   然后卧室的门被人敲响,她问是谁,转头就看见宁华茶探个半个身子进来,刚健完身的样子,穿着一身运动装,粗黑的发茬上有一头汗,见梁觉星已经醒了,朝气蓬勃地冲她笑起来:“快起来吧,吕奚都做好饭了,那家伙最近没工作,硬是把炸油条怎么做给研究出来了,我建议你下次跟他说你喜欢吃一些温和无害的东西,”他说着,翻了个白眼,“你不知道,吕奚这两天都快把厨房炸了。”   “呦,告状呢?让我抓个正着。”一声带着笑意的话从宁华茶背后响起,来人想进屋里来,但是门口被宁华茶挡了个严严实实,想进来就得蹭着宁华茶,他明显嫌弃这个满身大汗的人,啧了一声,只从缝隙里露出一个脑袋跟梁觉星打招呼,“哈喽宝贝儿,昨天睡得好吗?”   梁觉星看着那张脸,犹豫了一下,很熟悉,是……   “赵克?”   赵克一抬眉头,笑嘻嘻地问:“怎么这么看着我?想我了吧?我就说你昨晚应该召我侍寝,我这个专辑里有首歌真的特别适合哄睡。”   宁华茶已经听不下去了,回头状似不经意地把自己汗津津的背心往人身上撞:“呵,召你?召你还能睡着吗?”   赵克猛地往旁边一跳,紧急避开人,等人走开了,想往里走,“宝贝儿,我今天就不陪你吃饭了啊,我……”结果刚迈进两步,就被宁华茶一把抓住胳膊,宁华茶的手心也是汗津津的,潮得他差点跳起来把人甩开,“我靠!我靠我靠!你松开我!”   宁华茶跟没听见似的,拽着人往外走,“你别打扰梁觉星了,赶紧让她洗漱吃饭,一会儿菜都凉了。”   赵克力气没有宁华茶大,被他越拖越远,一边狂拽自己的胳膊一边拼命往梁觉星那边伸头,“我今天要去录音棚,晚上差不多四点多回来,咱俩去chaos吃晚饭啊!”   “今天不行。”梁觉星低头拿起自己的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有一个设置明显的日历提示——今天是陶魏的生日。   “啧,”她听到走廊里赵克失望地说,“你竟然记得。”   宁华茶跟着叹了口气,“陶魏个老绿茶,一把年纪了还会装腔作势扮可怜。”   两人渐渐走远了,还能听到赵克在怪叫:“你把我手撒开!你这个人真的很野蛮啊我说!”   梁觉星坐在床上,看看自己的手,再抬头看看窗帘外隐约的景色,她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不是很对劲。   但……究竟是哪里呢?   她不太说得上来。   因为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熟悉的卧室,熟悉的……人。   她的……男朋友们。   ……?   这个词好像有点奇怪。   男朋友……们?   这时,门口突然有人出现,打断了她的思路,来人比宁华茶斯文的多,站在门口很轻地叩了两下门,见梁觉星看向自己,非常温柔地对她笑起来:“他们没吵到你吧?”   “没有,我已经醒了。”   喻谢荣点了点头,说那就好,他很体贴,已经要走了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梁觉星的脸色,“昨晚没睡好么?”   “哦,没有,”梁觉星掀开被子站起来,“可能是睡太多了,感觉有点沉。”   喻谢荣笑了一下,“那餐厅见。对了,”走前他像突然想起来什么,“晚上陶魏是直接从机场过去吧?那到时候我送你去餐厅?”   “不用了。”   让一个男朋友送自己去陪另一个男朋友过生日?梁觉星感觉有点怪。   被拒绝了也没说什么,喻谢荣很仔细地关上房门。   收拾完以后下到餐厅,就见陆困溪已经坐在餐桌边,正施施然翻看一张报纸,身前餐盘里已经摆好了早餐,但看样子他还一口没吃。   吕奚系了个围裙,一手举着个锅铲背对着他正碎碎念:“你也不配吃个好东西,天天就西餐那一套有啥意思啊我就不懂了。再说了,你要不吃你就别拿啊,浪费我粮食,你以为这东西好做呢?”   “要不是梁觉星我能让你吃上这口?”   陆困溪像是根本没听着,理都没理,翻过一页报纸后听到梁觉星的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帮人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昨晚睡得好吗?”他说着,微微偏头,很自然地吻了吻她的侧脸。   对方的动作太过熟络,仿佛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习惯,梁觉星身体微僵,但没有拒绝。   抬起脸来,就看见吕奚已经飞奔到了餐桌对面,见人看见自己了,把脸蛋往她眼前一怼,“不要偏心,还有我呢。”   “你就别了吧,”还没等梁觉星反应,赵克已经从他身边走过,非常顺手地抬起胳膊来,把吕奚的脑袋往后一按,“你一脑门儿的油腥味儿别熏着梁觉星。”   说完,趁着吕奚没反应过来,三两步跑到梁觉星身边抱了抱她,“我就先走了啊宝贝儿,晚上见。”   窜到门口的时候又扭头冲人补充了一句,“说好了今晚见我啊,不许跟陶魏出去开房!”   “开房?谁要开房?”宁华茶头上顶着个毛巾边擦边从楼梯上往下走,“这么多房间还不够人住?”   说着话手机响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长叹了口气,“梁觉星,”他把屏幕冲人一转,“你是怎么认识祁笑春的?这家伙最近天天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   “不接不就行了。”吕奚盛了碗豆浆递给梁觉星,“你尝尝看要不要再给你加点糖。慢点儿喝,小心烫啊。”   喻谢荣在宁华茶之后不久出来,刚要下楼、就发现楼梯上的水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找拖布。   陆困溪已经重在自己位置上坐好,等看梁觉星喝了两口豆浆后,才拿起报纸,一边翻动一边悠然地跟梁觉星提议,“明天跟我一起去海岛玩两天?我之后要进组,估计两三个月出不来了。”   梁觉星想了一下,说也行。宁华茶叼着油条拉开椅子往她旁边一坐,“我也去,正好前两天新板到了,想练练冲浪。”   陆困溪皱眉看向人,表情骂得很脏,“你已经成年了,你不能自己待会儿吗?”   “不能,”宁华茶很坦然,“我上次浮潜差点把自己淹死以后,梁觉星说不许我单独进行这种极限运动了。”说着,往梁觉星肩上一靠,挑衅地冲陆困溪眨了眨眼,“我超乖的。”   收拾完楼梯的喻谢荣洗干净手,把宁华茶的脑袋往边上一推,抽出纸巾擦了擦梁觉星被人溅上水滴的耳朵,梁觉星被弄得有点痒、微微抬肩侧离,他笑了一下,然后很温柔地跟宁华茶建议,“那你可以不去冲浪。”   在隐约的火花四溅中,梁觉星被一通电话救了,她快速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在吕奚的“油条啊!油条!你光喝豆浆吃不饱!”里拿着手机往外冲,逃离了这场她好像看懂了又实在不太懂的冲突。   “喂,”她走到阳台边,又再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人名,“谈颂?”   “嗯,”谈颂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疲惫,“我刚开完会,没打扰你吧,你那边……应该八点多了?起床了吗?”   “嗯,刚吃完早餐。”   “那就好,”他笑了一声,“我后天就忙完这边的事了,有什么要我带回国的吗?”   “没有。”梁觉星听到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回头,看吕奚一手拿筷子夹着油条、一手端着盘子在下面接着,对她发出低音量但高音频的声音,“你吃一口,可好吃了,我新炸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显然是听到了吕奚欲盖弥彰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谈颂走路、关门的响动,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委屈,“老婆,”他叫她,“你到底什么时候愿意跟我结婚啊?我可是时刻做好了跟你私奔的准备,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立马把你从那个狼窝里叼出来。”   “我……”她还没有说完,突然听到个人辅助系统清脆活泼的声音,“你好,梁觉星,&…#@…*%?任务已确认,我们出发吧?”   ……   梁觉星忽然有点清醒,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她以一个陌生的、甚至有些惊悚的眼光陡然看向四周,“什么任务,那我现在是在哪里?”   个人辅助系统很快乐地回答她:“你现在是在你的虚无梦境呀。”   虚无梦境……?   怎么可能!我的虚无梦境明明是……   “又收到任务了么?”陆困溪走进阳台,他好像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语气很自然地叮嘱人,“一定要注意安全。”   陆困溪用这种神态让她做任务注意安全这件事让梁觉星彻底意识到不对。   像迎面灌进一头冰水,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随机抽了几个前男友 第105章 地下情人   梁觉星在床上坐了两分钟。   这个任务世界确实是源源不断的给她惊喜——关键任务信息隐藏, 任务系统发疯,虚无梦境一次、两次出现问题。   但那真的是她的虚无梦境吗?她有些不能确定。   过了一会儿,她提起报错。   “DA390-C任务报错, 虚无梦境遭受污染。”   房间里一片安静,久久没有响起系统的声音。   在梁觉星已经接受系统仍旧不知道在哪里神游后,突然浮空响起拟人化的电子音:【你好, 任务者, 反馈失败, 虚无梦境无法关联。】   ……?   梁觉星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你是说, 我的虚无梦境……丢了?”   梁觉星忽然想到什么,一股寒意猛地卷过她全身,像一只冰冷的手忽然握住她的后颈, “系统,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很重地跳动起来,“任务退出。”   系统安静了几秒。   在梁觉星的心跳重到连胃部都被挤压时,一道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工智能语音响起:【你好,任务者:梁觉星, 退出指令收到。经检测,任务尚未完成, 请确认, 是否退出任务:DA390-C。】   梁觉星微微松了一口气:“系统, 确认现任务中强制退出程序正常。”   【确认:任务:DA390-C, 强制退出程序正常。当任务者发生以下情况时, 将启动强制退出程序:一、死亡;二、重伤至……】   梁觉星打断系统:“否, 任务继续。”   系统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停也没停、快速回复道:【收到, 请再次确认是否取消退出指令, 继续执行任务:DA390-C?】   “确认。”   此时,梁觉星开始第一次将三个问题联系到了一起:前男友们——虚无梦境——崩溃的系统和溢散的数据。   鉴于经验有限,梁觉星没有完全想通,但是心态很好,觉得想不通就算了,对做任务也没有什么用处。   幸好,从目前看来任务系统至少保持了最基础的功能——可以判断任务进程,和在任务结束后或者中途把她捞出去。   她叼着牙刷刷牙的时候回忆起梦里的那些场景,因为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所以仍旧让她怀疑,那并不是梦,而是虚无梦境的某种变体。   内容实在太过诡异,闭着眼睛往脸上喷了三遍喷雾,忽然想起陈知雪曾经给她的叮嘱,类似于人不能同时谈五个男朋友什么的,她现在有点懂了。   确实不能。   直到出屋的时候还有点心有戚戚,结果刚拉开屋门,一个重物就倒了进来。   梁觉星一脚已经差点踹过去,看清跌坐在自己小腿上的是宁华茶。   ……   她收起力道,用脚尖轻踢了人一下:“你在这儿干嘛呢?”   宁华茶仰头看着她,像是睡懵了刚醒似的,眼神有点呆呆的,然后突然跳起来抱住人,抱的很用力,像是要把她塞进自己身体里:“梁觉星,”他仿佛受了一番惊吓,声音不自觉地颤抖,“我梦到你不见了!我怎么找也找不着你!”   ……我倒是梦见你就在我身边,还特别能找事儿。   梁觉星叹了口气,想抬手安慰人,结果胳膊完全被人搂住、箍得很紧,她试图抬了一下,宁华茶像是以为她要逃跑,一下子抱得更紧了。   她忍了大概一分钟,宁华茶得寸进尺地开始用他的脑袋来蹭她,“梁觉星,你不会离开我的是吧,”他说着,转过脸来,用两只清纯小狗似的大眼望着她,“不会再像之前一样,突然就消失三年,是吧!”   这话梁觉星没法接。   但没等梁觉星回答,宁华茶自己已经想通了:“不会的,你之前出国是结婚去了,但你现在已经离了,当然不会再走了!”   “你……”他说完,忽然眯起眼睛仔细盯着梁觉星,“你昨晚也没睡好?”   “……还行。”梁觉星推开人,边往外走边问了一句,“你还记得赵克吗?”   宁华茶刚平静下去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什么意思?你怎么突然想到他了?”宁华茶十分惊觉,“他也给你发消息了?”   梁觉星想到梦里的宁华茶抱怨频繁收到短信的场景,愣了一下,“他也给你发消息了?”   两句话其实重音不一样,但没有人发现,两人驴头不对马嘴地对了一句话,宁华茶无可厚非地给误会了,“赵克怎么会联系你!”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不是、他、他怎么联系你的呀?他给你打电话了?他有你的手机号码?还是你的什么?他怎么会、我都没有啊!你凭啥单给他啊!”   “你在说什么……”梁觉星压根没听懂,想打断人但是没打断成,偏偏这时候祁笑春打着呵欠出来了,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黑眼圈,“啊——哈——”抹掉顺着眼角流下来的眼泪,声音含糊地跟他俩打招呼,“你俩在这儿……”   话没说完,宁华茶已经气冲冲地开始告状:“祁笑春,赵克昨晚上联系梁觉星了,俩人打的电话!”——他还自行脑补了一段。   祁笑春瞬间醒过来了,他对赵克这个名字简直有ptsd,听到就应激,“赵克?那王八蛋还联系你了?”说完明白宁华茶的重点了,“不是,你俩咋联系的啊?通过经纪人?还是你给他联系方式了?”   “梁觉星,”祁笑春叉着腰表示自己不满的态度,“你这有点不合适了吧。”   说话间听到从楼梯上响起来渐行渐近的脚步声,秦楝和小冯一前一后地下来,秦楝脸上表情很不好,声音也很沉,语气很严肃:“我知道下雪了,那又怎么了,我给他付市场价十倍的劳务费就是为了让他解决这种问题,不然我闲的做公益给他那么多钱?下雪路难走他就应该三点出门,五个小时还不够他开到这里的吗?”   小冯在一边说是是是:“他应该快到了,雪一直没停估计外面信号也不行,他联系不上也正常。”   说话间两个人走了下来,秦楝看到梁觉星以后脸色恢复正常了一点,“早安啊梁觉星,”顺带着冲她旁边那俩人敷衍地点了点头,和领导视察似的,“开小会呢在这儿。”   宁华茶张嘴就要开启污蔑,梁觉星眼疾手快,一把把他嘴巴捂上了。   在宁华茶的呜呜声中,终于给自己争取到了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我没有跟赵克打电话,”她压低了声音,因为意识到如果给秦楝听到这个名字恐怕也要闹事,有一瞬间她忽然开始想,虚无梦境里的自己还挺厉害的,竟然能让这群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她手上加大了一点力气,捏住宁华茶的两腮,“我也没有给他联系方式,我的通讯录里只有一个电话号码,那就是陈知雪的。”   “听懂了吗?”   宁华茶被她控制着,点了点头。   她再偏头警告性地扫了祁笑春一眼,祁笑春赶紧举起双手,表明自己束手就擒,绝对老实。   梁觉星这时才松开手来,为了防止宁华茶揪着这个问题不放问她那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赵克,她紧急转移了话题:“你怎么了?”她看着祁笑春,“也没睡好?”   “嗯,”祁笑春跟着转移了思路,“做了个噩梦。”   具体的内容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非常惊悚、差点把他直接吓醒的一个细节,“梦里好像是我找到了一个本子还是什么东西,打开一看,里面画的乱七八糟的,特别瘆人,上面就一句话:快跑!”   说完一顿,补充了一句,“还是英文的,run!”   梁觉星闻言,和秦楝隔空对视了一眼。   他们两个都很熟悉这个“run!”。   这么巧么?   祁笑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对视。   他没想到他们两个是因为他的这个梦默契对视,因此先想到了昨晚的事情。   “梁觉星,”他抬手勾住宁华茶的脖子带着人往楼梯走,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你昨晚睡得怎么样?应该还好吧。你昨天从舞厅出去就直接回房间睡觉了吗?”   “嗯。”梁觉星随意应了一声,她有点走神,祁笑春的问话左耳进右耳出,她没怎么听,只捕捉到关键词,判断出是对自己的问句。   因为她此刻在想祁笑春的那个梦。   祁笑春确实有点通灵的能力,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可能是受这种体质影响,他来到这个房子里以后做的梦并不是单纯的噩梦,而像是一种感知,或者是对于危险的预知。就像他前两晚做梦梦见那一家四口的惨案,这正是曾经发生在这栋房子里的事情,而这之后祁笑春就被拉进了相关的灵异事件中。   祁笑春根本不知道她在思考什么,听到她的回答后,猛地看向秦楝。   秦楝先是看向了梁觉星,没从正垂着眼睛思考问题的梁觉星那里得到回应后,转而回视祁笑春,两人各怀鬼胎地对视了一眼。   祁笑春想,为什么?梁觉星这么一个从来都懒得撒谎的人会为了秦楝说谎?   秦楝也在思考梁觉星说谎的原因,为什么要隐瞒昨晚和我在一起的事情?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下情人吗?   第一反应其实有点不满,但想到地下情人这个词,他又觉得有点意思,不爱遵守道德规范的人从这个定位里获得一点诡异的愉悦感,下一秒他已经开始跃跃欲试想和梁觉星来点偷情戏码。   执行力很强,未谋就动,三两步跨到梁觉星身侧,用肩膀隐秘地一撞她,心想要是梁觉星喜欢这个,我完全可以配合。   梁觉星以为他要说那本日记的事情,微微偏头嗯了一声。   然后就听到秦楝说了一串胡话。   因为还在想日记的事情,所以她有一瞬间其实没懂,她有点疑惑地看着秦楝,又“嗯?”了一声。   秦楝反应很快,立马懂了是自己误会了她,甚至,非常快速地想通了之前的事情——梁觉星不是在说谎,她是根本没有听祁笑春说话!   想明白以后他猛地抬头,一下子捕捉到祁笑春窥视自己的眼睛,然后,作为信息占优者,他冲人挑衅地一挑眉毛,大摇大摆地抬手揽过梁觉星的肩膀。   认真下楼的宁华茶对两人之间的火花一无所知,只是忽然一下子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快被人捏碎了。   他闷哼了一声,咬牙看向祁笑春:“你疯了?”   祁笑春已经转过头来,暗沉沉的目光盯着楼梯,只说了一句:“我要杀了秦楝。”   宁华茶根本没当回事儿:“你天天想杀的人也太多了。”   几人进了餐厅,就见周渚和陆困溪已经在了,陆影帝正坐在餐桌边看杂志,周老师在用早餐机做简易三明治。   梁觉星先去周渚那儿领了杯咖啡,走到餐桌边时,陆困溪站起来替她拉开他身边那把椅子。   也许确实是受了一点虚无梦境的影响,梁觉星被这熟悉的场景搞的……下意识靠过去跟人贴了贴脸。   ……   等她反应过来时,整个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第106章 你就等着被梁觉星抛弃吧   梁觉星一直是一个意志非常坚韧的任务者。   曾经有一个任务里, 为了杀死目标,独身从一楼杀到七楼,骨头断了四根, 任务系统疯狂尖叫,要启动强制退出机制,都被她给按下了, 到最后完成任务时一只胳膊已经完全丧失知觉, 就是这么坚持着、扛住精神和□□上的疼痛完成了任务, 中间一丝犹豫退出的意思都没有。   但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 她是由衷的产生了“要不这个任务还是算了”的念头。   她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们互相攻击吵成一锅粥,开口还能听懂, 差不多先是宁华茶骂陆困溪装腔作势、陆困溪说宁华茶是个小三、宁华茶反击你是个什么好东西、陆困溪强调自己的初恋地位、秦楝插进来说都是过去式了、陆困溪反问人昨晚做了什么、宁华茶奇怪昨晚发生了什么事、祁笑春阴阳怪气说呦你还不知道呢、秦楝冷笑关你屁事、宁华茶让他死心婶婶就是婶婶婶婶是做不了老婆的、秦楝强调别拿道德观来压制我、周渚冷嘲热讽说毕竟那是你没有的东西、祁笑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指责周渚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等等等等。   后面实在听不懂了。   梁觉星坐在人群中央, 像一个天真无辜纯洁愚蠢的冬瓜,原本在自己的地里成长的好好的,突然就被人闷头一麻袋扛了过来。   瞪着俩大眼,什么也不懂。   这场混战进行了差不多十分钟, 最后是梁觉星实在忍不住了,像课堂上那种很老实的好学生, 姿势非常标准地举起手, 等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自己, 很诚恳地对人说:“我饿了。”   悬河注火。   三分钟后, 人类依旧心情不好, 但给冬瓜呈上了早饭。   梁觉星这顿早餐吃的不是太好, 任谁在吃饭的过程中全程让五个人十只眼睛盯着, 食欲都会有逃跑的冲动, 她吃到一半实在受不了了, 抬起脸来想说我饱了,宁华茶目光如炬说再来两口,她说好的。   吃完最后一口,梁觉星想走,觉得站起来就走稍微有点突兀,于是擦了擦嘴说我去洗碗,宁华茶说你坐那儿这活用不着你,她说哎我手机是不是响了好像有个电话,陆困溪说你听错了这房子现在没有信号。   梁觉星如坐针毡、坐立不安,想了两秒,决定走坦白从宽的路线。   “我……”她仰起脸来,但目光一时之间找不到一个稳定的落点,因为从她发出声音起每一个张脸都直直对着她,看哪个都显得对另外几个不太礼貌,好像辜负了人的一片深情,梁觉星有一瞬间想起来陈知雪看恋爱综艺的评价,说镜头慢放捉细节和看恐怖电影似的,她现在深有同感,虽然不知道自己理解的对不对,但确实有点举步维艰的惊悚。   关键时刻精准的时间把握技术起到了效果,她的目光平均而匀速地依次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我是稍微睡得有点迷糊了。”   “是么,”秦楝在一边抱着胳膊冷笑,“迷糊的这么有针对性?你今天起来先见到的是我们几个吧,那时候不应该更困吗?怎么没见你贴贴我们?”   梁觉星抿起嘴唇想了两秒:“因为我晕碳。”   餐厅——晕碳,梁觉星像是在做那种联想题,对方提出一个词语、你在一秒钟内说出联想到的第一个东西。   在场的五个人都跟上了她的这个解题思路,每个人都笑了一声,但其中只有陆困溪是一种比较真诚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宠溺的笑容,其他四个人都是冷笑,连周渚这种几乎徘徊在战场外的人都觉得梁觉星这个理由给的敷衍:“那个时候你还没开始吃饭呢。”   梁觉星看着周渚,想到了从他手中接过的那杯咖啡,及时更正了自己的答案:“我晕咖啡因。”   秦楝这回是真气笑了:“我敢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晕咖啡因的?”   梁觉星抬了一下眉心:“我也很意外。”她的语气很浑不吝,甚至揶揄地笑了一下,“要不你现在叫医生过来给我抽血做检查吧。”   这绝不是一个要解决问题的态度。   秦楝张嘴就要问人是什么意思,结果被宁华茶一把拉住胳膊,他恶狠狠地转过头去,就见宁华茶脸色微沉地对他摇了摇头。   秦楝有时候直觉很准,譬如现在,他虽然没懂宁华茶的意思,但相信他是在认真地给他一个建议——别再咬着梁觉星不放。   他顿了一下,冲人微微皱眉,用表情询问人怎么了。   宁华茶扫了梁觉星一眼,没有回答。正好这时小冯跑了进来:“到了到了。”他说,声量很大,咧着张大嘴,脸上开开心心的。   不是真冒失的闯进来,而是从刚才这几个人吵架起就在门口蹲着。他本来是跟在秦楝后面的,正在那儿盘算今天的行程安排呢就突然感觉原本被灶火弄得暖暖和和的餐厅里陡然一凉,他下意识抬头看向秦楝,接着反应很快地顺着秦楝的视线转向梁觉星,然后,就见到了梁觉星和陆困溪逐渐交错开来的脸。   !!!   他不清楚这究竟是角度问题还是自己眼瞎了还是梁觉星真跟陆困溪亲上了,但他第一反应就是完了!完了!然后他二话没说,几乎在宁华茶开口嘲讽陆困溪的同时,就直接从餐厅里蹿了出去。   之后他就听到里面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他心想这样可不成,但直到现在才终于找着突破口——一个合适的打断秦楝的理由,不然他直接冲进去不是找死?   “送物资的车到了。”他跟秦楝说。   秦楝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好心情,“好,你带着人去清点收拾,再问清楚外面的路况。”   小冯深觉自己已经完成了能力范围内最大的使命,应了一声利落地撤退了。   宁华茶在这时候找着了机会,给秦楝一个眼神示意,两人转了身退到一边,宁华茶假装收拾餐盘,低声跟秦楝交代:“见好就收吧,梁觉星耐心不多,再说两句话真就要生气了。”   秦楝横眉竖目:“她还……”被宁华茶一掐胳膊,声音压下来,“生气?不是、”他是真有点不理解了,“她凭什么啊?”   宁华茶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说你凭啥啊?   秦楝理直气壮地说:“凭我……”   没说下去,因为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立场生气,毕竟他现在并不是梁觉星的什么人。他有一刻甚至有点后悔,心想要是梁觉星没有离婚,至少他还可以以一个侄子的身份去要求她和陆困溪保持距离。但他也几乎在同时,从背后升起一股凉意,这股凉意像一条缓缓直立起来扁平脸上两眼幽幽地冲着自己的蛇——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宁华茶看懂了他前半程的想法,拍了拍人的肩膀:“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即便你是梁觉星的男朋友、得、就算你是她结了婚的老公吧,你觉得你可以管梁觉星跟别人的接触吗?”   他盯着秦楝,目光很沉,这句话说的算是掏心掏肺:“梁觉星是个好人,但是好的有限,有道德感,但比较随机,我建议你在她愿意哄你的时候开开心心收下,不要试图去挑战的她的耐心极限。”   秦楝在这段话里听出了什么,没有多问,他信了宁华茶的话,但还是有点不甘心:“你有这么好心来提醒我?”   宁华茶拧开水龙头洗干净手,在哗啦啦的水流声里跟人讲:“我只是不想受你连累,她不开心了谁都过不好。”   梁觉星不知道这两人里的对话,只是觉得周围一下安静下来了。   周渚和祁笑春都是聪明人,从宁华茶拦人的时候就知道不对,祁笑春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瞥见宁华茶脸上的表情后,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闭上了嘴巴,周渚目光从宁华茶身上滑到秦楝身上、最后往祁笑春脸上一落,两人对视一眼,祁笑春挑了挑眉,双方无声地交流了一番、表达并获取了同一个意思:不太对劲,先停一停。   而陆困溪虽然没懂宁华茶和秦楝在搞什么,但他是目前本场最无所谓的一个人。梁觉星为什么会忽然这么亲密地跟他贴了贴脸?他根本不清楚原因。但他也不想弄清楚原因。太美好了,美好到不真实,像个轻盈飞起来的泡沫,你不管它,它就可以在阳光下慢慢地漂浮着,你非要凑过去研究它,弄破了怎么办?   不如不追究,安心收下就好。   梁觉星对身边这些人的复杂心里一无所知,只是觉得安静好啊,安静好,坐在那里谁也没看,默默低头享受安静。   中途陆困溪给她倒了一杯水,她用那种犯罪分子看同案犯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意思是咱俩现在这个状况、在审讯室里就保持点距离吧。陆困溪没看懂,或者说看懂了但装作只看懂了自己的喜欢的那一半——咱们俩是与所有人敌对的唯一同伴。   拉开旁边的椅子在梁觉星旁边悠然坐下。   祁笑春皱眉瞪了他一眼,心想你是一点儿都不收敛吗,他感觉到了,但没理会,久违的享受着他和梁觉星并列作为一个整体、而其他所有人都是些争风吃醋又无能为力的废物。   当时他和梁觉星谈恋爱时就是这样的,他怀疑当时梁觉星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觊觎。他们恋情曝光后,因为他的工作,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些他有多么万众瞩目、迷倒众人的夸张描绘,很多人看到这些会下意识觉得在这段恋情里是梁觉星高攀了他。梁觉星估计也受到了这个影响,她自己当然不会这么觉得,但以为大部分人都是这个想法。所以她并不知道,在现实生活中,在既认识陆困溪也见过梁觉星的人群中,其实嫉恨陆困溪的人远远多于嫉恨她的。   那些人很会装模作样,见到梁觉星的时候表现地云淡风轻:“你就是梁觉星?好巧,我记得我们之前好像见过。”转过头来在梁觉星看不见的地方就用那种刀子一样的眼神盯着他。   那种眼神陆困溪很熟悉,就像他领取到第一个很有名的影帝奖项一样,他们说:“你也不过就是凭借这张脸罢了,等观众知道了你的真实演技,你就等着被市场抛弃吧。”,现在他们说:“你也不过就是凭借这张脸罢了,等梁觉星知道了你的真实性格,你就等着被梁觉星抛弃吧。”   他无所谓,市场不会听他们的安排,梁觉星则根本记不住他们是谁。   他看那些人就像看一群无能为力的跳梁小丑,满脸丑态地觊觎着自己配不上的东西。   他连给他们一个眼神都欠奉。   直到梁觉星跟他提分手。 第107章 红中   秦楝回到餐桌边的时候已经勉强恢复了冷静。   祁笑春看了宁华茶一眼, 先转移话题:“秦导,今天都有什么安排?”   梁觉星心脏欢快地一跳,觉得好了, 刚才的事情俨然已经过去了,于是跟她想象中的众人一样,抬起脸来向秦楝看去, 表现地像个十分配合的普通工作人员, 眼神晶莹透亮, 刻意睁大一点, 显得有点天真,仿佛在用眼神积极传达:“我爱工作我爱工作。”   秦楝跟她对视了两秒,虽然梁觉星没哄, 但他轻而易举被人哄好了。   “没什么必须要干的工作, ”他往墙边一靠,整个人松懈下来,显得有点懒散,“毕竟昨天你们赢了比赛, 当然可以兑换你们今天免除一切家务劳动的奖品,”说完敏锐地一瞥听完这话就要动作的祁笑春, “但是, ”他补充道, “不要一直待在你们的卧室里, 给节目组也留点拍摄素材吧。”   “你们可以做点放假在家休息的时候会做的事情, 看看书看看电影?当然了, 大家也可以聚在一起玩乐一下, 我们对此可以提供各种游乐设备, 但本次节目的主题你们也知道, 我们尽量隔离开时代潮流和科技进步,跟电子游戏相关的或者桌游一类的我们就敬谢不敏了,”他想了一下,“打牌下棋打麻将这种倒是可以。”   梁觉星及时提出建议:“打麻将吧。”   打麻将人数多,她现在实在不想进行任何1v1的活动了。   而且打麻将各自为营,谁也别说她偏心谁。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秦楝耸了耸肩,说行。   找工作人员弄来麻将,节目组确实想要贯彻古朴生活方式,麻将机也没有,一块大布四角一拢,提着就进来了,边走边能听见里面麻将牌噼里啪啦响。   往桌上一铺,当即就出现了第一个问题:大家来自五湖四海,玩法着实不同。   六个人跟正经开会似的,靠墙站着的、窝在沙发里的、搬把椅子坐下的,面面相对围成一团,开始就此事进行严肃讨论。   梁觉星其实没怎么打过麻将,牌面认得,但玩法并不熟悉,因此对此没有发言,结果中途被秦楝拎了出来:“咱俩打的肯定是一种,我听说Pierce那家子特爱打牌。”   Pierce——梁觉星那个已经离了的前夫。   秦楝,既昨晚后再次堂而皇之地提起梁觉星的前夫,天生一副搞事情的好体质。   梁觉星表情微变,因为觉得秦楝这一阵风可能在刚才那未平的一波上又吹起一波。但梁觉星不愧是多年来在娱乐圈里演技排得上倒数的人,此刻表情一动,像极了那种讲台上老师问“谁来做这道题、我专点那种不抬头看我的同学”,然后强装镇定地抬起头的学生,基本上就是在脸上写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这题我一点儿都不会要不你还是点我吧。   于是,怀揣着“Pierce是谁”这个疑问看向梁觉星的人精们,轻而易举地都从她的脸上获得了答案。   这次是陆困溪没忍住,大概因为刚才身处战场此端,没有深度察觉到危机从空气里划过的厉气,此刻不顾局势、贸然冲上。   从桌上摸过一张红中,拇指指腹按在上面摩挲了一下,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内心对“Pierce”这人全不在意,只是觉得既然话题说到这儿了,不如聊一下吧:“你是什么时候离婚的?”   此话一出,周围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有人确实很好奇问题的答案,有人害怕问题会惹怒梁觉星。   但当事人倒是还很平静。   刚刚经过一段时间的中场休息,梁觉星那种被连环问题追击的有点忍够了的劲儿已经过去了,而陆困溪提出的这个问题,她从昨晚就想到总会有人问的。因此现在,就像是连着三天收到市气象台发布的暴雨红色预警,等到真的开始下暴雨的时候,内心只有一个想法——可算来了。   “有一阵儿了。”梁觉星说,语气比较随意,像很轻松地闲聊天儿,说完看向秦楝,续上人之前的话题,“我没怎么打过。”   秦楝那边玩的有点像广东麻将,说的几个词梁觉星几乎都没听过,清一色这种没问题,其它的什么三元四喜龙七对清七对混在一起听着就和一桌菜似的。   祁笑春从桌上捡起来几张梅兰竹菊,“打简单点,这几张牌就不要了吧。”一边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会离婚?”   大家现在对于询问梁觉星这件事心态比较掩耳盗铃,仿佛只要足够温和、状若无事地去点一个引线,那么引线后面的炸弹就不会爆炸。   “随便,留个中发白就行。”梁觉星往沙发上一靠,单手支着脑袋,“没什么原因,觉得不合适?”   周渚走到祁笑春旁边,跟着一起往外捡花牌,“那觉得什么样的合适呢?”中间摸到一张东风,拿起来示意给人看,“东南西北风要留下吗?”   几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两秒,但没等到梁觉星开口。   再等下去氛围就明显有些尴尬了,于是宁华茶及时接了一句:“留啊,不留中发白也得留风吧。”   梁觉星这时笑了一声,那种很轻的仿佛是漫不经心的逗弄调笑一样的声音,她微微歪着脸看着他们,眼睛弯起一点,尾音像一段被风吹起来的丝绸,似有若无的摇曳着,轻慢的有些性感。   “我觉得问题少的人会比较合适。”   非常安静的几秒钟。   然后秦楝忽然开口:“七小对都不算胡我觉得确实不合适了。”   周渚点了点头:“嗯,我们打牌也有这种胡牌方式。”   “我们没有。”宁华茶插嘴。   祁笑春跟着说:“我们也没有,不过我们打牌有混儿,也叫财神牌,可以当任何牌用。”   大家水到渠成地开始讨论起了打牌方式,自然而然的仿佛从始至终聊的就是这个话题。   等梁觉星坐到牌桌上时,终于商定好了一种玩法:三种牌色都要有,可以吃、可以碰,吃上家、碰三家、碰先于吃,和牌时,手上必须有一对将牌,一对以上刻子,其他牌可以组成顺子或杠,没有任何特殊胡牌牌型。   六人出四个,随机来的,秦楝没参加,抱着胳膊看人洗牌,不满地抱怨怎么可能有一张牌桌上十三幺不算胡牌。   码好牌了,祁笑春正好从厨房里偷了几个橘子出来,因为梁觉星说自己好久没打,他以军师身份往梁觉星椅子上一靠,手上剥着橘子,梁觉星抓两对牌两手一码四张牌啪的一声立好,他就在后面捧哏儿“呦!这么好的牌!”   戏剧舞台上练出来的好嗓子,每句都说的真情实感,说到第三次的时候宁华茶都意外了,挑着眉头说“这么好?不能吧?开门胡啊?”   说完作势身子一歪要去看梁觉星的牌。   祁笑春橘子角度一斜,和发射炮弹是的,食指扣进橘子皮里,带着往外一剥,霎时间汁水满天,喷了宁华茶一脸。   “我靠!我靠!”宁华茶赶紧捂脸,“有人偷袭啊!裁判!我要叫裁判!”   裁判秦楝及时出场,绕场转了一圈,站在周渚身后,一秒钟扫完人全部的牌,抬头对梁觉星做了一个口型:混幺九。   梁觉星看到了,梁觉星没懂。   但她看着人的表情很好懂。   那种:啊——?的表情。   于是周渚懂了,联想到此刻正站在自己背后的秦楝,啪的一声把牌面一扣:“要不你把我的牌挨个儿念出来?”   梁觉星作为被迫作弊对象,有点不好意思,想出话题跟周渚寒暄两句:“没想到周老师也会打麻将。”   “嗯,”周渚面对梁觉星是没什么好生气的,语气很温和地跟人解释,“我外祖母很喜欢打牌,过年跟着我母亲回那边的时候,连着两个姨妈经常从下午开始打,晚饭吃的简单,然后一直打到晚上。”   “还挺有意思的,”他回忆起来,露出有点怀念的温柔笑容,“我们这些小孩子在隔壁间的房间里睡的迷迷糊糊,透过半开的门,时不时听到洗麻将牌的声音、大人们说笑的声音、还有洗牌时妈妈姨妈们手腕上珮环相鸣的声音。”   从周渚嘴里讲出来的是些温暖暗黄的旧故事,听起来很温馨,是一家子女人们的说笑、闲聊,开心松散的,没有乌烟瘴气的烟酒,从他的语气里就能听出一些亲切甜蜜。   可想而知,周渚从小就成长于这种和乐的家庭、丛容的环境里。   梁觉星觉得很好,怪不得他能长成这样温和的人。   周渚也许看出什么,讲完以后很顺理成章地邀请人道,“我外祖母那边在老家有个自己的小院子,冬天下着雪在那里烤火还蛮有意思的,景色也漂亮,如果你喜欢的话过段时间可以跟我一起回去住两天,在山里,很安静的。”   他话说的很自然,就像是既然聊到这里了,即便只是客气也该作两句邀请。   因此梁觉星倒是没意识到什么,只是周围几个人悄悄竖起了耳朵——在懊恼于周渚这个人真有心计之前,先紧张的是梁觉星问题的答案,之前几年她不在国内是因为出国结婚了,但现在既然已经离了,总该长居国内了吧?   梁觉星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垂下眼睛看牌,语气状似很轻松地问道:“周老师的外祖母是北方人吗?”   周渚微微抿了一下嘴唇,从约定俗成的社交惯例上来说,这是拒绝,他当然明白。有点失望,但因为期望有限,所以也还好。   “中部偏南,”他说了一个城市名,“冬天也会下雪的。”   “怪不得,”梁觉星说,“周老师的气质还挺像南方人的。”她抬头对周渚笑了一下,“说话的口音也有一点。”   说完看向宁华茶:“打牌啊,发呆呢?”   宁华茶把支起来的小耳朵落下:“南风。”   周渚将两张牌一推:“碰。”   从桌上拿过宁华茶的那张南风,跟自己的两张并在一起,摸一张新牌,插进去,打出一张九饼。   他打牌很快,是那种已经想好自己手上的牌要打出什么牌型的人。   宁华茶再摸一张,扫了一眼直接丢出去:“北风。”   “碰。”周渚再一推牌。   宁华茶挑起眉头:“我靠,你这什么牌啊,等会儿我确认一下啊,手上要不要至少有一坎?还是说碰出去就行,手上只需要有对子?”   周渚这下没听懂,边摸新牌边问:“什么?”   祁笑春跟人解释,“坎,三个一样的,就是你说的刻子。对子,两个一样的,就是你说的将牌。”   他朋友多,几乎是五湖四海的牌都打过的。   说完看向梁觉星,犹豫着张了张嘴,他想继续问她定居地点的问题,但是起不出好话头,直接提的话又有些太突兀,   停了一下,扫了旁边站着的秦楝一眼。   秦楝看懂了,想了想,和击鼓传花似的、从周渚那里接过话头:“梁觉星这两年在国外住的是哪套房子?离婚的时候分给你了吗?要是没分、你喜欢的话我送你。”   ——话头是接过来了,但是接的非常生硬。   宁华茶摸了张四万,右手拿着牌在别的牌上磕了两下,牌底一拨插进去,打出一张一万,然后给秦楝的话又垫了一句:“用不着吧,梁觉星之后会住国内,你给她国外的房子没意义,要不你折现吧。”   “是么?”祁笑春来了个疑问句。   “嗯,”宁华茶很坦荡,“梁觉星今早上跟我说的。”   “梁觉星之后会定居国内?”祁笑春又问一句,想把这件事凿死,因为梁觉星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没听见的。   但问题不是他没有听过这句话,而是梁觉星压根就没说过这句话。   “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梁觉星抓了张红中。   “今早。”宁华茶语气很笃定。   梁觉星点了点头,把红中扔出去:“说的什么?”   “你说……”宁华茶讲出两个字,忽然顿住。   因为仔细回忆一遍后他恍然发现,“梁觉星会留国内”这句话不是梁觉星说的陈述句,而是他说的祈使句。   梁觉星当时没有否决,于是他把它当作是她的结论了! 第108章 秘密的定义是什么?   宁华茶猛地看向梁觉星。   梁觉星抱着胳膊往后一靠, 悠然地垂着眼睛,没有回视他。   其他人在宁华茶的沉默中察觉到什么,陆困溪垂放在大腿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过了两秒,他抬手摸过一张新牌,放进竖立的牌里:“所以录完这个节目, 你还会走吗?”   梁觉星没有直接回答, 她有些懒散地看着人, 语气也很轻:“走的话会怎么样吗?”   陆困溪从牌里摸出一张二饼, 两指夹着丢出去,然后缓缓抬起眼来,眼色很淡, 但目光很直接。   “我会活不下去。”他说。   这句话在场上任何一个人听来, 都是句效果不够的玩笑话。   但梁觉星看着陆困溪的眼睛,在冰冷而沉寂的对视中,一股寒意顺着脊柱倏然窜上。   她意识到陆困溪说的是真的。   几乎紧接着联想到宁华茶早上的表现,崩溃的、惊恐的、无措的, 抱着自己的样子就好像一只被注射了安乐死药剂的狗,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碰触自己的主人。   她在这时, 第一次真正的意识到, 如果自己这次完成任务后, 再像往常一样以死亡方式脱离任务世界, 这帮家伙真的承受不住。   会真的去死也说不定。   她心跳的速度忽然降下来, 在她的身体里仿佛一种不详预兆似的很钝地一跳、再一跳, 跳动得一股酸涩沉重的感觉慢慢顺着她的四肢涌上整个身体。   她缓缓转头, 看向宁华茶, 表情有些疑惑:那自己……该怎么办呢?   宁华茶现在望着她的眼里, 期待中混着一点茫然,期待是因为期望她说出一些类似于我当然会留下来再也不走了的话,茫然是因为经过刚才的简短对话意识到这样的可能性并不高,而他面对这样的梁觉星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怎么做才能让她留下。   这种无措感甚至让他显得有些可怜,像一个被成年人打了的小孩,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他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看着你,希望你不要再让他感到疼痛。   梁觉星忽然挪开目光:“看情况吧。”   “什么?”   “住在哪里这种事等到时候再看情况吧。”梁觉星淡淡地说,然后冲对面的周渚一抬下巴:“要不要,不要抓牌。”   接下来的牌局进行的比较平和,鉴于大家刚刚得到了一个固然算不上太好、但已然不算太坏的答案。   周渚打了一张五条,宁华茶要吃,刚要推倒牌,陆困溪施施然说:“碰。”   宁华茶连忙收手把牌往回一拢,皱眉瞪着人:“你干脆等我胡了再叫碰呢,你要是反应慢你就下去玩连连看。”   陆困溪没理他,丢出一张一饼。   祁笑春剥好橘子,递过一瓣到梁觉星嘴边,梁觉星偏开脑袋,抬起胳膊想从人手里接过来,但祁笑春躲了一下:“有汁儿,你直接从我这儿吃吧,省的弄脏了你的手。”   宁华茶正看周渚抓牌,闻言十分嫌弃地瞪了他一眼:“你能把你那一套收起来吗,这什么青楼楚馆学来的伎俩。”   祁笑春状似无辜:“怎么了?爱干净也有错?再说了,你们这么多人一副麻将又抓又打的,干净吗?梁觉星摸完麻将牌再摸橘子,吃一嘴你手汗?”   梁觉星实在听不下去了,张嘴把橘子叼过来,模模糊糊地劝人:“好了好了。”   没想到这头刚好,那边又起来。   她打出去一张三饼,陆困溪说吃,左手边的宁华茶一拍桌子:“好啊,梁觉星,你喂他牌!”   语气仿佛是梁觉星和陆困溪正合谋出老千似的。   甚至比那个还要激动,毕竟要是陆困溪给周渚喂牌、他可不会怀疑他们乱搞。   梁觉星人都懵了:“啊?”她扫了陆困溪一眼,“我这回真是无辜,不是、我上回也是无辜的啊!”她觉得宁华茶莫名其妙,“我喂他牌干嘛?我俩又不是一家的!”   “我哪儿知道,”宁华茶理直气壮,“他打了一张二饼、打了一张一饼,明显可能吃三、六饼的,你还打?”   “我抓了个三饼留着又没用,”梁觉星深深体会到了被人冤枉的感觉,对方根本不讲道理的,“我哪儿知道他要哪张啊。”   “你记牌。”宁华茶很肯定,毕竟前两天刚见识过。   “而且你刚才还……”   梁觉星不想听了,眼看着又要扯回刚才的事情——就碰碰陆困溪的脸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到底要提几次?   梁觉星不再费力跟人讲道理,直接采取暴力手段,抬手抓住宁华茶的嘴巴,食指弯曲、和拇指指腹上下一合,把宁华茶的两瓣嘴唇捏的像个鸭子嘴似的强制关机。   陆困溪目光悠然地从梁觉星的手上升到宁华茶眼睛上,两人目光对上之后,他再往自己手下一扫,示意人看自己的食指十分优雅地点了点梁觉星刚喂给他吃的那张三饼。   随后眼睛一抬,脸上表情没怎么变,但是眼里已经含了一点笑意。   ——一点轻蔑的炫耀。   宁华茶眼睛瞬间瞪大了,但是梁觉星的手指正捏着他的嘴巴,即便力气不算太大,他也没敢挣脱。   只能对着梁觉星闷叫:“嗯嗯嗯嗯嗯嗯!”   ——你看看陆困溪!   梁觉星一点没听懂。   扭头抓着秦楝转移话题:“打麻将这事儿能播出吗?”   “有什么不能的,正常文娱活动嘛。”秦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们又不赌博。”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要不赌点什么?”   因为性质敏感,所以最好跟带有金钱属性的利益关系完全不相干,纯情感类的赌注……秦楝想了想,“要不输了的人讲个秘密吧。”   “秘密的定义是什么?”周渚问,“大多数所谓的秘密其实并不只有讲述人本人知情,那你现在说的秘密是指在什么范围内算是秘密?”   秦楝笑了笑:“都行啊,这个秘密可以是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的事情,可以是对于现在屋子里其他所有人来说是秘密的事情,也可以是其实大家都知道、但只有某一个人不知道的事情。”   “所以这个秘密,可以当众讲出来,也可以只对唯一不知情的那个人讲出来。”   祁笑春扫了一眼摄像头:“这有节目效果吗?”   讲秘密什么的,秦楝图的不就是这个。但如果私下讲而不说出来,还会有节目效果吗?   秦楝眼睛一弯:“比你想象的可要很多。”   遮遮掩掩的那种,观众最喜欢看了,到时候会有一堆帖子,大家七嘴八舌的提建议,找出各种角度的镜头,放大了缩小了调时间,根据口型、眼神来猜测说的是什么内容。   人类的好奇心总是永无止境。   第一局梁觉星输了。   ——这点大家实在都没想到。   说实话,没有人针对她。   宁华茶在一心一意地打陆困溪,奈何中间隔着一个梁觉星,如同隔山打牛,有点使不上劲儿。   周渚是打牌的老手,记牌、算牌,看别人打三轮就能将人手里的牌猜个大概。   他是有心给梁觉星喂牌的,但是中间隔着宁华茶,吃的牌送不过去,碰的牌他又没摸着。梁觉星一直没出条子,中间摸了一张牌后打了个六条,他想了想,拆了手里的牌给她送了一张七条,梁觉星扫了他一眼,过了两轮,自己摸出一张四条打了,周渚再一看梁觉星桌面上碰倒了的三张牌,心想,单吊五条。   奈何之后一张五条都没摸着。   宁华茶是在快结束的时候意识到梁觉星可能胡的是什么牌的,他想着下一轮打出来试试,结果梁觉星摸出一张九万往外一打,陆困溪脸色微变,他是已经叫听了的,手上动作一顿,想着要不算了,结果动作停着这一拍让梁觉星发现,她瞥他一眼,很快反应过来:“哦!你胡六九万,忘了忘了。”   说完把手里的牌一推,确实单吊五条。   宁华茶犹豫了一下,根本不敢亮牌——他手里三张五条。   梁觉星根本没有胡牌的机会。   坐了会儿心理准备,把手里的牌放倒,正准备浑水摸鱼推到牌池里去,眼尖的祁笑春已经长长地呦了一声,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似的:“可以啊宁华茶,”说着冲人一竖大拇指,“天无绝人之路,还是你有。”   梁觉星跟着看了一眼,没生气,觉得有点好玩,回忆了一下场上每个人打出去的牌,承认自己确实应该想到的。   “不过我没什么秘密,”她往后一靠,样子很坦然,“要不你们有什么好奇的来问我吧。”   在场众人好奇的问题有很多,但是能堂而皇之问出来的不多。   几人一时都有些欲言又止,又互相光明正大或者偷偷摸摸地扫了眼旁人,猜测对方想问什么问题,最后祁笑春还是勇敢,挑挑拣拣找出了个不过分的问题:“你昨晚跟秦楝干嘛了?”   陆困溪微微皱眉。   这个问题有意义,但不多。   问的有点浪费。   不多的原因是无论他俩昨天干嘛都不影响秦楝下一步的动作,而后者是很明确的,他显然铁了心是要追梁觉星。   而有意义的原因是,但凡大家还不知道他们两个昨晚做了什么事情,秦楝就一定会利用这个秘密来装神弄鬼,哪怕他们昨天晚上只是坐在一块儿嗑了半斤瓜子,秦楝都能弄成仿佛是他们俩有了什么实质性进展一样——他吊人的胃口和玩弄人的感情是有一手的。   梁觉星有点意外这个问题,因为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而祁笑春此刻有些紧张,他不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今早他向梁觉星试探这个问题的时候,梁觉星说谎了,她默认自己昨晚从舞厅出来之后就直接回房间休息了。   “等会儿……”牌桌边,宁华茶慢慢皱起眉头,“你俩昨天晚上怎么会在一起?”   ——这是全场唯一一个对此完全不知情的。   他说着,看向秦楝:“你昨天晚上不是跟我在一起呢么?”   陆困溪叹了口气,从牌池里拿过一张宁华茶的五条放到梁觉星的五条边,给她凑出一副胡了的牌,语气淡淡地跟人解释,“在见咱们俩之前。”   有一瞬间,宁华茶想到一句话:做人还是不能太老实。   这群人昨天在舞会结束后,夜间活动这么丰富?   梁觉星早上压根没听祁笑春的问话,所以虽然祁笑春已经认定了她早上说谎了,但她对此其实是不知情的。因此她此刻非常坦然,毫无被人戳穿了自己隐瞒的真相的觉悟。   她随手摸过桌上的一张牌,拇指和中指指腹夹着、在指尖转了转,每转一圈,用牌的一张角轻轻地在桌面上一磕。   一个思索的动作。   秦楝作为场上唯一一个双方信息都掌握完全的人,自觉能看懂眼下每一个人此刻的想法。   但他看着梁觉星的动作,有点疑惑,不懂人为什么要犹豫讲出昨晚自己告白的事情。   不知道梁觉星其实根本还没想到他告白的事情。   祁笑春说昨晚,她第一反应是秦楝交代的他之前来过这栋房子和看过的那本日记和录像带的内容,至于秦楝的告白……她没怎么放在心上。   她考虑了几秒是否应该把这件事说出来,结论是不应该,然后她扫了秦楝一眼,本意是让人也闭好嘴巴,但是看到他的瞬间,她想起来了秦楝告白的事情……如果那算告白的话。   毕竟秦楝真情假意的话说的也太多了,从见面的第一晚起就已经在说“等你离婚以后记得叫我”这种话。   ……   这么一想,他还挺言行一致。   梁觉星想到这儿,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但眼尾一弯,带出一点笑意。   ——因为这个笑意是对着秦楝的,所以在另外几人看来,非常扎眼,像是梁觉星回忆起了什么她和秦楝昨晚的美好过往似的。   然后梁觉星收回目光,语气寻常地对着祁笑春说出实话:“秦楝跟我求婚了,说他们家有跟叔叔离了以后跟侄子结婚这种家族传统。”   ……   众人齐齐看向秦楝,心头同时浮上同一个想法:   ——你是有什么毛病? 第109章 你们明星也不兴搞粉丝嗷   而秦楝, 说实话,非常熟悉来自他人的这种眼神。   就像每次他给赞助商提前看部分成片和花絮,收到的目光都是这样的——先是“你这种程度的神经病真的不用关医院里接受治疗吗?”, 再是“你他娘的可真是个天才!”   习惯了,很正常。   普通人长期接受社会教育,拘泥于一套约定俗成的世俗规则, 做事的方法要和普罗大众一样, 根本不懂得动脑子。   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问题。   你跟梁觉星说我喜欢你, 她隔二十分钟就忘了。你跟梁觉星说咱们俩结婚吧, 你瞧,过了一晚上她还记得。   这就是动脑子的结果。   你想跟梁觉星谈恋爱,但是连这点心思都不肯花?那不就像张大嘴仰着脸等天上掉馅饼, 异星来客撞地球了你都等不到那一天。   于是秦楝很坦然地对众人点了点头, 像找到失踪者的警方代表参加新闻发布会似的,弹弹话筒,表示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宁华茶作为一个成长环境正常、大部分时候都拥有朴素价值观的人,在面对秦楝的时候, 时不时会涌上一种“真是受够了这家伙”的感觉。他看着秦楝,咽下一堆在口腔里面不断翻涌的脏话后, 比较克制地对他说出一句:“你天天想什么美事儿呢?张口就来要跟梁觉星结婚。昨晚上在那儿说我不配, 你觉得你就配了?”   当着梁觉星的面, 话说的很委婉, 因而少了很多攻击性, 等话落到秦楝身上, 就更是不疼不痒了。   秦楝接收到后、甚至神色自若地一挑眉毛:“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转头看向梁觉星:“我昨晚上想起来准备了几份合同, 基本内容就是给你转让一些财产, 价值大概……几个亿?我已经打出来签好字了。一会儿你看一看, 没问题的你把名字签上。等出了节目,把能转的转了,该做登记的做登记,该做公证的做公证,该开会的开会。”他的语气很轻松,好像谈论的不是几个亿而是几千块的东西,“办起来应该还挺快的。”   小冯正从门口进来,准备跟秦楝说路况的事情,闻言脚下一顿,扭头就走,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恋爱脑有钱,真是无敌了。   宁华茶其实信了,当然会信,秦楝没必要拿钱骗人,但是他听完以后当机立断地看向梁觉星:“这是杀猪盘!”他说,语气非常笃定,“我见过。”   梁觉星也没问他是从哪儿见过。   对于秦楝上来就要送钱这种事儿,她有点意外,但不多。这些年来也经历过几次话没说两句就开始送东西的事件,突兀的好像一首歌还没唱两句前奏就直接到了副歌。仔细想一想的话甚至不只是“几次”,送花的、送银行卡的、送房子钥匙的,还有些送命的,自己问了句你是谁、对方突然就跪下来拿着剪刀对着自己的脖子,声嘶力竭地冲她大吼“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死在你面前!”   后来警察来了问她这是谁,她诚恳地说我真不知道,警察用一种可以称得上完全没有相信的眼神看着她,警告她说:“你们明星也不兴搞粉丝嗷。”   所以从性质上来说,秦楝这种单纯金钱属性的,已经算是比较正常的了。   但一类事情虽然经历多了,不代表它就正确了。   梁觉星看着他,还是感到非常莫名其妙:“我要你的钱干嘛?”   秦楝耸了耸肩,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就好像中午十一点钟碰见熟人、于是邀请人一块吃午饭一样顺理成章:“我在追你,总不能光用张嘴追吧?”   他说着,明显带有某种暗示意味地扫了旁边几人一眼。   宁华茶立马就要站起来说我现在就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梁觉星及时按住了人。   “秦楝,”梁觉星现在懂了看着那种自己不学好、还带着其他同学旷课的老师的心情了,她稍微控制了一下自己,然后对他说,“你闭嘴。”   “我不闭,”秦楝理直气壮,“我又没做错事,我有钱又不是我的错!”   话说到这里,他一想,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给你求婚也不是我的错!”   说完用那种责怪的眼神看向其他几个人:“有些人没胆子求婚难道要怪我?”   “要我说有些人就是感情不够深。”   “感情深早就想跟你求婚了。”   宁华茶这下按都按不住了:“你说谁不想跟梁觉星结婚?”   梁觉星手抓的不够紧,宁华茶猛地一站起来,她的手直接顺着人衣袖往下一滑,宁华茶感觉到了,又回头胳膊一转反手抓过梁觉星的小臂,拉着人就想往外走:“不拍了!咱们现在就去结婚!”   刚迈出一步,旁边的陆困溪已经将人挡住,腿够长、一步就跨了过来,“结婚这事轮得到你?”   宁华茶盯着他,他的眉眼生得凌厉,此刻表情冷淡下去,就显得格外冷冽阴森:“滚开。”他说,“陆困溪,别当我的路。”   陆困溪轻嗤了一声:“你的路?”   陆困溪这种天生什么都有、甚至不需要提出要求自然而然就会有人把东西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的人,天然地会养出一种气场——一种绝对的、根本没有把人放在眼里的轻蔑,就像他现在虽然嘴上在说“你的路?”实际听起来的效果更像在对人说“你也配?”   梁觉星一开始是怀抱着“这帮人时不时就要发个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看个热闹吧”的心态的,眼睛看着他们,心里还挺轻松,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有点意思、并不烦躁。   通常来说,她对于这种情况,即“他人对自己源于所谓的‘爱’的出发点而做出的行为”是有一些包容性的,虽然她不是非常理解、也并不缺少。   她判断的逻辑非常简单,她认为他们的感情虽然复杂、但较为正面,因此即便其中有些行为因为不符合社会规则而显得有些疯狂或者不合逻辑,她也都接受了。   听人告白,然后拒绝。   包容,尊重。   甚至因此显示出一点体贴。   此刻她也是如此。   但逐渐的,在某一刻,她感觉到一点不适,在他们几个人开始非常明显地表现出对自己的抢夺时。   有些人享受这种被争抢的感觉,认为这体现了自己的价值、稀缺性、珍贵程度,期望在被争夺的过程中感受到他人对自己的爱。   但梁觉星不会。   这种抢夺让她幻视两只在草原上抢夺领地的狮子——他们需要地盘,对此非常重视,甚至可以付出生命。   但是,但是领地是没有感情的东西,没有主观意识,无法做出决定,我想要属于你、或者我不想要属于你。也没有哪只狮子会去询问土地、询问上面的山川河流草面的意见。   它们的思维很简单,它们想要,它们争夺,赢家得到。   有人在乎土地吗?没有人在乎。   看似土地是这场不死不休的战争的中心,其实它是一个无人尊重的标的物。   梁觉星现在就觉得自己是那个标的物。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此在宁华茶再次试图带着自己往前走时,她脚下没动,脚底微微一偏、抵住地面。   “宁华茶。”她的声音微沉,不是以往那种轻淡的无所谓的语气,如果宁华茶此刻尚有理智,应该能从其中听出来警告的意味。   但是宁华茶没有。   他听到她梁觉星叫自己的名字,但是没做任何反应。以他的视角来看,此刻另外几个对梁觉星虎视眈眈的男人正挡在他离开的路线上,因此他现在被那种紧迫感逼迫着,只想带梁觉星快点出去。如果梁觉星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话,可以等到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地方再交流。   这其实是一种延续在人类基因中的来源于动物的劣根性,当你的配偶要被你的同类抢夺时,你必须要通过暴力行为捍卫住它,一同捍卫住的是你的生命和你的尊严——这是动物生存、物种延续的根基。   场上这些男人里,天生追求和平、能够克制这种动物性的冲动,对暴力行为天然反感、自发趋向避免的,只有一个周渚。   因此周渚虽然一开始、尤其是在秦楝的那句话出来之后,也几乎生理性的涌上一股怒火,但在冲突陡然升级的同时,他非常敏感地嗅到了那股类似战场上硝烟的味道,几乎瞬间平息下来,并看向梁觉星。   他在梁觉星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负面的表情,她身上其实经常透漏出一种厌倦的气息,但那并不是眼下这种“受够了”的感觉。   比之距离更近的其他人,他似乎更清晰的听到了空气中响动的、代表着梁觉星忍耐值清零的倒数音。   周渚是个好人,确实是个好人。   他下意识抬脚想过去阻止……他尚没有想通应该阻止什么,但他隐隐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然而事态发展比他预想的更快。   在梁觉星不高兴时,她的耐心非常有限。   这次,当宁华茶再次试图拉着她向前走时,她没有再开口阻止,而是跟着向前一步,微侧身右脚抵住宁华茶脚后,瞬间转换身形贴上人,抬手按在他肩峰与肱骨头交界处。   因为距离靠近,有一刹那,宁华茶其实跟她发生了一个对视,但是时间很短,没到一秒。   紧接着,梁觉星左手握紧宁华茶的小臂,她在这瞬间同时控制住对方的手腕、肘和肩,同时右手向后一按,快而猛,直接将宁华茶掼到地上!   这一下别说宁华茶,连对面的陆困溪都愣了。   他下意识看向倒在地上的宁华茶,再抬起一点,看向梁觉星,脸上非常难能可贵的出现了“——?”的表情。   梁觉星在绊摔宁华茶的过程中,自然弓背弯曲了身体,此刻收回胳膊来,慢慢站直。   陆困溪下意识想去扶她,脑子里并没有反应过来,纯粹出自一种本能的反应。   梁觉星撩起眼皮,非常淡漠地扫了他一眼。   接着,就着他靠近的姿势,左手握住他的右肘,右手抬起来扼住他咽喉,右脚稍弯曲抵进人左脚内侧。   左脚后叉步插入,屈膝,同时转体,猛地伸腿提臀。   握臂挟颈,嘭的一声,直接将人背摔出去!   摔倒后还没有松手,用手臂和躯干的力量继续向下压。   “现在,”梁觉星似乎没费什么力气,连过度的喘息都没有,垂着眼,语气冷漠平静,“听懂我讲话了吗?”   五秒钟,以绝佳的优势,完全控制住两个人。   场上陷入一片沉寂。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面朝下的陆困溪抬手敲了敲地面,用国际惯用方法表明自己认输。   很多人,在这个时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呼吸,众人望着梁觉星,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气。   秦楝低头动了动自己垂在身侧因为这场惊艳与惊悚混合在一起的场景而僵硬的手指,再抬起脸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潇洒随意的笑意。   他走到梁觉星身边,冲人伸出胳膊示意要将她拉起来。   梁觉星没有理他,像是没有看到,从陆困溪身上撤回膝盖,单手一撑,站直了。   “其实也没有必要跟他们生气,”秦楝拖着懒散的语调,“不过他们确实……”   话没有讲完。   因为梁觉星抬起胳膊,自下而上,像指挥乐章似的,反手就抽了他一巴掌。   利落,干脆。   “啪——” 第110章 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人   这一下, 因为梁觉星是在用手背抽人,所以声音并不清脆。   一声闷响,不太像扇了一个巴掌, 但效果远比那个惊人。   秦楝直接被抽得偏过脸去。   整个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如果不是他自己底盘够稳,梁觉星这一下能直接把他打倒。   这种暴力行为,伤害性其实还不算太大, 但是侮辱性实在是……过强了。   秦楝被人扇过脸吗?   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犹豫, 所有人都能想到, 答案定然是没有。   秦楝明显愣了一下, 偏着脑袋,半晌,才用舌尖顶了一下侧腮, 然后他很低的冷笑了一声。   祁笑春在这瞬间浑身肌肉绷紧, 紧张地向前跨了一步,是一个想将梁觉星护在身后的姿势。   梁觉星一动没动,就那么看着秦楝站直身体,正对上她。   两人有一刻目光对视, 秦楝的眼中有一点戾气,很亮、很冷, 直直地看着她。   有一秒的时间里他的神态其实非常像一只盯住猎物的动物, 人性很少, 目的性很强。有时动物的眼神比人类的更加恐怖, 因为非常直接——盯紧了、记在心里, 要把对方杀死。   随后, 那种近乎于杀意的神态很快崩散, 像一个气球, 撑到最大的极限, 嘭的一声,炸裂了。   他对梁觉星举起手来竖起大拇指:“挺好,打的真准,”收回手来用掌心按了一下伤口,皱眉嘶了一声,“是我错了,话太多。”   说完冲梁觉星笑了一下,这一下,好像情绪已经完全得到控制,表情很随意丛容:“别生我气了,”他甚至有心思开始道歉哄人,姿态摆得很低,眼睛一弯,笑眯眯的,“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人,做的不好,以后会注意的。”   梁觉星没有说话。   秦楝没得到反馈也不要紧,非常体面地主动退场:“我去处理一下伤口。”   说的好像刚才纯粹是一场意外事故导致梁觉星的手背和他的脸发生了碰撞。   宁华茶和陆困溪对秦楝的情况所知不多——因为比起那一巴掌,他俩被摔出去这一下力度可是强多了。   梁觉星下手不轻,稍微收敛了一点劲儿只用在确保人脑袋没有直接砸碎在地上。   宁华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互窜了一下位置,背部的痛都在其次,首先是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的喉咙里面跳出来。他猛地干呕了一下,然后才感觉到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攀上来的痛意。   痛里混着麻,有大概三四秒钟的时间,他感知不到自己的四肢,他有一下子人都懵了,心想完了,摔瘫了。   过了一会儿,那股劲儿才过去。   他喘了口气,一手撑着地,慢慢坐了起来。   先看到的是梁觉星的背影,再顺着她看到她对面的秦楝,他有点轻微的耳鸣,模模糊糊地听到秦楝说“是……错了”   ……   是谁错了?   这家伙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还在这儿告状吧?   然后他看清秦楝脸上渐渐浮起来的一个隐约的手印,因为是用手背打的,所以不算很完整,只有四根指根骨头的印子非常清晰。   宁华茶看了两眼,才反应过来,这家伙也被梁觉星收拾了。   等到秦楝走了,宁华茶偏头去看陆困溪。   对方没比自己好多少。   如果敌人跟自己掉进同一个沟里,那对方敌人的属性会自发降低许多。   他冲人咧了咧嘴:“梁觉星这么打过你吗?”   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纯粹是两个前任之间的交流。   陆困溪还没来得及回答,梁觉星已经开口:“我没有用暴力行为处理事情的习惯。”   宁华茶立马抬头,发自肺腑地对人点头:“我知道,这都是我们的错。”   梁觉星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里其实没什么内容,刚才的那点不耐烦的戾气已经消失了,此刻很像她平常大部分时候的样子,有些厌倦、有点淡漠。   但是眼神不是轻飘飘的、好像在看一粒灰尘,而是带着一点审视。   宁华茶忽然从心底涌上一股恐慌。   比刚才以为自己摔瘫了的恐慌还要强。   有一刻,他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直觉——他觉得梁觉星像在考虑是否扔掉一个垃圾一样的、在考虑是否放弃他们。   肾上腺髓质疯狂分泌肾上腺素,他的瞳孔瞬间扩张,交感神经末梢释放去甲肾上腺素,与肾上腺素协同作用,放大逃跑的反应,为了方便他快速逃跑,血液顷刻间奔流涌向下肢。   他的双手变得冰凉。   心脏剧烈跳动,他缓缓地喘了一口气,再喘一口。   然后看到梁觉星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像是有点累了,“我去弄点喝的,”语气已经算是柔和,说完偏头看向周渚和祁笑春,“你们要吗?”   祁笑春现在脸上表情正常,但其实已经讲不出来话了。   周渚对人笑了一下,很温柔地说不用了:“需要我帮你吗?”   梁觉星弯了一下眼睛,眼里没有笑意,是拒绝的意思。   等梁觉星走了,宁华茶连试图站起来的打算都放弃了,呲牙咧嘴地坐在地上,偏着脸看陆困溪虽然费力、但仍算端庄地站起来,“啧,本来我还劝秦楝别惹梁觉星呢,没想到我自己先上头了。”   看着梁觉星的背影离开,祁笑春像是恢复了供电,肩膀松下去一点,长舒了口气,然后身体内的所有肌肉骨头开始正常工作,他走到宁华茶身边,伸过胳膊去示意扶起人:“嗯,你胆子也是蛮大的,我还奇怪你不是挺稳得住的吗?”他说着,阴阳怪气地学了一遍人昨晚的话,“别去打扰梁觉星,她心情不好。”   “你这不是挺能审时度势的吗?”   宁华茶冲人翻了个白眼,倒是也想做点别的有威慑性的举动,但是碍于身体情况、实在做不出来。抬手一扣由人把自己拽起来,中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背后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吱呀作响。   “正常情况下是能的,但我真忍不了有人说我不想跟梁觉星结婚。”   他十分费力地把右手伸到自己背后,一块块确认自己的骨头是否完好,“我在跟她谈恋爱第三天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在哪里办婚礼、去哪里度蜜月、在哪里买房子、生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第三天,祁笑春心说你真是个乐天派,“所以孩子叫什么名字?”   “大名一直没想好,”宁华茶摸到自己最后一根尾椎骨,放心了,“但小名想好了,”大概非常满意,他冲人咧了咧嘴,“凉茶,怎么样,好听吧?”   祁笑春拍了拍宁华茶的肩膀,说你开心就好。   “但我劝你,最好不要把这个名字说给梁觉星听。”   宁华茶听懂了,宁华茶没在意。   “你不懂,这个名字真的很可爱,而且听着就败火,以后夫妻俩一吵架,叫声凉茶,嘿,不生气了。”   宁华茶还挺为此得意。   祁笑春上下打量了宁华茶一番,说梁觉星确实需要败火。   陆困溪中间一直没有说话。   微微皱着眉头,始终盯着门口的方向。   周渚抽了张湿巾递给他方便他擦手,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接过湿巾跟人道谢。   “没事吧?”周渚问他。   陆困溪摇了摇头。   周渚注意到了他刚才一直看向门口的目光,好心劝人道:“你现在还是别去找梁觉星了吧,我觉得她可能想要自己待会儿。”   周渚说的有点犹豫,其实也不一定,因为看刚才的情况,梁觉星连着打完三个人以后,坏情绪似乎就已经发泄出去了,只是他觉得此时梁觉星见别人可能还好,但应该还是不想见他们几个的。但这话直说了不好听,所以周渚说的很委婉。   陆困溪了解他的好意,仔细将手指、掌心擦干净,然后将湿巾随手抛到一边垃圾桶里。   “我不是在看她。”他说。   *   周渚猜的很对,梁觉星收拾完秦楝这三个人以后,那股隐隐的郁气确实发泄出去了。她不是那种会因为别人而让自己受委屈的人,解决问题的速度很快,方法也很直接,能解决问题就解决问题,问题解决不了就解决人。   出来以后想去餐厅弄点喝的,结果走到舞厅旁的走廊时,看到两个人影站在舞厅门口不远处,靠的很近,声音不高,朝着门口、但隔着一段距离,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语速很快,说的很急促,因为声量低,所以梁觉星听不清楚具体的内容,但是从语气和隐约透露出的氛围上来说……似乎是在分享秘密,不是愉快聊八卦的那种,是一个隐秘的、让他们觉得害怕、不敢高声讲出来的秘密。   梁觉星顿了一下,觉得偷听人说话不好,但是要去餐厅这里几乎算是必经之路,于是她刻意放重脚步,希望让人察觉。   果然察觉到了,两个人的背影都猛地一抖。   像是身处恐怖电影里,突然被鬼摸了背似的。   ……   梁觉星觉得有点抱歉,确实没有料到会给人造成这种伤害。   其中一人佝着背没敢动,另一个人看上去像是壮着胆子慢慢回过头来。   像慢慢翻开一页书,灯光的阴影缓慢地从她脸上擦过。   然后她整个身体陡然一松。   是林引文。   她看清梁觉星后,那种因为害怕、恐惧和漫无边际的猜测而导致的紧绷状态瞬间松懈下来,她喘了口气,对梁觉星笑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人:“没事,”她安慰人说,“是梁老师。”   对方的声音还在发抖,十分谨慎地确认:“哪个梁老师?”   林引文无奈地撇了撇嘴:“是梁觉星……”话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因为觉得名字后面应该加点什么称谓。   如果只叫人名字的话,似乎显得有些太过亲昵了。   对于无关紧要的人其实不会生出这种想法,但对于紧要的人来说,只念名字未免太像拥有亲密关系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举动。   梁觉星看出了她的犹豫,虽然没懂为什么,边向人走边安抚性地冲她点了点头:“直接叫梁觉星就行。”   林引文看着她,有些迷蒙地微微张开嘴,并没有明确想说的话,只是因为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而下意识做出这个微小的动作。   另一个女生也转过身来,看清梁觉星后很明显松了一口气:“是你啊梁老师。”   她其实与梁觉星并不熟悉,不是那种见面后梁觉星能够念出她名字的关系,因此她对梁觉星的印象非常刻板而浅薄,简单来讲,她觉得梁觉星并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   这个说法本来就在网络上盛传,后来在这栋房子里、梁觉星来的第一天,当时她也在大厅收拾东西,她不算太远的瞥见了梁觉星,看她走进门来,看她跟宁华茶说话。   第一反应当然是,真漂亮啊,真是惊人的漂亮。   好像自带作弊似的定位器,只要目光落到她身上,根本没办法离开,只觉得,哇——她好像这屋子里的一道光束。   第二反应是,果然,好差的脾气。连面对宁华茶的时候都没有笑意。   下来以后大家吃瓜,说觉察cp真是be的彻底,水星cp说还得看我们,结果有人之前在门口见证了梁觉星和陆困溪见的第一面,闻言毫不留情地打击他们,说还不如屋里这对,和见陌生人似的。   于是印象不断加固,此刻她面对梁觉星,只有一个想法,只可远观。   因此赶紧跟林引文打了个招呼,说想起来自己还有工作,也没敢多看梁觉星,扭头跑了。   跑的很快。   梁觉星看着她的背影,说秦楝平常这么压迫工作人员吗?   林引文自然明白,没解释,跟梁觉星笑了笑,问梁觉星是要进舞厅吗?   说到舞厅时,她整个人的状态又变得紧张了一点,下巴微微缩起来,是个防备的动作。   梁觉星注意到了,问她舞厅怎么了。   林引文犹豫了一下,先问她:“梁老师昨晚是跟秦导在这个舞厅吗?”   梁觉星觉得这些平时见不着面的工作人员们也是蛮神出鬼没的。   她说对,没有隐瞒。   林引文接着问道:“那昨晚什么时候走的呢?”   “十一点左右吧。”梁觉星回忆了一下。   林引文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同时在做心理准备,好了以后靠近梁觉星一步:“昨晚有工作人员觉得舞厅不太对劲,你知道的,”她比划了一下,“陆老师那一下实在有点邪门。”   “所以在差不多十二点的时候,他们确认舞厅里已经没有人了,就在门口撒了细盐。”她顿了顿,好像怕梁觉星不信这个,有点不好意思跟她解释,“驱魔用的。”   梁觉星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撒了两圈,结果……”林引文从兜里闹出手机,点开相册给她看,“今早最早的人是不到七点过来的,那时候这些盐已经……”   图片是一张近照,是蹲下来凑的很近的距离,不是站着拍再拉近的,因为光色很暗,但照片里照的画质还可以。   一共两张,第一张很模糊,明显在拍摄时因为受惊或是什么而手掌颤抖。   第二张则清晰多了。   能看到门口的地面上间隔着比较近的距离撒了两行盐,每行大概半个手掌粗细,一道就在门缝处,另一道更靠近屋里一些。   撒的很整齐,但在拍摄时,两道盐都已经被破坏了。   是脚印。   从时间形成上来说,后面的脚印会覆盖上前面的脚印。   于是能看清,一个人走了进去。   之后,两个人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如果你是在19号看到本章,那么当20号零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你就可以看到下一章啦,诶嘿~   另外,本文在下周应该就可以完结了。   我目前的打算是:正文以任务结束时点为结尾,之后可能会有一两章过渡内容作为番外,任务外正常时间线的故事和if线的故事我会以福利番外的形式更新。   就~酱~紫~啦~大家如果觉得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跟我说[点赞] 第111章 如果你的未婚妻跟别人跑了   陆困溪进秦楝办公室的时候, 秦楝正独自坐在书桌后面。   坐姿很懒散,一手支着脑袋,另外一只手扶着贴着脸的冰袋。   听到他进来, 瞥了他一眼,又冷淡地收回目光。   也没招呼人,仿佛根本没把他当个人。   陆困溪从来没来过秦楝的这间简易办公室。   空间狭小, 每个地方都物尽其用, 因为东西摆放的紧凑规律, 所以整体显得很像一个放大的模型室, 有种奇异的非实物感。   一脚踏入,先看到的是对面墙上用板子、夹子做成的照片墙,照片之间用绳子串联, 应该有某种逻辑, 但是除主人之外的人看不出来,只觉得混乱。   照片有黑白、有彩色,中心内容都是人物,大多是写偷拍的视角, 主角没有看向镜头。   其中很多照片细看是有美感的,但是没法细看, 一眼看见这个占据整张墙壁的照片墙的人根本不会生出“仔细欣赏一下照片吧”这种冲动, 因为这里看起来太像什么变态杀人狂的犯罪规划间了。   所以看到这个东西之后只会生出一种冲动——快跑, 报警。   陆困溪心智坚强、情绪稳定, 或者说已经做好了接受在秦楝这里看到任何古怪东西的准备, 因此目光很平淡地扫过那些照片, 然后落到秦楝身上。   顿了一下, 再滑向他身前的桌子。   上面摆了两摞文件, 白纸黑字, 每摞的高度大概趋近于人小臂的长度,明显是新产生的物品,因为现在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桌面上本不属于它的位置,而原本放在那里的电脑此刻正屈居一旁一个比桌子略矮的箱子上。   陆困溪没有客人的自觉,走过去随意翻动了最上面的几页,因为首页即标题,所以很快辨明这些文件的主题——一些合同,更准确的说,是一些甲方为秦楝、乙方为梁觉星的转让合同。   陆困溪手指一松,将纸质文件推了回去,“‘几份合同?’”   是个反问句。秦楝上午跟他们说的是他准备了‘几份’给梁觉星转让财产的合同。   “是几份,只不过附件比较长。”秦楝悠然地扫了他一眼,没在意那些价值甚高的文件,用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墙上的某张照片,“虽然我不应该出现在节目的官宣图里,但这张照片上我和梁觉星也太配了,”他说着,笑了一下,“配到好像不放进去都不合适。”   陆困溪没理他,他也不在意,盯着照片微微皱起眉头来思索,仿佛真的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半晌,眉头松开,轻松地一拍掌,“有了,我可以把这张照片放在我们婚礼的照片墙上,你知道吧,”他转头看向陆困溪,“就是那种表明夫妻相知相识相爱的整个过程的装饰物。”   “不过我要做的好看一点,我不希望那玩意儿显得太呆板无趣。”   “做成动图怎么样?”秦楝现在明显因为自己的这个构想兴奋起来了,“可以弄个电子显示屏,现在有超薄的那种,比胶片要厚一点,不过可以通过光效让它看上去像普通的照片。”   他说着,拿起手机:“我记得是谁跟我说过他们家有效果特好的那种……”两秒钟后,把手机一扔。   没有信号。   陆困溪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等人发完疯,才语气很平静地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秦楝冲人挑起眉头:“看不出来吗?”他微微一歪脑袋,“我想要梁觉星。”   陆困溪:“你和梁觉星不合适。”   秦楝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的前俯后仰,仿佛陆困溪刚刚讲出的是一句非常荒诞的话,半晌,他才停下来,脸上仍然带着笑意,弯眼看着陆困溪:“太好笑了,难道你觉得你跟她合适吗?”   “未必,”陆困溪没被这句反问挑衅到,他语速不紧不慢,是一句认真、朴实,因而显得客观的阐述,“但我是个正常人。”   “陆困溪,”秦楝摇了摇头,好像在感慨人可怜,“咱们俩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出身,一样的成长环境,我们和这个社会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如果我不正常,那就代表你不正常。”   他随意点了点身前的纸张:“就像这种东西,难道你不会签吗?”   “没钱的人要思索好久,买栋结婚用的房子都要考虑买的节点,谁付首付谁还贷款,巴不得连一张餐桌都分清归属权,但这对你来说甚至不是一个问题。陆困溪,你是那种会问出何不食肉糜的人。”   “当我们站在一起,我们都是正常的。当我们站在别人面前,我们才是不正常的。”   秦楝不愧是能做出爆款综艺的导演,深谙人性,乱讲一通,把杂七杂八的道理混在一起,盘出一条似乎有点道理的逻辑。   陆困溪看着他,有一瞬间,似乎被打动,那双一向冷淡的眼中眸光微动。   “秦楝,”他的声音矜贵冷淡、很有质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金尊玉贵一类的形容,他就用这样的声音跟秦楝强调,“我的家族确实有钱,但也只是有钱而已。我们不过是些拥有长久以来留存积累下来的金钱物质的普通人,我们拥有正常的社会认知和人类情感。”   “但你们不一样。”   “秦楝,你的家族把一堆血肉、骨头、激素、欲望、利益、教义、暴力、狂想全部倒进池子里,把它们搅碎、混成一团,然后再捏出一个血肉模糊的具有人类长相的东西。”   “可是你告诉我,这个东西,除了还是个有机物,它和人类还有什么关系吗?”   秦楝在过程中一直用那种像是关注、又仿佛只是纵容人讲些傻话的目光注视着他,听完以后,点了点头。   嗤笑一声,向后一靠:“真厉害,我还以为是要做什么反邪/教的演讲呢。”   他说完,刻意停了几秒,然后翘起嘴角冲人笑了起来,那种很慢的、刻意明显的笑意:“听说你的心理医生前段时间很忙?”   陆困溪脸色微变。   秦楝看清了,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的行踪确实很难确认,不过……所有的东西不都是互相关联的吗?”他的视线示意性地向墙上一扫。   “我猜你的治疗结果不算太好,不然也没必要去买德国那栋房子了吧。”   “听说是很隐蔽的房子呢,把大门一关车子一毁,几乎没有从里面逃跑的可能。”   他再冲他笑一下,这一下,像一只森然的野兽。   “你根本不信梁觉星会回过头来跟你在一起,不是吗?”   ……   咚咚,两声门响。   是医生来给秦楝换冰块。   秦楝瞥了一眼,语气很轻松地送客。   陆困溪有一瞬间表情的变动非常明显,秦楝打击人很有一手。   但在他出门前,手已经握上门把手,却忽然转过头来:“我只是一个会在爱人跟别人结婚时去抢婚的人,你呢?”   “如果你的未婚妻跟别人跑了,你会怎么样?”   他定定地看着他。   秦楝面无表情,没有回答。   两秒钟后,陆困溪对人微一点头:“你会把那辆抢走你未婚妻的车炸掉。”   “连同他们逃跑的公路桥梁和……车上的两个人一起。”   *   午饭后麻将摊再次续上。   看周渚、秦楝、陆困溪这三个人打牌其实很享受,作为旁观者的话。   这三人都是既能记牌又会算牌的人,好像脑子里面四排公式同时在计算各自的胜率,宁华茶一向觉得自己打牌技术不错,和大学室友们翘课练出来的,算是熟练工种,打到最后都没脾气了。   “我靠,这种感觉,太惊悚了,我感觉自己好像没穿裤……”说完一顿,意识到梁觉星在这里,紧急咽下不文明用语,“你们仨是什么人工智能吗?”   “不是,我听那些豪门八卦说有钱人家的小孩从小练骑马啥的,你们不会还有打麻将的课程吧。”   秦楝边码牌边抽出手来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老宁,你说这有没有可能是脑子的问题呢?”   宁华茶一把把祁笑春拉过来:“干他们!”   祁笑春这些年天南海北闯荡,认识的人又多又杂,各种牌桌都上过、各种牌都打过。   坐下来的时候非常自信,打了个两轮说我出去缓缓。   周渚看着他的眼神很体贴,说:“你懂了吗?”   祁笑春说我懂了。   懂了宁华茶这条狗真的运气好,如果不是落地牌就摸的那么好,刚才会输的更惨。   刚才有一把,如果不是强硬规定了必须要有三种牌色,宁华茶换完一张牌就能胡清幺九。   这什么狗屎运?   他把宁华茶再按回去,从秦楝那里摸了一根烟出去了。   过了十五分钟。   梁觉星跟了出来。   找到他的时候,祁笑春正蹲在大门口的雪地里,雪从昨晚开始下,中午稍小了一阵儿,但也没停,到现在已经积到了没脚踝的深度。   他正吭哧吭哧蹲在那里堆雪人,个头都不大,大概500ml的饮料瓶那么高,堆了一个小狗,一个小狗,又一个小狗。   有点手艺,每个都活灵活现,是同样的品种——麦十的那张小土狗脸。   一只支着两只爪子做“拜拜”的那种经典动作,一只蜷缩着身体三条腿藏在肚皮底下、一条特立独行地支在外面,一只歪着脑袋瞪着圆溜溜的两只眼睛。   他没带手套,大概堆雪狗这事儿是一时兴起。不知道在这儿蹲了多久,两只手已经冻的通红,但还没僵,所以没停。   梁觉星又在后面看了一会儿。祁笑春做的十分认真,竟然也没有听到她推门出来的脚步声。   直到梁觉星吸溜了一口奶茶,他才倏然一抖,猛地转过身来。   确实是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把一只刚捏好的小狗按得需要回炉重造。   梁觉星穿着一件黑色绵羊毛的廓形大衣,前襟没扣,很懒散地穿着,手上拿着一杯奶茶,奶茶杯是和外面奶茶店用的纸杯一样的材质,含着吸管,奶茶大概很烫,熏得嘴唇润红。   是刚才林引文从厨房里拿给她的,说是厨房里的某个工作人员是她的粉丝,暗恋她好久不敢开口,于是做杯奶茶表示心意,但因为确实不好意思,所以嘱咐林引文奶茶带到就行了,但自己想做个无名英雄。   梁觉星喝了一口,感受到了满满的心意,珍珠奶茶芋圆丸子,里面塞了个满满当当,第一口还觉得自己喝的是个饮品,第二口就怀疑其实是杯稠粥。   很稠,煮的时候水放少了的那种。   但味道确实不错,毕竟是真材实料煮出来的东西。   梁觉星喝了两口,让林引文替自己给无名英雄带句感谢。   “对了,”走前她突然想起来,“喜欢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她冲人挑了挑眉头。   语气很轻松,带着明显调侃的意味,但眼神中流露出一点轻而易举的掌控感,“毕竟喜欢我的人还挺多的。”   见祁笑春终于发现自己了,她将搭在胳膊上的一件夹克外套隔空扔给人。   但目光仍然落在那几只小狗身上。   祁笑春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外套上还沾染着一点梁觉星的体温,他愣了一下,仿佛此时才真正感觉到冷。   他一边穿一边问人:“你怎么出来了?”   想起什么又笑了一下:“宁华茶那小子输的很惨吧?”   但两个问题梁觉星都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用雪团成的小狗,半晌,将目光挪到祁笑春的身上,微微偏着脑袋,样子显得很懒散,“你是见过麦十吗?”   “你是见过麦十吗?”仔细想,这句话和“你见过麦十吗?”的意思其实并不完全相同。   从梁觉星的口中说出来,甚至更贴近于:你见过麦十。   祁笑春愣了一下。   上次他们谈论到这条被梁觉星捡到后交给陈知雪养的小狗,还是一天前的事情。   此刻,卫衣下面,那个小狗吊坠正落在他的胸前。   金属材质,已经被他的皮肤染的滚烫。   他看着梁觉星,目光逐渐变得专注,眉心微微皱起来一点,像是在琢磨着什么,然后他问人道:“你在这个节目里刚见到我的时候,确实没认出我吗?”   梁觉星没动,手里的奶茶微微放下一点,她看人的目光很直接,这种直接很残忍,她说抱歉。   祁笑春点了点头,一种自我安慰的下意识动作。   过了几秒,他再抬起眼睛来:“那你还记得咱们之前……”他犹豫了一下,确定了措辞,“的接触吗?”   “记得,第二天就想起来了。”梁觉星笑了一下,“你不是一个很容易可以忘记的人,只是我离开这里太久了。”   ——太久了,中间隔了几十个任务,几十段人生。   但祁笑春并不懂这句话,而她也无法说明。   这段话题说到这里似乎已经可以结束。   但祁笑春不甘心。   他垂下眼睛去看那几只狗,“我见过麦十,”他突然回到最初的问题,“而且,”梁觉星看不见的角度,他眨了眨眼睛,也许是很紧张,也许是因为想流泪,也许是觉得接下来的话不该说出来,“我喜欢你。”   梁觉星想说我知道,就听人接着说:“在之前认识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祁笑春终于抬起脸来,对她笑了笑,笑得不太好看,好像在认错的人、或是在告别的人。   “那时候我以为你对我会有一点好感,因为……”他停了停,声音有点哽咽,“因为你对我……”后面的话好像很难完整地说出来。   “我知道。”梁觉星打断他。   ——因为你对我和对别人不太一样。   不是误会,她当时以为他是任务目标,所以确实格外上心。   她记得他们之间的一些接触,虽然短暂,但是确实不同。   她当时以为这不会给祁笑春造成影响或者误解。   没想到。   但这不怪祁笑春。   祁笑春微微吞咽了一下:“你不知道,我当时已经打算好要跟你告白。没想到太晚了,”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我太迟钝了,过了很久才意识到喜欢你,因为我以前从没对别人有过这种感觉。”   “花了很长时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语,“才知道这是喜欢。”   “如果,”他深吸了口气,“我当时及时告白,在别人之前的话,有机会吗?你有可能会答应吗?”   梁觉星看着他,眉头微微垂下去一点,像有些怜悯,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抱歉。”   祁笑春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因为完全不喜欢吗?”   “不,因为不是好的时机。”   ——因为【甜美恋爱指南】指出的任务对象不是你。   祁笑春猛地抬起眼来,就像濒死的人猛然喘进一口气。   “那如果,”他问的很小心,很谨慎,带着最后一点微薄的希望,眼睛望着人,像在漆黑无边的深海中望着远方灯塔的一点光亮,“是对的时机呢?”   如果祁笑春是【甜美恋爱指南】指出的对象呢?   这个问题梁觉星没有想过。   她是一个相对冷酷、现实的人,很少考虑这种没有意义的假设性问题,尤其是在任务中。   但现在,在祁笑春这样的目光的注视下,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考虑的其实很快,大约两秒钟,她用那种端详、审视的目光自上而下的看过祁笑春,再轻快地往上一挑。   祁笑春蓝灰色的头发和雪景非常适配,就像海边的一块浮冰似的。   但这点时间对于祁笑春来说很长。   ——很长很长。   直到他听到梁觉星说:“那应该会的。”   她微微偏头,对他笑了一下,“跟你在一起应该蛮有趣的。”   祁笑春似乎有点难以置信,茫茫然地说了一句没有一点意义的话:“是吗?”   “是啊,”梁觉星竟然还回答他了,“而且你应该很喜欢小狗吧,一起养条小狗的话应该挺好的。”   “叮!”   一声碎冰脆响。   祁笑春的脑袋上跳出一个硕大无比的金色叹号。   在簌簌落雪中,缤纷闪耀。 第112章 Dragon fire   【甜美恋爱指南】这次很识时务, 因为不会及时给梁觉星公布答案,因此也没有出来瞎凑热闹。   不管是甜美的“哇!好吃好吃!”还是泄气的“作弊啊老朋友你在作弊”,都没有发出。   一片安静中, 只有一个金灿灿的叹号在半空中浮动。   不得不说,【甜美恋爱指南】这个提示符号确实做的漂亮,圆润、饱满, 而且晃动的频率也特别合适, 既不会快的让人觉得烦躁不适, 也不会慢的让人察觉不到, 而且保持了一个非常恰当的晃动幅度,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去看它,然后觉得有点心痒, 就像看到一卷气泡膜防震填充袋一样, 忍不住想去戳戳。   于是,梁觉星看了它两秒,冲它伸出了手。   在祁笑春的视角里,只觉得梁觉星忽然抬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方悬空摸了一把。   ……?   什么意思?   他没懂。   【甜美恋爱指南】很会因地制宜, 确实在制糖和磕糖这件事花费了各种有意义、没意义的心思。叹号破碎,落下的闪片都是蓝色的, 深深浅浅的, 以金灿灿的经典海洋蓝为主基调, 由浅至深混杂着从天青蓝到克莱因蓝的各种色度的蓝色, 复杂层次中有一种凌乱的美感。   层层叠叠绵延不断的蓝色中, 祁笑春顶着一张有点茫然的脸。   梁觉星看着他, 笑了一下, 穿过这场只有自己看到的烟花雨, 手掌落下轻轻拍了拍他的侧脸:“走吧, ”她说,“外面好冷。”   非常适配这场蓝色,祁笑春的脸冷的像冰一样。   祁笑春哦了一声,连忙跟上。   等走进门里时,大概是因为空气乍暖的关系,祁笑春终于回过神来了。   他走在梁觉星的侧后方,瞥一眼,收回目光,再瞥一眼。   心里踏实了。   走到房门口,祁笑春先一步去给人开门,右手握到门把手上时,听到从身后传来的声音。   语气很淡,听起来只是一句无所谓的闲聊。   “但我记得我们当时只相处过几天,一直记到现在吗?”   不是在跟人确认,真的一直记到了现在吗?   而是在问,为什么会一直记到现在呢?   祁笑春手上停了两秒,然后再慢慢转开门。   他笑了一下,语气有点释然:“因为真的很喜欢。”   “也不止几天,”房门打开,他转头笑眼看着梁觉星,“我后续关注了你很久。”   “你没发现吧?”他狡黠地对她一笑。   他现在终于能够坦然地跟她讲出这些事了。   梁觉星抬了一下眉心,诚恳地回答他:“那你蛮厉害的。”   *   祁笑春回来准备接替宁华茶的时候觉得他应该已经差不多被打蒙了。   事实也确实差不多如此。   宁华茶连输三局,两把给人点炮,一把幸好、是周渚自摸。   但这种感觉很难受,就是所有人都知道大家的牌是什么样了,唯有自己只知道一个大概。感觉像光着身子在打牌。   这种事情除非你在澡堂的娱乐室里,否则没人能接受。   但是,第四把开始,宁华茶否极泰来。   牌技并没有在短时间内得到飞速提升,但是运气可以称得上是一骑绝尘。   基本摸第三张牌的时候就能胡了,根本没给别人算清楚牌的机会。   堪称所向披靡,陆困溪、秦楝、周渚三个人加一块儿都按不住他。   祁笑春在旁边看的连连感慨,说这是什么种族天赋,是连输了几把把你的狗屎运技能给激发出来了吗?   再看两把,陆秦周三人完全被压住住了,什么智商什么技巧,在绝佳的运气值面前什么都不是。祁笑春看的跃跃欲试,说你这个位置是不是风水好,要不我也来试试。   试了。   输了。   输的很惨。   连着三把,差点被打哭了。   尤其是他们中间加了几个特殊和牌牌型,秦楝一把十三幺、周渚一把□□。如果他们今天玩牌是赌钱的,祁笑春这两把一输、今天一天白干。   把牌一推,人往椅子上一摊,整个人打的魂不守舍。   鉴于上午“讲一个秘密”这个处罚方法惹出了梁觉星的不快、和三个人的身体损伤,大家下午在完成这方面的惩处流程时都进行的比较克制。   但现在祁笑春连输三把,怎么着也该来一个了。   秦楝把牌往牌池里一丢,笑眯眯的:“别让我们问问题了,给你点面子,你自己说吧。”   祁笑春人看上去是真打蒙了,脸朝着天花板,说出口的话语气和梦呓似的:“我喜欢梁觉星。”   秦楝嗤了一声。   想说这算什么秘密。   不说他们几个,就算是现在单独剪出来一个又有他又有梁觉星的五秒钟的镜头,给任何一个观众看,哪怕是一天十五个小时待在实验室里的理工科博士生,对娱乐圈八卦一无所知完全无感,看到这个都得说一句:这男的喜欢那个女的。   祁笑春接着说:“我当初已经想好要跟她告白。”   “各种东西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就差花。”   大概因为语气的原因,祁笑春讲的故事像是被水泡过。湿乎乎的,像一场经久不散的梦。   “还有两天花就能到了。”   “结果赵克跟梁觉星告白了。”   他停了一下,“我当时通过那种直播视频,正好见证了他的求爱现场。”   这话说的。   宁华茶走过去,拍了拍人的肩膀。   故事司空见惯,但却是让人觉得……啧,怪可怜的。   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可能还让人觉得哇、太可惜了,这么好的姻缘,哎呀呀呀。但毕竟故事的另一个主角是梁觉星,大家拿出最多的善意,也不过替祁笑春感慨一句可惜。   晚两天而已,告白的话再也没机会讲出来。世间阴差阳错,总让人觉得惋惜。   倒是梁觉星听完以后,忽然问道:“什么花?”   祁笑春偏头:“嗯?”   梁觉星很有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准备送什么花?”   祁笑春愣了一下,说铃兰。   梁觉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出门,“是我喜欢的。”   是我喜欢的花。   啧。   真可惜。   晚餐的形式又是秦导从【一定要和朋友们一起做的一百件事情】里抽出来的——打火锅。   秦楝对此很满意,说大雪天吃着火锅唱着歌,确实惬意,而且还颇有古意。   也不知道他对古意的定义是哪来的。   今天一天确实大家也没做什么正经事,因此也没好意思拒绝他。   几个人陆续钻进厨房,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秦楝靠着门扉在那里畅想,说这就是我想象的朋友们聚会的场景。   宁华茶落在后面,走过他的时候一拍人的肩膀:“你知道你跟这种朋友聚会之间差的是什么吗?”   这种似疑问实反问的句子秦楝已经听过了,耸了耸肩:“差朋友?”   宁华茶深沉地看向人:“不,差真诚。”   “大少爷,你要是今晚还想跟我们一块吃饭,现在就过来一块做饭。”   “你这也太把自己当个领导了,就往那儿一站,干等着吃啊?”   秦楝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卷起袖子往里面走。   不把自己当领导的梁觉星倒是被恭恭敬敬地请出去了,祁笑春往她手里塞了一碗新洗出来的草莓,按着她的肩往外一推:“你今天也怪辛苦的,出去玩吧。”   ……?   梁觉星一时没有想到自己今天哪里辛苦了,今天她基本上可以说是休息了一天。   祁笑春看懂了,说你不是做体力活儿了么。   梁觉星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体力活是指什么——指把宁华茶那三个人揍了一顿这件事。   她知道祁笑春喜欢自己,但现在才觉得祁笑春给自己的人物滤镜柔光开的太大了。打人这件事就算是能算作是体力活儿,但无论如何也不能算作是值得表彰的体力活儿吧?   她想推辞,宁华茶又往她碗里塞了几颗个头巨大的车厘子:“去吧。”   梁觉星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个讨饭的。   饭要到了,但感觉尊严隐隐约约没了。   秦楝在厨房里的表现甚至还不如陆困溪,但因为心态很好,所以并不显得手忙脚乱,从容不迫地就把乱捣了。   在捏碎第三个口蘑的时候,宁华茶瞥了他一眼:“我告诉你,我也是个男人,我懂你心里的小心思,你别想着靠把事情做错来逃避家务劳动。”   “我忍耐力很强的。”   但祁笑春忍耐力不强。   捏碎第五个的时候,祁笑春看着一塌糊涂的案板,无可奈何地给秦楝下达别捣乱的指令:“你出去看看梁觉星的水果吃完没有。”   梁觉星搬了把椅子正坐在窗边。   秦楝的节目里设施选用的都不错,椅子宽大、舒适,功能性上符合人体力学,美观性上又很有复古装饰物的美感。   她盘着两条腿、抱着水果碗,懒懒散散地依靠着椅背看窗外的风雪。   这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天,白天有段时间小了一点,到傍晚时分又大了下来,现在看过去,整个天空如同一片倾斜的雪原。   秦楝走到人身后,自然地往她椅背上一靠,跟着看了一会儿:“这雪今晚不停的话,明天物资车可就真开不进来了。”   “今早来的就晚了两个小时,说是路况很不好。”   秦楝有些不开心地啧了一声。   房子里面的食物肯定是够的,再拍五天也都够用,但他喜欢新鲜的食材。   像一个能答满分的试卷,莫名其妙地扣了一分,分是全员都减少的,不实际影响什么,但让人很不满意。   梁觉星瞥了他一眼,像要哄人,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游戏很简单,因为场地材料有限。   梁觉星碗里的水果已经吃完了,于是倒扣在桌面上,水果碗的碗底做了花瓣状的造型,比普通的碗好拿一点。   规则很简单,两人轮流拍碗,当碗被对方拿走时候,就要在空桌上放“拳头”,如果碗在桌面上没被对方拿走,就在碗上放“布”。   两人要按照一定节奏来,节奏自然会随着游戏的进行越来越快。   梁觉星用右手玩游戏,用左手打节拍,嘴上哼着一首曲调很古朴简单的歌谣,歌词短而规律,听起来像什么地方的民歌。   秦楝中间去听,歌词来来回回几乎是重复的几句,有一些词听不懂,大概是少数民族的语言,能听懂的词里仿佛是在唱给小羊的摇篮曲。   梁觉星一心二用,其实难度比他大一些。   秦楝本来还想客气礼让一下,三分钟后输了。   准确来说是两分零十九秒。   还没来得及礼让。   “你反应挺快的。”   梁觉星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因为反应快,所以进展快,所以节奏更快地变快,所以输的快。   秦楝不觉得这是一句夸奖。   他的一些不太好直说出来的尊严深受打击,站起来拿个空碗走了。   过了两分钟,宁华茶拿着碗出来了。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游戏变成了类似于血战到底的玩法,输一个、下去一个、换一个新人过来继续挑战。   因为梁觉星一直没有输,所以她就像一个擂台上的终极王者,怀揣着无敌真是寂寞啊的感慨,一轮又一轮地把挑战者打成手下败将。   大家虽然一直知道她有一些真的很能打的优良品质,但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进行领略。   果然是只缘身在此山中,被打得别有一番风景。   游戏一直进行到晚饭弄好了。   菜洗好了,肉切好了,该炒的炒了,该拌的拌了。   满满当当的弄了一大桌子。   两个锅,一个番茄汤,一个牛油辣锅。   大家团团围坐。   坐好了以后宁华茶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他纳闷地看向秦楝:“不是,我才想起来,你为啥会在这儿啊?”   ……   是哦。   因为秦楝做的太理直气壮,以至于大家忘了他并不是这个节目的嘉宾。   他是导演,隶属于工作人员范畴,属于幕后人士啊!   秦楝正拿瓶起子开啤酒的瓶口。   在秦楝的审美体系里,冰啤酒跟火锅绝配。   把瓶盖扔一边,一抬头,五张脸对着自己,他顿了一下,表情很无所谓地说:“我是个新嘉宾。”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秦楝耸了耸肩:“从我开始追求梁觉星起。”   宁华茶差点就继续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追求梁觉星的,刚张开嘴巴,意识到不对。他瞪了秦楝一眼,秦楝冲他一弯眼睛。   “我的出场费很贵的,”秦楝给自己倒了杯酒,冰过的啤酒落到杯子里、再卷起来打到杯壁上,非常清爽的声音,“不比陆困溪便宜。”   桌上五个男人刚刚一起做过饭,又同为梁觉星的手下败将,因此建立起了一点不算坚定的友谊,别的不行,但勉强可以暂时不计前嫌地坐在一起安稳地共吃一顿晚餐。   吃了一会儿,开始玩游戏作为佐餐。   各种粗制滥造、用料简约的小游戏。   玩游戏——有输赢——喝酒——玩游戏。   两个环节相互促进成就。   喝嗨了以后,秦楝想起来这里有调酒的工具。   “我的酒……可还没人有这个运气喝到呢。”   祁笑春喝了一口,眉头高高挑起:“你是真有些真本事啊!”   秦楝耸耸肩,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   给梁觉星调了一杯金灿灿的、仿佛落日余晖的酒。   味道梁觉星很满意,问人叫什么名字。   秦楝喝多的时候很爱笑,那种仿佛眼睛里带钩子的笑,眼尾弯起一点,花瓣尖儿似的,不算浪荡,所以性感的有点深情。   就用那种眼神看着梁觉星,说:“Dragon fire”   “Dragon fire,它的名字。” 第113章 唔知你有冇空?   陆困溪如果此刻清醒的话, 应该能听懂他的意思。   但可惜。   秦楝调的酒,味道还是其次,劲儿是真大。   大家各种酒混着喝了一圈, 人倒的乱七八糟。   昏迷程度堪比阿里巴巴突袭前的四十大盗。   小冯到的时候,秦楝也醉了,正歪着脑袋深情款款地看一个倒空了的蓝色酒瓶, 不知道是不是普通玻璃做的, 蓝的不均匀、但蓝的很漂亮。   小冯一愣, 不知道秦楝是喝多到了人和瓶子都分不清的程度了还是怎么, 他蹲下来凑过去,很小心地叫了一声:“老大?”   秦楝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清, 眼睛还是盯着那个酒瓶, 过了两秒,伸出修长的手指,一点其中的一块玻璃:“要这个颜色。”   小冯没懂:“什么?”   喝醉了的秦楝脾气很好,忍耐度极佳, 又用指尖在上面点了点:“钻戒,要这个颜色。”   “……”   小冯觉得自己不该说话, 一方面这不属于他的职务范畴, 另一方面秦楝现在这个样子让他觉得秦楝似乎真的在说一件非常贴近于他真心的话, 这非常少见、并且有点惊悚, 小冯不太想靠近秦楝的真心, 这世上的大部分人应该都不想靠近秦楝的真心, 不是说不好, 而是……很危险。   但他停了两秒, 觉得此时此刻不说话确实不合适, 因此想了想,给秦楝提出建议:“您是要找关瑾吗。”   话说到这里,很顺理成章地讲下去,“正好关先生说有事要跟您汇报。”   “什么事?”   “呃,乌索利……精神病院?”小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错,秦楝的这种与工作无关的私事他是完全不知情的,而关瑾了解、接触的更多,在某种程度上几乎是承担着秦楝个人助理的职责。   大概没说错,因为秦楝听到这个名字后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说是有些人希望您能……”小冯顿了一下,没说下去。   “希望您能给个交代”这句话听上去像在叫板,实在不算太客气。   关瑾敢说,他不敢说。   小冯停了两秒,还在酝酿说辞,就见秦楝已经从兜里冒出烟来、啪的一声点着了。   火光明灭中,他吸了一口、再吸一口。   等再抬起脸时,目光已经十分清明。   “走吧,”他站起来,小冯下意识想去扶他,他挥了一下胳膊没让,自己站得很稳,停了一拍,向门外走,走得也很稳,微微偏头,姿势很潇洒,冲旁边突出一口烟气,“去收拾一些不老实的人。”   *   李叶是收到了冯卫杨的安排指令,说房间那几位大爷喝多了,让他给他们弄点茶喝。   于是李叶煮了浓浓的两壶,连着茶盅茶托往盒子里一装,两手拎着就去了。   之前也见过一些醉鬼,醉的很醉,尤其是娱乐圈的那些。出名的更是不得了,都不需要很出名,在一部火了的片子里演过男三号的都算,喝了酒以后那叫一个不老实,狂妄、自大、掀桌子、砸碗、说这部剧多亏了自己、骂工作人员为什么不跪着服侍。   就很奇怪,好像宏图大业即将展开,他突然就脱离人身了似的。   关我们屁事,被打骂的工作人员无声地骂骂咧咧,我又不是你家的鸡犬。   因此进屋之前,他很作了一番心理建设,毕竟这次嘉宾里有几位的分量着实不轻,放在以往的经验里,属于摸他的屁股他都得说摸的特别好的身份。   好烦,李叶叹气,他不想被人摸屁股。   敲门两声,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推开门,没想到门后的场景温馨又惬意。   安静,香。   伺候过醉鬼的都知道这两点有多么难得。   李叶在门口愣了一下,先是下意识把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赶紧关上门。   他造成的声音不大,因此几乎没怎么打扰到屋里的人。   此时屋里有三个人。   两个坐在窗边,一个坐在桌子边。   他先去了窗边。   两把椅子并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是周渚和陆困溪。   坐姿很沉稳端庄,两条长腿交叠着,因为腿很长,一路延伸到窗边,黑色皮鞋的鞋尖翘起一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人这样坐着的时候不显得傲慢,而显得很优雅,像那种英剧里面的贵族,好像专门学过人体美学,线条很流畅,有种典雅美观的意味。   两个人都面朝着玻璃、看窗外的雪,没有看对方,但言语上是在跟对方交流。   声音比较低,语速不紧不慢。   李叶听了两句,听不太懂,感觉在讨论什么已消失古国的传说,有点神话的意思,但好像不完全是虚幻的,中间偶尔说两个地名,李叶听过,在大洋的彼岸,他这辈子可能都去不了的地方。   他们两个人这个样子,不知道是因为脸部占优、还是谈论的话题确实包含了一些不是很容易理解的较高文化水平的专业知识,李叶此时看着他们完全不觉得自己在收拾一场酒会的残局,而是仿佛一下子被拉入了什么电影镜头。   很美的那种电影,油画一样的质感。   李叶不知道怎么形容,但看着他们,有一瞬间觉得心很静,不太能理解,但觉得很美好。   再听一会儿,确实听不懂。   于是说了一声抱歉,走过去把茶具拿出来。   周渚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断的缘故,说到一半的话突然一顿。   微微仰头,似乎是想了两秒,没想出来,抱歉的一笑:“我确实喝多了。”   说完偏头,从李叶手中接过茶盅,语气很温和地对他道谢。   喝多了还这么礼貌,这样的人可不多见。   李叶在心里默默感慨,说不愧是知识分子。   陆困溪冷眉冷眼,不是针对谁,所有人都知道他向来如此,接茶时扫了人一眼,睫毛一垂,意思是退下。   李叶懂了。   李叶恨自己为什么懂。   陆困溪上辈子不会真是当皇帝的吧!   找到祁笑春时,他正屈着一条腿,以一个非常懒散的姿势斜靠在椅子里,身前的桌上摆着一行打乱了顺序的花牌,单手拿着骰子,正一下一下地抛到空中。   落下来,合掌接住,反手看一眼,再抛。   好像没什么明确的目的,虽然安静,但显然是个喝醉了酒的人的表现。   他这个姿势有大半个身体会被椅背遮挡住,李叶直到走到人侧前方时,才将他看清楚。脸色看不出什么,但眼神有点迷蒙,像睡的迷迷糊糊的突然被人叫醒,是喝多了没醒酒的样子。   李叶叫了他的名字一声,走到桌前,把茶壶拿出来,特意放在跟人隔着一点距离的地方。茶壶外层还是烫的,你不知道这些喝多了酒的人会不会突然就伸出去摸它。   他们糊里糊涂的,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但祁笑春没有撒酒疯。   喝多了,但人很安静。   被人叫了名字,他就挪过去眼神,安安静静地打量着人。   李叶能感觉到自己在被人注视,但感觉不到那道目光里有什么。   过了两秒,通过落在桌面上的影子,他“看到”祁笑春又抛了骰子。   抛了三次,每一次,他听到他同时念出一个数字。   “6”   “2”   “2”   “622”   抛完三次,他又将三个数字重复了一遍。   这一遍,李叶莫名感觉他是对着自己说的。   他站直了,转过脸去看人:“祁老师,您说什么?”   祁笑春还是那副样子,懒洋洋的,眼神有点迷离,看着他,又仿佛没在看着他。   然后,他举起手来,用指尖点了点他身后的位置。   “你身后,站着一个女孩,她一直在看着你。”   他轻声说。   “她的生日是,6月22日。”   李叶感觉到一阵毛骨悚然。   浑身上下,像被冰水浸没,浑身都是冷的,浑身都是僵的。   他有一个妹妹,三年前死了,生日是6月22日。   *   李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屋子里面出来的。   当他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幽暗的走廊里了,一盏暗黄的灯光从他脑袋顶上打下来,在他脚底下铺下小小的一团黑影。   那个黑影就像他自己,蜷缩着,皱成一团。   灯光太暗了,暗到仿佛是冷的,一点温度也没有的。   他看着那团影子,过了半晌,动了动手指,这才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他意识到自己正靠着墙面、坐在冰冷的地上。   歪歪脑袋,看到地面上那片没有规则的影子跟着自己动了一下。   他猛地喘出一口气,终于缓过神来。   一手扶着墙面,把自己撑起来。   坐了确实不短的时间,两条腿都从上到下都有点发麻,第一下没站起来,晃了晃,第二下好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跟自己说,没什么。   不管究竟是什么没什么,但说到底,没什么。   他不想再想,也不想再沉浸在那片对于未知的恐惧中。   他决心把祁笑春说的话忘掉。   一个醉鬼的话。   看祁笑春当时的状态,等他醒过来以后,自己都未必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可能是巧合。   当然是巧合。   往外走了几步,他决心给自己找点正常人类真实生活范围内的事情做。   比如他的工作。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刚才只给三个人弄了茶水,还有两个呢?   他回忆了一下,梁觉星和宁华茶呢?   他决定找到他们。   一想到工作,立刻人也精神了,体力也恢复了。   想到工资,人更精神了。   也不再觉得黑,也不再觉得冷,昂首挺胸就去找人。   其实摆脱了那股由自身内心延伸出来恐惧的感觉,看周围也没有什么。   李叶听着走廊里回荡的自己的脚步声,一边思索他们两个可能在哪儿,一遍大步往前走。   穿过走廊,走到舞厅门口时,犹豫了一下。   在封闭空间内的传言可是流传的很快的。   就像7点5分有第一个人猜测关瑾是秦楝的亲戚、豪门家族里某个老爷的私生子,8点11分这个没有任何根据、唯一逻辑是娱乐八卦豪门秘辛一贯套路的消息就已经绕场一周,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同样的,舞厅门后有人半夜撒盐,并且盐被踩了、有人从舞厅里出来了这件事情,他也听说了。   而且因为这条消息有理有据,他知道的甚至更加全面。   全面到他甚至能够脑补出来在舞厅门口,深夜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而现在,也已经快到深夜了。   他停在那里,停了几秒。   然后跟自己说,我要勇敢。   想想工资。   他必须得勇敢,因为如果他现在就开始害怕舞厅的话,他紧接着就会害怕这栋房子的每一个地方,那这样的话他之后的工作就没办法做了。   工资确实让他勇敢起来了,因为秦楝的工资确实开的很高。   非常高。   高到即便现在有人跟他说这栋房子里真的闹鬼,他都会说在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面前,一切怪力乱神的东西都是不存在的!   接着拿出神圣的钞票,往说出怪力乱神之语的人面门上一扣。   于是鼓起勇气继续向前走。   理智上来确实不害怕了,但害怕那种情绪不归理智管,所以距离舞厅门口越来越近、声音就不由得越来越低,低到呼吸声已经听不清楚,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害怕,却没有迅速跑过去,反而走得很慢,仿佛是下意识里觉得即将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因此回避,所以尽量拖延看到它的时间。   等走到舞厅正门口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头去。   舞厅的大门没有关,大大方方的敞开着,里面没开灯,但有些稀薄的亮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穿过一样样家具摆设,在地上拖下长长的影子。   暗淡的、白惨惨的屋子。   很安静,什么也没有。   没有一个鬼影飘忽不定,没有莫名喷洒的血迹,也没有一张不认识的脸突然从哪个角落向他扑过来。   李叶大喘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走过舞厅门口,彻底放松,再往前走时甚至有心情哼歌。   因为完全没动脑子思索,所以一开始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唱什么,直到哼了几句,唱出歌词,他才反应过来。   是首老歌,差不多是他小时候、七八岁的时候,他祖母、外祖母爱看的电视剧的主题曲,是个非常苦情的电视剧,他其实没怎么看过,因为不喜欢那种又慢又苦的翻来覆去的情节,但因为总是能听到,因此记住了这个曲调。   悠长,缓慢。   他哼着,在一段一段亮起又暗下的壁灯下走着。   不知从哪一步起,他听到一点模糊的声音,起初很低,慢慢响起来。   他没有仔细去听,但感觉是很柔和的声音,跟他哼唱的曲调配合在一起非常和谐。   渐渐的,声音更大。   走到小会客厅门口时,他突然停下。   这次,他没敢回头。   声音是从小会客厅里传出来的,声音大了,能听清楚,像是老式唱片机里发出的声音,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空荡、黑暗的房间内,婉转悠扬的女声如泣如诉:   “可惜你不懂……当年好时光……”   这是他刚刚在唱的歌。   *   梁觉星喝了一杯秦楝的特调后就没有再喝酒。   秦楝的这杯酒,确实好喝,他很多时候说辞夸张,但对于自己的调酒手艺没有。能喝到他亲手调的酒,完全可以称得上绝佳的运气。   但度数,确实也绝佳。   梁觉星第一口还没有感觉,只觉得味道不错,第二口就尝出来了,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三秒钟,一股热意直冲脑门儿,不夸张地讲,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Dragon fire是什么意思?”   她这当然知道这个词表面的意思,但是秦楝说出这个名字时的语气和那双一直全神贯注的盯着她的闪动着光芒的眼睛,都让她觉得这个名称似乎还有什么别的寓意。   秦楝明白她的意思,他微微歪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拿过自己的杯子,跟她的杯口轻轻一碰。他虽然在给别人做各色的调酒,但自己喝的只是自由古巴,可乐加的很多,感觉甜的很自由奔放。   杯子举到唇边,他笑着对她眨了眨眼:“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告诉你。”   *   喝完一杯,秦楝像个尽职的酒保,问她要不要再来一杯。   虽然味道很好,但实在吃不消了。   梁觉星拍拍秦楝的肩,站起来,去外面醒了醒酒。   不需要到房子外面去吹冷风,在安静的窗边独自站了一会儿,大概十几分钟,酒意还在,但人已经清醒了。   往回走的时候看到宁华茶,做那种标准周氏电影耍帅的动作,斜站着,肩膀靠着墙,一条腿屈起来脚尖抵着墙面,一手插着兜,状似深沉地垂着脑袋。   听到脚步声,没看人,另一只没插兜的手抬起来,指间夹着两张票,非常潇洒地用两指一分:“小姐,”他说,带着一点做作的港台腔,“唔小心多買咗一張電影票,唔知你有冇空?”   电影票不小心多买了一张,不知道你没有有空啊?   好老套的套路,两年前的香港电影都不会再出现这种情节。   梁觉星笑起来,走到人面前,从他手中抽出两张电影票。   她没有意识到,她的眼睛一直在因为这老土拙劣的约女孩手段在笑。   是手工制作的票,也不知道哪家电影院可以认。   上面画着一只叼着玫瑰花的小狗,旁边有一条编号。   如果梁觉星记得的话,这是当年宁华茶告白的日期。   “买多了?”   宁华茶说係啊。   梁觉星努了一下鼻子,很傲娇的样子:“不是专门邀请我的话,没有空哦。”   宁华茶立马抬头,两只手合拢在脸前,说拜托啦,当然是专门来邀你看电影的。   他看清梁觉星脸上的笑意,知道她在捉弄自己,但是一点儿没有生气,完全甘之如饴。打开旁边的门邀请人进去,一面讲:“你小心把我玩坏。”   “会吗?”梁觉星已经走到人身前,闻言抬手按了按他的胸肌,若有所思地瞥人一眼,“我觉得蛮结实的嘛。”   房间很小,原本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现在已经被节目组改造成了一个小型放映厅。   宁华茶挑的电影是一部恋爱片,偏轻喜剧,节奏很轻松、氛围很欢快。   沙发不大,他拿过垫子来拍了拍、放在自己身侧,梁觉星看了眼,坐下来,脚放在前面一个方形蒲团上,腰靠着垫子,肩膀自然而然地、顺着宁华茶的意思和安排的角度、靠在宁华茶的胸前。   屋内没有开灯,屏幕上的光映照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   电影的声音中,宁华茶时不时说两句评价。   演到大概三分之一的地方,男女主角之间出现矛盾。   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朋友,一直很亲密,但爱意朦朦胧胧,是什么时候对对方的感情从友情变成爱情的,好像谁也说不清楚,于是也一直没有捅破窗户纸,但从某天起,相处模式已然不同。   但因为没有说破,所以再怎么不同也还是朋友。   终于有一天开始争吵,吵了很多事情,各种甚至可以称得上莫名其妙的微小细节。   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你让我觉得没有安全感。   宁华茶这时忽然开口:“我也没有安全感。”   语气已经很克制,好像只是闲聊的话,没有抱怨、也并不认真,如果对方不愿意听的话,随时可以停止。   但梁觉星嗯了一声,无疑给了他继续讲的勇气。   他于是开始一条一条数,梁觉星时隔多年重新见到自己后的那副陌生的样子,和周渚一起下楼梯但是没有理会他。   起先还有掩饰,后来越讲越多,情绪上来了,大概也有喝多的原因,说着说着没有生气、但非常委屈,讲到昨晚她和秦楝单独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但只有他像个傻瓜的时候,甚至哽咽了一下。   应该不是真哭,梁觉星判断。   但宁华茶没有诉说够,还要再讲。   “所以我真的很没有安全感,你看着……”   戛然而止。   梁觉星懒洋洋地抬手捂住人的嘴巴。   声音有些轻慢,语气淡淡的:“我现在就在你怀里呢。”   我现在就在你怀里呢,怎么还会没有安全感?   很会撒娇诉苦的坏小狗一顿。   “梁觉星,”电影的光像一片融化中的油彩、弥漫在他清透的眼球中,“我也想过要跟你求婚。”   “我……刚和你恋爱时就很想跟你结婚了。”   屏幕里,主角站在雨中对另一个主角大喊:“那你现在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了吗!”   宁华茶低头看向她:“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   梁觉星感受到宁华茶的气息拂过她的睫毛,她微微偏过脸,仰起一点。   这其实是一个拥抱的动作,他们的距离很近。   梁觉星看着他,黑暗处掌心按着沙发,没有任何征兆,两人还在安静对视,忽然间撑起上身,猛地靠近人。   这一下近到咫尺,快的像一个突袭的吻。   【叮!】   宁华茶头顶跳出一个巨大的金色叹号。   梁觉星抬眼、再落下,她注视着宁华茶,翘起嘴角:   “现在知道了。”   雨停了,彩虹出来了。   *   凌晨六点,天蒙蒙亮。   雪还在漫无边际地下。   巨大、华丽而老旧的房子里,已经有人醒来,苏醒的声音像蛇身爬过草丛,窸窸窣窣地响起。   凌晨六点十四分,一个人影忽然从楼上坠下。   像一个很大的包袱。   “嘭——”   十分钟后,一声尖叫划破寂静的清晨。 第114章 你们这栋房子,是不是,闹鬼啊?   七点, 房子像一个刚睡熟就被拉起来的孩子,灯已经全都打开了,可以称得上是灯火通明的程度, 房子里所有的人也全都醒来。   但还是静的、暗淡的。   所有人无声地在房间、过道里穿梭,用眼神和言语交流,但前者短暂、后者很轻。   因为发生的事情太突如其来且离奇古怪,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可以做什么, 但必须做点什么。   就像突然被一团从天而降的气团砸中, 没有受伤、但也反应不过来, 脑子里昏昏沉沉,一方面惊觉,一方面还是懵的。   如同很多年前要早起去赶早晨六点的火车, 天还是黑的, 整栋楼里安安静静,大人们压低声音说话,但走来走去地收拾行李、安排行程,交流、叮嘱、忙碌, 絮絮低语、反复检查。   刚被拽起来的小孩下意识跟在大人屁股后面,穿好衣服、刷牙洗脸, 事情在做, 但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能够感觉到,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忙乱的紧张氛围, 这种情绪甚至能够传递到他的身上, 让他不自觉地闭上嘴巴, 乖乖坐在餐桌前, 然后把大人递给自己的鸡蛋快速几口吃掉, 噎到了也不敢去要水。   会客厅里, 梁觉星几人或坐或站。   脸色都不算太好看。   一方面是因为早晨刚刚发生的事情。   另一方面是因为昨晚这几个人睡的都不算太早,休息了只四、五个小时就被拉起来,兼之还有宿醉捣乱。   早晨被工作人员哐哐砸门的时候,每个人都短暂呈现出情况或轻或重的起床气症状。   冷着脸打开门,看到同样沉着一张脸的秦楝。   “有人死了。”   他通报问题的表述很简单直接。   壁炉已经点燃了,但似乎是感应到周遭环境那种死气沉沉的氛围,晃动的火光甚至都不显得不太明亮,但噼里啪啦的木柴燃烧声中,温度还是一点点浸透出来,驱散了凌晨时分那股深蓝色的冷意。   几个人在短时间内简单洗漱,换了衣服。衣服都不算太厚,所以此刻每人身上都披了条毛毯,但手上杯子里的咖啡都是冰的,冷度高达一杯里面半杯都是冰块,力图和在咖啡因本身的功效之外添砖加瓦,在短时间内驱散宿醉、把自己极速唤醒。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去,多巴胺系统和胃部器官争分夺秒地开始工作,互相攻击,乱作一团。   清醒,想呕吐,清醒。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秦楝突然一推房门、风尘仆仆地大步走了进来。在梁觉星面前一停,很不客气地拿过她手里的咖啡,仰头喝了两大口,把装满冰块的空杯子还给梁觉星。   对众人一点头:“联系不到外面。”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心情问题,他的脸色看上去格外苍白。   脸色一白,就衬得唇色很红,一眼望去,像个早晨没吸到人血当早点的吸血鬼。   周渚皱了皱眉:“什么叫联系不到外面?”   “电话打不通,”秦楝习惯性去摸自己的口袋找烟,他昨晚睡的比这几个人还要晚、早上起的又更早,满打满算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过了两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早上情况太急,忘了拿烟,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也没有网络。”   “简而言之,”他抬起眼睛来看向众人,目光很冷,“我们现在和外界暂时性隔离了。”   “联系不到警方、也联系不到其他部门。”   宁华茶愣了一下,仿佛有点没反应过来。   说实话,在当今时代,要在一个节目拍摄地里做到与世隔绝,也是实属罕见了。   他下意识点开自己的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没有信号。   这一点他之前就知道,在秦楝通知说有工作人员死了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过手机,但他那时以为只是房子里面没有信号,因为这栋房子墙体里嵌了一层金属板的缘故,但这几天下来,屋外的信号是一直没有问题的。   梁觉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风吹的轨迹纷乱的雪花。   外面的风雪太大了,所以没有信号。   “开车出去找人呢?”宁华茶问。   “开不了车。”秦楝答的很直接。   这场雪从前天晚上开始下,昨天几乎没停,下到现在,已经积到小腿的深度,普通的车辆根本没办法行驶。   实际上从昨天早上开始,车就已经很难开了,所以昨天送物资的人多花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走走停停,才开了过来。   那时候小冯问人路况问题,司机蹲在门口抽烟,对着天空那些没有源头的雪片,整张脸皱成一团:“再这么下下去,明天肯定是开不了车了。”   “这不是我早不早起的问题,你看看你们院子里的雪,外面林子的雪比这还厚呢,路还更难走。”   小冯愁,他也愁,节目给他付钱是计天的。   明天他送不了物资,就少赚一天的钱。   他比小冯还想准点把车开上来。   祁笑春有点急:“你选这么个地儿拍节目,当初准备东西的时候,就没想着备辆扫雪车?”   “你连露营的帐篷那种没用的东西都知道准备三套!”   秦楝扫了他一眼,目光很淡。   完全没有被指责出失误问题后懊恼后悔的意思。   他当初当然想到需要准备一辆扫雪车。   但他没有。   他是故意的。   他猜测这栋房子可能会在某个时刻出现某种危机,嘉宾或者什么人会陷入危险之中。   这是他乐见其成的场景。   一栋下着雪的完全封闭的房子,这是多好的一个天然的拍摄场地。   多好的一个……危机爆发,所有人惊慌不已,在极致的危险面前暴露极致的人性的故事背景。   但是他没料到,这会变成他此刻想要解决的问题。   因为四天前他还认为把自己扔进这场密室逃脱真人秀里很有趣,没料到四天后的自己想平安地和梁觉星一起活下去,然后到一个和童话故事里一样的冰雪城堡中结婚。   他一向自信。   而自负的人总要吃点苦头。   “到中午的时候雪可能会停,那时候也许室外会有信号,到时候再试试吧。”梁觉星从一片灰色的模糊影子上收回视线,“尸体呢?”   尸体已经被搬到了被临时改造成停尸间的花房里。   这个地点不太合适,但是没有办法,既不能一直任由它放在外面,也不适合把它摆进人来人往人吃饭人睡觉的屋里。   之前给陆困溪做过检查的赵医生此刻临危受命担任起法医的职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客观上来讲他不专业,但在比较之下、专业度又显现出来。   现在联系不到外界,人又死得不明不白,赵医生被迫在有限的知识范畴内、尽量判断死者的死因是什么。   ——这关系到这栋楼里是不是藏着一个、或几个凶手。   有一个工作人员死了甚至还不算什么,但有一个活蹦乱跳的凶手还在现场乱跑,那可就太危险了。   几人走出门口的一刻,风雪扑面而来。   拐过弯,一眼看到雪地里一片血色。   走近一点,看清无法被清理干净的一些残余肢体血肉。   与楼本身的距离很近,在风雪中看上去,像碎了十几个西瓜。瓜瓤的残渣与冰雪混合在一起,瓜汁飞溅,颜色从深红、到粉红,深深浅浅的交叠。   因为刮风及温度的原因,血液的味道其实很淡。他们站的位置离那里有一段距离,因此只能闻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很淡,似乎随时会被风吹走,但又很顽固,一直萦绕在人身边。   像一种很邪恶的东西,或一个阴魂不散的恶灵,在风雪中伫立,死死地盯着过往的人群。   花房里,赵医生戴着口罩,正满脸愁苦地给尸体做检验,他的工作长久以来离尸体已经很远了,离验尸更远。现在只能勉强从脑子里面抓取一些知识,对尸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检查。   看到秦楝进来,他眼都亮了:“是联系到人了吗?”   联系到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了吗?   看到人摇头,眼里的光又灭了。   把镊子放到一遍,洗干净手,摘下口罩走到他们几个旁边,说结论之前,先再三强调:“我不是专业干这个的,法医、和医生,是泾渭分明的两种职业。”   “而且这里地方也不对、设备也没有。”   秦楝说我知道,“看出什么了吗?”   赵医生叹了口气:“首先按照人类公认死亡标准来说,他已经死亡了。血液循环、脉搏、呼吸都已经停止,”赵医生抬起左手手掌摊开,“但这点显而易见,我也不需要跟你们多说。”   确实显而易见,被从雪地里剥离出来的肢体甚至已经不算完整。即便按照埃及法老的那一套准则,他也欠缺复活的条件。   “秦导,你要我分析判断死者的死亡原因。结合现场的情况,”赵医生顿了一下,他身体素质极强,平时注重养生,昨晚睡的早,早上睡的好,今早是完全在熟睡状态中被人强行拉起来的,因为来人狂敲了几下门完全没把他叫醒,直接开门进来把他拽起来了,他已经有点年纪了,人刚醒,各项人体技能都没能立即恢复工作,听人说有人死了,他说死了死了,听人说需要他过去,他说过去过去,直到被人拿毯子一裹推到坠落地点,他才在风雪和尸体的双重刺激下猛地清醒过来。   这帮人为了让他能更清晰地探查现场情况,对坠落地点及死者尸体没做任何清理。   直观、非常直观。   “这什么、怎么会、这是、”   “啊?”   赵医生用两只手捂住脸,深深喘了口气:“你们想要我干嘛?”   二十分钟,一些人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尝试各种方法联系外界。   二十分钟,他带着两个人在不动现场的情况下,进行观察记录。   二十分钟后,他们说,你来做尸检。   赵医生很痛苦,面对一个死者这事儿已经很痛苦了,从人道主义角度来说、一个人死了,他自发性的难过,从理智角度来说,一个密闭空间里一个人死了,他很惶恐。   在这种情况下节目组还要让他来做非本工种的工作,他更痛苦了。   赵医生结束短暂回忆,继续跟秦楝讲解:“尸体的坠落点位于主楼南侧地面,地面上有呈放射状血迹及脑组织残渣遗留,全颅崩裂、脑组织破碎,肋骨、腿骨等有骨折现象,我初步判断死者系高坠致严重颅脑损伤及全身多发损伤而死亡。”   秦楝:“坠楼死亡?”   赵医生点点头:“坠楼死亡。”   “根据尸体伤口的‘生活反应’,也就是机体受暴力作用后,在损伤局部及……”他看了他们几人一眼,说算了,“反正通过肉眼可以窥见,活体出血后,血小板会促使血液凝固,而死体不会。从这点来说,我倾向于,他在坠楼前,还是活着的。”   “至于他是自己跳下来的、还是被人推下来的,我不知道。”   几人沉默了几秒,梁觉星开口问:“监控呢?”   根据坠落地点不难判断尸体是从哪里坠落的,楼南侧的位置,二楼的高度达不到这种损伤程度、应该是三楼。   这栋楼为了拍摄节目、监控安装密集,至少能有一个镜头录到他在三楼的坠楼点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冯在找。”提到这件事,秦楝的脸色不太好看,虽然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梁觉星看他一眼,问人怎么了。   监控的事情他显然也早已想到了。   “部分摄像头失效了。”他解释道,“楼南三楼走廊上有一扇窗户开着,猜测有可能是从那里坠楼。”   “走廊上有三个摄像头,都可以拍摄到那个窗口的位置,但是全都没有信号,时间大概二十分钟。”   “六点、到六点二十。”   “只能看到六点时,窗户还是关着的,六点二十,窗户已经被打开了。”   周渚问道:“几点有人发现尸体的?”   “差不多六点二十五。”   “但是有人说他好像听到了坠楼的声音,时间大概是六点十五。”   “六点十四……”梁觉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不像在跟人更正,像是在自语。   秦楝:“什么?”   梁觉星忽然转过头去,看着周渚:“六点十四,这个时间有什么寓意吗?这栋楼里很多坏了的表、时间都停在了六点十四。”   这个问题,她前一晚就已经想问周渚,但是却被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打断了。   这栋楼里偶尔响起的古怪钟声,和伴随着钟声发生的奇异事件,都让她意识到这个时间也许有什么问题。   周渚愣了一下,他没有关注过这点。   他想了一会儿,缓慢地说出一句话:“太6:14,你们饶恕人的过犯,你们的天父也必饶恕你们的过犯。”   马太福音。   一片安静中,赵医生忽然颤颤巍巍地举起手:“你们这栋房子,是不是,闹鬼啊?”   赵医生,一个无论源于天生、还是后天职业感化,都十分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此刻信仰也终于不得不动摇了。   这是他跟秦楝节目组的第一次合作,他不是秦楝常用的医生,之前的固定随行医生在做完上个节目后出现了心理问题,退出了节目。他被找到时、一开始是拒绝的,他这个年纪、这个经验,没必要再做这种工作,但是小冯跟他说出了劳务费的金额。   他犹豫了三秒,说也行吧。   所以他跟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完全没有合作过,也不认识,他平常很少看综艺节目、娱乐八卦,所以即便是对秦楝、也算不上熟悉。在知道节目的性质是生活慢综艺后,他对这份工作的判断是活少钱多。   前几天也确实如此。   直到昨天陆困溪差点让一根从吊顶风扇上垂下来的麻绳意外勒死。   在那时,他突然从周围这帮看上去朝气蓬勃的年轻工作人员中,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种隐隐的……恐惧。   但是究竟是对什么东西,他不知道。   他昨晚睡前告诉自己,我只是想多了。   今早醒来,就看见一具尸体。   没有人回答他。   但祁笑春忽然开口:“那个位置、那个坠落点,”他转头看向外面,“是不是就是那天我们在这个花房里喝酒时,听到传来声音的地方。”   那天他们听到的,也是一声坠落的闷响。   *   录像室里,监控一般的屏幕铺满整面墙。   层层叠叠的黑白色冷光下,小冯面对着一张单独拉出来的黑色屏幕,有些神经质的咬着拇指指甲。   咯吱……咯吱咯吱。   黑色屏幕上反射出他苍白的脸,下一秒,屏幕一张大开的窗口突然显现,像一张大口,将他的脸吞了进去。   小冯瞳孔骤缩,猛地一推桌子! 第115章 我没有杀人   “冯哥?”   身后的孙清华吓了一跳, 连忙撑住他的椅子。刚才冯卫杨差点把自己从椅子上掀下来!   小冯已经被扶住了,却仍旧像一条刚被捕捞上岸的鱼,浑身抽搐着、挥舞着四肢、没有章法混乱无措地扑腾了好几下, 像要求救、拼命抓住扶木,或是期望能够借助自己身体里某一部分的肌肉力量把自己重新弹回海里。   有一瞬间孙清华也被他吓到了,因为他的动作实在具有一种无法理解、不能体谅、甚至让人觉得恐怖的非人性, 像是突然之间变成一个没办法交流沟通的怪物。   “冯、冯哥!”孙清华不敢碰他, 但手又不敢完全松开, 只能僵硬着身体颤抖着声音继续叫他的名字, “你怎么了,你还好吗?冯、”他灵光一闪,突然抬高音量, “冯卫杨!”   小冯的动作突然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来, 眼神从分散渐渐聚焦,定定看了他几秒。   这几秒钟,孙清华清晰地感觉到人性正在逐渐地流回到他的身上。   然后他开口道:“孙清华?”   孙清华连忙点点头:“是我!哥!是我!”   小冯像一个突然泄气的气球,猛地吐出一大口气。   他的眼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似的打量了一圈四周, 再回到孙清华身上时,脸色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   “怎么了?”   “啊?哦!”孙清华明白人是恢复清醒了, 他想问哥你刚才是看到什么被吓成那样, 话到嘴边没敢说出来。   “找到了一个拍到张树的片段。”说着, 边腾出位置来让人看。   找有可能能拍到张树的镜头其实并不容易。   张树住在翼楼, 也就是工作人员区。   节目组默认嘉宾是不会过来这边的, 所以这里根本没有安装摄像头。他只能去翻差不多时间里、其它的、张树去三楼有可能会路过的地方。   翻了挺久, 找到了, 他也没细看, 赶紧转头去叫小冯, 结果就撞见那么个场面。   好像中邪了,他有一瞬间想。   是舞厅门口的走廊,视频已经往前拉了一点,时间不到六点、天还没亮,此刻镜头里是一片监控摄像中特有的暗色。   过了几秒,看到一个身影从镜头一角走了进来。   是张树。   穿着睡衣,表情有些模糊、但身形动作很清晰。走路的样子看起来很正常,状态也没什么问题,没被追赶,没有受伤,没在躲避什么东西,而且似乎目的很明确,冲着舞厅直直地走了过去。   快走到舞厅门口时,他动作减缓。   小冯看着,隐隐觉得不对,凑近放大视频。   只见张树面朝着舞厅,笑了起来。   然后他开始对着里面讲话。   仿佛那里正站着一个人似的。   他的呼吸梗在喉头,变得很冷。   “冯……冯哥。”   他听到孙清华的声音已经抖的声母韵母七零八落,甚至不用听声音,他的椅背已经被他带的发麻。   他勉强吞咽了一下,说没事。   “没事,这可能是……”   梦游。   没有讲出来。   因为一只手从屋里伸出来,握住了张树的胳膊。   将他带了进去。   只有一只手,惨白的。   “啊——!”   *   小冯确实是一个合格的打工仔,来找秦楝汇报摄像的情况时,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他中间有一瞬间其实已经向医务室迈出脚步,准备跟人要一颗镇定剂吃,但是控制住了自己。   他不确定在这个时候吃镇定剂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看过一些人吃药以后的反应,人是镇定了,而且很快乐,彻底丧失对这个世界的危机意识,就算连环杀手拿着刀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会把连环当成莲花,说你看你,来就来吧,带什么东西啊。   概率不大,但他不想拿自己的命赌一把,在这栋危机四伏的房子里变成一个无知无畏的小傻瓜。   跟秦楝说完在舞厅门口的镜头里找到张树、以及具体的情形之后,花房里陷入一片安静。   小冯看了躺在用无菌布铺好的桌面上的张树一眼。   他现在不算完整,但很平静,此时很难把他和黑白色镜头里那个行踪诡异的人联系在一起。好像生命力的流失也从他的身上带走了一部分恐怖的东西,这里只剩下一些无伤大雅的血肉躯块。   而那些秘密此刻可能正跟他从身体上脱离开的灵魂一起,飘荡在这栋房子的某个地方。   安静中,赵医生再次举起了手:“不对劲儿啊,”他看着秦楝,脸色因为茫然而显得有点可怜,“你们这个地方可能真的闹鬼啊。”   这场景太荒诞了,祁笑春甚至笑了一下。   他看着注意力被转移到自己身上的赵医生,抬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头,”他的语气很轻松,“你这个意见不算建议啊。”   提不出行之有效的好建议的赵医生先撤退了。   看着赵医生的背影,周渚忽然问道:“然后呢?”   小冯:“嗯?”   周渚耐心解释:“你们看到有一只手拉着张树进了舞厅,然后呢?”   小冯懂了,摇了摇头:“没有然后了。”   “视频里,之后一直没有人从舞厅里出来,我一直看到了视频的七点。”   但张树六点多就已经死了。   梁觉星偏头看着旁边桌上放的衣物鞋子,它们被从张树的身体上剥离出来,还沾着斑驳血迹。   她想到什么,忽然走过去,拿起其中的一只鞋。   翻转过来,另一只手手指从鞋底挑起什么东西。   很微小的东西,宁华茶看不清楚,凑到人旁边:“怎么了?是什么?”   梁觉星偏过指腹,冲人展示。   这下宁华茶看清了。   “这是……雪?不对,是盐?”   他皱着眉头,没有懂。   但旁边的小冯脸色突变。   盐。   ——舞厅门口的盐。   他仓皇地抬起眼睛,正对上梁觉星冷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她问他:“你也知道舞厅门口的事情?”   *   跟秦楝等人解释了舞厅门口被不明人数的不明人士踩到的盐的事件,几人再次安静了几秒,然后决定兵分两道,一道去调再前一晚的监控,一道去找张树的室友问清楚他前一晚的行踪。   而他的室友赵北海、此刻已经因具有某种程度的犯罪嫌疑而被单独关押了起来。   用关押这个词不太准确,节目组并没有动用私刑的想法,只是把人暂时扣留在了他和张树的房间里面。   供水供电。   只是不让随意出来。   但这种毫无疑问写着“你有杀人嫌疑”的对待方式,已经足够让赵北海紧张了,尤其是在他室友死了,而他现在正被关在这间在过去的几天里一直由他们两个人住着的房间里的情况下。   他看眼前的每一样东西都能联想到张树使用它们的样子,他也能回忆起张树在这间房间里走动、跟自己说话的样子。   他很难过,也很恐惧。   秦楝等人来找他的时候,他正靠墙坐在地上,屈着两腿抱着自己的膝盖,竭力将自己窝成一个球体,似乎在避免跟任何东西发生接触。   看到门打开,他的第一反应是冲着门口大叫:“我没有杀人!”   这是一个被冤枉了的人非常正常的、下意识的反应。   ——我没有杀人。   秦楝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停也没停、走了进来。   梁觉星紧随其后。   这间屋子太小,挤不下太多人,因此宁华茶没进来,抱着胳膊靠在门口。   赵北海看清进来的是秦楝,脸色好像一下子放下心来。   秦楝——这个综艺节目的至高统治者,而且,他还不是个糊涂蛋。   这很难得,这太好了,一个聪明、睿智的领导者。   在这种情况下尤其好。   他会相信自己的清白,并且会把他从这间房子里放出去。   他再被单独关在这间房里他会被自己吓死,他说不清楚原因,但是在得知张树死了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他的死亡有问题。   在有了这个想法之后,这间房子怎么看怎么怪,好像张树的鬼混、或是幽灵或是什么残存的怨念就游荡在这里。   像在找一个替死鬼一样,随时准备把他也拖进去。   “秦导,”他喘了口气,一手扶着墙站了起来,“我真没有杀人。”   秦楝比较相信他的清白。   今早工作人员来通知他张树的死亡时他还在呼呼大睡,他看上去不像一个拥有如此良好的心理素质的变态杀手。   秦楝问他张树这两天的情况,他如实说了,中间有些轻微神经质的表现,比如像害怕身后出现东西似的突然转头检查周围环境,但总体来说表达的还算清楚。   他说清了张树前一天晚上出门的事情。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以为他是上厕所去了,但他出去了得有两个小时,他出门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我都看了手机,走的时候是四点来钟,回来的时候是快六点。”   “他回来的时候我还问了他怎么去那么久,但他没回答,就像没听到似的……”   “不对……那个时候我跟他说话时……没有看清他的脸,回来的是他吗?”赵北海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一瞬间快把自己吓死了。   然后他想到什么,猛地松了口气,“是他,是他,早上的时候还是他把我叫起来的。”   他抬起脸来看着秦楝,“但是我问他晚上怎么去了那么久,他说不记得他出去过。”   秦楝:“不记得?”   赵北海点了点头:“不记得。”   *   小冯他们找到的监控映衬了赵北海的话。   他们看到张树梦游似的走到舞厅门口,然后像是忽然清醒过来,朝着门口的方向,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他走了进去。   过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走了出来。   但他的动作有点奇怪,微微偏着身子。   像是……在跟身边的人讲话。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有人跟他一起出来了。”联想到之前的舞厅门口盐的事情,周渚下了结论。   祁笑春皱着眉头:“你确定是‘人’吗?”   ……   不确定。   *   中午雪没有停。   但是下的小了一点,   小冯匆忙吃了口午饭,带着几个人出去,想在外面找找有没有信号好的地方,能把电话打出去。   大家都穿得很厚。外面的雪虽然小了一点,但天空阴沉沉的,一丝太阳的光亮都没有照进来。   小冯站在门口的时候,抬头看着天,有一瞬间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觉得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把这栋房子、连同这一片院子、雪地,都包裹笼罩了起来。   把他们和正常的外界完全隔离开。   外面的世界还是正常的,阳光普照,人类生活。   只有他们,被圈禁在了这片阴暗的地方。   风吹过来,他抖了一下。   转头带着人出去了。   一点三十七分,他们五个人出去的时间。   三点,还没有人回来。   梁觉星等人觉得不太对劲。   他们出去的时候估计过时间,觉得差不多一个小时内应该就能够回来。   因为只是去找信号,又不是去雪地里翻总裁昨晚丢掉的戒指,做起来并不麻烦,从房门口走进院子里绕几圈、再走出最外围的大门,要是正常情况下走得快点四十分钟就解决了,只是因为现在外面的雪积的厚,走起路来比较慢,所以耽误时间。   但是,一个半小时?   走得再慢也不至于。   隔着窗户,他们看向院子里,灰蒙蒙的背景下雪花无序飘洒,能见度大概只有十几米,更远的地方已经看不清楚。   “出去找人?”   “再等一等。”   *   两点三十九分,厨师邢普去仓库拿晚饭的材料。   他是个胆子比较大的人,或者说、很大的人。不太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而且小冯他们为了稳定人心,并没有完全对外交代张树的事情,目前流传在人群中的主流观点还是他喝醉酒以后从楼上摔了下去。   偶尔确实也有一些言论,猜测的方向各异。邢普听了一耳朵,没当回事。   他是老板们最爱的那种员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今天的工作内容。   而今晚的晚餐菜品是已经定好了的,他没有被外物动摇,决心还是要拿出自己的真实水平,给嘉宾、给到时候节目播出后镜头外的观众们呈现出一场美食盛宴。   因此虽然有人叮嘱他别自己一个人乱跑,他也没听,自己穿过一片空地,打开仓库的大门,   仓库里的温度似乎比平常低了一些。   灯光随着人员进入自动打开,“嗡”的一声,冷白色的光照亮屋内。   邢普走进去,打开冰箱。   脑子里面在跟自己重复今晚的菜谱和此行需要拿的东西。   首先是牛排。   冰箱里的食物基本上是他亲手放进去的,因此每个东西放在哪个位置他都很清楚。没有犹豫,直接打开那格。   ……   有人换包装了吗?   秦楝经费给的充足,节目组采购的物资质量都非常上乘,这种贵的食材包装当然也别有格调,但现在每块肉却都只是被普通的白色塑料袋装裹着。   还包了两、三层。   他犹豫了一下,拿出来其中一块,打开最外层的塑料袋,里面的颜色也比正常的牛排更红。   红的像一些新鲜凝固的猪血。   ……   这是什么东西?   五秒钟后,他知道了。   他摸到了一个圆润的球体。   ——一个人的脑袋。 第116章 他怎么……在这里呢……   外面的温度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低。   小冯几个人出来前估计过温度, 穿的已经足够保暖,让他们在外面活动四、五十分钟是不成问题的。   没料到出来走了还不到十分钟,就开始觉得冷了。   好像自己按照三明治法穿的那几层衣服完全没有任何保暖、防风的效果, 那股盘旋在空气中的冷意迅速穿过那些不同材质的衣物,紧紧贴上他们的皮肉。   冷,就好像穿着一层冰做的秋衣秋裤一样冷。   这时他们连院子的一半都没有走完, 雪太厚了, 走得很慢。   吴神奇缩回拿着手机的手, 揣进兜里:“冯哥, 我靠,这天儿也太冷了吧。”   手机都不敢拿出来多放一会儿,电量掉的贼快。   小冯说快点走, 这种体感温度下, 最好半小时就能回到室内。   但是有一个矛盾的问题,走得越快,温度流失越快,就越冷。   等走到差不多院子中心的地方, 吴神奇连手都不想拿出来了。   大家简短商量了一下,说要不兵分两路, 小冯带着两个人继续往外走, 看看大门外面是不是不能有信号, 吴神奇和李已在院子里转一圈。   分开前, 小冯最后跟人叮嘱了一句:不管有没有信号, 在外面再待最多半小时, 就回屋里去。   人在没有视野受限的环境中走动时, 会倾向于走向一个能够看到的物体, 以之为行动目标, 而不管这个物体究竟是什么。   所以当吴神奇和李已看到雪雾后模模糊糊的雕像轮廓时,他们互相之间也没有商量,对视一眼,默契地向那边走去。   路途中,风雪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大,吴神奇掏出手机点开屏幕看了一眼,没有信号,电量在他检查信号的五秒间已经飞速掉到了57%。   “我靠,”他连忙把手机塞回兜里,从脖子里面掏出一截围巾往上一扯,盖住半张脸,因为脸被风吹的生疼,再发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你的手机还有电吧?”   “有,”李已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嘿嘿,我充满了电带出来的。”   几分钟功夫,他们走到了距离最近的一个雕像边。吴神奇仰头看着那个微笑的天使,即便在这种环境中,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这房子以前的主人是干啥的呀,真厉害,瞧人家门口的东西。”   他看了两眼,忍不住又感慨了一声:“啧,雕的真好。”   身后李已的脚步声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看手机,过了两秒,跟他说情况:“还是没信号。”   于是吴神奇继续向前走,中间有一步没有踩稳,身体一歪,连忙扶住旁边的雕像。   他戴了手套,但手套不太厚,此时一按……   他收回手来,看看自己的掌心,再看看雕像。   他感觉手感有点奇怪。   但没有多想。   在外面冻了这么半天,手僵了也正常。   于是继续向前走。   “我记得这个雕像好像是有一圈,咱们走到这个圈的那头,要是还没信号,咱们就回去吧。”   风声越来越大了,几乎发出尖利的哨音。   李已没有回答,他没有在意,也没有留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后,再也没有响起。   这个圈似乎比吴神奇记忆中的大,他感觉自己已经走了有十分钟了,却还是没看到圈的另一头。   他有点走不动了,太冷了,而这种冷又加深了他的疲惫感。   他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信号。他都快习惯这个没信号的页面了。   “天使什么的,也没保佑我啊……”他叹了口气,“我说,咱们要不回去吧,冷的我有点受不住了。”   李已没有回答。   这次他察觉到不对劲了。   正要转身找人,但他忽然间闻到了一点奇怪的味道。   不是被风一股脑刮过来的,好像是隐隐透过来的。   有点腥。   有点甜。   逐渐的,有点浓。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诡异的感觉。   他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寻着那股气味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风雪越大,能见度已经降到几乎只能看清前面两、三米的程度。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背对着他,跪坐在地上。   衣服很熟。   他顿了一下,想起来了。   “李已?”   那个身影没有回头,他垂着脑袋,肩膀在动,好像两只胳膊放在身前在做什么。   “李已!”   吴神奇确定是他。   走近了,听到他的声音,絮絮低语,一句一句,不断地在说:“这里有东西……这里有东西……”   “什么?”吴神奇没懂。   走到人身后了,但对方还没有回头,于是他绕过他,走到他的身前。   浓郁的、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他看到李已身前一片血红,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脸色苍白,嘴里还在念叨着:“这里有东西……”   他的两只手里捧着满满的、不断往下流淌的东西。   刚从他的肚子里面掏出来,还是热的,冒着热气,腥红一片。   吴神奇的脑子好像忽然短路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些蠕动的东西,心想:李已刚才不是在我后面吗?   他怎么……在这里呢……   *   小冯三个人一路走一路检查信号的情况,一直没有。   直到走到庄园的大门口。   孙清华凑上来,“哥,”他搓着手,年轻小伙子火力壮,带了手套但一直没戴,“还走吗?”一张嘴,热腾腾的哈气往外冒,飞到眉毛的高度、被周围空气感化凝成冷水,晶莹剔透地附着在一根根漆黑的毛发上。   小冯是打算要出去看看的,但是在将手指按上指纹锁的屏幕上时,看着几米高的、肃穆、厚重的大门,他忽然从心底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楚,但让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   半晌,他按了下去。   “滴——”   错误提示。   他收回手来搓了搓,又放到嘴边哈了口热气。   这下开了。   咯吱咯吱的声响中,他们一点点推开大门。   站在门口,小冯左右看了看。   庄园门口的一段路是经过修葺的,路面平整宽阔,但也只修了一两公里,再往前走,就是直通林子的小路。   这段路的修建似乎只是为了彰显主人的尊贵身份,但保留原始路面又在表明他并不欢迎外界人士光临。   “再看看,”他说,“走十分钟,要是还没有信号,咱们就回去。”   说完,问后面的两个人,“你俩还行吗?”   这个环境里,失温可不是闹着玩的。   “包的,冯哥!”孙清华笑嘻嘻的,从脑门冲他一扬手指。   郑亮更沉稳一些,跟他点了点头,说没什么问题。   结果刚走两步,孙清华就把自己绊了一跤。   “我靠!我靠我靠!”这里的雪太厚,他直接跪在了地上,这也就算了,因为摔倒时下意识想撑地的动作,两只手现在也陷进了厚厚的雪里。   “卧槽!”他打了个寒颤,“好冷啊!”   小冯瞥了他一眼。   孙清华费力抽出一只手来,冲人摆了摆:“没事没事,你们先走。”   小冯没多说什么,但是带着郑亮走出二、三十米后,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似乎是刚才的那两扇大门给了他一些不详的预感,它们像一层厚重的乌云一般、如有实质地盘旋在他的心上。他想了想、转过脸来嘱咐郑亮:“你再去看看小孙,他一个人别出什么事儿。”   郑亮也没问能出什么事儿,冲人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点。”   回去找到孙清华的时候,就见人已经站起来了,正弓着背在那儿拍腿上的雪,看见他回来,咧嘴笑起来:“呦,郑哥,担心我?”   郑亮叹了口气:“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要不要先回去?”   孙清华很无所谓:“嗨,这算啥呀。”拍干净了裤子,他正要跟人一块走,突然反应过来刚泡了雪的两只手好冷。   想戴手套,但是十根手指全是僵的,手套上在手腕的部位有一个扣好的绑带,得先解开才能戴。他试了两次,眼睁睁看着手指头从扣子上滑开,木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不好意思让郑亮站那儿等他,招呼人先走:“哥,没事儿!我戴个手套,两分钟功夫就赶上你们了。”   郑亮犹豫了一下。   孙清华连声催他:“放心啊哥,这能有啥事啊!”   郑亮想了想,觉得确实没什么事。   就这么大点儿的地方,这里也没什么人。   孙清华把手放在两边脸上,跟撸猫似的上下盘了好几圈,效果很好,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指恢复知觉了。   扣子打开,手套戴好。抬起头来,就见郑亮的背影就在五、六米外的地方,正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他想跑几步跟上人,结果一迈腿,才发现刚才那一下磕的不轻。跑起来有点疼,但走路还行。   他踢了踢腿,也没叫人,幸而郑亮走得也不算快,于是他保持着一个比他稍快一点的速度,估算着应该一会儿就能追上人。   小冯一直走到了接近路的尽头,前面还能走,但他不敢走了。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起,雪并没有变大,但空气里的雾气却越来越重,不远处森林里的树木全都变成了一堆黑漆漆的影子,像无数沉默的阴魂,伫立在那里看着他们。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但他点开了手机里的手电筒,从小圆孔里打出去的光无法穿透仿佛粘滞在空气中的雾气,艰难地向前前进了一点,就被困住无法再动。   只勉强给他照出了前面三、四米的距离。   雾的前面,还是雾。   然后他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他猛地转过头去,等了几秒,身影渐渐清晰。   “孙清华?”   他松了口气。   但再等一会儿,却见从浓雾中走来的只有他。   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郑亮呢?”   一直跟着郑亮的背影走、只在刚刚因为有雪花恰好落在眼球上而眨了两下眼睛的孙清华也愣在那里。   “郑哥呢?我……”他茫然地打量着四周,“我刚刚是一直跟在他身后走的啊。”   *   “郑亮?”   秦楝等人站在冰箱边,包裹残肢的袋子解开,一个正在缓缓解冻的头就放在正上方。   大睁着眼睛,微笑着。   祁笑春盯紧了那张脸:“刚刚跟小冯他们一起出去探路的……不是他吗?”   *   小冯、孙清华和吴神奇是一起回来的。   准确来说,是小冯和孙清华在回来的路上捡到了已经神志不清的吴神奇。   小冯和孙清华发现郑亮不见了之后,先在外面找了他十几分钟,没找到人,以为他是因为临时出了什么事自己先回屋里了,于是开始往回走。   快走到院子的中心时,小冯陡然察觉到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雪地上的脚印,抬手一把握住孙清华的胳膊:“不对,郑亮没回来。”   “啊?”孙清华已经被冻的有点耳鸣了,“你说啥?啥没回来?”   小冯缓缓抬起脸来:“脚印……”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如果郑亮已经先自己回去了的话,地上应该有他往回走的脚印,但刚才没有,门口的雪地上,只有咱们向外走的脚印。”   因为要关院门,所以他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了,他甚至看清楚了,那三行向外走的脚印,但他当时没有反应过来。   孙清华听懂了,他人都懵了,“我靠……我靠我靠!”他只觉得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脖颈儿,冻得他直接打了个哆嗦,“不是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冷还是害怕,这两样东西已经完全混在了一起,弄得他从胳膊到脸都是麻的,“那冯哥去哪儿了啊!”   两个人在大雪中对视,有一瞬间都在犹豫,感觉应该回头去找郑亮,但又完全不知从而找起。   这时,他们听到不远处隐约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不是小型的动物,从音量上来说比那个体量要大,也许是蛇……很多很多的蛇。   孙清华猛地抖了一下:“什么鬼东西!”   第一反应是捅了哪里的蛇窝,但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冬天,冬天蛇是会冬眠的。   他们两个转过头,向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院子里的雾比院子外面小很多,有些遮挡视线,但不算太严重。   声音渐渐清晰,他们一开始其实没有看见人,后来在某一刻才意识到,是视角不对——他们应该再向下看。   地面上,有一个人正四肢并用地朝他们爬来。   孙清华瞬间爆发出一声尖叫!   他下意识扭头就要跑,但小冯在关键时刻确实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镇定和责任感,也许是今天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他此刻非但没跑,甚至还试图去观察辨别地上那个人究竟是谁。   那人爬的速度不快,不是那种丧尸追人类的爬法,更像是腿部无法支撑起走动、而勉强爬动着躲避什么的样子。在幅度不大的起伏动作中,小冯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吴神奇。   他愣了一下,赶紧跑过去扶起人。   孙清华在这三秒之间已经跑出去了七步,中间不忘回头探明情况,当看见小冯的动作后吓得赶紧冲他大叫:“哥!鬼啊!鬼!”   小冯叫人回来:“不是鬼,是吴神奇。”   孙清华猛地刹车:“啊?”   等他走回去的时候,吴神奇已经被小冯扶起来了,但整个人的意识还没有恢复,看上去浑浑沌沌的,像是受了很大一番惊吓,看谁都像看鬼。   小冯中间几次叫他的名字,但他完全没有被安抚住。两只眼睛茫然地转着,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有东西……有东西……”   孙清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有点纳闷:“李已呢?”   吴神奇猛地抬起头来。   有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大到孙清华甚至以为他的脸皮会裂开。   然后他开始尖叫。   那种非常疯狂、丧志理智、完全发泄似的尖叫。   *   现在,仓库里站着八个人。   梁觉星等六个人,小冯,还有赵医生。   孙清华把吴神奇带下去看医生了,他的精神状态稍微好了一点,但是只要一听到李已这个名字,就又会开始大叫,并且开始挣扎逃跑。   当你控制住他、试图询问李已怎么了的时候,他会怔怔地看你几秒,然后开始做一些意义不明的举动,看起来很像是把自己肚子上的肉当成了什么可以与人分享的东西。   但是他一句话也不说。   没有办法从他嘴里问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他的精神状况看上去也已经脆弱到了崩溃的边缘。   秦楝没有把厨师在冰箱里发现郑亮碎尸的事情告诉孙清华,他只是瞥了小冯一眼。小冯接收到暗示,语气自然地安排孙清华把吴神奇带下去。   然后他问,怎么了?   秦楝没回答,把人带到了仓库,让他亲眼见到了答案。   很静。   非常静。   仓库里又冷又静。   大家脸色都不好看,但赵医生尤其不好看。   “你们这个地方……”他开了个头,不想再说了,有鬼这话已经说了八百遍了,没有用!   他长叹了口气,问小冯:“你确定是郑亮跟你一起出去的?”   “确定,”小冯心理压力也很大,但语气还算平静,蹲在地上抽了口烟,“而且又不只我看见”   说完这话顿了一下,看见郑亮的人里,活着并且意识清楚的,已经不多了。   他搓了搓脸,把几人在外面发生的情况讲了一遍。   讲完问赵医生:“有没有可能是我们和郑亮分开以后,他被人杀了藏在冰箱里了?”   “时间不够,别说是从你们分开了,就算是从你们出门时开始算,”赵医生指了指一块躯体,“连骨带皮的人肉冻起来的速度没有那么快。”   因为冷冻过,他没法很准确地判断出死者的死亡时间。   “而且分尸还得要时间呢,这事儿可不容易干。”   “所以你们分开后,只有吴神奇和李已在一起?”梁觉星再次跟人确定。   小冯说是。   梁觉星继续问道:“你们发现吴神奇的时候,他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   小冯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从雕像那个方向。”   梁觉星点点头,说我去看一下。   秦楝拦住人。   秦楝没拦住。   留下陆困溪、宁华茶这两个去过雕像群并且有过不好经历的人,梁觉星带着另外三个人加一个小冯去了。   没叫其他的工作人员。从吴神奇的表现来说,他们觉得能找到李已的地方,场景应该不太好看,可能也不太科学。   小冯先领着人找到了自己发现吴神奇的地方。   然后几人顺着吴神奇爬行留下的痕迹,向深处探去。   确实是从雕像群逃出来的。   看到第一个天使雕像时,梁觉星提醒人小心一点,“别和人分开太远,确保自己一直在能看到人也能被人看到的地方。”   继续向里走,雪地上的痕迹变得更混乱无序。   感觉在这里爬行过的仿佛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只八条触手的章鱼。   一路跟随痕迹走到圆心,痕迹断了,但意外的,他们在这里并没有找到李已。   秦楝蹲下去,拂开积雪,看到印刻着的字的石板。   梁觉星扫了一眼,没有在意。   众人围着雕像群中心、最后一片留有吴神奇痕迹的地方找了一圈,但没有找到丝毫有关于李已的线索。   在这种环境下一直低着脑袋找东西,几分钟的功夫,就产生隐约缺血的感觉。   祁笑春一抬头,眼前先白了两秒。   “这鬼地方真是……”他说着,下意识偏过脸去想找个倾诉对象,视线转着、一一看过人群。   他的心脏忽然重重的的一跳。   梁觉星呢? 第117章 我其实不是一个很会交朋友的人   祁笑春第一次试图喊出梁觉星名字的时候, 甚至没能发出声音,因为太恐惧,所以嗓子都是干哑的, 声音刚从嗓子里擦出来一点就劈了。   他喘了口气,又大喊了一声:“梁觉星!”   这次喊出来了。   声音很大,穿透雪层。   旁边几个人猛地转头。   像投石入鸟林, 顷刻间飞鸟乍起。   幸而还没飞多远, 梁觉星沉稳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别动, 我在这儿。”   没人敢动。   几秒钟后, 看见她的身影穿破风雪走了过来。   祁笑春松了一大口气:“不是说了大家都别乱跑吗,你一个人跑哪儿去了,吓得我冷汗都出来了, 现在背上一层冰。”   太害怕了, 所以要说很多没有意义的废话才能缓解。   说完以后才想起来跟梁觉星说正事:“要不先回去吧,在这儿没找到人。”   “我找到了。”梁觉星的语气平而冷。   众人愣了一下,周渚先下意识扫了地面上那摊手印和脚印混杂在一起的杂乱痕迹一眼,然后问梁觉星道, “在哪里?”   顿了一下,又补充:“还活着吗?”   梁觉星没有回答, 直接带他们去亲眼目睹了答案。   得到答案的同时, 他们也得到了另一个疑问的回答:为什么这么多人围着这里转也没有找到李已。   因为他还在这里, 只是以另外一种方式。   ——他被分割成了一些碎块, 然后重新拼凑成了一个人形雕像。   和另外六座雕像共同伫立在这个圆的弧线上。   *   越是刻意隐瞒的消息, 越是容易不胫而走。   一个人死亡, 两个人失踪, 一个人发疯。   在吴神奇从休息室里、医生的掌控下逃离出来, 站在走廊里大喊“救命!救命!”开始, 一堆关于现状的猜测,就像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飞得快速,落得四散。   事情发展到这个状况,已经很少有人能够继续保持冷静理智,因为吴神奇的喊叫声音实在是太可怕了,是那种在崩溃到了极致的情况下才能发出的声音,声嘶力竭,带着哭腔,几乎已经不像人声。   秦楝他们也不打算再完全隐瞒消息,一来做不到,二来得告诉人一部分情况、他们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因此挑挑拣拣、隐藏了部分过于惊悚的细节,将已发生的事情大致跟众人公布了。   跟着秦楝拍过几次节目的工作人员们,整体心理素质还算不错,大概经历了“尖叫”“哭泣”“想跑又被拦截”这几个程序后,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基本都冷静了下来。   不冷静也没用。   现在走也走不了,联系外界也联系不到。   屋子里面虽然恐怖,感觉像个随时会窜出来东西的鬼屋,但其实在这里发生事故的概率并不确定。而出去的话概率则是一定的,百分之百会被冻死。   但秦楝也给出了一个能够稳定人心的好消息:虽然依目前的情况依然联系不到外界,但是他在录制节目前已经做好安排,明天一早,会有节目组场地外的人员来这里进行节目收尾,顺带着把人接出去。   他们不需要与秦楝联系,或者再次得到他的确认。这是一个已经制定好的工作计划,人员会在明早八点前到达这里,如果雪太大,或许会晚一点,但一定会来。   祁笑春斜靠在沙发上,从坐姿上来说,看上去心态很平稳:“确定吗大佬,如果今天雪还不停,下到扫雪车都不好开的地步,怎么弄?”   秦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他们会派飞机来。”   ……   祁笑春冲人竖起大拇指。   好啊,钞能力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至少没有发生什么大到失踪人口的情况。工作人员们的心态既没升到波峰、也没降到波谷,在一定幅度内较为稳定的上下波动着。   少数人群甚至恢复了工作的状态,譬如厨师邢普。   即便在几个小时前刚刚在自己的工作用具内发现了一具被碎的很碎的人类尸体,秉持着“我的工作很重要”和“人类必须要吃饭”这两则简单而坚定的信条,在六点来钟时,毅然决然地带着人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而且做的不错。   吃晚饭时,大家的状态都很随意,嘉宾和工作人员的界限第一次突破了秦楝的要求、显得不算分明。   毕竟到了这个时候,墙角的镜头虽然还在运转,但节目是不是还算拍摄已经处于薛定谔的猫的状态——如果他们这些人过了今晚还能好好地活下来,那现在这部分视频还能够剪辑一下放进节目的片段里;如果不能,那这些视频素材就会成为二十年后的某个都市传说。   祁笑春和小冯靠在门厅的窗边,看着不时来往的人群,祁笑春笑着感慨了一句:“你们真可以,我刚才听见有人说多吃点,遇见鬼的话还能快点逃跑,人家问他要是没跑出去呢,他说那至少也能做个饱死鬼。”   小冯笑了笑,吸了口烟:“我们这些人,也算是做好了准备的。”   祁笑春:“什么准备?”   小冯看着他,说了个比较夸张的数字,然后补充道:“工资。”   祁笑春一抬眉心,做个了尤为佩服的表情。   昏黄灯光下,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外面深蓝天幕下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   *   人类的情绪其实很难隐藏,那种浓郁的从心脏迸发出来在血液里流淌的情绪,即便控制住不借由嘴巴说出来、不通过眼睛表达出来,也还是会缓慢而稳定地透过每一寸皮肤、缓缓渗入空气中。   现在,惶恐、疑虑、担忧,正充斥着这栋房子的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每一条安静的走廊。   梁觉星行走在其中,能感受到这栋房子正在逐渐苏醒,仿佛一个有生命里的怪物,无声地窥视着,欲望在蓬勃跳动,无法抑制的渴望,叫嚣着要吞噬掉这些在自己躯体里窜动的血肉,咬碎他们的皮肉骨骼、从他们的身体里压榨出恐惧。   她能听到空气里响动的倒计时的声音。   咚——   咚——   咚——   通向那场饕餮盛宴。   她独自站在走廊里,垂在身侧的手上两指间夹着一根烟,是刚才出来的时候不知道被谁塞进她手里的。刚才有一刻,餐厅里非常混乱热闹,似乎是秦楝说了一句关于工资或是下一个节目的安排,有人欢呼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大笑大叫,过度压抑的紧张情绪以另外一种方式爆发出来,一些人漫无目的地跑来跑去,其中有些人跑到了梁觉星面前,跟她握手、没有逻辑地说了很多话,在混乱中有人给她手里塞了一根烟。   但是当时她眼前太乱了,完全没有来得及看清是谁。   隔着人群,她看到站在人群中央的秦楝。   他看上去似乎对这栋房子里正在发生和即将到来的事情没有任何畏惧,正跟自己的下属们交代工作,单手插着兜,很丛容随意、游刃有余的样子。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侧过脸来。   定定看了她几秒,然后一抬手,冲她笑眯眯地抛了个飞吻。   梁觉星走出房间后,在楼梯口碰见周渚,他正坐在楼梯上,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亮着,由电子器械创造出光芒打在他的脸上。   是暖光,他垂着眼睛,于是眼里流动的光色也是暖的。   眉心垂下去一点,看上去有点伤心、或是怀念,梁觉星分不太清楚。   不是积极的情绪,但也不算太负面。   “有信号?”   听到梁觉星的声音,周渚才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来、下意识想按熄屏幕,看清梁觉星,动作又顿了一拍。   “没有,”他解释,“在看手机里的照片。”   说罢自然地将手机屏幕反扣到腿上。   因为有几秒的停留,梁觉星垂下眼时瞥到倒着的手机屏幕,确实是张照片,主角是两个男人。   似乎是毕业照,其中一个人穿着学位袍,脑袋上戴着带穗的黑色学位帽,大大咧咧地搂着另一个人的脖子,动作看起来很亲密。   另一个人……似乎是比现在更年轻一些的周渚。   “不知道明天咱们能不能正常离开,”周渚仰着脸,很温和地笑了一下,“过几天是我一个朋友的生日。”   他说着,望着梁觉星思考了一下。   在秘密面前,梁觉星当然是一个非常可靠的人,她对他人的秘密似乎毫无窥探欲,即便有人把自己的秘密双手捧着摆到她的面前,她大概率也只会偏过脑袋想要避开,再给她讲,她只会生出一点跟好奇心全无关系的疑问:“这是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些被迫进入她耳朵里的故事似乎也并不会顺利进入她的脑子里或者心里,而是在耳廓里一转、而后轻飘飘的出去,她没有心思仔细听,更不会拿出去跟别人诉说。   似乎是太久没有跟人分享过这个深藏在自己内心的故事、而眼前的梁觉星又是长久以来非常难得的一个让他觉得安稳、踏实、值得信赖的人,于是过了两秒,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无奈地笑了一声,开始敞开胸怀、跟人进一步解释道,“是我上学时的一个师兄。”   “当年他帮了我很多。”   “非常多。”   “我很感激他。”   他说着,笑叹了口气,“我其实不是一个很会交朋友的人。”   梁觉星微抬眉心,大概受环境影响,给了人一个积极的反馈:“这确实看不出来。”   周渚嘴角的两弯弧度这次看起来更真心了一点。   但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向旁边移开目光。   那边有脚步声逐渐响起。   走近一点,看清两个人影。   是祁笑春和小冯。   对方也同时看见了他们两个。   祁笑春抬起胳膊,懒洋洋地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周渚站起来、冲人点头致意,然后微微偏头,小声和梁觉星告别:“我先走了。”   在人离开前,梁觉星忽然开口:“是非常重要的人么?”   她看着他,“有多重要?”   周渚愣了一下,回视着人,梁觉星的眼神看起来并不算太好奇,有点懒散,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有追究的意思,这个问题周渚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也没关系。   如果她现在出一点探究的意味,周渚心中都会升起惊觉,但因为没有,所以他只是有点怅然、但是坦白地回答:“很重要,重要到为他做什么事都可以。”   他的语气很轻,但梁觉星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说出的是一句实话,甚至因为其中隐约的郑重意味,而显得像一句无论如何誓死会做到的诺言。   小冯看着祁笑春向梁觉星那个方向走去的样子,适时提出离开。   祁笑春往栏杆上一靠,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略带感慨地说了一句:“周老师可以啊,情绪看起来挺稳定的。”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不过现在所有人看上去都还行,有一股要疯不疯的疯感。”   他看着周渚的背影,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一挑眉,“但周老师确实是……我一直以为他在某个时候会突然发疯呢,没想到情绪控制的这么好。自制力真强。”   梁觉星忽然想到来这里的第一晚,当他们几个人在会客厅拍完宣传视频、在等待的间隙,她看到祁笑春走到周渚面前跟他说了些什么,当时他们两个人的反应很值得玩味。   “你之前就认识周渚?”   “是啊,”祁笑春没有隐瞒的意思,“在秦楝之前的一个综艺里见过,是个拍什么古国遗址新发现之类的节目,我过去串过两天主持。”   “周渚是那个节目的专业指导,他之前应该完全没参加过这种娱乐性质的节目拍摄,参加那个好像还是因为秦楝请的一个嘉宾是他的……朋友还是老同学什么的。”   “结果拍摄中途出现意外事故,死亡、重伤了几个人,其中就包括周渚的那个朋友。”   “我还记得周渚当时的样子,”祁笑春皱了下眉,“他应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满脸都是灰和血,抱着他那个朋友,人都懵了。”   “大喊让人去救他。”   “出了这件事周渚应该对秦楝很有意见,一方面他好像认为秦楝隐瞒了部分关于现场的情况说明,所以导致他们面对意外事故时没有及时处理的准备和能力,另一方面,”祁笑春耸了耸肩,“秦楝那个人你知道的,拍摄节目的过程中人情味儿三个字跟他就是不沾边的,哦、你除外,他遇到你算是意外情况。所以当时出事了之后,节目拍摄也就暂停了……半天?然后秦楝就和赶驴拉磨似的,安排好人继续拍摄了。”   “对死伤人员没有任何人道主义的安排,更别说做什么哀悼。”   “不过钱的方面,他应该给到位了,或者说比到位还到位,给的十分充足。”祁笑春冷笑了一声。   “所以……”他转回正题,“在这个节目里我看到周渚的时候确实很意外,我以为他会很恨秦楝,没想到竟然还会做嘉宾来参加他的节目。”   他看着周渚离开的方向,表情有些疑惑,“秦楝也竟然放心让他来。”   “周渚的那个朋友……”梁觉星想到了什么,“活下来了么?”   “我不确定,”祁笑春眉头皱成一团,很认真地回忆,“要么是死了,要么是伤得非常、非常重。”   梁觉星:“多重。”   祁笑春:“离死只有一步之遥的那种。”   跟祁笑春分开,梁觉星独自走进走廊里,回忆着刚才那两个人分别向她讲出的故事。   两段、讲述人不同,但故事是同一个故事,只是时间顺序有区别。   拼凑在一起,就很完整了。   联系到之前周渚的话语和表现,就更完整了。   她叹了口气,垂下脸去看着手中的烟,犹豫着是否应该把它点上。   这时她听到从走廊那头传来的脚步声。   不算轻,有点快。   焦急,但又犹豫。   她偏过脸,看着地面上的一道影子逐渐拉长。   然后停住了。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这里还站着一个人。   几秒钟后,影子再向前爬出一点。   然后她听到一个女声的声音:“梁觉星……?梁老师?”   梁觉星说是。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   之后的几步走得很快,几乎算是小跑了过来。   等人到了梁觉星身前不远处,梁觉星看清她的脸,有点熟悉,应该是在这栋房子里见过几次。   对方在梁觉星面前放松了一些,先做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犹豫了一会儿,吞吐着语气很不好意思地问人:“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下卫生间啊?”   有点急,但不敢一个人去。   不同于梁觉星对她,她对梁觉星的印象更为清晰,他们一共见过五次,其中三次梁觉星和她发生过对视,但是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讲过。   她很喜欢梁觉星,不喜欢她的戏,戏真的很烂,但喜欢她这个人。她通过各种综艺片段、路透、偷拍和乱七八糟的娱乐新闻拼凑出一些梁觉星的模样和性格。   但也因为这个,她没有主动去跟梁觉星说过话,她感觉梁觉星不是那种爱跟人聊天的人。   但跟许多狗仔随意揣测的不同,她觉得梁觉星不是傲慢,她只是冷淡。   而冷淡应该是一个不带批判的中性词。   但现在她得跟她说话了,因为她真的不敢一个人去。   但她也真的很忐忑,因为她不确定梁觉星会不会答应。   她觉得,大概率,可能,也许,是不会的。   然后她听到梁觉星说:“好啊。”   走过去要几分钟时间,前两分钟她们同在沉默,她用余光去瞥梁觉星,一边默默做心理建设,两分零一秒她打断安静,跟她讲自己以前看过的她的综艺。   说完以后她有点紧张,因为不知道梁觉星会不会喜欢。   第三秒,梁觉星说是么,那个片段其实拍得挺快的。   她们开始很轻松、自在地聊起天来。   她有一瞬间感觉她们像两个普通的在课间一起去上厕所的中学女生。   很快到了。   是工作人员用的卫生间,里面有一排洗手台,和三个隔间。   梁觉星没进去,在门外等她。   在人进去前跟她说,有事的话就叫自己的名字。   她说好。   外门的门板通体漆成白色,中间有一块是磨砂玻璃材质。   里外看不清对面,但能隐约看清灯光的亮度和是否有人影走动。   里面的灯是一直开着的,门关上后,梁觉星透过磨砂玻璃看着有黑色的人影晃动,随后消失,应该是进了隔间。   过了五分钟,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她微微皱眉,叫人的名字,声音不小,即便隔着隔间的门也足以听清。   但是里面没有回应。   梁觉星等了片刻,站直身体,推门进去。   她再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依旧没有人回答。   卫生间里一片安静。   三个隔间的门板都是关上的。   她微微侧身,是下意识做出的防御动作。   然后推开离门口最近的一扇门。   门没有锁,很轻易打开,轻微低沉的吱呀声响。   门后是空的。   之后去看中间那个。   也是空的。   梁觉星站在最后一个隔间前面时,已经做好某种准备。   她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   然后猛地一推门板。   门板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乓的一声砸到墙上,而后反弹回来。   于此同时,卫生间内几乎所有的灯同时熄灭。   只留下洗手台前的一盏,在镜子前撒下一片暗淡的黄褐色。   门板微微晃动的声音中,梁觉星看着自己在镜中的倒影。   下一秒,她察觉到什么,猛地看向门口!   一团漆黑的影子。   像一个半蹲着的人,正在看着她。 第118章 咚——咚咚   梁觉星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轻而缓地吸了一口气、吐出, 握了握拳头,向那团影子走去。   她盯着对方,心中隐隐觉得奇怪, 形状确实很像个人,但是感觉却并不像,因为躯体没有由呼吸产生的起伏。   但是, 那种被饱含恶意的目光所盯着的感觉, 却非常清晰。   清晰到她胳膊上的寒毛都耸立起来。   但屋内的光太暗了, 而那个东西的身上又仿佛是能够吸收光源一样, 暗的吞掉了所有细节。她完全没办法看清它的具体样貌,只有一个蹲在那里的人形轮廓。   走近一些、越来越近。   它突然……动了。   像是人类的呼吸,整个身体忽然上下起伏了一下。   梁觉星在一刻没有惊慌后退, 反而加快脚步猛地冲了上去。   在即将冲到“它”的身前, 能够一脚将“人”踢翻时,“噗啦”一片巨响,不是短暂的一声,而是绵延不断的交叠重复, 因为空间狭小,甚至在这里四面环闭的墙壁间形成了嗡嗡的震耳的回声。   在这样的声响中, 无数只黑色的蛾子腾空而起。   梁觉星在其中一些几乎要撞上她的脸时后退一步, 她微微仰起脸来看着它们。   每只蛾子的背部, 都长着橙色的眼睛。   无数鳞翅扇动间, 就好像无数双或开或闭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她犹豫着是否应该抓住扣留一只进行观察。   但这时, 门响了.   有人敲门。   很礼貌耐心的敲法:咚——咚咚。   梁觉星微微偏头, 在飞蛾飞尽、连一点鳞翅震动的声音都没再响起时, 她走到门前。   停了一瞬, 然后打开门。   门外只有一个人, 女性,中年。   穿着类似修女的衣服,覆盖至头部和肩膀的白色头巾,长及脚踝的黑色亚麻长袍。   长相普通,面无表情,是一张平静的、不容易记住容貌特征的脸。因为呆板寡淡,而显得有些严肃。   她的目光定定落在梁觉星脸上,同样的,眼内没有什么感情的流转,仿佛一个机器人,只用来确认梁觉星的身份,确认无误后,她转过身去,步速平缓地向前走。   右手微微抬起至腰腹的位置,手中提着一盏很旧的煤油灯。   梁觉星这时忽然意识到,她手中的灯是周围这一片环境中唯一的一点光源,无论是身前的走廊、还是身后的卫生间,现在全部都是黑暗的。   随着那个女人的离开,黑色的冷意正一点点覆盖上所有的事物,甚至向着梁觉星跃跃欲试。   梁觉星没有犹豫,抬脚跟上了人。   两步的间距,不远不近的距离。   周围很静,对方没有任何跟人进行交流的意思,周围、无论是远还是近的地方,也没有传来声音,无论是人语声还是动作间制造出的声音。   梁觉星很快明白为什么。   周围的墙壁上因为没有任何光亮,所以梁觉星花了几秒的时间才判断清楚,这栋房子已经不是她所在的那栋房子——空间上可能还是,但时间上已经不是。   要更久远,时间上旧的多,也许相隔数十年、甚至百年,房子装修所使用的材料古朴而老旧,地面并不算平整,而且也没有镶嵌地板。   墙壁……梁觉星抬手摸了一下,颜色很淡,大概是乳白色或者淡灰色,手感滑润、有点冷意,像摸石膏像,应该是石灰与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砌成的。   她们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中间对方没有说一句话,有一次,梁觉星听到隔着几道墙壁的某个有些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道声响,被数道墙壁过滤成闷沉模糊的音效。   声音低而急促,像是从人口中发出的呼救,但还没有来得及彻底喊出来,就被人捂住的口鼻、将声音堵了回去。   她脚下停住,寻着声音望了一眼,再看身前的女人,她仿佛没有听见,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步履如常地继续向前走着。   梁觉星于是跟上了她。   不断重复的走廊、一条连着一条,直行、拐弯,永远黑暗、永远安静。   唯一亮着的只有眼前那片被人挡住的光晕。   然后对方终于停了下来。   在一扇红色砖门前。   她从自己衣襟下掏出一把挂在脖子上面的钥匙,插进锁芯,砖门看起来厚重,但是推动间竟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门后是一个空荡的房间,大约七、八十平米大小,有一盏灯,悬挂在左手边的一面墙壁上,银白色的白炽灯,光芒不算太亮,光线很冷。   仿佛是从墙上打出一扇手掌大小的窗户,从窗户里射进月光。   那点光线勉强覆盖了整间屋子,让一切模模糊糊地呈现出来。   很空、很原始,似乎没有经过任何装修、家具也几乎没有。   安装灯的墙壁前摆有一个半人高的小桌,桌面上放有东西,很少,似乎是一件白色的衣物,和一个盘子一样的银质器皿。   另外,在房间中间的位置,地面上摆放了一个方形垫子。   女人等梁觉星跟随自己走进来,将门关上。   梁觉星听到连着的咔嚓几声响,不是普通易开的锁。   他们把这里弄成了一个难以逃生的监狱。   然后女人走到垫子前,不再动了,转头一直盯着梁觉星。   被这种类人的但又没有感情的目光持续看着,心里会生出一点诡异的恐怖感,就像被一个玻璃眼珠的人偶娃娃盯着。   几秒钟后,梁觉星懂了。   她向前几步、弯曲膝盖、跪坐在垫子上。姿势不算严谨恭敬,有点疲懒。   女人盯着她的双腿,似乎不太满意。   但梁觉星一直没有改变更正的意思。   而她经过判断,仿佛觉得这样也勉强可以,于是终于移开目光。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梁觉星。   三、四十页,书很老旧,纸页已经泛黄、微微皱缩。   不是正规出版的图书,没有符合规格的封面、目录和编号,封面的几个字是机打的,但里面的每个字都是手写的。   钢笔字,写的很认真,墨水已经微微扩散,所有的字都有些晕了。   梁觉星大致翻了一下,再抬起头来,女人正垂脸盯着她、和她手上的书。   是要她读书的意思。   梁觉星挑了下眉,从首页开始翻看起来。   是某个教派的历史沿革。   教派名字用了一个符号表示,梁觉星在第三次看到这个符号时、才意识到这可能是它的名称。   话语用词很简捷、叙述精练直白,像一本不带感情、没有废话的历史课本。   讲教派发端于什么时期的什么地区。奠基人于什么时期出生于什么地点,成长于什么地点,于什么地点传播信仰。某某时期,奠基人发生某某神迹,施以某某恩典。招收多少使徒,其中有哪几人至什么地区传布其教诲和事迹。   某某皇帝当政期间,信众遭受迫害,众多信徒殉教献身。后某某皇帝发布敕令,其成为国家所允许信仰的宗教。   某某时期,国家因政权矛盾和外部入侵而分裂,教派同步分化。   某某时期,因政治、经济、社会关系等多重因素影响,在多国同步发生宗教改革运动。某某年,改教浪潮波及全境,在某地区以某人为首的保守派,专注保留尤为浓厚的神秘主义色彩,坚持讲究传统的仪式和文化传承,在此期间建立新的制度,由此产生某个教派分支。即,符号所代表的教派。   众人于某阶段,由某地区、辗转至某地区,信众人数不断发展壮大,中间又因什么事件屡次遭受迫害,致使信众人数所剩无几,教派规模急速缩减。   最终于某某时期、迁徙定居至某地区,并将规模控制在某个人数极少的范围内。   梁觉星中间抬头,恰好跟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对视。   那个女人一直紧盯着她。   但她没有与她交流对话的意思,似乎只是想要确保人是在认真阅读这本书籍。   梁觉星不懂原因。   但出于直觉,或是来自于多次任务的经验之谈,她隐约觉得自己有必要仔细阅读、并记下这本书里的内容。   在翻看到最后几页时,那个女人忽然悄无声息地将煤油灯放在梁觉星身前的地面上,然后站直身体转身离开。   并没有走出这间房子,而是走到了墙边镶嵌有灯的那块区域。   下一秒,她开始脱去身上的衣服。   全部脱下后,她拨动墙上的某个开关,霎时间细密的水花从她头顶洒下,她背对着梁觉星,赤/裸地站在水流下,黑色的头发盘旋在肩背上,一直垂到腰部的位置。   梁觉星看着她,微微皱眉。   灯光下人的身体是银白色的,因为溅起的水滴的缘故、微微闪动光芒,看上去原始、古朴,像一种生存在自然界中的生物。   但她的动作轻而少,似乎如无必要就不做动作,因而显现出一种机械的秩序感。   梁觉星看了几秒,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当然现在这一切本身就足够异常,然后低下头来继续看书。   她确实拥有非常良好的心理素质,在这样的环境下、以及之前被人一眼不眨地盯着的状态下,仍旧能保持稳定而高效的速度和专注度进行阅读和记忆。   在看完最后一页书、将封皮合上的同时,她听到水流停止的声音。   女人拿过一条白色毛巾,将自己擦拭干净,动作非常谨慎、仔细,仿佛不是在擦拭自己、而是在擦拭一个非常珍贵、脆弱的器皿。   这很诡异,因为人不应该用对待没有生命力的外物的方式来对待自己。   这是违背人性的。   自身的生命永远凌驾于一切,就像一个人,在任何情况下,即便被催眠,也还是会在潜意识中保护自己,不会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   紧接着,她从旁边拿出一个银盘,同时转过身来。   她浑身赤/裸地面对着梁觉星,将自己完全暴露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但神情、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或拘束,没有任何想要遮挡住自己、或者认为自己应该被遮蔽住的意味。   仿佛用衣物包裹住自己、不包裹,都是一样的,躯体只是一种没有情感含义的物体。   像一个苹果,有包装袋、没有包装袋,都可以,放置在盘子上,所要使用的是苹果本身。   但梁觉星此时才看清,她的身前、身体上,布满伤痕。   不是新伤,已经有痊愈的痕迹。被强行分割开的皮肉努力试图够到彼此、向另一个方向延展,身体内部生成胶原纤维,将伤口填补完善,但新生出的皮肉无法和原来的组织完全融合,它们是更崭新的生命,柔嫩、簇新,在结构、质地和颜色上与正常皮肤形成明显的界限,因为格格不入,而成为了一个个丑陋的疤痕。   不是简单、轻微的划伤。伤口处全部凹陷进去,表面并不平整。   每个约有手指大小,在形成时都有一定厚度。   像是由剜切形成、或是被咬掉了一块皮肉。   下一秒,她知道原因了。   对方直接给她展现出了伤口造成的过程。   她一手平端着银盘,另一只手从盘中拿起一把小刀,手掌握紧刀柄,然后低下头去,目光正对上自己的腹部。   接着,她平缓而有力地、从自己身上割下了一块椭圆形的皮肉。   然后她小心地将它平摊在圆盘上。   血液顺着刀尖流下,也顺着她的身体流下,她没有在意,侧身将刀放回桌面上。   然后端着盘子向梁觉星走去。   梁觉星感觉到一点抗拒。   因为她隐隐猜到了对方想要做什么。   但现实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复杂一些。   女人停在她的身前,梁觉星在瞬间想要站起,被她一手按在肩上。   她的这一下动作大腿肌肉绷紧、速度应该很快,但出乎意料的,一个腰部刚刚受伤的女人竟然将她强硬地按了下去。   一声闷响。   是梁觉星膝盖磕在垫子上的声音。   垫子太薄,和磕在水泥地上没有太大区别。   一阵剧痛从膝盖上传来。   但梁觉星没敢再动。   因为在女人按压下她的动作间,手中的银盘微斜,一缕血水差点从边缘处倾洒出来、低落到梁觉星放在垫子旁的那本旧书上。   她那张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陡然变动。   但她似乎已经太久没有情绪、忘了应该怎么做出表情,顷刻间脸上所有的器官都在动,两只眼睛大张着、继续睁大,像是眼球能够突破眼皮的束缚。   有一瞬间,梁觉星感觉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一个人类、一个活着的人类,而是一个长着人皮的什么东西,而现在、因为太恐惧了,所以那个怪物要从那层包裹住自己的皮肉下面钻出来。   梁觉星快速地上下扫了一眼。   它在恐惧……书本被沾污。   但下一秒,看清银盘中的血水平缓地流淌回去后,那两只即将突破极限的眼球也慢慢缩了回去。   她再次变成了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她看着梁觉星,用自己的食指在银盘上面点了一下,然后将沾着猩红血液的手指按在梁觉星额头上,同时说道:“以你的痛苦——”   以你的痛苦!   梁觉星猛地抬眼!   这句话……   竟然是这句话。   当然是这句话。   指尖落到鼻梁:“以你的血肉——”   落到嘴唇:“以你的忠贞——”   梁觉星厌恶地皱起眉头,不仅对眼前人的行为,更对这几句话。   下一秒,更让她厌恶的事情来了。   女人用手捻起盘子中的那块肉、那块来自于她自身的肉,将它递到了梁觉星嘴边。   ……   梁觉星吃过很多难吃的东西,吃过很多奇怪的东西,吃过很多严格意义上来讲不算食物的东西。   眼前这样算是占齐了。   梁觉星垂下眼睛,目光快速掠过眼前人的某几个身体部位,然后悄然瞥了一眼远被她放在身后的桌子上的刀。   她脑海里面迅速形成几个方案。   一切只在几秒钟之间,她衡量判断拒绝吃肉的后果自己是否能够承担。   是否值得。   是否应该。   最后一点尤为重要。   因为最后一点直通结果。   而过程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但在这短短的几秒内,她的脸上突然产生刺痛。   很痛,像是滚烫的蜡油滴落下来。   就在那几个地方,梁觉星擅长忍耐疼痛,因此很快判断出来,是那个女人刚刚抹过的血的位置。   现在那三滴明明产自人体内、但温度却极低的血,正在迅速沸腾,变得滚烫。   结合之前的经历,梁觉星毫不怀疑,也许再只要两三秒钟、它们的温度就能升高到像一滴融化的铁水一样足以穿透自己的头骨。   她最后看了身前这个女人一眼,张开嘴巴,毫不犹豫地将它咬过。   嚼了一下、或者两下,咽喉一动,将它吞咽下去。   女人仍旧看着她。   准确来说,是盯着她的嘴巴。   梁觉星停了片刻,哂笑了一声,然后像精神病院里被检查的病人一样,张开嘴巴,让人确认自己的口腔内空空如也。   她微微垂下睫毛,目光从眼尾扫过去、始终盯着她。   确认无误后,女人后退了一步。   她正要说什么,但梁觉星站了起来。   梁觉星将两手平摊开,完全展露在人面前,给对方看自己的掌心,语气很平稳,非常有耐心,跟人解释的样子并不像是在与一个认知能力与自己等同的成年人对话,而像是在和一个需要慢慢沟通的幼童交流:“我的手,”她说,“脏了,需要洗一洗,不然会弄脏书。”   女人依旧会因为弄脏书这个无疑对她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名词而产生特殊的反应,她的眼球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动了几圈,像一个不太熟练的机器人第一次睁开眼睛,因为不熟悉自己的生理构造而显得不安地快速眨动了几下。   她看了看梁觉星,又看了看书。   她没有说话,但没有阻止。   于是梁觉星试探性地向旁边迈出一步,再走一步。   直至确认行为得到默许,于是径直走到墙边。   她能感觉到女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像一只飞虫、趴在她的背上。   当她打开水流时,目光消失了。   她用余光去看,见对方坐在了她刚刚坐过的那个方垫上,正两手端起了书在阅读,样子很沉静,像进入了睡眠状态的机器。   梁觉星微微偏过身体,遮挡住女人看向自己时可能的视角,然后将桌上的小刀拿过来,轻而快地装进裤兜里。有一点血,她在过程中用拇指快速抹掉了。   之后她没有试图离开,她不确定自己能够离开。   于是走到女人身边。   这时她发现,那盏煤油灯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蜡烛。   女人抬起脸来,没有端着底座的烛台、而是径直握住烛身,将蜡烛举到她的身前,“不要让它熄灭”她说。   闪动的烛火在她脸上打下光影,她的眼睛像两个藏满尸体的枯井。   梁觉星接过蜡烛,在走到门边的同时,烛台陡然苏醒,梁觉星只感觉到凉意蔓延,垂眼的瞬间,她看到烛台之上五根原本合拢蜷缩的枯木般的手指颤动伸展,接着紧紧扣住了她。   像两只亲密交握、不能分开的手。   与此同时,门打开了。   这是她的钥匙。   这根长着手、扣紧她的蜡烛,是她出门的钥匙。   现在她确认,但凡她刚才想要以其它方式逃离,她都无法走出那扇砖门。   在踏出门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失去了原本的煤油灯这个光源的女人独坐在隐约的黑暗中,弯曲着脖颈、低垂脑袋,像一个正在凝固的雕塑,和整个暗淡的房间、和手上的那本书,渐渐融为一体。   走出房间,虽然没有被指明路线,但梁觉星确实也没有别的选择,门前只有一条走廊,向左走是来时路,所以只能向右走。   这样才是,不需要被说明的路线。   走廊里依旧没有灯,唯一的光源只有手中的这根蜡烛。   梁觉星起先没懂什么叫“不要让它熄灭”,以为在前行的过程中,她没有发现什么可能导致蜡烛熄灭的东西。   这是一条左右封闭的走廊,没有窗户、没有来自外界的风。   她走得很平稳。   到第四分钟。   她突然感到有一阵冷风从自己的右边吹来,她立刻抬起胳膊右手微微弯曲、拢在蜡烛烛焰边,紧接着,冰冷的风打在了她的手背上。   ……   不是风,两秒钟,梁觉星察觉到,是呼吸。   是有频率的呼吸。   她猛地转头,看向自己身侧,那里空空如也,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此刻站着一个人,跟自己距离很近,正将它的脑袋靠向自己,将脸凑到了蜡烛旁边。   下一秒,她听到声音。   朦胧飘忽的人语,是一句提问。   内容在刚才看过的那本书里。   她停了一下,感觉到那股呼吸更近了,而且变得急促。   兴奋的急促。   她突然明白了这个“任务”的意思。   她要正确回答问题,否则蜡烛将被吹灭。   而吹灭的后果,应该不只是黑暗。   这个“任务”大概是为了测试她的……忠诚。   但似乎还少了些什么。   梁觉星语速平稳地答出答案,手边的呼吸频率降低了一点。   一滴蜡油顺着烛身滑落,像一种奖励,滴到梁觉星的手上。   滚烫。   烫到人会下意识想要把蜡烛扔掉。   梁觉星知道少的东西是什么了。   这个任务没有给奖励,但无论输赢、都给了相应的惩罚,答错的惩罚大概是直接死亡,而答对的惩罚是疼痛,因为不会死、所以相对来说像是奖励。   每一个问题之后疼痛都会加剧,因此回答的过程会愈加困难,必须要快点走,结束这场提问。而走的越快,就越要小心,蜡烛熄灭。   一场套娃。   怎么都难。   没有想让人活下去的意思。   梁觉星忍耐住疼痛,控制住自己。   之后问题的难度倒是没有增加,基本是哪一年、哪个城市、谁之类的问题,但是问的越来越快。在疼痛和恐慌中很难保持快速回答出答案的理智。   七分钟,二十八个问题,梁觉星走过走廊、进入不断向下延伸的潮湿甬道。   无法通过减慢回答过程来减少问题的提问数量,因为当回答时间超过时限时,烛台的那只手会猛地扣紧,几乎能将手骨捏碎。   光色突然亮起。   梁觉星抬眼,看见甬道末端站着一个人,她望着她,带着微笑的表情。   女性,中年,服装普通而老旧。   在她抬起手来向梁觉星打招呼的同时,那只抓紧梁觉星的手陡然一松。   蜡烛还在燃烧,但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那股贴在她身边一起一落的呼吸也完全消失。   没有人再提问问题。   响起的只有对面那个女人的声音,非常热情,非常真诚,非常像个……真实的活人:“你来了!”她的嘴角高高扬起,亲切的仿佛是早已认识她,“太好了,今天我们这里来了好多人。”   在梁觉星走到她身边时,她自然而然地凑过来,想挽住梁觉星的胳膊,梁觉星不动声色地向旁边跨出一步,躲开了。   对方没有在意,还在亲亲热热地给梁觉星领路,一边发出感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大家就应该聚在一起。”   “今天是,”梁觉星微微偏头,“什么日子?”   “是个大日子呀。”女人也转过头来,热情洋溢的到……过分的笑容,光影里,一闪而过间,她的眼睛兴奋地发着光,简直像某种面对着食物控制不住要流出口涎的怪物,“是我们要公共迎来‘它’的日子。”   它……?   梁觉星没懂,她隐约觉得不详,但没有再问。   因为她们此刻终于穿过甬道的入口、走了进去。   一个深处地下的、空旷的仿佛教堂一样的地方。   很大,如同一个洞穴,寒冷、潮湿,但四下墙面上却镶嵌着漂亮的教堂玻璃,没有自然光,无数烛火造就的光点在四周漂浮闪烁。穹顶画有大幅油画,几乎占满整个屋顶,并不细腻、画风粗旷,但那四周并没有光,因此只能看出大概轮廓,梁觉星瞥了一眼,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里面站着许多人,大约四、五十个。   混乱无序,但又泾渭分明。   一帮人的脸上洋溢着欢乐、亢奋的笑容,一帮人的脸上带着惶恐和谨慎。   梁觉星在后者中发现了陆困溪、宁华茶和祁笑春。   她再次一一将人扫过。   没有秦楝和周渚。 第119章 正文完   宁华茶等三个人是站在一起的, 表情都很严肃,时不时抬头看向四周,然后偏过头去凑近人低声讨论。   宁华茶第一个发现梁觉星。   他看清梁觉星后, 猛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瞬间透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像一个死刑犯,在被拖出去前, 突然听到大赦的消息。   四个人聚在一起, 交流了目前的情形。   每个人之前一段时间的经历都差不多, 通过了大概是所谓的“考验”然后来到了这里。   现在, 站在这栋洞穴教堂里的人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节目的工作人员,除了他们几个以外,大约还有十个人, 祁笑春认得他们中大部分人的脸;另外一些人他们虽然不认识、但是并不很难辨别出来。   一来是因为那些人脸上的狂热神色, 简直可以称的上是明显的异教徒标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的衣着。   从材质和样式上来说,充满年代感。   比较像几十年前的衣服, 不仅是二三十年、更像是八九十年前。   梁觉星看着他们,突然想到之前周渚和秦楝提过的一个词:“灭春热潮。”   宁华茶:“什么意思?”   “几十年前的宗教事件, ”梁觉星也不是非常了解, “秦楝说这房子有个类似于防空洞的地下空间, 是用来让当时的一些教派信徒躲避追捕和做祈福仪式的。”   话说到这里, 几人表情都不太好看。   这栋房子里节目的工作人员绝对不止这十来个人, 现在还没来的那些人, 他们猜测是没有通过刚才的那一系列……叫选拔也好、考验也罢, 纯粹折磨类的过程, 而没有通过的下场, 他们对此不报太乐观的打算。   那么……秦楝和周渚呢?   梁觉星的表情更差,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的任务是不是已经失败了。   梁觉星:“出去看看?”   宁华茶摇了摇头:“动不了。”   他没有跟向梁觉星多做解释,直接用动作示意。   他先跟梁觉星对视一眼,然后向外走去。   动作幅度不算大,也没有造成明显的声音,总的来说,不算显眼。   但当他走到距离门口还有三、四米的位置时,那些正在快乐、兴奋地聊着天的“人们”,声音、动作戛然而止,在某一刻、齐齐地转过脑袋来盯住宁华茶,面无表情,只有眼珠随着他的位置而慢慢转动。   宁华茶在这种状况下心态已然不错,仿佛遛弯儿一般,脚下停也没停、十分自然地掉头走了回去。   当他走回人群中时,那些人才陆续转过脑袋,恢复正常,脸上再次大笑起来。   宁华茶走到梁觉星身边,一直板着的脸瞬间松懈下来,被这么多个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的人死死盯着的感觉实在不算太好。他揉了揉脸,抱怨道,“我靠,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说着,看向祁笑春,“你刚才从那几个人里套出话来了吗?”   论胆大,还是祁笑春。   他和宁华茶是前后脚进来的,见到宁华茶之后的第一句话是“你能看见那些人吗?”   宁华茶当时汗都下来了。   第二句话是“我去会会。”   “一帮被洗脑的狂热异教徒的味儿,”祁笑春皱起眉头,“什么信仰、醒悟、圣神、永恒的生命、同死同生、荣获救恩、践行天国。”   “而且……还说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他思索了一会儿,选定表达,“到来、或者产生了。”   宁华茶:“什么东西?”   祁笑春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没有明确说,但应该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向四周看了看,表情有些难以形容,“这些家伙不会要搞什么招魂仪式吧?”   确实有可能,众人前面放有一个大概半人高的平面的石台,有光从几扇彩色花窗玻璃后透入,分散地照在石面上。   现在上面空无一物。   “或是……入教仪式?”祁笑春想了想,“拉我们入教?”   没人能给他回答。   “等等看吧,”陆困溪的目光从空荡的石面上,慢慢升到花窗玻璃上,他感觉落在石面上的光似乎在移动,“至少秦楝并没有那么容易死。”   ……这倒是。   大家对此很认可。   过了两分钟,梁觉星也注意到了。   “光,”她抬手指了一下,指尖轻微移动,划出一个方向,“似乎在移动。”   说完,看向窗户,“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六个光源在向中间聚拢。可能是一种时间装置,等它们重叠时,也许就是时间到了的意思。”   没有等太久。   五分钟,门被关上。   六片光源重叠在一起。   所有人闭上嘴巴。   所有的事情发生在同一时刻。   安静。   一种仿佛无声的倒计时正在响动的安静。   那些“人”虽然不再说话,但是瞪大的眼睛中、脸上抽动的肌肉里,都充满着兴奋、紧张的期待。   仿佛有什么非常重要、甚至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的时刻,即将到来。   宁华茶感受到弥漫在空气中的那一股让人不安的情绪,他盯着那帮人,不动声色地向梁觉星的身前跨出一步,想把她挡在自己身后。   陆困溪和祁笑春的动作几乎同步。   梁觉星的手刚伸进兜里,摸到刀柄。   ……   她动作顿了一拍。   抬起手来、有点无奈地拍了拍宁华茶的肩膀。   “别挡我的视线。”她说。   一片安静中,有两个人分别从人群的左、右两个方向,同步向石台走去。跟那些年代诡异的人身上穿的比较普通日常的衣物不同,他们身上穿着通体白色的衣服,显然有特殊的身份。   左边的人手中捧着什么。   走近一些,看清了。   宁华茶微微偏头,声音很小:“这什么玩意儿?蛋?”   不太应该,但看起来确实像个蛋。   至少具备蛋的轮廓,材质也像,椭圆形,长度约有人的小臂长短,外壳灰白色,并杂有红褐色和紫褐色的斑纹,圆润、光洁,具有象牙般的肌理和光泽。   “如果是蛋的话,”祁笑春匪夷所思,“这是什么玩意儿的蛋?”   讨论间,两人已经走到石台前,左边的人小心翼翼地将蛋放在那片光源中心,而右边的人开始脱下衣服。   “我靠。”宁华茶下意识扭头闭上眼睛。   梁觉星拧住他的耳朵把脑袋正了回去:“睁开。”   “不合适吧……”宁华茶有点别扭,那人一头长发,看起来是个女的。   但下一秒,自己想清楚了,都这时候了,还要在乎这个?   刚睁开眼睛,就听到梁觉星平静的声音:“不是女的。”   ……嗯?   那人已经将衣服脱完了,一件白袍,穿的很少,脱得很快,袍子下面没有别的衣物,只有身体。   而这具躯体……兼具了某些男性和女性的特征。   声音在这时响起来,从不同人口中发出、重重叠叠混在一起,带着某种奇艺的旋律,听起来仿佛起伏的的歌声。   如同呓语,或是浪涌。   在四面环绕的花窗玻璃下,有股神圣的祝祷意味。   是那些人。   他们盯着那颗蛋,目光虔诚,齐声吟唱。   而那个人在这个声音中,侧躺下来,将蛋放置在自己腹部,然后屈起膝盖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人类的初始形态,婴儿在母体子宫内的动作。   很诡异的感觉,仿佛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来孵化这颗蛋。   “我有点受不了了,”宁华茶低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这个场景看得我有点犯恶心。”   “掉san,”祁笑春在旁边补充,“好像从一个人的肚子里剖出一个蛋。”   而陆困溪只是盯着那个在光亮下、开始微微颤动的蛋,眉头皱了起来:“它会孵出什么?”   “谁知道。”宁华茶完全顾不上去理解他的意思,他在拼命压抑自己那股从胃部往上涌的感觉,因为那个抱着蛋的人……怎么说呢,神情看上去太慈爱了。   慈爱、慈祥、博爱、包容,仿佛布满圣光。   全身心付出,并且充满期待。   但梁觉星突然睁大眼睛。   她想到了,她看着周围,想到了这里面可能孵出来的东西,而这就是周围这群疯子苦苦等待、翘首以盼的东西。   “走,”她语气低沉急促,边说边往后退了一步,“快走,趁现在。”   趁现在这群人还全身心沉浸在这场接生或是转世的仪式上。   剩下三人没懂她的意思,但没有犹豫,转身就要跟上她。   但是,来不及了。   他们听到空气中传来的噼啪声。   很轻。   很脆。   是蛋壳破碎的声音。   下一秒,他们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婴儿的……哭声?   几人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   而身处这个教堂里的所有的人,在此时此刻也全都不约而同地盯住了那里。   一部分人是因为兴奋、高兴、美梦成真,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感到诡异……太诡异了。   人类在看到很离奇的东西的时候并不会立刻挪开目光,而是会仿佛目光被被迫粘滞在了上面一样,睁大眼睛,盯紧了,全身肌肉紧绷、立毛肌收缩,在恐惧中不由自主地思考,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响动在梁觉星等人心底共同的声音。   蛋壳已经完全破碎,从里面爬出来的东西,是猩红色的,身体上还沾着一些黏液和血液,主要躯干部分大概手掌大小,有脑袋、但是不像人类的,有脸、甚至有五官,这个有点像人,躯体部分能看出部分人类的结构,但更多的像一堆动物幼崽放在一起的混合物。如果人类确实是按照达尔文进化论进行一步步的起源发展的话,那么这也许是一个没有进行下去的物种分支,人类发展繁衍的另一种可能性。   与之前让宁华茶感到不适的场景相比,这才是真正让人掉san的东西。   幼小,但并不能让人怜爱。   有与人类相似的部分,因此更让人觉得恐怖。   它爬到了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的怀里,像一个婴幼儿找寻自己的母亲,凭借着感情的纽带关联、或者嗅觉。   这让它看上去有了一丝人味儿。   对方很温柔地抱起了它。   它依偎在这个人类的怀中。   看上去很脆弱、纯真、无辜。   不像一个怪物。   下一秒,它的脑袋在人胸膛前蹭着,仰起来,然后干脆利落地一口咬断了那个人的喉咙。   鲜血像爆炸了的水流头里的水一样喷涌而出。   它那个小小的口腔里长了一嘴尖利的细牙。   安静。   呆滞。   反应不过来。   鲜血铺天盖地,像雨水一样洒落到周围几层人的脸上。   尖叫。   这次不用梁觉星再叫人,众人大叫着扭头就跑。   但那帮信徒似乎觉得眼前的场景太正常了,一个婴儿,在出生后的第一次进食,这是多么美妙的场景啊!   太值得记录了,太值得歌颂了,这证明了它能够存活下去,这简直是生命的力量、神迹的光辉!   他们热泪盈眶、欢天喜地。   其中一个人抓住梁觉星的胳膊,突着一双圆而大的眼睛,血丝迸裂、眼泪流动,他看着梁觉星大张着嘴巴:“这是……降生……神之子……”   他的话语淹没在周围嘈杂的声音下。   有人在大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祈祷感恩。   而那个怪物丝毫没有受到这种高分贝音量的影响,看也没看,全身心投入进自己的食物当中,啃咬地很快,动作迅猛准确。   梁觉星不知道它是否具有胃囊这种器官,但几秒钟的功夫,它已经几乎将一个成人啃噬殆尽。   同时,它变得更大了一些。   一些离奇的肢体部分长了出来,让它展现出一种更诡异的形态特征。   它的食欲和攻击性也更强了。   “靠,这家伙,这根本不是什么入教仪式、招魂仪式,这就是把我们搞过来当他妈的祭品啊!”宁华茶看着眼前在眨眼之间变得血肉模糊一团混乱的场景,扭头抓住梁觉星的胳膊就要带着她往外跑。   梁觉星在转身的瞬间,角度倾斜,目光透过身前喷洒的血雾看到穹顶上刻画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了那是什么。   她见过这个图案两次,它都在她的头顶。   但并不是这里所有的人都想要逃跑,那些信徒们看到自己捕捉来的纯洁羊羔要从栏杆里逃离,根本不顾及自己也会被吃掉的后果,反而一心一意地想要拦住他们。   而且他们的执行能力很强。   疯子的力气总是很大的。   出口只有一个,梁觉星观察过,就是进来的那一道门。   但是别说跑出,几乎没有人能够跑到那里。   几分钟,场面失序杂乱。   几分钟,那个怪物又吃了两个、或者几个人,长到了一个成人的大小,它现在看上去……有点像条蛇和章鱼的混合体。   梁觉星看着它的触手——而它还在不断延伸,觉得看上去有点眼熟。   她隐约觉得自己可能见过它的成年体。   *   周渚和秦楝此刻是这栋庄园里唯一平和的、置身事外的两个人。   风雪中,秦楝懒散地打了个呵欠,一点看不出对面的那个人正用枪对着他。   “我说,”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无所谓,“拿小冯当借口把我引到这里来,”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几座雕像,李已已经被从其中挪走了,“就是为了这个?”   “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呢,”秦楝耸了耸肩,“其实我对你是抱有一点期待的,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又做好了准备,应该会有一个完美的计划来报复我吧?”   “结果等了你这么多天,就是这么粗暴简单的手段吗?”   他将视线转回周渚脸上,对着他虚伪地一弯眼睛:“你那朋友怎么样了?还在那个什么疗养院吗?其实你不应该把他从科研所接走的,他们的治疗方案虽然冒险、但还是有可能性不是吗,而且所有的治疗费用也由我全部承担,那对于你们这种普通人来讲,可不是一笔容易解决的开销。你执意把他接走,不会就是为了跟我争一口气吧。我听说他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呢,是吗?”   “对了,他们给你的医疗建议是什么?让我猜猜,放弃治疗,让他不再遭受折磨、平静地接受死亡?你应该听医生的话的。”   周渚拿枪的手很稳。   秦楝笑了一下:“你真是成长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计划吗?趁乱把我杀了,让我的死看上去像是这房子里的什么鬼祟导致的?”   “你一开始报的就是这个打算?你来过这栋房子,知道这里存在超自然现象、很可能会发生灵异事件,于是打算等这栋房子真的出事的时候,浑水摸鱼地把我的死也归进去。”   “所以前两天刚一有人出事,你就刻意把事情往灵异方向引,你想让大家相信这里真的闹鬼,之后自然也就会相信我是被鬼杀死的。”   “周渚,真残忍。没有考虑过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死掉吗?”   秦楝看着他,微微偏头,好像很感慨似的,“我记得我刚认识你时,你是个很善良的人啊。”   周渚在这时,表情才有明显的波动,不是为了秦楝,而是为了那些无辜死去的人。   他轻轻喘了口气,微挑起手腕、再次将枪口瞄准秦楝,语气很轻、很坚定、带着恨意:“秦楝,你该死。”   秦楝笑起来,绅士地对人一点头:“很多人这么说过。”   *   第五分钟,梁觉星踹开一个几乎要将自己整个身体全部缠上她的腿上的人,抬脚踩中他的胸口、将人固定在地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那个正将一个人吃到一半、并且在过程中透明粘膜一般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着想要长出来的怪物,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们现在首先要做的不是逃走,而是杀了它。   因为它会越长越大、越来越强,那时候即便他们从这个洞穴教堂里逃出去,又有什么用呢?   他们必须趁着它现在刚出生不久、还没有那么强大,赶紧先一步杀死它。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想到就做。   她拉住还在试图带着她冲破那群疯子往外跑的宁华茶,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拽:“帮我。”   宁华茶喘着粗气:“什么?”   梁觉星:“帮我挡住这群人。”   她没有多做解释,松开宁华茶、直接转身,向那个怪物冲了过去。   目标明确,势如破竹。   不远处的陆困溪和祁笑春很快发现她的意图,跟在她身后就追了上去。   事实证明,这点很有必要。   在梁觉星即将到达正大快朵颐的怪物面前时,所有信徒们仿佛同时收到指令,无论在做什么,全部停下手头的事情,直直望着梁觉星的方向,下一秒,他们猛地跑向她。   梁觉星根本顾不上他们。   当目标很多的时候,首要目标就是唯一目标。   她是一个绝佳的任务执行人,胆大、心细,跑到怪物面前,脚底横过猛地刹车,快速地上下扫过那家伙的全身,然后后退两步,加速助跑,直接翻身而上,差不多是半骑在了它的身上。   怪物感觉不太舒服,而且它似乎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动物,生有部分感情和认知,因此觉得遭受冒犯,啃噬的动作一顿,仰起头来猛地抖动身体、想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从自己身上甩下去。   梁觉星压低上身,左手握住它的一只鳍、或是什么东西,这块肢体比较短小,看不出来具体的构造属性,不太好抓,因为很滑,上面裹了一层滑腻腻的黏液,透明的,带着一股非常清新的瓜果蔬菜的味道,是非常正面的、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也会让人觉得心旷神怡的气味。   这让它闻起来很神圣。   适宜被摆上圣坛,施以恩泽、垂下雨露。   和这副血淋淋的样子看起来毫不相关、甚至可以称的上格格不入。   如果单闻这股味道,而没有看到它的模样,可能真的会相信它是什么圣洁的……神之子。   梁觉星抬起执刀的右手,冲着自己已经选中的部位猛地刺了下去。   离脑袋有一点距离,在大概后颈的位置。   这个位置有致命的可能性,而且质感看上去更易破坏。   如若没死,刺进之后可以猛地向后方下划,直接把它的背部剖开。   如果确定质感足够柔软,第二下,可以直接插进它的脑袋里面,然后把里面的所有组织直接搅碎。   但是……出乎梁觉星意料的,刀没有插进去,连刀尖都没有能够刺入。   伴随一阵刺耳的声音,刀尖刺上坚硬的阻隔物,因为阻碍力量过大而带动手腕猛地一震,几乎将刀弹飞。   梁觉星确定角度没有问题、位置也没有偏移,而这把刀足够锋利、她确认过这点。她顿了一下,收回刀来用指腹抵上切口处。   透明的、微微泛红,看起来只是类肤质的薄膜,但却格外的坚韧。   留有刀割后的白色痕迹,但没有造成创口。   她没有多犹豫,接下去是第二刀。   换在新长出的位置。   刀落、刀起,刀尖只微微没进几乎没有意义的一点,连一丝血渍都没有溅出。   没有第三刀的时间,她被直接甩在了地上。   梁觉星就势在地上滚了一圈,停下时半跪在宁华茶身后。   因为意识到刀不行。   完全不行。   她盯着那个怪物,和正跑向这里、几乎要把他们围城一圈的信徒,手指拨动,握住一颗骰子。   一声刀尖刺入□□的声音。   技能发动。   【命悬一线】   没有技能解释。   ……?   梁觉星喘了口气,站起来,然后再次向前冲去。   不知道是自己命悬一线,还是对方命悬一线,她只能奋力一搏。   接下来的事情持续了多久?梁觉星已经无法准确计算。   在第三次被摔在地上时,她丧失了对时间的判断能力。   这一次,那个怪物长出了两条六、七米长的触手,它看现在看上去比较偏向于章鱼的形态。   转变发生的很突然,打了个梁觉星一个措手不及,直接把她卷着、高扬起来,然后狠狠摔到了地上。   有一瞬间,梁觉星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从身体里震出去了。   不痛,但无法感知到自己躯体的存在。   模糊中,她看到宁华茶向自己奔来,满脸的惊慌失措,好像被摔在地上差点把全身骨头都震碎的是他自己。   但跑到一半,被从侧面冲过去的男人抱住上半身,他想要反抗,他也能够反抗,如果下一秒那个男人没有拿出一根绳子来勒住他的脖子的话。   哪来的绳子?   梁觉星眨了眨眼,看清了,红彤彤的,大概是根肠子。   这时感官恢复了,她感觉到剧烈袭来的疼痛。   但是没在意,深吸了口气,单手按在地上把自己撑起来。   还能动,所以还可以再来一次。   这时她看到刀刃上的血迹。   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怪物。   她很快反应过来。   她确定自己刚才并没有按照预期把刀插进它的身体里,这是被那条触手卷起来她下意识挣扎时在那上面划的。依旧没有造成大的创口,但划破了表皮。   这条看起来像触手的东西可能就是当时在雕像群中间时、困住宁华茶并从他身体里吸取血肉的藤蔓。   但是那个东西比眼前的要脆弱,她能够直接用刀把它劈开。   也许是因为那时被放逐在地下饥饿沉寂已久的它变得脆弱了,也有可能它本身就具有一个脆弱的阶段,在真正的成熟期到来之前,她判断,那时候它身体的防御度会没有这么高。   没有能够继续分析判断,因为还没站稳,突然被人从身后扑倒。   来人斜着身体重重压在她的身上,两只手试图掰开她握着刀的手指:“你怎么能……怎么敢……”恶狠狠的咬牙切齿的声音,“这是我们的希望……神的旨意……它的到来……敬畏……”   梁觉星不知道此刻压在自己身上的到底是一个几百斤的胖子,她想用左手去解救右手,但那个人猛地一屈身、梁觉星听到自己的肩胛骨一声脆响。   剧烈刺激的疼痛,眼前瞬间闪过白光。   痛,但还有知觉,断裂的边缘。   梁觉星喘了口气,腰腹发力、转身的瞬间屈起胳膊用手肘自下而上重击他的下巴。   “啪——”颞下颌关节完全分离。   他瞬间向后仰去。   但在梁觉星准备站起的同时,从右手边突然窜出一个人影,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带她进来的那个女人。   看上去也受了伤,满脸都是血迹,看到梁觉星向自己看来,她咧嘴对她笑了笑,然后张开嘴巴咬了下去。   上下两排牙齿碰到梁觉星的手指,黏腻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合紧,梁觉星攥紧拳头,没有撤回、反而更进一步、猛地击出一拳。   痛,齿尖把手指割破。   同时打掉了对方三颗牙齿。   没有来得及继续收拾人,梁觉星听到熟悉的声音。   抬起头来,就见祁笑春正从怪物嘴边救人,那人的两只脚已经在它嘴里了,他抱着他的腋下拼命往外拽。   拽开了,甩出去。   但祁笑春没有来得及跑远,被触手从身后抽中、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到一边墙壁上。   应该再追、但怪物像是忽然感知到什么,不太明显的整个身体呼吸似的一起伏,像打开蒸笼的瞬间,发面制品膨胀、又收缩。   梁觉星看清了,微微皱眉,正要向前,突然被人抱住脚踝拖住,还没来得及踹开人,就被另一个人从旁边一头撞上她的腹部。   胃的位置。   人体内很脆弱的器官。   梁觉星被冲击力带着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猛地吐出一口血。   陆困溪推开挡在身前的几个人,快速冲过去,一把接住她。   梁觉星一手握住他的小臂,握紧了,撑住自己。宁华茶此时也冲了过来,挡在她身前,她完全没在意自己受伤的事情,也没在意这两人,而是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怪物,它的整个身体正在如同肌肉痉挛一般快频抽搐。   它可能在尖叫。   它应该在尖叫。   痛苦地尖叫。   但人类的耳朵听不见它的声音。   某一瞬间,梁觉星感觉到自己捕捉到了什么。   一个……机会。   她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渍,喘了口气。   氧气进入身体,激发各个器官的活性。   下一秒,她俯下身,几乎将自己的胃吐出来。   同一时刻,穹顶乍然迸裂!   光和雪倾泻而下。   【命悬一线】技能发动。   积雪绵延不断、如同雪崩,下一刻,周渚和秦楝先后摔了下来。   幸而比积雪落下的时刻晚了一些,还有一些破碎的血肉肢体垫在底下作缓冲,受伤是一定,但没有死。   两个人的身体在雪上滚了两圈,停住,过了几秒钟,动了。   不动不行,穹顶的缺口不断扩大,源源不断的砖块还在没有目标地向下乱砸一通。   本就混乱的人群乱上加乱,在加倍的紧迫感中更快地向外冲去。   拥挤、喊叫。   梁觉星全都没顾上。   她懂了【命悬一线】这个技能给她的是什么,命悬一线之际,生的希望,死的可能。   她的眼中只有一个东西。   一个此刻平躺在白色雪面上的东西。   一把……从周渚手中脱落的GLOCK19。   GLOCK19……   她瞥了周渚一眼,叹气似的地笑了一下,说不上是感慨还是什么。   轻量耐用的半自动手/枪,小、轻。   便于隐蔽携带。   宁华茶正要把梁觉星扛起来,被她抬手一挡。   “走。”   宁华茶:“什么?”   “你们先走。”她没有多做解释。   梁觉星的动作很快,目的明确,仿佛感受不到任何身体上正在承受的痛苦和阻碍,也不在乎正劈头砸落的砖块。   一分钟,跑到枪前,斜刹,没有停顿,在滑动间俯身抄起手/枪握在手里。   下一分钟,冲到抖动频率正在降低的怪物身前,速度加快,翻身而上。   五秒钟,她执枪将它从头到主干打了个稀巴烂。   它一直在拼命甩动挣扎,幅度越来越大,最后一下也许出自本能,也许出自过量的疼痛,整个身体猛地一动、几乎完全颠倒,径直将脱力的梁觉星甩到地上。   梁觉星满脸都是被溅上的血水、组织液、肉渣,她满不在乎。   她盯紧它,直到确认它一动不动。   宁华茶冲过来一把把她撑起来,一条胳膊环在她腋下,半拖着人就往外冲。   这里几乎要完全塌陷了,也许三分钟、也许四分钟,即将变成一座庞大的墓碑。   手/枪从梁觉星因为使用过度而颤抖的手中滑落,无声地跌进雪里。   她垂下眼去,看了一眼。   下一刻,一块砖头掉下来,将它砸进深处。   随着穹顶缺口的扩大,砖块砸落的速度越来越快,祁笑春和陆困溪中间穿过人群,冲到梁觉星身边替她挡住。   在即将跑出这个地下洞穴时,梁觉星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去:“秦楝呢?”   因为梁觉星的缘故,他们几乎已经落在最后,几个受伤了所以跑的慢的人也赶上来后,他们看到落在后面的秦楝,大概是肋骨摔伤了,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但态度依旧潇洒,看见几个人在等自己,那种忍耐疼痛的表情顿时一扫而空。   非常坚强地走到梁觉星身边,开始不顾场合地卖弄风情:“怎么,关心我呀?”   梁觉星上下扫了他一圈,挪开视线。   周渚呢?   两秒钟后,她看到了他。   他还在那里面,根本没有向外跑的意思。   因为他在找一样东西。   ——那把被梁觉星掉落的枪。   GLOCK19,奥地利□□公司研制的半自动手/枪,标准弹匣容量为15发。   梁觉星清晰地记得,自己刚刚打了14发。   里面还有一颗子弹。   里面。   还有。   一颗子弹。   他找到了。   站起来。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冰冷,肃穆,简直不像他,而像个什么经验丰富、心理扭曲的杀手。   他用枪对准了秦楝。   胸口的位置。   梁觉星及时判断。   瞄得很准。   靠。   这家伙真的练过,是铁了心地要杀了秦楝。   梁觉星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话。   “是我上学时的一个师兄。”   “当年他帮了我很多。”   “非常多。”   “我很感激他。”   “很重要,重要到为他做什么事都可以。”   很重要,为了他杀人也可以,为了他放弃逃生的希望死在这里也可以。   读书人,脑子真轴。   下定决心要报仇,就一定要报仇。   不停坠落的积雪与碎砖中,他瞄准秦楝,目光坚决。   有东西砸在他的身上,但只要不影响他开枪,他躲也不躲。   还有一两分钟这里就会完全崩塌,那也没有关系,他会在那之前杀了秦楝。   现场只有一个人比当事人双方还要紧张。   梁觉星。   因为这两个人中可能有一个是她的任务目标。   那个她要确保不能死的人。   任务都做到这一步了,她绝不可能容忍自己失败。   但是。   怎么确认?   怎么确认!   射击就在旦夕之间,崩塌也是。   救哪个?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梁觉星感觉自己心脏狂跳。   突然间,她向侧方跨出一步,挡在秦楝身前。   她的目光和周渚对视,只一瞬。   下一秒,她转头、扯过秦楝的衣领,抬头吻上。   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一个莫名其妙的吻。   一个不合时宜的吻。   一个冰冷的吻。   一个炽热的吻。   【叮!】   【甜美恋爱指南】的巨大心形符号从秦楝头上蹦出。   【恭喜你~】【甜美恋爱指南】刚说完前三个字,噶的一声停住,不到一秒、判断出此刻情形不对,【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的男主角要死了我的男主角要死了我的男主角要死了我的男主角要死了】它像一段即将崩溃的程序一样开始不停地重复。   “闭嘴,”梁觉星直截了当,“到底谁是你的男主角。”   【周渚。】【甜美恋爱指南】认清形势,一秒回答。   梁觉星深深闭了一下眼睛。   靠。   整个洞穴大概会在一分钟内崩塌。   或许不到一分钟。   她睁开眼睛,呼出一口气,然后拼命向周渚跑去。   这个转折,没有人预料到,周渚自己也没有。   一方面愣住了,另一方面,梁觉星挡在了他瞄准秦楝的射击线上。   所以那一枪迟迟没有射出。   直到梁觉星即将跑到自己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他看看手里的枪、这个让他完全不像自己的东西,再看看梁觉星,他的声音、整个人、颤抖着:“你疯了,你来干嘛,你已经逃出去了。”   梁觉星边跑边躲避着那些砖石,太多了,怎么躲也有砸到她身上的:“我来救你,混蛋。”梁觉星快被他气死了,“跟我出去!”   梁觉星的身影在他的眼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某一瞬间,他对于生的期望被她唤醒。   同时被唤醒的是……   【叮!】   不愧是最终男主角的心,巨大。   飘飘悠悠地浮动在他的头顶。   梁觉星根本没有停下的时刻,跑到人身前一米位置的同时脚下横刹,然后伸长胳膊一把拽住人的手腕、带着他扭头就跑。   砖块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简直像一场砖块所下的狂风骤雨。   甬道前的一片区域,是穹顶最后的未脱落的部分,现在因为中空,它们顷刻间全部砸落下来。   避无可避。   只有三米,但是没有路了。   巨大的砖石已经在半空中,落下不需要一秒。   “甜美恋爱指南!”梁觉星大叫。   【甜美恋爱指南】随时恭候。   【我不能……你知道的……】   “你的真心呢!你对我们的真感情呢!”   梁觉星带着周渚停都没停,像是坚信那块砖不会砸到他们头上。   “去他大爷的规则!你的主角不能死!”   【我的主角不能死……】   【我的主角不能死!】   【甜美恋爱指南】确实有真感情。   关键时刻,巨大的心在半空中忽然倾斜。   看上去很脆弱,但实际上很坚强。   *   【你好,梁觉星,系统检测当前任务进度达98.7%。新任务已发布,请问是否领取?】   ……   “否。”   *   早上七点钟。   梁觉星和陆困溪满身是血地坐在房子大门门口的台阶上。   身后是幽深昏暗的长廊,这栋房子的电力系统似乎彻底被毁坏了。   但好消息是室外的手机信号竟然恢复了。   有人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有人在安静地坐着。   人数很多,也较为齐全。那些任务失败没能够通关进入地下教堂的人没有死掉,被跑出来的人叫醒的时候样子仿佛睡了一觉,梦里是噩梦,但终于醒来了。模样很恍惚,如果没被叫醒,大概会在栋房子里、在这片黑暗中,一直沉睡下去。   雪没有停,但小了很多,细小的雪花悠然地落下,太阳已经升了起来,云层后透出熹微的光色。   天就要亮了。   梁觉星和陆困溪身上都带着很多伤痕,应该找医生处理的,但是算了,有点累,不想动,而且医生的身体状态也一般。   他们肩并着肩,在阳光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没有风,阳光是暖的。   然后陆困溪忽然问道:“这次还会离开吗?”   话说的不算明确,但梁觉星懂他的意思,她不意外他的敏锐。   梁觉星偏过头,目光追随着半空中飞舞的一片细小漂亮的雪花、它降落在陆困溪的睫毛上,慢慢的、融化了,这让他的眼中看上去仿佛有泪,她注视着他,声音很轻,轻的有点温柔:“以后可以不爱我吗?”   陆困溪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很诚恳地回答:“好像不能。”   梁觉星:“那么,可以在没有我的情况下好好生活吗?”   陆困溪这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那我会尽力。”   七点五十,二十几辆车陆续开了进来。   秦楝由人搀扶着,他断了一根肋骨,但是说起话来依旧中气十足。   “小崽子们,走了。”   “拍摄完成,收工大吉!”   死里逃生的欢呼声中,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响起:【任务进度:百分之百,请任务者及时退出。】   梁觉星留在最后,确定所有人都已经离开房子后,她转过身,走了进去。   进入的瞬间,她依旧能听到那阵阴冷的呼吸、那股贪婪的欲望。   她走进厨房,拿了几瓶动物油、植物油,一路走,一路撒。   换一个房间,将各个酒瓶踢倒、打碎。   使用普通的打火机,前几下都没有能够点燃。   空气中仿佛有隐约的雾气,将火苗与可燃物隔绝。   梁觉星也没着急。   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了,气定神闲地吸了一口。   悠然吐出的同时,手中出现一颗骰子。   将烟头扔下去,火光冲天而起。   做人应该快意恩仇。   来的第一个晚上就想这么做了。   【警告!】   【任务者对任务世界本成员过度行为引发排斥效应, CHP综合系数即将超过阈值!】   火焰映照在梁觉星眼内,她笑了一下。   “退出任务。”   *   DA390-C任务采访摘录:   管理员039:【抱歉,我们无法认可你在任务报告中的部分表述,经过技术人员的分析,我们仍旧无法排除在DA390-C任务中导致系统出现部分问题的原因是系统受到了你在首次进入该任务世界时的感情经历的影响。】   梁觉星:“……我只是谈了十二次恋爱。”   管理员039:【仅经你明确关系的是十二次。】   梁觉星:“……你的意思是主系统脆弱到,任务者在任务世界里谈谈恋爱,它就会受到影响,连基本的功能都无法实现运行?”   管理员039:【这不是我的原话。】   梁觉星:“ok,既然你觉得这事儿没问题的话,我会在任务论坛里实名把这段经历公布出来,让大家一起谈论一下以后做任务的情感边界,那些喜欢推情感线的任务者应该蛮喜欢这个议题的,那些一贯喜欢阴谋论的任务者应该也……。”   管理员039:【你在威胁我?】   梁觉星:“你也可以当作是一种日程分享。”   管理员039:【请注意我的身份。】   梁觉星:“……看不出你这么容易被冒犯。”   管理员039:【不是……】   ███(信息中断)   管理员039:【……你想要什么?】   梁觉星:“不受次数限制、时间限制,进入DA023-C任务及DA390-C任务所涉任务世界的权限。】   管理员039:【目的?】   梁觉星:“人员访问。”   管理员039:【访问对象。】   梁觉星:“男朋友。”   管理员039:【通过,我会上报……】   梁觉星:“们。”   管理员039:【们……?】   梁觉星:“们。”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至此就正式完结啦,之后的内容,包括正常时间线内的感情线和if线等,将会以福利番外的形式更新。   大概会时不时冒出来一个番外,持续很长时间,因为跟梁觉星告别好像很难。   感谢大家这段时间以来的陪伴,如果我可以给你们一些祝福的话,希望你们健康、快乐、勇敢。   好啦,如果你喜欢这本书的内容或者写作风格的话,可以点进我的专栏选择【收藏作者】,也可以看看我的其它预收文。   期待我们下本书再见[抱抱] 第120章 福利番外 梁觉星-陆困溪if线   【本文纯纯if线, 身份什么的都有变,探索一下平行时空的某种可能,部分事件会和正文有些交集】   梁觉星和陆困溪曾经见过的, 但她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七年前,陆困溪规律而规范的人生或许因为激素问题突然陷入某种叛逆期,在如常开完一场股东会后, 毫无征兆, 解开领带, 随机坐上一班充斥着烟酒和食物味道的长途列车, 在一些酒鬼的嘟囔声和大笑声里,将手腕上那只带有定位器的手表扔到窗外。   凌晨五点,他在德国一个偏远而混乱的小镇下车, 跟在一群互相靠着肩膀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摇晃着脑袋大声唱歌的年轻人后面。   目的地随机, 下车后他才在站台上看到这个城市的名字,一座曾经短暂辉煌过又很快被时代的洪流抛弃的工业城市,工业革命的热潮已经将一切烧尽,余烬中只留下很多废弃的工厂和一些醉生梦死的居民。   混乱不堪, 又包容一切。   第三天,莫名其妙的, 他参与进当地一帮玩先锋电影的青年的电影拍摄中。是一部犯罪题材电影, 剧本不长, 整部影片充斥着暴力、幻想、梦境和古怪的幽默。编剧、导演都是自学成才, 拍摄的环节充满各种随机性, 整个剧组似乎只有一个摄像是专业人士, 据他自己所说曾在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进修过, 但陆困溪从他的拍摄手法里很难看出进修过的痕迹。   可能艺术就是这样, 他也不太懂。   就像他也不懂为什么拍着拍着大家就突然拆开拍摄道具的包装喝起酒来, 但这种可以随意打破安排没有规范限制的事情让他觉得有一点蓬松松的快乐,也许真的是迟来的叛逆期,他想,长腿岔开,很随意地坐在台阶上,看着导演和编剧就一个情节吵了起来。   ——“对,我知道他们是敌人,但是在那个时候,应该有一个吻,你懂吗?”   编剧喝得醉醺醺的,发音乱七八糟,边说边挥着啤酒瓶比划,“就像一根断裂的电线,两端接起来,啪,火花。”   不知道导演懂没懂,他摇摇晃晃地搂着编剧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哦,你真是个蠢货。”   旁边有人已经喝完一罐啤酒,再次拿酒的时候顺手拿出一罐冲陆困溪扔了过来。   ——理智不算完全清醒,扔东西的时候力气过大,像是偷袭,甚至没提前给陆困溪打个招呼。   陆困溪匆忙间只来得及后仰,在他做出应对措施之前,一只手突然挡在他眼前几寸的地方,啪地一声,接住了罐子。   啤酒罐骤停,只余一阵疾风穿过手指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气味,像是某种尚未完全开放的花,有些青涩,是冷的味道。   在冷淡的香气中,陆困溪看清那只手。   手指修长,皮肤冷白,因为用力的原因,能看到手臂上微微凸起的筋脉。   ——漂亮、有力,可以用于做雕塑或油画模型的一只手。   顺着胳膊向上望去,陆困溪看清梁觉星。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高,瘦,身条利落而漂亮,单肩背着一个包,头发很蓬松,在脑后扎成有点乱的马尾。   头发很黑,肤色很白。   嘴唇有些缺水,显现出干枯玫瑰般的淡粉色和有些憔悴的花瓣质地,再往上,他看到她的眼睛。   垂着眼帘,正看着他,只看着他。   ——在对视的一瞬间,他感觉周围忽然陷入安静,如同某个电影片段戛然而止,时间的流速被无限拉长。   良久,嗵的一声,心脏像在坠落,落进无底的深井,又像焕然新生。   如果、如果生命中的某件大事发生时会给一个信号,那陆困溪无疑听到了那种信号。   但没有做任何反应,因为不知道该做任何反应。他盯着梁觉星,像一个小孩,遇到没见过的东西,喜欢、好奇,不知该如何处置,于是只有一个念头,应该拿过来,张开嘴,吞进去,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这应该是我的。   这当然是我的。   爱欲与占有欲混杂,在了解所谓的概念之前,从心底钻出来,顺着血脉长遍全身,疼痛、痒意,密密麻麻。   但梁觉星大概没有察觉到这个对于陆困溪而言十分有意义的信号,她站在他身侧、垂着眼睛看着他,眼神因为疲惫而显得有点淡漠。   她打量人的速度很快,落下去、抬起来,不算太礼貌,目光很直接,觉得好看,有一点兴趣,于是在脸上多停了两眼。   但不算太有耐心,过了几秒,见陆困溪没有动,她微微晃动手腕,用手中的啤酒拍了拍他的侧脸,然后屈起食指,指尖扣进拉环向下一带。   ——“啪”,酒花的气泡喷洒出来,像一场细密的雨,贴着陆困溪的耳朵,有两滴落在他的唇上,啤酒味道的吻。   烟花,啤酒,雨。   陆困溪终于回过神来。   “我……”,很失礼,应该先说谢谢,话没来得及说完,和编剧吵完架的导演跑过来拉他去拍下一场戏,顺带着跟梁觉星打了个招呼,谢谢她刚才帮忙。   梁觉星说没关系,发音有一点古怪,因为过于标准,所以能听出不是本地人,“你朋友似乎吓到了。”她说。   导演笑着跟她解释,说也许是震惊于她的美丽。   陆困溪被人匆忙拉着往前走,听到这句话回头去看她的反应,见她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电影再次开拍,陆困溪没忍住又去看她。   她没有走,靠在台阶旁的栏杆上,姿态很懒散,像只飞了很久的小鸟,长途跋涉,短暂在此休息一下。   他看到另一个暂时没戏份的演员走过去找她说话。   等他再抬头时,发现栏杆那里空空如也。   ——她不见了。   很难说他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有一点觉得似乎也理所应当,鸟总不会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   但,幸好,拍摄完成收拾东西时,那个之前跟她聊天的演员过来说等一下人。   陆困溪和编剧这两天住在她家,听她解释说那个女孩在柏林读书,会坐明早的火车离开,她邀请她今晚来她家里住——她家离火车站很近。   这个小镇的年轻人待人没什么分寸感。   比如邀请一个陌生人来自己家里住这种事,陆困溪以前很难想象,现在非常庆幸。   晚上十点多,陆困溪冲完澡从卫生间出来,见她正独自坐在客厅的毛毯上,倚靠着沙发,电脑放在屈着的腿上。   陆困溪在此刻发现她的疲惫,灯光下能看清她的眼底有两片青色。   不难理解,在德国读书是不容易。   他听另一个演员说她过来这边是为了完成某个课的结课作业。   他走过去,用中文跟她打招呼。   她跟他们介绍自己时说自己叫“liang”,陆困溪猜测也许是“梁”的姓氏。   梁觉星瞥了他一眼,不太意外他辨认出自己的国籍。   她将身侧散落在地毯上的几张演草纸收起来,给他腾出一个坐下的位置:“混血?”   陆困溪说是。   他想自己应该多介绍两句,但她没有再问,像是没有好奇心,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没有时间,她只是看了他两眼,像看一件放在展示柜里觉得很漂亮但又不打算买的展览品,然后再次转过头去学习。   陆困溪顿了几秒,转身从沙发上捞过一本书,沙发上杂乱地堆了不少书,拿到手里以后才看到这本内容是讲德国表现主义电影历史,他其实没什么兴趣,但他此刻坐在离梁觉星很近的地方,听着她打字的声音,觉得心里很安稳。   不知道缘由,但觉得这样很好。   所以不想走。   所以什么事都可以拿来做理由。   偶尔他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梁觉星身上,看她因为认真所以微微蹙着的眉头,看她手中转着的一支铅笔,看她脚上穿的毛绒绒的袜子,上面有一只小猫。   十二点时,陆困溪觉得有些困,但没有离开,快两点钟时,他问梁觉星坐几点的火车,电脑屏幕上的光打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回头,但似乎笑了一下:“怎么,你要去送我吗?”   陆困溪说是,回答得很诚实。   他想也许他可以和她一起去柏林的那所大学看一看。   梁觉星敲着键盘,说是十点的车。   陆困溪于是定了一个闹钟,然后在键盘声中睡了过去。   七点钟,他的闹钟响了起来,他很快睁开眼睛按灭手机。   屋顶的大灯已经被人关上,在清晨幽蓝的光色里,他看到空空如也的客厅。   ——小鸟飞走了。   *   再次看到梁觉星时,他其实心里很清楚这是幻觉。   是个圣诞节的晚上,平时不见面的家人全都聚在一起,因为是节日,所以喝了很多,结束时大概是在十二点钟,他吃了一片醒酒药,从热闹的人群中脱离回书房处理工作文件。   点击邮件发送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微亮,他合上电脑,在这时看到了坐在自己身侧的人影。   坐在地毯上,靠着墙面,手指在键盘上不停敲击着。   电脑屏幕在她脸上打下一层微微泛蓝的光,她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点模糊不清的愁闷烦躁,像是觉得东西太难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阳光透过窗户打进来,穿透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心理医生是在他第二次出现幻觉时知道这个情况的。   他再三斟酌了自己的语言,然后较为谨慎地提出建议:“你有没有找一个现实中的人谈恋爱的打算?”   陆困溪沉默了几秒,而后恍然:“原来这是爱么。”他说。   *   他其实可以尝试去找到她。   知道学校,知道姓氏,知道国籍。这对于他而言并不算难事。   但一直没有这么做。   因为不知道如果找到了,会去做什么。   他一向是配得感很高的人,觉得全世界的大门都向自己打开,却在此刻生出一点胆怯犹疑,怀疑不是自己能够拥有的东西。   如梦幻泡影,那要如何留下呢,用鲜花、珠宝、笼子,用谎言、欢愉、疼痛,用渴求、爱抚、包容,用隐藏在深山里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没有任何方法能够逃脱的房屋。   都不应该。   所以没有动。   *   负责营销业务的分公司的总经理想要开展一个新的业务板块,投资量很大,估计总公司同意的可能性不高,于是在酒会上连堵了三次,终于把陆困溪从A省带到了D省。   鉴于陆困溪上次来还是三年前分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因此他一路亲自带队,恭恭敬敬地带着陆困溪把公司上下逛了个遍,充分展现自己的经营成果,力求让老板相信的自己的业务决策。   知道今天有拍摄项目,于是带着人往影棚走。影棚很高,中间挑空,他们停在二楼,低头看去,几盏聚光灯打在同一个人身上,黑发、雪肤,穿绿色蓬松的纱裙,头上缀满了各种珠宝,看环境布置像某种森林主题,摄影师一直在说很好很好。   嘭的一声,人工降雨,从屋顶的某个装置里喷洒下雨雾,也许是热带雨林的模拟情景。   陆困溪透过朦胧的水雾看着她,像隔着模糊不清的一场虚幻梦境,感觉过了很久,直到装置停下,其实也只七秒。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大梦初醒嗓子干涩,他问那是谁?   经理愣了一下,又想,陆困溪不认识也正常,于是给他介绍,语气带着骄傲欣赏,说是梁觉星,这两年很火的模特,国外出道,这次请来做某款香水的代言。   梁   觉   星   陆困溪重复了一遍,没有发出声音,每个字含在嘴里,从心底里过一遍,没有吐出去,无声地咽下了。   因为没有得到回答,经理有些奇怪地转头去看陆困溪,对方个高,需要仰视,有些忐忑地观察他的表情。   他这些年来见过陆困溪几次,对他的私人印象是冷峻贵重,像一件博物馆里最高防盗等级的艺术品,在靠近时就会让人觉得紧张。   但此刻陆困溪脸上那点惯常的冷淡睥睨的表情褪去了一点,他形容不上来,却又更觉得危险,像是火山爆发的前几分钟,火光还没有亮起,但你感觉到空气中的震颤,知道有什么蓄势待发。   拍摄停下,陆困溪看到有工作人员上去帮她整理妆面,她微微偏着脑袋,有点懒散的样子,顺势向他们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陆困溪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又放松,她站在光下,应该看不清黑暗中的自己。   近乡情怯,他往前一步,手握在栏杆上,很用力,停了几秒,看梁觉星的目光流水似的从他的方向滑过,而后吐出一口气、后退几步,说走吧。   会议室里,经理一手财报一手ppt,激情澎湃地讲自己的远大规划,陆困溪不确定自己听进去多少,但在手机因为一条不知道谁发来的消息震动时,他像一个被按下开机键的机器人,血液开始流淌,终于焕发生机。   他拿起手机,并没有点开看,借口而已,跟人说稍等,处理点事情,然后从会议室走了出去。   找到梁觉星当然不算理所应当,他也没有去问谁应该怎么走,但他站在电梯里,忽然觉得会找到的,就像今天他竟然来找到一个三年没来过的地方,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分之一,如果这种概率的事件可以发生,那他当然能够找到梁觉星。   化妆室的门没有关,在陆困溪走到这里前三分钟梁觉星的经纪人从同一个门出去接一个临时的电话,两人一个从走廊的东边走来、一个顺着走廊的西边走去,刚好错过,刚好的时机。   陆困溪站在门口,看到梁觉星坐在地上,裙摆铺开,像一片绿色蓬松的青苔,头上的配饰拆了一些,头发散下来,卷曲而蓬松,剩下的一些宝石饰品花朵似的点缀在上面。   她的姿势很闲散,悠然地坐在那里,身边星辰般散落放着十几封信件,其中一封在她手上,正被拆开来看。   信封大小不同、颜色各异,明显来源不一,陆困溪想到刚才经理的介绍,猜测或许是她粉丝的来信。   他看着她,被珠宝首饰漂亮裙子和爱意环绕着的她,忽然觉得梁觉星当然应该如此,轻松舒适,被人爱慕着,被所有好东西簇拥包围。   这样难得的,过了这么多年因为无望所以甚至算不上等待的日子,他此时站在这里却并没有着急。   没有迫不及待地前进,也没有胆怯闪躲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端庄持重的,静静地看着她,像是欣赏一朵花开,不算等待,因为就算不开也没有关系。   直到她看完手中的信件放到一边,他才抬手敲了敲门。   梁觉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几秒后,微一偏头,是一个示意“怎么了?”的意思。   陆困溪心想,她不记得我。   不应该意外,当然不应该。   但顷刻间心里空了一拍,仿佛心脏变成了一只柠檬,被人捏碎,嘭的一声,酸涩的汁液四溅,顺着血管,腐蚀全身。   他停了两秒,再开口时调整措辞,不再提几年前的一次偶遇,单纯介绍自己,名字、头衔,像是一场商务见面,礼节性地问她今天的拍摄还好吗。   梁觉星说没什么问题。   回答的很短,似乎也没有继续跟他聊下去的打算。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结束语,然后离开。   体面一点,陆困溪跟自己讲,这明明是最习惯做的事情,此刻却显得好难。好难说再见,好难从她身边走开。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垂下眼帘的时候看到自己身上的正装,他有一瞬间想,他们今天穿的其实很适配。   他抬手按住门把手,说打扰了,勉强维持,笑容应该还算可以。   在身体里的血液彻底冷冻前,梁觉星忽然开口   ——“不想要我的联系方式吗?”   很奇妙的一句,怦然的转折。   陆困溪顿了一拍,怀疑自己没有听错,不够清醒:“……什么?”   梁觉星于是笑起来,“你看起来好像很想要我的联系方式,”她看着他,眼睛有点亮,带着笑意,冲他微一挑眉,“上次见面的时候你好像也是。”   陆困溪脑子里一瞬间想了很多,但太多了,捕捉不到一个具体的想法,于是非常难得的、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几秒,眉眼神色软了一点,像是无奈,又像甘愿退一步落在弱势:“那时我应该要吗?”   梁觉星耸了耸肩:“或许吧,但我不会给。”她眨眨眼,将理由说得像玩笑话,“毕业太难了。”   这句话似乎隐藏着一些讯息,譬如只是因为如此,才会拒绝恋爱,或许其实也有一些好感,对那个在异国他乡遇到的英俊而自矜的沉默男人。   “那现在呢?”陆困溪问。   那现在会给吗?   那现在有恋爱的打算吗?   或者说……   他在说出口的瞬间,忽然意识到,其实想问的是,那现在有结婚的打算吗?   时隔七年的第二面,本次见面的第三分钟,他决定要和梁觉星结婚。   生出这个念头的同时,背在身后的左手下意识握紧,他盯着梁觉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压抑低沉下去,念头一旦生出,因为太过渴望,完全不能接受被否决,情绪卷土重来理智岌岌可危,如同一座即将倾塌的冰山,他无法自控地思考,如果她拒绝……   如果她拒绝……   在所有晦暗的想法将他完全包裹起来之前,梁觉星忽然向他伸出手,“现在……”她说,眼睛弯起一点,轻巧狡黠的笑意,“可以给你一个送我回家的机会。”   “啪”   那片带着酒花的雨水,再次落在他的唇边。 第121章 福利番外 梁觉星-宁华茶if线   【本文纯纯if线, 身份什么的都有变,探索一下平行时空的某种可能,部分事件会和正文有些交集】   宁华茶在“爱笑的男孩运气不会太差”这句话的祝福下, 高考撞大运考出一个三次模拟考全然未预料的好成绩。   查到成绩下一分钟他爹就订机票准备回家祭祖感谢列祖列宗保佑。   他妈给亲戚朋友打完一圈电话回来问他想要什么。   宁华茶说我想要一辆摩托。   那辆摩托她知道,挺好看,也不贵, 顶配纪念版也不过三十多万, 但是上个月身边刚有人骑车跑山时出了事,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宁华茶摔断一条腿不要紧,摔掉一个脑袋可就真上不了学了。   他妈还在犹豫,他爹说行, 没问题。   过了七天, 他爹把他拉起来,说走,去提车。   开车带着人一路到了机场,宁华茶越看越不对, 说爸,这啥意思, 来机场提车?这么新?出了海关就进家门?   然后手里就被塞进一个行李箱。   老爹笑容很慈祥:“小野说你们班组织毕业旅行, 玩去吧。”说完把他往前一推, 跟撵狗似的。   宁华茶一抬头, 顾野在那头举着护照本跟他挥手。   不er、等等、我摩托呢?   顾野笑嘻嘻地把他搂过来, 走啦花茶, 玩去咯!   也不是老爹说的什么毕业旅行, 顾野爱交朋友, 杂七杂八的攒了十几个人, 有些是同学、有些不是,其中有些宁华茶不怎么喜欢,是打小有钱被惯坏了的那种人,劲儿一上来会不分场合的发大少爷脾气,也一起玩过几次,结论就是有些狗长了张人脸但是听不懂人话,玩不到一块去,所以当初顾野叫他的时候他没答应。   没想到还是来了。   行吧,宁华茶把帽子一戴,期待不算高,但到哪儿不是玩呢。   实际上也还可以,夏季的特罗姆瑟确实漂亮。   那几条狗比上次见面时长大了几岁,乍一看还人模人样的。   就是不能多聊,多说了几句话有些人就开始畅谈资本市场。还资本市场,高考数学80分的货。   宁华茶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但想着好歹给顾野留点面子,于是说自己去另一条街上遛遛。   这个季节阳光正好,晒得宁华茶脑袋发懵,嘴里哼歌、两手插兜地随意溜达,遇到岔路口就拐,然后不易而遇、迎面撞上一大片花。   非常热烈的红色玫瑰,大概几十朵,密密匝匝地扎成了一捧。   玫瑰花后是一张比玫瑰更漂亮的脸。   应该怎么形容?宁华茶忽然怪自己语文学得不够好,关键时刻一句赞美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实际上脑子甚至无法思考,像特罗姆瑟一整个夏天的暴烈热意在这瞬间全然爆炸,脑海里一片白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人,忘记呼吸,像个傻瓜。   对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裙子,头发用发带扎起来,脸在光下微微发着光。   睫毛很长,眼神从花束上抬起、落到他身上,宁华茶忽然反应过来,应该去跟她打招呼。   他上前一步,“我……”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因为忽然被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自行车撞倒,肇事车主着急忙慌地把他扶起来,嘀哩咕噜说了一串挪威语,宁华茶一句没听懂。   等好不容易摆脱人,再抬头,女孩儿已经不见了。   他心想,完了。   站在街角感觉自己很茫然,好像失恋,但明明没恋。   顾野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发呆,这人粗心大意,完全没有理会,把宁华茶的脖子一勾,说走啊,他们说想去逛教堂。   宁华茶本来没兴趣,想了两秒同意了。   进教堂许了个愿。   想再见一下对方。   虽然之前没有这方面的信仰,今天刚培养起来,但是许愿的心真的很诚恳,拜托不知道哪路神仙,听见的话帮忙实现一下。   实现得很快。   晚上一堆人在民宿吃饱了玩游戏,旁边门开,带了一阵冷风进来,手里的纸牌都差点被吹飞,宁华茶一抬头,看见了想再见的那张脸。   光色下明艳照人。   对方人缘很好,这屋子里似乎有一半人都认识她,一瞬间大半人都站起来去迎接,互相抢身位要跟她打招呼。   宁华茶拽过顾野,问那是谁。   顾野说梁觉星啊,你不认识?   哦你确实不认识。   大体给他介绍了一下,说巧得很,你和学姐是一个大学。   宁华茶说这也太巧了,今天下午拜的是哪路神仙,我今后就信这个了。   然后拉着顾野让人帮自己引荐。   梁觉星还未从人群中脱身,听到他的名字看了他一眼。   “宁华茶?”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宁华茶心想自己普普通通的名字怎么一让她念出来就这么好听,还有股说不出的韵味,好像前世念过今生又见,我们可能是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缘分。   他说是。   梁觉星笑了一下,“安宁的宁?”   他说是。   梁觉星再看他一眼,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之后再玩游戏宁华茶一直心不在焉,想再去跟梁觉星说两句话,但没找到机会,她身边一直有人。   她天生是那种人群中的焦点,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已经当然会有人簇拥。   因为走神,连着输了好几把。   想说不玩的时候忽然听到梁觉星说,我来一下。   刚要撑起来的胳膊又放下,宁华茶面色淡定地假装自己刚刚没要走。   梁觉星一来,游戏陡然提升了难度,桌上另外几个人和在打架的时候突然间自我觉悟的圣斗士似的,小宇宙忽然爆发,智力瞬间提升。   从猿猴进化到人类需要多久?   答案是梁觉星走到桌边坐下的一分钟。   一帮人在这儿孔雀开屏似的争相散发魅力,宁华茶也想散发,没散发成,因为他只要看梁觉星一眼就想走神。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几个人追着他打。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距离输就一步之遥,而且不是普普通通的输,是惨败,赔三家。   他脸色有点不好看,输不要紧,但他不想在梁觉星面前表现的这么丢人。   牌到梁觉星这里,梁觉星眼神全场扫了一圈,最后落到宁华茶身上。   宁华茶心里开始做准备,说算了,输就输吧。   ——失败了,做不好这个准备。   想哭,忍住了。   ——不知道自己脸上看起来像一条败犬。   过了几秒,梁觉星对他眨了一下眼睛,像同伙之间对暗号,带着笑意。下一秒,甩下一张牌。   红桃K。   ——宁华茶赢了。   全场只剩这一张红桃K。   全场也只有这一张牌,能让宁华茶扭转局势、大获全胜。   “好运气啊!”顾野冲过来兴奋地大喊,怎么能不兴奋,简直死处逢生、峰回路转!“赌神眷顾你小子!”   宁华茶心说,不是赌神眷顾我,是梁觉星眷顾我。   这转折太戏剧性,他被一堆人抱着庆祝。   等挣脱出来的时候梁觉星已经不在牌桌。   他走出门,没看到人,想放弃的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仰起头,看见梁觉星正靠着天台的栏杆看海。   上楼走到梁觉星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人身侧站住,跟着看了一会儿海面,终于想好话题开口:“刚才……谢谢你。”   梁觉星一手提着酒杯,另一只手举起来将两指放到宁华茶嘴角,向上轻轻一抬“你刚才看起来好像要哭了,”她看着他笑起来,月光洒在她眼里,“现在有开心一点吗?”   宁华茶感觉有人在自己胸腔里放烟花。   “其实……按国内的时间,明天是我生日。”宁华茶忽然找到好话题。   “嗯?”梁觉星讶异地挑起眉头,“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宁华茶说我想给你唱首歌。   “我自己写的,还没有给人听过。”   他说话时还有些紧张羞涩,但唱起歌来风格已然很成熟,声音偏低,很有磁性,歌曲是蓝调风格,唱一个人远离家乡,长途跋涉。   梁觉星很安静地听完。   “我很喜欢。”她说,再看宁华茶,微微偏头,有点意外他会写这样的歌。   “但你给我唱歌不能算是我的礼物,再说一样吧。”   宁华茶顿了顿,终于鼓足勇气:“那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梁觉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宁华茶紧张到嗓子都皱了起来完全无法呼吸。   然后梁觉星一偏头,语气很轻快:“下次见面,我会给你的。”   宁华茶心里很高兴,她愿意和我有下次见面!   没想到下次见面来的很快。   是祖母的八十大寿,家里各色亲戚齐聚一堂。   宁家家业大,人多,很多人平常见不着面,现在碰上这样的喜事也全都聚上了。   宁华茶成年了,也跟着操持,半小时下来被各种辈分弄得晕头转向。   宁华嵘叫他的时候他很是松了一口气:“堂哥,你真是救我一条狗命!”   宁华嵘笑着拍拍他:“给你安排一个活儿,我有事得去趟公司,你帮我看顾一下我女朋友。”   “女朋友?”宁华茶很真心实意地恭喜人,他堂哥的优秀他打小承认,两人这些年关系又很近,“恭喜啊,你放心,那我肯定照顾好我嫂子。”   下一秒,见着嫂子了。   梁觉星穿着一件白色裙子,十分优雅地站在那里。   看到宁华茶,毫不意外,甚至很友好地对他笑了笑。   宁华嵘走过去,很亲昵地吻了一下人侧脸,然后给她介绍宁华茶:“宁华茶,我小叔的孩子,今年刚高考完,说来也巧,正好跟咱们一个学校。”   “是吗?”梁觉星向人伸出手,神态落落大方,全无端倪,“那要加个联系方式吗,学弟?”   宁华茶愣愣的,向人伸过手去,掌心的温度是热的,被人握住,轻轻用力,他反应过来,想问你是……   当初见到我时就知道我是谁吗?   他没有问。   梁觉星当然也没有回答。   但送走宁华嵘后,她转过身来,像当初送他那张牌一样,弯起眼来对他眨了一下眼睛。   ~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梁觉星第一次听到宁华茶的名字时就猜到他是自己男朋友的堂弟,本章是坏坏梁觉星(   *   宁华茶发现梁觉星是自己嫂子后,只在道德层次犹豫了三秒,然后就决定:爱你老哥,玄武门见(   嫂子之争,向来如此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