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jjwxc 作者:恒矢 简介:   前有洪水,后有瘟疫,中间还有饥荒作为点缀……   生在一个足够糟糕的时代里,每个人的人生都短到一眼就能看到头。   于是,意识到自己穿越到中世纪并有了能见鬼的技能后,菲丽丝开始收集各种各样的信息,为自己的未来做准备。   经过努力,她终于靠自己的厚脸皮找到一个知识渊博的幽灵做老师,学会了“写字”这一重要技能。   靠着这项技能,她在这个99%都是文盲的世界站稳了脚跟,阴差阳错间混入一位伯爵的城堡,并在二十岁那年做上了自己的理想职业——   一位光荣的缮写士,目前被分配到的工作是为新任伯爵老爷制作一本时祷书。   多么完美而适合摸鱼的职业!   菲丽丝感觉自己的人生圆满了,每天除了按照进度抄书画插图,就是跟城堡中的各种亡灵小姐姐聊天分享八卦,偶尔会把一些恶鬼送去见它们的神明。   至于外面那些领主争地盘,教廷和国王们的争斗,统统跟自己毫无关系……就算被牵扯到也必须当做没牵扯到,谁都不能阻止她的摸鱼大业。   一心只想躺平的菲丽丝如此想着,并把试图从厕所潜入城堡的间谍一棍子捅入粪道。   直到有一天,她被临时分配到其他部门抄写通缉令,第一次看到了有关“魔女”的描述。   传闻“魔女”可以跟所有生灵或死灵对话,强大的魔女甚至可以精神控制与之对话的对象,从而为己所用……   菲丽丝阅后大惊,魔女竟是她自己!   ***   尼托伯爵的私生子,兰斯·戴勒有一个无法公之于口的秘密——他继承了母亲一系的特殊血脉,从小便能看到很多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父亲的城堡中飘荡着数不清的冤魂幽灵,他自从被接回城堡后就因为经常大呼小叫被父兄厌弃。   兰斯从小便想逃离这个让人发疯的城堡,可天不遂人愿,当尼托伯爵一家全部被政敌砍下脑袋后,他被当做安抚其他领主的道具,由皇帝亲自授封为新任尼托伯爵。不但被永远困在了这座城堡中,还要为伯爵领中的各种外忧内患发愁,日子过得一天不如一天。   兰斯:毁灭算了。   某天早上,年轻的伯爵照例在一堆亡灵的簇拥下醒来,照例忍着浑身不适、想去外面晒晒太阳赶走这些讨厌鬼,却在城堡窄小的通道中偶遇正打算上班的缮写士。   缮写士目光怜悯地看着自己目前的顶头上司,一边说着“您肩膀上有灰”一边伸手抚了抚伯爵阁下的肩头,瞬间把坚持趴在伯爵身上的恶灵全部驱散,深藏功与名地去上工了。   总算从恶灵尖叫中回过神的兰斯:??等等!   注:   1. 架空14世纪,低魔,有比较特别的人,但没有无敌的人   2. 慢热,偏群像,剧情为主,感情线少   3. 剧情时间跨度比较大,一切从女主8岁讲起。男女主相遇时间晚,文案出现的剧情也比较晚   4. 特殊时代背景,死人快快,死人多多   内容标签:   近水楼台 穿越时空 西幻 成长 正剧 中世纪 [1]阿斯卡共和国1:“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001   菲丽丝疲惫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漂浮在半空。   往上看是无云的天空,往下看却是一个陌生的城镇。   整个世界安静得出奇又没有一点色彩,仿佛眼睛里被加了一层灰度滤镜,看什么都是灰蒙蒙的。   这一定是个梦——她浑浑噩噩地想道。   毕竟自己最后的记忆是为了赶死线连续三天没合眼,把稿子交出去的下一秒就直接倒在了床上……按理说,她现在一定正陷入梦乡。   再深一步分析,更加确切的证据就是眼前的场景。   自己身下的这座城镇似乎建在山中,上上下下的道路又窄又陡,整座城的建筑和道路也几乎是由石头垒出来的,与现代城市大相径庭。   而且当她控制着自己的身体飘到下面,留心观察那些走在石头路上的人时,人们身上的服饰更像是从纪录片和复原画里走出的,与现代人不同,反而更像是与自己刚刚赶制的稿件相关。   中世纪——这个过去很少在日常被提起的时代,经过近些年各种文学和影视作品的改编宣传后,终于重新回到了大众的视野里。   菲丽丝最近就在为一个以旧大陆中世纪为参考背景的游戏绘制插图。   因为工作室的规模实在太小,人手严重不足,作为主美的她几乎要扛起整个游戏所有美术方面的工作。   查那么长时间的资料还是刚刚画过的东西,她不至于这么快忘光。   想到这,菲丽丝立刻忍不住想要笑。   连做梦都能梦到工作内容,她简直敬业到对自己感到钦佩。   不过已经意识到是在做梦,菲丽丝的心情立刻变得轻松不少。   从毕业后就一直忙于工作,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出门旅行过了。难得做了这么一个如此真实的梦,还能在梦里保存自我意识,这种新奇的体验实在不多见。   抱着这种“旅游”的心态,她开始在小镇四处转悠起来。   一座中世纪的城市可以没有别的,但必然会有教堂——抱着这样的固有观念,菲丽丝开始寻找起这座城市的中心区域。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古代街道上的人总没有现代多,她只要飞到天上看一眼就能知道了。   梦里的她似乎什么都能做到。   刚这么想着,自己的身体就再次变得轻盈,像一根羽毛般飘起来。   然而还不等她完全飘到建筑之上,不远处的一群孩子突然引起她的注意。   这些孩子看上去都不大,小的五六岁,大的也就十岁出头,此时正立场分明地站成两派对峙着。   说两队可能有些夸张,准确说是一个女孩被其他孩子孤立了。   只是一眼,菲丽丝就被那女孩的身影吸引了。   这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竟在一个只有黑白灰的世界,谁乍然见到一抹彩色都会被其吸引住目光——而那个女孩正是她目之所及中唯一的彩色。   好奇心驱使着菲丽丝靠近那抹彩色,仔细观察着女孩的一举一动。   尽管听不到声音,但从肢体语言也能看出女孩是在努力说些什么,一双小手跟着不停开合的嘴唇用力比画,却只换来对面孩子们或是嘲笑或是厌恶的眼神。   可就在菲丽丝已经靠近他们、打算尝试通过唇语猜测一点对话内容时,那被孤立的女孩居然俯身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朝对面为首的男孩扔去。   男孩没躲过,被小石子砸中后顿时被激怒,反应过来后立刻挥起拳头扑向女孩。   “首领”被打,站在他身后的小跟班们也动了起来。   他们推搡着女孩使其不得不一步步往后退,可他们身后就是一个没有任何防护装置的小土坡。不等菲丽丝惊呼出声,女孩已经睁大着双眼跌下陡坡。   菲丽丝几乎是想都不想地跟着飞跃而下。   她用力伸出手,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女孩也看到了她,下落的同时努力向她的方向伸出了手。   一大一小两只手在半空重合了一瞬,却在下一秒骤然分开。   菲丽丝什么都没抓到,眼睁睁看着那个有着褐色眼眸的女孩滚下了山坡。   她飘在半空愣了很久,视线从自己的手移向土坡下那躺在地上不动的女孩,看到那抹红色的血迹,一股难以自控的悲伤瞬间填满了心脏。   愣怔中,她的身体不受控地靠近了那具小小的身体。低头的那一刻,菲丽丝感觉她与那双开始放大的深色瞳孔对上了视线。   下一秒,似乎有一只手粗暴地把自己的脑子掏出来、转身塞进了榨汁机,剧烈的眩晕感和疼痛如海啸般呼啸而来,痛得她完全失去了意识。   ***   痛……   这是菲丽丝第一个感觉。   紧接着是一阵高频的嗡鸣声如利箭刺入脑海,强迫她从混沌中唤醒。   在大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前,触觉和听觉已经先视觉一步突破了某个薄膜,来到了一个新世界。   “…………不…………”   “……是她…………石头……”   “……住手…………”   菲丽丝努力想要睁开眼,可就像过去每次做梦一般,此时自己的眼皮像是被胶水黏住,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反而是耳边尖锐的嗡鸣慢慢被一连串杂音取代。   好像有人站在自己身边,好像有人在说些什么,好像是有人在争吵……   意识尚且模糊时,菲丽丝感觉自己听到了一种陌生的语言。   可随着那阵嗡鸣逐渐消失,那些陌生的发音居然慢慢组合成了自己能够理解的内容。   “……不是我的错……是她,是她先动的手!”   她听到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高声说道:“她说了好多奇怪的话,一开始想扒我们的衣服,还用石头打我……大家都看到了——”   “安静!”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仿佛一个信号,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跟着骤然消失。   与此同时,菲丽丝眼皮上的沉重感也跟着一起消散,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急迫感让她猛地睁开双眼。   第一眼,视野中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模糊到菲丽丝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她努力再次闭眼再睁眼,反复几次,终于在众人的惊呼中慢慢看清了周边的情况。   此时她正躺在一张相当不舒适的硬床上,周围挤着好几个人,有大人也有小孩。可惜因为光线原因,菲丽丝那还有些模糊的视力并不能让她分辨出他这些人此刻的表情,只能隐约听到有人在惊呼“她醒了”之类的话。   “圣母在上……圣母在上!”   随着一声格外低沉的男声响起,原本还围在床边的人立刻散开,一个魁梧的身影以一种相当强势的姿态闯进菲丽丝的视线。   菲丽丝只看清那人有着一脸浓密的大胡子,还没看清脸,下一秒就被对方用力抱进怀里。力道之大,直接让那点还残余在脑中的混沌随着肺部的空气一起挤压出身体,使她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   现在可不止能听到声音,眼前的一切也都染上了颜色,与刚刚完全不同……最重要的是,现在抱住自己的人。   她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颤抖的手臂,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怦怦的心跳声……   这是什么?她还在梦里?   可梦会这么真实吗?   “哎呀,快松手,马西莫大师!你这样会伤到她的!”   就在菲丽丝脑中闪过无数想法时,站在一旁的两名男人已经上前将人拉开。   其中一人用手托住她的肩膀,总算没让她直接失去支撑摔回床上。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已经能坐起来了吗?”   耳边传来一道温和却略显做作的夸张声调,菲丽丝愣愣看过去,很快便对上一张带着笑的脸。   那人穿着一身长到会盖住鞋面的黑衣,胖胖的身体上有一张圆盘般的脸,脸上还镶嵌着一枚圆嘟嘟的圆鼻头。   如果不看衣着,简直像是从上个世纪广告包装纸上走出来的胖厨师。   不过最让菲丽丝感到惊讶的是他的发型。   目测来说,这位先生应该还没到开始大量失去毛囊的年纪,可他的头顶一圈已经秃到闪亮……   简直像是……剃了一半毛的椰子……   就在菲丽丝正被那颗发光的光头吸引时,室内其他人也在看着她。   好在这间房中的人不会读心术,自然也无人能猜到她那过于失礼的想法。   此时房间内的人都以为这个可怜的女孩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半扶着女孩的“胖厨师”没在意她略显古怪的眼神,又温声安慰了几句才向另一位同样穿着黑衣的瘦高男人招招手:“马可修士,你快来看看她的伤还有没有事。”   …………修士?   随着他再次出声,菲丽丝的眼珠终于动了动,缓缓移到另一人身上。   与自己的同伴不同,那位被叫作“马可”的瘦高男人始终冷着一张脸,眉间有着好几道深深的皱褶,看向菲丽丝的眼神也绝不算友善,靠近检查伤口时甚至隐隐带着点嫌弃。   菲丽丝敏锐地感受到那股嫌弃,可她看了看马可修士同样留着的“秃椰子”发型,又低头看了看明显缩水的双手,心中涌起的惊涛骇浪已经让她无法继续思考其他事。   石头垒成的城市,人们不同寻常的衣服,穿着黑色衣服还剃度过的修士……一切的一切都将她引向一个不可思议的假设。   她穿越了,好巧不巧穿越到了中世纪,还附身到了一个小女孩身上——仅仅是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跳频率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增大。   中世纪代表着什么?   野蛮,封建制,饥荒,瘟疫,糟糕的卫生环境,宗教裁判所,女巫审判,火刑……想到最后一项时,心中的警报声霎时达到顶点。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她是穿越到了真实存在的历史时代还是某个与现实相似的世界,甚至是某本小说漫画或游戏世界?   真是感谢现代文娱的丰富性,脑中闪过的选项实在过多,菲丽丝只感觉自己额头都要跟着烧起来。   现在要怎么办?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听懂这里的语言,可她又不能确定自己究竟会不会说……   更糟糕的是,那个最开始抱住自己的大胡子明显是“她”的家人。   要是一开口露出破绽,被发现自己与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不同,说不定真会被当成魔鬼之类的东西送走……   越是思考菲丽丝越是感到自己处境的艰难,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头也跟着再次眩晕起来。   正在帮她检查头部伤口的马可修士很快发现不对。   眼见着女孩瘦小的身体开始晃动,马可修士赶紧伸手扶住她另一边的肩膀。   “菲丽?菲丽希安娜!”黑衣修士焦急地唤了她两声,见人没有反应立刻招呼起同伴,“彼得修士,快让她躺下去,注意别压到伤口!”   一旁的胖修士赶紧“哎哎”地答应着,两人一起将人重新塞回被窝。   …………   就这么晕倒似乎是个不错的选项——被搀扶着躺下的菲丽丝这样想道。   她现在的身体显然还需要休息,正好可以趁着休息的间隙多了解下这个世界的情报。   不能着急,慢慢来,一定不会有事。   工作以来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奇葩的事件没遇到过?只要不自乱阵脚,只要冷静下来去思考,办法总比困难多……   菲丽丝一边躺下一边如此安慰自己,眼看着心跳就要渐渐回归正常的频率,无意中的一瞥却让她彻底呆住。   她的上方,正在帮助她躺下的马可修士背后突然很不科学地隆起一个大包。   下一秒,一个挂满腐肉的僵尸突然从他的脸上钻了出来,一边发出非人的大吼声一边张大着嘴朝自己扑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刚建立起的所有心理建设都在直面这一幕时彻底崩塌。   菲丽丝发出了平生最高分贝的尖叫,强烈的视觉冲击刺激着肾上腺素飙升,原本软软落在被子上的手骤然握成拳,闭眼用尽全力向前挥出——   “嗷嗷嗷嗷嗷嗷嗷————”   “————啊!”   伴随怪物尖啸声一起响起的是马可修士短促的痛呼。   这位可怜的黑衣修士大概怎么都没想到,一个前一秒就要晕倒的女孩后一秒居然会突然暴起打人。   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打中左眼,身体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如果不是身后就有张桌子说不定会当众摔倒。   “僵尸”随着尖啸声的消失彻底消散了,菲丽丝的理智也随之回归。   触及所有人震惊看来的视线,那种大事不妙的预感再次攀升到顶点。   黑衣修士还弓着腰,捂住左眼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站在他身边的人都纷纷上前询问他的情况……   他们的反应实在很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到菲丽丝很快意识到他们谁都没有看到刚刚突然出现的“恶鬼”。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握紧的拳头正火辣辣地发烫,菲丽丝却连一个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她是个真正的孩子,也许现在已经吓哭了,也许会口不择言地说出自己刚刚看到的可怕景象……可作为一个成年人,她很快就想到自己根本不能把这些说出口。   那位黑衣修士明显是个神职人员,她要是真的把自己看到的一五一十说出来,无疑会让眼前的修士背上“被魔鬼附身”的名声。   而且如果她真的身处宗教氛围浓重的中世纪,她一个普通人凭空“污蔑”一位神职人员后会遭到怎样的报复她想都不敢想。   诸多说辞被在脑中快速否掉,现在摆在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条路了。   快晕吧!   这个时候赶紧晕了,醒来后就当作什么都不记得……   “我说吧!她就是有病!”   就在菲丽丝打算再次装晕时,一名站在门口的男孩指着她兴奋大喊:“我都说她疯了你们还不信……现在看到了吧?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   菲丽丝:太好了,我是疯子,得救了(安详躺平.jpg   ————————   桀桀桀桀桀桀——俺又来冷坑刨土了!真是越刨越冷了呢!(竖拇指)(爽朗的笑容)   这次是中世纪背景,架空14世纪。   因为懒得再编地名和地图,所以沿用了《伯爵小姐》那本的世界观,时间线放在500年前,两本除了地名和信仰设定一样几乎没有联动,新来的小天使直接看不会有障碍   与上一本一样,地图和部分重大事件上有魔改。如果真一比一对着真实历史看会发现有些事件发生的年代对不上,所以当做架空故事看就好,不用太纠结啦   P.S.存稿时发生不可抗力,所以本文的基调跟之前放预收时不一样了,从日常轻松向变成倒霉孩子挣扎求生了,男女主相遇的剧情也很靠后。   之前从上本预收过来的小天使请麻烦重看一眼文案下的注意事项,能接受就继续,不能接受也好及时止损,祝大家都能找到合胃口的粮粮吃[亲亲][亲亲]   ——————————   顺便,趁还记得备注一下第一张封面上的文字(。   前提说明,作者本人完全不懂拉丁文,诗句大多是中世纪拉丁诗集《布兰诗歌》(Carmina Burana)里的内容节选,这张里的句子出自慕尼黑图书馆的一个版本(网上能找到电子版,如果有人感兴趣之后会放到大眼上)   我是用翻译软件翻译出个大概意思,再节选出来的,所以不能保证翻译正确(要是有大佬能纠正就太好了,现在只能展示比较支离破碎的机翻版本)。要是出现语法矛盾、拼错了或前后句不连贯的问题我肯定看不出来,只是封面全都事先写完没法改了[笑哭]凑合看看就好   上:   Dat Fortuna bonum, sed non durabile donum【命运(另一个版本翻译成了“幸运女神”)赐予我们礼物(虽好),但并不持久。】   Qui petit alta nimis, retro lapsus ponitur imis.【欲求过高者,往往会跌入谷底。】   下:   Sis pius, iustus, sobrius,prudens, pudicus, humilis【愿你(另一翻译版本为“他/她”)是虔诚的、公正的、节制(清醒)的、明智的、端庄的、谦逊(谦卑)的。】 [2]阿斯卡共和国2:“谢、谢谢……”   002   一切争论都在男孩略带快意的声音中结束了。   谁会跟一个疯子一般见识呢?   就算是脸上被打了一拳的马可修士,面对这种情况也只是默默揉了揉眼眶,偏头看了眼另一位站在床边的大胡子男人。   “我想她现在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了,马西莫大师。”   黑衣修士的声音依然十分冷淡,简单朝房子的主人微微颔首便拎起自己的手提包,径直朝门外走去。   “哎,马可……”   坐在床头的胖修士赶紧跟着站起身,见同伴已经头都不回地走出门,只能无奈叹口气,对沉默站在一旁的男人说道:“您别在意,马西莫大师。他就是这种性格,没有针对谁的意思。”   “不,是我麻烦你们跑了一趟,我真是……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大胡子男人哑着声音说道,“请转告卡米罗院长,等菲丽的状态好些了我一定会当面向他道谢。”   “您不用着急,孩子的伤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彼得修士的声音如他的身材一样软和,跟男人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离开了。   “真是怪人……”   “……我都说了吧,她从她父母死后就不正常了……”   “……说不定就是魔鬼附……”   “都给我闭嘴!!”   隐隐约约的议论声从门口传来,连躺在床上的菲丽丝都能听到,站在旁边的大胡子男人更是听得一清二楚。   一开始他还没说什么,直到听到某些关键词后脸色忽地一变,一把抄起放在桌面的锤子便气势汹汹地朝门口走去。   聚集在门口的几个小孩见状立刻发出一阵尖叫,不等人走到门口便一哄而散。   人都跑了男人也没有追的意思。   他三两步走到门口后直接甩上了房门,室内一时只能听到他带着愤怒的粗重呼吸声。   菲丽丝微微抬头看向门口,却只能看到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   通过之前短暂一瞥中她也能看出来,这位被两位修士称作“马西莫大师”的男人虽然身材还算健壮,可也不算年轻了。   斑白的胡子和脸上深刻的褶皱都能看出他已经年到中年。就算没有五十岁,那也至少四十多岁了。加上刚刚那些孩子说的,菲丽丝猜测他大概率是这具身体的祖父,就是不知道是母亲那边的还是父亲那边的……   就在她思考的空档,站在门口的男人已经调整好呼吸走回床边。   “…………”   “你……是不是又看见那些东西了?”   他的话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菲丽丝连掩饰都没来得及掩饰,脸上已经条件反射露出惊讶的表情。   并不需要她肯定还是否认,一瞬的表情已经让男人有了自己的判断。   见女孩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自己,那双深深扣在眼窝里的眼睛中顿时涌现出一股要化为实质的悲伤。   “睡吧,好孩子……睡一觉就好了。”   不等菲丽丝做出什么反应,中年男人已经用满是老茧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哑声说道:“我看到今天市场上有卖兔肉,我去买点回来,晚上我们吃炖肉……”   安静下来后,失去肾上腺素辅助的菲丽丝再次感到一阵头晕。   也许是感受到此时自己已经安全,也可能是男人低沉的声音给她带来一阵莫名其妙的安心感,她没能强撑多久就闭上了眼。   身体变成小孩后似乎连精力都变弱了。菲丽丝曾隐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可上下眼皮仿佛装了磁铁,怎么都睁不开。   昏睡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被人半抱起来,有人把什么糊糊状的东西递到自己嘴边,而她在半梦半醒中也把那些完全没吃出味道的东西都咽了下去。   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持续了一天,也或许是几天,等到菲丽丝再次清醒过来时,守在她床边的已经换了个人。   “圣母保佑……可怜的孩子,你总算醒了。”   一名包着头巾的年轻女人见她自己坐起身,还打算下地,赶紧放下手中的铁梳和羊毛,上前扶住女孩的肩膀:“别这么着急……你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见女孩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过来,女人赶紧做起自我介绍:“你可能没见过我,我是今年大斋期后嫁到帕里家的卡特琳娜。大教堂的工地实在缺人手,马西莫大师……你的祖父已经请了两天假不能再继续待在家里了,所以请我在白天照顾你……”   女人短短一句话解决了菲丽丝很多疑问。   如她所料,那位被称作“马西莫大师”的男人确实是她这具身体的亲人。更幸运的是面前的人,这位名为“卡特琳娜”的年轻妇人与原主没有太多交集,这实在让菲丽丝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对上年轻女人关切的目光,她不由张了张嘴,一种奇妙的引力让她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一种相当陌生的语言。   “谢、谢谢……”   虽然女孩的声音有些哑,说话也有点磕巴,但卡特琳娜听到这声道谢后还是跟着露出一个温和又放松的笑。   外面都在传马西莫家的孩子不久前因为父母接连去世成了疯子,来之前她还有些害怕,怕一旦孩子醒来发起疯她控制不住怎么办……   现在看来传言终究是传言,眼前的女孩可一点都不像个疯子。   想到这里,卡特琳娜心中的怜悯不禁又多了一层,声音也变得更加柔和:“听你嗓子都哑了,要不要起来喝点水?”   菲丽丝点点头,很快就从女人手中接过一杯水。   就在杯中水即将接触到嘴唇时,她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水,真的干净吗?   倒不是她怀疑女人往水里下了什么……主要是眼前这个无限接近于中世纪的世界实在让人没有太多安全感。   就算不是古代,现代依然有很多肠道和寄生虫疾病是因为饮用了不干净的水造成的。   而从眼前这杯水的温度看应该也没煮沸过,一杯下去不知会喝下去多少细菌,也不知道这具身体的胃肠是否能经受住这份考验……   举着杯子踌躇了一秒,菲丽丝最后还是假装吞咽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后试探地看向面前的年轻妇人:“请、请问,您刚刚说,可以吃饭……”   见她能提出如此清晰的请求,妇人脸上的笑更大了些。   “麦粥早就做好了,我这就去端过来,你在这里稍等一下。”她将女孩的鞋放到菲丽丝脚边,确定她能自己坐稳后便风风火火地走出门。   麦粥……至少是煮过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么想着,菲丽丝已经自己穿好鞋,脚步虚浮地下了床。   变成小孩后人的视角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一切都变得新奇起来。   虽然不知道原本的“小菲丽”有多少岁,可按照她此时只高出餐桌半个头的身高和干瘦的小身板看,她觉得这个小家伙估计只有六七岁。   等她费力爬上椅子坐好时,女人已经端来一碗糊糊状的粥和一只木勺,端端正正摆到她面前。   菲丽丝看看外面的天色,大概是上午七八点的样子,也是她平时吃早饭的时间。   可面前只有一碗粥,年轻妇人在给她端过来后也坐到了之前的位置上继续梳羊毛,显然没有跟着一起吃的打算。   “……您不跟我一起吃吗?”   出于礼貌,也是为了能与对方多说几句话,菲丽丝率先开口问道。   梳着羊毛的女人似是愣了下,又笑着摇摇头:“现在还不到第三个时辰呢。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第三个时辰,又是什么?   看看外面已经完全大亮的天色,菲丽丝默默在心中排除“三点”这个选项,没有再追问,开始沉默地喝起面前的麦粥。   有一说一,麦粥并不算太难喝,就是味道有些微妙。   与过去自己吃的、用牛奶煮的麦粥不同,这碗粥应该是单纯用水煮的。但大概是为了照顾她这个“病号”,里面加了些奶酪碎,整碗粥除了奶酪味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咸味。   虽然粥的味道有些寡淡,有些麦粒不知是没有完全脱壳还是混了沙子有点硌牙外,眼前这碗食物远比菲丽丝的预期好很多。   恰在此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钟声。不久,窗外又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脚步声。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坐在桌边的两人都忍不住循着声音伸长脖子往外看。   她们所在的这座房屋建在一个斜坡上,从外门的那边算,自己现在是在一楼。但从餐桌这边的窗户往外张望,窗口距离倾斜的地面有将近一层的距离,也可以算是“二楼”。   于是,从菲丽丝的角度看,正好能看到一群人正整齐从斜坡的下方走上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黑色祭披,像是神父模样的人。   紧跟在后的是两位穿着黑衣、手持蜡烛的男人,大步向前走的同时神色庄严地目视前方。   与他们神色截然相反的是跟在其后一高一矮两位男士。   高的那位留着修剪得当的胡须,看上去已经是个中年人。稍微矮一些的要比中年人年轻一个辈分,看上去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此时两人脸上都写满了相似的悲伤。   至于他们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两人身后的那口披着华美棺罩的巨大棺材似乎说明了一切。   “圣母在上……派勒乌索大人居然亲自为他送葬,看来外面说他们关系很好都是真的。”   卡特琳娜看清那是送葬队伍后立刻做出了祈祷的手势,默念了几声祈祷词,等到棺材过去才坐回椅子上,继续梳起手中的羊毛:“派勒乌索大人也是真可怜。听说那位老先生是死在回来的路上意外遇到了匪徒,他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菲丽丝最后看了眼跟在棺材后的超长送葬队,跟着坐回椅子。   “您知道去世的那位是谁?”她刻意忽视了对方提到的陌生名字,转而直接询问起亡者的身份,“派勒乌索大人是他的亲属?”   “哦当然。那位老先生可是派勒乌索大人的亲伯父,听说还曾是阿斯卡大学里最有声望的教授,只是早年因为一些事被自己的父亲逐出了家族……”女人一边梳着羊毛一边唠家常般随口说道,“但说到底都是一家人。老派勒乌索都去世多少年了,派勒乌索大人又与他伯父关系很好,最后不还是让他披着家族的徽章下葬了?”   虽说已经嫁为人妇,可卡特琳娜看上去也只有十七八岁,一旦开始说起八卦,之前表现出的稳重顿时荡然无存,连声音都跟着轻快起来。   菲丽丝静静听着她说完,眉头却跟着皱起来。   “派勒乌索”这个名字她确实没听过,但“阿斯卡大学”中的“阿斯卡”听起来有些耳熟。只是一旦仔细去想,那一点点熟悉感又像流沙般从手指间溜走了。   另外,这个世界居然已经出现大学了,就是不知道那是不是她印象中熟悉的那种大学……   抱着越来越多的疑问,菲丽丝很快便把眼前的粥喝完。   卡特琳娜是个很称职的看护。确定她不再头晕,一个人待着也没关系后便收了碗将其清洗干净,返回后又询问她要不要去楼上自己的房间玩娃娃。   直到此时,菲丽丝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在睡的床并不是自己的。   大概是那位“马西莫大师”需要时刻照顾孙女,上下楼终究不方便,这才让她一直睡在一楼的床上。   菲丽丝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也不能确定原本的那个“小菲丽”去了哪里……但既然来都来了,就算是为了找到这个小孩原本的灵魂,她现在也要努力好好活着。   既然要活着,那就要尽量多了解周围的情况。   再次向面前的女人道过谢后,女孩扶住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楼梯把手,一点点移到楼上,很快便在三间房中找到了那间名义上属于自己的房间。   比起楼下那张除了被子和枕头什么都没有的床,楼上这间房明显更有孩子生活过的痕迹。   床头放了一只被|干草填满的亚麻布娃娃,摸起来也有点扎手,抱着更是没有棉花的柔软,但考虑到娃娃身上的针脚很细密整齐,身上也很干净,应当很受原主人的喜欢。   除此之外,床尾放着一只小箱子,里面装了几只木头雕刻的人偶和动物摆件,类似陀螺的玩具,以及意义不明的小石子和鸟的羽毛……杂七杂八的物件装满了箱子,看上去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可所有的木头制品都被磨得很光滑,完全没有尖锐的棱角,仅从这点也能看出其中的细心。   这应该是个被家人很好照顾长大的孩子。   菲丽丝看了看木陀螺上刻着的“F”,又看看自己没什么茧子的手心,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醒来时听到的种种,顿时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握着木陀螺,菲丽丝坐回到自己的床上,忍不住去描绘这间房间原本主人的模样。   她能突然从黑衣修士身上看到了类似“恶鬼”的东西,那这位“小菲丽”,是不是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所以“她”才会有那样反常的举动……所以,尽管“她”很害怕,却还是想要把那种脏东西从别人身上驱赶走,这才会去抓那个男孩的衣服、才会朝他扔石头。可别人看不到,这才会觉得“她”疯了……   想到这,菲丽丝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继续争论当时谁对谁错对此时的她没有任何帮助。   现在最重要的是这具身体里的人已经换了一个,应付一个与“她”不太熟的人还可以,可再过几个小时小菲丽的祖父可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她到底该怎么表现?   是要把真相全盘托出,还是先瞒着对方静观其变?   两者都有相应的风险,她一时还真说不准哪个是更好的选择。   她还记得自己即将昏睡前那位“马西莫大师”说过的话。   如果她的猜测没错,小菲丽应当是把自己能看到“鬼”的事告诉过自己的祖父……如果她要假扮小菲丽,那她到底该不该把自己看到的实话实说?   陷入纠结的菲丽丝捏着陀螺倒到床上,眼神空洞地看向房顶。   也不知是用脑过度还是头上的伤还没好,她突然感觉头上有点痒,习惯性伸手抓挠了一下。   这原本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可指尖传来的诡异触感让菲丽丝心尖一颤,猛然坐起身。   她感觉,自己刚刚好像捏爆了什么。   收回手仔细看,手指上的痕迹也证明了那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心中隐隐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但由于那实在太过恐怖,菲丽丝反而在大脑宕机的情况下再次伸手摸向自己的头顶,摩挲片刻后两指突然收紧。   看清手中捏着的、还在蹬腿的虱子,菲丽丝脑中骤然传出某根弦绷断的声音。   ————————   菲丽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尖叫)(尖叫)   ——————————————   虱子不算什么,很快就会顾不上虱子的问题了(双手合十.jpg   顺便,其实马西莫是外公,但考虑到口语上祖父外祖父都是一个词,所以菲丽丝目前并不清楚马西莫到底是那边的祖父(一些没有什么用的细节) [3]阿斯卡共和国3:“快去看看啊!”   003   阿斯卡大教堂内,马西莫在路过后殿耳房时突然停下脚步,目光再也无法从上方移开。   今天外面的天气很不错,窗外阳光灿烂,那扇安放在圆拱顶部的彩色玻璃玫瑰窗完全被照亮。   正圆形的花窗被横平竖直的窗框分成九个部分。   穿着蓝衣的圣母双手合十坐在正中间,包围着她的其余八个区域分别绘制出教经中耳熟能详的、圣母与几位圣徒的故事。   马西莫怔怔看着那端坐在正中央、因强光而看不清其表情的蓝衣圣母,仿佛被什么吸引般走到耳房内,双膝跪地,紧握住双手开始祈祷。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下,仿佛天使给他披上一件彩衣,在不算安静的大教堂中这一幕显得格外神圣。   一位年长的黑衣修士从旁路过,忍不住被那道身影吸引。看出那是自己的熟人后,他只摆摆手让跟在自己身后的修士先离开,自己则静静立在一旁等待。   背对着他的马西莫对此一无所知,许久才重新睁开眼看向顶部的圣母,再次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后才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愿圣母保佑您,马西莫大师。”   随着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马西莫很快与一双充满慈爱的眼眸对上视线。惊讶过后他立刻三两步上前,微微欠身向对方回礼。   “愿圣母保佑您,卡米罗院长……”踌躇片刻,他有些羞愧地朝对方道歉,“真是很抱歉,我原本想要更早到修道院向您致谢,可最近实在是……”   “我知道您的难处,马西莫大师。您现在的烦恼已经够多了,请一定不要因为这点小事而烦忧。”   年迈的修道院院长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而且我也对菲丽希安娜的伤很是担忧。她现在还没醒来吗?需不需要让马可修士再去看看?”   一句客气的“不用麻烦”都到了嘴边,脑中闪过孙女那张苍白的小脸,他止住了话头,转而把脑袋低得更低了:“如果方便的话……”   “当然。我们都是吾主的子民,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老院长呵呵笑着,一边关切询问他最近是否还有其他难处一边一起往外走。   两人刚走出大教堂,迎面便遇到一队抬着棺材的送葬队伍。   尊重死者是最基本的礼仪之一,尤其为首的送葬人还是阿斯卡城中最显赫家族的当家人。   因此,庞大的送葬队路过的地方路人无不停下脚步,或是摘帽或是垂首祈祷,向死者表达敬意。   马西莫和卡米罗院长也不例外。   他们恭敬站在一旁等着棺材过去,两人才重新抬头向大教堂内部看去。   “……虽然派勒乌索教授的有些观点激进了些,但吾主知道,他有一个高尚的灵魂,值得这样隆重的葬礼。”   老修士朝棺材的方向再次默念了几句祈祷词,这才重新看向站在身边的男人:“今年可能不是个好年份啊,马西莫大师,去年冬天的那场地震也许就是预兆,吾主对我们很不满……我从朝拜者那里听说西克拉岛从去年开始就死了不少人,说是出现了疫病,真希望那只是一些不实的谣传……”   见男人还看着送葬队伍有些恍惚,老院长不禁再次叹息一声,悄悄把人拉到一旁人少的地方。   “吾主做证,马西莫大师,我的话绝对没有私心……但关于菲丽希安娜的事,您真的不考虑一下萨瓦托雷修士的建议吗?”穿着黑衣的老者压低声音劝说道,“她的情况我听马可修士说了,这样下去你的工作也会受到影响……她现在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距离成年还有好几年,如果你的工作受到影响那你们两人的生活都不会好过啊……”   见男人胡须下的神情似有松动,他又继续补充道:“我知道这样做您会不好受,可修女院的生活也并没有您想象中那么糟糕,至少在那里她不会被外界打扰。而且在距离圣母光辉最近的地方过几年,人说不定会变得更加稳重,到时候您想把她接出来嫁人也是可以的……”   马西莫的胡须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默默听对方说完才闭了闭眼。   “我……会考虑的。”他艰难说道,“我需要时间,院长。您知道,我就那么一个女儿和徒弟,他们也只有这一个孩子……她是我唯一留在这个世上的亲人了……我、我需要时间去考虑……”   “我知道,我都明白,对你来说这确实是个艰难的决定。”老修士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用着急做决定,萨瓦托雷修士最早也要下个月才会从阿西亚离开,等他来了你可以再跟他聊一聊……”   看着老修士离开的背影,马西莫再次沉默下来。   只是工作还要继续,他不得不顺着大教堂的外墙走到其另一侧。   为了向相邻城邦的维利斯发出挑战,九年前,阿斯卡的九人委员会正式批准扩建阿斯卡大教堂。   财大气粗的九大家族请来了著名的雕塑家及建筑师乔瓦纳大师绘制了扩建图纸并监理工程,还从附近雇用了不少工匠,势必要将阿斯卡大教堂建成全世界最大的圣母大教堂。   作为土生土长在阿斯卡城中的本地石匠大师,马西莫算是第一批响应号召的人,也是主要监造人乔瓦纳大师的副手之一。   九年来,他亲眼看到绘制在图纸上的伟大建筑在自己手下一点点成型,作为一名从八岁起就开始跟石头打交道的石匠,能有幸参与到这样伟大的一项工程足够他吹嘘一辈子。   然而吾主似乎总会在人感到最得意的时候展现出自己的公平。   去年年末的那场地震并不算大,却偏偏让建造工地上方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偏偏砸中了他最爱的徒弟兼女婿的脑袋。   而他唯一的女儿听到噩耗当时便晕了过去,带着他还未出生的外孙一起离开人世……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让马西莫感觉自己在短短几个月就老了十岁。   可他还不能就这么倒下。他还有一个外孙女要养,她还那么小,只能依靠自己生活。而工匠的工资从来都是干多少活给多少工资,就算作为石匠大师自己近些年还有些积蓄,他也不能让家里长期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   而且外孙女现在情况特殊,尤其是这次事件后,她估计都没有办法正常出门了,那算下来还真不如送去修女院生活。   如果真要送到修女院,为了能让她生活好些,那也得必须准备一笔钱捐赠出去……   心中盘算着各种各样的事,马西莫也没有耽误工作。   他快速在工地各处转了一圈确定工程进度,训斥了几名试图偷懒的懒汉,没过多久便到了吃午餐的时间。   等到太阳升到最高处、教堂的钟再次敲响时,首席监造人乔瓦尼大师照例来工地巡查。   作为意图恩诺半岛上最知名的建筑师和雕塑家,乔瓦尼大师身上的衣服明显要比工地上其他人好很多。   男人正值壮年,褐色的头发和胡须都被精心修剪过,身材高大,高隆的颧骨总是带着健康的粉色,更能凸显其硬朗的面部轮廓。浓眉下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扫过来,原本还会窃窃私语的学徒们都会不自觉地噤声。   “马西莫!我的老伙计,你总算回来了!”   再次见到自己的副手兼好友,乔瓦尼整个人的心情立刻变得跟此时的天气一样明媚。   他一把抱住好友,重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用一如既往的大嗓门问候道:“菲丽希安娜的伤势怎么样了?已经能起床了吗?”   看着这个明明与自己年纪相仿,可整个人的精神气都比自己年轻很多岁的好友,马西莫只能露出一个苦笑:“暂时还不能……不过她一天能醒几次,我给她喂吃的她也能吞咽,稍后还是要请马可修士来看看……”   随着他的讲述,乔瓦尼大师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阴沉,最后还很不文明地骂了句脏话。   “你真不该就这么放过那些恶劣的臭小鬼!”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愤愤道,“就算他们年纪小也该找他们的父母讨个说法!实在不行就上法庭,都是些什么东西!”   “……我现在只想她能平安醒过来。只要她能醒过来,就算用我这条命换都可以……”   “别这么说!”乔瓦尼打断他的话,又上下打量起老友那不太好的脸色,视线在他胡子下的一块不起眼的脓包上停了下,这才蹙眉劝道,“就算为了你那可怜的孙女着想,马西莫,你该更注意自己的身体……你脖子那里是怎么了?”   “可能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马西莫揉揉自己酸痛的眼眶,抬头后又强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别说这些了,我们还是说说现在的进度……”   “马西莫大师!你在这里啊马西莫大师!”   正在两人就着目前的工程进度进行讨论时,一道年轻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   两人循声望去,来人也是经常出现在工地的熟面孔,是阿斯卡本地的一名木匠学徒。   “我回家吃饭时遇到了帕里家的嫂子,她让我转告您,您的孙女上午就已经醒了,现在都能下地走动了!”年轻学徒用欢快的声音报出喜讯,“您要不要回家看看?”   突然听到这样的好消息,马西莫自然喜不自胜。只是之前已经旷工过,现在回去难免影响不好……   “你还等什么呢?快去看看啊!”   乔瓦尼大师也为他感到高兴,见好友还在犹豫忍不住推了下他的肩膀:“现在还是午休时间呢,回去看一眼再回来都来得及!”   “好、好,那我就回去看一眼……”   有了上司的准许,马西莫三两下将图纸收好便快步朝家的方向奔去。   乔瓦尼大师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摇头,开始亲自在工地检查工程进度。   然而就在他刚走到大教堂侧方正在扩建的回廊处时,教堂内突然传出一阵喧哗,没多久就有人快步跑了出来。   “快去叫医生!”   那人对外面的人喊道:“有人晕倒了!”   乔瓦尼大师见那人明显不是神职人员的打扮,当即高声提醒道:“距离这里最近的保罗医生出远门了,修道院又在山下,你着急的话不如去教堂里找管事的执事,他们一般都会些医术!”   那人得到提醒后恍然大悟,连道谢都忘记了,着急忙慌地再次跑进教堂。   他慌张的模样让正在工地上吃饭的工匠开始窃窃私语,乔瓦尼大师也紧皱起眉头。   看那人实在不太靠谱,他与自己的学徒简单交代了两句话,便抬步走进大教堂内查看情况。   教堂内的骚动已经惊动了值班的人。   当乔瓦尼大师走到骚乱中心时,已经有两位穿着黑衣的执事赶到现场,并指挥着周围人将人抬到休息处。   “……等等!”   人刚被抬起,其中一位执事忽地脸色大变,急声让其他人把人放下。   他上前在躺在地上那人身上按了几处,最后脸色惨白地扶着同伴站起身。   “他……死了……”   黑衣执事不可置信地看了圈周围,尤其是那些与尸体穿着相似衣服的平教徒们:“他是谁?是怎么死的?你们之前都做了什么?”   其他人面面相觑一阵,谁都没能立刻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脸上的惊讶明显盖过了恐惧。   “我们……什么都没做啊。”半晌后,一人小声开口道,“我们都是来悼念派勒乌索教授的。听说他将他的遗产全都平分给了城里的穷人,这样的大善人我们当然要来悼念一下……”   “那人应该是派勒乌索家的,我在送葬队伍里见到过他。他们原本留了几个在这里看守棺材,大概是中午其他人都去吃饭了,只留他一个在这里……”   另外一人指着死者,惊魂未定地补充道:“吾主可以做证,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啊!我刚刚还跟他说话了来着,看着挺正常的,就是好像有点累了,还流了点鼻血……可谁会因为流点鼻血就死了啊!”   “圣母在上,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快去通知派勒乌索家的人……”   在执事的指挥下,周围人终于不再聚集在尸体身边,只有乔瓦尼大师还愣愣站在一旁。   他的视线像是被什么黏住,身体如牵线木偶般僵硬地移动到尸体边,缓缓蹲下。   一旁的执事发现了他的异状,开口询问道:“乔瓦尼大师,您是认识这个人吗?”   “…………”   “不,我不认识……”   乔瓦尼大师恍惚地伸出手,轻轻将那人的脑袋拨到侧面,拽开了他的领子。   当尸体的侧脖颈完全展露出来时,几个十分明显的黑色斑点和一个足有无花果般大的巨大脓包赫然落进所有人眼中。   ————————   话说,这本的人名也是一如既往的多,但跟以前一样,其实除了主角名都不需要去记,大家都是人生的过客(双手合十.jpg)   如果有过去出现的人再出场我会在作话提醒,尽量节省大家的cpu [4]阿斯卡共和国4:“你们这群无礼之徒!”   004   阿斯卡城是一座典型的山城,顾名思义,整座城市建在山丘之上。   城中的石板路上上下下大多有坡度,而大教堂理所应当地建在山丘的最高处。   从大教堂出发回家,一路几乎都是下坡路,再加上马西莫的房子距离教堂并不算远,疾走了十分钟男人就气喘吁吁地来到自己的家门口。   菲丽丝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想出如何处理着全身上下不知多少的虱子,这么快就迎来了自己的“终极期末考”。   面对这个冲到自己面前的中年壮汉,她本能感到无措,而这种无措通过现在这副幼小身体表现出来明显放大了不少,顿时让马西莫红了眼眶。   见孙女真的没事了,他先向帮忙看护的邻居道过谢,客气地请对方先回自家休息一下,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女孩身边坐下,借着阁楼窗口透入的光线查看了下她头部的伤。   “没事了,没事了……吾主保佑,圣母保佑……”   男人似笑似哭的声音让菲丽丝有些不是滋味。   可还不等她开口说些什么,整个人已经被对方一把抱进怀里。   突然被陌生人抱住的感觉实在很奇怪。   尤其是眼前这位中年男人的胡子面积有些大,在毫无防备地被糊了一脸大胡子后,菲丽丝的第一反应是惊恐大于感动。   在被自己身上的虱子惊吓过后,她真的很怕这丛胡子里会蹦出什么其他品种的寄生虫小惊喜。   然而当她手脚并用地从对方的怀里挣扎出来后,却发现这个始终没什么表情的男人居然在哭。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第一次看清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祖父”究竟是什么样子。   马西莫有一张明显经历过风吹日晒的脸,肤色也比自己或是楼下的卡特琳娜小姐黑好几个色调。   他的脸有些方,头发不多可胡须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脸上已经有不少皱纹,尤其是眉头的川字纹十分明显,似乎不需要皱眉也一直在那里,更不要说那已经半白的眉毛和胡须……   越是仔细看,越是能看到面前人展现出的老态。   之前菲丽丝还觉得他最多也就五十岁,现在对比起记忆中的那些老人形象,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菲丽丝的父母是两个不负责任的混蛋,所以在他们被政府剥夺了抚养权后她就开始跟外祖父母一起生活了。   他们陪伴她长大,教会她独立,直至去世,他们都给予了自己能给予的全部。   尽管自己真正的外祖父与面前的男人完全不像,可有那么一瞬间,她居然从那双陌生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情感。   “…………”   “对不起……”   她垂着头不敢向上看,只带着愧疚小声说道:“我已经没事了,您不用太担心……”   不知这样的举动是否符合“小菲丽”的性格,但马西莫显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喉咙中发出几声带着哽咽的“嗯”便跟着沉默下来。   直到他重新稳定了情绪,这才用力握了握外孙女的手,低声表示自己还要回去工作,等工作结束就会回来跟她一起吃晚饭。   菲丽丝乖巧地将人送走,总算暂时松了一口气。   一转头,突然发现原本应该待在一楼的卡特琳娜不见了。   想起之前马西莫上楼前说过的客套话,再加上现在正是正午时分,对方估计是回家吃饭了。   难得整个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菲丽丝立刻甩甩头抛下那些刚刚生出的感伤,开始探索起整间房子——尤其是厕所,她现在伤快好了总不能一直用尿壶,到时候连上厕所的地方都不知道一定会显得格外可疑。   还有厨房……主要是能烧水的地方。   她身上不知还有多少虱子,就算不能洗澡也要洗个头,不然她感觉自己一定会疯掉……   快速把整栋房子都走了一遍后,菲丽丝不得不承认,这栋房子要比她原本想象中的好很多。   这是一栋主要用石头建造的小楼,居住区域有两层。   一楼的功能性比较多,兼顾了厨房、客厅、餐厅、卧室甚至浴室的功能。当然,说是浴室,也只是指墙角挡板后那个足足能装下三个菲丽丝的大木桶。   二楼除了她自己的小房间,一间房应当是小菲丽父母的房间,一间房堆满杂物,厕所则在一个微微突出墙体、仅能容下一人的小房间内。   菲丽丝顺着那大概是“座便”的中央孔洞往下看,能清晰看到楼下的小巷街景和露天排污沟。   显然这个厕所的设计非常简洁,是不掺杂任何技巧的实用派。   由于之前就查过相应的资料,菲丽丝对这些日常家居倒是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只是实打实在能摸得到的现实中看到还是受到了不少视觉冲击。   可惜在她之前的人生里点亮的技能点实在有限,就算知道这东西未来会发展成什么样,但要细说其中的运作原理……对她这种高中科学没有选过物理课,代数都会挂科的人来说实在太艰难了。   毕竟在现代社会也不需要什么全才,单靠一项技能便能找到工作养活自己,也根本不用思考“如何从零开始建造一只抽水马桶”这种荒唐事……   放下那些无意义的抱怨,菲丽丝深吸一口气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从厕所中退了出来。   二楼之上其实还有一个阁楼,不过阁楼的入口在天花板上,大概要从哪儿搬个梯子才能上去,以她现在的身高上去实在有些危险,估计也不会是“小菲丽”的日常活动范围,菲丽丝仰头看了看便放弃回到一楼。   不过这趟小小的“探险”也不算是完全没有收获。   比起那个结构原始的厕所,菲丽丝对一楼的那个用于做饭和取暖的简易壁炉十分感兴趣。   她之前待过的游戏制作组正在制作一款中世纪为参考背景的幻想类游戏,但制作组的老大是个很讲究的人,或者说,是个过于讲究的人,总会反复强调“就算世界观架得再空也需要有现实做依托”,否则会缺少历史独有的“沉淀味”。   工作时菲丽丝当然觉得那人真是难伺候得很。   两人在关于游戏究竟是该更追求效率、美观还是真实性上经常发生冲突,吵起架来她都恨不得把数位板抡到对方头上,却万万没想到那些知识会在此时派上用场。   按照大部分人的认知,她熟知的那个中世纪是从西雷慕帝国灭亡开始算,一直到东雷慕帝国灭亡,一共持续一千年。   即使在后世这被称作旧大陆“最黑暗的一千年”,但到底是一千年的时光,这么长的时间跨度,就算是社会发展极其缓慢的古代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至少人们在中世纪早期和晚期的生活在各个方面都有很大的不同。   就比如眼前这个壁炉——准确来说它也不能算现代见到的那些壁炉,只是在墙壁里砌出一个长方体的空间,上方造的烟道可以将燃烧时产生的烟排出去——非常简易的结构,是一个小学生都能理解的原理,可对于几百年前的人来说想要实现并不容易。   首先就是材料。   在机械革命之前,虽然人们想要建造什么时也会使用工具,但最主要还是靠人力。   石料由采石工人们从采石场一点点凿碎,运下山,再运进城,其中花费的人力物力是现代人无法想象的。   所以除了教廷,大多也只有地方领主才有财力建造类似城堡那种纯石质的大型建筑,也只有那样的建筑中才会有“壁炉”这种会浪费石料的取暖设备,普通平民家庭一般只会在房子一楼砌一个正方形的炉床用于做饭便足够了。   可菲丽丝此时不但站在一个几乎由石头盖成的三层小楼里,从窗户往外看,整条街都铺了石板路,目之所及的房屋也几乎是石头建成的,再加上之前听说的“大学”……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什么魔法之类的超自然设定,那她现在所在的城市应该相当富庶。   阿斯卡,阿斯卡……   她确信这个名字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可不管怎么想总是抓不到重点。   就在菲丽丝抓着头发用力思考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吾主在上——你们……你们这群无礼之徒!”   那明显是个老人发出的声音,发声者强烈的震惊和愤怒非常明显,可声音本身却显得十分缥缈,与其话语中蕴含的情感有着强烈的割裂感。   听到声音的菲丽丝愣了下,不由自主地走向其中一扇靠近大门的窗户,从窗缝往外看去。   仅一眼,她就被自己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阳光下的石板路上,一名身穿长袍、留着浓密长胡子的老人狼狈摔倒在地,周围好几只如僵尸般的“人”正在不断伸手拉扯他身体。   可诡异的是,即使老人不断发出怒骂,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都仿佛看不见、听不到般互相说笑着走过,甚至有人会直接从老人和“僵尸”的身上穿过去。   “无礼……实在无礼!你们真是太野蛮了!”即使身体还在跟“僵尸”们撕扯,可当自己被人穿过时,老人还是会愤愤转头看向那“踩到”自己的路人,“能不能看点路!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没礼貌……啊————”   就在菲丽丝看得愣神时,其中一只脸上腐肉较多的“僵尸”趁老人不备直接扯下了他一只手。   猝不及防失去一只手的老人发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惨叫,凄厉中带着抑制不住的惊恐。   “你们、你们究竟是……不要过来!”   似乎终于明白了此时的状况不容乐观,老人从一开始的反抗变为想要逃跑。   可时机已经错过,几只“僵尸”已经把他按倒在地,不停撕扯着他身体,并将可以撕掉的东西统统放进嘴里。有一只格外嚣张的,甚至直接爬到老人身上啃食起来。   “不……你们不能这样……”   眼看着自己反抗不了敌人,老人不由向天空发出绝望的哀鸣:“全知的父神,慈爱的圣母!可怜可怜您的信徒吧!请将这些本该在地狱的东西放逐回地狱——”   老人的祈祷声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仅如此,“僵尸”啃食的动作还因为他不再反抗而加快了,眼看着便要啃食到心脏。   感受着身上的痛楚越来越大,老人的祈祷终于在一声哀嚎后彻底变为怒骂。   “我去你的父神!该死的……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存在!天堂和地狱也根本不存在!”老人匍匐在地,用最后的力量声嘶力竭道,“我一生从未行过恶事,恪守戒律,保持贞洁,给予每一个有困难的人帮助,最后也将我的遗产全部分给了穷人!我做了我能做的全部!可你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一个好人被如此折磨——”   啪————   一只陀螺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在老人面前的地面上弹了两下,刻着“F”的那一面朝他倒了下来。   就在老人因突如其来的陀螺愣住时,对面的一扇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女孩从门后冲了出来,三两步就来到了他面前。   从老人的角度往上看,那张还很稚嫩的脸紧绷着,嘴角下压,仿佛是在隐忍着某种怒气。   老人见她紧紧盯着地上的陀螺,似乎明白了什么,因痛苦而扭曲的五官都带上了一丝无奈。   “好孩子,捡了就快点回家吧。”他趴在地上,对着这个陌生的孩子苦笑道,“这边有可恶的怪物,你千万别过来……”   话音未落,他似乎感觉那孩子的眼眸微弱地动了下。   只是角度很微妙的一点变化,他却感觉自己与女孩对上了视线。   还不等他分辨出这是否是偶然,女孩突然抬起脚,向距离她最近的“怪物”踩去。   “不……”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老人的制止声才开了个头,立刻被怪物凄厉的喊叫声淹没。   之后的几秒,他眼睁睁看着那女孩借着捡陀螺的姿势用手锤爆了一只的头,弹灰般扇碎另一只的身体……三只匍匐在他身上撕扯的怪物居然就这么随着一声声的惨叫消失了。   而做出这一切的人却像是没事人般直起身,吹了吹自己手里的陀螺,迈着一双小短腿跑回了家。   ————————   神奇老爷爷来了!菲丽丝靠拳头征服了爷爷!(bushi)(应该有人能猜出老爷爷的身份吧? [5]阿斯卡共和国5:“今年是多少年?!”   005   菲丽丝快步跑回家,关上门后忍不住将背靠上门板,腿一软,直接跌坐到地上。   此时她的呼吸很乱,两只手都在不住地发抖,几乎要用尽全力才没让手里的陀螺落到地上。   可与之前那种百分百的恐惧不同,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恐惧中不禁掺杂着一股兴奋。   那只出现在马可修士身上的怪物不是自己的错觉,自己把它打散了也不是错觉……   而且即使这次她一次性打散了三只那样的怪物,身体也没产生任何不适,这说明自己在清醒后的再次晕倒也与这件事无关。   坏消息:这个世界真的有鬼。   好消息:这里的鬼不强,可以被自己一拳打爆。   果然,一切恐惧都源于火力不足。   在发现自己不需要任何道具就可以消灭那些鬼怪后,之前压在心底的担忧都跟着散了不少。   叩叩————   “菲丽,菲丽希安娜?”   身后的门猛地被人敲响,紧接传来女人焦急的声音:“你刚刚是不是出门了?”   菲丽丝听出那声音的主人,调整了下情绪便转身开了门,果然看到一脸担忧的卡特琳娜正站在门口。   “我的陀螺刚刚不小心飞出去了,我只是去把它捡回来。”菲丽丝说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借口,又在对方再度发问前立刻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随便出门……”   女孩乖巧的态度让卡特琳娜想要责备都无从开口,更何况她只是过来帮人看孩子的,只要孩子没事说太多也是惹人烦。   “你的身体刚恢复了一点,现在还是不要去外面比较好。”女人劝说道,“头还晕吗?要不要回床上躺一会?”   之前睡了那么长时间,菲丽丝感觉自己都把上辈子欠下的睡眠补全了,完全没有困意。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洗澡,洗不了澡也要好好洗个头。可惜她伤就伤在头上,卡特琳娜不论如何也不会允许女孩在此时洗头。   不过小姑娘爱干净也是人之常情,卡特琳娜虽然不觉得身上有虱子是什么大事,却还是回家拿了把篦子,打算一边为她梳头一边挑一下头上的虱子。   “咦……”   将女孩卷曲的头发全部梳开,卡特琳娜有些惊讶地翻了翻她浓密的发丝,继而笑道:“这不是挺干净的吗?我梳了这么长时间都没看到一只。”   闻言,菲丽丝同样惊讶地摸了摸头顶,确实再也没摸到。   难道之前那是偶然?身上刚来了那么两只虱子就被自己及时发现并抓住了?   菲丽丝的生活经验有很多,但对虱子这种在现代城市消失了很多年的物种确实算不上了解。   即使心里感觉到些许怪异,可结果终究是好的,她也没什么可抱怨……   一边这么想着菲丽丝一边转过头,打算向为自己梳了半天头的女人道谢,却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窗外探头探脑。   菲丽丝:…………   如果她没记错,那扇靠近餐桌的窗与墙体下的斜坡有近一层楼的高度差。除非这颗头颅的主人是个三米高的巨人,否则不可能这么稳稳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   大概是发现她看过来,那道身影又以自以为很快的速度躲到墙后。但他显然还不太适应自己这副能穿过实体的身体,即使看不到脸,菲丽丝还是能看到那人的半条手臂仿佛游戏穿模般出现在墙体上。   见女孩转过头后什么都没说,反而盯着自己身后的窗口发呆,卡特琳娜顿时心生怜悯,再次劝说她去休息。   这次菲丽丝没有拒绝,道过谢后一步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沉默地坐到自己的床上开始等待。   果然,没过多久,一颗鬼鬼祟祟的头颅再次从窗户边探了过来,正好与面无表情的菲丽丝对上视线。   “既然都来了,为什么还要跑?”见那留着长胡子的老人转头又要跑,菲丽丝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想进来就进来吧,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老者闻言顿住了。   他背对着她,看上去像是经历了一番内心挣扎,最终还是飘回了窗口。   “谢谢你帮我摆脱了那些怪物,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老人的脸上还带着些尴尬,行为上却十分有礼貌地将戴在头顶的小帽摘下放于胸前,隔着窗户说道,“我没有想要打扰的意思,只是想要当面道谢……可我现在的身体有些……我担心你看到会害怕……”   如果说刚刚还有些防备心,现在菲丽丝对他的好奇已经压过恐惧。   她跳下床走到窗边,看清了老人此时的模样,总算明白他的意思了。   之前那些“僵尸”模样的东西到底给他造成了些伤害。不仅左手没了,双腿也看不到了,被撕破的袍角空荡荡地在半空中飘荡,倒是有些像自己比较熟悉的幽灵形象了。   不管是从什么角度分析,面前的这位老者显然也是那些“幽灵”的同类,区别只在于他还保有人类该有的理智,还很讲道理……光是这些,菲丽丝就明白现在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她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有太多疑问,可为了伪装,这些疑问很多都无法直接向周围人询问。   幽灵就不一样了,反正别人看不到,就算幽灵会对她的来历产生怀疑也无法告诉其他人……   “只是这样还吓不到我,刚刚那些东西可比你丑多了。”   菲丽丝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瞬间悬空的双腿让她很不适应地交错蹬了两下,这才再次抬头看向站在窗边的老人:“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呢?你是这座城市的人吗?”   “当然。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死去,即使常年外出游历也不能改变我是个阿斯卡人。”   见她似乎有闲聊的心情,老者也跟着飘进房间,但并没有太靠近床,只礼貌地站在墙边微微颔首:“亚历山德罗·派勒乌索之子,维尔吉利奥·艾伊尼阿斯·派勒乌索向您致意。”   一连串超长的名字让菲丽丝愣了下,不过她还是抓住了其中的关键词。   “派勒乌索?你是今天上午才出殡的那……”猛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实在很没礼貌,菲丽丝立刻掐断了自己的话,带着歉意看向面前的老人,“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说得没错,给我送葬的队伍确实是在今天上午出发前往的大教堂。”   提起自己已经死掉的事实,老人表情如常,甚至还有心情乐呵呵地开玩笑:“我自己都没想到我还能拥有那样隆重的葬礼,看来我那慷慨的侄子没有因为我没给他留遗产而记恨我。”   有种人似乎就是这样,不管身处什么样的环境都能以豁达的心态应对,这位名字和年龄都格外长的老人看上去就是其中之一。   尽管人们常说第一印象很靠不住,但不得不说,菲丽丝确实因为这份豁达对这位老人产生了不少好感。   “……你刚刚说过,我救了你,你想要感谢我,这应该不是口头说说的吧?”   菲丽丝紧盯着老人,突然如此说道。   老人愣了下,很快点点头:“这是自然……可我现在这样,也没有什么能帮上你的……”   菲丽丝:“我想要知道一些问题的答案,其中也许有一些会让你感到奇怪和冒犯的问题,但我希望你都能如实回答。”   “哦,这当然没问题。”   听到这个,老人原本还有些木讷的脸上立刻挂起笑脸,整个人似乎都更鲜活了:“这不是我自夸,你在整个阿斯卡共和国都不会找到几个比我更博学的人,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菲丽丝想了想,为了避免之后更加尴尬,决定把一件最要紧的事情率先解决。   “首先……你能再说一遍你的名字吗?”   话音落下,室内忽地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老人骄傲的面容似乎有一瞬的崩裂,眯在眼窝里的一双眼睛都瞪大了不少。那种惊奇中带着无语的眼神瞬间让菲丽丝回想起当年刚被外祖父母接回家后,第一次看到她的数学成绩时露出的表情。   “抱歉,是我刚刚说得太快了。”   对上女孩略带幽怨的视线,老人轻咳了声缓解下情绪,这才慢吞吞地说道:“我叫维尔吉利奥·派勒乌索。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叫我派勒乌索教授,我的学生们都是这么叫我的。”   “派勒乌索教授。”菲丽丝毫不见外地接受了这个称呼,顺着话问道,“听说你是阿卡斯大学的教授,但我还不知道你主要教哪门学科的课程?”   “七艺[*1]中没有我不擅长的。就算是神学、占星和法学方面的问题也不会轻易难倒我。”提起自己擅长的领域,派勒乌索教授骄傲地微抬起下巴,“你问吧,孩子,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菲丽丝隐约感觉自己客套的说辞产生了奇怪的效果,面对老教授鼓励的目光,她居然有种不问点高深莫测的问题都会对不起他的感觉。   诡异地沉默片刻,她还是试探着问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问题:“你能跟我讲讲这座城市的历史吗?”   这个相当没有挑战性的问题让派勒乌索教授的眉眼耷拉了一点,不过看看眼前这个大概连字都不会写的孩子,他倒是没有计较太多。   “阿斯卡城的历史要追溯到很久以前,甚至可以追溯到雷慕城建成不久后。你应该听人说过雷慕城的建立的故事吧?”见女孩的眼眸忽地亮了下,他没有在意,继续用给孩子讲故事的语气说道,“英雄后代的双生子,罗慕卢斯和雷慕斯从小被遗弃,阴差阳错中被母狼用奶水养大,长大后在七座山丘中建立了一座城邦,却又为了城邦的掌控权互相残杀……”   “……最后雷慕斯杀死了哥哥,将这座城市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为‘雷慕城’![*2]”   不等老教授说完,女孩已经难掩兴奋地高高举手打断道:“难道雷慕城就在附近吗?”   派勒乌索教授真是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没礼貌的“学生”了,不过看在对方救了自己,还是好脾气地点点头:“雷慕城虽然是教皇国的中心,但距离阿斯卡并不算远,只是山路有些多。如果骑马或坐马车,天气好的话不到一周就能到。”   雷慕城,教皇国……   尽管毕业多年导致她对很多知识的记忆都变得模糊,可“雷慕”这个名词实在太耳熟,就算毕业多少年也不可能忘掉。   在她原本的世界里,她生活的大陆被称作新大陆,顾名思义,是人类在后来新发现的大陆。   既然有新大陆,当然就有相对应的“旧大陆”。而从雷慕城起源、几乎征服了整个西陆的“雷慕帝国”就是旧大陆西陆历史上永远绕不开的一段。   有地名做佐证,是否说明她还身处在那个她熟知的世界,而她只是回到了过去?   既然雷慕城距离这里不远,难道她现在是在旧大陆的意图恩诺?   现代人不会有人不知道意图恩诺这个国家。   这里不仅是文艺复兴的起点,艺术三杰的故乡,从古雷慕帝国开始,在这里诞生的精美艺术品就在不断征服所有看到它们的人。   最为难得的是,意图恩诺国内各个城市大多都保留着很多过去留下的文物。尤其是首都雷慕城,整座城市分布着不同年代的古建筑,是名副其实的“露天博物馆”。   作为一个从小热爱绘画,长大也以画画为生的人,就算后来没有走上纯艺的道路,意图恩诺依然是菲丽丝向往的“圣地”。   她从很久以前就想攒钱去雷慕城旅游,可惜大学毕业后她就要开始还助学贷款,总是攒不下什么钱。如果她没有来到这里,估计还要还个三五年才能彻底还清,想要攒够一次去国外旅游的钱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勉强压住心中的兴奋,菲丽丝开始快速在脑内检索自己看过的旅游宣传册,试图继续说出几个其他隶属意图恩诺的重要城市来确定自己内心的猜测。   “那维利斯呢?还有麦迪欧兰多,威讷提,西克拉岛……”她双眼放光地看向老教师,“这些城市你都知道吗?”   “城市?我想你应该是想说城邦吧?”虽然感到有些怪异,派勒乌索教授还是带着赞赏看向面前的小孩,“维利斯共和国距离我们很近,你知道并不奇怪,但你居然也知道威讷提共和国和西坎斯……”   “所以它们都存在?!”   菲丽丝激动到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音量,急急打断道。   “当然都存在,我不久前还在威讷提住了一段时间呢……”   老教授哭笑不得的表情在说到最后一个地名时忽地僵住,很快整个人周身的气场都变得低沉下来。   “不过那里现在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除了威讷提,整个南边和港口城市都不太妙。”老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去年秋天开始西克拉岛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疾病,听说一下子死了很多人,不过当时那病没有在其他地方出现,也没有人在意。可就在上个月,有着同样症状的疾病也在威讷提出现了,我离开的时候整座城在短短不到一周就死了近千人!”   这个消息仿佛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直接将菲丽丝脑中所有的幻想全部浇灭。   什么朝圣什么旅游……在某个极其可怕的猜想下都不值一提。   “……什么疾病,能在不到一周杀死近千人……”   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了一句,她陡然抬头,紧盯住面前的老人:“那种病,发病时有什么症状?”   “最可怕的就是这个,这种病并没有什么太明显的症状。有些人只是像平常一样在街上走路,结果走着走着就倒下去死了……”   像是再次见到那可怕的画面,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闭上眼摇摇头:“不过有些人身上会出现黑色的脓疱,腋下和股沟处格外……”   “今年是多少年?!”   不等他说完,菲丽丝已经从床上跳下来,瞪着眼睛三两步冲到老者面前,再也无法顾及任何事急声问道:“纪年法!这里的纪年法是什么?今年该说是几几年?!”   派勒乌索教授被她扑面而来的气势吓了一跳,身体遵循本能地向后飘了半步,嘴却按照惯性快速回答出问题的答案:“这……这要看在哪个国家。在阿斯卡,现在是共和国成立的第181年,按照教皇国成立的时间说,今年是608年……”   608年……   即使方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真正听到答案时菲丽丝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中世纪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由于距离现代已经太久,再次谈到它时,人们的脑中也只会从过去留下的书本窥见一二,从而总结出一些代名词。   在保守的宗教主义者眼中那是社会最稳定的时代,机械革命后人们普遍斥责其为最愚昧的时代……可不论后世如何定义,谁都无法否认的一点是,在临近中世纪的终点,一个恐怖的存在将那已经摇摇欲坠、名为“信仰”的地基彻底摧毁了。   从607年开始,它带走了旧大陆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口,一度被认为是死神本身降临世间。   西陆第二次鼠疫大流行,或者一个更让后人熟知的名字——黑死病。   ————————   好消息:不用还贷款了还免费飞到旅游胜地!   坏消息:可能无法活着看到景点   第一个长期配角堂堂登场——   派勒乌索教授除了在本篇以尸体的形式出现过外,在之前的短篇《一封情书》里也出现了一丢丢   不过《情书》那本算是这本男主线的前传,地图要推到男主那里还远着,看不下去第一人称的朋友也没必要特意去看(单独描述教授的片段指路22章的20%左右   ————————————   [*1]七艺:指中世纪早早期学校中的其中主要学科,包括文法学(拉丁语与文学),修辞学(散文、诗写作),逻辑学,算数,几何学,天文学和音乐。后来到了文艺复兴时代后开始不断细分出文学、历史、地理、力学等等,直至现在慢慢成为现代大学中教授的众多学科。   [*2]这个是罗马城创立的典故,借此改编了一下。   原版故事版本是特洛伊英雄的后裔,罗慕路斯和雷慕斯被抛弃在荒野,却好运遇到了一只母狼用自己的奶水救活了的这对双生子,之后他们被路过的牧羊人发现并收养。(传说有很多版本在细节上不太一样,比如还有说双胞胎是战神的儿子,这只是其中一个版本)   后来罗慕路斯和雷慕斯长大后在七座山丘环绕之地共同创立了一座城市,后来兄弟发生矛盾,哥哥罗慕路斯杀死了弟弟雷慕斯,这座城市也以罗慕路斯的名字命名为“罗马”。   关于黑死病,相信稍微了解些中世纪的朋友应该不会陌生,现在挺多游戏影视动漫都有与之相关的。   不过“黑死病”这个名字并不是中世纪用语,而是1550年前后首次被用于指代1348年-1351年期间的流行病。中世纪时期,人们只将其称为“疫”。(出自《瘟疫之王》)   黑死病的来源一直持续到19世纪末微生物学得到突破后才得以破解,确定为鼠疫杆菌引起的疾病,也就是我们常听到的鼠疫(主要是腺鼠疫)。   当然,现在依然有人因为各种问题否定黑死病=腺鼠疫这一推论。不过我把市面上讲黑死病的书差不多都找来看了一遍,绝大部分作者还是认同黑死病就是鼠疫。   死亡率比现在看来的更高应该与当时人们生活环境太过恶劣+同时存在其他疾病+记录数据有可能因为回忆者太过恐惧而不自觉夸大了成分有关。   有些书的作者认为真正因黑死病死亡的总人数大概占当时总人口的四分之一而不是常见的三分之一(总人数会综合一些极端情况,比如当时有像米兰那种几乎没有人死亡的城市,也有一个村90%都死了的情况)(资料出自《瘟疫的威力》)。   另外一点,黑死病听着吓人,但在当时也只是众多灾难之一。   从13世纪末开始欧洲就已经连续发生了很多自然灾害,几乎年年欠收,然后饥荒,饥荒之后又是牛瘟和羊瘟,低地国家的部分地区百姓因饥荒死亡的比率不比黑死病小多少(也可能是饥荒先死了一波,等到黑死病反而没太多人可死了),反正都是很地狱的话题,等以后慢慢说……光是看资料就感觉当时的人应该都快死麻了(。 [6]阿斯卡共和国6:“圣母在上,请保佑我那可怜的孙女菲丽希安娜……”   006   “黑死病”这个词给人的冲击实在太大,以至于菲丽丝许久都没有回过神。   她目前正在参与制作的那款游戏虽然也是类中世纪背景,但为了增加游戏的趣味性,其中糅杂了很多不同时代的元素,其中属文艺复兴时期的元素最多。   毕竟大多数人玩游戏的目的是放松而不是上课,比起思想都会受到禁锢的封建时代,较为开放的文艺复兴时期显然更能让现代人接受。   而由于在其早期爆发的黑死病实在太过可怖,导致之后几个世纪都有画家把这一刻入骨髓的恐惧融入绘画,以此诞生的、以“死亡之舞”为主题的壁画和版画因此流传了下来。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菲丽丝在查找资料的时候顺便找到不少有关黑死病的资料。   黑死病,一般代指从607年开始,在旧大陆上持续了数年的鼠疫大流行。   这场浩浩荡荡的瘟疫来势汹汹,整个西陆上的国家几乎无一幸免,直接带走了当时三分之一的总人口。   最恐怖的是,三分之一并不是生了病会死亡的概率,传说这种病得了就几乎不会生还[*1]。   而三分之一也只是一个平均值。事实上无数城市和镇子因此成为空城,农庄被废弃……按照当时的作家描写,由于死人太多、死亡速度也太快,有些人只是走在路上就会突然倒地死亡,人们都没有足够的精力挖掘墓穴安葬他们,许多地方的尸体都堆在街头,可谓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阿斯卡,阿斯卡……   在想到黑死病后,她终于该死地想起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了,分明就在意图恩诺的旅游手册上!   中世纪晚期的意图恩诺与西陆上其他国家不太一样。即使思想受到一定禁锢,可这个古帝国的发源地到底残留着先贤们遗产,再加上肥沃的土地和地理优势,东雷慕帝国的商船想要继续向西走必须经过这里的港口,先进的知识跟着往来的商品一起汇聚在了这里。   自由贸易让意图恩诺半岛上的人积累了大量财富,原本稳定的社会结构也发生了变化,逐渐出现了比普通商人更加有钱的“大商人”。   除了那些出生起就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少数人,没有人不想往上爬,这些早期资本家也一样。   古雷慕帝国本身就有共和时期,借着这样的思想做基础,再加上中世纪晚期原本控制意图恩诺半岛的神圣雷慕帝国开始衰败,再也无法维持对半岛的实际统治,整个意图恩诺半岛上的城市开始纷纷独立成为自由城邦或共和国。   阿斯卡就是其中之一。   它与它的邻居,文艺复兴的起点——被称作“春之城”的维利斯一样,这是一座由早期资本家们共同经营的自由城邦,一度被称作“阿斯卡共和国”。   而菲丽丝之所以能在旅游手册上众多城市名中记住它,不但是因为它距离维利斯城很近、城市历史建筑保留完整,是“维利斯周边游”的主要推荐目的地之一。也因为旅游手册提到的,这座城曾几乎被黑死病彻底摧毁。   曾经的阿斯卡共和国与维利斯共和国地理位置相距很近,又都是以羊毛贸易起家,两者从很久以前就看对方不顺眼,可总是因为实力相近无法完全击溃对方。   而事情的转机就在黑死病。这场可怕的瘟疫平等地降临在这两座城市中,维利斯在这场瘟疫中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居民,而阿斯卡更加惨烈,直接损失了近70%的人口[*2]。   在那个还没有经过机械革命的时代,人就是最主要的劳动力和财富,如此突然地损失掉这么多劳动力,足以让一个只有松散政府的自由城邦崩溃。   黑死病后,阿斯卡从此再也没能维持往日的辉煌,原本想要扩建的大教堂都被迫停工,一直烂尾到了七百多年后的现代,算是世界著名的烂尾建筑之一……   在旅游手册中看到教堂的烂尾墙时菲丽丝还能津津有味地品评一番,可当一切都成为现实摆在面前时,她实在无法想那么多了。   超过三分之二的死亡率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在真实的灾难摆到面前时,她实在不敢赌自己是否能成为那幸运的三分之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在现代被称作“鼠疫”的秘密已经被医学破解。   与其他许多疾病一样,它的始作俑者也不过是一种细菌,最常见的传播方式反而是血液传播,媒介为动物身上常见的吸血寄生虫。   比起防范那些空气传播的疾病,防范寄生虫着实简单不少。   虱子跳蚤虽然在这里很常见,但只要多注意个人卫生,多洗澡多洗衣服被单,寄生虫的数量终归会减少。   而且她之前试探过,照顾她的卡特琳娜对她想要洗澡的要求并不十分惊讶,也没有刻板印象中“中世纪的人觉得不洗澡最好”的观念,这让她稍微对对抗瘟疫有了一点点信心,至少应该可以说服小菲丽的外公。   当然,最好的解决方法自然是把瘟疫的原因广而告之,阻止更多人患病才能减缓它的传播。   可即使在她原本的时代,人类真正开始重视微生物并展开研究也不过才一百多年。   现在的她手里既没有显微镜,又没有能力手搓出一台显微镜,在这个圣教教经还被当作公认权威的时代,她就算知道真相,直接说出结果,真的会有人相信她吗……   “菲丽……菲丽希安娜!你快下来一下!”   就在菲丽丝绞尽脑汁寻求解决方法时,楼下女人带着慌张的疾呼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   飘在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见她一时没有动作,直接沉下身体来到一楼门口看了眼,这才又浮上来,提醒道:“你家门口来人了。”   此时的菲丽丝已然化为惊弓之鸟,听到有陌生人来顿时一惊:“什么人?来做什么的?”   “别紧张,应该不是坏人。”派勒乌索教授不知道这小孩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慌张,但还是尽力安抚道,“为首那人我认识,乔瓦尼·达西亚,是个很有名的雕塑家兼建筑师,我记得9年前他就被邀请来到阿斯卡设计监督扩建阿斯卡大教堂的事,我曾与他见过一面……”   这种有声望的人总不会在大白天众目睽睽下做什么坏事。   不过想起卡特琳娜之前提到过,小菲丽的祖父现在就在大教堂的建筑工地工作,他这位负责扩建教堂的建筑师怎么会不去看着工地反而来这里……光是想到这里,菲丽丝便又有了一个不妙的预感。   果然,这个预感在她下楼、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建筑师时彻底实现了。   “菲丽希安娜!”   见到女孩下楼,原本还站在门口的建筑师立刻三两步走到她面前,面色焦急地上下打量起女孩,甚至想要伸手去拉她的手。   这是个完全的陌生人,菲丽丝条件反射地拍开他的手,面带惊恐地跑到现场唯一她认识的大人——卡特琳娜的身后。   她的表现让中年男人愣了下,但很快便像是回想起什么,歉疚又焦急地微微俯身看向她:“很抱歉吓到你了,菲丽……你……还认识我吗?”   菲丽丝看了眼男人带着怜悯的表情,又扫视了一圈,发现不管是卡特琳娜还是另一名跟在男人身后的少年脸上都对她的反应很惊讶……看来原本的“小菲丽”应当是认识这人的。   “乔、乔瓦尼……”   她看着中年男人那在自己看来还算年轻的脸,纠结了半天该叫叔叔还是爷爷后无果,干脆抿起唇不说话了。   “是我!感谢圣母,还能认出我就好……”   乔瓦尼大师虽然在笑,却像是要哭出来了。稳定了下情绪才继续说道:“马西莫……你祖父最近有事不能回家,他托我把你带到我家住几天。”   如果菲丽丝真是个小孩,说不定真会糊里糊涂跟着这所谓的“熟人”走了,可惜她不是。   不论是因为眼前的人确实陌生还是他那蹩脚的理由,菲丽丝都无法放心跟他离开。   最主要的一点,她明明刚见到了小菲丽的祖父,两人还说过话,对方显然是对自己的孙女十分重视。就这么短的时间里会出什么变故,以至于对方都没法亲自过来说一句就让其他人把她领走……   “……我要祖父跟我说。”   沉默半晌,菲丽丝做出一副胆怯的模样小声说道:“他刚刚才跟我说过,要跟我一起吃晚饭……”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可乔瓦尼大师却沉默了。   跟在他身边的学徒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他制止,反而对其低声吩咐了些什么,后者才匆匆离开。   “你祖父很快就来。”乔瓦尼大师温声说道,“不过为了你好,我的孩子,稍后见到他后要记住,不能跟他靠得太近,也不要有眼神交流,更不能跟他对话,明白吗?”   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还不能看不能说话,菲丽丝都怀疑他是不是要弄出一个“假祖父”糊弄她这小孩。   可她还没反应过来,一直飘在她身侧的派勒乌索教授却是忽地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继而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过来。   尽管那幽灵什么都没说,菲丽丝却从他眼神中明白了什么,一颗心忽地往下坠。   那个瞬间,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也许是出自某种保护机制,明明那个答案就摆在那里,她却刻意背过了身不去看,好像不去看那就不存在一般。   可逃避改变不了任何事。   在一段诡异的寂静后,一个人影出现在了窗前。   “你别过去!”   见女孩似乎想要往窗户那走,漂浮在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赶紧出声制止:“如果他真染上瘟疫,一个眼神接触都可能会把病传给你[*3]!”   菲丽丝的脚步停下了,却并没有收回视线。   即使那人背对着自己,可只是不到一个小时没见,对方也没换衣服,她还不至于把一个人的特征全都忘记。   那确实是小菲丽的祖父马西莫……一个光是看到她醒来就会激动到手足无措的人,此时却只敢背对着她,勉强露出半张侧脸,连一眼都不敢往屋里瞟。   “圣母在上,请保佑我那可怜的孙女菲丽希安娜……我现在无法照顾她的起居,只能让她去乔瓦尼大师家住一段时间。”那道略显佝偻的身影如此说道,“他是我的挚友,是我最信任的人,他会照顾好她……请圣母保佑我那可怜的孩子,保佑她能够远离一切灾厄……”   菲丽丝紧紧盯着那道人影,听着那疲惫中带着哽咽的声音,恍惚中竟看到了另一个人。   不知是共情还是这具身体还残余着的情感,她的情绪突然在一瞬间发生了割裂。   她的内心依然很平静,甚至还很冷静,眼泪却不断从睁大的眼中涌出,无声顺着脸颊滚落到下颚。   静静站了半晌,直到眼泪流干,女孩终于动了。   乔瓦尼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理智上他想要阻止,毕竟马西莫很有可能染了那可怕的瘟疫,那种瘟疫很有可能会因为两人产生对话而传染给对方……可想到这也许是这对祖孙最后的对话,他又有些不忍。   就是这短暂的犹豫让他失去了制止菲丽丝开口的先机。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那女孩居然是转头看向了自己。   “…………”   “乔瓦尼大师,请转告我的祖父,我会听他的话,请他放心。”菲丽丝尽力让自己颤抖的声音稳定一些,断断续续说道,“也请转告他,不管……多忙,他也要好好吃饭。要多吃好吃的,喝干净的水,喝烧开的热汤,汤里要放盐……这样才能身体健康……”   窗口的身影随着她的话缓缓蹲下,进而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呜咽。   站在室内的乔瓦尼也眼圈泛红,深吸一口气稳定好情绪,这才郑重点头:“我会转告他的,你放心。”   一场简单的告别就这样结束了。   菲丽丝甚至没能打包任何东西,直接被乔瓦尼大师和他的学徒带到了另一条街的房子里。在那里,乔瓦尼大师为她准备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菲丽丝十分自觉地与所有人保持了距离。   自从来到新住处,她就把自己关到房间里,用心扮演一个连吃饭都只在自己的房间吃的自闭小孩。   乔瓦尼大师那刚怀孕的妻子一开始还对丈夫草率的决定感到忧心,见女孩主动隔离了自己反而松了口气,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闷在房间里的日子并不好受。   还好身为幽灵的派勒乌索教授一直跟在她身边,至少菲丽丝可以通过他了解一点外面的情况。   只是老教授也不敢跑到太远的距离。   按照他的说法,外面依然有很多之前那种类似“僵尸”的怪物在四处游荡。但它们大概是被菲丽丝吓到了,都会躲着菲丽丝飘,所以他待在她周围是最安全的。   菲丽丝对身边跟了个幽灵并无所谓。   尤其是这位老教授大概是教学生教久了,经常会原地开始上课,这对现在的菲丽丝来说也算是在收集情报,倒没什么不好的。   比起这种小事,她此时更关心小菲丽祖父的情况。   可马西莫现在的所在地与自己距离太远,是老教授不敢冒险去的地方,她自然也无法提前得知什么。   不论未来如何,自己会不会暴露,菲丽丝都想要马西莫活下来。   不仅是因为他是小菲丽的亲人,也是因为那是她目前在这个世界唯一的靠山,唯一值得信赖的人。   她还没有向他问清小菲丽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看到过什么,关于这个孩子他都知道些什么……   还有太多疑问没有得到答案,如果他就这么走了,一切都将无从解答。   最重要的是,那是一条人命。   不管出于什么心态,她都不想无缘无故看到一个之前还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就那样死去。   在这样的焦虑中度过两天后,她终于得到了一个结果。   马西莫确实感染了那可怕的瘟疫,在送走她的第二天夜晚去世了。   乔瓦尼大师亲口向她说出了这个坏消息,并通知葬礼会在次日举行。   ————————   再次注释一下,菲丽丝的设定是个对历史和旧大陆地理都不太了解的普通人,属于隐约记得一些关键词但不多,还会把很多年代不同的东西混到一起,所以在故事里主角对一些事件的初始印象也不一定是真的哈   这本的注释正在可见地增多,不喜欢看科普可以直接跳过不影响看故事哒   而且作话是不算在文章字数内的,即使是付费章的作话也不会算字数花钱,大家放心看嗷   ——————————————   [*1]:按照当时遗留的病情描述,14世纪中叶的这次黑死病应当是感染【腺鼠疫】的人居多。   其主要特征为身上出现黑色坏疽性脓疱,在被跳蚤叮咬后腋下、大腿股沟处和颈部淋巴结等处出现肿大,接着是皮下出血,出现紫色斑点和淋巴腺水肿。   依照现代研究数据来说,腺鼠疫的死亡率在50%-60%,并不是百分百致死。   相比起死亡率高达95%-100%的肺鼠疫和百分百死亡的败血鼠疫,如果病人能得到妥善照顾且照顾的人没跟着染病,腺鼠疫病愈的可能是相对比较大的(后两种也比较罕见)。也有一些编年史学家记录过,如果人能熬过发病的六天是有可能病愈,也有记录显示曾有人与死于瘟疫的人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却完全没被感染的例子。(资料出自《瘟疫之王》《黑死病下的日常》)   [*2]:以14世纪托斯卡纳上的一对著名冤家——锡耶纳和佛罗伦萨的数据做参考。佛罗伦萨在1348年的人口相比1300年少了25%~50%(各种能查到的资料和编年史记录不统一,数据波动很大),但现在比较保守的观念是佛罗伦萨在第二次鼠疫大流行损失了1/3的人口。   相比起来,锡耶纳的死亡人数就比较夸张了。   按照年代史编撰家阿尼奥洛·迪图拉的留下的记录,锡耶纳共有5.2万人死于这场瘟疫,可有人推测当时锡耶纳的人口最多也只有6万(也许是纳税的人数,不一定是真实在城中生活的人数,还有很多比如乞丐、神职人员这种不会纳税的人),因此对这一数据产生质疑。(资料出自《瘟疫的威力》)网络上说50%-70%都有,但也不能保真。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当时的锡耶纳确实因为黑死病损失相当惨重。毕竟圣母百花大教堂最后还是建成了,锡耶纳大教堂却没能完成扩建(没有说不好的意思,我个人其实更喜欢锡耶纳大教堂的内部风格,而且残缺美是最美的!(闭嘴吧)),城内的死亡率应该超过了邻居佛罗伦萨   [*3]在14世纪,盖伦派的医学理论依然是权威(克劳迪亚斯·盖伦,公元二世纪的古罗马医学家),其理论重点强调了“优质空气”对健康的重要性,支持体液论,即人体体内有四种体液,体液平衡人就健康,失衡就会生病。所以当瘟疫降临时,人们结合观察得出结论,空气中有一种毒素影响了人的体液系统,很有可能是通过呼吸或敞开的皮肤毛孔进入体内的。而生了病的人身上带了这种毒素,会通过接触物品、对话、呼吸,甚至是眼睛将其排出,继而传染给其他人。(资料出自《黑死病下的日常》)   薄伽丘也在《十日谈》中提出过这种理论,其中的十位主角正是因为瘟疫躲避城内污浊的空气来到人烟稀少的郊外   综合以上情况,腺鼠疫是血液传播,靠空气传播的肺鼠疫在早期比较少见,要是能保证个人卫生其实能存活的几率还是有的,没转变为肺鼠疫前传播速度应该也没有非典新冠那么快。   根据我查的很多资料,中世纪的人到底讲不讲卫生也很玄学,有很多存留下来的医学书籍都证明当时从大学中出来的、比较权威的医生有不少提出保证个人卫生是有利健康的。   一个容易造成思维误区的地方,由于猎奇的故事总是容易被人记住,部分在互联网上流传的段子式科普还是要谨慎看待。比如很多关于中世纪人不洗澡的说法,其实并不准确。   首先是“中世纪”这个时代的范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准确的定论,大部分默认是西罗马灭亡到东罗马灭亡的这段时间,也就是5世纪~15世纪。如果以这个时间段作参考,这段时间的人其实是会经常洗澡的(如果有条件),传说欧洲人不爱洗澡的时间反而是文艺复兴时期或之后的事了   从11世纪开始,像佛罗伦萨这种大城市开始再次出现罗马式的大型公共澡堂,整个托斯卡纳地区的城市里都有大大小小许多温泉堂,沐浴也成为当时的一种治病疗法。而且当时的沐浴是有包括汗蒸、搓洗、涂油等一系列完整程序,繁荣期甚至会成为市民社交的一部分。   同时代的伦敦巴黎也有,不过后来有的因为一些在jj不可说的原因被禁了,可见大家并不是不喜欢洗澡。   当然,同时代没条件洗澡的也大有人在,毕竟当时燃料也是重要资源,贫富差距哪里都存在(。 [7]阿斯卡共和国7:“我可以作证,这确实是马西莫的遗愿。”   007   按照正常流程和习俗,一个人在被判定死亡后都要停灵几天才会正式下葬。   在这个没有医疗器械辅助的时代,这是防止医生错判死亡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可今时不同往日,马西莫是在被确诊为染上疫病后死亡的,那为了城中其他人的安全,他的尸体就该尽快葬入墓地。   菲丽丝还记得自己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看到送葬队伍就在几天前。   那时她感慨的同时也对这个时代的葬礼感到好奇,却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不久后亲身参与一次这样的仪式。   与给派勒乌索教授送葬的队伍结构一样,只不过这次的送葬人数要更少。   最前方引路的依然是穿着黑色祭披的神父,他身后理应跟随两名手持蜡烛的执事,可如今城内教堂的神职人员几乎都被派出去照顾病人,能分出一位神父来专门主持葬礼已经是给足了乔瓦尼大师的面子,实在无法要求更多。   马西莫是阿斯卡城中著名的石匠大师,作为石匠行会的重要成员之一,他的葬礼费用理应由行会承担,同行会的成员也该加入送葬队伍。   不过因为他死于瘟疫,许多原本说好要来送葬的人都没有来,最后连抬棺材的人数都没能凑齐。   乔瓦尼大师因此大发了一通脾气,可也无可奈何,只能自掏腰包请了些附近的人帮忙抬棺材,送葬队伍这才赶在第三个时辰的钟声敲响时准时出发。   作为死者唯一的亲属,即使被乔瓦尼大师和他的妻子伊莎贝拉连番劝阻,菲丽丝还是坚持加入到了送葬队伍中。   沉重的钟声回荡在石头砌成的山城中,送葬的队伍缓慢地往山下的修道院走。   菲丽丝的视线从脚下灰色的石板移向周边的建筑,最后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不愧是过了几百年依然能作为著名旅游地的城市,阿斯卡的建筑和风景确实值得赞叹。   只是她怎么都不会想到,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腿在城中行走、第一次亲眼去看这座美丽的城市,是在把亲人送入墓穴的路上。   越往下走,路两边的房屋便越破旧,悲哭声开始变多。   马西莫不是城中唯一感染疫病的人。   也许山上的感染人数还不算多,医生和教堂中的神父、执事还能勉强看顾过来,可靠近山脚下的病人连医生都看不起,如果真不幸染病,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了。   菲丽丝路过一处农户家时,忽地看到一个熟面孔正提着个小包匆匆路过。   那穿着黑衣的修士看到送葬队伍时似乎愣了下,摘帽站到一旁,短暂向死者默哀后立刻转身走进充满哭嚎声的农户家中。   那是之前为她看过病的马可修士。   菲丽丝刚从这具身体中醒来时还无意打了他一拳,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修道院中的修士也有研习医学的,想来马可修士就是其中之一……   菲丽丝看了眼那扇半开着门,看到一位农妇打扮的女人正在向黑衣修士发出哀求,突然有种茫然的感觉。   从得知噩耗开始,她的思想就与这具身体的情绪分离了。   理智上她知道,那个名叫马西莫的男人并不是自己的亲人,她与他说过的话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严格来说他们只能算是陌生人。   一个陌生人的死不该给她太大的打击,事实上也是如此,她除了惋惜和怜悯外并没有太多悲伤的情绪。但自从看到那具躺在棺材中的尸体后她的大脑就有些木木的,像是生锈的轴承,完全分出心思无法思考任何事。   菲丽丝就在这样的状态下跟着送葬队伍来到山下的修道院,看着神父在挖好的墓穴旁开合嘴唇说了些什么,又看着棺材被土一点点掩埋,视线却始终无法从那上面移开。   阴云慢慢散去,阳光安静洒下。   鸟儿鸣叫着,将柔软的树枝压出一个弯度,轻盈飞过天空。   墓穴的前方,一块小小的墓碑刻下了其主人的名字。   马西莫·达斯卡(Massimo d’Asca)——意为来自阿斯卡的马西莫[*1]。   没有家族名,只有出生地,一个很符合这个时代的名字……一个她还没来得及去了解,就已经消失的人……   “…………”   “菲丽,我们该走了。”   半晌,乔瓦尼大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修道院的卡米罗院长还在等我们过去。”   他的话总算让女孩的眼珠动了下。   菲丽丝最后看了眼已经看不到棺材的墓穴,确定那里并没有任何类似鬼魂的东西冒出来,这才沉默着朝男人点点头,两人一起朝修道院的教堂侧门走去。   乔万尼大师口中的“卡米罗院长”算是菲丽丝目前见过的、年龄相当大的活人了。   也是看到他菲丽丝才突然意识到,不管是这两天从窗口往外看还是刚刚一路走来,她看到的路人几乎都是年轻人。   年纪大些的也只是像乔瓦尼大师这样,在现代时还会被称作“正值壮年”的中年人,像这位看着明显超过六十岁的老人还是第一次见。   “愿圣母保佑你们……”   白发白须的老院长面带怜悯地将手放到女孩的额头上,沉默数秒,又朝乔瓦尼大师打过招呼,这才将二人引到自己的房间中。   “真是个谁都无法预测的灾难……但这也是父神和圣母给予我们的考验。”年迈的修士看向尚且懵懂的女孩,叹息道,“马西莫大师是个好人,他一直在为圣母工作,虔诚又勤劳,我相信他一定能升入天堂。”   菲丽丝低垂着眼眸沉默点头,看着很乖顺,心中却没有丝毫波动。   她不是圣教徒,也不是新教徒,即使过去身边很多同学同事都有宗教信仰,她也曾接受过本地教会的帮助,可她和她的外祖父母并不相信那些。   她不否认有时候信仰会引人向善,日常生活中也不会排斥有信仰的人,可有些事不相信就是不相信。   或者按照她外祖母的话说,要是教会口中的父神真的存在且如此公正,那世界就不会有那么多犯罪和战争了。战争贩子就该在触犯教条的时候当场暴毙,而不是等到他们伤害过那么多善良的人后才被送到地狱。   不过此时情况不同,这里不是那个没有信仰也能自由生活的时代,该低头时就要低头的道理菲丽丝还是明白的。   况且她有预感,眼前的老人把她和乔瓦尼大师叫过来应该不只是说这些安慰人的话……   果然,当老院长慢吞吞安慰过亡者家属后,话题终于拐到了重点。   “我想,公证人很快就会把马西莫大师正式的遗嘱送到你手上。为了避免误会,我想把他为你做的安排亲口跟你说明一下。”   发出两声沉闷的咳嗽声,老院长拄着拐杖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你们也知道,这几天城中办葬礼的人数不少,教堂里的神父们都忙不过来了……所以,马西莫大师去世前是我去为他做了临终圣事[*2]。他趁着自己还清醒时立下遗嘱,除了一部分遗产交由石匠行会,大部分的遗产都捐给了这座修道院。”见女孩不可置信地看过来,老院长赶紧解释道,“吾主可以为我证明,这并不是我在诓骗那可怜人的遗产。马西莫大师的遗愿是想将你送到附近的修女院,这笔钱只是暂存到我这里,等到找到愿意收留你的修女院,我会将其原封不动地转捐到那边。”   “我可以做证,这确实是马西莫的遗愿。”   站在一旁的乔瓦尼大师如此说道:“他临终前一直挂念着你今后的生活。可你年纪太小,按照阿斯卡的规矩,在你成年之前无法真正继承他的遗产。如果在遗嘱上写把财产都留给你,那些钱财除了挂到石匠行会的账上,就是找一位远亲做你的监护人……”   如此说,这份奇怪的遗嘱就有解释了。   比起石匠行会和临时去找的监护人,马西莫显然更加信任修道院的修士。   尤其是在得知自己染上极容易丧命的瘟疫后,他大概也预料到了那更加糟糕的未来。   小菲丽这具身体只有不到十岁,距离成年还早,让这么一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孩子拥有大量财富无疑是在考验周围人的人性。   可人性本就经不住考验,更何况是在瘟疫入城后,让一个孩子消失的方式实在太多了……相比起来,把财产全部捐给修会不但在道德上无可指摘,就算看在这笔捐款的份上修女院也不会太为难她这个带着“资助金”进来的孩子。   菲丽丝接过老院长递来的纸条,视线扫过上面那些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心情不由更加沉重。   马西莫确实是个好祖父,即使病重,他也尽力为未成年的孙女规划好了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我觉得这个安排相当不错。”   见她迟迟不说话,飘在身边的派勒乌索教授也出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修女院虽然与世隔绝,常年见不到外人,可比较大的修道院和修女院里一般都设有藏书室,绝对不会无聊,罗兰那边许多贵族都会趁着女儿年幼将人送到里面学习识字……”   识字……   菲丽丝看着字条的眼眸亮了亮,随后再次陷入沉思。   “……如果你不想去修女院,我可以收养你。”   见她长久没有回答的意思,乔瓦尼大师咬咬牙,对着女孩半蹲下来保证道:“我和伊莎贝拉会把你当作亲生女儿养大……”   “…………”   “谢谢您的慷慨,但我想遵从祖父的遗愿。”   沉默过后,菲丽丝分别向面前的两人微微垂首道谢:“感谢你们能为他举办这场葬礼。”   女孩的懂事和镇定令人意外,也让卡米罗院长松了口气。   “你同意的话,我立刻写信送往阿西亚的圣那图拉修道院,我的好友萨瓦托雷会来接你离开。”老院长笑着说道,“你应该还记得他吧?净化之月时他还来过阿斯卡,我记得你们当时聊得很投缘……”   菲丽丝对上老人慈爱的目光,身体瞬间僵住。   萨瓦……什么来着?   这都谁跟谁啊?她根本不认识!   ————————   是的,人名地狱折磨大家的同时也在折磨着主角,你们记不住的她也记不住(bushi)   人名地名都不需要特别记忆,这本的背景是这样的,出场人很多,但死人更多,说不定刚记住一个人名人就原地领便当了(   真正重要的角色会反复出现,顺着故事看就好,如果时间跨度过长我会在作话备注   ————————————————   [*1]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很少有家族名(姓氏),基本格式是“来自A地的XXX”或者“A地的XXX”。   大家最熟悉的例子应该是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其中Leonardo是他的名字,“da”可以翻译为“来自”,放在英文里相当于“from”,Vinci是他的出生地,所以直译为“来自芬奇镇的里奥纳多”。   还有一种是中间为“di”,比如锡耶纳编年史作家Agnolo di Tura,直译就是“图拉的阿格诺洛”,这里的“di”可翻译为“的”,相当于英文里的“of”。(同理,那时候法语名字中的de和德语名中的von也是做这个用的)。   顺便,说都说到这了……女主是遇不到文艺复兴三杰的啦。   双方有一百多年的时间差,他们出生的时候这本里的所有角色应该都入土了   [*2]临终圣事:传统天主教七大圣事之一。具体操作程序比较复杂,一般来说一个人到要做临终圣事的时候基本是病情严重到快死了,请神职人员来最后祈祷救一救,如果救不过来就告解一下   其实这种仪式一般都是主教或司铎这种神职人员才能做,修道院的修士没有资格主持仪式。   但随着黑死病蔓延开神职人员不够了(大量死亡),所以后来也就不管这些了,能找到修士都是好的,修女也不嫌弃,就差随便从大街上拉个活人了(。 [8]阿斯卡共和国8:“那帮可恶的强盗抢走了我的书!”   008   从自身的现状出发,菲丽丝对做修女没什么抵触情绪。   虽说做修女会被一直困在修女院里,除了其他修女基本见不到外人,尤其见不到男人,严格的修女院还会禁止修女与异性说话,更不能结婚等等……可对菲丽丝来说,这些限制也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首先是她过去就是个“室内派”。上学期间都是家里学校两点一线,除非有家人或朋友硬拉着出门外从不参加什么聚会。   工作后也一样,尤其是从大厂辞职、加入那个小工作室后,除了工作和采购必需品外都不会出门,每年去几家漫展上摆摊算是为数不多的外出社交活动。   至于恋爱结婚……在这个食物短缺、卫生条件差、医疗水平极低、生个孩子都能随机带走一个母亲的时代,成为一名终身不嫁人的修女显然更有诱惑力。   最重要的一点是,马西莫已经把他的遗产捐给修道院了,契约已经达成,随意更改遗嘱既违背了亡者的意愿也名不正言不顺。   就算院长人好,愿意把这部分遗产还给她,让她带着这笔钱成为乔瓦尼大师的养女,菲丽丝也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乔瓦尼大师确实是真心对她这个老友的后代多有照顾,可菲丽丝能看出来,他的妻子伊莎贝拉并不是那么欢迎她。   菲丽丝对此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他的妻子现在正怀着孕,在这种时候上门打扰确实不合适。   如果换位思考一下,自己的丈夫为了讲义气,突然把一个刚接触过瘟疫病人的小孩带回家养着,她没直接把人赶出去都是她善良,还要当成亲生孩子养到成年……光是想想,菲丽丝都要替这位夫人感到糟心。   马西莫和乔瓦尼也许真的是至交好友,但这些情分让他冒险收留她、掏钱办完好友的葬礼已经足够了。   眼前已经有成为修女这条路,菲丽丝并不想把这份对双方来说都很珍贵的情分消耗殆尽。   另一方面,作为马西莫的挚友,乔瓦尼大师应该对原本的“小菲丽”有一定了解,长期接触下自己难免会露出马脚。   如果去修女院那就是新环境,全都是新认识的人,就算自己与原本那个“小菲丽”性格上有差别也不会有人在意……   一切都很顺利,可万万没想到那修道院院长说的“给你选一个修女院”的负责人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熟人”……   她根本不认识那个叫萨什么什么的人啊!   尤其这回连派勒乌索教授都帮不上忙了,那是一人一鬼都没听说过的名字,最要命的是对方还跟原本的小菲丽“聊得很投缘”……到时候她可要怎么装啊?   从修道院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菲丽丝就抱住自己的脑袋开始苦思冥想,试图挖掘出一点这具身体原本该有的记忆。   很可惜,原主小菲丽的记忆消失得干干净净,完全没给她留下任何提示。   “…………”   “你说,如果我表现出一些异常举动,比如被人发现跟你说话,会被当成女巫拉出去审判吗?”   自顾自扯了一会头发,菲丽丝终于向飘在身边的幽灵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女巫?你是指像阿祖尔神话里那种会使用魔法的女性?”派勒乌索教授思索片刻,中肯答道,“那些都是传说故事里的人物,怎么可能会被当真?如果真被人看到你对着空气说话,你被当成疯子的概率倒是更大一些。”   他在说出“女巫”这个词时语气是陌生中带着惊讶,敏感度相当之低,低到菲丽丝立刻察觉到不对。   “女巫审判”可是中世纪的重要标签之一,传说当时整个旧大陆出了不少荒唐的审判案例,且这样的猎巫行动一直到近现代才慢慢消失……这种在小说游戏电影里都要用烂的元素总不可能是假的吧?   “就只是这样?”她不可置信地追问道,“难道不会有人把我绑到火刑柱上烧死?”   “什么?!”   派勒乌索教授看上去比她还震惊,那双隐藏在松弛眼皮下的眼睛都瞪圆了:“圣母在上!你怎么会产生这么可怕的想法!”   一通鸡同鸭讲后,菲丽丝总算从老教授愤慨的声音中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她所在的时间点,还没出现过所谓的“猎巫运动”。   别说猎巫了,就连后世臭名昭著的异端裁判所也才出现了一百年,且它现在并不是一个永久性组织,更类似世俗中的流动法庭,只有某地出现严重的异端邪说时才会被教廷派出去。[*1]   “愚蠢!粗鲁!野蛮人的行径!”   听完菲丽丝描述的“女巫审判”,老教授气到开始跺脚,愤怒地大吼大叫:“多残忍的人才会想出这种惩罚方式?多愚蠢的人才会认可这种审判得出的结果?!这不是在寻找真相,分明是威慑,威胁那些可怜的无知者成为他们的附庸!会使用这种审判方式的人不是蠢货就是暴君!”   菲丽丝没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所以,那个异端裁判所没有使用过火刑?”   闻言,原本还在跳脚的老教授动作卡顿了一下,怒骂的声音也跟着消失。   “……有过。”   “一百年前,教皇冕下为了讨伐普拉派,曾批准将那些至死都不肯放弃异端邪说的人处以火刑……不过我去罗兰游学的时候了解过那次动乱的起因,普拉派的学说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极端!”   过了半晌,他终是叹息一声,可很快脸上就再次露出怒色:“后来之所以会闹得那么大,不过是当时的罗兰国王想要限制教廷在他领土上的影响力,所以暗中支持那些异端四处讲学,只是他没想到教皇会下手那般强硬……结果呢?他本人倒是向教皇屈服得很快,可怜那些被他轻易抛弃的平教徒,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两个暴君相斗中的牺牲品!”   ……之前还是“教皇冕下”呢,没两句话都成“暴君”了。   回想起之前老人被其他亡灵袭击、躺在地上痛骂神明的模样,菲丽丝倒是对这位如同从石膏像里走出的老学者有了点更多元的了解。   菲丽丝相信他活着的时候肯定不敢这么说话,果然死人的顾虑就是比活人少很多……   看了会老人骂人时生动的模样,她又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何时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街道上的行人也比之前少了不少。就在菲丽丝看着窗外发呆的短短几分钟,又有一拨人抬着用布遮挡的担架匆匆向山下走去。   距离有些远,她无法看清上面的人究竟是生是死,但可以确定的是上面并没有类似亡灵的东西飘出来。   看看被抬走的人,又看看眼前这个把辱骂对象从教廷扩展到各国领主的“派勒乌索教授”,菲丽丝不由开始好奇一个从最开始就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像他这样的幽灵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好像也不是所有人死了都会变成幽灵,至少她没能看到马西莫的……尤其是眼前这位老教授与那些会互相啃食的幽灵不太一样,不但能与她交流,还保有自己的思想和理智的幽灵,她目前也只见到了这一个……   “派勒乌索教授,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吗?”   犹豫许久后,菲丽丝还是决定直接询问本人:“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就在大街上,但我听别人说你是在阿斯卡城外就去世了……之后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自我意识的?”   相比起之前略带好奇的语气,这次她的声音明显慎重了不少。   派勒乌索教授有些诧异地看向女孩,最后像是突然被点醒什么般陷入沉思。   “我……也不知道自己具体是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大概就是在进入阿斯卡城之后吧……”   低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回忆片刻,老者有些不确定地答道:“最开始我也是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一定要回到阿斯卡,一定要回到阿斯卡大学,把我毕生的心血送进大学的藏书馆……我在大街上被那些东西袭击时就是在往大学走,也是被它们袭击后我才真正清醒过来……”   说着说着,老人的声音忽地顿住,紧接着发出一声大叫。   “我的书……我的书!那帮可恶的强盗抢走了我的书!我毕生的心血都毁在那些愚蠢无知的暴徒手里!!”老教授一边大叫一边抓狂地满屋乱飞,“我想起来了!那些该下地狱的畜生!活该踩进泥地里的臭虫!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   菲丽丝活了二十多年真是第一次见到亡灵发疯,不由大受震撼。   派勒乌索教授虽然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肉|身,理论上已经无法再撞击上任何实体的东西,此时却依然能像个不停弹射的乒乓球上下乱窜……真是不知道该说这一幕是惊悚还是好笑。   “你、你别这样,冷静点!”   菲丽丝一边往旁边躲一边劝说道:“说不定没你想得那么糟,强盗都是劫财的,说不定连看都不会看你那书……”   “不可能!我亲眼看到那些吃粪的猪猡撬走了书封上的黄金!”老人悲愤道,“为了羞辱我,他们还在我面前把书页扔进了泥地,随便放任马蹄在上面践踏!”   菲丽丝:…………   嵌有黄金的书,那确实挺难让强盗放过的。   就在菲丽丝犹豫着该继续劝说还是让对方发泄完情绪时,一道立在她门边的身影也缓缓直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楼下。   “怎么端回来了?她不愿意吃饭?”   看到妻子端着食物、一脸微妙地走下楼,乔瓦尼大师跟着皱起眉:“不吃饭可不行,我上去劝劝她……”   “哎,别现在去。”   女人犹豫片刻后还是把托盘放下,拉着丈夫走到角落,贴着对方的耳朵小声道:“马西莫家的这个孩子……是不是真的有些问题?我刚刚听到她一直在房间里自言自语,像是在跟谁对话似的……”   乔瓦尼大师闻言也很惊讶:“你真听到了?她都说了些什么?”   “没听太清,但确实一直在说话。”他的妻子说道,“我之前就听外面有人说这孩子在看到玛莎难产后就疯了,之前她不是还到处跟人说她母亲没有死,只是飞到天上了……”   “嘘————”   乔瓦尼大师赶紧打住妻子的话,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楼上。   “这事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别往外说……”他压低声音对妻子说道,“马西莫之前跟我说过,法纳托和玛莎去世后这孩子就经常说会看见奇怪的东西……”   女人闻言小小惊呼一声:“所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她真的是……”   “不不,卡米罗院长亲口解释过,说那孩子只是受了刺激,好好安抚一阵就会恢复正常……果然,大斋期前马西莫带她去了趟修道院,回来后就好了。”   见妻子的表情缓和下来,乔万尼大师又着重叮嘱道:“院长那边已经全都安排好了,来接人的灰袍修士大概会在一个月内从阿西亚赶过来。你这些天辛苦些,多陪她说说话,安抚好她的情绪。”   听完丈夫所说的后续安排,女人紧绷的肩膀总算放松下来,松口气的同时也在胸前画出祈祷的手势。   “圣母在上,既然是卡米罗院长说的,那确实可信。”   祈祷过,她看向楼上的目光也充满了怜悯:“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放心吧,这段时间我会好好照顾她。”   ————————   菲丽丝:真好,精神病人的人设更加稳固了呢   ————————————   [*1]我们现在经常在影视剧中听说的异端裁判所(宗教裁判所),其实与13世纪最初建立的那个宗教裁判所挺不一样的。   至少在15世纪之前,宗教裁判所虽然有拷问的权力,但严刑拷问是比较罕见的,因为当时的教会法学家也知道这样会造成冤假错案。   而且比起之后,15世纪前的宗教裁判所是个相对松散的组织,确实会审判一些异端学说,比如认为世界有善恶二神的卡特里派(阿比尔派)和支持平教徒也能传教的韦尔多派。但目的大家也能看出来,主要是为了打压会威胁破坏教廷集权的组织,所以这种学派有时会得到世俗领主的支持。   说是信仰斗争,其实更像zz斗争,一般情况下抓住就是罚钱、干苦役或者逼着否认自己原本的观念,并不会轻易动用死刑火刑这种过于残忍的刑罚   我们熟知的那个会迫害科学家等等的永久性教廷机构“罗马宗教裁判所”是在16世纪才成型。那时已经开始宗教改革,许多宗教裁判所反而是在各地世俗领主的支持下建立的(比如比较著名的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就是15世纪由卡斯特利亚王室推动建立的,目的之一也是强化国内的王权,减弱教廷对本国的影响),多方势力拉扯下肯定是各有各自的小心思和猫腻,现在去分析锅该给谁只能具体案件具体分析,这里就不详说了   而我们经常听到的猎巫运动其实是在15世纪-17世纪这段时间发生的,比如比较知名的塞勒姆女巫案发生在1692年,过几年都到18世纪了。反之,15世纪以前的例子则非常少   所以本文关于魔女的设定其实跟历史上的猎巫活动没有太大关系,是单独的设定,当故事看就好啦   (以上资料来自《剑桥基督史4》) [9]阿斯卡共和国9:“请问……石青和胭脂虫是什么?”   009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菲丽丝总感觉乔万尼大师的妻子似乎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她在房间里一蹲就是一整天对方都不会管,每天送饭也是敲一下门,把饭放到门口就离开,两人就像陌生的房东和房客一样默契地不去打扰对方。   可不知是不是确定了她并没有染病,葬礼后对方来送饭时并不会敲一下门后直接离开,反而会进屋跟她寒暄几句家常话。   菲丽丝不能确定对方态度转变的原因,可身边的这位老教授自从想起自己死前的执念后就变得无比聒噪,噪声堪比五百只蛤蟆在耳边齐鸣。   一开始她还对文化人骂人的词汇感到新鲜,到后面是真的听到头疼了。   乔瓦尼大师的妻子——伊莎贝拉就是在这个时候拯救了她。   大概是出自生前的习惯,派勒乌索教授在有外人跟她说话时会暂时忍住自己磅礴的骂人欲,臭着张脸飘到角落自闭。   噪声的根源消除了,菲丽丝面对伊莎贝拉时自然而然地带上了笑脸。   而对伊莎贝拉来说,确定眼前的小孩不会成为一个长期负担,态度当然也变得和缓很多。   等到两天后双方更熟悉后,她还会建议女孩下楼到房子的其他区域走一走,但外门还是不能出的。   这不是针对她的禁令,伊莎贝拉本人最近除了购买必需品也不常出门。   原本她平时还会与城中交好的妇女一起刷羊毛纺线,现在却只能待在家里,实在是因为外面疫病的扩散速度太快了。   借着女人的抱怨声,菲丽丝在闲暇时委婉建议过对方要不要去城外人少的地方躲避瘟疫,却只换来对方看孩子般无奈的眼神。   “谁都知道清新的空气能带来健康,可也要有那个条件啊,我们在郊外又没有房子……”伊莎贝拉一边摇着纺车一边苦笑道,“而且乔瓦尼在这边还有工作,只要上面不提也不能停工……再说城外也有城外的难处,我们现在在城里还有城市委员会派人维持治安,郊外的土匪强盗可不少。”   “就是呀!而且最近那些强盗也太猖狂了,连派勒乌索家的马车都抢!”   坐在旁边刷羊毛的女佣米娅附和着女主人,撇着嘴恨恨道:“就是现在出了疫病,大家都没有精力管他们,不然派勒乌索大人肯定不会放任那些家伙在阿斯卡周边这么猖狂!”   “……这个我听尼罗家的人说过。她们说抢劫派勒乌索家的强盗都是去年被赶出城的那批人,幸存的几名护卫认出其中几个人了。”女主人显然比女佣态度更冷静,唏嘘道,“他们对九人议会抱有怨气,所以声称打劫也会重点挑阿斯卡人去打劫,尤其是带有那九个家族徽章的人更是不会放过……也是那位老教授太倒霉,回来的时间实在不巧。”   女佣听过也不由面露怜悯:“是啊。听说那位的遗嘱可是早早立好了,会把自己所有的遗产平分给阿斯卡城中所有穷人,是个大善人呢……谁能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结局啊……”   听着她们的感慨,又瞥了眼正悄悄往这边投来好奇目光的幽灵教授,菲丽丝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开口问道:“那些人做了什么错事吗?为什么会被赶出城?”   对面的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一阵,又不由同时露出无奈的表情。   “因为没有粮食了啊。”伊莎贝拉言简意赅地说道,“那些都是城内的乞丐和穷人,没有工作基本就是靠乞讨为生。要是过去粮食充足就算了,可这两年周边的土地都收成不好,面包的价格都翻好几倍了,大家自己都吃不饱哪还能养活那么多人?”   “就是!那群不劳而获的家伙靠着我们施舍的东西活着却不知感恩!”   女佣附和着女主人的话,语气却更增添一层露骨的恶意:“你年纪小不常出门,不知道那些人有多坏!那阵子他们到处在城里偷盗抢劫,很多可怜人被盗走了多年的积蓄,甚至有人因此在去年冻死了……有些人就是不配活着!就是一群该死的吸血虫——”   “圣母在上,米娅快别说了!”   女主人冷静打断她的话:“说到底他们都是些可怜人……你是个好姑娘,不该说这种话。”   被训斥的女佣沉默下来,可双手粗暴的刷羊毛动作还是暴露了她心中积攒了多少怒意。   菲丽丝习惯性去看站在墙角的老教授,却见他只垂首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如果这位派勒乌索教授没有说谎,他与家族闹掰,很多年都没有联系,近些年又旅居在国外不在阿斯卡,那把穷人赶出城的事确实与他没有什么关系……可他本人却因此被杀,实在不由让人感慨命运的巧合和不讲道理。   不过等到乔瓦尼大师回家,一家人在餐桌上再次谈及那件惊心动魄的抢劫事件时,菲丽丝又听到了第三种说法。   “你们以为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乞丐能有本事做强盗?那些老弱病残都走不到维利斯就会死在路上。”乔瓦尼大师一边喝着麦粥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去年维利斯救济堂确实收留了不少我们这边赶出去的穷人,还大肆宣扬,讽刺我们不作为,好像他们去年没往城外驱逐乞丐一样……要我说,那些人能成为强盗回到阿斯卡抢劫,说不定就是听了维利斯那边人的唆使,或者干脆就是他们支持的!”   这个观点显然同时得到了女主人和女佣的认可,一桌子的阿斯卡人都开始痛骂起维利斯人的奸诈虚伪。   菲丽丝之前也隐隐感觉到阿斯卡跟自己的邻居很不对付,却没想到两者的积怨会这么深。   虽然她现在也算是阿斯卡人,但维利斯城毕竟是文艺复兴的起点,去违心抨击埋在心中多年的“梦想之城”菲丽丝还是做不到,此时便只能专心埋头吃饭。   好在这里的大人没有强迫小孩站队的爱好,她的沉默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三人随意说了两句,话题便转向了他处。   作为现在家中唯一一个还能正常接触外界的人,乔瓦尼大师每天都能带回一些对菲丽丝来说十分珍贵的情报。   现在外面的情况确实不太好。虽然乔瓦尼大师居住的这片区域并没有太多生病的人,可疫病已经在工匠与工人间传开,大教堂的扩建也跟着被影响。   “生病的人太多,保罗神父已经写信去请示主教大人,说不定这两天就要彻底停工了……不过这样也好,扩建本来就不是很快能做完的,停工这段时间我也能专心去做市政厅那边的工作。”   喝光碗里最后一口麦粥,乔瓦尼大师看向自己的妻子:“对了,贾尔那边还没送货过来吗?”   伊莎贝拉:“没有。今天早上我还让米娅去了他的店里,他说最近外面乱得很,很多商队都没能按时抵达……”   “可去他的吧!我看他是老毛病犯了,又想要压货!”   乔瓦尼大师不爽地将勺子扔进碗里:“那个奸猾的伊博勒商人,十句话里能有两句真话就不错了!昨天博托那小子还向我炫耀了他新得的胭脂虫,城里除了他谁会卖那玩意?商队肯定是把东西带到了,他这就是等着我亲自上门谈加价的事呢!”   “现在大家都不容易,要是涨得不多就不要计较了,别因为这个把关系闹僵了。”好脾气的女主人耐心劝说自己的丈夫,“反正现在没有其他地方能买到石青,做不出颜料也画不了画,到时候耽误了时间那些人不是还会把账算到你头上?”   妻子的劝导并没有起到太大安抚作用,乔瓦尼大师依然抱臂生着闷气。   他带着愤懑的目光扫过桌面,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经意地与一双瞪大的眼睛对上了。   “……是不是我声音太大了?”对上女孩惊讶的双眼,男人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换上哄孩子的语气说道,“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来点?”   “…………”   “请问……石青和胭脂虫是什么?”   瞪着眼卡顿半晌,菲丽丝悄悄咽了下口水,按捺着心中的激动小心问道:“是石头和虫子?您……要怎么用它们做成颜料?”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乔瓦尼大师愣了下才笑着点点头:“当然要一些特殊的方法,你对这个感兴趣吗?”   此时的菲丽丝已经顾不上考虑自己的性格是否与小菲丽冲突,忙不迭地点头。   女孩双眼中迸发出的喜悦实在太过明显,在这种沉闷的日子里就像冲破阴云的一缕日光,任谁看到都会忍不住被牵动情绪。   “石青没有了,但我记得家里还剩了几块青金石吧?”乔瓦尼大师笑了阵,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看向妻子道,“明天有时间的话把那些都做成色粉吧。”   伊莎贝拉听到丈夫的话心里一惊,赶忙劝道:“那些可比石青贵太多了,你就这么用到壁画上也太奢侈了吧!”   “谁说要用那个画壁画了?”乔万尼大师发出一声幸灾乐祸的哼笑,“安布诺那家伙接到了特鲁齐夫人的委托,要他在今年的圣母升天日前绘制出一幅圣母像。他听了报价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回家了才发现自己的蓝色颜料根本不够绘制圣母的衣服!为了这个,他高价在贾尔那里紧急预定了不少青金石,结果现在贾尔那家伙连石青都想要压价,别说青金石了,价格不知道会被抬到多高。”   “距离圣母升天日只剩三个月了,他不可能不着急,估计都没心情自己去做颜料了。”建筑师摸摸自己的唇须,朝妻子递去一个狡猾的眼神,“我们就把研磨好的成品卖给他,价格按之前的市场价走,也好给贾尔那个贪婪家伙一个教训!”   ————————   一些会让菲丽丝快乐的东西要来了233333   话说不知道算不算排雷,菲丽丝在现代的职业是画师,真就是普通的画师。属于业务能力比较强,但也不是什么全科天才,做不了画师能力范围以外的事。   所以,不要指望她能做出蒸汽机提前掀起工业革命称霸世界之类的,时代生产力不允许+画师真没那个能力(小声 [10]阿斯卡共和国10:“如果我想要画画,需要做什么?”   010   颜料商人与客户之间的纠纷菲丽丝并不感兴趣,也来不及感慨乔瓦尼大师居然不仅仅是一位建筑师和雕塑家,居然还能兼任画壁画……此时最让她激动的是她居然能亲眼看到最原始的、制作颜料的过程。   为了顺应时代的潮流也是为了修改便利,菲丽丝自从工作后就基本放弃了手绘转向板绘。   可在板绘出现并风靡世界之前,她也跟颜料打了很多年的交道。   感谢现代化学的发展,在她生长的时代染料和颜料已经相当便宜。   尤其是上了大学之后,电脑硬件和绘画软件的崛起更是让画画的成本一降再降,至少让她这种家境普通的人也能因为喜爱就可以学到这项技能。   菲丽丝自然是喜欢绘画的。即使工作后这份喜爱时常会搀上痛苦,可常年养成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无聊时拿起笔涂鸦也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只是现在来到了这个活着都异常艰难的时代,一件接一件的麻烦事找上门,她连一点空闲的时间都没有,别说去想打发时间的娱乐方式了。   尤其是从这具身体醒来后她都没在现实看到哪怕一本书,唯一看到的纸和文字还是祖父马西莫留下的遗嘱。   没有纸也没有笔,她都没指望能接触到“颜料”这种更高级的东西,却没想到居然能阴差阳错地碰到围观制作颜料的机会。   由于太过兴奋,菲丽丝难得失眠了,躺在床上翻腾到半夜才睡着。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穿好衣服下楼,睁着一双闪亮亮的眼睛盯住家中的女主人伊莎贝拉,仿佛一错眼对方就要逃跑似的。   伊莎贝拉看着这个突然变得无比热情的“小跟屁虫”,无奈之余也觉得很好笑,实在不知道这种无聊的工作有什么值得她期待的。   制作颜料算是每个画师的必修课,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技能之一,按理说是不会随便外传给外人。   但眼前的女孩毕竟年纪还小,比起怕她偷学技能,作为成年人的伊莎贝拉更担心她会在自己制作颜料时捣乱。   由于菲丽丝想要围观的意念太过强烈,最后伊莎贝拉只能再三强调不能捣乱,这才允许她跟着自己走到后院。   尽管已经在心里有了预期,可真正看到伊莎贝拉拿出几块蓝色石头的时候菲丽丝还是激动地吸了一口气。   “想要摸摸吗?”伊莎贝拉看着她两眼放光的样子,笑着指向放在一旁的石头,“要摸现在就摸,等会就摸不到了。”   菲丽丝闻言眼眸又亮了亮,不过伸手时还是比较矜持,只摸了摸其中最小的那一块便乖巧地收回手。   她过去最常用的颜料是丙烯。   丙烯遮盖性很强,用起来比油画颜料方便还干得快……最重要的一点,这种集现代工业之大成诞生出的颜料比传统的油画和水彩颜料便宜很多,对不富裕的初学者很友好。[*1]   在她出生的时代,除了水彩有会有固体状外,油画、水粉和丙烯颜料大多是管装或罐装的膏体,基本拿来就能用,谁又会花时间关心手里这一小管颜料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之所以知道石头能做颜料,还是多亏之前参与制作游戏时查找了相关的资料。不过那些资料也只是很笼统的总结,她只记得有些颜料是石头做的,有些是植物和虫子,把它们研磨好再加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煮,晾干就能成为色粉。   而此时,那几行只停留在纸面上的文字在伊莎贝拉的行动中一点点化为现实。   女人先将蓝色的矿石敲成小块,这才将其放进一个带盖的研钵,用杵慢慢捣碎、按压,研磨成更小的颗粒。   粗粗研磨过的小颗粒被倒进一个小型石质轮碾机的槽里,加上少量的水防止粉末飞溅后,女人双手按住石轮两段的把手来回碾压,直到小颗粒完全成为细粉才小心收集起来,放到一旁有太阳的地方晾晒。   矿石的数量虽称不上多,也不是一次就能弄完的。可光是看着她做这一次,菲丽丝已经感觉双手酸痛。   看了看女人开始流汗的额头和微隆的小腹,她表示自己能帮忙,却被对方果断拒绝。   “你那小胳膊能做什么?”伊莎贝拉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摆手道,“你要是觉得太无聊就去屋里玩吧,做这个真没什么好看的。”   菲丽丝也看出这一步确实很枯燥,但她还是摇摇头,继续坐在一旁看女人一遍遍重复相同的动作。   如果有机器就好了,她不由再次在心中想道。   就算没有全自动的,有那种用风力或水力驱动的磨也好,至少比这样自己一点点磨轻松很多。   不过想到传说中这矿石的价格,估计就算有那种给粮食脱壳的石磨他们应该也不会用吧?   在女孩思绪放空的时候,伊莎贝拉将再把小块矿石放入空出来的研钵,继续捣碎、研磨的步骤,反复几次,直到钟声敲响、女佣来叫两人吃午饭时,她都没有完成第一步。   午饭后休息片刻,女人再次开始研磨粉末。等所有的石头都磨成粉后,她又将之前晾干的粉末过了几遍筛。挑出较大颗粒的继续碾碎,直到所有石头都碾成细腻的粉末。   等到太阳开始西斜,代表午后的钟声敲响,伊莎贝拉总算把所有的矿石全部处理完毕。   赶在开始做晚饭前,她从库房取出一口小锅吊到炉火上,依次加入三种不同的半透明黄色固体。菲丽丝看不出它们都是什么,不过从其中散发出的味道能推测出其中有一个是松香。   随着锅被加热,三种胶状物开始融化。   等它们完全融合到一起,伊莎贝拉才把筛好的青金石粉一点点分批倒入,缓缓搅拌直至糊状,这才将其倒到一块铺好干净亚麻布的木板上。   菲丽丝看着女人将那只深蓝的“面团”反复揉搓,最后将其分成几个差不多大的“小面团”,还以为这就结束了,却没想到这才完成了第二步。   之后那些“蓝面团”被放到一旁静置了三天,三天后伊莎贝拉才开始第三步。   不过此时大教堂那边已经停工,不再缺人手,乔瓦尼大师总算把自己的其中一位学徒派到家里协助妻子制作颜料。   “要来也不早点,最费力的事我都做完了……”   嘴上这样抱怨着,伊莎贝拉还是没有浪费免费送上门的劳动力。   她准备了三只容量接近于盆的大碗,其中两只是看起来成色不太好的玻璃碗,最后一只则是更加随便的小木盆。   女人把加热好的水倒进碗中,又分别往里面加入一些菲丽丝完全看不出是什么的浑浊液体,之后的工作就交给了站在一旁的小学徒。   这位被叫作“马里奥”的学徒看起来比小菲丽的这具身体大不了几岁,最多十二三岁,却已经有了多年的工作经验。   他半路从师母那里接手工作也没问什么多余的问题,直接往双手和小臂处涂上一层油,便抓着“面团”放进水中揉搓。   不过大概因为年纪还小,小学徒与干活时习惯沉默的伊莎贝拉不同,发现旁边还有个小孩在一直盯着自己看也没觉得不自在,反而开始自来熟地搭话。   一来二去,两人居然在这枯燥的工作里聊得很是投机。   也多亏了这位嘴上没有把门的小少年,菲丽丝总算知道了乔瓦尼大师在大教堂停建后具体在忙些什么。   “……去年冬天不是发生了一场地震吗?当时会议厅里正在开会还是做什么,反正好几个烛台和吊灯掉下来了,大厅着了场火……虽然很快就熄灭了,但墙上的壁画有好几块都被毁了。”少年一边用力揉着“面团”一边喘息着说道,“还有钟楼……当时计划钟楼会在创世节前建成,可因为地震,有一块塌了,还砸死了人……”   少年的声音有些突兀地戛然而止,瞥了眼似乎毫无察觉的女孩,轻咳一声才继续说道:“反正在建造那座钟楼的时候乔瓦尼大师也给过参考意见,他们就请大师再去看看,顺便就提到了修复旁边会议厅里壁画的工作。那些壁画可都是劳伦佐大师的遗作,乔瓦尼大师一直很崇拜他,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然要抢下来!”   菲丽丝看着少年那兴奋到放光的眼睛,立刻明白这位估计也是那位大师的崇拜者了。   可惜她对艺术史课的记忆太过模糊,对这个名字完全陌生……或者,课上根本没有提到过这个名字。   毕竟历史上有能力留下自己名字的画家都多到吓人,更别说没有留下名字的无名画师。老师就算能把他们全都说一遍,平均到每个人身上的时间也只会少得可怜。   就像眼前这位少年学徒和他的师父乔瓦尼大师。   能被重金请来负责监造扩建大教堂的人一定是这个时代和地区数一数二的建筑家,可她却完全对他的名字没有印象……   是他毕生的成就没有达到能让数百年后的人记住他,还是她太孤陋寡闻?或者说,眼前的一切其实都不是真的?   毕竟现在距离马西莫去世已经过去一周,菲丽丝也确定自己是来到了黑死病开始的年代……可即使知道外面出现了瘟疫,周围人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除了出门次数少了些也没出现大范围的恐慌事件,这实在与自己认知中那“会抹杀西陆三分之一人口”的大瘟疫有很大的差别。   还有那个自称“派勒乌索教授”的幽灵……好像从那天听到自己被强盗抢劫的原因后就消失了,好几天都没出现,她也没有再见到其他幽灵……   难道这一切真的是自己的幻觉?   自己终于被工作逼疯了,这才会做这么一个真实又荒唐的梦?   那她到底是多有受虐倾向?做梦都不能梦到点好的,专门做个梦让自己受苦,她怎么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变态?   就在菲丽丝陷入头脑风暴时,还在揉搓“面团”的学徒也没有说话。   看着女孩不知为何咬着手指陷入沉思,少年以为自己之前说到钟楼塌了砸死人的事终于让对方想起她父亲的死,尴尬中一时也没继续闲聊的心情,终于专心做起手上的工作。   揉搓这个由青金石粉、蜜蜡、乳橡胶和松香混合起来的软团也是个力气活,费力气的地方主要在时间上。   青金石粉亲水,其他杂质却疏水,只要反复揉搓就能让纯净的青金石进入水中,杂质则留在“面团”中,所以“面团”在第一碗水里揉搓的时间自然越长越好。   在学徒的反复揉搓下,“蓝面团”渐渐把原本还算清澈的水染成深蓝。   不知多久,小学徒抬头看了眼天色,“面团”又被放入第二只碗,继续揉搓了大约一小时,这才进入了第三只小盆中。   三种容器中的蓝色浓度依次递进,第一只碗中的蓝色最为浓郁。随着时间流过,水中的颜色也跟着沉淀下来,最后成为她印象中那最纯正的群青色。   看着那熟悉到再不能熟悉的色彩,菲丽丝不由有些看呆了。   比钴蓝更浓郁,比普蓝更明亮,超高的饱和度让它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会在大自然出现的东西。   也许正是因为在自然中不常见,这种高纯度的颜色总能轻易吸引人的目光,也难怪它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备受追捧……   “是不是很漂亮?”   还在第三只碗中揉搓“面团”的小学徒笑着说道:“好好珍惜吧,这东西现在比黄金都贵,也许这就是你这辈子距离它最近的时候了!”   菲丽丝没有理会少年的话,慢慢走到近前又蹲下,盯着那如烟雾般缓缓沉淀下来的颜色半晌没有说话。   “……之后还要做什么?烘干就可以了吗?”   沉默许久后她终于喃喃开口:“它已经很完美了……”   小学徒倒是不惊讶她那有些没见识的表现,只挑眉得意道:“还早着呢。先要等里面的颜色完全沉淀下来,倒掉上层的清水,再煮沸去除里面杂质,静置沉淀,再倒水……大概还要三天才能完全去掉里面的水分,将其晒干成色粉。”   “而且别看用的矿石挺多,真做出来的上等群青色粉也只有矿石重量的二十五分之一。”[*2]   他先用下巴点了点已经沉淀下来的第一碗蓝色液体,有歪头示意了另外两碗,“剩下的二等和三等都买不上高价,估计安布诺大师也看不上,他要是不要乔瓦尼大师就只能留着自己用了……”   少年的声音随着午后的钟声一起响起,可菲丽丝已经无暇留心他说了什么。   一种冲动,一种从血液、从心脏传来的冲动让她迫切想要抓住这抹瑰丽而熟悉的蓝色。   突然来到这个分不清虚幻还是现实的陌生世界,她为了安全,只能披着不属于自己的外皮随波逐流……可如果为了安全,就这样慢慢抹掉原本的性格,接受顺从此时的规则继续下去,那她究竟会是原本的“菲丽丝”,还是与那张外皮融合的“菲丽希安娜”?   仅仅是想到这个问题,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   一个人不会甘心成为另一个人,至少她不想。   她有她自己不会改变的底色,有自己追求的东西……那是不论她身处在什么地方、什么环境,即使暂时被遗忘,只要一个小小的火苗出现在眼前,就一定能够想要坚持去抓住的东西。   “…………”   “如果我想要画画,需要做什么?”   女孩猛地抬起头,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急切:“如果想要用这种颜料画画……如果我想成为一名画师,是要先去给某位大师做学徒吗?”   小学徒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种问题,连揉搓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要成为画师当然要想做学徒,可你……”少年纠结了下,最后还是摇摇头,“我从没听说有哪位大师会收女学徒,也没听说哪里有女画师……”   见女孩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小学徒有些不自在地踢踢腿,不太熟练地安慰道:“这就不是女人该干的活啊……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你以后可以嫁给一位画师或者商人,说不定也能接触到……”   尽管知道对方是好意,可菲丽丝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道沙哑而陌生的笑声却从院门口传来。   “从我们诞生起,吾主的恩惠就公平给予了每一个人。”   “农忙时女人要跟着男人下地收麦子,阿斯卡的修士也会参与梳羊毛纺线的工作。既然吾主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职业与性别区分开来,那就没有什么职业是女人不能做的……”   不徐不疾的话音落下,菲丽丝和小学徒都不由循声看去。   乔瓦尼大师与一位握着木杖、穿着灰色长袍的陌生老人一同站在后院门口,后者带着和蔼的微笑看向他们。   菲丽丝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老”。   与满脸白须却身材高大、腰杆挺拔的派勒乌索教授不同,也与那位修道院院长不同,面前的灰袍老者身体干瘦,脊背向前佝偻着,让人相信只有紧紧握住手里的手杖才能让他稳稳站立住。   稍微靠近后,对方身上的细节就展现得更多了。   老人身上那单薄的长袍不知被缝补了多少次,简直像是由无数不同布料拼补出的衣服。从衣袍下露出的深色皮肤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冬日干枯的树皮,松弛的眼皮遮住眼睛,简直让人分不清他此时是否在睁眼看人……   “……当然,世俗上的人和事总是充满偏见,意图恩诺半岛确实也没有女画师出现的先例,可这并不代表你不能学习绘画。”   “我知道不少修女院设有缮写室。虽然很多不比修道院中的规模大,但其中也有人能制作出令罗兰王后都感到惊叹的精美时祷书……”   老人一边不急不缓地说着,一边拄着手杖一步步走到近前,原本就佝偻的脊背走到女孩面前时更往下弯了一点。   “好久不见,菲丽希安娜。愿圣母保佑你的健康。”穿着灰袍的老人笑着说道,“我是阿西亚的萨瓦托雷修士,希望你还记得我。”   ————————   老头+1   希望大家还记得这个老头,就是修道院院长说的好友,负责给菲丽丝找修女院的修士   ——————————   [*1]: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但我上学时国内普遍还没有特别流行用丙烯,可能是廉价水粉价格打得太低,所以当时丙烯价格也没比水粉价格低多少,有的还比水粉贵。在国外感受比较明显,比起其他颜料丙烯真的很便宜,非常优秀的平价颜料,唯一的缺点是弄到衣服上后基本就洗不掉了(   [*2]:从矿石中提取颜料的教程在网上也有挺多,方法多多少少不完全一样,实操中能提取出的颜料分量肯定也会根据矿石纯度变化。我没条件自己做一次,所以文中的具体操作步骤、用料和成品数据参考自《色彩理想国》 [11]阿斯卡共和国11:“——要饭修士?”   011   从后院回到大厅,时间正好走到晚餐时分,作为一家之主的乔瓦尼大师自然而然地邀请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起用晚餐,还特地让自己的妻子拿来专门待客用的珍贵葡萄酒。   穿着破烂灰袍的老人——也就是萨瓦托雷修士答应了。   不过从进食上看他是个很节制的人,吃了一小片面包和奶酪便停下了,倒是让没想到晚餐会多出一人的伊莎贝拉松了一口气。   “我们实在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到了,要是有招待不周请您谅解。”乔瓦尼大师打量着面前的老修士,试探问道,“不过卡米罗院长说您之前是在阿西亚,至少要下个月才能回到阿斯卡……是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愿圣母保佑……阿西亚确实是出了一些事,想来你们也能想到,这可怕的疫病也没放过圣那图拉的故乡。”   灰袍修士在胸前做了个祈祷的手势,这才微微睁开眼皮,用苍老却温和的声音说道:“不过我会提前离开阿西亚也是吾主的指引。我们的主人派天使来到我的梦里,什么都没说,只无言地指向阿斯卡大教堂……”   老修士带着悲悯的双眼落到一旁的女孩身上,温声道:“我很抱歉听到这样的噩耗,菲丽希安娜。但你应该明白,生者注定难逃一死,而死亡的界线并非吾等凡人能够掌控。马西莫是个虔诚而善良的人,就像你的父母一样,他注定会回到吾主的身边……”   年老的人似乎说话总是一个腔调。   修道院的卡米罗院长是,眼前这位也是。也许是年纪渐长,牙齿脱落了几颗或是本身反应就变慢了,他们为了能吐词清晰不得不放慢语速,像是要把每个读音都打磨一遍才能说出口。   这样的说话方式固然能让人听清楚,可这种放轻声音加慢吞吞的语调实在让人昏昏欲睡,要是碰到性格火暴的年轻人说不定根本没有耐心听他们说完就转头跑掉了……   哦,不过还是有例外的,比如那位能像乒乓球一样满屋乱飞的派勒乌索教授,他发起火来时语速简直跟机关枪一样快。   年龄上来说他可不比前两位老人小多少,精气神却比那两个老人加起来都旺盛……就是有些太旺盛了,现在都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别是又被外面那些没有理智的幽灵扯碎吃掉了……   她刚这么胡思乱想着,那个几天不见的身影居然就这么出现了。   虽然已经成为幽灵,派勒乌索教授依然是个很讲礼貌的幽灵,没有随便从房顶或墙体穿进来,而是固执地保持着人类的习惯从门走进大厅。   路过屋主乔瓦尼大师时甚至脱帽致意了下,这才一言不发地站到一旁。   失踪好几天的鬼突然出现,菲丽丝自然而然地被他吸引,眼神都不自觉地向旁边瞟,下一秒就跟派勒乌索教授对上视线。   “看什么看?我没事!”老教授有些气闷地哼了声,又快速给她试起眼色,“快别看我了,别人还在跟你说话!”   经由他提醒,菲丽丝的注意力总算又被拉回来,朝坐在对面、正耐心看着自己的老人微微颔首。   “……是,我都明白……”她垂下眼眸,像个认生的小孩那样小声且干巴巴地回应道,“谢谢您,也愿吾主保佑您……”   似乎没有察觉到女孩的异样,穿着灰袍的老修士依然笑着朝她点点头:“刚刚听你说,你想学习绘画,是吗?”   见女孩还低着头,揪着衣袖有些腼腆的样子,他继续温声道:“就像我之前说的。一些修女院会设有缮写室,有些缮写室会培养自己的修女做画师……只是阿斯卡附近的修女院都不大,如果你真有这样的打算,我们就不得不去远一些的地方了……”   “那要去多远的地方?”   不等菲丽丝开口,乔瓦尼大师已经急声说道:“据我所知,独自经营缮写室的修女院可不多,会去培养修女做画师的就更少了。”   老修士倒是没有否认,缓缓点头后继续解释道:“确实,意图恩诺半岛上没有太多设有缮写室的修女院,距离最近的大概只有原间城内的圣苏珊娜修女院……不过我并不推荐去那里。原间城目前虽然已经脱离了帝国的掌控,却被一位暴君统治着,谁都不知道那座城市会被他带向何方……”   乔瓦尼大师显然也不赞成把女孩送到那里,一双浓眉蹙得越发紧了。   餐桌上的气氛一时沉寂下来,女主人伊莎贝拉与女佣开始收拾餐具去后院清洗。一起留下吃饭的小学徒则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忍不住小声插了句嘴:“意图恩诺半岛上没有,也可以再往北走啊……不是说罗兰王后都喜欢修女院制作的时祷书吗?那不是说明罗兰那边会有……”   不等话说完,小学徒已经接收到师父的一记瞪视,赶紧讪讪笑了两声闭上嘴,借口去继续做颜料转身跑去后院。   “其实他说的也是我想说的,不知乔瓦尼大师是否听说过科冬镇的艾琳娜修女院。”   既然有人说了出来,灰袍修士便没有再继续沉默,接着这话继续说道:“科冬镇距离罗兰的首都吕得城很近,是个富庶且安宁的小镇。艾琳娜修女院的现任院长,索菲亚院长是个谦逊慈和的人,在附近的名声很好。我之前说过的,被罗兰王后赞扬过的时祷书正是出自她手……正好我答应过一位好友今年会去吕得城拜访,可以顺路送她过去。”   “这……我知道这家修女院,我十年前去罗兰工作时曾在吕得城停留过,听说那家修女院还是在罗兰王室的资助下创立的,很多罗兰的贵族小姐会在出嫁前在那里修行,我相信会在那里担任院长的人品格一定足够高尚……”   乔瓦尼大师咬咬牙,最后还是摇头:“可那也太远了,吕得距离阿斯卡太远了!就算是骑马也需要一个半月,更别说坐马车或者步行……马西莫就这么一个后代了,我发誓要保护好她,要是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该怎么——”   “别着急,乔瓦尼大师,让我们听听当事人的想法吧。”灰袍修士伸手向下按了按,止住男人逐渐高昂的语气。   “她不过还是个孩子,能懂什么……”   “可这毕竟是她将来要生活的地方,我们也该尊重她的意见。”   这么说着,灰袍修士和乔瓦尼大师一起看向此时坐在餐桌旁的第三人。   加上一直飘在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菲丽丝同时接收到了三道意味不同的视线。   她低下头,似是沉思了一会,这才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睛看向桌对面的两个男人。   “如果我进入一家修女院,是否就无法再去的其他修女院了?”她相当直白地发问道。   “一般来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穿着灰袍的老修士依然用那种老人特有的缓慢语气说道,“除非你所在的修道院出了什么重大意外,像是地震火灾使房屋完全损毁,且无法修补重建,也许你会被其所属的修会分配去其他修女院。”   “嗯……”   菲丽丝沉吟片刻,再次发问道:“我知道画画的工具并不便宜,您说的那座位于罗兰的修女院,那里的院长真的能愿意教我……这样的孩子画画吗?”   这个问题已经不像一个孩子会问出的问题,乔瓦尼大师听到都愣了下,可坐在另一边、传说曾与“自己”相谈甚欢的萨瓦托雷修士却像是没有任何意外,脸上依然带着和蔼的微笑。   “别的地方我还说不准,但由于艾琳娜修女院从来不缺订单,所以索菲亚院长也确实有意愿专心培养更多新手画师。”老人不急不缓地说道,“这是一份工作,想要开始就要像你的父亲、祖父最开始成为石匠一样,你要先在一些修女身边做学徒。也许一开始会给你分配一些绘制边角装饰的工作,一点点积累经验,如果你真的有绘画天赋,院长会在适当的时刻将绘制整幅插图的工作安排给你……”   老人对上女孩认真的眼眸,像是想到了什么般顿了顿,这才继续道:“不过有一点与世俗不同。如果你决定成为修女,按照修院的规定,你将不再有任何私产,包括你将来的工作所得都是要统一归于所在的修院。”   这点菲丽丝确实没有想到,但她只是短暂愣怔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工作却没有工资这点固然令人有些沮丧,可过去菲丽丝就不是一个太有上进心的人。否则她也不会在工作几年后从大厂辞职,反而成为自由职业者并加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工作室。   比起赚大钱,她更偏向用自己喜欢的工作养活自己。即使工资低一些也无所谓,只要赚到的钱能吃饱饭,有个住的地方就足够了。   而在修女院生活也算是管吃管住,且作为罗兰王室资助下建立的修女院,生活条件怎么说都不会太差。   尤其是想到身处在这个物资极为匮乏的时代,即使有钱也无法买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那不如躲到修院这把大伞下生活。   毕竟如今的教廷还没有经历过大改革,神职人员的身份就是一层实打实的保护伞……即使修女可能并不能算是真正的神职人员,可多这么一层身份还是要比普通人更能让人忌惮[*1]。   她在心中衡量的利弊他人并不知晓。乔瓦尼大师只看到女孩点头了,似乎已经做出决定,脸上焦急的神色顿时更加明显。   “你要想清楚,菲丽,去了罗兰那就是另一个国家了。”男人双手按住桌面站起身,看向菲丽丝时难得用上十分严肃的语气,“先不说那么远过去不安全,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周围全是不认识的人,要是被人欺负了都没人可说……对了,罗兰那边还是用另一种语言,你去了连别人说话都听不懂,日常可要怎么生活?”   “我可以去学,乔瓦尼大师。”   菲丽丝抬起头,整个人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一双沉静的深色眼睛回看过去:“我还小,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学习。可如果只有在那里才能一直画画,我想我更愿意在那里生活。”   “你、你真是……”乔瓦尼大师张张嘴,哭笑不得道,“你才多大?怎么就会觉得自己会一直喜欢画画?而且过去也没听马西莫说你这么喜欢画画啊?”   “…………”   “因为我身体里流着石匠的血。”   沉默片刻,菲丽丝还是有些脸热地用上后世大师的话,执着地仰起头:“我的祖父是石匠,我身上留着他的血,我的骨头和血告诉我,我注定会爱上艺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乔瓦尼大师也有些哑然。   与那双执着的眼睛对视片刻,最后只单手拍上自己的额头。   “这倔脾气……真不愧是马西莫的孙女吗……”他喃喃一句,又摇摇头,“不行,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明天再跟卡米罗院长商量后再决定。”   乔瓦尼大师的纠结在菲丽丝的意料之中。或者说,最后如果他坚持不让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菲丽丝也能理解。   她只是出自私心……除了想要逃离这座注定会死亡三分之二人口的城市外,菲丽丝也生出想要逃离“菲丽希安娜”这个身份的想法。   如果菲丽希安娜的灵魂已经在那次意外中消散,如果她注定没有方法“梦醒”回到现代,要在这个躯壳里生活一辈子,那她必然不会想继续做“菲丽希安娜”。   离开“故乡”对她来说不算难,因为她对这座城本就没有归属感。   属于菲丽丝的故乡在大洋的彼岸,在如今的条件下她注定无法再踏上那片土地,那对她来说任何城市都是一样的……   在二楼的窗口看着那穿着灰袍的身影一步步走到街的尽头,菲丽丝这才收回目光,习惯性拿起木梳梳起头发。   虽然从第一次发现身上有虱子后就再也没抓到第三只,可闲暇时仔细梳头、检查身上和床铺上是否有寄生虫已经变成她的习惯。   她平时不会接触到外面的人,而黑死病主要是血液传播,只要控制住周围没有寄生虫那她基本就不会有感染的风险——事关自己的生死,这点菲丽丝还是格外注意的。   好在女主人伊莎贝拉和乔瓦尼大师也都是略有洁癖的人,很注意个人卫生,所以这个家暂时还算安全……   就在她心绪乱飘时,之前没有跟着上楼的派勒乌索教授却是从窗口飘了回来。   “……我帮你看了下,那位灰袍修士应该是个人品不错的人。”老教授接收到女孩瞥来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说道,“乔瓦尼大师的妻子给他包了一块牛腿肉,他却在一路上将那些肉全都分给了路过的穷人,一点都没给自己留……即使是在那图拉会里,这种人在现在也实属难得了。”   菲丽丝忽略了他不自在的表情,一边梳头一边像之前那样顺口问道:“那图拉会又是什么?”   见她没有问自己这两天都去了哪儿,反而继续问出这种常识性问题,派勒乌索教授也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但嘴上还是很诚实地回答道:“是圣教修会的一种。跟帕提恩提斯会那种有固定修道院的修会不太一样,那图拉修会的创始人圣那图拉主张修士们应该完全放弃所有私产,穿没有染过色的灰色麻衣,以完全清贫的姿态四处云游传教……”   说着说着,他还叹了口气,感慨道:“不过后来他们中也出现了意见分歧,阿斯卡城外还有一座属于那图拉会的修道院呢。现在还能严格遵从圣那图拉主张生活的人也实属罕见。”   闻言,菲丽丝总算提起了些精神,好奇道:“完全没有私产还要四处行走,那他们怎么吃饭睡觉?”   派勒乌索教授:“按照圣那图拉最初的主张,那图拉修士的吃喝都需要靠他人施舍,所以他们也被称作……”   “——要饭修士?”   菲丽丝试着抢答道。   她刚说完,就见老教授那张被胡子遮住一半的五官都跟着抽搐了一下,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拔高声音咆哮道:“是乞食修士!或者也可以叫他们灰袍修士……你那种说法实在太失礼了!”   乞食,不就是要饭……   看着老教授吹胡子瞪眼的样子,菲丽丝到底没把内心的嘟囔说出口。   不过这也让菲丽丝更能理解乔瓦尼大师为什么宁可拖延时间也不愿意轻易放她走了。   如果那位萨瓦托雷修士确实是一位虔诚的那图拉修士,他的人品确实毋庸置疑。可作为一个身无分文的老人,连他自己都要靠要饭生活,看着也没有什么武力值,带着她一个女孩从意图恩诺走到罗兰,这么长的路上谁都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如其冒这样的风险,还不如按照原计划把她送到阿斯卡附近的修女院,这样一旦有困难,终究有认识的人能够帮忙。   至于菲丽丝的那点个人爱好,在保证她安全的大条件下,在大人们的眼中也许根本不值一提。   分析过目前的情形,菲丽丝不由深深叹出一口气。   如果真是这种结果,她也只能接受……毕竟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她原本以为自己那小小的挣扎必然没什么希望,却没想到自己的临时监护人——乔瓦尼大师的态度在第二天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快,丽萨,收拾两件马里奥的旧衣服给菲丽带上……还有吃的,多带几块面包给她包起来……”   不等下到一楼,菲丽丝就听到了乔瓦尼大师正对着妻子焦急嘱咐着什么。   见她下楼,原本焦头烂额的男人顿时身体一僵,随后脸色十分不好地大步走上前。   “很抱歉,菲丽。我也许要食言了。”   男人带着惭愧蹲下身,握住女孩的双肩:“你不能在阿斯卡待下去了……罗兰也好原间城也好,必须立刻出城,走得越远越好……”   “这次的疫病不是普通的瘟疫,城外到处都是尸体……病人正在源源不断地被送到修道院和修女院,可没有办法……谁都没办法阻止……连卡米罗院长都……”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修剪得当的唇须颤了颤,与五官一起组成一个苦涩的表情。   “我不能把你送到附近的修女院了,那就是送你去死……你明天一早就跟萨瓦托雷修士离开,快点走,走远点,也许就没事了……”   他这么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牛皮袋,悄悄塞到女孩的手里。   “这是马西莫在房子里存的一些钱,我又添了些,藏好,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如果你能安全到达,用它们给我送一封信……”乔瓦尼大师低声说道,“愿圣母庇佑你,菲丽希安娜。”   ————————   爆发期到了,女主即将进入跑毒圈模式(bushi   ——————————   [*1]修女不能算是神职人员,其实修士都不能算神职人员。但因为主角是无神论者,对这方面的概念几乎不了解,全都弄混了   比如修士和神父是不一样的,修道院也不等于教堂,还有各种教堂的种类名称这些她目前还都不太分得清   神父、主教、大主教、枢机主教和教皇属于教廷那边的,可以当做官方行政机构(公务员)理解。   而修道院的修士其实更类似出家人,最开始以避世隐修为主,生活上大多自给自足,不像神父主教那种需要对自己教区的信徒负责、主持日常仪式等等。很多修会会有自己坚持的思想,在早期甚至是不受教廷承认的“民间组织”,还有一开始被教廷打为异端但后来又承认了的修会。   其实中世纪里很多学者、编年史学家同时也是修士,是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群体。尤其到中世纪晚期,很多修士的思想是更多元开放的。   所以,那时候的修道院还兼有教育的功能,也是没有家世的普通人能够向上晋升的渠道之一(平民的孩子进入修道院学习后,优秀的人是可以通过选拔成为教堂的执事或神父,以此进入教廷系统,成为主教甚至教皇的都有可能)   不过故事的这个时间点修道院系统已经腐败很长时间了,与最开始建立的初衷不一样了。很多修道院本身也是大地主,有些甚至是直接由世俗领主支持建立的,几百年里改革了很多次但很多修院内部依然有问题 [12]阿斯卡共和国12:“你……根本不是‘菲丽希安娜’吧?”   012   离开阿斯卡与来到这里一样,突兀到让菲丽丝来不及做出反应。   似乎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便是这样。   突然变成另一个人,突然目睹了身边人的死亡,突然被告知要离开……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让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或补救,情况已经再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直到伊莎贝拉拿出一把剪刀,小心翼翼与她商量起剪头发的事时,菲丽丝这才回过神,顺从地坐到椅子上。   虽然心里不愿意接受可她必须承认,在这里开启一段长途旅行,男孩总比女孩更安全。   剪短头发,穿上男孩的旧衣服,这是乔瓦尼大师一家能为她做的最后保障。   随着耳边不断传出的“咔嚓”声,一缕缕深褐色的长发落到地上。   小菲丽的头发很厚很密,此时突然剪成短发,菲丽丝都觉得头的重量轻了不少。   她正想要感慨几句,却猝不及防听到一声抽泣从身后传来。   转过身,便见拿着见到的女人已经捂住泪流满面的半张脸,见她看过来还条件反射地偏过了头。   “……丽萨阿姨,别哭了。这样对身体不好。”   剪成短发的女孩从椅子上跳下来,用自己的身体轻轻靠上女人不断颤抖的身体:“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宝宝,你这么伤心,宝宝也会跟着伤心的……”   “不……对不起……”   女人看着靠向自己的女孩,终是没忍住抱住了她:“对不起……我们不该让你在这种时候离开……我其实、我们其实可以……”   “没事的。您和乔瓦尼大师已经帮了我太多,是我该感谢你们……”菲丽丝回抱住女人的身体,小声道,“可丽萨阿姨,我走后你们即使不能躲到郊外也要尽量避着人,乔瓦尼大师也是,在疫病消失前还是尽量不要与其他人过多接触,就算是看上去健康的人也要减少接触……还有,一定要注意跳蚤和虱子那种会咬人的小虫子,只要家里不出现这种东西疫病就不会进来……”   说完,见女人一脸诧异地看向自己,菲丽丝定定神,摆出一个局促的表情说出自己早就想要的借口。   “这个……是我昨天做的一个梦……一位穿着蓝色长袍,头上有着光环、看不清面容的女人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跟我说的……”女孩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红着耳根低下头,两只手不断揉搓起衣角,“我、我一开始以为那是母亲,可我母亲没有蓝色的衣服……那是青金石的颜色,布面像流水一样丝滑,我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衣服……”   这蹩脚的借口还是她从那位灰袍老修士那里得到的灵感。   这些天她也发现了,在这里,与其用逻辑说服一个人,不如把自己想要传达的想法说成神明指引有效。   对真正有信仰的人来说这大概是不被允许的,可菲丽丝本身就是个无神论者,说这种出于善意的谎话时就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   “是、是圣母!一定是圣母显灵了!”   果然,不等菲丽丝说完,女人已经激动地做起祈祷的手势,又哭又笑地抱住她的头:“好孩子,好孩子……那是圣母,是圣母在给你赐福,你一定会没事的……”   “…………”   菲丽丝无言地抱住她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伊莎贝拉虽然是乔瓦尼大师的妻子,可任谁都能看出两人的年龄差相当大。   这个刚刚显怀的女人看上去也只有二十岁出头,两人走出去说是父女都有人信。   这种老夫少妻的模式并不罕见,不如说人们都习以为常。   没有输血,没有抗生素,也没有剖腹产手术,生产全靠自己的年代,生孩子对孕妇来说就是在用自己的命进行一场赌博。   只是因为这是件人人都会做的事,所以似乎看起来没有那么不平常……   菲丽丝摸到伊丽莎白微微隆起的小腹,轻轻将耳朵贴上去。   “如果那真是圣母,我更希望圣母能保佑你们。”她垂下眼帘,小声喃喃道,“愿圣母庇佑你们能平安……”   ***   “……其实你根本没有梦到圣母吧?”   回到二楼的房间后,一直飘在她身后的派勒乌索教授突然说道:“不但如此,我看你根本不相信有圣母的存在……你刚刚那些话都是骗她的。为什么?为了让她保持清洁,不让家里生虫子?”   菲丽丝转身,直直对上老教授那充满探究的视线。   派勒乌索教授被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唬了一跳,身体都跟着向后飘了一节,却还是不死心地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你……根本不是‘菲丽希安娜’吧?”他轻咳一声,摆正声音继续说道,“我听周围的人说了,菲丽希安娜虽然今年只有八岁,可她从小在阿斯卡长大,一家都是虔诚的圣教徒,每周都要去做礼拜,又是修道院的常客,不会连那图拉修会是什么都不知道……”   见几步外的女孩紧皱起眉,他又警惕地往后飘了一段,身体几乎贴在了窗口,嘴上却还坚持把话说完:“你……你究竟是谁?原本这具身体的主人呢?”   看到他那一副“你敢动手我就跑”的滑稽姿态,菲丽丝终是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你在怕什么?我看起来是暴力到会殴打老人的人吗?”见老教授依然一脸不信,她只能无奈地坐回床上,主动拉开距离后才摊开双手说道,“之前那是看到你快被那些东西吃掉才出手的,当时我也冒了很大的风险……再说,除了我别人都看不到你也听不到你说的话,就算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又说不出去,我灭你的口做什么?”   说到这,她自己都觉得相当无语,一边揉起太阳穴一边小声嘟囔:“是啊,都没有其他人能证明你是真实存在的……我之前就一直怀疑你是不是我脑子里产生的幻觉,想要杀死自己脑子里的幻象应该很容易……”   “我当然不是幻象!”   最开始菲丽丝说起救他的事时,派勒乌索教授的神色还缓和了些,听到最后一句时却像是只被激怒的公鸡般跺起脚:“你要我给你证明吗?来来来,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来问我,我全都能解答!”   菲丽丝:……真是好自负一老头啊!   看他仰着下巴不可一世的样子,菲丽丝也忍不住捉弄对方一番:“那你知道人要怎么飞到天上吗?”   “…………”   此问一出,派勒乌索教授的表情当即有一瞬的扭曲,浓密胡子下的嘴张张合合,最后只发出一声气闷的“哼”。   “人不是鸟,本就没办法飞上天!能在天上飞的除了死人只有天使了!”老教授愤愤道,“你问这种东西根本无法解决我们现在的问题!”   “那我该问些什么?”   “你可以随便出题!算术、几何、天文,七艺中的任何学科,不管你出什么题目我都能解答出来!”   “呵,就算我能出一道我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你解答了,要是我周围的人也不知道正确答案,又怎么能证明你的答案是正确的?”菲丽丝不屑地抱臂哼笑,成功把讨论重点带得更偏了,“你要说出一个我不知道、但周围人都能知道的常识或事件,这样我才能相信你真的是那位死去的派勒乌索教授。”   她的话有些绕,可老教授很快理解了,并在几秒内就提出了一个很可行的方案。   “……语言!你应该除了意图恩诺语外不会其他的语言吧?”   见女孩没有否认,年老的幽灵再次仰起头,骄傲道:“大陆通用语就不说了,那是每一位学者都会的。除此之外我还精通罗兰语、喀斯特语、帕鲁本语和阿祖尔语,仅是口语交流的话,欧洛夫语、帕里西亚语、伊瓦力语和马黎语也不错。那位乔瓦尼大师不是说自己曾经在罗兰工作过吗?那他应该会说罗兰语。我教你几句日常用语,你再去问他,看是不是一样的不就行了?”   这确实是个可行的方法……但比起那一连串或是熟悉或是不熟的语言名称,当听到最熟悉的“马黎语”时,菲丽丝瞬间感觉眼前一亮。   “你还会马黎语?!”她激动到差点没压住声音,缓了缓才继续小声催促道,“快说两句让我听听!”   派勒乌索教授显然不太理解她为何会对这种偏门语言如此上心,不过还是照做了。   排列古怪的音节从幽灵口中说出,传进菲丽丝耳中,却让后者原本激动不已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派勒乌索教授说了一大段话后却没得到丝毫反馈,自说自话难免有些尴尬,又见女孩始终皱着眉并不像是听懂了的样子,忍不住用马黎语小声说了句什么。   “……你骂我?”   万万没想到,之前听了那么长时间都没反应的女孩在听到他那小声的嘟囔后居然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幽灵:“我怎么得罪你了?你骂我是笨蛋头干什么?”   派勒乌索教授也震惊了:“你居然听得懂?难道你是马黎人!”   菲丽丝张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但比起解释,她发现了一个更让她震惊的事实。   其实从这位老教授刚开口时她就意识到了,那接近陌生的语言大概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古马黎语,不管是用词、发音还是语法都与现代马黎语有着相当大的差别。   菲丽丝一开始都要放弃识别其中有没有自己熟悉的单词了,可随着时间的流逝,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她居然慢慢听懂了那些堪称陌生音节。   一开始只是一个两个词,之后是三五个,像几股丝线互相缠绕最终编织成型,最后在派勒乌索教授停止前,她已经能把一整句话听懂了,当然也没错过那最后一句骂人的俚语。   “…………”   「我不是马黎人,但我好像知道该怎么用这种语言说话……」   在经历了一番心理准备后,菲丽丝非常自然地用古马黎语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顶着老教授瞳孔地震的双睛继续道:「我有个奇怪的想法需要证实……麻烦你再用其他语言说几段话试试?」   派勒乌索教授先是呆愣,但很快眼中的震惊就被强烈的好奇取代,连带着身体都跟着远离了窗户的位置,不自觉地往女孩的方向飘了飘。   接下来,他先后用通用语、罗兰语和阿祖尔语说了好几段话,结果也与之前一样,菲丽丝在刚听到它们时都会感到陌生,可只要给她一段反应时间,那些陌生的语言便会变得熟悉起来,仿佛她原本就知道它们携带的意思一般……   这种感觉实在太奇妙了,可同时也让菲丽丝感到费解。   她确信自己就只会一种语言,自己的母语马黎语,还是现代版、带有新大陆口音的马黎语。除此之外她在高中时选修过一节艾斯巴那语,但因为背单词实在太过痛苦,她只学了一学期就放弃了——从此也能看出,她在语言上的天赋实在不算多。   难道穿越还能让脑子发生变异?可就算是她所知道的、最顶尖的语言天才,也不会这么听几句话就能直接用陌生的语言跟人说话交流……这实在太不符合常理了。   不单是她觉得这不正常,就连派勒乌索教授都在激动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能说十种不同语言的自己已经在此方面上极有天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会相信一个人会在短短几分钟内掌握一种语言。   一人一鬼相对无言许久,却一时都说不出话。   而且现在的菲丽丝倒是已经在实验中完全掌握了罗兰语,可这与她之前提出的前提已经不一样了……   “…………”   “你之前猜得没错,我确实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菲丽希安娜’,也不是阿斯卡人。”   就在派勒乌索教授绞尽脑汁想着第二套证明自己不是幻象的方法时,女孩突然的发声让他诧异地抬起头。   “我的名字是菲丽丝·林恩,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最后的记忆是自己在家里睡觉,再睁开眼就来到了这具陌生的身体里,也不知道原本那个孩子的灵魂去了什么地方……”   被剪短了头发的女孩端正坐在床上,一双深褐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幽灵,伸出一根食指指向心口:“我不是圣教徒,所以我不会向你相信的神明起誓,只能用我自己保证。如果那孩子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一定会想办法把这副身体还给她。”   她注视着对面的老教授,对面的幽灵也在注视着她。   无言半晌后,还是幽灵率先叹出一口气。   “我想……她应该已经不在了……”   菲丽丝意外的坦白让派勒乌索教授也跟着放松了心弦,垂下肩膀说出自己这几天的经历。   “这几天我除了去大学和家里看看情况,城里最常见的只有死人了。大部分人在死后灵魂会飘出体外一段时间,但他们都没有意识,大多只会在家人附近漂浮一段时间就会彻底消失。”   “少部分人,也许是在死前情绪格外激烈的人,或者没来得及做告解……他们的灵魂能存在的时间会长一些,但很快也会失去理智,成为那种之前袭击我的怪物……”老人耷拉下眉眼,摇头叹息道,“那些……东西,他们一旦靠近彼此就会互相撕扯对方的身体,像野兽一样吞噬对方,好像这样就能存在的时间久一些。不过这个我也不确定,我不敢靠得太近去看……”   他说得跟菲丽丝之前推测得差不多。   只是如果灵魂存在的时间跟死前的情绪和执念有关,那原本的“小菲丽”的灵魂可能就更难找回来了。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本身可能就没有什么执念,再加上她当时是在猝不及防下被推下土坡、突然撞击到头部,也许什么都没意识到就迎来了死亡。   如果是这样,说不定也能称为一种幸运……   菲丽丝沉默片刻,这才继续问道:“你没有遇到跟你一样,还保有理智的幽灵?”   “没有。”派勒乌索教授摇摇头,又感慨般开始自我分析,“其实最开始我的状态跟那些没有意识的游魂很像,只是被执念牵引着想要回到大学,是被那些东西袭击后才恢复了意识……之后就是你,我开始跟你说话后混沌的思维才开始越来越清晰,记忆也恢复了……而且那些仿佛从地狱爬出的东西不敢靠近你,你甚至可以杀了它们,现在居然还能在短短几句话间学会一种语言……”   他越说,看向女孩的目光便愈加炙热:“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   ————————   单元扫扫尾——   四舍五入最近三天都是日五!(叉腰.jpg   顺便,可能zong教话题依然很敏感,刚刚发现已经有小天使的科普类留言被删了……   删评我如果看到会帮着申诉一下,但敏感话题可能申诉也没啥用……大家留评时还是尽量避免一下三次元相关话题和关键词[化了] [13]阿斯卡共和国13:“我畏惧的是我忙碌一生,却依然一无所得……”   013   你究竟是什么人……   菲丽丝不会没想到,某一天自己还能听到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问题。   按她自己的想法,她只是世界上几十亿中的一个人,一个家世普通、长相普通,连职业和工资都十分普通的普通人。   是最寻常的工蚁,最常见的工蜂,每天为自己的生计工作之余也能发展几个调节情绪的小爱好,就像身边所有人一样,过着平淡中带着一些小烦恼的人生。   至于幽灵说的那些自己身上出现的“特异功能”……比起说自己特别,菲丽丝觉得应该是原本的“菲丽希安娜”是个特别的人。   毕竟不管是马西莫还是其他人话中透露出的情报,“小菲丽”能见到幽灵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她之所以会受伤,也可能是因为想要把附着在别人身上的幽灵驱散走,这才招来他人误会,继而在阴差阳错中被推下土坡撞到脑袋。   至于那个新发现的“语言天赋”……大概是这孩子生活的环境太单一,还没来得及遇到类似派勒乌索教授这种能说多种语言的大学者,自然也没有条件触发。   自己想通了这些,菲丽丝却也没有把这些想法向身边幽灵全盘托出的打算,反而将话题转移到对方身上。   “不管我是什么人,目前的情况如你所见,我应该明天就会离开阿斯卡,那你呢?”   她无所谓般耸了下肩,一边跳下床开始搜寻有没有能当作行李打包的东西,一边顺口问道:“你是个阿斯卡人,要继续留在阿斯卡,陪在你的家人身边吗?”   派勒乌索教授因为她的反问脸上有了一瞬的尴尬,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轻咳两声才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见女孩再次转头看来,年老却高大的幽灵也站直了脊背,用郑重的语气说道:“你既然不是原本的菲丽希安娜,还对许多常识如此无知,那我可以留在你身边协助你。”   菲丽丝都被他的厚脸皮逗笑了。反正现在也不需要在对方面前假装是小孩,她忍不住依照自己原本的性格回怼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害怕外面那些脏东西,觉得待在我身边更安全?”   “但你不能否认这对我们都好。”派勒乌索教授闻言同样没有退让,继续坦荡地扬起下颌,“知识是无价的,我会的可不只是语言。只要你想,我的毕生所学足够帮助你在任何地方站稳脚跟!”   菲丽丝明白他是对的。   即使之前已经问过很多常识性问题,可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依然不够全面。如果能有一位博学、仅自己可见且不会威胁到人身安全的老师跟在身边,那无疑会给她今后的生活带来更多便利。   不过,对方的条件真的就只有寻求庇护这么简单吗?   “……我喜欢更加简单明了的合同,讨厌事后的讨价还价。”她直截了当地说道,“还有什么条件你最好现在就说出来。要是事后再增加附加条款,答不答应就要看我的心情了。”   果然,老教授缓缓眨了两下眼,被白须遮盖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个笑。   “你知道吗?我今年已经七十八岁了,比现任的教皇年纪还大!而从年轻时进入阿斯卡大学,第一次拜读过老萨卡杜斯写就《博物志》和维克多·德玛古斯的《巨镜》后,我就有一个愿望——我也想要写出这样一本书。”有些稀疏的白眉之下,那双深深扣进眼窝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算数几何、逻辑文法、天文地理、植物动物……不管是教会持有的秘典还是异教徒编撰的禁书,只要能弄到手我都会想尽办法去阅读,将它们刻到脑子里!为的就是要把我所知道的、这个世界最先进的知识整理成册!”   “我用我全部的青春踏遍我能到达的每一块土地,从西边的马黎到东边的天脊山,从北陆的冰原到南陆的沙漠,直到我的膝盖不能承受走路的痛楚后便开始书写整理……即使它最后无法成为《博物志》或《巨镜》那样伟大的书,我也尽了我的全力完成它!”   “我原本已经完成了!已经完成了!!却没想到它会因为那样可笑的原因被毁掉!”   老人这么说着,情绪再次跟着激动起来:“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那是我毕生的心血,是千百年后能证明我存在过的唯一物证!我不允许它以那样的形式消失!”   幽灵散发出的强烈怨气似乎带着周围的气压一起改变了,直面他怒火的菲丽丝甚至感到一丝呼吸困难。   “我承认,在看到我的书被毁时、在看到那些强盗将尖刀捅进我的胸膛时,我真的对吾主产生了一股恨意。我不明白祂为何让命运如此捉弄我,夺走我的命就算了,还要夺走我最珍视的东西……那些书,可比我的命还要珍贵啊……”   幽灵忽地转向站在床边的女孩,对视的瞬间,原本已经变为赤红的双眼却慢慢恢复正常。   “……我本来已在绝望中死去,可我发现我还没完全死亡。我还记得那些字母,书上每一个字我都还记得,它们还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我又遇到了你,一个能看到我、听到我的话语,还能拿起笔的活人……”   “你永远无法明白,在听到你说你想要去有缮写室的修女院时我有多高兴!”   老人的语气沾染上了希冀,一点一点,试探着靠近了女孩。   “我从不畏惧死亡……死亡是所有人的终点,是必然,是凡人们无法逾越的界线,我不奢求自己能跨越那条界线……我畏惧的是我忙碌一生,却依然一无所得……”   “我的书,我获得的知识,如果能留下,如果能传播开来,说不定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他低下头,对上女孩复杂的视线:“我可以把我毕生所学都教给你,而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帮我重新完成这本书,最后将它送到阿斯卡大学的藏书室……不,送到大陆上任何一所大学都可以!只要是一个能好好将它保存下来,一个能让其他人阅读到它的地方就可以……”   带着乞求的声音落下,室内却久久没有回音。   “…………”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我可以答应你。”   长久的沉默后,菲丽丝总算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这才低声道:“但我要提前声明,我无法做出百分百的保证,派勒乌索教授。生活总是充满意外,就像现在,外面瘟疫横行,我都不能保证自己能安全到达修女院……就算我足够好运,在那里安定下来,也许也会因为一些疾病或意外失去性命……”   “我能保证的,只有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把你想要留下的知识记录下来。”她这么说着,向面前的幽灵伸出手,“如果你能接受,我很愿意与你做这笔交易。”   “……当然!”   派勒乌索教授先因为她伸出的手愣了下,这才慢一步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激动地同样伸出手。   “合作愉快,我的朋友!”   ***   解决掉身边这只幽灵的问题,菲丽丝终于要开始为明天的行程做准备了。   不过说是准备,她也着实没有什么好准备的……因为马西莫是染上瘟疫去世的,她被送到乔瓦尼大师家时什么都没带。   而她需要的基本物品——衣服和食物都由伊莎贝拉准备好了,她本人倒是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当然,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月,想来家里的虱子估计也差不多饿死了,其实一些衣服被褥还是能拿走的,可保险起见,菲丽丝并没有提出这样的请求。   按照马西莫的遗嘱,这栋房子会在其外孙女菲丽希安娜正式成为修女后归于这座城市的石匠行会。   它也许会成为行会中的公共资产,也许会被转卖掉,也许会成为某位行会成员的住所……在那之后,这一家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会被后来者抹平吧……   菲丽丝站在那熟悉又陌生的石头房子前,心中的滋味实在难以言喻。   “……里面有你想要留作纪念的东西吗?”   她的身旁,穿着灰袍的老修士用温和的声音劝说道:“要是有想要带走的东西就去拿吧,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记得你提起过有个陀螺是你父亲生前亲手做的,不打算拿走做纪念吗?”   菲丽丝定定看着房子二楼的小窗,脑中却随着老人的话闪过几只木制动物玩偶和那只刻着“F”的木陀螺,最终还是摇摇头。   “不用了……”她低下头,小步走到老修士身边,“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了,萨瓦托雷修士,我们可以走了。”   灰袍修士的视线从石制的小楼下移,在女孩戴着兜帽的发顶停留片刻,这才抬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   “那就走吧。”他说道,“乔瓦尼大师联络好的商队在城门口等着,希望我们能尽快到达维利斯。”   ————————   在一个相当吉利的数字上出新手村了,明天开新地图——   天知道在大纲上第八话就该出新手村了,可字数完全控制不住[化了][化了]   这本节奏比较慢,所以计划写到女主到达下一个大地图才会入V,免费字数会比较长,我慢慢写大家也慢慢看吧[比心]   ————————————   换封面啦~(是固体水彩在bristol上上色的失败实验品(。   放一下封面上的诗   这次的是比较有名的诗句,网上英文和中文翻译都有所以比较通顺,下次就不一定了嗷   Sors immanis (命运之轮)   et inanis,(可怕而虚无)   rota tu volubilis,(汝无情转动)   status malus,(恶毒凶残)   vana salus(捣毁所有幸福)   semper dissolubilis,(及美好企盼)   obumbrata(阴影笼罩)   et velata(迷离莫辨)   michi quoque niteris;(汝亦击倒我)   nunc per ludum(灾难降临)   dorsum nudum(吾之赤裸背脊)   fero tui sceleris.(受汝无情碾压)   最下面的一行填空白的是一句拉丁谚语:mors certa, hora incerta(直译:死亡必然,时辰未知) [14]灰袍修士1: “吾主仁慈,下次告解时会原谅我的。”   014   从马西莫的葬礼结束到现在也只过了一周,可再次走在阿斯卡城中的石板路上时,眼前的一切却又与上一次不同了。   上次街上的行人虽不算多,但总归还有人,可现在,即使代表第三个时辰的钟声响起,街道上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不仅如此,家家户户都紧闭着大门,连窗户都不肯打开,即使有人试图往外看,见到街上有人也会“砰”的一声关上窗。   萨瓦托雷修士看上去年纪很大了,腿脚也不太麻利,在阿斯卡这种有着大量上下坡的山城中行走难免速度会很慢。   好在菲丽丝现在的腿也不长,又是个谨慎的性格,走在坡度大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很小心,生怕摔到自己。   这么看,一老一小的行走速度居然差不了太多,倒是很适合做旅伴同行。   菲丽丝如此苦中作乐地想着,两人也慢慢走到与下城区相连的石桥边。   一根雷慕式的巨大圆柱安静伫立在桥边,顺着华美的柱身向上看去,顶部赫然是一匹母狼与两个婴孩的雕塑。   因母狼奶水活下来的两位英雄之后,也就是后来建立雷慕城的雷慕斯和罗慕路斯——这对双生子和母狼的雕像早就成为雷慕城的标志。   可现在的阿斯卡可是阿斯卡共和国,是独立于任何政体的自由城邦,为什么要在城内树立这种其他城市的标志呢?   她产生了疑问,也就问出声了。   很快,跟在她身边的幽灵老师和灰袍修士先后为她做出了解释。   “因为建立阿斯卡城的就是雷慕斯的次子——阿斯卡尼奥。”   语速和反应更快的派勒乌索教授抢先一步说出答案:“杀死兄长得到雷慕城的雷慕斯也有一对双胞胎儿子,后来雷慕斯死后,兄弟二人同样在管理雷慕城时起了不可调节的矛盾。好在他们没有重复父辈的悲剧,弟弟阿斯卡尼奥率先后退一步,离开雷慕城来到这里建立了阿斯卡城。哥哥西尼奥为感谢弟弟的让步,宣布会与弟弟共享雷慕城的荣耀,所以阿斯卡城的代表物才会与雷慕城一模一样。”[*1]   比起思维敏捷的学者,穿着灰袍的萨瓦托雷修士直到对方说完才缓缓抬头看向立柱。   “因为建立阿斯卡的阿斯卡尼奥也是雷慕城的建造者——雷慕斯的儿子。”   “他的兄长,雷慕斯的长子在得知弟弟要放弃继承雷慕城、反而选择重新建一座城后十分感动。为了表达兄弟间不可分割的情谊,他愿意让弟弟建造的新城与雷慕城共享荣光,也就是现在的阿斯卡城……”   重新听了一遍差不多的故事,菲丽丝还没有做出反应,飘在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却明白过来了什么,隐没在眉毛下的眼睛再次睁大。   “你刚刚是不是还在试探我?试探我是不是你的幻象?!”幽灵发出悲愤的抗议,“你居然还不信任我!”   菲丽丝此时无法跟他对话,只能在身边人看不到的角度递给对方一个白眼。   她承认,自己昨天确实被对方那对知识的执着打动了,也确实对亲手制作出一本书有些兴趣,可这依然不妨碍她再多试探几次。   身处这样陌生的环境里,越能得到准确的知识她的存活率就越高,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特殊时期。   在前往罗兰这个新环境前,她必须争分夺秒地吸取所有有关这个世界的信息……至少她不想再因为一些诡异的行为和常识错误被人当成疯子或傻子。   进入下城区后,街道上的场景又变了。   如果说上城区是因为太过寂静而显得可怕,那下城区的可怕便是源于最原始的暴力和混乱。   最先传入大脑的是那难以描述的气味。   腐败的臭气,屎尿的臭气……本应每天都该清理出来的、街道两边的污水渠此时堆满了秽物。   随着她一步步走下坡,古怪的味道仿若丝丝缕缕的细线,水流般顺着鼻腔钻进胸腹,慢慢形成一层仿佛能阻碍呼吸的薄膜。   菲丽丝走出的每一步都要相当小心,试图让自己避开那些流淌在石板缝中的污水,却在猝不及防下看到一只伸出的手。   那是一只格外苍白的手,倒扣在石板路上。   由于颜色太白,倒是显得指甲里的脏污更加明显。   她见过这种惨白到发青的皮肤。   在殡仪馆中,她送走外祖母的时候,那从布料下露出的皮肤也是这样……   “不要看。”   就在菲丽丝的视线不自觉地顺着那只惨白的手臂往上看时,一只枯瘦的手挡住了她的视线,将人拉到自己身边的同时顺便也把她的兜帽往下拽了拽。   “好孩子,不要抬头。”   老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用的依然是与之前一般平缓而温和的语调,只有按在头侧的力道十分明显。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菲丽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顺从着那股力道低下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脚尖前那一块块灰色的石板上。   她没有再抬头,可周围的声音还是如实传到耳中。   各种各样的哭泣声隔着门板传到街道上,虚虚实实让人听不清他们都在说什么。但比起那破碎的声音,更清晰的是高昂尖利的争吵和怒骂声。   她听到有人为谁该去把屋中的尸体抬走而争吵,也听到重物被扔到不远处的沉闷响声,还有抬尸人讨价还价的声音……而更多、更刺耳的,是那些来自亡者的声音。   “……好痛……”   “救我……救救我……我还不想…………”   “圣母……圣母在上…………求求您……”   也许是在下城区死去的人比上面更多,即使她不去看,也能听到那些似有如无的低喃在耳边徘徊。   “怎、怎么会有这么多……”   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里都带上一点颤音,听上去像是靠得更近了些:“太多了……前两天还不是这样,怎么会突然死了这么多人……”   恐惧和不安从声音中逐渐扩散开,一种由外侵入的冰冷感几乎要将身体完全吞没。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菲丽丝的呼吸还是不可控制地变得急促起来,握着胸前暗兜的手已经变得冰凉。   仿佛察觉到她的不安,那只原本按在头侧的手慢慢移动向下。   这突兀的动作当即让菲丽丝寒毛卓竖。就在她即将使力挣开时,那只手却只是轻轻捂住她右边的耳朵。   “没关系,好孩子,我们就快出城了……”   老人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魔力,瞬间便把那些蔓延到脚边的阴冷驱散。   菲丽丝在恍惚中不知又走了多少步,直到鞋尖那一方灰色的石板路变成土路,那只一直按在她耳侧的手终于松开了。   “修士!我们可是等你很久了!”   见这一老一小走来,一位正叼着草跟人聊天的男人立刻站直身体,拎着马鞭走过来:“快点上车吧,再不走今晚我们可就要睡在野外了……对了,你们应该都没染上那种病吧?”   “当然没有。”   灰袍修士十分配合地掀起自己手臂上的袖子,菲丽丝也放下兜帽,学着他掀起袖子。   男人没有客气,仔细检查两人露在外面的皮肤并观察气色,确定没有问题才挥手让他们上车。   说是商队,但这里的十几人个个都是青壮年,所有人手中都手持武器,板车上的木箱封得死死的,完全无法从外面看出里面装了什么。   菲丽丝二人被分配坐到其中一辆板车上。她原本想要自己跳上去,可惜身高实在不允许,手脚并用地挣扎了半天还是没能爬上去,最后还是一个同行的年轻人看不过去,像拎包袱般把她拎上车。   最后清点好货物和同行人都没错,为首的男人发出一声呼喝后翻身上马,车队开始顺着土路朝北行进。   板车行进的速度不快,却终究比步行要快。   只是不到半小时,阿斯卡的城门就已经被他们抛到身后看不到了。   可即使看不到,菲丽丝的目光还是无法从哪里移开。   她其实与那座城中的人也不算太熟,但此时,她眼前依然会闪过那几张不算熟悉的面容。   乔瓦尼大师,伊莎贝拉夫人,女佣米娅,会做颜料的小学徒,他们今后的命运会是什么样的?   还有最开始看护过自己一天的卡特琳娜,为自己治疗过头伤的马可修士和那位与马西莫交好的修道院院长……她甚至没能再跟他们说过话,居然就要这样离开了……   仰头向上,今日的天空与她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天空时一样湛蓝,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如今是今年的第五个月份,按照这个时代的说法,该被称作“萌芽之月”或“天树之月”。   五月的意图恩诺半岛已经开始升温,尤其是白天,充沛的阳光似乎能驱散一切阴邪之物。   菲丽丝就这么仰着头,一边发呆一边晒太阳,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感觉发凉的手脚暖和了起来。   随着车队的继续前进,道路两旁的人越来越少。   虽然期间也有路过的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目光,可在看到众多手持武器、骑马走在车队附近的青年后,那充满恶意的视线只能不甘地移开。   车轮不断滚动着,直到目之所及之处只剩下充满绿意的平原和远处的山峦,坐在马上的青年们才放开始终搭在剑柄上的手,车队中也开始传出一些闲谈声。   “喂,那边的修士!听说你打算带这孩子去原间城?”   最开始跟他们打招呼的男人拽着缰绳来到板车旁,充满好奇的目光不断在两人身上扫视:“灰袍修士我经常见,但你这种会带着孩子走的倒是不常见……”   这堪称冒犯的目光让菲丽丝有些不舒服。但因为她现在还是男孩的装扮,为防止暴露她并不想经常开口说话,只能把自己的身体稍稍往后靠,试图躲到老修士的身后。   “一切都是吾主的指引。”萨瓦托雷修士倒是对男人不太客气的语气没什么反应,做出一个向上祈祷的手势,这才端着温和的态度不急不缓地解释道,“这孩子刚刚失去了自己最后的至亲,只有一位住在原间城的远亲也许愿意收留他。乔瓦尼大师虽然可怜他,却又不能放下手上的工作亲自护送,只能先给那边写了信,再将他托付给我……还要多谢你们的慷慨,愿意拉我们一程,否则我们一路走过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到。”   “这……毕竟乔瓦尼大师也付过钱了……”   也许是他的态度实在太好,原本还十分轻狂的男人此时脸上已带上一丝惭愧,再次开口时语气都正经了不少,手持马鞭点了点另外两名骑在马上的年轻人:“那是我的两个侄子,帕加尼诺和安德烈亚,您有什么事只管跟他们说。”   萨瓦托雷修士再次朝他道过谢,男人便一夹马腹回到队伍前面。   等他走后,老修士这才低头看向缩在身边的小孩。   “那位先生只是好奇,没什么坏心,不要害怕。”他摸摸女孩的头作为安慰,顺便掏出一块面包掰开,将一半塞进她手里,“快到午餐时间了,吃点东西吧。”   菲丽丝接过面包后没有立刻吃,反而先看了圈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这才带着惊讶地看向老修士:“我们不是去罗兰吗?为什么说是原间城……”   原间城位于意图恩诺半岛北部,出于半岛与大陆的交界处。虽然距离这里也不算近,但显然是要比罗兰近很多。   更重要的是,她可不是去投奔亲戚的。   这位老修士看着那么老实虔诚,祈祷的时候头顶都像是要发光了,说谎的时候却连一点磕绊都没有……   “最近会从阿斯卡出发的商队只有这一支,他们的终点就是原间城,到达后就会折回南边……乔瓦尼大师的意思是先去原间城看看,要是不合适我会带你继续往北走。”萨瓦托雷修士俯下身,被眼皮盖住大半的眼睛微微睁开,压低声音道,“出门在外,不用什么都说那么清楚。”   菲丽丝惊讶于他的坦白,却还是忍不住发问:“可修士……也能说谎吗?”   萨瓦托雷修士像是被她逗笑了,一边笑着摇头一边把面包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吾主仁慈,下次告解时会原谅我的。”   菲丽丝有些心情复杂地点点头,带着一种常识略微震碎的迷茫咬下手中的面包。   咔吧——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传进脑海,菲丽丝感觉嘴里一凉,紧接着疼痛伴随着铁锈味一起在口腔中蔓延开。   “你怎么了?”   原本一直飘在旁边的派勒乌索教授见她突然弓腰捂住嘴,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焦急地在半空转了好几圈。   直到他眼睁睁看到女孩从嘴里吐出两颗带着血的门牙,愣了半晌后实在没忍住,仰头哈哈大笑出声。   在幽灵放肆的大笑中,菲丽丝总算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早就被她遗忘的成长之痛。   一个八岁的小孩,确实该换牙了……   ————————   八岁才开始换门牙其实比较晚了[狗头](成长之痛+1   ——————————————   [*1]同样借用+改编了现实里锡耶纳的建城传说   传说雷慕斯被哥哥罗慕路斯杀死后,他的双胞胎儿子Seino和Ascanio跑到山区建了一座城,也就是现在意大利的锡耶纳(Seina)。   所以锡耶纳城里也有与罗马城一样,用母狼喂养两名婴儿的当做自己的城市标志。锡耶纳大教堂里一进门就能看到一副巨大的母狼与婴儿的马赛克地板,教堂门口也有一座雕像,但具体什么年代立的就不知道了(现在封面左侧的雕像就是照着那个画的 [15]灰袍修士2:“食素是我的修行之一。”   015   菲丽丝不得不承认,小孩子确实容易忘记一些自己不太在意的事。   比如此时此刻,不论她怎么绞尽脑汁也不记得自己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换牙,也不记得掉牙后多久能重新长出来……   毕竟她换牙还是在上小学,学校里都是差不多大的孩子,大家差不多在同一段时间换牙,要丑一起丑,哈哈笑着就把那段尴尬的时光晃过去了……可现在,听说有个小孩在吃面包时把门牙吃掉后,几乎所有商队成员都轮番跑过来观摩一圈,还有人毫不避讳地亮出自己的大黄牙,嘻嘻哈哈地把她当小孩逗弄。   看着这些闲着没事做的男人在眼前晃来晃去,菲丽丝的心态也从一开始的尴尬转换为无语。   门牙掉了固然影响美观,但好在她的内里已经是个脸皮堪比城墙的成年人,冷静下来后也不觉得有什么所谓。   好歹她还有牙能换,从现在保护牙齿都不晚,而这些现在笑话她的大黄牙们要是得了蛀牙,可就只能用余下的人生反省自己为什么不爱护牙齿了:-)   况且乳牙早晚都要掉,现在掉了牙,倒是给了她这个正在伪装成男孩的女孩一个不说话的借口。   于是接下来的一天,菲丽丝除了看沿途的风景,再也没说过一句话,把一个因缺牙而开始自闭的内向小孩扮演到底。   萨瓦托雷修士倒是真对她被面包硌掉牙这件事有些愧疚,仔细检查过她的牙床后又实打实安慰了好一阵。   等到晚上商队入住旅店,他还特地让旅店老板将她那份晚餐的面包换为麦粥,以方便她进食。   菲丽丝对这样的安排没什么意见。只是等桌上所有人坐好,她看看自己碗中那带有碎肉和鸡蛋花的麦粥,再看看老修士手中那只有几块不知是萝卜还是芜菁的汤羹,顿时端着碗陷入沉默。   就算只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不到一个月,她也意识到这里的资源比起后世有多么匮乏。   就像之前照顾她的乔瓦尼大师,他已经做到工匠中的顶级,靠着自己的手艺被人称作“大师”,拥有对普通人来说更高的收入,但他家中最常见的食物依然是面包与麦粥,即使餐桌上出现肉类也是晒干或风干的肉干,很少有这种用鲜肉做成的、比较软烂的食物。   虽然现在自己的身体还是个小孩,可本着一种需要照顾老人的本能道德心,菲丽丝几乎是立刻就要把碗中的肉分一些给身边的老修士。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不等盛着肉块的勺子抬起,一只干瘦的手已经止住她的动作。   “好孩子,这是专门给你准备的。”萨瓦托雷修士将女孩的手推回去,温和道,“这一路会很辛苦,趁现在情况还没有太糟,你要多吃点东西。”   “既然这样,那你也应该……”   “我是一位那图拉修士,食素是我的修行之一。”老修士脸上露出一个笑,依然用那不急不缓的声音说道,“你不用为我担心,这已经成为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如果真去吃肉我反而会不舒服。”   菲丽丝过去也遇到过几位坚持素食主义的朋友和同事,但抱着“不管他人事”的社会准则,基本对面说出自己是“素食主义者”后大家都不会太追究原因。   也因此,在萨瓦托雷修士说出自己食素的习惯后,菲丽丝便不再坚持,只默默开始吃自己碗里的食物。   说实话,这碗肉粥的味道相当一般。味道寡淡不说,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臊味……即使菲丽丝自认不是个挑食的人,也觉得吃这种肉还不如去吃老修士手中的那碗萝卜汤。   可这到底是他人的一片好意,还是难得能补充蛋白质的机会,菲丽丝还是努力将其吃干净。   虽然商队赶了一天路,但这还是第一天,队伍中又多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大家的精神头都很足。   一起用晚饭时众人更是完全没有遵守用餐礼仪的自觉,也没有因为现场有小孩而收敛,热闹的聊天声几乎没有停过。   人类热衷谈论的话题似乎从古至今都没有变过。   说来说去,也只有那么几种话题最能引起大家的讨论欲。   短短半个小时的用餐时间,菲丽丝便听到了至少五六个来自不同阶级的出轨故事。   不过其中最劲爆的当数“某人与自己好友的妻子偷情,结果发现好友也在与自己的妻子偷情,最终四人决定一起过日子”的奇妙趣闻。   “你们这都不算什么!我还听过更厉害的呢!”众人嘈杂的欢笑中,一位年轻人举起酒杯站起身,放大声音压过其他人的声音,“你们可知威讷提的拿奎拉夫人?她的丈夫可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巨贾,提供了她体面又奢侈的生活,可那也让拯救不了那位夫人生锈的脑子,居然在一位修士的哄骗下将其当成了天使下凡,还上了对方的……”   “安德烈亚!”   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商队领头顿时脸色一变,当即喝止了侄子的话头:“萨瓦托雷修士可还在这里呢!”   经叔父的提醒,举着酒杯侃侃而谈的年轻人不由也露出一丝赧然,赶忙红着脸向老修士致歉。   他坐下后不敢再说放肆的笑话,这一下子让席间少了不少乐趣,顿时有人不满起来。   “……我们又不是说假话,大家都知道的事还不让人说啊?”有人小声嘟囔道,“而且听说那人也是个灰袍修士呢……”   尽管他后面的话因为领队的瞪视收住了,可众人的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到在场唯一一位修士的身上。   作为萨瓦托雷修士带在身边的“同伴”,菲丽丝此时也能感受到那些人打量的目光。   这种被窥探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她光是坐在旁边就有些坐立难安,更不要说那个处于风暴中心的人了……   这么想着,她也忍不住去瞥身边老人的神色。   与众人想象中的不同,即使刚刚几乎被人指着鼻子骂了,发须皆白的老修士却像是完全没听见般平静地拿着勺子,一点点把碗里的食物吃干净,直到把嘴中最后的食物咽下才抬起头。   “你们今天讲的故事都很精彩。”老人稍微整理了下仪容,这才抬头露出一个笑,用那特有的缓慢声调温和道,“看现在时间还早。如果还没有疲倦,不知大家是否有兴趣在睡前祷前听听我讲的故事?”   不知是为了缓解尴尬还是出于对修士的尊重,商队领头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其他人见他已经答应也不好再反对,尽管有人明显露出不耐的表情,可看在领队的面子上并没有人起身离开。   作为一名神职人员,萨瓦托雷修士的故事自然不会有什么香艳或猎奇的成分。   可就像教科书总比不上通俗小说有吸引力,这种从诞生时就带着说教意味的故事终归不会比男女间的故事更能引人兴奋。   带着这样的刻板印象,菲丽丝一开始就没对老修士的故事没抱太多期待,只想着自己可千万不要睡过去才好。   然而听着听着,不但是她,桌边所有人都被老人口中的故事吸引了。   与其他热衷传教的灰袍修士一样,萨瓦托雷修士讲述的是那图拉修会的创立者——圣那图拉前往弥撒尔传教的故事。   弥撒尔王国距离意图恩诺很远,途中总是免不了生出不少波折。   圣那图拉遇到过好人也遇到了歹人,有一次还差点被海盗扔到海里喂鲨鱼,可每次危机都能被虔诚而聪明的圣徒化解。   说实话,比起之前的“二夫二妻的4P生活”,这个故事的发展实在有些平淡。   尤其是当老修士说到圣那图拉被海盗投进海里,却很快被鲸鱼托起、安全送到一座小岛时,菲丽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即使这是个寡淡中带着些许荒诞的故事,在经由萨瓦托雷修士那平稳的声线说出后,居然意外地让人的内心感到一片宁静。   那种感觉实在难以描述……仿佛她回到了最惬意的年纪,正躺在清朗夏日的草坪上,鼻尖尽是青草的芬芳,湛蓝的天空上有白云随着风向一旁飘动。   不用为过去的记忆感到痛苦,也不用为未来的生计感到焦虑。只是静静看着那片云匀速飘走,全身心享受此刻的宁静就好。   为了这份难得的宁静,即使猜到之后这些磨难会被伟大的圣徒一一化解,她依然撑着下巴听眼前的老人慢悠悠地继续。甚至有那么一刻,她希望他能永远讲下去。   当然,任何故事总归都有一个结局。   即使萨瓦托雷修士还没有讲到圣那图拉来到弥撒尔王国的王宫,由于时间原因他也必须停下,并提醒桌边的众人到休息时间了。   “这、这就结束了?”那最开始出言讥讽的年轻人从故事中回过神,怅然若失后又急切地看向已经准备拄着木杖起身的老修士,“可您还没讲完呢,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如果你们愿意听,我们明天再继续吧,今天实在太晚了。”   老修士笑着对一群年轻人轻轻颔首,和蔼道:“在同行的这段时间,我还有很多故事愿意与你们分享。”   有这句保证,商队中的年轻人总算舍得放他离开。   菲丽丝跟着离开时往后看了眼,见还有人在朝他们的方向张望,顿时有些忍俊不禁。   “看来你也很喜欢这个故事。”   头顶突然传来的声音让菲丽丝打了个激灵,可对上老人温和的眼睛,她还是不自主地点点头:“这是个很棒的故事……”   “但你看起来有些疑惑。”   “嗯……”菲丽丝犹豫片刻,点头承认道,“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人会骑在鲸鱼的背上逃走……那只鲸是偶然路过的吗?还是被吾主召唤,专门来营救他的?”   老人闻言不由又笑了两声,连木杖敲击地面的声响似乎都轻快了些。   “一个人是生是死在吾主面前没有区别,而这也不是什么巧合,菲丽希安娜,世上真正的巧合实在太少了……”年老的修士边笑边摇头,慨叹道,“不过吾主也是有偏爱的。圣那图拉能以那样的形式逃脱,是因为他能听懂动物的语言,能与它们沟通,甚至能向它们传教。那头鲸鱼就是聆听过他话语的‘兄弟’之一,所以在他呼唤、请求它的帮助时,它便来了。”   见女孩褐色的双眸慢慢瞪圆,老修士慈和的目光不免又加上一分深意。   “这是吾主给予他的礼物,也因此,他愿意舍弃自己在世俗中拥有的一切,将一生奉献给了吾主……”   菲丽丝张张嘴,却是半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拥有这所谓的“天赋”,就必须为吾主奉献一生吗?   可谁又知道那天赋是不是拥有者本人想要的?至少她自己是不会想要这见鬼的天赋,估计也不是“小菲丽”想要的……   说到底,这根本不是她们能选择的……   “……圣那图拉将一生奉献给吾主,解救无数人出困境,所以他会在去世后被尊封为圣人,那是他应得的尊荣。”   “可那样公认的圣人多少年才会出现一位?谁能做到到死都毫无私欲?我自认那是我自己都做不到的事,自然也无法苛求其他人……”   菲丽丝猛地抬头看向老人,后者却像是毫无察觉。   佝偻的身体上,那颗苍老的头颅始终朝向前方,松弛眼皮下的那双眼睛还是让人看不清是否睁开。   “如果没有成圣意愿,好好做一个凡人也不错。”他摇着头,迈出的步伐与话音一般缓慢,“如果能安稳平凡地度过一生,也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   ————————   P.S.本文里提到的两节黄色小故事出自《十日谈》(稍稍有些修改)。这本书是薄伽丘就在1350-1353年这段时间创作出来的,主线背景也发生在1348年的佛罗伦萨   虽然现在有些证据表明薄伽丘本人在1348年应该不在佛罗伦萨(也很正常,在那儿可能就狗带了),但作为那个时代的亲历者写出的故事,不管是十个主角讲得一百个小故事还是他们对小故事的评价,应该都能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当时人对一些事的态度。   如果对这个时代的人以及他们的想法感兴趣,《十日谈》应该是个不错的切入口(毕竟虽然也有其他书,但这本确实流传广+有译本)   顺便,如果要买纸质书,千万千万不要买作家出版社的译本!   它家的操作非常令人窒息,以“大段宗教说教对故事推进不起作用,偏离故事主线,无法揭示故事主旨”为由,把主角们对一百个小故事的评价全给删了,变成80%都是黄色+道德败坏的小故事全集(闭眼   可能是我孤陋寡闻,这种为了不偏离主线把主线删了的操作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现在网络发达了,类似这种译本多的书大家买前还是看看评价再决定买哪家的吧   ————————————   好像之前没有说过的设定,补充说明一下(可跳)   这里圣教主要有三种修会(不是三次元的,跟三次元的不一样,就是故事设定):   第一种是最开始出现的修道院院长和给菲丽丝治头的马可修士所属的“帕提恩提斯会”,由于修士一般穿黑衣,所以被称作“黑衣修士”。   算是最常见的修会,一般都有固定地产和资产,有的修道院会严格遵从规范自给自足,但也有的会代替教廷或世俗领主向当地百姓收税的,所以通常比较富有(腐败也多)。   菲丽丝要去的修女院在名义上也是遵从帕提恩提斯会的会规,但因为罗兰王室为修院主要资助者,所以在某些方面稍微特殊一些   第二种就是萨瓦托雷修士所属的“那图拉会”了,文中说的比较多了,因为常穿没有染色的灰袍一般被称作“灰袍修士”。   还有一种现在还没出现的“尤第寇会”,是教廷下属运营宗教裁判所的修会,因为成员都穿带兜帽的黑袍被称为“黑袍修士”。   虽然写了这么多,但我想说的是以上的名字都不需要记(捂脸)   基本上就“一般修士=黑衣”、“传教、乞食修士=灰袍”、“审判修士=黑袍”。   最后两种修士的出场次数非常少,但设定都写出来了还是贴一下(顶锅跑走.jpg [16]灰袍修士3:“大家都死了!”   016   菲丽丝失眠了。   说起来惭愧,不知是因为摆脱了咖啡和不规律的作息还是身体的年龄变小了,自从来到这里后她的睡眠质量就变得异常好。   天一黑就犯困,天一亮就睁眼,中间甚至都没做过一次梦。   可今晚听完萨瓦托雷修士的话后,她整个人就像厨房新手放到平底锅上的肉饼,翻来翻去就是睡不着。   他是发现了,还是没发现?   那些话是说给“菲丽希安娜”的,还是说给“她”听的……   这个念头自从出现后就深深扎进脑中,无法消失了。   她躺在床上,却恍惚在地上看到一个被绳子吊起的、晃悠悠的剑影。   她感到了危险,却不能抬头确认那盘旋在自己头顶的是一把足以杀死自己的利剑还是一根无害的香蕉……这种感觉实在太折磨人,菲丽丝实在无法心大到什么都不做。   于是从第二天起,在照部就搬地吃过早饭、爬上马车后,她便开始暗暗观察起坐在身边的老修士。   可越是观察,她越觉得对方实在让人看不明白。   萨瓦托雷修士无疑是位非常标准的灰袍修士。   他不食肉,不愿杀生,即使在没有钟声的野外也会按时做祷告,坚持过最俭朴的生活。全身上下全部的财产不过一件破旧的灰袍、一根木杖、一只水囊、一双布鞋和一块刚从旅店老板那里得到的面包。   在菲丽丝的印象中,贫穷总是伴随着痛苦,但这样的定律在老修士身上失效了。   他似乎完全不会考虑如果手中的面包吃完明天该如何度过,周身的气息总是那样平和。   等车队再次行驶到郊野上,发现旅人们都感到枯燥疲倦时,他还带头唱起了歌。   老人的歌声算不上好听,可每次起头唱上两句,骑马走在旁边的青年便会不由自主跟着哼唱起来,甚至有人取出随身携带的短笛,配合着马脖间清脆的铃音吹奏起来。   明亮的短笛声如林间的飞鸟在歌声中自由穿梭,欢快如春雨的藤蔓,无声无息向四周蔓延开。没过多久,整个商队都被一股温和而愉快的氛围包裹。   这样一个人,实在让人无法想象他会做出什么糟糕的事……   某个瞬间,那被现代信息大爆炸浸染过的脑子中闪过了很多念头,可每当菲丽丝看向那张和悦且布满褶皱的侧脸时,她又不自主地想要去否定。   虽说在崇尚理智的现代,“感觉”一词总会被大众诟病。   但由于这种类似小动物般的直觉在她儿时救过她的命,所以直到成年,她在人际交往中时不时还会依赖这种“直觉”。   就像现在,即使接触的时间尚短,即使对方的某些举动和话语已经让她感到不安,可她确信自己并没有从这位老修士身上感受到丝毫恶意。   更确切地说,他身上散发出的善意实在太过明显,且那份善意也不仅仅是只对她,更像是从天罩下的温暖日光,公平落到每个人身上。   这个人不会伤害我——她的直觉这样说道。   可这没有依据,如果这是他的伪装你又该怎么办——下一秒,理智如蛇般纠缠着大脑,神经始终无法松懈。   菲丽丝的一天就这样在纠结中平静度过。   等到夜幕降临,商队再次入住旅馆时,菲丽丝明显发觉众人对他们这一老一少两位搭顺风车的“外人”亲密了很多。   “我们的运气不错,这些天都没遇到坏天气,差不多明天下午就能到维利斯了。”   晚餐过后,商队领头专门拦下两人,低声说道:“我们在维利斯还有几笔生意要谈,大概要在城内休整两三天,你们要跟我们一起吗?”   不等菲丽丝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也要问,便听身边的老人已经开口婉拒。   “感谢您的关心,不过我与瑞纳修道院的院长是旧友,这次路过我理应去拜访。”   商队领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惊讶,点点头:“哦我知道那里,就在城门不远处。到时候我会把你们送到门口,等我确定下具体出发时间后会派人通知您。”   双方交换了下大致的行程安排,临走前才像是想起什么般提醒道:“对了,明天我们就要进入维利斯的周边地带了。现在这种时候想来要比之前更不安全,要是发生了什么还请一定保护好自己。”   更不安全……还能怎样不安全?   没人注意的角落,菲丽丝瞥了眼飘在一旁的幽灵,很快沉默收回视线。   现在的维利斯与阿斯卡一样,也是脱离了帝国皇帝掌控的“共和国”。   这样的政体虽然在贸易上更加繁荣,可在维护城内及周边治安方面也有无法忽视的短板。   比如现在的阿斯卡共和国,它没有自己的军队,遇到需要打仗时基本靠招募雇佣兵,平时在城内负责维持治安的人数不多,实在无法保证周边地区都能安全。   尤其近几年连续的粮食歉收已经出现小规模的饥荒,过不下去的农民和被赶出城的乞丐无赖让聚集在城外的强盗队伍更加壮大,城内定期派出的剿匪队伍已经无法控制他们的数量了——派勒乌索教授被害就是最好的例子。   此时的阿斯卡还没有被维利斯吞并,是与维利斯实力不相上下的共和国。   以此也能推测出,维利斯城附近必然也充满了等待劫掠“肥羊”的匪徒。   菲丽丝这么想着,第二天醒来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周边的情况。   她想象过也许会有一支箭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朝商队射来,也许会有人挥舞着刀剑冲向他们,也许他们还会骑着马从树影中窜出……   就在她脑中把过去在影视剧和小说中看过的所有“盗匪”形象都过了一遍后,商队已经走到能远远看到维利斯城墙的位置了。   他们已经来到城周边,也是平时对商队来说最危险的位置,可他们并没有遇到想象中的强盗。   直到商队众人一路紧张地走到城墙下,能看到维利斯的城门时,他们才确定自己居然真的如此幸运,一路上连一个强盗都没有遇到。   但不等人们松口气,在他们即将进入城门时,一幅诡异的画面就那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众人眼中。   一队人正从城门中走出,或是手推着车,或是用马或驴拉着,正在一位守卫的指挥下将什么运往城外。   那些车上的东西有些杂乱无章,远远看去就像一堆没有整理过的干草,可但凡有点生活经验的人也能从人们沉重的步伐中确定车上的“货物”重量并不轻。   随着双方越来越近,商队中骑马走在最前方的年轻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惊得跟在他身后的兄弟差点拔剑。   “是……那些是……”   前两天还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在餐桌上讲黄色笑话的年轻人此时脸色煞白。   他定定盯着对面车队看了数秒,终是没忍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躬身在一旁呕吐起来。   他的兄弟见状急忙吆喝后面停车,策马上前抓住那空置的缰绳,等马儿平静下来、还没来得及询问一旁人到底怎么了,突然也像是被什么控制住,整个人都僵直不动了。   商队不算大,前方的骚动很快引起后方人的注意。   菲丽丝忍不住直起身体,尽量伸长脖子往前张望,可碍于她实在太矮,并没有在第一时间看到什么。   不过很快,她便从一阵风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一股臭味,准确说是一股腐烂的气味,乘风而来,逐渐将所有人包裹其中。   商队的马车停下了,可对面没有。   车轮在地面滚动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沉默地从商队旁路过。   视线没有被遮挡,这次菲丽丝总算看清了那股臭气的来源。   是尸体,人类的尸体,正被无规律地堆叠在一起。   有的大张着双腿仰面朝天,有的趴俯着,有的露出双臂,有的只露出一只脚,有的从白花花的夹缝中艰难露出已经腐烂了的半张脸……仿佛即将被运往垃圾站的垃圾,不管是数量还是那堪称随意的摆放方式都让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吾主在上……这里发生了什么?!”   商队领头在愣怔后终于回过神,赶忙下马向那穿着守卫衣服的人走去。   “南边来的商队?”   身上披着维利斯城徽的守卫捂着口鼻看了眼这些装满货物的车马,又上下打量领队一阵,摆手道:“要进城就去交入城税,这里没什么可看的。”   商队领头愣愣看着他走开,紧接着对上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   “发生了什么你看不出来吗?”推着车的运尸人发出“咯咯”的低笑,牵扯着脸上的黑疮一起变了形状,“你们从哪里来的?阿斯卡还是雷慕城?都没见过这东西吗?”   那人说罢还朝愣怔中的领队吐了口唾沫,见对方慌张躲开才大笑着继续推车离开。   “地狱的大门已经敞开——我的兄弟,无人能阻挡——”   “我们将他们埋进地里,他们从地下爬出——带走更多——我的兄弟,无人能阻挡……”   诡异而癫狂的歌声很快被守卫的喝骂止住,可商队一行人却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领队抹了把脸打起精神,车轮才在马儿的带动下重新转起来。   “……萨瓦托雷修士,我……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但您是否能帮忙说和,让我们暂时在修道院的客院休息片刻?”   商队领头悄悄来到老修士身边,用近乎乞求的声音低声道:“这……我没想到维利斯的疫病已经这么严重了……我想先派人去看看城内的情况……”   男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不过善良的修士已经感受到他的羞窘,安抚好身边趴在车边干呕的女孩后便转过了身。   “这是当然,修道院原本就该向所有路过的旅人敞开大门。”他说道,“不过瑞纳修道院的规模并不大,可供旅人休息的房间有限,食物也许还有,可其他的必然比不上城中的旅店……”   “我明白我明白!”领队激动应道,“我们不会打扰太久,如果内城的情况还可以我们会去那边落脚……”   敲定之后的行程后,商队的行进速度便加快了。   瑞纳修道院距离他们目前经过的城门很近。交完入城税,一行人没走多久就在老修士的指引下来到一座修道院门前。   比起一眼看不到顶的阿斯卡大教堂,这座修道院的占地面积实在不算大,连最主要的教堂都建得不高,灰扑扑的墙面更是显得格外寒酸。   旧大陆上的修道院数量本就很多,尤其是在大城市及其附近,修道院和修女院的数量便更多了。   这些修院之所以能建起、运营也各有渠道,有的大有的小很正常……不过现在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虽已过了午时却距离黄昏还远,面前的这栋青灰色建筑却不知为何已经早早关上了门。   商队领头在走近修道院后就感觉这里安静到有些异常,踌躇一息后立刻安排自己的侄子去城内打探消息,这才上前叩响大门。   叩叩叩、叩叩叩——   叩门声不断响起,却迟迟得不到回应,只有不知栖息在哪根树枝上的乌鸦发出两声粗粝的嘲笑。   流连在鼻尖的那股腐臭似乎更浓重了,想起进城时看到那一幕,商队领头的额上已经沁出冷汗,叩门声也变得更加没了章法。   “来这边。”   就在领队几乎要开始砸门时,萨瓦托雷修士总算从马车上下来,拄着手杖走到近前后指出一个方向:“那边还有扇侧门,我去看看是否有人。”   在老修士的带领下,众人总算绕到建筑侧面,发现了那扇较为隐秘的小门。   菲丽丝的视力不错,第一眼便看到那扇门时就发现它虚掩着留了一条缝,下一秒却猛地关上了。   “里面有人!”   商队领队显然也发现了,大喝一声后便率先冲上前,一拳砸在木门上:“喂!快开门!你们不都是修道士吗?为什么看到我们要关门——”   他将刚刚被吓到的怒气完全发泄到眼前的门上,力道大到那看起来就不太结实的木门开始发出呻吟。   “别敲了!”   终于,门内的人像是受不了般发出一阵带着恐惧的哭腔:“都、都说过你们不要再来了……我们、我们已经没有人手去照顾其他人了啊!”   领队闻言愣了下,敲击的拳头也跟着停下。   正好此时萨瓦托雷修士也已经走到近前,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取代了他的位置开始与对方交涉。   “日安,我的兄弟。我是阿西亚的萨瓦托雷修士,迦莱修士之好友,我曾写过信约定今年会来拜访他。”老人依然用那和缓的语气缓慢说道,“是否能麻烦您转告他一声?”   话音落下,门另一边突然陷入沉默。   就当大家以为对面不会回应时,那扇已经有些摇摇欲坠的木门居然“嘎吱”一声开了。紧接着,一个鸡蛋般光秃秃的头顶从里面伸了出来。   “我、我听院长说过这个名字……”   那穿着灰袍的修士只开了一条门缝,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外面的老人:“您真是阿西亚的萨瓦托雷修士?”   “吾主在上,我不会说这种谎。”萨瓦托雷修士说道,“如果您怀疑,为什么不让他出来见我呢?”   “…………”   “他、他来不了了……”   那年轻的修士突然崩溃般跌坐到地上,失声痛哭道:“迦莱院长……大家都死了!都是那些病人……他们身上的怪病!他们自己活不了,为什么还要连累大家一起去死!”   ————————   中世纪的大多数修道院都被要求向所有求助的人敞开大门,而且当时的修道院也会兼任一些慈善机构的作用,有些修道院会设置医院,很多修士也是当时的医生。   所以理论上说,一旦出现瘟疫修道院一般都会率先受到波及。   在这种前提下可想而知,黑死病时期各地的修院也遭到了非常致命的打击,大部分修院都损失了一半或超过一半的修士。   比如佛罗伦萨的天使圣母修道院,28位卡玛尔蒂斯会(本笃会下的一个分支)修士全部病倒,最后存活7人,英格兰的莫城修道院中43名修士死亡33名,伦敦附近的威斯敏特修道院里,院长和半数修士都染病死亡,纽文汉姆中的23名西多会修士死亡20人,法国南部蒙楚克斯修道院有35名修士相继病倒,最后仅一人存活。   以上主要是本笃会西多会修士的情况,相比起来,托钵修士(乞食修士)们的折损率更加惊人。   根据记录,1348年法国南部的蒙彼利埃,140人中只有7人幸存,马格隆的160人中也只有7人幸存,卡尔卡松和马赛两地的方济各会和科德利艾隐修会则无一人幸存。(以上资料来自《黑死病下的日常》) [17]灰袍修士4:“谁都好,开开门吧……”   017   年轻修士的声音像一把尖刀,随着起伏的哭声一刀刀划下,只让人的心口跟着一点点变冷。   萨瓦托雷修士应当也没料到对方会当场崩溃,急忙伸手将人扶起,又温声安慰了一阵,那年轻修士终于慢慢止住了哭声。   也是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众人从他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得知了这座修道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座建在维利斯城外围的修道院属于那图拉修会置院派的修道院,里面居住的当然也是隶属那图拉会的灰袍修士。   只不过与萨瓦托雷这种坚持靠乞讨四处行走的传统灰袍修士不同,置院派的灰袍修士们都居住在属于自己教会的修道院里。   尽管那图拉会的修道院大多不涉及征收什一税,日常支出全都靠附近居民的施舍,生活质量与那些黑衣修士们完全无法相比,但比起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生活还是好很多。   也是因此,即使是置院派的那图拉修士也会比黑衣修士们显得更加亲民,他们清贫的生活使普通居民更加相信他们的人品,而当遇到麻烦时,大家最先想到的也是去找“更容易亲近”的灰袍修士解决问题。   修道院在这个时代本就兼任了医疗和慈善的机能,尤其是那图拉会的修道院,自愿遵守圣那图拉教义的修士们往往更加乐于助人,因为那就是他们信念的支柱。   于是当接二连三的病人敲响修道院的大门时,那位德高望重的院长完全没有任何犹豫地打开大门接纳了他们,并发动所有修士在修院内设置起临时病房,一起照看这些被病痛折磨到不成人形的可怜人。   如果仅听过程,这确实是个很令人感动的故事。   也许流传到几十上百年之后,依然能成为人们宣扬那图拉教会、为教会增加信徒的谈资。   可这种会让人感动到落泪的故事总会有一个悲惨的结局——就像现在,只是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这座小修道院中包括院长在内的22名修士现在活着的只有两个人。   除了眼前这位还在啜泣的年轻修士,还有一人已经染病躺在床上三天了,不知是否能熬过这一关。   商队领头在听说修道院内还有一名染病的修士时顿时脸色大变,脚步都跟着向后退了半步,显然对自己那有些冒失的临时决定有了悔意。   等侄子打听完内城的消息回来,得知城内部分街区并没有外城这么严重,咬咬牙,最后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进入内城。   临走前,他再次向同行一路的灰袍修士提出邀请,毫无悬念地再次被萨瓦托雷修士拒绝……只是他的拒绝并没有之前那么果决,刚说完便带着犹豫看向站在身边的孩子。   “这里有病人需要帮助,他也是我的兄弟,我必须留下照顾他。”老修士对菲丽丝说道,“但这不是你的责任,你不需要跟我一起留在这里,现在去内城住也比这里更安全……如果你愿意,可以跟着他们进城,我们三天后再见。”   菲丽丝没想到他还会给自己这么一个选择的机会,愣怔片刻,脑中立刻开始分析起利弊。   说实话,这似乎是个逃离对方的绝好机会。   毕竟依照眼前这位老修士目前的表现来看,他如果不是个真正纯善之人,那就必然会是个极其擅长伪装的人贩子或者疯狂的邪教徒。   尤其是他身上穿着的破烂衣袍和修士的身份设定,如果放在后世的娱乐作品中绝对会是后者……就算不考虑这些,去病人较少的内城似乎也是个更安全的选项……   菲丽丝低垂着眼眸,余光扫过周围男人健壮的小腿,最后视线落在自己那攥紧在胸前的小手,以及手中能摸到的、藏在短斗篷下的那只钱袋,最后还是摇摇头。   “我想住在这里。”她微张开嘴,用有些含糊的声音说道,“我可以一个人单独住,我能照顾好自己……”   ***   她作出了选择,萨瓦托雷修士没有勉强。   老人再次与商队领头商量好大致的时间,便一手扶着快要哭晕的年轻修士,一手拄着拐杖,抬脚跨进小门。   这是一座很小的修道院,从侧门进入教堂后直接就能看到右手边的祭坛,左手边则是教堂中殿。   此时刚过晌午,教堂中并没有点灯,菲丽丝只能从射入窗户的日光中看到殿中的场景。   本应整齐摆放的长凳歪七扭八地堆放在墙壁边,取而代之的是几块看不清面料的毯子,卷曲成一个个怪异的形状,仿佛有什么人正无声趴伏在阴影里……   所有思绪都如流光般在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沉入心底。   菲丽丝的脚步只短暂停下一瞬,下一秒再次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两人,走进修士们的生活区。   修士宿舍中还有一位病人,萨瓦托雷修士自然不能让她跟着进去。   在他本人进去之前先找出两条看上去比较干净的毯子,把女孩安置在厨房后便离开了。   “这里还算不错。晚上有壁炉取暖,也不用担心挨饿。”   派勒乌索教授率先在厨房中飘了一圈,总结道:“你的选择是对的,这里肯定要比内城安全。”   现在外面的天气很好,菲丽丝打算先把那两条不知道有没有寄生虫的毯子洗一洗,说不定晚上就干了。   正准备去舀水就听到他这么说,忍不住顺口回道:“你刚刚跟着去内城了?那边的情况很糟糕?”   “没有完全进去,就在外围看了会儿……你知道我不能离你太远。”长胡子的幽灵讷讷嘟囔了两句什么,这才再次正色道,“维利斯城内的具体情况我是不太清楚,不过光看城门口的那幅场面就知道了,这里现在应该跟威讷提的情况差不多,甚至比当时的威讷提还严重。”   菲丽丝记得,派勒乌索教授说他之所以会突然决定回阿斯卡,就是因为他之前居住的城市威讷提率先爆发了瘟疫,一周内突然死了上千人,这才让他匆匆带着护卫逃离了那座城市。   刚刚那一车的死人有多少?一共有多少车?   虽然他们可能不是同一天死掉的,但维利斯大概也不只有一道城门……   不过最让菲丽丝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死者的状态。   她见过这个时代正常葬礼的样子,明白即使在几百年前,意图恩诺人也很重视亲人的身后事。   他们会为死者整理遗容,会为他们穿上生前最好的衣服,郑重地将尸体装进棺材,由亲朋护送着来到教堂附近,最后请神父主持葬礼。   那是很重要的一步,是生者能为死者做的最后的事,是一件毫无疑问的、需要被严肃对待的事。   可在这里,那些尸体被像垃圾一样随意摆放着,毫无尊严,比屠宰场的死猪还要凌乱地堆放在一起。   城里到底死了多少人,才会让所有人都放弃了对死者最后的尊重,任由他们以那样的姿态被推出城……   “……也许事情也没我们想得这么严重。”   见女孩的脸色再次惨白起来,派勒乌索教授心中顿时生出些愧疚,安慰道:“反正我们三天后就会离开,这波疫病如此严重其他城邦必然会听到消息,就算之前不信现在也该信了,多多少少该有所防范……”   菲丽丝知道他是在让自己放松一些,可存放在大脑中的知识还是让她连一个假笑都扯不出来。   黑死病的蔓延速度太快了,就像火星落到木屑干草上,在短短两年就从意图恩诺半岛蔓延到了整个西陆,包括与旧大陆隔海相望的马黎岛也不例外……没有一个国家能躲过这位死神手中的镰刀,也没有谁能阻止那把镰刀肆意挥下,收割走西陆三分之一的人命。   就像一盆水被灌入蚁穴,就算有一只蚂蚁预知到了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   可以淹没一切的洪水已经降下,一切都只能交托给命运。   菲丽丝沉默看了眼泼在地上的水渍,开始用力一节节拧干毯子上残存的水。   咚咚咚、咚咚咚————   就在她拖着椅子把湿毯子撑开晾晒到院子里时,修道院的前门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也许是距离隔得比较远,也可能是敲门者的力气比较小,她侧耳倾听了好一阵才意识到是真的有人在敲门。   “是个男孩,看着十三四岁……”   当菲丽丝跑到门前时,派勒乌索教授已经从门的另一边穿回来了,犹豫片刻才面色复杂道:“……他应该是来求助的。”   菲丽丝在脸上画了个圈,借着敲门声的遮掩低声道:“他……也生病了?”   “不,看着不像。”幽灵在自己身上指了几处,“他露出的皮肤上没有那些黑斑,但身上灰扑扑的,有几个地方还在流血,像是摔倒受的伤。”   修道院理应向所有需要求助的人敞开大门,可别说她不过是这里的客人,这间修道院里也确实无法再救助其他病人了……   就在菲丽丝打算回去找人时,敲门声终于变慢了,变为一下接一下的拍击和断断续续的恳求。   “求求您,求求你们……谁都好,开开门吧……”   那道沙哑的声音如此乞求道:“我的母亲要不行了……她没有得疫病,真的没有……我不求你们治好她,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在她临终前再为她做一次告解,让她能安心地去见圣母……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那声音实在太可怜,像是刚从充满绝望的苦水中捞出来一般,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菲丽丝的心口。   在某个天上挂着银钩的深夜,她也曾这样用尽全力去敲过一扇门。   那时她在想什么?   应该是什么都没有想。   没有想过这样是否有用,没有想过一个正常人是否会因为半夜有个陌生人敲自家的门而害怕,更没有想过这样是否会给他人带来危险。   被逼到绝境时人们似乎总会放弃思考,很少有人能在绝望中不向本能屈服——因为人的心灵就是那么脆弱。   即使回头去看,那个困难已经从不可攀越的高山变为可以一脚踏过的土堆,但菲丽丝依然相信,如果那个夜晚的那扇门没有在自己面前打开,那今天站在这里的她也不会是现在的她了……   “…………”   “你不要再敲了,小心弄伤手。”   门的另一边,本已经靠坐到门板上的少年猛地直起上半身。   “有、有人吗?!”   少年飞快抹去脸上的泪痕和鼻涕,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身体几乎贴到了门上:“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母亲吧……她真的没有染上瘟疫,我可以发誓……”   “我愿意相信你,可这里已经有人染上了瘟疫。”   不等他说完,门后的声音这样说道:“如果这里的修士跟你去了你家,很有可能会把疫病染给你和你的家人,你确定要冒这个风险吗?”   少年短暂愣了下,下一秒便忙不迭点起头。   “当然!现在这种情况……只要您愿意帮助我的母亲,这根本不算什么!”他显然十分激动,说出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谢谢您……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我……”   “你先别急着感谢,我不是修士,帮不了你太多。”   来自门另一侧的声音再次打断他的话,条理清晰地说道:“我只能帮你向住在这里的修士传话,说明你的情况,如果他们不愿意我也不能勉强他们去……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要是太远了估计也不行……”   少年有些呆愣地听完这些,这才意识到门内与自己对话的声音似乎有些稚嫩,完全不像是一个会在修道院中出现的声音。   可此时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急忙报出了自己姓名:“我叫弗朗西斯科,弗朗西斯科·达普拉!我的父亲马尔科在普拉镇上开了一家旅馆,唯一的旅馆!我家距离这里不远,过去我们一家人也经常来维利斯的教堂……”   “好的,我会向他们转达你的情况。”门那边的人如此说道,“你不要着急,不管他们答不答应我都会再回来的。”   声音消失了,少年也像是再次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这是他问过的最后一处……如果再被拒绝,他就只能回家了……   可回家,能怎么办?   母亲已经被病痛折磨了这么久,如果连最后的告解都没能做就死去,那她还能在天堂与父亲团聚吗?   少年看着灰色的墙砖,突然出了神。   平时很活泛的大脑此时空空的,什么都没想,只任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可门的另一边始终再没有传来声音。   狂跳的心慢慢冷却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们家经常往教堂和修道院捐款又怎样?负责普拉镇的神父都抛弃了自己的教区,卷着教堂中所有的银器逃走了,连维利斯城内的神父也变得那样无耻可憎……他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建在维利斯外城、他们从没踏足过的修道院会向他伸出援手……   少年抬头看向天穹,强烈的日光让他最后流出两滴眼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按在墙上的手渐渐收紧,最后无力垂下。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的突然打开了。   昏暗的门内,一位穿着灰袍的老人和一个短头发的小孩慢慢从阴影中走出。   “普拉镇的弗朗西斯科,是吗?”   年迈的灰袍修士笑着走向少年,自我介绍道:“我是阿西亚的萨瓦托雷修士。如果你不介意我并没有身领神职,我愿意为你的母亲做一次的告解。”   ————————   虽然与三次元无关,但还是温馨提示,现实中不管是不是独居遇到陌生人还是能不开门就不开门。保护自己最重要,现在的坏人实在太多也太猝不及防了…… [18]灰袍修士5:“希望你现在也能看到这么美的星空。”   018   普拉镇是距离维利斯城较近的几个小镇之一。不过就算是距离较近,步行所需的时间也实在算不上短。   失去钟表的辅助,菲丽丝完全不知道自己具体走了多久.好在萨瓦托雷修士的行走速度也没比自己强到哪儿去,总算不会让她中途掉队。   其实直到远远看到小镇中的钟楼时,菲丽丝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也跟了过来。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想到,萨瓦托雷修士在听到她的传话后会立刻答应去帮忙。   这个时代与现代不同,这里的人没有类似护照驾照那种由政府发行的、能证明自己身份的id卡,想要隐瞒自己的姓名去诓骗陌生人简直轻松到不需要成本。   在这样的大前提下,即使那位幸存的本地修士表示听过那少年父亲的名字,也无法完全证明此时此刻站在修道院门前的人确实是“普拉镇的弗朗西斯科”。   冷静下来的菲丽丝想到了这些,很快就因为自己的冲动而产生一丝懊悔。   可萨瓦托雷修士似乎完全没有这样的顾虑。在出门与那少年见了一面,并得知当地教区的神父已经跑路、导致镇上很多人在去世前都没有接受临终圣事的机会后,他便毫不犹豫去厨房收拾出一小筐东西,跟在少年身后出发了。   菲丽丝一开始只是愣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可不知为何双腿就那样跟了上来,还十分顺手地将老人挎在手臂上的那个小筐接到自己手里。   也许,她真的很需要立刻确认些什么。   她实在受够了一路上疑神疑鬼的自己,她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就算那可能会有些风险,那对现在的她来说也是值得的……   路再长也总有尽头。   就在菲丽丝的思绪开始乱飞时,一行三人已经走到普拉镇唯一的旅馆门前。   这座小镇的人口不算多,可一路走来家家也是关门闭户,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偶尔菲丽丝能察觉到有人在从窗缝或门缝中窥伺他们,可当她看过去时,迎接她的也只有木板飞快闭合的声音。   在少年的带领下他们依次走进旅馆,很快见到了一名形容枯槁的妇人躺在床上。   第一眼看到那张堪称惨白的脸时,菲丽丝差点以为他们已经来晚了。   可当那自称为“弗朗西斯科”的少年哭着扑到床前时,那两瓣已经开始发青的嘴唇居然动了一下,双眼也跟着缓缓睁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菲丽丝有些难以形容那双眼睛,像蒙了一层白纱的琉璃珠,朦胧又脆弱。   女人似乎已经看不见了,即使睁开眼视线也没有焦距,就像那两片微微抖动却始终无法吐出话语的嘴唇,会动也不是因为它们的主人想要表达什么,只是生物最本能的反应。   她真的快死了,也许下一秒就会咽气——菲丽丝这样确信地想着。   失去亲人的痛苦是任何人都不会想反复经历的。   越是感情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时越是痛苦,那种被刀刃反复切割心脏的感觉即使过去多年也难以遗忘。   菲丽丝看着少年不自主颤抖的双肩,不忍地撇开视线。   “唉……”   身旁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到菲丽丝差点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秒,手臂上的重量一轻,那只颇有分量的小篮子就被萨瓦托雷修士拿到了手中。   穿着灰袍的老人缓缓走到女人的床边,伸出枯瘦的手轻放到对方的额头上,轻声念诵起祝福的经文。   他的声音始终未变过,缓慢但清晰,如一把柔软的毛刷,一点点将堆积在心头的褶皱抚平。   不知何时,少年的抽泣声消失了,女人急促的呼吸也变得缓和,紧皱在一起的五官慢慢松弛下来。   老人垂眸看着躺在床上的妇人,仿佛在看一个孩童。   他口中依然念诵着经文,手却从篮子中取出一只透明的玻璃瓶,将里面的液体倒出一点在手中,再慢慢将其抹到女人的前额和双手上。   女人彻底平静下来了。   那双无法对焦、却始终充满慌张的眼睛缓缓闭合,好似一切令她感到不安和烦恼的东西都被驱散了,仿佛成为再次回到襁褓中的婴儿,因为听到了熟悉的摇篮曲而露出安详的笑容。   就在此时,菲丽丝突然看到一道透明的身影从女人身上升起。   称之为“身影”实在有些勉强。因为它实在太轻盈,比菲丽丝见过的、最轻薄的纱都要透明,她甚至无法看清那轮廓上的五官和表情。   菲丽丝屏住呼吸,静静看着那道“薄纱”般的人影踮着脚尖行走在半空,步态轻盈地在屋中徘徊片刻,最后停在跪坐在床尾的少年身边,轻轻俯身,从后面抱住了少年。   两者的接触只有短短数秒,虽然这一幕在菲丽丝眼中像是被无限拉长了,可那抹“薄纱”很快便开始上升,像失去牵线的氢气球,缓慢而匀速地上升着,很快就飘上了房顶……   “……愿吾主保佑,让你回到慈爱圣母的怀抱。”   随着修士最后的祷词落下,那抹身影也彻底消失在菲丽丝的视野中。   这是菲丽丝第一次完整看到一个人死去、灵魂升天的样子。   虽然之前就徒手揍过恶灵,身边也有个十分话痨的幽灵教授,可她还是仰着头久久没能回过神,连少年已经跟修士道完谢都没有注意到。   “…………”   “你在看什么?”   一句问话让菲丽丝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将她拽回现实。   回过神,一老一少两双眼睛都看向她。   少年看起来显然很疑惑,时不时还要抬头看一眼她刚刚看的方向。   比起他,萨瓦托雷修士的目光却更加深邃。他虽然身高不高,可对菲丽希安娜这具八岁的身体来说,她接收到的视线始终是自上而下的。   对上那双苍老的眼睛,菲丽丝只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嘴唇张开,竟然脱离了大脑的控制直接说出了心声。   “我看到,有个影子从她的身体里飘出来,飞走了。”   菲丽丝清晰听到自己这么说道:“她抱了一下她的儿子,就往天上飘去了……”   名为“弗朗西斯科”的少年听她说完后愣了下,下一秒便不顾礼仪地抓住她的双肩。   “你、你说真的?!”少年通红的双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涌出泪水,“你……你真的看到了?你看到她升上天堂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了菲丽丝一个措手不及。   她本能想要否认,可看到少年那似哭似笑的表情,对上那双近乎溢满恳求的眼睛,快说出口的话只能生生咽下去。   “…………”   “是。”她看着他的眼睛,肯定道,“她去了天堂,我看到了。”   真切的话语传入耳中,少年再也抑制不住地大哭出声。   “吾主保佑你,圣母保佑你……”   握着女孩的双手改为环抱,他反复在她耳边重复着这句话。   他应当很需要一个拥抱。   菲丽丝这么想着,在少年悲戚的哭声中慢慢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副还很瘦弱的后背。   ***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跟人说你能看到幽灵。”   燃烧的壁炉旁,派勒乌索教授一边叹息一边说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安慰那孩子,但这种话还是不要在其他人面前说了。我想,你也不想再被别人当成疯子吧?”   菲丽丝抻了抻明显缩水的毯子,沉默片刻后将它放到一边,这才对着火光坐下。   “……原本我没打算说出来……”   话说到一半,她又笑着摇摇头,双臂搭到椅背上:“算了,反正这次我不后悔。”   派勒乌索教授盯着她的发顶看了会儿,突然道:“你是不是又在试探?”   “试探什么?”   “那个灰袍修士,你好像一直不太信任他。”幽灵飘到她的视野内,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我几乎一直跟在你身边,可我没发现他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恰恰相反,他一路上的所有举动都说明他是个品德高尚的人……还是说在我没看到的地方他对你做了什么?不然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格外防备他。”   “……我也不知道。”   菲丽丝闭闭眼,长长叹出口气后将下巴埋入臂弯:“我知道他应当不是坏人……但我怀疑,他已经看出我不是原本的菲丽希安娜了。”   “真的吗?”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带上些许惊讶,“你有什么依据?还是他跟你暗示了?”   “…………”   “没有,只是我的直觉。”   菲丽丝咽下自己一开始想说的,思索片刻后才重新找了个借口:“他对待我的态度不像是对待一个孩子……是更加平等的,像是对待一个成年人。”   “这难道不是应该吗?一个谦逊的人理应用平等的态度对待每一个人。萨瓦托雷修士是个阅历丰富的修士,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   派勒乌索教授先是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双眼忽地一亮:“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原本已经成年了?”   菲丽丝:…………   菲丽丝叹息:“突然询问一位女性的年龄是很失礼的,教授。”   “所以你在变成这样前确实是个成年女性?”幽灵的好奇心不减反增,继续追问道,“既然如此我还真有个问题想问你……你觉得返老还童的感觉怎么样?身体重新变年轻是不是感觉棒极了?”   “……我倒还没老到那个地步。不过重新换一次牙实在算不上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伴随着幽灵的笑声菲丽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拿起一盏油灯起身走向院子。   她原本的想法是室内有些闷,走到外面至少能呼吸些新鲜空气,驱散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   可她没想到的是,就算是这平平无奇的小院子,也会带给她一些小惊喜。   比如现在,她刚走没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下。   弯腰仔细看了眼,发现那居然是一节露出地面的鞋尖,菲丽丝一句脏话直接脱口而出。   但想起现在自己还在修道院里,她只能忍着那头皮发麻的感觉,一边低声向对方道歉一边试图扒拉周围的土将其埋好。   二重惊喜,不等她扒拉多少土出来,她刚刚扒拉的地方突然露出一缕头发,根部似乎还深埋在地下……   “他们会把尸体运到城外埋,那就说明城内已经没有能埋人的墓地了。”   飘在她身后的幽灵幽幽道:“别白费力气了,你这样只会把尸体挖出来。”   他不说菲丽丝也打算放弃了,干脆直接坐到那鞋尖的不远处,仰头看向夜空。   天气似乎与时间一样,从来不会因为人们正在经历苦难而改变。   尽管死亡的阴影正笼罩在这座城市之上,可此时的夜空依然清朗。在没有光污染的时代,一条清晰的天上银河绚丽到让人移不开眼。   有种很神奇的感觉……在目睹过一个人去世的过程后,她的心反而变得平静下来。   肉|体和灵魂,哪个才能代表真正的自己?   让菲丽丝选,她会毫无疑问指向后者。   如果所有人死后灵魂便会那样升上天空,离开这个地狱般的世界,那留下的也不过只是如人偶一样的躯壳……这么去想,似乎尸体也不那么可怕了。   倒映出星光的眼眸跟着柔和起来,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连积郁在胸口的那股闷气也跟着夜风消散。   起身回到室内前,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下,转身朝庭院中的那只鞋尖摆摆手。   “晚安,这位陌生人。”   “希望你现在也能看到这么美的星空。”   ————————!!————————   明天再次上路! [19]灰袍修士6:“就像做千层面一样。”   019   接下来的两天里,菲丽丝都安安静静待在修道院中,再也没有踏出大门一步。   期间也有人曾敲响过修道院的大门,试图得到帮助,但在听说这里有染病的修士后,几乎所有人的反应都是转身逃走,只有少部分人会在临走前隔着门板说些“期望修士们能尽快恢复健康”之类的祈祷词。   因此,除了第一天遇到的那名少年,菲丽丝再也没见过其他人。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菲丽丝并不觉得那些人离开有什么不对,不如说,像萨瓦托雷修士那样一直不求回报地帮助他人才是比较奇怪的。   而且事情发展到现在,她是真有些担心这位圣父般的老人会在哪天跟着染上疫病,突然暴毙。   先不说萨瓦托雷修士是不是真心想给她找一个归宿的好人,更残酷些的现实是,如果作为引路人的他先死了,菲丽丝这个没有监护人的小孩就要完全失去所有的安全保障了。   即使是在现代,很多成年人独自出门旅行都有可能发生意外,别说她现在身处在几百年前的中世纪,菲丽丝真是一点都不想用这一副可怜的身体玩一场生存游戏。   于是,这些天她除了做饭,最常做的便是尽力清洁这座修道院,保证不让任何一只吸血虫出现在自己能见到的范围内。   尤其是那间已经被萨瓦托雷修士封闭起来的修士宿舍,她站在门外再三强调,绝对要让他们几个的衣服被褥保持干净,一旦发现虱子跳蚤等寄生虫一定要及时清洗,每天的食水营养也要跟上。   至于为什么一个孩子突然会说出这么多……这次菲丽丝没有再费心找其他理由,干脆又说了一次自己“梦遇圣母”的故事。   不知是她的故事讲得太好还是修士们太虔诚,反正萨瓦托雷修士听完后非常郑重地表示他们一定会按时吃饭,自己也会跟那些“虫子兄弟”好好沟通,不让它们靠近自己。   “‘虫子兄弟’……他真把自己当成圣那图拉,觉得世间万物都是能传教的‘兄弟’了?”   仗着对方看不到自己,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当场吐槽了一句。   然而过去了几秒,他并没有等来身边人认同的声音,反而看到女孩的脸上出现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不会真信他……”   “那您能帮我跟它们说一下,请它们也不要靠近我吗?”   幽灵的声音与女孩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后者还跟着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它们能不吸人的血就更好了。”   门的另一侧安静一瞬,很快便传出两声笑。   “好孩子,它们不会靠近你。”   老人用那令人心安的语调缓缓说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们。我看得出布鲁尼修士的病已经有了起色,有圣母的庇佑,相信他一定能挺过这一关……”   说实话,菲丽丝一开始对这话并不是很相信。   可事实胜于雄辩,当第三天的清晨,她从派勒乌索教授听说那位染病的修士已经能下地行走时,着实吃了一惊。   在幽灵的转述中菲丽丝得知,那位染病修士本身就是修道院中负责治疗病患的修士,又是最终的幸存者之一,对这场疫病的了解自然比其他人更深刻。   而从他的口中,菲丽丝也知道了一个打破认知的信息。   原来黑死病并不会百分百致死——排除突然暴毙的情况,只要病人的身体本身够好,能及时得到周围人用心的照顾,在发病后挺过第五天,那就基本可以存活下来。   可这种病最可怕的是传染性实在太强,几乎是第一批病人还没痊愈,照顾他们的人就也染病倒下。   如此循环往复,修道院里的人很快就撑不住全部倒下,同时也让所有病人都失去照顾他们的人,这就使很多原本还有救的人失去了最后的生机……   得知这条信息的菲丽丝久久没能回过神。   她看向明亮的窗外,恍惚中,似乎又看到了那道佝偻的剪影。   如果当时她亲自去照顾那个人,比其他人更用心一些,那个人是不是能有更大概率活下来?   想法刚一冒头就被她自己否认了。   先不说马西莫必然不会同意自己最心爱的孙女来照顾染病的自己,就算真去了,她一个连拎水桶都费劲的小孩要怎么照顾一个成年男人?   尤其乔瓦尼大师与马西莫是挚友,且当时这种疫病的可怕之处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她实在没有理由怀疑当时照顾马西莫的人没有尽心……   菲丽丝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手心。   就算理智上清楚明白,心头的酸涩感依然久久无法消失。   可事情已经发生,她既然无法改变过去,那就只能把它记在心里……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走下去。   到达维利斯的第四天,迟迟没有消息的商队终于有信了。   商队领头终于敲定好离开的时间,派出自己的侄子来修道院传话,并带来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我们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原间城目前已经完全对外封锁,严禁外来者入内。”   来传话的年轻人喝了口水清清嗓子,这才继续唾沫横飞地对萨瓦托雷修士解释道:“听说是城内刚出现疫病的时候城主就下了禁令,还直接让人用砖头把生病的三户人家完全封起来!这样里面就算有还没染病的人也会活活饿死啊,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暴君!”[*1]   坐在一旁的菲丽丝愣了下,突然有种很复杂的感觉。   即使在现代,想要控制传染病传播出去的最有效方法依然是“隔离”。可即使这是大家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的事情,想要执行下去还是不容易。   除了部分能自给自足的乡村,绝大部分地区生活的人都需要用“交易”来满足自己的日常需求,而“隔离”无疑会让“交易”的进程受阻,继而影响人们的正常生活。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个人都有自己想维护的利益。   所以,即使那是一个有利于绝大部分人的方案,别说是一个国家地区,就算是一个公司、一个部门里,想要实施下去也会受到种种阻碍。   此时此刻,由于原本统治着意图恩诺半岛的圣雷慕帝国势力衰微,帝国皇帝在这里早就有名无实。类似阿斯卡这样的共和国们公开宣布独立,帝国可是连吱都没吱一声。   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把某个命令强行推行到整个半岛上,那这个命令就必须符合整个半岛上所有城邦的利益。   而类似阿斯卡和维利斯这种靠“贸易”起家、由各大家族共同执政的共和国来说,钱永远是第一位,斩断商路就是要了他们的命。   所以即使知道疫病危险,商人们依然不会停止在城邦间行商。   也是因此,菲丽丝才不会想到,这里居然会有一位城主能做到排除所有人的意见、完全关闭城门,坚决把隔离政策贯彻到底。   对那三户染病并被活活封死在自己家里的人来说那确实是一位“暴君”,但对城内那些没有染上疫病的人来说,他们也确实因这样的“暴君行径”留下一命……   菲丽丝甩甩头,心说这跟自己也没什么关系。   现在的原间城已经对外封锁,那她也不可能进入位于城内的修女院,看来她是真要一路跟着萨瓦托雷修士去罗兰了……就是现在“顺风车”已经不再“顺风”,不知道接下来他们是要另找一支商队还是自己走过去……   另一边,萨瓦托雷修士也提出了同样的问题:“既然原间城不能去了,那你们打算现在就折返回雷慕吗?”   “叔父这几天也在烦恼这件事。毕竟我们手头的货连三分之二都没清到,肯定不能就这么回去……所以我们打算改路去罗拿城……”   年轻人在桌下不断揉搓着手指,有些心虚地瞟向对面的老修士:“但这样、这样我们就不会路过原间城了……不过现在就是去了那边也没用,就算是去投奔亲戚的也算外来者,他们是不会让你们进去的……”   他还在为商队即将食言的事感到愧疚,连赔偿事宜都想好怎么说了,却没想到对面的老修士在此时露出一个笑。   “既然原间城进不去,那这孩子就还是暂时待在我身边吧。”他对年轻人解释道,“我本来打算是把这孩子送到原间城后就去吕得,与你们也算一半顺路。等到了卢古,我们再找一支北上去吕得的商队就好。”   年轻人先是一愣,又是大喜:“不用找了,我们这两天也约好与另外一支准备去罗兰的商队同行,他们这次的目的地正是罗兰的首都!稍候让我叔父去跟他们的领队商量一下,他们一定不会拒绝!”   于是很神奇的,虽然路线和目的地都出现了变化,菲丽丝还是在第二天再次坐上了同一辆马车出城了。   只是与来时不同的事,商队中又多出一位搭顺风车的“旅客”,还是一位很眼熟的……   “没想到您也会在这里!”   一名挎着行囊的少年看到坐在板车上的一老一小,立刻双眼一亮,快速跑到近前脱帽行礼:“日安,萨瓦托雷修士。我刚刚去了修道院,听说您已经离开还十分遗憾……没想到这么巧,居然会在这里遇见您!”   “都是吾主的安排。”   老修士看到他时同样很惊讶,在少年准备上车时伸手拉了一把:“你这是……也要去罗兰?”   “是……我的父母都去世了,那家旅馆凭我一个人也经营不下去,我已经把它卖了。”   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暗色,再次抬头时已是满脸坚定:“我不知道这场瘟疫什么时候能结束,但普拉和维利斯都不安全了……我打算去罗拿城。我叔叔在那里生活,那又是教皇冕下所在的城市,一定也是最受吾主庇佑的地方!”   灰袍修士温柔看着面前的少年,安静听他说完,没有认可也没有反对,只轻轻念出一句祈祷词后将手掌轻轻放到他的前额上。   “一切都是吾主的指引。”他说道,“愿你最终能找到令你安心的所在。”   少年笑了,抱着行囊用力点了下头。   城内的钟声敲响,商队再次穿过城门,驶离这座城市。   今天依然是个晴天,阳光带着炙热的温度兜头罩下。   而经过大门时,菲丽丝再次看到那些运送尸体的推车。   也许是被后世的文娱影响太深,她总觉得现在这种场景该有些风雨作伴,至少也应该是个阴天,这才能体现出此时的一切有多么可怖凄凉。   可事实是,不光是今日,从他们来到维利斯到离开的一周里天天都是大晴天。如果不是再次看到这些运送尸体的队伍,菲丽丝险些都要忘记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大屠杀”……   太阳从来不会照顾人类的想法和心情,云彩和风雨也不会。   对大自然来说,任何生物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没有意义。   它们只需要依旧按照那套古老而固定的规律运作,平静而缓慢地走过,任何赞扬、贬斥和畏惧都不值一提……   菲丽丝看着那湛蓝到没有一丝瑕疵的天空,不由这么想道。   也许,只有人类才会傲慢到将其中的某些巧合当成映射自己内心的工具,它们本身可不会为任何东西“哭泣”。   看着运尸队伍跟自己并排而走,她发现自己对尸体的恐惧没有之前那么深了,至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趴在车边干呕。   但那么多堆积在一起,再加上现在的温度实在超过了储存肉类的适宜范围,路过时的味道还是会把人熏个倒仰。   好在分别的时刻很快就到了。   等走到某个集合点,运尸的小车纷纷停下,商队终于能与其分道扬镳。   菲丽丝一边庆幸自己终于能与那可怕的味道告别,一边又有些好奇他们到底要怎样处理那些尸体,不由扭过头去看那集合点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们在那里挖个好几个大坑,会把尸体全都埋进去……毕竟哪里的墓地都装不下这么多人。”   身边突然传出一道解释的声音,菲丽丝一扭头,就见那名为“弗朗西斯科”的少年也跟她一起趴在车边往回看。   “我见过他们处理尸体的方式。往里面倒一层尸体,再盖一层土,第二天再倒一波尸体,再盖一层土……”少年依然盯着那些运尸人的背影,原本漠然的眼底仿佛闪过了什么,嘴角跟着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就像做千层面一样,一个坑能埋不少人呢。”   菲丽丝:…………   不等菲丽丝对这可怕的比喻发表什么感想,派勒乌索教授已经被恶心到干呕:“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我以后再也吃不了千层面了!”   ————————!!————————   菲丽丝:你早就不能吃了,我才是……(重金求一对没有听过的耳朵.jpg   Lasagna,俺最爱的白人饭   超级好吃,很好做热量还大,做一盘就能喂饱一家人   据说14世纪早期的意大利食谱里就有千层面了,但根据番茄传来的日子算,当时的千层面应该是无番茄版(没有灵魂!   ——————————————   [*1]原型是好几本讲黑死病的书里都提到过的“米兰奇迹”。   据说1348年期间,整个意大利都被瘟疫感染,只有米兰城和意大利与德国交接的阿尔卑斯山附近除外(山区没有感染估计是交通不便+人少)   按照编年史作家阿格诺洛·迪·图拉的记载:“米兰死的人很少,因为只有三个家庭死亡。他们房屋的门窗都被砖墙封死。”   传说下达这个把病人封在房子里命令的正是当时的米兰领主——卢奇诺·维斯康蒂(不过他在1349年就死了),他的第三任继承人吉安·加莱亚佐·维斯孔蒂就是著名的第一代米兰公爵   米兰法学家和编年史家皮埃特罗·阿扎里奥(Pietro Azario)对这位卢奇诺·维斯康蒂的特点描述如下:“他重建了作为整体的米兰国家,所以米兰现在不是一个城市,而是一个完整的省份。他既爱和平也爱法律,声称不管太多的事情,实际上管得却非常多……他疑心极重……把自己的国家整治得井井有条,以至于每个人都可以在他的领地内安全行走,不管是自天还是夜间,在偏僻的地方也不例外。”   如果从我们现在的角度看,这个评价该算相当高了,但当时的人貌似都对这位(应该算独裁的)领主评价不高(这大概也算当时的zzzq吧)。   阿扎里奥后来也写了很多通|奸暴力故事映射卢奇诺在1339~1349年的统治,显然他本人是不太喜欢这个统治者家族和其当家人的。只是维斯康蒂家族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算是以独裁的形式统治着米兰,他应该也不敢公开写太大逆不道的东西(所以咱也说不好这个评价到底是真实情况、是马屁、还是一半一半了   (以上资料来自《瘟疫的威力》) [20]灰袍修士7:“你给出了个难题,我的孩子。”   020   话题在少年魔鬼般的比喻中戛然而止。   不过比起一个本来就吃不了东西的幽灵,菲丽丝还是更心疼还能吃饭的自己。   在看到维利斯城中的惨状后,商队中的气氛明显低沉了不少。   连那个带着短笛的年轻人都没有从怀中拿出笛子,只沉默地握着缰绳,始终目视前方。   车轮骨碌碌地往前走,很快,流连在鼻尖的那股味道彻底被清风带走。   车队离开土路,走上了由灰石铺就的“大道”。   尽管坐在车上依旧很颠簸,偶尔会遇到一个坑,石头之间也生出不少野草,但这还是菲丽丝第一次在城外看到铺了石头的人造路,不由向下多看了几眼。   “这是古雷慕帝国时期修的路,据说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   “不过这边路上的很多石头都被周围人挖去盖房子了,再往前估计就没有了,据说只有雷慕城附近的大道还保存得比较完好……”   熟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菲丽丝的身体僵硬一瞬,但出于礼貌,还是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少年。   少年,也就是新加入车队的弗朗西斯科对她露出一个友善的笑,这才继续说道:“说起来我还没正式向你道过谢……谢谢你那天的帮忙,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菲丽丝与这个看上去应该刚上初中的小孩对上视线,不由习惯性抿了下唇。   平心而论,弗朗西斯科的长相很端正。   浓眉大眼,牙齿白净,一头卷曲的黑色短发被打理得十分整齐,碎发下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与生俱来的亲和力,简直与前几天那个刚刚失去母亲、哭到满脸鼻涕眼泪的可怜少年判若两人。   “……我只是帮忙传个话。”菲丽丝顾忌着自己失去的门牙,跟人面对面时只能小幅度地张嘴嗫嚅道,“主要是萨瓦托雷修士好心……”   “请不要这么说!你当时愿意为我传话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少年突然拔高声音,但在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下又很快冷静下来,凑近低声道:“还有你之前说的……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才会那么说……这可能对你来说没什么,但我真的很感谢你……”   菲丽丝明白他是在指那句“他母亲已经升上天堂”的话,目光不由撇向那坐在板车另一侧闭目养神的老修士。   “…………”   “我不是安慰你才那么说的,我真的看到了。”   沉默半晌后她在心中叹息一声,嘴上却坚持了自己之前的说法:“是不是去天堂我不知道,但我亲眼看到她的灵魂升到了天上。”   “那你可真勇敢,要是我肯定会吓得大叫呢。”   少年愣了下,接着笑道:“对了,我现在还不知道你是谁。如果你愿意,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还真是把她当小孩子哄了……   菲丽丝立刻看出对方根本没有相信自己的话,内心复杂的同时也小小松了口气。   既然对方已经主动示好,他们又要做一段时间的同行者,菲丽丝倒是不介意说出自己的名字。   “……菲利希奥。”   她说出之前就定下的“男性名”,顿了顿,补充道:“你可以叫我菲利斯。”   “很高兴认识你,菲利斯。”   少年没察觉到这有什么不对,爽朗一笑,直接顺着气氛将话题引向其他类似“今年多大了”“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等等琐碎问题。   这些基本信息商队中的人都知道,菲丽丝心说就算自己现在不回答,凭借少年那条灵活的舌头也早晚能从同行人口中套出来,便没有隐瞒什么。   不过她也没有完全任由对方发问,基本是少年问完一句她就反问对方一句相似的问题。   小菲丽这具身体还小,睁大眼睛看人时便显得更加纯真,弗朗西斯科也是个对气氛很敏感的人,在两人一来一往的交谈中也算是互相做了个比较详尽的自我介绍。   弗朗西斯科不愧是旅馆老板之子,不仅皮肤比周围走商的年轻人白皙,嘴更像是抹了蜜一样甜。   除了最开始那句“尸坑千层面”实在太过地狱,他之后说出的所有话都很有分寸,从来没让话题落到地上过。   尤其是到了晚餐的餐桌上,少年那卓越的社交能力完全释放出来。   他显然并不很了解这些商人,也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可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呼吸间就能把对方与自己距离拉近。   短短一顿饭的时间,他就让两个商队的人都记住了自己的名字,并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有他在场,众人早就把萨瓦托雷修士那没讲完的传教故事抛到脑后,毫不避讳地催促少年讲述他在自家旅店中听闻的奇葩故事。   也许是自己没什么就越会向往什么,菲丽丝一直很欣赏这样的人。   而且难得遇到这种天生的演说家,能近距离观赏对方施展说话的艺术不亚于在后世观看一场即兴脱口秀。   不过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第二天,两家暂时同路的商队再次顶着朝阳出发。   时间就在车轮与道路的摩擦声中一天天度过。   他们有时候会留宿在村镇中的旅馆,遇到没有宿头时也会在野外凑合一夜。反正现在到了春末夏初,温度已经升高,只要轮班守卫能尽责,在外面睡一晚不会有什么事。   白天,弗朗西斯科偶尔会过来跟她和萨瓦托雷修士聊聊天。但可能是她和老修士的话实在很少,少年大部分时间还是用在了商队其他人身上,很快就跟两家商队的人都打成了一片。   队伍里多了这么一个能活跃气氛的“小山雀”,商队的整体氛围总算没有之前那么沉重了。   弗朗西斯科还结识了蹭另一个商队车的吟游诗人,据说两人聊得很投机,偶尔菲丽丝也隐隐能听到鲁特琴悠扬的弦音。   头顶是一望无际的蓝天,长满红色虞美人的平原慢慢被抛到身后,前方隆起的山丘下总会分布着高低错落的屋顶,如信徒般跪地仰望着建山丘之上的教堂。   菲丽丝不得不承认,作为几百年后依然享誉全世界的旅游胜地,意图恩诺半岛上的风景确实美不胜收。   过去菲丽丝总会怀疑古典派风景画之所以会那么美,应该免不了画师用想象力去优化,就像那些经常在网上的照片,发布前总会被作者套上一层滤镜……此时真真切切用双眼看到,她才明白原来世界上居然真会有如此美景。   不需要调色,也不需要修饰,任何画师看到这样的风景都会手痒到想把它记录下来。   只要能将倒映到眼中的颜色全都一比一还原、按照对应的位置落到画布上,它就会是最完美的……这里就是人间的天堂。   因此,当菲丽丝看到这如画一般的美景中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时,她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那有什么不对劲。   而就在车队路过时,那堆在路边的“土包”突然伸出一根系着铃铛的木杖,风中立刻传来一阵微弱的“叮铃”声。   菲丽丝循声望去,猛然发现那并不是什么“土包”,而是地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的衣服简直比萨瓦托雷修士还要破旧,或者说,那根本不能称得上是“衣服”,简直就是一些肮脏的破布条,与对方那与泥土差不多的皮肤混在一起,一眼看去完全看不出那居然是一个人。   完全看不出性别的人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不知是饿的还是原本就不会说话,干涩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努力朝车队的方向抬起头。   有一瞬间,菲丽丝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那张脸上分布着无数石头般的肉瘤肿块,几乎要将眼睛挤没了,布条下的手臂却瘦得像一具即将与泥土融合的骷髅,只能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摇响手中的铃铛,引起他们的注意。   “圣母在上……请停一下车!”   原本安静坐在一旁的老人突然往前高呼一声,不等马车停稳便匆忙跳下车,拄着拐杖走到路边。   菲丽丝习惯性跟着他跳下车,正想跟上,却被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喊住。   “别靠近!”   幽灵挡到她的面前,焦急道:“你不能过去,会被传染的!”   与此同时,听到声响的弗朗西斯科也匆匆赶来。   见菲丽丝没有跟着跑过去总算松了口气,赶紧拉着她的袖子回板车旁。   “……那、那应该原本住在附近的麻风病人……”   少年看看路边,有些不忍地撇开头,小声解释道:“之前提姆神父还在的时候,我们镇上每隔两三天就会往镇外的病房送一些吃的……但现在……”   他没能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这里,麻风病人是比乞丐都让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由于发病后皮肤会变得像石头一样硬,人们深信这种会导致人皮肤异变的疾病具有传染性,一旦有人确诊得了麻风病就必然会被逐出居住区,任何人都会拒绝与他们接触,还必须随身携带铃铛或响板以提醒他人“有麻风病人在靠近”……在这样苛刻的条件下,他们也只能靠附近居民或领主的救济苟活。[*1]   然而现在,连本地神父都会抛弃自己教区跑路,镇中的人们也因疫病的降临陷入恐慌。   幸运没能染上疫病的人家全都关门闭户,谁还会顾得上那些生活在城镇边缘的人?   况且,眼前这个已经快要与泥土融为一体的人应该很快就要死了……   听着周围人的解释,菲丽丝的视线却始终无法从那道灰色且佝偻的身影上移开。   她看到萨瓦托雷半跪下身,拿出自己的水囊,连同怀中仅剩的半块面包一起放到那人身前,听到他向那人念诵了一段祈祷词,听到一阵不似人的呜咽。   太阳依然高挂在天上,耳边还能听到声音……可有那么一瞬间,菲丽丝感觉落在身上的日光突然失去了温度,连周围的风景都跟着褪去颜色。   她好像又变成了那个第一眼看到这个世界时的游魂。   麻木地、剥离情绪地、像个局外人般被人再次拉上马车,眼睁睁看着那个趴伏在地上的点慢慢消失在视野中……   “…………”   “不要难过,我的孩子。那个可怜人总会回到吾主身边。”   菲丽丝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动作,她却像是被猛然拽回人间,露在外面的皮肤再次感受到正午阳光的温暖。   女孩愣愣看着自己暴露在阳光下的手背,感受着从手背传来的温度,原本还有些不确定的猜测跟着更清晰了一些。   “……萨瓦托雷修士,你……”   见老人看过来,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咽下那股冲动,转而问道:“你之前说过,圣那图拉可以与万物沟通,连蚂蚁和鲸鱼都可以……你说那是吾主给予他的礼物,难道……当时就没人觉得他是个异类吗?”   话刚说出口,菲丽丝就听到坐在一旁的弗朗西斯科和派勒乌索教授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这让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的话有多么不妥。   但不等她做出什么补救,坐在一旁的灰袍修士已经笑出了声。   “当然会有人觉得他是异类,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个疯子!”   老人自顾自笑了一阵,这才眯着眼看向身边的女孩:“即使他后来被众人尊重,成立了那图拉会,成为被教廷公开承认的圣人,依然有人认为他向动物传教只是个笑话。”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从来不在乎这些。”   灰袍修士笑着叹息道:“普通人也好,异类也罢,这都不是他成为圣人的原因。他会成为圣人,是因为他一直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   “那正确的道路,又是什么?”   菲丽丝看着他的眼睛,冲动突然突破了理智,脱口而出道:“谁来决定‘正确’的标准,是律法还是教皇?”   女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火药味。   说出来的瞬间,刚刚还在吸冷气的弗朗西斯科完全不敢吱声了,只瞪大了一双眼睛来回看着眼前的两人。   可出乎他意料的,听到这堪称“质问”的话语,穿着灰袍的老人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反而垂着眼皮认真思考起来。   “你出了个难题,我的孩子。”老人思考片刻,摇头道,“虽然我应该支持教皇冕下,但我想,圣那图拉的‘正确’并不完全局限在这两者之中。”   “它在这里,也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女孩的胸口,缓缓说道:“在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关于‘正确’的答案。但圣那图拉是个特别的人,因为他走到了每个人心中‘正确’的交点,所以他值得被人们真心敬仰,也在最终得到了教廷的承认。”   菲丽丝张张嘴。   “……那你呢?”   她听到自己说道:“你坚持这样的生活,帮助他人,是也想成为圣那图拉那样的圣人吗?”   老人再次笑起来,只是那笑声中带上了些菲丽丝听不懂的东西。   “圣人是生者给予亡者的荣耀。我死后别人如何评价我,那是别人的事,对现在的我来说无关紧要。”他再次摸了摸女孩的发顶,温和道,“但我确实想要像圣那图拉那样,能始终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直到回归吾主怀抱的那一天。”   菲丽丝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半晌,轻轻“嗯”了一声便低头陷入沉思。   也是因此,她错过了身边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   [*1]在黑死病出现前,麻风病大概算是当时的top级传染病了,患者的待遇跟正文里说的差不多。   他们不能进入任何教堂、集市等任何公共场合,不得从任何市政水源处取水用水饮水,必须穿专门分发给麻风病人的衣服与其他健康的人区分开,不能发生任何性行为(配偶也不行),所有公共建筑只能在佩戴手套后才能触摸,有正常人要与之对话也必须站到正常人的下风处等等……   这种慢性感染病倒是不会让人很快暴毙,但比较折磨人的是它会严重损伤人的呼吸系统和消化系统,还会让神经系统发生不可逆损伤,尤其患者的肢端和面部出现的坏疽会让患者看起来格外可怖。所以当时的教会普遍认为麻风病人是不净的,基本得了就只能脱离社会等死   现在我们知道麻风病是麻风杆菌引起的,一般通过飞沫、患者身体的分泌物和血液传染,还有遗传倾向,但健康成年人对其其实是有较强抵抗力的,注意一些的话不是那么容易被传染。   13世纪的英国医生吉尔伯特斯·安格里克斯(Gilbertus Anglicus)通过数年观察麻风病人,也得出了该疾病的感染性并不强的结论,但当时条件有限,他也没能提出具体解决方案   很神奇的是,麻风病的发病率在8-13世纪一路走高,14世纪达到巅峰,但15世纪后几乎销声匿迹。   一个原因可能是14世纪的这次黑死病死了太多人,再就是过去很多类似皮疹、痤疮的皮肤病人也会被误诊成麻风病,而随着14世纪后叶医生们的医术精进,诊断病症的准确率提高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把麻风病的消亡与肺结核发病率攀升联系到了一起。   总结说就是,15世纪后肺结核的传播速度远远超过了麻风病,而未被肺结核夺取性命的人可能对麻风病有一定程度的免疫,还有说是卫生条件好了或者人摄入维C多了云云。   不过从后世看,比起后面那些鼠疫、肺结核、天花这种重量级传染病,麻风病确实不算什么了……大家的视线也慢慢转移到更危险的疾病上,很多麻风病院也改为养老院和济贫院(以上资料出自《瘟疫之王》) [21]灰袍修士8:“……是活人就总要吃饭。”   021   作为中世纪的边缘人物,麻风病人的遭遇无疑是令人怜悯的。   尤其是现在,在普通人都朝不保夕的时候,他们的处境必然会变得更加艰难。   不过那位麻风病人的出现倒是给了菲丽丝一个预示。   在普通乡镇,比如弗朗西斯科所在的镇子,连当地神父都因为瘟疫抛弃自己的教区逃走了,村民们更是为了保护自己家家门窗紧闭……在这种情况下,麻风病人这种只能靠乞讨存活的边缘人物也该是最早死去的一批人。   可现在他们见到了一个活的——虽然状态堪忧,但比起一路上看到的众多尸体终究还是个能喘气的人——这是否能说明,他们很快就要抵达一个规模较大的城市了?   很快,这点猜测就被渐渐出现在视野中的城墙印证。   关于这座看上去与阿斯卡和维利斯规模差不多的城市,直到看到它本身,菲丽丝都没能确定它到底叫什么名字,更不要说以此确定现在具体所在的位置。   主要是她在现代都背不出十个意图恩诺境内的城市名,更不要说这个几百年前的世界还会出现一座城市会有好几个名字的情况。   就像眼前这座城市。商队里有人称呼它为“波诺尼亚”,也有人说是“费尔斯纳”,菲丽丝是反应了好一阵才弄明白这两个名字说的是同一座城市。   鉴于她对这些流水般的名字没有任何敏感度和记忆点,菲丽丝干脆在心里给它取了个绰号——学者城——以此纪念它在派勒乌索教授口中那“意图恩诺半岛上第一所大学出生地”的崇高身份。   与阿斯卡和维利斯一样,学者城也是一座在此时比较罕见的、拥有不少石质城墙的大城市。   可与议会和大小家族联合统治的共和国不同,这座城市属于教皇领地。也就是说这里没有世俗的贵族,最上层的管理者全都来自教廷,教皇冕下则同时拥有此地的最高宗教和政治统治权。   换句话说,这座“学者城”虽然距离南边的教皇国有一定距离且并不与之接壤,但也是教皇国的一部分。   这不是一个孤例。   事实上,有很多类似学者城的城邦或地区都印着教廷的名字却分散在各处,彼此不接壤且距离都不算近,有些城邦的位置还在某些世俗贵族的领地之内。   也是在这个时候菲丽丝才知道,原来这个时期一个国家的领地并不全都像后世的地图那样,一块完整的、有着同一颜色的形状就能代表一个国家。   “领土分布在大陆各地”的情况不只出现在教皇国,因为通婚和一些其他历史原因,很多世俗贵族的领地也无法连成片,零零散散都是常态。   “……这没什么稀奇的。别说那些伯爵公爵大人,就连马黎的国王不也在罗兰有块地——”   正在马背上侃侃而谈的年轻人被走在前面的叔叔瞪了眼,总算收住了上扬的话音,突兀地转开话头:“还有拿法的女王,她名下的领地包括她亡夫的梅迪奥伯爵领。那地方可离拿法相当远,都隔着大半个罗兰了……”   “那可不止,拿法女王的领地没那么少。要知道她本该成为整个罗兰的女王!”另一名商队成员跟着插话道,“虽然最后没能继承王位,但她父母留下的领地绝不算少。”   “不是说她是个私生女?她母亲和骑士私通,连王后都没当上就被处决了……”   “没有处决,只是在被软禁时病逝了……而且拿法女王可不是什么私生女,勒卢易十世在世时就承认她是自己的女儿,不然她还能当上拿法女王?”   “那又如何?罗兰王室都换人了,只要现在的罗兰王不松口,她就什么都得不到。”   一人嗤笑道:“坎普斯面积那么大,又处于整个罗兰王国的腹地,罗兰王是脑子有病才会把它们交给上个王朝的公主!”   “不是说那个老家伙早就用别的领地跟她交换了?”   “你说岸古莱?那屁大点的地方比坎普斯小了十倍不止!拿法女王怎么可能甘心……”   人们八卦的话题一开始就打不住了。   从罗兰王国前王朝的公主如何被两个亲叔叔加一个堂叔连番欺负夺权,继而讲到罗兰的前几任国王有多么不争气,连续三个兄弟轮流做了遍国王愣是连一个儿子都没生出来,最后白白便宜了旁支家族得了王位云云。   菲丽丝一开始还在认真聆听,试图从中获得更多关于这个时代的信息,尤其是希望能听到一些自己知道的事件。   由于她没系统性学过旧大陆的历史,虽然凭借现代文娱经验依稀记着一些大事件,可那些事件在脑子里都是独立的,从来没有连成片过……就像现在,她知道自己处于黑死病爆发的前期,但同时期的旧大陆上正发生什么,菲丽丝是真的没有一点概念。   她需要一个锚点,一个能把脑中碎片串联起来的定位器。   罗兰王国作为旧大陆上的传统大国,其王室的八卦应该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于是从商队的人说起时她就在努力倾听,就希望能听到哪怕一个熟悉的名字,好让她能稍微抓住一点历史的走向。   然而努力聆听的结果就是……她还是什么都没听明白。   菲丽丝觉得这实在不能怪自己。   先不说那些又长又没有记忆点的地名,主要是西陆上这些贵族的名字,重名率也太高了。   什么路易、查理、菲利普,安娜,让娜,玛丽安……所有人都是这几个名字来回倒,加上一堆听都没听过的地名,连成串的名字从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流水般从她的大脑皮质上淌过时简直不留一丝痕迹,听得时间长了甚至有了催眠的效果。   不过,连续三个国王没生出男孩导致王朝绝嗣,王位落到旁支手里什么的[*1]……菲丽丝除了感到好笑之余又觉得隐隐有些熟悉。可真要去想,她确实想不到具体的关联事件。   没办法,作为旧大陆上历史悠久的传统大国,罗兰王室里的八卦跟它的寿命一样长。这不是其中最荒唐的,也不是最知名的。   而且,绝嗣后家产被远房亲戚继承这种事在旧大陆上可谓层出不穷。别说无数的小说情节,直到现代还有类似的情况在现实出现,她对此感到熟悉也并不奇怪……   “喂……喂!”   “菲利斯?你在听吗?”   一只手突然伸到自己眼前晃了晃,菲丽丝猛然回神,这才发现马车已经停在城墙下,两支商队领头正在前方登记交入城税。   坐在一旁的弗朗西斯科见她终于看过来,收回手的同时又有些无奈:“你在想什么呢?我喊你好几次都没反应。”   “抱歉,我有些困了。”菲丽丝揉揉有些干涩的眼睛,打起精神重新抬起头,“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是说,等会儿进城后安东尼奥先生他们要去一趟市场,你要不要一起过去逛逛……”   打量着小孩有些困倦的神色,少年最后摇摇头:“现在看还是算了,等找到旅店你先睡觉吧。”   闻言,菲丽丝却是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四周看了一圈。   他们这几天并不是没路过其他城镇,不过这座“学者城”是目前为止唯一在城墙规模上能与维利斯匹敌的。   而在其他方面,它也与维利斯差不多——比如往城外运送的尸体数量。   有时候菲丽丝会觉得人的适应力真是既强大又可怕。   在维利斯时还会因为尸体干呕的她,现在看到相似的运尸人路过也可以很淡定地收回视线,不自觉地忽略掉那些古怪的气味,仿佛那些人手中推着的跟商队马车上的货物没什么区别……   短短几天,弗朗西斯科眼中的麻木便已经转移到她的眼里了。   “…………”   “都这样了,市场还会开放吗?”   暂时屏蔽掉那种莫名的情绪,菲丽丝重新坐回板车上,小声问道。   “……是活人就总要吃饭。”   少年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有些冷淡,轻飘飘道:“尤其是城里,没人会囤超过两个月的粮食。要是没有市场,就算没有瘟疫也要饿死了。”   这倒是,很有道理。   菲丽丝一方面很好奇这时候的市场究竟是什么样,一方面又因为求生欲对去人多的地方比较排斥。   不过正式进入城门后,这点犹豫便立刻被打消了。   这是在离开阿斯卡后,菲丽丝第一次真正进入一座大城市的内城。   瘟疫没有因为这座城市浓厚的学术氛围而放过它。   即使马车驶入城市的主街,除了那些正在街边清理尸体的运尸人,他们一路上看到的活人用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而比起人,城市本身的状态更加堪忧。   尤其是街道上散发出的味道,即使他们此时身处的并非皮匠街,那股难描述的恶臭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此时车轮上沾着的黑色黏稠物可不仅仅是污泥那么简单。   坚持一段路后,菲丽丝终于放弃用憋气做抵抗,快速翻出一条布巾,用水囊中的水打湿后将其系在自己脸上。   弄完后她想了想,也给身边的老修士弄了一条。   同样坐在马车上的弗朗西斯科也被这糟糕的城市环境震惊了。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吸入的一口臭气呛到流出眼泪。   见身边的小孩一番操作后脸色明显好转,他也赶紧如法炮制地将湿手帕系到脸上,这才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   “吾主在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脏的城市……”少年的身体微微靠向菲丽丝,小声抱怨道,“过去我经常听人说波诺尼亚人建造的高塔有多么高耸壮观,可他们从没说过这里这么脏啊!”   “……那是因为这里过去不脏!”   飘在一旁、刚刚从震撼中回过神的派勒乌索教授立刻反驳道:“我几年前还来过这里,街道跟阿斯卡一样干净,根本不是这样!”   菲丽丝微微点头,视线扫过偶尔会出现在街道两侧的尸体和明显数量不够的收尸人,大概也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在没有地下排水系统的城市里,居民们解决个人问题的场所一直是个难题。   有的会像菲丽丝在阿斯卡的那个家一样,在靠近小巷的那面墙掏出一个小房间做卫生间,马桶下则正对着小巷边缘的露天排污槽。   没有条件造卫生间的人家日常也会把攒了一天的污物倒进这些排污槽,而这些积攒起来的污物每天晚上会有专门的人收集并运出城,倒入附近的河流或遗弃在野地。   可看看眼前这座城市的现状,连尸体都没办法及时清理,指望会有人像平时那样清理街上的污物简直是天方夜谭。   时间长了,污物从小巷中的排污槽溢到大街上,最后蔓延到整个城市……如果阿斯卡的城市委员会也因为瘟疫崩溃了,菲丽丝相信此时的阿斯卡不会比这里好到哪儿去。   她本以为领教过这种“臭气攻击”,弗朗西斯科应该就不会想去市场转悠了。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少年的决心。即使已经被熏到开始干呕,等他们一行人找到旅馆落脚后,少年还是坚持要去市场一趟。   菲丽丝不是很明白他如此坚持的原因,但还是尊重了他人的决定,目送对方与商队的人离开。   今天的天色不太好。   从进城开始,一层薄云就慢慢遮掩住蓝天,终结了连续近半个月的晴天。   直到阳光完全被阴云遮住,商队一行人总算带着新换的补给回来,弗朗西斯科却蔫蔫地跟在队伍最后,明显与大部队隔着一段距离。   菲丽丝从房间的窗户看到他们,原本打算下楼打招呼,却见他刚进旅馆就飞跑进后院,只留下同行的其他人在一旁哈哈大笑。   “你的朋友可是倒了大霉啊,小家伙!”   见菲丽丝从二楼走下来,一位脸熟的年轻人朝着她的方向喊道:“我们一起从市场回来都好好的,就他被人泼了一桶的屎!你要找他玩可要等到明天了!”   那可真是……倒霉透顶。   菲丽丝有些无言地瞥了眼这群还在具体描述“精彩瞬间”的青年,抿抿唇,还是快步往旅店的后院走去。   可她还是晚了一步。   等她找到弗朗西斯科时,少年早已把上衣脱干净,直接一桶水从上浇到下,把身上大致冲干净后便开始洗头。   “别用凉水洗澡!”   菲丽丝急忙上前想要拉人,却被对方避开,有些着急道:“你等我给你接点热水,你这样会生病——”   “别别……你等等!”   弗朗西斯科赶紧甩了下手,手指勾住小孩身后的兜帽把人拽回来:“你当热水是说有就有啊?你都不知道现在外面的柴火多贵!”   菲丽丝本想说她有钱,但她还谨记着出门在外不能露财的道理,话说出口前转了个弯:“也不要那么多热水,你用温水洗也行啊。一点热水也花不了太多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现在柴火不但贵还少,市场上花再多钱也买不到多少,谁会这么浪费专门烧热水用来洗澡?而且我以前都是在河里洗,大家都这样……”   少年见她还想说话,赶紧回身拿起什么:“对了,既然你来了这个现在就给你吧。”   菲丽丝只感觉有两个湿漉漉的东西被塞进手里,低头一看,居然是一个水囊和一个小陀螺。   “还好我选了陀螺而不是风车,不然就要白花钱了……”少年一边嘟囔一边把东西往她手里塞,“这东西你应该会玩吧?要不要我教你?”   菲丽丝愣了下,立刻就想要推拒:“这个是你花钱买的?我不能要……”   “怎么就不能要?你当初帮了我那么大一个忙,一个玩具不算什么……而且又不全是给你的,记得把它拿给萨瓦托雷修士。”   少年撸了把湿漉漉的头发,伸手点点另一个水囊:“我知道像他那样虔诚的灰袍修士都不能有私产,可他年纪已经那么大了,又常年在外面行走,总不能没个喝水的东西……”   菲丽丝看看水囊,又看看少年有些不自在的表情:“你不会是为了买这些,才坚持要去市场?”   “哎呀,这些都是顺带……我主要是想看看这边的市场上会卖些什么……”   弗朗西斯科偏头打了个喷嚏,揉了两下鼻子,直到鼻头都被他揉红才向面前小孩的摆摆手:“好了,快回去吧。你也不怕沾上这味……”   菲丽丝能感受到自己是被当成小孩哄了,可也明白自己肯定劝不动对方,最后也只能拿着陀螺和水囊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   她很希望自己是在多管闲事……可……   “教授,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菲丽丝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快步转到楼梯的拐角,趁四周无人时对一直飘在旁边的幽灵指指楼下:“你帮我看着他,尤其是晚上。”   派勒乌索教授不是很能理解她这份担忧,但还是答应了。   反正他每到晚上都会礼貌退出女士睡觉的房间,弗朗西斯科是同性,他并不排斥与之在同一个房间过夜。   做完小小的安排,菲丽丝便捏着那只鹿膀胱做的水囊回到二楼,将其交给萨瓦托雷修士。   两人简单用完晚餐,难得认真跟着修士做完睡前祷,她便钻进薄被中闭上眼。   然而事情似乎就是这样,越是被在意的厄运越容易降临。   第二天一睁开眼,菲丽丝就从派勒乌索教授那里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弗朗西斯科从昨天半夜起就开始咳嗽,现在体温已经高到起不了床了。   ————————   [*1]三兄弟轮流当国王,却因为都没生出男孩导致王朝绝嗣的卡佩王朝,八卦也超多   相对这三兄弟,他们的爹可能更知名一点,也就是火烧了圣殿骑士团团长的“美男子腓力”(腓力四世)。   腓力四世做过很多有利王国集权,但从现在看来依然很缺德的事。   包括但不限于为了钱端了圣殿骑士团,同样为了钱勒索并驱逐了本地犹太人商人,以及要求法国境内的所有教士给自己交税得罪了教皇。   传说他在教皇宣布绝罚他的前一天派雇佣兵绑架了老教皇,狠狠虐待了老头,导致教皇没过几天就死了……所以也有种说法,说卡佩王朝是因为被诅咒才会绝嗣(当然不是)   他的三个儿子也各有各的奇葩。大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死前留下一个遗腹子是儿子,但很快就夭折了。按理说女儿是第一继承人,但他的二弟搬出了萨利克法典,宣布侄女不能继承法兰西王位。   (也有一本书上说当时这部法典当时是失传状态后来才找到,二弟是攻击大嫂当时被判与人通奸,侄女血统存疑+年纪太小才强迫其让出继承权)   不过萨利克法典的内容其实一直有争议,当时就没有被全部人接受(该法典是法兰克人中萨利克部族的习惯法,14世纪的法兰西虽然是当年法兰克王国分裂出的一部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萨利克部族的人),后来也并不是所有欧洲国家都会执行此法典,所以有的国家出过女王有的国家却始终没有。   而且这部法典是公元6世纪颁布的,距离14世纪已经过去800年了……时间跨度上相当于元朝时突然翻出南北朝的继承法实行起来了,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想要王位搬出来的借口(   比较戏剧化的是,二弟凭借这个上位后也没能生出儿子,活下来的全是女儿,他死后三弟便以同样的理由无视了侄女们的继承权,成功上位。   最后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三弟同样是只有女儿没有儿子,最后他的女儿也被排除到继承人之外,卡佩王朝从此被旁支的瓦卢瓦王朝取代 [22]灰袍修士9:“你知道有什么药能退烧吗?”   022   现在可不是发烧的好时候。   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这场瘟疫已经向所有人展现出自己的威力——那些堆积在外面的尸体就是明证,没有人会在看到那么多死人后还能保持绝对的冷静。   即使菲丽丝知道鼠疫一般有两到三天的潜伏期,而弗朗西斯科前几天一直跟商队的人在一起,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发烧的话大概率只是得了一场普通的感冒……但此时此刻,他突然病倒只会勾起所有人内心的恐慌。   隔着口袋捏了下那只不大的陀螺,菲丽丝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向下走去。   果不其然,当菲丽丝匆匆赶到一楼的房间时,正好听到半掩的房门中传来几人的说话声。   “……我们该去找个医生……”   “现实点吧,你看看现在外面哪还有医生……就算还有活着的医生,那要花多少钱才能把他们请出家门?你要为他出这个诊金吗?他给我们的那点路费里可不包含这个!”   “那、那也不能直接把人扔在这里,他也不一定是……”   “吾主在上,安德烈亚!这时候你倒是有多余的善心了!”   其中一道声音忽地拔高,继而很快压下,又急又快地说道:“商队里不止有你一人,你是想让我们所有人为他送命吗?!”   激动的声音越来越近。不等菲丽丝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拉开房门。   为首的商队领头看上去很焦虑,眉头勾勒出两道极深的纹路,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也差不多如此。   他们路过菲丽丝时完全没给这个站在门口的小孩一个眼神,只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步子迈得很大,眼看着就要消失在走廊……   “那个……马力诺先生。”   身后传来一道相当稚嫩的声音,商队领头皱了下眉,转身看去,却有些意外地看到一个不算熟悉的面孔。   这个小孩他记得,是与灰袍修士同行的那个。   不过比起萨瓦托雷修士,他一路上几乎对这个小孩没有任何印象。   只记得他是乔瓦尼大师好友的孩子,离开阿斯卡的第一天就被面包磕掉了门牙……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他一路上话很少,几乎与商队中的其他人没有任何交流,估计队伍里都没几个人记得他的名字。   相比起来,前几天才开始搭“顺风车”的弗朗西斯科可比他有存在感多了。   “我记得你叫菲利斯,阿斯卡的菲利希奥?”   看在灰袍修士和乔瓦尼大师的面子上,商队领头终是停下脚步,耐心询问道:“这么早下来是有什么事吗?”   菲丽丝其实也没完全想好说辞,但男人脸上显然没有多少耐心,便直接指向身侧的门:“弗朗西斯科是不是生病了?”   见三个男人都面露惊讶,她立刻狠狠叹口气:“果然是病了呀!我昨天就跟他说了,晚上还很冷,他直接用冷水洗澡肯定会感冒,但他就是不听……现在可要遭罪了!”   这段话又长又刻意,有着十分浓重的表演味道。   不过因为她的年纪摆在那里,那张无辜的小脸还是把做作的强调冲淡不少。   毕竟还是个孩子,一般人的潜意识里不会觉得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能对着大人耍什么心机。   站在男人身后的安东尼奥听后立刻双眼一亮,忍不住继续向自己的叔叔哀求:“对啊,说不定就是普通的感冒,也许养两天就好了,本来我们的计划不就是在这里休整两天吗……”   “现在你又是医生了?”商队领头忍不住咋舌,板正脸道,“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要是他真染上瘟疫,我们跟他多待一刻都是在冒险!”   眼看着那年轻人又蔫下去,菲丽丝忍不住再次开口:“你们为什么会觉得他染上了瘟疫?他身上出现那些可怕的黑疮了吗?”   “那倒没有……”男人犹豫地嘟囔一句,下一秒又立刻皱起眉,“不过那黑疮很多是后期才会出现,一开始发病时没有也很正常……”   “那你们可以查查他身上有没有疙瘩,尤其是腋窝和大腿内侧。如果他真的染上瘟疫,现在身体都开始发热了,那至少会起一些疹子,会胸痛,会吐痰带血,舌头和喉咙会变黑……症状不会只是发烧。”菲丽丝指了下自己身体的几个部位,继续说道,“当然,也有人除了高烧没有其他症状,但这样的人基本在发病的几个小时内就会死。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跟他同屋的人应该知道吧?”   这次她的话显然更加有条理,也许有些过于有条理了,以至于对面的三个成年人都愣住了。   “……这些,你都是从哪儿知道的?”   沉默半晌,那商队领头才率先发声:“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个理由菲丽丝倒是早就想好了。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另一道声音已经代替她说了出来。   “我在瑞纳修道院曾照顾过一位染病的修士。那位修士在生病前也曾照顾过不少染上瘟疫的病人,这些都是他总结出的经验,我觉得值得信任……”   灰袍修士一步步从二楼走下,伸手在女孩的肩膀轻拍一下,这才看向对面的三人。   “我知道您的顾虑,马力诺先生,但那也是一条人命。”萨瓦托雷修士说道,“至少让我去看看。如果他真染上了瘟疫,我会在那间房中照顾他。如果不是,也请您多给他两天时间,让他有机会恢复健康,可以吗?”   “…………”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男人纠结半晌,终究无奈叹口气:“不过这件事我要跟福琼先生商量一下。我的队伍我可以做主,他的话就不一定了……”   “感谢您的善良,愿吾主保佑您。”灰袍修士微眯着眼看向窗外的乌云,等到一阵鸟鸣声停歇下来后才继续道,“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不建议您在今天出发。外面很快就要下一场暴雨,如果您和福琼先生不想让货物被淋湿,最好等雨停后再出发。”   “哦,当然。我会转告他的……”   …………   就……这么解决了?   看着三个男人离去的背影,还有一肚子说辞没能说出的菲丽丝依然有些惊讶,眼角余光不住瞟向身旁的老修士。   虽然她对他的“特别”有了点模糊的猜想,但就这么短短几句话让原本态度坚决的人做出让步……此时此刻,菲丽丝只有打心底感到庆幸,庆幸他确实是个善良的人,不然……   “咳咳咳……”   不等思绪深挖下去,一旁的木门已经打开,一阵咳嗽声后是一阵明显不正常的喘息声。   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菲丽丝拿出手帕捂住口鼻,匆匆踏进屋内。   此时这间房中除了他们三人已经没有其他人。   弗朗西斯科躺在靠窗的一张床上。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天光,站在门口的菲丽丝能勉强看清他紧闭的双眼和通红的面颊。   萨瓦托雷修士已经坐到床边,撸起少年的衣服做检查。   而早在老修士借着不甚明亮的光线检查完毕前,身为幽灵的派勒乌索教授已经率先得出结论。   “他身上确实没有起什么疙瘩或黑疮……”幽灵飘回到菲丽丝身边,叹息道,“不过就算没有染上瘟疫,再不把体温降下来也很难说啊……”   另一边,萨瓦托雷修士明显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一边叹气一边将少年的衣服整理好。   就在他准备起身说些什么时,那原本一动不动的少年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求您咳……不要丢下我……”   “我还有钱咳咳……我还有钱……求您帮我……”   少年双眼还紧闭着,似乎并没有醒,只有嘴里还在不断重复着仿如梦话的呓语。   “我还有钱……我还有钱……求您帮帮我……”他呜咽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水滴从眼角顺着面颊流下,吐出的话也变得更加模糊,“不要走……求您不要走…………妈妈……”   “好孩子,我不会走。”   佝偻着脊背的灰袍修士重新坐回床边,一只手轻柔抚摸着他汗湿的额头:“别担心,你会没事的……”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柔和,躺床上的少年慢慢平静下来,再次陷入昏睡,可那只手却十分固执地牢牢抓着修士的袖子不愿松开。   “……抱歉,孩子,还要麻烦你帮我个忙。”   萨瓦托雷修士看了眼自己被抓住的袖子,无奈抬头看向菲丽丝:“能帮我去找旅店老板要桶水吗?我必须尽快给他擦擦身子。”   “当然。”   菲丽丝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不过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去找旅店老板,而是先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四处看了一圈,勾勾手指将自己的随身幽灵叫到面前。   “你知道有什么药能退烧吗?”她小声询问道,“这么大个城市总该有卖药的吧?”   就算现在很难找到医生,吃点退烧药应该也能抢救一下。   菲丽丝印象里自己生病发烧也就是吃药加卧床休息,一般的感冒不到一天就会退烧。遇到严重情况,去医院打个退烧针也就好了。   可问题是,她完全不知道现代退烧针里都有什么成分,就算知道她现在也搓不出来……只希望身边这个“百科全书”能说出点靠谱的中世纪退烧疗法。   “药剂店倒是有,昨天路过时我就看到了,不过我没听说有什么药能退烧啊?”   见女孩的表情垮下来,派勒乌索教授赶紧提出了自己的专业建议:“他这种情况吃药没用。如果他不是染上瘟疫,那应该是体|液失衡引发的发热,实在找不到医生的话你可以找个剃头匠给他放血。”   ————————   菲丽丝:…………草   ————————————   放血疗法(静脉切开术)大家应该都有听说过,就不赘述了   因为中世纪的西方医学理论依然受到古希腊医生希波克拉底的“四体|液说”的影响,发烧被认为是身体体|液失调的表现,要人工排出一些体|液才能退烧,所以直到19世纪初期放血疗法依然是欧洲主流治疗退烧的方式。(不是jj你……体|液这种词屏蔽了,本来没想歪的都要想歪了……)   不过希波克拉底应该没有后代的某些医生那么丧心病狂。   不管是希波克拉底还是盖伦都强调过,医生要根据每个病人的体质进行治疗,这个疗法有较大风险,会削弱病人的体力,最好不要对老人、小孩和身体虚弱的人用,更不能让不专业的人操刀,但这条似乎被很多后人华丽丽地无视了……   中世纪早期神职人员也会给病人做放血治疗,但12世纪时教皇发布禁令,从此神职人员就不能参与外科这种会导致人流血的治疗手法了。   医疗资源出现真空加上当时的医生也有鄙视链,研究内科的医生很多是不屑做外科手术的,所以直到18、19世纪一些理发师还会兼任给人放血的服务(据说以前经常在理发店外面看到的那个红蓝白柱子就代表血、静脉和纱布,差不多就是此处可放血的意思) [23]灰袍修士10:“你们又救了我一次……”   023   乍然听到这个如此古老的治疗方法,菲丽丝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怎么就忘了,早就被现代人当成笑话讲的放血疗法才是这里治疗发热最普遍的方法……   但她知道放血不好用啊!   不但不好用,失血过多还会死人呢!   眼看着面前的“百科全书”算是指望不上了,菲丽丝只能努力检索自己脑海里的知识。   物理降温也许有用,但直接用冷水擦身体应该也不好吧?   药的话,青霉素能消炎……但青霉素是用什么做的?发霉的橘子皮?但那也是提取物,就算她现在能找到橘子皮,干啃应该也没用吧?   菲丽丝揉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能再想怎么制作现代的感冒药了。就凭自己那可悲的化学知识,都不是夸张说法,就算真给她八百年也弄不出现代那些药。   她现在需要的是一种还没被这个时代发现的、能够退热的药材,且这种药还是比较常见的,至少能在现在的药店买到……   一个个听上去相当苛刻的条件筛选下来,却让菲丽丝眼前一亮。   她还真知道中世纪的药店有什么!   多亏了她那喜欢吹毛求疵的前老板,她不但知道,还画过其中好几种药材的插图!   虽然其中大部分的药都被证实有毒素,在现代早就被更安全的药替代,但有一个……   没有理会身边幽灵的呼唤,菲丽丝突然抬腿朝后院跑去。   不等她找到旅店老板,眼前率先出现了另一道年轻却颓丧的身影。   菲丽丝还记得这个年轻人——他叫安德烈亚,是商队领队的侄子,刚刚就是他提出他们该给发烧的弗朗西斯科请个医生……   脚步在两条路线上犹豫一秒,她转而朝那个正在低头踢石子的青年走去。   “……安德烈亚先生?能请您帮个忙吗?”   见他看过来,菲丽丝睁大眼睛,努力做出可怜的表情。   “萨瓦托雷修士正在照顾弗朗西斯科,没法亲自过来……他托我来要一些热水,最好再买一些药材……”她有些局促地从怀里掏出几枚硬币递过去,小声道,“我、我身上只有这些,不知道够不够……”   安德烈亚与女孩可怜巴巴的眼神对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接过她手中的硬币。   “说吧,需要什么药材?”他说道,“话说在前面啊,现在药剂店里估计没多少药了,香料就更不用提,我去了也不一定能买到。”   “这是当然!”   听到他愿意帮忙出去跑腿,菲丽丝立刻感激地直点头,说出自己的需求:“我们想要一些柳树皮。”   “柳树皮?”   安德烈亚紧皱的眉头都因诧异松开了:“要这个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萨瓦托雷修士说要的。”菲丽丝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说道,“好像是把它弄碎,煮成水喝下就能退烧。”   “是吗?我怎么没听过……”   青年带着疑惑咕哝了一句,最后还是收好钱,招手将人带到厨房。   有安德烈亚亲自提出要热水,旅店老板虽然有些心疼柴火,但还是在谈好价钱后答应了。   不过在发现青年没有留下盯着他烧水、反而只留下一个小孩时,旅店老板干脆没等水烧开,看着差不多就倒了半桶放到菲丽丝面前,不等她说话便干脆关上厨房门忙自己的事了。   菲丽丝:…………   就知道会这样。   看着面前的半桶水,她伸手在表面试了试温度,还算可以,就没有继续敲门跟老板理论,拎起水桶往回走。   “……柳树皮真有退热的功效?”   忍耐许久的派勒乌索教授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问:“我知道它能止痛,主要在妇人分娩时会用到,从没听说它能退热……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当然是中学的健康课。   虽然当年老师讲课为什么会提到这个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因为“阿司匹林是用柳树皮造出来”[*1]的故事实在很有趣,正巧她在家里见过写有“阿司匹林”的药盒,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直接喝柳树皮煮出来的水肯定没有吃药片那么有效,但既然它在中世纪已经被当作镇痛药使用,那至少也该有些退烧的作用……   脑子里飞快闪过的思绪太多,随着外面传来一阵钟声,旅店中的声音也多了起来,菲丽丝干脆没有回答派勒乌索教授抛出的问题,咬着嘴唇憋着劲,一口气将水桶拎回房间。   发现她拎回来的水居然是温热的,萨瓦托雷修士明显有些惊讶。   不过他没有多问,开始给已经昏迷的少年擦身子。   尽管萨瓦托雷修士从没提到过自己的年龄,单看他的外表,菲丽丝觉得说他八十岁都有可能。   即使是在现代,八十岁的老人大多走路都不利索,力气就更不用说了。   而弗朗西斯科作为一个十三四岁、发育正常的少年已经有了一定体重和力气。也许是潜意识里感受到危机,即使陷入昏迷他也不是很老实,时而双手乱抓时而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   一阵手忙脚乱,直到水桶中的水都变凉了,两人总算把人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也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   不等外面的人说什么,菲丽丝顾不得额头冒出的汗便率先跑过去开门,果然看到安德烈亚正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一个布包站在门口,看到门突然打开还向后退了两步。   “叔父说你们现在应该不方便出去,我就先让旅店的人煮了一碗……等会儿我会再拿些食物和水放到门口。”他隔着些距离,面带尴尬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女孩,“要是还有什么需要,你们就在门口喊一声,我就在隔壁能听到。”   看着他努力伸直的手臂和躲避的眼神,菲丽丝立刻明白他和他叔父的担忧。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菲丽丝并不想苛责什么……不如说,像他这样明知道有人可能得了瘟疫还愿意出手帮忙,已经足够勇敢了。   “感谢……愿吾主保佑我们所有人。”   想到也许他们也会相信眼神和对话能传染瘟疫,菲丽丝将到口边的道谢转了个弯,微垂着头向他颔首示意,转身关门回到屋内。   “这是安德烈亚先生送来的。”   不等老修士说话,菲丽丝已经把手中汤药的来源说出来了。   “我之前打水时遇到了他,他说想要帮忙,我就拜托他去一趟药剂店,想着可能能买到点用得上的药……”她小心观察着眼前人的表情,做出胆怯的模样,“对不起……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好……”   萨瓦托雷修士坐在床头缓慢擦着汗,面带无奈地笑着摇头:“你不需要道歉,我的孩子,我知道你是出于善意才这么做,我只会感谢圣母给予了你如此珍贵的美德……我也该感谢安德烈亚先生,愿吾主保佑他,现在还能找到开门的药剂店一定不容易……”   “不过,就算生病了也不能乱吃药。”   他这么说着,看过来的眼神愈加柔和,招招手示意菲丽丝上前:“来让我看看他都带回来了什么?”   然而,就算是见多识广的萨瓦托雷修士,在看到碗中的树皮后也难得沉默了一瞬。   只是他显然比飘在一旁的教授更有耐心,详细跟菲丽丝说了一些柳树皮作为药的特性,最后还是趁热将一整碗药汤都喂给躺在床上的少年。   “……这不是很对症的药,不过我猜现在药剂店中也不会有什么对症的药……”他苦笑一声,朝身边的女孩摇摇头,“现在只能看吾主的意愿了。”   很快,不大的房间中传出修士念诵经文的声音。   菲丽丝坐到另一张床上默默听着,很快便觉得无聊,转而看向窗外。   哒——   突然,一滴水珠落到窗沿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短短几分钟,原本只是细密的小雨变成了瓢泼大雨,且直到附近的钟声敲过第三次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么长时间过去,菲丽丝早就在幽灵教授的指导下学会如何用钟声分辨时间。   清晨的第一声钟响代表黎明,第二次钟响是在上午,被称作“第三个时辰”,第三次则是在中午,被称作“第六个时辰”,第四次在下午的“第九个时辰”,最后一次的晚祷钟则在太阳即将落山的“第十二个时辰”。   以此类推,菲丽丝大概可以确定第一次敲钟应当是早上6、7点,所谓的“第三个时辰”在上午9点左右,“第六个时辰”是中午12点,“第九个时辰”是下午3、4点,最后一次钟声敲响时是晚上6点,也是人们吃晚饭的时候。   而现在明明已经到了中午,外面的阴云却厚到连一点阳光都看不到,雨也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商队显然不能在这种时候出发了。   菲丽丝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雨太大肯定会耽误他们之后的行程,商队在路上的成本也会随之增加……但至少现在,这场雨给了弗朗西斯科一个喘息的机会。   阴雨天本就容易让人犯困,再加上还有个修士在一旁不断念诵经文,菲丽丝挺到吃完午饭实在坚持不住,不知不觉躺在另一张床上睡着了。   再睁眼还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是安德烈亚给他们送晚餐的信号。   菲丽丝一边惊讶于自己居然睡了六个小时,也对萨瓦托雷修士的执着感到震惊。   从上午开始算,他已经连续在床前念了八小时的祈祷经文了!   而且大概因为袖子一直被昏睡的弗朗西斯科扯着,他连放在一旁的午餐都没动……   菲丽丝只觉得胸口一阵发堵,想都没想就去门口取来饭食,又把老修士的袖子从少年的手里硬抽出来。   “您快去吃点东西吧!”由于太过着急,她甚至没有维持之前那有些怯懦的小孩形象,第一次用强硬的态度将人扶起来,“您这样下去就算没病也要生病了!”   萨瓦托雷修士大概也是第一次被个小孩教训了,第一反应不是惊讶也不是羞恼,而是有些稀奇地打量起她来。   但很快,手中失去依赖的弗朗西斯科又开始乱抓,他叹口气,稍稍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便要坐回去。   然而这次菲丽丝抢先一步按住那只乱抓的手,将其按到床边后自己坐到了老修士原本坐的位置,根本没给对方一点反悔的机会。   “您赶紧去吃饭,然后再睡一觉。”她仰着脸坚持道,“我已经睡了一下午,现在正好有精神看着他,您不用担心。”   见她一再坚持,萨瓦托雷修士也没有其他办法。   他确实很累了,吃完饭稍微走动了一会后躺到床上,室内很快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菲丽丝一直盯着他的动作,见他睡着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那只被自己按住的手似乎没有上午热了。   她试探着摸了摸少年的额头,虽然摸起来有点热,但至少没有之前那么烫手。   体温真的降下来了!   趁情况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菲丽丝赶紧去门口叫来住在隔壁的安德烈亚,请他再用柳树皮煮一碗水,打算趁热给病号灌进去。   弗朗西斯科是被水呛醒的。   他的四肢依然无力,眼睛也没完全适应昏暗的光线,只能看到一个近在咫尺的剪影。   “你醒了!”   那道剪影发出惊喜的声音,随后又刻意压低音量道:“我们小点声……萨瓦托雷修士给你念了整整一天的经文,刚刚才睡着,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菲利斯?你怎么在这……”   他摸了摸干涩的喉咙,突然向前抓住那只距离自己最近的手,声音隐隐有些发抖:“你……我……我是不是……”   “你没有染上瘟疫。萨瓦托雷修士已经给你检查过了,你身上没出现黑疮和脓包。”菲丽丝用力握了握那只颤抖的手,安抚道,“不要担心,既然身上没长东西,体温又这么快就降下来了,就说明只是一场普通的感冒。你把这碗药喝了再睡一觉,明天就能好……”   她越说,交握的那只手似乎就抖得越厉害。   不等菲丽丝继续说出安慰话,几滴温热的液体突然落到了她被抓住的手背上。   “谢谢……谢谢你……”   “我其实都听见了,他们原本想要抛下我……是你和萨瓦托雷修士……你们又救了我一次……”   黑暗中,即使少年已经尽力压低音量,抽噎声也显得格外清晰。   “我会报答你们……”   他双手握住那只比自己小一圈的手,带着鼻音郑重道:“菲利希奥,我的兄弟……我向圣母发誓,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   (偷懒复制下上一本的注释)   [*1]柳树皮,放在古代算是退烧神器了,古埃及、古希腊和我国都对它的药用有相关记录   大概是从18世纪中晚期开始,欧洲那边就有人用柳树皮磨成的粉喂给病人,发现可以治疗发热和头疼,但原理不明。   19世纪初人们从柳树皮中提取出了水杨酸,但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没能普及。直到19世纪末德国化学家菲利克斯·霍夫曼从柳树皮中提取合成出了乙酰水杨酸并实现了量产,也就是后来在20世纪被奉为一代神药的阿司匹林 [24]灰袍修士11:“钱钱钱,钱就是所有人的标准!”   024   弗朗西斯科说出这些话时显然是认真的。   无奈他年纪不大,又刚刚哭了一场……因此,当菲丽丝看着这个一边如此郑重承诺、一边在脸上吹出一个鼻涕泡的少年,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她觉得自己也不是多善良的人。至少她做不到像萨瓦托雷修士那样,愿意无条件帮助任何人,哪怕是与自己没有关系的路人。   她会帮他,只是因为她能大致确定这个少年是得了感冒而不是瘟疫,而对方恰好又在不久前向自己表达过善意。那作为一个人,她还是无法狠下心眼睁睁看着一条本能活下来的生命就这样消失。   清醒后的弗朗西斯科总算没有像昏迷时那么不讲道理,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乖顺。   菲丽丝把半凉的药递给他,他都没问里面有什么,直接一口喝光,又勉强啃了半块煮软的树皮、吃了一小块面包,这才重新躺回床上。   不过也许是昏睡了一个白天,即使躺下人也没闭眼,只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与同样睡多了的菲丽丝无声对视着。   菲丽丝:…………   菲丽丝无奈搭话:“你睡不着吗?”   “嗯,有点……”少年翻了个身,突然小声对着站在床外侧的女孩说道,“你想不想听一个秘密?”   “秘密?”菲丽丝看着这个在现代也就是个初中生的小孩,突然有了点逗弄的心思,“你还能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听出她话中的不以为然,少年倒也没气恼,反而朝她招招手等她靠近,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我之前说要报答你们是认真的……我有个发财的好主意,如果能成,二十年之内我一定能成为维利斯最富有的人!”   “哎哟!这小孩真有意思。”   派勒乌索教授正好从外面飘回来,闻言立刻笑呵呵撺掇道:“快问问他那好主意是什么?”   菲丽丝在心里对这个喜欢看热闹的老头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摇摇头:“如果是这种秘密就算了。说出来被别人知道,你可能就没法发财了。”   “跟你说又没关系,我相信你不会告诉别人……”黑暗的环境似乎让弗朗西斯科特别有表达欲,即使听到拒绝的话还是自顾自地说起来,“其实我去罗拿城并不是去投奔亲戚。我的亲人里可没有那么有出息的人,能在教皇冕下居住的圣城置办产业……他们都是居住在普拉镇和维利斯的普通人,已经全死在这场瘟疫里了,我又能去投奔谁呢?”   “我的母亲是最后一个……我知道她身体一直不好,所以已经随时做好准备,但我没想到,就在她最需要神父告解的时候,不但我们教堂的神父逃跑了,连维利斯都变成了那副模样……”   黑暗中,少年低沉的嗓音突然染上一分无法遮掩的愤怒。   “我带着足够做十次告解的钱来到维利斯——是啊,很不可思议吧,现在请神父来家里做告解都要花金币了!可事实就是如此,是我有求于他们,那付钱也没什么……可五枚金币都喂不饱他们了,他们要十枚!我家的旅馆变卖了也只有五十枚金币,他们一开口就要十枚金币!”   “我能怎么办?为了让他们尊贵的脚踏出教堂,我只能答应。”   “我回家取了钱又回来,但刚走到教堂门口就有一群人一哄而上,打了我一顿,还将我身上的钱全都抢走了!”   “那些神父看到了,他们看到了啊!却像是没看到般把门关上了……”   菲丽丝听着那发颤的尾音,记忆也跟着回到第一次见到弗朗西斯科的那一天。   那时候少年全身上下灰扑扑的像个乞丐,脸上和身上还有好几处在流血的伤。   这些伤现在基本愈合了。   不过因为他们当时急着赶路,后来他自己也没提起过,菲丽丝便自然而然地没把这些异样放在心上,没想到他在跑到修道院求助前还经历了这些……   “……一切都过去了。”   菲丽丝努力搜刮着安慰人的话,奈何自己实在不擅长,最后也只能干巴巴说道:“至少你遇到了萨瓦托雷修士。”   “是啊,还好遇到了你们……我明白,不是谁都有这份幸运。”   黑暗中,少年声音中的感情慢慢褪去,最后转为冷漠。   “这是我亲身得到的教训,菲利希奥……神父、商人、乞丐、强盗……他们本质上已经没有区别了……”   “钱钱钱,钱就是所有人的标准!”   “钱能让主教向魔鬼祈祷,也能让强盗从良!什么美德什么正义,这世道的规则就是钱!”   他突然直起身抓住菲丽丝的手臂,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我要赚更多的钱,多到足够把那些人踩在脚底……早晚有一天我会做到!别人都说罗兰和马黎开战后日子不好过了,不知道还要打多少年,但我知道这是个机会……我会让那些胆小鬼知道……我会赚到他们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他的吐词慢慢变得有些模糊,眼睛虽然还睁得很大,却已经有些失焦。   菲丽丝试了下少年的额头,果然发现他再次开始出汗,赶紧把人按回床上。   “你该休息了。”她说道,“不要再想这些了,好好睡一觉,睡醒一切都会好起来。”   也许是身体还比较虚弱,也许是话说多了有些累,弗朗西斯科在被按倒后很快睡着,倒是菲丽丝本人彻底没了睡意。   派勒乌索见她目光深沉地盯着窗外的雨幕,不由在心中叹气。   “教廷腐败不是什么新鲜事。他们总是一边修建那么多金碧辉煌的大教堂,一边轰赶那些聚集在教堂门口的乞丐。”见女孩目光依旧深沉,幽灵跟着叹息道,“他们不允许任何批判的声音,我的好几位导师都因为在授课时说了几句话而被当成异端抓起来……比起那时候,现在这位教皇已经好多了。”   菲丽丝缓缓转头看向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像是有所顾虑,犹豫半晌才开口。   “……他刚刚说,马黎和罗兰正在打仗,是真的吗?”   “啊?”   大概完全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问题,幽灵短促发出一个音节后才回过神,理所应当道:“当然,今年都是第十一年了。”   似是看出她的震惊,派勒乌索教授还颇为贴心地安慰了一句:“马黎和罗兰本来就经常发生冲突,隔三五年就要打一仗,这次不过是持续时间久了点……”   “那他们这次为什么会打这么久?”菲丽丝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   “这个,当然是有很多原因……”   难得她提了一个不错的问题,派勒乌索教授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细心解答道:“最开始是瓦蓝伯国那边的问题,那也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了。从几十年前瓦蓝伯爵向罗兰臣服后,理论上瓦蓝伯国也是罗兰王国的封地,但罗兰王室来此征税总是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严重时还不得不派雇佣兵去瓦蓝镇压不肯交税的商人……”   “而且瓦蓝最重要的纺织业常年依赖从马黎进口的羊毛,马黎和罗兰产生矛盾时,只要马黎人一掐断给瓦蓝的羊毛供应,瓦蓝本土的工人和商人就必然会跳反到马黎那边。二十年前他们都因为当时的瓦蓝伯爵太亲近罗兰王室而将其赶出了瓦蓝,还是当时的罗兰王帮他镇压了起义呢……”这么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呵呵笑了两声才继续道,“哦对,这次战争开始后,那位瓦蓝伯爵因为禁止瓦蓝境内的所有商人进口马黎的羊毛,又被赶出自己的领地了!后来为了表示自己对罗兰王的忠诚,和自己的儿子一起参加了彭特大会战,结果两人都死在了那里!所以现在瓦蓝伯国虽然名义上属于他的长女,但其实已经在马黎王国和本地商人的掌控中了……”   “等等……难道这就是这次战争的起因?”   菲丽丝赶紧再次打断,试图将这越跑越偏的话题拉回来:“因为一个伯国更亲近马黎,所以就开战了?”   “当然不是,这不过是其中一个原因。”派勒乌索教授毫不迟疑地打碎了她的希冀,继续像讲故事般说道,“最主要的一个原因还是因为二十年前罗兰王室直系绝嗣,罗兰的王冠落到了原本王室的旁支手里。可这位新国王处事专横冒进,仗着马黎那边的小国王年纪小又刚刚继位,在效忠礼中百般刁难,导致仪式没完成两人就不欢而散。后来他就以此为借口剥夺了马黎国王拥有的阿奎亚公爵头衔,并宣布阿奎亚公国将被收归罗兰王室……”   “请再等一下……”   已经被各种名字弄得头脑发晕的菲丽丝再次打断他,惊讶提问:“为什么马黎国王要给罗兰国王行效忠礼,还能剥夺对方的领地?他们不都是国王吗?”   闻言,派勒乌索教授同样很惊讶:“因为阿奎亚公国本来就是罗兰王国的封地啊。虽然阿奎亚的自治权一直很大,但历任阿奎亚公爵都必须向罗兰国王表示效忠,否则罗兰王确实有权收回其封地。”   ……所以,为什么马黎国王会在罗兰有一块地啊!   尽管问题已经到了嘴边,但想到问出这个问题也许会带出更多的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菲丽丝只能忍下,专注最开始的问题:“也就是说,这次马黎与罗兰会开战,就是因为他们都想要这个公国?”   “对,我认为这就是最直接的原因。”   不等菲丽丝松口气,许久没有授课的派勒乌索教授又意犹未尽地说道:“虽然外面都在传‘马黎王声称自己才是罗兰王国的正统继承人,他进攻罗兰是为了夺回被旁支霸占的王位’,但想想就知道不可能了。就算他母亲是一位罗兰公主,可如果罗兰真允许女性继承人继承王位,那按照次序,获得王位的也该是现在的拿法女王——一个出自罗兰王室直系、还嫁给罗兰王室成员的罗兰公主,而不是他这个外嫁公主的儿子……”   嗡————   脑中突然传来一声嗡鸣。   心中那个最糟糕的假设被证实,菲丽丝先是呆愣了几秒,然后缓缓下蹲,默默捂住脸。   之前她一直试图找到一个“锚点”,好能将自己脑内碎片化的历史知识联系到一起,以便之后能躲掉一些重大灾难……现在这个“锚点”终于出现了。   尽管什么“瓦蓝”“阿奎亚”“拿法”她都没听过,但中世纪,罗兰与马黎长时间的战争,马黎国王声明自己有罗兰王国的继承权——符合这三个条件的重大历史事件,菲丽丝脑中只有一个答案……   她听说过黑死病,也听说过百年战争,但她真不知道这两件事居然是同时发生的啊!   而且如果这是真的,现在还是百年战争的开始阶段,是第十一年……也就是说,传闻带走旧大陆三分之一人口的黑死病都没能阻止这两个国家继续互殴至少九十年……[*1]   九十年呢!   到底是多大的仇怨能打这么久!这两个国王是有谁杀了对方全家吗?!   沙啦……   轻微的布料摩擦声猛然拽回菲丽丝的理智。   她立刻转头看去,但室内黑乎乎什么都看不清,仔细分辨几秒才隐约看出是萨瓦托雷修士翻了个身。   “……喂,你没事吧?”   身边的派勒乌索教授显然对她刚刚那一系列动作很茫然:“你到底怎么了?”   “…………”   菲丽丝盯着那个鼓包许久,直到派勒乌索教授又问了两遍才收回视线。   “没什么……”她走回房内唯一的空床,用气音答道,“就是有些困了。”   “……那就睡吧。”   “今天你也辛苦了,好好睡一觉,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变好的……”   反复询问换来几次摇头后,立在床边的幽灵叹息一声,将手放到了她的额头上方:“圣母保佑你做个好梦,菲丽丝·林恩。”   ————————   惊喜连连!   ————————————   [*1]百年战争相信大家都有所耳闻。   不过真正的英法百年战争一共打了116年,所以不是继续互殴90年,而是又互殴了一百多年(点蜡.jpg)   历史上的百年战争开打其实跟卡佩王朝绝嗣没特别大的关系。   按照我找的几本资料书里的内容,爱德华三世(当时的英格兰国王)在继位前期没有宣称或为自己主动争取法兰西王位继承权(主要他妈伊莎贝拉王太后的反应比较激烈),反而是他杀了妈情夫、把妈囚禁自己正式掌权、打完苏格兰、直到英法两国正式开战后才开始频繁提起。个人感觉是口嗨+挑衅的意味居多,而且后来和谈的时也很轻易地收回了这句话(但和谈没成后好像又横跳了(。   问题主要还是出在两国前几代就已经积攒了N多问题,不只文中提到的那些,还有法王室始终想把英王室在欧陆上占的地收回来,还有类似“你敢搞我的佛兰德斯我就支持苏格兰打你”等等原因,早在几十年前就频繁开战了(不过那时候还是法国赢得多,收回不少地),然后就是成吨的经济问题……当时两国的经济问题都太严重了。   从腓力四世开始法国就因为天灾等原因穷死了。他和他那三个儿子没一个能解决国内的经济问题,轮流上台瞎搞一顿后嘎了,留了一堆天坑烂摊子,后面瓦卢瓦王朝的腓力六世和他的好大儿也在搞钱上没有任何天赋,王室负债极高   英格兰也没好到哪儿去。13世纪末到14世纪初几乎隔几年一次饥荒,还爆发了动物瘟病,对英格兰的羊毛贸易打击很大。而英格兰王室在法国的那块地(阿基坦公国)虽然已经在爱德华三世他爹的指挥下缩水很多,但依然是当时英格兰非常重要的税收地,法国夺走它就是夺走穷人碗里上最后一块肉,肯定是不能罢休的(所以本质上就是两个穷穷在互相打劫……   总结就是一地鸡毛,要详说就太长了,等有时间我整理一下读书笔记放到专栏番外里(*纯属外行看热闹,看看就好)   顺便再次提示,正文的一些情节会有【大量杜撰成分】,不是真实历史,最多能当平行世界看,对现实里这段历史感兴趣的朋友还是找专门讲这些的书读嗷[比心] [25]灰袍修士12:“这是神迹……这就是神迹啊!”   025   不知是不是幽灵教授的祝福起效了,菲丽丝难得做了个关于过去的梦。   那大概是两三年前,是她从公司办理完离职之后的事。   她去了总想去却一直没时间去的新伦纳博物馆,出来后在附近的城市公园里散了会儿步,最后选了一块没有人的草地躺了下来,享受着许久没有感受过的阳光。   那时与她要好的同事总劝她不要离职。   虽然直属上司是个激素失调的中年男人,时不时就会膈应一下人,但工资不低,总归是个稳定的收入来源,加上她在空闲时间兼职接稿赚的钱,再坚持一两年就能还清助学贷款,到时候再去做个自由职业者也不迟。   菲丽丝原本也是这么计划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谁知道那个平时只会嘴上占人便宜的老混蛋还有个喜欢到处摸人屁股的小孩?   那天她去茶水间接水时突然发现有人从背面拍了她的屁股,她想都没想反手一杯咖啡泼过去,听到尖叫声才发现那是上司八岁的儿子。   讲道理,这件事本质上是她占理,当时茶水间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但这世上本就没太多道理能讲。   尽管有很多同事都站在她这边,上司也说不会起诉或追究她的责任。但看着对方露出的假笑和那根本算不上道歉的阴阳怪气,她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菲丽丝自认是个很能忍的人,但她毕竟也是个人,常年的压力积攒在心底也需要一个渠道发泄出来。   加上这些年总是对着电脑工作,一坐就是一天,颈椎和腰椎早就出了问题。   外祖父母去世前就反复对着她念叨,总是把她当个孩子,说她还不会照顾自己,工作既然把她累到这个地步就该换个工作。   于是,冲动下她用一根中指结束了自己的第一段打工生涯。   她没有因此后悔过,只是原本以为再找工作还需要些时间,却没想到还没休息一个月就在朋友的推荐下找到了下一份工作。   看吧,生活一点都不难。   在现代,只要熟练掌握一项技能就足够她养活自己。就算身边没有亲人陪伴,她也能照顾好自己。   要是再勤奋点,多接点外包单,每月的收入足够将她的生活质量维持在一个相当不错的水平……不像现在,还要思考“千辛万苦到了落脚地后会不会被卷进战争死掉”这种荒唐问题……   菲丽丝呆呆盯着灰暗的房顶看了许久,确定之前看到的温暖阳光都是梦后,这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你醒了?”   另一张床上,弗朗西斯科已经坐起身,穿着灰袍的萨瓦托雷修士则坐在他的床边,见她看过来还笑着招招手:“一个好消息,他的烧已经完全退了。”   菲丽丝愣了两秒,对上少年充满笑意的明亮眼眸,这才确定这是真的。   窗外雨还在下,气温也不算高,她的心却像是被一团热气填满,不自觉也跟着笑了。   算了,现在这样也不错。   反正百年战争到最后罗兰也没亡国,反而是把马黎人彻底赶回了马黎岛。   而吕得城作为罗兰的首都,在战时也该是境内最安全的地方。   至于过程……虽然印象里首都吕得城好像确实被马黎占领过,但那都是圣女冉娜所在的战争后期了。算算时间,她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不好说,反而不用太操心……   最重要的是,她就算不去吕得,还能去哪儿呢?   不但是阿斯卡和维利斯,整个意图恩诺半岛都被瘟疫笼罩,且这片阴云正在继续蔓延到整个旧大陆。   就凭她现在的身体、这两条腿,还能逃到哪里呢?   既然已经身处在这种环境,那不如彻底放平心态……反正在不知道瘟疫是什么的情况下也有三分之二的人活下来了,她已经比别人更有优势,如果这样最后还是染病死掉,那可能也是自己的命运。   想到这,她直接掀开被子跳下床,朝另外两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你们一定饿了,我去找点吃的!”   没过多久,“染上瘟疫的少年在一天内便痊愈”的消息随着清晨第一声钟响传遍整个旅店。   在领队亲自确认弗朗西斯科已经退烧,身上没出现任何黑疮,且除了嗓子还有些哑外已经完全恢复精神后,两家商队的人直接把这面积不大的房间挤爆了。   “这是神迹……这就是神迹啊!”   另一家罗兰商队中,那位被叫作“福琼先生”的领队激动跪到地上,紧紧握住灰袍修士的手:“愿吾主保佑您,萨瓦托雷修士……您不但救了这个孩子,还救了我们所有人!今早外面有人来报信,乔尼奇东边的洛索马托桥在昨天塌了,如果我们坚持在昨天冒雨前进一定会困在半路……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这与我无关,是你救了你自己。”老修士搀扶起领队,温和道,“你明明可以直接离开,可你选择留下与你的朋友渡过难关,这份善心值得一个好结果。”   话音落下,菲丽丝看到福琼先生那泛着油光的胖脸瞬间涨红了一个度。   大概是脸皮还没厚到城墙的地步,最后福琼先生也没正面回应这句话,只嘴上不停说着感谢,又关心了下一旁的弗朗西斯科,这才拍着胸脯表示能护送萨瓦托雷修士这种能引发“神迹”的人是他的荣幸。   等回到吕得,他一定要给吕得城的圣那图拉修道院捐一大笔钱!   菲丽丝对这种话是不以为然的。   毕竟从维利斯出发前,马力诺先生就跟这位“福琼先生”说好要一起上路,并想要委托他护送她和萨瓦托雷修士去吕得城。   可之后同路那么长时间,对方别说来沟通同路事宜,偶尔在旅店的走廊碰到也只会假笑着点点头,那疏离的姿态简直跟今天的殷勤样判若两人。   她猜对方之所以会突然转变态度,估计是真相信了弗朗西斯科之前染上了“瘟疫”。   现在整个意图恩诺半岛瘟疫横行,在见过维利斯和学都城的惨状后,身边突然出现一个能治好瘟疫的人,可不是要赶紧当宝贝供起来?   想到这,菲丽丝突然就不想说出真相了。   好在弗朗西斯科不知是不记得昨晚他们的对话还是另有目的,同样一直默认自己之前是染上了瘟疫。   不但如此,他还说梦到自己被一群魔鬼用锁链绑住,准备将他拉向地狱。   他在一片黑暗中挣扎,原本已经绝望,却突然听到一阵祈祷声,魔鬼们都被那个声音吓退,他顺着那声音走啊走,直到终于有力气睁开眼,却发现那正是萨瓦托雷修士在为自己念诵祈祷经文的声音……   故事说得相当精彩,惹得周围人连声惊呼“吾主保佑”,其中数福琼先生叫得最大声。   之后的事也不出所料,完全被“神迹”唬住的福琼先生对萨瓦托雷修士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   下雨的三天里他不但每天都来问候,请求老修士继续讲那已经不受其他年轻人欢迎的传教故事,听完还会泪流满面外加一顿不重样的赞美之词。   菲丽丝自己也见过不少马屁精,但这么会拍马屁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每每看到都忍不住替对方脚趾抠地。   好在连续三天的暴雨总算过去了,商队要准备重新上路,她的耳朵也不用继续接受折磨。   这次启程时,福琼先生理所应当地将萨瓦托雷修士带到自己所在的商队中,在老修士反复拒绝数次后遗憾退步,只能含泪让“尊贵的修士”坐上了“破旧肮乱的板车”。   菲丽丝看着铺着好几张羊毛垫、几乎没摆货箱的“肮乱板车”,无言了一阵,还是扶着老修士坐了上去。   萨瓦托雷修士因为连续几天的降雨降温有点流鼻涕,有个坐垫也挺好的。   之后的旅程出乎众人意料得顺利。   也许真是冥冥中有什么在庇佑,直到两家商队的马车驶出意图恩诺半岛,他们中都没有一个队员染上瘟疫。   福琼先生当然将这样的“奇迹”归功于萨瓦托雷修士,马力诺先生虽然觉得有些牵强却也没反驳。   而自从知道自己可能身处在百年战争期间后,菲丽丝再也顾不得自己因为门牙缺失而说话漏风的问题,开始主动向周围的人打听战争的近况。   结果比她预料得好很多。原来所谓的“百年战争”也不是一百年持续不断地不停打,期间也会签订休战协议。   正好这个协议去年刚签过,马黎和罗兰两国约定至少在今年的巨狼之月之前都不会再开战。   巨狼之月即一年中的第七个月,看着距离现在很近了,但见识了一路这场瘟疫的可怕后,商队中几乎人人认定这个期限会往后延。   大家的逻辑十分简单粗暴。   现在人都在一城一城地死,今年的税收已经可以提前宣告完蛋了,没有钱支撑军队还打个屁。   身为罗兰人的福琼先生更是带头祈祷,祈祷吾主能公平点,让这个已经蔓延到罗兰南部的瘟疫也不要放过海对岸的马黎人。   他甚至还厚着脸皮邀请能引发“神迹”的萨瓦托雷修士一起来,被老修士断然拒绝后又念叨着如果瘟疫能传给马黎人他一定多给修道院捐钱,最后把一向脾气好的老修士惹到三天没跟他说话,直到他保证不会再“说出这样的诅咒”才罢休。   “……别看他现在对你们和和气气的,你可别以为他真的那么好说话。”   最近一直在马力诺商队那边、许久没有与他们同乘一辆车的弗朗西斯科突然跳上菲丽丝所在的板车,瞥了眼一旁正在闭目养神的老修士,小声说道:“他的商队跟马力诺先生那边不同,队伍里的人有不少雇佣兵,能压制住这群人做领队的不可能是什么善良的角色……”   菲丽丝有些惊讶地眨眨眼,但还是老实点点头。   同行这么久,她当然也看出来了。而且不说别的,就福琼先生那先倨后恭的做派,她也不会把信任交托给这种人。   见她面上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弗朗西斯科焦躁地挠挠头发,没过多久就再次凑近:“唔……不过你们在心里提防点就好了。他是个好面子的人,听说还是吕得商会会长的表亲,既然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答应会护送你们就一定会做到,像他这样的商人最重视名声……”   “…………”   菲丽丝开始觉得他今天话多到不太正常了,疑惑地看过去。   少年被她看得更加不自在:“怎么……干嘛这么看我?”   “……你今天话有点多。”菲丽丝直白道,“而且你以前从来不在背后说人坏话。”   “哎呀,你真是——”   弗朗西斯科快速瞟了眼四周,这才继续低声提醒道:“我们马上就要到卢古城了啊……”   卢古城,位于罗兰王国东南方,为两条河流——罗拿河与康娜河的交汇处,也是王国南部的水路枢纽站之一。   从罗拿河南下会直通教皇所在的罗拿城,向北则可以前往首都吕得城——总而言之,这里会是两支商队分开的地方。   菲丽丝虽然天天听周围人即将到某某城,但那些陌生的名字对她来说跟乱码没什么区别,在派勒乌索教授的提醒下才意识到距离两人分别已经不远了,这才慢慢坐直身体。   这个时代通信困难,每次分离说不定就是永别。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完全恢复健康的少年,想到一路上的种种,菲丽丝难得生出一点不舍。   “……那就,祝你早日发财?”   见少年瞬间露出羞窘的表情,她便知道对方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忍不住笑了下又低声嘱咐道:“但无论如何,命都比钱重要……你既然要去教皇在的城市,那些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   “这我当然知道……”弗朗西斯科尴尬到耳朵都红了,见这小孩还笑得一脸得意,忍不住用手弹了下对方的脑门,“那我就祝你的牙能快点张齐。”   见菲丽丝一秒闭嘴,他又忍不住笑起来。   “对了,你在吕得有具体住址吗?”   笑够后弗朗西斯科总算想起正事,掏出一把小刀和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木片,顺口问道:“还有你的名字,你知道菲利希奥要怎么拼吗?”   菲丽丝有些稀奇地看了眼他准备的书写工具,大概也猜到了他想做什么,想了想还是摇头:“我只知道我们要去吕得城旁的科冬镇,具体地址还不知道……”   “如果你想写信,可以寄到科冬的帕提恩提斯修道院。”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灰袍修士突然睁开眼,先看了眼少年,又朝菲丽丝笑了下:“那座修道院距离村中各处都不远,周围还有一家姐妹修女院,两位院长对附近的人家都熟悉,寄到那里一定不会有问题。”   菲丽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跟着点头赞同,又接过他递来的木片和小刀,歪歪扭扭刻下一串字母。   F——E——L——I——C……   刻完C后,她的手停顿了下,最后还是用一个潦草的“E”作为收尾,然后快速塞回对方手里,速度快到像是在做贼。   弗朗西斯科倒是没在意,直接把木片和小刀收起来。   等商队驶入卢古城、找到旅店休息后,又一反常态地拖着菲丽丝去了街上。   菲丽丝很想说一句他是不是忘了上次的教训。   卢古城的治安倒是还没有完全崩溃,但环境上真没比学都城干净到哪儿去……她还不想体验被天外飞屎淋一身的感觉。   不过见少年坚持,想到两人说不定是最后一次见面,又是去距离落脚地很近的铁匠铺,她还是答应了。   两人来到铁匠铺前,弗朗西斯科先跟铁匠叽叽咕咕了一阵,等对方点头后才转身走回来,郑重拿出一枚金币举到菲丽丝面前。   “我向圣母发誓,我那天说得都发自真心。”   “我知道萨瓦托雷修士一定不会受这份谢礼,可你既然是他带在身边的人,又被他如此信任,那他的那份我会一并给你。”   少年站直身体,手里捏着金币,一双眼睛认真与面前人对视着:“菲利希奥,你是我的兄弟,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你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从今往后,我赚的每一枚金币里都有你的一半,直到我去世为止,这枚金币就是证明。”   菲丽丝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眼见着弗朗西斯科真要把那枚金币交给铁匠剪成两半,她赶紧一把按下那只伸出的手臂:“等等!”   “你不要劝我,我是认真的!”   即使手臂被抓住,少年依然坚持往外递的动作。   “没……不是,你听我说!”   菲丽丝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阻止对方,只能赶紧提高声音道:“你为什么非要掰金币?多浪费啊!只是个信物的话掰个铜币不也行吗?”   …………   话音落下,弗朗西斯科挣扎的动作都僵住了。   菲丽丝看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继而又像是下定决心般咬起牙关:“不行……我说了是金币就要是金币……”   “可你身上又没有多少钱啊!”菲丽丝继续扎心道,“罗拿城内的物价不便宜吧?旅店也不会便宜吧?是不是还有入城费?住宿有没有城市税?你觉得你去了这样一个陌生的城市要多久才能找到一份能糊口的工作?”   连续五个直击的灵魂问题砸下来,直接把少年从骄傲的灰狼淋成了落水狗。   “那、那也不能用铜币啊……”他不情愿地小声嘟囔道,“看起来也太逊了……”   顾及到少年脆弱的自尊心,当他改口用银币后菲丽丝没有阻拦。   随着“叮”的一声脆响,银币在铁剪子下变为两半。   卢古的铁匠还十分贴心地给两枚半圆上各穿了一个孔,方便他们穿绳携带。   “等我在罗拿安顿下来,我会给你写信的。愿吾主保佑你和萨瓦托雷修士能安全到达科冬。”   郑重放好半枚硬币,弗朗西斯科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在她想要挣扎避开前小声道:“我真的很感谢你们能救我,菲利希奥,你要相信我的话全都出自真心,我从没这么感激过谁……但我也希望你……不要再这么善良了。”   “萨瓦托雷修士是个那图拉修士,不到最极端的情况,没有人会对一个灰袍修士动手……可你不一样,你没有这层身份,做一个善良的人只会被当作肥羊……像我一样,有用的时候谁看到都会上来咬一口,没用了,谁都会轻易抛弃……”   看着少年眼中的愤恨和不甘,菲丽丝摩挲着硬币的断口,轻轻叹息一声。   “我知道……”她小声说出实话,“我是知道你只是感冒才留下的……”   弗朗西斯科闻言愣了下,继而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你这个小机灵鬼……就该这样,保重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他一边笑一边用力揉搓小孩有些长长的头发,被菲丽丝用力挣开才停下打闹,一起往回走。   “你要好好活着,菲利斯。”   快走到旅馆时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你和萨瓦托雷修士都是……你们都要好好活着。”   菲丽丝偏过头。   夕阳下,少年正注视着不远处那条闪闪发光的河道,还未完全长开的五官上似乎多了些不属于这个年龄该有的情绪。   “…………”   “你也是,弗朗西斯科。”   她的视线转向河道:“祝你能心想事成。”   ————————   四舍五入,今天是双更!(叉腰.jpg   终于从意图恩诺半岛出来了,距离彻底换地图不远啦 [26]灰袍修士13:“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026   马力诺先生的商队只在卢古城内休整了一天便离开了。   按照弗朗西斯科的说法,罗拿城就在罗拿河南边的尽头,他们可以改坐船一路走水路过去,这要比在陆地上更快也更安全。与之相反,菲丽丝一行人要到达吕得城要更麻烦一点。   吕得城内也有一条名为“泊鲁瓦”的河,不过那条河与罗拿河之间并不相连。   最快的路线是先沿着罗拿河北上走一段,再转走陆路到泊鲁瓦河边的某个城市,然后从那里继续乘船前往吕得。   菲丽丝听完之后的行程,得知这确实是通往吕得的最佳路线,且每年都有大量商队在这条路线上行走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既然这么需要,为什么不能在两条河之间修一条运河?   听到她的问题,睡同一船舱的商队众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笑得菲丽丝简直莫名其妙。   “因为太麻烦了呀!”距离她最近的一名青年摊了下手,简明扼要道,“先不说修运河的钱要谁出,要是真修成了,这种会横跨好几个领地的河道要谁负责维护?就算可以几位领主约定每个人负责自己领地内的部分,要是有人不守约定导致运河堵塞,那其他人不就亏大了吗?”   “还有收费站的定价和设立收费站的数目!”   其他人不嫌事大得笑起来,用罗兰语对周围的同伴道:「我敢打赌,那帮领主绝对会为这个吵起来!」   「主要还是要看谁出钱吧?这是通往吕得的路,肯定吕得周边最受益,要修也该王室出大头……」   「得了吧……现在王室都穷成什么样了,国王恨不得把我们的内裤扒走当了去打仗!还能有钱修运河?别是逼着商会出钱修,到时候被收过路费的还是我们,白给他们多弄一个收税的门路!」   「说到这个,你们知道今年开始菈匹都河上又增加了四个收费站吗?」   此话一出,原本坐姿懒散的闲汉们顿时哗然。   「去年不就新加了三个,怎么不到一年就又加了?!」   「等等,你们算算现在菈匹都河上一共有多少收费站?」   「到阿根堡是五个,到罗兰方特六个……这么算下来都快40个了!」   「那些帕鲁本人是不是疯了?怪不得福琼先生这两年都不怎么往那边走……」   这支商队里的也大多是罗兰人,有时候说着说着不但话题走偏,连语言都会变。   菲丽丝早就习惯了,且切换语言对现在的她来说不是问题,倒是常听这些走南闯北的商人聊天非常有助于她了解如今的世界。   她听得太认真,却没留意到坐在身边的老人也在注视着她。   “…………”   “你想学罗兰语吗?”   身侧冷不防传来这么一个问句,原本专注听八卦的菲丽丝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见她一脸慌张看过来,萨瓦托雷修士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别慌,孩子,这也是我思考不周……你马上就要开始在罗兰生活,我该早些教你些罗兰语的。”   “哎,对啊!这孩子到现在都还不会罗兰语呢!这种小事不用劳烦修士……”   床铺挨着他们的青年听到后双眼顿时一亮,赶紧兴奋招呼起周围的同伴:「喂!这小孩还不会罗兰语!你们谁想过来当个陪练?」   走水路比走陆路清闲多了,货物都锁在专门的船舱内,只需要几人轮流看管,大部分人都很闲。   因此一听有人发话,一群闲汉立刻乌泱泱地围拢过来,像观赏什么稀奇物件一样打量起菲丽丝。   「我先来我先来!我还没给人当过老师呢!」   某个留着一脸络腮胡的男人凭借力气和一口大嗓门挤进前排,率先摆起架子:“来孩子,跟我念——「你好」。”   有人立刻推了他的肩膀:「这也太随便了,该教他说‘日安’!」   「你管我,你要教排后面去!」   络腮胡男人朝同伴说笑一句,转过头又板起脸,继续用自己那不算标准的意图恩诺语教学:“这是打招呼的话,‘你好’,你能明白吗?来跟我念,「你、好」——”   菲丽丝:…………   余光瞥了眼已经笑着在天上打滚的派勒乌索教授,菲丽丝忍着被当成小孩的羞耻感,按照男人的指示吐出了他教的单词。   「你好。」   「……啊!」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愣了下,突然一拍大腿,惊喜笑道:「这发音很标准啊!我都挑不出毛病!」   「就一个词能看出什么?」周围有人跟着起哄,“来来,孩子,我来教你一个句子,跟我念——「日安,先生,最近怎么样」?”   「哎呀,你怎么这么欺负人?人家刚会一个词,你跟他说这么多怎么记得住?」   「就让他试试嘛,我看这孩子挺聪明的……」那人笑着朝菲丽丝做出鼓励的手势,坚持道,“来,我再重复一遍,你能记住多少就说多少——「日、安,先、生,最、近、怎……」”   「日安,先生,最近怎么样?」   菲丽丝一口气重复完,立刻换上一副懵懂无知的表情:“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流利的发音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一秒的沉默后便是一连串的惊呼和赞叹。   人们一边感慨“年纪小就是学得快”,一边开始轮流对着她说起常用语,鼓励她跟着自己念。   菲丽丝:…………   她确实是想在学习语言上表现聪明点,之后也好解释她为什么能那么快学会另一种语言,不用天天装听不懂人说话……但这些人是不是有点兴奋过头了?她嗓子都要说哑了还不停,这到底有多无聊……   “还不是你一开始说得太顺了?”   天上的派勒乌索教授笑够了,终于说到重点:“我要有一只教一遍就能学会说话的鹦鹉,我能一连三天不干别的,专门陪它说话。”   菲丽丝:…………   最后,菲丽丝用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唤醒了这帮无聊青年的良心,首次“罗兰语教学”总算结束了。   正巧此时也到了晚餐时间,船上没有餐厅,众人只能各自拿块面包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吃。   菲丽丝从门口领到自己和萨瓦托雷修士的那份,踩着晃晃悠悠的地板回到两人所在的铺盖前。   “你学得很好,孩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咳咳……”   萨瓦托雷修士接过她递来的面包,忍不住偏头咳嗽了两声。   “吾主保佑……”见他咳嗽了好几声都没停,菲丽丝赶紧上前扶住老人的手臂,“您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水?”   “哎,不用……”   缓过来后,老修士笑着摇摇头,拍拍她的手安慰:“人老了就是毛病多,没事的……”   菲丽丝听着他明显有些沙哑的声音,还是不放心:“您最近总是在咳嗽,是不是生病了?”   最后几个词她说得格外模糊,但萨瓦托雷修士还是听清了,继续笑着摆摆手:“你还不明白,人老了时常咳嗽两声很正常。”   “铁板放时间长了总会生锈,我们的身体也一样……这很正常,孩子,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过程,你不需要为我感到担忧……”见女孩紧张地看过来,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和,带着安抚摸了摸她的发顶,“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卡米罗和乔瓦尼大师,就一定会把你安全带到科冬。”   “我不是——”   菲丽丝微张的唇抖了抖,最后还是紧紧抿到一起。   衰老会带来怎样的变化,她要比许多同龄人更早明白。   也许是几声不会让人在意的咳嗽,也许是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在年轻人身上不算什么的小事,放在老人身上都是可能要命的征兆。   就像她的外祖母……嘴上总说人老了,腿上没劲很正常,她便信以为真……如果那时候她能发觉到不对,及时把人送到医院检查,也许那个慈爱的老人也不会那么早就离开……   “…………”   “我只是希望您能更重视自己的身体,萨瓦托雷修士。”   她低头看着老人皱巴巴的手,低声说道:“您是个……好人。我希望您能活得好……”   “可我已经活得很好了啊。”   老人依然笑着,将面包一分为二,将半块塞进菲丽丝的手里:“承蒙吾主的恩惠,我从来没缺少过良师益友,路过之处皆遇善良之人,让我过了几十年衣食无忧的生活,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手指捏着硬邦邦的面包,视线扫过老修士上身那满是补丁的衣服,菲丽丝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萨瓦托雷修士是个见识多广的老者,她没能说出口的那些话,他难道会听不明白吗?   如果他真是个自私的人,就不会吃穿都简陋到如此地步,不会冒着生命危险照顾染上瘟疫的修士,更不会分文不取地步行数里、给一个将死的女人做告解,帮助一个毫不起眼的麻风病人……   菲丽丝明白,正是因为他真真正正做了这些,她才会开始信任他。   可现在,在她受到了这份无私带来的好处后,却又想劝说他不要这么无私……听上去确实足够无耻,可她还是……   仿若一块噎在喉咙的硬物,呕不出来也吞不下去,她只能保持沉默。   这种矛盾的心态持续到商队再次从水路转为陆路依然没有消退。   她只能庆幸,庆幸这一路都没再有人生病,希望老人的身体能快点好起来……   可不等萨瓦托雷修士的咳症痊愈,随着一片乌云飘来,商队又一次因大雨不得不在某个村镇滞留下来。   与路过的很多村庄一样,这座小镇也受到了瘟疫的影响。   街上行人极少,偶尔能看到几具倒在路边的尸体,或者是有脸上长着黑疮的运尸人隔着门板与里面的人讨价还价。   但大部分人家都紧闭门窗,连旅馆的老板都在极力避免跟客人们接触,在交代完他们该把之后的租金放哪儿后就彻底消失了。   好在这次的大雨只下了两天,第三天的下午便停下了。   福琼先生松了口气,与众人约好明天一早就出发。   然而翌日清晨,一声尖叫将所有人唤醒。   菲丽丝从床上坐起身,隐隐听到楼上传出一阵慌乱的咒骂和哭嚎,一个相当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她赶紧穿鞋下地,小跑着来到楼梯口。   「求求您,福琼先生……让我们出去……」   「那肿包只有加利尔身上有,只有他发烧了啊!您开门摸摸我的手……我真的没事……」   「都给我闭嘴!!」   福琼先生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堵住门,一个都不许放出来……我们现在收拾东西——」   「……福琼你个吃屎的猪猡!我好心好意给你报信,你敢就这么走试试!」另一道声音突然激动起来,隔着门板骂道,「有本事你就把所有人都杀了!不然让我父亲知道你故意见死不救一定不会放过你!我向父神发誓,他会在你身上开一百个洞,把你的肠子拉出来喂狗!」   拍门声越来越激烈,可楼上除了叫骂和求饶声再没有其他声音了。   过了会儿,站在走廊的人才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不然就放冈瑟出来吧……他父亲要知道他死了我们会有大麻烦……」   「那怎么行?他说不定已经染上瘟疫了,放他出来我们都会有危险……」   「就是……现在吕得的情况还不知道是什么样,说不定他父亲也……」   “咳咳……”   身后传出的咳嗽声让菲丽丝猛地转身,下一秒,她便与那双始终充满慈爱的眼眸对上了。   “不……”   真正开口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在发抖:“您不要……”   树皮般枯瘦的手轻轻推开她伸出的手,老人向她露出一个无声的笑,继续扶着扶手走向楼上。   “看在吾主的份上,福琼先生,至少给我几天时间,让我来照顾他们……”   ————————!!————————   这个故事里出现多种语言的场景也挺多的,我尽量让同时出现的语言不超过两个,依然用“”来指代主角正在用的语言,「」指代另一种外语。   所以目前是“”里的是意图恩诺语,「」里的是罗兰语(但等到正式到下个地图后会换一下,到时候再说 [27]灰袍修士14:“没听说不等于没有。”   026   萨瓦托雷修士的出现让现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继而是一连串激动的欢呼。   「对对、我们还有萨瓦托雷修士!」   「有救了……冈瑟,奎西!你们都听到了吧?萨瓦托雷修士会来救你们的!」   围拢过来的人中,领队福琼先生无疑是最激动的。   菲丽丝跟上来时他已经满脸泪水地跪到地上,用那双形似香肠的手紧紧握住老修士的手。   “请您救救他们,救救加利尔,他是我最重要的表弟……如果不是要照顾整个队伍,我也不想抛弃他啊!”   听着他的哭喊,菲丽丝只觉得一股怒意从胸腔涌向头顶,在大脑做出判断前身体已经冲到了两人之间。   “他既然对你这么重要,为什么你不————唔!”   嘴被人从后捂住,菲丽丝本还想挣扎,却听到脑后传来一声叹息。   “别这样,好孩子……这是我该做的。”   他另一只手按在了女孩的肩膀上,明明看上去没有使力,却让挣扎的动作停止了。   “您不需要这样。照顾病患是我作为那图拉会修士该做的,没有您的请求我也会做……只是我已经答应过其他人,我必须把这孩子安全送到科冬的帕提恩提斯修道院。”   老修士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环视一圈,最后扶起跪在地上的福琼先生。   “我需要您向吾主起誓,不管我能不能从那扇门出来,您都要把这孩子和这封信交给科冬镇的伦杰院长。”   “我、我保证!”   福琼先生双手接过信,郑重保证道:“我向父神、圣母和英灵发誓,只要我的队伍里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一定会把他送到科冬。”   ***   直到房门在眼前关闭,菲丽丝感觉自己僵直的四肢和舌头终于能动了。   可她依然站在那里,紧紧盯着那扇门没有离开的意思。   “……跟我走吧,孩子。”   福琼先生走到她身边,微微俯身拍拍她的肩膀:“我答应了萨瓦托雷修士会照顾你就会做到……”   感受到肩膀处传来的力道,熟悉的焦躁涌上心头。   菲丽丝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起点,回到了与卡西莫道别的那个午后,乔瓦尼大师也说过类似的话。   自从来到这个糟糕的时代,她似乎就变得格外胆小。   有时她会觉得自己正站在独木桥上,两侧皆是万丈深渊,前方被浓郁的黑雾遮掩,后方又有狂风推搡。   她能做的,只有顺着风向,被迫拖起发抖的双腿一点点往前挪。   但这样不行。   身后的风已经越来越大,如果她不尽快走到桥的对岸,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被狂风推入深渊……那她这样每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就都失去了意义。   菲丽丝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视线移向站在身侧的男人。   “福琼先生,您确定身上出现瘟疫症状的只有这三个人吗?”她仰起头,尽量压低声音问道,“会不会有人也出现了症状,但因为症状较轻,又害怕被抛下而没有说出来?”   “当然没有!我们好几个人一个屋,要是长了那东西或者发烧,其他人都会看出来!”   跟在福琼先生身后的青年听她这么说赶紧高声辩解了一句,又赶忙看向已经面露怀疑的领队:「这是真的,先生!您不信我们可以现在脱了衣服给您看,这种要命的事我们怎么会瞒报啊!」   “如果其他人都没有,那为什么偏偏是这间房里有人得了疫病?”菲丽丝继续问道,“这几天大家都住在这里没出门,旅店里除了我们没有再接待其他外面来的人,吃的东西都一样……那他们是怎么染上瘟疫的?”   被她的话指引着,福琼先生和其他人也从疫病的慌张中冷静下来,跟着面露疑惑。   然而其中有一人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忽地变得很不好看,随后快速走到福琼先生身边耳语了两句。   「…………那个管不住下半身的蠢货!」   听完属下的汇报后,原本一直看上去很好说话的福琼先生突然暴怒,指着木门大骂道:「奎西·德阿图特!你最好祈祷就这么死在里面,否则我必要亲手阉了你这个杂种!」   此话一出,门内门外都知道怎么回事了。   门外还好,大家只能隔着门咒骂那个把疫病带进来的家伙,门内的另一个被牵连的、名叫“冈瑟”的大块头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一阵殴打和求饶声。   “不要打了!这个疫病可能会通过血液传染!”   菲丽丝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失控,赶紧在门边喊道:“你要是把他打出血,可能本来没事都要出事——”   没什么比死亡威胁更有威慑力,很快门内的殴打声就消失了,只剩下隐约的呻吟声。   “……你说的是真的?这病会通过血液传染?”   福琼先生双手将菲丽丝的肩膀掰过来,脸上难掩惊喜:“是萨瓦托雷修士发现的吗?”   “嗯……”菲丽丝大脑飞速运转,面上犹豫着点头,“是之前在维利斯,萨瓦托雷修士和另一位照顾过很多病患的修士讨论时说过,那些肿包最开始也不算大,有点像被蚊子叮咬后留下的蚊子包,就是更大一些……除了那些会吸血的寄生虫,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虫子会主动叮咬人。”   福琼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当时萨瓦托雷修士是怎么给那位修士治疗的?”   有他这一问,一切都好办了。   这一路下来,尽管没有跟本人面对面说过多少话,菲丽丝也从别人口中听到不少有关这位领队的信息。   福琼先生确实是个自私自利、趋炎附势且很会溜须拍马的商人,但他也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注重名声。   按照弗朗西斯科临走前为她提供的小道消息,福琼先生近些年为了能成为吕得三级会议的参会代表,不但经常给吕得城内的教堂捐钱,还公开在大街上给乞丐发放食物。   而不管是帮助一位灰袍修士救人,还是帮助一位灰袍修士完成心愿,都会是个很好的“演讲素材”……   于是,扯着“萨瓦托雷修士”这面能引发“神迹”的大旗,菲丽丝不但让商队内的所有人都进行了一遍卫生清洁,最大限度消灭身上的寄生虫后尽量待在自己的房间不要外出。   然后她拿出了之前剩下的柳树皮,让人煮了送给发烧的那人喝下,并要求必须给被关在“隔离室”的四人定时准备食物和热水。   只是后者还可以用钱解决,要杜绝身上的寄生虫实在是件难办的事。   人能用洗澡洗头和换衣服暂时清除一部分的寄生虫,但大环境实在太肮脏,消灭了身上的跳蚤也会从别的地方跳过来……   「其实我有段时间没在头发里捏死过虱子了。」菲丽丝听到有人这么跟身边人说道,「这次我都一个多月没洗澡了,也就最近几天捏死了两只还没来得及吸血的。」   「我也是!感觉是出了意图恩诺半岛之后头皮又开始有点痒……」   「估计是之前船上的,那些被褥脏的要命……」   菲丽丝顺了顺已经长长了点的头发,沉默走到一旁。   “……圣那图拉会向动物传教的传言,说不定真的。”   她捏住发尾,看向飘在半空的幽灵:“我之前就一直在怀疑……也许萨瓦托雷修士没有说谎,圣那图拉真的可以与动物沟通,因为他也有相同的能力。”   闻言,派勒乌索教授不由面露震惊:“这、这怎么可能?除了圣那图拉外我从没听说有这样的人啊!就算是圣那图拉,那什么向动物传教的说法也只是个传说……”   “没听说不等于没有。”菲丽丝指向自己,又指指对面的幽灵,“在遇到我之前,你见过能与幽灵说话的人吗?”   派勒乌索教授噎住一秒,随即又发出第二轮质疑:“那你有什么依据?就因为这些人身上的虱子少了,你觉得是他跟‘虫子兄弟’沟通的结果?可在那之前你就开始天天用篦子梳头了,我也没见你梳出一只虱子啊?”   菲丽丝再次沉默下来。   她对此也有个猜想,可那猜想实在不好印证,想要最准确的结果就只能打直球亲口去问……   这次还来得及。   “隔离屋”中目前只有一个出现瘟疫症状的人,虽然其中一个人被揍了情况不明,但那个揍人的“冈瑟”菲丽丝还记得,正是之前在船上第一个争着教她罗兰语的络腮胡男人。   冈瑟现在还没有出现症状,也许是潜伏期不能放他出来,但他身体看上去确实不错,应该能给萨瓦托雷修士搭把手。   至于会不会有跳蚤带着病菌从门内出来,叮咬负责门外站岗的人……在经过一段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菲丽丝决定牺牲掉自己维持了一路的正常人形象,抱着慷慨就义的决心走向那两个守门人。   “我之前跟萨瓦托雷修士学过一点能阻止蚊虫靠近的祈祷词,你们愿意让我试试吗?”   两个守门人也是教过她罗兰语的“老师”,之前又亲耳听到这孩子是要送到修道院,说不定还是个小修士预备役。   因此,即使他们都觉得“能阻止蚊虫靠近”的祈祷词听上去很扯,还是爽快答应了。   然后,他们就看到那还不到他们胸口的小孩深吸一口气,突然愤怒地做出各种奇怪的手势,同时朝两人大吼了一连串听不懂的话。   守门人:…………   就算没听懂说了什么,人生经验也让他们觉得比起祈祷这更像是在骂人,而且好像还骂得格外脏……   “好了,这样应该就行了,希望能好用……”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那小孩又变戏法般换上熟悉的笑脸,朝他们挥挥手:“如果你们要换班也请告诉我一声。不管有没有用,试试总是更保险。”   “……你刚刚那真的是在祈祷?”   等菲丽丝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派勒乌索教授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出与楼上两个守门人相同的疑问:“你说的那是什么语言?我怎么一句都没听懂?”   他当然听不懂,这里没人听懂七百年后带着新大陆口音的现代马黎语。   至于内容……不过是些她在日常梳头时对可爱小昆虫产生的关切问候罢了,还是不要说出来污染老年幽灵的耳朵和心灵比较好。   “不算祈祷,但有用不就行了?”   她重重呼出一口,抬头看向天花板。   菲丽丝不信神。   过去她见过太多例子。神没有给公认的坏人带来惩罚,也没有让善良无辜的人得到任何好处。   就像那个曾经在深夜给她开门、给予她帮助的邻居。   那是一对虔诚的老夫妇,因为经常做义工、热心帮助周围所有人,所以即使天天把“吾主”挂在嘴边也没人会反驳或讨厌他们……可就是这样两个纯粹的好人,最后居然是因入室抢劫丢掉了性命,而犯人至今都没捉到……   如果这个世界真有神明,祂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   如果祂真的如此残忍,那用心侍奉这样的神明又有什么意义?   菲丽丝盯着天花板,突然发出一个短促的笑声。   “我从来不信这个世界有神,派勒乌索教授……神从来没帮过我,也没善待帮助过我的人。”   她看向面露诧异的幽灵,嘴角勾出一个自嘲的苦笑。   “但如果……如果萨瓦托雷修士真能平安从那扇门中出来,那我想,我也不是不能信一下他相信的神明……”   ————————   #今天的菲丽丝是祖安菲丽丝#   #精神病人人设再度袭来# [28]灰袍修士15:“首先,能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吗?”   028   不知是哪一项措施起了作用,商队出现瘟疫的第一天,“隔离室”外的众人过得总体还算平静。   好消息是,大家在做清洁时顺便互相检查了,确定他们中并没有人身上有肿块或发烧。   “隔离室”中的情况则更复杂一点。   脾气暴躁的冈瑟得知正是同屋室友奎因把疫病带进来后便狠狠将其揍了一顿。虽然在菲丽丝的“死亡威胁”下暂时停止对其的殴打,但还是把人捆绑起来扔在角落,连送进来的水和食物都不给,明显打算把人活活饿死。   萨瓦托雷修士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惨祸发生。   左劝右劝直到下午,总算成功让冈瑟同意给他点水喝。   可就在此时,他们发现被绑了半天的奎因也发烧了。   撩开衣服仔细检查,果然见到他的大腿根内侧起了一个明显的肿块。   「这个狗日的骗子!还骗我说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我差点信了他的鬼话!!」   「那么大一个肿块在大腿根,他不可能感觉不到……该死的阉猪!他可把我和加利尔害惨了!!」   听着门内的怒吼,被守门人叫来的福琼先生脸色越来越差,最后一脚踢上木门。   「够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隔着门命令道,「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们都关起来了吧?好好听萨瓦托雷修士的话,现在只有他能救你们!」   门内的人大概是还想说什么,支支吾吾一阵后憋屈地答应了。   听到动静跑上楼的菲丽丝听他声音还算洪亮,想了想,还是隔着门再次说出几条建议。   “你和萨瓦托雷修士照顾他们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尽量不要靠近病人,尤其在他们打喷嚏的时候。就算必须靠近时也要用布巾捂住口鼻,注意房间通风,让干净的空气进来,不然吸入瘴气也容易生病,但也不要在天冷的时候开窗……”   简单将现代防疫经验和此时的医学理论结合了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跳蚤容易藏在毛发里,你最好把胡子和头发剃了。”   福琼先生诧异看着她,赶紧追问道:“这也是萨瓦托雷修士总结的经验?”   一门之隔的冈瑟估计还在听,菲丽丝不好继续把这个推到老修士身上。   不过此时的她已经对这个世界有了基本的了解,再加上彻底放飞了心态,谎话几乎信手拈来,连眼都不眨一下。   “不,是我邻居家的卡特琳娜阿姨说的。她的丈夫服侍过一位波诺尼亚医学院的教授说过,病人周围会产生瘴气,尤其是在咳嗽的时候瘴气会从嘴里吐出,被正常人吞下后就会生病。”   福琼先生与手下面面相觑一阵,声音中依然带着怀疑:“这个说法还是第一次听说……你说的那位教授叫什么名字?”   “阿方索!波诺尼亚的阿方索!”飘在天上的派勒乌索教授赶紧发出提示,“整个波诺尼亚医学院就数他名气大,而且他已经在两年前去世了!我听说他病逝前正在着手翻译一本来自坎斯汀波利斯的医典残卷,你就说是在那里发现的!”   “是波诺尼亚的阿方索教授。”   菲丽丝镇定复述道:“据说这是在翻译一本医典残卷时发现的。”   在派勒乌索教授的帮助下,这句谎言变得更加真实,至少福琼先生和门那边的冈瑟是信了。   队伍里没有医生,他们也不敢出门去镇上寻找,即使冒险出去估计也找不到……那还不如相信一位名医留下的只言片语。   第一天就这么在兵荒马乱中过去。   等菲丽丝睡了一觉再醒来,派勒乌索教授已经率先带来“隔离屋”内的情报。   与第一天差不多,最先发烧的加利尔还在发烧,但因为有人照顾总算吃下了点饭,早上清醒了一段时间。   始作俑者奎因身上开始出现青黑色的斑点,下半夜开始意识不清说胡话,强壮的冈瑟和萨瓦托雷修士还没有表现出感染瘟疫的症状。   一切还算稳定,但菲丽丝也不敢疏忽。   她再次上楼,盯着人将今天的食水送进去前额外让他们多加了一包盐,又用与昨天相同的理由对着新换班的守门人来了一次“驱虫祷告”,最后在守门人怪异的目光下快步离开。   第二天很快过去,第三天还没等天亮,派勒乌索教授便带来了一个噩耗。   奎因死了。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断的气,也许是昨天傍晚,也许是半夜。   总之今早冈瑟醒来后发现他没有像昨天一样哼唧,觉得很不对劲,上前一探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得知奎因这个始作俑者真的死了,许多人都咬牙骂着“死得好”和“报应”。   最先说要“阉了他”的福琼先生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跟风叫骂,反而脸色愈加不好看。   死人自然不能继续留在室内,尤其“隔离屋”里还有三个活人,他们必须把尸体弄出去。   事已至此,他只能求助于旅店老板,将瞒了两天的消息和盘托出。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转述,得知自己店里出了瘟疫病人,旅店老板气到差点想冲出来跟福琼先生交流一下拳脚。奈何人数差实在太大,他连把人赶走都做不到。   最后老板只能在福琼先生的威胁加金钱攻势下终于妥协,表示他们可以直接把尸体从窗户扔到街道上,之后他会找人去收尸。   随着一声闷响,一道黑影落到了地上。   听到声音的路人只往这边瞥了一眼,便拉着头巾匆匆小跑起来,很快就消失在某个拐角。   奎因的死让原本慢慢安稳下来的商队再次骚动起来。   尤其是这次死的是熟人——尽管大家嘴上骂着“活该”,却还是让一部分人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经来到自己脚边。   当天半夜便有人试图逃跑,被同屋的同伴发现并捉住。   最后动静惊动了整个旅馆里的人,领队福琼先生不得不大半夜起床处理这场纠纷。   第四天,紧张的情绪继续在旅馆中蔓延。   第五天中午,楼上再次传来骚动声,但很快在福琼先生及其亲信的铁腕镇压下控制住了。   就在所有人都即将到达爆发的临界点时,第六天,“隔离屋”中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加利尔的烧退了!!」   隔着门板,冈瑟的声音依然洪亮:「他已经醒了,也能自己吃饭喝水!就是还很虚弱,还不能自己下地走路,但他已经没事……修士?萨瓦托雷修士?您怎么了?!」   报喜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急转直下,所有人都没预料到这个意外,以至于门外爆发的欢呼都跟着戛然而止。   菲丽丝感觉脑中的某根弦突然绷断了,立刻就要冲进屋,却被眼疾手快的守门人一把拦住。   「怎么回事?冈瑟!发生什么事了?」福琼先生焦急大喊道,「萨瓦托雷修士怎么了?」   “他晕倒了!”   赶在门内传出消息前,能穿墙的幽灵已经给出答案:“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也染上了瘟疫,他们正在检查!”   很快,门内的冈瑟便说出了检查结果。   萨瓦托雷修士全身都没有肿块,但确实有些发热,人看着也很虚弱,不能确定是不是染上了瘟疫。   尽管嘴上说着“不确定”,男人的声音却已经带上了哽咽。   「他……他说我们已经没事了,让、让我们去其他房间休息……」冈瑟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转而坚定道,「你们把加利尔带出去吧,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继续照顾他!」   他这么说完过了一会,木门真从里面打开了,然后一个光头男人直接把怀里那更瘦弱的光头男人推进距离门最近的人怀里。   “啊————!!”   拦着菲丽丝的守门人发出一声尖叫,赶紧往一旁躲,大病初愈的男人差点因此摔倒,而菲丽丝也趁着混乱把住门缝,如一条小鱼般钻了进去。   冈瑟看到她进来也有些惊讶,却没有说什么,关好门后直接走回床边半抱着扶起老人,给他喂了一口水。   “咳咳咳……我没事……”   萨瓦托雷修士推开男人递来的水囊,看到菲丽丝朝自己走来,再次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笑容。   慈爱、温和,又像是已经明晓一切的眼神。   明明只是对视,却能让焦躁的心情立刻平稳下来。   “你来了……正好,我也有些话,必须跟你说了……”   他朝女孩笑了笑,又将颤巍巍的手按到冈瑟的额头上。   「祝福你,我的孩子。」他说道,「感谢你的善良……但现在我有些话,需要单独说……」   似乎是感受到他话中的情绪,男人再也无法忍住,积攒在眼眶中的眼泪霎时落下。   「是……愿吾主保佑您……」   他紧紧握住修士的手,像对待圣人般亲吻他的手背,用两个枕头垫到他身后,确定他能坐稳才起身走出房间。   “…………”   “我一直想跟你聊聊,孩子,可时机总是不对……”   “我以为我还有时间,所以没有着急……但现在看来,吾主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坐靠在床边的老人拍拍身边的位置,笑道:“首先,能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吗?”   ————————   终于写到入V点,明天入V!   女主坦白局+男主1.0+超长1W+更新要来啊——(挥手绢)   入V前三天都是凌晨更新,之后就正常中午12点更新啦   ————————————————   顺便挂一本新预收,不出意外的话下本有点想回归写个比较传统的rpg冒险故事(但出意外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了),有兴趣的话来专栏看看呀[比心]   【预收】《失业法师自救中》   阿丝特拉,黎波拉大陆上最年轻的高级法师导师,仲夏学院中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从未想过自己生活了半辈子的魔法学院居然在自己眼前炸了……   一夜之间她不仅莫名其妙地失去了饭碗,还被送上了全大陆最著名的天然监狱——龙巢岛。   为了搞清楚自己的罪名和学院爆炸的原因,阿丝特拉从登岛的那天就紧锣密鼓地开始筹谋自己的越狱大计。   越狱需要帮手,而龙巢岛不愧是知名流放地,这里犯人的多样性丰富到令人发指。   一个月后,阿丝特拉就收集齐了【胆大包天雇佣兵】【花见花开欺诈师】【劫富济贫盗贼王】三位队友。   四人齐心协力,在岛上一顿横踢竖卷后干掉看守,带着所有搜刮到的资源成功跑路。   唯一的意外,在他们清点战利品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被魔法封住的精致金箱子,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不似凡品。   三个男人对此束手无策,只有在岛上被禁魔狗链摧残了一个多月的阿丝特拉忍不住大笑三声,弹指间便把箱子解开了。   在四双眼睛的激动注视下,箱子里爬出了一个小孩。   当着所有人的面,小孩抱住了阿丝特拉的大腿喊了声“妈”。   阿丝特拉:…………   不,她不是,她没有!   阿丝特拉转过头,三位队友正在用三分了然三分复杂和四分感佩的目光看向自己。   【胆大包天雇佣兵】甚至为这场感人的“母女重逢”鼓起了掌。   阿丝特拉:“…………”   阿丝特拉:“鼓掌你爹,再鼓把你头拧下来踢。”   注:   1.这次是正经有魔法的西幻题材了,慢热冒险番,暴躁妈妈与三个野爸一起带女儿的故事(?)   2.主角们的素质和道德值都不算高,路人的道德值普遍更低,笑话与地狱笑话齐飞   3.剧情为主,感情线不多。没有爱情修罗场,只有生死战友情   4.暂定文案,后期可能会有修改 [29]灰袍修士16:「杀了吧。」   029   一瞬间,所有疑问都有了答案。   女孩呆愣站立了许久,最后才在老人暗含鼓励的目光中走到床边坐下。   “我其实一直在怀疑,您是否早就发现了……”她说道,“您……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从我们见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她。”   坐靠在床头的老修士笑道:“你和她很不一样,孩子,至少在我眼里,你们非常不一样。”   “菲丽希安娜是个可怜的孩子。自从她的父母走后,她便一直生活在惊惧中,从来不敢直视别人……即使鼓起勇气抬起头,那双眼里的灵魂之火也是那样微弱,微弱得像个一吹就会灭掉的火苗。”   他比出一个小火苗的大小,又张开双手。   “而你,我的孩子,你眼中的火焰太明亮了,是星辰和太阳的区别,明亮到让我想要忽视都做不到。”他收回手,笑呵呵道,“不过为了保险,在出发前我还是小小试探了一下……”   菲丽丝努力回忆他们离开阿斯卡之前的对话,恍然:“是那个陀螺?”   见老修士点头,她显然有些懊恼:“那是不是她最喜欢的玩具?我该带上它……”   “这个我不知道。”出乎意料的,老人摇摇头,慢吞吞说道,“但我知道,那只陀螺并不是菲丽希安娜的父亲做给她的,而是她祖父做给她父亲的。”   见女孩面露茫然,他继续解释道:“菲丽希安娜的父亲法纳托,他的父亲亨利是个木匠,过去也住在阿斯卡的工匠街,与马西莫家距离很近,两家人关系很不错。但二十多年前的那次饥荒太惨烈了,阿斯卡城内发生了暴乱,亨利夫妇被一伙强盗杀死,只有年幼的法纳托因为去邻居家玩耍而逃过一劫。”   “马西莫可怜那孩子,收养了他,等他稍微长大点,便将自己身为石匠的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了他……所以,法纳托始终都是个石匠,根本不会做木工活。”老人笑着摇头道,“那些木雕玩具全都是亨利做给法纳托的,后来法纳托跟马西莫的女儿玛莎结婚、有了孩子,便把这些都给了自己的孩子——也就是菲丽希安娜。”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刻在陀螺上的“F”不是指“菲丽希安娜”,而是她的父亲“法纳托”。   只是父女二人的名字首字母一样,她又不知道那女孩的父亲叫什么名字,所以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   “…………”   “您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是菲丽希安娜。”菲丽丝抬头,看向老修士的眼睛,“我的名字是菲丽丝·林恩。您如果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只能说我也不太清楚。”   “某天我睡着后,再一睁眼就来到了阿斯卡。当时的我就像一个幽灵,可以漂在天上飞,我以为我是在做梦。”   “然后我就看到了她——菲丽希安娜。她被一群孩子推下土坡,我想去救她,但我没能抓住她……”   “我看到她滚下土坡,头磕出了血……然后,我就变成了‘她’。”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声,摇头道:“我知道这听上去很荒谬,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我不知道那孩子去了哪儿,从我再次醒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   “不是‘像一个幽灵’,菲丽丝,你确实曾变成了一个幽灵,你是死过一次的人。”   见女孩的表情僵住,萨瓦托雷修士叹了口气,继续道:“而菲丽希安娜……既然你已经成为这具身体的新主人,那她的灵魂应该已经回到圣母身边了。”   尽管内心深处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你已经死过一次”这种话,菲丽丝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不要慌张,我的孩子。你既然已经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那便是吾主的指引。”老人握住她的手臂,直到她再次坐稳才收回,“菲丽希安娜是个‘被给予礼物’的人,而且是很特殊的一个。你说你曾尝试救她,我相信你。想来就是那时她看到了你,看到你曾向她伸出过手,所以在她的灵魂之火彻底熄灭前,她选择了你。”   “被给予礼物的人……”   菲丽丝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的孩子。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而有一部分人天生带着吾主给予的礼物降生于世。”   “有人像圣那图拉一样,能与一切生灵沟通,引导他们向善。有人能读懂自然的语言,能预言灾祸……也有人能看到亡灵,能与亡者沟通。”   这么说着,老人的头缓缓扬起,看向飘在半空的派勒乌索教授:“就比如这位跟了我们一路的朋友。除了你,它应该没能遇到第二个能说话的对象吧?”   “你能看到我?!”   派勒乌索教授惊讶到拔高了一个音量,赶紧飘下来在老修士周围转了一圈,声音带着点低落:“你既然能看到我,怎么能这么长时间都在无视我?”   菲丽丝同样惊讶:“您也能看到他?”   “原来是位男士,是我失礼了。”萨瓦托雷修士朝幽灵的方向微微颔首,又对对面的女孩摇摇头,“我看不到他的样子,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这是属于你和菲丽希安娜的‘礼物’,不是我的。”   “……您的意思是,每个人的‘礼物’都不一样?”   菲丽丝身体前倾,有些急迫道:“您知道还有谁跟我一样能看到这些亡灵吗?”   “有过,但很遗憾,我听说或认识的那些人都已经去世了……而且据我所知,每个人能获得的‘礼物’都多少不太一样,有人有一份,有人能同时获得好几份。”   “但这份‘礼物’,对凡人来说还是太过沉重,不是得到越多就越幸运……”老人轻咳两声,摇头道,“大部分人在得到这份‘礼物’时都处于灵魂格外脆弱的年纪。如果无人指引,很少有人能带着这份‘礼物’平安成年,大多会在心智完全成熟前崩溃甚至丧命……”   “第一次从卡米罗那里听说菲丽希安娜的事时我就知道,她跟我一样,也是一个‘被给予礼物’的人。”   老人伸手指向对面的女孩,又抚上自己的胸口,用力喘了两口气,这才继续笑道:“我想要帮助她,我必须帮她……于是与她见面,跟她说了很多……只是她当时还不舍得离开她的祖父,那我也不能强行将她带走。”   菲丽丝:“所以,您从一开始就打算让她成为修女。”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还太小,容易被周围的人或事影响,修女院那样单纯的环境更有助于她的成长。”修士叹息道,“如果她的父母还有一个在世,我都不会提出这么残忍的建议。可马西莫年纪大了,为了养家必须每天出门工作,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给一个孩子足够的关注,那会彻底拖垮他。”   想起小菲丽摔下陡坡的场景和马西莫最后留下的佝偻剪影,菲丽丝沉默了。   连她第一次见鬼都会被吓得大叫,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天天看到那种东西,确实不太有利于孩子的心理健康,估计也很难交上能交心的朋友。   与现代大城市不同,这是个重视“集体”的时代。   不合群的人、与众不同的人会被排挤,会被挤压出“社区”之外。   独自生活在边缘地带连很多成年人都受不了,何况一个小孩……   脑中做出诸多假设,就连菲丽丝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原本的菲丽希安娜还活着,去修女院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既然您最开始就发现了,那为什么没有拆穿我?”   沉默半晌,她还是问出了那个已经隐隐察觉、却始终没敢戳破的问题:“您既然知道我不是她,为什么还要答应送我去修女院,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你虽然不是她,但既然吾主仁慈,我始终相信每个人都该有至少一次被人信任的权利……”   “事实证明我的做法没有错……菲丽丝,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如果我没有选择信任,那我此刻一定会为此而懊悔……”   老修士的声音温和中带着理所应当:“你不是想要画画吗?我看得出来,你确实很喜欢那些颜料。艾琳娜修女院是我知道的、最包容的修女院,索菲亚院长性格宽厚、思想开明。她不但很会经营缮写室,也培养了好几位画技不输宫廷画师的修女,这在整个大陆都很罕见……你既然想要学习绘画,去那里是最合适的……”   听到这个答案,菲丽丝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眼前的老人是真的想要帮她……尽管那时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是完全没有交集的陌生人,他还是在短时间内给她安排了一个最适合她的落脚地……   回想起一路上的种种,巨大的愧疚与悲伤一同化作酸水扎进心脏,刺得她胸口发疼,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战战兢兢,疑神疑鬼,总用最坏的结果揣测推断他人的行为……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变成了一个连善意都无法坦然接受的人?   “……但我可能要失约了,我的孩子,这点我要向你道歉……”她听到他这么说道,“我可能无法亲自把你送到科冬……”   “不————”   菲丽丝握住他的手,张嘴努力呼吸着,尽量让发抖的声音平稳下来:“是我该向您道歉……我该早些向您坦白,也许您就不会……”   “这与你没有关系。”老修士打断她的话,一反常态地用严肃的语气说道,“你必须清楚这一点,菲丽丝。这是吾主给予的指引、由我自己走出的路,与你,与任何人做了什么都没有关系。”   大滴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菲丽丝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别这样,好孩子……你该为我感到高兴才对……我已经足够幸运,幸运到能完整体验整个人生……”   萨瓦托雷修士温和注视着她,身体努力往前探:“我还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   “…………”   “28岁。”   “还这么年轻啊……”老人似乎有些惊讶,“那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是生病了吗?”   菲丽丝用力闭上眼,摇摇头。   从小她的身体就很健康,没有任何遗传疾病,这也是她一直不愿相信自己已经猝死的底气。   但仔细去想,近两年她的体力确实没有过去好了。   腰背肩酸疼都是常态,有时熬到深夜心脏处会偶尔传来刺痛……只是那刺痛过一阵就会好,她便从来没有在意……   听到她的回答,老人不由叹息一声。   他仿佛已经疲累到极点,却依然努力用另一只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   “那这次,你要好好珍惜……”   “生命是最宝贵的……礼物……任何时候都……不要随便挥霍……”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尾音完全消失,菲丽丝重新抬起头。   鸟儿飞到窗台边,发出一阵清脆的鸣叫。   柔和的日光落到老人半垂的侧脸上,如此宁静,就像是睡着了。   一抹透明的白影缓缓从那具身躯中挣脱出来。   它在窗边停驻片刻,仿佛看向了她,朝她微微颔首后抬头望向窗外,最后与鸟儿一起飞向天空。   ***   萨瓦托雷修士的死太过突然,突然到谁都没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因此,当菲丽丝打开房门、宣布了这个消息后,一贯喜欢表现自己的福琼先生脸上除了惊讶没有其他表情,连哭嚎都比旁人晚了一步。   然而,在众人的“哭丧”结束后,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摆到了商队众人面前——他们要如何处理这位老修士的尸体。   福琼先生除了哭没有其他表示,而站在他身边、会看脸色的亲信们已经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由于众人并不能确定萨瓦托雷修士的死因,那最令人安心的处理方法自然是像处理上一具尸体那样……   「我不同意!」   冈瑟率先站出来,怒视一圈后拔高声音说道:「萨瓦托雷修士是个多好的人啊!他救了我们所有人,你们现在却要像扔猪狗一样把他从窗户扔出去!」   「我、我们没这么说……」   「你只是不好意思那么说,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男人扫视一圈,见周围人纷纷羞愧地低下头,不由狠狠往地上唾了一口,「懦夫,一群伪君子!」   「……你正直,你善良!那你怎么不去搬?!」   有人被他激怒,脱口而出道:「我们可没受过他亲手照顾,不知道是谁前几天听到要被抛下就吓到尿裤子!你那么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挖个墓把那老家伙埋了?!」   「你当我不会吗————」   「好了,都住口!」   眼看着两人已经要抡起拳头,福琼先生总算从哭泣中抬起头,哽咽着说道:「约翰,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家好,但我们确实不能这么对待萨瓦托雷修士……冈瑟,你去楼下收拾出一辆板车,等我们离开时把他运到村外埋了吧……」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商队已经在这里耽误了太长时间,尽管还有一人没完全恢复体力,作为领队的福琼先生也打算借此机会赶紧重新上路。   “好孩子,你跟我一辆车。”福琼先生抹掉眼角的泪花,拍了拍菲丽丝的肩膀,“到时候我们一起送他一程。”   菲丽丝没有做出回应,他也没在意,转头便继续跟属下安排起接下来的行程。   村镇上没有卖棺材的,唯一会做木匠活的人也早就死了,于是福琼先生向旅馆老板买下四扇门板,让人拼一拼,总算弄出了一个简单的棺材。   冈瑟亲手抱起老人的尸体,将其安放到里面。   商队的成员们都习惯了说走就走的节奏,快速清点过货物并付清房款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赶着车离开旅店。   一周多没出门,当阳光再次落到身上时,菲丽丝居然有点不适应这么炙热的温度了,不自觉地往棺材旁靠了靠。   商队的马车不断向前,离开村镇后进入一片树木稀疏的树林。   绿叶遮挡住部分阳光,只剩下点点光斑顺着浓密的树叶落到行人们身上,也像是在简陋的棺材上开了几个金色的洞。   「就在这吧。」   随着福琼先生发话,一队的马车纷纷停下。   几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铁锹,开始挖坑。   能摆下一口棺材的深坑并不好挖,工具又有限,商队里的人只能轮流交替着挖坑。   「……这么深就够了。」   福琼先生看看天色,皱眉到坑旁走了一圈,指着其中一角说道:「这里再来两铲子,应该能放得下。」   一直没休息的冈瑟看看那堪堪能放下棺材的深度,喘着气摇头:「这也太浅了……」   「我已经足够妥协了,冈瑟,不然你觉得这副棺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福琼先生淡淡打断他的话:「为了你我们耽误了一周的行程。如果再不抓紧,就算是你父亲也免不了被马赛先生责难。」   堵住了这个刺头,他又换上一副和蔼中略显悲伤的神情走到运送棺材的车边,一边指挥其他人将棺材搬运到坑里,一边牵起菲丽丝的手,叹息道:“很抱歉,我只能做到这么多了……希望萨瓦托雷修士已经回到吾主身边。”   菲丽丝跟他走到那简陋的墓坑边,静静看着门板做成的棺材板被深色的泥土一点点掩埋,视线掠过还跪趴在地上哭泣的两个光头男人,抬头看向天空。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像沉淀下来的青金石粉末。   微风吹过,树叶交错着发出沙沙声,鸟儿鸣叫着从一个树枝飞向另一个树枝,可当视线追过去时,只能看到正在摇晃的嫩枝。   …………   多么平凡的一天。   她看着天空,如此想道。   简直跟过去那些没有记忆点的日子一样,平凡到让人难过。   ***   天空的另一端,一个男孩也在仰头向上看。   只是那双与天空相似的湛蓝眼眸没有盯着一处发呆,反而像没有定性的猫,眼珠不断追逐着什么移动……   “兰斯!”   女人的呵斥声让男孩陡然打了个激灵,紧接着就被一只手拉到一旁。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乱看!”   伊洛娜慌忙将儿子拢到怀里,一边用双手捧起他的脸一边压低声音急切问道:“你没有跟那些东西对上视线吧?”   “没有。”男孩茫然摇摇头,却抬手指向天空,“为什么最近多了这么多……”   “嘘————”   女人赶紧捂住他的嘴,紧张瞥了眼周围,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才拢了下头巾,拉着男孩匆匆往家走。   集市上人很多,但非人的东西也不少。   有时难得在人与人之间找到一个空隙,可空隙中偏偏站着……   伊洛娜暗暗深吸一口气,一手挎着篮子一手将儿子的头按到身侧,睁着眼从那透明的“腐尸”中穿过。   穿过那些东西时,她只觉得全身都变得无比僵硬,却始终目视前方。直到走出集市,那口一直提在胸口的气才慢慢吐出来。   “嘿!这不是乔布那狗东西的老婆和狗崽子吗?”   一道粗鲁的笑声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女人吓了一跳,却连头都不敢回,立刻拉着儿子快步向前跑。   “站住!”   “伊博勒的表子!杂种!有本事往井里投毒有本事承认啊!”   “……我们没有唔——”   男孩的辩解声被母亲用手强行堵住,一路拖拽着回到家里。   “滚出去!从阿根堡滚出去!”   “魔鬼!投毒者!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随着门被重重关上,那些跟随一路的污言秽语也被阻隔到门外。   伊洛娜背靠着门大口喘息着,最后脱力般抱着怀里的孩子缓缓坐到地上。   “母亲,为什么他们说我们是投毒者?”男孩抬起头,带着不安看向自己的母亲,“昨天我去找罗德玩,他父亲也这么说,还警告我以后不许靠近他家……”   女人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才牵着儿子走到桌边。   “投毒都是那些人胡说的……鲁本医生说过,那是一种病,外面有很多人生病了……”伊洛娜强逼着自己挤出一个笑脸,“没关系,兰斯……等鲁本医生跟他们谈过,他们会解开误会的……”   砰砰砰————   背后传来的砸门声让母子二人齐齐打了个哆嗦,但很快,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开门!”那声音焦急道,“该死的……伊洛娜!快把门打开!”   “是父亲!”   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赶紧跑去打开外门:“父亲,您回来了!”   “……唔。”满脸胡茬的男人瞥了眼还不到自己胸口的男孩,嘴唇嚅动了下,最后无视他三两步踏进屋,一屁股坐到桌边的椅子上,“去给我倒杯酒。”   “你、你的脸……”   女人看到丈夫眼角的淤青和身上那些明显不正常的泥渍,惊讶站起身:“你这是怎么……鲁本医生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一起回来?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似是终于找到发泄的窗口,男人一把将桌上的杯子扔到地上,怒吼道:“根本没人讲道理!鲁本到广场还没开口他们就开始揍人,那群人根本不听人说话!”   “怎么会……”女人惊呼道,“那、那你就这么回来了?鲁本医生怎么办?”   “你还有心思关心他?有这功夫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   男人瞥了眼茫然站在一旁的男孩,阴阳怪气道:“如果不是我跑得快,现在也要被他们揍死了!”   女人沉默下来,最后走向厨房,从里面端出一盆水,开始给丈夫处理伤口。   “…………”   “阿根堡是待不下去了,我们必须搬家。”   狠狠灌下一杯酒,男人这么说道:“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我去通知岳父,我们必须尽早离开。”   “什、什么……”女人惊讶道,“也不用这么着急……”   “……你根本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成什么样了!你天天在家能知道什么?!”   男人仗着怒气站起身,一巴掌扇在妻子脸上:“现在外面都在传那可怕的瘟疫是我们伊博勒人下毒造成的!他们今天敢当街打死鲁本医生,明天就敢冲进家里把我们都杀了!!”   “妈妈!”   男孩尖叫一声,赶紧跑上前去扶跌坐在地母亲,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父、父亲,您……”   “闭嘴!”   男人凶狠瞪了一眼那与自己没有一点相像的儿子,这才再次看向妻子:“快点收拾东西!那些破烂都不用带,就收拾最值钱的就行,听清楚了吗?”   “…………知道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随着“砰”的关门声,室内再次归于寂静。   “…………”   “母、母亲……”   男孩总算从惊吓中回过神,抓住母亲的手臂轻轻晃了晃:“母亲……究竟怎么了……”   伊洛娜全身开始颤抖,一把抱住儿子,不可抑制地流下眼泪。   最初只是小声的呜咽,后来像是终于找到发泄口般号啕大哭起来。   男孩一开始被母亲的哭声弄得不知所措,情绪很快被感染,也跟着抽泣起来。   “母亲……不要怕……”他哽咽着,用手环抱住母亲瘦弱的身体,“我们……我们可以跟外祖父他们走,不跟父亲走……”   男孩稚嫩却坚定的声音终于让伊洛娜的理智回归。   她抹了把脸,又用袖子给儿子擦干眼泪,努力露出一个笑。   “没事……都没事了。”她站起身,拉起男孩的手,“走,我们一起去收拾行李……”   小孩没什么私产,自然也没太多行李可收拾。   除了衣物,男孩本想把自己的玩具箱带上,但想起父亲临走前的话,他只从中挑出一颗玻璃球小心放进自己的小口袋,这才跑去找母亲,却见母亲正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一枚戒指发呆。   那是一枚他从未见过的金戒指,上面镶嵌的红宝石大得快赶上他口袋里的玻璃珠了,纯正的红色在阳光的照耀下简直漂亮到让人移不开眼。   伊洛娜当然察觉到儿子的视线,想了想,她从自己的项链中拆下一根细链子,串起戒指后将其套到儿子的脖子上。   “藏好,不要被你父亲发现。”她将戒指塞进儿子的领口,低声叮嘱道,“一旦被发现就说是你外祖父给你的,记住了吗?”   男孩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高高肿起的半张脸,默默点头答应了。   “好孩子……”   伊洛娜看着他懂事的样子,不由笑着去摸他的脸,却不妨被楼下的一阵砸门声打断。   她看了眼床上收拾到一半的行李,匆匆起身准备下楼开门,却在走到一半时停住了脚步。   “…………乔布不在家……我看到了……”   “那正好……女人和小孩而已……”   一阵窃窃私语后,门后再次传来剧烈的砸门声。   “开门!伊洛娜!我们知道你在家!”门外的声音如此喊道,“有人举报你们在家里藏了毒药!快开门接受检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闻言,女人后退了两步,当即转身快步上楼。   就在她关上二楼卧室门的瞬间,楼下的外门已经被人撞开。   见母亲很快回来,又反手将一个橱柜推到门前堵住门,男孩不由也跟着惊慌起来:“母亲?楼下发生什么事了?”   “没、没事……”   伊洛娜手足无措了一阵,赶紧三两下把床上还没收拾好的贵重物品包好。   门外的嘈杂声更大了,似乎已经有人来到二楼。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这里唯一的出口只有窗。   女人四顾一圈,手忙脚乱地把床单扯出来,觉得长度还不够,又将其跟桌布系到一起。   可当她扯着这临时弄出、完全不知道结不结实的“绳索”来到窗边时才发现,床与窗的距离太远,如果把“绳索”系到床脚固定就根本够不到地面,而窗边又没有可以系东西的地方……   就在她再度陷入绝望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从一旁的街道转进小巷。   “伊洛娜!”   “……乔布!”   这时候看到丈夫回来,女人的眼中忍不住再次燃起希望:“我父亲呢?你快让他来……”   “他们先去了那边,赫洛德已经被抓走了!家都被翻得一团乱,连仆人都跑光了!”   他焦急地向上张开双臂:“快,东西你收没收拾好?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听到父亲已经被抓走的噩耗,伊洛娜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女人身体晃了晃,好不容易才撑着窗框稳住,涣散的视线随着楼下丈夫一声声的呼唤慢慢聚焦。   “你还在磨蹭什么?!”他的声音是那样焦急,却又不敢真的放大声音,只能不断催促道,“我看到你手里的包裹了,快扔下来!!”   砰砰砰————   门外已经有人发现卧室的门被堵住,巨大的砸门声响彻整个房间。   风从外吹进室内,灼得左脸颊隐隐作痛。   伊洛娜定定看着丈夫,悲哀地发现她似乎只有一个选择了。   “勇敢点,兰斯。”   她将收拾好的包裹系到儿子身上,又将床单的末端绑到男孩的腰上,最后快速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记住我说过的话,千万不要忘了……”   说完,伊洛娜直接将男孩抱到窗外,用床单制成的“绳索”将其一点点放到下面,直到看到丈夫接住了儿子才露出笑容。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猛地从后抓住她的头发。男孩眼睁睁看着刚刚还在微笑的母亲下一秒便尖叫着消失在窗口。   “妈妈——————”   男人原本还在专心解男孩身上的包裹,却在看到妻子消失在窗口后立刻抱起孩子就跑。   男孩的挣扎喊叫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乔布跑了”,一群原本还在打砸“搜毒药”的人纷纷追了出来。   追逐中谁都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他处,男人只专心逃跑,没发现本就差点被解开的绳结已经在男孩的挣扎下越来越松,最后彻底散开。   包裹落下,金银币与一堆亮晶晶的首饰撒了一地,追逐的人见状眼睛都红了,纷纷追着滚动的金币散开。   “…………该死!”   见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都掉了,男人忍不住大骂一声,干脆把手里的累赘扔了打算跑回去捡钱。却不想身后陡然传来一声高昂的马啸,地面也传出不正常的震动声。   畏惧暂时按下贪婪,男人快速躲到距离最近的一处暗巷。   被摔在地上的男孩愣了下,习惯让他从地上爬起来后依然跟上了那道自己最熟悉的背影。   “父、父亲……”   “嘘————闭嘴!”   男人一把将男孩的嘴捂住,小心翼翼看向外面。   一队穿着明显不像罗兰军队的骑士骑马冲进了城,沿着主路径直冲向市政厅,几个蹲在地上捡金币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死在他们的长枪铁蹄下。   「奉伟大的神圣雷慕帝国皇帝路德四世之命,从今日起,阿根堡重归帝国管辖!」   随后而来的骑兵们一边驱赶着还在街道上的市民,一边用帕鲁本语高声喊道:「今日全城戒严,全都回家去!否则按反抗者和奸细论处!」   “……路德四世算什么皇帝?教皇冕下可从没承认过他!”   住在主街上的一户人家打开窗,指着楼下的士兵骂道:“一个伪皇帝的走狗还敢在这里乱吠,你们算什么东西!!”   骑在马上的骑兵冷冷看了他一眼,向前一挥手,一群士兵便直接冲进那户人家。   一声接一声惨叫从小楼内传出,很快,几个脑袋被人从窗口扔出,在大街上骨碌碌滚了两圈便不动了。   主街上顿时骚动起来。   一开始还有一部分人大声反驳,可那些士兵完全不理会,只用同样的方式解决。   看到亲朋被杀,又有人在愤怒中上前与之拼命,于是街上又多了好几具尸体。   不到半小时,整个城市便寂静下来。   街上除了士兵便只剩下不会说话的尸体,唯有根本来不及回家的乔布还躲在暗巷的杂物堆后,吓得瑟瑟发抖又不敢出声。   安静下来后,所有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又一阵马蹄声后,男人听到一队人马正在缓缓从主街走过。   「……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一个隐含怒气的声音问道:「我想我之前下过命令,尽量不要对城内的市民下手。」   「这些都是罗兰的支持者,敢公然对皇帝陛下不敬的人。」有人如此回答道,「皇帝陛下这次下了命令,指挥官大人,必须给罗兰王一个教训……」   「皇帝陛下说是给罗兰王一个教训,不是要彻底激怒罗兰王。」   「放心,罗兰王现在为西边的战事烦恼还来不及,才顾不上这点小打小闹……什么人?!」   坐在马上的骑士突然脸色一变,抽出匕首向一条暗巷掷去。   “啊————!”   听到尖叫,几名士兵立刻拔剑上前,很快就将躲在杂物堆后的父子二人拎了出来。   「啊啊啊啊……万岁!皇帝陛下万岁!」   男人被拖出来后便一直发出无意义的大喊,不停朝还骑在马上的骑士解释:「我、我不是反对者……我支持皇帝陛下、我支持陛下的一切决定!」   穿着银铠的骑士从士兵手里接过自己的匕首,扫了眼男人已经湿透的下身,瞬间被逗笑了:「这么胆小怎么还敢在外面闲逛?」   生活在边境的人多少都会些两边的语言,尤其阿根堡十多年前还是名义上属于神圣雷慕帝国的自由城市。   即使后来在教皇的感召下归顺了罗兰,孩子们的第一语言也变为罗兰语,但需要做生意的成年人对帕鲁本语可一点都不陌生。   「我、我……都是这群强盗!」   男人慌张一瞬,立刻指向不远处的几具尸体,用帕鲁本语说道:「是他们……他们找借口诬陷我们一家,把我可怜的岳父抓走了,又抓走了我的妻子……我、我好不容易才带着儿子逃出来,没、没想到遇到大人们……」   「哦——」   银铠骑士饶有兴趣地听他说完,这才笑着看向身旁一直板着脸的金发青年:「您看,指挥官大人,这些家伙也算死得不冤,简直就是吾主的安排呀。」   闻言,坐在马上的金发青年眉间的褶皱更深,有些厌恶地瞥向趴在地上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说谎?」   「让人去他家里看看不就知道了?」   穿着银铠的骑士挥了挥手,笑着看向地上的男人:「希望你没说谎。」   男人自然连声说不敢,立刻报出了自己的地址。   很快,几个男人连同一具破烂不堪的女尸被抬到众人面前。   “妈妈!!”   原本一直在发抖的男孩突然大叫一声,哭嚎着扑到女尸身上,顿时整条街上就只剩下男孩的哭声。   “你、你给我闭嘴!!”   见骑士面露不悦,男人立刻上前给了男孩一巴掌:“给我闭嘴听到没有——”   「住手!」   见男孩被巨大的力道打到一边,却还是坚持爬回母亲身边,金发青年当即喝止,皱眉看向男人:「你不是他父亲吗,怎么下手这么狠!」   「也许真不是亲生的呢。父母都是黑头发,怎么会生出一个金发的小孩?」   见男人突然露出心虚的表情,银铠骑士不由大笑一声:「呦,不会真让我说中了吧?」   「……当然不是,他就是个接盘的!」   被一起抓来的几个男人此时也攒出了些胆子,七嘴八舌道:「附近谁不知道乔布家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啊?伊洛娜嫁给他的时候肚子都鼓起来了,如果不是老赫洛德压着他才不会娶……」   听着这些人一会罗兰语一会帕鲁本语地把自己最不光彩的一面揭开,男人恨不得现在就跟他们拼命,可现在周围全是士兵,他只能用眼神愤愤瞪着那群人。   而乍然听到自己的身世,男孩却愣住了,呆呆看向自己叫了八年的“父亲”,一时都忘记了言语。   银铠骑士越听越觉得有趣,见远处的市政厅高塔上都已经插上了皇帝的旗帜,他也不着急过去了,反而下马走到这对父子面前。   先看看男人,又捏起男孩的下巴仔细看了看,突然笑了。   「埃尔德里德,这孩子跟你小时候长得真像!」   骑士笑着将男孩一把拎到金发指挥官的马前,另一只手抬起他的脸展示道:「如果不是我从小一直跟你待在一处,我都要怀疑你真有个这么大的私生子了!」   被叫作“埃尔德里德”的青年显然不喜欢被他这么打趣,刚要反驳,目光却在男孩胸前挂着的戒指上顿住。   「……把那枚戒指给我看看。」   银甲骑士愣住,这才发现小孩的领子松了,一条挂着红宝石戒指的项链露到了外面。   见青年接过戒指后神色更加不对,他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紧上前低声询问。   「我说……不会吧?还真是你的私生子?」   「…………」   「不是,但我要再问问……」   金发指挥官将长枪递给身边的侍从,自己翻身下马走到男孩面前,用有些口音的罗兰语问道:“这枚戒指你是从哪儿得到的?”   男孩想起母亲的话,目光躲闪:“是、是我外祖父给的……”   “说谎!”青年的语气更加严厉,“是谁教你这么说的?”   “我建议你别跟他说谎。”   站在指挥官身边的骑士笑道:“不然他会把你和你母亲的尸体切了喂狗。”   “不要————”   男孩猛地抬头瞪向骑士,僵持片刻,最后还是无力地低下头:“是、是母亲给我的……她让我不要告诉父亲……”   金发指挥官给身边的骑士一个警告的眼神,继续道:“你外祖父家原本就在这座城市?他是做什么的?”   “是、是。他有一家旅店,还有一支商队,会经常出门做生意……”   “你今年多大,什么时候的生日?”   “今年九岁……生日是…创世节后的第三天……”   金发指挥官的表情似乎更微妙了,半晌才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兰、兰斯。”   “这是谁取的名字?”他的声音似乎温和了些,“是你母亲起的吗?”   “我、我不知道……”   提到母亲,男孩再次开始颤抖:“我不知道……”   “没关系,这不重要。”   金发青年将他抱起,递给身边的侍从,视线从女人被凌虐过的尸身转到旁边几个男人身上:「这孩子的外祖父呢?」   「……死、死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阵,其中一人答道:「我们是先去了老赫洛德家才过来的……但、但也跟我们没关系,是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被吓一下就……」   得到答案,金发青年深吸一口气,自己也再次翻身上马,顺便让人带上了女人的尸体。   「……喂,埃尔德里德?你这是在干什么!」   见他调转马头准备出城,原本还在看戏的银铠骑士顿时震惊地叫住他:「你就打算这么回去了?你可是这次的指挥官,这里的事怎么办?!」   「这里的事不都结束了?而且我算什么指挥官?」金发青年嘲讽地看了眼高塔上飘扬的旗帜,冷笑一声,「既然都是你下的命令,收个尾也是顺手的事吧?」   眼睁睁看着那人带着男孩和自己的妻子策马离开,趴在地上的乔布却一声都不敢出。   他在心中拼命向父神祈祷,祈祷这些魔鬼能忘了自己……至少这样他还能活命……   这次他的祈祷似乎起了作用。   那名穿着银铠的骑士见上司撂摊子走了,只无奈朝属下抱怨了几句,就打算上马去市政厅扫尾,眼看就要走过他们……   「队长,这几个人要怎么办?」   突然,他听到其中一个魔鬼如此问道。   「哦对,还有这几个……」   坐在马上的骑士面露恍然,满不在意地朝属下摆摆手。   「杀了吧。正好那点人头不太够用,处理好就插到广场和桥上。」   他随意道:「也让这群叛徒明白,背叛皇帝陛下会有什么下场。」   ————————   好——长——啊——!   从未写过这么长的入V章!是四更!! [30]平凡之日1:「……我改变主意了。」   030   兰斯被侍从抱上马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正要挣扎时,就见母亲的尸体也被放上了马,男孩突然就不动了。   他今年九岁,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并非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如往常般平凡的一天里发生的事太多,多到不等他理清现状,一切就都结束了。   外祖父失踪,母亲死了,而父亲也不再是父亲……这个他本该十分熟悉的世界突然裂开了一个口子,裂缝中露出的陌生景象可怖到令人无法接受……   一路上他都在试图努力消化这半天发生的事。   他觉得自己应当有很多疑问,可就像是某根弦被剪断了般,他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只盯着伏在另一匹马背上的尸体发呆。   终于,当为首那人呼喝一声,用他半懂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这一小队的人马终于停了下来。   不等兰斯回过神,前方那托运女人尸体的士兵便翻身下马,顺手将马上的尸体一起扛下来。   男孩终于有了反应。   他开始奋力挣扎,不顾自己正坐在比自己身高还要高的马上,差点就扑腾着从马背摔下,还是身后的侍从眼疾手快才将他控制住。   “我不能带她回去。现在到处都在闹瘟疫,带一具尸体赶路太危险了。”   为首的金发青年翻身下马,单手便将男孩制住,从侍从怀里拎下来,带到尸体旁。   “我只能把她埋在这里,你自己记住位置。”他抽剑在一旁的树干上面画出一个十字,指着那标记说道,“我现在没时间给她举办葬礼。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就自己来给她立墓碑。”   男孩挣扎的动作停下了,睁大了眼,第一次真正看向眼前的男人。   这个口音奇怪的男人看着似乎比他的“父亲”年轻一些,五官端正英俊,那双与自己相似的蓝色眼眸微微下垂看着自己,里面似乎并没有恶意。   “你……是谁?”男孩终于试探着问道,“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我是尼托的埃尔德里德,尼托伯爵的兄弟。”   金发青年掏出那枚红宝石戒指,回答道:“我对你生父的身份有个猜想,需要带你去见他。”   青年的语气算不上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男孩知道,在这件事上他没有选择权。   骑马不是个轻松的运动,就算是被带着骑马,连续数天几乎不下马的赶路流程对一个完全没骑过马的小孩来说确实很折磨。   兰斯不记得他被人带上马后又连续奔驰了几天,到后面他感觉自己已经好几次失去了意识、即将跟母亲在天国团聚了,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兰斯永远忘不掉他第一次进入尼托伯爵领时的场景。   阿根堡中确实已经开始出现瘟疫,但因为街区不同外加母亲的保护,他并没有见到太多死人,只是感觉最近飘在天上的“幽灵”比过去多了。   而现在,他们仅仅是踏进城堡山脚下的镇子,胡乱横躺在路边、来不及被运走的尸体就已经足够可怖,更不要提在尸体边往往还在进行另一场“厮杀”。   “幽灵”会吃“幽灵”   吃掉同类的幽灵会看起来更加凝实,身形不再像烟一样缥缈,白骨般的脸上也会长出血肉……只是那血肉也不一定会按照生前的规律去长,在脚底板上长出眼睛或在眼窝里长出脚都是常见的。   从很小的时候起,兰斯就听母亲这么说过,可他并没有见过。   在母亲的耳提面命下,他即使好奇也从不敢盯着一只幽灵看太久,自然也没见过母亲口中那种“身上长有八条手臂,每只手臂上都有好几十张嘴”的怪物。   可就在他们缓缓靠近尼托城堡时,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如主人般伫立在城墙之上。   那黑影的颜色很深,却与其他幽灵不同,已经失去了所有作为“人”的特征。   远远看去它像个肉球,有五个人叠起来那么高、仔细去看才会发现“肉球”表面有无数不知是手还是脚的东西在蠕动,密密麻麻如蠕虫般不断流动着。   这么一个诡异而醒目的怪物就立在门楼上,却除了他谁都没注意到……   兰斯瞪圆了眼看着“它”,就那么直愣愣看着,直到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才想起母亲平时的叮嘱,赶紧低下头。   它应该没有看到自己……他没在它身上看到眼睛,它不会发现……   「你看见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越过肩膀,伏在他的耳畔轻喃。   一条漆黑腐烂的手臂不知何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手臂上血肉模糊的创口中伸出猩红的舌头,随着声音开开合合。   「你能看到,对不对?」   当那只手试图去摸他的脸,兰斯才看到,每根手指的关节处竟然都有一只眼睛……   “————啊!!”   他尖叫一声,恐惧驱使他拉住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条手臂,立刻便想要往对方怀里钻。   「你、你干什么?」侍从慌忙把这个突然钻进自己怀里的小孩拖出来,训斥道,「你怎么能在伯爵阁下面前如此失礼!」   兰斯被人拽开,可那只趴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还在,那只手已经几乎盖到了他的眼睛上,还在不停重复着问话,但这次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去看它了。   他用尽全身的勇气无视了那东西,战战兢兢抬起头,却见那个一直护送他来到这里的“埃尔德里德”身边出现了另一个陌生人。   陌生男人看上去与埃尔德里德长得很像,年龄也相近,可看他的眼神完全不同。   埃尔德里德看向他时神情总是很复杂,但会带着一丝怜悯。   而这个男人的眼神是完全冷漠的,甚至带了一点淡淡的厌烦……倒是跟过去那位“父亲”十分相似……   「……你不该带他回来,这对谁都没好处。」   尼托伯爵看了会眼前这个怯懦的孩子,这才看向自己弟弟:「尤其是你,埃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这点小事就把皇帝陛下的任务扔到一边。皇帝陛下近些年已经对我们越来越冷淡了,你知道我为你争取到的这次机会有多不容易吗?」   「可是兄长,我觉得这次‘机会’本身就是错——」   「住口!」   尼托伯爵深吸一口气,捏住眉间的褶皱道:「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谈……但这个孩子不能留在这里。佩秋拉刚怀孕,我不能让他出现在她面前。」   「可他在阿根堡的所有亲人都死了,他母亲嫁的那个男人也对他不好……」   接收到兄长暗含警告的一瞥,埃尔德里德说到嘴边的话也跟着顿住。   「我只是觉得他太可怜了……」他小声在兄长耳边说道,「他毕竟是你的孩子……我算了时间,而且你看他的样子……」   「那就找个没孩子的农户,随便给点钱养着。」尼托伯爵淡淡打断道,「现在还找不到没孩子的人家吗?」   …………   现在外面缺孩子的人家确实不少。   瘟疫的阴云已经来到尼托伯爵领上空,连伯爵常住的庄园都不能幸免,所以他们一家才会在夏天还没到来前就搬到了城堡……   可这种情况下把一个孩子送到外面,跟送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埃尔德里德看着兄长冷漠的侧脸,心知他已经做出决定,这才再次看向对面的男孩。   男孩的眼睛睁得很大,尽管没有说话,但里面的惊惧实在太明显……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尽管他没说话,埃尔德里德却觉得他在向自己求救……   「…………」   「我回去跟丽娜商量一下,我们来收养他。」   埃尔德里德闭了闭眼,坚持道:「他毕竟也是我的侄子……我不知道就算了,既然遇到了,我做不到置之不理。」   「无所谓,只要不让他出现在我和佩秋拉面前就行。」   尼托伯爵不在意地摆摆手,又无奈看了眼这个不省心的弟弟:「不说这些没用的了,你先跟我来一下……」   眼看着两人转身就要离开,兰斯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这次并不是因为他的肩膀上又爬上了一条手臂。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其实很少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似乎空中的某些东西与自己建立了联系,或者是在某个瞬间,他与周围的空气、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   说话声、打铁的敲击声,甚至幽灵的尖啸声都消失了。而另一种纷杂的、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声音顺着耳蜗钻进脑子里。   那不是平时能从他人口中听到的任何一种声音,也许更像风声、沸腾的水声,或者闪电劈开天空的声音,是人类绝对无法用喉咙模仿出的声音……   它们呢喃着,在他耳边说出某种古老的语言……可那些信息太繁杂,他不能完全理解,只有一段信息,因为他在过去听到过相似的,因此格外确定……   “不要————”   他突然跑向那个自己更熟悉的背影,死死拉住对方的手臂:“不要进去,不要进去……要地震了!你不要进去!!”   「……地震?」   一旁的尼托伯爵听清他的话,总算正眼看了男孩一眼,又好笑地看向自己的弟弟:「他一路上都这么疯疯癫癫的吗?」   「不……没有。」   埃尔德里德也有些意外,只是不管他怎么解释现在有事要忙男孩都不愿松开手,不停大喊大叫着,直到把他拽到堡场正中间才罢休。   前堡场内除了守卫,更多的是工匠。   工匠有本地的,也有从别处来的,总有那么一两人能听懂罗兰语。男孩这么大声喊叫早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只是多数人听不懂他在叫什么,为了更方便凑热闹人们难免会互相交流一番,看看有没有人能听懂。   「……是地震!」   不知是谁突然大喊了一声:「地震要来了!」   今年年初尼托伯爵领刚发生过一场地震,有十几人被脱落的砖块或坍塌的工棚砸死砸伤,连城堡主楼的一个塔楼都震塌了,到现在都没完全修好。   因此,在再次听到“地震”这个敏感词后,前堡场的工匠们顿时用尖叫向四周传达着信息,所有人都放下手头的工作往空地跑,整个堡场陷入一片混乱。   不管是埃尔德里德还是尼托伯爵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看着这场闹剧,尤其自己被涌出的人一起挤到空地、几次高声喊话都没被注意到后,尼托伯爵不由更加迁怒那个“始作俑者”。   只是还不等他发作,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有人抱头蹲到地上,有人闭紧双眼努力祈祷着。   直到震动彻底停止,惊慌的人们慢慢睁开眼,发现前堡场内的大半工棚都塌了。   尤其是铁匠的工作坊,整个屋顶塌了一半,熔炉似乎也倒了,坍塌的瓦砾中正冒着黑烟。   确定自己劫后余生的人们欢呼着,又很快在高级工匠们的提醒下去灭火并查看附近是否有人受伤。   一片嘈杂声中,只有三人没有发出欢呼。   兰斯依然紧闭着双眼,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站在他身边的两个大人则都沉默地看着他。   「……我改变主意了,埃尔。」   看了看不远处的工棚,尼托伯爵的目光转而落到了男孩头顶:「我会亲自跟佩秋拉说,就让他留在城堡里。」   ***   走水路要比陆路轻松很多,也快很多——唯一的缺点就是河上的收费站实在太多了。   根据船上这些人的闲聊得知,他们离开吕得还不到半年,这条线路上居然就又增加了两个收费站,福琼先生还为此狠狠发了一通脾气。   不过这对菲丽丝没有什么影响。反正损失的不是她的钱,关于那多出来的收费站究竟合不合法她一点都不感兴趣。   “很快就要到吕得了,我已经能看到圣母大教堂的尖顶了!”   派勒乌索教授飘回船舱,如此说道。   他似乎比之前更适应自己身为“幽灵”的身份了。   最开始他还执着地想要站在地上,不着急的时候经常坚持从门走,连翻窗都会觉得失礼。现在别说翻窗,上下左右穿墙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你看起来很兴奋。”菲丽丝抱腿坐在角落的床铺上,支着下巴看他,“你很喜欢吕得城?”   “嗯……如果说城市本身也谈不上喜欢,但我在吕得大学学习过一段时间,在那里结识了很多朋友。”   见女孩依然神思恍惚,派勒乌索教授在半空纠结了半天,还是努力劝说道:“你也会遇到新朋友的,菲丽丝。你还这么年轻,现在结识的朋友还能陪你很多年……”   菲丽丝:…………   “你确定?”她真诚发问,“就现在这种情况,小孩在瘟疫中的死亡概率会比大人小吗?”   见他被噎住,菲丽丝不由勾了勾嘴角,露出了几天里的第一个笑。   所有人从出生起就难逃一死,不管是意外、疾病还是衰老,死亡早晚会降临。   她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也认为在亲手送走两位亲人、又在一路上目睹了那么多次死尸后,自己总该习惯了这种事……   也许她确实已经习惯了。   其实从看着萨瓦托雷修士下葬后的第二天她就已经不再悲伤,只是目睹死亡终归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   心情低落一段时间很正常,生活发生突变也很正常……她还不至于让心情影响到自己的日常生活。   好消息是,福琼先生确实践行了自己的诺言。   商队刚刚到达吕得,货物全部清点完毕运到商会后,他便亲自带着她乘马车来到科冬镇的修道院。   可惜的是,萨瓦托雷修士口中的那位“伦杰院长”已经在去年年末因病去世了,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看起来刚到中年的修士。   得知眼前的中年修士便是修道院的新任院长时,福琼先生那张和气的脸上立刻流下两行清泪。   他一边递上书信,一边哽咽着讲述起萨瓦托雷修士一路上的善行以及自己对他的感佩和支持。如此真情实感,听得菲丽丝都忍不住想给他鼓鼓掌。   罕见的是,修道院院长似乎并没有被他夸张的表现力感染到。   看完手里的信后,他颇为古怪地看了眼哭哭啼啼的商人,又看了眼商人身边跟着的小孩,嘴角微微抽动了下。   “感谢您能遵守承诺,听到这个噩耗我也很难过……不过您应当弄错了什么。”   修道院院长指向窗外不远处的一座建筑:“按照萨瓦托雷修士留下的信件所说,您该把这孩子送到艾琳娜修女院,这封信的收信人也是那边的索菲亚院长……”   有那么一瞬间,福琼先生那张挂满泪痕的脸连带着舌头一起僵住了。   菲丽丝看看他,又看看有些尴尬的修道院院长,干脆自己从他手中接回信件。   “感谢您能送我到这里,福琼先生,也谢谢您为萨瓦托雷修士做过的一切。既然距离也不远,就让我自己过去吧。”   她朝商人微微欠身,又向修道院院长道过谢,转身走出修道院。   正午的阳光如此耀眼,无垠的草坡都因此镀上了一层勃勃生机。   菲丽丝抬脚踏上茂盛的青草,嗅着清风带来的、独属于夏日的草木香,一步步朝山坡另一边的建筑走去。   ————————   男主以幼年体的状态闪现了一下,下次出场应该要很久之后了(预防针)   看过《情书》那本短篇的朋友应该能猜到城堡里肉球鬼的身份吧[狗头](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祖孙相逢   ————————————————   换地图了!顺便换封面   记录一下这次封面上的诗歌,依然是布兰诗歌的选段(这次节选的诗句也有英文翻译,所以翻译也相对通顺些):   Ecce gratum (看哪)   et optatum (令人愉快的、期待已久的春天)   Ver reducit gaudia,(又带来了欢乐)   purpuratum   floret pratum,(紫罗兰花装点着草地,)   Sol serenat omnia.(阳光普照万物,)   Iamiam cedant tristia!(悲伤已经结束!)   Estas redit,(夏日已归,)   nunc recedit   Hyemis sevitia. (严冬的暴虐在此刻消隐。) [31]平凡之日2:“你确定那不是欢喜的泪水吗?”   031   有些东西,看着感觉很近,等真用双腿走起来才会发现有多远.   当菲丽丝走到气喘吁吁,却发现自己距离那栋建筑依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时,她开始觉得真该让福琼先生的马车再送她一程。   但此时回头看看,前方与后方的路几乎等同。沉没成本让菲丽丝不得不咬牙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一棵桑葚树下才忍不住坐下休息片刻。   她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发了会儿呆,终于想起自己怀里还有只钱袋。   修女不能有私产,那这些钱带过去估计也会充公……   思索片刻后,她开始在树下挖坑。   菲丽丝承认,有些性格大概在童年定形后便无法抹除。   即使是遇到过萨瓦托雷修士那样的纯粹的好人,她还是不能完全抛弃自己的理智……保险起见,她需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坑挖好后,她将乔瓦尼大师给她的钱袋连同空水囊陀螺等不会在修女院用到的东西一起埋好,踩实泥土,用树叶擦干净手,这才继续朝修女院走去。   ***   对克丽丝汀修女来说,今天本该与昨天或明天一样,都是没什么差别的平凡之日。   只是很久以后回想起来时,她依然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菲丽丝时的场景。   那时代表正午第六个时辰的钟声刚刚响起,她刚从缮写室走出,准备去前院找侍弄草药院的玛丽修女一起共进午餐,却意外听到一阵敲门声。   站在修院门外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大概是身上穿着有些不合身的衣裤,显得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瘦小,再加上头发只刚刚齐肩,她一开始真以为那是个男孩。   直到她走向那孩子,询问过对方的来意,将人带到索菲亚院长面前,才知道这居然是个女孩。   索菲亚院长读过那女孩带来的信,最后长叹一口气,让她先离开,表示自己要单独与那女孩谈谈。   克丽丝汀有些疑惑,但更多的是好奇。   所以在临走前,她还是没忍住偷看了那孩子一眼。   正巧,对方也在偷看自己。   可与其他这个年纪的女孩不同,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羞涩或胆怯,而是十分坦然地向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是个还在换牙的孩子。   几乎只是一眼,克莉丝汀就喜欢上了这个女孩。   很快,在晚餐的餐桌上,索菲亚院长便宣布有一个“新姊妹”即将加入她们修女院了。   只是这位叫“菲丽丝”的新姊妹来自遥远的阿斯卡,罗兰语还不太熟练,而整个修女院中只有索菲亚院长会说一些意图恩诺语,于是院长决定暂时将对方留在自己身边教导。   对生活单调的修女们来说,这算是个大新闻。   索菲亚院长出身高贵,却从未用那层身份欺压过谁,从成为修女的那一刻就立誓愿意将余生奉献给圣母。   她亲善的性格和谦逊的品格让她美名远扬,也有不少贵族因她高贵的出身想要把自家女儿塞到她身边教导,却大多都被她拒绝了。   而在菲丽丝之前,上一个能让她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还是她的亲侄女玛利亚——也是现在的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及瓦蓝女伯爵。   于是,在之后的一个月里,克丽丝汀几乎每天都能听到有人在议论那个新来的孩子。   有人说她是意图恩诺半岛上的某位公主,有人说她是某位贵族的私生女,很少有人肯相信她是她所说的那般,仅仅是个石匠的女儿。   一个是因为索菲亚院长难得将她带在身边教导,更是因为这个不到十岁的女孩展现出的才能。   她不但在短短一个月就能用熟练的罗兰语与人沟通,甚至在没有人专门教授的情况下便粗通了大陆通用语。   这种闻所未闻的学习速度,谁能相信她在来罗兰之前完全没有学习过这种语言呢?而除了贵族,谁又会专门去学通用语这种在日常基本用不上的语言?   不仅如此,听说她还有相当不错的绘画天赋。   有一次索菲亚院长偶然看到她在练字用的蜡板上画的涂鸦,都不忍心让她擦掉,反而用一块新蜡板跟她做了交换。   在缮写室中工作的修女们对这个传言半信半疑,可克丽丝汀修女知道这是真的,因为她已经有幸在院长的房间见过那块蜡板。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也很难想象一个完全没有接受过专业教导的孩子能随手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雀鸟。   更难得的是,她本人明显也对绘画十分感兴趣。   拥有如此卓越的天赋,她简直是为缮写室而生的!   而多么巧呀,艾琳娜修女院内就有一间连罗兰王后都会称赞的缮写室,谁不会感慨一句这是来自圣母的指引?   “她要是真这么厉害,为什么索菲亚院长还不让她来缮写室帮忙呢?”   众人的讨论声被一个小声的嘟囔打断。   听着那明显更稚嫩的音色,克莉丝汀都不需要转头就知道那是谁在说话。   “别着急,昆蒂娜。也许她很快就会加入我们了。”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自己的学生身边,一边检查她在蜡板上的习作一边笑着帮她整理了下肩膀处的褶皱:“这里没有你的同龄人,我时常会担心你总是跟我们在一起会不会太无聊……”   “才不会!”名叫昆蒂娜的女孩赶紧从椅子上蹦下来,急切道,“我喜欢这里,这里一点都不无聊!”   女孩年纪还太小,乞求和慌张全都写在了脸上,克莉丝汀只觉得既无奈又觉得有些可怜,最后也只能安抚性摸摸她的头。   而修院的另一边,被称赞为“天才”的人正在用额头撞书桌。   “我不想学了……”   她双目无神地盯着自己的鞋面,神情恍惚道:“我当年准备毕业考试前都没这么努力过……”   “哦。”飘在半空的幽灵应了声,随意问道:“那你后来通过考试了吗?”   “没有所谓通不通过……反正我的分数足够被申请的大学录取……”   “那是你那里的大学太好上了。”   派勒乌索教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拍手拔高声音道:“好了,休息时间结束,现在给我打起精神!加上上次测验写错的单词,你今天还有五十六个单词需要听写……”   “还有五十六个!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合理吗?”菲丽丝猛地抬头,怒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幽灵,“你别骗我,我以前也选修过其他语言,从来没有哪个老师会让人每天背一百个单词!”   “那只能说明他们都不是好老师。”   与平时不同,教学中的派勒乌索教授面对讨价还价的学生时完全无慈悲:“一天一百个已经是最少的了,是我看在你现在年纪还小才特地照顾你。连这个都做不到,你是打算等到手抖眼花的年纪才开始帮我制书吗?”   菲丽丝:“…………”   菲丽丝:“冒昧问一句,派勒乌索教授,你在大学教学时跟你的学生关系如何?”   “很好啊。”派勒乌索教授自信道,“在我决定离开阿斯卡四处游学后,我所有的学生都来送我,好多人都忍不住哭了呢!”   “哦。”菲丽丝幽幽道,“你确定那不是欢喜的泪水吗?”   一人一鬼日常拌了一会儿嘴,但今天的结果也与之前一样,最后选择低头的永远是菲丽丝。   对此,菲丽丝始终不肯承认是自己说不过那个飘在天上的老头,只是她确实等不及想要见识一下传说中的“缮写室”到底是什么模样。   为此,她不但提快了自己“学习”罗兰语的速度,也在“不经意”中让索菲亚院长发现了自己在绘画上的“天赋”和兴趣。而结果也与她的猜想中的差不多。   索菲亚院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士,性格温和谦逊,博学且包容,是受修女院中所有人敬重的好院长。   在发现新来的小修女居然有这样的天赋后,她在惊喜之余也主动跟菲丽丝提起了修女院中的缮写室,取出一本刚刚装订完成的手抄本。   那是一位伯爵夫人在此订购的诗篇集,也是菲丽丝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书籍。   尽管这本书上并没有插图,但真正触摸到它时,她的心跳还是不可抑制地加快了。   封皮和封底由木头制成,外面包裹了一层丝绸,四角和中央被特殊形状的金属钉固定。   解开金属扣,手指刚刚触及内页,因陌生的触感产生战栗立刻顺着指尖传到心口。   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羊皮纸的纸面明明有着类似皮革的纹理,摸起来却十分光滑,如果不是它的颜色和纹理,她会以为自己再次摸到了卡纸。   但它要比印象中的卡纸厚一些,同时又比卡纸硬很多,能让人清晰分辨出两者的区别。   如果一定要用她认知中的东西做比较,她觉得硬度刚像一张足够薄的塑料板。   但比起纸张本身,更吸引菲丽丝的还是上面的文字。   深褐色的字母整齐摆列着。不知是纸张还是墨水的缘故,这些书写在羊皮纸上的字母上仿佛加了一层柔光滤镜,明明每一个字母都如印刷体一般规整,但它们的边缘是那样柔和,简直像被太阳祝福过一般……   有那么一瞬间,她确信那些文字是有温度的。   就是在捧起书的那一刻,所有遮蔽在心间的阴云全都消失了。   她确信自己没有来错地方——比起浑浑噩噩、毫无目的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游荡,这会是她愿意用余生去做的事。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在这里扎下根,任何努力都是值得的。   只是这个时代的颜料太过昂贵,她现在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就算在蜡板上展示了自己的“绘画天赋”,也不代表她能一下子得到使用颜料的资格。   可如果不能绘制插画,那就只能先往负责抄写文字的缮写士发展一下,把字练好一样能进入缮写室工作。   而成为缮写士的第一步是,她必须学会这里的官方书面语——即大陆通用语。   “听”和“说”对她来说不是问题,但这具身体带来的“礼物”并不包括“识字”。   于是在菲丽丝的恳求下,派勒乌索教授终于等到了自己的高光时刻。   索菲亚院长很忙,不会时时刻刻看着她,这让她在日课外拥有大量“自学”时间。   一个多月里,她总算在派勒乌索教授的语言鞭笞下有了些成果……   菲丽丝捧着手里用来练习写字的蜡板,无奈叹口气,默默用勺子用力将上面的文字抹平。   按照现代的季节计算方式,时间已经来到八月,算是夏末。   但不知是否因为这个时代的气候与现代有区别,这里的八月并不算炎热。至少菲丽丝穿着包裹住全身的修女服时也没感觉特别热,只觉得白天比印象里长一些。   艾琳娜修女院距离科冬镇不算远,有时菲丽丝也能见到有牧羊人或扛着农具的农夫从远处路过。   只是比起相对封闭的修女院,镇上和附近的农人去隔壁修道院的比较多,毕竟他们才是此地最大的“地主”,只有少数女性朝圣者路过这里时才会选择借住在修女院。   可不管是路过的镇民还是朝圣者,他们似乎都很健康,也很少提及有关“瘟疫”的话题……   她当然提醒过索菲亚院长有关瘟疫的事,事实上她在来这里的第一天就说了,但事实胜于雄辩,一个多月的安稳生活足够所有没见过那场瘟疫的人忽视她的话。   这里太宁静了,宁静得像天堂一般不真实。   如果不是弗朗西斯科给她的半枚银币时刻提醒着她,她几乎要以为一路上看到的尸山都是一场梦。   “…………”   “今天镇上的情况如何?”   结束今天的学习、用完晚餐后,菲丽丝照例独自走到僻静处,小声询问身边的幽灵:“科冬镇里还安全吗?”   她说得隐晦,但派勒乌索教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跟之前一样,我没有看到有人身上出现那种黑疮。”见女孩紧皱起眉,他忍不住劝说道,“我觉得你不需要这么紧张,现在看来它已经停下了……”   “在传遍整个大陆前它不会停下。”   菲丽丝斩钉截铁道:“这么大的事件我还不至于记错……”   话音未落,已经渐渐变暗的东方突然出现一道亮光。   “吾主在上……”   “那、那是什么……”   往常天黑后都会回到寝室的修女们纷纷开门而出,连索菲亚院长都端着烛台走了出来。   一颗巨大的明星盖过群星的亮度,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穹缓缓往下坠落。   就在大家对着东方议论纷纷时,在某个瞬间,那道光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分裂成了好几道光束,很快便如蒸汽般消失在夜空中……[*1]   ————————   明天要上夹子啦,所以明天的更新在晚上or下午(咸鱼最后的挣扎),后天开始就恢复到中午12点更新不会变啦[比心]   (稍微改了个bug,即修道院里的教堂不是镇上唯一的教堂,镇里其实还有个小教堂)   之前为了了解质感特地买了一点点羊皮纸。不得不说,在羊皮纸上书写的字,真的自带柔光特效   文字形容总感觉欠缺点什么,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大眼看对比图   ————————————   [*1]:此处借用了Jean de Ventte在《the Chronicle》中的描述,稍稍有些改动   原文翻译为:“1348年8月,每每黄昏薄暮夕阳西下,一颗耀眼的明星便在巴黎西方上空冉冉升起。众星闪耀都在遥远的高空,而它却不尽然。这颗星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修道士都观察到,每当日落西山夜色来临,这颗星挂在天幕上的位置从不曾改变。最终当夜色笼里,这颗巨大的明星分裂开来,向各个方向发散出光束惊艳了正在观望它的所有人,点亮了整个巴黎东部的夜空,消失在一片黑寂里,无迹可寻。当它化作蒸汽,在空中烟消云散,我把问题留给了天文学家来作答。然而,这很可能就是瘟疫大暴发的先兆。”(出自《瘟疫之王》)   是的,当时还有种很流行的说法,说是星象造成了瘟疫,或者星象预言了瘟疫[化了][化了] [32]平凡之日3:“……你别看了!”   032   在此之前,菲丽丝没在现实见过流星或彗星。不过在现代,想要了解什么并不需要亲眼去看。   画作、照片、视频,都不需要因为感兴趣特地去找。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这些东西会直接招呼到每个人脸上。   所以,即使没有亲眼见过,菲丽丝也确定那颗出现了足有十几分钟的扫把星应该是颗彗星……然而周围人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那天之后,修女院中的气氛明显紧绷了起来。   而不知是不是巧合,没过一周,派勒乌索教授就先院长一步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瘟疫终究没有放过罗兰的心脏。   有人说是一支商队将疫病从卢古带进了吕得城,可此时想追究究竟是谁的责任已经不现实。   吕得城内有至少十万人,加上乞丐黑户和流动人口,说不定能达到二十万。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这已经是整个西陆上人口最多的城市之一了。   周边小村镇产出的粮食根本无法满足这种大型城市的日常补给,更何况罗兰西边和西南部近十年都在打仗,吕得城内的日常补给只能依赖罗兰其他地区的产出,有些时候还要靠商队从国外运货。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完全禁止商队进城,就连减缓商队们进城都不太可能……所以菲丽丝明白,瘟疫的阴云早晚还会飘到自己的头顶。   不过幸运的是,这次她还有时间提前做准备。   索菲亚院长与萨瓦托雷修士关系良好,她拿着修士的信而来,又在这一个多月里见缝插针地向院长描述着一路上的见闻。尽管没有亲眼所见,索菲亚院长还是对这场瘟疫有了一定心理准备。   于是,在得知瘟疫真蔓延至吕得城后,索菲亚院长第一时间找到了她,更详细询问过染上这场瘟疫后的症状,以及萨瓦托雷修士照顾病人的过程。   菲丽丝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不管萨瓦托雷修士做没做过,她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如何预防传染病的知识说了出来。   当索菲亚院长问起原因,方便解释的她就编个这个时代的人能接受的理由解释,一旦遇到不好解释的,就干脆推到萨瓦托雷修士身上。   反正萨瓦托雷修士确实治愈过身染瘟疫的病人,他的行为不管怎么不合常理都值得后来者效仿。   仗着信息传递闭塞的优势,菲丽丝终于说服索菲亚院长相信了那些略显“古怪”的防疫方式。   首先,修女院上下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   所有人要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和床单换一遍,头和身上也要清洗干净,争取杜绝寄生虫在人与人之间传播。   作为一个与罗兰王室有紧密联系的修女院,艾琳娜修女院内的条件很好,不但能让修女们经常洗澡洗头,提供换洗衣物和肥皂,甚至能定期给所有人换一套新被褥。   而且这里多半的年轻修女出身非富即贵。即使她们有的只是打算在这里短暂学习,有的则是像索菲亚院长那样立誓做一辈子的修女,但不可否认的是,天生优渥的生活条件让她们已经习惯注意个人卫生。   而最重要的难点是,她们要如何应对可能会在未来前来求助的染病镇民。   不管是哪个派别的修会都有一个流传已久的规定——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乞丐还是国王,修院的大门必须向所有求助者敞开。   尽管这项规定早就在几百年中变了样,主要靠世俗贵族捐赠而建立的修女院与普通修道院也有很大差别,就算在这种时候关闭大门事后也没人敢说什么。   就像隔壁的帕提恩提斯修道院一样,面对巨大的灾难时自保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可索菲亚院长偏偏没有选择这条道路。   在听说科冬镇上已经有人染病后,她立刻带着几位年长的修女来到科冬镇中心,与本教区的神父一起安抚已经开始陷入恐慌的镇民。   除了口述一些防疫知识外,她还表示如果教堂无法容纳那么多病人,可以让一部分染病的女性镇民来修女院暂住——这样既可以防止疫病继续在镇子里蔓延,也能让病人得到集中看护,就像她们日常照顾麻风病人那样。   有了“麻风病”这个更常见的例子,骚乱的人群明显镇定了不少。   只是修女院只愿意接受女性病人,这大家能够理解,但瘟疫又没有性别歧视,其他进不了教堂的男性病人们便只能试着去敲隔壁修道院的大门。   连一向封闭的艾琳娜修女院都开始接受病人,一直自诩“正统修会”的帕提恩提斯修道院自然也不能再继续紧闭大门。   索菲亚院长对这样的结果很欣慰,还写了一封信交给隔壁修道院的院长,里面总结了从菲丽丝那里听说的、由“可以引发神迹的萨瓦托雷修士实践过”的经验,之后便开始专心照顾自己这边的病人。   按照她的指示,病人进来前先要好好洗一次澡,换上洗过的衣服。   如果头虱太多,在本人的同意下会剪掉一部分甚至剃光。   之后她们将被安排在一处专门被空出来的院落,无法做到一人一张床也要保证每人都用单独的铺盖,互相之间用布帘隔开。   修女们会保证她们每天的食水供应,但她们也要格外注意个人卫生。每人会被分发一个能围住下半张脸的布巾,尽量避免互相接触,还要保证在发现身上出现寄生虫、或有人开始咳嗽时及时将情况汇报。   即使这些措施在菲丽丝看来依然简陋,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仅仅是能保证食水这一点便已经比在家中养病好多了。   在院长的分配下,年轻的修女们负责洗衣做饭,年长些的修女们则被委派了更危险的工作。包括给病人们送饭,给已经发烧或失去意识的病人喂饭,定时清理她们的尿桶等等。   按照菲丽丝的说法,凡是进入院落的人要使用布巾遮盖好口鼻,并尽量减少与病人的肢体接触——然而在这点上,索菲亚院长是坚决反对的。   在她看来,这不仅违背了教经中“要打开双臂接纳所有兄弟姊妹”的原则,而且肢体接触永远比任何语言安慰更能让人感到安心。此时此刻,没有谁比那些病人们更需要精神寄托。   可偏偏在这一点上,菲丽丝却一点都不肯让步。   “……愿圣母能原谅我的狭隘,我只是觉得这样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一向乖巧的女孩抬起脸,堪称固执地劝说道:“一路上我看到太多像萨瓦托雷修士那样的好人为帮助他人而死……可他们死后,愿意继续帮助那些病人的人并没有增多,而是减少了啊!如果善良勇敢的人全部在最开始死去,那之后又有谁会理会那些染病的人呢?”   这番话让索菲亚院长动摇了,而女孩口中那“因为要照顾病人,导致整个修道院近乎全军覆没”的例子也让她心惊。   犹豫良久后她还是妥协了,发话让修女们在照顾病人的同时也要尽量保护好自己。   然而即使这样,在接受病人的第三天,还是有一位妇人去世了。   而在之后的几天里,又有两位原本症状不算重姑娘病情突然急转直下,其中一人没能挺过去,在某个宁静的夜晚去世了。   修女院中弥漫着低沉的气息,大家都在为这两位病人的离世感到痛心。   可在某天发现隔壁修道院居然在一天之内敲响了十次丧钟后,不管是做活的修女还是居住在修女院中的病人都意识到了一点——在修女院内接受看护的病人活下来的概率居然比隔壁高出不止一点。   同样都是人命,尽管索菲亚院长不想用这种事证明什么,但现实是,在这样残忍的对比下修女院中的气氛确实比之前轻松了不少。连病人们都开始坚信这所修院真的得到了圣母的庇护,所有人的精神状态都在往积极的方向转变。   尤其在目睹一位病人痊愈后,负责看护她的克丽丝汀激动到差点落泪。   “她好了……真的好了!”   克丽丝汀扯开围在口鼻处的布巾冲出院落,一把抱住她在门口见到的第一个人:“菲丽丝!圣母在上,汉娜退烧了!她真的没事了!”   “太好了。”菲丽丝笑着抱住她,“圣母保佑你,克丽丝汀修女,愿那些吸血的虫子都能离你们远远的,永远不会叮咬你……”   “哈哈,你每次见到人都要说这句,还没说腻吗?”   克丽丝汀笑着捏了把女孩的脸:“好啦,我们都很注意的,不会有事。”   菲丽丝目送她走远,脸上的笑容却随着那抹身影消失而落下。   不远处再次响起三次钟声,她不由抿唇看向山坡的另一边。   “……你已经尽力了。”派勒乌索教授同样看向丧钟响起的方向,说道,“这里的修女还没有一个人染上瘟疫已经能称得上一句‘奇迹’。”   “……我知道……”   菲丽丝看了看自己这双看着依然让她感到陌生的小手,忍不住便想要叹息。   她当初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她身上之所以再也没出现虱子,确实跟萨瓦托雷修士口中的“礼物”有关。   这些日子她反复回忆着那位老人临终前留下的话,结合自身情况,总算对这具身体拥有的“特异功能”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按照萨瓦托雷修士的话,每个获得“礼物”的人收到的“礼物”是不同的。   那可以是单一的“礼物”,也有可能是多个“礼物”——而不管是萨瓦托雷修士还是原本的“菲丽希安娜”都是后者,只是两人获得的“礼物们”也有强有弱。   比如萨瓦托雷修士,他最主要的“礼物”应当是“与生灵沟通”。   所以他总是能莫名其妙用短短几句话说服或抚平他人的情绪,能控制寄生虫远离附近的人……菲丽丝相信只要他想,他也能话语彻底控制他人的思维进而为己所用,只是那个老人不愿意这么做而已。   而在“与亡灵沟通”这点,他仅能看到亡灵的轮廓,而无法像菲丽丝这样能直接与之沟通,更别说能按照自己的意志将其打散。   相对的,菲丽希安娜这具身体应该也有“与生灵沟通”的能力,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她可以无障碍听懂一种陌生的语言。   可她并听不懂动物的语言,至于用言语操纵“生灵”……目前似乎只有虫子这种体量的“生灵”会遵循她强烈的意愿选择离开……   “驱虫”这种功能听上去实在很逊,却意外救了她的性命。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她实在不该抱怨什么……只是在反复听到那些代表死亡的丧钟时,她还是会不自觉地感到疲惫。   黑死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来着?好像是过了五年还是十年?   一想到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五年,菲丽丝就忍不住感到一阵窒息。   但生活似乎就是这样。   每当所有人感觉日子要彻底过不下去时,神明便会往地下吹口气,施舍般给这些可怜虫一点喘息的机会。   从第一片树叶变黄落下开始,科冬镇内的病人人数突然没有征兆地断崖式下降。   直到某一天,菲丽丝忽然发现那间安置瘟疫病人的院落彻底空了。   第一天,菲丽丝只如往常般在门口溜达一圈,见没人从里面出来就离开了。   第三天,她在路过时多看了一眼。   第十天,她发现连隔壁修道院都有三天没敲过丧钟了……   直到今年第一场雪降临时,整个镇子里居然持续一个月都没再出现新病人!   在得到索菲亚院长和派勒乌索教授的双重肯定后,菲丽丝才恍惚意识到这居然是真的,一股狂喜不禁从心口涌向全身。   而一个更让人感到欣喜的消息是,由于瘟疫同样在秋天登陆了马黎岛,两国原定的停战协议延长了。   位于吕得城附近的土地尚且还没被战火波及,但对科冬镇的人民来说停战协议延长依然是件大喜事。   既然不打仗了,罗兰王自然也取消了今年的三级会议。   百姓们大多不懂三级会议都在讨论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召开。他们知道的是,只要吕得城一开这什么狗屎会议,大家就要多交一笔莫名其妙的税款。   于是,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里,艾琳娜修女院要比过去热闹不少。   不少从瘟疫中幸存的妇女们带着各自做好的食物集体来到修女院,不停向修女们表达自己的谢意。   而就在这样欢快的气氛中,一队骑兵正护送着一辆马车缓缓路过科冬镇,挤压着地面的积雪,直到来到修女院门前才停下。   位处吕得城附近,科冬镇上的镇民对这样的阵仗不算陌生,一看就知道马车上坐着一位身份高贵的贵族,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顿时凝滞住了。   果不其然,等到马车彻底停稳,一位侍女率先从马车上跳下,顺便拿出一把小凳子放好,这才向车厢内伸出手。   很快,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握着侍女手缓缓走下马车。   她身高不高,即使下面放了脚凳,马车的高度对她来说也有些高了。   可她的视线从没往下扫过一次,始终目视前方,金棕色的发丝整齐盘在脑后,腰背笔直,仪态端庄到每一步都像是计算好的。   如果不是她的脸还没褪去婴儿肥,菲丽丝都要以为这是哪来的女王大人。   但光看她身上那件被金线和宝石装点过的毛皮披风和跟在周围的人,即使不是“女王”也该是位“公主”了。   “公主殿下”似乎心情不太好,即使身边的侍女俯身跟她说话也始终绷着张小脸不说话,只用点头和摇头作为回应。   正在门口与镇民们说话的其中一位年长修女似乎认出了她的身份,一边邀请她们进入室内一边让人进门通知院长。   而作为扫雪人员之一的菲丽丝,就站在一行人的必经之路上。   见她们走近,菲丽丝往一旁避让的同时也不由伸着脖子打量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女孩。   “……别看了!”   身边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小修女拽了下她的手臂,瞪着眼小声斥道:“不要一直盯着人看……你这样太失礼了!”   菲丽丝有些惊讶地看了眼这个跟自己不熟的小修女。   其实说“不熟”也有些勉强……她们近期其实经常见面。   尤其是从瘟疫开始后,因为两人年纪小经常被安排在一起做工,但由于每次打招呼都只得到爱答不理的回应,眼神里还时常带着点隐约的敌意,经常看得她莫名其妙,以至于这还是几个月里对方第一次主动对自己说话……   无言与那双瞪圆的眼睛对视片刻,菲丽丝继续伸头看热闹。   被无视的小修女眼睛瞪得更大,忍不住又拽了她一把:“快低头!”   这次她的声音没能压住,那位即将走过的“公主殿下”居然停下了脚步,循声看过来。   见她看过来,那喜欢瞪眼的小修女立刻偃旗息鼓,鹌鹑般缩着脖子低下头。   于是,菲丽丝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与“公主殿下”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对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本就寒冷的空气中加入了一丝尴尬,社畜的条件反射让菲丽丝习惯性露出一个笑。   “公主殿下”的双眼微微睁大,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连带着那始终向下紧绷的唇线都跟着松动了一瞬。   尽管只是一瞬间,菲丽丝还是确信对方也回了自己一个笑,脸上的笑顿时变得更加灿烂。   因为在看到对方笑容的同时,她也看到那位“公主殿下”与自己一样缺失了两颗门牙。   ————————   同是天涯换牙人.jpg   明天回到正常中午12点更新啦(飞吻) [33]平凡之日4:“她、她跟我们不一样嘛……”   033   关于那位“公主殿下”,菲丽丝一开始并没有太多想法。   那是个长相可爱的小姑娘,但不管是从行为举止,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围在她周围的侍卫侍女都在表明她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唯一让菲丽丝不解的是,这样一位尊贵的“小公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按理说,艾琳娜修女院中既没有什么能用来朝圣的圣物,建筑本身也许对后世的人有一定吸引力,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应当算很常见,内部都没什么漂亮的壁画,唯一比较出名的大概只有酿酒坊和那间缮写室……难道她也是个来下单买定制书的客户?   午餐和晚餐时,整个修女院的修女都会聚集到餐厅用餐。   按规矩说,这段时间是不允许闲聊的,但索菲亚院长不是那么死板迂腐的人,只要大家的声音不要太大,院长和副院长多半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于是趁着晚餐时间,菲丽丝把自己对那位“公主殿下”的猜想与同桌较为熟悉的几位修女分享了一下。   听完她的猜测后,一同用餐的修女们顿时笑成一团。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那是索菲亚院长的侄女,瓦蓝伯爵的小女儿,冉娜伯爵小姐。”   侍弄草药的玛丽修女遮住翘起的嘴角,半掩着嘴小声说道。   “你忘了,瓦蓝伯爵和他的长子在两年前那场会战中战死了,现在瓦蓝伯国已经正式由玛利亚夫人继承。”   克丽丝汀在一旁小声提醒好友,又笑着对桌对面的女孩解释道:“玛利亚夫人和冉娜小姐的母亲是索菲亚院长的姐姐。她们的关系一直非常亲密,玛利亚夫人在嫁给波拉萨卡公爵的长子前也在修女院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呢。”   猝不及防下被一大堆人名地名袭击,菲丽丝的大脑再次宕机了一秒。   嗯……“瓦蓝”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似乎是派勒乌索教授提到过,跟羊毛有什么关系来着……   但比起这个,现在她脑子里还有一个更清晰的问号。   要知道,她现在所处的时代可没太多“自由恋爱”,尤其是贵族之间的婚姻,大多是以利益交换为最终目的的联姻。   利益交换的前提是双方实力相当。   所以,既然索菲亚院长的姐姐都能嫁给一位伯爵,那她本身的出身应该相当不错,至少该是个伯爵小姐……吧?   听到这个问题,对面两位修女面面相觑一阵,似乎她问出了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问题。   “你……在来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吗?”   最后还是克丽丝汀修女率先问道:“索菲亚院长的事……萨瓦托雷修士带你来之前什么都没说吗?”   菲丽丝迷茫摇头:“他只说这里有间很好的缮写室,索菲亚院长人也很好……”   “这……”坐在桌对面的修女有些哭笑不得道,“其实院长不愿意我们议论这些,但这都是众所周知的事了,告诉你也没什么……”   “索菲亚院长可是菲勒五世国王陛下的亲生女儿!一位真正拥有王室血脉的公主!”   不等年长的修女们说话,那个总是对自己瞪眼的小修女突然转过头,再次狠狠瞪了她一眼:“你该对此感到荣幸!”   菲丽丝接收到她愤怒的目光,却更加迷茫。   她最近也有好好听派勒乌索教授讲述目前的罗兰时政,至少知道现在的罗兰王叫“菲勒六世”……   那这个“菲勒五世”是谁?难道是现在这个国王的爹?   可教授明明说现在的罗兰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啊!   索菲亚院长看起来也就三十多岁,亲兄妹的年龄差这么多吗?   几个月积攒下的默契让派勒乌索教授在第一时间就明白她在迷茫什么,立刻在一旁做出注解。   “菲勒五世是菲勒四世的第二个儿子,是勒卢易十世的弟弟,塞勒斯二世的哥哥……”   菲丽丝:…………   谁谁谁!这都是谁谁谁!   都说了她根本记不住那些人名!用一堆她不认识的人去解释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到底有什么意义!!   大概是感受到她强烈的怨念,派勒乌索教授总算换了种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还记得路上有人说过,罗兰前王室连续三个兄弟轮流当了一遍国王都没能生出一个儿子,最终导致罗兰王位落到旁支手里了吗?”   见女孩眉毛动了下,老教授终于心累地吐出一口气:“菲勒五世就是那三兄弟中的老二,现在‘捡到漏’的罗兰王是他旁支的堂弟。”   终于捋清了这群国王之间的关系,菲丽丝顿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只是这反应来得太晚,不但没平息那小修女的怒火,反而让她更跳脚了。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那小孩瞪着她,瞪着瞪着居然自己的眼里先开始闪起泪光。   “你、你根本不明白这是多大的荣幸……为什么偏偏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人能被院长另眼相待——”   “昆蒂娜!”   一道严厉的声音让原本还算热闹的餐厅瞬间安静下来。   索菲亚院长正与一位年纪不大的小修女站在餐厅门口,只是那张一向和善的脸庞此时显得格外严肃。   “我应该说过很多遍,从踏进这里、立誓服侍圣母开始,所有人都要抛下自己在世俗中的身份。”   院长走到她们这一边,对已经低下头的小修女说道:“我希望你能明白,昆蒂娜,我们彼此间互相帮助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感受到爱与善意,而非为了所谓的‘荣幸’。”   不知是因为院长的话感到羞愧,还是因为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不来台,被称作“昆蒂娜”的女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之前就蓄满眼眶的眼泪开始大滴大滴地落下,肩膀一抽一抽地,一边哭一边道歉。   “好了,你能明白就好。”索菲亚院长叹口气,转而对一旁的年长修女招招手,“你带她去整理一下……”   不大不小的风波就这么过去了,只是院长会在晚饭进行到一半时出现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宣布,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没有继续之前的闲谈。   果不其然,在稍稍警告了下众人不许再私下议论这种话题后,索菲亚院长便将那名还站在门口的陌生小修女牵进餐厅。   与其他人一样,菲丽丝也忍不住抬头打量,正巧跟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对上视线。   居然是那位“公主殿下”……不,刚刚她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应当称呼她为“瓦蓝的冉娜伯爵小姐”。   只是刚刚院长已经强调过“修女没有世俗身份”的理念,此时也没人敢再用“伯爵小姐”称呼这位出身尊贵的小姐了。   简单做过介绍后,索菲亚院长便像当时对待菲丽丝一样,温声让这位新来的小修女选一个地方坐下用餐。   于是,菲丽丝便眼睁睁看着这位“伯爵小姐”直接转头看向自己,眼中的热烈简直称得上“露骨”。   几乎是院长的话音刚落下她就径直朝菲丽丝走来,直接坐在了其身边的空位上,全程都没有移开视线。   菲丽丝:…………   也许人与人之间真有什么奇妙的气场。   明明都是第一次知道名字且年纪相仿的女孩,一个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展露出过于直白的好感,另一个就像是自己倒欠了她八百万似的……都极端到令人费解。   “我听姨、我听索菲亚院长说起过你。听说你仅仅听院长朗读了一遍日课经便能跟着大家一起诵读,甚至通过自学记住了上面的许多词语,已经能用通用语跟人进行简单的对话……”   女孩无视了桌上的面包,那双如猫儿般明亮的灰绿色眼睛紧紧盯着她:“你是怎么做到的?”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菲丽丝还是第一次被人用如此热烈的眼神盯住,热烈到她都有些脸热了。   “……可能,因为我是个阿斯卡人?”她搬出自己与派勒乌索教授商量过的借口,小声解释道,“意图恩诺语本来就跟通用语比较像,尤其是词汇上,这实在没什么……”   “你是个阿斯卡人?!”   女孩的声音忍不住拔高,双眼可见得更亮了:“那你去没去过雷慕——”   “冉娜。”   坐在长桌尽头的院长提醒道:“用餐时需要安静。”   女孩应了一声,终于伸手拿起篮子里的面包开始用餐,只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依然时不时会瞥一眼身边的菲丽丝,简直与白天时的高冷少女判若两人。   不过又经过几天的接触,菲丽丝发现这位对自己相当亲切的伯爵小姐也不是对谁都亲切。   或者说,除了自己外,她很少跟其他人说话。念诵日课经的时候声音就很小,即使遇到必须说话的时候也会尽可能用简短的语句做出回答。   一开始菲丽丝以为是因为其他修女与她有年龄代沟,她跟她们没有共同语言才会这样。   但在某天,看到年纪同样不大的昆蒂娜扭扭捏捏朝她打招呼,却也只得到一个冷淡的点头、伤心跑掉后,菲丽丝决定直接询问本人原因。   “我也没说什么啊,就正常打招呼……她那样好像我欺负了她一样。”   冉娜相当傲娇地扬起下巴,扫了眼身边的小伙伴,纠结半天后还是小声说出了心里话:“她、她跟我们不一样嘛……”   菲丽丝回忆了下自己对昆蒂娜的印象。   除了敏感了点平时也算是个挺正常的小姑娘,之前被院长训过后也没来找她的麻烦,顶多就是回到之前那种爱答不理的状态……   “哎呀,是这里……”   见她始终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冉娜直接把人拉到隐蔽处,隐晦指了指自己缺失的门牙后又带着费解看过来:“我才想问你呢……这么丑,你是怎么做到完全不在乎的?”   ————————   (多年后)   菲丽丝:好伤心啊……当年我以为你总粘着我是因为喜欢我,结果居然是因为我掉了牙跟你一样丑……   冉娜:啊啊啊啊住口住口住口!不许再提掉牙!我没掉过牙!   虽然不是公主殿下,但冉娜是公主的女儿,所以菲丽丝猜的也差不多[狗头]   另外,其实“冉娜”“让娜”都写做“Jeanne”。   因为这个名字实在太常见了,为了区分给配角栏的冉娜小朋友用了不同的字,这样大家也能有个记忆点   顺便一提,著名的圣女贞德名字应该写作“Jeanne d'Arc”,直译就是“来自arc的让娜”(或者“arc的让娜”,法语没学过da和de的区别我也分不清[笑哭])。会被翻译成“贞德”应该是把名字和后面的d'Arc连到了一起(本名真的的是随处可见的名字)   ————————————————   有关瓦蓝伯国的剧情在24话,介绍马黎与罗兰的战争起因提到过,要是不想翻可以看一下总结:   总的说,就是瓦蓝伯国虽然名义上是罗兰的封地,但因为常年跟海峡对面的马黎人做羊毛生意,所以历代瓦蓝伯国国内都是比较亲马黎的,罗兰王室在这里长期收税困难,矛盾一直很多。   但这一代的瓦蓝伯爵(准确说是上一代了,就是冉娜死了的爹)因为跟一位罗兰公主(索菲亚院长的姐姐)联姻了,导致瓦蓝伯爵本人很亲罗兰。   两国开战后他为了表示对罗兰的效忠,发动了自杀式贸易战,直接禁止了瓦蓝与马黎的一切交易,结果一家人被市民起义赶出了自己的领地,后来本人也和儿子在一次大会战战死了。   于是,现在的瓦蓝伯爵就变成了他的长女,也就是冉娜已经出嫁的姐姐玛利亚。   【以上这些名都不用特地记,后面会慢慢讲】 [34]平凡之日5:“试着做一只自己能用的笔吧。”   034   菲丽丝万万没想到,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开启的第一段友情跟什么气场和眼缘都没关系,仅仅是因为她是整个修女院里唯一一个正在换门牙的小孩。   也许这也是一种命运……要是昆蒂娜知道她被这位伯爵小姐“冷待”仅仅是因为自己的门牙是完整的,不知又会有怎样的感想。   这种有些幼稚的想法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她抛到脑后。   尽管这段友谊开启的方式有些怪异,但这并不影响菲丽丝对冉娜的好感。   总的来说,修女院的生活是规律且枯燥的。   她们每天要在半夜起来去礼拜堂做夜课,再在晨钟响起前一个时辰起床做朝课——换算成现代时间,就是半夜12点起床一次,念一小时经后继续回去睡,再在差不多凌晨五点起床。   光是每天半夜被人摇醒这点,菲丽丝就用了快两个月才适应。   可作为一个真正的小孩,一个在此之前出行都需要侍女和侍卫跟随的贵族小姐,冉娜在来修女院的第二天凌晨就能在被唤醒后立刻起床,毫无怨言地跟随众人一起去礼拜堂开始夜课——光是这点就足够所有修女对她产生好感了。   晨祷后,从第一个时辰到中午的第六个时辰是工作时间。   修女们都有各自的工作。有人负责修女院各处的清洁工作,有人要打理药草园、菜园和葡萄园,还有因为瘟疫而关闭了近四个月的缮写室也重新开放了。   至于菲丽丝和冉娜这两个新来的,目前自然还是以学习为主。   尤其是冉娜,来修女院的目的多半也与自己的姐姐一样,是为了能有个地方专心读书学习。主要是学习通用语和贵族礼仪,修女院中最适合教授她这些的便是索菲亚院长了。   不过临近年底,索菲亚院长也有其他事务要忙。   除了要为创世节做准备外,听说是有个很重要的“订单”快到“截稿日”了。而因为之前的几个月大家都在为瘟疫的事忙碌,那本必须由院长亲手书写的书稿没能按照预计进度完成。   重重压力下,冉娜被院长转送到了缮写室,先让她在那里跟着做抄写工作的修女们学习如何书写通用语。   当然,索菲亚院长也没忘记菲丽丝。   既然她现在已经可以用罗兰语与人正常交流,那也不需要继续把人放在身边教导。正好菲丽丝之前就展现出自己对缮写室的向往,于是索菲亚院长干脆把这两个孩子一起打包送到了缮写室。   菲丽丝对此很是兴奋。   尤其是在发现进入缮写室前的走廊边还有个小型藏书室后,她几乎要和身边的派勒乌索教授一起激动到跳起来,立刻询问自己能不能进去看看。   “那可不行呀。除非有院长的陪同,否则谁都不能擅自进入这里,里面的书也不能随便拿出来。”   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负责给两人做介绍的阿涅丝修女笑着向她们介绍道:“伊莎贝尔修女是这里的管理人,我们要借书都要通过她的准许,而且所有书籍都不能带出缮写室……不过你们现在还不需要这些,只是练习写字的话抄写日课经就足够了。”   通往藏书室的门很大,至少对现在的菲丽丝来说看起来格外大,也格外厚重结实。   不过与其他地方的门不同,在距离地面一米五左右的位置有一个长方形的金属拉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监狱牢房的探视窗口。   也许是她们的声音有些大,那扇小拉窗突然被人打开,一双锐利而苍老的眼睛出现在窗后。   “啊……日安,伊莎贝尔修女。”   见到她,负责指引两人的年轻修女立刻拘谨起来:“抱歉,我们是不是吵到您了?”   “没什么。”门后的老修女扫了眼一行三人,淡淡道,“稍后记得提醒一下克丽丝汀修女,她昨天借的书还没还回来,今天走前可不要再忘了。”   “当、当然……”   砰————   修女答应的话音未落,那扇小拉门已经再次被关上。   “……伊莎贝尔修女比较严肃,以后你们要来借书的话也要小心说话。”年轻修女一边将两个女孩带离门口一边小声提醒道,“尤其要注意不能损坏弄脏书籍……一旦被她发现,以后就别想从她手里借到一本书了!”   菲丽丝回头看了眼已经靠穿墙溜进藏书室的派勒乌索教授,转头问询道:“可我怎么之前从没见过她?伊莎贝尔修女是吃住都在藏书室内吗?”   “是呀。”阿涅丝修女理所应当道,“院长说过,这间藏书室可是修女院最宝贵的财富,必须有人时刻在那里看守才行。”   “可这样也太孤单了……”   冉娜跟着皱起眉:“为什么不能让几个人换着来呢?这样伊莎贝尔修女也能休息一下……”   “听说索菲亚院长以前也这么提过,但被伊莎贝尔修女拒绝了。她说她不放心别人看守这些书……”年轻修女解释道,“我们这间藏书室里一共有一百多本藏书,其中三分之一由创建修女院的艾琳娜王后捐赠,再除去一些因为各种原因留在这里的书,剩下有至少一半都是伊莎贝尔修女当年进入修女院时一起带来的……”   “一半!”冉娜忍不住惊呼出声后立刻噤声,却又按捺不住好奇不停往后看,掩着嘴小声询问道,“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书?”   别说她,菲丽丝也很惊讶。   在这个印刷术还没有普及的年代,别说认字的人少,光是制作一本书的价格就不是普通人能负担的……很多贵族家里的藏书都没有50本,一个修女又是从哪儿能弄来这么多书?   “这个……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伊莎贝尔修女脾气就有些……不太好相处。除了院长我们都不太清楚她的来历……”阿涅丝修女再三强调道,“所以你们以后借书时一定要记住,千万要保护好那些书。别看伊莎贝尔修女年纪大了,她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哪怕是书页边有一点磨损都会被她发现……”   简单介绍过藏书室的情况,三人终于正式走进了缮写室。   在推开门的瞬间,菲丽丝就感到眼前忽地一亮。   房顶很高,最高处足有三层楼那么高,却奢侈地没有架出一个二楼,反而在上方开了好几扇气窗,这让整个房间的采光明显比刚刚昏暗的走廊要好。   房间两侧各有十二扇窗,按照室内书桌的数量来算,足够每个书桌分得一扇窗户带来的自然光了。   可以看出,当初建造缮写室的人应该很为修女们的视力着想,这么多窗户在夏天肯定很凉爽。   但在冬天,采光好的弊端就显得格外突出。   今年科冬镇的冬天可不算温暖,尤其前一阵还下了一场雪……在玻璃还是奢侈品的时代,这种时候开窗只会让室内温度流逝更快。   因此,正在进行抄写工作的修女们尽量把各自的桌子连同写字台集中搬到一起,这样既能省灯油还更加保暖。   只是为了保暖,她们明显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几人一起挤在一个角落的画面怎么看都像是一群正在抱团取暖的仓鼠。   “早就听说你们今天要来……怎么耽误这么久?”   听到动静,“仓鼠团”中有人抬头往门口看了眼,立刻挥挥手:“快来这边,我们已经把你们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属于菲丽丝和冉娜的书桌上并没有摆写字台,桌子被并排放在室内唯一的壁炉旁,此时桌边已经坐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昆蒂娜正端正坐在桌子的最里边,头也不抬地在自己的练字板上抄写日课经。而她的旁边,两份书写工具正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里。   再次看到那套眼熟的“中世纪练字套装”,菲丽丝已经不会像上一次那么惊讶了。   之前她还思考过,现在的书都是用羊皮纸制成的,可羊皮纸的价格太过昂贵,显然不是普通人日常练习能用得起的,那像她这样的初学者究竟该在哪里练字?   她想过可能这个时代已经出现纸浆做成的纸了,或者用类似黏土或湿泥板之类的东西……不过前者显然还未普及,而现实也没有后者那么糟糕。   蜡板——这种天才的发明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科普,这种在双层木板内镶嵌黑蜡的“练字板”在古雷慕时期就出现了,直到现在依然是人们练字的好伙伴。   而且即使写完一块蜡板,他们也能用勺子把写过字的地方重新压平整即可反复使用。如果每次使用时都能把刮下的蜡末仔细压回蜡板,减少损耗,一块练字板能用很多年。   “……这是什么?”   冉娜拿起放在蜡板旁的几根“小木棍”,看向菲丽丝:“这个……不是笔吧?”   “它们还不是笔,是芦苇秆。想要它们变成笔还需要你们自己去做。”   克丽丝汀修女从写字台后探出一个脑袋,朝两人眨眨眼:“所有人的第一课都是这个——试着做一支自己能用的笔吧。”   冉娜愣住了,菲丽丝则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里的一节芦苇秆,又看了眼已经把脑袋缩回去、沉迷工作的修女们,率先走到桌边坐好。   “你的笔是你自己做的吗?”   她挨近那个正在练字的女孩,小声问道。   “……当然。”   昆蒂娜抽出空瞥她一眼,又垂下眼眸:“大家的笔都是自己做的。”   “那你能教教我们吗?”见她再次看过来,菲丽丝指指自己,又指了指对面的修女们,“她们都在工作,我用这个去打扰她们是不是不太好?”   昆蒂娜看看她,又看看跟着凑过来的冉娜,最后又看了看头都没抬、仿佛集体变聋的修女们,终于放下了自己的笔。   “……那、那我就给你们演示一次。”她拿起芦苇秆和小刀,别别扭扭地说道,“你们看仔细了,我就削一支,要是你们削不好我可不管……”   ————————   虽说14世纪中叶已经出现羽毛笔了,但考虑到这个时候的手抄本还是多用平织菱足体和平织平足体(类似封面那种字体,但我字丑),初学者或者手重的人用苇管削成的平尖笔应该会更顺手。   为了省钱,我用竹管代替芦苇管试着自己削平尖笔,书写效果可以说相当不错!   上一张封面因为字太小,当时手头又没有适合大小的笔尖,就是用自己削的苇管笔写的,个人感觉手感不比现代的金属平尖蘸水笔差(单指写平织菱足体,其他字体我也没试过)   练字用的蜡板跟封面上那块透视错了的黑板子差不多。大概是pad或kindle那么大的两块木板,两面的内部掏空、固定上蜡板,木板本身还可以合上像书一样随身携带的。   据说这种手写板在古罗马时期就出现了,现在的话蜡板好像在剪纸那边用的多一些(?)。用途不算完全一样,但依然可以反复抹平使用 [35]平凡之日6:“……你还真适合做个修女。”   035   尽管语气不算好,但昆蒂娜还是很认真地教起两人如何用芦苇管削笔。   “首先要这么拿刀,然后在这里,要削出一个斜面……”   女孩用小刀在芦苇管其中一端的三四厘米处做了一个标记,然后开始慢慢削,直到露出里面的空心才停下。手指捻动转了下苇管,在削过的另一面再次划出一个标记:“然后从这里,再来一刀……”   昆蒂娜的年纪不算大,力气自然比不上成年人,而能让她这样的小孩子放心把玩的小刀大概也不能算很锋利。   所以,即使她经常嘴上说着“削一刀”,其实经常是削了好几刀才能达成目标。等真正完成一支笔时她显然有些累了,左手拇指已经压出一道明显的红印。   “……这样就完成了!”   女孩看着自己的成果,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   但对上对面的两双眼睛,她立刻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你、你们自己试试吧。”   菲丽丝全程看着她的动作,感觉这跟削铅笔也差不了太多。   毕竟是画过十几年素描的人,就算已经好几年没削过铅笔,肌肉记忆还是让她很快上手。   不过余光扫到正在因为削歪笔肩而抓狂的冉娜,她控制着手中的力道,一刀把近乎完美的笔头削掉了。   “啊!”   另外两个小孩见状齐齐叫出声。冉娜几乎是立刻扔下手里的小刀,去扒拉她的手指。   “我没事……”   菲丽丝哭笑不得地朝她挥挥手,表示自己真的没受伤,这才看向一旁的昆蒂娜,扬高声音道:“你好厉害啊!我看着以为挺简单,但一没注意就削坏了……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下冉娜的目光也跟着落到昆蒂娜身上,原本脸色不太好的女孩顿时红了脸。   “没、没什么特别的。是你最后太着急了,原本都要做好了……”昆蒂娜拿起她削坏的苇管,磕磕绊绊地传授着自己的经验道,“每次下刀的时候要注意角度和力道,宁可每次少削一点,多削几次,也不能太用力……”   在她的指导下,冉娜和菲丽丝重新拿起各自的苇管,继续耐心削笔。   “我做好——”   大概是想到自己目前的形象,冉娜兴奋的话刚说出口就立刻闭上了嘴,只不停将自己新做好的笔放在菲丽丝面前晃。   尽管没说话,眼中的炫耀之意简直藏都藏不住。   “真不错。”菲丽丝真心夸奖道,“我也马上要做好了……”   “那你可要小心点,别再削歪了。”昆蒂娜紧张盯着她的手看,不知不觉身体都靠了过来,“还有笔尖不要削太细。太粗之后还能改,太细就改不了了……”   她这么说着,却发现那只原本在削笔的手突然不动。抬头去看,就见对方也在盯着自己看。   “你、你看我做什么?”   女孩将前倾身体绷直,显然很不自在。   “其实我之前就想问来着……我们看起来差不多大,为什么你的牙还没掉?”菲丽丝指了指自己的嘴,“我这里的牙都掉了半年了,现在还没长出来……”   “噗……”   昆蒂娜还没说什么,一旁的“仓鼠团”不知谁发出了一声闷笑。   当等菲丽丝扭头去看,修女们一个个都在埋头工作,连一个眼神都没往这边看……   “你说门牙?我早就换过了。”昆蒂娜大概也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这里,又摸了摸自己下唇,“不过最近下面又掉了一颗……”   “那你掉了的那颗牙是什么时候长好的?”   冉娜突然凑上前,一双猫似的眼睛几乎在放光。   见昆蒂娜愣住,还小声催促了下:“快说呀,你前面……那两颗牙掉了多久才长好了?”   “这……我也记不清了,大概是半年还是一年……”   听着那边的三个小孩因为换牙的事聊到了一起,藏在写字台后的年轻修女们忍不住互相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   克丽丝汀稍稍等了一会,等到她们聊得差不多了,这才轻咳一声站起身,装模作样地走到三人面前检查她们的成果。   “……笔尖粗细适中,你们做的很好。”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菲丽丝,先夸奖了两只笔的制造者,又笑着朝第三人点点头,“昆蒂娜也教的很好,看来你已经完全掌握了我交给你的知识。”   听到夸奖,三个小孩齐齐扬起笑脸。   只有不知何时飘回来派勒乌索教授在菲丽丝耳边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呵呵”。   “你现在装小孩越来越像了。”   趁菲丽丝出门上厕所落单,他在她身边如此说道:“不过那个叫‘昆蒂娜’的女孩之前不是还针对过你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帮她?”   “……她还是个孩子。”   菲丽丝往手里哈口气,学着其他修女那样,将双手交叉揣进袖口:“她也许有她的理由,没必要对一个孩子这么苛刻。”   “这话我可不赞同。”派勒乌索教授皱起眉,颇不认同地反驳道,“很多孩子就是因此被惯坏了。而且作恶不分年龄,嫉妒心也一样……你可不要以为所有人都会因为年龄增长而改掉恶习,大部分人不管长多大,性格和心智都和小时候没差别。”   “…………”   “我知道……”   菲丽丝看着脚下的积雪,缓缓吐出一口气。   热气在寒风中凝结成白雾,恍惚中,她似乎再次看到了那张令人怀念的、充满慈爱的脸庞。   “可萨瓦托雷修士说,每个人都该有至少一次被人信任的权利……”她凝视着白雾在半空散去,释然笑道,“虽然我还不知道她最开始对我有敌意的理由,但我想看看,如果我开始以足够的善意对待她,她是否也会有所改变……”   身边的幽灵沉默下来,直到她从厕所出来,才讪讪跟上。   “……你还真适合做个修女。”   半晌后,他这样小声说道:“也很适合待在这里。”   “是吗?”菲丽丝不在意道,“但我其实不太喜欢那么早起床,也不喜欢念那些日课经……”更不信神。   当然,最后那句她可不会轻易说出口了。   做好笔,同龄人的关系也变得融洽后,“练字课”终于走上正轨。   虽然单独相处时昆蒂娜还有些别扭劲,但只要旁边有其他人在,她就明显会放松很多,也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跟她闲聊。   只是天气一直都不暖和,别说她们三个孩子,就连修女们都要时不时放下笔,跑到壁炉旁暖暖手,让僵硬的指关节重新变灵活再回去继续工作。   “……我的笔好像又冻上了……”   其中一位修女无奈叹口气,拎着涮笔的小铁罐走到壁炉旁蹲下:“最近也太冷了,再这样下去我怀疑颜料都要结冰……”   “放心,要真到那么冷的时候院长肯定会关闭缮写室……”克丽丝汀仔细清理着手里的笔,顺口回道。   “可这样也不是个事啊,本来一天就能写完的东西现在要花两三天才能完成。”坐在她身边的阿涅丝修女低声说道,“伊莎贝尔修女就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把书带到寝室抄写也比现在快,又不会真有人偷书……”   “那你自己去跟她说嘛……”   “我就是说说,谁敢惹她呀……”阿涅丝嘟囔着,视线往旁边瞟了一眼,顿时惊呼出声,“这页你终于画完了?吾主在上,这也太漂亮了!”   年轻修女的惊呼声瞬间引起所有人的注意,修女们纷纷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全都聚集到其中一张写字台前。   她们的声音自然也引起了三个孩子的注意。   不等另外两人做出反应,菲丽丝率先起身小跑过去。   之前就听说克丽丝汀是修女院中除了院长外最擅长绘画的修女,可惜一直没能看到她的画……现在大家都聚过去了,简直是去看画的最好时机!   见她跑去凑热闹,原本对此不是很感兴趣的冉娜也起身跟了过去。   她俩都走了,昆蒂娜抬头看看四周,也跟过去了。   菲丽丝动作最快,因此她也最先挤到前排,率先看到了克丽丝汀完成的画作。   那是十二年历中的一张。   分别用红蓝金墨水标注的节日排列在正中间,外框绘有装饰柱,日历右边的空间画了一名正在割草的农夫,下面则有一只棕色的鹿站在原野上,头向后看,像是在惬意地享受夏风有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平心而论,这并不是多么精美的一张画。单论画功,菲丽丝觉得自己默画出的鹿应该会比这只比例更好。   但就是很奇妙地,菲丽丝莫名被底部的那副插画吸引了。   她过去很不喜欢这种细腻到将笔触完全隐藏起来的画法。   因为不像用笔画出来的,反而像用了喷枪,还几乎没有明暗对比,一旦转换为灰度图片就是一堆模模糊糊的灰色……可此时此刻,她突然发现这种自己曾经完全不欣赏的画法居然也有种独特的魅力。   尤其是那只鹿——就算比例有些失调,但那只鹿的神态十分自然惬意。   且即使画面很小,也能看到画师用细小的笔刷在上面勾出的浅色高光。既能让人清晰感觉到鹿身上皮毛十分柔顺,同时能隐约看出皮下健美的肌肉……   “啊————!”   正当她专心欣赏眼前的画作时,一旁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惊恐的惊呼,位于右边的阿涅丝修女附近突然乱成一团。   最后还是克丽丝汀高声提醒众人不要再聚在一起,散开后才发现阿涅丝修女正捧着手中的一本书,急的几乎要哭了。   而她手中的抄本,敞开的内页上明显有一道刺目的红色。   ————————   旗啊旗飞呀飞 [36]平凡之日7:“吾主在上……是圣莱卡降临在她身上了吗!”   036   有那么一瞬间,菲丽丝听到周围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克丽丝汀修女最先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接过抄本查看,见那道痕迹正好在书页偏右侧的诗句上划过,顿时也是两眼一黑。   “这……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她忍不住斥责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阿涅丝修女都快哭了,“我本来想把笔放下,但有人从后面撞到了我的手臂,就、就……”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视线都射向了站在她周边的人,其中两张发白的小脸简直是肉眼可见的可疑。   “我……也不是我啊……”昆蒂娜颤抖着,眼泪已经啪嗒啪嗒落下,“我、我也是被别人撞到才……”   “是我的错。”   站在她身边的冉娜上前一步,尽管脸色也很不好看,但声音还算镇定:“是我挤到了昆蒂娜,才让她撞到了阿涅丝修女。”   她这么说着,还上前握住了年轻修女的手,绷着一张小脸保证道:“你不要害怕。我会向伊莎贝尔修女解释清楚,这是我的责任,我会承担这个后果。”   尽管听到她这么说,阿涅丝修女还是闭着眼摇头。   “你们还不了解伊莎贝尔修女……这本抄本是我借出来的,那只要它受到一点损坏,也只会是怪罪我没看好它……”   年轻修女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克丽丝汀的手臂,乞求道:“求求你,克丽丝,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平时也一直很小心……你能不能帮我跟院长说说情?”   克丽丝汀修女明显有些为难:“可院长今天去吕得了啊,最早也要明天才能回来……而且你也知道,就算是院长也不一定能说服伊莎贝尔修女……”   “那不能我们自己补救一下吗?”   菲丽丝忍不住插话道:“我之前摸过羊皮纸,它们的表面都很光滑,不能用湿笔刷把弄上去的颜料蹭下来吗?”   “如果是其他抄本也许可以,但这本不行。”   克丽丝汀修女叹息一声,将手中的抄本展示到她面前:“你应该可以看出来,这本用的皮纸质量很差,应该是当时的工匠没有打磨好,用湿笔刷去蹭只会让颜色晕开……”   “最糟糕的是画在了字上……”另一位修女补充道,“一不小心会把文字一起晕开,那就更糟糕了,还不如用刀刮。”   “用刀刮痕迹更明显啊!伊莎贝尔修女绝对会看出来……”   修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却始终没有人能提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眼看着阿涅丝修女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绝望,菲丽丝沉默片刻,还是上前走到她身边:“请问,你知道这本书是讲什么的吗?”   阿涅丝修女愣了下,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回答道:“是叙事诗《崔力戈与伊索尔达》……嘉维尔男爵夫人想要一本叙事诗集,所以我才会借这本……”   叙事诗啊……既然是讲故事的,那事情应该还不至于太糟……   菲丽丝沉思片刻,又追问道:“那你弄脏的那一页是在讲什么?”   “……是骑士崔力戈奉麦希王之命来西岛国,希望能为国王求娶到西岛国的公主伊索尔达。”   听到她的话,克丽丝汀也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扫了眼手中的抄本:“可有好几位国王都想要求娶伊索尔达公主,西岛王便说,谁能杀死为祸西岛多年的恶龙谁就能娶走公主……”   “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啊?”有修女焦急道,“这又不能解决现在的问题……”   “可以的。”   菲丽丝拽拽克丽丝汀的衣袖,一边用手指在距离纸面几厘米的位置上滑动,一边解释道:“你们看,这一笔滑下来时上面比较粗,下面则比较细,那我们完全可以在这里画一条红色的龙……这里是尾巴,上面粗的地方是身体,正好可以让它匍匐在诗句的侧面,尾巴则被诗句盖住,让它有种从文字里爬出来的感觉怎么样?”   随着她的描述,克丽丝汀的双眼也跟着亮起,但很快她就又提出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你们,谁会画龙?”   她四望一圈,又不甘心地问了一句:“或者谁还记得哪些抄本里有关于龙的插画?”   修女们互相看看彼此,皆是摇头。   “这个,恐怕还是要问伊莎贝尔修女,只有她知道藏书室里的书具体有哪些……”有人小声提议道,“可最近我们也没有接到会用上‘龙’的订单啊,她要是问起要怎么回答呀……”   一阵讨论后,克丽丝汀总算冷静下来,叹息着摇头。   “就算有,那也不能在没通知她的情况下在上面加东西……”   她一手小心拖着抄本,一手牵起阿涅丝修女的手:“总之,我们该先向伊莎贝尔修女坦白。至于她能不能接受这个解决方案,还是要由她决定。”   阿涅丝修女明显瑟缩了下,但在同伴的鼓励下,她还是抹掉眼角的眼泪站起身。   “那我也要去。”   推开昆蒂娜想要阻拦的手,冉娜跟着走上前:“就算她要为此惩罚阿涅丝修女,也该在知道事情原貌的情况下做决定。”   克丽丝汀修女有些惊讶她居然肯在这时候站出来,但她也没有阻拦的意思。   见冉娜仿佛慷慨就义般跟了上去,菲丽丝有些无奈地在心里叹口气,转身向昆蒂娜招招手:“走吧,我们一起去。”   “……这有什么好去的?”   昆蒂娜这样嘟囔了一句,却也没真拒绝。   三个小豆丁走成一串,整整齐齐跟在两位修女身后,直到走到藏书室前才停下。   为首的克丽丝汀修女轻敲了三下门,等藏书室门上的小窗打开,这才缓缓向门另一边的老修女说明了来因。   伊莎贝尔修女从小窗内扫了眼那被弄脏的内页,视线淡淡扫过已经不敢抬头的阿涅丝修女。   但有些出乎菲丽丝意料的是,老人的声调并没有太多起伏,似乎与之前通知让人还书是的语气完全一样。   “……我想我应该说过,如果有人弄坏了藏书室里的书,以后就再也不许来这里借书了。”伊莎贝尔修女如此说道,“藏书室不欢迎不珍惜书的人。”   “可那也不是阿涅丝修女的错啊!”   冉娜突然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仰着头看向小窗后的老人:“您要惩罚也该惩罚我。是我不小心推到了人,才让阿涅丝修女的笔蹭到书上……”   “我把书借给谁,谁就要做好看护书的工作,这就是藏书室的规矩。”门后的老人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冷冷道,“不能遵守就请离开。”   冉娜到底只有八岁,又有一个好出身,不管是在家还是在修女院都从没被人用这种语气训斥过。   此时冷不防被人如此毫不客气地打断话音,整个人都愣住了,一时都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藏书室的规矩我们当然愿意遵守。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比起追究是谁的责任,难道不是想办法弥补更重要吗?”   菲丽丝上前一步挡到冉娜面前,第一次抬头直接对上老修女的目光:“您生气的点在于这本珍贵的书被弄脏了,可如果我们能让它看上去像是完全没有被弄脏过呢?您是否能给予阿涅丝修女一点点仁慈,让她能够继续留在缮写室工作?”   闻言,门后的老人发出一声刻薄的冷笑:“如果你们真有那个本事,能把它修复到让我完全察觉不到,现在也不会在这里跟我坦白了。”   “让它看上去像是没被弄脏也不只有去除污渍一个方法……”   菲丽丝走到克丽丝汀修女身边,更详细地讲述了一遍自己的想法,这才看向若有所思的老人:“……这样不但能遮盖污渍,增添的插画内容也能让这一页变得更丰富,即使后来有人再翻开也不会发现这里曾经被弄脏过……这难道不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老人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隔着小窗看着那本手抄本许久,久到菲丽丝都觉得她要拒绝了,却见她微微点了下头。   “好。如果真如你所说,你们能让这一页看起来像是从来没被弄脏过,那我就允许阿涅丝修女继续出入缮写室。”   不等众人露出欢喜的表情,伊莎贝尔修女再次开口补充道:“但我还没见过这里的哪本抄本里有绘有‘龙’的插画。你们没有参考图,随便画我可不放心……去蜡板上打个草稿给我看,如果不能让我满意,我宁可让那道污渍留在书上。”   带着这个不知算好还是算坏的消息回来,其他修女也在激动后纷纷沉默了。   “龙……具体该是什么样?”   有人忍不住问道。   “诗里不是说过,像蛇,但特别巨大,身上还覆盖了鳞片……”   “会喷火也会喷毒,还有狮子般的利爪……蛇怎么会有爪子呀!”   “还有冠……这个冠指的是什么?王冠那种冠吗?”   众人还在七嘴八舌讨论传说中的“龙”究竟该是什么样时,菲丽丝已经带着另外两个小孩回到自己的座位。   昆蒂娜见她拿起笔,还以为她打算继续练字,却没想到她居然开始在蜡板上画画。   “你……难道你也想画那条龙?”她惊讶睁大眼,不可置信道,“别做梦了,连克丽丝汀修女都在烦恼,你怎么可能画出来啊!”   “有什么不可能的?”与她相反,坐在另一侧的冉娜此时两眼发亮地盯着自己的小伙伴,“她可是个阿斯卡人,意图恩诺那边的人天天在精美的雕像和壁画里生活,擅长这些不是很正常?也许她画得比所有人都好呢!”   菲丽丝握笔的手一歪,差点画出去。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似乎就是这样……冉娜这个小姑娘到底对意图恩诺有什么特别的滤镜啊!   深吸一口气,彻底沉下心,菲丽丝将右手的袖子撸到手肘,正式开始作画。   距离她来到这个时代已经过去半年,期间她拿笔作画的次数可以说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她原以为自己会手生,可在拿起笔的那刻,所有记忆似乎都回来了。   对一个职业画师来说,“龙”的形象她再熟悉不过。   尽管现在眼前没有参考图片,但随着笔尖不断滑动,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图片也跟着慢慢清晰起来。   蜥蜴般的头,布满鳞片的健壮身躯扭动着,鹰爪般的四只利爪抓住纸面,背脊上根根尖刺竖起,随着脊骨一直蔓延到弯曲的尾巴的末端……   不知从何时开始,周围的声音全都消失了,菲丽丝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蜡板上的那只幻想生物上。   手下描绘着那匍匐在诗句旁的恶龙,脑中也回忆着那本书上的排版,尽量让龙与字母所在的位置契合在一起……   “吾主在上……是圣莱卡降临在她身上了吗!”   就在菲丽丝继续细化鳞片时,一道惊呼将她从自己的世界拉了回来。   她愣愣抬起头,却见缮写室内的所有人居然都聚到了她的桌子旁,正一脸惊奇地看着她面前的蜡板。   “我居然还怀疑过索菲亚院长的话是不是太夸张了……”阿涅丝修女拿起蜡板,喃喃道,“这哪里是夸张,是院长的话太保守了……”   “我说过了,一切都是吾主的指引。她天生就该属于缮写室。”   克丽丝汀修女笑着从她手里接过蜡板,朝还在愣神的女孩露出一个笑:“相信这条‘龙’一定能让伊莎贝尔修女满意。”   ————————   其实手绘的东西都很容易出错,原稿上滴个墨点,用尺子划线、但墨没干就移动结果糊了一面子黑色都是常事,弄倒墨水瓶导致半页原稿纸黑了or弄倒涮笔水把整张纸淋透也不罕见   所以漫画原稿大多都充满修改液补丁,真正干净的原稿非常少见。补救是手绘的必备技能,只要瑕疵看不出来就不是瑕疵[狗头] [37]平凡之日8:“女王殿下,埃铎勒殿下回来了。”   037   当克丽丝汀修女拿着蜡板走出去后,菲丽丝立刻被其他修女们围住。   原本她还有些担心自己说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手就自己会画了”这种理由是否太敷衍,但随着阿涅丝修女那一句“圣莱卡降临”出口,事情便直接往她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上狂奔而去。   年轻修女们没有问她是从哪儿学的绘画技巧,也没问她为什么能凭空画出一只幻想怪物,一群大姐姐全都一边念着“愿圣莱卡赐福”一边兴奋地对她一顿摸脸摸手摸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个主题乐园的吉祥物玩偶……   可谁能先告诉她,圣莱卡又是谁啊!   “圣莱卡是医生和画家的守护圣人。”见她顶着一张被揉变形的脸惊恐看过来,派勒乌索教授非常不道德地笑出声,“谁让你一点都没藏拙?一个完全没有绘画经验的孩子突然能画出那么精美的画作,不是被圣莱卡祝福还能有什么解释?魔鬼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菲丽丝的目光逐渐呆滞。   原来信仰还有这样的作用,不合理的事情还能这样解释……那她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都是在做什么啊!   好在克丽丝汀很快返回,及时将她从修女们的手下解救了出来,并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那幅草稿能通过众人并不意外,可令人意外的是,克丽丝汀修女不但没有将这项“修复任务”交给现场任何一个有绘图经验的修女,反而直接把蜡板还到了菲丽丝手上。   “‘谁绘制的草稿就该让谁去画’——伊莎贝尔修女是这么说的。”克丽丝汀笑着牵起女孩的手,将她引到自己的写字台旁,“不要害怕,我会在旁边指导你,有什么不确定的地方尽管问我……”   她这么说着,还在一众修女诧异的目光下取出一支笔:“图太小,我想你应该需要用上这个。”   菲丽丝看着这只与现代画笔极其相似的细毛笔,双眼顿时一亮。   之前她看到阿涅丝和其他修女用的笔刷都是看着就很毛糙的平笔刷,还在心里感慨她们到底要怎么用那种手指粗的笔画出那么细的画,原来还是有细毛笔的啊!   眼前这支笔的笔杆光滑细腻,笔刷呈深棕和黑色,在阳光下看还会反射出略带金属光泽的紫色。   尽管这支笔没有0号笔那么细,但笔刷尖端保养得很好,用来勾线和画细节应该不在话下……   “……她以前应该没用过这种笔吧?”   阿涅丝修女拉了下克丽丝汀的袖子,小声建议道:“不然让她先用我那支马毛的,你这支太贵了,一旦弄坏了可怎么办……”   “用我的也可以……”   其他几位修女也纷纷表示自己愿意贡献出自己的笔,只是连菲丽丝都能看出来,那些毛刷粗糙的笔根本无法与克丽丝汀的这支笔相比。   “谢谢你们。不过就因为她是初学者,绘制这种小插图才该用最好的工具。”   克丽丝汀婉拒了其他人的好意,只接过阿涅丝手中的那支递给菲丽丝,又从一旁拿出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皮纸片:“我来给你演示一下要怎么用这种笔,你先在这些废纸片上练习一下,等觉得可以了再用这支笔在抄本上画……”   老实说,克丽丝汀是个认真负责的好老师。   她从握笔和作画的姿势开始讲,包括如何用水化开那些已经凝固的颜料,用什么角度下笔能画出怎样的效果,以及在叠色时上一层颜色的干湿会造成怎样的结果等等。   说得非常详细,但也实在太基础。   尤其是到了后面,克丽丝汀开始一步步讲要如何保养笔刷时,菲丽丝看上去是在认真听讲,脑子其实已经在思考如何用那数目可怜的颜料调色了。   “我劝你还是好好听讲……”   教学经验丰富的派勒乌索教授一眼看出她在走神。仗着这里没人能看到自己,他直接站到她身后,如背后灵般幽幽道:“之前我曾在一位罗兰画师手里见过这样一支貂毛笔,据说价值一百金币,至少够买两三匹好马了。”   听到这个数目,菲丽丝感觉自己的大脑都震颤了一下。   当时,弗朗西斯科说他家的旅馆卖了多少金币来着?   虽然维利斯的金币也不一定会与罗兰这边的金币画等号[*1],但这也不影响菲丽丝看向那支笔时眼中带上了敬畏。   果然什么都要花钱。   不但是颜料和纸,连一支放在现代完全不起眼的笔都这么难得。   也不知道克丽丝汀修女是如何获得这样一支笔的……是她自己的家族出钱,还是修女院因为她的工作需要而提供的奖赏?   如果是后者,那说不定她也有机会得到。   菲丽丝这样自娱自乐地想道。   只要她画出的稿子足够多,足够惊艳来这里订购手抄本的客户,说不定也能像文艺复兴时的那些画师一样,获得某个有钱人的资助呢?   ***   马车的车轮从未化的积雪上碾过,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动。   罗兰北部的冬天远远比不上南方温暖,今年尤甚,在连续下了两场雪后变得更加寒冷。   索菲亚院长原本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却因为一阵声音睁开眼。   那声音明明听上去距离很近,却模糊到让人难以分辨,只能隐约听到一阵铃铛碰撞产生的金属声……   “请停一下车。”   她对赶车的车夫说道:“我需要下去看看。”   车夫当即勒住缰绳让马停下,但看到她真准备下车时还是善意提醒道:“我们现在还没到吕得城内。”   “我就去那边看一眼,很快就回来。”索菲亚院长从车厢内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篮面包,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礼拜堂,说道,“让娜殿下要的东西我放在车上了,你不要离开。”   车夫看着那座自己既熟悉、却又没踏入过的礼拜堂,有心想要阻止,却见那位修女院院长已经走到了礼拜堂周围的棚户区。   那是吕得城主要的麻风病患者的聚集地,他自然是不敢靠近,只能焦急地期望那位院长能快点回来。   然而索菲亚院长不但在礼拜堂附近流连了一圈,给那些麻风病人们施舍了些食物还不算完,甚至走到一百多米外的另一处破旧的房屋内。   那座被称为“天使之家”的建筑也是车夫熟悉的场所之一——一座安置了二百多名赎身妓|女的小工坊。   当然,这个名头也只能骗骗外地人,吕得人才不会相信那里的女工真能靠帮人洗几件衣服养活自己……不过经过前不久的那场瘟疫,里面估计也没剩下多少人了。   “…………”   “您不该花这些冤枉钱。”   见索菲亚院长回来时挎篮和腰间的钱袋都消失了,车夫忍不住劝说道:“您该知道,您捐的钱并不会真正落到那些可怜人手里……”   “但有了钱,管理者至少会多买些柴火取暖,不至于让她们冻死。”索菲亚院长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叹息道,“好不容易从瘟疫中幸存,要是因为寒冷而没能挺到春天,那该多让人难过啊……”   车夫没有再说话,只等她重新坐回车厢才挥动马鞭,驱使马儿继续向前。   没过多久,他们就跨越了被吕得人戏称作“尿河”的排污河,走到由两座高大塔楼镇守的圣达尼斯大门。   亮出身份和手令后,马车毫无阻碍地走进罗兰的心脏,一路向南,又穿过一道城墙后,正式进入吕得的内城,最后在一座教堂附近的豪华宅邸前停下。   索菲亚院长简单整理了下仪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包裹走下马车,在侍者的引领下进入宅邸的会客室等待。   不等她走到壁炉旁驱赶走身上的寒气,一个愉快的声音已从门口传来。   “索菲亚!”   一名穿着深红长裙、装扮华美的妇人与一名金发少女来到会客厅,见到索菲亚院长后立刻上前握住她的手臂止住她的行礼。   “真好……索菲亚,我亲爱的堂妹,看到你这么健康真让人高兴!”贵妇人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修女,双眼竟闪出点点泪光,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你不知道我得知你居然决定打开修女院的大门迎接了那些……人后,我有多担心你的安危……”   见她情绪如此激动,索菲亚院长也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将人带到壁炉旁的椅子上坐好,这才拍着她手背安慰道:“我说过,艾琳娜修女院是受圣母庇佑的地方,‘所有修女’都不会有事。”   听到她悄然加重的词语,贵妇人的目光更亮了些。   “……她真的没事吗?”贵妇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几乎是贴到了院长耳边耳语道,“吾主在上,索菲亚,我真不敢想象如果她出事我会怎么样……”   “请放心,殿下,她一直在藏书室里,接触不到其他人……”   许久不见的两位堂姐妹耳语了一阵,穿着红裙的贵妇总算冷静了些,这才将一旁的少女招到身边。   “这是本妮蒂塔,我的女儿,我想你们也有很长时间不见了。”   她笑着握住女儿的手,介绍道:“这就是我常跟你提到的索菲亚院长,你该叫她一声姨母……”   “我已经抛去世俗的身份了,让娜殿下。”索菲亚院长温和提醒了一句,朝羞涩的少女点点头,这才将刚刚放到一旁的包裹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本由丝绸包裹的书。   “这是属于您的诗集抄本。”索菲亚院长将书向前递去,“感谢您的宽容,这本该在今年入冬前就完成……”   “哦千万别这么说,你我之间哪用分得这么清……”   贵妇人随手将诗集递给已经满脸惊喜的女儿:“去你的房间看吧,我还要与索菲亚院长说说话。”   少女接过书,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本就漂亮的五官顿时变得更加灵动,仿佛一朵在春末绽放的鸢尾花,任谁看到都会移不开眼。   “谢谢您,索菲亚院长,我一定会小心阅读它。”   尽管能看出很高兴,但少女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分别朝母亲和修女行过礼,这才步伐端庄地走上楼。   目送女儿消失在门口,贵妇总算收回目光,姿态也放松了不少。   “她成为一个好姑娘了,不是吗?”   妇人倚靠着座椅扶手,笑着说道。   “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索菲亚院长温和笑道,“上次见到她时她还像个孩子,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是啊,时间过得这么快……我的本妮都要嫁人了……”   贵妇似乎有一瞬的恍惚,又无奈摇摇头:“有时候我也很羡慕你,索菲亚,进入修女院就不用再操心世俗的这些破烂事了……自从菲利普去世后,吕得的这些人就越来越不将我们放在眼里,是真觉得我们是孤儿寡母就好欺负吗?不但总是压着埃铎勒,以他没成年为由不让他正式继承他父亲的领地,还要用岸古莱那种地方换走坎普斯……都不说它们的面积根本不相等,现在大半个岸古莱可都在马黎人的控制下!他怎么有脸开得了口……”   如过去每一次见面一样,贵妇人拉着自己这位修女堂妹抱怨着平时不敢说出口的话。   索菲亚院长始终顺从地倾听着,时不时做出一点回应,直到代表未申之际的钟声敲响才停下。   “吾主在上,都到这个时候了……”   听到钟声,贵妇总算从发泄般的抱怨中回过神,等堂妹祈祷完毕才再次牵起她的手:“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就在这里多陪我两天吧?对了,埃铎勒这次也跟我来了吕得,你也许久没见他了……”   恰在此时,一位侍女敲响了会客室的门,得到准许后站在门口恭敬禀报:“女王殿下,埃铎勒殿下回来了。”   “看看,索菲亚,谁不能说这是吾主的安排?”   贵妇人——拿法王国的女王让娜二世笑着站起身,朝大步走进会客室的少年微微颔首:“你回来得正好,埃铎勒,你还认得出这是谁吗?”   “几年不见而已,我还不至于连姨母都忘记了。”   少年摘下帽子,朝修女行过一礼。   浅金卷发下,那张与姐姐相似的俊美面庞上绽放出一个阳光般的笑。   “久疏问候,索菲亚院长。”他彬彬有礼地说道,“愿吾主保佑您身体健康。”   ————————   关于拿法女王之前提到过一丢丢,前文指路【21话】,或者直接全文搜索关键词应该能看到,这里简单来帮大家回忆一下:   【拿法女王】是没生出儿子的国王三兄弟中、【老大的女儿】。   如果不是因为老二找借口夺了罗兰的王位,还弄出“女性不能继承王位”的规矩传续下来,她其实是最有可能成为罗兰历史上的第一个女王(不过现在已经没戏了)   而索菲亚院长是无儿三兄弟中、老二的女儿(33话),两人血缘上确实是堂姊妹   ——————————————————   [*1]:先说文中的结论,弗朗西斯科卖家里旅馆得的“维利斯金币”要比同时期的罗兰境内流通的“大部分金币”值钱一些。   但金币到底是金币,一百金在哪里都算巨款了(。   【接下来是可以略过的科普】   中世纪欧洲的货币体系,真的不是一般的混乱……不敢想象当时的商人脑子有多好才能做国际贸易   每个国家的货币名称大小种类都不同就算了,他们连每个省铸造的银币都不一样,会在汇率不明的情况下混用各国货币,模仿其他国家的货币样式铸币,国内动不动发行奇怪的新币种……   还有,因为有些国家货币发着发着货币就物理意义上贬值了(铸币的时候掺入廉价金属),还时不时滥发货币搞一下,所以可能会出现每年相同的面值的货币的购买力都不一样,非常令人头秃   总结说,只有金币才有资格飘扬过海,银币一般是在其铸造发行的省或势力范围内流通,作为人们的日常花销和工资使用,类似“德涅尔币”的铜币就是零钱了。   而且除了弗罗林币和杜卡币(这里特指佛罗伦萨和威尼斯发行的金币,后来还有很多国家和教廷也跟着发行自己的“弗罗林”)属于国际货币,可以顺利在产地外的其他地区使用。   而像贵族币(英国的金币)和埃索币(法国的金币)基本都只本国和低地国家使用,且金币兑换银币的等式是不同的(1贵族币=6先令8便士,1埃索币=10图尔苏币),且这些等式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会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   (以上资料来自《剑桥欧洲经济史(第三卷)》)   要详细讲这些就太复杂了……所以文中的货币都用金银铜币概括,大家知道个意思就好,等后文说到与货币有关的部分再详说   同理,真实历史的14世纪距离欧陆各国度量衡统一还很远,还处于各地一锅粥的状态。   同时代的英格兰能稍微好点。虽然在部分行业中还是没有实现完全统一、也有部分地区完全不听中央命令各过各的,但好歹是有相关文件确立标准   所以,为了直观+不用做数学题,没写到与度量衡相关的剧情前就先不搞那些破名字了,文中还是以大家最熟悉的公制计量单位来描述场景 [38]平凡之日9:“就像妈妈一样。”   038   菲丽丝难得做了一个关于过去的梦。   梦里她还在那个小小的游戏工作室工作,却因为收到安东尼那个傻缺发来的改稿要求而气到发飙,直接在周末开车冲到工作室准备跟人现场对线。   “你上次是怎么跟我说的?就改最后一次!好,我听你的改了,现在你居然让我再用第一版修改?”   “那该死的就是一个过场画面!就那么一个简单的过场画面你卡了我两周还不过!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门刚打开,她就冲了进去,对着还没睁开眼的男人一顿输出:“谁会管你loading画面里一朵花的原产地是新大陆还是旧大陆?没人关心中世纪有没有布偶猫,更没人在乎你那豆丁大的钱币上刻的字到底是不是马黎语!你是不是要自己造一套语言系统才能满意————”   “嘿,菲丽,你冷静点……”男人揉了揉自己惺忪的眼睛,抬手道,“我这边……”   “冷静个屁!你他——”   在看到一个女人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从休息室走出,并对她微笑颔首后,菲丽丝的激情骂声戛然而止。   “个屁!个屁!”一片寂静中,只有那小孩还在笑着拍手,“屁屁屁!”   “天哪……不不!别这么说……”   “屁屁屁屁屁————”   似乎小孩子都是这样,大人越是阻拦就越想干什么。   三个大人手忙脚乱了好一阵,总算把这个满嘴是“屁”的小孩哄去玩玩具,这才身心俱疲地在桌边坐下。   “……我没想到你和安德鲁在这里。”   菲丽丝真心向女人道歉:“抱歉,瓦娜莎,一大早就让莉莉听到那种话……”   “没事亲爱的,这哪能怪你啊?”女人笑着在她面前放了一杯咖啡才坐下,“能把你气成这样,一定是安东尼的错。”   “……怎么就是我的错了?”   一旁的男人小声争辩:“我只是提了些合理的要求……”   “去看看你女儿怎么样了,安东尼。”女人止住丈夫的话,又带着那熟悉的笑音看过来,“别管他,菲丽,我们说我们的……他那个笨脑瓜又给你添什么麻烦了?”   菲丽丝看着女人那张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五官的脸,许多即将说出口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   “…………”   “没什么。”   她忍着鼻酸,露出一个笑:“其实这样也挺好的……瓦娜莎,这样的生活也挺好……”   “什么?”女人带着疑惑说道,“什么生活挺好的?”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其实都不需要这些,光是能有这么一个安稳的环境生活,不缺吃穿,其实已经比大多数人幸福了……”   “你这是怎么了?”对面的人笑起来,“怎么突然感慨起这个?昨晚又熬夜看电影了吗?”   “我已经不熬夜了,我现在作息很规律。”   “那是好事啊。早就跟你说过,熬夜对身体很不好……”   最普通不过的聊天,相当没有营养的对话,多年后想要回忆都记不清的片段,却变得那样让人感到幸福。   即使再次按照生物钟睁开眼,即使梦的残片已经慢慢从脑海里消失,菲丽丝也感到一种平静感由心底生出、慢慢向外蔓延,最后包裹住了全身。   “日安……”   隔壁床上的冉娜坐起身,掩嘴打了个哈欠,一边揉眼睛一边迷糊着打招呼。   等到她完全清醒、发现自己的招呼居然一反常态地没有被回应时,这才慢半拍地看向身侧。   “菲丽你怎么……啊!”突然被一把抱住,冉娜先是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你这是怎么了?”   “你、你……你真是好失礼!!”   特地从寝室另一边跑来、准备跟她们一起去做朝课的昆蒂娜看到这一幕,当即跳脚起来:“菲丽丝!你快放开她!”   “早上好,冉娜!”   菲丽丝没有放人,反而笑着拉住眼前的小姑娘行了两个贴面礼,转身又扑到昆蒂娜面前,顶着对方惊恐的眼神,同样在她两边的面颊上各贴了一下才放开人,用愉快的声音大声道:“你也早上好,昆蒂娜!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你你你、你又在发什么疯!”昆蒂娜整个人都烧成红色,一边惊恐地往后退一边还不忘看一眼窗外。   美好个什么啊!   外面黑漆漆的还开始下雨了,到底有什么好的!   最终,一大早就在寝室引起骚乱的菲丽丝被其他年长的修女警告了。   但尽管被警告不能在朝课和祷告时随便说话,菲丽丝今天的心情依旧很好,整张脸上容光焕发,连念诵日课经的时候声音都格外有力,连主持朝课的玛德琳副院长都多看了她两眼。   “……你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   去缮写室的路上,冉娜忍不住问道。   “是吗?我觉得还好啊。”   “还好?你就差长出翅膀飞起来了……”昆蒂娜抿抿唇,小声嘟囔道,“也不用这么开心吧……”   “你说什么?”菲丽丝没有听清她的后半句,凑过去问道。   “没、没什么,你不要靠这么近!”   女孩的脸上顿时再次浮现出惊恐,一边往旁边躲一边拔高声音说道:“我是说希望这场雨不要下大,不然索菲亚院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所以索菲亚院长是去做什么了?”已经习惯跟新伙伴说话的冉娜探出头,“她经常去吕得城吗?”   “也不算常去吧,大概两个月会去一次……这次来的马车我不认识,但在瘟疫开始前,可是经常有王室的马车来接她过去呢!”   昆蒂娜与有荣焉般微微扬起下巴:“谁都知道王后殿下非常喜欢索菲亚院长,时不时就会请她去王宫里聊天……”   说起关于索菲亚院长的事,昆蒂娜就会有说不完的话。   菲丽丝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突然觉得对方最开始对自己产生敌意的原因也许并没有那么复杂。   “……你干什么这么看我?”   注意到菲丽丝正在专注盯着自己,昆蒂娜再次露出警惕的神情。   “我在想,你是真的很喜欢院长啊。”菲丽丝歪了下头,睁大眼睛好奇道,“你一提起院长的事全身都像是在发光。”   “这、这是当然,她人那么好,特别关心我们的生活……”   “……就像妈妈一样。”菲丽丝接话道。   “是啊,就像妈妈一样……”   意识到自己跟着对方说出了什么,昆蒂娜的脸忽地红了,遮掩般拔高声音:“这里没人不会敬重索菲亚院长!她就是最好的院长!”   这下不止菲丽丝,连冉娜都难得忘记遮掩,咧开嘴笑出声。   “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在这里她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妈妈’啊。”   冉娜笑着贴到她身边:“我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我都不记得她的模样……但如果她现在还活着,我想她一定也会像索菲亚院长这样。”   昆蒂娜依然红着脸微低着头,可眼角和嘴角的弧度都在昭示着她的好心情。   看吧,一切都没有预想中那么糟糕。   善意是可以传播的,只要有人愿意率先推动那个代表开始的轮子,人的情绪便可以正向循环。   菲丽丝给了派勒乌索教授一个得意的眼神,见到对方比出投降的手势,这才快走几步跟上前面的两人。   昨天克丽丝汀修女已经向她演示了如何使用这个时代的各种画具,之后她也在一些皮纸边角料上做了点小小的涂鸦,趁机熟悉了下这里的颜料和各种笔的手感,今天便能正式开始在那本手抄本上作画了。   草稿已经早早在蜡板上打好,所有准备工作都准备完毕,接下来的便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工作。   拿起那支价值三匹马的貂毛笔,菲丽丝将右手的袖子卷到手肘处,再次进入工作状态。   这些自制颜料干掉后其实与现代使用的固体水彩差不多,但羊皮纸不吸水,只要注意不要用太多水就可以。   水彩该由浅往深画,只是现在没有铅笔打稿,她只能用水稀释一点红色颜料,笔尖移动的同时视线也不断在纸页和蜡板之间快速巡回,以保证草稿能被一模一样地复制到诗集的那一页上。   先是轮廓,再用浅色铺出大面,接下来就是一点点加深……   只要沉浸下去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的图画就是此刻的全世界。   细化它、雕琢它,将明与暗分开,让平面变成立体,再用深色重新勾勒出边缘,用少量的水将铅白化开,慢慢将其盖到高光该在的地方……   第六个时辰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时,冉娜跑过来,正要将还埋首作画的菲丽丝唤醒一起去吃饭,却被克丽丝汀修女伸手拦住。   “你们先去吧。”   她微微摇头,用气音悄声说完,又转身继续看着趴在桌前的女孩作画。   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人总是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菲丽丝是直到肚子开始咕咕叫时才意识自己已经错过午餐,甚至还错过了两次祷告。   再抬起头时,太阳已经向西偏移,周围人还在各自的座位上工作,只有克丽丝汀修女还如早上那般坐在她身边。   “画好了?”   这位温和的修女这么问道。   “……是。”菲丽丝直起身,仔细清洗好手中的笔,将其还给对方,“谢谢您能让我使用它。”   “这没什么。等院长回来,看到你居然有这么高的天赋,说不定也会送你一支。”   克丽丝汀接过笔收好,这才小心将那本诗集捧到自己手中。   “走吧。”确定上面的颜料已经干了,她笑着向女孩伸出手,“希望伊莎贝尔修女能对此满意。”   ***   两声敲门声后,那双浑浊又充满审视的眼睛再次出现在了门上的小窗后。   在看到克丽丝汀展示出来的内页后,老人良久没有说话,最后,那道视线从书中的恶龙移到了一旁的女孩身上。   “你是个有天赋的孩子。”她说道,“上一次我见到这么有绘画天赋的人还是克丽丝汀修女……”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可画不出这么精致的画,也没有那么厉害的专注力。”   克丽丝汀修女放下书,坦然道:“她会成为比我更优秀的画师……”   “然后呢?就这么做一辈子画师?”门后的老人似乎嗤笑了一声,“这可不是什么会让人瞧得起的工作,克丽丝汀修女。你自己甘愿浪费时间做这种无用之事就算了,难道还要让一个孩子跟你走上同样的路?”   “…………”   “我不觉得这是无用之事。”   菲丽丝忍了忍,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说道:“不管是农民还是工匠,医生还是律师,吾主从没说过其中哪些职业‘无用’过,您又为什么要否认它们存在的意义呢?”   “可这些都不是一个女人该做的。”老修女看着她,冷冷道,“如果你是个男人,那你可以做一个名正言顺的画师,也不算是在做无用之事。可惜你只是一个女人,即使做得再好也不会有任何一个城市的行会愿意接纳你。就算你能侥幸能参与绘制手抄本中的插画,别说抄本上,连账单上都不会留下你的名字。”   “那又如何?”   菲丽丝也被她的话激出火气,当即反驳道:“画就摆在那里,凡是长眼睛的人都会对我是否有资格做‘画师’有判断。只要画作能留下来,是谁心思狭隘、是谁在装聋作哑,后世的人也自有判断,我又何必在乎那些只会用性别衡量价值的蠢货……”   “菲丽丝!”   听她越说越不像样,克丽丝汀赶紧打断她的话,上前对着门后的老人恳求道:“她……她年纪还小,才刚刚来到修女院不久,不懂的还很多,请您不要跟她计较……”   伊莎贝尔修女没说话,也没看她,视线依然落在另一侧、那依然仰着头的女孩脸上。   “呵呵……”   半晌,她突然笑了,却不同于之前的冷笑,反而像是在自嘲。   不等克丽丝汀再说什么,她便重新关上了门上的小窗。   “把那本诗集转交给阿涅丝修女,让她把今天的工作做完再还回来。”门后的声音如此说道,“顺便转告她,这样的机会我不会给她第二次。”   ————————   文艺复兴前的画师地位是真的很低(文艺复兴后其实也没高太多),相对来说缮写士可能地位还更高点。   有些抄本上会有抄写员留下的名字,但要确定手抄本里的插图作者就有些困难了。   他们不会在画上留名字+一本里的插画大多都不是个人完成的,大多只能从同时代雇主留下的账单,按照账单支出时间找画师的名字。   目前在我找到的资料里,有两人在手抄本里留下画家的名字(不一定是全部哈,只是我能找到的),但这两人都不是世俗中的职业画师,而是同时也担任缮写士的修士   一个是一本《以赛亚书评注》抄本,也被称作“画师雨果抄本”,这本抄本里有一张写有“雨果”签名的修士自画像。而且根据自画像的画风和旁边的字迹能确定这位“画师雨果”不但参与创作了这本手抄本中的插画,同时应该也参与了抄写工作。   另一本是一位名叫洛帕·沃姆·斯皮格尔的修女,来自科隆,是一位贵族的女儿,曾在一本于1350年制作的祈祷书上留下这样一段话:“修女洛帕通过书写、画线、添加注释、绘制彩饰来完成书籍。她应在你们的心中,在你们谦卑的祈祷里。”   根据这些描述和资料配图,我猜测雨果修士和洛帕修女在绘画上的工作应该不太一样(雨果在画画上应该是主要负责“插图”部分,洛帕则更像负责绘制“书籍彩饰”部分的),但不管怎么说,这应该能说明当时的缮写室中有这种画画抄写一体机的修士。   (以上资料来自《认识中世纪手抄本》《非凡手抄本寻访录》) [39]平凡之日10:“是你会喜欢的性格。”   039   带着这个好消息返回缮写室后,两人立刻受到一众修女的欢迎。   尤其是阿涅丝修女,她几乎是哭着抱住了菲丽丝,还是克丽丝汀看不下去,好说歹说才将二人分开。   但即使是被这样欢乐的氛围包围,菲丽丝还是感觉一股烦躁积压在心底,却一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她明白,这个时代就是如此。   其实不但是男人女人的差别,就算是男性画师在这个时代也不过是一名“工匠”。   工匠只是制作物品的工具,谁会在乎一个“工具”的名字,又有谁会想要自己用金钱购买来的“所有物”上刻有别人的名字?   直到文艺复兴,画师这个群体终于得到一定尊重后,他们才开始在自己的作品中隐晦表现自我——用看向画面外的一张自画像作为“签名”留在自己的作品里[*1]。   然而,即使是那个能隐晦留下姓名的时代,也跟现在的她有着一百多年的距离。   一百年,这个在书本上看着不算长、几乎可以一笔带过的时间,当它真实落到自己肩头时,菲丽丝才真切明白那是遥远到自己毕生都无法触碰到的距离……   “……其实伊莎贝尔修女说得没错,我们也许确实在做一些无用功。”   就在大家准备从缮写室离开时,克丽丝汀修女单独留下了菲丽丝,牵着她的手坐回写字台边。   “我们工作的所得会全部记到修女院名下,自然也不会像那些可以自由在外生活的画师一样,能单独留下自己的名字。”她看着女孩的眼睛,无奈笑了一声,“其实在十几年前,连这间缮写室里也没有负责绘制插图的修女。一般是由修女们抄写完毕后,稿件会送到隔壁的修道院,因为只有那边能对外招揽画师绘制插图,之后再去找工匠制作封面封底,装订成册的工作自然也归那边处理……抄写只是制作一本书时的一个步骤,在我们把书页们送出去时我们的工作便结束了。”   “索菲亚院长觉得这样太可惜了。她非常喜欢书,过去也参与过抄写的工作,可遗憾的是,每次都不等她看到那些书最终完成的模样,书便已经被送走了……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从她成为这座修女院的副院长后,她便开始计划让修女院能有独自制作出一本书的能力。”   “由修女们抄写,由修女们作画,连书页本身都由修女们缝纫装订,再由她递交给赞助人们——这样,不管是谁都没有理由再质疑这本书的制作者究竟是修道院的修士还是修女院的修女了。”   克丽丝汀这么说着,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认真看向面前的女孩。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菲丽丝,就算我们不想承认,偏见就是存在的。即使索菲亚院长的学识在许多人之上,但完全出自修女院的书籍依然不如出自修道院的书受人信任。”   “我们现在之所以还能坚持做下去,不过是在仰赖索菲亚院长的人际关系。罗兰的许多贵族或是相信她、或是想要讨好她,这座缮写室才会有源源不断地订单送上门……可说实话,即使是院长也不知道我们这样的坚持能坚持多久,不知道这么坚持下去究竟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也许就跟伊莎贝尔修女说的一样,我们这些坚持其实没有任何价值。”   “只是这是我们想做的事,即使没有结果我们也能接受,但我们并不能代替你做选择。”   她看着女孩,放慢语速道:“也许你现在还感受不到,可缮写室的工作其实既枯燥又辛苦。你现在年纪还小,还有时间,可以多尝试一些别的工作……比如酿酒,修女院里的酿酒坊也需要人手。等你再稍微长大些,能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的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   克丽丝汀一口气说了很多,但菲丽丝还是认认真真等对方说完才抬头。   “我确定这就是我想做的。”她注视着修女的眼睛,用同样认真的语气答道,“从索菲亚院长第一次向我展示过一本书后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亲手制作出这样一本书,那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高兴的事。”   “那当然是最让人高兴的事!”   “这是我做过的、最有成就感的工作!尤其是当它们被装订到一起,你能亲手翻动那些书页时,你会真切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被填满——”   仿佛压抑的情绪一下子喷涌出来,克丽丝汀之前还算淡定的表情完全被笑容取代,双手握住她的手,眼中闪出的光比星辰更亮:“既然你决定了,等院长回来我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相信我,只要她看过你的画就一定不会拒绝,属于你的那套画具也可以准备起来了……”   “关于这个……也许可以不用那么急?”   见她如此激动,菲丽丝犹豫了片刻,还是打断道:“其实比起作画,我还想继续练练字……”   “……为什么?”克丽丝汀修女愣了下,不是很理解地问道,“我以为比起抄写你会更喜欢绘画……”   话虽如此,但谁让她还欠着一位幽灵的“学费”没有付清呢?   如果她将来真要利用职权之便重现那本被强盗损坏的“百科全书”,那完全被分到“插画组”显然会让整件事变得更难办……   扫了眼同样面露紧张的派勒乌索教授,菲丽丝模仿着印象里昆蒂娜的表情,露出一个扭捏的表情:“其、其他人都还在学写字,要是我突然去做别的感觉不太好,而且我也想把字练好……抄写不也是做书的一部分吗?”   见她那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克丽丝汀修女总算从激动中清醒。   就算眼前的孩子再有天赋也不过才八岁,她当然也更想与同龄的伙伴在一起……   “我都忘了……你和冉娜本来就是来这里学习通用语的。”   修女笑着牵起她的手站起身:“那明天起你还是继续和冉娜、昆蒂娜她们学习写字,等院长回来后我们再商量之后的安排。”   ***   雨还在下,天色却随着时间慢慢变暗。   昏黄的烛光下,一双手打开一本书,如枯树枝般的手指从诗句上划过一行又一行,直到遇到那只突兀出现的红色恶龙……   叩叩叩——   随着三下有节奏的敲门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同时从门外传来。   “伊莎贝尔修女,请问您歇下了吗?”   坐在桌边的身影因为这道声音动了下,随后拿起放在身侧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   藏书室的门被她从内打开,一张眼熟的面孔自然而然地出现。   “晚上好,索菲亚院长。”   “晚上好,伊莎贝尔修女。”   索菲亚院长扶住老人的手臂,将她搀扶回房间内唯一的一张桌子边坐好,这才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这是让娜殿下让我转交给您的。”院长搬来另一把椅子坐下,温声道,“她很关心您的健康……”   “让她先管好自己的事吧,管我一个死人做什么?”   老修女展开手中的麻纸,一边眯眼看着纸上的文字一边说道:“她在吕得城逗留得越久,我那心胸狭窄的姐夫就越不会给她好脸色……反正王位已经不可能回到帕里亚家族手里,她又何必再为那些不可能要回来的土地烦恼。”   刚开口就碰了一个钉子,索菲亚院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多变化,依然用聊天般的语气将话题转向别处:“她这次来吕得也不光是为了土地的事。本妮蒂塔殿下和埃铎勒殿下都快成年了,她需要带他们来王都走动一下……”   听到这两个名字,老修女冷硬的面容总算柔和下来:“本妮蒂塔……如果我没记错,她今年应该十七岁了吧?”   “是,她已经长成一个好姑娘了。”索菲亚院长笑道,“她跟让娜殿下长得很像,但眼睛比较像您,站起来比我还要高了……”   听着院长口中的描述,伊莎贝尔修女浑浊的双眼也慢慢亮起,似乎借着那些词汇看到了那位少女的模样。   “好,好……”她轻声嘟囔着,嗓音不知不觉已经带上哽咽,“她会比我和让娜更幸运,吾主保佑她,让她比我们过得更好……对了,让娜提起过她未来的丈夫是谁了吗?”   “还没有确定。您也知道,优秀的女孩总会有众多求婚者。”   索菲亚院长说道:“近期的话,听说喀斯特王国的尼罗王子也有求娶的意思……”   伊莎贝尔修女的眸光似乎黯淡了一瞬,继而沉沉叹出一口气。   “女孩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就是在她们嫁人之前,”老人的身影明显佝偻下来,呢喃道,“我真希望那天能晚点到来……”   这次索菲亚院长没有说话,只沉默地握住对方的手,静静等待老人的心绪平静下来。   烛火随着从外面漏进来的风抖了抖,晃动的光影中,她看到了那本摊开的诗集。   “……《崔力戈与伊索尔达》。”她的视线扫过几行诗句,最后落在右上角的红龙上,有些诧异道,“这本诗集里原本有插画吗?”   “哦,那是你新带进来的小姑娘画的。”   老修女顺着她的话看向书页:“你该知道是哪个。”   “那一定是菲丽丝了。”索菲亚院长摇摇头,难得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她是萨瓦托雷修士从阿斯卡带过来的,在信上他还特意提到这孩子对绘画很感兴趣,现在看来萨瓦托雷修士真是太谦虚了……”   “她可不单是在绘画上有天赋,还有一根相当锋利的舌头。”老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是你会喜欢的性格。”   “我倒是觉得她现在的性格有些太锋利了……但这不能怪她。她唯一的亲人在瘟疫中去世,从阿斯卡到罗兰,这一路还不知见到了多少死人,最后连萨瓦托雷修士都在她面前……”   索菲亚院长忍不住长叹一声:“我看得出来,即使来到这里后她一直努力表现得很镇定,但她的内心始终无法平静……那孩子受到了太多惊吓,那些情绪需要时间和安稳的生活一点点抚平,所以我觉得缮写室会是个不错的地方……”   “……你们倒是都愿意为她说话。”   “她只是个孩子。”院长保持着原本的姿势道,“帮助每个迷路的孩子回归正常生活也是我的职责之一。”   老修女没再说话,随手将手中的信放到火烛上,静静看着麻纸慢慢被火焰吞噬。   “很晚了,你该回去了。”她看着灰烬落到桌上,淡淡道,“祈祷的时候也别忘记自己的注意身体,索菲亚,你的年纪也不小了。”   “是,感谢您的提醒。”   院长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下老人披在肩上的毛毯,小声祝福道:“愿您有个好梦,伊莎贝尔修女。”   ————————   [*1]:一般情况下,中世纪的画师在雇主的画上签名肯定是不被允许的(其实之后也有这个问题,除非是很有名的画家,不然即使签名了也会被涂掉)。后来文艺复兴时的画师要相对更大胆点,会偷偷把自己的自画像塞进委托画作里当做隐形签名   这种往画里塞自画像当签名的行为大概是从利皮开始的。后来他的学生波提切利也这么做过,之后再比较有名的还有拉斐尔在《雅典学院》里的著名自画像(很难不能说是一种传承   利皮可能在国内不是很有名,他也是文艺复兴前期很有名的画家,是画出《维纳斯的诞生》和《春》的波提切利的老师。   比较有名的事迹是,他曾经是一位修士,早年主要是在修道院里作画,但后来因为跟一位修女相爱并私奔被教会通缉了[笑哭]好在当时美第奇家族的当家人很欣赏他,把两人保了下来。据说利皮后来画的圣母像很多是以自己妻子为模特画的   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搜搜(Fra Filippo Lippi)。不过要注意他儿子也叫利皮,同样是个比较有名的画家(还是波提切利的学生[笑哭]),很容易弄混。   老利皮在《圣母加冕》里的自画像真的很可爱,感觉会是个有趣的小老头23333 [40]平凡之日11:“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040   缮写室里出了个“被圣莱卡祝福过的小天才”以及“藏书室的伊莎贝尔修女居然让步了”,这两件事确实让修女院中的修女们议论了一阵。   不过也仅此而已,大家平时都各有各的工作,对这种与自己无关的八卦私下说说就算了,谁也不会当着本人的面说什么。   而关于菲丽丝之后的安排,索菲亚院长回来后很快找到她单独聊过。   与克丽丝汀修女的急切不同,院长本人也赞成她先把精力用在学习上,而不是直接参与工作。   于是,菲丽丝的生活也并没有因此出现什么重大改变。   小小的风波后,修女院中的生活如往常一样继续。   菲丽丝、冉娜和昆蒂娜三个孩子依然每天会到缮写室练习写字和拼读,时间也在这种平静里慢慢走到年末。   新一年的第一天为创世节,是圣教的传统节日之一。   在现代,这个节日名称也许在各国都不一样,但不管信仰如何,新年的第一天及其前夜都是得到各国公认的休假日,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都能睡个好觉。   然而,这时候“节日”的概念显然与后世不同……至少在修女院是这样。   因此,在得知创世节不但不能免除朝课,还要比平时更早起床为弥撒做准备时,菲丽丝就很想原地瘫成一条咸鱼。   而比节假日早起更令人绝望的是,派勒乌索教授在通用语教学上开启了一种全新的模式。   修女院给三个小孩准备的“通用语课程”其实并不难。   一个是因为她们都算是初学者,另外一点,做抄写员只要保证文章不抄错就好,所以缮写室里的修女中也没几个能说是精通通用语。单论口语,她们也许都没菲丽丝说得流利。   几天下来,菲丽丝都总结出了一套单独应付修女院课程的套路,简直称得上是轻松……但另一方面,派勒乌索教授对这种摸鱼行为十分愤慨。   只是如今的菲丽丝已经在修女院里有了固定好友,三个小孩除了上厕所外几乎形影不离。而派勒乌索教授自诩还没有猥琐到要在她上厕所的时候尾随教学,而且那时间也没多久,根本背不了几个单词。   于是,他的目光落到了三人每天都要抄写的日课经上。   从那天起,原本的抄写变成了听写。   菲丽丝看似在跟其他两个小孩做着同样的事,大脑却承受着多出数倍的痛苦。   更可怕的是,派勒乌索教授那能精通十门语言的脑子在失去肉|身载体后竟依然容量惊人。   她在白天拼写错误的单词他不但全都记得住,还会在晚上入睡前趴在她耳边反复念诵正确的拼写……这种堪称骚扰的教学方式试行之初,菲丽丝差点在睡意蒙眬时一拳打散了那个噪声源。   不过虽然精神上受到了学习的摧残,总算还是有些收获。   至少一个月过去后,菲丽丝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能把整本日课经默写下来了。   “……它才多厚?一共才多少字?你用了一个多月才把它默写下来有什么可骄傲的?”派勒乌索教授在她身边幽幽道,“你简直是我教过最愚笨的学生……”   【可惜你现在也没别的学生可以教了。】   缮写室内,正在用标准坐姿练字的菲丽丝无法用语言回答他,只能面无表情地在蜡板上用通用语回怼:【不如想开点,我也可以说是最聪明的一个在你现在能教的人中……】   “错了!错了!是——‘我也可以说是你现在能教的人中最聪明的一个’!”   …………   哦。   菲丽丝按照他的说的,把句子按照正确的方式重写了一遍,确认上面没有拼写错误后便拿出勺子开始磨蜡板。   “……你怎么写得那么快,这就写完一块板了?”   坐在她右边的昆蒂娜发现了她的动作,转头看看她还没来得及磨平的那些句子,又看看摊开在她面前的日课经,忍不住发出惊呼:“你这根本没翻页呀,怎么写出的是后面的经文?”   “什么?”左边的冉娜也跟着看过来,惊叹道,“你不会是把整本日课经都默写下来了吧?”   两个女孩的声音有些大,同样在缮写室工作的修女们全都听到了。   克丽丝汀修女好奇起身过来看,见到她那块还没磨完的句子也很惊奇:“你真的能把日课经都背下来了?”   “她早就能背下来了!”不等菲丽丝说什么,冉娜已经挺起小胸脯,骄傲吹起自己近期的发现,“她做夜课的时候总是困到连眼睛都睁不开,但念诵出的经文一点都没落下,完全就是因为不需要看字嘛!”   菲丽丝:…………   好姐妹,为什么之前没发现你的观察力竟如此惊人。   顶着克丽丝汀询问的眼神,菲丽丝只能硬着头皮承认:“是差不多背下来了……”   “早就听索菲亚院长说你在语言上的天赋很高,没想到你的记忆力也这么好。”克丽丝汀修女夸赞道。   其实也不是记忆力好,只是有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在不停开发她的大脑罢了……   正在菲丽丝打算谦虚一下,把这件事带过去时,旁边的冉娜又开口了。   “难道我们只能一直抄日课经吗?能不能换一本?”   女孩用清凌凌的声音说道:“您看,菲丽丝都抄到能背下来了,昆蒂娜在我们没来前就一直在抄,还不知道抄了多少遍……而且换一本我们也能学到一些新词汇呀。”   ………………   不要啊————!   她才刚默背下一本教材,不要这么快就换新的啊!!   可惜其他人听不到菲丽丝心中绝望的哀嚎。   作为一个很开明的启蒙老师,克丽丝汀修女倒是没有立刻拒绝这个请求,只是在沉思片刻后提出一点:“藏书室里的书倒是可以借给你们,但除了日课经外那里并没有完全一样的书籍,你们可能就要三个人共用一本……”   “这个没关系,我又不介意!”   冉娜率先表态,兴奋看向另外两人:“你们呢?”   昆蒂娜当然是愿意的。   她会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有意进入缮写室,现在有机会接触到新书自然也很高兴。   至于派勒乌索教授,他都开心到在半空翻跟斗了。   于是,当克丽丝汀修女去而复返,并告诉大家“伊莎贝尔修女非常慷慨地一下子借出了三本抄本给她们练习识字,三人还能互相换着抄写”后,只有菲丽丝受伤的世界彻底达成了。   前一个月里经历开始循环。不过这次命运总算没有太为难她,经由伊莎贝尔修女挑选的三本书并不是那些令人头疼的经文抄本,反而是三本被翻译成通用语的叙事诗。   要菲丽丝评价,虽然这三首叙事诗的出处不同,开头和结局也都不一样,但中间部分的重叠要素简直不要太多。   都是一位英勇的骑士、勇士或王子先解决了一个骚扰当地的怪物,引起一个大人物的注意。然后继续拼杀升级,或是帮国王领兵打仗,或是杀死一些更大的、类似龙的怪物,抱得美人归。最后要么被同伴背叛杀死,要么死在敌人手中,要么功成名就……   说实话,看到开头时菲丽丝就已经在心中预设了好几个结局,最后这些故事的结局果然也没有逃出预设,以至于她在看到最后内心几乎毫无波动。   倒不是这些故事不够优秀,只是同样的套路早就被持续翻来覆去演绎了几百年,能让现代人感受到兴奋的阈值也被各种各样的文娱节目无限拔高,再看到这种经典剧情时她实在很难感到新鲜。   而且只要想到这三本是她接下来几个月要默写的“教材”,菲丽丝就只想把它们推得越远越好。   她永远不会喜欢上教材,就像她永远不会跟老板谈恋爱。   就算里面的诗句再优美,当它变成需要她强制默写的课文、写错一个单词就要接受洗脑式拼读惩罚后,再优美的语句都会变得面目可憎。   不过这也只是她个人的看法。   对从没接触过类似故事的另外两个小孩来说,这三本叙事诗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比她们早来修女院一年的昆蒂娜倒是还算淡定,冉娜拿到新书、并听修女讲过前几页的内容后就完全无法自拔了。   与后世很多第一次接触到漫画的小孩一样,女孩立刻就被诗句里描绘出的精彩故事吸引。   可由于缮写室的修女们也有每日必须完成的工作,她总不能一直缠着对方给她讲故事。   于是在练习抄写之余,冉娜将其他两个小伙伴拽到一起,试图用她们掌握的通用语词汇“破解”故事的后续,倒是让抄写变得不是那么枯燥了。   “我们不该一直沉迷在这种书里。”   作为三人中唯一在新一年里来到十岁的人,昆蒂娜相当矜持地说教道:“这些都是幻想出来的故事,是那些无所事事的闲汉才会喜欢的东西,我们还是该多读读经文,感受吾主的教诲……”   “……西格烧了森林。”冉娜向后翻了几页,震惊道,“还把森林仙子都杀死了!”   “什么?这不可能!”   昆蒂娜当即夺过书,一边急切翻动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他们不是伙伴吗?他怎么能杀死它们……”   “为什么不能?”   看上去是在抄写,实则是在听写的菲丽丝用失去灵魂的声音答道:“森林仙子们挡了他的复仇之路,利益不一致后,伙伴也会变成敌人……”   “那也不能直接烧掉森林啊……”   正在三个小孩因为叙事诗里的情节展开讨论时,克丽丝汀修女突然推开缮写室的大门,匆匆走到她们面前。   “冉娜,你现在跟我去一下院长的房间,她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见修女一脸凝重,冉娜脸上的激动也慢慢消失,沉默跟着她走出缮写室。   “…………”   “发生什么事了?”   昆蒂娜有些被这样的气氛吓到,悄悄拉拉菲丽丝的衣角:“你知道吗?”   扫了眼已经跟过去的幽灵,菲丽丝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但很快,不等冉娜和克丽丝汀修女回来,她就从派勒乌索教授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冉娜的姐姐,那位瓦蓝女伯爵兼波拉萨卡公爵的儿媳寄来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波拉萨卡公爵的军队终于杀死了之前煽动市民、赶走瓦蓝伯爵一家的纺织工行会领袖,击退驻扎在那里的马黎军,成功夺回了瓦蓝伯国的大半实际控制权。   如果不出意外,靠着公公的强力支持,冉娜的姐姐很快就能成为名副其实的“瓦蓝女伯爵”。   而等她和自己的丈夫生下子嗣,他们的孩子将会成为波拉萨卡和瓦蓝这两块富饶之地的主人。   虽然菲丽丝对“瓦蓝”这块区域的了解很少,但这听上去对冉娜和她的姐姐来说该是个好消息……如果仅仅是这一件事,克丽丝汀修女来传话时不该用那种凝重的神情。   果不其然,派勒乌索教授很快就说出了信中的第二个消息:索菲亚院长的长姐,冉娜的另一位姨母——现任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因为染上瘟疫去世了。   窗外刮起风,刚刚露出一点的晴空再次被一片乌云遮盖。   菲丽丝看着那点从云层间漏出的天光一点点消失,慢慢闭上眼。   她明明早就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侥幸。   一切远远都还没结束,至少不会这么快结束。   果然,在那个坏消息到来后不久,在春之神再次回到人间之时,原本逐渐消失的瘟疫再次悄然降临到这片土地上。   ————————   派勒乌索教授,一款菲丽丝专属的单词播放器(bushi)   ————————————   按照当时流传下来的编年史记载,鼠疫大爆发似乎也有点规律。   除了第一年,之后一般都在春夏爆发,在每个地方停留几个月,然后不知道是不是人死得差不多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会暂时消停一段时间,再在来年卷土重来……除了死亡率高和爆发季节不同,感觉跟新冠还挺像[化了][化了] [41]瘟疫之影1: “她母亲不可能有兄弟。”   041   对于瘟疫会卷土重来这件事,菲丽丝是有一定心理准备的。   遥想她第一次与派勒乌索教授说到“瘟疫”时对方就提到过,意图恩诺半岛南部的西克拉岛在前年秋天就出现了怪病,只是在那年冬天没有继续蔓延到其他地方,反而从去年春天开始全面扩张……   这也许能够说明,这场瘟疫可能比较“怕冷”。   冬天会暂歇,但到了春秋时节很容易再度爆发。   鼠疫大爆发菲丽丝在现代没见过,不过每到春冬交接之际她总能听到流感暴发的新闻,新大陆上每年因流感而死的也有上万人。   有这样的例子做对比,“瘟疫会根据季节出现”这种事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不过随着春天到来的也不只有瘟疫,还有一道来自国王本人的“防疫指令”。   当菲丽丝听到“禁止一切渎神行为”这句话从一向严肃的玛德琳副院长口中说出时,她差点没因为自己的脑补笑出声。   “禁止渎神”到底是什么鬼啊!   为什么这也能被当成一项“防疫措施”被推广?   这要是个游戏世界就算了……在现代游戏里亵渎过神明的男女老少加起来大概能组成一个国家,但这里的人要怎么渎神?   难道国王觉得瘟疫是因为有人对着教堂或祭坛这样那样才产生的?各地的教堂里又不是没人,这种猥琐的变态应该会被当场抓获,还能留到现在?   退一万步说,如果只是在心里嘀咕两句不敬的话,只要不说出来谁又能知道?这样的命令到底能有什么作用……   好在玛德琳副院长没让她的思维继续发散下去,之后也详细举出了一些具体的实例。   比如不能对吾主和圣人们的雕像或留下圣物作出冒犯的行为,言语不敬,说出异端言论,以及因陷入绝望而停止对吾主的祈祷,质疑教经中的话等等。   直到这里,一切还在菲丽丝能理解的范围内。   然而接下来,当玛德琳副院长说出具体惩罚的措施时,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旦发现有人触犯以上罪行,初犯者将会割掉一片嘴唇,再犯者割掉另一片嘴唇,第三次违反禁令者会被割掉舌头。”   玛德琳副院长将告示收起,严肃环视一圈众人说道:“我知道索菲亚院长过去一直待你们很宽容,但现在情况特殊,你们必须比过去更加虔诚地向吾主祈祷,乞求祂能早日宽恕我们的罪。”   她这么说着,同时看向整个修女院中年龄最小的三个孩子。   “冉娜,昆蒂娜和菲丽丝。我知道你们最近一直对几首叙事诗很着迷,连用餐的时候都在讨论那些,这样很不好。”严肃的副院长如此说道,又看向一旁的克丽丝汀,“克丽丝汀修女,今天你去藏书室与伊莎贝尔修女商量一下,给她们三人换些其他抄本。弥撒礼仪书、祈祷书和教经的抄本都可以,但不要再给她们看那些讲述世俗故事的诗集了。”   就这样,菲丽丝的最后一点乐趣也被剥夺了。   真是不对比就没有伤害。当需要默写的句子从诗集重新换回赞美诗后,她又开始怀念那些之前还很让人头秃的诗句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烦恼也没能持续太久。   很快,当听说疫病再次出现在科冬镇附近后,隔壁修道院的普莱尔院长主动来到艾琳娜修女院,想要与索菲亚院长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他不想再像去年那样接受瘟疫病人了。”   出去偷听的派勒乌索教授飘回菲丽丝身边,叹气道:“去年他们修道院里的修士有一半都因为照顾病人染病死亡,这让他对索菲亚院长很有意见……”   菲丽丝微微点头,倒也能猜到那位院长的想法。   毕竟去年瘟疫刚在科冬镇冒头时,这位修道院院长可是率先关闭大门、禁止那些病人进入修道院。后来做出改变也是因为艾琳娜修女院这边先开门接纳了病人,为了帕提恩提斯会在本地的名声,他不得不打开了修道院的大门。   这本来就算是索菲亚院长对他进行了一次“道德绑架”,对方本身就对此有些不满。   再加上自己修院的修士因为照顾病人死了那么多,艾琳娜修女院里居然连一个修女都没死,且患者的死亡率还比自己这边低,又渐渐传出“被圣母庇佑”的美名……   种种因素叠加起来,这位修道院院长会对这个结果表示不满也合乎常理。   而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描述,那位心胸狭窄的院长似乎还对索菲亚院长本人产生了些怨恨。谈话期间曾数次出言试探,是不是她隐藏了些“防疫秘诀”没有告诉自己。   作为“防疫秘诀”本人的菲丽丝默默抱住脑袋。   “……你怎么了?”   见她双手捂住额头,一脸不舒服的样子,昆蒂娜率先警惕起来:“你是不是发烧了?”   坐在另一边发呆的冉娜回过神,赶紧摸摸她的额头,对比了下自己的体温,这才松口气。   “你是不舒服吗?感觉你最近都没什么精神。”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带着担忧看过来,“要不要回寝室休息一下?”   对上女孩关切的目光,菲丽丝不由再次在心中叹息一声,露出一个苦笑:“我只是在想,我们好像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索菲亚院长了。”   “院长应该是生病了……”昆蒂娜沮丧道,“不然她不会一直在日课时缺席……”   “可她怎么会突然生病了呢?”菲丽丝压低声音问道,“上次见到时明明还很健康……”   冉娜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最后环视一圈,猫着腰走到两个小伙伴中间。   “之前我姐姐来信,说玛格丽特姨母不久前因为瘟疫去世了……”女孩半蹲着,情绪明显低落了很多,“还有,我才知道……去年年末,我的另一位姨母,贝西姨母也去世了……只是那时候大家都在为瘟疫的事发愁,索菲亚院长连为此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   “你母亲,一共有几个兄弟姐妹?”   尽管这么说可能有些冒犯,菲丽丝还是小声问了一句。   “她母亲不可能有兄弟。”   派勒乌索教授插嘴道:“如果有兄弟,也轮不到现在的罗兰王做国王了。”   “我母亲没有兄弟……应该说曾经有一个,但听说刚出生就去世了。”冉娜同样小声回道,“加上母亲,我的外祖母一共有四个女儿。”   冉娜的母亲早逝,再加上这两位刚刚离世的姨母……这就意味着索菲亚院长所有的姐妹全都去世了,也难怪她会突然一病不起……   更糟糕的是,瘟疫的阴影已经再次逼近科冬镇。   如果索菲亚院长的病一直不好,一旦科冬镇上再次出现疫病,她还能顶住隔壁修道院带来的压力、接纳那些病人吗?   更重要的是,上次修女们无人死亡除了她的“驱虫仪式”起效外,也有很大的幸运成分。   一旦有人的腺鼠疫转为更严重的肺鼠疫,那就算再小心不被寄生虫叮咬也没用了。   菲丽丝当然也希望更多人能从瘟疫中活下来,可人总是有私心。   她已经在这座修女院生活了大半年,即使没有跟所有人都混熟,但她已经能记住所有修女的名字了。   阿涅丝修女天真活泼,之前也会跟她们三个小孩讨论叙事诗里的故事;玛丽修女总是笑呵呵的仿佛从来没有烦恼,同时又消息灵通,很爱私下说些镇子上的八卦;克丽丝汀修女看上去最像索菲亚院长,平时对待所有人都很温和,但一提到工作就会像个孩子一样控制不住情绪,经常因此被严肃的玛德琳副院长警告……   当然还有索菲亚院长……   这位从她拿着信到来的那刻起就一直善待她、如对待亲人般对待她的可敬长辈,还有眼前的冉娜和昆蒂娜……她无法想象她们任何一个人出事会怎样……   好在不等她烦恼太长时间,修女院与修道院达成合作的消息便传出来了——他们将在镇子附近建造一座专门安置瘟疫病人的医院。   就算科冬镇在去年因瘟疫死亡的人数不算多,远远比不上隔壁那已经死了上万人的吕得城,但它带给镇民们的恐惧依然很深。   因此,当本地神父提出所有人都不要在此时外出、尽量不要接触外人时,大部分镇民都对此没有意见。   正好有一户人家在去年全家染病去世了,男主人在临死前立下遗嘱,说愿意将全部家产都捐给在危难时依然愿意照顾他们的帕提恩提斯修道院,其中就包括一处位于镇子附近的农舍。   于是修道院的普莱尔院长提出,他们可以以那座农舍为基础建造一间临时医院。   就像安置那些麻风病人一样,这里也可以成为一处能集中照顾瘟疫病人的场所。   至于在里面照顾的人,除了教堂里的人外,修女院和修道院日常也会派出一些人手,修道院还愿意以免除田税为代价,雇佣一些佃农来这里专职照顾病人。   听到这个消息,镇民们对修道院的呼声更高了,修女院中的修女们大多也暗暗松了口气。   大家都是普通人,不可能在直面那么可怕的疫病时全无恐惧……只是因为自己的信仰,因为相信她们的院长,才在去年生生挺了三个月。   菲丽丝属于其中之一。   这样,就算到时候有修女被派去照顾病人,她只要每天在门口等人回来,集中“驱虫”,那基本就可以把瘟疫挡到修女院之外。   大概是因为去年的“防疫经验”确实起了作用,科冬镇的镇民对两所修院和神父的安排非常配合。   因此,当科冬镇上出现第一个身染瘟疫的人后,那人的家人没有隐瞒,第一时间将人送到了刚刚修缮好的“瘟疫医院”,同时他的家也被暂时封锁观察,只有邻居会定时给里面的人送食物和水。   在这种谨慎的安排下,瘟疫意外地没有在科冬镇内扩散开。   然而除了这里,依然持续不断有噩耗传来。   瘟疫在此时展现出其公平的一面。   它带走男人也带走女人,带走乞丐也带走贵族。   神职人员依然是最先遭殃的,然后是会频繁接触临死之人的公证人。   据说吕得城内因为公证人大量去世,许多人根本来不及立下遗嘱便咽气了,这让许多房产和地产成为无主之物。   小市民的财产也许还好分配些,最多不过是兄弟之间打一架,但贵族的财产就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当时间走到春末时,冉娜再次收到了姐姐玛利亚寄来的书信。   继玛利亚的婆婆——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去世三个月后,波拉萨卡公爵也因瘟疫去世了。   由于老公爵去世的太突然,而公爵领内的大部分兵力还在瓦蓝伯国处理叛乱,老公爵的一位侄子便想要借此混乱趁机取代自己的堂弟上位,却因手下告密提前暴露,最后在谋反当夜被抓住反杀。   在叛乱者们的鲜血被清理干净后,波拉萨卡公爵领彻底换了主人。年轻的公爵在国王的认可下接替了父亲的位置。   而冉娜的姐姐,瓦蓝的玛利亚,也从此正式成为波拉萨卡公爵夫人。   ————————   洗——牌——开——始——   (尝试魔术师洗牌)(邪魅一笑)(手滑)(牌牌落地)(狼狈逃走) [42]瘟疫之影2:“我是你的表姐本妮蒂塔啊”   042   在菲丽丝那贫瘠的知识库里,一位“公爵夫人”的地位应该仅次于一国王后[*1]。   也不知道是什么固有印象作祟,她总觉得那种位处高位的人年纪都挺大的……但事实上,这位新晋的波拉萨卡公爵夫人今年才17岁。   由于父兄在三年前的大会战战死,她不得不提前离开修女院,在14岁时就带着刚满五岁的妹妹冉娜来到波拉萨卡公爵领,提前与自己的表哥兼未婚夫完婚。   婚姻就是最好的契约。   有了利益绑定,她这才能说服变成公公的姨父,让那位老公爵愿意出兵帮自己夺回瓦蓝。   菲丽丝对贵族间的利益往来实在提不起感兴趣。   但听到冉娜的姐姐在14岁结婚,15岁怀孕,16岁就经历了一次流产且现在还在努力备孕后,忍不住发出一句发自真心的感慨:“真是畜生啊……”   “嘘————”   冉娜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小心别被人听见……”   “就是,虽然那些偷袭者确实很……但你也不能这么说话。”昆蒂娜小声警告道,“你真该注意一下你平时的用词了。要是被别人听到,举报到神父那里,说不定你真会被割掉一片嘴唇!”   菲丽丝:…………   要是连这种程度的词都要被当作脏话禁掉,那外面的平教徒们平时都不用说话了。   不过此时她既没有心情解释那句“畜生”到底是在指谁,也不是很想为“单纯说脏话应该不算渎神”这种事辩论。   今天最让人开心的事莫过于索菲亚院长的病终于痊愈,可以亲自带领她们做朝课了。   从科冬镇出现第一例病人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三个月。   在众人的努力下,目前整个镇子感染瘟疫的人数并不算多,大部分镇民也逐渐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修女院的缮写室也不例外。   而随着春暖花开,之前因为天气原因而不能来缮写室工作的几位年长修女们也回到了缮写室,顺便给大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据说索菲亚院长又收到了两个新订单——一个订单来自梅迪奥的一所修道院,那里的院长希望修女院能制作几本唱诗班日常会用到的乐谱;另一个则来自一名男性贵族,希望修女院能为他制作一本有带有泥金装饰的教经抄本。   听到这个消息,在缮写室工作的修女们虽然没欢呼,但一双双眼睛全都亮了起来。   唱诗班使用的乐谱书是比较好做的,毕竟那到底是需要天天使用的实用性书籍,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装饰页面……能让大家如此兴奋的明显是第二个。   作为圣教的基柱,圣教教经非常厚,光是抄录文字就要花费不少时间,更别说要加上彩饰和插图了。   不过这样的工作大家都很喜欢。能出钱定制这样一本抄本的人一定出手阔绰,修女院能拿到的收入也高啊!   最重要的,这是修女院第一次接到制作教经抄本的工作。   在此之前虽然也参与过,但那也只是隔壁修道院的人忙不过来,请她们协助抄写了几十页,还没有人会直接来修女院下单制作一本教经抄本。   “这可是个大工程!”克丽丝汀修女兴奋之余立刻追问道,“院长有没有说具体的要求?要抄写哪些部分?哪些篇章需要插画?要在多长时间内完工?”   “这些还都在商量呢。”   总算把自己的写字台搬到窗边整理好,一位年长的修女笑着说道:“委托者本人不方便来这里,但他的姐姐过两天会来修女院拜访,这些细节到时候应该都会说明。”   自从瘟疫开始后,修女院中连路过的朝圣者都很难见到,更别说这种主动来拜访的贵族客人……也许冉娜能算一个,但鉴于她本人来了后就直接留下了,菲丽丝自然也无法把她当成客人看待。   “……你们知道后天要来的人是谁吗?”   晚餐的餐桌上,负责草药院的玛丽修女照常与自己的好友克丽丝汀聊起八卦:“这次可是会来一位大人物!”   “是吗?我只知道是一位贵族小姐,她的弟弟在我们这里定了一本教经抄本,她应该是来这里商量细节的。”克丽丝汀好奇道,“但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来访,你怎么这么兴奋?”   “你要是知道你也会兴奋……”   玛丽修女拉长声音,钓足了老友的好奇心才笑着掩住嘴,凑到她耳边小声道:“那是拿法女王,让娜二世殿下的女儿——本妮蒂塔公主殿下!”   克丽丝汀修女难得失态地发出一个短促的“啊”。   好在她的声音不大,又及时低下头遮掩,玛德琳副院长只是往她们这边看了眼就移开了视线。   “居然是她……那订书的人岂不是……”   “对,应该是他没错了……”   看着对面的两个修女凑在一起单独窃窃私语,菲丽丝便知道她们又在说些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八卦了。   不过她也不着急,毕竟派勒乌索教授的好奇心比她还强,两人的脑袋刚凑到一起时他就飘了过去,以他的性格肯定很快就会憋不住把八卦分享给自己。   最后果然不出她所料,还不等晚餐时间结束,派勒乌索教授已经把新得到的八卦说了出来。   “……拿法女王你应该还记得吧?她是那‘无儿三国王’中老大的女儿。”   在经历了一年的磨合后,派勒乌索教授已经学会自动把信息翻译成文盲也能听懂的形态:“如果没意外,那位在修女院下了‘大订单’的人应当是拿法女王的儿子之一。能出这么大手笔大概率是长子吧,但具体叫什么名字我就不知道了。”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八卦,但菲丽丝还是在脑中细细整理了一遍这些人的亲戚关系。   已知索菲亚院长的父亲是“无儿三国王”中的老二,那院长与拿法女王应该是堂姐妹的关系。   所以,那个给修女院下了教经抄本订单的“大客户”,其实就是索菲亚院长的侄子……   克丽丝汀修女还真是一点没说错,缮写室能像现在这样不断接单,完全是在靠索菲亚院长这些富有的亲戚啊!   不愧是曾经做过公主的人,亲戚不是公爵夫人伯爵夫人,就是女王和公主……   也是此时,菲丽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这个修女院有多么特别,也明白为什么萨瓦托雷修士明明可以把自己安置在沿途任何一家修女院,却依然坚持要送她来这里。   除了院长本人人品高尚、修女院资金充足外,也因为她本人的特殊身份和那与生俱来的亲戚关系网。   索菲亚院长现在还不到四十岁,看上去也比较健康,只要没遇到意外再活十年二十年完全不成问题。   只要她这棵“大树”还立在这里一天,就算是看在她身后那些位高权重的亲戚的脸面,也不会有人想不开去主动找修女院的麻烦。   这里就是萨瓦托雷修士能想到的、最安全的修女院。   再次想起那位老人的面容,菲丽丝的情绪顿时有些低落,连派勒乌索教授之后的话都没怎么听进去,早早便回到寝室准备休息。   两日后的清晨,差不多整个修女院都得知今天将有贵客造访。   想到“大客户”也许会对修院中的缮写室感兴趣,克丽丝汀修女在第一时辰祈祷后就立刻组织修女们打扫起缮写室。   主要是把各自的桌子摆整齐,每张桌子都要推到各自的窗户边、不能再像冬天那样聚在一起,最后大敞开窗户,让光线完全透进来。   菲丽丝、冉娜和昆蒂娜三人并排摆放的桌子也第一次被分开,依次摆到了位于缮写室左侧的三扇窗边。   冉娜一开始还因为三人分开有些不适应,时不时就要回头看看,又总是被写字台挡住视线,只能努力向旁边探头。   而就在她第五次探头往后看时,缮写室的大门突然从外被人打开了,索菲亚院长带着一名带着头纱的少女走进来。   只一眼,菲丽丝就被来人的美貌惊艳到无法移开视线。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身材匀称高挑,浅色衬袍外罩着一件红色无袖外袍,胸前佩戴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圣人像。   一头长发被整齐束在发网中,半透明的头纱将其拢住,只有额边露出一些细软的浅金色碎发,一双如天空般清澈的蓝眼睛正带着好奇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尤其当那张精致的脸带着笑仰起时,简直像是画中的古典美人走进现实,一颦一笑、每个动作都带着韵味,看得菲丽丝都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加快了。   “这里真漂亮。”金发的少女握住索菲亚院长的手,吐词优雅又能让人感受到她那恰到好处的喜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缮写室,这里比我想象中的明亮很多……我能看看她们现在都在做什么吗?”   “当然,殿下。”   索菲亚院长带着慈爱的笑将人带到克丽丝汀修女面前,后者则向少女展示了自己之前刚刚完成的一幅插画。   “这可真是……”   少女仔细欣赏着手中的插画,许久后才带着惊喜看向克丽丝汀修女:“这也许对胡安大师有些不尊重,但你的画作简直比我姑母那本时祷书上的插画还要精美!如果可以,我希望在离开前将这幅画给埃铎勒看一眼,相信他在见过这幅画后一定不会再有任何疑虑。”   突然得到如此高的评价,克丽丝汀修女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谦逊地低下头表示感谢。   少女放下手中的画,正打算看看其他人的作品时,只是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扫,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顿时因惊讶微微睁大。   “冉娜……瓦蓝的冉娜?你居然在这里?”   她惊喜地走到冉娜面前,笑着去牵女孩的手:“我们也有三年没见了,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表姐本妮蒂塔啊。”   ————————   《论索菲亚院长的超强关系网》   给算不清辈分的小天使简略捋一下几人的关系:冉娜是索菲亚院长的亲侄女,新出现的金发公主是院长的堂侄女,所以冉娜是金发公主外祖父兄弟的外孙女,是关系不近不远的表姐妹   (不过从其他亲戚的辈分算,冉娜还能说是金发公主的远房表姨or表侄女……但这不重要)   总之,全是亲戚,全是跟王室有关的有钱亲戚   ————————————   [*1]:依然是一个比较常见的概念混淆。菲丽丝现在虽然补充了些有关教廷和修会的常识,但在世俗贵族这边的常识还是比较欠缺。   在中世纪并不是爵位越高地位越高,要看具体的实力,当时有很多势力大的伯爵领土比某些小国的国王都大 [43]瘟疫之影3:“我倒是觉得这很公平。”   043   从菲丽丝的角度看去,突然被人牵住手站起来,冉娜的眼神里还带着些许迷茫,只是一直遵循的礼节让她习惯性露出微笑以回应对方的问候。   不过想想也是,三年前冉娜才五岁,就算彼此是亲戚记不住也很正常……   短暂走神了几秒,那位“画中美人”已经对着冉娜在蜡板上的习作称赞一番,现在则开始聊起她的近况,询问小姑娘在修女院的生活如何。   “……你居然也读过《晨雾之歌》?”   当听说自己的小表妹之前读过的叙事诗,本妮蒂塔公主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惊喜,可又不得不压低声音:“这里的藏书室居然也有这种类型的诗集吗?”   “有的……”   冉娜同样小声回道:“但后来玛德琳副院长说我们现在更需要把教经读熟,所以就换回来了……”   “吾主在上,这确实没错……但故事看到一半一定很难受吧?”金发美人的话顿住,又突然调皮地眨眨眼,“正好我也想再去藏书室看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   “真的吗?”冉娜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可伊莎贝尔修女……”   “伊莎贝尔修女一向很欢迎来修女院拜访的客人。”   索菲亚院长给亲侄女递了一个眼神,适时在旁开口道:“你跟着本妮蒂塔殿下进去她应当不会阻拦。”   “是啊,她是个很亲切的人。”本妮蒂塔公主笑道,“我们也不会把书带出来,就在里面看,她不会介意的。”   菲丽丝感觉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点毛病,小小年纪就开始幻听了。   转头看了眼其他修女,发现大家虽然都礼貌地低着头、看似各做各的,但几位还没有太学会表情管理的年轻修女已经面露诧异——尤其是阿涅丝修女,震惊到瞬间抬头又立刻低头,简直不要太显眼。   果然,不光是她,缮写室中的其他人也没想到伊莎贝尔修女有一天会被人评价为“亲切”。   难道因为这位公主殿下和她身后的家族确实是修女院的重要资助人,连能给修女院带来五十多本藏书的伊莎贝尔修女都得罪不起……总不能是那位看上去十分古板的老修女也是位颜值至上主义者,所以对待美人格外亲切吧?   就在菲丽丝的思维开始漫天乱飞时,冉娜却看了看身后,又在自己这位看上去很好说话的表姐耳边说了些什么。   听着她的悄悄话,本妮蒂塔公主的视线也跟着往后飘了下,迟疑着点点头:“我当然不介意,但那毕竟是修院的藏书室,索菲亚院长……”   “只要伊莎贝尔修女同意,我就没有意见。”   索菲亚院长朝从写字台后探头探脑的两个小孩招招手:“昆蒂娜,菲丽丝。你们也想一起来吗?”   就这样,菲丽丝和昆蒂娜蹭着冉娜的面子,冉娜蹭着自己表姐的面子,三个小孩真就这么被本妮蒂塔公主带进了那间神秘的藏书室。   而最让菲丽丝感到魔幻的是,那位总是一脸刻薄的伊莎贝尔修女还真露出了堪称“和蔼”的表情,简直像是欢迎自家人般把她们迎进了门……那慈爱的笑容看得菲丽丝背后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可看看周围,索菲亚院长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本妮蒂塔公主更是完全没感到任何异样,非常正常地向老修女询问了诗集的位置,这就准备跟着她去找书了。   至于冉娜和昆蒂娜……前者也许是年纪小或是不记仇,见上次对自己冷脸的人现在换了副面孔也没什么异常感觉,礼貌道过谢后就兴高采烈地跟上表姐的步伐。   昆蒂娜看上去倒是感觉到有些奇怪,但她也没想太多,看到前面两人走了就自觉跟了过去。   藏书室的面积并不大,在老修女的指引下,本妮蒂塔公主很快就找到了那本表妹没看完的《朝雾之歌》。   在确定冉娜等人读到的位置后,还颇有兴致地一边为三个小姑娘朗诵起叙事诗的结局一边给她们翻译出大致的意思。   《朝雾之歌》的前半部分讲述了一位贵族的私生子西格,因遭到父亲厌恶而被赶出领地,开始在王国各处冒险。   一次偶然的机遇中,他得到了生活在森林中的森林仙子们的青睐。在森林仙子们的帮助下,他杀死了毁坏森林的火龙。   恶龙被杀的消息传进王宫,西格得到了国王的赏识。   他不但得到了爵位和土地,为了拉拢这位勇士,国王还将自己的妹妹嫁给了他。   一般的冒险故事也许会直接在这里结束,但这篇并没有。   相反,这段看上去很传统的故事其实只占了全文的三分之一,后面的剧情突然急转直下,开始描述主人公西格的婚后生活。   事实上公主对自己的丈夫并不满意,夫妻二人性格天差地别,婚后的关系一直很冷淡。   西格每天依然沉迷狩猎和冒险,公主每天独自一人在家难免寂寞,久而久之就有了一个情人——正是她的表弟克里姆伯爵。   很快,西格在亲信的提醒下发现了妻子的奸情,气愤之下便准备计划一次当场捉奸,却不想在捉奸时惊吓到了公主,后者不慎摔下山坡死了,情夫克里姆伯爵反而趁机逃回了自己的领地。   愤怒的西格想要率兵讨伐克里姆伯爵,却被森林仙子们制止。   原来克里姆伯爵的领地也在一片森林里,而爱好和平的森林仙子们不想看到这片土地被战火波及,尤其不能容忍侵略者。   气昏头的西格完全听不进仙子们的话,又害怕它们会站到敌人那边,于是一把火烧毁了森林,也烧死了众多的森林仙子。   幸存下来的森林仙子选择站到西格的对面。   而因为仙子们的站队,西格与克里姆伯爵谁也无法彻底战胜谁,战争持续了十年都没有结果。   最后国王再也无法坐视不理,选择成为两人的调停人——既然西格因为克里姆伯爵失去了妻子,那就让克里姆伯爵将自己的妹妹赔给对方做妻子。   这个结果并不能让所有人满意,但持续十年的战争已经让双方十分疲惫。   再加上克里姆伯爵的妹妹十分体贴貌美,西格最终接受了这个结果,双方握手言和,故事完美结束。   菲丽丝第一次看完这个故事时,她脑子里简直飞满了吐槽,一时都不知道从哪里吐起。   但鉴于这故事的完成时间在两百多年前,跟她长大的现代更是有近千年的距离,那些槽点她也就自己默默咽下了。   听着本妮蒂塔公主读完结局,现场所有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尤其是冉娜,她的眉头从听到火烧森林后就没松开过。   “……西格变了,在他决定对森林仙子动手时就变了!”冉娜没能维持住自己的仪态,瘪嘴说道,“对自己有恩的朋友下手,他从一名勇士变成了一个卑鄙小人!”   “那也没办法啊……要是他当时不烧毁森林,它们也许会全部站到敌人那边……”   一边的昆蒂娜小声道:“说到底,一切都是莱雅公主出轨造成的……要是她不背叛西格,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冉娜张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又不知该从哪儿反驳,最后只带着气闷推推身边的菲丽丝:“你也说说啊,你都没有感想吗?”   菲丽丝发出一个短促的“啊”,歪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感想的话……我觉得莱雅公主和最后那位被迫嫁给西格的伯爵小姐都很可怜……”   此话一出,她立刻感觉到数道视线一起落到自己身上。   但话已经说出口,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想拉拢西格的是国王,跟西格有仇的也是克里姆伯爵,可为了达成目的,却是要她们作为代价嫁过去……我只是觉得,这很不公平……”   很微妙的,当菲丽丝小声将最后一句说完,两位年长的修女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露出一副复杂的表情。   尤其是伊莎贝尔修女。此时那双苍老的眼中已经不见之前的慈爱,反而深沉到像是酝酿着风暴……   “我倒是觉得这很公平。”   不等菲丽丝分辨出那眼神中的深意,本妮蒂塔公主却率先开口了。   金发的公主坐在窗边,阳光将她窈窕的身形勾勒出一个金边,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如果一桩婚姻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那作为家族的一员,她该为此感到高兴。”那道声音仿佛还保持着朗读诗歌的状态,平和而悦耳,“她享受着父母兄弟的关爱,在庇护中长大,自然也要做出相应的回报。”   菲丽丝这下是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时代的鸿沟让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自愿把自己当成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但就算她在此时反驳出口,估计对方也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于是她低下头,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可,只与冉娜一样保持沉默。   似是看出她无声的抗拒,本妮蒂塔公主轻轻笑了一声,分别摸了摸眼前的三个小脑瓜。   “这对你们来说还太早了……”在与冉娜茫然的双眼对上视线时,她的手顿了顿,叹息着按住女孩的肩膀,“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是最好的选择,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该分别的时候。   按照约定,本妮蒂塔公主让侍女拿着克丽丝汀修女的画作走出修女院,给等在外面的弟弟看过,得到对方的认可,这才将画还回来。   “既然埃铎勒也没有意见,那这份抄本就由你们自由发挥吧,我相信你们的能力。”她笑着对克丽丝汀修女点点头,又握住身旁院长的手,“王后殿下从今年春天开始身体就不太舒服,我和母亲今年应该都会在吕得城中陪伴她……王后殿下也曾问起过您的事,您有时间一定要常来吕得看看……”   “这是当然……”   一阵寒暄过后,本妮蒂塔公主终于依依不舍地坐上马车离开了。   菲丽丝看着那队人缓缓离开,原本想找派勒乌索教授问个问题,却发现那幽灵不知又飘哪儿去了,情急之下只能拽了拽身边还在探头往外看的冉娜。   “听本妮蒂塔殿下的话,她和她母亲拿法女王会长期留在罗兰?”她小声问道,“但她们这么长时间不在拿法,真的没关系吗?”   “这个……应该没关系吧?反正让娜殿下过去就经常待在罗兰……”   冉娜歪头思考片刻,又点点头:“而且王后殿下身体不适,让娜殿下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走呀。”   菲丽丝还是不能理解:“王后殿下生病跟她有什么关系?”怎么还不能走了?   “王后殿下可是让娜殿下的亲姨母啊。”冉娜理所应当道,“听说自从让娜殿下的母亲去世后,王后殿下就一直很照顾让娜殿下,对本妮蒂塔殿下也跟对自己的孙辈一样好。不管怎么说,她们也不该在这种时候离开。”   “你真是……这种事吕得城周边的农夫都知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一旁的昆蒂娜见她震惊的样子,还默默补了一刀:“你到底是怎么被推荐来这里的啊……”   “她是阿斯卡人嘛,不知道很正常。”   “但她都来这么久了……”   顾不得听两人的日常拌嘴,电光石火间,一连串记忆片段从菲丽丝脑中闪过。   艾琳娜修女院最大的资助人是罗兰王室,尤其是修女院中的这座缮写室,据说就是现任罗兰王后出钱扩建的。   而这位非常爱书的现任王后,居然同时是前王朝的公主、拿法女王的亲姨母……也就是说,她与拿法女王的母亲是亲姐妹,是一对亲姐妹分别嫁给了一对堂兄弟。   拿法女王是“无儿三国王”中第一位国王唯一的女儿。   如果没有她二叔的干预,她是有可能成为罗兰第一位女王的。   而索菲亚院长作为那位“二叔”的女儿,是那个亲手夺走她权柄之人的女儿……有这层关系在,她们这对堂姐妹真能彻底放下隔阂,相处得如此融洽吗?   是因为原本的王室已经被旁支取代,所以过去的那些恩怨已然不再重要?   还是,索菲亚院长、这座修女院对她们来说,还有别的作用?   最重要的一点,之前在罗兰的路上,她还从一群商人口中听到过另一个关于拿法女王身世的八卦……   回想起那双常年隐藏在门后的苍老眼眸,想起那双眼睛在今天迸射出的种种情绪,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开始在脑内成型。   菲丽丝猛地转头看向缮写室,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应该,不会这么狗血吧?   ————————   忘记当时商人们都具体八卦了些什么,指路【21话】22%左右的地方   ————————————————————   顺便再次插入真实世界里卡佩王朝的八卦(之前有小天使在21话的评论区科普过,但防止有人没看到再分享一次):   卡佩王朝末期发生了一次著名的王室丑闻,即传说腓力四世的三个儿媳全部出轨的“奈斯勒塔丑闻”   起因是腓力四世的女儿,嫁到英国的伊莎贝拉王后(就是“无儿三国王”的妹妹)突然告发了自己的三个嫂子:说大嫂和三嫂与骑士通奸,二嫂知情不报是包庇罪。   结果就是严刑拷问下,被说与两个王子妃通奸的骑士们也都承认了。   大嫂和三嫂全部下狱,二嫂因为二哥一直在保她所以苟住了。   后来大嫂和三嫂其实都在丈夫成为国王后自动升格为王后。但大嫂因为赶上老教皇去世,新教皇还没选出来,没有教皇就没人能判国王夫妇婚姻无效,最后她在丈夫登基半年后生病不治死在了牢里(有种说法是突然暴毙)。   三嫂则在八年后才被判与丈夫的婚姻无效,从牢里出来了,但之后被转移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去世的就不知道了   不过就丑闻本身而言,严刑拷问……谁知道得出的结果是不是真的。   拷问这种不承认就接着打的模式只能得到一个结果,就算本来没绿帽也自己给自己扣上了(。 [44]瘟疫之影4:“这怎么可能?她还那么年轻……”   044   偶然窥见了一点修女院中的秘密,菲丽丝是稍稍有些不安的。不过那点内心的小波动很快就随着规律的生活慢慢消散。   其实不管伊莎贝尔修女究竟是不是拿法女王的亲生母亲——那位传说与骑士通奸、并被丈夫囚禁至死的罗兰王后,放在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别说那位传闻被老婆绿了的国王早在几十年就死了,连罗兰王室都绝嗣更换了人,一位前王朝的前前前王后是否还活着对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影响。   随着本妮蒂塔公主的离开,伊莎贝尔修女又变回了那个不苟言笑、言语刻薄的老修女,仿佛之前在她脸上看到的柔情都是幻觉。   只是自从猜到她过往的经历后,菲丽丝倒是再也无法对那张冷脸产生什么负面情绪了……她日常负面情绪的来源依然集中在自己的“教材”上。   听写经文和听写诗句完全不一样,更不要说默写。   半本抄本背下来时,菲丽丝感觉自己的脑细胞也有一半跟着殉葬了。   不过平心而论,圣教的教经也没有那么晦涩难懂,至少一大半是带着点说教元素的神奇小故事。   问题是,这些故事讲述的方式实在太生硬了。   什么A是B的儿子,C是A的孙子,C又在F地娶了E,生下了G,G再与兄弟H做了某某某事……叙事方式简直平板到令人绝望。   更要命的是这些故事还不是单元剧,那些在最初出现的ABCDEFG还会时不时在几十页后以“Z是B的孙子的妻子的弟弟的儿子”这样的形式再度出场,然后再来几个跟先祖重名的人,菲丽丝就彻底分不清谁是谁了。   在努力把整本默写完毕,连窗外的树叶都开始变色后,她终于有了一个新的感悟。   【这不是讲故事,这是背家谱。】   她悄悄在蜡板上吐槽道:【相比起来,那些国王的名字显得那么简练。】   “简练你也没记住啊。”派勒乌索教授往下瞥了眼,在念“课文”的间隙里也不忘阴阳怪气地嘲讽一句,“你还记得现在的罗兰王的名字吧?”   这看不起谁呢!   菲丽丝自信满满地在蜡板最下方写下:【菲乐六世】   “……你把‘菲勒’拼错了。”   …………   【那是笔误,读起来又没有区别。】   “哦,那这是你今天多少次‘笔误’了?”派勒乌索教授幽幽道,“区区22个,倒是比昨天少了五个。”   菲丽丝深吸一口气,再次低头奋笔疾书。   【看在圣母的份上,如果你今天晚上敢在我床头不停拼读这个名字,我真会忍不住揍你!】   “呦,你不说我还忘了呢。”派勒乌索教授瞬间飘远三米,扯开嗓子大喊道,“有本事你揍啊!连国王的名字都能拼错你还有理?外面耕地的农夫都比你强!”   克丽丝汀修女总算结束了一页的彩绘,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刚一转头就见到菲丽丝正拿着勺子一脸杀气地磨蜡板,速度快到手都出了残影,像是要把蜡板点燃一般。   “这是怎么了?”   她笑着走到女孩身边,拿起那块已经被磨掉一半字迹的写字板,点点头:“我看这一页已经写得很不错了,你是觉得哪里还不满意吗?”   菲丽丝早在她出声时便冷静下来,暗暗瞪了眼远远躲开的幽灵,也顺势提出自己在写字上的问题。   “我每次写‘b’和‘h’的时候总是会把字写瘦,跟其他字母排在一起很奇怪……”见蜡板上已经没有现成的字母,她干脆再写了一个,“还有,这里竖线的顶部左侧那个一个突出来的地方,我每次模仿书上的字去写都写不好,跟上面的不太一样……”   “这样……总是把字母写瘦很好办,你下次写这两个字母的时候可以试着先写第二个竖,再去补上一笔,这样能控制住两个竖之间的间距……”   克丽丝汀修女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拿起笔在蜡板上做了一个示范,然后才说起第二个问题:“至于你说的这个突出……左衬线不是写出来,该算是画出来的。下笔前你要先改变笔尖的角度,用尖端在这里划出一个三角,然后趁着墨迹未干的时候把这个区域涂黑……”   这么说着,她又了然地笑了:“这个问题不怪你,在蜡板上画衬线确实手感很怪,这个还需要你在真正的纸上练习。”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在真正的纸上写字呢?”   冉娜从前面探出一个脑袋,带着希冀看过来:“我们都在蜡板上练习大半年了,现在还不行吗?”   “别人说不好,你肯定还不行。”   克丽丝汀修女直接把手里的写字板展示给她看:“至少像这样,把每个字都写得差不多大才行。”   “哎……”冉娜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带着些幽怨看看菲丽丝,又看向她的手,“你怎么什么都能做好……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以前摸过圣莱卡的圣物?”   菲丽丝:…………   之前在她不知道什么是“圣物”时,还真差点为了给自己的“绘画天赋”增加一点合理性而承认过这种事——但在听到派勒乌索教授的注解后,她毫不犹豫地断绝了这种想法。   圣物,在这里大多指圣人的尸块、遗骨或遗物。且在大多数朝圣者们的内心里,前两者的“效用”明显会高于后者。   在这种场景里,只要她稍稍点头,也许自己就能进化成摸过陈年老尸或尸体零部件的变态了。   当然,这里不会有人把这种行为称作“变态”,甚至应该算是“荣幸”,不过是她自己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而且学写字学得快这种事……如果一个成年人连个小孩都比不过,那才是真丢脸啊。   “……真没有。”她无奈说道,“也许是写字跟画画很像吧。”   “你又在胡说了。”冉娜鼓起脸,“这跟画画有什么关系嘛!”   克丽丝汀修女也笑了,看着手里的蜡板,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们练习了这么久,是时候向你们展示如何制作一本手抄本了……”她站起身,分别看向三个女孩,“但是冉娜,你的字还要再练一练才行。昆蒂娜和菲丽丝,你们先在蜡板上写出你们认为目前最好的一页字,我会带去给院长过目。如果她也觉得没问题,那你们就可以开始做一些抄写工作。”   话音落下,不但菲丽丝面露惊喜,昆蒂娜的反应最大,直接从长凳上跳下来。   “我、我也可以吗?”   她跑到克丽丝汀修女面前,整张脸上都写满了激动:“我也可以在缮写室工作了?”   “你已经练习一年多了,我觉得不会有问题。”克丽丝汀带着怜爱摸摸她的头,“快去写吧,今天写完的话我傍晚就能拿去给院长看了。”   菲丽丝自然也很兴奋——这一天她从春天等到现在快入秋了,现在终于能正式迈出第一步,说不激动是不可能的。   可余光扫到冉娜那张有些落寞的小脸,心中不由跟着涌出一丝不忍,悄悄拉了拉克丽丝汀修女的袖子:“那个……我觉得我还是先在蜡板上再练练比较好……”   “不要这样,菲丽。”   不等她说完,冉娜已经走到她身边,扯下那只拉住修女袖子的手,握到自己手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双灰绿的眼睛直直盯着她,“不要这样,菲丽丝,我不喜欢这样。你这是在看不起我吗?”   “当然不是——”   “我知道你没有。”   见她急了,冉娜又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我姐姐说过,在每个人降生时吾主都会给予我们天赋,但它们总是会隐藏起来,只有很少的人能在生活中找到它。”   “而你很幸运,菲丽,你这么快就找到了属于你的天赋,所以你更该好好珍惜、好好使用它……”   女孩收起笑容,用一种十分认真的语气说道:“我很感谢你能照顾我的感受,但我更不想看到你会因为我而浪费施展这份天赋的时间。”   菲丽丝难得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这样的话能从一个八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   没有不满,没有嫉妒,没有吹捧……这份祝福是那样真挚,反而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真是个好孩子,完全不像那个瓦蓝伯爵的女儿。”   不知何时派勒乌索教授已经飘了回来,跟着评价道:“她会是个益友。”   “她说得没错。”   “我们每个人都带着吾主给予的礼物降生,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可这不意味着我们要互相迁就,我们该做的是互相协助。”   克丽丝汀修女微微俯身,张开双臂搂住三人:“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很高兴你们这么小就能明白这个道理。”   “就是呀。你们虽然厉害,可早晚有一天我也会找到我的天赋。”冉娜点头应和着,一只手拉住一个人,让三人靠得更紧了,“等我找到我的天赋,一定也会吓你们一跳!”   昆蒂娜被她的动作弄得咯咯直笑,抬头一看,更是乐不可支。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菲丽。”她像是发现新大陆般稀奇道,“你怎么看起来要感动哭了?”   “……才没有。”   菲丽丝快速眨了下眼,见对方还要说话,干脆一把抱住对方的脖子,在女孩的吱哇乱叫声中强行给了她两个贴面礼才罢休。   缮写室中的修女对这场罕见的热闹相当欢迎。   阿涅丝修女甚至还在旁边发出起哄声,嚷着菲丽丝不公平,自己也要贴贴云云。   “圣母保佑……”一位年长的修女眯眼看着这一幕,笑着对自己的老友说道,“自从有了这些孩子,这里变得热闹多了。”   “是啊,多亏圣母保佑……”   坐在她身后的修女看向窗外,却见到一个身影匆匆走来,赶紧招呼道:“快都回到座位上,玛德琳副院长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欢闹声瞬间变为一阵拖拽座椅的声音。   当缮写室的门被从外打开时,房间内已经只剩下笔尖与纸面摩擦产生的沙沙声。   玛德琳副院长并不常来缮写室,她会出现在这里也着实让人意外。   所以,当克丽丝汀修女开口询问时,她也没有隐瞒。   “刚刚得到的消息,王太子妃在昨日去世。索菲亚院长和我需要立刻去吕得参加悼念仪式,估计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什么?!”   克丽丝汀修女不可置信地抬高声音:“这怎么可能?她还那么年轻……”   “还不是因为那可怕的瘟疫……”   玛德琳副院长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又强打起精神说道:“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缮写室内的事由你全权负责,酿酒坊那边交给乔娜修女,其他日常事务全部由朱尔修女主持。”   ————————   虽然修院里看着很岁月静好,但这一小节里瘟疫还在外面大杀特杀(。   ——————————————   换封面啦~   画里照常有些bug,比如纸上写的字不该那么靠近纸的边缘(下一张也有这个bug)(但懒)(完全不想改就这样吧)   这次的诗歌也是《布兰诗歌》里比较有名的一首,Nummus(金钱颂歌)的节选   由于这首没找到英文翻译,只能完全依靠机翻了[笑哭]   括号里的是不同软件给出的结果,可以作为意会的参考   Manus ferens munera 手握虔诚的礼物,   pium facit impium,使不义者变得正义,(双手捧上赠礼,使虔诚者堕落)   nummus iungit federa 金钱连接盟约,   nummus dat consilium,金钱给予建议,(金钱缔结契约,金钱左右裁决)   nummus lenit aspera,金钱缓和痛苦,   nummus sedat prelium 金钱平息纷争,(金钱缓解困苦,金钱平息战争)   nummus in prelatis   est pro iure satis;金钱在主教中足以作为法律;(金钱在教廷中即正义)   nummo locum datis   vos, qui iudicatis.给予金钱这个位置,是你们这些审判者。(审判者们,你们为金钱让路) [45]瘟疫之影5: “我会照顾好塞勒斯表弟的。”   045   王太子妃去世的消息让整个修女院的氛围再次紧张起来。   很显然,从今年春天开始,受到这场瘟疫伤害的人就已经不仅仅是平民了。   近在眼前的例子——冉娜的姨父和姨母、前波拉萨卡公爵和公爵夫人就是今年的第一批受害者。   在他们之后,修女院中的修女们也时常会收到自己某位亲戚死去的消息,其中不乏一些在王宫工作的官员,包括与国王十分亲近的数位王室顾问及元帅都在两个月前去世……可谁都没有想到,瘟疫居然连王室成员都没有放过。   尤其这位王太子妃以热爱艺术而闻名,资助过不少作曲家和诗人。   过去她也随她的婆婆来修女院拜访过,后来也在这里定制过一本泥金乐谱,在修女院里生活超过十年的修女们都还记得她的样貌。   “波妮殿下是个多么虔诚的人啊……我还记得当年她来到这间缮写室,我向她展示乐谱的进展时,她亲自扶住我的手臂,关心我的健康,让我不要太劳累……”   修院中最年长的修女——罗赛修女佝偻着身体,忍不住唏嘘道:“她是个好人啊……算起来她现在也不过三十岁出头,怎么会这么早就……”   严格来说,年长修女的话算是违反了国王在几个月前下的那道“禁令”,可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会在意这种事了。   只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生活。   缮写室中的修女们也一样,在王太子妃的死讯引发了一些感慨后,生活依然按照之前的既定轨道继续。   第二天开始,克丽丝汀修女便按照之前的计划,开始向三个小孩介绍起如何从头制作一本手抄本。   “皮纸一般是由羊皮做成的,不过有时候也会用牛皮……感谢勃利石的弗兰茨先生,他总能给我们提供最好的皮纸,价钱也非常公道,免去了我们自己做纸这道工序。”   修女放下手中的皮纸,又拿起放在一旁的羽毛笔:“苇管笔你们应该很熟悉了,但等你们能熟练控制好自己下笔的力道后,我其实更推荐你们用羽毛笔,在书写速写体的时候它要比苇管笔更加实用。还有墨水……”   她指向放在写字台右侧的牛角,继续道:“最近大家的工作都很忙,所以库房的吉娜修女和罗赛修女会帮我们制作墨水,要是发现墨水快用完了要至少提前两天跟她们说……我们常用于抄写正文的墨水大多是鞣酸墨,但也有核桃墨水。两种墨水的颜色有些区别,每次开始前你们都要确定好自己在抄写哪本抄本,以免弄错了墨水颜色……”   介绍书写工具只是一个开始,在这个时代要制作一本抄本,最开始要做的事其实与现代制作一本书一样——确定排版。   在开始正式抄写之前,缮写士们必须先根据抄本的内容估算页数、每一页上的行数,好确定页面的布局。   为了保证每页的字数能与计划中的不要差太多,有时还需要她们在相同尺寸的蜡板上先快速写一遍。   排版对菲丽丝来说并不陌生。   即使她不是平面设计专业出身的,但现实工作可不会太在乎员工的具体专业,被临时拉走做点宣传册排版也是常有的事。   可当克丽丝汀真正讲到要如何装订一本书册时,菲丽丝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是自己的知识盲区。   简单来说就是,一本大约A4大小的书,组成它的并非一堆A4大小的纸,而是一堆至少比A4大一倍的纸。   考虑到最终是要把书页们全都装订到一起,所以书的每一页都不可能是单片的,而是要根据书籍装帧的样式,把一张面积很大的纸折叠一次或数次。   因此,负责排版的缮写士就必须十分细心地反复计算,也要着重了解各种书籍装订的过程和工艺,至少要明白其中的原理,这才能保证装订完毕后不会出现乱页。   可在菲丽丝的脑子里,过去所有的排版工作都是在电脑上单页单页完成的,完成后绘图后交给其他负责的同事或印刷厂就行了,根本不需要计算一张纸上的哪一面该写什么内容才能让成品书不乱页这种事。   这种“书全是单页组成”的思维早因长年的工作经验根深蒂固,现在想要一下子扭转过来还真不太容易……与她相对的,第一次接触这项新事物的冉娜和昆蒂娜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概念。   还好缮写室最近接到的两单生意排版工作已经完成,之后只需要按照指示在固定的皮纸上抄写已经定好的经文或乐谱就可以了。   而且,普通的缮写士其实本来就不需要做排版工作,只是菲丽丝毕竟有一个与派勒乌索教授建立的“约定”。如果她真要自己造一本书,那她也必须学习这个时代的排版技术……   看着克丽丝汀拿出钢尺,开始演示如何用金属笔打书写辅助线,书写正文以及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出首字母时,菲丽丝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个时代,制作一本手抄本的工作量,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   那么,一个在最开始被她遗忘的问题出现了。   派勒乌索教授口中的那本传说包含了数学几何、逻辑文法、天文地理、植物动物的“百科全书”,到底有多厚?   “……打扰一下,克丽丝汀修女,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正在演示的修女放下笔,有些意外地看向身边的女孩:“当然,你有什么问题?”   “请问,要完成这样一本抄本需要多长时间?”   菲丽丝在脑中思考了下自己印象中百科全书的厚度,最后指向放在一旁的教经抄本:“如果不算画插画和彩饰,只是抄写部分,大概需要多久能完成?”   “这个……”克丽丝汀修女随手翻了下手边的抄本,“光是文字的话,最快半年到九个月就能抄完……”   原来只需要大半年就行了?   那应该还好办……等她找到搞到纸的渠道,再从日常挤出一点时间……   就在她刚松了口气时,就听身边的修女继续道:“……这是按照我们缮写室目前的情况算的。但冬天的情况你也知道,只有年轻的修女们才能工作,要是碰到格外寒冷的天气速度还要更慢。”   菲丽丝感觉大脑突然卡顿了一下。   再次开口时,女孩的声音已经带上隐约的颤抖:“……您的意思是,这半年是指整个缮写室里的人一起工作的结果?”   “那不然呢?”克丽丝汀被她震惊的表情逗笑了,“就算去除掉插图,这本也有一千多页呢。你难道觉得一个人能在半年抄写这么多吗?”   ……一千多页!!   菲丽丝应和着修女的话把话题糊弄过去、等对方转身后,脑袋慢慢偏转,向面露心虚的幽灵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她一开始不知道这个时代做一本书有多难情有可原,但这个老家伙肯定是知道的……   所以她这哪里是找了个老师,是找了个想让她做十年白工的狗日老板啊!   果然,人就是不能太善良——菲丽丝恨恨想道——她之前还在想书写材料好办,但自己到底要怎么偷偷搞那么多羊皮纸……   现在……还是让这个老头用他那格外自傲的脑子想办法去吧!   ***   隔着人群,索菲亚院长抬头看了不远处的棺材,再次低下头,轻声念出祈祷词。   如果要问在这个瘟疫横行的时期身份还有什么作用的话,那大概就是在平民已经无暇安葬自己亲人的尸体时,作为罗兰的王太子妃和波曼王国的公主——波曼的波妮还能拥有一场体面的葬礼。   只是由于她死于瘟疫,许多本应参加葬礼的王室成员纷纷缺席,停灵时间同样被大幅缩短,仅一天后就要被送往吕得西北郊的欧恩修道院安葬。   今天便是送葬日。   王太子妃的遗体已经装入棺材,送葬队伍从圣母院出发,在吕得大主教的带领下缓缓走出旧王宫所在的希特岛,跨过新桥,向北走进吕得城中最繁华的一条大道。   见到这巨大华丽的棺材从新桥上走下,早就听到消息、久候多时的穷人们纷纷聚拢过来。   他们不关心王太子妃究竟是谁,也不关心她生前做过什么,为罗兰王室诞下多少孩子。   但他们知道,每一次王室举办葬礼都是一个获得慷慨施舍的机会。这大概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会发自真心喜爱罗兰王室的时刻了。   见他们涌上来,站在送葬队伍边上的人也很有经验地向外扔钱,以避免那些脏手碰到队伍内那些贵人的衣服。   王太子走在队伍的中心,视线不断从那些喧哗者的身上扫过,眉头从走出圣母院后就没有松开。   罗兰王菲勒六世的长子丹今年三十岁。   他身材健壮魁梧,步伐稳健,留着修剪得体的红色胡须,双眼与他的父亲一样犀利有神,任谁看到都会赞美一句“这一定是位好骑士”。   他身侧跟着两个少年。一人十五六岁,金发碧眼,相貌英俊,不管是挺拔的身姿还是精神饱满的气色都让人见之欢喜。   而另一人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身形消瘦,面色苍白,黑色的卷发下有一双充满悲伤的眼睛,时不时还会捂住嘴咳嗽两声,顿时显得那道身影显得更加委顿。   “……都说了,你不该跟过来。”   王太子看了眼走在自己身边的黑发少年,皱眉道:“你身体不好,欧恩修道院又距离太远了,现在还没出城你都感到吃力,之后怎么能跟上队伍?”   “那咳、那我也不能连母亲的葬礼都缺席……”黑发少年捂着嘴咳嗽两声,乞求道,“求您了,父亲,至少让我送到城门口……”   “我会照顾好塞勒斯表弟的。”   不等王太子继续说什么,那位金发少年已经扶住身边的黑发少年,朝王太子微微颔首:“请您放心,等队伍走出国王城墙我就带他回去。”   听他这么说,王太子丹紧皱的眉头终于微微松开:“谢谢你,埃铎勒,有你在我总能放心……对了,今天我没看到你母亲,她是已经回孔符堡了吗?”   “她去王宫陪伴王后殿下了。”金发少年依然保持着礼貌的笑容,不卑不亢道。   “哦、哦,对,我都把这事忘了。”魁梧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我是想起父亲之前跟我提过,关于坎普斯的问题他想再跟让娜表姐当面谈谈……既然她已经去王宫了,那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见面……”   ————————   希望大家还记得埃铎勒,就是拿法女王(让娜二世)的长子,美人公主的弟弟,也是刚刚给修女院下单了一本全彩教经抄本的大金主。   顺便,王太子的名字……写大纲的时候是按照他当国王取的名,觉得“丹二世”这个名字看着很简单就起了,结果正文写到他当王太子的时候惊讶发现他变成了“太子丹”……   也行吧,至少更有辨识性了(你 [46]瘟疫之影6:“你才该是整个罗兰的主人!”   046   就在外面的送葬队伍缓慢走出圣母院时,华美的王宫里,王后的房间内传出的祈祷声也慢慢消失了。   拿法的女王,让娜二世合上祈祷书,目光从仰卧在床上的老人身上扫过,轻轻叹出一口气。   她想要站起来,却没想到身体已经因为长时间保持坐姿变得十分僵硬,还没站稳就踉跄了一下。   “母亲!”   本妮蒂塔公主搀扶住母亲的手臂,担忧道:“您没事吧……”   “我没事……”女人扶着僵硬的腰,缓缓直起身,小声道,“别那么大声,王后殿下刚刚睡着……”   本妮蒂塔看看已然熟睡、却满脸病容的老人,扶着母亲的手臂来到窗前。   “……母亲,我觉得我们不该在吕得待下去了……”她在母亲身边耳语道,“听说国王殿下的御前会议早在几个月前就因为瘟疫解散了,现在连波妮殿下都……即使是在王宫也不安全啊……”   “我知道,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让娜忍住喉咙处传来的痒意,朝女儿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王后殿下还在病中,需要我们的陪伴……”   这个理由本妮蒂塔已经在这一年里听过太多次。   一开始她还能以此说服自己相信,但随着进宫的次数增多,随着与宫廷中这些“亲人”有意无意说出的话和展现的态度,她已经无法继续装聋作哑。   即使如此,母亲依然执着留在这里……其中的理由本妮蒂塔并非不清楚。   父亲去世后,弟弟本应立刻继承其在梅迪奥的领地和爵位,可六年过去,罗兰王依然没有签署那份正式承认他继承父亲爵位的文件。   原因大家都明白,国王在等待拿法女王、自己这位倔强的堂侄女主动让步,放弃她那已经坚持了二十多年的请求——要回本该由她从她父亲那里继承到的坎普斯伯爵领。   在利益面前,连最亲血缘的亲人都不能信任。   最初从母亲手中夺走那些土地的正是她的两位亲叔叔,更何况现在的罗兰王只是母亲旁支的堂叔,又怎么可能真把坎普斯这种面积大且距离首都那么近的沃土拱手让出呢?   看着母亲憔悴的面色,少女心中更感苦涩,正要继续劝说,一名侍女却匆匆走近,附在母亲耳边说了些什么。   本妮蒂塔隐约听到“国王殿下”和“邀请”几个关键词,扶着母亲手臂的手立刻不自觉地收紧。   “……没事。”   感受到女儿紧张的情绪,让娜拍拍她的手,低声安抚道:“国王殿下有事与我商议,你在这里陪着王后殿下。”   ***   王宫接见厅中,让娜见到了自己这位已经数年未见的堂叔。   罗兰王菲勒六世今年五十五岁,与几年前相比,他的身形已经有了些许变化。   称不上肥胖,但松弛的皮肤和眼周的褶皱已经尽显老态,只有那双高挺眉弓下的眼睛还如过去一般锐利。   “让娜,我亲爱的侄女,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年迈的国王依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向一旁的座椅指了指,“你这些年都不常来吕得了,玛丽(王后)可是经常会提到你……这次你能待这么长时间真是不错,我看她高兴到病都要痊愈了!”   “是我这些年疏于问候。”   让娜入座后露出一个得体的笑:“但您也知道,拿法到吕得路途遥远,露易丝和约翰的年纪又还小,我实在无法长时间抛下他们。”   听她如此回答,老国王脸上的笑容却似乎更大了些。   他从一旁的小几上拿出一张折叠起的纸,直接递给对面的女人。   “你当然不敢来吕得。”   他面上笑着,声音却慢慢冷下来:“这些年你忙着为马黎大开方便之门,为他们提供的补给应该有不少吧?”   让娜握着纸的手顿了下,平静抬起头:“我实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亲爱的叔父。您也知道我向来拥戴您,最初您向马黎开战时我和菲利普都是最先响应的人,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证据现在就在你手里,你难道还要否认吗?”   “一封来自诬蔑者的信而已。”拿法的女王云淡风轻地将信纸折叠好,放到窗台上,“伦恩的博特一直与我信任的大执事莫伦关系不和,这点拿法王宫中任何一个人都知道。您如此英明,该知道他的话并不可信。”   “你真以为我是收到这封信才找上你的?你到底有多自负,觉得做出这么大的事我会完全察觉不到?”   国王面露不屑道:“两年前马黎攻打亚克城时,亚克明明就快把他们耗垮了,都有人看到城外的马黎军中已经有人开始宰杀马匹。可不到一天的时间,他们就莫名其妙有了补给……”   “那时马黎的大部队全都在卡尔与我们作战,从马黎来的补给全都优先运往西北。而阿奎亚那年收成不好,早就没有能补给一支军队的能力,能在南边为他们提供帮助的就只有你们拿法。”   年迈的国王握住座椅扶手,身体微微前倾,仿佛一只已经进入攻击状态的凶兽:“你也是罗兰王室的一员啊,让娜。我怎么也想不通,你怎么会做出这种通敌叛国的事……要是玛丽知道她的好侄女一边如此卑微地服侍她,一边却帮着那群马黎佬霸占我们罗兰的土地,还不知会多伤心!”   “…………”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服您,国王殿下。”   让娜抬眼对上堂叔的目光,声音跟着冷下来:“您如果已经在心中给我定下了罪名,那又何必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废话,直接把我抓进监狱不就行了?!”   菲勒六世紧盯着对面的女人,让娜也没有退缩,直直对上他刀锋般锐利的视线。   而下一秒,那双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睛突然眯起,座椅中的老人没有任何征兆地“哈哈”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你,连个玩笑都开不起——”   对上女人僵硬的表情,罗兰王大笑着摆手:“我当然知道你是站在罗兰这一边的!那些给你造谣的人也不想想,你可是罗兰的公主,怎么可能站在我们敌人的那一边!”   他这么说着,伸手拿起那封告密信,三两下将其撕得粉碎。   “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让娜。可不要让你身边的佞臣影响你的决策。”   国王将纸屑扔到一边,似笑非笑地对自己的侄女说道:“别看现在马黎跟我们停战了,但这不过是暂时的。他们贪恋罗兰的土地也不是一天两天,那群蝗虫只要还有一点力气就会继续扑过来,把我们吃个精光……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该团结,一致对外,你说是吗?”   “…………当然。”   让娜暗暗深吸一口气,不留痕迹地将紧握成拳的右手张开,将汗湿的手心轻轻放到裙摆上:“只要我还是拿法的女王,拿法就必然忠于罗兰。”   “我相信你。”老国王安然向后依靠上椅背,满是厚茧的手指点了点扶手,“现在我们来说说我那讨人喜欢的侄孙吧。埃铎勒今年也有十六岁了,也是时候将他父亲留下的土地交到他手上……”   让娜愣了下,突如其来的喜讯打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可还不等她露出进入房间后的第一个真心笑容,对面的男人又开口了。   “……但坎普斯还是不能给你,这个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看向面色苍白的女人,意味深长道,“坎普斯距离吕得太近了,数代内都是王室领地……让娜,你这么明白事理,也该知道这是个很不合理的要求。”   ——可那明明是属于我祖母和父亲的土地!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赶在内心的尖啸脱口而出前,让娜快速闭上眼,抿着唇沉默不语。   “我不是喜欢占人便宜的人啊,让娜。”   “你想想你那两位吝啬的亲叔叔,如果现在还是他们坐在王座上,你连拿法都得不到……”   尽管已经闭上眼,那道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我不会白白从你那里得到坎普斯……既然你觉得我用岸古莱伯爵领作为交换还不够,我还能给你一笔补偿金……”   ***   跟着送葬队伍走到国王城墙,埃铎勒便按照之前的约定,带着他那体弱多病的表弟返回王宫,顺便来到王后的寝室打听自己母亲和妹妹的情况,这才得知两人已经离开了。   等他返回一家人在吕得的住处时,所有仆人都显得异常沉默,一种诡异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宅邸。   就在他打算发问时,楼梯处正好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一道倩影便出现在楼梯拐角处。   “……埃铎勒,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见到姐姐走下楼,少年脸上总算露出一个笑。   “塞勒斯走到城墙那边就坚持不住了,我把他送回宫,顺便也能早点回来。”他上前两步走近姐姐,小声询问道,“我还想问你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在王宫多陪陪王后殿下吗?”   “我也不太清楚……之前国王殿下找母亲说过话,然后母亲就带我回来了……”   本妮蒂塔那双漂亮的眼睛逐渐掩上一抹忧郁。   她拉着弟弟的袖子,颇为担忧地向楼上看去:“母亲……看起来心情很不好,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愿对我说……”   “我去看看。”   少年安慰地拍拍姐姐的手,三两步上楼来到母亲房门前。   轻敲数次门却始终没有回音,焦急之下他直接打开了房门。   “…………”   “母亲?”   他看着那道侧趴在床上,肩膀不断耸动的身影,当即快步走上前。   “母亲……”他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身,温声呼唤道,“母亲,您还好吗?”   “吾主在上,埃铎勒……你怎么回来了?”   看到儿子靠近,让娜赶紧侧过脸,试图维持住自己在儿子面前的体面,可浓重的鼻音还是暴露了她刚刚哭过的事实。   “母亲,您有什么委屈可以跟我说。”   埃铎勒双手握住母亲试图挡住脸的那只手,轻轻擦去手背上的湿痕,轻声道:“是国王殿下做了什么吗?”   少年温和的话音传入耳中,顿时像是揉捏住心中最酸楚的位置。   女人再也忍受不住,眼泪不受控制地不断落下。   “对不起,埃铎勒……对不起……”她抱住儿子的肩膀,失态地痛哭出声,“我最后还是没能保住你外祖父留下的土地……”   埃铎勒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只起身坐到她身边,一下下拍着母亲的后背。   “没关系。这个结果我们早就猜到了,不是吗?”他轻声安慰道,“您不要太难过,岸古莱虽然小但距离拿法更近,也不算毫无收获……”   “不……不!这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女人猛地抬头,双手紧紧捧住儿子的脸庞。   “你是我的儿子,菲勒四世和勒卢易十世的后代!一个坎普斯算什么?那个旁支来的乡巴佬又凭什么……你才该是整个罗兰的主人!”   女人双目圆睁,充满血丝的眼中尽是偏执与疯狂:“罗兰的王冠本该属于你!你知不知道,埃铎勒?你绝对不能忘记你的外祖父是谁!你才是帕里亚家族最正统的继承人,你绝不可以忘记!!”   “…………”   “我知道。”   埃铎勒抬手盖住母亲的手背,沉静的眼睛与那双癫狂的眼睛对视着,一字一顿道:“我知道的,母亲,我从来没有忘记。”   “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孩子……”   女人又哭又笑地摸着他的脸,突然像是被什么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后仰面倒在了床上。   ————————!!————————   简单交代一下吕得这边的情况,明天回到主角那边啦[比心] [47]瘟疫之影7:“她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047   艾琳娜修女院难得会出现院长和副院长都不在的情况。   即使大家平时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但在做日课时见不到那两道熟悉的身影,菲丽丝总感觉像是缺了点什么般不太习惯。   其实不光是她,修院中的其他修女也对此很不习惯。   从她们的对话里菲丽丝得知,这种院长和副院长都去参加送葬的情况很多年轻修女都没遇到过,只有一些年过四十的修女还记得一二。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塞勒斯二世国王殿下去世的时候吧?”   一位年长的修女眯眼回忆道:“我记得那场葬礼也是相当隆重,整个罗兰的主教、加上吕得城内的所有神父都参加了送葬仪式……”   “没错。我记得当时索菲亚院长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是爱莉诺院长和梅琳副院长带着她去参加的……”另一位修女不禁感慨道,“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啊,我有时候还觉得那是不久前刚发生的事呢……”   “塞勒斯二世的葬礼不算什么,你是没见过菲勒四世的葬礼,那可是相当壮观……”   严厉的副院长不在,餐桌上的气氛明显松快不少,都有人公然讨论起国王们的葬礼和他们的一些生前事了,菲丽丝也乘机蹭到了不少王室八卦。   比如那“无儿三王”的爹菲勒四世,生前就干过不少缺德事。   传说他在位时不断增加税种,每家每户要为自己的炉灶交税,商人每次转手一次货物都要交一次转手税,更不要说酒、盐和粮食的抽税,连没有参军的自由民都要向王室交一笔税金。   而在这样的基础上,罗兰境内的货币也不知为何一年比一年不值钱,又赶上百年一遇的大饥|荒……那段时间的罗兰可以说是民不聊生。   而除了普通的农夫和商人,菲勒四世也没放过远在雷慕城的教皇。   也是此时,一个长期盘旋在菲丽丝心中的疑问才终于得到解答——那就是,为什么现在的教皇不住在位于教皇国中心的雷慕城,反而住在罗兰王国南部的罗拿城。   原来在菲勒四世之前,教皇们确实都住在雷慕城,可因为菲勒四世已经“丧心病狂”到想要向国内的教堂收税,激怒了当时的教皇。双方的关系因此破裂,当时甚至还传出教皇要向罗兰王实施“绝罚”的传闻[*1]。   之后的故事修女们就有自己各自的版本了。   有人说是菲勒四世暗中派人刺杀了教皇,有人说是教皇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又被气到,直接一命呜呼……总之,在“绝罚”的命令没发出前老教皇就死了,而菲勒四世也拥立了一位罗兰主教接任教皇,并让其把圣教的教廷从雷慕搬到了罗拿城。   从那之后,包括现任教皇在内的共四位教皇开始在罗拿城定居,而他们本人也都是罗兰人。   之后的事就算修女们不敢再议论,菲丽丝也能想到了。   这些在罗兰王的支持下成功上位、并住在罗兰附近的教皇们,就算遇到与罗兰王意见不统一的情况,也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公然与国王叫板了。   教廷被一位世俗君主掌控会产生什么结果,菲丽丝并不是很清楚。   此时的她只能在心中默默感慨一句那位已逝的罗兰王真是霸道,对那位疑似被刺杀的老教皇产生一点点人道主义同情,然后也没有其他的想法了。   毕竟作为一个无神论者,这时候的教廷和世俗领主在她眼里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教会领地收的税归教廷,国王领地收的税归国王,公爵领伯爵领上收的税也都归于各自的领主……说什么虔不虔诚,仁不仁慈,本质上不过都是在争夺土地上的产出罢了。   想到这,菲丽丝不由摸了摸胸口。   半枚银币制成的吊坠还藏在衣服里,她又想起那一晚那个少年在发烧时吐出的真心话。   即使有些沮丧,但菲丽丝也实在无法反驳那些“金钱至上”的话。   其实就连艾琳娜修女院也是这样。   尽管修女们都很温和善良,可不能否认的是,她们的安稳生活也是靠金钱和权力堆砌出来的。   因为修女院的院长是曾经的王室成员,因为这里常年在接受罗兰王室和贵族们的资助,所以这里的修女更加自由,能享受到与其他修院不同的宽松氛围……作为这份“特权”的受益者,她又有什么资格批判那些给予特权的人?   这种矛盾的心态着实给菲丽丝带来些许思考和烦恼。   然而还不等这个烦恼进一步升级,另一个消息更加打了修女院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收到王太子妃死讯后的第四天,玛德琳副院长居然一个人回来了。   “让娜殿下生病了,现在已经前往吕得西郊的孔符堡养病。索菲亚院长不放心,打算在那边多陪伴她一段时间再回来。”   向来严肃的副院长此时状态也不太好,解释过院长为什么没回来后,只与临时负责管理修女院事务的朱尔修女说了几句话便回寝室休息了。   这时候生病可不是个好现象。   吕得城内的疫情严重程度早已传到科冬镇,传说城内的墓地早就不够用了,而新修墓地显然已经来不及,只能在城外紧急挖数个大坑将尸体集体掩埋。   再加上刚刚因瘟疫去世的王太子妃,大家实在无法不把拿法女王的病往最坏的方向想。   比起王太子妃,拿法女王显然与修女院的关系更加密切。   也因此,在得知女王病倒的消息后,修女们在吃饭时的闲聊明显减少,都开始自发为女王的健康用心祈祷。   菲丽丝没有见过那位传说中差点成为“罗兰第一位女君主”的拿法女王,但她对她的女儿、本妮蒂塔公主的观感还是很不错的。   想到那名声音温柔、只有十七八岁的美貌少女,她也着实不希望对方会在这么小的年纪失去自己的至亲。   可世事无常,而祈祷也从来不是改变命运的关键。   当时间走到今年的第十个月,足有一个月没回修女院的索菲亚院长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下回来了,却也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拿法女王,让娜二世终究没有熬过这次大病,在这个月的月初病逝了,年仅三十七岁。   索菲亚院长没有说她究竟是死于瘟疫还是其他病症,看着她疲惫的脸色,也没有人会主动问出这种问题。   拿法女王的死固然让大家难过了一阵,但生活总还要继续。   尤其在这个死亡都变得稀松平常的时候,没有人会为了某个人的死停留太久。   只是在那之后,每当路过藏书室门口时,菲丽丝总会不自觉地在那扇门前驻足片刻。   自从上次被菲丽丝狠狠瞪视后,心虚的派勒乌索教授难得给她放了半个月的“假期”,最近才开始尝试缓和两人的关系。   见她总是往藏书室看,很有眼力见的教授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   “……她看着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之前被她分享过想法的幽灵从门后穿回来,不解道:“我想你可能猜错了。那件丑闻发生时我虽然已经不在罗兰,但却也有所耳闻。是菲勒四世亲口下的令把两个儿媳关入大牢,后来勒卢易十世继位,也没理由把他那已经确认通奸的王后放出来……”   “……我也希望我是错的……”   菲丽丝趁着周围没人,轻声喃喃道:“要是错的就好了……”   不知不觉,季节已经完成又一次的轮转。   当窗外的树叶慢慢变色,缮写室中的修女们开始需要用搓手保持手指不僵硬时,又一辆外饰不凡的马车在修女院门口停了下来。   不等大家开始猜测这次又会是哪位贵客前来拜访,缮写室的大门又一次被突兀地打开了。   众人纷纷抬头看去,却见一位陌生的女士先索菲亚院长一步踏进缮写室。   只是一眼,菲丽丝就对这位女士没有任何好印象。   不但因为她那身绣着金线的服饰华丽到有些夸张,更因为她从进门起就高高昂着下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的眼睛长在鼻孔上。   虽然不知道这位女士的来历,但这种人还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为妙,想来她会来缮写室也与自己无关……   然而,也许是她的最近运势实在不佳,越是不想理会的人偏偏在她身边停下了。   “……这就是马赛会长提到过的,阿斯卡的菲丽丝?”   听到一道傲慢的声音从身侧响起,菲丽丝不禁抬头望去,毫不意外地对上一双轻蔑的眼睛。   “是她……但马赛会长大概弄错了什么,她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索菲亚院长慢一步赶到,匆匆解释着,却被对方抬手打断。   “她确实是跟随萨瓦托雷修士从阿斯卡一路走到这里,直到现在都没有生过一次病,对吧?”不得院长回答,她再次发问,“还有普莱尔院长也与伊利斯公爵提到过,艾琳娜修女院不仅在瘟疫中格外被圣母庇佑,还来了个被圣莱尔祝福过的女孩,那也是她没错吧?”   “是没错,但是……”   “没有但是,索菲亚院长。王后殿下已经被这恶毒的瘟疫折磨好几天了,国王殿下已经下令,不管是谁,凡是身上展现过神迹的人都要去王宫为王后殿下祈祷。”女人打断她的话,居高临下道,“您是想要违抗国王殿下的命令,还是觉得王后殿下的健康无关紧要?”   ————————!!————————   一话一个便当(塞塞   [*1]绝罚:印象里绝罚好像有几种等级,但总结来说就是开除教籍(这在当时会导致相当严重的结果),算是中世纪教皇们对世俗领主的终极大招了   历史上比较有名的绝罚,当属教皇格列高利七世和神罗皇帝亨利四世的故事了。   传说为了让教皇收回绝罚,亨利四世曾经赤脚在雪地里站了三天三夜(传说),最后才得到教皇的原谅,也就是著名的“卡诺莎之辱”。   不过几年后,亨利四世整顿好国内的破烂事、杀死了教皇支持的另一个神罗皇帝后直接率军攻入罗马,把教皇赶走了[笑哭]。   之后他还自己另立了个新教皇,以接受新教皇加冕的方式来巩固自己神罗皇帝的地位(当然,这个新教皇是不被罗马教廷承认的伪教皇),格里高利七世则在不久后客死他乡 [48]瘟疫之影8:“谢谢你愿意帮我……”   048   菲丽丝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因如此荒唐的理由被强制带进王宫。   先不说“伊利斯公爵”是谁,“普莱尔院长”她记得正是隔壁修道院的院长。   作为一位修道院的院长,他居然能直接与一位公爵通信……看来那座修道院也有着自己的后台。   不过那位“马赛会长”到底是谁啊!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来历?还知道萨瓦托雷修士的名字?   “……马赛会长是吕得商会会长。”   马车上,听她问起这个名字,索菲亚院长立刻猜到她的疑惑,小声解释道:“你之前不是与一支前往吕得的商队一起来到罗兰的吗?也许就是那商队中的人跟他提到过……”   菲丽丝:…………   很好,这下她完全想起来了。   还记得弗朗西斯科临走前就跟她提到过,那时候他们搭的商队便车里的领队福琼先生,正是现任吕得商会会长的表亲。   想起那个身材圆润、口舌灵活的福琼先生,菲丽丝完全可以确定,他回到吕得后一定会把自己这一路上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讲给周围人听,其中必然包括他那位会长表亲。   不过,一位商会会长的能量居然这么大吗?[*1]连王宫里的人都会相信他的话?   而且,明明已经确诊那是传染性极强的瘟疫,还要额外召集一堆聚集到病人身边……难道瘟疫都延续了整整一年他们还在相信所谓的“神迹”就能“赶走”瘟疫?   悄悄看了眼那位坐在马车对面、始终高扬着下巴的女士,菲丽丝再次对这个时代的矛盾之处感到困惑。   就在她低下头,揪着袖子陷入沉思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盖到了她的手背上。   “不要紧张。”索菲亚院长在她耳边小声安慰道,“王后殿下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会怪罪任何人……”   菲丽丝抬起头,对上院长那双温和里带着担忧的眼睛,最终还是微微点头。   要说担心也不是没有,但她担心点在王后得的到底是肺鼠疫还是腺鼠疫。   如果是后者,应该还好些,要是前者……那就只能希望“祈祷”的地点不是王后的寝室了。   不过现实倒是比想象中的好很多。   当她们乘坐的马车驶入吕得城中的王宫时,里面的命令又发生了变化。   之前陷入昏迷的王后总算短暂清醒过来。   在得知丈夫为自己安排的那堪称荒唐的“祈祷仪式”后,她立刻下令让那些召集进王宫的所有人都回去。除了负责照顾自己的仆人,就连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孙女都不许再进入自己的寝室内室。   这对菲丽丝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不过还不等她将开心表现到脸上,又有人从宫内传出消息:王后听说索菲亚院长来了,希望能请她过去说几句话再走。   “这是件好事,说明殿下的病情在好转。”   索菲亚院长拍拍女孩的肩膀,温声道:“你就在这间房间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王宫走廊里有忠于王室的士兵,也有紧盯着她们的仆从,菲丽丝连句阻止的话都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看着院长被人带着离开这间等候室。   吕得王宫金碧辉煌,每一根廊柱、天花板上的每一处装饰壁画都华美异常,就连这间等候室也一样……如果放在平时,菲丽丝可以盯着上面的装饰看几个小时。   只是现在她全部的心神都在被带走的院长身上,再完美的艺术品放在眼前也无心欣赏。   再加上房间里还有个紧盯着自己不放的王室仆从,她就是想跟派勒乌索教授说几句话缓解焦虑都做不到。   正当烦躁感即将攀升到顶点时,等候室的门居然被敲响了。   菲丽丝立刻从座位上跳下来,可在看清进来的那道略显熟悉的身影后,喜悦立刻被惊讶代替。   来人并不是刚刚离开的索菲亚院长,而是今年春天才拜访过修女院的本妮蒂塔公主殿下。   也许是因为母亲拿法女王刚刚过世两个月,比起上次见面,本妮蒂塔公主那张明艳的脸上明显增添了一抹忧愁。   但在看到房间内这个穿着修女服的小孩时,她还是勉强扬起一个和善的笑。   “我记得你,你是冉娜在修女院的朋友,叫菲丽丝,对吗?”   本妮蒂塔走到女孩身边,牵着她的手来到窗边,声音依然如上次一般温柔:“我听说索菲亚院长来了,爱普尔女士说她在这里……”   想起两人之间的亲戚关系,菲丽丝了然点头:“王后殿下想见索菲亚院长,她刚刚离开,也许很快就会回来。”   “圣母保佑,我还以为我要错过了……”   金发少女明显放松下来,情不自禁露出的笑让菲丽丝恍惚有种太阳从乌云里钻出来的错觉。   得知自己的姨母还没有走的消息后,本妮蒂塔便安心拉着眼前的小孩聊起天。   她向菲丽丝询问了这几个月修女院中的情况,菲丽丝也跟她说了些关于制作抄本的进度以及冉娜的现状,两人都是懂得分寸的人,聊起天时气氛可以说是相当融洽。   就当菲丽丝说到冉娜最在意的门牙终于要长好了时,房间的门再次被人从外打开。   而就在两人都看清来人的瞬间,本妮蒂塔的脸色忽地变了。   “殿下。”   “日安,国王殿下。”   随着仆从和本妮蒂塔公主的行礼声同时响起,菲丽丝也终于知道这个连敲门都不敲一下就直接进来的男人是谁了。   菲勒六世——这位曾被她拼错名字的现任罗兰王,长相倒是很符合他的实际年龄。   在这里,很多人会把五十到六十岁的人称作“该进坟墓的老家伙”了,但显然这种称呼并不会用到这位国王身上。   除了头发和胡须已经变得斑白,那双有神的眼睛和红润的脸颊都表明他此时还十分健康。   而就在他走进房间的那一刻,他的视线便落在了那名正向他行礼的少女身上,因年老而浑浊的眼睛里顿时迸射出一种异样的神采。   “本妮蒂塔!”他无视了所有人三两步走到少女面前,笑着牵起她的手,“看到你恢复精神真让人高兴……关于让娜的事我一直感到很抱歉,希望你和埃铎勒能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   国王的声音威严中带着慈和,如果只是听声音,菲丽丝会真以为这是位正在关心晚辈的长者。   然而当她看清那只属于男人的大掌并不是单纯牵着少女的手,而是拇指带着暧昧揉搓对方的手背时,脑中所有思绪都被一声轰鸣打断。   什么慎重什么对上位者的躲避全都在那一刻化为齑粉。   此时此刻,菲丽丝的脑子里只剩下派勒乌索教授之前强塞进来的某个知识点。   现在的罗兰王,菲勒六世,确实是拿法女王的堂叔吧?   那本妮蒂塔公主岂不是他的……   但还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之前还像个装饰物的仆从已经无声抓住她的手臂,似乎打算就这么把她带离房间。   菲丽丝被他那一拽踉跄一下,惊慌中看了眼面无表情的仆从,又看了眼快要维持不住笑容的少女,一切似乎都很清楚了。   一秒的间隙容不得她想太多,菲丽丝直接将脚腕一扭,整个人顺着拖拽的力道重重摔倒在地。   “啊————!”   女孩刻意的尖叫乍然响起,不但把拖拽她的仆人吓了一跳,连室内的另外两人都看了过来。   见她摔倒,本妮蒂塔飞快抽回手,快步上前把人扶起。   “你没事吧?”   刚发出的一个音节时她的声音还有些抖,像是被这个变故吓到一般,但很快就调整为关切的语气:“有没有摔到哪里?”   不知是不是错觉,菲丽丝能感觉到一股压迫感很强的视线正死死盯着自己。   可事已至此,她绝对不能让自己露出一点马脚……   “没、没事……”女孩的脑袋低垂着,小小的肩膀随着抽泣声抖起来,“我、是我自己摔倒的……对、对不起……”   小孩胆怯的啜泣声显然让国王更加烦躁。   好在不等他再次下令把她赶出去,索菲亚院长恰在此时回来了。   见到自己原本就在等的人,本妮蒂塔公主立刻提出要送姨母出宫,按照礼节与国王殿下行过礼,这便跟着二人一起往外走。   这座王宫面积很大,仅仅是走到能出去的门也要走很长一段路。   尤其是菲丽丝之前假装崴了脚,为了不暴露破绽只能扶着索菲亚院长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跟着二人,速度便更慢了。   另一边,本妮蒂塔也确实有话与索菲亚院长说。   她不但小声询问院长王后殿下的病情,得到一个不乐观的答案后沉默片刻,又悄悄将一封信交给身边的修女。   “母亲去世前……我没想到……还请您一定…………”   她们说话时挨得很近,菲丽丝因为身高差无法听清,派勒乌索教授又因为自己的原则做不到让自己完全贴到两位女士身上,最后只能分辨出一些断断续续的词汇。   虽然听不清本妮蒂塔公主说了什么,但从那些关键词也能猜到,她现在说的事多半与刚才遭遇的“性骚扰”无关。   尤其是对方那十分镇定的模样,菲丽丝都要怀疑刚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或多管了闲事,也许这里的长辈那样握晚辈的手只是在表达亲近……   这样的自我怀疑一直持续到三人走到王宫门口,负责送两位修女回去的马车已经备好,而为她们引路的仆人也适时站到了一边。   “愿圣母保佑您。”   在她们即将登上马车前,金发的公主突然不顾礼节地抱住了索菲亚院长,小声道:“愿灾厄永远远离您。”   “也祝福您,殿下。愿圣母保佑您。”   松开院长的脖子,本妮蒂塔又走到菲丽丝面前,同样亲切地搂住她的脖子。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帮我……”   她贴着她的耳畔,几乎用气音说道:“我欠你一个人情……我向圣母起誓,我会报答你……”   ————————!!————————   一只野生老登出现了   虽然这本里依然会有很多老头,但这个应该是私生活领域最不要脸的   [*1]这里参考了14世纪时巴黎商会会长的职位。   那时候的“巴黎商会会长”职权还蛮大的,是巴黎所有商人领袖,还会负责一些类似维护城内道路桥梁建筑、供应城内粮食等城市治理工作,简单来说有点类似巴黎市长。在当时属于在教士与贵族阶级之下、能代表市民阶级参加三级会议的早期大资本家 [49]瘟疫之影9:“你已经做的足够多了。”   049   直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菲丽丝才缓缓从方才的变故中回过神。   那果然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个变态死老头就是在性骚扰!   要知道两人可不止是有近四十岁的年龄差,不管是从王后那边、还是本妮蒂塔母亲这边算,两人都是爷孙辈的关系……   那个该死的老头是怎么有脸下手的啊?他的妻子可还活着呢!!   有一瞬间,胸口涌出的怒意让她几乎就要开口骂出声,但看到索菲亚院长那张虽然略带担忧却还算平静的侧脸,她又生生将怒火咽下。   本妮蒂塔公主应该不会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否则刚刚她大可以像跟自己说悄悄话那样,把事情告诉她的姨母索菲亚院长……   …………   大概她也知道,就算说出来,除了增加一个为她烦恼的人也没有用吧。   权力层层上叠,即使是出身高贵的公主也不过是这个生态圈中的一节。   就像草之于羊,羊之于狼,一环扣一环,只要她还身处在这个圈内就无法逃脱……   “…………请停一下车。”   就在菲丽丝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路上同样很沉默的索菲亚院长突然开口叫停了马车。   此时她们才刚刚驶出吕得城的城门,透过窗外看去,能看到一座外观有些破败、类似修道院的灰砖石建筑,而那似乎正是院长的目标。   “好孩子,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有点事很快就回来……”   索菲亚院长这么对她嘱咐一句就打算跳下马车,却听到车夫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您是打算去‘天使之家’吧?我劝您还是不要过去!”   车夫这样喊道:“那里现在已经没有人了!”   索菲亚院长有些不可置信:“那些姑娘呢?”   “都死啦,连管理人都不知跑到哪里了!”   车夫摇摇头,再次挥动马鞭:“连城里的房子都空了那么多,谁会管这些住在郊外的……”   车轮再次转动起来,马车再次往前行进。   菲丽丝从窗口探出头,看向阴云之下的那座灰色建筑。   她不知道那名为“天使之家”的建筑里曾经都住着什么人……可随着马车渐渐驶远,建筑一点点变小,恍惚中她居然觉得那栋建筑的轮廓极像一个“人”。   曾经也有那样一个人,如一摊烂泥般匍匐在路边,却仍努力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摇响手里的铃铛,向路过的人求助。   可这座匍匐在平原上的小小建筑,菲丽丝看着它、看着它,直到它完全消失在视野里,那位于其最上端的铜钟也没有响过一次……   冬季的冷风如刀刃般刺来,不知何时,菲丽丝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   “菲丽丝?”   索菲亚将几乎探出半个身子的女孩拽回来,看到她脸上的泪痕,不由把人抱在了怀里。   “没事的,孩子,没事的……”女人柔软的臂弯将她包围,那只手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脑,“她们都回到了圣母身边,没什么可怕的……”   菲丽丝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爱哭的人,至少在长大后就不会了。   可当她被完全抱进另一个人的怀里、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完全包裹住自己时,久远的记忆开始复苏,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涌出。   太多情绪搅在脑中,太多话想要说出口……可她已经无法判断那些是能说的那些是不能说的,只有脑子还是在失控地帮她回忆,不断在她的眼前展现一张张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   “对不起……”她紧紧攥住眼前那块衣襟,深深将脸埋进去,“对不起、对不起……我明明是知道……我明明可以做更多……”   “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随着那道平和的声音,一双温暖的手缓缓捧起她的面颊。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菲丽丝,我一直知道……”   “冬天的时候你怕卡萝尔修女摔倒,经常帮她扫雪,你知道玛丽修女的腰不好,所以时常会帮她提水去药园,阿涅丝弄脏抄本的那次也是你帮了她……还有昆蒂娜,她最初那样排斥你、对你表现出敌意,你却还是选择原谅她,愿意将善意给予她,这些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索菲亚院长拿出一块手帕,一边细细帮她擦干眼泪,一边温声道:“这就足够了,菲丽丝。你要记住,神明之下你我皆是凡人,做善事也只能做力所能及的善事……这样的话你也对我说过啊,先要保住自己才能帮助更多人,不是吗?”   女人温柔的话语就像她手中的手帕,一点点将那些躁动的负面情绪擦去。   尽管脸上还有湿润的痕迹,却神奇地让菲丽丝的心慢慢沉静下来。当马车在科冬镇外围的修女院前停下时,她已经完全调整好了情绪。   “谢谢您……”下马车前,她忍不住再次给院长一个拥抱,“谢谢您能跟我说这些。”   “这都是我该做的。”   索菲亚院长笑着回抱住她:“如果你未来遇到什么烦恼,我也很愿意成为你的倾听者。”   看着女人那张温和的脸,菲丽丝总算有些理解为什么昆蒂娜会在潜意识里把索菲亚院长当成母亲。   这样的人确实会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也没有人能拒绝这种毫无保留的拥抱。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609年的最后一个月份,今年的气温从入冬后就开始直线下降,甚至反常地降到了冰点。   因此,在两人踏出马车时看到有雪花缓缓从阴沉沉的天上飘落时,没有人感到太意外。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个静悄悄的雪夜,一名修女也十分安静地离开了。   罗赛修女是修女院中最年长的修女,今年已有六十五岁。   她曾经也在缮写室工作过,但因为年纪大了后花眼和手抖让她不得不转到库房工作,近两年还因为身体原因被院长特许可以不用在凌晨起来做夜课……也是因此,修女们直到清晨才发现她已经去世。   “……她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这是件很幸运的事。”   装殓尸体前,另一位年长的修女卡萝尔走到老友身边做完最后的道别,对站在一旁的三个女孩安慰道:“罗赛修女只是蒙吾主召唤,先我们一步回到仁慈的圣母身边,你们不要太过难过。”   尽管是安慰人的话,但菲丽丝明白她说得没错。   罗赛修女的表情很安详,简直就像睡着了一般……能够在睡梦中寿终正寝,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去年加上今年,瘟疫已经收割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但它似乎还不知足,死神的镰刀依然不知疲倦地不断挥下。   在这一年最后一个月份的第十二天,首都吕得城传来王后病逝的消息。   短短四个月,三名王室成员先后病逝,这无疑让所有罗兰人更加恐惧不安。   即使在科冬镇,镇民们去教堂的次数也比过去增多了。   所有人都在祈祷,祈祷这场充满灾祸的一年能早点过去。   与前两次一样,索菲亚院长和玛德琳副院长不得不再次前往吕得参加罗兰王后的葬礼,而罗赛修女的葬礼只能交给临时主持修院事务的朱尔修女负责。   日子就这样又过去了五天,当太阳即将落山、克丽丝汀站在门口催促着众人赶紧结束今天的工作离开缮写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索菲亚院长?您已经回来了!”   克丽丝汀修女惊喜道:“可晚课的时间都快到了,我们该去餐厅那边了啊。”   然而,一向姿态端庄的索菲亚院长此时却难掩疲惫,闻言也只摇了摇头。   “今天的晚课就交给玛德琳主持吧。”她朝逐渐从缮写室中走出的修女们摆摆手,“我有事要先跟伊莎贝尔修女说……”   菲丽丝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藏书室门后,眼皮突兀地猛跳了一下。   即使自己那个堪称荒谬的假设没有任何实证,且在拿法女王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她一直让派勒乌索教授暗中观察过伊莎贝尔修女的状态,后者看起来也一切正常,至少没有表现出任何悲伤的情绪……但此时此刻,那要命的直觉还是占了上风。   于是,当大家都纷纷往餐厅走去时,菲丽丝找了肚子不舒服的借口快速走到偏僻处,再次向身边的幽灵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你又要我去看着那个老修女?”   派勒乌索教授显然对这个任务完全没有一点兴趣:“你前两个月每天早上都要我去看她一眼还不够,现在又来?”   “对。而且你今天晚上也别回来了,就在藏书室里待着,一旦有什么异样立刻来通知我。”菲丽丝斩钉截铁道。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派勒乌索教授不由上下打量她一番,似乎想说什么,却先犹豫地向后飘了一段才开口。   “你……不会是因为今天足足默写错了35个单词,又想找借口偷懒吧?”幽灵的目光里满是对坏学生的质疑,“上次你也这样,趁着天黑找借口把我支走,其实就是不想让我在睡前给你拼单词!”   菲丽丝:…………   菲丽丝被他的话噎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却又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狠狠在地上跺了两下脚。   “我这次是认真的!”   顶着老教授怀疑的目光,她咬牙保证道:“只要你帮我盯住她,皮纸的事我也会帮着想办法,这样总行了吧!”   ————————!!————————   (后面有点长先断一下   派勒乌索教授变成幽灵后增加的教学经验:挑衅前主动与凶兽保持距离 [50]瘟疫之影10:“救命!救命!救命————”   050   得到这么一句颇有诚意的保证,派勒乌索教授总算相信她这不是为了逃避背单词找的借口,径直朝藏书室的方向飘去。   等菲丽丝解决完这些、回到餐厅时,代表晚课开始的钟声恰好响起。   她赶紧拿着日课经小跑到冉娜给她留的位置上,准时与大家一起做起晚课。   因为心里有事,菲丽丝整场晚课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玛德琳副院长说出最后的祈祷词,她的脑子里依然是索菲亚院长进入藏书室时的背影。   “…………”   “你怎么了?”   等到众人开始吃饭时,冉娜忍不住扭头看向身边的小伙伴:“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菲丽丝回过神,立刻否认,“你怎么这么问?”   “刚刚念诵赞美诗那里你都念窜行了……”坐在冉娜另一边的昆蒂娜探出一个脑袋,小声补充道,“玛德琳副院长朝我们这边看了好几眼呢……”   冉娜点点头,又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确定她没有发烧才收回手:“第九时辰祷告的时候你还好好的,怎么这次照着念都能念错?”   “……我在想王后殿下的事……”   见实在糊弄不过去,菲丽丝只能半真半假地说道:“上次跟院长去的时候虽然没见到王后殿下本人,但她人真的很好,怎么会这么就……”   “嘘————”   冉娜赶紧止住她的话,悄悄往四周瞥了眼才小声劝道:“别说这些了,快吃饭吧……”   话题总算糊弄过去了,但直到晚饭吃完,众人回到寝室内准备做睡前祷时,那股莫名的不安还是萦绕在心头。   随着寝室中的修女们躺到床上,室内安静到只剩下呼吸声。   难得耳边不再有派勒乌索教授那喋喋不休的拼读朗诵,菲丽丝却直直盯着昏黄的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才睡着。   也许是最近遇到的事太多,时隔多年,她难得梦到了一个儿时经常做到的梦。   梦里的她跟现在的她差不多大,身处在一间黑暗的卧室里,被一阵争吵声吵醒。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早已习惯在争吵声中生活。   一开始她还会因争吵声害怕到大哭,但发现哭泣也不会有任何人理睬后,泪腺似乎也渐渐失去了分泌眼泪的作用。   人类是擅长适应环境的动物。   她本已学会忽略那些无异议的骂声,也习惯了那些无时无刻飘散在家里的古怪臭味……然而那一天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冥冥中真有什么在指引,她居然在半夜醒来。   梦中的她迷迷糊糊地爬下床,打开卧室的门,争吵声似乎更大了,她却还毫无知觉地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那条透出灯光的门缝旁,争吵声突然停止了。   心脏开始不正常地怦怦跳动,她直觉感受到了危险,却还是忍不住往门缝里看。   第一眼,她被刺目的灯光晃到闭上了眼。   第二眼,她看到一地狼藉中躺着一个看不清样貌的人,而房间中央,男人一手掐住了女人的脖子,一手紧握尖刀,似乎下一秒就要向下挥……   ————冲进去,抓住他!   与每一次一样,潜意识不断对梦中的自己咆哮:   抓住那只手!夺下那把刀……杀了他!   可同样与过去的每一次一样,梦中的她在看到这一幕时就像一只被吓傻的兔子,只呆立在那里,全身上下所有的肌肉都像是石化了般无法动弹。   直到她又一次看到那把刀挥下,又一次看到那张溅满鲜血的脸向自己看过来,她就如梦中的每一次那样,转身跑向门外。   与经常在影视作品里看到的不一样,菲丽丝从那时便知道——在极度惊吓的状态下,人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大张着嘴,脑中只有刚刚见到的一片血红,打开门后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没穿袜子没有鞋,她就这样从家里逃出来,跑向马路对面的一扇大门。   砰砰砰、砰砰砰——   她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放在右手,用力敲击着,可那扇门后始终没有回应。   “救……”   她大口呼吸着,被急促呼吸挤压到极限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个音节:“救命————”   “————菲丽丝!”   “快醒醒!菲丽丝!菲丽丝·林恩!!”   菲丽丝猛地睁开眼,就见派勒乌索教授正漂浮在自己面前不到十厘米,正撕心裂肺地大吼着她的名字。   见她睁眼,幽灵也无暇表达说那些客套话,干脆道:“伊莎贝尔修女刚刚写下了遗书,看上去好像要自杀!”   “…………该死!!”   菲丽丝忍不住骂出一句脏话,想都不想就从床上跃起,连鞋都没穿好就向外飞奔而去。   “什么……”隔壁床的冉娜迷迷糊糊坐起身,“到夜课时间了?”   “……没有吧?”   “我感觉还没睡多久……”   其他修女也纷纷被这道声音惊醒,众人带着困意坐起身,直到克丽丝汀拿起灯四处看了一圈,才发现不但一张床空了,寝室的门也被打开了。   “是菲丽丝?”她揉揉眼睛,惊讶道,“这么晚她出去做什么?”   “可能是急着上厕所吧……”阿涅丝修女打着哈欠躺了回去,口齿不清道,“现在还不到时间呢……”   目前看上去确实是这样……   就在克丽丝汀站在原地犹豫要不要追出去时,玛德琳副院长已经接过她手中的油灯。   “我去看看。”副院长说道,“她弄出这么大动静,像是有其他事。”   克丽丝汀看着已经年近五十的副院长,赶紧披上外衣、快走两步扶住对方的另一条手臂。   “现在外面太黑了,我跟您一起去。”   ***   菲丽丝刚冲出寝室,立刻被十二月半夜的冷风冻到头皮发麻。   可这没有让她的脚步减缓,反而更加快速地往前冲。   只是入夜后的修女院里一片漆黑,与白天的修院截然不同。   今夜又不是一个好天气,乌云遮住了最后能够帮助她照明前路的月光,她很快就有些不确定自己的方位了。   “这边!”   派勒乌索教授从她身侧飞过,继续朝某个方向飘去:“跟我来!”   在幽灵的指引下,菲丽丝总算跑到了缮写室门口。   可此时缮写室的大门已经从里面锁住了,而大门的结实程度怎么看都不像她能从正面直接突入……   “她想上吊!”   匆匆穿墙出来的老教授说道:“你得快点了!”   菲丽丝快速回忆着藏书室内的模样,回忆到本妮蒂塔公主为她们念诵诗歌的那一天、她背靠着的窗户时,眼眸突然一亮。   她快速绕到缮写室的另一侧,看到那扇紧闭的木窗后立刻伸手去拽。   “不行,窗户从里面插死了。”派勒乌索教授实时汇报道,“快点啊!她都把腰带系到房梁上了!”   “伊莎贝尔修女!”   菲丽丝拍着窗户大喊道:“我是缮写室的菲丽丝!我突然想起有件很紧急的事需要跟你说,请开开门好吗?!”   她大喊大叫的时候派勒乌索教授趁机穿墙进去看了一眼,又赶紧飘出来:“没用!她已经开始搬椅子了!”   菲丽丝再次用力砸了两下木窗,可因为身高原因怎么都使不上力,完全没有砸开的迹象。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找个工具……   她四望一圈,突然想到什么快步朝某个方向跑去。   “她站上去了……喂!你去哪儿?!”   就在派勒乌索教授急到恨不得化成实体冲进去时,却见菲丽丝又跑了回来,手里还拎着个铁桶。   今年冬天相比往年格外寒冷,十二月初就开始下雪。现在是半夜,水桶里不知是谁偷懒留了的半桶水没倒,现在早就结成了冰。   菲丽丝憋着一口气,抡起沉重的水桶,直接往木窗上砸。   “哐”的一声巨响在黑夜中显得无比响亮,响亮到原本还在远处徘徊的一点灯火开始迅速朝这边靠近。   “往你的右边砸!”派勒乌索教授看出她的意图,急声提醒道,“右边的窗户有些松动,砸右边!”   半米高的铁桶加上半桶的冰,对成年人来说也许还好,但对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来说实在有些重。   菲丽丝一路跑着把它搬过来又抡了那么一下已经几乎耗光力气,现在只觉得大脑缺氧、眼前发花,还好冬天的冷风让她的头脑始终保持清醒。   健身……她必须健身!   连这么一个铁桶都搬不动她的身体岂不是连上辈子都比不上,还谈什么珍惜生命好好活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孩用力捏紧把手,调动起全身的力气再次拎起水桶,大吼着砸向右侧的窗扇。   哐当————   陈旧的窗扇向屋内脱落,露出一个已经吊在房梁上的人影。   女孩手脚并用地爬进窗户,用力抱住那双还在悬空蹬踹的腿,努力向上托起。   “救命……救命啊!!!”   她用平生最大的声音嘶吼:“救命!救命!救命————”   “吾主在上……伊莎贝尔修女!!”   跟着声音跑来的玛德琳副院长见到这一场景,吓得连手里的油灯都摔到了地上。   克丽丝汀修女反应更快一些,见状立刻翻进窗户,扶起旁边的椅子踩上去,快速将还在挣扎的老修女放了下来。   “咳咳……咳咳咳……”   被放到地上的伊莎贝尔修女不断咳嗽着,过了近十分钟才完全缓过气。   此时玛德琳副院长已经把索菲亚院长叫来了,几人一阵手忙脚乱,总算将老修女抬到了藏书室中唯一那张床上。   此时因为菲丽丝之前的大喊大叫,部分修女再次被惊醒,端着灯走出寝室。   从被强行砸开的木窗往外看,已经有一两个亮点在远处徘徊。   索菲亚院长为虚弱的伊莎贝尔修女盖好被子,这才抽出时间整理了下散乱的头发,直起身看向另外三人。   “圣母保佑……今晚真是辛苦你们了,都回去休息吧……这件事千万不要对其他人说。”   她的视线从她们身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在了菲丽丝身上。   “谢谢你,菲丽丝……我现在甚至无法向你表达我有多感激……”   她走上前,用颤抖的手臂轻轻环抱住女孩:“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愿圣母与你同在。”   ————————!!————————   这个故事里的圣教教义里自杀是非常严重的罪行,基本等同杀人(大部分宗教里应该都是禁止自杀的)   修女要是自杀就更严重了,一旦传出去很有可能会变成一桩丑闻,严重可能会引来教廷的注意派人来调查,所以消息还是能封就封 [51]瘟疫之影11:“还有这种好事!”   051   热血下头后,菲丽丝总算感觉到十二月的夜风有多么寒冷,往回走的时候忍不住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克丽丝汀见状赶紧把人搂到自己怀里,用外衣裹住那具冰凉的小身体。   身体慢慢暖和起来后,菲丽丝也意识到这对修女们来说应该是件很严重的事。   她解释如何提前得知伊莎贝尔修女会上吊这种事反而还好说——反正她身上都贴了“引发神迹”和“圣莱尔降临”两个标签了,再加一个“被圣母托梦”做借口似乎也说得过去——可自杀这件事本身,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对圣教徒来说都是一桩大罪。   在圣教的教义中,自杀与杀人都算违背吾主的意志、擅自剥夺生命。   即使教经中没有明确提到过杀人者或自杀者会受到怎样的惩罚,但周围的大环境如此,日常人们提到这种犯下的大罪的罪人,第一反应都会说一句“他们会下地狱”。   伊莎贝尔修女……不管她自杀的理由是什么,光是她这么做过就已经足够被称作“一桩丑闻”。   不论索菲亚院长是想要保住修女院的名声,还是为了伊莎贝尔修女的名誉,这件事的实情就必须不能扩散出去……   大概是其他两人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一路上三人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与同样听到动静寻出来的修女们碰面,玛德琳副院长才开口让众人回去。   经过这一番折腾,时间已经临近凌晨。   看着眼前这些已经完全清醒、蠢蠢欲动想要问些什么的修女们,玛德琳副院长干脆把人全都带到礼拜堂,提前做起夜课。   碍于副院长的威严,大家都不敢再出声,老老实实在她的带领下做完夜课后回到寝室。   不过在看到副院长在结束后并没有跟她们一起回来休息,反而又端着灯出去了,许多人刚压下去的好奇心再次被唤醒。   有了这么一场不同寻常的风波,大家都迫切地想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回寝室的路上,冉娜和昆蒂娜一直缠着菲丽丝让她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大半夜突然跑出去……可菲丽丝现在摸不准院长和副院长要如何处理这件事,此时也只能装成自己困到不行,含糊说了几句谁都没听懂的话,倒到床上就睡着了。   “好了,都先睡觉吧,这件事明天索菲亚院长会详细说明的。”   最后还是克丽丝汀修女受不了那些细细碎碎的讨论声,抬高声音提醒道:“玛德琳副院长很快就会回来,发现你们都没睡还说悄悄话,说不定会再带我们去做一次夜课!”   借着副院长的威名,细小的讨论声终于消失了。   菲丽丝以为经过这么惊险的一夜自己肯定要失眠,但也许是运动过量,闭上眼后她很快再次陷入梦乡。   这次她没有再梦到过去,只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很热的地方,像全身赤|裸着被太阳炙烤,每一寸皮肤都在被灼烧。   期间她感觉有人在她耳边说话,急切的、温柔的,各种各样的都有。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将她抬起,有人试图往她嘴里喂水……那些水让体内的温度降了些许,却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意识不清时,她似乎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念诵着什么。   她听不清那些句子和词汇,大脑却莫名因那些念诵声描绘出一个画面。   那是一个阴雨天,她躺在旅店昏暗的角落,恍惚中看到窗边的床旁坐着一个佝偻的灰色背影。   那时候,那个人念诵出的话语,似乎也与现在一样……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道灰色的背影缓缓转过身,起身朝她走来。   菲丽丝预感到了什么,努力想要睁开眼,努力想让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却没想到梦中的努力这次如此有用,她的眼睛瞬间睁开,自己竟然真就这么醒了。   “啊——”   骤然看到一张惨白且没有表情的脸正低头看向自己,菲丽丝久违地被吓了一跳。   不过在认出眼前人的身份后,她立刻闭上嘴,把喉咙里溢出的尖叫憋了回去。   “……伊莎贝尔修女?”   女孩坐起身,定眼仔细分辨了下眼前人的透明度,又看看地面,确认对方是实体后才小心试探道:“您……已经没事了吗?”   老修女没有回答,只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直到菲丽丝都开始头皮发麻时才终于移开视线,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也是此时,菲丽丝才发现自己现在所在的床铺并不是自己的……她现在身处的房间也不是修女们的集体宿舍,而是那间她不久前刚刚砸窗而入的藏书室!   “你发烧了。按照现在的规矩,发烧的人都该送去瘟疫医院隔离起来。但索菲亚和玛德琳都确信你没有染上瘟疫,只是你也不好继续住在宿舍……”   伊莎贝尔修女坐回书桌前,拿起平放在桌上的书,继续用沙哑的嗓音平淡道:“我就说,让你先在我这住一段时间,这样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听到前半句,菲丽丝全身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直到听到后半句绷紧的肌肉才慢慢松弛下来。   “……谢谢您。”   她忍着喉咙处传来的瘙痒感,真诚道谢道:“谢谢您愿意收留我……”   “我只是很好奇,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突然跑到我这里。”   坐在桌边的老人抬起头,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瞬间抓住女孩有些飘忽的目光:“你拍我的窗户,说有要紧的事跟我说,我只是没有回应你,你为什么就要砸窗……就好像,你能透过窗户看到我那时在做什么一样。”   “……我那天,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你用腰带把自己吊到房梁上,蓝衣圣母就站在你身边……然后她看向了我,我就醒了……”   菲丽丝对上老人充满审视的视线,继续开始自己的编瞎话之路:“我当时没有想太多……真的,我可以向吾主发誓。我一开始把梦和现实弄混了,所以才会做出那种事……”   “你就不害怕吗?”   年老的修女打断她的辩解,一双眼睛仍紧紧盯着她:“就算真如你所说,圣母让你在梦中看到我的死状,你的第一反应为什么不是害怕,而是要来救我?”   菲丽丝所有准备好的情绪都被这个问题打断,双眼顿时有些空茫。   “……害怕?为什么会害怕?”她无意识地摇摇头,“死人没什么可怕的,我见过很多……”   听到她的答案,这下轮到伊莎贝尔修女沉默了。   不过她也没有就此罢休,过了几息后还是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救下我。”   关于这个问题,菲丽丝脑中一瞬间闪过很多答案。   面对一个圣教徒,她可以引用她近期背诵下来的、教经中的说法——无人有权掌管生命,无人有权掌管死期——作为修女院的一员,她不能让身为“姐妹”的伊莎贝尔修女犯下如此大错。   可看着面前这个目光近乎偏执的老人,那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我不想再看到死人了……”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也不想看到身边的人死去……”   “罗赛修女那样的我没有办法,外面那些被瘟疫感染的人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说到最后,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戏还是混入了真情实感,只能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道:“但如果我能救他们,如果只是伸出手就能救回一条人命,我还是……不想放弃这样的机会……”   伊莎贝尔修女沉默了,这次比上次沉默的时间还久。   直到藏书室的大门被敲响,索菲亚院长走进来,两人间的僵局才被打破。   “你终于醒了!”   见菲丽丝已经能下床走动,索菲亚院长难得有些失态地快走几步,捧起她的脸上下打量一番:“吾主保佑,圣母保佑!这真是今天最好的消息!”   “抱歉让您担心了……”   菲丽丝熟练地将之前的借口说了遍,顺便为自己把藏书室窗户砸坏的事道歉。   “哦不……是我该感谢你!”   有一瞬间,索菲亚院长的情绪变得十分激动,但常年保持的习惯还是让她很快冷静下来,牵着女孩的手坐回床上:“相反,我还要向你道歉……你救了伊莎贝尔修女是事实,可你也知道,这种事总不好往外说。现在修院里除了我们五个,其他人都以为那天是有流匪闯进藏书室盗窃,伤到了伊莎贝尔修女,而你是在半夜去上厕所时正巧听到声音……”   详细听院长把“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说完,菲丽丝立刻乖巧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不会说漏嘴。   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见女孩的烧已经退了,而伊莎贝尔修女这些天也没有继续自杀的迹象,索菲亚院长便打算先带着菲丽丝离开。   “等一下。”   就在她们提出告辞前,房间的主人突然出声叫住了二人。   “既然病好了,她之后还是会来缮写室对吧?”   乖戾的老修女走到女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不等对方做出任何回应便看向一旁的院长:“我最近眼睛不太行了,看什么都重影。等她的嗓子好点,让她每天上午第六次时辰前都留在我这里,为我读书,先把这里所有的书都读一遍……”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   刚刚不知去了哪里,现在突然钻出来的派勒乌索教授闻言大喜,当即催促道:“答应她!快答应她!如果你能把这里所有的书都背下来,我们就能正式开始复活我的书了!”   菲丽丝听到那欢快的声音,顿时两眼一黑。   什么善有善报、一个善举可以拯救全世界……她明明救了一条人命,为什么会换来一屋子的作业啊!   ————————!!————————   派勒乌索教授:大欢喜! [52]瘟疫之影12:“……我今天没心情听书。”   052   被带离藏书室的时候,菲丽丝整个人都还是恍惚的。   抛去“作业数量激增”这点,她也不是不明白这是个多么难得的机会。   虽然此时已经出现麻纸和草纸,但可能是工艺或者技术问题还没有大面积普及开,所以大部分的书还是用更加结实的皮纸制成的。   在缮写室待了这么长时间,菲丽丝当然知道现在的一本书有多么值钱,不然藏书室也不会被管理得如此严格,不但不让随便进出,连一本书都不允许带出缮写室。   制作成本摆在这里,那每一本书的内容也必然很珍贵。   艾琳娜修女院里有一百多本藏书,其中当然会有不少教经的抄本,但也一定会有些别的——就像之前那些讲述通俗故事的诗集,那也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知识。   而现在,她不仅获得了每天都能进入藏书室的资格,还有机会把里面一百多本书全部读一遍。   这对伊莎贝尔修女这位藏书室管理员并没有任何好处,这完全就是对方专门为她能接触到更多书籍创造的机会。   菲丽丝只是不明白,明明伊莎贝尔修女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喜欢她,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说她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吧,刚刚两人说了那么多话对方别说道谢了,连一句态度稍微好些的话都没有……还是说,这就是她表达感激的方式?   比起她复杂的思绪,索菲亚院长则表现得相当惊喜,从藏书室里出来后依然牵着她的手,再三强调她每天一定要按时来藏书室报到。   “……藏书室中不止有通用语和罗兰语的书籍,你要是遇到不认识的词语也不要紧张。”   院长小声叮嘱道:“伊莎贝尔修女看着是有些严肃,但她既然提出要你帮她读书就不会反悔,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她……”   “这你不用担心!”派勒乌索教授自豪地挺起胸脯,“只要是能写在纸上的语言我都不会有问题!”   菲丽丝暂时不想理这个已经乐上天的幽灵,惊讶追问院长:“伊莎贝尔修女居然会很多种语言吗?”   “那当然,她可是、从小就接受名师教导。”索菲亚院长的话有一点不自然的卡顿,但很快就被她笑着带过,“不但是语言,她在音乐上的造诣也很深,如果你在这方面有什么疑问也可以请教她……”   两人这么说着话,不知不觉,菲丽丝就被带到了院长的房间。   尽管女孩现在已经退烧,但为了安全起见,索菲亚院长还是找来玛德琳副院长,两人一起给菲丽丝做了下全身检查。   确定她除了喉咙还有些痒、时不时会咳嗽一声外,身上没有任何奇怪的黑斑或脓包,这才允许她回归集体生活。   不过鉴于她刚刚退烧,就算是最严厉的玛德琳副院长也坚持让她回宿舍的床上休息一段时间,凌晨的夜课也免了,等身体完全好了再说。   不但不用半夜爬起来念经,还不用背书默写记单词——菲丽丝真是用尽两辈子的忍耐力才压下不受控制上扬的嘴角,低头谦逊地表示自己一定会尽快好起来。   之后的几天,她基本是与其他或是年纪大或是身体不好、不方便在冬天进行重体力工作的修女们一起窝在宿舍里,修补衣物和被单,甚至还趁机学会了几种刺绣手法。   主要是不需要背课文的时光实在是太美好,就算经常被扎到手菲丽丝依然绣花绣得十分开心,原本有些清瘦的小脸都在短短几天里变圆了。   “……真好啊,我也想白天能待在这边……”   见她过得如此滋润,冉娜眼中的担忧慢慢变为羡慕,一进餐厅就把自己冰凉的手放到她脸上:“你看看你看看,这两天可冷了,就回来这么点路我都要冻僵了!”   “毕竟是冬天嘛。”菲丽丝顺手抓住她想要收回去的手,放到自己手里捂了会儿,“现在应该是最冷的时候,熬过这三四个月就好了。”   “农神之月(12月)才过去一半,下个月才是最冷的时候呢。”   同样从外面回来的昆蒂娜不屑借用她的体温暖手,像个小大人般站在一旁说道:“而且今年和去年就是格外冷啊!这才刚到冬天就连下两场雪了,以前一年都不一定会下一场呢……”   “下雪多好啊!我喜欢下雪!”冉娜抽回已经暖和多了的小手,高高举起,“就是雪能再大点就好了,现在这点雪都堆不起雪人!”   “雪人?那是什么?”   “我也是听玛利亚姐姐说的……有一年瓦蓝下了一场很大的雪,父亲带着她和兄长用雪滚出两个球,叠到一起,之后可以用衣服和帽子装扮它……”   与刚来时因为缺牙而小心拘谨的状态完全不同,经过一年的相处,这位有着灰绿色眼眸的贵族少女已经完全融入修女院的大环境。   抛去身为贵族的沉重外壳,她也不过与同年龄的孩子一样,喜欢新奇的事物、也喜欢跟同龄人百无禁忌地说说笑笑。   受她的影响,其他年轻些的修女也很快参与到讨论“玩雪”的话题里。   菲丽丝跟着笑了会儿,却发现一旁几位稍微年长些的修女都表情格外凝重。   “……今年确实太冷了。我看有乌云飘过来,说不定晚上又要下雪。”她听到一位在缮写室工作的修女对克丽丝汀修女说道,“要是气温再降下去我们也不能硬抗,我听阿涅丝今天都打好几个喷嚏了……”   “我也想过这件事……还是大家的健康最重要。”   克丽丝汀修女小声回道:“之后我会找院长说一下,多支取一些灯油也好,窗是不能再开了……”   “还有医院那边要多送点柴火……”负责药田的玛丽修女叹息道,“现在那边虽然没有瘟疫病人,但还有些流浪者……这天气没有火取暖说不定会冻死人啊……”   天气转冷确实不是一个好预兆,尤其是在还需要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反复无常的天气很有可能影响第二年的庄稼收成。   但比起担心明年的庄稼,当然还是要让人先活到明年才行。   第二天,在入冬后连续下了三场雪后,索菲亚院长终于在做完朝课后提到了今年这格外反常的天气。   为了避免冻死人的惨剧发生,她组织修女们一起做面包并整理出一些旧衣物和铺盖,连同柴火之类的冬季必需品带到教堂,请本地神父分发给科冬镇上那些较为贫穷的家庭。   科冬镇上的帕里神父非常感激修女院的捐赠,同时他也借着这个机会在广场上搞了场演说,呼吁大家在困难的时候更要互帮互助,一起度过这个难捱的冬天。   在他的号召下,有人捐钱,有人捐出了自家的旧衣物。   实在没有条件的一些穷人为了生活,商量后决定几家人聚在一起度过这个冬天,至少这样可以节省一些燃料还能互相照应。   而在缮写室中,除了菲丽丝每天都要被伊莎贝尔修女“借走半日”的意外,也发生了一些小变动。   在克丽丝汀修女的坚持下,负责采购生活用品的朱尔修女难得下了血本,额外购买了一批蜡烛送到缮写室。   蜡烛的光自然是比不上外面的自然光,但奈何气温实在不允许她们继续开窗工作了。有了这些点起来比灯油更明亮也更昂贵的蜡烛,修女们总算不需要像群仓鼠般挤在一起,也能在较为温暖的环境下继续抄书了。   如此又过去半个月,等到又一年的创世节过去,科冬镇中也只零星响过一两次丧钟,算是以一种平稳的状态走进了下一年。   而在610年的第一个周里,菲丽丝也收获了一个意外之喜——时隔一年多,她终于收到来自阿斯卡的回信了!   去年在她到达修女院后不久,她就拜托过索菲亚修女帮她写一封保平安的信送到阿斯卡的乔瓦尼大师家。   但因为很快吕得附近也被瘟疫笼罩,外面的情况更是一团糟,她都没指望那封信能安全送达……却没想到原来不但信送到了,居然还能收到回信!   捧着这封跨越了大半个旧大陆的信,菲丽丝激动地读了好几遍情绪才稳定下来。   非常幸运的是,乔瓦尼大师一家都躲过了这两年的瘟疫。乔瓦尼大师的妻子、伊莎贝拉也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   在信中,乔瓦尼大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还提到他家周围的邻居都有人因瘟疫而死,但他们却始终没事,伊莎贝拉坚持说是她临走前向他们分享了圣母的教诲和护佑云云……   总之,为了感谢她曾对着伊莎贝拉的肚子祝福过,也是为了纪念,他们决定将女儿的名字取做“菲丽希安娜”。   菲丽丝反复在心中默念了好几遍那个名字,不由笑起来。   即使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可她的名字却以另一种形式留了下来……这让她内心出现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她一开始还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在又一天的清晨与众人一起前往缮写室时,看着那被大风清理到一片碧蓝的天空,她突然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是希望。   即使是在会带走无数生命的瘟疫面前,新生命也在不断降生。   生命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只要活着,那就还有希望。   今天的风很大也很冷,菲丽丝却因为这份希望十分雀跃,不仅抬头挺胸地向前走,脚步都轻快到几乎要蹦跳起来。   然而她的好心情还没维持太久,当她像往日那样与其他人打过招呼、敲响藏书室的大门时,那扇门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从里面打开。   “……我今天没心情听书。”门上的小窗打开,一双熟悉的苍老眼眸带着不耐看过来,“你明天再来吧。”   不等她回话,那小窗便被里面的人“砰”的一声关上,走廊重归寂静。   菲丽丝:…………   这一大早的怎么这么大脾气?她应该还没惹过她吧?   就在菲丽丝开始回忆最近两人的对话时,派勒乌索教授带着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飘了过来。   “你知道她为什么心情不好吗?”幽灵神秘兮兮道。   菲丽丝:“为什么?”   “你猜猜啊!”人老心不老的教授鼓动道,“直接说答案有什么意思?”   菲丽丝“呵呵”笑了两声,朝他翻了个白眼:“有本事你就一直憋着。”   见她头也不回地走到缮写室,与克丽丝汀修女报告了情况、并来到自己的座位坐好后,老教授终于有些急了。   “你可真是个无趣的人……”   他这么小声抱怨了一句,这才用一种谈论八卦时才会有的神秘语气说道:“昨晚索菲亚院长来给她说的……罗兰王要迎娶新王后了,你知道是谁吗?”   菲丽丝握笔的手一顿,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是本妮蒂塔!拿法女王的女儿,先王后的外甥孙女!”   她听到幽灵如此激动道:“你猜得不错,伊莎贝尔修女就是拿法女王的亲生母亲,那位在传闻中早就死在狱中的前王后!本妮蒂塔是她的亲外孙女,如今却要嫁给她曾经的妹夫,这谁听说后心情能好啊!”   ————————!!————————   如果不是历史上确有其事作者也编不出这么离谱的关系   是的,历史上腓力六世的第二任老婆是他第一任老婆的外甥孙女。   要是按老登自己的血缘关系算,那也是他的曾外甥女或堂侄女(他堂弟也娶了自己的堂侄女,导致辈分更乱了)……总之就是,不管是辈分还是年龄都差很大就是了   在我看到的讲百年战争史的书里,能看出当时的人也对这桩婚姻感到十分震惊,还有不少人强烈反对(比如当时的法国王太子),但这并阻止不了老登老牛吃嫩草(。 [53]瘟疫之影13:“你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053   虽说早就听闻过旧大陆的贵族们很喜欢在亲戚中联姻,但“孙女嫁给爷爷辈”这种事还是突破了菲丽丝的三观。   退一万步,就算他们不在乎差辈、也不在乎两人年龄相差近四十岁这种事,那本妮蒂塔也是他上一个老婆的外甥孙女啊!   前一个妻子刚去世一个多月就提出要娶她的外甥孙女……如果菲丽丝没见过两人,她可能还能接受“这大概就是政治联姻”的说法,但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只剩下五旬老头揉捏小姑娘手的片段……   该死的老东西!不要脸的死变态!瘟疫怎么就没把你带走!   怀揣着这个秘密却无法骂出声,菲丽丝现在憋得比派勒乌索教授更难受,只能把满心的怒火发泄到笔尖上。   克丽丝汀修女起身活动时看到她握笔疾书的模样,便站在旁边看了会儿。   “不要这么用力。你下笔力道太重了,要学会适当放松。”   赶在菲丽丝抄完一段、去蘸墨水的间隙,她赶忙提醒道:“你这样握笔太紧,现在还不觉得,等时间长了手会很累。而且这种写法用苇管笔时还好,但你总不能一直只写一种字体呀。之后用羽管笔的时候还这么用力,笔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坏的……”   在修女耐心的讲解声中,菲丽丝那股憋在胸口的郁气也慢慢消散,专心听起克丽丝汀传授的书写经验。   其实说到底,她只是一个旁观者,生气也是暂时的,这些爆发的情绪终归会被其他情绪取代……最后的最后,也只有位于事件中心的当事人及其家人才会受到最实际影响。   而且既然这个消息是被索菲亚院长带回来的,那就说明事情已经明确定下,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菲丽丝能在王宫里假摔,让本妮蒂塔躲过一次性骚扰,可这也是她能做到的极限。   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菲丽丝甚至想象不出谁能对一位大国国王的婚事做出干预。   教皇大概可以?   但先不考虑教皇为什么会管这种闲事,单说教廷都从雷慕城搬到了罗兰眼皮底下、现任教皇还是个明显偏向罗兰的罗兰人,他就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惹罗兰王不快……   “……听说王太子对这场婚事很不满,当面与国王抗议,但还是没用啊。”   派勒乌索教授继续分享着自己昨晚得到的八卦,说完通常还要跟上自己的感慨:“这也难怪。王太子今年都31岁了,突然多了个年纪能当自己女儿的继母,正常人应该都很难接受吧?”   菲丽丝:很好,看来这不是自己的问题,就算是这个时代的人也觉得这桩婚姻过于离谱了。   果然,当罗兰国王即将在本月月底再迎娶一位王后的消息正式传出后,众人都被新王后的身份震惊了。   尤其是本妮蒂塔公主去年刚刚造访过修女院,修女们对这位美丽且谦逊的姑娘观感都很好,再加上不久前刚去世的玛丽王后一直是修女院的重要资助人,大家即使不敢公开说国王的坏话,但从眼神和语气里也能感受到对其的不满。   不过要说谁对这件事最感到不满,那必然是藏书室里的伊莎贝尔修女。   尽管她表面上在第二天就调节好心情,让菲丽丝继续进入藏书室为她读书,但就算菲丽丝再迟钝也能感受到那些萦绕在老人身边的低气压。   菲丽丝很能理解她此时的状态。   伊莎贝尔修女刚失去唯一的女儿又失去了妹妹,不久前还因此崩溃自杀过一次。   现在好了,自杀没成功,还眼睁睁看着前妹夫变成了未来的外孙女婿……   菲丽丝趁着翻书的间隙瞥了眼坐在不远处那看起来在闭目养神、实则满身怒气的老修女,突然有种微妙的感觉。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缺德……但至少,这位老人近期肯定不会再有自杀的念头了。   菲丽丝甚至怀疑,要是现在把罗兰国王送到她面前,老太太都能冲上去手撕了对方……   “……停。”   就在菲丽丝的思绪开始乱飞时,对面的老人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朗读,转而将手边的一本书扔到桌上:“这些赞美诗真是一听就让人犯困,你先读这个吧。”   菲丽丝有些茫然地拿起那本之前没见过的新书。   这时候书的封面一般都是木头制作的,然后在外面裹上丝绸、布料或皮革加固,偶尔也会有用贵金属装饰书封。   好看是好看,高贵也足够高贵,问题是这些书的书封上完全没有名字。   除了伊莎贝尔修女这种常年跟这些书待在一起的管理员能通过不同的书封认出谁是谁,其他人就只能打开读两页才能知道其中的内容了。   但与之前阅读的教经抄本不同,这本书的外表可以说是相当“粗糙”。   不仅是包裹书封的布看起来很破旧,里面的皮纸薄到可怜,装订也不太好,感觉再翻两下就要散架了……   菲丽丝小心翼翼将书摊开,翻过最前面的空白页,先扫了眼写在第一页上的诗篇,确认上面的语言确实是通用语后才开始磕磕绊绊地朗读起来。   其实现在她的通用语读写已经来到一个很不错的水平,尤其是经过近一个月的朗读训练后,她在诵读第一次见到的文章诗歌也能流利读出来。   可这本书虽然也是通用语写成的,里面的字母却不是她常见的字体,有时明明是个很熟悉的单词也要反应一下才能读出来,速度自然也跟着慢下来。   读得慢有时会让人的注意力放在每个单词,而不是每个句子上。   因此,当菲丽丝费劲读完某一页的诗句后,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紧张地咽了口唾液。   这本没有在首页写下名字的诗集与其他叙事诗一样,讲述的是一个来自古老王国的故事。   伊利亚王国的国王因为在神庙中对神明不敬而被施加了必死的诅咒,他不得不去寻找海岛女巫寻求帮助。可女巫表示神明的诅咒无法消除,她能做的只有将其转移到与国王最亲近的人身上。   诅咒缠身的国王答应了,等怀着忐忑的心情回到王宫后,果然发现自己的王后莫名其妙在寝室中暴毙。   然而神明的诅咒不会因为女巫小小的把戏化解。很快,国王就再次遇到了好几次差点送命的意外。   意识到神明并没有放过自己后,他不得不再次迎娶了一位王后。   不出一个月,新王后突然被一只闯入王宫的牛杀死,国王却再次幸存下来。   找到解决方法的国王开始不断娶妻,在女巫的帮助下他一次又一次地逃过诅咒,心态也从一开始的紧张变为放松。   可他的国民对此很不满。由于国王需要不停娶妻,许多女孩被强掠到王宫后不久就暴毙了,许多人家闻风逃走,小小的国家在短短几年就再也找不到一个适龄女子给国王做王后了。   不过这对国王来说并没有影响。   王后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保命的工具,他已经不在乎坐在身边的人是老是少,已婚还是未婚,最后连自己身边宠臣的女儿都要抢来做王后。   宠臣对此很焦虑。   他不想把女儿嫁给足够做她父亲的国王,更不想让女儿代替国王去死,可他也知道如果不照做国王一定会杀了他。   他的女儿萨莱莎却与他的态度截然相反。   这个正值花季的女孩平静表示她不愿让父亲为难,自己愿意成为王后,以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   萨莱莎的遭遇与本妮蒂塔公主是多么相似,连内在的思想都很一致……那本妮蒂塔公主也许跟故事中的女孩一样,在冷静下来后并没有太抗拒这份婚约。   贵族的女儿为家族而活,用婚姻换取最大的利益是她们最感到荣耀的时刻——尽管菲丽丝不能理解,但这就是这个时代最“正确”的思想。   本妮蒂塔未来的丈夫是一位国王,还是目前整个旧大陆上最强大国家的国王。   成为他的王后所带来的利益是巨大的。这会体现在她自己身上,更能体现在她那位即将成为拿法国王的弟弟身上……   然而,手中的诗集却在这里突兀地结束了。   菲丽丝看到的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是宠臣的女儿进入王宫,后面就没有了,明显是有书页遗失了。   “你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静静听她读完的老人睁开眼,平静道:“如果是你,会如何编写后面的故事。”   “这个我知道!”   派勒乌索教授出声道:“这首诗叫《瓦西利斯的诅咒》,原文是由古阿祖尔语写成的,但你手里这版的翻译太差,为了押韵简直快把内容改没了,我听到一半才听出来……最后的结局是那个叫萨莱莎的女孩死后国王依然没有停止娶妻,宠臣阿多斯在悲痛下联合国王的弟弟一起发动政变,杀死了国王,神明的诅咒还是实现了。”   默默听完标准答案的菲丽丝一时没有说话,沉默半晌后才再次抬头看向对面的老人。   “既然最先招来神明诅咒的是国王瓦西利斯,且只要他不死诅咒就不会消失,那最后接受诅咒的人也该是他。”   “萨莱莎,还有那些被迫成为王后的姑娘都那么年轻,她们本该有更美好的未来。”   女孩坐姿端正地捧起书,轻轻将它放到桌面上。   “如果是我续写,我会让刚成为王后的萨莱莎杀死国王瓦西利斯,以此请求神明息怒。”   “其实不管是萨莱莎还是下一个王后,或者那些失去女儿的人,只要国王为了转移诅咒继续结婚,总会有人站出来反抗他。”她微垂着头,轻声说道,“这是瓦西利斯的命运,凡人无法反抗神明,国王注定难逃一死。”   虽然没抬头,但菲丽丝明显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头上。   半晌后,老人的笑声与代表正午的钟声几乎同时响起。   “你说得对。”伊莎贝尔修女露出今年的第一个笑,带着讥讽轻声重复道,“凡人难逃一死,难逃一死……她还年轻,她会有更美好的未来,但那个该下地狱的老东西不会有多少机会了……”   菲丽丝假装没听出她咬牙切齿的对象究竟是谁,这便打算用时间到了做借口快快溜走。   “等一下。”   就在她即将溜到门口时,身后的一道声音突然叫住了她。   “你说的那个后续,回去好好想想要怎么写下来。”伊莎贝尔修女坐在窗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书本,“明天上午不需要你做别的,就把你说的那个结局写下来就可以了。”   见女孩诧异地睁大眼,她不由似笑非笑地看过去:“怎么,你真以为我让你每天来就是为了听你念书?还是你觉得你那驴一样磕巴的朗诵格外动听?”   菲丽丝:…………   她的朗诵怎么了!   这可是另一种语言,她才学了一年多,能完整朗读出来已经算天才了!   迎上女孩略显悲愤的目光,老修女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畅快到让菲丽丝怀疑眼前的老人跟自己一样换了个灵魂。   “天天照着别人的书抄写有什么意思?别人的东西终究是别人的,后人拿起它们时也只会感激编写者,谁会感谢抄写者?”   说完这番惊天之语,老人又朝她摆摆手,背过身体:“好好想想吧。如果明天中午前你写不出来,以后就不用再来藏书室了。”   ————————!!————————   【老师+1】【作业+1】 [54]瘟疫之影14:“这是多好的美德,仁慈!!”   054   菲丽丝一脸懵逼地从藏书室出来,直到与缮写室的众人会合、一起前往食堂,她总算明白了伊莎贝尔修女的言外之意,同时也被她的大胆震撼。   大概是出于对知识和写书人的尊敬,再加上每本书的造价都很贵,缮写室中工作的修女们平时对待这些书籍和里面的文字都称得上是“敬重”。   即使没有特别说明过,但为了表达这份对书本的尊重,每个人在抄写时都格外认真,务求每个字母都不能抄错。   可谁又能想到,明明看上去是所有人中最看中书本的伊莎贝尔修女,居然会生出篡改书籍内容的想法。   这很大胆,甚至算得上“狂妄”。   可不得不说,这份“狂妄”在此时是极有条件实现的。   在这个印刷术还没有普及的时代,除了教经抄本的数目格外多外,许多书可能在整个国家都找不到第二份抄本。   没有其他版本做对比,篡改一个故事的情节、甚至是篡改一本书的内容简直易如反掌。   画师和抄写员对现在能买得起书的人来说不过是“工具”。   是工具就该老老实实拿钱干活,没人有这样的闲心,也没人会想惹这种麻烦…但不得不说,伊莎贝尔修女这个“狂妄”的提议还是让菲丽丝心动了。   老实说,即使救过对方的命,菲丽丝对这位老修女也没有太多感情。   她的人生经历固然可怜,但她对修女院中的修女是一视同仁的冷漠刻薄,又从来不说好话,这样的人不管放在哪里都很难让人喜欢得起来。   但不可否认的是,她身上总会有些神秘的色彩吸引着菲丽丝。   就像一颗原本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灰色石头,在转到某个角度时突然反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色碎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观察那抹光的来源。   菲丽丝有种预感,这突如其来的“作业”就是一张“入门券”。   这只是伊莎贝尔修女给她的一次考验,一份试卷。通过后,也许她就能距离那个孤僻老者更近一点,便也能找到那道光的来源……   反正那本《瓦西利斯的诅咒》的译本原本就是残卷,连标题页都遗失了。如果不是派勒乌索教授恰好读过原文,她连这首诗的名字都不知道。   既然这样,只是续写一首不知名诗歌的结局,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菲丽丝从吃午饭时就一直在思考,要如何把想出来的剧情写到纸面上。   如果只是单纯用通用语写一篇小作文,仗着这具身体带来的便利,她只要张嘴把想说的情节说一遍,再一个单词一个单词记下来就好了。   但按照伊莎贝尔修女的性格,她想要的“续写”应当是延续这首诗之前的风格和韵脚,将故事的结局以诗歌的形式写出来。   这就不是难上一点了……别说菲丽丝上辈子都没写过诗,就连“韵脚”的概念都很模糊。   好在她身边还有派勒乌索教授这位老师。   虽然老教授拒绝帮自己的学生作弊,但还是很尽心地跟她讲了些通用语诗歌的基本结构。   “……我说这么多也不如你自己写一句。”   见菲丽丝迟迟不愿下笔,他如此说道:“而且你也没必要太担心,谁第一次写诗都会出一堆问题,要是问题太少还会让人奇怪呢!还是说你想再来一个‘被诗神缪斯祝福过’的称号?”   菲丽丝:那倒也不必……   不过他说的话也很有道理。反正是第一次写,能写出来都不错了,写不好不是很正常。   看伊莎贝尔修女平时看她朗读时的嫌弃模样,应该也没指望她这么一个今年刚要十岁的孩子写出什么旷世杰作。   最主要的心理负担被去除后,写诗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笔了。   因此,当缮写室即将关门时,冉娜和昆蒂娜照例跑到菲丽丝的座位边等她一起走,两个小姑娘几乎同时看到她在蜡板上写的几段打油诗。   “这是什么?”冉娜探头念出前两行,“萨莱莎坐到丈夫身边,端起金盏倒好美酒……”   “嘘————!”   扑面而来的羞耻感让菲丽丝几乎弹跳起来捂住她的嘴,接着压低声音小声恳求:“你别念出来啊!”   然而她捂住一个还是没能阻止另一个。   昆蒂娜趁机看完她在蜡板上写的草稿,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微妙。   “……你写的都是些什么啊?”昆蒂娜赶紧把她的习字板合上,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但这种也太、太……”   她憋红脸说不出一个形容词,立刻惹得冉娜更加好奇。   趁着周围人还没注意她们这边,赶紧翻开习字板快速扫了眼,在看到“萨莱莎杀夫”的桥段后小声“呀”了一下,赶紧把习字板合上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   听到动静,阿涅丝修女跟着好奇凑过来:“在看什么?也让我看看?”   “没、没什么!”冉娜把习字板放到身后,抬头扬起一个笑,“就是在催菲丽丝快点收拾东西,她每次都最慢。”   “哈哈,我看她恨不得能住在这里呢!”   阿涅丝修女朝被两个女孩挡在身后的菲丽丝眨眨眼:“倒也不是没有机会……你可要加油呀。”   见年轻修女也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冉娜总算大松一口气。   “这是不是你在藏书室里新看到的故事?”转过身,女孩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似乎更亮了,兴奋地小声道,“这是结局吧?前面是发生了什么?萨莱莎是跟那位国王有仇吗?为什么会想要谋杀……”   “冉娜!”   昆蒂娜赶紧低声打断她的话:“玛德琳副院长说过,我们不该讨论这种故事……”   “哎呀,你明明也很感兴趣……”   “但这种充满暴力的故事对我们不好,会让灵魂堕落……”   “你真是……你怎么总是这样啊,真扫兴!”冉娜被她念叨得有些生气了,将她的手甩开,“你再这样我们下次说这些就不带你了!”   昆蒂娜被她甩开手,睁大的眼睛里先是震惊,很快变为委屈。   她今年十一岁了,个子已经比两人高出半个头,已经逐渐有了少女模样。但泪腺发达这点似乎还跟过去没有区别,只是控制力稍微强了些,闪动的泪花在眼眶里转着,总算没有落下来。   “反正我没错。”她站在原地,固执地说道,“这就是不好的故事,就算是说到索菲亚院长那里也是我有理!”   “你——”   “好了好了,别这么大声。”   见事态快要失控,菲丽丝赶紧挤进两人的中间,左右安抚起来。   “一个故事而已,没必要闹成这样……”她先稳住冉娜,又赶紧挽住昆蒂娜的手臂,“而且不是所有的暴力故事都是坏的啊,教经里不也有这样的故事吗?”   见对方疑惑看过来,她当即举出自己不久前刚背过的“课文”:“就是‘米西娅与忒普提’呀。米西娅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不被屠城,主动献身给侵略军队的首领忒普提,最后趁对方睡着时用固定帐篷的橛子敲进他的太阳穴,这才让自己的国家得救。”   随着她的讲述,昆蒂娜也慢慢回忆起这一段,但她紧皱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   “米西娅会那么做是因为忒普提是她的敌人。”女孩固执道,“你那里他们可是夫妻!教经里可是明确写着,妻子必须顺从丈夫……”   “但你也没看到前面,怎么知道他们真是夫妻?”   菲丽丝抬头看了眼已经开始朝三人打手势、准备锁门的克丽丝汀修女,赶紧打断她的话,一手挽住一个往外走:“这个你们听我慢慢讲……要是听完完整的故事你还是觉得这很不道德、是个会让灵魂堕落的坏故事,再去告诉院长和副院长也不迟嘛……”   “…………”   “我也没说要说出去……”沉默片刻后,昆蒂娜别扭着小声道,“我就是觉得我们不该……”   “好啦,听我讲完……”   《瓦西利斯的诅咒》本身就很短,三人还没走到餐厅菲丽丝就把概述讲了一遍。   补全所有的剧情后,两个女孩倒是对结局没有意见了,一致开始声讨不负责任的国王瓦西利斯。   “……哎,原来这首诗是有结局的吗?”   悄悄跟在三个小孩后面、听了一路的克丽丝汀修女突然笑道:“我记得那是五六年前朱尔修女从一只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当时好几页都掉下来了,院长花费了好长时间才把顺序整理好,结果发现那首诗根本没有结局,还遗憾了好长时间呢。”   此话一出,刚被哄好的两个小孩瞬间齐刷刷转头看来,菲丽丝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好吧,这个结局是我加上的……”她不得不小声承认道,“但你们不也觉得没问题嘛……”   “这……虽然、但是……”   昆蒂娜噎了半晌,最后忍不住跺了下脚:“我说不过你!但你明明可以写个更好的结局!”   菲丽丝诧异:“瓦西利斯都死了还不好啊?”   “他是该死,但不该让萨莱莎杀死他!”她右手边的昆蒂娜坚持道。   “我觉得这很好。”左手边的冉娜反驳道,“他害死了那么多任妻子,最后被最后一任妻子杀死就是他的报应,多爽快啊!”   “但我们不该用‘爽快’来做决定!”昆蒂娜急道,“萨莱莎是个好姑娘,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该让她双手染上鲜血,这会害她死后坠入地狱!”   此话一出,冉娜终于没办法再反驳了。   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还紧紧盯着菲丽丝,显然并没有真的服输。   菲丽丝:…………   一个故事而已,倒也不必这么认真……   再说这故事发生的背景是在古阿祖尔,那个时代那个地点,圣教还没影呢,不管是主角还是配角都必然不是圣教徒,连下诅咒的神都是阿祖尔神话里的神。   照当前教皇冕下颁布的教义,不但是萨莱莎,这个故事里的所有角色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异教徒,大家死后会集体下地狱……   甩掉脑中这个令人尴尬的地狱笑话,菲丽丝最后只能举手表示妥协。   为了能让善良的萨莱莎能保持纯洁,她不得不现编了一个“所有因国王死去的王后鬼魂集体回来复仇,在梦中杀死国王,萨莱莎得以安全回家”的结局。   昆蒂娜满意了,冉娜也满意了,大家一致觉得鬼魂杀人是最好的结局。   只有菲丽丝看着一边四处飘荡、一边悠哉评论今日菜品的幽灵教授,觉得这个故事烂尾了。   果不其然,当她把这个结局写成打油诗交上去后,伊莎贝尔修女也对这个“全龄向结局”十分不满。   在得知她突然改了想法的原因后,那张本就厉害的嘴一张,开始毫无顾忌地往外吐刀子。   “你在妥协什么?这是你想写的结局还是其他人想要的结局?你就这么容易被别人影响?”   老修女显然是生气了,甚至忘记维持仪态,将桌面拍得啪啪响:“我以为你是个有想法的孩子,我以为你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一件工具!可你现在在做什么?这还不如滚回缮写室抄书呢!”   就算已经有所猜测,但听到她这么直接说出来,菲丽丝还是有些惊讶。   见对面的老人已经气到呼吸不畅,她赶紧起身给对方倒了杯水。   “……其实,我不觉得这是‘妥协’……昆蒂娜的说法确实说服了我。如果杀人真的会让人坠入地狱,那为了萨莱莎改变结局也是值得的……”   她将水杯放到老修女面前,顶着对方犀利的视线继续道:“故事的主旨没有变,国王还是会死……但这个结局会给予萨莱莎更多仁慈……”   “……仁慈?”   伊莎贝尔修女忍不住笑出声:“是啊!谁会不赞美仁慈!这是多好的美德,仁慈!!”   菲丽丝被她突如其来的大笑吓了一跳,甚至紧张向后退了两步。   就在她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搭话时,老人的笑声和表情又慢慢收敛起来,最后用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目光盯住眼前的女孩。   “仁慈,当然是好的。”   “但仁慈永远是上位者的特权,而上位者的仁慈总是短暂的。”   她看着女孩,缓慢却清晰地说道:“你可以乞求它,可以利用它,但绝对不能依赖它,更不能信任它……也永远不要被美德的光辉遮蔽双眼,忘记这个世界原本的模样。”   “……什么?”菲丽丝被她一大段话砸到有些没反应过来,“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与她对视数秒,最后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是我今天说得太多了。”   伊莎贝尔修女重新闭上眼,伸手点了点桌面示意她靠近:“既然你想要给予她仁慈,那结局就按照你的想法写吧。但你写的那些诗句简直比玫瑰上的蚜虫更让人难受!正式将它们写到纸上前你至少要把它改到通顺……”   ————————!!————————   明天又要死人惹(原本以为今天会写到),来猜猜会是谁?[让我康康]   ——————————————   米西娅与忒普提——一个在《伯爵小姐》那本用过的小故事,那边叫《忒普提之死》,偷懒顺手拿来用了一下下   故事灵感来源是两幅比较出名的油画,《雅亿与西西拉》和《朱迪斯斩杀赫罗弗尼》画作的故事原型分别出自圣经旧约的“士师记”和希伯来圣经中“朱迪斯记” [55]瘟疫之影15:“……吕得那边刚刚传来的消息,是丧报……”   055   不等菲丽丝去思考老人话中的深意,立刻就被伊莎贝尔修女的“写作教学”砸了一脸。   在伊莎贝尔修女口中,她写的这首诗何止是差,那是每一句都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按老修女的话说,在菲丽丝读出来的瞬间,她感觉自己耳朵里被塞了一坨屎。   菲丽丝:…………   真是好别致的说话方式啊,她都好久没听到这么粗俗的用词了。   相比起来,天天在睡前给她拼读单词的派勒乌索教授都变得和蔼可亲了呢!   然而写诗和背单词还是不一样的。   后者靠死记硬背、反复记忆后确实能记住,但前者确实需要一些灵性。   很显然,菲丽丝没有这样的“灵性”。   在对着蜡板抓耳挠腮修改了好几遍,又在对方的坚持下写了几首命题诗后,伊莎贝尔修女对她写作上的评价终于从生物排遗物变更为“匠气”。   菲丽丝观察她的表情,猜测她应当是换了个方式在骂人,但不得不说,她觉得自己能得到这么一个评价已经很满足了。   换句话说,她至今还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要给自己多加一门写作课……就算是伊莎贝尔修女一时兴起想培养一位诗人,现在摸清她的天赋点应该也该放弃了吧?   事实证明,伊莎贝尔修女确实在某些方面有种特别的坚持。   就算发现她不擅长写诗,那也要每三天交一块蜡板那么多的日记——这个额外的“课外作业”一度让菲丽丝十分头疼。   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修女的生活实在没什么好写的。   每天夜、朝、晚三次日课,加上第一、三、六、九时辰祷告和睡前祷,其他时间不是吃饭和抄书就是在给她念书,每天都像是复制粘贴的,写下来也跟流水账一样。   不过时间长了菲丽丝也找到了一个捷径——写读后感。   不管是在缮写室抄写的教经还是在藏书室念书,总归每天看到的文字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在藏书室里念起那些讲通俗故事的诗歌,菲丽丝对里面的某些情节看不顺眼很久了。再加上伊莎贝尔修女虽然嘴毒,但她的身份和经历都很特殊,行为和思想都格外大胆,菲丽丝便忍不住开始在“读后感”里增添一些小试探。   结果不出预料,伊莎贝尔修女对她那些相对这个时代比较激进的观点没太大反应。   一眼扫过去,除非哪句话的语法用错了会纠正,关于她那些对故事里某些角色的吐槽则从来不评判。   能遇到如此省心的写作老师,还增添了一个半自由说话的树洞,菲丽丝感觉自己应该知足。   但令人遗憾的是,现在她身边可不止有一位老师……   “错了错了!她这么改就是错的!”   派勒乌索教授在她耳边大声吵道:“这个女人都在教什么?现在谁还会用那么古老的方式说话写作?她的通用语是在地里埋了一千年刚被挖出来吗?!”   菲丽丝被他吵得受不了,最后只能再次用上厕所的借口,找个僻静处跟他单独理论:“她那么教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还能直说她教得不对?那你要我怎么解释我为什么能分清文法是对是错的?”   飘在半空的幽灵气鼓鼓地转了两圈,最后只能带着不甘嘟囔道:“可她都要把你教歪了……”   “教歪就教歪了呗。反正你是想让我复原你的书,到时候你口述我笔录,内容又不是我来写。”   这番话总算说服了老教授,换来他保证不在伊莎贝尔修女上课时插话的承诺,菲丽丝的耳朵也终于安静了。   修女院中的生活再次重归平静,只偶尔有一两条从吕得传来的消息能引发大家的讨论。   比如国王再婚后一个月,同样在瘟疫中失去妻子的王太子也再婚了。   相比起老牛坚持啃窝边嫩草的爹,王太子丹还是要点脸的。   他和已故的第一任妻子有七个活下来的孩子,其中有四个是男孩,最大的儿子都12岁了,没有子嗣上的压力。   大概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他续娶了一位富有的寡妇——刚继承亡夫爵位和广袤领地的阿富尼女伯爵。   两个月后,王太子的长子,12岁的多芬领主塞勒斯迎娶了自己的表妹——同样12岁的伊利斯公爵之女,伊利斯的让娜。   不过比起罗兰国王祖孙三人前后脚娶妻子的消息,大家显然更关注另外一条姗姗来迟几个月的新闻。   据说去年年底,罗兰王曾试图派兵偷袭已经被马黎占领的卡里诗城。   这座位于罗兰西北部沿海地区的城市是一座地理位置重要的港口城市。如果能夺回它,那就能切断马黎军通往罗兰北部的补给线,至少能让马黎在罗兰北部的行动受限。   可战略想得很美好,执行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   具体前线是怎么打的普通人都不清楚,只知道这次偷袭不但没有成功,罗兰方面的三名指挥官全部被马黎俘虏了。   这消息其实在今年一月就传回吕得城,但一直被捂到春天都要来了才被众人知晓,也是因为双方打算签署新一轮的停战协议了。   就目前的情况,签署停战协议再正常不过。   这场已经扩散到整个旧大陆的瘟疫让两国都损失惨重,所以明明之前正式签署的停战协议都过期许久,双方都默契地没有发动大规模会战。   菲丽丝估计这次偷袭卡里诗也是罗兰王的灵机一动,想试探一下马黎目前的实力,结果一下子踢到铁板了,这才不得不捏着鼻子转而推起停战协议的进程。   虽然不知道马黎那边到底对此有什么想法,但从今年五月起,两国的外交官还是不情不愿地聚集到了罗兰西南部的阿奎亚公国,作为调停者的教皇也派遣使者前往。   在一顿扯皮后,双方终于在六月底签署协议,宣布这一轮停战即将持续到明年,即611年的第八个月。   消息传到罗兰各地,罗兰的普通民众纷纷拍手叫好,尤其是吕得城附近的居民格外高兴,连这一年瘟疫带来的阴霾都散去不少。   其实大家都清楚,所谓的停战协议也不会全面停战。尤其是矛盾最大的阿奎亚公国附近,那边的战火一时半会是不会停的。   但这与吕得城附近的民众没有太大关系。   吕得位于罗兰北部,距离阿奎亚公国实在太远,远到几乎像是两个国家,许多人这辈子都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更不要说与那边的民众共情了。   但只要停战协议一签,居住在“王室领地”里的他们就不用担心今年会再加税了。   协议白纸黑字摆在那里,国王就算再想召开三级会议筹钱,吕得的市民代表也有理由拒绝这项无理的要求。   一整个夏天,科冬镇的居民们都在这样欢快的气氛中度过。   也许是有了前两年的经验打底,今年镇上的疫情影响非常轻微,除了有几位年纪大、身体弱的人中招后没能熬过去,大部分人已经回归到正常生活。   修女院这边也一样。   由于今年镇上的疫情不严重,教堂那边完全可以独自处理,忙了两年的修女们终于也能完全投入到各自原本的工作里。   缮写室依然还是那个缮写室,克丽丝汀修女给大家定下的目标是要在今年入冬之前,把埃铎勒王子下单的教经抄本的文字部分抄完。   哦,现在那位已经不能叫“埃铎勒王子”了。   在拿法女王去世后,这位王子殿下早在去年冬天回到拿法继承王位,现在已经是拿法王国名副其实的国王,同时也继承了自己父亲的爵位,完整的称呼该是“拿法国王与罗兰的梅迪奥伯爵埃铎勒二世”。   依照前拿法女王与现任罗兰王糟糕的关系,埃铎勒还能如此顺利地继承父亲和母亲的遗产,众人实在不得不往他那在年初刚嫁给老国王的姐姐那里想。   要是当时老国王就是用这个做威胁让本妮蒂塔公主就范,那还真是……越想越觉得龌龊了呢。   不过对修女院的众人来说,本妮蒂塔公主成为新王后也不是没有好处。   同样看在与索菲亚院长的关系,年轻的王后刚上台就表示出与艾琳娜修女院的亲密态度。   她不但没有削减王室对修女院的日常资助,本人也透露出想要在此订购一本时祷书的意愿。   缮写室的修女们为这个消息欢心不已。   即使事情还没有完全敲定下来,但这不影响她们在日常讨论起一本王室成员用的时祷书里该有什么内容。   菲丽丝听闻这件事后也很高兴。   这至少说明即使嫁给了老头子,那位年轻的公主殿下也没有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而是快速接受现实,以一种平常心的态度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她衷心为这份豁达感到开心。   同时,这份喜悦自然也融入她日常交给伊莎贝尔修女的“作文作业”里。   菲丽丝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但她也希望这个始终没露出过真正笑颜的老人能从阴霾里走出来,以一种更加平和的方式继续生活。   不过伊莎贝尔修女对自己的秘密一向瞒得很严实。   如果不是菲丽丝刻意观察,发现她的视线在触及有关新王后的文字时会变得稍稍柔和一点外,还真看不出她有其他外溢的情绪……如果不是有派勒乌索教授偷听,她估计到现在也无法完全确定这点。   “这次写得不错。”   老修女难得表扬了一句,紧接着就是批评:“但你的行文还是太粗糙了。通用语这么高雅的语言从你嘴里出来都能带上一股乡巴佬的味道,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就你高雅,高雅到别人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半空中的派勒乌索教授相当不屑“哼”了声:“语言是用来交流的,可不是用来给人分层的!”   菲丽丝内心是更赞成派勒乌索教授的想法,但几个月来相处下来,她也明白眼前的老人也是只“顺毛驴”,她就算想要表达不同意见也要温和委婉一些。   “因为我就是‘乡巴佬’啊。”女孩毫不介意扬起脸地笑道,“我是石匠的女儿,本就没有什么出身,说出来的话有乡巴佬的味道不是很正常吗?”   伊莎贝尔修女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沉默半晌后,她干脆随手从一旁拿出一本书,直接递到菲丽丝面前。   “来吧,今天就读这个。”她说道,“从后半段开始读。”   菲丽丝接过这本包裹着红丝绸封皮的书,翻开,惊讶地发现这居然是那本《瓦西利斯的诅咒》!   它明显被重新装订过一次,页面的边缘似乎被裁掉了一些,整体翻看过去明显比先前更干净整洁了。   最重要的是,现在这首诗有了结尾。   “这是……我写的那版结尾?”菲丽丝惊讶抬头,“但诗句您重新修改过?”   “要是用你写的诗句做结尾,那还不如让这本书烂在箱子里。”   伊莎贝尔修女回避了女孩炙热的目光,后背靠回椅背闭上眼,命令道:“现在开始读吧。”   不得不说,伊莎贝尔修女虽然毛病很多,但她作出的诗句确实很有她本人的风格,高雅而优美。   菲丽丝作为一个外行只觉得这些诗句读起来朗朗上口,十分流畅……单看刚刚还在冷笑的幽灵现在却一脸复杂,也能猜到伊莎贝尔修女的诗作该是非常厉害。   续写的结尾并不算长,菲丽丝很快读完,坐在窗边的老人这才重新睁开眼。   “你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看了眼她惊讶的表情,老人淡淡道:“这是你今天的任务,给这首诗想个名字。”   名字……   菲丽丝看着手中的书,第一反应当然是它原本的名字——《瓦西利斯的诅咒》。   但她不知道就算了,现在明知道它原本的结局已经被篡改,那继续用这个名字真的好吗?   如果它能留存下来,被后人发现,发现它的结局不一样,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   “那就叫……《瓦西利斯之死》?”   她小心试探道。   比起她的小心翼翼,伊莎贝尔修女的态度就果断很多了。   几乎是她说出的下一秒,老人直接伸手要回书籍,翻到第一张空白页,拿出一支羽毛笔快速蘸墨写下这个名字。   【瓦西利斯之死——作者不明,创作时代不明。604年发现于艾琳娜修女院地下室,发现时全本48页,名字和结局缺失。607年由院长索菲亚修复破损部分,610年由修女阿斯卡的菲丽丝增添最后四页内容并命名,修女科冬的克莱尔重新装订成册……】   菲丽丝眼睁睁看着她写下这么一长段,最后伸出手,颤巍巍指向那行字。   “这……伊莎贝尔修女,那个……”   “怎么了?”老人抬头看她一眼,又看看笔下的文字,“我把你的名字拼错了?”   “不、没有……”菲丽丝强咽一口口水,艰难道,“您怎么能说这是我增添的……明明是您……”   “难道这个结局不是你想的?”   伊莎贝尔修女直接打断她的话,继续低头把注释写完:“既然你决定是这个结局,那就要负责到底,留下名字是应该的。”   菲丽丝恍惚着看她把那一大段文字写完,视线却始终无法从自己的名字上移开。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战栗从何而来。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如此真实的、黑白分明地写在一本书的扉页上。   “……你觉得如何?”   伊莎贝尔修女冷不丁问了这么一句话,女孩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嘴却先脑子一步作出回答。   “好看极了……”她回过神,又赶紧补充,“您的字很好看!”   老人盯着她紧张的表情看了会儿,忽而笑了。   “好看就对了。”她笑道,“记住这时候的感觉,你以后可以做更多……”   叩叩叩——   正当两人间的氛围愈加和谐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十分突兀地插了进来。   伊莎贝尔修女下意识皱了下眉,起身去开门,却见站在外面的居然是索菲亚院长。   院长在进入藏书室后立刻关上门,见到菲丽丝在这里也没有赶她走,只拉着老修女的手,深吸一口气调节好情绪才开口。   “……吕得那边刚刚传来的消息,是丧报……”   她用一种极轻、却隐约发着抖的声线说道:“是国王殿下……菲勒六世国王殿下在前天去世了,尸体刚刚被运回圣母大教堂……”   ————————!!————————   瘟疫篇终于结束了,最后送走老国王[狗头]   给猜中的小天使发糖糖[紫糖][橘糖][撒花][紫糖][橘糖]   但老登不算亏,老登一出场就带走了足足四条评论!罪加一等!(敲锤)   话说最近审核似乎又严了,感觉没说脏字的都狠狠被删了……之前在后台申诉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回来(瘫 [56]藏书室1:“这会让他得罪所有西部的大贵族。”   056   菲勒六世今年56岁,从588年继位到现在已经过去22年。   这个岁数在菲丽丝印象里还属于中年刚刚迈入老年的年纪,但在这个时代,五十多岁的人突然死亡也算寿终正寝了。   尤其比起他那三位短命的堂兄,菲勒六世的统治时间比那三位加在一起的时间都长,堪称“长寿”,也无愧于他那“好运者”的称号。   不过对一个封建国家来说,国王去世无疑是件大事。   不仅是吕得城即将举办一次盛大的葬礼,整个罗兰的教堂和修院都开始自发为去世的老国王祈祷。   但死人终究是死人,祈祷和葬礼不过是活人走个过场,更何况菲勒六世生前也没做过什么值得人称赞的事。   普通罗兰人对他印象最深的地方是他在位时开启了战争,之后不停增税,外加几个月前刚刚老牛吃嫩草的八卦上。   此时听说这位国王死了,尽管也没多高兴,但伤心肯定是不会伤心的。   比起已经成为过去式的死人,大家明显对未来的新国王更感兴趣。   艾琳娜修女院中的许多修女都是贵族出身,与家里人关系好的时常会收到家人寄来的信件。   现在罗兰发生这么大的事,这些信件便比平时更多了,大家在餐厅和寝室的讨论自然跟着增多,也让菲丽丝间接了解了一些外界的情况。   老国王去世,原来的王太子自然而然便会成为新任罗兰王。   按照罗兰王国的传统,新任罗兰王会在下个月前往位于东北部的铌凯斯城接受大主教的加冕,之后才能算正式继位。   按照修女们收到的信件看,她们那些住在外面的罗兰贵族亲戚们目前都很看好这位新国王。   新任罗兰王——(这在屏蔽什么)丹二世今年三十一岁。   他正值壮年,身体健康,还有四个没有夭折的儿子,显然在子嗣方面没有问题。   传说他身材高大威猛,勇敢且高尚,待人温和且慷慨。在战场上是位优秀的骑士,在宫廷中也是位谦逊的统治者云云。   类似这样的夸赞听多了,菲丽丝都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不过就算跟自己没关系,得知新国王很受周围人的拥戴也是件好事,至少说明权力过渡很成功。   至于那些优点……只要他能有传闻里说的一半好,罗兰人也就知足了。   时间来到九月时,修女院中负责采摘葡萄的修女们曾远远看到一行华丽的车队在隔壁修道院停驻片刻,又继续往东行进。   按照时间算,大家都猜测那就是国王前往铌凯斯城加冕的队伍。只是一行人里人数众多,没有人真正看到那位“高大威猛”的新国王到底长什么样。   加冕礼后又过了一个月,罗兰王(a)丹二世正式入主吕得。   与他那喜欢时常到郊外巡游的父亲不同,丹二世自从回到吕得城后就与自己的孩子和妻子住进城中的行宫,这样的举动再次引来众人的称赞。   新国王会为国家带来新气象,同时也必然会让罗兰的上层权力来一次大洗牌。   这本该与修女院中的修女们没有关系,但当时间走到今年倒数第二个月时,一个重磅消息将众人平静的生活砸出了些许涟漪。   原本被马黎俘虏了四年、最近刚交齐赎金回国的罗兰王室军事统帅——厄乌伯爵被新国王以“犯下邪恶的叛国大罪”处以极刑。   当这个消息无意间传到缮写室中时,一直性格开朗的阿涅丝修女突然晕倒,苏醒后更是大哭了一场。   也是这时菲丽丝才从众人口中得知,原来阿涅丝修女与那位死于“叛国罪”的厄乌伯爵出自同一家族,后者算是前者的远房叔叔。   因为父母辈关系就很好,阿涅丝修女在被送入修女院学习前也对这位叔叔有印象。   “拉乌尔叔叔怎么会叛国呢?这不可能啊!”   一向开朗的修女忍不住向周围的同伴哭诉道:“他是个正直的人,四年前马黎人攻入卡恩城就是他带人努力抵抗,即使被俘虏后也一直想尽办法筹集赎金回国继续为国王殿下效力……现在他好不容易回来了,我才刚得到他回来的消息啊!为什么能这么快就确定他叛国,连审判都没有就把人杀了?”   周围的修女都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安慰。   后来索菲亚院长闻讯赶来,将人带走单独谈了些什么,这才让阿涅丝修女的情绪稳定下来。   意外过去,众人再次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工作。   但每每想到阿涅丝修女一边哭一边说出的控诉时,菲丽丝也忍不住对这件事生出一些好奇。   “王室军事统帅”的具体职责菲丽丝并不是很清楚,但能带上“王室”的头衔想也知道应该不会太低。   这么一个担任要职的大贵族,刚刚自赎回国就直接被处以极刑,这是否也太蹊跷了些?   派勒乌索教授对罗兰军事方面的事知之甚少,不过就算了解不多,他也同样感觉到这件事的不寻常。   主要问题在于没有公开审判,官方后续也没有公布任何关于厄乌伯爵如何叛国的信息。很快,随着宫廷始终对处死厄乌伯爵的原因缄口不言,吕得城内开始流传出不少谣言。   流言从吕得城传到科冬时,时间已经走到第二年的第一个月。   某天派勒乌索教授无聊去科冬镇附近晃悠归来,跟菲丽丝分享了这个八卦的后续。   传说那位厄乌伯爵会被新国王立刻处死,是因为他曾与丹二世已故的第一任妻子有染!   八卦一旦变成桃色新闻后,许多不寻常之处就会被人挖出来作为“证据”反向印证观点。   比如为什么丹二世的第一任妻子死后没有葬在传统的王室墓地,而是单独葬在另一所修院里,还有丹二世为什么不公开审理此案、逮捕厄乌伯爵的第二天就将人处死——如果一切都是因为“王室丑闻”,那所有“异常”都有了解释。   毕竟丹二世可是与第一任妻子,波曼王国的波妮公主育有四男三女。如果她背叛丈夫的事做实,那她名下所有的孩子都会被贴上“私生子”的标签,也将无缘继承罗兰王室的任何土地和爵位。   丹二世虽然已经再婚,并与第二任妻子生了一个孩子,但不幸的是孩子一出生就夭折了……   前车之鉴在前,就算是为了保证罗兰王室不会再度绝嗣,丹二世也不能亲手把自己现有的孩子们变成血统不明的私生子。   菲丽丝:…………   真是够了,怎么什么流言传到最后都会集中到下三路啊?   但偏偏这样的流言最难破除。   一说到出轨的话题,尤其是有关罗兰王室成员的出轨话题,罗兰人民总会爆发出一种惊人的热情。   都不需要菲丽丝说,很快这谣言就被负责出门采买的修女带了回来,悄悄在修院内部传开了。   因此,在某天早上,菲丽丝照常来到藏书室,照常被伊莎贝尔修女问起今天有没有什么新鲜事时,她不自然的神态立刻被敏锐的老修女捕捉到了。   “你在我这里还怕什么?”   伊莎贝尔修女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椅子:“不好意思说就写下来,正好明天也到了该交文章的时候,不如现在提前写一篇。”   在一位传说出轨过的前王后面前写另一位前王后可能出轨的故事……菲丽丝想想就觉得很刺激。   但如果此时逃避,对方一旦从别的渠道知道了这件事,她现在的刻意隐瞒就显得更可疑了……   思来想去,菲丽丝还是简单把听到的谣言写到蜡板上,推过去后便像鹌鹑般低下头。   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伊莎贝尔修女在看到这条八卦后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愤怒的神情。   她面无表情地看完两块蜡板上的文字,思索片刻,这才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你觉得这是真的?”   “……我不知道。”菲丽丝中肯道,“但不管是不是真的,死人已经不会说话了。这样破坏一位已死之人的名誉我觉得很不好。”   “你倒是很愿意为死人着想……不过要得到这种结局,也不一定非要与一位有夫之妇通奸。”   伊莎贝尔修女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转而抛出另一个问题:“你知道那个厄乌伯爵的领地有哪些吗?”   菲丽丝余光扫了眼摇头的派勒乌索教授,跟着老实摇头:“不知道……”   “厄乌伯爵出自布瑞安家族,他的父亲也曾担任过罗兰陆军军事统帅。他父亲去世后,他就继承了父亲的厄乌伯爵和吉内耳伯爵头衔,在勃利石有大量领地,从几代前就是一直是当地很有声望的贵族,不过他在北边的吉内耳也有不少土地和城堡……”   老人讲到一半,见女孩的双眼已经放空,不由皱起眉:“你是哪儿没听懂?”   菲丽丝忍住想说“全部”的冲动,委婉表示道:“我……其实对罗兰的很多地名都不是很清楚……”   伊莎贝尔修女难得被噎住一瞬,很快竖起眉毛:“你都来罗兰三年了,怎么连这么基础的地名都记不住?”   来是来了三年,但除了吕得哪儿都没去过啊……   心里这么吐槽着,但菲丽丝是万万不敢像怼派勒乌索教授那样怼眼前的老人,只能垂着脑袋老老实实听训。   见她蔫蔫的没有反抗的意思,伊莎贝尔修女说了一阵也觉得无趣,干脆抽出自己的蜡板,提笔在上面画出一个一大一小两个圈。   “这个是马黎。”她指了指小的,又指了指大的,“这个是罗兰,中间隔着的是海峡——这个你总该知道吧?”   见女孩点头,她继续开始在大圈的左下角划出一块区域:“这里是阿奎亚公国,也是马黎现在的主要占领的区域,也是马黎和我们的主要交战区。”   菲丽丝再次点头。   这个她知道,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说法,就是因为那个死了的罗兰老国王声称要从马黎手里收回这块地,这才彻底引发了战争。   见她跟上,老人在大圈的左上角、距离小圈比较近的地方点了个点,并标注了一个名字:“这里是卡恩城,是罗兰西北方的重要港口之一。四年前马黎的舰队就是从这里突袭成功后顺利登陆,后来又在彭特大会战中击退我们的军队,还往北占领了卡里诗……现在卡里诗附近也是我们与马黎在西北方的主要交战地。”   菲丽丝继续点点头。   “彭特大会战”她还是记得一点的,毕竟冉娜的父兄——前任瓦蓝伯爵就是在那场大会战中战死了,据说还有许多罗兰大贵族都在那场大战中殒命。   而厄乌伯爵是在卡恩城被俘虏的……所以他是在最开始时没能拦住敌人登陆,这才被俘至今。   “没错。”   听完她磕绊的总结,伊莎贝尔修女继续在那个代表“卡恩”的点下画出一个椭圆:“这片区域叫‘勃利石’,卡恩城是勃利石地区的一部分,厄乌伯爵主要的领地都在这里。不过他另一块不算大的领地吉内耳,就在北边被攻占的卡里诗附近……”   菲丽丝的视线随着笔尖移动,顿时恍然:“您是说,厄乌伯爵有一部分领地位于西北的交战地附近?”   “就是这样。”   老人点点头,又在代表“勃利石地区”的那个椭圆的右边边缘点了一个点:“而这里,就是首都吕得城,也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菲丽丝看着蜡板上的那几个圈圈点点,顿时有些头皮发麻。   她之前只知道两国主要在南边打仗,却不知道北边居然也有战场,而且看着距离首都吕得这么近……   “这些年土地的收成本来就不好,他的领地又距离交战地那么近,经常有马黎人骚扰,每年的产出就更少了……被俘整整四年都没凑齐赎金,也能说明他这些年的领地收入相当糟糕。”   伊莎贝尔修女放下笔,沉沉看着自己画在蜡板上的简易地图,声音低沉道:“凑不出足够的金币,身为贵族,他还有另外一种还债的方式。”   “…………”   “他给了土地?”   菲丽丝震惊到拔高声音:“他把自己靠近交战地附近的土地抵给马黎了?!”   “应该就是这样,说不定还是一些位置相当重要的城堡。”老人依然是那副无波无澜的表情说道,“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国王为什么会如此震怒。”   “…………还是不对啊。”   菲丽丝缓了缓神,又摇摇头:“既然厄乌伯爵确实通敌叛国,那为什么国王不直接把理由说出来?”   “这算什么通敌叛国?”伊莎贝尔修女哼笑道,“这是最简单明了的土地交易,这种交易自古就有。如果这都算叛国,罗兰国内大半的贵族就都该上断头台了。”   “从彭特大会战开始,多少罗兰贵族死在战场,多少人被抓到马黎不能回家?”   “王室既然没有能力为他们支付赎金,那也没有资格阻止他们用自己的土地给马黎抵债……可如果人人都这么做,罗兰王还能安心坐在吕得的王座上吗?”   “他很愤怒,却又怕明说出来会激怒所有为他作战的贵族。”   老人盯着那个代表首都的点,缓缓闭上眼。   “所以他处死了厄乌伯爵,这是他向那些勃利石地区的贵族发出的信号——他会视此类行为是‘背叛’,也绝不允许这类事再次发生——如果有人胆敢继续这么做,就算赎身回国也会被他砍下脑袋。”   菲丽丝看着那画在蜡板上的简略地图,依然不能理解。   “可这样,那些勃利石地区的贵族就不会被激怒吗?”女孩不解道。   “当然会。这点小动作也许能震慑一些小领主,却会让他得罪所有西部的大贵族。”   老人睁开眼,满是褶皱的脸上扬起一个讥讽笑:“如果这些猜测是真的,那我们这位新国王的手段可远不如他的父亲。”   ————————!!————————   新国王,新气象(抬手就是一个挑衅技能   我服了……为什么罗兰王(啊!)丹二世也要被屏蔽啊!我以为这次国王的名字只有一个“丹”肯定不会屏蔽了,怎会如此(痛苦面具)   而且这屏蔽好强大,一个竖线不能解除屏蔽,必须要在在中间加个字……   这个国王名字在这之前和之后出现太多了,现在要改已经不太好改了……今后就叫他“罗兰王(a)丹二世”吧…… [57]藏书室2:“我好久没看到这么多孩子了……”   057   即使过去许多天,伊莎贝尔修女的话依然让菲丽丝感到心慌。   她过去就对政治兴趣寥寥,连大选年都懒得去投选票,平时对这些话题更是漠不关心……可就凭她浅薄的人生经验也能想到,吕得城可就位于罗兰中北部,马黎岛又位于大陆的西北方,要是国王一下子得罪了所有吕得以西的大贵族,那不就相当于把夹在自己与敌人之间的盟友也变成敌人了吗?   现在的罗兰确实刚刚与马黎签署了停战协议,但那也是暂时的啊。   随着黑死病带来的影响一年弱于一年,这份因瘟疫带来的停战协议还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撕毁。   预兆来得比菲丽丝预料中还要早。   还不等绿色在科冬的原野上铺开,吕得城内再次传出消息,经过三级会议大会代表一致同意,通过了新国王想要再次增税的提议。   而且与过去不同,这次征税的范围也包括罗兰境内的所有修道院——这条命令自然不是来自国王,而是远在罗拿的教皇下达的指令。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提供的消息,现在这位教皇冕下一直与罗兰王室关系良好,在老国王还在世的时候就允许罗兰王室每年向罗兰境内的教会领地和修道院征收什一税。   传闻去年冬天,新国王加冕不久就去罗拿城拜访过教皇,也许就是在那时候说服了教皇冕下,让这项“特权”延长了。   作为有王室做背景的修院,艾琳娜修女院除了缮写室外,确实还有不少属于自己的土地。   一部分位置距离修院本身较远的土地会租赁给附近的农户,除此之外她们还有一块药草院和一片葡萄园,都属于需要交税的范畴。   对修女们来说,交税对她们的影响不算大,毕竟光凭每年从王室得来的资助她们就能过得很好。   可对普通人来说,那些新增的税种实在是额外的负担。   菲丽丝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外面的镇民会不会因为增税而暴动,但等派勒乌索教授从外面逛一圈回来后,却带回一个否定的答案。   对于突然增税这种事,科冬镇的镇民们确实很不满。   但大概是新君继位给人们带来的希望还没完全消失,大部分人还是老老实实按照征税官的指令交了。   当然,能交税不暴动的前提也是有钱可交,或者即使交了也勉强能继续生活……而镇民们能满足这个前提条件的原因,讲起来就有些地狱了。   即使科冬镇上受瘟疫的影响比较小,但几年下来也死了不少人。   尤其是最开始的一年,一家人全死了的也不罕见,这些财产除了捐给附近的修道院,更多是便宜了死者的亲戚。   死人留下的财富被幸存者们重新分配,导致现在科冬镇上的居民们普遍比瘟疫前富有了一些。   而普通民众就是这样,只要还有一口饭吃就不会想着暴动,所以此次王室征税官在这里的工作很顺利。   “……不过我听那些征税官闲聊,说也有很多地方不顺利。”   派勒乌索教授照常带来今日的八卦,叹息道:“西北边,尤其是勃利石地区最严重……可这也不能怪他们啊。那边的人这些年时不时就会被马黎军和流窜的雇佣兵洗劫,农田农舍被毁,货物被强征都是常事,再加上瘟疫,哪还有东西可以用来交税呢?”   听到这样的消息,任谁都不会觉得好受。   可比起西北边的征税困难问题,菲丽丝更担心增税本身带来的坏兆头。   这种时候突然加税只能有一个原因:新国王并没有彻底和谈的想法,他也许已经迫不及待准备重新开战了。   菲丽丝讨厌战争,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是。   贵族们也许还能凭借自己的财产从战场捡回一条命,但那么多的士兵大多是平民,更不要说那些居住在交战区附近的普通人。   罗兰为了夺回被侵占的土地,会强逼着他们交根本交不起的税,他们也许会因此熬不过下个冬天。   可如果罗兰失败了,地被马黎人占据,他们也要因为自己“罗兰人”的身份承担马黎人更加彻底的剥削……不管哪边都是一个下场,战争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只是最纯粹的灭顶之灾。   要是能不打仗就好了——这样天真的想法偶尔会在菲丽丝脑中一闪而过,但也很快就会被自己否定。   战争的原因和无法停止的理由都很明确。不是维护国王的名誉、也不是出于什么正义或仇恨,这就是一场纯粹为利益打响的战争。   因为战争会带来比和平更高的收益,所以战争不会消失……而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除了哀叹自己倒霉外,根本别无选择。   这样的结论让菲丽丝感到十分低落,但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人的心情停下脚步,转眼间,又一年的春天到来了。   当人们意识到本该在春天到来的瘟疫直到春末都没有出现后,心情可以说是既慌张又雀跃。   所有人都在祈祷,祈祷这场无缘无故降临的灾祸彻底消失,祈祷周围的一切能再回到四年之前、瘟疫从没出现过的时候。   而这一次,神明似乎终于听到了他们的祈祷声。   当原野上的枯黄慢慢被绿色取代时,波拉萨卡的骑士彻底将盘踞在瓦蓝的马黎军队全部驱逐了出去,处死所有反叛者,马黎至此失去了自己在大陆北方的唯一盟友。   青草被收割时,马黎人从西北沿海突入,试图再次发动一次强攻,却被罗兰联合瓦蓝本地的士兵抵抗住了。   等到小麦和葡萄相继成熟时,南方传来捷报,新任“王室军事统帅”——喀斯特的查尔斯逆转了南边的战局,夺回了好几个曾被马黎人占据的城镇和要塞,止住他们继续向内扩张的步伐。   在人们心惊胆战的等待中,连树叶都开始枯黄、再次进入冬季,科冬镇中也没有出现一位瘟疫病人。   直到第二年的春天再次到来后,人们终于能发出发自心底的欢呼——   瘟疫真的走了!那个徘徊在所有人头顶的死神真的消失了!   没有人将这些话喊出口,可它就那样表现在每个人的脸上,也表现在科冬镇中骤然增多的行人上。   菲丽丝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是一个很平凡的下午。   与往常一样,她与冉娜和昆蒂娜吃完午饭后结伴往缮写室的方向走,却突然听到一阵孩童的笑声。   那些笑声不算近,有些模糊,感觉像是从有些距离的地方传来的……   “你怎么了?”   注意到她没有跟上,冉娜跟着停下脚步,转身看过来。   “…………”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笑……”   刚满十二岁的女孩依然站在原地,随后又像是被什么勾了魂般往笑声的方向走去。   冉娜和昆蒂娜对视一眼,即使两人眼中有着相同的困惑,却还是一起跟上,三人一起走到修女院的门口。   也许是有人刚出过门,今天修女院的大门居然大敞着。   从门口往外看,那棵立在两座修院之间的桑葚树下正围着一群孩子。只是距离稍稍有些远,让人看不清到底有几人。   “……是附近农户家的孩子吧?”昆蒂娜疑惑道,“这有什么可看的?”   菲丽丝直直看着那些孩子,没有回答,反而突然快步朝那个方向跑去。   “你怎么回事……哎!快回来!”   见她头也不回地跑出门,两个女孩也吓了一跳。   冉娜几乎是想都不想地跟着跑了出去,昆蒂娜因为修女院的规矩稍微犹豫了一下,却发现两个小的都跑远了,气得在原地跺了下脚,还是小跑着跟上。   菲丽丝跑到树下时,三五个五六岁的小孩正一边蹦跳一边对着树冠吆喝着什么。   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同样年龄不大的男孩像个猴般骑在树枝上,一手拽着衣摆,一手不停从树上摘下桑葚扔到衣摆里,眼看着已经摘了一小兜。   他们中间只有一个长得稍微高一点、看着大概十三四岁的少女。   少女显然是来特地看着这帮小孩的。一会要伸手挡住还要上树的小孩,一会又看向树上,忙得满头是汗,直到菲丽丝跑到近前才在其中一个孩子的提醒下看过来。   “啊,你好。”   少女见到她时愣了下,很快扬起一个笑打起招呼:“你是艾琳娜修女院的修女吗?我好像没见过你……”   菲丽丝朝她点点头,又跟着一起看向树冠:“他爬那么高没关系吗?”   “没关系呀,查理最擅长爬树了,我们家边上那棵比这个还要高的树他都天天爬……让!说了多少遍你不许去!”   两人说话间,少女瞥见又有一个孩子试图去爬树,赶紧一把提溜起那小孩的衣领,不顾对方发出的尖叫声把人直接拉到一边,这才赔笑道:“抱歉,是不是我们太大声吵到你们了?”   菲丽丝摇摇头,又低头看看那几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恍惚道:“我好久没看到这么多孩子了……”   少女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却还是点点头:“因为之前外面很危险嘛,大家都不敢让孩子随便出门,这几年可把他们憋坏了……”   短短几句话,冉娜和昆蒂娜也相继跑了过来,正好看到树上的男孩拽着衣摆一跃而下,顿时齐齐与孩子们发出相似的惊呼。   男孩显然是被这些惊呼取悦到了,得意挺起小胸脯,转眼又被几个小萝卜头围住,嚷着让他分桑葚。   “等等等等……”   赶在果子们被哄抢光,少女赶紧从男孩那里抓走一把,依次分给眼前的三个小修女。   “你们也尝尝,这棵树上的桑葚可甜了,这几年我都一直想着……”少女笑着说道,“还要谢谢你们。听帕里神父说,前年冬天送到我们家的被褥都是修女院捐赠的,后来你们又送来不少粮食……没有这些,我们那个冬天可就要难过了。”   闻言,小孩里两个年纪稍大的孩子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转身把刚抢到手里的桑葚递过来。   “妈妈说了,要谢谢修女。”   其中一个女孩奶声奶气道,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努力举手要往距离自己最近的冉娜手里塞果子。   “这、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冉娜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比自己还小的孩子,只会不知所措地推拒。   推来推去间,两人手里的桑葚很快就被挤成水……   女孩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抢来的果子没了,当即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孩多变的心情把冉娜看傻了。   手忙脚乱下她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自己的同伴,一双眼里写满了震惊和求救。   她难得会露出这种表情,菲丽丝差一点就笑出了声,好在理智让她憋住,赶紧用自己手里的桑葚哄起孩子。   “噗嗤……”   孩子的哭闹声中,一声轻笑从相反的方向响起。   菲丽丝在确信不是自己无意中发出的笑声后立刻转身向后看,就见一位身穿刺绣短袍、外披红色披肩的金发青年站在阳光下,正歪头笑看向这边。   青年无疑有一副被神明祝福过的好相貌,尤其笑起来时,菲丽丝会有种周围的空气都在跟着一起闪光的错觉。   上次接收到这种程度的美颜暴击还是因为本妮蒂塔公主,如今的罗兰王太后。   那位公主殿下可以说是菲丽丝在现实里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不然也不会被五十多岁的老国王看中并强娶——可见在绝对的颜值碾压下,大家的审美还是很一致的。   此时也一样。   当大家发现这么一个“不速之客”站在不远处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连小孩的哭声都停了,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漂亮的脸看。   同时,那位仿佛会发光的青年也动了。   他左手按住挂在腰间的剑柄,迈着不急不缓的脚步走到几人近前,动作优雅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俯身递向满手桑葚汁的小修女。   “瓦蓝的冉娜,好久不见。”他再次朝已经陷入呆滞的女孩露出一个笑,“你都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本妮蒂塔王太后殿下的弟弟,你的表亲埃铎勒啊。”   ————————!!————————   再跳一年,已经到612年啦,是菲丽丝来罗兰的第4年,这波瘟疫也结束惹   话说女主的年龄其实蛮好记的,菲丽希安娜正好是600年出生,所以6后面是多少就是多少岁   埃铎勒,希望还有人对他有印象。   是前拿法女王的长子,也就是现在的拿法国王。他姐姐本妮蒂塔之前被丧妻的五旬老国王娶了,现在老头死了,本妮蒂塔也晋升成为罗兰王太后 [58]藏书室3: “阿咿呀呀啊——”   058   拿法的埃铎勒——在艾琳娜修女院里,尤其是在缮写室工作的修女不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这位可不仅是索菲亚院长的堂侄、拿法王国的新国王,更是她们最近三年一直在制作的教经抄本的主人。   尽管经常能听到名字,但这还是菲丽丝第一次见到这位大金主。   在“衣食父母”的光环加持下,那张本就英俊的脸似乎又增添了一层金光。   “……他可不单单是索菲亚院长的侄子。他的外祖母,就是藏书室的伊莎贝尔修女,也是现任波拉萨卡公爵的亲姑姑,冉娜已经去世的姨母则是现任波拉萨卡公爵的母亲……”   见菲丽丝开始发呆,派勒乌索教授十分自觉地为这个“记名废”介绍起两人的亲戚关系:“所以从索菲亚院长那边算他们算表兄妹,但要是从另一边算,冉娜还算是他的表姨呢……”   菲丽丝:…………   这么乱的关系解释还不如不解释,是生怕她的脑细胞还没死绝吗!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瞪一眼身边的幽灵时,那个仿佛浑身都在闪金光的青年恰巧看了过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对方并不是有意看向自己,而是用那漫不经心的视线往自己头顶的位置扫了一下……   “你们都是偷跑出来的?趁还没人发现赶紧回去吧。”   青年笑着直起身,指向修女院的大门:“刚刚还有位修女来关门,还好让我叫人拦住,不然你们现在就回不去了。”   听他这么说,菲丽丝三人赶紧道谢往回走,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修院院墙的拐角处还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也总算明白为什么今天中午修女院的大门居然开着了。   这位年轻的拿法国王并非独自前来。   与三年前一样,他是陪着自己的姐姐——如今的罗兰王太后过来的。   三人刚回到缮写室,菲丽丝和冉娜就被叫住,与缮写室的负责人克丽丝汀修女一起进入藏书室。   三年不见,本妮蒂塔公主的面容与记忆中相差不大,还更增添了些成熟的韵味,依然让人见了就移不开眼。   只是与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她带来了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刚会走的小孩正是吵闹的时候,此时还在侍女和伊莎贝尔修女的看护下咿咿呀呀地到处跑。   “这是我的女儿,我让她继承了我母亲的名字,叫让娜。”   先简单检查完抄本的进度,本妮蒂塔将画稿交还给克里斯汀修女,俯身将还在横冲直撞的女孩抱到怀里,笑着跟冉娜介绍道:“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与我母亲很像?”   面对自己这些世俗中的亲戚时,冉娜总会表现得比平时更加稳重,更不要说眼前这位已经不仅仅是自己的表亲,更是整个罗兰王国中名义上地位最高贵的女人。   “她与您和让娜殿下都很像……”冉娜看着女人怀里的小孩吐了个泡泡,眼中的喜爱立刻真切了不少,“她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孩子。”   闻言,本妮蒂塔忍不住莞尔一笑,又把开始挣扎的女儿交给身边的侍女:“话说回来,你姐姐最近还好吗?”   “感谢您的问候。她一切都好,今年创世节还给我写了信……”   两人的话题逐渐往冉娜的姐姐和姐夫的方向发展,菲丽丝一开始还在竖着耳朵聆听,但没一会儿就有些累了。   无他,还是那个问题,贵族间的亲戚关系实在太复杂。   名字多重名的更多,地名人名重叠到一起总能带来奇妙的催眠效果……   其实从两年前她开始来藏书室给伊莎贝尔修女“读书”后,她对这些名词也有了一定的敏感性,至少能大概知道罗兰境内的一些地名具体在什么方位。   但那些都是被她当成会随时抽查的“随堂测试”去记的,如果没有伊莎贝尔修女的死亡凝视,谁会闲得没事给自己找这种浪费脑细胞的事做呢?   正在菲丽丝日常放松大脑的时候,一股冲力突然袭击了她的肚子。   低头一看,那位刚会走路的公主殿下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很快又看向她放在腿边的手。   “阿咿呀呀啊——”   女孩指向她的手,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声音。   菲丽丝与她大眼瞪小眼一阵,默默把捏着一颗桑葚的手背到身后。   嗯……虽然不清楚一岁的小孩能不能吃水果,但在这个孩子夭折率如此高的地方,她可不敢让高贵的公主殿下吃这种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东西……   女孩见她如此动作,眼睛顿时瞪得更大了,仿佛在控诉眼前人怎么敢忤逆自己。   但她也不甘心,立刻转到少女身后,甚至打算伸手去扒那只躲开自己的手。   菲丽丝万万没想到这位小公主如此大胆,情急之下赶紧左手换右手,直接把那仅剩的一颗桑葚扔进嘴里。   小公主没注意到她另一只手的动作,拉着菲丽丝那已经张开五指、却什么都没有的左手,正反翻了好几遍又去扒另一只手,发现两只手里都没有东西后顿时陷入迷茫。   “噗……哈哈哈哈哈哈——”   直到前方传来一阵笑声,菲丽丝才发现自己刚刚那些小动作完全被室内所有人围观了。   不但是身边的冉娜、克丽丝汀修女、以及一旁的索菲亚院长,连坐在窗边的王太后都完全抛掉了自己始终维持的礼仪,扶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   欢笑中所有人都在看她,只有伊莎贝尔修女在看笑到不能自已的本妮蒂塔,常年向下撇的唇线也跟着微微扬起。   但发现菲丽丝看向自己后,那刚刚扬起的一点弧度立刻扯平,目光中的柔和也跟着消失了。   “真是失礼。”她斥责道,“你还是不要待在这里丢人了,赶紧回缮写室去……”   “别……哈哈,不用这样……我还有话跟她说……”   本妮蒂塔好不容易止住大笑,抬起头时脸上还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招手让菲丽丝上前:“我之前听……索菲亚院长说起你的事。我之前都不知道,你原来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在绘画上展现出了天赋,那为什么在抄本里我没能看到你的作品呢?”   提到这个,菲丽丝就不由去看伊莎贝尔修女的脸色。   教经抄本的抄写工作早在一年多前完成了,但完成抄写只是第一步。   之后还要由彩饰画师用颜料或金箔装点每一页的空白处、绘制边框,以及那些在抄写时被空出来的大写字母,最后才会交给插画师绘制大幅插图。   比起抄写,缮写室中能画彩饰的修女本来就少,再加上画画花费的时间也比抄写时间长,要完成抄本里所有插画和彩饰还需要至少一年。   菲丽丝本来已经跟克丽丝汀修女说好了,她可以先帮忙做一些彩饰工作,要是没问题,还能一点点接受最缺人手的插画工作……奈何半路杀出一个伊莎贝尔修女,不但夺走了她每天上午的时间,还会留课外作业,所有的计划只能半途搁浅。   这年头的颜料都是现用现磨,虽然干了的颜料也能用,但同时也会丧失湿颜料具有的覆盖性,所以能有大块完整的作画时间对画师来说很重要。   而菲丽丝自从要去藏书室后就只有零碎的时间能用来工作,那点时间能帮着抄写经文就不错了,实在没工夫去插画那边帮忙……   “她年纪还小,应该先接受教育。”   伊莎贝尔修女此时倒是十分“善解人意”地帮她解释起来:“她们必须先明白书上写了什么、对经文有更深刻的理解,才能绘制出更能传达吾主之语的插画。不然她们跟外面那些粗俗的工匠能有什么区别?”   话说得倒是蛮漂亮,但除了最开始的几天,伊莎贝尔修女也没让她读多少经文啊,她自己还说赞美诗无聊得让人想睡觉来着。   而且别说经文了,最近一年她在藏书室里时写作文的时间都比读书的时间长了……   菲丽丝在心中小声腹诽,面上还是跟着点头:“我也希望能尽快帮上忙,但还是要先学习……”   “这样啊……那看来我这份礼物还是准备得太心急了。”   坐在窗边的女人笑着朝侍女点头示意,后者很快取出一只精美的长木匣。   木匣打开,三只大小不一的细毛笔整整齐齐摆在柔软的丝绸里。   看到那三支笔的刹那,菲丽丝的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乌木制成的笔杆被打磨成流线型,笔杆前端的笔毛柔顺漆黑,还隐隐泛着蓝紫色的光……   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笔……不是羊毛制成的笔,也不是马鬃毛或者狼毛笔,反而有点像克丽丝汀修女曾经借给自己的那支貂毛笔。   当时……派勒乌索教授说,这一支笔要多少钱来着……   听到一旁克丽丝汀修女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菲丽丝用力眨了两下眼,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觉,这才震惊抬起头:“殿下,这……”   “既然是被圣莱卡祝福的人,怎么能缺少一套属于自己的工具?”   坐在上首的女人脸上端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希望你能早日拿起它们,阿斯卡的菲丽丝,我期待能早日在我的时祷书上看到你的画作。”   ————————!!————————   金主一出手,就是三百金[狗头]   顺便以免误会,男主兰斯还在隔壁帝国受苦,目前只会在该出现的时候会出现一小下,但在科冬这个大单元里含量依然很低[笑哭]   其实按照大纲整体看,这本男主的剧情应该挺多(至少现在在我脑子里挺多的),就是分布极其不均。如果说上一本谢莉酱的戏份算是摇匀的果汁,兰斯就是已经静置沉淀到瓶底了(?)……   以及,这本并没有颜值即正义的说法。相反,越好看的东西越容易迷惑人,请警惕所有会闪闪发光的东西(预防针.jpg) [59]藏书室4:“……《科冬艾琳娜修女院编年史》?”   059   给完礼物后,本妮蒂塔王太后没有继续把太多时间放在菲丽丝身上。   她这次来的主要目的除了帮弟弟检查一下抄本制作进度,也是为了亲自与缮写室这边沟通一下,详述自己究竟想要一本怎样的时祷书。   时祷书——顾名思义,是信徒们做日常祷告时会用到的书。   按照菲丽丝的理解,内容应当跟她们每天做日课时捧着的日课经差不多。   不过按理说,会在相应的时辰祷告和做日课的只有在修院里隐修的修士,普通的平教徒只需要每周去教堂参加弥撒就好,最多平时会在吃饭睡觉前说点祷告词。   只是随着时间变化,一些在俗人士也会因为虔诚等原因,想要效仿修士修女们的日常生活,沐浴在属灵恩泽当中。   可首先,教经抄本、甚至是只收录了其部分章节的祈祷书,对日常祈祷来说也太厚了。   不但不方便随身携带,翻看也不方便——于是,对赞美诗和祈祷文进行筛选精简、再重新排版,能方便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诵读的“时祷书”便诞生了。   这种类型的抄本已经出现近百年,尤其在罗兰的贵族女性间十分流行。   也是因为在贵妇之间流行,这一百年里时祷书变得越来越华丽,其中拥有泥金装饰的抄本更是备受追捧。   本妮蒂塔的母亲——已故的拿法女王便有这样一本时祷书。   索菲亚院长年轻时曾有幸见过那本时祷书,至今依然对那本精美的泥金手抄本印象格外深刻,此时便忍不住询问起本妮蒂塔是否想要一本与母亲相似的。   “我知道母亲的时祷书中的很多地方参考了姑母的那本,尤其是教会年历旁的插图……但在插画上,我还是比较喜欢看到更多不同的东西。”   年轻的王太后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克丽丝汀修女,笑着说道:“我很喜欢你上次展示的画作,用星座结合每个月特有的植物花卉作为年历旁的装饰非常有趣。我这次来时发现有孩子会在农田里用弹弓驱赶鸟雀,那画面真是活泼可爱极了,如果能把他们加到年历里该多有趣啊……”   说完自己在插图上的特殊要求后,本妮蒂塔王太后又与院长商量了下了时祷书内的日课、祈祷文和诗篇内容,又定好大致的交稿期限,这才算正式敲定下“订单”。   又一个重量级大活砸到缮写室上,克丽丝汀修女可见地兴奋起来。   不仅因为这是艾琳娜修女院第一次接到制作泥金时祷书的工作,更是因为这样有家传性质的时祷书内,有一部分内容是固定且不外传的。   也就是说,王太后可能会借给她们一本来自王室成员的时祷书做参考!   罗兰王室成员持有的时祷书中的插图,大多由王室出资雇佣的宫廷画师绘制而成。   在贵族眼里,画师可能与木匠石匠没什么区别,但对真心喜欢绘画、却很难出门的修女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对此,本妮蒂塔也做出了回应。   虽然她母亲的那本时祷书已经送给了同样死在瘟疫中的前王子妃(王后),名义上已经属于罗兰王室的资产,但凭借她现在王太后的身份,想要临时把书借出来一段时间也很容易。   真是世事弄人……如果本妮蒂塔当年没有嫁给老罗兰王,那即使那本时祷书原本属于她的母亲,她也无法像现在这样轻易将其讨要出来并出借给外面的人。   她嫁给老国王这件事着实令人惋惜,但由于丈夫够老也死得够快,本妮蒂塔也算是能提前享受“退休生活”了。   只可惜王太后终究是王太后,即使“退休”也没有太多自由供她挥霍。   这次带着女儿拜访修女院她几乎算是轻车简从,还做了些保密工作,连菲丽丝这种普通修女一开始都不知道有贵客造访,可见她并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自己今日的行踪。   在藏书室内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全部做完后,本妮蒂塔王太后也适时提出告辞。   “您知道我对您一贯放心……请一定要保重身体,如果有什么需要也要及时与我通信……”   她再次拥抱了自己的姨母索菲亚院长,又克制地握了握伊莎贝尔修女的手:“您也是,伊莎贝尔修女。虽然我不能经常拜访这里,但我从第一次见到这座藏书室就无法抑制自己对它的喜爱……如果不是让娜还需要我的照顾,我真想跟您一样,在这些书的陪伴下度过余生……”   “请不要这么说,殿下……”伊莎贝尔修女的眼中难得闪出泪光,脸上却露出无法克制的笑,“您喜欢哪本书,尽可以拿去借阅,不管是我还是索菲亚院长都不会介意……”   一番寒暄过后,年轻的王太后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又朝另外三位修女颔首致意,这才在侍女的服侍下披上一件黑斗篷,在院长的陪伴下带着女儿匆匆离开。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缮写室的大门外,捧着木盒的菲丽丝都有些没反应过来,最后还是冉娜拽了拽她的手臂、把她拽出藏书室才回过神。   “…………你说,伊莎贝尔修女今天是不是有些怪怪的?”   趁着克丽丝汀修女跑去缮写室宣布好消息的空档,她拽着菲丽丝来到走廊的角落,贴在她耳边说道:“我感觉王太后殿下跟她说话的时候她都差点哭出来了……她原来是这么感性的人吗?”   时隔这么多年才再次见到自己心爱的外孙女,见到她现在不但过得很好,还顺便看到了像女儿的外曾孙女,放在谁身上估计都要激动哭吧……   菲丽丝这样想着,却耸了耸肩,摆出不以为意的表情。   “可能是因为见到王太后殿下太激动了吧。”她低头看向手里的木匣,目光瞬间柔和,像怀抱新生儿那般将木匣子抱在怀里抚摸,“刚刚她说要把这个给我的时候,我差点也要哭了……”   冉娜被她那轻抚木盒的动作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小声嘟囔:“昆蒂娜说得没错,你怎么有时候机灵,有时候又那么没见识……三支画笔就能把你收买了?”   “是三支貂毛笔。”   菲丽丝一本正经纠正道:“听说一支笔就值一百金币!”   “……那也还好吧?”冉娜眼中的困惑更加明显,见她依然不肯放下木匣子,撇嘴道,“早知道你这么喜欢我也能送你呀。瓦蓝的貂皮可比吕得这边便宜多了,一支笔肯定用不上一百金。”   菲丽丝:…………   忘记了,这位也是位大贵族家的千金小姐。   而且瓦蓝伯国不但本地羊毛加工业发达,还是旧大陆北方的重要贸易枢纽站……这些东西估计在她眼里确实算不上“名贵”。   “我也不需要那么多笔,有这些就足够了。”菲丽丝捧着木匣叹息道,“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   冉娜闻言偷偷看了眼藏书室紧闭的大门,低声道:“我觉得伊莎贝尔修女不是真想让你帮她读书,哪有读书还要顺便写作的说法啊?连克丽丝汀修女都不敢给你多安排缮写室的工作了……她肯定对你还有其他安排……”   这点菲丽丝自然早就想到了。   而且随着对方最近开始给她恶补罗兰的地理及各地贵族的知识,偶尔还会插|入讲一些历史事件,菲丽丝也慢慢对对方的那个“其他安排”有了一点猜想。   就在那个猜想还没有完全成型时,一件不大不小、但略显尴尬的事发生了。   某天菲丽丝突然感觉肚子有点坠坠的疼,她以为是哪天晚上蹬被子着凉导致的,却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在床单看到了一块熟悉而陌生的红色。   算算时间,十二岁确实是该来生理期了。   只是穿越后在这里生活了四年,整整四年没有生理期造访的日子实在太美好,她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坎在等着自己。   就在她看着床单上的血迹,正在思考要怎么处理时,刚睡醒的冉娜在看到后却忍不住尖叫出声,一边嚷着“哪里受伤”一边到处检查她的身体……   于是,她来初潮的事瞬间就被宿舍里的所有修女知道了。   毕竟是突发情况,玛德琳副院长特别准许她今天不用去做日课,并安排半年前同样刚来初潮的昆蒂娜给她传授一些经期卫生经验。   “这……你不用害怕,这说明你长大了。”   被安排来给她做说明的昆蒂娜红着脸,拿着一条两段缝有布条的小布袋,磕磕绊绊跟她解释起使用方法。   在习惯了真空穿衣服的第四年后,看到这与丁字裤无比相似、却被告知是月事带的东西……菲丽丝再次久违地被这个时代的常识震撼到沉默。   这种塞满碎布的“卫生巾”自然不能与现代的卫生巾相提并论,一开始穿着可以说是相当别扭,但适应一段时间也就习惯了。   小菲丽的这具身体还算健康,初潮没有给她带来太多痛苦,五天里也就有半天她会觉得小腹有些坠痛,却也并非疼到会影响日常生活。   期间她依然会每天按时上午去藏书室,下午去缮写室,直到这第一次生理期平安结束也没显示出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不过在初潮结束不久后的某一天,索菲亚院长在日课结束后单独将她留下,似乎是有话打算单独跟她说。   “很快你就要满12岁,也在修女院修行了四年,按理说现在修女院可以开始准备宣誓仪式……但在此之前我还是要向你确认,你是否真的想成为一名修女。”   索菲亚院长牵着她的手走到窗边,缓缓解释道:“这与你们每年的发愿不同,如果发过终身愿你会正式成为修女院的一员,终身为圣母服务,再也不能回到世俗结婚生子……这是个很重要的誓言,我需要你说出真实想法,你是否真心愿意留在这里。”   她这么说着,又补充道:“如果没下定决心也没关系。萨瓦托雷修士对我和这座修女院有恩,我可以把你留到十九岁,那时你想要离开修女院嫁人我不会阻拦,你只要跟我说你的心里话就好……”   菲丽丝对上院长温和的眼睛,对方的温度慢慢从手掌蔓延到她的心中。   周围很静,她的心也很静,静到每一次心跳都那样平稳。   “我愿意。”她回握住院长的手,真诚道,“自从我来到这里,这里的每个人都像我的亲人一样照顾我……我没有其他办法回报你们,但我愿意把艾琳娜修女院当成自己的家来爱护。”   听到她回答的瞬间,索菲亚院长的脸上也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真是太好了……我一直觉得你属于这里,菲丽丝!这就是圣母的指引,让你即使与这里相距千里也能来到我们身边!”   她有些激动地握住少女的手,又牵着她快步往外走:“来,伊莎贝尔修女也在等这个好消息,我们要快点告诉她才好……”   不等菲丽丝想明白为什么伊莎贝尔修女会想知道这个消息,她已经被院长带到了藏书室。   比起兴奋的索菲亚院长,伊莎贝尔修女听到这个消息时倒是很淡定,仿佛这根本不值得她意外。   “我早就说过,她一定会选择留下。”   不轻不重放下这句话,老修女起身走到一个书架前,枯瘦如竹节的手指从书脊划过,从中拿出几本菲丽丝从未见过的黑皮书。   “……《科冬艾琳娜修女院编年史》?”   菲丽丝带着疑惑翻开了第一本黑皮书的扉页,抬头看向面前的两位修女:“这是……”   “这是一本不能带出藏书室的书,你必须在这里读完它。”   伊莎贝尔修女仰起头,用那一如既往的冷淡语气下达命令:“这次不用朗读出声,尽快看完……之后我要知道你的感想。”   ————————!!————————   菲丽丝真正的事业线来了[狗头]   “编年史”大概就是把每一年发生的大事件记下来的一种记录历史的形式。   我们熟知的《春秋》和《资治通鉴》都属于编年体史书   由于西罗马灭亡后西欧就零散起来了,期间除了法兰克王国短暂大过一些再没怎么统一过,所以也没有什么类似我国那种朝廷专门组织人编撰的、有体系的官方史书。   但当时很多修道院的修士会写编年史,将教会的历史记录下来。后来撰写编年史的人变得多种多样,不仅仅是修士,很多人脉广泛、消息灵通的商人也会成为编年史作者   因为这些人来自的国家不同,职业不同,有些人接受贵族的资助在写、有的就是单纯自己想记录,对时局的看法也都不同,所以看这些人写的编年史应该会蛮有趣的(从很多参考书里看到节选就感觉很有趣了!),可惜这种书大概是有些偏门,完全找不到中文翻译……   之前在旧书摊淘到了Giovanni Villani的《Nuova Cronica》其中一卷(他和他哥都是商人,两人是14世纪佛罗伦萨有名的编年史作家),正好还是1340s这段时间的一本。但因为看机翻实在太痛苦,要整本机翻扫一遍我这本估计现在都开不了……只能期待翻译软件能继续革新了 [60]藏书室5:“比起赞美诗,你更喜欢看故事。”   060   编年史——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汇让菲丽丝暂时转移了注意力,手不自觉地翻开下一页,开始阅读里面的词句。   第一本前半部分的内容其实很简短。   虽然大多是用通用语写的,但不管是语法还是用词都比较随性,偶尔还会掺杂几句罗兰语……   比起“编年史”这种有重量的名字,这其实更像一本日记——很快,这个想法也被写在原始字符旁、墨水颜色截然不同的批注证实了。   这部分的作者名为“布朗什修女”,也是这座修女院的第一任院长。   结合原文和批注菲丽丝才得知,这座艾琳娜修女院中的“艾琳娜”并不是现在修女们所知的那样,取自建立这座修女院的艾琳娜王后,而是王后为纪念她早夭的第一个孙辈——罗兰的艾琳娜公主建造的。   只是如今已过去百年,随着数代人逝去,谁还会特地记一位早夭公主的名字?   但“布朗什修女”记得,并把这个名字郑重记录下来。   与历代修女院院长一样,“布朗什修女”出身名门,要算的话也能与罗兰王室攀上一些亲戚,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在她的日记里能频繁出现王室和罗兰国内一些贵族的动向。   不过日记主要的作用是记录作者本人的心情,虽然菲丽丝能看到诸如“国王率军东征”“国王被敌军俘虏”等劲爆词语,但因为原文里大多是些祈祷词和作者的日常生活,大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可以说是完全没有。   反而是边角的标注写了一部分后来罗兰赎回国王的过程,以及这位国王的名字和后世对他的评价。   这样的情况在翻到第一本的后半部分后好了很多。   第一本的后半段明显换了位作者,连纸张的厚度都变了。   显然这本书原本并不是这个模样,里面的书页被拆开重新装订过。   第二个留下姓名的修女名为“爱莉诺”,按照她自己在开头的介绍,她是这座修女院的第四任院长,而此时距离“布朗什修女”去世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   她偶然从一些旧物中翻找出这本日记,认真阅读后她深深被日记中的内容吸引。   “布朗什修女”虽然对历史大事件不是那么感兴趣,但她是个很博学的人,尤其在种植和使用草药上有一套自己总结的经验,这些经验都被她一一记在了自己的日记中。   “爱莉诺修女”在看到这些后十分惊讶,并立刻亲自开辟了一块土地做实验,结果可以说是非常成功。   【……布朗什修女的成果让我惊讶又惋惜。我不明白,为什么仅仅过去几十年,这些方法就已经失传……】   【这本日记让我开始思考,我是否也该把我所知的现在记录下来。如果布朗什修女没有将它们写下来,如果我没有偶然找到它,认真阅读它,那修女院的草药院也会一直荒废下去……】   带着这样的想法,“爱莉诺修女”开始更加详细地书写她所知的那个时代的信息。   又一个与菲丽丝想象中的不同——艾琳娜修女院的经营并非一直一帆风顺。   在“爱莉诺修女”成为院长的时候,修女院其实已经开始没落了。   罗兰的王冠传过几代后,没有人还会记得这个为纪念一位早夭公主设立的修女院,每年的资助更是连修补房屋都不够。   而随着接受的贵族女性越来越少,修女院甚至一度陷入财务危机。   于是从“爱莉诺修女”这一代开始,艾琳娜修女院不再只招收贵族的女儿,还破例招收了一些富裕人家的女儿和不愿再嫁的寡妇。   这些人的加入给修女院带来了新风气。   农户家长大的女人更会照看农作物,工匠的妻子也多少能从丈夫或父辈那里学到过一些手艺,她们的加入让修女院重新运作起来。   而其中最特别的,是一位名叫简的寡妇。   她曾与丈夫一起经营过一家酿酒厂,但因为始终没有孩子,丈夫意外身亡后她的家产被小叔子和公婆夺走,走投无路下被修女院收留。   为了报答愿意收留自己的“爱莉诺修女”,她改进了修女院中传统的酿酒方式,亲手培育了新酒曲,也是从那之后艾琳娜修女院制作的葡萄酒才慢慢出名。   酿酒让修女院有了原始积累,也让这座修院再次受到王室的关注。   一个大雨瓢泼的夏日,一位贵妇人的马车在附近坏了,她的侍女不得不冒雨来修女院求助。   身为院长的“爱莉诺修女”亲自冒雨将这行人迎入修女院,用修院中最好的食物和美酒招待她们。   外面的雨下了两天两夜,贵妇人在这期间与院长“爱莉诺修女”聊得很投缘,也十分喜爱这里的葡萄酒,等雨停离开时还依依不舍,约定一定会再来拜访。   后来“爱莉诺修女”才知道,这位贵妇人就是当时的罗兰二王子的新婚妻子——当时还是位普通王子妃的玛莉王后。   玛莉王后与“爱莉诺修女”的私交很好,也许正是因如此,她才会在病危之际安排自己的小女儿索菲亚携带大量财富进入艾琳娜修女院。   与第一任院长短短十年的日记不同,“爱莉诺修女”活了很长时间。   这位智慧的老人直到十九年前才去世,当时她已经七十一岁,在这个半数人活不过二十岁的时代可以说是十分罕见。   她留下的记录也从一开始的泛泛而谈慢慢变得有条理。   最早她的主要精力都在记录修女院的经营情况,有时候甚至会顺手把每月收支账目记录下来。后来也许是因为结交了一位王后“密友”,她也会隐晦记录下罗兰宫廷内的一些事件。   在这些琐碎的记录里,菲丽丝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得知了索菲亚院长之前说过的“萨瓦托雷修士对这座修女院有恩”的原因。   有一次草药院里突然出现一株蓝色的小花,“爱莉诺修女”没太注意,以为那是鸟儿或风带来的种子在这里扎了根,觉得位置不重要便让它那样长大了。   可等收获草药的那天她不慎弄伤了手。一开始只是觉得手有些瘙痒,可之后越来越严重,竟在晚祷时当场晕倒。   惊慌的修女们急忙跑到隔壁修道院求助,正好遇到来这里拜访老友的萨瓦托雷修士。   见多识广的灰袍修士看到她手上的红肿,很快意识到问题出在“爱莉诺修女”之前接触过的东西上,顺藤摸瓜找到了那株差点被当场“野花”扔掉的“修士帽子”。   这是一种在旧大陆比较常见的毒草,很多猎人会用它毒杀猛兽,只要是懂些药理的医生和药剂师都会认识,但由于“爱莉诺修女”关于草药的知识全靠自学,这才没能注意自己竟无意识地放任一株毒草在药园里生长至今。   好在发现及时,在当时的修道院院长的指导下服下另一种名为“指套”的草药后才慢慢恢复过来。   这段经历看着凶险,但那也不过是“爱莉诺修女”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   在后期,她做出最大的改变还是扩建了修女院中的藏书室和缮写室。   同时,她也开始重新整理自己多年积攒的笔记,还为“布朗什修女”的日记做了一部分批注,真正将那些零散的记录变成了一本属于这座修女院的“编年史”。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短暂的,正因如此,经验才更需要被记录下来。】   在接近末尾的部分,她如此写道:【每个人的人生有限,但记录在纸上的知识可以积累。就像我从布朗什修女那里得到的经验,我希望这本书能继续写下去,让我们过去的经验给予后来者一个捷径……】   菲丽丝盯着这句话看了良久,这才后知后觉地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你看得很投入。”   伊莎贝尔修女冷不丁说道:“我很早就发现了,比起赞美诗,你更喜欢看故事。”   “故事就算不能获得什么经验,也能解闷……”菲丽丝一边揉眼睛一边嘟囔道,“多念几遍赞美诗既不能治病也不能让地里的收成好起来……”   话说出口后许久没得到回应,菲丽丝抬头对上老人深沉的目光,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背后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她最近确实有些太松懈了,仗着自己摸清了伊莎贝尔修女那有些叛逆的性格,偶尔对她说几句真心话对方似乎也不在意。   但这里到底是中世纪啊!信仰是这个时代的支柱,她方才随口那句话往轻的说是对神明不敬,往重了说不定都能被算进渎神……   “对不起,伊莎贝尔修女……我刚刚的意思是……”   “就算是不会交出去给别人看,这种话也不能写在纸面上。”   老人打断她的道歉,重新将目光落到自己中的那本书上,随意翻了一页:“如果你不想让整套书都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毁掉,以后每次落笔前就给我在心中默念三次,确定内容没问题再下笔。”   “当然,这些我肯定不会写下……”   保证的话说到一半,菲丽丝脸上的雀跃顿时变为诧异:“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的眼睛早就花了,看不清字也没办法写太小的字,早该找个助手帮我继续写下去。”伊莎贝尔修女依然看着手里的书,像说天气般抛出一个炸弹,“可惜缮写室里的修女不是资质太差,就是随时准备嫁人,不然就是跟我一样的老家伙……如果日复一日地抄写和念诵也都不能让她们学会通用语,就只会按照原本抄,这种木头脑子要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自己写文章?”   她这么说着,还嫌弃地皱皱鼻子:“克丽丝汀修女倒是可以胜任,但光是缮写室的工作就够她忙的了,索菲亚不会放她过来做这种小事……”   ……小事?这怎么可能是小事啊!   菲丽丝还双手捧着黑皮书,心却跟着她的话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些黑皮书一共五本她才看完三本,但“爱莉诺修女”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既然这位前院长已经去世十九年,那接下来的两本“编年史”的作者不是索菲亚院长,就该是眼前的……   “我知道你在绘画上更有天赋,也更喜欢做缮写室的工作,但我已经没耐心再等一个资质更高的人了。”   老人瞥了她一眼,一边翻书一边道:“你如果不喜欢这份工作,你现在就可以用上你新得的画笔,去缮写室里画那些无聊的插图。但如果你愿意接受这份工作,等我死后你就是这座藏书室的管理人。这间房间,我在这里的一切用品都会属于你。”   ————————!!————————   月底啦,明天休息一天,后天继续[亲亲][亲亲]   建一个抽奖,七月一开奖哦 [61]藏书室6:“我还不想嫁人啊——”   061   是否愿意……这简直是个不需要思考就能回答的问题!   不说别的,光凭藏书室管理员必须长期待在藏书室,所以三次日课和五次日常祈祷大多要独自做这一点,菲丽丝就能举双手双脚赞成。   她真的不明白,“夜课”这种半夜摇人做祈祷的不人道活动到底是谁发明的。   老年人确实可能会经常起夜,但她的膀胱还很年轻健康,反而是大脑需要充分的休息,每天半夜都会被人叫醒真的很痛苦。   整整四年啊!每周只有两天也好,她真的好想一觉睡到天亮!   而且成为藏书室看守也不代表不能画画。   不如说,有这么一间单独的房间,她做任何事都更方便了……就算是偷偷再编写一本书也比之前更容易!   就在她激动到打算立刻点头时,余光却突然瞄到立在一旁的幽灵。   与上次那高喊着“答应她”的兴奋反应不同,这位老教授在听到这么一个“天降巨饼”时居然没有任何表示,反而是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他的反应让菲丽丝迅速冷静下来,也开始仔细思索这项工作会给自己带来哪些弊端。   可不管怎么想,这似乎都是一项对她非常有利的工作。   尽管从此人身自由更加受限,但好处也显而易见。   藏书室对缮写室来说就相当于酿酒坊里的酒曲,是整个修女院里最重要的财产之一。   看管人不能随意外出,但同时也代表着她已经与修女院深度绑定,并极受院长信任……思来想去,她还是想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   不过本着对派勒乌索教授的信任,她到底没有当场答应下来。   正好代表正午的钟声响了,她便以还没有读完书为借口,表示自己还要好好思考一下。   她的反应反而让伊莎贝尔修女额外抬头看了她一眼。   老修女倒是没对她的谨慎态度表示出任何不满,平直的嘴角似乎还向上弯了弯,看上去好像还颇为满意,挥挥手就让她出去了。   “……你怎么不直接答应下来?”   从藏书馆中出来,派勒乌索教授率先疑惑发问:“这工作对你百利无一害,你有什么好思考的?”   菲丽丝:…………   菲丽丝被他的质疑噎了下,过了好几秒才重新组织好语言:“那你刚刚,为什么摆出那种表情……”   “我……我那是在思考另外一件事。”派勒乌索教授视线漂移一瞬,又挺起胸脯理直气壮道,“再说人家是在问你,你看我做什么?你又不是真的只有十二岁,都那么大了还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吗?”   老教授一开始训人,似乎就有用不完的力气。   菲丽丝默默盯着对方口若悬河地“批判”了近三分钟,最后在缮写室大门被打开前面无表情地比出一只中指。   派勒乌索教授:“……你这手势什么意思?”   “在表达对您的敬意,以及为您的健康祈福。”   简单这么解释了一句,她便转身准备迎接刚从缮写室里出来的小伙伴们。   “胡说!你别想糊弄我!”   她身后,幽灵教授不停跳脚怒斥道:“那是‘不体面的手指’,从古阿祖尔开始就有的手势!你刚刚明明是在侮辱我!”   哦,原来竖中指这一国际化手势这么早就出现了啊,真是学到了。   菲丽丝听着老教授跳脚的骂声,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照常与冉娜和昆蒂娜说笑着往餐厅走。   不过冉娜这两天似乎心情不是很好,时不时会发呆,看着像是有心事,但她不主动说菲丽丝也不好直接问,只如往常般与二人闲聊。   “……话说,今早索菲亚院长为什么特地把你留下来了?”   闲聊中,冉娜总算打起精神提起一个话题:“我和昆蒂娜还等了你们好一会儿呢,但你一直不出来我们就只能先去缮写室了。”   藏书室的事可能现在还不好说,但宣誓正式成为修女的事没什么可隐瞒的,于是菲丽丝也直接爽快回答了。   她本以为自己的两个小伙伴会恭喜自己,却没想到两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沉默。   “你……真的想好了?”沉默半晌后,昆蒂娜率先吞吞吐吐地劝说道,“就算你现在真这么想,过两年再决定也行啊……索菲亚院长人那么好,又不会逼着你急着做决定……”   菲丽丝有些惊讶一向喜欢缮写室的昆蒂娜居然会这么说,更奇怪的是,平时经常与昆蒂娜意见相左的冉娜此时也低着头,始终没有说话。   这份沉默一直持续到她们即将走到餐厅门口,菲丽丝这才发现女孩的眼圈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红了,眼泪一颗颗顺着脸颊滑下来。   “我、我不想离开这里……”   当手臂被菲丽丝拉住、拉到一旁时,冉娜终于忍不住抱住眼前人的脖子,大哭道:“我、我不想离开修女院,我想一直跟大家在一起……我还不想嫁人啊——”   菲丽丝被她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听清她的话后更是震惊。   这两年在与伊莎贝尔修女的相处中她已经了解了很多罗兰贵族阶级的事,也明白,除了索菲亚院长这种意外情况,身份越高的贵族之女越不可能做一辈子的修女。   贵族间的利益交换很多依赖联姻,更不要说瓦蓝伯爵一家只剩下这么一对姐妹,冉娜是整个修女院里最不可能真正成为修女的人……   可再怎么快,也不该这么早吧?冉娜今年才只有十一岁啊!   “这……不会这么快吧?”她回抱住女孩,飞快回想着最近几天发生过的事,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安慰道,“是你姐姐之前给你的信上说了什么吗?”   冉娜一边抽泣一边点点头,小声对面前两个小伙伴吐露了实情。   订婚的事其实早在冉娜父亲还在世时就定下了。   对方也是一位伯爵之子,但与冉娜一样,在六年前的那次罗兰与马黎的大会战时失去了父亲,在年仅十二岁时就继承了父亲的爵位。   现在这位年轻的伯爵已经年满十八岁,按照罗兰贵族们普遍早婚的习惯,这时候早该结婚生子了,所以对方的母亲在今年给冉娜的姐姐玛利亚写了一封信,主要是想要彼此沟通一下,确定这场婚约是否还有效。   冉娜的姐姐玛利亚当时嫁人时也只有十四岁,且在父兄去世前的几年一直在修女院中度过,对那一阵家里发生的事并不是特别清楚。   加上这些年要忙着与年轻的丈夫一起处理公爵领的内务,父亲死后双方这些年也没有什么往来,忙来忙去还真把妹妹有个婚约对象的事忘记了。   按照冉娜所说,玛利亚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暂时用暧昧的社交辞令回复了对方,另一边则快速派人来修女院给妹妹送了一封信,询问她对这桩婚事的意见。   “这……既然是你父亲定下的婚约,那确实该履行……”   同样作为一个传统罗兰贵族的女儿,昆蒂娜犹豫着劝道:“你现在去完婚确实有些早,但对方的年纪也大了,最多只能拖一两年吧……你也别难过,结婚是早晚的事,大家都要结婚的……”   听她这么说,情绪刚稳定下来的冉娜眼圈又红了。   眼看着女孩又要哭出声,菲丽丝赶紧跟着出主意:“你先别着急,我觉得这件事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对了,这封信的内容索菲亚院长知道吗?”   冉娜闻言愣了下:“没、应该没有。信是院长给我的,但上面的蜡封是完好的……”   “那你不如把信给索菲亚院长看一看,再把你的想法告诉她,说不定能得到一个更好的参考意见。”见她还皱着眉头像是有些犹豫,菲丽丝只得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我觉得你姐姐未必想要强迫你继续这场联姻。不然她该直接通知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商量的余地……”   冉娜听着她的话也慢慢回过味来,布满泪痕的脸上瞬间露出了笑容,激动地再次拥抱住眼前的伙伴。   “我这就去拿信找院长!”   少女这么说着,立刻拔腿往院长的房间跑去,只留下有些哭笑不得的菲丽丝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叹息。   “…………”   “其实就算换了人,下一个也不一定会多好……”   就在菲丽丝准备回餐厅时,一旁的昆蒂娜突然小声这么说道。   见她看过来,年长一岁的少女目光复杂地与她对上视线,又摇摇头:“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你这是什么意思?”菲丽丝拉住她的手臂问道,“你是觉得我刚刚说得不对?”   “……不是不对…………”   昆蒂娜紧抿着唇,表情倔强地把手臂抽了出来。   “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菲丽丝。你跟我们不一样,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她看着她,眼里逐渐带上哀伤,“你是个幸运的人,你有那么多做选择的机会……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幸运……”   “……昆蒂娜?”   见她眼里逐渐闪烁出泪光,菲丽丝不由再次向她伸出手:“你今天怎么……”   “没什么。”   少女快速转身擦了下眼角,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小声道:“我们该去餐厅了……拖了这么长时间,克丽丝汀修女她们该着急了……”   菲丽丝看着她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在短暂的失态之后,昆蒂娜也没有想要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她的表现如往常一样,仿佛从来都没说过那些话,在看到冉娜兴高采烈地回来后也笑着恭喜对方……只有菲丽丝,再看到她的笑容时总感觉有一团乱糟糟的麻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而当第二天在缮写室听说阿涅丝修女即将出嫁,且婚约对象还是个年过四十、带着三个孩子的鳏夫后,那种窒息感瞬间到达了顶峰。   ————————!!————————   放心,冉娜这次的婚约肯定是吹了(毕竟是能待在配角栏的角色   关于竖中指具体来源的资料没在纸质书上看到过,网络流传大概有两种说法:一种说这种手势在古希腊和古罗马时期就出现了,会在斗兽场和辩论时挑衅用,还有种说法是百年战争末期出现的,用来嘲讽弓箭手的手势。不过真正变成国际不文明手势还是在电影电视流行之后了(好孩子不要学哦)   不管是哪一种,在菲丽丝所处的时代应该还没多少人知道,教授知道自己被骂了是因为教授博学[狗头] [62]藏书室7:“很巧,她也叫‘冉娜’。”   062   如果要在缮写室中拉一个排名,讨论哪位修女最讨人喜欢,阿涅丝修女一定会榜上有名。   她的抄写速度和绘画功底自然无法与克丽丝汀修女相比,通用语也说得勉勉强强,但凭借那天生乐观和开朗的性格,她与所有人的关系处得都很好。   整个修女院里的修女都没有不喜欢她的。即使严厉如玛德琳副院长,有时候也会拿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没办法。   一想到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却要嫁给一个土埋半截的老鳏夫,菲丽丝就忍不住感到一阵心梗。   不过作为事件的中心,阿涅丝修女本人倒是相当乐观。   她说出这个消息跟说今天晚餐有鸡肉没什么两样,连脸上的笑都没怎么变。   “谁让我之前的婚约者去世了嘛。”阿涅丝修女把抄本小心翼翼放置好,这才笑着拿起笔,“如果没有这场瘟疫,我早该在两年前就嫁到琴诺了,现在嫁到纳梅坦反而距离吕得城更近,说不定还能时不时回来看看呢。”   多亏从伊莎贝尔修女那里恶补的地理知识,此时再听到这些地名,菲丽丝的脑子里总算不至于一片空白。   琴诺位于罗兰王国的西边,属于勃利石地区。   那里虽然与马黎与罗兰在西北边的交战区有一定距离,但自从马黎在西北登陆并占领卡里诗后,马黎军时不时就会跑到附近烧杀抢掠,显然不是一个宜居地点。   而纳梅坦则位于首都吕得城的正北边,属于还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北方地区,距离吕得城也不过两天的路程……相比起来,那里确实要比前一个的选项好一些。   至于未来丈夫的年纪比自己父亲还大这点,阿涅丝修女更是毫不在意:“而且年纪大多好啊,我就喜欢年纪大的,最好是像菲勒……”   “咳——”   “咳咳!”   不等她说完,缮写室各个方位立刻传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克丽丝汀修女更是回头警告般瞪了她一眼:“圣母在上,阿涅丝!你可不要乱说话!”   “抱歉,我也没有别的意思……”阿涅丝修女赔笑了下,顺着她的话打了个补丁,“我就是觉得丈夫年纪大点挺好的,多有安全感呐……”   ……要是死了就更有安全感了。   菲丽丝默默在心中替她补上后半句,胸口却还是沉甸甸的。   虽说在婚姻上往往得不到自由,但在生活上,贵族的女儿终究要比平民有更多权力。   至少丈夫死后她们还有一笔嫁妆可以傍身,如果娘家足够强大,就算没留下儿子也能通过各种手段争取继承到丈夫的土地,甚至还能带着前夫的领地嫁给下一任丈夫——这是她们作为贵族阶级与生俱来的特权。   而如果是平民,寡妇的生活就没那么好过了。   就像《编年史》中的寡妇简。由于法律中女性继承遗产的次序排在最末位,一旦丈夫去世且没能留下儿子,妻子往往无法保住自己现有的财产。   思来想去,做修女简直是平民女性最好的选择。   然而进入修女院本身就有相当高的门槛,要进入艾琳娜修女院这种条件较好的修女院对平民女性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这么去想,昆蒂娜说得其实没错。   她既不需要像贵族女性那样为关系复杂的联姻烦恼,也不用像平民一样每天为生计担忧,更无需担心冒着生命危险生育子女……她确实要比这里的大多数人幸运太多了。   阿涅丝修女即将离开的消息只是一个开始。   大概是察觉到瘟疫的阴云已经过去,时局再次稳定下来,之后的半年里接连有好几位年轻修女选择放弃了自己的誓言,在家人的陪同下一一离开修女院。   看着缮写室中空出的几个位置,菲丽丝心中固然有些不是滋味,但也明白这才是修女院中的常态。   作为缮写室的管理者,克丽丝汀修女倒是比她更习惯这些离别。   相比起来,缮写室中人手不足的问题更加让她头疼。   现在拿法国王的教经抄本还没做完,又刚刚接了一个来自王太后的“大单”,这让一下子失去两位抄写员和一位彩饰画师的缮写室变得更加忙碌。   在这期间,菲丽丝完成了她的终誓仪式,并正式答应了伊莎贝尔修女的条件。   之后,每天上午她都要先听对方口述一段信息,在蜡板上做笔记,再整理抄录到空白的皮纸上,下午她依然会去缮写室帮忙。   而与她行程相似的是,冉娜来缮写室的时间也减少了。   自从冉娜把姐姐玛利亚的信交给索菲亚院长、并说出自己的意愿后,院长很快给自己的另一位侄女写了回信,后来那桩突然冒出来的婚约果然不了了之了。   不过这件事也提醒了玛利亚一件事——自己的妹妹确实快到适婚年龄。   即使现在不嫁人,她也不能继续一直任性赖在缮写室里,而是要多学一些作为贵族子女该学的东西。   于是,在另一封来自波拉萨卡公爵领的信件成功送达修女院后,冉娜便被索菲亚院长带到身边一对一教导。   后来在她的再三恳求下,院长答应只要学习进度没有落下,她可以每隔两天来缮写室“休息”半天作为奖励。   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估计没几个孩子会真正爱上补习班,尤其那还是自己不喜欢学的东西。   几个月下来,冉娜那张像苹果般带点婴儿肥的小脸就可见地消瘦了,精神都萎靡了不少。   “……所以,你最近都在学什么?”   菲丽丝怜悯地看着她,一边把自己碗里的鱼块分给她一边问道。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礼仪、乐理、针线,还有一点算术,索菲亚院长说我必须学会看账目。”冉娜蔫头耷脑地举起自己的手,“其他都还好,但针线好难啊,我总是会扎到手。”   “你是因为之前都没碰过针,多练练就会了。”昆蒂娜检查了下她的手,如此安慰道,“一开始都会扎到手,我以前每天都要被扎好几次,血染到线上后又会弄到布料上,那才麻烦呢。”   菲丽丝瞥了眼昆蒂娜平静的侧脸,这才跟着点头:“手工只要多练总会熟练的。”   “但我真的不喜欢做针线啊……”冉娜收回手,声音里带上一丝怨念,“如果一定要学什么,我更想像那些诗歌里的主角那样去学怎么用剑。这样我就能在各地旅行,想去哪儿都不用怕,还能像忒尔摩的女战士那样赶走入侵的敌人……”   “嘘————!”   昆蒂娜赶紧止住她的话头,见周围没人注意,这才皱眉低声道:“你真不该看那么多通俗诗歌,脑子都要看坏了!那些都是诗人编出的故事,现实里根本没有那种女战士!”   如果是过去,冉娜还会不服输地跟她拌几句嘴。但也许是最近实在累到了,此时的她只扁着嘴把碗推到一边,将下巴埋进臂弯后便不吭声了。   “…………”   “谁说没有?我就知道一个。”   见两人齐齐抬眼看过来时,菲丽丝其实有一点点为自己的冲动感到后悔。   但那只是一瞬间,话已经说出,她只能稍稍清了下嗓子,刻意压低声音继续道:“这是我在藏书室看到的一本编年史里记载的,几百年前的……雷慕帝国,就出过一位非常厉害的女骑士,她甚至以一己之力拯救了整个国家呢!”   果然,在听到这个话头后冉娜立刻打起精神,身体都坐直起来。   “这是真的?”她双眼发亮地问道,“她叫什么名字?是不是一位公主?”   “不,她是一个普通农户家的女孩。很巧,她也叫‘冉娜’。”   菲丽丝对上少女期待的目光,继续笑着讲述道:“那时雷慕帝国被北方的邻国入侵,失去大半的土地……可当时的雷慕皇帝因为突然精神错乱,根本无法统帅自己军队,他弟弟为了争权与皇太子发生内斗,反而让首都雷慕城都被外敌夺走了……”   “连首都都——”   察觉到自己音量太大,冉娜赶紧压低声音:“怎么会连雷慕城都丢了啊?”   菲丽丝:“不但是雷慕城,很快连那个精神失常的皇帝都去世了。于是北方入侵的朗芭堤雅人公开表示,他们的国王已经是真正的雷慕帝国皇帝了!”   “啊……”原本做出不在意表情的昆蒂娜此时也忍不住被故事的发展吸引,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那雷慕帝国不就灭亡了吗?”   “还不算灭亡。皇帝的大部队还占据着南边的土地,皇太子也还活着。只是皇太子还太年轻,帝国内的贵族们在他和前任皇帝的弟弟之间左右摇摆,不知道该听谁的才好……”   菲丽丝刻意拉长声音,吊足了她们的胃口才继续道:“‘冉娜’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她的家乡位于帝国的北边,从她小时候起,她就不断目睹北方的朗芭堤雅人随意抢劫屠杀雷慕人,这让她十分悲伤且愤怒。”   “她是个虔诚的圣教徒,每天都在为那些无辜死去的人祈祷。直到有一天,她看到一位天使从天而降,给她带来了吾主的启示——于是她接下使命,发誓会驱赶走所有入侵帝国境内的朗芭堤雅人!”   谎话开了个头,一切就都顺起来。   把会在一百年后发生的事放到几百年前,“罗兰”改成“雷慕帝国”,又将罗兰的宿敌“马黎人”改为“朗芭堤雅人”——圣女冉娜——这个在后世家喻户晓的故事依然可以说通,且一开头就吸引了另外两人的注意力。   之后,菲丽丝接着讲起故事中的“冉娜”多么料事如神。   她得到启示后立刻与当地皇太子派别的指挥官接触,向其说出预测到了敌人未来的进攻方向,还在军队的侦查员返回前提前说出千里之外一次会战的结果。   少女展现出的“神迹”说服了指挥官,并答应带她去见皇太子。   可与指挥官一样,皇太子一开始并不信任她。   为了测试她的能力,他特地让一位随从扮成自己的模样,自己则穿着最普通的黑衣站在人群中,只等着那个无知的乡下姑娘向冒牌货行礼,他就能拆穿她那所谓的“神迹”。   然而“冉娜”没有中计。   这个第一次离开过故乡的乡下姑娘穿着男装、在指挥官的带领下走进城堡的大厅,却无视了坐在王座上的“皇太子”,反而径直走向一位“黑衣修士”面前,恭敬朝对方单膝跪下以示效忠。   伪装成修士的皇太子对此大为震撼,种种不合理的奇迹摆在面前,他终于相信眼前的少女确实接受过神明的启示,并允许“冉娜”加入远征军中。   战场上,“冉娜”带领着愿意追随自己的士兵数次击退敌军,这让她声名大噪,越来越多的雷慕人相信她就是神明派来的使者。   为了能让士气低迷的雷慕人重新振作起来、联合抵抗外敌,她率军在敌占区劈出一条道路,生生将皇太子送进早被朗芭堤雅人占领的雷慕城,按照传统在此加冕,让皇太子在法理上成为真正的雷慕帝国皇帝……   “……这不对吧?”   听到晚餐结束,昆蒂娜突然提出疑问:“既然这位‘冉娜’这么厉害,展现过神迹,还是吾主的使者,那凭她的功绩应该足够封圣了啊?我怎么会从来没听过她的名字?”   “因为最后她遭到一位坏主教的迫害,被自己人抓住、以异端罪被送上了火刑架。这对教廷来说可是个巨大的丑闻,他们不会承认的……”   回宿舍的路上,菲丽丝还继续小声给自己的故事打着补丁:“所以这段历史只是被人悄悄记录下来,没办法公开说,藏书室里那本书的作者也说不能外传……你们可不要出去乱说,不然说不定会惹来麻烦!”   有“藏书室”做背书,昆蒂娜倒是没有再质疑故事的真实性。   只是大概脑子还在故事里没出来,一路晕晕乎乎地走回自己的床铺都没回过神。   菲丽丝在心里满意点头,也照常往自己的床铺走,却不妨手臂被人一把抓住。   “现在外面好黑,你陪我去趟厕所……”   冉娜这么说了一句,不等她回答就将人拉出了门。   菲丽丝被她半拖着走出来,可没走两步对方就停下脚步,确定周围没人后才再次开口。   “刚刚那个故事,是你现编出来的吧?”   冉娜凑近她耳边,小声道:“你能糊弄昆蒂娜可糊弄不了我……阿庇乌斯的《雷慕史》我不知道听姐姐讲过多少遍,他可不是什么圣教徒,没必要替教廷隐瞒丑闻……里面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叫‘冉娜’的女骑士!”   “你是不是特地编出来安慰我?”她拉开一点距离,借着星光看向面前伙伴的轮廓,“其实你不用这么做……我知道‘忒尔摩的女战士’是诗人编出来的故事,我也知道我肯定没有机会像故事里的那些主角一样四处旅行……我其实都明白,你不需要这样……”   黑暗中,菲丽丝听着那道声音越来越小,忍不住伸手握住对方的手。   “我没有说谎,这也不是我编出来的故事。”   她握住少女冰冷的手,坚定道:“圣女冉娜是存在的!终有一天她会被平反,她的故事会传遍整个世界,成为无人不晓的传奇!”   “…………真的吗?”   对面的声音似乎带上了鼻音:“一个普通的女孩真的能做到这些吗?”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任何人在成为传奇前都不过是个普通人。”   菲丽丝顺着黑暗中的轮廓抬起手,双手捧起那张已经布满泪痕的脸。   “不要被已知的故事困住自己,冉娜,不要被历史束缚思想。”她说道,“就算过去没有这样的故事,我们也能在未来创造出来。”   ————————!!————————   七月快乐!顺便开奖啦啦啦————(让我看看这次的欧皇 [63]藏书室8:“……是罗拿的那位教皇去世了……”   063   与之前的几年一样,612年也随着一声声钟响走到尽头。   不过这一年倒也不是完全没什么大新闻。   除了瘟疫慢慢消失这个好消息,以及罗兰在西部战场接连失利、大量骑士和数位知名大贵族战死的坏消息之外,当时间走到最后一个月时,从南方传来的某个消息让整个大陆再次为之震动。   那位居住在罗拿城的雷慕教皇——克勒门斯六世教皇冕下去世了。   比较讽刺的是,他居然是死于已经开始在大陆各地消退的黑死病。   作为整个西陆的宗教领袖,教皇的死让这一年的末尾笼上一层阴影。   所有圣教教堂和修院纷纷自发举行一些悼念活动,艾琳娜修女院也不例外。   不过除了参加悼念仪式外,作为伊莎贝尔修女的助手,菲丽丝也如实将这个重大事件记入那本《编年史》中。   从老修女的口中,她也侧面了解了一些有关这位教皇的过往。   与前几任搬到罗拿城的教皇一样,教皇克勒门斯六世也是个罗兰人,担任教皇前是罗兰境内的一位大主教,在那之前还曾经是一座修道院的院长。   根据索菲亚院长在罗拿城居住的另一位侄女来信所说,这位教皇虽然十分反对主张苦修的那图拉修会,也喜欢建造奢华的宫殿和教堂,但在瘟疫期间,他确实保护了不少城中的瘟疫病人,没有像有些领主那样直接把人赶出城,带头呼吁大家在危难之际互相帮助……   菲丽丝慢慢将这些口述的信息整理好、写到蜡板上,然后按照之前每一次所做的那样,将写好的文章读给伊莎贝尔修女听,等她确认无误后再将其抄写到皮纸上。   只是与在缮写室中使用的平织菱足体不同,为了能加快抄写速度,菲丽丝最后还是纠正了自己下笔太重的毛病,开始使用羽毛笔书写手写体。   这样她基本能保证在中午前做完藏书室中的工作,下午就可以继续去缮写室帮忙。   只是今天,当抄写到教皇居住的“罗拿城”时,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名让菲丽丝感到一瞬的恍惚。   她记得这座城市。当她跟随萨瓦托雷修士离开阿斯卡时,路上遇到了那么一个少年。   弗朗西斯科·达普拉——那个父母双亡、执意离开故乡的少年就跟随商队去了那里。他给她的半枚银币现在还挂在她的脖子上。   那时他还跟自己说好了,等在罗拿城安定下来就给她写信……然而如今已经过去四年,她还没收到哪怕一封信。   是太忙忘记了,还是时局太乱、寄出来的信在半路遗失,亦或者那个说要写信的人已经……   菲丽丝用力闭上眼,快速将那个最糟糕的可能甩出脑海,继续专心抄写。   她其实从来没把对方那“分一半财产”的承诺当真,之所以还带着那半枚银币,主要是为了纪念和提醒。   纪念那个活下来的幸运儿,也是为了提醒自己,那一路看到的地狱景象并非梦境。   多年前的噩梦再次从眼前闪过,最后停留在那名老修士的弥留之际。   生命是最宝贵的礼物——这句相当平常的话在和平年代说不定会被人嘲笑为“废话”。   可如今每次想起时,菲丽丝只觉得那短短一行字上压着千万具交叠在一起的尸骸,沉重到让人喘不过气。   她会活下去。   好好地活,珍惜地活,最好能健康活到寿终正寝,那才不枉费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给予她的这份机会。   平静抄写完今天的内容,菲丽丝照例将写好的文章递给伊莎贝尔修女,一边等待她检查完毕一边清理起桌面上的书写工具。   “写了这么多,你都没有什么感想吗?”   在菲丽丝清理笔尖上的墨迹时,身边的老人突然冷不丁这么问道:“教皇冕下离世,你没有任何想说的吗?”   ……这还能说什么?   那老教皇也有六十多岁了,这个年龄在这个时代已经算高寿,她又不认识对方,一个只听过名字的老头死了她能有什么感想?   “我感到很悲伤。”   少女画出祈祷的手势,交叉握紧双手置于胸前,带着沉痛闭上眼:“他是吾主的众仆之仆,一位值得敬爱的导师,他的离开是所有圣教徒的损失。”   伊莎贝尔修女看着她无言片刻,最后还是重新把视线放回到手中的书稿上。   “如果你以后不幸必须面见一些大人物,记得尽量躲远点。”   她说出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评语,转而将话题带回上一个问题:“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教皇离世会对罗兰、对整个大陆有什么影响?”   影响……肯定也是有的。   比如这位刚去见父神的老教皇,虽然他在战争中一直担任调节角色,每次两国签署停战协议都是在教皇使者的监督下进行,但从他下令让罗兰境内所有教堂和修院都要给罗兰王室交税这点看,他个人显然偏向罗兰多一些。   这样一个明显偏向罗兰的教皇去世,自然是对罗兰更加不利。   如今教廷从雷慕城搬到罗拿城已经过去近五十年,尽管罗兰王对教廷还有一定控制力,但如今的罗兰已经因战火实力大损……此消彼长,难道教廷里的人真会甘愿一直给罗兰王们做傀儡吗?   “…………”   “我想,国王殿下应该会很难过。”   沉默半晌,菲丽丝只吐出一句模棱两可的答案:“您说过,国王殿下在继位后不久就立刻去拜访了教皇冕下。如此匆忙,一定是对他敬仰已久……”   “哈哈……”   伊莎贝尔修女闻言不由笑出声,饶有兴趣地看过来:“还有呢?不用拘泥于罗兰境内,你觉得还会有谁因此难过?”   菲丽丝仔细搜刮了下这几年被强塞进脑子的信息,终于在对面老人快等到不耐烦前说出了第二个名字。   “波曼的沃尔多——波曼王国的国王,王太子殿下的舅舅!”   她兴奋道:“我记得您说过,他曾来罗兰求学,是教皇冕下的学生。老师去世,他不可能不伤心!”   伊莎贝尔修女终于面露赞赏地点点头,继续拿起书稿,边看边说道:“不仅如此,教皇冕下这些年一直想扶植他成为神圣雷慕帝国的皇帝。不过帝国那边诸侯林立,且多数人始终以雷慕城为尊,根本不承认搬到罗拿城的教廷是正统,自然也不会承认教廷支持的人是自己的皇帝……”   “他们说教廷是‘伪教廷’,教廷就说他们选举出的皇帝是‘伪皇帝’……都是那一套东西。”   这么说着,她又发出一声嗤笑:“不过波曼国王应该不会为他的老师‘悲伤’太久。教廷需要神圣雷慕帝国的皇帝是一位‘被教廷承认的帝国皇帝’,所以教皇的继任者也必然会支持他……可我们年轻的国王殿下有没有这样的好运就说不准了……”   这是不能记录到《编年史》里的内容——两年多积攒下来的默契已经让菲丽丝明白这一点,并在对方开口后就端正坐姿安静听着。   她其实不太明白伊莎贝尔修女为什么总会时不时跟她讲这种有关政治博弈的事。   也许是她多年一直被困在藏书室、攒了太多想要说的话,亦或是想让她加深各国、各贵族的关系,以便之后接替她书写那本《编年史》……   反正她愿意说,菲丽丝就当故事听着,倒也不无聊。   “……所以,帝国那边其实已经有一位皇帝了?”   耐心听她说完,菲丽丝顺着她的话随意提出一个问题,以表示自己确实在认真听讲。   “当然有。”   “路德四世,博伊公爵,南北博伊共同的领主——他为了能在雷慕城加冕,还特地在雷慕另立了一位傀儡教皇呢。”   伊莎贝尔修女放下书稿,揉揉干涩的眼睛:“那位伪教皇的名字我记不清了,大概是雷慕那边的哪位贵族吧?反正教廷肯定是不会承认的。至于教廷这边,早在他宣布加冕时就对他实施了‘绝罚’,传闻他在五年前还被教廷买通的杀手刺杀过,不过都没什么用……那个命硬的老家伙现在还活着,大概也有六七十岁了吧?”   不被教皇承认,那就自己立一个教皇给自己加冕……原来还能这么玩?   菲丽丝先是被邻国皇帝的骚操作震撼了一下,但仔细去想,这么做其实相当聪明。   教廷都被强制搬到罗兰边境了,长眼睛的人都知道现在的教廷是个歪屁股。   作为罗兰在东边的邻国,神圣雷慕帝国的贵族们自然不希望一个明显偏向邻国的教廷对自己指手画脚。   绝罚?开除教籍?根本不怕。   因为他们从根本处否定了教皇的“正统性”。一个“伪教皇”而已,那他说的所有话就可以当成放屁。   不过再怎么啧啧称奇,那也是另一个国家的事,对菲丽丝来说实在太过遥远。   此时此刻,她最关心的还是缮写室的工作进度。   时间又要过去一年,就算今年做不完也要拿出让雇主满意的进度出来。   所以菲丽丝这些天都是尽快弄完藏书室的工作,不到中午就赶去缮写室帮忙,与伊莎贝尔修女的简单问答自然也被她抛到脑后。   而她想象不到,千里之外的另一边,位于话题中心的帝国境内,尼托伯爵一家也在为相同的事发愁。   兰斯第一次听到教皇去世的消息时,他正抱着哄怀里哭闹不止的婴儿。   婴儿的啼哭声实在太大,他甚至没能听清那侍卫说了什么,只见自己的叔叔埃尔德里德听到后脸色大变,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跟人走出房间。   “……咳咳……发生什么事了?”   躺在床上的女人睁开眼,发出虚弱的咳嗽声,伸手让自己的侍女来到近前。   “……是罗拿的那位教皇去世了……”   侍女走到女主人身边,小声说道:“伯爵阁下派人来,说让埃尔德里德大人立刻去庄园商议……”   “咳咳咳——”   女人的咳嗽声陡然加重,一开始就停不下来,这让还在哄孩子的兰斯瞬间紧张起来。   “丽娜叔母,您没事吧?”   十三四岁的少年赶紧抱着孩子上前:“您需不需要喝水?”   “不……咳咳……吾主在上……咳,你和朱尼不要过来……”   女人赶紧伸手制止他上前,在侍女的服侍下喝了一口水,这才慢慢缓过来。   只是咳嗽声虽停了,她的脸色依然很差,躺下时整个人竟显得比枕头的颜色还苍白。   “我要谢谢你,兰斯……你这些天帮了我们很多……”女人躺在床上,朝少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我知道你一直在帮着照看朱尼,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觉……都怪我,这本不是你该做的,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这是我该做的!”   少年先将婴儿递给旁边的侍女,快走两步来到床边跪下,焦急握住女人滚烫的手:“没有您和埃尔叔叔我说不定早就死了……朱尼也是我的堂弟,照顾他怎么算添麻烦?”   女人摇摇头,被握住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住少年的手。   她想要努力睁大眼睛,可越是努力,视线越不可控制地开始变模糊。   “埃尔……埃尔总是很忙……伯爵阁下……伯爵阁下信任他……他、他总是要出去……”她看着那道逐渐模糊的身影,眼泪忍不住涌出眼眶,“我要麻烦你帮帮我,帮我照顾好朱尼厄斯……我现在只放心不下他……”   “当然、这是当然……叔母……丽娜叔母!”   兰斯双手紧握住女人的手,看着她逐渐涣散的眼瞳心脏不由跟着瞬间紧缩,立刻转头抬高声音:“医生!快去叫迈克尔医生过来!”   随着少年话音落下,被他紧握在手中的手也丧失了最后一丝力气,在他松手的那刻颓然落到被面上。   ————————!!————————   瘟疫带来的洗牌正式结束了,这是本次瘟疫的最后一年了,最后的最后送走了教皇[狗头](死人推进着剧情和时代的发展   男主少年体出现一丢丢,上次出场剧情在【29+30话】   简单来说,女主这边是罗兰和马黎是为了地盘在battle,男主那边是帝国诸侯们为了摆脱教皇对本国的控制和教廷battle,反正都是battle   菲丽丝:……拒绝battle。开始讨厌旧大陆了,不如造船回新大陆吧   好消息!新大陆现在属于未开发区域,过去要与大鳄鱼battle! [64]藏书室9:“不对,这不对!”   064   再大的事件也敌不过时间流逝。   前一位教皇去世不过十天,赶在新一年的创世节到来前,罗拿的教廷便选出了继任者——不出意外,又是一位罗兰籍的教皇。   不过远在天边的教皇换成谁,居住在科冬镇的镇民们基本不关心。   最近他们比较发愁的是,不知为什么,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手里的钱似乎越来越不值钱了。   最直观的体现是,来给修女院交田租的佃农开始与院长商量,今年能不能用钱代替农作物交田租。   菲丽丝第一次听说这些后,感觉自己脑中的常识再次被打破了。   由于刚穿越时就一直有人照顾,来到修女院后更是没有再接触到本地的钱币,她对“税”的思维还停留在现代——即交税肯定是要用本国的货币交。   然而在这里,用农作物交税似乎才是常态,用钱交税反而很罕见,还容易被拒收。   就比如隔壁的修道院,那边的院长就坚持必须按照惯例用田里的作物交税,就算交不上也可以用牲畜抵押,但拒绝接受任何货币。   菲丽丝一开始还不太理解这么做的原因,直到她看到索菲亚院长来到藏书室,向她和伊莎贝尔修女展示了几枚硬币。   “…………”   “新发银币的含银量下降了。”   在观察了三枚被切开的银币后,伊莎贝尔修女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银币都这样,金币估计也一样。商人不是傻子,这样的把戏能糊弄他们两年已经是极限了,况且这也不是第一次……”   她收住话头,转头看向菲丽丝:“今天这里不需要你了,去缮写室那边吧。”   菲丽丝看出她们还有其他事要聊,没有多说什么,向院长颔首致意后便走出了藏书室。   趁着此时走廊无人,她掏出了那枚一直挂在胸前的半枚银币。   这半枚银币是五年前弗朗西斯科给她的“纪念品”。   那少年是个维利斯人,身上带着的银币自然也是意图恩诺半岛上使用的货币。   虽然随着时间流逝外加她一直没能好好打理,这枚银币已经逐渐发黑,看得她都开始思考要不要把它收起来……但从切面也能看出这枚与索菲亚院长带来的硬币有很大区别,至少自己这枚的切面里没有泛红的金属。   菲丽丝对经济学没什么太深入的了解,但她也知道现代货币的价值总是起伏不定,一般都与本国当前的经济情况和国内是否稳定有很大关系。   而纸币本身是没有多少价值的,即使做工再精致那也是一张纸,汇率波动只是经济状态的一种外在表现。   可在几百年前,在这个货币还是真金白银的时代,货币依然比较接近“以物易物”中的那个“物”的概念。   烂苹果必然没有好苹果价高,一样的道理,一旦大家都发现现在发行的金币含金量不如过去,消息传出,它的价值肯定会在短时间内急速下降。   货币快速贬值带来的后果有多可怕,后世就有一堆案例可以参考。   尽管掺了廉价金属的金银币还不至于像纸币那样一下子变成废纸,但考虑到现在还是个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地、去除各种税款后还能让一家吃饱饭都能算个好年头的时代,轻微的币值波动就不知会让多少人破产甚至饿死……更不要说,现在罗兰王国还处于“战争状态”。   罗兰需要一场大胜,一鼓作气彻底把马黎人赶出去;或者接受新教皇的调停和马黎王提出的停战条件,干脆彻底结束战争。   菲丽丝自然希望事情会向后者发展,可不管是理智还是她为数不多的历史知识都在告诉她,这场被后世称为“百年战争”的烈火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熄灭。   果不其然,靠着索菲亚院长那庞大的女性亲属关系网,菲丽丝几乎每隔几天就能在藏书室中获知一些关于南部战场的消息。   小型冲突依然在不断发生,不过与大型会战不同,这种小摩擦倒是不会死太多贵族。   战争持续了这么久后,在后世以“擅长经商”闻名的马黎人也从中悟出了一些“商机”。   罗兰的贵族们那么有钱,杀了多浪费。   与其杀了他们还不如俘虏他们,让他们用真金白银赎身,谁能不会为自己的性命买单呢?   在这种“生意”上,马黎人难得展现出“守信”的美德。   他们从不会收钱后不认账,只要收到赎金必放人,从没杀害过任何一个愿意交赎金的罗兰贵族。   在写下这种运作模式时,菲丽丝都忍不住对马黎人这种“生意头脑”感到钦佩。   有时她甚至会忍不住往深处揣测,猜想马黎人之所以会如此“守信”,是否也是为了能让这种“生意”可持续发展下去——毕竟适龄上战场的贵族再多也有限,要是一下子杀光以后不就捞不到钱了?   简直就像,人类为了能捕捞到更多的鱼,所以愿意每年定期休渔一样……   甩掉脑中这些不恰当的比喻,菲丽丝依然按部就班地做着每天的工作。   不过瘟疫结束后,修女院中的生活规律也有了些稍稍的变化。   但说是“变化”,其实也只有菲丽丝和冉娜这种在瘟疫出现后才进入修院的修女会这么想,作为“前辈”的昆蒂娜表示这才是“恢复正常”。   于是从今年春天开始,除了各自的日常工作,修院中还增添了一些其他的集体活动。   比如厨房的特丽莎修女组建的唱诗班,在确定瘟疫彻底过去后正式开始恢复活动。   由于之前在缮写室里也抄写过乐谱,菲丽丝倒是对合唱产生了一些兴趣。   无奈五音不全的毛病即使换了具身体也没能改变,她在选拔第一轮就因“令人震撼的嗓音”被无情淘汰,最后只能选择跟随朱尔修女一起去医院帮忙。   珍贵的外出机会让菲丽丝的心情好了不少。   尤其是春夏之际的气温最宜人,光是走在太阳下、享受迎面而来的暖风就让人感觉很舒服。   从瘟疫过去后,之前专门建造的“瘟疫医院”开始空闲下来。   在本地神父的安排下,这里成为一些穷人和流浪者的居住地。   现在外面不再有死亡威胁,按照过去的习惯,艾琳娜修女院也会定期做一些慈善项目,给附近镇上的穷人分发食物和生活必需品就是其中之一。   目前医院中的穷人并不全都来自科冬镇,更多的是从周边流浪而来。   一眼看去,他们大多年纪不小了,或者年纪太小……有的骨瘦如柴、有的身上明显有病或者残疾,只能躺在昏暗的角落发出无意义的呻吟。还有一些可怜的老人,即使把食物送到嘴边也因为没有牙齿无法进食。   不是所有村镇都像科冬镇一样幸运。   事实上,几年的瘟疫下来,周边许多镇子上的教堂都空了,神父们不是早早抛弃教区跑路,就是死于照顾病人,幸存下来的可谓少之又少。   按照这个时代的说法,失去牧羊人的羊群会在原野中迷失,会变得更加脆弱,也更加难以抵御周围未知的危机——而这些情况显然在很多村镇中出现了。   老弱病残率先被抛弃,之后是那些富有却失去保护者的人家……某天发现一户人家的门窗被破坏,发现屋主一家被人杀死、财物全部不翼而飞的事也是常态。   本教区的帕里神父是个很负责的人,瘟疫期间既没有趁机逃跑也没有对瘟疫病人避之不及,一直积极协调镇民和两座修院一起共度难关。   也是因此,他在看到这些从外面流浪而来的求助者,听完他们的遭遇后会格外心痛。   “……这是一场灾难,朱尔修女。”   “我们以为瘟疫才是灾难,可那只是一个开始,现在我们面临的才是真正的灾难……”   搬着被褥路过神父时,菲丽丝听到他向一旁的修女小声感慨道:“瘟疫引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魔鬼,越来越多的人被恐惧和贪欲支配,不再把吾主的话语放在心上……这才是最大的灾祸啊……”   历史的洪流不会因为一点小事改变方向——在听到神父这番真心话后,菲丽丝更加确信这一点。   即使已经离开,黑死病给这个世界带来的伤痕却已经永远留下,在摇摇欲坠的信仰之墙上狠狠踢了一脚。   祷告无法治病——尽管没有人说出口,但所有从瘟疫中幸存下来的人,尤其是从死亡率高的城市里幸存的人更能体会这一点。   不是没有虔诚的神父和修士,只是越是善良的人在这场瘟疫中死得越快,反而是自私的人更能活下来,有的还因为遗产发了大财……   如此残忍的事实一遍又一遍在眼前上演,信仰开始动摇实在再正常不过。   从医院出来后,热烈的阳光瞬间包裹全身,同时带走了从室内沾染上的阴冷气息。   而就在菲丽丝跟随大部队往回走时,发现来时路过的某块空地此时变得很热闹,有不少小孩和闲汉聚集在那里,一群人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   不过没过一会儿,这个疑问就有了答案。   随着一阵弦音响起的是一道沙哑却颇具魅力的歌声。很显然,那被人群包围在中间的是位吟游诗人。   除了五年前远远见过一位蹭商队车的诗人,菲丽丝还没正经听过吟游诗人讲故事是什么样的,此时难免好奇伸长脖子去看。   不过她这表现倒也不是很显眼,好几名修女都停下脚步往那边看。其中就属草药院的玛丽修女好奇心最重,那双充满渴望的双眼几乎要化作翅膀飞过去。   “…………”   “你们要是感兴趣,就去听一会儿吧。”   为首的朱尔修女不得不停下脚步,无奈对身后那几名修女嘱咐道:“但远远听就可以了,不要靠太近……记得要在第九个时辰前回来。”   得到准许后,修女们顿时发出一阵小声的欢呼,立刻结伴往空地的方向走去。   不过她们也不敢像镇民们那样靠太近,好在这位诗人的吐词还算清晰,隔着一段距离还是能隐约听清楚他在唱什么。   那是一段用词讲究、曲调悠扬的诗歌。   但就如派勒乌索教授所说,押韵的诗歌不一定能让人听懂,那满溢出来的文学魅力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欣赏的。   菲丽丝也是仔细听了半天才听明白,那大概是在用一只天鹅的视角讲述它被人捕捉、烧烤、最后被送上餐桌的故事。   平心而论,用词和歌声确实都很优美,但对连字都不识的科冬镇民来说,这种故事实在是无聊透顶,不少人因此默默离开。   一曲结束,居然只剩下五六个人还围坐在诗人身边。   “……您别唱这些了,不如跟我们讲讲南边的事吧!”   见诗人一首结束又要再来一首,坐在最前面的一位少年率先打断道:“您不是说您是从图拉特那边过来的吗?我听我叔父说那边在打仗,您也去过战场吗?”   “如果我是个士兵,也许你们现在就见不到我了。”中年诗人放下手里的琴,笑着对少年道,“不过我确实从图拉特而来,途中路过好几个被战火波及的村庄,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可以跟你们说说……”   说到这个,剩下的人瞬间不困了,几名半大少年立刻大声嚷着让他说说南边战场究竟是什么样的。   “很可怕,孩子们。我衷心希望吾主保佑你们,愿你们永远不要遇到马黎人……”   诗人摇摇头,叹息道:“那些马黎人就像强盗……不,他们比强盗更可怕!他们会抢夺所有他们能见到的东西。首饰、布料、皮毛、挂毯……甚至连死人的衣服和鞋都不放过!他们路过的地方就像被蝗虫光顾过的庄稼田,一点东西都不会剩下。付不起‘保护费’的平民、还有付不起赎金的战俘,遇到他们这种魔鬼只会被像牲畜一样宰杀。胆敢反抗的人被他们吊死在树上,远远看去就像晾晒的鱼干……”   亲历者的讲述总是会更生动,随着诗人描述出的惨状,少年们兴奋的议论声也慢慢消失,脸上的期待也渐渐被恐惧和愤怒取代。   “我们的军队为什么不反击?!”一名少年激动地挥起拳头,“难道那些士兵就只会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吗!”   诗人:“当然也有反击。国王殿下最信赖的人,王室军事统帅岸古莱伯爵是那边的负责人。他已经在尽力抵抗马黎人的入侵,但因为兵力不足,能维持现状已是勉强……更何况听说国王殿下与马黎王又要开始和谈,他也不能有太大动作……”   菲丽丝正仔细倾听着这些“一手消息”,但很快,一个有些熟悉的地名让她不由愣了一下。   “岸古莱……这个地方在哪儿?”   她出声询问身边的修女。   “岸古莱在王国西南边,距离阿奎亚公国挺近的。”其中一位修女说道,“听说那里几年前被马黎人占领过,但现在又打回来了……估计就是这位岸古莱伯爵的功劳吧?”   菲丽丝点点头,又隐晦地看了眼飘在半空的派勒乌索教授。   “这……不对吧?”   派勒乌索教授回忆片刻,立刻发出一声惊呼:“不对,这不对!我记得那本《编年史》在三年前的部分就提到过,拿法女王去世前曾与菲勒六世签订协议,用自己在坎普斯的领地换取岸古莱伯爵领!那现在的岸古莱伯爵不该是女王的儿子、现在的拿法国王吗?!”   ————————!!————————   已经去世的拿法女王和罗兰老国王的交锋在【46话】   主要内容就是老登在劝说女王放弃坎普斯这块地的继承权,表示他会用另一块比较小的地(岸古莱)换。   虽然是不平等交易,但迫于压力女王最后答应了。   不过协议达成后不久拿法女王就去世了,半年后老登也死了,所以其实协议一直没兑现   结果就是新国王继位后赖账了,占着坎普斯也没交出岸古莱,还把岸古莱分封给了别人(。 [65]藏书室10:“您现在需要换一双新鞋子。”   065   事情似乎变得诡异起来了。   已知,那本被收藏在藏书室里的《编年史》从前任院长去世后,就一直由伊莎贝尔修女编写。   而伊莎贝尔修女作为前拿法女王让娜二世的母亲,现任拿法国王的外祖母,不管怎么说在这方面的情报都不该出错。   而且在菲丽丝还没到罗兰时,她就听意图恩诺的商队说起过这桩相当欺负人的“交易”。   虽然当时的拿法女王坚持没有答应,但胳膊总是拧不过大腿的道理大家都懂。   连外国的商人都默认她终究会接受这个条件,那她在临死前改变主意也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现在唯一的“意外”是,如今土地广阔且富饶的坎普斯早已被去世的老罗兰王划入“王室领地”,可作为交换的岸古莱居然被封给了别人……   这岂止是不守信用,简直就是明抢啊!   当然,菲丽丝也想过会不会是自己多心了,也许诗人口中的那个“岸古莱伯爵”就是如今的“拿法国王”。   但在听到现任“岸古莱伯爵”是个喀斯特人,是罗兰王d丹二世在王太子时期的宠臣后,她便可以完全确定这两个称号确实不属于同一个人。   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可不但是本妮蒂塔王太后的弟弟,也是她们缮写室现在的“大金主”。   因此,关于他的事菲丽丝还是格外了解一些。   一年前在修女院外的桑葚树下,菲丽丝还偶然见过对方一面,当时那张近乎完美的脸还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不过跟她后来了解到的信息比起来,那张脸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在帮助伊莎贝尔修女整理书写《编年史》时她才知道,原来那位年轻的拿法国王已经在去年成为新任罗兰王的女婿。   所以,拿法国王该算是罗兰王的“堂侄子兼女婿”。   但同时,由于拿法国王的姐姐又是罗兰王的继母,所以他还是罗兰王名义上的“舅舅”。   菲丽丝当时以为人际关系能混乱到这个地步就已经是极限了。   结果派勒乌索教授还给她补充了一点——那就是拿法国王早逝的父亲梅迪奥伯爵,其实还是现任罗兰王的堂叔……   于是,一个终极等式诞生了。   如今的“拿法国王”=“罗兰王”的舅舅、堂弟、堂侄和女婿。   能以一人之名横跨三个辈分,菲丽丝真是没见过第二个。   不夸张地说,她在得出这个等式后足足震撼了一天。   然而,即使他同时兼任了罗兰王的长辈、平辈、晚辈外加一个女婿的四重身份,居然也没换来罗兰王的让步,连原先讲好的让步条件都没能兑现……可见罗兰王室成员间的亲情实在坚固得令人暖心。   等到第二天,当菲丽丝再次坐到藏书室的书桌前,看着摆放在桌面的空白皮纸时,她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伊莎贝尔修女说出这个消息。   伊莎贝尔修女常年生活在藏书室中,由她书写的《编年史》,整部书的信息来源完全依赖时不时会造访这里的索菲亚院长,以及其带来的书信。   按理说,连路过的吟游诗人都知道如今的“岸古莱伯爵”是谁,那亲戚遍布整个罗兰、消息源十分丰富的索菲亚院长应该也知道了才对。   可直到现在为止,这本已经由自己开始书写的《编年史》里并没有对这个消息的记载……   菲丽丝有些拿不准这到底是伊莎贝尔修女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意记录下来;亦或是索菲亚院长听说了,却因为各种考虑没有跟伊莎贝尔修女说……   “又出什么事了?”   不等菲丽丝思考出一个结果,敏锐的老修女已经抬眼看过来:“有话就直说,不要像个不安分的豆虫一样扭来扭去。”   菲丽丝:…………   无言片刻,菲丽丝还是决定技术性掩盖一下:“我们昨天去医院回来时遇到了一位吟游诗人,他说了不少关于战场上的事。听说战场附近的马黎人就像蝗虫一样劫掠每一寸土地,任意烧杀抢掠,逼迫当地的罗兰人交‘保护费’,连战俘都不放过……”   “养活牛羊尚且需要钱,如果没有利益,谁会好心供养战俘?”伊莎贝尔修女依然用那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况且战场又不是马黎人的土地,他们不需要为今后的经营发愁,自然是要把能拿走的都拿走。”   这个回答让菲丽丝稍稍有些惊讶:“可他们打仗难道不就是为了争夺土地的所有权吗?”   “那是贵族们操心的事,普通士兵不会管这些。”伊莎贝尔修女淡淡道,“贵族能有几个人,打仗还不是都要靠他们手下的士兵?他们可不会想那么长远的事。”   “那难道那些马黎贵族就不阻拦吗?他们一点都不为长远考虑吗?”   菲丽丝不可思议道:“要是当地的土地都荒废了,以后他们也收不了‘保护费’了啊!这跟杀死会下金蛋的母鸡有什么区别?”   “长远?他们要什么长远?”老修女依然看着手里的书,不屑地冷嗤一声,“你以为马黎人有钱继续维持这场战争吗?他们的军队与我们一样,连军饷都要发不起了,当然是先把眼前金蛋拿到手再说别的……还是说你真信了马黎王放出来的那些话,以为他真想当罗兰的国王?”   “当然没有……”   “就算他有这个想法,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成功。”   “先不说他有没有能力吞下整个罗兰,也不提罗兰贵族会不会臣服一个外国的国王,单在他强调的‘血缘’上,比他和丹二世更有继承权的人还在呢!”   伊莎贝尔修女看向身侧的少女,嘴角勾出一个冷笑:“等着吧,和谈的消息很快会传出来,不过能不能顺利进行就是另一回事了……”   ***   春天是万物生长的时节。   尤其在春末夏初,枯黄的草叶完全变绿,生机在广阔的大地上蔓延开来,这应当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可在当阔丘的罗贝尔主教从王宫中走出时,他只觉得春日的阳光也无法驱散那些由心底扩散出的寒意。   尽管早在两个月前罗兰就开始与马黎开启停战谈判、并签署了协议,但在参加过数次国王组建的秘密御前会议后,他已经确定这不过是国王殿下的缓兵之计。   与父亲菲勒六世不同,34岁的丹二世还保留着一份属于年轻人的无畏和闯劲。   这份勇气很珍贵,同时也吸引了不少年轻一代的罗兰贵族。   他们愿意接受招揽,主动带着自己的家财加入国王殿下组建的“群星骑士团”,甘愿为国王卖命……可结果呢?   去年一场战役,八十余名年轻贵族骑士死在战场上,另有五十人被俘,正面临着高额的赎金,更不要说他们带领的扈从私兵。   他们的鲜血染红了莫伦的草原,却没能换来一星半点的荣誉。   而罗兰王室的财政亏空让国王丹二世完全没有能力给任何一个幸存者支付赎金。同时在三年前,国王还用一位伯爵的死断绝了他们用土地为自己赎身的可能,这只会让幸存贵族们的赎身之路变得更加困难。   最重要的是,这些贵族大多出自西部的勃利石和阿尔莫利卡地区,那是当地为数不多还愿意效忠罗兰王室的贵族啊!   他们的战死和被俘意味着什么,明眼人都已经看出来了。可高高坐在王座上的罗兰王却没有任何察觉,就好像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他只简单悼念了几句,就开始发动众人商量如何筹措接下来的军费……   钱钱钱!所有问题都在钱上!   可罗兰如今哪里还有钱?!   一场瘟疫可不仅仅是带走了贵族、国王和教皇,连许多没有被战火波及的村庄也都荒废了。   人又不是牲畜,出生几小时就能走路。   就算是牲畜,也要养一两年才能下地干活,想要将罗兰的人口恢复到瘟疫之前不知还要过多少年……   “日安,罗贝尔主教。您看上去似乎有什么烦恼?”   听到这油腔滑调的笑音,罗贝尔主教不免紧皱起眉头,感觉这声音有些熟悉。   抬头看去,却见一张本不该在这里的脸出现在面前。   “……居伊·德黎木,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这个几年前就被自己逐出教廷的死对头,罗贝尔主教强压下内心的震惊,沉着脸反问道:“你怎么还好意思出现在吕得?我以为你已经吃够了教训……”   “几年不见,我真的很想跟您寒暄一下,可惜我现在还有公务,不便与您闲聊。”   那人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炫耀般掏出一封信在半空晃了晃:“现在请恕我失礼,主教大人,我必须去面见国王殿下了。等有时间我会去您的住所拜访……”   看着曾经的对手昂首挺胸进入王宫,罗贝尔主教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直到彻底看不见那道骄傲的背影才愤愤转身离去。   然而所谓祸不单行,由于太过气愤,他没能注意前方的路况,居然一脚踩进了马粪……这让主教大人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   “吾主在上,这可真是场灾难……”   就在罗贝尔主教忍不住破口大骂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身侧发出一声叹息,同时一只手扶住了他有些晃动的肩膀。   主教循声看去,直接迎上一张分外俊美的脸庞。   “……埃铎勒殿下!”   震惊之下,罗贝尔主教也顾不得自己脚上沾着马粪,赶紧向面前的金发青年道歉:“是我失礼了,殿下,我现在……”   “您现在需要换一双新鞋子。”   年轻的拿法国王扶住主教的手臂,脸上依然带着春风般温和的笑:“我最近得到一批不错的葡萄酒,就存放在这条街尽头的宅邸里。不知主教大人是否愿意与我品尝一番?”   ————————!!————————   (注意这只拿法魅魔,他要开始发力搅屎了   话说埃铎勒这个名字其实取自法语的星星(Etoile)   但我的输入法每一次都:矮多了   也行,现在开始拿法国王是个美貌的矮子了(你 [66]藏书室11:“有多少人站在那边。”   066   不管是为了换鞋还是回应面前人的好意,罗贝尔主教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经过简单的寒暄后,他与年轻的拿法国王一起走进对方在吕得的宅邸,在仆人的妥善服侍下更换好鞋袜,这才来到会客厅向房子的主人道谢。   “您不用感谢我,每个虔诚的圣教徒都该向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我的母亲是这样教导我的。”金发的青年谦逊说道,“我只是有些疑惑,您一向是个稳重谨慎的人,但当时我看您似乎陷入了某种情绪里……是有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同样的问题,由不同人、以不同的口吻说出来,显然有不同的效果。   至少此时此刻,罗贝尔主教是切实感受到对面这位年轻人对自己的关心,也不由自主地因这句问话产生了一点委屈。   这种委屈来得十分突兀又怪异,但他没有放在心上,只觉得那股憋在胸口的闷气终于找到发泄口,直接把自己刚刚在王宫门口的遭遇说了一遍。   “……居伊·德黎木,您该听说过他。”   “他曾经以教廷的名义从自己负责的教区搜刮了无数财富,又以放贷的方式赚取更多不正当的财产!”   罗贝尔主教如此愤愤道:“三年前我掌握了他私下放贷的证据,将其呈交给了吕得的西蒙大主教,总算让这个败类得到他应有的下场!这件事国王殿下应该也知道,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将这么一个道德败坏的家伙召回吕得!”   埃铎勒耐心倾听着主教的抱怨,直到他停下才垂着眼眸点点头:“如果您说的是真的,那国王殿下确实不该亲近这样的人……”   “当然是真的!”罗贝尔主教激动地站起身,“西蒙大主教一定也记得这件事!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他——”   “别这么着急,罗贝尔主教。西蒙大主教现在不在吕得城内,您现在冲到吕得大教堂也没用啊。”   金发的年轻人笑着安抚道:“我相信您的话,也相信大主教的裁决,我只是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也许国王殿下也是被蒙蔽了……您知道那位‘居伊·德黎木’被赶出教廷后又去了哪儿吗?也许他是在那之后得到了什么人的帮助?”   “……他还能去哪儿?他的出身不高,不过是个旅店老板的儿子,离开教廷他还能去哪儿?”罗贝尔主教在青年的安抚下重新坐下,喃喃道,“为了抵罪,他在黎木的庄园都被没收了,但那里本就临近西南的交战区,现在估计已经被马黎人侵占……”   这么说着,主教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很快,那点晶亮的光就转为熊熊怒火。   “……喀斯特的查尔斯,王室军事统帅,岸古莱伯爵!”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咬牙切齿道:“那个百无一用的私生子……要说谁能说动国王殿下、让他连西蒙大主教的话都不放在心上,也就只有那家伙了!”   “是吗?”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似乎很惊讶,“他对国王殿下的影响有那么大?”   “那是您没见过他在国王殿下面前时的模样,埃铎勒殿下……”   罗贝尔主教恨恨道:“没有人能在24岁、且毫无重大战绩的情况下就被封为王室军事统帅!只有他,从国王殿下登基后开始,源源不断的馈赠就被送进他的口袋!而他做了什么?不过是稳住了西南的边界没让马黎人继续扩张,这样的战果与他得到的赏赐根本不匹配——”   “您太激动了,罗贝尔主教,还请您冷静一下。”   金发青年向站在一旁的男仆比出一个手势,后者立刻将两杯葡萄酒放到二人面前。   “这些都还是您的猜测……就算是真的,您也不好直接因此找上国王殿下啊。”俊美的青年朝他抬起酒杯,“您不如等西蒙大主教回来,将这件事转告他。大主教的侄子阿莫是国王殿下身边的顾问之一,他应该能更容易接触到这件事的内情……”   青年的声音似乎带着一股神秘的魔力,罗贝尔主教很快便随着他的话冷静下来。   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冲动之下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额头上霎时渗出不少冷汗。   他悄悄打量起对面这位“罗兰王的女婿”,见对方似乎并没有把自己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放在心上,还笑着询问葡萄酒的味道如何,那颗怦怦直跳的心总算跟着平稳下来,跟着对方开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在往常,罗贝尔主教不觉得自己是个以貌取人的人。   但不得不说,与一位样貌英俊、谈吐优雅的年轻人品酒聊天,实在是一种享受。   与自己那高大威猛的岳父丹二世不同,埃铎勒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   他有一双分外温和的眼睛。   当他用那双与天空一样蔚蓝的眼睛看向自己时,罗贝尔主教总会有种被包容的安全感,仿佛自己来到了忏悔室,能够毫无保留地敞开胸怀,向其诉说一切。   可同时,埃铎勒又是个很懂分寸的人。   他总能在最适合的时机转移话题,让二人的对话不至于太深入或陷入尴尬。   一瓶葡萄酒喝完后,罗贝尔主教只觉得自己的身心都经历了一番洗礼,舒畅到有些飘然。   他无法抑制地对这位年轻的拿法国王产生了好感,不过他也还保留了一些理智,喝完杯中的葡萄酒后就起身告辞了。   但曾经的政敌出现在吕得到底让他很是坐立不安。   之后他又在吕得城内耐心等了两天,直到西蒙大主教回到吕得后立刻登门拜访,将自己两天前在王宫外遭遇说了出来。   作为吕得教区的总主教,西蒙大主教在得知被自己裁断有罪的“罪犯”居然堂而皇之地被国王招进王宫,果然显得很震惊。   他立刻派人找来了自己的侄子阿莫,询问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居伊·德黎木?没错,国王殿下是在前天召见了一位名叫‘居伊’的人。”阿莫回忆片刻,点头肯定道,“他是岸古莱伯爵的信使,也是伯爵阁下目前很亲近的顾问,这次来是向国王殿下汇报西南战事……”   “果然是他!”   罗贝尔主教气得脸都红了,忍不住看向一旁的老人:“西蒙大主教,这完全是对您的挑衅啊!”   “…………”   大主教没有应声,只缓缓闭上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见叔父陷入沉默,阿莫赶紧上前小声解释道:“过去大主教也不是没劝说过,但国王殿下的脾气您也该知道……他一高兴就喜欢赏人,偏偏喀斯特的那个私生子最会讨他的欢心……”   听他这么“劝说”,罗贝尔主教心中的怒火瞬间涌上头顶。   不看功劳,只根据个人喜好随意赏罚……如今的罗兰王岂止是比不上他的父亲,连之前那几个短命的国王都比不上啊!   尽管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但常年保持的教养还是让罗贝尔主教忍住这股骂人的冲动,礼貌对大主教道别后匆匆离去。   他这次回吕得也不是闲得没事做。   作为罗兰王在教廷的常设代表,自从前任教皇去世后,他自觉新教皇与自己关系不佳,便主动从罗拿城回到吕得,为的是想要以之前的履历在罗兰宫廷中谋求一个高位。   丹二世倒是很信任他,立刻接纳他成为自己的亲信,还允许他参加了好几次秘密会议。   他原本还很高兴,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得到重用……但现在看来,如今这位罗兰王似乎并不想要能力出众的帮手,而是想要一群奉承自己的小丑……   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罗贝尔主教变得有些灰心丧气。   他时而想着要不要离开吕得、今后还是将主要精力放在自己的教区,可就这么放弃又有些不甘心。   就在纠结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阿莫·德莫恩——西蒙大主教的侄子,自从那次会面后他们便经常见面。   一开始他们只是点头之交,不过在一次谈话时偶然发现两人都对古雷慕时期的诗歌感兴趣后,他们的关系立刻突飞猛进,现在已经变为可以谈心的朋友。   “罗贝尔!看看我在市集上发现了什么?”   阿莫带着一本封面破旧的书走进来,却看见自己的好友郁郁寡欢地坐在窗边,忍不住上前询问缘由。   “……我有时候不明白自己在为什么而忙碌。”面对友人的询问,罗贝尔主教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战争已经持续十六年了,可我依然看不到这场战争的尽头……我理解国王殿下一直想要用一场胜仗争回七年前那次惨败的面子,但现在的罗兰实在没有能力继续了啊!”   阿莫闻言也沉默下来,叹息着坐到他身边。   “这个我们几个顾问也会私下谈论……国王殿下是个慷慨的人,但能得到这份‘慷慨’也是有条件的。”男人小声说道,“我是把你当朋友才这么说,罗贝尔……你如果还想要继续在宫廷里任职,想要向上走,那就不要反驳他的任何话……”   见罗贝尔主教的表情似有一瞬的扭曲,阿莫垂下眼眸,继续小声道:“吾主在上,我的朋友,这是我最真诚的建议。我们现在的国王殿下虽然看着宽宏大量,其实是个很固执的人。一旦他的脑子里形成某个想法,他就会完全失去对事物的判断力,固执地认为那就是真理……而你去反驳他,他就会把你当成敌人……”   “这怎么可以——”   “不然你以为前任厄乌伯爵是怎么死的?”   “你可不要相信那什么‘王后出轨’的鬼话,我从菲勒六世国王殿下在世时就在宫廷任职,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阿莫抬起眼,轻声细语地说出最让人胆战心惊的话:“厄乌伯爵唯一做错的,就是为了能尽快回国为国王效力,用自己在吉内耳附近的几座城堡换取归国的机会……以及,他一直在‘王室军事统帅’这个职位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我的意思,罗贝尔,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男人轻声道,“厄乌伯爵死得那么突然,而他刚被处死后两个月,‘王室军事统帅’的位置就被国王殿下拱手送给那个喀斯特的私生子!”   “你也清楚我们的国王殿下有多么喜欢他……有他在身边时,国王的眼里甚至都不再有父神,只有他一人……”   充满蛊惑的声音从耳畔划过,罗贝尔主教周身萦绕的愤怒却慢慢消减下去。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转向身侧的男人,无声与之对视数秒,这才再次开口。   “你现在在为谁说话?”主教如此问道,“是西蒙大主教吗?”   对上他黑沉沉的视线,阿莫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收敛起来。   “您知道,我的叔父是个可敬的人,也一向不喜欢参与这些事。”男人如此说道,“他从丹二世登基后就是御前议会成员,一直尽可能想让罗兰国内恢复秩序,劝谏国王要在这种困难时期尽可能节俭……可丹二世做了什么?他一边不停伸手要钱,一边又不断举办奢华的舞会,随意根据喜好奖赏一些根本没有功劳的家伙,大肆挥霍着各地好不容易收上来的税金,好像那些钱天生就该属于他一样!”   年轻的国王顾问冷笑道:“他算什么东西?瓦黎亚家族不过是帕里亚家族的一个分支,他的父亲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才能夺得了这个位置!菲勒六世以一己之私让罗兰彻底陷入战争的泥潭,而他也完全没有能力带领我们走向胜利!”   “所以呢?”罗贝尔主教看着男人激动到泛红的脸,沉声道,“国王就是国王,就算再无能也是国王……”   “可他本不该是国王!”   阿莫激动地站起身:“明明还有一个更贤明、拥有更纯正帕里亚血统的继承人!是菲勒六世那个不知廉耻的家伙从他手里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王冠——”   “慎言!”主教低沉的声音里多添了三分严厉,“我希望你不是为海峡对面的那位说话……”   “您说马黎王?不不!当然不是他,那些野蛮人的国王算什么正统?”   阿莫似乎被他的话戳到了笑点,哈哈大笑两声后才俯身在主教耳边说出一个名字。   “埃铎勒殿下的母亲是勒卢易十世的女儿,祖父是菲勒四世的兄弟……放眼整个王国,谁能比他更有资格戴上罗兰的王冠?”   罗贝尔主教缓缓闭上双眼。   在察觉到对方的目的后,这个答案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意外。   也许对方早就盯上了自己,所以那天才会那样凑巧在街头相遇……与阿莫结识也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说不定连西蒙大主教也已经站到了那一边……   “…………”   “有多少人站在那边。”   罗贝尔主教睁开眼,目光沉沉看向对面的男人:“除了你和大主教,应该也有不少勃利石的贵族吧?”   “这就不是我现在能说的了,主教大人。”   重新坐回座位的阿莫只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是真的很敬重您,罗贝尔主教。叔父很久以前就对我说起过您的事,他夸赞您‘既拥有高洁的品格,又有一颗灵活的大脑’,这在整个教廷都很罕见,所以在听说您从罗拿回到吕得后我就一直很想见您一面……吾主证明我没有说谎,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很想与您交好……”   男人的话流水般从耳边掠过,却始终没换来对面人一个眼神。   直到他说到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喝水时,仿佛睡着的主教总算再次睁开眼。   罗贝尔似乎又看到了那天自己的窘态。   当发现自己一只脚踩进马粪后,他是怎么处理那双鞋的?   换掉,换一双鞋,一双崭新的鞋……一双能带他走更远的鞋。   “请转告埃铎勒殿下,这件事我会好好考虑。”   罗贝尔主教盯着自己的鞋尖,缓缓说道:“也请他放心,我不是那种会背后说人坏话的卑鄙之徒。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今天说的话我都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   一闪而过的首都剧情结束,明天开启新的小单元☆   以防有人会因为触发关键词而误会,这章里提到的“喀斯特的私生子”兼“岸古莱伯爵”不是男主(这人现在二十六七了),只是现任罗兰王的一个宠臣。   因为特别受国王宠爱,他在罗兰抢了很多人的饼,不少人讨厌他 [67]炭与血1: “也许,我可以试试?”   067   有时候菲丽丝都会忍不住感慨,虽然伊莎贝尔修女性格不好、说话刻薄,但至今为止,她对大事件的预测从没出过错。   就在人们为两国签订“停战协议”欢呼雀跃的第三个月,西边再次开战的消息不胫而走。   由于“和谈——签订停战协议——撕毁协议再战”的步骤重复太多次,不管是科冬镇的镇民还是修女院的修女们都没有太大反应。   大家都短暂诧异了一下,再骂两句“不是人”的马黎人,就麻木地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   一切都在循环。   瘟疫时是这样,战争时也是这样。   当一件不寻常的事发生太多次后,就算它再不合常理,也会慢慢被人接受。   而对修女院的修女们来说,613年与过去十几年中的每一年并没什么区别。   祈祷、进食、工作、入眠——她们的生活是那样规律而充实。   也许会有人觉得这种“没有新闻”的生活很无聊,但在菲丽丝看来,这种“没有新闻”的平凡之日才是最好的日子。   如果可以,她真的很希望今后的每一天都不要出现什么“重大新闻”。   别的不说,在这一年的“平凡之日”中,缮写室中的工作进展得意外顺利。   经过几年痛苦的学习,派勒乌索教授的教学成果总算有了阶段性成效——其中最明显的是菲丽丝的书写速度变快了。   如果不是为了谨慎,现在她记录书写《编年史》时甚至不需要在蜡板上书写草稿,直接就能将伊莎贝尔修女口述的信息转化为书面语写下。   这种进步让她已经不需要一整个上午都泡在藏书室。   而书写《编年史》也不是每天都有内容可写,如今她最多只需要在藏书室待一到两个小时就能回到缮写室帮忙。   于是,在来到修女院的第五年,菲丽丝总算担起了画师的工作。   凭借着王太后给予的三支貂毛笔,她的画师之旅从开始就十分顺遂。   最开始菲丽丝还会以“手生”为遮掩稍稍放慢速度,但有些开关就是一旦开启就停不下来。   很快,她比常人足足快三倍的出稿速度就震惊了整个缮写室。   时隔四年,那个“被圣莱卡祝福过”的名号再次传开,连酿酒坊那边的修女都听说了,遇到时有人还会跟着打趣几句。   不过这种事在别人看来只是个会在用餐时说一句的小八卦,对克丽丝汀修女来说,她的开心程度简直不亚于发掘到一个金矿。   自从菲丽丝正式开始做绘图工作后,这位缮写室的负责人就没有一天不在笑,看向少女的目光日渐慈爱。   有时候菲丽丝完成一张书稿的彩饰、想要离远点看看整体效果时,会毫无预兆地发现她正笑着站在自己身后……   说实话,其实挺吓人的。   至少那次她吓到差点把自己的笔扔了出去。   “……如果我当年的抄写员能一天抄写十页……不,六页就行。只要每天抄六页并保证里面没有错字,不需要我一行行检查,我也能把他当自己亲生孩子疼爱……”   飘在半空的派勒乌索教授叹息一声,开始装腔作势地感慨道:“真好啊——这样的好人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啊——”   菲丽丝:…………   短暂的无语后,她决定无视老教授那愈加做作的声音,继续抬步走进藏书室。   不是她不守承诺,只是现阶段她也没什么好办法开始帮这位幽灵完成遗愿。   先不说制作一本手抄本的工作量实在太大。就算不加插图、用最廉价的木头做书封,造价也高得可怕,根本不是她一个没有私产的小小修女能负担起的。   更何况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说法,他那本“百科全书”里包含了不少教廷不对外开放的“禁书内容”,以及一些“异教徒的藏书”。   菲丽丝倒是不介意这种事。知识就是知识,只要实用、能帮助人就是好的。   但放在如今的时代,要把这种“违禁内容”写下就只能她自己悄悄地搞,不能借助外力。   光是这两重限制就锁死了99%的可能性……不过也不能说全无希望。   与现代一样,名气和人际关系是“拉投资”的重要一环。   借着艾琳娜修女院的关系,她其实已经积攒了不少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人脉。   上至罗兰王太后,下至身边的修女们,只要关系打好,都可以成为自己的潜在投资人。   尤其是伊莎贝尔修女和索菲亚院长。   既然她们都能想到编写《编年史》,那提出编写一本“百科全书”对她们来说应该也不会太难以接受……反正塞内容什么的可以到时候再想法子,只要项目开启总能有办法。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必须尽量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只有有价值的人才更有话语权,也更能让别人重视自己的提议。   反正现在这具身体不过才13岁,目前身体健康、没任何不良疾病,多干几年,等到积攒起属于自己的威信再提出想法,那一切就都还有可能……   暂时放下脑中飞速闪过的想法,菲丽丝像往常那样与伊莎贝尔修女打过招呼,坐到桌前,开始准备记录今天的“编年史”内容。   然而不等她记下两行,听着老人结束口述一段信息,紧接着开始说起下一段时,少女忍不住拧起眉头。   “请容我打断一下,伊莎贝尔修女……您刚刚说的内容在前天已经说过。”菲丽丝提醒道,“您是不是记错了?”   “……怎么会?”   听她这么说,老修女罕见地愣了下,这才接过她递来的记录阅读起来。   “还真是……那今天应该就没什么东西可写了。”   再三检查过,确认是自己这边出了问题后,伊莎贝尔修女便朝她挥挥手:“你去缮写室帮忙吧……顺便带我提醒一下瓦拉修女,她昨天又忘记还书了。”   菲丽丝点点头,清洗过笔尖并整理好桌面后便准备出门。   但鬼使神差地,她在临走前转身往后看了一眼。   明亮的阳光从窗户射入室内,勾勒出老人略显佝偻的身形。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伊莎贝尔修女最近似乎瘦了些……   “…………”   “伊莎贝尔修女,您看外面天气这么好,您就不想出去散散步吗?”   菲丽丝突然说道:“也不用太久,每天走半个时辰就可以,或者去室外坐一会儿也好,这对您的身体有好处……”   “我还没老到需要你教我做事。”   窗边的老人打断她的话,如此说道:“去做你该做的事,菲丽丝,我的事不需要其他人指手画脚。”   尽管早就预料到这种回答,菲丽丝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叹息一声。   她没有再劝,应了一声后便转身出门了。   回到缮写室,她先与克丽丝汀修女打过招呼,看了一圈后走到其中一位修女身侧,小声将伊莎贝尔修女的“还书通告”转告对方。   “什么?可我昨天明明还书了啊?”   那修女有些惊讶地看过来,又对身后的修女询问道:“你跟我一起去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是啊,我跟瓦拉一起去的。”坐在后排的修女同样惊讶道,“会不会是伊莎贝尔修女记错了?”   这倒是个很合理的解释。   毕竟缮写室里有十几名工作的修女,有时候有人还会一次性借两本书,记错也很正常……可从菲丽丝来到缮写室,伊莎贝尔修女就从没在这方面出过错。   一天内连续出现两次异常,这让菲丽丝瞬间产生警惕。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记下瓦拉修女声称已经还回去的书名和书的样子,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开始本日的工作。   直到代表第六个时辰的钟声响起,众人一起祈祷完准备去食堂,她借口自己有东西落在藏书室,敲门进去一趟。   瓦拉修女口中的抄本特征还算明显,书脊处由黑色牛皮包裹,上下各有两个固定用的金属扣——按照这个特征寻找,菲丽丝几乎一眼就看到了那本好好放在书架上的抄本。   “你到底弄丢了什么?”   伊莎贝尔修女见她转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忍不住说道:“你今天就来了一会儿,要落下东西也该在书桌那边。”   “抱歉,是我记错了,那个东西应该是被我落在宿舍……”   得到答案的菲丽丝随口找了个借口快速离开。   只是在用完午餐后她没有立刻与冉娜和昆蒂娜离开,而是快步拦住即将离开的索菲亚院长,小声将今天发生的事转告对方。   其实对老年人来说,记忆力衰退是个很正常的现象。   尽管不知道伊莎贝尔修女的真实年龄,但从她那已经全白的头发和出现暗斑的松弛皮肤也能看出她的年龄应当很大了,偶尔记错一些事实在很正常。   “……别说伊莎贝尔修女,我有时候都会转头忘记自己刚刚要说什么,你也不用太担心。”   听完菲丽丝的描述,索菲亚院长如此安慰道:“不过这件事我记下了,有时间我会去找帕里神父问问有没有能健脑的药方。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平时可以多跟她说说话,发现有其他问题也可以像今天这样告诉我。”   健脑的药方……   一瞬间,无数现代保健品和老人被保健品坑害的新闻从眼前一掠而过,弄得菲丽丝一时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嘴了。   好在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科普,这个时代所谓的“健脑药方”不过是些鼠尾草、生姜、肉豆蔻、黑胡椒等辛辣味的植物根茎、香料和药草混合研磨成的药粉,最后将其用醋混合到一起用来漱口。[*1]   原理据说是可以调节大脑内“体|液失调”的问题,或者将其作为兴奋|剂刺激大脑运作。   鉴于以上这些东西在现代已经成为家常调味料,还只是漱口不是内服,菲丽丝总算没之前那么担心了。   不过就算是如此无害的药方,伊莎贝尔修女最后也没使用。   在弄明白来龙去脉后,她先把送药的索菲亚院长打发走,又十分记仇地给菲丽丝这个“乱打小报告的坏孩子”留了一篇写命题诗的课外作业。   写诗,不是最折磨人的。   最折磨人的是之后翻来覆去的修改过程。   尤其是对菲丽丝这种完全没有浪漫细胞的人来说,能够通过诗作抒发的情感只有对作诗本身的怨念。   菲丽丝很佩服伊莎贝尔修女能一下子找到自己最要命的痛点。   不过如果是其他事就算了,在健康方面,就算给她留一百首诗的作业她也不会停止“打小报告”。   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总之伊莎贝尔修女没给她这个机会。   在意识到自己记忆力没有以前那么好后,她便开始使用麻纸记录修女们的借书记录,每次口述新的《编年史》内容前也会先看一遍前两天的内容,之后倒是没在这方面出过类似的问题。   看着这个十分要强的老人,菲丽丝内心的感觉很复杂。   她一方面很佩服这样的人,一方面又觉得对方其实不需要这么要强。   修女院是个集体生活的地方,就算是在修院之外,向周围人求助也并非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只可惜每个人的自尊高低不同,有些时候人们注定无法完全互相理解。   不管菲丽丝如何旁敲侧击地暗示自己可以帮上更多的忙,伊莎贝尔修女都当作没听见,依然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   而在这样的生活又过了半年后,当窗外的树叶再次变黄落下,一件意外还是打破了修院的宁静生活。   伊莎贝尔修女在某天晚上起床喝水时跌倒了,头撞到了床沿,当时就晕了一阵,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转醒。   但这件事她一开始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每天都会来藏书室的菲丽丝察觉到这位老人最近似乎增添了头疼的毛病。   一开始看着还好,只是偶尔在说话时会突兀地皱一下眉。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表现出的症状越来越严重。有时头疼发作起来,这位格外要强的老人甚至无法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这让菲丽丝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不顾伊莎贝尔修女的阻拦,再次找到院长说明此事。   也是直到索菲亚院长亲自来询问,这位固执的老修女才把自己之前撞到头的事说了出来。   “这不是小事,伊莎贝尔修女,您应该早点跟我说!”   索菲亚院长有些苦恼地按住太阳穴,对菲丽丝焦急道:“我去镇上看看帕里神父在不在……你先将伊莎贝尔修女扶到床上,我很快就回来。”   大概确实身体不适,这次伊莎贝尔修女没有再争辩什么,老老实实扶着菲丽丝的手臂走回床铺躺下。   很快,索菲亚院长便带着科冬镇上的神父来到藏书室,后者立刻对老修女的头部做了详细的检查,确定上面的伤口已经愈合,同时仔细询问了她摔倒那天的具体经过和这些天的感觉。   短暂的检查结束后,神父沉默半晌,最终还是起身请索菲亚院长到外面详说。   “……您可以就在这里说。”   躺在床上的老修女说道:“吾主在上,帕里神父。隐瞒和谎言并不能让我的身体有任何好转,请您直接说吧,就算是明天就要去见吾主我也能接受……”   “不不!没有那么糟糕!”神父赶紧摆手道,“只是,如果是头部受到撞击后才开始头疼,症状还没有减弱反而慢慢加重,那问题是有些严重……我怀疑是您脑内出现了淤血堆积或堵塞。”   索菲亚院长:“那您有什么办法吗?”   “按理说是可以在拇指和舌根放一些血……”神父看了眼面色苍白、颧骨突出的老人,又摇摇头,“但伊莎贝尔修女现在的状态不适宜放血治疗,我建议还是以休息为主。平时可以喝一些白柳树皮和蜂蜜煎煮的草药茶缓和疼痛,实在太痛就只能多喝些酒了……”   接连说了几个能止痛的方法,又写下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外敷草药名后,神父放下笔无奈道:“抱歉,我在这方面实在不算擅长,您也许应该再去找其他医生问一问……”   “请千万别这么说,您的建议都很有价值,麻烦您特意跑一趟……”   将神父送走后,索菲亚院长带着一脸愁容再次回到藏书室,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床上的老人。   看着她露出这副神情,常年板着脸的老修女也不由跟着叹口气,挣扎着坐起身。   “别这样,索菲亚,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她将后背靠上床头,叹息道,“其实这也没什么,还有人从小就有头疼的毛病,不也活了那么长时间?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但您现在需要照顾。”   索菲亚院长深吸一口气,严肃道:“我不能再让您一个人待在这里了。白天还好说,但您要是再在半夜摔倒一次,就算没有磕到脑袋,摔伤腿或者手臂也很难办……”   “那你想怎么样?”   听着她的话,老修女的眉头再次不耐烦地皱起:“你是想派个人来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看护。您知道您现在需要一个帮手……”   “但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跟那些不熟的人待在一起。还是说你打算放下院长的工作,亲自照顾我?”老人驳斥道,“别胡闹了,索菲亚!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就藏书室这点工作还拖不垮我……”   “那个……也许,我可以试试?”   就在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看着快要吵起来时,一只手默默举起。   见伊莎贝尔修女那如刀的视线扫过来,菲丽丝赔着笑,硬着头皮建议道:“我跟您也相处过一段时间了,跟您还算熟悉……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晚上在这里陪您……”   ————————!!————————   [*1]:出自《中世纪的身体》,一份来自14世纪英格兰的健脑复方药物。   看着像调料大融合,但不吞下去只漱口用,除了味觉会被摧残外应该没太多危害   ——————————————   今天5K!夸我!(嘟嘴   换封面啦~这次诗句的依然是《金钱颂歌》的一段节选   这次还是机翻,后面括号内的是另一种润色过的翻译,大概能更方便理解一些   P.S.照常将新封面大图放到大眼备份了,顺便之前有小天使说想要看罗兰的地图,画了一个简易圈圈示意图一起放过去了,但土地面积比例和形状什么的肯定不真长那样,大家看个乐呵就好   Nummus ubi predicat,   labitur iustitia,当金钱布道时,正义在滑坡,(金钱开口处,正义悄然溜,)   et causam, que claudicat,   rectam facit curia,诉讼时本该败诉的(一方),法庭却(因金钱)判其胜诉;(跛行之诉因,法庭竟扶直。)   pauperem diiudicat   veniens pecunia.穷人被判刑,钱来了就释放。(贫者遭审判,只因钱财至。)   sic diiudicatur,   a quo nichil datur,如此判决,从一无所有的人那里拿走一切,(如此断是非,无赠者受亏,)   iure sic privatur,   si nil offeratur.如果无供奉(贿赂),就剥夺了他们的权利。(若不献金资,法理难庇护。) [68]炭与血2:“您、您是故意的……”   068   这个建议提得太突然,不等伊莎贝尔修女想出任何反对理由,索菲亚院长已经一锤定音,同意了菲丽丝的提议。   在伊莎贝尔修女的头疼病真正好转之前,她注定是甩不掉这个自己凑过来的“小帮手”了。   会主动提出这种方案,菲丽丝也有一些自己的考虑。   尽管比起修女院中的其他修女,她并不是那么喜欢这位刻薄又毒舌的老人。但两人毕竟相处了三年多,对方还教了自己很多东西,她已经将这位老人视作自己的另一位“老师”。   现在对方年纪大了,别说照顾一位老人本就是她该做的,更不要老修女头疼时的痛苦表情实在太让人揪心,菲丽丝实在做不到在这种时候置之不理。   当然,在这些人之常情外她也有一点小小的私心。   伊莎贝尔修女的真实身份到底特殊。即使不能公开,但根据上次的观察,她血缘上的外孙女——本妮蒂塔王太后也许是知道的。   如果自己能与伊莎贝尔修女搞好关系,说不定也能让王太后更加重视自己,那说不定她就能距离“编写百科全书”更进一步……   而除了这个“私心”外,一个更小的私心就是,五年来伊莎贝尔修女可从来没跟她们一起做过夜课。   如果她以“照顾老人”的借口睡在藏书室,玛德琳副院长再怎么说也不会大半夜特地跑到藏书室叫醒她……这就意味着,她终于有机会睡个完整的觉了!   只要想到自己能有机会一觉睡到天亮,菲丽丝的嘴角真是想压都压不住,面对伊莎贝尔修女的冷脸时都笑得十分灿烂。   从之前的相处中菲丽丝就发现了,伊莎贝尔修女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虔诚”修女。   她不但会公然说“赞美诗很无聊”这种相当“不正确”的话,对待每天固定时辰的祈祷都是敷衍到不能再敷衍,就更不要提主动做日课的事了……菲丽丝怀疑一天三次日课她是一次都不会做。   事实证明,至少在最后一个“私心”上,菲丽丝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伊莎贝尔修女完全没有做夜课的自觉,她半夜会起床只有两种情况——喝水和上厕所——而当菲丽丝开始每天晚上搬一把椅子放到床头,再在上面放一杯倒好的水后,后者就变成唯一的理由了。   而就算是起夜,老修女也坚决不肯让菲丽丝扶自己去坐尿桶,甚至说出“你要敢起来就从这里滚出去”这种话。   老年人的自尊心也需要被尊重。   不是所有人都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帮助,尤其是在隐私问题上,这与年龄大小没有关系。   菲丽丝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被这样严厉警告后,她确定尿桶的位置距离床不远,且样式应该不容易翻倒后便没有坚持什么,继续躺回临时支起的小床睡觉。   不得不说,能一觉睡到天亮真的很快乐。   只可惜在享受了一周的快乐后,那个最开始的问题还是让菲丽丝越来越担忧。   伊莎贝尔修女的头疼病并没有好转,反而是疼痛的频率开始慢慢增加。   一开始她还能用柳树皮煮成的草药茶缓解疼痛,但现在每天晚上只能通过饮酒才能入睡,而且半夜醒来后就很难再睡着了……   “……您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在了解到这些情况后,索菲亚院长如此劝说道:“我马上给王太后写信,让她派几名御医来……”   “不!绝对不行!”   不等院长说完,躺在床上的老人立刻高声喝止:“我之前就跟你说过,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王太后殿下!”   话说出口,她这才注意到低头站在角落的菲丽丝,又按着太阳穴压低声音道:“我算什么……一个早该躺进棺材的老家伙罢了,大费周折请御医给我这样的人看病,事情传出去你让那些人怎么想……吕得那边的闲人多的是,王太后现在只想安稳度日,你不要让她为难……”   生病不可怕,就怕病人自己不愿配合治疗。   伊莎贝尔修女铁了心不愿接受任何治疗,那别人也拿她没办法。   不过就算她自己已经心存死志,索菲亚院长还是很想挽救一下自己这位命途多舛的堂婶。   在嘱咐过菲丽丝要更加用心照顾后,她又去了趟镇上的教堂,询问本地神父是否知道有认识的神父或修士比较擅长治疗这种头疼病。   就算教堂和修道院里没有,世俗的医生也可以。   各个教区的神父在教廷那边都有自己的关系网。帕里神父倒是很乐意帮忙问问自己的好友们,只是这年头寄信收信都需要时间,他也无法立刻给出一个答案。   索菲亚院长在焦急中又等了近一个月,直到这一年走到年尾,帕里神父寄出去的信件中总算出现了一个有价值的回复。   一位名为“佩德罗”的神父回信写道,他的教区里有个很擅长制药的医生。   这位医生据说毕业于吕得大学,在当地很有名望,之前也治疗过有类似问题的病人,据说现在病人恢复得很不错……   唯一的缺点是,这位名医的距离科冬镇有些远,在吕得的西南边,骑马来科冬可能需要三四天的路程。   在听说病人只有一人、来回至少要走一周后,医生便不怎么愿意出这个远门了,委婉回绝了佩德罗神父的请求。   “我可以理解……只是为了一个病人,谁又愿意跑这么远……”   索菲亚院长无奈叹息一声,还是郑重收下信:“感谢您的帮助,神父。我会再想想办法……”   话虽这么说,但刚与神父道别、回到修女院后,索菲亚院长就直接带着信来到藏书馆,对伊莎贝尔修女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卡尔尼特距离科冬也不算远,我们乘坐马车过去五天就能到……”她看着倚靠在床头、始终保持沉默的老人,忍不住出声恳求道,“您就答应我这一次,好吗?如果这也不行,我以后再也不会用这件事来打扰您……”   伊莎贝尔修女与她对视片刻,长叹一口气,最终还是摇摇头。   “我不会离开这间藏书室,这是当初的‘约定’。”她淡淡道,“在我的灵魂回到吾主身边之前,我不会走出这道门。”   听到老人的回答,索菲亚院长那双充满乞求的眼眸立刻灰暗下来,但她很快又提出另一个解决方案:“那如果我把那位医生请来,您愿意让他为您做些检查吗?”   “…………”   “可以。”   沉默半晌后,老修女终于松口了:“不过也不要太勉强……不要为我弄出太大动静,索菲亚,这对谁都不好……”   听她答应下来,索菲亚院长总算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这就打算立刻为之后的出行做准备。   “等等。”   伊莎贝尔修女叫住她:“你就打算一个人去?”   索菲亚院长:“当然不会。现在外面不太平,我得去修道院找两个帮手,最好能跟着商队一起……”   “我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带其他修女一起去吗?”见院长摇头,伊莎贝尔修女突然抬手指向站在一旁、一直在装隐形人的菲丽丝,“那你把她也带上吧。”   突然成为焦点的菲丽丝吓了一跳,迷茫抬头后与同样惊讶的索菲亚院长对视两秒,又一同看向那个性格古怪的老人。   见她反应如此慢,伊莎贝尔修女的视线中不由带上了一丝嫌弃,直接对索菲亚院长再次开口道:“她照顾我这么长时间,更了解我的病情。如果那位医生还是不愿意走这么一趟,她可以向那位医生说明我的具体情况,也许方便他开药……”   这确实是个说得通的理由……可即使这么解释,菲丽丝也不是必须跟着走一趟,让她把知道的转述给索菲亚院长一样能达到效果。   但既然伊莎贝尔修女难得主动开口提要求,院长也没有拒绝。   只是作为交换条件,在菲丽丝离开期间必须有另一位修女代替她来藏书室帮忙。   有些出乎两人意料的,之前还非常抗拒“找帮手”的伊莎贝尔修女这次答应得很爽快,并主动提出一个人选——瓦蓝的冉娜。   索菲亚院长对这个人选没有异议。   一来自己走后,冉娜的“淑女课程”总还要继续,伊莎贝尔修女可以完美补上这个空缺。   再者,虽然冉娜本人不知道,但两人也算是亲戚。看在都是亲戚的份上,伊莎贝尔修女总会对这个小姑娘多一些耐心。   两位年长的修女看上去对这个安排都很满意……但估计冉娜本人不会太满意这个安排。   作为冉娜的密友,菲丽丝可是不止一次听到自己的好友悄悄吐槽伊莎贝尔修女长得像诗歌里描述的“森林女巫”。   后来在听说菲丽丝不得不搬到藏书室陪护时,那双灰绿眼眸中的怜悯更是藏都藏不住。   现在好了,命运如潮汐,她也要来感受一下藏书室的“特殊待遇”了。   “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去收拾行李?”   见少女还待在原地不动,靠在床头的老修女忍不住出声提醒道:“至少多带一套衣服一双鞋,去外面可能发生的意外多的是,这点你该知道。”   菲丽丝看着老人那张平静的脸,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跟着慢慢睁大。   “您、您是故意的……”   “这么难得的机会要抓住,下次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伊莎贝尔修女把放在床头的烛台拉进了点,继续拿起手中的书稿眯眼检查起来,“去外面看看吧,菲丽丝,看再多的文字、听再多人说也比不上亲眼所见,今后这样的机会可不多了……”   ————————!!————————   要出门旅游喽~ [69]炭与血3:“看看今天的阳光多么灿烂!”   069   当索菲亚院长宣布自己即将出一趟远门,预计十天到半个月才会返回后,修女院中不免会出现一些议论声。   修女们能出门的机会很少,出远门的次数就更少了。   即使身为院长,除了接到其他修院的邀请参加活动或主动朝圣外,一般也没有其他理由走出修女院。   为了不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索菲亚院长难得用了“朝圣”这个非常正当的理由。   正好那位医生的所在地“卡尔尼特”有座大教堂,据说里面供奉着众多圣物,其中就有圣莱卡的一只手臂。   作为医生和画师的守护圣人,圣莱卡的圣物让一直想要伊莎贝尔修女病情好转的院长更有前去朝圣的理由。   听到院长的解释后,修女间的议论便渐渐平息下来了。   毕竟索菲亚院长虽然不常出远门,但隔一阵就会去一趟吕得的事大家都习惯了。反正还有玛德琳副院长管理修院中的日常事务,那对大家的日常生活也没什么影响。   而作为被“意外”带上的菲丽丝,鉴于她还有个“被圣莱卡祝福过”的名号,众人除了投来羡慕的目光也没太多意见。   “真好啊,我都没去过卡尔尼特……”   “据说那里的大教堂特别漂亮,尖顶特别高,比吕得的圣母院大教堂都高!里面还有一百多扇彩色玻璃窗……”   冉娜一边收拾自己的被褥一边小声嘟囔道:“可我却要搬去跟伊莎贝尔修女待在一起……”   “伊莎贝尔修女是个很博学的人,你能在她那里学到很多……”见小姑娘还是一脸不情愿,菲丽丝压低声音小声道,“而且住在藏书室,你就可以随便读副院长不让你读的那些诗集了啊……”   听到她说起这个,冉娜的眼眸立刻亮了下,激动地压低声音:“那我是不是也能亲眼看到记录‘骑士冉娜’的那本书了?!”   菲丽丝:…………   天呢!她差点把这件事忘记了!   “不不!那本书属于‘禁书’,之前伊莎贝尔修女发现我看到它后就把书收起来了……你千万别说我跟你们说过这件事啊!”   见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再次黯淡下来,她又忍不住劝说道:“除了那本,藏书室里还有好多故事书能看。比如《艾索普寓言》,我之前给你们讲过的乌龟和兔子赛跑的故事就出自那里,里面还有好多类似的有趣故事,你一定会喜欢……”   安抚好小伙伴的情绪,菲丽丝又跟她说了几个应对伊莎贝尔修女的“小技巧”,确定冉娜不再有抵触情绪后,终于能安心跟随院长出发。   此时已经走到一年的年末,再过一周就要到创世节了,理论上并不适合出行。   可伊莎贝尔修女的头疼病正随着时间越来越严重,情况紧急实在不容许她们耽误太多时间。   于是,在打听到一队路过科冬镇的商队第二天就要出发往西走后,索菲亚院长毫不迟疑地带着菲丽丝搭上了这趟“便车”。   与几年前与萨瓦托雷修士一起跟随商队前往罗兰的方式不同,这次路过科冬的商队规模不算大,拉货的板车上没有什么空余的地方能坐人。   因此,索菲亚院长选择骑马跟随,不会骑马的菲丽丝则要与她共乘一骑。   为了保证两人的安全,索菲亚院长还特地找到隔壁修道院,另请两名身强体健的修士与她们一起同行。   理论上说,这是个很好的差事。她们的目的地“卡尔尼特”本身就是个相当有名的朝圣地,况且路上的费用还全部由修女院负担。   大概也是因此,即使时间仓促,索菲亚院长还是招到了两位愿意与她们同行的修士。   更幸运的是,由于临近创世节,商队里还有不少同样去朝圣的朝圣者。   在这种流匪满地跑的年代,朝圣者们也喜欢聚堆一起走。   毕竟成组织的盗贼还是少数,而人越多他们越不敢动手,相对来说肯定比独自出行更加安全。   于是,当菲丽丝第一次看到各种各样的朝圣者聚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一路上都能拜访哪些教堂、见到哪些圣物、吃到哪些特产时,她脑子里顿时出现了一个十分现代的词语——   旅游团。   尽管被盖上一层宗教意义,但这完全就是旅游团。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位穿黑衣的健壮妇人。   由于身边有人不同意“梅城的奶酪是最美味的奶酪”这一观点,她立刻开始用超大声的音量与对方辩论。   与黑衣妇人争辩“奶酪问题”的是个穿着体面的男人,听他的话还能了解到这位大概是个律师,但这并不影响妇人对他的碾压式输出。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我的五个丈夫分别来自五个不同的城市,他们升上天堂前无一不赞扬梅城的奶酪,敢问你有几个妻子能证明你的观点”这种让人瞳孔地震的发言。   不过这场无意义的争吵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着商队领队的一声吆喝,朝圣者们纷纷停止交谈,扯着缰绳跟上队伍一起向前。   由于要拉货,商队的马车行驶速度对骑马的众人来说不算快,跟在车队后的朝圣者队伍自然也慢慢悠悠地向前走着。   很快,不甘寂寞地朝圣者们又三三两两地聚到一起,队伍里再次传来人们谈天说地的声音。   不过作为“后来者”,朝圣者中并没有人主动来找菲丽丝一行人搭话,只有索菲亚院长与同行的另外两名修士聊了会儿天。   “再次感谢你们愿意与我们同行。”院长笑着说道,“也要感谢你们的普莱尔院长……等回来后请一定代我向他表达我最真诚的谢意。”   这是句很普通的客套话,可两名修士中年轻的那个听到后脸色立刻变了,皱眉愤愤道:“他可没什么值得……”   “这实在不值得您一次又一次道谢,互相帮助是我们该做的。”年长的修士赶紧打断同伴的话,带着笑圆场,“该是我们要感谢您才对。如果没有您的邀请,我和马克也许一辈子都没法去卡尔尼特朝圣……”   年轻修士憋闷的模样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但没有人会故意捅破它。   索菲亚院长选择性忽略了对方表现出的异样,只与年长的修士又客套说了几句话,便开始把注意力放在赶路上。   “……那两个修士在说他们院长的坏话!”   之前飘到后面听八卦的老教授此时又飘了回来,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说道:“虽然之前就听说那位普莱尔院长在他的修道院里很不得人心,但没想到他这么让人讨厌……”   在派勒乌索教授的喋喋不休下,菲丽丝总算明白刚刚那位年轻修士的脸色为什么会那么难看了。   与艾琳娜修女院整体和谐的气氛不同,隔壁修道院在前任院长去世后就开始明争暗斗,还明确分成两个派系。   一个是以老院长的亲信为首的“副院长派”,一个是以新院长为首的“新院长派”。   原本在老院长病逝后,按照惯例,该由副院长接任院长的职务。   但普莱尔不知何时与伊利斯公爵的长子勾搭上了关系,暗中又达成了什么交易……总之在重要资助人的干涉下,修道院的新院长变成了根本没什么资历的普莱尔。   在那两名“副院长派”的修士口中,普莱尔院长可并不是个好修士。   自从他当上院长后,修道院的风气和名声就开始一路走低。   以前老院长在的时候,遇到灾年他总会跟公爵大人写信致歉,请求他能减免这年的税赋,起码不要让佃户饿死。   而普莱尔上台的第一年,他不但不减免税赋,还会强行拉走农户家的牲畜抵税……据那个年轻修士说,他还曾在晚上听到院长的房间有女人的声音。   可以说,如果不是瘟疫来得突然,他不得不在外界和“副院长派”施加的道德压力下打开大门接纳病人,修道院的名声早在五年前就彻底烂透了。   然而,也正因为这场瘟疫来得突然,为了照顾病人,“副院长派”的修士在第一年死了不少,连原来的副院长本人都因感染瘟疫去世了,这让修道院彻底变成了“新院长派”的天下。   这次索菲亚院长来修道院求助,小肚鸡肠的普莱尔院长本来还记恨着瘟疫时的事不想答应。最后还是那位年长修士以“拒绝一位罗兰公主的请求对修道院没有好处”为由,这才能带着自己的徒弟前来帮忙。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菲丽丝的眉头就再也没松开过。   从最开始为自己治疗伤口的马可修士、为祖父马西莫记录遗嘱的卡米罗院长,再到一路护送他到罗兰的萨瓦托雷修士,还有修女院的众人……可以说,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她遇到过的修士都是无可争议的好人。   如果跟在身后的那两位修士没有说谎,那这位“普莱尔院长”简直是目前为止她遇到过的最糟糕的修士,没有之一……   “……愿圣母保佑你,修女。你看上去似乎不是很开心?”   就在菲丽丝陷入自己的情绪时,一道爽朗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少女循声看去,就见那位之前与律师辩论“奶酪问题”的黑衣健妇正带着一脸笑意看向自己。   “暂时抛下那些烦心事吧,好姑娘!看看今天的阳光多么灿烂!”   女人用那永远高昂的声音说道:“吾主保佑我们,今天是个出发的好日子!想想我们即将见到的美景,难道还不值得你露出一个笑容吗!”   ————————!!————————   啊……冬天真好啊……我也想要冬天……这个气温要融化了[化了][化了][化了] [70]炭与血4:“在瘟疫过后就没有多少啦!”   070   穿越五年多,菲丽丝还是第一次见到黑衣健妇这样的女性。   她的年龄大概比索菲亚院长还要大一些,看起来有四十多岁,说话时能看到有一颗牙掉了。但她肩膀宽厚,丰满的双颊透着健康的粉红,身材简直像是个最高重量级的举重运动员,看着肥胖却能感受到其全身上下都充满着力量。   而让她显得更加与众不同的,是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和骄傲。   尽管索菲亚院长和伊莎贝尔修女偶尔也会给人一点类似的感觉,但修女的身份让前者的性格十分内敛,后者又常年被困在过去,周身总有股抹不掉的怨气……   只有她,她是那样熟悉而特别。   只是短暂对上视线,菲丽丝就仿佛看到驱散乌云的日光,强悍而耀眼,即使身处冬日也能感受到萦绕在她周身的勃勃生机,生动地简直像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   “愿圣母保佑您,女士。”   在菲丽丝还没从冲击中回过神时,索菲亚院长已经率先笑着朝对方颔首:“您也是去西边朝圣的吗?”   “当然!如果不是为了朝圣,现在谁还会去勃利石啊?连往西走的商队都少了一大半!”黑衣健妇依然用她那洪亮的声音说道,“都是因为那些马黎人……愿吾主宽恕他们罪恶的灵魂!他们毁了最好的土地,之前那场瘟疫说不定就是吾主为此降下的惩罚!”   健妇大概有些耳背的毛病,每次听索菲亚院长说话时都要探身过来仔细听,这倒是能解释她为什么总用那么大的音量说话。   不过赶路的途中本身就有各种杂音,她这样的大嗓门倒也不会显得太突兀。   尽管索菲亚院长实在不太适应大声与人沟通,但她对这位与自己气场完全不同的妇人很有好感,两人几乎聊了一路。   直到太阳落山,队伍在某个小镇的旅馆前停下,黑衣妇人还感觉意犹未尽,热情邀请两位修女与自己共住一屋。   通过旁听这一天的闲聊,菲丽丝也得知这位妇人名为“巴布”,来自梅城,是当地一位磨坊主的妻子。   不过在之前听她与人辩论时就知道,对方现在已经是个寡妇了,那就说明她那个“磨坊主”丈夫已经去世。   让菲丽丝有些惊讶的是,与之前在“修女院编年史”中看到的情况不同,在自己的第五任丈夫去世后,这位巴布夫人并没有失去自己与丈夫的共同财产,反而直接自己接替了丈夫的工作,成为一个在当地十分知名的“女磨坊主”。   按理说,“磨坊主”在这个时代也是一个男性专属的职业。   即使丈夫去世,巴布夫人在与其没有后代的情况下本应无法继承其产业。   可谁都不会想到黑死病会横空出世,直接带走了梅城一半的人口,其中就包括巴布夫人的第五任丈夫及其父母兄弟。   与吕得城遭遇的情况一样,梅城在瘟疫大爆发时直接死掉了十八名公证人,全城仅剩下三名公证人幸存到瘟疫结束。   在这种极端情况下,能保证城中每个人都能留下合法遗嘱是不可能的了。   而对比起普通的农户,一座磨坊失去主人会导致附近的大量粮食无法尽快进行下一步加工,让本就珍贵的粮食再次打折。   秩序崩坏下,为了生活,习惯法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   尤其在人口大跳水后,许多职位已经不再拘泥于性别,开始往“谁能干谁就上”的方向发展。   “……不但是梅城,就我知道的,玛图纳河边的各个城镇都开始有工匠招收女学徒,很多店铺干脆就是女人在经营!”   在发现同屋的年轻修女对瘟疫后城镇中的变化很感兴趣后,巴布夫人笑得更加开怀:“你要知道,过去梅城里那些行会里的工匠从来都用鼻孔看人!一边说女人力气小,一边说女人不干净,嫌弃来嫌弃去,现在还不是都要用女人了!”   “那她们在继承丈夫或父亲的财产时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吗?”菲丽丝嘴上这么问,一双眼睛却在兴奋地闪着光,“我知道以前我们修女院里有一位修女,就是因为丈夫去世后没有留下孩子,所以被丈夫的父母和弟弟赶出家门,连一点钱都没让她带走……”   “那可真是灾难……吾主在上,愿父神能拯救这些人的灵魂!”   黑衣健妇侧耳仔细听她说完,跟着感慨道:“我也听说过这种事,但不得不说,在瘟疫过后就没有多少啦!我那丈夫倒是也有个侄子想要跟我争夺磨坊,但那又怎么样呢?我丈夫去见吾主前可没专门立过让他继承财产的遗嘱,而那个愚蠢贪婪的年轻人也对磨坊的运营方式一窍不通!我带着我的三个儿子把他打出门,他还想去法官老爷那里告我……真是笑话!整个梅城都没有比我家更公平的磨坊!他还不等找到法官老爷就被人打成了猪头,再也不敢踏入梅城一步……”   能在这个时代成功生下并拉扯三个儿子长大、同时还熬死了五任丈夫的女人,巴布夫人的人生经历可以说是相当精彩。   比如据她所说,她其中一任丈夫是个染料商人,有一次交了好运,出门没多久就遇到了个大买家,直接把他手中的货全部以高价买下。   这原本是件好事,可她那时的丈夫太胆小,一下子得到这么多钱总怀疑自己会被打劫,再加上那一阵附近确实有强盗劫道,这让他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寝食难安。   直到看到在路边乞讨、却始终被周围人回避的麻风病人,他想了个“天才”般的主意——让与自己通信的伙计带着空车先走,自己则假扮成麻风病人,带着货款单独走过那块据说有流匪的路段。   计划一开始很成功。   他一路上确实很安全,据说也确实遇到了几个长得像强盗一样凶悍的人,但看到他的打扮和手里的铃铛就立刻躲远了,这让男人不由有些沾沾自喜。   但很快,计划的弊端就显露了出来。   麻风病人不被允许进入任何城镇的公共场所,包括旅馆,更不要说去市集上买吃的了,甚至不能靠近水源。   而男人为了扮得像真正的麻风病人,除了始终揣在怀里的货款没有带别的行李。   很快,当为数不多的食水消耗殆尽后,他想要悄悄找人用钱换点食物,但大部分人看到他的装扮都会转身就跑,他连解释都来不及解释,只有少数好心人会在跑走前在原地留下一些食物。   他一路靠着这些施舍走回家,却因为已经瘦脱相没被人认出,还因为那身糟糕的打扮差点被邻居挥舞着木棍轰走。   还好巴布夫人和儿子及时回家,这才避免男人被硬生生赶离家门的悲剧……   “……之后你猜怎么着?我那最吝啬的一任丈夫居然开始给乞丐扔硬币了!最后还被传为城中有名的大善人!”   说到这,巴布夫人忍不住抚掌笑道:“但直到他去见了吾主那些人也不知道,之前他可是经常声称那些人都是‘城市的蛀虫’,还公开说过要赶走他们……他之所以会开始给乞丐捐钱不过是因为自己实实在在做了一回乞丐,知道他们的不容易罢了!”   巴布夫人的故事总是荒诞中带着真实。   也许正因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事,妇人讲的故事没有任何文学技巧修饰,全是感情和真材实料,加上那特有的洪亮嗓音,往往几句话就能让菲丽丝听入迷。   这些都是她从未在修女院听说过的、真正来自市井的故事。   它们没有教经中的故事那么有说教气,可这也是它们最吸引人的地方……如果不是一路上天气太好,这场旅途只持续了短短四天,菲丽丝真想缠着她继续讲更多的故事。   “一向都是神父和修士们给我们讲故事,现在倒反过来了!”   巴布夫人被少女那求知若渴的眼神逗得开怀大笑,眼看着就要进城,便顺势向索菲亚院长提出邀请:“我在卡尔尼特有处房产,如果你们不介意,朝圣期间可以来我家暂住!别的不说,食物肯定要比修院里的好!”   “我真的很愿意与您多待一段时间,但很遗憾,我们这次也不单单是来朝圣的。”对于这个善意的邀请,索菲亚院长只能委婉谢绝,“我们还要去拜访一位名叫‘艾迪安’的医生。修院中有一位姐妹得了很严重的头疼病,非常需要他的帮助。”   “艾迪安?你说肯纳布的艾迪安医生?我知道他!”   黑衣健妇激动地拍了下自己的左腿:“有一年我路过卡尔尼特时从马上跌下来,摔断了腿,就是他帮我接上的!您看看,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那可是个好医生啊……”   有巴布夫人的引路,菲丽丝一行人很快就找到了那位“名医”的住所,见到了传说中的艾迪安医生。   不得不说,至少在相貌上,艾迪安医生属于会让人“安心”的那类医生。   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和胡须都已花白,却依然耳聪目明。   可遗憾的事,在耐心听完索菲亚院长的请求、并听完菲丽丝详述的病情后,医生思索片刻,最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非常抱歉,索菲亚院长。请原谅我无法同您去看望那位病人。”   见修女还想继续说什么,医生抬手打断道:“这不是薪酬的问题。如果我为了薪酬答应您,那我就跟路边的骗子没两样了。”   这个答案让索菲亚院长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一向沉稳的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您的意思是,这病是没救了吗……”   “并非我推脱,只是按照我的经验,这样的病一般都是脑中有血液堵塞导致的,唯一的办法就是放血,或者更彻底一点,将疼痛之处钻开……”   见面前的两位修女齐齐面色大变,他跟着叹了口气,劝说道:“即使这样我也不能保证她能彻底恢复健康……所以请您想好再做决定。”   ————————!!————————   忘记哪本资料书看到的,好像中世纪也有用开颅治疗头痛的记录(意外与曹老板联动   不过当时也没有全麻,更没有无菌条件,直接开颅还是太残忍了   黑死病后的150年也算是西欧妇女的黄金时代了。因为劳动力严重短缺,过去很多不允许女人做的职业都开放了性别限制,政府甚至开始鼓励妇女出门工作。   比如石匠、铸钟人,甚至担任过公职人员。比如1433年,爱丽丝·霍尔福德在丈夫去世后担任了丈夫的职位,成为伦敦桥执达官(负责向往来伦敦的船只收税),这种情况在之前是从未出现过的。   不过在16世纪人口再次膨胀、不缺人干活后,妇女就再次被踢出市场了(历史是个圈.mp3   (以上资料来自《中世纪的生活》) [71]炭与血5:“这样我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你!”   071   菲丽丝不知道开颅手术到底能不能治疗头疼,但现代人的常识告诉她,在一个没有麻醉、没有无菌环境、没有输血措施的条件下进行这种大手术必然会是场灾难。   都不用说术后恢复问题,光是没有麻药这点就能让手术变成一场酷刑……就是冲着这一点,她也坚决反对给伊莎贝尔修女进行这种残忍的手术。   好在,这种过于“超前”的手术显然也超过了索菲亚院长的承受范围。   再次与医生确认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后,她只能请医生开出一些更有效的止痛药,这便带着菲丽丝告辞离开。   不过既然是以“朝圣”为借口,创世节又就在两天后,她们自然也不能就这么离开。   两位跟随她们一起前来的修士表示他们可以在城中的修道院落脚,索菲亚院长便没有浪费巴布夫人的好意,带着菲丽丝在对方的住处安顿下来。   只是医生的话还是让索菲亚院长的心情十分低落,即使在面对卡尔尼特宏伟的大教堂时也反应平平。   在按部就班地参加完创世节的祈祷仪式,并与介绍医生的本地神父表达过感谢后,索菲亚院长就向还兴致很高的巴布夫人表示自己有些身体不适,需要提前回去休息一下。   院长回去休息,菲丽丝就算再想继续参观大教堂也必须回去了。   “你难得出来一次,就继续在这里参观一会儿吧。”   院长止住她跟上来的动作,和蔼拍拍她的手:“但一定要注意安全,要跟紧巴布夫人,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   听她这么说,菲丽丝兴奋到心跳都加快了。   耐心听院长说完注意事项,她忙不迭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全程跟在巴布夫人身后,绝对不会离开一步。   巴布夫人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意义,不如说,她相当喜欢这个“带孩子”的工作。   尤其在听说菲丽丝原本是阿斯卡人、却因为离开故乡时年纪太小,完全不记得自己进没进入过阿斯卡大教堂后,她就忍不住为眼前这位年轻修女的“损失”扼腕叹息。   “我必须说,你身为一个阿斯卡人却对阿斯卡大教堂完全没有印象,这实在是一个遗憾!”   身处在大教堂内,即使是巴布夫人也不得不放低声音,扶着菲丽丝的手臂耳语道:“如果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回去看一看……愿圣母原谅我,但那座大教堂真是完全不比卡尔尼特大教堂逊色!”   听到这个已经开始让人感到陌生的名字,菲丽丝不由面露震惊:“您之前还去过阿斯卡?”   “当然!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与我第四任丈夫在一起……那时候我们在瓦蓝的合作商总是出问题,于是他决定去意图恩诺碰碰运气……”身穿黑衣的妇人依然扶着她的手,却仰头眯眼看向大教堂的穹顶,感慨道,“意图恩诺是个好地方,我尤其喜欢那里的阳光……说实话,如果我不是一个罗兰人,如果我能学会意图恩诺语,我会更愿意在那里度过我的下半生……”   一老一少就这样一边闲聊着,一边在大教堂内走动。   作为一个虔诚且来过卡尔尼特多次的圣教徒,巴布夫人对这座大教堂的每一处都很了解,尤其是那些色彩绚丽的彩色玻璃。   这是菲丽丝第一次进入传统圣教的大教堂,也是第一次在这个时代见到数量如此之多的彩色玻璃窗。   随着巴布夫人的讲述,菲丽丝看到了许多她曾在教经中读过的故事。   经由能工巧匠的手,那些故事化为一幅幅彩窗玻璃,永远定格在大教堂高高的墙上。   深沉的蓝、艳丽的红、明亮的黄、瑰丽的绿、纯洁的白……再加上用铅条勾勒出的黑色边缘线,只是如此简单的几种颜色,却在阳光的作用下化为最完美的图案,绚丽到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我永远无法忘记这里……”   站在玻璃投下的柔和彩光中,菲丽丝仰头看向那些耀目的彩窗,如此喃喃道:“我一定无法忘记今天看到的一切……”   一直很多话的巴布夫人见她如此没有再说什么,只拍拍她的手,与她一起安静仰头欣赏这些美妙的艺术品。   放松的时间总是有限的。   尽管菲丽丝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在大教堂里站一整天,但为了巴布夫人的膝盖着想,她最后看了眼那些美丽的玻璃后便提出她们可以回去了。   见医生的事办完,朝圣活动也结束了,一行人再也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   可惜返程没有来时顺利,朝圣者们一般都会在本地多待几天再返回,或者前往下一个朝圣地,又正值创世节前后,菲丽丝一行人一时很难找到同行的商队。   不过该走还是要走的。   在等待两天依然没有等到能顺路的商队后,索菲亚院长便出门联系了另外两名同行的修士,约定好次日就返程。   在确定两位修女明天就要离开后,巴布夫人显得十分不舍,晚饭后还一直拉着菲丽丝的手不愿松开。   菲丽丝当然也很喜欢她。不如说,她在这位性格爽直的妇人身上看到了太多自己在现代时的好友和同事的影子。   即使那些记忆已经开始褪色,但只要回忆起来,那种由内而外的渴望就会瞬间将她淹没。   然而事实是,在这个通行不便的时代里,除了商人,与一个不同村的人经常见面或通信都不现实。   虽然巴布夫人因为亡夫多,名下的房产和财产也多,可以供她在不忙的时候四处朝圣,但她终究还有一个磨坊要经营,就算知道她与索菲亚院长出自哪所修女院也无法时常来看望……   可即使是这样,即使明白这些道理,在对上那双依依不舍的眼眸时,菲丽丝也想迫切留下些什么……   “…………”   “您这里有没有麻纸?”   眼看着要到睡前祷的时间,菲丽丝终于想到一个主意,握着妇人宽厚的手掌询问道:“我想在临走前送您一件礼物……其实皮纸也可以,但那实在有些浪费……”   巴布夫人愣了下,虽然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以她的财力,家里时刻存几张写信用的麻纸还是有的。   趁着妇人去取纸,菲丽丝径直来到厨房,在灶台下翻找了一会儿,总算从里面找到几根大小合适的黑木炭。   这些从灶台中找到的木炭自然比不上专门用柳条烧出来的好用,但用小刀修饰一下形状也算能用。   最简单的纸笔准备好后,菲丽丝请妇人坐到油灯旁,面朝窗外,自己则站起身,借着光线开始往平铺在桌面的纸张上绘图。   明亮却温暖的烛光照亮了妇人的面容,高光打在她丰满的面颊上,黑夜让明暗对比显得如此清晰。   这是个很适合画肖像的打光。   菲丽丝紧盯着女人四分之三的侧脸,手中的炭笔像是有了自己的思维,开始在纸面上自由滑动。   巴布夫人有一双格外有神的眼睛,那是菲丽丝最喜欢的部分……当那双眼睛目视前方时,总是带着一种无畏和坚定,每次对视,那份勇气似乎也会通过视线传递到心底。   少女深褐色的眼眸时不时往下瞥一眼、又很快抬起,对比着实物与画作上的不同,拇指蹭开排线让灰面变得更自然,也慢慢将两者的区别逐渐缩小……   “圣母在上……”   直到索菲亚院长好奇起身看过来,发出一声小声的惊呼,一直按照指示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巴布夫人才循声转头看过来。   “……这是我?”   只一眼,巴布夫人就震惊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桌边,拿起那张麻纸看了看,又惊讶地看了看眼前人:“你……这是你画的我?”   菲丽丝被她看得有些脸热,不好意思道:“大概也只能画到这种程度了。我还是第一次用木炭画画,细节完全无法画出来……”   “不不,这就是最好的!”巴布夫人激动地抱住面前的少女,兴奋亲吻着她的面颊,“吾主保佑你,孩子,吾主保佑你!这是我此生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您本来就很漂亮。”   艰难从巴布夫人热情的亲吻中挣脱出来后,菲丽丝还是发自真心地补充了一句:“您看起来这么健康,又那么有活力……这么说也许不是很恰当,但当您第一次跟我搭话时,我就觉得您就像夏日的阳光一样耀眼……”   这番话自然更得巴布夫人的欢心。此话一出,菲丽丝差点就要被健妇有力的双臂勒到窒息。   如果不是索菲亚院长笑着将两人拉开,劝说明天还要赶路,估计那位热情的妇人还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菲丽丝。   “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去拜访你们,我向圣母发誓!”   次日临走前,巴布夫人分别给两位修女一人一个拥抱,最后紧紧握住菲丽丝的手,激动道:“你们的修女院是在吕得城东边的科德是吧?如果下次朝圣还能路过那里,我一定会去拜访……”   “其实是科冬镇。”菲丽丝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纠正别人说错地名的一天,不由哭笑不得道,“不过确实是在吕得东边就是了……”   “你可以帮她写下来。”   作为巴布夫人的同龄人,索菲亚院长如此建议道:“记忆经常会出错,但写下来就不会忘了。”   “对对……是该写下来!”   巴布夫人转身回屋,却小心翼翼捧出那张画了自己肖像的麻纸。   “就写在这里吧,我一定不会弄丢它。”妇人笑着说道,“你的名字,还有修女院的名字和地址,就写在一起,这样我每次看到它都会想起你!”   菲丽丝拿笔的手顿了下,听她如此说,眼眶却突然有些酸涩。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回过神,蘸着墨写下一串文字。   【来自科冬镇的艾琳娜修女院,阿斯卡的菲丽丝修女向梅城的巴布夫人致意】   ————————!!————————   其实灶台下能烧出木炭的概率很小,所以菲丽丝能找到的只是质量比较差的粗炭块,用来画画肯定不如正经烧的碳条   但做碳条的方法也很简单!弄些树枝放到小铁罐里,再在罐子上钻个洞,扔到火里烧,烧个十几二十分钟就能得到最原始的碳条惹。   原理跟烧炭差不多,就是要木头在缺氧情况下进行不完全燃烧(但这期间会产生一氧化碳,所以一定要注意在室外或通风条件下进行) [72]炭与血6:「我稍后就来,岸古莱伯爵。」   072   跟巴布夫人道别后,索菲亚院长就带着依然恋恋不舍的菲丽丝离开了。   另外两名同行的修士已经在城门口等待许久,双方碰面后照常简单寒暄几句,便抓紧时间骑马出城。   与来时不同,由于四人是单独上路,这次他们的行进速度要比之前快很多。   这不但是因为索菲亚院长急于返回修女院,也是因为即使有两位修士同行保护,他们这行人的人数实在很少,如果真遇到强盗未必能全身而退。   好在索菲亚院长的骑术不错,马儿也健壮,背上驮着两个人跑也能跟上另外两名修士。   如此疾行了一整个白天后,效果是很显著的——之前要走一天半才能抵达的地点他们一天就到了。按照这个速度继续下去,估计后天就能回到科冬镇。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   在走出卡尔尼特城门的第二天,天上就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   一行人勉强赶了不到半天的路,就因为越来越大的雨势不得不从主路上拐出,在某个小村镇停下修整。   这个名叫“阿吉”的村镇规模非常小。小到整个镇子里别说修道院和教堂了,只有一个小小的旅馆,当地人日常要去做礼拜都要步行两三个小时去隔壁的大镇。   四人在这唯一的旅馆住下,大雨滂沱,他们也是这里唯一一拨客人。   旅店老板是个腿脚不太灵便的中年人。   与很多罗兰的普通人一样,他的相貌算不上有特点,皱巴的脸颊上满是晒斑,天生一脸苦相,即使在笑也会给人一种忧郁的感觉。   见到有客人上门老板很高兴,十分热情地把一行人请进屋。   发现客人中有修女,他立刻给她们安排了旅馆二楼最好的房间,还叫来自己的女儿来为她们重新收拾了一遍,自己则去厨房为客人们准备吃食。   旅店老板的女儿有个在这个时代出现率极高的名字——让娜。   菲丽丝都有些数不清这是自己认识的第多少个“让娜”了。   光是在修女院里,加上冉娜就有五个。   以前的拿法女王也叫“让娜”,据说女王的祖母也叫“让娜”,就连之前在桑葚树下分她果子的女孩,后来一打听也叫“让娜”……真可谓是从上到下所有罗兰人都喜欢用的名字。   不过为了区分,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女孩,菲丽丝决定在心中把她称作“小让娜”。   如果只看外表,她觉得“小让娜”最多只有十岁,后来通过聊天才知道,其实对方今年就要十二岁了。   尽管年纪不大也不是很爱说话,但小让娜干起活来手脚非常麻利。   她很快将看起来有些落灰的床单换成更干净的,掸掉桌上的灰尘,又冒雨跑到外面买来新鲜的面包,最后去厨房帮父亲打下手……来回不到一小时,小姑娘便将做好的午餐端到修女们的房间。   “……现在这时候下这么大的雨真罕见。”将淋湿的外衣放到椅背上晾起,索菲亚院长带着忧虑看向关闭的木窗,“还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能停……”   “您就算着急也不能在这种时候赶路,这太危险了。”   小让娜一边将食物摆到房间唯一的木桌上,一边低头小声说道:“今年夏天有个商队路过这里,他们大概也是急着赶路非要冒雨出发……结果刚过桥、走到森林那边时马车就陷到泥地里了,连马都被困住差点没出来……”   听完小让娜对当地“土路”的描述,菲丽丝总算明白为什么仅仅一个“天气好”就会让那么多朝圣者们开心到手舞足蹈。   在这个时候,罗兰境内的大部分道路都是土路。   即使现在有些主要路段还有千年前古雷慕帝国修建的石头路遗址,但在经过几百年持之以恒的“石料转移”后,这些古道早就失去了曾经的辉煌。   但即使是这样的路,也要比从未经过硬化处理、纯粹的土路要好。   阿吉镇属于不入流的小村镇。如果不是突降暴雨,菲丽丝一行人都不会来这里,所以它附近的路也是最朴实的土路。   再加上它旁边还有一条河和一片土质松软的森林,大雨之后的泥地下陷,把马或马车困住实在太正常不过。   “谢谢你的提醒,我们会在地面变干后再赶路。”索菲亚院长笑着朝女孩微微颔首,又从怀里的口袋里摸出一把葡萄干递过去,“感谢你和你的父亲为我们准备食物。如果不介意也请尝尝这个,这是我们修院自己晾晒的葡萄干,味道很不错。”   看到果干时,女孩原本充满胆怯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她十分珍惜地双手接过那把葡萄干,仰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礼貌道谢后便快步走出房门。   雨天总是很无聊,也很容易犯困。   索菲亚院长今年41岁了,就算不是在古代,也过了一个人最有精力的时期。   在被雨淋了一下又骑马疾驰了半个小时,她已经深感疲惫,吃完饭便提出自己要睡个午觉休息一下。   与她相反,菲丽丝倒是没有任何睡意。   今年的冬天不算太冷,但也绝算不上暖和。   为了院长的身体着想,她打消了在房间内看雨打发时间的想法,决定在旅馆内走一走。   这座旅馆大概是由私宅扩建而成的,内部面积不大,客房也不算多,从二楼的走廊能直接看到一楼那带有炉床的客厅兼厨房。   此时住在楼下的两名修士应该也已经用完午餐,暂时结束工作的父女二人正坐在方正的炉床边,一边守着炉火一边分享着女孩刚刚获得的葡萄干。   即使两人都没有说话,从菲丽丝的角度也只能看到那一高一矮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背影,但她依然觉得这一幕很温馨。   很快,一把葡萄干就吃完了。   小让娜低声对父亲说了些什么,似乎是想起身去后院,但刚站起身就看到了正趴在二楼栏杆、往下探望的菲丽丝。   “您、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见女孩有些紧张,菲丽丝赶忙从楼梯下到一楼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有些无聊,想要四处走走,没别的意思……”   “那就让让娜跟你聊会儿天吧,我去收拾一下后院。”   面对一位年轻的修女,旅店老板甚至不敢直视她,简单嘱咐了女儿几句就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   突然多了个“陪聊”的任务,小让娜显得有些不安,菲丽丝也稍稍有些尴尬。   不过聊天又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一旦开启话题,两个年龄相近的孩子还是很容易聊起来的。   “你们这边一直都没太多客人吗?”   在经过最开始的寒暄后,菲丽丝开始抛出自己比较感兴趣的问题:“我看你们这里距离卡尔尼特也不远,应该经常会有朝圣者会路过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印象里我家的生意一直不怎么样,但最近两年稍微好点了,春天开始会有些商队路过,朝圣者偶尔也会有一些吧,但冬天挺少见的……”小让娜摇摇头,只是这次再次看向菲丽丝时眼中突然带上了欣喜,“你们是刚从卡尔尼特出来的吗?我之前也去过卡尔尼特大教堂!那是三年前,我和父亲还有镇上的人一起去的!”   有这个话题开头,两人很快针对大教堂内那美轮美奂的玻璃彩窗进行了一番热烈讨论。   说是讨论,其实主要还是菲丽丝在说。   瘟疫开始后,负责阿吉镇的教区神父便逃跑了,教廷又过了很久才派来新神父。这让在瘟疫出现后才记事的小让娜对教经里的很多角色都不是很清楚,更别说那些被画到玻璃彩窗上的故事了。   正好菲丽丝对那些彩窗的记忆还很新鲜,便像讲故事般把其中几个典故跟小让娜说了一遍。   诉说的过程中女孩始终认真聆听,一双因瘦弱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直到菲丽丝讲完才遗憾地再次垂下眼眸。   “听您这么说,我都想再去一次了……”女孩托起双腮,叹息道,“上次去我都不知道这些,只记得那些玻璃上什么颜色都有,闪亮亮的特别漂亮……如果能再去一次,我就能亲眼去看看那上面的图案……”   “肯定还会有机会的。”   菲丽丝看着她的眼睛笑道:“你们这里距离卡尔尼特不算远,就算步行三五天也能到,一定还会有机会。”   继得到那把葡萄干后,女孩再次扬起一个发自真心的笑。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一阵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连旅店老板都匆匆从后院走出来。   不久后,那阵马蹄声在门口停下,两道高大身影从雨幕中大步踏进旅店大门。   那是两个有着深色头发的男人。   一人身披一件浅灰色斗篷,深褐色的头发较短,此时所有的头发都紧贴着头皮,似乎正在抱怨什么;另一人则穿着黑色斗篷,一根蓝色发带将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丰满的额头和硬挺的鼻梁。   只是一眼,菲丽丝就确定他们不是普通人。   不光是因为他们身上的穿着打扮、腰间佩戴的长剑,还有他们从进门起就在蔑视一切的态度——除了“贵族”完全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两间房,帮我们把马牵到后院,再给我们烧两桶热水。”   其中那个短发男人直接向旅店老板发出命令:“还有吃的,把你这里最好的食物送上来……对了你们这里最好的房间在哪儿,快带我们过去。”   这种仿佛从骨头里散发出的傲慢实在让人不适,但让人更加不爽的是,这份傲慢更能体现出来者身份不凡。   旅店老板连提房费都不敢提,畏畏缩缩表示二楼的房间里已经住进两位修女,现在二楼只剩一间房,询问二人要不要考虑一下一楼的客房。   短发男人闻言眉毛立刻竖起,刚要发作,却被一旁的长发男人拦住了。   “别冲动,琼恩。出门在外不可能事事如意,稍微将就一晚也没什么。”长发男人伸手将额头上的水珠抹掉,这才往老板面前扔了一枚金币,“一楼二楼的房间我们都要了,送这位先生去二楼的房间……”   “这、这怎么可以!”   短发男人激动道:“怎么能委屈您在一楼……不行,要住也要我在一楼住!”   两人为了谁住更好的房间“争执”了一番,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间显然是那个短发男人表现得更殷勤。   最后也不出所料,长发男人“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同行者的谦让,便准备跟随老板走上楼梯。   「…………」   「稍候记得来我的房间一趟。」   走到一半时,长发男人突然转过头,用通用语对楼下的短发男人道:「创世节晚宴时发生的那场闹剧肯定没完,拿法国王那个笑面虎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要提前准备好。」   「当然。」短发男人转头对他微微颔首,「我稍后就来,岸古莱伯爵。」   哒—哒—哒……砰。   随着脚步声彻底被关门声夹断,小让娜提起的一口气终于呼了出来。   “抱歉,我得去打些水……您怎么了?”   女孩看向身边的年轻修女,意外发现对方似乎陷入到某种情绪,面色非常难看,赶紧扶住她的手臂:“修女?菲丽丝修女?您是感觉哪里身体不舒服吗?”   随着手臂处传来的触感,菲丽丝感觉自己发麻的身体总算慢慢缓过来,勉强对女孩露出一个笑。   “我没事,你去忙吧。”她深吸一口气,小声道,“还有……请问你们这里的厕所在哪边……”   ————————!!————————   菲丽丝の厕所会议重出江湖(?)   ——————————————————   一周过去,也许会有小天使忘记岸古莱伯爵是谁了   这位之前一直出现在别人嘴里,名号除了岸古莱伯爵,也可以搜索【喀斯特的私生子】或者【喀斯特的查尔斯】,也是现任王室军事统帅   主要出现在【64话】后半段,【65话】和【66话】   简单说,他是现任罗兰王d丹二世的一个宠臣,因为罗兰王太宠他导致群臣都对国王产生不满了。   目前文中涉及的主要剧情是他抢走过拿法国王的饼,罗兰王把原本该给拿法国王的一块伯爵领赏给他了。还在前任王室军事统帅死后很快接任了这一职位,得罪了前者的很多朋友(但主要的政敌还是拿法国王) [73]炭与血7:“你、你们是什么人?!”   073   “……你听到那两人说的话了吗?刚刚上二楼的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岸古莱伯爵’!”   “他们提到了拿法国王,他们还发生了争执……我就说拿法国王不可能放过抢走自己领土的家伙!”   一进入厕所,菲丽丝就像只无头苍蝇般来回踱步。   可怜这间旅馆的厕所实在太小,顶多只能迈出一步半就要转身,显得她的整体动作看起来实在很好笑。   “噗……咳!我听到了。”   见少女带着怒气看过来,派勒乌索教授勉强压下自己的笑声,端正表情安抚道:“就算他是,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就是个普通的修女,他们贵族争地盘的事本来就与你无关啊。”   幽灵的话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总算让菲丽丝那过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她脱力般坐到马桶上,扶住额头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派勒乌索教授说得没错……即使她知道拿法国王和眼前这位岸古莱伯爵因为一块地发生矛盾了又能怎样?   她只是个普通的修女,连拿法国王的外祖母——伊莎贝尔修女现在也只是个普通的、不该插手世俗事物的修女……即使知道再多事又能怎样呢?   然而,即使理智明白这个道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脏依然在狂跳。   一种预感,一种没有任何缘由产生的恐惧让她感到十分不安,甚至想让她迅速逃离、远离那个让人不安的人……可外面接连不断的雨声已然完全阻断了这个选项。   “…………”   “帮我盯住他们……”   菲丽丝抬起头,十分严肃地对飘在半空的幽灵说道:“我要知道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派勒乌索教授对她的反应很惊讶:“这……有什么必要吗?你在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很反常。”菲丽丝捂住自己还在激烈跳动的心口,“你难道就不好奇吗?他们两个身份都不低,其中一个是伯爵,另一个说不定也差不多,怎么会单独来到这么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小镇,连个侍从都没带……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这个理由倒是说服了派勒乌索教授。   一人一鬼很快回到二楼,分别进入相邻的两间房。   此时索菲亚院长已经因隔壁传来的动静醒来,见菲丽丝从外面回来还有些惊讶,顺口问了一句她去做什么了。   “刚刚去楼下跟让娜聊了会儿天……”   菲丽丝想了想,还是凑到院长身边小声道:“旅店里又来了两个人,他们会用通用语说话,看着像贵族……我听到有一个叫另一个人‘岸古莱伯爵’……”   果然,在听到这个名字后,索菲亚院长的面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   “岸古莱的事,你之前就知道了?”   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菲丽丝微微低下头:“抱歉……去年有一次我们去医院帮忙,回来时听到有个路过的诗人说起过这件事……”   索菲亚院长看着面前的少女一阵欲言又止,最后所有的话只化为一声叹息:“这没什么可抱歉的。是我该谢谢你,没有直接把这件事告诉伊莎贝尔修女。”   “我一开始是想说……可她从没说起过,我就以为这是不能写进《编年史》的内容,之后也没提……”   菲丽丝心道一句果然。但为了装作自己并不知道伊莎贝尔修女的“秘密”,她还是小声跟着问了一句:“这又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您为什么要向她隐瞒呢?”   索菲亚院长的表情似乎更复杂了,沉默半晌后也只是摇头。   “有些事不能由我说出口……”她如此叹息道,“圣母保佑……如果你能知道,那总有一天会知道。”   将上一个问题含糊带过,索菲亚院长转开话题,与她聊起缮写室的近况。   由于之前有一批修女脱离修院嫁人了,缮写室的工作明显紧张起来。   好在拿法国王订购的那本泥金教经抄本在上个月全部书写绘制完毕,已经被送去进行装订工作,说不定等她们回去就已经装订好了。   持续了五年的“大项目”总算完成,现在除了一些“散活”,缮写室唯一的“大项目”就只剩下为本妮蒂塔王太后制作一本时祷书。   时祷书的文字部分要比教经抄本少不少,但插图部分又会多很多,这也是克里斯汀修女烦恼的问题——对修女院这些接受过教育的修女来说,抄写员一直是不怎么缺的,但有画画天赋的修女实在太少了。   别说菲丽丝这种可以随手画出自创图案的人,就算是把例图放在一边、能一模一样临摹出来的人都很少,再加上画彩饰和插图的速度本来就慢……   总而言之,就算一本时祷书远远没有教经厚,但制作一本质量精良的时祷书所用的时间,绝对不会比制作一本教经抄本的时间短。   “……这件事我先告诉你,你暂时不要告诉克里斯汀修女。”   大概是为了缓解气氛,索菲亚院长突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朝菲丽丝招招手示意她靠近点:“福沃尼斯伯爵夫人下个月就会跟随丈夫来吕得,顺便来修女院拜访……按照她之前在信中透露的口风,听说王太后在我们这里订购了一本时祷书后,她似乎也想要订购一本……”   “福沃尼斯”这个名字菲丽丝是有些印象的。   多亏伊莎贝尔修女那无时无刻的“名词小抽查”,她现在已经对罗兰境内的一些地名有了基本的概念。   福沃尼斯伯爵领位于王国的最南边,再往南就要到教皇冕下居住的罗拿城了。   不过这个名字在菲丽丝的脑子里能存有一席之地还有个原因——那就是现任“福沃尼斯伯爵夫人”,正是索菲亚院长第三位姐姐的长女。   总之,这依然是院长那强大亲戚网带来的“大订单”。   “那等克丽丝汀修女知道后可要烦恼了。”   菲丽丝跟着笑道:“我们走之前她就在抱怨插画进度又要往后拖,人手总是不够什么的……”   “放心,现在瘟疫过去了,很快就会有新人加入……”   砰。   一声不大不小的关门声从隔壁传来,打断了两人的闲聊。   菲丽丝明白,这是那个短发男人来找隔壁那位“岸古莱伯爵”商议事情。   事情也不出所料,在关门声响起后没多久,隔壁就传来男人愤怒的声音。   「您决不能就此退缩,伯爵阁下!这不但是在对您的挑衅,更是对国王殿下的挑衅!」   男人响亮的声音穿透墙壁,清晰地连每个单词都听得清清楚楚:「拿法的菲利普……那个刚从尿布里趴出来的小屁孩都要把刀架到您脖子上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您难道就要这样轻易放过他?!」   菲丽丝:…………   她是想要偷听这两人的谈话内容,但万万没想到这家旅馆的隔音居然如此差劲。   这完全不需要派勒乌索教授特地传话,她只是坐在隔壁都能听清……   「小点声,琼恩!你是想要所有人都听到吗?」   「您怕什么,难道这里的乡巴佬还能听懂通用语?」一个男人发出轻蔑的笑声,「您总是这么小心,所以才会被那些家伙……」   「琼恩!」   另一道声音立刻打断他的话:「你进门时难道没听到?这里还住着两位修女和两位修士……」   有了这道警告,最开始说话的男人总算收敛了些,两人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如果不是索菲亚院长就在旁边,菲丽丝真的很想把耳朵贴到墙上去偷听……不过看院长那重新变凝重的表情,显然她也不是完全不在意隔壁那两人的对话。   “…………”   “拿法的菲利普……是谁?”   菲丽丝观察着院长的表情,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他是拿法国王的亲戚吗?”   “……他是埃铎勒殿下和本妮蒂塔王太后的亲弟弟。”   院长沉默半晌后闭上眼:“不要打听这些事,菲丽丝。这些事与我们无关……”   “…………”   是啊,确实无关。   索菲亚院长都没把“岸古莱易主”这件事告诉伊莎贝尔修女,肯定也不希望把这些敏感人物记录进修女院的《编年史》,知道太多只是在自寻烦恼……   菲丽丝跟着院长沉默下来,静静听着那些从隔壁传来的、有些模糊的讨论声逐渐结束,听到那道脚步声消失,这才轻轻呼出一口。   修女一天由吃饭、睡觉和祈祷组成。   即使出门在外,在有条件的情况下依然要保持这样的作息。   跟随院长再次做了两次祷告、又做完晚课后,旅馆的小让娜为她们端来了今天的晚餐。   由于时间比正常人们用晚餐的时间晚了一个时辰,她从一进门起就开始不停道歉,直到索菲亚院长反复表示这没关系,这才将情绪有些不稳的女孩安抚好。   “……这不能怪她,是那个叫‘琼恩’的家伙太欺负人了。”   出去听了半天墙角的派勒乌索教授终于回来了,飘在一旁愤愤道:“挑三拣四什么都不吃,这么多毛病他怎么不自己带个厨子?”   见他终于回来,菲丽丝焦急的心总算放下一半。   等晚饭吃完、睡前祷结束后,她率先躺进被窝,用眼神疯狂示意教授可以开讲了。   派勒乌索教授倒是没在这种时候藏着掖着,但最劲爆的内容其实菲丽丝已经在白天听到了一部分。   就在上周,作为罗兰王的“舅舅、堂弟、堂侄和女婿”,拿法国王埃铎勒理所应当地带着自己的弟弟一同来到吕得城,按照惯例参加了由罗兰王d丹二世举办的创世节晚宴。   然而就在晚宴期间,拿法国王的弟弟菲利普与罗兰王的宠臣——住在隔壁的岸古莱伯爵爆发了“粗野的争执”。   前者竟然还在宴会上抽出匕首,扬言要与后者决斗。   好在罗兰王d丹二世亲手止住他的动作,总算没让这场争斗升级。   但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拿法国王与岸古莱伯爵的矛盾已经完全摆到了明面上了。   贵族们的争斗大多是围绕土地展开的,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而且追根究底,起因还是因为罗兰王把本该给自己女婿的土地赏给了自己的宠臣,这才造成现在的局面……   至于两名贵族为什么会单独出行,原因更简单。   尽管被公然挑衅,但岸古莱伯爵还是不敢正面与拿法国王硬刚——简而言之,他怂了。   按照菲丽丝的想法,在这种情况下认怂没什么不好。   毕竟两人的身份摆在这里,岸古莱伯爵此时的认怂也能被称作“识时务”。   只是认怂的滋味肯定不好受。通过两人的对话分析,派勒乌索教授觉得岸古莱伯爵在罗兰王心中的地位应该相当高,以前估计也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于是在首都憋屈了几天后,这位国王的宠臣在好友“琼恩”的劝说下决定出来散心。   只是此时的岸古莱伯爵还需要低调行事,身边带太多人出行会引人注意,所以决定只与好友两人出来走走。   他们原本的目的地是“琼恩”在勃利石南部的某座庄园,顺便欣赏一下周边乡间的美景,却没想到刚进入勃利石地区不久就遇到天降大雨,冒雨奔驰时连唯一的侍从都跟他们走散,这才不得不在这家小镇暂时落脚……   听完派勒乌索教授的复述,菲丽丝的焦虑总算下去了一点。   一切都说得通,遇到这两个人就是完全的巧合。   他们应该等到雨停就会立刻离开,她和索菲亚院长也一样……双方以后都不会再见到彼此,这只是一个巧到不能再巧的巧合……   如此自我安慰着,她拽住被角,很快闭眼沉入梦乡。   ***   天刚蒙蒙亮时,阿吉的伊夫照常在一个冷战中醒来。   缓慢眨了两下眼后,他从冷硬的床铺上爬起来,开始为一天的工作做准备。   阿吉镇在瘟疫前就是个很小的镇子,但因为靠近著名朝圣地,从来不缺客源,镇上原本也不止一家旅馆。   但在那场可怕的瘟疫结束后,与镇上的半数人一样,伊夫的父母、妻子和两个儿子都化作一块块冰冷的墓碑,自家这座小小的旅馆也成为此地唯一的旅馆。   尽管瘟疫的阴影才过去两年,但伊夫其实对那段时光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他没有任何想将其变清晰的想法……回忆里只有无尽的痛苦,折磨着他的神经和身体,不如就这样麻木而迟钝地活着。   靠着这份麻木,他带着唯一的女儿挺过了瘟疫。   同时,吾主似乎也终于愿意对他露出一点笑容——瘟疫过后,前往卡尔尼特朝圣的人再次变多,父母留下的这座旅馆也能重新运作起来。   悄悄打开抽屉,看到几枚银币中那枚闪闪发亮的金币,男人那张天生苦相的面容也不免露出一个笑。   贵族虽然难伺候,但出手也确实豪爽……如果所有的贵族都是这样,那也不是不能忍耐。   钱是最重要的。   他需要钱给女儿让娜攒嫁妆,也需要钱重新修缮旅馆……   现在的规模还是太小,今年就因此失去了很多客人……扩建后还要招人手,样样都需要钱……   心中规划着未来,男人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间,却发现女儿已经从外面把水打回来,开始在炉床边生火做饭。   “让娜?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他惊讶道,“这个时间做饭太早了吧?”   “您不是说那两位先生早上要喝麦粥吗?”   小让娜一边搅拌锅里的食物一边小声道:“我多做一点,也给修女和修士们送一碗……”   男人恍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都忘记了……是,没错,昨晚我从索曼家买了几只鸡蛋,我去给你拿过来……”   两人忙碌了一阵,总算把麦粥煮好了。   加了鸡蛋的麦粥带着一股与平时不同的特别香气,父女两人的肚子都因此发出一阵抗议。   见女儿面带渴望地盯着锅里的食物,他便小心沿着锅边盛了一碗。   “吃吧,吃完给修女们送去就可以了,修士那边之后我去送。”他低声叮嘱道,“至于那两位……你不要主动敲门,等我回来再说。”   小让娜:“您要去哪儿?”   “去看看森林那边的路怎么样了。”男人摸摸女儿的头,安抚道,“雨昨天晚上就停了,但还不知道路面怎么样……我得出去看看,之后客人们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见女儿捧着碗乖巧点头,伊夫便拿起自己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大门,径直往河边走去。   阿吉镇附近最难走的路还是河另一边的森林附近。   那里土地松软,一下雨就容易变得泥泞,也是男人重点检查的区域。   还好,今天会是个晴天。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是晴天,等到中午道路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男人看了看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这便准备转身回去。   然而就在他走到能重新看到旅馆的距离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   是马蹄声……却远远不止一匹马。   是一群士兵骑马奔向镇子!   士兵出现从来不是什么好事,尤其还是这种时候……   想起那些路过客人口中的“马黎人”,伊夫恨不得直接插上翅膀飞回家,可跛足让他无法像正常人那样快速奔跑。   而那群士兵仿佛就是冲着他来的一般。赶在他踏进旅馆前,一群骑兵已将整个旅馆团团围住。   “你、你们是什么人……”   不等他说出什么,一名士兵已经抽出长剑指向他,男人的惊呼瞬间被他自己咽了下去。   “别大呼小叫,我们不是来找你的。”那身披铠甲的士兵露出一个狰狞的笑,低声威胁道,“闭上嘴,滚回你的家,我们不会找你的麻烦。”   是罗兰语……还好,至少不是马黎人……   可、可这就是他的家啊!里面还有他唯一的孩子,这要他怎么能……   见男人依然犹豫着不肯走,士兵已经失去耐心,正打算直接把人强行带走时,一名看上去十七八岁的黑发青年突然骑马走到近前。   “你就是这家旅馆的主人?”见男人点头,骑在马上的黑发青年压着声音问道,“昨天这里是不是住进了两个男人?”   “是、是……但……”   “是不是其中一个留着长发,穿着黑色斗篷,骑了一匹棕红色的马?”见男人再次点头,黑发青年双眼顿时闪过一抹光,“他在哪个房间?”   “二楼最西边……”男人回答完问题立刻低声乞求道,“我、我不认识他……求您,我女儿还在里面……求您让我先把她带出来……”   然而得到答案的青年已经再也没兴趣给他一个眼神,直接翻身下马,按着腰间的剑柄大步踏进旅馆。   不需要他出声发出指示,身后已经有六位骑士抬步跟上,眼中的兴奋和狂热遮都遮不住。   男人见状赶紧想要跟进去,却再次被身边的士兵按住。   “不想死就别动。”士兵将他带到一边,见他还想说话,立刻冷声打断,“只要你的女儿不出来碍事没人会动她。现在你要做的就是闭上你的嘴,明白吗?”   ————————!!————————   5.7K!四舍五入就是双更! [74]炭与血8:“所以,她不是。”   074   不管前一天发生了什么,一个好觉还是会让一切负面情绪归零。   第二天清晨,菲丽丝遵循着这几年的生物钟早早苏醒,满足地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便与同样醒来的索菲亚院长一起开始做朝课。   两人的朝课刚结束,门外就传来一阵礼貌的叩门声,正是旅馆老板的女儿小让娜。   “早上我们做了麦粥,也给你们送一点……”   已经与菲丽丝比较熟悉的女孩向两位修女露出一个羞涩的笑:“还有一个好消息,雨在昨晚就停了。父亲说他去森林那边看看路面的情况,等他回来我再给你们带消息。”   “圣母保佑,感谢你和你父亲周到的招待……”   不等索菲亚院长道谢的话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   与昨日不同,这次的马蹄声格外嘈杂,绝对不止是两三匹马……不等房内的三人反应过来,一阵接一阵的马儿嘶鸣声便从楼下响起。   “你、你们是什么人……”   楼下传出一道惊呼,但很快声音就消失了。   “……是父亲?”   小让娜愣了下,本能让她立刻走到窗边。   “别过来!”   刚刚飘下去查看情况的派勒乌索教授突然从窗外露出一个脑袋,大喊道:“那是一队骑兵,是冲着你们隔壁那人来的!”   菲丽丝赶紧一把搂住小让娜,把人拉离窗边后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见对方看懂自己的意思,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做出小心翼翼往下看的动作。   “我们不要出声,外面有一队骑兵把旅店围住了……”   她悄悄瞥了眼还在继续传输消息的幽灵,将音量压到最低,向另外两人道:“他们把让娜的父亲带到一边了,没有伤害他……应该不是冲着旅馆本身来的……”   不是冲着旅馆本身,阿吉镇的位置也不在战争前线,菲丽丝这一行人又都是修女修士,一路上没跟任何人起过冲突……那这群人是冲着谁来的就很清楚了。   索菲亚院长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事,赶紧将两个女孩拉到自己身边,小声叮嘱道:“等会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出声,明白吗?”   “可、可他们想做什么?”   听着门外传来的、嘈杂而沉重的脚步声,小让娜忍不住全身都在发抖:“他、他们,是马黎人吗……”   “不,应该不是……”   索菲亚院长搂着两个孩子,视线在周围快速搜寻一圈,最后将两人塞进唯一能藏人的床底:“记住,一定不要出声……”   她话音刚落,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破门声,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杂乱的嘶吼和桌椅翻倒声。   床下,菲丽丝紧紧抱住小让娜,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叫出声,眼睛却直直盯着与隔壁相邻的那堵墙。   “喀斯特的查尔斯,英明的王室军事统帅,伟大的岸古莱伯爵,国王殿下最信任的朋友!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你如此狼狈的一面!”   在那阵骚乱声逐渐平息后,一道格外高亢的声音穿过墙壁,清晰传到房间里的每个人耳中。   尽管那充满得意的声音中还夹杂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但菲丽丝还是在心里松了口气。   是罗兰语……是罗兰人就好,总算不是遇到了传说中杀人如麻的马黎兵……   而且听这语气,对方态度明确,完全就是冲着隔壁那位“岸古莱伯爵”来的。   那没关系……等他们把人带走就好……   他们贵族不都是这样吗?钱能解决一切问题。   连最残忍的马黎兵都知道的道理,俘虏一个贵族就相当于捡到一堆金币……谁又能对送到眼前的黄金说“不”?   “……我向你道歉……我真心真意向您和拿法国王道歉,菲利普王子!”   另一个声音如此乞求道:“我那天真的没有其他意思,那只是个玩笑啊!”   “哈,玩笑?你那不但是在羞辱我和我的兄长,也羞辱了我可怜的姐姐和母亲!你居然觉得一句道歉就能让我放过你?!”另一道声音恨声道,“还是说,因为丹二世那个不要脸的无赖在你身边,你就觉得我不敢动你?”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国王殿下——”   “我就这么说怎么了?”男人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你还真是他的一条好狗,现在居然还在替他说话?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我、我……”   “我愿意给您补偿……有什么条件您尽管说!”   似是受到什么惊吓,另一道声音陡然拔高声音,原本低沉的嗓音都显得有些尖利:“我愿意将岸古莱还给您的兄长……不、不!我愿意放弃我名下的所有土地!只要您愿意放过我,我再也不会踏进罗兰一步!我、我还愿意向您献上与我相等重量的黄金!菲利普王子!!只要您愿意放我一条命,我什么都愿意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钻进耳蜗,激得菲丽丝从头皮往下一直麻到全身。   她都如此,小让娜更是被吓到直接哭出了声。   还好有那惨叫声做遮掩,菲丽丝及时再次捂住她的嘴,没有让抽泣声传出来。   “菲利普!拿法的菲利普————!!”   瘆人的惨叫很快变为尖啸:“你以为你做这些会没人知道吗?!国王殿下要是知道你都做了什么一定不会放过你!你会连累你的兄长和姐姐!他绝对不会放过你!!”   “哦是吗?是吗!”伴随又一声惨叫响起的一阵猖狂的大笑,“你以为现在还是几年前?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就算我在这里捅你一百刀,不需要任何理由,只要我兄长说一句话,那个懦夫就什么都不会做!!”   回答他的是持续不断的哀嚎……直到那声音慢慢变小,菲丽丝才逐渐从脑中一片空白的状态里恢复。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她瞬间感到全身的血液都跟着冻住了。   他们在杀人。   与之前见到的任何天灾、意外和自然规律造成的悲剧完全不同,这就是一场实打实的、对同类的虐杀。   没有审判,不见律法……只是单纯的杀人……   伴随着虚弱的哀嚎和笑声,遥远的记忆再次涌入脑海。   隔着墙壁,她似乎又看到了那道透着光的门缝,看到了那把举起又落下的刀,也看到了那张被血染红的、狰狞的脸……   “菲丽丝?菲丽丝!别发呆了!”   派勒乌索教授嗖的一下跟着钻进床底,贴着她的耳朵颤声道:“他、他们中有人知道那旅店老板还有个女儿在店里,要开始搜房间了!”   还不等菲丽丝弄明白教授声音里的恐惧从何而来,但下一秒门就被人一脚踢开,她赶紧继续捂住身边女孩的嘴。   从她们的角度看,几双鞋依次走了进来,其中还有两双上粘着黏稠的红色液体……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菲丽丝感到胃部一阵翻涌,移开视线才忍住了那股想吐的感觉。   “……修女?”   “这里怎么会有修女?”   她听到有人低声议论着:“她不会什么都……”   “这里是旅馆,我只是路过这里。”   另一侧,索菲亚院长沉静的声音稳稳盖过所有议论声:“我是吕得郊外科冬镇中艾琳娜修女院的院长,菲勒五世之女,吕得的索菲亚。”   “……我知道这个名字。”   另一双鞋从门口走进来,站到了房间正中央:“您一定是索菲亚姨母吧?之前还听本妮蒂塔姐姐提起您……非常抱歉,我也没想到会以这么不体面的模样与您见第一面……”   “…………”   “我也是,菲利普殿下。”索菲亚院长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线依然平稳,“今天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可以向圣母起誓,希望您能相信我……”   “殿下!楼下还有两个修士,之前就被我们控制住了没什么要紧,但那女孩没找到!”   门外突然传来另一人的汇报声:“还有,唐卡伯爵说这里应该住了两名修女!”   话音落下,室内突然安静一瞬。   紧接着,那双站在房间中央的鞋动了。   “我是很想相信您的,索菲亚姨母,我一直听说您与我母亲关系很好,就像亲姐妹一样亲近……如果这是真的,我当然也会把您当成亲姨母尊敬。”   那双鞋一步步走近,最后一把掀开床单,一张阴沉的脸出现在两名少女面前。   “把她们弄出来。”那人直起身,后退几步后鞋尖转向另一边,“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见两名士兵将两个女孩从床底拖出来、分别控制住,索菲亚院长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镇定,起身欲走到她们身边,却被另一名士兵用剑挡住。   “是我让她们藏在那里的!”   院长焦急看向自己这个从未谋面的堂侄,苦苦哀求道:“你们刚刚包围了旅馆,我没能仔细看清,以为你们是马黎的雇佣兵……他们实在太神出鬼没,我没有办法确认是否危险,所以才让她们藏到床底,没有故意隐瞒的意思!”   “当然当然,我是相信您的,索菲亚姨母,这点您不用紧张。”那个长相与王太后有五分相像的黑发青年摆摆手,抱臂换了个站姿,“但您也知道,有些人的嘴可没有您这么紧……”   “她们不会说出去,我以我的名誉向圣母发誓!”索菲亚院长焦急道,“这位菲丽丝修女你的姐姐、王太后殿下也认识!王太后殿下非常欣赏她,特地来修女院赠予了她三支画笔,还指明要让她为她的时祷书绘制插图!”   “……是吗?”   黑发青年看向菲丽丝,似是十分意外,眼中也带着怀疑:“这件事我可没听本妮蒂塔姐姐说起过……”   他在看菲丽丝,菲丽丝也在看他……不过准确说,是在看趴在他身后的那些“东西”。   在菲丽丝眼中,自从她和小让娜被人从床底揪出来后,整个房间内的场景就跟之前不同了。   幽灵,如此庞大数量的幽灵全都聚集在一个房间,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如说,自从打散那三只打算“分食”派勒乌索教授的幽灵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这种形如“僵尸”的“恶灵”。   不过她在阿斯卡时见到的那些“僵尸”一样的东西至少从形状上还像个人……可现在,她都不能确定这些在房间里漂浮的“玩意”到底与老教授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它们看着比派勒乌索教授的“颜色”更深,如乌云般黑压压地集中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连室内的光线都似乎变暗了好几个度,形状也更加怪异。   有的有好几条腿,有的有几个头,有的干脆连身体都没有,只有一个头……   它们全部在那些士兵的周围漂浮游荡,有的则干脆趴在那些人身上,张着嘴、在他们耳边嘶吼……可现场除了她,根本没有其他活人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也没有人会被它们的存在影响。   被影响的死人倒是有一个——因为它们,派勒乌索教授现在几乎是贴在她身上,战战兢兢到连一句话都不敢说,生怕引起那些“东西”的注意……   “我不会在这种事上跟您说谎,殿下,而您去找王太后殿下核实这件事也并不困难……”   在菲丽丝被眼前场景震惊的同时,索菲亚院长还在继续乞求:“她是在我的教导下长大的,已经正式立誓成为真正的修女,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修女院……请您看在让娜殿下和本妮蒂塔殿下的份上,施舍一些怜悯,让我将她毫发无损地带回去……”   黑发青年闻言似是陷入沉思,过了几秒后才点点头,转而看向另一人:“好吧,她就算了……那这个呢?她总不是你们修院的修女吧?”   索菲亚院长愣了下,赶紧伸出手:“她可以加入!我可以立刻把她带回修女院……”   “所以,她不是。”   青年话音未落,剑刃已经无声划过女孩的脖颈。   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像一道喷泉,染红了女孩泪痕未干的脸庞,也染红了菲丽丝的世界。   似乎有一根弦绷断了,她再也听不到其他身影,大喊着自己都听不清的话,扑向那道倒在地上的小小身躯,试图用手去捂住那些不断涌出的红色。   然而没有用,一切都没有用。   当双手染成与女孩一样的颜色后,她眼睁睁看着一道透明的身影从那具红色的身体分离出来,立刻就要被一张黑色的大嘴吞下……   “滚开————!”   理智完全被愤怒吞噬,她挥起拳头就要砸向那只只有一张嘴的“怪物”,却在中途被一只手死死握住,又被用力甩到地上。   “菲丽丝!!”   索菲亚院长也不再顾得上其他,直接冲上前抱住跌倒在地的少女,将她护到自己身后。   “菲利普殿下!”   面对近在咫尺的剑尖,索菲亚院长那双始终温和的眼眸都被激出了怒意:“您的父母都是守信之人,希望您不要败坏掉他们的名誉!”   “这不能怪我啊,我亲爱的姨母。回头看看您身后那位,她现在可一点不像是能为我保守秘密的人。”   黑发青年站在持剑士兵身侧,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希望您能看好她,下次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这么说完,他直接转身走出房间,周围的士兵也提剑跟上,如他们来时那般踏着嘈杂而沉重的脚步离开。   旅店老板一直站在门外,见到他们一行人中有好几个身上都有大片血迹,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哦,对了。”   其中一名半个身子都染了血的骑士路过他时像是想起什么,随意朝男人的脚边扔了三枚金币。   金币安静躺在地上,依然在太阳的反射下闪着富贵的光。   只是这一次,上面那抹暗红的印记似乎比金色更加刺眼。   “你女儿的事我很抱歉,这是赔偿。”   男人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像疯了般连滚带爬地奔向二楼,很快,楼上传出一声充满绝望的惨叫。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就在骑士们纷纷踩着马镫、准备离开时,那男人拿着一根木棍冲了出来,嘶吼着就要往那名浑身是血的骑士上扑。   骑士诧异之下直接抽剑砍去,男人的叫声就这样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这……你们可都看到了,他这是主动要袭击我!”骑士对周围看热闹的同伴解释道,“我反击总不能怪我吧!”   “不怪你,当然不怪你。你都给他赔偿金了,就算是告到法官那里都是你有理。”   靠近他的同伴笑嘻嘻道:“好了,快跟上。等埃铎勒殿下知道这个好消息,说不定我们还能再领一笔赏金呢。”   ————————!!————————   (悄悄撕开真实的一个角角   话说文中这位岸古莱伯爵的原型,在历史上就是在小旅馆里被政敌带人生生捅死的,据说在发现尸体时身上有八十道伤口……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好人,缺德事谁也没少做,只是当时国王在未经审判的情况下杀一个贵族都会引起巨大争议,可以推想这件事会给当时的人带来怎样的震撼了 [75]炭与血9:“只要你知道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就好……”   075   当——当——当————   随着大教堂的钟声响起,菲丽丝跟周围其他人一样,低下头,闭上眼,轻声默念出那些烂熟于心的祈祷词。   这并非出于虔诚,但一个人要在集体中生活,难免要遵循一些既定规则。   只是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她也确实从这样的仪式里找到了些许平静……   祈祷完毕,静止的人们再次开始走动。   他们或是跪在祭坛前献上自己的虔诚,或是与菲丽丝一样,仰头专心欣赏那些色彩艳丽的彩色玻璃。   “……它们真的很漂亮……”   小让娜在她身边发出小声的惊叹:“听完您说的故事,我觉得它们更漂亮了……您知道这些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当然。我以前就有一位老师喜欢做这些,我去他的工作室参观时亲手做过一个类似的小吊坠。”   菲丽丝笑着对着其中一个相对简单的图案比划起来:“先在纸上或者蜡板上画好草稿,然后按照相应的形状切割下对应颜色的彩色玻璃,在切面贴上一层铜箔,再用锡……这边应该是用铅条焊接、拼到一起,这样就能将图纸上的图案变成实物……”   “这样啊……”   “如果可以,我也好想试试看……”   啪嗒、啪嗒……   不知何时,周围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已经慢慢消失。   一片静谧中,液体滴落到地上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   “可惜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女孩看向她,头朝一边歪去,侧颈处的巨大刀口不断涌出鲜红的血。   “为什么……菲丽丝修女……请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眼泪从女孩空洞的眼瞳中不断涌出,逐渐与血水融为一体,“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不、不……”   菲丽丝想捂住那道伤口,阻止血往外流,可这只让她手上的血越来越多。   “不要、让娜……不要……”   黏稠滑腻的触感伴随着血腥气一起从鼻腔直冲上大脑,冲得她忍不住流出眼泪:“让娜————”   “……菲……丽……”   “…………菲……菲丽丝?菲丽丝!”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菲丽丝猛地睁开眼,入眼便是冉娜满是焦急的脸。   “我就在这里,你别害怕……”见她醒来,冉娜一把抱住她,不断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那些都是梦而已,醒了就好,不要怕……”   感受着包裹着身躯的暖意,菲丽丝急促的呼吸总算慢慢缓下来,也看清了围在周围、或是担忧或是好奇的修女们。   “我……对不起,我做了个噩梦……”   她低下头,向被自己惊醒的修女道歉:“抱歉,打扰大家休息了……”   “没关系,正好也到夜课的时间了。”   玛德琳副院长手持烛台和日经书站起身,对一屋的修女说道:“整理一下仪容,跟我去礼拜堂。”   在冬天的凌晨起床做夜课一向是菲丽丝最讨厌的活动。   私下她不止一次向派勒乌索教授说起这到底有多“不人道”,一向是能糊弄就糊弄过去……可此时此刻,她却再也没有排斥的心情。   她回来了,回到了这座修女院……应该说几天前就回来了……   也许是索菲亚院长顾及着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回到修院后她便让她搬回宿舍居住,自己则去藏书室亲自照顾伊莎贝尔修女。   修女院还是那个修女院,修女们如往常一样温和,这里的生活也如过去一样规律而让人感到安心。   可内心深处她明白,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连口中念诵出的赞美诗都变得像一种反讽。   直到现在,菲丽丝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菲利普王子”要杀死那个女孩。   因为她知道他杀死了一位伯爵?   可他率领那么多人大张旗鼓地闯进镇子,除了她们不可能没有其他目击者,只杀一个无辜的路人女孩到底有什么用?   还是因为她听到了他对国王殿下出言不逊?   但他都敢直接杀死“国王最亲密的朋友”了,这难道不比骂国王造成的后果严重?   可这些疑问注定不会有答案了。   索菲亚院长不会跟她说这些,也不会允许她对伊莎贝尔修女说这些,派勒乌索教授则是因为对罗兰的内政了解太少,也与她一样不能理解。   “正常人怎么能理解疯子的思想?我年轻的时候,罗兰的贵族就以跋扈无礼闻名整个大陆,杀一个平民通常只会象征性惩罚一下,交点罚款就过去了。”   最后,老教授只能如此劝说道:“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沉浸在过去的悲伤不能改变任何事,你还年轻,你还需要向前看……”   向前看……   可前方又有什么?   新大陆在一百多年后才会被发现,诺瓦合众国要在那之后再经历三百年的殖民统治后才会独立,罗兰也是在那时候爆发了大革命,“天赋人权”的概念才真正植入每个人心中……   四百多年……足足四百年的距离。   但即使是四百年后,也距离现代所谓的“相对平等”还有几百年的距离。   但菲丽丝知道派勒乌索教授说得没错。   如果她还要继续现在的安稳生活,就必须恢复到之前的“正常”状态。   她继续在缮写室工作,工作能让她短暂忘记那抹刺目的红色。   可只要一空闲下来,她就开始不断揉搓着自己的双手。   即使手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她总会觉得那些黏稠的液体还附着在手上,无论用多少清水也无法洗净……   最先察觉到她异样的依然是观察力意外好的冉娜。   在反复询问她们在朝圣之路上都发生了什么、却无果后,她干脆不再说话,直接给了菲丽丝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   “虽然不知道你在烦恼什么,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想说,我都愿意帮你分担。”她拥抱着她,这样说道,“不说也没关系,只要你知道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就好……”   尽管这具身体比眼前的少女还要大一岁,但也许是遗传基因不同,今年即将年满13岁的冉娜已经比菲丽丝高出一点。   此时被她完全抱住,菲丽丝只要稍稍低头就能将下巴搁到她的肩窝里。   “…………”   “谢谢……”   沉默半晌,她也回抱住面前的少女,用力收紧双臂,仿佛这样才能确定这副温暖的身躯是真实的。   “菲丽丝?院长找你过去……你、你们在做什么?!”   昆蒂娜刚从餐厅里冒出一个头,就被两个女孩互相抱住彼此的画面震惊了:“你你你——你快放开冉娜,真是太失礼!”   “……拥抱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菲丽丝飞快抹了下眼角,调整好情绪后转身露出一个笑脸:“昆蒂娜你是不是又觉得不公平?来来,也给你一个……”   “你别过——”昆蒂娜紧张往后退了半步才意识到这是对方又在戏耍自己,立刻露出无语的表情,“别闹了!都说院长在找你,还不快去藏书室!”   ***   看到本妮蒂塔王太后端坐在藏书室中时,菲丽丝真是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似乎连时间都会格外眷顾这样的美人。   几年不见,年轻的王太后依然如初见那般美丽。   黄金般闪耀的长发,蓝宝石般的眼睛,皮肤如最上等的丝绸般细腻且毫无瑕疵……美好到简直不像真实存在的人。   “我听说菲利普做的事了……我该替他向你们道歉。”开口后,王太后那双蓝色的眼睛顿时盛满忧郁,伸手握住索菲亚院长的手,“很抱歉,他实在太莽撞了,让您受到了惊吓。他已经向我保证,这种事绝不会发生第二次……”   …………   菲丽丝默默垂下头,失去继续听下去的兴趣。   不管王太后是在指杀人本身,还是用杀人惊吓他人,只要想起那名青年那张嚣张的脸,以及那些始终跟随着他、不愿离开的恶灵,菲丽丝就绝不相信那会是最后一次。   或者,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复杂。   也许本妮蒂塔王太后想表达的只是“不会让自己的弟弟再次惊吓到自己的姨母”,仅此而已。   那倒确实很容易办到。只要那个疯子不会突然精神失常到攻打修女院,应该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就在思想又开始漫天乱飞时,她突然听到前方有人喊了自己的名字。   抬起头,便见王太后正在用那双动人的眼睛望向自己。   “我刚刚看到了你最近绘制的插画,我非常喜欢。”她露出一个恬静的笑,声音亦如往常般柔和悦耳,“来之前我还有些担心……现在能看到你这么快就振作起来真让人高兴,希望你能在未来给我带来更多惊喜。”   菲丽丝看着女人那张如古典画一般完美的笑容,忽然感到一阵陌生。   地面仿佛出现了一条裂缝,渐渐延展,成为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她看不清鸿沟的深度,却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   “…………”   “我会的。”   她如木偶般垂首,向前微微躬身,像每一个普通修女那般说出最标准的回答:“衷心感谢您的赏识,王太后殿下。”   ————————!!————————   菲丽丝14岁啦,童年正式结束,童话生活也结束辽   P.S.为了不引起误会还是解释一句,菲利普王子让人灭口小让娜是有他那边的理由的,不过本质上就是不把平民当跟自己一样的人看(。   其实这是普遍现象,只是女主一直待在修女院,见不到太多外面的人就无法真正看到这一面。相对的,男主那边9岁就能看到人头咔咔落一地(日常敲木鱼.jpg [76]炭与血10:“……但登陆,不会成功……”   076   之后,本妮蒂塔王太后又与院长和伊莎贝尔修女说了几句话,尤其是与后者,确认伊莎贝尔修女的身体状况还好后,王太后便带着弟弟订购的那本教经抄本离开了。   那是菲丽丝第一次参与制作的泥金抄本。   在没装订好之前,她还以为自己一定会对它爱不释手,不舍得送它离开……但事实上,送走它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困难。   “……艾迪安医生开的止痛药很好用,伊莎贝尔修女最近的状态不错……”   送走王太后后,索菲亚院长将菲丽丝叫到一边,小声询问道:“她的意思是自己没有问题了,让你回藏书室继续协助她,但我也不想勉强你……你要跟我说实话,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菲丽丝对上她充满担忧的眼睛,抿唇点头:“我已经好多了,索菲亚院长,我可以继续去藏书室帮忙……”   “好孩子……我知道那件事对你的打击很大,我也很抱歉……”索菲亚院长抱住她,长长叹息一声,“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算伊莎贝尔修女再坚持我也不会带你出去……”   “……不,我不后悔。”   菲丽丝回抱住她,小声道:“我看到了真正的大教堂,还遇到了巴布夫人……如果没有出来,我也不会认识她……”   “哦,巴布夫人……没错,她确实是个很令人印象深刻的人。希望她已经顺利结束朝圣,圣母保佑她能安全到家……”   两人就这次“旅行”的见闻又小声聊了几句。直到分开前,索菲亚院长还是提到了那件她总是刻意回避的事。   “岸古莱伯爵的那件事……伊莎贝尔修女也知道了。”她说道,“但这件事不能写到《编年史》里,最好也不要再向任何人说起……好吗?”   菲丽丝张开嘴,可对上那双似乎苍老了好几岁的眼睛,以及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长鬓角的白发,那些即将说出口的话就像是被无形的硬物堵住了喉咙。   “……好。”   她活动着僵硬的下颚,艰难道:“请您放心……那天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起……”   ***   614年的第二个月开始后,菲丽丝完全恢复了之前的作息。   上午去藏书室整理伊莎贝尔修女口述的信息,将其整理好后记录在《编年史》中,下午再去缮写室工作,一切都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一定要说“区别”,那就是她不再像之前那么宝贝那三支画笔了。   当克丽丝汀修女得知菲丽丝想把那三支珍贵的貂毛笔贡献出来,让缮写室中所有人一起用时,就算是她也被这份“大方”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克丽丝汀修女赶紧把盒子推回去,小声道:“这么贵的东西一旦被谁弄坏了该算谁的啊……”   “我已经正式成为修女院的一员了,那我的东西也该是修女院的东西。”菲丽丝坚持道,“而且我跟你不一样,我现在只能来这边工作半天,把它们留在缮写室公用更能发挥它们的价值。”   克里斯汀修女最后还是没能说过她,只好接受了她的处理方式。   冬天总是难捱的,但再难捱,日子也在一天天过去,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和事停留。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修女院中的生活依然平静。   祈祷、进食、工作、入眠——每一天都在这样的循环下继续,直到春天再次降临人间。   这期间修女院里没发生什么大事,但某日,在日常记录伊莎贝尔修女口述的外界信息时,菲丽丝听到了一个让她诧异且荒谬的消息。   在长久的抗争后,拿法国王选择尊重自己岳父的意愿,放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岸古莱伯爵领。   而作为代价,罗兰王也决定展示自己的“慷慨”——他将罗捷、贝尔特、孔符堡伯爵领以及阿德梅子爵领全部赠予了自己的女婿。   与已经被马黎吞下大半的岸古莱不同,这四块土地全部在勃利石北部,距离首都吕得相当近,土地肥沃,每年的税收应该相当不错。   加上拿法国王从他父亲那里继承到的梅迪奥伯爵领,他在罗兰王国内的领地大大扩张,俨然成为勃利石地区的大领主……   菲丽丝彻底看不懂这件事的发展了。   已知,对岸古莱伯爵行凶的正是拿法国王的亲弟弟——菲利普王子——但用脚后跟也能想到,他身后没有拿法国王的指挥是不可能的。   罗兰王也许不会在意一对无辜的旅店老板父女被杀。但一位伯爵、一位他亲封的贵族被人杀了,他居然连个屁都没放,反而还重赏了元凶?   不是说那个“岸古莱伯爵”是他的宠臣吗?   谁家宠臣被杀了还要倒赔凶手财物?这“宠臣”的称号是不是水分太大了些?   “……你发什么呆,快写。”   见她迟迟不下笔,伊莎贝尔修女立刻在一旁催促道:“还有,按照福沃尼斯的佩秋拉带来的消息,罗兰已经与马黎正式开启和谈,估计很快就要签署停战协议……”   停战协议……还不知道这次是能停三个月还是半年。   菲丽丝一开始是不在意这条信息的。   毕竟从她进入罗兰时,罗兰就在和马黎签署停战协议。   直到现在六年过去了,停战协议不知签了多少回,但作用真是一点都没看到……相比起来,她还是更想知道拿法国王为什么会突然受到如此丰厚的一笔“封赏”。   “这有什么奇怪的?丹二世当年把女儿嫁给他时本就承诺要支付10万金币的嫁妆。现在拿不出钱,用土地做补偿不是很正常。”   伊莎贝尔修女虽然表现得好似不在意,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而且我们的国王殿下确实该感谢他,感谢他为罗兰带来了和平!”   …………感谢谁?   拿法国王?   他做了什么就给罗兰带来和平了?   菲丽丝被她的话弄得愈加疑惑,但伊莎贝尔修女显然没有继续为她解惑的意思,继续催促她赶快动笔往下写。   好在这个疑问没在菲丽丝大脑里盘旋太久,就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得到了解答。   起因是个好消息——出嫁两年的阿涅丝修女终于有时间回来拜访修女院了!   其实现在不能再叫她“阿涅丝修女”了,应该称呼其“阿涅丝夫人”或者“纳梅坦子爵夫人”。   不过因为阿涅丝本人并不在乎这个,在与院长打过招呼、把身边的侍女打发走后,她就直接跑到缮写室与曾经的伙伴们聊天了。   两年不见,阿涅丝除了脸蛋和身材明显丰润了一些,性格与出嫁前并没什么太大区别。   她一进门就用一个热烈的拥抱抱住克里斯汀修女,之后又跟所有人挨个打了遍招呼,整个缮写室都因为她的到来充满欢快的气息。   “圣母在上……菲丽丝,昆蒂娜!你们长高了好多!”   阿涅丝一手一个抱住两个还在发育期的少女,笑嘻嘻道:“怎么没看到冉娜,她是不是去偷懒了?”   “冉娜在院长那边……”   克丽丝汀修女哭笑不得地拉开她,把人带到一边的椅子上坐好:“都嫁人了你怎么还一惊一乍的?你以后出去可不要说在我们这里修行过。”   “别把嫁人说得那么恐怖,我觉得跟在这里没什么区别啊。”阿涅丝没心没肺地笑着,“从我嫁过去后,我那被国王殿下看中的好丈夫就一直在吕得,我平时只要在家陪三个孩子玩就够了……”   “阿涅丝!”   “哎呀,这里又没别人,说说怎么啦。”   面对克丽丝汀修女的警告,阿涅丝完全不在乎地眨了眨眼:“而且现在你可管不到我了,克丽丝汀,这话就是当着子爵阁下我也照样说。”   听她这么说,原本板起脸的克丽丝汀修女也只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不过从她轻松的神态和精神状态看,就算丈夫没有按照“预料”那样“早亡”,阿涅丝的婚后生活也过得相当不错,至少她自己很满足。   因为早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她并不排斥自己的继子继女。很幸运的是,那三个早早失去母亲的孩子也没有很排斥她这个年轻活泼的继母。   而随着父亲越来越忙常常不在家,三个孩子与阿涅丝的关系也越来越好。尤其是年纪最小的那对双胞胎,对她的亲近度眼看着就要超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了。   看她过得好,缮写室中的修女们都为她感到高兴。   而作为国王顾问的妻子,阿涅丝也为大家提前带来了一个重磅好消息。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其实我们和马黎的停战协议已经签好了!”   年轻的子爵夫人兴奋说道:“这事千真万确!而且这次可是长期的和平条约。等到葡萄酒之月(十月)双方的使者会齐聚罗拿城,在教皇冕下面前正式宣誓!”   居然要在教皇面前宣誓……这么看来,这次停战协议确实与之前那些草台班子般的协议不太一样。   尤其是在听说“马黎王会宣布放弃自己在罗兰王位上的继承权”以及“罗兰王会宣布承认马黎王在阿奎亚公国的统治地位”后,这两份过于真诚的条款简直大大出乎了菲丽丝的意料。   说到底,这场战争本质上就是两国在争夺阿奎亚公国那片地的统治权。   反正那里之前就是马黎王室的地盘,罗兰现在又没实力把他们赶出去,那就继续承认那是对方的领土好了,还至于再打一百年?   但头脑中的历史知识告诉菲丽丝,就算是如此“真诚”的条件,到最后应该也没谈拢。   “要能彻底停战当然是好事……但为什么突然就要签长期和平条约了?”想着伊莎贝尔修女之前说过的话,菲丽丝忍不住小声试探道,“是不是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见阿涅丝的表情有一丝不自然,善解人意的克丽丝汀修女赶紧补充道:“你要是不方便说就别说了……”   “嗯……其实也还好吧,跟你们说应该没关系……”   犹豫片刻,阿涅丝还是没憋住,压低声音说道:“其实这还跟我们的一位熟人有关……你们还记得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殿下吗?”   “当然,他订的那本泥金抄本刚刚被取走。”一位修女接话道,“光是制作那一本抄本就用了快五年呢!”   “什么?那本书居然已经完成了!真可惜我没能看到它完成时是什么样……”阿涅丝有些遗憾叹息一声,又打起精神道,“算了,说回之前的事……这还要从今年年初说起,拿法国王派人杀死了国王殿下最信赖的王室军事统帅——岸古莱伯爵的事你们知道吗?”   听到这个名字,菲丽丝的心脏猛地一跳,震惊抬头。   一句“你怎么会知道”差点脱口而出,还好在最后忍住了。   她不是唯一一个面露震惊的,但很显然,这件事也并不是谁都不知道,之前接话的修女就很坦然地点点头:“我兄长给我写的信中提到过这件事,他还说国王殿下听闻后勃然大怒,发誓要惩罚凶手……”   惩罚是没有惩罚的,甚至还赏了好几块土地。   所以那位岸古莱伯爵还真的是国王的“宠臣”,那之后又怎么会轻轻放过?   “是的,国王殿下很生气,生气到扬言要杀了他!但岸古莱伯爵树敌太多了,也确实在公开场合说了不合适的话,严重冒犯了王太后殿下……不仅是拿法国王本人,就是国王殿下身边顾问、御前会议的成员,甚至是吕得大主教都觉得他罪有应得……”   说到这,阿涅丝的声音变得更低:“还有,当时有一个传言,说拿法国王已经与马黎那边取得联系。如果我们的国王殿下执意要因为一个‘该死的佞臣’责罚他,他就会配合马黎人从勃利石地区登陆,而勃利石本地的贵族会全部站在马黎人那边!”   “圣母在上!”连克丽丝汀修女都忍不住发出惊呼,“可、可这不就是,不就是……”   “这当然是假的,其实都是戏耍马黎那边的计策。”   阿涅丝安慰她道:“拿法国王也是国王殿下的表亲,还娶了卡特琳公主,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不过马黎那边确实相信了,还按照约定准备好了兵马船只……听说马黎王为了这次‘秘密登陆’又典当了一次王冠呢——”   “……但登陆,不会成功……”   菲丽丝喃喃道:“因为国王殿下与拿法国王‘和解’了,拿法国王作为‘接应者’,知道马黎人会在哪些口岸登陆……”   “就是这样!”阿涅丝拍手笑道,“现在罗兰的士兵都集结在勃利石各个港口,马黎人只准备了奇袭用的部队,无人配合的话根本无法完成登陆!马黎王就算生气也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下令进攻,再加上马黎国内也还没完全从瘟疫中恢复,如果不能保证绝对的胜利,那和谈才是最好的结果!”   ————————!!————————   搅——屎——棍——大——发——力—— [77]炭与血11:“修女……伊莎贝尔修女?”   077   ——骗子。   这是菲丽丝脑海里闪现出的第一个词语。   都不说仅仅因为“言语冒犯”就直接杀人这种事对不对,单说“杀死岸古莱伯爵”是“拿法国王戏耍马黎人、促进和谈”的一环,菲丽丝就完全不信。   如果拿法国王真的为自己的岳父好,真的站在罗兰这边,那他大可不必把自己与罗兰王“和好”的事告诉马黎人。   就按照原计划,让马黎的军队以为自己有“接应”,让他们在毫无准备的状态下走入罗兰的包围圈就好。   在一方有准备、一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罗兰的军队就算再弱也该战胜一次了。   而不管接下来到底是战还是和,罗兰现在最需要的都是一场胜仗。   一场胜仗能极大鼓舞连连失利的罗兰士兵和贵族,也能在谈判桌上获得更多筹码——这种连她都能想到的事,拿法国王只要不是智力有缺陷就绝对不可能想不到。   但他偏偏没有这么做。   他先是在罗兰这边放出消息,让人以为他已经准备站在马黎那边,以此为筹码从自己的岳父罗兰王手里得到了四块土地;然后他又告诉马黎那边“奇袭计划”取消了,警告他们如果敢在这时候进攻只会遭到罗兰的埋伏,得罪了、却也没完全得罪马黎人……   结果是,罗兰开始提前防备马黎的入侵,马黎知道计划败露也不敢轻举妄动,两国重新僵持住,以至于都开始正经考虑永久停战了。   而拿法国王呢?   他光明正大地除掉了曾经抢走自己土地的岸古莱伯爵,声望大涨的同时却没有遭受任何惩罚,反而得到了四块土地,大大增加了自己在罗兰王国内的领地——三个国家里,只有他得到了最实际的好处。   这根本不是什么“促进和谈”的计划。   他只是单纯地在利用两个大国间的不和,以反复横跳的方式给自己牟利而已!   罗兰王不可能连这种把戏都看不懂。   可面对实打实的威胁,他只能选择先向自己的女婿低头,承认他的说法、满足他的条件,以此换取短暂的喘息之机,仅此而已……   想起那个只有一面之缘、却让人印象深刻的俊美青年,菲丽丝只感到心中升起一股恶寒。   马黎,罗兰和拿法。   三国里拿法体量最小,不管是人口、兵力还是国土面积都完全不能与另外两国相提并论……它甚至在后来消失了啊!在现代菲丽丝根本不知道罗兰的西南边曾经还有一个叫“拿法”的国家!   可此时此刻,就是这样一个小国的国王,竟然把后世在旧大陆称霸的两大强国的国王都戏耍了一遍,还做到了全身而退……但他这么做难道就不怕被报复吗?   尤其是现在,如果马黎和罗兰真的握手言和,罗兰王没有了外部威胁,那反过来整治他可一点都不困难……   不、不……这跟她没有关系,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   菲丽丝用力闭上眼,努力将这些不自主冒出的想法切断。   不管是拿法国王还是罗兰王,那些国王领主之间的争斗都与她无关……伊莎贝尔修女会格外关注外界的消息,一是因为她困在那小小的藏书室里实在无聊,只能靠分析这些打发时间;二是,她也还是放不下自己那些血缘上的亲人。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管是菲丽丝·林恩,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还是艾琳娜修女院的菲丽丝修女,她都不过是最普通的普通人。   她学习这些,记录这些,完全是因为伊莎贝尔修女强迫她这么做,她想让她继承自己、继承这座修女院前任院长的意志,继续编写那本“编年史”……但追根究底,不管是从身份还是血缘上,任何贵族的任何动态都该与她无关。   没错,就是这样。   她该做的、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继续好好在缮写室工作。   她要尽力让这座修女院中的缮写室变得更好,让更多人听到它的名字,让人们不但是因为院长的名号,而是因为书的质量来这里订购书籍。   只有这样,艾琳娜修女院的收入才能上涨。   即使以后再次失去王室的支持,这里的修女也能靠自己的双手,继续在这个纷乱的时代维持安稳的生活……   安稳的生活……在和平时代它是多么平常的一件事,像呼吸一样容易,以至于菲丽丝从没觉得那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也是修女院这些年给予她的安全感太强,让她几乎忘记了,这个时代残酷的一面本就远比她熟悉的时代更原始而残忍。   在这里,没有身份的人与田野里的牛羊无异。   而作为“牛羊”中的一员,她没有能力保护小让娜那样同样普通的人,那至少,她该尽力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意识到这点后,菲丽丝便一改之前的摸鱼放水状态,开始全心全意将精力投入绘制时祷书的插图上。   于是所有缮写室里的修女都惊讶地发现,之前的速度依然不是菲丽丝修女全部实力。   她像是根本不需要构思构图,得到一个主题就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勾出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草稿。   而且为了不浪费晾干画稿的时间,她能同时绘制好几页的插图和彩饰,轮流在不同的纸页上作画,配上本就很快的手速,直接让她的工作效率再上了一个台阶。   克丽丝汀修女一开始是很高兴的。   不过在发现菲丽丝从此之后一开始动笔就像是失聪一样,不但平时不会跟大家接话聊天,还一坐下便一下午都不起身,一直蜷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埋首画画,她便又有些担心了。   为此,她还在吃饭时间隐晦地跟菲丽丝提了一下:就算是喜欢工作,也要注意不要太劳累。   但这孩子看着听话,却总是很有自己的主意。   表面答应得好好的,等一坐下便又开始进入自己的状态。   没办法,克丽丝汀修女只能在某天下午单独把菲丽丝叫起来,让她跟自己去外面一趟。   菲丽丝被她叫出来时还以为对方是什么事跟自己说,或者让她跟着去搬点东西……但并没有,克里斯汀修女只是带着她往草药园走了一圈,跟在那边工作的玛丽修女打了个招呼,看了看她最近种的植物,就带人溜达着回来了。   “……我们为什么要去草药园?”回来的路上菲丽丝不解地问道,“她好像也没什么需要我们帮忙……”   “什么……不不,我不是带你来帮忙的,就是想带你出来走走。”   克丽丝汀修女哭笑不得道:“我是看你总是窝在自己的位置上画画,一坐就是一下午……这样很不好,菲丽丝,这不但会伤害你的眼睛,时间长了你的脖子和腰也受不了。你还记得罗赛修女吧?她以前就经常教导我们,不能一直长时间伏案工作,一定要定时请来走一走,不然就会像她那样,刚到中年就会变成驼背……”   她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就像此时的阳光,看似漫不经心地落下,却能让人感到真切的温暖。   可越是接受着这份温暖,菲丽丝就越忍不住想要回报更多。   只是因为克丽丝汀修女表示,如果她以后再不注意休息,她就只能像这次这样强制把她带出来溜达一圈,菲丽丝也只能妥协,保证以后不会再拼命工作。   “她说得是对的。”   当菲丽丝把这件事当成日常聊天的内容讲给伊莎贝尔修女听时,这位老修女难得矜持地点头肯定道:“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身体健康当然更重要。”   看着这个连门都不愿意出的老人,菲丽丝真的很想吐槽一句“您比我更需要运动”,但看着那张明显比之前更消瘦的侧脸,有再多话也说不出口了。   每个人注定都会走向相同的结局。只是活着的时候,大多人并不知道那个“结局”距离自己是远还是近。   可对眼前的这个老人来说,那个“结局”似乎已经很清晰了。   日子又这样不紧不慢地过了一个月,就在夏天完全到来、连外面的草地都开始随着雨水快速拔高生长时,伊莎贝尔修女的“结局”也在没有任何预兆中降临。   那是一天清晨,菲丽丝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在藏书室中醒来。   她看了眼还在睡觉的伊莎贝尔修女,没有叫醒她,而是悄悄拿起一旁的日课经准备出门。   自从开始服用艾迪安医生的“特效止痛药”后,老修女的状态确实好了不少,至少不会在半夜因为头疼而痛醒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副作用,开始服药后她开始变得比以前更能睡了。有时候菲丽丝都做完朝课和第一个时辰的祈祷、跟着众人回来了,她才一副刚起床的样子,完全逆转了之前那凌晨三四点就醒了的老年人作息。   因此,今天的菲丽丝也没有太在意这件事,只像往常那样出门,赶到礼拜堂与其他修女一起做朝课。   直到第一时辰的钟声响起,简单的祈祷结束后,修女们各自去做各自的工作。   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当菲丽丝再次回到藏书室时,伊莎贝尔修女居然还没醒。   “…………”   “修女……伊莎贝尔修女?”   心中隐约产生了一个早就有预料、但不想承认的可怕猜想,菲丽丝伸出有些发抖的手,握住她的肩膀推了两下。   手掌下传来的温度和触感是那样陌生,陌生到她迟钝地又用力推了两下,意识才终于回笼。   艾琳娜修女院的伊莎贝尔修女,在一个夏日的夜晚离开了人世。   就如同多年前那个被丈夫囚禁、悄悄消失在监牢中的罗兰王后一样,她去世的消息要更加默默无闻。   如她本人期待的那般,她的死讯在修女院外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时间走啊走(鸽子大踏步.gif [78]炭与血12:【波拉萨卡的伊莎贝尔】   078   藏书室的伊莎贝尔修女去世了——这个消息传出后,修女院中的修女们虽然一开始都很意外,但接受度还算良好。   毕竟除了在缮写室里工作的修女,其他修女对这位深居简出的老修女都不是很了解。   而缮写室的修女们对她的印象多以“畏惧”为主,再加上她看着年纪就很大了,“死亡”放在一个老人身上似乎不能算什么太值得惊讶的事。   比起这位老修女的离开,大家比较惊讶的是伊莎贝尔修女居然留下遗嘱,推荐只有14岁的菲丽丝修女成为藏书室的新任管理员。   对此,索菲亚院长没有意见,常年在缮写室工作的修女们也没有意见。   毕竟伊莎贝尔修女把这孩子带到身边好几年了,谁都看得出菲丽丝不可能真是为了给她读书解闷才每天上午都要去藏书室,那这份特殊对待自然也该有一层特别的意义。   最后,只有古板的玛德琳副院长提出“这样的安排对其他在缮写室工作时间长的修女不公平”。   但在与院长详谈后,又抽查了下菲丽丝对藏书室中所有藏书的了解,最后算是勉强同意了。   就这样,在伊莎贝尔修女的葬礼结束后,菲丽丝顺利搬进了藏书室,一跃成为整个修女院里除了院长外唯一拥有私人空间的修女。   “跟你说话总算不需要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了!”   刚关上门,派勒乌索教授就忍不住兴奋地在藏书室内飘来飘去。   可独自兴奋了半天后,他发现自己现在唯一的“学生”似乎并没有像自己这么激动,反而还处在一种没有适应过来的迷茫状态。   “……我以为你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老教授叹息一声,飘到她身边劝说道:“你现在年轻,也许还不能理解年老的身体会给人带来多大的痛苦……这听上去可能有些无情,但能在睡梦中离开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了,至少我一直很期待以这样的形式去见吾主。但你看结果呢?我活着的时候可从来没想到自己还能在距离家那么近的地方被强盗捅死啊!”   菲丽丝:…………   真是……非常硬核的安慰方式。   “不,我不是在想那个……”她一屁股坐到床上,沉沉呼出一口气,“我只是觉得这太突然了,她居然就这么离开了……我明明就在这里,却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说到这,菲丽丝又转头看向幽灵:“你没看到她灵魂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吗?”   派勒乌索教授摇头:“你知道我晚上从来不在修女们的寝室里过夜,我比你知道的还晚呢。”   菲丽丝:“其实之前我就在好奇,你在我睡着的时候都去哪儿了?你应该也不需要睡觉吧?”   “当然不需要!不需要睡眠后我感觉我的时间真是充裕太多了,一整个晚上我都可以用来思考!”   说起这个,老教授的面部表情瞬间丰富了起来,手舞足蹈道:“我从来没有在夜晚的田野里漫步,我的随从们总是说那样做太危险,这简直是我活着时最大的损失!我看到了好几种我从没见过的昆虫和植物,还有不少野生草药和毒草……哦对,你知道吗?最近我发现西南边的那片森林里还有狼呢!我还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观察一群狼是如何生活狩猎!它们的行动非常有规律,狼群中不但有首领,每只狼似乎都有自己的位置,简直就像……”   菲丽丝:…………   菲丽丝一时不知该惊讶周围森林里居然有狼这件事,还是该惊讶派勒乌索教授居然会在晚上飘那么远。   要知道虽然周边的生态环境很好,镇子北边和南边都有树林,但南边的那片森林从修女院这边看过去也只能远远看到一点点,据说走过去至少要走近两个小时,就是不知道幽灵飘起来的最快时速有多少……   不过见老教授的“动物世界”一开讲就停不下来了,菲丽丝只能先把那些想法放到一边,举手打断道:“我想说的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什么?”   这个相当突兀的话题让派勒乌索教授愣了下,过了好几秒才疑惑道:“这个我们不是很久以前就说过了?难道不是因为跟我死前的情绪和执念有关吗?”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更具体的……”   菲丽丝按着太阳穴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继续道:“我之前也想过,其实每个人死前都该有执念,应该很少有人会真正毫无遗憾地死去吧……就像伊莎贝尔修女,我怎么都不觉得她会是那种对这个世界一点留恋都没有的人。别人不说,她总归是对本妮蒂塔王太后有些留恋吧?”   “这……可能是因为她是在梦中去世的?”派勒乌索教授思考片刻道,“因为她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死去了,所以那种情绪不算深刻?”   “如果是这样,那‘菲丽希安娜’的祖父马西莫,还有弗朗西斯科的母亲又要怎么解释?”   菲丽丝反驳道:“虽然我与马西莫没说过几句话,但我能感受到他是真心实意爱着原来的‘小菲丽’,他死前必然在一直担忧他唯一的亲人,这点弗朗西斯科的母亲也一样啊!我不觉得他们对子女的眷恋比你对你那本书的执念弱,可为什么她没有成为像你一样的幽灵,只是短暂停留了一下,抱了抱自己的孩子就消失了?”   “嘿!”老教授显然对这样的说法很不满,吹胡子瞪眼道,“什么叫‘不比我对那本书的执念弱’?你知道我为了编成那本书用了多少心血和精力吗?!”   “养孩子也很辛苦啊,付出的心血和精力一点都不少。”菲丽丝理直气壮地回怼,“你养过孩子吗?做过父母吗?怎么就能确定人家对自己孩子的关心比你的执念弱?”   到死都是的光棍派勒乌索教授闭嘴了。   但很诡异的,室内安静几秒后,他发现一旁的小孩正在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看向自己。   “……你那是什么眼神?”老教授忍不住嘟囔道,“我是真不知道为什么……”   “…………”   “那个,派勒乌索教授……我记得最开始遇到你时,你在被那些‘恶灵’袭击……喊出过一些话……”   菲丽丝在他疑惑的目光下吞吞吐吐一阵,最后一咬牙一闭眼,硬着头皮说道:“你当时说你一生从未做过坏事,恪守戒律,保持‘贞洁’……这是真的吗?”   ***   可以与学生公开说话的第一天,派勒乌索教授决定暂时抛弃她,继续去野外观察野生动植物并思考人生。   不过临走前他再三强调,自己能在变成鬼的情况下还能保持理智、而不是变成那些互相吞噬彼此的“怪物”,一定是因为自己生前就是个极理智的人,跟自己那保持了七十多年的贞操没有半点关系。   菲丽丝表示可以理解,并为自己的莽撞道歉……但除此之外,她是真想不到派勒乌索教授与其他人的区别了。   说到底,还是她亲眼看到的死亡比较少,没有太多对照物也就无法分析出派勒乌索教授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死亡……   想到那个躺在血泊中的女孩、以及前不久还躺在这张床上的老人,菲丽丝用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室内唯一一张书桌。   伊莎贝尔修女的私人遗物已经被索菲亚院长收走,不过她使用过的蜡板、笔和麻纸草纸依然放在之前的位置,现在可以由她随意取用。   包括那几本黑色封皮的《编年史》……从现在开始,这套书将由她继续书写下去。   菲丽丝稍稍整理了一下桌面,把些还写好内容但还没有装订成册的皮纸与空白的皮纸分开,却意外发现在那几张空白皮纸的最下面,居然还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浅褐色麻纸。从洇出的墨迹看,里面似乎还写了字。   会放在这里的纸只能是伊莎贝尔修女留下的,也许是以前的书信或者随笔。   但这些东西应该都被索菲亚院长收走了才对,难道是院长遗漏了?   脑子里这么想着,但手还是很诚实地展开麻纸,一行行优雅的书写体字母在她眼前展开。   【致阿斯卡的菲丽丝,】   【我在你与索菲亚离开后写下这封信,以防我没能坚持到你们回来,因此留下遗憾。】   【我的一生有许多遗憾,我曾经为那些遗憾感到痛苦,不过随着时间流逝,那些事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但我还是决定留下一封信作为道别,也是最后的忠告。】   【我知道你一直很困惑,为什么我要让你记住那些也许你一辈子都不会踏足的地名,去记那些令人讨厌的家族谱系。我只想说,这些除了对你继续撰写编年史有帮助外,我也希望修女院中至少还有一个人能清楚知道这些信息。】   【索菲亚是个虔诚而善良的人,一个真正的修女,一心将自己的全部献给圣母。可有时候,虔诚和善良也会蒙蔽人的双眼,继而让她忽略潜在的危险。】   【就算是修院也终究建立在人间。只要在人间,那就会被世俗之事影响。】   【为了你珍视的东西,你要注意你周围的一切,做任何事都要谨慎,从来不要小看任何一件小事。哪怕是不小心丢失的一只荷包、某人的一个动作、无意中听闻的一件谣言,只要你觉得那是不合理的,那就必须思考,直到你能得到一个可以说服你的答案为止。】   【思考,你要不断思考!不要懒惰,不要自满。】   【骄傲会让你成为魔鬼的猎物,而这个世界上最不缺少的就是被厄运缠身的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我的灵魂早就在四十年前死去,所以你也不必为我的离开感到遗憾,该为我终于能脱离牢笼感到欢喜。】   【愿圣母保佑你,菲丽丝,愿你终有一日也能与我一样,能不带任何遗憾地离开吾主为我们构建的牢笼。】   【为你献上祝福的,】   【波拉萨卡的伊莎贝尔】   看着最后一行署名,菲丽丝不由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近五年的教导,她已经从老人的口中听到过太多罗兰贵族的名字。   而在其中,“波拉萨卡”绝对算是经常出现的一个。   波拉萨卡公爵领——位于罗兰王国中东部,统治该地区的波拉萨卡公爵是罗兰国内比较有实力的贵族之一。   但菲丽丝会记住它,主要还是因为与这块土地有关的人。   比如现在的波拉萨卡公爵夫人,正是好友冉娜的亲姐姐。   再比如,四年前去世的老国王菲勒六世、他的第一任妻子玛丽王后,全名为“波拉萨卡的玛丽”,是前任波拉萨卡公爵的两个姐姐之一。   最后的最后,那个老人还是将自己真实的身份以这种形式告诉了她……这份信任让菲丽丝的心有一瞬的颤动。   而为了回报这份信任,她也会遵循她的忠告。   菲丽丝取出打火石,敲击,点燃桌边的油灯,将麻纸的最下端放到火焰之上。   清风从窗口吹入室内,卷走了最后一点纸灰,载着它们飞上蔚蓝的天空。   ————————!!————————   明天进入下个小单元!   是的,派勒乌索教授是个78岁的纯洁老头,加上死亡年龄现在应该84了[狗头],他的书就是他的老婆孩子[狗头](但不会变恶灵不是因为这个啦) [79]蝴蝶振翅1:“您可不能轻轻放过啊!”   079   藏书室的管理员换了个人,对缮写室里的修女来说算是件新鲜事。   一开始她们还会嘻嘻哈哈地找菲丽丝开玩笑,但没过多久,大家就发现这个小家伙天天看着笑呵呵,但在眼力和对书籍的了解上完全不比伊莎贝尔修女差。   想要含有什么内容或插图的书,她都能在听到要求后立刻找到抄本。甚至在确定所有抄本里都没有类似的插画时,还能直接在草纸或蜡板上画个草稿递出去作为参考。   对于弄脏抄本的惩罚,菲丽丝延续了伊莎贝尔修女留下的规定。   不过大家都是从“伊莎贝尔修女时代”过来的人,且都是爱书之人,自然也没人会故意损坏那些珍贵的抄本。   度过最开始的两个月,大家也渐渐习惯了这位格外年轻的藏书室管理员,日子继续像往常那样一天天往前走。   而比起其他人,菲丽丝的生活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一个单独的空间后,她不仅能随时与派勒乌索教授聊天,还能开启一项她之前想要进行、但碍于周围总有人、害怕被目击后会被当成精神不正常的项目——   健身。   为了身体健康,为了二十五岁之后不会得颈椎病、肩周炎、肌腱炎、腰椎间盘突出和痔疮,她必须立刻开始健身!   一开始碰到她在床上进行猫式伸展时,派勒乌索教授确实以为她疯了,一边捂着眼睛一边大喊着“不成体统”穿墙而出。   不过在听她解释这套动作可以缓解腰疼后,开明的老教授总算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种过于超前的健身动作。   “未来的人真会这么……”   派勒乌索教授欲言又止地看着正在高举双手、进行宽深蹲的少女:“这样真的能让身体变好吗?”   “跑步当然是更好的选择。”菲丽丝站直活动了下手脚,喝口水后继续换了个动作,“但如果我天天绕着修院内的墙跑圈,你觉得玛德琳副院长会不会以为我被魔鬼附身,然后把我单独关起来?”   “……魔鬼附身的人看着都比这样正常……”   看着开始做扩胸运动的少女,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你说什么?”   “我说,本妮蒂塔王太后到现在都没来一次,我还挺意外的。”派勒乌索教授及时转移话题道,“我以为她就算不来参加葬礼,至少也会之后来看一眼,但现在都过去两个月了……”   听他这么说,菲丽丝的动作跟着顿了下,但很快便继续双手交叉,抬起手臂。   “也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她一边伸展背脊一边平静道,“不是说两个月后罗兰就要和马黎正式签署和平条约了?她再怎么说都是罗兰的王太后,现在应该正是忙碌的时候,那么多人看着她,短短两个月内就跑过来两次太引人注意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那也是她的外祖母啊……”   派勒乌索教授自顾自纠结了一会儿,最后所有话语都化为一声叹息:“连人与生俱来的亲情都要为权力让步……实在让人感到可悲。”   ……可悲吗?   也许确实可悲,也许那位年轻的王太后也会因又一个亲人的离世而痛苦。但只要人手里拥有太多东西,就不可避免地排出主次。   就像《晨雾之歌》中的男主角西格,就像最后嫁给西格的那位伯爵小姐……   西格不是对帮助过自己的森林仙子没有感情,伯爵小姐也不是真心喜爱这个兄长的情敌。   只是比起更实在、更能握到手里的利益,那些虚无缥缈的、抓不到手中的情感总是会被最先抛弃。   不过说到底,她何尝不是一样。   为了如今的安稳生活能够继续,她也选择向权力本身低头,选择不去追究那个女孩的死,选择了沉默……所有人都一样,只要有了私心,就再也无法成为圣人。   【如果没有成圣的意愿,好好做一个凡人也不错。】   【如果能安稳平凡地度过一生,也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   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夜晚,她再次想起那个身披灰袍的身影。   想起那个老人用那不急不缓的语速、说出那些能安抚人心的话语。   安稳,安稳,安稳——这就是她最期望的、最想要的东西。   为了维持这份安稳,她愿意做任何事……   带着这样的期盼,她渐渐闭上眼,强迫自己沉入梦乡。   ***   夜晚是宁静的。   再有精力的小孩到了晚上都会顺应生物钟的召唤入眠,忙碌一天的大人也一样。   随着修女院各处灯火渐渐熄灭,只留下寝室还亮着几盏微弱的油灯,一个透明的魂魄缓缓从院墙中飘出。   与白天一样,派勒乌索教授对自己的“夜间活动”也有具体的安排。   最近他最主要的夜间课题是观察新发现的那群森林狼,记录它们的习性、猎食的方式和活动规律。   正所谓“并非所有的坏事都只能带来伤害”,死人也有死人才能做到的事——就像现在,从古至今,除了他,可没人能做到能这样近距离观察这些凶残的野兽!   想到自己未来要在书中补充的“新内容”,派勒乌索教授甚至心情舒畅地哼起歌,惬意地朝树林的方向飘去。   然而,今天的科冬镇周围似乎有了些异常。   不等他飘离太远,一连串正在快速移动的黑色身影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队骑兵!   飞到高处仔细观察后,派勒乌索教授得到了这么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   看到骑兵,就算是现在已经处于两国和谈阶段,派勒乌索教授下意识的第一反应还是“马黎军”。   但这里可不是位于勃利石地区的阿吉镇,这里是吕得东边的郊区啊!   就算有马黎人夜袭,也无法跨越西边那么广阔的土地,直接空降到吕得的另一边,除非他们已经攻破了吕得城……那就更不可能了。马黎要有这种悄无声息攻破罗兰首都的本事,也不至于能把战争拖延这么久……   如此,这群骑士的身份就很好猜了——那应该是一群罗兰骑士,看方向还是从吕得那边来的。   这群骑士们的动作很快,眨眼间便绕过小小的科冬镇,直接冲到距离修女院不远处的修道院门前。   一名名骑士分别下马、点燃火烛,隔着很远都能听到他们叩门的声音,其中那声“伊利斯公爵大人造访”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利斯公爵”……派勒乌索教授还记得这个名字。   这位也是罗兰境内的一位大贵族,比较出名的事迹大概是他在四年前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如今的王太子塞勒斯,算是如今罗兰王d丹二世的亲家。   而对科冬镇附近的农户们来说,虽然吕得周边的土地名义上都是“王室领地”,但国王天天事那么多,肯定不会亲自管自己的地,这位公爵大人便是国王手下的“土地管理人”之一,科冬镇就在他的负责范围内。   不过根据之前在朝圣路上听到的八卦,公爵大人也没有亲自管理每一块地的闲工夫,转手就将本地收税的任务转交给当地由他资助成立的修道院——便是现在正在被骑士叩门的这家。   关系捋下来,派勒乌索教授提起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雇主”来找“雇员”实在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只是时间有些奇怪。   不知道那位“伊利斯公爵”有什么急事,连觉都不睡了,大半夜匆匆跑过来敲门……   感觉隐约嗅探到不寻常的味道,派勒乌索教授当即以最快的速度飘向隔壁修道院。   然而还不等他靠近,在看清那些骑士身边有好几个徘徊不定的“黑影”时,识时务的老教授立刻停下,开始保持距离暗中观察。   这一行大概有二三十人,每个人都打理得十分干净整洁,聚在一起的火烛照亮了他们身上那绣有王室鸢尾花的罩袍,一看就知道他们并非普通的士兵。   被这些精锐骑兵拥护在中间的有两人。   距离太远再加上是半夜,派勒乌索教授并看不太清他们的样貌,只能隐约看到那是两个体格健壮的男人,其中那个更高壮的似乎有着一头茂密的红发。   但很快,隔壁修道院的院长亲自开门迎接部分骑士入内。   而为了自身安全,派勒乌索教授不敢靠近此时的修道院,只能在原地继续等待……直到代表做夜课的钟声敲响,那几位进入修院的骑士才被院长恭送出来,很快便纷纷上马离开。   他们来时便什么都没带,走时也没见带走什么东西,仿佛就是一群来修道院拜访的旅人。   等那几只“黑影”随着骑士们完全消失,派勒乌索教授犹豫地往修道院那边飘了飘,却只看到那边的院长也开始带着修士去小教堂做晚课,之后大家都各自回去睡觉了,没有其他异常。   第二天,当他将这奇怪的一幕告诉菲丽丝时,后者也与他一样露出困惑的神情。   但很快,一人一鬼就无暇思考那群古怪的骑士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了。   在众人刚做完第一时辰祈祷、准备去各自的岗位工作时,隔壁修道院的普莱尔院长便气势汹汹地带着一封信找上了门。   “阿斯卡的菲丽丝,我记得这个名字。当年福琼会长还是个小商贩时,曾经带着一个‘男孩’找到我,说是一个叫‘萨瓦托雷’的灰袍修士请我帮忙安置她……可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骗了!那个跟他们走了一路的‘男孩’居然是个小姑娘!”   “这也就算了,那件事过去五年了我也不想追究什么……但您看看这是什么?一个男人给一位修女写的信,还用了这么多不堪入目的暧昧词语,您别告诉我您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穿着黑衣的修道院院长将一封拆开的信扔到桌上,看向对面沉默的修女时嘴角露出一抹讥笑:“索菲亚院长,可是件相当严重的事,如果不是这个叫‘弗朗西斯科·达普拉’的家伙填错了地址,一个与外男私通的修女足够让艾琳娜修女院深陷丑闻……您可不能轻轻放过啊!”   ————————!!————————   因为过去很久了,给懒得翻过去找的小天使标注一下   之前萨瓦托雷修士让弗朗西斯科把信寄给科冬镇的修道院,是因为他当时不知道修道院的老院长已经死了,而新上任的新院长又素质太差(主要还是过去太久都没收到信,菲丽丝已经对弗朗西斯科会写信不报什么希望了   ————————————   也许无人注意到,把菲丽丝送到科冬镇的商队领队“福琼先生”悄悄混成“福琼会长”了[狗头]   以及这个小单元还算和谐,大家不用太紧张啦(挨个递瓜.jpg [80]蝴蝶振翅2:“这家伙有病吧?”   080   菲丽丝被叫到院长的房间前完全没料到,今日的风波居然源于一个自己都快忘记的约定。   得知弗朗西斯科不但活着,还有能力给她寄了信她当然很高兴。   只是之前的六年里,光是瘟疫就占了四五年,她其实已经不太敢深想那个执意切一半银币给自己的少年是否还活着了。   抱着“没消息就是好消息”的想法,她已经尽量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却没想到会在今天真的收到对方的来信。   按照信上的内容看,弗朗西斯科不但活着,而且还活得很好。   那个曾经因母亲离世而哭到涕泗横流的少年不但在教皇居住的罗拿城里真正站稳脚跟,买了房,还开了好几家店铺,经营起了自己的小买卖。   尽管在信里他没说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但从文字上菲丽丝也能感受到少年的自信和隐隐透出的傲气,显然他信中说的“小买卖”应该只是一句谦辞。   这也在对方在信里明说想要报答“自己的好兄弟菲利斯”,并表示“他”可以来罗拿城跟自己“一起过好日子”中展现出来。   如果菲丽丝真是他的“好兄弟”,那这无疑是个喜讯。   但她现在已经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女,这封信的意义便完全变了。   更糟糕的是,由于弗朗西斯科是个维利斯人,大概隐隐有意图恩诺半岛上代代流传的热情基因作祟,他的用词在思想极度保守的修士们看来简直是一场灾难。   什么“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和萨瓦托雷修士”“在梦里时常见到你们”都已经不算什么了,后面还有一堆类似“我等不及想要再次拥抱你、亲吻你的脸颊”等看着就让人脚趾抠地的话。   如果把这些语句断章取义单独拎出来,结合她此时的身份,确实很像一封“邀请修女与自己私奔”的可怕信件……但在场三人都知道,事实并不是这么回事。   面对咄咄逼人的修道院院长,菲丽丝简单扫了一遍信中的内容便将其放下,不等对面开口就朝普莱尔院长的方向微微垂首行了一礼。   “久疏问候,普莱尔院长。我还记得我在六年前的夏天见过您,当时是您好心告诉我修女院的方向,这才让我能安全到达这里。”   她抬起头,平静看向面前的黑衣修士:“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向您表达感谢让我一直很愧疚,请让我再次向您表达我真诚的谢意。”   她表现得如此恭敬,普莱尔院长斗鸡般昂扬的情绪都打了个对折,张合两下嘴后只皱眉看向她:“别说这些没用的。我这次来是要向你求证一件事——这封信里的‘阿斯卡的菲丽丝’究竟是不是你?”   “我想,当时应该没有第二个萨瓦托雷修士从阿斯卡出发、与福琼先生的商队一起来罗兰吧?”菲丽丝有些惊讶地反问道,“如果真有,那我们应该会在路上碰到才对……”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普莱尔院长突然拔高声音,一手拍在桌子上:“你是不是当时就与这个叫‘弗朗西斯科’的男人有勾连?不然他为什么会邀请你去罗拿城?你们是不是早就有了——”   “普莱尔院长!”   见他越说越不像话,索菲亚院长忍不住出声打断道:“我让菲丽丝修女过来是因为尊重您,而不是让她来接受您的侮辱!如果您真的是来问清真相,那您也该表现出最基本的尊重!”   “我现在站在这里,而不是把它直接上交给教廷就已经是在表示对您的尊重了,索菲亚院长!”对面的黑衣修士分毫不让,冷笑着收回信件,“既然您没有诚意,那就不要怪我不给您面子……希望等那些尤第寇会的修士来调查的时候,您也能这般强硬!”   “……真要尤第寇会来调查,就该先调查你这个老淫棍!”   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在旁边骂道:“这家伙有病吧?自己屁股还没擦干净都敢乱咬人!”   菲丽丝差点因老教授的骂声没绷住表情,但见对方似乎也没打算就这么拿信走人,只站在原地继续跟索菲亚院长扯皮,她的心便放下了一半。   已经在修女院生活六年,菲丽丝当然也知道“尤第寇会”是什么。   与帕提恩提斯会和那图拉会一样,“尤第寇会”也是一个修会名称,不过这个派别的修会最有名、也是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是受教廷直接管辖,负责运营在后世臭名昭著、但目前还比较像个巡回法庭的“宗教裁判所”。   话虽如此,但就算现在这个时间点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女巫审判事件”,可一旦当人们提到“宗教裁判所”和“尤第寇会”相关的话题,很多修女也会面露恐惧和厌恶。   就像面对瘟疫时一部分神父选择坚守、一部分神父选择逃走,但因为太过震惊和愤怒,人们总是对逃走的神父印象更深一样——即使“裁判所”中大部分修士是正常人,会按照正常的流程寻找线索、审查案件,但不可否认的是,总有一部分人为了自己的“业绩”和私利乱判案。   久而久之,这些经常身披黑袍在外行走的尤第寇修士名声变得越来越差,平时只要提到“黑袍修士”时大家都习惯性绕道走,极端些的人会在私下把他们比作“教廷的黑疯狗”……   而就像派勒乌索教授说的,普莱尔自己修院里就还有一堆明晃晃的烂账,修院中又有不少不服他的修士,就为了跟修女院作对而把那群“黑疯狗”招惹过来实在得不偿失。   想清楚这些,菲丽丝算是彻底放下心,确定那句“上报给尤第寇会”完全就是口头威胁。   只是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是传出去,别人管你到底是不是冤枉的,光是一句“罗拿商人写信引诱修女私奔”就劲爆到足够所有人忽略这是否是个谣言,要解决就必须提出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我想,您今天带着这封信来应该是为了保护修女院,而不是想要刻意毁坏修会的名誉吧?”   趁着两位院长停下来的间隙,菲丽丝突然如此插嘴道。   面对这相当“没情商”的问题,普莱尔院长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就算心里这么想,他的脸皮也没修炼到就直接这么承认……最后只能高高扬起下巴,凶狠地瞪了一眼这个没有礼貌的年轻修女:“我们两所修院同属帕提恩提斯会,刻意毁坏你们的名誉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这次来只是为了警告,也是为了让整个修会不会陷入丑闻!”   “感谢您的谨慎,但这件事确实是您误会了,本身就没有什么丑闻。您也说了,当时我与萨瓦托雷修士是跟随福琼先生的商队而来,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否正常他和当时商队里的其他人都能作证。”   菲丽丝指向他手里的信:“而且那里写得很清楚,弗朗西斯科思念的是‘曾向他伸出援手的’身为‘男性兄弟的菲利斯’和萨瓦托雷修士,他在信中每一个代指我名字的‘他’都用的是阳性词,因为他直到现在依然深信我是一位男性,否则他也不会把信寄到修道院而不是修女院……”   “所以,你承认你当时穿了男装,还让周围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个男孩?”普莱尔院长危险地眯起眼,“这已经是违背教经的严重罪行……”   “您说的这条出自教经誓约之卷的第22节——‘其他条例’。原文为‘女人不可穿戴男人的衣服,男人也不可穿戴女人的衣服,否则会被吾主厌恶’[*1]。”   熟练背诵完教经的原文,年轻修女又一脸诧异地看向对面的修士:“可据我所知,这句话之后没有说明任何具体的惩罚方式,教皇冕下也没有根据这条制定具体的惩罚条例,那您说的‘严重罪行’又是谁越过了教皇冕下做出的规定?”   见普莱尔院长瞬间瞪大双眼却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驳,菲丽丝立刻接上之前的话:“当然,我承认那时候刻意隐瞒了性别是我的错。只是当时瘟疫已经在意图恩诺传开,外面的形势很复杂,萨瓦托雷修士又年老体弱,我们是万不得已才会这么做,我也一直为此乞求吾主宽宥……如果您愿意让帕里神父来,我愿意当面向神父忏悔我的罪行,并在你们的见证下给弗朗西斯科写一封回信作为解释,承诺不再与他有任何形式的联系。”   “这样,您想要‘阻止修女院陷入丑闻’的目的不也达成了吗?”赶在对方说出“不”之前,菲丽丝眨眨眼,飞快补充道,“如果您觉得这样依然不公平,您也可以像您说的那样,将这封信交给尤第寇会的修士……”   “你——”   “如果您执意让‘裁判所’介入此事,那我也不会一直保持沉默。”   索菲亚院长伸手将菲丽丝拉到身后,目光冰冷地看向对面的黑衣修士:“就像您说的,我们同为帕提恩提斯会的修院,为了修院的名声,有些事我不想闹得太难看……希望您能维持一位优秀修士该有的品行,普莱尔院长。”   ————————!!————————   背教材是有用的[狗头]   [*1]参考自《圣经》申命记22:5,我手里这个版本的的翻译是“妇女不可穿戴男子所穿戴的;男子也不可穿戴妇女的衣服,因为这样的行为都是耶和华你神所憎恶的。”   历史上的圣女贞德有一条罪名是女人穿男装,应该就是这里来的。   不过圣经里这段确实没有写具体要怎么惩罚,也难为他们能从比砖头还厚的圣经里找到这么一句不准女扮男装的(。   按照我简单翻阅圣经的个人感觉,这条就算是放在古代可能也不能算特别严重。   先不说中世纪极低的生产条件,普通平民肯定会出现兄弟姊妹间互相继承旧衣服这种事,就单说这一条所在的分区是分类相当随便的“其他条例”,前后文分别是“看到兄弟的牛和驴跌倒在路上不许无视,帮人家扶起来”以及“看见鸟窝落到地上,不许把母鸟连同雏鸟一起端走,母鸟必须放生”……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严重到了不得的事。   感觉日常到告解室里说说就好了,真要闹大到必须要惩罚,具体怎么判估计要看当时的教皇要怎么解释教义。   但如果追究这种事就……类似A家的鸡跑到B家院里啄了两口米,拒不接受调解还一定要到告到最高法院一样,只会让人觉得很神经 [81]蝴蝶振翅3:“他这就是在没事找事……”   081   事情闹到最后,两位院长还是邀请帕里神父来做“最后的审判”。   仔细阅读过那封信,又听完双方的解释,帕里神父表示自己愿意相信菲丽丝修女是清白的。   不过他也严厉批评了菲丽丝曾穿男装出行的行为,并要求这位年轻的修女对吾主发誓以后不能再犯,这才能得到原谅。   对神发誓这种事,对一个无神论者来说跟喝水没什么区别。   菲丽丝相当流畅地当众发了誓,顺便还表示自己绝对不会与“写信的弗朗西斯科”有任何联系。   “这个誓言倒不需要现在说。”谨慎的帕里神父打断她道,“既然都是误会,还是把误会解开比较好。既然你不方便给他写信,我会代你写一封信解释,这件事就算结束了……”   “……这就结束了?”   一旁的普莱尔院长压着怒气道:“恕我直言,帕里神父,您这些年是否对修女院有些太过偏袒……”   “那您想怎么样呢,普莱尔院长?真要我把这件事上报给‘裁判所’吗?”   帕里神父瞥了眼一旁脸色发青的黑衣修士,淡淡道:“‘裁判所’的人从来不会白跑一趟。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用这种小事麻烦他们,这对我们整个教区的信誉都有影响。”   见神父如此坚持,还以“这封信要作为证物跟解释信一起寄回罗拿”为由,直接把他带来的信扣下了,普莱尔院长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就此作罢。   “……这是我最后的忠告,帕里神父,我劝您不要再被这里的修女迷惑。”   临走前,他还是靠近神父,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阴阳怪气道:“比起一个早就不重要的王太后,伊利斯公爵才是你得罪不起的人!”   “我从来只对我教区内的教民负责,在发现他们做错事后引导他们向善是吾主和教皇冕下给予我的职责,任何世俗贵族都没有权力阻止!”   神父眼里终于被他激出一抹不耐,严厉道:“我也给您一句忠告,普莱尔院长,别忘了你作为修士的身份。身为吾主的奴仆,你已经与那些世俗贵族走得太近了!”   简单交锋后双方不欢而散,普莱尔院长都没等到神父的信写完就愤愤离开,完全没有一位修士该有的素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索菲亚院长也没有亲自送人出去的打算,转而向神父道歉:“很抱歉,帕里神父,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劳您跑一趟……”   “您让我来解决这件事是对的……普莱尔这些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神父叹口气,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年轻修女:“你也是,怎么当时偏偏留了修道院的地址?让人把信送到教堂也好啊。”   对此菲丽丝也很无奈。   当时萨瓦托雷修士其实是让商队把她送到修道院的“伦杰院长”面前,但等她真正来到科冬镇才知道,那位“伦杰院长”已经在不久前去世了。   这个时代信息流通缓慢,萨瓦托雷修士作为一名一直在外行走、行踪不定的灰袍修士想要接收实时消息就更难了。   他无法预料未来,不知道自己信任的“伦杰院长”已经去世,也不会料到接替那位“伦杰院长”的修士会是个不折不扣的败类……但说到底,这件事里确实有她自己疏忽的原因,此时能做的也只有老老实实道歉。   “算了,这也不能怪你。他这就是在没事找事……”   神父摇摇头,转而看向索菲亚院长:“我记得过去普莱尔从没找过你们的麻烦,这次是怎么了?您最近得罪过他吗?”   索菲亚院长显然也很疑惑。   要说明面上的“得罪”,大概还是瘟疫第一年那阵。   当时因为索菲亚院长帮助教堂收留了一些女病人,导致隔壁修道院迫于道德压力也不得不收容了一些男病人,这件事可是让普莱尔院长记了许久。   但这都过去好几年了,且自从瘟疫结束后两家修院就彻底没有任何合作,平时也不再往来……要是这口气一直攒到现在才借机发作出来,那就真不知道该评价那位院长是“记仇”还是“能忍”了。   不过想到那人临走前提到的“王太后”,结合昨晚教授看到的古怪一幕,菲丽丝的心脏顿时不受控制地猛跳一下。   另一边,想了一会也没能想出理由的帕里神父终于不再纠结,开始坐下借着索菲亚院长这里的纸笔现场书写一封给“弗朗西斯科”的回信。   信中他率先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是科冬镇的神父,这封信是由“阿斯卡的菲丽丝”授权,他来代写的回信。   主要内容便是解释萨瓦托雷修士已经在六年前去世,而那个被灰袍修士带到科冬的“菲丽丝”其实是个女孩,且已经立誓成为修女,现在生活很好等等……   最后说明一句,让对方今后不要再往之前那所修道院写信了,最好也不要再回信。   如果一定有事要写信,也请他把信寄到科冬镇的教堂,以免再次引起误会。   神父的信简明扼要,用词严谨,不管是菲丽丝还是索菲亚院长都挑不出错。   临走前他表示自己会找到最近前往罗拿城的商队,把这封信连同来信一起捎过去,这样这场不算风波的“风波”也能就此平息。   “…………”   “我觉得神父说得没错,普莱尔院长确实来得很突然……会不会是因为今年年初那件事?”   送走神父后,菲丽丝赶紧把自己想到的事小声对索菲亚院长说道:“我们当时邀请了两位修士跟我们一起去朝圣,结果却发生了……那样的事。而且他最后还提到了王太后殿下,会不会是……”   “嘘————”   索菲亚院长用一根手指打断她的话,疲惫闭上眼:“这些都不是我们该管的事,菲丽丝。你要记住帕里神父的话,我们都是吾主的奴仆,外面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   ……可这怎么会没有关系。   就像伊莎贝尔修女最后留下的信上所说,修女院虽然封闭,但依然建立在人间……而只要生活在人间,那就不可能完全跟周围的人或事隔绝。   “那如果……如果有人问起那天的事怎么办?”想起派勒乌索教授口中那群身披鸢尾花罩袍的骑士,菲丽丝强压住内心的不安继续问道,“如果有人问起那天在旅馆发生的事,我要怎么回答……”   “不会有人问你这样的问题。就算是国王殿下也不会擅自闯入这座修女院,强迫一位修女回答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索菲亚院长摸摸她的额头,声音温和而肯定:“而且还有我在。不要担心,那件事不会牵连到你……”   ***   索菲亚院长的话并没有让菲丽丝特别安心。   回到藏书室后,她立刻让派勒乌索教授去修道院看看,希望能从那位情绪不太稳定的普莱尔院长那里得到一点新情报。   派勒乌索教授以前也经常会在晚上去修道院遛弯,不过因为半夜没什么人活动,他也没刻意去观察什么,一直以为这就是一家很普通的修道院。   但这次他足足在修道院里逗留了三天,还是一开始就抱着目的仔细观察,结果还真意外获知了不少修道院里的精彩八卦。   比如圣器管理员与某位路过的商人合作,早就把库房里一些金银器具换成了劣质的滥竽充数,而司库则一直在伙同织物管理员做假账,攒了不少私房钱埋在靠近厕所旁的一棵树下……   当然,其中最劲爆的八卦还是来自普莱尔院长本人。   这家伙不但早就暗中与一位寡妇交往,还有了个私生子,最近还在跟情人商量要不要过两年就把自己的私生子当成孤儿送到修道院里,以后也好培养其接班云云,听得菲丽丝叹为观止。   “……他就没说过那天晚上的事?”菲丽丝听了半天的八卦,听完也没听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忍不住追问道。   “没有。上次跟你们去朝圣的那两名修士也好好的,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派勒乌索教授摇头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临近圣母升天日,那边大多数人都在日常保持缄默……如果你还是怀疑,等这阵子过去我再去看看?”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暂时将这件事放到一边,生活还在继续。   伊莎贝尔修女去世后,菲丽丝继承了她在藏书室中的工作——继续记录自己身边的生活和已知信息,将它们全都写到那本《编年史》中。   不过菲丽丝天天都待在藏书室里,其实她能接收到的外界消息主要还是来自索菲亚院长。   索菲亚院长每周会来缮写室两到四次,只要来就会到藏书室坐一会,检查《编年史》的近况并跟菲丽丝说说最近从外面听说的新闻。   这种安稳的日子又过了几个月,正如索菲亚院长保证的那样,期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也没有任何骑士之类的角色来砸修女院的门……一切都如往常一样,正常到菲丽丝几乎要相信自己之前确实是想多了。   然而,当窗外的树叶再次枯黄掉落、王太后的时祷书也完成了一半时,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突然传遍了整个罗兰。   “罗兰王下令逮捕拿法国王,但埃铎勒二世提前得到消息逃走了!”   某天傍晚,派勒乌索教授突然冲进藏书室,对菲丽丝激动大喊道:“我听到一些从吕得来的商人说,国王d丹二世已经以他擅自离开罗兰为由,下令没收了他在罗兰境内的所有领地,现在正准备率军攻打梅迪奥伯爵领!”   ————————!!————————   中世纪国王秘技——我攻打我分封的土地   罗兰王和拿法搅屎棍在明面上翻脸了,开始进入极限拉扯期【何尝不是一种翁婿大战(bushi [82]蝴蝶振翅4:“这是谣言。”   082   在对外战争没结束时叠加一层内战元素……菲丽丝不知道坐在王座上的国王殿下是怎么想的,但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她只觉得罗兰老百姓真是命苦。   她已经在这个世界生活快七年了,除了最开始的几个月,之后一直生活在罗兰,如今也摸清了些罗兰王国内某些运作规律。   比如一打仗,就要收税。   这里的“税”不是指日常交的税,而是在日常那些税外额外叠加的税。   尽管这些收税的理由五花八门,多种多样,有些奇葩到菲丽丝怀疑今后还会出现“喝水呼吸也要交税”的奇葩规定,但它们的目的都是一致的:   ——捞钱。   不择手段地捞钱,不断突破底线地捞钱。   管你是教士、商人还是佃农,有钱的捞大钱没钱的捞小钱,反正是要把整个国家的所有财富都聚集到一起,不然哪来的钱打仗?   战争战争战争,一场战争还未结束就又来一场,到底要打到什么地步这些人的贪欲才能被满足……   而就在“内战”的消息传出后不久,615年刚进入第二个月,索菲亚院长又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马黎北部的阿尔巴人终于准备赎回他们的国王了。”   院长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与马黎的和谈也应该会更顺利。”   与菲丽丝在现代熟知的那个早就统一了马黎岛的“马黎岛联合王国”不同,这里的马黎岛还分别被南北两个国王统治。   如今与罗兰王国打得火热的“马黎王国”是位于马黎岛南边的王国,并不包括北边的“阿尔巴王国”。   而且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阿尔巴王国”此时不但不是罗兰的敌人,还应该算是罗兰的盟友。   因为马黎岛是个与旧大陆完全分离的孤岛,且除了羊毛物产并算不上丰富,要让罗兰本土士兵跨过海峡攻打对方实在是得不偿失。   而同处一个岛的“阿尔巴王国”就不一样了。   他们本就与岛南边的马黎王国有世仇,双方谁都不服谁,都想吞并对方、彻底统一马黎岛。   因此,只要罗兰肯支持“阿尔巴王国”向南进攻,只需要很少的成本就能扰乱马黎本土。   当“侵略”和“守家”放在同一天平上时,马黎王当然会优先选择“守家”。   只不过阿尔巴的国王早在八年前就被马黎人俘虏,现在还蹲在马黎首都庞纳城的某座城堡中。   为了挽回战争损失,马黎王给这位“身份尊贵的囚徒”标出了一个“天价赎金”,以至于阿尔巴人憋了八年多都没能下定决心把国王赎回来……   其实按菲丽丝这个普通人的想法,既然付不起赎金就干脆不要赎了。   与其费劲攒钱赎一个国王,不如再立一个新国王……反正八年都过去了,阿尔巴王国依然好好地没有崩溃,那不是也能证明这个国王其实也无关紧要吗?   “这当然不行!”   听了她的想法,派勒乌索教授断然否定道:“首先,现在的阿尔巴国王没有还在世的兄弟姐妹,连他的所有叔叔们都在对抗马黎的军队时全部战死了,他自己也还没有后代……这种情况下你让阿尔巴国内怎么再立一个新国王?难道也要像罗兰一样选一个旁支的人继承王位?那他们究竟要选哪支旁支?别忘了那个被囚禁的阿尔巴国王还是马黎王的妹夫,他们只要敢另立国王,马黎王可就有相当充分的借口再次入侵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菲丽丝抱住头,试图用噪声盖过老教授突然插|入的历史课,认输道:“我知道了,知道了!总之现在的阿尔巴人突然决定赎回自己的国王,应该是攒够钱了对吧?”   “现在看上去是这样……”   派勒乌索教授思索片刻,如此说道:“不过正好卡在这个时候提出赎回国王,实在容易让人遐想……”   不需要他明说,菲丽丝也能想到幽灵没能说出口的话。   整整八年多都没提出要赎回国王的阿尔巴人,突然在马黎与罗兰准备正式议和时有了动作,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罗兰是否在其中做了“推手”。   让一个地方保持和平的最好方式,就是让敌人身边搅浑水、让他们陷入另一场更要紧的战争。   就是在现代,一个国家也很难维持多线作战,更不要说还处于农业社会的中世纪。   只要马黎岛再次乱起来,马黎王必然会把兵力回撤到本土,那罗兰就能再次获得至少一段时间的和平。   这是一种巧妙且有效的战术。   尤其是马黎王目前也正需要大量金钱来还债,此时他会答应阿尔巴人的“交易”概率相当大。   但菲丽丝很清楚,这场被后世称作“百年战争”的战争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也许这次和谈确实换来了短暂的和平,也许这个计谋压根没有成功——而菲丽丝感觉,结果应该是后者。   拿法的国王,埃铎勒二世。   这个不断在马黎和罗兰两国横跳、以此谋取利益的机会主义者,现在还处于在逃状态,他难道真会这样看着和谈如此顺利继续下去吗?   不过就算和谈没成功,按照她所知的历史走向,马黎至少要在五六七十年后才会攻破吕得城,彻底占领罗兰北部地区。那位于吕得东边的科冬镇也该是那时候才会陷入危险……所以,她暂时还不需要担心这些。   饭要一口口吃,现在她最重要的工作还是尽快制作好本妮蒂塔王太后的时祷书。   虽然这样想很不吉利,但索菲亚院长已经四十多岁了,还不知道她的“人脉网”能支持修女院多久……在这之前,她需要让这间缮写室本身的价值尽量增长……   蜡板上,银勺将一个个地名和人名抹除,被刻意削尖的苇管笔开始描绘下一幅插画的草稿。   ***   615年是个糟糕的年份。   至少对丹二世来说,他觉得没有哪一年会比最近两年更差劲。   这些年罗兰对马黎的战争中总是败多胜少,士气本就一年不如一年……而偏偏在这种时候,他却意外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群反叛分子包围了,而这些叛乱者的头目竟然就是自己的女婿!   在真正调查清楚宠臣被害的全部过程后,丹二世完全无法压抑自己的怒火。   让他愤怒的原因不单是确定自己之前完全被人戏耍了,更是因为他以此发现拿法国王的势力不仅仅深深渗透进了勃利石地区,连一直被他信赖的顾问团和御前会议里都有半数的人倒向对方!   吕得大主教,白洛的纪尧姆主教,阔丘的罗贝尔主教,布瑞安的盖伊主教,莫城的阿莫,图拉特的让……甚至还有自己的王室大总管!他居然被这群叛徒牵着鼻子走了好几年,这如何让人不憎恨!   拿法的埃铎勒——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叩叩——   “……国王殿下。”得到回应后,伊利斯公爵打开门,快步走到国王身边小声汇报道,“王太后殿下的车队来了,现在正在楼下请求与您会面……”   “本妮蒂塔?她是来给埃铎勒求情的?”   丹二世短暂愣了下,很快皱起眉:“告诉她一切都太晚了,这次我不会像上次那样容易妥协……”   “不但是本妮蒂塔王太后,安娜王太后也来了……”作为国王的亲家兼目前最坚实的盟友,伊利斯公爵如此劝说道,“您至少该与她们见上一面……”   ……这有什么好见的?   两个王太后,一个是埃铎勒的亲姐姐,一个是埃铎勒的亲姑姑,每次他决心要惩罚拿法的国王时,这两个难缠的寡妇都会跳出来阻止!   可偏偏她们一个是自己的继母,一个是父亲之前的罗兰王、塞勒斯二世的继后……在她们还没有亲手做过背叛国家的事之前,作为一位名声在外的好骑士,他也实在无法对这两个柔弱的女人做什么。   尤其是本妮蒂塔……他这位年轻貌美的继母在他刚刚登基时拒绝了邻国喀斯特国王的求婚,声明“罗兰王后只能是罗兰的王后,绝不会再嫁”。   这种坚定站在罗兰的态度获得了不少罗兰贵族、包括他自己的高度赞扬。有这层“情分”在,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在短短几年后就狠狠打自己的脸……   带着满腹怨气,身材魁梧的国王站起身,来到楼下面见了两位王太后。   在简单的客套寒暄后,话题果然不出意外地拐到双方都十分在意的那个人身上。   “……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想必您已经想到了。”   六十多岁的安娜王太后在侄女的搀扶下拄着拐杖站起身,向年轻的国王低下头:“这几个月的形势您也清楚。马黎王拒绝了阿尔巴人释放他们国王的请求,同时不再积极推进和谈,连负责和谈的队伍都退回了马黎岛,明显就是想要再次入侵罗兰……危险就在眼前,您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将剑尖指向自己人……”   听到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丹二世简直恨不得立刻抽出长剑胡乱劈砍周围的一切泄愤。   但面对这位连走路都颤颤巍巍、说话都有些不利索的老太太,他只能强压着火气,沉声道:“这也并非我想做的,安娜王太后殿下!但埃铎勒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他不但无故杀死了岸古莱伯爵,还勾连马黎人接应他们入侵罗兰——”   “原来在您眼中,那位岸古莱伯爵对我和您父亲的诋毁只是一句‘玩笑话’?”   不等丹二世激动历数完女婿的种种“劣迹”,他的继母,另一位王太后本妮蒂塔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从来不知道这点,国王殿下……我不知道原来您就是这样看待我和您父亲的关系……”只有二十多岁的王太后紧紧抿着唇,脸上带着愤怒和屈辱,“如果您真这么想,就该早点让我知道这些……”   “不不,那当然是查尔斯的错……王太后殿下,请您相信我绝没有侮辱您的意思!”   面对这位年轻继母的控诉,丹二世只能抬高声音辩解道:“最重要的是埃铎勒现在背叛了罗兰,他已经站到了马黎那边!”   “这是谣言。”   安娜王太后说道:“这都是马黎人放出的谣言,目的就是让我们起内讧啊!”   “可我已经给了他两次机会,召唤他回吕得,可他已经连续两次拒绝了我的传唤!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您看,连您都轻易相信了这个谣言,埃铎勒又怎么敢回来?”   本妮蒂塔王太后说道:“他已经给我写了信,他真的很想回吕得面见您,向您当面解释这些……可您这几个月一直派兵围攻他的领地梅迪奥,这让他非常恐慌,又怎么敢回来呢?”   一老一少两位王太后连番上阵,丹二世简直要被她们的声音折磨到失去理智。   眼看着国王的脸色憋得越来越红,一旁的伊利斯公爵赶紧上前打断双方的谈话,找理由将国王带到隔壁房间冷静一下。   “她们——她们简直!!!”   刚关上门,高壮的国王就如同一只困兽般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愤怒地指向隔壁:“当初我真该阻止我父亲……不管用什么理由都该阻止他娶这个女人!如果没有她,埃铎勒也不敢嚣张到今天这个地步!!”   见国王被气到连这种话都说出口,伊利斯公爵赶紧上前安抚。   “事情已经发生,我们还是先考虑解决办法才是……”公爵犹豫片刻,小声建议道,“其实我想,您不如先答应她们,原谅拿法国王……”   “什么?!”   丹二世的声音瞬间拔高:“原谅?我倒是原谅过他一次,还赐予了他那么多土地!但你看看我换来了什么?是又一次的背叛——”   说到激动处,他反而突然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我对他的每一次妥协都是在养大他的胃口……你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吗,皮埃尔?跟马黎王一样,他想要的是罗兰的王冠啊!”   “但我们也确实没有精力在梅迪奥耗下去了!”   伊利斯公爵握住国王的手,压低声音道:“我知道您不甘心,国王殿下,可现在阿尔巴已经指望不上了,如果马黎不愿与我们议和,那就是在准备再次入侵……我们不能再在这种时候继续消耗更多兵力!”   “……难道就要因为这个原谅他?”   丹二世摇摇头,发狠道:“不,这次我绝不会原谅他……”   “我不是让您原谅他,但我们至少要在这个时候让他保持中立。”   “您可以只是表面原谅他,用他在罗兰内的土地为筹码与他谈判,让他回到罗兰,回到我们眼皮底下……”   暗室中,伊利斯公爵如此小声劝说道:“这很容易,国王殿下。两位王太后不会无缘无故找到您,她们一定是得到了拿法国王的指示,这说明他确实很着急想与您取得联系……只要他回来,我们就能掌控他的动向,您想要再次逮捕他也更加容易……”   ————————!!————————   进度推推——老登和前面一堆国王挖的坑要集中爆发了   顺便标注八卦,第一次出场的安娜王太后,她的丈夫是塞勒斯二世就是“无儿三王”里的老三。   老三的第一任老婆因为被判和大嫂(伊莎贝尔修女)一起出轨骑士被监禁了,所以安娜王太后是老三的第二任老婆,同时她也是本妮蒂塔和埃铎勒的亲姑姑。(不用记她,不重要,后文要出现也只会在背景里出现了)   所以,在丹二世继承王位后,罗兰宫廷出现了一个奇景——现存的两个王太后都是拿法国王非常近的女性亲属。再加上丹二世把女儿嫁给对方了,弄得想罚他都很难办(一些瞎不烂联姻的后果) [83]蝴蝶振翅5:“有什么办法能让农田的损失变小吗?”   083   615年真是糟糕的一年。   不但国王如此认为,当科冬镇的农民们向上仰望阴云连绵的天空时,也会发出这样的哀叹。   从今年春天开始就一直是这样——雨天、雨天还是雨天——等到夏天正式到来,科冬镇几乎都没能见到几次太阳,不是阴天就是在下雨。   菲丽丝在藏书室里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吃午饭时听到草药院的玛丽修女抱怨今年的雨水实在太多,这才猛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草药院其实还好,有些珍贵的草药可以移栽到花盆里搬到室内,或者临时搭个棚子……可葡萄园那边就遭殃了。”   餐桌上,玛丽修女搅动了下碗里的麦粥,忍不住唉声叹气道:“听乔娜修女说,如果雨再继续下,今年葡萄园那边的收成估计要减产至少一半……”   “别说葡萄园,外面的农地更糟糕……”克丽丝汀修女叹息道,“好不容易前两年的收成变好了一些,今年又不行了……”   “…………”   “这影响很大吗?”   冉娜忍不住抬头问道:“下雨难道不是对庄稼好吗?要是每天都下雨不就不用天天浇水了?”   “那也经不住天天下雨啊。”面对少女天真的问题,玛丽修女只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植物就是这样,太干不行,太涝也不行,尤其是麦子……我还记得三十年前的那场大|饥荒,就是因为那三年的夏天几乎天天都在下雨,到秋天还在下雨,最后水漫农田,有些人家的收成都没有上一年种下去的种子多……”   “怎、怎么会……那农民要怎么办啊?”   冉娜不可思议道:“这不就要饿死人了?”   “是会饿死人,会饿死很多人。”   “三十年前的那场饥荒,科冬镇周边死的人可不比瘟疫少。”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菲丽丝循声看过去,发现说话的是一位有些眼熟、但并不常跟她们一起聊天的一位修女。   她记得这位修女叫“克莱尔”,看上去跟玛丽修女和克丽丝汀修女差不多大,大约三十岁出头,平时比较安静,是个存在感不是很高的人。   不过缮写室的修女们都认识她,因为她是修女院中唯一一个会做木工的修女,如果一本抄本做好了也会找她装订书本……只是没有装订工作时她一般会在酿酒坊那边工作,所以平时她们没太多交流,像今天这样突然插话还是第一次。   “……抱歉,克莱尔,让你想起伤心事了……”像是想到了什么,玛丽修女立刻面带愧疚地道歉,“我不该提这个……”   “没什么,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克莱尔修女摇摇头,看着碗里的麦粥喃喃道:“种地很难,就算是产量最高的大麦和小麦也不容易种植。不单是干旱和洪涝会影响收成,春天太冷或太热,播种时种子埋得太深或太浅,运气不好还会遇到虫害,那就连一粒粮食都收不回来了……”   女人的眼眸似乎黯淡了一瞬,又闭了闭眼,抬头认真看向桌对面的少女:“农民每年要面对的问题都不一样,冉娜修女,交完税后能让一家人吃饱就是好年份。可如果遇到今年这样……那除了祈祷,我们也没别的可以做了……”   也许因为话题太沉重,之后没人再说话。   大家十分默契地吃完面前的食物后便纷纷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工作。   菲丽丝回到藏书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到窗口传来一阵敲击声。   敲窗这种事……自从她成为藏书馆的管理员后,也就只有一个人会做。   菲丽丝走到窗边移开窗闩,果然见到冉娜正站在窗外。   “……你又偷跑过来了。”她无奈笑着趴到窗边,“不是说最近在跟着朱尔修女学算账很难吗,怎么还有时间往这边跑?”   说到最近的课程,冉娜原本还很沉重的表情立刻破功,忍不住抱头哀嚎一声。   “我好不容易把那些数字忘记了,你居然还提醒我!”   抱怨过后,14岁的少女顿时萎靡地趴到窗框上:“还是缮写室好,只需要抄书不用想别的……做账本好难啊,我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感觉最近头发掉了好多……”   “那一定不是错觉。”菲丽丝捂住心口,同样做出痛心状,“数学就是会让人脱发,这是事实!”   “哈哈哈哈——你真是个坏家伙,菲丽!”   冉娜被她的表情逗笑了一瞬,但很快,她的笑声慢慢随着落到身上的雨点消失了。   “…………”   “其实我来是想问,藏书室里有没有那种……关于怎么种植庄稼的书?”   对上那双充满希冀的灰绿色眼眸,菲丽丝在心中叹息一声,遗憾摇头:“如果有,索菲亚院长早就把这些知识分享出去了。”   “唉……我就知道……”   冉娜叹一口气,仰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沉默许久,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之前我收到姐姐的来信,这次和谈已经彻底没有希望了。”她小声说道,“而且据说马黎那边正在准备更多船只,也许很快就会再次登陆,开启一场大会战……”   对于“和谈破裂”菲丽丝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种消息,无论多少次都会让人感到遗憾。   大会战就意味着有更多士兵走上战场,意味着国王需要更多军械军饷,也就意味着今年的罗兰百姓依然要上交额外的税金……   如果今年是丰年,也许每个人勒紧裤腰带还能勉强过得去,可如果是灾年……菲丽丝都有些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有时候会觉得,瘟疫在的时候也许还更好一些,至少瘟疫期间他们会真正休战。”   趴在窗口的冉娜突然语出惊人道:“可你看看现在……大家好不容易从瘟疫中走出来了,却要因为打仗继续送死……”   “嘘————”   菲丽丝赶紧用一根手指抵住她的唇,探出头左右看了眼,确定附近没有人才小声道:“你以前总会提醒我小心说话,怎么现在自己倒是忘记了?”   “我只是觉得这很不合理……如果为了打仗强迫农民交税,把他们都饿死了,那之后还有谁会种地,难道不是会饿死更多人吗?”冉娜深吸一口气,重新将下巴放进臂弯里,沮丧道,“那些农民也是有孩子的啊……他们也有兄弟姐妹、有父母亲人……要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饿死,那该有多痛苦……”   “不会的。按照惯例,要是真的遇到灾年,各地都会免除一部分税赋。”   菲丽丝安慰道:“而且不是还有教廷在吗?就像五年前的冬天,如果镇上的人实在过不下去他们会去教堂求助,帕里神父会召集众人募捐,我们这边也会捐钱捐物……还有,克莱尔修女说的那种情况还是很罕见的。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这不就表明近三十年也没发生过那么惨烈的饥荒吗?”   听她这么说,冉娜的眼睛也跟着慢慢亮起来。   好不容易把好友安抚好、看着她在小雨中小跑离开,菲丽丝脸上的笑却慢慢落下。   “…………”   “派勒乌索教授。你读过那么多书,其中有讲关于农业种植的书吗?”   她双手撑着窗台直起身,转头看向一旁的幽灵:“像今年这种情况,有什么办法能让农田的损失变小吗?”   “我倒是读过一些古雷慕时期有关农耕方面的书,但那大多跟施肥和规划农地有关……”派勒乌索教授看看外面越下越大的雨,摇头道,“遇到这种情况,就只能希望这边的农田里至少修建过一些排水系统……不然我们能做的确实只有祈祷了。”   然而事实证明,祈祷并没什么用。   阴雨天几乎贯穿了这一年的整个夏天,直到夏末才停下。   这样反常的天气自然也招致了不好的结果——至少当王室税务官再次出现在科冬镇上时,他能感受到自己明显比前些年更不受欢迎了。   只是庄稼歉收是事实,即使是“王室领地”也没有被神明眷顾。   别说交额外的税了,就是日常的地税也有很多农户都交不起。   差一点的还能四处借点钱补上,但大部分人是连过冬的口粮都成问题。   很多佃农算了算自己家的财产,发现所有的家产都抵不上税款后,一部分人不得不选择带着一家人自卖为农奴,从而换取继续苟活的机会。   面对这种情况,税务官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带着这个坏消息回到吕得。   但很显然,这种问题不单单只有科冬镇有,今年整个罗兰的绝大部分地区都欠收了。   而与此同时,在大陆的西边,马黎的舰队正蠢蠢欲动,准备风向一变就扬帆渡过海峡,再次大举攻入罗兰。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罗兰作为农业大国却在今年遭遇了涝灾,税收必然大幅降低——那罗兰王就算再想抵抗,没有钱武装自己的军队一切都是白扯。   带着这样的自信,马黎的舰队从夏末就开始不断尝试跨越海峡,越来越频繁的紧张消息不断从西边传来。   这些消息传得有模有样,仿佛马黎人一登陆罗兰就会势如破竹般直捣首都吕得——这让原本对自己所知的“历史走向”有些自信的菲丽丝都开始有些慌张。   然而,命运似乎就喜欢在这种时候给大家开一个大玩笑。   615年的下半年,马黎的舰队从8月一直努力到10月,却每一次都在启程后不久便因为恶劣的海上天气被迫返航,最后在白白损失了十数艘战舰后灰溜溜地取消了作战计划。   看起来,神明似乎开始站到罗兰这一边了。   可不等人们高兴太久,又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在吕得城周边快速传开。   罗兰王d丹二世以叛乱罪逮捕了自己的女婿——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   这一次,这位擅长逃跑的拿法国王没能逃过老丈人的突袭。   罗兰王抓住他后,杀死了他身边的随从和两名试图反抗逮捕的勃利石贵族,并直接将女婿囚禁到吕得城的城堡里,彻底切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   ————————!!————————   翁婿大战第二回合,罗兰王暂胜! [84]蝴蝶振翅6:“世上可没有这种道理。”   084   拿法国王被捕的消息着实让修女院的修女们大吃一惊,紧张过后便是不安。   谁都知道,艾琳娜修女院因为索菲亚院长的关系,从前拿法女王在世时就与那一家的关系很好。   就连现在,修女院最大的资助人说是“罗兰王室”,其实大头都是本妮蒂塔王太后出的……而这位王太后,正是被捕的拿法国王的亲姐姐。   这些关系算下来,修女院与拿法国王一家的关系可谓紧密。   现在拿法国王本人都被抓了,大家难免会想到修女院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而其中,额外知道一层秘密的菲丽丝感到的不安更加严重。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一夜敲响修道院大门的“伊利斯公爵一行人”……虽然后来派勒乌索教授也没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但看罗兰王这毫不犹豫对女婿下手的风格,她非常怀疑对方已经得知了那场“旅馆谋杀”的真相。   索菲亚院长为了朝圣路上安全,找了两位修士与自己同行——这件事众所周知,瞒是瞒不住的。   如果国王从修道院那边得知索菲亚院长明知道自己宠臣被杀的真相、却选择沉默,那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是放过在这场谋杀中本就无辜的修女,还是像杀死那两个勃利石贵族那般借机发泄自己的怒火?   好在,这种担忧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概是察觉到最近修女院中的气氛不对,一天晚祷结束后,索菲亚院长没有立刻让大家坐下吃饭,而是拿出了两封信。   说是两封信,其实相当于两份订单。   一个来自南方的福沃尼斯伯爵夫人,内容菲丽丝早就听说过,便是这位伯爵夫人听说修女院制作的书籍很不错,表示希望能为自己订购一本时祷书。   另一个则来自西边的波拉萨卡公爵夫人,也就是冉娜的姐姐玛利亚。   这位年轻的公爵夫人在信中表示,因为自己很喜欢修女院酿造的葡萄酒,今年与丈夫一起去吕得时便带了一些敬献给了罗兰王和王后。正巧,王后很喜欢这批酒的口感,表示自己愿意从修女院这边专门订购一批。   这个时候宣布这样的订单,当然不会有人天真到认为罗兰王后是真因为喜欢修女院的酒才下的单。   而且这位罗兰王的继后在嫁给还是王太子的丹二世前,就是罗兰境内相当有名的富有寡妇。   不管是她的娘家、还是她从她第一任丈夫那里继承到的土地里都有大量的葡萄酒庄园,根本不可能缺少上等的葡萄酒。   会在这个时候下这个订单,这大概率是在暗示王室并不会因为最近这些事为难艾琳娜修女院。   想到这点的修女们纷纷暗松一口气,修院里的气氛总算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   “放心吧,我姐姐在王后殿下还不是王后的时候就关系很好,经常通信……说起来,她也算是我的一位表姨。”   冉娜对身边的伙伴眨眨眼,小声道:“而且本来拿法国王做了什么就跟修女院没关系,不过是之前在这里定了一本书而已,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是说只要是他踏足过的修院教堂都要被他牵连?世上可没有这种道理。”   听她这么说,菲丽丝的心总算缓缓放下了一点。   过去她还会悄悄在心中吐槽为什么罗兰贵族们喜欢胡乱联姻,搞得辈分混乱,分不清谁是谁……   现在,还真是多亏了贵族们喜欢胡乱联姻,八百里开外的两个人都能扯上点亲戚关系。等到像现在这样遇到事,总能有人帮忙说下情。   有了王后的“保证”,这场“危机”似乎便可以这样过去。   可每当菲丽丝躺到床上、回忆起整件事时,她的脑海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回响起伊莎贝尔修女说过的一句话。   【仁慈永远是上位者的特权,而上位者的仁慈总是短暂的。】   【你可以乞求它,可以利用它,但绝对不能依赖它,更不能信任它……也永远不要被美德的光辉遮蔽双眼,忘记这个世界原本的模样。】   当时她将这句话抛到了脑后,直到她重新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模样,代价却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这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   躺在床上愣神片刻,她直接翻身下床,用床头的油灯点燃蜡烛,开始翻起近十几年被记载进《编年史》里的内容。   关于拿法国王究竟是不是真心“叛乱”,其他人也许还有所疑虑,但在旁听过那场“旅店谋杀”的全过程后,菲丽丝觉得这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他会反叛自己的岳父,除了因为对方不断无视他的请求、嫁了女儿却迟迟不给嫁妆、还把本该给他的伯爵领封给自己的宠臣外,大概也因为他本人不甘心吧。   拿法国王的母亲,拿法女王让娜二世是罗兰前王朝——帕里亚家族正支中最年长的公主,而他的父亲也是帕里亚家族旁支的一员。   虽说这对夫妻在血缘上属于关系很近的堂叔侄,但按照这个时代人们的想法,他们结合生下的孩子就是最纯正的帕里亚家族后裔。   不过仅靠血统,他是得不到任何人的支持的。   罗兰贵族又不是吸血鬼,纯血除了得基因病的概率增加了并不会触发什么特殊技能……这种情况下,他如果真想夺取罗兰的王冠,那就需要盟友。   好巧不巧,偏偏在这个时候罗兰的国王给他“送”来了盟友。   最开始的迹象是罗兰王d丹二世在即位后不久,杀死了刚刚自赎回国的厄乌伯爵。   厄乌伯爵是勃利石一带很有声望的贵族。虽然事出有因,但杀了他,丹二世便在继位之初就给自己埋下了一个雷。   而拿法国王从父亲那里继承到的梅迪奥伯爵领也在勃利石地区,他本身也是勃利石贵族中的一员。   所以,在丹二世杀了厄乌伯爵、勃利石地区的大贵族们因此生出不满时,他应该会在第一时间察觉。   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只要心存反心,那就必然会拉拢这些对罗兰王产生不满的勃利石贵族。   一次战败不会让罗兰的贵族对自己的国王失望,但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战败后,就算是只猪也该开始自我反思了。   从老罗兰王菲勒六世开启战争至今,罗兰与马黎经历了大大小小不知多少战役。   最开始的三到五年双方还算各有输赢,但从在九年前的彭特大会战中惨败后,神明似乎就再也没站到罗兰这边。   彭特大会战中不仅有瓦蓝伯爵和波曼国王这种大贵族为罗兰战死,更有上千名骑士、近两万名士兵丧生——而相对的,作为侵略者的马黎仅损失了不到二百人——尽管伊莎贝尔修女在《编年史》上标明这是马黎人宣扬出来的数字,但根据后来从卡里诗那边逃回来的市民所说,这份数据也许不算夸张。   彭特大会战后,罗兰距离马黎最近的港口城市卡里诗被攻占,至今再也没能收复。   而瘟疫就爆发在卡里诗被攻破的后一年……菲丽丝有些无法想象,如果当时没有突然出现黑死病,凭借当时马黎军的士气和抢夺来的财富,说不定当时就能直接打到首都吕得。   瘟疫让两国休战了几年,罗兰王室开始不断死人,连菲勒六世都在此期间去世了。   现在的国王d丹二世继位已有五年,可这位国王不知该评论他是无能还是太不走运,除了最开始的一两年似乎取得了一些战果,但等瘟疫彻底消失后,罗兰再也没取得过一次胜利……也难怪罗兰贵族渐渐对这位国王失去了信心。   而拿法国王呢?   他拥有最纯正的罗兰王室血脉,可他在战争中并没有担任什么要紧的军事职务——这也许是因为他的岳父丹二世并不放心把军队交给他,也许是他故意不去接——但事实是,只要战绩是“0”,那就相当于没有败绩,自然也就比自己那浑身都是败绩的岳父更能给人带来希望。   看着自己在蜡板上涂画的关系图和总结,菲丽丝终于往后将后背靠上椅背,长长舒出一口气。   放下罗兰王的是否真的“公平公正”不谈,但丹二世现在应该确实没有精力给她们这个小小的修女院找麻烦了。   这不但是因为他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兼瓦蓝女伯爵选择为她们说情,更因为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没错,今年马黎是不会再进攻了,他也确实趁机逮捕了拿法国王,但拿法国王还有个已经成年且手段格外狠辣的兄弟没被抓住。   拿法的菲利普——尽管与这位只有过一面之缘,但菲丽丝肯定,那个张口闭口都是“我兄长”的疯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马黎的舰队今年会因为风浪暂缓入侵计划,但谁都知道重新开战早晚的事。   而丹二世在抓捕女婿的时候又杀了两名勃利石贵族,这无疑会继续激怒其他勃利石地区的贵族,说不定会让他们坚定地与拿法的菲利普站到一起,甚至按照传说中那样,去迎接支持马黎人登陆。   罗兰必将在明年迎来一场大战。   而不管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还是自己头顶的王冠,罗兰王的所有精力都必须放在准备这场战争上,尽量拉拢所有还站在自己这边的罗兰贵族,竭尽全力取得一场胜利。   果然,就在菲丽丝梳理清楚这些后不久,615年走到第十一个月时,吕得城再次召开了三级会议。   五百多名来自罗兰各地的城镇市民代表齐聚首都,与教士和贵族们站到一起,开始围绕新一年的税收问题展开激烈讨论。   这些人都讨论了什么菲丽丝不得而知。但随着又一年过去,616年的创世节到来之际,三级会议还没有结束,冉娜却再次收到了自己姐姐的来信。   15岁的伯爵之女——瓦蓝的冉娜已经真正到了可以准备嫁人的年纪。   她的姐姐已经为她选好了未来的丈夫,正是目前深受国王殿下重用的贴身护卫,茶尼伯爵的长子,茶尼的贾尔斯。   ————————!!————————   时间再推一年,菲丽丝到16岁惹 [85]蝴蝶振翅7:“我愿意接受这份婚约。”   085   时隔四年,再次听到冉娜说出自己有了一位婚约者后,菲丽丝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茫然。   15岁的少女看上去是比11岁大了不少,但那也只是从小学生变成了中学生……就算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八年,菲丽丝还是无法完全接受贵族们早婚的习惯。   不过比起四年前的崩溃大哭,这次冉娜表现得相当平静。   “听说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还是王太子的国王殿下身边,几乎是在国王殿下身边长大的。”餐桌上,冉娜小声对两位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说道,“国王殿下很看重他,去年刚满21岁就被立刻正式封为骑士……”   “21岁……那他今年22岁了?”   菲丽丝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脏话,刚想继续说什么,却见坐在身边的昆蒂娜似乎在走神,不由用手肘戳了戳对方:“你怎么了?”   昆蒂娜小小“啊”了一声,很快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抱歉……22岁确实有些大了。这个年纪还没结婚,不会是有什么其他隐情吧?”   “应该没有?就是之前定下的两任未婚妻一个在瘟疫中去世了,一个在去年生病没挺过来……算啦,这都不重要。”   冉娜无所谓地摇摇头,转而兴奋道:“不过我姐姐说他是阿涅丝的堂弟!她最近应该会因为这件事回修女院一趟呢!”   就算是联姻,结婚也是件大事,必须谨慎对待。   冉娜的姐姐——玛利亚夫人虽然给妹妹指定了未来的丈夫人选,但到底也考虑了下妹妹是否能接受的问题,在寄信通知的同时还联系了一位对方亲属上门说明情况。   于是,收到这个消息仅仅过去一个月,足有一年多没见的阿涅丝便再次出现在修女院门口。   “我就知道!伊莎贝尔修女说要你给她读书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   尽管已经做了好几年的“纳梅坦子爵夫人”,回到修院的阿涅丝依然像过去一样活泼,甚至连求人时的动作都没有变,丝毫没有成年人该有的矜持,扯着菲丽丝的袖子不停撒娇道:“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从进入缮写室那天就想要进藏书室看看了!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动,你就让我进去看看吧——”   克丽丝汀修女似是看不下去了,干脆借口头疼回到缮写室继续工作,临走前还额外警告了她们几个都小点声。   有她这种默认态度,菲丽丝也不再坚持,打开挂在门上的锁,将阿涅丝和今天难得出现在缮写室的冉娜一起带进藏书室。   “……这里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这本、这本我都借过……还有这本!《崔力戈与伊索尔达》!”   进入藏书室后,阿涅丝足足在书架间穿梭了十几分钟,手指在靠近书脊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划过,最后兴奋停在其中一本上:“你还记得这本诗集吗?我当时不小心把这里的一页弄脏了,差点被伊莎贝尔修女赶出去,是你在这里画了一只龙才解决!”   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间缮写室中画画,也是当时的阿涅丝修女蹦出一句“圣莱卡降临”,这才有了她后面那个“被圣莱卡祝福过”的称号……   回想起当时被修女们争先恐后摸脸摸头的场景,菲丽丝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存在在回忆里的场景一直这么美好。   即使那时候阿涅丝都因为弄脏抄本惊慌到差点哭出来,可现在回想起来,大家都只会想起最美好的部分。   简单叙了下旧,确定冉娜并不介意这里多个人听她的私事,阿涅丝也终于说起了她此行的真实目的。   “说起来,其实由我来介绍也不是太合适……毕竟我进入修女院的时候贾尔斯也被送到吕得这边了,我只在两年前来吕得看望丈夫的时候见过他一面,他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格我也说不好……”阿涅丝坦然地对冉娜笑笑,大方道,“但既然玛利亚夫人这么信任我,我也不好回绝。那还是跟你说说比较实际的地方吧。”   不得不说,阿涅丝的“实际”是真的很实在。   她先说了下自己堂弟目前在御前担任的具体职务,然后就是开始介绍这位“婚约预备役选手”的家庭情况。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他父母的家族,祖母和外祖母的家族,以及伯叔姑舅姨和他们的配偶、甚至连同辈其他堂亲表亲和他们的配偶全都背了一遍,简直跟背家谱没什么两样。   菲丽丝久违地被大量地名加人名袭击,大脑都跟着卡顿了一下。   缓过神后她也试图想要跟上对方的节奏,奈何阿涅丝说得太快,她在脑中反应地名还需要时间,通常等她想起某个地名究竟在哪儿时,人家都说到下一个了……如果不是太丢人,她真的很想去取桌子上的蜡板做个笔记。   不过现场除了她这个“无关者”,另外两人倒是聊得很顺畅。   冉娜还在其中发现了几个能跟自己攀上亲戚关系的人,顺口问了几个问题——显然她不但能跟上,还在短短几句话里就把这些乱麻一样的人物关系全都理清楚了。   总的来说,这场算不上相亲的“相亲”还算顺利。   两人大概聊了一个时辰,直到第九个时辰的钟声响起,三人都习惯性停下、开始祈祷。   “…………”   “我以为我早就把这里的习惯忘了。”   放下交握在一起的手,阿涅丝有些哭笑不得道:“真神奇……明明都有好几年没做这些了,但回到这里后就好像什么都没变过似的,好像我从来没离开过……”   看着女人那双有些怀念的眼睛,冉娜跟着愣住。   “……那你喜欢哪种生活?”她朝阿涅丝凑近了些,仿佛怕有人听到般小声道,“你是更喜欢这里,还是现在的生活?”   “嗯……只能说各有各的好吧。”   “我确实很喜欢跟克丽丝汀她们在一起,借着制作抄本的机会也能读不少书,但……愿圣母原谅我,修女院的斋戒期也太多了,可我是真的不喜欢吃鱼啊!【*1】别说吃了,我闻到那个味道都会犯恶心……”   阿涅丝想了想,露出一个灿然的笑:“我不像索菲亚院长那么虔诚,也不像克里斯汀那样对颜料和绘画十分执着……可能我本来就不那么适合做修女吧,我觉得外面的生活也挺不错的。”   菲丽丝看着她带着笑的侧脸,突然感觉有些释然。   也许,这时候贵族女性的生活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糟糕。   毕竟每个人的性格和内心向往的东西都不一样。她觉得不好的环境也许对别人来说就是天堂,反过来也一样,一定也会有人觉得她现在的生活很不好,感受不到她能感到的满足……这本身没什么对错可言,只是每个人的需求都不一样,仅此而已。   说到底,生活都是自己过出来的。   冉娜究竟想要怎样的生活、过怎样的人生,终究要由她自己决定。   短暂的拜访时间很快结束了。   由于阿涅丝的丈夫还在吕得城内参加三级会议,即使还有些不舍,但只在修女院休息了一晚后,阿涅丝还是在第二天一大早便备好马车准备返回吕得城。   “……纳梅坦子爵夫人,如果你或你的丈夫能看到我姐夫,请劳烦让他转告玛利亚姐姐,就说我愿意接受这份婚约。”   在阿涅丝即将离开前,冉娜借着告别的拥抱小声说道:“请帮我转达我对她的思念……还有,愿圣母保佑她这次生产能够顺利。”   “当然,我会把话带到的。”阿涅丝笑着回抱住她,“也愿圣母保佑你,冉娜。”   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视野,站在修院门口的少女终于收回视线,转而看向身边的索菲亚院长。   “院长……您能允许我回到缮写室那边工作一段时间吗?”   她仰起头说道:“文法、乐理、算数、礼仪……需要学的我已经都学会了,接下来的时间,能让我在缮写室那边度过吗?”   看着这个几乎算是自己亲手带大的侄女,索菲亚院长也不免感到一阵伤感。   “其实……你要真想留在这里也没关系。”院长犹豫着说道,“玛利亚并非不在乎你的感受……如果你真心想要成为修女,她一定不会阻拦……”   “我知道,但我总不能只想着自己。”   “姐姐对我的好我一直记得,我也一直希望能帮上她的忙……”   15岁的少女微垂下眼眸,很快扬起一个笑脸:“都说国王殿下英勇正直,是个真正的骑士。茶尼的贾尔斯从小就在国王殿下身边接受教导,一直到现在都深受重用,那他应该也会是个正直的人。”   索菲亚院长听着她的话,只觉得胸口一酸,忍不住张开双臂将少女抱到怀里。   “去吧……正好这段时间缮写室一直缺人手,你去帮忙克丽丝汀修女一定很高兴。”   院长拍着她单薄的后背,叹息道:“而且我记得你一向跟菲丽丝关系很好……如果你和她都愿意,仓库那边还有一张小床,你可以搬到藏书室里跟她住一段时间……”   ————————!!————————   [*1]修院里要守的斋戒期要比普通平教徒多不少,除了最基本大斋小斋,不同修会可能都会增添不同的斋日,大概一年里一半都是斋戒日   不过斋日说是不能吃肉,但在当时主要是禁食哺乳动物,鱼虾蟹这种水生动物在斋戒时是可食用的(鱼:??) [86]蝴蝶振翅8:“我可以资助你写这本书啊!”   086   在得知冉娜可以搬来跟自己住一段时间,菲丽丝开心到差点原地起飞。   矜持地送走索菲亚院长后,她立刻哼着歌打扫起卫生,准备迎接自己的新室友,同时对派勒乌索教授下达了“从晚祷结束到第三个时辰都不许靠近藏书室”的通知。   “说得好像我愿意看着你一样……”幽灵教授不爽地嘟囔了一句,又飘到她身边道,“你该明白,院长能允许她在这个时候来缮写室帮忙,应该是因为她已经答应了那门亲事、很快就要嫁人了吧?”   “当然知道。”   “……那你都不感伤一下?”派勒乌索教授打量着她的表情,困惑道,“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你舍不得她嫁人呢。”   “舍不舍得的……真正的离别还没到呢。我可不想因为还没到来的事先伤感一通,结果事后回想起来,这段本该制造美好回忆的时间里只是在带着别人一起难过。”   菲丽丝一边扫地一边道:“而且她那样的身份,不是一开始就注定不会真正留在修女院了吗?”   这是事实。   就算菲丽丝会在心里辱骂一百遍“跟未成年结婚的都是畜生”,她也无法改变这个时代的规则。   这是个在菲丽丝眼中相当神奇的现象——在这个大部分普通百姓都是靠种地生活的年代,平民的结婚年龄也由土地决定。   更早获得土地的男人就能更早结婚。但非常遗憾,就派勒乌索教授所知,整个旧大陆上适宜耕种的土地都差不多开垦完毕,闲置的土地已经越来越罕见。   没有土地就意味着没有收入,也意味着无法养活自己甚至未来的妻子和孩子。   在这样的因果传导下,城市中的商人或工匠也许还能较早攒出足够的积蓄用于成家,可科冬附近的男性农民大多年过二十也没能力结婚,女性能在二十岁前结婚的都很少。   可与他们相反,贵族们没有这样的顾虑。   绝大部分贵族的婚姻与两个家族结定契约没什么两样。而既然只是签订契约,那当然是选中对方后越早敲定越好。   冉娜的父亲在去世前坐拥着罗兰北部最富庶的一块封地——瓦蓝伯国。   作为这场百年战争的导火索之一,一块罗兰和马黎都想占为己有的“肥肉”,瓦蓝伯国的价值不用明说大家都清楚。   虽然现在这块“肥肉”已经在阴差阳错下被罗兰的波拉萨卡公爵吞掉了,但身为瓦蓝伯国女继承人的妹妹,冉娜的婚事从瓦蓝伯国的主权被收回的那天起就必然会被各方势力盯上。   从平时冉娜经常“我姐姐说过某某某”的口癖也能想到,这对姐妹私下间的关系应该相当不错。   所以,尽管冉娜可能会迎来一场并非由爱情开始的婚姻,但作为连接“波拉萨卡”和“瓦蓝”的纽带,只要冉娜的丈夫不是一个智障,就不会在生活上亏待她……而如果能达到这一点,她就已经比这个时代里百分之九十的人过得好了。   想到这,菲丽丝都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自己的标准真是越来越低了。   但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幸福”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也是对比出来的。   就像现在她会觉得科冬附近的农民又要被加税很倒霉,但要是对比南边那些正在被马黎军烧杀掳掠的农民,科冬镇简直安稳得如同人间天堂。   时间在打扫中快速流逝。   很快,就在晚餐结束后,冉娜便一脸兴奋地带着自己的铺盖卷来到藏书室门口。   “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菲丽丝有些惊讶,赶忙伸手打算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我还没把床弄好呢,你先在这里等一等……”   “不用麻烦啦。我就在这里住一晚,之后睡觉还是在寝室那边睡……索菲亚院长是好意,但我也不能借着她的话搞特殊,不然其他修女会对她有意见的。”   冉娜越过她,直接把被子放到床上,然后一脸兴奋小声道:“我就是想跟你私下说说话,还有那本有关‘圣女冉娜’的禁书……现在这里就剩我们两个了,半夜也没人会来这边,你总该把那本书让我亲眼看看了吧!”   菲丽丝:…………   救命!   距离她讲这个故事都过去四年了,这孩子怎么还记得!   “……那本书已经被带走了。”迎着少女期待的目光,菲丽丝只能硬着头皮胡扯道,“伊莎贝尔修女一直对那本书很不放心,临终前就把它烧了,我是怕你伤心一直没说……”   “说谎。”   少女轻轻打断她的话,又背着手凑到她面前:“我早就发现了,菲丽丝,你一开始说谎就会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的眼睛看,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你没有说谎一样……你就跟我说实话吧,那是不是你编出来的故事?”   菲丽丝与那双底气十足的灰绿色眼睛对视数秒,最终无奈地泄了气。   “也不算是我编的,那是一个我在其他地方听说过的故事。”菲丽丝拉着她的手坐到床上,叹息道,“我当时想,如果说它是出自藏书室里的书一定更有说服力……但故事本身确实是存在的,不是我在胡说。”   冉娜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露出一个笑。   “其实是不是真的我早就不在意了。”她笑着反握住好友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晃了下,“我一直想要谢谢你,谢谢你会跟我说那些……不过那个故事真的很棒,你还记得是从哪儿听说的吗?”   看着少女已经红了的耳廓,菲丽丝也没纠结她为什么要突然转移话题,仔细想了想后慢慢坐直了身体。   “你想听实话吗?”她有些神秘地说道,“但你要保证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管是你姐姐还是你未来的丈夫都不行。”   “当然!我可以向圣母发誓!”冉娜的眼睛立刻亮起,凑近道,“放心,我到死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菲丽丝被她看得差点破功笑出来,但很快轻咳一声调整好情绪,继续垂着眼眸低声道:“其实我在阿斯卡的时候撞到过一次头,在那之后,我就时不时会做梦……梦里有很多人,有穿着蓝衣的圣母,还有穿着长袍的老人,我从他们那里听到了很多故事和我从没听说过的知识……”   “‘圣女冉娜’的故事只是其中之一?”冉娜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难道还有其他的?”   “还有很多很多,根本数不清的故事。”菲丽丝笑道,“每天跟你讲一个都讲不完。”   “那你应该把它们记录下来啊!”   冉娜激动握住她的双手:“如果你以后忘记了该多可惜?该把它们都记录下来!”   “可这些故事并不是都能写出来的啊。别的不说,光是‘圣女冉娜’的故事就不行……你信不信如果这个故事被玛德琳副院长知道,她肯定会罚我去抄教经?”菲丽丝被她拉拽地差点倒到床上,哭笑不得道,“而且缮写室里的皮纸都是有数目记录的,我不可能一下子去取那么多皮纸却不告诉别人我要用它们做什么,这不就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了……”   听她这么说,冉娜眨眨眼,深空像是想到什么,一双漂亮的眼睛带着狡猾弯起来。   “这还不简单?我可以资助你写这本书啊!”   少女从床上蹦起来,高声道:“等我嫁人后,第一件事就是来修女院这边下订单,让你单独给我做一本故事书!你就在藏书室里自己写,写完直接交给我,其他人都不许看里面的内容……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菲丽丝震惊到一时有些失语。   她原本的计划是等王太后订购的那本时祷书做完,自己在缮写室有一定声望后再跟索菲亚院长提出“编撰百科全书”的企划,却没想到冉娜居然率先主动提出要做这个“金主”。   当然,故事书和派勒乌索教授想要的“百科全书”是不太一样,但要把内容包装一下,把知识弄成故事讲述出来也不是不行。   毕竟如果这能成,那会是一本没人审核的书,那她能写的内容肯定更多……目前为止,这就是最好的一次机会。   “……你认真的?”   菲丽丝抬头看向少女,艰难咽了下口水:“你真想要这么一本书?这会花费不少钱……”   闻言,冉娜忍不住哈哈笑出声:“这你有什么可担心的?我的嫁妆很多,别说做一本,就是做十本也影响不了什么啊。”   那一刻,菲丽丝确信面前的少女在发光。   不过事情肯定不能这么草率地定下来。   最好还是等明天跟派勒乌索教授商量一下,看他能不能接受自己的“百科全书”换个形式被写出来……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作为好友,菲丽丝必须借助今晚这个机会跟冉娜说一些不能在外人面前提起的知识。   比如避孕——就算冉娜正式嫁过去估计还要半年到一年,但菲丽丝完全无法接受自己的好友要在十八岁之前生孩子。   这不单是伦理问题,更重要的是生孩子本身就有生命危险,让一个身体还未发育好的孩子生孩子简直就是在死神面前蹦迪。   但不管是在哪个时代,避孕都是严重违反圣教教义的行为,物理避孕更是无从谈起……思来想去,菲丽丝只能把“安全期”的概念和计算方式教给对方。   “安全期”是肯定不能达到百分百避孕,只是现在这种情况,她实在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比起已经逐渐跟其他修女融为一体的昆蒂娜,冉娜显然更有一些“叛逆心”。   她倒是没因为菲丽丝提到“避孕”就大惊失色,反而在听说“女人年纪小的时候很多器官都没长好,并不适合怀孕,即使怀孕也容易流产”后陷入了沉默。   “……后来我都没跟你们说过。其实我姐姐之前又怀过两次孕,但都流产了,现在这是她第四次怀孕……”   一起躺到床上后,裹着被子的少女有些低落地叹出口气,又带着希冀看向菲丽丝:“她现在已经24岁了,这次应该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吧?”   “这不好说,流产很伤身体……如果一定要生孩子,那也要好好养几年再说,连续怀孕很危险。”菲丽丝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她背后拍了拍,“你也要注意,现在还不到适合怀孕的时候。等你离开修女院后最好跟你姐姐商量一下,就算嫁过去也不要太急生孩子,这样对谁都不好……”   “是吗……”   “那为什么当初姨母要那么着急催促姐姐呢……她当时也只有十五岁啊……”   看着冉娜一边咕哝着一边闭眼睡去,菲丽丝却久久无法入睡。   还能因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利益。   同时拥有两家人血脉的孩子是比婚姻更稳固的“契约”。   孩子不是人,母亲不是人,父亲也不是人,大家不过都是承载“家族”这个巨大车轮的零件而已。   平民没有资格拥有自己的意志,贵族的意志则来自一个古老而虚无的概念……但那真能被称作“自我意志”吗?   带着这样的疑问,时间又过去了半年,科冬镇的大地再次春暖花开。   可这个春天并不宁静。   这一年来到第五个月时,国王再次召开了一次三级会议。不过在那之后,王室的收税官并没有来到科冬的田地。   在听说这次的征税目标主要是城市中的大商人后,农民们算是松了一口气……不过王国的南方依然在不断传来坏消息,折磨着所有人的神经。   从去年开始,马黎的王储——瑟摩尔亲王便开始在罗兰南部实施焦土政策。   马黎的士兵已经不满足刮走罗兰百姓的财物,他们开始焚烧土地。   一片又一片的农田被烧毁,丝毫不顾及那是多少人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所有成果,一把火便轻易能将其毁灭。   不过今年罗兰该警惕的不是这些在南边搞破坏的马黎兵,他们还距离首都吕得太远,而迎击即将在西部乘船登陆的马黎兵才更加要紧。   616年的第六个月,已经准备近一年的马黎舰队漂洋过海,在拿法军和勃利石贵族的接应下,他们在罗兰西部顺利登陆,并迅速向东攻打卡恩城。   这次行动简直是十年前那次“彭特大会战”的翻版。   同样在勃利石地区登陆,同样率先攻打卡恩城……那如果让这些马黎兵真的再次攻下卡恩,接下来就是向东直扑首都吕得了!   罗兰王d丹二世不允许父亲经历过的耻辱在自己身上再次上演。   他决定亲自出征,连同刚满十八岁的王太子和十数名大贵族一起发兵阻止马黎人的入侵。   作为罗兰王最信任的贵族,冉娜的姐夫和未婚夫也在其中。   因为这个变故,她离开修女院的时间再次往后拖延了一些,计划等出征的队伍回来再继续走订婚的流程。   然而一个多月过去,西边登陆的马黎军队还没有被彻底赶走,之前一直窝在南边的马黎军却动了。   这支由马黎王储亲率的劫掠小队开始从南部一路北上,在八月这个本该收获小麦的季节边走边烧,几乎点燃了半个罗兰。   得到战报的罗兰王大怒,当即分出一部分人马亲自南下迎击。   根据派勒乌索教授在镇子上收集到的情报,目前罗兰人对自己的国王还是很有信心的。   毕竟那支劫掠小队为了行动速度快大部分是轻骑,数量也不会太多,而丹二世带领的部队都是正规军,数量多且有很罗兰人引以为傲的强大重甲兵,怎么对比都没有失败的理由……   …………   可十年前的“彭特大会战”,一样的兵力悬殊、一样的由国王率军主场作战,不还是输了吗?   看着摊放在桌上的《编年史》,菲丽丝心中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扩散。   直到第九个月的最后一天,随着一支仓皇逃窜的队伍奔入吕得城的城门,一个消息在极短的时间从首都传向整个国家。   罗兰败了,且是大败。   由于现在还没有完全清理战场,至于具体有多少贵族战死或被俘还没有一个定数……但这并不影响所有罗兰人被这个消息震撼。   罗兰的国王,英勇的丹二世在战线即将被攻破前让弟弟奥鲁斯公爵带着自己的长子突出重围,率残部逃回了吕得。   而他本人,以及他的另外一个儿子和十几名大贵族全部被马黎军生擒,此时正在被押往阿奎亚公国的路上。   十天后,在冉娜接到姐姐成功产下一子的喜讯同时,西边陆陆续续传来了一些阵亡贵族的名字。   除去大量被俘人员,这场惨烈的战役带走了不少声名显赫的大人物。   其中包括深受丹二世信赖的亲家、王太子的岳父伊利斯公爵,国王的表弟波拉萨卡公爵,刚上任不久的王家陆军元帅布瑞安伯爵……以及冉娜的未婚夫,茶尼的贾尔斯。   这位尚未与未婚妻见过面的年轻人直到死都在守护手中的王旗,此时已与近万名士兵一起被永远留在了匹克图郊区的草场上。   他们的鲜血染红了整片土地,如一条红色的溪泉般汇入一旁的河流,最终点燃了所有罗兰人的怒火。   ————————!!————————   根据瞎不烂编定律,前天出现的未婚夫必将在后天下线(bushi   皇帝北狩·中世纪ver.出现了,罗兰王要去马黎当留学生惹 [87]蝴蝶振翅9:“这是第三个条件了。”   087   国王和罗兰军队的无能震惊了菲丽丝,也震惊了所有罗兰人。   国王被抓走这种事虽说不是第一次发生,不过比起如今的丹二世,上一次被抓走的罗兰王名声实在太好了。   那位不但在死后被教会封圣,活着的时候更是被所有人赞誉有加,他统治下的时代至今都是被所有罗兰人怀念的“黄金时代”……相比起这几年罗兰境内的民不聊生,丹二世就算是太空碰瓷也碰不到他这位祖宗的衣摆。   更重要的是,那位祖宗是在远征驱逐异教徒的圣战中被俘的,丹二世则是被比自己兵力少得多的马黎佬俘虏了……这都不能说称为“无能”,这简直就是耻辱!   在这场全民对国王的征讨声中,也有大量指责声袭向跟随叔叔逃回吕得的罗兰王太子塞勒斯。   临阵带兵脱逃让这位本就传闻“病弱”的王太子又增添了“懦弱”和“废物”的标签。   而此时此刻,对这位王太子来说名声已经不重要了。   在王太子一行人逃回吕得的第十六天,首都吕得城破天荒地在同一年召开了第二次三级会议。   与之前一样,即使索菲亚院长拥有广阔的人脉,但会与她建立联系的都是贵族夫人们。   像“三级会议里到底都讨论了些什么”这种信息,即使有人愿意与索菲亚院长分享,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也不可能打听清楚。   其实猜猜也能猜到。不管之后是选择继续打还是防守还是求和,都要用钱。   而且这些年那所谓的“三级会议”也从来没讨论过别的事,除了加税就是货币改制,所有议题的最终目的都是搞钱。   可现在罗兰人哪还有钱啊!   去年气候异常,夏季雨水过多导致农田大幅减产,很多佃农都因为还不上日积月累的欠款自卖为农奴,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加税只会让更多人活不下去……   而比起菲丽丝担心的事,修女院中的修女们不安的源头就更直接了。   即使她们中的大部分是发过终身愿的真正修女,但到底都是人,听到参战的亲人死去或被俘的消息不会冷心冷肺到无动于衷。   由于目前的情况太过混乱,被俘和阵亡人员的具体名单还没有完全出来。为了弄清楚各自亲人的状况究竟如何,修女们开始自发给各自的家族写信,然后彼此间交换情报,如此也能尽可能得到更多信息。   而这一次,一向不喜欢修女们提起各自世俗身份的索菲亚院长保持了沉默,默许了她们的这种行为。   众多修女中,冉娜算是最先得到噩耗的那批人。   因为她的姐夫波拉萨卡公爵也算是罗兰王国内最顶尖的那批大贵族,而她的未婚夫又是专门守护王旗的国王亲卫。   这两人的身份相当好辨认,是最先被认出并传回丧报的人。   听到这个消息时,冉娜并没有什么伤心的情绪,反而很茫然。   她没见过那位未婚夫,自然也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至于波拉萨卡公爵……她上次见到这位姐夫兼表哥还是7岁时离开姐姐、进入修女院的时候,距今已经过去8年了。   难过是肯定会有些难过的,但也没到会难过到想要哭的程度。   相比之下,在收到兄长被马黎人俘虏的消息后,昆蒂娜直接晕厥的反应实在有些大。   从现在那个越来越长的“死亡名单”看,“被俘”都算是个好消息了。   至少人还活着,还能用钱赎回来,只要还活着不就是还有希望吗?   “……那是对她的兄长而言,对她来说也许不是希望。”   夜深人静时,派勒乌索教授听到菲丽丝说起此事后如此回答道:“‘昆蒂娜’这个名字是‘昆塔’的变体,也是‘昆顿’的阴性写法。就算不会意图恩诺语,熟悉通用语的人也该想到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这不就是个名字,还能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昆顿……啊……”   读出音节的瞬间,菲丽丝总算明白了老教授的意思。   不管是通用语还是意图恩诺语,与“昆顿”或“昆塔”发音相似的词语是一个非常常用的数字——第五。   “一般只有家里的第五个孩子才会被取这样的名字……”老教授沉默片刻,补充道,“如果我有孩子,就算有五个也不会这么随便地取名。”   在菲丽丝原本的时代,新大陆的普通人们早就不那么在乎自己名字的来源和隐含在词根里的意义。   尤其是年轻人,大家更在意的是个性,想要把自己与别人区分开。所以在一开始,菲丽丝理所应当地觉得给孩子取重复性非常高、类似“让娜”这种烂大街的名字才是父母不重视的表现,而“昆蒂娜”这个名字好听又好记,还在修女院中没有重名,实在是个非常好的名字。   可“让娜”的含义为“吾主仁慈”,“昆蒂娜”却仅仅是在代指“第五个孩子”。   在这里,通用语还是一种真正有人使用的语言。这里的人、尤其是受过教育的贵族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携带的含义。   除非昆蒂娜的父母都是文盲,不然这毫无疑问就是故意的,就是从源头不重视自己这个“第五个孩子”。   贵族之所以会将女儿送到修女院,一种情况是像阿涅丝修女和冉娜那样,专门来学习知识,同时还能获得一个好名声。   而不得不承认的是,也有另一种情况——那就是用相对较少的一笔钱让女儿成为修女,这样就不用操心嫁女儿要出多少嫁妆才能保持体面的问题了。   昆蒂娜比小菲丽这具身体还要大一岁,还比自己更早来到修女院,按理说应该比她更早满足发终身愿的条件。   可偏偏索菲亚院长越过了她,先找到自己提了正式成为修女的事……那应该也能证明,当时昆蒂娜、或者昆蒂娜的家族还没有完全下定决心放弃这个女儿。   但现在情况变了。   昆蒂娜的兄长被马黎人俘虏,按照马黎人那敲骨吸髓的做派,昆蒂娜的家族估计要花很多钱才能赎回这个家族继承人。   而作为一个本就在“放弃”边缘摇摆的人,这个消息也许就是她被彻底放弃的信号……   “我以为她那么崇拜索菲亚院长,这些年也一直在模仿修女们的样子,是因为她也想成为真正的修女……”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其实四年前我就该想到的,她当时还劝我想好再发终身愿……”   菲丽丝靠向身后的椅背,喃喃道:“想要离开的留下了,想要留下的却注定要离开……为什么大家总是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这个问题派勒乌索教授无法回答,而菲莉丝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这种小事了。   失去国王的罗兰陷入一片混乱,吕得城尤甚。   即使王太子和自己的王叔再次召开了三级会议,试图筹钱赎回国王,可这次不仅是教士和贵族,连吕得的市民代表们都被王室的无耻激怒了。   去年年末就加了一批税,今年年初整个吕得城内的商人为了支持国王又交了一笔税,并在罗兰王室本就债台高筑的时候又借了一大笔钱给王室。   现在,不但之前的欠款没还清,债户被绑走了,还要让他们这些债主再出一笔钱把债户赎回来……这是把他们当成傻子冤大头了吗?!   三级会议上,在听完王太子和他的两位叔叔描述的战场情况后,受到重创的贵族们和之前一直大力支持国王的吕得商会会长艾多德·福琼默契地保持沉默。   整场会议完全成为罗兰教士们的领头人——铌凯斯大主教的独场秀。   这位勃利石贵族出身的大主教丝毫不给王室面子,先是痛斥了一通罗兰军队的“无能”,并对坐在现场的王太子殿下和其他“临阵脱逃”的贵族及士兵表达了强烈不满。   “很显然,国王殿下的决策出了很严重的问题,但我相信这绝不会是国王殿下的错……”铌凯斯大主教环视一圈,目光阴沉道,“再英明的人,如果被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欺骗,也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您这是什么意思?”   站在王太子身边的中书大臣面露惊愕,愤怒道:“您不如再说明白点!”   铌凯斯大主教根本不屑看他一眼,直接看向坐在首位的瘦弱青年:“无能者就不该待在重要的位置上——这是任何人都明白的道理,王太子殿下。如果您执意要继续用这些把罗兰带入歧途的官员,那结果就只会反复重复您父亲与您祖父的失败!”   会议的中心,18岁的王太子塞勒斯忍住喉咙处传来的瘙痒,余光环视一圈周围。   沉默,是让人窒息的沉默……这里除了围在自己身边的几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如出一辙的冷漠和讥讽。   “…………”   “还请您说出您的建议。”   年轻的王太子暗暗抓住椅子扶手,压着想要咳嗽的冲动低声道:“我洗耳恭听。”   “首先,就像我刚刚说的,您该立刻解除国王殿下的顾问团、中书大臣、首席法官和内侍大臣。财政那边,财政大臣、铸币厂管理人和首席军事司库也必须为今年那糟糕透顶的财政状况负责。”铌凯斯大主教不急不缓地说道,“事实证明,这些人不但能力有限,还只会利用自己的职权中饱私囊!如果您真的为您父亲的国家负责,就该将他们依照律法没收所有财产,为他们自己犯下的罪行接受审判!”   “你——”   “请您继续。”   王太子抬手拦住身边的中书大臣,沉声道:“我在听。”   “其次,您该在治理国家时更加听从三级会议的意见。”   铌凯斯大主教的脸色丝毫没有变化,声音清晰且洪亮:“三级会议会选出二十八人成为常设委员会,包括四名主教、十二名品格高尚的骑士,以及从罗兰境内选出的十二名城镇代表。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发生,请您给予他们在国王殿下无法行使权力时代替君主处理国家政务……”   “最后,请您释放您的妹婿——拿法国王。”   在身边主教的提醒下,本已经停下的铌凯斯大主教又补充了一条:“我注意到,从拿法国王被捕后,整个罗兰就没发生过一次好事,请您释放他……”   “不可能!如果没有那个叛徒和他那该死的弟弟,马黎人怎么会那么轻易地登陆勃利石!”   王太子身后,他的叔叔——隐忍许久的奥鲁斯公爵不禁破口大骂道:“那个混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国王殿下就该当场砍下他的脑袋——”   “愿吾主保佑您,奥鲁斯公爵,请您慎言。”   铌凯斯大主教身边,一位主教跟着站起身。   “埃铎勒殿下出身高贵,他父母两系皆出自罗兰王室,还娶了王太子殿下的姊妹,也算是王太子殿下的兄弟。”罗贝尔主教站在大主教身后半步处,此时微微仰起下巴,朗声道,“您这么说,是打算让国王殿下和王太子殿下犯下杀戮亲人的大罪吗?”   “你……”   见公爵被噎住,罗贝尔主教完全没有停顿地向王太子颔首致意,接着说道:“勃利石地区此时的一切乱象源自拿法国王被捕。拿法的菲利普之所以会完全倒向马黎,也是因为他的兄长被扣押;现在拿法的军队依然在勃利石内徘徊,也是为了打下本就属于拿法国王的城堡……可如果这样下去,大量教区会化为荒芜,不需要马黎人,拿法的军队就能彻底摧毁勃利石……”   “这是第三个条件了。”   王太子打断他的话,声音生硬道:“如果我能满足这三个条件,我能得到什么。”   “我会写信给教皇冕下,在他的同意下,所有罗兰境内的神职人员和贵族都会拿出今年岁收的百分之十五,协助王室重新组建一支军队。”   铌凯斯大主教看向一旁的吕得商会会长,在后者点头后继续道:“城镇中,每一百户镇民会共同承担一名士兵所需的费用。”   “只要好好经营,这些税款能帮您供养一支三万人的军队。”罗贝尔主教补充道,“这足够您守卫吕得周边所有主要城市和要塞,也足够帮助您将敌人彻底驱逐出罗兰的土地。”   “…………”   “我明白了。”   王太子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屋中的所有人。   “我需要时间考虑,考虑好后会给你们答复。”   ————————!!————————   大主教(内心):败犬国王,有你真倒霉   大主教(实际):国王没错,但国王身边有坏人啊!削削削!   ——————————————   这里出现了很多前文都多多多少少出现过一点的龙套们:   王太子塞勒斯上次登场是在【45话】最后那里。当时他爹还是王太子,父子俩在给死于瘟疫的老婆/母亲送葬   当年把菲丽丝送到科冬的商队领队福琼先生也混整了,已经成为吕得商会会长(相当于吕得市长),并有资格参加这种能威胁王太子的会议了   罗贝尔主教出场在【64后半段-65话】,主要情节是在被拿法国王一派拉拢 [88]蝴蝶振翅10:“那可不是罗兰王国境内的城市。”   088   “这绝对不行!”   王太子一行人刚刚回到暂居的城堡,中书大臣便率先怒骂道:“您绝对不能答应这样的条件,王太子殿下!您看看今天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什么‘常设委员会’……那群人全都是拿法国王的走狗!您要是答应这样的条件,不就相当于把整个罗兰拱手让给埃铎勒那个恶棍了吗?!”   “可我们确实需要那些钱组建军队……”有人小声道,“国王殿下已经被抓走了,现在马黎人随时有可能往吕得进军,我们绝不能一点防守都不做……”   “那也不能做出如此大的让步!”中书大臣一个眼刀射过去,“我了解国王殿下,就算我们用这样的代价换来兵马打了胜仗、将他迎回罗兰,他也绝对会因为这份条件震怒!”   “而且,按照现在的情况,今年岁收的百分之十五根本无法支持一支三万人的军队……”   财政大臣小声附和道:“能支撑一万人都勉强……而且就算有三万人,遇到马黎的长弓队也……”   “你们也太夸张那些长弓队的作用了!只要有足够的重甲兵,那些弓箭能有多大作用……”   “得了吧让!士兵能穿甲难道马也能全都裹上铠甲吗?就算马载得动,那速度也要大打折扣……”   “都不要说速度了,你们知不知道这要多花多少钱……”   “这跟人数无关……”一片杂乱的讨论声中,一个道本不算大的嘟囔声悄然混入其中,“如果我们罗兰军的人各个都能像国王殿下和菲勒王子那样英勇战斗到最后一刻,也不至于会这样……”   “你什么意思?!”   原本站在窗边的奥鲁斯公爵突然暴起,三两步上前,直接揪起那名顾问的领子,“你们这群只会缩在吕得的寄生虫怎么会知道战场有多么凶险!我们都是在遵从国王殿下的指令撤退,否则损失会比现在更严重——”   “够了……咳咳咳——”   王太子突然拔高声音打断其他人的话。   但也许是说得太急,他这次再也无法压制住喉咙处传来的痒意,忍不住咳嗽起来。   青年的咳嗽声总算让一屋子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奥鲁斯公爵沉默数秒,这才松开手中人的衣领,打开房门吩咐仆人拿一杯酒,亲自送到自己侄子面前。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解决。”   放下酒杯,王太子深吸一口气,率先看向财政大臣:“我要知道一个准确的数字,皮塞勒男爵。今天铌凯斯大主教承诺的税款究竟能供养多少军队,所有收入和开销全都在纸面上列出来,明天中午前我要从你这里得到一个准确数目。”   对上这位病弱青年阴沉的目光,刚上任几个月的财政大臣没来由打了个寒战,回过神后赶紧连声答应,立刻带着自己的几个手下转身出门准备列表了。   “……就算那笔钱供不起三万人,那也比没有强。”   等财政大臣离开后,奥鲁斯公爵微微俯身,在侄子耳边小声道:“吕得以西不能完全不设防……就算马黎人没继续往吕得推进,还有拿法的士兵在……”   “拿法的菲利普一向有勇无谋,他所有的行动全部出自他兄长的安排。”王太子沉声道,“只要埃铎勒还在吕得,切断他们的联系,他也就只敢在勃利石周围叫嚣,我们带回的军队和勃利石各地剩下的守军足够应付。”   “那大主教说的那些条件……”   “…………”   “那些条件不能答应,至少现在不行。”   王太子闭眼沉思片刻,斩钉截铁道:“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马黎没有继续派兵追过来,只留了少部分兵力在勃利石,大部队却压着俘虏退回了阿奎亚公国,这就说明他们在短时间内还没有继续进攻的打算。”   “明天开始,让人拖住铌凯斯大主教他们,派遣一位使者去阿奎亚公国,最好能与父亲见上一面。”他如此吩咐道,“让使者转达我们愿意和谈的意思,先听听他们怎么回复再做下一步决定。”   ***   吕得城内的风起云涌菲丽丝暂时无从知晓,但就算是在小小的艾琳娜修女院里,生活也不再像往日那样平静。   一部分科冬镇的商人从首都吕得带回了一个坏消息——罗兰的货币要再次改筹了。   这不是菲丽丝第一次听到货币改筹的消息。   事实上从三四年前开始,罗兰的货币就开始逐渐贬值。按照派勒乌索教授从镇上获得的数据看,这短短几年货币就贬值了近四分之一。   贬值25%也许在现代算不上什么大事,菲丽丝记得自己穿越前几年超市的薯片也在不知不觉中涨了快一倍的价格,大家虽然骂骂咧咧但还是会买……可在纯粹的农业社会,贬值25%已经是个非常恐怖的数字了。   因为这25%,已经有人被赶出了自己居住了几代人的家,成了只能靠人施舍度日的流浪汉。   尽管镇上还有曾经的“瘟疫医院”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个栖身之所,但这年头人人都不容易,人数多了就算本地神父再努力也无济于事。   饥饿、寒冷、疾病,任何一个问题都会轻易带走一条生命。   而连科冬镇都是这样的状况,周围的村子就更不用说了。   各种天灾带来的死亡已经让人变得麻木,抢劫和盗窃已经不仅仅是传说中的故事,犯罪开始真切地发生在所有人身边。   就在三级会议中断的消息从吕得城传出后不久,科冬镇上也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件。   一天半夜,镇上的裁缝铺里传来一声尖叫。   等守夜人和附近邻居循声到附近查看时,只见有两个黑影朝镇外奔去。   守夜人想去追,却没料到那两人在镇口还有接应的人,很快三道身影便一起骑马消失在黑夜里。   而裁缝铺这边,由于这家的男人早在瘟疫中去世,店铺完全靠老板娘和她三个女儿支撑。   现在的老板娘和她两个成年但还未出嫁的女儿全部遇害,只有一个七岁的小女儿因为被姐姐护住、凶手又为了尽快逃走没来得及补刀,这才侥幸幸存了下来。   整所房子都被翻过,放钱的匣子只剩几枚可怜的铜币……很显然,那三个强盗就是冲着钱来的。   在这种常住人口本身就没有多少人的小镇,就算邻居们没看到凶手的脸也能很快查清是谁做的。   前天科冬镇唯一一家旅馆住进了三个骑马来的外地人,自称是卖零货的小商贩,还向旅店老板打听了不少镇上的事,也在镇上逛了好几圈,直到昨天晚上才离开。   现在看来,那三人根本没离开,而是悄悄潜伏在镇子周围,直到夜幕降临才溜进来,袭击了这个他们早就选中的“目标”。   帕里神父在科冬镇生活了十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如此凶残的凶杀案。   抱着沉重的心情为死者举办完葬礼后,他还是打起精神召集了镇上有话语权的十几位镇民,开始商讨是否要增加守夜人的数量。   另一方面,凶杀案唯一的幸存者——裁缝铺老板娘的小女儿莉娜因为目睹了姐姐们和母亲被杀害的场景,惊吓过度下似乎已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一旦有男人靠近、就算是帕里神父靠近也会发出惊恐的尖叫。   “我目前只知道她的一位叔父住在莫恩城附近,我会写信联系那边教区的神父,找到人后请他们尽快过来一趟,但这一来一回总会费些时间……”   帕里神父叹口气,对索菲亚院长说明了现在的情况:“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您看她现在的状态,教堂里的人无法照料她,我也不放心她一个人住……所以能不能劳烦您将她带到修女院生活一段时间?”   “圣母在上,这没什么不合规矩。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是吾主给予我们的使命。”   索菲亚院长轻叹一声,直接跟随神父走进教堂,亲自将那个可怜的女孩带回了修女院。   由于情况特殊,小莉娜直接被院长带在身边照看。   但临近冬日,索菲亚院长还是很忙的,她工作时看孩子的工作自然便被暂时不需要待嫁的冉娜代替了。   冉娜倒是很喜欢这项工作,经常带着女孩在修女院各处行走,让她熟悉这里的环境。   小莉娜虽然因惊吓过度不会说话了,但大概因为周围都是说话轻声细语的修女,环境很安稳,半个月过去后她的精神明显好了很多。   除了还是不能说话,她对外界的反应多了不少,在修女们跟她说话时也能用简单的点头和摇头给予回应。   “可怜的孩子……愿圣母保佑她能早日康复。”   某天,看着窗外冉娜带着小莉娜在藏书室外的草地上行走时,索菲亚院长放下手中写满字的皮纸,忍不住如此感慨道。   “……您觉得她还能恢复吗?”菲丽丝跟着看过去,皱眉忧愁道,“已经过去两周了,可她看上去还是……”   “爱能引发奇迹,菲丽丝,你要相信这点。只要我们给予足够的爱和耐心,她总有一天能再次开口。”   索菲亚院长认真道:“我有位嫁到尼托的表妹,马希弗的佩秋拉,几年前生了一个女儿也取名叫‘莉娜’。听说那孩子出生后三年都没能说出完整的话,可在她的耐心教导下,现在已经能跟正常人一样说话了……”   虽然这个例子和眼前的小莉娜情况完全不同,但不得不说,不管是哪种情况,想要让孩子恢复正常确实都需要耐心。   “您的话总让我受益匪浅。”看到院长虽这么说、脸上却带上一丝怅然,菲丽丝立刻笑着转移起话题,“可马希弗我有听说,‘尼托’又是在哪儿?是波拉萨卡那边的城市吗?我好像从没听说过……”   “你不知道很正常,那不是罗兰王国境内的城市。”   索菲亚院长笑着回答道:“尼托伯爵领属于东边的神圣雷慕帝国,距离科冬很远……”   ————————!!————————   来纪念一下,菲丽丝的视角里第一次出现了尼托伯爵领[狗头]   ————————————————   啊,不行了……可能是天太热+最近存稿时情绪起伏比较大,天天对着电脑流泪猫猫头,现在一看电子屏就想yue……   正好要快到月末,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再继续嗷┗|`O′|┛ [89]蝴蝶振翅11:“他是打算去向他的舅舅求助”   089   也许是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也许真的积压了太多压力、需要说些话缓解焦虑,今天索菲亚院长在藏书室中待的时间比往常长很多。   她从那位远嫁到他国的表妹说起,说起她这些年的生活,也说起了两人儿时的情谊。   在解开一串会让脑袋爆炸的人名关系后,菲丽丝总算弄明白,那位远在神圣雷慕帝国的“佩秋拉夫人”与索菲亚院长的血缘关系并不算近,是她一位表姨的女儿。   她们原本都没见过面,只是因为“佩秋拉夫人”在8岁时就被送到这座修女院学习,当时已经14岁的索菲亚被安排负责照料这位远房表妹,两人自此才熟悉起来,又在后来成为挚友,直到佩秋拉嫁人才分开。   “……我没见过比佩秋拉更爱书的人。当年她进入修女院时伊莎贝尔修女的脾气可没有后来那么好,跟她同龄的孩子都不敢靠近藏书室。佩秋拉却根本不怕,一有时间就跑到藏书室门口走动……”   说到过去的趣事,索菲亚院长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指向藏书室的门,比画出一个大小:“你不知道,一开始藏书室的门还不是这样的。为了向外递书方便,当时的门在中间的位置有这么大一个活板门,从里面也可以锁住,只是白天缮写室总是有人,伊莎贝尔修女总不能有人来借一次书就开一下锁,只会在晚上所有人离开后才锁上……这原本没什么,可谁都没想到佩秋拉有一天竟然从那扇活板门钻进去了!”   菲丽丝:…………   人钻猫门——虽然听上去很失礼,但院长的讲述实在太形象,她顺着对方指向的门看去,脑子便跟着不由自主地描绘出相应的画面。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伊莎贝尔修女,估计也不会想到居然有出身贵族的修女会为了进入藏书室选择钻洞吧?   “……所以,这扇门是之后换的?”   菲丽丝憋住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比较正常:“希望佩秋拉夫人没有因此被惩罚。”   “惩罚还是要惩罚的,她被当时的爱莉诺院长罚去打扫了一周的马桶。”与她不同,索菲亚院长毫不掩饰地露出笑容,但很快那抹笑容就被叹息代替,“虽然伊莎贝尔修女从没说过,但我能感受得到,当时缮写室里的修女中她最喜欢她。如果佩秋拉能留下来,她也会放心将这间藏书室交给她管理……但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高贵的出身是生活的保障也是枷锁。   除了索菲亚院长这种被母亲执意送进来的特殊情况,其他贵族出身的修女要么是被家族抛弃,要么是嫁过一次、有资格决定自己不愿再嫁的寡妇,其他人都逃不过联姻的命运。   那位“佩秋拉夫人”也一样。   即使再迷恋书本,到了该履行义务的那一年,她能做的只有带着这些年托家人们收集的书籍一起远嫁到夫家。   “……其实,帝国那边近些年没出现什么大规模战争,她这些年生活得还算不错。”   “她的丈夫尼托伯爵又很受路德四世的器重,也很尊重她……他们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今年17岁,应该很快就会结婚了……”   索菲亚院长嘴上这么说着,眼中却再次浮现出一抹忧愁,话都没说完就先叹息一声。   “……是她最近有了什么烦心事吗?”菲丽丝试图顺着院长的话接下去,“是长子的婚事不满意?”   “哦、不,不是因为那个……”   听到少女的话,索菲亚院长总算从自己的情绪里回过神,无奈笑道:“人活着就会一直有烦恼,或大或小,其实都是吾主给予我们的考验……这些磨难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大部分也并没有多难以解决,但身处其中的人更容易被它们遮盖双眼,难以看清前路、便要比旁人更难走出来……”   院长说得委婉,但菲丽丝还是大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虽然没详说那位“佩秋拉夫人”究竟有什么烦恼一直走不出来,但如果排除掉最基本的生存问题和子女问题,再加上索菲亚院长用了“尊重”这个相当微妙的词语来形容对方的丈夫,菲丽丝实在很难不联想到这位夫人的丈夫是否就是“烦恼”的根源。   “……如果总是盯着一个烦恼确实很难走出来。也许,您能建议她把注意力放到其他地方上?”   凭借着多年暗中观察情侣吵架的经验,菲丽丝努力挤出一个建议:“您不是说她很喜欢书吗?也许下次写信时可以多提提缮写室中制作的新书,或者问问她最近有没有得到之前从未见过的书,这样也许就能让她短暂不再纠结那个烦恼。”   索菲亚院长似乎愣了下,很快,那双早已生出皱纹的眼睛便弯了起来。   “这是个好主意,我确实很久没跟她说过缮写室的近况了。”她笑着拥抱了一下面前的少女,声音里都带上轻快,“谢谢你,菲丽丝……我不知道多少次在祈祷中感谢圣母,感谢她能将你送到我们身边……”   “请不要这么说,是我该感谢您。”   菲丽丝回抱住她,低声道:“能来到这座修院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   目送索菲亚院长离开后,菲丽丝不由沉沉叹出一口气。   大概是每天的生活实在太规律,她之前总会有种莫名其妙的错觉,觉得修女院里的时间是近乎静止的。   但时间怎么可能静止不动?   伊莎贝尔修女的离世,冉娜即将离开的消息,以及索菲亚院长头纱下露出的一丝银发都在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时间流逝的速度要比她感觉到的更快。   不知不觉,索菲亚院长已经四十多岁了。   这个年纪的人身体机能都会不可避免地走起下坡路……不过由于这个时代的食物在油和糖上还很匮乏,修女们又有着早睡早起的优良作息,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应该是不用愁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的慢性病找上门。   说起来,她记得藏书室里好像有一本跟医学有关的书,还是一本难得讲妇科的书。   尽管里面主要是讲如何接生和孕妇的产后护理,且很多内容在菲丽丝看来都比较一言难尽,但至少那也是一本医书,说不定会提到一些这个时代女性经常会生的病……   心里这么想着,身体也跟着站起,菲丽丝就这么一边思考一边往书架方向走,抬头时冷不防对上派勒乌索教授那张半透明的脸,吓到差点叫出声。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捂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抱怨道:“回来倒是说一声啊!”   “早就回来了,但我看到你和索菲亚院长抱在一起也不好打扰,就没说话。”幽灵幽幽道,“但我没想到她走了那么长时间你还在发呆,就想看看你究竟什么时候能注意到我。”   “…………那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   菲丽丝无言片刻,绕过他继续去翻书架:“不过你不是说今天要在镇上多待一段时间,会晚点回来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这就是我想过来跟你说的……不久前刚有一大队人马从不远处路过,往东边走了。”派勒乌索教授飘到她身边,语气却不像是往常说八卦那么轻松,反而有些沉甸甸的,“那不是普通的队伍,我看到了带有罗兰王太子徽记的旗帜。”   “……什么?”   菲丽丝反应了一会,这才惊讶转过头:“王太子的旗帜?那他本人也在其中吗?”   “我没敢靠太近,但我简单估算了下,应该有一两千人,全都是穿着整齐制服的护卫。”幽灵欲言又止道,“能在这时候还发动这么大队人随行……除了王太子也在队伍内,我想不到其他原因。”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王太子不是还在吕得召开三级会议筹钱吗?   难道会议已经结束了?那他也不该出现在这里啊?   科冬镇位于吕得的东边偏北,而之前战败的位置位于吕得的西南边,马黎军队也集中在西部的勃利石地区和西南部的阿奎亚公国。   不管是继续打还是议和,王太子的队伍此时怎么都不该出现在吕得的东北方,并且还在继续往东走……   “……总不会是他是想自己逃到安全的地方吧?”   菲丽丝忍不住说出自己最担忧的可能:“马黎人打过来了?”   “那倒不像,队伍非常整齐,走得也不算太快,不像是在逃跑……所以这就更奇怪了。”派勒乌索教授道,“现在局势这么乱,他作为王太子应该好好待在首都安抚人心,这样到处乱跑只会让吕得城更乱啊。”   菲丽丝很赞同他的说法。   不过她还是想相信一下罗兰王国的头部智囊团们,或者说,相信一下自己记忆里那点贫瘠的历史知识。   毕竟王太子已经临阵脱逃一次了,如果因为马黎军攻入吕得而再逃一次,那后人不把这种事做成梗放在互联网上反复鞭尸都对不起他的壮举。   那也许,大概……王太子此时的行动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顺着这个思路想,那他此时带着众多随从往东走,是打算做什么?   东边,吕得城再往东就是坎普斯伯爵领。   但那片土地已经成为王室领地,最大的领主就是罗兰王本人……鉴于罗兰王d丹二世现在已经被俘,那王太子应该就是那片土地目前的实际管理人。   他去自己的领地带那么多人做什么?总不能是坎普斯那边发生叛乱了?那也不需要他在这种敏感时刻亲自去啊?更何况东边也没传出什么大新闻……   还是说,他的目的地并不是坎普斯?   更往东……坎普斯的东边,罗兰的东边有什么……   菲丽丝的目光在面前的书脊上停顿片刻,眼瞳瞬间放大。   “…………”   “他是去求助了……”   菲丽丝恍然睁大眼,转头看向身侧的幽灵:“罗兰的东边,神圣雷慕帝国……他的母亲是波曼的波妮公主,现在联合教廷、试图真正成为帝国皇帝的波曼国王是他的舅舅……他是打算去向他的舅舅求助!”   ————————!!————————   伊莎贝尔修女:总算没白教[鼓掌][鼓掌]   关于隔壁帝国有两个皇帝、正在进行真伪皇帝大赛的那档子事,上次出现在【63话】   可以猜猜王太子求助舅舅有没有成功[狗头]   ————————————   继续月末抽奖环节,下个月一号开~   这次特地多设了中奖人数,应该能覆盖全订人数(自信)(狗头玫瑰) [90]蝴蝶振翅12:“要怪只能怪他们自己不争气。”   090   父亲被坏人抓走了,孩子去找舅舅帮忙——这种事放在普通人家倒也算好理解,但放在一国王太子身上,就是个相当危险的信号了。   首先,波曼王国可不是罗兰的封地,那是神圣雷慕帝国的一部分。   尽管神圣雷慕帝国是个比较松散的国家,各个领主在自己领地上的自治权都很大,可从属关系早在几百年前就定下了,历代波曼国王也一直宣誓效忠帝国皇帝。   所以从法理上说,波曼国王没有任何帮助罗兰的义务。   而王太子在此时选择去向自己的舅舅求助而不是继续召开三级会议,大概率是各个封地的领主在会议上给出的东西无法满足王太子的要求……或者,看到国王被俘,他们已经彻底对罗兰王室失望,这才让王太子生出救助亲戚的想法。   不过说到底,世上有多少舅甥关系真能好到超越各自的个人利益?   更何况现在的波曼国王并非没事做,他还在与教廷联手争取皇帝的宝座。   赶紧努力积攒实力还来不及,又能出多少兵和钱帮助自己的外甥和妹婿?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前任波曼国王不就为了支持自己的女婿和亲家,亲自带兵上了战场?”   派勒乌索教授有些底气不足地小声补充道:“他的英勇连身为敌人的马黎人都会赞叹……”   “是啊,赞叹他是因为他死在了那场大会战上。”菲丽丝讥讽地扯了扯嘴角,“父亲都为罗兰献出生命了,儿子难道还会再蹚一次浑水吗?”   “但波曼国王和丹二世到底有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啊……而且自从他宣称自己为皇帝的那天开始,罗兰可是一直站在他这一边。”派勒乌索教授叹息道,“如果他连这些过往的情谊都不顾及,完全放手不管……那这样的人实在够冷血,也实在够可悲……”   情谊……   明明是个很常见的词语,菲丽丝却觉得它变得有些陌生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思考这些事的时候已经不再考虑这个变量,完全按照各方的利益去推演……   这是对是错,脑中还没有思考出一个答案,手却已经率先从书架抽出了一本眼熟的诗集。   《晨雾之歌》——这首曾经在这间小小藏书室引发讨论的诗集,时隔多年她依然清晰记得里面的内容。   书页翻动,她的手指最后停在了主人公“西格”烧毁森林、间接害死众多森林仙子的那一页。   “…………”   “是很冷血……”她喃喃重复着老教授的话,“也确实够可悲。”   ***   罗兰以东,帝国境内。   波曼国王沃尔多在听说自己的外甥正带领大批随从前往自己的领地时,顿时感到一阵头疼。   偏偏外甥的理由也相当充分——今年年初,自己的妹婿丹二世就给自己写过一封书信,表示想让王太子塞勒斯与教皇的使者一起去波曼,为他的长子诞生献上贺礼。   长子诞生互赠礼物是常事,尤其有教皇的使者一起来,沃尔多只觉得面上有光,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可因为马黎人的无耻偷袭,罗兰王和王太子都率兵打仗去了,献礼的事自然也拖延下来。   直到现在半年过去,罗兰在西部战场狠狠被马黎打败,王太子率领残部逃回吕得后一个月,没有继续发兵也没有立刻宣布议和,反而用着“献礼”的借口奔自己来了……波曼国王就算再迟钝,也该知道自己外甥此次的目的并没有“献礼”那么简单。   一个多月过去,罗兰王被俘的消息他早已知晓。   对这位妹婿兼少年时期的好友,沃尔多也是有些感情的,只是他现在确实也无法调兵支援对方。   就算“帝国皇帝”在帝国的权力不大,但这个位置也没那么好得。   “伪皇帝”路德四世虽已年老,但在帝国境内依然拥有极高的威望。   就算他这些年一直在设法拉拢帝国国内的大小贵族,可除了原本的那些封臣,愿意站到他这边的贵族依然不多,远远无法与那个年迈的老家伙抗衡。   原因也很简单——帝国的贵族们已经受够了教廷的指手画脚——而这些不满在教廷按照罗兰国王的意思搬出雷慕城后全面爆发了。   自从教皇国出现后,历代圣教的教皇都自称自己为“雷慕教皇”。可笑“雷慕教皇”如今都不在雷慕城了,反而在接受一个世俗君主的摆布……   那帝国贵族们效忠的“皇帝”算什么?罗兰傀儡的傀儡?   稍微有些实力的贵族都不会愿意承受这样的侮辱。   所以,有教廷支持虽然增加了自己的正统性,但只要教廷一天不回到雷慕城,他也很难利用这份“正统性”在帝国境内发展支持者。   而作为一个谨慎的人,在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时,波曼国王并不想发动全面战争。   可偏偏波曼王国与“伪皇帝”路德四世的领地博伊公国也是邻居。   从自己开始展现出“称帝”的野心后,双方边境地区就变得格外紧张。   因此,在得到“近期边境处有异动”的消息后,波曼国王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不如说,如果不是八年前突然爆发了那么一次可怕的瘟疫,两国的人口都损失很大、到现在都没缓过来,这场仗估计早就该打起来了。   偏偏在这种紧要关头,罗兰不但战败,连国王都被掳走了……   也许这就是父神安排的命运,吾主在明确告诉他不要再插手罗兰的烂账,保住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心里盘算着到底要如何拒绝外甥的求助又不会损伤自己的名誉,波曼国王开始了漫长的思考,直到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才被迫打断思路。   “卢卡什元帅请求与您见面。”侍者恭敬道。   看了眼窗外已经西沉的太阳,国王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都这个时间了他来做什么?”   “他只说有重要的事需要与您商议……”   现在重要的事倒是不少……边境和他那不省心的外甥,哪个都不好解决……   波曼国王勉强压下心中的烦躁,吩咐侍从让人进来。   有些令人意外的是,卢卡什元帅并非独自前来。   在与自己的主人行过礼后,他便请国王殿下屏退所有仆从,将一位穿着黑斗篷的年轻人领到国王面前。   黑色的兜帽摘下时,波曼国王顿时眼前一亮。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他有一头金色短发,五官俊朗,身材也不错,一看就知道是个做士兵的好材料。   只是与其他或是目光狠厉或是麻木呆滞的士兵不同的是,那双如天空般湛蓝的眼睛里似乎始终带着一层化不开忧郁。   按照帝国人的传统,这种带有一点阴柔气质、缺乏男子气概的人最容易受到他人的鄙视。   尤其面前的年轻人还未完全长开,五官和面部线条比起成年人还较为柔和,一看就是会在军中被欺负的那类人。   但波曼国王沃尔多自觉自己与那些大脑空空的粗鲁士兵不同。   他不到十岁就被父亲带到罗兰,接受着最优秀的罗兰宫廷教育长大,后来还被前任教皇带到身边教导,精通乐理诗赋。   骤然看到这种气质与众不同的年轻人,他倒是产生了些微妙的好感和好奇。   “尼托伯爵让我代为转达他对您的敬意。”   蓝眼睛的年轻人垂下眼眸,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未打开的书信:“致崇高的神圣雷慕帝国皇帝——沃尔多四世皇帝陛下。”   听到他话中的称呼和来信者的名字,沃尔多忍不住心头一颤。   尼托伯爵可是路德四世那个老不死的忠实拥趸。   上任的老尼托伯爵从小就被“伪皇帝”待在身边,据说跟对待亲儿子也差不了多少……现在的尼托伯爵可能没有他父亲那么受“伪皇帝”重视,但他们家族可一直都是实打实的“伪帝派”,怎么会突然向自己效忠?   冷静下来后,波曼国王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下眼前的年轻人,这才示意身边的元帅接过他递出的信,拆开读了一遍。   不知算不算意外,这是一封来自尼托伯爵的投诚信。   信中,尼托伯爵在开篇便写了数量相当可观的恭维话,直到信的一半才表明自己愿意“弃暗投明”,拥护教皇冕下支持的皇帝,真正的帝国皇帝——沃尔多四世。   最后,尼托伯爵暗示了下“伪皇帝”的三个儿子近期一直争权夺利,已经失了人心。   现在已经有很多人想要跟他一样支持真正的皇帝,只是大家都还不好明着背叛旧主。如果皇帝陛下愿意接受他的效忠,那他愿意作为中间人为他牵线。   而送信的信使——他的其中一个儿子也会告诉皇帝陛下一个他现在非常需要的情报。   “…………”   读完信的波曼国王有些心情复杂地看向那位还低着头的信使。   “你叫什么名字?”波曼国王将信捏在手中,抬步走近信使,“尼托伯爵在信上说你是他的儿子,但我见过他的长子亨利,你不是他。”   “…………”   “我叫‘兰斯·戴勒’。”   金发的年轻人短暂停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地补充道:“在此之前,伯爵阁下从未公开承认过我的身份。”   原来是个私生子,还是个不受重视的私生子……   “你抬起头。”   信使按照他的话抬起头,只是那双眼眸依然垂着。   长得倒是确实很像。   波曼国王点点头,握着书信继续道:“我愿意接受尼托伯爵的效忠,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父亲真正想说的话了。”   “今年哨笛之月(三月),‘伪皇帝’路德四世突发卒中,之后便有些神志不清了。他的三个儿子现在正在为此烦忧。”年轻人用背诵教经般的平板无波声音说出让人震惊的话,“尼托伯爵想要转告您,近期不单是博伊公国与波曼王国这边的边境会出现骚动,南博伊地区的边境也会有……”   古板的声音在此时微妙地停顿片刻,那颗低垂的头颅突然抬起。   “……但这些骚动,其实与您无关。”   蓝眼睛的年轻人看向面前的国王,忧郁的眼眸里又增添了一丝恳切:“请您不要太紧张,以免产生不必要的损失。”   对上那双写满恳求的眼睛,波曼国王骤然从激荡的情绪中回过神。   前后句中蕴含的感情实在太不一样,他就是想忽略都难。   就是不知道,后面这句究竟是尼托伯爵传话的内容之一,还是……   “…………”   “我明白了。”   波曼国王亲手扶起面前的年轻人,和蔼道:“今天天色不早了,你一路上一定很辛苦……扬!带这位先生去客房,好好招待!”   听到国王的高声命令,站在门外的侍者立刻打开房门,将穿着黑斗篷的信使带出房间。   他们一走,波曼国王立刻满脸喜色地在房间内转了好几圈,激动看向自己的元帅。   “终于到这一天了,我总算等到这一天了!路德那个老不死的家伙终于要下地狱了!!”   卢卡什元帅同样面露笑容,但还是小声提醒道:“请您不要太放松警惕,我们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尼托伯爵的话。他的效忠来得太突然了,派来的也不过是个不受重视的私生子,连做人质都不够格……也许是那边的计谋,我们还是不能放松对边境的警戒。”   “当然,这是当然!边境那边还要时刻警戒,但我们可以派些人去南博伊那边探查一下情况……”   与自己信赖的下属讨论好之后的行动,波曼国王终于大松一口气,大笑着坐到椅子上。   “你为我带来了个好消息,卢卡什!我们该为此喝一杯!”他笑着指了指身边的另一把椅子,“来吧,我已经好久没能跟人痛快喝杯酒了。”   卢卡什元帅按照国王的命令坐下,从侍者手里接过酒杯,小酌几口后又忍不住问道:“这边也许好办了……可罗兰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   听他这么说,波曼国王刚刚扬起的好心情瞬间与嘴角一起落了下来。   “……事已至此,我还能做什么?要怪只能怪他们自己不争气。”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抬手将其一饮而尽。   “但外甥来了,我这个做舅舅的也不好让他空手回去。”波曼国王如此说道,“我会从我的私库里拨给他一些钱,也算是我为我那可怜妹婿尽一份力了。”   ————————!!————————   稍微走下帝国这边的剧情,顺便半成熟期的男主冒个头,这应该是正式出场前的最后一次(明天还是转回女主那边   如果大家还记得关于尼托伯爵(男主爹)的剧情,应该会发现他现在准备跳反了[狗头]   原本他家是老皇帝路德四世(伪皇帝)那边的,现在看老家伙快不行了,开始为家族的未来提前做投资了   题外话,其实兰斯现在用的这个姓,在设定上是带点公开处刑性质的,写作“Lance D'elle”   按照之前说过的,“de”差不多是“of”或“from”的意思,一般后面会跟出生地,但他后面跟的是“elle”,是文中的罗兰语里“女她”的代词,直译大概就是“某个罗兰女人的孩子兰斯”(这是我自己瞎不烂编的!三次元应该没有这种说法,只是架空设定!) [91]燎原烈火1:“就是他!”   091   617年的创世节,大概是菲丽丝穿越后度过的最令人不安的创世节了。   在镇上裁缝铺一家被杀的惨案发生后,周围距离较近的村子也陆续发生了一些流匪作案的消息。   强盗们才不会讲什么道德,他们的准则就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高的利益。   于是,在听说隔壁教区的教堂和修道院被洗劫后,这似乎都不能称作“意外”。   普通的佃农能有多少钱啊?   尤其是这些年货币接连贬值和加税,农民们能保证自己不被饿死就很好了,连家里发现一只老鼠都能抓住烤了吃,抢这些穷鬼能刮出多少油水?   相比起来,教堂和修道院可有钱多了。   就算是帕里神父这种从不敛财的虔诚神父,科冬镇的教堂里也有不少仪式用的银器,全部凑到一起也是一笔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财富。   面对如此严峻的治安问题,科冬镇的镇民们不得不联合起来,开始考虑是否要修建城墙的问题。   科冬镇本身是个规模不大的小镇,外围虽还残留着一些古雷慕时期留下的城墙,但现在那些断断续续的残破土墙已经拦不住任何人了。有些遗迹甚至成为镇上孩子爬上爬下的“游乐场”,不然之前那三个外地来的强盗也不会那么轻易地逃走。   谁都知道修墙好,但修墙是个大工程,花费的钱肯定不会少,就算是镇上所有的商户聚到一起也难以支撑这么大的开销。   而且说到底,这本身就不该是镇民们该出的钱。地又不是老百姓的地,是领主的地,那城镇的防御型工程支出也该由领主承担。   可众所周知,吕得城及其周边的一大片土地都是实打实的“王室领地”,他们所在的这片土地的主人就是罗兰的国王殿下。   而现在的情况是,罗兰王室不但债台高筑,罗兰王被敌人抓走了,就连平时帮助罗兰王管理这片土地的代理人伊利斯公爵都死在了战场上,伊利斯公爵的长子也在被俘虏的队伍里,至今还没回来……   此时此刻,想让罗兰皇室他们这么一个小小的镇子拨款修墙是不可能了,镇民们只能开始想办法自救。   在帕里神父的号召下,常住镇民们组织起了科冬镇有史以来规模最庞大的守夜人队伍。   几乎每个有男丁的人家都要出一人,按照排班表轮流在夜间巡逻守夜,以保证镇内每家每户的安全。   让菲丽丝能感到些许安慰的是,即使修道院和修女院距离镇子有些距离,他们也决定把两所修院的门前都纳入守夜人巡夜的路线之内。   不过为了安全,修女院内也要开始安排人轮流守夜了,同时也要做一些有备无患的防护措施。   与科冬镇周围那些都可以称作“遗迹”的墙壁不同,艾琳娜修女院到底是个修院,与隔壁修道院一样,建筑外围建有一圈能起到一定防御性质的高墙。   只要把通往外界的正侧两扇大门一关,普通的小贼基本就没办法进来。   一开始菲丽丝听修女们说要“加固”一下修院,是指修院的外墙还不够高,该在上面加点如木刺之类的东西。却万万没想到的是,普通修女们最先想到的该加固的地方,她所在的藏书室。   遥想七年前,瘟疫刚刚开始在罗兰大杀特杀的时候,伊莎贝尔修女因为女儿和妹妹接连去世收到打击,生出了想要自尽的念头。所幸被派勒乌索教授及时发现,半夜喊醒了菲丽丝,这才阻止了差点自杀成功的老修女。   但因为“自杀”对修女来说影响太不好,索菲亚院长干脆封锁了这个消息,对外宣称是有盗贼闯进藏书室伤害了伊莎贝尔修女,这才把事情压下去……所以直到现在,藏书室还是修女们印象中唯一一个“进过贼”的地方。   如今外面的强盗连修道院和教堂都不放过,这件七年前旧事自然也被人们想起来。   尽管伊莎贝尔修女已经不在了,可菲丽丝修女今年才刚刚要满17岁,看着体格也不像是能与歹徒搏斗的样子。   藏书室里的书可是修女院里最值钱、也最容易拿走的东西。要是再遇到一次小偷闯入,也许就不会像上次那么幸运了。   于是,为了藏书室和菲丽丝的安全,玛德琳副院长特地让外面的工匠给藏书室的窗户改了成向内开,并在窗框上横横竖竖加了好几根粗铁棍,保证不会再有人能从这扇窗户闯入藏书室内。   安全系数确实提高了。这种间距,就算是目前在修女院暂住的小莉娜也没办法钻进来。   但当菲丽丝在冬日的清晨醒来,哆哆嗦嗦打算开窗通风时,直冲进视野里的黑色铁栅栏真的让她有种自己进了监狱的错觉……   “……就现在这种天气,有贼也要在外面冻死了。”   派勒乌索教授飘进室内,跟她一起看着阴沉沉的乌云吐槽道:“看上去很快要下雨了,也许会是下雪,今天就别开窗了。”   “今年的冬天也好冷,希望医院里的人能挺过去……”菲丽丝深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这才看向身侧的幽灵,“昨晚一切都还好吧?”   “修女院这边没什么事,但有个人在修道院那边鬼鬼祟祟转了两圈,后来被巡夜的人吓走了。”   派勒乌索教授摇头道:“我跟过去看了眼,是附近的一个佃户家的孩子,不是外面来的人……”   菲丽丝闻言也沉默一会儿,最后叹息着关上窗。   当生存都成为问题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   别说附近的农民,就是修女院的葡萄园今年也减产了一半,再加上年底新加的税,艾琳娜修女院今年已经算是入不敷出了。不过是因为修女院家底比较厚,即使没有收入也能挺得住罢了。   只是为了节省,缮写室今年便没有条件继续在冬天用奢侈的蜡烛照明,修女们不得不开窗依靠自然光工作。   这导致两位身体较弱的修女受寒感冒,不得不回寝室养病,缮写室中能继续工作的人数再次下降。   好在经过其他人的努力,本妮蒂塔王太后的时祷书总算制作完毕,已经送去装订,估计这两天就能做好。   克丽丝汀修女为此大松了一口气。但工作是没有尽头的,现在她们这边还有一本来自福沃尼斯伯爵夫人的时祷书订单,她需要赶紧排版以便之后分派抄写任务。   为了减轻对方的压力,菲丽丝决定放弃这个难得的空档期,选择协助克丽丝汀修女进行最开始的排版工作。   经过多年的实践经历,排版对她来说已经不算陌生了,只是在看到“客户”向缮写室提出“抄写祷文时要带上自己的名字”时,她发现了一个神奇的巧合。   这位索菲亚的另一位侄女——福沃尼斯伯爵夫人,她的本名叫“坎普斯的佩秋拉”。   重名很常见,尤其是像“玛利亚”“伊丽莎白”“凯瑟琳”这种名字几乎满大街都是,但“佩秋拉”这个名字着实有些罕见,而这么罕见的名字居然也有重名便让菲丽丝有些在意了。   上次听到这个名字时还是索菲亚院长提到她那位远嫁帝国的表妹。   那位“佩秋拉夫人”也嫁给了一位伯爵,不过是一位帝国那边的伯爵……这样的巧合实在不多见,菲丽丝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那也只是多看了两眼而已。   此时此刻,她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对自己带来怎样的影响,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抄书上。   时间在众人的忙碌中飞逝而过。   617年的第一个月月底,王太子塞勒斯带着他华丽的随行队伍从东边回到吕得。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队伍中的人看起来都很疲惫,完全没有出发时的精神气——看来王太子的那位“皇帝舅舅”并没有提供出他预想中的帮助。   很快,在第二个月的月初,吕得城再次召开了三级会议。   这次的会议持续了一个月,在第三个月的月末才有零星的结果传到科冬镇。   好消息是,之前传说王室打算重筹货币的计划取消了!   而且从今往后,不管是罗兰的国王还是王太子,都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按照自己的心情随便发行新货币或收新税。任何财政方面的改革都必须通过三级会议的认可才行。   这个消息一出,科冬镇的商人率先欢呼出声,高歌赞美那位顶住王太子压力、为他们减少损失的大善人——吕得商会的会长,艾多德·福琼。   “……吕得商会的会长,不是叫什么‘马赛’吗?”   听到派勒乌索教授从镇上传来的消息后,菲丽丝不禁放下笔,疑惑道:“没错,当年瘟疫期间我被带进王宫的时候,那位鼻孔朝天的夫人说起吕得商会会长时是说的‘马赛会长’啊?”   “那都过去多少年了?换了也正常。”派勒乌索教授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她,“你就不觉得这个新会长的名字有点耳熟吗?”   “你这么说,我好像有点印象……”   菲丽丝绞尽脑汁回忆半晌,突然恍然“啊”了一声:“不会这么巧,这个‘艾多德·福琼’,就是当年那位送我们来吕得的‘福琼先生’吧?!”   “就是他!”   派勒乌索教授激动道:“现在他可不仅仅是‘吕得商会会长’这么简单了,因为他不仅成功阻止王太子重筹货币,还迫使王太子处分了那些没有作为的财政大臣,几乎所有商人都在赞颂他!尤其是吕得市民,他们都在为这次成功的抗争在街头巷尾欢呼!”   ————————!!————————   菲丽丝:好久不见,认识的人居然变成大佬了   本大单元的最后一个小单元开始了,请乘客系好安全带,准备发车—— [92]燎原烈火2:“你想不想用软毛笔和颜料画画?”   092   如果让菲丽丝评价这次成功的“下克上”事件,她大概只能憋出一句感慨。   ——罗兰,不愧是在后世能把国王夫妇送上断头台的国家,原来这么早就迸发出潜质了。   不过大致估算下时间,现在距离那位著名的“断头国王”被送上断头台应该还有四百年左右,现在的罗兰王太子应该还不用太为自己的脖子担忧。   只是比起镇民们的欢呼雀跃,修女院内的气氛显然不算好。   如今,在上次大会战中的死亡和被俘者的名单已经完全列出来了,大部分修女还处于担忧和悲伤中。   至于“货币重筹”……这里的修女大多都跟菲丽丝一样,自从进入修院后就再也没接触到“钱”,对货币贬值的概念都不是很了解,平时自然也不会讨论到。   因此,关于这件事在外界究竟造成怎样的影响,除了派勒乌索教授从镇上收集到的信息,也只能试着询问一下索菲亚院长的看法了。   不知算不算意外,当菲丽丝试探着询问院长有关新一次三级会议的结果后,索菲亚院长说出的答案却与镇民们的反应截然相反。   “……王太子殿下失去了三级会议的支持,这可不是件好事。”院长闭眼揉了揉额角,苦笑道,“我不是不赞成福琼会长的做法。说实话,不管是他阻止货币继续贬值还是要求撤除无能的官员,我都觉得是正确的……可他不该在会议上强逼王太子这么做……这样,这样完全是……”   “这样完全侵犯了王室的权威。”   菲丽丝补上她说不出口的话,抿唇道:“您觉得这样是错误的,是吗?”   “当然是错误的。”   对此,索菲亚院长十分坚定道:“每个人在世间都有自己的位置,各司其职才能保持稳定,就像身体的每个部位——用眼睛去看路,用嘴巴吃饭喝水——如果反过来,一定要用眼睛吃饭、用嘴巴看路,那不就全都乱套了吗?”   她用教经里的理论来解释,菲丽丝也不好继续反驳。   只是当送走院长后,她的心情变得更沉重了一些。   “我对这边的历史并不是很了解,派勒乌索教授……但‘王太子被一个商人压到不得不低头’这种事,在这里应该不常见吧?”   菲丽丝抬起头,询问飘在半空的幽灵。   “常见?这简直闻所未闻!”   派勒乌索教授激动到身体似乎都更凝实了一些,兴奋道:“我有预感,这将是一次伟大变革的开端,这群专制的暴君再也无法按照自己的心意为所欲为!你难道没有感受到吗?民主终于要在罗兰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了!”   菲丽丝呆呆看着他抒发着自己的情绪,最后摇摇头:“不,没有……那场推翻君主制的罗兰大革命发生在四百多年后,在那之前罗兰一直在被国王统治……”   “一直在被国王统治不代表国王的权力在这段时间没有被削弱。”派勒乌索教授坚持道,“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开端。罗兰王被抓走,这对罗兰贵族的打击空前巨大!所以他们宁可眼睁睁看着王太子被一个商人领袖欺辱也不愿伸出援手,仅仅选择在一旁观望……”   幽灵自顾自说过了一大堆,却见菲丽丝依然在愣神发呆,不免有些泄气:“……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比起民主制你更喜欢国王的专政?你看看这些年罗兰都被那几个国王糟蹋成什么样了?而且你不是说的,未来的罗兰成立了共和国,早就没有国王了吗?”   “…………”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些,有关那场大革命的事……”   菲丽丝看着虚空,喃喃道:“国王被杀了,王后也被杀了,可革命没有因此停止……后来杀死国王和王后的革命领袖也都被送上了断头台……”   “这……”派勒乌索教授难得语塞一瞬,赶紧追问道,“为什么?是其他贵族做的?”   “不,不是。当时罗兰所有的贵族死的死,逃的逃,根本没有能力反抗……好像是革命者内部出了什么问题,分成了好几派,然后轮流上台执政,但他们都没能稳定局势,又轮流上了断头台……”   “……什么意思?他们之间起内讧了?”   派勒乌索教授被她模糊的话弄得抓心挠肝:“你说清楚些啊!”   “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   菲丽丝闭上眼,舌尖没来由得有些发苦:“我只记得老师说过,当时罗兰死了很多人,光是吕得城内就死了非常多的人,只要与贵族沾上一点关系的人都会被直接推上断头台,就算是神职人员和修士修女们都不例外……断头台上的刀片都要每天更换才能使用,因为它们每天都会砍下几十上百人的脑袋……”   “你……你还好吧?”   注意到她糟糕的脸色和隐隐发抖的拳头,派勒乌索教授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菲丽丝的情绪不太对,急忙从半空落下,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慰道:“没事的,吕得是吕得,科冬是科冬,就算城里暴乱也影响不到乡下小镇,更不要说帕里神父和镇上的镇民都是讲道理的人……而且你都说了那是四百年后才会发生的事,跟现在又没关系……”   …………   是啊,确实跟现在没关系。   现在罗兰王室的王权才刚刚被撬动了一下,还不至于演变到那种地步……   她不该为那些完全摸不到的未来焦虑……这是个很不好的习惯,没有意义还徒增烦恼。   她现在需要把精力放在眼下,放在当前她能做的事上,做好她的本职工作才是最要紧的。   也许索菲亚院长说得没错,在这里,每个人各司其职才能让集体生活正常继续下去。   祈祷、进食、工作、入眠——即使吕得城内还在为三级会议的结果争论不休,修女的每一天依然在这样的循环中度过,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时间不知不觉中溜走,当种入土地中的谷物开始悄悄冒芽之时,本妮蒂塔王太后定制的时祷书的装订工作终于完成了。   按照流程,索菲亚院长给王太后写了一封信通知书已做好,并询问对方是否要来做最后的检查,如果有什么想要修改的地方也能立刻修改。   王太后的回信来得很快,信中她表示自己非常信任修女们的水平,不需要再修改什么了。   过几日她会派人来修女院取书,并付清定制这本书的尾款。   其实想想也知道,就凭现在罗兰王室和首都吕得城内的乱象,王太后殿下估计都已经把这本书的事抛到脑后,哪还会有精力亲自来取一趟书呢?   可不论如何,这都是艾琳娜修女院中制作出的第一本泥金时祷书。   对在缮写室里工作的修女们来说,它的意义非比寻常。   装订完毕的精美时祷书在缮写室中传阅着,每个人都获得了一点与这本书独处的机会。   直到最后,它回到了缮写室管理人克丽丝汀修女的手里。   “希望它能一直流传下去……”   克丽丝汀抚摸着这本缮写室辛苦数年制作出的书,轻声祝福道:“愿圣母保佑,希望之后不管它到谁的手里,他们都能像我们一样珍惜它、爱护它。”   像送孩子上大学般送走这本书后,来不及感伤,缮写室又开始为下一份工作忙碌起来。   不过在这枯燥无聊的生活中,缮写室里倒是也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由于冉娜的未婚夫和姐夫双双在大会战中战死,她的姐姐又刚刚生产,处理公爵领的事务尚且勉强,实在无法抽出精力立刻给妹妹找新未婚夫了。   冉娜的“待嫁期”因此得以延长,但因为随时都会走,不管是酿酒坊还是缮写室都不好给她安排什么太要紧的工作。   于是,此时的冉娜成了修女院中最闲散的人。   除了偶尔还要被院长抽查一下之前学过的知识,大部分时间都在陪伴失语的小莉娜,也会时常带着她来缮写室工作。   在修女院中度过近半年的平静生活后,小莉娜的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她依然不会说话,但已经能对周围的事物产生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同时又很懂事,每次冉娜把她带到缮写室时女孩都会安静坐在一边看着,从不会打扰修女们工作。   她的听话懂事结合她那悲惨的经历,修女们对她的怜悯不免更上了一个台阶。   冉娜怕她一个人待着无聊,于是从菲丽丝那里借了一块蜡板,连同自己削好的一支苇管笔一起递给女孩,小声解释了如何使用蜡板,让她可以在上面涂鸦打发时间。   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小莉娜居然在画画上格外有天赋。   她只是一个人闷头画,有时候是画外面的风景,有时是看到抄本上的插图,主动跟着临摹,居然能临摹到七八成像!   冉娜发现后,当即惊喜地把蜡板拿给周围人看,立刻在缮写室中引起一阵轰动。   大家还记得差不多八|九年前,藏书室的菲丽丝修女就坐在相似的位置,画出了一只所有人从未见过的恶龙。   虽然小莉娜的画作赶不上当年菲丽丝给众人带来的震撼,但能在这么小的年纪就照着插图临摹出一个差不多的,这已经是相当难得的天赋了!   “哎呀,画得真不错!”菲丽丝打开藏书室的门,从冉娜手里接过蜡板,笑着称赞道,“克丽丝汀修女看到后一定高兴坏了吧?”   “你刚刚是没见到,克丽丝汀修女差点把她抛到天上了!”   冉娜掩唇笑了一阵,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慢蹙起眉:“不过还不知道她能不能留下……帕里神父不是说在找她的亲人吗?这都过去快半年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听索菲亚院长说,她的那位叔父在曼恩城,位于在勃利石地区的中部。”菲丽丝同样皱起眉,叹息道,“现在整个勃利石都很乱,有消息也不一定是什么好消息……”   “要送她去勃利石,还不如就留在修女院呢!至少这里能保证她的生活,那边的村庄现在不但有马黎人在附近骚扰,还有拿法的叛军……”   少女的话说到一半赶紧刹住,在走廊左右看了圈才压低声音道:“你说,王太后殿下为什么不管管她那个年纪更小的弟弟?就这么带着拿法的军队直接投靠马黎,拿法国王‘通马黎’的罪名不就坐实了?那他还能被放出来吗?”   菲丽丝心说拿法国王通敌的罪名本就坐实了,就算他那个疯子弟弟不投靠马黎也不会被放出来。   不过此时正好缮写室的外门被人打开,克丽丝汀修女带着满脸笑容牵着小莉娜走出来,两人的谈话便就此中断。   “圣母保佑,菲丽丝修女!”克丽丝汀修女笑着打招呼道,“你已经看过莉娜的画了吗?”   “很显然,圣莱卡格外眷顾我们的缮写室。”   菲丽丝同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对修女身边的女孩招招手:“你想不想用软毛笔和颜料画画?我的笔可以借给你用……”   听她这么说,连克里斯汀修女都吃了一惊:“你、你是说那三支笔?这会不会有些太早了?”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你也把你的笔借给我了啊,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菲丽丝朝她调皮地眨了下眼,继续站在藏书室门后朝女孩招手,小声引诱道:“来嘛来嘛,我这里有很多颜料和废皮纸,都可以给你练习用……”   ————————!!————————   派勒乌索教授:……诱拐犯   菲丽丝:呸! [93]燎原烈火3:“拿法国王在上个月月底越狱逃走了。”   093   面对这位陌生修女的邀请,小莉娜最开始表现得有些害怕,甚至往后缩了缩。   但或许是见冉娜与菲丽丝很亲近的样子,也或许是被她口中的条件吸引,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松开拽着克丽丝汀修女袖口的手,在菲丽丝的鼓励下走进藏书室。   经过短暂的接触后菲丽丝便能确定,与自己这种身体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假天才”不同,小莉娜确实在绘画方面极有天赋。   她甚至不需要菲丽丝特地去教,只静静坐在旁边看着她画插图,就能像模像样地模仿起她拿笔、运笔的姿势。遇到问题时,菲丽丝只需要在旁稍稍纠正一次女孩就能迅速更正。   而难得的是,只要被指出哪里出错后,小莉娜犯的所有错误都不会再犯第二次。   这让她进步的速度非常快,不过来藏书室几次就能照着抄本上的彩饰临摹出一模一样的花纹。   小莉娜的学习能力让菲丽丝大为震撼,同时也让她第一次与克丽丝汀修女产生强烈共鸣。   教学生,尤其是教一个一教就会的天才学生,实在是太快乐了!   在那之后,这位暂居在修女院的女孩便成了藏书室的常客。   见菲丽丝一副恨不得把毕生所知的绘画技巧都传授过去的模样,冉娜的声音里都带上了点酸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呢。”   先将小莉娜送到缮写室那边,冉娜忍不住幽怨地盯着面前的好友看:“你以前都没这么认真教过我!”   她这副像是在吃醋的表情实在太可爱,菲丽丝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脸颊:“你要想学我也能教你啊!下次把莉娜送过来时你也进来,反正克丽丝汀修女不会介意……”   “哈哈,那还是算了吧!我又不喜欢这些——”   冉娜没绷住表情,同样笑出声,两人说笑一会儿才说到正题。   “对了,昨天索菲亚院长又去教堂那边,询问有没有那孩子家人的消息,帕里神父说依然没找到……”少女神秘兮兮地贴着菲丽丝的耳边说道,“院长就说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修女院毕竟是修女们隐修的地方,又不是旅馆,外面的人在这里借住半年已经是额外破例……”   菲丽丝仔细听着,眼中很快闪过一抹惊喜:“你是说……”   “院长愿意让她发愿留下来!”   冉娜拉起菲丽丝的手,兴奋道:“是否发终身愿可以等找到她的亲人后再决定!但如果她愿意,很快就能正式进入修女院了!”   这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之前菲丽丝还会担心,如果把小莉娜这种有特殊情况的孩子送到亲戚家可能无法得到太好的照顾,尤其是那位亲戚还住在如今局势很乱的勃利石地区。   现在好了!只要能一直留在修女院,让她在这种比较平静的环境里生活,相信终有一天她能重新开口说话!   很快,在帕里神父的见证下,索菲亚院长亲自询问小莉娜是否愿意以修女的身份进入修女院后,后者的眼眸明显亮了下,紧接着就是不停点头。   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小莉娜在绘画上的天赋让她在第一时间就被克丽丝汀修女“预定”。   但与当时菲丽丝、冉娜和昆蒂娜的情况一样,按照规定,小莉娜也要先学会认字,练习抄写,等这些都学到差不多后才能真正上手画插画。   只是规定是规定,由于小莉娜本身情况特殊,索菲亚院长目前对她的学习进度没有太多要求,日常还是进行以安抚情绪的快乐式教育为主。   总而言之,除了半夜需要被摇起来跟着修女们一起做夜课,女孩的生活跟之前也没太大区别。   不过在修女院之外,罗兰国内这几个月可以说是相当热闹。   这一年的第四个月月底,被俘的罗兰王d丹二世被送上前往马黎的大船。   而在此之前,他让得到“假释”资格的亲信回到吕得,在广场上宣读了一封自己亲笔所写的公开信。   信中,罗兰王向自己所有的臣民宣布他决定停战的消息,表示和谈才是罗兰目前唯一的出路,并下令取消原本在四月即将再次召开的三级会议。   同时国王表示,从此时此刻起,任何因战争而产生的税款皆为“非法”。   所有罗兰人都应拒绝三级会议投票产生的“战争税款”,一位“优秀的罗兰人”更不该主动参加会议,因为这对“国王与王国都没有任何好处”。   这封内容突兀的公开信传出后,吕得城内再次哗然。   菲丽丝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时没把它当回事。   毕竟这是十分难得的、她觉得丹二世没有犯浑的一个决定。   国王都被抓走了,和谈是肯定要和谈的。   而不再继续收税当然也是好事。去年连首都吕得城附近的农户都有饿死的,其他地方大概也差不多,再继续收税农民们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所以当时间又过去两个月,来到617年的第六个月,当王室征税官那张熟悉的面孔再次出现在科冬镇、并表示自己是代表王太子殿下来收税时,全镇上下所有人都出奇地愤怒了。   国王都说不用交税了,怎么王太子还要收税?这国家现在到底要听谁的?!   这样的想法不但出现在大字不识的农民脑中,连吕得大学中的教授都有人提出异议。   在这种情况下,王室收税官可以说是完全无法推进收税任务。   而这一次,就算是一贯配合他们的帕里神父也保持了沉默。   最终,在镇民和佃农们愤怒的叫骂声中,收税官灰溜溜地离开了,只留下身后一群为胜利而欢呼的人民。   这件事被派勒乌索教授同步到缮写室时,除了为镇民们抗争胜利感到高兴外,老教授也开始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当时场面太乱,但我听到那个收税官说了一句,这是‘三级会议决定必须收取的税款’……”   幽灵带着疑惑摸了摸下颌处的胡须:“可之前的公开信上丹二世明明都说了,取消三级会议也取消收税,看来这两样都没能执行下去啊。”   菲丽丝点点头,一边抄写一边回道:“其实也想象得到。就算不用于战争,国王的赎金也是大问题,再加上王太子手里缺少士兵,他现在肯定很需要钱……”   但还是那句话,普通的罗兰人真的没有钱了。   再从那些可怜人手里抢用来过冬的粮食,那跟直接杀人有什么区别?   “其实,罗兰境内还是有能拿出钱的人。”菲丽丝放下笔,起身做了两个扩胸运动顺便活动下手指,“就算别人没钱,教廷总该是有钱的吧?”   “……你想让王太子惹教廷的人?”派勒乌索教授摇头道,“那不可能。教廷就是罗兰王室正统的来源,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教皇。而且教廷是罗兰王室目前的最大债权人,现在还欠着一笔巨款没还呢,要能继续借王太子早就去借了。”   “那……贵族们常年享有免税权,但现在国王都被抓了,也不打仗了,让他们挨个出点钱赎回国王也不过分吧?”   “这还不过分?”   老教授持续震惊道:“别说没有贵族会主动抛弃自己拥有的特权,就算他们真的一起凑出能赎回国王的钱,王太子也不敢用啊!让贵族出这笔钱必然要付出极高的代价,那罗兰王室这近百年来一直试图削弱地方贵族的作为不就全白费了吗?”   “啊,这倒是。”菲丽丝无所谓应了声,又开始活动起自己的颈椎,“那就只能靠商人了。”   “商人?你是说吕得商会那群人?”   幽灵质疑道:“上次阻止货币重筹是有他们在其中周旋,但货币贬值带来的影响可不仅影响到商人,地方贵族们同样在反对。只靠商人这一个群体,应该很难达到制约王室的程度。”   “可现在的罗兰王室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庞然大物了啊。就像你之前说的,它现在空前虚弱。”   “国王被抓走了,如果教廷不出钱,贵族不出钱,那三级中不就只剩下市民代表的商人能向王室伸出援手了吗?”   菲丽丝双手交叉,向上伸展完双臂后向前下腰,瓮声道:“说不定现在三级会议里就数商人们说的算呢……”   派勒乌索教授张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点,不禁再次陷入沉思。   “……可如果真如你说的那样,这些人不就彻底把王太子得罪了?”老教授忧心忡忡道,“平民和贵族到底不一样。如果他们真协助王室渡过难关,等王室缓过来,反手找个理由把这些人杀了都不需要负太多责任,连指责的人都不会太多……”   闻言,菲丽丝做弓步拉伸的动作顿了顿。   是啊,只要制度本身不变,贵族杀死平民,即使是告到最高法院最多也就是赔钱了事,更何况现在的法官都出自贵族。   在这种事上,贵族和国王的利益是一致的。   平民在他们眼中与地里耕作的牛马无异。世上有那么多牛马,死一批,还会有新的……他们的命又算什么呢?   熟悉的血红开始在视野中浮现,菲丽丝用力闭上眼,试图将那些想法清除出去。   “那就让王太子不再是‘王太子’,干脆换一个人做罗兰的国王。”   她收回右腿,左腿向前迈出一步拉伸肌肉,故作轻松地胡扯:“反正菲勒六世的王位不也是蹭来的?罗兰王室成员还有那么多人,从中选出一个有野心还跟自己没仇的也不难吧?趁着现在国王被俘扶持一个新国王上位,还能趁机赖掉丹二世的赎金,就让他待在马黎永远回不来……”   大概是觉得太离谱,派勒乌索教授无语瞥了她一眼,最后只说出一句祝福:“早点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自从菲丽丝有了自己的房间、能与幽灵自由对话后,她随口说出的惊世之语简直比大海里的水都多。   派勒乌索教授一开始还会认真反驳,后来发现对方只是不过脑子地瞎说,他也懒得较真了。   此时此刻,一人一鬼谁都没把这场晚间闲聊当回事。   时间照常以匀速流逝,日子也在一天天地过。   直到外面的树叶再次枯黄落下,派勒乌索教授再次从科冬镇上得到一个重磅消息后,他开始忍不住怀疑菲丽丝除了能与鬼魂沟通,是不是还有一些了不得的超能力。   “……埃铎勒二世,那个拿法国王在上个月月底越狱逃走了。”   “如今他已经重掌了拿法的军队,在不久前带兵来到吕得城外……”   老教授与旋转的落叶一起从窗口飘进藏书室,面色复杂地对菲丽丝说道:“而吕得商会的会长,福琼会长根本没有抵抗,直接打开城门迎接拿法的军队入城了……”   ————————!!————————   严肃写完一章,快到结束时,我的手:【拿法国王在上个月月底绝育逃走……】   死手啊!为什么总是在这种时候打错字!(敲木鱼 [94]燎原烈火4:“不,我不是说他的脸!”   094   自从国王被生擒、吕得城乱起来后,索菲亚院长得到外界消息的频率就变慢了许多。   就像现在,都不说“拿法军队被迎进吕得城”这种大消息,拿法国王越狱都过去半个月了,索菲亚院长似乎还不知晓。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这也很好理解。   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索菲亚院长也不常走出修女院。   过去菲勒六世的第一任王后还在的时候,她还会经常应召去吕得城内与王后说几句话。可随着老一辈人逐渐去世,尤其是伊莎贝尔修女去世后,她其实已经渐渐淡出了王国最上层那群人的视线。   因此,她现在的“信息源”主要来自过去与修女院交好,或者干脆是从修女院中走出去的贵妇。   而现在外面兵荒马乱,大部分原本住在吕得城内或附近的贵族都迅速搬走了。   要是往更远的地方送信,别说送信之路困难重重,找到能把信送回来的商人或信使也需要大量的时间。   如果再倒霉一点,路上遇到强盗匪徒,那就更不用指望……相比之下,还能往返于科冬与吕得之间的商人们消息要更加灵通一些。   按照那三位刚从吕得回来的商人所说,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和他的军队几乎是在市民们的欢呼声中大大方方从大门进来的,场面盛大到让人以为那是在迎接凯旋的英雄。   而就在大军进城后的第二天,那位年轻的拿法国王便在泊鲁瓦河畔一处名为“教士草坪”的看台上发表了一场对全体吕得市民的公开演说。   三名科冬商人原本是对这位拿法国王既不了解也不感兴趣,但那天吕得城内的商人几乎全都结伴去听演说了,他们不去显得很不合群,便跟着一起去了。   而这一去,三人便与周围上万名吕得市民一样,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拿法国王突然被抓不是因为他通敌叛国,仅仅是因为丹二世觉得他的身份威胁到了自己。因为这位才是最正统的罗兰王室成员——曾带给罗兰人无尽光明与荣耀的帕里亚家族的正统后裔。   而不管是现在的国王d丹二世还是他的父亲菲勒六世,都不过是窃取帕里亚家族荣耀的旁支小偷!   如果只是无耻就算了。最可怕的是,这两位来自旁支的国王还无知且极其愚蠢!   他们挑起了这场长达二十年的战争,却没有丝毫能力结束战争,以至于让所有罗兰人要一起为他们失败的决策负责……可凭什么啊?!   他们努力生活、努力攒出的一点钱在这几年全都贡献给了国王,他们也曾信任过国王,结果他们换来了什么?   国王想打就打,想停就停……这也就算了,关键就在几天前,王太子不知第多少次宣布要再次拖延了王室的还款日期。   那与全国性上缴的税款不同,吕得的市民为了支持国王可是额外交过钱的!   那笔钱明明白白、白纸黑字写在合同上,是合法合规的欠款!   关于这一点,拿法国王也深表认同,并表示自己也是受害人之一。   本该属于他母亲的坎普斯被旁支的蛀虫无故夺走,丹二世明明说过要给他补偿,却连女儿的嫁妆都拖欠了数年没有结清,更别说之前国王还把他囚禁一年,并试图攻打他父亲留给他的那点可怜土地……   哦对,也许他突然被囚禁,也是因为自己这位吝啬的老丈人想要彻底赖账不还呢!   此话一出,所有在听演讲的吕得市民都被说服了。   作为同样被王室欠钱不还的群体,他们对拿法国王的同情心在此刻达到了最高峰。   打仗打不赢,欠钱又不还,王室还有什么信誉可言!   此时此刻,看台上那个面容如太阳神般俊美的少年显然要比真正的罗兰王太子看起来更加高贵、更有王者气概。   至少他会站出来,站到民众面前,堂堂正正接受众人的审视,而不是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城堡里连面都不敢露!   从那三名科冬商人的反馈看,这场演讲无疑是成功的。   拿法国王埃铎勒不但完全逆转了自己的形象,还在公开场合下说出自己也“拥有王国继承权”这一点。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得到了吕得市民的集体支持。   如今的罗兰,除了与罗兰王室有着过深绑定的部分贵族,普通教士和地方贵族已经全部选择观望。   失去三级会议中最后一层“市民阶级”的支持,一个没兵没钱的王太子会成为怎样的角色,不用深想也该知道了。   “……不,王太子如今应该还有一些兵……”   菲丽丝回过神,拿起皮纸堆旁新装订好的一本《编年史》,快速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道:“去年国王被俘前正在西边的勃利石地区与在那边登陆的马黎军作战,是南边又出现另一股马黎军在北上才分出一部分士兵、自己率军迎击……那现在勃利石地区应该还有一支属于王室的罗兰军,这些士兵和将领总该是听王太子的吧?”   “是又怎么样?难道让他们从勃利石撤回来?”派勒乌索教授不赞同地摇头,“马黎人在那里的军队也没完全撤走呢,把他们撤回吕得不就是把西边的土地拱手让给马黎人?”   ……王太子都要成傀儡了,还管得了这么多吗?   而如果王太子真的把那些散在各处的军队全部调回首都吕得,那又会发生什么?   拿法的军队到底有多少人?如果真的与罗兰的正规军起冲突,到底谁更有胜算?   更重要的是,这帮人总不会直接在吕得城内开打吧?   尽管理智上菲丽丝觉得这些人应该不至于疯到把内战的起点定在首都,但作为一个居住在乡下小镇的修女,她能获得的消息实在很有限,就算感受到局势已经到了很紧张的地步也无法确定那到底有多紧张……   好在第二天,索菲亚院长带来的消息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拿法国王跑了。   在发表完那么一场激动人心的演说后,他带着他的骑兵队伍离开了吕得,回勃利石“组建自己的军队”了。   原来他这次根本没带多少兵,完全是在虚张声势……   菲丽丝大松一口气的同时感觉自己被耍了,在院长离开后立刻找到派勒乌索教授理论。   对此,派勒乌索教授也十分无语:“这又不是我说的,是那三个商人说的啊!你是没看到,他们当时说起拿法国王和他的部队时不停手舞足蹈,字字句句都带着崇拜,眼睛都在放光,说什么有他在罗兰就有救了……我当然以为他们是带了很多兵入城……”   “手舞足蹈,还崇拜……”菲丽丝有些无语地摇头,“我倒是有些好奇那场演说具体都讲了些什么。就算是说得再有道理,也不至于所有人听一场演说就被完全说……”   话说到一半,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派勒乌索教授见人忽然呆住,还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怎么了?听一次演说就什么?”   “…………”   “……听一次演说就被完全说服……”菲丽丝轻声补全了自己说的下半句,猛然看向身侧的幽灵,“你记不记得五年前,我们第一次见到那位拿法国王的时候?”   老教授有些惊讶地发出一个短促的“啊”:“我记得那是个很有魅力的年轻人,有张漂亮的脸蛋,那应该给他的演说加了不少分……这很正常,大家都更喜欢长得漂亮的……”   “不,我不是说他的脸!”   菲丽丝急忙打断道:“是眼神——当时你在跟我介绍他与冉娜的关系时,我感觉他往你所在的地方瞟了一眼!”   “这……我对这个倒没有印象……”   派勒乌索教授摇头摇到一半总算明白了她的意思,诧异道:“你是想说,他也是和萨瓦托雷修士一样,是那种‘被给予礼物’的人?”   “难道不像吗?”菲丽丝皱眉道,“一场演说就让所有吕得市民扭转对他的看法,还让第一次见过他的人对他交口称赞,你不觉得这种‘人格魅力’有些过于夸张了吗?”   “也不一定吧?我确实也见过一些出色的演说家能用一场演说说服很多人……”   派勒乌索教授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摇头:“你能确定,五年前他那一瞥确实是在看我而不是在看其他东西?”   ……当然不能确定。   时间过去太久,而当时菲丽丝也只是在一瞬有过这么一个的疑问。   如果不是对方那张漂亮的脸给她的印象太深,再加上今天再次提起,她肯定不会产生这样的联想。   当年,将她带离阿斯卡的萨瓦托雷修士就有这样的能力。   不管是讲述传教故事,还是说服商队领队暂时停留、给他一些时间照顾病人,只要他开口,对面的人就从来不会说一个“不”字。   在菲丽丝看来,这种能影响“活人思想和情绪”的能力可比“能与鬼魂对话”的能力好用太多了。   但除了救人,萨瓦托雷修士从来没有用这份的“礼物”强迫过谁。   即使是面对不知是人是鬼的菲丽丝,他也从没有强迫干预过她的选择——这也是菲丽丝最钦佩他的一点。   不管教廷怎么想,那位灰袍修士在她心里早已成为“圣人”的代名词。   可如果,被给予这份“礼物”的并非“圣人”,而是一位“野心家”……那会产生怎样的反应?   这样的想法在菲丽丝心中悄悄埋下一颗种子,还不等发芽,一个相当糟糕的消息便随着一群西边来的难民传到科冬镇。   不知算不算意外,拿法国王前往勃利石后不但在当地招募士兵,还收编了不少马黎雇佣兵。   只是与过去不同,这些人如今的活动范围已经突破了勃利石地区,开始在吕得城的西部和南部郊区烧杀抢掠。   好几座村庄因此化为废墟,村民们不得不在寒冬时节离开自己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开始往东逃难。   而就在帕里神父积极将遇到的难民安排进瘟疫医院暂住时,618年的创世节过后没几天,吕得城内传出来自王太子的秘密召集令,原本四散在罗兰王国各处的守军开始往吕得城聚集。   只是与之前开门欢迎拿法国王的态度不同。这次,全体吕得市民决定紧闭城门,将听命于王太子的军队全部挡在了吕得的城墙之外,禁止任何一名士兵进入城市。   无奈之下,这些应招而来的零散队伍只能在吕得城周边驻扎下来。   吕得城边,一支小队正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原本是驻扎在吕得西南边的一支守军,整个小队不过一百多人。与其他聚集在城墙外的军队一样,他们都因王太子发出的秘密召集令而来,却没想到会直接被挡在高大的城墙之外。   作为一国的首都,吕得的城墙非常坚固,可谓是易守难攻的最佳写照。   别说他们这些零散的部队都来自不同地区,指挥官们尚且无法达到统一,就算出现一位能统帅所有队伍的人,想要用一支两千余人的队伍攻占吕得城也是痴人说梦。   而此时此刻最可怕的一点是,他们现在连食物都要没有了。   因为来得匆忙,也没预料到会有被拒之门外的情况,此时所有聚集在城墙外的军队都面临着物资耗尽的危机。   时间一天天过去,士兵看着各自的指挥官们每天来往开会,却既没有发布攻城的命令,也没有发布撤退的命令,只单纯在这里耗着……这让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变得愈加焦躁。   “……你们觉得,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几天才能回去?”   火堆边,围坐在火边取暖的士兵中传出这样一个疑问。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能撤兵?”有人诧异道,“王太子的命令是让我们进入吕得,没完成任务之前我们怎么可能回去?”   “现实点吧。看看这面城墙,里面不开门我们怎么进去?”   最先发话的士兵向城墙努努嘴,小声道:“进不去城我们要怎么补充粮食?难道你还真打算这么饿死在城墙外啊……”   “QQ!酒也没了!”   一人将手里的空水囊扔到地上,愤怒道:“他QQ,再这么下去我们不被饿死也会被冻死!吕得城里到底怎么了?明明是王太子殿下让我们过来的,怎么连个破城门都开不了?!”   “查理,你别那么大声……”另一名士兵拽住身边暴躁的同伴,小声劝道,“指挥官大人们总会有办法的……”   “他们有个屁的办法!”   名为“查理”的士兵往地上啐了一口,恨恨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们跟教堂里那些狗屁神父没什么区别,漂亮话一套接一套的,实际需要他们的时候就只会摆脱责任!”   “吾主在上,查理!”有人赶紧打断道,“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有说错吗?”   “让、罗格、雷蒙……你们都说说,瘟疫期间你们教区的那些神父都做了些什么?平时放高利贷敛财、吸光我们的血,可等到我们最需要他们的时候谁还能见到他们的影子?”   见自己点过名的人一个个沉默低下头,士兵查理脸上的表情更加狰狞:“那群胆小鬼从没考虑过我们的死活……那群高高在上的懦夫只会自保,就跟现在一样!我们冻死饿死有什么关系?他们可不能违背王太子的——”   “嘘————”   察觉到有脚步声正在靠近,士兵们赶忙把越说越激动的同伴拉到地上捂住嘴。   很快,随着脚步声出现在火堆边的正是他们的直属指挥官。   对上自己手下的这几个小队长或是躲闪或是心虚的视线,指挥官沉默片刻,还是走到火堆旁蹲下,伸手烤了会火。   “今天大家都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准备离开……”   突然听到这个命令,几名士兵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但还不等大家脸上展开笑容,却听到了指挥官的下半句话:“……到时候带好你们的队伍,我们要往东走。”   “……东边?”有人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是往东?”   “蒙堡伯爵的扈从今天带出的消息,如今吕得城内出了大事,王太子殿下被一些卑鄙之徒绊住脚步,现在他非常需要我们的帮助……”   指挥官环视一圈周围,缓缓站起身。   “从去年开始,吕得周边的王室领地就没有再向王室交过一点税款……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助王太子殿下将这些拖欠的税款收回来。”   ————————!!————————   其实上一本写到结尾就想到了一个利用jj屏蔽系统的好方法——用“Q、Q”代替我不想打出来、但根据剧情和人设必须出现的脏话or脏词   这样大家既能意会,我也不用打那种过于有侮辱性的脏字污染大家的眼睛   所以,今后大家发现应该是骂人语境的时候出现突然屏蔽词,不用猜了,背后都是“Q|Q”[狗头](但如果在非脏话地区出现屏蔽词还请提醒我一下[化了]) [95]燎原烈火5:“杀人了!杀人了————”   095   清晨,帕里神父照常在晨钟敲响前睁开眼。   即使已经成为神父很多年,但儿时做修士的习惯还是深入骨髓。   他习惯性来到小礼拜堂开始念诵日课经,并在晨钟敲响后进行了第一时辰祷告,这才开启新一天的工作。   作为本教区的神父,帕里神父今天也很忙碌。   冬天总是个会让人难过的季节。   尽管他已经尽量将那些从西边逃过来的难民安置妥当,但因为物资不足,这两天还是死了好几个人。   今天他要先为那些可怜人举办一场葬礼,还要再写几封信,向周边教区的神父和吕得教区的总负责人吕得大主教说明情况,以求能得到些许帮助。   虽然明知道这些求助信能得到反馈的机会相当渺茫,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尽力去做——这是帕里神父一贯的工作准则。   与另外两名执事和辅祭打过招呼,安排好今日该做的事,教堂的大门如往常般按时打开。   “刚刚彼得辅祭跟我说,有个孩子目前的状况不太好……”   跟随神父一起出门的一位执事皱着眉小声道:“如果下去,他可能会撑不下去……”   “……是那个叫莫特的男孩?”   “对,他的父亲约翰现在也在发烧……”执事犹豫片刻,还是小声道,“您能不能跟修道院那边说说,让普莱尔院长也帮把手……就是让那孩子成为修士也好啊,我记得修道院这些年一直很缺人……”   闻言,帕里神父忍不住苦笑一声。   他哪里会没想过求助修道院?在那十几名难民来到科冬镇后他就在第一时间找到修道院的普莱尔院长,希望他能帮助教堂收容一部分人。   可还不等说完,普莱尔院长便以“修女院都没收容这些人我们凭什么要收容”断然拒绝。   这话看似合理,但那也是因为这批人里根本没有女性啊!   而且修女院的索菲亚院长在听说后,第一时间就派人送来了不少衣物、粮食和草药,如果没有这些,现存的这些难民也许都活不下来……   “……稍后我再去修道院一趟。”帕里神父摇摇头,叹息道,“但在此之前,还是要先跟孩子的父亲说一下。”   听说进入修道院就能让自己的孩子得救,孩子的父亲几乎是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男人现在还在发烧,全身无力到坐都坐不起来,可为了怀里已经高烧到昏迷的孩子,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试图亲吻神父身前的土地。   “请不要这样,这件事能不能成我也无法保证。”   帕里神父将人扶起,看着那个脸颊已经烧成火红色的男孩,不由叹口气:“就算普莱尔院长不答应也没关系。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可以先把他带到教堂里照料……”   “当然,当然!”男人哭得眼泪和鼻涕一起冒出来,嘴上却还念诵着祝福,“吾主保佑您,神父……感谢您的仁慈,感谢您的仁慈……”   将食物交给来医院帮忙的平教徒负责分发,帕里神父抱起还在发烧的男孩,与执事一起往教堂走。   如今还是新年的第一个月,室外的气温并不算高,街道上的行人也不算多,属于一年中人们最清闲的时刻。   不过明天就是大集的日子了,只要不遇到大雪或大雨天,附近的一些农户都会聚到镇子上互相交换购买货物,到时候这里的街道也一定会更加热闹……   “……也许明天我们可以在广场再举办一次募捐活动。”神父对自己的副手说道,“这是今年创世节后的第一场大集,应该会有不少人来。”   跟在神父身边的执事似是犹豫了下,瞥了眼神父怀中那个已经昏睡的男孩,凑近小声说道:“我可以理解您的好意,但这样是不是有些……您也知道,去年的收成虽然没有前年那么差,但也不算太好,大家手里都没有太多余粮,其实已经有很多人对您收留那些难民的事产生不满了……”   “吾主在上,瓦伦执事。听到连你都这么说实在让我很难过。”   帕里神父有些失望地看向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副手,见对方沉默低下头才继续道:“我做这些不但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整个教区。自从那场可怕的瘟疫过后,不但镇上的人少了,附近那些农户家也少了很多人,土地接连荒废……”   “就像吾主所说的,‘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两个人的劳动能得到更多成果,跌倒时有人能将你扶起,睡觉时也更能感受到温暖’[*1]。”   他引用着教经中的经文,谆谆教导道:“正因为我们现在面临诸多困难,所以才更该帮助其他人,我们不该因为眼前的困难就随便抛弃我们坚信的东西……瓦伦执事,你要明白,集体的力量从来都比个人更加强大,而善心无论何时都不该被最先抛弃,尤其是你和我——如果连牧羊人都迷失了,那又该怎么带领羊群走出迷雾呢。”   “是我失言了,神父。”执事交握双手,羞愧地低下头,“愿吾主能原谅我……”   帕里神父笑着点点头,努力单手抱住孩子,腾出一只手轻轻放到他的额头上:“吾主保佑你,我的孩子。”   简短的对话就此结束。   见神父抱着孩子貌似有些吃力,更加年轻的执事还主动伸手把孩子接到自己怀里,两人继续往教堂的方向走。   可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教堂门前时,远处一阵巨大的喧闹声猝不及防地闯入众人的耳中。   科冬镇上倒是常有商队路过,瘟疫后也开始重新出现到吕得的朝圣者……但从没有哪次会引发这样的骚乱。   帕里神父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赶紧让抱着孩子的执事先进教堂,自己则快步朝骚乱和尖叫的方向走去。   “不不……你们不能这么做……”   “滚开!这是……命令……”   寒风中传出的声音逐渐明晰起来,神父的脚步也跟着加快,很快便看清了那些争吵声的来源。   不知何时,一群士兵居然堂而皇之地进入了科冬镇。   从他们说出的话和口音判断,帕里神父确定他们都是罗兰的士兵……可在看清他们正在做的事后,神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罗兰士兵强闯进镇上的面包房,从中搬出成袋的面粉和一筐成品面包。   好几名士兵在见到面包后都化为眼冒绿光的恶狼,直接扑上前,将那些刚出炉不久的面包全都塞进自己嘴里,没嚼两下就往下咽。   面包房的老板和他的妻儿想要阻拦,却又顾忌那些士兵个个手持武器,此时只能无助地跪在地上向他们乞求,乞求他们不要将家里的粮食全都拿走。   “我求求您,求求您……这些面粉都是我向我表兄借的!您都拿走了我们一家今年就没有活路了——神父!帕里神父!”   面包师见到匆匆赶来的神父,赶紧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到他面前哭诉道:“请您跟他们说说,去年的税金我们真的已经交齐了啊!就、就算还有不足也可以商量,怎么能这样明抢……”   “商量?你们的商量就是仗着你们人多,把王室派来的收税官赶走了!”   一位士兵拎着剑走出来,轻蔑地瞥了眼面包师一家,看向神父的目光满是厌恶:“我们是奉王太子殿下的命令来收缴这附近所有欠缴的税款,都别在这碍事!”   帕里神父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没有礼貌的年轻人。   但他还是很快调整好情绪,走到对方面前缓声道:“请您理解,先生,这是我负责的教区,我必须对居住在这附近的居民负责。至少我需要知道给你们下命令的人是谁……”   “是王太子殿下!”   那士兵不耐烦地说道:“你是耳朵聋了还是怎么样?说一遍听不懂?!”   帕里神父被士兵那蛮不讲理的态度噎了下,还是继续道:“如果是王太子殿下下的命令,应该有文书才对……”   “你个老不死的烦不烦!给我滚一边去!”   士兵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直接一脚踹去,直接把人踹进路边的泥地。   见平时都高高在上的神父此时跌倒在泥里、半天爬不起来的滑稽模样,士兵们不由纷纷捧腹大笑。   “这里没你的事,不想惹上事就滚回你的教堂吧!”   那为首的士兵转过身,朝其他人一挥手:“走,去下一家——”   “不……等等!”   顾不得清理衣服上的脏污,帕里神父爬起身后赶紧抓住那士兵的手臂:“科冬镇所有居民去年的税款确实已经结清了,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至少让我与你的上级见一面!”   “真是够了,你有完没完啊?”士兵握着剑的手被抓住,顿时怒火上涌,“别以为你是个神父我就不敢对你动手!”   “你们才是……就算是国王的法令也要按程序走,你们这样跟那些只会烧杀掳掠的马黎人有什么区别?”   好脾气的帕里神父终于也被激怒了,抬高声音道:“你必须让我见到你们的长官!否则你们休想从镇上拿走一粒粮食!”   “…………该死的老东西!!”   士兵用力将神父甩到地上,不等对方站起身便大步上前,一脚踏住神父的肩膀。   “你们见过马黎人吗?你们连真正的强盗都没见过!”   那士兵双眼猩红,对着神父大吼道:“没有我们这些年在西边顶住他们的攻击,哪有你们这群混蛋过这种好日子!啊?!在你们这些QQ养的到处敛财的时候,你知道我们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现在反倒说我们是强盗——”   “查、查理队长……”   另一名士兵见他状态不对,赶紧上前试图制止:“算了吧,先放开他……”   “放个屁!”被叫作“查理”的士兵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红着眼回吼道,“他不是说我们跟马黎人一样吗?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真正的马黎人是什么样!”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剑已经精准捅进神父的胸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人了!杀人了————”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查理终于松开已经停止抽搐的人,直起身,用力将剑拔出。   失去活力的血液没能喷溅出太远,却一滴滴顺着剑刃落到地面上,砸出令人心惊的殷红。   “你、你……”距离他最近的那位士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地指向地上的尸体,“你、你把他……”   “是他先妨碍我们执行命令,我只是在做我们该做的事。”   查理甩了甩手中的长剑,将上面的血水大致甩掉才拎着它走向下一户人家。   “继续按照指挥官大人的命令行事。所有妨碍我们的人不用客气,有些贱狗就是要见点血才能老实!”   ————————!!————————   [*1]参考自《圣经》传道书4:9-4:11   我手里这版的翻译原文为:两个人总比一个天好,因为二人劳碌同得美好的果效。若是跌倒,这人可以扶起他的同伴;若是孤身跌倒,没有别人扶起他来,这人就有祸了!再者,二人同睡,就都暖和;一人独睡,怎能暖和呢? [96]燎原烈火6:“我可以一起去。”   096   小刀划过羽管,直直切到手指上,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刀刃。   “……吾主在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刚准备飘出窗的派勒乌索教授见状赶紧又飘了回来,围着割破手指的少女打转:“这怎么搞的?你刚刚走神了?”   “是这把刀太钝了,不用力根本削不动……”   菲丽丝习惯性含住还在出血的手指,胡伦道。   “还不是因为你平时太懒了,那么个小刀磨起来又费不了多少时间。”老教授见缝插针地教育道,“还有你那半枚银币,趁着这个机会一起磨一磨吧……都锈成那样了还不打理,你平时看着不难受吗?”   “不难受。”   菲丽丝找了块干净的手帕将手指包住,坚持道:“而且用磨刀石磨肯定会损坏银币的表面吧?我还挺喜欢这上面的图案,现在就是黑了点,要是磨没了多可惜……”   习惯性与身边的幽灵拌了几句嘴,菲丽丝这才走出藏书室、锁好门,准备去库房借块磨刀石。   缮写室的库房位于修女们工作间的身后。为了不打扰其他还在工作的修女,菲丽丝决定从外面绕一圈走。   但还不等她绕到缮写室这座独立建筑的身后,居然远远看到索菲亚院长和玛德琳副院长匆匆从前方路过。   如果是平时,这么近的距离那两人不可能看不到她,看到后至少会打个招呼……可这次,连一向视力极佳的玛德琳副院长都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只一边小声对院长说着什么一边匆匆往大门处走。   而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大门那边似乎还隐隐传出了些哭喊声……   外面出事了——这是菲丽丝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意识到这点后她没有任何犹豫,脚尖调转方向直接朝那阵哭喊声发出的方向跑去。   果然,刚走出拐角,她就看到修女院门口的那片空地上聚集了十几名神色慌张的镇民。   而站在最前面、正在一边哆嗦一边跟索菲亚院长说话的青年菲丽丝也曾见过——正是镇上教堂内的一位辅祭。   “……我、我刚刚正在准备葬礼的准备工作时,瓦伦执事回来了……他抱着个孩子,但我没看到帕里神父……”   穿着黑袍的辅祭语无伦次地说道:“可、可没过多久我们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喊‘杀人了’!好多人逃进教堂……他们说、他们有人说,帕里神父被那些闯进来的士兵杀死了!”   有一瞬间,菲丽丝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或者自己正在做梦……否则她为什么会听到如此荒唐的话。   可不等她反应过来,那群镇民中再次爆发出一声声哀鸣。   “我看到了……那个士兵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有人大声喊道,“因为帕里神父想要阻止他们从老阿维的店里搬走粮食,他们就把他杀了!”   “他们也没放过我们……我们都逃到教堂里了,他们却破开了教堂的门,非说我们还在身上藏匿了钱财……”一个只穿着一身麻布单衣的男人紧紧抱住双臂,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道,“瓦伦执事想要阻止他们闯进教堂,可他们根本不听他说的,直接闯进来就要把我们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抢走!”   “他们不是人……那就是一群强盗!是魔鬼!”   此起彼伏的哭声如魔咒般徘徊在修院的上空,禁锢住菲丽丝的手脚,让她迈出的脚步都变得无比沉重。   “他们……是哪里的士兵?”她走上前,张开已经有些发麻的嘴,“他们是……罗兰的士兵?”   “没错,那些人就是罗兰的士兵!是王太子派他们来的!”   一个包着灰色头巾的女人向前踉跄一步,握住玛德琳副院长伸出的手臂,悲痛哭嚎道:“他们说因为我们没在去年按时交税,现在他们是来代王太子来要债……圣母在上,这就是污蔑!可我们说什么他们都不听啊!我的吉恩……我可怜的儿子,他只是想要阻止那群魔鬼闯进我们的家,就被他们杀了啊——”   …………怎么会这样?   菲丽丝也曾设想过战火会波及科冬镇时的场景。   她想象过这个马黎人可能会打过来,想象过拿法国王会带着他的军队占领这里,却唯独没有想象过听命于罗兰王室的军队会在首都吕得城附近抢劫村镇,还杀了本地的神父……   这是在做什么?   敌人来抢劫虽然可恨但总还能理解动机,可用自己国家的军队抢劫自己国家的人民……这些人是彻底疯了吗?!   “他们现在还在镇子里吗?”   见他们身后还有零星几个人影在往修女院的方向跑,玛德琳副院长赶紧询问那名年轻的辅祭:“还有其他镇民呢?他们都跑出来了吗?”   “没、我……我不知道……”辅祭慌乱着摇头,努力组织着语言,“他们冲进来前,瓦伦执事就说万一他们当真不顾原则进教堂,就让我带大家去修院避难……可当时太乱了,很多人都四散逃走,我也不知道其他人都去了哪儿……”   “你知不知道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菲丽丝赶紧问道:“带的什么武器?有没有马?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连续三个问题直接把辅祭砸蒙了。   不过还好现场并不止他一人,有人在恢复镇定后回答了她的问题。   “大概四十人还是三十来个人,都没有人骑马……我负责昨晚下半夜守夜,天亮时在回家的路上远远看到他们是从西边过来的。”   一名满脸胡茬的男人抹了把脸,表情逐渐狰狞:“我看到他们打出的是王室的旗帜才没有在意,谁能想到他们居然……”   整个科冬镇加上附近的农户大概有二三百人,但常住在镇中的顶多就一百人,更不要说其中一半是老弱妇孺……在武器只有菜刀和草叉的情况下,硬刚显然不现实。   确认过目前的具体情况后,两位院长决定立刻关闭大门。   如果接下来还有人到修女院求助,确认好身份可以让人从另一边比较隐蔽的小门进入。   毕竟这帮不知是哪儿来的罗兰兵连教堂都敢闯,神父都被杀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追到修女院发疯。   在两位院长的指引下,进入修女院的十几名镇民来到修院中为外来者准备的独立招待所。   尽管那座只有八间客房的小建筑肯定不能让所有人都住得舒服,但作为临时落脚处还是够用了。   只是这样还是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以目前的情况看,如果那些士兵仅是在镇中闹事、闹完就走还算好,如果他们真的想要闯进修女院……   菲丽丝看向修院的外墙,觉得这个目测大概有四五米高的墙应该能抵御一阵,但真要找工具翻进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索菲亚院长显然也有相同的担忧。   等把前来避难的镇民们都安顿好后,她立刻让周围人通知整个修院的修女,所有人赶紧放下手里的一切工作,立刻到礼拜堂集合。   等菲丽丝把消息带到缮写室、跟着其他修女一起来到礼拜堂时,消失好一阵的派勒乌索教授也回来了。   “我去镇上探听清楚了!那些士兵是奥雷那边的守军,原本是因为王太子的秘密召集令来到吕得,可来了又被挡在吕得城墙外好几天,现在大部分队伍基本断粮了。所以这支守军的指挥官让手下的几个小队分别去吕得附近的村镇‘收税’,其实就是找点吃的挺过去……”   趁着上面院长在向众人说明现在外面的突发状况时,幽灵教授也在毫不停歇地继续快速汇报自己刚刚获知的情报:“不过我听他们中的人小声议论,主要是这支小队长在发疯,有些士兵在看到他杀了帕里神父后也被吓到了……”   菲丽丝骤然抬头看向幽灵,眼中的震惊完全无法掩饰。   “…………是的,帕里神父确实已经……”   派勒乌索教授的胡子动了动,最后沉沉叹出一口气:“愿吾主保佑他……”   “……菲丽丝?”   不等菲丽丝对这个噩耗做出什么反应,站在最上首的索菲亚院长注意到少女的异常,转而看向她:“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思绪被瞬间拉回来,菲丽丝强压住那股从心底涌出的悲痛,深吸一口气才再次抬眼。   “我觉得……王太子殿下应该不会发布这样的命令。也许他下过继续征税的命令,但绝不会是以这样的形式……”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平稳,顶着众人看过来的视线缓缓道:“尤其是破坏‘教堂’权威、对神职人员动粗,甚至是……杀死一名神父……历代罗兰王室都像敬爱父亲一样敬爱教皇冕下,与教廷的关系更是亲密,王太子再怎么需要税金也不会让人做出强闯教堂或修院的事。”   “……你的意思是,他们现在做的这些都是自作主张?”冉娜闻言双眼一亮,立刻转头看向站在上首的院长,“那我们赶紧去一趟吕得城,将这件事禀告给王太子殿下,是不是就能让他们离开了?”   这句话让很多修女脸上浮现出希望,只有两位院长和菲丽丝的表情依然凝重。   尤其是菲丽丝,因为有派勒乌索教授的最新情报,她已经知道“各地守军全都被挡在吕得城墙外”这一信息。就算此时骑快马去吕得报信,最大的可能也是人和消息都无法进城……   “……也许,可以去找这支小队的上级指挥官。”   空气陷入凝滞时,派勒乌索教授再次开口道:“我听到那些士兵说,他们的指挥官现在就驻扎在吕得城北的圣梅杰修道院,距离科冬也不算远……”   ……能驻扎在修道院,那至少说明这个指挥官对教会这边的人没有太多恶感。   当然,不排除有人能做到一边下令斩杀神职人员一边心安理得地住进修道院,但这样的精神分裂患者应当还是少数……   就在她思索着去找这位指挥官求助的可能性时,索菲亚院长也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去吕得城赌一把。   可在出门送信的人选上,两位院长没能达成统一意见。   索菲亚院长是打算自己去。   毕竟她的身份在这里,能把消息传给王太子的可能性比较大。   而且就算进不了王宫,她也可以将这个骇人的消息告诉吕得城内其他修院的院长和吕得大主教。   就算科冬镇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镇子,但一个神父在光天化日下无故被杀了,教廷就算再能忍也不可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也请您理解,此时此刻,修女院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您。”   玛德琳副院长难得站到了院长的对立面,严肃道:“您可以写一封亲笔信,由其他擅长骑马的修女带到吕得,也能达到一样的效果。”   “可您也知道,她们都没出过几次门。就算能骑马,连去吕得的方向都不知道……”   “克莱尔修女和特丽莎修女都是科冬本地人,她们对去吕得的路很熟悉。”副院长坚持道,“或者由我去……”   这就更不可能了。   玛德琳副院长比索菲亚院长还大不少,看面相没有六十也有五十多岁了,这个年纪去骑马传讯谁都不放心。   “不行。克莱尔修女和特丽莎修女……她们的通用语都不是很好。”   院长相当委婉地说了这么一句,这才将副院长拉到一边小声道:“吕得那边的人,你也知道……就算有我的亲笔信,也一定会有人问详细情况,说不定会得到大主教的接见……我们需要一个口齿更加伶俐的,否则他们也许根本不会重视……”   “那我……”   “如果您还需要一个能熟练说通用语的人,我可以一起去。”   菲丽丝按住冉娜那想要举起的手,率先一步走上前。   “我有跟人共乘一骑的经验,就算全速跑也不会被颠下马……而且我还记得去吕得的方向。”年轻的修女走上前,目光坚定地看向面前的两位院长,“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把消息准确带到。”   ————————!!————————   中世纪的教堂是在法律意义上有“庇护权”的,任何在教堂内进行的暴力行为都会被视作亵渎神圣。   如果犯人逃进教堂,就连世俗的司法or暴力机构也无法进入教堂对其进行逮捕(就像《巴黎圣母院》里卡西莫多把艾丝美拉达带进圣母院后,军队就不敢闯进去逮捕她,只能等她自己走出教堂范围)。所以理论上,遇到事逃进教堂至少能得到人身安全。   但这都是正常情况下,战争时期就是另一回事了,历史上的百年战争期间教堂被劫掠的事件应该不少(毕竟好东西都在教堂……)   不过目前这个时间点的罗兰还在秩序崩溃的初期,“镇民反抗强征税被杀”可能翻不出太大水花,但“本国士兵杀了本国的神职人员、劫掠本国教堂”这种事只要传出去就肯定会受到一定重视 [97]燎原烈火7:“……我绝对没下过这种命令!”   097   事态紧急,现在浪费的每一秒都意味着镇上有更多人家在被搜刮,也意味着危险距离修女院更近。   其实按理说,修道院和修女院距离这么近,从镇中逃出的镇民自然也会跑到隔壁修道院求助,那边的人也该知道帕里神父遇害的消息了。   虽然之前两所修院间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韵律,但大事当前,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在此时选择暂时放下成见一致对外……可鉴于隔壁普莱尔院长那过于小肚鸡肠的性格,不管是索菲亚院长还是玛德琳副院长都没有把“向隔壁修道院求助”放进考虑名单里。   或许是实在挑不出菲丽丝作为“信使”的缺陷,也或许因为对上了冉娜那双蠢蠢欲动的明亮眼眸,索菲亚院长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个计划。   她快速写了一封简明扼要的信,交给菲丽丝收好。   同时,常年在厨房工作的特丽莎修女也换下了修女服,只穿着一身普通妇人的衣服,并从马厩中牵出了修院中最好的一匹马。   特丽莎修女是屠夫的女儿,之后还曾嫁给过一个马贩子,不管是胆量还是骑术在整个修女院都是顶尖。   如果不是她完全不会用通用语跟人对话、且平时比较沉默寡言,她就是除索菲亚院长外最适合在此时出去送信的人。   现在加上菲丽丝,即使是索菲亚院长也说不出这个组合有什么缺点,只能在两人临走前再三叮嘱注意安全,绕一下远路也没关系,只要别与那些士兵碰上就好。   “您放心,那些士兵都是步兵,怎么跑都跑不过马。”   菲丽丝在特丽莎修女之后坐到马背上,朝院长微微颔首示意,两人便从草药院旁的小门奔出修女院。   与索菲亚院长的侧骑马不同,特丽莎修女此时在衣裙下偷偷穿了条厚布衬裤,是以跨骑的姿势上马,起始速度就很快。   她们先向北、围绕科冬镇绕行半圈,正好也会经过修道院的大门。   与预想中的一样,修道院大门紧闭,高墙中的教堂和钟楼只露出一个尖顶。   经过岁月的冲刷,建筑顶部的红砖已经逐渐变灰,灰白色的建筑群宛如一个进入暮年的老者,沉默而无力地注视着草坡之下的小镇。   马儿奔驰的速度很快,菲丽丝只瞟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用力抱紧特丽莎修女的腰。   很多年前菲丽丝也曾与院长乘坐马车前往过吕得,那时她记得路上花费了大概两三个小时就看到吕得的城墙了。   不过马车的速度不快,按照现在她们骑马疾驰的速度,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   但最重要的问题是,她们究竟能不能顺利进城。   特丽莎修女的马术很好,再加上对通往吕得的道路很熟悉,不到一个小时两人就远远看到了吕得城中大教堂的尖顶。   然而还不等靠近城墙,特丽莎修女便慢慢放缓马速,最终在距离城墙大约一公里的地方停下。   “……城门口有士兵。”   特丽莎修女眯眼看去,用有些低哑的声音说道:“他们都举着王室的旗帜。”   按照科冬镇的镇民所说,那些在镇上劫掠财物的士兵们就是打着王室的旗帜……虽然不能保证这些人是同一批,但也足够引起修女的警觉了。   “我们可以先去那边。”   假模假样地环视一圈,菲丽丝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片建筑群:“我以前听伊莎贝尔修女提过,吕得北郊有座很有名的大型修道院,我们可以先到那里问问情况。”   目前看来这确实是最安全的做法。   特丽莎修女没有犹豫,确定身后的少女再次抱紧自己后立刻调转马头奔向修道院。   与菲丽丝常见的两座修院不同,圣梅杰修道院是一座占地面积相当大的修道院。不但院墙足有十米高,就连大门也建得如同城堡的门楼一般雄伟。   只是原本理应在白天敞开大门、接纳所有访客的修道院,此刻却紧闭着大门。   “你们是什么人?”   大概是听到马蹄声,门楼上方探出一个脑袋,朝两人喊道:“修道院今日不方便接待外客……”   “我们来自科冬镇的艾琳娜修女院!有紧急情况汇报!”菲丽丝高举起一封信,朝上高声喊道,“我们的院长索菲亚有一封信需要转交给这里的院长!”   守门的修士大概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见其中一人确实穿着修女的服饰,身后又没有其他人,这才让她们稍等片刻,等通知院长后再来回复。   很快,随着一阵金属碰撞产生的“咔哒”声,修道院的大门上的一扇小门缓缓被打开,几名黑衣修士整齐站在门内,其中一位留着胡须的老者上前主动将二人迎进来。   “欢迎你们,我们的姊妹。我就是这里的院长达米恩。”   那位老者上前一步,亲自端来一只铜盆,准备按照欢迎客人的礼仪为二人净手:“请原谅我们招待不周,但会在白天关门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他没说谎。在听说有修女拜访时,他立刻就带着人来迎接了,没有任何奇怪的表现,他应该对科冬镇的事不知情。”   趁着菲丽丝二人做自我介绍时,派勒乌索教授又带来了他刚刚的见闻。   教授的情报和这位院长表现出的谦逊态度让菲丽丝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根本来不及去用铜盆净手,她干脆将手中的信交给了面前的老人,并当着所有修士的面直接说出了科冬镇目前发生的惨状。   “什……这不可能?!”   听说有罗兰的士兵不但直接冲进镇子抢劫,还杀死本地的神父,当即就有几名修士忍不住开口了:“他们不可能这么做!会不会是那些人看错了?”   “目前逃到修女院的一共有十七人,其中一个还是教堂的辅祭,您觉得他有理由在这种事上说谎吗?”菲丽丝毫不犹豫地向那人看去,“那些士兵不但杀死了帕里神父,还持械闯进教堂继续行凶——这些都是那位辅祭亲身经历的事,他也是从教堂中逃出来的人之一!”   【路上遇到两只野犬想要攻击你,扔出一块肉让他们争抢自然是好方法,但也要保证这块“肉”足够好。】   记忆中,那个坐在窗边的老修女听着她念出的寓言故事,突然睁眼打断道:【要扔就去扔它们最在乎的东西。扔出会动摇他们根基的、最不能容忍被他人侵犯的东西。】   说罢,菲丽丝再次看向面前的老院长,语气恳切道:“有很多人听到了,那群士兵自称是王太子殿下派来的,手里也举着王室的旗帜……可这怎么可能呢?王太子殿下是个多么虔诚的人啊!他怎么可能纵容手下的士兵向父神的侍者举起屠刀、做出如此冒犯吾主的行为?那些人一定是伪装成军队的强盗!”   此话一出,不但所有在场的修士震惊了,连特丽莎修女都诧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但察觉到菲丽丝悄悄拽住她衣袖的手后,特丽莎修女选择闭上了微微张开的嘴,继续低头保持沉默。   “所以索菲亚院长派我们前来吕得报信,尽快将这个消息告知王太子殿下,以免那些恶徒继续玷污王室的名声……可我们刚走到吕得城的大门前,就发现那边聚集了不少士兵……”   这么说着,年轻修女的眼中跟着带上恐惧和担忧:“我们实在不敢随便靠近那些士兵,就打算到您这边询问一下……吕得城那边是出了什么事吗?”   “…………”   “吕得城内是出了一些事。”   沉默许久后,老院长攥紧手中的信,叹息道:“你们先来这里是对的。即使你们去了城门那边,现在也根本进不去。”   “那要怎么办?”菲丽丝急道,“现在那些人还在镇子上!他们都敢去闯教堂,随时都有可能闯进修女院啊!”   “我明白,菲丽丝修女,这件事非常恶劣,必须严肃对待。”   老院长皱起眉思索片刻,最后还是松口了:“其实我们今天之所以会关门,就是因为有几位听命于王太子殿下的指挥官造访……如果您愿意,我会将这封信转交给他们,相信他们一定会采取一些措施。”   “我可以一起去吗?”对上老院长诧异的目光,菲丽丝赶紧解释,“并非我不相信您,只是临走前我向圣母发过誓,在将这封信送进吕得城前绝不会让它离开我的视线。”   “哦,当然。有您在也能让他们更了解那边的情况……”   有修道院的院长牵线,菲丽丝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见到了真正的军人。   与之前见过的世俗贵族一样,即使不说话,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高傲也能感受出他们必定个个出身不凡。   不过高傲归高傲,贵族们也有自己坚持的礼仪,在面对老院长时大部分人还是表现得相当有礼貌。   不过在听老院长和菲丽丝简单说明了科冬镇的情况后,几位指挥官的表情简直可见得难看起来。   “……我绝对没下过这种命令!”   一人站起身,快速撇清这件事与自己的关系:“我的部队现在还守在吕得城门口,连动都没动过!”   “那也不是我的……”   “我的队伍都在南边,没有派到东边!”   “我记得负责东边的是……洛林,你那边的吧?”   七嘴八舌地推脱中,众人的目光慢慢有意无意地聚焦到某个人身上。   “……我确实派人去了朱切特、伽西和科冬,但我的命令是让他们去本地收缴当地人去年欠下的税款,从没说过是以这种方式!”   对上其他人的目光,那名叫“洛林”的指挥官再也坐不住了,红着脸站起身:“我现在就带人过去!如果真有人做出了这种畜生行径,我向吾主发誓,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菲丽丝微垂着头听完男人的誓言,忍不住在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也许他确实没想到自己的属下会做出这种事,但那又怎么样呢?   如果他发现犯下大错的真是他的属下,他作为指挥官,按理也要负连带责任。   可如果有机会“赖掉”,有多少人会坦然接受那份本该属于自己的惩罚?又有多少人,会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选择犯下更多的罪孽?   况且,一个会随意杀人的士兵,他的长官能有多可信?   【仁慈永远是上位者的特权,而上位者的仁慈总是短暂的。】   老人疯癫的笑声似乎就在耳边,细细密密,从耳蜗钻进心底。   【你可以乞求它,可以利用它,但绝对不能依赖它,更不能信任它……也永远不要被美德的光辉遮蔽双眼,忘记这个世界原本的模样。】   “可……可听说他们人很多……”   菲丽丝低头用力咬破舌头,再抬起头时,那双深褐色的眼中已经因疼痛涌出泪水。   她交握着双手放在胸前,带着乞求的视线在众人中巡视一圈,最后面朝那个最先指出“洛林的部队负责东边”的褐发男人,无助而崩溃地在他面前倒下。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帮帮我们……”年轻修女瘫坐在地上,掩面呜咽,“帕里神父的尸体还躺在街头,我们却连给他收尸都做不到……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能给予我们一些怜悯……”   修女的哭泣声让修士们纷纷皱起眉,带着不赞同甚至是怒意的目光落到了那些指挥官的身上。   就算是指挥官们也大多露出不忍的神色,那位距离菲丽丝最近的褐发男人更是直接上前一步将她扶起。   “我会带着我的部队与洛林一起去。”他保证道,“请放心,修女。如果这是真的,我们一定会让凶手受到应有的惩罚!”   ————————!!————————   【演技up中——】   话说当时的一个大型修道院在当时跟一个小镇也差不了太多。   有些修道院的外墙都比城市的高大坚固,里面除了有教堂、学校、修士们居住用的宿舍厨房食堂这些主要建筑,还包含农田、手工业作坊,这部分一般由修道院的“世俗兄弟”、即周边的平教徒经营。如果遇到好的修院院长,能在修道院工作在当时应该也算是待遇不错的铁饭碗了   这种配置大家也能看出来,修士们自给自足几年都没问题。   所以百年战争期间还有过周边地区都被敌军占领,唯独一座修道院一直久攻不下的奇景(但这种都是建在特殊地形上,高山或岛上那种) [98]燎原烈火8:“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098   最后经过众人商议,除了两名指挥官和他们属下的一些骑兵,圣梅杰修道院也派出几名身强体健的修士骑马随行。   这主要是为了保证两名修女在路上的安全,也为了确定实情,之后能更好向教会汇报。   在这样的配置下,之后发生的事也变得异常顺利。   那支胆大包天的罗兰兵小队在试图翻修女院院墙时被他们的上司当场抓获。   而因为这支小队的队长公然杀死神父的目击者太多,他的指挥官即使有心想为下属辩解都无从开口。   面对着镇民们的熊熊怒火,他自知今天的事不给个交代自己也无法离开,干脆直接处死了那个杀死神父的小队长,亲手将他的头割下,挂到广场上示众。   血淋淋的头颅被举起的那刻,聚在广场上的镇民齐齐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而在欢呼声的另一边,是被压到极点的沉默。   人群的外围,远道而来的几名修士正与修女们一起合力为帕里神父收尸。   除了被当街捅死的神父,这座本地小教堂中还有一位执事在混乱中撞到了脑袋,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之前来修女院报信的辅祭正在照顾他。   而另外一名执事和辅祭去向不明……现在还不确定他们是在混乱中躲起来了,还是已经……   菲丽丝站在外围看着镇民们边哭边笑地拥抱彼此,看着一根被削尖的木棍捅进那颗头颅、横切面里涌出的血水和肉末,她只觉得胃部骤然涌上一股酸液,无法克制地跑到一旁呕吐起来。   “菲丽丝!”   索菲亚院长见状赶紧跟上,伸手扶住她前倾的身体:“……你还好吗?”   “没……我没事……”   菲丽丝忍着舌尖处传来的痛楚,抖着手用衣袖擦干不停流出来的眼泪:“对不起,对不起……我、我……”   “……没关系,已经没事了……”院长抱住她,低声安慰道,“你做得很好,菲丽丝,你和特丽莎修女救了我们所有人……如果没有你们及时带人回来,我都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   菲丽丝被她抱在怀里,越过院长的肩膀,视线像是着魔般黏在那颗被众人举起的人头上。   杀人者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本该高兴才对。   可此时此刻,她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正义等到伸张的喜悦……所有的情绪都像是冻结了一般,视线中只有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是那样清晰。   科冬镇失去了一个受所有人敬仰的神父。   这样的损失,即使把那几十个闯进科冬镇的士兵全杀了也回不来,更何况那位指挥官也不会这么做,杀死罪魁祸首已经是他展现出的最大诚意。   不过为了弥补“属下的愚蠢行为”,他“慷慨”地表示不会在科冬继续收税。   之前士兵们劫掠的财物全部返还,家里有人受伤或死亡的会按照法律给予金钱上的赔偿。   大部分镇民对这样的结果十分不满。但他们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简单处理完镇上的麻烦事后,两位指挥官在当天傍晚前便带队离开了科冬镇。   圣梅杰修道院的修士们比他们慢一步。他们协助教堂里唯一还能管事的执事,为帕里神父以及之前在镇上死去的人一起举办了一场集体葬礼。   许多失去家人的镇民们在仪式上完全无法抑制自己悲伤的情绪,整场葬礼都在众人压抑的哭泣声中进行。   其中一个男人表现得格外醒目。   当抬棺人准备将一个尺寸格外小的棺材放进墓穴时,他居然直接上前跳进土坑,紧紧抱住那个小小的棺材,不停呼唤着儿子“莫特”的名字,哭到泣不成声。   “对不起……这是我的错……”   瓦伦执事在辅祭的搀扶下来到坑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对不起,约翰先生,我不该把他送回去……这都是我的错……”   “不、不!这不是您的错!”蹲在墓穴中的男人抬起头,握住执事伸来的手,“我知道教堂的难处,我很感激您和帕里神父为我们做的一切,这不是您的错……这不是您的错……”   他这么说着,带着愤恨的视线却扫向站在送葬队伍里的某个身影。   普莱尔院长正好对上那道令人发毛的视线,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丢人,反而站得更直了一点。   “请您节哀,先生。但我应该早就跟你解释过,你的儿子在送到我们的修道院前就已经病得太重,不管是谁都无法阻止他回到父神身边。”   穿着黑衣的修道院院长挺着胸脯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位于坑底的男人:“还有,希望你能理解,这里不但有你一个人失去了亲人,也不止你一个人在悲伤,你该照顾下其他人的情绪……”   “你个狗杂——”   “别!”   见男人的眼睛瞬间充血,像只被激怒的野兽般准备扑向身后的修道院院长,瓦伦执事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小声恳求道:“请别这样,别这样……”   被这么个满身污泥、愚蠢而肮脏的“下等人”瞪视,普莱尔院长的回应只是一声充满轻蔑的笑。   他拍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转身面朝其他人。   “科冬镇会遇到这样的灾难我也很悲伤。尤其是帕里神父……他是个好神父,是值得我们每个人敬爱的人,他的离去实在令人痛心!但痛心之余,我们更该做的是让一切恢复秩序。为此,我们帕提恩提斯修会也愿意出自己的一份力!”   身穿黑衣的修道院院长对着众人高声宣布道:“我知道帕里神父之前一直在为那些逃离家乡的可怜人该如何生活而烦忧,为了能让他安心,也为了大家能少一份负担,我愿意雇佣他们进入修道院工作!”   此话一出,现场的所有的镇民纷纷面露惊讶,紧接着就是一阵接连不断的称赞声。   即使那些士兵没有把镇民们的财物带走,但光是他们造成的破坏就已经让普通人家在这个冬天变得更加难过,他们确实也无力再挤出额外的善心帮助那些外地的难民。   修道院能在此时主动站出来拦下这份“麻烦”,让他们不会再受到良心的拷问,实在是件再好不过的好消息。   “好一个‘好心的普莱尔’……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见证完整场葬礼上的“闹剧”,飘回藏书室的派勒乌索教授没能忍住自己喷涌而出的情绪,张嘴说了一连串脏话才终于说到重点:“那群难民也不是今天刚出现在镇子上,之前他怎么一点动作都没有?现在老弱病残都死光了,剩下的人都是身体素质不错的,数量也没多少了!他把这些没有根基的人带回去为修道院种地,即得到廉价的劳动力又能用最小的代价给修道院博得好名声……这笔买卖真是划算得很呐!”   菲丽丝沉默听着老教授愤慨地怒斥,握着笔的手在某一刻突然用力向下,一支羽毛笔就这么毁掉了。   她静静看着皮纸上的那块不和谐的墨渍,从腰间取下随身携带的小刀,一点点把那些墨迹刮干净。   “也许我们还要感谢他想要这点‘好名声’。”   她重新挑出一支苇管笔,用小刀将笔尖的粗细调整好,这才继续下笔:“按照吕得城目前的情况看,吕得大主教估计已经顾不上这边的事,不太可能能立刻任命一位神父到科冬……瓦伦执事的身体还没养好,另外的那位辅祭也不太能管事。如果失去镇民们的支持,光凭修女院支援的物资他们很有可能连春天都看不到。”   “是啊,是啊!最后我们还要感谢他!”   幽灵愤愤在半空转了好几圈,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那个伪君子到底有没有做到他的承诺”,便飞快窜出了窗户。   藏书室内再次陷入安静,连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的“沙沙”声都停滞了片刻。   菲丽丝在桌旁呆坐半晌,从旁边抽出一张麻纸,一点点将最近发生的大事写到纸面上。   其实除了科冬镇发生的惨案,这个月外界也发生了不少大新闻。   比如,一件本该是每个罗兰人都会关心的事——经过罗兰与马黎几个月的扯皮,罗兰王d丹二世的最终赎金终于被敲定下来了。   400万金币。   只要交出400万金币,罗兰的国王就能毫发无损地回到自己的国家。   当然,马黎人也知道这个天文数字罗兰王室现在根本拿不出来,所以他们还相当聪明地搞了个“分期还款”。   罗兰人只需要先交出60万金币的“定金”,他们的国王d丹二世就能安全回国,之后的欠款可以每年分期还清。   比起400万金,60万金币确实现实了不少……但谁都不会想到,如今罗兰的首都已经被吕得市民控制。   筹集赎金、哪怕只是筹集全款七分之一的“定金”,对现在的罗兰王太子也是天方夜谭。   他已经被架空了,被商人们、被整个首都中愤怒的公民控制在掌心,连为应召而来的军队打开大门都做不到,更不要说提供军饷。   那他下令让那些军队“就地取材”,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理解……   哒——   苇管笔的笔尖重重磕在纸面上,溅出的墨水星星点点洒在四周。   “…………”   “您为什么,要教给我这些呢?”   菲丽丝看着自己在麻纸上写下的段落,不由露出一个苦笑:“能看清却无法改变……难道不是只会带来更多痛苦吗……”   橘黄的烛火随着从窗缝吹入的风晃动着,连带着麻纸上的文字似乎都活了过来,拼凑成一封熟悉的书信。   菲丽丝静静盯着那些文字看了许久,最后捏住它的一角,将其放到烛火上。   她看着麻纸一点点化为灰烬,收拾好桌面,重新取出那张没写完的皮纸,按照老修女说过的,在每写下一句话前先在心中默念三次后再下笔。   一笔一画,把记录下的每句话维持在一位修女该了解的范围内,每个单词也要维持在一位修女该使用的范围内。   一切都是为了安宁,一切都是为了安稳。   为了这份安稳的生活,为了这座给予她巨大恩情的修院,她可以扼杀掉自己的一部分,乖巧待在封闭的框架里……   只要现在的生活能继续下去,一切都是值得的。   ————————!!————————   立秋了!快要凉快下来了吧!(疯狂召唤冷空气 [99]燎原烈火9:“他要切断东边通向吕得粮道!”   099   人是适应力很强的动物。   即使遭受过这样的打击,科冬镇还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恢复平静。   经历过战争、重税和瘟疫,却还活到现在的人们懂得一个真理——总是舔舐伤口、沉浸在悲伤里的人是无法活下去的。   想要活下去就要继续工作,继续劳动。   停止劳动就意味着自己的未来会更加穷困,就意味着他们某一天也会像那些难民一样,慢慢失去自己的家人、失去栖身之所,最后在饥寒交迫中死去……   已死之人的时间已经静止,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时间总能带走一切,只有维持住现状,维持住现在的秩序,才能让活着的人更好地活着。   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很多东西已经开始改变。   一日清晨,一辆马车悄悄往东驶去,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好几户人家悄然无息地离开了……或是向东、或是向北,最终都随着朝露消失在原野之上。   当劫掠事件去过半个月后,一名想要去森林里偷柴火的农人突然来到镇上,声称自己看到了两具尸体。   镇民们赶忙赶去查看,却发现那两人正是一直处于失踪状态的教堂执事和辅祭。   根据二人残破的尸体和被撕碎的衣服,众人猜测他们大概率是被狼群袭击了。   也许他们在那天趁着教堂内太过混乱,找机会逃出了镇子,打算去周边的森林里躲一躲,却没想到在此遇到了恶狼……   不过此时此刻,这两人究竟是死是活似乎已经不是那么要紧了。   更要紧的是,目前科冬镇所属的教区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牧羊人”。   按照惯例,一个教区的神父不在了,就该由这个教区上一级的主教和当地的世俗领主共同商议,任命一位新神父来科冬。   流程是这么个流程,可科冬镇在教区划分中属于吕得大区,世俗里属于王室领地。   别说是现在这种特殊时期,就算是平时,任命一个地区神父的事也轮不上吕得大主教和罗兰王太子来操心,一般都会由他们的下一级去处理。   但问题是,之前为王室管理这片土地的“伊利斯公爵”已经在上次大会战中战死,他的长子跟着罗兰王一起被俘虏到马黎了,显然不可能管这种小事。   于是,目前教堂里唯一能管事的瓦伦执事给上级主教写了一封信通报此事,却没想到只得到“主教大人创世节前就去吕得参加三级会议,至今未归”的消息。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大家都明白科冬镇一时半会是等不来新神父了。   瓦伦执事虽然也想临时担起神父的职责,可无奈那次混乱中受的伤让他的身体变得很差,时不时就会头晕恶心,有一次还在讲经的时候当场吐了。   尽管镇民们都表示能理解,但总还是有不和谐的声音传出,这让他不得不终止每周在教堂举行的念诵教经的活动。镇民们来教堂的次数也因此再次减少,有人甚至把日常祈祷的地点换到了修道院内的小教堂。   但外界的这些变化终究与修女院中的修女关系不大。   祈祷、进食、工作、入眠——在修补好那些罗兰兵破坏掉的一部分院墙后,修女们的生活还如往常一般规律而充实。   与其他人一样,菲丽丝也如往常一样进行自己的工作。   除了隔几天就在《编年史》上记一点最近的新闻,大部分时间还是按部就班地绘制时祷书的插图,偶尔帮冉娜带带孩子,教小莉娜更多绘画技巧。   经过上次的危机事件后,小莉娜那刚开始有点开朗的表现又往回收了收。   即使那天年轻的修女都集体躲到了礼拜堂下的地下室,没有亲眼看到那些罗兰兵都在外面做了什么,可作为一个性格敏感的孩子,小莉娜明显感受到周围的气氛很不对劲,连带着最近偶尔会露出的笑容都不见了。   菲丽丝看着这些变化,只感觉有一滴又一滴的酸液滴到心口上方,酸楚的感觉慢慢如一只手抓住她的整颗心脏。   也许是看出她最近的状态不太对,也许是为了找点轻松的话题,索菲亚院长这次造访藏书室时带来了一封意想不到的信。   那是来自神圣雷慕帝国的一封信,写信者正是院长之前提到过的、她少年时同在修女院修行过的好友——尼托伯爵夫人,马希弗的佩秋拉。   如今吕得城内的形势已经乱到无法随便接收信件,但好在它位于科冬镇的西边,科冬以东的地区局势相对稳定。   所以即使用时有些长,这封来自邻国的信还是全须全尾地送到索菲亚院长手里。   在这封信中,佩秋拉夫人的字迹流畅而轻盈,完全没有任何“怨妇”的气质。   她非常开心地表示自己前些年确实购买到了一些非常棒的抄本,还从一些东方来的商队收到过一些书本残卷……可惜她丈夫的领地内没有太多学问高深的学者或修士,她自己只能看到其中用通用语书写的部分批注,却无法得知更详细的内容,这让她实在心痒难耐。   【……这让我想到我刚嫁给雅各布的时候。当年雅各布的父亲还在世,我们不得不跟他一起住在那座阴森的城堡里。】   【那位老伯爵有很多奇怪的规矩。就比如他从来不让我们去主楼的西塔楼,理由是那边有正在隐修的隐士,我们不便打扰……这是我至今想来也感到非常遗憾的一件事!】   【你知道吗,我亲爱的索菲亚,在我的藏书室建好很久之后我才从一位仆人那里得知,那些隐士中居然有一位曾在吕得大学任教的教授!】   【你根本无法想象我在知道这件事后有多惋惜!如果那位隐士还在,说不定他就能告诉我那些从坎斯汀波利斯带来的书卷具体写了些什么。即使他不懂那边的语言,一位能在吕得大学教学的教授也一定是个博览群书的人,至少要比那些完全靠家世和金钱上位的■■■■博学……】   一个墨点恰到好处地滴到一个单词上,看得菲丽丝有些想笑。   看得出来,这位“佩秋拉夫人”确实也是个性情中人。   在发现自己写了不该写的东西,第一反应也不是毁掉这张纸重写,而是直接涂黑关键字。   这么做,熟悉她的索菲亚院长肯定能猜出她想骂的对象,同时也能保证这封信一旦落到其他人手里,她也有辩驳的余地,实在是个聪明又大胆的做法。   “那些书本,她也随信送来了一本。”   见她读完整封信,索菲亚院长终于将放在桌上的布包打开,小心取出一本已经有些破旧的书:“她说,反正她那边是没人能看懂那些书,与其放在书架上成为一个装饰品,不如送到我们这边。如果有吕得的学者能看懂,她可以把其他几本都寄过来,要是这边也没人能看懂,这本就作为纪念留在藏书室里……”   书页刚打开,一串看着有些熟悉、但仔细看又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展现到菲丽丝面前。   “……是阿祖尔语!”   无聊到几乎要飘出窗户的派勒乌索教授突然来了精神,直接飞到桌边目不转睛地阅读起来。   “我倒是知道这种文字,是阿祖尔语。”几乎是同时,索菲亚院长指着上面的文字如此说道,“但很遗憾,我也只是知道它是什么语言,真要找人翻译估计会很困难。”   如果是之前还好说,不管是托神父还是索菲亚院长自己的人脉都能找到吕得大学那边的人。   可现在整个吕得城都乱套了,连进出都困难,更别说在此时找翻译……   “我会好好保存好它。”   菲丽丝不顾老教授的哀号,小心将书本合上,保证道:“您放心,吕得城总不会一直混乱下去。等那边平静下来后再将它拿出来也来得及,相信吕得大学里的教授们一定会对它很感兴趣。”   “但愿如此……”   叩叩叩————!   不等索菲亚院长的笑容完全绽开,藏书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而比较让人意外的是,来人居然是冉娜。   “……院长,这是我姐姐刚寄来的信……”   少女一张小脸可见得有些苍白,声音都隐隐有些发抖:“我觉得,您需要知道这些……”   “玛利亚的信?”索菲亚院长有些疑惑地接过信,三两下扫完内容,顿时震惊到险些没握紧信。   “这、这个……你先跟我来……”   她飞快站起身,刚要走出房间才想起这里还有另一人,赶紧匆匆朝菲丽丝道歉:“抱歉,菲丽丝。我这边有些急事,那本书的事我们之后再说……”   “当然。”菲丽丝起身将两人送到门口,“您不要太着急。天黑了,请小心脚下。”   冉娜适时扶住姨母一边的手臂,又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自己的好友,最后只是微微颔首,沉默扶着索菲亚院长走了出去。   “…………”   “看来又出事了。”   菲丽丝关上门,第一时间看向还在屋内飘荡的幽灵:“你刚刚看到了吧?那封信上都说了什么?”   “……啊。”   听到她说话,派勒乌索教授才似从震惊中回神,磕磕绊绊道:“确实是出事了……那位公爵夫人在信上说她很想念冉娜……不不,这不是重点——”   老教授抬起头,神色恍惚地复述出信中的内容:“上个月,吕得城中发生了暴乱。福琼会长带着一群人闯进王太子的居所,当着王太子的面将他手下的两名元帅杀死了……之后王太子就一直在被吕得市民胁迫,签署了不少文件……但不久前,王太子以去坎普斯参加地方三级会议为由逃出来了,并带领那些还支持他的士兵,占领了梅城……”   “梅城?”   菲丽丝突然想到那好像是巴布夫人居住的城市,脑中快速回忆这座小城的地理位置:“我记得那是在更东边,玛图纳河旁的一座城市……他为什么要去占领那里?”   “因为他要切断东边通向吕得粮道!”   派勒乌索教授急道:“不只是东边,他还让那些在北方有土地的贵族禁止给吕得城运粮……这是报复,一定是报复!他这是要断了整个吕得城的粮食供给,把所有反叛者困死在城里啊!”   ————————!!————————   【吕得市民vs王太子】   王太子开启出逃模式,要开始蓄力对波了(bushi) [100]燎原烈火10:“…………火……”   100   菲丽丝还记得,在十年前自己刚到达罗兰时派勒乌索教授就说过,当时吕得城内的人口可能就有近二十万人,是西陆上人口最多的城市之一。   虽然后来瘟疫曾让这座城市的人口快速下滑,但作为“罗兰的心脏”,首都的人口总要比其他地方更容易恢复。   再加上最近几年战争已经完全蔓延到吕得以西,许多原本居住在勃利石地区的难民开始往东迁移,而拥有坚固城墙的吕得城自然是他们的首选目标……算上这些人,此时吕得城内的人口估计都不止二十万。   类似这种规模的大型城市,每天消耗的粮食是相当惊人的。   吕得周边的土地产出有限,根本无法拿出那么多的粮食。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吕得城内的粮食供给都要依赖从更远的地方输入。   在这种不安稳的时代,商队走陆路的时间又长还容易遇到匪徒,像这种大量运粮的队伍即使要交再多过路税也会选择走水路。   正好吕得城位于泊鲁瓦河河畔,而泊鲁瓦河本身又有很多支流,衍生出的河网可以抵达东西南北任意一个方向。   因此,即使之前西边的勃利石地区几乎被敌人占领,吕得城内也未出现粮食短缺的问题。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西边的勃利石依然在马黎和拿法的军队手里,而从去年年底开始,这些流窜的敌军和部分土匪就开始往吕得以南移动,之前科冬镇收留的那些难民就是这么出现的。   就这些难民说,那些人不但劫掠了许多村镇,也一度切断了从南边进入吕得的粮道。   不过因为罗兰南边的战况更惨烈,之前马黎人北上的时候还进行了“焦土政策”,烧毁了大片的农田,本身也运不来太多的粮食。   因此,吕得城目前最主要的粮食来源,就是罗兰的东部和北部。   尤其是东部——那些地区从马黎与罗兰开战至今未被战火波及,拥有大量肥沃的土地,是吕得城最重要的粮食供给区。   而王太子目前占领的梅城,就是这条重要的“东方补给线”、泊鲁瓦河往东延伸的主要支流——玛图纳河道上的一个城镇。   从罗兰王d丹二世被俘开始,菲丽丝听到的所有关于“罗兰王太子”的消息都相当“负面”。   传闻他体弱多病、胆小懦弱且毫无骑士精神,在战场了抛弃了自己的父亲和弟弟独自逃离。   传闻他想要开三级会议获得更多战争资金却反被三级会议胁迫,最后甚至被吕得的商会会长控制了,连城门都开不开,最后还放任自己的军队去周围抢劫……   有着这样的“履历”,菲丽丝真是完全没对他抱有什么期待。   只希望他能快点把和谈的条约签了,就算只有几年也好,赶紧让罗兰恢复一段时间的和平。   却没想到这位之前闷闷地不吭声,仿佛一个能被人搓圆捏扁的“傀儡”,一出手居然这么狠……   吕得城内没有足够的士兵,也没有足够的武器。   一旦被切断物资供应,不需要太久,这个拥有二十多万人的城市就会自己崩溃!   “……冉娜的姐姐想让她尽快回到波拉萨卡公爵领。”   派勒乌索教授说道:“王太子与吕得城中的市民早晚会有一战,而科冬距离吕得又太近了……她觉得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   “她是该回去。”   消化完这一系列的信息,菲丽丝长长呼出一口气,疲惫地坐回桌边。   “她早就该离开了……”她用拇指用力搓揉着酸胀的眉弓,“不管是去她姐姐家还是嫁出去,也许对现在来说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虽然菲丽丝不是很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在生存都变得艰难时,道德的约束力只会跟着一起下滑。   艾琳娜修女院的墙太矮了,矮到只需要找到两把梯子、把它们绑到一起,就能让一个成年人轻松翻越。   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恢复贵族身份,住进高大坚实的庄园或城堡显然要比留在修女院更加安全。   可出乎意料的是,在收到姐姐那封信后又过去三天,冉娜还是没有一点要走的倾向。   菲丽丝一开始还以为她是需要收拾行李之类的,但又等了几天,连索菲亚院长都把“王太子跑出吕得,正在各处演说、召集人马准备反攻吕得”的消息告诉她了,冉娜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最后还是菲丽丝自己憋不住了,在某天晚餐后将人拉到僻静处,小声询问起原因。   “走?我为什么要走?”   听到好友的话,冉娜反而有些意外:“我的新未婚夫还没找好呢,在那之前我当然要待在修女院啊。”   菲丽丝无法说出她已经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只能委婉换了种问法:“之前科冬镇发生的事你也在……当时多危险啊!你姐姐知道这件事后都没提过让你先回去避一避吗?”   此话一出,冉娜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这让菲丽丝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那个……那件事我都没告诉玛利亚姐姐……”   少女拉着她的袖子,靠近小声道:“但她确实是想让我回波拉萨卡公爵领,只是我拒绝了……”   “为什么啊!”菲丽丝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道,“你是没有看到,那群士兵差点就冲进修女院了!你知道他们如果真冲进来会发生什么事吗——”   “我知道。”   “正因为我知道,我才必须留在这里。”   冉娜抬起头,镇定地反握住好友的手。   “我的姐姐是瓦蓝伯国的领主,也是波拉萨卡公爵领的女主人。”   “现在我的姐夫不在了,我的侄子还不满两岁,她拥有这两块土地的实际控制权……不夸张地说,即使是王太子殿下也要费心拉拢她。”   “而我是她的妹妹。只要我还在这里,还是这座修道院里的修女,不管是罗兰王室的军队、其他贵族的军队,甚至是马黎的军队都不会选择贸然闯进这里。”   月光下,少女灰绿色的眼眸显得更为冷静,语气轻而缓地说道:“这里需要我,菲丽丝,比什么时候都需要,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开你们。”   菲丽丝被她的话说得有一瞬的失语。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当初还会因为缺牙而不好意思说话的女孩已经真正长大了……   “可、可这也不一定啊!”   回过神后,她再次抓紧那双手,急切道:“他们也许不会杀你,但有可能会绑架你,拿你跟你姐姐换赎金!”   “我考虑过你说的这种可能性。但如果真发生了那种事,我也可以以此谈条件……”   “可是——”   “好啦,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冉娜打断她的话,直接把人抱住,在她耳边小声叹息道:“我不能让索菲亚姨母一直独自承担这份风险……而且我想,如果我在这个时候选择单独逃走,万一修女院在这之后真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   话说到这一步,菲丽丝再也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能沉默回抱住对方。   “……我们都会没事的。”   许久后,已经比菲丽丝高出半个头的少女松开手,笑着用袖子擦了擦面前人的眼角:“如果你真这么感动,等我来找你订购‘那本书’的时候,记得为我多画几张插图如何?”   ***   也许时间在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不同的流速——纳梅坦子爵夫人——布瑞安的阿涅丝是这么想的。   以前在修女院修行时,她总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异常快,一晃一天就过去了,再一晃一个月就过去了。   可自从嫁了人,每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时间似乎都被拉长了。   尽管出嫁六年都没能生下孩子,但除了母亲和姐姐偶尔会每年写信催促几次外,其他人倒是没给她什么压力。   毕竟纳梅坦子爵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但他既想要与她的家族建立联系,同时也希望能跟孩子们的亲生舅舅保持友好关系——那新娶的妻子一直不怀孕反而是对他比较有利。   阿涅丝对丈夫的打算一清二楚,不过这正好也和她的意,两人都非常默契地选择各过各的。   纳梅坦子爵是丹二世的顾问之一,常年居住在自己位于吕得城内的宅邸中。   而阿涅丝从嫁过来后就一直住在王国北边的纳梅坦,与丈夫的三个孩子一起住在本地的庄园里。   这种互不干涉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好几年,其间唯一的变化就是纳梅坦子爵为了培养继承人在长子12岁时带到了吕得与自己一起住。   这其实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是每一个贵族家的长子都要经历的事。   可坏就坏在,那一年是616年。   那一年快到年尾时,国王被俘的消息传遍整个罗兰。   而作为王室的忠实拥护者,纳梅坦子爵没有选择逃走,反而坚定地与王太子站在一起。   后来的事,混乱到阿涅丝也有些说不清了。   似乎是王太子想要去搬援兵,却失败了……后来又被三级会议胁迫,签了些有关收税的法案……再之后,整个吕得城都与外界失联了。   阿涅丝也曾拜访过其他居住在北方的贵族,想要弄清吕得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其他人也与她一样一头雾水。   后来她连国王殿下的弟媳——居住在附近的奥鲁斯公爵夫人都想办法拜见了一次。   然而对方也在含糊其词,只让她安心在庄园里等着,吕得的事王太子总能处理好云云……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好消息没听到多少,不太好的传闻却慢慢来到北方。   最后,这种紧张的气氛终于影响到了阿涅丝的另外两名继子。   “……父亲和兄长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双胞胎中的女孩趴到继母的大腿上,仰着小脸忧虑道:“他们明明说创世节前就会回来的,现在天树之月(5月)都要过去了……”   “当然会。”阿涅丝抚摸着继女的头发,轻声安抚道,“你们的父亲只是太忙了,能忙完就会带休伯特回来……”   “他们不会回来了!”   一个男孩突然推门跑进来,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大喊道:“我都听说了!那些吕得人在城里屠杀贵族,父亲和兄长肯定是被他们杀了!我要找他们报仇!”   “圣母在上,尼尔!你这是听谁说的?!”   阿涅丝赶紧站起身,把哭红眼睛的男孩和呆愣的女孩一起抱在怀里:“现在外面的传言太多了,我们不能偏听偏信……你们也要相信你们的父亲,相信他一定会带着你们的兄长安全回来,好吗?”   在女人的柔声安抚下,两个孩子总算冷静了下来。   “……今天这么好的天气,我们该出去走走。”   阿涅丝看看外面的天气,将一对双胞胎拉到身边,小声道:“现在正是鲜花开放的季节,你们想不想一起去河边玩?”   “当然——”女孩闻言双眼瞬间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但罗丝姑姑还在家呢……上次她特别交代,不许我们去那边玩,还说那样是乡巴佬的孩子才会去的地方……”   “那就不让她知道。”   阿涅丝对继女眨眨眼,又朝已经蠢蠢欲动的男孩招招手:“带上我之前做给你们的衣服,我们一起去礼拜堂。”   作为一个在修女院修行十多年都没被抹平个性的人,阿涅丝很小的时候就无师自通了“换装出行”这项技能。   嫁人后,她也凭这项技能征服了三个继子。   每当丈夫那位古板的姐姐来庄园拜访时,她有时憋得实在受不了,就会借着去礼拜堂“祈祷”的借口换衣服翻出窗,在部分亲近仆人的掩护下带着孩子跑到庄园外面玩。   今天也一样,三人在礼拜堂里换上如普通农人般朴素的麻布衣服,便像往常一样在侍女的帮助下翻出窗户,往庄园外不远处的河畔走去。   罗兰的北方春天来得比较晚,一年都快走到一半外面的气温才刚刚开始暖和起来,两个小孩即使穿着单薄的麻布衣也不会感到太冷。   青草的芬芳和装点在草地上的野花让人的心情都跟着变好了。   很快,两个年龄不大的孩子就抛却了之前的烦恼,像两只挣脱缰绳的野马在草地上玩起追逐游戏。   阿涅丝坐在附近的树荫下笑着看他们疯跑,等两人终于跑累了才招手让他们回到自己身边,就着附近的美景给他们讲一段过去在修女院读过的诗歌和奇闻。   “……这个世界上真有狗头人吗?”男孩双眼发亮道,“如果有,我能在家里养一只吗?”   “当然不行!”   女孩当即抱紧继母的手臂反驳:“长着狗头的人还只会‘汪汪’叫……那该多吓人啊!”   “伊西你真是个胆小鬼!”   “等你被狗咬过就知道厉害了!”   双胞胎再次斗起嘴,但到底都是小孩,说着说着就都开始犯困。   阿涅丝看看天色,觉得时候差不多了,便一手牵起一个,开始往庄园的方向走。   然而走到一半时,三人便发现有些不对劲了。   他们的北方,纳梅坦子爵的庄园正在发光。   那并非晚霞该出现的地方,却比晚霞带来的光线更加明亮,几乎照亮了整片天空。   “…………火……”   男孩原本已经显出困倦的双眼陡然睁大,呆呆指向自己的家:“着火了……庄园着火了!!”   大喊出声后,他便头也不回地往火光处跑。   “尼尔!快回来!”   阿涅丝喊了两声,发现男孩似乎没听见,只能牵着女孩一起跟上去。   靠近后,那簇火光似乎变得更明亮了。   同时,阿涅丝也看清有一群陌生人正举着火把聚在庄园外围,对着燃烧的房子发出一句接一句的点评。   这些人全都是农人的打扮,听声音也是在说罗兰语……但因为口音太重,隔着一段距离她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可有些东西比他们的声音更显眼。   她的贴身侍女之一——诺华德骑士的女儿,那个只有十四岁的小姑娘满身血污地倒在庄园门口,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眸睁得大大的,却再也无法闭上……   认出一个,之后那几个倒在地上的人形也渐渐明晰起来。   庄园的总管、侍者、侍卫,还有两名来纳梅坦游学、借住在庄园的学生……此时全都倒在了血泊中。   就在阿涅丝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回不过神时,刺目的火焰中,一个步履蹒跚的中年妇人被人粗鲁地拽到庄园前方的空地。   “姑姑……”   跑在最前面的男孩率先认出妇人的身份,忍不住大喊着扑上前:“你们都是什么人?快放开罗丝——”   “离我远点!!”   赶在其他人反应过来前,妇人率先开口呵斥道:“没礼数的乡巴佬!谁允许你用那张脏嘴说出我的名字……”   啪————!   男人一巴掌扇过去,直接打断了妇人的话。   “别说脏嘴了,我这个乡巴佬还要用这双脏手放了你高贵的血!”   押解妇人的男人往旁边啐了一口,揪起妇人的头发,干脆利落地抹了她的脖子。   鲜血如一条有生命的恶龙,钻破人的皮肤迸溅出来。   男孩被这一幕吓呆了,而阿涅丝终于借此机会追上了他。   女人三两步上前,直接将男孩拉进自己怀里,当即转身准备逃走。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一只粗壮的手臂挡住了母子三人的去路。   紧接着,周围陆陆续续出现几十个陌生的身影,慢慢将他们包围。   “我、我们……我们是周围的……村民……”对上男人们如狼般凶恶的目光,阿涅丝将两个孩子抱得更近,磕巴道,“我……我们只是看到这里着火了……来、来看看……”   “那他为什么会认识那个女人?”   提着血剑的男人上前,怀疑的目光不断打量着三人:“而且你的口音……”   “她、她是我的女儿!!”   眼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剑越靠越近,阿涅丝都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时,一道沙哑而苍老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这是我远嫁的女儿,还有我的两个外孙……他们刚刚从外地来投奔我,只是在这座宅邸里做些活计糊口,不是贵族啊!”   庄园的老马夫冲进人群,连连朝周围人乞求:“她、她过去是在吕得那边生活,口音没能改过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原谅他们……”   听到老人如此说,提刀的男人瞬间换上了和缓的脸色,沾着鲜血的双手扶起老马夫颤抖的手臂:“你是知道我们的,除了那些该死的贵族,我们怎么会杀自己人呢?”   他这么说着,又看向那个被女人抱在怀里的男孩,意味深长道:“但你也要好好管管你的外孙,别小小年纪就惦记着做贵族的狗!”   “是是,我之后一定好好管教他……”   老车夫鞠躬哈腰地朝这些不速之客们一一道谢,这才小心翼翼地询问自己是否能带自己的“女儿”和“外孙们”离开。   “快走吧。眼看着天黑了,你家离得远走也不方便。”   为首的男人指向一旁从庄园马厩里牵出的几匹马和一辆板车:“反正我们也用不上,那辆车你就带回去吧。”   直到登上马车,慢慢行驶出一段距离,阿涅丝才从刚刚的惊惧中缓过神。   “…………谢、谢谢……”   女人看向正在赶车的车夫,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落下:“谢谢……真的谢谢您…………”   她一开始哭,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孩也开始哭,只有男孩还处于呆滞状态,似乎还困在目睹姑姑被杀的场景中。   回头看看这还处于惊吓中的母子三人,庄园的老车夫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些人自称是来自北边的农民……喊着要推翻贵族们的暴政,还说整个白洛城的贵族都被他们杀了,之后也要杀死每一个见到的贵族……”   “还请您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夫人。”老车夫说道,“我骗他们说我是南托德村的佃户,是来庄园送食物的他们才放过我……可听他们的语气,这些人说不定会一直南下,我们动作慢一些的话肯定会露馅……”   听到他抛出的实际问题,阿涅丝的哭声终于渐渐止住了。   虽然还没搞清楚为什么北方的农民会突然暴动……可庄园已经被一把火烧没了,她身上也没有钱,现在一行人除了一辆马车和一匹马什么都没有……   丈夫所在的吕得城已经封锁多时,现在去估计也没什么用,而要回自己的娘家,坐马车至少要十天的时间。   他们不可能十天都不吃东西,更不要说一旦再在路上遇到匪徒……   “……上次去的科冬镇,艾琳娜修女院,您还记得吗?”   见老车夫点头,阿涅丝再次燃起一丝希望,坚定道:“先去那里,到了修女院我会立刻给母亲写信求助!”   ————————!!————————   天哪!六千字!!从未如此勤劳!今天算二更!(你   吕得城迎来了东西南北碰完全体——这次是真正的火烧起来了(敲木鱼)   顺便一提现在是618年5月末,菲丽丝正式成年辽 [101]燎原烈火11:“他们和我们一样,是向往自由的伙伴啊!”   101   阿涅丝带着她的两名继子来到科冬镇求助时,修女院里的众人正在整理增高修院外墙所需的石料。   上次见面时还衣着光鲜的子爵夫人,此时却穿着一身灰色的麻衣、臂弯里抱着一个正在发烧的孩子冲进修女院,修女院中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索菲亚院长得到消息后迅速赶到给外客居住的招待所,先检查了下那个还在发烧的男孩,让草药院的玛丽修女给对方喂点药,又安抚好另一个女孩,这才牵着阿涅丝的手询问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事情发生时我带着两个孩子在附近的河边玩了,回来的时候就已经……”   再次见到熟悉的人,阿涅丝维持了一路的理智彻底崩溃,直接哭倒在院长怀里。   她这种情况索菲亚院长也不好多说,只能先以安抚为主,又用眼神示意身边的朱尔修女去问问还在修女院外等候的那位车夫。   那名叫“老托姆”的车夫知道的确实要更多一些,也比阿涅丝更冷静一点。   先吃了些修女们带来的食物填饱肚子后,老托姆也说出了自己当时见到的场景。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我记得我当时是在马厩那边偷懒打瞌睡,远远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   “我从马厩冲出去,却看到诺华德先生一剑杀死了一个人……”   说到这里,老车夫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我当时吓坏了。诺华德先生平时是个很和善的人,子爵阁下不在的时候他负责庄园内的守卫工作,但我从来没见过他杀人……可很快,他就被另外几个人冲上去围住,他们用各种武器刺进他的身体……吾主在上!愿吾主原谅我!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没能上前阻止——”   “吾主仁慈。如果没有您,纳梅坦子爵夫人也无法安全来到这里。”   朱尔修女递给他一杯葡萄酒,轻声安抚道:“我们都很感谢您,先生。”   喝下一小杯酒,老托姆的手总算不再发抖,继续说起那天的遭遇。   负责守卫工作的诺华德骑士被杀后,庄园四处都开始传出哀号声。   当时诺华德骑士的女儿、子爵夫人的侍女也曾试图反抗,大声斥责这些暴徒不该闯进一位贵族的家里,甚至搬出纳梅坦子爵的名头,试图吓退他们。   可那些人听到后不但没退缩,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说,他们就是来杀贵族的!”老托姆放下酒杯,一边用双手比画一边激动说道,“他们说他们连位于珀彻蒙斯的王室城堡都攻下来了,还杀了里面的两个指挥官!可听说奥鲁斯公爵夫人还住在那里啊!这要是真的,那实在是,实在是……”   老车夫话中透出的信息简直比阿涅丝狼狈逃到修女院更让人震惊,即使是平时一向冷静沉着的朱尔修女也被惊到一时说不出话。   在了解完所有情况后,她便带着这位好心的车夫来到位于修院不远处的葡萄园小屋暂住休息,又安排人准备好干净的被褥和食物送过去,这才脚步匆匆地回到院长身边汇报情况。   此时阿涅丝已经逐渐冷静下来,并简单说了一遍自己的经历,再加上朱尔修女的补充,就算索菲亚院长再觉得不可置信,也不得不承认这种荒谬的事真的发生了。   最开始,大家还以为这只是一群专门劫掠贵族庄园的悍匪。   至于他们说的“攻下王室的城堡”和“杀死王室委派的指挥官”……大部分人并没有当真。   毕竟与适宜居住的庄园不同,城堡这种本身就是为打仗而建造的军事建筑可不是能轻易攻下的地方。   而且奥鲁斯公爵夫人可是王太子的亲婶婶、罗兰王的亲弟媳。她这种级别的王室成员身边必然有大量随从,就凭几十个强盗怎么可能攻打下这样一座城堡?   可还不等阿涅丝把写好的求援信送出去,一名从科冬镇路过的修士再次带来一个坏消息。   那群可怕的暴徒居然没吹牛,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就在一天前,奥鲁斯公爵夫人带着两名随从侥幸逃到吕得北郊的圣梅杰修道院。   她的其余随从全部被杀,位于珀彻蒙斯的王室城堡也被一群暴徒攻占。   不仅如此,从白洛城到珀彻蒙斯及周边的河谷地区,近六十多座贵族庄园被洗劫。   所有人都远远低估了这次“暴乱”的规模。   参与这场暴乱的人可不仅仅是那几十个庄稼汉,而是吕得北边的白洛大区的所有农民,参与的总人数大概有上万人!   而与大部分只为钱财的盗匪不同,那些人不但会把庄园中的物资一扫而空,烧毁大量文件,连庄园里的人都不放过。   居住在庄园里的贵族大多被活活烧死,侥幸逃出来的少之又少……   更可怕的是,这些“乡下暴徒”并非一盘散沙。   按照奥鲁斯公爵夫人身边的一位随从所说,这群乡巴佬在攻打公爵夫人的城堡时居然会列阵进攻,每个小队都有各自的旌旗,这让他们最开始错以为那是马黎或拿法的军队……显然,这支“乡巴佬起义军”里肯定有一个真正有军事经验的领导者。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更麻烦了。   无组织的暴民基本一冲就散,可一旦他们成为有组织有纪律的群体,那要彻底击溃他们就要付出更高的代价。   现在东边的王太子正和吕得市民互相较劲,吕得以西有拿法的士兵和马黎的雇佣兵到处徘徊,南边还有马黎的正规军虎视眈眈,北边又出了这样的事……谁都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第五股势力会把王国带往何方。   “我是受奥鲁斯公爵夫人的委托,去梅城给奥鲁斯公爵和王太子殿下送信的,但我们院长觉得这个消息必须尽快传出去。一旦那些人真准备南下进入吕得,至少能让大家有个准备。”   牵着马的黑衣修士如此说道:“虽然听说他们声称只会杀贵族,但如果奥鲁斯公爵夫人说得都是真的,那些人应当已经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他们说出的保证也并不可信。”   “我明白。感谢您能特地来通知我们,彼得修士。”索菲亚院长将手中的信递给对方,“也感谢您能帮我们将信送出去……愿圣母保佑您能顺利到达梅城。”   “这是我该做的。也愿吾主保佑您,索菲亚院长。”   目送黑衣修士骑马离开,索菲亚院长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宜。   首先,必须派人把这件事告诉科冬镇的镇民,并让他们尽量通知到附近的村镇和农户。   这种事本该由本地神父负责,但由于帕里神父死后科冬镇到现在都没能迎来新神父,瓦伦执事的身体又一直不太好,通知的工作也只能落到两所修院身上。   尽管修女院目前与隔壁修道院的关系依然微妙,但这种大事索菲亚院长还是让人第一时间通知了普莱尔院长。   修士在外出上的自由度总要比修女高一些。为了能让消息更快传出去,合作是最好的选择。   对外的安排处理妥当后,接着就是对内的安排。   时隔四个月,索菲亚院长再次召集所有修女到餐厅集合,严肃说明了最近外界发生的新乱象。   增高修院外墙的工作必须尽早完成——为了应对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突发事件,除了必须留在草药院和田地上照顾农作物的修女,其他人都要一起参与增高加固外墙的工作。   大部分修女都从未做过这种体力劳动。可现在附近所有工匠和镇上有时间做工的男人都被隔壁修道院雇走修那边的外墙,根本抽不出人来这边。   情况紧急下,她们也只能一边询问石匠们如何砌墙,一边用现学的知识自己顶上。   幸运的是,一位本地石匠看到修女们如此努力不由心生不忍。   冒着可能会得罪普莱尔院长的风险,他咬牙退掉了修道院那边的工作,带着自己一家人来修女院这边工作。   在专业工匠的指导下,修女院外墙的增高计划终于开始推进。   可因为材料不足,外墙整体并没有增高太多……至少在菲丽丝看来,想要翻还是能翻过来的。   “我们能不能在墙的上面弄一排尖刺?”   趁着午休时间,她找到石匠,一边对着墙比画一边询问道:“我之前好像见过一些城墙上会装有被削尖的木刺,这样会不会更安全?”   “哦没错!这确实是个办法。”石匠点点头,又像是想到什么,叹息道,“但现在什么东西都不好买啊……”   犹豫片刻,他隐晦指了指一个方向,暗示道:“我看那边的普莱尔院长之前购买了不少木材,你们如果需要不如去跟他们商量一下?”   菲丽丝:…………   两所修院的矛盾到底没闹到明面上,至少科冬镇的镇民们还不太清楚。   按照普莱尔院长那种小气样,这时候去找他买木料,对方要么拒绝,要么就是会开出一个天文数字。   不过这时候面子已经不重要了,菲丽丝还是找到索菲亚院长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结果不出所料,在面对索菲亚院长的求助时,普莱尔院长虽然态度还算客气,但还是以“如果真有事,欢迎修女们来修道院避难”为由拒绝了。   “我们为什么不能去南边的森林里自己砍一些树呢?”   在得知结果后,菲丽丝忍不住劝道:“我知道那边也属于王室的财产,但就算事后交罚款也可以啊,现在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不行。”   不等菲丽丝说完,一旁的玛德琳副院长便坚定地摇头:“我们去砍了树,镇子上其他人看到也一定会去砍树,那就不是损失一点的事了……我们修女院不能开这个头。”   菲丽丝看向索菲亚院长,却见她只是犹豫了一瞬,最终也赞同了副院长的说法。   “别担心,木材的事我会再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院长安抚地摸了摸少女的额头,抬起她的手检查了一下,果然发现上面已经多了好几个水泡。   “这些天你也辛苦了。现在修墙这边的工作已经差不多结束了,你明天不用过来,好好养一养手……”她握着她的手,笑着安抚道,“这可是圣莱卡祝福过的手,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   科冬镇以西,王国的首都吕得城内。   艾多德·福琼盯着手中的账本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将它扔回桌面,疲惫地闭上眼。   王太子这招实在够狠绝……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已经想不出应对的方法了。   早在王太子被市民们控制后,他就带领商会成员们来到圣母院,打开王室的金库,将里面的金币一扫而空。   更不要说之后王太子正式占领梅城、切断东边的粮道后,还留在吕得城内的贵族大多被愤怒的市民们赶出宅邸或杀死,不少人因此发了笔财……   可现在要那些财物还有什么用?   金子已经买不到粮,更别说吕得四周还环绕着大量马黎兵、拿法兵和某些罗兰贵族的士兵。   这些士兵跟土匪没什么区别,天天在吕得周边烧杀抢掠,有时从城内都能看到他们放的火,这让本就焦虑的吕得市民变得人心惶惶。   即使现在他愿意打开城门,但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根本没人敢踏出城门一步。   不管在什么时候,性命都最重要。   为了不被活活饿死、重新开启粮道,城里已经慢慢出现想要与王太子“议和”的声音……   这绝对不行!   他都做到这一步了,都做到这一步……要是真“议和”,那别人可能还没事,自己一家人必然会人头落地啊!   福琼会长站起身,开始焦虑地在室内来回踱步。   他现在唯一能依靠的盟友就是拿法国王,可那家伙……除了演说的能力格外高超外,本质上的实力还无法与罗兰王室相提并论。   即使是已经剩一口气的狮子,也能轻松咬断野犬的脖子。   罗兰王室现在就是这样一只病狮。就算他和拿法国王绑到一起也无法正面杀死对方,只能等下去,等这头狮子变得更加衰弱,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为止。   可如果吕得城内断了粮,他就是连耗的资本都没有……   粮食粮食粮食!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粮道打通,只有喂饱城内的二十多万张嘴,才能保证这些人能坚定站在自己这边!   为此,他早就派人秘密前往罗拿城。   那里是教廷的所在,更是整个大陆上最大的武器交易中心之一。   现在他不缺钱,如果能从那里买到足够的武器、雇到足够的雇佣兵、打通粮道,那一切就不会结束……   叩叩叩————   “福琼会长!有紧急消息!”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后,他的其中一位副手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伏在他耳边道:“北郊传来的消息,北边白洛城附近的农民发生了暴乱,他们的首领派遣使者来传信……”   听到消息与派出去购买武器的人无关,福琼会长便有些不耐烦。   但在某个瞬间后,他越听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您……”副手被他的笑声吓得后退一步,“您怎么……”   “这是好事啊,加利尔!他们可不是暴民!他们和我们一样,是向往自由的伙伴啊!”   大笑过后,福琼会长意气风发地走出房间。   “传我的命令,立刻打开城门,让使者进来!”他如此说道,“腾出房屋,搬出最好的食物和美酒,我要亲自招待他们!”   ————————!!————————   大手牵小手,走路不怕滑——.MP3 [102]燎原烈火12:“希望他能如你们说的那样守信。”   102   直到修女院院墙的增高工程结束,阿涅丝寄出去的信依然没有得到回音。   虽然大家都理解送信一来一回花费的时间不短,即使在平时也都需要至少半个月,更别说现在……可人在焦虑时,总是很难冷静对待所有事。   这期间,阿涅丝也想过是否要带着孩子立刻出发去梅城。   毕竟王太子殿下的军队驻扎在那边,她的母家又是坚定的保守贵族,必然会跟王室站在一起,去那里求助也许能得到更多庇护,进而回到母家的领地。   可她能走,身边的两个孩子却显然不适合在这种时候出行。   她的继子在目睹姑姑被杀后便惊吓过度,早在逃亡的路上就发起高烧。即使现在退烧了依然很虚弱,每天吃下去的食物都会吐出一半,整个人都可见地消瘦下去。   她的继女倒是比弟弟稍微好一些,在缓过来后还能在白天照看一下自己的弟弟。但几乎每天晚上,女孩都会大喊着从梦中惊醒,然后崩溃大哭,只有继母的怀抱能让她暂时安静下来。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菲丽丝,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我从没苛责过附近的农户,那些人也不是我们庄园的佃农……为什么他们会找上我们,还做出这种事……”   当菲丽丝来看望这位曾经的缮写室伙伴时,阿涅丝握住她的手,忍不住发出疲惫的叹息:“我现在只希望我的丈夫和休伯特还活着……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吕得,那些暴徒应该无法攻破吕得的城墙……愿圣母保佑他们,只要能活着就好……”   看着这个曾经那样活泼、现在却憔悴到有些脱相的女人,菲丽丝到底没能将心底的某些想法说出口。   她握住她的手,只默默听着她说出心里话,一起祈祷,最后沉默地回到藏书室。   其实按现在的情况分析,如果阿涅丝的丈夫在几个月前便没再传出消息,那他能活着的概率已经很渺茫了。   尤其是在王太子从吕得城逃出、占领梅城,切断东边到吕得的粮道后。吕得城内的市民只会更加憎恨贵族,尤其是站在王室那边的贵族。   人在走入极端后什么都做得出来——在见识过那群疯狂的罗兰兵如何毁掉半个科冬镇后,菲丽丝更加加深了这个想法。   跟有人转动正面的齿轮后,一切都会向正面循环一样。   一旦齿轮被恶意推动,恶性循环的蔓延速度只会更加迅速……   就像黑色。   只需要一点点,它就能把其他色彩都变成与自己一样……可反过来,需要加多少白色,才能把那一点点黑稀释到让人注意不到呢?   菲丽丝盯着自己手中的笔看了好一会,这才将其伸到水罐中用力涮干净。   “……你这么涮下去,这支笔可就用不了太久了。”   派勒乌索教授从窗口飘进来,揣着袖子幽幽道:“还不知道今年修女院能不能维持收支,我建议你最好珍惜对待你的画笔。”   “你又从外面听到些什么?”   菲丽丝瞥了眼幽灵那张充满丧气的脸,继续低头擦拭笔尖上的水:“反正都乱成这样了,再乱一点也不是很让人惊讶。”   “…………”   “也没什么,就是镇上出现了两个盗马贼……”   吞吞吐吐半晌,老教授还是泄气般缩到阴影里,说起今天在镇子上的见闻。   在经历过“盗贼入室盗窃杀人”和“罗兰兵洗劫全镇”两次大事件后,科冬镇的所有镇民在面对外来者时都变得异常警惕。   虽然组织大家轮流守夜的帕里神父不在了,但为了彼此的安全,所有男性镇民都自觉加入到守夜人的队伍里,守夜队伍至此达到最大规模。   尤其是最近听说“北方农民开始烧杀贵族”的消息后,这种不安的情绪更是到达了顶峰。众人聚在一起商议几次后,连白天都开始安排人在镇子周围巡逻。   在这种紧绷的环境下,两名脸生且衣服脏乱的外地人一进入小镇,便在暗中收获了无数双眼睛的关注。   所以,当那两人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最后选择翻进旅馆的后院偷马时,两人连马都没能爬上去就被人按在了地上一顿暴打。   一番拳打脚踢下来,他们的态度很快就从叫嚣着“你们竟敢打我们”转变为哭嚎求饶。   由于声音太大,不少人都凑过去看热闹了,派勒乌索教授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他们说,他们来自奥雷地区,是服务于当地贵族的律师,其中一位还被授予过骑士头衔,还有自己的庄园……但就在前不久,他们的宅邸和庄园也被起义军洗劫了。”   “而且,现在起义军已经不仅仅是那些北方来的农民,很多吕得人也参与其中。他们听到有人说要把他们的房屋拆了,石料砖块全都运回吕得加固城墙……”   说到这,派勒乌索教授也忍不住感慨道:“看来吕得城里的人完全没有想跟王太子议和的想法,他们真的打算抗争到底啊……”   菲丽丝听出他的声音里带出了些不认同,不由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很欣赏这份勇气。”   “欣赏是欣赏……但有些事做过了,很容易演变成悲剧。”   老教授的脸上满是担忧:“就像古雷慕的格拉克斯兄弟[*1]。他们是古雷慕时代最伟大的保民官之一,上任后就开始推行一系列改革政策,包括限制贵族土地兼并,为贫民谋取福利、让他们有最基础的生活保障,扩大公民权等等,每一项政策都是对国家有利的,当时几乎所有的平民都在支持他。可后来呢?改革在他们的鲜血中夭折,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用这两位类比现在吕得城内的首领……菲丽丝觉得有些太高抬后者了。   虽然不知道吕得城里到底有了怎样的变故,但依照十年前的记忆,菲丽丝并不觉得那位曾经的“福琼先生”、现在的“福琼会长”会想得那么深远。   如果完全站在他的视角推演,福琼会长会在此时接纳北方的起义军实在再正常不过——吕得城在被切断粮道后,最缺的就是武装力量。   而他的“盟友”,拿法国王是个喜欢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的家伙。   按照那根搅屎棍的一贯做法,他多半不会让自己的军队跟王太子手下的罗兰军起正面冲突。   现在吕得城被切断粮道已有一个多月了,可拿法的军队却一直盘踞在吕得以西,这也能间接证明以上推论并非全然是她的臆断。   可好巧不巧,就在这个时候,北方出现了这么一支起义军出现了。   尽管这支“军队”里的人全都是农民,可既然他们已经有一次攻破王室城堡的“战绩”,那说不定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那接纳他们、联合他们去攻打王太子所在的城堡,似乎就是吕得人目前唯一维持反抗的希望了……   “……靠他们,真的能击垮王太子的军队吗?”   听完菲丽丝的分析,派勒乌索教授没思考多久便摇头否定:“攻打下一座王室城堡不能代表他们能与罗兰的正规军正面对抗。现在几乎所有听从王室指挥的正规军都跟着王太子去了梅城,奥鲁斯公爵夫人所在的那座城堡也许本就没有多少守军……除非他们能购买到足够的装备和马匹,不然那些步兵估计连一波骑兵冲锋都无法抵抗。”   “人数多也不行吗?”   作为一个军事知识只停留在战棋游戏层面的人,菲丽丝忍不住提出自己的疑问:“而且我记得彭特大会战时罗兰这边就有不少重骑兵,两年前丹二世被抓走的那次会战也是……骑兵多最后不还是惨败?总不能是马黎那边也骑兵多吧?”   “那是因为双方都是正规军,都是经过一定训练的士兵,能一样吗?”   “现在距离起义爆发才过去多久?有半个月吗?你难道指望那群农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布阵?他们能不逃回家都不错了。就算是上次多次战场的老兵,在面对大规模的骑兵冲锋时也很难不心生胆怯,更何况是那些连骑兵都没见过多少的农民……”   派勒乌索教授列数着起义军的劣势,最后无语摇头。   “古雷慕与卡特-汉达什的交战记录告诉我们,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己方士兵的恐惧。”幽灵如此总结道,“不要小看恐惧的力量,菲丽丝。恐惧会让人失去理智,失去最基本的判断力……可以说,谁能先让对方产生恐惧,谁就能率先触摸到胜利的权杖。”   ***   距离吕得城东北方的艾莫威尔庄园中,数百名起义军正在这里大快朵颐,享受着他们从贵族手中斩获的丰厚战利品。   肉吃完了可以立刻去拖一只牛羊现场宰杀,想要美酒可以直接从酒窖里拿。   都是一辈子都在受冻挨饿的人,骤然得到这么多,这下谁还分得清此时自己是身在人间还是天堂?   可他们的首领——吉姆·凯勒却并没因此表现出任何喜悦的情绪。   从起义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月,之前因为消息还没大范围传出加上对面都没有任何准备,他们的起义军才能靠着人数所向披靡……可谁都知道,这样并非长久之计。   等那些贵族们反应过来,派遣真正有精良装备和马匹的士兵来剿灭他们,那就不是光靠“勇气”能抵挡的了。   真要杀光所有贵族,光靠手下这几千名农民是不行的。   他们需要物资,尤其需要粮食、武器和马匹。所以在起义军烧杀抢掠贵族的同时,吉姆·凯勒也在不停派使者前往附近各个城镇寻求城镇居民们的支持。   非常幸运,他们得到了整个罗兰最大的城市——首都吕得城市民的支持。   在与现在的市民首领,吕得商会会长艾多德·福琼会面后,双方几乎是一拍即合。   福琼会长需要他们去攻打王太子以及吕得附近的贵族产业,这本身就是起义军们打算做的,而吕得市民还会为此支付报酬,并承诺为他们采购军械……可以说,他们就是天生的盟友。   然而事情似乎总是不能按照预料的那样进行。   还不等吕得那边去采购军械的人回来,吉姆·凯勒已经接到手下传来的战前情报——一支明显打着贵族旗帜的军队正在向他们的驻扎地前进。   这是个非常危险的情报。   吉姆·凯勒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下令集结部队,开始为作战准备。   可让他疑惑的是,当他已经将阵型都调配好、准备应敌后,对面的军队反而选在一处高地上安营扎寨了,看样子完全没有率先发起进攻的意思。   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对面在搞什么名堂时,一位来自吕得城的信使带着一封信来到吉姆·凯勒面前。   “福琼会长怕您误会,特地让我来给您带封信。”信使一边将手中的书信递过去,一边如此说道,“您的对面是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殿下的军队。他是我们吕得人的盟友,也是吕得城的守护者,这次带兵前来并没有恶意,只是想就接下来的行动与您面对面商讨一番……”   吉姆·凯勒打量着眼前这位颇为眼熟的信使,接过他递来的信。   这位名为“加利尔”的年轻人是福琼会长的表弟,也是福琼会长重要的副手之一,之前两人也见过几次面。   “……福琼会长真是这么说的?”   看完手中信,又听完来人补充说明,吉姆·凯勒忍不住紧皱起眉头:“那位‘拿法国王’真是我们的盟友?可我怎么听说他也是罗兰的王室成员,还娶了王太子的妹妹……”   “就算是贵族,也有好贵族和坏贵族。埃铎勒殿下可不像丹二世和王太子塞勒斯,除了伸手要钱什么都不会,他是个非常贤明的君王,在拿法和勃利石无人不称赞他的贤明!”   见男人似是面露不赞同,加利尔赶紧继续劝说道:“埃铎勒殿下听说了您的战绩后就对您心生钦佩,这才找到福琼会长做中间人,邀请您见上一面……”   这么说着,他的声音也逐渐放低:“……还有,会长想让我转告您,梅城的要塞并不像吕得附近这些不设防的庄园一样容易被攻破……如果要继续下去,投靠拿法国王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听着信使的话,吉姆·凯勒握着信的手紧了紧,最后缓缓松开。   “我知道了,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   男人将皱巴的信纸整理好,放进口袋:“希望他能如你们说的那样守信。”   “这是当然!”   加利尔拍着胸脯保证道:“我到时会作为吕得商会的代表跟您一起去。请放心,我表哥曾说过,他是他此生见过的最优秀的罗兰人!”   ————————!!————————   [*1]参考自古罗马共和国时期的格拉古兄弟改革   大概就是文中所说的,他们做了很多在现代看来非常合理的改革。比如限定一个人拥有的土地上限是多少、超过就要上缴国库,然后分发给穷人们种,还有能让穷人用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买到粮食,以及让骑士阶级和平民阶级进入元老院等等。   不过这些改革严重侵犯了拥有大面积土地的大贵族们。后来两兄弟中先做上保民官的哥哥率先被杀,弟弟在十年后被选为保民官后继续哥哥的改革政策,最后因被元老院的军队围困而自杀。 [103]燎原烈火13:“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一定会下地狱!”   103   虽然面上答应了,但吉姆·凯勒依然对这个评价半信半疑。   贵族距离农民们的生活太远了。   即使是吉姆·凯勒是个比较富有的自耕农,在起义前,他对贵族的印象也仅限于那些每年代替主人来田里征税的狗腿子,以及他人的口述。   至于面对面与一位贵族交谈……在过去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这并不妨碍他憎恶这些贵族。   到今年为止,罗兰与马黎的战争已经持续了21年。   整整21年,多少农民家的孩子都没能活过21年……可这21年里,除了瘟疫泛滥的那几年,几乎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个新税种。   那些贵族的税务官们总是那么能言善道,每次来都能说出一个新理由。   一开始他们说,这是为了把马黎人赶出去。农民们沉默,看着税务官将刚收获的粮食运走,可换来的总是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   吉姆·凯勒其实并不关心这些消息。   什么阿奎亚,什么奥克坦,什么匹克图……那些地名有些他听都没听说过,也没功夫去记。   对他们这些世世代代老实种地的农民来说,战争距离他们太远了,而努力让田里的收成变得更好一些就已经费尽了他们所有的精力。   伟大的罗兰王拥有广大的领土,也许对他来说那很重要,可农民们只会居住在眼前这片能看到的土地,那些他们看不到的地区是否被别的国王侵占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只能看到自己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被层层剥削,一点点失去自己拥有的一切,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在病痛或饥饿中去世。   明明是国王打了败仗,却还要他们交更多的税将他赎回来,拿走他们为数不多的存粮。   他们拿走了他们的口粮,却又不履行贵族该尽的义务……当盗匪们像蝗虫一样劫掠他们的村镇时,那些贵族又在哪里啊!   这种愤怒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暗自积累着,终于在某个瞬间爆发了。   天树之月(5月)正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播种季,可那些贵族竟然让他们放下手中的农活,命令所有人去建设所谓的城堡要塞。   有时情绪的爆发只需要一点小小的火星。   而点燃吉姆·凯勒理智的“火星”,就出现在他在得知这次的徭役无法抵税的那一刻——他们的劳动居然连一块面包都得不到,报酬仅仅是几枚早就贬到不再值钱的铜币,连一把黑麦都买不起的几枚铜币……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既然都没有工钱,建造出的城堡和要塞也不能在他们遇到危险时保护他们,甚至在里面居住的士兵还是抢夺他们粮食的强盗之一,他们凭什么要帮助这些强盗!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沉默了一辈子的农民们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在北方的白洛城下点燃了第一把火。   烈火可以燎原,但更有可能会被迅速扑灭。   吉姆·凯勒不想看到后一种可能,他只希望这场火能烧得越旺越好,将这些吃人的贵族全都烧干净才好!   但他也知道,为了保护这场烈火不被扑灭,他必须要吸纳真正有军事能力的人。   所以一路上,他除了呼吁越来越多的农民加入自己的同时,也特地在被抓的贵族及其随从中经过一番筛选,选出了不少同样想要反抗贵族、且真正有战争经验的人。   如今他的队伍里可不止有农民,还有拥有起义经验、一度赶走本地领主的瓦蓝伯国流亡者,向他们投降的职业士兵,甚至还有法官的兄弟和一些小贵族。   他的副手,热维的帕鲁宾就是其中之一。   当初也是他出于对平民的怜悯,将徭役的“幕后消息”告诉了附近村落里的人,这才让大家没有继续被蒙蔽下去。   帕鲁宾曾是蒙堡伯爵的扈从,见识多广,对吕得附近的贵族非常了解。   如果没有他,吉姆·凯勒也许都不会知道“拿法国王”是谁……此时遇到这种变故,自然也要将这位副手叫过来问问情况。   在听说对面驻扎的军队是拿法军后,帕鲁宾难得陷入一阵沉默。   “关于他的事我之前已经跟您说过了……再多的,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显然有些为难,看向面前的起义军首领时满脸写满了欲言又止,“不如您先说说,您还想知道有关他的哪些事?”   这句反问让吉姆·凯勒有些意外。   但思索片刻后,他还是说出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他跟王太子的关系,真的很不好?”   “是的,他们的关系非常恶劣。”   帕鲁宾这次的回答相当干脆:“如果不是他,王太子还不至于会被吕得商会的会长胁迫,最后被逼到逃离吕得。”   吉姆·凯勒点点头,继续问道:“他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如果作为盟友真的可靠吗?”   “……这个我无法判断。”他的副手低下头,完全避开他的目光,“我没有真正与他接触过,只听人说起……他之前曾在吕得的广场上宣称自己才是罗兰王室的正统继承人,还说罗兰之所以会接连在战场失意,就是因为吾主并不认同瓦黎斯这些旁支做罗兰的国王……”   “是的是的,这些你之前刚讲过了……”   吉姆·凯勒沉沉吐出一口气,起身在原地来回踱步了好几圈,这才看向不远处的高地。   内心深处,吉姆·凯勒是绝对不愿意与贵族的军队合作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福琼会长的话有一定的道理。   现在的起义军不管是从什么方面都无法与正规军相比……在真正成长起来之前,他们确实需要更多“盟友”。   “拿法国王”究竟贤不贤明不重要,反正他不会真的信任他。   但既然他真的是王太子的敌人,还有心争夺罗兰的王位,那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至少现在去“谈谈”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抱着这样的心理,吉姆·凯勒终于下定决心,在安排好一切后便与吕得商会的加利尔一起来到拿法国王的营地。   第一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拿法国王”时,吉姆·凯勒确实被对方的容貌震撼了一瞬。   他从未见过这样完美的人。   如大理石般白皙的皮肤,柔顺的发丝在阳光下如黄金般耀眼……尤其在对上那双如天空般湛蓝的眼眸时,他的内心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叹息。   ——如果世上真有天使,那应该就是这个模样。   然而恍惚也只是一瞬间。   当想起眼前人的身份时,他身上的所有特征似乎又变了一个模样。   皮肤白皙——因为他生来养尊处优,根本不需要为一把粮食而日日接受太阳的暴晒。   举止优雅——因为他生来是贵族,为了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贵族们才会傲慢地指定只属于“上等人”的礼仪……   他们真的是很不同的人。   吉姆·凯勒如此想道。   也许这次可以合作,但下一次……他必须要警惕……   脑中的想法还没能串成线,他便见那站在不远处的“天使”举起一只手,缓慢而不失优雅地向下比出一个手势。   下一秒,他与身边的加利尔一起被一群涌上的士兵抓住手臂,狠狠压倒在地上。   “埃、埃铎勒殿下?您这是在做什么?”   加利尔诧异地望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挣扎地大喊:“我是加利尔啊,朱切特的加利尔!您不记得我了吗?我们是代表吕得商会的福琼会长……”   “福琼那个脑子不清醒的蠢货,真是给我惹了不少麻烦。”   “我之前就建议他不要这么做,可他偏不听……怎么,你们还觉得自己没错?你们知道这些乡巴佬都杀了多少贵族、烧了多少人的财产?你觉得其他贵族在听说吕得市民选择与这群暴徒为伍,他们会怎么想?”   拿法国王一步步走到他们面前,视线下撇,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是你们觉得,这些手握草叉、连马的不会骑的废物能承受整个罗兰上下所有贵族的怒火?”   加利尔震惊到只能大张着嘴,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吉姆·凯勒则比他更快回过神,如疯狗般在地上扭动挣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贵族没有一个好东西!!”   男人骤然迸发出的力道十分惊人,负责他的两名士兵险些没能按住他,险些让他挣脱。   可双拳难敌四手,赶在那个下等人将他那肮脏的手碰到自己的国王前,士兵便再次将人死死压到地上,并在他的身上补了好几拳。   “别把人弄死了。”   头晕目眩中,吉姆·凯勒听到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之后还要把他带回白洛城斩首示众,也好让其他人知道这么做的下场。”   “魔鬼……你就是个魔鬼!!”   被拖下去前,满头鲜血的男人声嘶力竭地大喊道:“你会下地狱的……拿法的埃铎勒!!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一定会下地狱!总有一天你会被地狱之火烧成灰!你不得好死——唔唔!”   叫骂声最终被一条布巾堵住,但直到人被彻底拖到看不见的地方,站在拿法国王身边的人们也都很有眼色地没出声。   “……呵。”   最后,年轻的国王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为这个诡异的气氛画上了终止符。   “按照原本的计划,准备冲锋。”   他走到营地边缘,眯眼看向不远处的那支已经排布好的部队,沉声道:“一群低劣无序的贱民而已,让骑兵多冲锋几次他们自己就散了。”   “那……人要都杀了吗?”   跟在他身后的骑士小心询问道:“还是留活口……”   “都杀了,用不着留活口……哦对,也不用杀得太快,这样太浪费了。”   埃铎勒摆手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般,忽而露出一个笑。   “你们就一直在后面慢慢追,把他们往梅城赶。”他笑着指向某个方向,“他们不是号称最讨厌罗兰贵族吗?那不送他们去见见王太子殿下岂不是太可惜?”   ————————!!————————   这场农民起义的原型是法国历史上第一次反封建农民起义,扎克雷起义。   “扎克”(jaques)意为“乡下佬”,是法国封建领主对农民的蔑称,所以要直译可能也能翻译成“农民起义”   关于历史上这场起义的资料没能找到太多,我手头四套专门讲百年战争+一本法国史里只有一本里讲得稍微细一些。但就是这本讲述比较细的作者也对这起起义有诸多疑问。   比如爆发的地点是在当时相对还比较稳定富庶的北方,而不是最乱的西南边。而且起义军里确实不仅仅是农民和城镇居民,还有不少职业军人甚至是大贵族麾下的指挥官。这些人加入起义军的原因很迷,官方解释肯定是表示自己是被胁迫的,但也无法排除里面有人在趁机报仇、打劫发一笔财,或这干脆就是变态喜欢混乱杀人,但因为资料太少也没办法知道真正的原因了   不过扎克雷起义应当对整个欧洲后续的几场大起义都有影响,最著名的当属20多年后在英格兰爆发的瓦特·泰勒起义、以及在佛罗伦萨爆发的梳毛工起义。   在英国爆发的那场农民起义中,领导者曾说出过“当亚当耕种,夏娃织布时,请问有谁该被称作上等人(贵族)?”的口号,与我们熟悉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放在一起看还蛮有趣的   总而言之,这本故事里有关农民起义的部分细节上存在【杜撰】成分。   其实有原型的角色在故事里都有大量杜撰成分,纯当故事看就好,想要了解真实历史还是要自己读相关的资料书嗷 [104]燎原烈火14:“你们……是北边来的起义军?”   104   “嘶————好臭啊!”   一名七八岁的小修士突然停下说笑声,皱眉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这才愤愤看向身边的另一位年轻修士:“臭约翰来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真晦气!”   说完,他像是丝毫没察觉到周围的空气因自己的话有一瞬的凝滞,直接转身换了个方向跑走了。   跟小修士一起走着的年轻修士十分尴尬地来回看了圈,最后带着歉意朝正在整理厕所的掏粪工微微颔首,便立刻往小孩跑走的方向追去   直到两道身影跑远,那个被小修士称作“臭约翰”的掏粪工才收回视线。   他继续手中的工作,将又一桶粪便搬上板车,这才拾起缰绳,牵着马缓缓往修道院外走去。   大概是察觉到如今并不太平,即使修道院已经有了一道坚固的外墙,修道院的普莱尔院长还是花重金购买了足够的石料,将外墙又整体加高了一米。   但这座修道院也不算小,这么大的工程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完成。   比如靠近菜园的这一部分墙体,因为本身年代太久还很久没有维护,根本不能直接往上砌砖,只能拆了重盖。   约翰拉着粪车,自然不能从正门出去——当然,他也不是很想见那些虚伪的修士,走靠近菜园的小门也正合他意。   “晚上好,约翰。”   一位正坐在墙根处的石匠朝他打了声招呼:“辛苦了,要过来一起喝点水吗?”   “谢谢,但不用了。”约翰礼貌回绝了对方,顺便随口寒暄一句,“你也辛苦了,亨特。”   “嘿,比起你我可一点都不辛苦。”   石匠笑呵呵指指一旁才砌了一半的墙,不屑朝修道院内努了下嘴:“那些吝啬鬼给的价钱才不值得我辛苦……还好他们包两餐,我非要在这里蹭到足够抵工钱的饭不可!”   约翰有些想笑,但他似乎已经失去了表达这种情绪的能力,最后也只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跳上马车,与石匠挥手道别。   时间来到一年中的第六个月后,田野里的青草像往年一样,随着雨水不断向上生长。   生长,被割掉,晒干后成为牛羊的饲料——与依赖这片土地生活的人一样,这也是每一株青草每年都要经历的命运轮回。   原来已经到了该割草的季节……可惜他已经连收割草料的镰刀都没有了。   约翰赶着粪车行走在这片原野上,看着车轮将青草压到泥地里,如此麻木地想道。   去年年末,一群强盗闯进他的家,将家里为数不多的存粮和预备明年播种用的种子全部抢走,居住了三代的房子也在一把火里化为灰烬……   不单是他,附近的佃农甚至距离最近的小镇都有类似的遭遇。   眼看着冬天就要来了,为了活下去,一部分人决定舍弃自己世世代代居住的土地,前往吕得城寻求生路。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这些年因为逃难涌入吕得城的人太多,久而久之,城市中的市民也会对他们这些外来者进行一番“挑选”。   有手艺的工匠往往会最先被接纳,但像他这种一辈子就只会种地的农民,除了出卖苦力外根本没有其他出路,更何况此时的吕得城根本不缺他这样的“苦力”。   即使每天都在拼命工作,他赚到的钱依然无法让一家人吃饱,而教堂和修道院的也随着太多人的涌入而慢慢对他们关上了大门,他们只能在城外临时搭建的窝棚中度日。   约翰一边望着这座“整个罗兰最富贵的城市”的城墙,一边接连送走了自己的妻子和一儿一女,身边只剩下一个小儿子莫特。   眼看着即将入冬,继续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十几名胆大的难民合计了一下,决定继续往东走一走,看能不能寻找到生路。   这次他们确实很幸运,也确实找到了活路。   科冬镇是个好地方。这里还没受到过战争的侵蚀,宁静得仿若天堂。   善良的神父为他们安排了住处,附近的修女给他们带来了衣物和食物,发现他们中有人生病了镇民们也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反而愿意以募捐的方式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约翰以为自己和小儿子得救了,他们本该得救了啊,可谁能料到命运会在那种时候给他们开了一个大玩笑。   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罗兰兵洗劫了科冬镇,一直帮助他们的神父被杀了,教堂里其他的神职人员也因受伤无法再照顾他还在生病的小儿子,将人送回他身边。   约翰不怨恨那位把儿子送回来的执事,可眼看着孩子在自己怀里变得越来越虚弱,他又着急又无措,情急之下只能按照其他人说的来到附近的修道院,希望那里的修士能帮帮忙。   可是这一次他不但没能得到帮助,甚至被人用棍棒打了出来。   虽然只有一眼,但约翰永远无法忘记那位修道院院长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样高高在上、嫌弃又厌恶……仿佛在看一只麦秆上的麦蚜。最后他也像对待蚜虫一般,轻易用一句话掐灭了他的希望。   “下次见到这种人不要客气,直接赶走就是了。”在被守门的修士赶走前,他听到那位院长如此轻飘飘地说道,“谁都不知道那些在医院里的人身上都沾着什么病,还是说你们想再把瘟疫带进来……”   从那一天起一切就变了。   他没能保住自己的最后一个亲人——在看着那口小小的棺材下葬后,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跟着一起埋进了土里。   可生活还要继续。   他还活着,就必须继续……即使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继续了……   因为得罪了修道院的院长,他没能跟其他活下来的难民一起被修道院接纳。   好在教堂的瓦伦执事可怜他,允许他暂时住在教堂后院的马厩里,平时也能在镇上做些杂活糊口。   在那次劫难后,科冬镇上有不少人家搬走了,这让本还算繁荣的小镇变得有些萧条。   可如果要仔细找,还是能找到一些别人不愿意做的工作。   比如掏粪工——由于科冬镇上不少人家、包括教堂和修道院的后院都有自建厕所,又很少有人会愿意自己清理这些污秽之处,那找人上门定期清理也是一种解决方法。   这是个很有味道的工种,但只要不怕脏,能获得的报酬也足够养活自己了。   今天也与往常一样。   约翰将刚清理出来的几桶粪便和垃圾搬到板车上,打算趁天黑前将它们运到村北边的一条小河沟附近扔掉,这一天的工作便可以结束了。   可与往常不同的是,当他清洗完装粪便的木桶、准备装车回镇子上时,河沟另一边的小树林里突然窜出了一群陌生的人影。   这些人一个个衣着肮脏、头发散乱,手里还或多或少拿着武器。   根本不需要进行什么思考,光是看一眼约翰就知道,自己这绝对是遇到强盗了!   一瞬间,男人的眼前便闪过了无数恐怖的场景,这让他几乎想都不想便扔下木桶,手忙脚乱地爬上马车准备逃走。   却不想这群“强盗”的动作比他更快,不等他坐稳就把人从板车上拽了下来,直接抢走了他手里的缰绳。   “我、我什么都没有……”   约翰摔倒地上,见小树林中陆陆续续走出十来个人,顿时感到一阵绝望,只能跪在地上乞求道:“求求你们……我只是个掏粪工,真的什么都没有,连这辆马车都是我向别人借的……求求你们发发善心,我真的什么都没有……”   “少废话!”   一名留着络腮胡的壮汉从“强盗团”中走出,直接抽出剑抵到男人的胸前:“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跟我说那些没用的!”   络腮胡壮汉的口音有些重,似乎是北方的口音,但约翰还是听懂了,不由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一定配合。   “那边的镇子上有多少人?”   络腮胡壮汉问道。   “九十……不,现在大概七八十吧……”约翰盯着近在咫尺的剑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只能颤声回答,“最、最近镇上有不少人离开了,具体我也不知道多少……”   “……那有多少男人?”   “这……我也没特别数过……”   见剑尖似乎往前送了一点,约翰立刻闭上眼拔高声音:“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本地人,我的家都被马黎人烧了,是逃难来到这里的啊——”   “…………”   “……啧,你小点声。”   冰冷的剑身往他身上拍了下,约翰随即跟着往后缩了缩,却见那为首的络腮胡壮汉居然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   “我们也不是什么强盗……就是……想弄点吃的。”   那壮汉将剑插到泥地里,挠了挠头道:“大家都是苦命人,我不想为难你……但我们一直在……赶路,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   “这附近难道连个庄园都没有吗?”见掏粪工继续摇头,另外一个瘦高男人不由面露凶光,“什么都不知道……你该不会就是哪家贵族的车夫,正在帮你的主人隐瞒吧?!”   “贾德!”   络腮胡打断瘦高男人的话,眼中带着警告:“这也是跟我们一样的可怜人,别为难他……”   “……你看看我们现在都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思发这种善心?!”   被叫作“贾德”的瘦高男人三两步上前,直接抽出插在地里的剑:“干脆就去镇上找几家抢了就跑,敢追就杀了他们!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行!”络腮胡立刻皱眉道,“我们只能杀贵族,不能对跟我们一样的人动手,这是凯勒先生立的规矩……”   “规矩个屁!吉姆·凯勒那个蠢货都被他们抓走了,还守什么狗屁规矩!”   眼看着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还跪在地上的约翰却缓缓睁大了眼。   “你们……是北边来的起义军?”   争吵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一群人齐齐看过来,就连刚刚态度缓和的络腮胡都逐渐目露凶光。   “是你们……真的是你们!”   约翰激动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络腮胡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我知道哪里能让你们饱餐一顿……”男人声音颤抖着,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眼中却逐渐浮现出一抹愤恨的光,“镇子的东北方有一座修道院,据说是在贵族的资助下建立的……那里的院长就是贵族的走狗,附近的佃户这些年一直都在被他们欺压,好多人都被迫卖身成为农奴!!”   闻言,十几名壮汉立刻兴奋起来,当即便迫不及待地准备出发。   不过为首的络腮胡还算有些见识,赶紧大声喝止身边的人,半信半疑看向眼前的掏粪工:“大部分修道院都有很高的外墙,我们没工具可不好翻进去啊。”   “那是正面,但靠近菜园的小门附近墙还没有加固好,完全可以翻进去!”   约翰指了指放在一旁的粪桶,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今天下午刚从那里出来,肯定没问题!等天黑后工匠和在菜园工作的修士都离开,我带你们过去,保证不会惊动一个人就能进入修道院……”   ————————!!————————   前摇结束,要开始连锁反应了 [105]燎原烈火15:“你们为什么不去隔壁的修女院?!”   105   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出来,约翰只感到一股气流从心底直冲大脑。   极度的兴奋感让他的心脏开始快速跳动,连带着呼吸的频率也跟着上升,近乎贪婪地将周围的空气吸进肺里。   那个死掉的灵魂似乎也从地底爬了出来,顺着青草的香气一起被他重新吸入肉|体……   他重新活了过来。   此时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萦绕在周身几个月的麻木感慢慢消失,一股久违的冲动从心中涌出,如此清晰,不但让疲软的四肢瞬间充满了力量,也让他的大脑变得从未有过的清醒。   那些穿着黑衣的修士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们胆小、虚伪、借着贵族的名头装腔作势,却只会剥削从不给予!   他们连最基本的教规都不遵守啊!凭什么这种人渣只要披上一身黑衣就能高人一等?这绝对是世上最不公平的事!   真想好好看看,当那些曾经以欺压他人为乐的家伙遇到更可怕的人,他们是否还能摆出那副高傲的嘴脸……   似乎连吾主都在期待这一刻般,一片乌云慢慢从北边飘来,遮住了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   约翰带着一行人从北边的小树林迂回行进。避开了镇上守夜人的巡逻路线,走到修道院后身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修道院内的修士们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他们辛辛苦苦加固的城墙完全没能派上一点用场。   当他们像往常一样做完睡前祷、准备入眠时,居然有一群不速之客直接闯进了宿舍,把所有人都控制了起来。   有人想要反抗,但还没做出什么动作,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便将两个人头扔到了他们面前。   那是负责今天在修院中守夜的两位修士,马戈和霍尔登,都还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们的出身都不算低,只是因为并非家中的长子才选择先来修道院学习,打算以后走进入教廷这条路……可谁都没想到,他们的人生会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见识到这群歹徒的疯狂后,修士们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战战兢兢说出储藏食物和葡萄酒的地方,在那群暴徒的指示下脱光身上的衣服,集体被赶进了只有一个出口、连窗户都没有的地窖里。   很快,地窖之上就传来一阵饮酒作乐的声音,被关在地窖中的修士们却只能默默祈祷,祈祷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匪徒能吃完就离开。   对此,掏粪工约翰并不知晓。   他没有跟随大部队去宿舍那边,而是带着那全名为“甘达的贾德”的高瘦男人与另外一小部分人来到修道院院长普莱尔的住处。   修道院的院长总是会有单独的住处,普莱尔院长也不例外。   与其他修士一样,他也完全没料到刚刚被自己砸重金加固过的外墙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居然让这些亡命之徒如此轻易地闯进自己的房间。   当独属于他的房间被人从外面破开时,他还在灯下梳理最近的账目,而那刚被自己安排进入修道院的私生子则早早躺在床上陷入梦乡。   “我就说这些神父修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看,他们连这么小的男孩都下得去手!”   根本不等普莱尔院长反应过来,最先进门的贾德直接一脚将人踢到一边,大笑着走到刚刚苏醒的男孩身边,直接把人从床上拎了起来:“来跟我说说,那个狗东西平时都会对你做什么?”   七八岁的男孩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可抓住他的人手劲很大,再加上一下子见到如此多的陌生人,他们凶神恶煞的表情瞬间将男孩吓哭了。   “院……父、父亲!父……啊————”   他挣扎着向此时最让他有安全感的人伸出手,却在开口的那一瞬间便被直接扔到了地上,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让!”   普莱尔院长顾不得别的,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男孩身边。那狼狈的模样再次让周围几人发出一阵大笑。   “你、你们……你们都没有一点良心吗?!”   小心将男孩护到怀里,普莱尔院长忍不住颤声斥责道:“他、他还只是个孩子,你们怎么下得去手!”   听到他的谴责,贾德忍不住仰头大笑了两声,继而毫无预兆地朝着瘫坐在地的院长飞出一脚,直接让后者吐出一颗沾着血沫的牙。   “孩子?孩子又怎么样!就你们这群狗QQ的孩子是孩子,我们的孩子就活该去死是吗?!”   贾德往旁边啐了一口,充满血丝的眼睛在这对再次爬向彼此的父子身上转了一圈,突然露出了一个残忍且扭曲的笑。   “这样吧。你要是愿意去死,我们就饶了这个孩子。”   高瘦的男人掐着男孩的脖子将人拎起来,居高临下地对还想扑过来的黑衣修士说道:“二选一。你的命可以换这孩子的命,你选哪一个?”   普莱尔院长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他呆呆看着脸已经开始涨红的男孩,那根总是能言善道的舌头仿佛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哈哈……”   一个突兀的笑声将普莱尔院长的注意力转移。   与那些带着疯狂的笑声不同,这声掺杂着呜咽的笑声带着常人难以捕捉的悲苦。有那么一刹那,普莱尔甚至怀疑那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悲鸣。   他忍不住循声望去,却在房间的角落看到一个颇为眼熟的面孔……   “约翰……是你!是你!!”   一瞬间,普莱尔院长完全明白了一切,愤怒地朝那个站在角落的男人扑去:“是你!是你把他们带进来的!!”   “是又怎么样?!”   约翰躲过修士挥来的拳头,又狠狠在对方脸上来了一拳。   “畜生!你连你自己的孩子都不愿意救……你就是个畜生!!”   男人一拳接一拳,不停将自己的怒火发泄到已经无力抵抗的院长身上:“像你这样的人才该去死……你这样的人怎么还不去死!!”   “那就杀了他啊。”   身后传来一道淡定的声音,同时手里还被塞了一把匕首。   “杀了他,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了。”贾德按住掏粪工的肩膀,在他耳边说道,“等我们把这里的财物都搜出来,每个人都能分不少……”   总算从地上爬起来的普莱尔院长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你们不能这么做……”他指向已经躺在地上不动的男孩,颤抖着声音道,“你们不能不讲信用……”   “我说的是你的命能换他的,又没说他的命能换你的!”   高瘦男人再次大笑了一声,又对拿着匕首的约翰一挥手:“动手吧。”   眼看着那掏粪工眼中的犹豫慢慢变为坚定,当真拿着匕首朝自己走来,普莱尔院长真的慌了。   “不、不,你们不能……你们知道这里是谁的产业吗?!”他一边后退一边大声喊道,“我们可是在为伊利斯公爵服务!他不但是罗兰的大贵族,还是王太子殿下的岳父!!”   他不说这话还好,此话一出口,那为首的高瘦男人眼神瞬间变了,直接夺过匕首对准修士的腿插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修士的惨叫声尖利到有些刺耳,身体也像被钉住的毛虫一样用力蠕动,可之前一直因他的丑态而哈哈大笑的人们却没有露出一点笑容。   “原来你不但是贵族的走狗,还是王室的走狗。”贾德按着匕首柄蹲下身,露出一口可怖的黄牙,“那还真不能就这么放过你了……”   “你、你们,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啊——!”   腿部传来的剧痛让普莱尔院长崩溃了,鼻涕混着眼泪流了满脸:“我有钱……这里的所有东西你们都能拿走!我保证、保证不会追究……”   “呸!连王室的人都满嘴谎言,你这种走狗的话还能信?!”   另一人朝院长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又看向领头的贾德:“别跟这种家伙废话了,直接剐了他!”   此起彼伏的赞同声和眼前男人那要吃人的眼神让普莱尔院长彻底绝望了。   可他不甘心啊。   他都这么努力了,这么多年他一直努力讨好难伺候的公爵一家,好不容易把伦杰那个老家伙熬死才来到这个位置,费尽心思积攒了那么多的财产,还安排了自己的儿子进入修道院……一切在不到一个时辰前都还是好好的,现在却都失去了,他怎么能甘心啊!   如果这些家伙跟王室和贵族有仇,为什么不去找真正的贵族报仇?   他也只是个屠夫的儿子啊!   如果没有三十多年前那场可怕的饥荒,他也不会被抛弃在修道院门前……他能成为院长是凭自己的本事一步步爬到这里的,凭什么要承担这份不公平的厄运!   “你们……你们如果跟王室有仇,为什么不去隔壁的修女院?!”   眼看着那把刺穿大腿的匕首即将被抽出,他忍不住对着面前的人大吼道:“那里的院长可是菲勒五世国王殿下的小女儿,吕得的索菲亚公主!一个真正的罗兰王室成员!!还有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瓦蓝女伯爵的妹妹,昂比男爵的侄女……那里每一个修女都出身贵族!你们跟贵族有仇为什么不去找她们!!” [106]燎原烈火16:“火!墙上有人!!”   106   烛光下,菲丽丝看着今天被自己用坏的第三根笔,不由陷入沉默。   她承认自己习惯性下笔比较重,这些年为了适应这种脆弱的羽管笔她也尽量注意力道……但今天不知是这批羽毛本身有质量问题还是她削的有问题,居然一连用坏了三支……   “……说明这是吾主让你好好休息,不要再在晚上抄书了。”   飘在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指着面前的书,对她催促道:“快帮我翻到下一页,正好看到关键的地方……”   摆在老教授面前的正是之前索菲亚院长的好友——佩秋拉夫人从隔壁帝国寄来的书。   由于这本书全文由阿祖尔语写成,不管是佩秋拉夫人还是索菲亚院长都看不懂。菲丽丝感觉它被寄到修女院的纪念意义比实用意义大一些,却意外便宜了某位精通十门语言的幽灵。   自从那天晚上看到这本书起,派勒乌索教授就盯上它了。   奈何这阵子修女院里实在忙碌,先是收到王太子逃离吕得、并与吕得市民杠上的消息,又得知北方爆发农民起义,连菲丽丝都去帮忙砌墙了,派勒乌索教授就算再着急也只能对着这本自己碰不到的书干瞪眼。   于是,终于等到菲丽丝不需要去外面干苦力活后,求知若渴的老教授就催促着她给自己翻书。   再加上菲丽丝自觉最近抄写时祷书的进度落后了,一人一鬼便不约而同地打破了生物钟,即使早就过了平时睡觉的时间也默契地没吭声,在静谧的夜晚里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不过今天的菲丽丝显然比较倒霉一些,一连弄坏了三支笔,抄写任务显然是进行不下去了。   对着手中那劈开的笔尖发了会呆,摸摸挂在腰间的小刀,最终还是没有去削第四只笔,而是并顺手将放在旁边的书又往后翻了一页,认真听起老教授那絮絮叨叨的念诵声。   说实话,抛除那些难记的人名,这本书的内容还是蛮有趣的,主要在讲东方圣城——坎斯汀波利斯城内某位皇帝的宫廷内幕。   这么说是很神秘,但听派勒乌索教授念诵出来,菲丽丝只觉得这是一本宫廷八卦大合集。   什么皇帝爱上了一个妓女啦,为了能娶这个妓女修改了法律啦,皇帝是个披着人皮的魔鬼啦,偶尔头会消失又长出来、或者干脆变成无面人什么的[*1]……听到最后,菲丽丝的目光都不由从吃瓜转向麻木。   “别的我不清楚,但这个作者肯定很讨厌这位皇帝。”菲丽丝如此评价道,“专门写一整本书来骂人,我倒是有些好奇写这本书的作者到底经历过什么。”   “我也很好奇,但这份抄本上没有写,只能希望其他几卷上作者能留下名字吧。”   抱着这样美好的期待,派勒乌索教授再次满足地读完一页,继续催促道:“再翻一页,让我再看一页我就走!”   连连催促几声,那只放在书页上的手却始终没有动。   派勒乌索教授不由顺着那只手臂向上看去,却见菲丽丝正表情呆滞地看向窗外。   “你怎么……”   “你看那边,是不是有光?”   菲丽丝猛地站起身,三两下爬到桌子上,试着透过铁栏杆向外望。   而她所指的北方,本该变为全黑的天空此时竟隐隐冒出些许光亮。   即使大部分的光都被修女院的外墙挡住了,但在这样的黑夜里还是异常显眼。   在这样的时代,能黑夜发光的东西可不多,而能发出亮到照亮一片天空的光东西就只有一种可能……   “…………是火!”   升到半空的派勒乌索教授大喊道:“修道院那边着火了!我过去看看!”   菲丽丝看着幽灵头也不回地往北飞去,自己也跳下桌子,以最快的速度跑出藏书室。   着火是大事,在这种没有完善消防系统的时代更是大事中的大事。   修道院虽然距离修女院有些距离,但野火的火星可以顺着风飘出、点燃周围一切的可燃物……所以即使两所修院私下的关系再不好,遇到这种事也必须去帮忙。   当菲丽丝从缮写室中跑出来时,宿舍那边正巧也有人出来了。   那里距离修道院更近,夜里一向静谧,即使有院墙阻隔也有人听到了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出来查看后也被院墙外的那团火光惊呆了。   “发生什么事……着火了?”   “哪里着火了?是镇子还是修道院……”   “好像是修道院的方向……院长?索菲亚院长!”   就在修女们聚在一起讨论时,有人看到索菲亚院长正手持一盏灯匆匆走来,立刻焦急地围上来:“修道院那边好像着火了,您看……”   “我看到了,大家不要慌。”索菲亚院长一边安抚身边的修女,一边抬高声音下达指令,“玛丽修女和特丽莎修女,你们带着大家去拿水桶。克莱尔修女和艾思特修女,你们去科冬镇那边叫人,必须尽快把火扑灭……”   “是强盗,有人故意纵火!”   正当菲丽丝准备跟大部队一起去拿水桶时,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已经从远处传来:“他们就在外面!千万别出来!”   菲丽丝因幽灵的吼声全身一震,当即伸手拉住正要往门外走的克莱尔修女:“等等!”   由于着急,她的声音有些大,立刻把周围修女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我……我们要小心一点。”   菲丽丝快速走到索菲亚院长身边,小声道:“修道院基本是石头建造成的,不该无缘无故着火……现在外面不安全,就像阿涅丝遇到的事……”   “啊————!”   “火!墙上有人!!”   还不等她说完,一名修女的尖叫划过夜空。   与此同时,一根火把被从外面扔进修院内,正好落在马厩的草棚上,瞬间燃起的火光顿时引起一片混乱。   陷入混乱的人无法保持理智,就算索菲亚院长如何大喊“屋里还有人,先救火”,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依然是逃离最让人害怕的火源。   所有人中,厨房的特丽莎修女反应最快。   她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马厩附近放水缸的地方,舀了一大桶水后将其用力扑向着火的棚顶。   “卡萝尔修女和内莉修女还在宿舍里!谁去把她们带出来!”特丽莎修女大声喊道,“趁火势不大赶紧过来救火!”   借着这声大嗓门,终于有修女回过神,跟着一起找水桶灭火,也有几个人影冲进了宿舍里救人。   马厩和宿舍里本就没多少水桶,菲丽丝赶到时已经抢不上。   而马厩不但距离宿舍近,更是直接与专门接待外客用的招待所相连,两者都是木质建构,眼看着已经有烟飘过去……   想到阿涅丝和她的两个继子到现在也没出来,菲丽丝干脆用挂在腰间的小刀割下好几块裙摆,往水缸里沾了些水就用其捂住口鼻冲进招待所。   好在这么大的声音阿涅丝也醒了,正一边咳嗽一边准备带着两个孩子出来,正好遇到迎面冲进来的菲丽丝。   “记住要弓着身,尽量压低身体走。用这个捂住口鼻,不然吸入太多烟会昏迷!”   菲丽丝将湿透的几块碎布分发给三人,才带着他们走出房间。   然而还不等她们下楼,派勒乌索教授已经一脸惊恐地冲到她面前,身后还跟着好几只黑色不明物。   “快快快!它们发现我了——”   等到老教授飞到自己身后,菲丽丝直接抬手往前一挥,来不及刹车的恶灵们顿时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便与弥漫在面前的烟雾一起散开。   “那些人已经冲进来了……他们、他们好像是北方的起义军……”   派勒乌索教授紧紧贴在她身后,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般小声道:“你……你要有点心理准备,这要比上次在阿吉镇还……”   菲丽丝闻言沉默片刻,在带着阿涅丝母子三人来到一楼后没有立刻出去,反而蹲下身抓了把地下的土,转身往阿涅丝的头发上乱搓一通。   阿涅丝被她的举动弄愣了一瞬,但她在听到外面那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后也立刻反应过来,跟着把自己继女的头发弄乱了,还往怀里半昏迷的继子脸上抹了两把灰。   “……这还有人!”   “快出来!”   那些在院中晃动的陌生人影总算搜到了招待所这边,菲丽丝也不得不带着那母子三人一起走了出来。   虽然有派勒乌索教授提前打过预防针,但菲丽丝还是在看清眼前的场景后心跳停了一拍。   四年前在阿吉镇的旅馆,那些拿法骑士身边的恶灵数量已经足够恐怖……但这次铺天盖地的恶灵几乎要把修院的上空遮盖住。   与之前见到的那些稳定缠在活人身上的恶灵不同,这些恶灵还在“厮杀”。   它们大多浮在半空中,不停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意义不明的嘶吼,互相撕扯着对方的身体,撕下一块、不管是什么都会往嘴里塞。   一只胳膊,一条腿,一只脚……有的恶灵连头都被扯下来也像是无所谓,被别人吞噬的同时依然大口大口吞咽自己嘴里的东西,仿佛“进食”就是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地狱,那这应当就是这幅场景了……   “别磨蹭,快往前走!”   一个男人挥舞着手中的短刀,用一种与吕得附近完全不同的古怪口音命令道:“都给我老实点,敢逃跑现在就宰了你们!”   “…………”   居然没有立刻动手杀人,也许事情还没有想象的糟……   看着被驱赶到院外的修女、以及围在她们周边的十几个男人,菲丽丝护着阿涅丝和两个孩子走到修女中间,沉默观察起周围的每一个人。   ————————!!————————   [*1]内容参考自普罗柯比的《秘史》   非常有趣的八卦读物,整本书大部分是在喷东罗马皇帝查士丁尼大帝(是的,就是那个颁布《查士丁尼法典》的那位)和他的皇后塞奥多拉   个人感觉是存在一些史料价值,但大概是全书喷的情绪太高涨了,也有一些非常离谱的描述(比如说查士丁尼的头会突然消失、身体飘忽不定、是披着人皮的魔鬼啥的),导致实在很难把它当正经史书看[笑哭]当故事书看还蛮有趣的 [107]燎原烈火17:“我是瓦蓝伯爵路易斯和罗兰公主玛格丽特之女,瓦蓝的冉娜。”   107   马厩的火虽然在一开始得到了控制,可随着闯入者彻底进入修院内,修女们再也无法顾上救火的事。   之前在宿舍里的年老修女们虽然被救了出来……但这也让她们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不过即使是之前没有参与灭火、躲起来的修女,最终还是迫于火势从角落里走出来,与菲丽丝一样被驱赶到修院外的空地上。   从建立之初到现在,艾琳娜修女院就从未经历过这种变故,这让所有修女都显得异常紧张。   她们几乎是凭借本能与相熟的同伴紧紧靠在一起。有的小声哭泣,有的低声祈祷、牵着彼此的手保持镇定……菲丽丝带着母子三人走进出后便默默搂住阿涅丝的肩膀,将她们往人群中心带。   幸运的是,她这点小动作没能引起那些男人的注意。   或者说,比起她这种不痛不痒的小动作,外围那两个正在争吵的男人才是目前所有人的焦点。   只是那两人距离有点远,周围又总有修女们的哭泣和祈祷声,菲丽丝只能隐约听到其中一人激动时能蹦出一两个像是“追兵”“贵族”“复仇”之类的词语。   至于具体在讨论什么……鉴于徘徊在周围的恶灵太多,派勒乌索教授已经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不肯离开,自然也没办法飘过去偷听。   不过听不到那两人在争吵什么,周围看守她们的人说话总能听见一些。   “你喜欢哪个?”   “那个黑头发的……”   “都别瞎说了!这些都是修女,你们是想下地狱吗!”   “嘿,你没听贾德说吗,连这里的院长都是个罗兰公主,里面都是贵族的女儿,根本不是真正的修女……”   “要我说就是马克太多事……那群贵族都追着我们杀了,现在活一天算一天,我们干嘛还客气……”   污言秽语中掺杂的些许信息让菲丽丝心惊。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这些人是北方的农民起义军……难道有罗兰贵族出兵清剿他们了?这是逃出来的一部分?   可他们这也就有十几个人,身上也狼狈得很,既没有什么正经武器防具更别说攻城器械……那他们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攻打进外墙快有十五米的修道院,又怎么会知道这里的修女都是贵族的?   要知道罗兰境内的修女院也不全是为贵族女儿设立的,也有不少成员都是平民的修女院。   而艾琳娜修女院又不是那种张扬的大修院,他们怎么会连“院长是个罗兰公主”的事都知道?索菲亚院长平时可是从不会把这种事挂在嘴边……   “菲丽丝!”   就在菲丽丝进行头脑风暴时,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激动喊出她的名字。   一转头,冉娜正带着几乎要哭昏过去的昆蒂娜朝她的方向挤过来,菲丽丝赶紧做出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继续说话,并搂住二人的肩膀往里带了带。   “我喜欢那个!”   刚刚那声招呼到底还是引起了周围男人的注意,其中一个立刻指向她们的方向:“那个金发的QQ!长得真QQ带劲!”   “……他、他是在跟我说话吗?”   被指着的冉娜被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小声道:“他们在说什么?是罗兰语吗?我怎么听不太懂……”   “……大概是一种方言……”   发现不但是冉娜,连昆蒂娜和周围的修女都没怎么听懂那群人的话,菲丽丝心底便隐约冒出了个想法,环视一圈后赶紧搂着二人的肩膀往索菲亚院长的方向挤。   此时,索菲亚院长正在为面色苍白的特丽莎修女包扎。   尽管手臂已经被头巾包住,但只看院长手上沾上的血就知道情况并不乐观。   “他们冲进来的时候,特丽莎修女想要阻止……他们就用刀……”   昆蒂娜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直接抓住身边冉娜的手臂再次哭出声:“太过分了……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为什么……”   “这应该是最后一个了。”   另一边,一个男人正拖着一个女孩的领子从修女院走出:“小东西胆子挺大也挺会藏,一声不吭的,差点就没看见……”   “……莉娜!!”   冉娜在看清后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直接从那男人手中把女孩抢到怀里,仰头瞪视道:“你这么对待一个孩子,还有一点人性吗?!”   “……臭QQ说的是什么鸟语?谁允许你出来的!”   眼看着那人已经抬起手中的武器,菲丽丝赶紧上前将冉娜和小莉娜都拉到自己身后,抬手制止道:“这都是误会!请您冷静,不要冲动!”   她一开口,不但对面的男人愣住了,连被她护到身后的冉娜也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她们日常说的罗兰语……或者说,菲丽丝居然说出了修女们普遍听不太懂、但与对面男人一模一样的“罗兰方言”。   “……你,不是吕得人?”   面对一个操着与自己口音一模一样的年轻修女,刚刚准备举起棍子的男人也愣住了,不由疑惑道:“你怎么会说我们那边的话?”   “我当然不是吕得人。不光是我,我们修院里的修女几乎没有来自吕得城的……”   见他收手,菲丽丝的心跟着放下了一点,继续用与对方一样的北方方言恳求道:“我、我们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但莉娜这孩子的所有家人都被入室抢劫的强盗杀死,在那之后就不会说话了……请您施舍一些怜悯,不要追究……”   随着她解释出小莉娜的身世,之前还凶神恶煞的男人简直肉眼可见地开始无措起来。   “她、她不是贵族?”   男人不可置信道:“你们……你们不都是贵族吗?”   “圣母在上,这里是修女院,这里只有修女,所有人都是吾主的奴仆。”菲丽丝交握双手,努力用最真诚的目光看向面前的男人,“我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听说的,但莉娜原本就是科冬镇上的人,她的母亲曾在圣母广场旁开过裁缝铺,还有好几位修女也都来自科冬附近。虽然大家都已抛弃了世俗的身份,但镇上的居民和周边的农户都与我们相熟……”   没有了语言沟通的问题,她的话清晰传到周围所有人耳中,立刻引起一阵骚动。而这种动静自然也引起了为首之人的注意。   “安静点,都在吵什么!”   之前还在互相争吵的两个男人走了回来,十几号人立刻闭嘴,只有之前那个跟菲丽丝对过话的男人小声朝二人汇报了自己新得知的消息。   听完他的话后,两人中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沉默不语,而那个高瘦男人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好一个‘抛弃世俗的身份’,你是觉得玩这种文字游戏就能糊弄住我们?”   瘦高男人这么说着,如蛇般阴狠的视线朝菲丽丝扫来:“既然这里的院长是个罗兰公主,那就算有一两个平民修女,大部分也绝对是贵族!她们的身份还能是说放弃就放弃?”   “……别太过分了,贾德。之前那个掏粪工不是说了,这座修女院并不像修道院那样盘剥周围的农户,反而一直在帮助他们。”见他越说越激动,那络腮胡男人赶紧一把抓住他,小声道,“差不多就行了,别忘了说不定还有追兵,我们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   “追兵追兵!你知道个屁!!”   像是被某个关键词刺激到,瘦高男人当即甩开身侧人的手大吼道:“那可不是普通的公主,是菲勒五世的女儿!!你知道把凯勒那个蠢猪骗到营地里俘虏、又派骑兵追杀我们的人是谁吗?”   “这里的院长,就是那个混蛋的姨母啊!”   瘦高男人眼圈通红地发狠道:“我们死了多少人……你自己算算,我们被那家伙杀了多少人?!这就是报仇的最好机会你这个蠢货居然还想放过她!”   “…………”   “如果你们想要我的性命,我不会反抗。但我希望你们能到此为止。”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索菲亚院长不顾其他修女的阻拦站了出来,走到两人面前。   “这座修女院里的修女并不都是贵族出身。即使有,我们在发愿成为修女的那一瞬间便已经去掉所有世俗身份,成为吾主的奴仆,靠自己的双手生活。”   已经显出老态的修女微微垂首,声音依然温和而镇定:“她们都是无罪的,请不要因为我牵连她们的性命……”   “不、不要!”   一向严肃的玛德琳副院长在此时完全丧失了自己保持了一生的仪态,踉跄着走到院长身边,朝那二人跪了下去:“吾主仁慈……索菲亚院长六岁起就被送到这座修女院,从此再也没离开过,她并没有享受过一位罗兰公主该有的特权啊!她是个虔诚的修女,一直按照吾主要求的方式生活,从没害过任何人的性命……她是个好人!请你们不要这样对待她——”   “是啊,院长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有玛德琳副院长开头,许多修女都鼓起勇气,纷纷搀扶着彼此站到索菲亚院长身后,抬起一双双充满乞求的眼睛。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这么对她……”   “圣母保佑你们……求你们不要这么做……”   此起彼伏的哀求声让人动容,不少原本想要举起武器阻拦她们的男人见状都犹豫地没有动作。   “是谁追杀你们,那就该去找谁报仇啊!”   菲丽丝小跑到院长的另一边,直接回避了那个瘦高男人阴狠的视线,只朝络腮胡男人恳求道:“我求求您,先生,我看得出您是个讲道理的人,不是那些用杀人取乐的恶魔……您只要去这附近任何一户人家问问就会知道索菲亚院长是个多么心地善良的人。瘟疫期间我们收留了很多病人,每当年景不好的时候院长都会免除佃农的税,还会给没有粮食的人家送粮,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求求您,求求您施舍一些怜悯,至少是给院长这样的好人一点怜悯……”   络腮胡男人的表情明显有一瞬的松动。   他看看菲丽丝,又看看面前的众修女,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噗嗤   一把剑划过络腮胡男人的脖颈,鲜红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   菲丽丝只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了脸上,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尖叫。   “没用的东西……女人哭两声就能说服你,真是个软蛋!”   高瘦男人踢了一脚倒在身边的尸体,抬高声音大吼一声:“都不许动!谁敢跑就杀了谁!!”   “你……贾德……”有人颤巍巍指向瘫软在高瘦男人脚边的尸体,“你把马克先生……”   “马克已经被这群女巫蛊惑了,希望你们还没有!”   见手下们纷纷噤声,高瘦男人满意点点头,继而将染血的刀指向索菲亚院长,开口时却直接切换成正宗的吕得腔:“只要你们把修院里的所有东西都献给我们,我可以保证不杀你们,我甚至可以放过你……但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索菲亚院长艰难将视线从眼前的尸体上移开,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心神后才再次睁开眼:“请说。”   “我听隔壁的那位院长说,这座修女院里不但有一位罗兰的公主,连瓦蓝女伯爵的妹妹都在这里……”男人这么说着,眼中的兴奋也不断扩张,“不要试图跟我说谎,那位院长死前可是跟我们说了很多……你敢说一次谎,我就杀一个修女,就从她开始!”   见染血的剑尖突然指向菲丽丝,索菲亚院长立刻将她护到自己身后,继续保持镇定看向对面的男人:“我能问一下您为什么要找她吗?”   “你没有反问的权力。”   高瘦男人持剑继续往前走了一步,一双眼睛在黑夜里闪出意味不明的光:“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   “是。”   说出答案后,索菲亚院长又飞快补充道:“但她已经在上个月被女伯爵阁下秘密接走了,现在并不在这里。”   “……是吗?”   高瘦男人紧紧盯着院长看了会儿,最后露出一个冷笑:“虽然我没见过那位伯爵小姐,但我记得她出生的那一年,正是我们纺织行会将伯爵一家赶出瓦蓝伯国的那一年——601年。她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有17岁了……”   他这么说着,那双阴鸷眼睛跟着穿过院长的手臂,让与之对视的菲丽丝猛地打了个寒战。   但很快对方就移开了视线,接着扫视现场所有的修女,最后分别指出两个人:“把她们带过来。”   菲丽丝循声看去——不出意外,正是冉娜和昆蒂娜。   整个修女院只有她们三人年龄相近……而她因为一开始就在用北方方言说话,意外被排除了嫌疑,那在这个男人眼里,就只有她们二人……   “你、你不要碰我!!”   昆蒂娜被一个男人抓住手臂的瞬间便惊恐大叫起来,继而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为什么……我不是……不是我啊!”   她崩溃地大哭出声:“我不是冉娜,不是我,不是我————”   一瞬间,菲丽丝的整颗心都仿佛坠入冰冷的湖底。   她看向另一边,却见冉娜正十分淡然地站在原地,静静与那个目光疯癫的男人对视着。   “是我。”   少女微微扬起下巴,用清亮的声音说道:“我是瓦蓝伯爵路易斯和罗兰公主玛格丽特之女,瓦蓝的冉娜。我就是你在找的人。”   瘦高男人与她对视片刻,忽地笑了。   “倒是比你那个懦夫父亲勇敢。”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近,脸上的笑也随着两人的距离缩短越来越大:“知道我找你的理由吗?”   “……你说了,你是纺织行会的人。”   冉娜依然昂着头,脚步却不自主地往后退:“你、你是想用我威胁我的姐姐,让她出让瓦蓝的利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瘦高男人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身体向前弯去,扭曲到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笑还是哭,连他的同伴都因这不正常的反应不自觉地离远了些。   “威胁……事到如今威胁还有什么用?!”   “所有人都死了……甘达一城一千多人被屠杀!一千多人啊!斯凯特河都因此被染成红色!都是因为你的好姐姐和她的丈夫!所有瓦蓝人都不会忘记你们在甘达犯下的罪行!!”   男人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撕心裂肺地大吼道:“瓦蓝从来就不属于罗兰,我们凭什么要给罗兰人交税?!你父亲才是那个背叛瓦蓝的人!!我的兄长……他只是代表所有人说出大家的心声!可你们怎么对待他的?你的姐姐,瓦蓝女伯爵下令让人砍掉了他的四肢,拖着他在广场游行一圈后吊死了他!”   “我、我……”   直面他的怒火,冉娜瞪圆了眼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她完全不了解的另一个世界,而这人口中的“瓦蓝女伯爵”也与她记忆中的姐姐完全不同……这种割裂感让她连一句反驳都无法说出口。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道,“我不知道这些……”   “你当然不知道……你只是在这里享受着安静的生活,心安理得地挥霍着沾满我们鲜血的金币……”   男人咧开嘴,笑起时产生的皱纹与泪痕组成一个扭曲而疯狂的表情:“我要把你的手脚砍下来,作为礼物送给女伯爵,让她也尝尝这是怎样的滋味——”   “不……”   啪!   不等索菲亚院长上前,一个距离更近的小小身影突然撞上男人的腿。   “放……放开……”   小莉娜不停拼命击打面前的男人,久未发声的喉咙里传出沙哑的声音:“放开姐姐————”   “莉、莉娜……”   冉娜努力伸出手,却因为脖子被掐住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女孩:“别……快走……”   “……姐姐?”   男人毫不费力地将碍事的小孩踢开,又歪头看向捏在自己手里的冉娜:“这是你妹妹?”   “不、不是……”   “哦,那就‘是’了。”   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一手掐着冉娜的脖子,一手提剑一步步向还没爬起的女孩走去。   由于冉娜一直在挣扎,男人的速度并不快,也总算给菲丽丝足够的反应时间,让她能及时跑到小莉娜面前,尝试将人抱起来。   可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自从意识到溅到脸上的是人的鲜血,她的全身就开始没出息地发抖。   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回到了那个反复梦到的梦境。   即使此时脑内不断在叫嚣着动作,手脚却像是接触不良般无法快速做出反应……   剑尖摩擦地面的声音越靠越近,发出的滋啦声让菲丽丝头皮发麻……但很快,另一道身影挡在她们面前。   “她真的只是个平民!”   就在菲丽丝好不容易把小莉娜抱到怀里时,索菲亚院长已经张开双臂,如护崽的母兽般挡在提剑靠近的男人面前。   “她是一个裁缝的女儿,是去年才被送到我们这里的!”   索菲亚院长将两个孩子护到身后,哀声恳求道:“求求您,她也是与您一样的可怜人,请您施舍一些怜悯……”   话音未落,菲丽丝抱着孩子抬起头时,只见一把剑在黑夜划出一道无情的弧度。   黑夜里飞溅出的鲜血是那么不显眼,比飞在半空的火星还要不起眼,却让菲丽丝的世界在那一刻化为一片赤红。   “不……不!”   “院长!索菲亚院长!!”   看到索菲亚院长捂着脖子倒在地上后,菲丽丝发出一声连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悲鸣,扑到地上捂住那道血红的伤口。   可没有用。   血沫不断从院长的嘴角涌出,全身抽搐着,无论她如何哭喊、拼命按住那道伤口,却只能徒劳地看着那双瞳孔慢慢放大。   过去的一幕在这一刻开始重叠。   菲丽丝看到一道透明的白影从索菲亚院长身上脱离,立刻就想抓住对方。   但就算这次没人阻拦也没用,她的手只抓了个空,而早就在上空等待已久的恶灵动作更快,无数双手几乎是瞬间就将那抹白影扯到半空……   “姨、姨母……”   在男人疯狂的大笑中,冉娜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指甲用力扣进男人的手臂,挣扎的力道变得更大。   “你给我老实点!”   男人终于被她抓痛了。   他本就不算太强壮,此时发现单手已经无法完全制住手里的“猎物”,那股因杀戮而暂时释放出的烦躁感再次充满心脏。   怎么才能让挣扎的猎物老实下来?   多么简单的问题,他已经做过太多次,以至于做出动作前根本不需要思考。   当菲丽丝再次回过头时,眼前的一幕慢的出奇。   就像厨师手中的刀刺穿鱼的身体,剑刃刺穿少女的腹部时没有遇到丝毫阻碍。   如此随便,如此轻而易举……   夺走一条生命,原来是那样简单的一件事。   ————————!!————————   今天是!双更!!   换上四胞胎的最后一个封面,大家记得查收(软软躺平   这次的诗句一样出自《布兰诗歌》中的节选,找到了中英文翻译所以比较通顺   Estuans interius   ira vehementi 我的心中怒火燃烧,   in amaritudine   loquor mee menti:痛苦难熬我自怨自艾:   factus de materia,   cinis elementi 如尘土般,卑微低贱,   similis sum folio,   de quo ludunt venti.如那风中枯叶任由命运摆布。   Cum sit enim proprium   viro sapienti 聪明的人啊   supra petram ponere   sedem fundamenti,在那岩石上牢牢地扎稳根基,   stultus ego comparor 而我这蠢人   fluvio labenti, 像那溪流   sub eodem tramite 曲折艰辛   nunquam permanenti.永无安息停留 [108]燎原烈火18:“菲丽丝·林恩!!”   108   嘣————   随着脑内传出的一声嗡鸣,菲丽丝觉得整个世界突然静止了。   头顶恶灵发出的尖啸,修女们的哭泣求饶声,男人粗鲁的大笑和谩骂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徒留一些形状类人的人形。   菲丽丝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却看到他们的形状逐渐开始扭曲,慢慢变成了那些只会在抽象派画家笔下才会出现的形状。   黑色的、黄色的、褐色的、红色的……那些形状扭曲的人形仿若被随意涂抹到画布上的油画颜料,没有丝毫规律地排布在那里,组成一个个厚重而肮脏的色块。   恶心。   恶心。   恶心。   这样恶心的一团东西,就该被刮刀刮掉,扔到垃圾桶里……   菲丽丝看着那团“东西”,看到“它”蹲下身,弯下腰……那一瞬间,身体终于挣脱了思想的束缚,飞也般地冲了过去。   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   杀了他。   将整个身体扑到那东西背部的同时,她的一只手勾住“它”的肩颈、一只手摸到挂在腰间的小刀,径直朝自己的目标刺下去。   ***   “……菲丽丝?”   作为围在索菲亚院长尸体周围的人之一,克丽丝汀修女发现身边的某个人影突然站了起来。   当她循着那抹快速移动的身影看过去时,瞳孔骤然放大,不可抑制地发出尖叫。   “菲丽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一把小刀插进男人的皮肤时,他发出的声音瞬间盖过修女的惊呼。   这道声音实在太过惊悚,以至于所有人都不禁看了过来。   只见那个被叫作“贾德”的高瘦男人正在疯狂挣扎,一名年轻修女正如蜘蛛般趴在他的背上,手中一把小刀直直刺向男人的侧颈。   只是不知是不是角度不对,男人并没有因这一刀当场毙命。   “菲丽丝?菲丽丝·林恩!你冷静点!”   见自己的学生已经完全听不到自己说话,原本一直贴在她身后的派勒乌索教授看着不远处那道快要脱离肉|体的白影,狠心一咬牙,直接脱离了菲丽丝目前的活动范围直冲向地面,先众多恶灵一步将那道白影拢到自己怀里。   与此同时,贾德想要摆脱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背后的刺客。   可他的剑还卡在冉娜的身体里没有拔出来,单手根本无法将缠在背后的刺客甩掉也无法拔出剑。   突发状况下,他没能在第一时间选择放开手里的剑、专心对抗身后的人,反而用最后的力气将剑抽了出来……   噗呲   在贾德抽出剑的那一刻,菲丽丝第三次将自己用了十年的削笔刀插进他的脖子。   这次她没感受到骨头的阻碍,刀刃全部扎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听见自己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紧握住手中的刀柄用力前推,一股温热而黏稠的东西当即喷上她握刀的手背。   被她纠缠住的身躯轰然倒地,她也跟着跌倒在地。   但这不是结束……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   几乎是下一秒,菲丽丝便翻身跨坐到男人那具还在不断抽搐的身体上,举起手里的小刀,一下又一下地向下刺……这次即使脸上再次溅上鲜血她也没有停下。   “够了……菲丽丝!够了!!”   刚刚冒险甩掉恶灵追击的派勒乌索教授重新回到菲丽丝身后,在她耳边大喊道:“快停下!他已经死了!!”   菲丽丝往下扎刺的手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她对上了一双双熟悉或陌生的眼睛。   有的充满震惊,有的充满恐惧,有的充满愤怒……而最后的那批人正手持武器,一步步朝她靠近。   只是简单地对视她便能明白,她此时的眼神一定也与他们一样。   突然间,她仿佛失聪的耳朵开始涌进越来越多的声音。   有人在斥责,有人在哀号,有人在痛骂……但这已经无所谓了。   语言的意义是沟通,对菲丽丝来说,它已经在此时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在逐渐缩小的包围圈中,她看到了正在鼓励其他修女站起来、小心翼翼准备带着她们逃离的玛德琳副院长。   二人对视的瞬间,那位一贯古板的副院长眼中突然流露出一种菲丽丝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情感。   是恐惧,也有愧疚,还有一点……乞求?   可这有什么需要乞求的呢?   菲丽丝别开视线,扔掉刀柄已经变得无比黏腻的小刀,转而拾起那把掉在地上的剑,对准那些逐渐靠近自己的人,脚下一步步向后退,让他们尽量背向试图逃跑的修女们。   也许她该庆幸,被自己杀死的这个男人是他们的首领,而这把长剑也是最好的一把武器,更多人手中的只有木棍和短刀。   再加上连续失去两名领头人,本就松散的队伍已经不成样子……菲丽丝甚至还看到有那么几道影子趁前面的人不注意,偷偷从队伍后面溜入黑夜,真正对她抱有恨意的大概也只有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   “……我本来是相信你的……”   那个最开始被菲丽丝搭话的男人从络腮胡的尸体旁捡起一把剑,沉着脸走到最前面:“可你对我们说了谎,还杀死了贾德……我不可能放了你。”   菲丽丝听着他的话,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我们原本能和平解决这件事,是你们先动的手——这句话都已经涌到喉间,可菲丽丝发现自己已经太累了,累到连这句话都不想说。   电光石火间,她看到那群人中有人察觉到修女们正在逃走,根本不需要一点犹豫,她非常干脆地踏出第一步,挥舞着长剑率先砍向那人。   长剑锋利,对她来说却也足够笨重。   她拼尽全力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喉咙里发出不似人的吼声,可精神和肉|体却似乎再次开始分离。   副院长带人逃走的方向是镇子那边。距离很近,没有人追上去的前提下应该很快就能到……只要有一个人到达镇子告知,他们不会见死不救……   镇子上虽然算不上多安全,但至少还有一支由青壮年组成的守夜队伍……   让他们对付训练有素的士兵可能很困难,但这些起义军人数不多也没什么军事经验,抵御他们的进攻应该不会像上次那么困难……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是她挥剑的动作变得迟缓,也许是对面下定了决心,她的手臂突然一痛,同时剑柄处传来一股大力,小腿也被划了一道。   一双双手伸过来,夺走了她手中的剑,制住她的手腕和腿,身体各处同时遭到重击,还有什么撞击了她的后脑,脑内传出的嗡鸣声让她再也听不清周围的声音,连睁眼都变得困难。   …………   到此为止了。   好累……   她真的好累……   不如就这样躺下……她都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不能休息一下……   似乎有一道声音这么说道,眼皮渐渐变得越来越沉重,眼前也飞快闪过一幕幕如走马灯般的画面……   有一瞬间,她看到了很多人。   “我们说好了,你写的那本书我必须是第一个读者。”   冉娜与她一起躺到床上,勾着她的手指,小声说着悄悄话:“我们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是的,她们是一辈子的朋友,她就是最好的朋友……   “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这就足够了,菲丽丝……”   索菲亚院长抱住她,为她擦干眼泪,温声说着安慰的话语:“你要记住,神明之下你我皆是凡人,做善事也只能做力所能及的善事……”   凡人能做的善事……她想做一个好人,可在这个世道,做一个善良的好人怎么会这么难……   “真不知道你的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   伊莎贝尔修女放下手中的书,似笑非笑地指出她蜡板上的错误:“再让我看到同样的错误就自觉去写一百遍,脑子记不住可以用身体记住……”   真是奇怪,明明是骂人的话却还是让人感到怀念……   “听您这么说,我都想再去一次了。”   “如果能再去一次,我就能亲眼去看看那些彩色玻璃上的图案……”   “又来领墨水了?你还这么小,不要累到自己……”   “圣母在上,是圣莱卡降临在她身上了吗……”   无数道声音交叠在一起,仿佛一段永远没有尽头的乐章,让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你要好好活着,菲丽丝……”一道有些久远的声音从杂音中流过,“你和萨瓦托雷修士都是,你们都要好好活着……”   活着……萨瓦托雷修士……   “进来吧,好孩子。”   昏暗的房间内,穿着灰袍的老修士倚靠在床头对她招手,脸上的笑容如记忆中一样和蔼:“希望你没有忘记我说过的话……”   没有,她没有忘记……她怎么会忘记……   “那这次,你(我)要好好珍惜……”   她走到修士面前,与他一起说出那句临终之语。   “生命是最宝贵的礼物……任何时候都……不要(能)随便挥霍……”   话音未落,另一道声从窗外传来。   “……圣母在上,请保佑我那可怜的孙女菲丽希安娜……”   一道佝偻的身影站在窗外,用哽咽的声音祈祷道:“请圣母保佑我那可怜的孩子,保佑她能够远离一切灾厄……”   菲丽……希安娜……   吐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她看到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像核桃皮发酵制成的墨水,在只有黑与白的世界,只有那双眼睛看向了自己,向她伸出了手……   “菲丽希安娜……”   “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   “菲利希奥……”   “阿斯卡的菲丽丝……”   “菲丽丝修女……”   “菲丽丝……”   “菲丽丝。”   “菲丽丝!”   “菲丽丝!!”   “菲丽丝·林恩!!”   “给我清醒点,菲丽丝·林恩!”恍惚间,一道声音突破重重杂音,直接刺进耳道,“你还没有完成与我的约定,怎么能就此爽约?!你可是发过誓,如果爽约就要下地狱……还、还会屁股里长瘤子——”   …………她什么时候发过这种誓?   派勒乌索教授的脑子是终于坏掉了吗?   “咳哈……咳咳咳咳——”   见刚刚已经不动了的少女突然又有了动作,原本已经举起剑的男人又皱眉看向她。   “我可以给你祈祷的时间。”   他说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   菲丽丝大口喘息了两下,慢慢积蓄了一点力气,抬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我QQ你QQ!!”   不等对方分析出她到底说了什么品种的脏话,菲丽丝借着左右架住自己两只手臂的力道,抬腿飞踹向面前男人的两腿之间。   大概是完全没料到她还有力气反抗,她的撩阴脚非常轻易地得手了。不过代价是她身上又挨了好几拳,并被完全压倒到地上。   “……看来你没什么想说的了……”   等那股剧痛过去,男人咬牙再次拿起剑,正准备举起,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破空声——   “————啊!”   他习惯性转头去看,下一秒却发出一声痛呼,捂着胸口上的一支羽箭倒在了地上。   “…………是骑兵!是拿法的骑兵!”   “他们追过来了!”   几乎是同时,趴在地上的菲丽丝也感觉到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强到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躺在一面正在被敲击的鼓上。   “抓住……起义军……格杀勿论…………”   断断续续的声音伴随着马蹄声传来,但菲丽丝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一滴冰凉的水滴落上她的额角,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顺着眼角淌过脸颊。   她在震天响的厮杀声中闭上眼,思绪彻底沉入黑暗。   ————————!!————————   科冬镇大单元结束,终于写到三分之一的节点了,明天开启新单元   话说最近作者不幸中招流感,现在晚上吃完药就是一个昏睡……这两天评论区暂时都是系统小红包了嗷—— [109]地牢1:“——何谓实是?何谓本体!”   109   “啊……啊————”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冉娜……院长……对不起,对不起…………”   深夜,吕得城北郊圣德纽城内,圣玛丽安修女院的宿舍中传出一声尖叫,惹得不少人纷纷坐起身。   只见在房间的角落,一名年轻修女紧闭着双眼,一边挥舞双手一边尖叫,俨然一副被梦魇困住的模样。   “圣母在上……昆蒂娜!”   同样被尖叫声惊醒的克里斯汀修女立刻翻身下床,一把将还在边哭边挣扎的昆蒂娜抱到了怀里:“没事了,昆蒂娜……我们已经没事了,快醒醒!”   在熟悉的声音和拥抱里,昆蒂娜终于睁开了眼。   “对不起……对不起……”她攥着克丽丝汀的衣襟,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睁大的眼中溢出,微张的唇瓣里却只能反复重复着一句话,“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看着亲手带大的孩子变成这副模样,克里斯汀修女只觉得心脏也如衣襟般被人狠狠揪成一团。   “……已经没事了,我们已经安全了……”她用力将人抱住,轻柔拍着少女的后背,“你已经安全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见状,大部分修女都逐渐重新躺回床上,只有同样从艾琳娜修女院转到这里的修女们看向这边的时间久一些,但最后还是在宿舍管理员的催促下回到自己的床铺躺下。   克丽丝汀修女抱着怀里的少女,直到她再次在哭泣中昏睡过去,这才将人轻轻放回床上,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庞沉沉叹出一口气。   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五天了……可几乎所有从艾琳娜修女院中幸存下来的修女都还没从那场“噩梦”中醒来。   虽然意外好运地遇到路过剿匪的拿法骑兵,杀死了突然闯进修女院的强盗,还护送她们来到这座还算安全的修女院暂住……可索菲亚院长和冉娜已经死了,这种悲痛永远无法被抹除。   不光是昆蒂娜,就算是她,每次闭上眼都会看到那团火光……   “……这样下去可不行。”   在收到宿舍管理员的汇报后,收留她们的圣玛丽安修女院的院长如此说道:“接连做噩梦,这是被魔鬼附身的征兆。稍后我会去圣德纽修道院请示一下那边的院长,也许能尽快为你们安排一场除魔仪式。”   “非常感谢您……”   道过谢后,原本跟着队伍一起离开的克丽丝汀有些犹豫地停下脚步,拦住即将离开的院长:“请问……布兰卡院长,我们中还有一位受了伤的修女,我记得那些与我们一起来的骑士把她也带过来了,但我现在都没再见到……”   “不要问不该问的,克丽丝汀修女。”   布兰卡院长打断她的话,严厉道:“她是个渎神者,作为一名优秀的修女,你要学会跟这样的人保持距离!”   “可是……”   “克丽丝汀!”   朱尔修女匆匆赶回来,及时打断了她的话,又朝面前的年长修女深深行了一礼:“很抱歉,布兰卡院长。我会好好教育她,请您原谅她的莽撞……”   等目送那位院长离开,朱尔修女才松口气,用眼神示意克丽丝汀跟上自己。   “……菲丽丝现在在地牢里,暂时没事。”   来到僻静处,朱尔修女才小声对相识多年的同伴说道:“看守她的凯特琳修女是玛德琳副院长的表侄女,她答应会好好照顾她,也为她处理好了伤口,只要人能醒过来应该就没事了……”   “圣母保佑……”克丽丝汀修女呼出一口气,又担忧地拧起眉,“可……之后要怎么办?”   “听布兰卡院长的意思,应该会联系教廷那边……”   “那怎么能行?!”   克丽丝汀当即慌了神:“她是……犯了错,但那也是有原因的啊!如果真交给‘裁判所’判决,那他们一定会、一定会……”   “冷静点,克丽丝汀。我已经打听过了,就现在外界的情况,别说进入吕得城上报大主教,连个能送信去罗拿的人都找不到……就算能送过去,教廷可能也不会立刻做出反应。”   朱尔修女握住她的手,目光沉着道:“玛德琳副院长已经把艾琳娜修女院的遭遇写信寄往波拉萨卡。只要信使能把消息带过去,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   菲丽丝再次睁开眼时,险些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她躺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只有高处有一扇小小的气窗,一缕不算明亮的月光从上方投下,让她勉强能看到自己此时所处的环境。   监狱——这是此时她脑中蹦出来的第一个词语。   不但因为眼前的房间异常狭小,还因为她的脚上挂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还锁在墙上,真是让人想不联想都难。   很快,随着她开始活动手脚,全身上下传来的各种疼痛感都在明确告诉她,她并没有二次穿越,自己还在这个该死的中世纪……   愣愣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菲丽丝再次闭上眼。   她还活着,居然还活着。   连她自己都不可置信,在那种情况下自己居然还能活下来……   这是多小的概率,是多大幸运,又是多大的不幸……中彩票也不过如此了。   菲丽丝觉得,这种时候她应该大哭或者大笑。   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直挺挺躺在床上,盯着高墙上的气窗出神。   胸口似乎出现了一个黑洞,所有情绪都被吸入其中,让她整个人感觉空荡荡的。   好累……怎么会这么累……只是呼吸都感觉累……   身体不想动,脑子也不想动……就这样躺着就好,就这样睡过去,也许再睁眼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菲丽丝?”   突然,寂静的监牢里传出一道女声。   缥缈而空灵,隐隐带着回音,仿佛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声音。   菲丽丝半眯起的眼睛猛地瞪大,几乎立刻翻身坐起,不可置信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地牢的某个角落,一抹半透明的影子慢慢从黑暗走到月光下……只是那张脸……那张让人熟悉的脸…………   “………………”   “冉娜!!!”   铁链发出“当啷”的巨响,沉重的脚链卡住脚踝,菲丽丝却毫不在意,只不顾一切地扑向那道站在月光里的白影。   直到手穿过那具没有实物的身体,她才恍惚意识到了什么,伸出的手缓而慢地靠近那张熟悉的面庞。   “冉娜……”她将手掌放到那张无法触摸到的脸庞,轻声呼唤道,“愿圣母保佑我,这不是我在做梦……”   “这不是梦。”   少女的幽灵与她对视着,听到她的话时不由露出一个笑,同样伸出手,轻轻覆盖到她的手背上:“我在这里,菲丽丝,我就在这里……”   “冉娜……”   “菲丽丝……”   “…………咳咳咳咳!!”   一阵非常刻意的咳嗽声打断了二人的对望,也彻底将菲丽丝拉回了现实。   “与其感谢圣母,你该感谢我。”   见自己的学生终于看到自己了,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挺了挺胸:“如果不是我,你可就见不到她了……”   “谢谢您。”   不等他的长篇大论说完,菲丽丝便转向他,脸上的表情却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哭还是在笑。   “我发自真心地感谢您,派勒乌索教授……这份恩情我一定会报答。”   她如此坦率地道了谢,老教授骄傲的表情反而有些维持不住了。   “……算了,等你先能从这里出去再说其他的吧。”   他指向学生脚上的锁链:“自己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就别说大话了。”   菲丽丝还沉浸在再次见到好友的喜悦中,完全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但一旁的冉娜显然有了变化。   “……我还是不明白,她们凭什么要把你锁在地牢里?!”少女原本舒展开的眉头都皱到了一起,声音里逐渐带上愤怒,“杀死杀人犯也要被判刑,这一点都不公平——”   随着最后上扬的尾音,菲丽丝立刻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不对。   “不、等等!”   眼看着冉娜脸上的“皮肤”似乎有了干瘪脱落的迹象,菲丽丝心脏猛地一跳,赶紧打断道:“你别想了,别想这件事了!看着我冉娜,看着我……”   “——何谓实是?何谓本体!”   就在少女的幽灵开始逐渐变异,身后传出的一道厉喝让菲丽丝猛地打了个激灵。   只见之前见到恶灵飞得比流星还快的派勒乌索教授,此时却一脸严肃地飘到冉娜面前,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强行将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从古至今,这都是大家产生疑问的主体。”   “埃利亚学派认为本体是唯一的、整体的、永恒不变的存在,爱佩多勒却认为世界由火、地、气、水组成,它们是独立存在、互相排斥的本源。就像天宇中的星辰,日月星的本体是否正如我们所见,还是那是它们本体的一部分,或者那只是本体之倒影,真正的本体远在我们的观测之外……”[*1]   菲丽丝呆呆看着老教授的嘴一开一合,流水般吐出一串接一串的话。   明明每个字她都能听懂,但连到一起后她就听不懂了……这让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这具身体自带的“翻译器礼物”是不是失效了。   然而神奇的是,就是这仿佛天书一样的话,居然让冉娜渐渐平静下来,连原本开始变异的部分也恢复到正常。   “这、这……”   菲丽丝震惊看向飘在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这究竟是……”   “都说了,这才是我与那些恶灵真正不同的地方!”   见冉娜的状态再次稳定下来,年老的幽灵不禁骄傲地举起双手:“理智!只要保持绝对的理智,我们就不会堕落成只会吞噬彼此的魔鬼!这才是我能长存于此的秘诀,这就是哲学的力量!”   ————————!!————————   派勒乌索教授:知识!力量!   ——————————————   派勒乌索教授没有异变的原因大揭秘!   但其实不完全准确[狗头]等后面遇到文盲但也能自己保持理智幽灵,教授又要破防了[狗头][狗头]   [*1]:原文出自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卷七,稍微把翻译改的白话了一些 [110]地牢2:“你自由了,菲丽丝修女。”   110   大概是多年的猜想终于得到证实,今夜的派勒乌索教授格外兴奋。   都不需要有人提出疑问,也许周围人在不在听他都无所谓了,只一味地引经据典,沉浸在自己如何推论“理智幽灵的形成原因并成功实践”的演讲里不能自拔。   听着他不断吐出的什么“第一哲学”“本体论”“四根论”时,菲丽丝只感觉这些词语像某种水流,缓慢而有力地抚平了她大脑上的每条褶皱,最后从光溜溜的大脑皮质上丝滑流过,完全不留一点痕迹。   见这个一向喜欢跟自己顶嘴的学生在伟大的哲学面前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只半张着嘴呆呆听他讲完,中间连一次都没打断,派勒乌索教授心中既得意又欣慰。   “怎么样?听懂了吗?”   作为一个合格的老师,派勒乌索教授在结束一小节授课的同时也不忘关注学生是否跟上自己的进度,矜持而耐心地询问道:“这部分里你有没有什么问题?”   菲丽丝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只微微张嘴,发出一个短促的“啊”。   “我明白了……”她在教授赞赏的目光下缓慢点头,神情恍惚道,“如果我现在死了,肯定没办法变成像你们这样的幽灵……”   如果成为“理智派幽灵”的前提是能听懂这些,那她这辈子应该是没什么希望了。   “……死…………”   听到“死”字,刚刚稳定下来的冉娜顿时又有了情绪波动。   好在几天相处下来,派勒乌索教授已经对这只“新生幽灵”的变化波动十分敏锐,即使对方还没说话就率先察觉到异常。   又一段菲丽丝理论上能听懂、但细听之下完全不懂的话砸过去,冉娜终于再次冷静下来。   “她的状态还不稳定,你们先不要说话了。”   派勒乌索教授快速对菲丽丝解释了一句,转身对自己的“新学生”说道:“来,按照我们之前做的,回到沉浸思考的状态……”   在老教授的引导下,少女的幽灵再次闭上眼,安静地飘在角落不动了。   “…………”   这样的比喻也许不太恰当……可听着派勒乌索教授轻声细语地引导冉娜进入冥想状态时,菲丽丝总有种误入某种传教现场的诡异感。   不过作为目前房间里唯一的活人,她也没资格在“教导幽灵”这方面对派勒乌索教授指手画脚,全程只能安静地盯着他们看。   “……你做得很好,就这样保持下去,不要让任何事物影响到你的思考……”   确定冉娜的状态已经稳定下来,派勒乌索教授这才飘到菲丽丝身边。   “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她现在还太容易受外界的影响,还不能说太多话……”老幽灵小声道,“这两天已经强多了,最开始我几乎是一刻不歇地给她念诵各种文章,一停下就要异化……你还一直昏睡了这么多天都没醒,我都以为她撑不到你醒过来了……”   耳边听着菲丽丝派勒乌索教授小声诉说自己昏迷期间发生的种种事,菲丽丝跟着慢慢坐到地上,视线死死盯着那道飘在角落的半透明身影。   即使能看到,即使全身的疼痛感告诉她这不是梦,但她依然有种很不真切的感觉……仿佛只要她移开视线那抹影子就会消失……   “……你还在听我说话吗?”   见她的目光已经近乎呆滞,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强行闯进她的视野:“你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糟糕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知道。”   “等教廷那边收到消息,派‘裁判所’的人来审判这个案子,我可能就会被判死刑……”菲丽丝忍住想要把老教授挥到一边的冲动,继续伸着脖子歪头看向角落的冉娜,“犯了罪就要接受惩罚,这是应该的。”   “你……你!”   见她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派勒乌索教授急得跳脚却又怕惊扰到现场的另一只幽灵,最后只能憋着气小声道:“你是真不想活了?你刚刚还说要报答我……要是连你都死了谁还能帮我写书?这就是你报恩的态度?!”   这番话总算让菲丽丝舍得将自己的目光从冉娜身上离开,幽幽落到他脸上。   “怎、怎么了?”对上那双空洞的深色眼眸,派勒乌索教授无端感觉魂体一阵发毛,身体十分诚实地向后飘了一段,“我、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也是你最开始答应我的——”   “…………”   其实菲丽丝什么都没想,只是换了个目标在发呆。   明明事情很多,要思考的事更多,但她此时的大脑就是一片空白……直到派勒乌索教授都要被她盯到应激,脑中那片空白的区域才慢慢出现变化。   “……我没忘,我在听。”   她又将视线移回到冉娜身上,缓缓说道:“你说我们现在在吕得北郊圣德纽城中的修女院里,这里驻扎着拿法的军队……那现在吕得城内还是封锁状态吗?”   “当然是封锁状态。”派勒乌索教授说道,“本来玛德琳副院长是想要进入吕得城内寻求庇护,但不知道为什么那里现在连拿法的骑兵都进不去,只能把你们先送到这里安顿。”   “嗯……所以说,目前吕得城内最麻烦的事还没解决,那些大人物应该也没工夫管我这种小人物犯下的案子。”   菲丽丝迟钝地点点头,继续道:“罗兰的首都都混乱成这样了,就算这消息能传到教廷那边,在混乱没平息前应该不会派人来……而且你看,虽说是囚禁,但她们还是给我处理了伤口。”   思绪随着说出的话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她抬起自己被包扎好的左手手臂,在幽灵面前晃了晃:“如果真想让我死,只要把我关在这里不管、不喂水和食物就好了,更没必要给我包扎伤口,这说明我暂时是安全的。”   派勒乌索教授:“暂时安全有什么用啊?她们是没想要你的命,但如果教廷那边一直不派人来,说不定就会一直把你关在这里!”   菲丽丝其实觉得关就关着也没什么所谓。   她现在身上一身的伤口都还没愈合,有吃有喝有床还有幽灵做陪聊,简直是养伤的绝佳场所。   但对上派勒乌索教授焦急的目光,她决定还是分出已经为数不多的脑细胞,善待一下自己的幽灵老师,将自己的咸鱼言论换了个方式说出来。   “反正就算能挖地道逃出去,我现在这身伤也逃不远。”她慢慢起身爬到床上,换了个能看到冉娜的姿势躺好,“至少让我把身体养好再说其他的吧。”   ***   菲丽丝躺平了,但派勒乌索教授无论如何也无法躺平。   他很想象以前那样飘出去收集情报,但由于冉娜作为一只新生幽灵既不稳定,动作又不灵活,是个需要他随时带在身边看着的“拖油瓶”,这让他的活动范围只能限定在还没有恶灵出没的圣玛丽安修女院内。   但与艾琳娜修女院的宽松氛围不同,圣玛丽安修女院可以算是一座“样板级”的修女院。   修女们每天几乎不会彼此交流,就算是用餐时间也要一边念诵祈祷文一边进食,期间严禁交头接耳,这让派勒乌索教授几乎无法从她们口中得到什么有效的外界消息。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能一边蹲守在这座修女院院长的房间附近,一边继续教导身边的“小拖油瓶”如何维持理智状态。   但不管是躺平还是焦虑,时间都在一点点往前走。   就在菲丽丝手上的伤口完全结痂后,冉娜的状态也总算彻底稳定下来了。   即使派勒乌索教授会随时“偷袭”一下,说一些敏感话语刺激她,她也没有再异变的情况。   又仔细观察了三天,确定自己的“教学”完全成功后,老教授终于解除了两个小姑娘不能对话的“禁令”,让冉娜待在牢房陪菲丽丝,自己则去更远的地方探查情报。   “最近外面的情况好像不太对。”   临走前派勒乌索教授如此交代道:“我先去修女院外围看看,要是没事很快就回来……”   老幽灵放下这句话就穿墙飞了出去,只留下自己的两名“学生”互相看着彼此。   终于能再次与好友对话了,菲丽丝以为自己会非常激动……但看着对方那已经失去颜色的半透明躯体,她只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团棉花,竟说不出任何话。   “…………噗,你那是什么表情呀?”   与她对视近一分钟,冉娜率先忍不住笑了:“你是在玩对视游戏吗?谁先憋不住笑了谁就输了的那种?”   少女的笑声传到菲丽丝耳中,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鲜活而悦耳,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听着她的笑声,菲丽丝也跟着笑了。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再也忍受不住,眼泪随着笑声从眼眶溢出。   “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能早一点,如果我的反应能再快一点……你和院长,你和索菲亚院长就不会……   这些话从她醒来就一直憋在心里,如发酵的酸水腐蚀着她的心脏。   但她不能说出口……冉娜的状态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了,她不能再刺激到她……   看着好友蜷缩起身体趴在床上,笑声逐渐被颤抖的抽泣声取代,冉娜不禁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没事的,菲丽,我已经没事了。”   少女幽灵跟着趴到床上,笑着安慰道:“哎呀,其实做鬼也没什么不好的。我现在不但能飞,还能在半空翻跟头呢!以前玛利亚姐姐都不让我翻,还赶走了教我翻跟头的女仆……现在我想怎么翻就怎么翻,从地上翻到天上都没人管,感觉可好了!”   像是想要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冉娜还真晃晃悠悠地在半空翻了好几个筋斗。   虽然不如派勒乌索教授的动作利索,但这一幕还是把菲丽丝看呆了。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啊……   居然连个真正的孩子都不如,还在被对方安慰……明明她才是该被安慰的那个……   真是……太没用了……   “……真厉害。”   菲丽丝抹了把脸,对着那道飘在半空的白影露出一个笑:“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有这样的爱好。”   “还有很多呢!”冉娜笑着在天上转了个圈,“我曾经看到有波曼的流浪舞者在大教堂前跳舞,她的舞姿既漂亮又充满力量!但我姨母说那不符合我们的身份,连看都不让我多看……”   哒——哒——哒——   叩叩————哐!   一阵脚步声走近,冉娜的话语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   随着监牢铁门上的探视小窗被推开,一双眼睛突兀地出现在门后。   对上那双灰绿色眼眸的瞬间,菲丽丝顿时有种与某种猛兽对视的错觉。   可即使看不到门后那人的脸她也能看出来,那应该是一位女性……   “艾琳娜修女院的菲丽丝修女,是吗?”   那双眼睛的主人注视着菲丽丝那张还未擦干泪痕的脸,如此说道:“你在为谁落泪?”   女人的声音与她的目光一样,冷硬且极具攻击性,但这份强硬的态度反而让菲丽丝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反抗感。   “我不认识你,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她以同样的态度回怼道:“或者你愿意按照常规礼节告诉我你是谁,那出于礼貌,我也会回答你的问题。”   “……呵。”   门后传来一声极微弱的笑声。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也跟着微眯了一下,菲丽丝差点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阿斯卡的菲丽丝,你作为一个渎神者,落到现在这种地步都没有一点悔过之心吗?”   门后的人如此说道:“如果你选择当众忏悔,我说不定可以让她们放你自由。”   “……忏悔?”菲丽丝听出来人的意思,却愈加不可置信,“忏悔什么?”   “你杀了人,菲丽丝修女,这难道都不值得你感到愧疚吗?”   女人的话音透过小窗,在狭窄的地牢内分出几道回音。   直到那些回音落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又持续了好几秒,坐在牢内的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他……该死。”   菲丽丝紧盯着那双眼睛,拖着铁链一步步走到铁门前,一字一顿,缓慢却清晰地说道:“他杀了索菲亚院长,我最敬爱的长辈,杀了冉娜,我最好的朋友,还要杀一个完全无辜的孩子,伤害其他修女……就算你现在把我吊死,我也绝不会为杀死这种人感到愧疚。”   “…………”   砰————!   铁门上的小窗被猛地关上。   下一秒,随着一声“咔嗒”的开锁声,监牢的门从外打开了。   这些天一直给自己送食水的修女拿着一串钥匙走进来,无声在她身侧蹲下,将她脚上的铁链解开。   “大事……出大事了!外面居然————”   从气窗处穿墙而入的派勒乌索教授在看到突然出现在监牢中的陌生女人后,声音和飞入的动作几乎同时顿住。   他看了看似乎已经呆住、但并没有异变的冉娜,这才小心翼翼飘到菲丽丝身边,莫名心虚地压低声音继续道:“……外面,拿法的驻军不知什么时候撤走了……现在有新的军队占领了圣德纽,他们还带着王室的旗帜……”   如果放在十几秒前,教授带来的消息绝对会让菲丽丝震惊到失去表情管理。   但此时此刻,她已经不顾上对耳边传来的劲爆消息做出反应。   从铁门打开、看清门外女人的样貌后,菲丽丝就彻底愣住了。   眼前的女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身材高挑,几乎要比菲丽丝高出一个头。   尽管她此时穿着一身朴素无华的修女装,可不管是她手指上佩戴的纹章戒指、还是她展现出的气质,都在表明她的身份并不是普通“修女”那么简单。   但最让菲丽丝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她的面容。   太像了……   即使气质完全不同,但因为穿着相似,她还是一眼就反应过来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如果冉娜能长到这么大,应该就会是这副样貌……   “你自由了,菲丽丝修女。”   为她解开镣铐的修女小声说道:“这位是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瓦蓝女伯爵阁下。她已经与院长谈过,你的事我们不会继续上报给教廷……”   “你没见过我,但冉娜经常在信中提起你。感谢你没有放过那个杀死我妹妹和姨母的畜生。”   装扮成修女的公爵夫人微微侧过身,朝她示意道:“如果不介意我希望能占用一些你的时间,跟我聊聊关于她们的事。”   ————————!!————————   新角色登场☆   冉娜的姐姐玛利亚之前一直在背景闪现,现在正式来到前台了 [111]地牢3:“……或者,你可以留在我身边。”   111   虽然从未见过冉娜的这位姐姐,但她毕竟与冉娜相识十年,这十年里她不知从对方口中听过多少有关好友这位“姐姐”的事。   瓦蓝的玛利亚,前任瓦蓝伯爵的长女。   因父亲和兄长在十二年前的那场彭特大会战中战死,意外成为瓦蓝伯国的女继承人。   那时的瓦蓝伯国内形势复杂,连伯爵本人都被造反的市民赶出了伯国,所谓的“继承权”在没有实力的支撑下就如同一张废纸。   就像曾经的拿法女王,即使拥有法理上的继承权,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写着自己名字的土地易主。   但瓦蓝的玛利亚没有让这种事在自己身上发生。   在听说父亲和兄长战死的消息后,她就立刻决定离开修女院,带着妹妹冉娜投奔了自己的姨母,并迅速与自己的表哥兼未婚夫提前成亲,以此获得了自己的姨父兼公公——前任波拉萨卡公爵的武力支持,这才在之后慢慢让瓦蓝伯国的实际控制权回到自己手里。   而最让菲丽丝印象深刻的是,最初做出这项决策时她只有14岁……   封闭的小礼拜堂中,穿着修女服的玛利亚夫人走到祭坛前点燃一根蜡烛,垂首闭目跪到祭坛前,认真祈祷。   如果不是刚刚听到她说出的那些话,光凭这张安静的侧脸,菲丽丝都会真心相信这是一位跟索菲亚院长一样虔诚的修女。   “……冉娜曾跟我提到过,自从伊莎贝尔修女去世后,索菲亚姨母就将藏书室交给你负责。”   祈祷结束后,玛利亚夫人从祭坛前站起身,自一旁的长凳上拿起一本被黑布包裹的书:“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出自你的手?”   菲丽丝呆呆看着她手中的书,愣了许久才接过那本再熟悉不过的书。   那是由她编写的《编年史》中最新的一本,上个月克莱尔修女才装订好,交到她手里。   明明只过去了不到一个月,现在看到它,想到那间藏书室,居然有种那都是上辈子的错觉……   “……藏书室,还在吗?”   沉默半晌后,她听到自己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修女院,缮写室……其他的书……还在吗?”   “都还在。”   “我在来吕得前顺便去了一趟修女院。虽然一部分建筑被烧毁了,但好在最开始的起火点距离缮写室比较远,后来又下了一场雨,藏书室没有被这场火灾波及。”   玛利亚夫人坐到她对面的长凳上,如此说道:“只是修女院其他区域损毁得比较严重,东西放在那里我不放心。那些书和修院里的重要物品我已经让人暂时转移到圣德纽修道院的库房,之后要如何处理我会尊重玛德琳副院长的意愿。”   藏书保住了,菲丽丝本该为此高兴。   但事实是,她确实感受不到任何“高兴”的情绪,胸口依然空荡荡的。   人都不在了,东西还在又有什么用呢?   就像失去了帕里神父的科冬镇,失去了索菲亚院长的修女院,还会是原来的那个修女院吗?   “…………”   “您想跟我说些什么呢?”   菲丽丝看着手中的《编年史》,手指摩挲着黑布粗糙的封面道:“我很感谢您能帮我,但关于冉娜和索菲亚院长的事……我想玛德琳副院长和其他修女都知道,您实在没必要特地来找我……”   “哎,你——”   看着菲丽丝这副没有一点精神气的样子,因为不放心而跟过来旁观的派勒乌索教授都开始为她着急。   只是这些天里他也察觉到了,自从再次醒来后自己的这位学生就沉默到让人心慌,甚至有点抗拒与外界交流的意思……这让他不禁无数次感到庆幸,庆幸当时自己冒险将冉娜的灵魂保住了,不然他真无法想象菲丽丝的状态会不会更糟糕。   “你……要不你去劝劝她?”见自己的“第一个学生”完全无视了自己,老教授赶紧鼓动起身边的“新学生”,“别让她那么没礼貌,一旦你姐姐不高兴把她扔回牢里可怎么办啊!”   “……不会的。”   从看到姐姐出现就一直保持沉默的冉娜小声说道:“玛利亚姐姐一向很讲信用……”   派勒乌索教授:…………   这个劝不动,那个也劝不动,老教授只能自暴自弃地飘到角落自闭。   好在玛利亚夫人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自己是否被落了面子,也不是很在乎对面人是否愿意继续跟自己交谈。   “《科冬艾琳娜修女院编年史》——从第一本到你手中的这最后一本,以及藏书室里那些尚未装订好的散页我都看过了。”   公爵夫人依然保持最开始的坐姿,声音也如最开始那般没有任何温度:“我很好奇,你作为第四位编写这本编年史的人,是如何看待这次事件的。”   “告诉我你的想法,阿斯卡的菲丽丝,你觉得这是一次意外吗?”   菲丽丝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与冉娜无比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   “……不是意外。”   她避开那双眼睛的注视,看向自己放在书封上的手:“那些起义军都是北方的农民,他们本就是冲着贵族来的……那天是隔壁的修道院先起的火,他们烧毁了那里才来到修女院……那他们一开始,应该不知道艾琳娜修女院的具体情况……”   嘴上这么说着,声音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右手不由自主地抓住左手的小臂,隔着衣服扣抓着那道结痂刚刚脱落的伤口。   “是修道院的人……是修道院的普莱尔院长告诉他们,索菲亚院长和冉娜的身份……是他把他们引到这里的……”   “是我……如果没有我,普莱尔也许还不至于对修女院抱有这么大的敌意……我之前,应该忍耐……”   菲丽丝闭上眼,艰难说出自己一直憋在心里的话:“如果没有我……也许艾琳娜修女院就不会……”   “……那不是你的错!”   沉默许久的冉娜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飘到好友身边焦急道:“不要这样,菲丽,不要这么想……那根本不是你的责任啊!”   “呵……”   一声轻笑在冉娜身后响起。   与之前菲丽丝在监牢门后听到的一样,又快又轻,让人忍不住怀疑是自己在幻听。   “我见过很多喜欢把罪名推给别人的人,还真没见过主动往自己身上戴罪名的。”   玛利亚夫人站起身,抬步走到她面前站定,视线下撇:“你是在给杀害冉娜和索菲亚姨母的恶徒找理由吗?”   “当然不是————”   “那就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女人骤然拔高声线,厉声道:“你认为他们出现在科冬镇是偶然吗?!”   菲丽丝因她的这句问话愣了一下。   这些天她一直被关在地牢里,即使时间充裕,可她的大脑始终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   也许是潜意识开启了自我保护,也许是她实在不想去回想……但确实,这个最关键的问题她还没有仔细思考……   科冬镇并不是个重要的地方。   它非常普通,普通到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风景没多好,附近也没有属于贵族的庄园。   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镇子边缘有两所修院。   可不管是修道院还是修女院都没有保存“圣物”,连朝圣者的队伍都很少路过这里……   而根据之前从送信修士那里得到的情报,那些北方的“起义军”已经形成一定规模,还会排兵布阵,一路攻破了许多贵族庄园甚至是城堡……按理说,像这样的普通的小镇并不会成为起义军的目标……   …………不对,不对!   那个被同伴杀了的络腮胡男人说过,他身后可能有追兵,而那个瘦高男人当时说的什么来着……   【你知道把凯勒那个蠢猪骗到营地里俘虏、又派骑兵追杀我们的人是谁吗?】   【这里的院长,就是那个混蛋的姨母啊!】   能满足这些条件,会在现在出现在吕得北方,有能力剿灭起义军的人,也只有……   “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   菲丽丝看向面前的女人,喃喃道:“没错……他们最后也是被拿法的骑兵杀死的,我们也是被他们带到这里安顿……”   但怎么会……不管是从武力还是速度上看,骑兵都不可能追不上那些武器都不全、仅靠步行的起义军,怎么会过了那么久才追上来……   “不是‘被追杀’,是驱赶。”   “拿法的埃铎勒就是这样的人,他习惯利用所有自己能利用的东西,就算是他原本答应北方贵族必须剿灭的起义军也一样。他觉得直接把人杀死太浪费,所以打算驱赶着那些人往梅城逃跑,试图以此对付王太子殿下。”   玛利亚夫人如此说道:“事实上他的计策确实成功了,只是他高估了那些人的能力。即使人数足够包围王太子殿下在梅城的要塞,但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对上真正的士兵不过是以卵击石。”   “至于科冬镇——只能说十分不巧,它就在那群乌合之众被驱赶的路线附近。”   说罢,不等菲丽丝做出任何反应,高挑的女人已经转身重新坐下。   “现在,来谈谈你今后的打算吧。”   再次开口时,玛利亚夫人直接跳转到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   “为了报答你对我妹妹的忠诚,你在科冬做过的所有事不会有任何人再提起。”   “你可以直接走出这座修女院,在吕得或者任何一个地方安家,重新做回一个平民;也可以留下来,继续做一名修女……但我不建议你选择后者。”   端坐在长椅上的女人如此说道:“艾琳娜修女院是否会重建还有待商议。即使能重建,你作为一名修女却杀过人的事这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即使教廷不会裁决,你今后也只能在封闭场所独自隐修,直到吾主召唤你的那一刻……”   “那、那还是选第一个吧。”   从震惊中回过神后,派勒乌索教授立刻又从角落飘了回来,不甘寂寞地提出自己的建议:“隐士可不好做……从修女院出去也没什么不好的,凭你的本事照样能过好……”   “……或者,你可以留在我身边。”   公爵夫人交握放置在大腿上的手动了动,佩戴在手指上的纹章戒指随之闪烁出金光,缓缓抛出第三个选项。   “吕得城一日无主,周边的乱像就会继续一天。这一切必须尽快结束。”   “我欣赏你的头脑和勇气,阿斯卡的菲丽丝。作为一名平民,这实属难得。”女人抬眼看过来,目光亦如初见那般锐利,“我需要你这样优秀的人在我身边,做我的眼睛、我的手,为我做事……希望你也有相同的想法。”   ————————!!————————   来了,经典三选一(咕咕发牌.gif   ——————————————   话说突然发现之前有小天使在后台空投了几百月石   主要是空投月石既没提醒系统也不显示是谁投的,一般都好久之后才会偶然发现[捂脸笑哭]总之非常感谢[亲亲][红心][红心][红心] [112]地牢4:“阿斯卡的菲丽丝,愿意为您效劳。”   112   对上玛利亚夫人那堪称直白的目光,有一瞬间,菲丽丝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曾经,那位不得不龟缩在藏书室中的老修女也会这样,丝毫不委婉地将自己划定的选项抛出来,供她选择。   可同时,她们表现的姿态又十分高傲且自信,仿佛在说出选项时就能确信她会选哪一个……   这份高傲会让菲丽丝感到些许不适,可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那份高傲确实有其存在的道理。   她确实对自己修女的身份有些不舍,但现在不光是索菲亚院长已经不在了,连整个艾琳娜修女院都被烧毁,重建之日遥遥无期。   那她即使想要继续做修女,也只能跟其他修女一样,被暂时分配到别的修院——比如此时此刻她所处的这所。   而从她还没苏醒就被锁在地牢的情况看,这所修女院对她的态度是厌恶还是友善已经非常明显。   “生命是神明的所有物,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夺走任何人的生命,包括自己的性命”——在一个自杀都会被判定为“亵渎神灵”的时代,菲丽丝本就没期待有人能理解她做出的事。   更何况她已经是个发过终身愿的修女,一个真正发过“戒杀”誓言的修女。   她违反杀戒对教会而言是更加恶劣的行为,甚至要比平教徒杀人更加“可恶”,是必须被严厉惩治的对象。   虽然现在玛利亚夫人决定出面保她、打消了这座修女院上报消息的想法,但只要她还继续保留原本的身份做修女,那就不会有什么安稳日子过。   修女们可以在一时保守秘密,但一年之后,五年之后呢?   只要她还是修女,还留在这个系统里生活,就必然会被排挤。   不会有普通人想要与杀人犯同吃同睡,即使她觉得自己的理由足够充分。   她留在修院的最好结局只能像伊莎贝尔修女那样,终身被困在一个方寸之地……而她又没有伊莎贝尔修女那样的身份,要接受的囚禁只会更加严密,也许连跟人说话和继续工作都会成为奢望。   菲丽丝不愿接受这样的惩罚。   如果她是真犯下了值得忏悔的罪就罢了,但即使是到现在,她也完全不后悔杀了那个男人。   就算那人的过去有再多委屈,但他根本不听人说话、滥杀无辜就是事实。   她不杀他,那他在杀了冉娜后继续带人屠杀,甚至奸|淫其他修女可一点都不会让人意外……就算时间能够倒流,菲丽丝觉得自己依然不会放过那个疯子。   继续做修女的选项已经被画掉,那回到世俗继续做平民呢?   如今瘟疫已经消失,通信又极不发达,她完全可以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她、不了解她过去的地方继续生活。   比如回到小菲丽的故乡阿斯卡,比如去教皇冕下所在的罗拿城。   要知道此时不但只有修道院会制书,民间也开始出现一些制作书籍的小作坊,凭借她这些年学到的知识和本事,只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社会里,她就能养活自己。   她可以这么做,按照理智分析,这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可以离开罗兰、离开这个注定还要继续再打几十年仗的国家……她本就不是罗兰人,根本不需要为这个国家负责,那她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受这份苦?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   即使理智已经为她找了太多理由,但她还是坚定地在这个选项上狠狠画上了叉。   她怎么能这么离开……她怎么能忘记所有的一切,就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理所应当的,就这样离开……   十年啊,她在艾琳娜修女院生活了整整十年!   她记得修院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也记得那里每个人的模样……   沉默寡言但做事一直很认真的克莱尔修女,厨艺和骑术一样精湛的特丽莎修女,总是会为她们修补衣物的卡萝尔修女,喜欢在用餐时讲八卦的玛丽修女,对她来说亦师亦友的克里斯汀修女,严厉的玛德琳副院长以及一直被她当作接班人培养的朱尔修女……当然,还有最重要的索菲亚院长。   索菲亚院长……是个多好的人啊……   像一个母亲,一个真正的母亲……那双手臂给她带来的温暖远比那个已经在记忆中模糊的母亲形象多得多……   十年前,她带着这具本不属于自己的身躯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家,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是那一双双友善的手将她托起,让她像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在这个并不安稳的时代重新度过了一次比过去更加安稳的童年……这些让她如何能忘记,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某个瞬间,菲丽丝感觉胸口的空洞突然出现了一簇火苗。   凭什么善良的人要遭受这样的磨难,凭什么加害者还能无动于衷地继续生活?   拿法国王在驱逐那些起义军时难道不会想到他们会破坏劫掠沿途的村镇吗?   他怎么可能想不到?他只是不在乎,就像他的弟弟在阿吉镇的旅馆里做出的事一样。   他不在乎,不在乎他随手毁掉的东西是否就是他人拥有的一切,不在乎他的一个举动、一句话会给别人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不在乎不在乎不在乎——他就是该死的不在乎!!!   可他凭什么不在乎?!   凭他的血统?凭他与生俱来的身份?还是凭他手中拥有的钱财和兵马?   这是一个等级分明的时代,但就算是如此,贵族也有贵族该遵守的规则。   农民交税是为了换取贵族的保护——这个原本该算是最原始的规则似乎在时间的长河中消失了,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好像有那么一拨人就是活该被狼吃掉的羊,活着的意义就是被别人掠夺一般……这样的社会难道还配叫文明?这与动物有什么区别?   如果弱肉强食就是他的准则,那当他被别人咬住脖子的那一天,也不该有什么抱怨!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真是很想看看,那张仿佛被神明祝福过的漂亮脸蛋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胸口的火苗越来越大,终于填补了那个巨大的空洞,也点燃了那双灰暗的眼睛。   菲丽丝确信,玛利亚夫人绝不是无缘无故提起这个话题。   一个十四岁就能克服失去父亲的痛苦,在最艰难的情况下做出最理智判断的人,她绝不会在自己这样一个小人物面前浪费时间说废话。   玛利亚夫人既是波拉萨卡公爵夫人,也是瓦蓝女伯爵。   她的母亲是罗兰的公主,她的父亲因偏向罗兰王室而被自己领地的居民驱逐,之后接受罗兰王室的照拂,最后为菲勒六世战死。   而她的亡夫,波拉萨卡公爵是罗兰王d丹二世的亲表弟,领土也位于罗兰王国的东边,这些年一直没有被战火侵蚀过,在战死前一直都是实打实的“王室派”。   至于现在……她与打着王室旗帜的军队一起出现在吕得城附近,那她的立场已经相当明确了。   经过这几年的拉扯,谁都知道拿法国王已经成为罗兰王的死敌。   玛利亚夫人在用修女院的惨状引出她内心的怒火,表明她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借此让她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这点她几乎是毫无遮掩地表现出来了……可那又怎么样?   现在、稳定、是最重要的。   要是吕得城附近的混乱再不终结,索菲亚院长和冉娜的死就只是一个开始,也许连剩下的其他修女,连同她现在所处的修女院也会被这片火海吞没。   就像多年前,伊莎贝尔修女让她选择是否要继承自己在藏书室的工作一样,这是个不需要思考就能选择的问题。   如果当年没有伊莎贝尔修女,她也许会安于现状,选择继续在缮写室做一个普通的画师。   同样,如果没有玛利亚夫人提出最后一个选项,她也只能回到平民的位置继续在这个世界苟活,带着那些无法治愈的伤痛度过一生。   而现在,既然复仇女神已经向她伸出手,不管代价是什么,她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   冉娜愣愣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姐姐”,突然打了个激灵。   姐姐为什么要对菲丽丝说这些……这种简单的问题不需要细想就能得出答案。   可为什么啊?难道是因为她在信中把好友夸得太好、这才引起了姐姐的重视,起了收揽之心?   但玛利亚姐姐身边已经有那么多侍女了,难道还不够吗?菲丽丝又不是贵族出身,为什么会突然选中她……   太多想法在眼前闪过,可还不等她思考出一个答案,坐在长凳上的好友已经有了动作。   十年的相伴,她只需一眼就明白了菲丽丝的选择。   “不、不要……菲丽丝,先别答应……”   见菲丽丝已经站起身,冉娜当即伸手试图阻拦:“你不要——”   就像生者无法触摸到亡者,跨过生与死的界线后,幽灵的手也无法阻拦活人的脚步。   最终,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已经被怒火填满胸腔的好友走到姐姐的面前,屈膝低下头颅。   “阿斯卡的菲丽丝,愿意为您效劳。”   ————————!!————————   过度用小单元结束啦,菲丽丝修女的身份也正式终结了,接下来即将出场的是“菲丽丝女士” [113]吕得围城1:“您真要将自己的信任交托给他吗?”   113   车轮滚滚驶过泥泞的土路,压倒蔓延到路边青草,不停歇地向北驶去。   从马车的窗外往外看,今年平原上的野草似乎长得格外茂盛,有些甚至比六七岁的孩子都高。   现在是收获草料的最好时节。   为了画好年历上的插图,菲丽丝曾跟随在葡萄园工作的修女去田野里见过农民们制备干草的过程。   这是一项需要一家人全都参与的重体力劳动。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会用一把巨大的长柄镰刀将草从根部割下,后面的女人和孩子要紧跟着把草翻开、让夏日炙热的阳光能快速将它们晾干,成为干草,就能储存起来用于在冬天喂养牲畜了。   只是他们必须动作要快,也需要一些运气。   一旦中间赶上下雨,辛苦收割的草料就有可能腐烂发霉,那冬天就不好过了。   今年夏天的天气就很好。   气温正常,阳光充足,偶尔下雨却不像去年那样阴雨连绵。如果能保持到下个月,那今年的田地一定收成相当不错……只可惜,今年这片土地上的草料注定等不到收割它们的人了。   菲丽丝的目光定定落在一只鞋子上。   本就快与泥土融为一体的鞋子被车轮卷到一边,滚到路边的野草丛里,很快就随着马车的行进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以前路过这里,好像没有这么安静。”   马车内,坐在对面的阿涅丝跟着一起看向窗外,指着不远处的一栋有些发黑的建筑:“我记得那里。那原本有座修道院,之前去吕得的路上我还在那里住过一晚……愿吾主保佑那些修士……”   菲丽丝不记得这是她一路上见到的第几幢被废弃的建筑了。越往北走,她们看到的残垣断壁就越多,甚至还远远遇到了两拨强盗。   只是她们此时乘坐的马车前后有装备精良的骑兵护卫,那些人在看到骑兵以及他们手中举着的旗帜后便识趣地没有靠近,双方都沉默地避开彼此,如果不是派勒乌索教授飘过去探听,她都以为那只是一些路过的商队。   不过仔细想也能理解,就按如今的混乱局势看,惜命的商人怎么说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往吕得城走了……   “…………”   “只把伊西和尼尔送走没关系吗?”   在那座修道院的残骸消失在窗外后,菲丽丝终于收回视线,看向马车中的另一人:“我看那两个孩子都很舍不得你,你其实可以跟他们一起回去。”   “我的母亲会照顾好他们的。而且现在这个情况,我跟他们一起回去也不过是多一个陪哭的人罢了,还是这里更需要我。”   阿涅丝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比起他们,我更不放心你……菲丽丝,你真就要这么离开吗?当时那样的情况大家都看在眼里,玛德琳副院长一定不会赶你走,等以后攒够钱修女院说不定也能重建……”   “就算是为了她们,我也该离开。”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一旦以后有人将我的事捅出来,那会连累所有人……”   菲丽丝平静看向对面的女人,淡笑着反握住对方的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阿涅丝,就像你现在在这里一样。”   听她这么说,阿涅丝也没法继续劝说下去了。   两人握着彼此的手,继续沉默地看向窗外。   距离北方的起义军出现已经过去近一个月,在失去首领并被贵族们联合围剿后,那支由农民组建起来的起义军已然完全崩溃。   多数人被军队绞杀,剩下的少数人有的成了土匪强盗,有的悄悄回到自己的故乡或隐姓埋名躲藏起来……这场应当是罗兰历史上发生的第一场农民起义就如被倾盆大雨浇灭的野火,最终化为一缕烟雾,等风吹过后再没留下什么痕迹。   随着起义军的解散,作为最开始遭到袭击的对象,北方贵族们也陆陆续续回到属于各自的领地。   而作为被袭击的北方贵族之一,纳梅坦子爵夫人,布瑞安的阿涅丝也需要重新回到自己丈夫的领地,清点家中损失的财产。   她的丈夫和年龄最大的继子都还在吕得城内生死不知,现在只有她有资格重整纳梅坦子爵领内的秩序。   当然,这种事单靠她一个人肯定不行。   虽然起义军的大部队已经被剿灭,但到处流窜、浑水摸鱼的强盗比以前更多了,没有一兵一卒即使回去也只有被当成肥羊宰杀。   冉娜的姐姐——玛利亚夫人就是在此时向她伸出了援手。   她率领的波拉萨卡骑兵作为王太子的先锋部队率先占领了吕得北郊的圣德纽城,手下能调配的士兵不算少。   此时王太子的大部队还没有全部抵达吕得城附近,一时半会还不会开始攻城,她调拨出一队骑兵护送阿涅丝回到子爵领没有任何问题,同时也让“新任侍女”菲丽丝代表自己陪伴子爵夫人一起回去。   作为目前还未被战争侵蚀过的地区,位于罗兰王国东部的波拉萨卡公爵领实力依然雄厚。   这支被公爵夫人特地挑选出来的骑兵更是个个装备精良,连战马看起来都格外高壮,一行人可以说是相当顺利地回到那片属于阿涅丝丈夫的领地。   之前最常居住的庄园已被烧毁,显然是没法住人了,只能住进领地内另一个比较小的屋子。   不过他们这行人声势浩大地走过来,自然是有人察觉的。   尤其是在发现这队骑兵举起的旗帜中有属于纳梅坦的旗帜后,不仅是还忠诚于纳梅坦子爵的扈从,不少与纳梅坦子爵亲近的人都在第一时间派人上门打探情况。   很快,不等阿涅丝将子爵领目前的损失梳理清楚,便有两名听到风声的男爵夫人同时登门拜访。   阿涅丝与这两位男爵夫人关系不算太好,甚至因为性格不合过去还经常会明里暗里拌几句嘴……可在经历了那场浩劫后,故人再见时反而多了些温情,一见面便忍不住朝彼此说起各自的经历。   “……说起来我们还要感谢你……当时你这边的庄园有人逃到了我那里,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这才让我们有机会逃走……”年轻的男爵夫人一只手握住阿涅丝的手,另一只手还在不断用手帕拭泪,“我……我们还以为你已经……吾主保佑,能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吾主在上,那些该死的家伙终于下地狱了,我们也总算能安心回来……”   年纪稍大的男爵夫人在一旁跟着附和,长吁短叹好一阵才想起环视一圈,疑惑看向站在一旁的年轻姑娘:“我怎么没见到尼尔少爷和伊西小姐?还有这位是……”   “伊西和尼尔被我送到布瑞安了,现在也只有东边安全一些……这位是格雷的菲丽丝,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的侍女。这次多亏了波拉萨卡公爵夫人愿意慷慨出兵送我回纳梅坦,不然就凭现在吕得城附近的乱象,我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阿涅丝向二人介绍过后,这才露出一副关心的表情:“对了,你们之前是去哪边避难了?也是躲到修道院了吗?”   此话一出,两位原本还在叹息垂泪的男爵夫人动作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下,并隐晦地看了眼彼此。   “我们去了西边……我们原本想要向王太子殿下求助,但送往东边的信一直没有回音……”年长的男爵夫人小声说道,“后来拿法国王为我们提供了庇护,还承诺会剿灭那些恶魔,所以我们……”   “王太子抛弃了我们!在我们最需要他帮助的时候,他完全抛弃了我们!”   年轻的男爵夫人没控制住情绪,崩溃哭道:“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暴徒对我们做了什么……凯瑟琳,我可怜的侄女,他们不但杀了她的丈夫,还要把她孩子杀了、强逼着她吃下他们的肉!如果没有埃铎勒殿下派来的士兵,我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王太子殿下没有抛弃我们。他那时刚从吕得城的乱党手里逃脱不久,集结军队也需要时间,现在他不就来了吗?”阿涅丝赶忙解释道,“如果不是拿法国王与吕得城内的乱党联合起来把他逼走,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那还不是因为那场大败?!”   “他的父亲、国王殿下一次又一次带着我们的士兵走向死亡!我们难道没信任过他吗?我们就是太信任他,这才得到了如今的结果!”   年轻的男爵夫人站起身,红着眼睛道:“我的丈夫……他就是因为信任国王殿下、追随他出征,到现在还在马黎都没能回来……我们为他的无能付出的代价难道还不够多吗?!”   “…………”   “那您想怎么样呢?”   女人急促的喘息声中,一直没有出声的菲丽丝冷不丁发问道:“您是打算代表您的丈夫、拒绝继续向国王殿下效忠吗?”   “…………我没那么说过。”男爵夫人在她冷淡的声音中冷静下来,咬牙道,“但我们效忠的对象是罗兰的王族,是高贵的帕里亚家族的后裔……可丹二世并不是帕里亚家族的正统后裔,明明还有人比他更有资格成为罗兰的国王……”   “您是说,现在身边尽是马黎雇佣兵的那位?”   菲丽丝在她的怒视下轻笑出声:“恕我直言,瓦兹男爵夫人,如果这是您的真实想法,我还是要劝您再仔细想一想。不管前因是什么,确实是拿法的军队最先接应马黎人、让他们顺利从勃利石登陆,这才让马黎的军队能在罗兰的土地上随意放肆……一个会从屋外引来饿狼来虐杀自己兄弟的人,难道就不会继续用这匹饿狼对付屋里的其他人?”   “我……”   “而且请您不要忘记,他直到现在还选择与吕得城内的乱党站在一起,而吕得城可是公开支持起义军的最大团体……”   菲丽丝看着男爵夫人逐渐苍白的面色,缓慢而清晰地说道:“他会选择帮助你们而非起义军,并非出自高贵血脉带来的高贵品格,只不过是明白起义军的能量远不如帮助贵族带给他的利益多。他把所有人当成砝码放到天秤上衡量,只要稍稍对他没那么有用就会被完全抛弃……”   “没有底线、不守承诺、反复无常,对自己的身份没有丝毫荣誉感,只凭自己的好恶做决定……您真要将自己的信任交托给这样的人吗?”   ————————!!————————   新单元新封面☆(掏出最后一张封面存稿   依然是《布兰诗歌》的节选,但这次的翻译重新回归机翻(意会意会)   Ecce torpet probitas   virtus sepelitur,fit iam parca largitas   parcitas largitur,verum dicit falsitas   veritas mentitur   看啊,美德被埋葬,昔日的慷慨变成了吝啬,吝啬被奉为慷慨,虚假自称真理,真理在说谎。   Omnes iura leduntet ad res illicitas   licite recedunt.   所有法律皆致伤害,以合法的名义退向(转向)非法行径。   Regnat avaritia,   regnant et avari,mente quivis anxia   nititur ditari   cum sit summa gloria   censu gloriari.   贪婪统治(着一切),   贪婪之心使人们焦虑地追求财富,   因为他们认为财富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Omnes iura ledunt   et ad prava quelibet   impie recedunt.   所有法律皆致伤害,在亵渎中退向任意邪恶   Cunctis est equaliterinsita cupido;perit fides turpiternullus fidus fido,nec lunoni lupiternec Enee Dido.   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欲望;没有人是完全忠诚的,没有谁对谁是完全可信的,无论是朱庇特(宙斯)对朱诺(赫拉),还是埃涅阿斯对狄多。   Omnes iura leduntet ad mala devialicite recedunt.   所有法律皆致伤害,转向邪恶之路。   Si recte discernere   velis, non est vitaquod sic vivit temeregens hec imperita,non est enim viveresi quis vivit ita.   若你愿明辨是非,便知这种随意而无知的生活并不是真正的活着;因如此苟活者,实非在生活。 [114]吕得围城2:“我记住他了。”   114   有时候菲丽丝会觉得人的思想很神奇。   有些明明很简单浅显的事,却因为自己身处其中、被情绪左右,反而让事情变得复杂。   如果反过来,先确定最终目的,再摒除情感、用旁观者的视角看待整件事,那一切就都很明确了。   见那位年轻的男爵夫人脱力般坐回座位,阿涅丝立刻默契地接过菲丽丝的话头,开始温声安慰对方。   三位贵妇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之前的话题,菲丽丝也没有再开口打扰她们叙旧……不过谁都感受得到,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间改变了。   也许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或者实在没太多话题可聊。在继续围绕近期生活的话题说了半个时辰后,两位访客便起身准备告辞了。   “……对了,听说古尔奈伯爵夫人也回来了,就暂住在贝莱湖城堡。”   临走前,年长的男爵夫人对阿涅丝发出邀请:“近期她准备在贝莱修道院举办一次诵经会,并为在这次劫难中丧生的人做祈祷……如果您感兴趣,请务必与我们一起参加。”   “圣母在上,感谢您的告知。”阿涅丝握住她的手,真诚道谢,“我一定会尽快与伯爵夫人取得联系……”   目送二人离开,阿涅丝始终紧绷的肩膀也跟着松垮下来。   “这是个好机会。”她对始终站在身后的菲丽丝说道,“过去古尔奈伯爵夫人经常组织熟识的夫人们一起朗诵教经,我虽然只去过几次,与她们不算熟,但这次她应该会很欢迎我参加。”   如今北方贵族们刚刚逃过一劫,相同的经历让他们难得产生了相同的危机感和集体认同感。   就算是之前并不算太熟的家族,此刻也急需一个理由碰面,互相交流彼此知道的情报和对未来的计划。   而这就是菲丽丝跟随阿涅丝来到北方的主要目的——探听这些北方贵族此时的真实想法。   作为“王室拥护者”中的重量级人物,玛利亚夫人当然希望之前因为国王被俘而选择观望的北方贵族们能站到王太子这一边。   就算不能,也要尽可能阻止他们倒向拿法国王。否则获得北方贵族支持的埃铎勒二世必然会实力大增,那一旦双方正面对上,王太子好不容易招募到的军队又要遭受损失。   要知道,罗兰现在的敌人不仅仅是拿法国王,还有正在一旁旁观的马黎人。   尽管在开出丹二世的赎金价格后他们就表现出积极推动和谈的态度,但从他们“根本不阻止马黎的雇佣兵加入拿法的队伍”这点也能看出,马黎人是不介意让罗兰的这场“内战”打得再热闹一些,最好能继续消耗下去,这样在和谈中他们能发挥的空间也能更大……如果这一点成真,罗兰遭受的损失只会进一步扩大。   在从阿涅丝那里得到了一些关于“古尔奈伯爵夫人”的信息后,菲丽丝便与她一起草拟了一封书信,去外面找到一位骑士即刻将信送了出去。   “…………”   看着骑士策马离开的背影,菲丽丝没有第一时间回到住处,而是看向始终飘在一旁、却已经一天没主动跟自己说话的幽灵。   从她答应要做冉娜姐姐的侍女后,派勒乌索教授就变得一天比一天沉默。   直到今天,他从她与那两名男爵夫人说过话后就开始一言不发,只用那一双眼睛死死瞪视着自己的学生。   十年的相处,菲丽丝触及老教授的眼神时就大概能猜到他想说什么,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疲惫感让她实在不想跟对方进行一场辩论……   一时间,一人一鬼只紧紧盯着彼此不说话,气氛变得越来越紧绷,这让夹在他们之间的冉娜逐渐忍不住了。   “……你们……嗯……有什么话可以说出来……”   少女的幽灵试图飘到他们中间,小声劝解道:“菲丽丝,教授,你们别这样……有什么问题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好一个‘吕得城内的乱党’……你现在是打算完全站到王太子那一边了吗?你难道忘了,他的部队在科冬镇都做了什么?”   不等冉娜话音落下,派勒乌索教授便冷冷开口道:“别用什么‘他不知情’做借口,他纵容手下强征税款是事实,无法约束手下也事实!”   “他作为指挥者,部下做下的恶事就该由他承担所有责任!”   教授高昂的声音到达一个极点,又突然沉默下来,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向面前一言不发的少女。   “……我感觉我要不认识你了,菲丽丝。”   他指向吕得城所在的南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是谁告诉我,罗兰的未来属于人民?又是谁告诉我,贵族制度注定是会被送上断头台的糟粕……但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居然心甘情愿地做那些刽子手的斧头!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会造成什么后果————”   “那你想怎么样?”   “像拿法国王那样,继续给吕得市民虚假的希望,让他们继续以为只要自己坚持下去就能与贵族抗衡?”   菲丽丝打断他越来越激动的声线,声音冷硬道:“东边的粮道掌握在王太子手里,西边和南边都还乱着无法进行正常贸易,现在连唯一能进行自由贸易的北方都被彻底切断了……你觉得吕得城内现在还有多少粮食?他们继续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除了会让更多人饿死外到底还能得到什么?自由吗?!可他们现在唯一能掌握的自由就是自由地去死啊!!”   一口气说出这么多,她也仿佛是将最后一点力气吐了出来,双手撑住大腿大口喘息着。   “我当然没忘记王太子的手下都做过什么,我也不关心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现在整个罗兰王国内,他的赢面最大,也是最有可能终结吕得城混乱的人。”   “埃铎勒是个很会衡量得失的人。只要王太子的实力远远超过他,让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从正面对抗中得到任何便宜,那他就不敢贸然开战,就会像之前那样开始和谈……”   “不能再继续乱下去了……这场混乱必须尽早结束……”   她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或者你来告诉我,见识多广、博学多闻的派勒乌索教授,除了尽快认清现实选择投降,你觉得现在被困在吕得城墙内的二十多万人还有什么路可走?”   ***   派勒乌索教授被气走了。   根据他临走前的脸色判断,菲丽丝觉得他至少一个月、最长一辈子都不会想跟自己说话了。   胃部传来一股绞痛感。   这让她忍不住蹲下身蜷缩起身体,试图用挤压腹部的方式缓解那股想要作呕的感觉。   目睹了这场“师徒大战”的冉娜左看看、右看看,最后选择飘到了菲丽丝的身边。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菲丽……”   她蹲到好友身边,小声道:“你是怕一旦王太子和拿法国王在吕得郊外打起来,圣德纽城会变成下一个科冬镇,玛德琳副院长她们也会再经历一次我们那时的经历,对吗?”   见那缩成一团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她也不着急,继续保持抱着膝盖的姿势看向天空。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和教授谁说得对……但如果你真心觉得这样是最好的,那我愿意相信你。”   见菲丽丝终于抬起头,冉娜当即露出一个笑,像小时候那样将肩膀贴到她的肩膀上。   “我只是害怕你会给自己太大压力……”少女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反正玛利亚姐姐只让你探听消息,你本来也不需要给自己揽更多的事嘛……”   耳边回荡着少女清脆上扬的声音,菲丽丝感觉胃部的绞痛都好了些。   “……那是你姐姐下派的任务,你就这么不重视?”她抿起的唇角不禁向上扬了一点,“我记得你以前可是说三句话都要提一次‘我姐姐说过’什么的。”   “…………嗯……”   冉娜靠着她,绞着手指小声道,“但我们也很久没见了……我感觉,现在的她好像跟我印象里的‘姐姐’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我也说不好,就是一种感觉……”   冉娜摇摇头,很快再次露出一个笑:“可能我当时还小吧,她总是很照顾我,我印象里都没见过她冷脸的样子,以前的姐姐明明很爱笑的……”   两人一开始聊天就停不下来。   直到天色转黑、到了吃晚饭的时间,菲丽丝都觉得自己能跟冉娜一直聊下去。   但轻松的时刻总是转瞬即逝。   第二天傍晚,出去送信的骑士便带回了古尔奈伯爵夫人的回信。   与预想中的一样,对方在听说阿涅丝和她的两个继子都平安无事后非常高兴,同时也表示欢迎纳梅坦子爵夫人一起来参加这次祈祷活动。   纳梅坦子爵领距离举办活动的贝莱修道院不算特别远。   而为了能尽快接触到更多人,阿涅丝特地提前一天带着菲丽丝出发,一到达目的地就有侍者在修道院门口迎接,表示古尔奈伯爵夫人希望邀请两人来到自己现在暂住的贝莱湖城堡休息一日。   贝莱湖城堡——顾名思义,这是一座建在湖中央的城堡。   由于在起义军到来前城堡的看守人就果断破坏了唯一一座连接陆地的栈桥,所以这座城堡也算是目前北方为数不多完全没遭到破坏的贵族地产。   不过这年头重建一座桥要花的人力物力都不小,且考虑到现在外面也不安全,古尔奈伯爵夫人暂时没有重建栈桥的打算,不管是进入城堡还是从城堡中出去都要乘船。   菲丽丝和阿涅丝也不例外。   为了回应伯爵夫人的热情招待,她们及和贴身护送的骑士一起跟随引路的侍者登上小船,一边欣赏着湖上的风景一边往城堡进发。   正巧,小船没划出多远就迎面遇到另一艘往外驶的船。   船上除了划船的船夫,还有两名身穿铠甲的骑士。   两艘船逐渐靠近,直到近到能看清对面人是谁时,菲丽丝的目光便落在其中一人的身上再也无法离开。   “是、是他?”   原本打算至少一个月不跟她说话的派勒乌索教授在看到那人时也悚然一惊,习惯性飘到菲丽丝身边小声道:“他不是我们在阿吉镇遇到的那个,杀了那个小姑娘的……”   “你在看什么?”注意到身边人的状态似乎不太对,阿涅丝也跟着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艘已经划过去的船,“对面船上的人你认识?”   “…………”   “我只是觉得那位坐在左边的先生气质格外英武,一看就是位优秀的骑士。”   菲丽丝看向引领她们的侍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他一定是伯爵夫人手下的骑士吧?不知我是否能有幸知道这位先生的名字?”   这位“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的侍女”一路上都没什么表情,忽地这么一笑,侍从都被那明媚的笑容晃了下眼。   “不,那是拿法国王的侍卫……”   年轻侍从恍惚着回答了半句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但想了想,感觉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这才红着脸低头补充道:“……我记得他叫马勒的瓦伦丁爵士。”   马勒的瓦伦丁……   菲丽丝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视线依然落在那人的后背上。   与她见过的很多士兵和骑士一样,这位“瓦伦丁爵士”的身上也有一只阴魂不散的恶灵。   只是那只恶灵的颜色极深,已经黑到会让人误以为它有实体的地步,数条蜘蛛般的手脚紧紧扣在男人身后,从颈部到背部以此排列着好几颗纯黑的头颅。   但让菲丽丝移不开眼的原因是,那只恶灵的其中一个脑袋让她十分眼熟。   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小心翼翼地与他的女儿在一座小镇里经营着属于自己的小旅馆。   菲丽丝甚至不知道那位旅店老板的名字,只记得他有一双跛足,身形有些佝偻,走路一瘸一拐,见到修女时总是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人……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还是在给他的旅馆门前给他收尸的时候……   四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这张脸,却没想到自己的记忆力居然比想象中还要好。   “……马勒的瓦伦丁。”   她目送着那位高大的骑士随着小船渐渐远去,仿佛要将那个背影印到心里,唇角的弧度也跟着加大:“我记住他了。”   ————————!!————————   盯—————— [115]吕得围城3:“你该为此感到骄傲。”   115   刨除私人恩怨这方面,拿法国王的侍卫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是一个好征兆。   古尔奈伯爵作为北方贵族中实力比较大的贵族,虽然本人暂时与罗兰王一起被俘虏到马黎了,但他已经成年的儿子们还镇守在领地内,这个家族在北方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按照玛利亚夫人得知的情报,当拿法国王开始在北方号召贵族们一起剿灭起义军时,古尔奈伯爵的长子就是最早带人响应的那批人。   现在看来,即使起义军已基本被剿灭,他们依然有紧密的联系……   “……这不能证明什么……”   似是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不对,趁着前面的侍者没有注意她们这边,阿涅丝赶紧凑到菲丽丝耳边小声说道:“古尔奈伯爵夫人的曾祖母也是一位罗兰公主,算起来也是王室和玛利亚夫人的表亲,这次回信中也特地邀请了你……这说明她还没有完全倒向那一边……”   听着她的话,菲丽丝总算收回目光,表情再次平静下来。   没错,她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探听清楚北方贵族的态度,尽量削弱拿法国王对这些人的影响。   至于那些“私仇”……只要最主要的那棵大树倒下,围在其周围的杂草还不好处理吗?   等小船摇摇晃晃地靠到湖中心的小岛后,已经有一名穿着体面的侍女在码头边等待,引领二人来到城堡的主楼,古尔奈伯爵夫人亲自接见了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作为北方的大贵族,古尔奈伯爵夫人身上的服饰依然保持了一位伯爵夫人该有的体面。   光是这点,就能看出她此时的境遇要比之前见到的那两位男爵夫人好很多。   双方见面后照例又是一阵寒暄。   只是与那两位男爵夫人的关注点不同,寒暄过后伯爵夫人便立刻询问起阿涅丝的丈夫、纳梅坦子爵的现状,双方的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吕得城。   “……我不知道……其实在我们逃离纳梅坦之前,我就已经与他失去联系了……”   阿涅丝用手帕按住发红的眼角,轻声哽咽道:“我之前也去面见过奥鲁斯公爵夫人,可公爵夫人说只让我安心等待,结果后来……后来的事您也知道了。现在我只知道吕得城已经完全对外封锁,别说让人进去打探消息,就连一封信都送不进去啊!”   “我也有个侄子被困在了吕得城内,所以想问问你现在的情况……愿吾主保佑他们,希望这场骚乱能尽快平息。”   伯爵夫人叹息着拍了拍阿涅丝的手背,安抚道:“这一路赶过来你应该也累了。我已经让人为你准备好客房,请务必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一起去修道院为那些可怜人祈祷……”   闻言,阿涅丝非常识趣地跟随一旁的侍女离开,房间内一时只剩下菲丽丝和伯爵夫人两人。   “上次见到瓦蓝女伯爵阁下时我还没见过你。”   “你是纳梅坦子爵夫人带进来的,我本不该怀疑你……但请原谅我要在这种时候格外小心。”伯爵夫人向年轻的姑娘招招手,语气慈爱地用通用语询问道,“能告诉我你的父亲是谁吗?”   “格雷伯爵之女,格雷的菲丽丝向您致意。”   菲丽丝走上前,按照礼节垂着眼,同样用通用语说出玛利亚夫人早就为她编造好的临时身份:“我是今年刚来到公爵夫人身边做事,如有失礼之处请您谅解。”   听到这口流利的通用语,伯爵夫人的面容顿时更加和蔼了一些,再开口时也改变了对玛利亚的称呼:“看来公爵夫人有口信给我。”   “公爵夫人想要转告您,‘希望您也不会想让雷慕帝国灭亡的悲剧在罗兰再度出现’。”   菲丽丝垂着头,保持恭敬道:“九百年前,雷慕贵族因对自己的皇帝不满,伙同北方的朗芭提雅人推翻了皇帝,彻底摧毁了雷慕帝国。可在那之后,那些将外族人带进雷慕城的雷慕贵族并没有保住自己的地位,反而是逐渐被入侵的朗芭提雅贵族代替……”   “…………”   “那是因为那时候的雷慕帝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伯爵夫人靠上椅背,用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道:“即使没有贵族与朗芭提雅人合作,也许它依然会灭亡。”   “——但也许不会。”   菲丽丝抬起头,径直对上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   “合作,是百分百的灭亡;不合作,哪怕概率再低也是希望。”菲丽丝静静与那双逐渐锐利的目光对视着,缓缓说道,“入侵者从来不会在意被入侵者的想法。您都不需要知道马黎人在南方的所作所为,只需要看看如今的意图恩诺半岛……如今雷慕城中的贵族,还有哪些家族拥有千年以上的历史?”   ***   最终,古尔奈伯爵夫人也没有当场给她一个回复。   不过在祈祷会后的晚宴上,古尔奈伯爵的长子公开表示自己作为一名“优秀的罗兰人”,自己所有的行动都只会以罗兰的利益为先。   同时作为一名“优秀的骑士”,他也将和他的父亲一样,誓死为罗兰国王效忠。   此话一出,宴席上好几人的脸色瞬间转黑。   不过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少,连挑拨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周围的欢呼和赞扬声淹没,最后只能在宴席过后灰溜溜地离场。   “……这些人都是庇卡人,为首的那位似乎是庇卡伯爵的顾问,此次也是代表庇卡伯爵参加祈祷会。”   回到吕得北郊的圣德纽城后,菲丽丝来到已经被波拉萨卡士兵完全“保护”起来的圣德纽修道院,对坐在桌边的女人汇报道:“除了他们外,其他人都对古尔奈伯爵的长子赞赏有加……至少表面是这样。”   “这倒不是很让人意外。从几年前开始,庇卡伯爵就公开站到了拿法国王那边,多次与国王殿下作对,事到如今想要转换立场也太迟了。”   修道院的招待所内,玛利亚夫人一边借着烛光写信一边顺口问道:“纳梅坦子爵夫人那边安排妥当了?”   “纳梅坦的农田大部分还在,只是不少人在看到庄园着火后逃走了,要一一找到并通知他们现在已经安全、可以回家的消息还需要时间。”菲丽丝如此说道,“我将一部分人暂时留在了那里保护子爵夫人的安全,等形势稳定彻底后子爵夫人会让他们回来。”   “嗯,你做得很好。”   玛利亚夫人放下笔,始终没有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赞赏之意:“你确实与冉娜说的一样,不但有一双被圣莱卡祝福过的手,还有一根被闳辩之神祝福过的舌头。”   “……我只是传达了您说的话,况且古尔奈伯爵夫人应该原本就在犹豫。”   菲丽丝垂着头没有接这份夸赞,一板一眼道:“就算我没去,她也会很快想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在我面前不用如此自谦,菲丽丝。时间就是机遇,有些事快一天慢一天,得到的结果就是不同的。”   女人将手中的信折叠好,拽了下一旁的吊绳让守在门外的人进来拿走信件,这才将放在桌面上的一张纸递向面前的少女:“王太子殿下的大军已经在三天前全部抵达吕得城东的东文森森林。等跨越泊鲁瓦河的浮桥搭建好,通往吕得城的北、东、南三个方向的路就都在我们手里了。”   菲丽丝一目十行地看完麻纸上的战报,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王太子的部队在三天前到达吕得东郊……而就在两天前,她刚刚与阿涅丝告别古尔奈伯爵夫人、回到纳梅坦的那天,拿法的军队就开始有往圣德纽城行进的迹象。   毕竟这座城位于吕得城的正北边,还保留着千年前雷慕人修建的雷慕大道,算是北方通往吕得的枢纽站之一。   在吕得完全封城后,拿法国王就派遣军队驻扎在这里,否则当初拿法的骑兵也不会把修女们送到这里安顿。   只是拿法国王占领这里后又带着大部分兵力去北方了,留下的守军不算多,却没料到会有突然又那么多波拉萨卡的士兵出现并攻打这里。   没有任何准备外加双方战力悬殊,拿法的守军几乎不战而溃,通往吕得城北方的道路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被率先划到了王太子的旗帜下。   而现在,眼看着王太子的大军要从东边堵住吕得的东门,又要越河南下堵住南门,一旦三个方向全部落入他手里,那同样被吕得市民挡到墙外、却只掌控了西边道路的拿法国王肯定会陷入被动。   他需要一边在南边阻止王太子的军队搭建浮桥渡河,一边还要尽量争取把北边的圣德纽城抢回来。   吕得城内的市民知道被完全包围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们害怕王太子的军队,却也因为起义军被残忍屠杀的消息不敢再完全信任拿法国王,拒绝让拿法的大军进入吕得城内……这就造成了如今吕得城三个方向都被堵死的局面,唯一的南门是他们必须守住的希望。   所以在南边,拿法国王只要煽动城中开始恐慌的市民行动起来、并把手下的马黎雇佣兵转让给他们,这些人自然会为了自己的“最后一条生路”拼死抵抗。   至于拿法自己的军队,还是要争取一下吕得北边的门户圣德纽城。   可就在昨天,这群原本打算攻城的拿法军突然撤退了。   也许是吕得南边的战况不容乐观,也许是得知大部分北方贵族已经放弃自己的事实,最终拿法国王选择保留实力,不再执着与驻守在圣德纽城的士兵发生正面冲突……   “你让我的军队避免了一场损失。”   看着愣在原地的少女,玛利亚夫人如此称赞道:“还有这座城市,以及修女院中的那些修女。是你保护了她们,你该为此感到骄傲。”   …………骄傲……   多么陌生而遥远的词语……菲丽丝都记不清上次听到这个词语是什么时候了。   她该感到骄傲吗?   也许可以……   也许就像玛利亚夫人所说的那样,她到底保住了这座城市没有再经历一次攻防战,避免了那座建立在圣德纽城中的修女院重蹈艾琳娜修女院的覆辙……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对上那双与冉娜相似的灰绿色眼睛,菲丽丝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她的心随着那双眼睛轻轻飘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开始试图在心脏扎根时,她又看到了另一双严厉而苍老的眼睛。   尽管已经失去生前拥有的颜色,派勒乌索教授双眼中迸发出的情绪依然激烈,激烈到只是对视就能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骄傲……她有什么可骄傲的?   王太子的军队已经在三天前到达,拿法的军队又在昨天紧急撤离,那说明对吕得城南门的争夺战早已打响。   正在有人不断死去。   即使那是她看不见的地方,也有人在不断死去,而刽子手就是她正在依靠的势力。   不知何时,交握的双手内似乎涌出了某种黏稠的液体,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开始在周边蔓延。即使看不到,黑色恶灵们的呢喃也似乎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边……最后一切都化为一只看不见的手,硬生生将那颗试图植入心脏的种子连根拔出。   “……感谢您的夸赞。”   菲丽丝交握的手紧了紧,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只向面前的女人低下头:“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玛利亚夫人。”   ————————!!————————   突然发现,主角栏和配角栏是活人组和死人组的分类……(好地狱)(写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 [116]吕得围城4:“我到底……只是一个普通人……”   116   在波拉萨卡驻军的镇守下,圣德纽城内整体还算安定。   但自从意识到王太子的大部队正在与吕得城的市民进行交战后,菲丽丝就有些难以入眠。   尽管不知多少次说服自己,在极端情况下牺牲少部分人换得大部分人的安宁无可厚非……可只要去想,她的眼前就总会出现一片血红。   在不知第几次从睡梦中惊醒后,菲丽丝彻底睡不着了。   她看了眼飘在角落、正在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说法进行冥想的冉娜,干脆换上外衣,轻手轻脚地端着烛台走出这间分给自己的房间。   她现在所在的圣德纽修道院,位于整个圣德纽城的中心地带……不如说,这整座小城就是以修道院为核心建立的。   其实在很久以前,伊莎贝尔修女还在的时候,她就听那位老修女说过这座“充满神圣意义”的修道院,以及关于它的种种事迹。   “圣德纽城”这个名字源自罗兰王国的重要守护圣人之一——圣德纽。   传说他曾是吕得城的第一任大主教,因四处传教被雷慕人当成邪教徒砍了头。可在那之后他的身体居然奇迹般地还能动,一边捧起头向前走一边继续讲道,直到倒在了她脚下的这片土地上。   人们将这位殉道的圣人埋在了他倒下的地方,并在这里建立了一座修道院,以此作为纪念。   后来,人们又在这座修道院内建起大教堂,并成为帕里亚家族中第一位罗兰王的加冕地。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历代罗兰王室成员都喜欢选择圣德纽修道院作为自己最后的长眠之所,可以说是罗兰王室的官方墓地……算起来,这里应当还有菲丽丝知道的不少“熟人”。   比如现任罗兰王d丹二世的爹,那个老牛吃嫩草不到一年就死掉的“菲勒六世”和他的第一任妻子“玛丽王后”,后者还是伊莎贝尔修女的亲妹妹。   再比如本尼蒂塔王太后和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的母亲——那位她从未谋面的拿法女王“让娜二世”,以及抛弃她母亲的父亲“勒路易十世”,还有亲手夺走她成为罗兰女王机会的两个叔叔,“菲勒五世”和“塞勒斯二世”,前者还是索菲亚院长的亲生父亲……   他们虽然都是王室成员,彼此间可以说是血缘上相当近的亲戚,但生前的关系可算不上融洽,有些甚至能称为“仇人”。   把这些活着时恨不得掐死对方的人集中葬在一起……不得不说,这样的安排是有点黑色幽默的。   要是他们的灵魂能像派勒乌索教授那样长期存在,那此时的大教堂内一定相当热闹。   脑子还没分析出一个清晰的想法,但菲丽丝的脚已经非常诚实地转了个弯,径直往教堂的方向走去。   “……你再这么继续走两步,就要被人发现了。”   身边冷不防传出老教授生硬的警告声,菲丽丝跟着停下脚步,同时吹熄了手里的蜡烛。   果然,在她吹灭蜡烛后不久,一队穿着黑衣的修士便排着队出现在不远处的拐角,依次进入教堂内。   随着一阵“当当”的钟声响起,菲丽丝也反应过来,现在已经到了修士们做夜课的时间了。   说起来,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做过夜课了。   自从伊莎贝尔修女去世,由她负责管理藏书室后,她就不再需要每天半夜被摇醒,顶着寒风前往礼拜堂,去念那些让人犯困的经文……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日常居然久远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你大半夜不睡觉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见菲丽丝只蹲在角落、看着不远处的教堂发呆,派勒乌索教授忍了半天终究没忍住,有些不耐地开口道:“快回去吧!修道院里也有巡夜人,要是被发现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做什么,说不定会把你当成贼赶出去!”   “我就想去里面看看。”   菲丽丝依然保持着下蹲的姿势,支着下巴看向教堂:“听说罗兰的王室成员都葬在这里,我想去看看他们的棺材,说不定能看到我认识的名字。”   “…………”   大概是被她奇葩的想法震惊到,派勒乌索教授难得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如果你想看菲勒六世的墓,那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比较好。国王和王后的墓都在主祭坛之下的地下墓穴,你就算能进到教堂内也下不到地下。”   “这样啊……”   菲丽丝有些遗憾地叹息:“我听说现在的贵族会在棺材上刻自己的雕像,但还从来没见过呢。”   “……未来的人不会这么做吗?”   派勒乌索教授惊讶道:“就算没有贵族了,也总有有钱人吧?”   “反正我没见过……但未来的人也许连墓都没有。”菲丽丝指向自己,“反正我是没那个闲钱买墓地,所以很早就签了遗体捐献协议。等我死后,会有医学院的人直接把我的尸体带走做研究……呃,如果他们发现得比较快、我在那边的尸体还没腐烂的话……不过就算只有骨头应该也能做研究吧?至少能做成骨架标本,说不定还会送到哪所美术学院做参考物……”   派勒乌索教授:…………   “你……还挺乐观。”嘴巴张张合合半晌,老教授神情复杂地评价道,“虽然我也觉得墓葬对死人没什么意义,但我还是希望自己的尸体能被体面地对待。”   “人死了就是死了,死后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菲丽丝盯着教堂内透出的点点亮光看了会儿,突然朝那边扬了扬下巴:“四百年后的那场大革命达到顶点时,这座修道院也被破坏了。据说愤怒的吕得市民集体冲进教堂,将历代罗兰国王和王后的石棺统统砸碎,把他们的尸体全都扔到花园的大坑里,也不知道后来又没有再放回去……如果丹二世和王太子死后也葬在了这里,应该也会有同样的待遇吧?”   “…………”   “你到底想说什么?是想说他们总会有报应吗?”   派勒乌索教授放弃跟上她的思路,直接道:“就像你说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就算几百年后国王的尸体被那时的吕得市民拖出来侮辱,也对现在被镇压的吕得市民没有意义啊。”   “我没觉得这能算作报应,就是忍不住会去想……”   “如果他们能提早知道未来,会改变现在的做法、减少对民众的压迫,还是……”   不等听众做出任何回应,蹲在角落的少女便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讥笑,抬头看向飘在身侧的幽灵:“说实话,派勒乌索教授,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这么做有没有意义,会不会给未来带来什么坏影响……我曾经以为,我到底知道一些未来的事,知道马黎人会在什么时候占领吕得城,那些来自未来的记忆能帮我和艾琳娜修女院躲过最大的灾祸,让我能在这里安稳过完一辈子……”   “但其实,哪还需要马黎的军队打到吕得?一伙三四十人的武装团伙就能毁掉一个小镇、一座修院……”   “是我想得太天真了,是我太自以为是……”   “我到底……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仰头与幽灵对视着,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我知道你不赞成,但我已经……不想去想什么未来了。如果……如果连克丽丝汀修女她们都因这场混乱死去,那那些‘未来’,那些我注定再也无法触摸到的‘未来’,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派勒乌索教授静静与她对视半晌,最终闭上眼。   “那等到吕得城内的混乱结束后,你又要怎么做?你要继续为那位波拉萨卡公爵夫人服务,做修女们的保护者?”   再次睁眼后,他用尽量平和的声音说道:“虽然这么说可能会很伤人,但那位玛利亚夫人看着就跟冉娜不是一种人。你对她效忠,供她驱使,早晚会被要求去做违背良心、或者违背你意愿的事……到时你又要怎么做?”   见菲丽丝因自己的问题再次陷入沉默,老教授不由长长叹出一口气。   “好好想想吧,菲丽丝,这是个该被你认真对待的问题……”幽灵的声音在她耳边叹息,“我无法反对你现在的决定。但我也希望,你不会做出让自己懊悔一生的事。”   懊悔一生……   菲丽丝咀嚼着这个短句,只感觉有些好笑。   如果单论会让自己感到“遗憾”的事,那就算不加上上辈子,光是在这个世界生活的十年里她就有数不清的憾事。   要是她能早点察觉到马西莫的身体状况,让他得到更悉心的照顾,也许他就不会那么快死去;要是她能更早信任萨瓦托雷修士,早些对他坦白,也许他也不会那么早离开……   还有阿吉镇的小让娜,伊莎贝尔修女……会让她感到遗憾的事太多太多,但要说其中最让她心痛到想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改变的,依然是那个修女院被大火点亮的夜晚。   可惜时间无法倒流。   她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又无法对那一夜彻底释怀,那就只能继续做会让自己好受一些的“补偿”。   这是她站在这里的理由……即使她明白自己投靠的一方也并非正义,但为了让那个罪魁祸首付出代价,也为了保住那些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人,为了不出现会让自己“再次后悔”的事,她才站在了这里……   “……未来的事,不走到那一步,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后悔。”   菲丽丝站起身,平静看向面前的幽灵。   “感谢你的提醒,派勒乌索教授。”她在夏风中呼出一口气,轻声说道,“你说的那种可能我会考虑……但现在,为了不让我‘懊悔一生’的事继续发生,我只能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   话说以前一直以为墓园里墓地是一次性买卖,后来才知道家里太姥的墓是买断多少年使用权,过期不续费就会刨了让地儿给别人[捂脸笑哭]   感觉比起各种续费产品,墓地续费是最地狱的一款(各种意义上 [117]吕得围城5:“他、他有头发!”   117   与派勒乌索教授的“冷战”暂时告一段落的同时,菲丽丝很快迎来一项新挑战——骑马。   在这个出行大多靠腿的时代,骑马无疑是一个相当实用的技能。   即使玛利亚夫人不提,菲丽丝其实也会主动提出想学。   可在看到自己的“马术老师”——玛利亚夫人的首席侍女,奥古斯塔女士侧骑到马鞍上的姿势后,她突然想到了一个被自己遗忘的问题。   这个时代的女性,好像是不能跨骑在马背上……   可这也不对啊。   虽然印象里索菲亚院长好像是侧骑,但之前在朝圣路上遇到的巴布夫人,还有骑马带着她到外面求助的特丽莎修女,她们都是直接跨坐在马背上的……   “只有不知廉耻的女性才会用那种不雅的姿势骑马。”   在菲丽丝提出疑问后,奥古斯塔女士如此回答道:“你要记住你现在的身份,菲丽丝。我们代表的是公爵夫人的脸面,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能做出那种粗鲁的动作。”   “……就算是紧急情况也不行?”菲丽丝忍不住多问一句,“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必须加快速度,那侧骑不是很容易从马背上摔下去吗?”   “只要你还站在公爵夫人身边就不行。”   “…………”   眼看着这位女士的目光变得越来越不友善,菲丽丝最后还是放弃继续辩论的心思,按照她的指示侧坐到了马背上。   不过说到底,侧坐也算是一种“迫不得已”。   别说穿裤子,如今的女性连穿内裤都不被允许,只有在经期才能穿一条类似丁字裤的“内裤”……普通村妇们也许可以在衬裙内偷偷穿条衬裤方便下地干活,但贵族在这方面的规定显然要比普通人多得多。   菲丽丝确实努力学习了,可侧坐骑马对她这样的初学者来说终究还是太难了。   即使连续练习了两天,菲丽丝也只敢用这样的姿势骑着马慢步走。别说骑马快速奔驰,就算是让马儿小跑起来她都会感到一阵心惊胆战。   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练习也很快被突发情况打断了。   在学习骑马的第三天,王太子的大部队那边再次传来战报——吕得城南门的攻防战终于有了结果。   勇气固然重要,但只有勇气并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两年前,罗兰王d丹二世已经用切身经历证明了这一点。两年后,吕得城内的市民再次用自己的鲜血印证了这个事实。   不出意外,即使有马黎的雇佣兵协助,但由于英勇参加作战的吕得市民大多是没有任何军事经验的普通人,这次战斗让他们付出了相当惨烈的代价。   他们计划的夹击和突袭方案完全失败了。而在装备都不全的情况下,与罗兰正规军作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最终,只有小部分人幸运地逃回城内,大部分人则永远留在了吕得城高大的城墙之外。   踏着被鲜血染红的泊鲁瓦河,通往吕得南门的浮桥最终还是搭好了。   至此,王太子对吕得城的包围计划已经宣告成功。   也许是这次惨烈的战斗让吕得市民真正意识到自己与正规军队的差距,也许是出自被完全包围的恐惧和粮食即将耗尽的内部压力,就在昨天、即攻防战结束的第二天,吕得城内就向外发出了和谈的信号。   不知是不是之前一直在听到坏消息的缘故,乍然听到王太子表示愿意与城内的市民和谈后,菲丽丝的心底都不由自主地生出庆幸感。   要知道,虽然她在个人情感上不觉得吕得市民的出发点有错,但在还处于封建时期的中世纪,他们近一年做出的事简直堪称“恐怖”。   不但趁国王被俘架空了王太子的实权,禁止他的军队入城,逼迫他签署了不少违背王室利益的协议,甚至公然闯进王太子的住宅、在他的面前杀死了他信赖的两位元帅,最后逼得一国储君不得不设法逃出首都,直到招募到足够的士兵才敢回来……   以上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是会被判绞刑的大罪,而做下这些的可不只吕得商会会长一人,全城不知有多少参与者。   如果真要一一清算,那整个吕得城内大半人都得被挂到绞刑架上。   因此,目前吕得城内传出的和谈信号便有“王太子要大赦全城市民”这个必要条件。   而王太子虽然没有一口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只要求对面先定下具体谈判的时间——这种态度本身就表明事情还有得谈。   “那不然呢?”   “那可是吕得城,罗兰的首都。他身为罗兰的王太子不积极促成和谈,难道真要带兵冲进吕得的城墙、屠光首都里的居民?”   派勒乌索教授对此很是不屑:“他要真敢这么做,那把罗兰的王冠交给马黎王、甚至是埃铎勒那根搅屎棍也没什么不好的!”   老教授发表意见的同时,手握战报的公爵夫人也发出类似的感慨。   “王太子殿下是个仁慈的人……愿吾主保佑那些躲在城墙后的市民,希望他们能真正看清如今的局势,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   玛利亚将信纸放到桌上,对自己的首席侍女说道:“稍后通知安塞尔,让他作为我的代表去参加会议……对了,我记得你与本妮蒂塔王太后殿下曾见过面。”   话音未落,公爵夫人的目光便转到现场另一人身上,意味深长道:“听说她很喜欢你的画作,还赠予了你三支画笔?”   菲丽丝没想到这种话题都能转到自己身上,立刻低头应是。   这件事又不是什么秘密,整个修女院的人都知道,没什么可隐瞒的。   只是那件事应该已经过去很久了,就算冉娜曾经在信中跟姐姐说过这件“日常趣事”,六年前的一件小事居然能记到现在,玛利亚夫人的记忆力实在是好到让人惊讶。   “我已经很久没有问候过王太后殿下了,正好趁这个机会,你帮我给她送一封书信。”   “记住她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等你回来我需要你一字不差地复述给我听……如果她问起艾琳娜修女院的事,你就说实话。”   年轻的公爵夫人用食指轻轻在桌面扣了两下,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索菲亚姨母过世的消息她大概已经知道了,我倒是有些好奇她对此有什么想法。”   ***   按照王太子那边传来的信息,和谈的时间最终被定在了三天后,地点则是那座刚刚在泊鲁瓦河上由船只搭建起的浮桥。   届时,不但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和吕得商会的代表会出席会议,作为中间调和人的本妮蒂塔王太后及三名来自教廷的特使也会参加。   即使圣德纽城距离王太子大部队驻扎的东文森森林不算太远,但考虑到各种不确定因素,代表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参与和谈的小队还是在刚得到消息的当天便出发了。   而在军队的驻扎地,大概是没料到公爵夫人会把自己的侍女派到这里,在一阵紧急调配后,菲丽丝被特别安排进东文森森林附近唯一的一栋完好建筑——一座无名修道院内暂住。   大概因为距离吕得城很近,这座小小的修道院显然也被洗劫过。   石质的矮墙上有火烧过的痕迹,墙面斑斑驳驳,仿佛老人脸上的皱纹和暗斑,只是看着便让人感到一阵揪心。   “……这里虽然比军营那边安全,但森林附近常有野兽出没,请您一定注意安全,不要独自出行。”引领她进入修道院客房的人如此说道,“如果有需要,请您一定跟我说,或者跟驻守在门口的侍卫说也可以。现在还没到晚饭时间,稍后我会安排人给您送些食物。”   “感谢您的安排,先生,这非常周到。”   菲丽丝将手里一张整齐叠好的麻纸交给对方:“这是波拉萨卡公爵夫人想要转交给本妮蒂塔王太后的信件。如果方便,希望您能将它转交到王太后殿下的手里。”   “这个没问题……但请您谅解,现在情况特殊,我需要检查一下信件内容。”   “您请便。”   得到允许,那人立刻展开麻纸、确定里面的内容没有什么不妥,这才答应稍后找人帮忙传递消息。   眼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菲丽丝也没指望今天就能得到对方的回音,吃完晚饭后简单活动了下身体,便准备睡觉。   可不知什么原因,她今天明明很累,却在半夜突然醒了,怎么都睡不着……   “你怎么了?”   原本照例在房间角落练习“冥想”的冉娜突然睁开眼,飘到她的床边:“你今天又睡不着了?”   “……‘又’?”   菲丽丝翻了个身,有些无奈看向她:“所以你每晚说是在‘冥想’,其实一直都在关注我的动静?”   被戳破自己的小秘密,少女幽灵瞬间表现得有些不自在:“那、那有什么办法嘛!派勒乌索教授说得太难了,谁能做到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反正我是做不到……”   “但就算没做到,你不是也还好好的吗?”菲丽丝不在意地摆摆手,“教授的话你也不用句句都听,好用就行了。”   “哎呀,你怎么能这么说……”   “这是实话嘛,反正他现在也不在……”   与冉娜对头说了一阵悄悄话,菲丽丝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精神,连最后一点睡意都消失不见了。   “如果实在睡不着,不如我们一起去教堂做夜课?”   冉娜看了看外面月亮的位置,兴奋建议道:“这座修道院里有个小礼拜堂,距离这里也不远,而且房门也没有锁……”   菲丽丝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有想要主动做夜课的一天,但冉娜的这个建议她实在难以拒绝。   菲丽丝从来不信世上有神明,也不相信所谓的神明能朝自己的信众伸出援手……可她确实,需要去做一些事放松自己的神经。   祈祷也许对现实没有什么用,但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曾从日复一日的祈祷中获得过些许安宁。   今夜天空晴朗,月光足够照亮外面的路。   在冉娜的指引下,菲丽丝非常轻松地躲过巡夜的守卫,蹑手蹑脚地进入到修道院主建筑内的小礼拜堂里。   即使修道院整体看上去已经破败不堪,但这座小礼拜堂内依然按照修院的规矩在祭坛前点了蜡烛。   尽管只有两根闻起来就相当劣质的蜡烛,但这也许意味着虽然修院被洗劫过、可这里居住的修士并没有全部遇难……   说起来,艾琳娜修女院的修女全部转移到了圣德纽城内,那……隔壁修道院的修士们呢?有人从那场大火里逃出来了吗?   想起那天跟随起义军一起到来的、仿佛能铺天盖地的恶灵,菲丽丝站在祭坛前愣愣发了会呆,直到冉娜再次出声提醒,她才默默坐到距离祭坛最近的一张长椅上。   当她闭上眼,听着冉娜与自己熟练背诵出的经文时,她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   好像时间从未流动过,她又回到了那个能让她感到安心的修女院。   那时她做夜课时总是困到眼睛都睁不开,就像现在这样,闭着眼依照肌肉记忆背诵日课经……   渐渐地,她耳边似乎不只有一道念诵经文的声音。   昆蒂娜说通用语时总会习惯性在倒数第二个音节上加重音,克丽丝汀修女也有类似的习惯,一听就能听出来,玛丽修女则会很清楚地把每一个音节的辅音发出来,玛德琳副院长的声音也格外有标识性,如她本人一样一板一眼,朱尔修女的声音则更加轻柔……   “……吾主,请不要遗忘我们。”   “求您看顾我,点亮我的双眼……让我依靠您的慈爱,我的心因您的救恩而快乐……”   一道熟悉柔和而充满慈爱的声线念诵着赞美诗篇,盖过所有声音,清晰传进菲丽丝的耳中。   菲丽丝的念诵声有一瞬的停滞,但发现那道声音也跟着停了一刻,她便迫不及待地继续念诵下去。   即使只是幻想也好……只要能让这个令人怀念的声音一直存在,她愿意一直念诵下去……   眼泪不知不觉从少女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悄然落到衣襟处,很快便消失不见。   一旦沉浸进去,人对周围的一切感知似乎也被屏蔽了。   菲丽丝没能注意到,自己背对着的礼拜堂门口早就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   大约是没想到这么晚礼拜堂内还会有人,那人举着烛台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进来打扰。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蜡烛燃烧产生的白烟却悄然随着夜风飘进鼻腔……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总算让菲丽丝和冉娜同时回过神,前者立刻起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昏暗的烛火中,她看到了一道穿着黑色修士服的青年半跪在地上,一脸痛苦地捂着嘴,像是试图将自己的咳嗽咽回去。   “……你没事吧?”   见这位黑衣修士有种一咳就停不下来的趋势,菲丽丝赶紧将人扶起:“你需要帮助吗?需不需要我去叫人……”   “不……咳咳——别去叫……咳咳咳……”青年扶着她的手臂勉强站起来,指向礼拜堂内的椅子,“我去坐一会咳,很快就能好……”   菲丽丝没有拒绝,将人搀扶到礼拜堂内坐好,又打开一旁的窗户透气,青年的咳嗽声总算慢慢停了下来。   “菲丽丝……菲丽丝!”   就在菲丽丝打算把青年修士掉在门口的烛台捡起来时,冉娜的呼唤声总算让她停下动作。   “……你看他的头……”冉娜飘到好友身边,压低声音小声道,“他、他有头发!”   这句像是废话一样的话让菲丽丝短暂愣怔了一下,视线却跟着移到与烛台一起掉到地上的黑色小瓜帽上。   菲丽丝对这种圆形的小瓜帽并不陌生,几乎所有修士都人手一顶。   虽然不是很了解它的具体作用,但由于这种小圆帽几乎都会被盖在修士们剃度过的头顶,所以菲丽丝一直默认它是为了遮秃顶用的。   而现在,帽子掉落,那位“青年修士”发丝还算繁茂的头顶完全暴露出来,一点都没有剃度过的痕迹……   他不是一名真正的修士。   菲丽丝定定看了会儿掉在地上的两样东西,最后捡起那盏银烛台,缓缓起身走回礼拜堂。   ————————!!————————   #有本事穿修士服有本事剃地中海啊#   好像这本还没出现过猜猜看环节,来猜猜这位是谁(摇骰子 [118]吕得围城6:“没有一个人的血会白白流淌。”   118   尽管已经不像之前咳得那么厉害,但坐在长椅上的青年还是单手扶住前面的椅背,时不时发出一阵憋不住的咳嗽声。   可能是身上的衣服并不算合身,从背后看,有些宽大的修士服将他的身形衬托得很瘦弱,咳嗽的时候上身不自主地向前佝偻,显得整个人格外脆弱。   如果这是个从外面混进来的敌人,菲丽丝觉得自己都不需要其他人帮助,她现在过去一烛台就能把人放倒。   但如果说他是“自己人”,同样的问题,把一个多呼吸几口气就能咳嗽不止的人放到前线,不但没有意义还有可能妨碍他人作战。   尤其是这座修道院里住的应该都是军队中的“大人物”,身体都这么不好了还跟到前线做什么?前线指挥官又不差那一个半个。   不是修道院内的修士,不是敌人的奸细,却是整个军队里不能缺席的人……再结合一些过去听说过的传闻和青年看上去的年纪,答案几乎已经可以摆到台面上了。   罗兰王d丹二世的长子,现在罗兰王室的实际掌舵人——摄政王太子塞勒斯。   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菲丽丝握住烛台的手猛地收紧。   就是这个人,他的祖父挑起了战争,他的父亲持续战争,他也会跟他们一样,一点点吸干了这个国家所有人的血。   就是这个人,他的命令,他的部下,冲进科冬镇劫掠镇民,杀死了帕里神父……   就是这个人……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家伙……   只要把烛台上的蜡烛拔下来,从后面捂住他的嘴,用烛台上的尖刺刺进那根苍白细弱的脖颈,这个未来的国王也许就会像无数安静死在雪夜里的佃农一样,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就离开这个世界……   “咳咳……我听见你在念咳,赞美诗……”   穿着黑衣的青年侧过身,朝她微微颔首致意:“我无意打扰……咳……请让我在这里稍坐片刻……”   与那双深色眼睛对上的瞬间,那些疯狂搅动脑海的声音也跟着凝滞了片刻。   菲丽丝看着这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瘦弱青年,暂时压下那股几乎要涌上胸口的恶意,朝他露出一个笑。   “应该是我打扰了您。”菲丽丝走到并排的另一张长椅前坐下,顺手将烛台放在自己这边的长椅上,微笑道,“您也是来做夜课的吗?”   “……你是修女?”   青年打量着她,不答反问道:“我只听说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的侍女在今天被安排住进来了,我以为就是你。”   “我曾经在修女院修行过。”菲丽丝按照自己与公爵夫人编造好的身份回应道,“虽然已经离开修院,但有些习惯还是很难改掉,一到这个时间就醒了……”   “虔诚是个好习惯,这也许就是吾主给予你的启示。”黑衣青年如此说道,“况且很多世俗中的平教徒想要模仿修士生活都来不及,你又何必要刻意改掉呢?”   可能是之前咳得太厉害,青年的声音还带着些沙哑,但让人有些意外的是,他的语气相当平和。   如果不是确信眼前的人就是王太子本人,光听他说的这几句话,菲丽丝都觉得他就是这座修道院里的某个普通的修士。   从书写《编年史》时第一次写到有关罗兰王太子的那一天起,菲丽丝就不自觉地开始结合自己所知的信息勾勒这个人的形象。   尤其是在罗兰王被俘虏后的这两年,有关“王太子塞勒斯”的消息变得越来越多,她脑中的那个“王太子”形象也随之变得愈加丰满。   “他”的身体不好,在战场上表现得格外懦弱,但同时“他”也很懂得隐忍,善于审时度势,也有在看到机会时果断出手的果决——这样的标签最后拼凑成了一个性格阴郁、老奸巨猾的野心家形象。   可眼前的年轻人除了身体确实可见得差,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很平和自然,甚至会给人一种谦逊的感觉,这与她想象中的那个“王太子”形象相差甚远……   ——他也是一个人。   一个真实存在、由血肉之躯组成的人。   非常突兀地,菲丽丝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句话,但很快就被其他思绪淹没。   她才与对方说过几句话?怎么就能这样轻易地推翻之前的推测?   就算王太子平时确实是个谦逊有礼的人,但他不停加税是事实,没有管住自己的手下、纵容他们去吕得周边掠夺财物也是事实……他的所作所为让让多少人流离失所?又多少人遭受无妄之灾?   就像派勒乌索教授说的,就算他也许并不清楚知道自己每一个手下都做过什么,但作为指挥者,作为实际掌控权力的人,他手下做下的恶事就该由他承担责任。   在封建社会,让一位王太子为平民们的死负责几乎是天方夜谭。   而菲丽丝能清晰意识到,如果她真要让这位摄政王太子为此付出代价,现在就是自己最好的时机。   对方深夜独自来到这里,没带随从,连能做出攻击的“武器”都由他自己带来了……可该死的理智封住了她的手脚,在疯狂叫嚣的脑海里不断发出警告,警告她绝对不能像为索菲亚院长和冉娜报仇那样、将烛台的尖端插进对方的喉咙里。   和谈在即,现在杀了王太子只会让整个罗兰王国彻底陷入混乱。   不单是她,冉娜的姐姐玛利亚夫人,那些还在圣德纽城里的修女们,所有人都会被她的一时冲动牵连……   “……您说得有理。”   最后,她总算压下那些不断击打在胸口的情绪,勉强回应了一句,便一言不发地看向祭坛的方向。   黑衣青年敏锐察觉到她的情绪似乎有了变化,可等了一会儿也没见这位公爵夫人的侍女有继续开口的意思,他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到调整呼吸上。   又过了十几息,慢慢等那股喉咙处传来的痒意完全消失,青年一边做出祈祷的手势一边朝祭坛的方向低声念诵了一段祈祷词,最后在一片寂静中站起身,准备就这么离开。   “…………”   “听说王太子殿下已经在这里驻扎了一周。您既然是这里的修士,应该也见过他、多少了解点他的性格吧?”   就在青年即将踏出礼拜堂时,沉默看向祭坛的少女突然开口道:“您觉得,他会答应赦免吕得城中所有的人吗?”   青年的脚步因这句话顿住,随后若有所思地转身看向那道坐在长椅上的背影。   “……他会赦免一部分人,但不会是所有人。”   菲丽丝听到青年哑声说道:“罗兰的主人不会随便屠杀自己的臣民。只要他们肯投降,除了罪魁祸首,他不会追究城中其他人的罪过。”   “吾主有恩惠,有怜悯,大有慈爱。吾主善待万民,祂的慈悲覆庇祂一切所造[*1]…………愿吾主护佑我们。”   菲丽丝微微低头念出几句祈祷词,这才继续道:“可就算王太子像您说的那样仁慈,他手下的士兵也会像他一样拥有一颗仁慈之心吗?”   “…………”   “我猜不会。”   “如果每个人都能拥有圣人的品格,那此时此刻我们也不会因战事烦忧……吕得附近,也不会有那么多小镇被罗兰自己的军队洗劫。”   没听到身后人的回应,菲丽丝还是深吸一口气,挺直胸背,仰头看向祭坛后已经不再完整的壁画,自顾自说了下去:“也许您不知道,在距离吕得城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名叫‘科冬’的小镇,曾经镇上有一位神父。他在瘟疫期间一直努力救助病人,团结教区内的人互相帮助,让很多佃农和流浪者活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和灾年……可就因为帮助镇民说了几句话,他就被来镇上‘征税’的罗兰士兵杀死了。”   “……我听说过这件事。”   沉默半晌的青年说道:“这件事的影响非常恶劣,但杀死神父的人应该已经被处死了。”   “那又有什么用呢?死者无法复生,神父永远不会回来了……”   “事后,那名士兵的上级指挥官发誓自己从没下过杀人的命令,但事情还是发生了。”   菲丽丝转身看向青年,沉声道:“事实是,在那件事发生后,科冬镇上的人就开始慢慢搬离这个镇子,如今镇中的常住人口已经不到之前的三分之二。”   “没有一个人的血会白白流淌。今日流出的血,未来必会为之支付代价。”   “凶手死了,但留下的伤口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存在,会警告后人这里曾经发生的惨剧……也许那也会成为另一场悲剧重演的起点。”   与青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对视片刻,菲丽丝终是站起身,从荷包里取出火石,点燃插在烛台上的蜡烛。   “感谢您能听我说这么多无意义的抱怨,修士。”她走到礼拜堂门前,双手向前,将烛台递给面前的青年,“愿吾主原谅我的言语不当。希望这没有让您感到困扰。”   “…………”   “不会。”   穿着黑衣的青年从她手中接过烛台,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吾主从不厌恶拥有怜悯之心的人。”他如此说道,“任何罗兰人都不会想看到你口中的悲剧重演……只希望城墙内的人也与你一样懂得这些道理。”   ————————!!————————   [*1]:参考自《圣经》诗篇145:8-9,有删改   好多猜是男主的2333333   男主正式出场的时候是不会有疑惑项的啦,而且兰斯虽然经常被恶灵搞得精神衰弱,但本身是个健康小伙,王太子是物理意义上的身体不好 [119]吕得围城7:“我只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   119   目送黑衣青年离开,一直飘在一旁不敢出声的冉娜才像是终于缓过来般长长舒出一口气。   “你、你明明猜出他是谁了,怎么还敢对他说那些……”   少女幽灵看着自己这个大胆过头的好友,忧虑又焦急道:“那是王太子殿下啊!一旦他被你的话惹怒……”   “他不是个冲动的人。就算真生气了,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也不好对我做什么。”菲丽丝关上礼拜堂内的窗户,随着被切断的夜风轻声道,“而且看看他那细胳膊细腿,瘦得像颗钉子,他敢乱吠我就敢把他按在地上,看是他的护卫来得快还是我的手快……”   听到她像谈论天气般轻飘飘说出这种骇人的话,冉娜都不由跟着愣了下。   “不……不,不要这么说……”   来不及理清自己心中的慌乱从何而来,冉娜还是被那股糟糕的感觉驱赶着飘到好友面前,有些语无伦次道:“不要这样,菲丽……你这样、你这样实在……他毕竟是罗兰的王太子啊!”   那又怎样?就算是国王也不过是一个人。   就算是再强大的人,只要找准颈部大动脉,切断,几秒内就能失去意识……   转头对上冉娜那双慌张的眼睛,菲丽丝到底没把这种话说出口,只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在虚空中摸了摸她的发顶:“放心,我不会那么冲动。就算是为了不连累你的姐姐,我也不会那么做。”   …………   难道在不会连累其他人的时候,就可以这么做了吗?   看着好友准备转身走出礼拜堂,冉娜一时有些恍惚。   她无法描述自己此时的想法……可有那么一瞬间,她居然觉得那道本该无比熟悉的身影正在慢慢消融在黑夜中。   “菲丽丝!”   赶在那道身影彻底走出礼拜堂,冉娜忽然拔高声音叫住了她。   “你要答应我,你以后不要再有这么危险的想法了。”少女的幽灵飞快越到她身前,张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对王室贵族不敬是会被判死刑的大罪……就、就算不是为了别人,为了你自己你也不能这么做啊!”   菲丽丝看着她焦急的表情,明知不合时宜却不知为什么非常想笑,事实上她也真的笑出来了。   “这难道不好吗?”她笑着向面前的少女伸出手,“这样我就能碰到你,再次握住你的手了……”   “当然不好!!”   冉娜的声线骤然拔高,半透明的手用力往前挥,却只是悲哀地从菲丽丝的手臂中穿过。   “我只想让你活着,好好活着!!”   少女眼中的焦急此刻完全被愤怒取代,朝愣住的好友怒吼道:“我要你活着,菲丽丝!我不许你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不、不是……”脸上浮现出的笑早在幽灵挥手拒绝的那刻消失,菲丽丝有些无措地向前一步,“我没有这个意思,冉娜……真的,我刚刚只是在开玩笑……”   “那你要向我发誓。”   冉娜避开那双继续靠近自己的手往后飘了一段,一反常态地板起脸:“我要你发誓,以后再也不许有这种想法。不然……不然我就躲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见你了!”   见她这么认真,菲丽丝顿时慌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现在外面在打仗,因怨恨产生的恶灵只会比过去更多……派勒乌索教授因为已经做了十年的鬼早就练出了敏捷和速度,现在即使正面遇到那些恶灵也能与之周旋一阵,可冉娜现在连飞太高都有些不适应,离开她只会有一种结果……   “我答应你!”菲丽丝急切道,“你让我向谁发誓都可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开这种玩笑,更不会真的去做!”   听到她的保证,冉娜的表情总算跟着缓和下来。   “如果可以,我也很想再触碰到你……但绝对不是以通过那种形式……”   少女扭捏了一阵,最终还是蹭到好友身边:“其实现在这样我已经很知足了……能像现在这样天天与你说话,还能见到玛利亚姐姐……这已经是圣母给予我的馈赠,我不该太不知足……”   ——可你原本就不该死啊!   狠狠将这句话压回喉咙,菲丽丝只觉得积攒在胸口的酸楚都要满溢出来,不断烧灼着自己的心脏。   “…………”   “我明白。”   最后,她只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闭上眼,轻轻抵住那个触碰不到的额头:“我也很庆幸……庆幸你还在我身边……”   ***   回到分配给自己的房间后,菲丽丝便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等待本妮蒂塔王太后的回信,再也没出过门。   一个是因为目前修道院在被军队征用,她出去乱晃难免惹麻烦,再就是……这修道院这么小,一旦运气不好再遇到一次王太子,那就不仅是尴尬的问题了,也会演变成一桩麻烦事。   比较幸运的是,即使她在王太子面前说了些比较僭越的话,但后者似乎并没有因此找她的麻烦。   这一整天菲丽丝都无所事事地坐在窗边看风景,好在身边还有两只幽灵能跟自己聊天,总算没有太无聊。   “……驻扎地以西有不少恶灵,之前的攻防战死了不少人,我是暂时不敢靠近那边了……不过你们知道吗?这边的森林里也有狼,而且比科冬南边那片森林里的狼还要多!”   昨晚再次钻到森林里观看“动物世界”的派勒乌索教授如此兴奋道:“还有野猪!你们见过野猪崽吗?那些小家伙可比它们的父母可爱多了……哦对,我甚至看到了一只棕熊!”   菲丽丝:…………   这里的生态环境,未免有些过于丰富了……反正她是有些不敢想象,距离一国首都这么近的地方居然还能有熊这种猛兽。   看来昨天那个给她安排房间的人说的并不是在吓唬她,这个时代的森林确实是个比较危险的地方。   “真的吗?我都没见过活着的狼和熊呢!”   比起菲丽丝的兴趣寥寥,冉娜已经完全被老教授口中的全新领域吸引,兴奋道:“很久以前我见过一张熊皮,感觉都有两个我那么高!现实中的熊也有那么高吗?”   “别的我不知道,昨晚看到的应该有这么高。”派勒乌索教授飘到一个高度示意道,“没有你说得那么高,但也不算矮了……”   叩叩————   就在菲丽丝围观一老一少两只幽灵对附近的野生动物进行一一品评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   打开门,来者正是之前把她带到这里安顿的那位侍从。   “您给本妮蒂塔王太后殿下的信已经送到。”侍从站在门口,恭敬道,“王太后殿下给您回复了一条口信——她希望能在明日和谈会议后与您单独见一面。”   “我明白了。”   菲丽丝同样站姿端正地站在门内:“请问,王太后殿下是否定下了具体地点和时间?”   “明天您可以先在浮桥旁等待。等和谈会议结束后,王太后殿下会提出到停靠在浮桥边的船上休息片刻,您可以在那里面见王太后殿下。”侍从恭敬道。   “……王太子殿下不会介意吗?”菲丽丝确认道,“这毕竟是公爵夫人的私事。来之前玛利亚夫人也嘱咐过我,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到和谈……”   “此事我已经向上请示过,王太子殿下并不介意。”   侍者如此说道:“王太子殿下相信波拉萨卡公爵夫人。”   他都这么说了,菲丽丝也没什么可拒绝的。   本妮蒂塔王太后虽说是以“中间调停人”的身份出现在和谈现场,但谁都不会天真地觉得她真会完全中立,要真单身去面见偏向敌对势力的人还是有很大风险。   如果真在和谈区域见面那确实会更安全……只要对方没有丧病到直接搞刺杀,几乎不会有人身安全上的问题。   次日一早,吕得城南,两支举着不同旗帜的军队分立在泊鲁瓦河两岸。   前几日被鲜血染红的河流此时已经重新清澈起来,此时正承载着由船只组成的临时浮桥,按照千年不变的河道静静流淌着。   率先踏上浮桥的是本次和谈的发起者——本妮蒂塔王太后和来自教廷的三名教皇特使。   稍后,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以及吕得商会方面的代表人及其护卫依次自河西岸登上浮桥。   大量身披重甲的士兵和弓箭手登上浮桥后,船只的吃水线都可见地往上升了一些。   河东岸的人们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却一时没有人敢打破沉默。   “……他们带的人太多了,塞勒斯殿下。”   站在王太子身边的一位幕僚小声说道:“拿法国王是个阴险虚伪的恶棍,一旦他们在浮桥上发难……我们是不是也要带一些……”   “…………”   “吕得商会那边有谁作为代表登船?”   “为首的是一位叫‘卑罗特’的钱币兑换商。”   听完手下人的汇报,幕僚如此说道:“加罗死后他成了吕得城新任四位市政官之一,那些士兵大多是他带来的,教皇特使没允许拿法国王的侍卫登船……还有,没见到艾多德·福琼和他的副手们。”   “那就按原本计划来。”   “一旦桥上出现异样,不要犹豫,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行动。”   站在最前方的王太子对站在身侧的叔父如此叮嘱一句,定定看了会儿前方,率先抬步登上前方的木板。   ————————!!————————   之前查资料的时候搜了下浮桥,发现国内现在居然还有那种会常驻在河面、日常会使用的浮桥,真是相当有趣   不过军用临时搭建的浮桥肯定没有广济桥那么讲究,栏杆必然是没有的,不会太宽依也不会有没什么遮挡物,在这种桥上搞暗杀也约等于自杀式袭击了 [120]吕得围城8:“埃铎勒,你在看什么?”   120   东文森森林西南边的河段属于泊鲁瓦河的中游,由两条支流分别从东边和南边汇入主河道,是吕得城最重要的水运道路。   遥想十年前,菲丽丝也曾乘坐商队的船经过这里,自南边进入吕得城。   尽管那时黑死病已经开始在罗兰南部出现,但这条河道上往来的大小船只依然数不胜数,即使身处船舱内也能时不时能听到船员们的吆喝声……   而现在,这条曾经充满生气的河流似乎彻底沉寂下来。   一座船只搭成的浮桥横亘在它的腹部,三五艘帆船停靠在岸边,这便是全部了。   不过看着这座目测只有三四米宽、被用于当作“和谈会场”使用的浮桥,菲丽丝反而对拿法国王会现场搞事的怀疑稍稍下降了一些。   这段河道位于平坦地带,河宽不到百米,再加上这座临时搭建的桥上没有任何遮挡物,双方在桥中央会面,两边的人都能看到彼此的小动作。   如果拿法人或吕得市民真选择在浮桥上刺杀王太子,别说东岸这边就有近万名士兵盯着,王太后和教皇的特使也还在上面呢。   浮桥上聚集了这么多人,宽度不算宽,两边连护栏都没有,兵荒马乱中极易发生事故。   一旦王太后或教廷的特使掉到河里淹死,那拿法国王不但会失去处于中立的教廷的支持,他想要继续拉拢罗兰境内的其他贵族就更是难上加难。   这个时代的贵族大部分还是要脸的,家族的荣誉高于一切。   如果拿法国王已经不要脸到在与王太子的和谈中搞偷袭,甚至连亲姐姐的安危都不在乎,那就算他之后能许以其他贵族重利,稍微长点脑子的贵族都不会再相信他。   况且,按照如今的乱象,他也根本拿不出什么能动摇他人的“重利”。   关于双方和谈在谈什么条件,菲丽丝自然是很在意。   但她现在的身份还没有资格登上浮桥围观整场和谈,只能跟其他人一样在岸边等待。   不过活人会受限制的地方往往不会限制死人。   与带领大量士兵、声势浩大登上浮桥的吕得市民们不同,王太子这边连一个护卫都没带,只带了几名与自己亲近的幕僚。   可能是并没有亲自上战场拼杀过,这些人身边都比较干净,并没有出现那种会主动袭击其他幽灵的恶灵。   于是,在远距离观察了下浮桥另一边的“恶灵密度”后,派勒乌索教授觉得自己可以试着跟在王太子的队伍后面,偷听一下具体的和谈内容。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行得通。   即使是站在没有任何遮挡物的浮桥上,双方也都处于无法完全信任彼此的状态。东西两边的队伍中间隔了至少五米的空档,只有作为调停人的王太后和教皇特使站在那里。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做鬼十年的经验,只要自己混在人群里不乱动,对面的恶灵大概率是不会注意到自己的。   就在老教授努力调试自己的偷听位置时,王太子及其幕僚已经在浮桥的中央附近站稳,并在教皇特使的带领下按照流程进行祈祷。   “……教皇冕下虽然远在罗拿,但非常重视这件事。”年长的特使用动情的声音说道,“希望诸位能铭记吾主之言,「把刀剑打成犁头,把长|枪打成镰刀」——愿我们始终沐浴在吾主的光辉之下。”   一番场面话说完,特使便飞快走到一旁站好,将场地彻底让给左右两边的人。   谈判正式开始后,派勒乌索教授发现双方的态度都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紧张。   首先是他和菲丽丝最担心的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   他在本次谈判过程中堪称“乖巧”,几乎没有发言,而是站到了自己的姐姐本妮蒂塔王太后身边,基本是以一种第三方的态度“观望”此次和谈。   所以,真正与王太子及其幕僚沟通的是吕得商会的代表——雅克·卑罗特。   按照最开始特使为他们做过的介绍可以得知,这位“卑罗特先生”虽然地位低于吕得商会的会长,却也是吕得城内的市政官之一,在吕得商会中颇有影响力。   如果只是看外表,他是个面相严肃的老人,但他说话时的口气比较平和,面对王太子时也保持了对待贵族该遵守的礼节,可以感受到他确实是想要促成本次和谈。   不过在谈及最重要的那一条“和谈条件”时,他显然也有自己的坚持。   “……我们已经从王太后殿下那里知晓了您提出的条件。如果您愿意宽恕所有吕得城墙内的人,我们愿意向您支付60万金币作为赎回国王的赎金。”名为“卑罗特”的老人如此说道,“但这是一笔巨款,我们无法立刻一次性付清,请您务必给予我们一些仁慈,至少将期限宽限到今年秋天……”   “期限可以延迟,但王太子殿下无法原谅那些公然叛乱者。”   与王太子短暂沟通过后,站在他身侧的幕僚扬声道:“尤其是参与和谋划闯入王太子殿下的宅邸、杀死两位元帅的暴徒,他们必须接受应有的惩罚!”   此话一出,作为代表来到浮桥的上吕得人顿时哗然。   “这、这要怎么算……”   “参与者还能算清楚,谁知道具体有谁参加谋划……”   “肃静!”   站在最前方的老人向后怒喝一声,等那些议论声完全消失才再次看向前方:“请恕我不能立刻对这个条件给予答复。请相信我,我对两位元帅的离世深表同情,但即使是参与过那件事的人中也有很多无辜者。很多人在前往您的宅邸前并不知道福琼会长具体打算做什么,只是按照命令、跟在会长身后壮大声势。这些人已经在事后深感不安,并因此不断忏悔……如果将他们一并处死,这实在让我难以接受。”   “我们明白你们的顾虑,不过这次处决塞勒斯殿下会亲自把关,不会滥杀无辜。”   王太子的幕僚高声回道:“每处死一位吕得人,都要经过拿法国王埃铎勒殿下、本妮蒂塔王太后殿下、教皇特使马克主教,以及王太子殿下四人的共同同意才会执行,这样的条件你们愿意接受吗?”   “这……”   吕得人的队伍里再次传出一阵骚动,只是这次并没有多少反对声,以迟疑和质疑为主。   始终站在一旁没发言的埃铎勒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并在接到卑罗特先生带有询问的目光后干脆站了出来。   “这个条件确实会避免滥杀无辜。”年轻俊美的国王笑着走到商会代表身边,咬着重音说道,“只希望您能真的‘履行’诺言。而不是像您的父亲一样,在危机解除后就继续清算……”   “我向吾主发誓,我会宽恕除暴动领袖以外的所有吕得人。”   这次不等幕僚开口,王太子塞勒斯直接抬手制止,第一次公开对上自己那狡猾的表亲:“我不是你,埃铎勒。吕得城对你来说与那些位于你封地之外的城市没有任何区别,可我在这座城市出生,在这座城市长大,这座城墙内的人都是我的子民,就算我曾被其中一些人背叛过,我也不会轻易抛弃他们。”   “这就是我与你的区别,主人和外人的区别。”   干脆无视了那双逐渐阴沉下来的眼睛,王太子转而看向站在正对面的老人:“我知道你们需要时间说服城墙内的其他人接受这份条款。我给你五天的时间,这段时间我会率领我的大部队撤离东文森森林,不再在城墙附近驻扎。”   比起之前的那些条件,王太子在处于绝对优势的情况下突然放弃对吕得城的围困,反而让己方部队后撤的决定显然更让众人意外。   就连站在王太子身侧的幕僚都震惊到失去了表情管理,甚至发出了不合时宜的惊呼:“塞勒斯殿下——”   “就像教皇冕下期望的那样,我希望这件事中不会再发生大范围的流血事件。这是我展现出的诚意。”   王太子身形笔挺地站在浮桥中央,朝前方的老人微微颔首:“希望五天后,你们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   围观了这次谈判过程后,派勒乌索教授也与其他人一样感到意外。   主要是王太子在最后做出的这项承诺——带着大部队后撤不但意味着他主动放弃了南边这条好不容易打通的道路,也必然会大大损伤己方的士气。   要知道,吕得城的富有在整个西陆上都很知名。   现在驻扎在河东岸的士兵可有不少正摩拳擦掌,准备跟着王太子冲进罗兰的心脏后大发一笔横财呢!   而且如果吕得城内的人足够无耻,在王太子的军队撤离城墙边后出尔反尔,不但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再次围攻还需要损耗大量人力物力……就算是一贯对罗兰贵族印象极差的派勒乌索教授不免多看了这位王太子几眼。   同时他突然有些好奇,在听到这样的条件后,对面的那些吕得市民代表们会有怎样的反应。   这么想着,幽灵的身体也跟着向上飘,打算以俯视的角度观察浮桥上所有人的表情。   然而,正当他飘到人群的头顶时,突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好似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只是稍稍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派勒乌索教授就对上了一双凌厉的眼睛。   而几乎是下一秒,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那双漂亮的眼睛开始微微向上弯。   他在看他……他看得见他!   生出这个想法的瞬间,老教授感觉整个魂体都剧烈抖动起来。   下一秒,他便毫不犹豫地以最快的速度逃向菲丽丝所在的方向。   “埃铎勒,你在看什么?”   浮桥上,注意到弟弟异样的本妮蒂塔王太后跟着看向不远处的天空,却只看到几只鸟儿从天际飞过。   “…………”   “没什么,就是感觉很快要下雨了。”   拿法国王笑着收回视线,对自己的姐姐说道:“请注意安全……我就在河对岸等你回来。”   ————————!!————————   派勒乌索教授:见鬼了!见鬼了———— [121]吕得围城9:“公爵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121   当菲丽丝看到派勒乌索教授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从河中央冲到自己面前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又有恶灵追过来了。   不过还不等她举起已经捏起的拳头,老教授那带着恐惧的惊呼已经刺穿了她的耳膜。   “他能看见我!他真的能看见我!!”   派勒乌索教授用一种见鬼的表情在她面前喊道:“我确定他刚刚肯定是在看我——”   “嘘————教授您冷静点!”   见他似乎还要继续喊下去,一直贴在菲丽丝身边的冉娜赶紧上前制止道:“您说他能看见您,那可能也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闻言,派勒乌索教授总算找回了一些理智,心有余悸地往后看了看,确定两者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开很远,且附近还有其他人做遮挡物,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你之前的猜想是对的……拿法国王……那家伙真是个拥有‘礼物’的人!”老教授压低声音道,“我确定他确实看到我了,他还对我笑了一下!你说几年前他就注意到我,还朝我的方向看过一次……那他这次是不是会认出我?”   菲丽丝:…………   这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上次亲眼见到这位“拿法国王”还是在6年前,一般来说,普通人在过去这么长时间后应该早把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抛到脑后了。   但派勒乌索教授不但是一只没有实体、喜欢到处乱飘的幽灵,还有一把很有标志性的卷曲长胡子,这样明显的特征难免会让人印象深刻。   不过,其实就算认出来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现在是这样。   如今河东岸布满王太子的部队,即使现在双方在和谈,但按拿法国王那狡猾多思的性格,他就算再好奇也不会因为一只过去见过的幽灵亲身踏进敌营。   而且,就算他看到自己和派勒乌索教授在一起又能怎么样?   过去的“小菲丽”会因为对外声称自己看到了幽灵而被当成疯子,难道换成他就不会?   这个时代可没有几百年后那么“包容”,如果真让人得知他能看到那些鬼魂幽灵,人们的第一反应绝不会是“这真酷”,不把他当成异端抓起来审判就不错了。   虽然肚子里已经积攒了一堆话,但碍于身边还有其他人,菲丽丝也没办法直接说出口。   此时她只能递给老教授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又看了眼不远处的浮桥,最后用顺头发的姿势做遮掩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好吧,如果他有脑子确实不会跟过来,可是……”   “女士,会议已经结束了。”   就在派勒乌索教授还想说些什么时,一位眼熟的侍者来到菲丽丝身边,侧身向她做出邀请的手势:“请您随我来……”   ***   这应当是菲丽丝第五次见到这位罗兰王太后。   第一次见她时是在艾琳娜修女院的缮写室中,那时的本妮蒂塔王太后还只是个18岁的少女。   她有一张任何人都会为之倾倒的脸,性格和善有礼,整个修女院里的修女无一不对她交口称赞。   也是因为这份好感,所以在第二次见面时看到她被菲勒六世骚扰时,菲丽丝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帮助她。   而对方也确实感念了她的人情,在第三次见面时赠予了自己三支贵重的貂毛画笔。   菲丽丝承认自己曾同情过她,甚至为她要嫁给一个跟自己爷爷年龄一样的人而感到愤怒。   可以说直到四年前,她对这位年轻貌美的公主都没有丝毫负面印象——直到那一天,一对父女的死改变了一切……   如今,第五次看到这位仿若从古典画中走出的美人,与那双眼角泛红、充满悲伤的眼眸对视时,菲丽丝只感觉胸中的情绪刚翻涌起一个浪花便迅速沉了下去,变成了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   低头,行礼。   她按照一位贵族侍女该有的礼节向面前的王太后表达了自己的敬意,这才再次站直身体,垂眸看向脚尖不远处的地面。   “我记得你,菲丽丝修女……上次见到你时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王太后似是叹息一声,向面前的侍女抬起手,“你靠近些,来我身边,让我好好看看你。”   “…………是。”   菲丽丝走到她身边,却在猝不及防下被她抓住了手,顿时震惊到全身都跟着颤了一下。   “我已经从埃铎勒那里听说了冉娜和索菲亚姨母的事了……我真的……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年轻的王太后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则用手帕按住眼角,哽咽出声:“我实在无法想象玛利亚此刻该有多悲痛,请一定代我向她转达我的哀悼之情……还有修女院的事……我非常愿意出资重修修女院,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请一定让我知道……”   王太后突然失态的表现震惊到了菲丽丝,也震惊到了那位带菲丽丝进来的侍者。   遇到这种事,侍者显得有些尴尬,似乎想走但又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留下,最后只能偏过头不去看王太后所在的方向。   而就在侍者转过身的同时,菲丽丝感觉身侧的光线一暗,王太后的贴身侍女借着搀扶主人的姿势向她靠过来,嘴上轻声依然说着关心主人的话,手上却动作飞快往她手里塞了一张折叠起的麻纸。   有一瞬间,菲丽丝感觉自己的头皮要炸开了。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短暂愣怔一瞬,她便立刻将那张纸塞进自己的窄袖袖口,跟着另一位侍女抑扬顿挫的声音一起安慰起似乎要哭晕过去的王太后。   在两位侍女的合力“安抚”下,王太后总算止住哭声。   但大概是悲伤过度,她似乎有了胸闷喘不上气的症状,这让她的侍女以及还站在船舱内的侍者都十分焦虑,尤其是后者。   天知道他之前明明检查过那封信,就是一封很正常的问候信,不然他也不会把信传过去……可谁能想到这位看上去柔柔弱弱的王太后一上来就哭成这个样子啊?   这要在王太子的船上哭昏过去,被拿法国王那个小心眼的家伙知道,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事……   于是没过多久,二人劝说变成了三人劝说。   在各怀心思的三方人共同努力下,本妮蒂塔王太后终于擦干了眼泪,向菲丽丝表示自己今天身体实在不适不宜久留,整理好仪容后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船舱。   心惊胆战的侍者与菲丽丝一起将人送到浮桥上,目送着她走下浮桥,被拿法国王亲自扶上马车离去,这才长松一口气。   “真没想到王太后殿下会突然这么……”   浮桥上,年轻侍者对着那马车离去的方向感慨了一句,这才看向站在身侧的人:“您也是吓了一跳吧,菲丽丝女士?”   “…………”   “王太后殿下是个善良的人。”   菲丽丝感慨般轻轻呼出一口气,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愿圣母保佑,希望她不会为此悲伤到伤害自己的身体……”   侍者定定看了她数秒,最后笑着点头应是。   两人刚结伴走下浮桥不久,菲丽丝就见到一个熟面孔朝自己走来。   是那个叫“安塞尔”的指挥官——冉娜姐姐派来代表波拉萨卡参加和谈会议的人,菲丽丝之前也是跟随他带领的骑兵来到这里。   “我们需要立刻返回圣德纽,女士。”   见她走下浮桥,安塞尔指挥官立刻迎上来:“如果您没什么问题,请现在就跟我们出发。”   由于袖子里还藏着一个“烫手山芋”,尽管对方的急迫让菲丽丝有些意外,她还是在第一时间答应下来。   如来时一样,由于她无法独自骑马,此时不得不坐在其中一位骑士身后,被人带着往圣德纽城急速奔去。   十数匹马同时全速奔腾扬起的沙尘一度让菲丽丝睁不开眼,上下颠簸的感觉更是让她那从早上就没吃东西的胃愈加难受。   可就在她感觉自己要被颠吐了的时候,大脑却后知后觉地开始思考这一来一回中感受到的违和感。   冉娜的姐姐写给王太后的那封信,她在拿到手后自然也看过。   那确实是一封问候信,很符合贵族间虚言客套的格式,唯一的有效信息就是向本妮蒂塔王太后传达了艾琳娜修女院遭遇的惨剧,以及两人共同的亲人——冉娜和索菲亚院长的死讯。   可走之前公爵夫人就确定,王太后应该已经知道这些事了……一开始菲丽丝以为她是因为冉娜的死在迁怒本妮蒂塔王太后、想看到王太后为此感到愧疚并受此折磨,或者以此出气……可当一封密信被塞进自己手里的那一刻,这个猜想就变得不确定了。   特地亲自演了那么一出“哭戏”,又以那么隐秘的方式塞过来的信,本妮蒂塔王太后明显不希望信的内容被王太子这边的人知道。   可另一方面,冉娜的姐姐现在就是王太子这边的人。   突然被敌对势力塞过来这么一封信,里面究竟是写了不能为外人道的私事,还是……   一切谜底,都在她藏在的袖口里的那张纸里……   “请不要乱动,女士!”   菲丽丝刚准备松开左手时,带她骑马的骑士立刻高声警告道:“这样很危险,请不要松开手!”   “…………抱歉,我眼睛里进了沙子,有些不舒服……”   “那也请您忍耐一下,我们马上就要进城了——”   “…………”   感受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投射到自己身上,菲丽丝只能暂时按下做小动作的心,继续老实抓住前方骑士的腰带。   “吁————”   进入圣德纽城后,马儿一一在修道院的大门口停下。   菲丽丝刚从马背上下来,就见到公爵夫人的首席侍女奥古斯塔女士正静静等在修道院门口。   好快……简直就像安塞尔指挥官一样,就这么恰巧等在这里……   “公爵夫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奥古斯塔女士先对刚刚返回的指挥官微微颔首,请对方去公爵夫人的房间汇报情况,这才走向还在揉眼睛的菲丽丝。   “希望王太后殿下没让你空手而归。”   她向她伸出手,低声道:“先把东西给我。”   菲丽丝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然保持镇定,将藏在袖口的麻纸抽出,递到奥古斯塔女士的手里。   揉搓了下那张被叠好的麻纸,确定压在里面的蜡滴是完好的,那张总是板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个笑容。   “好姑娘,你做得很好。”   她说道:“你可以先去你的房间休息,等玛利亚夫人空闲下来会找你来问具体细节。”   “……是。”   其实扪心自问,菲丽丝一直觉得自己这个“能与幽灵沟通”和“手撕恶灵”的能力只有一开始感觉有点厉害,但放在现实实在味同鸡肋。   毕竟她目前见过的最凶的恶灵也无法对活人产生实质性的伤害。对看不见它们的人来说,清不清除身上的恶灵都对他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影响。   相比起来,那个看上去弱弱的“驱虫”技能还更实用些,至于萨瓦托雷修士那种既能影响活人的思维、又能与小动物沟通的“礼物”,在实用性上就更不能比了。   可她幸运就幸运在,能有派勒乌索教授这样“保有理智的幽灵”在身边。   有他作为同伴,一些原本自己无论如何也听不到,或者要冒很大风险才能得知的情报也能轻易知晓。   看着奥古斯塔女士离开的背影,以及堂而皇之跟在她身边的派勒乌索教授消失在建筑内,菲丽丝这才收回视线,慢慢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   “突然想起来,我好像一直没听你详细说过你姐姐的事。”   回到房间,菲丽丝坐到床上,朝同样面露迟疑的冉娜招招手,笑道:“以前你虽然总是把‘我姐姐说过’什么的放在嘴边,却没专门说起过她……能跟我说说她是个怎样的人吗?”   ————————!!————————   又到了月底护肝日(安详   明天休息一天嗷┗|`O′|┛,建一个抽奖后天开! [122]吕得围城10:“你在着什么急呢?”   122   好友的问题让冉娜有一瞬的恍惚。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她也许能毫不犹豫地说出“玛利亚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姐姐,也是我最崇拜的人”——只是自从听到那个杀死她的凶手口中的另一个“玛利亚姐姐”后,每每想起时,喉咙似乎就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她知道,她不该相信那个杀人犯、不该因为那么一个不讲道理的疯子怀疑自己的姐姐……可为什么……为什么当她再次见到日思夜想的姐姐时,她居然觉得那样陌生,以至于连靠近都会感到一丝恐惧。   一开始,冉娜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太久没见到姐姐,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在作祟。   可随着围观她与菲丽丝的对话,派遣给菲丽丝的任务,直到现在发生的种种……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无视那些“异常”。   “…………”   “小时候,我应该在吕得居住过一段时间,但那段时间的记忆我已经记太清了……现在回想起来,我记忆的起点就是跟姐姐在一起,她带着我去波拉萨卡投奔了我们的姨母,我来到修女院前一直住在蒂威城的公爵宫里……”   “玛利亚姐姐是个很厉害的人,她好像天生什么都会……姨母和姨父从一开始就很喜欢她,不像我……”   冉娜飘到床边,轻轻贴着菲丽丝坐下,喃喃道:“到姨母家后,姨母很不喜欢我读《雷慕史》,说那是异教徒写的书,都是害人的东西,就让我好好读教经。”   “可我那时候很喜欢问问题,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问。”   “比如教经前面有说过‘吾主允许神使率军与敌军对抗,攻破城门后还要求必须要屠城,不论男女,连一只牛羊都不能放过’,可后面又说‘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右脸就将左脸伸过去由他打,有人要你的里衣就要把外衣也给他’……”   “这多么奇怪啊?就算攻破城门要杀死反抗者,为什么要连牛羊都杀干净?而如果恶人想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那不也会让他们的贪婪之心越来越大,那被抢劫的人不是会越来越多吗?这不是在鼓励大家都去做坏人吗?”   听她这么说,菲丽丝都没忍住笑出声。   “你当着你姨母这么说了?”   “因为那时候还小嘛,而且最开始姨母对我很好,我觉得我们是一家人……”冉娜忍不住撇了下嘴,双腿虚空蹬了两下,“后来姨母让我自己在房间里反省,不允许任何人跟我说话。只有姐姐……就算知道那样会让姨母感到不喜,她还是会每天晚上来偷偷陪我说话,讲故事哄我入睡……”   “她说我会提出质疑没有错,也是她告诉我,我该多思考这些,自己得出答案,而不是盲目遵从书上或者某个人的话……”   少女的双眼似乎在某一刻被点亮了,却又迅速暗淡下去。   “她还说过,‘花朵只有在枝头绽放时才是最美的,我们不该因为想要私藏这份美丽而折断它们’……”   透明的手伸到菲丽丝的手边,小指伴随着她不确定的声音轻勾了下。   菲丽丝顺着那根伸到自己手背上的小指向上,最后与那双充满悲伤的眼睛重叠到一起。   “她在我记忆里一直是这样的……又怎么会用那么残忍的方式,亲口下令屠杀那么多人……”冉娜看着她,像是迷茫又像是带着某种希冀,“只是过去了十年,人怎么能改变这么多呢?”   “…………”   “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些。”   菲丽丝伸手环抱住好友所在的虚空,小声道:“也许那些命令不是她下达的……那时候波拉萨卡公爵还在,说不定是他以你姐姐的名义下达的……”   少女的幽灵摇摇头,没有回答,却沉默着从友人的怀抱中退了出来。   “我的问题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现在面临问题的是你,菲丽丝。”   冉娜认真看向菲丽丝,郑重分析道:“路上我一直在观察,那个叫‘安塞尔’的指挥官一直很关注你的动作。尤其是你在试图松开一只手时,他就故意放慢了速度跟在后面盯着你……还有奥古斯塔女士,她似乎非常肯定王太后殿下会有东西交给你、而不是会单纯传个口信,这难道不可疑吗?”   ……当然可疑。   其中让菲丽丝不能理解的是,就算玛利亚夫人早就猜到王太后会递交过来这么一封非常重要的信,并且害怕里面的内容被人知晓,也不信任她,那为什么还要让她走这么一趟?   就算是她那边的骑士不好直接接触王太后,那派遣她更信任的首席侍女奥古斯塔女士去不行吗?   “这就是我觉得最不妙的,菲丽。”   “这次玛利亚姐姐除了奥古斯塔女士外没有带其他侍女,而奥古斯塔女士的身世有些特别。”   听过好友的疑问,冉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她原本是个马黎商人的女儿,但据说她的父亲为了向我的父亲报恩,在那次市民起义中为掩护我们一家逃跑而被人杀死,母亲为此破例让她成为自己的侍女。据说在我母亲去世前曾经常带她出入过罗兰王宫,将她父亲的英勇事迹讲给很多人听过,所以王室那边难免会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能以商人之女的身份成为罗兰公主的侍女确实是个传奇经历,但菲丽丝还是很快抓住了重点。   ——奥古斯塔女士居然是个马黎人。   尽管已经在罗兰居住了数十年,连口音都已经变得与真正的罗兰人没有任何区别,但“身份”这种事从来不是自己想变就能变的,尤其是这种在大人物面前过了明路的人……   仿佛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那个原本被迷雾遮住的答案似乎更加清晰了。   冉娜的姐姐,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可不只是一位“公爵夫人”,她也是已经掌握瓦蓝伯国实权的“瓦蓝女伯爵”。   瓦蓝伯国因富庶闻名整个西陆,但这份“富庶”的前提是当地支柱产业——纺织业能正常运营。   而众所周知,原料充足是手工业能崛起的必要条件。   对瓦蓝的商人来说,源源不断从海对岸运来的马黎羊毛就是他们不可分割的生命线——除非是想要干脆废掉整个瓦蓝的支柱产业、彻底放弃这个能生金蛋的母鸡,否则与马黎重新修复好关系就是瓦蓝的领主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可这恰恰又是任何一任罗兰君主都不想看到的……   “——你们绝对想不到那封信的内容是什么!”   就在菲丽丝还在脑中梳理各方关系时,派勒乌索教授突然穿墙而出,直接宣布了答案:“那是拿法国王想要拉拢玛利亚夫人的条件!他表示自己可以为玛利亚夫人和马黎那边牵线,恢复瓦蓝和马黎之间的羊毛贸易,以此换得圣德纽这座城的控制权!!”   ***   公爵夫人暂住的房间中,玛利亚夫人听完指挥官的汇报,平直的嘴角不禁往上勾了勾。   “王太子给予的仁慈已经够多了,现在就看吕得城内的那些人能不能把握住这份‘仁慈’……”   她意味不明地如此评价了一句,这才再次看向面前的骑士:“你稍后回去转告王太子殿下,拿法国王为人狡诈,不得不防。既然东边的部队后撤了,那我们这支驻军就必须留在圣德纽,也方便随时监视吕得城内的动向。”   “是。”   等到指挥官领命而去,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奥古斯塔女士才把手中的信交到主人手中。   “一切与您所料不差。”首席侍女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拿法国王果然主动开出了条件。”   玛利亚夫人将密信打开,一目十行地看完才再次看向了面前这位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亲信。   “……这就是你刚刚出去迎接他们的原因?”她有些无奈地将信纸放到桌面上,“我不是说了,等她回来直接带到我这就好,你为何要自作主张?”   “我们还不能确定她是否真的可靠。”   奥古斯塔女士朝自己的主人深行一礼,一板一眼地说出自己的理由:“虽然她与冉娜小姐交好,但也不能这么快就信任她。况且如果她真深受冉娜小姐的喜爱,是与冉娜小姐性格相和的人,那也许会更不可控……”   “奥奇。”   公爵夫人不轻不重地呼唤了自己首席侍女的名字,后者立刻噤声,但那双眼睛始终透着不认同。   玛利亚与那双眼睛对上,忽地笑了。   “你在着什么急呢,奥奇?她之前能为了给冉娜和索菲亚姨母复仇,为保护艾琳娜修女院里的修女们而亲手杀人,难道现在就不会顾忌她们的安危了?”   公爵夫人不急不缓地将信放到桌面,这才叹息道:“你现在这样提前在门口堵住她,从她手里拿走这封信,才是彻底露了破绽……她要真像冉娜说得那么聪明,现在说不定已经对这封信的内容猜出个大概了。”   “这、这怎么可能?她不过是个……”   “我知道你对那所谓的‘神迹’抱有怀疑,但她到底被‘那位女士’带在身边教导多年,是被她认可的继承者……”玛利亚咬着重音强调道,“你觉得‘那位女士’会选一个蠢货看管她最在乎的书吗?”   “…………”   “我很抱歉,是我不该自作主张……”   无言片刻,奥古斯塔女士终于沉沉低下头,低声道:“那现在……如果她真猜到了,我们是不是该……”   “都说了,不要这么心急,奥奇。这不一定是件坏事……”   玛利亚闭上眼,手指在桌面有节奏地敲击数下。   “你去把她带过来吧,”她说道,“等我跟她聊过再说。”   ————————!!————————   来了来了(转圈圈 [123]吕得围城11:“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123   有之前的猜想做铺垫,派勒乌索教授传来的消息倒不算太令人惊讶。   只是在听过冉娜口中那个更具体的“玛利亚姐姐”后,一个之前在隐隐复现的猜想开始变得更加强烈。   ——现在的“玛利亚夫人”还是原来的那个“瓦蓝的玛利亚”吗?   这并非不可能的事,她自己就是一个例子……而谁又能保证自己就是唯一一个呢?   而且按照玛利亚夫人那反复怀孕又流产的经历,她很有可能与那个跌落土坡的女孩一样,也曾靠近过生与死的那条交界线……   只是猜测归猜测,菲丽丝现在完全没有任何实证,况且人的性格本就会随着时间的变化改变。   尤其是这十年里,冉娜在修女院中的生活总体很平稳,可她的姐姐玛利亚就不一样了。   作为瓦蓝女伯爵和波拉萨卡公爵夫人,这两重身份就注定她这十年与“安稳”无缘。   尤其是在对瓦蓝伯国的问题上。   面对那块曾经被她一家赶出去的土地,如果她真的想要彻底拿回对它的控制权,就不可能不采取一些非常极端的方式,因为那对她来说那是代价最小、最能见到成效的方法。   至于冉娜印象中那个会陪伴她入睡、连花朵都不忍心折断的“玛利亚姐姐”……也许那个“她”也是存在的,仅存在自己唯一的一个亲人面前。   面对亲人和外人态度不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无法成为判定“玛利亚夫人”的灵魂是否变成另一个人的证据。   而在没有完全确定这件事之前,菲丽丝也不可能把这种荒谬的臆断随便说出来。   恰在此时,自己的房门被敲响,正是奥古斯塔女士来请她去向玛利亚夫人进行详情汇报。   其实在那封信被拿走后,菲丽丝就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可汇报的了。   本妮蒂塔王太后见到她后没说几句话就开始哭,完整说出来的句子无非是在表达自己对冉娜和索菲亚院长的死十分悲痛,还有会出钱重建修女院这么两点。   如果手里没被塞那封信,菲丽丝还会觉得那些哭声中大概会有一两分真心。可在那封信被塞进自己手里后,除了一声短暂的讥笑,她的内心已经无法产生其他声音了。   一五一十复述完王太后在船上说过的话,以及她的侍女给自己塞东西的全过程后,菲丽丝便垂首站在原地,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你的反应很快,做得很好。”   听完她的叙述,坐在书写桌旁的公爵夫人忽然将放在桌面上的信纸翻转了过来,十分坦然地将信上的内容展示到菲丽丝眼前。   “看看吧,这就是王太后殿下让你带回来的消息。”女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讥讽的笑,“还好你反应够快。如果慢一点,让王太子殿下的人发现这张纸上的内容,那不但是你,连我都无从解释。”   不可否认,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菲丽丝十分震惊。   不但是她,连派勒乌索教授都震惊了,赶紧在第一时间飘到前面查看麻纸上的内容。   “……确实是这张。”   老教授看了看纸,又惊疑不定地看了眼泰然自若的公爵夫人,最后朝自己的学生点点头:“我刚才看到的就是这张没错……”   菲丽丝跟着上前查看了纸上的内容,可内心完全被搅成一团乱麻。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玛利亚夫人对她的信任都到了这个地步,连这样的机密都能坦然相告……   “你看上去对这个内容并不意外。”   一阵带着隐约笑意的声线从头顶响起,菲丽丝差点没忍住打了个机灵。   抬起头,立刻撞进了一双充满赞赏的眼睛里。   “这是个很好的条件,不是吗?”玛利亚夫人笑着看向她,微微俯身低声道,“你觉得,我是不是该答应下来?”   这是菲丽丝第一次看到玛利亚笑起来的样子。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发自真心的笑……这让那张本就与冉娜有五分相似的面容变得更加熟悉,熟悉到菲丽丝都有一瞬的愣神。   但听清后半句,那些刚刚冒出的情绪骤然凝结,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答不答应……当然不该答应!   王太子刚刚答应愿意放松对吕得城东边和南边围困,拿法国王却在这种时候说要位于吕得北边的圣德纽……按照对方过往的行事风格,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猜到他想做什么!   好不容易出现了和平解决冲突的希望,要是再让那根搅屎棍搅黄了,菲丽丝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刚刚答应过冉娜的那个约定。   可对于玛利亚夫人来说,这个条件其实相当不错。   别看现在站在了“王室”这面大旗之下,可不管是波拉萨卡还是瓦蓝都属于罗兰王国下的“地方贵族”。   而倾向拥有更多自治权的地方贵族本身就与想要集权的王室有本质上的利益冲突,不然从一开始王太子就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   瓦蓝伯国如果想要快速恢复到原本的繁荣,最快的方式就是重振纺织业——想要大力发展纺织业就要重新与身为“原料供应商”的马黎搞好关系。   可几年前波拉萨卡公爵的军队在收复瓦蓝的时早就跟马黎人打得不可开交,这没过几年就又开始谈生意两边难免会很尴尬。如果有马黎同盟的拿法国王站出来做这个“中间介绍人”,有些事确实会好办很多。   与此同时,罗兰王室如今的实力空前虚弱,就算察觉到玛利亚夫人的这点小心思,为了明面上不再多出一个敌人,王太子也暂时无力追责。   只要瓦蓝能靠这个时间差重新恢复本地的手工业,那当地的税收还不知道会翻多少番……   钱就是一切。   平民需要钱,贵族更需要钱。   没有钱就组织不起像样的军队,就无法保护自己的领地,也无法获得更多的土地。   为了有限的资源,即使同样身为肉食动物的狼也会互相撕咬,没有人会主动磨平自己的尖爪、拔掉锋利的獠牙——这点玛利亚夫人也一样。   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兄长,失去了公婆,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妹妹,如今只有一个不到两岁的儿子……这样的处境其实相当危险。   波拉萨卡公爵一家不可能连个远亲都没有。一旦她唯一的儿子没了,那在没有足够强大的娘家的支持下,她很难再保住自己经营多年的波拉萨卡公爵领。   如果没有波拉萨卡的军队,瓦蓝那边刚稳定下来的局势难免会发生连锁反应。   所以,即使丈夫去世,王室的状况变得极其不利,她依然坚定地站在王室这一边。   因为不论如何争夺领地的归属权,波拉萨卡和瓦蓝都是罗兰的封地。一旦同时出现两个有资格继承土地的人,罗兰王有权力决定最终的赢家……   几乎是一瞬间,各种庞杂的信息从脑中飞速掠过,逐渐搭建起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答案。   菲丽丝看着那双含着笑意的绿灰色眼睛,发麻的大脑也跟着冷静下来。   玛利亚夫人不可能真的背叛王太子,至少现在不会。   如今的王太子已经获得了几乎东部和北部所有地方贵族的支持。   这些地区虽然有一部分刚刚被起义军破坏过,但终究没有像西边和南边那样长期处于交战状态,相比起来当然更加富庶。   而拿法国王在失去大量北方贵族的支持后,他的支持者就主要是西边的勃利石地区的贵族。   可现在勃利石彻底乱了,再也无法给他太多支持。   即使雇用了马黎的雇佣兵外加上他自己从拿法带来的军队,也无法与如今王太子手下的兵力相提并论。   吕得城注定会被王太子拿下,这只是时间长短和损失多少的问题。   玛利亚夫人不会往注定会输的那一方下注……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她真想支持拿法国王,一开始就不会让北方贵族那么轻易地倒向王太子……   “…………”   “瓦蓝需要马黎的羊毛。”   菲丽丝后退一步,垂下眼眸道:“纺织业是瓦蓝最重要的产业,如果长时间被搁置,它的地位早晚会被其他地区替代。”   “所以,你觉得我该答应?”玛利亚夫人意外看向面前的少女,“我以为你会让我拒绝。”   “您不需要答应,只需要让他先展现出一些‘诚意’。”   菲丽丝盯着不远处的那抹素色的裙摆,低声道:“既然拿法国王是提出需求的人,又那般反复无常,那连一点‘诚意’都不给就没有合作的必要了。至于与‘原料商’取得联系后要不要支付这笔‘中介费’,您拥有主动权。”   闻言,裙摆的主人似乎又笑了一声。   “怪不得不但冉娜喜欢你,连伊莎贝尔修女都喜欢你……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一只手伸过来,轻柔却不失强势地抬起菲丽丝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上视线。   “我不喜欢我的侍女一直低着头说话。尤其是跟我说话的时候,没有必要避开我的目光。”玛利亚夫人带着浅笑说道,“从今天起,不论面对谁你都要抬着头说话,明白吗?”   菲丽丝习惯性想要低头避开那双眼睛,但下巴刚有往下点的趋势就遇到了阻碍。   “……是,玛利亚夫人。”   “很好。”   玛利亚笑着松开她的下巴,朝一直如透明人站在一旁的首席侍女比出一个手势。   “就按照她说的回复拿法国王。”她如此说道,“让他先拿出能让我满意的‘诚意’,否则一切免谈。”   ***   直到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菲丽丝才腿一软,脱力般坐到地上。   由于她之前一直表现得很正常,此时却在回屋后突然倒下,跟在身侧一老一少两只幽灵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菲丽丝?”   “菲丽!”   冉娜焦急地跟着蹲下来:“你怎么了?没事吧?”   对上这双如此熟悉、却已经失去颜色的眼睛,菲丽丝想回答,但喉咙仿佛被蜡封住般,最后只能用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她感受得到,自己应该是通过了某项考验……一次真正的考验……与最开始在地牢里完全不是同一性质的考验……   她真正被接纳了。   这明明是件好事,说明她在被认可……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凭借她如今的出身想要做出影响那些“上等人”的事,就必须这样一点点得到他们的认可、一点点往上爬,不然她连他们的衣角都见不到,又何谈守护和改变?   她做到了……她得到了一位大贵族的另眼相待,距离她的目标该更近了一步……可为什么,为什么她感受不到丝毫喜悦……   明明还是夏天,明明知道一墙之隔就有人,她却觉得周围空荡荡地令人发寒……   ——祈祷吧。   一道声音如此说道。   如果感到心慌就祈祷,如果感到孤独就祈祷。   只要闭上眼,说出那些熟悉到能倒背如流的祈祷词,她就能获得暂时的宁静,她就能回到过去,回到那个能让人自己安心的所在……   菲丽丝用力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将那股刚刚升起的软弱掐灭。   她难道没有祈祷过吗?   整个修女院的修女每天都在虔诚祈祷,可最后又换来了什么?!   一味的逃避和妥协只会换来恶人的得寸进尺……既然她已经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半路反悔的道理!   “…………我,太激动了……”   面对两只幽灵各异的眼神,菲丽丝颤抖的嘴角逐渐扬起一个凶狠的笑:“这么快就能给那只贱狗一个教训……我已经迫不及待看到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了。”   ————————!!————————   "Let's teach that dog a lesson." [124]吕得围城12:“所以他们并不可信。”   124   命运之轮与时间一同轮转,谁也不知道未来的走向,也不会知道过去砍到敌人身上的剑是否会在未来落到自己身上。   就像几年前的罗兰王d丹二世。   他明知道把王室在勃利石的土地分封给已经有反叛迹象的女婿是割肉饲虎,可因为当时的时局他也不得不咬牙满足了对方的要求。   而此时,拿法国王也陷入了相似的窘境。   他也许能想象得到,一旦自己真给马黎和瓦蓝牵线成功后,自己这个“中间人”就可能立刻被抛弃。   可如果他完全不争取一下,那他不仅将彻底失去吕得城的盟友,连带着过去一年甚至数年内的成果都会化为乌有。   而就算拿法那边选择彻底放弃,对玛利亚夫人来说也不过是失去了还未取得的好处,并没有实际上的损失。   所以,当拿法国王的回复再次被秘密送到圣德纽修道院后,玛利亚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   “‘信要至少十天后才能送到马黎王的案前’……我真是有些好奇,我之前都做过什么,居然让我那位好表亲觉得我这么容易搪塞。”   玛利亚夫人姿态优雅地将密信放到桌面上,朝来使勾起一个冷笑:“言语如狮,行动如羊。既然埃铎勒殿下没有一点展现‘诚意’的意思,那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吧。”   “请、请等一下!”   眼看着就要被请出去,穿着黑斗篷的使者赶紧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信,单膝跪地后双手向上捧起:“这还有一封王太后殿下给您的私函,请您务必过目后再决定!”   对此,不但菲丽丝面露无语,连一向处变不惊的奥古斯塔女士都嫌弃地皱起眉。   拿法国王这种恶心人的“小手段”实在过于上不得台面……不过看在潜在的好处上,奥古斯塔女士只能将信接过来,确定信是安全的后才送到自己的主人面前。   “第二封信”中,拿法那边提出的条件显然正常不少。   他表示,自己可以立刻联系到此时驻扎在勃利石地区的马黎军总指挥——莫德纳公爵。让他先与瓦蓝这边的代表见面,拟定秘密条约,之后再将其上呈给马黎王过目。   不过为了防止瓦蓝和马黎一达成条约就把自己踹了,拿法国王表示自己同时也会派人与莫德纳公爵签署一个条约。   一旦玛利亚夫人违约没有让出圣德纽城,或是在王太子的部队与自己作战时参与了战斗,那马黎的莫德纳公爵就会销毁拟定草案,不会上呈给马黎王。   “……还是王太后殿下比较明理。”   玛利亚夫人放下第二封信,似笑非笑地看向来使:“我可以答应这些条件。不过为防意外,我只会在亲眼看到我的使者返回后再率部撤离圣德纽,希望埃铎勒殿下能够理解。”   “我能理解您的顾虑,可王太子定下的五日期限就要到了,就算是现在出发去勃利石也来不及了……”   眼见着公爵夫人再次露出不耐的神色,拿法的使者赶紧话头一转:“或者您能允许我们在圣德纽附近驻扎,并承诺不会攻击我们的军队……这是我职权内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如果您还有其他要求,我只能回去禀报埃铎勒殿下再做回复。”   “可以。”   玛利亚夫人一锤定音道:“最后一个条件,我希望埃铎勒殿下派出的护送队伍全部由马黎的雇佣兵组成。只要答应这个条件,我可以允许你们在圣德纽城附近驻扎,并承诺不主动攻击。”   ***   拿法的使者离开后的第二天,一支没有打出旗帜的部队便缓缓出现在了侦察兵的视野里,最后在圣德纽城外不远处驻扎下来。   在双方都打出约定好的信号后,交易正式达成。   奥古斯塔女士在当夜便准备好行装,趁夜与一队轻骑一起前往对方的驻扎地,并很快往西奔去。   尽管知道即使达成协议,玛利亚夫人也绝不会交出圣德纽城,可目送着那队轻骑离开时,菲丽丝还是忍不住感到担忧。   明天便是王太子与吕得市民代表约定回复“最终答案”的日子了。   可吕得城的城门还如之前一样,沉默地伫立在那里,让人完全看不出它的情绪……   “吕得城内有足足二十万人,想要让他们达成统一意见,五天的时间可远远不够……不过也不需要他们达成统一意见。”   整个圣德纽城的最高处——修道院的钟楼上,玛利亚夫人遥遥指向远处的高大城墙道:“王太子殿下的态度让一部分人动摇了,同时拿法国王攻击起义军的行为也让市民无法完全信任他,再加上城内越来越少的粮食,艾多德·福琼已经失去了对这座城市的掌控力,必然会有想要取代他的人站出来。”   “吕得城的城墙很难从外部攻破,但从内部瓦解相当容易。”公爵夫人对身侧的侍女缓缓道,“我们不需要着急,只需要等待就好。”   菲丽丝顺着她的话看向吕得城所在的方向,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出现一张脸。   艾多德·福琼——尽管十年前的记忆已经开始变得褪色模糊,但菲丽丝还记得这个曾经带她进入罗兰、来到科冬镇的男人。   他是个非常典型的商人。   为人圆滑,能言善道,甚至有些唯利是图,菲丽丝还曾因为他那前倨后恭的态度对他的印象不太好……可即使如此,在萨瓦托雷修士去世后,他还是按照约定将她安全送到了目的地,这证明他至少不是一个多么坏的人……   尽管如今吕得城连带着周边一片地区产生的乱象都与他胁迫王太子有关,但要把责任归结到他身上也不公平。   就算他当初不胁迫王太子又能怎么样呢?   也许三级会议会通过改筹货币的政策,也许整个罗兰的人民又要再上缴一批税款,也许又会有一批又一批的人因失去财产而成为流浪者,死在无人知晓的路边……就像是过去的每一年一样。   在可供生存的资源被挤压到极限时,总会出现一个爆发点。   没有“福琼会长”也会有“福勒会长”或其他人,只要贵族们延续使用着老一套的方法持续盘剥,那就必然会有人站出来反抗……   这样一个人,注定要死在那里。   或是今天,或是明天,或是吕得城的城门终于打开的那一天。   无论他发起起义的初衷是什么,城市中其他人的结局如何,他都会死在那面高大的城墙内……   “…………”   “希望他们不会坚持太久。”   菲丽丝的视线从城墙上移开,转而看向距离圣德纽更近的某处:“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忧……如果您率先毁约,那位马黎的‘莫德纳公爵’难道不会按照他与拿法国王的契约,直接扣下拟定的协议吗?”   现在拿法和马黎也算是心照不宣的盟友,拿法国王手下都有不少来自马黎的雇佣兵,难道那位来自马黎的公爵不该站在那一边吗?   “如果是别人我可能还不会那么放心,但如果是那位‘莫德纳公爵’,只要奥奇能与他取得联系,他就绝对会把拟定的协议书上交给马黎王。”   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玛利亚夫人轻笑了一声,这才看向站在身侧的侍女:“还记得四年前,拿法的埃铎勒设计杀死岸古莱伯爵的那件事吗?”   这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场谋杀就像一幅版画般刻在她的心脏上,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在杀死岸古莱伯爵后,拿法的埃铎勒为了不承担责任,暗中与马黎那边取得联系,表示他愿意在勃利石接应马黎的战舰登陆。而另一方面,他又以此威胁国王殿下,让国王殿下给予他足够的好处,否则就会带着勃利石地区的贵族集体投效马黎人……”   说到一半,玛利亚夫人便给了她一个眼神:“之后的事你也该知道了。”   “……后来,丹二世国王殿下给了他四块封地,于是拿法国王就向马黎那边传讯,说自己不会再接应马黎的军队登陆,最后导致马黎军的登陆计划不了了之了。”菲丽丝补充完之后的后续,“在那之后罗兰和马黎原本要和谈,只是后来没能成功……”   “没错。”玛利亚夫人点点头,下巴微微朝西抬了抬。   “那位‘莫德纳公爵’,就是拿法国王最开始暗中联络的马黎人,也是那次登陆计划中原定的总指挥。”女人声音中的笑意跟着扩大了一点,随着清风传到菲丽丝耳中,“要论谁现在最想在拿法国王身上捅一刀,除了我们的国王殿下和王太子殿下,这位‘莫德纳公爵’也必定位列其中。”   菲丽丝被这个信息砸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跟着快步走到准备走下钟楼的公爵夫人。   “他明明知道……那也该清楚即使‘莫德纳公爵’与他签订了契约也很容易毁约啊!”   她放低声音快速道:“那驻扎在外面的拿法军……”   “所以他们并不可信。”   玛利亚夫人的嘴角依然挂着标准的浅笑,目光却始终看向前方:“虽然我们并不知道如今马黎在勃利石的总指挥部具体设在哪儿,但按照他们过去的习惯,不是在卡恩城就是罗多摩,最远会设在卡里诗,但这个可能性比较低……”   “从圣德纽到其中最近的罗多摩只需要三天。最迟第四天,那些拿法的驻军必会有动作。”   玛利亚展现出的这份自信总让菲丽丝想起伊莎贝尔修女。   后者也曾这样,即使身处在狭小的藏书室,可每次说出的有关外界的“预言”都十分精准。   而拿法国王的耐性显然比预期中的还要低。   时间不过又过去两天,吕得城的城门依然没有打开的迹象时,驻扎在圣德纽的拿法军队率先有了动作。   “……那支部队的指挥官,自称‘马勒的瓦伦丁’,现在正带了两名随从一起站在城外。”   修道院门外,一名士兵如此向菲丽丝禀报道:“他说他有重要的事需要面见公爵夫人……女士?您还好吗?”   “哦,是的,我听清了。”   菲丽丝猛地从那个熟悉的名字里回过神,笑着对面前的士兵微微颔首:“请让他们稍作等待,我这就去询问公爵夫人的意见。”   ————————!!————————   菲丽丝:(微笑)(微笑)(微笑)   ——————————————   玛利亚夫人和菲丽丝说的那些剧情具体在“炭与血”那个小单元的后半部分,主要在76话(已经距离现在有些远了   频繁搅屎的后果就是自己的信誉也跟着屎掉了[狗头] [125]吕得围城13:“还请您尽快撤出这里!”   125   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和修道院高大的外墙,以及那些站在门楼上用弓弩指向他们的士兵,马勒的瓦伦丁搭在剑柄上的手忍不住收紧。   作为深受拿法国王信任的贴身侍卫之一,这是他这个月第二次为自己的主人执行重要任务。   第一次是在这个月的月初,他被派往北方与古尔奈伯爵的长子会面,希望他能联合诸多北方贵族共同支持“最正统的帕里亚继承人”。   他本不觉得这是件难事。   毕竟不久前突然爆发的农民起义让这些北方贵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他们中不少人是因为得到埃铎勒殿下的庇护才活了下来,最后那些起义军也是在埃铎勒殿下的英明指挥下才开始大范围溃败。   不管怎么想,埃铎勒殿下都是他们的“恩人”,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他们,就算是为报答这份“恩情”他们也该有些表示。   以“古尔奈伯爵”家为突破口也是早就计划好的。   古尔奈伯爵是罗兰北方非常有名望的贵族,虽然之前一直是保守的“王室派”,始终坚定站在罗兰王那一边,但伯爵本人也因为这份“忠诚”在那次大会战后与愚蠢的罗兰王一起被掳走了……在那之后,古尔奈伯爵一家就沉寂了下来,连王太子在吕得召开三级会议都借故缺席,显然已经开始对王室产生不满。   即使家主被掳走,他所在的家族影响力也不会消失。   古尔奈伯爵的儿子和妻子都还在,他们都在之前得到了埃铎勒殿下的庇护,那说服他们归顺也应该不难。   最开始的发展确实与他预料的一样。   古尔奈伯爵的长子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对埃铎勒殿下的赞美之词更是如洪水般滔滔不绝从那张嘴里吐出……即使事后回忆起来,对方确实没明确说过会“支持埃铎勒殿下”这种话,但态度都那么明显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自己已经成功说服了对方吗?   所以,在得知自己才离开一天,古尔奈伯爵的长子就在公开场合表达了自己愿意继续为罗兰王室效忠,并带着一群北方贵族一起宣誓后,瓦伦丁简直气到血管差点爆开。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的啊!!   当初是谁说王太子抛弃了他们,可怜兮兮地跑到埃铎勒殿下面前摇尾乞怜?   结果现在危机解除,就转头咬了恩人一口……救他们都不如救一条狗!   而作为任务的实际执行者,瓦伦丁本人自然也受到了一定影响。   因为这次失误,菲利普王子气到差点拔剑,好在埃铎勒殿下是个宽仁的人,不但原谅了他,还愿意把如今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瓦蓝女伯爵——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完全打乱了埃铎勒殿下的计划。   圣德纽,这座本该牢牢掌握在拿法人手中的城市意外被那个恶毒的女巫夺走,现在还反过来逼着他英明的主人不得不向对方低头谈条件,真是荒谬!   他们已经开出了足够优越的条件,可那个贪婪的女人却还是不知足,得到一根手指就想拿走整只手!   如果是别的交易,为了不惹怒一个大贵族拖几天甚至几个月也就罢了,可现在吕得城内已经完全乱成一团,支持福琼会长的人越来越少,城内主张与王太子议和的那群人随时有可能发起暴动……   一旦福琼会长再也压制不住那些“议和派”,放任他们向王太子打开城门,那圣德纽还在不在他们手里就根本不重要了。   今天就是最后的期限。   从圣德纽前往马黎军驻扎的罗多摩只需要三天,他们必须在那之前得到圣德纽。   如果今天波拉萨卡公爵夫人依然不愿意撤出圣德纽,那就不要怪他们不守信用……   咯吱————   终于,在原地站了半个多时辰后,修道院大门上的一扇小门终于打开了,十几名侍卫依次从里面走出。   瓦伦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拇指摩挲着剑柄头部的装饰,同时给了身侧随从一个眼神,这才换上一副较为和善的表情抬起头。   “请不要这么紧张,先生,我们只有三个人,您应该能看出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他向为首的侍卫打起招呼,“不知波拉萨卡公爵夫人是否允许我们入内?”   “可以,但你们必须解除所有的武装,接受我们的搜身后才能进入。”   “这是当然……”   三人依次将身上的武器和防具解下,接受侍卫的仔细搜身,这才在一队士兵的看守下走进修道院。   作为罗兰王室的“墓园”,圣德纽修道院的院墙相当高大厚实,正门的门楼内部更是足有十步厚。   瓦伦丁跟随士兵进入小门,穿过漆黑的门楼内部,一个有些瘦弱的剪影正站在光的尽头。   直到走到近前,瓦伦丁才看清那人的样貌。   那是一个年纪不算大的少女,按照他挑剔的眼光看,不算是个漂亮的姑娘。   她有一头卷曲的黑色长发,一双近乎黑色的深棕色眼眸——这大概是她身上唯一的亮点了。只可惜那双眼睛太过死气沉沉,完全失去了其该有的美感。   露出来的皮肤有些过于白皙,甚至近乎苍白,仿佛刚刚大病过一场。一身没有任何装饰图案的素色长袍显得她身形格外瘦弱,垂在身前的两条手臂细弱得像柳条,全身上下也没有一点金属或珠宝装饰,就连头上也仅仅佩戴了一条白色亚麻布拧成的朴素发带……如果不是为首的侍卫率先恭敬地朝她行礼,并称呼其为“菲丽丝女士”,瓦伦丁可完全看不出这居然会是一位公爵夫人的侍女。   “日安,瓦伦丁爵士。”   黑发的侍女微微屈膝,向他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这才站直身体:“公爵夫人正在教堂等您,请您随我来。”   ……教堂?   这么隐秘的事,波拉萨卡公爵夫人不该单独召见他们吗?   尽管瓦伦丁的脑子还没转过弯,但他还是赶紧叫住那位即将转身的侍女。   “请等一下!”在侍女看过来时,他指向自己身侧那已经脸色通红、有些呼吸不畅的随从,诚恳道,“我们在外面站了太久,他现在有些身体不适,能带他去个阴凉的地方休息一下吗?”   “门楼内就十分凉爽,可以让他在这里歇息片刻。”   听到这简直堪称“冷血”的回复,瓦伦丁都没忍住带上了自己的真实情绪,诧异而愤怒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侍女:“你——”   “只是一个玩笑,瓦伦丁爵士,无意冒犯。”   侍女忽地朝那随从走近了几步,甚至抬手摸了下对方的额头。   这动作相当失礼,可她的动作实在太快又太自然,那随从为了维持自己“即将昏倒”的人设也没能躲过。   “……出了很多汗,确实该休息一下。”她在众人古怪的目光中收回手,一边用手帕擦拭手指一边朝一旁的侍卫点点头,“劳烦您送这位先生找个房间休息。”   ……真是个失礼又古怪的女人……不过计划顺利总是好的。   不等瓦伦丁暂时松口气,侍女已经转身走向教堂,他不得不快步跟上。   可到了教堂内、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公爵夫人后,那些一路跟随的士兵依然没有离开,这让他的心顿时往下狠狠一沉。   虽说这里都是波拉萨卡的士兵,但就已经死去的波拉萨卡公爵与王室的亲密关系,谁都不好说里面会不会混有王太子的人。   这个该死的女人到底想做什么?是真的愚蠢到如此自信,还是打算用这种方式堵住自己的嘴?   “尊敬的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瓦蓝的领主。我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口信需要单独传达给您。”瓦伦丁垂下头,低声说道,“还请您屏退左右……”   “请您慎言,瓦伦丁爵士”   已经站到波拉萨卡公爵夫人身侧的侍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为了公爵夫人和您的声誉,请您不要再提出这种失礼的要求。”   见面前这个大个子被话一噎就顿时哑口,玛利亚夫人有些好笑地看了眼身侧的侍女,这才不急不缓地开口道:“别这样,菲丽丝,我相信瓦伦丁爵士没有这个意思……况且,他带着部队在外面驻守了两天却没有主动攻击,现在又敢独自站在这里,足够展现他的诚意了。”   “你的主人,拿法的埃铎勒,算起来也是我的表侄。他一直想进入圣德纽,原因我大概能猜到。”   在瓦伦丁震惊的目光中,玛利亚夫人缓缓抬手指向教堂内的一个方向:“他一定是想来看望一眼我那可怜的表姐,他的母亲,让娜二世殿下吧?”   心脏被骤然提到半空又落下的感觉实在太过刺激,瓦伦丁几乎是用尽全部自制力才强挤出一个笑:“是、是。很快就要到、到……圣母升天日了,埃铎勒殿下和本妮蒂塔王太后都很想在这一天来圣德纽修道院拜访。可您的部队始终占领在这里,这让王太后殿下十分恐慌……”   顺着公爵夫人的话说下去,他慢慢找到了节奏,腰背也跟着挺直了一些:“请您明白,这座修道院不仅是一座修道院,也是众多罗兰王室成员们的长眠之所。还请您不要再继续打扰亡者的安宁,尽快撤出这里!”   “呵……”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一声轻笑便在空旷的教堂内响起。   这次截断他的依然是那个站在公爵夫人身旁的侍女。   只是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向上弯起,灿烂而明媚的笑容看得瓦伦丁内心跟着一荡,连被再次打断节奏的怒气都跟着消除了一半。   “‘亡者的安宁’……”   侍女低声咀嚼着这句话,再次看过来时脸上依然带着那让人心动的笑……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瓦伦丁总觉得她似乎不是在看自己。   “既然是打算圣母升天日才来拜访修道院,那二位殿下应该无须担心。”侍女笑着说道,“公爵夫人不会在此长期驻留,在圣母升天日到来前我们自然会离开。”   当——当——当——   随着代表正午的钟声响起,瓦伦丁的脸色跟着变得铁青。   “…………”   “这是您的意思吗?”   等钟声过去,男人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直接看向不远处那位始终没说过几句话的公爵夫人,咬牙道:“这就是您对待‘诚意’的态度吗?”   “埃铎勒殿下和王太后殿下想来修道院,我不会阻拦。但我什么时候离开圣德纽,也不是你几句话就能决定的。”   公爵夫人吐字优雅而缓慢,语气却没有一丝退让:“与你的主人不同,我是个遵守‘承诺’的人,到该离开的时候我自然会离开。在此之前,就算是王太后殿下也没有资格向我下达命令。”   ***   从教堂中走出后,瓦伦丁的脸就变得很臭。   两名随从一路跟着他沉默走出修道院,重新穿戴好甲胄、拿回武器和马匹,这才快马回到他们的驻军处。   “那个qq的qq!”   一回到自己的地盘,瓦伦丁就忍不住一脚踢上一旁的小树,指着圣德纽的方向怒骂道:“不知廉耻的qq!我必要你付出代价!”   说罢,他转身抓住那个之前被带去“休息”的随从,压着火气低声道:“之前让你办的事,没被人发现吧?”   “您放心,我都办妥了!”那人急忙点头,“他们虽然看得紧,但雅格修士趁着送水的机会跟我打过了照面,也拿走了纸条,临走前他还远远跟我打过手势,稍后肯定会与我们取得联系……”   “他真的没问题?”   “当然,他的弟弟在我们这里,肯定会把话带给捷勒院长。”随从拍着胸脯保证道,“而且只要我们不伤害修道院,那些修士才不在乎在修院内驻守的是谁的军队……更何况我们早就掌握了他们的把柄!”   圣德纽修道院的城墙固然高大,可作为一座有着上百年历史却依然还屹立不倒的建筑,它也有一些只有内部人员知道的“秘密”。   比如密室和密道——为了以防万一,这种大型修道院一般都会建造不少密室用来藏匿贵重物品,以防敌人真的攻进来后不会轻易搜刮走那些最珍贵的圣物和圣器,修士们也能通过密道悄无声息地躲到附近的森林,等敌人离开再回来。   圣德纽修道院内就有这样一条通往外面的密道。   那条密道的尽头就位于教堂之下的地下墓穴内,而修士们的宿舍和修道院内的客房一楼分别有前往地下墓穴的暗门,为的是在紧急情况下让修道院内的人能从地下悄悄转移。   而当“外面的人”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后,这条紧急逃生通道便成了突袭的最好渠道。   当然,如此重要的密道也不是什么人都配知道它的存在。   除了修道院中有一定资历的修士,也就只有罗兰王室中最核心的成员知道一二。   所以,当马勒的瓦伦丁意识到自己的主人居然连如此隐秘的信息都愿意告诉自己后,那种因被对方深深信任产生的认同和满足感瞬间攀登到极点。   就算不为了未来的晋升之路,就是为了不辜负这份信任,他也必须把埃铎勒殿下交代的事做好!   凭借手下这点兵马,他确实无法与现在驻守在圣德纽的军队正面对抗。   但既然那个自大的公爵夫人敢亲自来到前线,还如此堂而皇之地住在修道院里,那就不能怪他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了。   他也不是真想对那位公爵夫人做什么……只要她能立刻履行对埃铎勒殿下许下的承诺,让自己手下的士兵立刻撤出圣德纽,一切都好商量。   重新调整好心态,瓦伦丁立刻带着几名亲信骑马跑到修道院的可观测范围外,再绕行回到修院以北的小树林,按照记忆中的指示特征寻找一番,很快便发现了一个看上去像是被废弃的小木屋。   “你、你们总算来了……”   一位修士从木屋里走出,手中拿着一张折叠起的麻纸,忐忑不安地说道:“这个……捷勒院长说这件事太大了,就算真要做也需要时间部署,今晚实在太急了些……”   “那就转告你们的院长,等着教廷的‘黑疯狗’来对他进行审判吧!”   瓦伦丁抓住面前修士的领子,在他耳边小声道:“不需要你们部署什么,只要今晚你们把密道内所有的门都打开,我就把你弟弟和捷勒院长那几个小私生子放了……否则埃铎勒殿下会让人把他的姘头和私生子们一起送到吕得大主教和铌凯斯大主教面前,让他自己看着办!”   ————————!!————————   四舍五入今天是5K! [126]吕得围城14:“他们跑了。”   126   圣德纽修道院作为罗兰王室的陵寝,能在这里当上院长可不容易。   成为院长不但有品德和学识上的要求,过去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隐性加分项——就是最好要与罗兰王室有一点亲属关系。   不过在经历过十年前的那次大瘟疫后,这座本有近二百名修士的大修道院一度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人。   虽然现在修士的人数再次回升到百人,但修士们的“质量”已经与十年前无法同日而语。   瘟疫带来的改变是巨大的。   它收割走了大量的生命,同时也留下了大量财富。   只要能从瘟疫中存活下来,多数人都能靠亲戚们的遗产发了一笔大小不一的死人财,而这个道理在修道院中同样适用。   由于当时的院长、副院长以及数名高级修士全在照顾瘟疫病人的过程中死去,剩下的二十多名修士作为“老资历”的修士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升职——如今的捷勒院长就是其中之一。   在瘟疫爆发前他本只是个教堂司事,可由于与自己同级或上级的修士全部死亡,其他幸存下来的修士别说资历不如他,一半人连通用语都不会说,这让他的地位在瘟疫期间瞬间飞涨。   一开始只是代理院长,后来凭借自己优秀的口才,他与来修道院祈祷的国王和贵族搞好了关系,他居然就这么真的成为了这座罗兰第一大修道院真正的院长。   可成为院长并不会改变人的人品,尤其是在手中的权力扩大后,他的一些行为逐渐开始放肆,就连过去只敢在私下搞的小动作也不再避人。   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拿法国王早就掌握了修道院院长的那些“小秘密”,第一次占领圣德纽就是靠这些“秘密”让对方打开了修道院的大门,兵不血刃地占领了这里。   而现在,瓦伦丁依然相信自己可以用这个“筹码”逼迫修道院的院长再次站到他们这边。   果不其然,那位修士在缩回木屋内的地道后没多久就再次传回了消息,表示院长答应了他们的条件。   只是他能做的只有打开各处密道内的门,修院内的修士不会协助他们去做任何“伤害他人”的举动。   瓦伦丁闻言在心中冷笑一声,却也没说什么。   他从身边的亲信中选出两人跟随修士先进入密道走一圈,是为了试探安全性,更是为了熟悉路线、摸清公爵夫人所在的房间具体位置,为之后的行动做准备。   也许连吾主都在保佑他们,这次行动非常顺利。   两人在地下走了一圈后表示已经摸透路线,也完全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更好的消息是,大概是觉得修道院的外墙已经足够坚固,公爵夫人现居的招待所只有外部有巡逻的士兵,内部并没有太多守卫。   “好好好——”瓦伦丁忍不住仰头大笑了几声,立刻进行接下来的部署,“马丁、让和路易,你们也去密道中隐藏起来。阿尔维,你按照我们之前来的路线返回营帐,让杰弗里带着他的小队分批来这里……”   “都给我打起精神!只要我们能顺利拿下这座修道院,埃铎勒殿下会给予的赏赐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   见下属们个个面露兴奋地去执行自己的命令,瓦伦丁也终于能找块空地坐下稍作休息。   他闭上眼,反复在脑中复盘自己的计划。   有实打实的人质和丑闻捏在手里,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的捷勒院长已经与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除非他真想被教廷的人带走接受审判,否则绝不会背叛他们。   而刚刚下到地下密道的两人也能证明,这条密道现在确实十分安全。   他们都是他手下的士兵,也许不是那么聪明,但足够忠诚——至少,他相信他们无法在短短一个时辰内磨炼出让自己看不出破绽的演技。   埃铎勒殿下会知道这条密道还是因为本妮蒂塔王太后的关系——波拉萨卡公爵夫人虽也是一位罗兰公主的女儿,但她的母亲早就远嫁瓦蓝、并早早过世,她本人也在很早就远嫁到了波拉萨卡,应当完全没有渠道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这从她居住的招待所内部没有多少守卫也能体现出来。   没有问题,一切都没有问题……现在只等天黑,他们就能开始行动了。   脑中突兀地闪过一双上弯的眼眸,瓦伦丁突然感到一阵喉咙发干,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确信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公爵夫人身边的那名侍女,对方的相貌也不是那么让人感到惊艳,可不知为什么,他总是觉得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也许靠得近一些、将她拉近一些,近到能擒住那张能轻易挑起怒火的嘴,他就能抓住那个缥缈的缘由了……   ***   随着代表晚祷的钟声响起,修士们的一天再次即将走到尽头。   而对捷勒院长来说,这一天要比过去任何一天都要漫长。   心不在焉地带领众修士做完晚祷后,他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便表示今天自己身体不适,凌晨带领大家做夜课的任务将由副院长代劳后就匆匆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那些拿法的恶魔回来了……同样的招数同样的手段,可他却不得不听从!   他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情妇和那两个私生子到底有没有事,他甚至希望他们已经死了才好!这样他也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如木偶般被人摆布……   带着越积越多的抱怨,捷勒院长推开了属于自己的单人房间。   然而刚一开门,他就震惊地发现自己这小小的房间里居然挤满了士兵!   而那张本属于他的办公桌旁,正坐着一位十分眼熟的女人。   “来跟我们讲讲你们的计划吧,捷勒院长。”   穿着素色长袍的玛利亚夫人笑着比出一个手势,一名脸上苍白的修士被侍卫押了出来,哭着跪倒在他的脚边,伸出两只已经被布裹成熊掌的手。   “院、院长……对、对不起,我实在是……”   “你、你们!”捷勒院长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双显然被用过刑的手,瞪着眼睛怒斥道,“你们居然在圣德纽的圣所行凶——”   “雅格修士忘记了一些事,我们只是在协助他回想起来罢了。”   玛利亚夫人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张如面具般标准的笑脸,手中拿起一张纸向他展开:“而您,捷勒院长,您对圣人的亵渎人证物证具在,希望您能在裁判所的人到来前也能保持现在的精神。”   看到那张本该被烧毁的麻纸,捷勒院长眼前顿时一黑,跟着瘫软在地。   “……我……我还有用……求求您,波拉萨卡公爵夫人!请您不要把这些递交给裁判所,您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回过神后,捷勒院长立刻向前匍匐了几步,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拿法军今夜的偷袭计划!他们打算从密……”   “这些雅格修士已经说过了。”   公爵夫人轻飘飘打断他的话,站起身,垂下的目光带着淡淡的鄙夷。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履行一位院长该履行的职责。”玛利亚夫人指着餐厅的方向如此说道,“让圣德纽修道院内的所有修士都待在餐厅不许动,直到有人来通知你们为止。否则一律当作拿法军的内奸处置。”   ***   吕得附近的夏天天黑得总是很晚。   瓦伦丁在听到晚祷的钟声响过后又等了两个时辰,天色终于慢慢转暗。   行动的时机到了。   之前一直在密道内蹲守的几人此时已经回到出口,开始汇报自己这几个小时内观察的情况。   地下墓穴那边如往常一样安静,连个人都没有,他们完全可以在里面自由穿梭。   而墓穴中除了这条暗道还有两条地下通道,分别通往修道院为朝圣者之类的外客准备的招待室,以及修士们自己用的寝室。   在招待室那条密道中蹲守的人表示招待室内部没有异样。   下午时他确实从暗门中的空洞里看到公爵夫人出了趟门,但很快就回来了,至今依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没有移动,而其门外的守卫也跟之前一样只有四五人。   至于修士宿舍那边,原本就不是他们的目标,白天时修士也不会待在宿舍,蹲守人也不过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一眼暗门外的情况,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瓦伦丁对属下的汇报非常满意,当即决定留下几名接应的人蹲在小木屋内,自己则带着一整个小队的人下到密道中。   高大的男人弓着腰,手握长剑,脚下跟着领路的下属向前走,眼睛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看得出这条密道平时也有人在维护,墙壁还算干净,刚下到密道入口不远处的墙壁上有两个拱形壁龛,凹陷的墙壁上分别绘制了两幅不同的圣母像。   建造密道时工匠应当还做了通风,墙壁两边悬挂的油灯一直在安静地燃烧,不算很亮,两盏灯相隔的距离也不近,却能勉强照亮前方的道路。   一行人一路十分顺利地通过密道进入教堂下的地下墓穴,又转到那条通往招待所的道路,一路安静而快速地前行,直到走到那扇让人兴奋的暗门前。   瓦伦丁率先凑到暗门上的小孔,往外观察外面的情况。   暗门位于楼梯旁,而波拉萨卡公爵夫人所在的房间就在斜对面目测不到五步的距离。   与属下之前说的一样,除了公爵夫人门前有两个固定看守,另外三人都是在走廊来回巡视,甚至在一楼巡视完还有两人会上二楼巡视。   他们这一行的突袭组加上他共有十七人,只要速度够快,一剑解决站在公爵夫人门口的一个侍卫、再拖住另一个,就能直接冲进那间房抓住公爵夫人……只要抓住了她,战斗也就结束了。   哒、哒、哒……   瓦伦丁仔细听着暗门另一边的脚步声,计算着时间,在听到两道脚步声逐渐上到二楼后才准备伸手去推眼前的门——   “等、等等!”   突然,一名亲信制止了长官准备推门的手,在黑暗中用发颤的声音说道:“有些不对,瓦伦丁爵士……之前我一直蹲守在修士宿舍那边,完全没听到一点脚步声……”   “可明明半个时辰前就到睡前祷的时间了……他们、他们早该吃完晚餐,回到寝室……如果这里能听到脚步声,那我之前也该能听到很多脚步声……”   闻言,瓦伦丁的大脑短暂卡顿了一下,下一秒,额头上突然冒出一片冷汗。   “…………”   “撤!”   他不甘地看了眼暗门上的小孔,咬着牙小声命令道:“都不许出声,立刻回撤!”   ***   “他们要跑!!”   玛利亚夫人的房间内,派勒乌索教授穿墙而入,直接冲着床下大喊道:“他们发现修士没有回到寝室起了疑心,现在已经往回跑了!”   “…………啧。”   穿着公爵夫人繁复服饰的菲丽丝突然从床下爬出来,把正在室内警戒的侍卫和士兵们吓了一跳。   “菲、菲丽丝女士?”   一名侍卫见她似乎要直接出门,赶紧阻拦道:“这里太危险了,您还是赶紧躲起来……”   菲丽丝直接推开那只手臂走出房门,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三两步走到走廊对面的一幅壁画前,直接打开了那扇根本没有锁的暗门。   果然,门后向下的窄小通道传来一阵不和谐的跑动声。   “他们跑了。”   菲丽丝凝视着这条漆黑的通道,握住别在腰间的匕首:“通知所有人准备收网,务必要将他们全都留在密道里。”   ————————!!————————   瘟疫虽然过去了,但影响一直在嗷   历史上由于黑死病死了太多人还导致很多知识失传,甚至出现了修士不识字的奇观(。   另一方面,因为在黑死病期间托钵修士们一直在冒着生命危险积极照顾病人,所以很多人在临死前都会把遗产的一部分甚至是全部都捐献给这些修士所在的修道院,这让很多修道院在黑死病后突然暴富。可想想也知道,继承这些财富的修士大多都不是最开始冲在救人前线的那批人了,腐败问题自然也更加严重…… [127]吕得围城15:“我在聆听,圣母的指示……”   127   密道狭窄,即使只有十几个人,想要快速调转方向回撤还是耽误了一些时间。   就在走在最后的瓦伦丁踏下最后一阶台阶时,从背后传来的开门声让他顿时一阵头皮发麻。   他们真的被发现了……可怎么会被发现?   他明明已经仔细思考过每一个细节,根本不可能暴露……难道是捷勒院长那个老东西?还是之前为他们引路的修士……但他们到底有什么理由背叛?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急促的呼吸连带着大脑一起开始发麻,然而此时此刻,他已无暇思考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身后已经传来脚步声,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退出密道!   好在手下的这队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士兵,即使遇到这种突发情况,除了最开始稍微混乱了一些,很快就在他的指挥下恢复镇定,快速而有序地退出这条连通地下墓穴的密道。   一踏进地下墓穴,瓦伦丁就立刻拉动机关关闭身后密道的门,并迅速用立在墓穴中的落地烛台卡住门口、让其无法从另一侧推开。   而就在他们打算从地下墓穴退到来时的那条密道中时,墓穴的主大门突然被打开,一道明显的光直直射进阴暗的地下室。   “瓦伦丁爵士……”   “闭嘴,快走!”   低声催促最后一名下属进入密道,瓦伦丁顺手抓起某个祭坛上的东西,看都没看就往另一个方向扔去。   等那些人听到声音去查看后立刻钻进密道,又如法炮制地将一盏落地烛台卡住密道的门,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剧烈奔跑中,墙壁上油灯发出的昏黄之光开始随着视线晃动。   耳边尽是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身后那些人到底有没有追过来根本无法确定……直到快跑到出口,瓦伦丁那因缺氧而暂时停止思考的大脑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   如果这一切都是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的计划……如果她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计划,连密道的入口都知道了,难道会不知道出口在哪儿吗……   “……不、等等!”   他的命令还没说出口,跑在最前面的下属已经三两步跑上通往出口的台阶,直接向上掀开了木板门。   “阿尔维!快……唔——”   话还没说完,一支长|枪已经精准地刺穿了最先冒头那人的喉咙。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第四个人被刺中,密道中的士兵总算回过神,开始拔出武器与突然出现在上方的敌人厮杀起来。   可没有用……这是没用的……   敌人出现在出口就说明之前留下的人都已经……那个恶毒的女人既然能想到让人堵在这里,就必然派来了足够的人手……   失败,这次行动彻底失败了!   瓦伦丁持着剑往后退了几步,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居然隐约听到身后似乎也传来了脚步声,忍不住侧身靠向右手边的墙壁。   嘎吱   耳边传来一声轻微而古怪的声响,下一秒,他感到背后的墙壁突然动了,整个人都往后仰倒——   “统统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密道之上,手持长|枪的波拉萨卡士兵向下吼道:“这是公爵夫人的命令!只要你们肯放下武器投降,她会考虑赦免你们的罪行!”   “…………”   面对前方的强敌,密道中的士兵们犹豫了。   而当他们习惯性转过身,想要寻找自己的指挥官时,却发现人已经不知在何时消失了。   坚定的意志需要长时间的训练,但崩溃往往只需要一瞬间。   随着一把把长剑落地,这支突袭小队最终全部束手就擒。   波拉萨卡的士兵完全占领了密道,并一一打开那两扇被异物堵住的暗门,与从修道院那边进入密道的同伴会合。   “……没…………怪事……”   “……所有角落…………没有找到……”   细碎的声音透过墙缝传进瓦伦丁的耳中,他忍不住捂住还在发晕的头,踉踉跄跄地坐起身。   等到那股眩晕感彻底褪去后,耳边那些模糊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   听清那些声音居然是面前这堵墙后传出的,瓦伦丁顿时浑身一震,紧接着心中便升起了一阵狂喜。   他似乎是在无意中触动了什么机关,进入了这条密道内的某个密室……真是吾主保佑!连这种危急时刻都能让他遇到这种好事!   跪在地上快速念诵出几句祈祷词,瓦伦丁立刻在黑暗中摸索起来,期待着这里并非一个封闭的密室,最好是能再有一个出口。   然而神明给予他的恩赐似乎就到此为止了。   这里只是密道中的一个密室,空间不大,连躺下都困难,角落里还堆了一些挂着锁的箱子,说不定就是修院院长或高级修士们藏匿财物的地方……   如果放在平时这绝对是件好事,可现在他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营地啊!   高大的男人急躁地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只能选择待在原地,等外面的人走了再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逃走。   正这么想时,墙的另一面似乎传来一阵接一阵问候声,这让他忍不住轻轻将耳朵贴到墙面上,偷听起外面的动静。   “……一共抓获十一人,我们还没有找到他们的指挥官瓦伦丁。”   “他们的口供非常奇怪,女士……他们都说瓦伦丁爵士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断后,有人在到达出口那里时还听到他在身后说‘等等’,但一回头就发现人不见了……”   正在汇报的士兵勉强咽了下口水,压低声音道:“之前就听说圣德纽修道院里常常有鬼魂出没,尤其这条密道还通往王室的墓穴……那人会不会……是被哪位国王的鬼魂抓走了?”   对上士兵胆怯的目光,菲丽丝忍不住笑了一声。   “如果鬼魂真有这样的力量,那位指挥官先生也不会现在才被抓……”   她这么说着,视线却不自觉地被某个东西吸引,连话音都十分突兀地断了。   昏黄晃动的火光下,一个嵌在拱形壁龛内的圣母画像上突然钻出一只近乎纯黑的脑袋。   这明明是一个相当可怖的画面,但当那只脑袋向她抬起、张大嘴发出无意义的哀鸣时,菲丽丝几乎是一眼就认出那张脸的主人。   记忆中那张连笑都遮不住苦相的男人,那个为了女儿而惨死在骑士剑下、被鲜血染红的脸庞,与此时这张卡在墙壁上、不断哀嚎着的恶灵渐渐重叠。   “是……是他!”   派勒乌索教授惊呼一声,继而兴奋道:“既然他在这里,那个男人也一定就在这面墙后!这幅圣母像后肯定有密室!”   “……什么?你们在说谁?”   冉娜躲在菲丽丝身后,有些惧怕地看着那个卡在墙里不断嘶吼的黑色恶灵:“你、你们认识那个……人?”   “是啊!他就是之前我跟你说过的,我们几年前去朝圣时遇到的……”   耳边,老教授向冉娜解释的话菲丽丝已经渐渐听不清。   视野中,她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了那只执着伸向她的脑袋。   黑色的嘴不断张开,合上,反复循环着让人无法理解的嘶吼。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慢慢听懂了那张嘴中吐出的话语……   见公爵夫人身边的侍女似乎着了魔般盯住墙壁上那幅已经有些褪色的圣母壁画不放,甚至还在慢慢走近,现场所有士兵和侍卫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最终还是跟她一起下到密道的侍卫欲言又止地试图询问:“……菲丽丝女士,您在……”   “嘘————噤声。”   菲丽丝将一根手指竖到唇前,视线依然没能从恶灵的身上移开,轻声道:“我在聆听,圣母的指示……”   ***   外面的声音突然在某个瞬间消失了,这让瓦伦丁既疑惑又有些不安。   他想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这扇密室门显然更加隐秘,并没留下能往外窥视的孔洞,他也只能尝试着更加贴近墙面……然而保持偷听的姿势一段时间,连他的腰都有些酸了,却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都没听到。   这是终于走了?还是去密道其他地方搜寻了?   就在脑内蹦出无数疑问时,他贴着的那面墙突然发出一声熟悉的“嘎吱”声。   就像进入这间密室一般,他随着惯性滚出密室时也是那样猝不及防。   不等脚下站稳,好几只手就瞬间擒住他的身体,直接将他压倒在地。   身上被一人死死压住,两柄长|枪交叉锁住了脖子,他连哪怕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得到就被彻底卸掉了武器。   “你、你们……快放开我!”   “我是埃铎勒殿下亲封的爵士!我可以向你们投降,但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   男人的狠话放到一半,却看到了一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精巧裙摆。   他愣了下,努力抬起头,借着晃动的火光终于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圣母保佑您,瓦伦丁爵士。”   那个让自己感到熟悉的黑发侍女静静立在圣母画像前,微微垂首看向他。   年轻侍女的脸上依然挂着与白天时别无二致的笑容。但此时此刻,当晃动的火光在她一侧的脸上打出更加浓重的阴影后,那个灿烂的笑容居然无端显出几分阴森。   “关于您的疑问,公爵夫人会给您的主人一个合理的解释,还请您少安毋躁。”   ————————!!————————   秋天!终于来了————(耶———— [128]吕得围城16:“我说话算话。”   128   都不需要派勒乌索教授在,瓦伦丁自以为“完美无缺”的偷袭计划从一开始就暴露了。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玛利亚夫人对白天突然造访的拿法人早有防备,自然也不会错过那名与“中暑士兵”接触过的修士。   没有立刻揭开、反而在等对方动手后再行动,完全是为了抓住最要紧的实证。   对这个时代的贵族来说,名誉还是个相当重要的东西。   他们可以对商人农民那种“下等人”不讲道理,但面对与自己同阶级的贵族,还是要多少留点脸面的。   就像拿法国王再混账,可以不讲武德地把农民起义军以“和谈”的名义骗到自己的营地中杀了,却不敢在与王太子和谈的时候做同样的事。   如果他真这么做,不管是否成功,都会遭到整个贵族阶级的集体唾弃。只要稍稍有那么一点荣誉感的贵族都会因与他站在一起而感到羞耻。   玛利亚夫人也面临着这样的难题。   尽管猜到拿法国王可能一开始就不打算完全履行双方约定好的条约,但在没有现场逮住对方的实证前,她也不好与其彻底撕破脸皮。   现在好了,拿法的指挥官居然在入夜后潜入修道院的密道,并被当场抓获。   既然是拿法国王率先违约,那她也有理由掀了这个桌子。   “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瓦伦丁爵士。”   修道院的地牢中,玛利亚夫人在侍女的服侍下坐到下人们搬来的椅子上,皮笑肉不笑地看向站在牢内男人:“希望你能给出一个能让我宽恕你的理由。”   看着那道被火把照亮的人影,瓦伦丁忍不住咬紧后槽牙,面上却不得不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这实在是个误会,公爵夫人。我和我的属下只是在附近的森林里打猎时无意发现了那条密道,我们在进入之前完全不知道那居然会通向修道院内……”   “我不喜欢绕圈子说话的人。”   玛利亚夫人直接打断他的话:“我的时间很宝贵,瓦伦丁爵士。如果你除了会说这些没人愿听的废话,那我只能将你‘送回’埃铎勒殿下面前,让他给我一个解释了。”   话音未落,两旁的士兵已经将人压倒在地。   看着公爵夫人身边的侍卫已经拔出剑,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瓦伦丁瞬间意识到这个“送回”的真正含义,身上的汗毛瞬间根根竖起。   “不、不……你们不能这么做……等等!我说!我说!!”   见面前之人居然是认真的,瓦伦丁再也无法维持之前的冷静,大声喊道:“只要您愿意宽恕我,您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很好。”   玛利亚夫人淡声道:“马黎军在勃利石的指挥部具体在哪座城市,你总该知道吧?”   “在……在卡恩城。”男人的眼珠转了转,仰起头恳切道,“您派过去的使者是我亲自接待的,护送队伍中的人都按照您的吩咐,全是来自马黎的雇佣兵,请您一定要相信埃铎勒殿下的诚意……”   “说谎。”   菲丽丝毫不犹豫打断他的话,笑着看向男人:“如果是在卡恩城,公爵夫人的使者至少还有两天才能抵达,您又何必非要赶在今晚动手呢?”   “那、那是因为……吕得城,是的,吕得城内已经乱起来了!反对福琼会长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随时都会发动政变!”慌张下,男人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出了部分实情,“这是真的!我可以向吾主发誓,公爵夫人!请您一定要相信我们对您并没有任何恶意,我们只是需要尽快得到圣德纽,这也是您与埃铎勒殿下说好的……”   听到他的后半句话,玛利亚夫人立刻收起若有所思的表情,冷笑道:“这么说,我还要感谢你?”   “不、不,我不是这个——唔!”   士兵的拳头止住了他的话,玛利亚夫人也失去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趣,起身便准备离开。   “……他没有说出全部实情。”   菲丽丝快速跟上,在公爵夫人身侧小声道:“吕得城内的事他也许说了实话,但绝不可能因为这一件事……我之前在贝莱湖城堡见过他,古尔奈伯爵夫人的侍者说他是拿法国王的贴身侍卫,他一定还知道更多情报……”   “知道又怎样呢?他只要还想活着回到拿法国王身边就不会说出更多了……”   玛利亚夫人向自己的侍女瞥去一眼,意外地挑了下眉:“看来,你想给我一个惊喜。”   “…………”   “请让我试一试。”   菲丽丝隔着外袍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原本习惯性想要向下低头,但想起之前玛利亚夫人说过的话,干脆扬起脸看向面前的女人:“我有个想法,但从来没实践过……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看着眼前这个全身都冒着尖刺的少女,玛利亚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倒是不介意你学些审讯的技巧,但第一次‘练手’就用一位爵士,也实在很大胆。”   对上女人那双带着戏谑的灰绿色眼睛,菲丽丝瞬间捏紧了藏在腰间的匕首,心中不禁涌出一股失望。   果然……她就该在发现他的第一时间出手……   拖到现在虽然额外得到了吕得城内的一点消息,可比起亲手解决他,这点收获实在不值得……   “不过,这是你第一次向我提出请求,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见少女露出诧异的表情,玛利亚脸上的笑似乎更意味深长了一点。   “我的侍女,用一位爵士‘练手’才符合身份。”   女人附身凑近她的耳畔,轻声咬着重音道:“他是你抓到的俘虏,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   直到公爵夫人和大批侍卫全部退出地牢,菲丽丝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些空白的情绪很快转变为一种更加汹涌的情绪,让人忍不住激动到浑身颤抖。   “…………菲丽丝?”   冉娜有些不安地呼唤道:“你……你这是想做什么?”   几乎是同时,还守在牢房外的一名侍卫也发出了几乎一样的疑问:“女士……您需要我们准备些什么吗?”   “这里有没有锁链?”菲丽丝环视一圈,指向牢门内,“将他铐到墙上。”   侍卫有些犹豫地看了牢内一眼,但考虑到公爵夫人之前留下的话,还是按照她的话做了。   很快,伴随着一阵叫骂声,瓦伦丁的双手被分别吊到了头的两边,两只脚腕也被锁链锁住,只能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站在墙边。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公爵夫人都已经宽恕我了,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想要得到公爵夫人的宽恕,那几句话怎么够?”   确定他已经动弹不得,菲丽丝这次提着裙摆踏进牢房内,朝周围的士兵和侍卫摆摆手示意他们暂时退出去,这才冷眼看向还在挣扎不止的男人:“更何况你这个人满口谎言,根本不可信。”   “……那你想怎么样?”   瓦伦丁看着退出牢房的士兵,又看看手持火把走近自己的侍女,心中的安全感顿时回来了些,不禁发出一声轻蔑的哼笑:“这只是我真诚的建议,女士,为了您父亲和家族的名声,您实在不该在这种地方待太久……”   直接屏蔽掉男人接连不断吐出的垃圾话,菲丽丝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他本人身上。   之前在密道时她就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这个叫“马勒的瓦伦丁”的男人身上不仅跟着一只有着好几颗头的恶灵,当他情绪激动时,整个人的“边缘轮廓”也会开始抖动。   一开始她以为是密道中的光线太暗,或者光源太多产生的重影……但现在看来,那并非普通的“重影”。   因为刚刚的审问让她彻底看清了,那只黑色的恶灵居然并非趴伏在男人的身上,而是手脚都抓在那道“重影”上。   只是以前她并没有看到那道“重影”,所以一直以为恶灵是附在人的身上。   仔细想想这也很合理。   就像她和冉娜碰不到彼此,派勒乌索教授却能拉着冉娜一起飞一样,魂体之间应该是能触碰到彼此的……按照这个方向推测,那道被恶灵死死抓住的“重影”究竟是什么便很清晰了。   菲丽丝很好奇,如果继续刺激对方,那道“重影”会不会出来更多……   “马勒的巴斯。”   等到所有士兵都退出牢房,菲丽丝突然轻声吐出一个名字,紧紧盯住眼前面露震惊的男人:“这才是你的名字,对吗?”   骤然听到这个十几年未听到的名字,男人的大脑瞬间变成一片空白。   他想要反驳,他本该反驳,但面前的侍女已经再次张开嘴,一串串轻不可闻的声音就那样清晰流入他的耳廓。   “那‘瓦伦丁’是谁?哦,是你的兄弟,与你一起离开故乡、出门做生意的兄弟……可在路上他救了一名贵族,得到了对方的招揽……你嫉妒他,杀了他,得到那封推荐信,用他的名字成为贵族的扈从。”   菲丽丝看着爬伏在男人肩头的其中一个脑袋,不由面露怜悯:“那是你的亲兄长,你父母去世后他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你怎么下得去手呢?”   “……你、你在胡说什么?!”   怔愣过后,男人立刻露出愤怒的表情,锁住手脚的铁链被他拽得“咣当”作响:“我就是‘马勒的瓦伦丁’!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是吗?可你身边的这位并不认可。”菲丽丝指向他的肩膀处,用十分平常的语气说道,“‘巴斯,巴斯,我的兄弟,我的手足。我与你同喝一人的奶水长大,盖同一床被入眠,为什么一封推荐信就能让你对我痛下杀手?’”   她看着男人身上的“重影”陡然剧烈晃动了一瞬,忍不住笑出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在你耳边问着同样的问题……你难道一次都没听到吗?”   “不、不……这怎么可能……”   男人慌张看了眼自己空无一物的肩膀,心脏却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偶尔在梦中,他确实会听到这样的质问声……可那也仅仅是在梦中啊!这种秘密连他最亲密的下属都不知道,这个女人怎么可能会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狠狠调整了下呼吸,咬牙道:“你胡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目的?难道要用这种没影的东西污蔑我的名誉吗?!”   “没有影的东西……”菲丽丝咀嚼着这个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看不到就相当于没有。”   “那……你想看看吗?”   话音刚落,菲丽丝眼睁睁看到趴在男人身上的恶灵又将那道“重影”往外抓出了一点。   这次出来的部分更多了,几乎三分之一个透明的脑袋都被拽离了男人的肉|体。   但很快,那道短暂脱离本体的“重影”又有缩回去的趋势——赶在那之前,菲丽丝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手抓向那道没来得及缩回的“重影”。   嗡————   小块“重影”被捏碎的瞬间,男人突然眼前一黑,身体仿佛断线的木偶般松弛了一瞬。   不过由于手脚都被锁链锁住,总算没让他直接倒到地上。   “唔…………”   男人晃晃突然沉重起来的脑袋,再次睁眼时,瞳孔骤然放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疯狂挣扎起来,却因为四肢都被锁住,只能像一条被刀钉在砧板上的鱼一样无助地扭动。   “发生了什么?!”   原本站在牢外的侍卫和士兵赶忙握着剑柄冲了进来。   可看了看淡定站在一旁的菲丽丝,又看看像是疯了的囚犯,不禁面露茫然:“这……他这是怎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你们是什么东西……不要过来!!”   不等菲丽丝回答,那惊恐的尖叫再次打断了侍卫的询问。   “瓦伦丁爵士”仿佛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般不停挥舞着手臂,甚至失态到想要用脚蹬踹前方的空气,喉咙里挤出的叫声也越来越失去条理,最后变成了所有人都听不懂的方言。   菲丽丝:“按住他。”   随着她的命令,士兵们立刻七手八脚地将还在疯狂扑腾的人控制住。   “不、不要……放开我!它在这里——等等,你!”   再次看清站在面前的侍女,男人立刻朝她的方向崩溃大喊道:“你、你能看到……你、你帮帮我!我求你,你快让这些鬼东西走啊!!”   菲丽丝:“我只想听实话,瓦伦丁爵士。我要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急着占领圣德纽的原因。”   “罗多摩……我之前说了谎!马黎军真正的驻军点就在罗多摩!”   “公爵夫人要求护送队伍都是马黎的雇佣兵,但埃铎勒殿下无法信任那些人……为了防止公爵夫人反悔,必须要在那些人到达罗多摩前占领圣德纽!”   “他为什么那么执着要占领圣德纽。”菲丽丝继续追问道,“按照之前王太子殿下与他谈好的条件,只要吕得城内的市民接受和约、选择向王太子殿下投降,他就会立刻撤兵……现在盯着圣德纽不放,难道是压根不打算履行和约?”   “当然不……是、是的!埃铎勒殿下已经决定趁王太子后撤的时机彻底攻占吕得!”   见那几颗黑漆漆的脑袋大张开的嘴,男人忍不住闭上眼,大喊道:“菲利普殿下已经从阿尔莫尼卡招到了足够的兵马,不日就会抵达吕得城外……为了阻止王太子再次发动围城战,圣德纽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   “……什么?!”   站在一旁的侍卫听到后没忍住骂了句脏话:“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和约?真是好不要脸!”   菲丽丝对拿法国王再次跳反的事倒是不意外,但听到“菲利普殿下”这个名字时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狠狠跳动了一下。   “…………”   “如果拿法的军队真的得到了扩充,圣德纽就危险了。”   她看向侍卫,低声道:“立刻把这个消息告知玛利亚夫人。”   侍卫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当即起身离开牢房。   “我、我已经什么都说了,你、你快点,快点……”   被压在地上的男人眼中慢慢升起一股狠厉:“该死的……你不会根本就是骗——”   “放心,我说话算话。以后你再也不会看到任何东西了。”   在男人充满希冀的目光中,菲丽丝直接抽出别在腰间的匕首,一手抓住对方的头发,强迫其露出最脆弱的脖颈。   最后一次对视,她从男人眼中看到了很多情感。   似是震惊,似是愤怒……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活像一只踏进屠宰场的无辜羔羊。   原来一个熟练的刽子手,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菲丽丝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锋利的刀刃抹开对方的侧颈,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就像四年前死在阿吉镇旅馆的小让娜一样,杀死她的凶手也带着相似的茫然倒入自己的血泊。   真的很容易。   菲丽丝抹去溅到脸上的温热液体,看着拇指上的红色,如此想道。   夺走一条生命,真是出人意料的容易。   ————————!!————————   金手指升级后的第一次实践   《今天菲丽丝的san值也在稳定下降》 [129]吕得围城17:“那也是你应得的奖赏。”   129   这个叫“瓦伦丁”的男人必须去死。   不管是为了那个记忆中的女孩还是保住她自己的“秘密”,当她看到自己的“实验”出现结果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去死了。   唯一的问题是,就算瓦伦丁已经成为阶下囚,终究也是个有头衔的骑士。   按照贵族间的规矩,一个优秀的贵族会善待朝自己宣誓投降的人。只要交够足够的赎金,俘虏就能重获自由。   可这些与菲丽丝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是贵族,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既然这条“规矩”又没有写在法律条款中,那就不是必须遵守的“规矩”。   只是菲丽丝这么想,不代表其他人会这么想。   至少“瓦伦丁爵士”看上去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轻易地杀死,就连周围的士兵、连带着现场的幽灵都震惊到没能说出话。   “菲丽……”   “嘘————”   派勒乌索教授一把拉住想要说些什么的冉娜,往后退了好一段距离才指向某个方向:“你看……”   随着血液汩汩流出,一道透明的影子慢慢从那具不再抽搐的身体中浮起。   可还不等那道影子完全与肉|体分离,那道有着好几颗头颅的恶灵已经狠狠抓住了它,将其生生扯成了两半。   菲丽丝静静看着那道影子被它的同类撕碎、分食,没有再做出任何动作。   直到最后一块碎片被一张黑色的嘴咬住吞下,恶灵终于从癫狂中稳定下来。   黑色的头颅齐齐转动着,最后全部在面朝菲丽丝的方向定格。一张张嘴先后张开,一个个让人难以分辨的音节交叠起来,组成亡灵特有的语言。   “……谢……谢…………”   “…………谢…救我…………”   “……帮助……复仇……杀……”   “……谢……谢谢你……请求…………”   恶灵从半空落下,匍匐到少女面前。   “……杀……杀了我…………”   众多声音里,那颗格外眼熟的头颅用力仰起,大张着嘴,反复吐出相同的词语:“求求您……让我离开……让我离开…………”   菲丽丝看着它,对着尸体慢慢半跪下来。   之前的每一次,她在面对这种恶灵时多少都带着生理性的恐惧和厌恶……在这次之前,她似乎从没仔细看过它们。   虽然看上去畸形可怖,但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它们也曾经与她一样,是一个个想要在这个世界过上安稳生活的人,最不起眼的人……   菲丽丝定定看了它们半晌,终究伸出了手。   此时她的内心很平静。   好像有什么力量包裹住了她,将感官和一切情绪全都屏蔽了。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愤怒,更没有杀意……就那样很普通地伸出手,不带丝毫恶意,仿佛想要扶起某个摔倒的人那样,触摸到了那团纯黑。   然而与之前不同,当她的手穿过恶灵的身体时,它们并没有发出尖叫。   她触摸到的地方,恶灵黑色的“外壳”仿佛破了一道口子,一个个透明的灵魂如破茧之蝶般从中涌出,只在半空留下一道道残影便向上方飞去,很快便消失在菲丽丝的视野之中。   原来还可以这样。   原来即使变成完全的黑色,它们也可以回归原本的模样……   目送那些透明的影子完全消失后,那种被什么包裹住的感觉也消失了。   而在五感开始正常运作的那一瞬间,菲丽丝便察觉到了各种各样的视线。   疑惑的、诧异的、好奇的、畏惧的……还站在牢房内的几名士兵不约而同地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低头看看面前这具还没凉透的尸体,再稍稍回忆一下自己之前做过的一系列动作,菲丽丝觉得这也很容易理解,同时也有些莫名想笑。   十年过去了,她居然又要面临自己穿越之初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如何将自己诡异的行为合理化。   只是在十年前,她需要给出一个能说服周围人的解释,或者用装晕的方式逃避,目的是防止让旁人以为她是个精神病。   而十年后的现在,即使她没有任何理由地杀了一个人,又做出了一系列在普通人看来非常诡异的动作后,依然没有人会对她的行为当面表达出质疑。当她顺着那些隐秘的目光回看回去后,那些士兵甚至连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会低头避开她的视线。   菲丽丝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一个石匠的孙女;也不再是“菲丽丝修女”,一个在修女院中寂寂无名的修女。   她成了“菲丽丝女士”,是深受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和瓦蓝女伯爵重视的侍女。   她已经不需要向这些士兵解释自己的行为,只需要向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人解释就够了……而如果她的猜测没错,这并不会很难。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便利之处”。   越往塔顶走,能够享受到的特权就越多。   一步之差,也许就是天壤之别。   这大概就是权力最让人着迷的地方……也是最让人感到可悲的地方。   顶着现场其他人若有若无的隐晦目光,菲丽丝把那把带血的匕首放到尸首面前,将还立着的膝盖一起放平,闭目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   「吾主,求您按照您的慈爱怜悯我,以您的慈悲涂抹我的过错。」   「我向您犯了罪,在您面前行此恶……求您洗涤我,为我创造清洁之心,脱离罪人之血,使我仍得救恩之乐……我的舌头将永远高歌您的公义……」[*1]   用最标准的通用语念出一段经文,她再次睁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很抱歉,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菲丽丝拾起匕首,一边用手帕简单擦拭一边对站在自己右侧的士兵微微颔首:“我现在身上没带可以作为补偿的东西。请告诉我你的名字,稍后我会让人将补偿转交给你。”   “啊……啊?”那被溅了一脸血的年轻士兵茫然地发出一个音节,但很快被身边的同伴用手肘捅了下,这才瞬间回神。   “我、我叫让!佩姆斯的让,不过大家都叫我‘红发的让’!”士兵激动说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您、其实您不用给什么补偿,这都是我该做的……”   “是我弄脏了你的东西就该我赔偿。还有你们,今晚都辛苦了”   菲丽丝将匕首放回刀鞘,向周围环视一圈道:“玛利亚夫人还等着我向她汇报这里的事。你们先将这里收拾一下,稍后如果夫人对他还有其他安排,我会找人来通知。”   ***   当菲丽丝回到招待所,将“瓦伦丁爵士”的死讯当着玛利亚夫人的面说出后,公爵夫人还没太大反应,先一步回来汇报情况的侍卫先瞪大了眼。   “你杀了他?!”   侍卫忍不住拔高音量:“他已经向公爵夫人投降了!你怎么能就这么——”   “冷静点,布蒙。她都这么坦率地承认,我们也该听听她的理由。”   玛利亚夫人依然穿着那身素色衣裙,带着浅笑看向自己的侍女:“不过比起这个,我其实更好奇布蒙刚刚跟我说的,你们在密道里发现瓦伦丁爵士的过程……你说你在那时听到了圣母的指示,这是真的?”   “…………”   “是。”   菲丽丝微微屈膝行过礼,这才直起身看向坐在桌后的公爵夫人。   “这也许无法说服您,但我确实听到了圣母的声音。”菲丽丝说道,“瓦伦丁带着他的下属擅自闯入受圣人庇护的圣所,还欲行刺杀之事,这种行为本身已经亵渎了神灵……可他还偏偏藏在了圣母像后的密室中,试图躲过搜查。所以圣母显灵,通过那幅画像告诉了我他的藏身处。”   “这……这怎么可能?当时我也在那里啊!”   侍卫依然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不但是我,当时在场那么多人,谁都没发现那幅圣母像有什么问题,更没听到什么声音……”   “那说明圣母只选中了她一人。”   玛利亚夫人笑起来,一只手慵懒地搭到椅背扶手上,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我记得索菲亚姨母曾在信中与我提到过,大概是十年前,玛丽王后去世的那个冬天,修女院里也有个年纪不大的小修女被圣母眷顾,在梦中得到了圣母的指引,还因此救下了一位老修女的性命……姨母当时没有写下那位‘小修女’的名字,但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应当就是你吧?”   人家已经把台阶递到这个份上,菲丽丝也没有不顺着往下下的道理。   “是我。”她顿了顿,最后还是说出了当年与索菲亚院长商量好的“对外版本”,“我在梦中看到了蓝衣圣母指向了藏书室,而藏书室的外墙变成一片血红……我被噩梦惊醒,赶紧跑向藏书室,正好见到有个盗贼在袭击藏书室的伊莎贝尔修女……”   听她这么说,又有人证证明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神迹”,侍卫看她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的眼中还充满了警惕,现在便是从震惊渐渐转变为兴奋。   “这居然是真的……”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激动道,“所以刚刚瓦伦丁突然大喊大叫那些奇怪的话,都是因为圣母显灵了?你会杀他难道也是因为是圣母的指引?”   “……圣母仁慈,不会下达这样的指引。”   对上侍卫那堪称狂热的目光,菲丽丝顿了顿,却还是摇头否认,转而看向坐在桌后的公爵夫人:“我不知道他突然发疯是因为什么,也许确实是因为他不敬圣母而被降下天罚,但杀死他是出于我对现状的判断。”   “他已经知道太多了……不仅是他,其他在今天闯进密道的拿法人都不能留。否则一旦拿法国王提出赎回他们,难免会对公爵夫人不利……”   “你现在自作主张杀了他才是对公爵夫人不利。”侍卫闻言当即又皱起眉,“如果没有这些人证,怎么能证明是拿法国王先动的手?”   “他们的尸体就是证据。”   菲丽丝迎上侍卫的目光,冷声道:“活人会说谎、会狡辩,但尸体不会。他们莫名其妙出现在修道院内就是最好的入侵证据,何必还给他们留下狡辩的空间?”   “而且,您觉得都到这一步了,拿法国王还会跟我们讲‘道理’吗?”像是被自己的话逗笑般,菲丽丝忍不住嗤笑一声,“他连对国王殿下的承诺都说变就变,这种人您跟他根本讲不清道理。您跟他讲道理,他说不定还会在背后嘲笑您愚蠢,并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呢!”   “…………”   侍卫瞪圆了眼睛,嘴张张合合一阵才吐出一句话:“就算这样,你也该在动手前请示一下公爵夫人……”   “他已经向公爵夫人投降了,公爵夫人是个仁慈的人,绝不会下达这种命令……所以这都是我的个人行为。”   直接打断侍卫的话,菲丽丝将别在腰间的匕首取出,放置在桌上,又朝上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虔诚地跪到地上。   “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我违背了公爵夫人的指令,用这双手了结了他的性命。”   她垂首跪在地上,双手交握置于胸前:“我愿意承担这份后果。”   “这……”   总算后知后觉回过味侍卫面露恍然,看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主人,最后也只是张张嘴,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   “你确实冲动了。不过既然他们先动了手,就该想到这个后果。”   沉默几息后,玛利亚夫人终于将整件事盖棺定论。   “牢房那边交给你了,布蒙。将那几个人的脑袋割下来带上……其他的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安排下去。”她看向自己的侍卫,“还有,立刻将我的信送给王太子殿下,说明这里的情况,请他尽快率军赶回吕得城。”   “是。”   侍卫领命离开,房间内只剩下两人。   一片寂静中,玛利亚夫人伸手拿起那把匕首,但在看到上面还有未擦干净的血迹后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直接将其放下。   金属的刀柄撞击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咣当”声。   “……你没有别的想要单独跟我说的话?”   见少女看过来,玛利亚轻笑一声站起身,绕开桌子走到自己这位看上去格外乖巧、行事又分外大胆的侍女面前。   “马勒的瓦伦丁,在做拿法国王的贴身侍卫前还曾在菲利普王子身边效力,也是当年参与刺杀岸古莱伯爵的人之一……”   菲丽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而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下一秒,她的下巴便被一只手抬起。   “聪明的孩子。”   玛利亚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一番她此刻的表情,最后笑着放开手:“一个无地骑士而已,杀就杀了……如果他的死能终结你的噩梦,那也是你应得的奖赏。”   ————————!!————————   [*1]原文来自圣经诗篇51,大卫的忏悔诗,有删减拼合   时间过去有些久了,可能有小天使忘记了。   在拿法国王被老丈人逮捕后,索菲亚院长怕当年隐瞒刺杀岸古莱伯爵的事会让丹二世迁怒修女院,于是写信找两个侄女做靠山,其中一个就是玛利亚夫人(84话),所以她知道那天旅馆里具体发生过什么。外加冉娜会经常给姐姐写信说修女院里的日常,玛利亚只要还记得就能分析出菲丽丝也是当事人之一。 [130]吕得围城18:“狗屎!这个狗屎的时代!!”   130   从玛利亚夫人的房间出来后,菲丽丝在原地站了几秒,抬步回到自己房间。   之前只是有种隐隐的感觉,但这次她可以确定了——玛利亚夫人确实是在“驯化”自己。   给予她超越她身份的“特权”,勾出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再以那份欲望为饵,让她为自己所用。   只要她想要维持住这份“特权”,就必须接受对方的“项圈”。   这是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也是足够公平的交易,放在这个时代,也许还能被称作“特别优待”。   毕竟她只是个没有身份的平民,能被一位公爵夫人看重并提拔成侍女完全是多重原因和巧合叠加在一起的结果……   如果她真是这个时代的人,也许此时已经被这份荣誉感捧到了天上。   但她终究不是。   为了那份“特权”,她可以清醒地戴上项圈,却无法完全按照主人的期待、真正做一条完全符合主人要求的“狗”……   换回了属于自己的素色衣裙,菲丽丝翻找出了一个小皮袋。   这是之前她被派去参见本妮蒂塔王太后前,为了以防万一能用到,奥古斯塔女士塞给她的钱袋,也是她现在手里唯一的财产。   不过这只钱袋中的银币除了她见过的几种普通款式,还有一些样式有些古怪的……不过奥古斯塔女士作为公爵夫人的首席侍女,总不会给人假币,菲丽丝便也没放在心上。   从里面数出几枚样式有些古怪的银币,她再次走出房间,叫住一名正准备下值的士兵,询问得知他知道“红发的让”是谁后,直接将钱袋交给对方。   “请将这个转交给他,并转告他,让他给今晚在地牢工作的士兵都分一枚,剩下的是我答应给他的赔偿。”她将额外的一枚银币塞到眼前的士兵手中,“这么晚了还劳烦你跑一趟,我很抱歉。”   跑一趟腿就能赚一笔酒钱,士兵立刻开心应下,很快便消失在走廊中。   “…………菲丽……”   见菲丽丝回到自己的房间依然沉默着,冉娜再也忍不住,不顾派勒乌索教授的阻拦飘到她面前,担忧道:“你……真的还好吗?要不要跟我们说说话……”   “我有些累了,冉娜,现在不想说话。”   菲丽丝轻轻叹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面前的两只幽灵:“能先让我休息一下吗?”   “……让她好好休息吧。”看了眼少女此刻苍白的脸色,派勒乌索教授也如此劝说道,“这一天发生太多事了。”   看着好友那张麻木而疲惫的脸,冉娜纠结了会,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最后,年长的幽灵将自己的第二个学生带走了,房间里真正只剩下她一个人。   菲丽丝静静躺到床上,盖好被子,双手放置到腹部,眼睛却始终无法闭上。   时间已经走到巨狼之月的末尾,也就是一年的第七个月的月底。   最近几天天气都很晴朗,气温较高,即使是晚上她也会敞开半扇窗通风……只是今天显然与之前几天不同,即使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外面还是不断传来不寻常的声音。   这是正常的。   既然已经知道马黎军驻扎地就在距离最近的罗多摩,那玛利亚夫人也不需要再跟那支驻扎在圣德纽旁的拿法军客气……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她今晚必须好好休息。   今天之后,玛利亚夫人和拿法国王就彻底翻脸了,接下来几天都可能不得安宁,她必须抓紧时间好好休息……   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后,保持了一晚上的亢奋慢慢褪去,一股熟悉的疲惫感渐渐涌上来,将她的全身包裹住。   菲丽丝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漂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海里。   海浪并不算汹涌,比起过去在影视剧中看过的十几米巨浪来说称得上是“平静”,可她依然需要拼尽全力划动四肢才能保证自己能够继续呼吸。   她努力游着,疲倦地游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发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实。   明明自己这么努力地游了,游出了不知多远,可别说陆地,连一个小岛、一块能让她休息片刻的礁石都没有。   在意识到这点后,她就仿佛被瞬间抽空了全身的力气,连手脚都像是灌了铅般沉重,划水的频率跟着慢下来。   但大海不会因此怜悯她。   一个浪花扑面而来,她彻底被海水淹没。   …………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海面,一个声音这样说道。   ——反正努力得不到任何回报,那放弃也是一种选择。   ——不如就这样放弃挣扎,不如就这样闭上眼……不再需要思考,不再需要呼吸……   “菲丽丝……菲丽丝……”   就在眼睛即将彻底闭合,一声接一声的呼唤声穿过海水,断断续续地传到她的耳中。   她顺着声音的来处看向上方,却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容。   克丽丝汀修女、玛丽修女、朱尔修女、克莱尔修女、特丽莎修女、小莉娜、玛德琳副院长……她们都趴在海面之上,不断敲击着似乎已经结冰的海面,焦急呼唤着她的名字。   ——不需要在意她们。   那道声音继续这么说道。   ——这是你的人生,你可以做出选择,你可以自私一些,可以选择不在乎……   ——只要你不在乎,一切就都不再是问题……   不在乎……不在乎……   意识完全沉入黑暗前,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俊美面容突然闯入脑海,激得菲丽丝猛地打了个机灵。   不……不!   她在乎!   她还有在乎的人,有必须要做的事!她还不能就这么闭上眼!!   “————哈!”   菲丽丝突然从床上坐起,如一条离水的鱼般大口大口地喘息。   等发麻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作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居然全都被汗水打湿了。   她需要换衣服……可这已经是她现有的最后一套衣服了,还是奥古斯塔女士临走前给她的旧衣服。   这个时代本就物资匮乏,更别说现在处于非常时期,能有套完整的衣服穿在身上都不错了……   全身黏腻的感觉结合梦中带出的情绪,菲丽丝的起床气直接蹿升到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   还管什么做不做狗……拿法军都要打过来了!   要是真让那个狗屎拿法国王占领了吕得城,后面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狗屎!这个狗屎的时代!!”   菲丽丝一把推开半敞的窗,对着天空竖起中指,用除了自己无人能听懂的母语大骂道:“拿法王你qq就是这堆狗屎中最臭的大粪坑!早晚一把火把你炸上天!”   看着天色渐亮,准备回来叫人起床的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   冉娜疑惑看向老教授:“她在说什么?”   “……不知道,但还能发泄情绪总是好的。”   派勒乌索教授拍拍她的头,叹息道:“看来你之前的担忧暂时不需要担心了……”   事实确实如此。   对着天空畅快骂了一堆平时都不好意思说的脏话后,菲丽丝觉得自己反而更有精神了。   新的一天,还有新的事要做。   与她昨天睡前的猜测一样,昨晚驻扎在圣德纽城内的波拉萨卡骑兵几乎倾巢而出,趁夜先对面一步出击,歼灭了驻扎在附近的那一小撮拿法军。   但这么做也意味着玛利亚夫人与拿法那脆弱的“交易关系”彻底破裂。   不管是为了报复还是“攻占吕得城”的计划,拿法国王必会调军前来攻打圣德纽,就是不知道他具体准备什么时候发动进攻。   答案很快就随着侦察兵传进圣德纽。   一天——仅仅过了一天,拿法军就开始往圣德纽城移动。   这次可不只是只有一两百人的小阵仗了,按照侦察兵的估算,拿法国王这次至少派来了一千人的队伍,两三千也是有可能的。   圣德纽城是围绕修道院建造出的城市,本身并没有能用来防守的城墙,在经历过黑死病的冲击后人口还没有完全恢复,如今全城也只有不到三千常住居民,一旦遇到军队简直不堪一击。   事态紧急,玛利亚夫人立刻命令修道院的修士敲响警钟,同时让人去街上挨家挨户通知,让所有居民进入拥有高大城墙的修道院内避难。   位于修道院附近的圣玛丽安修女院也不例外。   在布兰卡院长的带领下,本院和暂时安顿在这里的外来修女带着修女院内所有的粮食,缓缓走进修道院的大门。   “……菲丽丝?那不是菲丽丝吗!”   玛丽修女率先在人群中看到正在与修士们一起安置避难人员的少女,立刻激动地一边挥起手一边喊道:“菲丽丝!我们在这里!”   菲丽丝一开始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转身看到玛丽修女已经冲到自己面前、用力抱住了自己,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的呼唤都是真的。   “圣母保佑,圣母保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玛丽修女紧紧抱了她一下,又捧起她的脸上下打量,顿时面露心疼,“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都快变成一把骨头了!你最近都没有好好吃饭吗?”   菲丽丝一时没有回过神,直到玛丽修女又问了好几遍才缓缓点头。   “我……很好,已经没事了。”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张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脸,恍惚道,“玛利亚夫人对我很好……她……她是冉娜的姐姐,你知道的,她是个很好的人……”   “是的是的,我们都听朱尔修女说了,是她说服了布兰卡院长才把你的事压下来,现在让大家来这里避难也是她下达的命令……”   就在玛丽修女又开始像过去那样喋喋不休地说起来时,另外两道身影也快步走到近前。   “圣母在上……菲丽丝,真的是你!”   克丽丝汀修女率先来到近前,一把握住了菲丽丝的手,眼中忍不住闪烁出泪光。   “我……我每天都在向圣母祈祷,祈祷你能平安无事……圣母保佑,圣母保佑……”   刚说了两句,这个曾经的缮写室管理人便已经泣不成声,却始终不愿松开两人交握的手。   “…………”   “我现在过得很好,克丽丝汀。”   菲丽丝反握住那只明显粗糙了不少的手,抽出手帕递给她,轻声道:“能看到你们都没事,我也很高兴……”   她这么说着,又越过克丽丝汀修女的肩膀看向第三人,对其颔首致意:“也谢谢您,朱尔修女,我听说是您和玛德琳副院长给玛利亚夫人写了信……我都不知要如何感谢才好。”   “之前听说你被公爵夫人带走了,但一直没能见到……现在看到你没事我们也能放心了。”   朱尔修女笑着对她点点头,又从另一边扶住自己哭泣不止的同伴,劝说道:“这是好事,克丽丝汀,我们该笑着迎接这一刻。”   “哦是的……抱歉,是我失态了……”   克丽丝汀修女总算止住眼泪,又哭又笑地抚上少女的脸颊:“玛丽修女说得没错,你怎么会瘦了这么多……”   “女士?菲丽丝女士!您在这里,纪尧姆修士那边说……啊。”   一名士兵挤出人群来到近前,又在看到她身边围着的三名修女后立刻噤声,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你先去忙吧,我们那边也还需要人手收拾东西。”非常会看眼色的朱尔修女率先提出了告辞,又暗暗拉了拉同伴的手臂,小声劝道,“让布兰卡院长看到就不好了……”   “……嗯,我明白。”   克丽丝汀修女依依不舍地又握了握她的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在临走前凑到她耳边耳语了一句。   “玛德琳副院长说了……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回来。”她如此说道,“就算是教廷那边知道了也没关系……我们这么多人证,总能保住你……”   听到这些,菲丽丝顿时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   “…………”   “谢谢……不过我想,现在这样是最好的……”   她回握住那只温暖的手,用力握住,最后艰难地松开。   “玛利亚夫人特地嘱咐过,修道院内东边的小礼拜堂已经被打扫出来,专门供修女们居住。”菲丽丝对三人露出一个笑,柔声安抚道,“大家不用太惊慌。拿法的军队不会在城外逗留太久,我们很快就能等来援兵。”   ————————!!————————   派勒乌索教授:其实“狗屎”是听懂了,但不想翻译…… [131]吕得围城19:“会在这里,为你祈祷……”   131   也许是真有神明保佑,也许是王太子对圣德纽中这座埋葬了历代罗兰王室成员的修道院格外重视。在拿法的大军抵达城墙外不到半日、还没来得及正式开始攻城战,王太子来支援的一队轻骑就从东边赶来了。   伴随着“守卫王旗”和“圣德纽”的高昂口号,驻扎在圣德纽的波拉萨卡骑兵也加入了战斗。   他们迂回从北边的森林来到拿法军的后方,截断了拿法的补给线,这让遭遇两面夹击的拿法军很快就有了溃败的趋势。   勉力挣扎了两天后,拿法的军队彻底退出了圣德纽。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此时完全没有一战之力,而是吕得城内的斗争终于有了结果。   雷电之月(8月)的第二天,吕得城的东大门终于向它原本的主人敞开,王太子带着自己的部队顺利回到王国的首都。   几乎是同时,驻扎在吕得西边的拿法军开始整体往勃利石地区后撤。   收复首都是件大事。   尽管如今罗兰王国的经济状况已经极度堪忧,举办一场庆功宴显然是不理智的,但举办一次弥撒宣告王太子的正统性还是很必要的。   于是,当菲丽丝跟随玛利亚夫人来到吕得城,准备参加专门为王太子回城举办的感恩弥撒时,她见到了一个与传闻中印象里截然不同的吕得城。   所有人看上去都很开心,街道与建筑上全部悬挂着代表罗兰王室的王旗,街头巷尾也尽是对王太子塞勒斯的称赞之声。   菲丽丝甚至看到有个穿着红蓝双色衣服的人刚一走到大街上就被一群路人围住,不但将那人的衣服扒下、把人揍了一顿,还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把剪刀将其剪得粉碎。   在人们的叫骂和求饶声中,红与蓝的布料随风散落到街边的污泥里,几匹马路过后,便再也无法用肉眼分辨出其原本的颜色了。   短短几个月,一切都像是掉了个个。   完全无法想象,他们与五六个月前将王太子逼到不得不逃出吕得城的是同一批人。   感恩弥撒的举办地点位于吕得圣母院——作为吕得总教区的主教座堂,这栋建筑也是吕得市内占地面积最大、地位最高的一座教堂。   即使菲丽丝曾经见识过卡尔尼特大教堂的宏伟,却还是不免被其内部高耸的穹顶所震撼。   不过与之前的朝圣不同,她无法在进行弥撒时仔细观赏这座在后世也很有名的圣母大教堂。   庄严的仪式后,重新掌握权柄的王太子正式发布了一条大赦令。   除了曾经的吕得商会会长艾多德·福琼及其“秘密集会”的成员,吕得城内的所有官员和居民都得到了赦免。   说起来,这也算是个有些“马后炮”的赦令。   毕竟如果艾多德·福琼及其党羽没死,王太子和他的部队也不会那么顺利地进城。   早在吕得的大门打开的两天前,也就是拿法军出现在圣德纽城外的那一天,菲丽丝记忆中的那位“福琼先生”便已经被暴动的市民砍下了脑袋,据说尸体还在吕得东门的一座教堂门口接受太阳的暴晒。   至于他的党羽和始终支持他的人,一部分与他一起死在了教堂门口,一部分早就在弥撒举办前的那几天就遭到了王太子的“清算”。   进城后,王太子并没有遵守和谈时说出的那条“在处死一个吕得人前要得到包括拿法国王在内的四个人共同同意”的承诺。   毕竟拿法国王已然跑路,王太后深居简出,另一位教皇特使也早早返回教廷,吕得城内已经没有能掣肘他的人了。   因此,在“清算”那些还想反抗他的人时,他的手段非常简单粗暴——杀。   艾多德·福琼的那些或是逃走或是没能逃掉的副手们被一一揪出来,只经过简短的审讯就直接被判处死刑,拖到广场斩首示众。   之前背叛了王室、投入福琼会长麾下的军事指挥官们也是同样的命运,且因为人数众多,很多人甚至都没能经过形式上的审判便被直接就送上刑场。   至于那些拥有神职的“背叛者”,王太子确实没有权力处死他们……但身处这种乱世,人走在路上被刺杀也是常事,不是吗?   短短一周的时间,吕得城似乎又回到了它原本的样子。   安静、温顺,当一场雨将广场上的鲜血带走后,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变过,吕得城还是那个吕得城。   菲丽丝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她一方面庆幸王太子在己方部队情绪最高涨的时候选择带兵后撤,避免吕得城内的市民遭到与科冬镇一样的洗劫;但另一方面,她也很清楚王太子会如此“大度”,绝对不会是因为他足够“仁慈”。   吕得市民换取大赦的条件很清晰。他们要在今年秋收后向王太子支付60万金币,作为赎回国王d丹二世的定金。   如果吕得的市民被洗劫,甚至被屠戮,那还有谁能在此时为王太子提供这么大一笔钱呢?   可即使知道其中的道理,她依然感到庆幸。   庆幸城内终于恢复了和平,庆幸这座城市的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   一无所有的死去,还是一无所有的活着……如果只能选一样,那也许还是后者更好一些……吧?   弥撒过后,玛利亚夫人等支持王室的贵族们便收到一份邀请函,王太子以私人的名义请他们到王宫共进晚餐,也是为了召集大家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拿法国王虽然离开了吕得城,但他依然在持之以恒地给王太子找麻烦。   他的一部分部队顺着泊鲁瓦河往南走,在河道上游的墨仑城驻扎下来;而吕得的西北方,泊鲁瓦河的下游入海口附近,则有现在依然支持他的北方贵族——庇卡伯爵把守。   所以,虽然现在吕得城已经解除封锁状态,从东边来的粮食也能正常运往吕得城内,但通往北边和南边的水路还是被捏在了拿法军队的手里。   吕得城是座极度依赖内河交通的城市,城内的商人再有钱也需要出去做买卖,可现在南北两边的水路都被拿法军卡住喉咙,那贸易自然会随之受影响。   贸易量下降,商人们赚得少了,那承诺给王太子的那60万金币的天文数字也将化为泡影。   按照之前与马黎签署的协议,王太子必须在十字钉之月(11月)前集齐这60万金币才能赎回自己的父亲。如果逾期,还不知道马黎人又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不过以上这些烦恼都是属于王太子的。   作为罗兰王的封臣,玛利亚夫人此次已经为罗兰王室付出得够多了。   既然现在吕得之围已解,她这个波拉萨卡公爵领的实际掌控者离开自己的领地已有一个多月,也是时候回去处理积压的事务了。   与王太子手下的部队进行过交接后,波拉萨卡的女主人就可以准备收拾行装、踏上归途。   当然,作为她现在手下唯一的侍女,菲丽丝自然也要跟着一起走。   即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菲丽丝没想到分别之日这么快就到了。   “可……奥古斯塔女士现在还没回来……”她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们是不是该等等她?”   “奥奇不会回这边。如果与那边的谈判顺利,她现在应该已经抵达瓦蓝境内了。”   玛利亚夫人放下手中的笔,轻轻瞥来一眼:“对了,之前从艾琳娜修女院搬出来的物件还堆在修道院的仓库里。临走前你该去修女院那边问一问,看玛德琳副院长想要如何处理。”   这确实是个要解决的事。   虽然本妮蒂塔王太后说过她会出资重修修女院,但那也只是口头上的承诺,没有任何保证,就算能兑现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艾琳娜修女院中幸存的修女们都需要安身之所,根本等不起那么长时间……而且艾琳娜修女院建立已有百余年,不说其他财物,就是缮写室中的那些书和库房内的纸张颜料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不能随意处理,也不是能随意带走的。   因此,当得知玛德琳副院长打算带着修女院剩下的财物与其他修女们一起并入现在她们暂住的圣玛丽安修女院时,菲丽丝并不是很意外。   经过一场劫难,玛德琳副院长看上去足足老了十岁。   只是过去不到两个月,她的头发已经变为雪白,本就明显的颧骨变得更加突出,走路都有些走不稳,话说多了还会忍不住咳嗽。   菲丽丝看着她,甚至无法去打听其他年纪更大的修女近况如何,而对方也没有提起,还如过去那样,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接下来的安排。   “……你能跟在玛利亚夫人身边,这是个很好的出路……以后不会有人因为那件事再找你的麻烦……”   “但做侍女不是做修女,你要更加谨言慎行,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随便说话……你突然来到公爵夫人身边做事,难免会有人怀着不纯的目的靠近你,你要小心甄别,不要轻易与人交心……”   年老的副院长再次偏头咳嗽了两声,接过菲丽丝递来的水喝下缓了缓,这才继续道:“圣玛丽安修女院里也有缮写室,布兰卡院长不会亏待我们。不过她是位格外严格的人,我知道当年伊莎贝尔修女带到藏书室内的一些书其实不合规矩,她未必愿意留下它们,也许会直接毁掉……”   “你比我更熟悉那些书,挑拣一下。还有你和伊莎贝尔修女写的那些……如果公爵夫人允许,就把它们都带走吧,带到波拉萨卡去……”   看着少女惊讶的表情,老修女的嘴角扬起一个无可奈何的笑,伸手握住那只比她更年轻的手。   “如果是索菲亚院长,一定不希望看到它们被毁掉……把它们交给你,我可以放心……”   老人握住那双手,闭上眼,低声喃喃道:“圣母保佑你,菲丽丝修女。我会在这里,为你祈祷……直到我回到圣母怀抱的那一天……”   ————————!!————————   吕得围城战正式结束辽,进入结算画面——   明天开始是下一个小地图—— [132]离群羔羊1:“只是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132   回到修道院后,菲丽丝将玛德琳副院长的决定告诉了玛利亚夫人。   后者对这个结果倒没什么意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后就将这件事全权交给菲丽丝处理了。   关于哪些书会被教会打为“禁书”,派勒乌索教授再清楚不过。   但考虑到那位布兰卡院长是连玛德琳副院长都会评价为“严厉”的人,菲丽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挑选出了几本或是内容比较微妙,或是背景发生在圣教出现之前、由“异教徒”编写的诗歌集,放到带走的那一边。   “……只要能留下就是好的。”   派勒乌索教授沉默地看着她挑选出的书籍,低声道:“只要能留下来,不管存放在哪里,总会被后人看到。”   是啊……只要能留下来,能留下来就是好的……   菲丽丝看着手里那几张还没装订的皮纸,手指在最后那一页划过,又像是被烫到般收回手,快速将其放到书籍的最下方。   将库房内所有属于艾琳娜修女院的物品收拾妥当,菲丽丝又将所有物品、包括书籍全部列成一份清单,这才找到几名士兵帮忙,一起将东西运到圣玛丽安修女院。   尽管菲丽丝已经“隐匿”了一部分书籍,但艾琳娜修女院的藏书量还是让圣玛丽安修女院的布兰卡院长十分震惊。   在听着菲丽丝如数家珍般一本本介绍每一本书的内容和页面上的瑕疵时,布兰卡院长看她的眼神也慢慢从冷淡转为复杂。   认真听完菲丽丝的介绍后,她简单翻看了一下摆在面前的众多书籍,最后抽出其中一本不算特别厚的册子。   那是记录艾琳娜修女院内所有修女的档案。里面有所有在修女院中生活过的修女名字以及她们的出生日期、入会日期、退会日期或死亡日期。   凡是稍微正规一些的修院都有这种档案,圣玛丽安修女院也不例外。   而等到艾琳娜修女院内的修女并入后,她们最先做的当然就是把这份人员档案抄录过来。   “……你不是个好修女,但你是个好姑娘。”   布兰卡院长叹息一声,打开属于艾琳娜修女院的那份档案,快速翻动,最后翻到写着菲丽丝名字的那一页。   【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   出生于600年修剪之月的第九天,608年的婚庆之月由阿西亚的萨瓦托雷修士介绍来到艾琳娜修女院,612年的萌芽之月发终身愿成为修女。】   在那段简短的文字后,布兰卡院长沾了沾墨水,继续书写了下去。   【卒于618年婚庆之月,其年18岁。】   “按照我与公爵夫人的约定,你做过的事我们会保持沉默。但也请你今后能克制自己,尽量不要再出现在这里。”布兰卡院长用笔尖指着那行字道,“这样对我们都好。”   菲丽丝死死盯着那行新写上去的字看了许久,最后终于在布兰卡院长的注视下缓缓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她用有些僵直的舌头说道,“感谢,您的体谅。”   ***   最后的最后,菲丽丝也没能提出自己想要再见其他修女一面的请求。   就像布兰卡院长说的,她应该克制自己,克制那些会对大家都“不好”的情绪……   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吗?   她想要稳定,想要幸存下来的修女能继续过安稳的日子……那她这个会影响她们的人确实应该远离……   带着这样的想法,她踏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修道院,准备将那些剩下的书打包带走,却发现有一张绘有泥金插图的时祷书散页混在了还未装订好的《编年史》散页里……   “……把它留下来吧。”冉娜看着她恍惚的侧脸,在一旁劝说道,“现在已经宵禁了,你想出去送也来不及……不如就当作没发现,留下做个纪念也好。”   菲丽丝捏着皮纸的手紧了紧,最后沉默点了下头,将那页插图与其他散页重新归拢到一起。   只是在收拾好这些书籍后她也没有立刻上床睡觉,而是从中翻出一本不算厚的抄本。   《瓦西利斯之死》——这本曾经被她命名并续写的诗集,由于内容相对敏感,最终还是被她留了下来。   翻开第一页,一行熟悉而优雅的字体便浮现在眼前。   【瓦西利斯之死——作者不明,创作时代不明。604年发现于艾琳娜修女院地下室,发现时全本48页,名字和结局缺失。607年由院长索菲亚修复破损部分,610年由修女阿斯卡的菲丽丝增添最后四页内容并命名,修女科冬的克莱尔重新装订成册……】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用墨水明明白白地写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即使时隔近十年,她依然忘不掉当时自己激荡的心情。   但此时此刻,眼前这行优雅的字体却开始扭曲变形,逐渐变成另外一行字……   【为了你珍视的东西,你要注意你周围的一切,做任何事都要谨慎,从来不要小看任何一件小事。】   菲丽丝从腰间拔出匕首,一点点,用最轻柔的力道,将书页上的那个名字彻底刮掉,并在上面写下“诺特堡的娜塔莎”。   诺特堡是新大陆上的城市,“娜塔莎”则是她借用了一位前同事的名字,一个她在这个时代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如此拼凑出的假名,保证在整个旧大陆都不会找到能与之对应上的人。   这样,就可以了。   静静等待皮纸上的墨迹完全干掉,菲丽丝也终于能闭上眼。   阿斯卡的菲丽丝(菲丽希安娜),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王太子对吕得城内的清算在不到半个月内就落下帷幕。   时局彻底稳定下来后,交接工作也非常顺利。   就在菲丽丝带着布兰卡院长的警告从修女院出来的第二天,波拉萨卡的士兵们便护送着他们的领主踏上归途。   事到如今,就算菲丽丝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跟随玛利亚夫人一起登上东行的马车。   从圣德纽前往波拉萨卡公国的首府蒂威城,坐马车需要走近半个月。   好在今年夏天似乎没有太多雨水,最近的天气都比较晴朗,如果不遇上大雨天,最快十天就能到。   而即使是在马车上,玛利亚夫人也捧着一本书在看。   她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做些什么……菲丽丝在她身边的这些日子里,她不是看信就是在看书,偶尔会让她代写回执,却几乎看不到她闲下来的时候。   可这个时代的马车完全没有后世的车子稳,即使她们的马车现在行驶在较为平稳的雷慕古道上,但车厢内依然颠簸得非常厉害,再加上马车内光线不好,在这种条件下阅读不但伤眼还很容易头晕。   “…………”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为您朗读这本诗集。”   见坐在对面的女人抬眼看来,菲丽丝如此劝说道:“马车上太颠簸,您在车上看这些容易头晕,对您的眼睛也不是很好……”   “对我的眼睛不好,就对你的眼睛好了?”   听她这么说,玛利亚夫人总算放下手中的诗集,好笑地向对面的侍女:“对了,我听冉娜说,你以前能把整本日课经都背下来,现在还记得吗?”   “记得。”菲丽丝指向公爵夫人手中的诗集,“不但是日课经,这本诗集的内容我可能没办法全本背诵但主要内容还记得。如果您实在无聊,我可以跟您简述一下之后的故事。”   “那还是不用了,诗歌还是自己看才有趣味。”玛利亚夫人摇摇头,却也没接着拿起书本,反而颇有兴趣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你就给我背诵一段赞美诗吧。”   这对菲丽丝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最开始派勒乌索教授给她打下的基础就很扎实,再加上十年来每天都在念诵,她甚至不需要思考,张口就能将日课经中赞美诗的片段流利背出来。   “不从恶人的计谋,不行罪人的道路,不坐亵慢人的座位……”   “吾主,请您听闻正义,请听我的祈祷……”   “愿您的眼睛观看公正,愿您已经试探我心……”   随着菲丽丝的背诵声,玛利亚也跟着闭上眼,跟着默念出其中几句熟悉的段落。   “……真是令人怀念的诗句。”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玛利亚夫人终于再次睁开眼,笑着摇摇头:“我以为我早就把它们忘了,没想到现在还记得……”   “…………”   “有些记忆是带不走的。”菲丽丝微微垂下头,低声道,“尤其是珍视的记忆,多少年也不会被时间带走。”   “是吗……”   女人的眼神似有一瞬的恍惚,唇瓣开合了一下,像是轻声说了什么,但因为马车内外的杂音一直很多,菲丽丝并没能捕捉到。   而等她抬头看过来时,玛利亚夫人的表情已经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你知道……冉娜喜欢哪些吗?”见自己的侍女似乎有些疑惑,她又解释了一下,“就是日课经里的内容,她有没有会经常挂在嘴边说的祈祷词?”   菲丽丝冷不丁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冉娜现在就飘在她身侧,可她不好做出转头这么明显的动作,只能照实回答:“比起赞美诗,她更喜欢您手中的诗集。”   “菲、菲丽丝!”   冉娜有些尴尬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这也太直接……”   “哈哈哈哈哈——”   不等少女幽灵话音落下,对面的女人便笑出了声。   与之前菲丽丝见过的所有表情不同,此时的玛利亚夫人显得格外放松,手肘自然搭在马车的窗框上,五官完全舒展开,再次让菲丽丝有了几分熟悉感。   “没错,如果是冉娜,她确实会更喜欢这些……”   女人看着手中的抄本,无奈笑着摇摇头:“我记得很久以前,她总会缠着我给她读阿庇乌斯的《雷慕史》。当时她还很小,我一开始没觉得她会从中学到什么,只当哄她睡觉的故事说。却没想到,她不但都记住了,有一次在听到姨父提到农奴问题的时候直接用古雷慕时期发生的奴隶起义打了比方……”   “在那之后,姨母就不许她看那些书了。”   “我看得出她很失落,但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为了我,她没有反驳……”   玛利亚夫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中流露出的点点柔情也跟着消散:“她一直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即使她在波拉萨卡生活的那两年并不开心,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玛利亚姐姐……”   原本一直努力忍着不出声的冉娜实在没忍住,恍惚地往姐姐身边飘了一段:“我……我其实没有不开心……那两年我过得很开心,能在你身边我就很幸福了……”   “…………”   “她……其实跟我说过。那段时间她并没有不开心……”   菲丽丝抿起唇,低声重复着少女幽灵的话:“她说,只要在您身边,她就很幸福了……”   “……是吗?”   那张与冉娜十分相似的脸上露出一个浅笑。只是那抹笑容实在太浅,浅到菲丽丝都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我知道,比起在波拉萨卡看别人的脸色生活,她更喜欢在修女院。”   “她给我写过很多信。说起索菲亚姨母,说起缮写室的趣事,说起你,还有很多修女……”   玛利亚夫人这么说着,抬手拨开窗帘,向外远眺片刻才再度开口。   “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很喜欢你们……所以在地牢里时听到你那么说,我很欣慰。”   女人微侧过身,阳光在她的脸颊上勾出一道金边:“你没有辜负我妹妹给予出去的感情,这世上还有人跟我一样在乎她,因她的死感到悲伤和愤怒……”   菲丽丝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顿时有一瞬的恍惚。   马车行驶的路旁不远处有一座小镇。   它与科冬镇很像,能看到镇子的中心有一座教堂,甚至连镇子旁也有一座修道院。   而此时,那座修道院已经坍塌成一片废墟,镇内的居民正在从废墟中翻找着石料,将其运往镇内,堆到教堂的外墙边……   很显然,他们在用修道院加固镇内的教堂外墙。   “只是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   窗帘落下,遮住坍塌的修道院,只留下还如工蚁般搬运石料的人们。   “吕得是个教训,我决不能让我的领地里也出现这样的惨状。”坐在对面的女人如此说道,“王太子殿下是否能筹齐赎金尚未可知,但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了。”   ————————!!————————   由于最开始萨瓦托雷修士写的推荐信上菲丽丝的名字是“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所以纸面文件上菲丽丝的正式名字还是“菲丽希安娜”,但因为她在做自我介绍时一直说自己叫“菲丽丝”别人也就跟着这么用了(这次是纸面上的名字连带着修女的身份一起正式死亡了 [133]离群羔羊2:“她就是个冒牌货!”   133   关于玛利亚夫人口中的“惨状”,在亲身经历过修女院覆灭的变故后,菲丽丝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词有足够深刻的认知。   但随着马车的轮子不断向前滚动,她逐渐发现,脑海里的那些能被称作“惨状”的画面还有继续向下扩展的空间。   出发不过一天,这支打着波拉萨卡公爵旗帜的队伍便驶出了吕得大区的范围,进入“相对和平”的坎普斯地区……可惜马车外的景象并没有比之前好到哪儿去。   荒野上的风景也许还称得上一句“正常”,但只要走到靠近村落的地方,路边就常常会出现被木叉贯穿的人头和吊在绞刑架上的尸体。   一开始派勒乌索教授还会跑到尸体旁阅读那些挂在绞刑架上的罪名木牌,可发现上面挂着的全都是“起义军”后,他便自觉很少再靠近了。   而其中最让菲丽丝印象深刻的,是一棵立在寂静荒野之上的黑色大树。   大树下堆着一堆黑漆漆的东西。杂乱无章,足有半米高,与大树一样像是被焚烧过,如一个凸起的小小垃圾山。   几只野狗和成群的乌鸦聚集在那座“垃圾山”上,不断刨动翻找着什么,直到听到这大队的人马靠近才四散开来。   一只野狗在慌乱下叼着个什么靠近了马车,即使立刻被守护在马车外的骑士呼喝赶走,但菲丽丝还是看清了那只狗嘴里叼着的东西。   那是一条手臂。   准确说,是一条腐败到只剩下些许碎肉的手臂,仅有三根手指的手掌在狗的动作下一晃一晃,仿佛下一秒就要与手臂脱离。   而顺着野狗逃离的方向看去,菲丽丝才意识到这片寂静到只能听到马蹄声的土地并非“荒野”,就在大树的不远处,就有不少类似房屋的残骸……   这些都是谁做的?   是那群起义的农民?是镇压农民的贵族?还是趁乱洗劫的盗匪和雇佣兵?   在这个村落连同它的名字从地图上消失的那一天起,所有问题就不会有答案了。   路上的十天,菲丽丝见到了太多这样的“残骸”,也曾看到还有人居住在这些“残骸”中。   他们或是躺在废墟中苟延残喘,或是在那里翻找着还能用的资源打算带走。   但无一例外,在看到有打着贵族旗帜路过的骑兵队伍时,他们的反应简直与啃食腐肉的野狗乌鸦如出一辙——立刻抛下手里的东西,朝更远的地方跑走,直到发现这支队伍对自己并不感兴趣才会慢慢从各个角落冒出头、聚拢回来。   只要出了城市,他们所到之处皆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静寂。   这不但是因为那些已如惊弓之鸟的农人,守卫在马车附近的骑士们精神也相当紧绷,时刻警惕着也许会从某个树林里冲出的盗匪。   直到他们彻底进入波拉萨卡境内,马车外才会偶尔传来一些骑士们的交谈声,也渐渐有了更多别的声音。   时间已经来到雷电之月(8月)的后半段,正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收获季节。   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人正在葡萄园中忙碌,一筐筐新鲜的葡萄正在管理人的指挥下被人搬上板车。   而在金色的麦田内,农人们在用镰刀收割着粮食,身后则有几个小孩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俯身捡拾着什么。可惜他们很快被前者发现,在大人的怒骂和追赶中,几个孩子立刻熟练地奔向不同的方向,即使距离很远菲丽丝都能听到他们呼喝的声音……   地狱到天堂的距离能有多远?   别的地方菲丽丝不知道,但在罗兰,只需十天的车程。   与前几天见到的场景不同,眼前这片土地富饶且安宁,连轻风中自带的草木清香似乎都蕴含着勃勃生机。   如此正常的画面,如此正常的声音,却让菲丽丝感到分外不真实,甚至让她有种身处梦境的虚幻感。   带着这种虚幻感,她看着自己所在的马车驶入波拉萨卡的首府蒂威城,穿过高大的城墙,走过整洁的街巷,最后在一座宏伟的石制建筑前停下。   时隔两个月,波拉萨卡公爵宫终于迎回了它的女主人。   而与许多久未归家的母亲一样,玛利亚夫人回家后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寻找自己的孩子。   玛利亚夫人的独子——波拉萨卡的小公爵如今只有两岁。   不知不是天生发育不良还是养得太过娇贵,这位名为“查理”的小公爵看上去要比菲丽丝印象里的两岁小孩看上去更小,头发也很稀疏。   明明天气还没转冷,他便已经穿上一身天鹅绒绣金衣裤,窝在乳母的怀里时只会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啊啊”声,却完全没有想要主动亲近两个月没见的母亲。   而玛利亚夫人似乎也只是来看一眼,确定儿子最近没得病后就让乳母把人带下去,自己则带着公爵宫的总管回到办公区域,开始准备处理这两个月来积攒的事务。   “……对了,这是菲丽丝,我在吕得新招的侍女。”   临走前,玛利亚夫人总算想起自己身边还有个人没安排好,顺手将她指给身边的总管:“她带来了不少书,你先找个人带她把书送到藏书室,再安排一个房间……对了,奥奇回来了吗?”   “我们在一周前收到奥古斯塔女士传来的口信。如果路上没有意外,应该会在这两天回来。”   “嗯,那就暂时让她住到奥奇的隔壁。”玛利亚夫人如此说道,又看向还抱着一摞书的菲丽丝,“你先去休息,等奥奇回来再做安排。”   玛利亚说完这些就直接离开了,可菲丽丝感受得到,那些之前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从那一刻起就变了。   尽管被派来引路的侍从做事十分周到,不但主动帮她拿书,还相当热情地试图与她闲聊,但那张仿佛戴着面具的假笑看得菲丽丝十分生理不适。   好不容易熬到将手里的书全部登记入库并来到自己的房间,一直紧绷的肩膀才随着神经一起松弛下来,刚关上门就直接扑倒在了床上。   “……外面的人都在猜你的身份呢。”   派勒乌索教授照常去外面溜达一圈,回来后用有些微妙的语气说道:“真是说什么的都有……不过你们之前有商量该怎么向外人介绍你的身份了吗?总不能实话实说吧?”   ……并没有。   她在路上倒是有提过,但玛利亚夫人只说到时候会有人为她安排,结果就是要面临现在这种尴尬的状况。   之前代表玛利亚夫人去北方的时候她倒是给了自己一个假身份——格雷伯爵的私生女——那是因为格雷伯爵本身就是波拉萨卡公爵的封臣,临时给人家加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女也无所谓。   可这个身份糊弄一下不是特别了解波拉萨卡的北方贵族们还好,现在都到本地了,贸然说出来很容易被人揭穿,那还不如说实话……   实话……   菲丽丝趴在床铺上,呼吸着陌生的气味,最后翻转一圈仰面躺到床上。   在艾琳娜修女院修行十年的“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已经死了。   至少在书面档案上,她已经成为一个死人,失去了至今为止所有的身份。   这其实是个很方便的状态。   只要安排得当,在这个通讯不畅的时代,她可以在玛利亚夫人的安排下成为任何人……   可这份“便利”,对现在的她来说实在有些被动……因为只要稍稍分析一下现状便能猜出,目前的玛利亚夫人应该不想再与拿法国王起直接冲突了。   为了瓦蓝伯国内的经济能尽快复苏,她已经开始与海对岸的马黎关系暧昧,而拿法国王的主要支持者之一——庇卡伯爵的领地正好与瓦蓝的南边接壤。   如今吕得之围已解,玛利亚夫人已经不需要再在罗兰王室和拿法国王之间做“二选一”的选择题。那作为一名大贵族,她与拿法本身的直接冲突点便暂时消失了,也没有必要主动招惹一个距离自己领地这么近的仇敌。   虽然菲丽丝能感受到玛利亚夫人确实对冉娜有很深的感情,她说的那些话也能与冉娜之前说的记忆对上,是冉娜记忆中那个原本的“玛利亚姐姐”……可同时,她也传达出了一个非常残酷的信息。   瓦蓝的玛利亚是个极其理智的人。   她是对冉娜有感情,会为冉娜的死悲伤难过,但在没有绝对的利益驱使下,她不会轻易为一个死人多招惹一堆活着的敌人,即使那是她的亲妹妹。   可菲丽丝始终记得自己成为侍女的原因——她要让那个该死的搅屎棍付出他应得的代价。   仅仅是杀死他手下的一个侍卫怎么能平息她内心的怒火?那家伙也许根本不疼不痒!   她想要的是让那个家伙失去他最想要的,失去所有希望,最后在痛苦和绝望中死去……如今还远远不够啊!   只是现在她人都已经被带到波拉萨卡公爵领,来到了罗兰王国的最东边,除非拿法国王会脑残到在这个时候主动袭击瓦蓝或带兵打到东边,否则她还真想不到自己该如何在没有玛利亚夫人的支持下继续给那根搅屎棍找麻烦……   而就在菲丽丝一边绞尽脑汁思考要如何走出下一步,一边又因应对公爵宫内的试探而无比心累时,公爵夫人的首席侍女——奥古斯塔女士终于回来了。   有首席侍女回归公爵宫坐镇,那些明里暗里盯住菲丽丝的视线总算收敛了一些。   同时,奥古斯塔女士也立刻对这位被公爵夫人“意外收编”的新侍女进行了一番未来的职业规划。   “玛利亚夫人目前有三名贴身侍女,另有负责管理公爵夫人膳食、衣饰、安排外出和随侍工作的侍女共九人,其实已经不缺人手了……”   奥古斯塔女士顿了顿,这才再次看向面前的少女:“不过平时负责陪同玛利亚夫人祷告的阿丽科丝快要嫁人了。你出身特殊,对教经的理解格外深刻,通用语也不错,正好可以担任这份工作。另外,公爵夫人每个月都会召集波拉萨卡境内的贵妇人一起诵经,希望你的加入能为公爵夫人增添更多声望……”   菲丽丝耳朵听着,心中却不由叹息。   讲道理,这确实是最适合她的工作,却偏偏不是她最想做的工作。   能结交更多贵妇人对她是有好处,也许还能借机提高自己在玛利亚夫人心中的价值,可这对她最开始的目标并没有直接的帮助……   碍于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菲丽丝在思考了几秒后还是老实答应下来了。   然而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合,自己想尽办法也找不到的东西,偏偏在放弃时主动送上了门。   那位即将嫁人的贴身侍女名为“格雷的阿丽科丝”,实在非常巧合,正是之前被菲丽丝借用过名头的格雷伯爵之长女。   阿丽科丝看上去与菲丽丝年纪相仿,性格偏文静,说话都是不急不缓的,举止优雅得体,简直就是淑女中的典范。   不过有本妮蒂塔王太后的例子在前,菲丽丝已经对这个时代的贵族少女脱敏,只将其当成正常交接工作的同事相处。   交接的过程整体非常顺利。   只是在介绍完公爵夫人日常的阅读习惯和喜欢的赞美诗后,一名样貌陌生的年轻女孩不知从哪儿窜出来,怒气冲冲地拦在了二人面前。   “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敢抢走我在玛利亚夫人身边的位置?!”   “内蒂!”   不等菲丽丝反应过来,站在她身侧的阿丽科丝率先沉下脸,用那始终温和的声线呵斥道:“谁允许你来这里的?快回去。”   “我不要!”   “之前明明都说好了,等阿丽科丝表姐嫁人后就让我来补上空缺,她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凭什么可以取代我?!”   年轻女孩这么说着,看向菲丽丝的目光里满是愤恨:“我都从布蒙那里听说了,她曾经自称自己是姨父的私生女……可姨父根本没有一个叫‘菲丽丝’的私生女!她就是个冒牌货!”   ————————!!————————   久违的猜一猜环节,这个小单元的主地图在哪里呢(摇骰子.gif [134]离群羔羊3:“这片大陆上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134   菲丽丝有想过自己会因为“空降”而遭到一些人的刁难,却没想到这份“刁难”会这么直接。   在她之前接触的贵族中,这些人大多都很爱惜自己的脸面,至少当面跟人吵架的很少见。   但在听完女孩的后半句话后,她又有些了然。   没错,贵族和贵族间当然是要讲“脸面”的,但对没有身份的平民,自然也不需要什么尊重。   唯一让菲丽丝有些意外的是,眼前这两位居然是一对表姐妹……但当着自己表姐的面就这样对着一个陌生人发火,看来这个姑娘对自己的表姐也没多少尊重。   “不管她的身份是什么,这都不是你在这里放肆的理由。”   菲丽丝还没有说什么,身侧的阿丽科丝率先上前一步:“既然这是奥古斯塔女士的安排,那就是公爵夫人的意思,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这么说着,又放低声音道:“奥古斯塔女士应该对你有其他安排,你不要任性……”   明明听上去是安抚的话语,可还不等她说完,那位“表妹”却当场炸了。   “是啊!是有其他安排!奥古斯塔那个老寡妇居然安排我这个时候去北边!”少女的声音瞬间拔高,甚至到了有些尖利的地步,“我才不要去那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绝对不要嫁到瓦蓝那个鬼地方——”   “那就不用去了。”   一道严厉的声音直接打断了少女的话,瞬间让所有声音消失。   奥古斯塔女士抬步走进房间,冷淡的视线扫过屋内的三人,最后落在了那名叫“内蒂”的女孩身上。   “玛利亚夫人是个讲道理的人,让你代表公爵夫人去瓦蓝各地巡查也是你父亲向公爵夫人求来的荣誉。你如果不想去没人会勉强你,但这点我会在稍后转告给尼威姆伯爵。”   奥古斯塔女士的视线从女孩苍白的脸上移开,又直接掠过了菲丽丝,看向还端庄站在原地的阿丽科丝,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   “…………”   “请稍等一下,奥古斯塔女士。”   见她当即转身准备离开,菲丽丝赶紧上前一步,一边小心打量着女人的脸色一边压低声音询问道:“请问,玛利亚夫人现在是否很需要有人去瓦蓝那边做事?”   大概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到这个,奥古斯塔女士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微微颔首:“瓦蓝伯国刚刚恢复秩序不久,协议……你也知道,预计很快会生效,要忙的地方有很多。”   话说到这,任谁也能猜出她的意思,奥古斯塔女士也意外地挑了下眉:“你怎么突然对瓦蓝感兴趣了?是对这里的生活有什么不满吗?”   “不、当然不是……”菲丽丝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调整好情绪,这才微抿起唇,小声道,“我、我只是想到过去冉娜跟我说过,她小时候曾听玛利亚夫人说过瓦蓝的美景……如果以后有机会,她很想去那边看一看……”   “啊,你有说过这种话吗?”   仗着周围人都看不到自己,派勒乌索教授直接看向飘在身边的学生二号:“我怎么没印象?”   冉娜:…………   沉默半晌,冉娜决定站在好友这一边,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没错,我说过。”   听他们一唱一和的声音,菲丽丝脸上刚酝酿出的悲伤都差点没维持住。   好在奥古斯塔女士并没有时刻盯着下属脸看的习惯,倒也没注意到她脸上的些许不自然。   而且比起看她,奥古斯塔女士似乎对站在她身后的那两位侍女的表情更感兴趣。   “…………”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向玛利亚夫人说明。”   不知为何,奥古斯塔女士突然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随后便直接转身离开。   ***   直到傍晚,只要回想起奥古斯塔女士的那个笑菲丽丝便会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她知道自己其实不该那么冲动,也不是没看出那对表姊妹间的明争暗斗……可在听到有能去瓦蓝的机会后,她实在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波拉萨卡是个好地方。   这里平静安宁,从未被战争侵扰过,甚至本地的经济还会因为西边的战火而变得更加繁荣。   如果她是在此时此刻穿越到这个时代、这个地点,她会像十年前自己刚刚到达科冬镇一样感到庆幸,并以此为一个新的起点努力生活。   可惜她不是。   即使已经来到一片足够和平的地区,可只要一闭上眼,菲丽丝的眼前依然是一片刺目的红色。   那一夜的火光、那一夜的鲜血时刻提醒着她,提醒着她为什么会成为一名贵族的侍女。   安稳的生活固然美好,可每当在这样安稳的环境下多度过一天,她就会不停回想起过去十年中的每一天。   过去的美好在此时化为毒液侵蚀着大脑,每次午夜梦回中再次见到索菲亚院长那张和善的脸,感受着那份来自记忆深处的温暖,醒来再看到已经变为幽灵的冉娜后,她的心底就会多积攒一层仇恨。   虽然瓦蓝伯国的面积也不小,但至少那里距离争端更近。   只要能靠近,她总能找到机会继续给那根搅屎棍找麻烦……   只要他的势力变弱,罗兰境内的内战就不会继续。   吕得城不就是这样吗?他一离开,吕得城内只剩下王太子一股势力,城内的情况就立刻稳定下来了……   她这么努力说服着自己,眼前却不由划过无数张面孔,最后所有的面容都化成帕里神父那张死不瞑目的脸。   恍惚中,她似乎看到神父的眼睛动了,带着哀伤看向自己。   ——这就是对的吗?   ——这样继续下去,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吗?   他明明没有说话,可她似乎听到了声音。   那是很多人的声音……是吕得人、科冬人,还有路上见到的那些如野犬般的人、像垃圾般被堆在一起的焦黑尸体……他们的哀嚎透过那双浸满悲伤的眼睛,反复质问着……   “……你怎么突然想去瓦蓝了?”   冉娜的声音让菲丽丝猛然回过神。   转头看去时,她才发现派勒乌索教授已经不知去了哪里,房间内只剩下她和冉娜两个。   “我是说过玛利亚姐姐曾跟我提起瓦蓝的雪景,但我从没说过我自己想去瓦蓝吧?”冉娜凑到近前,好奇问道,“是你自己想去吗?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对上那双已经失去颜色的眼睛,菲丽丝已经能熟练扯出一个笑。   “我只是觉得在这里生活太累了,跟每个人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的……实在很不适合我。”她叹息一声,半真半假地跟好友吐露心声,“而且你真的不想去瓦蓝看看吗?再过几个月就要到冬天了,也许真能遇到一场大雪,到时候我一定给你堆一个最大的雪人!”   菲丽丝的话让冉娜有一瞬的恍惚,但听到“堆雪人”时,幽灵少女又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看什么雪人呀!”   少女咯咯笑了一阵,又捧起脸轻轻呼出一口气:“不过我确实有些想去瓦蓝看一看,那毕竟是我出生的地方……还有甘达城……不知道那里现在是什么样……”   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也跟着变低,菲丽丝不由追问一句:“什么城?你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也不算特别想去……只是如果有机会能去到处走一走看一看,那感觉一定非常好。就像派勒乌索教授那样!”   像是想到十分兴奋的事,冉娜的双眼突然迸射出激动的光,双手跟着比画道:“他说他去过的国家数都数不过来,连异教徒的领地都去过呢!你知道吗?有的国家居然会建在沙漠里!那些人的发色、瞳色和肤色都与我们不一样,服装也是,跟我们完全不同!语言也不一样,说起话来像是在唱歌……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教授那样能那么快地在天上飞,我也一定要去那些地方看看!”   菲丽丝看着她兴奋地说起自己最近从派勒乌索教授那里得知的新知识,忍不住也露出一个放松的笑。   从很久以前开始,冉娜就很喜欢这种“冒险”故事,好似天生就对那些陌生的领域十分好奇。而正好,派勒乌索教授是在这个时代里少见的、真正见多识广的大学者。   他们一个对知识抱有渴望,一个对教学充满热情……即使现在她能与他们说话的机会变少了,或者就算没有她,两只幽灵有彼此作伴也不会感到寂寞……   很快,派勒乌索教授也从外面回来了,同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我想你该想到了。”老教授两只手比出一高一矮两个高度,“今天那两位贵族小姐背后的家族你算是都得罪了,尤其是格雷伯爵家。”   与菲丽丝之前察觉到的一样,那对表姐妹明着上是在对着她这个没身份的“空降兵”争吵,实则是两人背后的家族在乱斗。   那位年轻“表妹”的父亲,尼威姆伯爵并不算是波拉萨卡公爵的传统封臣,而是直属罗兰王的封臣。   只是如今王室势微,王太子已经自顾不暇,将包括尼威姆在内的两块位于东边的王室领地都暂时交给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管理,尼威姆伯爵自然也要适当讨好一下“新上司”。   由于算是半个“外来者”,尼威姆伯爵表示自己想要融入波拉萨卡,或者说效忠玛利亚夫人的方式也相当直接。   联姻——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只是在挑选联姻对象时,他偏偏挑选了一块别人盯上的“蛋糕”。   作为波拉萨卡公爵的传统封臣,格雷伯爵对家主新收回的那片富饶土地非常感兴趣。   为此他早早进行了“投资”,在替玛利亚夫人收回瓦蓝伯国时出了大力,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也分一杯羹。   联姻是最简单的手段,大家都喜欢联姻。   更何况格雷伯爵虽然只有一个儿子,却足足有四个女儿,私生女更是出名得多,在这方面非常有优势。   但瓦蓝伯国面积本身并不算大,又有很多市民自治市,贵族们能选择的联姻对象本来就少,会碰上竞争者也正常。   不过现在看来,原本该被安排去瓦蓝联姻的尼威姆伯爵小姐似乎与父亲产生了分歧,为了不去瓦蓝居然亲自上阵演了这么一出“闹剧”……   “……那位格雷伯爵家的大小姐原本打算等前面那位得罪了奥古斯塔女士后自己顶上去,顺便还能给她妹妹相看一下婚约对象……”派勒乌索教授摇头道,“结果你突然差了那么一句嘴,计划全都被打乱了。”   “玛利亚夫人和奥古斯塔女士又不是傻子,肯定已经察觉到了,只是不好明说而已。”   菲丽丝无所谓耸耸肩,摊手道:“既然还有‘好消息’,那不就说明她们也对格雷伯爵暗中挑事的做法很不满吗?”   派勒乌索教授有些心情复杂地看着她,嘴唇嚅动了数下,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   “其实在这里生活也很好,不是吗?”年长的幽灵小声劝说道,“这里的城墙很高,跟吕得城也差不了多少了,就算马黎人打过来都不一定能攻进来……可瓦蓝那边还是距离马黎太近了,就算有士兵们跟随,还是更有可能会遇到危险……”   “哪里都不是绝对安全的,教授,这片大陆上就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菲丽丝淡声打断他的话,又仰头露出一个笑:“况且我已经得罪了那两个家族,现在去瓦蓝也许比在公爵宫内更安全。”   “这个我也赞同。”一直没发表意见的冉娜此时站到好友这边,皱眉看向门外,“这才来了几天就有了这么多事,之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次是比较凑巧探听到了原因,但公爵宫里人这么多,我们也不可能盯住每一个人,还不如去外面呢!”   “就是就是!”   见两个小姑娘在那里隔空击掌,派勒乌索教授最后还是咽下继续劝说的话。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做好心理准备,迎接明天的考试吧。”   “……考试?”   欢庆的手还停留在半空,菲丽丝疑惑转头:“什么考试?”   “当然是算术考试。”   看到她的表情瞬间裂开,派勒乌索教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你不会觉得,玛利亚夫人会让一个连账本都不会看的人代自己出门巡查领地吧?”   ————————!!————————   菲丽丝:笑容僵在脸上.jpg   ————————————————   上一话的答案是瓦蓝[狗头]有人答对了!(呱唧呱唧呱唧   p.s. san值掉了不会很快恢复,甚至会上下摆尾,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菲丽丝都会保持在一种时不时癫一下or持续癫的非正常状态(虽然我觉得还好)(谁活着不会发个疯呢)(但还是小小打个预防针) [135]离群羔羊4:“这上面的数字不对。”   135   菲丽丝依稀记得,十年前她刚穿越时,就曾因为这个时代的厕所短暂裂开过一次,并为连抽水马桶的原理都说不出来的自己感到可悲。   谁能想到穿越十年后,她都已经适应脱离现代的便利设施生活,居然还在为自己匮乏的技能感到郁闷……   只是郁闷归郁闷,她也明白有些事就算重返青春一百次也无法改变。   家人会伤害你,朋友会背叛你,命运会刁难你,但数学不会。   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这个,你也不用那么烦恼……这不是还有我嘛!”   见菲丽丝如一只西瓜虫般抱头缩成一团,冉娜赶紧上前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之前可是跟朱尔修女学了很多,看账本又不是多难的事,我会在旁边帮你的!”   冉娜的保证让菲丽丝稍微恢复了一点信心。   总算熬过一夜,第二天清晨,奥古斯塔女士果然带着一本账本找上门,亲自考察起她在算术方面的能力。   在发现此时的记账本还是最原始的流水账后,菲丽丝总算在心中暗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只是最简单的加减乘除她还是会的……只要交卷前多检查几遍就没问题……   “…………”   “这上面的数字不对。”   就在菲丽丝开始按照奥古斯塔女士的要求计算账本某一页的总金额时,飘在她旁边跟着一起看账本的冉娜突然指向第一行:“面粉的价格怎么可能这么便宜?就算吕得附近的粮价要贵一些,也没有贵出四五倍的道理,都快赶上六七年前的物价了。还有麻布和白蜡,尤其是白蜡,这些年一直都在涨价,就算是六年前的价格也不会便宜到这个份上……”   菲丽丝计算的手随着她的声音停下。   物价的问题她确实没有注意。主要是一直在封闭的修女院生活,她对这个时代的物价一直没有准确的认知。   不过朱尔修女一直负责对外采买的工作,冉娜在她手下学了好几年,在这方面应该不会出错。   可面前的这本账本明显是原件,上面写下的日期也清清楚楚表明这就是今年的账目。   奥古斯塔女士也不可能为了考她的算术故意费心做这么厚的一本“假账”,那这页明显不对劲的物价是否也是“考题”的一部分?   “…………”   “请问,这份账目是真实的吗?”   犹豫片刻,菲丽丝还是按照冉娜的指示指出这一页的奇怪之处:“这上面的物价都太低了,科冬镇的物价都要比这上面的贵好几倍……”   话说到一半,某个记忆画面从脑中一闪而过,连带着接下来的话都跟着转了个弯。   “……是货币不一样。”   想起之前从奥古斯塔女士手中得到的那一小袋制式不同的银币,菲丽丝恍然:“波拉萨卡这边的货币与吕得附近使用的货币不一样。这本账本上的‘银币’单位是指波拉萨卡这边发行的‘银币’,不是罗兰王室发行的银币。”   听她说完,之前一直静静坐在一边的奥古斯塔女士总算露出一个满意的浅笑。   “没错。波拉萨卡有自己的铸币厂,公爵领内主要流通的货币也多以波拉萨卡银币为主。”高瘦的女士又将账本往后翻了几页,点了点页面左上角的一个标记,解释道,“凡是有这个标志的,就表明这一段使用的是王室发行的银币,除此之外,这本账本中的‘银币’都代指波拉萨卡银币。”   再次看向摆在面前的账单,菲丽丝感觉自己的眼皮突兀地跳了一下。   就算综合种种原因,这样的价格差也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罗兰王室发行的官方银币价值已经大幅度跳水。   虽说早就清楚知道这一点,且战争期间货币贬值是很常见的现象,但中央货币的购买力贬到赶不上地方货币还是超乎了菲丽丝的预料。   暗自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后,菲丽丝很快算完了这一页的账目,在身边的两只幽灵共同检查后确定无误,这才给出了一个最终数字。   奥古斯塔女士对她能算出结果并不是很意外。   之后她又用账本上一些数据出了几道类似应用题的题目,见她的反应速度尚可,这才满意点点头。   “这本账本就先留在你这里,这些天你抓紧时间看一遍,熟悉一下上面的物价。瓦蓝那边虽然有部分物品价格与波拉萨卡有差异,但大致是相似的。”临走出房门前,奥古斯塔女士如此说道,“对了,你之前还没学会骑马,现在必须学起来。如果半个月之内没学会,玛利亚夫人也只能派其他人去……”   见眼前的少女微微张嘴看向自己,似乎很惊讶,奥古斯塔女士跟着扬了下眉:“你还有什么问题?”   “您的意思是……我这是通过了?”菲丽丝有些不可置信地指向自己刚刚算术用的蜡板,“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次玛利亚夫人派人出去巡视的主要目的不是审查各地税务。况且,真遇到需要算账的时候也用不到你去做,巡视队伍里会有熟悉那边的事务官随行。”   奥古斯塔女士的目光中带上一丝无奈,摆手道:“具体要做什么,等你能独自骑马后再说。”   ***   熟悉物价是比较容易的一件事。   就算菲丽丝自己记不住,她的两个“外置大脑”的记忆力都格外强悍,根本不需要担心……但骑马这种事,就真需要她自己努力了。   这个时代的马车行进速度太慢,且能让马车行驶的道路有限,赶路自然还是骑马更灵活便捷。   但侧骑……这该死的侧骑!她顶多就能踩住一边的马镫,要怎么才能在短时间内掌握这种高难度技巧?   继续在马背上胆战心惊地侧坐了一天后,菲丽丝觉得她必须做点什么了。   她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一个老电影,故事发生在女人还无法跨骑骑马的时代,可当时电影里的女主角也没有像她现在这么艰难,即使以侧骑的姿势依然能御马飞跃栅栏。   问题主要出在马鞍上——如今还没出现专门为侧骑者使用的侧马鞍。   菲丽丝记不清那种马鞍具体长什么样,只隐约记得大致是在鞍头的地方有个凸起,用于固定那条注定够不到马镫的腿。而在真正侧骑了这么多次后,她已经完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带着简单的图纸和一肚子的想法,菲丽丝再次找到了奥古斯塔女士。   虽然奥古斯塔女士对她这种“偷懒”的行为有些不满,但同样作为只能侧骑马的人,她很快就明白这种特殊马鞍能带来的便利。   侧骑的危害大家都懂,几乎每年都会有贵妇从马上跌下致伤或致死的新闻,可即使如此,许多贵妇人也都无法割舍对骑马的热爱。   如果在不改变侧骑的基础上仅仅改变马鞍就能让骑马变得更安全,相信不少人会因此受益。   于是,在请示过玛利亚夫人并得到准许后,奥古斯塔女士很快将这份图纸交给公爵宫的工匠。   由于是公爵夫人亲自下令准备的东西,改动过的部分也不是那么难,工匠们在充分了解过原理后便在三天后快速打造出了第一版简易的侧马鞍。   作为图纸的提供者,菲丽丝全程参与了对马鞍的改造。   她先在木马上实验了一下,又提出了一些改动要求,包括调整马镫的方向和系带的长度,增添一个能加强固定的装置……前后花费了十天,一版能让她稳稳坐在马背上的侧马鞍终于诞生了。   “很好。”   骑着马在马场中奔跑一圈,从新制的马鞍上顺利下马后,玛利亚夫人那张因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个真心的笑。   “这是个相当不错的改进,我非常满意。”她看向扶着自己下马的贴身侍女,“你觉得呢,阿丽科丝?”   “非常伟大的发明。”   格雷伯爵的长女笑着评价道:“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的母亲和姨母一定会非常喜欢。”   她这么说着,又看向站在一旁、站姿端正的菲丽丝,目光温和:“如果可以,我很希望有这样一个聪明的姊妹。”   格雷家的人主动让步,玛利亚夫人脸上的神色更多了一分满意,轻拍了拍阿丽科丝的手,这才招手让菲丽丝走近。   “有了这副马鞍,我也不用担心路上的问题了。”公爵夫人如此说道,“格雷的菲丽丝,我允许你代持我的印章,代我巡视瓦蓝境内各大城镇,与甘达、伊普、布吉亚的城市代表签署更新补充协议,并向摩农、奥登伯格、路莱尔斯、维尔维克、拉格古、贴列特和圣玫欧授予纺织生产特许状,准许当地成立独立的纺织工会,免除本地织工五年的人头税。”   闻言,菲丽丝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但很快便回过神,屈膝向面前的公爵夫人行礼致谢。   “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玛利亚拍拍身后的马鞍,对面前的侍女笑道:“希望你能给我更多的惊喜。”   ————————!!————————   还在外面公干的格雷伯爵:自己的私生女突然+1   ————————————   我们后来在电影里到的那种侧鞍出现时间其实比较晚,大概在16世纪才有雏形,18-19世纪彻底完善(然后20世纪大家都改跨骑了)。   不过根据很多中世纪留下来的画,比如《贝里公爵的豪华祈祷书》中的年历插图,当时的贵妇就算没有侧马鞍也会侧骑着骑马出门,真的很勇   相比起来,复式记账法出现的比预想中的早好多。   据说在13-15世纪的地中海商人圈里就出现了,现存最早对复式记账法的书面总结出现在意大利数学家卢卡·帕乔利在1494年出版的《数学大全》里。在那之后这种记账法也在商人间被更加广泛运用,一直用到了现在(不过菲丽丝暂时不会遇到也不会做账就是了(。 [136]离群羔羊5:“当然是更差!”   136   赶在出发前,菲丽丝终于得到了一个正式的新身份——格雷伯爵的私生女。   “私生女”这个称号听上去不太光彩,但一个能受贵族父亲承认的“私生女”和普通的“私生女”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至少这会让菲丽丝在使用“公爵夫人侍女”这层身份时变得更加令人信服。   不过虽说是得到了“承认”,直到菲丽丝临走前她都没能见到自己的那位“便宜父亲”。   从编造身世到领着她当众认亲,所有程序全部由格雷伯爵快要嫁人的长女阿丽科丝小姐一手操办,全程快捷丝滑,完全看不出两人曾在暗地中有过利益冲突。   而即使是私下,阿丽科丝的态度也完全挑不出错。   她不但带来了许多路上会用到的东西,还主动带着菲丽丝认了一圈本次出行队伍中的重要随行人员,轻声向她说明这些人背后的家族关系,完全是用一副对待亲妹妹的态度对待菲丽丝这个“假妹妹”。   “……这次与你同行的事务官队伍中,蒂威的纪尧姆先生原本是蒂威城中有名的律师,五年前得到玛利亚夫人的帮助后就开始进入公爵宫做事,是值得信任的人。如果你在甘达那些大城市中遇到城市代表的刁难,可以向他询问意见。”   “随行骑士中的贝尔堡的亨利马术最好,多次为玛利亚夫人做过从波拉萨卡到瓦蓝的传信工作,对这段路线最熟悉。如果你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可以让他传信回来。不过往返一趟需要至少20天,你要把握好时间……”   “领队的安托万是我的表亲。我已经与他打好招呼,这一路上你遇到任何问题他都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你……”   细细将重点讲述完毕,这位格雷伯爵的长女终于在最后说出了自己最重要的一个目的。   “瓦蓝的凯尔默子爵是个勇武且忠诚的骑士,父亲之前就与他结交,可惜一直因为种种原因错过……”   阿丽科丝将一封信递给菲丽丝,小声道:“现在凯尔默子爵正带兵驻守在甘达城,请你到时候务必将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尽管已经从派勒乌索教授探听到的消息里大致猜到信的内容,但菲丽丝还是按照程序询问道:“请问,信的内容公爵夫人知道吗?”   “当然,我能找你送这封信也是因为得到了公爵夫人的准许,你如果不放心可以去向奥古斯塔女士求证。”阿丽科丝干脆将信纸展开递过去,笑道,“之前有些事我不好明说……但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那这件事让你知道也没关系。”   菲丽丝接过信简单扫了一眼,果然是一封试探对方是否愿意接受联姻的信。   格雷家做出让步,主动“认领”了她这么一个“私生女”,作为领主的玛利亚夫人自然也要表现出身为上位者的宽容——允许这封原本该在暗处寄出的信转到明处,便已经说明了她对这桩联姻的态度。   “我明白了。”   菲丽丝将信收好,保证道:“等我们进入甘达城后,我会将这封信转交给凯尔默子爵。”   ***   达成了这项“互惠互利的交易”,格雷伯爵的长女便带着她那标志的温柔笑容离开了。   没过多久,本次被玛利亚夫人派往瓦蓝的巡视队伍、事务官加武装扈从一共二百余人全部做好准备,赶在银盾之月(9月)的下半月离开了波拉萨卡公爵领。   瓦蓝伯国位于罗兰王国的最北端。   为了节约时间,巡视队这次的路线是先向北跨越坎普斯到达铌凯斯城,再从铌凯斯往西北方走就能直接进入瓦蓝伯国境内,全程不会经过王国的首都吕得,也能绕过如今比较乱的区域。   不过由于随行队伍里也有步兵,队伍每日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快。   好在今年秋季的雨水不多,众人没有因为天气原因耽误太多行程,总算在银盾之月(9月)的月底到达了中转城市铌凯斯城。   菲丽丝记得,自己上一次听说这个城市时还是在8年前,也就是罗兰王d丹二世刚登基的那一年。   按照罗兰王室的惯例,罗兰的国王都必须亲身前往铌凯斯城,在当地的大教堂内接受铌凯斯大主教的加冕才算是真正成为“罗兰王”。   而作为历代罗兰王的加冕地,这种地位特殊的城市自然也是罗兰境内的众多主教城市之一。   主教城市——顾名思义,就是由教皇任命的地区主教或大主教为领袖的城市。   在这种类型的城市里,作为宗教领袖的主教或大主教也会担任起世俗贵族的职责,并高度参与当地的政治管理。   就像现在,见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及瓦蓝女伯爵的队伍准备经过铌凯斯城,来迎接他们进城的就明显是一位神职人员。   由于他们带着太多武装扈从又是在赶路实在不好进城,那位不知是神父还是执事的神职人员便将他们安排在了城外的一座修道院内休息。   整座城市内的政府官员也都由神职人员担任——这种类型的城市菲丽丝还是第一次见,从听派勒乌索教授介绍起来后便有了新奇感。   就是不知道对比起吕得那种由世俗贵族掌控的城市比,这里的市民过得是更好还是……   “……当然是更差!”   面对这样的问题,派勒乌索教授只用一声冷哼作为回应:“而且谁说这就是你第一个见到的‘主教城市’了?你自己就来自一个曾经的主教城市,现在倒是觉得它稀奇了?”   “你说阿斯卡?”菲丽丝将刚洗好的头用布巾包好,惊讶道,“阿斯卡不是共和国吗?什么时候又成主教城市了?”   “那是后来阿斯卡城内的市民赶走了本地的主教,宣布自治,才会成为共和国,成立到现在也不过才过去一百多年……”派勒乌索教授摇头道,“包括我们之前路过的维利斯城,如果不是当年市民联合皇帝派将教皇派赶了出去,现在它依然是个主教城市……但那都是个例。虽然教皇都不在雷慕了,但现在意图恩诺半岛上可也有不少主教城市呢!”   “……啊,我想起来了!”   随着老教授的讲述,菲丽丝总算也想起了一个例子:“还有学都城,叫波诺尼亚对不对?那里现在还是座主教城市,可我记得你说那里是意图恩诺半岛上第一个建立大学的城市,当时不还对此很推崇吗?”   “那可不一样。”派勒乌索教授摇着手指给自己的学生打了一个差评,“虽然波诺尼亚名义上还是教皇国的一部分,但那里早就基本实现了城市自治,连在大学内授课的教授都大多出身世俗,就算教皇想要干预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改变其底层的运作模式。”   “至于铌凯斯城……这里早就是独裁者的天下了。”   老教授飘到窗边,远远眺望着那座从城墙后露出的教堂尖顶,无不讽刺道:“在普通的世俗城市,就算行政管理者都是贵族,如果做得太过分,至少城市内的行会还有反抗的余地,也能上报教廷进行制约。可如果行政管理者同时拥有神职,你们知道这会产生多么可怕的后果吗?”   “政府为了利益与公民签订的契约想用时就用,不想用时就推翻,反正一切都可以说是‘吾主的旨意’。如果出现违抗者都不需要费脑筋找什么理由,胆敢违抗大主教、违抗教皇的命令本身就能被判为‘亵渎神灵’,甚至是异端——”   说到激动处,派勒乌索教授干脆朝城墙的方向虚空“呸”了一声:“还好我已经没有口水了,否则还要担心自己的唾沫被这样的污秽之地玷污!”   死后的十年里,派勒乌索教授已经变成一个骂历代教皇都没有心理压力的幽灵,更别说骂个大主教了   作为在几百年后长大的人,菲丽丝倒是对这样的论调接受程度良好。但对于冉娜这个土生土长的罗兰人来说,王国内的宗教领袖被形容成卑鄙龌龊的“暴君”,历代国王的加冕地被批判成一无是处的“垃圾场”,一时间实在很难以接受。   “这……也许只是偶然会有那么一个?总不可能每一任大主教都很坏吧?”   冉娜纠结着说道:“而且如果主教触犯了教会法,找到证据提供给教廷,‘裁判所’的人不也会来审判他们吗……”   “圣德纽修道院的院长有好几个情妇和私生子,这种事修院内不可能完全没人知道。但你看看,他的最大的私生子已经十岁了,有一个人将这件事上报教廷了吗?”   年老的幽灵哼笑一声,讥讽中又带着无奈:“除非掌握这座城市最大话语权的是个圣人。可看看如今的教廷,那里已经变成贪财恶魔的巢穴,就算是有救世主现世估计都会被他们处死呢!”   “好了好了,也不至于全都像你说的那样,你不能否认教廷里也有真正虔诚的人……而且精神寄托也很重要的,有时候都会成为反败为胜的关键。”   发现冉娜被打击到精神恍惚,菲丽丝赶紧转移起话题:“说起来,‘圣女冉娜’就是在这座城市扬名的!后来为了纪念她,人们还在铌凯斯城大教堂前立了一个她的雕像呢。”   “圣女……”   仿佛触发了什么关键词般,冉娜终于缓慢眨了眨眼,转头看向她:“……为什么要在这里立她的雕像?”   “因为那时候整个罗兰北部几乎都被马黎人占领,当然也包括这座铌凯斯城。”菲丽丝伸手指向窗外,“当时的罗兰王太子因为加冕地被敌军占领,即使前一任国王已经去世多年,罗兰的王位却一直空悬,这导致罗兰的贵族们始终无法团结一心,都在他和他的叔叔中间游移不定。”   “但圣女冉娜率领手下护送王太子冲进了这座城市,协助他完成了加冕仪式,在法统上确立了王太子的正统地位,这才让那些处于观望状态的贵族下定决心协助新国王,让所有罗兰的士兵重新拾起了信心。最后也是这份信心带领他们将所有马黎人都赶出了罗兰!”   “人活着再厉害,也只能干涉他们活着时的世界,无法干涉这片土地选择的记忆。”   看着好友愣怔的脸,菲丽丝笑着在虚空摸摸她的头,轻声道:“历史上的国王和主教那么多,但只要他们死了,名字就会被大多数人遗忘……但没有人会遗忘真正为这片土地带来希望的勇士。”   ————————!!————————   菲丽丝:就像我,我不但记不住旧大陆这些国王和教皇的名字,连我国总统们的名字都记不全呢!(叉腰)   派勒乌索教授:……你还很自豪吗? [137]离群羔羊6:“明天中午正式签署协议。”   137   即使距离如此之近,菲丽丝最终还是没能真正见到那座的传说中的“国王加冕教堂”。   要说遗憾多少也有那么一点,毕竟铌凯斯大教堂是座在后世都很有名的建筑……只可惜如今的世界确实不是一个能让人安心旅行的世界。   当第二天队伍再次从修道院出发、路过铌凯斯城的城墙附近时,这样的印象再次被加深了。   铌凯斯城本身就有城墙,可由于距离建造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外加过去没有经常维护等原因,许多地方都需要加固或重修。   城墙内外,工匠们在日夜不停地忙碌着,石料木材源源不断地运入城内。即使菲丽丝所在的队伍与那边有一段距离,依然能从远远传来的呼喝声感受到这座城市散发出的紧张氛围。   吕得城的暴乱已经让很多人意识到罗兰王室正处于空前虚弱的状态。这只病狮保全首都都如此困难,更不要提保护那些根本不设防的乡镇。   在新的秩序尚未重新建立起来前,正是许多机会分子大展拳脚的时刻——其中最耀眼的便是那些正在罗兰境内到处流窜的马黎雇佣兵们。   从罗兰王d丹二世被俘开始,马黎与罗兰理论上已经停战两年。   可说是“停战”,但已经随着战舰登陆罗兰的马黎兵本就是为“赚钱”而来,怎么甘愿空着手回去?   也许是马黎王吝于给这些不打仗又不愿撤回本土的士兵发军饷,也许就是他的默许……总之,趁着停战期间顺便去当雇佣兵“打个零工”的马黎士兵比比皆是,连一些指挥官都加入了这项稳赚不赔的生意。   雇佣兵只要有钱赚什么都肯干。   他们一部分成为拿法国王麾下的主力军,在通往吕得南北的商路间作乱,一部分以勃利石为中心,往北、往南,甚至往东扩张抢劫。   而刚从铌凯斯城走出一天,菲丽丝所在的巡视队便迎面遇到了这么一支武装团伙打。   其实那些人并不多,目测只有三四十人。   而因为清楚这一路肯定不会太平,本次巡视队也随行配备了近二百名武装扈从。   雇佣兵们不是傻子,远远看到这边打出的旗帜和人数后为首之人发出一声大喝,带着人掉头就跑,很快就钻进了附近的树林里不见踪影。   巡视队的总指挥安托万见他们识趣离开便没有下令追赶,调整好阵型后便准备命令士兵们继续前进。   “……请等一下。”   菲丽丝拽着缰绳上前,指向不远处的一座村镇:“那些人没走远,说不定还会回来。我们该派个人通知那边的村落和修道院,至少让他们有所防范。”   安托万自然不想费心做这样的麻烦事。   在他看来,那座小镇既不属于波拉萨卡也不属于瓦蓝,规模不大又没有城墙,就算提前有所防范,正面遇到那么一支三四十人的雇佣兵也没有丝毫还手之力,何必在赶路途中浪费这个时间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可眼前这位是公爵夫人的“新宠”,临走前整个公爵宫内都在流传有关她的传闻,就连自己那一向高傲的表妹都在讨好她……   算了。   如果是命令士兵们去清缴那群雇佣兵他肯定会拒绝,但只是提出派个人去通知,这点面子能给还是要给。   飞速在脑内衡量过利弊,安托万立刻派自己的副手亲自骑马去报信,回过头后脸上已经堆起笑容:“还是您想得周到,女士。这里是波拉萨卡通往瓦蓝最近的道路,要是真被那些雇佣兵占领我们回来时说不定还会遇到麻烦。”   “我只是提出一个建议,如果真派上用场也是您的功劳……”   小镇距离他们的队伍不算远,就在菲丽丝带着假笑与安托万来回说着垃圾客套话的功夫,那位去通知的骑士就策马跑回来了。   短暂的小插曲过后,打着瓦蓝和波拉萨卡旗帜的队伍继续往既定方向前进,只是所有人的神经都不自觉地比之前更加紧绷。   他们目前还在坎普斯境内,按理说距离如今罗兰最乱的那片区域比较远,却还是遇到了这么一支武装团伙——这只能说明混乱已经开始往王国东部蔓延了。   现在已经来到王冠之月(10月),距离王太子向马黎交赎金定金的日子只差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可如今的罗兰王国西边几乎完全沦陷,首都吕得的商道被堵塞,北边还未从农民起义的狂潮中缓过来,再加上这些漫山遍野的流匪……就这种情况,菲丽丝都不知道王太子要怎么在期限内收上那60万金。   骑在马背上,看着一片又一片荒芜的土地从眼前掠过,菲丽丝时常会不自觉地生出一些恍惚感,也会开始对记忆产生质疑。   如果交不上定金,之前罗兰与马黎签署的停战协议很有可能再次作废,要不要开战的主动权将完全掌握在马黎的那一方。   此时的罗兰不但失去自己的国王,就连内部,王太子和拿法国王的之间矛盾都尚未平息,要是再加上马黎这个外敌……   这个国家,真的还能撑到打完这场百年战争吗?   好在之后的路上他们并没有再遇到波折。   尤其是进入瓦蓝伯国的境内后,瓦蓝女伯爵的旗帜开始发挥作用,一行人总算不会因为被守军防备而不得不露宿城外,也能进入城市内休整。   从波拉萨卡出发半个月后,巡视队伍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第一站——甘达城。   在冉娜和玛利亚夫人的父亲,前任瓦蓝伯爵被市民们赶出伯国前,甘达城便是瓦蓝伯国的首府和重要的经济中心。   且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补充介绍,甘达城也是整个西陆都非常知名的城市。   在马黎与罗兰的战争彻底爆发前,这里几乎垄断了整个西陆的纺织品行业,城市内的商人甚至要比现在吕得城内的大商人们更加富有……否则前面那些罗兰王也不会想尽办法把瓦蓝伯国纳入自己的口袋了。   事实也是如此。   尽管这座“金羊毛之城”在几年前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但光是这铺遍全城的整洁石板路、精美的教堂和随处可见的高耸钟楼都在昭示这座城市的辉煌。   而玛利亚夫人儿时的故居,历代瓦蓝伯爵居住的“伯爵城堡”就位于甘达城内。   那是一座拥有完整护城河外加高大城墙的石质城堡,门楼比菲丽丝见过最大的修道院还要高,如一个庄严肃穆的卫士,大概也只有吕得城的城墙也与之相媲美。   不过眼前的“伯爵城堡”内早已没有伯爵的身影了。   受女伯爵之命守在这里的凯尔默子爵也只是为了保证城市内的安全暂时派一部分兵力驻扎在城堡内,这座城堡现在的主要用途已经转变为“铸币”。   在了解到“波拉萨卡公爵领是会单独铸币”这一点后,菲丽丝对此便不是很意外了。   毕竟与整体以农业为主的罗兰不同,瓦蓝伯国的主要经济来源是贸易。   货币大幅贬值会给农民带来危害,对商人来说更是割肉断骨之痛。   尤其是在马黎与罗兰的战争打响后,罗兰王室为了能在短时间内筹措到大量资金,王室铸币厂发行的银币便因为贵金属含量下降等种种问题一直在持续性贬值。   相对的,马黎的货币相比战前虽也有一定程度的贬值,但总体算稳住了,并没有罗兰货币贬得那么夸张。   更糟糕的是,由于罗兰王被抓走了,罗兰王太子现在急需用钱,说不定会再命令王室铸币厂大量铸造一堆货币投入市场,那罗兰的货币很快就会再迎来一次大跳水。   现在吕得商会会长的尸体都烂掉了,之前三级会议定下有关货币的政策全部宣告作废,谁都无法阻止罗兰王太子继续增发货币。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瓦蓝的商人继续使用罗兰的货币购买马黎的羊毛,那每一次货币贬值都必会让成本迎来一次激增。   所以,如果瓦蓝想要重振本地的纺织业,就必须抛弃罗兰那一贬再贬的货币,最好是重新启用一套自己的货币体系对接与马黎的羊毛贸易。   非常巧合,如今的瓦蓝领主玛利亚夫人还同时掌握着波拉萨卡公爵领的内务。   作为两地共同的主人,她有足够的理由和权力命令瓦蓝伯国全境全部改用“波拉萨卡银币”进行日常交易——为此,在瓦蓝境内增设一个铸币厂也是相当有必要的。   驻守在伯爵城堡的凯尔默子爵早就收到消息,在打着女伯爵旗帜的巡视队浩浩荡荡进入甘达城时便命人放下吊桥,亲自在城堡门口迎接众人进入堡内。   今年二十三岁的凯尔默子爵样貌端正,说话进退有度,在面对菲丽丝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伯爵侍女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轻视的态度。   在听说过太多老牛吃嫩草的联姻故事后,骤然看到这么一个行为和年龄都很正常的贵族,菲丽丝都不免多看对方几眼。   “……我知道您一路上很辛苦,但从上个月起纺织行会那边一直在催促……”   大概是被打量得有些不自在,年轻子爵没寒暄几句便把话题拉到正题上:“希望您能尽快定下签署协议的日期,这样也能让城内的商人们放心。”   ……居然这么着急?   菲丽丝有些意外,但站在她身边的随行事务官们大多面露了然。   “从上个月开始就到羊毛贸易季了。”一人在菲丽丝身边小声解释道,“这些商人都等着签好补充协议,尽快开始与马黎那边的贸易……”   菲丽丝:“那是不是越快签署越好?”   “哦,这是当然……”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接,那人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继续解释道,“不过这些商人一贯狡诈,我们可以压几天消消他们的气焰,签署过程会更顺利。”   “嗯……”   菲丽丝沉吟着,视线扫过周围这群目光闪烁的事务官,最后视线落到一个皱着眉头的中年男人身上。   “蒂威的纪尧姆先生,请问您怎么看?”   骤然被点到名,纪尧姆有些意外地抬头看过来,又很快低下头。   “我认为,最好尽快签署协议。”中年男人低声说道,“条款在之前已经定好,不存在会毁约的可能……而且很快就要入冬了,羊毛制品会变得很紧俏。如果各个工坊速度够快,今年年末就能做出一部分成品售卖出去……”   “那是因为你没跟这些瓦蓝商人接触过,不知道他们的狡诈!”不等他说完,最开始发言的事务官很快打断道,“如果我们一上来就痛快签字,他们只会愈加不把女伯爵阁下放在眼里,今后不知还会惹出什么事!”   “没错,就该晾一晾!”   “他们着急就让他们急,还怕这些人不成?他们该明白谁才是这座城市的主人!”   有了带头的人,便有了不少应和者。   菲丽丝一一记下这些人的面容,这才笑着看向表情愈加尴尬的凯尔默子爵。   “既然条款早就定好,那就不要在这种事上耽搁时间了。”   没有看身后其他人的表情,年轻的侍女如此宣布道:“通知甘达城内的商会代表,如果他们没有意见,明天便能在城堡内正式签署补充协议。”   “…………女士!”   “我希望你们好好想一想,为什么玛利亚夫人身边的侍女那么多,偏偏选了我来瓦蓝。”   不等身后的抗议声起来,菲丽丝便打断了开头,笑着看了圈脸色逐渐苍白的事务官们:“这不是什么难做的差事,先生们。诸位都是从公爵宫里选拔出的优秀人才,希望大家不要辜负玛利亚夫人的期望。”   ————————!!————————   菲丽丝:居然有不是老头的联姻对象(看一眼)(再看一眼) [138]离群羔羊7:“愿瓦蓝女伯爵的荣光时刻护佑甘达城。”   138   瓦蓝女伯爵的巡视队抵达甘达城的消息不但凯尔默子爵知道,消息灵通的商人们也早在队伍进入伯爵城堡前获知了消息,并快速互相告知,最后纷纷聚集到了甘达纺织行会大厅。   要知道,自从六年前瓦蓝女伯爵重新夺回这片土地、并把所有马黎人赶走后,马黎那边就对瓦蓝进行了严格的贸易管制。   虽说总能有走私货跨越海峡,但一来走私的量终归太少,根本无法支撑整个瓦蓝那么多纺织工坊的原材料供给,价格也比过去贵太多了。   后来他们也想过很多解决办法——比如从南边的喀斯特王国进口那边的羊毛,或者在罗兰本土的畜牧地区收购羊毛。   可随着罗兰和马黎的战争愈演愈烈,原本亲近罗兰的喀斯特国王已然逐渐倒向马黎,而最方便他们收羊毛的勃利石地区已经变成了无人敢踏足的战场,再加上如今罗兰王国内盗匪横行,他们就是想去其他地区收购原材料都极其困难。   而就在这时,瓦蓝女伯爵突然宣布她已经与马黎那边达成新协议,很快就能恢复与马黎的羊毛贸易……这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及时雨,谁听了能不激动兴奋?!   与其他商人一样,染料商小利芬先生与他的父亲老利芬在获知消息便匆匆赶到甘达纺织行会大厅,焦急打探起伯爵城堡那边的情况。   “……听说第五个时辰的时候就进城了,怎么到现在还没消息?”   “这才过去多久,你也太心急了……”   “谁能不急?这都到王冠之月(10月)了,听说已经有一批羊毛运到港口了却偏偏不让动,再拖下去等货烂了今年干脆大家都不用开工……”   “你着急,人家可不一定着急呢!”   各种杂乱的声音中,小利芬先生突然听到有人拔高声音道:“女伯爵都要给乡下那些穷地方发特许状了,还会在乎我们的想法?这就是一次下马威!还有那些贵族手下的官员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他们现在捏着我们的命脉,不狠狠刮一笔怎么甘——”   “嘘————”   “你小声点!”   不等那人说完,周围人已经手忙脚乱地将那张嘴捂住,很快就任由其被其他刻意加大的喧闹声盖过。   给周边乡镇颁发纺织特许状,还加了免税政策,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女伯爵想要分散削弱甘达这种大城市的行会实力——但即使能看明白,又有什么用呢?   如今的瓦蓝女伯爵可与她那个懦弱的父亲截然不同,是个实打实的狠角色。   即使已经过去了六年,即使斯凯特河的河水早已恢复清澈,甘达城内的商人们依然记得当年那些坚持忤逆女伯爵的行会成员的下场……现在女伯爵的军队还驻守在城内,他们就算再有不满也只能把话憋在心里。   “父亲……”   刚踏入行会,小利芬先生就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直接把他之前听到消息的激动之情浇灭了,有些不安地看向身边的父亲,小声道:“他说的……”   “……他们要真是这么打算也还好办,至少打通门路后协议就能很快生效。”老利芬先生叹口气,低声安慰道,“没事,只要生意做起来,这些都是小钱……”   比起那些还在纠结“公平”的年轻人,行会内的大部分商人都与老利芬先生的想法差不多。   贿赂从来不是新鲜事。   越早让贸易转起来,出去的这些钱便能更早赚回来,为了之后的长期利益稍微割下一点肉,只要不是太过分,都是可以谈的事。   随着太阳逐渐西斜,代表第九个时辰的钟声敲响之际,聚集在纺织行会的商人和工坊主们几乎要确定今天伯爵城堡那边是不会有消息了。   就在好多人开始暗戳戳与甘达商会的会长商量,要不要先找个人带点礼物去打探一下巡视队的想法时,驻守在城堡的凯尔默子爵居然派人送来了明天就能签协议的消息。   乍然听到这个好消息,商人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尽管甘达商会的会长立刻答应了下来,但事情这么顺利大家都不免有些担心,猜测会不会后面还有更大的坑等着自己。   带着这种忐忑的心情,甘达城的商会代表们一早便带着各大行会刚刚上交的账本来到伯爵城堡前等待。   而作为家中生意的接班人,小芬利先生被父亲以“长见识”之名塞进了商会代表团中,等待城堡的大门向他们打开。   再次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这次伯爵城堡内的效率出奇地高。   在核实了他们的身份后,护城河上的吊桥很快被放下。在侍卫的带领下,商会代表们最后在城堡大厅见到了此次巡视队的核心人物。   “……这次来的居然不是奥古斯塔女士……”   “嘘——噤声!”   耳边听着身边人的窃窃私语,小芬利先生一边将手中捧着的账本交给侍卫,一边悄悄打量起那位正在邀请商会会长入座的女士。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至少比之前来过的“奥古斯塔女士”年轻不少,也许比自己还要年轻。   但能被那位传说中的女伯爵信任、还被委派了这么重要的任务,现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对这位陌生的“菲丽丝女士”产生什么轻视之心。   “这些账本我们需要粗略核对一遍,这可能需要几天的时间,结束后我会通知你们来取。”   年轻的侍女比出一个手势请会长入座,又让人取来两张羊皮纸,态度和缓道:“补充协议的具体内容想来奥古斯塔女士已经在之前与您商议过了。您可以再检查一遍,如果有什么问题现在就可以提。”   见她如此直接,商会会长只能把之前准备好的一肚子寒暄词默默咽下,与身边的副手一起仔细检查完协议内容后笑着点头:“这都是之前说好的,我们没有任何问题。”   “那就签字吧。”坐在上首的侍女如此说道,“笔和墨水已经为您准备好,只要您签过字协议就能生效。”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商人代表都以为自己幻听了。   居然……这么爽快地就要签字了?   这效率未免有些过高了,高到甘达商会的会长都忍不住又看了一遍手里的协议,生怕里面藏了什么他没发现的漏洞。   “您不用这么紧张,先生。我是听说前天已经有两船货物抵达港口,却因为协议还未生效无法立刻卸货……我对羊毛的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它们不能长期储存在潮湿的船舱和码头仓库里。”坐在上首的年轻女士轻笑道,“女伯爵阁下虽然不在这里,但她时时刻刻都惦念着瓦蓝,也希望甘达城能尽快重现昔日的辉煌。这是大家都想看到的,您说是吗?”   听她这么说,商会众人惊讶之后便是一阵狂喜。   事实摆在面前,再三检查协议也确实没有任何漏洞,甘达商会的会长最后只能压下心中的种种疑惑,赶紧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愿瓦蓝女伯爵的荣光时刻护佑甘达城。”   他站起身,亲手将签署好的协议递交到年轻的女士面前:“请您务必代我们转达甘达城内所有市民对女伯爵阁下的感激和敬意。”   “这是自然,您无需客气……”   正在两人进行签署结束后的最后寒暄时,一名事务官突然拿着一本账本走到年轻侍女身边,俯身与对方耳语了几句,又将手里的账本递了过来。   远远看到那的账本好像就是自家的,小芬利先生忍不住心脏开始狂跳。   可、可不应该啊……因为会长再三叮嘱,务必保证今年上交的账本不能出错,他家也从来没做过假账,怎么会有问题……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我知道这是谁家的账本,他本人也在这里。”   从侍女手中接过账本看了一眼,商会会长立刻转身看过来:“芬利,你过来一下。”   心中微弱的希望被掐灭,小芬利先生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会议桌前,战战兢兢地接过账本确定是自家的没错,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这……这确实是我家的账本……”他用有着浓重口音的罗兰语颤声回答道,“请、请问有什么问题……”   “请解释一下为什么最近几个月菘蓝叶的进货量少了这么多。”   站在侍女身侧的事务官问道:“我记得你们去年上交的记录,去年的进货量至少比今年多三倍,价格也更加低廉。其他染料的原料就算有波动也在上个月之前恢复了,为什么只有菘蓝叶到现在都没恢复?”   听到对方的问题,小芬利先生总算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们之前一直是从南边的庇卡伯爵领购买菘蓝,可天树之月(5月)……嗯,发生了那件事后,庇卡那边的供货商突然说不会再给我们供货了,我当时与他们谈了很久他们都没松口……”   大致解释完,年轻的染料商小心翼翼地看了面前人一眼,小声补充道:“其实也不只是染料,最近两三个月庇卡那边很多商人都开始用各种理由拒绝与我们进行交易,就算有也是私下……可产菘蓝的地方不多,我们暂时还没找到能替代的供货地。原本之前打算去南边找找门路,可听说现在去南边的商路有拿法军占着,现在过去肯定会被抢劫,所以蓝色染料现在大家都只能用库存……”   话音落下,周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感受到这股紧张的气氛,小芬利先生顿时连呼吸都跟着放轻,心里快速盘算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却听前方忽地传出一声轻笑。   “庇卡伯爵领……”   菲丽丝将账本从面前的年轻人手里接过,再次交给身侧的事务官:“还有哪些商品是原本来自庇卡却在最近几个月突然断货,给我总结一份名单,离开甘达城前我们必须弄明白其中的原因。”   ————————!!————————   正好今天作话没内容,可以贴一贴一些跟剧情没什么关系的设定【可跳】   也许已经有小天使发现每个月份是有不同称呼的。一个是修道院内还在坚持使用的“旧制”,一个是在世俗内已经开始普遍使用的“新制”。   因为处于新旧时代的交替期,所以这两种说法目前都会有人用,比如菲丽丝在修女院时一直使用“旧制”,世俗中部分比较守旧的人也会用“旧制”,但大部分世俗贵族/百姓们说话都用“新制”了,她回到世俗后就也开始使用“新制”说法   这个主要是写前传时搞出来的设定,可这本里除了会让大家产生阅读障碍和额外记忆外一些对剧情没什么特别的推进作用[捂脸笑哭],所以为了方便大家阅读就直接打括号了(但既然有小天使想看就贴一下)   写在前面的是修道院和教廷内还在使用的“旧制”,括号里是“新制”说法(其实可以理解为前面是传统叫法,后面是星座叫法(。   一月:终始之月(双龙之月)   二月:净化之月(火炬之月)   三月:修剪之月(哨笛之月)   四月:鲜花之月(金矛之月)   五月:萌芽之月(天树之月)   六月:婚庆之月(飞鹿之月)   七月:生长之月(巨狼之月)   八月:皇帝之月(雷电之月)   九月:收获之月(银盾之月)   十月:葡萄酒之月(王冠之月)   十一月:建城之月(十字钉之月)   十二月:农神之月(三鸦之月) [139]离群羔羊8:“绝不能让他们逃走!”   139   “原因?还能有什么原因?”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肯定是庇卡那边的人搞的鬼,说不定就是庇卡伯爵本人下的命令!”   城堡大厅内,菲丽丝的话音刚落下,派勒乌索教授就旁若无人地开始自己的推理:“之前北方贵族里就庇卡伯爵还在支持拿法国王,现在也是他的人在北边堵塞商路!玛利亚夫人之前站在王室这边,又跟拿法国王作对,那他这个拿法的应声虫还不赶着给瓦蓝这边添堵?”   “添堵……就是禁售一些商品?这会不会有些太小家子气了?”   冉娜对这样的解释很是不解:“而且不卖给瓦蓝的商人,他们也必须去现找其他买家,这么大的改变对他自己领地内的商人也不好吧,有什么必要呢?”   这种跟本地商业相关的问题派勒乌索教授就无法解答了,不过好在现在菲丽丝身边有一群能解答这种问题的“智囊团”。   等到事务官们总结了商人们的说辞,将近几个月庇卡地区向瓦蓝禁售的商品全都列出来后,他们的表情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松。   与那个染料商说的一样,除了作为靛蓝色染料原材料的菘蓝,还有亚麻、树脂、啤酒花以及各类草药都有过短暂缺货的情况。   只不过瓦蓝伯国内本身就产亚麻,而甘达城又是个著名的贸易枢纽站,二百多年来一直通过水路与北方诸国以及神圣雷慕帝国的诸多城市都有贸易往来。所以即使庇卡地区不再售卖一些必需品,门路多广的瓦蓝商人们也都很快解决了供货问题。   如果不是菘蓝在北方只有庇卡这么一个主要种植地,又恰逢通往南方的商路被堵塞,他们还真不一定会这么快发现自己这位“邻居”对瓦蓝的恶意已经如此强烈。   至于原因……连派勒乌索教授都能想到的事,常年在公爵宫内工作的事务官们自然也都能想得到。   比较恶心的地方在于,有时候就算知道了矛盾点,事情也无法快速解决。   染色是纺织加工的一环,染料的地位虽然赶不上羊毛这种原材料,但也相当重要。   而且蓝色一直是很受大众欢迎的颜色,传说中的圣母就时常会穿着一身蓝衣出现在各种壁画中,更是赋予了这个颜色一层神圣的色彩。   尽管按照菲丽丝内心的评价,菘蓝染出来的布与用青金石制作出的“蓝色”差得很远,连最次等的石青都赶不上,顶多能说是一种灰扑扑的“蓝灰色”,有的还有点发绿,并不算多好看——但不可否认的是,要是等瓦蓝各个染坊的菘蓝库存全部耗光,那绝对会对本地的纺织业造成很大影响。   随着菲丽丝跟着巡视队又走过两座城市,这种预感便越来越强烈。   尤其是他们来到最后一座需要签署补充协议的城市——伊普城后。   都不需要菲丽丝提,当地纺织行会的会长在见到她的第一时间便提到了菘蓝断货的苦恼。   伊普城的规模没有另外两座城市大,人口仅是甘达城的四分之一,其中一项著名特色产品还是销往北方诸国的“深蓝呢绒布”,菘蓝突然断货已经对本地纺织业产生了非常严重的影响。   “……据我所知,除了庇卡地区,罗兰境内只有南边的图拉特附近在大面积种植菘蓝。”   “从图拉特到吕得方向的河道被拿法人卡住了,但到波拉萨卡的商路还是通的……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先让瓦蓝的商人从这条路线进一批货。”一位事务官如此建议道。   “那也只能是应急,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另外一人反驳道,“图拉特都快到罗兰的最南边了,本来就很远,更别说要先把货从图拉特运到波拉萨卡再运到瓦蓝。绕这么大一圈还必须全都走陆路,时间太长,没人能承受得起那么高的成本。”   “比起从图拉特买菘蓝,不如从马黎那边买。庇卡的菘蓝不卖给瓦蓝就肯定是卖给马黎人了,哪怕多花点钱也比绕那么远的路强……”   “算了吧,你以为马黎那边都是蠢猪?这都过去两个多月了肯定已经有人察觉到不对劲,说不定就在这等着我们呢!”   “……不但是染料上的问题,还有谷物。”   一片争吵声中,蒂威的纪尧姆带着自己写好的总结放到菲丽丝面前,低声汇报道:“甘达、伊普、布吉亚城内的酿酒坊过去一直都是从庇卡和坎普斯大量购入小麦用于酿酒……现在已经到了小麦交易的季节,如果他们今年连小麦都针对瓦蓝发布禁售令,那城内的酿酒坊都会有大麻烦。”   菲丽丝看着眼前这份条理清晰的报告,一时也陷入沉默。   她没想到原本以为这份相当于当吉祥物跑腿的“闲差”会遇到这么多麻烦事……不过好巧不巧,这样的“意外”恰好合了她的心意。   虽然是打着冉娜的名义来到瓦蓝,但她一直记得自己来这里的真实原因——距离那根搅屎棍近一些,就算没办法找到他本人报复也要找借口给他添点乱。   现在好了,她都还没开始找借口,借口就自己送上了门。   要知道瓦蓝虽然以纺织品闻名整个大陆,但酿酒业同样发达。光是甘达城内就有上百家酿酒坊,酒业产生的税收约占整个城市税收的五分之一,是本地的重要产业之一。   不过为了维护面包的价格,各大城市都对使用本地谷物酿酒上有严格规定,甘达城的酿酒行会甚至明文规定不许用本地产的小麦用于酿酒,所以酿酒用的谷物几乎都是从外地收购的。   一种染料没了还能迂回想办法,可大量的谷物交易是件足够大的事。   大到菲丽丝已经可以以此为借口,用瓦蓝女伯爵代理者的名义向庇卡伯爵询问原因。   “…………”   “我记得,这次我们要去颁发特许状的几座镇子中,有一个镇子距离庇卡很近……”   “是圣玫欧。”站在她另一侧的安托万接话道,“那里已经接近瓦蓝与庇卡的边境了。”   菲丽丝点点头,将报告放到桌上,轻叩两下桌面让所有人安静下来,这才缓声道:“不管是谷物还是染料都是大事,我会先让人给玛利亚夫人送去消息。但为了尽量让事情在谷物交易季结束前解决,我也会给庇卡伯爵送一封信,询问其中是否有误会。”   “…………那要是根本没误会,他就是……不愿再与瓦蓝做生意怎么办?”有人弱弱问道。   “不管结果如何,总要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年轻的侍女说道:“审计人员继续留在伊普城核对账目,我和安托万爵士带一部分人先去圣玫欧。如果庇卡伯爵那边有消息,我们在圣玫欧也能更快收到回复。”   ***   有了这么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就算有人会觉得打乱原本的行程计划有些不妥,但也只是私下说一两句,并没有人真的出声反对。   从伊普到圣玫欧的路程并不算远,只是瓦蓝境内林地颇多,很多大城市周围都有森林和湿地。   晴天还好,一旦遇到雨天,他们这种带有武装扈从的大部队行进速度难免会受到影响……好在菲丽丝的运气不错,直到即将走到圣玫欧都一直是晴天。   “我们今天在前面那座修道院休息一晚,明天早点出发,再往前走一天就能到圣玫欧了。”   大概是最紧要的工作已经完成,身为队伍指挥官的安托万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要求全队全速前进,还有心情跟菲丽丝搭话闲聊。   菲丽丝点点头,指向不远处的森林:“我记得之前你说过,穿过圣玫欧周边的森林就是庇卡伯爵领了?”   “没错。这片森林会一直往南延伸到贾雷湖,森林的西边有一条河,河对面便是庇卡……”   秋日凉爽的风吹过,空气中满是最原始的草叶清香,这让坐在马背上的菲丽丝难得生出一点惬意。   然而随着他们距离修道院越来越近,周边开始出现一些明显是被遗弃的村落。   这其实在现在不算罕见。除了近两年的各种破烂事导致强盗匪徒增多外,十年前的瘟疫也让不少小村落消失了——这点在派勒乌索教授的探查下得到了证实。   “之前我们路过的那片村落明显是废弃很多年了,屋子里全都是杂草,里面的石料也都搬运得差不多了。”派勒乌索教授这么说着,又指向西边更靠近森林的方向,“可那边那个村子像是不久前还住过人,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一个人都没有,连周边的田地都荒废了……”   当当——当当当————   就在菲丽丝一行人已经来到能完整看清修道院的距离时,一阵急促的钟声恰巧在此时响起。   “……已经到第十二个时辰了吗?”   菲丽丝听到身边有人疑惑道:“这不像啊?我怎么感觉还不到第十一个时辰……”   不等那人说完,只见一群人从修院的大门跑出。   即使距离有些远,但依然能看出他们的行动相当有序。   一部分人怀中抱着东西,一部分人拿着武器阻拦试图跟出来的黑衣修士,另一部分人则牵来马匹和一辆板车,眼看着就要协助着那些抱着东西的人上马逃走。   “……是强盗!”   在看清那些人抱着的东西里有一个金光闪闪的物件后,菲丽丝当即大喝道:“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逃走!”   与之前在路上遇到的马黎雇佣兵不同,这里可是瓦蓝,是名正言顺属于玛利亚夫人的领地,指挥官安托万再也没有拒绝出兵的理由。   随着指挥官的一声令下,骑兵们瞬间打出女伯爵的旗帜,直扑向那群正在往板车上装赃物的强盗。   在碾压级的人数压制下,这群胆敢抢劫修道院的强盗很快被打得溃不成军。   “住、住手!你们都给我住手!!”   眼见着面前两个手下直接被这群不知从哪儿冲出的骑兵杀死,为首的一名“强盗”瞬间急了,在看清骑士们打出的旗帜后立刻用罗兰语大声喊道:“我是庇卡伯爵之子,庇卡的伽布!我命令你们立刻放下武器!”   安托万闻言顿时愣了下,听对方又用通用语对着自己说了一遍同样的话,这才勉强相信了眼前人的贵族身份。   “就算你是庇卡伯爵的儿子,也没有理由在这里放肆。”命令手下暂停战斗、将这群人连带着马车上的赃物一起团团围住后,安托万骑马走到为首的男人面前,“这里是瓦蓝女伯爵的领地,你必须为你的行为给出一个解释!”   “……这座修道院很久以前就欠了我们的钱,我们是来要债的。”   即使被人赃并获,自称“庇卡伯爵之子”的棕发男人脸上依然没有惧色,反而冷笑一声:“这是我们与这座修道院院长的私事,就算是女伯爵阁下也管不到这种事吧?”   见他如此理直气壮,安托万一时也有些不确定了:“你有什么凭据?”   “你放我回去,我会让别人把借据送——”   “他说谎!他们就是一群强盗,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一名黑衣修士捂住还在流血的手臂,跌跌撞撞从修院中冲出,顶着棕发男人阴狠的视线用瓦蓝语大吼道:「之前你带人去抢劫周边的村子、洗劫我们的粮库就算了,现在竟然连圣母像和圣物箱都不放过!你就是个魔鬼……你们的灵魂必会永堕地狱!」   “到底谁在说谎,那要看证据。我手里的借据可是被法官承认的!”棕发男人持剑站在原地,有恃无恐道,“还是说女伯爵阁下连王室下派的法官都不承认,就这么偏袒纵容自己领地上的人欠钱不还?”   “你——”   “看来做庇卡伯爵的儿子相当简单,自己说一句话就能当证据了。”   双方僵持中,一个女声突然插进来,打断了二人的对峙。   菲丽丝侧骑在马上慢悠悠走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冷笑道:“庇卡伯爵可是颇有贤名的骑士,怎么会有种对圣母不敬的儿子?把这些胆敢玷污伯爵阁下名誉的无耻之徒全部堵住嘴绑起来,扔到地窖看管好,谁敢反抗就直接按照教会法中亵渎神灵的罪行处决!”   ————————!!————————   菲丽丝: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啊(爽朗的笑)(捕捉.jpg [140]离群羔羊9:“……废物!”   140   在将那些“强盗”全都绑起来、扔进修道院的地窖后,菲丽丝便让士兵们与修士们一起将那些被搬到板车上的“赃物”清点一遍,然后物归原位。   除了二十多桶腌鱼和各种毛毯挂毯外,最具重量级的当数一只传说承装了圣物的圣物盒,一尊镀金圣母像,以及九本镶金或镶银的书封。   在看到那些明显是从书本上强行硬扯下来的书封后,派勒乌索教授几乎气到晕厥。   “强盗!这就是一群无耻的强盗!!”   “食粪的蛆虫!QQ猪猡生出的杂种!”老教授久违地失去理智,在半空怒骂道,“QQ的QQ!这群QQ的QQ必会被狗当作风干的香肠叼走——”   冉娜虽然一开始也很气愤,但耳朵骤然被一堆脏话攻击,让她脸上的愤怒都没能成型就转为了疑惑。   “QQ是什么?”少女的幽灵疑惑道,“为什么会被狗当成香肠叼走?”   菲丽丝:…………   菲丽丝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从冉娜嘴里听到这种放在儿童频道都会被屏蔽的词语,脸上严肃的表情险些崩裂。   但现在周围还有一群人,她没办法直接出声让陷入癫狂的老教授冷静下来,只能勉强屏蔽掉那些脏话,亲手将那些书封一个个捧出来。   “我以前也在修女院制作过书籍。如果你们信得过,我可以帮忙将这些书修复。”   她看向正站在修院门口,脸色差到有些站不稳的老院长:“希望这些书的内页还在。”   “在……都还在……”   老院长勉强在他人的搀扶下走到菲丽丝面前,差点就要跪下,被扶住后忍不住落下眼泪,语无伦次道:“是我……是我无能,差点连圣马林的圣骨都没保住……真的谢谢你们,感谢吾主……感谢吾主让你们出现在这里……”   院长都没能控制住情绪,其他受到惊吓修士也有不少跟着抹起眼泪。   为了保护圣物和圣母像,他们中不少人身上的衣服都被划破了,还有两人在与那些士兵的争夺中撞到了头,现在还躺在地上起不来,正在被其他修士往宿舍搬。   “你之前说,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等到坚持不住的老院长被人搀走休息,菲丽丝又转向一名正在包扎手臂的修士:“那些人经常来你们这里抢劫?为什么不将这件事汇报给附近的守军?”   “你说圣玫欧城堡里的那些废物?只要不打到圣玫欧城外他们才不管呢!”   这位最先指出那些士兵恶行的修士明显脾气比较暴躁,面容扭曲道:“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他们伪装成朝圣者,结果刚进门半天,摸清我们修院里人不多就直接动手了!幸好当时圣物箱上有块装饰脱落,刚从祭坛上撤下修理,没被他们发现……谁知道这群该下地狱的混蛋居然还会再来!”   「扬!」坐在他身边为他包扎伤口的修士用瓦蓝语小声劝道,「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他们都把我们欺负成这样了!他们都做得出这种事凭什么我不能说?!」   那被叫作“扬”的修士瞬间抬高声音:“原本这附近还有两个村子,都是因为他们总是不停骚扰村民们才会搬离!”   听到这群可怜修士们的遭遇,饶是之前还觉得菲丽丝行为有些不妥的安托万都面露不忍,倒是没再对她的命令提出异议。   尽管现在罗兰各地被洗劫的修道院应当有不少,但这并不代表这件事能被轻易原谅。   如今教会的力量依然不容小觑。如果是一群强盗路过顺便抢劫,抢完就跑得没影,在这种信息不发达的时代教廷也许确实无法做什么,可现在他们是实打实抓住了人,还顺藤摸瓜揪住了后面的“大鱼”。   一个世俗贵族纵容自己的儿子抢劫修道院,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教廷也不可能放任不管。   圣德纽修道院的院长会因为自己私生活不检点、被拿法国王抓住把柄威胁,甚至连修院中最高机密的密道都透露了出去……那面对同样糟糕的“丑闻”,庇卡伯爵又会怎么做呢?   “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确定下他们的身份。”   她对修士说道:“希望能借用一下你们的纸笔,我要先给庇卡伯爵写一封信。”   ***   “……废物!”   庇卡伯爵一把将刚收到的信摔到地上,来回在原地走了两圈依然不解气,忍不住对着信纸再次痛骂了一声:“只会给我找麻烦的废物!”   看着伯爵阁下发泄着自己的怒火,室内其他人互相交流着眼神,却没一个人敢出声。   其实庇卡和北边的邻居瓦蓝一直关系算不上好,这主要是一些历史原因。   毕竟瓦蓝伯国往上数二百年并不是罗兰的封国,还是个完全独立的国家,与当时还是罗兰王国边境的庇卡经常发生冲突。   即使后来瓦蓝伯国并入了罗兰,但由于瓦蓝市民经常集体性抗税,罗兰王也经常派兵镇压并强制征税。   这些派去镇压的除了雇佣兵,大多数士兵就是距离瓦蓝最近的庇卡人。等到上任瓦蓝伯爵路易斯被甘达市民赶出伯国后,这条边境线上的摩擦次数就更多了。   虽然这种摩擦在如今的瓦蓝女伯爵——瓦蓝的玛利亚正式掌权后有所缓解。   可随着两年前罗兰王被俘虏,罗兰王室衰微,庇卡伯爵正式公开站队到拿法国王这边后,情况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罗兰王室穷,难道罗兰其他贵族们就不穷吗?   也许几十年前他们的日子还能滋润一些,但一场仗打了快三十年,国王都穷到去当王冠了,贵族们就算没落魄到当衣服的地步也好不到哪儿去。   尤其是庇卡位于勃利石的北边,是距离马黎岛最近的地区之一,这些年本土没少遭受战争的影响。   瘟疫之后的人口大跳水更是让税收变得一年不如一年,王室又不断用铸币的方式削减地方贵族们的财富,那对抗敌人入侵所用的军费又能从哪里来呢?   与现在很多得不到粮饷的罗兰士兵一样,庇卡的守军也早就开始“自给自足”的生活。   而比起那些与自己说着同样语言、有着相同生活习俗的“庇卡人”,从居住在边境线另一边的“瓦蓝人”抢夺资源自然没有那么多的心理负担。   而从今年春末的那场起义发生后,庇卡的士兵越过边境“收取保护费”的行为便逐渐发展成“常态”。   由于节省下了很多费用,庇卡各地的指挥官即使知道事情也会保持默许态度,有些指挥官甚至会亲身上阵去边境“大赚一笔”。   反正瓦蓝伯国内的军事防御长期由市民自治,现在也不例外。   只要不是太过分,直接跑到大城市惹事,就算瓦蓝女伯爵知道了也不会因为边境发生一些抢劫就大老远从波拉萨卡调兵过来,那也太得不偿失了。   可常态归常态,大家心里都明白这种事一旦放到明面公开说是绝对不占理的。   更何况庇卡伯爵家的这个小儿子不但胆大到抢劫修道院,还抢劫失败,被瓦蓝女伯爵的巡视队抓了个现行,整了个人赃并获。   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庇卡伯爵就可以提前跟自己的脸皮说再见了。   至少十年之内,这件事都会被他的政敌们当成“笑话”传颂。   更重要的是被抢劫的是座修道院,他们还动了安放在修院内的圣母像和圣物箱……这要是没能妥善处理,被那群瓦蓝人直接上报到教廷,那他将面临的也许还有来自教会那边的制裁……   庇卡伯爵自然不想管这种麻烦事,但他毕竟是个要脸的人,且自诩还没有冷血到为了脸面就抛弃一个婚生子的程度。   而且他不承认又有什么用?   这个小儿子都在他麾下做了好几年的指挥官了,身边人全认识。如果他真按照那封该死的信下台阶,说那是个“假冒他儿子的强盗”,任由对方把人砍了,那他这个为脸面连亲生儿子都能舍弃的人还有谁会真心效忠呢?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通知对方那确实是自己的儿子,而不是什么“玷污伯爵名誉的无耻之徒”,免得那些瓦蓝的士兵真把儿子当强盗杀了。   之后再按照正常贵族被俘虏的流程,花点钱,将人赎回来,如果能进一步说服对方不要将这件事上报给教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就更好了……   这么想着,庇卡伯爵的视线又转向了放在桌面上的另一封信。   他原本不想理会这封所谓来自“瓦蓝女伯爵侍女”的问候信……可现在,这似乎恰巧给了他一个比较合理的借口和谈判筹码。   收复吕得后,那些临时派兵支持王太子的东部贵族们已经逐渐撤军。在没有足够军费的条件下,王太子可根本留不住他们。   没有足够的兵,那个跟玻璃人一样的病秧子也只敢龟缩在吕得城高大的城墙后——换句话说,就算他离开驻地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出事的那座修道院就在边境,一来一回花不了多长时间……   “告诉信使,三日后我会亲自携带赎金去圣马林修道院致歉。”   最后,顶着手下诸人的目光,他如此安排道:“我不在的这几天由安比的于格指挥。”   ————————!!————————   其实我感觉菲丽丝最大的金手指是翻译器来着。毕竟散装中世纪,遍地小语种(语言可太难了 [141]离群羔羊10:“有希望才有动力,不是吗?”   141   圣马林修道院虽然被连续洗劫了两次,但那些庇卡士兵都是冲着最值钱的东西去的,不值钱的工具没有丢失,倒是方便了菲丽丝缝补那些被扯坏的内页。   见她要齐工具后,上手修补缝合散页的动作非常熟稔,那名被叫作“扬”的修士不由震惊到用瓦蓝语脱口而出:「你居然真会修……」   话说到一半,他似是也察觉到不妥,立刻换成不太熟练的罗兰语改口道:“真的非常感谢您能帮忙。”   看着年轻修士局促的样子,菲丽丝不禁露出一个浅笑。   “我以前修行过的修女院内有一间缮写室,我跟那里的修女学到了很多。”她感受着从手指传来的熟悉触感,用平和的声音说道,“不过我看圣母像好像也有些磕碰,那个我不会修,你们也许需要去附近找个工匠。”   “这您不用担心,扬最擅长这些了。”另一名正在库房整理物品的修士说道,“他那双手可是被圣约瑟祝福过,什么都会修!”   菲丽丝有些惊讶地看向那位已经被同伴说到脸红的年轻修士,笑着朝对方点点头:“看来是我在教鱼游泳,多此一举了。”   “不、没有,让我修理其他的还好,但我确实没修过书,我们这里没有缮写室……”一只手臂还被布包着的年轻修士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唇,“其实我还想向您请教要怎么修复这些书……您是我们的客人,总不能一直让您做这些……”   这种要求并不过分,菲丽丝也没什么好藏私的,就直接让对方坐在旁边看,一边修补一边解释,如果有疑问也可以直接问。   唯一会让菲丽丝有些苦恼的问题是,这些瓦蓝修士跟瓦蓝的大部分人一样,母语都是瓦蓝语。   尤其是那名叫“扬”的修士,他的罗兰语说得实在一般,跟来自大城市的商人比起来可差多了,通用语更是只停留在机械背诵一些经文的程度,着急的时候偶尔还会蹦出几个瓦蓝语单词……还好菲丽丝在语言方面有特别的金手指,且手艺这种东西也不需要太多解释,光是让他在旁边看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的问题。   而修士扬确实不负同伴的夸赞,在旁边完整观摩了菲丽丝如何将散页重新缝好后,他不但可以跟着一起修补书籍,还无师自通地自己想出把封皮和内页重新组合到一起的方法。   有人帮忙,修补书籍的效率瞬间上升了一大截。   等菲丽丝得到“强盗确实就是庇卡伯爵之子”的消息时,那几本被扯坏的书已经修好大半了。   “……我才不信他们是真心来道歉!”   刚刚还在安静给书脊涂胶的修士扬在听明白士兵报告的消息后直接“蹭”地一下站起身,愤怒到直接用瓦蓝语大骂道:「那群该死的强盗从来就不讲信用!之前明明说给他们四十桶腌鱼这一年都不会来骚扰我们,现在呢?连两个月都没过去就来了第二次!这就是女伯爵阁下的人在这里他们才不敢放肆,等人走了他们肯定还要过来!」   「扬……」另一名在修理库房地板的修士忍不住小声劝说道,「你冷静点,不要这么大声……」   菲丽丝虽然能听懂他们说话,但现在她到瓦蓝的时间还短,一下子学会一种新语言显得太假了。此时只能假装没听懂,等身边那个懂瓦蓝语的士兵小声给她翻译了个大概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扬修士说的不是没有可能。这里距离圣玫欧有一定距离,那边城市内的守军本就不多,照顾不到这边也能理解……”沉默片刻,菲丽丝看向此时同在库房内工作的两名修士,“现在看来继续在这边生活确实不太安全,你们是否有考虑过搬到圣玫欧城附近居住?”   此话一出,就连性格冲动的扬修士也愣住了。   “这……我们怎么能就这么离开……”扬喃喃道,“我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们在这边还有很多土地,还有……还有修院里的很多东西,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啊……”   “感谢您的建议,但我们不会离开。”   比起之前还很激动的扬,之前那名总是在他旁边劝说的修士反而板起脸,一脸严肃道:“这不单是土地和林地的问题。这是属于我们的修院,只要它还在这里,我们就不可能主动离开。”   修士坚定的目光让人动容。尤其是联想到修女院的遭遇,连作为旁观者的冉娜都不免心酸起来。   即使这座修道院并不是很大,也不出名,如今也有很严重的安全隐患……可如果不是彻底被毁掉了希望,又有多少人能心甘情愿地离开自己居住了这么长时间的家园呢?   “……就没有办法让那些人不要再来骚扰他们了吗?”   冉娜飘到好友身边,小声道:“那位庇卡伯爵不是说会亲自来吗?能不能趁这个机会让他签下保证书,让他保证所有庇卡的士兵都不许再来这边?”   “得到保证是容易,可执行是另一回事。”不等菲丽丝说话,派勒乌索教授已经在旁边接话道,“这次是巧合抓了个现行,之后就不好说了。你看他们第一次来不就是假扮成朝圣者吗?想要报复完全可以再来一次,假装成强盗把这里的东西全部抢了就跑。只要没抓到人,庇卡伯爵就可以说那是到处流窜的匪徒,肯定把责任甩得干干净净。”   寂静在不算明亮的库房中蔓延,逐渐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哎……我也猜到了。”   一声叹息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安静,菲丽丝有些不忍地看向面前的两名修士:“庇卡伯爵会在后天造访,到时候我会尽量为你们多争取一些补偿和承诺。但我们这次也只是路过,不可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也无法保证。”   “您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站在扬身后的修士诚恳道,“愿圣母保佑您,女士,我们时刻都在为您的仁慈祈祷。”   菲丽丝无言摇摇头,扶着桌面站起身:“这件事我要去跟院长说一下……”   就在她刚站起、准备转身时,视线仿佛突然被什么吸引,脚尖的方向一转,来到了放置在桌面上的圣母像前。   “您驱散狂傲,扶起卑微者,让饥饿者饱腹……”   她在圣母像前小声念诵了一段祈祷词,这才像是想起什么般笑着看向两名修士:“说起来,这尊圣母像修好后也要好好安放回原来的祭坛吧?是不是还该有个仪式?”   “这是当然。”修士赶紧答道,“安放仪式还没定,但应该就在这两天,如果您有时间请务必参加。”   菲丽丝点点头,再次看向圣母像。   “……传说几百年前,东边的帕里西亚人趁着东雷慕皇帝率军出征,打算跨过海峡偷袭帝国的副都时,大教堂内的圣母像突然落下血泪,同时城墙上出现了一名蓝衣女人,一挥袖便在港口掀起滔天巨浪,将那些伪装成商船的敌军全部打翻……”   “因为那次圣母显灵,帕里西亚人在之后的二百年里都没再敢进犯帝国的领土。”   黑发的侍女再次朝圣母像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虔诚闭上双眼:“愿圣母护佑这座修院……”   ***   “……我记得你刚刚说的内容,是《拜瓦战歌》里讲的故事吧?”   把庇卡伯爵的回信通知老院长,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冉娜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可我怎么不记得里面有说帕里西亚人因为这次显灵就退缩了二百年,不是十年后就又反攻了一次吗?”   “那当然是瞎编的。”   顶着好友不可置信的目光,菲丽丝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他们已经够绝望了,这时候总要给人一点希望。有希望才有动力,不是吗?”   “…………”   “你……你不会是……”   派勒乌索教授率先反应过来,震惊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道:“伪造圣灵显灵可是重罪,那些修士怎么可能……而且你怎么会觉得庇卡伯爵会因为所谓的‘圣母显灵’就真的去约束自己的士兵?那可是个愿意跟拿法国王搅在一起的人,你怎么会觉得他能是个虔诚的人?”   虔诚?   菲丽丝都被老教授的话逗笑了,好不容易憋住后才摆摆手:“我当然没指望那位伯爵阁下是个虔诚的人。只是多一道保险就多一道保障,如果这座修道院真能出现足够让人信服的‘神迹’,那传出名声让周围人都知道,就算再遇到抢劫,抢劫者也总会因为‘圣母显灵’多一层顾虑,不会将事情做得太过分。”   “…………”   “可……如果这里的修士不愿……那么做呢?”   总算跟上二人对话的冉娜左右看了一圈,犹豫道:“他们看上去都是很好的人,也许根本不会做这种亵渎神灵的事啊……”   “那就只能祈祷到时候能有真正的神明帮助他们了。”   菲丽丝坐到室内唯一的一把椅子上,眯眼看向窗外那片随着天光渐暗而越来越黑的森林。   “要怎么做,选择权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 [142]离群羔羊11:“重新安放圣母像的仪式就要开始了。”   142   都不需要派勒乌索教授特地去跟踪,第二天,当菲丽丝来到库房,发现那名叫“扬”的修士连同原本摆在桌面的圣母像一同不见后,她便知道这座修院的选择了。   “扬修士今天不在吗?”菲丽丝询问另一名在库房工作的修士。   “他、他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在宿舍休息……”修士眼神躲闪,但配合着他那不太流利的罗兰语看着也不算太突兀,“对了,女士。院长已经决定把圣母像的安放仪式定在明天,您看这个时间……”   对上修士小心翼翼的目光,菲丽丝既觉得好笑又忍不住感到一丝心酸。   “我觉得这个时间很好。”   她肯定地点点头:“最好是在庇卡伯爵造访的那段时间开始。让他和他的儿子,还有那些曾对圣母不敬的人都能在圣母像面前忏悔自己的罪行。”   听到她这番如此“配合”的话,修士在短暂的愣怔后立刻连连道谢,很快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了库房。   时间紧迫,他们只有短短一天的时间,安放圣母像的仪式也有很多步骤,为了能让仪式顺利进行修道院的修士们也必须尽快做好准备。   “……你猜他们要如何让圣母显灵?”   从修士们的宿舍偷看完答案后,派勒乌索教授一脸神秘兮兮地飘到菲丽丝面前咋舌:“如果真能实现他们想要的效果,那确实会让人震撼……”   菲丽丝还在认真修书没理他,但冉娜一直对自己的这位“幽灵老师”相当尊敬,闻言立刻捧场追问:“我还真想象不出来,他们打算怎么做?”   “这……”一个音节刚说出来,派勒乌索教授又看看还低头修书的“第一个学生”,不满地刻意拔高声音,“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啊?”   此时库房里就自己一个人,只要说话声小点倒是无所谓……   菲丽丝这么想着,无奈抬头看了眼这个似乎越活越幼稚的老教授。   “刚刚有人来搬走了整整一箱蜡烛。”她意有所指地说道,“还有,昨天那边的架上还放了一些茜草根,今天少了不少……”   茜草根——一种非常常见的颜料原材料。   过去在修女院时,菲丽丝就见过负责缮写室后勤的修女用它制作出艳丽的红色颜料,如今到了纺织大国瓦蓝,它也因其格外出色的着色力成为当今最受欢迎的红色染料。   过多的蜡烛,突然失踪的红色颜料,外加昨天菲丽丝为他们提供的灵感故事,足够让她将修士们想出的“显灵”计划猜出个七七八八。   “用与雕像颜色相近的蜡包住红色颜料,将其粘黏到圣母像的眼窝里,再在仪式开始前在圣母像附近放置大量点燃的蜡烛。随着周围的温度升高,贴在雕像表面的蜡也会跟着融化,红色颜料随之渗出,说不定会产生圣母泪流出血泪的假象。”   菲丽丝一边继续低头穿针一边小声道:“不过这不一定能百分百成功。如果蜡烛产生的热量不够,没能在仪式结束前让粘黏在圣母像上的蜡融化,或者被眼神好的人直接发现异样,风险还是很大的。”   “——还可以这样!!”   冉娜震惊地睁大眼,兴奋飘到她面前:“这也太厉害了吧?你是怎么想到的?”   “也不能算是我想到的。后世确实发生过一些圣母像流泪的异象,不过后来都证实并不是雕像本身的问题。”菲丽丝朝她露出一个笑,“很多看上去不可思议的‘神迹’,其实说到底只是人们还不够了解一些事物。如果能仔细研究透彻,事物本身也就没那么神秘了……”   看着两名少女围绕着“神迹”的话题聊得起劲,飘在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却目光越来越凝重。   他不能否认世上确实有诸多巧合,但“巧合”多了,难免会让人起疑心。   “……你不会,想要借着这次‘显灵’做些什么吧?”   半晌后,老教授终究没能忍住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冲动,皱着眉开口道:“庇卡伯爵确实不是个好人,但你现在只是代表瓦蓝女伯爵来这里视察的,你如果真对他做出什么……”   “我能对他做出什么?杀了他?”   菲丽丝冷静打断幽灵的话:“别说在这里杀了他这座修道院会受到牵连,庇卡必然也会因此和瓦蓝彻底决裂,甚至会引发新一轮内战……那不会是我想看到的。”   “……所以,你就只是想用‘神迹’威慑他一下?”派勒乌索教授怀疑地看着自己学生,“仅此而已?”   “不然呢?”菲丽丝坦然与他对视,反问道,“他一个伯爵,出行时肯定会带很多人马一起同行,又是一个成年男人。你觉得我有多自大,才会觉得自己可以在众目睽睽下对他完成刺杀,还能在之后全身而退?”   这番话说下来,派勒乌索教授就算还有疑虑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   只是开了这个头,冉娜脸上的笑容自然也跟着转变为担忧,有些不安地看向自己的好友。   “我答应过你,我会好好活着。”   菲丽丝伸出手,在虚空摸了摸她的发顶:“我都记着呢,冉娜。我向你发过誓,一定不会轻贱自己的性命。”   ***   在对之后的几天做好部署后,庇卡伯爵亲自点了五十名精锐骑兵外加一名顾问,带上足够赎回儿子及其部下的钱便出发了。   从驻扎地到圣玫欧,正常骑马两天内就能到。   他们在收到信的第二天中午出发,晚上随意找了个镇子休息几个时辰,次日赶在晨钟敲响前就再次骑马赶路,硬生生将两天的行程压缩到一半,赶在当日正午前来到了那座位于瓦蓝边境的圣马林修道院。   与驻守在修道院外那群打着瓦蓝女伯爵旗帜的士兵们沟通过后,他终于见到了之前收到的那两封信的书写者——瓦蓝女伯爵的侍女,格雷的菲丽丝女士。   初见面时,庇卡伯爵是有些吃惊的。   毕竟按照他之前收到的那两封措辞严谨的信判断,他一直以为写信的人至少会是位比较年长的女士,至少不会是像眼前这位,看着都没有自己最小的儿子大……   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些小问题了。   “伽布?!”   看着被五花大绑堵着嘴,全身还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味道的儿子,庇卡伯爵充满愤怒的目光瞬间扫向站在一旁的侍女和站在她身后的指挥官:“我一直以为瓦蓝女伯爵是个优秀的贵族,没想到她的手下居然会虐待已经投降的俘虏!”   “很抱歉,伯爵阁下。在您亲自前来确认前,我们实在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年轻的侍女脸上的表情不变,依然用那双盛着浅笑的眼睛看过来:“出发前玛利亚夫人跟我说过,庇卡伯爵是位英勇而虔诚的人,更是骑士中的典范。可这位,他不但纵容手下用刀剑砍伤一心服侍吾主、手无寸铁的修士,还将圣母像如货物般随意扔到粪车上……请原谅我匮乏的想象力,我实在无法相信一位‘骑士典范’的儿子会做出这种事。”   侍女的语速并不算快,但吐词清晰又很有节奏感,让人想要打断都没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尤其是在听清她都说了什么后,庇卡伯爵只觉得整张脸皮都被人剥下,狠狠踩到了脚底。再看向不远处朝自己“呜呜”求助的儿子时,之前那为数不多的心疼也被怒火替代。   “你个该死的混账————”   盛怒之下,庇卡伯爵直接抽出腰间长剑,大步朝自己那面露惊恐的小儿子走去,眼看着就要持剑往对方的脑袋上劈。   “————吾主在上!”   “不、不要!伯爵阁下——”   “庇卡伯爵阁下!”   来自身后的手下抱住他身体、止住他挥剑动作的同时,一道严厉的女声也从身侧插进来。   “这里是修道院,是受吾主庇佑的圣所,”年轻的侍女皱眉看向他,“就算您再生气也请约束您的言行!”   自己的态度表现出来了,又得到这么一个好借口,庇卡伯爵自然顺势放下长剑,只是心中依然有气,最终还是对着脚边的儿子狠狠来了一脚。   “我没想到伽布会做出这种事,这也有我的错。”   “回去后我一定会好好看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庇卡的士兵来叨扰,也请您务必原谅他的无礼之举……”   庇卡伯爵将剑收起来,又给了身侧侍卫一个眼神,好几只装满金币的小盒子立刻被递到了修道院的老院长面前。   与此同时,两个钱袋和一封信也被递到了年轻侍女和站在她身侧的指挥官面前。   “关于另一封信的事,请代我转达对瓦蓝女伯爵的歉意。”庇卡伯爵低声道,“我也是在收到信后询问了我的总管才知道,今年庇卡境内的菘蓝大面积歉收,又赶上有马黎的商人提出高价购买,这才造成了这样的误会……我从未有意针对瓦蓝人,庇卡依然欢迎瓦蓝商人来做生意。”   然而,即使他已经如此低声下气地服软,面前的年轻侍女却没有丝毫被打动的意思,连带着那位原本想要伸手接东西的指挥官都收回了手。   “庇卡伯爵领内事务繁忙,您不能各方面都照顾周全倒也能理解。”   侍女保持笑容看过来,用轻柔的语调温声道:“但神明之下,吾等皆是凡人。保证做多了,也很被容易遗忘,您说是吗?”   …………真是狗随主人,难缠的家伙!   心中暗骂一声,庇卡伯爵面上也端出一个笑:“这是当然。”   修道院内不缺纸笔,很快就有修士搬来桌椅和书写工具,三份写着一模一样内容的合约就这么摆到了他面前。   只是与庇卡伯爵想象的不同,这三张纸上并没有提到任何有关庇卡与瓦蓝贸易的事,反而全都是庇卡伯爵之子——“庇卡的伽布”在圣马林修道院犯下的种种罪行。   包括但不限于他带人两次抢劫修道院的过程和细节,伤到的修院内的修士,强抢圣物和圣母像,并在修院教堂内对吾主出言不逊等等……看得庇卡伯爵眼皮直跳。   纸张最下方表示,如果庇卡伯爵能约束好自己的士兵,不再以任何形式骚扰圣马林修道院,那修道院的院长也愿意原谅庇卡士兵们在修道院内犯下的罪行。   如果不能,那就算圣马林修道院没有能力把这张“合约”递交到教廷,瓦蓝伯国也会将属于自己的这一张上交给罗兰王国的圣教首领——铌凯斯大主教,甚至是罗拿的教皇冕下。   这根本不是什么“合约”,这就是一份认罪书!   如果真签下自己的名字,那就相当于自己主动将一个把柄放到瓦蓝女伯爵手里,他是要多蠢才会这么做?!   “抱歉,恕我实在无法认同。”   庇卡伯爵放下手中的“合约”,皮笑肉不笑地看向对面的侍女:“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女士,希望你们不要太过分!”   “请您冷静,伯爵阁下,这只是一份草拟合约。”见他似乎就要拍桌子走人,一直沉默站在侍女另一边的中年男人赶紧上前一步,“您有什么不满可以提出,一切都可以谈。”   见那年轻侍女并没有出言反对,庇卡伯爵总算坐了回来,同时也派出了自己这次带来的顾问,开始与对面的中年男人进行了一番讨论。   双方都是职业事务官,在“讨价还价”的功力上堪称势均力敌。   眼看着半个时辰过去了,两人依然还在用繁复的词语扯着旁人都听不懂的皮,修道院的老院长终于露出焦急的神色。   “……菲丽丝女士,已经快到第六个时辰了。”   老院长小声道:“您也知道,安放仪式必须在第九个时辰前结束……”   “居然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菲丽丝抬头看了眼天色,点点头,却在站起身后转过身,朝坐在对面的庇卡伯爵露出一个笑。   “重新安放圣母像的仪式就要开始了。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到您与我们一起参加?”   ————————!!————————   啊秋天秋天好想睡觉__zzz…… [143]离群羔羊12:“圣母在上————!”   143   庇卡伯爵不想参加这所谓的“圣母像安放仪式”。   他一直没觉得自己是多么虔诚的人,如果可以,他连每周的弥撒都不想参加,否则也不会对手下的士兵到处抢劫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会来这一趟为儿子道歉也只是因为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在没有足够实力的时候挑衅教廷的权威会引来怎样的后果和麻烦。   只是既然一开始选择了做戏,那就要做全套。   面对现场这么多人的目光,他总不能刚为圣母像的事道过歉,就连这样的邀请都不答应……   “这是当然。”   顶着各样的视线,伯爵站起身,与几名侍卫一起跟随修士们走到修院中心的小教堂外等待。   不得不说,瓦蓝女伯爵的这位侍女虽然说话仿佛在甩刀,但终归在礼仪上并没有什么疏漏。   他带了十名侍卫跟随,对方却只点了两名普通士兵跟在自己身后,并主动在教堂门口要求他们解除掉各自身上的武器和防具,连铠衣内衬都脱了下来,只穿一层最基本的布衣进入教堂——如此虔诚的态度,让之前还有些怀疑对方是否会在教堂行刺的庇卡伯爵稍稍放心了一些。   不过也不能完全放心。   如果瓦蓝女伯爵真想要设计杀害他,也许早就有人在教堂内埋伏好了……这点也不得不防。   “……在之前的信里,你说你是格雷伯爵的女儿?”   将腰间长剑交给站在教堂外的修士保管后,庇卡伯爵非常自然地走到侍女身边攀起关系:“说起来,我的妻子有位表妹也嫁到了波拉萨卡,应该是你母亲的弟媳。你应该听说过她的名字,叫布雷恩的让娜……”   他自觉这话没什么问题,罗兰贵族们通常也是这么拉近关系的。却没想到开场白还没说完,那名侍女本人还没说什么,站在她身侧的两名士兵却率先投来了古怪的目光。   至于那名侍女,似乎因为他的话短暂愣怔了下,又忍不住笑了。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的母亲能有一位像让娜夫人那样优秀的弟媳。”她笑着说道,“很可惜要让您失望了,我的母亲没有格雷伯爵夫人那样高贵的出身和好运气。”   庇卡伯爵花了足足十几秒才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一张脸顿时憋到涨红。   一个私生女……他居然被一个私生女戏耍到这个地步!她究竟怎么敢……   “……不过关于让娜夫人的事,安托万爵士应该清楚。”   出乎意料的,就在两人的话题无法避免地往最尴尬的地方下滑时,这位之前一直完全没给她面子的年轻侍女居然话锋一转:“就是此次巡视队的指挥官,你刚刚也见到过。他是格雷伯爵夫人娘家那边的表亲,应当与您口中的让娜夫人相熟。”   庇卡伯爵没想到这种完全落到地上的话题都能被她捡起来,还给足了自己面子……这传递出的“友善”简直与之前判若两人。   “如果之前我的言行让您感到不快,我在这里向您道歉……”见他面露诧异,年轻的侍女突然低下头,放低声音说道,“作为玛利亚夫人的使者,我也有必须表明的态度。但请您相信,我本人对您并没有恶意……我也希望这件事能尽快解决,这对大家都好。”   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充满谦卑的发顶,庇卡伯爵顿时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了。   没错,这才是一个正常人面对他时该有的态度。   瓦蓝女伯爵会派出这么一个身份低贱的私生女作为自己使者来巡视领地本身就不合理。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眼前这名侍女就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幌子”,负责发布一些不讨喜的决定,而真正统领巡视队的另有其人……就比如,现在那个还在跟己方顾问讨价还价的波拉萨卡事务官。   这么想下来,她会突然邀请自己参加这什么“安放仪式”也有了理由。   一个身份卑贱的私生女被迫得罪了一名贵族,就算身后有人撑腰自然也会感到惶恐。   邀请他参加仪式只是个借口,不想不彻底得罪自己、暗中给他道歉才是她的目的。   想到这里,庇卡伯爵只觉得之前堵在心里的那股郁气瞬间随风消散。   谁都不会绝对忠诚于谁,就算是女伯爵的侍女,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既然她有心讨好自己,那他就给她这个机会。   反正为了自己的安全,他也必须全程让这个小姑娘时刻站在自己身边。这样一旦教堂内有埋伏,他还可以随手抓了当人质,何乐而不为呢?   ***   菲丽丝过去总听人说,看一个孩子就能大致猜出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鉴于自己的经历,她对这样的说法一直持否定态度,但在庇卡伯爵父子身上,这种说法倒是挺准确。   明明之前还被自己的话气成气球,现在放软声音说两句好听的就能安抚好,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以及那些几乎缠遍全身的恶灵,真是与他的土匪儿子如出一辙。   根据菲丽丝的观察,那些黑色的“恶灵”也并非全都一样。   在进入修道院前,庇卡伯爵及其手下身上带着的“黑影”明显要比进入修道院后多。而在距离她更近后,那些仅仅只是漂浮在人周围的“黑影”便已十分自觉地飞到高处徘徊。   只有那些颜色格外深、近乎接近实体的“黑色恶灵”才会一直抓着某个人的生魂不放,即使已经距离她很近也不愿离开。   这样格外执着的“恶灵”她之前在“马勒的瓦伦丁”身上见过,现在,她又见到了一个。   看着那颗不断向自己嘶吼的黑色头颅,菲丽丝忍不住笑了。   “圣母在上,一切都是吾主的指引……”   教堂的大门打开,捧着圣母像的黑衣修士率先踏进门内。   菲丽丝朝教堂的方向做了个祈祷的手势,这才后退一步,谦逊地低下头:“您先请,伯爵阁下。”   庇卡伯爵对她的礼貌很满意,却也没忽视二人的距离。   在他的暗示下,他带来的十名侍卫已经悄无声息地把包括这位年轻侍女在内的三人都包围在队伍之内,根本不怕他们见势不对突然逃跑。   不过不管是那位“菲丽丝女士”还是另外两名士兵脸上都没有任何古怪的表情。   他们一路跟随队伍进入小教堂内,在祭坛前不远处停下,开始旁观这场神圣的仪式。   ……只是,这祭坛上的蜡烛会不会有些太多了?   看着被修士重新摆到祭坛上的圣母像以及它周围那几十上百支蜡烛,庇卡伯爵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太晃眼了。   那么多蜡烛同时聚集在一起本身就很亮,再加上这尊圣母像的表面镀了一层金,在上百根蜡烛的照耀下简直亮到仿佛雕像本身在发光。   不过修士们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他们看向圣母像的目光炙热而虔诚,有人甚至忍不住落下眼泪,却也坚持跟随老院长一边继续仪式一边跟着念出祈祷词。   「吾主的眼目看顾敬畏祂之人,和仰望祂的慈爱者……」   「……我这困苦之人求助,您便倾听,救我脱离苦难……」   繁复的仪式还在推进,但庇卡伯爵却听到自己的身后也传来相似的祈祷声。   是那名侍女……她居然也会用通用语念诵这些祈祷词,着实令人意外。   目光在那张充满虔诚的脸上一扫而过,庇卡伯爵继续看向前方,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身后侧的少女已经睁开眼,抬头看向他的肩头。   「吾主之眼看顾正义,吾主之耳听到呼求……」   菲丽丝抬起头看向那颗黑色的头颅。   「吾主靠近伤心之人,拯救痛悔之人的灵魂……」   黑色的恶灵转过身,十只手依然抓在庇卡伯爵的肩膀到头顶,朝她嘶吼出声。   「恶必害死恶人,痛恨正义者必被定罪……」   菲丽丝一眨不眨地与它对视着,在前方响起圣歌的同时张开了嘴,却轻声吐出了一句与歌声不同的词语。   “…………你在说什么?”   祭坛前的圣歌模糊了她吐出的话语,即使是紧紧跟在她身后、对语言格外敏锐的派勒乌索教授也没能听清:“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   菲丽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甚至没有回头,只紧紧盯着那只黑色的灵体,口中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拔出来   拔出来   拔出来……   将你的仇人,拔出来。   就在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想要问第二次,冉娜的惊呼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问题。   只见他们的前方,那只原本趴在庇卡伯爵背后的黑色恶灵有了新的动作。   它的十只手脚同时聚集在了伯爵的头部,用力抓拽着什么,一点又一点,竟然就那么将一个人的脑袋拽出了重影。   庇卡伯爵听着修士们的歌声,只觉得自己的头都开始发晕。   他今年已经五十岁了,已经过了男人最有精力的年纪,最近两年尤其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精神不济感到头晕也是常有的事……此时此刻,这份晕眩感再次让他本就不多的耐心转为烦躁。   这该死的仪式为什么还没结束!   他伸手按了按麻木发酸的额角,在心中暗骂道:不过就是摔了一个雕像而已,看上去也没怎样,顶多蹭掉了点镀层,修好直接放上去就完事了,还至于弄这么多没必要的步骤……   “啊……啊!!”   突然,一位正在吟唱圣歌的修士忽地惊呼出声:“圣母……圣母流泪了!!”   这声惊呼让现场所有昏昏欲睡的旁观者猛地抬起头,庇卡伯爵也不例外。   只见被烛光环绕着的圣母眼窝处正缓缓流下两行红色的血泪,在金色的雕像上显得格外显眼。   “神迹……是神迹!”   “圣母显灵了————”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庇卡伯爵死死盯着圣母像上的两行血泪,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怎么会……雕像怎么会流泪……   “圣母在上————!”   忽地,他听见自己身后传出一道高昂而狂热的呼喊。   同时,他的耳畔似乎擦过了什么东西。   那感觉很轻,轻到仿佛一道风吹过耳边,可他却在下一秒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阁下?”   “伯爵阁下!”   站在他身边的侍卫伸出手,总算没让他当场摔倒。   “伯爵阁下,您没事吧?”扶住他的侍卫看了眼那名已经激动冲到祭坛前的年轻侍女和那尊还在流泪的圣母像,小声道,“需要扶您去一旁坐一下吗?”   “……不,不用…………”   庇卡伯爵扶着他的手缓了缓,这才捂着还在发麻的额头睁开眼。   可只是一闭一睁眼的时间,面前的世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开始是一块黑色。   他感觉有个黑色的东西挡在自己眼前,遮盖了视野,让人很不舒服……不等脑子做出反应,手已经先一步挥过去。   然而他并没能挥开那块黑色,反而眼睁睁看到自己的手像穿过流沙般穿过了那团黑。   看到这一幕,庇卡伯爵不由缓缓瞪大眼,沉重的大脑终于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对劲。   而下一秒,那团“黑色”动了。   那条遮挡视线的黑色长条如生物的手臂般抬起,一颗黑漆漆的、睁着八只眼睛的脑袋骤然与他对上视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对视的瞬间,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无法抑制地叫出声,并疯狂挥舞起手臂,试图远离那可怖的怪物。   “圣母在上——”   “伯爵阁下?伯爵阁下!请您冷静一点……”   “庇卡伯爵阁下!”   教堂内,侍卫们的呼唤声总算拉回庇卡伯爵的一点理智。   “怪……”惊魂未定的伯爵勉强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右手却紧紧握住扶住自己的贴身侍卫,闭眼颤声道,“你……你们什么都没看到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一阵,最后集体看向祭坛上的圣母像。   红色的血泪在金色的雕像上实在太过扎眼,凡是看到这一异象的人内心多多少少都会有震动……只是鉴于目前的状况,他们就算再震惊也不好直接说出来。   “当然看到了,伯爵阁下,大家都看到了!是圣母显灵了啊——”   黑暗中,庇卡伯爵听到一道激动的女声如此说道:“您也看到了吧?圣母怜悯众生,落下血泪……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迹!!”   圣母……显灵……神迹…………   女伯爵侍女的话没有任何问题,可她话语刚落,侍卫们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人全身都可见地颤抖起来,距离最近的侍卫甚至能听到伯爵阁下牙齿互相磕碰发出的声响。   “……走、走……离开这里……”   最后,庇卡伯爵闭着眼站起身,用颤抖的声音下令道:“立刻离开这里……所有人立刻离开这里!”   ————————!!————————   【开始计算初始san值】   【庇卡伯爵投出5点、2点、6点,初始san值(3d6X5)为65】   【庇卡伯爵感到满意】   【菲丽丝发动了精神攻击】   【庇卡伯爵受到精神伤害,san值-50】 [144]离群羔羊13:“好,都听你的。”   144   庇卡伯爵来得匆忙,走得更是狼狈。   最后他甚至连那份“合约”的内容都没看,直接签字后便匆匆带人离开。   如此干脆的态度,别说他手下带来的士兵,就连修道院内的修士都十分惊讶,以至于那张带着伯爵签名的纸被递到老院长面前时,他们都有些不敢相信事情居然就这么轻松地解决了。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抽泣,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穿着黑衣的修士们如劫后余生的绵羊,渐渐围靠到院长身边,看着老人手中的那张纸,仿佛在看安放在魔盒底部的希望。   “谢谢……谢谢您……我、我实在不知该怎么……”   老院长捧着那张书写着保证的羊皮纸来到菲丽丝面前,哽咽着低下头:“愿吾主保佑您,女士,愿吾主保佑您……”   “这是你们应得的补偿,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不该对这种事袖手旁观。但我能做的有限,只能帮你们到这了。”菲丽丝扶起老人的手臂,平静说道,“圣母慈爱,会在这里显灵也是因为出于对你们的怜悯……希望你们不会辜负她的好意,将这份怜悯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听她这么说,几名修士明显慌乱起来,只有老院长浑浊的眼中丝毫没有惊讶,伸手向上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   “我们会谨记您的话。”   他低下头,缓慢却真诚地说道:“只要这座修院在一天,我们便会为您和瓦蓝女伯爵祈祷……愿吾主的荣光时刻与您同在。”   ***   耽误近一周的时间,菲丽丝终于在十字钉之月(11月)到来时进入了自己原本的目的地——圣玫欧城。   比起在甘达、伊普、布吉亚这三座大城市,圣玫欧城的规模要小很多,不过这里的市民可要比大城市里的人热情多了,几乎是“翘首以盼”着等待女伯爵的巡视队进城。   菲丽丝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毕竟跟遭受过女伯爵残酷镇压的甘达城不同,这些瓦蓝境内的小城市并没有直接受到来自领主的迫害。   恰恰相反,由于瓦蓝伯国一直是以市民自治为主,所以这些小城市内的小商人们受到的压迫普遍来自大城市里的大商人。   瓦蓝是富有,但并不是所有瓦蓝人都富有。   从一百多年前纺织业开始在这里扎根发展后,几乎所有的资源都开始自然聚集到那三座大城市里。   他们能得到最好的原料,留下最好的织工,自然也能做出最好的商品。   可瓦蓝伯国并不只有那三座大城市,其他城镇里居住的人也想过上好日子。   然而,大城市行会同样不想看到更多竞争者出现。在明里暗里的各种压迫下,瓦蓝境内的其他城镇根本发展不起来。   但现在好了,强势的瓦蓝女伯爵压住了那三座城内的大商人们,强迫他们让出部分利益,又给好几座小城镇签发了纺织特许状,鼓励他们成立自己的纺织行会,这对整个圣玫欧城内及其周边的居民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只要生意做起来,他们和他们的孩子便能成为织工,不用天天靠在土里刨食生活,收入会变得稳定。   也许他们永远赶不上甘达城内的大商人,但只要能抓住这个机会改变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过上比过去好太多的生活。   而对玛利亚夫人来说,给予这些小城市“机遇”也是保持自己统治地位的一道保险。   十几年前,冉娜和她的父亲,前瓦蓝伯爵会被甘达市民赶出自己的领地,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甘达城内的纺织行会实力太大了,甚至大到了能与本地的领主相抗衡。   即使玛利亚夫人依靠夫家的士兵暂时压住了那些反对自己的人,可武力压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为了保持自己领主地位的同时让下金蛋的母鸡继续产蛋,她必须削弱瓦蓝境内的那三座大城市内的市民势力——扶持大城市周边的小城市崛起就是玛利亚夫人及其幕僚们想出的最好方法。   这样的安排也许不会让瓦蓝伯国整体的税收变多,但利益和新的机遇会让一部分人走出大城市。   只要人一分散,无法站在完全相同的位置看待事情,就必然会产生各自的私心。   而只要有了私心,他们就无法像过去那样团结一致。那即使玛利亚常年居住在遥远的波拉萨卡,也不用自己的统治地位会被取代。   在这种双向奔赴的气氛下,给圣玫欧城颁发纺织特许状的过程异常顺利。   包括菲丽丝在内的所有巡视队成员都受到了最热情的招待,即使颁发特许状的仪式结束后还会不断提出要再设几次宴席款待众人,但菲丽丝实在疲于应对,最后都一一拒绝了。   “可……可食物我们都准备好了……”   城市代表们面露难色道:“我们特地宰杀了好几头猪,都是市场上最好的,您不来岂不是太浪费?”   “食物怎么会被浪费?正好到万灵节了,你们也可以把它们分享给城中较为贫困的居民。”菲丽丝温声建议道,“‘吾主赐福行善者’——与其将钱财用在举办宴席上,我想女伯爵会更希望看到它们能被用到这座城市中。”   城市代表们打量着她的神情,发现她确实没有进一步索要其他“进项”的意思,这才暗松一口气,纷纷露出真心的笑。   “吾主保佑您,菲丽丝女士,您的善举圣玫欧城内的人都会铭记。”   “食物是你们提供的,这该是你们的善举才对……”   双方再次进行过几个回合的互相吹捧后,菲丽丝终于找到机会将自己在圣马林修道院发生的事说了下,并提出自己的疑问:“我听那边的修士说,原本修道院附近还有些住着人的村子,但因为经常有庇卡士兵越境抢劫,所以人都陆陆续续搬走了……你们知道这些人都去哪儿了吗?”   圣玫欧的城市代表们面面相觑一阵,过了十数息才有一人带着犹豫开口。   “我家店里有个伙计是那边的人,提到过一点……不过他没说那是庇卡的士兵来抢劫,而是一群马黎佬。”   那人说道:“从去年开始就有雇佣兵在乡镇附近乱晃,最近几个月更严重了。而且是来了一波又来一波,每次来都要交一次保护费,这谁受得了?”   “我听说那群马黎雇佣兵都在听拿法国王的指挥。”   “瞎说的吧?拿法国王哪有那么多钱?”   “那不一定,反正给面旗帜就行了,又不真需要他发军饷……”   “马黎人、拿法人、庇卡人,现在他们还有什么区别?”另一人憋不住用瓦蓝语抱怨道,「听说拿法国王又跟马黎人联手了,说不定还要再帮马黎的舰队登陆一次呢!」   「他怕不是疯了……」   「他才没疯,他可比甘达的商人还精明!就凭拿法那点兵根本无法占领太多土地,但跟马黎人联合就不一样了,而且王太子那边到现在都没凑够赎金……」   几人说到一半,终于有人想起眼前还有个女伯爵的侍女,赶紧把语言切换回来,赔笑道:“您说的那些村民现在应该都逃到有城墙的城市里了,不一定都在圣玫欧。如果您有想找的人,我们也能帮着联系一下附近的城镇……”   “不用麻烦,我只是想起来顺口一问。”菲丽丝摇头道,“不过如果这里方便,希望你们能派几名士兵定期去边境那边查看情况。圣马林修道院内有一尊展现出神迹的圣母像,要是有人再去那边叨扰圣灵的安宁就不好了……”   市民代表们目瞪口呆地听完她说完“圣母显灵”的全过程后,好几人都露出惊喜之色。   “神迹”的故事会让更多朝圣者前来,只要有朝圣者来就有生意做,至少吃喝上总会花钱……这谁会不喜欢啊!   「圣母显灵!这可是个好故事——」   一人激动地站起身,用瓦蓝语说了一大串后才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菲丽丝保证道:“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这座修道院!明天我们就组织人手运些石料过去,一定不会让任何人叨扰修士们修行!”   ***   高强度社交两天后,菲丽丝总算有了休息时间,可以早早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平。   冉娜看着她疲惫的样子,那些憋在心中的疑问便有些难以开口了。   可她不说,派勒乌索教授却完全没有这样的顾虑,确定今天她有时间后直接开口就问。   “你那天,是把那位庇卡伯爵的‘脑袋’拍碎了?”老教授皱眉严肃道,“你之前可不是这么保证的……”   “我只是说过不会杀他,他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   菲丽丝拿开挡住眼睛的手臂:“既然是要伪造‘神迹’,那干脆就一步到位。”   “你这——”   “好了好了,您先别生气。菲丽这么做也是为了能保住那座修院嘛。”见这对师徒又要吵起来,冉娜赶紧飘到二人中间,左右劝说道,“还有菲丽你也是,你既然有这样的计划也该早点说出来!派勒乌索教授那天可是吓坏了,他很担心你这么做会不会被人发现异样……”   “我才没有被吓到!还有谁担心她了?!”   不等她说完,派勒乌索教授又高声嚷嚷起来:“就让她继续发疯吧!早晚有一天被人发现,被当成渎神者处刑后变成恶鬼,把我们都吃了才好!”   菲丽丝觉得自己现在变得相当奇怪。   明明能听出这是教授的气话,但听着这一长串场景描述,她居然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只会变成恶灵啊!”好不容易停下笑,她抹掉眼角笑出的泪花,起身看向还气鼓鼓的派勒乌索教授,“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这还用解释?”老教授指向一旁的水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虽然还活着却也跟那些恶灵差不多了!”   闻言,菲丽丝脸上的笑容跟着滞住,有些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脸。   “有那么糟糕吗?”她无奈地自言自语道,“我觉得还好啊……”   “…………”   “我觉得是你最近都太紧张了,其实你不需要这么紧绷……”   冉娜沉默片刻,飘到好友身边道:“圣玫欧也有集市,你可以多去外面走一走……反正你给玛利亚姐姐的信还没有回音,也不用这么着急去下一座城市嘛。”   菲丽丝看着她,又看了看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最终还是点点头。   “好,都听你的。”她喃喃道,“说起来,我确实也没怎么逛过集市……”   ————————!!————————   菲丽丝好像确实没逛过集市(突然察觉.jpg)从修女院出来后就一直在干活和干活的路上 [145]离群羔羊14:“公爵宫内的气氛有些紧张……”   145   听说女伯爵的使者突然对城中的集市产生兴趣,圣玫欧的城市代表们立刻来了精神,当即派出一人专门陪同菲丽丝出门。   菲丽丝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确实需要一位向导。而且虽然没来过这个时代的集市,但猜也知道这种人多的地方必然鱼龙混杂,有本地人带着能省去很多麻烦。   可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在集市入口处看到好几具吊在木架上的尸体时,她还是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那些尸体的腐败程度不一,从残存的部分也能看出他们的体型和年龄也都不太一样……唯一相同的点就是他们胸前都挂着个写了字的木牌。   “这些都是些罪有应得的小偷和败类。”见她沉默地站在绞刑犯的尸体前伫立许久,跟随她来集市的贝特先生想到什么,有些尴尬地在一旁解释道,“集市上经常有人闹事,要是让他们胡来大家都没办法正常做交易……您要是感觉不适,我也可以让人暂时搬走……”   “……没关系。这种我以前也见过。”   菲丽丝笑着对他摇摇头:“我只是有些感慨……尸体这种东西,无论见过多少次,都会让人感到难过。”   见她这么说完就直接往集市内走,没提什么特别的要求,贝特先生不由暗自松了口气,立刻加快脚步跟上。   “吾主给予了您一颗仁慈之心……”贝特先生顺口说了句恭维话,很快将话题转到集市本身上,“您是否有想要买的东西?西边这片的集市是卖谷物的,不过再往前走是牲口区,那里的味道可不怎么样,另一边的摊位会售卖一些新鲜的水果蔬菜……对了,最近皮料商也在城里,今天说不定也来了。还有药剂师的店,据说他们进了一批东边来的香料和草药……”   年纪轻轻就当上市民代表的贝特先生自然也是个出色的商人,对本地集市更是了解到不能再了解,一张嘴介绍就停不下来。   跟随他的介绍,菲丽丝倒是真发现了不少出乎她意料的地方——比如药剂店和草药店居然都需要实名登记。   虽然这个时候也没有身份证明,随便说个名字应该也能混弄过去,但除非是偶然来这里的旅人,日常生活在这里的人都互相认识,报假名肯定会被立刻拆穿。   “以前有坏人用老鼠药投毒杀人,后来就有了这么个规定……”贝特先生说到一半又赶紧解释道,“不过这种事也就发生过一次,犯人也很快抓到处决了!从我出生起圣玫欧一直都是个很安宁的城镇!”   “是的,当然。我看得出来这是个很好的地方……”   菲丽丝的视线瞥过正在记录顾客名字的草药店老板,笑着微微颔首:“我们去卖粮食的区域看看吧。”   这里人流量很大,可除了牲口区的味道确实分外感人外,其他区域的卫生状况总体来说还算不错。至少他们还没遇到一脚踩中粪便,或者被粪水兜头浇下的事。   而且集市内会有类似“城管”的人来回巡逻,维持秩序,督促商人们及时清理好自己商铺前的杂物和垃圾。   菲丽丝甚至看到一名悄悄在店铺墙根处方便的人被店铺的老板抓住,直接抓着那个裤子都没穿上的家伙带到巡逻人员面前,当场就被罚抽了十鞭子。   在听说有人要光着屁股被抽鞭子,附近好多人都聚拢过来,场面一时变得十分热闹,倒是让菲丽丝躲过一次眼睛长针眼的危险。   听着那些掺杂着屎尿屁笑话的声音,菲丽丝却感到一阵恍惚。   她静静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会儿,直到贝特先生再次询问需不需要他去驱散那些喧闹的人群才回过神,摇摇头,继续往下一片区域走。   「肉饼——香喷喷的肉饼——」   「太贵了,至少再便宜一银币才值得……」   「我这个价钱已经很公道了,夫人。您去其他店铺看看,这个价钱的红布只有我家的颜色最好……」   「您请看,这可是刚从北边运来的铁石,质量没的说,价格当然要比那些劣等货要高……」   「嘿,杰夫!你是想打一架吗——」   「来看看啊——最新来的皮毛,卖完就没有了——」   欢乐的,忧愁的,愤怒的……操着不同口音的人不断从身边走过。   只是擦身而过的数秒,菲丽丝却感觉有种许久没有感受到的、令人怀念的东西开始汇聚,似有似无地在身边徘徊,又在她想要伸手抓住时悄然溜走。   “……这家的呢绒质量很不错,价钱也公道。”   不等菲丽丝想清楚那种感觉是什么时,作为向导的贝特先生已经在一处摊位前停下,继续介绍起来:“瓦蓝的冬天要比波拉萨卡来得早,现在早晚天气已经开始转冷了,您如果还要在这边待一段时间的话建议您准备一些厚实的衣服。或者您看这边的狐皮也很不错,做成斗篷一定好看,能一直穿到明年春天呢。”   这个确实是菲丽丝现在需要的。   不过比起那看起来就一定很贵的狐皮,她果断选了两张相当接地气的兔皮,一副能够保暖的皮手套,又按能做两件长裙和一件斗篷的量买了些呢绒布。   只是她做针线的水平也就停留在缝补这一块,并没有亲手做过衣服。   买了这些布她还要送到城里的裁缝铺,找专门的裁缝将其做成能穿的衣裙……在这个连缝纫机都没有的时代,靠一针一线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好。   “现在正是裁缝铺最忙的时候,您如果急需确实有些难办。”似是看出她的烦恼,贝特先生主动提出建议,“如果您不嫌弃,可以由我的妻子和女儿们代劳。不过她们没有专业裁缝的手那么巧,做不出样式特别精巧的衣裙。”   “样式倒是无所谓,但这有些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见她确实需要,贝特先生干脆抢先一步掏出钱袋结了账,将布匹抱到怀里,笑道,“您能率先来圣玫欧是我们的荣幸,我们也一直想要做些什么回报您……像这种小事请您一定不要放在心上。”   男人的动作太快,菲丽丝完全跟不上他的手速。   但要付钱也不急在一时,她便也没继续坚持什么,继续在对方的介绍下往前走。   即使比不上甘达城繁华,圣玫欧集市上最多的商品依然是羊毛制品。   不过这时候的布料也不全是羊毛做的。作为亚麻的主产地,集市上也有不少亚麻布。   但大概是觉得女伯爵的侍女应该看不上这种低廉的布料,贝特先生只是简单介绍了下就准备越过这几个摊位。   “……请稍等一下。”   趁着贝特先生现在双手都有东西,菲丽丝问好价格后立刻掏出自己的钱袋,数出几枚硬币递给了摊位的老板,让对方帮自己裁一块亚麻布。   “这里的布料不贵,我也想试着自己做点东西……出门在外,总不能什么都麻烦别人。”菲丽丝有些不好意思地这么解释了一句,“希望这里有卖针线和剪子的地方。”   见她不愿详说,早就已婚的贝特先生似是了然地点点头。   线好说,卖布料的摊位就有卖的。   于是确定她没有其他要买的东西后,贝特先生带她来到城中的铁匠铺,买了几根现货针,又谈好打一把剪刀的价格,将她安全送回巡视队的暂住地才准备离开。   “今天实在麻烦您了。”菲丽丝将自己腰间的荷包取下,从中数出几枚小金币递到男人手中,“也请您代我向您的家人表达我的谢意。”   “这、这我不能收……”   “这是给您的妻子和女儿们的。”菲丽丝坚持道,“她们为我付出了时间和精力,我就该给报酬。”   听她这么说,贝特先生也不好说什么。   临走前他表示自己家里还有一把备用剪刀,如果菲丽丝需要可以暂时借给她用,等新剪刀打好再还回来就好。   “那就谢谢您了,我确实有件东西需要做出来急用。”菲丽丝笑着道谢道。   “您客气了……”   男人看她一眼,最后攥着手里的硬币深深低下头。   “感谢您的好意。”他低声说道,“愿吾主保佑您,女士。”   目送抱着布料和皮料的男人离开,菲丽丝摸了摸怀里的亚麻布,感受着指腹处传来的触感,那种令人怀念的气息似乎又多了些。   只是脸上的笑意还未落下,巡视队的指挥官安托万便带着一名有些眼熟的骑士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   “贝尔堡的亨利回来了。”   年轻的指挥官向她递来一封被蜡滴封住的信,低声道:“这是玛利亚夫人给您的回信……”   闻言,菲丽丝嘴角的弧度跟着拉直,手上的动作却很快,接过那张有些褶皱的麻纸后快速展开扫了一眼。   由于消息的滞后性,玛利亚夫人现在只知道庇卡那边在染料和谷物贸易上想对瓦蓝动些手脚。   所以她的回复也是让菲丽丝和巡视队暂时不要那么快完成巡视任务,尽量多拖些时间,她会亲自给庇卡伯爵去信询问其中的情况。   可经历了“圣母显灵”的“意外”后,庇卡那边的反应速度也相当迅速。   听说第一批来自庇卡的谷物已经在昨晚运到圣玫欧,预计很快更多的谷物也会运往瓦蓝各地,这件相当棘手的危机已经解决。   果然,这种纯靠人力畜力维持的通讯方式还是太慢了。   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下如今的信息传递速度,菲丽丝想着要不要赶紧再派人回波拉萨卡报告情况,一抬头,却见站在安托万身后的那名名叫“亨利”的骑士似乎神色有些不对劲。   “……你这是怎么了?”   菲丽丝上下打量了他一阵,皱眉道:“玛利亚夫人还有其他消息要转告吗?”   “不……嗯……倒也不是……是蒂威城内……”   骑士亨利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在安托万严厉的目光下开口了。   “我这次回去,感觉公爵宫内的气氛有些紧张……”年轻骑士吞咽了口口水,颤声道,“奥古斯塔女士突然从城内召集了很多医生进入公爵宫,可公爵夫人看上去并没有生病……还有医生,不但是公爵宫内的医生,听说很多从城中召集的医生进去后一周都还没出来……”   ————————!!————————   当当当当当——(悄悄敲起边鼓.gif)(探头看有没有人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146]离群羔羊15:“…………他的头……”   146   尽管送信骑士没有直白说出公爵宫内发生的事,但只要稍微想一下,也能大致猜到所谓的“变故”是什么了。   春秋换季确实容易生病,但公爵宫内是有常驻医生的,且能进入公爵宫工作的医生水平横向对比这个时期的其他医生肯定不会太差。   可连他们都束手无策,还要奥古斯塔女士这位公爵夫人的心腹去外面召集医生——能享受到这份待遇的,整座公爵宫内也就只有两个人。   而如果不是玛利亚夫人,那就只能是……   “…………”   “别多想,我们做好我们的事就可以了。”   沉默许久,安托万按住下属的肩头,低声道:“既然公爵夫人没说起过,你也不要再提起。也许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宣扬出去反而会惹麻烦……您说是吗,菲丽丝女士?”   对上两道同时投来的视线,菲丽丝短暂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比起这个,庇卡与瓦蓝开始恢复贸易的消息需要尽快转告玛利亚夫人。”菲丽丝看向安托万,“我会写一封信说明具体情况,麻烦您再找一人将解释信连同庇卡伯爵签下的保证书一起送回波拉萨卡。”   ***   简单做好安排后,菲丽丝又继续与安托万商量了下接下来的行程。   加上在修道院内浪费的时间,他们已经在圣玫欧停留太久了。   即使玛利亚夫人给她的新指示是暂缓巡视的速度,但她也不能因此将进度拉得太慢。   之前那些被留在伊普城清账的事务官应该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正在往圣玫欧赶。等他们会合,巡视队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   两人商量好接下来的巡视路线后,正巧贝特先生也送来了剪刀。   向对方道过谢,菲丽丝捧着剪刀和买来的布匹针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坐到床上,感受着手中亚麻布那粗糙的触感,内心深处突然涌出的烦躁总算削减了一些。   其实这次出来,奥古斯塔女士是批给她一笔钱的。   钱不算多,毕竟她一路本身不需要什么花销,只能算是给她预支了半年身为公爵夫人侍女的薪水……但即使是这些钱,别说买更好的布,就算是那张罕见的白狐皮也买得起。   可有些时候,人总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的事。   比起那些柔软的呢绒布,在看到那些灰扑扑的亚麻布时,菲丽丝脑中陡然出现了另一道身影。   科冬镇被罗兰士兵攻击的那天,与她一起被委派去送信的特丽莎修女从马厩里牵出了一匹马。   在她踩着马镫飞身上马时,菲丽丝清晰看到了一条藏在裙摆下的灰色衬裤,就与手里的这匹亚麻布一样,是一种随处可见的、未染过色的布料……   “…………刚刚那人说的,是不是查理生病了?”   就在菲丽丝在布料上剪出第一个口子时,之前一直没说话的冉娜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之前我就觉得那孩子好像有些体弱。奥古斯塔女士突然召集了那么多外面的医生进公爵宫,是不是……情况不太好……”   能闹出那么大的阵仗,连只是在城中待了一两天的信使都察觉到了,大概确实是状况不太好。   但这也不是那么让人意外。   毕竟玛利亚夫人和她去世的丈夫是血缘相当近的表兄妹,本来生出的后代就极有可能携带遗传病,再加上之前怀孕那么多次都流产了,更说明二人很不适合在一起繁育后代……   脑中想着这些,菲丽丝眼前也出现了一张孩童的脸。   波拉萨卡的查理——波拉萨卡公爵和玛利亚夫人的独子。   虽然她只在两个月前见过那孩子一面,但印象相当深刻。   那也许是个很怕冷的孩子。明明初秋的气温并不冷,身上却穿着天鹅绒制成的衣服。   鼻梁软塌,鼻翼宽大,下巴肿胀,眼睛又小又无神,神色呆呆地被保姆抱在怀里,只会“啊啊”地叫……不管是神态还是样貌,简直与玛利亚夫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却是波拉萨卡公爵领名义上的继承人。   换句话说,玛利亚夫人现在能合法完全掌控波拉萨卡,也是因为有这么一个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的儿子。如果失去这个儿子,波拉萨卡公爵一脉就会彻底宣告绝嗣。   按照王国的法律,绝嗣贵族只有两种结果。   一种是找到旁支继承爵位,另一种便是爵位和领土一起被罗兰王室收回,重新由罗兰王进行分封——不管是哪一种,应该都不会是玛利亚想要看到的……   “……现在正是秋冬换季,大人都容易生病,更何况是孩子。”   菲丽丝完整剪下一块布,这才抬头安慰道:“我们现在在这里担心也没什么用,不如就像安托万说的那样,先做好眼前的工作。如果小公爵真的……那这么大的消息也肯定瞒不住,我们早晚会知道。”   “话是这么说……你这是在做什么?”冉娜的叹息叹到一半,突然看向菲丽丝手中的布块,“你这剪得尺寸不对吧?如果是袖子的话会不会有些太宽了?”   “不是做衣服,是做裤子。”   菲丽丝将剪好的长方形布块放到腰间比画了一阵:“你看,先把这两片和这两片缝到一起,就能做成两个裤管,然后再把它们组合到一起……”   “……你就能得到一条卡裆的裤子了。”   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插嘴道:“两条直筒就能叫裤子了?我倒要看看不做裆你要怎么穿?”   “你会?那你告诉我要怎么处理裤子的裆部啊?”见老教授哼哼唧唧却没继续说,菲丽丝无语道,“你这个穿了几十年裤子的都不知道怎么做还好意思说我……”   “那是裁缝的工作,又不是我的。”派勒乌索教授理直气壮道,“再说你既然不知道怎么做,先做几个小的试试不好吗?这样缝合花费的时间还少点。你现在这么浪费,做一条布就用完了,做出来的东西还不一定能穿上呢!”   菲丽丝:…………   看着老教授那张得意扬扬的脸,菲丽丝忍不住继续咬牙坚持自己的观点:“你管我?穿不上我也能剪了做胸罩和内裤,或者当抹布一样都能用!”   “呦!那你可要好好藏好了,别被人发现的时候不好解释!”[*1]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冉娜却盯着那四块放在床上的布片出了神。   “……你爱说说,反正又不是你穿!”   用一句话终结着无意义的斗嘴后,菲丽丝总算注意到了好友的异样。   “冉娜……冉娜?”她在少女幽灵面前晃了晃手,“你怎么了?”   少女小小发出一声“啊”,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   “……没什么。”   她露出一个笑,眼中似乎有什么变得更亮了:“等你做好了,一定要穿给我看!”   “这是当然。”看着她闪着光的眼睛,菲丽丝也跟着笑起来,“等这条做好了,第一个就给你看。”   ***   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尤其是今年,寒风像是被什么追逐般早早降临在罗兰的土地上。   泛黄的秋叶落下没多久,还未到三鸦之月(12月),庇卡伯爵领内的上空便飘起了雪花。   埃铎勒记得,母亲走的那一年也是这样。   吕得城很少在这个时节下雪,位于南方的拿法就更不会了……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雪花时的兴奋,忍不住想要将它们全都抓到自己手里。   白色的雪花如鸟儿的羽绒,如春日的柳絮,飘飘扬扬落下。   明明看上去是那么美好的东西,可只要用手抓住就会化为一滴平平无奇的水滴,让人再也提不起兴趣……   “……就快到了,埃铎勒殿下,菲利普殿下。”   前方,他的侍卫说道:“渡过这座桥,很快就能看到庇卡伯爵的城堡了。”   “真是的……早不病晚不病,非要在这种时候生病……”   侧边传来一阵马蹄声,他的弟弟菲利普如此抱怨道:“如果不是这个老家伙突然坠马,我们也不会……”   “菲利普。”   对比起弟弟的大嗓门,埃铎勒二世的声音实在称不上大,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不要这么说,菲利普。庇卡伯爵是我们重要的盟友,为我们付出了很多,是个值得敬重的人。”   拿法的国王看向自己的弟弟,温声教导道:“你已经长大了,也要学着约束自己的言行,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任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如野狼一样张扬的黑发青年瞬间化为乖巧的猎犬,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我知道,兄长……”   黑发青年御马走到年轻的国王身边,小声道:“可我听说,庇卡伯爵的长子法比奥在伯爵阁下生病后就有了些小动作,似乎想要暗中与吕得那边联系……他过去可从没表露过这样的想法啊……”   埃铎勒轻轻“嗯”了声,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河对岸的森林。   “究竟怎么回事,亲眼看看才能知道。”   一队人马依次走过木桥,快速朝不远处的城堡奔去。   不到一个时辰,一座石质城堡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听说是拿法国王亲自来访,门楼上的守卫快速去通报了城堡内的人,很快,城堡的大门就朝众人敞开。   然而,见来迎接自己的只是城堡内的管家,拿法的菲利普瞬间怒火上涌。   “庇卡的法比奥呢?我兄长百忙中亲自来看望伯爵阁下,他居然连迎接都不来迎接?”   顾忌着兄长之前的话,菲利普好歹没有直接大声质问,只压着火气怒视着那名迎向他们的管家:“这就是你们对待贵客的态度吗?”   “不、不,请您相信我们绝无怠慢之心!”管家闻言赶紧三两步走到近前,慌张解释道,“是伯爵阁下……这些天伯爵阁下的状况非常不好,我们刚请到神父为他做傅油圣事,法比奥少爷还在伯爵阁下的床边陪伴,实在走不开,请您谅解……”   “什么?!”   菲利普忍不住惊呼出声,连埃铎勒的表情也变了。   傅油圣事也叫作临终圣事,通常只有重病到快死了的人才会请神父做这个……庇卡伯爵到底是得了什么病,怎么会突然病到这个地步?   不等管家再说什么,来自拿法的两兄弟已经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城堡内。   可他们一行人刚走到伯爵寝室的门口时,只听到一阵又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没有用……根本没有用!!”   “该死的……你们都该死,快滚开——快滚开!!”   “——父亲!您快放手,别这样!”   听到这些如闹剧般的声音,埃铎勒不由皱起眉,继续加快脚步走进房间。   四柱床上,上次见面时还很精神的庇卡伯爵此时居然已经消瘦到不成人形,双手不断挥动,谁靠近就会攻击谁,连神父看上去都被他攻击了。   可如果没人靠近,他又会抓挠自己脖子和胸口,露出的皮肤上就有不少还未愈合的抓伤。   而当他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时,那双因暴瘦显得格外突出的眼睛大睁着看过来,几乎在瞬间便尖叫起来。   “魔鬼……魔鬼————”   他指着刚刚进门的两兄弟尖叫道:“让他滚!快让他滚啊!!”   “你————!”被他指着的黑发青年脸色顿时从错愕变为愤怒,“你这个——”   “菲利普!”   拿法国王呵斥了弟弟的话,又皱眉看向室内的其他人:“都看我们做什么?还不快叫医生来!”   有他提醒,众人才发现尖叫后的庇卡伯爵突然捂住胸口,仿佛无法呼吸般张大嘴,连嘴唇的颜色都可见地开始变紫。   一阵兵荒马乱后,之前守在门外的医生很快被伯爵的长子揪进了房间。   面对这种状况的病人,医生用非常专业的手法为病人又放了一次血,又往伯爵的嘴里灌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液。   “好、好了……”   见病人扑腾的动作迟缓,最后慢慢闭上眼安静下来,医生忍不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长长舒出一口气:“现在应该没问题了……先让伯爵阁下好好休息一下……”   听到医生的话,又看看床上那只已经开始逐渐脱离肉|体的透明灵魂,埃铎勒只觉得自己的额角在突突地跳。   庇卡伯爵没救了。   他在北方最重要的一个盟友,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恶灵们的尖叫让他此时的心情变得更加烦躁。   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埃铎勒实在没心情欣赏盟友的灵魂被扯碎的惨状……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的下一秒,无意中的一撇让动作顿住。   “…………他的头……”   “什么?”   忙乱的房间中,菲利普最先听到兄长的呢喃:“您刚刚说什么?”   “…………”   “没什么。”   埃铎勒的视线环视房间一圈,最后将无所适从的管家带到了走廊。   “从庇卡伯爵坠马开始到现在,都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一切细节都给我完整说清楚。”   ————————!!————————   罗兰篇其实蛮稳定的,一个单元一个大便当[合十]   [*1]根据一些文献和文物能证明,中世纪的欧洲妇女是会在外衣里面穿类似胸罩的兜乳袋,但当时长裤和内裤被视为男权的象征(好迷,那种会凸显jj的古尔菲克我还能理解,为什么普通的裤子也……),所以穿内裤的女人会被视为试图颠覆丈夫地位的悍妇、道德低下的女人和妓女。   薄伽丘的《名女传》1474年德语译本中的一张插图中显示,亚述女王塞弥拉弥斯及其侍女都穿内裤(这个怀疑是夹带私货,因为我查了《名女传》内的文字部分并没有看到有关塞弥拉弥斯女王是否穿了内裤的描述,估计只是当时的画师在用15世纪的社会标准画了内裤来表现女王放荡的个人作风,只能展现15世纪的人们对女人穿内裤的看法)   不过这种事都是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的。15世纪以前还被批判的事,到了16世纪之后,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和法国王后玛丽·德·美第奇就都留下了定制内裤的记录。   同时很多意大利淑女和低地国家(现在荷兰比利时附近)的女性都开始在裙子下穿裤子,后者大概更常见一些,毕竟那边冬天冷,穿裤子保暖算是刚需(以上资料出自《中世纪的生活》) [147]离群羔羊16:“也不一定用钱。”   147   当菲丽丝听到庇卡伯爵的死讯时,时间已经来到618年的最后一个月。   此时她正在七座小城镇中的第四座——摩农城,并代表玛利亚夫人授予这座城市纺织特许状。   在仪式完成后,按照惯例,摩农城内的城市代表强烈邀请巡视队一行人参加晚宴,而这个消息便是晚宴上某位刚从庇卡回来的商人说出的。   「……听说庇卡伯爵因为放任手下洗劫边境处的一家修道院,毁坏了一尊圣母像,结果遭到了神罚,整个人就疯了!」举着酒杯的商人大着舌头对身边的好友说道,「现在只要在货物中放一尊圣母像,庇卡那边的歹徒就会吓得立刻逃走呢!」   「你又喝多了,杰恩。圣母像要真那么好用,我们还费那么多劲走水路干什么……」   「你别不信,这是真的!我的一位表侄就在安比城内的一座教堂做辅祭,正好庇卡伯爵死前让他们那里的神父去做了临终圣事,结果却被对方在脸上抓了道血印子,还说什么自己周围都是魔鬼……要不是真疯了谁会怎么做啊——」   「要我说他就是活该!明明也算是个王室成员却站到了拿法国王和马黎人那边,吾主就该惩罚这种人……」   喝大了的瓦蓝商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欢快,可当翻译将这些话中的信息翻译过来后,安托万的表情就有些古怪了。   圣马林修道院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作为巡视队的指挥官他当然清楚。   圣母像突然流出血泪、庇卡伯爵在惊吓下仓皇离开的样子他都记得,只是当时他只觉得一桩麻烦事居然能这么轻松地解决有些感慨……现在人死了,有些事便变得微妙起来。   “……上次见到庇卡伯爵时,他明明看上去很健康,完全不像有什么疾病……”   宴席结束后,安托万忍不住拦下想要回房间的菲丽丝,低声道:“而且参与那次抢劫的明明有很多士兵,为什么别人没出事偏偏只有他出了事……这是否有些蹊跷?”   “吾主的管教是慈爱的,为使人走回正确的道路……”   对上男人闪烁的目光,菲丽丝不慌不忙地在胸口画出祈祷的手势,低声念诵了两句祈祷词才带着笑意回看过去:“也许您需要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一些,安托万爵士。就像吾主不一定会一下子给所有人恩赐一样,祂降下的神罚也不一定是在同一时间。那些被吾主憎恶的人终归会坠入地狱,但请您千万不要因为这点就对吾主的话语产生质疑。”   对上这位年轻侍女的笑容,反应过来对方传达出的警告后,安托万瞬间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的话有多么不妥。   不管人们是否真的相信那些所谓的“神迹”,可在教廷面前,否认神迹的真实性百分百会被当作“质疑神明”处理……   “我、我并不是在质疑……”年轻的指挥官只感觉自己背后突然升起一阵恶寒,有些慌张地左右扫了圈周围才再次放低声音道,“您该明白,我刚才只是……”   “我明白,先生。你我都是凡人,肯定无法像吾主那样全知全能,说话有纰漏是正常的……而且我也明白您的顾虑。您是担心庇卡伯爵这样突然去世,会不会让庇卡伯爵领内出现动荡,进而影响到瓦蓝这边,是吗?”   “没错。虽然这件事与我们无关,但他确实是在那件事后才……”   安托万看着面前这张依然没有任何慌乱之色的脸庞,小声道:“庇卡伯爵有三个成年的儿子。他死了,年纪最大的长子自然也会继承爵位,他要是把他父亲的死怪罪到我们身上可就难办了……”   “是吗?但我觉得他大概率不会这么做。”   “您别忘了,就算庇卡伯爵选择支持拿法国王,但他到底还是罗兰的封臣。”   菲丽丝抬手指向南方,暗示道:“拿法国王要真能成为罗兰的国王就罢了,但目前看,他的希望可是相当渺茫……一个没有得到国王承认的伯爵继承人,您觉得他的号召力还会保持原本的水平吗?”   封建社会,等级层层分明。   庇卡伯爵虽然在自己的领地有比较强的自治权,但现在他死得突然,死前又留下了个“不敬圣母”的坏名声。除非其继承人在父亲生前就在本地积攒了很多名望,否则连原本在庇卡伯爵之下的下级贵族们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拒绝服从这个“非正式的庇卡伯爵”。   如果没有足够多的利益,除了变态,谁会闲得没事冒着生命危险帮别人打仗?   不过虽然觉得庇卡伯爵领那边不会出什么差错,菲丽丝还是又派人将这个消息加急送往波拉萨卡。   只是在得到玛利亚夫人的回信之前,来自庇卡伯爵领内的新消息就传到了邻居瓦蓝这边。   与菲丽丝推测的一样,庇卡伯爵的突然去世让他手下很是恐慌,而刚让人欣喜的是,伯爵的长子显然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   他不但没能在第一时间安抚好下级贵族,也没能控制好传出的谣言,以至于伯爵死亡带来的恐慌在短短半个月内传遍了整个庇卡。   而作为一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传闻一直“龟缩”在吕得城内的王太子也趁机发起了反攻。   也许他早就先一步得知了消息,居然在庇卡伯爵下葬的第二天调动了自己还能调动的兵力一起北上,一路冲破了之前被庇卡伯爵占领的数个驻军点,重新打通了吕得城往北走的水上商路。   不知道拿法国王和庇卡伯爵的儿子们是什么感受,但瓦蓝商人们简直为这个好消息高兴到跑到大街上手舞足蹈,齐齐唱起赞美王太子的赞歌。   吕得城也是西陆最著名的贸易城市和贸易枢纽站之一。   瓦蓝前往吕得城的商路打通意味着今年冬天纺织品的销路又多了一个,同时又不需要再绕远路,可以直接从吕得的商人那边进口大量优质的葡萄酒,光是多出的路费和路上的折损就能省下一大笔钱,谁会不为此感到高兴呢?   而随着菲丽丝将最后一张纺织特许状正式颁发给第七座城镇,来自玛利亚夫人的回信也到了。   很明显,玛利亚夫人已经得知王太子的军队成功打通北方商路的事,这种对瓦蓝来说百利而无一害的喜讯自然让女伯爵阁下很是欢喜。   可在欢喜之余,一个无法忽视的问题还是让这份好消息打了个折扣。   现在已经来到618年最后一个月的末尾,可马黎与罗兰事先商量好的60万金的“国王赎金”的定金王太子依然没能拿出来。   由于过了双方之前约定的最后期限,马黎王理所应当地在上个月公开宣布之前签署的合约全部作废,现在摆在罗兰面前只有两条路。   继续与马黎开战,或者向马黎让渡出更多利益。   但考虑到如今罗兰国内这一团乱麻的国情,打是肯定没人想打的。   况且王太子的父亲丹二世还在马黎人手里,一旦真打起来马黎人用罗兰王本人的性命做威胁,那就算是能打赢的仗也赢不了。   第一个选项被基本排除,可第二个选项同样不容易。   要知道从吕得围城解开到现在,王太子也一直没有闲着。   他一方面尽力从吕得城内的商人那里争取增加更多税项,王国的北部、东部和南部也走了个遍,到处发表演说,与各个地方的贵族及城镇代表商谈筹措赎金的事,但几个月下来依然收效甚微。   后来他甚至再次加紧铸币、让罗兰的货币再次大跳水……可即使这样,他依旧没能在限定的时间内凑齐那60万金币。   连之前条款中的定金都凑不齐,还怎么让人相信他能让渡出“更多的利益”?   马黎王又不是什么天真善良的人,这些年反复横跳的和谈让他早已对“空头支票”免疫。   想让他真正遵守合约,那就必须在短时间内献上能让他满意的代价。   “……可现在罗兰哪还有钱啊?!”   看完姐姐寄来的信并听完好友的分析,冉娜不由焦急到在原地转圈:“难道还要加税吗?现在都到冬天了,这不是要活活把人往死里逼?”   “…………”   “也不一定用钱。”   菲丽丝想到什么,不由目光复杂地看向面前的两只幽灵:“你们还记得阿涅丝的那位叔父,在丹二世正式登基那年被突然斩首的‘厄乌伯爵’吗?”   那件事已经过去八年,冉娜对这件事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派勒乌索教授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   “————啊!”老教授发出一声惊呼,不可置信看向菲丽丝,“他们……他们总不会……”   “对马黎人来说,没有金钱,也可以用土地抵债——厄乌伯爵已经用自己的经历证明这是可行的。”   菲丽丝甩甩手里的麻纸,露出一个讥讽的笑:“你们说,如果我们的国王殿下能在当年预料到有今天,他还会执意以叛国罪处死厄乌伯爵吗?”   ————————!!————————   叛国者已经自己跳出来了!罗兰王是一个!还有一个……罗兰王太子!【严世蕃脸.jpg】   ——————————————   一个超长的回旋镖扎回来惹   厄乌伯爵的故事在【56话】,就是伊莎贝尔修女第一次教菲丽丝认地图的那一话(不管是故事里还是故事外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148]离群羔羊17:“这就算欺负人了?”   148   八年前,厄乌伯爵因为交不出赎金,不得不用自己名下的土地和城堡作为代价,换取自己重获自由的权利。   然而这一举动却被刚刚登基的丹二世认定为“背叛”,最终当成威慑其他贵族的“靶子”处死。   谁能想到八年后,完全交不出赎金的丹二世也被逼到了割让领土的这一步——这谁能不感慨一句命运的巧合?   当然,菲丽丝也不能排除罗兰王会真的有“血性”,就算自己死也要跟马黎人死磕到底……只是按照他被俘后发布的种种命令看,这种可能实在很低。   很显然,玛利亚夫人也对此不抱太大希望。   只是不管是割让土地还是继续战争,距离马黎很近的瓦蓝伯国都必然会受其影响。   现在瓦蓝与马黎的羊毛贸易刚恢复不久,玛利亚夫人不希望看到再有任何意外发生。或者,至少在意外发生后她需要尽快收到消息,这就需要有个能让她完全信任的人留在瓦蓝。   于是,菲丽丝的这趟“短期出差”演变成了“长期出差”。   考虑到现在马黎海峡两边的情况都很紧张,之前在甘达城内的凯尔默子爵及其大部队被直接调往距离海峡更近的布吉亚城,以便时刻应对突发情况,跟随菲丽丝的巡视队便自然而然进入甘达城内,在伯爵城堡内驻扎下来。   虽然不知道之后要在瓦蓝待多久,但这个创世节肯定是要在这座伯爵城堡内度过了。   为了冉娜和派勒乌索教授的居住体验,菲丽丝在正式搬入后以“熟悉周边环境”为由,顶着其他人怪异的目光用两天时间走遍了城堡主楼的每个角落,确定至少主楼内不再有那种会互相吞噬的恶灵,这才彻底消停下来。   自从走出修女院,与一些上过战场的士兵们接触次数多了,菲丽丝也渐渐看到了很多不同种类的幽灵。外加派勒乌索教授的一些经验总结,她总算对这些逗留在生者世界的亡者们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事实上,像那种会死死纠缠活人的幽灵并不算特别常见。   那种幽灵有种特点,就是颜色极深,黑到几乎会让她以为其拥有实体。不过它们通常非常专注,只会缠在某个人身上,只要派勒乌索教授不靠近就不会主动发动攻击,退出攻击范围后也不会追上来。   还有一种更加常见的幽灵,就是菲丽丝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见到的那些。   它们会四处徘徊,遇到同类后经常主动进攻吞噬同类,更接近菲丽丝心中“恶灵”的概念。不过它们与上一种不同,不会特别执着于某个人。   它们也许会在刚形成时短暂跟随某个人,可一旦被其他事物吸引离开,或者吞噬了其他灵魂,就会渐渐成为游魂四处飘荡。   这种幽灵的最终结局要么是变成怨念极深的“黑色恶灵”,要么被其他幽灵吃掉,或者随着时间慢慢褪色,像一个刚刚脱离肉|体的魂魄那样消散在空中。   当然,最罕见的还是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的这种情况。   除了这两位外,菲丽丝还没见过其他能长期完全保持住理智的幽灵。   不过按照派勒乌索教授总结出的那套理论,只有像他那样精通哲学的学者、或者身边有他这样的学者辅助教导才能保持这种稳定的状态,那她可能这辈子都很难再遇到其他“理智派幽灵”了。   毕竟并不是谁都像派勒乌索教授这么幸运,刚变成幽灵后不久就碰巧遇到了能够手撕幽灵的菲丽丝。   如今西陆各地都不太平,亡灵的数量随着死人的数量一起激增,就算真有其他有条件成为“理智派幽灵”的学者去世,也很有可能在变成幽灵后不久被其他没有理智的幽灵分食掉。   “这真是太遗憾了……我也想多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而不是天天给主格和宾格都能混用的笨蛋纠错。”   派勒乌索教授揣着手幽幽道。   “其实也不是完全做不到。”菲丽丝一边缝着手里裁好的布片一边随口道,“甘达城里虽然没有大学,但也有两座历史悠久的修道院,据说里面有不少学识渊博的老修士。你可以有事没事去那边蹲一蹲,一旦碰上谁身体不好去世了,说不定就能找到新朋友了。”   派勒乌索教授被她这堪称地狱的想法狠狠撞击了一下,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才吐出一个回答:“……那也太看运气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交朋友本来就需要运气,什么不需要运气?”   菲丽丝继续缝制着手中的布片:“不过话说回来,我是真没想到整个瓦蓝伯国都没有哪怕一所大学……瓦蓝这么富庶,总归应该有不少人对研究学术感兴趣的吧?”   “你是当瓦蓝本地没有学者吗?就算去除掉修道院的修士,瓦蓝在世俗的学者数量可一点都不少。但创办一所大学又不是光有人就行,关键是要有国王和教廷至少一方的支持。”派勒乌索教授咋舌道,“我记得二十年前的瓦蓝伯爵……应该就是冉娜的父亲吧?他曾向当时的教皇提出在瓦蓝境内建立一所大学,结果不但吕得大学向教皇上书反对,据说连当时的罗兰王菲勒六世都直接向教廷施压,最后当然不了了之了。”   “这……这是为什么啊?”   冉娜显然不能理解其中的逻辑:“只是在本地建立一所大学方便大家学习而已,吕得大学有什么可反对的?而且这种事怎么会惊动国王殿下……”   “他当然会反对。”   “独立就意味着会脱离控制。况且二十多年前的瓦蓝比现在更依赖马黎,要让他们自己建立大学,思想在内部发酵,反罗兰的情绪只会越来越重。”   菲丽丝拉紧线打了个结,用剪刀剪断线头后瞥了眼飘在一旁的老教授:“有些事经不起思考,越思考发现的问题就会越多,之前王太子每次要加税时都有吕得大学里的学生和教授公然站出来反对……连建在吕得城内的大学王室都无法完全掌控,要是建在瓦蓝还得了?”   “没错,不过也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派勒乌索教授接着她的话说道,“我来吕得大学游学时还很年轻,当时学校里就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学生来自瓦蓝,后来只会更多。如果放任这些瓦蓝本地的学者回到瓦蓝自己办学,不但会间接分散吕得大学在西陆上的学术地位,更会让吕得大学、甚至是吕得城整体损失一大笔收入……”   在这个时代,想要进入一所大学学习的条件堪称苛刻。   以吕得大学为例,学生不但要证明自己是自由民,还要通过基础的通用语考试,前置教育证明,再交齐各种杂七杂八的学杂费后才能入学。   仅仅是大学一年的学杂生活费,在普通城镇市民中属于收入尚可的瓦蓝织工就要不吃不喝工作十年才能赚到,更别说达成那些前置条件花费的钱了。   不过另一方面,这些条件也并非没有“活动”的余地。   如果学生是贵族出身,大贵族的推荐信可以让他们直接入学。   如果是大商人的孩子,可以通过给学校捐一大笔钱免试入学。   这两类人都不缺钱,日常消费更是与普通平民不在一个等级上。   吕得大学就在吕得城内,这些富有的学生自然也能促进本地的消费……而作为西陆上的知名“钱袋子”,从瓦蓝来的学生大多是富商之子,失去他们可是会让吕得大学和吕得城损失一大笔收入。   听完派勒乌索教授的解释,就算是从小在罗兰长大的冉娜都有些为自己这个陌生的故乡感到不平。   “这不就是欺负人吗!”少女幽灵鼓起脸,看着明显是生气了,“为了自己的收入和地位就限制别人发展,真是太霸道了!”   “这就算欺负人了?”   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大笑道:“至少除了吕得大学,罗兰境内还有另外四所大学。西边的神圣雷慕帝国总面积完全不输罗兰,更是有两三个意图恩诺半岛那么大,可到现在连一所大学都没有呢!”   “为什么?难道帝国那边建大学也会罗兰有不好的影响吗?”冉娜更加不解了,“难道吕得大学里也有很多来自帝国的学生?”   “有是有,不过帝国的情况跟瓦蓝不一样,他们的申请会被教皇直接否决。”   说到这,老教授忍不住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谁让帝国现在的皇帝是不服从教皇冕下的‘伪皇帝’呢?建立一所大学需要教皇颁发特许状,否则就算你建立了学校,毕业后获得的证书也不会得到所属地以外的其他地区承认。而且与教皇作对就意味着意图恩诺和罗兰内的先进教学讲义和书籍都不会共享给他们,有名望的教授也不会踏足那里,更不会有学生——没有这些做支撑,那还算一座大学吗?”   菲丽丝缝布片的手顿了下,目光复杂地看向越说越愤慨的老教授。   之前她就多多少少能感受到,只是说到这个话题后感受就更明显了。   这个时代的“知识”是被垄断的。   在教会这个庞然大物还未分裂坍塌前,它想让大家获知怎样的知识,大部分人就只能获取哪些知识。   有人会盲目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有人即使意识到这点,可为了眼前的安稳生活也会装聋作哑,但派勒乌索教授显然不在此列。   他想要把“围墙”外的世界带到“围墙”内,一点点拆毁这面墙,打破教廷对知识的垄断——这应当就是他至今也无法消除执念,以亡灵之身依然逗留在这里的理由。   也许最开始确实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但现在,菲丽丝是真的很想帮他完成这个心愿……只是现在的她,究竟要怎样才能做到?   耳边听着两只幽灵的争论,看着手中这条逐渐成形的裤子,菲丽丝短暂发了会呆,再次拿起了针线。   再多的抱怨都只能是抱怨,面对现实时,抱怨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比如瓦蓝现阶段确实很难自建大学,再比如……菲丽丝制作出的第一条裤子最终因胯部太窄宣告失败。   不出意外地收到派勒乌索教授的一顿嘲笑后,菲丽丝开始明白闭门造车的效率实在太慢,她现在急需一个真正会缝纫的老师。   好在作为纺织业大城,甘达城内最不缺的就是织工和裁缝。   以她目前的身份,去找个裁缝要个裤子的图纸,或者直接让对方做一条都不是问题……唯一的问题是,要找什么理由。   在这个女人不能穿裤子的时代,一个女人打听怎么做裤子或者买裤子就只能是一个原因——为自己的男性亲属购买。   可菲丽丝现在完全是单身状态,唯一的男性亲属就是那个未曾谋面的挂名假爹……   她总不能说自己要为自己千里之外的父亲订购一条裤子,这理由怎么听怎么奇怪。而且她连那个假爹的面都没见过,要怎么说尺码?   虽然现在巡视队中并没有明显不服她的人,可暗中打量的视线依然存在。   如果最后自己因为一条裤子被人抓住把柄,那也太得不偿失了。   思考半天,她终于想到了一个好方法。   要裤子的图纸太扎眼,但她可以要个宽裙摆的裙子图纸啊!   只要裙摆够宽,她就可以穿着裙子比量出裆的位置,先横向缝合一段,再沿着裙子往下竖着缝两道线,最后用剪刀沿着两道线的中央剪开,不就能得到一条简易的裤子了吗?   至于裤子内侧缝缝外翻的问题……那就不是初学者该考虑的了,只要能穿就都不是问题。   想到这个解决方法后,菲丽丝就迫不及待地打算进行一番实践。   伯爵城堡虽然位于甘达城内,但城堡外有一圈护城河,平时想要出去至少得有个说得通的理由。   经过最近两个多月的巡视经验,菲丽丝倒是对编造理由出门没有任何负担,说一句“想要突击视察市场,顺便了解本地商品价格”就能直接穿便衣出门,还能顺便再买两块布。   作为整个瓦蓝伯国最大的城市,甘达城的集市不但比圣玫欧的集市面积更大,内部售卖的商品种类也更多。   由于这次出行没有事先通知行会的人,失去本地人的带领,菲丽丝与负责保护她人身安全的两名士兵刚进入集市便迷路了。   “……你……是菲丽丝女士吗?”   就在菲丽丝纠结到底是询问附近摊贩卖布料的区域在哪儿、还是就这么先逛着时,一道不确定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转身看去,一张陌生中又有些熟悉的年轻面庞就这么出现在了面前。   “果、果然是您!我就觉得我没看错……”小芬利先生又惊又喜地大步上前两步,靠近后才意识到不妥,有些不好意思停下脚步,“我、我看您好像有些困扰……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   小芬利先生只在138话出场了一下下,是甘达城的一个染料商,之前查账的时候就是他家的账本发现菘蓝进货少了牵出的问题(现在即将成为新的集市导游[狗头]   话说这个时间点帝国那边其实已经有一所大学了,只是刚建好没多久   考虑到这年头消息传递速度真的很慢,派勒乌索教授的信息库还没有更新所以还不知道 [149]离群羔羊18:“也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149   菲丽丝对这位年轻人有些印象。   她记得对方是甘达城中的染料商人,之前签署补充协议时也作为市民代表参加过会议,就是名字有些记不清了……   “叫我芬利就好,您还记得我实在是我的荣幸!”   简单脱帽行过礼后,小芬利先生相当热情地自我介绍道。   见面前的少女似乎向自己身后扫了眼,他立刻非常有眼力见地解释:“我今天是跟店里的伙计一起来集市上采购些东西,现在已经都买完了没什么事做,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请务必告诉我!”   人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菲丽丝也没有再坚持拒绝。   “后天就是创世节了,我希望能多了解一下集市内各种商品的物价。”她对面前的年轻人微微颔首,“但我没想到甘达城的集市这么大,刚进来没多久就迷路了。”   对此,小芬利先生仿佛感同身受般点点头,用罗兰语磕巴回道:“您现在来是对的。这次是创世节前的最后一次大集,距离下次、下次大集日还要再等半个月,就算是小集也要再等一周,所以今天人和摊位都格外多……”   菲丽丝看得出他似乎有些紧张,也尽量放慢语速,笑着转了个比较平常的话题:“我看您这次采购的东西不少,都要用车推着走呢,也是为了过创世节准备的食物吗?”   “哦、哦,当然。有食物,也有些必需品……是帮我姐姐和姐夫买的。集市会在创世节休市,但过节后大部分工坊也要正常工作。”见她笑了,小芬利先生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多亏了王太子殿下,今年即使买不到庇卡的菘蓝,也能直接订购南边的菘蓝了,总算没耽误太多事。”   “所以你之前装在车上的都是染料?”菲丽丝面露遗憾道,“最近一直在听人说菘蓝,但一直没见过……”   听她这么说,年轻人彻底笑开了,赶紧摆手否认道:“您可不会想看那些。不是染料,是能让染料固定到布料上的尿液。”   菲丽丝:…………   “…………尿液?”调整了一下自己差点没绷住的表情,菲丽丝勉强继续保持笑容,“我确实听说很多人会用尿液漂洗衣物,原来在染坊也会用到吗?”   “哦当然!没有一家染坊离得开它!”   说到自己熟知的领域,小芬利先生的双眼立刻亮起:“虽然现在大部分染坊都改用明矾染布,但如果是染红色的布,再优质的明矾也比不上尿液染出的红布!不但颜色会更鲜亮,颜色保持的时间也更长,基本不会褪色……不过因为这些年城里的尿商少了,尿的价格也不算低,大部分染坊都改用明矾了,这样味道至少会好一些,也就染红色、黑色和一些深色布料时还会用[*1]……”   看着年轻人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尿液在染布中的种种妙用,菲丽丝始终保持微笑听着,在心中默默记下关键点。   她以后要尽量避免买红色的衣服和布料了——尽管她身上穿的这件外裙就是红色的,也没有什么味道,但要打心里接受还需要时间……   果然,素布就是最好的,没有什么会比纯天然的素布更好了!   稍微打开些话题后,菲丽丝便觉得小芬利先生其实是个很开朗的人,虽然年纪看上去不大,但在城中的人缘非常好。这一路走来,她都记不清有多少人主动与他打招呼。   而且有他这个本地人带着,菲丽丝也不需要主动与各个摊位的店主比画交谈、了解价格,普通常见的商品小芬利先生都能直接报出价格,不了解的他也直接代劳去问价,这让她逛集市的效率立刻高了不少。   当然,最后菲丽丝也没忘记自己的真实目的——买一块素布,然后找个裁缝询问该怎么做宽摆的裙子。   “您想买裙子哪还需要亲自动手?我的姨母经营着甘达城里最好的裁缝铺!”   听完她的需求,小芬利先生当即双眼一亮,为自己的亲戚拉起生意:“尤其是我的表妹,她有一双被圣欧墨祝福过的手,您想要什么款式的她都能为您做出来!”   对方实在很热情,又确实带着自己逛了这么久的集市,菲丽丝也不好拒绝,在基本了解过集市上粮食和日用品的价格都趋于平稳后便跟随对方一起来到一家裁缝铺。   「日安,露易丝姨母!我为您带来了客人!」   一进门,都不等菲丽丝说话,小芬利先生立刻用一种过分夸张的表情迎上自己的姨母,并用瓦蓝语介绍道:「这位女士想让丽妮为她做一件裙子,不知道她现在是否有时间?」   「有时间是有时间……不过丽妮这些天一直摆弄她的那几盆花呢,都不让我进她的房间……」正坐在窗边缝衣服的老妇人朝菲丽丝的方向看过来,见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腰间佩剑的高大男人,不由面上带出一些畏惧的神色,小心翼翼看向自己的侄子,「这几位究竟是……」   “你们去外面等一下吧,不要惊吓到这里的主人。”   菲丽丝对始终守卫在身后的两名士兵发出命令后,这才走到老妇人面前:“我只是想定做一条比较简单的宽摆衬裙,直接用没染过的亚麻布就可以……或者您可以给我画一张这种裙子的图纸,我照样愿意付给您做一条裙子相等的价钱。”   听完侄子的翻译,虽然有些奇怪,但老妇人果断选择了后者。   毕竟这位顾客形容的裙子非常常见,都不需要是专业的裁缝,甘达的女人们几乎人人都会,只是画一张图纸就能白赚一笔钱的买卖可比做一条裙子省事多了。   就在老妇人起身准备拿纸笔时,从进门起就眼神乱飘的小芬利先生似乎有些坐不住了,随便找了个理由就快步朝后院走去。   「真是个急性子……」   老妇人看了眼侄子匆匆离开的背影,并没有阻止,反而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拿出纸笔回来后才朝菲丽丝抱歉地笑笑,用不太熟练的罗兰语说道:“他们,未婚夫妻,有时间没见面,请您原谅……”   闻言,菲丽丝顿时露出了然的表情,同样跟着笑着摇头。   有些事不需要用语言说,肢体语言和表情就能很好传达彼此的情绪。   菲丽丝想要的裙子很简单,老妇人几笔就在麻纸上勾勒出一个图纸。   为了能让顾客看懂,她还用一块碎布剪了个小样,比画着告诉菲丽丝哪条边与那条边缝合,还有收腰处的尺寸要如何通过自己的腰围计算,可以说是教得非常详尽了。   “谢谢您,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菲丽丝接过老妇人递来的纸样和图纸,正准备掏钱结账,却见房间的后门突然打开,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猛地冲进房间。   「姨母,您看!丽妮培育的圣城之星居然开花了!!」   之前一直表现得相对稳重的小芬利先生此时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捧着手里的花盆激动向老妇人展示道:「我就说她一定会成功!丽妮这么虔诚,现在花开一定也是圣母在祝福她!」   「吾主在上——快!快放下,别打碎了!」   见到花盆中那朵已经完全绽开的白色六瓣花和几个花骨朵,老妇人原本要训斥的话顿时化为一声惊呼,对着花朵比出一个祈祷的手势才赶紧收拾了下桌子,让侄子将花盆放到桌子上,又捧着女儿的脸反复亲吻。   「吾主保佑你,我的孩子……这真是神迹!」老妇人激动地将女儿抱到怀里,对同样兴奋的侄子说道,「等会儿我们一定要通知马克神父,创世节弥撒时他一定会将这盆花摆到祭坛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当然……这是当然,我现在就去!」   小芬利先生原本想都没想,拔腿就准备往外跑。好在即将冲出房门时总算想起这里还有一位客人,这才有些尴尬地停下脚步。   “实在抱歉,女士,是我失礼了……”   “………………”   “没关系。能在冬天看到春日开的花,这确实是一场神迹。”   听到他的话,菲丽丝将目光从那朵样式熟悉的纯白花朵上移开,笑着看向那名被母亲抱在怀里、已经羞红了脸的少女:“我知道这样说可能有些冒犯,但一株能在冬季开花的……嗯,‘圣城之星’确实罕见,您应该也同时培育了很多株吧?”   这段话有些长,直到小芬利先生给自己的表妹兼未婚妻翻译完,少女才点点头。   「我试过好几年了,就今年成功了……」少女红着脸小声说道,「今年一共在花盆里种了十二株,只开了一株……」   小芬利先生按照表妹的话原封不动地翻译了一遍,还不忘补充道:“这已经很难得了!虽然教经中有圣城之星在创世节开花的故事,但不光是我们,我的父亲和祖父那辈人也都没见过真的!”   菲丽丝点点头,想了想,从钱包里掏出五枚金币放到桌上。   “能让它在创世节绽放,您一定是被圣母祝福过的人。很快就要到创世节了,我也希望能分得一些祝福。”   见三人骤然面露紧张,菲丽丝话锋一转,指向半开的后门:“我不能独享这份神迹,但请允许我购买两株没能绽放的‘圣城之星’,您看这些钱可以吗?”   听到她不是要强抢这盆开了的花,小芬利先生总算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才将这句话翻译给自己的表妹和姨母。   「可那些花都已经……肯定无法再开花了。」少女纠结道,「如果您想要,直接拿走就好,不需要给这么多……」   “不,这是您应得的。”   见她这么坚持,名为“丽妮”的少女也不好再拒绝,只又补充道:「如果您也对培育圣城之星感兴趣,请一定要注意在栽培的过程中戴上手套。如果直接接触它的汁液,身上容易起小疹子……」   “我知道,感谢你的提醒。”   耐心听完翻译,菲丽丝朝她笑着颔首,又跟小芬利先生商量了一下,请守在门外的两名士兵进来,去后院挑了两株已经明显枯萎的带回城堡。   “……你花了那么多钱,就买了这么两盆烂了的花?”   回到房间后,派勒乌索教授立刻抛出自己的疑问:“你不会真相信这是圣母的赐福吧?”   对此,菲丽丝直接用行动回答了他。   在确定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后,她立刻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木棍将埋在土里的部分完整挖了出来,并将其用匕首割下球茎,完全没有一点对待“圣物”的尊重。   作为一名敬业的画师,菲丽丝觉得自己虽然称不上博学,但对自己曾经狠狠查过资料并画过的东西还有很深的印象。   她认识这种花。   虽然在这里它被称作“圣城之星”,但在几百年后的现代,它还有一个类似的名字,叫“圣星花”。   它是原产自中陆地区的花,传闻在圣战期间被西陆人发现与教经中的“神圣启明星之花”极为相似,又有朝开暮闭的特征,这才被带回了西陆。   能时隔十年还能记住这些,都要多亏了自己那位不好伺候的“前老板”。   当时对方非要吹毛求疵到让她把过场动画里随便画的花改成旧大陆的原生品种,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圣星花”这个替代品,印象自然格外深刻。   而除了这种花花瓣简单容易画和其本身带来的宗教意义外,有关它资料里还有一点让菲丽丝一直记到了现在……   “你不知道?”菲丽丝隔着一块碎布将球茎上的泥弄干净,这才看向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你不知道这种植物的球茎是一种药吗?”   “…………药?”   派勒乌索教授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困惑:“这居然是药?我怎么没听说过……不过就算是药你也不需要花那么多钱啊?而且这球茎都烂一半了,根本不能用……”   对上菲丽丝幽深的目光,老教授的话音渐渐落下,最终终于反应过来般瞪大眼:“等等,这不会是……”   “没错,它的球茎有剧毒。”   菲丽丝朝他竖起一根手指,低声道:“不要打扰我,让我好好处理好它,也许以后能派上用场……”   ————————!!————————   圣星花的原型是伯利恒之星(omithogalum umbellatum),但因为这个名字在三次元有点敏感+有些翻译问题会跟另一种花产生混淆,就干脆改了花的名字   主要参考《毒物研究室》里的功效(稍微夸张了下毒性)。根茎处含有剧毒的铃兰毒苷和铃兰糖苷,口服会强化心脏收缩的能力,作用类似毛地黄(但我不是学医的,要是不对就当成是架空花好了orz)   [*1]尿在染布上的妙用一直沿用到了19世纪中叶,直到合成染料出现,替代了菘蓝和木蓝(靛蓝)后才彻底终止这种非常传统的染布方式   传说用尿染出的红色要比用明矾做媒介染出来的更牢也更鲜艳,但因为这个方法被废弃很久了(毕竟4磅的靛蓝染料就要用60加仑≈227升尿日夜不停搅拌8天后才能开始染布,这期间产生的氨气会非常恐怖),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勇士能做个对照组实验   在化学没发展起来前,尿液作为自然条件下最容易获取的氨是非常受欢迎的。   包括但不限于染布、洗衣漂白、鞣制皮革和漱口刷牙(这个是古罗马时期人会做的,中世纪已经出现类似牙粉的东西了,不一定会继续用),所以当时也是有“尿商”这种专门收集倒卖尿液的职业,而且应该赚不少。 [150]离群羔羊19:“这是格雷伯爵给您的信。”   150   从前往瓦蓝开始,菲丽丝就隐约生出了弄点毒药带在身边的想法。   她虽然曾经靠着冲劲杀死过一个成年男性,但那也是因为对方没有防备加上那个男人本来就不强壮。   但凡当时有一个条件没满足,她现在估计已经跟冉娜飘着做伴了。   在这个暴力几乎能解决一切问题的时代,她需要一些能保全自己的手段。   可肌肉和格斗技巧都不是一两天能速成的。   就算可以,她现在的身份也没有理由找人教自己如何用剑或其他武器。最多只能像过去那样,在无人的时候锻炼身体,练习挥舞防身的匕首让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太僵硬。   如果物理上无法改变自己的身体,那就只能靠一些巧思了……   相比起现代,在中世纪获取毒物的方法确实更容易,光是在修女院时菲丽丝就接触过很多。   白色的铅白,黄色的雌黄,橙色的铅丹,红色的朱砂——其中包含的铅、砷、汞——这些在几百年后才被明确证实有毒的颜料们现在正在被画师们大量使用着。   而相比起这些少量摄取并不会直接致死的“慢性毒药”,菲丽丝更想要一些能立竿见影的毒药。   最容易满足这个条件的当然是砒|霜。   这种毒药历史悠久且无色无味,只要剂量得当,上到谋杀王爵公侯下到做耗子药都是一把好手。而最便利的一点是它非常容易得到,在各个城镇的药剂店都能看到它的身影。   但问题是,菲丽丝现在的身份让她无法自由逛市场。   身为一位伯爵的女儿,就算是个“私生女”也不能单独出门。这不单不符合规矩也很危险,尤其她现在还是瓦蓝女伯爵的使者,就凭玛利亚夫人在收复甘达城做出的种种事,有人想要刺杀她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如果不能单独逛市场,就无法用编造的假名去药剂店购买毒物。   而如果她用真名购买砒霜,不但会留下纸面记录,这种异常举动必然会被跟随的士兵注意到,她肯定会被追问为什么要去买毒药……再阴谋论一点,如果她拥有毒药的事被人知道后借机搞事,留有购买记录的她到时候就会面临百口莫辩的困境。   这次阴差阳错,在没有留下记录的情况下还合情合理地得到了这么一个毒物。   更让人安心的是,连派勒乌索教授都不清楚圣星花有毒,那说明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它的毒性。就算是丽妮这种会花大量时间专门培育它们的人,也只知道它的汁液会让人身上起疹子。   但按照在现代查到的那些资料所说,圣星花的毒素大多集中在球茎,属于剧毒。食用后的效果类似误食铃兰和毛地黄,都是能对人的心脏产生影响的毒素。   心脏这个人体的核心一旦出问题,再强壮的人也受不了。   如果资料上说得没错,那这无疑会是一个能明确握在自己手里的大杀器。   之后的几天,菲丽丝除了日常的饭后消食遛弯外,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处理那两只球茎上。   好在之前在圣玫欧买过皮手套,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先将球茎小心切成片状,再放到通风处晾晒。等这些切片完全风干后再切成更小的条状,放到新做的小布包收好……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一个实验品。   这一天,菲丽丝照常在晚饭后披上了斗篷,准备出门遛弯。   唯一的区别是,今天临走前她从小布包里取了一小撮东西握在了戴着手套的手里。   “……菲丽……你要去做什么?”   见派勒乌索教授闭眼转过身,冉娜犹豫片刻后还是试图开口:“你这样……你这样……”   “放心,我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我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菲丽丝对她笑了笑,却非常坚决地踏出了房门。   现在正是仆人们晚餐时间,菲丽丝没遇到几人就走出了城堡的主楼。   “晚上好,女士。”   “吾主保佑您,女士。”   在这里生活了近一个月,这座城堡内的人已经对她这张脸很熟悉了,也很习惯她在这个时候出门遛弯,见到后纷纷低头行礼。   菲丽丝一边朝他们颔首致意,一边走向蓄养动物的后堡场。   测试毒性的样本要好好挑选。   老鼠兔子或鸟都太小了,况且她自己也抓不到,鸡鸭鹅也不太合适……   脚步走过明显更加喧闹的后堡场,顶着那股骚臭味继续往前,最后停在了一处羊圈旁。   “晚、晚上好,女士!”   正在把羊群赶进羊圈的小羊倌脱帽向她行礼,用不太流利的罗兰语打着招呼:“愿吾主保佑您的健康。”   “晚上好,马特。”菲丽丝朝他露出一个笑,转而看向羊群,“今天的工作还顺利吗?”   “当、当然。吾主保佑,一切都很顺利……”   「马特——快过来搭把手!」杂乱的堡场内,有人在不远处喊道,「有时间用你那蹩脚的技巧跟女人聊天不如过来帮我把这该死的车推出来!」   「知、知道了,这就来……」   小羊倌红着脸朝菲丽丝点头哈腰地说明了情况,赶紧去帮一旁的伙伴推车了。   看管羊群的羊倌走了,菲丽丝的视线彻底落到羊群的身上。   “咩——咩————”   一只小羊来到栅栏边,一边伸着鼻子使劲朝她的拳头嗅探,一边用那双扁平的瞳孔望着她。   菲丽丝对上羊羔的眼睛,心口似乎被什么狠狠掐住,即将松开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也许,她不需要做这种残忍的实验……   也许,她可以相信自己的脑内存留的知识,这只无辜的羊羔可以不用死,负责看管它们的羊倌也不用受连累……   ——虚伪的胆小鬼。   似乎有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发出嗤笑。   ——你明知道你千方百计弄到毒药是为了什么,你明明知道如果不进行实验会让以后的自己遇到更多危险,事到如今你却还在可笑地犹豫。   不是这样……   一道更为微弱的声音似乎在辩解,因急促呼出的白雾与羊羔一起组成一张久远的面容。   萨瓦托雷修士……索菲亚院长……   如果是他们在这里,一定不会赞成……   ——可他们已经死了啊!   ——收起你那多余的善心,好好睁开眼睛看看!圣人已死,这里连好人都容不下!   一瞬间,那道嗤笑声便转为怒吼,高昂到能震碎人的耳膜。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摒除情感,权衡利弊!   一道严厉的女声穿过时光,刺入她的心口。   ——你想要达到的目的,都没有眼前这只羊重要吗?   菲丽丝深吸一口气,松开手的同时缓缓闭上了眼。   ***   创世节后的第五天,瓦蓝伯爵城堡的管家——利曼照常在一个哆嗦中醒来。   即使他已经在这座城堡生活了快五年,他还是觉得冬天的城堡实在不宜居。   在冷战中穿好衣服和鞋袜,梳理好头发、洗漱完毕,一天的工作又开始了。   相比起那种领主一家住在城堡的情况,他每天的工作可谓轻松。   位于城堡内的铸币厂有专人看管,他只需要维持好城堡内的日常规矩就好。   今天也如往常一样,他需要在第三个时辰前在整座城堡巡视一圈,确定仆人们都已经来到自己的岗位工作、没有偷懒,然后听取各个区域负责人的汇报。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一天,他在巡视到主楼附近时正巧与女伯爵手下的那位侍女碰了个正着。   说实话,在刚接到命令,得知巡视队要长期驻扎进城堡时他还稍稍有些担心,害怕这位“菲丽丝女士”会像对待那些事务官一样,给他也来个“下马威”。   好在这位女士再次回到甘达城后并没有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顶多是以巡视为由去集市逛一圈。   几次接触下来,管家利曼虽对这位女士谈不上有好感,但至少没有什么恶感。   “日安,女士。”四目相对的那刻,男人率先摘下自己的帽子,打招呼道。   “日安,先生。”菲丽丝也朝他微微颔首,“这才第一个时辰您就要开始巡视城堡了吗?真是辛苦了。”   “这是我的工作,没有什么辛苦的。”嘴上这么说,男人脸上还是露出一个笑,“最近早晚都很冷,如果您房间内需要柴火请务必告诉我。”   “这是当然,您费心了……”   见这位年轻侍女似乎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作为一名合格的管家,利曼立刻递出了一个台阶:“请问,您是有哪里需要帮助吗?”   “……这听上去可能有些奇怪和失礼……但我能与您一起巡视一次城堡吗?”菲丽丝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轻声道,“我一直对您的工作很好奇……之前我也会在城堡内走动,看到了很多仆人和工匠,总共加起来也有上百人了吧?我很好奇您是怎么管理他们的。”   听着她的话,男人的表情逐渐从疑惑转为了然。   这可真是位有上进心的女人——他如此想道——而且年纪轻轻就被派到瓦蓝,一定也深受女伯爵阁下的信任,就算出身差了点前途也不可估量啊……   “这并不失礼,女士,能与您同行是我的荣幸。”   这么想着,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比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这对我也是个很好的机会。如果您对城堡内的事务有什么建议,也请您尽管提出来……”   就这样,城堡内的众人发现今天利曼管家居然与那位女伯爵的侍女在一起巡视城堡。   两人算不上是有说有笑,但看着气氛还算融洽。   “前堡场这边的重点是工匠区。我们这里有两名铁匠大师,六名铁匠学徒。还有几名自由铁匠住在甘达城内,如果没有时间太紧的活平时不会来城堡……嘿,彼得!”   利曼管家一边介绍着周围的工坊,视线突然在某处定住,立刻切换成瓦蓝语招呼道:「我看到你手里的东西了,怎么还躲着我走?」   顺着男人喊话的方向看去,菲丽丝看到一张透着慌张的憨厚面庞。   「…………我看您似乎很忙……」   被他喊住,那名被叫作“彼得”的男人扭扭捏捏走到近前,先低着头朝菲丽丝躬身行礼,这才将手里的麻纸递到管家手里,瓮声瓮气道:「我昨天去仓库看了,要那么多钉子库存的铁矿石根本不够……卢卡斯先生帮我算过了,还需要这个数」   「你怎么不早说?现在距离大集日还有十天呢,我哪儿给你弄额外的铁矿」利曼管家接过麻纸后,看着上面的数字一阵咋舌,最后还是找人弄来了纸笔,一边在麻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字一边交代道,「去找行会那边借点吧。告诉他们十天后大集开了就还上,利息按老规矩走……」   「先生……利曼先生——!不好了!」   这边铁匠的事刚解决,突然又有名少年从堡场的大门跑过来,喘着粗气汇报道:「后、后堡场那边……羊……有只羊死了,没能查出原因……」   闻言,利曼管家的表情瞬间变严肃,赶紧跟着报信的少年朝后堡场奔去。   等他紧赶慢赶到后堡场,羊圈旁已经围了不少人,一片“咩咩”声混着人们的讨论声甚至听不出区别。   「怎么会这样……之前不还好好的……」   「谁知道,莱博先生也查不出来……」   「不会是又出瘟病……」   听到最后那一句,利曼瞬间感觉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都安静点!你们是没事做了吗?给我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在众人的话题开始往危险的方向转移前,管家已经熟练呵止了那些讨论声,并对已经六神无主的三个小羊倌下达命令:「先把那只死了的羊搬出去!跟圣约瑟修道院的院长打声招呼,暂时把一栏的羊赶到那边,观察几天再说……记住,这些天围栏和草料都看紧些!」   在他的指挥下,人群终于渐渐散开,小羊倌们也开始用栅栏将羊群分隔开。   等菲丽丝快步走到近前时,原本混乱的后堡场已经基本恢复秩序。   “发生什么事了?”看到一只死羊被人踏出羊圈,年轻的侍女脸色瞬间变得不太好看,“这是……”   “请您不要太担心,只有一只的话一般不会是瘟病。”   将周围人的工作全都安排好,利曼管家再次回到菲丽丝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这附近有片紫衫林,有时候干草里难免会掺杂一些……那东西的叶子吃几口就能要一只羊的命,之前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明知道有毒,就不能在放牧的时候离那边远一点吗?”   “没办法,今年轮到林地附近的那块地当草场,其他地不是已经种了东西就是在休耕……不过您也不用太担心,林地里的紫杉木在很久以前就被马黎人订购了,只是因为前几年……嗯……不太方便来取货。”利曼管家压低声音道,“现在不一样了,估计那些紫杉很快就能被马黎人带走了……”   菲丽丝了然点头,但很快又皱起眉,看向还在羊圈里忙碌的小羊倌。   “他们……会因此受到惩罚吗?”   她似是面露不忍:“他们看上去应当不是故意……如果不是故意的,给予惩罚是否有些太严苛了?”   ……到底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就是容易心软……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管家只觉得有些无奈。   其实这也说不上是什么大事。   如果真是瘟病,那也是吾主的安排,羊倌只要及时上报就不会被惩罚。他又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除非是因为故意或偷懒导致大量羊群死亡,不然这种死一两只羊的事算作冬季折损上报都不会引起上面人的注意。   不过这些就不需要跟眼前这位说了……这么现成能卖个人情的机会,谁又会错过呢?   “您说得有道理。”   管家面上露出一个顺从的笑:“看在您的面子上,只要最后的损失不大,这次就给他们一个口头警告吧。”   果然,听他答应下来,年轻侍女的面上跟着一松,手上快速做出祈祷的手势:“吾主保佑您,利曼先生,您的仁慈会有好报的。”   “您过誉了……”   “————菲丽丝女士!”   “您原来在这里,我刚刚一直在找您!”   一轮例行互相吹捧还未结束,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客套。   循声看去时,巡视队的指挥官安托万已经攥着一封信快步走到近前。   “刚刚收到的消息,查理大人(小公爵)已经在上个月去世了……”   安托万将菲丽丝带到一边,并把手中一封信递过来,压低声音道:“还有,这是格雷伯爵给您的信。”   ————————!!————————   放下羊羊和小公爵的便当,这个小单元也结束啦   接下来是罗兰篇的最后一个小单元[比心]   顺便,明天又到了月底护肝日(摇摆)   明天休息一天+建抽奖,10月见! [151]蝼蚁之怒1:“他是否提到过……玛利亚夫人现在的倾向?”   151   从听说小公爵生病的传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在孩子夭折这方面,由于医学的极度不发达,这个时代的平民和贵族也差不了太多。   小公爵还不到三岁,原本看上去身体就不怎样,生一场大病病死了也不算稀奇。   不过让菲丽丝稍稍有些意外的是,最先将这个消息告诉她的竟然不是玛利亚夫人,而是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假爹”——格雷伯爵。   考虑到面前这人与自己表面上也算是“没有血缘的表亲”,属于同一阵营,菲丽丝快速接过安托万递来的信,直接当着他的面拆开看起来。   格雷伯爵的信写得较长,但内容还算清晰,除了最开始礼节性地客套了一句“愿你过了一个不错的创世节”后,就直接说起波拉萨卡公爵领最近几个月的近况。   其实从今年秋天、她带着巡视队前往瓦蓝后不久,就开始有马黎的雇佣兵来到罗兰王国的东部,连带着波拉萨卡公爵领的边境都遭到了骚扰。   好在玛利亚夫人对此早有预料,赶在秋收前便命人对公爵领周边的十几个重要堡垒进行加固。   等到那些武装团伙真正集结起来发起攻击时,位于边境的主要城堡和要塞都已加固完毕,总算没遭到太大的损失。   不过在波拉萨卡公爵领外,一些城市就没那么幸运了。   比如位于波拉萨卡以北、理论上属于王室领地的坎普斯。   这里的大部分地方贵族几乎都在三年前追随国王d丹二世出征,很大一部分人死在了战场上,剩下的则还跟国王一起被俘虏到马黎岛至今未回。   死在战场上的还好说。既然是为国王战死的,他们的儿子基本都很顺利地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和土地。相比之下,那些领主被俘的地区现在非常危险。   失去领主意味着该地区失去了有统一号召力的领导者。   如今世道纷乱,即使是有封地的骑士也只会自扫门前雪。   这样的行为最终让很多乡镇被洗劫,也让一些曾经与贵族签订过协议、自治权比较强的大城市毫无保险地暴露在了强盗们的面前。   而位于罗兰首都吕得城和波拉萨卡首府蒂威城之间的交通枢纽——欧戴克城就是其中之一。   欧戴克是个富有的城市。   它是罗兰东部最著名的河港城市之一,河运和酒业贸易极其发达,出产的白葡萄酒更是闻名整个西陆,深受教廷的青睐。   可由于该城的领主被马黎人掳走至今没能回来,城墙长度过长且年久失修,城内原本驻扎的职业军人又在一年前被不信任他们的本地居民赶跑,如今城内只有市民们自行组织起的自卫队,导致它很快变成了雇佣兵眼中最耀眼的一块肥肉。   而就在一个月前,一支人数多达两千人的大雇佣兵团已经将目光锁定到这个城市上。   虽然现在欧戴克城还未被攻下,城内的市民依然在与那群雇佣兵进行拉锯战,但从蒂威城到吕得的最短通道因此废掉了。   现在玛利亚夫人的信使想要传信给位于吕得的王太子,就不得不多绕很长一段远路。   而就算绕开那支最大的雇佣兵队伍,目前公爵领附近还有不少虎视眈眈的小型雇佣兵团体,想要派遣使者出去不仅危险,势必要比之前花费更多的人力物力。   好在铌凯斯城附近尚且安全,从波拉萨卡到瓦蓝之间的驿站还没遭到太多破坏,互相传信暂时没什么问题……可按照格雷伯爵在信中的说法,如果这些马黎雇佣兵再不走,谁也不知道他们还会做出什么。   【……我得到了可靠的消息,现在围在公爵领周边的许多雇佣兵都是在为拿法国王服务,有人看到他们打出的旗帜中有代表拿法的旗帜。而就在查理大人(小公爵)的死讯刚刚传出后不久,拿法国王的使者居然比王太子殿下派来的使者先一步来到了公爵宫……】   【这是个非常危险的信号,我的女儿。希望你能明白,由于十年前公爵领内发生的那场叛乱,如今有资格继承波拉萨卡的人已经不多了。】   【如果一切顺利,也许你很快就能收到公爵夫人让你秘密前往吕得的信……我会尽力促成此事,安托万会时刻在你身边保护你,你无需担心路上的安全。也希望你能站在正义的这一边,不要让拿法人的奸计得逞……】   “……奸计?什么奸计?”   派勒乌索教授有些古怪地说道:“难道那根搅屎棍还要挑拨王太子和玛利亚夫人的关系?”   挑拨?   他的胃口可比挑拨大多了。   菲丽丝盯着那句“有资格继承波拉萨卡的人已经不多了”,忍不住如此想道。   小公爵的死亡会带来一系列继承方面的问题,这些她之前就想过。   可关于具体谁会有资格继承这硕大的一个公爵领,她当时确实没有细想。   而现在,手中这封信已经将答案明明白白写出来了。   遥想十年前,在玛利亚夫人的姨父刚刚去世时,波拉萨卡便发生过一次叛乱。   按照玛利亚当时寄给冉娜的信中所说,那次叛乱中她丈夫的堂兄弟因主导叛乱被杀死。   不过除了这位已经死了十年的人,还有两个家族在血缘上与波拉萨卡公爵有很深的关系,也有资格成为公爵领的继承人。   前前任波拉萨卡公爵——玛利亚夫人那死于瘟疫的姨父兼公公还有两个姐姐,分别嫁给了先后两位罗兰王。   大姐波拉萨卡的伊莎贝拉嫁给了绝嗣三兄弟的老大勒路易十世,二姐波拉萨卡的玛丽嫁给了捡漏王菲勒六世——而她们的后代分别是现在的拿法国王和罗兰王。   理论上说,波拉萨卡原本不算是罗兰境内面积最大或最肥沃的土地。   但随着战争的持续摧残,它目前的价值已经随着其他地区的衰落而升高,任谁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么大一块饼落到自己面前还能忍住不吞下去。   不过玛利亚夫人成为公爵夫人已有十年。这十年里,她不仅在丈夫还未正式成为公爵时就协助其干掉试图谋反的堂兄弟,又常年协助丈夫处理公爵领的事务,并在丈夫去世后顺利稳住领地内的所有下级贵族……这样日积月累攒出的威望,可不是一个空降的“继承人”能轻易撼动的。   就算真强制推过来一个,没有她的安抚和退让,必然会再次发展成一场武装冲突。   而按照目前的形势看,不管是罗兰王室还是拿法国王都没有足够的实力逼迫玛利亚夫人心甘情愿地交出公爵领。   或者说,他们都还在警惕着彼此,都不愿意为争夺波拉萨卡的归属权直接与玛利亚夫人开战。那样即会削弱自己的兵力,也容易促成另外一方与波拉萨卡联合。   同时,玛利亚夫人也一样不能轻易失去丈夫的这块领地。   她本身就是靠波拉萨卡的士兵制住了瓦蓝伯国的反抗势力,强行让甘达三城暂时安静下来,可她的“扶持小镇、打压大城市”的计划才刚刚开始,还没来得及出现成效……要是在这种时候突然失去波拉萨卡,那瓦蓝那边也很有可能重蹈父亲的覆辙。   看上去,三方人似乎进入了一个左右为难的死局。   可事实上,要解开这个结的方法非常简单——玛利亚夫人作为一个失去了独子的寡妇,那就意味着她可以再嫁了。   玛利亚夫人今年还不到三十岁,身体健康,完全可以继续生育。   更重要的是,只要娶了她,不但能无痛获得波拉萨卡公爵领,还能与她共享“瓦蓝伯国”这块富庶之地,谁能不为此心动?   罗兰王和拿法国王都结婚了,可他们都不缺儿子和弟弟。   尽管这些“候选人”的年纪应该都没有玛利亚夫人年龄大……但事情都走到要联姻这一步了,年龄差就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了。   他们只需要保证联姻人选够健康,能让玛利亚夫人成功诞下继承人,那为了家族,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薄云遮蔽日光,不知何时,一片雪花突兀地落到信纸,慢慢将麻纸染出一圈深色。   菲丽丝骤然回过神,抬眼的瞬间便立刻对上安托万看过来的幽深目光。   “……看来父亲信中说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她定下神,压低声音说道:“他是否提到过……玛利亚夫人现在的倾向?”   “还不能确定。”年轻的指挥官同样压低声音道,“王太子殿下没能交齐赎金,马黎王已经公开发出威胁,要在今年亲自带领军队登陆罗兰……现在王太子殿下的使者正在马黎谈判,如果谈判不顺利,马黎王的威胁很有可能成为现实……”   他的声音顿了顿,视线快速在周围扫了圈,这次又靠近了一点,在菲丽丝耳边耳语道:“与马黎恢复贸易对玛利亚夫人很重要,她为此准备了很久……一旦马黎王真的打算亲征,势必会让玛利亚夫人再次做出选择……”   他没有说完,但菲丽丝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罗兰王室还如几十年前那般强大,玛利亚夫人完全不需要任何犹豫。   可国王被俘给所有罗兰贵族带来的打击实在太大,再加上这些年罗兰军队的屡战屡败,所有人都对王室丧失了信心。谁都不想自己出的钱和兵都眼睁睁打了水漂   尤其是瓦蓝刚和马黎恢复羊毛贸易。   一旦马黎那边发现玛利亚夫人完全站到了罗兰王室那边,说不定好不容易刚连上的贸易又要被掐断……   一边是与母亲和夫家有血缘关系的罗兰王室,一边是自己的故乡瓦蓝伯国,玛利亚夫人需要从中做出一个取舍。   而现在,除了她自己,谁都无法猜出她最后会选择站到哪一边。   不过玛利亚夫人还没决定要站哪一边,身为她心腹之一的格雷伯爵倒是已经想清楚了。   自己的这位“假爹”显然对拿法国王很是憎恶。   对方应当是知道了她曾经参与过煽动北方贵族跳反的事,所以才会冒险给她这个冒牌女儿写了这样一封信,告诉她拿法国王还在与马黎雇佣兵狼狈为奸、参与掠夺乡镇这种肮脏的行动,同时暗示她要往王室那边使劲……   这是明晃晃的利用。   也许现在那些围在公爵领的那群雇佣兵根本与拿法国王无关,也许就跟瓦蓝边境发生的洗劫事件一样,这些雇佣兵只是用拿法国王的旗帜当幌子……但谁他qq在乎?!   王太子会选出哪位弟弟来实施联姻还不能确定,可拿法国王的弟弟中年龄最适合的,当属他最年长的弟弟——拿法的菲利普。   只要想到那个人,只要想到那如噩梦般的一幕,菲丽丝就感觉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   “圣母保佑,希望父亲能顺利说服玛利亚夫人……”   她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把手中的信折叠、收好,仰头看向纷纷扬扬飘下的雪花。   “上次去吕得时还是夏天……”张开手掌,将一片雪花捏进掌心,感受着那份冰凉慢慢融化,她喃喃道,“不知道那里会不会也在下雪……”   ————————!!————————   看,联姻的好处出现了,只要等着亲戚绝嗣就能分财产(bushi   顺便,十年前玛利亚的丈夫还没正式成为公爵就遇到堂兄弟叛乱的剧情在【41话】,一顿大清洗正好把血缘最近的亲戚都干掉了,于是只剩下再上一代的远亲   所以,虽然伊莎贝尔修女不管是社会性还是生物性死亡都过去很久了,但她确实是几个兄弟姐妹里最年长的姐姐。   纯理论上算,搅屎棍这一支的继承优先级确实是最靠前的,甚至比罗兰王这一支都靠前(纯理论的话 [152]蝼蚁之怒2:“我希望能以和平的方式解决波拉萨卡的继承问题。”   152   很快,格雷伯爵的“预言”成真了。   在刚收到上一封信没多久,菲丽丝就收到了来自公爵宫的新指示。   尽管失去了唯一的儿子,玛利亚夫人在信中表现出的态度依然十分理智。   与格雷伯爵寄来的信一样,她在信中率先说明了波拉萨卡公爵领近期面临的一些问题,最重要的当然是公爵领的继承人问题。   由于唯一的儿子死了,波拉萨卡公爵一脉的主支正式宣告绝嗣,她现在急需与王太子取得联系,最好是与之面谈一次。   但小公爵的死让公爵领内开始人心浮动,不管是为了自身安全还是避免内乱,玛利亚夫人此时都无法亲自前往吕得面见王太子。同理,王太子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吕得城。   如果放在过去,双方倒也能通过信使及时沟通,可现在从吕得到蒂威城的这条路到处都是流匪和雇佣兵,与吕得城的通信变得非常困难。   尤其是一旦有使者或信使在半路被劫,走漏了重要消息,那也许就会让一些事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好在菲丽丝现在还在瓦蓝,从瓦蓝到吕得城的商路之前刚被王太子打通了,身边又有安托万这个指挥官和近两百名武装扈从保护,由她代玛利亚夫人直接南下去吕得城与王太子面谈、再回波拉萨卡复命是目前来说比较安全的一个选项。   为了能让这次面谈的效率达到最佳效果,玛利亚夫人还很贴心地在下面列出一些她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最重要的是罗兰王室目前对波拉萨卡的态度。   菲丽丝的目光仔细扫过这些文字,心跳却从一开始的激昂变得平静。   玛利亚夫人的字迹和行文方式与伊莎贝尔修女很像。优雅而大方,条理格外清晰……如果对比去看,格雷伯爵那封信上的内容反而有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分不清重点的感觉。   这份沉着冷静放在自己上司的身上,无疑会让下属感到安心。   可放在一个刚刚失去唯一孩子的母亲身上,菲丽丝只觉得胸口有种难言的感觉。   她忍不住再次想起几个月前的那次“母子重逢”。   在离开封地两个月后,玛利亚看向自己儿子的目光就像检查一个物件是否破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在确定对方没事后就去处理政务了。   而那个男孩也一样。他依赖自己的保姆远胜于亲生母亲,看向母亲的眼中只有陌生和畏惧。   也许这是玛利亚夫人刻意为之,也许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贵族们普遍养孩子的方式。   只是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免让人感到可悲……   菲丽丝闭上眼,强行切断不断在脑海中出现的胡思乱想,定神一秒后睁眼看向面前还在等待指令的安托万。   “玛利亚夫人的命令,最迟在月底前到达吕得城,我们要尽快与王太子殿下见面。”   ***   从甘达到吕得的商路虽然通了,但由于目前处于冬季,中间还有不少需要绕行的森林沼泽地,想要在月底到达就必须抓紧时间尽快出发。   与驻守在布吉亚城的凯尔默子爵打过招呼,等对方调来的一队驻军来到伯爵城堡完成交接后,巡视队再次打出瓦蓝女伯爵的旗帜,一路往南行进。   今年的冬天要比往年冷一些,一行人的运气也不算太好,刚出发两天就碰上了一场大雨,不得不在原地逗留三天等待道路变干燥才重新上路。   好在瓦蓝境内的关卡见到他们打出的旗帜都会快速核实身份后放行,而庇卡伯爵领还在因为庇卡伯爵的死乱成一团,各个关卡形同虚设,算起来比通过瓦蓝的关卡还要快。   连续赶了一周多的路,一行人终于在第九天远远看到吕得城高大的城墙。   骑着马慢慢走近吕得北门的高大门楼时,菲丽丝猛然意识到,虽然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进入吕得城,可第二次与玛利亚夫人来到这里时她太过紧张,并没有时间观察吕得城墙外的一切……而现在,她终于发现了一些违和感。   大约九年前,当菲勒六世的第一任王后重病时,曾经有一名来自宫廷的侍女强行将她这个“能引发神迹”的人带到吕得的王宫,为王后祈福。   虽然后来她并没有真正见过那位王后,但在离开吕得城时,索菲亚院长曾让车夫在一座灰色建筑旁停车,似乎是想要给那里的什么人送东西,可车夫却告诉她,那里的人已经因为瘟疫死光了……   九年后,再次路过同样的地方,菲丽丝却只看到了一片废墟。   “…………”   “我记得,这里应该有两栋建筑……”   菲丽丝忍不住拽了下缰绳,看向眼前这片荒野:“这里应当有一栋带有钟楼的建筑,像是个修道院,不远处还有一个小楼才对……是我记错位置了吗?”   “不,您没记错。这里之前确实有座小礼拜堂。”   安托万拽着缰绳走到她身边看了眼,指向东边:“我记得过去那里是麻风病人的居住区,旁边还有一座慈善堂,听说收容了不少赎过身的妓……”   说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么直接说出来有些不妥,顿了顿才继续道:“之前吕得围城战时,吕得市民为了加固城墙连周围不少庄园都拆了,这些距离城墙更近的建筑他们怎么会放过?”   菲丽丝朝他指出的方向看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单是人,连那栋让她印象深刻的灰色建筑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些隐约的残垣断壁和碎掉的砖块昭示着那里曾经确实有过什么……   上次见到那栋建筑时,她还会忍不住为之流泪,但这次她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   情绪如冬风般从空洞的胸膛穿过,什么都没感受到就已经消失不见。   在原地短暂看了一会,菲丽丝沉默地调转马头,继续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向城门。   看到瓦蓝女伯爵的旗帜,驻守在门楼上的士兵立刻去通报了自己的上级。   没让一行人等太久,吕得城的大门便向他们敞开了。   进城后,武装扈从们被带到指定的地区休整,身为使者的菲丽丝则在验明身份后直接登上前往王宫的马车。   迎接他们入城、并一路护送她进入王宫的人名为“热维的帕鲁宾”,自称是蒙堡伯爵手下的骑士,也是目前负责看守吕得北大门的指挥官。   菲丽丝听说过蒙堡伯爵的大名。   这位虽然是个勃利石贵族,却是个坚|挺的“王室派”。即使在王太子最狼狈的那段时间也一直坚持站在王室这边,后来也是跟随王太子一起逃出吕得城、前往东边寻求支援的贵族之一。   现在看来,这份坚持终于有了回报——能让他的人负责看管吕得城的门户,足以证明王太子对他多么信任。   当——当——当————   伴随着第九个时辰的钟声敲响,马车停到了王宫门口。   菲丽丝先来到一间房间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洗手洗脸整理好仪表,接受完搜身,这才被侍女带到准备厅,等待王太子的召见。   再次见面时,王太子穿着一身蓝色及地长袍,外披一件貂毛里子斗篷,斗篷外层的金线刺绣和镶嵌其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富贵的光。   这才是罗兰摄政王太子塞勒斯日常的穿着。   有了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行头,菲丽丝都觉得他与自己在礼拜堂内见到的那位“黑衣修士”是两个人了。   “愿圣德纽护佑您,王太子殿下。”   短暂的视线相触后,菲丽丝低下头,提起裙摆屈膝行礼:“格雷的菲丽丝,代瓦蓝女伯爵阁下向您表达敬意。”   在看清来人的样貌时,王太子也感到一丝意外。   不过在听到她的后半句话时,原本绷起的表情总算有了一丝松动。   “愿阳光常伴瓦蓝和波拉萨卡。”   隔着几步的距离,王太子的手在虚空悬停片刻后收回,温声道:“请入座吧,女士。这不是一次正式会面,你无需太紧张。”   闻言,菲丽丝依然按照礼仪再次行礼,这才坐到那张明显为她准备的椅子上。   “听闻查理过世,我实在很难过。”   “我的第一个孩子现在也才两岁多,第二个孩子都不满一岁。我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失去她们,我和我的妻子会遭受多大的打击……”王太子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叹息道,“只是现在王国内的种种情况女伯爵阁下也清楚。为了抵御外敌,我们必须团结起来……”   没有为自己的远房表弟的死感伤几句,王太子塞勒斯很快就转到了这次会面的正题上。   “波拉萨卡公爵领,不能落到罗兰的敌人手里。”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年轻侍女,声音放沉:“拿法的埃铎勒没有那个资格。他是一切的元凶,破坏了一次又一次的和谈……如果没有他在其中搅局,罗兰与马黎早就能在四年前、在教皇冕下的见证下握手言和,根本不会到今天的地步!”   “他渴求混乱,渴求从混乱中牟利。如今罗兰会混乱到如此地步,他要负最主要的责任。”王太子如此说道,“希望玛利亚也看清了这一点。”   “玛利亚夫人的态度您应该明白。她与她的父母一样,一直以自己是罗兰人感到骄傲。”   菲丽丝端坐在椅子上,视线微垂,双手交叠放于裙面上:“但您也应该听说了,现在很多马黎来的雇佣兵流窜到了东部,对波拉萨卡的边境造成了很多破坏。如果没有玛利亚夫人,波拉萨卡现在可能已经遭受了更大的损失……”   “波拉萨卡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只有积蓄力量,才有能力将那些雇佣兵驱赶走。”她抬眼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王太子,“希望您能体谅她的难处。”   “当然,稳定也是我想要的。”   王太子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按住椅子的扶手,身体微微前倾:“玛利亚是个优秀的领主,波拉萨卡和瓦蓝现在能如此繁荣就是最大的证明。如果失去她,波拉萨卡说不定会跟着卷入混乱……这是我不想看到的结果。”   “我们已经没有继续失去更多的余地了,女士,我希望能以和平的方式解决波拉萨卡的继承问题。”   王太子站起身,几乎是同时,一名身穿红衣、始终沉默站在阴影里的高大青年跟着上前一步,来到王太子身侧。   “这是我的弟弟,勇敢的费德尔!他在匹克图的那场大战中始终跟随我们的父亲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是位英勇的骑士,也是上个月才刚刚回到罗兰。”   王太子拍了拍弟弟坚实的肩膀,看向同样站起身的菲丽丝:“他很久以前就很想去波拉萨卡游历一番,也对公爵夫人本人很是敬仰。如果有机会,希望能让他作为我的使者拜访公爵夫人。”   ————————!!————————   【不合时宜的脑中小剧场】   回到公爵宫后的菲丽丝:玛利亚夫人,您是喜欢这款来自罗兰王室的小狼狗,还是这款来自拿法的小狼狗 [153]蝼蚁之怒3:“这是谁留下的?”   153   即使预想过话题大概率会走向联姻,但菲丽丝也没想到王太子居然会这么直接。   尤其是王太子选的这位弟弟……看上去有些过于年轻了,感觉比她这具身体的年纪还小,说是青年都有些勉强。   对上她的视线后,这位年轻的王子甚至还挺了挺胸脯,努力展示着自己坚实的体魄,看得菲丽丝差点没绷住表情。   不过有一说一,大概是遗传了父亲的基因比较多,这位王子看上去可比王太子健康太多了。   他不但比自己的兄长高出一个头,身体也更加健壮,脸算不上特别漂亮但有那股年轻人独有的朝气加持,整体看也能算称得上一句“英俊”。   “……如果有机会,玛利亚夫人应当会很高兴见到您。”   仔细打量了一阵这位格外年轻的“费德尔王子”,见对方确实对被当成“筹码”送去联姻没有任何抵触情绪,菲丽丝便也朝这位有些憨直的年轻人露出一个笑,再次向王太子低下头:“我会尽快向玛利亚夫人转达您的意思。”   一次简单的会面就这么结束了。   由于是秘密会议,又是特殊时期,王太子并没有专门设宴招待。   但作为如今王宫的主人,他还是很体面地邀请菲丽丝这位女伯爵的使者与他和他的家人们一起共进晚餐。   能与罗兰王太子这个级别的大人物共进晚餐是个实在难得的机会,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有第二次了。   菲丽丝本身是很想避免这样的麻烦事,可现在的身份让她无法拒绝这份邀请。   正事聊完后,菲丽丝被安排面见了王太子妃和王后殿下。   托玛利亚夫人的关系,丹二世的这位继后对她的态度非常亲切,甚至亲昵地让她坐到自己身边,询问了很多关于玛利亚夫人的近况,并对小公爵查理的死感到惋惜。   相比之下,王太子妃对她的态度便稍稍有些冷淡了。   互相做过介绍后便朝她点点头,之后也没有什么沟通,只呆愣愣地盯着窗户不知在想些什么。   菲丽丝一开始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可随着时间流逝,她余光瞥见王太子妃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本就瘦弱的身体开始打摆,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让娜,让娜?你还好吗?”   同样察觉到异样的王后看向自己的继儿媳,担忧道:“如果你身体不适就回去休息一下吧。”   “我……”   瘦弱的王太子妃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大概是身体实在不舒服,她没有坚持太久,对菲丽丝微微颔首致意后便扶住侍女的手慢慢退出房间。   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王后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王太子妃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最近越来越不好了。”王后担忧道,“希望我们与马黎的谈判能顺利。如果国王殿下和她的兄长这次能回来,也许她还能好受些……”   菲丽丝:“医生对此有什么建议吗?”   “吾主保佑。医生能治的都是小病,他们帮不了可怜的让娜……”   王后无奈摇摇头,压低声音小声道:“她的压力太大了,亲爱的。虽然这不是她的错,但连生两个女孩的压力快把她压垮了……”   听着王后的解释,菲丽丝这才隐约从记忆的角落里回想起这位王太子妃的身份。   她是三年前与丹二世一起走上战场、却在匹克图战死的伊利斯公爵的女儿,与王太子结婚时两人都才刚满12岁。   菲丽丝之所以对他们的结婚年龄和年份留有印象,还是因为那一年结婚的大人物不止这一对。   现任的罗兰王d丹二世,还有丹二世的父亲菲勒六世也都在那一年与第二任妻子结婚——罗兰王室祖孙三代在同一年结婚的奇景实在不常见,让她格外印象深刻。   另外,如果她对“圣女冉娜”的故事记忆没出错,在“圣女”故事开头出现的那个已经死掉的“疯罗兰王”,应当就是现任王太子和王太子妃的儿子或孙子。   想到这两人除了是夫妻还有一层表亲关系,后代里出一个精神病似乎也不是那么让人意外……   不过比起那个现在还没出生的“疯子国王”,菲丽丝还是比较关注那位被王太子推为“联姻候选人”的弟弟。   “费德尔殿下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   “他与国王殿下很像,从小就对剑术很感兴趣,却也与她的母亲一样拥有一个智慧的头脑,十一二岁就能用通用语与人对话了。”   谈到自己的这位继子,王后殿下的表情流露出满意:“别看他是国王殿下最小的儿子,但我觉得他是除了王太子殿下外最优秀的一位王子。匹克图的那次战役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他当时不过才刚满十四岁啊!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勇气,难道不值得受人称赞吗?”   菲丽丝面带微笑地听着王后对“一号选手”的赞誉,时不时点头附和,心中却在疑惑,为什么王太子会选了自己最小的弟弟来联姻。   在她的印象里,丹二世虽然在军事和内政上天赋平平,但在子嗣上的表现可是格外优秀……   “……我记得丹二世光是活下来的孩子就有七个,其中四个是男孩……”很巧合的,派勒乌索教授也提出了相似的疑问,“那除掉王太子外,不该还有两个更年长的王子能用来联姻吗?”   “因为另外两位王子殿下早在几年前就定好结婚对象了。”   话题说到罗兰贵族之间的联姻关系网,冉娜难得成了现场唯一能解答问题的人,忍不住挺起腰板详细解释道:“勒路易王子与阿尔莫尼卡公爵之女有婚约,只是在国王殿下被俘后婚约的进程也被打断了。约翰王子也一样,他的婚约者是昆库斯伯爵的女儿,这两个婚约可都不能轻易退掉。”   阿尔莫尼卡公爵领——位于勃利石的西边,属于整个王国的最西部,只是那里现在比勃利石还要混乱。   同样由于前任公爵绝嗣的问题,阿尔莫尼卡现在也有两个“公爵继承人”,分别被罗兰王和马黎王支持着,已经互殴十几年了。   作为罗兰的国王,让儿子与自己支持的“公爵继承人”联姻确实是很有必要的。   至于与昆库斯伯爵的联姻就更不能丢了——那块伯爵领直接与阿奎亚公国接壤,常年充当着罗兰与马黎两国的缓冲地。   为了不让身为缓冲地带的领主跳反到敌方,丹二世同样付出了一个儿子的婚姻稳住了对方,这份婚约也不能丢……于是算来算去,现在就只有一个小儿子能用了。   菲丽丝听着冉娜的解答,忍不住在心中发笑。   罗兰王国简直像个破烂的皮口袋,到处都有洞。在国王都被抓走的情况下,王子公主们被当做临时“补洞”的材料也不让人奇怪了。   也幸好丹二世的儿子确实足够多,扔出去两个儿子联姻还能再掏出第三个跟玛利亚夫人谈联姻。   不然就现在这个情况,王室要真的强制收回波拉萨卡公爵领,那玛利亚夫人也一定不会轻易妥协……一旦打起来,到时候公爵领内的景色说不定连现在的吕得周边都不如。   也许是觉得自己这么单说一个话题确实太刻意了些,王后很快就又转了其他几个话题。   如果去除掉那层看似高贵的滤镜,即使是如今站在罗兰王国最顶端的人之一,罗兰王后闲聊时的内容也不外乎是一些国内外的八卦。   比如南边的喀斯特王国,由于王太子妃的妹妹嫁给了那里的国王,罗兰这边也得到不少喀斯特宫廷的真实情报。   那位传说在菲勒六世去世后还妄图迎娶本妮蒂塔王太后的“狂妄之徒”——年轻的喀斯特国王尼罗,现在正与自己老爹留下的五个私生子兄弟斗智斗勇。听说去年刚刚设计害死了其中一名势力最大的,现在正准备歼灭其他几个。   再比如东边的神圣雷慕帝国,那个老不死的“伪皇帝”终于没能熬到今年的创世节,在76岁这年病死了。   他死后,老皇帝的三个儿子并没有团结对外,反而各自为政,将父亲生前好不容易统一的博伊公国又分成了三份……如此一来,神圣雷慕帝国的皇帝之位就彻底与他们无缘了。   于是理所应当的,王太子的舅舅——波曼国王沃尔多四世赢得了这场漫长的“皇帝大赛”的最终胜利。   作为前任教皇的学生,沃尔多四世身后也有现任教皇的大力支持,这些年又一直暗中笼络“伪皇帝”那边的人,再加上帝国境内的其他小贵族这些年也确实被这场“真假皇帝”的闹剧折腾累了,真正站出来反对的人寥寥无几。   综合几个条件落下来,这场本应血雨腥风的权力交接居然以一种异常平和的方式结束了。   按照王后的说法,剩下那些为数不多的反对声估计也会在沃尔多四世去雷慕城举办过加冕仪式后彻底消失。   “沃尔多皇帝陛下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国王殿下(丹二世)过去就经常说起过,凡是教导过他的人无人不赞叹他的聪慧,这点王太子殿下倒是更像他和波妮殿下……”王后带着遗憾叹息道,“听说他在去年就在波曼王国内建立了一所大学,不久前还邀请王太子殿下参加预计会在明年年初举办的帝国会议,顺便参观一下……王太子殿下对此很感兴趣,但现在罗兰这种情况,实在说不好啊……”   菲丽丝认同地点点头。   若是在过去,王太子想要去邻国拜访舅舅也不是那么难。   可现在罗兰境内内忧外患,作为王室领袖的王太子连首都吕得城都无法轻易离开,更何况走那么远……   时间在闲聊中飞逝而过,王太子举办的家宴也如期开始。   即使号称不是正规的晚宴,可这就跟与王后“闲聊”一样,菲丽丝完全不敢真放松下来。   她的神经始终紧绷着,尽量不与人主动攀谈,被搭话时回复也要快速打三遍腹稿……这么一顿饭吃下来,肚子勉强算是填饱了,就是精神实在疲惫。   好在这个时代的照明设施还比较落后,就算是王室成员,在国家处于严重财政危机时也无法进行太多夜间活动。   晚宴结束后,菲丽丝被仆人带着来到王宫内的客房,总算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王宫内的仆从非常贴心地为她打了一浴盆的热水,让她相当奢侈地洗了个热水澡。   在确定她不需要有人在夜间服侍,并约定好叫醒服务的时间后,仆从们按顺序退出房间,将这间豪华的客房完全留给客人。   “……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大的床了。”   举着烛台检查过房间各处,确定这里确实没有其他人后,菲丽丝忍不住对两名幽灵小声感慨道:“我都快忘记床还可以这么大了。”   “毕竟是在王宫嘛。”冉娜在一旁嘻嘻笑着,又催促道,“好啦,难得有机会赶紧睡一下,明天还有得忙呢!”   一天的折腾,菲丽丝也感觉自己的精力到达了极限,与冉娜和教授互道晚安后便直接扑到床上。   然而,当她的头刚触碰到装满羽毛的枕头上时,一股异样的触感从头部传来。   菲丽丝支起身体,拍了拍本该很柔软的枕头,确定那触感不是自己的错觉后当即抱着枕头坐起身。   “怎么了?”   原本准备离开的派勒乌索教授见状又飘了回来,疑惑看着她折腾着手里的枕头:“这枕头有什么问题?”   “我感觉里面有东西……”   菲丽丝这么说着,很快找到枕套的开口,手伸进去掏了下,便掏出一张折叠好的麻纸。   展开纸张,很大的一张纸中央居然只用通用语写着一行字。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原本疲惫的大脑瞬间被激活。   【阿斯卡的菲丽丝,诚挚邀请您能在本周日来圣凯森教堂参加弥撒】   “这……这是什么?!”   跟着教授一起飘回来的冉娜忍不住惊呼出声:“这是谁留下的?”   “…………”   菲丽丝没有回答,只定定看着那行字许久,最后将其缓缓折叠起来,按原样塞回枕头里。   “……谁知道呢。”   她将枕头翻了个面,躺下闭眼道:“不过会用这种邀请方式的人,必然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   推推女主线,顺便也推了推男主线   帝国那边终于只死到剩一个皇帝了,就是王太子的亲舅舅波曼国王沃尔多。   这位上次出场还是在【90话】,也是罗兰王刚被抓走那一阵、王太子试图跑去向舅舅求助但没成功,一晃也过去二年多了 [154]蝼蚁之怒4:“总算见到你了。”   154   尽管纸条上的措辞很礼貌,要求也算不上过分,但光是将“阿斯卡的菲丽丝”明明白白写在纸面上,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威胁。   能知道她的这个名字,还能在王宫内遣人将这张纸塞进她的枕头……要满足这个条件的不过只有一人。   本妮蒂塔王太后——或者,那个站在她身后的男人。   想到那张漂亮又让人作呕的脸,菲丽丝忍不住在心中连连冷笑。   这种奸猾又恶心人的小动作,也只有那位才做得出来了。   不过要是真站在对方的角度上想,菲丽丝也能理解他这一行为。   现在埃铎勒二世的情况可不太好。   自从庇卡伯爵去世、庇卡地区开始失控后,他在北方的势力便开始锐减。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让其他罗兰贵族能看到的信号。让他们知道,“投资”一个实力完全无法与罗兰王室抗衡的人是多么不值得。   错过了拿下吕得城的机会,他就已经基本与罗兰的王冠失之交臂。   都不需要强制逼迫这些贵族们站队,只要确保他们不会转投到埃铎勒的麾下,让局势僵持住,那就是对王太子有利的——在这种不利的情况下,埃铎勒是绝对不会放弃争取波拉萨卡和瓦蓝这两块肥肉——至少对前者,他确实有足够的理由去争取。   毕竟他的外祖母——伊莎贝尔修女是前前任波拉萨卡公爵最年长的姐姐。   如果严格按照这个时代贵族的习惯法算,波拉萨卡公爵领还没有过明令不可以有女继承人的先例,那他作为伊莎贝尔修女的最年长的外孙,确实要比罗兰王更有权力继承到波拉萨卡公爵的爵位。   可惜习惯法是习惯法,地方贵族之上还有王室。   丹二世和王太子都不可能真按照这套流程把波拉萨卡拱手让给他,那他也就只能搞搞这种小动作。   对这张莫名其妙的小纸条,菲丽丝是不打算理会的。   反正“阿斯卡的菲丽丝”死了就是死了,至少在档案上已经完全被抹除了所有痕迹。   除非他能带兵冲进圣德纽城,逼迫圣玛丽安修女院的院长出一份口供,否则不管他怎么狂吠自己现在就是“格雷的菲丽丝”。   不过那根搅屎棍在几个月前的鼎盛时期都没能占领圣德纽,现在就更不可能了。   就算王太子的实力同样不怎么样,罗兰军的表现也一直很软弱,但他们到底不是聋哑人,不可能让拿法的军队跑到眼皮子底下都无动于衷。   至于埃铎勒二世本人会不会出现在城郊的修道院……菲丽丝根本没有考虑这个问题。   那是个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的男人,在与罗兰王室敌对的情况下还亲自跑到距离王太子这么近的地方,他是疯了才会做这种收益和风险完全不匹配的事。   综合考虑,菲丽丝觉得自己实在不需要特地跑去“自证”一下纸条上的说法。   字条就当作没看见,反正现在最急的肯定不是她。   简单梳理了一遍目前的状况后,菲丽丝很快闭眼入眠。   不得不说,睡前洗热水澡的奢侈待遇她自从穿越后就再也没享受过,这一晚她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不等叫醒服务到来她就醒了,整个人神采奕奕,完全没有被威胁的紧张感。   虽然她这次来吕得的正事已经算是谈完了,不过近二百人的武装扈从队刚刚连续奔波近十天,接下来还要往已经变得危险的东部走,士兵们必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补充好路上所需的一切物资,这便需要至少三天。   菲丽丝一开始没打算这三天都住在王宫内一步不出去,不过那张字条改变了她的想法。   王宫的客房每天都是有人打扫的,至少由于她没有带任何仆人,她不在房间的时候有人想进入这间房并不困难。   菲丽丝有些好奇,如果自己不去管那字条,写字条或传递字条的人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   前两天什么都没发生。   尤其是第二天就是字条上说的周日,菲丽丝不但没踏出王宫,还接受了王后的邀请,参加了在王宫小礼拜堂内举行的弥撒。   经过一堆垃圾话社交后,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满意,菲丽丝也保持着社交微笑,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才落下。   明天不论如何她都要离开王宫。   那是她之前与指挥官安托万约定好的最后时限,也提前与王后说好了。   这时候整个巡视队应该也差不多休息好,补充好物资便可以继续赶路。   于是,当她回到房间,不知多少次再次抱起那个枕头,发现之前一直放在里面的麻纸消失后,倒也不是让人很意外。   菲丽丝冷哼一声,干脆把枕头扔回床上倒头就睡。   胆小鬼……有本事就直接跳到我脸上,不然看谁理你!   第三天,菲丽丝按照计划离开王宫,被马车送到瓦蓝巡视队在吕得城内的临时驻扎地。   身为指挥官的安托万和一位等级较高的事务官一起站在门口迎接她,只是两人的眼神都稍稍有些不对劲。   果然,等送走王宫的侍从后,安托万和那名事务官立刻将她带到一处僻静地,递过来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这是我们昨天收到的……”   确定周围没人后,事务官才压低声音小声道:“本妮蒂塔王太后邀请您去圣德纽城附近的圣玛丽安修女院见一面……”   闻言,菲丽丝展开信纸的手顿了下,但还是很快一目十行地将信看完了。   “…………”   “这封信你们是怎么收到的?”   她强压住内心的愤怒,抬眼看向二人:“没被城内的士兵看到?”   “没有,是我们昨天去集市采购粮食的时候有人塞给我的!”那位事务官显然很激动,但还是努力控制住了声线,“不会有错……我已经找人打听过了,圣德纽殉道日后,王太后殿下就带着让娜公主(本妮蒂塔的女儿)前往圣德纽隐居,就算创世节时王太子殿下亲自去请她回吕得也被她拒绝了……”   “就算真是王太后殿下,她想召见菲丽丝女士为什么不直接光明正大地邀请?”   安托万皱眉反驳道:“这太可疑了,说不定是什么陷阱,我们不该冒这样的风险!”   “吾主在上……安托万爵士,您明知道这是为什么!”一路上都很顺从安排的事务官此时说出的话却异常尖锐,“请不要忘记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们都是在为公爵夫人服务,听听另一边的‘开价’没什么不好的!”   听他这么说,安托万也无法继续反驳,只用一种暗含催促的目光看向菲丽丝,显然是想让她拒绝。   菲丽丝无言攥紧手中的信,最后还是松下力道,一边将纸折叠起来一边抚平纸上因用力过度出现的褶皱。   “既然王太后殿下都这么盛情邀请了,我们也不好落她的脸面。”她看向安托万,沉声道,“跟北门的帕鲁宾指挥官打好招呼,就说玛利亚夫人曾让我们去圣德纽修道院商谈一些关于捐赠善款的事,需要带一些人手一起出城,请他届时能配合打开城门。”   ***   从吕得到圣德纽并不远,骑马就更快了。   随着正午第六个时辰的钟声敲响,菲丽丝、安托万以及一众全副武装的扈从便来到了圣玛丽安修女院门口。   圣玛丽安修女院位于圣德纽城的边缘,距离城中心最大的修道院不远不近。   此时这座修女院的正门口附近停着一辆马车,有大约十名侍卫站在马车旁,显然已有贵客造访。   “…………”   “许久不见,菲丽丝女士。”   看到她,早就站在门口等候的布兰卡院长似乎并不惊讶,只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这才做出邀请的手势:“修女院不能接待男客,还请您单独入内。”   像是看出她会拒绝般,院长跟着补充道:“贵客就在招待所内,距离这里只有一墙之隔……我向圣母发誓,女士,您不会有危险。”   菲丽丝没有立刻回应,先给安托万使了个眼神,后者立刻会意,派人在整个修女院外围转了一圈。   “……除了这些周围没有其他人。”安托万听完手下的汇报,低声对菲丽丝说道,“如果有大量士兵接近圣德纽,修道院那边的守军肯定会知道……”   同时,进入修院内简单转了一圈的派勒乌索教授也表示庭院和招待所内没见到任何士兵,菲丽丝这才朝安托万快速低声说了句什么,下马跟随院长入内。   “……其他修女呢?”   进入修院后,菲丽丝扫了眼有些空荡地修院,小声询问道。   “现在是祷告时间,她们都在餐厅那边……”布兰卡院长垂着头,低声回应道,“请您放心,贵客并没有为难她们……”   菲丽丝发出一个“嗯”的气音,跟着她走进招待所。   以防万一,派勒乌索教授像往常那样非常自觉地飘进那扇有侍女看守的门,看了看里面的情况。   房间内一共有三个人。   本妮蒂塔王太后正坐在靠窗的桌边与一名戴着斗篷的人下双陆棋,一个年纪不大的小修女背对着他坐在桌边看着二人下棋。   没有人说话,场面相当宁静……可一个在室内都不摘兜帽的人实在太显眼了,派勒乌索教授就是想不注意都难。   就在他准备继续靠近,那个戴兜帽的人居然先一步看了过来,一双蓝色的眼眸骤然与他对上视线……   “啊——————!”   派勒乌索教授惊悚的尖叫从房间内传来,菲丽丝脸色顿时一变,当即在幽灵冲出墙面的同时转过身。   可不远处的门却已经打开,一只明显与女性不同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感受到那股捏住肩膀的力道,菲丽丝想都没想,直接拔出斗篷下的匕首向后划去——   “嘶——真危险啊。”   握着匕首的手臂被握住,顺着刀锋看去,菲丽丝对上了一双上弯的眼眸。   “修院之中,怎么能挥舞这么危险的东西?”   那双眼的主人一点点将她的手臂下压,如太阳神般漂亮的面容慢慢凑近,带着笑音轻声道:“总算见到你了,菲丽丝……女士?”   ————————!!————————   搅屎棍——能让派勒乌索教授尖叫两次的男人(? [155]蝼蚁之怒5:“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155   被抓住手腕的那一瞬间,菲丽丝觉得那种理智飞出身体的感觉又回来了。   疯子……这个疯子还真敢跳到她脸上!   他真就这么自信,觉得谁都不能把他怎么样吗?!   对上那双充满戏谑的眼睛时,积攒在心底的恨意和杀意几乎一股脑喷涌而出。   杀了他,混乱就会终结……   杀了他,一切都就能结束了。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感受着两人相触的地方,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同样的话语,胸中燃起的烈火就要将她吞没。   可就在视野完全浸染成红色前,那人的身体突然往旁边侧了下,无声却刻意地指引她看向自己身后。   门后,本妮蒂塔王太后正目光复杂地看向她。   而站在她身侧的一个小小人影,在与菲丽丝对上视线后也顿时瞪大眼睛。   “……莉娜?!”   冉娜从菲丽丝身后探出头,不可置信地发出惊呼:“她为什么在这里!”   “真有趣,看来你不止有一个特殊的朋友……”   男人的视线稍稍漂移一瞬,意外扬了下眉,靠近的同时继续压低声音道:“我是来与你对话的,女士,请放下武器吧……”   “…………”   “菲丽丝女士……”   见她举着匕首的手始终没有放松力道的意思,之前一直没出声的布兰卡院长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呼唤。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的颤音,囫囵地让人听不清说了什么……可菲丽丝坚持举起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视线再次划过房间内,对上小莉娜那带着恐慌的眼神,菲丽丝用力咬住舌尖,一点点放下了手臂,向后退了一步。   看到她做出妥协,现场的几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站在门外的侍女当即就想将她手中那把危险的匕首拿走,却硬生生被逼到眼前的刀锋止住动作。   “你们已经有这么多人了,还会怕我手里这把可怜的小刀吗?”   菲丽丝视线扫过现场所有人,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门后的本妮蒂塔王太后,冷笑道:“我是收到您的信才来到这里,王太后殿下。我信任了您,这就是您给予我的回报吗?”   “…………”   “退下吧,安。”   沉默数秒,本妮蒂塔最终还是牵着小莉娜的手走出了房间,朝菲丽丝微微颔首:“我们就在隔壁……等你们谈完,我也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菲丽丝没有应声,对方似乎也不在意,说完后便带着自己的侍女和小莉娜一起走到隔壁房间。   “你是打算就用这样的姿势谈话吗?”   见她依然保持着警戒的姿势,站在门口的男人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我倒是不介意……但我觉得,有些话还是要关着门说比较好,你觉得呢?”   菲丽丝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瞥了眼已经贴到天花板上的派勒乌索教授。   “咳……没人,房间里确实没有其他人……”   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怂的实在太明显,派勒乌索教授总算稍稍往她这边飘了点,却还是警惕地与下方的男人保持了直线最长距离:“不过你还是要小心……论力气你肯定赢不过他……”   这倒是无所谓……   菲丽丝收回视线,也终于将匕首收回刀鞘中,主动走进房间。   “我不想为难你和这座修女院……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安排我的人围住了这座修院。如果我没能在一个时辰之内走出来,他们就会立刻上报驻扎在圣德纽修道院的守军,并向王太子殿下汇报这里的情况。”   像是没有在意布兰卡院长瞬间苍白的脸色,菲丽丝朝她点点头,直接关上了房门。   随着“砰”一声响,房间内瞬间陷入寂静。   见对面女人投来的目光依然充满警惕,埃铎勒忍不住再次笑出声。   “你实在没必要这么紧张,女士。我说过,我是来谈话的,对你没有敌意。”男人率先打破寂静,闲庭信步般走回桌边坐下,对还站在门口的菲丽丝比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既然你只给我们留下不到一个时辰的对话时间,还是不要再继续浪费了,好吗?”   如记忆中的那道人影一样,即使过去七年,这位年轻国王身上无时无刻散发出的魅力似乎一点都没变。   即使面对刚刚对自己拔刀的人,他说话的语调依然是不急不缓的,每个吐出的音节、每个动作都带着恰到好处的优雅。   他与他的姐姐一样,仿佛天生就从未触碰到任何脏污的东西,像是从画中凭空走出来的人……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风险,埃铎勒殿下。”   菲丽丝暂时按捺住心口翻涌的情绪,脚下却没有任何动作,依然胸背笔挺地站在距离门口不远处:“即使是为了本妮蒂塔殿下和让娜殿下,您也不该出现在这里。她们在吕得的处境已经够艰难,都不得不退避到了这里……如果让王太子殿下知道您今天的行为,她们的隐居生活只会更加艰难。”   “所以,你真的是‘阿斯卡的菲丽丝’。”   完全忽略了菲丽丝的话,金发的男人笑道:“我见过你。七年前我护送王太后殿下去艾琳娜修女院的时候见到了我的表亲,瓦蓝的冉娜。你就是那时跟在她身边的两个小姑娘之一,对吗?”   他再次抬头看向飘在天花板上的派勒乌索教授:“还有它,当时这只游魂就在你身边……七年过去了,它不但还在,你身边居然还多了一个……这让我真的很好奇你们之间的关系。”   听到他的话,菲丽丝缓慢眨了下眼。   他没认出还趴在自己身后的冉娜,菲丽丝其实并不是很意外。   毕竟上次见面时冉娜才10岁,就算他记忆力再好,10岁的女孩和17岁的少女外貌差别也挺大的,再加上变成幽灵后带来的变化,他没能认出很正常。   可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她与派勒乌索教授的关系……除了他在装傻,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这位拿法国王拥有的“礼物”与萨瓦托雷修士的类似,主要的“礼物”并不在“亡者”这一边。   萨瓦托雷修士曾说,他能看到派勒乌索教授的“轮廓”,却听不到他的声音——也许埃铎勒也一样,他听不到、或者听不懂亡灵说出的话,所以他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毕竟这种事在自己身上也发生过。   菲丽丝记得,自己最开始并听不懂那些“黑色恶灵”说出的话。不管是最开始在阿斯卡,还是后来在朝圣归途遇到的那些,一切的改变是在那一天后……在艾琳娜修女院毁掉后,当她再次看到那种“黑色恶灵”,听到它们的呐喊后,她才慢慢听懂了那些话语……   她想到的,派勒乌索教授也很快想到了。   于是,菲丽丝看到老教授居然从天花板上飘到自己面前不远处,微微欠身向埃铎勒的方向恭敬行了一礼。   而下一秒,菲丽丝感觉自己的耳朵遭到了一连串从未有过的脏话攻击。   派勒乌索教授生前确实是个体面人。   即使是在说一堆对埃铎勒的父母兄弟以及他本人、特别是针对男人下半身的亲切问候时,老教授的语气也相当悠扬,如同念诵赞美诗般说着放到全龄向节目里会秒变电报声的语句。   词汇量和语言运用手法之丰富,让菲丽丝不由再次感慨起天生的语言天才和她这种只有语言外挂的“假天才”确实不一样。   而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时,埃铎勒似乎只在派勒乌索教授飘下来时给出了一些反应,之后虽然也摆出认真倾听的表情,脸上端着的完美笑容却没有一丝变化。   「……他肯定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派勒乌索教授非常干脆地下了与菲丽丝相同的结论,保持优雅的动作朝男人行过礼,这才飘回菲丽丝身边,切换成帕里西亚语说道:「脑子里都是蛆虫的家伙,说不定还以为我在夸他呢!」   “所以……你能指挥它们的行为?”   男人的视线跟随教授的身影重新落到菲丽丝身上,好奇打量着她:“不,它看上去是有自己的思维,你能与它沟通?”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埃铎勒殿下。”再次确定对方确实听不懂幽灵说出的话,菲丽丝的心向下放了放,再次面无表情地对上对方的视线。   “我是‘格雷的菲丽丝’,格雷伯爵之女,瓦蓝女伯爵和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的侍女。”她迎上对面人幽深的目光,沉声道,“您身份尊贵,但这也不是您再三戏耍我的理由。”   “哦……”埃铎勒再次挑了下眉,“如果你不是‘阿斯卡的菲丽丝’,又怎么能在见到我时就立刻认出我的身份?”   “能让本妮蒂塔王太后做出如此冒险的行为,除了您我想不到第二人。”菲丽丝答道。   “那你之前为什么好几次都在往天花板上?”   “我是在看天色……”   “……那你要怎么解释为什么会一见面就对我抱有那么大的恨意?”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如果你只是玛利亚的使者,又猜出了我的身份,有什么理由一上来就对我拔刀?”   “需要我提醒一下,您在几个月前做过的事吗,埃铎勒殿下?”   菲丽丝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您派遣手下试图通过圣德纽修道院内的密道刺杀玛利亚夫人,我难道不该对您保持警戒吗?”   埃铎勒像是被她的话气笑了,事实上他也真笑出了声,一边支着额头笑一边摇头。   “庇卡伯爵会发疯,就是因为你吧?”   笑声戛然而止,背光的阴影中,男人毫不遮掩地抬眼看过来。   “我问过当时在场的人,你那时就站在庇卡伯爵的侧后方……你借着高呼神迹的时候用手打到了他的头,他就是在那之后开始变得不正常。”男人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声音也跟着放沉,“他死时的灵魂是不完整的,一半的头消失了……我见过无数飘出尸体的灵魂,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是你做的。你有这个能力,操纵和毁坏灵魂的能力,对吗?”   那双蓝色的眼眸死死盯住面前的少女,声音沙哑中带着蛊惑:“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女士,你和我,拥有这份‘礼物’的人都是被吾主选中的人。我们被赐予了特权,看到了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我们才是同类,你可以信任我……”   男人磁性的声音如带着钩子的鱼线,顺着耳道钻进大脑,轻轻勾住了某条神经。   菲丽丝感觉自己的嘴就要不受控制地张开,吐出一个她本不想吐出的答案。   那一瞬间,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了。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有过一样的感觉。   老修士慈爱的面容似乎近在眼前。   他的手,他的话语……他的一切都还在……   怒火在瞬间从胸口窜上大脑,不停冲刷着那根勾连着骨肉的鱼钩,让她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磕碰到一起。   这种人……凭什么说他们是同类……   这种垃圾……凭什么能与萨瓦托雷修士拥有同样的“礼物”……他根本不配!!   张开的嘴霎时闭合,铁锈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菲丽丝看着那双令人憎恶的眼睛露出讶色,张开僵硬的嘴,一字一顿道:“如果您继续说,这些,泛泛之谈……我想,我也不需要再在这里陪您浪费时间了。”   随着话音落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内变得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呼吸声。   以前菲丽丝听说过所谓的“十秒定律”。   具体是怎么形容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说人只要与他人对视十秒以上且不移开视线,双方就会对彼此产生特别的吸引力。   可此时此刻,越是看着这张被造物主格外关怀过的脸,菲丽丝越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压制住的杀意要克制不住地从眼睛里迸发出来……   就在她忍不住想着干脆破罐子破摔时,对面的男人却突然有了动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年轻的国王突然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那双始终如橱窗娃娃般虚假的眼睛似乎被什么点亮了。   当他再次看向菲丽丝时,菲丽丝有种他刚刚才看到自己的错觉……或者像个第一次看到玻璃珠的小孩,满眼全是看到新事物的新奇。   菲丽丝被这样的目光看愣了一瞬,但在看到他将手伸向斗篷内的那一刻,她放在自己斗篷下的手还是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匕首柄——   “别这么冲动,女士。”   “如果刚刚我的那些话让你感到了冒犯,我向你道歉。但请你相信,这绝非我的本意。”   一只手隔着布料准确按住了她握住匕首的手,同时,一封信被递到她面前。   “既然你只是‘格雷的菲丽丝’,那就请你将这封信亲手交给玛利亚夫人吧……还有,我已经与庞纳的罗伯特通过信。如果你们回蒂威城时会路过欧戴克周边,只要你们打出波拉萨卡公爵的旗帜他们就不会为难你们,这点对波拉萨卡的商队同样适用。”   “这是我表现出的诚意,请务必将这点转告玛利亚夫人……”   见她接过信,埃铎勒也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后意味深长地笑道:“也期待能在未来与你再见,菲丽丝女士。”   ————————!!————————   后面太长了先断一下(轻轻放下一个自动抚摸机   顺便,不光是拿法国王的相关剧情,所有在罗兰地区的剧情都会随着罗兰大地图的落幕告一段落,再出现可能就是快结局收尾+番外了   现在这个小单元就是罗兰大地图上最后一个小单元惹,且看且珍惜(虽说评论区好像都迫不及待换地图,也不会有人珍惜的样子)(背手离开)   ————————————   关于“礼物”其实有完整设定,但因为文中样本太少,菲丽丝估计很后面才能猜出个大概   其实可以设想为游戏技能点,菲丽丝的技能点基本点在【亡灵相关】这边,对【生灵相关】除了翻译器外就只有一个弱弱的驱虫(原因后面她探索出来会详细解释,要是没探索出来就后记再说)   萨瓦托雷修士的点数基本都点在【生灵相关】,主要因为他专注传教事业,所以那种言灵一样的能力特别突出。   但埃铎勒就属于什么都想要,点的技能很杂,这就导致他哪边的技能都有点,但都不强。遇到菲丽丝这种精神力强+有防备的人,那种对活人的操纵能力很容易失效   数据化的话,关于【亡灵】这边的技能点菲丽丝已经点到Level 5了,所以不但能看到,能打爆,现在跟不理智的恶灵也能进行沟通   而萨瓦托雷修士在【亡灵】方面只有Level 1,所以他只能看到教授的轮廓。搅屎棍埃铎勒这方面大概Level 2,属于能清楚看到幽灵们具体的样子但听不清or听不懂它们的话,无法实现沟通 [156]蝼蚁之怒6:“你不觉得这实在太巧合了吗?”   156   有时候菲丽丝会发自真心地感慨,相同的词语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真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比如跟弗朗西斯科互道“再见”时,她多年后回想起来时也只会感到淡淡的感伤……至于眼前这位,她唯一会想与之“再见”的地点大概只有地狱了。   面无表情地收下那封连蜡封都没盖的信件,菲丽丝没有一刻留恋,甚至连敷衍的行礼都没进行,直接转身走出房间。   是否能直接把这根搅屎棍就在这里撅断——菲丽丝从见到埃铎勒的第一眼就在思考这种可行性——但很可惜,思考后的结果是她终究不能直接在这里鱼死网破。   首先,拿法国王不可能真独身来到王太子控制的城市。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可能会乔装打扮,就像那些被她捉住的偷袭修道院的庇卡士兵,假扮成商队或朝圣者什么的……只要胆子够大,脸皮够厚,让一支人数不多的小队偷偷潜入位于城市边缘的修女院并不算太难。   虽然进来之前布兰卡院长说过修女们全都在餐厅,但现在看来,这个说法也很有水分。   要控制住手无寸铁的修女们本就不需要太多人,这点菲丽丝最清楚。   就算是等到他们走出修女院再抓捕,那事后圣玛丽安修女院也肯定会因此遭受无妄之灾……况且她现在的身份也不允许她这么做。   与“修女”的身份一样,“侍女”的身份在最近的几个月里给了她很多便利,却也有相应的束缚。   她的所有行动都不能脱离“主人”的意愿——而她的“主人”,玛利亚夫人并未真正做出最终选择。   即使格雷伯爵已经暗示她站队王室,身边也有安托万这么一个帮手,但整个巡视队内的武装扈从加事务官可是有二百人。   这些人来自波拉萨卡的各大家族,其中必然就有跟那个赞同与王太后见面的事务官一样,想要先与拿法这边接触看看后再说的一派,甚至有直接赞成站拿法和马黎人的都不是没有可能。   她要是在这个时候不管不顾,强行替玛利亚夫人“做出决定”,先不说这种没有准备的计划是否能一击即中,只要她动了手,不管结局是否成功、她是否能生还,她都会彻底失去从玛利亚夫人那里积攒起的信任,也许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   其实就这样结束,也没什么不好的。   就这样冲回房间,在那人没有准备的时候把刀插进对方胸口……就算是同归于尽,那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菲丽……菲丽?你还好吗?”   冉娜的声音让菲丽丝猛地从恍惚中回过神。   对上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菲丽丝定定神,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转而敲响隔壁的房门。   ***   王太后的侍女打开门时,看向菲丽丝的目光里依然带着警惕和忌惮。   即使按照王太后的命令放她进门,还是一步步差地跟在她身边,视线没有丝毫遮掩地盯着她的腰间,即使发现菲丽丝看过来也会毫不客气地瞪视回来,似乎只要她敢再抽出匕首就会立刻将她扑倒一般。   “……安,你太失礼了。”   本妮蒂塔王太后也意识到自己侍女的失态,无奈看向菲丽丝:“抱歉,她今天有些紧张,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会,这位女士是在行使她的分内之事。”第六次面见这位王太后,菲丽丝已经完全失去与其对话的欲望,坐下后只用余光瞥了眼站在房间角落的布兰卡院长和小莉娜,便垂下视线,直截了当地询问道,“埃铎勒殿下让我转交的信件我已收到,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会相信了……但我今天来到这里,主要目的确实是为了与布兰卡院长商量扩建这座修女院的事。”   本妮蒂塔叹息一声,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张图纸,平铺到桌面上:“之前我说过,要出资重修艾琳娜修女院,可玛德琳修女拒绝了重建计划。既然如此,我就准备将那笔钱用到这座圣玛丽安修女院上。伊莎贝尔修女留下的书需要妥善保存,新来了那么多修女,所以暂时我打算先扩建这边的宿舍和藏书室……”   简单说明了对圣玛丽安修女院未来的规划,本妮蒂塔的视线终于从图纸中移到桌对面的人脸上,诚恳道:“艾琳娜修女院中发生的事让我始终心神不安……我每天都会向圣母祈祷,祈祷索菲亚姨母和冉娜能升入天堂,我不可能让这种惨剧在我眼前发生第二次。”   “……既然如此,您又何必特地带一个孩子待在这里?”   菲丽丝忍了忍,终究没能阻止自己的唇角浮现出一抹冷笑:“请您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你住口!”   一旁的侍女忍不住高声喝道:“你怎么能明白王太后殿下的难处——”   “安。”   本妮蒂塔直接打断侍女的话,沉声命令道:“带布兰卡院长和那位小修女到外面吧,我有话与这位女士单独说。”   那侍女明显是不愿意的,但触及主人的目光,最后还是妥协了。   随着房门闭合的声音响起,室内只剩下菲丽丝与王太后两人。   “我知道,不但是你,玛利亚也在因为艾琳娜修女院的事怪罪埃铎勒……但如果追根溯源,将北方会出现起义军这种事全部怪罪到他身上,我觉得并不妥当。”   似是看出对面人眼中瞬间迸发出的怒意,年轻的王太后做出一个少安毋躁的手势,继续用她那优雅却略带悲悯的音色缓缓说道:“埃铎勒击溃那些起义军的时候俘虏了很多人,其中不乏有身份的骑士和指挥官。他们与那些起义军生活过,有人也说起过那些农民选择起义的原因……”   “……您是想说,导致他们起义是因为连年的重税,原因出在国王殿下身上,就跟埃铎勒殿下没有关系,是吗?”   来不及听她慢吞吞说完,菲丽丝已经不耐地站起身:“如果您只是想说这些,那就请容我告辞……”   “不。我是想说,这些被俘虏的人中很多人彼此的说辞对不上!”   即将踏出的脚步因这句话顿住,菲丽丝按住桌面,有些诧异地看向桌对面的王太后:“……什么说辞对不上?”   “按照起义军的首领吉姆·凯勒被行刑前所说,他们最开始之所以会突然攻击白洛城的守军,是因为当时驻守白洛城附近的指挥官要求他们放下手中的农活,帮忙加固附近的要塞和城堡。”   “这明明是件好事,也是必要的。如果本地的城防建筑能得到加固,再有流匪骚扰时他们可以去避难,也能得到士兵的援助……可就是这样合理的条件,他们最后还是拒绝了。”   “吉姆·凯勒说,是因为那些守军让他们工作却不肯支付任何报酬,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根据白洛城及周边幸存下来的守军士兵和指挥官所说,他们当时是打算用市场价支付劳工的报酬,如果本地守军没有存粮就按徭役抵税……这些告示都已经写好了,可还没等张贴出去,起义就爆发了。”   王太后的后半段话让菲丽丝的反驳噎到了喉咙里。   说有守军私吞农民的报酬还有可能,但徭役抵税总归没办法克扣。   就算都是假的想要赖账,那也该哄着人把活先干完、等到秋收后再扯皮,怎么会从一开始就暴露了?守军指挥官的智商就算再低也不该低到这个地步……   “在通知正式下达前,有人散播了假消息,煽动包括吉姆·凯勒在内的许多农民对抗守军,这才造成后来局面彻底失控……”   本妮蒂塔缓缓站起身,走到菲丽丝身边低声道:“吉姆·凯勒亲口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那是他的副手之一,他被抓后那人原本该在起义军中指挥战斗,但被俘人员中没有他……后来我们通过很多被俘者的口供才知道,那人在吉姆·凯勒离开军营后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那人叫什么名字。”   菲丽丝看向近在咫尺的王太后:“你们现在没有找到他吗?”   “当然找到了。但很可惜,不管是我还是埃铎勒都无法让他说出真相。”   王太后美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无奈:“他叫‘热维的帕鲁宾’,是王太子殿下的忠实拥趸——蒙堡伯爵的扈从,现在应当已经被封为骑士了吧……”   听到这个名字,菲丽丝只感觉耳边传来一阵嗡鸣。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热维的帕鲁宾,今天打开城门将他们一行人放出城门的指挥官,就是他……   可他是蒙堡伯爵的手下啊,是王太子最信任的蒙堡伯爵手下的人!   当时王太子和蒙堡伯爵都从吕得逃到梅城了,他一个伯爵的扈从应该跟着主人一起跑到梅城才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当时还算安定的北方,还做出煽动农民攻击守军这种事?   一个普通的扈从不可能有这个胆子……可一个普通的扈从也不该在加入过起义军后不降反升……   如果这都是真的……那就算再不合理,那答案也只有一个……   “…………”   “事到如今,您为什么还要跟我说这些?”   菲丽丝回过神,没有再遵循一位侍女该遵守的礼节,直接看向面前的女人:“吉姆·凯勒已经死了,就算您口中的‘热维的帕鲁宾’与蒙堡伯爵的扈从是同一人他也不会承认……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玷污王太子殿下和王室的名誉,这可不像您会说出的话。”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会想知道这件事。”   本妮蒂塔用那双如天空般湛蓝的眼睛平和地看向她:“其实我也不觉得这是王太子殿下亲自授意的行为,只是一切都太巧了。起义发生前,当时的北方贵族们对吕得城的一切都处于观望状态,并没有多少人真正支持王太子殿下,可起义发生后,他们就完全倒向了王太子殿下……你不觉得这实在太巧合了吗?”   ————————!!————————   突然发现今天中秋,中秋快乐捏[比心][比心]   ——————————————   热维的帕鲁宾,除了【152话】菲丽丝进城时又冒了个头外,上次出场其实在【103话】,农民起义的首领吉姆·凯勒准备跟拿法国王面谈前跟他说过几句话(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对这个人有印象 [157]蝼蚁之怒7:“一纸婚约换取两地的和平,听上去很划算。”   157   巧合……   如果通过拿法国王的视角看,这场突如其来的农民起义确实“巧合”到让他生出阴谋论。   就那么巧合,在王太子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北方爆发了起义。   这场起义让北方贵族遭受了重创,但单从王太子当时的处境看,他从这场起义中得到的好处是大于坏处的。   虽然当时他对北方贵族们下达了向吕得禁运粮食的命令,但按照菲丽丝后来跟瓦蓝各地的商人闲聊也能了解,当时这条禁运令基本是没人遵守的。   后来吕得城会完全面临断粮的危机,还是在农民起义后。   光是这点就足以证明,起义军出现前北方贵族们确实大都处在“观望”状态,至少他们并没有真正做出帮助王太子的行为。   只是后来这把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他们终于感受到了疼痛才开始真正团结起来。   而在剿灭起义军的一系列行动中,王太子没费一兵一卒,却在最后得到了几乎所有北方和东部贵族的支持,这才能在后来集结出上万人的军队夺回首都吕得城。   极端点说,如果北方没有在那个时间点闹出农民起义,如果没有北方贵族的集体支持、彻底断了吕得城内的粮草供给,一旦真让当时的吕得商会有时间购买到武器并雇佣大量雇佣兵,那王太子能不能在去年夺回吕得城还真要画上一个问号……至少,他需要付出的代价会比现在多更多。   但要真说这一切完全是王太子的阴谋,菲丽丝也无法相信。   王太子手下的扈从在当时前往北方,可以解释为王太子想要得到北方贵族的支持,派遣使者说服他们共同对抗反叛的吕得市民。   至于对方为什么会进入起义军,还成为起义军首领的副手,却又在现在升职……在起义军基本被屠戮干净的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说清当时的具体情况了。即使有,菲丽丝也无法相信任何一方提供的证据。   不过就算没有任何证据,菲丽丝也明白,本妮蒂塔向她说这些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让她回想起来,造成修女院、造成罗兰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人,并非只有她弟弟一人,罗兰王室同样功不可没。   如果菲丽丝坚持认为她的弟弟是毁掉修女院、害死索菲亚院长和冉娜的罪魁祸首,并因此迁怒憎恶他们,那也就该用同样的态度对待罗兰王室。否则,她对她弟弟的“格外关照”也不过是她狭隘又偏激的针对……   不得不说,菲丽丝感觉被恶心到了。   她预想过自己会在面对很多人感到恶心。   菲勒六世、丹二世、王太子、拿法国王……任何将这片土地搅成现在这副样子、却在互相推卸责任的人都让她感到无比恶心……却万万没想到,眼前的这位也会是其中之一。   即使时隔多年,菲丽丝还能记得她第一次见到本妮蒂塔时的模样。   那时她作为客人,来到修女院参观,在踏进缮写室的那一刻,就无人能将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她对她的好感不仅来自那张完美的脸,也来自她大方的谈吐和对修女们的态度。尤其是与那些自持身份的高傲贵族对比后,她的友善显得那么珍贵……   到底是什么时候,那个眼中只有对书本怀抱纯粹喜爱的少女变成了如此面目可憎的模样。   还是说,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就错了……是她还在固执地用现代的那套固有思维揣测一个封建贵族,只因为她的外表就给她蒙上特别的滤镜,总在潜意识里觉得她是弱势的……   可她怎么会是弱势的?   她是拿法的公主,是罗兰的王太后。   她是一个贵族,身上一件首饰上的一颗珍珠就能让一户农人吃一年的贵族,一句话就能夺走无数人性命的贵族……   ——没有区别。   ——即使没有手持武器,她与她的弟弟们,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很神奇的,在内心说出这句话时,菲丽丝感觉自己很平静。   “…………”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表情仿佛被一层蜡固定住,菲丽丝看向面前的女人:“不过您实在不需要在我这里费这么多功夫。我只是玛利亚夫人身边众多的侍女之一,还没有能给公爵夫人的判断造成影响的能力。”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对埃铎勒有些误解。”本妮蒂塔脸上的笑容依然柔和,“有误会就该解开,你说是吗?”   “当然……”   菲丽丝对上她温和的眼睛,突然道:“但您在没有经过王太子殿下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让埃铎勒殿下进入圣德纽,甚至让他闯入修女的修行圣所,这样的行为是否有些过于欠妥?”   像是完全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种话,王太后那始终从容不迫的温和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是个善良的人,从不会将无辜之人卷进来……”   “这不是我动的手,王太后殿下,是您和您的弟弟。”   菲丽丝紧盯着那双依然镇定,眨动频率却频繁起来的眼睛,压低声音道:“圣德纽修道院可距离这里不远……”   “你——”感受到自己情绪有些太激动了,本妮蒂塔不得不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道,“你不会这么做,还有那么多修女在这里……”   “那又怎样?”菲丽丝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们如果因此丧命,第一责任人是杀死她们的刽子手,第二责任人是把刽子手们带进修院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就算她们上了天堂,向吾主、向圣母、向索菲亚院长诉说她们的经历,您觉得谁会被最先提及?”   “至于我,举报那群侵犯圣母圣所的无耻之徒只会成为我在吾主面前的功绩,还能因此获得王太子殿下的奖赏……也许我就是下一个‘热维的帕鲁宾’。”   她视线定在王太后胸前佩戴的圣人像上,又一寸寸上移,最终与那双美丽的眼睛对上,学着对方那优雅缓慢的吐词方式说道:“这可是他日思夜想都想得到的人头,那一定会是一笔价值不菲的报酬,您觉得呢?”   在女人震惊的目光下,菲丽丝慢慢收起笑,回到面无表情的状态。   “我不这么做,只因为我忠于我的主人。在波拉萨卡和瓦蓝的主人尚未做出选择前,我不会违背她的命令擅自行动。”   “也请您不要忘记,虽然您是拿法的公主,可您的女儿——让娜殿下终究是携带鸢尾花纹章降生的罗兰公主。”   她退后一步,按照最标准的礼仪提起裙摆向面前的王太后屈膝行礼,抬头时双眼中只剩下没有任何感情的冷漠。   “吾主仁慈。愿您的虔诚保佑您和您的女儿与这片土地一样,不会被任何意外所伤,王太后殿下。”   ***   看到房门再次打开时,布兰卡院长在第一时间抬起头。而比她更快的是一直沉默站在她身边的小修女。   在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的那一瞬间,小莉娜就像支脱弦的箭般冲到门口。   “菲、菲————”   “没有人教过你修女该遵守的礼仪吗?”   一只手臂止住她扑上前的动作,那双在记忆里总是充满柔情的眼睛此时却冷淡到让小莉娜忍不住发抖,不由自主地放下了伸出的手。   她呆呆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似乎出现一瞬扭曲的表情,最后仿佛看到什么极度厌恶的东西般皱起眉,别开视线看向另一边。   “我无法形容我此刻的愤怒,布兰卡院长。”   她听到那人这么说道:“你戏弄了我,戏弄了玛利亚夫人,也戏弄了王太子殿下。希望你在做出这种事之前已经想好了需要付出的代价。”   “我…………”   布兰卡院长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挣扎般低下头。   “我没什么可辩解的……”布兰卡院长微微弓起腰,艰难说道,“这是我的决定,我一个人的决定,修女院中的其他人都不知情……如果要追究,请不要追究其他人的责任……”   “那就请你继续严格遵守修院的规矩,保持谨言慎行的态度。”那道声音继续用那严厉到接近刻薄的语气说道,“修女院是修行的场所,不要再让不相关的世俗之人踏足这里。”   “是……”   莉娜呆呆看着这一切发生在眼前,直到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转身离去才回过神,想都没想就要继续跟上。   “别——”   布兰卡院长一把抱住她,将人死死按在怀里。   “可、可那、那是……”   “她不是!”   打断女孩磕磕绊绊的话,布兰卡院长压低声音训斥道:“她不是你认识的人,莉娜!你要记住,今天的事决不能跟任何人提起……”   ……可她就是啊……   虽然她训斥了她,但那个表情……明明看起来都要哭了……   莉娜想要解释,却在对上布兰卡院长的目光后,意识到所有解释似乎都没有必要了。   “…………我、我知道……”她听到自己这么说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   看到菲丽丝安全走出修女院,一直精神紧绷的安托万也松了一口气。   “……里面有什么异常吗?”他照例扶着她坐上马鞍,低声问道。   “没什么特别,有一封给玛利亚夫人的信。”   菲丽丝说道:“先去修道院,然后立刻回城。”   几个月中培养出的默契让安托万对她的话没有任何意见,一行人先去圣德纽修道院装模作样地找了个执事说了几句话,很快便如来时那般迅速回到吕得城内。   “你们速度够快的啊。”   城门打开后,负责守门的指挥官朝安托万打着招呼:“这么快就谈完了?”   “嗯,有些东西没准备好……”安托万打着哈哈说道,“辛苦你为我们开门了,还有,明天估计也要麻烦你们。”   “客气什么,这也是我的工作……”   两人寒暄过后便很快分开,安托万并没有放在心上,却在转头时见到菲丽丝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您有什么事吗,女士?”他被那双深色的眼睛盯得有些发毛,忍不住小声问道,“我刚刚说得哪里不对?”   “…………”   “您,似乎跟那位指挥官很熟?”菲丽丝看向身后,“你们最近经常见面?”   “差不多吧。他是个热维人,我以前也在热维住过几年,这两天我们晚上都会在酒馆喝一杯……”安托万挠挠头,很快像是想到什么,赶紧解释道,“我没跟他说过什么不妥的事!”   菲丽丝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惊慌:“我就是看他还很年轻,这么年轻就能得到蒙堡伯爵和王太子殿下的信任也挺罕见……有听说他是哪个家族的人吗?”   “不,他没什么家族背景,算是平民出身。”   安托万答道:“他之前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是之前在剿灭起义军时立了军功,这才被蒙堡伯爵看中并封为骑士……”   “……一个平民,要立多大的军功才能封为骑士?”沉默片刻,菲丽丝突然问道,“他砍了多少起义军的脑袋?”   “呃……这我就不知道了。”安托万有些尴尬道,“平民被授封骑士的确实很少见,但这种事我也不好问。不过听说王太子殿下在选拔人才上并不是那么看重出身……”   菲丽丝点点头,等回到临时驻军点、从马上下来后,才示意安托万跟自己来到一旁,将修女院内遇到拿法国王的事小声跟他说了遍。   “————什么?!他当时就……”   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年轻的指挥官忍不住深吸几口气调整好呼吸,这才压低声音道:“这么重要的事您该早点说!明明时机那么好……就算我们没多少人,还有圣德纽那边的守军,肯定能逮住他——”   “然后呢?这确实是能取悦王太子殿下,但回到波拉萨卡,玛利亚夫人会怎么想?”   “还有他的弟弟……拿法的菲利普。几年前国王殿下囚禁了拿法国王,你记得那只失去兄长的疯狗都做了什么吗?那些马黎的雇佣兵现在可距离波拉萨卡不远……”   菲丽丝看向瞬间哑然的青年,淡淡道:“也别忘了你我的身份,安托万爵士。即使是父亲也只是玛利亚夫人的属臣,我们没有资格替主人做决定。”   见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菲丽丝立刻打断道:“不过也不能让王太子殿下在之后发现我们有隐瞒。正好您与那位帕鲁宾爵士很熟,就说我今天路过修女院时见到了本妮蒂塔王太后,而王太后殿下似乎在修女院与一个金发男子举止亲密,关系似乎不一般……”   “她这样身份的人居住在没有城墙的圣德纽本来就不安全,更不该随便走出修道院,擅自与外人会面。况且让娜公主年龄还小,就算是让王太子殿下亲自派人贴身保护也不过分。”菲丽丝看着青年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包括那座修女院也一样。圣德纽的守军太松懈了,一次还能推说是没料到,之后可不能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钻空子。”   本妮蒂塔王太后虽然之前多次作为“和谈牵线人”出现,但她到底是拿法国王的姐姐。   王太子会顾忌着本妮蒂塔王太后的身份不敢真对她做什么,但从王太子之前的行事作风看,他与他那颇有“骑士精神”的父亲不同,有这么个现成的理由后一定不会介意将人软禁起来。   至于被当做接头点的圣玛丽安修女院……王太子在外展现的“虔诚”形象让他不会对修院做什么,但派兵圈禁是免不了的。   在这种时候圈禁也算是一种保护,至少拿法国王想要再找人混进修院就没有这次这么容易了。   安托万闻言顿时恍然,立刻按照她说的出去找人了。   看着青年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菲丽丝回到为自己准备的房间,终于拿出了那封需要递交给玛利亚夫人的信件。   拿法国王确实大胆,这封信上居然连个蜡封都没做,就这么直白地放在她手里,似乎就怕她不偷看似的。   对此菲丽丝也没客气,直接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中的内容。   “……‘马黎王现在对罗兰的态度很不满。我已经收到准确情报,今年夏天他便会亲自率领马黎军再次登陆罗兰。这次他的目的是铌凯斯城,他打算真正将罗兰的王冠戴到头上……’”   冉娜读出信中的内容,脸色不由一变:“这、怎么会……不是说罗兰的使者还在庞纳城谈判吗?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关键不是那个,而是这句……”派勒乌索教授指向最后一行,皱眉看向菲丽丝,“你觉得,玛利亚夫人真会为了瓦蓝和波拉萨卡到时候不受马黎军的骚扰,选择与拿法或马黎联姻吗?”   “…………”   “谁知道呢?”   菲丽丝将信纸按照原本的模样折叠好,放到一旁。   “一纸婚约换取两地的和平,听上去很划算。”她闭上眼喃喃道,“他们,不是一向喜欢这么解决问题吗?”   ————————!!————————   突然发现今天5K!(开始炫耀   ————————————————   我看到了,评论区已经有人抽到中秋活动的全套头像和背景【非酋的凝视.jpg   本来跟基友信誓旦旦说这次不会肝这个破任务了,但主题和徽章好可爱,最后还是边骂边肝…… [158]蝼蚁之怒8:“全部找到了……”   158   旧大陆历史上发生的诸多重大战役中,百年战争的名气实在很大,大到菲丽丝这个没专门学过旧大陆历史的新大陆人都听说过。   可同时这场战争又太过漫长,其中包含的大小战役不计其数,胜负逆转的次数太多……别说这场即将在619年夏天发生的大战谁获胜了,到底打没打起来菲丽丝都无法确定。   但有一点她是肯定的——那就是不管是哪个时代的马黎国王,都没能在铌凯斯城戴上属于罗兰王的王冠。   如果真有,那现代马黎人不把它转化为传世名梗都对不起他们与罗兰人相爱相杀一千年的友好关系。   可即使能猜出这次马黎王的亲征大概率不会成功,菲丽丝依然无法用说出“圣女冉娜真的存在过”这种百分百肯定的语势说出“罗兰这次必胜”。   无他,主要是罗兰军队近十年的表现实在太糟糕了。   从十三年前那场导致冉娜父亲死亡的彭特大会战开始,到三年前罗兰王d丹二世本人被俘,整整十年,罗兰就没打过几次胜仗。   对一个一半人都活不过二十一岁的时代来说,十年已经很长了,长到能给至少一代人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就算这十年中有好几年处于因瘟疫而停战的状态,但由于在最重要的两次大型会战中马黎人都是以以少胜多的姿态摘得胜利的桂冠,这让“马黎”这个原本不被罗兰人放在眼里的对手已经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愈加高大可怖。   遥想三十年前马黎与罗兰正式开战不久时,马黎王就宣称自己才是罗兰王位的真正继承者,可那时候除了酒馆里的醉汉和疯子,大家都把这句话当笑话听。   按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也许连马黎王本人都没有当真,只是为了涨面子或作为谈判桌上的条件随便说说……然而三十年后的现在,如果马黎王再说出这样的话,大半罗兰人都会跟她一样,觉得这是认真的。   罗兰的国王必须在铌凯斯大教堂加冕才有正统性——这点谁都知道。   如果马黎王真趁着罗兰王室空虚时,靠着有丹二世捏在手里做威胁,直取铌凯斯城,命令铌凯斯大主教为自己戴上罗兰王冠,那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而最让现在的菲丽丝感到糟糕的问题在于,铌凯斯城距离波拉萨卡公爵领太近了。   她是亲身走过从波拉萨卡首府蒂威城到铌凯斯城这条路的,巡视队当时的行进速度都算不上快,可他们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到了。   如果再刨除从蒂威城到公爵领边境的这段距离,又有快马加持,从铌凯斯城到公爵领边境大概只需要两天。   这是个相当危险的距离。   马黎的军队真要围攻铌凯斯城,按照他们过去那种走到哪儿就烧到哪儿的强盗做派,不可能不会骚扰周边地区。   尤其是一旦出现久攻不下的情况,他们最有可能会做的就是先在周围抢一波……波拉萨卡都会陷入危险,与马黎只隔海相望的瓦蓝就更不用说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罗兰王太子作为盟友来说实在太弱了。   他现在的势力范围依然仅限于吕得城附近,连一个拿法国王都无法击败,更何况比拿法更凶猛的马黎人?   而且就目前旧大陆上的混乱状态,教皇和皇帝都能出现两个,那再出现两个“罗兰王”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一旦马黎王真的加冕成功,那玛利亚夫人作为一个有实权的地方贵族,罗兰王室手里的那点跟货币一起不断贬值的“正统性”对她来说,还真不一定比另一边更有诱惑力……   【等到吕得城内的混乱结束后,你又要怎么做?】   黑暗中,派勒乌索教授曾经说过的话似乎近在耳边。   【你对她效忠,供她驱使,早晚会被要求去做违背良心,或者违背你意愿的事……到时你又要怎么做?】   菲丽丝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但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她想过自己也许可以扣下手中这封信,但只要稍微再往深想一想便知道,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   既然拿法国王已经对自己有了怀疑,那就不可能真让自己这个对他饱含恶意的人送出这封信,或者说,对方不会把送信这么重要的任务放在她一个人身上。   如果那些现在围在波拉萨卡公爵领附近的雇佣兵们与拿法国王有合作,那也许早就有一封相同的信送到了玛利亚夫人手里……而这一封,名义上是给玛利亚夫人的信,其实就是给她看的。   他想要做什么?想让她认清现实,让她知道与他作对没有好下场?   还是想要激怒她,让她因为隐瞒信的内容在玛利亚夫人面前出糗,然后被厌弃,失去现在的身份?   哪一个都有可能,可哪一个都有让人捉摸不透的问题……带着这些问题,菲丽丝又一次失眠了。   第二天清晨,当她带着明显的疲惫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安托万都难得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像往常那样伸手将她扶上马。   “愿吾主保佑您,女士。”   即将出门时,作为北门指挥官的帕鲁宾亲自将他们送出门,并特地上前向她低声道谢:“您的提醒我已经转告王太子殿下……请您放心,王太子殿下已经下令派人‘保护’王太后和那座修女院,绝对不会让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那里。”   “这是最好的。”菲丽丝露出一个浅笑,坐在马背上朝他颔首致意,“请向我转达对王太子殿下和王后殿下的敬意。”   最后的寒暄过后,巡视队伍没有再耽误时间,径直走出了吕得的城门。   尽管得到了拿法国王亲口说出的保证,但鉴于对方的信誉已经跟城市街道旁的排污渠没什么区别了,即使是队伍中曾表现出一点偏向的事务官都面露犹豫,没敢真走那条理论上最省时的路线。   于是,众人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从吕得的北门出发后先向东北方向行进一段,绕过如今最乱的那片区域后再南下回到波拉萨卡。   出于一点点私心,菲丽丝故意将科冬镇划入了行进路线。   在走出不到半天的路程、临近正午时,她也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座经常会出现在自己梦中的小镇。   然而,还不等她和巡视队靠近,远远便听到科冬镇上的钟楼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钟声。   等她真正到达镇子的边缘时,目之所及的地方尽是一片兵荒马乱,所有人都在往镇中心的教堂跑。   “……你们是什么人?”   一名头发花白的男人突然逆着人群跑了出来,颤巍巍地举着草叉说道:“我、我们已经给两拨军队交过保护费了……就算你们要、要,也只会得到我们的尸体!”   安托万被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弄得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皱眉解释道:“我们只是路过。”   “那就请你们离镇子远点。”男人指向北方,“不要再靠近了……否则我们只会认为你们跟那些土匪一样!”   看看眼前这个似乎一点就会炸的男人,又看看不远处那座完全被石墙武装起来的教堂和已经站在高处的弓箭手,安托万决定不去招惹这些疯狗一样的镇民,直接指挥手下从北边更远的一条小路绕行。   一行人向北绕着小镇走了半圈后,很快就看到了两座石质建筑。   准确说,那已经不能被称作“建筑”了,应当只是曾经有过建筑的地基。   与吕得城外的那座收容麻风病人的小礼拜堂一样,它们应当也被周围的居民拆干净,用于加固镇中心那座教堂了。   这没什么稀奇的,整个吕得城周围的城镇都是这样。   由于资源匮乏,被修士们抛弃的修道院,失去主人或被彻底损毁的庄园房屋都被再利用,即使是一块石头也不会被浪费……   “…………”   “请稍等一下。”   就在安托万这么想着的时候,一路上都很沉默的菲丽丝突然说道:“能就在这里暂时休息一下吗?我感觉有些累了。”   刚出发半天就累了,听上去确实有些太过娇气。   但看看她那从早上就不太好的脸色,安托万倒也没说什么。在确定他们已经与镇子保持一段距离后干脆命令手下原地休整。   “……如果您实在感觉不太好,我可以让人把后面装货的马车收拾一下……等到下个城市给您再找一辆合适的马车。”   将菲丽丝扶下马后,年轻的指挥官小声说道:“我们这次预留的时间很充足,不需要太着急……”   “我没事,就是……需要下地走一走……”   双脚重新踏到地面时,菲丽丝深吸一口气,指向其中一处废墟:“我想去那边一趟。”   安托万不明白她的意图,但也没拒绝。   只是这里到底已经处于荒野,难免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危险,最后他还是表示自己想要跟她一起去。   “不用。我不会离开你们的视线,很快就回来。”   干脆拒绝了对方的提议,菲丽丝直接转身向那片废墟走去。   冬日的土地,踩起来似乎都要比夏日冷硬。   她一步步往前走着,却觉得双脚也随着一次又一次接触大地而被一点点冻住,每一次抬起都要比上一次更加沉重。   最后,在路过一棵树旁时,那只落在地上的脚终于被完全冻住,带着身体踉跄着跌到地上。   “菲丽!”   冉娜终于叫出声,看到她双手撑着地面,双臂之间的泥土上出现一个个深色的湿痕,忍不住跟着哽咽出声。   “别、别去了……别看了……”她来到好友的身边,试图抱住那具不断颤抖的身体,“回去吧,你不要再靠近了……”   菲丽丝被她的哽咽声唤醒,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没事……没事……”她快速抹去脸上的水渍,笑着看向身边的姑娘,“我没事,冉娜……真的,我其实也没想去那边……我想来的是这里。”   她仰头看向眼前的这棵树,顺着粗壮的树干向下,视线最终落在树根附近的某处。   十一年前的夏天,在她正式踏进修女院前,因为不知道修女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也为了不让所有东西被充公,她曾将乔瓦尼大师给她的钱袋、萨瓦托雷修士的水壶,连同弗朗西斯科给她的那个小陀螺一起埋到了这棵树下。   最开始的目的是给自己留一层保险。而现在,这些也许是她能从过去找到的最后一点旧物,现在也是,最后能取回它们的机会……   菲丽丝抽出匕首,用力扎进记忆中的那块土地。   一点又一点,她掘开了冷硬的泥土,找到了那个其实埋得并不算深的包裹。   再次看到它们时,菲丽丝几乎要为自己的愚蠢笑出眼泪。   她怎么会忽视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连一直带在身边的半枚银币都生锈了,别的怎么可能逃过……   十多年过去,不管是水囊、钱袋还是木陀螺,全都腐败到与泥土融为一体。   只有金币,那些印着阿斯卡样式的金币,还在近乎黑色的土地里闪着原本的光。   菲丽丝将一枚枚金币从泥地里扣出,又用匕首翻找一番,找到一个应该是用于封住水囊封口的金属环。   它大概是铜制的,现在表面已经变成绿色。如果不是菲丽丝隐约记得那水囊上有个金属部件,也许会完全将它遗忘在这里。   “…………好了,全部找到了……”   她数清手中的20枚金币和一枚铜环,将它们悉数装进腰间的钱袋,将土埋回去。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至少现在,她还必须站起来。   菲丽丝这么想着,扶着身边的树干重新站直身体。   仰头看向这棵没有一片树叶的树冠,她像十一年前那样拍干净手上的泥土,拖着发麻的双腿背朝不远处的废墟,一步步朝正在休整的大部队走去。   ————————!!————————   好了,菲丽丝要回去继续上班了,大家也一样(恶魔低语.jpg [159]蝼蚁之怒9:“如果这是真的,我倒要对王太子殿下多一些信心了。”   159   返回波拉萨卡的路上意外没有太多波折。   除了遇上两拨格外胆大的盗匪试图偷袭却被反杀外,打着瓦蓝和波拉萨卡两种旗帜的巡视队并没有与其他武装团伙发生直接冲突。   就像埃铎勒二世保证的那样,虽然在坎普斯境内遭遇了马黎的雇佣兵队伍,可在看到他们打出的旗帜后,那些人都远远避开了,姿态确实放得足够低。   对此,包括安托万在内的巡视队队员都很诧异。   在此之前,他们都做好回波拉萨卡的路上要进行一番血战或快速奔驰赶路的心理准备,确实没想到拿法国王这次居然还真说话算话了,让他们在完全没有人员折损的情况下回到了波拉萨卡。   经过简单的通关流程后,赶在火炬之月(2月)的月末,巡视队一行人终于顺利进入蒂威城。   身为巡视队指挥官的安托万要先去安顿手下的士兵,菲丽丝则与一众事务官直接进入公爵宫,开始向各自的上级汇报这近半年来的成果。   时隔近半年,菲丽丝再次见到了玛利亚夫人。   儿子的离世没让她的外表有太大变化,波拉萨卡的公爵夫人依然是那个公爵夫人。   在听完菲丽丝亲口汇报了瓦蓝的近况和王太子的建议,并阅读了拿法国王递来的那封信后,她似是有些疲惫地闭上眼,轻轻向后靠到椅背上。   “马黎王亲征罗兰,试图到铌凯斯加冕……你觉得这会是真的吗?”   靠在椅背上的公爵夫人闭着眼问道。   “马黎王是否打算到铌凯斯加冕我们无法确定,但如果国王亲征,阵仗肯定不会笑,如果是真的,那现在马黎国内应该已经开始安排了。”菲丽丝顿了顿,继续道,“大规模的人员调动是瞒不住的,尤其瓦蓝现在已经与马黎重新建立贸易往来,让凯尔默子爵派人去各大商会打听一下应当就能得到结果。”   “……嗯。”   安静半晌,玛利亚夫人突然长叹一口气,比出一个手势。   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奥古斯塔女士上前,将一张折叠好的信纸递给菲丽丝。   菲丽丝一脸雾水地接过信看了一遍,顿时皱起眉。   这是一封以本妮蒂塔王太后的口吻写的信。   玛利亚与本妮蒂塔原本就是亲戚,后者又是拿法国王埃铎勒的姐姐,现在这种情况用她的名义通信也并不奇怪……但让人费解的是,除了与王太子类似的联姻试探外,这封信的最后还提到了她。   本妮蒂塔王太后表示,之前两次与她的交谈非常愉快,再加上过去两人的交情,她希望今后也能多见见“菲丽丝”这位故人,最好以后再有往她那里送信的机会也能尽量让“菲丽丝”参与……   “这是你们回来前,拿法国王的使者给我递来的信。”   玛利亚夫人再次叹了口气,坐直身体:“我之前并不知道本妮蒂塔王太后对你这么重视,居然还会特地写出这样的条件……你们以前的关系有这么好吗?”   余光瞥见奥古斯塔女士投来的探究目光,菲丽丝继续保持着读信的姿势,心中却掀起一阵波澜。   她不觉得本妮蒂塔王太后会在被自己威胁后还能说出“两人交谈愉快”这种话,这不可能是她真心实意的想法。   是她,或者她身后的人想要一个再次跟她见面的机会,还是单纯的挑拨,让玛利亚夫人觉得她与拿法那边的人有了不可告人的交易……还是,两者都有?   上次她没能直接对拿法国王动手,主要是因为形势所迫,而对方没有对她动手也是同样的原因。   当时整个修女院外全是她这边的士兵,又是在王太子的势力范围内,埃铎勒二世就算察觉到她身上有些特别的能力、想要带走她或杀了她都不好动手。可如果还有下一次,一切就都不好说……   “…………”   “并没有。”   短暂的沉默后,菲丽丝将信纸折叠好,重新递还给身边的奥古斯塔女士,坦然看向坐在桌后的女人:“恰恰相反,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已经恶化。我因为她擅自将拿法国王带进修女院的做法很生气,并当面警告了她这种不正当的行为,当时我们该算是不欢而散。”   听她说得这么直接,连奥古斯塔女士眼中的审视都转为惊讶:“你当面警告了她?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她虽然是拿法的公主,但她的女儿让娜殿下终究是罗兰的公主。她在帮助弟弟的同时也该为自己女儿的未来考虑一下。”   菲丽丝顶着奥古斯塔女士愈加震惊的目光指向那封信,回答道:“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但她当时看上去应该是生气了,可‘她’却在那之后又写了这样一个要求……那我只能想到‘她’想在下次见面时对我展开报复。”   与她理直气壮的目光对视数秒,玛利亚夫人反而微微挑了下眉。   “看来以后这种事不能再让你参与了,不然还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公爵夫人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摆手道,“这次就算了……你这一趟去了很久,先好好休息几天再说。对了,格雷伯爵最近也回蒂威城了,你毕竟还用着他的姓氏,去见一面比较好。”   对此菲丽丝并没有什么意见。   只是在即将转身离开时,她的脚步有些突兀地顿了一下,立刻引起了奥古斯塔女士的注意。   “……你还有什么事要说?”   菲丽丝状似欲言又止地犹豫了一会儿,直到奥古斯塔女士的表情变得不耐起来,这才吞吞吐吐道:“这次与王太后见面,她还跟我说了另一件事……”   简单将拿法方面对北方农民起义的猜想说出后,她又小心看向再次陷入沉默的玛利亚夫人:“我听说,平民被授封骑士的例子并不多,而那位‘热维的帕鲁宾’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   “…………”   “如果这是真的,我倒要对王太子殿下多一些信心了。”   听完她的话,玛利亚夫人露出一个赞赏的浅笑:“罗兰现在不需要第二个国王殿下,他最好不要跟他的父亲一样胡乱施舍自己的仁慈。”   “…………”   听到这个答案,菲丽丝没有感到丝毫意外,却还是忍不住感到心脏不停往下坠。   事到如今,她都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什么。   也许是她的心底还残存着一点点希望,希望在这个漆黑的世界里能看到一点发光的东西。   哪怕不是太阳或月亮那种能照亮整个世界的光源,只是一根火烛、一簇火光、一颗无法照亮任何东西的星星也可以。   可什么都没有,现实残忍到连一点幻想的空间都不愿施舍给她。   也许,她确实该放下了。   走出玛利亚夫人的房间后,她这么想道。   放下过去,放下那些除了自己早就无人在意的东西。   撕碎它们,重塑它们,用更理智、更成熟的方式真正融入这个时代的规则,成为一个更适应当今环境的人,选择那条更容易达到目的的道路……   叮————   疾走中,金属清脆的撞击声让菲丽丝猛然回过神。   脖子上挂着的吊饰不知何时从衣襟中钻了出来,就那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由于没有趁手的工具,即使菲丽丝很努力地磨过,也没能将那枚从水囊上脱落的铜环磨出原本的颜色。   此时,那枚充满锈斑的铜环正与半枚银币一起静静挂在她的胸前,仿佛老者平和的眼睛,平静慈祥地注视着她做出选择。   “……你在看什么?”   派勒乌索教授看看周围,见走廊另一边有人走来,赶紧催促道:“别发呆了,有人来了……”   捏住那两块不规则的金属,菲丽丝沉默地将它们重新塞进衣襟,继续往前走。   刚走出公爵宫,都不需要寻找,两道身影正站在不远处。   一个她很熟悉,是刚刚去其他地方述职的安托万,另一人则是个身材高壮的陌生中年男人。   看到她走出来,安托万与那陌生男人说了句什么,后者立刻转头看来。   对上那双眼睛,菲丽丝顿时想到了这位的身份。   “我亲爱的女儿!这几个月真是辛苦你了。”   男人——格雷伯爵笑着走到她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今天我的妻子准备了一桌美食,就等着我们回去呢。”   他这么说着,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安托万:“你也一起来吧。玛丽也很久没见到你了,我回来后就一直在问你的事……”   “当然,我也很想念玛丽姨母……”安托万拘谨地回复过格雷伯爵,这才朝菲丽丝打招呼,“希望您那边一切顺利,菲丽丝女士。”   “她也算是你的表妹,叫什么女士?”   格雷伯爵一巴掌拍在安托万的后背,纠正道:“在公爵夫人面前就算了,私下没必要这么生疏。”   见安托万明显面露尴尬,菲丽丝朝这位合作了半年的同事微微摇头,率先改了口:“父亲说得对,安托万表亲。现在是私人时间,我们不需要那么拘束。”   她都这么说了,安托万也没有再坚持,又快又轻地叫了声“菲丽丝表亲”后立刻以赶车为理由快步走到马车前。   “哎呀——他耳朵都红了!”   就在菲丽丝准备登上马车时,冉娜突然发出一声兴奋的惊呼。   “不但是耳朵,整张脸都烧起来了。”派勒乌索教授跟在一旁咋舌评价道,“年轻人真不稳重,啧……”   菲丽丝登车的脚一顿,面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看看已经骑上马的格雷伯爵,再看看面前的马车,她大致猜到自己这位拥有众多私生女的“假爹”为什么会如此隆重地亲自来接她了。   ————————!!————————   天一下就冷了,秋天注意保暖哦[比心] [160]蝼蚁之怒10:“我们一起离开。”   160   格雷伯爵在蒂威城内的住所距离公爵宫并不远,马车很快就停在了一座石制建筑前。   在这里,菲丽丝第一次见到了格雷伯爵夫人以及包括阿丽科丝在内的四位“姐妹”,还有她们唯一的兄弟,格雷伯爵的独子——格雷的加斯东。   面对这个突然从丈夫名下冒出来的私生女,格雷伯爵夫人对她的态度虽称不上冷淡,却也肯定不热络。   而她的独子显然也对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姐妹”没什么感情,互相见过礼后双方便没有再有过对话。   相对地,格雷家的四位小姐倒是表现得比较友好。   尤其是长女阿丽科丝与她最熟,刚说两句客套话后就牵着她的手来到一处僻静地。   “……两个月前凯尔默子爵给父亲回了信。如果一切顺利,凯西应该明年就能在教堂接受吾主的祝福了。”   阿丽科丝另一只手牵起脸颊泛红的三妹,小声说道:“你亲眼见过子爵阁下,快跟我们说说他是个怎样的人?”   对上面前少女期待的目光,菲丽丝沉默片刻,中肯评价道:“我与他相处的时间不多,也没有私下说过话,所以并不好下准确的定论。就给我的个人感觉看,他举止有礼,是个谦逊的人。而且能让玛利亚夫人信任,能力应该也不错……”   “别说那些没用的,长相呢?”年龄最小的伯爵小姐忍不住催促道,“他长得好不好看?”   “佩蒂!”   “怎么了嘛,你不想知道凯西也会想知道呀!”   看着她们如雀鸟般叽叽喳喳吵成一团,菲丽丝都忍不住露出一个放松的笑。   “子爵阁下是个英俊的人。”她看向其中那位脸已经彻底烧红的少女,笑道,“他大概比我高出一个头,看上去很健壮……”   “那比起安托万表亲如何?”   冷不丁的,那个最小的伯爵小姐再次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插话道:“如果让你选,你觉得谁更英俊?”   天真的话音落下,另外三个姑娘的表情都有了不同的变化,菲丽丝脸上的笑也跟着淡下来。   “马琳,带佩蒂去她的房间换一身衣服。”阿丽科丝淡声朝一旁的女仆下达命令,“晚餐时间快到了,别让她错过祈祷。”   “为、为什么,我喜欢这件……”   在长姐冷淡的目光下,女孩的争辩声渐渐弱下去,最后暗暗瞪了菲丽丝一眼就转头跑了。   “她年纪小,希望你不要介意。”等最小的妹妹消失在楼梯后,阿丽科丝的脸上再次露出温和的笑,继续牵着她的手说道,“你去了瓦蓝那么久,跟我们讲讲那边都有什么新鲜东西吧……”   菲丽丝看着她脸上那没有任何变化的笑容,垂下眼眸,缓缓说起这半个月来在瓦蓝的见闻。   瓦蓝伯国与波拉萨卡公爵领距离很远,连语言都不一样,更别说其他生活习俗了。   三位伯爵小姐都是很好的听众,尤其是排行第三的凯西小姐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还会主动提问,之后那名被叫作“佩蒂”的女孩回来后也没再出声、老老实实坐在一旁听……可菲丽丝只觉得之前那一瞬的轻松再也回不来了。   随着夕阳西下,代表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回荡在整个蒂威城。   经过简单的饭前祈祷,格雷伯爵家的晚宴也正式开始了。   与菲丽丝预想中的差不多,就算是伯爵家的宴席,食物的味道也没好到哪儿去。   也许是因为“香料”在这个时代还属于奢侈品,导致她参加过的宴席越高级,食物中香料的味道就越浓郁复杂。   但说实在的,不适合的调味料出现在不适合的菜品中完全就是一场灾难,还不如修女院里日常烹饪的那种只撒了盐和奶酪的麦粥……有时候菲丽丝都会怀疑,这里的富人是不是因为从小吃了过多香料导致味觉出了些问题。   吃完这一言难尽的一餐后,坐在首位的格雷伯爵果然提到了现场唯一的一位客人——自己的内侄,沙罗的安托万。   从伯爵阁下源源不断的夸赞之语中,菲丽丝也对自己这位“同事”的出身背景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安托万确实是格雷伯爵夫人的侄子,不过要稍微远一层,算是表侄。   他是家里的第三个儿子,不是很受父亲的重视,又与前面的两个哥哥并不是同母所生,关系不算好。   后来他干脆离家投奔了格雷伯爵夫人这个表姨,在格雷伯爵手下成为一位学习骑士,然后按部就班地成为骑士扈从,几年前因作战勇猛被玛利亚夫人注意到,授封骑士后很快便被提拔成为指挥官……按照格雷伯爵的话说,在没有家族的大力帮衬下便在25岁前成为指挥官,这样的例子可不多见。   不过也因为安托万现在算是与自己的家族基本断绝关系,即使能力优秀,却到现在都没能找到合适的结婚人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菲丽丝就算想装作听不懂都做不到。   利益绑定和交换从来就不独属于王爵那一级的大贵族。不说普通贵族,就算是商人间也会用婚姻作为契约。   就像她在甘达城内遇到的那位名叫“芬利”的年轻染料商人。   按照商会和行会的规矩,染料商人的经营范围只能限制在染料原料上,绝不能自己雇佣染匠自己开染坊,但“芬利”的姐姐姐夫却有自己经营的染坊……如果说这里不存在“家族合作”,可能连路边的老鼠都不信。   格雷伯爵的思维大概也是如此。   正因为他们并不是真正的“父女”,所以他更需要让她与自己家族的人挂一层“保险”——而安托万这个血缘关系有点远、却一直忠诚于他的内侄完全是最好的人选。   结婚的问题菲丽丝并不是完全没想过。   她现在这具身体已经19岁,相貌端正,年轻健康——去除掉“修女”的身份后,这种条件的姑娘不管待在哪个阶级都该嫁人了。   再加上她现在头上还顶着“贵族私生女”和“公爵夫人侍女”这两个身份,想要维持着两个身份的同时还要保持单身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是她确实没想到,率先出现的“相亲对象”居然会是之前与自己共识了半年的同事。   不过比较让人松口气的是,被突然安排“相亲”的另一方似乎也格外尴尬。   几乎是听到格雷伯爵说起自己的事开始,安托万整个人就像尊石雕一样一动不动,就算偶尔被姨父搭话也只会给出干巴巴的回应。   见侄子表现得这么木讷,说了半天的格雷伯爵看上去都有些无奈了。   最后还是伯爵夫人看不下去,一锤定音道:“菲丽丝女士第一次回家住,难免有些东西没准备妥当。正好你们都有几天假期,安托万,你明天带菲丽丝女士去集市一趟,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   比起姨父的拐弯抹角,姨母直截了当的命令倒是让安托万很快答应下来。   最重要的事说好,晚餐也就这么结束了。   在仆人的带领下,菲丽丝来到了理论上属于自己的房间。刚关上门,冉娜就忍不住兴奋地喊出声。   “这是约会吧?这就是约会吧!”   少女幽灵激动地用手捂住脸颊:“你们明天要做什么?要交换礼物吗?还是说像诗歌里说的那样……”   兴奋的声音在对上好友淡定的目光时戛然而止。   冉娜似乎意识到什么,犹豫着飘到菲丽丝面前。   “你……是不喜欢他吗?”她看上去有些尴尬,“对不起,我刚刚……”   “喜不喜欢还谈不上。”   菲丽丝摇摇头,打断她的道歉:“不过如果一定要结婚,他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真有这个打算?”见她点头,派勒乌索教授显得比冉娜还要诧异,“你真打算跟那个笨熊一样的家伙结婚?!”   “我以为你会赞成。”   菲丽丝哭笑不得看向老教授:“你之前不是还说过,我留在蒂威城会比较安全吗?”   “安全是安全,但也不用……”派勒乌索教授一阵欲言又止,最后倒竖起眉毛。   “你是不是又想做什么?”   见她沉默不语,老教授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指向她挂在腰间的荷包:“你该不会……”   “我是个女人,教授。一个外来的女人想彻底被本地人接纳,结婚是最有效率的方式。”菲丽丝按住腰间的荷包,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冷静道,“在这里,结婚就意味着必须生孩子……但生孩子的代价和不可控性都太大了,况且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能用来浪费。”   话说到这里,冉娜总算听懂了两人之间的哑谜,双眼顿时瞪大。   “你……你想杀了他?”   她飘到菲丽丝的正前方,手足无措道:“你这是怎么了,菲丽?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不算是什么好人,冉娜。”   “你也听到格雷伯爵说了,安托万是因为几年前作战勇猛才被玛利亚夫人注意到……波拉萨卡从十年前的叛乱后再也没出现战事,你觉得他的军功是从哪儿获得的?”   “甘达大屠杀,说不定就有他的一份功劳。”   菲丽丝顶着冉娜震惊的目光抬起头,声音平静道:“弱肉强食——既然这是这里的规矩,那任何人都该做好随时被杀的准备,不是吗?”   “不……”   “当然不是————!!”   冉娜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到甚至有些刺耳。   “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该这么做!!!”   她伸出手,试图抓住好友的肩膀:“你到底怎么了,菲丽丝!你不是这样的人……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你怎么能说夺走就夺走————”   “没有安托万也会有其他人……要让周围人信任我的同时还能继续留在玛利亚夫人身边做事,最好就像奥古斯塔女士那样,有一个死去的丈夫。”   面对冉娜的怒吼,菲丽丝却像个木偶般端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放在大腿上的双手。   “我想不出其他方法了,冉娜,我是个比你想象中还要无能又贪婪的人……我无法改变罗兰的现状,无法改变很多事……但至少,我要让那些害死你和索菲亚院长的家伙们付出代价……”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做到这点,我必须留在玛利亚夫人身边,我必须留下来……我要彻底取得她的信任,我要站到足够高的地方……”   看着面目狰狞的好友,冉娜只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那个夜晚说着想要再次握住自己手的菲丽丝并没有消失。   她只是隐藏了起来……在那个逐渐变正常的笑脸下她的灵魂还在被怒火操纵着,仿佛不彻底燃尽自己就不会停下……   可如果当那团烈焰真正燃尽,又会剩下什么?   “…………”   “其实,你没有必要一定要留下来……”   菲丽丝猛地抬起头,对上冉娜逐渐坚定的目光。   “你这么做,是在自我满足吗?”她问道,“告诉我,菲丽。杀死一个从没伤害过你的人,以他们的尸体为踏板站到更高的地方,这会让你感到高兴吗?”   ……那怎么可能?   夺走人命是这个世上最残忍的事,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不该为此感到高兴……   不需要她开口,冉娜的脸上已经露出一个笑。   “如果你是为了我才做这些,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不需要。”   少女的幽灵轻声说道:“不要继续了,菲丽丝,你不需要为了我变成一个你自己都不想成为的人。如果索菲亚姨母在这里,也一定不会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不……不……”肺部仿佛被挤压着,菲丽丝无法克制地摇头,“我不能……”   “那就当作这是我的愿望!”冉娜拔高声音打断她的话,“我不允许你继续了,菲丽丝!我无法忍受自己的朋友为我成为一个杀人狂,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如果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变成那副模样,我还不如就在那一晚直接消失掉!”   看着好友再次变得痛苦的表情,冉娜也感觉早就失去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攥住。   “我也是个很贪心的人,菲丽……我想让你能活着,不单是想让你还能像活人一样呼吸,而是想让你用你自己想要的方式,快乐而自由地活着……”   “我希望,你伸出这双手时,是在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幽灵少女靠近她,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一字一顿清晰道:“如果这里的一切让你感到痛苦,你可以选择离开……我们一起离开……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你的地方,过让你不再感到如此痛苦的生活,好吗?”   ————————!!————————   如果没有冉娜,这里菲丽丝百分百会走黑寡妇路线了,开启另一个结局分支   黑寡妇路线也许嘎的人会多一些,就是这个工作饱和度和危险程度,派勒乌索教授的书大概率是没希望复活了(教授:不——————) [161]蝼蚁之怒11:“真是个细心的人。”   161   离开……   看着冉娜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菲丽丝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上次出现这个选项时,似乎还是她刚刚被玛利亚夫人从地牢里带出来的时候。   严格算起来,现在距离那时才过去半年多,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久到自己的记忆都变得模糊。   只是,她怎么能离开呢?   抛下一切离开,她怎么对得起惨死的索菲亚院长和冉娜——光是生出这个想法的瞬间,强烈的背叛感就像戳进脓包中的尖刀,刺得她无法呼吸。   她不会考虑这个选项,也不该考虑这个选项,可偏偏这是冉娜说出来的……听到她提出这个要求,菲丽丝只觉得正在胸口燃烧的火焰跟着变弱,那个空洞再次出现了。   如果连身为受害者冉娜都不愿让她再继续追究,那她所谓的复仇,真的还有意义吗?   如果再不顾一切地继续下去,那她是否就是以好友的死为借口,实则只是在自我满足?   所有情绪和想法都被吸纳进胸口的黑洞,一时间,菲丽丝只觉得大脑中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白。   红色污渍在手上时隐时现,那种粘稠感又出现了。   在梦中,它已经从双手蔓延到全身……无穷无尽的血池正在她的周边缓慢而稳定地上涨,仅仅是搓动双手已经无法消除那股令人作呕的粘稠感。   可即使如此,时间依然在毫不留情地向前走。   第二天,作为“相亲”的一部分,菲丽丝与安托万在格雷伯爵夫人的催促下一同走出伯爵的宅邸,开始往集市的方向走。   平心而论,作为结婚对象来说,安托万不算是个太糟糕的选择。   他今年二十五岁,在这个时代算是晚婚,但在菲丽丝观念里还属于年轻人的范围。   长相算不上多英俊却也说不上丑,由于常年在军队中服役,体格和身材自然不错,差不多跟王太子准备送来“联姻”的弟弟是同一类型。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靠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格雷伯爵和玛利亚夫人的认可,赚到了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土地。   就算那块土地的面积算不上大,但这种有封地的骑士也是个小贵族,不受征召去打仗的时候还是能过得很滋润……就算她真的是格雷伯爵的私生女,与这种年轻有为的骑士结婚也算般配。   “您……具体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   大概是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安托万快速瞥来一眼后立刻继续目视前方,手指按着发麻的耳根,磕巴道:“要、要去看首饰和衣服的话,我们在下个路口就要往西走了……”   “我不喜欢戴首饰。”菲丽丝盯着他看了会,直到对方的耳朵全都红透才收回视线,“蒂威城里有类似甘达城的那种集市吗?我想看看有没有卖花草种子的店。”   “您喜欢园艺?”   安托万惊讶地看过来。   “不算太喜欢。”   见对方似乎被自己噎住了,她想了想,还是主动递出一个台阶:“但我喜欢绿色,平时多看看绿色的植物会让人心情舒畅。”   “确实是这样,森林里的空气也总是比城市里更清新。”安托万像是松了口气,继续顺着这个话题说道,“玛丽姨母很喜欢园艺,她在班鲁的庄园专门开辟了一块种花的院子,一年四季都种有不同的花卉,什么时候去都非常漂亮……”   “…………”   「为了不浪费彼此的时间我就直说了,安托万爵士。您既然在伯爵阁下身边待了那么久也该知道,我并不是他的私生女。如果您想要与伯爵阁下建立更稳固的关系,我不是最好的选择。」   当两人走到人声较多的街道后,菲丽丝突然用通用语说道:「您对这个安排感到为难,我完全可以理解。等我们稍后从集市出来,我会跟伯爵阁下说明我们不合适……」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   安托万从惊诧中回过神,赶紧打断她的话。   只是他的声音有些大,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年轻的指挥官不得不将她带到稍微僻静点的地方。   「我对这桩婚事没有任何不满,女士……」他用通用语低声回道,「我知道您的身世……但我并不觉得那是什么要紧的条件。您的学识和胆量令人钦佩,至少比我的亲生姐妹要厉害得多……比起血统,我更希望我未来的妻子能拥有这些……」   青年越说,耳廓处的红渐渐蔓延到脸颊上:「其、其实,我才是该担心的那个……我的庄园面积不大,佃农也很少。这些年我一直在军队里,对那些土地疏于管理,每年的收益并不高,希望您不会失望……」   安托万的通用语说得不算太流利,但磕磕绊绊说半天后也能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半年多的相处,菲丽丝能看出他的这番表现并非伪装,却也因此再次陷入沉默。   “我们还是先去集市内逛一逛吧。”   在青年愈加不安的目光下,菲丽丝如此说道:“顺便可以跟我说说,你那处庄园这些年都是怎么经营的。”   闻言,安托万的眼睛跟着亮了一下,立刻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之前两人虽然作为“同事”共处过大半年,但由于双方都是很有边界感的人,除了一些工作上必须交流的情况他们从没聊过私事。   而这次既然是过了明路的“相亲”,在相亲对象面前,安托万表现得要比之前活泼坦率很多。   听着他把自己庄园内种的农作物和佃农的名字一一列举一遍后,菲丽丝几乎是轻而易举地便将话题引向他的过去。   短短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对这位年轻骑士的过去有了个基本了解。   安托万是他父亲第二任妻子的孩子。   由于母亲早亡,母亲的家族又没落了,他也不是长子,等到继母进门后就更加不受父亲的重视了。   贵族家的男孩长到一定年龄一般都会被送到另一个贵族家学习,先成为学习骑士,再给骑士做扈从,然后一步步攒功劳晋升,但这样的资源也是有限的。   所以,当发现原本该属于自己的机会被弟弟夺走后,安托万非常直接地离家出走,投奔了之前仅见过一面的格雷伯爵夫人,这才有了今天。   “……这就是你离开家族的原因?”   两人走在喧嚣的集市中,菲丽丝如此问道:“你怨恨他们吗?”   “怨恨……也没到那个程度吧。”安托万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以前确实很讨厌他们,不过后来也想开了。现在想想,我父亲当时并不是只忽视我一个,其实除了我的兄长谁都不怎么理。至于我的继母……我又不是她的儿子,她偏向自己的儿子也很正常。而且我那个弟弟去威斯男爵家后没多久就生病去世了,听说她因此发了疯,被父亲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也不让其他弟弟妹妹见她,后来在那场大瘟疫的第一年就走了……”   年轻的指挥官沉默了一下,叹息着评价道:“其实比起她,我大概更讨厌我的父亲吧?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对我们那么冷漠,就算是对待最重视的兄长也从来没有一个笑脸。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那么对待自己的孩……”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察觉到自己的话非常不妥,赶紧补充道:“不过他后来也染上瘟疫去世了,怨不怨恨早就不重要了。”   菲丽丝仿佛没察觉他的窘迫,一边扫视周围的商品一边随意道:“听上去,您很喜欢孩子?”   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高大的青年顿时整张脸都涨红了。   “孩、孩子,当然……当然喜欢……”他嗫嚅了一阵,又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拉住身边人的手臂。   “我、我会做个好父亲,也会做个好、好丈夫……”   他俯下身,小声说道:“现在公爵夫人很缺人手……我会尽力争取,说不定能得到更多封地……”   菲丽丝注视着他因紧张而不断颤动的瞳孔,最终露出一个笑。   “我相信您,爵士。”她不着痕迹地挣脱男人的手掌,指向不远处的店面笑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既然伯爵夫人很喜欢花卉,也许我们能挑个即将开花的送给她。”   ***   短暂的约会很快结束。   菲丽丝不但给自己挑了一些据说现在种下、肯定会在天树之月(5月)开花的圣星花球茎,也为格雷伯爵夫人挑选了一盆即将盛开的银莲花,算是满载而归。   对自己丈夫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女献上的“寒酸”礼物,格雷伯爵夫人倒是没有面露嫌弃,反而脸上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希望你与安托万聊得还算愉快。”   伯爵夫人拨弄了下放在一旁的绿叶,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觉得他如何?”   “安托万爵士是一位优秀的骑士。”菲丽丝保持标准的站姿,垂首答道。   看着她羞涩的表情,伯爵夫人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   “都是一家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伯爵夫人眯起眼缓声道,“安托万的年纪不小了,我和伯爵阁下都希望你们能尽快订婚……对此你有什么意见吗?”   “…………”   “我希望,我们订婚的消息能再过几个月后再公布。”   菲丽丝思考片刻,低声道:“很快就要到大斋期了[*1],现在公布不太妥当。而且公爵宫内谁都知道我们曾一起去瓦蓝伯国长达半年。如果立刻公布消息,难免会有人非议……”   听她这么说,伯爵夫人的表情顿时多云转晴,笑着拉住她的手。   “怪不得玛利亚夫人看重你,真是个细心的人。”她就此拍板道,“稍后我会把这个好消息转告伯爵阁下,他听到后一定十分欣喜。”   ————————!!————————   [*1]大斋期:指复活节前40天的这段时间,也叫封斋期。要做的事就跟名字一样,这段时间就算是平教徒也要斋戒,禁止婚嫁、娱乐、发动战争(理论上),还要节制饮食,禁食除水生动物以外的肉类。   比较有趣的故事是日本的天妇罗其实是来自大斋期的食物[狗头]   传说16世纪有个葡萄牙水手(另一说传教士)船坏了流落日本,期间正好赶上大斋期,葡萄牙人准备做点葡萄牙在斋期的特色食物,即一种用面糊裹鱼肉or蔬菜炸,炸好后能放着方便斋期吃的油炸食物。后来因为好吃被周围的日本人学会了,就慢慢演变成了现在的天妇罗(据说日文中天妇罗的发音Tenpura就是根据葡萄牙语中的斋戒期Temporas来的) [162]蝼蚁之怒12:“我跟他,必须做个了断。”   162   作为两个年轻人的“牵线人”,格雷伯爵对自己这位识相的“私生女”愈发满意起来。   因此,在听说菲丽丝为了避免产生难听绯闻、想要暂时对外隐瞒二人订婚的消息后,他非常自然地答应了。   “那就等到降临节后宣布吧。那时候正好是飞鹿之月(6月),是举办婚礼的好时候。”   格雷伯爵最后敲定了日期,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眼中尽是满意:“虽然你们已经算未婚夫妻,但很快就要到大斋期了,这段时间要是闹出丑闻可不好听,一定要注意你们的言行……”   用“父亲”和“未来老丈人”的身份好好给两人上了一课后,格雷伯爵也没能在家待多长时间。   第二天他便跟家里人宣布要带着儿子再次出门,安托万也收到调令,三人要分别带兵前往公爵领西部和西北部驻守。   虽然首府蒂威城还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但如今的波拉萨卡公爵领内并不算平静。   尤其是那群盘踞在公爵领西边和北边的雇佣兵,最近似乎又有了些小动作。   短暂的休假时间很快结束,在送别假爹和未婚夫后,菲丽丝再次回到公爵宫工作。   之前来去匆忙还没有注意到,这次回到公爵宫后,菲丽丝惊讶地发现自己再次被分配到玛利亚夫人身边做陪同祈祷的贴身侍女……而之前那个争着要这个职位的“表妹”已经不见踪影。   “……你前段时间一直在瓦蓝不知道,尼威姆的内蒂已经在去年年底离开蒂威城了。”   与菲丽丝同为贴身侍女之一的凯特琳女士在闲暇时小声八卦道:“听说她是与宫内某位骑士有了私情,两人还谋划一起私奔。幸好尼威姆伯爵及时发现,没过多久就把人抓了回来……”   菲丽丝确实没想到之前那个指着自己鼻子骂的小姑娘会有这样的后续,赶忙追问道:“然后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要是消息被瞒着还好,可丑事已经传开,她已经不可能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了。”凯特琳女士看着手里的针线,摇头叹息道,“如果尼威姆伯爵能原谅她,将女儿嫁给自己的封臣倒还能让她过上还不错的日子,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答案。   私奔和私通对贵族的女儿来说都是大罪,不过为了“体面”,大多数贵族并不会直接因此处死自己犯了错的女儿或妻子。   就像曾经的伊莎贝尔修女一样,修女院中的一间与世隔绝的房间会是她们最终的归宿。   不过菲丽丝比较好奇的是,那对可怜的小情侣是怎么被抓到的。   这个时代可没有带照片的身份证明,只要换身衣服逃出城,怎么说都不该那么快被抓到……   “这很容易啊。通缉令下发下去,各个关卡和城市都会严查外来者,只要年龄和外貌特征符合都会被扣下。”凯特琳女士继续做着手里的针线活,不急不缓地说道,“更何况那两人走得匆忙,连一张通行特许状都没来得及弄……那东西平时大家都不怎么查,但有通缉令下发下来,没有的人都不需要审问就能直接被逮捕。”   “要我说,也是他们计划的路线有问题。”   另一位一起做针线的侍女插嘴道:“他们该往南走,直接去罗拿城。只要进入教皇冕下的城市,就算是尼威姆伯爵也不敢放肆抓人。”   “哪有那么多时间呀,他们离开第二天就被发现了。”   “可以走水路嘛,听说南下走水路比较快……”   大概是公爵宫内很久没出过这么劲爆的八卦,即使已经过去三个月,侍女们在讨论这种话题时依然带着兴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直到奥古斯塔女士出现在门口才纷纷噤声。   不过奥古斯塔女士倒也不是冲着她们来的。   那道充满威严的身影只匆匆在门口一晃而过,很快,隔壁玛利亚夫人的办公房间就传来了敲门声,最后所有声音随着一串开关门声告一段落。   关门声响起后又过了一阵,集体做针线的侍女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奥古斯塔女士走得好快。”   见派勒乌索教授已经飘出门,菲丽丝忍不住小声道:“是不是外面又出事了?”   “别的我不知道……但之前听我父亲和兄长说,欧戴克城已经彻底陷落了。”   负责管理衣饰的侍女小声说道:“有两位教皇冕下派来调节和谈的主教大人路过那附近,结果被那群雇佣兵洗劫一空……据说他们跑来求助时都是光着脚,连鞋都被抢走了……”   “连教皇冕下的使者都抢……这群马黎人真是越来越过分了!”有人愤愤不平道,“如此放肆,吾主不会原谅他们!”   “他们到底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也有人忧心道,“不是说之前马黎王已经对他们发布召集令,让他们全都返回勃利石吗?这都到哨笛之月(3月)了,这些人怎么还不走?”   “不是说那些人听命于拿法国王……”   “可听说墨仑城的马黎雇佣兵都离开了……”   “墨仑城只是个关卡,要是没有商队路过就什么都没有,欧戴克城又不一样……”   凯特琳女士再次发出一声叹息,柔声劝说道:“不用太担心,欧戴克城会被那么轻易攻陷主要也是因为他们的领主不在,我们还有公爵夫人呢。玛利亚夫人已经与那边取得联系,那些雇佣兵的首领已经保证不会袭击波拉萨卡。”   话虽这么说,可自从失去唯一的独子后,玛利亚夫人其实已经失去了统治波拉萨卡公爵领的正统性。   现在还没出现明显的反对者,除了玛利亚夫人长年积攒的威信还在,也因为经过十年前的那次大清洗后,与波拉萨卡公爵血缘最近的亲戚就剩下罗兰王室和拿法国王了,且两者都已经朝玛利亚夫人伸出了橄榄枝。   如果有其他人想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宣称要继承公爵之位,那就不只是要对抗忠诚于玛利亚夫人的贵族,还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头颅是否能经得住罗兰王太子和拿法国王的打击。   因此,虽然正统继承人小公爵已经去世三个月,波拉萨卡公爵领还是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维持住了稳定。   只是谁都知道,这种“稳定”并不能长久。   谁会成为玛利亚夫人的丈夫,这块土地的未来就会掌握在谁手里……如此严肃的问题,再怎么谨慎对待都不为过。   而根据菲丽丝这些天对侍女们的观察,公爵宫内的各方势力已经开始暗中站队。   以她的“假爹”格雷伯爵为典型,从过去就一直效忠波拉萨卡公爵家族的一众大贵族大多都站在罗兰王室这一边;而一些中小贵族,尤其是位于边境的一些领主,他们的态度已经开始出现摇摆——就比如凯特琳女士的父亲,西纳伯爵。   根据派勒乌索教授的观察,这位凯特琳女士这个月已经第三次将公爵宫内一些消息传递给一位送菜工,送菜工再传递给城内的某个商人。而这个商人好巧不巧,正好是目前为数不多还能与欧戴克城做交易的蒂威商人之一。   尽管教授没能一路追踪到已经被马黎雇佣兵占领的欧戴克,但这条链的尽头站着谁也就不难想象了。   不过菲丽丝相信,不管是凯特琳女士、还是她身后的西纳伯爵应当也不是真觉得拿法国王值得信赖。只是他们的领地位于边境,已经因为那些雇佣兵的暗中骚扰出现不小的损失。   再加上罗兰与马黎的和谈似乎已经有了破裂的预兆,马黎王即将亲征罗兰的消息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到处乱飞,这让他们不得不感到恐惧。   在马黎王真正获得罗兰的王冠前,让玛利亚夫人跟马黎王室联姻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折衷一下,与马黎的盟友拿法联姻、换取马黎兵不再骚扰波拉萨卡,似乎就成为一个不错的选项……   当然,所有的前提条件是马黎王真的足够疯狂,真的打算亲征罗兰并到铌凯斯大教堂举行加冕仪式,这才会真的对位于东部的波拉萨卡产生实际的威胁。   按照菲丽丝的分析,这个传言其实可信性不大。   并不是她对罗兰军队还有信心,主要是铌凯斯城位于罗兰的东北部,马黎岛则在罗兰的西北,马黎军就算从西边登陆,也要几乎横跨大半个罗兰才能到达铌凯斯城。   这不是在现代,别说铁路,连从古雷慕时期的石板路都没能剩下几条。   光凭如今这糟糕的道路状态,只要夏天多下几场雨就能把马黎的大部队困在半路动弹不得,更别说在这么糟糕的通讯环境下怎么维持那么长的补给线了。   所以,菲丽丝觉得马黎王与其攻打铌凯斯城,还不如直接进军首都吕得。   虽然吕得城的城墙也不好攻破,但攻下铌凯斯城的成本实在太高昂。且就算他们真能攻下来,也不能保证铌凯斯大主教会不会给他加冕。   一旦大主教就是不愿意,誓死不从,他还能罢免或杀了对方吗?   现在的圣教可还没分裂,教廷的影响力依然不容小视。要是教皇被激怒,直接一个绝罚甩给马黎王,那麻烦事就更多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怎么想都不合算的“买卖”,却在派勒乌索教授偷听墙角后变成了“真实”。   “……瓦蓝潜入马黎的间谍从那边传回消息,马黎与罗兰的谈判彻底破裂,马黎王已经决定在今年夏天全面入侵罗兰。”   “玛利亚夫人……似乎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她同时邀请王太子和拿法国王的使者来蒂威城参加受难节前的一场主日弥撒[*1],具体日期还未定,但听意思应该不会拖太久……”   派勒乌索教授有些担忧地看向自己的学生:“你……决定了吗?如果马黎人真打到东边来,到时候想走都很难逃掉了……”   见冉娜跟着沉默看过来,菲丽丝深吸一口气,手指狠狠掐紧左手臂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   “如果要走,那我还要做最后一件事。”   她对上冉娜骤然亮起的眼睛,沉声道:“拿法的菲利普,我无法原谅他。这与你和索菲亚院长无关,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我跟他,必须做个了断。”   ————————!!————————   菲丽丝:标记.jpg   [*1]受难节:指复活节前的星期五   主日弥撒:指每周日举行的弥撒。大斋期期间的每个主日(星期日)也都会举行主日弥撒,而且大斋期的主日是豁免部分斋戒的(虽然依然不能吃热血动物的肉,但可以多吃两顿吃饱饱[狗头]) [163]蝼蚁之怒13:“……我现在倒是能理解那本书的作者了。”   163   欧戴克城彻底陷落的消息随着哨笛之月(3月)的清风传开,公爵宫内的气氛也变得更加紧绷。   虽然欧戴克城并不属于公爵领,但作为罗兰东部的交通枢纽站,公爵领、尤其是首府蒂威城内的很多商人教士都与那座城市内的居民有往来,此时难免会为自己熟悉的人感到担忧。   毕竟现在占领那座城市的是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马黎人。说是雇佣兵,其实谁都知道那就是这两年闲散到没仗打的马黎士兵。   这群人三年前在南方做下的事迹还让人记忆犹新。   那时罗兰南部被马黎军以焦土作战的方式洗劫,不但沿途烧毁麦田,还屠杀了他们见到的所有平民,数百个村镇因此彻底毁灭——不然丹二世当年也不会闻讯大怒,直接抛下还在勃利石对峙的对手、亲自率军南下与那支马黎军正面对抗——即使后来他因此被俘,但追根究底,还是因为马黎军做得实在太过分。   远有这种屠村的先例,近有教皇特派的主教被洗劫到鞋子都没了的事实……此时,任谁都不会对那些马黎雇佣兵的素质抱有太多期待。   不过大概是期待值拉得够低,最后欧戴克城的结果居然比大多数人想象中得好很多。   以指挥官“庞纳的罗伯特”为首的雇佣兵队伍并没有对这座城市展开疯狂的劫掠和屠城,反而先将城市内所有的市民全部驱散出自己的房屋,并把他们的名字一一记下、定好每个人的赎金金额,这才开始在城市内大肆搜刮财物。   欧戴克城是个拥有二十多座教堂的大城市,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光是把这些教堂全部抄一遍,估计都能抄出赎回丹二世的定金,更不要说还有市民们需要缴纳的自赎赎金和“赎回城市”的钱。   是的,那位来自马黎的指挥官在搜刮完城市中的财富后,又很有创意地用整个城市做“人质”,要挟市民们再交出一笔高达十万金币的现款,否则他和他的手下就会直接烧毁整座城市。   想也知道,经过洗劫后的欧戴克城肯定是拿不出这么多现金的,就算是把城内所有人都杀了也做不到。   于是市民代表们在经过商议后,只能在勉强凑齐3万金币的定金后屈辱地与这群“强盗”签署契约,表示剩下的“赎城费”会在未来按年分批结清,这才换得了征服者的一点怜悯。   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少没有发生屠城事件,城内的建筑和民宅也没有全部被付之一炬……只要城市还在,城市中的人还在,虽然比过去艰难一些,日子总归还能过下去……   意识到自己居然会把这样的结果称为“最好”,菲丽丝在短暂愣怔了一瞬后,只觉得无比悲哀。   过去她会想,为什么讲历史总会不可避免地讲主要内容集中在王公贵胄身上,讲述他们的胜利或苦痛,却忽略了明明该占大多数的普通民众。   其实答案非常简单——贵族们总是那个更容易活下来的,而民众不过是朝生夕死的蝼蚁和果蝇。   他们数量虽多,却一直在不断地死去,不断地更新。   他们没有任何抵抗灾祸的能力,不需要一次海啸,一个普通的浪花就能将他们溺毙。最终什么都没带走,也什么都没能留下。   而在走过历史这条伟岸而宽广的道路时,有人会赞颂立在路边的石碑,有人会为高大的树木驻足,有人为某只艳丽的鸟儿陨落而唏嘘,可没有人会刻意为一只死在路边、与尘土融为一体的蚂蚁停留,追寻它的一生、还原它的故事……因为谁都知道,那并没有太多意义。   就像现在的欧戴克城,这座被侵略者放过的城市会有人活下来,但在背上如此沉重的负债后,有多少人会缺少食物和衣物直接饿死冻死在街头,菲丽丝不敢去深想。   和所有人一样,她只能去尽量想那些能活下来的人,去看所谓的“希望”……因为那才是能鼓励更多人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站在房门前深吸一口气,菲丽丝敲响了面前的门。   随着一声“请进”,她走到了玛利亚夫人的首席侍女——奥古斯塔女士面前。   “我看到了你的申请书,菲丽丝女士,这让我很意外。”   经过简单寒暄后,奥古斯塔女士便放下手上的事务,一如既往地直入主题:“你该知道,现在不但有很多强盗徘徊在公爵领外,即使是公爵领内也不算安稳,又是斋期……选在这种时候去罗拿城朝圣,你经过你父亲的同意了吗?”   “我知道伯爵阁下在为玛利亚夫人做事,我不想用这种还没确定的事叨扰他……”   菲丽丝沉默片刻,露出略显为难的表情:“我想,父亲应该已经把我和安托万爵士的事上报给玛利亚夫人了,但您也知道我的过去……我们的婚期就定在降临节后,我希望能在那之前去一次罗拿城。这是为我的过去赎罪,也是为了安托万爵士不会受我牵连……他是个好人,不该有一个被罪业缠身的妻子。”   女人垂下眼眸,表情中包含着虔诚和些许痛苦,即使是奥古斯塔女士也不由生出一些悲悯。   “但你不能独自前去。按照规定,你出门朝圣时必须有男性亲属随行,否则主教大人不会给你派发朝圣特许状。”思考片刻后,奥古斯塔女士如此说道,“既然你不愿劳烦格雷伯爵,那就请伯爵夫人那边出个人与你同行。”   得到奥古斯塔女士亲手写下的“批准假条”后,格雷伯爵夫人那边就更没什么阻碍了。   现在是一年一度的大斋期,即使是有身份的贵妇们也要恪守戒律,整整四十天都要禁食清修,不能进行任何娱乐活动……至少表面上必须如此。   不过以“朝圣”之名的旅游显然不在“娱乐”的范围之内。   虽然一般来说大斋期的最后一周和复活节后才会迎来朝圣的高峰期,但考虑到菲丽丝的婚期,提前去确实能让婚前准备的时间更充裕。   于是,在听到这位自己丈夫的“私生女”说出想要去教皇冕下所在的圣城朝圣后,格雷伯爵夫人自己都很心动,更不要提她的几个女儿了。   可考虑到目前公爵领内的情况外加这一路安全问题,伯爵夫人还是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出门旅游的冲动,又让大女儿把妹妹们全部带回自己的房间,这才跟菲丽丝说起正事。   “……既然奥古斯塔女士都允许了,我也不好再劝。我有一位表亲在蒂威商会中有些话语权,我可以给你写一封介绍信,到时候让他陪你去把特许状办下来,之后你也可以跟随他介绍的商队一起去罗拿城,总归会更安全。”伯爵夫人如此说道,“不过你要保证在升天日前回来,不然婚礼就不好安排了。”   升天日在降临节前十天[*1],距离现在还有三个月。就算出行准备还需要一个月左右,两个月在蒂威和罗拿间走个来回时间也绰绰有余。   菲丽丝没有丝毫犹豫地接过伯爵夫人的推荐信,答应并谢过对方后便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个地点——蒂威商会。   格雷伯爵夫人说话还是很谦虚的,她给菲丽丝介绍的“表亲”正是蒂威商会的副会长之一。   这位副会长在收到伯爵夫人的信后立刻放下手上的工作,与眼前的“伯爵小姐”进行过简单的寒暄,得知她是第一次自己出门朝圣后,立刻为她做起“旅行攻略”。   “……食物很重要,不过这您不用担心,出发时我会专门为您准备好路上需要的鱼干和面饼,您只需要带好衣服和鞋袜就好。尤其是鞋子和袜子,就算是能骑马和坐马车也最好多带几双……”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特许状……近期教堂很忙碌,主教大人下了规定,每天只会见特定数量的人,现在去排队估计要排到下下个月……”   说到这,微胖的商人有些不好地搓搓手:“不过想要提前见主教大人也可以,就是……要有些多余的花费……”   “我明白,这都是必要的。”菲丽丝问道,“您知道大概需要多少吗?”   见商人无声比出的数字,年轻的侍女当即皱起眉:“我手里的钱倒是够……可要是把钱都用到特许状一项上是不是不太好?”   “您的担忧是对的,路上用钱的地方不会少。”见她面露为难,商人又堆起笑,“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帮您垫付。大家都是亲戚,互相帮忙都是应该的。”   “感谢您的好意,但现在已经很麻烦您了,如果再让您出这笔钱我晚上都会失眠。”   菲丽丝先是摇头婉拒,又接着问道:“其实我只要赶在升天日前回到蒂威就可以,不需要现在就出发。如果出发日期稍微迟一点,花费会便宜一些吗?”   “这是当然。”商人果断点头,“再过半个月至少会便宜一半的钱。”   “那就拜托您奔忙了。”   菲丽丝从随身荷包内数出几枚金币,向前递去:“这些您先拿去用,如果不够下次见面时我再补给您。”   商量好一起去申请特许状的时间后,菲丽丝又着重询问了下半个月后会从蒂威城南下的几个商队会走的路线。   伯爵夫人介绍的人很靠谱,直接拿出一张绘制着蒂威城附近商路的羊皮纸地图,展开,向菲丽丝详细说明了他们如果南下会直接路过的城镇。   菲丽丝耐心听他说完,就在地图即将收起时突然指向位于蒂威城西边的一条道路。   “……这条路就是‘蒂威大道’吧?我听说前一阵就有两位主教大人在这里被抢劫,又被巡逻的士兵才得救……”她一边说着,手指一边顺着地图上的道路往西延伸,停在了某个地点,“他们是在经过欧戴克城时遭到了抢劫?”   “没错。据我所知,那两位可怜的主教大人还特地绕过了欧戴克城,却还是没能幸免。”   提到这件事,商人也跟着叹口气,却还是更正了菲丽丝指出的位置道:“不过不是在卡伦达,那个镇子骑快马到蒂威只需要半天,那群马黎人就算再大胆也不敢打劫到那里!是在更往西的弗拉……听说公爵夫人在那边增设了兵力,希望不会再出现那种可怕的事……”   菲丽丝盯着标注在地图上的每一个名字,直到那商人重新将地图卷起才收回视线。   从商会出来,菲丽丝一边在心中的计划单中再次打一个勾,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下一项。   去年当她第一次来到波拉萨卡时,便把修女院内所有内容“有些问题”的藏书都放进了这里的藏书室,其中也包括一沓没装订的《编年史》散页和一页意外遗漏在外的泥金手抄本的散页。   之前菲丽丝就有把那些散页重新装订好的打算,只是忙起来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直到现在才想起。   得知她来特地询问那些散页的下落时,藏书室的管理员有些惊讶,同时视线变得有些躲闪。   “那些《编年史》的散页早就装订好了,但那张插图……被百利得的让先生拿走了……”   在年轻侍女的注视下,管理员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出实情:“他从以前开始就是公爵大人最喜爱的画师,公爵夫人也很喜欢他……他两年前就开始为公爵夫人制作一本祈祷书,经常来藏书室借阅一些书,正好看到了那张插图,说、说很适合放进公爵夫人的书里……”   见面前的侍女始终不言不语,只用那双淡然的目光看着自己,管理员实在有些坚持不住,干脆破罐子破摔道:“不然您直接去问他要吧!他就住在蒂威城内,我可以给您地址——”   “不用了。”   菲丽丝淡淡拒绝道:“但那套《编年史》我需要暂时借走,包括那本新装订的,我要检查一下它里面有没有装订错的地方。如果没问题,我会在一周后送回,最多两周,这段时间我都在公爵宫内,您不用担心我把它们带出去。”   “好、好的。”见她无意追究,管理员松口气,走到书架上取出那几本黑色封皮的书,一边书写记录一边笑着寒暄,“您的人品我信得过,反正这几本书都是您带来的,放在这里也只是落灰,再迟一些送回来也没关系……”   「今日事,今日毕——疏忽总是在拖延中产生。」   说完一句十分简单的通用语谚语后,菲丽丝对上管理员那略带迷茫的目光,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好心用罗兰语解释了一遍:“我习惯把事情赶在前面做。”   “这、这样……这是个好习惯!”   管理员倒是没敢对她这种掉书袋的行为表现出什么不满,只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示意她签过字就能带着书离开了。   菲丽丝抱着那几本黑色封皮的书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很快打开最后那本最薄的,一页页仔细翻看起来。   只是里面的内容实在不多,即使翻得再慢,她也很快就翻到最后一页。   看着这些由自己一笔一画写下的、谨小慎微的语句,菲丽丝抚摸着最后几张空白纸张上的纹路许久,忍不住笑出声。   “……我现在倒是能理解那本书的作者了。”   从书写台中拿出笔墨,再次将笔尖浸入墨水时,菲丽丝突然对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说道:“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也要写一整本全是骂人的书。”   ————————!!————————   菲丽丝:蚂蚁逼急了也要咬人了:-)   一整本书都在骂人的书——在【106话】的开头,也就是尼托伯爵夫人佩秋拉寄给索菲亚院长的那本外文书,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23333   ——————————————   [*1]这里的升天日指复活节后的第40天,降临节指复活节后的第50天   比如复活节在4月末,升天日和降临节就分别在6月上旬和中旬 [164]蝼蚁之怒14:“你还记得那药的名字吗?”   164   接下来的十天,菲丽丝的日子难得过得风平浪静。   作为专门陪伴玛利亚夫人诵读和祈祷的贴身侍女,菲丽丝只需要每天早上早起,陪伴公爵夫人祈祷。   之后她只随行参加过一次听经会,玛利亚夫人就又投入与贵妇们一起编织绣毯的活动中,其间会有其他贴身侍女陪同,菲丽丝在公爵宫内反而清闲了下来。   趁着这段时间,她重新拿起笔,与两只幽灵一起仔细将整套《编年史》都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又在派勒乌索教授的指导下,根据内容敏感程度的不同,在部分段落旁用通用语和阿祖尔语增添的注释。   由于已经试探出藏书室管理员的文化水平很有限,连通用语都不会,就更别提对罗兰人来说更生僻的阿祖尔语了,菲丽丝在用这两种语言写注释时完全放飞了自我。   什么“在罗兰王英明神武的指挥下,丹二世不得不带着四十余名贵族一起去庞纳城做客三年,至今未归”已算是客气,连“搅屎棍”这个之前只在心中暗骂的称呼都没再憋着,连同之前那些想写却不能写的内容一股脑全都用小字写到了空白处做注释。   派勒乌索教授一边给她拼读单词一边爽快地哈哈大笑,可冉娜终究没有老教授那种大心脏,在听完翻译后还是有些心惊胆战。   “这么写……一旦被发现,这些书不会被毁掉吗?”少女如此担忧道,“你好不容易把它们带到这里,要是被毁掉,你、伊莎贝尔修女、爱莉诺院长和布朗什院长这几代人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   “我会尽量记住,而且不是还有你们在吗?”   菲丽丝指向一旁的老教授:“派勒乌索教授的脑子里已经有一座图书馆了,也不差这几本……”   这么说着,她又忍不住发出一声狞笑:“他们毁掉这一本又怎样?到时候我要写他十本……不,我还要搞出印版,印他个几百上千本!总有一本能留下来!”   “没错!就该这样!”派勒乌索教授发出同样猖狂的笑声,“罗兰王室也好,教廷也好,谁都不可能完全没有仇人!只要数目够多,他们的这些丑事总能留下来!!”   冉娜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陷入癫狂的状态,欲言又止一会儿,最后还是默默飘远了点。   嗯……虽然她既是罗兰王室的亲戚又是圣教徒,但事情做过就是做过了,他们又没胡编乱造……   就像教授说的,既然事情敢做就该敢让人知道,不然一开始就不要去做,否则也太没有担当了些。   如此过去十天后,菲丽丝按照约定将几本书尽数归还给公爵宫中的藏书馆。   管理员对她的态度依然很恭敬,但手上检查书本的动作还是很利索。   不过就像菲丽丝预料中的那样,对方并没有发现之前几本的某些页面上出现了他不认识的注释,只发现那本最薄的《编年史》后似乎多了一些内容。   “没有写完的文章让人看着很难受,我就按照事实将它写完了。”   面对管理员的疑问,菲丽丝十分自然道:“如果您觉得内容上有什么不妥,我可以跟您一起去找奥古斯塔女士审阅。”   “不、不用了……这倒也没什么,不用劳烦奥古斯塔女士……”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理员本就因为擅自送出泥金插图的事心虚,见那最后多出来的内容不过是些对公爵夫人的赞美之词也没多想,将书重新收好后便笑着送她走出藏书室。   当藏书室的大门闭合后,菲丽丝转过头,定定看着那道门许久,抬步离开这条比其他区域更僻静的走廊。   正所谓有钱好办事——这点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没有例外。   当菲丽丝从蒂威主教那里得到朝圣特许状时,时间已经来到哨笛之月(3月)的末尾。   同时,公爵宫内也传出准确消息,两位王子殿下即将在下周抵达蒂威城,与公爵夫人一起参加玫瑰主日的弥撒。   这是件大事,整个公爵宫都为迎接两位王子忙碌起来。   “……我记得,你之前说要去罗拿朝圣?”   在安排侍女们工作的间隙,奥古斯塔女士的视线总算落到菲丽丝身上:“怎么现在都还没出发?”   “您也知道,最近主教大人很忙碌,我也是昨天刚拿到特许状,后天才会跟随商队出发。”菲丽丝朝首席侍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很抱歉,女士。最近公爵宫内这么忙碌,我却帮不上忙了……”   “嗯……这你倒不用放在心上。”   奥古斯塔女士用一种复杂的目光凝视她半晌,最后语气微妙道:“罗拿是个好地方,城内有很多宏伟的教堂,你到了可以在那边多待一阵再回来……对了,临近复活节,玛利亚夫人需要给福沃尼斯伯爵夫人寄一封日常问候信,我还没找到合适的信使。正好你要去罗拿城,这封信就由你带过去吧。”   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但菲丽丝还是记起这位“福沃尼斯伯爵夫人”是谁。   那是索菲亚院长的另一位姐姐的女儿,算起来也是玛利亚夫人的表姊妹。   不过让菲丽丝印象深刻的并不是这层亲戚关系,而是在修女院被毁前,她还在为这位“福沃尼斯伯爵夫人”订购的时祷书绘制插图……不过按照藏书室管理员的话说,现在其中一张插图大概已经被塞进玛利亚夫人新制的时祷书里了。   事到如今,菲丽丝已经懒得追究那位画师的偷窃和偷懒行为,或者说,这么做其实对她来说也不坏。   她既然要走,那一页用泥金绘制的插画便注定会被留在这座公爵宫内。   如果她真把“那件事”办成了,那跟自己有关的所有东西都有可能会被迁怒,最坏的情况就是被毁掉……现在被人无意中“废物利用”,那它能“存活”的可能性反而更高了。   只不过为了将其改成属于别人的时祷书,那书页上写下的、属于“福沃尼斯伯爵夫人”的名字——“佩秋拉”——也会被用小刀一点点刮掉,说不定现在已经被改为了“玛利亚”。   心口流过这些在过去或常见或不常见的名字,菲丽丝耐心等到了奥古斯塔女士说完,接过对方递来的一封问候信,行过礼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行李。   如果没有意外,今天会是她在公爵宫内的最后一天。   收拾完行李后,她会回到格雷伯爵在蒂威城的住宅休整一天,后天一早就要与商队集合,一起从西南门出发。   看着公爵宫中那间自己前后住了近半年的房间,菲丽丝以为自己多少会有些不舍。   但事实上,她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一点留恋,甚至在走出宫门、感受着温暖的阳光落到自己脸上时,她久违地在风中嗅到了一丝春天的气息,带着唇角都跟着向上弯。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很快,还不等菲丽丝坐上来接自己的马车,随着一匹马载着熟悉的身影跑到近前时,她的唇线再次绷紧,眉头跟着皱起。   “我收到玛丽姨母的书信,听说你打算去罗拿城朝圣。我特地跟公爵夫人写信请了假,她允许我跟你一起去!”   安托万翻身下马,三两步走到她面前,带着灿烂的笑容道:“你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没准备好吗?趁着还有时间,我可以现在带你去集市看看!”   “稍后我会收拾一下,如果有需要就去集市……”像是想起什么般,菲丽丝的笑容逐渐带上一点担忧,“倒是你,这么急着回来,现在去申请朝圣特许状还来得及吗?”   “我早就请人去主教大人那边打了招呼,估计明天就能拿到特许状。”   安托万将人送上马车,扶着马车的边缘仰头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一定能跟你准时出发!”   对着这张脸和扑面而来的热情,菲丽丝只能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   只是在坐到马车上后,那笑容立刻便消失了。   “这……他怎么就突然回来了?这要怎么办?”冉娜率先慌张道,“有他跟着,计划……还能继续吗?”   “想要当然能继续,反正我已经摸清路线了,顺利的话不过是一晚上的事,就是……”   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有些迟疑地看向沉默坐在马车中的学生。   老教授的犹豫让冉娜恍然明白了什么,一双眼睛再次瞪大。   “……一个人从商队失踪只会让他们产生犹豫,四处搜寻耽误行程。但要是一人失踪一人死亡,他们一定会立刻联络蒂威城这边,反应速度太快对我来说会是一桩麻烦事。”   发现冉娜的表情不对,菲丽丝赶紧抢在她开口前解释完,又无语看向派勒乌索教授:“而且一言不合就多杀一个人,我在你心中就已经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了吗?”   派勒乌索教授:…………   教授不语,只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她,看得菲丽丝一阵心虚。   “咳——现在计划不是不一样了吗……”她轻咳一声掩盖自己的尴尬,转而道,“况且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毒死人的药,能让人昏睡的也有吧?比如伊莎贝尔修女治疗头疼时服用的那种药就有不错的催眠效果……你还记得那药的名字吗?”   ————————!!————————   【几百年后的公爵宫密室】   学者A:发现一批古代藏书!太好了!   学者B:正文大多是古罗兰语写成的!说明当时地方语言已经获得一定地位!   (看到注释)   学者A:为什么还有阿祖尔语?之前猜测的年代是不是不对……不过这个词,是“粪便”吧?   学者B:是“粪叉”!“拿法国王是搅动大粪池的粪叉”! [165]蝼蚁之怒15:“我会帮你。”   165   原就不算精密的计划在临走前出了些变故,菲丽丝在短暂的混乱后很快冷静下来。   其实要解决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安托万”不算什么问题。   既然自己都准备走了,那过去的一些顾虑也算不上是顾虑了。   在安托万的殷勤下,菲丽丝干脆没有隐瞒,非常直白地让他带自己去了趟城内的药剂店,点名说出一种过去治疗过伊莎贝尔修女头疼病的药——“阿浮温”。   这种药菲丽丝之前还因为名字没对上号,现在跟派勒乌索教授询问一下那所谓能提取出“阿浮温”的植物外貌,便基本能与某种著名管制药物联系到一起了。   虽然中世纪的提纯技术还不高,但作为在几百年后依然很出名的镇静剂原材料,横向对比同时代其他用于“安眠”的草药可以说是效果拔群。菲丽丝只要以失眠为借口,就能轻易说服未婚夫陪自己一起购买。   果然,有安托万这位在蒂威城中小有名气的指挥官做身份担保,又偷偷付出一笔小费后,菲丽丝在没有医生处方的情况下直接拿到了一只包好药粉的纸包。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越好的药价格越美丽。   这么一巴掌大的一小包居然付出了一枚金币的代价,这让菲丽丝看向安托万后脑勺时的目光都逐渐危险起来。   “……我都不知道你最近失眠这么严重。”回程的路上,安托万还有些担忧未婚妻的身体,小声道,“你该早点告诉我,我之前从一位医生那里得到了一个治疗失眠的秘方——只需要用曼德拉草的根部泡酒饮用,百试百灵,你刚刚花的钱都够买好几株了……”   菲丽丝:…………   曼德拉草,确实是个好东西,好到常年会以某种反面形象出现在各种游戏和影视剧里。   吃多了不但会嗜睡昏迷,还很容易一睡不醒……如果不是面前的年轻人表情太真挚,她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想要直接给她塞毒药。   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抱着“毒物这种东西多一个不多”的心态,菲丽丝还是戴上好奇面具问了一句:“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跟我说?早知道就买它了。”   “因、因为那个没法在集市上买啊。”   对上视线,安托万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轻咳一声后小声道:“曼德拉草一直被一些异教徒巫师用于巫术什么的,几年前就被蒂威商会列为禁止公开售卖的药品,真要买也只能去熟识的医生那边买一点……”   原来已经被管制了,还只限熟人购买,菲丽丝只好暂时放下搞新毒物的心思,又将话题引向即将前往的朝圣地——罗拿城。   尽管之前完全没去过,但只要是这个时代的人,谁都不会对这座教皇冕下居住的城市感到太陌生。   尤其是七年前那个死于瘟疫的前任教皇,传说他最喜欢华美的建筑,整个罗拿城在他的时代新建了不少宏伟的教堂和宫殿。   普通人是进不了教皇居住的宫殿,但身为圣教徒去当地的教堂实在是理所应当。   说到这些,不但是安托万,就是格雷伯爵的几个女儿都面露向往。   连年龄最小的那位伯爵小姐都别别扭扭地靠过来,撒娇般摇起菲丽丝的手臂。   “听说罗拿的教堂里会有教皇冕下祝福过的圣水,你能不能带回来一些?”小姑娘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祈求道,“还有钱币,听说那边的钱币上都有教皇冕下的头像,我想要一个做护身符……”   “佩蒂!”   “没事,正好这两样也是我想要的。”   制止了正准备训斥妹妹的阿丽科丝,菲丽丝笑道:“好不容易出门一次,如果我能安全回来,会给大家带一些纪念品。”   “如果说之前我还会担心你的安全,现在倒是不会担心了。”最年长的伯爵小姐在她耳边揶揄道。   菲丽丝顺着她的话露出害羞的表情,见状,格雷家的四个小姐都笑出了声,周围的气氛也跟着轻松起来。   “……不过,我今天临走前听奥古斯塔女士说,菲利普王子和费德尔王子会在这两天到达蒂威,与玛利亚夫人一起参加下个主日弥撒……”   等几个姑娘笑得差不多了,菲丽丝单独把阿丽科丝拉到一边,小声道:“这样安排,两位王子一旦在路上碰上会不会起冲突……”   听到这有些幼稚的问题,原本还在严肃思考的阿丽科丝瞬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别说现在是大斋期,他们就算真在路上遇到也不会起明面上的冲突。”伯爵的长女语气温和地说道,“而且他们来的时间和路线都不一样,费德尔王子会先去坎普斯巡视一圈再进入波拉萨卡,拿法的菲利普王子则直接从西边的欧戴克城过来,应该会先一步到蒂威城……”   菲丽丝:“父亲知道他们具体是哪一天进城吗?”   “费德尔王子那边说是主日弥撒前一天到,菲利普王子的话……要是没出意外,后天就能到了……”   说完,阿丽科丝又有些疑惑地看过来:“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有些担心……那时候我和安托万都已经出城,无法再从公爵宫内给父亲传递消息……”菲丽丝压低声音道,“你听父亲说过对此有什么安排吗?”   “这个你放心,加斯东(格雷伯爵的儿子)会负责护送菲利普王子进入蒂威城……而且我已经接到奥古斯塔女士的通知,那天的主日弥撒我会与凯西一起去公爵宫。”阿丽科丝小声安慰道。   “那父亲有说过,玛利亚夫人现在对哪一边……有‘特别’的倾向吗?”   “要是能看出来,父亲也不会像现在这么焦急了。”伯爵的长女苦笑道,“你也知道现在的情况……玛利亚夫人也许不喜欢拿法那边的人,但就算是为了不激怒马黎人,现在肯定不会想要得罪他们……”   “可马黎与拿法的联盟也不一定牢固。拿法国王之前就愚弄过马黎好几次,我不觉得马黎王的胸怀能宽广到继续容忍那个跳来跳去的小丑……”   “菲丽丝。”   阿丽科丝打断她的话,一双秀气的眉毛跟着皱起:“这种话还是不要说了……”   “我只是想说,也许我们都太高估拿法国王在马黎那边的重要性了。也许马黎王也与玛利亚夫人一样,与拿法国王闹掰也只需要一个契机……还有,我们现在可能有些太高估马黎军的战斗力了……”   菲丽丝顶着对方警告的视线继续低声道:“马黎的长弓手队伍确实厉害,但只要遇到雨天,尤其是多雨的夏天,弓弦很容易变松弛,射程和箭矢的力道都会下降。而他们为了行动方便,又无法穿太笨重的甲胄,被近身后基本毫无抵抗力,即使最擅长的箭雨也会被盾牌阻挡……波拉萨卡境内不缺铁矿,如果专门针对这些缺点重新部署军队,我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菲丽丝是根据“马黎王最终没能在铌凯斯加冕”这个结局推算到“马黎王亲征并没能终结罗兰王室”这个结论。   有了这个结论,再结合《编年史》中记录的两次大胜的关键,倒也能说出一些说得过去的理由。   可阿丽科丝对军事上的事并不了解。她现在能听菲丽丝说完也只是因为自己家现在比较偏向罗兰王室,而这个说法明显对父亲格雷伯爵的主张有利。   “……你说的我都记下了。等父亲回来,这些话我会告诉他。”   阿丽科丝做下保证,紧接着就是再次叮嘱:“但这些你不要在外面说。现在正是敏感的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是最保险的。”   该说的该问的都已经说完,菲丽丝也没有继续抢白,趁着伯爵长女思索的间隙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   “都说了,那可是我冒险去门楼那边收集到的消息,肯定不会有错!”   一关上门,派勒乌索教授就立刻挺起胸脯,炫耀道:“这种行程只要不是遇到极端天气是不会变的。一旦不小心错过日子,对他们的名声也是损失!”   希望如此……   菲丽丝深吸一口气,重新又整理了一遍面前的行李。   伯爵的女儿出门朝圣,就算只是一个私生女,为了体面也要带不少东西。   不过为了后续的计划,面前的绝大部分行李她都要丢掉。   一只水囊,一只装杂物的荷包,两只钱袋,几块面饼,一把匕首,一把剪刀,以及穿在身上的内外两套衣物——离开后,这就是她拥有的一切了。   叮————   俯身的瞬间,那挂着半枚银币和铜环的项链再次从领口滑出。   菲丽丝眼疾手快地握住它们,手指摩挲着上面那些最终都没能蹭干净的锈迹,突然感受到一种命运的回旋感。   十一年前,她被带到罗兰时大概也就带了这些东西,没想到要离开时也没多出多少……   “…………”   “其实,我之前就觉得这么做太冒险了。我们并不能完全确定他会在哪一天入住那家旅馆,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一旦哪个环节被抓住,你就……”沉默半晌,冉娜还是飘到好友面前,犹豫着小声道,“现在又多了这么一个变化,你要冒的风险比之前还要……”   “那我也会去做。”   菲丽丝睁开眼,之前脸上的冷意已经尽数褪去,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笑。   “我反复思考过,冉娜。我可以接受这次行动失败的结果,但我无法接受自己什么都不做,只一味妥协地苟活下去……”   她如此轻声道:“你说想让我接下来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这就是我的答案……离开之前,我需要一个彻底的了结。”   “…………”   “我知道了。”   长久的沉默后,冉娜将双手按到她的手背上,对着她的眼睛道:“如果这是你坚持要做的,我会帮你……即使到了最终审判的时刻,我也会和你一起承担。”   ————————!!————————   明天正式跑跑![比心] [166]蝼蚁之怒16:“跨骑果然比侧骑轻松多了!”   166   金矛之月(4月)的第四天,大斋期的蒂威城如往常一样宁静。   当日光从天际线中升起时,居住在城市中的人们随着接连响起的晨钟走出家门,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与往常一样,在晨钟敲响前,蒂威商会的门前便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一辆辆装满货物的货车被填满,商队领队反复清点了两次货物数目没问题,这才与负责护送的雇佣兵队长打过招呼,车队准时在第三个时辰的钟声响起时往城市的西南门驶去。   “……我刚刚看到一个女人坐进了后面的四轮马车里,看着不像是普通的朝圣者。”   眼看着即将走出城门,一名雇佣兵与自己的同伴闲聊道:“旁边还跟着两个我们不认识的家伙,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肯定又是谁家的大小姐,”他的同伴咋舌道,“不然艾多先生刚刚也不会那么殷勤。”   “可她怎么连个女仆都没带……”   “那谁知道?”雇佣兵笑着挤眉弄眼,“说不定又是一个想跟骑士私奔的……”   “那是格雷伯爵的女儿和护送她的安托万爵士。”   一个低沉的声音插进来,两人顿时被吓得打了个激灵。   循声看去,只见自家队长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们:“酒没醒就给我下去喝几口马尿清醒一下。再在这里嗡嗡乱叫,你们的舌头就不用要了!”   被队长警告,两名雇佣兵瞬间噤声,再没敢多说一个字。   雇佣兵队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向侧后方微微点了下头,一夹马腹走到队伍前面去了。   “……要不要我帮您把帘子放下来?”   等到那些暗中窥探的视线一一消失,安托万终于收回视线,对坐在马车中的菲丽丝说道:“外面灰尘有些多,小心不要迷到眼睛。”   “今天天气这么好,我还想晒晒太阳呢。”菲丽丝从车厢中探出头,笑着看向紧跟在马车旁的青年,“要是能骑马就更好了。”   看着她的笑容,安托万也被感染地笑出来,可嘴上依然拒绝:“我理解坐这种车是有些委屈您,但这附近还是有些乱,尤其是今天,坐马车更安全些,等过了卡比隆后就好了。”   “为什么说‘尤其是今天’?”菲丽丝似是不解地歪歪脑袋,“蒂威城附近还不安全吗?”   “之前还好……但上个月马科子爵的领地内发生了些事,有一伙强盗占领了几处位置关键的要塞,往南走的商队就都要往西绕一段……”   仗着车队的行进速度不快,安托万直接压低身体,靠着马车边说道:“西边的事您也知道……大斋期前边境就已经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骚扰行为,现在虽然安分了些,但还是小心点好。”   耐心听他详细解释完这些早就知道的消息,菲丽丝面露了然地点点头,随后便将身体缩回了马车中。   其实说是“马车”,她坐的依然是一辆运货车。   不过比之前的板车好些,因为这辆车上运的货物既怕淋雨又怕晒,运送用的马车也相应很有排面,车的上方横亘着鱼骨般木质的“骨架”,上面则盖了一层厚实的油布,坐在里面倒是很有隐私性。   作为教皇居住的城市,除了大宗商品,罗拿城也是大陆各地的奢侈品聚集交易地。   就像这支菲丽丝精挑细选选出的车队,除了时间上最合适外,其中有从瓦蓝运来的高级织锦和呢绒,还有波拉萨卡北部特产的大量白葡萄酒——有这些颇有分量的货物压着,车队不仅只能在大路上行走,行进速度也要比当初的巡视队慢太多了。   如今刚进入春天,紧赶慢赶走了一天,车队才刚刚顺着大路往西南方转向,最后赶在太阳即将落山前在一处乡间旅馆下榻。   商队的领队显然与旅馆的老板很熟识,一见面就握住彼此的手寒暄起来。   旅店老板的儿子们也熟练地指挥着车夫将装着最贵重货物的马车赶进旅馆后院,只是这里的马厩狭小,实在塞不下太多马,他们与负责看守的雇佣兵队长商量了一下,将一部分马拴在了门外,等晚上雇佣兵会派出两人轮流守夜。   安托万在后门听完他们的安排,又四处看了一圈,并没发现什么不妥,这才抬步准备去餐厅。   而就在他刚走进后院,自己这次出门唯一带的扈从就行色匆匆地走上前,小声汇报道:“爵士,菲丽丝女士说她有些不舒服,想要一个人在房间里用餐……”   这并不算什么太出格的要求。   就算是之前巡视瓦蓝时,由于队伍里就这么一位身份高贵的女性,除了宴会她也常是在房间里单独用饭。   不过那时两人还不是现在的关系,安托万可以不在意,现在两人订婚的消息虽然还没公开却已经算是未婚夫妇,找机会增进一下感情总是有必要的。   这么想着,安托万直接让扈从去厨房取来两份食物,又吩咐对方去弄瓶像样点的葡萄酒后就亲自端着餐食来到菲丽丝的房门口。   于是在菲丽丝打开房门时,便见到男人托着两只装着炖菜的面包垫板站在门外,脸上还带着掩不住的笑。   看着那实在到近乎憨厚的笑,连菲丽丝也难得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生出一丝愧疚。   其实按照这个时代的眼光看,安托万没什么不好的。   就凭两人相同的立场和相配的身份,菲丽丝相信他会善待自己,他也会像他保证的那样,成为一个这个时代的“好父亲”和“好丈夫”。   可惜她不是格雷伯爵的私生女,也无法真正成为一个伯爵的女儿,两人的“相配”只停留在一层虚假的表皮上。   “谢谢您。”   菲丽丝仰脸露出一个笑,跟着向侧边退了一步:“不知这里是否能喝到一杯餐前酒?”   “当然,我已经让彼得去拿了。”   当安托万将两份餐食放到唯一的桌子上,扈从彼得也拿着一瓶酒和两只杯子来到门口。   不等他进屋,距离门口更近的菲丽丝便将酒和酒杯直接接了过来。   “你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你了。”她朝这位只有十五六岁的扈从温和道,“安托万爵士估计会在我这边待很久,你不用一直在门口等……要是有人来找也让他们明天再说。”   听到她这么说,年轻的扈从瞬间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答应下来后立刻转身跑走了。   菲丽丝没在意,只借着关门的动作顺便将捏在手里的一撮药粉撒进其中一只杯子后才转过身,却见站在桌边的男人脸也涨成了红色。   “这、这是不是不太好?”安托万看着她拿着杯子走近,却连头都不敢抬,“我、我们订婚的消息到底还没在教堂公布……”   “我以为你跟我一起吃饭是有重要的事跟我说。”   菲丽丝倒好两杯酒,递过去的时候不免面露诧异:“难道不是?”   “没、不是……”   发现自己误会了,安托万赶紧尴尬地接过她递来的酒一饮而尽,却紧接着被舌尖处传来的苦涩呛了一下。   “这酒有点涩。”菲丽丝抿了口自己杯中的酒,品了品后评价道,“但这样的小地方,有这种的酒也不错了。”   见她都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安托万没多想,也跟着将半杯酒喝光。   “希望这里的食物不会让您失望。”   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他看着面前人,感觉突然有股暖流由躯干窜到四肢,整个人有种飘飘然的感觉,话也没经过思考直接脱口而出:“我觉得闻起来挺香的……”   菲丽丝看着面前这还散发着热气的炖菜,点点头,直接拿出勺子开吃。   与其他格雷伯爵小姐不同,此时的菲丽丝没有按照贵族的礼节拘束自己,每一勺挖到勺子的极限,软烂的炖菜也不需要她细嚼慢咽,很快就把食物吃得一干二净。   而且吃完盘子上的炖菜后她也没就此停下。   在安托万震惊的目光下,她把被当成盘子的硬面包垫板也啃了。   “您……这么饿吗?”   安托万感觉自己眼前似乎出现了重影,恍惚道:“我可以去厨房拿点白面包,您不用……吃垫板……”   “不用,我吃完这块就饱了。”   菲丽丝摇摇头,先将吸满汤汁的面包中心吃干净,又一边掰面包发硬的边缘一边用酒送服,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小指和无名指是否触碰到食物,直到把自己这顿晚餐完全吃完才停下。   “浪费粮食不是好习惯,我忍这点很久了。”她自顾自说道,“都用手抓着吃了,还要规定用指尖拾取是上等人的做派;吃东西只吃面包盘上的食物,吃面包盘的都是下等人……把自己分成三六九等,就连食物也要分,实在够好笑。”   安托万听到了她的话,可他已经无法回答。   他觉得全身异常沉重,眼皮上似乎挂了个秤砣,连舌头都是麻的,无论怎么努力也动不了一根手指、发不出一个音节。   这显然不对劲,肯定不对劲……然而再多的疑问也问不出来了,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软软趴到桌子上,让已经半合的眼睛努力往上看。   “下次失眠,不要再吃曼德拉草了。”   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看到那道身影走到自己面前,伸手闭上了他的眼睛。   “那东西不是让你睡个好觉,是让你中毒昏迷,喝多了会死。”那道熟悉的声音以一种陌生的口吻传进他的耳蜗,“现在城中药剂师手里的药一半是无用的安慰剂,一半有毒,只有很少的几样真能治病。只要不是病到快死了,我都不建议你服用。”   ***   看着面前的男人完全昏迷,菲丽丝终于收回了手。   她走到床前,将早就收拾好的包裹系到身上,将一根由三根布条编织加固的布绳缠绕到左手手臂上,塞好绳子的末尾,最后在外面披上一件黑斗篷。   “走窗吧。”   冉娜在她身边说道:“现在楼下都是人,他们都聚在下面吃饭……”   菲丽丝点点头,开窗四望一圈发现附近暂时没人后直接翻到窗下的马棚上,又按照冉娜的指示跳到旁边的箱子上。   仗着幽灵的指引和夜色遮掩,她轻松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溜出后院,找到一匹比较适合自己身高的马。   将绳结解开后,她直接踏上马镫,借着这个支点将另一只腿甩到马背上。   黑色的斗篷尾与裙摆一起上翻,露出一条做工粗糙的灰色长裤。   马儿原地踏步了两下,菲丽丝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两下。   想起她这是第一次用这种马鞍跨骑,冉娜不由一阵胆战心惊:“菲丽——”   好在马并没有真的发狂,菲丽丝只摸摸它的侧颈就很快让其安静下来了。   “…………”   “你猜怎么着?”   对上好友担忧的目光,菲丽丝忍不住笑出声:“跨骑果然比侧骑轻松多了!”   “别废话了!!”   派勒乌索教授从院墙钻出一个头,催促道:“有人往这边走了!”   闻言菲丽丝再也没有犹豫,一夹马腹,便在幽灵的指引下冲入黑夜。   “……什么声音……”   “贼!有偷马贼!!”   当旅馆中的人终于听到声音出来查看时,只能听到远处那已经模糊不清的马蹄声,却无法分辨那声音来自何方。   ————————!!————————   话说之前似乎并没有怎么写食物(主要是目前没啥好写的),这里稍稍涉及了一丢丢   15世纪前西欧还没出现个人用的餐叉餐刀(其实古罗马时期是有的,拜占庭也有,11世纪就传到威尼斯了,但因为一些比较麻烦的原因西欧人就是不用叉子吃饭,15世纪一开始也只是意大利人开始用),14世纪有勺了,不过中世纪大家大部分时间都习惯用手抓着吃。   可能也有这个原因,盘子在当时也不是太常见,厨师一般会用硬面包做餐盘,上面放菜品,可以是烤肉也可以是炖菜。   贵族吃饭一般就吃上面的菜和肉,然后面包盘子会留给仆人、低阶客人、穷人甚至宠物狗吃,或者直接扔掉,要吃面包他们有品质更好的白面包。   英国大概是15世纪末面包盘才慢慢被木盘子替代,其他地区的信息没找到,根据地理位置推欧陆应该会比英国稍微早一些,但整体应该大差不差   考虑到过去食物资源少,普通人一直处于持续挨饿的状态,能吃到带肉味的面包应该也还好。就是大部分面包垫板都是旧面包和品质不算好的黑面包,太硬的话可能容易崩牙(。 [167]蝼蚁之怒17:“请您随我上楼……”   167   听着厨房门外传来的粗鲁喧哗,卡伦达的洛菲尔有些不安地捏了捏手里的酒杯。   作为建立在蒂威大道上众多城镇中的一个,卡伦达镇在同等规模的小镇中算是比较兴旺的……至少在今年之前是这样。   蒂威大道作为连通两座大城市的平坦大路,从前就每天都有商队路过。   尤其这些年罗兰的西边在打仗,从波拉萨卡产出的粮食几乎都会从这条大道运往欧戴克城,然后走水路运往吕得。   在大路上行走的商队越来越多,卡伦达镇也愈加繁荣。   为了应付越来越多的需求,旅馆一间间建起来,大家的钱包都逐渐丰满。   那时候,战争在他们眼中是机遇。   洛菲尔甚至听到有人在弥撒时悄悄说,最好西边的战争永远不要结束,这样蒂威大道上也会永远有这么多商队路过,那大家就能一直有这样的快活日子了。   这样的想法很不道德,但洛菲尔承认自己也这么想过。   为了能一次性招待更多的客人,他还在去年用全部的积蓄扩建了自己家的这座“新月旅馆”,一跃成为整个镇子里面积最大的旅馆。   他以为这会是美好生活的开始,日子会因此越来越好,却万万没想到那些原本只出现在旅人口中的死神会转瞬来到自己身边。   在听说欧戴克城被彻底攻陷后,蒂威大道彻底安静下来。   不但路过的客商变少,原来偶尔会看到的那些独自出行的旅人更是完全看不到了,连带着整个卡伦达镇都萧条下来。   镇上的其他人会抱怨,但他们至少还有积蓄……相比起来,除了一座大旅馆已经一无所有的洛菲尔没少被家人抱怨。   而今天,他的旅馆久违地迎来一大队客人。   这本是个好消息,但在看清那是一群士兵以及他们手中那略显眼熟的旗帜后,洛菲尔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众所周知,士兵是最不受欢迎的客人,尤其是这种成群结队的士兵。   因为他们来喝酒往往并不会真的付钱,一句“挂在账上”就能省掉付钱这一步骤……本地的士兵大多如此,更何况是外面来的士兵。   “拿法国王”的名字他从吕得来的商人那里听说过,知道这位曾经宣称自己是罗兰王室的正统继承人,公然与罗兰的王太子对立,还称罗兰王屡战屡败是吾主的警告云云……   他听到这些传言时完全不在意。   罗兰王室的正统在哪里关他们平民什么事?所以这件事对他的意义不过是作为酒桌上的谈资跟酒友们炫耀过,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店里会住进来自拿法的士兵。   好在那些操着南方口音的拿法士兵并不是单独来的,还有一队波拉萨卡的士兵跟随他们一起住进来,总算不至于太让人害怕……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尖叫从大厅传来。   此时个子较矮的男孩紧紧将自己的姐姐护在身后,一双眼睛愤怒地看向一旁的拿法士兵。   “你那么激动干什么?”那士兵状似无辜地举起双手,用浓重的南方口音说道,“我不过是让她帮我倒杯酒。”   “你、你的手……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士兵似乎更开心了,跟着周围人哈哈大笑:“你倒是说啊?我的手怎么了?”   面对他们充满无赖的嘲笑声,男孩一张脸都涨得通红,女孩也哭泣起来,洛菲尔见状连手里还没清洗干净的杯子都来不及放下,赶紧挡到自己的一双儿女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低下头,不住向士兵们道歉,“孩子们还不懂事……我来帮诸位倒酒……”   “父亲!”   男孩在他身后喊道:“他们刚刚——”   “闭嘴!带让娜回屋去!”洛菲尔给小儿子一个警告的目光,这才带着讨好看向周围的士兵,“我这里还有从欧戴克来的白葡萄酒,算是给大家赔礼……”   闻言士兵中的一人反而挑了下眉,不满道:“你当我们是什么人?一瓶酒就想打发我们?”   “那、那……您想……”   “让他们给我们道歉。”拿法士兵带着玩味看着他身后的两个孩子,“或者好好把事情说清楚,别到时候在外面说我们在欺负人——”   “都给我安静点!”   就在洛菲尔感到膝盖发软之际,终于有人制止了这场闹剧。   只见一位少年模样的年轻骑士从二楼快步走下来,不顾身后下属的阻拦指着那群拿法士兵骂道:“难道你们的主人没有教过你们,来别人家做客要遵守最基本的礼节吗?!”   此话一出,原本还很喧闹的一楼大厅突然安静下来。   可不等少年骑士舒出胸口的那股恶气,二楼的围栏处便传出一声轻笑。   “我们应公爵夫人的邀请,一路从勃利石赶过来可不容易。我的手下也不过是想要他们倒杯酒解渴而已,这要求不算过分吧?”   一名黑发青年单手倚着二楼的木栏,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带着讥讽看向怒视他的少年:“而且我怎么不知道,波拉萨卡是什么时候变成格雷伯爵的‘家’了?”   “你————”   “你什么你,真有胆量就跟我来一场决斗啊!”站在二楼的黑发青年发出猖狂的笑声,“连剑都提不起来的小鬼还好意思叫嚣?你要送死我随时奉陪!”   “加斯东少爷——”   “菲利普殿下!”   两道声音先后从一楼和二楼响起。   楼梯之上,一名幕僚打扮的人也匆匆走到黑发青年身边,带着急迫低声劝说道:“您别忘了埃铎勒殿下的叮嘱……那可是格雷伯爵唯一的儿子,就算您再讨厌他也不能真动手……”   闻言,黑发青年——拿法的菲利普无趣地“啧”了一声。   他仰头一口气饮尽手里的酒,随便将酒杯放到栏杆上,便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   然而,这种无视的态度显然更加剧了少年骑士的愤怒,洛菲尔看到他几乎要把挂在腰间的剑拔出来、准备往楼上冲了。   正在他胆战心惊时,却看到另一位波拉萨卡的士兵匆匆走进来,小声在那位少年耳边说了些什么,竟然就这么让上一秒还处于暴躁中的少年冷静了下来。   “……她怎么会在这里?”   洛菲尔听到那少年这么嘟囔了一句,便带着身边的两名士兵走向后院。   碍事的人走了,一楼大厅再次热闹起来。   没有波拉萨卡的士兵在场,那些拿法士兵连伪装的客气都没有了。   他们不但拿走了洛菲尔端在手中的酒杯,还径直冲进厨房和地下酒窖,自顾自挑选起来。   看着眼前的这番狼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洛菲尔的心头。   现在他已经不奢望什么房费和酒费,只希望这些强盗能快点离开,再也不要路过……   ***   当格雷的加斯东听说自己的“姐姐”正在旅馆门口等他时,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间还真把上二楼跟那个无赖决斗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而在听清来人是那个父亲不久前从外面认回来的“私生女”后,他的眉头不免跟着皱起来。   关于这位“姐姐”的事她有所耳闻。因为一些阴差阳错,他们至今也只见过一面。   上次收到母亲的书信时他只知道这位“姐姐”即将与安托万表亲订婚,还要在近期去罗拿城朝圣,算日子就在这几天了,怎么会在这种早该睡觉的时间出现在这里?   看着黑漆漆的天色,加斯东的脚步越迈越大,很快就在后院的角落见到来人。   “玛利亚夫人有秘密任务交代。”   刚见面都没来得及寒暄,他便听到这个名义上的“姐姐”递来一张纸,低声说道:“奥古斯塔女士近期刚从公爵宫内揪出了一个奸细,种种证据证明那人是受拿法国王指使,可惜人在审讯到一半时死了……我现在要假扮成西纳的凯特琳的侍女与他见面,最好能套出那些人到底往外传了多少公爵宫内的消息。”   这一串消息砸得加斯东有些措手不及。   不等脑子跟上,他的手已经习惯性接过对方递来的纸条,粗粗扫了眼上面的文字,发现上面写得与面前人说的没有差别,心脏顿时狂跳起来。   秘密任务,这听上去多令人激动。   这还是他第一次接到来自公爵夫人直接指派的任务,尤其是针对那个之前跟他不对付的恶棍……如果不是要维持身为伯爵之子的稳重,加斯东几乎要欢呼出声。   “……可我听说,您不是今天就出发去朝圣了吗?”   站在加斯东身边的随从显然没有伯爵的独子那么好糊弄,带着质疑看向面前的女人:“我听说安托万爵士还特地请假与您一起前往,他怎么能放心让您独自前来?”   “他跟我一起来的,不然你当我怎么能在黑夜找到这里?”披着黑斗篷的女人不急不缓地解释道,“但他曾经与拿法那边的人接触过,贸然出现容易惹人怀疑,现在正在南边的树林里等待。”   这个解释倒是稍稍说服了随从,可他还是皱眉问道:“就这么着急?现在菲利普王子说不定已经睡着了,就不能明天再说……”   “等明天进城再试探?你是觉得西纳伯爵的人是瞎子聋子,还是觉得菲利普王子是?”女人嗤笑道,“这种事必须趁着菲利普王子还没见过西纳伯爵才能做,不然不就露馅了?”   随从直觉这道命令有些古怪,却一时也说不出哪里古怪。   他原本还想开口,可对上女人冰凉的眼神,那些问题也跟着噎在了喉咙里。   纵有许多奇怪的地方,眼前这位确实是玛利亚夫人的贴身侍女之一,又是加斯东的姐姐,一位有身份的伯爵小姐……他连续质问了两次已经足够失礼,要是继续质疑惹怒了对方自己也落不着好。   随从选择了闭嘴,加斯东便立刻来了精神。   “你要我怎么配合?”   年轻的伯爵之子激动道:“要我的人去通知他们‘西纳伯爵的人造访’吗?”   “不行,那他们会怀疑的。”   菲丽丝勾勾手指,等到少年靠近后才在其耳边耳语几句。   听完她的安排,少年的眼睛似乎更亮了。   等对方交代完,他立刻深吸一口气,带着不耐指向面前的女人,放开声音大喊道:“什么事要在半夜说?管你是谁,菲利普殿下早就睡了,有什么要紧的事也可以明天再说!”   “求求您,是真的很要紧的事……您帮我通传一下就好……”女人卑微祈求道,“或者让我把这封信交给菲利普殿下也好,他会见我的……”   “不行就是不行!你要我说多少遍才能听懂!”   少年的声音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立刻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很快,一位穿着深色长袍的男人匆匆赶到后院。   “我听到有人想给菲利普殿下递一封信?”   男人先跟面露不爽的少年快速行了个礼,立刻看向争吵的另一方:“能先让我看看信吗?”   菲丽丝一张折叠好的麻纸递过去,里面什么都没写,只有右下角画了个图案。   男人看到后顿时呼吸一紧,再次打量了一番来人。   “……抱歉,加斯东爵士,这位女士确实是来找我们的。”   对略显暴躁的伯爵之子道过歉,穿着长袍的男人直接向菲丽丝比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请您随我上楼……” [168]蝼蚁之怒18:“这些城市是一条线!”   168   看到长袍男人出现的那一刻,菲丽丝便知道自己这第一步终于迈出来了。   不过这也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虽已在脑内进行多番预演,可说到底,现实总是充满意外,她必须集中所有的精神随机应变……   “……在带您面见菲利普殿下前,您能先说明一下这封信上的内容吗?”   上了二楼后,穿着长袍的男人先将她带到走廊僻静处,挥了挥手里那张没有写字的麻纸:“请您理解,我至少要知道您深夜拜访的原因和您的身份,才好将您引见给菲利普殿下……”   “我是罗德的罗琳,我的父亲效忠于西纳伯爵。”   “杂货行会的约翰暴露了,现在大概已经被奥古斯塔女士抓到公爵夫人面前。”   不等对方将那些又臭又长的社交辞令说完,菲丽丝直接抛出一个足以让对方震惊的消息:“我的主人今天下午刚得到消息,可时间临近宵禁时刻,我们无法先通知伯爵阁下后再找人出城通知菲利普殿下,只能由我来先行出城顺着蒂威大道碰碰运气……还好你们的行程没有变化。”   在她刚说出第一句话时,长袍男人就愣住了,接下来的那些更是让他一阵头皮发麻。   这条通过杂货商与波拉萨卡公爵宫传递消息的线他们用了很多心思布置,直到今年年初才真正争取到了西纳伯爵这么一个重量级“盟友”,其中不管是精力还是金钱都投入了不少,没想到这才不过四个月就废掉了!   不过现在这已经不是重点……如果只是接头人被抓住还好说,要是那人把他们和西纳伯爵之间的合作都说出来,那才是大麻烦……   如今唯一的好消息便是面前这位传信人。   西纳伯爵的女儿——正在公爵宫做侍女的凯特琳女士不可能亲自做传递消息的工作,眼前这位侍女说不定就是负责跟杂货商传信的人,否则她怎么可能知道他们秘密联络用的暗记?   至于会不会是玛利亚夫人派来试探的人……男人短暂思考了一下便否定了这种可能。   玛利亚夫人如果真抓住了他们之间的联络人,直接审问就好了,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   就算那人嘴硬不肯说,那也可以等他们进入完全属于她的公爵宫,什么陷阱不好布置?没必要在他们入城的前一天做这种打草惊蛇的事……   快速在心中过了遍目前的信息,男人没有再犹豫,立刻进入自己主人所在的房间汇报情况,很快又出来,将菲丽丝带进房间。   时隔五年,再次见到这位“拿法的菲利普”,菲丽丝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只是与想象中的不同,原本以为会狂跳的心脏在此时异常平静。   一下一下,仿佛机械表走动的指针,随着两人的距离一步步拉近,她胸口心脏跳动的频率就越规律。   相比五年前那还未褪干净的少年气,今年25岁的菲利普王子看上去成熟了不少。   也许是这几年一直在为兄长奔波,他的肤色比印象中深了些,脸上除了增添了一道明显的伤疤也有睡下后被吵醒的些许疲态。   让人感到讽刺的是,那徘徊在他身边的恶灵们似乎也有了变化。   它们包裹着他,如果不是因为菲丽丝的靠近让一部分灵体选择远离,它们几乎要把他的身形完全淹没。   而剩下的那些“固执”的恶灵存在感依然很高。   一颗颗漆黑的头颅朝向她,尖啸着,怒吼着,像动物的哀鸣也像野兽的咆哮……即使菲丽丝努力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能摸到的现实,却还是有一瞬都被它们的声音影响。   “到底有什么话,赶紧说。”   黑发的青年向上撸了把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哑着嗓子发出不耐的声音:“希望你能说点有用的……”   “殿下……”   见他这样的态度,菲丽丝还没说什么,那位站在一旁的幕僚再次焦急地低声劝道:“这很重要……您需要我给您倒杯酒提下神吗?”   “还用不着你在这里——”   “如果有能提神的酒,请给我来一些。”   不等对面那暴躁的青年说完,菲丽丝率先看向他的幕僚,轻咳两声后道:“我从第十二个时辰一直骑马跑到现在,实在有些……”   幕僚显然要比自己的主人会做人,立刻表示自己会去楼下找瓶好酒。   而刚等他走出去,菲丽丝便十分顺手地将门关上了。   “……你特地把他支出去?”   黑发的青年坐在桌边用手支着额头,一双眼睛透过微卷的发丝缝隙看向她:“给我个解释吧,女士。到现在你还没说明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我是西纳伯爵之女,西纳的凯特琳之侍女,罗德的罗琳。”   菲丽丝行过礼,将戴着皮手套的双手交叠放到腹部,沉声道:“我的主人派我前来主要是让我转达一个重要消息——您的身边有对埃铎勒殿下不满的人。这次也是因为您这边有内应秘密给玛利亚夫人传信,这才导致杂货行会的约翰先生暴露。”   听她这说,青年原本还有些懒散的身体慢慢坐直,原本还带着疲态的眼睛此时却像盯住猎物的野狼。   此时,房门再次敲响,穿着长袍的幕僚带来了一瓶香料酒和两只一样的酒杯。   而这次,不等菲丽丝说什么,坐在桌对面的黑发青年率先开口让刚倒好酒的幕僚退出房间。   “……你怎么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拿法的菲利普盯着眼前这个自顾自开始倒酒的女人,幽幽道:“这次随我出访的人都是由我兄长挑选的人,他看人可从不会出错……”   “这不是我说的,殿下,是服侍奥古斯塔女士的贴身仆人透露出的消息。”   菲丽丝顶着他的注视倒好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放在桌面,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后将其握到手中,放到桌面之下的大腿上,一边将粉末撒进杯中一边缓缓道:“那位女士的手段您应该有所耳闻……如果不是凯特琳女士平时善待那些下人,偶然中听闻约翰先生被抓的消息,及时切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今天甚至无法坐在这里跟您说这些。”   菲利普:“……但你们不知道叛徒是谁?”   “倒也不是一点都没有线索……谁在哪里?!”   女人突如其来的怒喝声让菲利普立刻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听到了些不寻常的声音。   几乎不需要思考,青年端起油灯三两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向下看去。   他的房间在二楼,这扇窗在旅馆的外墙上。   虽然此时夜色昏暗,油灯无法照亮太多东西,但一个拿着梯子的鬼祟身影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见不得光的老鼠……”   黑发青年低声咒骂一句,用力关上窗后再次端着油灯回到桌边,拿起桌上另一杯倒好的酒一饮而尽。   那是专门用来提神的香料酒,里面加入了不少生姜花椒等有刺激性的香料。   味道着实不怎样,但当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流到胃袋里,味觉刺激产生的暖意却能瞬间让人清醒不少。   “你刚刚说有线索?”   菲利普放下酒杯后看向室内的另一人,见那女人居然没有立刻回答,当即皱眉重复道:“凯特琳女士是有什么怀疑对象吗?”   “…………”   “……不。”   菲丽丝双手捧着已经交换过的酒杯,脸上忍不住绽开一个浅笑:“凯特琳女士说,叛徒也不一定是跟在您身边的人,您可以从欧戴克的杂货行会那边查一查。毕竟欧戴克城虽然不是公爵夫人的领地,但本地的市民现在肯定对马黎人发自肺腑地感到憎恨,而那些占领欧戴克的雇佣兵都打着拿法的旗帜……如果有人发现异样并想要报复,找上玛利亚夫人也不会太让人意外。”   她将声音放得轻柔,模仿着本妮蒂塔王太后惯用的语调,以一种缓慢从容的韵律吐出每一个音节。   菲利普没有在意她刻意放慢的语速,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猛然想到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说那个跟你接头的杂货商被抓了,那你知道他都说出了多少?”他赶紧问道。   “他已经死了。”   菲丽丝依然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说道:“也是因为他死了,伯爵阁下和凯特琳女士才没有暴露,我也能在此时来找您……”   信息知道得差不多了,可菲利普只觉得脑内乱成一团乱麻。   他想要仔细思考,大脑却像是被一层透明的东西裹住,胸口的心脏更是像擂鼓般咚咚跳个不停,根本让他无法集中注意思考,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您还好吗?”   恍惚中,他听到那道很像姐姐的声音对他说道:“需要我扶你坐下吗?”   当然……坐下……坐一会儿就好了。   菲利普顺着手臂传来的力道重新坐下,混沌的大脑突然察觉到身下的触感有些不对,当即一把抓住那只即将退开的手臂。   然而,那只手臂的主人比他反应得还快。   菲丽丝直接褪下被抓住的斗篷,一把抽出缠绕在手臂上的布条,像之前一个月里练习了无数次那样,在短短一秒内从后勒紧了青年的脖子,手脚并用地用全身的重量将人压倒在床上。   “呜呜…………”   被死死扼住脖颈的青年瞪大眼,喉咙忍不住发出咕噜声。   他还想要挣扎,可心口传来的剧痛阻碍了动作,一只手拽住布条一只手臂徒劳地乱挥,可惜刚抬起手就被菲丽丝用一种扭曲的姿势按住。   同时,似乎也是意识到自己的机会到了,环绕在青年身边的恶灵们发出了一阵接一阵的尖啸。   它们伸出手,撕扯着那个还附着在肉|体上、没能飘出的生魂,最后竟硬生生将其扯出了一半。   只是此时菲丽丝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按压住身下的男人,没有办法分出多余的手去打碎它……不过事实上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随着青年的眼白开始上翻,那透明的魂体最终被黑色的恶灵们拽了出来。   接下来是属于亡者的狂欢。   原本选择避开的黑色亡魂们嘶吼着冲来,由于数量太多,透明的魂魄很快伴随着尖叫化为碎片。   见状,菲丽丝终于手一松放开尸体,全身的肌肉在爆发后知后觉地开始酸软,整个人也险些跌坐在地。   “等……等等……”   她大口喘着气,向恶灵们伸出手:“我帮了你们……关于马黎或拿法接下来行动的情报,什么都可以……你们谁知道,告诉我……”   “…………你居然指望它们还能回答你的问题?”   紧紧贴在她身后的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吐槽:“别耽误时间了,快抓紧时间去窗——”   「…………卡里诗……」   不等教授说完,一只黑色的脑袋突然转过来,大张着嘴,喉咙里吐出一个名字。   「雅莱……」   「马基…………克菲尔……」   「马黎王…………」   「…………派丽……」   一张张陌生的黑色脸庞看向她,不同的嘴吐出一个个或是熟悉或是不熟的地名。   一开始菲丽丝还没听出这些是什么,只重复吐出那些地名,直到最后一个地名“铌凯斯”被说出来,冉娜立刻在她耳边发出短促的惊呼。   “……是路线!这些城市是一条线!”   少女的幽灵急声道:“从北边的卡里诗一路往东走,分别是马基、雅莱、派丽和克菲尔城,最后到铌凯斯!这是一条从马黎岛到铌凯斯的路线!”   “…………好……很好……”   随口的试探居然有了意外收获,菲丽丝按压住因激动不断颤抖的右手。   她看着青年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用力咬住下唇才将那即将从喉咙里溢出的声音憋回去。   这是个多好的发泄对象……她该划开他的脖子,用他自认高贵的鲜血书写最挑衅的话语,然后碎尸万段,就像他的灵魂一样……那是他应得的下场……   “……菲丽……”   少女缥缈的呼声瞬间拉回理智,她很快对上一双充满担忧的眼睛。   “没事……没事了……”   菲丽丝抹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把青年的尸体就地塞进床铺的被褥里。   稍微整理了下现场和自己的仪表,她便重新穿上斗篷,拿着油灯快步走到窗边打开窗,向下比出一个手势。   此时窗口早已架好一把梯子,下面的人看到她的手势后当即顺着梯子爬上来。   “……他真睡着了?”   加斯东从窗口爬进来后率先看向那个盖着被子、面朝墙躺着的身影,声音虽然放得很低却透着藏不住的兴奋:“等会不会被吵醒?”   “不会。”   菲丽丝干脆走到床边,在男人耳边拍了两下,又握住肩膀晃了晃以展示对方“睡”得真的很沉,这才走到少年身边将之前的几个城市名重复了一遍,解释道:“这是我刚从他口中套出来的消息,大概是马黎王今年准备入侵的路线……你要记住它们。我稍后要跟安托万回到朝圣队伍里,等他们离开才会再回蒂威城,你要负责把这些转告给父亲。”   这确实是个足够让人震惊的情报,至少加斯东确实震惊到直接把菲丽丝之前找的借口都抛到了脑后,惊喜道:“你这是怎么做到的?我以前怎么没听说阿浮温除了止痛和安眠还有这种效果?”   “需要一些技巧……等回去再跟你详说。”菲丽丝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门外,“稍后就靠你了。记得我说的,就喊一个字就行,不要说多余的话……”   ————————!!————————   其实勒死的话很有可能会失禁   不过没关系,酒鬼本来就臭臭的,用被子包严实短时间不会被发现(你 [169]蝼蚁之怒19:“十年前我能靠这些来到罗兰,今天就能靠这些走出去。”   169   另一扇门外,听着楼下慢慢变弱的喧闹声,原本等在王子门外的幕僚开始变得有些焦急。   菲利普王子的脾气不好、冲动易怒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也是因此,在出发前埃铎勒殿下才着重强调,让他尽量随时随地跟在这位王子身边,以免谈判的效果没达到,反而得罪了玛利亚夫人。   同时国王殿下也强调过,玛利亚夫人身边有一位叫“菲丽丝”的年轻侍女需要格外注意,遇到后绝对要让对方与菲利普王子保持距离。   由于没有画像,国王描述中的黑发黑眼更无法被称为“特征”,幕僚只能把“不能让玛利亚夫人的侍女靠近菲利普王子”这条记在心里……   可因为刚刚太震惊,也因为他们还没进入蒂威城,他直接把这条忘记了……而现在想起来,刚刚自己带进去的那位侍女虽然不是“玛利亚夫人的侍女”,却正是黑发黑眼……   正当心中涌出的那股不安即将蔓延到全身时,菲利普王子所在的房间突然传出一声巨响,很快,卧室的门也跟着打开了。   那位侍女似乎有些慌张,紧蹙着眉头匆匆走出来,幕僚见状心口顿时一个咯噔,当即准备擦着她的肩膀进去。   哐——————!   “滚!!”   伴随着一声怒吼,一只铁制的酒杯被人用力砸到墙上,让幕僚生生止住脚步。   从里面走出的侍女适时伸手拦住他,并伴随着又一声“滚”给他递了个眼神,幕僚顿时心领神会,关上门后跟着她走到走廊的另一边。   “……菲利普殿下现在很生气,我想您暂时最好不要去打扰他。”   那侍女如此建议了一句,就抬步准备下楼。   幕僚自然比她更了解自己的这位主人,点点头,却又忍不住跟上前发问:“所以殿下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您都跟他说了什么?”   “我只能说,凯特琳女士想要转达的话我已经全部转达给菲利普殿下了,只是菲利普殿下似乎并不满意凯特琳女士给出的建议……”侍女一边下楼梯一边不急不缓地说道,“不过这也可能是因为黑夜总会蒙蔽我们的理智,人在该睡觉的时候处理事务难免会比平时更暴躁一些……相信他冷静下来后会接受的。”   幕僚点点头,倒是在心中认可了这种说法。   现在确实很晚了,时间接近午夜……虽说他们已经距离蒂威城不远,明天不需要早起,可也是时候休息了。   “……您居然现在还要离开吗?”   见那侍女竟然在这个时间还要离开,幕僚赶紧叫住对方:“您就暂时在这里住下吧,现在蒂威城的城门都关了,您回去也进不去,明天一早再走也来得及……”   “不行。我觉得‘那边’的一名骑士已经认出我了,刚刚我们发生争执的时候他一直在盯着我的脸看,说不定现在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加斯东爵士,正等着拦住我问话。”侍女斩钉截铁地拒绝,并让出半个身子,让对方看向后院,“东北边有个属于西纳伯爵夫人的庄园,距离这里不远……还要劳烦您找人帮我把马牵过来,尽量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幕僚随着她的动作往外看,虽然后院漆黑一片,但确实能看到似乎有人影窜动……   物证还能狡辩,人证一旦被抓住就糟糕了——想到这,幕僚赶紧拦住还在大厅忙碌的旅店老板,让人把马从后院牵到前面交给一位女士。   经过如此灾难的一天,身为旅馆主人的洛菲尔已经接近麻木,即使收到这么一个奇怪的任务也没有想为什么,像一个木偶般走到后院。   可当他准备牵走那唯一一匹不在马厩里的马时,一旁居然冲出一人拦住了他,还大声质问他要做什么。   “……他是准备把这匹马还给那位女士,你们无权阻止!”   见果然有人拦,幕僚赶紧出来拖住对方,并赶紧示意那木呆呆的男人牵马去前门。   洛菲尔没有动作,直到那穿着长袍的男人又说了一遍,这才像是回过神般,拽着缰绳走出后门,顺着旅馆绕了半圈后才迎面遇到一位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体的人。   “那是我的马。”   面前的人向他伸出手,听出斗篷下是个女人的声音,洛菲尔便直接将手里的缰绳递给对方,这就准备离开。   他真的太累了,累到想要屏蔽掉所有思想,不思考今夜的损失有多大,也不思考接下来一家人要怎么生活。   也许他可以卖了这座旅店,送孩子们去城里做工匠学徒……至少那能让自己的孩子不像自己这样……   “…………”   “接着这个,先生。”   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紧接着,一只小皮袋被递到他面前。   洛菲尔习惯性接过,却感到手中一沉。   “这是我不需要的东西,但你看上去很需要……不过保险起见,建议你先将它藏起来。”   他听到那个骑在马上的女人这么说道:“如果之后有人问起我向哪个方向走,不要隐瞒,直接说出你看到的答案就好。”   留下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那道身影便随着马蹄声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洛菲尔呆呆捧着小皮袋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终于抖着手解开上面的绳结,金属的光芒晃得他眼角泛酸。   这次他难得保持住冷静,将小皮袋小心藏到怀里后回到大厅,继续像之前那样垂首工作,直到那群拿法士兵睡倒一片,才回到自己房间,将这笔意外之财藏到了地板下。   “圣母在上……你都没问她的名字吗?”   看到那袋钱币,他的妻子反复祈祷后推了他一下:“你至少该问清她的名字,也好让我们为她祈祷!”   面对妻子的小声抱怨,洛菲尔没有立刻应声。   他不觉得这个世上真有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圣人,更不相信天上有白白掉下的金币……况且那女人与拿法人走那么近,还嘱咐他藏好钱,这钱还不一定是从哪儿弄来的呢。   “……先睡觉吧,有机会的话总能知道。”   对洛菲尔来说这只是一句敷衍妻子的话,可万万没想到,所有困扰他的问题居然会在第二天以一种从未设想过的角度解开了。   那群嚣张的拿法人的首领——拿法国王的弟弟被人勒死在床上,直到快中午才被他们自己人发现,那时尸体都已经凉透了。   所有人都疯了。   不管是那群拿法士兵还是波拉萨卡的士兵,在震惊之后他们争吵的声音几乎要将旅店的房顶掀开。   “那个女人说谎!这附近根本没有西纳伯爵夫人的庄园!!”   昨天那名让他帮着牵马的男人跑到他面前,拎起他的衣领咆哮道:“那个女人,那个恶魔的使徒最后往哪儿跑了?!”   “南、南边,先生……”洛菲尔被他目眦欲裂的表情吓到,颤巍巍地说出实情,“她、她没有走蒂威大道,她直接往南走了,我看得很清楚……”   也许吾主听到了他内心的祈祷声,在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后,两边的人都完全无视了他和他的家人,各自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很多人来了又去,他在短短一周内看到许多这辈子都不奢望见到的“大人物”,其中一人给他的印象格外深刻。   那是一个他这辈子见过最俊美的男人,只是一眼,就让他想到诗人口中的太阳神。   可那男人的表情可一点都不像“太阳”,反而像一尊常年放在阴影里的石像。   那一天他进入二楼的那个房间待了很久,出来时的表情与进入时没有区别,却在上马时没踏稳马镫,当众跌倒了。   在一阵惊呼声中,洛菲尔知道了男人的名字。   原来他就是那位死去王子的兄长,拿法的国王,埃铎勒二世。   听说那一摔让他伤到了膝盖上的旧伤,后来还是坐马车回去的……镇上的人听说后虽不敢明面说,暗自却都狠狠吐了口唾沫,骂声活该。   最近拿法人和马黎人沆瀣一气的事谁不知道?   尤其是在欧戴克城被那些马黎雇佣兵占领后,大家都因为这场无妄之灾快要吃不上饭了,现在看到这位原本他们够都够不到的大人物也吃了瘪,谁会不觉得心中一阵畅快?   洛菲尔的儿子也是其中之一,有一次餐前祈祷时他还听到了儿子充满快意地祈祷那些拿法人和马黎人一起下地狱,被他警告后,也只倔强地改成“让他们滚出波拉萨卡”。   儿子大胆的表现着实让洛菲尔在一段时间里一直心惊胆战,生怕有外人听到……好在他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一段时间后,渐渐不再有大人物来到他的旅馆,而因为这里死了一名王子,居然有不少听说消息的客人专门因此上门住宿,顺便参观那间“凶案现场”。   看着生意居然神奇地好了起来,洛菲尔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继续之前的想法将旅馆卖掉。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来到卡伦达镇,在镇中心的教堂布告栏上再次钉上一张难得一见的通缉令。   与其他做工粗糙、只有文字描述的通缉令不同,这张通缉令居然是用羊皮纸制成,上面甚至画了一张肖像画,顶部则盖有两个纹章——这意味着这个通缉犯正在被两个贵族家族同时通缉——这不寻常的一幕引得小镇上的居民啧啧称奇。   “……黑色眼睛,黑色长卷发,身高约五王尺二掌宽……”   教堂门口,公告员正对着所有人念出通缉令上的内容:“穿黑色长斗篷,骑棕色马,马具上……”   “……别说这些了,跟上一份一样!”有人不耐烦了,对着公告员大喊道,“说点大家最关心的内容啊!”   “就是就是!说说她值多少钱?”   在镇民们的起哄下,公告员不得不省略了一堆内容,直接跳到了最后。   “……凡抓住犯人者,不论是活人还是尸体,如果是平民拿法国王将亲自授封其为骑士,如果是贵族,会得到一块不小于70亚坪的土地。波拉萨卡公爵夫人也会给予其100金的奖励。”   看着瞬间鸦雀无声、瞪大双眼的乡巴佬们,公告员不免挺了挺脊背,高声警告道:“当然,也不要想着用别人的脑袋充数。这个犯人很多人都认识,包括拿法的国王殿下和波拉萨卡公爵夫人。要是是假的,你们也要考虑一下自己的脖子能不能承受他们的怒火!”   极致的寂静过后,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讨论声。   那可是爵位和土地!在这两项奖励面前,在平常都会被当成“巨款”的100金币都变得不起眼了!   从此,不但是洛菲尔和他的妻子,整个波拉萨卡公爵领的人都通过这张通缉令认识了这个大胆到杀死拿法国王王弟的女人。   “…………菲丽丝……”   洛菲尔看着通缉令上最上方的文字,喃喃道:“原来她叫这个名字……”   ***   在菲利普王子遇害的消息还没传到公爵宫时,蒂威城东部的森林里,菲丽丝从早已疲惫的马上下来,在两只幽灵的掩护下就地开始挖坑。   大地回春,森林内的土地也变得松软,但她还是挖到黎明才挖出一个足够用的土坑。   看着从树叶间隙投下的日光,她深吸一口气,将套在马上的马具悉数取下,扔下森林深处的陡坡。   又取出那张价值不菲的朝圣特许状,用匕首一道道割烂到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连同身上一件显眼的红色外裙一起扔进坑的底部,再用土掩埋好,终于呼出一口气。   已经一天两夜都没怎么吃东西的马在被解开缰绳的那个瞬间便奔向森林深处,很快不知所踪。   菲丽丝坐在原地休息了会儿,就着水囊里的水啃了半块饼,便再次站起身。   “……你其实不用这么着急,消息不会那么快传开……”   看着那双疲惫却明亮的眼睛,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小声劝说道:“不光是钱,留下那匹马也好啊……就凭你现在身上的这些,真能走出罗兰吗?”   “那马太显眼了,一旦被人看到,就是想狡辩都没有空间……至于波拉萨卡的金币,不管是找地方融了还是使用都容易被人抓住线索。”   菲丽丝一边走,一边用剪刀一点点剪掉长发,让它们顺着风飘散在空中。   “况且,这些也足够了。”她眯眼看向前方,“十年前我能靠这些来到罗兰,今天就能靠这些走出去。”   ————————!!————————   菲丽丝,从此成为顶流!(bushi   罗兰王国大单元彻底结束了,侍女菲丽丝就此下线,接下来是法外狂徒菲丽丝[狗头叼玫瑰]   ——————————————   话说,搅屎棍的结局在正文部分大概率是不会写到了,应该会在番外提到_(:3」∠)_   他的故事其实讲得差不多了,人的性格也已经定型,如果前面没跳过太多剧情的话应该能多少猜到未来走向。关于他的个人结局,会稍稍有些戏剧性,前文也扔出了一丢丢提示,到时候看会有多少小天使猜到(揣手.jpg [170]别路1:「也是你好运。」   170   在这个时代生活了整整十一年,菲丽丝非常清楚在一个封建国家杀死一位王子的后果。   即使拿法的菲利普并不是罗兰的王子,即使他和他兄长的仇人很多,即使他曾经做出的很多事都够他去死一万次,只是身处在这个时代,菲丽丝也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让其付出应有的代价。   刺杀是她唯一能做的,刺杀完成后自己会被立刻大范围通缉也是必然。   可如果要在这个基础上完成与冉娜的约定,努力让自己不被绞死,那她就必须在行动一开始就决定好下一站要去哪里。   所以,在决定充分利用完现在的身份就彻底离开罗兰王国后,她与身边的两位幽灵一同商量起接下来的目的地时,派勒乌索教授便最先提出了一个可行的地点——罗拿城。   正所谓藏木于林,罗拿城内人口众多,又是教皇和教廷的所在地,就算嚣张如拿法国王也不敢轻易在城内展开太过放肆的抓捕行动。   而且作为目前整个西陆最繁荣的文化艺术中心,随着几十年间大量教廷人员陆续搬入,这座城市对建筑、画作、雕塑和书籍都有大量需求,从而滋生出不少出自世俗的制书小工坊。   就算本地行会可能不会接纳女人,但经过瘟疫的冲击后哪里都缺人,总会有人不计较她的性别。   总之,只要有手艺在那里就肯定饿不死。   另外罗拿城还具备的一个优势是,那个曾经分给她半枚银币、允诺会将一半财产给予她的少年弗朗西斯科现在就在罗拿城。   按照几年前寄来的信件看,当年的落魄少年已经成为罗拿城内有些脸面的商人……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能向对方求助、把自己隐藏起来应该不是问题。   菲丽丝仔细思考过这个方案,但还是很快否决了。   除了无法确信弗朗西斯科是否真的能帮助自己外,菲丽丝也不想牵扯更多人被自己牵扯进来了。   而且她在绘画上有天赋的事知道的人非常多。即使拿法国王本人忘记了,本妮蒂塔王太后也会记得……一旦他们以此为线索搜寻,那找到她应该不会太难,到时候自己身边的人全部都会被连累。   更重要的一点是,往罗拿城走的时间不够。   就算她现在可以跨骑着马跑,速度比侧骑快很多,可一旦通缉令传开,她躲人都来不及,更难在正规的旅馆休息,自然也无法持续性给马儿提供充足的食物,想要跑过那些有驿站换马加持、常年奔波传信的信使可谓天方夜谭。   而如果不能在通缉令铺开前到达罗拿城,那被抓的概率就无限增大了……说不定根本到不了最近的河港就会被抓。   不过,菲丽丝倒也没完全放弃这个提议。   罗拿城不是一个好选项,却是个足够好的烟雾弹。   尤其是在听说跨教区旅行需要地区主教颁发的特许状后,一个计划的雏形便诞生了——让所有人知道她拥有罗拿的朝圣特许状,然后自己往另外一个方向跑。   这个方向很好选。   西边是肯定不会去了,南边是烟雾弹,北边还有不少马黎雇佣兵在徘徊也不是个好去处……想要尽快离开罗兰王国,只有往东走。   不知该不该说“幸运”,蒂威城虽是波拉萨卡公爵领的首府,但距离公爵领靠东的边界线并不远。   从商会那里看到的地图显示,蒂威城的东边就是一片连绵不断的丘陵。   除了为首府提供了一些地形上的保护外,那里也是一片出产木材的著名森林带。   这条森林带自南边的马科子爵领起,一直向北延伸到整个公爵领东北端一座叫奥班的城市。   只要从奥班城渡河到河对面,就能进入一位神圣雷姆帝国贵族——巴顿侯爵的领地。   菲丽丝没有能够翻山越岭的自信,而且即使身边有派勒乌索教授这种能随时飞出去的幽灵探路,完全进山后也很容易迷路。   可同时她也不知道通缉令到底什么时候能下来,以及玛利亚夫人得知自己所做的事后到底会作何反应,通缉令发布的速度和广度将对她接下来的行程至关重要。   像这种摸不准的事,菲丽丝只能以最坏的可能做推论。   她最终决定避开所有会设卡的大路,顺着森林边缘往森林带的最北段移动。   猛兽一般不会把巢穴设在森林边缘,而在这片属于波拉萨卡公爵的森林中,普通平民理论上是禁止入内的。   即使有人会偷偷进森林捡拾点柴火,人数终究不多,再加上冉娜和派勒乌索教授的协助,避开这些人和守林人的眼睛走到边境并非不可能。   一开始,这个计划还算顺利。   有派勒乌索教授这个速度极快的探路人,菲丽丝都能在森林周边找到一些被废弃的房屋或山洞过夜,也没遇到找不到水源的情况。   就这么一路啃着干饼一路往前走,不知不觉走了七天,终于走到了靠近森林带尽头的一个小镇。   “你彻底出名了。”   “这里的农夫也许说不出罗兰王太子的名字,但一定能说出你的名字——现在你就是个行走的小庄园。”   从小镇中心的教堂飘回森林边缘,派勒乌索教授将通缉令的内容重复一遍后,有些一言难尽地说道:“不过我都不知道他们的效率能这么高。前天路过的那个镇子上还没看到,今天居然连这个更偏僻的地方都有了……”   这倒是没出菲丽丝的所料,不过在听说通缉令上的名字不是“阿斯卡的菲丽丝”也不是“格雷的菲丽丝”,只是一个单纯的“菲丽丝”时,她还是长长舒出一口气。   通缉令上把她的特征、随身携带的东西和她做过的事都描述得十分详尽,甚至找画师画了简单的画像,可偏偏在身份上,整张通缉令上完全没提一个字。   也许是为了尽量与自己撇清关系,也许是为了保住重要的手下,总之,玛利亚夫人最终决定抹去她用了快一年的“格雷伯爵私生女”的身份。   至于“阿斯卡的菲丽丝”……相信经过上次的惊吓,那位修女院院长再也不会承认她的身份。   再加上自己上次临走前给王太子的手下提过醒,圣玛丽安修女院已经被守城士兵着重看守,至少暂时不会再出问题……   “……都快沦落到啃树皮了还惦记着这些呢。”   听完她的念叨,派勒乌索教授颇为无语道:“有那时间你还是想想要怎么买吃的。现在那座镇子里的外地商人都会被查特许状,你就算能乔装打扮,一个生面孔过去也肯定会被查。”   “…………你说有外地的商人路过?”   菲丽丝眯眼向远方眺望:“他们是打算在镇上住还是休整一下就走?”   派勒乌索教授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快速飞向镇子,不久后返回。   “他们吃完午饭就准备继续走了!”   老教授激动道:“那是从帝国来的商队,只是在镇上暂时补充物资的,过一会儿就会路过往南走的这条道!”   “太好了!那他们应该也不会注意你的通缉令……”冉娜紧张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个笑,但很快又担忧地蹙起眉,“不过最好还是装扮一下……还有,明明距离镇子这么近了却不肯去镇上买东西,理由也要找好。”   “放心,这个不是问题。”   菲丽丝徒手挖个小坑,掏出打火石,点燃一根枯枝扔进去,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踩灭掏出来,用匕首一点点将碳化的部分削成粉,最后将碳粉跟在附近找到的树胶搅到一起。   很快,一个黑乎乎又很黏稠的胶状物出现在她的两指之间。   “这样怎么样?”   在冉娜露出嫌弃的神色前,她快速将那东西捏成小球,粘到自己鼻翼旁的脸颊上,又将之前包干粮的布当成头巾包住已经剪短的头发:“现在应该跟之前不太像了吧?”   冉娜:…………   冉娜欲言又止一阵,最后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看到好友的这张脸,估计所有注意力都会集中在那颗“黑痦子”上,确实无法与通缉令上的画像产生太多联系。   如此这般装扮完毕后,菲丽丝便掐准时间来到大路上,准备堵一下那个即将路过的商队。   果然,代表第六个时辰的钟声刚响起不久,一队车队便远远出现了。   菲丽丝装作是体力不支的旅人,看到他们后立刻拄着一根木棍站起身,带着希望迎上前。   “先生、先生……请问你们有多余的粮食吗?”她掏出几枚不打眼的银币,祈求道,“我、我实在太饿了,请您行行好,让我从您这边买点干粮吧……”   然而她的祈求并没有让商队停下前进的脚步。   车队中的板车还在往前走,为首的领队骑在马上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皱皱眉,最后还是婉拒了。   “抱歉,我们还赶时间。”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罗兰语说道,“您再往前走半个时辰,前面就是科玛镇,镇上的集市还开着。”   留下这么一句话,领队对身后探头探脑的队员们吆喝一声便准备继续走,却不防那脸上有痣的女人再次拦住他。   「我、我求您了,先生……我不能进镇子……」   赶在商队领队拔出腰间的剑前,菲丽丝突然用对方吆喝时使用的帕鲁本语说道:「我……我是巴顿人,是十年前嫁到这边的……现在我的丈夫死了,丈夫的弟弟和公婆为了我丈夫留下的财产把我赶了出来,我只能去河的另一边投奔我的父母,可我逃走得匆忙没有特许状……我、我在路上听说现在到处都在查这个,没有特许状的人都会被抓进监狱……如果去镇上我一定会被抓……」   听到这熟悉的母语,商队领队的表情顿时缓和下来。   再听完女人的遭遇,连好奇跟过来的其他队员都不由面露怜悯。   「这些你都拿着。不用给钱了,也不值什么钱。」   不等领队发话,其中一名年轻人直接把怀里刚买的干饼塞给她,愤愤道:「等你回家还是嫁给本地的小伙子,到时候受欺负了也有人撑腰啊!」   菲丽丝赶紧拒绝,说什么都要将钱递给他。   双方拉扯了两个来回,年轻人最后还是收下了钱,双方互相道过谢后便分开了。   「……对了,看你走这条路,是想从奥班城过河吧?」   临走前,年轻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骑马跑回来,大着嗓门提醒道:「你既然没有特许状就别走这条路了!我们刚刚就是这么过来的,结果路上被卡了三次,不但让我们出示行商特许状还把商品全检查了一遍,真是有病!!」   听他这么说,菲丽丝立刻露出适当的慌乱:「那、那我该怎么办?」   「绕过科玛镇别往东走,继续往北走。」年轻人指向北方,「也是你好运。我们刚刚遇到几个从阿格隆来的商人,他们说北边通往阿根堡方向走的路没有设卡。进了阿根堡就是进入皇帝陛下的领地,再也不会有罗兰人找你的麻烦了!」   ————————!!————————   不知道还有多人记得阿根堡这个名字[狗头] [171]别路2:“不如来我家睡一晚吧!”   171   “哎,阿根堡什么时候又变回皇帝的城市了?”   派勒乌索教授有些诧异地发问。   可惜那来自帝国的年轻人听不到他的问题,说完就骑着马跟上车队离开了。   “阿根堡……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等商队的人完全走远,菲丽丝才看向身边的幽灵:“你对那里很熟?”   “算不上熟,就是以前路过过……”   短暂的沉默后,老教授主动开始往前飘:“不过如果那里重新变成皇帝的城市倒是更好办。至少阿根堡在蓝河西侧,混进去可比冒险渡河容易多了。”   菲丽丝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贵族领地间的分界线并没有后世国家之间的边境那么严谨。   虽然主要都是以山川河流为界,但由于人口不足和土地开发不充分,边界上除了修过路的地方有哨卡,未开发的无人区还是不少——她也是靠这点一路避着人走到了这里。   可即使是在中世纪,沿海区域和河道附近的土地都是会被率先开发的区域,而现在位于他们东侧的“蓝河”更是一条著名的大河。   在水路贸易兴起后,河两岸的城镇们也跟着兴盛起来,不管是人口还是岗哨密度都比内陆多得多。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不知鬼不觉地用渡河的方式跨越边境确实很有难度。   现在好巧不巧,河西岸居然就有一块“帝国领地”,不需要她冒险渡河还没有检查特许状的罗兰哨卡,对她来说实在是个很有利的情报。   “你刚刚说‘重新变回皇帝的城市’……这是什么意思?”   赶路的途中菲丽丝还不忘问出自己的疑问:“难道阿根堡以前并不是帝国的领地?”   “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   老教授摸摸自己的胡须,稍微组织了下语言才继续开口。   “别看现在蓝河算是罗兰和帝国的分界线,但至少我小时候,不管是罗兰王室的领地还是臣服于罗兰王的地方贵族远没有现在这么多……”幽灵指向西方,“别的不说,在菲勒四世和拿法的女继承人联姻前,连坎普斯都不能算罗兰的领地。蓝河西岸和瓦蓝以东的很多地方也一样,当时大部分地区都是帝国贵族们的领地——阿根堡就是其中之一,不过它在那时候也是很特别的一个……”   阿根堡的故事其实与小菲丽的故乡阿斯卡很相似。   因为位置绝佳,阿根堡也是这个时代率先崛起的贸易城市之一。也与阿斯卡一样,当阿根堡的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市民们也开始想要争取更多“自治权”——而日渐腐败的教廷自然就是他们最先瞄准的目标。   在长年的积累下,阿根堡的本地大主教与市民们的矛盾终于在一百多年前彻底爆发。   这场矛盾的结果也与阿斯卡和维利斯共和国一样,在帝国皇帝的支持下,本地的大主教最终被市民赶出了城市。   在那之后,阿根堡市民与皇帝签订契约,正式成为只属于帝国皇帝的“皇帝城市”。   这种类型的城市会向皇帝履行一些义务——比如每年交一笔“皇帝税”,允许皇帝用较低廉的利率从城市中贷款,并在皇帝需要打仗时出兵等等——相对地,皇帝也给予了城市委员会只有世俗贵族才会有的特权。   比如阿根堡可以自由制定本地的关税税率并对经过的商队征收过境税,能够自由组建常备军,甚至拥有了原本只属于教廷和世俗贵族才有的“司法权”。   主教在这里已形同虚设,任何世俗贵族来到这里也都要遵守城市委员会制定的《城市法》……   “这听上去很不错啊,是你会喜欢的那种城市。”   菲丽丝疑惑看向老教授:“所以后来它为什么会脱离帝国?总不会是跟皇帝闹翻了?”   “可以这么说吧……”派勒乌索教授叹息道,“说起来这也是命运的捉弄。原本阿根堡和路德四世……哦,就是去年刚死了的那个‘伪皇帝’,他们在早年相处得很不错。阿根堡协助路德四世击败了竞争者,路德四世也给予了城市委员会独立铸币权,可谁能想到后来会有那么一场大|饥荒……”   “……大|饥荒?不会是之前克莱尔修女说的,她小时候经历的那次吧?”   冉娜突然想起什么,惊讶道:“她说那时候死了好多人,科冬镇上饿死的人不比瘟疫的时候少……”   “没错,那并不是夸张的说法。585年大|饥荒——在瘟疫出现前,那是我们距离地狱最近的一次。”   老教授看向两名年轻的女士,对上她们好奇的目光,眼中难得闪过一丝悲痛。   “你们没有经历过……其实在那次最著名的大|饥荒之前就发生过好几次饥荒了。只是那些大多是区域性的饥荒,585年的那一次则是整个大陆的粮食全部歉收……”   “我现在还记得那时的场景……那时候的天就像漏了一个大洞,从春天开始就一直在下雨,整整一年我们几乎都没有看到太阳,自然也没有收成……”   “后来的近五年里几乎都是如此。虽然没有那一年那么严重,但几乎每一年一到春末就会不断下雨,所以饥荒也就这么维持了五年。”   年老的幽灵看向天空,再次哀叹一声:“意图恩诺半岛还算好。南边总要比北边暖和土地也更肥沃些,可帝国和帝国以北的区域就没那么好运了……我曾认识一位灰袍修士,他就曾在那次大|饥荒期间路过阿根堡。据他说,由于没有足够的粮食,人们开始吃能找到的任何东西,包括绞刑架上的尸体……我实在无法想象当时的人有多绝望才会做出这种行为……”   “可偏偏这种时候,路德四世却以要去雷慕加冕为由向阿根堡借贷了两万金。且不等这笔钱还上,他又要远征意图恩诺,要求阿根堡履行对皇帝的义务,出一个至少一千人的军队支援他。”   “那时候许多地方都还没从饥荒中缓过来,本来人口就变少了,哪还能分出那么多年轻人组成军队?”   “最后阿根堡也只出了二百人……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双方都开始对彼此产生了不满吧。”   这种原本就是靠利益绑定的关系,一旦出现裂缝,如果不及时弥补,往往裂缝就会越来越大。   非常可惜,“伪皇帝”路德四世并没能及时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反而通过给予另一个位于蓝河的“皇帝城市”独立铸币权,试图以此制衡阿根堡在蓝河上的地位。   这站在皇帝本人的视角看也许并没有错,可对阿根堡的市民来说这无疑是一种“背叛”,双方的关系因此进一步下滑。   而与此同时,大陆上的另一个强国的君主已经悄然盯上了这座位于自己边境的富庶城市。   菲勒六世——这位在菲丽丝印象里只留下“色鬼老头”印象的国王,年轻时也曾做过不少“聪明”的决策。   比如趁着隔壁皇帝与阿根堡的关系逐渐恶劣之际,他派遣使者与本地的城市委员会进行秘密谈判,最终居然真将这座城市以“被教皇冕下感化”之名争取到了自己这一边。   当时“伪皇帝”路德四世还在忙于扩张自己的领地,暂时顾不上这个远在边境的“叛徒”。   等他终于有腾出手打算收拾人时,帝国内又冒出了一个受教皇本人支持的“新皇帝”。   有了这个更大的仇恨对象,路德四世自然放过了阿根堡这个小虾米,转而将全部精力放到对付那位更年轻的皇帝上。   所以在派勒乌索教授的印象里,阿根堡从二十多年前就变成了罗兰王的领地,至少在名义上是这样的。   不过这其实也正常。   算算时间,她穿越了十一年,派勒乌索教授也死了十一年,这么长的时间里她在与世无争的修女院里都经历了那么多事,更不要提阿根堡这个足够任何领主觊觎的“钱袋子”了。   就是不知道再次将其变为“皇帝城市”的皇帝到底是那位刚死不久的“伪皇帝”,还是那位熬死前者的“新皇帝”。   但说到底,这些其实都与现在的菲丽丝无关。   她现在最重要的事依然是尽快进入一个不会受拿法和波拉萨卡影响的贵族领地内。   而作为罗兰王太子的舅舅,罗兰王室天然的盟友——帝国的“新皇帝”,波曼国王沃尔多四世的直属领地显然是个很好的选择。   尤其是听说这位皇帝已经在自己的领地,波曼王国的首都礼布斯建立了整个帝国的第一所大学后,菲丽丝觉得那里必然会因此成为整个帝国未来的学术中心。   要成为学术中心就离不开书本,有书的地方就有找工作的空间。再加上波曼王国距离罗兰很远,通缉令怎么发都不会发到那边,不管是冉娜还是派勒乌索教授都对这个目的地很满意。   唯一的缺点是距离过于远了。如果找不到商队蹭车,光靠两条腿走也许走到冬天都走不到……不过管他呢!   礼布斯不过是个初选方案,要是她在路上遇到适合留下的地方,临时改变计划也不是不行。   这么一边在心里想着接下来的计划一边往前走,菲丽丝很快绕过前方的小镇,按照商人的指示一路向北,一直走到天色渐暗才停下准备休息。   这些天的野外生存已经让她习惯找个合适的避风地睡觉了。   主要是现在已经到了春天,就算是夜晚也不算太冷,不然她没等走出边境估计就会在晚上冻死。   “……你……在我家田里干什么?”   就在菲丽丝走到路边的草甸区,将围在腰间伪装裙摆的布料解下来,当作床单铺到地上坐下,准备吃点东西就能睡觉后,一个声音突然从远处插进来。   菲丽丝立刻弹跳起身,斗篷下的手已经握上别在腰间的匕首,却见一名拿着弹弓的男孩正朝自己走来。   “……你是打算在这里睡觉?你是路过的朝圣者?”   男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脸上顿时露出一个缺了颗门牙的笑:“在外面睡觉会生病的,不如来我家睡一晚吧!”   ————————!!————————   没错,阿根堡是男主兰斯的故乡,居然还有小天使记得[撒花][撒花]   故事开篇时阿根堡还是罗兰这边的自由贸易城市,至于是怎么变回帝国领地的请看入V章29话(指路   ————————————   585年大|饥荒,之前没提过具体年份,但其实已经在文中出现好几次了。   不但是在修女院时克莱尔修女之前提过,萨瓦托雷修士临终前也说过,原主小菲丽的祖父母(父亲那边的)就是在饥荒产生的暴乱中被强盗杀死了,还有之前修女院隔壁的修院院长普莱尔也是因为这场饥荒中被亲生父母遗弃在了修道院门口。   另外前传《情书》里,主角卡尔的叔叔臭汉斯的家人都死于这场饥荒,刺客昆特的两个弟弟因为饥荒饿死,他儿时好友也是因为在饥荒时期乱吃东西死了(这么盘下来真的好多死人哦 [172]别路3:“祈祷吧。”   172   看着男孩缺了的门牙,菲丽丝不由产生一瞬的恍惚。   遥想当年,她也差不多是在这个年龄时被一块面包强制换了门牙。   由于没有镜子,她那时候一直没怎么在意这点,就这么顶着缺失的门牙正常在修院里跟人说话……   多年后从第三方视角看,也难怪冉娜当时会对自己的“厚脸皮”感到诧异了……缺了门牙还咧嘴笑,确实有种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大概是有这个插曲打底,菲丽丝看向男孩时的目光稍稍柔和了些,但还是压低嗓音、装作嗓子受过伤的样子断断续续拒绝道:“我在这里,睡一晚,明天走。如果介意,我离开……”   “哎、不是……我没说要赶你走!”   见她起身就准备离开,男孩显然有些急了,赶紧跟着追了两步:“我父亲说了,这附近最近有狼出没,你在外面睡真的不安全!正好我家在这附近有个空着的库房,你去那里睡也比在外面强啊!”   闻言,菲丽丝顺着他的话往田地的中心看,看了半天才看到那边确实有个不是很起眼的小屋。   “这片地我们刚种完,原本放在里面的东西大多都放到其他库房了,现在那里是空的。”男孩继续解释道,“你去那边睡一晚没事的。我们以前也遇到过其他错过宿头的朝圣者,父亲也让他们在那里住!”   余光扫到已经十分自觉去探查的派勒乌索教授,菲丽丝开始用蹦字的方式磕巴地向男孩提出各种问题。   此时她顶着一头短发,没戴头巾,可拆卸的裙摆还铺在地上,此时穿着一条明晃晃的裤子,自然只能伪装成男性。   扮男人是她早就预设好的方案,只是她依然觉得自己会在说话上露出破绽。   现在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八岁的小孩了,即使身形能被斗篷遮住大半,可声音和说话的语气总容易暴露……那就不如在扮男人的时候少说或干脆不说当哑巴。   这个方法至今还没在其他人身上试验过,不过从男孩跟她对话时用的阳性“他”来看,至少糊弄个小孩是没问题的。   就在菲丽丝顶着结巴人设从男孩口中得知他的名字叫“让”,以及家里只有父母加他三口人后,派勒乌索教授便带着一个好消息回来了。   跟男孩说的一样,那个小库房现在基本是空的,里面只有一些看上去不值钱的杂物,也没有其他人,三平米左右的面积睡一个人绰绰有余,倒是很适合用来过夜。   菲丽丝没有为难自己的习惯,既然更好的睡觉场所当然还是选更好的。   不过既然是别人家的仓库,住宿费还是要给。   跟着男孩来到仓库门口后,她从荷包里取出三枚铜币递给男孩,这差不多算是在旅店住一晚的价钱。   男孩收了钱后明显开心了不少,很快便跟她挥手道别,转眼就消失在田野里。   “真幸运!”   等人离开后,冉娜忍不住开心道:“你今天能好好睡个好觉了,明天再走一天应该就能到阿根堡,之后就不用再像这样陪着风吃干饼啦!”   少女活泼的声音总会让人感到高兴,菲丽丝将斗篷铺到地上,坐下后笑着撑起下巴看她。   “怎、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看我笑?”冉娜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佯怒道“我说的实话嘛!阿根堡是座大城市,到时候肯定能找到继续往东走的商队……”   见少女鼓起脸、表情生动的样子,菲丽丝再次忍不住笑开了,连连摆手道:“我不是在笑这个。就是刚刚那个孩子,让我有点想起你刚来修院的那阵子……你当时就这样——”   她这么说着,还跟着坐直身体,模仿着当年的冉娜板起脸微抬下颌,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惜下一秒就破功再次笑出声:“我当时还以为你是哪里来的公主,以为你特别不好接近……没想到你刚进来就上来跟我搭话。”   “是呀,因为我以为你真是个语言上的天才,一个多月就学会说通用语了,还想向你请教怎么做到的呢!”听好友说得这么仔细,冉娜也跟着想起当时的场景,笑着瞥她一眼,“这么厉害的能力你可瞒得真好,连我都被你骗了这么多年!”   “不对吧,你明明是因为跟我一样在换牙才总是跟我待在一起……”   菲丽丝憋住笑,捂住心口发出做作的感慨:“好伤心啊——我以为你粘着我是因为喜欢我,结果居然是因为我掉了牙跟你一样丑……”   “啊啊啊啊啊啊啊————住口住口住口!”   最想忘记的糗事被重提,冉娜忍不住冲到好友面前,一边试图捂她的嘴一边发出尖锐爆鸣:“不许再提掉牙!我没有掉过牙!!”   见她冲上前,即使触摸不到菲丽丝也非常配合地做出被推倒的样子,躺在斗篷上滚了半圈后哈哈大笑出声。   然而就当她滚到小仓库的角落时,借着唯一一扇窗透进来的些许光线,她突然看到这间小屋的置物木架上似乎有一些黑色的污渍。   污渍是很常见,可这污渍的形状实在有些特别,仿佛是喷溅上去的……   “…………我看有人在往这边走!”   之前因为被两人幼稚到、不得不避到室外的派勒乌索教授突然从墙内冒出一个头,警告道:“你控制一下音量,别让人听到!”   这个消息让两道嬉闹声瞬间停止,菲丽丝更是一秒坐起身,直接抽出腰间的匕首。   “是冲着我们这边来的?”她询问道,“有几个人?”   “是个女人,拎着木桶,应该是冲着你来的。”   派勒乌索教授说道:“不过她就一个人,没有其他人跟着,身上看上去也没带武器。”   听他这么说,菲丽丝紧绷的神经总算松弛了一点。   不过她还是重新把斗篷穿好,握着匕首的手藏在斗篷之下,保证让人看不出异样。   一套动作刚做完,小仓库的门便被敲响了,同时传来一个女声。   “打扰了,我、我是让的母亲……我从他那里听说了您的事。”   门外的女人如此说道。   在确定女人只有一个人、并没有携带什么明显的武器后,菲丽丝便上前开了门。   “打扰、您……”她继续压低声音,用结巴的人设蹦着字,“请问,有事吗?”   大概是开门速度太快,已经熟悉昏暗光线的菲丽丝注意到女人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但很快还是露出一个笑。   “没、没什么,只是正好今晚家里做了些汤……希望您不会嫌弃。”女人这么说着,低着头打开木桶的盖,展示出里面的一碗汤、一块黑面包以及一小块奶酪,小声道,“往常有人路过需要过夜我们都会让出这间仓库,不会收钱……是小孩不懂事才会收,我们已经说过他了……”   菲丽丝定定看了会儿女人低垂的眉眼,最后卡着礼貌的时间接过装着食物的木桶,带着微笑磕磕巴巴地好一顿道谢,直到女人离开关上门,脸上的笑立刻消失。   “……怎么了?”   见她把那一桶食物放到角落,继续坐下啃自己的干饼,冉娜有些不解地靠过来:“你不喝点汤吗?我看它还在冒热气,你不是一直说想吃点热的东西吗?”   对上少女关切的目光,菲丽丝忍不住在心中叹息。   也许很多观念确实会因为后天遇到的事改变……但就像不管后来在画面上叠加多少色彩,最初涂抹到画布上的底色终究会对整幅画产生无法改变的影响。   即使已经有过萨瓦托雷修士的例子在前,她还是无法对在陌生地点遇到的陌生人产生这么大的信任,随便吃下这种特地被送来的食物。   “……又要麻烦教授跑一趟了。”   菲丽丝没有回答好友的问题,反而转向一旁的老教授。   多年来的默契,派勒乌索教授对上她目光的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的担心没错,出门在外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留下这句话,老教授立刻飞了出去,只留下后知后觉跟上节奏的冉娜。   “……你怀疑她是……”少女欲言又止道,“可你身上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我也希望是我太多疑。”   菲丽丝再次啃下一口饼,一边艰难咀嚼一边摇头道:“小心不会有什么损失……大不了那些还可以在明早当早餐吃。”   ***   今天月亮出来得有些晚,直到下半夜趴到天空的顶端。   借着月光,两个黑色的人影穿过田垄,径直朝某个小屋而来。   “……真要这么做吗?”   眼看着就要走到了,走在后面的一道略瘦弱的人影拿着铲子,抖着声音说道:“听、听让说那人是个朝圣者……马克神父说过,如果杀死朝圣者会遭遇神罚,双手会烂掉……”   “马克神父马克神父……马克神父都他qq死了多少年了!你还信他的鬼话!”   “而且这又不是第一次,你看我手烂掉了吗?!”走前面的男人不耐烦打断身后人的话,举起拿着斧头的右手挥了挥,压低声音道,“你要是害怕就滚回去!不过是一只小麻雀,就算没吃你送的那些东西我一个人也足够应付了!”   听到他这么说,身后的女人更加不安地扯了扯身上的灰斗篷,却没再出声反驳,只默默跟在后面。   两人很快一前一后走到小仓库门口。   为首的人伸手推了下门,却惊讶地发现门被什么卡住了。   “…………啧。”   男人发出不耐烦的咋舌声,刚想要直接用斧头劈开门,却突然想起自己家的仓库还有一扇窗,赶紧绕到另一侧。   这次轻轻一推窗就开了。   可惜因为角度原因,从窗户射入室内的月光有限,男人无法借着月光看清屋内的全貌,只能先拿着斧子努力往里面看。   然而就在他半个身子都探进窗口时,突然听到下方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同时,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伸长的脖子上划过,只留下一股凉意。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突然喷涌而出……   ***   看着丈夫转到了窗户那边,女人却没有跟上,依然站在门口处。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做这种事……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这些年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一年忙碌下来去掉吃用的花费,他们连一枚银币都攒不下来。   如果不是那次丈夫发了狠,杀了两个路过的朝圣者,从他们身上弄到了钱,他们的小儿子也会像其他孩子那样病死在去年冬天……   尝到一次甜头就难免会想要第二次、第三次。   北边的阿根堡是座大城,也是朝圣路上著名的枢纽站,每年都会有不少朝圣者路过他们农田旁的这条路。只是朝圣者们大多是结伴同行,很少有人会独自出行,又恰好错过宿头需要借宿。   因此,在从儿子口中得知又来了一个独行的朝圣者时,丈夫立刻起了与去年一样的心思……   对着面前紧闭的大门,女人放下了手中的铲子,握住挂在脖子上的镀银圣牌,反复做出祈祷的手势。   她没有真按照丈夫说的在汤里下足老鼠药……她只放了一点点,那一点点应该不至于要人命……   可当丈夫说等不到第二天,要趁着半夜把人解决掉时她又免不了担心,就这么跟了过来……于是现在即使祈祷,她都不知道自己在为谁祈祷。   “唔呃…………”   砰————   一声痛苦的呜咽闷响伴随着闷响从门后响起。   显然,一切都有了结果。   女人听到有人似乎在门后移动抵住门的东西,立刻停下祈祷的手势,忍不住上前两步。   然而门打开后,迎接她的并不是预想中的丈夫,而是一个突刺出来的木架。   “啊————!”   猝不及防下,女人只感觉腹部先被狠狠撞击了一下,紧接着是头部遭到重击,眼前顿时一黑。   再睁眼,她是被后颈处传来的冷风激醒的。   此时自己身上的斗篷已经不见,双手也被反绑起来。一抬头,丈夫死不瞑目的脸让她忍不住想要再次尖叫出声,却后知后觉地发现嘴也被一个布团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声。   “曾经有人跟我说,‘任何人都该有至少一次被人信任的权力’……但我不觉得背叛过他人信任的人包括在内。”   一个流畅到陌生的声音伴随一阵脚步声走进房间。   紧接着,两颗头骨被来人端端正正摆到女人面前的地板上。   “杀死信任你们的人,用沾着他们鲜血的钱生活,你们真的不会在晚上做噩……算了,现在说这些实在没意思……”   那人逆着窗外的月光站在女人面前,拄着沾满泥土的铁锹将话说到一半,又像是说不下去般叹口气,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我这应该算自卫吧?毕竟是他们先动的手……”   …………不!她没有!   不管是对面前这个还是那两人……她都没有动手啊!   被绑住的女人突然“呜呜”出声,急切的模样终于让对面人明白她的意思,将塞进她嘴里的布团暂时掏了出来。   “咳……我、我没有!”   不等口腔中传来的异样感缓过来,女人立刻大声哭求道:“吾主为我证明,我真的没做过!我没有做过伤害任何人的事啊——”   “真的吗?”   那人声音冷漠,将放在角落的一只木桶放到她面前:“你把它们都吃了,我就信你。”   生死存亡之际,女人只短暂地产生了一点犹豫,很快便伸长脖子、将递过来的汤喝光,一口咽下两片薄薄的奶酪,跟着咬了口那只黑面包……但面包实在太硬了,她情急之下一口下去牙都被磕得有些松动。   “……这个就算了,我相信你没往这里下毒。”   那道黑影站起身,在她希冀的目光下制住她的下巴,重新将那团布塞进她口中。   “如果你真是个虔诚的人,就祈祷吧。”   菲丽丝站起身,整理了下新换上的灰斗篷,对被绑在木架上的女人说道:“如果你真没有做你承诺过的事,神罚也不会降临在你身上。”   ————————!!————————   四舍五入是5K![狗头叼玫瑰] [173]别路4:“等我回来,我会给你和埃尔叔叔带礼物。”   173   留下还在“呜呜”叫的女人与一具尸体、两颗骷髅共处一室后,菲丽丝捡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裹,拎着铁铲走到室外,来到小屋附近某处被挖开的浅坑旁坐下。   不管杀死的是不是坏人,那终究不是什么好体验……至少之前与冉娜玩闹攒出点的愉快已经被这场变故消耗殆尽。   只是事到如今,菲丽丝也已经没有多余的情感对此发表什么感慨。   这里是黑夜中的荒野,是野兽的领域。   野兽不会考虑所谓的道德和人性,互相吞噬保全自己是它们的本能——选择踏入这里的她也一样。   不过这一晚除了坏心情,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顺着附在那男人身上的幽灵指引,她在仓库附近的某片土地下挖出了两具已经白骨化的尸体。   虽然尸体身上原本携带的财物都没了,但大概是多少对神明还存在那么点敬畏,或者是觉得这些实在卖不出去,朝圣者们会随身携带的徽章和主教颁发的朝圣特许状倒是连同尸体一起被埋到了地下。   这两名遇害者应当不是什么有钱人,代表朝圣目的地的徽章是木质的,现在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不过两张被布包裹了好几层的朝圣特许状倒是意外保存了下来。   借着月光,菲丽丝看清了特许状的内容。   大概是签发地不同,这两张朝圣特许状的排版与她之前申请的不太一样,不过上面的文字都用的通用语,倒是方便菲丽丝阅读。   这是两个来自帝国的朝圣者,一人叫“德雷格的汉斯”,一人叫“德雷格的彼得”。   从名字上看,他们就算不是亲戚也至少是同乡,这大概也是他们为什么会结伴而行。   两人朝圣的最终目的地是雷慕城,按照签发日期是一年前看,他们应该是已经去过了雷慕城,是在回家途中时才遭遇了不测……好在现在距离特许状到期的期限还有三个月,只要有一张特许状上记录的身份标识跟她类似,她就不需要再想用什么方式混进城了。   然而心底刚升起一丝轻松感,在看到后面那些特征描述时,菲丽丝再次泄了气。   “德雷格的彼得,脸上有疤……这个不行。”   “德雷格的汉斯,左手有疤,棕色头发深色眼睛,身高六……这是什么单位?”   读到一半,菲丽丝便卡住了,转头看向派勒乌索教授:“这不是通用语吗?这字我怎么不认识?”   “念‘足尺’,是帝国那边的计量单位,不过具体一足尺有多长我也不清楚。”派勒乌索教授从远处飞来看了眼,又很快飞离五六米,站在远处高声怂恿道,“不如你问问你身边那位呢!”   菲丽丝:…………   菲丽丝看看正跟自己一起蹲在浅坑旁、沉默盯着坑中白骨的一只双头幽灵,再次无语转头看向老教授:“你至于吗?你看他们多安静,根本没有想攻击你的意思。”   派勒乌索教授没有说话,只用一只手臂拦住想要试图靠近的冉娜,又用另一只手向菲丽丝比出一根中指:“为您的健康祈福。”   菲丽丝:…………   都多少年过去了……真是个记仇的老头!   不再理会这个越活越回去的幼稚鬼,菲丽丝真就跟站在另一边的深灰色幽灵搭上了话:“所以,你们中的汉斯先生身高有多高?”   听到她的话,长着两只头的灰色灵体终于将视线从坑内移到她身上,却许久没有出声。   寂静让时间变得更加漫长,长到菲丽丝都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对自己把他们的头取出来这点有些不满,正打算解释时,灰色的幽灵居然慢慢升高,最后在一个高度停下不动了。   菲丽丝会意地站起来,发现自己距离这个身高差了近半个头,不由发出一声痛心的哀叹。   果然还是自己想得太美好了……怎么可能就这么巧,刚好碰上的遇难朝圣者就能与自己的体貌特征贴合……   但还是该死的!难得升起一点“终于有捷径可走”的喜悦,居然就这么被无情打断,怎么都想都让人沮丧……   在远处好好欣赏了一阵学生吃瘪的样子,派勒乌索教授终于带着得意的笑悠然飘近了一些。   “要是每个士兵都像你一样较真,那教堂旁的公告栏就不会有那么多通缉令了。”派勒乌索教授呵呵笑道,“先不说阿根堡的‘足尺’和那什么德雷格的‘足尺’是不是一个长度,像阿根堡这样的大城市每天不知要有多少朝圣者路过,守门的守卫又不识字,识字的文书一个大门顶多配一个,他们是有多闲才会挨个查验?真这么查验下去,一天估计都放不进去多少人,少收多少入城税都是小事,很多商人说不定都会因为这种事从别的地方走呢!”   菲丽丝一开始还想反驳一两句,但听到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被说服了。   钱是真的很重要,尤其在阿根堡这种自治性极强的贸易城市,能让商人们更快速便捷地走完繁琐的程序也是能吸引人来的亮点,毕竟越多人路过越有钱赚。   “……我需要借用你们的特许状。作为代价,如果你们有什么遗言想带给家人,我可以尽量带到,或者找个送信人带到。”   菲丽丝看向身边的双头灵体,低声道:“希望你们的故乡不算太偏远。”   灰色灵体的反应似乎有些慢,等菲丽丝又重复了一遍其中一颗头才缓缓开口,断断续续说出了一个地址。   “丹乌斯,乌姆……德雷格……”   菲丽丝复述了一遍黑色幽灵吐出的词语,又看向派勒乌索教授:“这里有你知道的地名吗?”   作为将人生都放在游历整个大陆的人,派勒乌索教授对这种小挑战并不放在心上,顺口就解答了。   “丹乌斯应该是指‘丹乌斯河’吧?正好乌姆城就在这条河上,那也是一座‘皇帝的城市’。”老教授自信道,“那个叫‘德雷格’的地方我确实没听说过,但应该是在那附近,到时候打听一下就好了。”   “距离这里远吗?”   “还可以吧。我没去过乌姆,只听向导说起过,乌姆位于阿根堡到音贝尔这条路线的中间。那条长路线陆路要走二十天左右,一半的话可能要十天吧。”派勒乌索教授补充说道,“不过你也需要找个商队,至少弄个代步工具,纯步行还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确定那不是什么特别偏远的地方,菲丽丝再次确定了两人的遗言,便在幽灵的默许下伸出手,破开了那层束缚住他们的薄薄“灰壳”。   看着两道透明的灵魂从脱落的壳中挣脱,慢慢飘向天空,最终在微微泛白的天际中消散。   收回视线后,菲丽丝将两张特许状贴身放好,又看了看自己那已经被血弄脏的斗篷,最后还是没舍得直接将其扔了。   用剪刀把没沾到血的部分剪下来收好还能继续做铺盖,沾了血的部分则找了块空地点火烧掉。   确定那些布料已经全部烧干净,将火星全部踩灭,再用脚来回把黑色的残渣与泥土混合,这才重新把包裹系到身上。   此时天空的一半已经变为鱼肚白,距离代表黎明的第一个时辰已不算远。   菲丽丝踏着晨光再次从田野走到土路上,沿着路继续往北行进。   ***   一只灰鸟伴随晨光飞过天际,落在一座城堡的窗户前。   一颗圆溜溜的小脑袋灵活地四处探看,时不时发出几声低低的咕声。   而就在这时,它身后的窗突然被人推开,鸟儿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立刻展翅飞走了。   “哎——怎么就走了?我还没给你吃的呢……”   一个长着雀斑的男孩捏着手里的面包屑,顺着鸟儿飞走的方向探出头,带着期待左右探看着。   然而不等第二只鸟儿飞来,他身后的门率先响了。   “朱尼厄斯!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在睡?”   与叩门声一起响起的是一个正处于变声期的少年音:“快点起床!说好今天要去集市的,再不出发集市都要关门了!”   听到那标志性的公鸭嗓,雀斑男孩有些不情愿地撇撇嘴,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手里的面包屑撒到窗边,这才跳下椅子,迈着短腿走到卧室旁打开门。   果然,门外站着的正是他的堂兄之一——尼托的威廉姆。   “原来你都准备好了?那赶紧出发吧!”   见小堂弟已经穿着整齐地出来,威廉姆一边迫不及待地一挥手让他跟上,一边还不住抱怨道:“你这里怎么连个仆人都没有?埃尔叔叔也太粗心了!”   “有、是有的……”男孩努力想要跟上堂兄的步伐,奈何对方脚步迈得又大又快,他只能小跑着跟上,不一会就只能用气喘吁吁的声音回答,“乔、乔治生病了,是我让他去休息……我、反正我今天要跟您出去……”   “你就只有一个贴身男仆?城堡里的人是怎么做事的?”   察觉到自己好像走得有些快,少年停下脚步等了堂弟一会儿,同时严厉看向自己身边的侍从:“现在城堡的总管是谁?让他立刻来见我!”   “没有……不是卡尔的问题,是父亲特地安排的!”   雀斑男孩赶紧小跑跟上,先拦住即将离开的侍从,这才对堂兄解释道:“父亲说我不能总是依赖仆人做事……”   见少年脸上依然带着不满,男孩干脆捏住他的衣角,习惯性地撒起娇:“我们还是先去集市吧,您不是说已经开市了……”   然而,这在平时百试百灵的手法却在此时狠|狠|碰了壁。   面对堂弟的撒娇,少年一脸惊恐地将他的手拍开,紧接着就竖起了眉毛。   “你这都是从哪儿学的?说话就说话,不要搞多余的小动作,一点仪态都没有!”少年厉声教育道,“你可是埃尔叔叔的长子,将来也会继承他的位置!你的一举一动都将代表着我们尼托家的脸面,这样出去是想让我们被人当成小丑笑话吗?!”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吓呆了。   但他的反应速度不慢,赶紧低头道歉:“对、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对上男孩透着胆怯的眼睛,威廉姆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似乎有些太严厉了。   可他也实在拉不下脸对着比自己小九岁的堂弟道歉,只勉强维持着表情点点头,这才示意站在后面的小尾巴跟上。   然而这股怒气到底没能全部发泄出来,一团火始终憋在心里十分不适。   终于,当他们一行人走到城堡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总算让威廉姆找到了发泄出口。   “喂,兰斯!”   他冲前方大喊一声,不等那张令人讨厌的面孔完全转过来,直接从身上摸了个物件扔了过去。   然而对方反应出奇得快,居然一个侧身就躲了过去。   一把套着皮套的短匕首打在青年的披风上,继而随着“咣当”一声响落到地上。   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击中对方的后脑,威廉姆有些不爽地轻啧一声,却在对方看过来时再次摆出不可一世的傲慢表情。   “听说你过两天就要去阿格隆朝圣了?小心别在路上遇到强盗!”少年从侍从手里接过缰绳,直接翻身坐上马,居高临下地指向自己扔出的匕首,“这个送你防身,记得早去早回。要是错过了今年的降临节狩猎,赌约就算你输了!”   不等对方回复,少年已经骑着马跑出城堡,侍从见状赶紧跟着上马追过去,眨眼间一队人只剩下寥寥两匹马。   “……朱尼厄斯少爷,我们也该走了。”   一名侍从弯下腰,小声对雀斑男孩说道:“威廉姆少爷要是看到您没跟上又要生气……”   “等等,我很快就回来。”   男孩摆摆手,径直朝那正在弯腰捡匕首的青年跑去。   “兰斯……你没事吧?”   他仰头看着这个自己最熟悉的“堂哥”,小声关切道:“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别担心。”   对上男孩担忧的目光,青年习惯性露出一个笑,并将自己披风摘下,露出一头耀眼的金发。   “今天会下一场大雨,你们尽量早点往庄园那边走。”他一边帮男孩系好披风的带子一边温声叮嘱道,“雨太大就在城里的旅店住一两天,不要冒雨赶路,容易生病。”   男孩看看头顶完全没有一片云彩的天空,却没有反驳,抓着披风重重点了下头,但还是在青年即将站起身时拉住他的衣角:“你……你真要走那么长时间吗?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行……”见男孩瞬间低落,金发青年不得不改口道,“至少要等你长大才能去。”   “可我已经长大了……”   “朱尼厄斯少爷!”   二人身后,侍卫忍不住再次提醒道:“我们必须出发了。”   “快去吧。”   兰斯扶着膝盖站起身,拍了下小堂弟的肩膀:“等我回来,我会给你和埃尔叔叔带礼物。”   ————————!!————————   男主要开始慢慢有戏份了,终于写到这个节点了(手帕拭泪.jpg   已经不指望还有没有人记得朱尼厄斯是谁(男主叔叔的儿子,在【63话】出生),大家还记得男主叫兰斯就是胜利!! [174]别路5:“……这里人好多!”   174   长时间行走在森林边缘,突然有了身份、走在砂石土路上时,菲丽丝居然有种古怪的不适应。   好在这路够长,她有足够的时间调节心态,并为接下来可能会遇到的盘问做好准备。   虽然那位好心的年轻商人说过这条路没有关卡检查,但菲丽丝还是对此抱有一些怀疑。   边境就这么几座城市,没道理东边都设了那么多检查点,偏偏阿根堡这个地理位置上更容易让她逃走的城市反而放过了……也许只是负责传通缉令的人还没到这里。   果然,就在她从凌晨走到中午,终于看到阿根堡高大的城墙后,这个疑问总算得到了解答。   作为一座市民自治城市,阿根堡的主城墙罕见地有两道护城河。   而就在更外围的那道护城河外的桥梁前,两拨旗帜鲜明的人正在激情对骂,另一边则有士兵维持着桥梁上的秩序,督促进城出城的人都快点走。   “我们是奉拿法国王和波拉萨卡公爵夫人的命令……”   “说了多少遍,你们就是奉罗兰王的命令都没用!”   “就是!你们的通缉令在罗兰境内发就是了,阿根堡可是沃尔多皇帝陛下的城市,你们上门骚扰已经对我们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再不走我们可不会再客气……”   「进城的人快过去!这座桥的过桥费在下座桥一起收——」   不等菲丽丝听完那边的人都在吵些什么,守桥士兵的大嗓门差点把她的耳膜震裂:「你到底进不进城?要不进城就别堵在这!」   「进、进……」   菲丽丝赶紧跟着将语言转换为同样的帕鲁本语,没有再关注那两拨争吵的人,快速随着人流通过第一座桥,跟着汇入排队进城的队伍里。   之后进城的过程异常顺利。   就像派勒乌索教授说的,作为一座大型贸易城市,阿根堡每天的人流量极大。守门的守卫和文书根本无暇关注那些连一匹马都没有的零散进城者,除了明显携带大量商品的商人会被拦下,详细查验货物并按照货物的价值额外计算一下进城费,其他人基本只需要喊一声自己的名字和来这里的理由,再上交一枚铜币的入城税就能直接入城。   前面排队的人中也有朝圣者,等轮到自己时,菲丽丝便学着那些人喊出“德雷格的汉斯,朝圣者”。   结果还不等她将早就准备好的特许状展开,守卫只是扫了眼那卷起来的羊皮纸就直接让她进城了,还因为她的动作太慢用手推了一把。   菲丽丝被推得向前踉跄了两步,很快站稳。抬头看向前方时,只看到漆黑的门楼勾勒出一个拱形的画面。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十一年前,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那一刻。   也许,人确实是趋光性的动物。   一道声音在心中说道,不然自己为什么会仅仅因为前方有光,就忍不住想要往前走……   一步接一步,顺着人流涌动的方向,菲丽丝踏进了那片明亮到耀眼的彩色画布中。   “……这里人好多!”   同样从震惊中回过神的冉娜惊喜道:“这才是在门口啊!就算是甘达和蒂威城的集市我都没看到这么多人!”   “那是当然,就算是在整个罗兰,阿根堡也是个能数上号的大城市,面积和人口至少比蒂威城多一倍。”看着这两个没见识的学生,派勒乌索教授都不由面露嫌弃,“单论东部,唯一能在规模上能与它相提并论的城市大概只有铌凯斯了。”   能与“国王加冕地”相提并论的城市确实不容小觑。   虽然这种规模的城市在现代已经不稀奇,可如今的时代也没有后世的那些交通工具。尽管领主不同,但相信阿根堡也跟其他大城市一样,只有贵族和教士阶级才有资格在城内骑马,平民出行完全靠两条腿走,这也间接限制了这个时代里一座城市的极限。   新鲜事物总能给人带来兴奋感,然而在现实面前,这份兴奋终究没能让菲丽丝疲惫的双腿支撑太久。   现在已经是午后,她需要尽快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找到一家旅馆或修道院——鉴于她现在的“朝圣者”身份,后者应该是更好的选择。   毕竟在这种大城市的旅馆住宿都很贵,而如果不想跟几个男人挤在同一个房间睡就必须出更多的钱住单间,那样会非常惹人注意。   现在她只有一个人,即使扮成男人也看起来很弱,真遇到打劫的就只能认栽……综合考虑,住修道院虽然可能也只能获得一个地铺,但总归是比较安全的地方。   好在大城市内的大教堂总是格外显眼,通往教堂的路旁就有面包店,买过面包后顺便问一句“这附近是否有可供朝圣者休息的修道院”后,店主便很快指出距离这里最近的一个地点。   “圣莱卡修道院……这里听上去还挺适合你的。”   趁着派勒乌索教授进到建筑内观察情况,僻静的窄巷里,冉娜凑到好友身边打趣道:“就是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有缮写室。要是有,你说不定还能在这里赚些路费呢!我以前听朱尔修女说,有些修道院都会专门请外面的画师画画,顶级的画师一天的收入比木匠大师的工资还高呢!你一定也没问题——”   察觉到自己说了半天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冉娜终于发现菲丽丝居然在发呆,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菲丽……菲丽?你在听我说话吗?”   “啊,嗯……”   菲丽丝从愣神中回过神,重新看向不远处的修道院。   圣莱卡,医生和画家的守护圣人……这还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个知道的“守护圣人”。   那一年,因为阿涅丝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语让她与这个圣人的名字连在了一起,后来“被圣莱卡祝福过的人”也一度成为她在修女院中的标签……   看着眼前的灰色建筑,即使外形完全不同,可在某个瞬间,她却从那陌生建筑的轮廓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尽管她觉得自己已经做了能做到的一切,尽管确信在自己“告密”后王太子已经派人将圣德纽完全保护起来……可内心深处,总会有一道声音在反复强调,她没有选择与仇人同归于尽后有可能会产生哪些后续代价。   而那些“代价”到底会不会出现,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决定离开罗兰后就成为一柄悬顶之剑,永远剑尖朝下地悬停在自己的头顶。   这是她理应付出的代价——永远被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可能性”折磨,余生都不能坦然表示自己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作为公然挑衅“规则”的代价,这实在不算什么……   她还要活下去。为了对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许下的承诺……她已经对不起很多人了,但现在,至少在把教授的书复原前,她还得继续活下去……   “…………”   “现在还不行吧?”   沉默片刻,菲丽丝最终垂下眼眸,右手摸向左小臂上的伤疤处,轻声道:“这里距离罗兰太近了……”   “啊,这倒是……”冉娜有些遗憾地叹息一声,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这也不着急,反正一路往东走就好,总能遇到合适的城市!”   菲丽丝笑着点头,表示自己也是同样的想法。   两人又小声说了几句话,去修院内探查情况的老教授终于飘回来了,带来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   “……是个正常的修道院,就是招待普通朝圣者的场所也就那样。几个人在一间屋子里,都要打地铺,每天能免费领一块面包一碗汤……”派勒乌索教授说道,“不过听说现在住在招待室里的那几位朝圣者是一起来的,都住在同一个房间,如果后面不再来人,你应该能短暂住一间单间。”   这对菲丽丝来说是个好消息——因为她现在真的急需准备点私密的东西,好应对下次造访的月经。   虽然她这些年完全没有痛经的毛病,经期内只有第一天会有点腰酸,第二天开始就跟平时无异,可主要问题是这个时代别说卫生巾,连棉花都没有[*1]。   以前在修女院的时候还好,即使月事带比较简陋,只要在经期最开始的两三天不做太多大幅度运动就没事,可要是放在赶路途中,要是不好好准备难免会出纰漏。   尤其是为了安全,之后她还打算找个商队或加入其他朝圣者队伍,同行到下一个能休整的城市再说别的。   要是到时候让别人看到自己在一边走一边滴血,或者裤子上被血染红……那场面光是想象就很惊悚了。   算算时间,如果经期能准时,大概会在十天后造访。   最好的情况是她能在这之前就找到一个商队到下一个城市,然后到时候找个旅馆住单间,熬过最容易露馅的三天再出发。   不过凡事都有意外,她必须在出发前买条红色的裤子,再多剪一些碎布片缝到一起备用。   只是缝这种原始版卫生垫还是避着人做比较好,不然实在不好解释。   但现在还是,先入住。   敲响修道院的大门,她继续用嗓子过受伤的人设做掩饰,向修士展示出自己的特许状后,她果然被安排到其他朝圣者的隔壁,顺利得到一个难得的单间。   铺在地上的干草垫有些味道,好在分量十足。   见她只有一个人,引路的修士还好心提示她今晚把两张垫子叠起来睡,不过要是有人来同住还是要把垫子分享出来。   菲丽丝压着声音谢过修士,等对方离开后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到了草垫子上。   她脑子里还有很多事要做……可她真的太累了,只要稍微一用力,两条腿上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抖动,努力表达着它们对继续站起来的抗拒。   “你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要是累到生病,只会更费时间。”   见她还想挣扎,派勒乌索教授赶紧劝道。   “就是。要是有事我们会叫醒你的。”冉娜也跟着劝说,“你都十几天没睡个好的觉了,赶紧休息一下,有什么事都不差这一会儿。”   休息……   她确实需要休息一会儿……   “那你们、记得在第十二个时辰之前记得叫醒我。”菲丽丝披着斗篷躺到干草垫上,低声嘱咐道,“我得趁晚餐时间问清楚哪里能买布料……还有,哪里能找到向东走的同行者……”   “放心放心!”   “你赶紧睡吧!”   在两个幽灵连声的保证下,菲丽丝双手握紧藏在斗篷下的匕首,眼睛刚闭上精神便彻底沉入黑暗。   ————————!!————————   谁能想到,上一章的口口下是“狠、狠、碰”呢?   虽然完全没开过车,但口口库一点没少触发(点烟)   [*1]:其实中世纪末期南欧地中海周边就开始引进棉花了,但因为是初期,气候和技术都不成熟,属于罕见作物,完全没有普及。直到到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始后棉花在纺织上的地位才慢慢超过羊毛(结果现在看着也快被聚酯纤维替代辽 [175]别路6:“这么好的天气,值得一个笑容……”   175   经过近半个月的野外求生,菲丽丝的精神已经到达极限。   修院带来的安全感让她忽视了身下草垫的粗糙,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大脑就跟关掉开关的机器一样沉入黑暗。   不知什么时候,她又开始做梦。   梦里的她站在一片漆黑中。   不知为何,她能感受到身后似乎有什么格外恐怖的东西在追逐她。   也许是一个巨大的滚轮、一个绞肉机——一种莫名的恐惧驱使着她即使看不到路也不断往前走。   虽然对身后追逐的未知物心怀恐惧,但一开始她其实还不算慌张。   因为她发现自己脖子上的两个吊坠在发光,这也是她能在纯黑环境中看到自己的原因。   借着那点点白光,她小心避开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不断往前走,试图走出这片黑暗……直到某个瞬间,她总算注意到原来自己每往前走一步,吊坠上的光就会更变弱一分。   当她发现这个事实时,被捧在手心的光芒已经变得十分微弱,仿佛再走两步就会完全消失。   而即使走了很久,眺望四周,除了自己手中的这点微弱的光,她依然没能看到第二个、哪怕一点点光。   那一瞬间,菲丽丝再次在梦中感受到绝望和迷茫。   梦中的她思维混沌,可还是在潜意识中觉得手中的光很珍贵,是她最重要的宝物。   一旦失去它,她也许就会永远跟这片黑暗融为一体,成为那些隐匿在暗处的怪物之一……可如果不继续往前走,她也许很快就会被那个巨大的滚轮碾成肉饼。   变成怪物活下来,还是作为人死去;接受改变,还是顽固不化。   这似乎一个永远不会过时的话题,每个人都有一套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只是不等梦中的菲丽丝看到自己潜意识给出的答案,从现实传来的呼唤声和推攮直接将她拉出梦境。   睁开眼,入目就是一张陌生的男性脸庞,菲丽丝的自我防备机制立刻被激活。   好在一旁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及时止住了她拔刀的动作。   “不许拔刀!他是来叫醒你的!!”   见她眼神不对,老教授当即用最大的音量在她耳边喊道:“这里是修道院,拔刀伤人你会被直接赶出去!还有注意你的声音——”   菲丽丝被教授的男高音震到忍不住闭了下眼,但大脑经过这么一激也瞬间清醒了,再睁眼后看向陌生男人的表情立刻变为迷茫。   「吾主保佑,您总算醒了。」   见她坐起身,男人也跟着站起身后退一步,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实在抱歉打扰。你昨天晚餐时没出来吃饭,修士说你可能是太累了在睡觉,结果今天这都快到中午还没见到你出来,我们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   听着他用帝国那边的帕鲁本语说了一堆话,菲丽丝有些迷茫地看向窗户,这才发现外面天已经大亮。再结合男人话中的意思,不难察觉到自己的幽灵伙伴们完全没有按照她预计的时间叫醒她,这一觉居然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我……很抱歉。我是、有些累……」菲丽丝继续用喉咙受过伤的人设艰难发音,「谢谢,您。」   「这没什么。」   男人摆摆手:「很快就到第六个时辰了,您要没事就来一起吃点东西吧。」   菲丽丝点点头,指了指自己身下还乱糟糟的草垫,表示自己收拾一下就去。   “…………你们居然没叫醒我!”   等男人退出房间关上门,菲丽丝忍不住小声朝两名同伴抱怨道:“这都第二天中午了!”   “我可是在昨晚就叫过你了,可你睡得那么死,不被人推都醒不来我有什么办法?”派勒乌索教授抱着手臂呵呵笑,“而且就你那拙劣的扮相,我建议你直接装哑巴,套话这种技术活还是不要轻易挑战……”   “哎呀!教授的意思是他都帮你打听好了——”   眼看着现场气氛即将下滑,冉娜赶紧插到他们之间,挑明道:“你睡觉的时候派勒乌索教授已经找到距离这里最近的裁缝铺,价格还算公道。至于同行去乌姆的队伍也找到了!距离这里三条街外有一家旅店大厅贴了告示,近期有支往东走的商队正在招募同行者,预计后天就离开……”   如此惊人的效率,菲丽丝都忍不住带着惊讶看向飘在一旁、面露得意的老教授:“……裁缝铺还好说,怎么适合的商队也能这么容易找到……”   “都跟你说了,阿根堡可是座贸易大城,从这里前往四面八方的商队有的是!”派勒乌索教授高高仰着下巴,自信摸了摸胡须,“你刚尝过人生的第一口麦粉时,我已不知走过多少盛夏!放心吧,跟旅行相关的事我熟得很!”   对此,菲丽丝一开始并没有想太多。   毕竟派勒乌索教授的经历摆在那里,他那长达78年的活人时光中有至少一半的时间在外游历,比起她这个在现代都没旅行过几次的阿宅和冉娜这个完全没有独自出过门的淑女,外出经验不要太多。   再加上之前他对“阿根堡大门处不会详查个人信息”这点的描述很准确,作为一个“旅行新人”,尽管老教授那鼻子翘上天的姿态真的很让人手痒,但菲丽丝还是很愿意听从有经验者的经验。   于是,在安静与其他朝圣者吃过午饭后,菲丽丝先去裁缝铺买了些碎布和一条成品红裤子,在城内的汲水处把水囊装满,就去了教授提到的那家旅店。   听说她是来找能一同前往乌姆城的队伍,旅店老板直接向酒桌那边招呼了一声,一个体形魁梧的男人立刻起身走了过来。   「你也要去乌姆?」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如果不是工匠或医生,我们商队的价格是每天一银币,吃住都跟我们一起……但你看起来不是那么能吃,两天一银币怎么样?」   不管是那双明显不怀好意的眼睛还是对方身边环绕的好几只颜色或深或浅的幽灵,就算菲丽丝再迟钝也能感觉到面前这人不是个善茬。   很快她便以“出发时间对不上”为由快速离开旅店。结果不出所料,身后居然跟了个尾巴,似乎想要一直跟踪她到落脚地。   “……那家伙哪里是商人,是强盗吧?还是刚杀完人的那种!帝国这边的商人都这么狂野吗?!”   菲丽丝一边快步向人多的广场走一边低声骂道:“你以前也都是这么找商队蹭车的?就没出过这种意外?”   “我、我怎么知道?这种事以前都是我的仆人去商议,又不需要我亲自去找人!”派勒乌索教授飞在前面喊道,“再说我出门游历时又不是只有一个人,至少要带十几个护卫,都是商队主动找我们一起走!”   菲丽丝:…………   原来你也不懂怎么蹭车,那之前还一副很懂的样子!!   “应该不是所有商队的人都这样,之前我们在路上遇到的帝国商队明明很正常……”冉娜跟在好友身边,还不忘紧张地向后看,报告跟踪者的实况,“他好像跟丢了,正在往左边走!”   菲丽丝闻言立刻往右走,又拐了几个弯才在小巷中扶着墙面停下。   “……反正我暂时是不会去酒馆找商队了,你们觉得……哦qq!”   发现手上的触感不太对,抬头一看自己居然正站在一个突出小屋的正下方,菲丽丝赶紧一边掏水囊洗手一边跳开地上的秽物往前走:“你们觉得朝圣者的队伍会不会好一些?至少今早叫醒我的那位看起来还挺友善的……”   “可朝圣者哪有去乌姆城的啊?”派勒乌索教授有些气弱地小声道,“不是往北去阿格隆,就是往南走……朝圣完返乡的倒是有可能会往东走,但哪有那么巧能遇到……”   这话足够丧气,却也是事实。   那几名住在她隔壁的朝圣者都是往西走,准备去罗拿城的,与她的目的地完全相反,看来一时半会是真的很难找到同行的朝圣者。   看着那些朝圣者离开,菲丽丝又在修道院休息了两天,没有等来其他朝圣者却先等到了修士关切地问询。   菲丽丝明白这是一种委婉的表示她该离开了——毕竟朝圣者不但可以免费住修道院,每天也能免费得到食物,所以一名朝圣者居住的时间越长修院的支出也越高,时间长了谁都不乐意。   没有办法,菲丽丝最后只能选择再次独自上路。   在集市补充了些缝纫线并找了个铁匠铺磨了磨刀后,为了给自己的出行弄点保障,她决定临走前去集市买一匹代步坐骑。   只是她现在身上能用的钱除了那20枚阿斯卡金币外只有一些波拉萨卡银币和铜币。   沿路不一定都能遇到修道院,住宿吃饭外加过路过桥费花费不会少,还要考虑有可能会遇到劫匪,她不能将所有的钱都用在买坐骑上,甚至连行李都要减到最少。   看着市价高达五十金币的战马,菲丽丝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之前派勒乌索教授在看到她放走马的时候那么肉疼了……她现在也很肉疼。   不过疼归疼,那匹马在当时能给她带来的麻烦大于作用,就算是再来一次她估计也只能选择将其放走。   最后,她在马商推荐下选择了一匹矮种马,外加马鞍、缰绳等一整套附件,一共花费一枚阿斯卡金币零五枚波拉萨卡银币,谈好明天一早就来提马。   「……对了,我在路上遇到一个人,让我去德雷格给他的家人送一封信,只是他还没说清楚路线就去世了……」顶着市场嘈杂的声音和臭气,菲丽丝捏着鼻子对马贩打探起路线,「听说那是在乌姆城附近,您知道怎么过去吗——」   「乌姆城附近?那要从东门出去,顺着东南那条大路一直走到图廷根再乘船就行了。」   好不容易听清她的问题,年轻的马贩大声回道:「我没听说什么德雷德,但既然在乌姆附近那肯定是威登堡侯爵的领地吧!等你到那边再问就行,这里谁知道那种小地方!」   很好……看来这个“德雷格”确实是个不太重要的地方,她这两天在外面趁机问过的商贩居然都不知道。   不过他们对怎么去乌姆这个大城市的路线倒是都很清楚,再结合派勒乌索教授这些天的情报收集,她已经大致确定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了。   所有准备停当,第二天一早,菲丽丝客气道别了修士,从市场接到了属于自己的小矮马后便走出了阿根堡的东门。   而刚从城门出来时,菲丽丝其实还遇到了看上去也往东走的商队。   与之前在酒馆遇到的那个商队头领不同,这个商队里的人看上去相对干净些,这让菲丽丝再次生出“跟着蹭一下”的想法。   然而不等她靠近,守在马车旁的守卫便拔出了武器,大声警告她不许再向前,即使她表示自己只是想同行也遭到了拒绝。   “要同行为什么不在城里签合同?”那守卫声音铿锵有力道,“现在已经出城了,你要是再靠近我们只能把你当成强盗派来踩点的奸细处理!”   面对这么有道理的质问,菲丽丝都觉得自己找不到理由反驳。   没办法,阿根堡实在太大了,她在这里既人生地不熟,又怕暴露身份不敢多说话,打探消息都不方便,连对方口中那能“签合同”的场所都不知道。   “没事的,至少我们已经知道路线了……也许路上的土匪看你一个人都没带什么东西,反而会更安全呢!”   看着那车队彻底与自己拉开距离,冉娜转身安慰起菲丽丝:“而且再走四五天就能到一个河港城市,运气好我们也许能直接乘船到乌姆呢!”   菲丽丝摸摸小矮马的侧颈,抬头看向无垠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   万里无云,蔚蓝的天空如一块完整的蓝宝石,阳光落在身上时带来些许暖意,干燥的泥土气息和草木香气一起吸入肺腔时让人格外心情舒畅。   似乎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好天气。   她同样坐在马上看向天空,身边有人大声朝她打着招呼……   “……其实这样也好,至少路上我们还能继续说话。”   她朝太阳的方向仰起脸,闭眼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这么好的天气,值得一个笑容……”   ————————!!————————   谁还会记得,教授曾经也是个大少爷来着[狗头]能周游列国的前提还是足够有钱(万恶的有钱人 [176]别路7:“属于你的人生还在继续。”   176   真正到不得不独自上路的时候,菲丽丝反而不是那么慌了。   就像冉娜说的,她现在全身上下都是麻布衣服,外加十几天没洗澡,看起来落魄得很。   只要不漏出钱袋,此时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身下这匹市价不到一金币的小矮马……既然强盗都出来抢劫了,总不至于连这种小矮马都要抢吧?   带着警觉的心态,一人二鬼在走出阿根堡的前两天确实没遇到什么事。   而且有了明面上的身份后,菲丽丝终于能合理进入路过的客栈或修道院住宿,再也不需要露宿野外,这让她的精神在不自觉中放松了不少。   等到第三天,因为路上没什么人,菲丽丝不由一边牵着小矮马一边跟身边的同伴聊起天,同时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他们现在可是已经走到帝国境内了,虽说周边的商人也会一些罗兰语,贵族间依然会用通用语交流,纸面文件也还在用通用语,但大部分的民众都只会说本地的帕鲁本语。   菲丽丝和派勒乌索教授没有语言上的困扰,可冉娜可是一点都没学过这种语言。   于是,生物学意义上已经死亡的冉娜不得不再次开启对一门新语言的学习。   “这有什么办法嘛,你总不能一直依赖教授在旁边给你做翻译。”菲丽丝板起脸,一本正经道,“要是他又出去乱逛,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而我又不能当着别人的面翻译,你说你会不会着急?”   “…………你要是刚刚没有笑出声,我还能相信你说的理由。”   冉娜不满地噘起嘴:“承认吧,你就是因为自己不用学,在那里幸灾乐祸!”   菲丽丝:“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至少只需要学口语就行,我当年可是被教授念叨着默写教经,拼错一个字母他就在我耳边不停拼读,那才是真正的折磨!”   “通用语的拼写那么有规律,只要会说,书写起来不是很容易吗!”   “才不容易——”   “…………”   “你们就算斗嘴,能不能说点有意义的。”   听了半天没营养的孩子拌嘴,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打断两人,并提出自己的教学建议:“有这功夫不如教她一些基础单词。”   “啊,那要从什么开始?”菲丽丝回忆半天,想到一个,“你好和再见?”   “……就从你能看到的东西开始说吧。”   派勒乌索教授指了指天:“天空在帕鲁本语念「天空」,上面飘着的云念「云」……”   教授的外语小课堂突然开始,冉娜不由露出与菲丽丝过去极为相似的痛苦面具。   不过她的记忆力确实不错,连续几个基础的单词派勒乌索教授重复两遍就能记住,很快让老教授露出满意的神色。   “看看人家,看看人家!”   当冉娜在短短半个小时轻松背完二十个单词并没出现任何差错后,派勒乌索教授不由朝自己的“第一个学生”冷哼一声:“根本不是我的教学有问题,就是你的记性太差了!”   菲丽丝:“第一天背二十个单词我也做到了啊!可谁也耐不住你一天要教一百个,这到第二天谁能全记得住!”   “不要给自己的无能找理由,承认自己的缺点没什么可耻的。”   日常怼了下这个对自己没有丝毫尊敬的“坏学生”,派勒乌索教授看了圈周围,最后指向菲丽丝身后:“农民读作「农民」……诶,那两个人怎么一直跟着你?”   菲丽丝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突然转头向身后看去。   果然,不远处正有两个农人打扮的人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看到她看过来时似乎也跟着吓了一跳,还停住脚步窃窃私语起来。   在路上遇到农人本身并不奇怪。   这里的乡下人跟罗兰那边一样,基本会把房子建在一起,田地则分散在外围。所以当她在这种村镇借住一晚,第二天早上出发时必然会遇到扛着农具、准备去周边田地劳作的农民,同路走一段也是常事。   可现在,她已经从镇子边缘的客栈走出已有近一个时辰……就算有人的田地距离村镇比较远,这是不是也有点远得过头了?   脑中划过那二人见到她突然回头后的反应,菲丽丝沉默一瞬,立刻踩着马镫飞速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命令马儿跑起来。   「……人跑了!快追!!」   「站住————!」   就在她驾着马跑起来后没两秒,身后果然传来两声属于男人的吼声。   紧接着就有两颗石子射来,一颗几乎擦着她的鞋飞到不远处的前方,惊得身下的小矮马发出一声嘶鸣。   好在菲丽丝有所准备,抓得紧,膝盖向内夹紧,又在收紧缰绳控速的同时引导它连续转变方向,努力安抚的同时让马继续往前跑。   矮种马的耐力有限,平时载一白天的人都很累,根本不能长时间奔跑……这也是菲丽丝一开始选择牵马走的原因。   好在那两个农人的奔跑能力不如马,总算在小矮马的体力到达极限前跑出那两人能跟上的范围。   “他、他们刚刚想干什么?”   看着菲丽丝将马牵到路旁的树林中隐藏起来后,冉娜还有些惊魂未定地看向身后的路:“他、他们不会是……”   “——就是来打劫的!”   落在后面观察情况的派勒乌索教授飘了回来,补充道:“他们看中了你的马,又看你是独行的朝圣者就打算下手……幸好你警惕!”   菲丽丝:“他们现在回去了?”   “回去了。”老教授说道,“听意思他们本来就是打算临时干一票,没抢到就回田里干活了……”   “怎、怎么能这样!”   不等菲丽丝说什么,冉娜率先气愤道:“都知道你是朝圣者了还这样——”   菲丽丝缓过气,等着心跳也跟着平稳下来,确定后面不会再有人追,这才牵着马回到土路上。   “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菲丽丝笑着安慰道,“而且我们之前不都预料到可能会在路上遇到强盗了吗?你怎么还这么生气?”   冉娜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抿起唇。   “我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强盗’……我以为会是雇佣兵那种……”   她小声道:“可他们明明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农民,跟科冬镇里的人一样……”   看着好友似乎再次三观破裂的样子,菲丽丝笑得更加无奈了。   “你还是盼着我们遇到的都是这种‘强盗’吧。”她哭笑不得道,“要是遇到雇佣兵那个级别的,能用身上所有的财物换得一条命都是好运了。”   菲丽丝的话自然没有起到任何安慰作用。但经过这件事,冉娜像是终于意识到找个队伍同行的必要性。   因此,等菲丽丝终于在傍晚踏进下一个小镇入住旅馆后,冉娜第一次表示自己要跟派勒乌索教授一起出去找线索。   就算她现在飘行的速度和灵活度还赶不上教授,但也有一定做幽灵的经验了,多一双耳朵和眼睛也许就能得到更多信息。   “不行,那也太危险了!”不等冉娜说完,菲丽丝率先反对道,“你们要去的地方都是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地方幽灵就有可能多,一旦被那些没有理智的东西发现来不及跑怎么办?”   “那不是还有我吗?”   派勒乌索教授对这样的提议难得表现出赞成的态度:“让她待在我身边,出现危险我带她走就是了。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密集恶灵我们都见过,这个小镇总不会比当时还危险……”   “你把她带在身边,那还能多收集什么信息?”菲丽丝坚持反驳,甚至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总不会是你觉得自己老眼昏花,比不上年轻人的观察力了?”   “想激我,你还是再练个几十年吧。”   派勒乌索教授呵呵笑了声,把冉娜带走的时候还不忘给自己另一个学生留下一个同款挑衅的笑容:“有些人也该反思一下自己,不要总是替别人天天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年纪轻轻就迂腐得像个老家伙!”   撂下狠话,老教授直接拎着冉娜飞快飞出窗户,只留下一串猖狂的大笑。   “…………”   “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被带出来后,冉娜反而有些不安了:“我是不是还是留在旅馆比较好?一旦我们出去的时候菲丽出了什么事,没有我们帮忙可就……”   “不是我说你们……就算是朋友,你们两个是不是也有点太黏着对方了?”   派勒乌索教授毫不犹豫地打断第二个学生的话,一边升到半空观察哪里人多一边说道:“你不是小孩了,菲丽丝更不是。你不要因为她不愿意就一味迁就她的想法,自己想做什么就该坚持,她也不能总是依赖我们……”   老人顿了顿,继续道:“你还在这里,冉娜,属于你的人生还在继续……你们之间的友谊是很珍贵,这是一份美好的感情,但我不希望它会成为囚困你们的牢笼,让你们变成彼此的附庸。”   “这……我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见少女依然面露茫然,老教授拍拍她的脑袋,和蔼道:“没什么,到时候你会明白的……现在还是去酒馆听听那些人都在说些什么吧。”   ————————!!————————   派勒乌索教授(对冉娜):慈祥长辈摸头头   派勒乌索教授(对菲丽丝):互竖中指.jpg [177]别路8:「一定是尼托的间谍!」   177   看着老教授一边发出反派般的笑声一边带着冉娜飞出窗户,菲丽丝只感觉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一句“你有本事下次别躲到我身后”的狠话还没放出来,赶紧被理智按压下去。   她今天虽然住了单间,但考虑到这个时代的房屋隔音非常感人,她稍微大点声说话都容易被楼下和隔壁的人听到,最后只能无能捶打两下被褥聊以发泄。   等完全冷静下来后,菲丽丝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格外安静。   她能听到楼下旅店老板和儿子说话的声音,也能听到隔壁传来的呼噜声,却莫名觉得周围空荡荡的……直到这时她才恍惚意识到,原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醒来的时间里冉娜总是待在她身边。   派勒乌索教授是个很自由的人,即使死掉成为幽灵也没有改变。   当年她在修女院的藏书室工作时,他们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能自由聊天,可那位闲不住的老教授也并不会时时刻刻跟在她身边。不但是夜晚,白天也常常会出门。   现在回想对比起来,冉娜自从状态变得稳定下来后,居然将近一整年的白天都一直陪在她身边,这其实是有些不正常的。   似乎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对时刻待在身边的好友产生了依赖,依赖着这份对方带来的安全感,让她不自觉地不断找理由,想要她继续留在身边。   可也许很多次,冉娜也像今天这样想要去她想去的地方,去做她想做的事,却因为不放心她而选择留下……   这让她感动,可她也希望对方能感到开心。   菲丽丝还记得在修女院的地牢里,冉娜第一次说起“成为幽灵”后的好处,学着舞女在半空做出跳舞的姿势,说起派勒乌索教授跟她讲述的、有关其他国家的事时,那双几乎在发光的眼睛。   在她还是“瓦蓝的冉娜”,是“瓦蓝伯爵的女儿”时,她就有很多自己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阴差阳错,死亡让冉娜彻底摆脱了这些“标签”,难道她要做下一个阻拦她自由的“标签”吗?   独自一人的安静场合很适合思考,时间也过得很快。   不知在她放空后过了多久,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又叽叽喳喳地飘回来了。   “好消息,菲丽!我们不用担心这条路上会遇到雇佣兵那种强盗了!”   刚飞回来,冉娜就兴奋冲到好友面前,一边掰着手指一边开心道:“我们现在在凯尔巴赫的边缘,只要一直顺着大路往东南再走半天就能进入威登堡侯爵的领地,进了侯爵领就完全安全了!再走一两天就能到侯爵领的首府图廷根,从那里可以直接乘船到乌姆城……这段水路很安全,就是收费站多一些,但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嘛——”   “等等等等,你这都在说什么啊……”菲丽丝赶紧哭笑不得地止住少女混乱到不行的话头,从头问起,“为什么说到威登堡侯爵领就完全安全了?”   大概是第一次靠自己找到了情报,冉娜一激动说出来的全是自己和派勒乌索教授之前分析出的结果,等到好友问起才慢慢说起他们刚从镇上酒馆打听到的新闻。   原来因为神圣雷慕帝国这边的“皇帝大赛”在去年落下帷幕,如今当之无愧的帝国皇帝“沃尔多四世”决定响应帝国这边的传统,要跨越千里南下去雷慕城举行加冕仪式。   这场隆重的加冕仪式即将在今年复活节举行,距离现在就差几天了,想来仪仗队现在已经来到雷慕城。而在仪式结束后,皇帝陛下的队伍会立刻北上返回自己的领地。   沃尔多四世的领地波曼王国位于整个西陆的东部,他要返程,先要跨越半个意图恩诺半岛,再穿过山脉回到内陆,然后再往东北走才能回到自己的领地。   如此漫长的路程,自然要经过不少其他帝国贵族的领地。   也许是为了安抚帝国内的地方贵族们的情绪,也许只是单纯的作秀。总之,沃尔多四世打算趁着回程途中拜访一些支持他的帝国贵族。   而现在距离他们只有两天路程的威登堡侯爵领首府——图廷根城就是皇帝陛下预计会莅临的城市之一。   作为波曼王国的传统封臣,沃尔多皇帝的忠实拥趸,威登堡侯爵为这次接待做足了准备。   听说这位侯爵阁下不但一开春就组织人手,把皇帝陛下预计会经过的道路狠狠剿了一遍匪,还在首府附近和周边的道路的重要驿站都安置了不少士兵把守,以确保皇帝陛下在下个月路过这里的时候不会被匪徒打扰。   为了自己的脸面,他甚至发布了一条命令:皇帝路过期间,一旦让他的士兵发现有人做出打劫等不法行为,那都不需要根据被偷和被抢的物品进行量刑,士兵们有权直接把小偷和强盗直接吊死,以儆效尤。   酒馆内的人现在正因为这条突如其来的命令啧啧称奇。   有人说威登堡侯爵实在是拍得一手好马屁,一定能获得皇帝的重用;有人说他做得实在太过火,这么严苛的命令传达下来只会便宜那些士兵捞油水,估计这两个月都没人愿意去威登堡做生意了;有人却觉得这样会让侯爵领的治安变好,说不定商人们会更愿意去云云。   酒馆中什么声音都有,但这并不会影响菲丽丝原本的计划。   为了能尽快前往乌姆城,最快的方式就是到图廷根走水路——这是她之前在阿根堡收集到的消息中找到的最佳路线。   现在听说这条路线上的匪徒都被清干净,那就更没什么顾虑了。   于是,赶在帝国皇帝经过前,菲丽丝意外先享受到了一次“皇帝般安全”的待遇。   除了路上会偶尔出现几个吊着死人的木架子,以及路上遇到的“收费站”明显比之前都要密集外,倒是确实没再遇到抢劫的。   “……但今天的‘收费站’是不是多到有些过分了?”   第六次上交一铜币给站在路边士兵后走出一段距离,菲丽丝忍不住吐槽道:“有桥和驿站的地方就算了,为什么大路中间弄个路障就能收费啊?”   要知道阿根堡的入城费也只要一铜币,她作为朝圣者还给免了。   可这里拦路的士兵全都以不识字为由不认她手里的特许状,坚持要过路费。   一次两次还好,但之前一天只会遇到两三次的“收费站”在短短半天就遇到了六个——如此反常的频率,实在不让人联想到会不会是侯爵领的士兵们在借着新规“自主创收”。   大家都不是傻子,菲丽丝也看到有其他过路人面露愤懑,但最后都忍着掏钱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主要是这些士兵身边除了路障往往还有几个吊着尸体的木架子……看在自己的小命总比一铜币值钱上,大家都很自觉地选择花钱了事。   “不然你觉得剿匪的钱要怎么找补回来?”   派勒乌索教授揣着手幽幽说道:“往好处想,至少你这一路没遇到强盗也多亏了有这些士兵威慑。不然遇到一次,损失肯定不止六枚铜币。”   “这倒是……还真该感谢那位侯爵阁下的爱面子。”菲丽丝叹息一声,很快打起精神,“如果路线没问题,应该今天就能到图廷根了吧?”   “快了快了,我都能看到城墙了!”   冉娜从上空飘下来,指着前方道:“再过一个时辰肯定能走到!”   有她的保证,菲丽丝看看天色,打算骑上自己的小矮马快走一段,尽量赶在第九个时辰前进城,还能空出时间找找城内的修道院。   小矮马哒哒往前小跑起来,速度不是很快,却总归比步行快上不少。   大约半个时辰,她便走到了排队过护城河的队伍末尾。   按照跟阿根堡一样的流程,她要交一遍过桥费,再交一遍入城费就能进入城门。   唯一的区别是这里的人显然比阿根堡少,但也许是因为临近复活节,门口检查的人也比阿根堡严格,连桥头都坐了个文书模样的官员,正在挨个审核来人的身份。   等轮到菲丽丝时,她像之前那样将朝圣特许状递出来,守卫接过后转交给了一旁负责记录的文书。   「…………」   「德雷格的汉斯?」   那文书读出特许状上的名字,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向菲丽丝:「你来自德雷格?」   这个问题实在很突兀,突兀到菲丽丝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但她已经在刚刚表示自己是朝圣者,又亲手拿出这张特许状……如果否认,伪造或抢劫特许状可都是对教廷不敬的大罪,直接把她挂到一旁的木架子上都不为过……   「是、是的……」她压低嗓音磕巴道,「这、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你先在这里等一会。」   文书拿着她的特许状没松手,对其中一位守卫招招手,朝对方耳语了两句后继续坐下工作了。   菲丽丝的马却被另一位守卫拿走,本人也被要求站在一边等待。   如此反常的情况实在让人不得不防。   不等菲丽丝使眼色,派勒乌索教授已经跟着那离开的守卫飘去。不到两分钟,老教授急切的吼声从远处传来   “快跑!他们打算把你抓起来审问!!”   “什……”   冉娜都还没反应过来,菲丽丝已经如箭矢般冲了出去。   大概是完全没料到她上一秒还很安静、下一秒就像兔子般窜了出去,守卫和文书都足足愣了好几秒。   直到菲丽丝都跑出十几米,即将冲进一旁的树林,身后才传来一阵喊声。   「抓住他!」   「一定是尼托的间谍!快抓住他!!」   ……尼托?间谍?   这群人到底在说什么?!   已经来不及分析其中某个有些耳熟的单词源自哪里,菲丽丝一头钻进树林,没跑两步就发现这树林旁居然是个跟悬崖差不了多少的陡坡。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   菲丽丝看着下方幽深的树林,四处看了一圈,最后深吸一口气,选在某个突出的大石头旁伸出脚向下试探……   “啊————————!”   尖叫声让进入树林搜索的士兵加快了脚步。   可当他们拿着武器靠近时,只见到一连串石头正在咕咚咚地往陡坡下滚去,很快淹没在看不清的树影里。   「……审问还不一定是什么结果呢,现在掉下去没摔死也会被野兽吃掉。」有人感慨一声,将剑收回剑鞘,「回去吧,这种蠢货也不像是间谍。」   「就算真是间谍也不该一上来就暴露自己来自德雷格吧?也许迪特里希先生搞错了,那人就是路过……」   「路过才更可疑吧?你看这些年哪有德雷格人敢经过图廷根,还那么招摇地拿出特许状……」   随着议论声渐渐走远,直到完全消失,陡坡突出的边缘旁,一只手从某棵树的树干下伸出。   菲丽丝小心翼翼踩着树根,从陡坡边缘的某块大石头下钻出往外看了眼,这才抱住一旁的树干慢慢爬上来。   “…………到底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等到自己的手不再因情绪激动而颤抖,菲丽丝忍不住咬牙看向森林之外:“德雷格……难道不是威登堡侯爵的领地吗?”   ————————!!————————   一步一个坑.jpg [178]别路9:“总会有办法的!!”   178   很显然,不管是冉娜还是派勒乌索教授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好在出于谨慎,菲丽丝之前就把行李分成两份放。   挂在马上的行李里只有一些用来换的衣物和大部分的干粮,重要的东西和钱袋都放在贴身的包裹里,总算没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趁着老教授继续去城门那边打探消息,菲丽丝赶紧转移到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地方,从系在身上的包裹中取出另一张特许状,仔细阅读起上面的每一个文字。   这时候的朝圣特许状全都是由朝圣者本人在自己所属教区的主教座堂办理的,属于教廷那边的信物。   所以写颁发地时,自然不会像现代护照那样写什么“国家”“州”“市”,上面甚至连一个世俗国家的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教区名——德雷格教区。   可别说教区了,后世那种“国家”的概念还没有在此刻成型。   而且按派勒乌索教授的话说,帝国的贵族们要比罗兰的地方贵族自治权更大,导致整个神圣雷慕帝国内散得像一盘散沙。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一个教区没有什么特别出名的特产或势力特别大,否则除了居住在附近的人,别的地方的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听说。   也是因此不管菲丽丝在阿根堡怎么打听,也只能打听到位于德雷格附近的大城市“乌姆”怎么走,这也能侧面印证“德雷格”这个地方确实是个不出名的小地方。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本该没什么危险的“小地方”,居然让她刚亮出特许状就要被当成“间谍”抓起来……其中一定有什么她不了解的情况。   想到刚刚逃走时身后人喊出的某个有些耳熟的名字,菲丽丝定定神,带着特定的发音去找对应的词,果然让她在短短几行字中找到了一个问题。   “……‘以吾主之名,我,德雷格主教尼托海姆的康拉德,特准德雷格教区之教徒,德雷格的彼得往雷慕城主教座堂朝圣……’”   她轻声念诵出特许状上的一行字,视线却在“德雷格主教尼托海姆的康拉德”中的“尼托海姆”上停留许久。   尼托海姆……她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地名,但结合那句“尼托的间谍”看,这位主教的名字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了。   而且这个“尼托”,会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尼托吗?   她确实记得当年索菲亚院长说过,那位夫人是嫁到了帝国这边……   “……看来我们都搞错了,那什么‘德雷格’根本不是威登堡侯爵的领地。”   派勒乌索教授适时飘回来,脸色相当不好道:“我听到排队人议论的意思,德雷格应该属于一个与威登堡侯爵对立的贵族,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尼托’……”   “就算关系再差,连路过的朝圣者都要被当成间谍也太过分了!”   终于从之前的震惊中回过神的冉娜表现得更加气愤:“这不就是凭空污蔑吗?!”   “咳……我们这次确实是冤枉,但如果两地的领主是敌对状态,他们的反应也算正常。”派勒乌索教授轻咳一声解释道,“过去我听说过,帝国这边确实出现过很多次间谍假扮成朝圣者,混到敌对领主的城市里打探消息甚至行刺……”   “但后天就是复活节了,再多的纷争都该暂时放下!”老教授的解释显然无法让冉娜消气,少女的脸上依然带着愠色,“他们这样简直就是不把吾主放在眼里——”   “…………”   “也许,正是因为马上就是重大节日,他们才这么敏感。”   菲丽丝沉默片刻,最后只叹息一声,又将手里的特许状展示给派勒乌索教授看:“对了教授,你看看这个地名……尼托海姆,会不会跟他们口中的那个‘尼托’有关。”   “多半是。”   几乎是一眼,派勒乌索教授便点头认可了她的猜测:“‘海姆’在过去就是‘家园’或‘驻地’的意思。‘尼托海姆’这个地名的来源大概就是代指‘尼托家族驻地’的意思。”   如此这般的信息串联起来,一切似乎就都说得通了。   虽然帝国这边不承认罗拿教皇的“伪皇帝”已经去世,现在的皇帝与教廷那边还算关系良好,可“伪皇帝”当年能在帝国当几十年的皇帝可不是全因为他多厉害,也是因为帝国这边的大量贵族和民众都受够了来自教皇和教廷的打压,所以帝国境内才会出现那么多类似阿根堡那种把主教赶走了的“自治城市”。   在这样的风气影响下,帝国境内的很多教区主教大概也已经与远在罗拿的教廷脱节。   谁能当上地区主教,比起教皇冕下,应该会更受地方世俗贵族的干扰——换句话说,教区的主教是哪儿的人,该地区大概率就该对应所属的世俗贵族……   “尼托伯爵领,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菲丽丝的视线划过面露迷茫的冉娜,看向派勒乌索教授:“之前索菲亚院长提到过,她有位表妹曾经也在修女院修行,但在成年后嫁到了帝国这边。我记得院长当时说那位夫人的丈夫就是‘尼托伯爵’……”   “哦没错,我想起来了!喜爱收集书籍的佩秋拉夫人!那本整本都由阿祖尔语写就的‘皇帝秘史’还是她从帝国寄来的呢!”   派勒乌索教授恍然道:“我就说‘尼托’这个名字是挺耳熟……居然这么巧,她丈夫的领地就在附近?”   冉娜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但她已经听派勒乌索教授讲过那本几乎全文都在喷人的“皇帝秘史”,现在菲丽丝简单跟她说明了下那位“佩秋拉夫人”的来历,少女顿时可见地兴奋起来。   “我们一开始就该计划去那里啊!”   冉娜激动道:“既然是索菲亚院长的密友,那位夫人也一定是个好人!如果听说你也是从艾琳娜修女院出来的,说不定会直接收留……啊……”   话说到一半,对上好友沉静的目光,冉娜终于察觉到了问题。   “‘阿斯卡的菲丽丝’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用这个名字做任何事,也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我与修女院有关。”菲丽丝轻声说道,“现在暴露身份,只会让我和其他修女都陷入更大的麻烦。”   “…………”   “所以,你走之前就想到了,但还是放弃投奔那位夫人……”   冉娜看上去似乎有些难过:“其、其实你也不用小心到这种程度。我们现在已经离罗兰很远了,那位夫人也许都不知道艾琳娜修女院已经……”   “即使距离远了,到底也在同一片大陆。”   “佩秋拉夫人如果想要求证我的身份,派个信使去罗兰也并非难事……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一进入最东边的波拉萨卡就能看到对我的通缉令。”   看着愈加沮丧的少女,菲丽丝无奈笑了声,伸手在她头顶的位置虚空摸了摸:“不过我也没完全放弃投奔那位夫人。之前没跟你们说,主要是我也不知道尼托伯爵领的具体位置。而那时候如果去问别人,事后肯定会被人翻出来,那我放的那个‘去罗拿’的烟雾弹不就白白浪费了?况且帝国又那么大,那么多贵族的领地又小又分散,我不觉得会那么巧能碰到,即使读音相同也不一定是同一个……”   “但很有可能就是啊!”冉娜带着隐隐的期待看过来,“你要……去试一试吗?”   “这是当然。”   菲丽丝笑道:“不说别的,我还有两句遗言要转达,必须去一趟德雷格……如果这个‘尼托’是我们知道的那个‘尼托伯爵领’就更好了。听说佩秋拉夫人是个真正的爱书之人,至少在几年前她还从路过领地的商人那里收购没见过的书籍,还为了能读懂那些书到处找会阿祖尔语的学者。如果我能以翻译的身份留在她建立的藏书室里,再慢慢抛出我还能默写出很多其他书籍的能力,说不定连派勒乌索教授的愿望都能一起实现……”   闻言,派勒乌索教授显然愣了一瞬,常年半耷拉着的眼睛都跟着瞪大。   “你……还记得……”老人喃喃道,“我以为你都……”   “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会忘?”菲丽丝看着他的反应,有些好笑道,“距离我们之间定下的约定已经过去十一年了,教授,现在我已经完全掌握了制作一本书的能力,也是时候真的去完成它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怎么去?”   兴奋的劲头过去后,冉娜还是抛出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现在进不了城,没办法走水路去乌姆城,你大部分的食物都落在马上了,接下来要怎么从这里走到尼托伯爵领内啊?而且再过几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了……”   “总会有办法的!!”   这次不等菲丽丝说话,派勒乌索教授已经精神焕发地仰起头,整个人仿佛都年轻了几十岁。   “就算不进城,城市周边也总有能走的路!”老人自信往前一挥手,中气十足道,“你们等着,我肯定会在天黑前找到!”   ————————!!————————   菲丽丝:注入鸡血.jpg   其实菲丽丝基本算是个j人,但这路线走得实在很p[合十] [179]别路10:“我没走错。”   179   在菲丽丝的一针强心剂下,派勒乌索教授的搜寻速度又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赶在天黑前,他还真在这座城的城墙外找到了一个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轻易有人靠近、又非常合适菲丽丝的过夜地点——一个曾用于收容麻风病人的医院。   不过以菲丽丝的观点看,把一些集中建在一起的简陋茅草窝棚称作“医院”实在不太恰当。   相比起来,科冬镇当年用于隔离瘟疫病人的医院都称得上“豪华”。   至于为什么这些窝棚会空出来,原因着实有些讽刺。   在准备恭迎皇帝陛下的大驾光临上,威登堡侯爵可不止做了“剿匪”这一个准备工作。   为了让伟大的帝国皇帝看到自己领地最光辉的一面,他甚至下令驱逐了城中所有的乞丐。   而那些居住在城外、在这个时代被视为患有“灵魂之疾”的麻风病人,自然也收到来自领主的驱逐令。   于是,赶在复活节这个代表着灵魂新生的节日到来前,这些麻风病人被集体赶到附近山林中的山洞暂居,直到皇帝陛下路过后才会被允许回到原本的居住点……如果他们还能活到那个时候。   按照现在的主流说法,麻风病是一种很容易传染给周围人的传染病,且一旦染上就没有丝毫治愈的希望。   再加上这种病发展到后期身上的皮肤会出现各种肉瘤般的肿块,肢体逐渐变得畸形,样貌会变得非常可怖。以至于在黑死病爆发前,麻风病都可以说是这个时代的传染病“顶流”。   但菲丽丝清楚,这种疾病的传染性其实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恐怖。   这不但因为她脑中隐约存留着一些来自后世的记忆,也因为曾经的艾琳娜修女院就经常派遣修女们去照顾过那些麻风病人。   虽然当菲丽丝加入修女院时更强大的黑死病已经开始发威,导致原本居住在科冬镇附近的麻风病人几乎在瘟疫期间死绝了,但年纪稍大一些的修女都曾做过近身照顾病人的工作。   在修女们的讲述中,她们在照顾那些麻风病人时都没有做过任何防护措施,甚至在照顾过程中有过直接接触。但这么多年下来,修女院中并没有有人被感染过。   在这个时代,这种与宣传相悖的现实被解释为“修女们足够虔诚”。但在菲丽丝看来,这就是麻风病的传染性没有那么强的证据。   也因此,对旁人来说避之不及的“麻风医院”,菲丽丝觉得还是能住一住的。   根据派勒乌索教授传回的情报,那些麻风病人应该是最近刚刚转移完毕,留下的窝棚已经完全空了出来。   只是目前还有一两个守卫正在检查这些窝棚和附近有没有藏人,听对话,他们检查完毕应该就会离开。   于是,耐心等到那两名守卫离开后,派勒乌索教授便跟着进城收集“如何前往尼托伯爵领”的情报了。   菲丽丝则在冉娜的指引下从树林边缘走到“麻风医院”的所在地,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其中一个窝棚。   这是冉娜从众多窝棚中挑选出的一个最整洁,也是唯一一个还留了张干草垫的窝棚。   “……也许这里曾经住过两个人……”   借着已经开始变暗的天色,菲丽丝看到草垫旁的地上有个差不多大小的长方形,又从草垫旁翻出一只铃铛以及一件破旧却整齐叠好的灰色斗篷。   这两样东西都是强制要求麻风病人们穿戴在身上的。   尤其是那只铃铛,只要麻风病人走出指定居住区就必须携带铃铛或响板,以提醒他人自己的身份,防止正常人接近自己后被传染。如果有病人敢不携带这个就出门,一旦被人逮住,就会面临最高死刑的处罚。   而此时此刻,它们会被主人连同这副睡觉用的草垫一起“遗落”在这里,也只有一个原因……   “……话说几年前我跟索菲亚院长去卡尔尼特朝圣的路上遇到过一位夫人,她跟我说过她其中一任丈夫的故事。”   “那位先生曾因为害怕刚到手的货款被抢劫,就打扮成麻风病人的模样走过了一段疑似有强盗出没的路,结果果然一路都没被打劫……”   拎起手里的铃铛晃了晃,听着那清脆的响声,菲丽丝如此说道:“你说,如果我装扮成麻风病人的样子,是不是就没有人敢靠近我,也没人会检查我的身份了?”   “这……好像不行吧?”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但冉娜在惊讶之余还是摇头,“我之前听朱尔修女说过,麻风病人没有特殊情况时根本不允许离开指定的居住地,瘟疫后这项规定比过去更严格了,长途旅行更是被完全禁止,被抓住会面临很严重的惩罚!而且你现在身上别说食物,水囊都没了,最好还是去附近的村镇买一个吧?要是扮成麻风病人可是连农舍都无法靠近……”   听到针对麻风病人的条款在瘟疫后变得更严格,菲丽丝倒是有些心理准备,不过她不是特别在意。   反正这年头要么没有有效力的司法机构,要么有效力的司法机构极度缺人,根本无法真正向下实施自己制定的规矩。   道德法律形同虚设,犯罪是常态,只要不被抓住都无所谓……可听到好友的后半句,一股巨大的心痛感扎得她忍不住捶地。   她损失的可不只是水囊和干粮,还有她的马啊!   她花费一金币多购买的马和马具!还没骑一周就没了!   虽说之前规划路线中有水路,她知道那匹小矮马就算没有被路上的强盗抢走也不会陪伴自己走到目的地……可现实就是这么荒谬,她没在路上遇到强盗,却还是因为那样一个荒唐的原因失去了马和一堆刚采购的行李……   真是……光是想起就让人生气!   好在这一天的霉运终于到头了。   经过派勒乌索教授在城中一整晚的细致打探,他总算弄清了“尼托伯爵领”的具体方位,也大致知道一个小小的“德雷格”为什么会引起守卫的高度重视。   “这还要多亏你昨天在城外闹的那一场‘间谍事件’,昨晚不少人都在聊这件事。”   第二天清晨,派勒乌索教授一边引路一边感慨道:“猜猜看,为什么那些守卫在看了你那特许状后会那么敏感?”   菲丽丝:“难道不是因为之前说的,尼托伯爵和这里的领主有矛盾?”   “确实是这样,但你不好奇这矛盾是怎么来的吗?”   ……贵族之间的矛盾,还能因为什么?   听着派勒乌索教授那充满八卦欲的上扬语调,菲丽丝只觉得无聊,但还是顺口道:“金钱和土地,他们也就会因为这种事起矛盾了……所以,德雷格就是他们之间的那个‘矛盾’。”   毫不意外,她答对了。   按派勒乌索教授偷听数个墙角得到的信息总结,德雷格在几十年前曾经是威登堡侯爵的领地,但随着上一代威登堡侯爵的女儿嫁给上一代尼托伯爵后,这块地就作为侯爵小姐的嫁妆划到了尼托伯爵领。   然而,那位侯爵小姐没能生下尼托伯爵的继承人就去世了,现在的尼托伯爵是老尼托伯爵和第二任妻子的儿子。   理论上,在前一任妻子死去且没能留下继承人的情况下,妻子带来的嫁妆也是要退给妻子娘家的,但吃进肚里的肉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除非双方彻底开战,否则这种上一代弄出来的烂账就只会这么烂下去,想要现任尼托伯爵主动交出来是不可能的。   “迷你坎普斯之争。”   菲丽丝“呵呵”冷笑一声,概括总结道:“总是同一个套路,一点意思都没有。”   “有意思的地方我还没说呢!”派勒乌索教授跟着补充道,“据说现任威登堡侯爵一直站在现在的皇帝沃尔多四世这边,而尼托伯爵从他父亲那代开始就一直是坚定的‘伪皇帝派’。现在‘皇帝大赛’落下帷幕,那位侯爵阁下又在接待皇帝的事上这么殷勤,也许德雷格很快就要回归侯爵领了……”   菲丽丝:…………   菲丽丝头疼扶额:“这不就意味着德雷格、外加尼托和威登堡这一片都要乱起来了吗?”这有什么可让人高兴的?   “不不不,没那么容易。”老教授飘在半空,摇着手指高深莫测道,“那位‘尼托伯爵’确实有些本事。三年前在‘伪皇帝’还没死的时候就暗中跳反到了沃尔多皇帝这边,据说这些年也在两位皇帝的争斗里暗中立了不少功劳……所以这次皇帝去雷慕加冕的队伍还带上了尼托伯爵的长子,看上去对尼托家族也相当重视呢!”   菲丽丝:…………   这位“新皇帝”,听上去确实与他那位热爱在战场厮杀的妹夫丹二世不太一样。   从“伪皇帝”的死并没有引起帝国大乱这点看,这些年像尼托伯爵那样原本站在“伪皇帝”这边、却暗中投靠到“新皇帝”麾下的情况应该不少。   而暗中掌握着这样的优势却没有率先开战,反而隐忍到政敌老死——也许那位“沃尔多皇帝”是个比起武力,更喜欢用端水的方式处理问题的人。   端水不一定能解决问题的本质,但如果端水者的水平够高,确实能让问题爆发的时间后延。   经历了过去的一堆烂账后,菲丽丝现在觉得这种“拖延疗法”也不算什么馊主意。   毕竟有些问题在本质上就是冲突的,不流血就根本无法真正解决。   可在这个意外频繁、医疗条件又极度落后的时代,也许拖延拖延着,引发问题得领主们就死了,问题也能顺势大事化小……至少在此时此刻的平民视角看,一个端水的领主总要比一个好战的领主好一些。   “希望你听到的都是真的……”   菲丽丝叹息一声,眯眼看向路的前方:“也希望那是个能让人生活下去的地方……”   ***   尼托伯爵领的西北边境处,守卫如往常般站在哨塔上,迎着被乌云遮住的夕阳打了个哈欠。   虽说这里是威登堡和尼托的边境,两个家族不合已久、这些年更是借着“皇帝大赛”的由头动不动互相侵犯一下对方的边境,但大斋期的这一个多月终归还是要遵守一下教义的。   想着明天就要到复活节,安稳的摸鱼时光也即将走到尽头,守卫忍不住再次打了个哈欠。   就在守卫想着今天要不要干脆提前半个时辰关闭关卡的闸门,早点回去睡觉时,远处两个快速靠近的黑点却让他的精神瞬间抖擞起来。   站在哨塔上的守卫立刻招呼起塔下的同伴,朝下方打出一个手势,表示有人正在骑马靠近。   等那两道身影跑到哨塔前,守卫立刻上前叫停:“请您出示您的通关文件。”   “都在这里了。”   其中一名中年男人翻身下马,将两份卷成筒的羊皮纸文件展开:“这是我们的朝圣特许状……我们急着赶路,请通融一下,让我们现在过去还能赶上在天黑前到下一个镇子。”   守卫原本想说再急也要登记一下,但看到中年男人握住自己的剑柄往内一横,剑鞘上的纹章顿时让他打个激灵。   “是我失礼了,先生。”   守卫赶紧将特许状双手递还回去,并命令士兵们让开道路。   中年男人接过特许状收好,上马后跟着前面的金发青年一起骑马快速通过了关卡。   安全度过尼托伯爵领这边的哨卡后,没过多久二人就遇到了属于威登堡侯爵领的哨卡。   同样的手续,同样出示了朝圣特许状后,侯爵领的守卫可没有自家的那么好说话。   看到他们是尼托来的,原本一人三铜币的过关费涨到了一银币才说会放他们通过。   好在这种“针对”也在二人的预料之内。   从几十多年前开始,尼托和威登堡就因为双方领主关系恶劣经常出摩擦,通关费跟着涨价一点都不意外……不如说,现在还能用钱通过关卡已经不错了。   遮挡好自己剑鞘上的纹章,中年男人与守卫一阵讨价还价后,双方终于以两银币的总价成交。   然而在刚走出关卡后不久,两人突然在一条岔路上发生了分歧。   “兰斯少爷,您走错了!”   中年男人看看明显分开的两条岔路,大声冲前方喊道:“那边不是往北走的路!”   “我没走错。”   始终保持沉默的金发青年勒马停下,偏头看向中年人:“我打算先去阿根堡,再顺着蓝河北上一样能到阿格隆。”   中年男人张张嘴:“可、可这跟我们之前定的路线不符……”   “我找城里的商人打听过了,按照之前说的路线走,我们会路过城市时会花费更多过路费。而走我说的这条路,只要我们白天抓紧时间赶路,晚上在小镇休息,花费更少,速度也会更快。”   说罢,兰斯看向中年男人腰间的长剑,提醒道:“也请您再仔细遮盖一下您剑上的徽记,这会让我们省去很多麻烦。”   见青年这便打算继续行进,中年男人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想法了,顿时有些不安地回头看看已经看不到的哨卡。   “…………”   “请您别忘了,伯爵阁下还期待着您在狩猎会上的表现。如果您缺席,伯爵阁下一定会对您更加失望……”   见青年始终无动于衷,男人不由皱眉沉声道:“您要是太任性,也许还会牵连埃尔德里德爵士被伯爵阁下训斥……”   话还未说完,青年已经抬眼看过来。   那双蓝色的眼睛仿佛森林中看不见底的深潭,对上视线后无端让男人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我知道。”   “不用您提醒,我会在降临节前回来。”   青年收回视线,一夹马腹,全速向前方的小镇奔去。   ————————!!————————   【您已偏航】   【路线重新规划中……】 [180]别路11:“复活喜乐,愿吾主与您同在。”   180   边境的小镇并没有特别好的住宿地,不过两人都不是多挑剔的人,随便找了家旅栈便安顿了下来。   在中年男人的强烈要求下,兰斯同意他与自己睡一间房。   在这间陌生的旅栈内,伴随着细密的雨声,兰斯做了一个不知做过多少次的梦。   梦的开端,他总是会回到童年。   他的身边总会有一个女人,始终握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温暖,很有力,牢牢牵着他,带他穿过人群,行走在集市中。   他们生活在一个很大的城市里。城市里的人总是很多,什么样的人都有。   高大的,矮小的,温柔的,严厉的,行走的,漂浮的……现在回想起来,兰斯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才意识到,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跟自己一样能看到那些飘浮在半空的人。   “不要去看它们。”   牵着他的女人如此叮嘱道:“不要让它们注意到你能看到它们……”   兰斯听她的话,不再去看那些漂浮的东西,不去理会它们发出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这么多年过去,他除了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没能控制住内心的恐惧,接连被那“怪物”惊吓到尖叫外,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与对方共处……   睁开眼,看到那只从自己胸前伸出的黑色手臂,兰斯如此想道。   「为…………开……」   黑手的手心张开一只血红的眼睛,位于手背处的嘴张开,不断重复着让人听不懂的话语:「你……………堡,那…………你……责……」   与过去的十年一样,金发的青年没有理会那道近在咫尺的声音,直接从狭小的床铺上坐起身,打开床铺一旁的窗户。   此时外面的天色才蒙蒙亮,明显还没有到第一个时辰。但身边有那么一个喋喋不休的噪声源,想再回去睡觉已经不可能。   兰斯对着透着晨光的窗户跪下,双手握住挂在胸前的一枚银质圣牌,如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垂下头,开始祈祷。   祈祷无法让那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消失,可至少那是个能让他合情合理闭上眼、用自己的声音盖过对方声音的机会……至少在这种时候,他确实能感受到一丝平静。   同住一屋的中年男人——扈从乔汉斯在祈祷声中悠悠醒来。   看清那道脊背笔直跪在窗前的身影,睡意惺忪的眼中不免透出几分复杂。   在尼托伯爵的城堡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位伯爵阁下的私生子。   传说他是伯爵阁下在与夫人结婚前弄出的野种,之前一直不知道,还是十一年前在一些机缘巧合下被伯爵阁下的弟弟——埃尔德里德爵士发现并捡回来的。   一开始伯爵阁下并不想承认他。   理由很简单,伯爵阁下与伯爵夫人的婚后感情还算融洽,伯爵夫人也已经生出两个儿子,不缺这么一个私生子。   但也许是出于怜悯,埃尔德里德爵士还是收养了这个侄子,悉心培养,如今倒是真长成了一名优秀的青年。   终于在今年年初,伯爵阁下终于认可了他,正式对外承认了他的身份。   即使是私生子,得到承认和没得到承认的差别也很大。   就算无法成为尼托家族的正经继承人,但只要能讨到生父的欢心,得到一块土地甚至爵位的私生子也不是没有先例。   然而就在城堡内的守卫们都开始打赌这位私生子接下来会用什么手段“争取上位”时,他却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要求。   他居然要去朝圣。   这种关键时候他居然提出要出远门,跑到北边的阿格隆朝圣。不仅是他们这些暗自打赌的人,听说连一向嫌恶他的伯爵夫人都惊讶了。   私生子被承认后准备进一步稳定自己的地位,以洗刷自己血脉中污点为目的去朝圣的例子有很多,很多人会被这种虔诚的态度打动,但其中一定不包括尼托伯爵。   从很久以前开始,尼托伯爵就跟他的父亲一样,对那些所谓的“虔诚信徒”嗤之以鼻。且一说到“朝圣”这个话题,帝国西边的布利斯男爵总会成为话题的主角。   据说那位男爵阁下为了彰显自己的虔诚,居然在获得爵位后不久就决定离开自己的领地,准备亲自去雷慕城朝圣。   可朝圣之路哪有那么好走?即使他带了足够的随从,不怕路上遇到盗匪,也抵不上路上意外频发。   前任布利斯男爵只是在翻越山岭的途中不慎感冒,之后便一病不起,人就那么没了。   一趟折腾下来,不但“虔诚”的名誉没捞到手,领地内还因为领主的死乱作一团,等他的儿子将局面稳定下来时近一半的领地都被周边的贵族占走了……真可谓名和利一个都没得到,只留下一个会被人暗中嗤笑的故事。   那不是虔诚,是愚蠢——尼托伯爵总是这么教育他的两个儿子。   想要表现虔诚可以用更安全的方式,资助修道院、捐钱给教堂,哪个不比长途朝圣更安全?优秀的贵族从不该用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类似的话尼托伯爵私下说过不止一次,亲近的人都知道,只要这位“私生子少爷”稍微对父亲有些关注就该听说过,也该主动避开这个话题,可他偏偏要做那个伯爵阁下口中的“愚蠢之人”。   就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伯爵阁下对此并不满意。   不过他既没拒绝自己这个私生子的请求,也没有给予他任何金钱上的帮助,只派遣了自己这么一个随从跟在对方身边,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监视,防止他以朝圣之名逃走。   对此,乔汉斯一开始没放在心上。   就算这位“私生子少爷”过去过得有些憋屈,但现在也算是混出头了。伯爵阁下还说过,如果他在今年降临节的狩猎会中表现得好,就有可能给他一个指挥官做做。   他才刚过20岁呢,如果不是伯爵阁下的儿子,换个地方谁能放心将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一个这么年轻的外人?尼托伯爵领就是他能得到最好生活的地方。   可当昨天发现他刻意偏离了既定路线、准备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时,乔汉斯突然生出了一些危机感。   总不会真有人会好好的少爷不当,逃到别人家讨生活吧?   尤其他们现在还处于尼托家族的宿敌——威登堡侯爵的领地上,这实在由不得乔汉斯产生一些可怕的联想。   这导致他昨天一晚几乎没睡,直到半夜才闭眼睡了一会儿。   不知算不算好消息,那个最让他担忧的事并没有发生,“私生子少爷”并没有趁着夜色溜走,也没有做出任何奇怪的举动……   “……既然你也醒了就起来吧。”   余光瞥见跟着自己的扈从从一旁的小床坐起身,兰斯也跟着站起来:“今天是复活节,我们该去附近的教堂参加弥撒。”   来了!   复活节弥撒是大斋期的终点,这一天不管是哪儿的教堂人都会很多,他是不是就是冲着这个机会……   “我、我们在这里参加复活节弥撒,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无数可能性瞬间划过大脑,乔汉斯突然感到喉咙有些紧,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这里到底是威登堡侯爵的领地,今天城镇里教堂人多,一旦让人认出来就糟了……”   兰斯沉默片刻,最后妥协道:“那就看看路过的地方有没有人少的礼拜堂或修道院吧。”   为了不引起镇上人的注意,两人很快收拾好行装上路,最后终于在快到中午的时候看到一个地处偏僻的修道院。   与那里的修士一起做过复活节弥撒后,乔汉斯警觉地婉拒了对方住一晚的提议,只让马儿吃了一会儿饲料后便再次准备赶路。   接连的异常行为总算让兰斯渐渐意识到这位随从的心思。   他有些好笑,却又觉得可悲……但为了接下来不产生更多误会,他还是在走出一段距离后喊住对方。   “我承认我走这条路是有私心。我在来尼托海姆前一直生活在阿根堡,那里是我的故乡。”   “这么多年了,我都没找到机会回去一次……所以打算趁着这次出门去那里看一眼……”   对上中年男人充满怀疑的目光,青年道出了自己更换路线的一部分原因:“我不想在临走前让伯爵阁下知道我会路过阿根堡。您是他的扈从,应该清楚他对我提起过去的事有多厌恶,如果知道我这次会路过那里,可能会直接拒绝我这次朝圣之旅。”   这确实是个足够充分的理由……不过谨慎起见,在离开侯爵领前乔汉斯还是决定保持警惕。   兰斯看出他的半信半疑,但并没有再进一步解释,只沉默着再次驱马向前奔驰。   与昨晚不同,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十分充足,照在残留在路上的水坑时反射出的光稍微有些刺眼。   兰斯眯起眼,勉强将那些恍惚的情绪抛出大脑,专心将精力用在赶路上。   身下的马儿越跑越快,路两旁的风景不断化作掠影朝后飞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路旁有个趴在地上的灰色影子,却在他即将靠近的时候匆匆往树林的方向移走了。   此时兰斯的注意力都在前方,没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那是什么。   等继续往前走,发现有一群穿着灰袍、手持木杖摇着铃的人聚集在某个小镇的边沿时,这才猛然勒紧缰绳。   是来镇上乞讨的麻风病人……那他刚刚看到的灰色影子,应该也是个麻风病人。   没错,虽然只是余光的一瞥,但他确实看到了,那人手里确实也拿着根木杖……   可怎么会有单独出行的麻风病人?   是掉队了?还是……逃跑?   那人见到他路过就转身避开,说明对方是想要远离人群,并没有打扰正常人生活的意思,可那又为什么要离开队伍呢?   即使脱离队伍,麻风病人身上的异样也会一眼被人看出来,然后被赶出村落,甚至杀死……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兰斯直接勒马转头,朝刚刚看到灰影的地方奔去。   这次朝圣他没带多少钱财,但马是叔父借给他的好马,全速奔跑下直接与在后面边喊边追的扈从拉开距离,率先来到刚刚看到那个落单灰影的地方。   还好那道灰影还没有走远,只是对方明显被他的去而复返吓到,原本只是在树林边缘的人现在又想往深处钻。   “等等——我没有恶意!”   眼见对方就要往树林更深处走,兰斯立刻下马,喊道:“愿吾主的手触摸您的身体,治愈您的病痛——”   似乎是大声喊出的祈祷词终于起了作用,灰色的影子停下了脚步。   茂密的树影中,兰斯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能看到那是个有些瘦弱的人,此时正在扶着树干,貌似犹豫着转过半边身体。   就跟之前余光扫过留下的印象一样,那人身上没有什么行李,斗篷有些脏,身边还跟着两只游魂。   那种几近透明的游魂兰斯见过很多,也许就是那人刚死去的亲人……   没有行李,没有武器,没有亲人同伴,不能与任何人接触,一个人在森林里游荡,没有食物和水,即使不被野兽袭击,也注定会因饥饿死去。   这不是兰斯见到的第一个试图逃离的麻风病人,也许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很多人有人不理解为什么明明有麻风病医院可住,明明能靠施舍活着,享受着这莫大的恩赐,为什么还会有人选择逃离医院,选择死在荒郊野岭……但此时此刻,兰斯觉得自己多少能理解他们的感受。   在过去的十一年里,他没有一天不想像现在这样骑着马远远离开尼托,离开那座让人每天陷入噩梦的城堡。   他也确实在出发前犹豫过。反正身边只有一个人,想要甩开对方路上逃走有的是机会……可经过漫长的思考,他还是放弃了。   为了促成他回到故乡、重新安葬母亲的心愿,埃尔叔叔为他在尼托伯爵面前做了担保。   他确实可以这么一走了之,但对养大自己的叔父来说无疑是一种背叛。   况且还有朱尼厄斯。   他答应过去世的叔母,一定会照顾好这个堂弟。朱尼现在才七岁,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抛下他们……   既然放不下责任,那就只能活在囚笼里。   他是,叔父也是,无数人都是这样活着……相比起带着不甘死去的亡魂,他们已经足够幸运,本也不该奢求更多。   可兰斯见过麻风病人们的居住点,那确实不像是人该居住的地方。   进了那里的病人会被剥夺所有身为人该有的最基本的权利,与栏圈里的牲畜没有任何区别,仿佛还让他们活着就已经是人们能施舍出的最大怜悯,实在可怜又可悲。   在知道自己注定难逃一死的情况下,留在囚笼中苟活是一种选择,抱着最后一点尊严走向死亡也是一种选择。   他在无奈中选择了前者,但这并不妨碍他尊重后者。   见对方没有继续跑,兰斯立刻取出一包干粮和随身的水囊,将它们放到了地上,双膝跪地,像进行晨祷般对林中那道人影做出祈祷的手势。   “愿吾主的手触摸您的身体,治愈您的病痛。”   “愿吾主的慈爱降临,给予您洁净和尊严,安抚您的心灵……”   兰斯念诵完完整的祈祷词,拍掉沾到膝盖上的湿泥,再次站起身。   “复活喜乐,愿吾主与您同在。”   最后向那道隐匿在树影下的身影低下头沉默数秒,青年便转身朝自己扔在树林边缘的马走去。   “…………您这是在做什么?”   好不容易赶上来的扈从乔汉斯看到了他刚刚朝森林祈祷的一幕,此时眼中尽是惊疑,视线不停往树林中瞟:“您刚刚是遇到什么人了?”   “一个乞丐,我给了一些食物……今天是复活节,不该有人在这个日子挨饿。”   兰斯简单解释后便再次翻身上马:“抓紧时间吧,乔汉斯先生。今天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了,天黑前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兰斯每次出场都是一种全新的网抑云[狗头]   不过在菲丽丝视角这会是另一个故事[狗头叼玫瑰]   这应该是我的男女主初遇中最和谐的一对了   谁都没有真动刀子,谁都没有受到物理伤害!这是胜利!(耶————   ——————————————————   又到月末护肝日啦,明天休息一天嗷   照例建个抽奖,十一月再见[比心] [181]别路12:「复活喜乐,愿吾主与您同在。」   181   菲丽丝发誓,这绝对是她有生以来过得最一波三折的复活节。   前一天因为有派勒乌索教授引路,她在足足走了一整天后终于来到一个小镇落脚。   可惜当时已经入夜,天上还开始下雨,除了旅栈所有店铺都关门了。再考虑到明天就是复活节,一整天都不会有店铺开门做生意,更没有集市,她不得不找到旅栈的老板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买一些必需品。   然而也许是觉得她身形瘦弱,又是独自出行的外乡人,且今天店里没什么住客,实在是“干一票”的好时机,这位看上去大概有五十多岁、在这个时代都算是老年人的旅栈老板居然趁着半夜摸进了她的房间。   好在她之前就觉得那老板的眼神有些不对,又有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的双份高音警告,人前脚刚摸进她的房间后脚就被她一棍子敲倒了。   所谓实践是最好的老师,第二次捆人时菲丽丝感觉自己的动作都比之前娴熟不少。   只是由于桌布用来绑人还不太够,她只能扒了这老家伙的衣服继续绑牢对方的手脚。之后她赶在对方恢复意识前扒下了他的袜子和裤子,一个塞进嘴里一个在他的脸上缠了好几圈,保证他即使醒了也一时半会发不出多大声音后,这才匆匆收拾好行李准备开溜。   经过这一番折腾,之前跟旅栈老板预定好的干粮和水囊是肯定没有了。   原本她还想在走前去厨房搜刮一些食物带走,可在听派勒乌索教授说厨房里还睡着个帮工后,菲丽丝只能遗憾放弃,趁着夜色赶紧溜出这个小镇。   好消息是,原本的中雨现在已经变成毛毛雨,戴上兜帽也不影响赶路……可没有食物和水终究不行。   在派勒乌索教授的快速探查下,方位正确且附近距离这里最近的下一个村镇估计还要再走三四个时辰。   可现在菲丽丝由于没能得到充分的休息,爆发的那股劲过后双腿肌肉简直酸痛得厉害,只能走一会儿就在路边坐着休息一会儿……就这么走走停停,直到太阳出来了,她总算看到不远处的村镇。   然而就在这时,一人骑着马从身后冲向那小镇的中心广场,大声宣布了一个劲爆消息。   昨天晚上他们镇上有人被歹徒袭击。据说被发现时全身赤裸,还差点被打死了!   虽然袭击者已经跑了,但这种敢在复活节当天做出这种恶事的家伙实在不可原谅!趁着对方大概还没跑远,镇民们当即决定向周围的几个村镇互相转告要小心这个“狂徒”。   在圣周内做出这种袭击事件,镇民们自然对这样的恶劣行为充分表达了谴责。   但在听说隔壁镇的那个以吝啬出名的旅栈老板是光着屁股被人发现时,大家纷纷表示这里的细节可以再详细说说。   于是,当菲丽丝听完派勒乌索教授的转述,知道自己被形容成一个不但劫财、还是个荤素不忌到连老头都不放过的变态同性恋后,实在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我明明只脱了外衣外裤,怎么就成脱光了?!”   菲丽丝咬牙道:“谁劫色能劫到那种人身上啊!”   “……问题是这个吗?”派勒乌索教授无语道,“问题是你现在打算怎么进去。下个镇子距离这里可不算近,你就算不在这里住宿也至少要买点食物。”   菲丽丝当然明白这点,可这实在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虽然过程完全是传谣,但麻烦的是那个传信人将她的基本体貌特征描述得很准确。   尤其是衣服、身高和结巴这几点,由于她之前买的备用衣服跟着小矮马一起没了,这让她无法再用先前的人设进入眼前的村镇。   而如果裹上头巾用女人的身份进去,自己这种生面孔难免会引人注意,势必要解释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她现在对眼前这片土地一无所知,派勒乌索教授也没来过这种偏僻的地方,要是露馅还不知道会引来什么麻烦。   不过最大的问题是,经过一晚的徒步,全身的力气早已耗光,她现在真的很需要吃东西……   就在她打算干脆裹上头巾赌一把时,一阵摇铃声突然从一旁的森林中传出。   是居住在这附近的麻风病人。   今天是复活节,圣教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稍微有些规模的村镇都会在这种时候举办慈善活动,给流浪汉和麻风病人们施舍食物就是其中最常见的。   正巧菲丽丝之前还带着从窝棚里顺走的铃铛,身上穿着的斗篷也是灰色的,她快速用针把兜帽往上固定一下、遮住半张脸,混在乞讨的队伍末端领了一碗粥和一块面包,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不过就像冉娜说的,装成麻风病人在这个时代可得不到什么优待。   好在她遇到这队病人中只有一个负责看守的领队,趁着那人在跟村里人搭话,菲丽丝快速喝完粥后便揣着唯一的一块面包溜走了。   昨晚下的那场雨让森林内的泥土变得湿润松软,却也变得更加危险。   在派勒乌索教授的建议下,确定身后没有人追来后,她就回到了树林边缘的土路上,缓缓蹲下准备歇一歇。   可就是这么一个下蹲的动作,菲丽丝突然感到一股暖流从腹部下坠,整个人瞬间僵住。   “你怎么了?”   注意到她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冉娜不由跟着慌张起来:“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   “我恨我的子宫。”   菲丽丝继续缓缓蹲下身,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人不能像其他动物一样,一年只排一次卵,交配完一年里的其他时间都不用再操心……”   冉娜不是很明白她话中的用词,但终归是一起生活多年的好友,看她的姿势也立刻猜到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你这是……来那个了?”   她飘到菲丽丝身边,避着教授低声问道:“你、那些还在吗?就是你之前缝的那些……”   “大部分都没了……但我缝了一个在裤子里,还有一个在包里,暂时没事……”   菲丽丝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见冉娜还是一脸担忧,又有些无奈地露出一个笑:“真没事。你还不知道我吗?我来的时候从来不疼,能跑也能跳,就是觉得有点麻烦。”   “可你最近很长时间都没好好休息……”冉娜担心道,“我听说休息不好也会变痛……”   “那也不过是三四天的事,熬一熬就过去……”   菲丽丝正打算起身展现一下自己的身体确实没问题,却发现自己杵在地上的木杖传来一阵抖动,连同顶端那还没卸下来的铃铛都开始摇摆。   “前面来人了……速度好快!”   在派勒乌索教授的警告声中,她飞快钻进一旁的树林里躲避。   但那骑马路过的两人速度实在很快,她还没躲到树干后,两匹骏马便带着各自的主人如风般飞掠而过。   看来只是个赶路的人……唯一的特别之处大概是其中一个人身上似乎有一道黑影,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但这种时候菲丽丝也懒得追究那是个强盗还是手握血债的恶徒,松了口气后便再次回到土路边缘蹭了蹭刚刚踩到的湿泥。   被这么吓了一跳后,她也不打算继续休息,将挂在木杖上的铃铛取下后便准备继续上路。   “…………所以,排卵是什么?”   忍了一会,冉娜还是没忍住,凑到菲丽丝耳边小声问道:“这是以后大家对‘周期’的说法吗?”   “啊,这倒也不算……”菲丽丝有些意外她会主动问这个,但还是很乐于向对方解释一下这种生物学常识,“排卵是一种自然现象,不管是动物里的雌性还是人类女性在性成熟后卵巢都会生成卵子,就像……嗯,就像鸡蛋那样,只有跟雄性产生的精子成功结合后蛋才能在内部生成胚胎,最后破壳成为一个新生命。但人类的卵子非常非常小,肉眼看不到,必须用显微镜才能看到……”   菲丽丝说得实在很直白,冉娜一开始还在害羞,听着听着就让好奇心占领上风,反倒抛弃了那份害羞。   “显微镜又是什么?”   少女睁着一双亮亮的眼睛问道:“为什么它能让人看到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样的?”   “唔……相当于两个放大镜放到一起,能把一个很小的东西放得更大……”   “放大镜又是什么?”   “是一种中间厚两边薄的透明玻璃,也叫凸面镜……就像落在叶子上的水滴,能放大叶子上的叶脉。”   “为什么凸面镜就能放大东西?”冉娜忍不住继续追问,“就是因为它的表面是凸出来的?”   对上少女充满好奇的眼睛,菲丽丝感觉自己的知识储备开始岌岌可危,不由看向派勒乌索教授求助。   很久以前就问过显微镜要如何制作、却被无情糊弄过去的教授:“呵呵,看我做什么?我只是一个连感冒都只会放血的老古董,哪懂那么多?”   看他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再看看冉娜充满求知的眼睛,菲丽丝只能继续努力回忆着来自久远中学时代的科学课内容。   就在她绞尽脑汁回想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轻松的氛围被瞬间打破,菲丽丝几乎是想都不想就再次跑进树林。   “……是刚刚跑过去的家伙!”   她听到派勒乌索教授在身后喊道:“他怎么回来了……”   「等等——」   几乎是同时,一个明显属于年轻男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没有恶意!」   ……鬼才信。   谁会把“我想做坏事”直接说出来?   要是所有人都能心口一致,她现在也不会这么狼狈……况且,会被恶灵缠上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菲丽丝在心中冷笑一声,继续往森林深处跑。   然而就像教授说的雨后的森林实在不适合人类行走。   在又一次踏进湿泥里时,连抬脚都开始变得艰难。   ——这样早晚会被追上。   察觉到这点后,菲丽丝的手已经习惯性握住藏在斗篷下的匕首。   她一路上已经在尽量避免杀人……但要是这个不知是强盗还是什么的家伙再靠近,那她也……   「愿吾主的手触摸您的身体,治愈您的病痛——」   抽出匕首的手突然顿住。   菲丽丝听过这句话。   尽管语言不同,但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她也曾听人说过这句祈祷词……   那份熟悉感让她停下脚步,握住匕首柄侧身看去。   斑驳的树影中,一个与记忆中完全不同的高大身影将手中的东西放到前方,双膝跪地,姿态虔诚地向她做出祈祷的手势。   「愿吾主的手触摸您的身体,治愈您的病痛。」   「愿吾主的慈爱降临,给予您洁净和尊严,安抚您的心灵……」   她看着那个陌生的人影站起身,没有再上前一步,只站在原地朝她微微低下头。   「复活喜乐,愿吾主与您同在。」   ————————!!————————   《民风淳朴帝国人》   虽然是男女主第一次见面,不过都没看清对方的脸[狗头]   其实以前在藏书室里教授问过菲丽丝很多问题,无奈菲丽丝高中选修的科学类课程非常杂,一年换一科地学,结果就是经过岁月冲刷后本就不熟的知识只留下一些结论有印象,论证过程原理什么的早忘了,所以对教授的问题也一直是糊弄大法[狗头](不过忘了也好,要真能把教授讲明白了,教授的书就要到达一个全新的厚度了[狗头] [182]别路13:“尽快去,我也想尽早得到答案。”   182   “…………”   “他走了。”   远远看着那青年与另一个男人碰头后便离开的背影,派勒乌索教授终于放心飘回菲丽丝身边。   见她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赶紧在旁催促道:“临走前还给你留了一包东西……我觉得是吃的,你快去捡起来看看!”   “还有水囊!”先一步飘过去的冉娜惊喜道,“太好了菲丽!总算不用愁去哪买水囊的问题了!”   冉娜的话总算让菲丽丝从愣怔中回过神。   在派勒乌索教授的反复确认那两人早就离开、且并没有返回的意思,她终于再次迈开腿往回走,弯腰捡起了青年留下的东西。   水囊摸上去像是牛皮做的,绑带上还有修补过的痕迹。   晃一晃里面还有一半的液体,打开封口能闻到一股酸酒的味道,也能证明它确实是被自己的前主人临时“遗弃”的。   至于那只放在水囊下的包裹内容也没有出乎派勒乌索教授的预料,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块干饼。   这种干饼与之前商队为菲丽丝准备的干粮很相似,大概也是豆类和小麦制成的。比较难啃,但易于存放,至少带在身边几天不会变质长毛……   反复检查手中的食物确实没什么问题,菲丽丝依然无法完全放心。   “你们应该也看到了,刚刚那人身上有东西。”   她对自己的幽灵同伴们说道:“我距离有些远没看清,但我看到他背后有个很黑的影子……”   “我看到了,所以没有靠近。不过那只恶灵跟我们之前看到的有些不一样。”这么说着,老教授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比划道,“那个……好像只有一只手?看上去是比正常的人手大一些,颜色也很深……如果不是它刚刚直接从前胸移到后背,我还以为是那人天生多长了一只手呢。”   这就很奇怪了。   至今为止,菲丽丝看到的幽灵大多是在正常人类的基础上多出些什么,从没见过这种单独出现的“人体零部件”。   而且那不管是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这种能自由飘荡的幽灵,还是那种因为对某个人抱有执念、阴魂不散的恶灵,其实都能算是独立的个体,顶多是趴在仇人身上……像今天看到的那种仿佛直接“长”在活人身上的类型还是第一次见。   “也许是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我觉得那位先生像个好人。”   似是看出好友的纠结,冉娜也犹豫着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做祈祷的姿势看着很虔诚……虽然他说的话我没太听懂,但那应该是祈祷词吧?”   “愿吾主的手触摸您的身体,治愈您的病痛。愿吾主的慈爱降临,给予您洁净和尊严,安抚您的心灵——只是很常见的一种给病人念诵的祈祷词。尤其是后一句,多是为麻风病人祈祷用的。”   派勒乌索教授简单翻译了一下,不由露出怀念的神色:“瘟疫后我都没见到多少麻风病人,更没见到有人念诵这句祈祷词。记得上一次还是在十多年前,你和萨瓦托雷修士在靠近波诺尼亚的路上遇到的……”   “一句祈祷词,又不能说明什么。虔诚也不是判断一个人是否是好人的标准。”   菲丽丝打断了老教授的追忆,淡淡道:“说到底只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陌生人给的东西还是要小心一些……别忘了我们在进入阿根堡前的那个夜晚。”   此话一出,冉娜原本都到喉咙的话只能生生咽下。   “……还是有好人的。再怎么说,好人也要比坏人多……”   沉默又向前走了好一段后,她还是忍不住小声道:“也不能因为怀疑就辜负别人的善意……那样无私给予善意的人该多难过啊……”   菲丽丝看着少女低着头嘟嘟囔囔的模样,心头不由跟着软了一点。   如果可以,谁又不想相信“世界上还是好人多”这种话呢?   即使过去她也曾经打心底相信过,但也许人性就是这么可悲,在没有安全感的情况下,她已经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了。   最终,菲丽丝还是没有喝那水囊里的酸酒。   她忍着口渴走到下一个落脚的镇子,这才把里面的酒倒掉,让酒馆的老板娘灌了一壶新的,又偷偷将干饼屑喂给旅栈后院的鸡。   第二天早上,伴随着大公鸡精神抖擞的打鸣声,菲丽丝一边掰了一块饼送到口中咀嚼,一边听派勒乌索教授打探来的消息。   “……再顺着东南方的小路走一天,就能到威登堡侯爵领的边境了。”   老教授的脸上不免挂上笑容:“还有一个好消息,我听一个从东边来的商队说起,尼托伯爵领内的各大城镇都有告示,说伯爵夫人正在寻找能翻译阿祖尔语的学者,已经找了一年多都没有消息……看来这个‘尼托’就是我们知道的那个尼托没错了!”   “我早就说嘛!就算贵族再多,至少家族名不该出现重名。”一夜过去,冉娜的坏心情已经随着夜晚一起一扫而空,“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先去德雷格,还是去尼托伯爵夫人的所在地?”   “既然有告示应该也会说明伯爵夫人的所在地……那应该会是个有一定规模的城市,至少附近会有座城市……”   菲丽丝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又喝了口水囊中的酒液,一股酸涩感直冲天灵盖,顿时让还有些混沌的大脑彻底清醒。   “先去城市。”她拍板决定道,“人多的地方陌生人进入不显眼,也能更好打听德雷格的位置。”   ***   时间已经来到金矛之月(4月)的末尾时,神圣雷姆帝国各地的城市都再次焕发出城市独有的生机。   市集挤满了人,肉铺挂出新鲜宰杀的羊肉,教堂外不断有布告张贴出来,向所有人宣告一对对即将结合的新人姓名,即将盛开的圣城之星被庄重摆到了祭坛之上,昭示着一年一度的大斋期正式结束。   而对尼托伯爵领的首府——尼托海姆城中的居民来说,大斋期结束后还意味着另一件一年一度的大事——尼托伯爵一家即将搬回位于城市东北部山丘上的城堡。   对尼托海姆的市民来说这不算什么好事。   每年这个时候城内的粮食和肉价都会突然上涨,守林员们也会更加严格,直到伯爵一家离开前连一根木枝都不会允许他们带出森林,还有即将到来的劳役征发期……这样的改变没人会喜欢。   不过也许市民们也想不到,不但他们对领主一家的到来不甚满意,尼托伯爵的小女儿——尼托的莉娜也很排斥离开宽敞舒适的庄园,搬到阴冷的城堡居住。   莉娜小姐今年即将年满十一岁,对待部分特定事物的态度已经逐渐定型。   比如这座传说拥有四百多年历史的家族城堡,莉娜小姐从有记忆开始就不是那么喜欢它。   初春的尼托还有些湿冷,石质的城堡更是放大这一特点。   且城堡内的廊道大多很狭窄,窗户又小又少,想要晒太阳只能走好长一段路到室外才能晒到。   除了这些让人讨厌的缺点,莉娜小姐也不喜欢这里的人……   “注意你的仪态,莉娜。”   马车上,尼托伯爵夫人——马希弗的佩秋拉放下手中的书,对自己的小女儿警告道:“马上就要到城堡了,你摆出这种表情是想给谁脸色看?”   “……我就是不喜欢这里嘛……”   莉娜小姐依偎到母亲身边,小声挽起她的手臂轻轻晃动:“为什么我们每年还要来?就一直住在庄园那边多好呀,埃尔叔叔不是把这里管理得很好嘛……”   看着心爱的女儿朝自己撒娇,佩秋拉夫人板起的表情也维持不住了,无奈发出一声叹息。   “很多事务你父亲需要亲自处理,不能什么都交给你埃尔叔叔。”女人点了点扯着自己手臂的女孩的手,再次警告道,“赶快坐好!都这么大了还没有坐相是我太惯着你了,真该把你送到修女院学习……”   听出母亲话中的威胁,莉娜小姐赶紧坐直身体,只是脸上还带着不甘心。   “您明明也不喜欢那个讨厌鬼……”女孩瞥着母亲的表情,小声道,“不然让那个讨厌的家伙去别的地方也好,别让他留在这里,每年都惹您烦心……”   “…………”   “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出乎女孩意料的,以往总是对这种话题皱眉的母亲这次却合上书,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看向自己:“以前就算了,现在你的父亲已经承认了他的身份,你就算再不喜欢他也要跟他维持好表面关系,明白吗?”   女孩想要反驳,可触及母亲严厉的视线,最终还是蔫哒哒地垂下头。   “知道了……”她小声嘟囔道,“我、我以后不会了……”   看着女儿圆滚滚的发顶,佩秋拉也有些无奈。   “好了……他现在不是出去朝圣了吗?至少还有半个月才能回来。”女人放缓声线安慰道,“而且你父亲也说过,等降临节后就派他去驻守边境要塞,以后不会经常出现在这里……”   见女儿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赶紧补充道:“但这件事你还不能跟别人说,尤其是你的朱尼堂弟……等会见到你要好好跟他相处,不能失礼,知道吗?”   “当然!”   随着母女二人对话结束,马车也慢慢减缓速度开始爬坡,最终在第六个时辰驶过护城河上的吊桥,正式进入前堡场。   此时作为城堡驻守人的埃尔德里德爵士已经跟随兄长尼托伯爵前往附近的森林狩猎,他的独子朱尼厄斯与城堡的总管一起接待了比预定计划推迟两周到达这里的伯爵夫人和伯爵小姐。   莉娜小姐虽然看不上这个小自己四岁的堂弟,但有母亲的叮嘱在前,她还是很客气地跟小堂弟打了招呼,两个小孩便在侍从的看护下去玩了。   而作为城堡的女主人,佩秋拉夫人可没有女儿那么轻松。   首先,由于这座伯爵城堡的上任总管在去年冬天不幸摔断了腿,很快生了场大病走了。   眼前这位临时总管是小叔子临时提拔上来的,她只有所耳闻却还不是很熟悉,这次见面自然要先考察一下。   “……我记得你叫卡尔,是吗?”   伯爵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位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在心中对比着从侍女口中得到的信息,说道:“彼得(前总管)离开前给我写信举荐过你,我也相信他和埃尔德里德爵士的判断,希望你能不辜负他们的信任。”   “我会尽我所能,夫人。”   其貌不扬的总管深深向自己的女主人行过礼,垂着眼眸汇报道:“按照彼得先生留下的惯例,今年领地内上报的账目都已经整理好,您随时可以查阅……”   一边往主堡的方向走一边听着新总管有条理的汇报,佩秋拉夫人微皱的眉头终于完全松开。   虽然听闻这位总管的出身有很大瑕疵,但能得到小叔子的特地提拔确实有些本事……   “……另外,您之前发布的告示最近有消息了。”   就在佩秋拉夫人即将走到存放账本的房间时,新任总管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告示?”   佩秋拉夫人一时没能想起来:“哪份告示?”   “就是您三年前张贴出寻找能翻译阿祖尔文的告示。”临时总管提醒道,“昨天教堂的乌拉尔神父向我禀报,说安多茨教区的乔治神父遇到一位自称会阿祖尔语的人,看到您发布的告示后特地来到尼托海姆……”   “真的?!”   不等总管说完,佩秋拉夫人顿时转身看向他,惊喜道:“人就在城内?为什么不接到城堡里?”   “谨慎起见,我觉得还要考察一番。”总管低声道,“如果您不介意,我会找时间去城里与对方先见一面,确定不是图谋不轨之人,才好带进城堡与您见面。”   男人说话的声调平板无波,听得佩秋拉夫人原本激荡的心情都跟着冷静下来。   “好,这件事交给你办。”   她对面前的临时总管说道:“尽快去,我也想尽早得到答案。”   ————————!!————————   又在一个相当吉利的数字结束了跑路篇!明天是新的小单元辽   不过大单元在完结前都不会再变更了,这次地图停留时间会很长[狗头叼玫瑰] [183]尼托的亡灵1:“怪物——那座城堡里有怪物!!”   183   有时候菲丽丝会觉得“运气”实在是个很神奇的东西。   大概正是因为现实总是掺杂着这种没有任何道理和规律可循的“巧合”,才会有人慢慢将其总结为“命运”。   就像现在,代表着新生的复活节还真像一道分水岭,之前她遇到了多少意外和倒霉事,就越能衬托出之后的路程有多顺利。   由于早就见识过威登堡侯爵领内的守卫对待“尼托人”的态度,再加上手上还剩下的这张特许状与自己的外貌完全不符,遇到大关卡的时候糊弄不了真正认字的检查人。于是在靠近边境后,菲丽丝只能完全放弃走大路,冒险从人迹罕至的树林中穿越边境。   事实证明,在威登堡侯爵和尼托伯爵的关系差到这种程度的情况下,边境这么一大片森林却没设多少看守,确实有他们自己的原因。   除了那几条大路,其他森林区域遍布沼泽,完全没有开发过的迹象……别说大部队行军,如果她没有一个能随时观测前路的派勒乌索教授,她觉得自己都会迷失在里面。   而自从越过边境来到尼托伯爵领后,一切就变得异常顺利。   就像之前听到的消息,她只是随便进入一个有教堂的镇子,居然也在公告栏上看到了尼托伯爵夫人发出的寻找翻译的布告。   谨慎起见,这次菲丽丝干脆装成了哑巴,直接与教堂的神父用书写的方式表示自己会阿祖尔语,能够做书面翻译的工作,并请教对方要如何去尼托海姆。   从教堂神父肃然起敬的反应和对方之后的妥善安排上看,尼托伯爵夫人在伯爵领内的分量应当不低。   一开始一人二鬼还会警惕,派勒乌索教授更是始终跟在那神父身后,观察他如何联系路过的商队、委托商队将人带去尼托海姆城内的大教堂,全程居然没有一点阴谋诡计。   而商队在接到教堂神父发布的任务后也都十分配合,他们就这么一路顺利地来到了目的地。   不过在面见伯爵夫人之前,尼托海姆本地教堂的神职人员率先接见了她。   由于主教现在不在教区内,尼托海姆大教堂内的一位神父对她进行了一次简单的通用语考核。   确定眼前这个看上去十分落魄的年轻人至少对通用语十分熟悉、应该不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后,神父便直接找人前往位于城市东北处的伯爵城堡,通知城堡内的人有人接下了伯爵夫人贴出的告示,并请那边的人进一步通知伯爵夫人……接下来,就只剩下等待了。   菲丽丝被安排到城市内的一家修道院暂住,也终于能在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下安心休息了。   趁着城堡的使者还没来,她赶紧从修院借来纸笔,将那两位朝圣者的遗言写下,连同唯一剩下的一张特许状一起交给修院的修士,表示自己在路上遇到了一名因重病离世的朝圣者,对方去世前拜托自己将遗言寄回德雷格。   将所有事办好后,她在修院的客房内足足睡了一整天,又窝在房间里休息了一天,修道院终于迎来了一位“来自伯爵城堡”的贵客。   那是一位让菲丽丝感到有些“古怪”的男人。   他看上去三四十岁,身材瘦高,不算强壮,容貌平常,衣服的面料不算精致,甚至朴素到有些像修道院内的修士……可就是这么一个本该扔到人群里都会看不到的人,却有一双格外凌厉的眼睛。   「……如果您真心愿意为伯爵夫人工作,那我希望您能在最开始展现出足够的诚意。」   就在菲丽丝还没用纸笔与对方聊上两句,这位名为“卡尔”的城堡总管便开口道:“伯爵夫人是个开明之人,她寻找翻译的告示已经贴了三年,可她年年都会过问……即使您在身份上有所瑕疵,只要您能完成伯爵夫人给予的工作,相信她也会给予您适当的照拂。”   对方的话已经说得很直白,菲丽丝握笔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放下了。   「请您谅解,我在路上遇到了很多不得不让我穿成这样的情况……」   菲丽丝用正常的嗓音开口,发现对面的男人并没有因为她女性的嗓音露出丝毫惊讶,心道一声果然,这才继续说道:“不过我会阿祖尔语是真的,通用语也不错。意图恩诺语和帕里西亚语我也会一些,但帕里西亚语我只会说,没有办法读写。”   男人静静听她说话,却在最后听说她还会其他语言时稍微有了些反应。   「您还会帕里西亚语?」   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一点意外:「您是从东边来的?」   「我的祖父母是阿祖尔人,不过在我出生时,我们一家已经在威讷提共和国了……」菲丽丝说到这,适当沉默了一下,露出纠结的表情,「关于我的身世会有些不方便公开的地方,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   「我至少要知道您来自哪里,不然我无法放心将您引荐给伯爵夫人。」   男人并没有因为她纠结的表情有丝毫退缩,继续道:「不过我能向吾主发誓,关于您身世的部分我只会向伯爵夫人汇报,不会让其他人知晓。」   菲丽丝再次沉默片刻,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捏紧,最后释然般松开。   「我的父亲曾为威讷提共和国的马里总督工作,是总督大人的贴身翻译和文书……但后来有一天,父亲突然说他得罪了一个大人物,便带着我们一家人从共和国逃了出来。」   「原本我们去了阿斯卡,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但那场大瘟疫消失后没多久,父亲发现依然有人不断在暗中找我们的麻烦……」   她抿抿唇,眼中带上可见的痛苦:「去年,父亲意外听说皇帝陛下建立了一所大学,正在招揽各个领域有学识的人。他觉得这是个机会,于是打算去波曼的首都,可在刚过北希里安关口的时候突然遇到了山崩,我的家人就都……」   「我很抱歉听到这些。”对面的男人说道,“请问您父亲的名字是……」   「……雷蒙多,多索多罗的雷蒙多。」   菲丽丝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全部力气压抑住悲伤,这才继续道:「但在威讷提的市政记录里,我们一家应当都已经在608年去世了……」   「…………我明白了。」   男人等她情绪平稳下来,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张麻纸:「接下来,请您翻译一下这个段落里的每一个词都对应着什么意思。」   麻纸上的内容显然是对方抄录下来的阿祖尔文,菲丽丝看不懂,不过她身边有位货真价实的大学者,自然不会露怯。   派勒乌索教授只低头扫了一眼麻纸上的文字,便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   “是个聪明的家伙。”   他如此评价道:“如果你以后要在他手下做事,可要小心了。”   菲丽丝原本还疑惑老教授为什么会给出这种评价,直到听到他逐词念诵出麻纸上抄录的内容,这才在短暂皱眉后突然恍悟。   这段在她看来是个完整段落的文字,其实完全是来自不同章节的句子拼凑到一起组成的。   不然一句话里不该前半段是“麦多将军说,他在梦中被一个庞然大物抓住”,后半段就变成了“保罗被判谋杀罪,根据皇后的命令被斩首示众”。   别说场景,连主语都变了,根本不是该出现在同一行的句子。   如果自己真不懂阿祖尔语,只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家伙,就算脑子够快,能直接对着这段“乱码”空口编出一段内容,那一定会被对方当场揭穿……   「…………您抄录的这部分,好像有些问题。」   她抬头看向桌对面的男人:「这些句子根本不连贯,上文与下文之间毫无关系……您这是把残卷上的句子全都抄录到一个段落了吗?」   直到听到这个答案,男人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浅笑。   「是的,劳烦您逐句翻译一下。」   他如此说道:「也请您将翻译内容用通用语写下,我好拿回去让伯爵夫人过目。」   看来第一关通过了。   菲丽丝没有放松警惕,一边复述派勒乌索教授的翻译,一边在同一张麻纸上用通用语写下翻译。   虽然低着头,她却能明显感受到男人的视线始终都落在自己身上。   对此,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情绪,甚至在抄录的部分划线做特别标注,让人明白哪一句原文对应哪一句译文,清晰明了,完全没给自己留能够糊弄解释的余地。   「……如果需要翻译的内容是书本残卷,只要伯爵夫人需要,我也可以帮忙修复。」   她放下笔,将写好翻译的麻纸递还给对面的男人:「现在您已经知道了我的情况,先生。我现在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感谢圣母庇佑,让我流浪到这里时遇到了伯爵夫人发出的布告……我很珍惜这次机会。」   「愿吾主保佑您,女士。我明白您的担忧,但一切还需要伯爵夫人做出决定。」   男人接过纸,起身道:「在结果出来前,还请您先在这里安心住下,我会叮嘱这里的修士尽量不来您的住处打扰。」   从窗户目送男人离去的背影,菲丽丝重新坐回了床上。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派勒乌索教授照例跟出去后,冉娜飘到她身边说道:“那位先生好像还挺满意的……”   “你是怎么从那张像死亡面具一样的脸上看出满意的?”菲丽丝没忍住笑出来,“不过我又没乱翻译,应该没什么问题。”   看她露出如此放松的笑,冉娜也跟着笑了。   “我觉得这里就挺好的,我喜欢这里!”冉娜在半空转了个圈,欢快道:“佩秋拉夫人那么喜欢书,要知道你会那么多种语言一定不会放过——”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等少女欢快的声音落下,一阵熟悉的尖叫由远及近,飞速靠近过来。   听出那是派勒乌索教授的尖叫,菲丽丝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快速拎起放在床边的包裹准备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可直到老教授都冲到她们面前好几秒了,幽灵身后依然什么都没有。   “怪物——那座城堡里有怪物!!”   不等菲丽丝问出声,派勒乌索教授已经指向东北方,用从未有过的惊恐声音大喊道:“圣母在上!一个超大的黑色肉球就住在城堡里!它一发现我就攻击我,我差点就被它们抓住了!!”   ————————!!————————   恭喜菲丽丝通过了一面[鼓掌][鼓掌][鼓掌]   大黑球堂堂登场!   上次球登场的时候还在【30话】,从此就成了兰斯的心理阴影,现在属于它的心理阴影要来了[狗头] [184]尼托的亡灵2:“伯爵夫人正在等您。”   184   在菲丽丝的印象里,派勒乌索教授虽然有些时候言行略显幼稚,但一直都算是个精神很稳定的老头。   之前即使遇到满天恶灵的情况也只是会大声警告,唯二的两次失态尖叫都献给了拿法国王这位能看见他的“特殊人士”。   也是因此,在确定他身后并没有什么东西跟过来后,菲丽丝反而有些好奇他刚刚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应该也是一种恶灵,可它完全没有人的形状了,像一只肉球……全身都是四肢的肉球……”   稍微冷静下来后,派勒乌索教授一脸心有余悸地说道:“我之前在城堡外围转的时候没看到过它,但这次我刚靠近主楼,那东西就突然出现了!好多手从它身上伸出来要抓我……如果不是我飞得快就回不来了!!”   这描述实在太抽象,菲丽丝有些难以想象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于是她干脆重新打开窗户,探出身体往外望去。   那座传说中的“尼托伯爵城堡”就建在城市东北部。虽然跟甘达那座干脆建在城内的城堡不太一样,但由于城堡距离城市不远,再加上两者有一定的高度差,尼托海姆城内的所有居民日常都能看到那座城堡。   但很可惜,她这扇窗的方向不算好,即使几乎把半个身体都探出窗户也只能看到城堡边缘的一个角,更别说看到教授口中的那个“怪物”了。   “……完全没有跟过来的迹象,它是什么时候放弃的?”   菲丽丝重新缩回房间关上窗:“是你一离开城堡它就没继续跟上,还是远到一定距离才放弃的?”   派勒乌索教授被这没有丝毫人文关怀的问题气个倒仰:“那个怪物身上分出来的手没有上百也有六七十只!我都在逃命了哪还管得了那些?!”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真的也是亡灵吗?”   冉娜看看还处于应激状态的教授,又看看陷入沉思的好友,飘到后者身边小声道:“那座城堡……我们还能去吗?”   菲丽丝觉得问题不大。   虽然派勒乌索教授的描述十分抽象,可正因为足够抽象,也能侧面印证那所谓的“怪物”应该也是亡灵的一种,那对她来说就没什么好怕的。   况且现在已经跟城堡那边的人正式通了信,就算她想走也很难走了。   除非那位伯爵夫人对自己上交的“答卷”不满意,不想要翻译了,那她也不需要思考那座城堡到底发生过什么才会出现这样的异状……然而,现实显然没给她逃避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那位总管先生再次出现在修道院门外。   这次他穿得要比之前正式不少,开口就表明了来意。   “伯爵夫人想见您。”他用通知的语气说道,并做出邀请的手势,“请您立刻与我一起去城堡一趟。”   菲丽丝没有拒绝,在他的帮助下坐到一位骑士的身后。   一行人骑着马迅速从距离最近的城门出去,再顺着道路往北走,很快便顺着缓坡攀上山坡。   随着距离拉近,原本在视野中还不算大的建筑慢慢展现出巨物的姿态。   同时,菲丽丝也终于在靠近护城、等待城堡门楼那边的人打开闸门时发现了异样。   高大的门楼上除了士兵,还有一个明显不属于人类的黑色球形物体。   “黑球”的颜色很深,跟旁边的士兵对比,大概有六七个成年男人那么高。再仔细去看,球体表面并不是静止的,仿佛有什么在蠕动……   “那、那是什么——”   冉娜看到后顿时想要尖叫,好险被教授捂住嘴,再开口时声音依然在发抖:“它、它身上……身上全都是……”   不等她说完,“黑球”似乎往他们所在的方向转了一下。   「…………外来者……」   菲丽丝听到“黑球”的方向传出一阵低沉的声音:「滚……离开…………我的土地……」   绵长的声音还未落下,蠕动的躯干已经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对上视线的瞬间,一串蠕动着的黑色手臂便从“球”的表面滑落,如一串从腐肉身上掉落的蛆虫,直接顺着门楼流淌下来,如游蛇般快速朝冉娜的方向袭去。   “……又来了!!”   就在派勒乌索教授拉起冉娜、准备立刻离开时,他看到菲丽丝在背后给他比出一个手势。   老教授犹豫了一瞬,多年的默契还是让他选择信任,快速躲到了第一个学生的身后。   前方巨大闸门正在人力的驱使下缓缓打开,菲丽丝也准备下马了。   眼看着那蠕虫一般的东西即将扑到附近,她扶住一旁总管先生伸来的手臂,一脚踏下,正好踩中“蠕虫”的最前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串非人的惨叫声,向她伸来的黑色“蠕虫”从前端开始爆裂消散。   可“它”显然并没有因此放弃。   后面的一段如断尾求生的壁虎,主动切断了与前端的联系,又在消散黑尘的掩护下跃起,从上至下袭向菲丽丝的头部。   看着那个尖啸着袭向自己的黑影,有一瞬间,菲丽丝感觉自己回到了一切的起点。   但比起那时候的不知所措,现在的她已经清楚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这么长时间过去,菲丽丝也大致摸清自己这具身体拥有的“礼物”具体有哪些特性。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最开始到现在,她接触过的亡灵已不算少。   同样是接触,有的亡灵被她一碰就彻底被打散了,有的即使接触也不会对其产生任何变化,有的则会重新变回“透明”的游魂形态,上升消失在天地间……其中唯一的变量就是她在接触亡灵的瞬间所怀抱的“情绪”。   第一次苏醒时看到近在咫尺的、如僵尸般的恶灵,她是恐惧和厌恶的,抱着这样的情绪挥拳,它就会如她所愿地消失;而在面对小让娜的父亲时,她的情绪是怜悯,她想要将它们从那具可怖的身体里解放出来,于是那层困住众多灵魂的黑壳也就真的碎了。   至于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她依然把他们当成人类相处,所以即使伸出手也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   所以,她要做的事很简单。   不讲道理就主动发动袭击,袭击的对象还是她和她的最重要的友人……不管是生者还是亡灵,都足以挑起她的恶感。   既然如此自信地觉得自己可以随意动用武力吞噬他人,那也该随时做好被别人碾压的准备。   尖啸的巨大“蠕虫”冲到近前,视觉冲击瞬间将心中的憎恶值推到顶点。   菲丽丝突然抬手往身侧挥去,手臂划出的弧线如割断植物根茎的镰刀,爆裂声与怪物的尖叫声一起响起。   就像她预料中的那样,这次爆裂的激烈程度比上次更大。   那“蠕虫”甚至来不及再次切断与前端的联系,整个身体就像被点燃的引线,转瞬就顺着那蜿蜒的曲线到达门楼最上方。   ————————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嗷嗷嗷————」   随着一阵如空气炮般的闷响,原本立在门楼最上层的“黑球”陡然炸开。   无数黑色的躯体因爆炸从“黑球”上崩飞,脱离球体的刹那便消散成黑尘。而残存的本体也一边尖叫着一边向后坍塌,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   “您还好吗?”   看着那怪物彻底消失在视野,菲丽丝终于目光下移,朝总管先生露出一个笑。   “抱歉,手臂有些抽筋。”   她活动了下肩膀,握住手腕扭动两圈:“没想到看着不远,但从城里到城堡这边还有挺长一段路。”   “从布劳门出来确实会绕一点远路,但这也是为了安全考虑。”总管的视线在她的手腕处停留两秒,继续用那种平板无波的声线说道,“除非紧急情况,否则城内严禁纵马,就算是伯爵阁下也不能例外。”   ……连领主都不例外,这倒是有些意思。   菲丽丝心中意外,面上依然保持礼貌的笑容,继续与对方寒暄几句,直到闸门完全打开才停下闲聊,跟着人往城堡内部走去。   虽然外表看起来不是很像,但有在甘达住过城堡的经验,即使不需要派勒乌索教授去附近探查,菲丽丝也能大致分清城堡内的区域都是做什么的。   穿过城堡的主入口门楼后,他们来到聚集众多工匠的前堡场。再穿过一次大门,前方就是领主一家居住的主楼。   尼托伯爵的城堡主楼在城堡的最中心,也是整个城堡内最高的建筑。   位于最内部的四座塔楼屹立在四个方位,沉默坚守着这套防御体系的核心。   “……我昨天就是在这附近被袭击的。”   即使“黑球”消失,却依然趴在她身后不肯离开的派勒乌索教授指着西边的一座塔楼说道:“我都没能进去,它就出来了……”   菲丽丝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给他比出一个“安心”的手势,跟着总管一起踏进主楼。   什么都没发生。   看来那“黑球”要么是彻底消失了,要么是受了重创不敢再招惹她……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一边这么想着,菲丽丝跟着总管走上石质的楼梯,穿过走廊,最终在一扇木门前停下脚步。   总管率先进门,过了一会儿后才走出,将门完全敞开。   “请进,女士。”他邀请道,“伯爵夫人正在等您。”   ————————!!————————   艺术!就是爆炸!(突然   因为技能点都在亡灵方面,所以男主眼中的恐怖区域在女主这边会异常欢快[狗头叼玫瑰]   P.S.菲丽丝这次的新身份是她编的,她凭空捏爹也不是第一次了23333   不过这次捏的爹是和派勒乌索教授合作捏的,因为教授在肉|体毁灭前的几年一直住在威讷提,所以比较了解那边的人和事,具体的等正文讲到会讲嗷   顺便,这一话后半段开始语言会变得比较混乱,所以对话时暂时就不用“”「」区分罗兰语和帕鲁本语了(其实除了跟冉娜说话时还在用罗兰语,其他时候都在用帝国这边的帕鲁本语 [185]尼托的亡灵3:“威讷提的菲拉薇娅,向您致意。”   185   在见过这位伯爵夫人的亲笔信后又过了整整一年,菲丽丝终于见到了佩秋拉夫人本人。   平心而论,佩秋拉夫人与菲丽丝在过去所见过的贵妇并没有太大区别。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身形纤弱,颧骨突出,再加上头戴已婚女性们都会戴的包颌头巾,所有头发都被头巾和头饰遮住,让人一眼就能看清她此时的神态。   对视的瞬间,感受到那熟悉的来自上位者的威严和审视,菲丽丝便大致明白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定位了。   “威讷提的菲拉薇娅,向您致意。”   看着面前的年轻女性熟练的屈膝行礼动作,佩秋拉夫人在稍稍意外后反而放下了一些心。   她已经看过对方给出的“翻译答卷”。   别的不说,书写通用语的字形流畅,显然是个会经常写字的人。   只是能认字的女人本身就很少,而不但会通用语,还能经常写字的女人简直比独角兽还稀有。   也因此,在听说那位会翻译的阿祖尔语的学者是个女人时,她不免感到疑惑和质疑……可现在见到真人,对方展现出的从容和仪态让她稍稍打消了一点顾虑。   与帝国的情况不同,意图恩诺半岛上的各个共和国内虽然也有贵族,但也有很多市民阶级认字,更不要说是能为总督做翻译的人。   能翻译多种语言的人不一定出身高贵或富有,但一定是在语言学习上极有天赋。   如果父亲是个厉害的翻译官,那在发现女儿继承了这项天赋后悉心教导也不算奇怪。   “你的事我已经听卡尔说了。我不在乎你的出身和过去,只要你能帮我正确翻译出我想要知道的文章,就算威讷提总督亲自来找你的麻烦我也能保住你。”   佩秋拉夫人没有废话,直接示意身旁的侍女捧起一本书,递到菲丽丝面前。   “你之前翻译的那些句子,就是从这里摘抄下来的。”佩秋拉夫人如此说道,“现在我给你一段时间阅读,一个时辰内,我需要知道这本书的第一章都写了哪些内容。”   有派勒乌索教授这个点读机在身边,这实在不算什么严格的考验。   菲丽丝顺从地接过那本书,翻开第一页,身旁的老教授不需要提醒便开始朗读。   然而,即使有所心理准备,菲丽丝依然被手中这本书的内容震撼到了。   之前在修女院里听教授读过的那本内容已经足够劲爆,但那种劲爆感给她留下的印象还停留在“灵异”阶段。   当时让菲丽丝印象最深刻的是里面说什么皇帝的头没了,皇帝是个无面人、是披着人皮的恶魔云云……可现在手里这本,她都怀疑作者是不是为了全方位立体式喷人而开启了一条新赛道——造黄谣。   就连负责朗读的派勒乌索教授都忘记不久前受到的惊吓,开始一边朗读原文一边发出一连串惊呼和感慨。   “…………”   “我大概已经清楚了,伯爵夫人。”   不到半个时辰,菲丽丝便有些受不了教授发出的噪声,率先抬起头,对正在阅读账簿的佩秋拉夫人说道:“但我觉得,这本书的内容并不该公开说出来。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先把第一章节的内容简单总结一下,您看过后再决定是否要继续。”   听她这么说,佩秋拉夫人反而更好奇了。   房间内只有一张桌子,心急的伯爵夫人也没有再摆架子,直接让侍女把堆满账簿的桌子收拾出一个空位。   在同一张桌子上翻译这仿佛小黄文一样的文本,菲丽丝一开始还有些尴尬。   不过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一步,她就算现在现编一个故事也会露出马脚……好歹只是写,总要比读出来好多了。   如此这般做了些心理建设,她终于接过侍女递来的笔,沾了沾墨水开始书写。   书的最开篇,主角是一位将军的妻子。   作者用一些笔墨强调了她卑微的出身,并暗示其用高明的手段嫁给了全帝国最厉害的将军,然后与同样出身卑微的皇后产生友谊。也许正是因为自觉有了靠山,她的行为开始渐渐出格。   有一天将军打仗回来,带回了一名少年,并与妻子一起将其收为养子,却没想到妻子居然看上了这个更加年轻健壮的“儿子”,并开始趁着将军外出的时候与养子偷情。   两人一开始还很谨慎,后来逐渐肆无忌惮起来,居然开始当着仆人们的面调情,将军头顶绿帽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   “——啊!”   就在菲丽丝写到“将军在地下室听到奇怪的声音并闯进去,发现妻子和养子抱在一起”时,坐在桌对面的佩秋拉夫人已经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偷看被发现,伯爵夫人干脆也不打算继续等了,直接让菲丽丝把没写完的梗概拿过来给自己过目,看完也跟着沉默了。   “…………”   “这些……是真的?”   佩秋拉夫人看看她,又看看手中麻纸上书写的内容。   “然后呢?”伯爵夫人问道,“弗拉维将军发现他们的……要怎么处理?”   “地下室这次他没发现,被他的妻子糊弄过去了,不过后来他的副官找到了目睹过两人偷情的奴隶来做证,他还是知道了。”菲丽丝向后翻了一页,继续道,“养子知道事发后选择逃跑,但将军的妻子最终说服了丈夫,将军选择原谅了妻子,后来还杀死了那个揭发这件事的副官和奴隶。”   “…………圣母在上……”   佩秋拉夫人重新捧起摊开的书,喃喃道:“如果这是真的,那也太可怕了……”   看着女人那仿佛三观崩塌的表情,菲丽丝大概也能理解一些。   就算是她,骤然看到这种类似养母子play外加绿帽侠选择原谅的故事也会小小震撼一下,更别说佩秋拉夫人从小在修女院长大,嫁人后也一直在丈夫的领地内,生活环境一直比较封闭,会被震撼也理所应当。   再加上派勒乌索教授在旁边只哇乱叫的科普,菲丽丝大概明白这个故事里的“绿帽将军”似乎是个很有名的英雄人物,而这个时代的人对他的传统印象显然与这本书里的截然相反……于是在这种反差下,震撼的效果也跟着加倍了。   “……你确定,这个将军的名字没有错?”   果然,在反复看了好几遍后,佩秋拉夫人依然不死心地问道:“真的是弗拉维将军?你确定名字没错?”   “我不能确定。我只是在翻译这些文字的内容,名字是根据发音拼出的大概。”菲丽丝观察着女人的表情,谨慎为自己的翻译打着补丁,“至于内容是否是真的,以及您提到的人是否和故事里的是同一人我都不能保证。”   在短暂的震撼过后,佩秋拉夫人还是很快恢复了镇定。   “后面的内容……也跟这个类似吗?”她问道。   “不算类似,后面基本上说的都是其他人。”菲丽丝实话实说,“但内容都算不上友好。”   这次佩秋拉夫人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她有些犹豫,自己是否还要继续翻译这套书了。   倒不是她不感兴趣,主要问题在于如今她的藏书室管理员——恩里克修士是个相当认真死板的人。   虽说当年佩秋拉夫人在众多修士中选他做自己的藏书室管理员,也是因为对方做事谨慎、循规蹈矩,又是个虔诚正派的修士,把自己最宝贵的藏书交给这样的人才会放心……可现在,这份“正派”反而让她有些头疼了。   很显然,这是一套注定会引起巨大争议的书。   光是这第一章节,里面淫|乱的内容就足够让一位虔诚的修士当场晕厥,说服其接受就更不可能了。   现在不翻译还好,他看不懂不会追究,还会照常保养这些书籍。   可如果将其翻译过来,让他看懂了,说不定会被他直接列为“禁书”并上报给教会。   理智上考虑,佩秋拉夫人如果想保住这两册书就不该继续翻译它们了……可这该死的好奇心!她真的很好奇后面还会有什么内容!   贴身侍女显然看出主人的纠结,让那新来的翻译暂时到门外回避,便开始向伯爵夫人提出自己的建议。   “……其实您不需要如此为难。恩里克修士平时三四天才会来一趟,即使有事耽搁不得不住一晚,也只会住到礼拜堂那边,但那位‘菲拉薇娅女士’您可以先安排进西塔楼……”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她收作侍女留下?”佩秋拉夫人想了想,还是摇头,“不行。她的身份到底有些问题,城堡里来往的人太多,这种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用让她成为您的侍女,也可以让她留下帮您做事。”   侍女眸光闪了闪,微微俯身,在主人耳边小声道:“恩里克修士之前说有本旧书需要修补,有些地方还需要重新抄写,我感觉得他不会介意多一个帮手。也许您可以用这个理由将菲拉薇娅女士安排到藏书室旁的房间?就说是协助恩里克修士做些抄写工作,然后让她平时找时间翻译一点攒起来,每周我去取译文来给您看一次……这样只要恩里克修士不起疑,西塔楼外的人也不会注意到她……”   ————————!!————————   用大家比较熟悉的例子作个不算特别贴的比喻,佩秋拉夫人的震惊程度类似老一辈三国爱好者看到现在网传的吕布野史,一开始是崩溃,但莫名还想看一眼(。 [186]尼托的亡灵4:“我看到那扇窗外有东西……”   186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如果这位夫人真的知道那本书里的‘弗拉维将军’是谁,她有可能会放弃翻译那两本书。”   被客气请到门外后,派勒乌索教授如此说道。   菲丽丝扫了眼一动不动站在门口的仆人,只能用眼神表达了下自己的疑惑。   然而不等老教授说什么,一旁的冉娜先崩溃了。   “那可是萨巴提大帝的左右手,征服帕里西亚的弗拉维将军啊——”少女抱着头缩成一团,双目无神地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呢?他不是一个英雄吗?怎么会做出这种……这种……”   看着好友那世界观破裂的状态,菲丽丝就很想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呵,男人”,同时举起咖啡杯。   虽然她也对那本书内的内容抱有质疑,也不知道那位“弗拉维将军”到底是谁,不过工作和私生活本来就是两个维度的能力。   常年不回家导致被妻子绿的男人不要太多,而与配偶吵完架后选择原谅对方、反而迁怒告密的朋友也很常见……就是现代人顶多绝交,古代版本里把人杀了确实相当过分。   光看她的表情,派勒乌索教授就能猜出这又是学生的无知在作祟了,当即打了个比方:“你别不当回事。你设想一下,如果你口中那所谓‘新大陆’上最受你爱戴的将军或总统有一天突然被说私德有亏,你会不会想要撕了那个造谣的人?会明知道这是一些污蔑人的污言秽语,还要继续翻译、让更多人知道吗?”   菲丽丝还真沉默思考片刻,依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别说她对政治人物本就不感兴趣,退一万步说,自从现代信息大爆炸后,新大陆上就再没有私德完美的政治人物了,只有缺德、缺大德和缺巨德的区别。   而且政客嘛,只要工作上的能力还行,私德上不是缺巨德,人民的忍耐力还是蛮高的……就算爆出来大家也都是当乐子说,乐子当然是越多越好。   见这个不上进的学生一点不上道,派勒乌索教授不得不把比喻推向极端:“……那你再设想一下,要是有人写一本书说萨瓦托雷修士年轻时不但玩弄了一个女孩的感情,把人家的肚子搞大,最后还因为不负责任害女孩死掉……你、你不要这么看我啊!我就是打个能让你感同身受的比方!”   菲丽丝收回要杀人的目光,闭上眼冷静了一下,总算深入理解了教授的意思。   这种事,主要要看佩秋拉夫人是否对那本书里的人物有特殊的滤镜。   如果她是单纯对书的内容感兴趣,对历史人物形象崩塌并不在意,那大可以继续留下她搞翻译。要是非常不凑巧,她确实对书内提到的某个人物非常崇拜,那她肯定就不能作为翻译留下来了。   其实即使不能留下来也没什么。   留在尼托也只是选择之一,现在她的路费还没用光,可以继续往东走……最坏的情况无非是伯爵夫人会因为她知道了那本书内的内容将她灭口……   好在,佩秋拉夫人终究没有丧心病狂到这个程度。   不等菲丽丝继续用眼神示意什么,伯爵夫人的侍女已经走出来,直接宣布了对她的安排。   在得知佩秋拉夫人既想要她继续翻译那些书的内容,又需要背着自己的藏书馆管理员进行这项工作时,菲丽丝在对这个安排感到欣喜的同时也有些疑惑。   按照她的观念看,那些书都是佩秋拉夫人自己所有,找自己的心腹看管就好了,这样从外面找个修士看管不但麻烦,遇到如今这种情况还要看对方的脸色,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不过这种事她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并不好直接问。   想着只要留下早晚都能摸清其中的缘由,她还是选择着重询问了下这份工作的待遇问题。   “刚刚夫人也提到过,她虽然能保住你,但你的来历到底不太方便其他人知晓,所以也不好给你安排太高的身份。”侍女用温和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说道,“夫人的意思是,她可以为你做担保,让你暂时以私人抄写员的身份留在城堡内工作。但你过去的身份不好再提,她会对外宣称你是个在为亡夫守贞的寡妇,所以必须在外人面前保持缄默,尽量避免与其他人交流。在你将所有需要翻译的书籍翻译完毕前,佩秋拉夫人只会按照私人抄写员的待遇每三个月支付一次薪水,但每翻译完一本她会支付一笔额外的报酬,直到两册都翻译完为止……如果你能接受,两天后我就能带你去礼拜堂签订契约。”   身份上的事菲丽丝并不是很在乎。   帝国和罗兰到底在同一块大陆上,商人们时常往来,以她现在在罗兰的知名程度本就不适合跟太多人产生接触。就算对方不说菲丽丝也打算保持低调,能有个正当的理由对外保持缄默正合她意。   比起这些,她比较在乎的是自己具体的报酬和每月的耗材报销,以及吃住问题。   见她对“抄写员”这个身份没有异议,侍女稍稍放下心的同时也带上一些轻视。   到底是小市民的女儿,只会关注这种细枝末节的问题。   不过没什么野心也好……毕竟一个会多种语言的人实在很罕见,女人就更罕见了。要是太过精明,用这个优势不断往伯爵夫人身边凑,该烦恼的就是她了。   这么想着,侍女的笑容愈加亲切:“书写耗材这方面我不是很了解,等下次恩里克修士来了由他定就好,日常的餐食也不用担心,每天会有专门的人给你送两次餐。因为你的工作特殊,伯爵夫人想让你在翻译完成前先住在藏书室隔壁的一个单间里。那里曾经是一位隐士的居所,后来被当成仓库使用堆了些杂物,现在收拾一下应该还能住。”   这样的条件谈下来,菲丽丝确实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   只是签订契约还需要时间准备,侍女便先带她顺着楼梯往下走,穿过一道门,两人很快来到藏书室所在的三楼。   侍女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熟练从中挑出一把,顺利打开门上的锁。   这是一间目测六七平方米的小房间,确实堆了些杂物,好在并不多。而且房间本身像是有人经常打扫,看上去并不脏。   更幸运的是原本房间里的床和桌椅都还在,大概收拾一下入住是没有问题。   “稍后我会让人送来一套被褥,顺便将里面的杂物搬走。”   等她正式进入房间后,侍女将用布包着的书递上前:“西塔楼三层往上都属于伯爵夫人,没有伯爵夫人的准许,闲杂人等无法进入。所有出入口都有守卫看守,但除非有入侵者,否则他们也不能踏进塔内,你住在这里可以放心。”   换句话说,就是除了西塔楼,其他区域都不是她能踏足的地方。   不……刚刚她们穿过的那道门应该是可以上锁的,她的活动范围应该只有西塔楼三楼这一层。   菲丽丝在心中默默翻译了对方的话语,接过布包后点首保证:“我会努力为伯爵夫人工作,在完成工作前不会离开自己的岗位。”   她的识趣得到了侍女的一个笑,再次叮嘱她最后用头巾遮一遮短发后这才转身离去。   很快,两名女仆抱着被子和水桶来到这里。   大概是已经得知她不能说话,双方只简单用肢体语言和微笑进行了简单的交流,一人开始搬运杂物,另一人则主动向她行过礼,开始进一步说明今后的安排。   “我叫梅特,今天之后,您在起居上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   浅棕头发的女仆带着活泼的笑容说道:“稍后我会给您送点吃的。主人那边都是第六个时辰吃午餐,所以我们都是第七个时辰左右吃饭,晚上稍微晚一些,有时候要第十四个时辰才能送。我每天会在这两个时间给您送食水,如果您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在这段时间告诉我……”   这么说着,她又将菲丽丝拉到门外,在无人的走廊内小声耳语道:“伊丽莎白女士(侍女)已经把您的情况跟我说了……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候您可以直接跟我说话。还有,伊丽莎白女士说您有什么额外需求可以直接写在纸上,我会帮您转达……”   菲丽丝看着这个近在眼前、明媚到刺眼的笑容,一时甚至有些恍惚。   “…………”   “……那就,麻烦您了。”   回过神后,她微微垂眸掩饰住眼中神情,低声回道:“请代我向伊丽莎白女士转达我的谢意……还有,我需要一些麻纸和书写工具。”   “您放心,我很快就去取来!”   看着那少女快步离开的背影,菲丽丝站在门口呆愣片刻,便回到房间里帮另一名女仆收拾起屋子。   等两人把房间收拾得差不多,那名叫“梅特”的女仆已经把餐食和书写用品都带来了,还非常贴心地带来了油灯和打火石。   再三确定她没有其他需要,两名女仆便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室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只是这寂静还没维持几秒,立刻就被房间内的另外两只幽灵打破了。   “太好了,菲丽!这下是真的能留下来了!”   冉娜一扫刚刚被打击的模样,开始不停在房间里打转,穿过一面墙后立刻穿回来惊呼:“圣母在上,隔壁就是藏书室!我感觉这里的书架比艾琳娜修女院里的书架还多!”   看着她开心的模样,菲丽丝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真的吗?那等这里的管理员来了我一定要去开开眼界。”   她笑着回道,却又感觉哪里不太对,有些疑惑地看向从刚刚就一直很沉默的派勒乌索教授。   按理说,一旦知道这里有藏书室,派勒乌索教授该是第一个冲过去看的……可他不仅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作,就连一句话都没说。   “你怎么……”   “嘘————!”   派勒乌索教授突然比出噤声的手势,又朝她和冉娜招招手示意她们靠近。   菲丽丝心说这位一向嗓门洪亮的教授什么时候学会说悄悄话了,但还是很配合地跟冉娜一起凑上前。   “……有东西在跟踪……从我们进入塔楼我就有感觉……”   派勒乌索教授小声道:“就刚刚,我看到那扇窗外有东西……”   菲丽丝刚想说“那你怎么不自己去看”,却猛然想起他们现在是在城堡的三楼。   这个高度还能在窗外偷看……如果不是身法了得的刺客,那就是……   没有丝毫犹豫,菲丽丝直接转身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半掩的窗户。   下一秒,她与一个趴伏在窗外、全身透明的青年对上了视线。   对视的瞬间,青年那双透明的眼睛顿时瞪大,紧接着发出一阵比教授音调更高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见鬼了!见鬼了————”   ————————!!————————   见鬼了2.0[狗头]   ——————————————   侍女:削减她在夫人面前露脸的机会,最好就这么一直待在这里!(宫斗模式on   菲丽丝:包吃包住,有薪水,还能从耗材里抠点墨水和纸笔,很好了(咸鱼躺 [187]尼托的亡灵5:“哇哦……”   187   在一阵刺耳的尖叫后,那道半透明的白影便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消失在天际,看得菲丽丝目瞪口呆。   “…………”   “那……是个幽灵吧?”   菲丽丝趴在窗口往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过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他刚刚……确实是说话了吧?”   “好、好像是吧……”   冉娜虽然没听懂对方说出的话,但还是有些恍惚地点点头:“好像是个单词……”   “……吾主在上……圣母在上!那人跟我们一样,是同样保有理智的同胞!”   短暂的愣怔后,派勒乌索教授顿时激动起来:“我就知道,世界这么大,每天死掉的人那么多,总归还能遇到跟我一样的人——”   菲丽丝看看明显兴奋过头的老教授,又看看窗外,有些欲言又止。   根据她目前见过的情况,理智派亡灵的外貌和身上的衣服似乎会一直维持在他们死亡的那一刻,并不能想变就变。   虽然刚刚只有短暂一瞥,但菲丽丝觉得那名男性幽灵看上去也就二十多岁,顶多三十……而且那一惊一乍的样子和身上的铠衣,实在与印象中的“学者”差得有些远。   不过看看眼前开心到在翻起筋斗的派勒乌索教授,刚要说出的话又转了个弯:“所以,你不打算追出去看看吗?”   然而即使有遇到同伴的兴奋在前面吊着,派勒乌索教授还是十分理智地表示自己要选择“安全”。   “我觉得那‘黑球’并没有完全消失,说不定就潜伏在城堡的某处,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大逃亡。”老教授如此说道,“而且为什么要我追出去?既然对方已经知道我们的所在地,等冷静下来后会回来的。”   这倒……也是。   暂时将这件事放到一边,菲丽丝先吃掉女仆送来的饭食,稍微整理了下行李,这就准备探索一下自己目前能自由活动的空间。   首先需要探查的是出入口。   就如自己所料的那样,侍女离开后,她们来时路过的那扇与楼梯间连接的门已经重新上了锁。   至于后来的两名女仆,她们走的是位于走廊另一边的楼梯。   大概是因为晚上还要再来送一遍食物,这边通往楼梯间的门关上了却还没上锁。   但派勒乌索教授冒险飞到上面看了眼,除了她所在的三层,整个塔楼一侧所有的门都被砖头封死了,只有第一层和通往顶楼的通道是正常的……然而第一层的门外始终有士兵站岗,想要不被任何人察觉溜出去很有难度。   不过她没办法简单出去,就意味着别人也没办法轻易进来——就如那位侍女所说,只要三层的两扇门都关着,她老老实实待在这一层就足够安全。   确定出入口的位置后,接下来就是这一层的其他房间。   整体呈方形的塔楼一层内的空间相对有限,藏书室占很大的面积。   另外除了她现在居住的小房间,藏书室的另一头还有一间独立的房间,应当也是被用于做仓库,她房间里之前的杂物就是被女仆搬到了那里。   除此之外,西南侧的楼梯间旁还有一个厕所。   双坑位,中间没有隔挡,非常方便结伴上厕所顺便聊天解闷……非常不需要的功能,而且位置被安置在这一层通往楼梯间门外。一旦到了晚上必须关门时,她就只能用室内的便桶上厕所了。   用便桶没什么,问题是谁来刷便桶。   她现在身处在这个半封闭的塔楼里又没有自来水,想要自己刷便桶都没有条件……这个还需要等晚饭时问一下那位名叫“梅特”的女仆。   简单记下生活方面需要询问的几个问题,菲丽丝从楼梯间退回门内,再次回到那间藏书室的门口。   这间藏书室只有一扇门。从门与门的间隔看,藏书室的面积确实不小,大概有三个她暂住的小房间那么大。   比较特别的地方是,那唯一的一扇门上面居然挂了两把锁。   “这里有两把锁,也意味着没有尼托伯爵夫人和那位管理人的同时允许,没有人能直接进入藏书室……”派勒乌索教授观察了下门锁,解释道,“既然如此,那位负责管理藏书室的修士应该是来自城堡外修道院的修士。”   菲丽丝对这样的安排很不理解:“可这样也太麻烦了吧?也很不合理。这藏书室里的书都是伯爵夫人的,要是伯爵夫人想从自己的藏书室里拿一本书,难道还需要一个外人的批准?”   “麻烦确实是麻烦,但世俗贵族让外面的修士做藏书室的管理员还挺常见的。”派勒乌索教授习以为常地耸耸肩,举起一根手指道,“首先,外面来的修士与贵族家中的关系不紧密,做事会相对严谨公正。你看波拉萨卡公爵宫,那里的藏书室倒是由公爵夫人的亲信看管,但那人连通用语都不会说,假公济私的问题也肯定不止一次,我都不期待他在保养书籍上能多上心。可如果是外面来的修士,至少不会轻易被买通,如果遇到需要重新修补的书也能直接上手修。”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佩秋拉夫人从那位修士所在的修道院里购买过比较重要的书籍抄本。”   “有些专业性质的抄本需要专业的人解读,不做批注普通人根本看不懂。还有一些更加霸道的修道院有自己的规定,比如从他们修院里出来的书必须由他们的修士负责看管,防止有人未经允许擅自抄写副本售卖……三年或五年,总之有个期限。”   这么说着,老教授都不禁再次感到一阵心酸,忍不住唉声叹气:“如果哪里的书都能随便抄写副本,我也不至于走那么多地方……”   听着他的感慨,菲丽丝再次感受到这个时代对知识的封锁有多么严密。   买一本书不但需要付钱,还有可能需要被迫接受一个“看守者”……这虽然与后世“保护版权”的目的完全不同,却意外达到了类似的效果。   不过这样的“防盗”方式也只有现在这个还在依靠手抄制作书籍的时代有用了。   派勒乌索教授之前已经在尼托海姆城外看到了一家规模不大的造纸作坊,想来现在距离草纸麻纸普及开已经不远。   等类似的造纸厂大量出现,印刷术必然接踵而至,到时候修道院便不会是唯一能制作书籍的地方,教会对知识的垄断也会逐渐成为泡影。   稍稍畅想了下未来,菲丽丝还是把思维拉回现实。   现在由于那只“黑球”下落不明,为了安全,冉娜和派勒乌索教授最好都不要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只是如果这样,她就没办法依靠幽灵的便利性更具体地了解这座城堡内的情况了……   这么想着,菲丽丝再次从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   然而令她惊讶的是,之前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居然多了一个姑娘。   她看上去十六七岁,与女仆梅特相近的年龄,也穿着类似的衣裙,卷曲的长发只用一根发带固定,显然还是未婚姑娘的打扮。   可与梅特不同的是,她全身上下没有一点颜色,站在窗边的阳光下全身几乎透明。此时正交握着双手,用一种紧张又惶恐的目光看向她……   那不是一个人——菲丽丝立刻反应过来——至少在生物意义上,对方已经不能算在“人类”的范畴。   “你、你们……能看到我,对不对?”   与菲丽丝对上视线的瞬间,“姑娘”透明的眼中陡然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情绪。   她似乎想立刻上前,却像是在忌惮着什么,往前飘了一段后又往后退了一点:“我、我听哈特说了,今天卡尔亲自去接了个不认识的人来城堡,还没进门楼伯爵老爷就像是被什么打碎了……请、请问,那是你做的吗?”   菲丽丝:…………   对方一句话内的信息实在太多,菲丽丝感觉大脑宕机了两秒才成功连接上信号。   看着面前这个眼里似乎还在闪星星的陌生幽灵,她的嘴张张合合了一阵,终于选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伯爵……老爷?”   菲丽丝难以置信地抬起双手,比画出一个球体:“那个又黑又恶心的肉球,是这里的领主……尼托伯爵?”   虽然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世界有鬼的“设定”,但如果佩秋拉夫人嫁给了那么一个玩意也实在太魔幻了!   “是……啊!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个!”大概是看出面前人的表情太震惊,陌生的幽灵立刻反应过来,摆手道,“那不是现在的伯爵老爷,那是老伯爵……就是现在伯爵老爷的父亲啦!”   伯爵的……父亲……   一瞬间,无数纷杂的线索从脑海中飞过。   菲丽丝想起派勒乌索教授之前说过的,他之前来这座城堡时明明没有遇到对方,可唯一一次靠近主楼的范围时,那只“黑球”就出现了,对他发动了攻击,但又在他逃到山下的城市后没有继续追。   当时她就隐隐感觉有些奇怪,毕竟之前追逐过教授的黑色恶灵可从来没有因为“距离”这一因素放弃……这种保持一段距离后就不再追逐的行为,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守家的看门狗……   回忆的最后,是她亲眼见到的、那个站在门楼上的巨大黑球,以及对方发起攻击前发出的声音。   【…………外来者……】   【滚……离开…………我的土地……】   菲丽丝:………………   菲丽丝:“哇哦……”   ————————!!————————   《上班第一天,我打碎了雇主的公公》   ————————————————   文案里的幽灵小姐姐先出场了[狗头叼玫瑰]   目前出场的两个新幽灵也是前传《情书》里的角色(但出场都很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看过前传的小天使存留到现在(探头.jpg [188]尼托的亡灵6:“威罗……索维亚?那是谁?”   188   得知自己在面试途中就打碎了雇主死去的公公兼城堡的原主人,菲丽丝在短暂的愣神一秒后就释然了。   看那位“老伯爵”的状态就知道,这位不但死前怨念深重,死后的这些年应该吞噬了不少幽灵,否则也不会不但黑到能滴水,连整体外表都失去了人类的特征。   而且死了还在维持所谓的“领地”,其他鬼魂靠近就要驱赶……如此强烈的贵族荣誉感,菲丽丝大概能理解,但真是一点都不想共情。   “……哈特?你的意思是,除了你还有其他人在?!”   不等菲丽丝再开口,派勒乌索教授已经先一步兴奋上前,发现那陌生姑娘似乎被自己吓到了,赶紧调整了下表情,郑重朝对方行了脱帽礼:“恕我冒昧,女士,我们还没自我介绍过。亚历山德罗·派勒乌索之子,维尔吉利奥·艾伊尼阿斯·派勒乌索向您致意。”   菲丽丝:…………   十年了,派勒乌索教授也一点没变。   难道他真在指望普通人能一下子记住他那一串仿佛绕口令的名字吗?   果然,和菲丽丝预料的一样,在听完派勒乌索教授那段过长的自我介绍后,陌生幽灵的表情顿时从惊慌变为迷茫。   “亚历山……瓦尔……艾尼?”   陌生姑娘在教授诧异的目光下渐渐变得有些不知所措,最后甚至急到交握的手指都开始不安地搅动:“对、对不起,您能再说一遍吗……”   “噗——咳。”   菲丽丝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还是用咳嗽声做了遮掩。   “你可以叫他派勒乌索教授。”菲丽丝顺手关上房门,笑着上前介绍道,“我叫菲丽丝,还有我身边这位,她叫冉娜。但她还不太会说你们这边的语言,可能没办法直接跟你打招呼……”   听到她的自我介绍,对面的姑娘顿时双眼一亮。   然而不等她开口,一个声音突然幽幽从窗口飘来。   “……你不是说,你叫‘菲拉薇娅’吗?”   一颗有些眼熟的脑袋慢慢从窗户后探了出来,扒着窗框怯生生道:“我、我听到了,你跟佩秋拉夫人说的明明不是这个名字……”   “还不允许人家有两个名字吗!”   还不等菲丽丝回答这个问题,站在她面前的陌生姑娘瞬间双眉竖起,叉腰瞪向趴在窗后的青年:“真该给你面镜子照照自己,哈特,看着真没出息!我就说会殴打伯爵老爷的一定不是什么坏人,你到底在怕什么啊?”   在同伴的催促下,那名高音可以媲美教授的青年总算从窗户后显出完整的身形。   就跟菲丽丝之前短暂一眼看到的一样,这是个样貌很普通的青年。   身上只穿着的单层铠衣和紧身裤,看上去就跟那些守门楼的士兵们差不多。如果说哪里比较特别,大概就属那双从进屋开始就在咕噜乱转的眼睛了。   “我叫贝尔碧娜,他叫哈特,我们从很久以前就在这座城堡里工作……”   “我以前在厨房做帮厨,哈特曾是城堡里的守卫……我们……我们好久都没遇到能说话的人了,尤其是活人——”   陌生姑娘——贝尔碧娜语无伦次地介绍起自己和同伴,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忙不过来般在面前的一人二鬼之间来回徘徊,最后交握着双手置于胸前,激动地看向菲丽丝:“您一定是神父所说的、像圣卓汉斯那样身负神恩的圣人……或者驱魔师!我我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驱魔师!您会来这里是因为听到我们的祷告了吗?”   “……可她明明说自己是一个翻译的女儿啊,来这里也是给佩秋拉夫人翻译书本的……”被叫作“哈特”的青年幽灵,拽了拽同伴的手臂,小声道,“而且能驱魔的不都是神父吗?怎么可能会有女人……”   “不是你说的,伯爵老爷就是被她打散的吗?!”   “我、我也只是远远看到而已……”   青年被训斥得又往后缩了缩,视线乱飘,一副打算随时跑路的样子:“你也知道伯爵老爷的脾气,一靠近他就要发狂,我又不能确定……”   “吾主在上——你嘴里到底能不能有一句准话啊!”   两只幽灵就这么当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了,看得菲丽丝想要插话都有种无处下嘴的感觉。   欲言又止一阵后她干脆放弃,直接做起现场翻译,将二人的身份和刚刚说的内容都跟完全没听懂的冉娜说了一遍。   “咳咳——好了,两位。你们先听我说一句。”   最后还是派勒乌索教授听不下去了,叫停两鬼的争吵,微笑问出他个人最关心的问题:“除了你们,附近应该还有一位学者吧?”   “…………学者?什么学者?”   青年幽灵哈特率先反应过来,反问道:“为什么附近会有学者?”   他的声音太真诚,眼神过于清澈……然而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清澈反而让派勒乌索教授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就是引导你们变成现在这样的人啊!”   老教授慌忙解释起来,两只手都着急地开始比划:“你们能像现在保持理智跟我们说话,没变成外面那种黑漆漆的、只知道互相吞食的家伙,难道不是因为有人帮忙吗?”   “……没有啊?我二十年前就变成这样了,贝尔碧娜比我稍微早一点,但也差不多吧?”   青年幽灵的表情更加困惑了:“再说我们这种地方哪来的学者?真有学者也不会来我们这里啊?主教大人一年到头见不到一次,教堂的神父都有不认字的,不然佩秋拉夫人也不会在整个伯爵领发布找翻译的布告了……”   “哎呀,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了!”   就在双方的话题逐渐跑偏时,贝尔碧娜一拍手,用她那如雀鸟般清脆的声音打断道:“你是指我们的身上的皮会突然开始脱落,然后就变得奇奇怪怪、开始互相撕咬的那种事吧?那种情况确实很常见,我有几次也差点变成那副模样……”   “对……对!没错我就是在说这个!”   派勒乌索教授瞬间激动:“所以后来你是怎么恢复的?”   “呃……我记得是哈特突然说了些奇怪的话……”   像是回忆起什么,原本大方的姑娘突然变得扭捏起来:“我记得好像是说城里皮匠老莫齐不要脸,都快进坟墓的人了,还娶个不到二十的姑娘……”   “老莫齐新娶的老婆在新婚夜和他的侄子联手把人灌醉了,两人就在那老头旁边滚了一晚,这种事你都能忘?!”哈特惊呼道,“现在他俩的孙子都会跑了,我前两天不是还跟你说过——”   “呀——这种事你怎么能那么大声说出来!!”   菲丽丝:…………   菲丽丝沉默片刻,还是把这个八卦翻译给了冉娜,顿时收获了一个同款捂嘴惊呼。   “这算什么啊?老莫齐活着的时候他家附近的邻居就都知道了,况且他人都死了多少年,有什么不能说……”哈特这么说着,又跟着想起什么般恍然,“哦对,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前几年有一次你看着像是生病了,我跟你说了米特利神父和唐在地下室……”   “啊、啊啊啊啊啊吾主在上!不要说那个!!”   就在所有人都被八卦消息吸引时,只有一个人还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在原地呆滞片刻后,派勒乌索教授终于回过神,一把抓住还在喋喋不休的青年。   “你的意思是……你就跟她说了这些,她的异状就解除了?”   老教授常年被眉毛遮掩的眼睛此时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圆,面部肌肉都可见地抽搐起来:“你……还有你们周围的人,就没有对哲学有了解的吗?”   “…………”   “威罗……索维亚?[*1]那是谁?”   名为“哈特”的青年呆呆看着老教授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莫名被对方散发出的气场镇住,艰难咽了口口水:“您是……在找什么人吗?”   ***   有一瞬间,菲丽丝确实听到了某种东西碎掉的声音。   其实这个可能性菲丽丝也不是没想过。   毕竟冉娜被教授叨叨了那么久,好像也没彻底弄明白那些理论都是些什么,但她还是一直存在到了现在,那也能间接证明幽灵保持住理智的诀窍大概不是“通晓哲学”这么抽象的条件。   只是之前一是太忙,二是没有其他样本做参考,她实在懒得在这方面跟派勒乌索教授辩论……结果这次与其他“理智派幽灵”刚一交流,居然就把教授自信搭建起的理论全都推翻了。   在确定面前的两个年轻人是连字都不认识,从生到死连“哲学”这个词都没听说过的乡下人后,派勒乌索教授就感觉像是收到什么巨大的打击,默默飘到角落自闭了。   “……是、是我们说错什么了吗?”   贝尔碧娜见状又紧张起来:“哈特是说话有些没轻重,但他人不坏的。我、我们也不是故意去偷看,可有的时候真的太无聊了……”   “不是你们的问题,教授是有自己的事需要思考。”菲丽丝有些好笑地摆摆手,转开话题道,“你们说你们是二十年前就变成了这样,那应该对这座城堡很了解吧?可以的话,能跟我讲讲这里的故事吗?”   ————————!!————————   唯一能将教授重击到自闭的男人出现了[狗头叼玫瑰]   [*1]这里是个听错梗   “哲学”在文中的时代还非常罕见,围绕这个话题的讨论也仅限在学者圈子里,哈特这种普通老百姓肯定是没听过也没了解,于是他在脑内自动把philosophia拆解成了vilo(威罗)和sovia(索维亚)两个人名(带口音版)   ————————————   是的,贝尔碧娜就是前传《情书》里一开篇就死了的那个姑娘。哈特是第二个单元“守卫杰恩”那里杰恩的同事,一个非常喜欢收集八卦的守卫[狗头]两人在前传出场就不算多,不感兴趣不用特地去看啦。   距离前传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他俩能一直留下来除了跑得快外,也是因为哈特的超级八卦魂   每次贝尔碧娜emo:好难过……我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还会在这里……(开始变异ing)   哈特:磨坊主爬大舅嫂床的事终于被他大舅子发现啦——现在正在被大舅子和老婆一起追着打!天呢好好笑,怎么会有人挨巴掌后像陀螺一样转圈   哈特:你快来看啊!再不来就要打完了!   贝尔碧娜:(努力emo)(可恶不行了,好想看抽陀螺) [189]尼托的亡灵7:“你倒是为他着想。”   189   贝尔碧娜和哈特确实不知道“哲学”为何物,但作为尼托海姆城堡的“原生幽灵”,他们对这座城堡某些方面的了解也许比很多活人都多。   这座城堡内有哪些分区,每个区域都是做什么的,大约居住着多少人,基本的人员构成等等,这种基本信息即使城堡都彻底换了个主人也没多大变化。   不过由于老尼托伯爵在死后持续发疯,不但常年盘踞在城堡内,还靠吞噬大量幽灵逐渐壮大了自己的体形,变得越来越可怕,导致贝尔碧娜和哈特这些年都最多只能在城堡外围活动……直到菲丽丝一拳打碎了老尼托伯爵,好奇心旺盛的哈特才忍不住跑回来查看情况。   菲丽丝:“……你们明知道城堡危险,为什么还在城堡附近活动?难道就没想过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听到她的问题,两只幽灵的反应显然不太一样。   “我是想过……但别的地方也没那么好去啊。”   注意到贝尔碧娜似是有心事地垂下头,哈特赶紧接话道:“外面也有很多你们说的那种、黑漆漆的家伙,尤其是瘟疫之后就更多了。那些家伙一点都不讲道理,一旦被发现就会一直追着我们跑!有一次我飞了整整三个时辰它们还在继续追,我实在受不了就往城堡那边飞,好在老伯爵老爷真是什么都不嫌弃,就算是外面来的也会抓去吃……”   见面前的女人表情逐渐微妙,青年忍不住“哈哈”干笑两声打住话题,总结道:“其实老伯爵老爷是长得吓人了些,但只要平时不靠近主楼,在城堡附近待着总要比在外面更安全。”   菲丽丝:…………   这是什么奇怪而扭曲的共生关系?   而且要这么看,老尼托伯爵最后能长成那么大,说不定跟眼前这家伙的“投喂”有点关联。   菲丽丝在心里摇摇头,暂时将这个问题放到一边,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最让她在意的问题:“所以,那位老尼托伯爵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死人我见过很多了,但也从没见过他这种……”   她没有说完,但对面的两只幽灵显然已经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表情跟着微妙起来。   “嗯……其实伯爵老爷的想法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也许只是不甘心吧?”   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贝尔碧娜终于缓缓讲述出她所知的那个“老尼托伯爵”的过去:“大概是二十年前的春天……没错,正好也是快到降临节的时候。当时的佩秋拉夫人刚嫁过来一年就怀孕生下亨利少爷,那可是老伯爵老爷的长孙,他非常高兴,从几个月前就说要为孙子举办一个盛大的庆典庆祝……结果……结果……”   “……结果谁都不知道当时城堡里混进了一个刺客!”   “就在庆典的最后一天大家最放松的时候,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混到了主楼,用一支弩箭射穿了老伯爵老爷的喉咙!”   在贝尔碧娜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时,哈特接着她的话继续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个刺客还是跟我睡一个屋的人呢,我记得叫昆特……从外表看真看不出他是个刺客啊,只是平时不太爱跟我们说话,谁能想到他会跟威登堡侯爵有关系?”   “……威登堡侯爵?”   菲丽丝立刻抓住他话中的重点,震惊追问道:“就是尼托伯爵领旁边的那个威登堡?老尼托伯爵是他派人刺杀的?!”   “是啊,这事在城堡里工作时间长一些的人应该都知道。”   “一个是他刺杀时用的弩。那个弩上的徽记虽然被他划掉了,但稍稍对比一下样式也能知道就是威登堡那边产的……还有就是,呃……一个人的证词……”   哈特挠了挠自己的后脑,眼睛不由去撇身边的贝尔碧娜:“当时那个刺客得手后想从粪道逃走,结果不是很走运,他钻的那条粪道恰好没清理……他那么大个人掉下去,立刻就被当时还在粪池附近工作的掏粪工发现了。”   “他困在粪池里难以脱身,就亲口承认自己是威登堡侯爵派来的,想借此收买那个掏粪工掩护自己逃走,结果却被对方打死在粪池里……”   菲丽丝:…………   真是个一波三折且充满味道的故事。   她一时都不知该先吐槽那刺客真倒霉还是称赞那掏粪工实在够勇猛,连最重要的死者老伯爵都差点忘记了。   如此这般,倒也能解释威登堡和尼托之间为什么火药味这么浓,浓到侯爵领的首府大门严格到看到一个“来自尼托的朝圣者”都要抓走审问……也许这也是一种心虚的表现?   后知后觉弄清楚自己来时遇到的“意外”之源头后,菲丽丝忍不住发狠地磨了磨牙。   真是上面的人抖一抖,下面的人都要遭殃——就为了能让那位侯爵阁下安心,她的小马和刚置办不久的行李就那么没了!   要不是路上有人施舍了食物和水囊,她还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平安跨越那条边境线……   “……然后呢?现在的尼托伯爵居然就这么忍了?”   磨完牙,菲丽丝还是压下愤懑继续问道:“亲生父亲被杀,怎么说都不会轻易放过吧?”   “我记得雅各布少爷(现任尼托伯爵)是拿着那把弩找当时的皇帝陛下评过理,皇帝陛下还派人去侯爵领查过,但好像也没个结果……”哈特摸着下巴回忆了一阵,摊手道,“没有切实的证据,威登堡侯爵当然不会承认……后来的事我们也不太清楚了,反正没打仗总是好事嘛!”   菲丽丝面上点点头,可内心深处,尼托这边的反应让她感到有些古怪。   虽然刺客留下的物证不是那么有力,但一个城堡的掏粪工怎么说都没有理由在这种大事上说谎。   别说现任的尼托伯爵,菲丽丝这个外人听到这些信息都会觉得这多半是真的。   可有“杀父之仇”这么个明晃晃的理由摆在这里,现任尼托伯爵却生生忍住了,二十年来都没以此为借口挑起战争……究竟是那位伯爵阁下真的够能忍,还是另有隐情?   然而贝尔碧娜和哈特毕竟只是城堡内的小角色,再深入的内幕他们没有渠道知道,菲丽丝也只能放下这份好奇,进而打听起更务实的消息。   她现在明面上的身份是伯爵夫人新找来的私人抄写员,被安排到藏书室旁的这间小房间,也是为了方便协助这里的藏书室管理员——恩里克修士修补旧书。   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能多了解一下自己的这位“临时上司”。   “这个我知道!恩里克修士是莱伦茨修道院的修士,一般住在山下,大概三四天来城堡一次吧。”   说起自己熟悉的领域,哈特顿时又有话说了:“别的没什么,就是人有点无聊也有点死板,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说……”   “……但我经常看到他给附近的猫喂食。”谈到这个话题,贝尔碧娜的表情也跟着恢复正常,笑着说道,“虽然不是很了解他,可会善待小动物的人总归不会太糟糕吧?”   这点菲丽丝倒是很认同,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些许。   就当双方的关系在闲聊中慢慢增进的同时,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附近的森林归来,由城堡后门进入后堡场。   随着一阵接一阵的吆喝声,一只只或死掉或还在蹬腿的猎物被分别运到不同的位置,本就热闹的堡场变得更加喧闹。   尼托伯爵领的现任领主——尼托的雅各布带着弟弟和近卫们一起骑着马穿过后堡场与中堡场之间的大门,走到主楼前才下马。   “今天是个好日子,一下子猎到这么多猎物的时候可不多。”   已年到中年的尼托伯爵将手中的缰绳交给侍卫,转头对弟弟说道:“大斋期总算过了,再不好好活动一下我全身的骨头都要锈住,真是哪哪儿都不舒服。”   伯爵的弟弟——埃尔德里德爵士简单附和了一句,又拦住一位路过的男仆去厨房叮嘱一声今天晚上要加一道烤鹿肉,这才跟上兄长的脚步。   “……如果路上没耽误,佩秋拉夫人和莉娜前天就该到了。”埃尔德里德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高大建筑,低声对兄长说道,“我们该早点回来……”   “那有什么办法?谁能料到昨天会下雨……”   话说到一半,尼托伯爵的话音顿了顿,突然道:“‘他’离开快有两个礼拜了吧?”   没有指名道姓,但兄弟间的默契还是让埃尔德里德立刻明白兄长代指的是谁。   “是的,正好两个礼拜。”在心中叹息一声,埃尔德里德回答道,“那孩子现在应该已经到阿格隆了……吾主保佑,愿他朝圣路上一路顺利。”   “呵,你倒是为他着想。”   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哼笑,尼托伯爵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抬手招来侍从询问起自己的妻子这两天都在城堡里做了什么。   “……佩秋拉夫人和莉娜小姐已经在两天前到达。”   一名侍从行过礼,朝自己的主人汇报道:“夫人不但让人将账本搬到西塔楼,连档案馆里的案卷都搬过去了……”   闻言,尼托伯爵的眉头瞬间蹙起,一直观察着兄长神色的埃尔德里德赶紧先一步开口。   “那些案卷本就该送去给您和夫人过目,佩秋拉夫人先搬过去反倒让我的人少费了力气……”   转头对上弟弟暗含劝告的目光,尼托伯爵无奈呼出一口气,总算没在这方面说什么,转而继续问起这两天有没有其他事。   “要说其他事……今天上午夫人让卡尔总管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人。”侍从说道,“是个女人,被夫人安排到西塔楼的藏书室隔壁了,伊丽莎白女士说是恩里克修士修补旧书的人手不够,特地找的抄写员……”   尼托伯爵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西塔楼在很久以前就被他送给妻子,他也保证过,这座塔楼内的事完全由对方做主……女性抄写员确实罕见,但也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人。   “找人跟夫人说一声,让她今天忙完就早点出来。再去通知威廉姆、莉娜和朱尼到餐厅。”尼托伯爵拍拍自己兄弟的肩膀,笑道,“这么好的日子,我们一家人该好好一起吃顿饭。”   ————————!!————————   难得进入平稳期辽,来放松一下(摇摇木马.gif [190]尼托的亡灵8:“我们先从目录开始梳理!”   190   尼托伯爵宣布举办家宴与菲丽丝这个住在偏僻塔楼里的抄写员没太大关系。   要说唯一对她造成影响的一个点,就是今天的晚饭送得非常晚。直到她平时都快要准备入睡的第十四个时辰,负责给她送饭的梅特才姗姗来迟。   “对不起,女士!今天伯爵老爷回来的时候带了好多猎物,厨房特别忙……不过也有好东西!”   将手中的托盘放下,活泼的女仆这才压低声音笑道:“玛丽阿姨给伯爵老爷做馅饼的时候我悄悄舀了一勺肉馅放到了粥里,味道可香了!您一定要尝尝!”   菲丽丝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吃了一口,并表达了对其厨艺的认可后,小姑娘顿时更开心了,连离开时的脚步都轻快到蹦起来。   “……便桶,你忘记问便桶的事了!”   派勒乌索教授见她居然真就这么吃上了,忍不住在一旁出声提醒。   菲丽丝:…………   “……那种事,明天问也不是不行。”   艰难咽下口中的麦粥,菲丽丝无语看向终于肯说话的老教授:“看到你能这么快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派勒乌索教授。我还以为你会多消沉一段时间……”   “倒也不至于是消沉,就是有些失望吧……”   老教授叹一口气,转头看向还在一旁那两位明明完全不会罗兰语、却试图教冉娜说帝国语言的“新伙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说到底,也是我之前的想法太过傲慢……这该算是吾主给我敲响的警钟,不能总用自己的视角看待一切,就算是之前确信的真理也要用辩证的态度对待……”   菲丽丝看着还在絮絮叨叨自我反思的老教授,又喝了一口粥。   虽然嘴上时常嫌弃,但不得不承认,大部分时间里她还是很佩服这位老人的。   就算遇到再多打击,再多令人愤懑和不平的事,他在发泄过后都能重新调整好心态。   不舍弃自我的情感,同时也不会因愿景无法实现陷入完全的绝望,时刻正视此时此刻的现实……这份豁达和坦然的心态也许也是她该学习的。   慢慢吃完属于自己的晚餐后,菲丽丝终于有时间将那本被布包裹的书打开。   有派勒乌索教授在身边,翻译不是问题。看看这间小房间所在的位置,隐私性也不是问题……只要那位“恩里克修士”是个正经人,不会乱闯或乱翻她的房间,那佩秋拉夫人交给她的这份需要“悄悄完成”的任务就不难。   同理,只要没人会未经她的允许乱翻她的房间,那从这两份工作中“赚取”些耗损的“差价”也就不难了。   带着这样的期待,在跟随侍女去礼拜堂签订好为伯爵夫人工作的契约后,她终于在进入城堡的第四天见到了那位“现任藏书室管理员”。   恩里克修士看上去四十多岁,长脸,鼻翼下有两道深刻的法令纹,显然不是个爱笑的人。   他留着修士们都会有的地中海发型,微微有些驼背,身上的黑衣看着有些褪色,但袖口的补丁上的针脚缝得很整齐,能看出是一个爱整洁的人。   在侍女介绍下,两人算是初步认识了。   不过从最开始的一个对视,菲丽丝就感觉出对方对自己这个硬塞过来的“助手”不算满意。   “……并非我对伯爵夫人的安排有什么不满。可她是位女士,按照修会的戒律,在没有第三人的情况下我不能跟她独处一室,她又不能说话……平时一旦遇到抄写上的问题实在很难交流。”   黑衣修士紧蹙着眉头,对引路侍女说道:“请您转告伯爵夫人,感谢她的好意,但修理旧书的工作不算繁重,还是我一个人做吧,也请这位女士搬到其他地方……”   侍女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正想着要怎么说服面前这个有些难搞的修士时,菲丽丝却比出一个稍等的手势,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不久后带着一张纸走出来。   恩里克修士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但看到对方递来的麻纸后,注意力立刻被上面流畅的文字吸引。   “……可以在走廊说要求,用书写的方式沟通……”   修士习惯性将麻纸上的通用语翻译成了常用的帕鲁本语,这才惊讶地抬头,切换成通用语说道:「您居然可以用通用语交流?」   要知道,会抄写可不代表真就掌握了这门语言。   大部分抄写员、甚至是修院的修士都仅仅是能“抄写”而已,实际对自己写下的都是什么并不清楚,不然很多抄本上也不会出现那么多离谱的拼写错误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真正精通通用语的人又怎么会甘心做一个抄写员?   菲丽丝依然保持着佩秋拉夫人给予自己的哑巴人设,点点头后再次比出一个手势,回屋写下回复。   这次恩里克修士走到了她的房间门外,站在走廊亲眼看着她写下一段文字,这才相信眼前这位被伯爵夫人派来的“帮手”确实是个既能听懂通用语、又能书写通用语的人才。   如此一来,恩里克修士的态度立刻变了。   一个精通通用语的抄写员和一个不会通用语的抄写员完全不在一个价值层面上。   虽说不能说话依然是件麻烦事,但抄书又不用嘴抄,光是省下校对的功夫就值得他留下这个“帮手”。   见菲丽丝自己就搞定了一向难搞的恩里克修士,侍女在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更加庆幸自己之前就把人弄到了藏书室。   像这种“冷灶”一旦进来就很难出去了。就算对方以后想要继续往伯爵夫人身边凑,她也有充足的理由把她按在藏书室里动弹不得……   继续说了几句场面话,又看着恩里克修士将第一份抄写工作派发下去后,侍女给菲丽丝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提醒她别忘了还有伯爵夫人的翻译工作要做,便带着好心情翩然离去。   她走后,派发完任务的恩里克修士便也准备回藏书室内继续自己的那份工作了。   然而菲丽丝却用手势制止了他的动作,直接递上一张早就写好的字条,询问每个月自己能领多少笔墨,有多少限额,一旦皮纸意外损坏了该怎么办,是否需要她用自己的薪水去补。   “哦,这个你不用担心。”   扫了一眼她递来的问题,恩里克修士摇摇头:“墨水你快用完前通知我一下,笔也一样,这都是工作上的正常损耗,没什么限额。至于皮纸,一般情况下损坏了补一补也能用,遇到这种情况可以直接交给我。伯爵夫人是个仁慈的人,只要不是太严重的事故肯定不会让你倒贴钱。”   认真听完他的回答,菲丽丝点点头,微微躬身表示感谢,便带着新领下的工作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关上门,她便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激动地握了下拳。   看来恩里克修士并不是会对耗材特别关注的那种人,这让她距离“薅羊毛”的大计更近了一大步!   现在她不但有伯爵夫人的翻译工作,今天又加上了要与恩里克修士日常交流,每个月多要一些麻纸可是理所应当!   再加上随时都能支取的墨水和笔,这已经构成书写一本书所需的基本条件。   虽然要做一本能流传时间更长的书还是用皮纸比较好,但这种事也可以慢慢来嘛。   等慢慢摸清购买皮纸的渠道和方式,总会有办法把东西弄到手……   抱着这样的希望,菲丽丝彻底在城堡内安顿下来。   大概是身为顶头上司的佩秋拉夫人没有设置死线,恩里克修士修旧书的进度非常佛系。   他本来一周就只会来城堡两次,且除了藏书室工作外在城堡里还有其他工作。自从有菲丽丝这个“助手”分担工作后,本人在藏书室待的时间就更少了,给菲丽丝布置的抄写任务也不算多,大概只有她过去在缮写室里工作量的三分之一。   至于翻译工作更加简单,伯爵夫人的侍女一周才会来取一次译稿——这让菲丽丝足以在两天内搞定一周的工作,之后的时间便能自由安排做一些她自己的事。   比如将艾琳娜修女院的《编年史》按照记忆重新写一份,比如将《编年史》重新捡起来续写……以及,完成最开始对派勒乌索教授的承诺。   可当派勒乌索教授听说菲丽丝准备正式开始复活自己的书时,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预想中的欢喜,反而有些犹豫。   “你……想先写我的书?”   老教授有些意外地打量起面前的学生:“我以为你会更想先把修女院的《编年史》复原……”   “《编年史》我肯定是要再写一份,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对这座城堡里的人还没那么了解,在这里也没什么地位,一旦房间遭到搜查,那我的身份不就完全暴露了?”菲丽丝坦然道,“可你的那本书不一样。我们可以先从不那么敏感的章节开始写,这样即使被人看到也有解释的余地。”   “…………”   “你确定,真要长期留在这里了?”   派勒乌索教授欲言又止一阵,最后皱着眉问道:“你之前不是还担心威登堡和尼托之间有可能会爆发冲突,这里不算太安全吗?”   “那继续往东走,也不一定会安全到哪儿去啊。”菲丽丝耸肩道,“而且你也看到了,佩秋拉夫人是真的很喜欢书籍,我对她来说很有用,至少在这套书翻译完前是这样。”   “那翻译完后呢?”派勒乌索教授不依不饶地追问,“这套书的内容那么敏感,你怎么能确定她不会为了封住你的嘴把你永远留在这里……甚至杀了你?”   “……她是索菲亚院长多年的好友,而能让院长如此信任,我相信她不会是那么低劣的人。”   赶在教授反驳前,菲丽丝抬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当然,如果我的信任错付了,不是多一具尸体就是多一道通缉令而已……可对你的承诺,我不想继续拖下去了。”   “安稳的日子可遇不可求,教授,我们谁都无法预料意外和明天谁会率先到来,总不能因为害怕意外就这么一直拖下去。”她收起笑容,认真与对面的老人对上视线,“你对我的恩情已经很多了,现在是时候兑现我的承诺了。”   “…………”   “…………好……好……”   沉默许久后,飘浮在半空的幽灵微微抖动着,声音都跟着一起颤动。   就在菲丽丝猜测对方是不是感动到要哭了,就听老人突然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   “既然你决定开始就不能反悔了!在写完我的书前你可不能三心二意!!”   派勒乌索教授飞一般飘到桌子旁,用力拍着书桌:“来来来!动作快一点!我们先从目录开始梳理!”   ————————!!————————   派勒乌索教授:(狂舞)(狂舞)(狂舞)(狂舞)   菲丽丝:………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冉娜:通过肢体语言艰难学语言中.jpg [191]尼托的亡灵9:“你到底加了多少?!”   191   除了在修女院里写的那类似日记的《编年史》,菲丽丝过去没写过书,更没编过书,上次看“百科全书”这种科普类读物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自然也对派勒乌索教授口中那本“中世纪百科全书”到底包含了多少内容没太多概念。   可当派勒乌索教授口述的大目录列到第二十项且却没有停止的迹象时,菲丽丝便有些绷不住表情了。   她见过这个时代最厚的书,就是修院中的教经抄本。   记得当年她问过克丽丝汀修女,那似乎有一千多页,顶多两千页。   那种厚度的书已经十分可怕,一眼看上去与板砖没什么两样,加上书封绝对能成为砸死人的凶器。   既然派勒乌索教授还能带着自己写的书到处跑,那他的书总不会比教经还厚……吧?   “……药用植物之后,我想想……还有动物制成的药物。对,要分成陆生和水生两个类别,再之后的章节是外来巫术和仪式……你在听吗?”   派勒乌索教授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记录员”居然开始发呆,忍不住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这么容易走神?这才刚开始啊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都听见了,只是在思考。”   菲丽丝一秒回神,继续在麻纸下写下两行“陆生动物药用”和“水生动物药用”,这才在下面画了个框:“不过‘外来巫术’是什么东西?这个暂时不能写吧?”   “这就是你对‘巫术’的理解太肤浅了。”派勒乌索教授摇摇头,当即开启了自己的小课堂,“就如老萨卡杜斯所说,所谓的‘巫术’无论在何时何地都是虚假的。但我曾去本地深入了解过一些来自欧洛夫和帕里西亚的巫术,我发现人们之所以愿意相信巫术,也是因为他们发现或希望做出某些固定的仪式后就能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最初、也是最能明显体现出来的就是‘健康’——如果这是巫术的起源,那谁又能说巫术的根源不是医学呢?只是相比后者,前者增添了一些姑且能被称作艺术的仪式,也被赋予了更多原本不存在的意义。可要在这方面细究,圣教里的那些冗杂繁琐的仪式和规矩也不少,也没见它们能让我或者任何一个遵守它的人升上天堂!如此对比,端坐在罗拿宫殿的教皇又与那些施展巫术的异教徒巫师有什么区别……”   菲丽丝:…………   不等他的长篇大论说完,菲丽丝已经默默低下头,将本就没写东西的框画了个叉:“好了,说下一个吧。”   派勒乌索教授对“记录员”的自作主张稍显不满,但还是继续道:“药物说得够多了,接下来应该是疾病和医学,瘟疫自然是要重点写的部分……这方面我倒是很赞同你的说法。我们经历的那次大瘟疫明显是由南至北传递来的,那‘一种我们看不见的毒物通过吸血虫进入我们的身体、不断传递、导致越来越多的人生病’的说法确实能解释为什么大家不是同时生病……”   “……那是‘病毒’,跟毒草毒蛇本身带的那种‘毒物’不一样。”菲丽丝忍不住纠正道。   派勒乌索教授:“那你倒是说说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   “病毒它……”   熟悉又陌生的词语说出口,菲丽丝有一瞬的卡壳,努力搜刮了半天自己脑袋里的知识库,才干巴巴吐出一个还记得的记忆点:“我记得病毒是活的……”   “那你怎么能证明毒蛇的毒不是活的?”老教授迅速反问道,“按照你的说法,是有‘病毒’的血液通过吸血虫进入健康人的体内,才导致人变得虚弱、甚至死亡。那毒蛇的毒液也是通过蛇的牙刺入人的体内,症状也是会让人迅速衰弱致死,两者哪里有区别?”   “…………”   菲丽丝继续用力思考半晌,终于想到这特么又不是她的书,她其实也没必要这么努力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然而就在“疫病”一词刚写到纸面上,一道灵光突然从脑中闪过。   “…………不对啊,你的书里为什么会有瘟疫?瘟疫爆发的时候你的棺材都被搬进大教堂了,你之前写的书怎么说都不该……”   菲丽丝眯眼看向眼神明显飘忽起来的老教授,瞬间恍悟:“这根本不是原本那本书的内容,是你新加的!”   有这个前提,她再次向上扫了一遍之前写下的主目录和子目录,当即从“陆生动物”下挑出一个“狼群习性”的子目录,肯定道:“你还不止新加了一个!你到底加了多少?!”   “那、那又怎么样?这些内容难道不该加上吗?”   虽然一开始看着有些心虚,但一开口,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依然底气十足:“这些知识又不是假的,我辛苦十年观察到的成果当然需要一个总结!不然这十年我不是白活了!”   听到这个已经有所预料的答案,菲丽丝还是忍不住用额头敲击了下桌面。   “……你跟我说句实话吧,教授……这本书,你到底打算写多少页?”她头磕在桌面,声音显得有些闷,“总不会真跟教经一样有一千多页吧?”   不等教授回答,她又勉强将下巴抬到桌子上,开始用笔在麻纸上列出数字:“我现在每年的薪水是50银币,一个月是四银币多一点……现在需要翻译的那本书只有那两本,就算佩秋拉夫人会给额外的钱也买不了一千多张羊皮纸吧……”   “……你是不是对翻译会获得的报酬有些误解?”   看着她蔫头耷脑地在纸上乱划数字,派勒乌索教授把即将脱口“怎么都不会有一千页”吞了回去,转而惊讶道:“那两册书虽然都不厚,但那可是阿祖尔语啊!整个西陆上精通这门语言的人也许都不到一百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别说是神圣雷慕帝国,就是在意图恩诺半岛,能翻译阿祖尔语的人日薪至少有八银币,更别说那本书本来就有禁忌性,翻译的价格只会更高。就你手里的那两本残卷要是让我翻译,我的报价肯定不会少于100金!”   看着菲丽丝没见识地瞪大眼,派勒乌索教授有些无语地摇摇头:“不过你没有大学背景做背书,外加现在的处境可能要不到那么多钱。但只要那位佩秋拉夫人有你‘信任’的一半人品,那两册残卷该给你带来至少50金币的收入。”   这个报价确实让菲丽丝小小震撼了一下。   以前都说“知识就是金钱”,她还没什么感觉,这下是真正感受到了……   按照之前修女院购买皮纸的价格算,一张皮纸会根据质量在2到6银币不等。取最低的价格算,50金大约是1000银币,那就是能购买最多500张皮纸。   但一般用于制书的皮纸都是折叠装订,一张就相当于两页……说不定还真能弄出一本千页书所需的纸张!   这个计算结果让菲丽丝激动地揉了把脸,但现实还是让她很快冷静了下来。   理论上是这么说,可翻译的这部分工作并没有写进任何契约里。   她现在明面上也只是一个佩秋拉夫人的私人抄写员,翻译工作会获取多少报酬完全要看佩秋拉夫人愿意给多少……   「这附近的山野里也有好多虞美人啊————」   就在心情再次下沉时,一阵欢快的声音突然从窗外传来。   没过几秒,冉娜便和贝尔碧娜一起飞了进来。   「我记得科冬那边萌芽之月(5月)的月初就会开,这边晚了半个多月呢!」少女的幽灵飞到好友身边,姿态轻盈地转了一圈,又开心地飘回窗边,牵着另一只幽灵的手飞回来,用还很磕绊的帕鲁本语说道,“贝尔姐姐,特别好!花好看,漂亮!”   “哎呀你喜欢就好,这时候的田野最漂亮了——”   话说到一半,贝尔碧娜十分敏感地注意到桌边的一人一鬼都面露诧异地看向自己,又有些心虚地往后飘了飘:“我、我是看你们好像很忙,冉娜看着有些无聊就带她出去逛逛……”   听她越说声音越小,用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看着自己,菲丽丝即使还想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不是我说你,你有时候就是喜欢操多余的心。”   欲言又止之时,派勒乌索教授又在身边优哉游哉地发话了:“你看哈特每天出去转不都没事?算起来‘那东西’也大半个月没出来,说不定已经在某个地方被其他恶灵吃掉或者逃跑了,哪里还需要让冉娜时时刻刻待在你的视野里?”   菲丽丝:…………   大半个月里除了睡觉外完全贴着自己、一步都不肯离开的家伙还真好意思把这话说出口啊!   “况且,你现在不让她多练练怎么掌握自己的身体,天天只带在你身边,她永远学不会怎么灵活躲避危险。”   派勒乌索教授揣着手,用平静的视线看过来:“你该让她多出去走走。尤其是她现在还需要学习这里的语言,你一看到她就忍不住说罗兰语,那还不如让她多跟贝尔碧娜相处。”   听到这话,菲丽丝总算完全冷静下来。   再次看向冉娜时,她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冉娜,你喜欢跟贝尔碧娜出去吗?」   她走到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好友面前,用罗兰语轻声问道:「你觉得……她值得信任吗?」   冉娜看看面前的好友,又看看身边一脸迷茫的幽灵,最后认真点点头。   「她对我很好,我信任她。」   她伸手搂住一旁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的手臂,笑着继续用刚开始学的语言道:“我喜欢贝尔碧娜!”   突如其来的表白打了贝尔碧娜一个措手不及。   她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但迎上冉娜灿烂的笑脸,还是不自主地跟着露出一个笑。   “我、我也很喜欢你……”女仆打扮的幽灵摸摸身边少女的头,这才看向菲丽丝,“我保证,我不会让她在外面遇到危险……虽、虽然我没有哈特的速度那么快,但带一个人飞还是做得到……”   “那就拜托你了。”   菲丽丝笑着看向她:“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也可以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我会尽量帮忙。”   听她这么说,贝尔碧娜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露出一种想说又不知该怎么说的纠结表情。   可不等她纠结出个结果,窗外再次传来的高亢声音陡然打破了这份平静。   “回来了!亨利少爷终于回来了!!”   哈特从窗口冲进来,用洪亮的嗓门宣布道:“我还在队伍里看到了皇帝陛下的旗帜!说不定是皇帝的使者跟着一起来了呢!”   ————————!!————————   菲丽丝终于意识到教授天天出门不是单纯的出门遛弯了[狗头]每一次出门都是为她未来的工作添砖加瓦[狗头叼玫瑰] [192]尼托的亡灵10:“别————别靠近他!!”   192   来到尼托伯爵领快一个月了,在哈特这个大喇叭的宣传下,菲丽丝对这座城堡内的“主人们”多少也有了一定了解。   比如,现任尼托伯爵和妻子佩秋拉夫人一共有二子一女。   长子尼托的亨利今年20岁,次子威廉姆和小女儿莉娜分别只有16岁和11岁。   孩子不算多,但好在都很健康长大了,佩秋拉夫人也顺利存活,光是这两点就已经足够幸运。   根据哈特和派勒乌索教授之前打探到的消息,“亨利”这位尼托伯爵的继承人在之前就跟随沃尔多四世皇帝陛下的加冕队伍一起去了雷慕城。   算算日子,现在距离加冕日已经过去一个月,确实也是时候回来了。   伯爵长子回归外加上皇帝的使节造访,城堡内简直肉眼可见地热闹起来。   菲丽丝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但幽灵们看上去都很兴奋,就连憋了半个多月没出门的派勒乌索教授都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想去看就去呗,干什么都看我?”   菲丽丝有些无语地对几只幽灵摆摆手:“反正我出不了门,你们自己小心点就好,遇到危险就回来……”   不等她话音落下,只是回来通知一声的哈特已经率先冲了出去,贝尔碧娜也牵着冉娜离开,派勒乌索教授最后也没能抵抗住自己的好奇心,又叽叽歪歪说了两句后被自己的学生挥着拳头赶出去了。   吵闹的家伙都离开后,菲丽丝起身舒展了下身体,打开窗户看向窗外。   不管在什么地方,春天都让人感到舒适。   虽然看不到冉娜口中的田野,但这座城堡本身就建在山丘上,这个高度也能越过高大的石墙、看到森林和远处连绵不断的丘陵。   午后的阳光洒下,温暖的日光和掺杂着草叶香的清风更是为眼前的美景增添一层生机……只可惜,美景下总会有阴影存在。   “…………”   “这里是个好地方。”   趴到窗台上深深吸入一口清新的空气,菲丽丝静静看向一只趴在窗外墙壁上的黑手,在心中估算了下两者的距离,觉得自己就算全身都探出去也够不到对方后,她决定先试着讲些道理。   “我知道你听得懂我说话。这么多天过去了,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我无意打破这里的宁静,也从没想要伤害这里的人。”菲丽丝与长在手指指节上的五只眼睛对上视线,“我只需要一份工作,一个容身之所。如果你不继续伤害我的朋友,我也不会继续伤害你。”   「…………」   「我……我的……」   沉默数秒后,那只黑色的手背突然裂开一张嘴,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我的……土地……你…出去…………」   菲丽丝:“这里早就不是你的土地了,伯爵阁下。现在它是你儿子的领地,而我在为他的妻子工作,这些可都经过了他的允许。”   黑手似乎被她的道理说到怔愣一瞬,几根手指仿佛蜘蛛腿般不安地抬动几下,这才继续道:「你的朋友……离开……」   看着对方这仿佛“管不了活人就管死人”的做派,菲丽丝没忍住被气笑了。   “你在以什么身份、又是以什么理由驱逐他们?我可没听说亡魂还跟活人一样分等级。”   赶在对方慢吞吞开口前,她朝那只手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就像我现在还在试图跟你讲道理,阁下,不是因为你生前的身份有多高贵,只是我愿意对一个还有意识的人表达最基本的尊重。但希望你明白,尊重从来都是相对的。如果你不想给予我和我的朋友对等的尊重,继续用弱肉强食那一套对待他们,那我也只能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了……”   静静听她说完,这次黑手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就在菲丽丝觉得对方应该还算讲道理时,手背上的嘴再次开口:「我的……我的土地……」   菲丽丝:…………   菲丽丝没有再废话,直接探身向那只手的位置扇去。   「成……成交……」   黑手向后退了一段,躲开菲丽丝的攻击范围后才重新发出声音。   「我不伤害……他们…………你也不许……伤害…我……」   留下这句略有些气弱的话,黑色的手指再次移动起来,头也不回地爬进墙壁、消失在菲丽丝的视野中。   ***   另一边,四只幽灵已经飞到城堡的前堡场,正飘在高大的门楼之上,对着正准备迎接长子回家的尼托伯爵指指点点。   其中最兴奋的当数哈特。尤其是难得看到伯爵一家所有的男性成员都整整齐齐站在门楼前,那张嘴根本闲不住,立刻给两位新伙伴做起介绍。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就是亨利少爷!他是雅各布少爷……哦,就是现在这位伯爵老爷的长子,将来也会是新任尼托伯爵!”哈特指着正在与父亲拥抱的青年,发出啧啧感慨声,“想当年我还活着的时候,亨利少爷还是个小婴儿呢!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听说明年就要娶妻了——”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尽管已经熟悉这位同伴的厚脸皮,贝尔碧娜还是忍不住吐槽:“好像你是看着亨利少爷长大的长辈似的……”   “也差不多好吗?”哈特不是很服气地指向伯爵身边另外两个孩子,“威廉姆少爷,朱尼厄斯少爷,还有现在在伯爵夫人那边的莉娜小姐,哪个不是我看着长大的?”   “一年远远看两次也叫‘看着长大’?”   “怎么就不叫了?看一眼也是看……”   听了一会儿这两位的日常拌嘴,派勒乌索教授最后还是没忍住打断了他们那没什么营养的对话。   “那孩子是谁?”他拍拍哈特的肩膀,指向现场唯一一个儿童,“那是你刚刚提到的‘朱尼厄斯少爷’?他也是尼托伯爵的儿子?可你们之前不是说尼托伯爵只有两个儿子?”   “哦,不,当然不是!朱尼厄斯少爷是伯爵老爷的侄子,是埃尔德里德爵士的儿子……就是那位。”   哈特指向站在尼托伯爵身后、与伯爵有七八分像的男人,解释道:“埃尔德里德爵士是伯爵老爷的亲弟弟。伯爵老爷一家每年都会在三鸦之月(12月)去庄园那边过冬,直到复活节前后才回来,这段时间城堡内的事务大多是埃尔德里德爵士在管,他和朱尼厄斯少爷常年住在城堡里。”   “埃尔德里德爵士是个好人呢,从以前就是!”看着下方英俊正派的骑士,贝尔碧娜不由跟着露出向往的神情,“我还记得厨房的老汉斯有次走得太急,把整碗汤全洒到了他身上!当时大家都以为他要完蛋了,结果埃尔德里德爵士不但没有怪罪他,还跟老伯爵老爷解释是自己先撞上去的,没让厨房的人受惩罚……要是所有男人都像他这么有风度就好了!”   哈特撇撇嘴,却也没反驳,只偷偷跟教授挤眉弄眼:“不过以前一直有传言,说埃尔德里德爵士不是老伯爵老爷的儿子,而是老伯爵夫人和一位城堡总管的私生子……”   “哎呀,都说那是谣言了!”贝尔碧娜立刻竖起眉毛,高声维护起自己的崇拜对象,“而且如果真是布朗什夫人(老伯爵夫人)的私生子,那雅各布少爷(现任尼托伯爵)怎么会这么多年一直信任他,还把城堡和尼托海姆附近的防守都交给他?”   “那你怎么解释老伯爵老爷一死,布朗什夫人就直接被送到修女院了?”   又被怼了一次,哈特也有些不爽了,理直气壮地指着下面道:“反正就算是布朗什夫人的私生子,埃尔德里德爵士也是伯爵老爷的亲兄弟啊!都是兄弟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你你……反正这就是胡说!”   “哈!大家都这么说,怎么就是胡说?你觉得不是倒是拿出证据啊?”   眼看着一句没插上嘴,两只幽灵又吵了起来,派勒乌索教授都有些无奈了。   他可算明白这两位为什么能一直保持理智到现在。   这些天他又思考了一下,如果保持理智的秘诀并非“哲学的力量”,那就应该是能持续思考的能力……而除了八卦外,吵架确实也可以算是促进思考的一种手段……   得出这么一个糟心的结论后,老教授顿时感觉自己的精神再次受到一波冲击,身形都跟着晃了晃。   “您没事吗?”冉娜关心道,“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我要先回去了。”他没有再理还在吵架的另外两人,一脸心累地跟冉娜说道,“你想看就继续看吧,别走太远就好……”   最后对二号学生挥了挥衣袖,派勒乌索教授便背手离开了,连背影都带着可见的萧瑟。   冉娜目送他离开,看看还在吵的两只,又看看底下还在持续的“父子重逢”,视线却随着伯爵长子带来的队伍一直向后,最后停留在某个点上。   在队伍的末尾更往后大约一二百米的位置,有两个人正牵着马站在原地。   这个位置很微妙,距离城堡的门楼不算近,距离尼托海姆的大门更远……看上去不像是要进城,而是想要进城堡却被前方的大部队堵住了。   虽然双方的距离很远,但冉娜直觉其中的一道人影似乎有些眼熟,不自觉就慢慢往下飘,想要再看仔细一点……   “啊啊啊啊————冉娜!”   “别————别靠近他!!”   就在冉娜即将看清那人的脸时,身后突然传来两道尖叫。   下一秒,她只感觉两只手臂分别被抓住,整个魂体都随着那两股往后的力道瞬间退开百米。   “你这小家伙也太大胆了……一没看住就往危险人物身边凑啊!”   确定下方没出现什么异样后,哈特长长呼出一口气,忍不住抱怨道:“整个城堡几百号人,你去看谁不好,偏偏去看那个最糟糕的家伙……”   青年幽灵的语速太快,冉娜并没有听懂太多,但还是抓住了“危险人物”这个关键词。   “……危险?”   她有些不解地看向那个让她感觉熟悉的金发青年,又看向更加熟悉的贝尔碧娜:“他,是谁?”   “呃……他是伯爵的私生子……就是儿子。”贝尔碧娜尽量放慢语速说出词语,见小姑娘有些疑惑地看向另一边的尼托伯爵,只得继续解释,“私生子是指,伯爵的儿子,但,不是,伯爵夫人的儿子。”   冉娜终于明白了,但还是不解:“为什么,说他危险?”   “哎,其实也不是他本人危险,主要是老伯爵老爷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总是会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他身边,靠近他跟靠近城堡主楼一样危险……”   说到一半,哈特猛然想到什么,赶紧看向贝尔碧娜:“不过老伯爵老爷确实已经……刚刚也没对我们发起攻击吧?”   贝尔碧娜:“好、好像是……”   得到肯定答案的青年幽灵眼珠一转,有些兴奋地搓搓手。   “这说不定是个好事……也许老伯爵老爷这次是真的不行了!”   他对同伴快速摆了摆手,低声道:“我先下去探探情况……你带着这个小家伙躲远点,要是看到异常就赶紧跑!”   ————————!!————————   其实从某些方面看,哈特和派勒乌索教授还蛮像的[狗头]   以及男主终于又回来啦——— [193]尼托的亡灵11:“我去了,但没有找到……”   193   植物在春天生长得很快。   一个月前还有些秃的草地,现在却已经从嫩绿转为更成熟的中绿。鲜红色的虞美人已完全开放,与不知名的点点白花一起装点着一望无际的田野。   与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放牧人驱赶着羊来到城外河边的放牧地,准备找个能让羊群吃饱的地方,自己就能在这让人犯困的阳光下好好小憩一下。   然而今天显然不是个能放松的好日子。   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原本在埋头吃草的羊群开始骚动不安,这让刚刚坐下休息的牧羊人不得不再次起身安抚起羊群。   大队人马靠近的声音很大,再加上其中混杂着警告避让的呼喝声,早已习惯这些情况的人们赶紧跑向土路两旁。   赶着马车的人要更手忙脚乱一些,不得不动用木棍和鞭子让马儿更快避让到路旁……毕竟城外的路可和城内不一样,冲撞到这些贵族老爷的马匹、因此耽搁了他们的“正事”,那要挨鞭子的就是他们了。   作为同样长在道路上行进的人,兰斯和父亲的扈从乔汉斯也在听到那声呼喝时便下马走到道路旁边避让。   代表尼托伯爵和帝国皇帝的旗帜随风飘向后方,马蹄接连踏下,飞扬的尘土中兰斯看到一张熟悉又不算熟悉的面孔。   尼托伯爵的长子——他名义上的“兄长”,尼托的亨利正带领着自己的近卫骑马向城堡奔去,转眼就只留下满天的尘土。   “居然赶上和亨利少爷同一天回来……”   同样看到队伍中的人后,扈从乔汉斯又探头看看跟在后面的长队,有些尴尬地朝身边的金发青年笑笑:“正巧啊,我还以为皇帝陛下会在雷慕城多待一会儿,不会那么快往回走……”   兰斯没有立刻接扈从的话,却眯眼仔细朝门楼的方向看去。   今天聚集了这么多人在门口,连尼托伯爵本人都来到门口迎接自己的儿子,可城堡外围最高的门楼上却空空如也。   虽说他对那个黑色的怪物并没有什么留恋,对方能消失对他来说绝对是件好事……可一个存在了十多年的东西突然无缘无故地不见了,怎么都让人感觉有些古怪。   用余光瞥了眼今天异常安静趴在自己的肩头的“手”,兰斯默默牵着马又往后退了退。   “这么多人进去还需要时间,看来我们要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儿了。”他对同样牵着马往后退的扈从说道。   一个多月一直在外奔波,好不容易回来了谁都想赶紧回到熟悉的床铺放松休息下。扈从乔汉斯看看眼前这进度缓慢的队伍,忍不住劝道:“其实也不用等那么长时间吧……”   “伯爵阁下不会想在这个时候看到我,伯爵夫人也一样。”   兰斯摇摇头,平静道:“她应当期待这一天很久了,我不便去打扰。”   乔汉斯发誓,他就没见过这么无欲无求的私生子。   他试图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到一点不甘和表演的成分,但很可惜,他确实没能从那双与伯爵阁下相似的蓝眼睛里看到哪怕一点波澜,仿佛他口中的那些人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而在结束对话后,他居然直接靠着马鞍的位置开始对着天空发呆,活像一个摆在教堂里的雕像。   不,教堂里的圣母像还会带着隐隐的悲悯之色,这位就真的是在面无表情地发呆。   就这种木呆呆的性格,也难怪即使他是所有孩子里长得最像伯爵阁下的,却完全讨不到伯爵阁下的欢喜……这要换成是他的儿子,他也不会喜欢。   兰斯并不知晓身边扈从那堪称冒犯的心理活动,此时他正在专注聆听某种声音。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与其他孩子不一样。   这不仅体现在他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体现在他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因为母亲的叮嘱,他一直在努力忽视前者,后者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丰富。   不光是地震前产生的地鸣,他渐渐能从一阵风声中听出即将到来的风暴,也能从雨声中判断一场雨的长短。   这些并非来自经验,而是他切实听到了伴随着这些声音出现的某种低语。   他曾如此对其他人坦白过,可只换来了不解的目光和嘲笑,以及一个“疯子”的绰号,之后他便没有再跟任何人提起。   也许他确实早就疯了。   看着头顶那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兰斯这么想道。   能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其他人听不到的声音,不是疯子还能是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又能知道做一个“疯子”和做一个“正常人”,哪个更轻松呢?   母亲曾经想做回“正常人”,谨小慎微地生活,努力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异样,可最终依然没能获得自己想要的安宁……如果早知会迎来那样的结局,她是否会选择在有限的时间里活得更自由一些?   就在思绪跟着风声一起飘远时,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抹正在缓缓飘近的透明身影。   没有变黑的游魂在外面很常见,但在父亲的这座城堡附近倒是蛮罕见的。   主要是那个盘踞在城堡内的“大家伙”,凡是敢靠近城堡的游魂,不管是什么颜色、什么状态都会被它抓住后吞下……非常不巧,他身上就有那东西的一部分。   兰斯无法摆脱它,也阻止不了它的任何行为,唯一能做的只有逃避,不去看那让人难受的一幕。   可就在他打算像往常那样闭上眼时,突然又有什么飞过来,在他反应过来前,那抹即将靠近的透明身影陡然往后一闪,就那么消失了。   这种堪称“古怪”的现象过去从未发生过,兰斯甚至震惊到忘记了母亲的叮嘱,瞬间直起身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看去。   “怎么了?”突然的动作引起了正坐在地上无聊拔草的扈从的注意,立刻跟着他的视线看去,“您在看什么?”   “…………”   “没什么。”   确定那道陌生的游魂完全看不到了,兰斯又重新靠回马鞍,平静道:“我以为看到了一只鹰,但好像是只鸽子……”   “…………”   这烂到极点的借口让扈从乔汉斯无语了一秒,不过关于这位私生子少爷“不太正常的传言”也不是出现一天两天了,他便没有太将这事放在心上,确定门楼外的队伍还没完全进去后又继续低头霍霍起身边的小草。   余光注意到扈从并没有在意,兰斯在暗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在心中发出自嘲。   连他自己都没有勇气向“疯子”的那条路迈开腿,又有什么资格评论母亲当年的选择呢?   不过短短一瞬的插曲,他也察觉到了更多的异样。   过去一旦遇到有游魂飘到附近,那只始终跟在自己的身边的“手”就算不直接扑上去也会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大叫,最后引来城堡里的那个“大家伙”去“捕食”。   刚刚那个透明的身影虽然距离自己还不算近,但放在往常也该引起那只“手”的注意……然而那只“手”现在依然一言不发地趴在自己肩头,连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安静到他都感觉有些诡异了。   然而,接下来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之前那游魂消失的方向又缓缓飘来了一只游魂。   只是与刚刚的那只会匀速靠近的游魂不同,这只游魂简直像年老的马罗尼修士一样,往前飘两下就要在原地停一秒,一卡一顿,却缓慢而坚持地往他所在的方向飘。   兰斯从来没见过如此奇怪的游魂,忍不住就想去看。   但想到肩头就有个因一个对视就缠上自己的家伙,他只能强忍住好奇心,保持目视前方的状态实则用余光去看对方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门楼那边的队伍快要完全进入城堡,连坐在地上休息的乔汉斯都站起身,那道透明的身影才来到距离自己大约两臂的距离。   距离拉到如此近后,那游魂反而看上去更放松了些。   它开始天上飘到地上,上下左右地围着他转却又不完全靠近,诡异到兰斯开始思考是不是自己“疯病”又加重了……   好在此时,一直跟在身边的扈从将他的精神拉回现实。   “他们都进去了,兰斯少爷。”乔汉斯向上伸了个懒腰,指着门楼说道,“咱们赶紧过去,不然等会儿门关上又要费时间打开……”   对此兰斯没什么意见。   抛下那只行为古怪的游魂,他再次翻身上马,与父亲的扈从一起快马奔向门楼,最后赶在门楼内侧的大门即将关闭前进入城堡。   得到另一个儿子也回来的消息,尼托伯爵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与欣喜相关的表情,反而用力皱起眉,这让一直关注着他表情的埃尔德里德不由跟着在心中叹息。   “……我去看看。”   高大的骑士对自己的兄长低声道:“您放心,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   “既然回来了就让他好好休息,最近几天不要到处乱跑。”尼托伯爵微微颔首,又在弟弟离开前低声补了一句,“你看一眼就快点回来。皇帝陛下的使者还在这里,你突然离开会显得很失礼……”   “是。”   简单回应过,埃尔德里德便转身跟随来报信的守卫前往门楼。   一个多月没见到这个亲手养大的侄子,埃尔德里德脸上不禁浮现出笑容,脚下的脚步也跟着加快。   “看来你的朝圣之路很顺利。”   他双手握住侄子那已经长得很结实的肩膀,用力拍了下:“吾主保佑,你能平安回来就好!朱尼厄斯这半个月可是在念叨你的名字,我都要听烦了……”   “多亏吾主保佑,一路都很顺利。”   见到养大自己的叔叔,兰斯也难得露出一个真心的笑,紧接着就要从包裹里掏东西:“我给您和朱尼带了礼物……不是特别贵重的东西,希望您不要嫌弃。”   “哎,你不用现在就拿,这个之后再说……”搂住侄子的肩膀,埃尔德里德一边将人往僻静处带一边小声问道,“你这次……去阿根堡时还顺利吗?”   说起这个,金发青年上扬的唇角跟着抹平。   “我去了,但没有找到……”   他低声道:“阿根堡周边的很多树都被砍了……”   “…………”   “是我的错。”沉默半晌后,埃尔德里德说道,“我当年应该找个墓园安葬她。”   “这怎么能怪您?当时情况那么乱,您能将她带出城埋葬我已经很感激了……”   叔侄二人一边小声交流着一边顺着门楼内的螺旋楼梯上楼,通过走廊,终于在某扇门前停下。   “好了,稍后我会让人给你送点吃的,你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埃尔德里德拍拍青年的肩膀,“等你休息好,路上的事我们明天接着聊。”   “好……”   眼见叔叔即将离开,兰斯突然叫住了对方:“对了埃尔叔叔,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城堡内发生过什么事吗?”   “……‘事’?”埃尔德里德有些疑惑地看过来,“你指什么?”   “就是……与往常不一样的事……”兰斯单手抱着包裹,有些尴尬地解释,“有路过的灰袍修士或者外面的教士来过吗?”   “没有吧?至少我没听说过。”   虽然不知道侄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埃尔德里德还是给予了回应,又笑道:“不过这些你可以之后找朱尼问问。他最近在跟恩里克修士学习,城里要是来了陌生的修士或教士他会知道的。”   “我知道了。谢谢您,埃尔叔叔。”   “这算什么?”骑士摆摆手,催促道,“早点回去休息吧,愿吾主保佑你能做个好梦。”   ————————!!————————   哈特:一步步摩擦,是试探的步伐——   兰斯:啊,病情又加重了…… [194]尼托的亡灵12:“德雷格的问题还是只能由我们自己解决。”   194   与冷清的门楼和西塔楼不同,因为伯爵长子的回归和皇帝使节的到来,城堡主楼大厅比往日热闹很多。   近半年没见到的长子终于回家了,佩秋拉夫人激动到恨不得立刻冲上前亲吻儿子的脸颊。   但碍于现在还有外人在,她只能保持着伯爵夫人该有的矜持与使者们打过招呼,等到对方表示要与丈夫单独密谈,这才有机会给了儿子一个拥抱,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比起父亲,尼托的亨利和弟弟威廉姆都继承了母亲的特点。   他有一双与母亲一样的深灰色的眼睛,黑色的卷发被打理得很整洁,只是上唇留着的一抹髭须和下颌处的一撮短山羊胡让这张年轻的面容生生老了十岁。   看着兄长顶着这么一张突然变老成的脸回来,作为弟弟的威廉姆好险没笑出声,可身为母亲,佩秋拉夫人看着长子那明显被晒黑的脸庞,眼中便只有心疼了。   “吾主保佑,圣母保佑……你总算回来了。”伯爵夫人的眼角不由泛出泪光,仰头看向已经比较高出半个头的儿子,“我每天都在向吾主祈祷,祈祷你能平安回来……”   “我也是,母亲。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您和父亲。”   亨利紧紧握了下母亲的手,又笑着低头看向站在母亲身边的妹妹:“莉娜也是……是不是比之前长高了点?”   “莉娜可是比去年冬天长高了足足五指呢!”见妹妹表面还端着淑女的架子,实则嘴角已经开始上扬,伯爵次子威廉姆当即大咧咧地在一旁揭穿道,“你回来之前她就在到处炫耀这个,还嚷嚷着要做新裙子……”   “威廉姆!!”   当众被戳穿,女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双圆眼睛恨不得瞪出来。   “怎么啦,你难道不想要?”还处于变声期的少年笑得露出一口牙,“我之前还特地给你猎了只鹿,送到皮匠那边给你做新鞋。你要是不要那块皮我就自己用了……”   “好了,还有客人在,你们别太大声。”   眼看着弟弟妹妹又要吵起来,伯爵的长子赶紧制止两人幼稚的争吵,朝身后的侍从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地捧来一个包裹。   “这是威讷提产的丝绸,我好不容易托人买到的。”   亨利将包裹打开一半,露出里面那仿佛会发光的布料后又重新盖上,俯身小声对妹妹说道:“等会就送到绣房,给你做套新衣裙。”   “哇!”   莉娜开心地发出雀跃的呼声,得到一个警告的眼神后也只是笑着向长兄提起裙摆,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礼:“谢谢兄长。”   亨利对妹妹回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不过作为一个举止周到的伯爵继承人,他当然不单只给妹妹带了礼物。   一把做工精巧的精铁匕首交到了弟弟威廉姆的手里,一串带着珐琅圣牌的金线串玛瑙念珠送给一向虔诚的叔叔埃尔德里德,年纪还小的堂弟朱尼厄斯则获得了一只成年人巴掌大的骑士玩偶。   分发完给家人的礼物后,他又从侍从手里接过一个小一些的包裹,亲手递给母亲。   “这是我从雷慕城内的书商那里买到的一些……祈祷书。”青年对母亲眨眨眼,悄声道,“其中有两本是意图恩诺语和帕里西亚语写成的。我问过卖书的人,里面的内容没什么不合规的,我想恩里克修士有时间的话应该能帮忙翻译一下……”   “真是……你能平安回来已经很好了,还买了这么多东西……”   佩秋拉夫人面带不舍地将明显包了好几本“祈祷书”的包裹递给身边的侍女,这才带着些嗔怪看向长子:“你买这些花了不少钱吧?可别让皇帝陛下对你留下奢侈浪费的坏印象!”   “不会的,母亲。皇帝陛下比您还喜欢这些书籍呢。”伯爵的长子眼中带笑,指向侍女手中的书小声道,“其中一本诗集还是皇帝陛下亲自推荐给我的……听说您有一间私人藏书室,他还称赞您懂得书籍的价值,一定是位非常聪慧的女性……”   论谁收到夸奖都会心情好,佩秋拉夫人也不例外。   带着这样的好心情,在听说皇帝的使者今天暂住一晚明早就要离开后,她又赶紧让人去厨房下达命令,准备在今晚为儿子和皇帝的使者举办一场宴席。   可由于亨利回来的时间比之前预料中的早很多,一场宴席需要的食材繁多,匆忙之下,厨房内并没有准备好能举办一场大型宴席的食材。   好在自从听说亨利少爷回来的消息后,城堡的总管卡尔便立刻派人去城里紧急采购了一批食材,主要是颇费烤炉空间和时间的面包。   大斋期已过,城堡内饲养的鸡鸭猪羊即使被临时决定提前宰杀也不算什么大事,总算能弥补上肉食上的紧缺。   所有住在城堡里的工匠妻子连带酒房里的酒娘,凡是会做饭的人全都被召集到厨房,一群人脚不沾地地忙碌一下午后,终于赶在第十二个时辰前准备好了最先需要上的三道正菜。   随着宴会厅内的餐前祈祷结束,甜饼、蜜饯和葡萄酒被率先端上桌。   皇帝的使者被安排坐在盐罐的上首,紧挨着尼托伯爵和伯爵的长子,上菜的期间也不耽搁彼此交谈。   一开始照例是彼此心知肚明的社交套话,直到第三道正菜上桌,侍从用刀切开一只烤乳猪的肚腹,剁碎的肉馅与其他预先塞进去的配菜一起流出,肉桂、胡椒、茴香等香料与葡萄干和蜂蜜的甜香一起混入烤肉独有的香气,随着切割声一起慢慢充满整个宴会厅。   “……好精巧的一道菜。”   皇帝的使者看着被分到自己盘中的肉馅和烤猪肉,笑着看向身侧的尼托伯爵:“这让我想起史诗中的木马计,这些肉馅简直就像在夜间倾巢而出的阿祖尔士兵。”   “如果时间充足,这道菜还能有更好的做法。”尼托伯爵谦虚一句后说道,“真遗憾您不能与我们一起度过即将到来的降临节。您的学识令我敬佩,如果有机会我还想跟您好好畅谈一番。”   “我也希望自己有这样的荣幸,伯爵阁下,可惜皇帝陛下急着返回波曼,陛下的命令我不得不遵从。”使者笑道,“不过您也不必太遗憾。下次帝国会议上我们还会再见的,距离现在也许只有半年……”   两人一边吃着盘中的食物一边客气闲聊,伴随着走廊传来的伴乐声,宴会的氛围算是比较融洽。   “说到喜讯……我想,明年斋月后就能在教堂门前看到亨利少爷的喜讯了吧?”   第二批正菜端上桌后,使者放下酒杯,带着微醺看向伯爵的长子恭喜道:“凯瑟琳小姐是位虔诚而聪慧的淑女。相信你们的结合会像守望彼此的白鸦和银狮,成为彼此的护盾互相守护扶持……”   在主人都还没有公开婚约前,在公开场合说出这样的祝福着实有些失礼。   但尼托伯爵仿佛根本没在意,脸上依然带着笑,一边端着酒杯闲聊一边就将话题转到其他方向。   直到所有正菜都被主人和宾客享用完毕,步伐已有些不稳的使者喝完最后的餐后酒,这才被城堡中的侍从扶到客房休息。   而尼托伯爵一家也总算能聚在一起,单独说些只有自家人能说的话了。   简单询问过儿子这半年跟随皇帝加冕途中的经历后,尼托伯爵便让妻子和次子先回房,把长子和弟弟单独留下谈话。   与自己的儿子说话,尼托伯爵总算不再像之前那样拐弯抹角,直接询问起他最关心的问题。   “你这次与皇帝陛下相处这么长时间,是否看出他……对我们的态度?”尼托伯爵低声问道,“他跟没跟你提过有关威登堡侯爵的事?”   “威登堡侯爵陛下倒是提起过……”   伯爵长子亨利回忆片刻,有些犹豫地说道:“他说,不管是老威登堡侯爵还是现在的侯爵阁下都始终效忠于他和他的父亲,他不好做对不起他们的事……”   “那德雷格呢?”尼托伯爵催促问道。   “这个皇帝陛下完全没提过。”亨利摇摇头,“我曾用巴顿侯爵与布利斯男爵间的领土矛盾做比方,问过他觉得巴顿侯爵是否该归还布利斯男爵那些被侵占的土地,可皇帝陛下没说该还是不该,只说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后就不愿再说了……”   听到这个答案,尼托伯爵脸上紧张的神色尽数褪去,慢慢浮现出一个放松的笑。   “这是个好消息啊,亨利!说明沃尔多皇帝陛下并没有干涉其他帝国贵族间领土纠纷的打算。”伯爵笑着亲自倒了三杯酒,递给儿子和弟弟,“德雷格划为尼托的领地已经有五十多年,只要皇帝陛下不出手干预,那菲利普(威登堡侯爵)那个老家伙也只能干瞪眼!”   “…………可如果他找理由发动战争怎么办?”   埃尔德里德接过兄长递来的酒,担忧地皱起眉:“德雷格毕竟距离那边更近……”   “他想打我们就陪他打!”尼托伯爵放下狠话,很快又笑起来,“不过他多半没那个胆量。老东西越活越怕死,还跟他那干稻草般的父亲一样,直到这么大年纪才有了那么一个小儿子,他怎么敢抛下幼子亲自上阵?”   “可是……”   “再怎么说,也不会在这两年动手。”见弟弟还要说,尼托伯爵直接摆手打断道,“皇帝陛下的使者刚刚跟我透露过,下次帝国会议上陛下即将颁布一系列法令,其中就包括禁止贵族间私自发动战争,他作为波曼国王的封臣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皇帝陛下的……而且吾主保佑,这几年他的领地内还闹过枯萎病,他用什么跟我打?”   “况且,还有我们的亨利在呢!”   尼托伯爵笑着拍拍长子的肩膀,举起酒杯骄傲道:“波曼的凯瑟琳虽然只是皇帝陛下的表侄女,可她很受皇后殿下的喜爱,这些年一直住在波曼王宫,跟亲侄女也不差什么……亨利娶了她,难道还怕威登堡那边的人继续挑衅吗?”   ***   ——————啪!   大地相连的另一座庄园中,一只镶嵌着宝石的银酒杯连同一堆碗碟一起落到地上,喷溅出的酒液全部撒在羊毛毯上。   坐在桌边的老人盯着那团如血污般暗红的痕迹,不甚明亮的烛光在他的半张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为他戴上半副纯黑的面具。   站在房间角落的仆人们无人敢出声,室内一时安静到只有老人粗重的喘息。   “——父亲!”   一名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的少年出现在敞开的房门口,见到地上的一片狼藉立刻竖起眉毛,朝站在门口的侍者训斥道:“还不快收拾一下,把灯都点上!”   有了小主人的命令,整个房间内的仆人就像突然活过来的雕像,赶紧手忙脚乱地忙碌起来。   一盏盏亮起的烛台将房间彻底照亮。驱散黑暗后,房间似乎也没刚刚那么阴森可怖了。   “父亲……请不要生气了。”   少年小心越过那些掉在地上的东西,走到父亲身边安慰道:“皇帝陛下只是在路上耽误了时间不得不改变计划……他都特地派遣最亲近的卢卡什元帅来跟您解释,肯定还是看重您……”   老人——今年已经年满五十岁的威登堡侯爵闻言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独子那双过分年轻清澈的眼睛,花白的唇须抖了抖,所有即将溢出的话语尽数化为一声叹息。   “……我知道……”   握了握儿子瘦弱的肩膀,他说道:“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去休息……顺便到外面把昆德森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年幼的侯爵继承人带着父亲的嘱咐走出房门,很快,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老侯爵的房门口。   那是个身材健壮的男人,皮肤黝黑,年纪不大眉间却已经有了很深的皱纹,似乎无时无刻都处于愤怒的状态。   尤其是脸上的那一道如蜈蚣般的疤痕,让所有好奇抬头去看他的人都忍不住打个激灵。   “愿吾主的恩赐与您同在,侯爵阁下。”   然而在老人面前,这个凶神恶煞的高大男人却像最乖巧的猎犬,顺从低下头,单膝跪到老人脚边:“昆德森时刻听候您的吩咐。”   “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实在不用这样。”   不等男人行完礼,威登堡侯爵已经伸手扶起他的手臂:“你的父亲昆特是我的好友,你又是我看着长大的,昆德森……你该知道,我在心里一直把你当成我自己的儿子。”   男人伤疤下的眼中闪过一抹崇敬,但很快还是垂下眼:“您的恩情我时刻铭记在心。”   他顺从的模样让老人面露满意,握着他健硕的手臂站起身,示意对方与自己走到一旁的房间。   “……我曾无数次试图按照吾主的教导、用正当的方式维护权利,可总有那么些人,就是不愿意守规矩……”   “我以为只要沃尔多陛下真正成为皇帝后就能为我主持公道,所以我也一直在忍耐……但现在看来,德雷格的问题还是只能由我们自己解决。”   老人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沉声道:“这些年我们在尼托埋下的‘钉子’是时候露出来了……我将它们都交给你,你父亲的仇也该由你亲手去报。”   ————————!!————————   正篇里只出现过一次的昆特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就是二十年前成功刺杀了老尼托伯爵的刺客,哈特的前同事兼室友,现在他的儿子也长大了 [195]尼托的亡灵13:“阁下,威登堡侯爵的信使造访……”   195   伯爵长子的回归着实让城堡内热闹了好一阵。   尽管当天因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厨房那边几乎忙到半夜才休息下来,可因为一顿宴席下来剩菜剩饭也不少,第二天城堡内的人们大多都还带着笑脸。   菲丽丝算是其中比较倒霉的。   由于临时增添的宴席让厨房太忙碌,她不得不饿了一晚上的肚子,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见到一脸愧疚的女仆梅特拎着装着食物的木桶站在门前。   “实在抱歉,女士。昨天亨利少爷回来了,厨房都要忙疯了……彻底忙完时都已经到第十八个时辰,我猜您也许已经睡了……”   年轻女仆打开木桶的盖子,动作麻利地将一盘鹿肉馅饼的切块放到桌上,带着讨好观察着面前人的表情:“这些都是昨天宴会剩下的食物,我给您带了些没动过的……”   遇到这种突发情况菲丽丝也不想苛责对方,只是现在尼托伯爵一家人已经齐聚城堡,春暖花开之际,各种活动都不会少,厨房难免要比之前更加忙碌。   可人每天都要吃饭,总不能每次厨房一忙她就连一点饭都吃不上。   于是,当佩秋拉夫人的侍女在晚上偷偷来取这周的译文稿件时,菲丽丝借此机会提出了这个问题。   “……其实不但是食物上的问题,为了保持仪表,我平时也需要洗漱和适当擦洗身体,还有清洗衣物和床单被单。”菲丽丝一一指出自己这半年封闭生活中遇到的困扰,“被单床单送到外面洗我不介意,但我总有些不方便别人洗的贴身衣物,至少要购买一些肥皂、牙粉和梳子……您是否能通融一下,让我去城内的集市采购一些生活上的必需品?”   这些都是合理要求,侍女一开始还表现得有些警惕,但看到她已经油到打绺的头发和略显窘迫的神情,不由也升起一丝同情。   想到伯爵夫人最近拿到译本时总会露出的期待表情,她觉得还是要适当给这个翻译员一点方便,也好让对方对现在的生活不会生出太多反感或者想要改变的心态……   “抱歉,菲拉薇娅女士。城堡内关于出入的审核很严格,你作为伯爵夫人的私人抄写员,要离开城堡需要提交书面申请并进行严格的审核,其间难免会被人注意到,我没办法做这个主。”   侍女先摇头拒绝,又转而说道:“不过如果你需要什么日常用品可以写下来,我会将清单转交给每天去外面采购的人,之后会找人把东西送过来,并不需要你亲自去做……至于食物也好办。明天我会让厨房那边往这里多送些易于存放的食物,总归不会让您挨饿。”   尽管想要试探出门的计划失败了,但采购日用品的结果总算达到了。   列出清单,并商量好花费暂时从工资里直接支出后,菲丽丝便笑着目送侍女消失在漆黑的走廊。   伯爵夫人的侍女办事效率很快,等到第二天中午,来到藏书室门口送饭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看着一整筐的面包、奶酪和熏肉被搬进藏书室的隔壁,刚布置完今日抄写任务、正准备离开西塔楼的恩里克修士不由蹙起了眉。   他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听闻事情源自城堡的厨房忙碌导致下属被迫挨饿后,倒也没再说什么。   最后,这位性格死板的修士也只在临走前叮嘱菲丽丝尽量将食物放到距离书稿较远的地方,也不要一边抄写一边吃东西,以免弄脏纸张或引来会啃食书页的虫子和老鼠。   临时上司是个讲道理的人,顶头上司又对自己的技能有依赖,平时接触的人少还不需要担心人际交往问题——等到之前需要的生活用品全都采购齐全后,菲丽丝只感觉自己的蜗居生活真是越来越舒适了。   尤其是与那位只剩一小部分的“老伯爵”达成和平相处的共识、并由幽灵哈特证实对方确实没有再对他们产生攻击行为后,冉娜和派勒乌索教授也总算不用和她一直困在这小小的一层楼里。   由于过去“老伯爵”把整个城堡附近的恶灵都吃得十分干净,外加从菲丽丝进入城堡后这里也还没出现什么新死人,以至于尼托伯爵的这座城堡此刻简直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干净”。   尽管原因确实足够地狱,但这确实让四只幽灵的活动范围大大扩展,以至于菲丽丝都不需要特地问,就会被迫在晚上不断听到关于这座城堡内的新鲜八卦。   什么铁匠跟酒娘在干草房偷情啦,腌肉房的管理人和记账员沆瀣一气、每次处理腌肉都会故意少算两斤各自分着带回家啦,还有个城堡守卫赌博输到只剩个裤衩后居然冒险去总管的房间偷窃,结果被抓了正着等等。   不过最会引起幽灵们关注的当然还是城堡的主人——尼托伯爵一家。   尤其是伯爵的长子,刚从外面回来的亨利少爷。身为“从小看着亨利少爷长大”的人,哈特不止一次对这位少爷新换的造型表现出嫌弃。   “他才二十岁,还没举行授封礼呢!怎么就那么快蓄起须了?”青年的幽灵生动形象地用手指比划出上下胡子的位置,又不断叹息着,“这么一留胡子,他看上去都要跟伯爵老爷差不多大了!说是伯爵夫人的兄弟都有人信!”   “还不是那个新加冕回来的皇帝陛下喜欢蓄须?别说亨利少爷,威廉姆少爷才多大啊?居然也说要开始留胡子了。”   贝尔碧娜跟着撇撇嘴:“我可不喜欢留太多胡子的男人!邋邋遢遢的……尤其是那些下巴像蒲公英一样的男人,看着跟野兽一样不干净!”   听到他们的评价,菲丽丝倒是难得从抄写中抬起头。   在她的印象里,阿斯卡和罗兰人中蓄须的男人似乎都是中年人。比如小菲丽的外祖父卡西莫和乔瓦尼大师,菲勒六世和格雷伯爵也一样,再比如近在眼前的派勒乌索教授。   可稍微年轻一些的,像是拿法国王和他的兄弟,以及罗兰的王太子塞勒斯,除了长期出门在外,正式场合上他们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胡茬……难道留胡子在这时候还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面对这种疑问,作为所有人中年龄最大的派勒乌索教授当然最有发言权。   按照教授的说法,20岁就蓄须的年轻人确实不太常见,一般都是中年后才会开始蓄须。   像亨利少爷这种有家业继承的贵族则大多会在正式成为家主或授封骑士后,需要展现自己男子气概时才开始蓄须。   当然,这都是贵族中的讲究。普通的平民可没有这种什么时候该蓄须什么时候该剃须的烦恼。   毕竟要把下巴剃到跟鸡蛋一样光滑,不但需要精准的手法,也需要足够锋利的刀片,或者请专门的剃头匠理发师,普通人哪有那种闲钱?   “……不过说到底须不蓄须都是个人喜好吧?要说真对这方面有要求的,大概只有教廷了。”   派勒乌索教授摸摸自己下巴上的胡须,咋舌道:“据说以前还没有特别严格的要求,但近几十年教廷一直要求神职人员都不许蓄须,修士们也有差不多的要求……除非是常年在外行走的灰袍修士,大部分修士都要经常剃须。”   菲丽丝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   除了萨瓦托雷修士,不管是年轻还是年老的黑衣修士几乎都有个与发顶一样光滑的下巴……   “再就是……虔诚的人,会效仿修士做吧?”   冉娜用不太流利的帕鲁本语接话道:“就像……手下模仿国王的行动,会照着做。”   “我想你想说,‘就像封臣会模仿国王的行为’,不是‘行动’。”即使是闲聊,派勒乌索教授还是坚持给学生二号的口语纠错,“但你的意思没有错,很多虔诚的平教徒确实会用修士的标准要求自己,因此每天剃须倒也不算有问题……”   菲丽丝就这么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胡子的各种流派,却突然生出了一丝古怪的想法。   民间的流行趋势大多取决于上位者,就像现在,为了讨得新皇帝的欢心,尼托伯爵的长子就在还年轻的时候留起与皇帝一样的胡须,以此表达对皇帝陛下的效忠……那皇帝本人呢?   要是她没记错,这位沃尔多皇帝陛下可是上任教皇的学生,当年会声称自己是“真正的皇帝”也是因为一直有教廷在背后支持。   他本应是个足够“虔诚”的皇帝,为什么不跟其他人一样,用剃须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虔诚”呢?   当然,留不留胡须完全可以解释为个人喜好,也不能因为有人留胡子就批判对方“不虔诚”。   而且据说沃尔多皇帝虽然没能接受现任教皇冕下亲自加冕,但在雷慕城为他加冕的也是教皇派去的特使,并非雷慕的本地贵族或其他“伪教皇”。   这样既合法获得了帝国皇位的正统性、又避免了去邻国罗兰加冕的尴尬,还算是给了所有帝国贵族一个合理的交代,实在是非常聪明的做法……   “……对了!还有一件大事——听说我们的亨利少爷马上就要重新订婚了!”   哈特突然兴奋道:“据说对方是皇帝陛下的什么亲戚,等今年伯爵阁下去参加帝国会议后就能定下,估计明年大斋期后我们就能看到未来的伯爵夫人了!”   听到这样的喜讯,身为外来者的菲丽丝和冉娜自然惊讶,贝尔碧娜却忍不住皱起眉。   “这方面……雅各布少爷(现任尼托伯爵)还真跟他的父亲一样无情。”年轻的姑娘叹息一声,摇头道,“崔特伯爵小姐等了亨利少爷这么多年,说悔婚就悔婚,这算什么事啊……”   “哪有什么办法?谁让崔特伯爵一直站在博伊公爵那边,到现在都不肯公开承认皇帝陛下呢?”   哈特对同伴的唏嘘不以为然:“从路德皇帝(伪皇帝)死后博伊公爵领都有三个公爵了,眼看着已经是艘破船!崔特伯爵自己还想站在上面别人说不了什么,难道还要让亨利少爷一起站上去?”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就是觉得那位伯爵小姐也太可怜了点,她今年应该也到二十岁了……”贝尔碧娜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兀自叹息,“要是早想解除婚约,明明可以早两年就说啊,也不耽误对方嫁人……现在把人家姑娘耽误到这么大,又要悔婚,这不就是、不就是……”   “两头下注,唯利是图。”   派勒乌索教授帮她补充了没想到的词语,忍不住冷哼一声:“不就是因为前两年‘皇帝大赛’还没个结果,尼托伯爵两边都不想得罪,所以才会拖着一边又讨好另一边?现在胜负已分,当然要让儿子去娶赢家这边的亲戚……”   哒——   沾满墨水的笔尖重重敲到纸面上,在笔尖周围溅出点点微不可见的墨点。   菲丽丝注视着那些小小的墨点半晌,这才拿起小刀将它们轻轻刮干净。   完全没有契约精神,以利益为驱动力的反复横跳……真是不管哪里的贵族都没有区别。   “……让另一个家族承受这样的侮辱,他就从没想过会被报复吗?”   菲丽丝突然淡淡开口打断众幽灵的讨论:“还是说他能认定,那位崔特伯爵没有能力报复?”   她骤然用这么冷淡的声音开口,哈特都没忍住打了个寒战,但左右看了眼更怂的贝尔碧娜,只能认命地自己解释。   “应该……应该是吧?”青年幽灵磕磕巴巴地解释道,“崔特伯爵的领地不算大,实力不强,又跟尼托没有接壤的地方……如果崔特伯爵不是路德皇帝(伪皇帝)的小舅子,当年也不会有这桩婚约……现在皇帝都换人了,他那三个外甥又那么不争气,他、他就算有委屈也没人撑腰啊……”   “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你难道每碰到一次都要生一次气?那你可活不长。”   看出她的情绪变化,派勒乌索教授如此说道:“想开点吧。那什么崔特伯爵又不会是什么毫无瑕疵的圣人,一坨狗屎欺辱了另一坨狗屎而已,有什么值得你生气的?”   突然听到一向严肃的老教授吐出如此粗鄙之言,哈特和贝尔碧娜瞬间目瞪口呆,只有菲丽丝被他的“狗屎论”逗笑了。   “我没有在生气,只是有些担心……”她摇摇头,继续将笔尖浸入墨水,“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安静生活的地方,我只希望这里的安宁持续地越长越好。”   “会的会的,肯定会的!”   哈特忙不迭点头:“只要亨利少爷真能娶到皇帝陛下的亲戚,至少能保证皇帝还活着的时候没人会主动挑衅!”   …………   要是联姻真有那么大作用,那罗兰王太子和拿法国王也不会打成不死不休的死敌了……   心中依然带着消极的态度,但对上四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菲丽丝最终还是露出一个笑。   “那就愿吾主保佑,让我们的皇帝陛下能足够长寿吧。”   ***   当菲丽丝还在与幽灵们闲聊时,千里之外,他们谈论的对象之一正愤怒地将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   “哭哭哭!到底有什么可哭的!”   崔特伯爵恼火地指着正依靠着母亲的女儿,愤怒道:“一个抛弃你的渣滓值得你伤心成这样?!”   “…………这时候您就少说两句吧!”   崔特伯爵夫人抱住女儿的头,瞪了眼丈夫:“她都这么伤心了您又何必继续在伤口上撒盐?您要有气也该冲着惹您生气的人撒!”   被自己的妻子赶出卧室,崔特伯爵十分窝囊地在走廊里转了两圈,最后也只能跺脚发泄。   如果自己的姐夫还在世,别说一个尼托伯爵,就是五个十个他也能收拾啊!   可姐夫一走,三个外甥就完全陷入内斗不能自拔……别说争取皇帝的宝座,连领地都分成了三份,曾经强大的博伊公国就这么散了!   如果只靠自己的实力,拼尽全力倒是也能为女儿挣得一份“公道”,可这又有什么好处呢?   发动战争需要理由也需要足够的利益驱动,单单是取消婚约、自己受到侮辱可无法得到手下人的响应。   况且尼托伯爵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双方还有地理上的距离,他真开战谁输谁赢还说不准……到时候挑衅不成反被揍,那就真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如此一来,理智上判断,也只有忍下这股怒气最有性价比……   可这实在让人不甘心啊!   凭什么那种两面三刀的小人能如此轻易地羞辱自己,又借自己为踏板爬到更高的位置?   凭什么这种家伙能毫发无损地走到新皇帝身边,成为新宠,自己却要因此受尽别人的嘲笑!   就在崔特伯爵的怒意即将达到一个临界点时,一名侍从小心翼翼地上前,观察着主人神情的同时递上一封信。   “阁下,威登堡侯爵的信使造访。”   侍从小声说道:“信使说,有重要的事需要与您面谈……”   ————————!!————————   5K!肥肥!!(骄傲挺胸   顺便一提,男主现在还没有蓄须[狗头]   一个是他虽然丧但一直喜欢暗戳戳跟他爹的喜好反着来,再就是他是比较虔诚的那类人,只要有条件就会剃剃胡子 [196]贪吝之狱1:“那只是个巧合。”   196   事实证明,菲丽丝的某些预先准备完全是有必要的。   升天日后的第十天就是降临节,按照帝国这边的传统,尼托伯爵领地内的重要封臣和骑士都会齐聚到尼托海姆,准备参加一年一度的降临节狩猎会。   在降临节开始后的一周里,尼托伯爵的城堡每天晚上都要举办晚宴款待来宾。   虽说只有第一天、第二天和最后一天的宴席规格最高,但厨房肯定是又要忙翻天了,女仆梅特来送食水的时间也跟着不规律起来。   好在现在菲丽丝的小屋里已经有了“储备粮”,就算食物比较单一至少也不用担心会饿肚子。   不过比较让菲丽丝感到陌生的还是那个所谓的“狩猎会”。   她在这方面确实比较无知,毕竟修女院内并不提倡随意杀生,而罗兰整个国家都处于一种持续性完蛋的状态,就算是王太子也不可能会在战乱期间搞这种娱乐活动……所以在听说这场“狩猎”会持续七天时,她总觉得这时间有些长。   “其实说是‘狩猎会’,也不单单只有狩猎一个活动啦,主要是为了庆祝大斋期过去的庆典。喜欢狩猎的贵族老爷们会结伴去狩猎,但城堡内和城市附近还有不少其他活动。杂耍艺人啊,吟游诗人啊都会聚过来……”贝尔碧娜这么解释着,又像想起什么般兴奋看向冉娜,“对了,还会有人在城外的空地搭台子表演木偶戏!你看过吗?到时候可以带你见识一下,可有意思了!”   “她都多大了啊,怎么还带她看那种小孩子才感兴趣的东西……”   哈特习惯性碎嘴了一句,被同伴瞪了一眼后也不知悔改,对着已经熟悉的冉娜教育道:“像你这么大的贵族小姐该去看骑士比武!现在没有老伯爵老爷在,到时候我们还能抢到比伯爵老爷和伯爵夫人更好的特等席!”   “那种吓死人的比赛谁会感兴趣啊!”   “哪里吓人了?现在枪头都包布了,根本不危险,你不要因为自己胆子小就挡着别人看好不好——”   看着两只幽灵开始日常拌嘴,菲丽丝决定放弃向两人询问,直接转向派勒乌索教授:“所以,那什么骑士比武具体要做些什么?”   十一年过去,菲丽丝对某些常识的无知已经不会让派勒乌索教授惊讶,她提出问题他便非常自然地介绍起来。   “虽说各地的规则都有些区别,但模式大概都差不多吧……”   老教授沉吟片刻,详细解释道:“一种是马上比武,就是几名骑士一起骑马在规定的区域内混战,谁最后一个落马就是赢家;第二种是骑马刺靶和骑马挑环,这项运动本身也算是骑士日常练习的一部分,大部分人对这个兴趣不大……最瞩目的应该是马上长|枪比赛吧?”   马上长|枪比赛——顾名思义,就是在马上用长|枪对决的比赛。   这项惊险刺激的运动需要两位骑士手持长|枪站在竞技场地的两端,当号声响起后立刻御马朝对面的人冲刺,如果有一人能把对手挑下马就算胜利。   不过想也知道,这样危险的比赛造成的伤亡也不会少。   轻则一人受伤,赶上哪次比较巧,两人都被对方捅死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因此,这项比赛演变到现在时大家都会用头部削圆的木质长|枪代替真正的武器,目的也不再是单一的必须把对手挑下马,而是采取积分制,击中盾牌或其他相应的位置会获得相应的分数,最后看谁的分数更高获胜。   当然,把对手的长|枪击断或将对方挑下马依然能得到相当可观的高分。所以即使改制,马上长|枪比赛每年还是会出现很多伤亡的骑士。   不过因为看上去最精彩刺激,即使伤亡率极高,这项运动不管是在贵族还是平民阶级都广受好评。   “……这个我好像以前听说过……但说到底,这跟表演有什么区别?”   菲丽丝听完解释依然不解:“就算能收获鲜花和掌声,或者女士们的芳心,身体一旦受伤也没办法用精神鼓励弥补吧?”   “谁跟你说收获只有鲜花和掌声的?”派勒乌索教授费解地看向她,“不说这是一年里少数几次能向领主展现自身实力的时候,光是获胜者能获得战败者的全部铠甲和战马就足够吸引人了。据我所知,每年靠这个暴富的骑士可不在少数,当然破产的也有不少……”   菲丽丝:…………   菲丽丝在脑中快速换算了一下物价。   一匹好马至少要二十金,等级最高的战马有时五十金都打不住。   至于铠甲,初级锁子甲至少也要五到十金币,再加上外面的板甲、头盔和盾牌……一套装备零零碎碎加起来,跟她的通缉金额也不差多少了。   只要赢一场比赛就能获得约等于一个小庄园的战利品,确实是一桩很让人心动的买卖,再加上其本身自带的刺激暴力元素,也难怪这项活动能经久不衰了。   不过菲丽丝是完全对这种打斗类的节目不感冒,听一耳朵就过去了。   就算是骑士比赛的日子,西塔楼也如往常一样僻静,她也如往常不急不缓地做着手头的工作。而在西塔楼外,空气中的气氛呈现出另一种极端。   尽管一直在期待能有一场雨打断这让人不愉快的比赛,可风中传来的讯息并没有给兰斯带来太多希望。   “……你在这里发什么呆?还不快换衣服做准备!”   看到这个自己最讨厌的私生子兄长还站在原地发呆,尼托伯爵的次子——尼托的威廉姆从刚溜了一圈的马上跳下来,用那还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喊道:“你不会是临到关头又反悔了吧?”   这么说着,黑发的少年还不屑地冷哼一声,露出一个挑衅的笑:“想反悔也不是不行。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的血统,趁认你的母亲是个到处勾引男人的妓……”   “我没有反悔。也请您记住您的承诺。”   兰斯直接打断少年的话,冷冷瞥他一眼后没有再说多余的话,直接转身走向临时搭建起的帐篷。   火气还没完全发泄出来发泄口就先走了,这显然让威廉姆十分不痛快。   不过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狠狠给那个家伙一个教训,少年又得意地扬起下巴,转身对侍从比出一个手势。   “……见到兄长了?”伯爵的次子低声问道,“他没说什么?”   “见到了。亨利少爷说马你随便用,等会儿混战前换回来就好……但让您收着点,不要真弄出事……”侍从同样低声说道。   “他会不会出事要看吾主的意思!”威廉姆不屑哼笑一声,“比赛哪有什么下手轻重?大家都要拼尽全力才公平!”   随着一声声号角声响起,城堡外空地上临时围起的竞技场上已经陆续完成了数场比赛。   随着一对对骑士分出胜负,围观人群也跟着爆发出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声。   由木架和帷幔搭起的主看台上,尼托伯爵夫妇和伯爵的长子坐在最上层的最中央,其他位置依次按照身份坐着其他宾客。   看着一场比赛暂时结束、仆从们简单清理了一下场地就打算开始下一场后,佩秋拉夫人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她并不太喜欢观看这种类型的比赛。只是身为伯爵夫人,这种场合她必须时刻坐在丈夫身边。   不过今天的太阳有些烈,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好几个时辰,想要借着头晕的借口回主楼休息也不是不行……   正想着自己是否要暂时找个理由休息一会再回来时,看台下的场地已经清理完毕,下一对出场的选手也开始为上场做准备。   “…………那是……威廉姆?”   迎着有些刺眼的阳光,佩秋拉夫人眯眼打量了一番站在场地右边、正往头上戴头盔的红衣少年,发现那是自己的二儿子,顿时一股火气冲上大脑。   “威廉姆为什么会在这里?”   理智让佩秋拉夫人压住了音量,但她还是震惊又愤怒地看向身边的丈夫:“谁允许他参加这种比赛的?!”   “威廉姆已经十六岁了,母亲,他有资格参加这场比赛。”坐在伯爵夫人另一边的亨利低声劝说道,“这些年他一直很努力练习马术和剑术,想要趁这个机会崭露头角不是坏事。”   究竟是想要展示自己还是泄私愤,在看清场地另一边站的是谁后,身为母亲的佩秋拉再也没有一点疑惑。   她无视了长子的劝说,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丈夫:“这种比赛多危险您最清楚!您别忘了,当年‘那位’也是因为参加这种比赛才摔下马……”   “那只是个巧合。”   “每年多少人在比赛里摔下马,也没见几个那么巧摔断脖子的。”   尼托伯爵皱眉打断妻子的话,低沉的声音里带上了警告:“威廉姆要送到皇帝陛下身边学习,可不能是个连长|枪比赛都畏惧的懦夫。”   事关儿子的前途,佩秋拉夫人没有再出声反驳,可看向台下的目光依然带着担忧。   “…………”   “放心,不会有事。”   见她的表情紧绷起来,尼托伯爵叹口气,靠过来的同时轻轻握住妻子的手,耳语道:“兰斯你也清楚,他不敢对威廉姆下重手……”   “…………”   佩秋拉夫人轻微用力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也只能抿着唇保持端正的坐姿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台下。   随着第一次预备的号角声响起,两匹准备妥当的马已经分别载着各自的主人站到相应的位置。   威廉姆坐在马背上,突然发现身下的马似乎在磨牙,还不停转头、双腿交替着蹬地,表现得有些烦躁。   如果是往常,这种异常他当然会立刻下马检查,可现在站在场地旁的吹号员已经再次举起号角吹响,他来不及思索,当即对胯下披着红色马衣的骏马发出指令,直直朝前方冲去。   在众人的屏息凝神地注视下,两名高举长|枪的骑士随着马速加快距离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两支木枪逐渐压低,直指对方左手臂处的盾牌时,披着红色马衣的马儿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停下脚步后一边口吐白沫一边往一旁倒去。   透过头盔看到这一幕兰斯立刻抬起已经压低的长|枪,又拽住缰绳,强行让马头紧急朝右转向。   威廉姆眼睁睁看着那裹着蓝色布巾的枪头从眼前不到半米的地方一晃而过,下一秒,自己已经随着周围的尖叫声与身下的马一起摔倒在地。   ————————!!————————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长|枪这个屏蔽词解没解禁……   这是我个人最喜欢的冷兵器来着,当初发现是屏蔽词的时候震惊了好久,经过朋友提醒才明白被禁的原因(点烟.jpg [197]贪吝之狱2:“你这次做得很好。”   197   尼托伯爵的次子在进行马上长|枪比赛时不幸落马的消息很快如风般传遍整个尼托海姆。   全程目睹过程的观众除了对这场意外发表感想的同时,也不免对这位伯爵次子的运气展开一些品评。   在进行那种危险比赛的半途坐骑突然猝死,这种倒霉事一般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次。   不过要说他运气差也不尽然。至少这位威廉姆少爷落马后除了一条手臂脱臼外加一条腿骨折外倒是没伤到头,被抬走时看起来还很精神,再加上人还年轻,估计养几个月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这可要多亏他的对手及时调转马头,不然那柄长|枪估计会直接戳中威廉姆少爷的头!”   藏书室旁的小屋内,哈特还在回味着今天看到的精彩场景,咂舌道:“真要被全速冲击的长|枪击中头部,就算有头盔保护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只伤到一条手臂了,摔断脖子也不是不可能呢!”   “还好我们没跟去,要不也要被吓到……”贝尔碧娜从后面环抱着冉娜,一边低声抱怨一边摸着少女的头道,“都说了,那种比赛又野蛮又吓人,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这种危险的比赛就该取消!”   哈特:“你胆子小也别妨碍别人啊,这比赛有的是人喜欢看!”   贝尔碧娜:“你是胆子大,怎么连做鬼了天天还绕开主路南侧的那段楼梯走?”   “……可是,为什么马会突然死?”   在两只幽灵的争吵声的间隙,被夹在中间的冉娜默默举手提出自己的疑问:“马有问题,不是该事先检查吗……”   “——因为那匹马不是那个‘威廉姆少爷’的马,是他临时借来的。”   就在幽灵们的讨论中,听到消息后才出去打探的派勒乌索教授终于回来了,面色古怪道:“那原本是尼托伯爵的长子亨利的马,是他弟弟看着那匹马比自己的好,临时从他兄长那边借来的……”   这个消息直接震惊了小屋内的众人,哈特更是直接发出惊呼:“不是吧?难道亨利少爷想杀死自己的弟弟?!”   “这怎么可能啊!亨利少爷和威廉姆少爷感情一直不错,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贝尔碧娜率先反驳道。   “要为利益的话,也该是没有继承权的弟弟朝哥哥下手吧?”菲丽丝也从抄书的间隙抬起头,短暂参与了一下讨论,“除非他们之间已经出现我们都不知道的矛盾,还是严重到会影响长子地位的那种。”   “我觉得不像,他们兄弟两个看上去确实感情不错。”   派勒乌索教授说道:“再就是那位威廉姆少爷自己说的,朝兄长借马是他今天临时改的主意,事先不该有其他人会料到,而且那匹马原本亨利也要用来参加之后的马上比武……当然,现在出了这种事,那场比赛也被取消了。”   闻言,菲丽丝不由跟着放下了笔。   加上这个前提,整件事就显得有些意思了。   如果威廉姆没有突然临时决定借用兄长的马,那今天的比赛就不会中断,也意味着伯爵的长子可能现在已经骑着那匹有毛病的马去参加马上比武了。   马上长枪比赛固然危险,但马上比武的危险性可不比前者小多少。   那可是几名骑士被圈在固定场地内进行的大混战,每个人都骑着马在场地里奔跑,伺机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挑下马——这种情况下,一旦有人的马突然失控,那不但有摔下马的风险,还有可能会被其他人的马踩踏。   最重要的是,有可能受伤的人会从伯爵的次子变为伯爵的继承人,那事情就严重了。   尼托伯爵一共就两个婚生子,长子更是他悉心培养二十年,攒出相当多优秀履历和经验的最佳继承人。   次子虽然也是儿子,但从小的教育方式肯定跟长子不一样。   如果长子不幸去世,现在重新培养一个性格都差不多定下来的次子也会是一桩麻烦事,毕竟并不是谁都能当好一名领主……而一名糟糕的领主会带来多少祸事,菲丽丝已经在罗兰充分领教过了。   这种事她能想到,这座城堡的主人自然也能想到。   尤其是一匹原本健康的马到底是突然猝死的概率大,还是被有心人动过手脚的概率大,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轻易将其定性为意外。   事关自己最重要的继承人,尼托伯爵不可能不用心调查。   事情的发展也与菲丽丝猜想得差不多。   当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一开始并非针对自己的小儿子,而是自己的继承人后,尼托伯爵的表情比之前更加阴沉。   虽说节日期间进出城堡的人变多了,但由于过去就曾有刺客在节日庆典期间刺杀领主的先例,这些年历任城堡总管都不敢在这种时候放松警惕,尤其是马厩这种重要场所。   为了保护领主自己家的马不会被外面的马染上瘟病,来参加狩猎会的宾客携带的马匹都被安置在城堡外围的公共马棚里,照看外来马的也都是宾客各自带来的马夫,这些人可完全接触不到尼托伯爵家的马厩。   如果不是外来者,那就只能是自己人了……   尼托伯爵看了眼坐在次子床边的妻子,视线平移,缓缓落到一个人身上,眉头深深蹙起。   察觉到兄长不善的视线投向了还未脱去铠甲的兰斯,埃尔德里德不禁上前一步挡了挡,同时说道:“我记得今天一早有人申请参观过马厩,亨利和威廉姆都在场……”   “……您怀疑弗里德里希表叔?!”   不等其他人发话,正在包扎伤口的威廉姆率先直起身体:“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好了,快躺好!”见小儿子受伤了还不安分,刚刚才冷静下来的佩秋拉夫人干脆直接上手把人按回床上,训斥道,“你还想要你的腿就给我安静点,不要胡思乱想!那些事都交给你兄长和父亲……”   “…………”   “我们与戈尔波男爵家的关系一直良好,近些年也没有什么冲突。更何况威廉姆和玛丽表妹的婚约快定下来了,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站在弟弟床边的亨利垂眸沉吟片刻,最后还是摇摇头:“而且当时是我和威廉姆一起带着他参观的,男爵阁下一直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并没有见到他做出任何类似投毒的动作。”   “不一定就是男爵阁下本人,他当时身边应当还带着随从……”   见亨利没有继续反驳,埃尔德里德又看向自己的兄长,压低声音道:“我之前就看到其中一个人有点眼熟……好像是以前在母亲身边出现过……”   提到自己那早已过世的母亲,尼托伯爵顿时感觉头更疼了,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间。   “那就把人带过来问问。”   伯爵对自己的侍从命令道:“对男爵阁下客气点,就说有事找他手下的随从问话……”   侍从领命而去,然而没过多久,他就传回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   戈尔波男爵其中的一名随从还真不见了!   根据男爵本人回忆,好像是比赛出了意外、他们回到城堡后对方就以肚子不舒服为由去上厕所了,结果到现在都没回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个人都能察觉到异常了。   连之前还在为表叔说话的威廉姆都不再出声,只目光发直地躺在床上。   侍从得知消息后立刻就让人去各个厕所寻找,结果仔细翻遍了主楼的厕所,连前后堡场和门楼都找过了,却始终没能找到那位男爵的随从。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当所有人都以为那人早就跑了时,城堡的临时总管卡尔居然押着一个五花大绑且堵住嘴的男人来到尼托伯爵面前。   男人看上去的年龄不小了,头发已经近乎全白,脸上的皮肤也松弛到尽显老态。可那身单薄衣衫下却有一身与年纪不符的肌肉,要足足两个身材强壮的士兵才勉强按住。   “……马丁?真的是你?”   被请来的辨认的戈尔波男爵震惊地看着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忠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和愤怒:“你真的往伯爵阁下的马厩里投毒了?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一个亲生母亲都会抛弃的畜生,人人都可以像宰杀狼一样将其诛杀!何况是老畜生的小畜生!”   “可怜的布朗什夫人……她那么爱护她的子女,全心全意地爱!却没想到最后把自己送入地狱的会是自己最爱的长子!”   嘴里的布团被取下后,发须皆白的男人立刻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露出一嘴沾满血的牙看向自己的主人:“我也给您一个忠告,男爵阁下!像这种连母亲葬礼都不去看一眼的冷血家伙,怎么值得信————唔唔!”   不等他说出更多,总管卡尔已经眼疾手快地将布团重新塞进男人的嘴里,可即使这样也有些太迟了。   不管是戈尔波男爵还是尼托伯爵,现场的每个人的脸色都同样难看。   “……拖出去,绞刑后放进吊笼里示众一年。”   寂静的房间里,尼托伯爵淡淡说完判决,这才看向身边的表弟戈尔波男爵:“希望您对此没有意见。”   “哦不、不……当然没意见!”   戈尔波男爵短暂慌乱了一瞬,赶紧摆起手:“您要相信我,伯爵阁下!我真的没有对您和亨利少爷有任何不敬的想法!我知道布朗什姨母当年是因为姨夫突然离世太过悲痛才选择去了修女院,跟您没有关系……马丁他、我实在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生出这种想法……”   对上表兄看过来的眼神,他又忍不住止住话头,咽了口唾液才继续道:“不、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到底是我带来的人惹出的问题,我会给您补偿……”   尼托伯爵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这位一向懦弱的表亲,倒也没再说什么,客气将人请出去后又看向还垂首安静站在原地的总管。   “你就是埃尔推荐的那个……卡尔?”   伯爵淡声道:“你在哪里找到的人?怎么找到的?”   “他藏在中堡场里的一口井里,阁下。”   年近中年的总管依然低着头,用那没什么起伏声音一板一眼地汇报道:“比赛出事后城堡的门全部封锁,他既然回过主楼就不可能逃出去。通往前后堡场的门口守卫没人见过他,瓦|尔特先生(伯爵侍从)又派人搜遍了整个主楼都没有看到人,那能藏人的地方也不多了……”   听完总管的回话,尼托伯爵满意看向身边的胞弟:“你的眼光很好。”   “卡尔在这里工作二十年了。他早年在马罗利修士身边学习,做了十年的书记员,后来被彼得(前总管)带在身边做助手。”埃尔德里德适时低声补充道,“您也许忘记了,当年抓住杀死父亲刺客的那个人就是他……”   这确实让尼托伯爵表现出一点惊讶,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面前的总管。   即使过去了二十年,父亲被刺杀的那一夜他依然记忆犹新。   主要是除了悲伤和愤怒的情绪外,最后的结果也很有戏剧性——那刺客居然想通过粪道逃走,却被城堡的掏粪工砸死在了粪坑里,真是让人想记不住都难。   要是让人知道自己让一个掏粪工做了总管,肯定会被不少人笑话。但在尼托伯爵看来,聪明人可要比出身好的人稀有太多了。   尤其是能靠自己爬到这一步的人,他不介意这种稀有的聪明人一个机会。   只是多年过去,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掏粪工形象已经与面前这个穿着整洁的中年人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他也一样。偶尔照到镜子时他也会产生一瞬的恍惚,感觉镜中的自己是那样陌生……   “…………”   “你这次做得很好,希望你以后做事也能这么漂亮。”   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后,金发的伯爵转头对自己的侍从递了个眼神:“别让那个马丁死得太容易,让他多说点话再送他下地狱也不迟。”   ————————!!————————   (慢慢推剧情——   话说最近jj的史诗级更新,读者捉的虫作者能定位到具体的句子了!   捉虫的小天使可以直接选捉虫,不需要打太多字表明段落了[狗头叼玫瑰] [198]贪吝之狱3:“啊——我从来没见过你!”   198   听说之前那匹猝死的马真的是被人下过毒、且凶手已经被抓住,连菲丽丝都被这消息震惊了一下。   先不说凶手的身份,单论这办事效率也太快了点,快到她都要怀疑是不是因为尼托伯爵给的压力太大,有人直接抓了个无辜的顶罪……   自己的消息被质疑,一向脸上全是笑脸的哈特难得露出不开心的表情。   “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青年拉开自己两只眼的眼皮,用相当夸张的语气喊道,“而且那家伙都亲口承认了!他就是来为布朗什夫人报仇的!”   听他这么说,菲丽丝反而更加疑惑了。   这座城堡内近二十年的八卦她最近都听这两只幽灵说了不少,前任老尼托伯爵被刺杀叠加绿帽事件更是其中的重点,她当然还记得那位大胆到公然给丈夫戴绿帽的老伯爵夫人就叫“戈尔波的布朗什”。   按照贝尔碧娜的说法,二十年前,当她还是这座城堡厨房内的一个小小的帮厨时,就因为在这座西塔楼意外撞破了老伯爵夫人的丑事,这才被那位布朗什夫人的奸夫找人用一块砖头灭了口。   不过这种事总是纸包不住火,老伯爵夫人和奸夫的丑事最终还是被揭穿了。   只是那丑事揭穿的时间非常巧合。老尼托伯爵刚知道妻子出轨,自己就被刺客刺杀了,城堡内顿时乱作一团,哈特就是因为众人手忙脚乱抓刺客时不小心一脚踩空,在楼梯间里磕破脑袋摔死的。   不知是他这个意外的死法给现任的尼托伯爵带来了什么灵感,在处理完刺客的事后,他让人将那个与母亲通奸的奸夫在同样的位置推下楼梯。   只是那位显然没有哈特这么好运,据说被上下足足推了五六个来回都没死。最后在他本人的哀求下,负责实施的侍从只能先用砖头将他砸死,再伪装成失足推下楼。   奸夫处理掉了,尼托伯爵却也没放过背叛了父亲的母亲。   他将母亲以“悲伤过度”的理由送到了一座修女院,之后直到老伯爵夫人去世也没再去见她一面……   有这样的前提,菲丽丝并不怀疑老伯爵夫人会怨恨将自己软禁起来的长子。   可就算老伯爵夫人的母家人因此心怀怨恨,要报复也该报复尼托伯爵本人啊,谋害他儿子算什么事?难道杀死仇人的继承人比杀死仇人本人更能让复仇者感受到快乐?   哈特显然无法解答这样的问题,被贝尔碧娜嘲笑一番后又气呼呼地表示他要去看审讯犯人的过程,肯定能知道更多内幕。   然而,这次他注定只能失望而归。   那个叫“马丁”的投毒者居然在被押往刑讯室时抓住看守松懈的间隙袭击了一名守卫,其他守卫中有人见状立刻习惯性拔出剑威胁,却让他找到机会直接用脖子撞到剑上,人当场就死了。   然而“投毒者马丁”只是个无名小卒,他的死并不代表这场闹剧能就此了结。   最受这件事影响的当数将投毒者带进城堡的人——戈尔波男爵。   这个时代可没有“疑罪从无”的说法。   尽管戈尔波男爵反复强调自己对此不知情,从面上看也确实没有什么动机,可他的随从都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他就算真的不知情也至少要背上一道“管理不严”的连带责任。   于是在投毒事件发生后的两天后,戈尔波男爵先在公开场合真诚表达自己对表兄的歉意,为自己随从做下的恶劣行为道歉,并主动提出会给予补偿。   至于补偿的形式也很简单。反正两家从去年开始就在谈联姻,戈尔波男爵干脆借这件事表达了自己对此的诚意,还直接给女儿开出了比之前丰厚近一倍的嫁妆。   对于这样的结果,除了佩秋拉夫人稍稍有些不满外,尼托伯爵家的男人们倒都还算满意。   “肯定不会是弗里德里希表叔指使的啊!他要真有这个想法,就不可能让玛丽表姐嫁给我……”对上母亲严厉的视线,就算是一贯跋扈的威廉姆眼神也不由瑟缩了一下,开始左右乱飘寻找帮手,“这、这不光是我这么想,您看兄长也这么认为的,不是吗?”   对上弟弟求助的目光,亨利无奈叹口气,但还是帮着说起情。   “祖母的‘那件事’戈尔波男爵本就知情,他不会以此为借口找麻烦。要是真把真相抖搂出来对我们来说是麻烦,对他家更是丑闻。”伯爵的长子说道,“而且如果真是他派他的随从做的,那他根本不需要让那个随从在事败就立刻逃跑。我们最开始都没怀疑到他身上,这一跑反而暴露了,尤其那人还没有用刑就承认了自己的罪行……我和父亲还有埃尔德里德叔父商讨过,我们都觉得这像是有其他人故意挑拨我们两家的关系。”   “…………”   “我明白,但发生了这种事,以后每次想起总会不好过……”   伯爵夫人叹息一声,抬头时看到受伤的小儿子正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己,顿时又有股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她当然知道儿子的想法。   虽说是联姻,但威廉姆可是对自己未来的新娘非常满意,以至于现在还没结婚就已经主动站到未来老丈人那边……如果不是顾忌着儿子身上还有伤,佩秋拉真恨不得拿教鞭往他身上抽两下。   “……说起来,你这次没有受太重的伤,还该向你的对手道谢。”   见小儿子脸上那荡漾的笑意终于转为惊诧,佩秋拉夫人这才冷哼一声:“如果不是他及时躲开,那杆枪就要戳穿你的头了!”   果然,提到自己的“死对头”,威廉姆脸上的喜悦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亲:“您不是最讨厌他了吗?怎么还帮着他说话!”   “这是两回事,你不能因为讨厌一个人就否定他做过的所有事。”伯爵夫人顿了顿,继续道,“至少在这件事上,他确实对你展现了善意……”   “我不要!”   不等母亲说完,威廉姆已经无法忍耐地大喊出声:“我宁可让他挑飞我的脑袋也不要跟他道谢!”   “威廉姆!”   面对母亲的训斥,黑发的少年干脆背过身、把头埋进枕头里,用行动表达拒绝。   “好了,母亲。威廉还受着伤,让他好好休息吧。”亨利拦到母亲和弟弟中间,将前者带出房间后才带着疑惑轻声道,“您怎么……突然这么说?之前我也听莉娜说过,您最近对他的态度好像有些……”   “…………尼托现在还安然无恙,他是有功的。”   沉默半晌后,佩秋拉夫人叹息道:“皇帝陛下加冕前,他就多次为你父亲和沃尔多皇帝陛下送过信……现在你父亲已经承认他,那他就是你们的兄弟。作为兄弟,如果他一直对你们展现善意,你们却还用以前的态度对待他,那就算在外人看来也说不过去了……”   “我知道你们讨厌他都是因为我……你们都是好孩子,但我也不希望会因为我个人的喜恶给你多增加一个麻烦。”她捧起长子若有所思的脸,像小时候那样悉心教导道,“我知道你跟威廉不一样,你更有耐心观察和思考。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如果他是个跟埃尔德里德爵士一样正派的人,那你也可以把他当成真正的兄弟对待。”   “我明白,母亲。”   亨利将母亲的手握在手中,保证道:“我会好好考虑。”   看着面前稳重的长子,佩秋拉夫人不由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说起来,莉娜和朱尼呢?”她换上轻松的语气转开话题,“之前还跟我在一起,什么时候溜出去的?”   亨利跟着环视一圈,却也没见到自己的妹妹和堂弟:“我来的时候就没看到他们……”   “朱尼厄斯少爷说在功课上有问题要问恩里克修士,莉娜小姐就带他去西塔楼了,今天正好是修士来藏书室的日子……”伯爵夫人的贴身侍女小心翼翼道,“我让汉娜跟着了……”   想起这个任性的小女儿,佩秋拉夫人又是一阵头疼。   不过藏书室所在的西塔楼都是她的地盘,空间封闭又有仆人看着,安全倒是挺安全,就是那孩子估计是为了逃下午的课才用自己的堂弟当借口躲着她……   “这去了也有段时间了,你去看看。”佩秋拉夫人对侍女说道,“让朱尼跟恩里克修士在藏书室里多待一会儿无所谓,莉娜下午还有礼仪课,找到就赶紧把人带回来。”   ***   每周五都是恩里克修士必会来藏书室的一天,就算在狩猎会期间也不例外。   这天菲丽丝基本做不了任何私事,一大早就要准备好之前抄好的散页让修士检查,实在顾不上跟身边的幽灵们说话。   今天也与之前的几周一样,恩里克修士在走廊里仔细检查过她递来的散页,确定上面没有抄错字后满意点头。   “现在我只需要把这些重新装订起来就可以了。”有些驼背的修士说道,“多亏了您帮忙。如果让我一个人做这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抄完……”   菲丽丝摇摇头,同时将写着询问下份工作是什么的纸条拿了出来。   “其实修补旧书的抄写部分已经没有了,但我确实还有个想要麻烦您的抄写工作……”   恩里克修士看着手里整洁的字母,想了想,还是说道:“城堡里有位少爷刚刚启蒙,明年就要正式开始学习通用语了……可过去在这里工作的修士用的通用语启蒙书实在太过时,所以我打算自己重新编写一本。只是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伯爵夫人,需要她同意才行。”   有人愿意主动为自己的藏书室添砖加瓦,再加上还有个额外的现成劳动力可以做抄写工作,菲丽丝觉得佩秋拉夫人不会拒绝。   毕竟启蒙书这种东西只要有孩子就会一直用上。伯爵的长子可是马上就要结婚了,说不定过两年佩秋拉夫人就能抱上孙子,那这版新启蒙书也能很快用上。   而且,在修士这边有活才好啊,有活才能捞到更多的边角料。   看着面前的女士用肢体语言表达自己对此的肯定态度后,恩里克修士也稍稍松了口气。   也许是自己最近年纪逐渐上来,他腰疼的毛病比年轻时更严重了,几乎坐不到半个时辰就必须起来活动一下,阴雨天时手指和手腕都疼到无法握笔……   如果要他一个人写完一整本启蒙书,那都不知道会到什么时候。   又简单与面前的女士客套几句,恩里克修士便打算先去藏书室整理一下书页准备装订,却没想到刚一转头就看到走廊另一边的门被打开了,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从门缝里钻出来。   “日安,恩里克修士!”   跑在前面的女孩先对黑衣修士打过招呼,又扯着身后一名脸上有雀斑的男孩往前走:“朱尼厄斯说有功课上的问题想问您,我听说您今天在这边,就带他过来一下——”   “日、日安,恩里克修士……”男孩被女孩扯着衣袖走上前,有些害羞地朝修士点点头,将捧在怀里的写字板拿出来,“您、您之前教我的几个单词我忘记怎么写了……我、我本来是想请教伯爵夫人,可……”   “啊——我从来没见过你!”   见堂弟居然就准备这么老老实实地交代前因后果,尼托伯爵小姐赶紧出声打断了男孩的话,并三两步走过驼背的修士,来到菲丽丝面前。   “你是谁?为什么在我母亲的塔楼里?”金发的小姑娘睁着一双褐色的眼睛,满是好奇地仰头问道,“是新来的女仆吗?”   ————————!!————————   菲丽丝:不,是冰冷的教科书打印机 [199]贪吝之狱4:“我会好好保管它!”   199   女孩的话突兀且失礼,但联想到她的身份,这份无所畏惧的骄傲也有了解释。   “哎呀,莉娜小姐和朱尼厄斯少爷怎么跑到这里了?”   飘在一旁的贝尔碧娜惊讶了一下,还是为菲丽丝解释道:“这是佩秋拉夫人的小女儿,后面那个男孩是埃尔德里德爵士的儿子,就是伯爵老爷的侄子……”   骤然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菲丽丝不由有一瞬的愣怔。   莉娜……是的,她记得索菲亚院长说过,佩秋拉夫人也有个叫“莉娜”的女儿。   听说这位“莉娜小姐”小时候还有些口吃的毛病,现在看来,她确实已经在母亲的耐心教导下克服了这个问题。   而那个跟她拥有同样名字的女孩,现在身边是否会有人如此耐心地对待她……   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女孩,明明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菲丽丝却不自觉将其与另一张脸重合到了一起。   “不是的,莉娜小姐。这位是伯爵夫人新请来的私人抄写员……”   跟在两个小孩身后的女仆赶紧走上前,压着声音在小主人耳边快速解释了一些什么,这才重新用正常的音量说道:“……这位女士平时不能说话,您不要为难她……”   原本就是为了打断堂弟找的托词,现在听说是母亲安排过来的人,莉娜小姐很快对面前的人失去兴趣,转身回去找自己堂弟说话了。   然而,即使是被父母宠爱的伯爵小姐也没办法得到完全的自由。   没过多久,伯爵夫人的贴身侍女便亲自找过来了,准备直接带走任性的伯爵小姐。   “可、可朱尼还在这里呢!”   看着堂弟还好端端站在原地,逃课失败的莉娜小姐忍不住发出控诉:“为什么他就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这是夫人的命令,莉娜小姐。”侍女小声劝说道,“况且朱尼厄斯少爷来找恩里克修士也是为了学习,您留在这里会打扰修士教学……”   在侍女的半劝半拉下,莉娜小姐总算不情不愿地走了。   朱尼厄斯看看堂姐离开的背影,自以为隐蔽地松了口气,这才重新抬头看向眼前的修士。   “我、我之前问过伯爵夫人了,她说可以在您在的时候让我进藏书室看看……”脸上长着雀斑的男孩双手抱着写字板,虽然在仰着脸看修士,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黑衣修士身后半开的房门,“我保证不会弄坏里面的东西!”   对上男孩充满期待的目光,就算是平时一直很严肃的恩里克修士也心软了。   “既然伯爵夫人同意了,那就进来吧。”   他这么说着,同时带着自己的学生转过身,却发现走廊里还有一人没走。   “您怎么……”话问到一半,恩里克修士立刻从这位女士眼中看出了与学生相似的请求,顿时有些为难地停下脚步。   按道理说,没有伯爵夫人的允许,不论什么人都禁止进入藏书室。   可面前的女士刚刚协助过他完成修复旧书的抄写部分,自己接下来想要编写启蒙书也需要她的协助……两人合作也有一段时间了,要是就这么完全拒绝实在有些不近人情……   “我没有权力让您进入藏书室……但如果您实在好奇,我会留半扇门,您可以站在门口看一眼。”最后,古板的修士只想出这么一个折衷的办法,低声解释道,“这也是对您好,女士。如果您踏进室内,藏书室内一旦出现什么意外,就算与您无关我都没办法为您说话。”   菲丽丝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   其实身边那几只能穿墙的幽灵们早就给她描述过隔壁藏书室的样子,但通过口述产生的想象到底与亲眼所见不同。遇到现在这种难得的机会,她还是挺想争取一下的。   等待恩里克修士和那个雀斑男孩进入藏书室后,菲丽丝才抬步走到半开的门前,站在门口探头往里面看。   与自己从外面估算的面积差不多,这间藏书室的空间明显比艾琳娜修女院里的更大,差不多是她现在居住的小房间的三四倍。   其中一部分区域还设有一张写字台和配套的桌椅,一张看上去都能做木工的大长桌,以及一些杂物箱——显然是恩里克修士的办公区域。   大概因为空间足够充裕,这里的书架摆得并不紧密,也并没有放满书,还有不少地方是空的,不知是被伯爵夫人取走了还是原本就处于空置状态。   每个书架只有两层用于放书,每一层书架上都被细心地盖上一层布,只有修士将其掀开后才能发现每本书都被郑重其事地横放在半立起的斜面上。阳光从狭小的窗户射进来,能让人看清那些或是布料或是皮革制成的书封非常干净,没有一点灰尘。   菲丽丝根据每行书架大致摆放的书籍数量估算出这里的藏书大概有三四十本。   尽管这些书有的看起来并不厚重,单从恩里克修士向男孩展示的部分看,其中也没有特别华丽的泥金手抄本,但作为一间私人藏书馆,这个藏书数目已经足够惊人了。   很显然,佩秋拉夫人为了建造这间藏书室和收集书籍都花费了不少心思,已经尽量做到尽善尽美。   不过由于防守方便,城堡内的所有窗户都很窄小,即使是主楼这边也不例外。就算这间藏书室里有好几扇窗户,可要是遇到阴天估计就只能在靠窗的地方阅读了。   还好今天是个大晴天,恩里克修士站在书架旁就能一边翻书一边跟身边的学生介绍手中诗集的大概内容。   “……这本也是罗兰语的诗集吗?”   听完修士简述,得知诗集上的语言既不是评帕鲁本语也不是通用语后,男孩眼中的亮光瞬间熄灭,有些低落地垂下头:“那就算我学会读写也看不懂啊……”   “……那就也顺便学一下罗兰语嘛。”最近一直在苦练听力和口语的冉娜总算用自己的学习成果抓住了一次吐槽机会,鼓着脸颊道,“这个年纪学还能学得快点……”   菲丽丝没忍住,被冉娜那幽怨的声音逗笑了。   很不巧,这时那男孩突然转过了身,顿时敏锐捕捉到她还没收起的笑容。   发觉自己像是被笑话了,男孩倒是没吵闹,只是那张本就写满失落的小脸上跟着增添了一丝委屈,瘪着嘴好像下一秒就要哭了。   菲丽丝:…………   虽然这不是她的本意,但为什么她会有种欺负了小孩的愧疚感……   学生的异样自然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恩里克修士也不由顺着男孩的视线看向门外的菲丽丝,又看看学生委屈巴巴的表情,似是有些疑惑。   菲丽丝朝房内的修士比出一个稍等的手势便回到房间。   稍过一会儿,便带着一张写着建议的字条回来了。   其实要菲丽丝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正好眼前的男孩对诗集里的故事感兴趣,那不如用故事的后续发展做引导,吸引他主动去读一些用通用语写的诗集或通俗小故事,总归比单纯背教经学得快——毕竟当年冉娜学通用语最快的时间段就是看那本《薄暮之歌》的时候。   后来那本诗集被玛德琳副院长严令禁止她们读,教材换回教经后她和昆蒂娜的学习主动性就立刻降低了,变成了单纯的机械背诵……   往事如烟云般在眼前一晃而过,菲丽丝定定神,很快将注意力落到对面的修士身上。   与她猜想的一样,恩里克修士虽然严肃而古板,但在对身边这个小小男孩的教学上可以说是相当用心。   看到她提出的这项与传统教学相悖的建议,他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只皱着眉沉思,似是有些为难。   “诗集里的故事实在不适合他这么大的孩子读,通俗故事书也一样,总有些不体面的内容……”恩里克修士这么说着,最后还是摇头,“谢谢您的建议,但要进行这么大的改变还是……”   听到他的答案,菲丽丝是有些遗憾,但也能理解。   正统修道院出来的修士修女一般思想都偏传统,大概也只有像伊莎贝尔修女那种原本生活在世俗、且经历丰富的人才会把那种带有隐晦成人情节的诗集直接扔给小孩看。   可与她坦然接受这个结果不同,那个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雀斑男孩大概是从修士的话中琢磨出了些东西,那双充满委屈的眼睛都开始发亮了,却又因为老师的拒绝重新暗淡下来。   “那、那可以删掉那些不体面的内容,再让我看吗?”男孩试图进行一些最后的挣扎,仰头看向修士的眼中满是请求,“我真的很想读这种的故事……”   “那你更该好好背诵教经。”   见学生还是扯着故事书的事不肯放手,恩里克修士立刻板起脸教育道:“教经里的故事才是会给你正确引导的好故事,而那些虚构的故事很容易引出你心中的邪念。在你能有分辨能力前,我不能让你接触那些会对你产生坏影响的东西!”   看着被老师训斥到再次蔫达起来的小家伙,菲丽丝都有点同情他了。   想当年,玛德琳副院长教训她们几个看“闲书”的小修女时也差不多是同样的论调,甚至要更不客气一点……现在用第三方视角看场景重现,还有点怀念的感觉。   然而,因此联想到过去记忆的不止她一个。   看到男孩被如此熟悉的腔调训斥,冉娜顿时皱起眉。   “谁说虚构的故事只会引出邪念的?那也要分故事好吗!”   少女幽灵愤愤瞪了眼恩里克修士,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好友:“这孩子真可怜!我们以前到底还看了几本诗集,他就只是想听个故事还要被骂。而且教经里的故事大部分就是很无聊啊,更不要说主祷文那些了!就这还要反复背诵反复读,次数多了谁不会腻?”   看着好友对童年教育的控诉,菲丽丝又忍不住想笑了。   不过看她一脸愤慨、像是真的有些生气,菲丽丝还是用一声轻咳掩盖了自己的笑意,再次对修士做出一个稍等的手势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次她离开的时间比上一次久,久到男孩都开始好奇探身往走廊里看了好几次才回来。   恩里克修士照常接过她递来的麻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突然有些哭笑不得。   “我倒是把这个忘了,他这个年纪确实适合读一些寓言集。”   拿着麻纸想了想,恩里克修士走到自己的书写台前,又在那张写着通用语版本的《狼与小羊》旁用帕鲁本语书写了一遍,并将男孩叫到身边,一边带着他朗读纸上的故事内容一边划出重点单词着重让学生记到蜡板上。   窗边的写字台旁,修士与男孩的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个金边,稚嫩的朗读声让这一刻显得格外温馨。   菲丽丝站在门口笑了笑,便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正当她想着是先整理下派勒乌索教授留下的口述草稿还是先把这周的翻译任务做了时,自己的房门突然被敲响。   打开房门,果然是恩里克修士和那个雀斑男孩站在门外。   站在前面的男孩先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这才小心翼翼捧起她之前给出的那张麻纸:“我能留下您写下的这个故事吗?我想拿回去继续学习……”   菲丽丝看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也对他露出一个笑,又朝恩里克修士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谢谢您,女士!”男孩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大了,欢呼一声后保证道,“我会好好保管它!”   喜欢笑的小孩总会更讨人喜欢,尤其是这种懂礼貌的小孩。   因为这个笑容,菲丽丝也终于记住了这个孩子的名字——尼托的朱尼厄斯。   得到一个以前都没听过的全新故事,今天朱尼厄斯的心情非常好。   小心捏着那张写着故事的麻纸,他跟着修士从西塔楼出来后随便找了个理由,立刻拔腿往前堡场跑。   比起菲丽丝这个只能待在西塔楼内的抄写员,作为尼托伯爵的侄子兼城堡指挥官埃尔德里德爵士的独子,朱尼厄斯在城堡内的活动范围非常大。   他从小在这座城堡长大,城堡里没有不认识他的人。   有自己的脸做通行证,小小的男孩几乎可以在整个城堡里畅通无阻。   然而刚到前堡场,男孩就注意到门楼那边有人在大声喧闹,看上去热闹得很。   不等他靠近看个究竟,眼尖的城堡总管已经先一步发现了他,赶紧拨开人群上前制止。   “……朱尼厄斯少爷?”   总管往四周望了一圈,立刻蹙起眉:“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了?彼得没跟着您吗?”   听到总管提到那个还等在主楼入口的贴身男仆,朱尼厄斯眨眨眼,状似无辜地睁大眼睛:“不知道啊,我一转眼他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朱尼厄斯少爷。”   总管卡尔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半跪到男孩面前,只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对方:“如果您对他有什么不满,完全可以跟我和埃尔德里德爵士说,但请不要在这种事上说谎。”   对着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仆人,朱尼厄斯没有再隐瞒自己的情绪,不是很高兴地撇撇嘴。   “彼得之前还好,但最近好像变了个人。”   男孩凑到总管耳边道:“他总让我离兰斯远一些,要我多跟威廉姆堂哥亲近……我有点不喜欢他了……”   卡尔总管点点头:“那这种事您为什么不跟埃尔德里德爵士说呢?”   “……父亲最近总是很忙……而且他也总是跟伯爵阁下在一起……”男孩低下头,绞着手指小声道,“我不想麻烦他……”   卡尔大概明白了,又回想了下男孩刚刚奔跑的方向,大概猜到他想做什么了。   “您想去找兰斯少爷?”见男孩小心点头,总管卡尔同样压低声音说道,“他现在不在门楼……您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带您去找他。”   ————————!!————————   恩里克修士:分级,要严格分级   伊莎贝尔修女:这个还挺有意思,你们看去吧(随便扔出一本 [200]贪吝之狱5:“那我们就说好了!”   200   高大的城堡城墙外,为比武比赛搭建的临时看台还没有拆除,比赛场地内还很热闹,不少正在进行练习赛的骑士正骑着马跑来跑去。   虽说两天前刚发生过尼托伯爵的次子意外落马事件,但鉴于给马投毒的元凶已经抓到了,大部分人在得知结果后痛骂了一句“投毒者会下地狱”,便重新全身心投入到庆典活动中。   威廉姆少爷的遭遇确实让人同情,可那又不是他们的儿子,很多参赛的骑士甚至都不是尼托伯爵的封臣,来这一趟完全是为了比赛中能获取的收益。   好在尼托的领主并没有不近人情到直接中止所有比赛,但伯爵一家显然已经失去了参加和观赏比赛的兴趣,连带着今天的看台上都没见到人……可这并不影响其他观众的热情。   围在场地周围围观比赛的普通群众甚至比之前还多,不少人都面带激动,对着场地内指指点点。   “是毒死,一定是毒死的!”有人对着场地内跑动的马匹肯定道,“我就从来没见过有马刚跑起来没两步就吐着白沫倒了!我家的矮脚马都没那么弱,何况那还是伯爵老爷的马!”   “说不定是诅咒……”   “难道是威登堡的侯爵老爷做的?”   “不是吧,他又没来……”   “但听说他召集过巫师,以前的伯爵老爷就是被他诅咒咒死的……”   “我怎么听说是炼金术师?以前的老威登堡侯爵就喜欢搞那些会下地狱的玩意……”   “那不也是诅咒……”   “你们可别不信!说不定冥冥之中就是有什么东西在显灵呢!”   一个男人摆出夸张的表情,神神秘秘地对周围人指向一旁的城堡:“我以前听我祖父说过,咱们现在的伯爵老爷可不是老伯爵老爷的长子,他上面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那位原本才该是尼托的继承人……结果就在一次类似这样的骑士比武里,那位继承人在比赛中从马上摔下来,直接摔断了脖子!”   这个消息着实让其他人倒吸一口凉气,很快便是愈加激烈的喧哗。   “哦哦哦我记得!听说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有人兴奋加入讨论,“那位少爷是安娜夫人的儿子吧?他死的那年威登堡的侯爵老爷差点带兵打过来……”   “……安娜夫人又是谁?”   “年轻人呢,连安娜夫人都不知道?”   “那是老伯爵老爷的第一任妻子啊,也是现在威登堡侯爵的姐姐……”   喧闹的讨论中,有人突然说道:“如果安娜夫人的孩子还在,说不定我们和威登堡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住口!”   “谁允许你们妄议伯爵阁下和阁下的家人!!”   见巡逻至此的城堡守卫们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原本还在讨论八卦的人群立刻一哄而散。   “……好了,不要再追了!”   眼看着人群中有人被推倒,兰斯当即高声呵止试图继续追人的守卫。   “可是长官,他们……”   “场内的比赛还在继续,你们不要扩大骚乱!”兰斯高声命令道,“人散了就行,你们都回到各自的位置,继续维持秩序!”   有他的命令,原本还想继续追人的城堡守卫也不得不悻悻返回,整队后继续在领队长官的带领下绕着场地周边巡视。   察觉到队伍中几道闪烁的目光,兰斯就当作没看到,继续带人进行巡视工作。   现在城堡外的骑士比赛还在继续,庆典看上去似乎并没有因昨天的坠马事件受到什么影响。   但实际上,在那位投毒者自杀后尼托伯爵就秘密下令彻查整座城堡内是否有人在近期与外界有往来,一旦发现任何人有任何异状都要汇报给他。   就连原本深受尼托伯爵信任的贴身侍从都不例外,毕竟人就是在他接手后莫名其妙死了,给了犯人自杀机会的侍从对他来说就是渎职。   这个结果并不算出乎兰斯的意料。   他这位名义上的生父一直都是这么一个谨慎多疑的人,尤其事关自身和继承人的性命,“刺杀”更是会狠狠挑动他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尽管兰斯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在这座城堡生活了足足十一年,他也听说过那场二十年前的著名刺杀事件。   那时候的“尼托伯爵”还是他从未谋面过的祖父,因为佩秋拉夫人诞下了他的第一个孙子,巨大的喜悦让他在那年降临节举办了一场规模格外大的庆典。   可就在节日庆典的最后一天,一名在城堡内隐匿了一年多的刺客突然出手,在众目睽睽下用一支弩箭取走了老伯爵的性命。   虽然后来那刺客很快就死了,但父亲的死显然给尼托伯爵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据说后来整个城堡的布防都重整过,对城堡守卫的挑选也更加严格,连城堡本身都重启了扩建计划,现在一部分的墙体还处于施工状态……这一桩桩全都是尼托伯爵丧失安全感的体现。   兰斯清楚地看着这一切,却始终没什么感觉。   就算在城堡里住了十一年,他依然不觉得这里是他的家,这栋建筑对他来说除了麻烦外没有任何意义。   儿时他甚至会阴暗地设想整座城堡坍塌成瓦砾的模样,天真幻想着如果这一切全部消失,那个不断纠缠自己的怪物会不会也跟着一起消失。   可生活的意外就是这么让人猝不及防。   当他已经适应了那个怪物的存在后,就在今天,在这个与平常毫无二致的清晨,他无数次如往常一般睁开眼时,那只每天早晨都会在第一眼看到的黑手居然不见了。   ——那个怪物彻底消失了。   当兰斯意识到这点后,他突然被一股莫名的迷茫笼罩。   没有了那只会时刻紧盯着自己的眼睛、时刻在耳边喃喃的嘴,整个世界都像是变了一个模样。   它安静得不可思议,恬静美好的模样让他总是不知不觉开始发呆,连思考都不想思考,只想以一种全然放松的姿态享受这种解脱的感觉。   然而现实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即使今天原定的外出狩猎活动取消了,他还是被尼托伯爵的一道命令安排到比赛场这边巡逻,顺便注意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听到这个突然冒出的工作时,兰斯感觉自己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中久违地生出一丝无比真实的厌恶和烦躁。   兰斯不是很确定当时自己有没有注意控制不要表现出厌烦的表情。   通过观察传信侍从的后续反应,他应当是没能控制住。   “知道你不喜欢伯爵阁下……但至少在有人的时候遮掩一下吧?”见伯爵的侍从臭着脸走了,路过他房间门口的城堡守卫长提尔爵士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肩膀,小声打趣道,“你就顺着他们的意思讨好一下,说不定就能在主楼的大床睡了!”   兰斯明白对方说的是对的,但只要想到需要讨好一个自己讨厌、也讨厌自己的人,他就总是提不起什么精神。   反正他对现在的居住条件没什么意见,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一边带着这样的想法一边继续带着人在比赛场地外围巡视,当视角再次转回面朝城堡的方向时,兰斯的思绪又不由飘向那只已经消失的怪物身上。   现在回忆起来,其实那只跟在自己身边的“手”并不是在他返回尼托海姆的那天才出现异常,在那之前的一段时间它的话好像就没以前多了。   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实在有些想不起具体的时间点……但应当是他达到阿格隆之后的事。   难道是因为自己朝圣途中朝拜过的某件圣物帮助了他?   可朝圣的效果真的有这么强?连他回到尼托居然还会持续生效……   就在兰斯开始在脑中盘点自己朝圣路上都见过哪些圣徒的圣物时,一道稚嫩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兰斯——兰斯————”   看到朱尼厄斯居然朝自己的方向跑来,兰斯不由惊讶地停住脚步。   他一停,身后巡视的队伍也跟着停下来,十几双眼睛带着各样的目光齐齐看向声音的来处。   “……汉森,你来带队继续巡视,我很快就跟上。”   将指挥权转交给身后的一名守卫,兰斯这才离开大部队,大步朝堂弟的方向跑去。   “你怎么跑到这边了?太危险了!”   兰斯拉着堂弟的手臂将人带到一旁,又皱眉打量了一圈:“你是一个人出来的?彼得呢?他怎么能放你一个人过来……”   “是我带他出来的,兰斯少爷。”   慢一步赶过来的城堡总管稍微喘了口气,调节好呼吸才走上前:“您放心,朱尼厄斯少爷只是找您说几句话,我很快就带他回去。”   “那就麻烦您了,卡尔先生。”   有些意外地看了眼这位几乎可以确定下来的城堡总管,兰斯朝对方微微颔首致意,这才再次看向自己的堂弟:“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听到他发话,朱尼厄斯却没有立刻回答。   长着雀斑的男孩先左右看看,又小心翼翼转头看向身后,见卡尔已经背过身,距离他们也有好几步的距离,这才神秘兮兮地招手示意堂兄蹲下来。   “你看看这个……你能看懂吗?”   男孩刻意遮住修士写出的翻译,只将用通用语书写的那部分展示给堂兄看:“我记得父亲说你也学过通用语,这个能不能看懂?”   作为一位伯爵的儿子,就算是常年被生父忽视的私生子,兰斯还是在叔叔的支持下接受了一些基础的贵族教育。   通用语他确实学过,但并不算精通。好在这张纸上的内容也并不是多深奥的东西,这种用常用词组成的短故事他还是能看懂的。   “狼到河边,看到一只羊在喝水……狼想要吃掉羊,但需要……找个借口……”   兰斯接过纸,有些磕绊地翻译出最上面的几行字,有些意外道:“恩里克修士都开始教你通用语了?你现在学有点早吧?”   “不……唔,也不算正式开始学,但我就是想知道内容嘛……”   男孩模棱两可地糊弄着,又悄悄捏住麻纸的一角撒娇:“要是以后我也拿这样的故事给你看,你还能这么翻译给我听吗?”   兰斯:“可以是可以,但……”   “那我们就说好了!”   刚听到他答应,朱尼厄斯立刻打断了之后的转折,飞快抽走堂兄手中的纸后立刻跑回总管身边,向后摆手道:“答应了就不许耍赖了哦!”   男孩那副小心机得逞的笑容看得兰斯想笑,事实上他也确实笑了出来。   “好,答应你就是答应了。”   说罢,他朝已经转过身的总管再次点点头:“还要劳烦您将他送回主楼那边,卡尔先生。”   “这是我的荣幸,兰斯少爷。”   卡尔总管带着心满意足的朱尼厄斯一起返回城堡,即将走到城墙时突然低头看向身边还捧着纸看的男孩。   “我记得恩里克修士的笔迹不是这样的,但纸是配给给藏书室的纸。”他说道,“您是遇到了那位在藏书室旁工作的女士了吗?”   朱尼厄斯有些意外总管会这么快反应过来,但面对自己信任的人他没什么可隐瞒的,当即点点头:“她人可好了!就是她给我写了这个故事,还让恩里克修士答应多给我讲些有趣的故事……”   看着因自己的话陷入沉思的总管,男孩的声音也跟着变小,最后变得有些气弱:“这、这没什么问题吧?”   “…………”   “没什么问题,朱尼厄斯少爷。”   沉默片刻后,总管还是向男孩伸出手:“门楼这边人很多,还请您牵住我的手。”   朱尼厄斯应声握住男人的手,动作却并不老实,“咦”了一声后将对方的手掌翻了过来。   “你受伤了吗?”男孩有些担忧地仰起头,“你的手怎么破了?疼不疼?”   “只是小伤而已,朱尼厄斯少爷,我不疼。”卡尔顿了顿,又轻声道,“如果您不喜欢牵手我可以抱您回去。”   “不要。我已经长大了,不能让人抱。”   男孩坚定地摇摇头,但再握住总管手的时候避开了有伤口的手掌,只抓着对方的手指走回城堡,直到快进入主楼才又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蹲下来。   “你还说我……你们大人才喜欢说谎,尤其喜欢跟小孩子说谎!连我知道就算是小伤也会疼的!”朱尼厄斯趴在总管耳边说道,“你回去要好好包扎,不要让伤口碰脏东西,迈克尔医生说过,就算是小伤不好好处理也会变成大伤口……”   听着男孩稚嫩的声音,卡尔沉静的深色眼眸也不由流露出一丝笑意。   “我记住了,朱尼厄斯少爷。”他保证道,“我稍后就去包扎。”   目送着男孩安全与自己的贴身男仆会和后,卡尔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来到主楼内档案室。   “我记得上个月你递交的账目里,西塔楼藏书室那边用的纸比过去多了一些。”他找到档案室的管理者,压低声音发问,“具体多了多少,你能给我一个数字吗?”   ————————!!————————   兰斯:安静的清晨,天蓝了,水绿了,花都变好看了(缓缓摊开   伯爵侍从:起床,加班了   兰斯:…………(怨气积累ing) [201]贪吝之狱6:“除了这些,你还记得多少?”   201   关于城堡内和尼托海姆城内正在进行人员筛查的消息,菲丽丝第一时间就通过身边的幽灵听说了。   只是她之前一直都没出过西塔楼一步,这点不管是每天为她送饭的女仆还是在塔楼下站岗的守卫都能证明。   除了女仆梅特、伯爵夫人的侍女和恩里克修士,她也完全没与其他人接触过,想着不管怎么筛查应该都不会筛到自己……却没想到今天刚送走恩里克修士和城堡内最小的少爷后,外出遛弯的派勒乌索教授居然匆匆飞回,告诉了她一个坏消息。   “有人要冲着你来了!”   派勒乌索教授慌张道:“我之前在主楼那边听到城堡总管正在跟档案室那边的人对账,着重在问藏书室这边消耗的纸张数目跟过去的区别!”   菲丽丝听到后着实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虽然尼托海姆城外就有个造纸厂,这里的麻纸价格相对其他地区已经算便宜,但在现在依然不能算是普通人能消费起的日常用品。   所以她在薅羊毛的时候也比较谨慎,从正式着手“复活”教授的书到现在,包括口述草稿和整理出的一稿一共用了不到二十张。   在她有“需要保持缄默”的设定下,一个半月造成这样的损耗算偏多,但也没有多到会引人注意的程度。   会被注意到,应该还是因为尼托伯爵的疑心病因投毒事件发作,开始在城堡内大肆筛查“内奸”的结果。而好巧不巧,比起城堡内其他人偷拿的酒肉针线,她偷偷藏匿下的“纸张”确实比较像一个间谍会盗用的东西……   一边在心中问候了一遍那位不知名的投毒者,菲丽丝一边让教授继续去看看城堡总管的下一步行动,贝尔碧娜和冉娜也跟了过去。   很遗憾,事情并没有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   那位面试过自己的总管实在太敏锐了,再结合档案室管理人和伯爵夫人侍女的证词,他便已经发现藏书室近一个月的麻纸消耗量有些不正常。   不过这位总管先生一开始并没有明说,只提出要亲自带人去西塔楼内检查她这个“私人抄写员”的房间。   佩秋拉夫人自然不同意。   毕竟她这位“私人抄写员”还在做连自己丈夫都不知道的“私密任务”,如果让总管知道了那难免会让更多人知道。   为了让伯爵夫人配合,那位总管便也不得不将自己发现的异常低声告知,最后佩秋拉夫人也不得不妥协。   但她不允许太多人踏足属于她的西塔楼,总管只能在她的贴身侍女的监视下进去搜,而室内任何与文字有关的东西都必须先带给她过目。   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菲丽丝只能放弃临时烧纸的想法。   别说这小房间内没有壁炉,用油灯一下在室内烧十几二十张麻纸费时不说,烧完也会留下味道,这么短的时间内她也很难在把现场彻底处理干净……   最重要的是,连损耗的差值都被那位总管先生算出来,要是现在立刻把这些纸张烧毁之后可就更说不清了。   左右都是坑,菲丽丝最后一咬牙,干脆在最开始写着目录的纸上又写下两行字,快速吹干后将目录和十几张写满字的麻纸一起放到《皇帝秘史》的翻译稿中。   看清她都在目录上方写了什么后,派勒乌索教授顿时大惊:“你、你怎么能——”   “你就先牺牲一下,等熬过这一关再说!”菲丽丝快速打断他的话,紧接着发问,“你之前说你在恩里克修士整理书架的时候仔细看过,确定这里的藏书室里没有‘那本书’?”   “……没有。”   派勒乌索教授总算跟上她的思路,却依然面露不爽:“可就算内容一些重叠,我的这本跟‘那本’完全是两本书……”   “但这里没人知道。”菲丽丝再次打断道,“我要是真被当成内奸抓起来就没有以后了。”   派勒乌索教授终于不吭声了。   很快,冉娜、贝尔碧娜连带着一大早就出去闲逛的哈特也依次返回,告知来人的具体情况。   好消息是城堡总管没有找太多人做帮手,只让每天给她送饭的女仆梅特跟在身边后就与伯爵夫人的两名侍女一起敲响了她的房门。   “……我听伊丽莎白女士说,您曾提出过想要离开城堡,去城镇里走动。”   一见面刚说了几句客套话,总管卡尔就直接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您能解释一下原因吗?”   菲丽丝状似意外地看了眼静静站在总管身侧的侍女,倒也没隐瞒:“您知道,我来这里时身上几乎什么都没有,如果长时间生活在这里我也需要购买一些生活用品……不过这个问题伊丽莎白女士已经帮我解决了。”   见她的声音和表情都很坦然,总管卡尔微微颔首,却没有因此直接离去,转头看向身侧的侍女。   “我奉伯爵夫人的命令,要拿走伯爵夫人让你抄写的东西。”侍女如此说道,“请你准备一下,所有写了字的纸张,包括草稿伯爵夫人都需要过目。”   这个菲丽丝早有准备。   她先状似有些迟疑地问一句“所有写了字的纸都要拿走吗”,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又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很快收拾好桌面上的所有麻纸,又从桌底取出一本书,一起交到侍女手中。   如此异常的厚度,侍女接过来的时候显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由于她的通用语水平一般,仅限于能对着祈祷书念诵,此时看也看不懂,只能暂时压下疑惑并将其交给另一名侍女,自己则依然站在原地监视。   “我还需要检查一下您房间内的物品,您存放衣物的地方会由梅特负责检查。”总管补充说道,“这是伯爵阁下的命令,所有近期来到城堡、或经常与外界有接触的人都要进行这项检查,希望您不会感到冒犯。”   “当然不会,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菲丽丝带着微笑将房门完全打开,自己则走到室内唯一的箱子旁,将箱子里的所有衣物和杂物都搬到地上摊开。   “吾主在上……您快把这些收起来!”   见一块月事带连同衣裙一起摊到地上,女仆梅特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立刻抢先一步用身体挡住总管的视线,震惊看向菲丽丝:“您、您不用这样,我直接在箱子里看就好……”   “既然是检查,还是彻底一些比较好。”菲丽丝向她做出一个歉意的笑,转而朝总管点点头,“您是知道我的处境的,先生,这里没有人比我更想要继续得到伯爵夫人的庇护。虽然不知道伯爵阁下为什么会突然发布这样的命令,但我很希望现在的生活不会因此受到太多次打扰,所以还请您尽量能在所有检查中都能做个见证。”   比起女仆的震惊,总管卡尔的目光与初见时没什么区别,如深林里的湖水一样平静而没有一丝波澜。   与面前的女士对视片刻,总管卡尔总算将视线移到箱子旁的衣物上。   “当然,我们都希望这件事不会牵连到任何无辜之人。”他说道,“既然您不介意,我会在梅特翻看您的私人物品时在旁观看……”   顿了顿,总管又补充了一句:“请您放心,只要不是不该出现的东西,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   “……假正经!”   屏气凝神的时刻,一向在这种时候比较安静的贝尔碧娜突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自己都是个一只脚踏进坟墓的老东西了还看小姑娘的衣服,真不要脸!”   哈特:“我记得你们不是差不多大吗?他要是老东西你不是也……啊啊啊!不要拔我的头!!”   菲丽丝:…………   她也许真的要好好考虑一下,以后在面对人精前是否要把话痨们先赶到门外,以免她在这种紧张时刻没绷住笑出来。   不过这位总管先生不好糊弄是真,但他的立场会比城堡里的高级仆人和侍从们都更加中立也是事实。   至少比起伯爵夫人的侍女,他与自己更没有利益冲突,在这件事上让他全程见证会更加稳妥。   至于让一位男性看到自己的贴身衣物是否会让对方误会什么……如果是别人菲丽丝还会有些担心,但有哈特这个大喇叭在旁边,这位“卡尔先生”平时的作风和私生活早就被迫透明公开化了。   “卡尔先生”虽然在十年前就已经成为前总管的副手,地位在普通人中已经算不错,至少是不会缺结婚和养孩子的钱。   然而他现在已经快四十岁了,不但没有结婚的打算,连个相好都没有,平时也不参加什么娱乐活动——哈特因此评论他如果不是个清心寡欲的修士,那就一定是个在床上软趴趴的男人。   菲丽丝对后者保留意见,但在心中完全否认了前者。   毕竟真正传统的修士该像恩里克修士那样,就算双眼因常年的劳累而变得浑浊,却总会保留一丝让人熟悉的清澈单纯,这在那位“卡尔总管”的身上可一点都看不到。   能在短短二十年从一个掏粪工慢慢爬到仆人中的顶端,没有足够欲望的人是做不到的。   至于他为什么会保持单身……大概是那份会让他感到满足的“欲望”并不是“色欲”而已。   有这样的结论做支撑,菲丽丝觉得自己可以更大胆一些。   有异性在旁边盯着,负责翻动衣物的女仆在翻到跟内衣相关的东西时会变得更加紧张,就算看到那些混在月事带里的自制内裤应该也不会有时间想太多。   而由于自己之前已经把箱子里的东西完全清空,底部的木板一览无余,对方在精神紧绷的状态下应该不会细查箱子底部。   果然,在翻到内衣时女仆梅特的动作显然加快了,飞快翻了下就像是烫到手般将其扔回箱子底部。   相比起来,围观的卡尔总管可以说是相当淡定,静静看着女仆翻完箱子内所有他不好上手的物品,这才开始真正的搜查。   不知是伯爵夫人要求不能让更多人进入西塔楼还是出于自身的习惯,卡尔总管在搜查房间时完全亲力亲为,只偶尔在必须要触碰到菲丽丝的私人用品时才让一旁的女仆搭把手。   他搜查得很仔细,似乎早就对这间房间了如指掌。   看着他相当熟练地查找过书桌桌面的底部和缝隙,又让人将床上的物品和床垫全部搬走,将床板一块块卸下来检查,又盯着床下的灰尘看时,菲丽丝都开始庆幸自己刚才的决定。   如此细心的人,要是让他察觉到一点不对劲自己绝对会陷入完全的被动。   现在只希望索菲亚院长的这位朋友还跟她曾经在修女院时一样,依然对所有类型的书籍都保持着热情……   哒、哒、哒——   随着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位于走廊尽头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站在房间外的侍女率先看到来人,惊讶一瞬后立刻提裙行礼。   “夫人。”   “伯爵夫人。”   不同的问候声在狭窄的走廊响起,可那道急促的脚步声还在不断靠近,径直来到敞开的房门才停下。   菲丽丝抬起头,对上佩秋拉夫人那双充满激动的眼睛,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几乎是同时,一名侍女带着行色匆匆的恩里克修士从另一侧的楼梯赶到。   有修士和伯爵夫人手里的两把钥匙,藏书室终于久违地迎来了自己的主人。   而在进入藏书室后,佩秋拉夫人这次连贴身侍女都没有留,直接把所有人赶到走廊等候。   “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你是从哪里读到的?”   直截了当地将手里的书稿放到桌面,佩秋拉夫人的眼中闪着一簇明亮的光:“除了这些,你还记得多少?”   ————————!!————————   菲丽丝:看到了吗?这叫用老ip为新ip赋能   派勒乌索教授:啊我呸!不要用那种奇怪的说法糊弄我,这就叫冒名顶替!   ——————————————   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很久很久以前【13话】提到过,是派勒乌索教授很推崇的一本书,一本类百科全书的古代文献汇编(下一话说)。   派勒乌索教授要写的书其实跟这本类似,内容肯定不完全一样,但有些基础性的内容有重叠   书的原型也许有小天使猜到了,就是古罗马时期博物学家老普林尼的《自然史》。   这本书在整个中世纪欧洲的学术地位一直很高,内容实用且一直没有失传,所以在当时知名度也很广 [202]贪吝之狱7:“她们今后要怎么办呢?”   202   菲丽丝的视线扫过自己写在书稿目录上方的“博物志,盖尤斯·萨卡杜斯”,轻轻在心中呼出一口气。   虽说这么做确实有些对不起派勒乌索教授,但紧急情况下这已经是她能想出的最优解——把这些显然是书稿的东西伪装成著名古雷慕学者,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   比起出了阿斯卡就没多少人知道的派勒乌索教授和他那已经被强盗毁掉的书,老萨卡杜斯在千年前书写的《博物志》早就被历代人奉为经典,流传度相当高,至少在意图恩诺半岛上的众多共和国中非常知名。   流传度高就意味着她能有更多解释的空间。   起码比解释“为什么她能写出这么多不符合自身身份的知识”,说“自己只是想要记录下曾经看过的书的内容”会更能让人信服。   至少此时此刻,佩秋拉夫人确实是相信了。   虽然派勒乌索教授一直在她耳边强调,他本人是对《博物志》很推崇,可同时也对上面的一些记载抱有质疑,一部分内容已经被他明确发现是错误的,并在自己的书里纠正,如果真有人看过《博物志》一定会戳穿云云……但在菲丽丝看来,那种程度的冲突完全在可以解释的范围内。   也幸好她现在还没写多少,写下的内容还是最安全的“陆生动物”,就算拿给外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算是不幸中的不幸,之后真的被人发现这十几二十页的内容与《博物志》的内容不符,那就可以推说她听过或看过的那一版有问题也能糊弄过去。   毕竟现在不管是书名还是书的内容都没有版权,传播还在靠人手抄。   手抄就难免会出现错误,连最该严谨对待的教经都有好几个版本,一本已经存在超过一千年的书出现十几二十个版本一点都不过分。   不过现在的关键并不是她写的这些是不是准确的,而是在确定她私吞下的纸张并不是用于“间谍行动”后,她这种“公器私用”的行为是否会被谅解……   看着比上次显然更加激动的佩秋拉夫人,菲丽丝暗暗感叹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对书籍的热情。   不过也多亏了这份热情,一切进展得比她预想中的还顺利。   “……我也不确定我还记得多少,夫人。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记不清多少内容了,却没想到还记得这么多……”   菲丽丝抿起唇,眼中露出些许恍惚:“我还很小的时候,父亲经常在睡前给我讲这本书中的内容……那时候我一直是把它当成故事听,后来才知道那是一本很厉害的书,是父亲在威讷提总督大人的藏书室里看到的,后来在总督大人的许可下自己抄写了一本……”   “父亲很珍惜这本书,时常拿出来阅读……但…………”   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适当的悲伤后,菲丽丝深吸一口气,恭敬地向对面的伯爵夫人深行一礼。   “我很抱歉,伯爵夫人。我原本只是想借此回忆一些过去的时光,却没想到越写越多,浪费了不少纸张……”她垂着头低声道,“我是准备在等您的侍女下次来取翻译稿的时候向您坦白,我愿意用自己的薪水做贴补,补齐在纸张上的浪费……”   “浪费?这怎么会是浪费?!”   佩秋拉夫人猛地站起身,亲手扶住菲丽丝的手臂。   “我很喜欢这些,菲拉薇娅。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我早有耳闻,但一直没能有机会拜读……却没想到圣母早就对此有所安排!”她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整张脸洋溢着菲丽丝从未见过的明媚笑容,“只要你能写下所有有关《博物志》的内容,那些麻纸你需要多少拿多少都可以!”   “可我记得的也许不是特别准确……”   “那也没关系,你就写你记得的部分。跟你的翻译稿一样,每周我会让人去取。”   佩秋拉夫人笑着拍着她的手,鼓励道:“卡尔那边你不用担心,一切都是误会。稍后我会让人将你的房间恢复原样,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   ***   尼托的女主人发话后,一切都重新恢复平静……至少表面是如此。   简单用完晚饭,尼托伯爵在听过总管的汇报后,破天荒地询问起妻子西塔楼内的事。   “一切都是卡尔误会了。我新找到的抄写员只是在做我安排给她的工作,纸张的消耗量是正常的。”   早有准备的佩秋拉夫人将写满字的一沓纸递给丈夫:“加上这些数目就能对上了。内容你们看看,这可跟什么间谍活动没什么关系,而且也没送出去给别人看过。”   看到那一沓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通用语,尼托伯爵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一突突地跳,直接将其转交给站在一旁的总管。   “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这是您安排给她的工作?”   卡尔总管看着麻纸上的文字,有些意外地抬了下眉:“可她怎么能凭空默写出这些?”   一位掏粪工出身的人居然还听说过《博物志》,这着实让佩秋拉夫人有些意外。也因为这份意外,她倒是没有多计较对方略显失礼的反问。   “她父亲曾做过威讷提总督的翻译和随从,出入过总督的私人藏书馆并不奇怪。”   将菲丽丝的解释转述一遍,见拿着麻纸的总管似乎并没有被说服,伯爵夫人终于有些不耐烦了:“说到底,我一开始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怀疑到她身上。她是你带进城堡的,见过我后就直接被带进西塔楼,之后一步都没走出塔楼,这点太多人能为她做证,你也没从她的房间搜查出什么。如果这样你还要坚持你的怀疑,那该着重严查那些平常能接触她的人,这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那位女士平时都接触了哪些人?无非都是伯爵夫人掌控的西塔楼内的人。   如此明显的阴阳怪气别说卡尔,周围仆人都屏气凝神,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是我失礼了,夫人。”   城堡总管最终向自己的女主人低下头,恭敬将手中的麻纸递还:“请您谅解我的莽撞。”   “我想,你更该道歉的另有其人。”   佩秋拉夫人没有给这位新总管太多面子,让自己的侍女接过那沓麻纸后便起身离开了。   “你看上去像是有话要说。”   用手势示意室内的仆人们全部出去并关上门,伯爵再次看向自己新任命的总管:“那位抄写员还有什么问题?”   “就如夫人所说,我没有证据能证明什么。”总管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摇头,“也许她确实与这次的投毒无关,可对于自己的过去她应当隐瞒了些什么……如果夫人真打算让她长期留在城堡内,我建议还是详查一下她的来历。作为一个常年生活在意图恩诺的人,她的帕鲁本语有些太流利了。”   “那正好,之前夫人给亨利定了一批新婚用的玻璃器皿,原本是委托尼托海姆的商队送回来,现在你派个靠得住的人跟商队去威讷提取货,顺便也能找那边的人问问。”   尼托伯爵这么说着,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夫人一向喜欢有学识的人,在得到准确消息前先不要让夫人知道这些。”   “是。”   先把嫌疑最轻的人解决,卡尔总管趁着伯爵的贴身侍从去为伯爵阁下倒酒的间隙,将一张折叠好的麻纸展开,递给面前的主人。   尼托伯爵借着烛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呼吸瞬间跟着一停。   “…………”   “他真的有问题?”   男人的声音变得阴沉:“他亲口承认了?”   “我们之前在商会内逮捕的间谍手里有好几封未发出的信件,其中一张手绘地图上的文字标注与提尔爵士的笔迹相符。而且他的妻子承认,他在不久前确实突然多了一笔来历不明的收入,不但还清全部欠债还给妻子买了首饰。”   “他的妻子说是因为他投资了一支商队,钱都是商队给的分红。但我去拜访了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他说从没听说过有这么一支商队。”   “我将这些证据摆出来,提尔爵士便承认了。但他发誓自己并不知道那人是威登堡的间谍,只是在酒馆听说对方想要买一些边境要塞的情报,好画出一条能避税的走私路线,他便用一些过期的边境情报换取一些钱财,用于贴补去年在比武大赛上欠下的欠款……”总管垂着头轻声汇报道,“他保证这会是唯一一次,请求您的谅解和仁慈……”   “……叛徒!”   不等总管说完,尼托伯爵已经将手中的口供用力拍到桌上,闭眼缓了一会儿才再次睁开眼。   “既然他都承认了,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男人沉声道,“你立刻安排下去,明天就按叛国罪处决了这个叛徒。”   闻言,就算是一贯稳重的卡尔都诧异地抬起头。   一阵欲言又止后,他只提出一个比较现实的问题:“可处死一名骑士至少要得到主教大人的许可,那位现在还在巴顿……”   “贝尔纳主教那边你不用管,让大教堂里的神父去信通知一声,之后补上文件就行了。”尼托伯爵摆摆手,闭眼下达了最终命令,“狩猎会结束前必须让那些人看看当叛徒的下场!”   ***   是夜,偌大的城堡内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进入梦乡。   佩秋拉夫人捧着新得到的手稿读到蜡烛近乎燃尽才不情愿地入眠,而她的女儿在经过一下午的学习后已经精力耗尽,早早躺到床上睡去。   埃尔德里德爵士久违地回到儿子身边,听着儿子叽叽喳喳说起今天一天的经历,兰斯则时隔十一年后终于做了一个没有任何声音打扰的梦。   梦里的他再次回到过去,只是与过去的梦境不同,他是以现今这个已经成年的身体回去的。   他看到了童年的自己正在与玩伴们一起在阿根堡的街道中穿梭,玩最简单的追逐游戏。   快乐的时光在童年似乎就像唾手可得的日常。   他从没有珍惜过,也从未想过这样的平凡之日也会变成他再也无法得到的奢侈之物。   梦中,他跟在几名男孩的身后一起奔跑,直到跑到某块空地,看到另一群男孩在玩“公鸡石柱”。   这是一种最近开始流行起来的游戏。   将一只鸡埋到土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人们则站在九大步外用手中的树枝瞄准鸡的头部进行投掷。   男孩们很喜欢这种游戏,尤其是在听到鸡被打中后发出急促的“咕咕”声后,他们便会兴奋地笑成一团。   “你们不要这样,你们打疼它了!”   兰斯看到童年的自己跑到那群大孩子面前,试图阻拦,却只换来更大的嘲笑声。   “一只鸡而已,又不是你家的鸡,你急什么啊?”   其中一名少年笑着扔掉手中的木枝,反而掏出一把弹弓。   “天天跟着妈妈屁股后面的娘娘腔!看好了,这才是男子汉该玩的游戏!”   随着少年放肆的声音,弹弓上的石子猛地射向埋在土里的鸡头。   一声尖锐的鸣叫声后,鸡头突然炸成一团红色的血雾,与此同时,少年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就像被弹弓击中的鸡头一样,他的脖子也突然断裂。   一颗头颅,两颗头颅……四五颗圆滚滚的头如皮球般完整落到地上,长发的短发的、年轻的年老的、男人女人都有,咕噜噜在地面滚了半圈才停下……   “————啊!”   兰斯猛然从床上坐起身,大喘了好几口气才从梦中的场景缓过来。   看看窗外,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泛白,可兰斯还是重新躺了回去。   没有那只会不停发出噪音的黑手,他连做晨祷的动力都小了不少……而且他今天的轮值在晚上,再睡一会儿也没关系……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又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彻底吵醒。   “兰斯少爷?您还在睡呢!”   叔叔的扈从之一正站在门外,急声催促道:“埃尔德里德爵士让我通知您赶紧去刑场一趟!”   兰斯没有丝毫犹豫,穿好衣服和鞋就跟着扈从一起穿过门楼,走到城堡的城墙之外。   趁着路上还有时间,他总算在到达刑场前从扈从嘴中得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行刑究竟是怎么回事。   “提尔爵士背叛了伯爵阁下。”   “他暗中与外来的间谍通信,透露了很多有关边境的防御布局,伯爵阁下昨天已经找到了实证……”   兰斯闻言脚步不由顿了下,脑中跟着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就算这样,昨天找到证据今天就处刑也太快了……”   看着扈从与自己的距离开始拉开,他按下心中的焦躁,快走两步跟上,压低声音道:“而且就这么把提尔爵士处决了,城堡内的日常运作谁来管?”   “这有什么办法?眼看着狩猎会就要结束了,伯爵阁下也需要他的人头给一些人一点威慑。”扈从意味深长地看了身侧的青年一眼,“至于他的位置……城堡里这么多人,总不缺他一个……”   扈从之后的话,兰斯已经听不到了。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位于城堡外三岔路旁的刑场,开阔的行刑地上已经躺着一具绞刑后的尸体,处刑人正在按照规矩对尸体进行剖腹和分尸。   兰斯看着那个昨天还笑着跟自己打趣的人此时已经被割下脑袋,一个尖啸着的灵魂慢慢从切成四份的身体上脱离。   就在那透明的魂体快要逐渐染上颜色前,数只黑色的手从绞刑架下的阴影飞速伸出,从手背手腕处裂开的嘴如咬住猎物的猎犬,转眼间就将那抹人形撕扯吞噬干净。   「……死……死…………」   「背叛……死……」   “叛徒的心脏在此!!”   黑手们发出呢喃的同时,处刑人已经举起一颗血红的心脏,他身边的助手也已经将尸体的头颅插到木枪上,高高举过头顶。   蔚蓝的天空下,猩红的血滴顺着头颅流下,滴落到大地上的瞬间就被土壤吸收。   一只只脚抬起又落下,反复多次地踩踏着,最终让混着血肉的泥土也与其他土地不再有区别。   “……这下埃尔德里德爵士只会更忙,您可要好好帮爵士的忙啊。”   见青年还愣在原地,扈从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   直到被身边人拍了肩膀,兰斯才从那股冰冷的感觉中抽出身。   随着围观行刑的人们纷纷散去,那只熟悉的黑影也不知何时消失了,仿佛那不过是自己的臆想……   阳光下,行刑的空地上除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尸块,只剩下一个抱着两个孩子不断哭泣的女人。   “…………”   “她们今后要怎么办呢?”   兰斯看着哭到近乎断气的女人,喃喃道:“她们之后要怎么生活……”   “当然是没收财产,驱逐出境。”   扈从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催促道:“别人的老婆您就别操心了。行刑都结束了,你快过去跟爵士打招呼啊!”   ————————!!————————   今天是5K!四舍五入也算二更!   明天三次元有事,这个月护肝日提前了嗷——后天见[玫瑰] [203]贪吝之狱8:“这里一定有什么误会!”   203   看着还在绞刑架旁相拥而泣的母女三人,埃尔德里德也感到一阵头疼。   原本他跟很多人一样,觉得投毒事件的罪魁祸首已经被抓到这件事就该结束了,借此大肆搜查城堡内的常驻人员导致人心惶惶实在得不偿失。   毕竟要大面查查,肯定查不出什么。而如果真要严查的话,谁又都不经查。   众所周知,裁缝总会偷偷带走做衣服后剩下的碎布和针线,面包师向上报损耗的时候也会虚报面粉的用量,连酿酒坊的酒娘都会偷偷向守卫售卖兑过水的麦芽酒……如果连这种小事都一一查清并处理,那整座城堡就真要瘫痪了。   可是谁都没想到,就这么短短两三天的时间,还真找到了一个重量级的叛徒。   诺斯芬的提尔——负责这座城堡日常防御工作的守卫长居然与隐匿在尼托海姆城中的间谍有往来,还透露了伯爵领西北边的部分布防情况。   虽说按照提尔爵士自己的交代,他透露的消息全都是五年前的情况,是完全过时的消息,这点从那张被发现的简易手绘地图上也能证实。且他当时并不知道对方是个外来的间谍,这么做的目的只是急于还债,并不是真的想要背叛自己的领主。   然而这样的狡辩自然没能让尼托伯爵消气,也没有让他要遭受的刑罚变轻。   恰恰相反,由于找到的物证足够充分,他本人也很快招认了罪行,尼托伯爵居然还加快了原本的审判程序,在刚抓住人后的第二天就直接把人处决了。   埃尔德里德其实明白兄长的用意。   因为他们家族算是“跳反”到沃尔多皇帝这边的,所以不管是过去关系好的家族还是封臣,以前都与已故的路德皇帝有瓜葛。   兄长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抛弃了路德皇帝一脉的人,反而百般讨好沃尔多皇帝,这早就让一部分人心生不满。   为了威慑手下,让他们不要生出危险的想法,杀一儆百是最有效的方式。   虽说按照流程,处决一名背叛的骑士需要很多审判程序,包括要得到本地主教的批准。   可尼托海姆的贝尔纳主教年纪大了,近些年更是怠于处理教区内的事务,直接把事都交给驻留在这边的副手,自己则跑到巴顿的温泉疗养地常住……要真按程序等他的批准,这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一个月。   而明天就是狩猎会的最后一天,又是主日(星期日),按照圣教的传统这一天不能执行死刑。   可要是拖到下周一或之后行刑,封臣宾客都走了,兄长想要达到的威慑目的会大大削减……算来算去,今天行刑变成了最优解。   只是这么做,身为领主的尼托伯爵确实达到了他想要的目的,他作为兄长的副手却需要处理更多因为流程错误导致的烂摊子。   比如现在,行刑后他需要考虑如何处置提尔爵士的妻儿。   按理说,叛国的骑士家产要全部没收,妻儿即使不被牵连入狱也该立刻逐出领地。   可因为正规的程序没走完就把人杀了,提尔爵士的长子还在北边的要塞内服役。即使现在派人过去把人押回来长则半月短则一周,这段时间里提尔爵士的妻子和两个小女儿要怎么处理也是个问题。   由于处刑的速度太快,还在城堡内服役的中下层骑士和士兵可能会对伯爵给出的证据抱有质疑。   要知道提尔爵士在城堡工作担任守卫长已有六七年,处事还算公正,在城堡守卫中的名声很好……这时候要是真简单粗暴地把他那已经一无所有的妻子和没有成年的女儿们扔出去自生自灭,那就算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什么,底层守卫对伯爵的质疑和不满也必然会增长……   “埃尔叔叔,听说您在找我。”   就在埃尔德里德正为兄长留下的烂摊子发愁时,兰斯终于从刑场边缘走到他面前。   “你来得正好,我现在正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侄子,埃尔德里德搂着青年的肩膀将人带到一旁,小声跟他分享了一下如今两难的处境后叹息一声:“……伯爵阁下倒是有明确的指示,但我觉得这样有些欠妥……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兰斯看了眼不远处还抱在一起哭的母女三人,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比起现在驱逐她们离开,不如等到提尔爵士的长子被押送回来后再让他们一起离开。”金发的青年如此说道,“反正伯爵阁下也一定会将他们一家人全部驱逐出境,那在人被押送回来前,把她们作为人质扣押起来也能避免提尔爵士的儿子闻讯逃跑……”   听他这么说,埃尔德里德的眼里逐渐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拍拍侄子的肩膀,让他先在这里帮忙善后,便骑马回到城堡主楼,向兄长提出了这条建议。   尼托伯爵没有把那三个柔弱的女人当回事,不过经过弟弟的提醒他也想起来,提尔爵士的长子沃尔夫冈还在北边的一个要塞服役。   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但要是逃走了确实也会是件麻烦事。   最后,提尔爵士的妻子和两个女儿都被暂时安顿到附近的圣瑟希修女院里,一边劳动一边接受监管。   而从巨大打击中缓过来后,提尔爵士的妻子也终于想起该联系一下自己的娘家。   骑士的妻子自然也是骑士之女。提尔爵士的老岳父早就去世了,大舅子到底还在,只是那位骑士的封地在伯爵领的东南边境,距离尼托海姆太远,传信实在不容易。   埃尔德里德听说后让自己的扈从去东南的边境送了趟信,可惜那位位于边境的骑士听说后表示自己绝不能包庇身犯叛国罪的妹夫一家,更不可能派人来接走自己的妹妹和外甥女,只送回了一些钱财作为给妹妹离开伯爵领的“路费”。   收到钱袋的骑士夫人知道这点钱根本无法保证自己和女儿的安全,于是果断将其捐赠给了现在所在的修女院,并表示自己和女儿们自愿脱离世俗身份。   也好在她过去就时常给尼托海姆附近的修院捐过钱,修女院的院长怜悯她的遭遇,最后还是带着可能会得罪本地领主的风险答应了,接纳母女三人正式成为修女。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至少尼托伯爵没说会杀死提尔爵士的家人。”   听完哈特这一天的见闻,派勒乌索教授在监督学生写书的间隙如此评价道:“要是放在罗兰,他这种通敌行为说不定会直接牵连几个孩子和妻子,长子说不定会掉脑袋。”   “那两个女孩真可怜……也幸好她们没有被赶出城。”冉娜捧着脸叹息道。   “就是啊!她们还那么小,她们的母亲看起来也不是很强壮,要是真那么被驱逐出去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贝尔碧娜跟着叹了口气,紧接着又打起精神拍着身边少女的肩膀,“但我说得没错吧?埃尔德里德爵士可是个大好人呢!”   “是好人有什么用啊?要不是身份在那里,埃尔德里德爵士那种好脾气的人肯定是最会被欺负的那个……”   被贝尔碧娜狠狠瞪了一眼后,哈特赶紧躲到教授身后,干笑了两声:“话说你们注意到没有,我们的老伯爵老爷好像又变多了一点……”   “看到了,是吃了那个投毒的家伙多出来的吧?还有前天,前堡场那边有个木匠学徒喝酒喝死了……”贝尔碧娜悄悄看了眼还在奋笔疾书的菲丽丝,小声道,“反正它现在也不攻击我们了,就……先这样吧?”   “可要是它再这么继续吃下去,说不定还会恢复成原来那个样子……”   哈特有些不安地在半空扭动了一会儿,这才赔着笑靠近菲丽丝:“您看能不能想个办法,彻底把它……这样我们出去的时候您也能更安心呐……”   闻言,菲丽丝总算放下笔,清洁完笔尖后甩了甩已经有些僵硬的手腕。   “这个我也想过,但如果它不靠近过来我也没办法啊。”她无奈摊了摊手,转而问道,“你们有没有观察过,它吃下一个人的灵魂后能长大多少?”   这个有些奇葩的问题还问住两人了,反而是冉娜在稍作回忆后说出了一个准确数字。   “其实没多出多少,今天上午的那次,我看到那只最大的手臂上只比之前多出了两只手。”冉娜想了想,又肯定地点点头,“但好像别的手上长出了新的眼睛,具体多少我没看清……”   “哇——你居然敢一直盯着它看!”   光是听着贝尔碧娜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用力抱紧自己的双臂:“我感觉我多看它几眼都要做噩梦……”   哈特:“你现在又不会睡觉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贝尔碧娜:“那你怎么不去盯着看?老伯爵老爷都死这么久了,你对它无礼它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啊!”   这两只说着说着就吵起来都成了常态,菲丽丝早就适应了。   不过如果冉娜看到的是准确的数字,一只灵魂只能多长出两只手……那只要尼托海姆附近不再出现战争和瘟疫导致短时间内大面积死人,那位老伯爵阁下估计再攒个十年也攒不出原本的“黑球”形态了。   今天的闲话从被处刑的叛徒开始,最后在对老伯爵的讨论中落下帷幕。   随着降临节狩猎会结束,这座城堡也跟着回归安宁。   而在伯爵领北部的希波堡要塞,一名年轻的守卫正被人抓着肩膀狠狠捆绑起来。   “你、你们到底是谁?这是做什么?!”棕发青年被压在地上依然奋力挣扎,努力抬头看向面前眼神复杂的要塞指挥官,“指挥官大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诺斯芬的提尔之子,诺斯芬的沃尔夫冈,对吗?”   一个生面孔的骑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你的父亲犯下叛国罪,证据确凿,我们现在是奉伯爵阁下的命令将你带回尼托海姆接受审判。”   “叛、叛国……”青年不可置信地停下挣扎的动作,“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的父亲怎么可能叛国?这里一定有什么误会!请让我见他——”   “他已经被处决了。”   轻飘飘扫了眼瞬间瘫坐在地的青年,骑士对负责押送的扈从们使了个眼色:“带走。伯爵阁下给的时间不多,我们必须尽快上路。” [204]贪吝之狱9:“您能再给我写一个吗?”   204   直到被人推搡着带出要塞,沃尔夫冈都没能回过神。   叛国罪……父亲怎么会犯叛国罪?这怎么可能……   就算父亲过去确实在私下会说一些对尼托伯爵不满的话,但他是个优秀的骑士,怎么可能只是因为那一点不满就选择出卖自己的主人?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此时此刻,他最想做的就是像只鸟那样飞回尼托海姆,亲口问问父亲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骑士的那一句“已经被处决”彻底切断了他的所有想法。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在被马拖着奔跑的路上,青年一直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赶了半天的路后,当一行人终于在天黑前找到一座小镇停下休息时,一名负责押送的扈从端着一碗水和一块黑面包来到关押沃尔夫冈的马厩。   “……先生,沃尔夫冈先生?该吃饭了。”见青年仿佛失了魂般没有反应,扈从有些无奈地叹口气,继续轻声劝道,“您吃点东西吧,不吃东西会撑不下去的。”   如此亲切的态度让沃尔夫冈呆滞的眼珠转了转,缓缓转头看向面前这个陌生的扈从:“你是……”   “我以前也在城堡里做过守卫,受过提尔爵士的照顾……”   “您父亲的事我真的很遗憾,但您也不能不吃东西啊。”扈从这么说着,把手里的黑面包继续往前递了递,“吃点东西吧,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听着他的安抚,沃尔夫冈按照对方的话咬了一口面包,麻木地咀嚼了两下,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般猛地看向扈从。   “你……你知道我的父亲为什么会被判叛国罪吗?”青年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人,哑声道,“还有我的母亲和妹妹……你知道她们现在在哪儿吗?”   扈从对上他目眦欲裂的目光后愣了下,很快点点头:“前一阵狩猎会时威廉姆少爷的马被人下了毒,虽然下毒的人很快被抓到了,但伯爵阁下因此下令调查城堡和尼托海姆城里是否有奸细……后来据说是尼托海姆城内真抓到了一个间谍,那人手里有一张提尔爵士手画的边境地图,伯爵阁下就……”   “至于您的母亲和妹妹,应该是被伯爵阁下下令逐出伯爵领了……但我听人说,她们没走多远就遭到了野兽的袭击。”   见青年的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扈从微微撇开目光,像是什么都没察觉般继续用略带怜悯的声音说道:“我们临走前有牧羊人发现了尸体并带了回来,埃尔德里德爵士让人安葬了她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绑缚的青年额头触地,发出一阵如野兽般的绝望叫声。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眼泪不断从他的眼眶中溢出,沃尔夫冈用沙哑的声音嘶喊道,“乔娜,丽斯,母亲……为什么!为什么连她们都不放过——”   “嘘——您小声点……”   “吵死了!这是在喊什么?!”   一人拐到马厩里,朝里面的扈从大喊道:“叛国者的儿子你还惯着呢?不吃就把他的嘴塞住,省得打扰爵士休息!”   “好、好!我肯定不会让他再出声!”   赶在青年再出声,扈从先一步捂住他的嘴,朝外面的人赔笑一下,等对方走后才松开手,无奈道:“您别激动,不然我也不能留在这里跟您说话了……”   虽然理智上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刚刚听闻噩耗的沃尔夫冈实在无法真正保持冷静,只能大口大口喘息着,试图让自己的身体不再颤抖。   而就在喘息的空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   “你刚刚说,这是狩猎会发生的……距离现在时间也不久……”见扈从点头,沃尔夫冈继续一边喘息一边颤声道,“那为什么,为什么父亲会这么快被处决?要处决他……不应该先得到,主教大人的许可吗?”   “……这就是我们觉得奇怪的地方……”   扈从沉默片刻后说道:“据说伯爵阁下是前天刚得到提尔爵士认罪的口供,第二天就行刑了,根本没通知主教大人……”   “……那埃尔德里德爵士呢!”   青年不可置信地向前伸长脖子:“这么明显不合规矩的事,他为什么不阻止?!”   “那、那到底是伯爵阁下的命令啊……”扈从安慰道,“不过您不用太担心。如果您没有做出任何背叛伯爵阁下的行为,伯爵阁下应该不会伤及您的性命。”   扔下这句话,扈从便起身离开了,留下呆呆坐在地上的青年。   不会伤及性命……不会伤及性命……   咀嚼着这句话,沃尔夫冈忍不住仰头笑出眼泪。   他所有的亲人都死了,财产全都被抄没,一天之间他从一个骑士之子变成了一无所有的流浪汉,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命”……还有比这个更荒唐可笑的事吗?   不……他怎么能真的相信这些话……   父亲就因为那一张可笑的纸就在非正常的情况下被杀了,他怎么能相信尼托伯爵会“仁慈”到留他一命?   他要走……他必须逃走!   他绝不能等到那些人把自己押送到尼托海姆,再让他们像摆布父亲一样摆布他的生死!   他必须活下去……为了父亲的名誉,为了死去的母亲和妹妹……他必须让杀死他们的凶手付出代价……   当“代价”一词出现在脑海时,沃尔夫冈感觉自己看见了一道光。   他跪到地上,俯身吃下了那块被放在地上的黑面包,又像只狗般喝完了那碗水。   紧盯着不远处的马,青年用嘴叼起陶碗将其摔碎,拾起陶片开始摩擦捆在手腕上的麻绳。   ***   伯爵的城堡中,平安度过那次意料之外的“搜查”后,菲丽丝的日子过得日渐舒适。   有伯爵夫人的特别关照,她现在已经可以光明正大地书写教授的书,再也不需要偷偷摸摸藏匿墨水和纸张,实在惬意得很。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会让她稍微感到有点紧张,就是听说城堡总管秘密派人去威讷提调查她身份的消息。   不过对于这件事,菲丽丝倒也不是特别担心。   毕竟为了应对预想中的盘问,她自创的这个新身份也并非凭空捏造。至少她现在给自己找的新爹——“多索多罗的雷蒙多”确实是个真实存在过的人,也确实有一个叫“菲拉薇娅”的小女儿。   而且因为当年年纪还小,这位“菲拉薇娅”小姐基本不会出门,自然也没太多人真正见过她。   只有她的父亲跟旁人炫耀时会说起自己的小女儿与自己一样在语言和文法上很有天赋,不到十岁就能用通用语写诗了。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所说,在意外被强盗杀死的前几年他都一直在威讷提旅居,跟当地的总督很熟悉,自然也与总督身边这位精通多国语言的文书熟络起来。   那位名叫“雷蒙多”的文书是威讷提总督的重要心腹之一,只是后来总督发现他与一些跟自己敌对的家族有来往,便把人逮捕扔进监狱,还囚禁了其家人,打算用这个为把柄慢慢审问。   然后……这个故事就没有然后了。   作为意图恩诺半岛上的著名港口,威讷提共和国出现黑死病的时间比阿斯卡还要早。   至少在派勒乌索教授逃离那座城市前,那位“多索多罗的雷蒙多”及其家人都已经与那座城市的半数人一起死在了瘟疫的狂潮中。   所以,即使现在的威讷提城内还有人记得“多索多罗的雷蒙多”这个名字,那也只会知道他以前是总督的文书,后来因为共和国内的贵族斗争被关进监牢、并死于瘟疫的消息,这与菲丽丝所说的版本完全对得上。   至于那个被派出去的人会不会找到意料之外的破绽……反正现在唯一的远距离通讯方式就是写信,有幽灵们盯着她总能先一步得知消息,到时候随机应变就好。   在事情还没发生前,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感到焦虑并没有意义,过好现在的每一刻比什么都重要。   带着这样的想法,时间就在一成不变的日常中不知不觉地流过。   田野上的草叶逐渐长高,被镰刀割下,晒干,捆成捆后被堆到田地上或送入仓库。   夏日到达顶峰时,雨季跟着降临。瓢泼大雨后,森林里的蘑菇纷纷冒出头,吸引着饥肠辘辘的人冒险采摘。   这期间哈特听到城堡内有守卫说起,那位提尔爵士的长子似乎在押送前往尼托海姆的途中逃走,其中一位负责押送工作的扈从也在之后消失了。   好在提尔爵士的妻子和女儿们在这个消息传回前就更换了世俗中的名字,正式发愿成为修女,恰好逃脱了牵连责任。   听到自己命令押解回来的犯人逃掉了,尼托伯爵对此非常愤怒。   他严惩了其他押送人员,并下令将那位年轻人列入通缉名单,分发到伯爵领各处。   不过就算这样他也无法完全放心,决定亲自去那位骑士长子之前服役的要塞看一眼,顺便巡访一遍伯爵领内的重要要塞。   而就在伯爵离开后不久,尼托海姆城内因城市委员会想要推出一条法令发生了一次小型暴乱,后来由伯爵的弟弟埃尔德里德亲自进城安抚才平息下来,法令也不了了之……   伴随着这些或大或小的消息流过,雷电之月(8月)终于到来,第一批谷物开始成熟,农民们挨饿的时段总算过去了。   圣母升天日后就彻底进入收获季,尼托海姆的市集也随之热闹起来。   一切似乎都变了,又像是完全没变。   菲丽丝写下一个章节的最后一个段落,终于放下笔,向上伸了个懒腰。   今天又是星期五,是恩里克修士来藏书室的日子。   将抄好的稿件整理好又检查一遍,现在就等修士来敲门了。   第三个时辰的钟声响起后不久,恩里克修士的敲门声准时在门外响起。   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身边还跟了个小尾巴。   尼托的朱尼厄斯站在自己的老师身后,还像之前那样对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今天上午我要带朱尼厄斯少爷在藏书室学习,希望不会打扰到您。”接过书稿后,恩里克修士解释道,“我们会在第六个时辰后离开。”   菲丽丝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介意,关上门后又回到自己小床上。   今天的天气很好,外面的阳光射进室内,让她难得生出什么工作都不想干、只想懒懒晒太阳的念头。   反正今天上午恩里克修士会一直待在隔壁,她需要保持缄默寡妇的人设不能出声,自然也不能跟幽灵们进行太大声的交流……于是菲丽丝干脆把他们全赶出去玩了,决定享受一会儿难得属于自己的安静时光。   然而还不等她闭眼躺多久,门口突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菲丽丝条件反射地弹坐起身,却看到一张麻纸正从门缝慢慢被塞进来。   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菲丽丝沉默片刻,还是一把打开了房门。   房门外,正蹲在门口塞纸条的男孩被吓了一跳,向后一仰便摔了个屁股墩。   “啊……唔——”   男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但很快闭上嘴,像做贼一样看向一旁的藏书室。   屏气凝神地看了一会,确定藏书室的大门没有打开后,脸上长着雀斑的男孩终于松了口气,手脚并用地爬起身。   “我、我真的很喜欢您之前写的故事,女士……您能再给我写一个吗?”   男孩压着声音说出自己的请求,见面前的女人没有立刻答应,又从自己挂在腰间的荷包里掏了掏,掏出好几枚样式不同的硬币。   “我不白让您写……我有钱的!”男孩努力将手里的硬币往上举,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一篇就好,女士……我好不容易才求到伯爵夫人允许我来藏书室一次,下次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   朱尼:(睁眼卖萌)(试图收买) [205]贪吝之狱10:“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205   对上男孩那双湿润的圆眼睛,菲丽丝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一个弱点。   她好像、确实、有些……吃软不吃硬。   如果这男孩表现得傲慢一点,就像他的堂姐那样,以主人的方式用命令的语气下达要求,或者撒泼打滚,她肯定会用正当的理由礼貌回绝。   可看看面前的男孩,用那样一双委屈但隐忍的狗狗眼要哭不哭地看着她,这谁能忍心拒绝呢?   不过考虑到这小孩应该刚开始启蒙没多久,自己写的帕鲁本语都还歪歪扭扭的,更不要说独自读通用语的故事了,即使给他写估计也是要找人翻译。   而既然对方是背着恩里克修士自己偷偷找过来,那要么是恩里克修士不允许他继续看类似的寓言故事,要么是修士给他准备的小故事没能让这孩子满意,这才会像个接头的小偷似的悄咪咪跟自己“买故事”。   理智重新占领高地后,菲丽丝也只能对男孩无奈地摇摇头。   她从自己桌面上随便拿了一张草稿纸,指指上面的通用语,又指指男孩手中捏着的帕鲁本语字条,再次摇头,表示自己写了他也看不懂。   “我、我能看懂……我有个朋友能看懂通用语,他会帮我翻译的!”   弄明白面前女士表达的意思后,朱尼厄斯赶紧继续小声解释:“他是个可靠的人,不会跟其他人说……”   见女人还是摇头拒绝,男孩也只能收回手,垂头丧气地走回藏书室。   “哎,你看他多可怜啊——”   看着那道全身写满落寞的小小背影,不知何时飘回来的冉娜突然在菲丽丝身后发出一声叹息:“你可真冷酷啊,菲丽。那么小一个孩子那样求你你居然都忍心拒绝……”   “是啊,朱尼厄斯少爷平时都很懂事,从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贝尔碧娜也跟着叹气,“而且他一出生就没了妈妈,埃尔德里德爵士虽然是个好人但总归是很忙……他长这么大估计都没听人讲过睡前故事呢……”   两人一左一右飘在菲丽丝身后,一人说完另一人就立刻接上话。   如果不是知道她们认识彼此也没多久,菲丽丝都要觉得这是一对双胞胎了。   “他现在字都没认全,想看懂故事就只能找人翻译,那早晚还是会让恩里克修士知道啊。”   关上门,菲丽丝无奈对面前的两名少女摊摊手:“那是人家的学生,该怎么教学我只能提建议,这样在背后偷偷摸摸帮着学生做老师不允许的事,你让恩里克修士知道后怎么想?”   “那……那如果,他找的人肯定不会把这事告诉恩里克修士呢?”贝尔碧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怎么可能?   这个时代识字的人就很少了,能看懂通用语的只会更少,整座城堡里无非就是伯爵一家和专门负责文书工作的事务官。   后者他这样的小孩不容易接触到,如果拿给前者看,不管是伯爵夫人还是他那两个堂兄或者自己的父亲,表面上有可能答应他不告诉别人,背地肯定会找到作为老师的恩里克修士说起这件事……   “但他也有可能会给兰斯少爷翻译啊。”   听完她担忧的原因,贝尔碧娜如此说道:“兰斯少爷平时都不住在主楼这边,跟恩里克修士更是一年都碰不到一次,碰到也肯定不会说什么……”   “……‘兰斯少爷’?”   菲丽丝在脑中检索了好几圈,总算想起来:“就是那个尼托伯爵的私生子?可之前你们不是说他要被调到边境了吗?”   “那都是几个月前的消息了,降临节后不就都变了嘛。”   贝尔碧娜向门楼的方向比出一个手势:“自从出了叛徒那事伯爵老爷的疑心病就更重了,连守卫长的工作都交给埃尔德里德爵士……可那么多活一个人哪忙得过来?所以后来兰斯少爷也没去边境要塞,就继续留在城堡这边给埃尔德里德爵士打下手。”   “就这样还忙不过来呢。”冉娜补充道,“昨天我们去门楼那边时还看到了那位‘兰斯少爷’,感觉他的眼圈周围有好深的一圈深色,脸都看上去比之前瘦了……”   贝尔碧娜:“哎呀,兰斯少爷一直都那样,他从小黑眼圈就很重的。”   冉娜:“但我记得之前有一阵他气色好了不少,最近才又开始严重……”   “马上就到恩惠日了嘛,每年这个时候大家都很忙……”   话题越聊越歪,但菲丽丝的脑内雷达在冉娜开口的瞬间就响了起来。   冉娜的观察力一向很好,这在她很小的时候菲丽丝就发现了。   不过这种观察力也只有在她对某些人或事感兴趣时才会格外敏锐,比如发现自己能闭着眼做夜课,再比如注意到那只“黑手”吞掉其他灵魂后的其他变化……可如此细致地观察某个男人,还是连续不断地观察,这还是第一次。   一个人突然关注某个异性会因为什么?几乎不需要思考,菲丽丝的大脑便理所应当地得出一个答案。   冉娜这不会是,到青春期了吧?   这也不奇怪,要是她还活着现在正好十八岁,已经来到想谈恋爱的高峰期,如果对方是个英俊青年就更容易产生好感了。   但对象是活人怎么办?难道要等人死了后再强制把魂留下来才能谈?   那她是不是该让教授或哈特去蹲个点,以免那人死后没什么遗憾、灵魂直接升天就难办了……   就在菲丽丝的思想逐渐危险时,冉娜突然贴到她身边打断了思路。   「我觉得他看上去有些眼熟,有点像我们之前在路上见过的那个人,就是在复活节给你干饼和水囊的那个……」   少女幽灵用更熟悉的罗兰语小声道:「而且我第一次在城堡外见到他时他就是从外面朝圣回来的,哈特和贝尔碧娜都说‘老伯爵’总是会把自己的一部分放到他身上……虽然现在没有了,但我记得当时教授说‘那个人’身上的黑影也只是一只单独的手……」   这个消息着实让菲丽丝有些意外。   她当然还记得在复活节遇到的那个古怪男人。   当时她因为失去太多行李已经混到要靠乞讨续命的境地,多亏对方留下的干粮和水囊才支撑她走出威登堡侯爵领……说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只可惜当时因为对方身上有道非常浓重的黑影,就算是派勒乌索教授也没敢靠近,一人二鬼都没能看清对方具体的长相,所以即使冉娜发现了一些共同处她依然不该百分百确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等到夜幕降临,四只幽灵日常聚集到菲丽丝的小房间后,自封“万事通先生”的哈特在听完所有信息后十分自信地否定道:“据我所知,兰斯少爷确实是在复活节前去朝圣了,但他的目的地是阿格隆啊,根本不可能跟你们碰到!”   “可阿格隆不也在蓝河上吗?”冉娜不甘心地提出疑问,“他可以先从尼托海姆去阿根堡,再从阿根堡坐船去阿格隆,那不就会遇到了吗?”   “但那完全是在绕远路啊,根本没必要。”哈特一挥手,大大咧咧道,“我家以前就在北边,从尼托海姆出发去阿格隆的商队一直都是先去乌姆,然后继续往西北方走。而且你以为水路好走吗?我听商会那边的人说今年蓝河上的收费站又多了好几个,走一趟扒层皮不说还慢得很,动不动就要被拦停,有时候还不如走陆路呢!”   观察了好几个月的成果被完全否定,冉娜看上去有些失落。   不过关于两人身上都长着“黑手”这种巧合,即使是哈特也没办法给出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解释……于是这个疑问也只能暂时被菲丽丝放置到一边了。   况且,就算能证明那个“私生子少爷”就是那个给她水囊的人,菲丽丝觉得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即使是生活在同一座城堡内,只能待在主楼的抄写员和主要在门楼区域工作的伯爵私生子完全没有产生交集的渠道。   尤其是她现在还顶着一个根本不该与他见过面的新身份,要是真被认出来反而会坏事……没有交集才是最好的。   此时正一边享用晚餐一边与幽灵们闲聊的菲丽丝不会想到,几乎是在同时,在同一座城堡内,她也出现在了别人的晚餐话题中。   “……就是这样,她没有答应我……”   朱尼厄斯坐在堂兄的床上,将桌上的碗往前一推,直接趴到桌面:“为什么啊,兰斯?是我给的钱太少了吗?可上次我们去集市,那些钱已经足够买好几只鸡了呀……”   “这不是钱的问题。她要是真收了你的钱,你才该提高警惕。”兰斯将堂弟拎起来,用手帕擦干净男孩嘴边的面包屑,缓声道,“那位女士住在藏书室旁边,那就是在为伯爵夫人工作的人,说不定也跟恩里克修士有工作上的来往,恩里克修士是你的老师她大概知道……那你那么明显地避着自己的老师找她提出这种要求,她肯定会怀疑你的用意。”   “我也没想做什么,就是恩里克修士讲的故事实在太无聊了嘛……”   “那你就没想过,如果那位女士真去写了一篇小故事交给你,事后又被恩里克修士发现,修士会怎么想?”   见男孩还噘着嘴不说话,兰斯也放下手帕严肃道:“你会让修士觉得那位女士在蓄意干扰他的教学。这件事要是让伯爵夫人知道,那位女士说不定会被赶出城堡、失去现在的工作——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不会的!我会帮她说情的啊——”   对上堂兄难得严肃起来的脸,朱尼厄斯也只能蔫达达垂下头:“我、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看着堂弟沮丧的样子,兰斯脸上的表情也挂不住了。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将那个还不太确定的消息透露一点。   “……其实你想读的那种通俗故事书应该能买到……”   见男孩飞速抬头看过来,兰斯实在没忍住露出一个笑:“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皇帝陛下去年在礼布斯建立了一所大学,听说那里的市集上会时不时出现售卖二手书的摊子,还有专门的抄写作坊和书商。”   朱尼厄斯:“可礼布斯那么远,听说比阿格隆还要远,我又去不了——”   “但伯爵阁下和亨利少爷可能会去啊。”   “皇帝陛下的正式通知已经到了,帝国会议应该会在明年的第一个月召开。虽然会议地点不一定就定在礼布斯,但谁都知道皇帝陛下很喜欢书,会议举办地的集市上一定会出现专门卖书的商贩。”   兰斯笑着摸摸男孩的头,压低声音道:“伯爵夫人一定会让亨利少爷去那边的集市淘书……等之后我和亨利少爷商量一下,到时候帮你注意一下,说不定能找到一本适合你看的故事书。”   ————————!!————————   朱尼厄斯&冉娜:试图推进感情线.jpg   菲丽丝&哈特:(狠狠稳住进度条 [206]贪吝之狱11:“你这也太过了,沃尔夫冈。”   206   最近几个月兰斯过得很累。   除了要协助叔父的工作外,更主要的原因是伯爵的长子、那个自己名义上的“兄长”居然开始关注自己了。   平心而论,兰斯并不讨厌这位实际年龄比自己还小两个月的“兄长”。   虽说两人也算不上熟悉,一年到头说的话可能都不会超过二十句,但比起完全无视他的尼托伯爵夫妇和动不动就来找事的威廉姆,只是说话时态度比较冷淡的亨利还算是个能沟通的正常人。   可在那场荒谬的投毒事件发生后,他们之间的某些平衡似乎被打破了。   最开始,尼托的亨利以兄长的身份代自己的弟弟威廉姆向他道谢,并打算将威廉姆的铠甲外加一匹马作为比赛胜利的奖赏赠予他。   一向骄傲的伯爵长子会纡尊降贵地来向他道谢已经让兰斯很惊讶了。   毕竟按这一家人过去对他的态度,没把威廉姆落马的原因归咎到他身上都算吾主保佑,更别说还来给予奖赏……异常和善的态度都让兰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不管对方出于什么原因,兰斯还是很快拒绝了那份奖赏。   一是那场马上长|枪比赛算是中断了,并不能算是他胜利。再退一步说,他答应威廉姆跟他比赛本就不是为了赚钱。   如果威廉姆真的认输并想感谢自己,那他只需要他遵守二人之前定下的约定,从今往后不能再用任何形式侮辱他的母亲。   面对这个答案,伯爵的长子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最后表示今后会亲自约束自己弟弟的言行后便带着侍从离开了。   在那之后不久,兰斯便难得接收到生父的召唤进入主楼,并被任命为城堡的临时守卫长。   这是个很突兀的任命。   毕竟早在他决定去朝圣前尼托伯爵就跟他透过底,等降临节后会把他调到伯爵领边境的某个要塞担任指挥官,到时候他就能彻底远离这座会给他带来噩梦的城堡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先是城堡内的怪物突然变弱并不再纠缠自己,之后又出了投毒事件和发现叛徒的事……这两个相当巧合的条件综合到一起,兰斯倒也不像原来那么排斥留在城堡了。   毕竟如果自己要真去边境要塞,以后大概都很难再经常与埃尔叔叔和朱尼厄斯见面。   尤其是堂弟朱尼厄斯,之前他还在纠结这件事要怎么跟那孩子说,现在既然要留下,也不需要再为此烦恼了。   只是要坐稳守卫长的位置并不容易。   他尴尬的身份本身就是个阻碍,底层士兵会习惯性跟他保持距离,有些身份的守卫扈从则会以较为轻蔑的态度审视他,要让这些人老老实实听话他还需要费一番功夫。   好在没等到第一个上门找茬的人出现,尼托的亨利又出现了。   他一改往日的冷淡态度,不但在公开场合笑着跟自己闲聊了些没什么内容的话题,还当着好几名守卫队长称呼他为“我的兄弟”,一度让很多人当场白了脸。   有时候,兰斯会觉得城堡里一些人很有意思。   他们可以因为伯爵一家对他的憎恶而憎恶他,也可以因为伯爵一家对他转变态度而立刻跟着改变态度。   “兰斯·戴勒”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需要的只有来自主人的指示。   主人的态度就是他们的态度,就像忠心的猎犬,按照主人的心意捉住该捉住的猎物才会最受主人的喜爱。   兰斯说不出这有什么不对,只是在意识到这点后感觉更累了。   常年独处的习惯让他在进行必要社交后会感到格外疲惫,而非战争时期,城堡守卫长的主要职责就是安排城堡各处守卫轮班、维护堡内的防御设施以及操练士兵。   虽然操练士兵暂时还由埃尔叔叔负责,但光是前两样就足够让兰斯忙到自闭。   好在经过最开始的阶段后,他慢慢掌握了新职位的一些诀窍,倒也逐渐适应了新的工作节奏,不再像最初那样手忙脚乱。   而看到他渐渐熟悉并熟练管理守卫们后,伯爵的长子似乎对他更满意了,甚至还会邀请他来主楼跟他们一家人共进晚餐。   尽管已经慢慢明白对方是在向自己示好,但一想到自己不但要与伯爵一家人坐一桌,还要一边寒暄一边吃饭,兰斯只觉得从头皮到脚后跟都是麻的。   出于礼节他勉强答应了一次,结果也不出他所料,那顿晚餐简直是他吃过的最安静而漫长的一顿饭……好在也许是同样感受到那尴尬的气氛,亨利没再提过共进晚餐的要求,总算是放过了彼此。   不过在那之后,两人的关系确实比之前拉近了一些。   至少兰斯已经不排斥主动找对方,提一个不大不小的请求。   “……我从来不知道你也喜欢看那种通俗故事。”   难得看到这个“私生子兄弟”主动上门求自己办事,还是这种私事,尼托的亨利不由放下手里的信纸,带着好奇抬起头:“不如说说你具体喜欢什么样的?骑士的故事?史诗?还是那种冒险者的见闻录?”   “不是我要看,是朱尼最近突然对听故事感兴趣了。”兰斯低声纠正道,“如果您能遇到卖书的书商,还麻烦您看看有没有适合孩子看的故事书。”   “原来是给朱尼……也是,他也到了对一切都好奇的年龄了。”   伯爵的长子面露恍然,又笑着摇头:“好吧,如果碰到适合的我肯定会买一本回来。不过你也知道,能碰到什么书完全靠运气。”   “当然,一切都是吾主的安排。”   说完需要拜托的事,兰斯又硬挤了一些日常寒暄,感觉气氛差不多了后便提出告辞。   “……等等。”   就在兰斯即将走出房门时,身后已经开始蓄须的伯爵长子突然又叫住他。   “听说你最近去圣瑟希修女院捐赠了一些物品……”   伯爵的长子适当停顿片刻,放缓声音劝道:“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兰斯,但我更希望这份善良能落在配得上它的人身上,而不是给予一个丈夫和儿子都是叛徒的女人。”   从他专门提起“圣瑟希修女院”时,兰斯就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罪人的家人也该收到惩罚——这个规则仿佛从神明创世时就有了,就像叛徒就该被吊死一样,是个会世世代代延续下去的规则。   兰斯没有想过挑战这样的规则,只是午夜梦回,再次看到那只被弹弓击中的鸡时,他的心脏总会有种被什么攥住的感觉……   “……这是我的习惯,亨利少爷。每年圣母升天日我都会去附近的修院捐点东西,不仅仅只去了圣瑟希修女院。”兰斯转身与名义上的兄弟对上视线,“您如果不信可以问埃尔叔叔,我捐的东西里也有他的一份,这个习惯我们保持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误会了。”   惊讶过后,伯爵的长子还是很快调整好表情,笑着颔首:“说起来很快就要到恩惠日了,听说今年附近的收获都不错,之后母亲也会按惯例去附近的几所修女院一趟,到时候还要麻烦你和埃尔叔叔安排护卫。”   “当然,这是我们的职责。”   兰斯朝前深行一礼:“愿吾主仁慈时刻庇佑尼托。”   ***   入秋后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不管是尼托还是威登堡都一样。   黑麦收完收小麦,小麦收完收大麦。   一筐筐葡萄被装到筐中运入修院和酿酒坊,农奴们支起梯子爬上果树,猪倌们则赶着猪钻进树林寻觅橡果,期待着等下个月能多获得几斤肉。   “记得别往森林深处走啊!”   确认来放猪的两个小猪倌都是交过税的熟面孔,守林员放人过去后又像是想起什么,赶紧对着他们的背影吆喝道:“林子深处最近发现了熊的足迹,侯爵老爷已经找了专门的猎人……你们在外面放放就得了!”   “……别听他胡说,肯定是侯爵老爷让他这么说的!”   走到守林员看不到的地方后,其中一名猪倌对同伴说道:“我们的侯爵老爷就是个抠门鬼,这是打算专门把森林里掉橡果最多的一片地留给自家的猪呢!”   “真是霸道!我们都交过税了凭什么不让我们去那边放?”他的同伴指向一处愤慨道,“就去那边!我记得去年那边的橡树最多!”   两个小猪倌边说边赶着猪往森林深处走,很快就找到了那块橡树比较多的区域。   然而不等他们看着满地的橡果笑出声,一支箭带着破空声“嗖”地飞过,直直钉到距离两人不远处的树干上。   顺着箭矢的来处看去,茂密的树影中似乎隐隐有好多人影正在往他们的方向靠近……其中站在最前面的人还举着弓,阴鸷的眼神看得两人全身发毛。   “啊————!”   “强、有强盗!快跑!!”   看着两个小猪倌和猪一起落荒而逃的背影,几道身影才缓缓从树林中现身。   “你这也太过了,沃尔夫冈。”   其中一人对正从树干上拔箭的青年说道:“一旦真射到人可是桩麻烦事!”   “不会,我看得很清楚。”被叫作“沃尔夫冈”的青年用力拔出箭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给他们点教训,不敢再靠近,总比让他们看到训练场地后送死强。”   “哎你……”   “好了!热闹看够了就都给我滚回来!”   一声低喝打断了几人的讨论声,包括射箭青年在内的几人纷纷回到森林中被特地开辟出的一块空地,与另外几十号人站到一起。   人群中最前面的男人身材高壮,看上去年纪不大但脸上的一道刀疤格外醒目。   他扫视一圈,最后视线落到还拿着弓箭的青年身上,嘴角咧出一个笑。   “刚刚得到的好消息,帝国第一次会议的时间和地点都定下来了,明年第一个月的第十天在希格堡举行。”   刀疤男举起一张麻纸,用低沉却充满兴奋的声音说道:“侯爵阁下预计尼托伯爵和他的长子会提前一个月出发,但还要再等等北边的消息……等具体时间定下,我们就能好好干他一场了!”   ————————!!————————   社畜兰斯,在线搬砖   突然发现一写正剧,稳定期的主角们就会不可避免地沦为社畜……下本还是写个快乐一点的流浪汉故事 [207]贪吝之狱12:“批准。”   207   时间来到十字钉之月(11月)后,随着天气转冷,整个尼托伯爵领的秋收工作也逐渐进入尾声。   秋收结束后,一整个夏天几乎一直在领地内巡视要塞的尼托伯爵终于再次回到尼托海姆的城堡,并开始为即将召开的帝国会议做准备。   “……听说这次的帝国会议还要开两次。第一次在东边的希格堡,第二次在西边的莫贡茨,以便帝国境内所有的大贵族都能参加议事。”   趁着中午吃饭时间外出遛弯归来的派勒乌索教授说道:“看来这里的皇帝陛下是真有很重要的事要宣布。”   “就算没有大事,皇帝加冕后的第一场帝国会议应该也不会太潦草。”菲丽丝一边清理笔尖一边顺口道,“我记得之前哈特说,尼托伯爵的长子好像要跟皇帝的什么亲戚订婚了,那这次会议肯定会参加吧?”   “那是当然,而且应该很快就要准备上路了。”派勒乌索教授开始口头计算,“希格堡跟乌姆城一样,也是一座著名的‘皇帝的城市’。不过从乌姆没办法直接走水路过去,陆路的话,人多的车队我记得大概要走至少十天,尼托海姆去乌姆也需要好几天……这么算下来,最顺利的情况是半个月能到,不顺利或者要绕路那就没准了,估计要提前一个月出发吧?”   “那就是这个月的月底或者下个月月初,也没几天……阿嚏!”   冷不防被外面的风扫了下,菲丽丝赶紧将窗户关上。   眼看着时间来到秋天的末尾,住在城堡里的弊端总算逐渐显现出来了。   菲丽丝现在居住的小房间完全没有类似壁炉的设施,作为石质城堡的一部分,外面的气温刚开始下降,体感温度也跟着明显下滑。   按照贝尔碧娜和哈特的说法,在一般情况下,没有壁炉的房间冬天都会用火盆取暖。   可由于这间房间的隔壁就是藏书室,而菲丽丝本身又是抄写员,桌面会不可避免地长期堆满纸张,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房间里点火盆实在是很容易引发火灾。   于是,申请取暖设备的要求被理所应当地驳回了,最后菲丽丝只能在购物清单上列出需要更加保暖的衣服和毛毯。   此时距离城堡总管派人去威讷提查她身份的时间点已经过去五个月,其间那位总管先生已经收到自己手下人的回信,算是基本确认了她的身份没有问题。   也因此,这次她递出去的购物清单很快就得到了批准。而就当那些御冬的衣物和毛毯被送来后不久,佩秋拉夫人的贴身侍女也带着五六名仆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伯爵夫人听说你这边不能用火盆,特地让我将这些挂毯送过来。”   侍女吩咐仆人将挂毯都挂到靠窗的墙壁上,又将她带到走廊耳语道:“夫人原本是想带你回庄园那边过冬,但恩里克修士说给朱尼厄斯少爷编写的通用语启蒙书还需要你的协助……”   “是的,我确实离不开这里。”菲丽丝立刻点头道,“恩里克修士的身体不太好,已经不能久坐抄写,我在这边帮忙的话大概到明年春天就能把启蒙书做好了。”   见她如此配合,侍女立刻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冬天白天短又不好总是开窗,一盏油灯对你来说肯定不够用。我已经通知库房那边,每周会给你这边送五根蜡烛,等到明年大斋期后再停……另外,卡尔总管那边我也打好招呼了。他每个主日(周日)都会派人往庄园那边送一次报告,所以每个主日的前一天他也会来你这边取一次书稿,你记得要按时交给他……”   侍女这么叮嘱着,又将一只颇有重量的小牛皮袋塞到她手里。   “你翻译的稿件夫人非常满意,这是之前说好的报酬。”她继续压低声音小声道,“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如果需要什么东西梅特买不到,可以直接找卡尔总管帮忙……”   继续耐心听她说完,菲丽丝这才假装惊讶道:“听您的意思,伯爵夫人很快就要回庄园那边了吗?我之前听梅特说夫人都是三鸦之月(12月)中旬才会回庄园……”   “往年是这样,但今年伯爵阁下和亨利少爷这个月月底就要准备去参加帝国会议了,又赶上最近天冷莉娜小姐有些身体不适,夫人就准备送走伯爵阁下后就带着莉娜小姐和威廉姆少爷回庄园。”   菲丽丝理解地点点头,见那边仆人们已经把厚实的壁毯挂好,便没有再说话。   有哈特和贝尔碧娜这两个本土幽灵做科普,她已经对尼托伯爵一家每年的“迁徙路线”有了一定的了解。   城堡固然坚固,但说到底也只是一种防御性质较强的军事要塞,居住起来的舒适度肯定不如设施更齐全的庄园。   虽然也有性格保守的贵族现在依然选择常年住在城堡里,但现任的尼托伯爵显然不在此列。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过冬的成本和舒适度问题。   石质的城堡内环境阴冷潮湿,再加上为了防御外敌所有的窗户都异常狭小。夏天时倒是清凉,到了冬天就有些难挨了。   尤其是类似宴会厅的公共空间往往面积很大,多烧壁炉取暖的结果是既浪费资源还会挨冻。而庄园的房子盖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舒适性,结构大多是木质的,光是保暖就足够吸引人。   综合种种考量,从前任尼托伯爵死后现任的伯爵一家都会在秋天离开城堡,到庄园过冬,等到第二年大斋期过去,春暖花开再回来。   而在伯爵一家都不在的时间里,城堡的事务大多交由城堡总管和尼托伯爵的亲弟弟——埃尔德里德爵士合作管理。   今年虽然情况稍稍特殊,伯爵阁下和自己的长子要在创世节期间离开自己的领地,但这项安排除了时间提前一些外倒与往年一样没什么区别。   不过对现在的尼托伯爵来说,决定随行要带多少武装扈从是他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这次的会议举办地希格堡距离尼托海姆不算远却也绝不算近,至少半个月的路程不管怎么走都需要翻越几片山区和森林带。   雨雪天会带来的麻烦暂且不提,还有可能会遭遇盗匪,人肯定不能带太少。   但带太多也不行——毕竟他是去参加会议,不是去挑衅皇帝陛下。   这次是沃尔多皇帝陛下在加冕仪式后第一次召开帝国会议,他作为一个半路跳反的人,必须表现出足够的顺从和谦卑。   经过与长子和弟弟商议,最后尼托伯爵将随行人数定在了八十人。   “……除此之外,就是路线问题了。”   年到中年的伯爵闭眼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重重叹出一口气:“如果走最近的路线去希格堡,势必会路过崔特伯爵的领地。这次会议亨利会跟我一起参加的事有不少人知道,他如果因为退婚的事报复就难办了……不如干脆完全绕开,就算多几天的路程也比承担这份风险好。”   事关自己的前未婚妻,亨利没说话,只有埃尔德里德点头表示赞同兄长的决策。   “那您打算从哪边绕行?”埃尔德里德皱眉看着摊在桌上的羊皮卷轴,“如果走过卡洛斯特森林后从东边绕会经过好几个主教领地。这么多人入境,我们可能需要提前通知阿波布伦主教、朗杯托主教和明德巴赫主教,得到他们的许可才能通过……”   “…………”   “还是往西从戈尔波男爵领绕吧。”   沉吟片刻后,尼托伯爵还是选择了自己的表亲兼未来的亲家:“其他人还好说,阿波布伦主教是个难搞的家伙。从东边绕至少要多走六七天,耽误的时间太久了。”   路线大致定下后,伯爵的信使便带着几封信一路向北,一一通知预计会路过该领地的贵族们。   还有不到两个月帝国会议就要召开了,整个帝国至少三分之一的贵族都准备往希格堡赶,所以沿途贵族们给予彼此许可书的态度都比较爽快。   与其他贵族一样,在得知尼托伯爵要在不久后经过自己的领地时,戈尔波男爵除了稍稍有些意外表兄为什么要特地绕个远路,倒也没太在意什么。   询问过信使,得知对方是为了绕开崔特伯爵的领地后,他才在妻子的提醒下想起自己那位亨利表侄曾与崔特伯爵的女儿订过婚。   “你那表兄也真是……我就没见过这么虚伪的人!”   等到信使离开,眼前不再有外人,戈尔波男爵夫人忍不住对丈夫抱怨道:“虽说伪皇帝不是什么好人,但他到底在他身边当了那么多年的侍从,伪皇帝身体还好的时候也总是帮着他和他的那个疑心病父亲……结果呢?说背叛就背叛,甚至在我们没察觉到的时候就——”   “好了,少说两句吧!”戈尔波男爵打断妻子的话,低声斥道,“皇帝陛下对他印象不错,这次去加冕的路上也让亨利随行了,这已经算是表明了态度……再说玛丽马上就要跟威廉姆定亲了,尼托家要是能受皇帝陛下重视对我们也是好事……”   自己的话被丈夫堵住,本就有些不爽的男爵夫人顿时心情更加不舒畅。   “好好,你最聪明!你选的亲家都是最好的!”   男爵夫人站起身,阴阳怪气道:“玛丽的那些嫁妆嫁给一个伯爵都足够了,结果居然便宜了一个连骑士称号都没有的次子,你还得意上了!”   妻子留下一句扎心的话后就转身离开了,戈尔波男爵却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增加嫁妆确实是他主动提出的,也是因为那次莫名其妙的投毒事件……可现在想起来明明自己也是被蒙蔽的,他也是受害者,凭什么他就要付出这么多?   就像妻子说的,那些嫁妆嫁给一个伯爵都不丢人,可尼托的威廉姆是什么东西?   一个还满身奶味的小少爷,一个没有任何继承权的次子……他到底凭什么那么理所应当地接受自己那么多的馈赠?!   一些当时没觉得有问题的事一旦开始深想,就变得哪儿哪儿都是问题。   就在戈尔波男爵越想越生闷气时,自己的侍者又带着一封信上前。   “……一队来自意图恩诺的雇佣兵打算借道前往崔特伯爵领……”   侍从递上信,压低声音道:“他们说是受崔特伯爵的雇佣,保护伯爵阁下的安全……”   戈尔波男爵有些疑惑地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   崔特伯爵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召集雇佣兵?难道他还想对抗皇帝陛下?   不不,那个怂包可没有这种胆量。他那三个侄子里可是已经有两个向皇帝致信表示臣服、其中一个都打算参加这次的帝国会议了!他不赶紧跟着示好难道还要在这种时候挑衅皇帝陛下?这是活够了?况且就这点人他也做不了什么……   这么想着,戈尔波男爵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雇佣兵申请借道的具体日期上。   虽然不是同日,但刚刚看过一个如此临近的日期,他的脑海内顿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以至于整个人都因为这个猜想不受控制地抖了下,最后脱力般向后靠到椅背。   真的……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尼托的亨利和崔特的伊丽莎白从小就定有婚约的消息谁不知道?   结果婚约一直拖到两个孩子成年后突然解除婚约,在背后说风凉话和嘲讽之语的可不少,据说那位崔特伯爵小姐都因此几个月没出房门了。   遭受这样的侮辱,确实也有理由报复。   崔特伯爵是个怂包,但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不敢得罪皇帝陛下不代表他连尼托伯爵都不敢得罪……只要到时候全都推到强盗雇佣兵身上就好,这种事也并不罕见……   日光从背后的窗户射入室内。   透过那道光,戈尔波男爵似乎看到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声音。   父亲的哀叹声,祖母在收到讣告后掩面哭泣的样子,妻子的不满和抱怨……   还有尼托伯爵,他那位自大的表兄,顶着那张仿佛一切总是尽在他掌握的面容,居高临下的、充满嘲笑和蔑视的眼神。   为什么有人总能那么轻易地得到一切,为什么有人总能不付出代价就捡到便宜,为什么每次事情都能按照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   为什么,这种好运不能是他的?   给一个毫无前程可言的伯爵次子投资确实不会有什么回报,但如果自己的女儿嫁的是伯爵的继承人……   “…………”   “批准。”   戈尔波男爵按下藏在心底的隐隐兴奋,低声对侍从道:“但转告他们,尼托伯爵会在差不多的时候过境,也许会跟他们碰到……让他们必须保持克制,绝不能在我的领地内挑起械斗。”   ————————!!————————   戈尔波男爵:你们千万不要!打、起、来、啊————(祈祷)(祈祷)(祈祷)   又一个小单元结束辽,下个小单元可能稍微长一些(飞吻 [208]血染三鸦1: “他是不是还在怀疑我的身份?”   208   不管是召集士兵还是安排出行事宜都不算小事。   尤其这次尼托的领主和继承人要一起离开领地至少三个月,其间领地内的事务可能无法及时送到他们手上亲自处理,只能尽量在离开前尽可能做些应对安排。   好在现在帝国一般的贵族不是在前往帝国会议的路上就是在准备出发的阶段,只要大家都不在自己的领地反而彼此都会放心。   至于会不会有人趁这个机会攻打邻居的领地……只能说,要真有人这么干,效果绝对不会亚于当众打了皇帝陛下一耳光。   虽然沃尔多皇帝的对外形象一直很随和,从不主动挑起争端,就连过去路德皇帝(伪皇帝)病最重的几年都忍着没主动开启战争,可谁都不会把这个拥有广袤领地的波曼国王当成好欺负的软蛋。   这次可是皇帝加冕后召开的第一次帝国会议,除非是真的想要激怒皇帝陛下,不然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不能在这种时候公开挑事   经过几个月的静养,尼托伯爵的次子——威廉姆落马时受的伤总算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已经能独自骑马并恢复日常训练。   原本他也想跟父兄一起去参加帝国会议,但被父母二人以不同的理由拒绝了,最后只能在送走父亲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跟随母亲和妹妹一起回到附近的庄园。   当伯爵一家外加随行人员全部离开后,堡内直接少了至少一半的人,整座城堡也与逐渐冷肃的天气一样沉寂下来。   但对住在西塔楼里的菲丽丝来说,伯爵一家的离开对她的生活几乎没有影响。   她的“上级”,藏书馆的管理员恩里克修士也一样。   毕竟恩里克修士的学生——朱尼厄斯少爷并没有与伯爵夫人一起去庄园,而是与驻守在这里的父亲一起在城堡里过冬。   除了保管藏书室“第二把钥匙”的从佩秋拉夫人的侍女转为城堡总管外,恩里克修士依然按照惯例每周来两次藏书室,检查她抄写进度的同时再提供几张《启蒙书》的新草稿。   但因为编写教材到底需要时间,再加上恩里克修士的身体状况不算太好,就算是用书写体快速写出的草稿一周也没多少,菲丽丝基本一下午就能抄完。   而之前为佩秋拉夫人翻译的《皇帝秘史》已经全部翻译完毕,以至于她现在花费时间最多的工作居然是重新编写派勒乌索教授的书……   自从把派勒乌索教授的书伪装成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还在佩秋拉夫人那边过了明路后,这位对书籍抱有极大热情的伯爵夫人便表示一定要让她把她能记住的部分全都写出来。   不仅如此,佩秋拉夫人表示等到她把能记住的章节全部写完后,自己还要出钱购买一批上好的羊皮纸,再把这些内容全部工工整整地做成正式的抄本,就能好好将它收藏进自己的藏书室内了。   骤然获得了这么一个惊喜,派勒乌索教授差点被砸得失去理智。   如果不是他现在没有实体,菲丽丝绝对怀疑他会像个奴隶主一样挥起皮鞭,让她日夜不休地给自己抄书。   不过作为旁观者,菲丽丝并没有像老教授那样被这个天降巨饼轻易砸晕。   她小心翼翼地筛选着派勒乌索教授口述出的内容,先挑着比较像《博物志》中会提到的内容写,并刻意限制了一下页数,直到从哈特和派勒乌索教授那里得到准确消息,城堡总管已经从下属的回信中确认她的身份没有问题后才开始慢慢放开多写一些内容。   但比起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最近最让菲丽丝感到高兴的莫过于自己的小房间终于暖和起来了。   自从佩秋拉夫人送来那几张厚实的壁毯后,那种四处都在透风的感觉着实小了不少,至少给了她不会冻死在这里的自信。   “过去我还在想,为什么以前的壁毯要织这么大。有的都有两三人那么高,四五米长,就算上面织着图案,一整面墙都被盖住也不是很好看呢,没想到保暖性这么好。”   菲丽丝一边摸着壁毯一边又看向室内唯一的窗户:“就是窗户还在透风……希望这里的冬天不会太冷。”   “总要有个透气的地方吧,清新的空气可是健康之源。”   已经无法感知温度的派勒乌索教授对此并不是很在意,只催促道:“好了,你那休息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快点继续回来写!”   看着老教授那副逐渐与资本家重合的嘴脸,菲丽丝突然就起了些叛逆心。   “反正这周的量已经写够了,那么着急干什么?”她打开窗,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后开始在窗前做起伸展运动,“你得给我充足的时间保养身体,长时间坐着抄写很费颈椎和腰椎。要是没保养好,我可能就会跟恩里克修士那样,一坐下就腰疼,一低头就头晕……你也不想让你唯一的抄写员早早报废吧?”   “…………恩里克修士都多大了,你才多大?你还好意思跟人家比!”   派勒乌索教授被她这一大套说得哑口无言了一阵,最后还是憋不住吐槽道:“别的不说,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肯定不像你一样坐一个时辰就起来玩一个时辰!”   “我那才不是玩,我是在锻炼全身各处的肌肉!”   “在走廊里像个车轱辘一样翻滚和打倒立也是锻炼?”   “你懂什么?倒立对腰最好……”   手臂拉伸做到一半,余光无意瞥到的一抹正在靠近的身影让菲丽丝瞬间噤声。   由于主楼中的这座西塔楼被尼托伯爵完全划分给自己的夫人使用,这份特殊性让这座塔楼比其他塔楼更封闭僻静,一般情况下并不会有人靠近。   尤其是从她这间房内唯一的窗户往外看,西塔楼的墙体与堡场之间的“隔断墙”正好形成一个僻静的夹角,来主楼办事的人都不会经过这里……至少她在这里住了半年,十次从窗外看到人八次都是来不及找厕所来方便的,难道今天也是?   不等脑中想出一个答案,菲丽丝已经习惯性靠到墙边,贴着窗边小心观察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是那个叫‘卡尔’的总管。”   不等菲丽丝调整角度看清那人的脸,飘到窗外的派勒乌索教授已经率先高声报出答案,接着声音也带上了疑惑:“真是个奇怪的人……他就站在墙根不动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菲丽丝听着老教授的描述,便忍不住想要探头往下看,可刚探出一点就被对方突然抬头的动作吓到缩了回去。   看到她被吓了个哆嗦,派勒乌索教授立刻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他站在你楼下,你看一眼不是很正常?怕什么呢!”老教授这么说,同时又往外看了一眼,“放心吧,他没发现你,就是在仰头往正上方看……”   菲丽丝感觉一阵莫名其妙,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他在看什么?”   “不知道。”老教授随口道,“也许是在看天气吧。”   “…………”   对着墙看天气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肯定是自己刚刚的摸鱼又让这个小气的老头不高兴了,正好借着机会出气呢!   想着再问也得不到个正经回答,菲丽丝便没有继续开口,老老实实等楼下那位总管先生“看够天气”离开,这才重新站到窗户口。   她从自己的窗户探出身,努力往上张望,但怎么看都看不出上面有什么,这才蹙着眉缩回身体。   “你说……他是不是还在怀疑我的身份?”   回到桌前坐好,菲丽丝有些迟疑地看向身旁的幽灵:“上次你真的没看错?他收到的信上真说的事什么都没查到?”   见她认真起来了,派勒乌索教授也跟着端正了表情。   “没有。如果你真有嫌疑,早就在尼托伯爵离开前就被赶出去了……而且他刚刚那样,不像是在监视你。”   思考片刻后,老教授还是摇头:“如果是监视,他也该往你在的窗口看,可他刚刚看的是头顶的正上方。也许是在看更上面的窗户,但绝对不是你的这扇窗。”   这就很奇怪了。   那位卡尔总管之前都来过她的房间搜查,不该不知道她的窗户在哪儿。   至于更上面……随着佩秋拉夫人回到庄园,西塔楼除了她这一层大概只有日常在塔楼顶巡视的守卫,他还能往上看什么?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夜幕降临,菲丽丝难得一看到从外面回来的哈特就开口叫住对方,直接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啊……嗯…………这个嘛……”   十分意外地,平时说起八卦一直十分痛快的青年突然吞吞吐吐起来,眼睛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乱瞟。   “如果是在那里的话,那卡尔应该不是冲您来的……”欲言又止半天,青年幽灵总算犹豫着开口道,“卡尔以前有个……呃……算是亲戚吧?是的,他有个亲戚就死在这附近。听说是有一年路过西塔楼这边时被掉落的砖头砸中脑袋死了,卡尔应该是为了那个人来的……”   “那个人是谁?”   菲丽丝干脆打断他吞吞吐吐的话:“是贝尔碧娜吗?”   “你怎么知——”   惊呼到一半,哈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一脸惊恐地看向面前的女人。   “我之前就发现了,每次说到那位总管先生的时候贝尔碧娜的反应都不太对,你也一样……你总不会觉得你们藏得很好吧?”菲丽丝无语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位总管先生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在怀疑我。如果你能确定这跟我没关系,是跟贝尔碧娜相关的隐私,那我就不问了。”   听她这么说,青年幽灵总算大松一口气。   “吾主在上……不是我不愿意跟您说,主要是每次说到这件事贝尔碧娜都会很生气……”哈特拍着胸脯,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您别看她在您面前温温柔柔的,其实生起气时可吓人了!”   菲丽丝被他的表情逗笑,不禁想继续戏弄一下:“所以你刚刚说卡尔是她的亲戚也是骗人的?”   “那、那也不算吧……”   “当然是骗人的。”   就在哈特再次因她的问题苦恼皱起脸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窗外来到室内,让前者跟着打了个激灵。   “卡尔曾经是我的未婚夫,但我们还没结婚我就死了,算不上是亲戚。”   随着声音,贝尔碧娜带着冉娜飘进室内,朝菲丽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不过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座城堡里应该已经没多少人记得……”   ————————!!————————   看过前传《情书》的小天使应该都知道贝尔碧娜和卡尔的关系了,正篇里应该是第一次提   之前一直有小天使猜当年刺客和掏粪工是不是互换了,其实没有啦   不管是卡尔还是当年的刺客昆特都在刺杀事件发生前就在城堡内工作了一段时间,而且两人长相身材年龄都差很多,卡尔还是尼托海姆附近长大的本地人,要是被换了哈特和贝尔碧娜都会发现 [209]血染三鸦2:“那就不要怪我翻旧账!”   209   已经一起生活了半年多,菲丽丝对新认识的两名幽灵已经有了一些了解。   哈特是个闲不住的人,每天吸收完新的八卦后就会像个大喇叭一样到处叭叭说个不停,嘴碎的程度一度让菲丽丝怀疑他当年会跌下楼梯摔死可能不是一个单纯的意外。   相比起来,贝尔碧娜实在是个很正常的姑娘。   她开朗大方,待人友善,偶尔显得有些泼辣,但从不会无缘无故发火……   只有一个例外——每次谈论或见到那位“卡尔总管”的时候,她的语气都算不上友善。   菲丽丝一开始以为她是在生前与那位总管先生有什么过节,但贝尔碧娜一直没主动说起她也不好多问,还猜想是不是其中有些不能说的隐私……却没想到对方居然就这么平静地说出来了。   贝尔碧娜的故事并不是很复杂。   二十多年前,当她还是城堡厨房里的一个小帮厨时,她的父母也按照这个时代不成文的规定给她找了个未婚夫——也就是当时的城堡掏粪工、如今的城堡总管卡尔。   卡尔是个孤儿,从小被同为掏粪工的叔叔当成亲儿子养大,最开始来城堡工作也算是“继承”叔叔的职位。   掏粪工在很多人看来都不算一个好工作,但能在伯爵城堡里工作,就算是最不受待见的掏粪工也比外面靠天吃饭的农民好太多了。   贝尔碧娜的父母虽然是尼托海姆城附近的自由民,生活比佃农好一些,可家里又还有好几个孩子要养并不算富裕,卡尔也已经是他们能为女儿找到的最好的选择了。   只是世事无常,两人最终没能完成婚约。   二十年前的降临节前,贝尔碧娜在无意中发现老伯爵夫人出轨后被一块砖头灭口。   而在不久后,卡尔也因为发现并杀死刺杀老伯爵的刺客得到奖赏,一跃成为城堡内的一名文书,之后一步步往上走,这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所以,那位卡尔先生是来这里悼念你的?”   听贝尔碧娜说完,冉娜顿时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这是不是就是他至今都没有结婚的理由?因为他一直忘不掉你?圣母在上!这简直就像失去尤丽迪茜的奥乐菲乌斯,我都没看出他原来是个这么深情的人!”   “《奥乐菲乌斯和尤丽迪茜》,阿祖尔神话里的故事。”站在一旁旁观的派勒乌索习惯性为自己无知的学生做起注解,“传说奥乐菲乌斯在失去妻子尤丽迪茜后痛苦不已,祈求冥界之主将妻子复活。冥界之主答应了他的请求,但要求他在离开冥界前绝不能回头看一眼,奥乐菲乌斯答应了却没能做到,在即将离开冥界的最后一刻回头了,尤丽迪茜的灵魂重归冥界,奥乐菲乌斯最后也因此郁郁而终……”   “…………我知道。”   菲丽丝一脸无语地看向身边的幽灵:“你上次跟她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好吗?而且这个故事我以前就听说过……”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才不是那样的人!”   不等菲丽丝吐槽完,贝尔碧娜率先反应过来,立刻高声否认道:“那家伙才不会因为我的死伤心!他不会为任何人的死伤心!他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冷血的自私鬼!!”   幽灵的声音瞬间拔高,夹带着明显怒意的吼声让冉娜瞬间僵在原地。   “你、你别生气啊……”少女幽灵试图在旁安慰道,“是我不对,我不该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说那些……”   对上冉娜有些无措的眼神,贝尔碧娜感觉积攒在胸口的怒气也跟着瞬间泄气。   “跟你没关系,是我刚刚太激动了……”   稍微缓了缓情绪,贝尔碧娜抿唇道:“我们确实订过婚,但我们当时连面都没见过几次,说过的话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哪会有什么感情?更何况他还在我死后一直利用我骗人!”   “我当年经常给住在这里的厄尔玛修士送饭,稍稍跟那位修士有点交情。他就是利用了这一点,用我做理由接近他、求他教他识字……”   “这些其实我都不在意。反正我已经死了,他想用我的关系就用吧……可卡尔那个混蛋,他利用那个老人的善心让他做出了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最后在绝望中自杀!就在这里!”   贝尔碧娜猛地指向上方的横梁,恨声道:“如果当初没有厄尔玛修士叫他认字,他到现在也只会还是个跟粪叉为伴的掏粪工!可他根本没有丝毫感恩之心,见到那可怜老人的尸体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就像看到我和黛拉阿姨的尸体一样,一直是那副死人脸!”   菲丽丝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头顶的横梁:“…………”   入住半年后突然知道自己住的房间是个凶宅……算了,要说凶宅,这么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堡大概也没多少没死过人的地方,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他为什么不结婚,那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贝尔碧娜这么说着,冷哼一声抱起手臂,“要我说,他大概是从很久以前就在为‘总管’这个位置做准备呢!我以前就听说有位总管就是因为婚后不能随时在城堡里待命被解雇了,他肯定也知道!那家伙本来就没有一个会被看重的身份,要是再结婚有孩子,那无论如何也成不了城堡的总管——”   大概是憋了太久,贝尔碧娜一说起“前未婚夫”的话题就停不下来。   不过她的话以情绪发泄为主,并没有太多实际内容。   好在这期间女仆梅特为她送来了今天的晚餐。   一边听着贝尔碧娜那大概憋了二十年的抱怨一边喝着还热乎的豆粥,倒也不算太无聊。   直到一顿饭吃完,贝尔碧娜发泄式的骂声也逐渐走到尾声,之前一直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派勒乌索教授却突然插了进来。   “你刚刚说,这里在很久以前就住了一位隐士,还是个修士?”见对面的姑娘点头,老教授继续问道,“我记得佩秋拉夫人之前在信里说过,曾有位吕得大学的教授在这座城堡里隐修……就是你口中的那位‘厄尔玛修士’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贝尔碧娜与哈特对视一眼,见后者也耸了耸肩,只能遗憾对老教授摇头道:“我活着的时候厄尔玛修士一直在保持沉默,好像是在守什么规矩,有次都快饿死了也没出声求救呢……虽然我后来给他送了一段时间的食水,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话。”   “就算真有这么一位教授也不一定就是厄尔玛修士吧?”哈特在旁边适时补充道,“我记得西塔楼这边以前可是有不少隐士,只是那些人要么年老要么身体不太好,后来就陆陆续续死了,等我来城堡工作的时候就只剩厄尔玛修士一个隐士了。”   派勒乌索教授:“……你们知道那些隐士具体是什么时候来到城堡的吗?”   这个问题着实让两名幽灵面面相觑一阵,最后还是哈特用力回忆了一会儿后说出一个答案。   “我记得有人说过,那些隐士都是老伯爵老爷的父亲收留的,那就是老伯爵老爷正式成为伯爵之前……”哈特掰着手指努力算了好一阵,这才不确定道,“大概……至少……五十年前?”   “…………”   “其实关于那些隐士的事,卡尔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一些。”   大概是看出派勒乌索教授是真的有些在意这件事,贝尔碧娜在犹豫片刻后还是说道:“他到底跟厄尔玛修士学习过一段时间,也是这座城堡里唯一跟厄尔玛修士说过话的人,也许他要比伯爵老爷和伯爵夫人更清楚那些隐士的来历。”   “你在怀疑什么?”   比起其他人,菲丽丝更快察觉到派勒乌索教授此时的异样:“你觉得你可能认识那个人?”   “……也不一定。”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三十多年前我回罗兰看望故友的时候得知一位曾经教过我的教授后来成了修士,却因为传播异端邪说被教廷抓走,后来逃到了帝国这边受到了某位贵族的庇护,成了隐士……但具体是哪位贵族就不知道了。”   沉默半晌,老教授仰头看了会房间上方的横梁,再次叹息道:“不过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位,他应该不会选择自杀……”   “您……还好吗?”   见老人一直仰头盯着横梁,冉娜忍不住上前一步:“其实您也不用那么悲观,帝国这么大,也许您的老师还在哪里继续隐修……”   “哈哈,我倒是没指望这个。希尔乌斯教授要是现在还活着应该都一百多岁了,就算是圣人也难活到这个岁数啊!”   少女带着天真的安慰把派勒乌索教授逗笑,年老的幽灵不禁摸摸她的发顶:“我只希望他至死都怀抱着他坚信的真理,已经没有遗憾地回到吾主身边……”   看着老教授难得露出些许落寞的侧脸,菲丽丝默默吞下最后一口豆粥。   “其实也不需要问那位总管先生。一位伯爵能把大量传播异端的修士放进自己的城堡里,作为隐士庇护起来,连几十年后的哈特和贝尔碧娜都听说过,那本地修院里的修士应该知道得更多。”   “恩里克修士既是本地的修士又在藏书室工作了很长时间,应该也多少听说这些隐士的来历。”   对上教授发亮的眼睛,菲丽丝笑着用勺子在半空点了两下:“等我准备下说辞,等下次恩里克修士来藏书室时也许就能问出点你想要的消息。”   ***   与冷清下来的城堡不同,位于尼托海姆东北方的伯爵庄园再次热闹起来。   庄园总管以最热情的姿态迎接了回归的女主人和两位小主人。   然而看着一桌丰盛的晚餐,在马车上颠簸一天的佩秋拉夫人却没什么胃口。   为了不浪费时间,她将庄园总管叫到身边,要求其像往常一样将最近几个月的账本搬到自己的办公房间。   “……对了,之前我应该让人跟你们这边通知过,今年开始城堡换了个新的记账法,每笔入账和出账都要双向记录,看起来比过去清晰多了。”   在庄园总管即将离开前,伯爵夫人姿态随意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今年做秋收账目的时候用上了吗?”   “……暂时还没有,夫人。”庄园总管有些尴尬地停住脚步,带着歉意赔笑道,“您当时的通知来得不巧,那时候小麦已经开始收获,我们这边的记账员还不是很适应那种记账法,所以……”   “那就从明天开始,以后庄园的每一笔账都要用新的记账法记账。”   “明、明天?可是夫人,这实在有些太……”   “就从明天开始。”   佩秋拉夫人淡淡打断庄园总管的托词,似笑非笑道:“这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培林,只需要在出入金的时候把收支双方都记下而已,我的侍女可是不到半个时辰就学会了。如果你手下那些记账员愚笨到这个地步,那我只能让城堡那边调人来,相信他们用几天就能解决这里的问题!”   女主人的态度已如此强硬,庄园管家也只能悻悻离开。   等晚餐结束,伯爵夫人带着侍女回到自己的房间,贴身侍女伊丽莎白总算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您这样……是不是有些太急了?”侍女如此劝说道,“也许把期限放到下个月开始比较好……”   “拖一个月就能拖两个月,拖两个月就能拖半年,你还不了解这些人的德行吗?”   佩秋拉夫人冷哼一声,径直走到床边,在女仆的服侍下换下外出服,解下头巾。   “这些年他们吸的血已经够多了,是时候收手了。”伯爵夫人将披散的长发拨到颈后,沉声道,“亨利未来的新娘可是皇帝陛下的侄女,我不能给他们留下一个全是蛀虫的庄园。”   “那要是他们不愿意……”   “我已经让人将庄园去年的账目抄了个副本,送到城堡那边审核了。”   佩秋拉夫人坐到梳妆台前,冷笑道:“要是他们还不肯收手,那就不要怪我翻旧账!”   ————————!!————————   双向记账法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复式记账法   虽然现在还没完全普及,但已经开始慢慢有商人用起来了,今年被反腐达人卡尔带进了城堡[狗头]   ————————————   突然发现月底了!   建一个抽奖明天开! [210]血染三鸦3:“这件事先不要跟任何人说。”   210   时间来到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后,阴天的次数似乎变多了。   一旦太阳被阴云遮住,不论是城堡的城墙还是远处的森林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蓝灰色的薄纱,显得寂静又冷清。   恩里克修士不喜欢冬天。   冬天总是伴随着疾病和死亡,人是,植物是,动物也是……而目睹死亡总会让人格外伤感。   看着落在地上已经毫无生机的雀鸟,恩里克修士不禁长叹一口气。   他转回修院拿了把铲子,在附近挖出一个小坑,将那只死不瞑目的鸟儿埋进土里,这才拖着有些发疼的膝盖往伯爵的城堡走。   也许是这两年年纪上来了,不单是腰背经常刺痛,遇到天冷的时候膝盖和胯骨也时不时会感到不适。   不过对一位修士来说,疼痛也是吾主降下的考验,恩里克修士从不会因此抱怨。   他像往常一样踏上通往城堡的缓坡,路过绞刑架所在的岔路时朝挂在一旁的尸体做过简单祈祷,这才继续沿着土路走到城堡的入口。   只是腿疼到底影响了他走路的速度,再加上出门前遇到的小插曲,修士来到城堡的时间比平时稍晚了一些,直到第三个时辰的钟声敲响时才穿过堡场之间的大门,缓缓走到西塔楼。   “愿吾主保佑您,恩里克修士。”   西塔楼的外侧入口,城堡总管卡尔已经拎着钥匙站在门口等候,见到修士靠近后朝他轻轻颔首致意:“今天真够冷的,希望您在路上没遇到什么意外。”   “吾主保佑……希望今年的冬天不会太长。”修士的口中呼出一口白气,跟着总管一起走进塔楼的入口,“抱歉让您久等了。我的腿一到冬天就不太灵便,下次我会记得早点从修院出发……”   “您不用这么客气。佩秋拉夫人临走前特地嘱咐过我,您要是感觉身体不适可以在城堡内住下。现在主楼内的客房都空着,您想住在礼拜堂那边也能安排。”   “感谢您的好意,但修院那边平时也有其他工作需要我……”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卡尔总管配合着修士的脚步速度缓慢地来到三楼。   穿过通道,走过走廊,两人分别用各自的钥匙打开藏书室的两把锁后,卡尔便再次跟修士打过招呼后离开。   进入藏书室,恩里克修士便开始了作为管理员的日常。   他先查看一遍书架上的每一本书,确定它们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没有被人动过,又着重检查了被锁在柜子里的两本泥金手抄本,这才重新锁好柜门。   如今藏书室里需要修补的旧书都已经全部修补好,他在藏书室这边没什么重要的事可做,所以最近几个月来城堡的主要目的还是为朱尼厄斯少爷启蒙,并按照进度编写一本新的通用语启蒙书。   想着隔壁的那位抄写员女士手里的皮纸大概快用完了,他将放在书桌上的草稿整理了一下,又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羊皮纸,这便往隔壁房间走去。   说实话,恩里克修士很欣赏这位年轻的抄写员女士。   虽然二人只能用纸笔沟通,交流起来有些费事,可在共事的半年里,这位女士完全没抄写错哪怕一个字母,每次都能按照他预定的时间完成抄写任务,字体大方,页面整洁干净,甚至还能从他的草稿内挑出笔误并加以纠正,这让一直饱受校对之苦的恩里克修士非常满意。   可以说,如果不是对方是位女性,又是伯爵夫人的私人抄写员,他真的很想把人挖到莱伦茨修道院的缮写室,让那些不好好努力学习通用语、只知道抱怨的年轻修士看看他们的能力到底有多差!   这么想着,恩里克修士已经走出藏书室,像往常一样敲响隔壁的房门。   照例与“菲拉女士”打过招呼,他将新写好的《启蒙书》草稿连同两张皮纸一起交给对方,又从对方手里接过抄写好的部分,快速扫一眼后满意点点头。   “跟之前一样完美,女士。那这次的部分也拜托您了……”   将写满字的皮纸仔细收好,恩里克修士便准备转身回到藏书室。   然而,今天的“菲拉女士”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关上门,反而拦住他,递来一张写满字的麻纸。   恩里克修士有些疑惑地接过纸扫了一眼,眼睛瞬间睁大。   麻纸上,“菲拉女士”表示她总是在梦中看到有个人吊在自己的房梁上。   一开始她以为那只是自己在半梦半醒时产生的幻觉,却没想到最近几天的梦中,那个吊在房梁上的人居然飘下来了,她因此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个年纪很大的男人,也许有七八十岁,别说头顶,连胡子都很稀疏。   他看上去像个修士,只是身上的衣服全是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款式。   “菲拉女士”表示自己原本还很害怕,可梦中的老人并没有对她做什么。   他只是用一种悲悯的表情看着她,干瘪的双唇不停张合,像是想要对她说什么,却全程都没有发出声音……   这样古怪的梦发生一次就算了,可“菲拉女士”已经足足梦到三次一模一样的场景,这让她稍稍感到有些不安。   【……我曾听来送饭的姑娘说过,西塔楼曾经住过几位避世修行的隐士,这让我产生了一些猜想……请问您是否知道,那些隐士中是否有人死于缢亡?】   看完字条上的最后一行字,恩里克修士抿起唇,陷入长久的沉默。   “…………”   “吾主在上……这种事我其实是不该说的,但如果这能让您安心,那我只能祈求吾主能原谅我的妄言。”   微驼背的修士向上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这才说道:“过去的尼托伯爵确实庇护了一些被教廷判作异端的修士。后来当时的伯爵阁下与教廷的人交涉过,如果这些人依然不愿放弃那些异端邪说,那只能发誓终身保持缄默,作为隐士留在城堡内接受看管。”   “不过这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据我所知,最后一名隐士也在二十年前去世……确实在这间房中自缢身亡……”   修士顿了顿,见面前的女士虽然惊讶却没有露出恐惧的神色,这才继续压低声音道:“那时候伯爵夫人正在改造西塔楼内的布局,很多工匠出入这里,尸体很快就被发现了,消息也就传了出去……我记得当时有很多人说起过,只是现在很少有人再说起了。”   静静听他解释完,女人露出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在原地站了片刻后又返回房间写了一行字带回来。   【您说的这位修士致死都在坚持异端邪说,那他是个恶人吗?】   “哦不!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看清麻纸上的字,恩里克修士几乎是立刻否认道:“其实我后来听院长说过所谓的‘异端草叶派’的主张,其实那并不算什么太激进的学说,初衷不过是想用更通俗的话让更多人理解吾主的圣音,生活上也主张要像灰袍修士那样过最俭朴的生活……既然那位隐士是为了坚持这样的理念三十年不再踏出房间一步,那我也不认为他会是什么邪恶之人。”   见面前的女士依然面露纠结,修士终是叹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您的梦里,但如果您实在介意,我可以找时间去大教堂为您求得一瓶圣水或者圣牌……”   女人闻言立刻摇了摇头,再次回屋一趟,很快在之前那张纸下又添了一段话。   【我不认为他会伤害我,但我觉得他看向我的目光很悲伤,似乎是想跟我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昨晚再次见到他时我努力观察了他的口型,感觉他经常重复着同一个单词——好像是‘路德’,也好像是‘吕得’或者‘律托’——我不是很确定,您对此有什么头绪吗?也许这跟他的过去有关?】   “这……我也不太清楚。”   恩里克修士老实摇头:“我只听说那些隐士都是从西边逃来的,但到底是来自罗兰还是来自意图恩诺我就不知道了。”   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后,面前的女人总算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她朝他做出感谢的手势,两人便结束了这次比往常稍长的交流,互相道别后分开。   恩里克修士带着手稿回到藏书室收好,收拾了一下桌子后便再次走出藏书室,将两道锁重新锁回去,准备前往主楼检查一下自己学生的学习进度。   作为一个七岁的孩子,朱尼厄斯少爷跟大部分同龄的男孩一样,对背诵祈祷经文不是那么感兴趣,记不住或背错词都很常见。   如果这种事出现在年轻修士身上,那在背错第三次的时候就该接受体罚了,可朱尼厄斯少爷到底是尼托伯爵的侄子,对他的惩罚顶多是将被错的地方抄写十遍。   见男孩不情不愿地嘟起嘴,恩里克修士在心中无奈叹气,面上还是耐下心劝说:“请不要感到抗拒,朱尼厄斯少爷,这是人人都需要学习的。您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从这里开始学习……”   “……我知道……但我觉得把‘狂傲’说成‘自大’也不是什么大错,意思不是差不多嘛……”对上修士逐渐严厉的目光,男孩有一瞬的瑟缩,但还是坚持说完,“祈祷的话,不该是虔诚的心意更重要……”   “虔诚之心很重要,用词准确也很重要。准确说,‘狂傲’和‘自大’并不完全相同。”   简单解释了下两个词的不同之处,恩里克修士沉声道:“您需要一点点积累,就像建造城堡最先需要打地基,打好基础才能在这之上继续垒砖。如果连地基都没打好,那您即使强行向上垒砖,即使达到一定高度也会因为底部不稳而倒塌……”   修士喋喋不休的声音听得男孩犯困,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听讲。   午餐后终于又熬过一个下午,当听到第九个时辰的钟声响起时,朱尼厄斯原本困倦的眼睛瞬间睁大。   他似是想要立刻跳下座位,但碍于老师还在旁边没发话,看上去就像全身都在抽筋般扭动了一下。   “……好了,今天就说到这吧。”   恩里克修士心中叹气,面上还是保持着严肃表情对男孩摆摆手:“记得要温习今天讲的经文,下次我来的时候还要检查。”   “是!”   有了许可,男孩立刻跳下椅子,一溜烟跑出门。   恩里克修士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这才慢吞吞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东西,准备往回走。   离开城堡往尼托海姆的西门走,一路都是下坡,倒是比来时好走一些。   顺着土路往缓坡下走,左手边会路过一片较为平整的空地,正是每次庆典是用于做骑士比赛的场地。   此时,半年前临时搭建的比武观赏台早已完全拆除,光秃秃的空地旁只有护城河附近有零星十几只羊在牧羊人的看守下吃草。   继续往下走,三岔路口处的绞刑架还如来时那样静静立在那里。   不过那绞刑架周边多了一些士兵,其中两人正将已经腐败的尸体从示众的木架上解下来,准备搬到板车上运走埋葬。   即使生前是多么罪大恶极的人,他们的尸体都会在一些节日到来前得到赦免。   恩里克修士朝那两具挂了许久的尸体做过最后的祈祷,却不想在围观的人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吾主保佑您,卡尔先生。”   恩里克修士朝站在士兵中间的城堡总管行过礼,视线转向板车:“您这是打算把这些可怜人运到森林那边吗?”   “是的。距离创世节不到一个月,也是时候将他们埋入地下了。”卡尔朝修士回过礼,后退一步,准备等士兵们把第二具尸体搬到车上就离开。   “…………”   “请原谅我的冒昧,总管先生,我记得您好像在城堡里工作很长时间了,有件事想要请教您……”赶在搬运工作还没做完,恩里克修士犹豫着走近了些,小声问道,“我听说,藏书室在建成前曾经是一些隐士的居所……您知道那些隐士的来历吗?”   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卡尔总管在短暂的怔愣后思考了一会儿,摇头道:“时间过去太久了,我只知道他们都是受伯爵阁下祖父庇护并隐居在此的修士,没有听说过具体来历……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得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恩里克修士也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   不过他并没有透露女士隐私的恶习,只对着正在被取下木架的尸体叹息道:“他们让我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位在西塔楼自尽的隐士……其实那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那位隐士已经在塔楼里隐修了几十年,是所有隐士中坚持最久的。那么多年都过来了,为什么会突然选择向魔鬼屈服呢?”   城堡总管沉默听着他说完,始终没有开口。   恩里克修士也并不是真的需要一个答案,自顾自对着绞刑架感慨了几句后便提出告辞,步履缓慢地顺着土路往城门走。   卡尔目送黑衣修士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直到身边的人提醒才回神。   按照惯例,罪人的尸体不能葬入修道院或教堂附近的公墓,在示众后会被运到远离人烟的荒地掩埋,埋葬地也不能留标记。   这次也一样,卡尔带着人来到附近的森林边缘,伯爵的守林人早就按照通知在这里准备好坑位,把尸体扔进去掩埋后就结束了。   在士兵们埋土的期间里,卡尔走到某棵树下,静静看了一会儿刻意埋在树前的一块石头,久久没有其他动作。   直到那边的尸坑埋好了,这才带着人和马车缓缓往回走。   然而一行人还没走回城堡,便在三岔路口遇上一名骑马赶路的人。   那人的头发和胡子都长得有些长了,一看就是着急赶路到连仪容都没来得及整理。   他原本已经往城堡门楼的方向跑了一段,但很快勒紧缰绳,调转马头跑了回来。   “……卡尔先生?您居然在这里!”   那人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城堡总管面前。   直到他走近,卡尔才从那张几乎要被胡子填满的脸上看出熟悉的五官,顿时也有些意外。   “盖伊?你怎么回来了?”卡尔疑惑道,“你上次捎信回来不是说要等到明年春天再往回走?”   “紧急情况,卡尔先生!我觉得派人回来送信不保险,只能提前回来……”   满脸胡子的男人焦急走上前,从身上翻出一张麻纸递过去后凑到总管耳边低声道:“您让我调查的那个女人可能真的有问题……上上个月底我无意中打听到‘多索多罗的雷蒙多’还有一个姑姑在世,我找到她询问,对方却说雷蒙多一家都在十年前的瘟疫里去世了,连尸体都是她找人埋的……”   “虽然雷蒙多确实有个叫‘菲拉薇娅’的小女儿,但那位小姐很小的时候生了一场病,之后就听不见声音了……”   男人大喘一口气,总算将急促的呼吸稳定下来,有些紧张地看向面前的总管:“那位女士,好像并没有这方面的障碍……”   “…………”   “这件事先不要跟任何人说。”   皱眉看着手中的字条沉默半晌,卡尔将其塞进自己的袖口,朝属下比出一个手势:“这两天你先好好休息,在我没有通知前你不要轻举妄动。”   ————————!!————————   今天!5K!!(总感觉距离上次5K也没多久)(字数真是越来越刹不住了qaq [211]血染三鸦4:“只有圣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211   周五过后就是周六,正是一周一度向佩秋拉夫人交书稿的日子。   虽然现在佩秋拉夫人已经去庄园过冬,但临走前她的侍女已经非常贴心地做好安排。   夫人不在城堡的时候菲丽丝需要将一周内写的书稿交给总管卡尔,之后由他将稿子送到庄园给伯爵夫人阅读。   今天是尼托伯爵一家人离开后菲丽丝第一次交稿的日子。   由于不知道那位城堡总管会在什么时间出现,菲丽丝早早便起床整理好仪容,等待这位新的“邮递员”上门。   果然不出她所料,不管是瓦蓝还是尼托的城堡总管都是早起狂。   第一个时辰就起床,在城堡各处巡视一圈并处理过一波紧急事务,赶在第三个时辰前就敲响了她的房门。   时隔半年再次见到这张很有标志性的扑克脸,菲丽丝只觉得心情格外复杂。   虽然对方的突然搜查让她不得不把写书的事摆到明面,但要因这件事责怪对方倒也不至于。   至少这位总管先生确实是个处事公正的人,并没有在那件事后故意刁难……对现在的她来说,只要双方能继续保持这种相安无事的状态就是最好的。   至于贝尔碧娜对他的控诉,菲丽丝感觉自己除了提高警惕外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带着这份复杂的心情,她准备直接把早就准备好的书稿交到对方手里,就像和恩里克修士之间的互动一样,尽量不跟对方进行过多的交流。   然而有时候事情总会跟自己想要的反着来。   找恩里克修士交流她要费尽心思编故事,可这位看上去就不是那么健谈的总管先生却意外地主动开口跟她搭话了。   “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我曾听人说起它的大名,但从没见过真的……”   卡尔总管看着手中的书稿,微微抬头,将视线移到她的脸上:“希望我能有这个荣幸阅读您的手稿。”   与恩里克修士那种会主动回避、避免与女士对上视线的习惯不同,眼前的城堡总管似乎一点都不懂得避讳。   菲丽丝对这种强势的态度习惯性感到不适,但她并没有拒绝,做出一个手势表示他可以随意。   反正这周的内容主要是植物,没什么出格的地方,很多对植物特性的描述也确实出自真正的《博物志》。   除非眼前这位能跟派勒乌索教授一样,将《博物志》倒背如流,不然应该也发现不了有什么问题。   不过为了保险,她还是把之前跟佩秋拉夫人说过的托词又说了一遍:“我只是把我还记得的内容写下来,并不能保证与原文一模一样……”   “那也很了不起。”   卡尔低着头看着手中的书稿,低声道:“我的老师曾说过,知识是吾主给予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只是财富易得,多数人只会想要把自己得到的财富藏起来,愿意分享的人如黑夜中的明星般稀少……这足够证明您是个高尚的人。”   这话虽是夸赞,但菲丽丝总有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古怪感觉。   犹豫片刻,她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摇头否定了对方的夸赞。   “我并非高尚之人,先生,我也有我的私心和贪欲。所以我会尽力讨好伯爵夫人,展现我的能力、得到这份工作,只是与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想要获得一份足够安宁的生活。”   “至于为什么要写下这本书……只是因为我始终记得《博物志》的最开头有一句话。”   “老萨卡杜斯说,他书写这本书并非为了讨好高高在上的雷慕皇帝,而是为了帮助大众,为了帮助最普通的农夫和工匠,希望这本书的内容能为他们解释生活上产生的疑问。”   避开上总管骤然抬起的眼睛,菲丽丝保持端正的站姿,双手交叠置于腹部,微垂着眼眸平静道:“既然作者的初衷如此,那我想,作为因这本书受益匪浅的人,我也该尊重他的想法。”   平和的声音落下,走廊内却久久没有其他声音,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消失了。   绝对寂静的环境容易让人失去时间概念。   也许是过了半分钟,也许只是过去数秒……就在菲丽丝忍不住想要抬眼观察对面人的表情时,不远处的前方终于再次传来纸张摩擦产生的窸窣声。   “…………只有圣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可以,真希望有机会在面见吾主之前拜读这本书的完整版。”   长久的沉默后,卡尔留下这样一句评价,便将手中的麻纸折叠收好。   “时间不早了,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我很抱歉。”最后的最后,城堡总管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朝她微微颔首致意,“愿吾主的荣光时刻护佑您,菲拉薇娅女士。”   目送总管离开,菲丽丝退回自己的小屋并快速关上门。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今天唯一陪在她身边的派勒乌索教授,伸出手指在半空转了两圈:“他是不是……哪儿有点问题?”   派勒乌索教授无语:“我看你才比较奇怪。别人夸你你居然会觉得对方有问题,难道还要骂你才没问题?”   菲丽丝:“…………那也分人吧?我总觉得他不是那种喜欢夸人的类型……”   见她始终皱着眉,不像是在开玩笑,派勒乌索教授这才松口,表示自己会跟过去探查一下。   可跟踪了一整天,除了得到“当城堡的总管真不容易”这一个感想外,教授并没发现这位“卡尔总管”在行为上有任何异样。   “这人算账特别快算‘异常’吗?”   例行的晚餐聚会时间,派勒乌索教授终于结束一天的盯梢,目光幽怨地盯着菲丽丝,阴阳怪气道:“我就没见过看账本那么快的人,用眼睛扫一眼就能准确挑出这一页哪几个地方有问题,短短一下午就能把半年的账本看完……不像某些人,算个页码都能算错……”   “……我就偶尔算错一次你至于一直说吗!”无语回怼一句后,菲丽丝又有些奇怪,“他怎么会突然开始算账,还算了半年的账本?秋收后城堡这边的账本不都在清完后送到佩秋拉夫人那边审过了吗?”   “不是城堡这边的账本,是庄园那边的账本。”   派勒乌索教授解释道:“他没跟其他人说,但我猜应该是佩秋拉夫人怀疑庄园那边的人做了假账,所以让他帮着检查一下。”   菲丽丝:…………   菲丽丝缓缓吐出一口气,放松身体慢慢瘫软在椅子上。   “管完城堡管庄园,佩秋拉夫人也真够累的。”她仰头看向围在周围的幽灵,“不过一个地方住那么多人,难免会有人在工作时贪小便宜吧?真要认真查说不定没几个干净的……”   别说别人,她之前都在偷偷抠城堡的麻纸……如果不是赶上意外严查,外加城堡这边的总管太敏锐,说不定现在都不会曝光呢。   “干净?不需要严查都干净不了吧?我记得庄园那边的总管可是那个‘培林’!”   十分难得的,一向说起八卦都很开心的哈特这次却露出了仿佛吃了苍蝇的表情:“那家伙从以前就不是个好东西!做老伯爵老爷的贴身侍从时就经常仗着手里有点权耍人玩,在城堡里的男仆和守卫谁没被他找过茬?想要不被欺负还要给他和他那群狗腿子交钱!让这样的人做总管,跟让老鼠管粮仓有什么区别?”   菲丽丝有些不可置信:“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总管的?”   “还不是因为他有个好父亲?维讷男爵一直是尼托伯爵的忠实封臣,再加上他从来只欺负我们这样的下等人,一向不招惹贵族,在外都是一副很有礼貌的样子……”哈特撇嘴道,“而且在老伯爵老爷死后他也一直在城堡工作,资历摆在那里,再有他父亲的面子,谁敢跟他抢那个位置?”   “哎呀,其实伯爵老爷也是明白人,毕竟让他去庄园那边总比留在城堡强。”   比起哈特的抱怨,贝尔碧娜的评价还算中肯:“毕竟伯爵老爷一家人一年里也就冬天会在庄园过冬,伯爵领的主要事务还像以前那样集中在城堡这边,把他调到庄园也算是把人弄远了,至少城堡这边受的影响小点嘛。”   “说是这么说……哎?”抱怨发到一半,青年幽灵又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道,“听你说我想起来了!那家伙之前知道老彼得摔坏腿后还特地冒着风雪来城堡这边一趟查看情况,说不定当时就是想要谋求‘城堡总管’的位置!哈哈!他肯定想不到,自己做梦都想要的职位被一个曾经的掏粪工站稳了吧!!”   伴随着青年的大笑,菲丽丝眼睁睁看着“吞苍蝇”的表情从哈特脸上转移到贝尔碧娜脸上,忍不住跟着笑出声。   这一夜,西塔楼内的气氛如往常一样和谐。   而在门楼的总管房,卡尔却看着手中的书稿陷入长久的沉默。   “多索多罗的雷蒙多”在瘟疫中死亡不一定是谎言。   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威讷提共和国的总督都换了好几任,一位前前总督的翻译兼文书的生死早就不会有人在意,更不该有人会冒充他的近亲说谎,这并没有什么好处……   可如果这样,那就是住在西塔楼的女士说谎了。   不过最让卡尔感到担忧的是,她编织的这套谎言实在太完美。   完美到即使是现在,把自己掌握的证据放到法庭对峙,她依然有狡辩的空间。   威讷提共和国到底距离尼托太远了,他不可能让人把那位自称是“雷蒙多姑姑”的老太太带到这里认人,就算能说服对方,路上也容易发生危险……只要没有这个人证,那位“菲拉薇娅女士”完全可以否认他打探来的所有证据……   只要没有足够的证据,就凭伯爵夫人对她的看重和喜爱,就不可能将人逐出城堡。   而让一个身份来历全部不明的人住在伯爵领的中心无疑是愚蠢的,尤其是在伯爵阁下不在的这段时间。   从理智上判断,他根本不需要任何犹豫。反正想要驱逐一个人从来也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   干瘦的手指一下下点在桌面,漆黑的眼珠动了动,视线从半空落到桌面的麻纸上。   漂亮整洁的字母整齐排列在纸张上,像乐谱上的音符,轻盈又流畅。   ……并非讨好皇帝,而是为了帮助大众……   他在舌底咀嚼着这句话,晃动的烛光下,那些轻盈的字母像是活了般,逐渐组成一张多年不见的面容。   【知识是吾主给予我们所有人的礼物,任何人都该有获得它的权利。】   记忆中,那个已经面目不清的老人借着油灯微弱的光看向自己,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是那样明亮。   【你要相信,卡尔,总会有那么一天……我教给你和即将教给你的知识不会一直是独属于某些人的‘财产’,它们终将属于所有人……】   叩叩————   敲门声将所有幻象打断,卡尔用力捏了捏酸痛的眉间,这才起身打开房门。   不出意外,门外站着的正是刚刚从威讷提赶回来的下属盖伊。   “明天就是主日了,卡尔先生。”已经重新打理好仪容的男人走进总管的房间,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您明天……是会去庄园那边吧?”   “…………”   “当然,这是惯例了。”   卡尔听出了属下的言外之意,却只是顺手把桌上的一本账本递给对方:“一个好消息,佩秋拉夫人终于对庄园那边的乱象忍无可忍了。”   “真的?!”   听到这个消息,男人当即把进门前想要打探的事抛到脑后,接过账本扫了眼,不禁咋舌:“培林这家伙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以前他还能认真点,现在账都做得这么糙是把人当傻子耍呢?”   “所以他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卡尔淡淡道,“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跟我出发去庄园那边向伯爵夫人汇报。”   ————————!!————————   感觉卡尔一出场大家就有点怕他233333   其实还好的。要是1v1小刀偷袭,菲丽丝仗着年轻力壮应该可以创死快40的卡尔,毕竟他已经很久没做体力活了(。   ——————————   培林也是一个在前传出现的小彩蛋[狗头]主要在总管篇和隐士篇出没过,当时年轻的培林做过老尼托伯爵的贴身侍从,经常跟当时的城堡总管搞宫斗   不过他能力比较一般,不然也不会城堡换了两个总管都没轮到他,还被发配烧冷灶了[狗头] [212]血染三鸦5:“她现在正在为伯爵夫人做事。”   212   尼托伯爵的庄园与城堡之间的距离不算长。   两者中间隔着一片森林,森林中虽有土路却宽度较窄,遇到坏天气时马车只能绕行,可能需要近半天的时间,但轻装骑马穿越所用的时间可以压缩到一到两个时辰。   三鸦之月(12月)的第一个主日,卡尔在清晨照例巡视一圈城堡后便在第三个时辰叫上心腹下属盖伊和几名守卫,一行人一路骑马疾行,总算赶在第五个时辰来到庄园面见了伯爵夫人。   把手中的书稿草稿交给夫人的侍女后,卡尔单独面见了佩秋拉夫人,归还账本的同时也将自己对其的总结报告交了上去。   扫了眼足足有好几页的报告,佩秋拉夫人顿时感觉头又开始发疼。   知道庄园这边的人手不干净是一回事,真正看到那些“不干净”的地方被整齐列出来、摆到面前是另一回事。   佩秋拉夫人甚至觉得自己最好不要仔细看这些报告,不然说不定会在一时冲动中下令把那些蛀虫全绞死。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佩秋拉夫人一边压下怒火,一边尽量用平和的声音说道:“创世节前我准备彻底清理一遍庄园这边的库房,整理出一本数字能和实物对上的账本……你看看现在城堡那边能临时调出多少人到这边?”   “……您如果真想要一份完全真实的账目,那我建议您也不要从城堡这边调人做这件事。”   稍作思考后,卡尔还是顶着伯爵夫人惊讶的目光说出了自己的建议:“事情没您想得那么糟糕,夫人。只是庄园和城堡两边的人就算没有亲属关系也有熟人,实际做起工作难免会遇到阻碍。”   “听上去你已经有解决方法了?”佩秋拉夫人叹口气,“尽管说吧,这里没有其他人。”   卡尔总管:“也许您可以考虑与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合作。现在城堡内正在使用的双向记账法就是海因茨会长率先从意图恩诺商人那边学到的,已经在商会内部使用好几年,所有簿记员对此都很熟悉。而且尼托海姆的商人与庄园这边的利益关系不大,委托他们做统计工作不但速度更快,得出的数字也更可信。”   随着他的解释,佩秋拉夫人的眼睛跟着缓缓亮起来。   但还不等她开口说些什么,视线无意扫到手指上那枚带有尼托家族徽章的戒指,想到丈夫临走前的叮嘱,眼中的亮光也逐渐黯淡下来。   引入无利益相关的外人来做审查工作肯定更公平,但就跟大部分的传统帝国贵族一样,即使城市的商人会给他们带来税金,尼托伯爵始终对“商人”这个团体并没有太多好感。   尤其是随着以“皇帝的城市”为名建立起的市民自治城市增多,一些摆脱了主教统治、却依然在贵族统治下的城市市民们开始寻求更多自治权——尼托海姆城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过去为了减轻负债,尼托伯爵从刚继承爵位时就与尼托海姆城的市民签订了一些条款,让出部分领主该在城市内享有的权力,可那也是迫不得已。   如今最艰难的时刻已然过去,这些年尼托伯爵领内的收成都不错,没有打仗也没出现大面积饥荒,近些年丈夫已经开始准备逐渐以各种方式收回自己对城市的主导权。   有这样的前提在,如果她在丈夫不在的时候擅自与尼托海姆城内的商人达成合作,让他们接触到伯爵的家务事,那等丈夫回来说不定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可反过来也一样。就像卡尔说的,在城堡内长期工作的文书大多都出自伯爵领内的小贵族家庭,和庄园这边的人差不多,彼此或彼此的家族认识都是很常见的事。   要是真变成左手查右手,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折腾……   视线扫过放在手边的纸,再想到即将结婚的儿子和未来儿媳的身份,佩秋拉夫人的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你先去与海因茨会长那边试探一下,不要详说细节,就说我想要请他手下的几位簿记员来帮忙,看看他是否愿意。”   右手握住左手手指上的戒指转了半圈,佩秋拉夫人吐字清晰地缓缓说道:“下个主日前,我需要知道一个结果。”   “是,夫人。”   就在卡尔即将转身离开房间前,佩秋拉夫人总算从闷气中回过神,想起这位城堡总管原本来这里的目的。   “对了,城堡那边最近怎么样?”伯爵夫人问道,“没发生什么事吧?”   “…………”   “没有。”   卡尔收回开门的手,转身后微微垂首道:“城堡内一切正常。”   “那就好。这些天辛苦你了。”   “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夫人。”   工作上的事简单聊完,卡尔没有继续耽搁时间,走出房门后便用一个眼神让等在门外的下属跟上,二人默契地一言不发、快步往庄园的外门走。   然而,即使他们的动作已经足够快,却还是在即将牵马离开时被庄园内的一位侍者拦住。   几乎是同时,一名留着山羊胡的黑发男人行色匆匆地从拐角闪出,带着随从快步走到马厩旁。   “好久不见,卡尔。”山羊胡男人——庄园的总管培林缓了两口气,这才堆起一个笑,“都多久没在庄园这边见到你了?怎么刚来就要走?”   ……麻烦的人最终还是出现了。   盖伊露出些许不耐的神情,卡尔却还如往常那样,用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朝来人颔首示意。   “愿吾主保佑您,培林爵士。”   他说道:“城堡那边事务繁多,我需要尽快返回,请您不要介意。”   “当然当然……现在不是以前了,你也是个大人物了,当然要比过去更忙。”留着山羊胡的男人露出一个笑,邀请道,“但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吧?你看你们的马儿都还在吃草料,现在也已经快到第六个时辰了,在这边吃顿便饭再往回走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听他这么说,跟他一起过来的狗腿赶紧要去接盖伊手里的缰绳,嘴上还吆喝着让人去马槽里加点豆子,不能让城堡总管的马饿到没力气跑云云。   见状,卡尔最终没有拒绝,松开已经解开的缰绳后朝手下人比出一个稍等片刻的手势,便与庄园总管一起走到僻静处。   “我们也认识十几年了,卡尔,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需要一些时间周转。”   刚走到马具房旁,见现在四处无人,庄园总管培林立刻忍不住转过身压低声音道:“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这次算我求你……我只需要三个月……不,两个月!两个月内我肯定会把账面上的东西补齐!只要你愿意帮我这一次,吾主为我作证,今后一定会报答——”   “您实在不用跟我说这些,培林爵士,我并不是能左右这件事的人。”卡尔抬手打断面前人的保证,沉声道,“您该明白,这次伯爵夫人的行动也是伯爵阁下默许的。伯爵阁下很重视亨利少爷的这次的婚约对象,如果对方的使者来拜访,发觉到任何不妥导致婚约告吹就麻烦了。”   “我肯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啊!而且就算凯瑟琳小姐的使者造访,在帝国会议结束后出发来这边也至少还有两个月,我肯定能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说过,培林爵士,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卡尔再次摇摇头,见对方似乎依然不死心,只能进一步劝说道:“如果您实在无法在创世节前平账,那我劝您还是提前主动向伯爵夫人交代一下。伯爵夫人是个仁慈的人,如果您主动交代,她说不定会看在过去的份上不追究您的责任……反过来的结果应该不会是您想看到的。”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培林爵士,希望您理解我们彼此的难处。”   “想来你这边也很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最后与这位庄园总管道过别,卡尔没有再做更多停留,擦着对方的肩膀返回马厩,与还在原地等待的下属一起返回城堡。   “……您看到了吗?刚刚培林那家伙的脸臭得像是刚踩到了马粪!”   刚走出庄园的大门,盖伊便忍不住笑得露出牙花:“活该!他这些年靠庄园贪得可不算少,这下估计要全吐出来了!”   自顾自笑了一会儿,见自己的上级兼好友并没有附和的意思,反而像是思考什么,男人也只能无趣地收起笑容。   “对了,‘那件事’您告诉伯爵夫人了吗?”   骑马刚走出一段距离,盖伊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御马小跑到总管身边:“那位……到底要怎么处理?”   “她现在正在为伯爵夫人做事,做完前暂时不要动她。”   坐在马背上的卡尔依然目视前方,用着与平常别无二致的平淡语气说道:“回去后跟兰斯少爷说一声,让他安排日常巡逻路线的时候将西塔楼北边的那片空地也带上,看守西塔楼入口的守卫多派一人、避免出现无人看守的情况,其他一切照旧。”   ***   看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庄园总管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最后一脚踢上身边的木柱。   “培、培林爵士?”   他的随从见状小心翼翼走上前,打量着他的脸色小声道:“卡尔先生……是没答应吗?”   “那个吃粪的苍蝇恨不得把我踩在脚底,怎么可能帮我!”   培林狠狠低声骂了句脏话,可看向身后的庄园,眼中又尽是挣扎和不甘。   他怎么可能甘心?   出生时就是父亲的次子,注定与爵位和家产无缘,从7岁时就被送到父亲的主人——尼托伯爵的城堡。   从最低级的侍从做起,一路跌跌撞撞、机关算尽才爬到现在这个位置……谁又能知道他这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都这么努力了,难道就不该拿到应有的报酬吗?   结果呢?他费心费力为主人一家操劳这么多年,最后却只能换来这样一个结局……连一个掏粪工都能站在他的头顶给他难堪!这究竟凭什么?!   观察着庄园总管那阴晴不定的表情,年轻随从的眼珠转了转,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   “其实……我有个办法能解决您的困扰……”他走到培林总管身边,贴着对方的耳朵小声道,“就是有些冒险,您要是不满意就当我放屁……”   “那就快放!”培林不耐道,“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什么办法就快点说!”   “其实账目与实物对不上,也不是只有补齐这一种方法……”   随从的头微微朝库房的方向偏了点:“每年到冬天,总是很容易失火……”   这大胆的提议连培林都被震惊了。   不过考虑到现在自己那已经火烧眉毛的处境,他在短暂的震惊后还真认真思考起这么做的可行性。   “…………可如果庄园库房失火,也有我的责任啊……”男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摇头道,“不行,这太明显了,如果只有库房起火夫人一定会猜到是我做的……”   “那就让夫人‘认为’是外来者做的不就行了?冬天也是流匪四处活动的时候……”   随从垂下眼眸,极轻的声音伴随冬风飘到总管的耳中:“正好庄园北边有段墙需要工匠来加固,而有人借此机会假装成工匠、洗劫了庄园的库房——您觉得这个故事能说服伯爵阁下和夫人吗?”   ————————!!————————   前摇结束,请乘客们系好安全带,准备发车惹———— [213]血染三鸦6:“……善良,不是一个好品德吗?”   213   一年中最后一个月往往也是一年里最寒冷的月份之一——越往北走,距离家乡越远,尼托的亨利越能切身感受到这一点。   他并非没出过自己父亲的领地,只是除了去年,他从未在如此寒冷的冬天出远门。   去年跟随皇帝陛下去雷慕加冕是往南走,出了山区就没这么冷了,且那段时间里他作为跟在皇帝身边的随从也蹭到了一些普通人享受不到的特殊待遇,比如能住进路过城镇的房子里,而不是这样一路都住在临时搭建的漏风帐篷里。   “出门在外,当然不会有那么多温暖的房舍供你休息,你必须尽快习惯。”   听到儿子在闲聊时隐隐透出的意思,尼托伯爵当即皱眉教育道:“今后需要你不得不外出的时候还会越来越多,也许还会遇到连帐篷都没有的情况,到时候你又要怎么办?不断向你的手下抱怨能解决问题吗?他们可都住不上单独的帐篷呢!”   “我不——阿嚏!”   正巧一阵冷风袭来,亨利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却因为身上没带手帕只能有些尴尬地捂住已经冰凉的鼻尖。   “我并不是在抱怨,父亲。我只是感觉今年冬天要比去年更冷一些,一旦队伍里有人生病就不好了。”伯爵的长子捂住半张脸,用闷闷的声音说道。   “越往北走总是会越冷。但你也不用太担心,按照路线说,我们今晚预计到达的帕伦贝格城外有一座修道院,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整两天。”   将自己的手帕递给儿子,尼托伯爵又看了看已经阴下来的天色,叮嘱道:“今天也许会下雨,说不定还会下雪。趁现在还没出发,你去换件厚点的斗篷。”   “……如果兰斯在这里就好了,他在这方面一向很在行。”   伯爵的长子一边仔细擦自己的胡须一边对父亲道:“以前我总觉得他那些话都是瞎说的,可这几个月我观察了一下,他对天气的预测是真的很准……”   听他到了外面还主动提起那个私生子,尼托伯爵难得露出一点讶色:“看来最近你们相处得不错?”   “其实他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好。如果那次马上比武没出意外,威廉姆也未必能赢过他。”亨利从侍从手里接过厚斗篷穿好,中肯评价道,“他对朱尼和埃尔叔叔都很好,薪水不多却会定期给尼托海姆附近的修院捐钱,从不参与士兵间的赌博,可见他是个虔诚正派的人,只是性格比较木讷……”   “但他太软弱了,完全没有帝国男人该有的血性。”   尼托伯爵冷酷打断道:“这么多年了,威廉姆一直那样频繁地挑衅他,他却从来没采取过任何报复行动,只愿意在比武大赛上与他决胜负。结果到最后,那么难得的一个机会,能合理重伤对方的机会,他却移开了手里的枪……我真是从未见过如此窝囊的人。”   亨利有些诧异地看了眼父亲的侧脸,似是想说什么,但真正说出口时还是换了个说辞。   “可要是他伺机报复,威廉姆受的伤可能就不会这么轻了,您也会把他逐出领地,不是吗?”年轻的伯爵继承人不解道,“我以为您会欣赏这份识趣……”   “如果他真伤到了威廉姆,我当然会给予他相应的惩罚。但在那种情况下移开枪头靠的可不是识时务,他只是不想伤害他的对手罢了,就算那是给予他莫大侮辱的人。”   尼托伯爵冷笑一声:“你可以说他善良,但‘识趣’……如果他真是个识趣的人,就不会明知道我的喜恶还坚持去阿格隆朝圣了。”   “……善良,不是一个好品德吗?”亨利不解道,“至少他不会那么容易背叛。”   “虔诚和善良能造就一个优秀的农民或工匠,但不能造就一个优秀的士兵,更不会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贵族。”   “善良的人确实不容易成为叛徒,但也会让他在关键时候因为这份善良放走你的敌人。”   对待长子,尼托伯爵还是耐下心教导道:“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不要让不合适的人站到不该他站的位置。你之前提拔他成为城堡的守卫长,我没有反对,但他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职位了,而且就算是这个职位你也要注意让人时刻盯着他的举动。”   听着父亲的教导,年轻的伯爵继承人表情逐渐严肃起来,最后郑重点头:“我明白了,父亲。回去后我会重新考量。”   满意拍拍长子的肩膀,尼托伯爵看着周围的士兵差不多已经收拾好行装,便开始让传令兵传下通知,全队人准备重新出发。   就如尼托伯爵之前预料的那样,今天的天气确实不太好,一行人走到第七个时辰时天上就开始飘雪。   由于不能确定这场雪会不会下大,尼托伯爵在刚开始飘雪花时便下令全队全速前进,终于在第十一个时辰前赶到他们预计该抵达的城镇——帕伦贝格。   这是戈尔波男爵领内的几座规模较大的城市之一,横贯城市的一条河属于丹乌斯河的支流,水路交通便利,常常有商人路过,城市自然也更加富庶。   城市的富庶主要体现在城墙上。帕伦贝格城虽然面积不算大,却以河港为中心有一圈完整的城墙。与所有有城墙的城市一样,所有进城的人都需要登记并缴纳入城税。   不过尼托伯爵这一行人注定是不能进城的。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携带大量武装扈从的贵族在穿越其他领主领地时严禁靠近城镇和村落,即使是驻扎休息也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好在帕伦贝格城外有一座占地面积不小的修道院,据说里面还有一栋专门用于招待住客的招待所。如果此时修院里没有其他客人,应该能勉强容下一行八十人。   依照礼节,尼托伯爵先派遣一位侍从前往修道院叩门,询问修院的院长是否愿意接纳他们进入休息。   最坏的情况是对方不愿意接纳这么多武装扈从,可看在戈尔波男爵的面子上,他们至少会让队伍里有贵族头衔的人进入招待所客房。   很幸运,前去沟通的侍从很快带回一个好消息。   这里的修士允许所有人进入修院,但修院内不允许携带武器。所有开刃的兵器都要被统一收缴锁入库房,等离开前才能取出。   这个要求并不算太过分,是明明白白写在教会法中的内容。   可尼托伯爵还是想要争取一下,希望修士们能允许他们将武器存放在招待所内,并保证在进入修院内的教堂时一定会去除武器。   “很抱歉,请原谅我们不能在这个条件上让步。”   站在修院门口迎接他们的黑衣修士露出抱歉的表情,解释道:“最近天气寒冷,我们这里很多修士包括院长都病倒了,其实已经不是很方便接待客人……但院长顾及外面正在下雪,让你们住在外面说不定会有人病倒,这才让你们进来。就是你们的人数实在太多了,要是都拿着武器进来我们也不能安心……”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亨利都被说服了,只有尼托伯爵还皱着眉犹豫。   他从来没有把武器交托给旁人的习惯,即使是修道院也不行。   但眼看着天色已经暗下来,雪也越下越大,妥协似乎已经成为唯一的选择。   最后一番讨价还价后,守门的黑衣修士终于也退后一步,表示能允许尼托伯爵本人以及他的儿子和另外五名骑士携带随身佩剑进入修院。   但这也仅限在招待所内,如果想要走出招待所,他们的武器也必须留在各自的房间内。   尼托伯爵接受了这个条件,修道院的大门总算完全打开,让一行人连带着随行马车一起驶入修道院内。   风餐露宿了整整五天,所有人都能为今晚能住进一个有房顶的建筑感到兴奋,尼托的亨利也一样。   不过他还没忘记自己的职责,高声吩咐所有扈从遵守修院内的规矩,严禁赌博斗殴,遵从修士们的住宿安排,这才与面露赞赏的父亲一起进入招待所。   即使是这种中等规模的修道院,招待所内的独立客房也很有限,只能优先给身份更高贵的人居住,其他扈从便要等到晚餐结束,利用修院餐厅的空间打地铺了。   来到自己分得的房间,亨利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难以描述的味道……好像是谁的臭袜子在潮湿的环境下闷了很久散发出的味道,不算很浓烈,但很让人不适。   于是在向引路的修士道过谢后,他就将随身行李放下、走到窗边开窗透气。   与很多修道院的布局一样,这里的招待所位于整座修院的边缘,与教堂、修士宿舍、厨房餐厅等修士们的日常活动区是分开的。   大概也是因此,亨利并没有看到太多修士,来回奔走的只有那个最开始在门口迎接他们的黑衣修士。   相比起修院内的冷清,此时招待所楼下还很热闹。   安顿好马和马车后,一群还没有分配到住处的扈从们正跺着脚四处张望,试图能找到一个能取暖的地方。   “各位跟我们来吧!”   就在亨利觉得味道散得差不多、即将关上窗时,他听到有位黑衣修士对楼下的扈从们说道:“厨房那边的饭做好了,请各位去餐厅用餐,那边也有壁炉能暖和些……”   闻言,一群士兵瞬间兴奋起来。   他们高呼着吾主和圣母保佑,一股脑地就准备往餐厅的方向冲。   就算之前已经警告过,但这群又冷又饿的士兵能做出什么谁都不好说。   亨利一看就感觉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赶紧与还在收拾床铺的贴身侍从说了一声,卸下佩剑后跟在人群的末尾跑向修院的餐厅。   好在事情要比他想象中的好很多。   来到较为温暖的室内餐厅后,士兵们便在引路修士的安排下依次坐到餐桌旁,另有几名修士正端着还在冒热气的麦粥来回奔走,为客人们送上热腾腾的食物,一切在烛光下显得那样温馨而和谐。   “您怎么来这边了?”   站在餐厅门口的黑衣修士见到亨利,有些意外道:“您不必来这边,招待所那边的食物我们稍后会单独送过去。”   “我担心有人会闹事,来看看……”   亨利朝修士微微颔首致意,这才又往餐厅内看了一眼,原本想说什么,却在开口前转了个弯。   “你们这里……修士这么少?其他人都生病了吗?”伯爵的继承人有些诧异道,“而且你们是知道我们要来吗?怎么这么快就准备了这么多粥?”   “当然没有。原本就快到晚餐时间了,你们来的时候晚餐本来就快好了。”   黑衣修士的眸光闪了闪,在对面的年轻人看过来时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只是餐厅的座位有限,做好的食物也就这么多,当然是要先紧着招待客人,我们可以稍后再用餐。”   听到这番解释,亨利顿时为自己刚刚生出的怀疑感到脸热。   然而正当他想再说些什么缓解气氛时,一名端着碗路过的高瘦修士突然引起他的注意。   尽管室内的火烛不算多,光线也不太好,但当那名修士路过一盏烛台时他还是看清了对方的脸。   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来的地方,他却总觉得那名修士的脸在哪里见过……   “冒昧打扰……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不等亨利思考出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站在餐厅门口的修士突然开口道:“其实院长听说你们的到来很高兴,也想见你们一面,奈何身体情况实在不允许,又怕将病传给你们……”   亨利从他那略带犹豫的声音里听出言外之意,当即点头答应:“我们突然造访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确实该跟院长先生打个招呼。如果院长不方便见人,我可以在门外跟他说几句话。”   听他这么说,那黑衣修士顿时高兴起来,赶紧引着人往院长的房间走。   修道院院长的住处往往并不与修士宿舍在一起,而是一座独立的小楼。   离开热闹的餐厅后,越往外走似乎越冷清。很快,除了在前面引路的修士外亨利便再看不到其他人了。   就在刚刚压下的疑虑又开始冒头时,走在前面的黑衣修士终于在一栋独栋小楼前停下,示意他们到了。   “奥古斯汀院长,尼托伯爵阁下之子来向您问好。”   黑衣修士率先敲了两下门,朝里面喊道:“我们能进来吗?”   “别……咳咳咳……别进咳咳咳咳——”   一连串的咳嗽声让修士转过身,朝年轻的伯爵之子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这才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亨利。   隔着门板听到屋内不断传出的咳嗽声,亨利再次稍微放下一点心。   可正当他准备开口说些道谢的话时,眼前的木门居然打开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身后的修士已经捂住他的嘴,同时将他的脑袋往后掰。   眼角余光一道寒光闪过,锋利的剑刃已经划过他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到刚刚积出薄薄一层雪白的地面上,慢慢与融化的雪水融为一体。   “……为什么提前行动了?”   甩了甩剑上的血珠,脸上有道疤的高大男人从室内走出,皱眉看向面前的“修士”:“不是说好了等他们吃完饭再说?”   “我怀疑他发现沃尔夫冈了。”放下手中的尸体,站在门口的“修士”有些嫌弃地扯了扯沾了血的衣服,“都说了,他在这里估计有不少熟人,碰到说不定会暴露,你还非选他装成修士……”   “那不然呢?我们在尼托海姆的计划还需要他,剩下那些人里还有谁适合扮成修士?要怪就怪‘那位’改变了原定路线吧!”   刀疤男目光凶狠地看了眼招待所的方向,沉声道:“既然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你换身衣服后赶快回去,我们依然按原计划继续……”   ————————!!————————   (轻轻放下第一个便当   修错字的时候发现窗外也下雪了!   难得一次故事里的季节和三次元的对上了,好奇妙的感觉(转圈) [214]血染三鸦7:“你……你不是……”   214   任何人的记忆都有一个起点。   有时候是一个片段,一幅画面,一段声音……也许只是一片混沌,像是有什么却说不清。   可昆德森始终记得自己记忆的起点——那是母亲流满泪水的脸庞。   “你的父亲是个英雄。”   记忆中的母亲总是这么说道:“我们现在居住的房子,穿的每一件衣服,吃的每一块面包,全都是他用生命换来的,你在享用这些时必须记得这些!”   昆德森牢牢将这些记在心里,直到母亲因疾病去世,自己被拿着欠条找上门的舅舅赶出房子,他才听到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你的父亲就是个懦夫,一个因为害怕战斗而逃跑的流浪佣兵!死在粪坑里的废物!”   他永远忘不掉,那天表哥露出的恶劣笑容,当着所有围观人群做作捏住鼻子的样子:“废物的儿子也会是个废物!我都要闻到你身上的屎味了!”   之后的记忆昆德森便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他只记得自己狠狠冲上去给了表哥一拳,后来自己的另一位表弟和舅舅也跟着加入群殴。   以一敌三,其中还有一个成年人,当时只有十一岁的自己很快落入下风,但好在他从小就长得比其他同龄的孩子健壮,倒也没让对方占到多少便宜。   最后,他因咬下了表兄的半只耳朵将事情彻底闹大。   就在他快被舅舅一家打死前,一队路过的士兵救下了他。   那是昆德森第一次见到威登堡侯爵。   那时候的侯爵阁下还年轻,还能独自骑马打猎。   在听到士兵说明他的惨状后,他亲自走到他面前,同时也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严惩了伪造欠条、试图侵占他家家产的舅舅,并把他带回自己的庄园包扎休养。   从侯爵阁下口中,他终于知道了父亲的身份,以及父亲真正的死因。   “你的父亲是我所知的最勇敢的勇士。”   “他为夺回自己的故乡失去了生命,我至今都在吾主面前为他祈祷。”   威登堡侯爵郑重跟他说:“你母亲的事我感到很遗憾。如果你愿意,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成为我的扈从,就像你父亲曾经那样……”   昆德森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   这不但是因为眼前人是一位侯爵,是父亲、是这片广袤土地的主人,也因为对方那让人难以拒绝的魅力。   他干净,和善,吐出的每一个词都仿佛带着特殊的韵律……如此身份高贵的人却在面对他这样一个浑身污泥的人时没有表现出一点嫌弃,反而伸手发出邀请,又有谁会拒绝这份殊荣?   金钱、地位、荣耀,他的一切都是他给予的——这样的恩情,就算是为之献上生命也值得。   侯爵阁下常常说他把自己当成儿子看待,他又何尝不是?   昆德森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那个面目不清的形象总是活在别人的口中,是他敬重的对象。可他也不得不在吾主面前承认,自己确实曾在心中描绘“父亲”形象的时候混入了一些期许,期许他的父亲也像侯爵阁下那样,是个完美无缺的骑士。   虽然他也知道父亲的履历并不算“完美”,但没有关系,他总会补全这个遗憾。   一位优秀的骑士就是要服从主人的命令,为主人而战,即使这会压上自己的性命那也是他期望的。   更何况这次的目标不但是侯爵阁下的仇人,也是杀死他父亲的仇敌,他没有理由放过。   冷冷看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昆德森熟练地将那颗年轻的人头割下,用一块布包好,这才与同伴一起把尸体抬到不容易发现的角落掩盖起来。   提前杀死尼托伯爵的长子并不在他们的计划范围内,不过目前情况还算可控。   原本他还担心要是尼托伯爵谨慎,不让自己的人吃修道院的食物,或者干脆不住修道院要怎么办……可吾主保佑,这场及时出现的风雪把他的所有担忧都吹散了。   这座修道院内的修士早在前一天就被他们全部控制起来,现在还能在外面行走的“修士”都是他手下的人假扮的,递给那些伯爵扈从的食物自然也提前“加了料”。   只要等到毒药发作,杀死那些没有武器还被困在餐厅的扈从们简直轻而易举。   那些待在招待所内的人也一样,就算有六个保留佩剑的人又怎样?   侯爵阁下藏在城堡里的炼金术师确实炼不出金子,但炼制毒药的本事可是非常在行。能在半个时辰内毒杀一只羊的毒药毒不死他们,也能让他们变成没有战斗能力的废人!   按捺住那股兴奋感,昆德森披上一件戴帽子的黑斗篷,与换下血衣的同伴一起回到餐厅附近,又分别走进不同的建筑里。   此时餐厅内的士兵们已经全都喝过“修士”们提供的热粥和面包,一无所觉地开心聊着天,却不知死神的镰刀已经向他们展露出寒光。   “……哎哟!”   有人突然捂着肚子趴到桌上,把周围的同伴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想拉屎吗?”   一开始还有人会对同伴开玩笑,但见那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顿时也有些慌张:“喂?你真没事吗?修士……修士!这里有人不舒服……”   那士兵快速站起身,往四周看了一圈后却惊讶地发现不但门窗全部关闭,连之前为他们送食物的修士们也都不见了。   与此同时,餐厅各处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相似的痛呼声,不断有人捂着肚子趴下,甚至有人直接抽搐着晕倒在地。   看到这样的情况,就算是反应再迟钝的人也能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   然而不等那些少数还能站起来的士兵们聚到一起,餐厅两边连接回廊的门突然打开,几十名提着长剑、身披黑袍的男人冲了进来。   一场屠杀开始了。   尽管对方的数量比餐厅内的人少,可由于大部分人都已经出现中毒症状,又在进入修院前就被收走了兵器,伯爵的扈从们根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黑袍人们每一次挥出的长剑都必然带出一抹猩红,不但是试图反抗和逃走的人,即使是已经躺倒在地、看上去没有生气的人也被很仔细地抹了脖子。   “沃、沃尔夫冈……你是诺斯芬的沃尔夫冈?!”   一个跌跌撞撞被逼到角落的士兵看清其中一名“修士”的脸,震惊地高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你真的背叛了伯爵阁下?!”   “没有审判,没有主教大人的许可,尼托的雅各布就用那么荒谬的理由杀死了我那为他忠心效力一生的父亲,还害我的母亲和妹妹惨死……我凭什么不能背叛他?”   穿着修士服的青年抹去溅到脸上的血,提着剑缓缓走到士兵面前,沙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他害死我全家,还想杀了我……他凭什么就觉得我就要那么老老实实地将头伸给他砍?!”   “什、什么?可我没听……”   噗呲————   一把剑直接捅进士兵的胸口,从口中涌出的血沫堵住了即将说出的话语。   另一名黑衣“修士”冷漠抽出剑,又在不断抽搐的身体上补了一剑,直到对方完全不动后才收手。   “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都给我仔细检查一遍,不能放过一个活口……”男人收回剑,皱眉看向还盯着尸体看的青年,“怎么了,沃尔夫冈?你难道还真想听他把那些拖延时间的鬼话说完?”   “……不,当然不是。”   被称作“沃尔夫冈”的青年摇摇头,与现场其他人一起检查过没有一个活口后,一行人便没有任何顾虑地直接打开门,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雪浩浩荡荡来到招待所门前,将所有出入口全部堵死。   招待所内,昆德森正从几具尸体上踏过,一手提着剑,一手拎着一个布包走进整个招待所内最大的一间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一直在与侯爵阁下作对的“尼托伯爵”。   那是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没有他高,也没有他强壮,虽然手中还拿剑拄着地,可由于肠胃正在被毒药折磨,整个人连保持坐姿都极为勉强,更别说挥动手中的剑保护自己。   “……你、你们……到底是谁……”   努力用剑支撑身体的平衡,尼托伯爵用力呼吸缓解着胃部传来的绞痛感,睁眼看向来人:“告诉我,你们的主人……”   “崔特伯爵阁下向您问好。”   昆德森将手里的布包扔到地上,一颗人头就那么滚到了尼托伯爵的脚下。   看清血污下的那张脸后,那道本就坐不稳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失态地跌倒在地。   “亨利……亨利…………”   看到长子死不瞑目的脸,尼托伯爵终于失去维持最后体面的力量,以四肢着地的姿势靠近儿子的头颅,试图将其拾起。   而看着那本该高高在上的男人现在却如野狗般爬行,昆德森忍不住大笑出声。   “…………你……你不是……”   “崔特……没有这个胆子…………”   听着面前人放肆的笑声,匍匐在地的伯爵带着恨意抬起头,一字一顿道:“你们,究竟是谁派来……”   “您只要知道下地狱的路上您不会感到寂寞就够了,伯爵阁下。”   欣赏够仇人的丑态,昆德森终于笑着提剑走上前。   “都说沃尔多皇帝陛下公正公平……我倒是很想知道,如果你、你的妻儿、弟弟、侄子全都死了,尼托伯爵领彻底变成一块无主之地,他又会如何裁决德雷格的归属!”   ————————!!————————   便当放送中round 2 [215]血染三鸦8: “这里还有只老鼠。”   215   “————啊!”   距离尼托海姆不远的庄园内,负责在伯爵夫人卧室外间守夜的女仆突然被一声惊叫惊醒,赶紧从铺着草垫的壁龛里爬起来。   “夫人?伯爵夫人!”女仆焦急地敲响连通卧室的门,“您还好吗?”   “…………”   “我没事。”   半晌后,门后传出佩秋拉夫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去帮我倒杯酒吧。”   闻言女仆赶紧应了一声,借着昏暗的灯光找到睡前就放在桌上的蜂蜜酒,倒好半杯后赶紧连带着烛台一起放到托盘上,匆匆走入伯爵夫人的房间内。   借着晃动的烛火,女仆看到自己的女主人捂着额角靠坐在床头,似乎很不舒服。   “……您真的没事吗?”女仆小心询问道,“需要我去叫伊丽莎白女士吗?”   “不,不用,这么点小事不用惊动别人……”   佩秋拉夫人接过她递来的酒水喝下,缓了缓,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我没事了,再倒一点放在床头你就可以出去了。”   女仆没有违抗女主人的命令,往空酒杯里又倒了半杯后低着头退出房间。   随着一声关门声,卧室内再次变得寂静下来。   可佩秋拉夫人却睡不着了。   她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了自己与丈夫一起睡在床上,就在他们相拥的那一刻对方却变成了一具骷髅。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预兆,尤其是丈夫现在确实不在自己的身边……   冬夜的风声在窗外呼啸,如鬼魂的哀嚎,在无边的黑夜中加剧了这份不安。   也许是被这份情绪感染,佩秋拉夫人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再睁眼时外面天色大亮,时间竟然已经临近正午。   “你怎么不叫醒我?”   坐在梳妆台前,她有些不满地对贴身侍女抱怨道:“都快到第六个时辰了,让人知道了像什么话!”   “我听安娜说您昨晚惊醒过一次,猜测您应该没睡好。”侍女一边为她梳头一边笑道,“反正今天又不是主日,庄园内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您偶尔晚起一天也没关系的……”   她这么说着,却发现自己的主人没有像平常那样跟自己接话说笑,脸上的笑容便也跟着慢慢转为担忧。   “……您真的没事吗?”侍女关切询问道,“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   “我昨天,做了一个噩梦……”   沉默半晌,佩秋拉夫人叹息着说出自己的梦境:“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无缘无故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是不是圣母降下的预兆,是不是雅各布和亨利那边出了什么事?”   听她这么说,侍女也跟着慌张了一瞬,但很快冷静了下来。   “也许您只是太思念伯爵阁下了。”她如此安慰道,“按照行程,伯爵阁下和亨利少爷现在应该正路过戈尔波男爵的领地,那条路线上几乎都是平原没有险要的路,他们又带了那么多扈从,还能出什么事呢?”   听着侍女理智的分析,佩秋拉夫人总算感觉胸口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脏稍微安静了一些,但某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让她有些不安。   可她也明白,这种事除了放宽心外也没什么办法解决。   于是在午餐过后,她破天荒给女儿放了一天假,自己带着侍女在小礼拜堂内念诵祈祷的经文,直到心情彻底平静下来才出来处理庄园的事务。   今天是进入三鸦之月(12月)的第二个周四,也是她和儿女来到庄园的第九天。   去除掉外面的田地,这座用于过冬的庄园并不算大,即使加上她和儿女带来的人平时也没太多事,最多是因为最近打算彻底重整账目才稍微忙碌了一些……   说起来之前让城堡那边的总管卡尔联系商会会长的事应该快敲定了,最晚下个主日就能传来消息。   只是等到真实的账目理出来,庄园的总管又要怎么处理确实还是个问题。   虽然丈夫也已经对培林爵士多有不满,但看在他父亲和兄长的面子上也不能把事做绝……   “…………那是什么声音?”   正思索时,路过食品储藏室的佩秋拉夫人突然听到一阵嘈杂声。   顺着声音看去,就见两名陌生人正一边操着不知哪里的方言说话一边推着一辆板车路过。   “那应该是来加固北边外墙的工匠……不知道怎么走到这边了。”   见女主人不悦地皱起眉,侍女立刻拦住一位正在搬运熏肉的仆人:“去让那些工匠说话小点声,不要在庄园里乱跑!”   仆人应声后赶紧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其他人,很快,那些粗鄙的声音便消失了。   可佩秋拉夫人原本恢复平静的心情已经再次变得糟糕。带着这股莫名出现的烦躁感,她只匆匆检查了一眼食物储藏室内的情况便直接往回走。   只是两人刚出门,就看到庄园的大门正在朝外缓缓开启,紧接着传来一阵独属于变声期少年的公鸭嗓。   “母亲!您看我带回了什么?”   威廉姆拎着一只死掉的狐狸,骄傲地朝母亲展示道:“这是我亲手射到的!”   “……你又出去打猎了?”佩秋拉夫人有些不满地皱起眉,“迈克尔医生都说你那腿不能做激烈运动,如果恢复不好就会变成跛足,你难道想变成一瘸一拐的瘸子?”   “您也不能总听那个马黎佬的啊!您看我都能走能跳两个月了,要成瘸子早就瘸了。”   伯爵的次子非常叛逆地在原地蹦了两下,见母亲的脸色彻底沉下,似乎真的生气了,少年这才带着讨好的笑靠近:“您不是说今年感觉格外冷吗,用这个在您的衣服上加个毛领一定保暖!”   扑面而来的强烈腥臊气让佩秋拉夫人险些当场失态,但对上儿子那讨好的眼神,她还是努力没表现得太嫌弃。   “好了,把那东西拿远一点!”她摆摆手,无奈看向还一脸孩子气的小儿子,“如果你的腿真好了,平时出去走一走也没什么。不过与其这样在外面乱跑,不如去城堡那边跟你叔叔多做些作战练习,你都半年多没去练习场训练了……”   “我又没有荒废时间,我在这边也一直在练习啊!”   一提到“城堡”,威廉姆顿时像只炸毛的猫般反驳:“庄园这边也有靶柱,我每天都会至少挥砍二百下——”   “你知道那和在练习场的训练不一样。”佩秋拉夫人看出他的不满,还是耐下心劝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去城堡,这半年你都一直躲着他……可我的孩子,你不能一直用逃避解决问题。你只是在比赛中输了一次,这没什么值得羞愧的……”   “谁会躲着他?我还会怕他?!”   “而且那次比赛我也不算输!我现在就去城堡跟他一决胜负!”   最敏感的地方被母亲戳中,威廉姆顿时气到连猎物都不要了,直接把手里的狐狸扔给身后的随从后就再次翻身上马,径直朝大门外奔去。   “威廉姆!!”   佩秋拉没想到小儿子这股气过了半年都没消,赶紧催促还捧着死狐狸愣在原地的侍从:“快跟上去!你们几个都去!”   侍从闻言连忙点头,赶紧叫上之前一起打猎回来的两个扈从重新上马,依次从庄园的大门跑出,顺着小主人的背影追去。   “……威廉姆少爷年纪还小,这个年纪的男孩都这样。”   见女主人再次皱眉按住太阳穴,身边的侍女赶紧扶住她,轻声安慰道:“再长大些就会稳重下来的。”   “他还小呢?他都快订婚了!”佩秋拉夫人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又看了眼已经开始西斜的太阳,无奈道,“算了,让他在城堡那边睡一晚也没什么……有埃尔德里德爵士看着不会出什么问题,等明天再让人去问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就行……”   ***   另一边,骑马跑出庄园的威廉姆毫不犹豫地转向能更快通往城堡的林间小路。   快跑一阵后,之前上头的情绪随着迎面吹来的寒风冷静下来。   少年终于慢慢降下马速,等着后面那三个喊着他名字的随从跟上才继续甩了下缰绳往前走。   “威、威廉姆少爷……您真打算去城堡啊?”   好不容易跟上主人的侍从喘着气说道:“还是回去吧,再过一会天就要黑了,城堡那边的吊桥说不定都升起来了……”   “说了要去就是要去,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威廉姆冷哼一声,“你们只要能跟上,我们肯定能赶在吊桥升起前到达城堡!”   三名随从面面相觑一阵,最后只能跟上这个性格固执的小主人。   他们还有体力,就是可怜他们的马已经在外奔波了好几个时辰,现在即使还能跑速度也下来了。   威廉姆的马倒是能跑得更快一些,但他也没真自己率先冲在前面,只憋着一股闷气与随从们一起行进在林间的土路上。   冬季的白日总是更短,他们刚走了半个多时辰天色就开始转暗。   就在威廉姆觉得他们不得不继续加快速度时,原本寂静的小路前方突然出现一队人马。   那看上去像是一支商队,大约有十几二十人,中间有马车也有武装的守卫。   双方就这么缓缓在狭窄的土路上相遇,等完全靠近,两边的人皆露出诧异的神情。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及时避让!”   时刻跟在威廉姆身后的侍从率先开口训斥,并报上主人的名号:“这位可是尼托伯爵阁下的次子,尼托的威廉姆!”   然而与往日遇到的情况不同,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对面“商队”的反应相当奇怪。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商队领队”视线往他们身后瞥了一眼,顿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他没有理会他们,反而看向身后的同伴。   “时间差不多了……就在这里吗?”他问道。   “就在这里吧,反正只有三个人。”他的同伴说道,“记得把马杀了,否则放它们跑回去也会是个麻烦。”   “你、你们究竟是……”   三句话出口,威廉姆和随从们都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可一切都太迟了,为首的人已经向他们掷出手中的斧子。   威廉姆在震惊中及时调转马头,那把擦着自己耳畔飞过去的手斧劈中了其中一个随从的脑袋。   只是短短一秒,那张熟悉的面孔就被斧面分成两半,整个人在僵直后瞬间如烂泥般滑下马。   “你的父亲没教过你,战斗时要看你的对手吗?”   那是威廉姆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下个瞬间,他感觉自己随着一阵风高高飞了起来,飞向天空,鼻尖几乎要撞上干枯的树枝,最后重重落到了地上。   ***   ——————咚!   午夜,随着一声闷响响起,庄园的农奴施密德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他从铺在地上的通铺中坐起身,眼前是一片漆黑。   侧耳倾听片刻,却只听到周围人的呼噜声,仿佛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   然而紧张过后,一股突如其来的尿意让他不得不从被窝里钻出来。   非常不巧,室内用的尿桶已经满了,施密德小声抱怨一句,只能披上外衣颤巍巍去外面方便。   冬夜寒冷,施密德原本只想趁着黑天在墙根边快点解决了事,却不想刚出门就隐隐看到一团光。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没醒,可那团火居然越来越大,最后甚至有两团落到了庄园的墙内,点燃了厨房房顶的茅草。   “……着火了……着火了!!”   施密德的大喊声终于叫醒了本该值守的守卫和庄园内的其他人,一群人赶紧开始准备打水灭火。   然而就在施密德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找水桶时,他突然听到一声惨叫。   胆小的习惯让他赶紧躲到了附近最近的一堵墙后,攒够勇气往外看时,他看到了如同地狱般的一幕。   火光照亮的黑夜里,庄园内似乎多了些陌生的黑影。   他们不知何时出现,如鬼魅般收割着人头,而那些刚从宿醉中清醒的守卫显然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这……这跟我们计划中的不一样啊!”   墙的另一边,庄园总管熟悉的声音慌张而愤怒地吼道:“不是说只烧库房就够了吗?那些人都是谁?怎么冲进来——”   吼声到达顶点的瞬间突然戛然而止。   施密德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漏了半拍,赶紧将身体往墙边的杂物箱后又缩了缩,这才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您想做戏,当然要做全套,不然别人怎么能相信这真是一场盗匪抢劫呢?”往常总像个狗腿子般在庄园总管身边献媚的米勒先生笑道,“一个道理,您想跟盗匪划清界线,也该付出点鲜血不是吗,培林爵士……”   “这里还有只老鼠。”   就在施密德认真偷听,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突然汗毛倒竖。   不等他完全转过身,一把剑已经劈中他的身体。   “别说那么多废话,米勒,一旦被人听到该怎么办?”   “听到就听到了,本来就一个都不能留。”趴在地上,施密德听到他们如此说道,“把火烧大点,再派人去城堡传消息,就按之前说好的说……到时候一定要让他们走那条小路……”   ————————!!————————   便当round 3———— [216]血染三鸦9:“火!着火了!!”   216   对菲丽丝来说,三鸦之月(12月)的第十天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天。   前两天的阴云和飘落的小雪花大多被昨晚的大风吹走了,从早上开始天气就非常晴朗,万里无云……实在是个躺平睡觉的好天气。   “……下雪下雨阴天你说适合睡觉就算了,怎么现在晴天也说适合睡觉?”   派勒乌索教授无语站在床边:“在你眼里还有不适合睡觉的天气吗?”   “冬天本来就适合睡觉啊。”菲丽丝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表情安详地仰躺在床上,“你看很多动物都会在冬天冬眠,这不是没有原因的,这就是一个适合睡觉的季节。”   派勒乌索教授:“想犯懒你就直说,别把责任推到季节和天气上……而且你在这里像只肉虫一样蠕动一个多时辰了,也没见你真睡着。”   “我倒是想继续睡,但这么冷的天,捂了一晚上的被窝都不暖和,这让我怎么睡?”   菲丽丝无奈披着被子坐起身,伸开双臂展示了一下自己被子下的全副武装,又叹息着缩成一团:“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尼托伯爵一家都不在这里过冬了,我都把所有衣服穿上了睡觉还是冷……这才是初冬啊!后面还有至少两个多月可怎么过?”   “我听城堡里的人说了,今年似乎是格外冷,还有人因此生病了呢。”冉娜有些担忧道,“要是能用火盆就好了,至少那样能稍微暖和点……”   ……那还是算了……   现在的烧火盆还是非常原始的烧火盆,没有排气管将废气排出去,她估计还要在烧火的时候的时候开窗通风,可能还不如不点……”   菲丽丝抱着被子缓了缓神,终于开始穿鞋起床。   今天是周四,明天和后天又是两天交稿日……虽然恩里克修士前天因为雪天路滑摔了一跤,这些天一直都在城堡内养伤,明天也不一定会来藏书室这边检查稿件,但该做的工作总归是做完比较让人安心。   平常的一天再次开始。   洗漱,工作,进食,运动——一切都如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变化只有之前剪短的头发稍微长了一点,从可以伪装男性的短发长成了勉强能披肩的程度。   “如果再长一些,您就能用发绳编头发了!”   贝尔碧娜凑到近前,带着些隐隐的羡慕说道:“我以前可会编头发了,每天都能换不一样的发型……”   菲丽丝对这个倒不是特别感兴趣,不过看面前的幽灵那有些失落的目光,还是笑点点头:“那等我的头发长起来,还要麻烦你教教我怎么编头发。我和冉娜以前一直在修女院生活,从来没学过这些。”   “这、这是当然——”   “您学那个干嘛呀,多浪费时间。”   眼看着贝尔碧娜的眼睛已经兴奋地亮起来,哈特那相当欠揍的声音又从窗外响起。   “那些编发看着就让人眼晕,而且编起来都要至少半个时辰。”哈特从窗口伸进一个头,撇嘴道,“而且反正您出门见人也要戴头巾,到时候遮到一根头发丝都露不出来有什么——啊啊啊啊!你干什么打我!”   “谁让你说话那么难听!”   贝尔碧娜收回拳头,趁着对方逃跑前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手速扯住对方的头:“再说编头发又不都是为了给外面人看,自己看着好看不也能心情好?而且还有我和冉娜呢!给我们看不是给人看?!”   “好、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哈特被她扯得吱哇乱叫却又不敢太挣扎,“你别那么用力!别再把我的头扯下来了!”   菲丽丝:…………   菲丽丝朝同样飘在一旁的冉娜勾勾手指,小声问道:“所以,之前贝尔碧娜还把哈特的头扯下来过吗?他头掉了还能再安回去?”   “呃,那倒没有……”冉娜有些尴尬地压低声音,“不过有一次哈特先生把贝尔姐姐惹生气的时候,贝尔姐姐把他的一只手扯下来了……不过还好啦,反正后来又安回去了……”   看看那边还扭打在一起的两只幽灵,菲丽丝不禁啧啧称奇。   贝尔碧娜看上去温温柔柔的,但真生气动起手时的速度一点都不比哈特慢……也难怪这么多年就他们两个能从老伯爵的魔爪下逃脱。   “好了别管那两个家伙了,快点检查完稿件赶赶进度,这周我们就能把‘鸟类’这个章节彻底结束掉……”   见自己的“打印机”又因为专注看热闹而不专心工作了,派勒乌索教授终于忍无可忍地对着那两个还在幼稚打斗的幽灵吼了一声:“……你们也太吵了!要是没事只想打架就去外面打!”   “啊啊——对对!我是有事的来着!!”   总算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哈特赶紧朝菲丽丝的方向大声喊道:“我今天在尼托海姆城内看到卡维图根的盖伊了!他好像回来好几天了,但把胡子全刮了还穿了件新衣服,我之前都没认出来!!”   “……盖伊?”   菲丽丝刚准备拿起笔的手又放下:“这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就是那个被卡尔派去威讷提调查您身份的那个人啊!”哈特喊道,“他跟着商队离开快半年了,可之前商队回来时他没跟着回来,只捎回了一封信。教授说那封信里他说没发现您的身份有问题,但伯爵夫人让他在威讷提那边采购的东西还没备齐,要等到明年春天才能回伯爵领……结果人现在突然回来,这不是很奇怪吗?!”   闻言,贝尔碧娜追打的动作不由跟着停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因这个消息变得凝重起来。   “…………”   “也许只是佩秋拉夫人采购的东西提前到了?”寂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冉娜忍不住开口,试图将事情往积极的方向带,“如果真发现你在说谎,就卡尔总管之前搜你房间的架势,他肯定会立刻报告佩秋拉夫人,把你看管起来……”   “……也许他已经这么做了。”   “其实从前天我就发现城堡内守卫们的巡逻路线变了。原本他们从来不会经过西塔楼北边的这片空地,但前天我看到他们居然早晚各路过了这里一次……我还以为是他们终于不偷懒了……”   派勒乌索教授表情凝重看向哈特:“你知道那个‘盖伊’具体是哪一天回到城堡的吗?”   哈特:“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但他应该还没有胆子一个人横穿银山山脉吧?听他跟商会那边人的对话,应该是跟一支商队一起回来的?”   “那就再去打听一下最近有哪些商队在哪几天路过或回到尼托海姆。”   老教授当即打断他的话,下达命令的同时朝菲丽丝微微点头:“我去盯着那位总管的动向,一旦有问题立刻通知你。”   转眼间,室内的幽灵就少了两个,剩下的两个见状也跟着不安起来。   “…………他……他不会真的……”   回过神后,贝尔碧娜瞬间怒气上涌:“卡尔那个混蛋!该认真对待的事他假装看不见,这种跟他没关系的闲事为什么偏要这么认真!”   “别生气别生气,也许事情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糟糕……”   冉娜这么安慰着,但语气明显比之前更弱了一点,看向菲丽丝时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求助的意味。   “你觉得呢,菲丽?”她问道,“事情应该不会……那么糟吧?”   视线扫过面前的稿件,再回想起上次见面时她从那位总管身上感受到的古怪感觉,菲丽丝轻轻“嗯”了声,将放在后面的两页纸抽出放在最上方。   “如果那位‘盖伊’先生在上个周六前就回到了城堡,那我想,我暂时还是安全的。”   菲丽丝轻轻弹了下手中写满字的麻纸:“而且就算伯爵夫人觉得我有问题,估计也会想让我把这本书写完再处理……那至少在教授的这本书写完之前我还是安全的。”   “那、那之后呢?”贝尔碧娜焦急道,“您……你们要离开这里吗?”   “这要看事情会不会发展到那一步。”   菲丽丝平静回答道。抬头见贝尔碧娜正用一种焦急又不舍的表情看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伤心地掉眼泪,顿时有些无奈地笑了:“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离开。我很喜欢在这里生活的节奏,跟你们相处得也很愉快。但现在情况有了变化,我不能把所有希望全都压在此地领主的‘仁慈’上……”   说到尼托伯爵,贝尔碧娜顿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从十岁出头就进入城堡做帮厨,之后又意外死在了这里,阴差阳错中她在这座城堡附近度过二十多年的时光,没有人能比她更明白这座城堡的主人有多么冷血。   也许伯爵夫人还有可能因为菲丽丝的能力庇护她,但尼托伯爵领的主人终究是尼托伯爵本人。   如果让他知道妻子的塔楼里住着一个胆敢愚弄欺骗他的通缉犯,他会做出什么谁都不能保证……   “…………”   “教授和哈特两个人还是不太够,我也去帮忙。”   冷静下来后,贝尔碧娜难得严肃起表情:“如果有消息我们会回来跟您说。”   “那我也去!”冉娜跟着接话,又看向菲丽丝,“别担心,我就去找派勒乌索教授。如果我们发现什么也好分出一人来报信,另一人还能继续留在原地打探消息。”   剩下的两只幽灵也离开了,整个西塔楼瞬间只剩下菲丽丝一人。   思考片刻后,她放下麻纸站起身,打开室内唯一的用于装杂物的箱子,把里面的衣服搬开,将箱子底部一块松动的木板掀起,从里面掏出一把匕首。   不知道是否因为知道她女性的身份后对她抱有轻视,还是周围都是男人不好动手,她第一次进入城堡时那位卡尔总管并没有让人搜她的身,只让人取走了她身上的行李包。   之后伯爵夫人和她的侍女似乎也忘记了这茬,谈好条件后就直接把她带到了西塔楼。   而上次卡尔总管来搜查她的房间,唯独没有亲手上手的只有这个当时堆放了她内衣的箱子……以至于这把本该早就被没收的兵器一直被她藏到了现在。   如果可以,菲丽丝一点都不想把它翻出来。   半年过去了,这间小小的房间给她带来了难得的安全感,在一个充满安全感的地方自然也不再需要武器。   重新拿起它,就相当于她即将失去这份安心,重新走入只有生存规则的荒野……   有那么一瞬间,菲丽丝感觉自己的胸口似乎被什么戳了一下,酸胀感从心底涌出。   那是一种很久违的感觉——有点类似那天再次看到艾琳娜修女院残骸时的感觉,却又要比那时的感觉微弱很多——可即使是这样,也足够让菲丽丝感到惊讶了。   不知不觉中,她居然对这里产生了一丝留恋。   呆呆看了会儿手里的匕首,菲丽丝闭了闭眼,将木板盖回底部,匕首则塞进枕头下。   武力突破是最没有办法的办法。   就算她每天都有活动身体,也远远达不到能正面对抗城堡守卫的程度,失败的可能性大到几乎可以排除掉这个选项。   想要以最小的代价逃出这里,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惊动任何人……而这个方法,她从住进城堡的那一天就开始思考了……   打开房门,顺着无人的走廊走到尽头,菲丽丝开始对着位于楼梯另一侧的厕所发呆。   之前那个刺杀老伯爵的刺客可以证明,从粪道逃走是个可行的一种方式。   尤其她的身材可比成年男人瘦多了,没理由那么一个高壮的男人能从粪道下到城堡底部而她不能……   当然,这个方法考验的并不是身材,而是对臭气的忍耐程度。   不过西塔楼本来就没多少人,冬天人就更少了……   底下的粪池和内壁……应该……不会太夸张吧?   时间就在幽灵们四处探查消息和菲丽丝深入思考逃离城堡的种种方式中缓缓流过。   当太阳彻底沉入地下,外面传来代表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时,负责送饭的女仆梅特又按时拎着食水来到西塔楼。   “最近天太冷了,厨房的玛丽阿姨特地让我给您送点热汤,希望还没凉。”   活泼的女仆将今天的饭端进来,又笑着从木桶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陶罐:“这是您之前说缺的灯油,我就给您放在门口了。”   “谢谢。”菲丽丝也对她笑着道谢,“现在天都黑了,麻烦您每天都在来回跑。”   “您太客气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两人照常寒暄了几句,小女仆便拿起另一只木桶哼着歌离开了。   这种寒冷的夜晚能喝上一口热汤着实能让人暖和不少。   只是往常会在晚餐时间齐聚在她左右的幽灵们都不在,这份安静一时居然让她有些不适应。   难得在一片寂静中吃完晚餐,菲丽丝收拾好桌面,将纸张都放到安全的地方,又用旁边的水桶简单洗漱了一下,给快要没油的油灯加了点油,这才再次钻进被窝。   菲丽丝原本是想等至少一个幽灵回来再睡觉,但左等右等始终没人回来,困意先占了上风。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时,一声熟悉的喊声划破了寂静,如利剑般刺破她的耳膜。   “火!着火了!!”   哈特飞快冲进房间,大喊道:“是庄园那边!那边着了好大的火!!”   ————————!!————————   冬天好适合冬眠……冬眠……眠……Zzz(__) [217]血染三鸦10:“有埋伏!”   217   尼托伯爵的这座城堡建在城市附近的山丘之上。   南边隔着护城河与尼托海姆城相望,城堡的东北方城墙背靠断崖,下方有一条宽约百米的河道,城堡护城河里的水就是从这条河引进。   本身就身处高地,再加上几十米高的城墙,站在主楼顶部几乎能将附近几公里的平原风景尽收眼底。   于是,当夜幕彻底降临后,夜间登上塔楼顶部巡视的守卫很快就发现远处有个地方着火了。   冬天天气干燥,枯枝枯叶堆积散落得到处都是,着起火也不罕见。   只是守卫们眯眼看了半天,隐约意识到那个位置好像是伯爵一家居住的庄园时顿时慌了,赶紧连滚带爬地跑回门楼向守卫长和指挥官报告情况。   此时已经过了第十八时辰,准确说已经算是第二天的凌晨,城堡内除了负责守夜的守卫几乎都沉浸在梦乡中。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任谁都无法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兰斯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在听清发生了什么后,他赶紧披上斗篷往城堡内高度最高的主楼走,很快就遇到同样接到消息的叔叔。   叔侄二人不需要进行过多的交流,对了个眼神后就举着火把一起进入主楼的东塔楼,一路上到塔楼的顶部平台。   昨晚的大风将聚集在尼托海姆上空的阴云全部驱散,晴朗的夜空下满月高悬,那点火光虽然距离远却还是让两人辨认出了其所在的具体方位。   “……确实是庄园的方向……”   埃尔德里德不可置信地喃喃了一句,紧接着看向那个跟自己报信的守卫:“那边是什么时候起火的?”   “这、这……我和汉斯刚走到这边就看到了,当时火势就跟现在差不多……”守卫慌张到有些语无伦次,“我们看到后就立刻去通知您和兰斯少爷,也就不到半个时辰前……但是不是之前就着火了我们也不清楚……”   半个时辰过去了,火势居然与现在没什么太大变化——光是这个信息就已经足够让人心慌。   起火的具体时间虽还不能确定,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减弱的趋势,只能说明庄园那边救火的进度并不乐观。   再过不到一个月就到创世节了,冬季驻守庄园的守卫本就不到二十人,加上仆从顶多四十人……这么多人都没能及时灭火,是火势蔓延太快,还是这个时间很多人压根没能从火场中逃出?   往常庄园着了火倒也还好,问题是现在伯爵夫人和他的侄子侄女都住在那边!要是起火点在庄园内部……   越是思考埃尔德里德越是心慌,心率都随着呼吸开始上升。   他必须去庄园那边看看。   至少要确定自己的嫂子和两个侄子侄女是否安全,否则在兄长外出的时候出了这样的事,他都不敢想象自己今后要如何面对自己的兄长……   正好此时城堡总管卡尔也因为听到骚动赶到东塔楼的塔顶,负责管理城堡的三人正式碰面,埃尔德里德便很快说出自己的计划。   “我要立刻带一些人去庄园那边看看。救火是一方面,至少要确定伯爵夫人、威廉姆还有莉娜的安全。”   他重重呼出一口白气,对身边这个自己带大的侄子说道:“兰斯你去从城堡守卫里抽调十个会骑马的人出来,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可现在天太黑了,您要怎么赶路?”兰斯皱眉看向城堡下黑漆漆的原野,“今天晚上风很大,不管是火把还是油灯都很容易熄灭……”   “没关系,今天天上没云彩,又是满月,就算没有火把光线也够用。”他按住兰斯那已经与自己一样高的肩膀,安抚道,“而且到庄园的路我不知走了多少遍,闭着眼都能走过去……”   “……您要走树林的那条小路?”   站在一旁的总管卡尔不赞同道:“那条土路又窄又不平整,树枝还会遮挡月光,在晚上穿越那里实在不合适,您还是走大路比较安全……”   “从大路绕过树林至少要多花一个多时辰才能到庄园,我们现在没这么多时间了。”   十分干脆地摇头拒绝了城堡总管的建议,埃尔德里德板起脸对兰斯下达了最终命令,“我不在的时候,城堡里的事务暂时交给你和卡尔总管代理。我走后立刻让人把吊桥升起来,如非必要,在我回来前都不要降下吊桥!”   ***   简单对城堡内的事务做过简单安排后,埃尔德里德当即以最快的速度召集了包括自己扈从在内的十五人一起骑马从后堡场的门楼奔出城堡。   由于时间紧迫,也是为了稍后赶路的速度能更快,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包括埃尔德里德本人都没有穿戴重甲,只穿着塞着羽毛或羊毛的基础铠衣,外披一件御寒的披风就出发了。   一行人通过吊桥跨越护城河后先一路往南奔下城堡所在的山丘,跑到尼托海姆西南门后顺着路往西踏过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座桥,再往庄园所在的东北方疾驰。   可不等十五人的队伍跑到树林小路的入口,漆黑的前方率先传来一阵马蹄声。   注意到有一道马蹄声并非出自自己的队伍,埃尔德里德当即警惕地发出停止前行的命令,等身后的扈从们一一勒马停下,这才朝马蹄声的来处抽出武器。   很快,昏暗的树林中奔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与城堡守卫差不多的铠衣,外套一件脏兮兮的罩袍。头上的皮头盔有些歪斜,脸上和衣服上都有黑灰,看上去实在狼狈极了,但众人还是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人罩袍上的图案。   一只白色的乌鸦单腿站立在一座白塔之上,鸟喙向后转,正是尼托家族代代相传的标志性徽记——很显然,这人正是驻守在庄园那边的守卫。   “是、咳咳……是城堡来的人吗?”   那人见到面前一队人,几乎是从马上滚了下来,一边咳嗽一边扶着皮头盔走到近前,用仿佛熏哑的声音大声道:“庄园……咳!仓库突然着了好大的火,我们人手不够根本扑不灭,火已经快蔓延到庄园内的屋舍了!你、你们咳,快来帮帮忙——”   一开始听到着火的地点是庄园外的仓库埃尔德里德还松了口气,但听到火势还在蔓延,那口气立刻再次提起,赶忙问道:“佩秋拉夫人还有威廉姆少爷和莉娜小姐呢?”   “伯爵夫人咳咳都没事咳……但那边实在很危险,我离开的时候主屋的房顶都被点燃了,伯爵夫人只能带人避到外面咳咳……就是夫人让我来城堡这边求援,至少要赶紧把莉娜小姐和威廉姆少爷送回城堡……”那人仔细打量了下金发骑士身后的人数,紧绷的肩膀仿佛安心般塌下,“还好你们带的人多……”   冬夜的气温太低,就算幸运没困入火海,长时间待在室外也很容易生病。   尤其是自己那个从小病弱的小侄女莉娜,这次佩秋拉夫人会着急提前去庄园也是因为这个小女儿在秋天降温时生了一场病,经过今晚这么一折腾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带着这份焦急,埃尔德里德当即命令全队进入树林小路,全速往庄园的方向冲。而那名来报信的守卫也跌跌撞撞地重新爬上马,慢一步跟在他们身后。   入冬后,这片树林中的树叶大多枯黄凋落,只有少数四季常青的松树零星伫立在林中。   小路的边缘还残留了些未化的薄雪,再加上没有树叶的遮挡,靠着月光和经验一行人最开始走得还算顺利。   可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树林、隐隐能看到前方透出的火光时,埃尔德里德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两短一长的响亮口哨声。   不等他反应过来,前方不到半米的土路上突然绷起的一根绳子让他顿时瞳孔放大。   “有埋伏————”   “嘶——————”   骑士的吼声与马儿的嘶鸣几乎同时响起。   距离太近,窄小的土路上根本来不及转向,马腿被突然出现的绳索直接绊倒。   随着最前方的马匹摔倒,后面几匹快速前冲的马也跟着遭了殃,很快森林里便传出接二连三的惨叫声。   埃尔德里德是比较幸运的。   他被甩下马的时候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侧身落地的同时往旁边滚了一圈缓冲了冲力,爬起来时只有右手手臂脱臼……不过他的下属就没有他这样的好运了。   后面那些来不及勒马的扈从连人带马狠狠冲撞到一起,刚落马就被马蹄踩踏,生死不知。只有落在最后的几人因为听到声音及时勒住缰绳,此时还能坐在马背上原地踏步。   昏暗的树林中,一时只有马儿痛苦的嘶鸣和人类的惨叫叠加在一起,混在冬日的狂风中仿若鬼魂的哭嚎。   埃尔德里德清楚知道这不是意外。   他忍着手臂传来的剧痛,从地上爬起身后立刻准备用左手拔出剑,同时高声发出警告:“有埋伏!所有人警————唔……”   话未说完,一支羽箭已经射入他的胸口。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路边树林中突然射出一阵箭雨,将之前没能在混乱中落马的守卫一一射下马。   惨叫和呼救声中,一个个手持武器的黑影从树林中走出,继续与为数不多的漏网之鱼进行一番搏斗,并将中箭却还没死的士兵一一找到并抹了脖子。   “你、你们……”   埃尔德里德捂着胸口的箭半跪在地上,血沫开始从他的嘴角溢出,可他还是努力仰头看向那个越走越近的人影:“你们到底是……”   黑影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一剑结束了他的性命。   “他就是尼托伯爵的弟弟埃尔德里德……现在只剩下那座城堡了……”   弥留之际,倒在血泊里的骑士听到一道声音这么说道:“现在…………把城堡里那……解决,一切……结束了……”   ————————!!————————   (咕咕走来)(不敢吱声)(默默蹲下) [218]血染三鸦11:“务必要让全城的钟都响起来!”   218   这注定不是一个能让人安稳入眠的夜晚。   哈特在扔下“庄园着火”的重磅消息后就表示自己要去庄园那边看看,霎时消失在房间内。   而就在离开后不久,冉娜也带着派勒乌索教授那边传来的消息回到了西塔楼。   “……庄园附近确实起火了,埃尔德里德爵士已经带人去了,教授说他要跟着过去看看,只有贝尔碧娜姐姐还在卡尔总管那边盯着……”   从回来开始,冉娜就显得格外焦急不安。   少女的双手不停搅动着,时不时看向窗外,甚至连说话时都开始蹦出几个罗兰语单词:“他们现在还不能确定火有没有烧到庄园里面……但今天外面的风有些大,就算一开始的着火点不是在庄园内,说不定也会……”   “庄园内驻守的人不算少,几十号人不可能都睡着,总会有守夜的守卫能发现。”   “那么大个庄园,总归不会所有的建筑都易燃,建筑用的木头大多也会经过防火处理,不会点把火就一下子把所有的东西都点燃……”   见她状态似乎不太好,菲丽丝赶紧打断她的话,轻声安抚道:“而且你也说了现在还不确定着火点在什么地方,也许只是庄园附近的空地或仓库着火了,只是我们这边因为距离远看不清,庄园那边也没立刻扑灭……现在事情还不明朗,你别先往坏处想。”   “…………”   “我知道……但贝尔碧娜跟我说过,因为冬天大家都需要烧火取暖,所以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经常意外失火,庄园那边有一年整个厨房都被烧了一半……”   冉娜轻轻飘到她身边,像过去那样贴着好友的肩膀小声用母语说道:「可因为大家都知道所以总是格外注意,基本是刚开始着火火势就能被控制住,从来没有烧这么长时间、连城堡这边都看到了还没有被扑灭的情况……」   菲丽丝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怀疑,有人故意纵火?」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到了那一天……」冉娜摇摇头,继续低声道,「就像你说的,庄园那边有那么多人,就算起火点并不在庄园内,那也应该有守夜的人很快发现才对,怎么会烧了至少半个时辰还在那里烧……」   闻言,菲丽丝也不由陷入沉默。   冉娜的话让她跟着联想到艾琳娜修女院被烧毁的那个夜晚。   其实一开始马厩的棚顶着火后,火势也蔓延得很快,但因为大家齐心救火很快就控制住了火势,后来火焰会继续蔓延完全是因为那群突然闯入修女院的起义军……如果没有他们,那场火应该会很快熄灭。   同理,尼托伯爵的庄园会不会也出现了相似的情况?   冬天对穷人来说不是个好季节,而因为过不了冬选择成为强盗的平民她也不是没遇到过。   可真要说有强盗组团去抢一名伯爵的庄园,听上去还是有些魔幻。   先不说今年尼托伯爵领内的田地收成都不错,是一个难得农民交完税还有盈余的丰年。   只要能有口吃的不饿死,大部分平民都不会选择去做那种刀口舔血的勾当。所以相较往年,今年伯爵领内出现大规模强盗团的可能性应该更低。   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资源本身就会集中在上层,其中能做武器的铁更是重中之重。   普通平民本来就接触不到太多铁,镰刀犁刀粪叉斧头算是他们能持有的、为数不多的铁器,可就算是这些也有很多人家只能靠租用或几家公用,用它们去跟装备齐全的职业士兵对抗更是天方夜谭。   而且虽然没有城堡的城墙这么坚固高大,贵族庄园内也不缺乏防御能力。   高大的院墙拦不住军队,拦一群毛贼还是绰绰有余。   不管从什么角度看,去抢附近的修道院都比上门打劫本地的领主容易,这得是多想不开的强盗才会选择那座庄园做目标?   不过理性分析也只能是分析,现实中的不确定性实在太多,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就有那么个人突然发疯点了伯爵老爷的庄园……在得到确切消息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考虑到两边的距离和探查消息需要的时间,菲丽丝原本以为前去庄园看情况的两只幽灵会过至少一个时辰才会回来,却没想到她这边刚跟冉娜说完话,出去没多久的哈特就率先跑回来了。   “庄园……庄园那边好像死了很多人……”   与往常不同,这位沉迷吃瓜的青年这次回来时脸上满是惊恐,勉强咽了口口水保持冷静后才继续说道:“确实是庄园那边着火了,但庄园上方全都是类似瘟疫过后出现的‘黑家伙’,它们现在还在那边互相撕扯……”   “怎么会……那些都是庄园里的人?!”冉娜震惊道,“他们全都死了?全都被烧死了?”   “我不知道,我没敢靠近……要是被它们发现就麻烦了……”哈特抱着手臂摇头道,“不过我临走前远远扫到一眼,好像庄园外还有活人在走动……”   他给出的信息太过模糊不清,谁都无法从中得出一个确切结论。   只是哈特在久违地受到惊吓后暂时不准备离开安全的西塔楼了,菲丽丝也不想让冉娜出去冒险,于是现在只能期待派勒乌索教授能带回什么有用的消息。   然而很遗憾,很快派勒乌索教授也因为同样的原因折返了——不过他带回的信息倒是比哈特更多一条。   老教授原本是想跟着城堡内的那些人一路飘过去,也好能不错过任何信息,却没料到那只之前一直蜗居在城堡里的“老伯爵阁下”突然出现了。   “黑手们”趴在了为首的埃尔德里德爵士的肩膀上,并冲着教授一顿比画,还发出黑色恶灵们独有的古怪吼叫声,最后甚至朝他的方向扑了下。   派勒乌索教授自然是看不懂对方的意思,但最后对方想袭击他的行为他总算是看懂了,便没有继续靠近,打算先去庄园看看情况再说……结果就是跟哈特遇到了同样的遭遇,并在远远看到那堆“恶灵群”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   回来的路上,他再次遇到正准备穿越树林的埃尔德里德一行人。   派勒乌索教授倒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再跟着他们到庄园外看看,但被那只趴在骑士身上的“黑手”一吼,他最终还是决定先回来一趟再说。   “老伯爵老爷过去了?那太好了!那些‘黑家伙’怎么都不会打过老伯爵老爷!”   听到这个消息,哈特率先开心地拍起手:“以前遇到那种黑东西,老伯爵老爷都是一口一个,吃得可快了!天亮后咱们再过去说不定那边就安全了!”   菲丽丝刚想说的话被他打断,严肃的表情直接破功,还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话说得,好像老尼托伯爵是什么自动垃圾桶一样……   而且就算她之前跟“那位”有过口头上的约定,可按照她过去对贵族的了解,要是那位老伯爵吃多了实力变强后不想遵守约定,又躲着她的攻击范围走,那他们几个幽灵外出时不就危险了?   派勒乌索教授显然也被哈特奇葩的脑回路震撼到,也提出了与菲丽丝相似的疑问:“你就不怕那个玩意变强后也把你吃了?而且你怎么就能确定‘那位’现在还能像过去那样吞噬别的恶灵?那边的恶灵那么多,难道不会反过来被它们吃掉吗?”   “老伯爵老爷其实没有那些会飞的黑家伙危险啦。他吃多了后就一直很笨重的样子,速度还慢,以前主要是手比较多很麻烦,现在只要不像傻子一样进入那些手能够到的范围就好。”哈特非常没有心理负担地摆摆手,“而且伯爵老爷要是被吃了不是更好吗?按你们说的,其他的黑家伙都没什么脑子,那把它们引过来不就全解决了?”   菲丽丝:…………   听听这熟悉的操作模式……真不愧是靠自己苟了二十年的幽灵,在开发自己身边事物的实用性上,这位平时看上去傻呵呵的青年简直比派勒乌索教授还精明。   似乎是察觉到三道无语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哈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不妥,不由一边搓着手掌一边朝菲丽丝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到时候还要麻烦您受累赶走那些坏家伙……”   菲丽丝对此倒是无所谓。   比起这些插科打诨的话,她现在还是更在意庄园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就算再好奇她也不能让派勒乌索教授和哈特冒着生命危险去探看。   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再过两三个时辰估计都要天亮了。既然现在也打听不到那边的消息,那还是抓紧时间赶紧睡一觉,以防明天再出意外时没有精力应对。   “……你先睡吧,我们会时刻关注城堡内的情况。”   派勒乌索教授拎起还有些不情愿的哈特,对冉娜微微颔首:“你也留在这里,什么事我们会回来说。”   ***   当——当——当————   随着大教堂的钟楼敲响清晨的第一声晨钟,尼托海姆城的各个城门再次打开。   比起伯爵城堡内的紧张气氛,今天的尼托海姆城还如往常一样安静。   冬天本来进城的人就少,又不是大集日,负责城市东南门的守卫觉得今天应该也跟前两天一样,门口不会有太多人等着进城,却没料到今天进城的人倒是不少。   除了平时会见到的一些来城内送菜的熟面孔,还有一支赶着马车的商队和几名黑衣修士。   核查商队的货物并计算入城税的流程守卫很清楚,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外来修士进城,不免就多看了几眼:“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是雷恩艮圣马林修道院的修士,这次准备去圣城莎洛姆朝圣。”   为首的黑衣修士取出一张特许状递给守卫:“我们预计会在这里休息一到两天再出发。”   听说是朝圣的修士,守卫也郑重接过他递来的特许状,将其递给一旁正在给商队计算入城税的文书看。   文书正在忙,简单扫了一眼那特许状就说了句“没问题”,就继续低头写记录了。   收回特许状,黑衣修士们没有丝毫阻碍地走进城内。   只是走进城后,他们中一名原本站在中间位置的修士脚步开始变快,一跃成为新的引路人,迅速将几人带到一个僻静处。   “……从这条街往前走会有一家修道院,另一家修道院位于西南门口……顺着大道能直接看到市政厅的塔楼。”那名领路的“修士”如此说道,“市政厅东侧隔一条街有个仓库,那条小巷狭窄还会堆不少杂物,距离市政厅也近,一旦着火市政厅的敲钟人必然会敲钟示警……”   “沃尔夫冈的话都听清楚了?”   最先为首的“修士”见众人点头,这才比出一个手势:“那就按照之前定下的安排行动,务必要让全城的钟都响起来!”   ————————!!————————   哈特眼里的老尼托伯爵:最强精灵球,超大马力垃圾桶   菲丽丝:那他还天天“伯爵老爷”“伯爵老爷”地喊,我还以为他很尊重他呢   教授:也许……他只是单纯把“伯爵老爷”当成一个完整名词? [219]血染三鸦12:“我们有义务去帮忙。”   219   从叔父离开后,兰斯就一直站在东塔楼的顶部平台紧盯着东北方的那道火光,直到它完全熄灭才从塔楼上下来回到门楼。   尽管身边的下属劝他现在可以回房间休息一下,等有其他情况会叫醒他,但突然出现的异状让兰斯实在没有心思继续睡觉。   冬季驻守城堡的守卫本就少,再加上大部分常驻在城堡的武装扈从都被尼托伯爵带走,叔父刚刚又带走了十五人,堡内只剩下不到四十名守卫。   如果是平时这些人倒也还好,但现在庄园那边伯爵夫人和两位少爷小姐情况不明,城堡需要进入警戒状态,这么点人就是全都叫醒召集起来也完全不够用,加他一个总比少一个强……而且总没有把手下人大半夜叫起来不睡觉来守夜、自己却回到床上呼呼大睡的道理。   于是整整一夜,兰斯不停在城堡内的各个塔楼和城墙上走动,查看各个地点守卫状态的同时也在时刻观察城堡周围的情况。   直到东方的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修道院和教堂的钟声传来,远处尼托海姆城的大门处开始有行人行走出入,城堡周围依然十分安静。   见天亮了也没发生什么事,一部分守卫已经开始打哈欠,眉眼耷拉着完全没有精神。   兰斯见状,便让人通知下去,让昨晚值夜班的那批人先去休息,自己则再次回到东塔楼上,看着庄园的方向久久不语。   “…………”   “您也回去休息一下吧,兰斯少爷。”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扈从有些熬不住了,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再次劝说道,“现在看上去也没什么事……”   “……埃尔叔叔到现在都没回来。”兰斯盯着东北方,皱眉道,“火在三个时辰前就彻底灭了,为什么连个回来报个信的人都没有?”   扈从:“也许事情不是那么紧急?可能起火的并不是庄园,埃尔德里德爵士还在做后续的安排也说不定……”   当、当——当当当————   就在扈从还在试图劝说这位少爷赶紧回去休息,自己也好跟着休息一下时,城堡南边的尼托海姆城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与用于报时的钟声不同,这阵钟声的节奏十分混乱,而且在那阵钟声响起后几乎全城的钟都跟着响了——那是城市向全体市民预警的讯号。   兰斯猛地转身朝南看去。   不知何时,山丘之下、城市中心的某处正冒出一股接一股的灰色浓烟。   正当他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塔楼的楼梯间传出。   “报——报告!门楼那边来了几名尼托海姆城内的市民,说是有一群工匠和帮工在市政广场上打起来了,还打伤了海因茨会长和马里兰事务官!”   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趴到塔楼之上,大声朝兰斯汇报道:“他们来城堡求助,不然等会儿那些闹事的人可能就要冲进市政厅了!”   听到这个消息,现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并不是尼托海姆城内出现的第一起暴动。   光是兰斯来到这座城堡开始,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城内都会发生不同程度的骚乱甚至暴动……而会时常出现这种情况,也源自一个比较古早的原因。   在整个尼托伯爵领中,尼托海姆城一直都是比较特别的存在。   它是整个伯爵领内最大的城市,虽然在法理上完全属于尼托伯爵本人,但因为过去的一些原因,尼托伯爵曾在自己刚继承爵位的时候承诺给予了这座城市的市民很多特权,允许他们在有限度的范围内拟定自己的城市法,以此换取免除自己父亲留下的大半债务。   不过随着伯爵领内的状况慢慢好转后,借着十年前的那场大瘟疫,尼托伯爵已经准备逐渐开始收回这些特权了。   第一个目标,就是削弱尼托海姆城中的城市委员会。   于是,当瘟疫的阴霾慢慢消散后,缓过神的尼托海姆市民突然察觉到城市委员会里近乎一半的席位已经被替换成“伯爵派”的人。   如果继续这么发展下去,城市委员会将完全沦为伯爵的傀儡,排除万难制定的能在一定程度上限制贵族的《城市法》也会形同虚设,他们之前做出的所有努力也会慢慢化为乌有。   兰斯还记得第一次抗议事件发生在七年前。   那时朱尼厄斯刚刚出生,丽娜叔母在生产后患上产褥热,很快就去世了……可叔叔却因为需要去处理这场抗议,最终错过见叔母最后一面的机会。   等到一两年后,再从叔叔口中听说那起事件时他才知道当时的抗议差点引发了暴乱。   好在当时两位皇帝还在继续较劲,路德皇帝(伪皇帝)身体不好的消息又传得到处都是,尼托伯爵领的边境,尤其是西边与威登堡侯爵领的边界一直很紧张。   在这种紧张的情况下,尼托伯爵最后听从了弟弟的“缓和”建议,没有直接出兵镇压抗议者,而是派出弟弟去与市民代表协商,这才没能让矛盾进一步升级。   而之后随着路德皇帝的健康状况进一步恶化,老皇帝的三个儿子又开始拉帮结派,尼托伯爵深感自己必须给家族留一条后路,于是派他作为信使联系上了现在的沃尔多皇帝。   大概是因为在为家族的前途感到焦虑,没有精力顾及其他事,这段时间的尼托伯爵并没有继续试图操控尼托海姆的城市委员会,尼托海姆城与领主之间的矛盾才逐渐缓和下来,连聚在市政厅门前抗议的频率都减少了。   可就在今年夏天,眼看着自己的长子亨利已经完全被新皇帝接纳,尼托伯爵再次有了试探性的动作。   这次在他的运作下,城市委员会试图修改“任何人不能骑马进入城市”这条规则,这让本就保持敏感的尼托海姆市民们瞬间激动起来,差点就酿成一场暴动。   如果不是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足够冷静理智,劝住了最激进的一批人继续等待,   同时叔叔埃尔德里德在收到消息后及时赶到,并在进入城门前命令所有人下马,用行动表示自己愿意遵守《城市法》的态度,这才没让那次抗议演变成会流血的起义……   可根本问题没解决,抗议的人始终都在。   现在时隔四个月,矛盾偏偏在伯爵和叔父都不在的时候爆发了……如果处理不好,整个城市都要乱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跟着前来报信的守卫来到门楼,很快也看到了那几名来城堡求助的市民。   由于城堡的吊桥一直处于升起状态,那些人现在全都站在护城河的另一边,与站在门楼上的守卫对话时完全靠吼,倒也勉强能沟通。   见能管事的人终于来了,负责与底下喊话沟通的守卫总算松了一口气,开始交代自己刚刚与对方交流后获知的情报。   “他们说有一群激进的家伙对城市委员会近期公布的一些条例不满,一大早就聚集在市政广场闹事,包围了市政厅。包括海因茨会长在内的几名城市委员会成员被说成是伯爵阁下的走狗,海因茨会长还在推搡中磕破了头,人已经被紧急抬进了市政厅内,而市政厅里的人现在也不敢开门,越闹越大了……”守卫快速汇报道,“他们说他们是海因茨会长的儿子派来报信的,希望埃尔德里德爵士能赶紧去城内安抚一下那些闹事的人,至少把海因茨会长从市政厅里搬出来找医生……”   急促的钟声还在远处不断响起,似乎在不断催促着他做出决定。   看着城内升起的滚滚浓烟,兰斯最后下定决心,扶着城垛的空隙往下探身。   “埃尔德里德爵士现在无法过去,但我会派一名事务官和十名士兵跟你们回去与市政厅里的委员会成员谈判!”兰斯朝下方喊道,“请你们先回城内告诉那些聚集在市政厅门口的人,尼托伯爵阁下从离开后就从未干预过城市委员会的决定!如果委员会真的擅自颁布了不合规的规定,伯爵阁下也会下令叫停!”   “埃尔德里德爵士不来,一个事务官能管什么用?事务官还能代表伯爵阁下吗?!”   护城河另一边的人听到他的话后立刻喊道:“现在事情很危急!如今海因茨会长生死不明,请你们尽快让埃尔德里德爵士来救人——”   “那就由我去!”   “告诉那些聚集在市政厅前的人,尼托伯爵之子——兰斯·戴勒以尼托家族的荣誉发誓,绝不会对他们说谎!”   兰斯朝下方喊了这么一声,见对面那几人似乎愣住不出声了,便转身对扈从发出命令:“立刻调出十人跟我一起去城内……”   “不、不行!”   城堡总管急匆匆爬上门楼,气喘吁吁地拦住兰斯的路,压低声音道:“您忘了埃尔德里德爵士之前的叮嘱,在他回来之前决不能放下吊桥!”   “……叔父说的是‘非必要情况下’。”   沉默一瞬,兰斯还是目光坚定地看向面前的总管:“按照之前伯爵阁下与城市委员会签订的条约,一旦遇到城市委员会无法处理的事、向城堡求助,我们有义务去帮忙。”   “……我只是觉得这很不对劲,兰斯少爷。昨晚埃尔德里德爵士离开后到现在都没回来,恰好现在尼托海姆城内又出事了,这实在太过巧合。”卡尔总管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焦急,“现在城堡内的防御已经很虚弱,您还要继续带人离开,堡内各处的看守都会出现空缺……”   “可海因茨会长出事我们不能不管。”   “他如果真因为我们的见死不救去世,那城内的商会也会完全失控,说不定会爆发更大的暴乱。”   兰斯按下总管举起的手臂,低声道:“我会尽快回来……不过为了城堡的安全,我离开后还请您立刻升起吊桥。”   ————————!!————————   后面还有好长,先断一下(咔嚓 [220]血染三鸦13:“他是你们的人……”   220   诺斯芬的沃尔夫冈从没想过自己能以这种形式再次回到尼托海姆。   身为一名骑士的长子,他曾以扈从的身份在这座城市和旁边的伯爵城堡生活了五年。   他曾那么喜爱这座城市,偶然踏过的一条街巷都带着少年时代的记忆。可短短半年过去,再次走进这座繁华的城市时他的心境已经完全改变了。   父亲因为一封可笑的信被打成了“叛国贼”,家里的财产全部被没收,母亲和妹妹丧生野兽之口……越是回想到一家人曾在这座城市中度过的欢乐时光,燃烧的怒火便让胸口更加疼痛。   最初逃到威登堡侯爵领时,沃尔夫冈并没有想太多。   因为他明白,只要自己逃跑,尼托伯爵领内很快就会贴满自己的通缉令,而按照他当时所在的位置,往西跑到威登堡侯爵领是最快的。   很快,他因对侯爵领内的布防不熟悉,在边境就被抓住了。   然而随着他的通缉令传到边境,一名自称为威登堡侯爵服务的高大佣兵“昆德森”来到关押他的监牢,并向他吐露了一个格外大胆的计划。   杀死尼托伯爵一家,让尼托伯爵领变成一片无主之地——这个计划听上去是那样疯狂,却又那样轻易地拨动了沃尔夫冈心头的弦。   按照那位“昆德森”先生的计划,他们想要在尼托伯爵带着长子去参加帝国会议的途中将人截杀,然后伪装成盗匪作案。   这一部分的计划他们已经基本准备完善,可尼托伯爵不止有一个儿子,杀死长子还有能合法继承爵位的次子、弟弟和侄子。保险起见,他的妻子、女儿和那个据说皇帝有些欣赏的私生子最好也不要放过。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就必须用最少的人数攻克位于尼托海姆附近的伯爵城堡和庄园,杀死那些与尼托伯爵有亲属关系的人。   只是庄园那边他们已经有了比较具体的安排,城堡这边却始终没能找到突破口……而就在这时,沃尔夫冈这个前城堡守卫长的儿子就这么以逃犯的身份出现在自己眼前,昆德森都不止一次感慨起命运的巧合。   “这一定是吾主的指引,指引你来到我们身边!”沃尔夫冈还记得那天在边境的地牢里,那位高壮的男人穿过栅栏握住自己双手的激动模样,“加入我们吧,沃尔夫冈,吾主已经为我们指明了道路!尼托的雅各布,那个自大的混蛋必须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让我们一起割下他的头颅,将他的鲜血献给你的父亲!”   时隔半年,沃尔夫冈已经有些记不清自己当时具体在想什么了。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有猛烈跳动的心脏告诉他,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所以他最终握住了那双伸入牢内的手臂。   作为伯爵城堡前守卫长的儿子,他为昆德森补全了很多关于那座城堡的信息。   哪里是必须时刻有守卫的瞭望点,哪里会在兵力不足的时候被忽略,用于紧急撤出城堡的边门具体在哪里……尽管已经离开尼托海姆前往北方要塞服役两年,昆德森提出的问题他大部分都能答出来。   有了他的加入,计划变得更加完善。   可就算如此,想要真的攻入城堡依然很困难。   首先,威登堡侯爵就没有发动正面战争的打算。   他毕竟还是波曼国王的封臣,不会想在皇帝刚刚加冕不久就在明面上挑战皇帝的权威。   所以他们此行必须披着“盗匪”的皮,不能留下任何与威登堡侯爵有关的物证,也不能让其他要塞的人察觉到他们的行动。   这样就算刺杀失败了,尼托伯爵有所怀疑,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皇帝陛下也不会为一个跳反过来的家伙与自己的直属封臣撕破脸。   至于成功就更好说了。   一个已经被灭门的家族,就算真的死因存疑,想来皇帝陛下总不会真的为一个死人主持什么公道。   只是设想虽好,实行起来时限制也不少。   最关键的一点,为了不引起伯爵领边境以及领地内其他要塞的注意,他们用于执行这项秘密任务的人数必须控制在五十人内,想要用这点人真正攻占位于尼托伯爵领腹地的伯爵城堡几乎不可能。   如果不能攻入城堡,那一直在城堡内驻守、到冬季也不会去庄园的埃尔德里德爵士就会存活。   尽管一直有谣言说他的血统存疑,但这些年尼托伯爵从未对外宣称自己的弟弟是母亲的私生子,与母亲的母家戈尔波男爵家面上关系也较为良好……要是伯爵一家被成功刺杀,反而落下埃尔德里德这么一条“大鱼”,那这一顿忙碌的成果可真就要被别人收获了。   于是,在真的杀死尼托伯爵和他的长子后,如何将坚守在城堡内的埃尔德里德引诱出来杀掉变成了更棘手的问题。   为此,他们最终准备了两个方案。   一队人先前往庄园,杀死伯爵夫人和她的一双儿女。点燃庄园,再派人去城堡求救,看是否能让埃尔德里德亲自走一趟。   事态紧急之下,来庄园救援的人必然会走森林的小路,就算他一开始不走,来报信的人也会劝说他们走小路。这样,就算他本人没来,也会让城堡内本就不充裕的守卫分出一部分死在他们的埋伏圈里。   而沃尔夫冈所在的另一队人则会在天亮城门打开时潜入尼托海姆城内,用藏在货箱隔层里的火油在城中各处放火,尽量制造恐慌。   等尼托海姆城内的钟声全部响起,引起城堡的注意后,乔装成市民的人再去城堡外说出早就编好的假消息——用市民暴动做借口,之前一直负责此事的埃尔德里德不可能不出城。   这并不算是个多么完美的计划,但实行起来却比想象中的顺利。   只是在从接头的同伴口中听说埃尔德里德爵士已经死在了前往庄园的树林小路上时,沃尔夫冈又忍不住产生一瞬的恍惚。   凡是在伯爵城堡中生活过的人,没有人不认识埃尔德里德爵士。   他是个仿佛从故事里走出来的骑士。   忠诚领主,信仰坚定,从不因为自己的身份欺压弱者,父亲曾在私下对他说“埃尔德里德爵士像对待兄弟一样对待我”……可就是这样的人,却在父亲遭受不公审判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坐看他的家人一个个惨死。   别人不了解父亲,他难道会不了解吗?   为什么他都能劝说尼托伯爵宽恕那些真正试图发起暴乱的市民,却在看到下属遭遇如此不公正的对待时无动于衷?   说到底,那位被父亲称赞为“最公正正直”的埃尔德里德爵士也不过是他兄长身边的一条狗。   他们害他家破人亡,那也不能怪他心狠……   这样不断在心中说服自己,沃尔夫冈继续按照预定的计划行事。   虽然最重要的几个目标全都解决,但按昆德森先生的话说,他们最好是能一次性把所有的目标都达成。   尼托伯爵一家人的脑袋已经全都被割了下来,不存在会幸存的情况,但尼托伯爵的侄子和一个私生子还在城堡内。   后者不足为虑,但前者可是正经属于尼托家族的一员。只要他还在,这次的任务就不能算是圆满结束。   而想要用最少的人冲进城堡杀死这个尼托家族最后的孩子,就必须再把城堡内的守卫引出来一些,所以之前在城中制造混乱的计划也要继续。   自从城内市政厅塔楼上的钟因突发火灾敲响后,尼托海姆城内的市民果然开始出现恐慌和骚乱。   可这座有近一万人的城市还是太大了,为了确保能引出足够多的守卫,他们必须制造出更多的混乱。   仗着对这座城市街道的熟悉,沃尔夫冈与另外一名同样打扮成修士的同伴、以及一名拖着板车的“运货工”开始往最后一个目标行进。   那是一座位于城西的区教堂,虽然位置有些偏,但好在靠近城市的西北大门,一旦发出火灾预警也能把负责看守城门的守卫吸引过来,这会有利于他们的下一步计划……   就跟之前一样,制造火灾的方式很简单。   他们不需要真的去烧教堂,只需要在教堂附近找一个僻静的窄巷,用火油点燃杂物,然后在火烧起来后快速冲到教堂内,以附近发现火灾为借口请教堂内的执事敲响钟楼上的钟。   一切都进行得如之前一样顺利。   沃尔夫冈与同样做修士打扮的同伴一起等在小巷外,见巷子里的火着起来后立刻一边喊着“着火了”一边往小教堂的方向跑。   今天这座位于城门附近的小教堂门口有些热闹。   两个男人正将一副担架放到地上,担架上似乎躺着个人,另有两名修女站在教堂门口似乎正在与穿着黑衣的教堂执事说着什么。   “那边的巷子里着火了!!”   沃尔夫冈没有看那几人,只朝着教堂执事大喊道:“快鸣钟示警!让人来救火————”   就在青年踏上教堂门前的台阶时,站在教堂门口的其中一名修女转过身,一张熟悉的面容瞬间让他失声。   “…………沃尔夫冈?”   修女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面前这个修士打扮的青年,又仔细盯着他的脸看了数秒,眼泪突然从布满细纹的眼角溢出。   “沃尔夫冈……沃尔夫冈!圣母保佑,你还活着!!”   修女跌跌撞撞向青年扑来,激动下差点踩空楼梯。   沃尔夫冈完全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在看到修女即将跌倒前就伸出手扶住她。   然而修女看上去没有丝毫后怕,反而就那样捧起面前人的脸。   “圣母保佑……圣母保佑……我的孩子,你真的平安无事……”   女人激动地注视着面前的青年,目光一寸寸看着他的脸庞:“我每天都在圣母面前为你祈祷,我每天没有一刻不在思念你……感谢吾主,感谢圣母,让你回到我身边……”   看着几乎要哭晕过去的母亲,沃尔夫冈的大脑却只有一片空白。   为什么母亲会在这里,为什么母亲穿着修女的打扮——这些明明应该尽快思考的问题几乎在脑海里堆成山,可他却像是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只想伸出手,想看看眼前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沃尔夫冈,这是你认识的人?”   突然,身后传来同伴冰冷的声音:“她是谁?你怎么会认识她?”   听到声音,沃尔夫冈打了个激灵,习惯性转过头。   一瞬间,在他对上那双充满警惕的眼睛时,无数画面骤然从青年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杀死尼托伯爵的那个傍晚,那个话还没说完就被抹了脖子的士兵,也想起了自己被押送离开要塞的晚上。   是的……那位负责押送他的骑士只说他的父亲被处刑了,并没有说过他母亲的情况,告诉他母亲和妹妹死讯的是那个给他送饭的扈从……   “你们……他是你们的人……”   话还未说出口,站在台阶下的人眼中已闪过一道凶光,一把匕首从黑色的袖口抽出,直直刺向沃尔夫冈的胸口。   ————————!!————————   来了来了————(小跑) [221]血染三鸦14:“准备————放箭!”   221   “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人!杀人了!!”   小教堂门口,当人们看到一名“修士”将匕首刺中另一名“修士”时,一阵又一阵的尖叫顿时此起彼伏地传开。   然而手持匕首的“修士”并没有因为刺中目标而停下。   沃尔夫冈在最后时刻没有躲开,反而调整了角度,用肩膀接住了他的攻击,并在对方试图拔出匕首前抬腿将人踹下台阶。   “吾主在上……沃尔夫冈!”   周围人都尖叫跑开时,只有完全被沃尔夫冈挡在身后的修女还站在他身后,焦急地拖着他还没受伤的另一只手向后走:“快、快!快到教堂里!”   青年随着拖拽的力道向后退了两步,却还是在即将踏进教堂前停下了脚步。   匕首还扎在他的手臂上,可此时此刻,沃尔夫冈感觉自己的大脑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明明早该死在半年前的母亲突然出现在面前,发现这点后,原本的同伴便突然不顾计划、直接将刀尖指向自己……如果到现在他还没发现自己是被利用了,那就真是个该死的蠢货了。   蠢货……他也确实是个蠢货……   可即使已经明白自己完全被戏耍利用,即使已经知道自己犯下了再也无法弥补的罪行,他还是想要活下去,更不想牵连母亲……   “……吾主保佑……愿吾主保佑您……”   他颤抖着大口喘息,握住母亲的手臂,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下一把将人甩进教堂。   “滚!我不认识你!”   沃尔夫冈看了眼被教堂执事扶起的母亲,努力挤出一个狰狞的表情后转身快步走下台阶,大吼一声拔出扎在手臂上的匕首,用力刺向刚刚从台阶下爬起身的“修士”。   原本开始平息的尖叫因他的举动再次响起,之前没来得及逃走的人看到现在真死人了,都开始往距离最近的教堂里涌,也有人奔向距离教堂很近的城门,焦急向那边的守卫求助。   沃尔夫冈抹了把溅到脸上的鲜血,来不及处理左臂上的伤口,在确定身下的人已经死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城门,很快便与被群众叫来的守卫碰了个正着。   “有奸细混进了城内!是威登堡侯爵派来的奸细!”   面对手举长|枪、朝自己冲来的大门守卫,沃尔夫冈以最大的声音嘶喊道:“城里的这些火全都是他们放的!他们想要在尼托海姆城内制造混乱,好把伯爵城堡里的士兵引诱出来杀死!你们赶快回到城门口!他们就埋伏在那————”   嗖————砰!   一把小巧的斧头不知从哪儿飞出,正中他的后背。   在守卫们震惊的目光下,那名手持血刃向他们跑来的“黑衣修士”似乎在半路卡顿了一下,很快倒到了地上。   ***   另一边的伯爵城堡,随着城堡前护城河的吊桥缓缓放下,站在护城河另一边的两名“市民”顿时面露欢喜。   可不等他们继续下一步行动,门楼上的一声厉喝便止住他们的所有行动。   “全都不许动!举起手站到一边去!”   高大的门楼之上,数名手持弩机的士兵和弓箭手全都架好了武器,箭尖直指那两个试图靠近吊桥的城市市民。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人仰头看向门楼之上的人,佯怒大喊道:“将武器对准自己的领民,这难道也是伯爵阁下的意思吗?还是埃尔德里德爵士的意思——”   “除非遇到敌军围攻,否则就算是尼托海姆的市民,在进入城堡前也必须得到伯爵阁下的许可——这一条明明白白写在市民代表与伯爵阁下签署的条约里。”   门楼之上,一名穿着黑衣中年男人走到墙垛前,用沉稳的声音回答道:“现在伯爵阁下不在堡内,尼托海姆也并未遭到围攻,就算是埃尔德里德爵士也无权放你们进来!如果你们坚持靠近,我们只能将你们当成试图对城堡发动袭击的敌人!”   “袭击?就我们两个人?”那人似乎是被气笑了,高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你们倒是说说看!我们要怎么用这两双手占领这座城堡?!”   “我很抱歉,先生们,但规定就是规定!”   站在门楼上的卡尔总管完全不为所动,依然用那听不出语调的音调高声说道:“只要你们不靠近吊桥我们也不会为难你们,也请你们能理解我们的难处!如果你们想让海因茨会长早点得救,就请立刻站到路旁等候!”   见他的态度如此坚决,站在门楼下的两人对视一眼,顾忌着那些能将他们射成刺猬的箭矢,二人不得不按照他说的站到路旁。   他们看着吊桥慢慢落下,一队骑着马的士兵从中走出后完全没有丝毫停留,径直顺着路向缓坡下的城墙大门疾驰而去,而几乎是那队人离开的下一秒,连接吊桥两头的铁索也在二人不甘的目光下再次绷紧。   “……现在怎么办?”   其中一人看了眼已经开始缓缓升起的吊桥,小声对另一人焦急道:“要……冲过去吗?”   “冲?冲过去送死吗?”另一人小声道,“别急,昆德森先生那边会察觉到问题,很快会有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顶着日光,一些站在门楼上的弓箭手们便有些撑不住。   拿弩的人还能把沉重弩机放到城垛口上,他们却被总管命令必须时刻将箭头对准下方的二人……就算不需要一直保持拉满弓的状态,但就这么一直抬着手臂也很累。   况且下面只有两个人,这样警惕两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实在没什么必要,渐渐便有人开始借着活动肩膀的小动作放松起来。   “都给我打起精神,不许松懈。”   就在一名守卫即将松开手中的箭时,身后突然传来总管冰冷的声音,吓得他立刻重新摆好姿势。   “不要因为在你们面前只有两人就放松警惕,先生们,轻敌往往比敌人本身更可怕。”卡尔一边走一边用周围人能听清的音量对门楼上的每一人说道,“在吊桥完全升起前,所有人都必须保持警惕……”   他话音未落,就见一小队骑着马的人突然从城堡东北方的森林中冲了出来,恰好错过往城门跑的一行人,径直朝城堡的方向奔来。   “…………是白鸦之塔……是伯爵阁下的旗帜!”   一名眼力好的弓箭手当即惊喜喊道:“我看到了!是不是埃尔德里德爵士回来……”   “保持警戒!埃尔德里德爵士不可能从前门回来,而且昨夜走时他们根本没带任何旗帜!”卡尔当即打断那人的话,声音陡然变沉,“所有人听我的命令,不许松懈!”   “停下!快降下吊桥!!”   城堡总管下达命令的同时,那名骑马跑在最前面的骑士已经单手举起手中的旗帜,大吼道:“我们是尼托伯爵阁下派回来送信的!是紧急军情!立刻放下吊桥!!”   “不许停。”卡尔紧盯着下方越靠越近的一行人,对朝自己请示的手下命令道,“告诉绞盘那边的人,除非得到我的命令,否则绝不能降下吊桥。”   在城堡总管的坚持下,那一行人跑到护城河边时沉重的吊桥已经基本被收了起来,为首那个边骑马边喊了一路的骑士见状一气之下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表情顿时更狰狞了。   “都说了我们是伯爵阁下派回来的!为什么要收起吊桥?!”   披着罩袍的骑士忍着疼痛,高举起手中的旗帜大声道:“有紧急军情需要汇报!立刻放下吊桥!!你们难道连伯爵阁下的命令都要违背吗?!”   离得近了,不但是为首那人高举的旗帜,这些骑士身上穿着的铠甲连同外面的罩袍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与尼托伯爵一起离开的那些扈从穿得一模一样。   如果是平常,这种情况不管怎样都该让这些人进入城堡了。   不,如果是平时,白天时吊桥也不会保持升起的状态,现在才是不正常的情况……   这么想着,门楼上架着弓弩的士兵们顿时又有些骚动,大胆些的还试探着去看站在正中央的城堡总管,试图从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即使话都说到这一步,这位总管先生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只一言不发地站在门楼上看着底下的人。   “……伯爵阁下临走前私下叮嘱过我,如果他遇到紧急情况,需要让人返回城堡传消息会告知送信人一句暗号。”   就在下方的人快等到不耐烦时,门楼上的总管终于开口了:“你们可知白鸦长眠之所是哪座塔楼?”   听到这个问题,原本还有些忐忑的举旗骑士瞬间安下心。   在普通人看来这个问题着实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对于了解尼托伯爵家族的人来说也不算难。   传说尼托家族的先祖曾在森林中迷路,日夜向神明祈祷,终于获得了吾主的一丝仁慈。   一只全身洁白的渡鸦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并带他出密林,只是在走出森林后那只白渡鸦就像是完成使命般死在了一块石头上。   为了纪念这位神的使者,尼托的先祖就以那块石头为中心建造了一座塔楼,后来站在“高塔上的白鸦”也成了尼托家族的徽记,而那座传说建立在白鸦死亡之处的塔楼就是眼前这座城堡的雏形。   正所谓你的敌人也许比朋友更了解你——作为尼托伯爵家的宿敌,威登堡侯爵不但知道这个故事,还明确知道这座经过几百年扩建的城堡内最古老的一座塔楼在哪里……   “是东塔楼!白鸦长眠之地是主楼的东塔楼!”   骑士自信仰起头,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个得意的笑:“好了快放我们进去,我们是真的有重要的军情要单独跟您汇报!要是耽误了伯爵阁下绝饶不了——”   “这伙人是假冒的奸细!”不等对方的话音落下,卡尔已经举起右手,前挥的同时高声命令,“准备————放箭!”   不管是门楼上的守卫们还是底下的骑士都没反应过来,可肌肉记忆已经让前者习惯性举起武器,一支支箭矢瞬间射向底下毫无防备的一行人。   “这、您这是做什么?那人不是答对了吗?”始终跟在城堡总管身后的盖伊震惊道,“传说白鸦的长眠之地确实在东塔楼……”   “如果真是城堡里出来的人,见到是我把守门楼不问一句埃尔德里德爵士和兰斯少爷的情况就算了,又怎么会直接向我汇报军情。”   “而且那个暗号是我临时编的,伯爵阁下走前根本没留下什么暗号。”   卡尔盯着底下那一队转身就跑的骑兵,转头看向自己的副手:“伯爵阁下那边可能出了问题,埃尔德里德爵士也情况不明,现在城堡很危险。立刻去城堡北边和东边的点火台点起烽火,放出信鸽,让伊第贝格和艾倕根的驻军立刻回守尼托海姆!”   ————————!!————————   进度跑跑————(扑倒在地) [222]血染三鸦15:“那我陪您去!”   222   昆德森混在“尼托伯爵特使”的队伍里,眼睁睁看着那名站在门楼上的男人发出指令,一支支羽箭便像雨点般向他们射来。   他当即命令队伍回撤,先撤出弓弩的射程之外。   可因为对面的攻击来得实在太猝不及防,还是有两人在突然袭击中中箭落到地上。   一人摔下马后被惊马不幸踩踏到了脖子,当场就不动了,另一人在摔到地上后像是伤到腿,一直在地上匍匐爬行,试图以这样的方式逃离箭矢的攻击。   昆德森在跑出一段距离后发现那门楼下的吊桥依然稳稳立着,丝毫没有降下的意思,一咬牙,驾着马儿掉头回到那名受伤下属的身边,用不到十秒的时间将人弄上马,然后用口哨声命令全员撤回森林。   “……怎么办,他们根本不开门!”   当所有人都逃回森林后,那名负责举旗的男人慌忙下马,脸上满是愤怒和惊慌:“他们为什么会突然朝我们射箭?我记得很清楚,我的回答明明是正确的!!”   听到手下的抱怨,昆德森那原本就不算好的脸色变得更加阴鸷。   他将伤员带下马,扔给其他人包扎,自己则皱眉朝城堡的方向再次吹出一个长口哨。   过了一会,森林另一边有人开始回应他的口哨声。   很快,伪装成市民的两人也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他们好像根本不在乎你们的身份……就算你们走了,吊桥始终没放下来,门也没开……”   一名“市民”抬腿跨过灌木,靠近同伴们后汇报道:“而且我看到有鸽子从城堡内飞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信鸽……”   “一定是信鸽!还有烽火……他们已经在城堡内的塔楼上点起了向外警示的烽火!”另一人接住话头,气喘吁吁道,“我们这次完全暴露了……”   由于之前的一系列行动都太顺利,以至于他们觉得这理论上应该最简单的最后一步应该很轻易达成。   毕竟他们之前在进入尼托伯爵领的北边边境时就用这个方法成功避免了边境检查,让对方看清他们身上的罩袍和旗帜后稍稍呵斥几句,那些边境守卫便连个文件都没看就让他们快速通过了……谁能想到到了城堡还能出这种事?   众人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个古怪的“暗号问答”环节出了问题。   可就算是昆德森本人也没觉得那个答案有问题……难道是那位伯爵老爷另辟蹊径,故意用一个假答案当暗号的答案?真是狡猾的家伙!   但现在抱怨再多也没用了。   不管是昆德森还是全程跟他一起参与行动的下属们,此时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他们进入城堡的最佳时机已经消失了。   既然城堡内的人已经知道他们并不是尼托伯爵派来的信使,还放出了往外求救的信鸽,那很快位于附近的要塞也会派兵往城堡这边赶。   这还是动作慢的,毕竟收到消息后立刻清点人数赶过来也需要时间。可一旦城堡上燃起烽火,那支刚刚被他们引诱出来的队伍肯定会率先察觉到不对,说不定他们在尼托海姆城内的布置也无法完成预期的计划……   尼托海姆城的城市委员会确实没什么武装力量,但整个城市可是有近一万人。   这么大的数量差下,就算对面的大部分人都是没经过训练的普通人,他们也没这个胆子在明面上硬碰硬。   再加上为了完成攻进城堡的最终目的,原本就不多的人手也分散成了两拨……不管怎么想,按照理智上的判断他们现在都该撤退了。   而且,他们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其实已经完成了。   尼托伯爵一家以及他的弟弟全部被割下了脑袋,只剩下一个不足为虑的私生子和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   而在这个时代,那么一个大点的小孩要出意外不要太容易,他们其实没必要非在如此劣势的环境下跟一座坚固的城堡死磕。   在那男孩真正长大前就算吾主愿意放他一马,他们也有的是时间创造机会弄死他。   只是即使所有人都这么想,在头领的黑脸下也没有人敢真说出口。   二十来人面面相觑一阵,最后还是拿着旗帜的男人走到昆德森身边,委婉地小声问道:“我们……是不是要派个人去城门那边看看情况……”   听出手下的话外之音,昆德森深吸一口气后闭上了眼。   此时此刻,他的胸口像是有两团火在燃烧。   蓝色的火苗告诉他,现在收手他们大概率能安全撤回侯爵领;可另一团红色的火焰却因不甘而熊熊燃烧着,明显到让他无法忽视。   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割下所有人的脑袋……就差那么一点计划就完美完成了!这让他怎么能甘心就这么回去?!   而且那个站在城堡门楼上发号施令的男人,如果没有意外,他应当就是如今伯爵城堡的总管——贝洛道夫的卡尔。   从今年降临节后开始外界就开始流传,尼托伯爵居然让一名曾经的掏粪工成为自己的城堡总管,真是新奇又好笑。   尤其是在威登堡侯爵领内,不少人会将此当成笑话说,用践踏尼托伯爵眼光的方式讨好自己的主人……可对昆德森来说,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昆德森当然知道“卡尔”这个名字。   无数个在脑中描绘父亲模样的时光里,他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这个男人的名字。   二十年前,当他还在襁褓中时,就是这个叫“卡尔”的掏粪工将试图逃走的父亲杀死在粪池里。   如果那时候父亲能平安离开,如果他能平安回来,那母亲也不会早早因忧思过度而病逝,舅舅一家也不敢那样欺压他们孤儿寡母……他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花费十几年去描绘自己“父亲”该有的模样。   他会拥有一个真正的父亲,一个健康的母亲,也许还会拥有更多的兄弟,拥有一个他梦中才会出现的完美家庭。   而且,如果他就这么回去,让别人知道他们父子二人全都败在了同一个“掏粪工”手里,他都可以想象那些喜欢落井下石的家伙们都会在侯爵阁下身边说些什么。   而侯爵阁下呢?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失误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紧紧盯着城堡的方向,男人深邃的目光变得愈加坚定起来。   “一场行动没有分两次的道理。”   “我要进到那座城堡里,杀死尼托的朱尼厄斯。”   他看向面露诧异和不赞成的手下们,沉声道:“如果落下他,而尼托伯爵领内又没像预料中那样乱起来,那我们想再刺杀他就更困难了。”   “可、可我们要怎么进去……”   “沃尔夫冈说过边门的位置,只要能越过护城河肯定能找到。”高大的男人打断下属的话,比出一个手势,“不用你们跟着,我一个人去。如果失败了,你们可以自行选择撤退,给我在这里留一匹马就行……”   ***   对尼托的朱尼厄斯来说,这一周绝对是自己的霉运周。   在平常,他的老师——恩里克修士只会在每周二和周五从修道院来到城堡给他上课。   可由于这周二恩里克修士因地面结出的薄冰在城堡内意外摔倒、腿摔坏了不方便走动,在父亲的反复劝说下决定暂时在城堡里住一段时间。   结果就是,原本的每周两节课变成天天都有课。   短短三天过去,朱尼厄斯却觉得有三个月那么久。   然而因为伯爵伯父带着亨利堂哥出远门了,佩秋拉伯母、莉娜堂姐和威廉姆堂哥都去了庄园,父亲和兰斯又都在为工作奔忙,他连个能溜走的理由都找不到,只能在每天的晨祷和晚祷时默默保佑恩里克修士的腿能快点好起来。   三鸦之月(12月)的第十一天是个很平常的日子。   一大早,朱尼厄斯就被一阵古怪的钟声吵醒。   好在那钟声没有持续太久,他在半睡半醒间听了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直到自己的贴身男仆把自己叫起来。   如往常一样,男孩一边吃面包一边打开窗户,在窗口撒了一把面包屑,等了一会儿没看到有小鸟飞来,便跟着男仆下到楼下修士所在的房间。   主楼内没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在进入恩里克修士的房间前,朱尼厄斯还是察觉到了些与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   “……我怎么没看到红发的鲁宾和希比?”他扯住男仆的衣角,指向空荡荡的走廊,“他们还没起床吗?”   “哦,不是的。他们被总管先生叫走了……”   男仆彼得掩嘴打个哈欠,带着困倦说道:“您不知道,昨晚庄园那边出了些事,埃尔德里德爵士带人跑去那边查看情况了……城堡内的守卫本来就不充足,卡尔先生就临时指派了些仆人去塔楼上盯梢……”   朱尼厄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庄园出了什么事?伯爵夫人和莉娜堂姐她们没事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埃尔德里德爵士都去了,那应该没什么事吧……”   男仆摇摇头,顺手准备打开面前的门,却没想到门居然先一步打开了。   见到本该在床上躺着的恩里克修士站在门后,男仆的困意瞬间消散,赶紧伸手扶住人:“您怎么站起来了?迈克尔医生明明说您需要在床上静养——”   “今天是星期五,我需要去藏书室一趟。”   恩里克修士单腿站在门口,拄着拐杖说道:“藏书室那边还有工作要做……”   男仆:“有什么工作我可以帮您做,您没必要亲自去啊!”   “不,是我必须亲自去做的工作。”恩里克修士坚持道,“我不能把藏书室的钥匙交给任何人,而且西塔楼里的菲拉女士还在等我去审查稿件……”   听到要去藏书室,朱尼厄斯的双眼顿时亮了。   “那我陪您去!”他这么说着,又招呼起身边的男仆,“快点,彼得,快扶住恩里克修士!我们一起去藏书室!”   ————————!!————————   喘口气[鸽子] [223]血染三鸦16:“快!继续往上跑!!”   223   男仆彼得不能理解恩里克修士为什么要这么固执。明明只是需要他跑一遍腿就能解决的事,现在却需要他扶着人来回上下楼,实在麻烦得很。   但对上小主人明显兴奋又开心的目光,回想起总管的警告,他最后只能答应下来。   西塔楼是一座比较特别的塔楼。   由于在十几年前就被尼托伯爵交给了自己的妻子,这座塔楼在城堡内部被大家私下称作“夫人塔”,也就是只有得到伯爵夫人的准许才能进入的塔楼。   也是因此,这座塔楼与主楼各层连通的通道都被封住了,只有位于最顶部的两层还留了能打开的门,可这两道门上的锁都在伯爵夫人手里。   现在他们想要进入西塔楼内的藏书室,只能先从主楼出来,然后从塔楼外侧的入口进入。   有男仆在一旁搀扶,恩里克修士虽然速度很慢但总算还是走出了主楼。   只是前些天刚下过雪,即使是主楼附近也有还没化掉的雪。为了安全,两大一小三人只能以更加缓慢的速度朝西塔楼移动。   然而就当他们快走到塔楼的入口时,恩里克修士突然发现不但是往常准时出现在西塔楼门前的卡尔总管不在,连日常看守西塔楼入口的守卫也不在了。   结合今早隐隐听到的钟声和消失的仆人,恩里克修士总算意识到城堡内大概是出了什么大事。   可还不等他询问身边的男仆,随着“轰隆”一声,前堡场的方向传来一阵爆炸般的巨响。   很快,除了他们外,中堡场内为数不多的人全都因为这爆炸声往前堡场的方向跑去,而那边也立刻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惊呼。   “着火了!!”   “是门楼……火油库!火油库着火了!!快救火————”   听到呼喊声的那一刻,彼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于他这种长期在中堡场主楼内工作的仆人来说,“火油”实在是个很遥远的东西。   他只听说那是一种比灯油更容易燃烧的油,是在城堡遭受攻击的时候会用到的东西……可这座城堡上次遭到攻击都是什么时候了啊?   反正他没听说过,其他在城堡内工作的仆人估计也没有。如果不是有人大声喊出来并亲眼看到有浓浓黑烟从门楼的方向升起,他还不知道城堡内真有个“火油库”。   可现在想这些显然没什么用,重点是城堡里居然着火了!   看着从墙后不断钻出的滚滚浓烟,这次的火灾绝对要比铁匠棚坍塌导致的小火灾严重多了,看得男仆不禁双腿发软。   “快!你快去帮忙救火!”   听清前堡场传来的呼喊声,恩里克修士赶紧催促起左手边的男仆:“如果是火油着火会很难熄灭!记得告诉他们要用沙土盖到火上灭火,绝对不能用水!”   慌乱中彼得点点头,可脚下并没有行动,反而继续扶着恩里克修士的左手臂:“我、我先带您和朱尼厄斯少爷回去……”   “我自己能回去!你快去救火——”   在恩里克修士持续不断的拒绝下,男仆总算尴尬地松开手,不是很情愿地往起火的前堡场赶。   然而就在他刚转身跑了没两步,却发现一个像是守卫打扮的男人正逆着人流跑进了中堡场。   那人的皮肤很深,身材高大,眼神凶狠,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伤痕,简直就像一只直立行走的黑熊。   彼得没见过他。   这并不罕见,毕竟城堡内的很多守卫都是会轮换的,他这种常年在主楼工作的“高级仆人”当然不可能认清所有守卫的样子——可即使没靠近,他还是直觉这家伙很危险。   而随着双方的距离越靠越近,男仆彼得也看到了这人身上越来越多的奇怪之处。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眼生的“守卫”头发居然是湿的。   不仅如此,他身上那绣有尼托家族徽记的罩袍似乎也有点湿,连带着里面的铠衣和罩袍紧紧贴在一起,胸前的一片污渍变得越来越清晰。   ……守卫的罩袍居然也掉色这么严重?连胸前的一片都要染红了。   不过,他们伯爵老爷的家族徽记上有这么多红色吗……   彼得脑中陡然闪过这个想法,可还不等他进一步深思,那个黑熊般的男人恰好在此时站定扫视周围一圈,在扫过他时双眼就像是被钩子勾住的渔线,紧接着直直朝自己走来。   “朱尼厄斯少爷!”   彼得听到他用沙哑的声音朝自己的方向大声喊道:“卡尔先生让我来看看您是否有事!”   “……什么?”   男仆身后,正在试图搀扶老师的男孩转过头,疑惑看向那个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影,习惯性开口回答:“我没事啊——”   彼得看得很清楚,在朱尼厄斯少爷转头的瞬间,那个男人的眼睛突然亮了,嘴角也浮出一个兴奋的笑,仿佛一个看见了猎物的猎人。   而在看到那人抽出腰间的铁剑时,那种不妙的预感顿时到达了顶峰。   “……朱尼厄斯少爷!快跑————”   话音未落,一把剑已经从上方劈下。   鲜血瞬间涌出,喷洒在了男人胸前的衣襟上。   ***   看到朝夕陪伴自己的男仆突然被人砍倒在地,朱尼厄斯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男孩的大脑因惨叫变得一片空白,视线随着那道飞溅出来的红色上移又下落,最后停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团红色的液体如滚烫的蜡油滴到雪上,瞬间就将一块积雪砸出一个个坑洞,融化的雪水也随之流淌出来……   “吾主在上……快走!!”   “快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就在朱尼厄斯还站在原地发呆时,他的手臂突然被恩里克修士抓住,随后一股大力将他往一旁拽去。   男孩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随着这股力道往旁边摔去。   冬天的衣服还算厚实,可结实摔到地上的疼痛感和老师的呼救声终于让他回过神。   就当他手脚并用地试图从地上爬起来时,身后的喊声突然化作一声闷哼。   转头看去,只见本就伤了脚的黑衣修士已经摔倒在地,可他还是用力抱住了那个男人的脚。   “快跑!朱尼厄斯!!”   见男孩趴在原地看自己,恩里克修士忍不住发出变了调的吼声:“快走!不要回头!快回主楼里!!”   朱尼厄斯大张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见着老师再次被那不知名的男人踢踹开、却又扑上试图抓住那人的鞋,他只感觉地面上的冰雪顺着手脚将自己完全冻住,身体僵直着动不了,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瞪大,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这残忍又极其缓慢的一幕。   “…………快跑!”   突然,他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下一秒,他的手臂再次被人拽起,一股力道在拖着他往远离老师的方向跑。   朱尼厄斯的嘴再次张大,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如幼兽般的呜咽。   他眼睛始终看着后方,看着那把剑即将砍向老师,头却被一只手强制掰到了前方……   “清醒点!跟我往上跑!!”   就在大脑再次陷入一片空白时,那个陌生的女声再次刺进他的耳蜗。   “往上跑!去藏书室!”   看着面前昏暗的旋转楼梯,朱尼厄斯终于像是得到指令的机器,开始跟随手臂传来的力道抬腿向上跑。   见男孩终于知道自己跑了,菲丽丝顿时呼出一口气。   此时她也不敢回头看恩里克修士的状况……不需要身边冉娜的提醒,她已经听到了那道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一边拖着男孩的手往楼上跑,一边根据好友大声喊出的信息估算出双方距离,总算赶在那人走进塔楼入口前带着男孩跑到西塔楼一楼到二楼的间隔处。   可二楼的楼梯间与塔楼内的通道早已被砖块封死,藏书室还要再上一楼,能让他们躲避的门也在更上一楼。   而下方,那名魁梧的刺客已经距离他们只有二十几个台阶的距离,也许再走几步就能绕过螺旋式的楼梯拐角看到她……   最后将男孩半拉半拽地拖到自己身前,她用力将人往上推了一把,另一只手则伸向了下楼时放置在这里的陶罐。   “快!继续往上跑!!”   听着上方传来的催促声,昆德森不由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幸运之神是多么眷顾他啊。   当他从冰冷的护城河内钻出后,很快就找到了那扇位于门楼外侧的隐秘边门。   更棒的是,当他杀死一名落单的守卫时正好发现火油库就在附近。   城堡的火油库失火,就算是那位“卡尔总管”也只能调动所有人去救火,这给了他足够的机会混进城堡。   而好巧不巧,他还没进主楼就看到了一个符合目标特征的小孩……如此顺利,谁能不说这是吾主的旨意!   现在所有人都已经被门楼那边的火灾吸引,这座塔楼里只有一个小孩和一个女人,他根本没有任何失败的理由……   这么想着,他的视线也从螺旋向上的楼梯上捕捉到一抹灰色的斗篷,眼瞳瞬间兴奋放大。   就在他打算伸手抓住那灰色的一角,近在眼前的斗篷却像只灵活的鱼儿擦着他的指尖划过。而由于他太专注盯着那抹灰色,男人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已经对着自己兜头泼下。   「……愿纯净之火沾汝口,赦免汝之罪恶……」   当昆德森终于发觉到身上被泼的是什么而抬头时,一切都太迟了。   不等他看清说话人的脸,一支燃烧的蜡烛已经来到面前,瞬间点亮了眼前的一切。   ————————!!————————   Fire—————— [224]血染三鸦17:“请您跟我来吧。”   224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烈的尖啸声从下方传来,在窄小的走廊内反复回荡。   菲丽丝听着这仿佛来自地狱的嘶吼,上楼梯的动作丝毫不敢放慢,头也不回地以最快的速度往楼上跑。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跑出安全的塔楼冒险救这个自己其实并不算熟悉的孩子,即使是现在菲丽丝也说不出一个具体的理由。   也许是她早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个孩子产生了比自己预想中更多的好感,也许是在听到冉娜尖叫着告诉她有人在毫不犹豫地追杀一个孩子时唤醒了她在儿时和“那一夜”的记忆,让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打开房门冲下了楼……   也或许,原本就没有什么能够用理智说清的理由。   那只是一种冲动,一个本能……一个不想再眼睁睁看着悲剧在眼前一遍遍上演的本能……   脑中不停闪过无数零散的想法和词语,身体的动作也没落下。   然而还不等她跑到藏书室所在的第三层,就看到先自己一步往上跑的男孩居然跪在楼梯台阶上,像是摔倒时摔伤了腿,想要挣扎站起来却始终没能成功。   这不能怪这孩子。   塔楼这一侧的旋转楼梯的石阶做得又高又窄,侧边也不会像现代那样为游客做扶手,菲丽丝这样的成年人快速下楼时都会觉得有些眼晕、害怕自己会哪一脚没踩稳滚下去,更何况朱尼厄斯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匆忙中摔倒实在很正常。   只是现在情况危急,菲丽丝不知道自己刚刚泼的那一罐灯油能不能彻底阻止那名刺客的脚步,见男孩已经无法自己站起身,她只能试图将人抱起来。   可大概是刚刚受到太大惊吓,菲丽丝的手刚碰到男孩,对方就尖叫着挥舞起手臂。如果不是她眼疾手快把人捞住,这孩子差点就要因为自己的大动作从石阶滚下去。   “清醒点,朱尼厄斯!看清楚我是谁!”   菲丽丝一只手制住男孩乱挥的手,另一只手强迫他看向自己,大声吼道:“我不会伤害你,但想活就不要动!听明白了吗?!”   女人极有穿透力的声音总算让男孩清醒了一点,像是认清了眼前人,挣扎的动作终于慢慢停下来。只是人还呆呆坐在台阶上,看上去依然站不起来。   菲丽丝没有时间检查他的腿是不是摔伤了,见他不再乱动便赶紧将人抱起来。   七八岁的男孩还不算太重,但抱着一个人走这种又窄又高的台阶终究快不了,一不小心就容易站不稳。   也幸好通道狭窄到让她稍微一伸手就能用手肘卡住旁边的墙壁,匆忙间两次差点失去平衡都让她成功稳住了身体,总算跌跌撞撞来到三楼的入口。   抱着人快速跑进三楼走廊、将男孩放下的一瞬间,菲丽丝只觉得眼前一阵发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虽然她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做一些运动,但受限于活动空间不大,运动量比之前少,体力也跟着有所回落。   此时她只是快速上下楼跑了一来一回居然就开始大喘气,耳膜都随着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看来之后还是不能偷懒……   “……快关门!!”   冉娜紧张到变了声调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快点!那个人已经————”   话音未落,菲丽丝的鼻尖已经率先捕捉到一股古怪的烟味。   可还不等她完全站起身,余光中的一道黑影已经向自己扑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皮肤烧到面目全非的男人大吼着无人能听懂的话语,用力向身下女人的脖子抓去——可以预见,当两只大手捏紧的瞬间便是后者的死期。   被扑倒的那一秒,菲丽丝感觉眼前的一切开始变慢。   围绕在男人身边久久不散的黑影,因烧灼而收缩的皮肤,还带着火星的衣服,大张着的嘴,几乎要喷洒到她脸上的焦臭气息……最后是那双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   也许事男人的皮肤太黑,那双眼睛的眼白是那样明显,里面的一根根发散的血丝菲丽丝都看清了,自然也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那股从视线传递过来的强烈恨意。   有那么一瞬间,菲丽丝觉得自己与对方也没太大区别。   这个陌生的男人为了自己的目标砍杀了一名男仆和恩里克修士,而她为了守住他的目标一手造成了他身上的烧伤。   没有法庭,没有沟通,没有道德——此时此刻,他们都是为达成各自目的不择手段的野兽,唯一决定彼此生死的只是最原始的暴力。   声称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类一边蔑视着金字塔下的低等动物,嘲笑着它们的愚蠢和野蛮,却一次又一次地抛弃所谓的“文明”,用同样的方式自相残杀。   她也一样。   像遮蔽树苗阳光的大树,守卫蜂巢的马蜂,争夺猎物的秃鹫……谁和谁都没有区别,生物的本能会盖过一切理智,活下去就是最终的目的。   于是,在那双手彻底按住自己的脖颈前,她从腰间抽出了匕首,自下而上,用力捅穿了那张嘴下的脖子。   腥臭的鲜血喷涌而出,她的双手再次被熟悉的黏稠感包裹,滚烫的液体飞溅到脸上。   菲丽丝没有去擦,只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愈加痛苦的表情,手再次用力向上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那双扣住自己脖颈的手完全失去力道,那双瞪得如铜铃大的眼睛中瞳孔开始变散,恶灵伴随着尖啸从那具强壮的身体中分离,她才松开匕首的刀柄,努力从尸体下挣脱出来。   飙升的肾上腺素让她几乎感受不到疼痛,同时也仿佛封闭了她的五感。   菲丽丝没有听到其他恶灵分食那只新生恶灵的声音,也没有听到从楼梯下传出的越来越大的嘈杂声。   她抹了把糊在脸上的鲜血,在尸体旁站了一会儿,总算想起应该去看看一旁的男孩,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简单检查了下,发现小孩的呼吸和心跳都还在,只有脑后有个包,大概只是吓晕后磕到了。   用还算干净的斗篷将人包起放到自己的床上,菲丽丝又转身回到走廊,准备再看看那具让人烦恼的尸体。   其实直到现在,菲丽丝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昨天她睡得太晚,大概凌晨三四点才睡着,直到今早城堡内着了火才被冉娜和贝尔碧娜叫醒。   而后者只说了一句门楼的火油库着火了就再次跑出门了,派勒乌索教授和哈特则连影子都没看到。冉娜说他们是想要再去庄园那边蹲点打探一下情况,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都没能回来。   预感到外面情况复杂,菲丽丝不敢让冉娜冒险跑太远,于是冉娜也只敢在西塔楼附近徘徊,结果就看到了有个被众多恶灵包围的“守卫”朝塔楼这边跑来,出手就砍人……除了大致猜到“他是为杀死朱尼厄斯而来的”,她都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现实倒也没让她烦恼太久。   就在她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听觉神经终于开始重新运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一群人依次从楼梯间内冲进了西塔楼三楼的走廊。   这些人明显都是城堡内的守卫,只是现在大部分人看上去都灰头土脸的,像是刚从煤灰里滚过一圈,手中拿着的武器不仅有剑和长|枪,有人还拿着意义不明的铲子。   尽管手握的武器不一样,但冲进来后他们的反应倒是出奇的一致。   随着第一个人看清走廊内的尸体、并高呼一声“吾主在上”后,整个塔楼内很快充满了对神明的问候声。   “……太好了你没——圣母在上!”   匆忙从外面赶回来的贝尔碧娜刚出现就忍不住加入了问候大军。   先瞪眼看了眼满身满脸都是血的菲丽丝,再看到那些在半空中互相撕咬的恶灵后便像是触发了什么紧急回避机制般,拉起距离最近的冉娜便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场面就这么僵持了半分钟,随着一人从人群走出,这些无意义的重复性喊叫总算消失了。   卡尔总管喘着气拨开人群,站定后立刻扫视了一遍整个走廊。   他的视线稍稍在插|入尸体脖子的匕首上停了一瞬,很快落到菲丽丝身上。   “……朱尼厄斯少爷呢?”男人大喘着气,哑声问道,“他应该就在这里。”   菲丽丝感受到他声音里带出的焦虑,没有多说,只从房间门口让开一步,伸手指向房间内。   下一秒,一贯稳重的城堡总管已经三两步走到房间内,见男孩紧闭着双眼,身上还有斑斑血迹,赶紧伸手检查起小主人的情况。   “那些都不是他的血,是我在抱他的时候蹭上去的。”菲丽丝跟着走进房间,解释道,“他在逃跑的时候摔了一跤,可能摔到了腿,脑后有个包大概是磕到了,其他地方应该没有伤到。”   卡尔背对着她点点头作为回应,但手上的动作依然不停,直到确定朱尼厄斯确实没受太严重的伤后才转头看向菲丽丝。   “…………”   “我想,您现在应该想要换一套新衣服,也需要好好整理一下仪表。”   卡尔总管取下自己的斗篷小心将男孩包好抱起来,路过菲丽丝时朝她使了一个眼色:“这里不是很方便,现在也不安全……请您跟我来吧。主楼内的客房远比西塔楼温暖,稍后我会让人给您送换洗的衣服和热水。”   ————————!!————————   感觉之前评论区好多小天使已经默认朱尼会死[笑哭]   要是连朱尼厄斯都死了兰斯就没有任何理由继续待在城堡里了,他可能跑得比菲丽丝都快233333 [225]血染三鸦18:“这是我展现出的诚意。”   225   留下这句话,卡尔就不再看她了,而是开始有条不紊地向还站在走廊里的守卫们发布命令。   菲丽丝看看总管的背影,又看看那些开始行动起来的士兵,感觉自己似乎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了,只能一路跟在总管身后走下西塔楼,径直往主楼的方向走。   都不需要外出的幽灵们回来提醒,只是从西塔楼到主楼这短短几步路菲丽丝就能感受到整个城堡已经乱起来了。   从烟的状态看,门楼那边的火情似乎得到了控制。但从塔楼里出来后,菲丽丝发现冒烟的地方也不只有前堡场的方向,城堡的北边和东边的壁塔上也有滚滚黑烟不断向上窜。   不过现场的都不是瞎子,城墙上冒出这么明显的浓烟却没有得到重视,那只能说明那里并不是“失火”,而是有人故意烧起来向外界求助的“烽火”……   “……请问,恩里克修士怎么样了?”   看到西塔楼入口附近那些还没清干净的血迹,菲丽丝没能继续维持缄默的人设,快步走到总管身侧询问道:“我当时从塔楼里下来时看到恩里克修士正阻止那名刺客继续追,结果被……”   她无法继续说下去,但卡尔已经做出了回应。   “我们赶到的时候他还活着。”城堡总管快速走进主楼的大门,语速与他的脚步一样快,“迈克尔医生正在为他和彼得治疗……但能不能活下来就要看吾主的意愿了。”   听到后半句,刚刚松下的一口气再次被提起来。   “如果他们被剑砍伤,请让医生一定要用烈酒清理伤口,越烈的酒效果会越好,最好是用蒸馏得到的‘生命之水’。”顾不得其他,菲丽丝低声快速说道,“还有包扎用的布必须干净,紧贴伤口的包扎布以及会触碰到伤口的所有东西最好都在水中煮沸过,做这些的人也必须先洗干净手……”   听着她的话,卡尔终于没忍住,转头看了过来:“……这也是那本‘博物志’里的内容。”   “没错。”菲丽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清洁的身体和空气是隔绝污秽的最好药方。您也是从那场大瘟疫中幸存的人,大家都该懂得这个道理。而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生命之水’更纯净的东西吗?”   也许是被她的自信感染,也许是之前就听说过“蒸馏酒”的大名,总之,城堡总管只是在短暂沉默片刻后便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进入主楼,他将她暂时安置到一间明显很长时间没住人的客房内,便抱着男孩继续往前走,应当是去找城堡内的医生了。   但让菲丽丝比较无语的是,即使现在的主楼内也已是一片慌乱,明显人手不足,这位思虑周全的总管先生还是十分贴心地调来两名仆人“供她差使”。   看着面前的一名健妇和男仆,菲丽丝稍微犹豫了一下自己是否还要维持伯爵夫人给她的人设,最后在两人的注视下放弃了,直接开口表示自己需要一套换洗衣物和热水。   两名仆人倒是没有拒绝她的请求,只是一人出去拿东西时总会有一人守在房间内,美其名曰“帮您清扫一下这间充满灰尘的房间”,实则一直让菲丽丝处于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之前跑掉的贝尔碧娜和冉娜回来后菲丽丝也无法与她们正常沟通。   不过她不能说话,不代表两个小姑娘不能说。   即使贝尔碧娜从昨晚开始只是一直跟在总管卡尔身边,但她了解到的信息还是要比一直待在塔楼里菲丽丝多太多了。   等听她以自己的视角把这一早上都发生了些什么讲述一遍后,菲丽丝只觉得自己的颈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伯爵的庄园在半夜突然着火且出现大量身份不明的死人,尼托伯爵的弟弟带人前去查看却彻夜未归,一大早山丘下的尼托海姆城就疑似发生暴乱,随后又有人假冒尼托伯爵的“信使”要求城堡开门,被拒绝后不久城堡内的火油库就炸了,一名刺客趁机混进来,差点就杀死了伯爵的侄子……   以上每一样都足够炸裂,但没连到一起看的时候菲丽丝还能怀着一种侥幸的心态,觉得那些突然出现在伯爵庄园上空的鬼魂可能是被庄园守卫杀死的强盗。   可现在看来,不但是庄园内的佩秋拉夫人和她的一双儿女,就连至今未归的埃尔德里德爵士都可能已经……   回想起佩秋拉夫人拿着书稿的眼睛,以及那个同样叫“莉娜”的女孩,菲丽丝不得不用力抹了把脸调整好情绪。   逝者已逝,已经成为她无法改变的过去,现在她更需要思考未来该怎么办。   伯爵夫人和城堡的指挥官都死了,同时尼托的领主和长子都不在领地内……现在伯爵领已经变得非常危险。   而更让人感到心底发毛的是,那些假冒尼托伯爵的“信使”手里拿着的确实是伯爵家族的旗帜。   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伪造本地领主的旗帜,还自信到举着伪造的旗帜来领主的城堡骗人开门?   是真的对自己“仿冒”的东西这么自信,还是……   想到那个最糟糕的结果,菲丽丝只感到脊背发毛。   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冒险刺杀朱尼厄斯这么一个小孩——直到刚刚她都没能想通这个问题。   可如果尼托伯爵、包括所有有资格能继承尼托伯爵领的人全都出事了,那反而一切都有了解释。   失去领主的领地就是一块被扔进豺狼堆的肥肉,也许它就会成为下一个罗兰……不,它甚至还比不上罗兰。   罗兰的军队虽然好几次都被马黎军按在地上摩擦,但作为旧大陆上的大国,罗兰王室就算是处于衰弱期也有一定的影响力,王太子四处划拉划拉还能凑出近万人的军队,这点尼托伯爵可做不到。   这里只会比罗兰崩溃得更快,谁都不会知道那个崩塌的瞬间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可只要有一个还活着,只要尼托伯爵家族还有一个成年人还活着,能赶在帝国会议结束前站出来主持大局,那就还有可能能维持住这片土地的安宁……   菲丽丝完全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也会想要为贵族祈祷。   只是与过去的十几年一样,她的祈祷从来没有灵验过。随着派勒乌索教授和哈特依次回到城堡,他们带回的消息全都显示一切都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奴仆,侍卫,庄园里的所有人都死了,包括佩秋拉夫人和她的女儿……她们的尸体被特地抬到没有火烧到的空地,头被砍掉了,就那么摆在那里……”   派勒乌索教授沉默片刻,闭眼沉沉呼出一口气:“不过我仔细看过,没有‘尼托的威廉姆’的尸体,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逃过了这一劫……”   “没错,我们是一直等到那边的黑影全部消失后才过去的。所有人我都仔细看过了,威廉姆少爷和他常带着的三个跟班都不在那里。”   “还有埃尔德里德爵士……他……和昨晚跟他一起去庄园的扈从全都死在了距离庄园不远的森林里……那里有好多箭,应该是被伏击了……”哈特张张嘴,看了眼身边的老人,见他似乎并不打算开口,这才继续低声道,“看地点……大概是教授从庄园往回走时遇到他们没多久后就遭遇了伏击……”   “…………”   “要是当时我多留一段时间,也许就能更早知道这些……”   派勒乌索教授难得露出些许懊恼的神情:“要是能早点知道这些……”   「……我们也什么都做不了,不是吗?」   菲丽丝坐在客房内的椅子上,对惊讶看过来的男仆微微颔首,一边做出祈祷的动作一边用念诵经文的语气说道:「这不是你的责任,派勒乌索教授,就算你当时目睹了他们被伏击杀害的过程也救不了他们,对现状也不会有太大改变。」   “…………”   最后的最后,老教授还是摇头叹息,没有继续说下去。   另一边,之前离开的健妇已经将新衣服准备好,并拎来了两桶热水。   客房内有现成的浴桶,跟凉水兑一兑,足够菲丽丝将身上的血污全部洗干净。   当她换好干净的衣服从浴桶前的隔断屏风后走出时,两位仆人已经把房间内的壁炉点燃,挂好壁毯,室内的气温明显比之前暖和了不少。   见她走出来,男仆立刻垂下眼睛退回房间门口,妇人则习惯性拿起一条布巾,似乎是打算给她擦头发。   “不用了,我自己来。”   菲丽丝从她手中接过布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道:“我还有很多东西在西塔楼,你们是否能帮我取来?”   “请您谅解,现在还不行。”妇人收回手后便后退一步,微微低着头回答道,“卡尔总管刚刚下达的命令,现在所有人都不能擅自离开自己的位置。”   这没有出乎菲丽丝的预料,但她还是继续试探道:“那我能去看望恩里克修士吗?听说他伤得很重,也在主楼这边接受治疗……”   “不可以。”妇人继续拒绝,“请您原谅,女士。现在城堡内很乱,您最好不要随意走动。”   这就是哪里都不能去的意思了。   菲丽丝看看现在身上的这身陌生衣裙和空空如也的双手,有些无奈地勾了下嘴角。   就算感觉到尼托伯爵领已经变得不再安全,但现在也确实不是逃走的好时机。   至少要等城堡内外的骚乱稍稍安稳下来,别人对她的监视也没那么严才好行动。   最关键的是,她的所有行李和积蓄都还在西塔楼的房间里。   不管要不要跑,她都必须把这些带走,不然真身无分文地逃跑也跟自杀没什么区别了……   这么想着,菲丽丝便暂时在这栋主楼的客房内住下来。   除了有人会时刻在房间里盯着她外,她的待遇可以说是相当不错。   有壁炉和足够厚实的被褥,她总算不会再被墙外透进来的寒风冻醒了。   在确定尼托海姆那边的骚乱根本不是市民起义、只是有身份不明的人在城内纵火,且现在事情已经平息下来后,菲丽丝最终没忍住困意在午后打了个盹,直到傍晚才缓缓苏醒。   城堡内的晚餐还如往常一样,甚至要更简陋一些。   大概是堡内还保持着警戒状态,厨房的人也没什么心情做饭,能弄到点热乎的豆粥泡面包已经算是不错的一餐。   主楼内的情况还算安定,但通过幽灵们反复来回跑着报信菲丽丝也能知道,这一晚估计城堡内没几个人能睡安稳。   首先是那个最开始被“市民暴动”引出去的伯爵私生子。   那真是个不知道该说倒霉还是幸运的家伙……事后证明,所谓的“市民暴动”完全是个陷阱,有不少一群伪装成市民的人正蹲在城门附近等着攻击他和他的手下。   可谁都没想到,就在他即将下马时城门口突然有不少人开始大喊“城内有间谍”,一行人顿时提高警惕,也因此躲过了最开始的袭击。   虽然后来他们也与埋伏的人经历了一番苦战,但好在尼托海姆城内的人也没有完全在旁边看热闹。   在反应过来后,不少人帮着守卫一起抵抗那些“假市民”的袭击,其间也有人受了伤有人逃跑,整个过程极其混乱——哈特就是因为看了这么一场大戏才最后一个回来。   同时,由于城堡这边燃起向外求救的烽火并放出信鸽,距离尼托海姆最近的两个要塞立刻派出相应的士兵前来支援。   少数的骑兵率先赶到,现在已经与那名伯爵私生子一起赶往庄园查看情况。步兵们刚刚才进入城堡,立刻被城堡总管安排到各个岗位,巩固城堡内的安全。   就在菲丽丝想着那位“卡尔总管”是不是已经忙到飞起,今天大概来不及来找自己时,她的房门就像是接收到心灵感应般被敲响了。   而门外站的人,恰好也是她想到的对象。   “晚上好,女士。”   让两位仆人全部离开房间后,卡尔端着一盏烛台走到房间内,将蜡烛放到室内唯一的桌子上:“希望没能打扰到您休息。”   “如果您再晚来一会儿,确实就到我做睡前祷的时间了。”菲丽丝的视线扫过那盏烛台,移到一旁笔直站立的男人身上,“时间不早了,您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就好。”   卡尔因她的直白眉头稍稍动了一下,却也没再说什么,只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麻纸,整齐抚平后用手指压到桌面,一点点推到她面前。   “请原谅我行为冒昧……之前伯爵夫人为亨利少爷在威讷提定制了一批玻璃器皿,半年前伯爵阁下派人去那边提货时恰巧遇到您的‘父亲’——‘多索多罗的雷蒙多’的姑姑。”   “可闲聊中那位女士说,她那位叫‘菲拉薇娅’的侄孙女小时候生了一场病,之后耳朵就听不见了……最重要的是她还曾为侄子一家收过尸,‘菲拉薇娅’也在其中。”   菲丽丝的视线从那张字条上抬起,直直对上总管黑沉的眼睛。   “我很感激您救下朱尼厄斯少爷,女士。但您不是‘多索多罗的菲拉薇娅’。”   他这么说着,却又重新捏起那张写满证言且带有签名的麻纸,将其放到火烛的上方点燃。   “您对朱尼厄斯少爷和恩里克修士的恩情我铭记在心,所以这是我展现出的诚意。”松开最后一点燃烧的纸片,他看着面前的女人,吐词缓慢而清晰,“但同时请您谅解,如今堡内情况十分紧张,我不能放任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城堡内自由出入走动。”   ————————   这个小单元也快结束了(安详躺平)(拉上被子) [226]血染三鸦19:“这里还有人活着!!”   226   看着那张写满证词的麻纸一点点被火苗吞没,菲丽丝再次看向面前的男人时目光不免带上一丝复杂。   她精心准备的谎言终究还是被揭穿了。   怪不了任何人——就算是派勒乌索教授也不会知道他人刻意隐瞒的信息,更不会想到在经历过瘟疫肆虐后又过了十年那一家人还有亲属活着,还在那么大个城市内被伯爵的人找到了。   这就是撒谎的弊端。   不管是多么精巧的谎言依旧是谎言,就算只有百分之一也总是会有概率被揭穿。尤其是面对面前这位,菲丽丝实在没有自信能再临时编造一个谎言瞒过去。   如果瞒不过去,面对这种聪明人,坦诚反而要比说谎能收获更多好感……   当最后一点纸灰落到桌面,菲丽丝终于开口了。   “如果我保持沉默,您会怎么对待我?”她问道,“我会因此被推到法庭接受审判吗?”   “我不会这样对待朱尼厄斯少爷的恩人。”   城堡总管似乎对她的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依然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您完全可以保持沉默,但为了城堡的安全,我也不能让您长期留在这里。我会把您的私人物品还给您,在尼托海姆附近平静下来后派人将您送到乌姆城,之后您想去哪里我都不会再过问。”   这个答案让菲丽丝稍稍有些意外,忍不住又认真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说实话,这要比她预想中的结果好太多了。   与阿根堡一样,乌姆城是一座名义上属于帝国皇帝的“皇帝城市”,也是距离尼托海姆最近的“皇帝城市”。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之前的说法,这种城市基本靠市民自治,实际内政基本由城内的行会寡头们掌控。   可能与后世相比也算不上多安全,但总归不会出现某个贵族一拍脑门就提高税率的问题,上面的寡头们互相牵制也能让底下的市民们得到一些相对的公平。   菲丽丝之前也设想过一旦自己在尼托伯爵的城堡待不下去,可以去某个“皇帝的城市”生活一阵。   至少这种商贸大城市里人多活也多,肯定需要各种技术型人才,又有高大的城墙作为防御,只要能找到工作就能保证她在和平时期饿不死。   只是原本她以为自己在城堡“待不下去”后会需要再经历一次大逃亡,却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如此有诚意,直接把这个选项中最艰难的部分替她省去了……   可为什么?   就因为她救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对他有这么重要?   这位就算再聪明也没有千里眼,在前去庄园调查情况的那队人没回来之前,他们不可能知道庄园里所有人、包括佩秋拉夫人都已经死亡的消息。   那他要实现他刚刚说出的承诺,让自己全须全尾地离开,最大前提就是要说服伯爵夫人……可偏偏他又在刚刚把目前最有利的说服证据烧掉了……   是他真有这样的自信,觉得只凭自己一张嘴就能说服佩秋拉夫人放人,还是要用其他手段,在隐瞒一切的情况下偷偷送她离开?   前者充满了不确定因素,而后者……就算他是城堡的总管,这么做也要冒很大的风险。   毕竟即使是在仆人间也存在钩心斗角。多少人因为他曾经的身份看不起他,就有多少人想着挑他的错处,将他从城堡总管的位置上拉下来。   而自己又是他的什么人?他凭什么要为她这么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冒这样的风险?   ——不是他另有所图,就是他在说谎。   理智的声音逐渐盖过兴奋感。   菲丽丝交握的手指紧了又松,最后完全松开,交叠着放到腹部。   “这样不会给您带来麻烦吗?”她抬头直接看向面前的总管,直接问道,“您协助我离开,伯爵夫人那边您要如何解释?”   “…………”   她的直白换来总管意味深长的一眼,但对方很快就给出了回答。   “……您应该也能看出来,今天城堡内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这种‘不寻常’并非只出现在城堡内。”   “昨天半夜,伯爵夫人居住的庄园内突然燃起大火,火势大到连城堡这边都能看到。”   “埃尔德里德爵士发现后连夜带人去庄园查看,至今未归。而非常巧合地,今天一早城堡和城堡下的尼托海姆城内都出现了外面来的间谍,那些间谍甚至拿到了伯爵阁下的旗帜……”   他这么说着,见蜡烛的火光稍微有些暗了,便从兜里拿出一把小剪刀,剪短一节烛芯。   “我并不算一个悲观的人,女士。但结合现状,我觉得不仅庄园那边的情况不会很好,就连伯爵阁下和亨利少爷的处境也很令人担忧。”   卡尔对上对面女人惊讶的眼神,动作自然地将小剪刀收回口袋:“其实如果条件允许,我明天就能派人带您去乌姆城。可现在城堡内的情况您今早也看到了,我们已经守卫不足到一个奸细都能轻易混进城堡引发火灾、并借此机行刺杀之事。最糟糕的是现在我们还没查清这些人是谁,是已经离开伯爵领还是在尼托海姆附近徘徊,要是现在立刻把您送走,太显眼也太危险了。所以我建议您最好安心在城堡内再稍等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下来后我会派人把您安全送到乌姆城,这样对您来说是最好的。”   听着他难得说出这么一大段话,菲丽丝突然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   “……您想让我继续在城堡里多留一段时间?”   她意外道:“就只是这样?就在这间房里待着?”   “如果您想回西塔楼也可以。只是最近天气很寒冷,没有壁炉取暖会很难熬。”在菲丽丝一头雾水的表情下,卡尔依然站在原地,用那仿佛谈论天气的平常语气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当然,如果您觉得这段时间实在无聊,想要做点什么打发时间,我会将您之前用的书写工具搬过来,您可以继续写之前您想要复原的那本《博物志》。”   菲丽丝:…………   菲丽丝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她完全没想到对方跟自己说了这么半天绕来绕去的废话,最后的目的居然是让她继续写书。   事实是不仅是她,此刻飘在她身边的幽灵们都一个个目瞪口呆,连平时一直碎碎念骂这个“前未婚夫”的贝尔碧娜都大张着嘴,像是完全丧失了言语功能。   “…………为什么?”   菲丽丝清晰听到自己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你帮我……就是想要这本书?”   “我的一位老师告诉我,知识是无价的,需要保护和流传——对此我很认可,也想要践行他未完成的心愿。”   对上菲丽丝震惊的目光,卡尔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古怪的情绪:“我不知道这会让您如此惊讶,女士。《博物志》是一部伟大的著作,我非常想在有生之年里看到这本书的完整版,这点我之前应该跟您说过……”   “……说过是说过……但你这种撒谎精说出的话谁会信啊!”   沉默半晌的贝尔碧娜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声喊出了众人的心声:“就要本书你早说啊!弄得那么神秘让人紧张,好像要杀人灭口一样!!”   菲丽丝:…………   菲丽丝闭上眼,强制屏蔽掉这些幽灵的话,试图更专心分析自己现在的处境。   如果卡尔总管只是单纯想要她脑子里的书稿,那情况就变得简单了。   对她来说,给伯爵夫人写书和给城堡总管写书都没有太大区别,她的最终目的始终是想要教授的书“被写出来”,雇主是谁完全无关紧要。   更进一步,要是抛除人情和个人喜恶,完全用理智决断,长期掌管城堡内务的城堡总管甚至会是个比伯爵夫人更好的“合作伙伴”……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伯爵领可以在这场浩劫后能快速稳定下来,外加卡尔能一直站在“城堡总管”这个位置上。   现在前者已经存疑,保不住前者后者就更保不住了……在一切稳定下来前,她还不能下定论……   “…………”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菲丽丝睁开眼,郑重向对方行过一礼:“离开前我会尽量将我记得的部分写下。不过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居住,还请您不要为我安排仆人随侍,就像过去那样让人每天给我送两顿饭就好。”   “这没问题,明天一早我会让梅特将您在西塔楼的私人物品全部搬过来。”卡尔拿起烛台,同样朝她行过礼,“愿吾主保佑您,女士……”   然而,就在总管先生准备开门离开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赶在即将关门前,一道声音顺着门缝传进了菲丽丝耳中。   “先生……总算找到您了,卡尔先生!”   “门楼那边来人了,自称是戈尔波男爵的次子约瑟夫少爷……”   ***   位于城堡东北方的尼托伯爵庄园——准确说是庄园曾经的所在地,此刻正被十数根火把照亮。   不过对兰斯来说,此时的光亮实在让人感到不适。   在这里,光明照耀之处都是死人。   仰卧的,侧躺的,有头的,没头的,沾血的,烧焦的……看着这地狱般的一幕,许多年轻的士兵都忍不住吐了出来。   可就算吐了也要工作。   现在不但是庄园,庄园外的森林附近也有不少尸体。   这些尸体分散在庄园的各个地方,能看出有很多人试图躲起来,却还是被逃走时或躲藏时被杀死……所以他们必须把所有的尸体都找到,挨个比对身份,这才能确定是否有人幸存……   但唯二的两个意外,就是尼托伯爵夫人和她女儿的遗体。   原本应该在庄园主屋居住的二人被拖到了整个庄园最中心的空地上,头与身体分离,整整齐齐摆在最明显的位置。   看到这位从来没给过自己笑脸的伯爵夫人的遗体,兰斯有种形容不出的感觉。   城堡内很多人觉得他跟伯爵夫人水火不容,但他其实并不怨恨佩秋拉夫人。   在她的位置上,想要让手下人在生活上刁难他这个私生子再容易不过,但她这些年除了冷脸和无视也没做过更过分的事。甚至在埃尔叔叔提出让他学习时伯爵夫人不但没有阻止,还给山下修道院写了一封推荐信,这些他都还记得。   现在,她却与自己的女儿一起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被割下的脑袋上双目圆睁,很难想象她们在临死的前一刻正在被怎样的恐怖笼罩……   “…………请您来这边一趟,兰斯少爷!”   远处在森林内搜寻的人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我、我们好像找到、埃尔德里德爵士了!”   闻言,兰斯足足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有了动作。   他合上两颗头颅上的眼睛,最后朝伯爵夫人和她女儿的遗体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用斗篷将母女二人的尸体彻底盖住,这才站起身,一步接一步,仿佛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僵硬而麻木地往声音的来处走。   在来时看到那些被拖到路两旁的尸体时,他就不再抱什么期待了。   现在找到,只是把心底最后哪一点微弱到不能再弱的希望吹灭……仅此而已……   腿走得再慢,路终究有尽头。   真正看到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时,兰斯最终没忍住,跪倒在那颗被完整砍下的头颅旁。   “少爷!”   “兰斯少爷……”   一旁的城堡守卫们见状想要搀扶,却被他摆摆手推拒了。   金发的青年深吸一口气,就着现在的姿势向上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开始低声念诵祈祷词。   见他这样,不少人也自发地站在原地为逝者默哀。   还有一些看到友人尸体的守卫表现得更激动一些,纷纷跪倒到同伴的尸体前痛哭出声,此起彼伏的祈祷声与哭声开始在林中回荡。   “…………全都找到的话,就搬到庄园那边吧。”   念完祈祷词,兰斯撑着膝盖站起身,艰难道:“我们还要核对一下人数……”   “活人——这里有个活人————”   就在森林里的士兵们开始搬运尸体时,庄园那边又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快来人!这里还有人活着!!”   ————————   又一个小单元结束辽————   其实大单元不变的时候感觉分小单元也没啥意义了[捂脸笑哭]只是起名废在被自带的强迫症折磨orz [227]剩余物1:“你看,这件事要怎么跟伯爵夫人说?”   227   不管是贵族城堡还是城市的大门都会在晚祷后的第十二个时辰关闭,想要在之后进门都需要走相应的程序,经过审核才能从大门上开的小门进入。   没有战事的平时都是如此,更不要提今天一天城堡和尼托海姆城内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骚乱。   鉴于今早那场“间谍袭击”给城堡守卫们留下的印象太深,不管门楼下的那队人怎么喊叫、并挥舞手里那面代表自己主人的旗帜,门楼上的人就是不给他们开门。   “……你们要是都是瞎子,就去给我找个不是瞎子的人过来!好好看看我是谁?!”   见自己的侍从在门楼前喊到嗓子沙哑都没把门喊开,作为这次传信队伍的首领——戈尔波的约瑟夫逐渐失去了耐心,下马后直接走到最前面,对着门楼上的士兵大吼道:“我是真的有重要的事要通报!立刻让埃尔德里德爵士出来!他总会认识我这张脸——”   门楼上的守卫一阵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在第一时间回话。   他们都是等级较低的基层守卫,一半还是刚刚才从别的要塞调来的,当然没人认识这位自称“戈尔波男爵次子”的年轻人。   只是顾忌着这身份可能并不是假的,他们在赶紧找人通知城堡总管的同时也不敢真的装聋。   几人小声商量一番,最后由其中一人负责回话。   “埃、埃尔德里德爵士现在……现在在处理一些事!无法立刻过来!”   那名士兵在门楼上喊道:“还请您稍等一下!我们的总管很快就来!”   “总管?伊第贝格的彼得?”   “彼得总管在去年去世了,现在是卡尔总管……”   骤然听到这么个陌生却又有那么一点耳熟的名字,男爵的次子愣了下,听完侍从在耳边解释后立刻面露不爽。   一个平民出身的城堡管家来了又能有什么用?   说不定跟现在这群站在门楼上的蠢猪一样,就知道说一些车轱辘废话!   “……不如我们直接去庄园那边面见尼托伯爵夫人吧。”一名侍从建议道,“反正这个消息……伯爵夫人早晚会知道。还有尼托的威廉姆,男爵阁下也说要试探一下他的反应……”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只是身为父亲的次子,戈尔波的约瑟夫并不会经常来自己这位表亲家做客,即使来也只会到城堡这边。   虽然听说过尼托伯爵一家在冬天会搬到庄园,可他并不知道那座“过冬庄园”具体在哪里。   于是他只能再次大声跟门楼上的士兵交涉,表示城堡门不开就不开了,希望对方能派个人带路送他们直接去庄园那边。   “……对、对不起……但这也需要先向卡尔总管确认……”门楼上负责回话的守卫努力咽了一口口水,艰难回道,“而且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没有指令不能放下吊桥,里面的人要出去也需要经过批准……”   戈尔波的约瑟夫:…………   就在男爵次子被气到即将当场失态前,门楼那边负责管事的人终于回来了。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这位出身低微的“卡尔总管”倒是个爽快的人,在与他短暂说过几句话后就下令降下吊桥,让戈尔波男爵的信使们进门。   “我需要立刻面见埃尔德里德爵士。”   刚走进城堡,戈尔波的约瑟夫便再次说出自己的来意:“有件很紧急的事我需要亲口转告他。”   卡尔总管:“非常抱歉,约瑟夫少爷。埃尔德里德爵士现在不在城堡内,如果您实在有什么急事可以先告诉我……”   “不行!”不等他说完男爵次子便断然拒绝,同时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打量起面前的男人,“他不是这里的指挥官吗?怎么会无故离开城堡?”   “这是尼托伯爵领内的事务,请恕我无权向您通报。”   见对面人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卡尔顿了顿,转而提出另一个方案:“如果您实在着急,我可以派人往庄园那边送消息。或者您再稍等一段时间,兰斯少爷应该很快就能从庄园那边回来了,埃尔德里德爵士不在的期间城堡内的防卫事宜都由他主持。”   “兰斯?那个私……”   “咳咳咳————”   不等主人说出更失礼的话,一旁的侍从赶紧用咳嗽声打断,赔笑看向对面的总管:“约瑟夫少爷的意思是好久没见到兰斯少爷了,没想到他现在这么受埃尔德里德爵士的信任。”   “兰斯少爷从半年前就被伯爵阁下亲自提拔为城堡的守卫长,是埃尔德里德爵士最得力的副手……”   卡尔没有多计较对方的失礼。可非常微妙的,在说到“伯爵阁下”时,他发现原本还有些烦躁的青年突然眨了两下眼,就连他身边的侍从眼神也跟着飘忽了一瞬。   捕捉到这微妙的不对劲,卡尔便没有结束话题,继续接着之前的话延伸道:“……亨利少爷也很看重兰斯少爷,他们现在的关系很好……”   “好了好了知道了!我也不关心这个……”   打断他的话后,戈尔波的约瑟夫看上去似乎比刚刚更烦躁了一些。   他撸了把额前的短发又在原地来回走了一圈,这才下定决心,让城堡管家立刻找人去庄园那边把自己的表弟兼未来妹夫——尼托的威廉姆叫过来。   对方的反应让卡尔的心继续往下沉了沉。   想到那个最糟糕的结果,他没有再出言拒绝,只给自己的副手一个眼神,让他带着男爵次子和其他随行人员去用晚餐,自己则去安排人出城给庄园那边送信。   与此同时,尼托伯爵庄园内唯一的一名幸存者也正奄奄一息地躺在一张残破的木板上,艰难喝着骑士手中水囊里的酒。   “威……威廉姆少爷?哦是的……威廉姆少爷昨天傍晚就说要去城堡那边……你们没见到吗?”   “……我……我半夜起来,本来是想去墙边方便……结果……结果看到仓库那边着火了……”   喝完水重新被放躺后,自称“施密德”的农奴开始断断续续地说道:“好多人……好多不认识的人闯进了庄园……他们一开始就杀死了门口的守卫和尤捷尔爵士……然后……然后我看到米勒先生和培林爵士……米勒……是米勒杀了培林爵士!”   说到某个名字,男人突然双目圆瞪,激动大喊道:“是他、绝对是他招来了强盗!我都看到了!!那个跟米勒站在一起的男人就是之前他招来修墙的工匠!那些人都是强盗的内应咳咳咳咳——”   “好了你先别激动!赶紧躺下休息!”   一名随行骑士赶紧将这名宝贵的“目击者”按回木板上,皱眉看向身侧的金发青年,压低声音道:“看起来像是有人混进了庄园,为强盗团做了内应……您认识那个叫‘米勒’的家伙吗?”   兰斯当然不认识。   他就从来没来过庄园这边,自然不认识在庄园内工作的人……好吧,也不是完全不认识。至少那个曾经在城堡里很有存在感的“培林爵士”他是见过的,但除了这位之外他确实再没看到一个能叫上名字的熟面孔。   “也许我们可以回去问问卡尔先生,他在冬天经常在城堡和庄园之间跑,应该对庄园这边的人更了解。”兰斯环视一圈后看向远处已经坍塌的库房,“不过我觉得这不像一伙普通的强盗。强盗抢劫都是为了钱财和粮食,可刚才那位先生也说了,他们一开始就烧了库房,然后就是杀人,还把庄园内所有人都杀光了,包括试图藏起来的人和无力反抗的女人小孩都不放过……有这个时间,他们不如多搜刮一些财物。可他们似乎又对钱财完全不感兴趣,连礼拜堂内的银器都没拿走,这算什么强盗?”   “而且,如果真的是强盗,为什么要特地只把伯爵夫人、莉娜小姐和……埃尔德里德爵士的头割下来?”   青年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后抬手指向庄园的出口:“就算现场做过清理也能看出来,埃尔德里德爵士是在树林出口的不远处遭到了偷袭。那些人在庄园放火,说不定就是为了吸引城堡这边的人来庄园查看情况,好方便他们在那里伏击……”   “…………您是说,这些人跟今天早上在尼托海姆城门口袭击我们的那群人是一伙的?!”   跟在兰斯身边的一位扈从面露恍然,咬牙道:“没错……这么看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手段!他们先是在城内到处放火引发各个区域的教堂和修院鸣钟示警,然后又让我们以为是城内的市民暴乱了,诱导我们出城堡!那两个最开始到城堡门楼前报信的‘市民’肯定跟他们是一伙的!!”   刚从其他要塞调过来的骑士还没捋清楚这些事件的关系,在扈从喋喋不休的补充下总算听懂了,不禁也在这冬夜里冒出一身冷汗。   “多亏卡尔总管在你们离开后没开门,不然现在……”见在场所有人脸色都不好,那骑士也不再多说,转而指了指躺在木板上的男人,“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他带回城堡吧?”   这是肯定的。   原本他们看到这一地的尸体还以为这一趟是完全来收尸的,万万没想到众多尸体里还有一个重伤幸存者活到了现在,还曾经看到了凶手,必须把人尽快运回城堡接受治疗。   现在他们这里没有马车,只能先用斗篷毯子将人裹起来,再用麻绳把人固定在一块还算完整的木门板上,然后让马拖着门板走。   不过现在地上的积雪不多,这样运人很容易连人带木板侧翻。为了保住这唯一的一个“目击证人”,兰斯亲自带人看着,控制前方马速的同时也额外安排两人步行跟在木板旁边,防止发生意外。   就这么缓慢移动到一半,卡尔总管派出来报信的士兵终于跟他们碰上了。   听说事态紧急,兰斯便让其他人继续搬人,自己则跟着报信人一起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城堡。   看到来人并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个表弟,男爵的次子明显有些失望。   可经过刚刚这一系列的“古怪招待”,这队被戈尔波男爵派来送信的队伍里也终于有人后知后觉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在再次询问过威廉姆的行踪、却只得到“他无法亲自前来”的回答后,戈尔波的约瑟夫终于没忍住,一把抓住眼前这个不算亲近的表亲来到角落。   “……我们三天前刚收到消息,帕伦贝格郊外的一家修道院三天没派人出来采购东西,跟他们有合作的农户都很奇怪,就有人翻墙进去查看……结果……看到了很多尸体……不仅是修士的尸体,还有一些明显是骑士打扮的人……”   “那些人里……我们找到了你父亲尼托伯爵阁下和亨利的尸体……”   男爵次子紧张咽了一口唾液,带着试探看向面前的青年:“你看,这件事要怎么跟伯爵夫人说?”   ————————   戈尔波男爵就是尼托伯爵(男主爹)的表弟啦,相关的剧情主要是他的女儿跟尼托伯爵的次子威廉姆定了亲。但因为马厩投毒事件,他不得不补偿性地给女儿加了嫁妆,因此对自己的表哥有些不满   之前主要出场在【197话】(他的一名随从给马厩投毒,间接导致尼托的威廉姆从马上跌落摔伤)和【207话】(他怀疑一伙路过自己领地的雇佣兵可能要对尼托伯爵不利,但批准了那些人的过境申请) [228]剩余物2:“您打算亲自去向皇帝陛下禀报这件事吗?”   228   尽管从尼托海姆回到城堡时卡尔总管就提到过,有人会大摇大摆地假扮尼托伯爵的信使来到城堡骗他们开门,这本身就是个相当危险的信号。   不说别的,光是那些带有尼托家族徽记的罩袍和旗帜就不是那么好仿造的,普通的强盗团可没有这样的能力和资金。   而那些人明明人手不是那么充足却还如此大胆,那很有可能是他们自信这些“伪装”无法被识破,或者这些装备就是他们从伯爵阁下那边劫掠来的,甚至是前去参加帝国会议的整支队伍都已经遭遇不测……   可即使已经提前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在听到自己那个名义上的“生父”居然就这么死了时,兰斯依然震惊到说不出话。   小时候他曾设想过这样的场景。   也许某一天那位看他哪哪儿都不顺眼的“父亲”会像个普通人般死去,也许在那之后他就能自由了……可当幻想真的变成现实后,他却完全没有任何欣喜的感觉。   尤其是对上面前那双充满试探的眼睛,兰斯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麻烦。   什么“该怎么告诉伯爵夫人”……佩秋拉夫人的尸体都凉透了,倒是不需要担心她听到这个噩耗会有什么反应。   关键现在不仅是伯爵夫人,埃尔叔叔和莉娜小姐也都死了。根据庄园里的那位幸存者的话,昨天傍晚就骑马往城堡这边跑、却到现在都没出现的威廉姆估计也……   如果面前的这位没有说谎,那整个尼托伯爵家族唯一还活着的人就只剩下堂弟朱尼厄斯了。   可朱尼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啊!至少现在,他根本没有能力承担起一个领主能担起的重担……   一个伯爵领彻底失去领主会变成什么样兰斯并不知道,但他见过阿根堡在失去罗兰王庇护后都发生了什么。   土地是一切财富和权力的源泉。   有主的土地都有人为之争得头破血流,要是见到一块突然失去主人的土地,那些豺狼难道还会不一起扑上来撕咬?   儿时见到的一颗颗人头开始与昏迷不醒的堂弟重合,兰斯只觉得心脏开始狂跳,头脑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尼托伯爵在戈尔波男爵的领地内被杀——如果这是真的,原本与尼托家族关系友好的戈尔波男爵便已经不可信了。   既然如此,庄园那边和伯爵遇害的消息必须全部封锁……不但是对眼前这些人,就是伯爵领内势力较大的封臣也不可信了。   一次也许还能说是巧合,但尼托家族直系的所有成员在短短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全都遭遇“强盗袭击”,最后死到只剩下一个七岁的小孩,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觉得这真是强盗干的,尤其是他在尼托海姆城门口遇袭时听到的喊话……   要是这一切都是威登堡侯爵或者周边其他领主的阴谋,他就必须趁着帝国会议期间众领主间“不能开战”这种潜规则还在生效时将这件事通报给皇帝陛下。   运气好,也许皇帝陛下能公平处理这件事,让朱尼顺利继承尼托伯爵领。   如果不顺利……依照他对那位的了解,就算失去领地也至少能保住朱尼的性命……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弄清楚尼托伯爵和亨利的死讯到底是不是真的。   见他因为自己说出的消息整个人都愣了半天没吭声,戈尔波的约瑟夫也终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再问一句,眼前这个一贯性格木讷的私生子终于开口了。   “……我怎么能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   兰斯对上面前人那双写满诧异的眼睛,皱眉道:“最近天气不好,伯爵夫人生了很重的病,不能受太大打击,我不能把这种没有核实过的消息告诉她。”   “你————”男爵次子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声音也不自主地放大,“你脑子是坏掉了吗?我怎么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更该给我一个确切的解释?”   兰斯依然紧盯着眼前的人,声音却跟着放沉:“伯爵阁下在临走前就通知过戈尔波男爵会路过男爵领的具体时间,他们现在在你们的领地内出事,你敢说这件事你们就完全没有责任?”   “你、你简直是胡搅蛮缠!!”   约瑟夫被眼前人的反应震惊,短暂的慌乱后他脸上的表情很快转为愤怒,跟着一拳打在身侧的墙壁上。   “反正尸体我们都装殓好了,马车已经在路上了,再过两天就能运来!”男爵的次子不再控制音量,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对手下做出一个手势后准备转身,“我好心提前过来通知一声却要遭受这样的侮辱,真不如不来——”   “谁允许你们离开了!”   见他们准备走,兰斯当即高声厉喝,同时伸手拦约瑟夫的去路:“既然你说得那么肯定,那不如就在这里住两天,等运送的马车来了再说!”   自家的少爷被人拦住去路,戈尔波男爵派来的信使团中当即有人打算抽出武器。   可这里到底是尼托伯爵家的城堡,都不需要一旁的卡尔总管给出什么明确指示,见他们握住剑柄的瞬间就有城堡的侍卫同样抽出武器,快速包围了只有四个人的送信小队。   “你……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见自己和身旁的扈从们完全被包围,戈尔波的约瑟夫终于慌了,忍不住大声呵斥道:“我只是代替我父亲来送信,可你们却从一开始就遮遮掩掩,不但公开侮辱我父亲的名誉,现在还要跟我动手吗——”   听到自家少爷那让人窒息的社交话术,侍从只感觉眼前一黑,赶紧在事态还未完全失控前出言打断。   “我们没有恶意,兰斯少爷!我们确实只是来送信的,否则也不会就带这么几个人!”站在男爵次子身边的侍从说道,“我们日夜兼程提前赶过来,主要是因为运送的马车需要你们这边发的特许状通过边境,不然就只能每过一个哨所就被检查一遍……我想,您也不希望那么多人看到马车上的……东西吧?”   “…………”   这确实是个问题。   要是他们说的是真的,那在没有特许状的情况下,伯爵阁下的尸体被运进伯爵领后肯定是会按照流程到一个关卡就要接受一次检查,到时候死讯提前传开后就更麻烦了……   “当然,我会派遣合适的人去边境查看。但在他们到达城堡前,还请你们能在城堡内休息几日。”   兰斯向周围的守卫比出一个向下手势,同时放下阻拦约瑟夫的手,做出邀请的动作:“还请您告诉我,马车具体会从哪里进入伯爵领。”   ***   最后经过一番交涉,戈尔波男爵派来的送信团总算说出了运送尸首入境的具体路线,并不情不愿地在伯爵城堡内安顿下来。   把这些人搞定后,兰斯在第一时间将卡尔总管叫到一间单独的房间,商量起接下来的安排。   余光扫到一片白影跟着一起飘进来时他的动作稍微顿了下,却没有多在意。   自从那只“黑手”不再纠缠他后,他在城堡内碰到这种游魂的次数也增多了。   有时候它们也会跟着他飘一段,但只要不去关注,这些白影也不会长时间纠缠,很快会转到其他地方。   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再把精力放在这些虚幻的东西上了。   强制自己定住神,兰斯很快无视了那抹停留在房间内的白影,低声且快速地跟卡尔总管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在听过男爵次子和庄园两边传来的消息后,这位年近四十的城堡总管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在听说几位尼托家族成员的死状后明显皱起眉。   “……您的判断与我想得一样,兰斯少爷。现在庄园内的事绝不能让戈尔波男爵那边的人知道。”总管深深舒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面前的青年,“您打算亲自去向皇帝陛下禀报这件事吗?”   “现在这件事只有我能做了。”   兰斯苦笑道:“我会先带人去边境查看他们是否真的是在运送伯爵阁下和亨利少爷的遗体。如果是真的,我就继续带一部分人去希格堡面见皇帝陛下……现在距离帝国会议召开只差不到一个月了,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卡尔点点头表示赞同,同时提出一个问题:“那城堡内的防卫指挥工作您打算交给谁?”   “我打算将伊第贝格的泽门调回城堡。”兰斯不假思索道,“他距离这里最近,速度快的话明天太阳落山前就能带人赶过来。而且他不但是位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朱尼厄斯还是他唯一的外孙,我相信就算是为了朱尼他也能好好守住这里。”   “您想得很周到。”有些意外地看了眼面前的青年,卡尔总管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但既然您打算在边境检查完就直接去希格堡,那还是要提前准备好一路上的通行特许状,最好是不会让戈尔波男爵察觉到异样的特许状。”   这个确实是兰斯没能想到的,但在短暂愣了下后他很快想到合适的方案:“戈尔波的约瑟夫还在我们这里,稍后我去找到他写封亲笔信应该也能行……或者我明天去大教堂办一张朝圣特许状……”   “希格堡不是什么著名的朝圣地,这个时候说去那里朝圣还是太显眼了。而且大教堂那边应该也察觉到我们这边出了问题,说不定已经有神父给主教大人去信,你现在突然去办朝圣特许状肯定会被他们怀疑。”卡尔总管沉吟片刻后说道,“稍后我会进城一趟,海因茨会长那边去希格堡的行商特许状应该还没过期。你们到时候不要穿太显眼的衣服,直接以商会成员的身份去希格堡是最安全的。”   ————————   以后兰斯一遇到需要带人密谈时,一只幽灵就会丝滑飘入[狗头] [229]剩余物3:“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229   封闭的房间挡得住其他人的耳目,却挡不住幽灵的脚步。   当菲丽丝听说自己之前做出的最坏猜测完全成真,所有有资格继承尼托伯爵领的人几乎全灭,只剩下一个七岁的孩子后,一股无力感顿时从头笼罩到脚。   现在唯一能感到庆幸的是,这座城堡内如今为数不多的管理者们都还算聪明。   一边完全封锁消息,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将伯爵一家被刺杀的消息通告给皇帝,趁着帝国会议期间将这件无耻到极点的事捅出来,大概率能引来那位新皇帝的注意。   要是运气好些,遇到一个要脸的皇帝,说不定尼托伯爵领能立刻得到帝国皇帝的庇护。   这样至少在明面上,伯爵领附近的贵族和伯爵领内的封臣都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这也是最好的结果。别说皇帝对此的态度本身就是个不确定因素,就是去报信的路上会遇到什么都不能保证。   一旦有人在那个“兰斯少爷”跑去告状时对尼托伯爵领或他本人发动突袭,那就算后面皇帝陛下想要干预也会太迟了……   心算了一下这一路骑马过去大概需要多久,菲丽丝又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么着急,特许状要怎么办?现在办个朝圣特许状还来得及吗?”   “不需要那么麻烦,那位卡尔总管已经跟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商量好了,会让他们借用商会的行商特许状。”派勒乌索教授的语气里难掩赞赏,“用商人的身份过去不但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也不容易被刁难,毕竟希格堡本身就是个贸易发达的城市!”   这确实是个方法,但菲丽丝还是有些担忧:“可那位‘兰斯少爷’要带多少人去?为了安全应该不会太少吧?而且他们这次急着赶路肯定都是全员骑马还会带武器……这种连个板车都没有还全副武装的队伍路过,关卡检查的人又不是眼瞎,真能以为他们是商队的人?”   “哦!这就是我觉得最妙的部分了!”   派勒乌索教授兴奋地在半空转了一圈,大笑着指向西塔楼:“那位总管居然让那些人伪装成书商,还趁着恩里克修士在这里直接借用了藏书室里的书,真是个聪明的家伙!”   菲丽丝被这个答案弄得愣了一下,顿时也有些哭笑不得。   书在这个时代确实是实打实的珍贵物品,可同时它也对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匪徒都没什么吸引力,毕竟“书”这种东西想要转手需要一定的门槛。   除非是那种在封面镶嵌黄金珠宝的贵重手抄本,不然普通强盗抢劫这些让人看不懂的书还不如抢劫真金白银和能直接吃的粮食。   佩秋拉夫人收藏的大部分书都并非做工精美的泥金手抄本,普通的手抄本带个十几二十本都不算有负担,但它们代表的价值确实值得一队武装扈从护送。   尤其是听说那位帝国的新皇帝也是个非常喜爱书籍的人,那有书商想要投其所好,赶在帝国会议开始前紧急将一批书送到会议开设的希格堡,实在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虽说这么做是有些对不起刚刚过世的佩秋拉夫人,但这确实已经是现在他们能想到的最好出路了。   就在“城堡遇袭”的第二天,尼托伯爵的城堡和尼托海姆城开始正式进入戒严状态。   城堡前后两座门楼前的吊桥只有在总管的特许下才能打开,尼托海姆城也会在晚祷结束后的第十二个时辰正式进入宵禁状态。   任何在宵禁时段依然在外游荡的人都会被城市委员会组织的巡逻人员当作间谍抓起来,城市外墙中的三座大门都设立了更多岗哨。   这份告示在短短一天内贴满了这座城的布告栏,另有播报员走过城内的每一条小巷进行口头广播,一时间再次给还未从火灾阴影里走出的尼托海姆市民增添了一分紧张。   而比起尼托海姆城,伯爵城堡内的变化更可以说是翻天覆地,   就在戈尔波男爵的次子和他的侍从被全部软禁在城堡主楼后不久,北边的伊第贝格要塞的指挥官——伊第贝格的泽门再次接到调令。   将要塞交给自己的副手后,泽门爵士立刻召集人手,并在当天天黑前抵达了尼托海姆城旁的城堡。   在看到已经身首分离的女婿,又看到原本十分活泼、此时却因发烧依然昏迷不醒的外孙,这位已经年过五十的老骑士顿时红了眼眶。   “这都是谁做的……我要把他们全都剐成肉片喂鹰!”   老人的低沉的吼声让现场所有男仆都打了个哆嗦,最后还是卡尔总管上前,与兰斯一起将人带到隔壁房间,小声把城堡内的事都说了一遍。   听说尼托伯爵一家死到只剩下自己的外孙,发须已经花白的老骑士并没有露出丝毫喜色,沉着脸听完后眉头依然皱到能夹死苍蝇。   “兰斯·戴勒,我记得你。”泽门爵士皱眉看向面前的年轻人,不赞同道,“每年的狩猎季你只要参加都是交一只兔子了事,还从不参加比武,多少次让伯爵阁下因你蒙羞……这让我怎么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兰斯少爷只是对那些比赛不感兴趣,并不是真的身体孱弱。而且他是这里唯一一个多次面见过皇帝陛下的人……”   见对面的老骑士依然紧锁着眉头,一旁的卡尔只能继续劝说道:“您应该也听说过他在今年降临节时的表现,能在长枪比赛冲刺阶段及时收住枪头的骑士可不算多。况且他也是被埃尔德里德爵士亲手带大的,您应该相信他的实力和人品。事件发生后也是他第一时间想将您调到城堡,只是因为他相信您能最大限度保证朱尼厄斯少爷的安全……”   “吾主为证,只要我的头还在脖子上,我就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希格堡。”   一直保持沉默的兰斯终于上前一步,取出自己常年戴在胸前的圣牌,在胸前画出祈祷的手势后抬眼看向面前的老人:“请您相信我,就算是为了报答埃尔叔叔这些年的恩情,我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懈怠。”   “…………”   想到还在昏迷中的外孙,泽门爵士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如蚌壳般用力闭紧,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一切安排妥当后的第二天清晨,兰斯便带着一行人骑马冲出城堡,渡桥后径直往北奔去。   尼托伯爵领内有驿站可以换马,原本需要一天半的路程他们硬生生压缩了一半,当天下午便到达了男爵次子所说的边境哨所。   此时戈尔波男爵派来的马车已经在这里等待了半日,要是再晚一天这些人估计就要走正规的检查流程过境了。   兰斯找到对面的负责人后第一时间查看了马车上两口棺材里的人……还好现在是冬天,即使过去好几天两人的尸体都还没烂,让他一眼就认出这绝不是假冒的。   不动声色地从马车上下来后,兰斯当即以招待为名将运送马车的五名士兵加马夫都带到哨所内,一进哨所后就熟练地指挥将所有人都绑了起来堵住嘴,并按照原计划从自己带来人中分出一半,让他们即刻连人带马车连夜运回城堡。   “近期有外来的间谍袭击了尼托海姆和伯爵城堡,边境上的所有哨所都要严查。”   兰斯取出一张卷起的羊皮纸文件递给驻守在哨所的文书:“我需要立刻去一趟希格堡汇报情况。在我回来之前所有外来信使想要入境都必须派人去城堡通知,得到许可才能放入境……尤其是戈尔波男爵的使者要格外注意。”   这条命令和刚刚的行为实在有些奇怪,不过这位“私生子少爷”的脸他们都认识,这些年没少帮埃尔德里德爵士到处传信,倒是没人怀疑他说出的命令。   安排好一切,兰斯便与剩下的五名扈从一起在哨所休息一晚,等次日的晨钟再次敲响时一行人便以最快的速度往西北方向行进。   兰斯对这条路很熟悉。   从三年前到一年前,他曾多次在沃尔多皇帝所在的波曼王国和尼托之间奔走,希格堡就在二者之间。   他们这一行人人少还是骑马,又没有多少行李负重,有了从尼托海姆商会那里借用的行商特许状后还不用绕远路,直接走了距离最短的一条路。   把行程压缩到极致,再加上没遇到恶劣天气,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离开城堡的第五天中午到达了希格堡。   虽然现在距离帝国会议正式召开还有二十多天,但沃尔多皇帝陛下已经在十天前抵达希格堡,并住进了一座位于希格堡郊区的城堡。   听说“尼托的兰斯·戴勒”上门拜访,波曼的国王——帝国皇帝沃尔多四世反应了几秒后很快想起这个人。   那是尼托伯爵的私生子,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年轻人。   三年前,正是这个年轻人送来的一封信让他确定自己不再需要用武力对抗年老体衰的“伪皇帝”路德。之后他也为他和尼托伯爵送了好几次信,逐渐奠定了合作关系,并通过尼托伯爵说服好几个“伪皇帝派”的人暗中投靠过来。   后来在最关键的一段时间里,他还临时决定将那青年当作人质扣押在自己身边一段时间,对方也没表现出任何急躁的情绪,那种无时无刻散发出的平和气质让沃尔多皇帝对他很有好感。   所以,即使对方出现得十分突然且不合常理,沃尔多皇帝还是决定见一见这位有段时间不见的“熟面孔”。   “致仁慈而崇高的皇帝陛下,尼托的兰斯·戴勒向您致以最谦恭的忠诚,愿吾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一名眼熟的金发青年走进接待室,如三年前那般在自己的几步之外单膝跪地。   他看上去比三年前健壮了,面部的棱角也更成熟了一些……只是脸上那可见的焦急与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愿我的恩典与你同在。”   按照流程说完该说的,却见面前的青年依然没起身,已经察觉到有问题的沃尔多皇帝便换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看向身边的侍从:“你看看他,这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也不是正式场合,何必把这些繁文缛节做得这么足?扬,你快去把他扶起来。”   “请原谅我的失礼,皇帝陛下。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并没有资格来到您的面前,但事关尼托家族的生死,请您原谅我的鲁莽。”   不等皇帝的侍从靠近,兰斯已经将另一只膝盖完全放平。   “我的父亲,尼托伯爵和亨利少爷在来参加帝国会议的路上遇袭,一行八十人全部被杀害。”   “而就在这件事发生后不久,尼托伯爵夫人居住的庄园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焚烧,伯爵夫人和莉娜小姐全都遇害并被斩下头颅,威廉姆少爷下落不明,但根据现有线索看已经凶多吉少。我的叔父——尼托的埃尔德里德爵士也在查看庄园的路上遭遇埋伏,被砍掉了脑袋……就连叔父的独子,我的堂弟朱尼厄斯也差点被潜入城堡的刺客杀害,至今昏迷不醒。”   在皇帝震惊的目光下,金发的青年已经取出一卷写好详情的书信,双手向上托起。   “时间紧迫,请原谅我没能查清一切就来向您禀告。但仅仅是我了解到的一些皮毛,已经能证明这一系列的灾难绝不是普通强盗所为,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兰斯高举起手中的皮纸,用低沉却有些发抖的声音说道,“请伟大的皇帝陛下……给予一直忠诚于您的尼托一些仁慈……”   ————————   帝国皇帝沃尔多距离上次出场也过去三年了,上次本人亲身出场还是在【90话】 [230]剩余物4:“坏菲丽!你又在逗人玩!”   230   在那位“兰斯少爷”离开后不到一天,一辆马车便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驶入城堡。   几乎是在同时,一直在东北方树林搜索的士兵们也传回消息,他们终于在远离道路的某个灌木丛后找到了失踪的威廉姆少爷和他的三名随从。   没有意外,这位伯爵的次子也与他的父母兄妹一样被砍掉了脑袋。   看尸体的状况、位置以及幸存者说出的信息综合推断,威廉姆少爷应该是在庄园着火前的那天傍晚带人从森林内的土路往城堡走,却恰好与前往庄园埋伏的凶手们撞了个正着,于是最先被杀死。   听到这个结论后,菲丽丝都不知道该说这是好运还是厄运。   如果那天尼托的威廉姆能早点或晚点往城堡走,那也许他就能活下来,还能顺利成为尼托伯爵领的继承人。   只是按照这位之前表现出的冲动性格结合哈特从尼托海姆城内收集到的消息,要是他真成了下任尼托伯爵,那要做的第一件事估计就是为自己的家人报仇,也就是冲着现在嫌疑最大的威登堡侯爵开战……那整个伯爵领估计都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了,菲丽丝觉得自己还是会想办法跑路。   当然,现在的情况也没比以上的设想好到哪儿去。   领主一家死到一个能做决策的人都没了,现在去向皇帝陛下求助也意味着把整个伯爵领的未来都系于皇帝的一念之间。   最好的情况是皇帝顾及脸面或者对尼托伯爵一家还有些旧情,愿意公开表示自己会庇护尼托伯爵领的新领主,保证权力交接时伯爵领不会遭到周围的贵族入侵。那靠着皇帝的威望,至少在最近一年内尼托还会是安全的。   可要是皇帝选择撒手不管,就算朱尼厄斯能按照继承顺序得到伯爵之位,谁也不会真把一个七岁小孩的话当真。到时候是会陷入内战还是被周围的领主蚕食,谁也无法预料。   不过就算帝国皇帝愿意出手干预,估计也不会真的让一个孩子掌实权。   正常情况下,这种时候应该会在伯爵领内挑选一个忠诚的封臣摄政,协助朱尼厄斯这个名义上的伯爵继承人处理政务,直到这个孩子成年为止。   “摄政官”的人选最好是在尼托本地有一定的声望和社会地位,最好是跟朱尼厄斯有较近的血缘关系,以保证“摄政官”不会谋害自己的主人。   理论上说,朱尼厄斯母亲那边的亲戚会是最佳人选——比如她的父亲,也就是现在已经进入城堡担任临时指挥官的泽门爵士。   这位“泽门爵士”的儿子和孙子全都在十年前的大瘟疫中去世,唯一的后代只剩下外孙朱尼厄斯了。   这样的条件倒是“摄政官”的理想人选,可先不说他已经五十多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双腿迈进坟墓的年龄,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实在太低,只是一个领地不大不小的普通骑士。   这样的身份作为城堡的临时指挥官不会有人说什么,可要让他长期掌管整个伯爵领的政务,那别说外面的人,尼托伯爵之下可有不少身份比他高的封臣。   都是尼托伯爵手下的封臣,要真那些让实力较大的封臣去听从一个领地都没有二百摩根的普通骑士,那就相当于在明面上侮辱前者,双方早晚会闹出矛盾……一旦尼托伯爵还有些远房亲戚,那说不定都会直接因此打起来。   “……所以除了朱尼厄斯,整个伯爵领内再也找不到一个有继承权的成年人了吗?”   想到有些危险的未来,菲丽丝又开始询问两位在城堡里徘徊了二十年的本土幽灵:“就算尼托伯爵只有埃尔德里德爵士一个兄弟,那老尼托伯爵呢?他难道没有兄弟姊妹吗?总该有一两个表亲吧?”   “那当然是有的。老伯爵老爷虽然没有兄弟,但应该还有一个姐妹……”哈特到底没有辜负他自封的“万事通”称号,短暂回忆了一下后凭空打了个响指,“对……没错!是有个姐姐,比老伯爵老爷大一些,好像是叫吉娜还是佐娜来着我有些记不清了……应该算伯爵老爷的姑姑吧?”   确实是姑姑。   就是既然是比老伯爵都大,那这位尼托伯爵的姑姑要是还活着今年至少有七十多岁了……   菲丽丝:“所以,这位姑姑还活着吗?”   “呃……应该很早就死了吧?”哈特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我还是城堡守卫的时候只见过她的儿子在创世节前来代自己的父亲向老伯爵老爷表达问候……如果她还活着,问候的时候至少要带上母亲的名义吧?”   菲丽丝闻言顿时有些惊讶。   所以尼托伯爵至少有一个血缘上非常近的表兄弟,而且听上去应该跟伯爵本人的年龄差不多大,现在可能也都有孩子了。   她还不是很了解帝国这边贵族的继承制度,但在罗兰,一旦一个家族的男丁全灭,那家族里的女性成员及其后代便会自动获得继承权。   现在尼托伯爵家在阴差阳错下只剩下一个弱弱的独苗小孩,这位“表亲”难道不会趁机争取一下自己也该有的继承权……或者,这次刺杀会不会也有这家人的参与?   “这、这应该不至于吧?”听完她的疑问和猜测,哈特震惊之余又赶紧摇头,“而且尼托海姆城里的人不是都说是威登堡侯爵派人做的吗?您怎么突然会这么想?”   “唔,就是一些经验……”   对上四双眼睛,菲丽丝耸耸肩,用自己脑中的阅片经验开口胡诌道:“我只是做一种假设,假如尼托伯爵一家依次被杀真是同一伙人所为,那冲着他们这种连小孩都要杀死的决心,策划这场刺杀的人要么跟尼托伯爵一家有大仇,要么就是为了利益,或者两者兼有。”   “仇人我想贵族们都不缺,可要说利益……如果那天朱尼厄斯被刺客杀死了,那最能从中得利的人嫌疑也该更大。”   见面前的幽灵们纷纷因自己的话凝重了神情,连空气都凝滞住了,菲丽丝反而笑起来:“哎呀,我瞎说的你们还真信了啊!”   “瞎、瞎说的?”冉娜有些不可置信抬起头,对上那张熟悉的得逞笑容后瞬间鼓起脸,“坏菲丽!你又在逗人玩!”   “反正现在很无聊嘛,瞎说说又不会怎么样。”   菲丽丝对她露出一个笑,又举起羽毛笔蘸了蘸一旁的墨水,一边低头抄写一边顺口道:“我们这样推测来推测去都不如去翻翻伯爵和伯爵夫人被杀死的案发现场,几十个人的队伍难免有粗心大意的人留下什么有标志性的东西……哦对,还有尼托海姆城内的谣言来源。无缘无故的,城里怎么会突然传出‘是威登堡间谍做的’这种指向性如此明确的传言?”   “……这个卡尔已经在查了。”贝尔碧娜有些别扭地小声嘟囔一句,见菲丽丝看过来,又正经了表情说道,“听说当时是有一名黑衣修士突然发疯杀了自己身边的另一名修士,然后大喊着‘都是威登堡侯爵派来的间谍在放火’……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那个人疯了,可他刚没喊两声就被一把不知从哪儿飞出来的斧头击倒!后来也真有人在门口袭击兰斯少爷和他带的人,这让人不得不信啊。”   “那个喊话的修士呢?”冉娜焦急道,“他还好吗?”   “这就是最奇怪的!好多人都说他肯定是死了,但混乱过后,人们清理现场时却没发现他的尸体!”   贝尔碧娜脸色不太好地抱住双臂:“虽然好像确定那人是个之前被伯爵老爷通缉了的通缉犯,可没有尸体也不能确定什么……再加上那些袭击兰斯少爷的人后来不是逃了就是死了,留下的尸体上还没有任何发现,这要怎么继续往下查啊?”   事情到这一步,菲丽丝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调查思路了。   不过按她的推测,能策划这么一系列刺杀计划的人,也不可能让执行计划的刺客们带上有身份标记的东西。没抓到活口或者实质上的证据,这场轰轰烈烈的灭门惨案大概率会被当成一个无头公案草草了事。   但其实尼托伯爵城堡里的人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   对活人来说,一个人不论生前多重要,在死亡的瞬间其本身的价值和优先级都会迅速降低,即使是一位伯爵也不能例外。   不管是城堡总管卡尔,指挥官泽门爵士,还是前去报信求助的兰斯少爷,他们此时在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想让这片土地能继续保持稳定。   至于为死人“复仇”什么的……那要至少等活人们把这一劫熬过去再说。   事实证明,她的预料并没有出太多偏差。   从兰斯少爷出门报信后,掌管城堡事务的总管和指挥官并没有把太多精力放在查找和追赶刺客上,甚至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对外发布通缉令,只要求各个边境要塞和哨所要在近期保持警戒,所有看上去可疑的人都要扣下来。   鉴于大家都知道今年尼托伯爵和伯爵的长子都离开伯爵领参加帝国会议了,边境各处收到戒严的消息后也没有过多怀疑。   直到五天后,北边的戈尔波男爵迟迟没能等到自己儿子的回音,开始有些着急了。   他又派出了一队人前往伯爵领询问情况,却被伯爵领这边的哨所拦住,并告知必须得到尼托海姆这边的允许才能放行,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了点什么。   双方就这么在边境又拖延了三四天,就在戈尔波男爵的忍耐即将达到极限时,几名意料之外的访客骑马来到他的庄园门口。   “奉伟大的神圣雷慕帝国皇帝沃尔多四世之命。为调查尼托伯爵一家的死因,我们需要对您领地内的一些场所进行彻底搜查,也需要对发现和收拾尸首的人进行一些问询。”   皇帝的使者宣读完主人的手令,将其交给面前的男人,同时露出一个克制而礼貌的假笑:“皇帝陛下听闻这件事后非常愤怒,要求我们在帝国会议正式开始前务必找出凶手。希望您能尽力配合我们的调查,男爵阁下。”   ————————   明天即将欣赏——飞天不粘锅   稍稍提一嘴沃尔夫冈的结局,这个人物在后续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就算出现也可能只是大结局或番外的角落里)   其实为了让这个故事加入一点类现实的随机荒谬感,在遇到一些不影响大主线、但又很难做抉择的剧情时我会扔骰子决定一些要素。   沃尔夫冈身上的debuff其实非常多,所以我给他设置能存活下来的数值也很严苛,但非常神奇,我买这个骰子两年了第一次投出了20点大成功!   既然是骰娘的意志那就当他的生命力真的非常强悍   顺便,骰娘也让恩里克修士和男仆彼得活下来了(真的是很仁慈的骰娘 [231]剩余物5:“皇帝陛下是个公平公正的人。”   231   随着手持银狮旗帜的使者骑士们一路南下,尼托伯爵一家惨遭灭门的消息迅速在帝国贵族间传开。   即使放在平时,一个伯爵和他的家人全部被杀也会是个让人震惊的大新闻,更何况尼托伯爵本人和他的继承人是死在参加帝国会议的路上。   这次的帝国会议可不是普通的帝国会议,是“皇帝大赛”落幕后、沃尔多皇帝正式从雷慕加冕归来后的第一次帝国会议,意义格外重大。   据说沃尔多皇帝会在这次会议上公布一个重大决策,希望能让所有帝国贵族、包括让在“皇帝大赛”中站队到“伪皇帝”那边的贵族们能完全认可自己的皇帝地位。   结果现在好了,曾经的“伪皇帝派”尼托伯爵在这个节点不知道被哪个自作聪明的傻子设计杀死了,皇帝陛下因此大发雷霆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是的,在听说尼托伯爵的所有家庭成员在短短一周内依次在不同场所遭到袭击,最后被杀到只剩下一个七岁小孩时,没有人会天真到觉得这是个单纯的强盗抢劫。   最先遭到调查的就是尼托伯爵及其长子遇难地的领主——戈尔波男爵。   戈尔波男爵是尼托伯爵的表弟,两家的儿女还已经定了亲,理论上不应该有这样的矛盾。   但通过调查和贵族之间的八卦传闻,今年春天的降临节狩猎会上,戈尔波男爵的一位随从就给尼托伯爵的马厩里投过毒。   虽然后来调查发现是那位随从的个人行为,戈尔波男爵也表示会在女儿嫁妆上给补偿,但矛盾终究是有的,再加上人就是在他的领地内出了事,怎么想都让人觉得他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就在帝国贵族们都觉得戈尔波男爵就是最大嫌疑人时,后者却意外拿出了两份证据——一张申请书和一块脏兮兮的马鞍布。   申请书上显示,上个月时戈尔波男爵曾收到一队雇佣兵的过境申请。   这些来自意图恩诺的雇佣兵表示他们受崔特伯爵的雇佣,会在不久后,也就是十字钉之月(11月)的月末到三鸦之月(12月)的月初经由戈尔波男爵的领地前往自己雇主的领地。因为武装人数比较多怕引发麻烦,这才特地送来申请书。   如果这个证据还比较委婉的话,那那张从凶案现场翻出来的、绣着崔特伯爵家族徽记的马鞍布就基本算是明证了。   亲自跑到希格堡面见皇帝陛下的戈尔波男爵表示,那些杀害尼托伯爵的狂徒可不仅仅是杀害了伯爵和他的武装扈从,他们住宿的修道院里无一活口,原本居住在修院内的三十多名修士全部被杀了。那些人也算是他的领民,他也算是这次事件的受害者。   况且他实在也没有杀死自己表哥全家的理由啊!别的不说,他的女儿都已经跟尼托伯爵的次子威廉姆订婚了,双方已经谈好等威廉姆正式成为骑士后就结婚。   嫁妆是高了点,但如果能靠一笔嫁妆就与比自己实力更强的表哥一家继续保持亲密,那也算值得……反而是像现在这样,表哥一家死到只剩个小孩,盟友关系几乎算完全废掉,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虽说很多人因他把修士都称作“自己的领民”感到牙酸,但戈尔波男爵的理由也确实说得过去。   只要不是疯子,人做一件事总要有目的。   他杀死尼托伯爵全家的理由不充分,得手后也没有足够的利益,赶在这个时候做下这种大案只会惹来皇帝的厌恶,对戈尔波男爵个人来说实在得不偿失。   相比起来,在现场留下“证据”的崔特伯爵确实更有理由杀害这个不守信用的“前亲家”。   尤其是戈尔波男爵到底是波曼国王的封臣,就算实力不行这么多年也有苦劳,可崔特伯爵又是谁?那可是“伪皇帝”路德的小舅子!   自从尼托伯爵作为曾经的“伪皇帝派”却带着不少人选择跳反就已经狠狠得罪了他,趁着对方离开自己的领地时刺杀报复实在很合理。   眼看着火开始烧到自己身上,作为“伪皇帝派”中还未向沃尔多皇帝低头的“顽固分子”,崔特伯爵居然破天荒地派遣使者来到希格堡,表示自己压根没雇佣过什么意图恩诺来的雇佣兵,更不会因为一桩没成的婚事就派人刺杀尼托伯爵一家。   按照崔特伯爵自己的话说,他如果是策划者肯定不会那么蠢,根本不可能让派出的刺客留下任何带有自己家族徽记的东西,这完全是一场嫁祸!   大概是觉得这样口说无凭,崔特伯爵不但把自己的辩解全都公开化,还当众说了另一条重磅消息。   大约半年前,尼托伯爵公开的世仇威登堡侯爵曾派遣使者来找过他,邀请他一起给尼托伯爵“一个教训”。   崔特伯爵承认,一开始在气头上时他确实考虑过这个提议。   只是他后来仔细思考了下,尼托伯爵领跟他又没有接壤的地方,也没有土地上的纠纷,他要掺和这一脚唯一的理由就是给女儿和自己出气。   作为一个“优秀的帝国贵族”,崔特伯爵觉得自己绝不能因为一时的气愤将整个家族的安危置于险境,所以当时就严词拒绝了威登堡侯爵的邀请。   为了表明自己说的都是实话,作为“顽固伪皇帝派”的崔特伯爵突然公开声明自己会去希格堡参加这次的帝国会议,亲自站到沃尔多皇帝陛下面前接受问询,以此证明自己的清白。   此言一出,听到消息的贵族们顿时又沸腾了。   崔特伯爵作为“伪皇帝”路德的小舅子,当年可没少仗着姐夫的威势狐假虎威,认真算起来周围的仇家也不少。   只是自从“伪皇帝”死后,“伪皇帝”的三个儿子完全沉迷内斗,曾经强盛的博伊公国眼看着就要成为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崔特伯爵却只能站在船上干着急。   他倒不是不想像尼托伯爵那样投靠到“新皇帝”这边,只是由于他自身跟博伊公国的亲戚绑定太深,要是真因为外甥们的实力太弱就直接抛弃他们、转头投入姐夫死敌的怀抱,那他的名声也不用要了。   所以,现在他这所谓的“愿意到希格堡接受皇帝的问询”在旁人看来完全就是借口。   以这件事为由头,正大光明地来向沃尔多皇帝陛下表示臣服才是真呢!   急于“跳船”的崔特伯爵确实让大家难得找到了点乐子。可看热闹之余,还是有不少人从他散播出的消息品出了第三名嫌疑人。   威登堡侯爵——比起之前的两位,这位简直可以说是尼托伯爵“公开的仇人”。   要说威登堡和尼托两个家族的恩怨,都要从上一辈说起了。   曾经这对邻居也算是关系不错,现任尼托伯爵的祖父和现任威登堡侯爵的父亲私交非常好,所以早早就给双方的儿女订了亲事。   当时的老威登堡侯爵因为只有一个女儿,想着自己死了领地也会给侄子,女儿可能会没有人照应,便将侯爵领内最肥沃的一块地“德雷格”划给女儿做嫁妆。   按照惯例,只要这位侯爵小姐能生下尼托的继承人,她嫁妆中的这块地便会跟着自己儿子的名字一起划入尼托伯爵领内。   然而现实总是充满意外。威登堡的侯爵小姐嫁过来整整十年里只生下了一个儿子,之后的时间她一直在痛苦的流产中度过,最后也因难产死去。   另一边老威登堡侯爵却在女儿出嫁后意外老年得子,有了真正的继承人。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时,老威登堡侯爵便已经有些后悔自己将德雷格作为女儿的嫁妆送出去了。   此时尼托的继承人还是他的外孙,看在血缘的关系上老侯爵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然而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外孙没成年就在一场马上比武中摔断了脖子。   虽然当时的老尼托伯爵一直声称这是意外,但老威登堡侯爵已经在确信这完全是一场阴谋。   悲痛之余,他便想要把女儿的嫁妆拿回来。可当时的帝国皇帝还是“伪皇帝”路德,老尼托伯爵又是从小在路德皇帝身边长大的,二人感情十分深厚,他的诉求当然没能得到该有的回应。   之后老威登堡侯爵到死也没能等来公正的判决,直到他的儿子——现任威登堡侯爵继承了爵位,德雷格这块地还是没能要回来。   双方因此从亲家变为死敌,边境从几十年前就不断有摩擦,只是因为两边都没有能完全压倒对方的自信才没有真的开启全面战争。   其中,最接近战争爆发的一次是在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老尼托伯爵因为喜获长孙在降临节大办了一场庆典,却没想到在庆典的最后一天被一个刺客杀死了。   当时就有传言说那刺客是威登堡侯爵派来的,还惊动了路德皇帝派人去查证,却始终没找到实质性的证据。   而当年刚刚继承父亲爵位的尼托伯爵因为突然接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处理封臣关系和家族债务问题上忙得不可开交,最后错过了调查的最佳时间,以至于这么大的一次刺杀事件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在那之后,尼托和威登堡的关系就更差了。   边境的检查变得更严格,连商队都很少路过彼此的领地,几乎都会绕路。因为只要踏进对方的领地就百分百会被特殊对待,要求交出比其他人多十几倍的过关费或入城税,运气不好还会直接没收所有商品。   一边是杀父之仇,一边是土地之争——在旁人看来,他们两家谁派刺客刺杀对方全家似乎都不是太让人意外。   尤其是尼托海姆城内还有不少市民提供证词,就在尼托伯爵夫人遇害的后一天,尼托海姆城内还有人在到处纵火。   当时就有人说出“这是威登堡的间谍在纵火”,然后说这话的人很快就被当街砍杀,怎么看都像是杀人灭口。   对此,威登堡侯爵并没有多做什么解释。只是在皇帝的使者到来时躺在床上表示自己身体不适,无法亲自去向皇帝陛下澄清自己的冤情,只让代自己参加帝国会议的堂侄带着自己的亲笔信随使者一起回到希格堡面见皇帝陛下。   “我是非常讨厌雅各布那个伪君子,但杀死他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我这么多年的所求只是用正当手段拿回我姐姐的嫁妆……”   “我父亲到死都一直在向上申诉,我也一直在为之努力,前前后后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如果我真的想用非正当的手段取回德雷格,那我大可以在我年轻力壮的时候就跟尼托开战,也不需要在这种双腿都踏进棺材的年纪毁掉我维持了一辈子的名声咳咳咳————”   发须皆白的威登堡侯爵靠在床头,在幼子的搀扶下勉强直起身体,满脸痛心地捂着胸口,看向皇帝的使者:“请您转告皇帝陛下,威登堡家族世世代代都是波曼最忠诚的臣子。当年皇帝陛下的父亲坚持要去支援罗兰,我二话没说就派出了上千人的部队跟随,是所有出兵家族中最多的!后来皇帝陛下与伪皇帝抗争时我也始终站在皇帝陛下身边……咳咳咳——”   说完这一大段话,年老的侯爵又开始忍不住咳嗽。   “父亲!”   他不到十岁的独子站在床头,见状赶紧扶住他,一边笨拙地帮年老的父亲拍背一边皱眉看向使者。   “那尼托伯爵又不是死在我们的领地上,凭什么就要怀疑我们?”年轻的侯爵继承人挡到了老父亲身前,虽然说话还算客气但声音和表情已经带上显而易见的不满,“是的,父亲是与尼托伯爵的关系不好,但难道就因为这个就要怀疑我们?什么时候大街上随便喊一声就能当证据?那我父亲生病,是不是有人说一句‘这是尼托伯爵派人下毒导致的’就能把他也带到法庭上……”   “住口,亚历克斯!不许对皇帝陛下的使者不敬!”   呵斥住儿子,威登堡侯爵再次努力坐直身体,用那双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睛看向面前的使者:“他年纪还小,不懂事,请您不要跟他计较。”   “皇帝陛下是个最讲究公平公正的人,侯爵阁下。作为陛下最忠诚的封臣您最清楚这一点。”像是被这对父子的话打动,使者的声音也跟着放缓,“我来这一趟也只是为了查证崔特伯爵说的话是否属实。”   “我与崔特伯爵从来没有过往来,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样的话。”   听出使者语气中的退让,威登堡侯爵的眉头也跟着放松了一些,随着儿子的搀扶将后背重新靠回床头,淡淡道:“不过这倒是让我想起来了……尼托的雅各布从前有个姑姑嫁到了弗雷兴,丈夫是伪皇帝的亲侄子。如果尼托伯爵家的人全都死了,整个尼托说不定就是她儿子的了……”   ————————   帝国第N届击鼓传锅大赛开始了—— [232]剩余物6:“看着吧,自作聪明的人通常不会有好下场。”   232   听到威登堡侯爵这几乎甩到桌面的明示,皇帝的使者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两声。   从戈尔波男爵到崔特伯爵再到威登堡侯爵,现在又揪出一个崭新的“弗雷兴伯爵”……真是看着越来越热闹了。   就算一开始被皇帝委派调查这种事他就没想过能真调查出什么结果,但半个月来持续被人当傻子糊弄也着实让人心烦。   见再也问不出什么,使者也很知趣地选择告辞,带着自己的随从回到暂住的房间。   “……所以,这是又多了个有嫌疑的?”   一回到房间,跟在他身边的年轻随从便显得有些抓狂:“可弗雷兴伯爵现在应该在下博伊吧?下博伊公爵还在积极反抗皇帝陛下呢,肯定不会让我们入境……那要怎么去跟他求证?”   “求证什么?你还真想去弗雷兴?”   “弗雷兴在哪里?尼托又在哪里?两片领地中间虽然没有相隔千里,但骑快马跑一趟也需要四五天,谁会为了得到一块飞地杀死一个家族的人?就算能继承又能守住多久?”   走到壁炉旁的椅子上坐好,使者有些好笑地看向自己的随从:“勤劳是好品德,安东,但偶尔我们也要动动脑子,不然工作总是做不完的。”   年轻随从有些惊讶,不由搬了个小板凳坐到老师身边,小声道:“您的意思是,威登堡侯爵说谎了?”   “他说什么谎了?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使者一边就着壁炉的温度搓手一边嗤笑道,“反正现在什么实证都没有,咬出来的人越多就对他越安全,为什么不多添几个人选呢?”   “那不是还有块马鞍布……”   “崔特伯爵是不算太聪明,但也不至于是个傻子。”   使者瞥了随从一眼,打断道:“而且如果他真有胆量亲自出现在这次帝国会议的现场,皇帝陛下应该也不会太为难他。”   “那、那难道是戈尔波男爵伪造的证据?还是……这位?”随从指了指他们现在所在的城堡,“按照戈尔波男爵那边的人说,那些‘雇佣兵’就是从与威登堡交界的边境进来的。还有今年春天……我听说卢卡什元帅代皇帝陛下来过一趟威登堡,当时侯爵阁下就提起过德雷格的归属问题,但皇帝陛下好像没有明确回复过……这个问题……”   对上使者投来的目光,年轻随从的声音也不自觉地越来越低:“……我、我就是觉得,他刚刚说的理由有些站不住脚……这位侯爵阁下原来的声誉也没多响亮,而且不是一直有谣言说前任尼托伯爵就是他派人刺杀的……”   “所以呢?你是想要皇帝陛下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因为一个‘跳反’的家伙处罚一个一直对他忠心耿耿的自家封臣?”   使者朝自己的学生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直到后者无措地站起身才再次将视线移到壁炉中的火焰上,平淡道:“杀死尼托伯爵的可以是‘伪皇帝路德’曾经或现在的追随者,可以是仇恨他的人收买的雇佣兵,甚至可以是不知道哪里跑出来的匪徒,但绝不能是一个几十年都始终忠诚于皇帝陛下的人。不然你让皇帝陛下怎么下这个台阶?帝国会议马上就要召开了,拟定好的诏书即将公布,我们不能让皇帝陛下在这种关键时候感到为难。”   随从张张嘴又闭上,似乎是努力想要憋着,但最后还是没能憋住。   “…………”   “……那皇帝陛下,一点都不在乎这件事的真相吗?”他小声道,“再怎么说,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事也是很恶劣的行为……”   “如果皇帝陛下真不在乎真相,就不会让我们出来跑这一趟了。不然你难道真觉得我们就是出来看人演戏的?”   使者有些无奈地朝年轻人比出一个手势,等对方坐下后才放轻声音缓缓道:“皇帝陛下会为了大局不公布真相,不代表他愿意被愚弄……看着吧,自作聪明的人通常不会有好下场。”   ***   当菲丽丝听说皇帝的使者即将进入伯爵城堡时,距离那位“兰斯少爷”出门求助已经过去两周了。   虽说在那之前就有一队举着波曼旗帜的骑兵来到城堡附近驻扎了下来,基本保证了尼托海姆附近的稳定,但随着距离帝国会议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负责调查工作的使者迟迟没来着实让城堡指挥官泽门爵士很是焦急。   菲丽丝其实能理解这位老骑士的心情。   主要原因并不在于皇帝的使者迟迟没来尼托,而是他的外孙——尼托的朱尼厄斯从高烧中恢复后就像是变了个人。   曾经活泼开朗的男孩突然变得十分敏感脆弱。他拒绝所有人靠近自己,只要有人靠近,他就会发出尖叫并疯狂蹬踹,严重的时候还会尖叫到让自己力竭到昏迷。   与他保持距离时确实会安静一些,但有些过于安静了。不管谁来跟他说话男孩都只会将自己缩成一团,一句话都不肯说。   泽门爵士在发现这点后简直急到发疯。   城堡内的医生不知道该怎么医治这种病,他就试图去尼托海姆城内找医生,甚至把大教堂内的神父找来驱魔。   可圣水撒再多也没用,他的外孙还是拒绝与任何人对话,包括他这个与他血缘最亲近的外祖父。   从幽灵们的口中得知这件事后,菲丽丝沉默了很久。   这熟悉的情况让她忍不住联想到修女院里的小莉娜。   当年那孩子也是因为目睹了强盗杀死母亲和姐姐们的场景,受到刺激后拒绝所有异性靠近自己,并一度无法开口说话。   可朱尼厄斯的情况要比当年的小莉娜更糟糕。   小莉娜至少能被带出那个会让她崩溃的家,可现在整个伯爵领内的状态都很紧绷,朱尼厄斯完全不能离开城堡半步,更别说到外面看看风景调节心情。   而且他最亲近的家人全都死了,唯一剩下的堂哥兰斯去希格堡至今未归,外公大概是因为平时就不常见面,朱尼厄斯对待这位可怜的老骑士与对待其他人没什么区别,这导致整个城堡现在都没一个人能与他产生近距离的接触。   菲丽丝能想到的、有可能会让男孩产生亲近感的就是他的老师恩里克修士,以及平时陪在他身边的贴身男仆。   可两人因为都被刺客砍伤,都还处于下不了床的阶段。尤其是恩里克修士,他当时本来就腿骨骨折了,又为了拖住刺客身上多出数道剑伤,肋骨也骨折了,现在能活着已经是个奇迹,根本无法去照看小孩。   当然,其间卡尔总管几乎把整个主楼内曾与朱尼厄斯少爷关系好的仆人都拉去试了一遍,也曾让菲丽丝去试试。结果她还没靠近,朱尼厄斯尖叫的声音简直比之前哪一次都要大……短时间内她大概是没办法提供什么安抚作用。   于是情急之下,泽门爵士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皇帝的使者身上。   皇帝陛下手下肯定会有很多厉害的医生,也会认识更有威望的神职人员,说不定就有人能知到怎么治疗朱尼厄斯的“怪病”。   在老骑士的殷切期盼下,他们终于在创世节前盼来了皇帝的使者。   对外孙的担忧压过了一切理智,泽门爵士几乎是在使者刚进门不久就将朱尼厄斯现在的病情说了出来,并请求使者能代为转告皇帝陛下,希望能借此找到让外孙病愈的希望。   然而对皇帝的使者来说,这个消息简直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这次之所以会被派过来,除了尽可能查明尼托伯爵一家遇害的原因外,也有代皇帝陛下考察一下尼托家族那根剩下的独苗苗情况如何,有没有合适的摄政官人选,也好为之后的继承爵位工作做准备。   现在好了,未来的尼托继承人好像成了一个傻子加哑巴,这可比思考怎么公布尼托伯爵的死亡真相棘手多了!   毕竟死人终究是死了,人们唏嘘一阵后也没多少人会继续关注,但尼托伯爵领要想在未来保持稳定就必须有一个合法且令人信服的继承人,一个自闭的七岁小孩肯定不能让尼托伯爵的封臣们满意,更不会让周围的贵族安分下来。   封臣们不满意,就很容易引发内战;周围的贵族不安分,就会入侵。   要是这些人能忍个三五年倒也还好,可最近半个月走下来,使者对尼托伯爵领周边贵族的平均智商感到十分担忧。一旦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在皇帝陛下亲封了那小孩为尼托伯爵后就找理由开战,那皇帝陛下的脸面也不会好看……   保险起见,他没有按照原计划在尼托海姆度过创世节,而是在快速从城堡总管详细了解了一下朱尼厄斯被刺杀那天发生的事,又去已经被烧毁的伯爵庄园看了一圈,并得到这场火灾里唯一幸存者的口供后便带着随从匆匆往回赶。   等一行人回到希格堡时距离帝国会议开始只剩下不到七天。   而在听完使者的汇报,发现原本最没问题的一环突然出了问题,沃尔多皇帝也不禁陷入沉默。   “……还有,我听说这孩子的父亲似乎并不是老尼托伯爵的亲生子……”   使者靠近自己的主人,小声说出自己从骑士队那边听说的八卦消息:“老尼托伯爵夫人与之前的城堡总管有苟且,次子埃尔德里德就是在那位城堡总管来到尼托后出生的。所以尼托伯爵在刚继承爵位后就将母亲送到了修女院,而埃尔德里德爵士也只娶了一位骑士之女……这件事尼托海姆附近的人都听说过……”   这下情况就更复杂了。   本来让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继承爵位就很冒险。要是这孩子的疑似血统不纯、还失去了最基本的自理能力,那就更加不合适了。   更重要的是,就凭“尼托伯爵”现在理论上的身份,自己插手太过实在容易惹人非议……   想着自己准备多年、总算要正式向所有帝国贵族们颁布的诏书,沃尔多皇帝的食指在椅子扶手上轻敲两下,终于重新开口了。   “扬,去把兰斯那孩子叫过来吧。”他对站在身侧的侍从说道,“我有重要的事与他商议。”   ————————   (搓手手) [233]剩余物7:“有你们这种人在身边就更累了……”   233   在听说堂弟的近况时,兰斯立刻就想转身冲出房间,骑马飞奔回尼托海姆。   事实上他也确实转过了身,可与站在门口的侍从对上视线后,他却不得不清醒过来。   他感受到了很多目光。   一道道向自己投来的视线仿佛射入身体的倒钩,无形的钓线牵引着他的手脚,强迫他回到原本的位置,看向那个原本该看向的人。   沃尔多皇帝陛下没有因为他的失礼露出任何不快的神情,连姿势都没有任何变化,始终用那双平和到让人恐惧的眼睛注视着他。   “我能理解你的担忧,兰斯。但现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问你。”坐在座椅中的皇帝如此说道,“你知道关于你的叔父——埃尔德里德爵士的身份有什么问题吗?”   兰斯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脑中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一直在城堡内流传了许多年的谣言,可回过神后立刻摇头否认:“叔父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的反应还算快,但对有心观察的人来说还是很容易看出异样。   与皇帝陛下短暂对视了一瞬,一旁的使者率先开口了:“这在现在很重要,先生。请您不要因为个人原因回避这个问题。”   “不是我在回避,那本来就不是真的!”意识到面前人应该是已经听说了些什么,兰斯赶紧解释道,“埃尔叔叔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那些谣言真的只是谣言而已!”   “但您的祖母,戈尔波的布朗什夫人确实对您的祖父不忠过。而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对吗?”   见他没能继续反驳,使者叹了口气,微微朝皇帝陛下躬身行礼:“这就是我们在尼托调查到的结果,陛下。”   “这些天辛苦你了,阿博特。回去好好休息吧。”   皇帝比出一个手势,使者便与其他仆从一起退出房间,室内顿时只剩下两人。   “其实之前让一个七岁的孩子继承你父亲的爵位我就有些顾虑,现在出现这种情况就更难办了……”靠坐在椅中的皇帝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面前的青年,“你觉得呢,兰斯?如果我把尼托伯爵领交给你的这位堂弟,他能守住你父亲留下的遗产吗?”   “皇、皇帝陛下!”   察觉出他语气中隐隐有了转变,兰斯的身体已经先意识一步迈步上前,在对方面前单膝跪地,嘴却张张合合,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请……请您再多给予他一些时间和信任……”对上对方那没什么波动的目光,兰斯心中顿时生出一股绝望,“朱尼厄斯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他没有问题……他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我可以信任他,兰斯,但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有耐心。你父亲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我可以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庇护你们一时,但尼托到底不是我的领地,而我一向不喜欢干预其他家族的内部事务,这你是清楚的……”   对上眼前青年焦急又茫然的眼眸,沃尔多皇帝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握住身侧的椅子扶手,微微向前俯身。   “你要真想保护你的那位堂弟,就不能依赖别人。”他如此说道,“最重要的是,你父亲到底还是博伊公爵的封臣,就算派遣摄政官理论上也该是博伊公国那边定下人选……”   博伊公国定下人选……博伊公国还能定下什么人选?   虽然兰斯以前一直不太关心自己那位生父平时都会做什么,但尼托家族直接背弃了自己原本的领主博伊公爵、转而暗中向敌对的波曼国王示好的全过程他可是亲身参与了。   现在是博伊公国那边三个公爵在内斗,顾不上他们这边。要是让他们听说了尼托家现在的情况,并发现自己有权力干预,他们会怎么做?   朱尼厄斯现在根本没有亲自治理伯爵领的能力,接受由领主下派的摄政官是必须的。   难道真要期待博伊公爵们能给予朱尼这个背叛者后裔足够的仁慈,承认他的继承权,还派遣一个优秀的摄政官保护他到成年吗?   要知道,按照这片大陆传统的继承法,只要没有继承人,下级封臣的土地理应被该贵族的上层领主收回……   “…………”   “您需要我做什么?”   将颤抖的双手紧握成拳,兰斯仰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眼中的情绪逐渐沉淀下来:“只要是不背离吾主教导的事,我都愿意为您完成……”   对上青年充满决绝的双眼,沃尔多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不,我的孩子,我当然不会让你去做什么会下地狱的事。说起来,这对你来说也不是坏事……”   他在青年耳边小声耳语了一句什么,又在对方即将激动站起身前按住对方的肩膀。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兰斯,对大家都好。”   皇帝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按着青年的肩膀站起身,漆黑的阴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其中。   “好好想想吧。现在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不到一周,我希望你能在三天内给我答案……”   ***   对菲丽丝来说,620年的创世节是个相当特别的创世节。   由于伯爵城堡整体还处于警戒状态,她这个身份不明的“受管制人员”当然也不能随便出门。   尽管卡尔总管在创世节前夜非常“贴心”地表示这种特别节日可以让她出房间参加守夜弥撒,可菲丽丝想了想走出这间房间后可能会遇到的麻烦事,最后还是拒绝了。   这是她在穿越后第一次不是在教堂内度过的创世节。   十多年养成的习惯突然被打破确实有些不习惯,但伴随着晚祷的钟声躺到床上、并一觉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后,她觉得有些习惯还是打破了比较舒适。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舒适过头了?”   看看一脸惺忪、披着毛毯坐在壁炉旁烤火的女人,又看看外面早已大亮的天色,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催促道:“你都在这里坐了快一个时辰了,还要醒神到什么时候?双龙之月(1月)都快过去一半了,你这么拖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书稿全写完?”   “我可是提前说过了,那是我小时候看过的书,本来就不一定能背下全本。”菲丽丝捧起放在壁炉旁温好的蜂蜜酒抿了一口,悠哉地跷起腿,“就算我现在一个字都不继续写,那位‘总管先生’也没法说什么吧?”   派勒乌索教授被她这副无耻的模样噎了下,却还是继续反驳:“你现在住得好吃得好都是谁给的?人总要有点良心吧!”   “将近半本的《博物志》还不良心?”菲丽丝头都不回地指了指桌面,“按你之前说的,翻译一本书至少能有一百金的报酬,那写一本《博物志》也不便宜吧?他又没给我抄书的工钱,换算成柴火和食物都算他赚了,怎么都成我没良心了?”   派勒乌索教授:…………   菲丽丝等了会儿,发现身后的幽灵没有继续反驳自己,转身一看,一向能言善道的老教授居然背对着自己蹲在房间的角落,背影都透着一股愤懑的气息。   “……真生气啦?”   看着那个明显在闹别扭的后脑勺,菲丽丝没忍住呲牙笑了一下后赶紧正经起表情,踮着脚靠近:“不是吧教授?我又没说不继续写你的那本书,只是现在这本里的内容基本是《博物志》里的内容,还没办法带走,写了也是白写不是吗……”   “怎么可能是白写!”   原本面壁的派勒乌索教授闻言当即转过头,大声驳斥道:“知识只要写下来、能被人看到,不管放在哪里都是有意义的!怎么能说是白写?!”   “所以你是想让我在临走前多写点留下?”捕捉到老教授乱飘的眼神,菲丽丝长长“哦”了一声,“就算那不是你的书也可以?”   “反正你现在也闲着没事……”对上学生又开始冷笑的脸,派勒乌索教授稍微心虚了一下,又很快挺直腰板,“难道我说得不对?你怎么能知道你随便留下的一句话、一条信息能不能在未来帮助到别人?有能力和机会将更多知识的火种留下,却因为懒惰而懈怠,这难道不值得谴责?”   眼看着自己越说,菲丽丝唇边的假笑越大了,老教授顿时感觉到危险,赶紧往上大飞了一段。   但有些出乎他意料的,自己这位“喜欢狡辩和暴力的学生”既没有继续反驳也没有挥起拳头,只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便走到书桌边坐下。   “……本来活着就很累了,有你们这种人在身边就更累了……”   视线扫过挂在胸前的两片金属吊坠,菲丽丝有些烦躁地撸起袖子,一边拿起羽毛笔一边抱怨道:“我又不是真的学者,为什么偏偏要做这种工作……”   “承认吧,你做这些时难道不会为此感到骄傲吗?”见危险解除,派勒乌索教授自然而然地飘回她身边,试图继续激励自己这位总是间歇性躺平的学生,“看到那些因你写下的知识而受益的人们,你就不会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吗?”   菲丽丝:“你再说废话我就回床上睡觉了。”   派勒乌索教授终于不再开口,只是眼睛并没有闲着,像往常那样仔细看着她写下的每一行字,遇到拼写错误时及时指出。   时间就在抄写中一分一秒过去,直到代表正午的钟声敲响,女仆梅特如往常那样送来午餐。   可还不等菲丽丝像之前的每天那样向她道谢,冉娜透明的身影突然从门后飞入室内。   “皇帝又派使者来了,还宣布了新伯爵的人选!可新伯爵好像不是小朱尼!”   幽灵少女罕见地没注意到室内还有人,直接上前拽住派勒乌索教授:“他们还送来了一封信!上面全是帕鲁本语我们都看不懂写了什么……您快跟我去看看!”   ————————   虽然菲丽丝这边加上幽灵是五人小队,但目前只有派勒乌索教授能看懂帝国这本的本地文字[狗头]   教授:一群文盲,一群不上进的文盲!说的就是你!你到底要什么时候开始认真学帕鲁本语!   菲丽丝:可我现在的人设就不是帝国人啊,能说就不错了,不会写字不是很正常(喝酒烤火.jpg) [234]剩余物8:“一个人作恶太多,总会受到吾主的惩罚。”   234   城堡主楼大厅内,当泽门爵士从皇帝使者口中听说杀害尼托伯爵的元凶可以确定是伯爵的一位表亲——“弗雷兴伯爵”所为时,他虽然有些惊讶却没什么太大反应。   可在听说沃尔多皇帝陛下即将授封兰斯·戴勒为新任尼托伯爵,这位老骑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他怎么可能……他可是个私生子啊!”   泽门骑士不可置信地瞪圆双眼看向皇帝的使者:“他有什么资格继承爵位?这根本没有先——”   “泽门爵士!”   见他已经失态到开始口不择言,卡尔总管赶紧先一步打断他的话,努力用眼色安抚住对方:“这是皇帝陛下的决定,这么做一定是有考量,您先不要冲动。”   城堡总管这么说着,又朝端着社交微笑的使者深行一礼:“请问兰斯少爷……伯爵阁下什么时候能回来?”   使者对这位总管的识趣很满意,连带着脸上的假笑也跟着缓和一些。   “原本帝国会议预计会持续一个多月。但尼托伯爵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皇帝陛下的意思是在授封仪式结束后就先让伯爵阁下回到尼托处理一下领地内的事,预计一周后就能回来。反正今年年底在莫贡茨还会有一次帝国会议,尼托距离莫贡茨同样不算远,到时候再参加一次也来得及……”他这么说着,又取出一张用麻纸叠好的信,“这是新任尼托伯爵阁下给你们的信,详情他应该也写在这里了。”   卡尔总管双手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交给了身边的下属盖伊。   他自己又跟使者寒暄几句后亲自将人送到客房,将一切打理好后才匆匆回到大厅。   此时泽门爵士已经打开信纸读完里面的内容,可看他的脸色依然很激动,显然信中的内容并没能完全安抚好这位老骑士。   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卡尔给了下属一个眼神后就立刻将泽门爵士带到主楼大厅旁的休息室内。   “骗子!那个狡诈的私生子愚弄了我们所有人,这一定都是他事先计划好的!我就说他当时怎么那么积极!!”   关上门后,泽门爵士便再也压抑不住胸口的怒火,直接将手中的信纸扔到桌上:“兰斯·戴勒……他算什么东西?!那种好听话谁不会说?难道他还指望我蠢到相信他第二次————”   卡尔总管见状赶紧先将信纸从地上捡起来,快速扫了眼后顿时了然。   兰斯少爷托人带回来的信写得有些长,但里面的话算是相当直白。   其实埃尔德里德爵士的血统问题、朱尼厄斯少爷的年龄和精神状态都在其次,最重要的一点是,即使尼托伯爵早就站在了“新皇帝”这一边,但如今的“尼托伯爵领”名义上依然是博伊公国下的封地。   如果尼托伯爵、甚至是他的两个儿子能有一个还活着,这个问题都不算太明显。   毕竟在“伪皇帝”死后博伊公国的实力已经在三位公爵的内战中大大削弱,其中年纪最大的、掌控着博伊公国北部的“上博伊公爵”还已经向沃尔多皇帝示好,也许不久后就能彻底归顺。   只要尼托伯爵能站稳,他曾经的“暗中背刺”说不定也会随着未来博伊公爵们与皇帝的和解而被淡忘。   可现在尼托伯爵家族的正统继承人全都死了,那作为伯爵领之上的领主,博伊公国的掌权人完全可以用谣言作借口否定朱尼厄斯少爷的继承权,或者用更一劳永逸的方法,以领主的名义派遣官员干预伯爵领的内政,顺便弄死这唯一的继承人,就能合情合理收回伯爵领并分封给自己手下的其他贵族。   而想要阻止这一切发生,尼托伯爵家必须找一个有能力与博伊公爵家抗衡、并愿意帮助他们抗衡的大贵族。   如此细数下来,整个帝国内也只有身为波曼国王的沃尔多皇帝能做到了。   作为神圣雷慕帝国名义上的君主,沃尔多皇帝提出的策略其实很简单——直接让尼托伯爵领改变领主,变成他的封地,那博伊公爵们也就没有插手的理由了。   这种简单粗暴到近乎是从别人盘子里抢肉的策略在正常情况下是绝对行不通的,但由于现在博伊公国正在内战,兄弟三人几乎打成死敌,那在他们决出胜负前还是有一定的操作空间。   首先,把杀害尼托伯爵一家的人定为现在还在与沃尔多皇帝作对的“弗雷兴伯爵”,也可以间接抹黑其效忠的领主——伪皇帝路德的二儿子,也就是如今掌控着博伊西南部的“下博伊公爵”。   比起已经开始朝沃尔多皇帝示好的“上博伊公爵”,这位“下博伊公爵”一直属于反对皇帝者中的“激进派”。   而这样一个“激进分子”让自己的下属、同时也是死去尼托伯爵的表侄“弗雷兴伯爵”执行刺杀灭口任务,听上去也有一定说服力。   毕竟要是尼托伯爵一家全灭,那理论上最有可能继承到这块土地的也会是这位“弗雷兴伯爵”。   有这件事做引子,之前没能在战场上与弟弟分出胜负的上博伊公爵总算掌握了道德上的高地。   再加上沃尔多皇帝之前与其秘密达成的某项协议,最终,这位前伪皇帝的长子居然神奇地出现在了父亲政敌召开的帝国会议上,并以“上博伊公爵”的身份允许尼托伯爵领脱离博伊公国独立。   理论上,这种情况尼托的领主该出一笔巨额“赎身费”,但念及尼托伯爵一家都被自己“残暴的弟弟无耻刺杀”,上博伊公爵便“十分慷慨”地表示这笔钱可以拖一拖再交。   几乎是消息宣布的同时,滞留在希格堡的兰斯便代表尼托伯爵家选择向伟大的波曼国王——神圣雷慕帝国皇帝沃尔多四世效忠。   对此,沃尔多皇帝当然会“既惊讶又感动”地接受了他的效忠。   这样一番操作下来,尼托伯爵领也算是正式换了领主,并获得了皇帝陛下的保护。   当然,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除了今后尼托要对波曼家族行使身为封臣该尽的义务外,尼托伯爵领内两处位于丹乌尔河及其支流边的要塞要交由皇帝的手下管理……只是对现在尼托来说,用两个要塞的控制权换取领地内的稳定已经算很小的代价了。   而皇帝也借着这件事稳住了那些原本因这件事而感到惶惶不安的“原伪皇帝派”,顺便还能踩一脚不老实的政敌。   在沃尔多皇帝的亲自操控下,这一系列的计划都十分顺利。   唯一的问题是,这一系列行动都必须快,且这位由皇帝陛下当着半数帝国贵族亲自授封的“新任尼托伯爵”必须是个能让人信服的人——至少是表面看起来过得去的人。   可尼托的朱尼厄斯年龄实在太小,现在又因为健康问题完全无法长途跋涉,其父亲的血统也长期遭到质疑,最终沃尔多皇帝还是决定让兰斯这位前伯爵的私生子成为新任的尼托伯爵。   按理说,贵族的私生子可没有土地和爵位的继承权。   但兰斯的这个爵位其实算是新领主重新授封的“一代伯爵”,理论上可以解释为“并非从父亲手里继承的爵位”,稍稍钻了一点规则上的漏洞。   尽管在信中,兰斯反复强调接受皇帝授封的爵位只是目前的权宜之计。他已经私下与沃尔多皇帝说好,只要堂弟朱尼厄斯能恢复健康,他就会在堂弟成年后将爵位还给他。   可别说泽门爵士不相信,卡尔总管都不相信这份承诺。   就算兰斯少爷平时表现得不争不抢,好像什么都不关心,完全游离在一切之外。可单从这次伯爵领内发生的一系列变故中也能看出来,他的反应其实很快,脑子也足够灵活,根本不像传说中那样是个只会发呆和胡言乱语的呆傻之人。   而只要是人,谁又能拒绝权力的诱惑?   卡尔相信兰斯少爷不惜冒着生命危险赶去希格堡确实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堂弟朱尼厄斯,但初衷是初衷,一旦将货真价实的利益握到手里,又有多少人能真的放开?   即使心中这么想,可在真正开口时,卡尔自然还是换了一套说辞。   “请您不要太过担心,泽门爵士。我从兰斯少爷被接到城堡后就经常有接触,他虽然平时不爱说话,但确实是个非常虔诚正直的人……”卡尔总管将信纸折叠好,走到老骑士身边轻声劝说道,“这些年埃尔德里德爵士都将他带在身边教导,丽娜夫人生前也对他印象很好,朱尼厄斯少爷对他来说更是比亲弟弟还要亲……即使您现在不信任他,也该信任一下埃尔德里德爵士和丽娜夫人的眼光……”   听到总管提到自己已逝的女儿和女婿,泽门爵士紧绷的面部线条终于出现了松动。   其实在知道外孙被惊吓到有些不正常后,他也知道让朱尼继承爵位的可能已经微乎其微,就算能继承到也不过会是个摆到台面上的傀儡。   而比起让外人去做那个操纵傀儡的人,兰斯·戴勒至少与外孙还有一起长大的交情……只要他能有一点良心,那至少也能留下外孙一条命。   当然,要是他连这点怜悯都不愿意施舍,那就算自己拼上这条老命也不会让对方好过……   “……希望一切都像你说的那样……”   最后的最后,泽门爵士只能坐到椅子上自顾自缓了会儿情绪,再次开口时却换了话题。   “…………”   “伯爵阁下一家是被‘弗雷兴伯爵’和‘下博伊公爵’设计杀死……你相信吗?”   “如果那位公爵大人有这样的本事,也不会只是一个‘下博伊公爵’了。”对此卡尔完全没有犹豫,直接微微向西偏过头,“不过既然皇帝的使者和兰斯少爷都没特别提到德雷格,那就算是‘那位’做的,他的目的估计也落空了。”   “……然后呢?难道就要这么算了?”   年老的骑士握住腰间剑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做了这么多,难道就要这么轻轻被放过?!”   “一个人作恶太多,总会受到吾主的惩罚。”   城堡总管面朝窗外露出一个冷笑,这才再次看向老骑士:“比起他,我们还是要为新任伯爵阁下的回归做好准备。”   ————————   今天居然到圣诞节了诶,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突然惊觉 [235]剩余物9:“他说了什么?”   235   在从激动的哈特口中得知,尼托伯爵一家灭门惨案的始作俑者是“下博伊的弗雷兴伯爵”后,菲丽丝忍不住发出一声许久没有发出过的、发自灵魂的疑问。   “……什么鬼?那又是谁?”   放下手中的勺子,菲丽丝用一言难尽的表情抬头看向还处于兴奋状态的幽灵青年:“之前不是说尼托海姆城里的人基本确定是威登堡那边搞的鬼吗?这突然蹦出来的什么伯爵又是谁?”   “这位就是您之前说的那个!老伯爵老爷姐姐的儿子啊!”   哈特激动地比画起双手,两只眼睛都闪着崇拜的光:“您真是太厉害了!那些老爷们调查了那么长时间才得出的结果,您居然在一开始就想到了!!要我说皇帝陛下派出来的使者也没什么本事,跟您比可差远了——”   平时话多的人拍起马屁来也格外能说。   菲丽丝只是稍稍愣了下,哈特都开始自顾自考虑起她如果是个男人会在皇帝陛下身边担任什么职位了,听得菲丽丝嘴角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没人比她更清楚,自己之前说的那些推测真的就是没过脑子的瞎说。   要是弄到爵位和土地只需要根据继承顺序将上面的人挨个杀干净,还需要打什么仗?全都互相派杀手刺杀对方算了,不管成不成功总要比打仗花费少。   而事实上,能用刺杀上位的基本是家族中的第一或者第二顺位继承人,第三顺位的都很罕见,更别说是隔了一代的表亲了。   主要原因是家族内的人经常会彼此接触,暗杀起来比较容易。再就是这样上位的手段确实不光彩,即使成功了也有概率遭到反弹。   毕竟刺杀这种事一次是比较容易得手,但两次以上就不一定了。   而做出这种不光彩的事总需要帮手,做的次数越多越容易出纰漏,如果暴露通常都会引起封臣们的强烈抗议。   或者再极端点,这样不光彩的上位手段很容易被效仿。   类似“既然你来位不正都能得到土地,那我也可以用相同的方式获得你的土地”。   要是真发展到这一步,贵族们用百千年搭建起的秩序就彻底乱了。   所以只要计划败露,那用不合法上位的人会立刻成为所有贵族的公敌,就要算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他们都不会放过这个“不合法”的异类。   而对于那位“弗雷兴伯爵”来说——就算菲丽丝现在并不知道他的领地在哪儿,但既然头衔是个伯爵那至少会有自己的领地——那即使他是想扩充自己家族的领地,用这种过于极端的方式也太不划算了一些。   综合以上的条件做推论,“弗雷兴伯爵”虽然最有可能在这次暗杀中获利,但深究的话嫌疑并不算大,至少要比隔壁的威登堡侯爵和戈尔波男爵低多了。   她都能想到的事,帝国皇帝和他的使者必然也能想到,可他们偏偏就选了这个可能性最低的。   如果排除“皇帝是个傻子”这一选项,那只能说明这其中勾连了一些她还不知道的变量,导致皇帝最终决定将这口锅扣到了“弗雷兴伯爵”头上。   然而哈特显然不知道这个“变量”具体是什么。   同理,对于皇帝为什么能正大光明扶一个“私生子”成为新任尼托伯爵,哈特也说不出一个能说服菲丽丝的理由。   其实这不能怪他,因为皇帝的使者说出的话实在有限,详细情况大概都写在兰斯少爷送回来的信件里。   哈特和贝尔碧娜都不识字,冉娜只能看懂通用语和罗兰语的文字,对帝国这边的帕鲁本语目前只会说不会读……这也是刚刚冉娜紧急将派勒乌索教授叫走的原因。   分享八卦失败的哈特不甘心地飘走了,过了许久都没回来。   直到菲丽丝的午饭都吃完了,派勒乌索教授才带着冉娜一起回到她暂住的客房,说起那位“伯爵私生子”信中的解释。   “……其实我觉得这样对整个伯爵领来说更好。”老教授率先说出自己的想法,“新任伯爵虽然年轻也没什么经验,但至少是个成年人,不需要接受上面领主强制下派的摄政官干预伯爵领的内政。对伯爵领内的其他封臣来说,让他做新的‘尼托伯爵’总比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好……”   当然,这是正常人的思维,可要是遇到那种本来就想造反的就不一定了。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有人想要趁着尼托伯爵一家死光造领主的反,那一个成年的“新伯爵”处理起这种事也更有优势。   结合之前幽灵们的观察,那位“兰斯少爷”虽然性格比较沉闷,但确实是个智商正常的人,面对危机的反应速度也很快。   只要他不脑子抽筋,用为父报仇或者其他什么理由与邻居们主动开启战争,哪怕就只是保持目前的状态乖乖待在那个位置上不做事,尼托伯爵领的这次大危机也许就能以一种平稳的方式过去了……   “…………”   “要是真能这么顺利,我们还需要走吗?”   耐心听着好友和老师结束讨论,冉娜突然发问道:“如果尼托伯爵领重新变得安全下来,我们……能不能就这么留下?”   听到她的问话,菲丽丝不由跟着愣怔一瞬。   确实,如果新伯爵能稳住伯爵领内的封臣,不对外挑事,那其他人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尼托伯爵领在最近的一年里应该能保持住和平状态。   一年的和平,听上去还是很容易让人感到不安。   但按照菲丽丝过往积攒下的经验,看上去更加安全的“皇帝城市”也不一定真的比现在的伯爵城堡安全到哪儿去。   这是一个足够糟糕的时代。   命运的洪流过于汹涌,秩序总会轻易崩断,每向前走的一步都是未知,在脚落下的前一刻谁都不知那会是地面还是深渊。   在意识到这点后,菲丽丝曾经为此慌张过,也因此感到痛苦。   但随着时间流逝,这样的状态也让她产生了新的感悟。   如果人人头顶都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利剑,如果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那比起抗拒和逃避,不如坦然接受。   她会在迈出每一步前都认真考量后再做决定。这样即使最后还是避无可避地走向绝路,那至少在踏入深渊的前一秒她也不会感到太多懊悔,毕竟这也是她在做了最大努力后得出的结果。   完全冷静下来后,菲丽丝开始更加全面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   其实如果尼托伯爵领真的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她留在城堡内确实要比去一个陌生城市重新开始要好。   要知道,她现在可是居住在有着高大城墙保护的城堡内的最核心区域,以一个平民的身份享受着这个时代最高端的防御设施,这本身已经足够特殊。如果之后真搬到城市里,她可就很难再蹭上这么坚固的居所了。   贵族可能面临的刺杀和攻城固然可怕,但普通的强盗也能轻易取走她的性命……真要比起来,菲丽丝觉得自己在面对前一种时反而更容易活命。   就像派勒乌索教授的经历,他会那么轻易地被土匪杀死除了他的身份,大半原因是土匪们太过无知,不知道他早已与家族决裂,更不能理解一位学者真正的价值。   如果他当时面对的是一个贵族,就算是敌对的末流贵族也不会轻易对他这种的大学者下杀手,至少会给他一点说话辩解的空间。   而她现在掌握的能力,主要是语言、绘画、抄书、制书……尽管很不想承认,但在这个时代,这些技能确实是主要用于服务于贵族,对普通人反而没多大用。   所以从这方面看,留在这座伯爵城堡内着实要更好一些。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尼托海姆附近能“保持稳定”这一点上。   要是真乱到要打仗的那一步,不管是城堡还是城市都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把自己的顾虑跟两名幽灵说完,冉娜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我也觉得在这里生活很不错!」   少女的幽灵开心到不自觉地切换回母语,意识到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切换回来:“但你的担心也很有道理……那就等那位‘新伯爵’回来,看看再说?”   菲丽丝觉得这没什么问题,派勒乌索教授却还是适时提醒了一句:“可你要继续留在城堡,就算没有新伯爵的允许也需要得到那位‘总管先生’的允许吧?他可是个难搞的角色,你想好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了?”   对此,菲丽丝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   “解释什么?我的书还没写完呢。”她指指桌面上的书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真要完整默写完一本《博物志》,用一年也不过分吧?这一年里我都可以随时说自己‘只记得这些’了,他再聪明还能钻进我的脑子里看?”   派勒乌索教授:“…………那如果他觉得你可疑,不等你写完就要赶你走呢?”   “那就走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菲丽丝耸耸肩,“但我觉得他不会这么做。如果他真连这点耐心都没有,那之前也不会用那样一番谈话把我继续留下写书了。”   事实证明,这一次菲丽丝的判断没有错。   大概是觉得下任伯爵的人选已经定下,最近又有皇帝陛下的守卫在附近驻扎,尼托海姆附近安稳了很多,卡尔总管觉得是时候该履行“送走菲拉薇娅小姐”这项约定了。   可当听说“心善的菲拉薇娅小姐打算把记忆中的《博物志》全部写完再走”后,他在短暂犹豫了几秒后就点头答应了。   “……我没有理由拒绝您的这份慷慨。但我的条件还是跟之前一样,您如果不能说出您的真实身份,那为了城堡的安全,我只能继续派人监视您的一举一动。”   见菲丽丝无所谓地点头答应,完全没有任何不满,卡尔总管在沉默片刻后还是与她说了些城堡内最近会发生的变动,包括他们所在的土地即将迎来一名新领主的事。   “兰斯少爷……也就是未来的伯爵阁下应该会在七天内回到伯爵领。到时候我必须跟随他去伯爵领各处巡游一圈,预计会离开半个月左右。”   “这段时间您缺少什么可以让梅特去找我的副手盖伊,但如果想离开,还是只能等我回来再做安排,请您务必谅解。”总管短暂思考了一下,继续道,“还有,恩里克修士前些天终于能说话了。他听说您救了朱尼厄斯少爷,一直想亲口跟您道谢,但迈克尔医生觉得他现在还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等再过一两天如果时机合适我会派人来通知您……”   又稍微聊了几句,卡尔总管总算说起正题,表示希望能看看她最近写的书稿,菲丽丝便比出一个手势请他自便。   这段时间她写下的内容以“药物”为主。   可关于这方面,不管是《博物志》还是派勒乌索教授的书中都存在大量她这个医学门外汉都能分辨出的错误信息。   比如患上麻风病后要用活人的热血沐浴才能治愈,把乌头放进葡萄酒里能解蝎子毒,而要解乌头的毒可以食用人类的粪便[*1]……菲丽丝不能理解且大受震撼,之后不顾派勒乌索教授的大喊大叫,直接否定了这些过于离谱的内容。   另外,让她十分不能理解的还有从古雷慕时代就一直很流行的“催吐养生学”。   传说过去的古雷慕皇帝们都喜欢在一顿大餐后催吐清空自己的胃,于是各种各样的催吐剂也应运而生。而根据派勒乌索教授的推荐,最近几百年整个旧大陆比较流行的催吐剂便是“蓝矾”和“铅糖”。   铅就不用说了,菲丽丝明确知道那有毒,只是“蓝矾”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还不能完全确定。   不过在听说这玩意还有个别名叫“铜矾”,并有着“天蓝般艳丽的色彩”和“仿若玻璃般的美丽结晶”,猜都能猜出来这大概是一种金属,就算不是金属也是跟金属有关的化合物……反正肯定是不能吃进嘴里的东西。   尽管在这个时代写这些很容易让自己暴露,但这种闹不好会要人命的信息菲丽丝还是坚决写下了后世的经验。   不过她也没完全篡改内容,只是在原文后多加了个带标记的注释,这样被问到也有解释的余地。   也许正是因为“医药”是个很让人在意的篇章,卡尔这次读得很认真。   不知算不算意外,他看到一半就没忍住,还是问出了“日常催吐对身体有害”这点是否真的写在《博物志》里。   “很抱歉,这部分确实是我擅自加上的注解。原文是之前的这些。”菲丽丝解释道,“因为我实在觉得催吐并不能带来健康。我曾经见过因误食毒草中毒的人,很多人在倒地前的第一反应就是呕吐,这难道不也能说明所谓的‘催吐剂’本身也有毒吗?”   听到这种完全背离常识的说法,卡尔总管的接受程度倒是比较良好,思考片刻后只无言点点头,便继续看下去了。   菲丽丝有意无意地观察着他认真阅读的样子,余光往旁边一瞥,就看到了静静飘在总管身侧、同样用审视目光看着他的派勒乌索教授。   想起之前在西塔楼内的对话,以及老人看着横梁时略显落寞的眼神,菲丽丝在经过短暂思考后还是决定冒险再试探一次。   “……说起来,我之前听恩里克修士说,我在西塔楼居住的那间房曾经住过一位隐士。”   对上总管看过来的眼睛,菲丽丝没有回避,只平静迎上那双深色的眼眸:“听说那位隐士是在那间房间上吊自杀的,真是件可怕的事……您在这里工作很多年了,您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卡尔总管不答反问道,“恩里克修士又怎么会主动跟您说起这件事?”   “是我先向他提问的。因为我住在那里时经常会做一个怪梦……”   将之前跟恩里克修士说的借口又说了一遍,她微微闭上眼,叹息着看向窗外:“其实在那之后我还是能时常看到他,即使搬到这里也一样……而且最近我感觉我已经能渐渐听清他说出的话……”   “他说了什么?”   十分罕见的,不等菲丽丝说完卡尔就打断了她的话,见对方惊讶看回来时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些过激。   “抱歉,是我失礼了……”男人重新调整好情绪,捏着书稿坐直身体,“我只是有些好奇……如果您觉得冒犯可以不说。”   “哦……不,这没什么,不是什么要紧事……”   菲丽丝笑了笑,摇头道:“我只是听他好像在一直说‘吕得大学’……大概是这个名字吧?可我实在猜测不出他为什么要反复说这个名词。难道他以前是个罗兰人?还在吕得大学学习过?”   “…………”   “他曾在吕得大学做过教授,但是不是罗兰人就不清楚了。”   沉默许久后,低着头看向手中书稿的卡尔突然说道:“这是我很久以前听城堡里的人说的,那位隐士是所有西塔楼隐士中学识最渊博的一位,后来佩秋拉夫人知道这件事后也非常惋惜……”   …………真的是他!   佩秋拉夫人在信中提到的人真的是他!   菲丽丝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面上依然保持镇定露出一个笑:“那确实是很让人遗憾……那您是否听说过他的名字?也许下次梦见我也能试着跟他沟通……”   话音未落,对面男人已经再次抬起头。   往常如湖水般平静无波的眼睛此时如深渊一般深邃,是毫不遮掩的审视……有那么一瞬间,菲丽丝都感觉自己的头皮像是被什么电了般发麻。   而就在她觉得脸上的笑容快要坚持不住时,对方居然再次开口了。   “他叫厄尔玛修士,大家都这么叫他……”   就当菲丽丝因这个早已知道的名字略感失望时,男人却在起身后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名字。   “……但据我所知,他在成为修士之前还有一个世俗名,叫‘希尔乌斯’。”   离开房间前,卡尔对她如此说道:“如果您有幸再见到他,可以试着用这两个名字呼唤他。”   ————————   今天可是!5K4!(叼起玫瑰)(闪亮登场)   [*1]文中这三种治疗方法都出自老普林尼的《自然史》   结合上下文看,老普林尼应该不是真在提倡麻风病用活人血沐浴,而是以此表明这种病几乎无法治愈(不过古罗马确实有对人血=良药的迷信,这种药方出现也不算奇怪)   还有乌头的解药是人的粪便,原文是人们发现一点点乌头毒就能毒死黑豹,而有部分黑豹能存活是因为它们食用了人类的粪便……不是很确定这到底指人类粪便是独属黑豹的乌头解毒剂,还是大家都能用(如果人类也用的话作用大概是催吐吧)   当然,这段原文的重点也并不是食大便,而是表明动物虽然不会思考,但一些独特的生存智慧也会在它们的群体中传播,这个发现很值得去挖掘学习 [236]剩余物10:“反正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坏处。”   236   “……我的好友伊斯拉曾经总是跟我说,活得时间长没什么好的……现在我总算能真正理解他的话了……”   “眼睛花了,牙齿掉光,手脚都没力气,连握笔都如此困难……如果没有你,我连这支笔都削不出来……”   仅有一盏油灯的昏暗房间里,老人沙哑的苦笑声是那样清晰。   “不过,即使理解,我还是不能完全赞同他的想法……”   “就算身体要承受衰老的痛苦,但只要活得时间长,总能看到更多让人欣喜的事……”   “知识是吾主给予我们所有人的礼物,任何人都该有获得它的权利……”   “任何人的职业,任何人的出身,都不该成为获取礼物的阻碍……我坚信着这一点……”   老人抬起头,暖黄的一点火光点亮了那双浑浊却慈祥的眼眸,也勾勒出半张布满皱纹的消瘦脸庞。   “我要感谢吾主,卡尔。我感谢吾主将你送到我身边,用你的口告诉我,我这些年所有的坚持没有错……”   明知道这一切都是梦境,可卡尔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对面的老人。   二十一年过去,他也只有在梦里才能看清这位老人的面容。一旦梦醒,老者的面容便会随着梦境一起变得模糊不清……   可就与过去每一次的梦境一样,在某一次的眨眼后,面前的画面再次改变。   黑夜变为白天,明亮的日光射入昏暗的房间,勾勒出一个吊在半空的单薄影子。   ——你后悔吗?   伴随着隐隐的钟声,一道声音无数次发问。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一切能够重来,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卡尔紧盯着老人吊在半空微微摇摆的身影,视线从被阴影吞没的面容移到那只自然垂落、已经僵硬的手指上,男人唇须下的嘴唇微微张开。   当——当——当————   伴随晨钟敲响的声音,卡尔如往常般按时醒来。   他缓缓眨了两下眼,摇晃的梦境已如潮水般褪去,男人的目光逐渐清明。   卡尔从床上坐起身,整理好床铺后换上外出服,简单洗漱后对着水盆中的倒影整理了一下仪表,最后确定壁炉内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这才走出自己的房间。   “哦……日安,卡尔先生。”   见他突然开门出来,下属盖伊顿时把打了一半的哈欠吞了回去,调整好表情后朝他微微躬身以示尊敬,便快步跟上了总管的脚步。   “今天是个好天气,卡尔先生,感觉要比昨天暖和一些。”盖伊这么说着,又靠近总管耳边小声道,“您昨晚安排我去问的我都找人问了一遍……梅特和格赛都说‘那位女士’并没有做出过什么异常行为,而且平时跟她们的交流都不多,好像本来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鲁宾说她偶尔会突然开始祈祷,听着像是通用语,但当时房间里除了他也没别人,应该不是在跟人传递消息,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了……不过恩里克修士那里昨天太晚了,迈克尔医生说会打扰修士休息……”   卡尔静静听属下汇报完,这才微微颔首:“这些就够了,恩里克修士那边我稍后会去问。”   “…………”   “请原谅我的唐突,可您为什么又关注起她的事了?”盖伊不解道,“您之前不是说她既然在那个时候救了朱尼厄斯少爷,应该不是威登堡那边的……”   “……她确实应该跟威登堡以及这次袭击无关,我只是对她的身份有了其他猜测……”余光瞥见下属再次紧张起来,他不得不放低声音安抚道,“你不用太担忧。如果我猜得没错她应当不是外来的间谍,甚至有可能都不是个帝国人……”   “那她还有什么必要到现在都不肯说明真实身份?”   “谁都有秘密,盖伊。就像我们无法信任她一样,她不信任我们不也是理所应当的?”   卡尔淡淡道:“她没有立刻继续编造一个身份,这说明她至少还算坦诚。而且她毕竟救了朱尼厄斯少爷一命,很多人都看见了,那在提防的同时稍微在生活上给她一些优待也没关系。”   盖伊看着上司的侧脸,欲言又止一阵,最后还是开口问道:“那……那要是她借着现在写书的由头一直赖在这里……”   “她能不能长期留下,当然是要等新任的伯爵阁下回来再说。”卡尔如此说着,又认真看向自己的副手,“所以在我回来之前,你要协助泽门爵士好好管理城堡内的内务。”   “这是当然,先生。”   简短的对话过后,卡尔便像往常那样带着下属完整巡视一遍城堡各处。   只是与平时不同的是,当有人发生争执或需要解决问题时,之前一直站在总管身边的盖伊成为主要开口的人。   最后巡视完一圈后,卡尔朝盖伊满意点点头,之后便干脆暂时把城堡内的事务全权交给对方,自己则带了两名扈从骑马走出城堡,一路往山丘下的尼托海姆城奔去。   从上个月的那场全城纵火事件过后,尼托海姆城的四道城门都加强了防卫。   不过这些重点针对的是第一次来尼托海姆的生面孔,在看到卡尔总管这个“熟面孔”时,站在城门口的守卫连象征性的检查都没做就放行了。   尽管尼托伯爵领刚刚失去了自己的主人,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还需要过正常的生活。   一个月过去,除了部分街道和建筑还规划重建,尼托海姆城已经逐渐从那次混乱中恢复。   为了防止再出现有外来的间谍潜入城内捣乱,这次城市委员会下了大力气整顿了一番。   不但强制让所有居民把小巷中的杂物全部清理干净,还要求各个街区的青壮年组织起来轮流在各自的街区巡逻。   要是放在以往,这些要求肯定会遭到市民们的强烈反对。   但纵火事件和伯爵一家的死还是给这座城市的人带来了不小的震撼,最后居然非常顺利地全都推行下去了。   卡尔与随从牵着马往尼托海姆的商会走时就遇到了不少巡逻的年轻人,其中不乏有人投来警惕的目光,直到一行人来到商会门口、被商会会长的助手亲自迎进门,那些视线才彻底消失。   “……请您谅解,城内很多人还没从之前的纵火事件中缓过来……”会长助手脸上赔着笑,引着城堡总管来到商会二楼,“而且再过两天就是今年第一次大集日了,大家都有些紧张……”   卡尔微微颔首表示理解:“大集日肯定会有更多人进城,你们小心点没有错。”   两人就这么一边闲聊一边来到一扇房门前,走在前面的助手轻敲了两下门,得到回应并打开门后便与卡尔带来的随从一起退到了一边。   “卡尔先生!您可总算有时间出来了!”   房间内,尼托海姆商会的会长——艾倕根的海因茨立刻放下手里的信纸,起身热情向许久不见的老朋友打起招呼:“我正想着您要是过了今天再不来,明天我可就必须找几个人一起去城堡门口把您喊出来了!”   “看来我来早了一天。”卡尔闻言握手时微抬了下眉,附和着对方的玩笑话说道,“我还真很好奇您会在门楼前喊什么。”   “也许是‘吾主在上,感谢您没给我这样的机会’吧!”   如此说笑着,二人分别在室内的座椅上入座。   助手进来为两人倒了两杯温好的蜂蜜酒,这便退出房间并关好门。   随着房门关闭,海因茨会长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慢慢落下,浓重的眉毛深深簇起,组成一个愁苦的面容。   “……我原本以为尼托海姆城内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谁能想到伯爵阁下一家居然都……”   海因茨会长双肘撑着大腿长长叹出一口气,这才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卡尔,我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看在汉斯叔叔的面子上,我需要一句实话……”会长往上指了指,暗示道,“你觉得……那边派来的摄政官会继续延续我们和伯爵阁下的契约吗?或者,能延续多少项条款?”   “如果不出意外,在新任伯爵阁下去见吾主之前应该不会有摄政官进入尼托。”   抬眼对上海因茨会长惊讶的眼睛,卡尔总管语气平静道:“皇帝陛下的使者刚刚宣布的消息,沃尔多皇帝陛下已经指定兰斯少爷为下任尼托伯爵。”   “什————”   海因茨会长震惊到差点从座椅中弹跳起来,虽然最后算是忍住了,却还不可置信地向卡尔的方向探身:“吾主在上……你是认真的?!可、可那位少爷不是私生子吗?怎么会……”   “皇帝陛下亲自下诏书估计再过几天就能正式公布了,我没必要骗你。”   拿起旁边的酒杯稍稍抿了口酒润喉,卡尔如此说道:“兰斯少爷——我们未来的伯爵阁下你过去应该见过。他过去经常跟在埃尔德里德爵士身边做事,也是爵士一手带大的。”   “哦,是……是的,我记得他!之前埃尔德里德爵士忙不过来的时候,他还代替爵士来修道院捐过款,看着是个正派的年轻人!”   海因茨会长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很快又像是想起什么般叹出一口气:“可惜了……如果埃尔德里德爵士还在该有多好。我从来没见过性格那么和善的贵族,既慷慨也能体谅我们的难处,如果他在我这些天也不会烦恼到头发都要掉光了……”   卡尔静静看着这位老友长吁短叹的做作模样,唇角勾了勾,但在放下酒杯时唇线已经再次绷直。   “兰斯少爷的性格确实跟埃尔德里德爵士很像,但现在整个尼托伯爵领内的情况你应该也了解,哪里都需要钱……”没有理会海因茨会长看来的表情,卡尔端着酒杯,看着晃动的酒液继续自顾自说道,“尤其是在闹出这么大动静的‘元凶’没有受到一点惩罚的情况下……一旦他们再来一次,我们可没有第二个兰斯少爷能坐稳伯爵的位置……”   “他们敢————等等……你说什么?元凶没有得到惩罚?”   海因茨会长的声音扬到一半后突然顿住,反应过来后又惊又怒地看向坐在身侧的男人:“你的意思是,威登堡里那个该死的老头子做了这么多,却没有受到一点惩罚?!”   “皇帝陛下会成为尼托的保护者,条件之一就是让我们承认杀死伯爵阁下一家的都是‘下博伊的弗雷兴伯爵’,与威登堡侯爵没有一点关系。不然你以为这件事会那么好解决?”   卡尔冷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不然光是博伊公国那关就过不去……”   海因茨会长的脸色随着他的话变了好几变,泛白的嘴唇颤了颤,最后只能一拳重重拍到椅子的扶手上。   “该死的……就因为他姐姐的那点嫁妆,他要闹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男人恨声道,“这次纵火,尼托海姆城内有三十多人受伤,好几人落下残疾!还有依斯拉的母亲,因为没来得及逃走被烟生生呛死了……一切就为了德雷格那块地!他们这些贵族争抢地盘互相砍杀就算了,为什么要闹到无关的城市里!”   “可皇帝陛下最终也没把那块地划给威登堡侯爵。”卡尔再次抿了口酒,淡淡道,“你觉得他会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就此罢休,还是觉得有恃无恐,能再试一次?”   “…………”   “就算是后者,我们又能做什么?”   与之前的激动不同,海因茨会长这次的反应要平静很多,长久的沉默后只发出一声苦笑:“你看我在尼托海姆城内还算体面,可出了这座城门我这个商会会长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威登堡的老东西小心谨慎得很,这么多年了我们的商队路过他的领地都要交重税,核心区域更是路过都不能路过……”   “有些事,不需要跑到对方眼前也能做。”   “听说威登堡侯爵因为儿子还小,近些年对传说能让人长寿的炼金术愈加沉迷,经常派人去乌姆城购买材料,那里可是任何商人们都能去的‘皇帝城市’……”   卡尔放下酒杯,淡淡瞥向面露惊讶的商会会长:“我记得没错的话,这次城内被烧得最严重的就是伊博勒商人的集聚区吧?那个不幸去世的老人也是个伊博勒人,她的家人就不想为她报仇?”   “……你想要那孩子当刺客?这怎么能行?!”   海因茨会长站起身,来回走了一圈后还是义正词严地摇头:“不……不行!依斯拉是个优秀的年轻人,他都失去一个母亲了,我不能让他继续卷进这种事里!”   “你想什么呢,我怎么会让你手下的人去做刺客?”卡尔忍不住笑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么无耻的人?”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他们‘伊博勒人’都格外团结,即使是生活在不同城市的伊博勒商人间也有私下往来的渠道……我只是想借用一下这个渠道传递点消息罢了。”   卡尔勾勾手指,等对方俯下身才悄声在其耳边小声道:“十年前,威登堡侯爵以为自己生不出孩子的时候经常将自己的一名堂侄带在身边,据说就是在当作继承人培养。比起那个不到十岁的侯爵继承人,我倒是觉得这位已经成年的‘堂侄’更能胜任侯爵的位置,毕竟小孩和老人总是更容易生病……就是不知道他本人和威登堡侯爵是怎么想的了……”   海因茨会长听懂了他的暗示,却还是不太理解:“……只是这样?可这能有什么用?”   “人老了,忍耐力和判断力会变得像冬日的树枝一样脆弱。如果那位侯爵大人比现在年轻十岁,他也不会如此疯狂。”见商会会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卡尔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补充道,“反正这对我们没有任何坏处。可只要威登堡境内稍微出现一点乱象,我们就能更安全一分,那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   卡尔:(微笑)   贝尔碧娜:他笑了,绝对没好事! [237]剩余物11:“我们必须先去迎接伯爵阁下了。”   237   自从得知在西塔楼自缢身亡的隐士世俗名为“希尔乌斯”后,派勒乌索教授就变得异常沉默。   对此,菲丽丝也不知道能安慰什么。   其实她可以推说叫“希尔乌斯”的人很多,也可以说即使那位隐士当时没自杀估计也活不到现在,或者告诉教授天堂和地狱本来就不存在,自杀和自然死亡的结果没有什么区别……可不管是哪一句,在涌到喉咙时她都没能说出口。   不过她很快就没心情去想这些了。   这些天一直跟在卡尔总管身边的贝尔碧娜突然传回消息,那位总管先生似乎又对她产生了什么怀疑,还让人着重询问给她送饭和收拾房间的仆人们她这些天是否有什么异状。   如果只是这些,菲丽丝觉得自己应该没露出什么破绽。   毕竟在有人时她都尽量避免与幽灵们说话,实在需要说也只会用祈祷的动作和语气配合通用语说,那些仆人只会觉得她是突然开始祈祷。   然而等到第二天傍晚,贝尔碧娜例行将卡尔总管一天的行程转述给众人听,并说出这位总管先生已经猜到“她大概率不是帝国人”后,菲丽丝只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   “难道就因为我提了一句‘吕得大学’,他就觉得我不是帝国人了?!”菲丽丝抓着头发想了半天,只想到这一个可能,不可置信道,“现在大学这么少,吕得大学在整个旧大陆都很有名吧?为什么我提一句他就会觉得我不是帝国人?”   “……为什么你会觉得整个旧大陆上的人都知道‘吕得大学’?”   之前一声不吭跑到外面飘了一天的派勒乌索教授刚飘回来就听到了这一句,忍不住回嘴道:“不说外面,你问问眼前这两个帝国人,他们知道吕得是什么吗?”   “嘿——您就算是教授也不能这么瞧不起人啊,我们当然知道吕得是什么!”   突然被点到,哈特有些不服气地挺起胸脯:“我以前就听从西边回来的雇佣兵说过,吕得是个特别特别大的城市,比尼托海姆和乌姆城都要大好几倍!罗兰的国王就住在那儿呢!”   派勒乌索教授:“那你们知道大学是做什么的吗?‘教授’又是做什么的?”   菲丽丝没想到,这个对她来说完全不算问题的问题,却让哈特和贝尔碧娜双双陷入哑然。   “大学的事我也听修士们说过的……就是那种,有很多神父聚在一起讨论……讨论教经的地方……”哈特磕磕绊绊道,“教授的话……不就是跟神父和修士差不多那种称呼……”   注意到冉娜和菲丽丝愈加震惊目光,哈特的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弱,最后破罐子破摔般承认道:“好吧,我确实不是很了解这些词的意思……主要是平时也没人会说这个啊,您自己也没提过!”   “……可就算知道这些,也不能证明菲丽就不是帝国人啊?”   短暂的震惊过后,冉娜还是不太能理解:“菲丽在他眼里可是不但能熟练掌握通用语,还能默写出《博物志》呢!本来就不可能是普通人嘛!”   “正因如此,她就更不像个帝国人了。”派勒乌索教授摇头道,“整个帝国去年……哦,现在应该说是前年了,前年帝国的皇帝才在自己领地内建立了帝国境内的第一所大学。在此之前,整个帝国出身的学者在教会学校毕业后都要去意图恩诺半岛和罗兰的大学求学……”   “菲丽丝如果是个男人还有可能被怀疑是帝国出身,但她一开始就暴露了女人的身份,帝国境内哪会有能熟读到能背下《博物志》的女人?也许连完整的《博物志》都没有几本吧?像佩秋拉夫人这种能用通用语写字的贵族夫人都很少,她的侍女也都是贵族出身,可是连通用语都不会读……”   老教授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飘到自己的学生身边,上下打量一番后又摇摇头:“就算有也一定身份不一般,但肯定不会是你这种时不时就会透出一点小市民气质的人。”   菲丽丝:“…………”   菲丽丝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看到您能再次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呢,教授。我还以为您还要再消失几天。”   “几天?我看是你想要多睡几天的懒觉吧?”派勒乌索教授“呵呵”笑了两声,“放心,我没有给学生创造偷懒理由的习惯。今天算给你放一天假,明天开始该继续的还要继续!”   看着这两位又开始假笑斗嘴,仿佛之前的紧张都不存在,贝尔碧娜都有些看呆了。   “等等……那现在要怎么办啊?”她忍不住插进一人一鬼之间,打断道,“卡尔都猜到您不是帝国人了,这不要紧吗?”   “应该不要紧吧?他那意思,不就是只要我没做过让人怀疑的事也不会动我,这不就行了?”   见贝尔碧娜还有些紧张,菲丽丝笑着安慰道:“其实要是真能让他认定我不是帝国人反而更好,这样他至少不会继续怀疑我是隔壁什么领主派来的间谍……我就是觉得他实在太敏锐了,弄得我想再编个身份留下来都很困难。”   “……您想要留下来了?那冉娜也会留下来了?”   看到她们点头承认,贝尔碧娜脸上的阴云顿时一扫而空,激动抱住一旁的少女幽灵在半空转了好几圈:“吾主保佑!我之前还在想你们要是都离开了我该会多寂寞!我都好久没跟人这么开心地聊天了——”   哈特:“……喂,我还在这儿呢?”   贝尔碧娜没理他,自顾自又揉了一会儿冉娜的头,这才再次看向菲丽丝:“可您的身份要怎么办?卡尔是个混蛋,但他在有些方面确实格外厉害。您之前还骗过他,要是再来一次他肯定会查得更细……”   这点菲丽丝确实有些为难,但也没有特别烦恼。   就像之前贝尔碧娜复述过的话,她之后能不能留下主要看的是新伯爵的态度,卡尔作为城堡总管,他的话语权怎么都无法越过这座城堡真正的主人。   而要想让那位“新伯爵”暂时留下她,她现在也是有优势的……   “这些先不急,先等那位‘新伯爵’回来再说吧。”   菲丽丝双手交叠,向上伸展了下身体后说道:“不论如何,还必须看看那位‘新领主’是个怎样的人才能做最后的决定……”   ***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城堡内的生活还算平静。   在与卡尔总管见过面后的第三天,城堡这边再次收到一封信。   希格堡内的授封仪式正式结束。   兰斯·戴勒——也就是新任尼托伯爵已经带着皇帝陛下亲手给予的诏书返回自己的封地。   收到这个正式消息后,整个伯爵城堡再次忙碌起来。   按照帝国这边的传统,每位新领主继位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巡视一圈自己的领地。   主要是要以领主的身份重新任命一遍各个要塞的指挥官,并确保领地内的封臣们还臣服于自己。   同时,以防今后管理时不会出纰漏,尼托伯爵名下的各大庄园、矿场等重要地区也最好也要巡视一圈,好让各地的管理者都能认清新伯爵的脸。   可由于兰斯·戴勒这位“新伯爵”从前作为私生子从来没有沾手过这些,别说什么矿场了,连许多庄园和要塞的具体位置都不清楚。   于是,过去一直协助伯爵夫人和前任城堡总管处理伯爵领内务的卡尔不得不离开城堡,加入到巡视队伍里,以便新任尼托伯爵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这次巡视。   在皇帝使者的允许下,卡尔先让城堡指挥官泽门爵士从临近的要塞再调来一部分兵力巩固城堡的防卫,然后便带着驻扎在尼托海姆附近的皇帝卫队浩浩荡荡来到边境,打算与新伯爵碰头后就立刻开始巡视工作。   按照行程时间计算,就算路上一切顺利,新任的伯爵阁下会在明天或后天到达这边的哨卡。   可当他们一行人到达边境哨卡时,却遇到了同样在边境处等待的一行“熟人”。   戈尔波男爵的次子——戈尔波的约瑟夫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卡尔总管,率先下马走到自己队伍的最前面。   “您一定就是佩特爵士了,非常荣幸能见到您!”   直接无视了城堡总管,男爵的次子朝对面队伍里的一位身披银狮罩袍的银铠骑士恭敬行礼,高声喊道:“戈尔波的约瑟夫向您致意!”   银铠骑士没料到这位会直接冲着自己来了。   按理说,对面人毕竟是一位男爵的儿子,他也该下马回礼……但由于这位约瑟夫少爷身后还带着至少二十名武装扈从,且正与尼托这边的边境守卫对峙,身穿银铠的皇帝卫队卫队长立刻警惕地皱起眉。   “您这是在做什么?”银铠骑士握紧缰绳,不悦地高声回道,“现在可是还在帝国会议期间,请您立刻命令您的守卫们撤回自己的哨所!”   “我们只是在这里等人,没有找麻烦的意思!”对面的男爵次子如此高声喊道,“我妹妹曾与尼托伯爵家定有婚约,现在惊闻噩耗,我父亲特地派我前来跟新任尼托伯爵商议是否要继续这场婚约!”   听到他的话,尼托这边的人包括卡尔在内,脸色都变得不是很好看。   虽然现在伯爵一家灭门的锅被扔给了皇帝指定的人选,可尼托伯爵和亨利少爷、外加扈从八十人确实是在戈尔波男爵的领地内出了事。   再加上半年前的马厩投毒也与男爵有不小的关系,两件事合到一起说他与这件事完全无关谁能相信?他们怎么还有脸继续提联姻的事?   只是现在伯爵领内还没完全安稳下来,皇帝的卫队又在这里,他们现在做出的所有回应都会传进皇帝陛下的耳中……必须找个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才行。   就在卡尔总管飞快在心中打着腹稿,东边的小路上突然出现一名骑着快马跑近的士兵。   跑近之后,众人发现那正是一个月前跟随兰斯少爷去希格堡的城堡守卫之一。   “吾主在上……卡尔先生您真的已经到这边了!”   让人眼熟的士兵见到一行人后立刻下马,喘着粗气递上一张折叠好的麻纸:“伯爵阁下着急回来,没来得及通知您就临时决定从东边的崔特伯爵领穿过来了,现在正在北克莱芒哨所等您……”   接过对方递来的麻纸,视线扫过麻纸右下角仿佛涂鸦般画出的十字标记,卡尔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看来自己的未来生活也没有预想中那么糟糕。   “抱歉,约瑟夫少爷,我们必须先去迎接伯爵阁下了。”   他抬起头,遥遥朝哨卡外的男爵之子高声道:“我会将这件事转告伯爵阁下,现在还请您带着您的侍卫们离开这里!”   ————————   戈尔波男爵:大好时机!堵住他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   兰斯:。(默默重制导航路线 [238]剩余物12:“六条人命,只是这样?”   238   时隔一个月,再次看到这名原本在城堡里非常不起眼的“私生子少爷”时,卡尔觉得他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但也不算多。   他照样穿着离开时的那套行装,只是大概这些天都急着赶路没有时间打理自己的胡须和头发,这位“新任尼托伯爵”有种突然沧桑了十岁的感觉,看上去倒是与他那位父亲更像了几分。   不过在看到一行人进门后,那双颓丧的眼睛总算跟着亮起,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起身三两步走到卡尔面前。   “朱尼现在怎么样了?!”他焦急问道,“之前阿博特先生(皇帝使者)说他醒来后一直有被恶魔附身的症状,现在情况有好转了吗?”   “我们请米特利神父来驱魔一次后稍微有些好转了。现在朱尼厄斯少爷已经不会突然大声尖叫,但还是无法正常说话,也不愿意跟任何人亲近……”   见年轻的伯爵阁下再次面露焦急,像是立刻就要冲出去,卡尔赶紧压低声劝说道:“我理解您的担忧,但现在整个伯爵领内的人都在关注着您的动向……城堡那边有泽门爵士看着不会出事,您至少要将巡视工作全部做完才好回去……”   兰斯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明白归明白,只要想起堂弟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模样和叔父的人头,心中的焦急并不会因为“明白道理”得到缓解。   此时他只能尽力说服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先把该做的做完。   不然一旦伯爵领内再起骚乱,他照样保不住自己和朱尼的安全……   看着自己的“新主人”终于冷静下来,卡尔便适时侧过身、露出一直跟在身后的银铠骑士,并为双方做起介绍。   兰斯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明白了城堡总管的用意,当即调整好表情与皇帝陛下派来的卫队长互相打过招呼。   卡尔深知巡视领地算是一项相当麻烦的工作。尤其“新伯爵”的身份实在敏感,很有可能压不住那些封臣。   现在有沃尔多皇帝的卫队在身边,想来这次行程会比预想中的顺利。   事实也如卡尔所料。   在看到新任伯爵身边跟随的骑士卫队,以及他们手中那代表波曼家族的银狮旗帜后,整个巡视的过程都非常顺利。至少从表面上看,所有要塞指挥官和尼托家族的封臣们都对这位“新伯爵”没什么意见。   作为一个从小就在各种视线中长大的人,兰斯对周围人投射来的情感一向很敏锐。这种表面尊敬、暗中打量评估的目光他简直不要太熟悉。   不过就算之前从没受过贵族继承人该有的教育,兰斯也明白自己现在必须与这些封臣保持良好的关系,尽量避免出现摩擦。   好在虽然他不太擅长社交,但由于常年被城堡内的那只“黑球”骚扰,不管内心情感如何波涛汹涌、面上持续保持面无表情的技能他可以说是非常熟练。   凭借着这项技能,加上卡尔总管坚持不让他剃的胡子,这张酷似前任尼托伯爵的冷脸确实镇住了不少人。   只是整个巡视过程也并非完全一帆风顺。   在巡视到伯爵领东南边的一个要塞时,兰斯像之前那样拜访了该地区的一名骑士的居所,接受对方的招待。   可光是跟眼前这位“赫尔曼爵士”打了个照面,他就暗自皱起眉。   虽说平时不管是看到黑的还是白的游魂他都已经习惯无视,可对面这位身边的“黑色”也有些太多了。   因为这份不算好的初始印象,外加那些缠绕在骑士身边的“黑色东西”,兰斯在接下来的宴席上也无可避免地时不时朝那位骑士身上扫一眼,看得对方到渐渐连社交笑容都端不住了,宴席都没结束就借故匆匆起身出去了一趟。   卡尔冷冷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立刻给身后的属下一个眼神暗示跟上,这才上前一步走到自己的“新主人”身边。   “…………”   “请您不用担心,关于如何处置赫尔曼爵士您父亲在临走前就已经留下了指示。”   趁着人没回来,卡尔总管俯身在兰斯耳边低声道:“当时没立刻处罚他,主要是那时已经进入林场的砍伐期,没有安排好接替者也不好直接动他……正好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   兰斯:…………?   见年轻的伯爵阁下一脸疑惑地看过来,卡尔都不由跟着愣了一下:“您……不知道这件事?那您刚刚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他表现得有些过于谄媚了。”   沉默片刻后,兰斯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我感觉他像是想要向我讨要什么,却又不愿直接说……”   卡尔总管有些意外这位“新伯爵”居然这么敏感。   不过既然他说出口,卡尔也没有藏私的意思,直截了当道:“去年年末,本地护林官的副手意外撞见赫尔曼爵士曾在私下倒卖林场内的木材。可被撞破后他并没有立刻认罪,反而先是用金钱贿赂,又派遣自己的扈从假扮成盗匪杀死了护林官副手全家及其手下的三名助手一共六人……好在那位副手的一个小儿子没有死,还看清了杀人者的脸。后来本地护林官就用别的尸体替代了他,把人秘密护送到尼托海姆并向伯爵阁下汇报了这件事……”   兰斯完全没听说过这种事,可任谁在听到这种暴行都不可能不感到愤怒。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提前说?”兰斯皱眉看着面前的佳肴,想到自己刚刚跟这样的人共进晚餐不由感到一阵反胃,“我们应该一到这里就把人抓起来。”   “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您随意处罚一位骑士会很危险。我们至少要先组织出一个陪审团……”   卡尔总管顿了顿,继续提醒道:“您应该还记得提尔爵士的事……”   时隔大半年,再次听到这位城堡前守卫长的名字,兰斯一时有些恍惚。   他当然记得……那时父亲跳过了许多审判流程,直接处死了提尔爵士,当时就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也许也是因此,提尔爵士的儿子才会坚持认为自己被押解回尼托海姆后就会被处刑,所以才会在半路选择逃走……   如果没有他的帮助,那些刺客的行动还会那么顺利吗……   眼前闪过那母女三人拥抱着彼此、哭泣不止的模样,兰斯忍不住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事。   “那伯爵阁下……父亲当时打算如何处置他?”兰斯问道。   “剥夺他在林场的特权和监管权,将其名下所有家族林地交由附近的修道院代管,只保留基础封地,给予死者家属补偿金,种下倒卖木材十倍的树苗。”卡尔回答道,“当然,如果他愿意出赎金,倒也可以适度减免一些刑罚。”   “…………只是这样?”   兰斯等了一会儿,发现这居然就是全部后不可思议地看向身后的总管:“六条人命,只是这样?”   “是的,伯爵阁下。他毕竟没有杀死您父亲亲自任命的护林官,那六人都是平民,不管是您现在的情况还是您父亲在的时候,这种罪行都不宜处罚过重……”卡尔有些意外地微抬了下眉,嘴上还是用一板一眼的语气回答道,“不过您可以把他带回尼托海姆,在市政广场进行公开审判。作为您被授封后亲自处理的第一案,这个案件的大小很合适。”   他的话音刚落,那名之前出去的侍从回来了。   很快,那位被黑影缠身的“赫尔曼爵士”也回来了。   也许是从眼前这位“新伯爵”异常的反应中意识到了什么,也或许是刚刚那位侍从在外面说了什么……总之,当赫尔曼爵士回来后便干脆来到兰斯面前,双膝跪地后双手捧起自己的佩剑,亲口承认了自己在去年犯下的罪行。   不过他的说法还是跟卡尔的说法有些出入。   赫尔曼爵士表示自己确实是在盗伐树木时被那名护林官副手和三名助手碰上,然后这四人就一直以此为威胁对他进行长期勒索。他的两名扈从不忍心看到自己的主人被这样侮辱,所以才假扮成盗匪杀了那几人,他本人也是在不久前才知道真相。   看着跪在自己脚边、声泪俱下的骑士,兰斯却感受不到丝毫触动。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趴伏在骑士背后的“黑影”上,听着它们发出的声音与骑士的哭诉交相响起……而不知是哪一刻,他隐约从那些原本没有任何意义的吼叫声中听出了一个词语。   ——骗子。   仿佛一闪而过的灵感,快得让兰斯反应不过来那究竟是“黑影”说出的话语还是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能清晰察觉到眼前的男人在撒谎,可那又能怎么办呢?   杀人偿命是有条件的。   就像人在宰杀鸡羊猪狗后不需要抵命,贵族杀死平民,也不过只需要付出一点“补偿金”。   没有人会为杀死一只狗、一只鸡偿命,那也不该有贵族该为杀死一个平民偿命。   这是从秩序建立之初就定下的规矩。   即使他已经亲手接过皇帝递来的剑,即使名义上他已经是眼前人的主人,是整个尼托的领主,他也不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改变最基础的规则。   就像他明知道谋害叔父的真凶是谁,却不得为现实妥协,接受一个完全不同的“凶手”……   有那么一瞬,兰斯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依然待在一间牢笼里,依然是那个手脚被丝线吊起的牵线木偶。日复一日,做着身为某个身份“本应做的事”。   不管他是“兰斯·戴勒”还是“尼托伯爵”,一切没有任何改变。   “…………”   “既然都承认了,就把他和那两名扈从都看管起来,即刻押送回尼托海姆。”他听到自己用一道生硬到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发出命令,“给大教堂去信说明,召集证人和陪审团。等巡视结束后立刻公开审判。”   ————————   突然想到一个对兰斯来说很地狱的笑话:一个爹倒下了,千万个爹站起来(bushi [239]剩余物13:「我会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助您……」   239   随着城堡总管的离开,“新尼托伯爵”已经返回伯爵领并开始巡视领地的消息也在城堡内传开。   是人都有好奇心,城堡内的守卫们也不例外。   尤其是现在城堡内不少的守卫都是从周边要塞临时调过来的,很多人别说见过,连前任伯爵有个私生子都没听说过。   可当他们向其他人打听这位“新伯爵”过往的消息时,却意外发现原本就在伯爵城堡内工作的守卫也对这个人知之甚少。   在半年前成为城堡“临时守卫长”前,“兰斯·戴勒”这个人简直像个透明人。   由于不受前任尼托伯爵夫妇的重视,他之前的职位一直不高,几乎不去主楼所在的中堡场,常年就在埃尔德里德爵士身边“打杂”,不少新来城堡服役的守卫都会把他误认成埃尔德里德爵士的侍从。   按照常年在城堡里工作的老守卫说,兰斯少爷小的时候刚来城堡的那一阵,动不动就会无缘无故地大喊大叫。   当时他还只会说罗兰语,大部分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听懂的复述出来也是些意义不明的句子,所以那时大家都以为他是脑子有点问题。   好在人长大点后慢慢正常了些,就是性格实在不讨喜,不爱说话,多数时间里都跟在埃尔德里德爵士身边。   这时候倒是有人想要试图接近他,邀请他在休息日一起去城里找点乐子。   不过别人休息都是去酒馆,他偏偏要去教堂,还一待就是大半天,压根不愿意靠近人多热闹的地方。   城堡守卫的休息时间很少,难得的休息日没有人想要浪费在教堂里。   他那特殊的身份,稍微有些身份的侍卫都不屑与他来往,结果爱好又如此特殊,普通守卫也跟他玩不到一起,交不到朋友实在是太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谁也不会想到,这么一个在半年前都还算是个“透明人”的私生子少爷,不知为何就突然被亨利少爷看重,提拔成了城堡守卫长。   现在更是不得了,出去一趟回来就成皇帝陛下亲自授封的新任伯爵了……谁听说后不会感慨一句“命运无常”呢?   “……所以说到底,这座城堡里生活了这么多人,居然连一个了解这位‘新伯爵’的都没有?”   听着哈特说了半天杂七杂八的消息,菲丽丝总算忍不住打断道:“不是说他从十年前开始就住在这里吗?就算人比较孤僻,也不至于十年里都没跟任何人有深入交往吧?”   如果是真的,那她就要怀疑这位“新伯爵”是不是有自闭症了。   可看他在之前应对突发情况时的反应,感觉也不像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疾病……   “有是有,但埃尔德里德爵士不是已经……”哈特做出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唏嘘道,“再跟他关系好的大概只有朱尼厄斯少爷了吧?可他现在也都……”   话说到一半,见大家的表情都不太好,青年赶紧适时转开话题:“话说教堂里的神父到底行不行啊?都来驱魔好几次了,怎么这么长时间朱尼厄斯少爷还是说不了话?”   “我觉得这跟驱魔没什么关系。那孩子现在更需要有人耐心陪在他身边,用心照顾他……”作为过来人之一,冉娜叹息着说道,“以前我们在的修女院就收留了一个类似的孩子,她目睹自己的家人被杀后被吓到了,好长时间都发不出声音。但来我们修女院生活了一年多后,有一天……突然就能说话了……”   “本来就跟‘魔鬼’无关,主要是过度惊吓导致失声,是一种心理疾病。”   看着冉娜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菲丽丝赶紧接过话头说道:“他一开始还能尖叫,说明声带没问题,不是喉咙受伤真的说不了话。如果能不再刺激他,让他在安稳的地方生活一段时间,心情跟着放松下来,说不定哪一天就自己恢复了。”   贝尔碧娜:“那是不是让他跟你们说的那个孩子一样,去修道院生活一段时间比较好?”   单从让孩子恢复说话能力这点看的话,菲丽丝觉得这其实算是个不错的主意。   只要不遇到太奇葩的院长,一般的修道院生活都非常规律且安静,与世隔绝的环境也确实会让人感到安心……可朱尼厄斯现在确实不太适合被送到修道院。   主要问题是他的身份。   作为尼托家族唯一一个正统幸存者,即使皇帝没有指定他成为新的“尼托伯爵”,尼托的朱尼厄斯也天然拥有尼托伯爵领的继承权,尤其是在那位“新伯爵”还没有站稳脚跟、且没有后代的情况下。   如果在这个时候把这孩子送到修道院,就算目的是想治好他的哑病,消息传出去,也会立刻被人当成“新伯爵”想要根除堂弟继承权的手段。   菲丽丝敢保证,要是“新伯爵”真在伯爵领内的局势没有完全稳定前这么做了,肯定会有人借这个由头搞事,那她也可以提前思考如何跑路的问题了。   不过另一方面,菲丽丝不太确定这种心理方面的障碍是不是越早干预越好。   如果一直这么拖下去,也不知道之后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毕竟在她的印象里,因为心理障碍终生没能重新恢复正常状态的例子也并不罕见。   回想起那孩子努力向自己递纸条和硬币,试图买通她、给自己写故事的生动模样,再对比现在的状态,菲丽丝只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些许的酸涩感从一个点蔓延到整个心脏。   她是想做些什么,可她自己还处于被监视的状态里,能给的建议之前已经跟卡尔总管说过……除此之外,她似乎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与身体层面上的救助不同,心理上的疾病往往更难根除。   她能在危急关头救下那个孩子的性命,但要真正从这次灾难的阴霾中走出来,最终还是要靠他自己。   时间公平而残忍,不会为任何人或事停留。   不论生活在城堡里的众人所思所想为何,时间都保持着固定速度一分一秒流逝,推着所有人的生活继续走下去。   在卡尔总管离开后又过了几天,那位暂时接管“城堡总管”工作的“盖伊先生”就亲自上门通知菲丽丝,表示恩里克修士的情况已经好转到能见人了。   之前菲丽丝就听卡尔总管说过,恩里克修士在清醒后得知是她救下了朱尼厄斯,就一直很想亲口感谢她。   可惜那时候城堡里的医生还在强制他养病,现在既然情况有了好转,菲丽丝自然也要过去看望。   只是除了实现恩里克修士的心愿,作为卡尔总管副手的盖伊先生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在来邀请她之前,盖伊不但说出佩秋拉夫人为她编造的“守贞寡妇”的身份是假的,还暗示恩里克修士她告诉佩秋拉夫人的身份也有点问题,显然是想借由修士的口探听出一点她的真实身份。   从贝尔碧娜那里先一步得知这项情报的菲丽丝倒也没感觉太意外。   如果是她,家里来了个身份不明住客也会想尽办法弄清楚对方的来历。   毕竟这年头好人难得,而万一遇到个坏人,那可能就不只是自己倒霉,全家都有可能跟着遭殃。   不过虽然能理解对方的想法,可在完全确定打算长留下来之前,菲丽丝并没有暴露真实身份的打算。   于是,当她在盖伊先生的陪同下来到恩里克修士静养的房间时,她已经打好腹稿,以便应对各种各样的试探。   可让人意外的是,从见到她开始,恩里克修士一开口打招呼还是称呼她为“菲拉女士”,说话语气十分正常,内容也全都是感谢她救了自己的学生,这份感激无法报答云云……如果不是菲丽丝事先从幽灵口中得知了真实情况,她肯定不会想到面前这位重伤的修士已经知道自己欺骗了他长达半年之久。   比起总是能沉着冷静应对一切变故的卡尔总管,盖伊先生显然还没修炼到家。   见恩里克修士居然从头到尾都还在用已知的“假身份”对待菲丽丝,他明显有些急躁了,好几次看上去都想要开口打断修士的话,却又一次次憋了回去。   但很快,现实也没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   城堡内务繁多,不等恩里克修士说完话,门外就有个男仆来找盖伊先生处理前堡场上发生的纠纷,让后者不得不率先告辞离开。   「…………」   「我记得卡尔总管曾与我说过,您还会一些帕里西亚语?」   见盖伊离开,勉强靠坐在床头的修士突然用另一种语言开口了:「如果您能听懂,点头就好。」   菲丽丝有些意外,却还是按照对方的指示微微点了下头。   见她有反应,古板的修士似是笑了一下,轻咳了两声才再次开口。   「盖伊先生刚刚跟我说,‘菲拉’并不是您的本名,是伯爵夫人为您起的假名,而您的身份也并不是伯爵夫人的远房亲戚……您是隐瞒身份来到这里的,欺骗了所有人,现在这座城堡里还没有人知道您的真实身份……」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觉得这没什么必要。」   「这座城堡里,我与您的接触最多……我愿意相信,您来到这里不是别有所图,更不要说您之前在那种情况下救了朱尼厄斯少爷……」   修士捂住嘴咳嗽了两声,再次抬头看向端坐在床边的女人,继续用虚弱却诚恳的声音说道:「任何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我愿意理解您的难处。如果您不想说,没有人能强迫您开口……如果您有任何困难,或者这里有人为难您,您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助您……」   ————————   月末来了,带着护肝日来了[狗头叼玫瑰]   明天休息一天,照例建一个抽奖后天开——大家明年见————(挥挥 [240]剩余物14:“……为什么…………”   240   虚弱的话音落下,菲丽丝却久久没能回过神。   某种温暖的东西以言语为媒介,以目光为通道,缓缓流入心田,推动着某只轮子转动起来……   ——是善意。   如此熟悉,如此陌生,又如此纯粹,没有任何怀疑和试探。   只需要短短一个对视,那颗自以为已经完全封闭的心就能被其敲出一个裂缝……有那么一瞬间,菲丽丝觉得自己真的愿意向眼前人说出实话。   可最后的最后,理智还是没能让她开口。   回给修士一个感激的笑表示自己听懂了,菲丽丝又主动将语言切换回帕鲁本语,轻声跟修士聊起朱尼厄斯的近况。   说起自己这个可怜的学生,恩里克修士显然也很难过。   他现在还不能下床,而朱尼厄斯又拒绝与外界交流,坚决不愿走出自己的房间,也不让人触碰自己,这让他即使想帮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以前听人说过一个故事。有个孩子因为父母都是哑巴,他自己出门跟人交流也只会用手比画,所以别人都以为他也是个哑巴。但后来有个医生发现他的喉咙没有问题,完全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说话。只是因为从小在那样的环境生活时间久了,没有人引导他开口,久而久之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发声了。”   菲丽丝停顿片刻,接着建议道:“朱尼厄斯少爷现在这种情况,如果驱魔依然没有效果,也许可以试着用他感兴趣的东西转移他的注意力……我记得朱尼厄斯少爷之前很喜欢听人讲故事,让人每天在他身边讲讲他感兴趣的故事,说不定会让他暂时忘记那些可怕的画面,引导他再次开口……”   恩里克修士仔细听着她的话,对这项建议表示赞同,唯一的问题是谁能来做这件事。   给孩子讲故事听上去容易,可要把故事讲得精彩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尤其是现在市面上流行的通俗故事和诗歌多半掺杂少儿不宜的色情暴力元素,那种后世单纯给小孩子讲的“童话故事”还没出现雏形。   菲丽丝之前写下的“寓言故事”倒是老少皆宜,但就算她能默写下几个,要在这座城堡内找到一个识字,或者能将故事背诵下来、并以风趣方式讲出来的人也很难。   其实严格要算,菲丽丝算一个。可惜朱尼厄斯当时大概就是被她那一身血吓晕的,之前见面时效果也不好,更何况她现在还处于被监视的状态,实在不适合做这种事。   好在恩里克修士在城堡内的面子要比菲丽丝大不少。   经过他的转述后,目前的城堡指挥官泽门爵士对此完全没有意见。作为朱尼厄斯的亲外公他甚至非常积极地想要自己上,可惜这种事不但需要耐心和爱,更需要时间和精力。   泽门爵士不缺少前者,但为了维持整个城堡及尼托海姆城附近的稳定,后者自然是不够的。   于是不过过去两天,“泽门爵士正在寻找一个记忆力好且会讲故事的仆人”便顺风传遍了整座城堡内。   听说了这件“好差事”后,不少自认为口齿伶俐的仆人都通过各自的门路跑到盖伊先生面前自荐,场面一时十分热闹。   盖伊没想到自己想要试探那位女士身份的小心思没能成功,还让对方反手给自己增添了这么一个麻烦的工作。   平心而论,建议本身是个好建议,可在“新伯爵”回来之前,谁又会知道“那位”是否真的想要自己的堂弟恢复健康呢?   如果不考虑情感,单纯从自身利益的角度出发,对那位“新伯爵”来说,一个不会说话的堂弟肯定要比会说话的好。   毕竟“新伯爵”到底是个私生子,即使被皇帝重新授封了爵位也免不了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   朱尼厄斯少爷现在是年纪还小,可要是再过十几二十年,等他长到成年,新伯爵阁下到时候肯定也早就结婚生子,要是那时候朱尼厄斯少爷突然想要这个位置了,只要他肯表现出来,肯定也会有响应的人。   混乱确实更容易让人跨越阶级的壁垒——就像卡尔总管,他的晋升在整座城堡内的仆人圈里都被传作是一个“传奇”。   人们都说他是运气好,也有人说如果自己能有这样的运气,肯定也能成为“传奇”。   对于这种吹牛不打草稿的话,盖伊一般笑笑就过去了。   可怖的暴风雨后,人们总是更容易看到随着海浪冲刷上岸的明珠,却不知有多少砂石在风暴中彻底卷入海底,再也没有见到天光的机会。   对普通人来说,稳定就是最好的。   一旦领主之间出现争斗,不管是伯爵领内的内战,还是与周围其他大领主的战争,他们这些普通人都没有好日子过。   之前尼托伯爵领能保持二十年的平稳,主要是之前的伯爵阁下在继承爵位之初实在太穷。   由于上一代欠下的债务太多,他穷到连死了父亲都忍住没去复仇,向城市出让身为贵族的特权才换来喘息的机会。就这么忍了二十年总算让自己刚刚富庶了一点,结果就遇到这种事……谁能说这不是命运之神的嘲弄?   当然,除了领主本身足够能忍外,伯爵领的平稳也离不开埃尔德里德爵士那不争不抢的态度。   看看帝国内的那些大小领主,弟弟谋害哥哥、侄子暗杀叔父的例子完全不缺。   他们中倒是总能出一个赢家,终究会有一人得利,但下面的人就不一样了。   加税都算是好的,如果倒霉点,住在类似矿场这种有资源的土地上,哪天脑袋搬家都不稀奇。   所以,尽管这么想实在有点对不起朱尼厄斯少爷和埃尔德里德爵士,但既然现在新任尼托伯爵的人选已经彻底定下,那为了安稳的生活和家人的性命,盖伊觉得那位小少爷保留点不能继承爵位的“缺陷”是对所有人都好的事。   可惜这样的想法也只能在内心转两圈。   作为城堡的“临时代理总管”,当他的想法和城堡指挥官发生冲突时,手握所有士兵指挥权的指挥官当然比他拥有更高的权限,更何况他的这种想法也没有“正当”到能说出口与人讨论。   只是答应是答应下来了,行动时盖伊还是能拖就拖。   反正现在城堡还在戒严状态,每天要忙的事多得很。等拖到巡视队伍回来,让“新伯爵”去做这个选择,那他也算是两边都不得罪。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小心思,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直到620年的月历再度翻篇,时间来到火炬之月(2月),在外巡视了足足半个月的新任伯爵终于以最快速度视察过自己的所有封臣和重要产业,近几日就会返回尼托海姆。   新领主即将回归的消息让沉寂两个月的城堡再次迸发出些许活力。   前尼托伯爵一家的突然死亡固然让人遗憾,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还有自己的生活,谁也不会为已死之人唏嘘太久。   菲丽丝自然也对那位“新伯爵”的到来充满一定程度的期待,毕竟这位对伯爵领的未来规划也会决定她今后的决策。   为此,贝尔碧娜主动表示自己愿意时刻蹲在城堡的门楼上,保证看到巡视队伍一靠近就来汇报。   见她如此兴奋,菲丽丝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而且她现在又给自己找了另一份工作,最近也不是很闲。   自从恩里克修士被医生“解禁”,可以跟外人说话后,菲丽丝便时不时在城堡仆从的陪同下去看望对方。   在发现修士在静养实在太过无聊,又因为担心自己的学生日渐焦虑后,她便表示自己愿意继续协助恩里克修士编写那本通用语启蒙书。这样等修士的身体好了,朱尼厄斯少爷的情况也有所好转时,他们还能直接用上这新鲜的教材。   闻言,恩里克修士既惊讶又感动。   他现在坐起身都有些勉强,伏案写草稿就更不行了。只能是他口述内容,菲丽丝记下草稿,二人再商量一番哪些部分需要删减或增加,用为数不多的谈话时间敲定最终草稿后,菲丽丝再拿回自己的房间正式抄写。   就是恩里克修士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说话多了还是会耗费精力,城堡内的迈克尔医生依然让仆人们严格控制着他的休息时间,所以这本教材的编写进度也不算太快。   火炬之月(2月)的第七天上午,就当菲丽丝像往常那样收拾收拾书写用具,准备叫上外面站岗的男仆一起去恩里克修士的房间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尖叫。   “伯、伯爵老爷回来了!!”   冲进房间后,贝尔碧娜惊恐到语无伦次地大喊:“它又变大了,又变成原来那个样子……就站在门楼上!!”   ***   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日光,完全结束巡视工作的兰斯带着巡视队迫不及待地往城堡赶。   这半个多月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叔父的人头和叔母临终前的嘱托来回在梦中出现,最后都会化为堂弟朱尼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模样。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催促他早点回去,他也确实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巡视工作,要不是马匹和随行人员跟不上他甚至想要连夜跑回城堡。   然而,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当他终于在地平线的另一边见到那座城堡、两者的距离越来越近时,一个醒目而熟悉的东西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黑色的球体……尽管看上去要比十年前小了不少,可它确实再次出现了。   如十年前那样,它仿佛本地的主人般屹立在门楼之上,审视着靠近城堡的一切事物。   如十年前那样,在他看向它的那一秒,无数双眼睛就定格到他身上。   与十年前不同的是,这次兰斯并没有移开视线。   “…………”   “……为什么…………”   兰斯勒住缰绳,骑马站在护城河的另一边,嘴唇轻微张合一瞬:“为什么……你又出现了……”   四周都是此起彼伏的马蹄声,没有人注意到他那仿佛呓语的低喃,可偏偏那只“黑球”似乎听到了。   「……你…………我的……继承人…………」   “黑球”上的手顺着城墙慢慢流淌下来,越过放下的吊桥,最后来到兰斯面前,自他的腿攀上他的肩。   无数张嘴张开,一次又一次,交叠着吐出无人听懂的话语。   「我的…………继承人……」   「……欢……迎…………回来…………」   ————————   老伯爵:(悄悄消失)(龙王归来)(惊艳所有人)   2026第一天!元旦快乐!!   顺便明天开新的小单元啦————(恭喜男主重新背上debuff [241]命运之轮1:“这位伯爵阁下刚刚说的话……不会是认真的吧?”   241   在巡视队一行人踏上吊桥的那一刻,新任尼托伯爵回到城堡的消息便立刻传遍开来。   城堡内的仆人们为迎接新主人忙碌起来,城堡外,尼托海姆城内的市政厅则对这个消息喜忧参半。   尽管已经从城堡总管那边提前获得消息,“新伯爵”的人选从前伯爵那未成年的侄子变成了成年的私生子,总算没有被摄政官干涉内政的威胁。   可另一方面,那位“新伯爵”之前过于不起眼,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位的脾气到底是什么样。   毕竟因为获得权力后就突然“转性”的人可不在少数。普通人里都有老丈人在世时唯唯诺诺,等老丈人死了后就苛待妻子的,更何况是贵族?   不知算不算意外,这位“新伯爵”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处理了一个私下倒卖林场木材的骑士。   这次审判过程完全公开,还邀请了大教堂的主教代理人亲自前来做见证。   尽管骑士本人声称杀死护林官的副手一家都是自己手下的扈从自作主张,可倒卖木材的罪行人证物证俱在,总归不可能完全被判无罪。   而让审判结果发生根本性改变的,是那名家人全都被杀、唯一幸存下来、被当成证人送到尼托海姆的男孩。   这位名为“霍博特的乔戈”的男孩有一条相当凌厉的舌头。   他先是声泪俱下地向所有人讲述着自己全家被杀的过程,又在寒风中脱下上衣,展现出自己身上那道几乎要贯穿整个胸膛的狰狞疤痕,让所有围观审判的人都不由心生怜悯,十二名骑士组成的陪审团更是当庭就判处赫尔曼爵士有罪。   除了支付高额赔偿金并剥夺林地特权和监管权外,这名骑士不但被罚砍掉右手拇指在内的三根手指,还要戴上枷锁在家乡游行示众一周,家族林地也被伯爵阁下划给当地的修道院托管五十年,其间的产出用于赡养被害者的家属们。   这个刑罚力度算是中等偏重,尤其是砍掉惯用手的拇指相当于废掉了他继续持剑战斗的能力,但至少骑士的身份保留下来了,家族的基础封地也还在,还能传给儿子,要是运作得当也许还能提前将林地拿回来……相比起来,那两名真正动手杀人的扈从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城市里没有人会对杀人犯抱有同情,两人在宣判有罪的下一秒就被直接拖到绞刑场,吊死后尸体被挂到绞架旁,提醒着路过的每个人挑战本地领主权威的代价。   有这样的“下马威”在前,尼托海姆的城市委员会成员们就更加犹豫了。   然而就在他们惶惶不安地商量到底该派谁作为代表去城堡内跟新伯爵谈判时,伯爵城堡那边居然先一步递来了邀请。   来送信的人是大家的老熟人——城堡总管,贝洛道夫的卡尔。   作为上任伯爵的最后一任总管,他又在不久前协助新任尼托伯爵巡视了整个伯爵领内的所有封臣和重要产业。根本不需要其他理由,他会继续担任“城堡总管”的事实已经定下,甚至有可能成为新伯爵最亲近的心腹。   一上来就派遣这么重要的人来市政厅,尼托海姆的城市委员会顿时更加紧张。   而在这种紧张状态下听完卡尔总管轻描淡写说出的两句话后,众人都有种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错觉。   “…………您是认真的?”   一名委员会成员诧异道:“伯爵阁下真的愿意完全续签二十年前的那份协议,一个字都不改?”   “也不能说完全一个字都不改。毕竟都是二十年前的协议了,有些之前没有完全界定的漏洞现在可以补充一下……”在众人再次提起一口气时,卡尔总管继续用那平淡到听不出任何语调的语气说道,“比如尼托海姆城内与城堡之间该设立一些传信方式。信鸽也好,烽火信号也好,或者设立专门的传信人员,让两者间有一方发现问题时能同时通知另一方是最好的,这样也能给彼此做支援。按照伯爵阁下的原话说,‘我们与尼托海姆的市民不是敌对关系,彼此应该更多一些信任’……”   晕晕乎乎听他说完这么一大串,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打断。   “……您说的这些我们也知道,可信任也是有条件的吧?”一名年轻人高声道,“如果像伯爵阁下他父亲那样,用完我们后又想出尔反尔,谁又会信任——”   “古德里安,安静!”   海因茨会长打断年轻人的话,又上前一步直面这位自己打了多年交道的老友:“我们明白伯爵阁下的好意,这点在去年年底的那次事件后我们也有考虑过,只是具体细节还需要与伯爵阁下商讨……但请原谅我们的冒昧,比起这些,我们现在更关心之前那二十条基础协议内容是否会被修改……”   “不会。”这次卡尔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伯爵阁下是个遵守承诺的人。如果要新增条款也只会加入补充协议里,基础的二十项条款都不会改变。”   听到这个答案,不少年纪比较小的委员会成员都没忍住发出一阵欢呼,但很快就被站在前边的年长者们用眼神制止了。   “听您的意思,正式签订条约前我们也许有幸能与伯爵阁下见上一面?”海因茨会长试探道。   “当然。如果你们时间允许,今天下午就可以。”   卡尔总管看看外面的天色,说道:“之后也可以,不过那就要再等三天伯爵阁下才能抽出时间见你们了。”   ……狡猾的老狐狸!   看着卡尔那张仿佛一点都不着急的脸,海因茨会长忍不住在心中笑骂对方一句,面上却还是很严肃地应承下来。   由于没有丝毫提前准备,城市委员会的成员没有机会在这种事上扯太多皮。   以商会会长海因茨为首,又从行会代表中选出几名性格稳重的成员,一行人便跟随卡尔总管来到伯爵城堡。   第一次见到这位“新伯爵”时,海因茨会长差点以为那个传说被砍下脑袋的尼托伯爵死而复生了。   在同样留着胡须且不说话的情况下,这位“新伯爵”确实跟他的父亲长得太像了。   也难怪之前的尼托伯爵即使那么不喜欢他,也从没断然否认他私生子的身份……如此相似的两张脸放在一起,说他们没有亲缘关系都难呢!   可等对方一开口,海因茨会长就能清晰感受到两者的不同。   这位年轻的伯爵阁下说话从来不用那些难懂的词汇,说话和行为方式相当直接。   从邀请他们入座后就没再说过一句社交辞令,十分干脆地直入主题,跟他们讨论新的城市协议有哪些地方不妥当,是否需要增添补充说明。   说实话,以前的协议实施二十年了,日常时他们确实也因为一些条款的模糊不清而烦恼。   就比如“城市居民须对领主履行传统义务”这一点。所谓的“传统义务”的概念实在太模糊,之前的尼托伯爵就曾用这一条为借口,表示自己的城堡年久失修需要重整一下,要求尼托海姆城的市民们承担这些费用。   一开始大家虽然对此很是不满但也没说什么,想着只是修复不是扩建应该也不会花太多钱,结果看到账单时大家都傻眼了。   一群石匠木匠行会的人聚在一起算了笔账,确信那百分百是在勒索后顿时群情激愤,差点就引发了市民暴动。直到后来尼托伯爵表示账单有误,会带回去重新计算才暂时被压下来。   可即使知道那份协议中有漏洞,也没有人提出要修正这些条款。   毕竟大家都知道,那些所谓的“漏洞”本质上也是尼托伯爵故意留下的,要求“修正”的结果必然也是不了了之,或者会被“修正”成对领主自己更有利的。   眼前这位“新伯爵”虽然看上去比他的父亲更亲切,但谁又会真相信一个贵族的嘴?   而且还有卡尔那只老狐狸。利益相同合作时确实是最可靠的伙伴,一旦利益不同,他就是最麻烦的对手……难道他还真这么好心,能眼睁睁看着新伯爵出让自己的利益,间接削弱他身为城堡总管的权力吗?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脑中过了一遍。再抬头时,眼前的年轻伯爵也逐渐开始与另一道影子重叠,让海因茨会长冷不丁打了个冷战。   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什么都不要改变,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   于是,作为委员会代表的海因茨会长最终还是出言婉拒了新伯爵的建议,只请求对方能延续之前的协议就好。   面对着市民代表的“恭敬退让”,兰斯实在有些不能理解。   过去他可没少听叔父说起这些人对那份协议的抱怨,知道有些条款确实需要更新补充,这才特地把人请过来商量,却没想到说到正题他们反而开始推三阻四。   “……是吗?这样倒是简单了。如果你们确定真不需要更改条款,我们很快就能重新签署协议。”   年轻的伯爵朝身侧的总管点点头,又对面前的市民代表们说道:“稍后我会让人去一趟大教堂。正好听说贝尔纳主教再过几天就回来了,等他回到尼托海姆后我会邀请他来为我们做见证。你们回去后可以商量一下正式签署协议的人选,要是这几天里想出想补充的条款也可以找人向城堡这边送信。只要合理,我会加进这次的协议中。”   兰斯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很周全明白了,却没料到话音落下后面前这些市民代表的脸色反而更加紧张,为首之人甚至连连保证他们绝对不会多加任何内容……看得人实在摸不着头脑。   尽管很疑惑,但自觉需要讨论的事已经谈完,兰斯便让这些人先回去了。   如来时一样,还是卡尔总管带着市民代表们走出城堡的门楼,目送他们离开。   “…………”   “你是不是故意的?”   就要走出大门前,海因茨会长突然转身走回来,凑到卡尔面前小声道:“这位伯爵阁下刚刚说的话……不会是认真的吧?”   看着他警惕的模样,卡尔不由微微抬起一边的眉毛。   “是或不是,我现在说了您又不会相信。”城堡总管轻声建议道,“为什么您不愿意试一试呢?”   海因茨会长这次是实打实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狡诈的臭狐狸”。   最后他还是没回答,只暗自瞪了眼前人一下,便准备转身回去了。   “对了,我之前跟您提的‘那件事’,您意下如何?”   赶在商会会长真正离开前,卡尔又出声叫住对方:“您有跟那位年轻人提起吗?”   “…………”   “我说了,他也愿意,但这件事还不急。”   海因茨会长转过身,似笑非笑道:“‘那位’的侄子被派去参加帝国会议了,估计要再过半个月后才能在返回途中路过乌姆城。正好那时候我们与伯爵阁下的协议也签好了,到时候再行动也不迟……您说呢,卡尔总管?”   “您考虑得十分周详,海因茨会长。”卡尔勾起唇角,回了他一个笑,“请您放心,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   咕噜咕噜转———— [242]命运之轮2:“那我是不是,最好不要去打扰她?”   242   目送城市委员会的成员们全部离开,卡尔便命令士兵们关上门,转身返回主楼大厅。   此时大厅内已经不见城堡主人的身影,找到附近正在收拾桌椅的男仆询问,才得知那位伯爵阁下又去朱尼厄斯少爷的房间了。   看着外面的天色估算了下时间,卡尔总管在心中叹息一声,不得不再次前往南塔楼的方向走。   他们从外面巡视回来已经过去六天了,但这六天实在是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光是准备对那个倒卖木材的骑士做公开审判就费了不少时间,其间还要给前伯爵一家举办葬礼,尽快处理最近两个月积压的信件,并签署各种交接文件……也幸好现在还是冬天,上一年的主要工作都在秋收结束后做完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   好在通过巡视期间的近距离接触,卡尔也差不多摸清这位新伯爵的性格和行为模式。   坏消息是,由于这位新伯爵之前完全没接受过任何与贵族继承人相关的教育,骑士家的孩子也许都比他知道得多,什么都需要现学。   好消息是,他本人没有一般贵族会有的毛病。愿意听从别人的意见,遇到不会的放得下脸面问问题,没有什么天马行空的突发奇想,暂时也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癖好。   卡尔要承认,这已经比他预想中的结果好多了。   唯一让他觉得有些烦恼的是,这位在性格上与埃尔德里德爵士有些太过相似——虔诚又容易心软,太过在意一些事的正义性——这点从他在审判最后擅自加重了对那位骑士的惩罚、同时加大对受害者的补偿中也能看出来。   简单来说,他是个非常符合圣教教义的好人。   卡尔不讨厌好人。应该说,这个世上也不会有太多人打心底讨厌一个真正善良的人。   可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太过善良的好人往往做不了一个好领主。   上位者的仁慈当然会换来一定的尊重。但很可惜,愚人们自己不懂得宽容为何物,自然也不会理解这么做的人。   在大部分情况下,过度的仁慈只会被他们理解为的怯懦,从而换来他们的蔑视。   流浪汉们总会为一块面包打得头破血流,如果他们中有一人说“我把我的面包让给你”,难道对面的流浪汉会因此深受感动、然后决定两人一起分食那块面包吗?   除了虚构的故事里,卡尔从未在现实见到过那样的场景。他见到的从来是获利那方以胜利者的姿态完全吃下那块面包,填饱肚子,然后朝对面笑骂一声“蠢蛋”后扬长而去。   流浪汉是这样,贵族们也从不例外。   如果这世上真的能通过讲道理解决所有问题,看谁有理谁就听谁的,那德雷格也不会到现在都还属于尼托,前任和前前任尼托伯爵的死也不会以如此可笑的方式结束。   不过在卡尔看来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幻想着飞向天空的孩子总会因为摔到地上而认清现实。而对卡尔来说,只要自己的这位“新主人”能一直保持着目前这种有自知之明的状态,平稳度过前面最难的两年,之后也就好办了……   心中回忆着巡视路上与这位伯爵阁下的交流,卡尔终于走到南塔楼的二楼,来到朱尼厄斯少爷目前居住的房间门前。   室内,新任的伯爵阁下还与之前几天那样,试图靠近自己的堂弟,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样子,最后只磕磕绊绊说了些天气相关的话题。   而后者依然跟之前一样。尽管朱尼厄斯现在已经并不是特别排斥有人靠近,但只要有人进入房间他就显得非常紧张。一旦跟人产生肢体接触时就会像被火烫到般躲开,不肯说话还一直低着头不看人,强行让他抬起头就会发出尖叫……也确实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卡尔在门外稍等片刻,等到无可奈何的伯爵阁下再次起身走出房间时才走上前。   看着年轻的伯爵阁下再次不自觉摸起下巴,一副不自在的模样,卡尔立刻明白这位大概又因为开始蓄须感到别扭。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增加威信,借用一下这张与前任尼托伯爵相似的脸是有必要的,至少在站稳脚跟前是有必要的……   不过卡尔也没有针对此事继续劝说什么,只上前例行汇报今天手下人上报的情况。   “……今天有人在打扫房间时看到打开的窗户外撒了不少面包渣……我去问了之前照顾朱尼厄斯少爷的彼得,他说朱尼厄斯少爷原来就有这样的习惯,喜欢在自己的窗前撒些东西吸引周围的鸟雀来啄食……”卡尔总管压低声音说道,“迈克尔医生说这是个好现象,说明他正在慢慢恢复原本的习惯。也许这样安静的环境能让扼住他喉咙的恶魔更快离开。”   闻言,兰斯显然非常惊喜,但很快又像是想起什么皱起眉。   “可他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年轻的伯爵阁下苦恼地捏了捏酸痛的眉心,转而道:“他之前的贴身男仆伤养好了吗?”   “彼得伤到了手,就算养好估计也不能继续做贴身照顾人的工作了。”卡尔说道,“如果您想要为朱尼厄斯少爷安排一位贴身男仆照顾他的起居,主楼内应该有不少人能够胜任。”   “照顾是其次,主要是我之前听泽门爵士提起恩里克修士说过的一个建议。”   兰斯叹息道:“朱尼以前就很喜欢听人讲故事,要是能找个人在他身边多说说他感兴趣的故事,说不定就能让他再次开口说话……”   卡尔总管:“这件事我之前听盖伊说起过,他也试着在仆人中找合适的人选,但因为恩里克修士的要求有些高,一直没能找到。”   “这还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兰斯有些诧异,“不是能说话就行了?”   “恩里克修士的意思是,给朱尼厄斯少爷讲的故事不能太有刺激性,最好是讲他指定的寓言故事集。”卡尔总管露出无奈的表情,“可您也知道,仆人中找不到几个识字的,就算有识字的也没到能朗读故事的程度。如果没有文稿光靠背,一天能背下两三个都算不错了,多了也记不住。”   兰斯:“一天能讲两三个也行啊。主要是找个人多在朱尼身边说说话,就算是说些日常发生的事都可以,别让他这么寂寞……”   得到他的明确准许,卡尔总算没有继续推脱,表示稍后就安排下去找个合适的人。   兰斯听着他的回答,眼睛却始终看着身后紧闭的房门,再次控制不住地叹出一口气。   其实在回城堡的途中他都计划好了,回来后如果堂弟的状态好一些,他就将人一直带在自己身边。   有他亲眼看着,总不会让朱尼受什么委屈……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能想到自己一回来,那个消失了半年多的“黑球”也跟着再次出现了呢?   尽管朱尼应该看不到,可兰斯本能地不想带着这么一身的“脏东西”靠近本就被诊断患有“恶魔扼喉”的堂弟。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现在“那东西”变得比以前小了,行为上却要比过去更过分。   过去它只会分出一只“手”放在自己身上,现在至少有二十只“黑手”挂在他身上,不分昼夜地在耳边发出让人烦躁的呓语。   兰斯花了足足三天时间才重新接受这一切,感到麻木的同时也逐渐陷入一种更深层的绝望。   现在他比过去的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这座城堡。   为了朱尼厄斯,为了已经去世的叔父和叔母,在朱尼厄斯长大前他都必须留在这里……如果朱尼的病一直不好,他可能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座城堡里,忍受这个怪物的纠缠……   感受到有些情绪再次冒头,兰斯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其压下,转而看向身侧的城堡总管:“关于人选……也许您可以看看乔戈那孩子是否适合。”   卡尔:“您是说‘霍博特的乔戈’?那名护林官副手的儿子?”   兰斯点点头,试图用说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在审判上的表现非常好。即使很悲伤,但还是把全家遇害的过程说得非常清楚……我记得他现在也才十三岁,他的家人都死了,拿着那么多赔偿金回去难免会被有心人盯上。您可以先派人去问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就算不愿意在城堡里工作,也可以让他留在尼托海姆生活。”   “您考虑得很全面,伯爵阁下。”卡尔一一将这些事记下,恭敬道,“请问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哦不对,还有一件事!”   赶在总管离开前,兰斯又叫住对方,按揉着太阳穴道:“我都忘记了,还有个人我没来得及去道谢……那位原本住在西塔楼的女士,您之前说过的,她是佩秋拉夫人的抄写员,当时那个刺客闯进来时是她救了朱尼……她现在人在哪儿?”   “……在主楼的客房,阁下。”卡尔转过身,微微停顿了下才继续道,“您是准备现在就去拜访菲拉薇娅女士吗?”   “哦不、不!那样太冒昧了,应该先通知一下……不对,我记得她好像是佩秋拉夫人的远房亲戚,是个正在为丈夫守贞的寡妇?”回忆起过去守卫们在休息时传的八卦,兰斯顿时感觉头更疼了,“那我是不是,最好不要去打扰她?”   ————————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但我是不会剧透的!(咕咕快跑.jpg [243]命运之轮3:“他、他什么时候有胡子了?”   243   大概是完全没想到伯爵阁下会突然提到这些,卡尔总管的身形都不自觉顿了下。   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在完全转过身后向面前人深深行了一礼。   “非常抱歉,伯爵阁下。关于那位女士的一些具体情况我没能及时告知您。”   “这原本是佩秋拉夫人要求保密的内容,但夫人现在已经回归吾主的怀抱,这些事我也该跟您说清楚。”   抬起头后,卡尔面带歉疚地看向自己现在的主人:“那位女士名为‘多索多罗的菲拉薇娅’,并不是佩秋拉夫人的远亲,也不是什么寡妇,而是一个身份不太适合公开的威讷提人。据她自己所说,他的父亲得罪了那边的贵族,所以隐姓埋名,打算带着他们一家人往礼布斯逃难,却在山区遇难,她是唯一一个幸存者……佩秋拉夫人愿意留下她并帮她遮掩身份,也是因为她精通多门语言,所以一直将她安排在藏书室旁工作。”   说完这些明面上已经公开的部分,他又进一步走到伯爵阁下身边,压低声音耳语道:“不过去年盖伊去威讷提办事时曾遇到一名自称是这位女士的亲属。按照她的说法,‘菲拉薇娅女士’一家早就在十年前的瘟疫中病逝。只是当年瘟疫死的人太多,那位亲属已经找不到当年的埋葬地,我们现在并没有证据证明这些……”   兰斯没有想到自己的随口一问居然牵扯出这么一大串信息,一时砸得他有些头晕。   好在因为最近脑子一直在被高强度的信息攻击,他也总结出了一套更省力的思考方式——忽略中间那些过于冗杂的消息,只提取自己最关心的主干问题。   “……就算身份可能是假的,但那位女士确实是救了朱尼对吧?”见总管点头应是,兰斯便松了口气,摆手道,“既然是朱尼的恩人,不管她是谁我也该去好好道谢。”   他都这么说了,卡尔便没有再劝阻。   不过考虑到“菲拉薇娅女士”那不太能见光的身份问题,他还是建议伯爵阁下不要把这次“道谢”搞得太正式隆重。毕竟按照那位女士平时谨小慎微的作风,她应该也不太想让更多人接触到自己。   兰斯采纳了这个意见。   让总管找人去通知那位女士后,他便又继续去看那些仿佛永远都看不完的档案文件了,之后与泽门爵士商量了下城堡内的布防和守卫调配问题,时间很快就走到吃晚饭的时间。   由于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泽门爵士已经养成陪外孙一起吃晚饭的习惯,所以跟之前几天一样,今天餐桌上依然只有他一个人。   正式以领主的身份回到这座城堡后,兰斯确实感受到了一些“领主特权”,食物便是其中之一。   没有掺杂着砂石和麦壳的黑面包,也没有硬到需要用力撕咬的肉干,领主的餐食自然是整座城堡内最好的一份。   可也许是周围没有能说话的人,“黑手”们的呓语在此时就变得格外明显……光是让自己在众多仆从的目光下维持住正常表现已经让兰斯十分疲惫,也实在无法将太多注意力集中到品味饭菜本身上。   与之前的几天一样,他将食物送进自己嘴里,咀嚼,下咽,感受到腹部传来的饥饿感暂时缓解便停下。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桌上唯一一盘没动过的甜点上。   纽卡托——这种含有各种坚果碎和大量蜂蜜的果仁酥曾经是朱尼厄斯的最爱。   可惜不管是坚果还是蜂蜜都很贵,埃尔德里德叔叔又是一个严格而节俭的人,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在口腹上太过放纵,一年到头也只能在节庆日时从城堡厨房里蹭到一点。   这么想着,兰斯放下餐巾后就直接端起那盘甜点往堂弟的房间走去。   安静站在一旁服侍的男仆看到后大惊失色。想要上前接过那盘子,又因为摸不清这位“新主人”的脾气而迟疑,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伯爵阁下亲自端着盘子走到朱尼厄斯少爷的房间门口。   简单敲过门,正在与外孙一起用餐的泽门爵士便出现在门后。   看到新任的伯爵阁下居然自己端着一盘甜点打算送给外孙,泽门爵士那双苍老的眼中先是闪过惊讶,但还是很快开口委婉拒绝。   “……感谢您的好意,伯爵阁下。但朱尼最近正在换牙,不能吃太硬和太甜的东西。”   年老的骑士皱眉看了眼盘中的甜点,为难道:“而且他今晚已经吃得很多了。迈克尔医生说过,晚上最好不要让他吃太多东西,不然睡觉的时候容易肚子不舒服……”   敏锐捕捉到那双眼中闪过的狐疑和警惕,兰斯再次感到一阵疲惫,却又无可奈何。   他能理解泽门爵士的担忧,可能解释的他已经解释了,能做的也都做了……他甚至临走前在沃尔多皇帝面前书写了一张保证书,说明只要尼托的朱尼厄斯能在成年前重新开口说话,并通过皇帝陛下的考察、确定有能力管理领地,朱尼厄斯就会成为尼托伯爵领的继承人。   文件一式两份,上面都有他和皇帝陛下的签名,他也将文件直接交给泽门爵士保管,可这依然不能降低对方的警惕心。   看着手中的甜品沉默数秒,兰斯最终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拿起一块,直接用牙咬下一半,用力咀嚼几下后咽下。   “味道很不错,您也可以尝尝。”   留下这么一句的评价后,他将另一半果仁酥递给面前目瞪口呆的老骑士,便没有再管周围投来的各式目光,径直端着盘子往楼下走去。   只是还不等他走下楼,正在寻找他的卡尔总管便与他迎面碰了个正着。   “我下午通知过菲拉薇娅女士了,她最近随时有时间……”看了眼伯爵阁下端在手中的盘子,卡尔的声音不自觉地卡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继续低声道,“您是打算让她去会客室还是……”   “……就直接去客房吧。”   兰斯看看自己现在穿的衣服,又看看外面的天色:“不过现在去是不是有点晚了?”   “还不算太晚,那位女士应该也刚用完晚餐。”   卡尔回答完,见面前的伯爵阁下点点头,居然就打算这么直接往客房的方向走,赶紧上前一步跟上:“您是打算将这些食物拿回房间吗?我帮您送过去就好……”   经过总管的提醒,兰斯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手里还端着一盘吃的。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难咬又粘牙的甜品,只是因为用料那么贵的食物实在难得才想着拿给堂弟吃,却没想到碰了一个钉子。   不过现在既然要去跟人道谢,那正好把这盘甜点送给对方也不算浪费……   “那位女士喜欢吃甜食吗?”兰斯冷不丁问道。   “很抱歉,阁下,这点我并不清楚。”快速跟上这位新伯爵的跳跃思维,卡尔顺手接过盘子后说道,“但我想菲拉薇娅女士应该不会拒绝。”   ***   “……他们来了!真的往这边来了!!”   贝尔碧娜突然冲进客房,大喊着通报道:“那位新伯爵老爷还真打算亲自向你道谢!现在怎么办?!”   此话一出,别人还没什么反应,哈特几乎是瞬间消失了。   “还能怎么办?快跑啊!”见其他同伴都不动,原本已经跑出窗外的青年又冒回一个头提醒道,“现在老伯爵老爷可在那位新伯爵老爷身上留了好多手呢!”   贝尔碧娜也有些蠢蠢欲动,可她身边的冉娜却板着脸思考许久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想再仔细看看他的脸,确定一下他是不是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个人。”   冉娜目光坚定道:“现在有菲丽丝在,我就站在她身后,那些‘黑手’肯定不敢当着菲丽丝的面袭击我。”   “那……那我也留下!”听她这么说,原本还在犹豫的贝尔碧娜一秒倒戈,学着冉娜一起站到菲丽丝背后,硬气道,“你说得没错,老伯爵老爷看到菲丽丝女士不绕着道走就算了,难道还真敢主动攻击?”   “哎你们——那它要是绕着道攻击我们怎么办啊?!”哈特急地在半空跺脚嚷嚷了半天,结果发现两位女士都不理他,只能将最后的希望放在派勒乌索教授身上,“教授,您可是这里最聪明的人!你也劝劝啊!”   “…………”   “抱歉,我也想留下。”   面对青年幽灵震惊的目光,老教授只能遗憾地摇摇头:“我有些猜想需要印证……如果那些缠在新伯爵身上的‘黑手’们在进入这间房后不逃开,那将会是我观察它们的最好时机。”   哈特:…………   问过一圈,哈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现场所有人抛弃了。   可随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实在拉不下脸做那个唯一的“逃兵”,最后只能紧张兮兮地试图往菲丽丝的后背蹭,结果被贝尔碧娜大喊着“流氓”一巴掌抽到后面去了。   菲丽丝:…………   听着身后那些只哇乱叫的声音,菲丽丝赶紧抿起唇,以免自己真的笑出声。   不得不说,明明来到这座城堡后她也在经历一些让人紧张的事,但因为一直有贝尔碧娜和哈特这对性格格外活泼的人在身边调剂,她的心情也跟着放宽了不少。   贝尔碧娜总是说不舍得她和冉娜离开,她又何尝不是呢?   即使谁都没真的开口说过,但他们早已可以称得上是“朋友”。只要他们愿意,就算她今后不得不离开这座城堡,也会愿意带着他们一起走,在她的生命到达终点前为他们提供最基础的庇护。   当然,如果自己能留下就不需要那么麻烦了。   只是现在因为那位“老伯爵”重新崛起,不但冉娜和派勒乌索教授这几天不敢出门了,就是最活泼的哈特出门的时间都减少了,更别说靠近那位莫名被“黑手”缠上的新伯爵。   没有幽灵们的情报,菲丽丝只能靠自己的眼睛亲眼观察一下了……这次难得的会面就是个好的机会……   叩叩叩————   节奏均匀的敲门声打断了菲丽丝的思绪,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菲丽丝赶紧拍了一下脸颊,调整好表情后上前打开门。   不出所料,门外站着已经十分熟悉的卡尔总管。   等到她退后两步后,总管朝她微微颔首,踏进房间后把住门站到一旁,恭敬低下头。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菲拉薇娅女士。”   另一名长相陌生的高大男人走进房间,朝她的方向微微欠身:“尼托的兰斯·戴勒向您致意。”   “这是我的荣幸,伯爵阁下。愿吾主的荣光护佑您。”   菲丽丝按照习惯的礼仪提起裙摆,屈膝行过礼后站直身体。   伴随着身后几声此起彼伏的吸气声缓缓抬头,她终于第一次看清这位“私生子伯爵”的脸。   ………嗯……准确说,也不能算完全看清……   “他、他什么时候有胡子了?”   冉娜震惊的声音率先从耳后传来:“我明明记得上次见到他时还很干净啊,现在怎么长了这么多!!”   ————————   【初印象】   菲丽丝:……好多胡子……   兰斯:……好多游魂……   不是文案的名场面,但明天应该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名场面[狗头叼玫瑰] [244]命运之轮4:“没事,就是突然有些头疼。”   244   平心而论,菲丽丝并不讨厌留胡子的男人。   在现代她还有不少同学同事就喜欢留胡子的男人,觉得把胡子刮干净的都是小男孩,有胡子才显得更成熟。   在菲丽丝看来,这完全是一种审美偏好。   她没有恋童癖,但她就是更喜欢把下巴打理整洁的男人……好吧,主要原因还是毛茸茸的胡子总会让她快速联想到自己的外祖父,容易让她直接消除对异性的兴趣。   不过比起这位身上缠绕的黑色恶灵,胡子已经不算特别显眼的问题了。   自从从修女院出来后,菲丽丝已经见识过不少种类的幽灵。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盘踞在城堡长达二十年的“老尼托伯爵”确实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每一次见面都能给她带来特别的“惊喜”。   十分有标志性的“黑手”大概有十几只,依次趴伏在“新伯爵”头顶、后脑和肩膀各处……一眼扫去,好似男人戴了一顶造型非常古怪的黑帽子。   交叠的黑色中,一只只眼睛依次睁开,眼珠转动着,最后齐齐落到她的身上。   它们在看她——她清晰感觉到了。   可与之前的半年一直躲着她走的情况不同,那些“黑手”即使看到她近在眼前也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只用那些或大或小的眼睛自上而下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审视者。   感受到那些眼睛里传达出的点点嚣张和挑衅,菲丽丝虽然有些不爽,却也明白现在并不是能做出古怪行为的场合。   简单扫了一眼后她便立刻垂下视线,双手交叠放置于腹部,保持着一个标准站姿站在原地,等待面前人再次开口。   由于她的视线收回得太快,又过于集中在那些“黑手”上,以至于她并没有发现对面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在进入这个房间之前,兰斯着实没想到,他居然能在这间面积不算大的客房内看到足足四只游魂。   过去他见过很多游魂。   黑色的,灰色的,透明的……尽管他已经尽量不去看,可见得多了总会总结出一些规律。   黑色或者颜色比较深的灰色游魂有可能跟他身上的那些手一样,能长期跟在某个人身边,可那些透明的魂体少部分会一直待在活人身边。   即使有,那也是刚刚从死人身上飘出来的,最多只会在家人朋友身边待几天就会消失或离开……   很显然,面前这位女士并不该有这种情况。   按照卡尔总管的说法,这位名为“菲拉薇娅”的女士是独自一人来到尼托海姆的,被带到城堡后也一直过着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直到去年年底在西塔楼救下堂弟朱尼厄斯,她就被转移到了这间房内。   而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月,其间她除了去看望恩里克修士外都没走出过房间一步,平时也没有与他人有太多交流……那眼前这四只紧紧贴在她身后的游魂,就不该是她刚去世的亲友才对。   那它们是谁?为什么会聚集在这里?   他以前见过的那些透明游魂可不会如此紧密地聚集在一起,更不会像现在这样诡异地停留在某地一动不动……   不对……之前好像也有一个很诡异的……   “……今天厨房做了些不错的甜点,伯爵阁下特地为您拿来了一些。”   眼看着年轻的伯爵突然开始盯着眼前的女士走神,卡尔总管赶紧开口打破沉默,并朝门外使了个眼色,之前一直负责为菲丽丝收拾房间的妇人顺势端着一只盘子走了进来。   城堡总管的声音让兰斯猛地回过神,总算想起现在可不是因那些幻觉发呆的时候,赶紧集中起精神说起正事。   “我是来感谢您的,女士。感谢您能在那么危急的时刻救下朱尼厄斯……”回想起那让人后怕的一天,兰斯的声音中不自觉再次带上一层感激,“您是朱尼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表达我的感谢……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今后您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告知我,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尽量满足您。”   从听到他语气开始上扬时卡尔就感到有些不妙。   可伯爵阁下后半段话说得实在太快了,不等他出声打断,一串情感丰沛的保证已经说出口,听得卡尔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忘记自己刚在几个时辰前说过这位女士“身份可疑”的事了。   好在就算主人太过感情用事不靠谱,这屋里还是有聪明人……   余光接收到卡尔总管投来的视线,菲丽丝觉得好笑之余,也生出一点想要吓对方一跳的恶趣味。   可当她抬起眼,对上面前这双充满真诚感激的目光时,所有即将冒头的恶念居然都不可思议地融化了。   此时菲丽丝才发现,这位新伯爵阁下的眼睛是蓝色的。   蓝色是一个多么会让人产生联想的颜色啊。   是梦里才会见到的大海,是雨后一望无际的天空,是浸入水中的青金石粉团……是一双充满优雅和友善的眼睛。   某个瞬间,眼前金发蓝眼男人的笑容突然与另一张她已经许久没有想起的面容重叠到一起,让菲丽丝瞬间从那种沐浴阳光的错觉中抽离,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伯爵阁下。卡尔总管的安排十分周到,我没有什么额外的需求。”   交叠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菲丽丝错开目光,垂下眼眸轻声道:“其实在我的雇主佩秋拉夫人去世后我就该离开,您能允许我能继续住在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   “这算什么?您如果愿意,想住多久都……”   “伯爵阁下。”站在一旁的总管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这越来越不像话的对话,凑到主人身边耳语道,“您实在不该在一位女士的房中说这些……”   “哦,是的……抱歉……”   经过提醒,兰斯看了眼依然垂着目光站在原地的女士,突然尴尬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而就在这时,他却看到那四团原本贴在眼前女士身后的游魂突然动了,其中一只缓缓上升飘了起来。   从女人身后飘出后,那团白影的形状变得更清楚了些。   看轮廓那好像是一个老人的魂魄,留着一把很长的胡子,似乎还穿着长袍……只是因为没有正眼去看,兰斯也没能看清更多细节。   但下一秒,疑似老人的魂魄突然飘到自己面前,毫无征兆地伸手朝他的头顶挥出一拳后立刻又缩回那位女士身后。   兰斯:…………   他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不然怎么会看到如此滑稽的一幕……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耳边接连传出一阵接一阵意义不明的嘶吼声。   盘踞在他身上的“黑手”们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开始骚动起来,有的甚至激动到从他身上落下,在地上左右爬了两圈后又不甘地顺着他的腿爬了回来。   好在“黑球”缩水后它们似乎也变得收敛了,四只白影就在这么近的距离,它们居然都没像过去那样立刻攻击……   ……是啊,它们怎么不攻击?   而且如果自己刚刚没看错的话,刚才那只白影是在……主动攻击他身上的这些“黑手”?   虽然没有肢体上的攻击,可声波攻击一点都没落下。   随着“黑手”们的吼叫声愈加尖锐,兰斯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要被刺穿了,太阳穴开始突突跳,脑袋也仿佛要被这声音劈成两半。   来不及再说其他事,他只能匆匆向面前的女士再次道了一声谢,赶在自己的表情绷不住前赶紧转身离开。   卡尔见状稍稍有些诧异。   按照他近期的观察,这位年轻的伯爵阁下虽然不是特别会说话,但最起码的礼貌还是有的。至少像今天这样连个像样的寒暄都没说就直接转身离开还是第一次见。   “很抱歉,伯爵阁下看上去有些身体不适……我要过去看一下。”卡尔朝屋内的女士微微颔首,“跟之前一样,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就让梅特或格赛转告我。”   最后留下一句简单的“愿吾主保佑”,城堡总管也没等对面回应,快步朝伯爵离开的方向跑去。   新尼托伯爵的脚步迈得很大,速度又快,就耽搁了那么短短十几秒他已经需要小跑追赶,最后终于在走廊的尽头追上。   当卡尔借着手中的烛台看清兰斯正单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则死死抓着自己的耳朵,颊边还有豆大的汗珠渗出时,城堡总管心中那一点诧异瞬间被放大。   之前那两次堪称失态的愣神,他都险些以为是这位年轻的伯爵阁下对那位女士产生了某些不可告人的心思,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   “……阁下?伯爵阁下?您还好吗?”他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对方的身体,“您是感觉哪里不舒服?”   随着耳边的尖啸减弱,兰斯的表情管理能力也跟着回来了。   “没事,就是突然有些头疼。”他继续揉着太阳穴,慢慢直起身体,“现在已经好多了。”   卡尔:“您怎么会突然头疼?需要我去叫迈克尔医生吗?”   “不,不用。是以前就有的毛病了,缓一缓就好……”   兰斯赶紧摆手拒绝:“主要是最近事情有些多,今天我会早点休息……”   他这么说着,余光却冷不丁瞥到一只身形较纤细的白影正飘在城堡总管身后的不远处。   就在他的话音落下、二人准备上楼时,那道白影突然如闪电般靠近,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往卡尔总管的后脑勺扇了两巴掌,又立刻转身消失在走廊中。   兰斯:…………   意识到伯爵阁下突然又不动了,卡尔也只能跟着停下脚步。   “您真的还好吗?”他关切道,“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搀扶您上楼。”   “…………”   “谢谢……”   沉默许久后,年轻的伯爵阁下没有再开口拒绝,将手放到总管伸出的手臂上。   看来自己是真的太累了——兰斯如此想道。   今天必须早点休息……也许睡一觉,好好睡一觉,到了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   派勒乌索教授:机会难得,开始实验(抡圆了捶   黑手: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菲丽丝&兰斯:吵死了!快走快走快走…… [245]命运之轮5:“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245   “……我听着他好像是突然头疼,想要回去休息。”   贝尔碧娜飘回已经关上门的客房,脸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快意,叉着腰宣布起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兰斯少爷说这都是老毛病了,我觉得是真的。头疼确实是个很烦人的病,我以前认识的一位伯母就有头疼病,犯起病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也难怪兰斯少爷以前经常丧着一张脸,还有那么深的黑眼圈!”   哈特:“……头疼就头疼,可这是什么好事吗?你干嘛笑得那么开心?”   “我刚刚扇了卡尔那家伙两巴掌!”贝尔碧娜再也没能忍住,嘴角开始疯狂上扬,最后变成抑制不住地哈哈大笑,“我看那个爱摆臭架子的混蛋不爽很久了,我早该这么做!”   菲丽丝:…………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只需要一秒。   明明从见面开始贝尔碧娜就一直是个相当讲礼貌的姑娘,就算看到自己讨厌的“前未婚夫”时也只会骂两句,从来不会真的上去动手……结果前脚刚看到教授上前挑衅那些“黑手”,后脚就有样学样地去扇人了……   这么想着,菲丽丝不由将谴责的目光投向了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   “……你突然去惹那些家伙做什么?”菲丽丝看向还飘在原地做思考状的老教授,无语道,“距离这么近,它们没主动攻击你,你还主动上了?”   “其实之前跟哈特聊过一次后我就有了一个猜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证实……”   派勒乌索教授顺了把胡须,简单组织了下语言后说道:“你们发没发现,这位‘老尼托伯爵’好像从来就没飘起来过?我们过去也见过其他没有理智的恶灵,很多都是能跟我们一样在半空飞的,只是速度可能有快有慢,但‘这位’不管是聚集起来的‘黑球形态’还是分散出来的‘黑手’,移动时都好像必须贴着‘实物’……”   顺着教授的归纳总结,室内其他人也不约而同从各自的记忆中翻出一些对“老伯爵”的印象。   “好、好像是这样……”冉娜喃喃道,“最开始见到那个‘黑球’的时候就是,我记得它分出的那些‘黑手’都是先贴着城墙落下来才开始靠近我们……可那其实算是绕远路了吧?如果能飞明明可以直接飞过来……”   “所以,外面的‘黑家伙’都没有跟老伯爵老爷类似的吗?”得到冉娜的点头承认,哈特都忍不住抱臂感慨起来,“不愧是伯爵老爷啊,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做鬼也是独一份呢!”   “…………”   “其实这可能不是一个孤例。”   沉默片刻后,菲丽丝突然吐出一个名字:“马勒的瓦伦丁,那个杀死小让娜父女的骑士,一直趴伏在他颈后的恶灵就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单独漂浮起来过。后来瓦伦丁死了,它们也没有飞走,只是缓缓落到地上……现在想起来,它们当时飘落的样子确实跟你们平时飘来飘去的动作不太一样,好像真的有‘重量’在拖着它们向下牵引……”   “……说到底,还是因为那种黑色的家伙平时吃得太多了吧?吃多了可不就变重了?”贝尔碧娜依照自己的经验得出一个结论,同时不忘吐槽一句身边的伙伴,“所以不光是因为城堡里死的人,主要是你这些年总是引来外面的家伙在投喂它,它才会长那么大!外面那些‘黑家伙’都从没有那么大的!”   “我哪里是想喂!我那明明是在逃命——”   二十年的吵架搭子又开始进行没有营养的对骂,菲丽丝不得不无视这些声音,转而看向一旁的老人:“所以呢?你刚刚跑过去扇那些手是为了什么?”   “感受手感啊,看看这些能跟‘实物’产生接触的东西我能不能碰到,同时实验一下它们到底有多‘重’。”派勒乌索教授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我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挑衅它们,就算它们真有脑子也会做出最本能的反应。结果你也看到了,那些‘黑手’气到想要对我出手,可大概是因为数量不足没办法像之前那样互相‘搭桥’吧,这不刚离开那位伯爵阁下的身体就落下来了?虽然不像真的实物下落得那么快,但这至少能证明那些‘手’确实没有办法像我们这样在半空飞来飞去!还有触感——我刚刚那一巴掌可是打实了,这说明它依然属于‘亡灵’的范畴,可它又确实能依附在‘实物’上,这让我有一个新猜想……”   “我们与它的区别,就像空气和水!”   老教授向上伸出双臂,激动道:“虽然都是流动且无法牢牢被抓到手里,但空气可以随意穿过任何东西,水却会被牛皮或者细密的布兜兜住!也许这就是‘吞噬’带来的后果,这一行为会彻底改变我们自身稠密的程度!”   程度————   度————   ————   ……   激昂的声音在小小的客房中回荡半晌,直至落下,室内重归寂静,也没有再出现其他声音。   咔嚓。   突然,清脆的咀嚼声打破了一室寂静。   派勒乌索教授猛地转头看去,就见自己最不争气的学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桌子旁,拿起盘子里的一块果仁酥吃了起来。   “……这个挺好吃的诶!”菲丽丝惊讶睁大眼睛,惊喜感慨道,“这里居然还有甜食,我都好久没吃到过这种味道了!”   “啊……啊!这是‘纽卡托’,做这么一盘需要不少蜂蜜和坚果呢。”   被一堆莫名其妙的词语冲击到陷入恍惚的贝尔碧娜终于被这声感慨缓回神,飘到菲丽丝身边后打量了下她手中的食物,惊讶道:“我记得厨房除了过节的时候会做,平时都很少做这些的。”   “是给新伯爵老爷做的吧?想要讨好他呢!”哈特也跟着飘过来接话道,“但看上去我们的新伯爵老爷不怎么喜欢吃甜食啊,这一盘要放到门楼那边估计会瞬间被抢光……”   “咳咳————”   派勒乌索教授用力咳嗽两声,皱着眉飘回众人面前,面带谴责地看向自己的学生:“你怎么就突然吃上了?我刚刚说的你难道没听懂?”   “听懂是听懂了,但这有什么用啊?”菲丽丝咀嚼咽下口中的食物,无语看向老教授,“结果不就是那些‘黑手’比较重、动作慢还飞不起来,只要不靠近你们就是安全的——这些之前哈特不是都说过了?”   派勒乌索教授:“那只是初步的观察,我这是确切的结论!”   “结果不就是没什么区别?”菲丽丝将另外半块果仁酥扔进嘴里,含糊道,“你主动招惹那家伙闹出那么大动静,震得我耳朵都要穿孔了,倒是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啊。”   派勒乌索教授被她这副无赖样气得喘了好几声粗气,最后用力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种慢慢接近‘实体’的恶灵会不会对活人造成更多影响?”老教授用力往菲丽丝的方向点了两下,“你难道没发现,不管是附在那个瓦伦丁还是庇卡伯爵身上的黑色恶灵都比我们这样的更能影响活人?刚刚那位新尼托伯爵突然头疼,可就发生在那家伙被激怒大吼之后,你难道不觉得这有些太巧了?!”   听着他的话,菲丽丝终于逐渐收起散漫的神色,慢慢坐直身体。   一般情况下,逗留在生者世界的亡者们确实无法影响到生者,可偏偏菲丽丝确实遇到过几次例外。   那种见到她却有底气不逃走、还盘踞在活人身上的纯黑恶灵可以接触到活人的灵魂,还能在某些时候将一部分的灵魂拽出来——这种事她已经多次目睹。   按照“直接拽出灵魂人就会死”的理论去推,稍微拽出一点灵魂估计也会给活人带来一些精神上的影响。   那……现在这位“尼托伯爵”会头疼,难道也是因为那些“黑手”在撕扯他的灵魂?   不管是外表还是颜色,这些“黑手”都是目前为止菲丽丝见过的最强大的恶灵。   如果黑色的恶灵真的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活人,那这位在城堡内盘踞了二十年的“老伯爵”肯定是其中的佼佼者,而长期被它纠缠的这位“新伯爵”患有长期的头疼病似乎也有了解释。   可惜当时“黑手”们突然暴鸣,菲丽丝被吵到受不了,同时也怕自己脸上的表情会出现破绽,就一直保持着看地板的姿势,还真没注意到当时那些“黑手”除了大喊大叫外有没有额外对“尼托伯爵”做什么,以至于她现在也拿不准这个推测到底对不对。   询问身边的几名幽灵,结果大家当时都因教授的骚操作震惊了,紧张于那些“黑手”会不会扑过来,反而没有一个去关注那个近在眼前的活人……   “…………”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冉娜突发奇想道:“也许……那位新伯爵阁下与菲丽一样能看到亡灵,所以也能听到那些家伙发出的声音?”   菲丽丝闻言愣了一下,可还不等她开口,哈特已经用他那标志性的嗓音发出大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城堡万事通先生一边挥着手一边说道:“虽然因为老伯爵老爷的原因,我之前不常出现在兰斯少爷面前,可从菲丽丝女士来了后我可是经常在那位少爷面前飞来飞去,他可从来没看过我哪怕一眼!”   “唔……这个确实。”难得贝尔碧娜也赞成道,“像我们第一次见到您,您可是在第一眼就跟我对上视线了,可兰斯少爷……就是现在的伯爵阁下,我刚刚还靠近他了呢,可一次都没跟他对上过视线……”   提出的可能性完全被否定,冉娜难免露出一点失落的表情。   菲丽丝在她的头顶摸了摸,这才再次看向面前的众幽灵。   “我觉得最好还是确定一下,这位伯爵阁下的头疼病到底是怎么来的。”她如此说道,“如果真的是生病了也没办法,但要真是那些‘黑手’做的……一个病殃殃的领主对现在的尼托伯爵领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点大家倒是都很赞成。   可赞成归赞成,想要查清楚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实在不容易。   最大的障碍还是趴伏在伯爵身上不走的那些“黑手”。   菲丽丝现在无法自由活动,平时也遇不到那位新伯爵阁下。而没有她在,不管是哈特还是派勒乌索教授都不敢轻易靠近,远远看着自然也观察不出什么东西。   而就在这个猜想还没得到证实前,时刻跟随在卡尔身边的贝尔碧娜却率先传来一个新消息。   就在尼托伯爵与尼托海姆城的城市委员会签署新协议后不久,尼托的邻居兼领主的表亲——戈尔波男爵派人送来亲笔信,祝贺尼托家族劫后余生后迎来了一位新主人。   同时,这位算是现任伯爵的表叔也向自己“最亲爱的侄子”发来一个特别的邀请。   信函中,戈尔波男爵表示自己的女儿玛丽早在几个月前便与尼托的威廉姆正式定下婚约。   虽然现在威廉姆死了,可两家的联姻计划都谈好几年了,总不好就这么告吹。   所谓的家族联姻,新郎新娘具体是谁本就不是最重要的。   在戈尔波男爵看来,他的女儿嫁给领地比自家大数倍的尼托伯爵确实算高攀,可好在这位新伯爵也不是什么血统纯正之人,能在这个位置上挺多久都是个问题,又能有多少人会心甘情愿将女儿嫁给他?   现在与戈尔波家族联姻,至少能保证尼托伯爵领北部能安稳,一旦西边或东边有领地被侵犯也能有盟友帮衬……如此划算的买卖,尼托的这位私生子伯爵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246]命运之轮6:“我也没有坐以待毙的习惯。”   246   将这封信看到最后一行,兰斯差点被戈尔波男爵的无耻气笑了。   没错,联姻确实是早就谈好的,自己的那位“生父”会让威廉姆娶他的女儿也确实是为了保证伯爵领北边的安宁……可此一时彼一时,自从尼托的前主人死后一切都变了。   尽管皇帝陛下已经在明面上将尼托家族的“灭门事件”了结了,但谁都知道那位所谓的“凶手”不过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当然,对现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尼托伯爵领来说追究真凶确实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可这不代表大家都是傻子。   伯爵领的前主人和继承人都死在了戈尔波男爵的领地内是事实,不管他有没有真的参与都有着无可推卸的责任,怎么还好意思像这样半利诱半威胁地继续提联姻?   沉沉看了眼还站在大厅不远处的信使,兰斯勉强压住胸口的怒火,先让人将信使带下去休息,这才把城堡指挥官、总管以及负责草拟文书兼法律顾问的文书长一起叫到会客厅旁的房间,将信展示给两人看。   “……什么狗屁东西!”   完整看过信的内容,暴脾气的泽门爵士率先怒吼出声:“戈尔波的弗里德里希!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伯爵阁下和亨利少爷的死我们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他哪来的脸觉得这场联姻还能继续?!”   “可、可我们现在确实需要帮手……”   刚刚被提拔到这个位置的新任文书长克里斯悄悄看了眼卡尔总管的脸色,小声建议道:“联姻确实是目前最能让伯爵领保持稳定的方式……帝国会议马上就要结束了,各个领主也即将回到自己的封地,要是没能在此之前找到一个稳定的盟友会很危险……”   在泽门爵士的瞪视下,文书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能沉默着低下头。   “克里斯的建议没有错,尼托现在确实需要盟友。”卡尔总管接着文书长的话继续说道,“现在很多人都在看着您,伯爵阁下。就算您不打算找盟友,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得罪周围的领主。”   兰斯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婚姻是结缔契约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可一旦结下契约,就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而契约中最基础的一个保障,就是要生下带有两个家族血脉的继承人。   可问题是他之前已经在皇帝陛下和泽门爵士面前保证过,只要堂弟朱尼厄斯能恢复过来,自己的继承人就会是朱尼。   如果他真为了拉拢一个盟友而联姻,生下孩子,那妻子和她的母家怎么可能接受他让堂弟做继承人?到时候就不是结盟而是结仇了,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结这个盟。   “…………”   “不管对象是谁,我都不会考虑联姻,也不会生下子嗣。”   “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朱尼就是我唯一的继承人。”   沉默许久后,兰斯看向下首的老骑士,语气郑重保证道:“如果朱尼始终没能通过皇帝陛下的考验,或者先我一步去见吾主,那也是吾主的决定。等我死后,皇帝陛下会来处理这片领地到底该归属于谁。”   如此直白又突破三观的保证,听得刚刚上任、还不是那么了解“新主人”的文书长克里斯倒吸一口冷气。   什么叫不考虑联姻和生下子嗣……贵族哪有不结婚的啊!   不结婚就意味着对外没有可靠的盟友,周围的领主随时都能侵犯领地,还不用担心出现外援。   而不生下一个合法继承人对于一名领主来说更是无异于自杀,多少贵族因为绝嗣在晚年被自己的封臣或亲属欺压,领地四分五裂,家族数百年的传承和荣誉荡然无存。   至于把爵位传给堂弟什么的……别说尼托的朱尼厄斯年纪还小或者血统问题,就说他现在的健康状态,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问题。   就算抛开这些都不谈,只有一个继承人对贵族来说也非常危险。小孩能安全长大是个坎,可成年了也不一定就安全,继承人从来都是越多越好。   所以不管考虑哪一点,这位伯爵阁下说的话就完全不像是一名贵族该说的话。   别说他会震惊,只要把这话公开出去,不但领地内的封臣都会抗议,他还会就此成为贵族中的异类而遭到排挤,再也不会有家族愿意与他结盟。   毕竟贵族们互相结盟也是为了自己的长久利益,不会有人想跟一个连未来都没有的家族成为盟友……   脑中正这么想着,新上任的文书长却无端打了个冷战。   视线稍稍偏移,昏暗的室内,他突然对上城堡总管那双冷漠的眼睛,瞬间什么嘟囔和抱怨都消失了。   克里斯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当上这个文书长的。   如果不是前任伯爵的文书长和最重要的几名亲信一起在跟随伯爵去帝国会议的途中被害,跟随伯爵夫人去庄园过冬的人外加埃尔德里德爵士及其身边最亲近的扈从侍从全部遇难,他这个在城堡档案室内工作了十年、完全没有家族背景的普通助手顾问这辈子都做不到“伯爵文书长”这个位置上。   新伯爵出身尴尬,过去在城堡里就是只低调的灰老鼠,现在虽然被天降的好运砸中,却因为缺乏对领地的了解各种无所适从。   而就在其他人还在观望这位会不会闹出什么笑话时,卡尔总管已经抓住这个机会第一时间站到了新伯爵身边,以至于新伯爵目前做什么都十分依赖他——而克里斯之所以能从剩下那些顾问事务官中被提拔,也完全是因为城堡总管卡尔的推荐。   就冲着现在尼托伯爵对卡尔总管的信任,他今天能被总管提拔,惹他不高兴了,明天就能被拽下去。   比起为伯爵阁下的未来着想,还是为自己的现在着想一下比较好……   见本来还想开口的文书长老老实实低头闭嘴了,卡尔收回视线,再次看向身侧的泽门爵士。   与他们一样,听到新伯爵的这番惊世骇俗的剖白,这位年过五十的老骑士也着实被震惊到了。   他当然听过眼前的男人不止一次跟自己承诺过这件事,可好听话谁都会说,真正去做的又有几个?   况且戈尔波男爵的要求虽然无耻,但他们现在也确实需要急需盟友保证边境和伯爵领内部的安宁。   要知道他们现在损失的不仅是一个领主那么简单,之前跟尼托伯爵一起死掉的护卫队过去都是城堡内的精英,也是对伯爵最忠实的扈从,他们的死对尼托家族来说完全算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而现在还是冬季,想要立刻召集士兵并快速培养出一群忠诚的扈从显然不现实。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找一个盟友能解决很多麻烦,联姻就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尤其是西边的威登堡……现在他们掌握的线索里,就那个老家伙的嫌疑最大。   如果他们之前的猜测没错,威登堡侯爵做这些的目的就是为了拿回德雷格,那他现在忙碌一顿却没有达到目的,难道不会继续搞事?   现在的尼托可经受不住一点变故了。如果不能保持稳定,那就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   想想依然不愿跟自己说话的外孙,泽门爵士在内心挣扎片刻后还是决定向现实低头。   “我现在没有别的想法,只希望吾主保佑,能让朱尼平安长大。”   发须花白的骑士上前一步道:“我只求您一件事,伯爵阁下,请让朱尼厄斯成为我的继承人。我的儿女全都先我一步回到吾主身边,孙辈中也只有他一人还活着……我请求您让我把他待在身边,我会把他培养成一位优秀的骑士,将来也能为您和您的继承人效力……”   “我说了,朱尼会是我唯一的继承人,为什么您现在还是不愿意相信?!”   兰斯上前扶住老骑士的手臂,见对方依然不看自己,顿时更加焦躁起来。   自从回到城堡,在“黑手”的影响下他几乎就没能再睡一个完整的觉。   再加上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档案要阅览和学习,压力层层叠加,最后这么努力却依然换不到一点信任的感觉终于在理智的外壳上敲出一个裂缝。   “您应该清楚,我会成为伯爵完全是形势所迫!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   “伯爵阁下!”   一道声音打断了兰斯愈加高昂的声音。   卡尔总管上前,将还有些激动的伯爵阁下与老骑士拉开一点距离,赶在对方想要再次说话前开口了。   “我能理解您的想法,伯爵阁下。我知道您是真的想让朱尼厄斯少爷恢复健康,不管是我还是泽门爵士都从没有怀疑过这点。”   “如果您现在不想联姻,没有人会逼迫您……而且就算要找盟友,戈尔波男爵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对上年轻伯爵充满诧异的眼睛,见他的情绪稍微冷静了点,城堡总管这才放开他的手臂,低声道:“我们现在是还不能激怒他,但拖延一段时间还是能做到的……”   “……拖延?可这能怎么拖延……”   “现在已经快到大斋期了,本就不宜谈论婚事,您的父亲又刚去世三个月,您为此十分悲伤,这就是最好的理由。《教会法》中应该也有相关的规定。”   卡尔这么说着,又适时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文书长:“这方面克里斯先生应该比较了解。”   “啊、啊,是!我是听说过有些教区会强制人们在父母死后的一年内不许嫁娶或者参加庆祝活动……”原本站在一旁扮雕塑的文书长赶紧接着总管的话继续,“但不是在《教会法》里,是一些地方教区法令里,据我所知尼托海姆这边并没有这项规定……”   “那就把它添加进教区法令里。”卡尔说道,“这不是什么难以添加的法令,对教会来说也算件好事。如果是伯爵阁下亲自去提,相信贝尔纳主教不会拒绝。”   “……可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刚把年轻的伯爵安抚好,一旁的老骑士又皱眉反驳道:“我们现在需要盟友是事实。不说别人,就是西边的‘那位’……就算刺杀伯爵阁下的真凶不是他,难道我们还要指望他突然长出良心,在这种大好时机放过我们吗?”   “您的担忧很有道理,泽门爵士,但我们虽不能小看敌人,却也不必太过放大他们的优势。越是危急的时候我们越不能着急,急迫的心情往往会影响正常的判断力。”   “伯爵阁下刚刚被皇帝陛下亲自授封,他要敢在这个时候再挑战一次皇帝陛下的权威,那就算皇帝陛下再宽仁也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城堡总管转过身,小声在两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这才再次直起身体。   “威登堡侯爵是老了,但不是整个威登堡的人都老了,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任由他胡闹第二次。当然,如果他真的那么着急,那也会是我们的好机会……”   ***   “咳咳咳咳————”   抬起的手因为门内的咳嗽声而停顿片刻,却在下一秒再次下落。   叩叩叩————   随着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落下,一名风尘仆仆的棕发青年带着自己的侍从走进房间,来到不停咳嗽的老人床边。   “哦,路德维希,我的孩子咳咳……你总算回来了……”   见青年来到自己的床边,单膝跪地,老人颤抖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让人给你送的信……让你跟皇帝陛下说的话,你都转达到了吗?”   闻言,青年立刻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   他张张嘴,最后还是摇头。   “对不起,侯爵阁下,请恕我无法将您的话带给皇帝陛下……”在老人不可置信的表情下,棕发青年低下头,低声道,“皇帝陛下已经对我们产生不满,我能察觉到,也许他已经知道了您做的那些……这时候再去问德雷格的归属,一定会激怒……”   “闭嘴————!!”   原本放置在青年肩头的手突然抬起,扇在了他的脸上。   那力道非常轻,可青年还是偏过头,只感觉右脸留下了一股火辣辣的感觉。   “废物……都是废物!你是!你们都是废物!!”老人仿佛一只突然发怒的病狮,用气力不足却充满愤怒的声音喊道,“出去、给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的脸!”   青年沉默站起身,再也没说什么,向老人深行一礼后便转身走出房间。   打开房门时,恰巧与正要进屋的堂弟碰个正着。   “日安,路德维希堂亲。”尚且年幼的侯爵继承人礼貌打着招呼,“您已经从希格堡回来了吗?”   “是的,菲力少爷。”棕发青年朝男孩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便带着侍从快步离开。   “……侯爵阁下这次也太过分了!”   离开一段距离后,青年身边的侍从忍不住开口抱怨道:“这么大的事做之前不跟您商量就算了,他都不知道皇帝陛下因为这件事发了多大的火!那种情况还让您问德雷格的事,这不就是拿您当挡箭牌,替他承担皇帝陛下的怒火吗?!”   “侯爵阁下是我们的领主,做什么也没有义务跟我商议。”被称作“路德维希”的青年凝视着前方,一边快步走一边沉声道,“这种事以后不要再说了。”   “…………”   “……可您真就要这么继续下去吗?”   沉默走出城堡主楼,侍从又忍不住开口:“自从吃了那些炼金术师的药后侯爵阁下就越来越糊涂,现在连是非都不分……要是他因这件事迁怒于您,就像我们在乌姆城听到的那样……我们总不能真的这样等着……”   “嘘————噤声!”   青年朝侍从比出一个手势,又停下脚步等待一人靠近。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看着像个修士,手里却捧着一只精致的小盒子。见到青年后也只是微微颔首当作打招呼,便继续快步走进主楼。   “…………”   “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也没有坐以待毙的习惯。”   青年眯眼看着那抹黑袍消失在门洞内,转头后张了张唇,用仅能二人听到的声音说道:“昆德森那只疯狗没能回来,至少这是件好事……你去联系克劳德爵士,就说安娜和弗兰都想他这个舅舅了,让他找时间来家里跟我喝一杯。” [247]命运之轮7:“……为什么说金发蓝眼的都是坏蛋?”   247   当菲丽丝听说新任的尼托伯爵为了让自己的堂弟做唯一的继承人,甚至打算非常超前地成为一个“不婚族”时,她的心情也不免稍稍有些复杂。   就算是几百年后,年轻人不结婚都难免遇到不开明的长辈反复念叨,更别说这是在还以血统分阶级的中世纪。   除了自愿成为修士的人,普通人中都只有最穷困潦倒的男人才结不了婚,不愿结婚还不愿生孩子的贵族大概会被人当成疯子。   不过要完全站到那位新伯爵的立场上,菲丽丝倒也能猜到他这么表态的原因。   以联姻为目的的婚姻必要条件就是生孩子。一旦他作为现任尼托伯爵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朱尼厄斯的继承权就会跟着往后推。   如果他现在的这些剖白都是装模作样的假话,事情反而好办了。可如果他是认真的,就是想让堂弟做继承人,那婚后不跟老婆和老婆的娘家狠狠打起来才怪。   非常不幸的是,就从他回到城堡后这一个多月的所作所为和私下的言行举止看,幽灵们一致认为这位“新尼托伯爵”一直在做戏的可能性相当之低,反而是个死心眼老实人的概率非常高。   但很难得的,菲丽丝这次并没有完全接纳幽灵们的结论。   尽管她与那位年轻的伯爵阁下只见过短短一面,对方也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坏印象,甚至可以说第一印象非常好,可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不自觉地将菲丽丝脑中的某根神经不断拉紧。   “……他现在又没有亲信,还能有什么算是‘私下’的言行?当然是要一直做出温良无害的样子拉拢人心,等真正把手中的权力抓稳了才会开始现原形。”菲丽丝甩了甩有些僵硬的手腕,看向还噘着嘴不算服气的冉娜,故意拉长声音道,“看人也不能只看脸呐——坏人才不会把自己想做的坏事写在脸上,英俊漂亮的男人才更容易做坏事!”   “我、我才没有只看脸!”   冉娜忍不住在原地跺了跺脚,愤愤道:“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啊,大家都觉得他不像个坏人——”   “——现在不是,不代表未来不是。”   “拿法的埃铎勒在七八年前可是个饱受称赞的好人,在罗兰王室中的声誉都非常好,但你看后来呢?”   菲丽丝清理好笔尖,再次将其浸入墨水,淡淡道:“能仅从表面看出来的恶人只能说明他们也是蠢人,真正聪明的恶人可不会提前让人看出自己想做坏事。”   “这……你这样说也有些太偏颇了吧?”冉娜张张嘴,皱眉反驳道,“按照你这种衡量标准,岂不是要等到一个人死后才能被评价是好人还是坏人?”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菲丽丝一边抄写着麻纸上的笔记一边理直气壮道,“活人就是有不确定性,谁能保证自己能做一辈子的好人?”   见她如此,冉娜想继续反驳却一时又找不到论点,只能在原地转悠干着急。   派勒乌索教授看着好笑,赶紧在小姑娘快急哭前点点她的肩膀,又指了指菲丽丝现在正在抄写的东西,瞬间让冉娜双眼一亮。   “那恩里克修士也还没死呢。你敢不敢说,恩里克修士现在也不算是个好人?”   冉娜直接飘到好友桌旁,拍拍那张写满麻纸的草稿笔记,得意抱起手臂:“如果他不是个好人,你为什么要那么关心他,还要帮他做这些?哎哎,可不要说这是在拖延时间,你自己说过光是写一本《博物志》足够你把时间拖到明年了!”   突然被反将一军,菲丽丝不由朝面带得意的少女挑了下眉。   “我会帮他做事,主要是因为他想要做的东西也是我想做的,而且做这些能让我在这里的生活更舒适,这与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关系不大。”这么说着,菲丽丝还指了指另几张草稿,“我不但在帮恩里克修士写书,还在帮卡尔总管写书呢。你怎么不问一问贝尔碧娜,她觉得卡尔是不是一个好人?”   冉娜:“…………”   眼看着自己最爱的学生被气到鼓脸,派勒乌索教授终于开口了。   “算了吧冉娜,她这就是说不过你才故意转移主题,跟着她的思路走你就输了。”老教授摸冉娜的发顶,又瞥了眼自己那最“糟心”的学生,“我看她就是因为那位新伯爵跟那根搅屎棍一样都是金头发蓝眼睛,所以在那里迁怒呢。”   这么说着,老人还拖着冉娜往后飘远了一段,声音却更加挑衅:“还好意思说人家‘只看外表’?呵呵,我看这里最看外表的是你才对吧!你真心觉得所有金发蓝眼的家伙都是坏蛋?”   菲丽丝:…………   正在菲丽丝撸起袖子,准备跟这位老古董再好好“辩论”一番,刚从外面飘回来的哈特敏锐捕捉到了最后一句话,不由愣在原地。   “……为什么说金发蓝眼的都是坏蛋?我也不算是坏蛋吧?”   青年十分受伤地捂住胸口,痛心看向室内所有人:“我也想要一头像菲丽丝女士那样漂亮的黑发,可这种事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啊,我们全家都没有一个黑头发的!”   菲丽丝:…………   眯起眼用力看了看哈特那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半透明身体,菲丽丝终于发现这位天天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的家伙也符合“金发蓝眼”这一特征……   意识到这点后,之前堵在喉咙里的那股气突然就莫名其妙散开了,反而转化为一种深深的无语感。   “你误会了,那只是一个比喻,我们是在讨论人不该因彼此的外貌产生偏见……”见哈特依旧一脸懵懂地看向自己,菲丽丝直接瘫坐到座椅上,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个了,你这个时间回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哦对!我是想来说商会那边的事来着……”   非常丝滑地越过那些自己听不太懂的东西,哈特直接接过递来的台阶,开始叭叭讲述起自己今天在尼托海姆城商会内听到的惊天秘闻。   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居然真的遵照卡尔总管的指示、派人去乌姆城散播“某种消息”了!   尽管后来海因茨会长突然转换了一种哈特听不懂的语言,让他没能听到那些人具体散播了什么,但结合最近和之前卡尔总管与其他人的对话,菲丽丝也能大致猜到他们想做的事。   不管暗中操控杀死尼托伯爵一家的到底是不是威登堡侯爵,对现在的尼托来说,西边这个势均力敌的老冤家也是目前最大的威胁。   可真要细究,没有哪个领主是没有弱点的,威登堡侯爵自身也有个相当致命的缺陷——侯爵本人已经步入老年,侯爵唯一的继承人却只有十岁。   算下来,威登堡侯爵大概是四十多岁才生出这么唯一一个儿子,不管是在什么时代这都算是晚育了。   如果再加上侯爵本人从二十岁出头继承爵位后就开始不断努力造人、熬掉两个老婆并在数个情人的陪伴下才造出一个孩子的效率看,这大概率是他本人的生育能力有问题。   而且按照哈特和贝尔碧娜的说法,这已经不是威登堡侯爵领第一次出现继承危机的问题了。   上一代的老威登堡侯爵就因为生了一个女儿后快二十年都没再生出一个儿子,这才会觉得自己死后爵位和领地都会便宜侄子,也因此借着女儿出嫁、把肥沃的德雷格划给当时唯一的女儿做嫁妆,间接引发了后面那一系列的争斗。   而现在的威登堡侯爵也犯了跟自己父亲当年差不多的“错误”。   在努力了那么多年连一个孩子都没生出来后,他便在一次重病后想着干脆培养侄子成为继承人,却没想到刚把侄子带到身边好好培养了五六年,一名情妇居然怀孕并生出了一个儿子……   按照圣教的教义,私生子不能成为合法继承人。   为了能让自己唯一的儿子成为继承人,威登堡侯爵直接跟生产后就起不来床的情妇以闪电般的速度结婚。即使后者很快去世也无所谓,有了这个名头儿子就是婚生子了,他也算是有了一个真正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继承人。   有了儿子,侄子当然就不重要了。   不仅不重要,还会成为需要提防的人……毕竟儿子还需要时间长大,侄子可是已经成年。再加上之前威登堡侯爵确实是真心在培养侄子成为继承人,这么多年过去,不说侄子本人,侯爵领内也难免会有人生出别的心思。   过去的尼托伯爵也没少因为这件事嘲笑自己的老冤家,至于有没有暗中弄什么小动作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   已知的现状是,如今的威登堡侯爵已经开始将自己的侄子边缘化,只在平时安排些帮忙跑腿的活。如果不是这次他声称“身患重病”,而参加帝国会议的人至少也要是个明面上能代表自己的“亲信”,只能派遣除了儿子外血缘关系最近的堂侄,说不定都不会让他再出现在这么重要的场合。   如此微妙的关系就在眼前,想要从中搞事实在不算难事。   除非那位侯爵的堂侄跟他们的“新伯爵阁下”一样,是个不情愿做贵族的贵族,不然只要稍稍挑拨,不怕他不上钩。   “……可是……那到底也是亲手养大他的伯父啊……”   听完菲丽丝的分析,冉娜只感到一阵复杂和悲哀:“几句流言,真的就能让他向自己的亲人举起剑吗?”   “那就要看看我们的总管先生和会长先生会下多狠的手了,反正我觉得不会轻。”菲丽丝咬下一口面包,一边咀嚼一边含糊道,“挑拨最好是一次到位,不然次数多了难免会露出马脚。况且威登堡侯爵都对外自称‘重病’了,那位侄子要真想搏一搏,现在就是个绝佳的时机……”   时间在交谈和琐事中一天天度过。   当火炬之月(2月)即将过去,枯黄的草地从融化的冰雪中冒出头时,最后一波参加过这次帝国会议的贵族们也都纷纷回到自己的领地。   期间皇帝的使者也曾来过尼托伯爵的城堡一次,视察的同时也有意试探这位“新伯爵”是否有想要联姻的意愿。   皇帝的侄女肯定是不能嫁给一个私生子,但总有别的家族会愿意与尼托家族联姻。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边悔婚后也得适当补偿一下,沃尔多皇帝派来的使者居然大方表示,如果尼托伯爵看上了哪家的淑女,只要身份合适,皇帝陛下会愿意从中说和。   有戈尔波男爵的先例在前,兰斯这次已经可以熟练应对这种情况。   先面带惶恐地向使者表示感谢,热情招待对方后又拿出新修改过的“教区法令”,表示自己刚刚失去父亲实在没有心情想这些,先把事推到明年再说。   本来皇帝那边只是客气一下,使者得到舒适的招待又有这么一个现成的理由作为回复也十分满意,暂住了两日后便赶在大斋期到来前回去复命了。   一年一度的大斋期让所有纷杂的声音逐渐安静下来。   与以往的大斋期不同,今年刚刚被授封的新尼托伯爵住在城堡而非庄园,又确实是个虔诚的人,坚持在斋期每天只吃一顿饭。   领主都这样,整个城堡内的人除了还要做重体力活的守卫、虚弱的老人病人和小孩,其他人也只能乖乖只吃一顿饭。   不过就菲丽丝的观察,她虽然一天只有一顿饭,但这“一顿”的分量倒是跟着默默加倍了,也不知道她这是不是孤例……   如此平静的时光又过去快半个月,一则重磅消息跟着商队传来。   从去年年底就病殃殃的威登堡侯爵——威登堡的菲利普突然去世,享年51岁。   由于继承人的年纪实在太小,在向沃尔多皇帝通报侯爵的死讯后,皇帝陛下便直接任命了自己比较眼熟、且刚刚代老威登堡侯爵来参加帝国会议的侯爵堂侄——拉文堡的路德维希成为摄政官,辅佐还未成年的小侯爵处理政务。 [248]命运之轮8:“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座城市,越快越好!!”   248   在寂静的大斋期,威登堡侯爵的死讯就像一颗被扔进湖水中的石子,一时激起很多讨论声,却又很快平静下来。   五十岁在这个时代本来就是步入棺材的年纪,冬天也确实是容易生病的季节,老人因为一点小病在冬天一病不起后去世再正常不过。   再加上威登堡侯爵从去年年底开始身体就不太好了,所以连自己领主第一次召开的、最重要的帝国会议都没能亲自参加,这点皇帝的使者也能做证。   如此种种,再加上威登堡侯爵还有个对于虔诚圣教徒来说相当不好的半公开爱好——喜欢研究“炼金术”这种已经明确被教皇批判为“异端”的邪术。   这项“爱好”大概起源于他的父亲。   几十年前老威登堡侯爵就因为资助一些炼金术师的研究而被举报过,只是那时教廷都从雷慕迁移到罗拿城了,以至于整个神圣雷慕帝国境内的贵族都非常抵制教廷发布的任何命令。   因此,当时的老威登堡侯爵也不过是把这项“爱好”从明面转到暗处就了事了,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那些被资助的炼金术师也一直待在侯爵的城堡里为侯爵本人服务。   现在,根据从“皇帝城市”乌姆城传来的消息,威登堡侯爵这次会突然猝死就跟这些炼金术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大概是太过相信古籍中所谓“炼金术能铸造出的完美之物”——贤者之石有让人长生不老的功效,威登堡侯爵从有了儿子后就一直催促着养在家中的炼金术师们加紧对贤者之石的研究,还经常亲自试药,以至于他的身体这些年经常时好时坏。   现在好了,真正的“贤者之石”有没有还不知道,人们只知道他在去世前吃下去的那批肯定不是真货。   由于“吃异端邪术造出的药吃死”这样的死法听上去相当不体面,所以威登堡对外的正式宣称都是“病死”。   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前脚侯爵阁下刚死,后脚那些一直居住在侯爵城堡内的炼金术师就被新上任的摄政官全部关入地牢,光是这点就足够大家联想一阵了。   只是在更了解内幕的人眼中,原本该是“秘密”的消息却如此“不小心”地透露出来,本身就十分微妙了。   但就像在皇帝发话后没有人会继续深究杀死尼托伯爵一家人的“真凶”到底是谁一样,当威登堡侯爵的死被定义为“病逝”后,也没有人会再为他发出反驳的声音。   也许他唯一的儿子会,可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这确实是一个看重血统的时代,却更是一个看重力量的时代。   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小孩,即使血统再高贵,在他真正成年之前又有谁会真把他当回事?   要是他的母亲出自显赫家族也许还能在母家的庇护下长大,可惜他的母亲出身并不好,又在生下他后不久就去世了,那他现在能完全掌权的几率已经微乎其微。   而他的那位摄政表亲,不但成年结婚,身体健康,还已经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了。   如果这位侯爵领的摄政官能尽快笼络住威登堡侯爵领内的所有封臣,那除非这位与尼托的新伯爵一样不想要这个爵位,否则那位“小侯爵”也许根本活不到成年。   这是个很可悲的猜测,可菲丽丝从来不吝于用人性的最黑暗面揣测那些贵族。   只是更让她觉得可悲的是,别人的不幸在此时却能成为她安心的来源。   威登堡和尼托之间的恩怨可以总结为一半是土地之争,一半是私人恩怨。   对上一代的老威登堡侯爵而言,他嫁了女儿,女儿却在反复怀孕中不幸早亡,外孙又在女婿续娶后身亡,他个人对尼托家族的恨总归掺杂了不少私人情感。   对刚刚死去的那位威登堡侯爵来说,他对那位在自己出生前就出嫁的姐姐应该没什么太多的感情,对尼托的恨意更多是出自“本该属于自己的领地却被别人抢走”的愤怒。   而对于那位侯爵摄政官来说,他对已经去世几十年的侯爵小姐肯定没有任何感情,同时对那块很早就不再属于威登堡的土地也不会有太多执念。   换句话说,如果真让他当上侯爵,他对德雷格的执念绝不会像死去的威登堡侯爵那么深,也许两地的矛盾也会得到缓解。   不过现在谈论这些还为时过早。   领主去世带来的过渡期至少要持续一两个月,就像一个多月前的新尼托伯爵一样,这位刚刚被皇帝陛下任命的摄政官也需要尽快巡视一遍侯爵领内的各个要塞城堡和重要产业。   与菲丽丝想得一样,在听说这个消息后,尼托海姆城和伯爵城堡内的人第一反应都是大松一口气。   尼托伯爵领的南边有天然的森林和山脉做屏障,倒是不需要担心外敌的问题,东边和东北边接壤的大多是零散的主教领地,大斋期期间无需担心他们会做什么……至于北边的戈尔波男爵,那位本来就是个胆小谨慎的人,在没有万全准备的情况下他不会轻举妄动。   如今加上威登堡侯爵领这个最危险的“邻居”突然易主,起码在最近一两个月内尼托伯爵领可以说是不需要太担心外敌入侵的问题了。   随着枯枝上再度生出叶芽,哨笛之月(3月)悄然流过,时间慢慢来到代表春季的金矛之月(4月)。   也许春天真的能带来生机,重伤的恩里克修士在休养了整整一个冬季后终于被医生允许正常下地走动了。   身体好转后,这位勤劳的修士就立刻迫不及待地捡起自己的本职工作。   恰好菲丽丝已经将那本通用语启蒙书全部整理好并完成正式的抄写。   在修士的口头指导下,“天赋异禀的菲拉薇娅女士”很快“学会”如何装订书本,赶在复活节前两周制作好了这本启蒙书,正好方便修士用于教学。   此时距离那场刺杀已经过去四个月,不知是时间的功劳还是有位年纪相近又能说会道的新男仆在身边陪伴,朱尼厄斯的精神状态明显要比两个月前好多了。   虽然他还是不愿意开口说话,也不愿意走出自己的房间,但至少他可以接受房间内同时存在多个人,偶尔也会对陪伴在身边的男仆和外公等人说出的话产生一些反应。   而在听到恩里克修士的呼唤声、并看到他被人搀扶着走进房间时,四个月来一直对外界没太大反应的朱尼厄斯居然主动抬头看向了门口。   看清站在门口的人后,男孩像是完全愣住了,就那样呆呆看了好几秒,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哭着跑向同样红了眼眶的修士,用力抱住对方的腰,看得搀扶修士的仆人和小少爷的贴身男仆齐齐吓了一跳。   “哎!您千万小心一些,恩里克修士受了很重的伤——”   “我没关系,没关系……”修士摇摇头,伸出一只手小心搂住学生的肩膀,在男孩抬头看向自己时轻声道,“对不起,朱尼厄斯少爷,我该早点来的……”   男孩闻言立刻摇头,第一次主动对人张开嘴。   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确实在努力尝试说些什么,然而直到男孩努力到全身都跟着颤抖起来,却依然没能发出任何“啊”以外的音节。   “没关系,朱尼厄斯少爷,不用这么着急!”见男孩双颊通红,呼吸也已经急促到不正常,恩里克修士赶紧安抚道,“请您千万不要着急!您只是生了病,生了病就要慢慢休养才能恢复健康,着急并不能解决问题……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您,您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在老师的安抚下,朱尼厄斯的呼吸总算再次平稳下来。   等恩里克修士被搀扶着坐到房间内的椅子上后,他还主动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修士身边,安静听着修士说话。   眼看着朱尼厄斯少爷的精神状态就这么突然恢复了一大截,仆人们赶紧将这个好消息层层上报,很快就把城堡的主人和泽门爵士都引来了。   看到外孙居然乖乖坐在恩里克修士身边,还能对修士的话做出点头或摇头的基本反应,泽门爵士差点落下眼泪。   兰斯看着这一幕也很激动。但考虑到现在他们两个冲进去可能会再次让堂弟感到紧张,他还是很理智地劝住一旁的泽门爵士,两人就这么看着门内和谐的场景,直到恩里克修士说话说到精神不济,必须回去休息后才上前打招呼。   “真的很谢谢您……我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我们对您的感谢……”   看了眼已经冲进房间、试着跟外孙沟通的泽门爵士,兰斯则走到修士的一侧,代替男仆搀扶起对方的手臂,小声道:“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请您务必继续留在城堡一段时间,朱尼现在非常需要您……如果有您在他身边陪伴,相信他很快就能恢复健康……”   “您实在有些高估我的作用了,伯爵阁下,我想这些都是吾主的意愿。”驼背的修士摇摇头,咳嗽了两声后继续道,“当然,如果您允许,我也很愿意继续陪在朱尼厄斯少爷身边。他是我的学生,我也希望他能尽快恢复……只是我已经很久没回修道院,必须跟院长说一声……”   “这是当然,修道院那边我会亲自去跟院长说明……”   一道白影跟在两人身后飘了一段,听着他们之间说起没营养的客套话,便越过他们飞向另一侧的塔楼。   从冉娜口中得知那名被自己救下的男孩终于又恢复了些精神,菲丽丝也很为他高兴。   严冬已过,春天来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没有人会不为此感到欣喜。   “……好了,笑过后就快点继续写。”   见她又开始懈怠,有跟冉娜继续闲聊的趋势,一旁的派勒乌索教授当即打断这两名不听话的学生:“你已经因为写那本小孩看的书耽误太久了,现在该专心写点正经东西了!”   “瞧你这话说得,启蒙书说不定要比这本能用到的时候更多……”   习惯性顶了一句嘴,菲丽丝还是不情不愿地抬起笔。   关于“药物”的篇章基本写完了,接下来是一篇虽然在正版《博物志》中着墨不多,但她和派勒乌索教授都比较想留在这里的知识。   羽毛笔尖浸入墨水轻轻一点,核桃皮发酵后制成的棕色在纸张上留下一个流畅的标题。   ————瘟疫。   ***   意图恩诺半岛的东北端,威讷提城的港口如往常一般热闹。   作为共和国的核心,也是意图恩诺半岛上规模最大的海上贸易中心,这座水路极度发达的城市每天都会有来自不同国家、说着不同语言的人穿梭在城市中。   语言是交流的根基,行商的过程中最不能缺少的就是交流。   在这里,一个商人会的语言越多,便越容易抓住商机——即使过去了很多年,尼托海姆的冈道夫仍然记得父亲的教诲。   他算是在语言上很有天赋的人,又从小就跟着父亲所在的商队走南闯北,不知不觉就学会了最实用的罗兰语和意图恩诺语,通用语和帕里西亚语也稍微会一点。   比起大陆上的其他国家,意图恩诺半岛实在是个好地方。   人多,东西也多,随便走一趟带点东西回去倒卖都能赚出普通工匠辛苦工作两三年的薪水,所以商会里的人都愿意走这条商路。   而作为尼托海姆商会中为数不多能熟练说意图恩诺语的人,冈道夫想要走南下的这条商路根本不需要托人找关系,每次都是队伍中的固定成员,这次也是如此。   虽说现在正处于大斋期,虔诚的教徒们都该待在家里日日祈祷灵修,可商人们从来不会因为这个理由拒绝外出。   清点好装上车的货物,冈道夫与合作的商人又寒暄几句,这才带人返回他们居住的旅馆休息。   “……这下货都备齐了,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就能往回走了吧?”其中一人说道,“我感觉最近天气比往年暖和,也许山区那边也一样呢。”   “得了吧。你觉得热那是在威讷提,到了山区要是不小心谨慎,小心连人带马车都滚进山下!”商队领队摇摇头,又看向坐在一旁喝酒的冈道夫,“话说伯爵夫人在利亚托订购的那套玻璃器皿取了吗?”   “……哎呀,我都忘了!”   闻言,冈道夫有些懊恼地拍了下额头:“不过那个还需要去取吗?不管是佩秋拉夫人还是亨利少爷都已经……”   “人死了可东西总要取啊,我记得当时可是交定金了!”领队推了把这位犯懒的队员,“快去快去,让波特跟你一起!就算东西不要了也至少要拿回一半的定金!”   被半推半赶地轰出去继续干活,冈道夫深深叹了口气,只能放下酒杯往预定玻璃制品的商店走。   拿出取货凭证走进商店,熟练地与店主说明自己这边的情况,得知那批本就拖延了大半年的货现在还没到,冈道夫干脆要求退定金。   经过一番你来我往的扯皮,双方最后终于达成妥协,以店家退百分之八十的定金作为收尾,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想着自己可以从中捞的回扣,冈道夫便打算干脆带着跟在身后的小弟,背着领队去好点的酒馆喝上一杯。   可没想到人还没走到酒馆,一阵掺杂着各种语言的喧闹声从酒馆门口传出,听上去好像是有人晕倒了。   就在冈道夫打算走近看看热闹时,一道嘹亮的男声让他瞬间止住脚步。   「吾主在上……我见过这种肿块!」一人用帕里西亚语大声喊道,「跟十二年前的一样!他这是——唔唔唔!」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同时酒馆老板也出来赶人,将门口正在营业的牌子扣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明显是威讷提的本地人用意图恩诺语问道,「刚刚里面那人在喊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有个客人晕倒了,东边来的人就会大惊小怪……」老板带着僵硬的笑容赔笑道,「我先处理一下,等会继续开门……」   “…………”   “那个……我们要换家酒馆吗?”   见身边人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一直跟在冈道夫身边的年轻人忍不住发问道:“或者我们还是回去吧……”   “…………是……”   “要回去……现在就回去!”   话音未落,冈道夫已经率先拽起年轻人的手臂,趁着聚在酒馆周围的人还没散开,赶紧往回跑。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座城市,越快越好!!” [249]命运之轮9:“算一算时间,我来尼托也有快一年了。”   249   自从进入金矛之月(4月)后,气温明显开始回升。   每天打开窗时,菲丽丝都能感受到那股春天特有的气息要比前一天更浓郁一些。   如今恩里克修士的身体日渐好转,每天能陪伴在学生身边的时间也逐渐变多了。   有他在,朱尼厄斯总算不再像之前那样排斥与周围人沟通。虽然依然无法开口说话,但慢慢在修士的引导下,他已经能用手势动作表达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只是在鼓励朱尼用手势表达意思的同时,恩里克修士又开始担心他一旦习惯这样表达后可能就更不会开口说话了,不免又有些怀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菲丽丝倒是觉得他不需要这么纠结。   按照冉娜在修女院带孩子的经验,她其实更建议修士能尽量让那孩子去外面走走,尤其是要多晒晒太阳,会对人的情绪有很大的改善。   阳光是所有生物赖以生存的要素之一,长时间不晒太阳不但会容易抑郁,更容易骨质疏松。   尽管朱尼厄斯现在的年纪应该还不需要担心补钙的问题,可城堡内房间的窗户真的都太小了,就算有壁炉也时常会让人感到阴冷。朱尼厄斯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整整一个冬天,好不容易熬到春天、城堡内的戒严等级也下降了,是时候让人带他出去走一走了。   听过她的建议,恩里克修士觉得很可行。   只是朱尼厄斯现在的状态虽然比之前好些,可城堡不比修女院安静,就算是平时也会有守卫来回在堡场内巡逻,而朱尼现在明显还会对那些穿着铠衣、人高马大的士兵表现出恐惧,见到的人多了也会更加紧张。   好在主楼东塔楼的东侧有个过去专门为伯爵夫人圈起来的小型花园,里面除了种一些花外主要被用于种香草。以前佩秋拉夫人会在闲暇时带女儿来这里阅读书籍,或者与其他来城堡拜访的贵族夫人们闲聊。   由于完全是贵妇们出入的场合,那块小花园一圈都设有一人半高的木质围墙,属于难得既在室外,私密性又很高的地方。   找好一张靠墙还能晒到太阳的长椅,两个月前刚被安排到朱尼厄斯身边做男仆的少年——霍博特的乔戈快速将其擦干净,让修士和自己的小主人入座。   可只是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显然有些太无聊了。   与往常一样,恩里克修士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书本,开始就着这春日的阳光为自己的学生朗诵起教经中的诗篇,也算是为未来的教学做预备。   春日午后的阳光本就让人犯懒,再听到那些听不懂的诗篇,男仆乔戈简直怀疑自己能直接站着入睡。   好不容易掐了自己一把打起精神,他开始忽略那阵实在让人发困的朗读声,打量起面前这个小花园。   如今花园的主人已经不在,戒严期间城堡内的园丁大概也没有工夫管这片地,以至于这块本该很整洁的小院看上去有些破落。   不难想象,要是再不抓紧时间好好整理一番,过一阵整个花园都会变成野草的天下。   男仆走到地里,蹲下身揪起一株绿芽看了眼,又按了按土地感受硬度,这才将手上的土拍干净后回到长椅边,耐心等待修士念完一个段落才上前一步。   “我现在没什么事做,实在无聊……”年轻男仆低声向修士询问道,“正好这块地需要翻翻土了,能让我出去找个工具吗?”   得到允许后,闲不下来的少年立刻走向花园的外门,借来一把锄头后便熟练地给地松土。   朱尼厄斯原本还在听身边的老师念诵诗篇,可随着时间流逝,他的视线逐渐越来越偏向男仆的位置,最后干脆落在对方的身上不动了。   “…………”   “您想去看就去看吧。”   恩里克修士无奈合上手里的书,对自己的学生道:“但您要小心,农具也很锋利,不要弄伤自己。”   听到老师的话,朱尼厄斯明显高兴起来。   男孩跳下长椅,直接朝男仆乔戈的方向跑去,把还在挥锄头的男仆吓了一跳。   “哎!您怎么过来了?”男仆惊讶道,“土很脏,要是您弄脏了鞋子衣服,泽门爵士看到肯定会生气的!”   他的话让男孩稍稍犹豫了一下,然而很快,步伐缓慢的修士也踏进了这片地里。   “既然他感兴趣就让他看吧,朱尼厄斯少爷应该还没见过外面的人都是怎么干农活的。”   黑衣修士蹲下身,捡起一棵刚被整棵翻出来的野草,对自己的学生道:“我们每天吃的面包都是从地里种出来的。一开始都是类似这样一个个小小的嫩芽,然后慢慢长大,最后能长到比你还高。”   “等到秋天,从这里生出的茎会长出麦穗,里面的麦粒……”修士在地里翻了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大小合适的砂石,“差不多就这么大。”   大概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朱尼厄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两声微弱的“啊啊”后似乎很急,四望一圈像是想找什么东西却没找到,最后只能朝老师比画起来。   “……朱尼厄斯少爷是不是想要纸笔?”这段时间时刻陪在他身边的男仆乔戈先一步意识到小主人的意思,赶紧放下锄头,“我这就去取!”   考虑到真正的纸笔墨水都很难在外面使用,男仆为了速度选择先取来小主人过去练字用的写字蜡板,总算赶在朱尼厄斯的表达欲还没有完全消失前回来了。   “那么小……石头……怎么做面包……”   看到男孩歪歪扭扭在蜡板上写下文字,恩里克修士勉强压下激动的心情,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解释道:“因为一粒麦粒虽小,可一株麦子能结出很多麦粒。农民们将它们收集起来后会统一送到磨坊,将这些小麦粒都磨成粉……就像这些土。”   修士这么说着,一旁的男仆也跟着激动蹲下来,捡起一块干燥的土揉碎后捧在手里做示范:“就是这样,朱尼厄斯少爷!不过要用它们做成面包还需要加水,面粉就能黏到一起变成一大块……”   “……然后,那名男仆居然就要脱裤子用尿和土去示范!”   主楼客房内,贝尔碧娜搂着捂着脸的冉娜哈哈大笑出声:“还好恩里克修士就在旁边,赶紧让他穿上裤子!不然让泽门爵士和新伯爵老爷知道,那小家伙的工作肯定就保不住了!”   正在嚼面包的菲丽丝:…………   她确实没想到,本来是个很和谐的儿童教学故事居然会突然转到有味道的频道,顿时觉得嘴里的面包似乎没那么香了。   不过能听到朱尼厄斯开始用文字跟人交流,确实是个好消息。   他现在的“哑症”主要还是心理问题,按照现在的节奏一点点引导他慢慢重新生出与人交流的欲望,也许很快就能再次听到那个孩子说话了……   这么想着,她的视线也扫到放在一旁的书稿。   因为之前已经从修士那里“学会”装订书籍,除了继续写《博物志》外她又获得了一份新工作——修复藏书室内的书籍。   四个月前,为了能尽快将尼托伯爵一家被灭门的讯息传递给皇帝,当时的“兰斯少爷”也就是现在尼托伯爵不得不借用商会的行商特许状、假扮成书商快速前往希格堡。   且为防止边境检查时被怀疑,卡尔总管当时擅自拿走了恩里克修士身上的那把藏书室钥匙,取走藏书室内的十几本藏书当作“道具”让人带走了。   现在这些书确实是还回来了,但因为去的时候几乎是全程全速赶路,保存这些书的都是目不识丁的士兵,不了解这些书的真正价值,保存时便有些疏忽,拿回来重新清点时发现有好几本书的内页出现了破损。   以前这些工作都由恩里克修士负责,可现在由于朱尼厄斯对修士的极度依赖,以及修士那已经比之前更加糟糕的健康状态,修补书籍的工作他肯定是做不了了。   于是,菲丽丝这个已经有“独自装订一本书”经验的人便被修士推荐给了卡尔总管。   能用城堡内的人而不是再去修道院找外人修书,卡尔总管自然愿意。   只是菲丽丝到现在依然没有透露自己真实身份的意思,按照约定她不能随便走动。可有些书的内页损坏比较严重,需要随时查阅藏书室内最贵重的一本泥金抄本再重新抄写。   那本抄本被锁在藏书室内的保险柜里——是真的“锁”,书脊上拴了个三指宽的铁链子,牢牢跟固定在地板的铁箱锁在一起。   而锁这本书的钥匙是佩秋拉夫人亲自保管的,如今早就不知所踪……现在虽然也能打开看里面的内容,但要把它拿走就只能尝试用斧头劈开铁链了。   恩里克修士显然不想这么做,卡尔也不想。   见他们左右为难,菲丽丝便干脆表示自己还是搬回西塔楼。   反正天气暖和了,房间有没有壁炉已经无所谓。   主要是这样卡尔总管不用再特地找人跟着她来回跑,像过去那样让守卫守住西塔楼唯一一个对外出口就行。藏书室里还有恩里克修士的工作台,她做抄写修复工作也更方便。   就这样,赶在复活节到来前三天,菲丽丝再次搬回了自己更熟悉的西塔楼。   “算一算时间……我来尼托也有快一年了。”   将自己的物品收拾整齐,菲丽丝重新坐到那张熟悉的单人床上,颇为感慨地拍拍床铺:“总感觉也没过多久,居然就这么过去了一年,”   “是啊,都过去一年了……”冉娜喃喃一声,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复活节前我们一直都在倒霉运,最后你都饿到装麻风病人讨饭了!”   说起当时的窘境,菲丽丝也忍不住笑出声:“那有什么办法?当时我是真的饿坏了,也幸亏复活节的时候到处都在发救济餐……对了,尼托海姆城里应该也会有这种活动吧。”   “那是当然!复活节都不施舍穷人的修院和教堂可是要被人指着鼻子骂的!”   贝尔碧娜笑着说道:“很快就到复活节了,现在城内肯定很热闹,到处都在做准……”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贝尔碧娜的最后一个尾音还未落下,一道熟悉的声音已经穿过墙壁刺入菲丽丝耳中。   很快,哈特那张熟悉的脸也从墙壁里钻出来。   “商会……从南边回来的商队那里传来的消息,他们在威讷提城听到有人感染了瘟疫!!”青年幽灵一脸惊恐地大声喊道,“病人身上有黑色的脓包和黑斑……完全就是十年前的那种瘟疫!它居然又回来了!!”   ————————   距离上次黑死病完全消失已经过去七八年了,当时一到春天就会出现的瘟疫还有多少人记得[狗头叼玫瑰]   历史上欧洲的第二次鼠疫大流行差不多从14世纪中期一直持续到18世纪末期,这几百年欧洲一直会断断续续出现疫情,有时候是隔十几年二十年回来一次,有时候是隔几年就回来了。   不过规模上看,之后几百年出现的疫情应该都没有14世纪中叶那次影响的范围大,基本是区域性爆发,几乎同时横扫了整个大陆的情况再没出现过(应该也是反复太多次,大家都总结了些经验 [250]命运之轮10:“那就太可惜了……”   250   有时候菲丽丝会想,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命运”,那命运之神对这个时代的恶意也太过大了。   复活节原本是一年中最令人期待的节日之一,可因为从南边传来的可怕消息,再美好的春日都要蒙上一层深沉的阴影。   说实话,别说最先获知消息的商会成员,就连菲丽丝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置信。   黑死病都过去多少年了?   八年?九年……还是十年?   她印象里最后一个因为那场可怕疫病死去的大人物还是上一任教皇。   当时她已经成为伊莎贝尔修女的助手,并开始辅助她编写《编年史》……是611年还是612年来着……   没错,是612年的冬天。   因为那时候瘟疫基本已经在科冬镇绝迹,整个罗兰都慢慢缓了过来,所以在听说教皇在这一年因瘟疫去世时她还惊讶了一下,也因此记得格外清楚。   可就算从教皇去世作为分界点,那场大瘟疫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也已经过去七年多了啊!   过去那些原以为已经遗忘的记忆此时宛如幻灯片般在眼前一一闪过。   苍白到接近青色的手背,仿佛垃圾般被堆在推车里的尸体,空荡荡只剩下满地毛毯的教堂……以及,那只露出地面的头发和鞋尖……   七年的时间,活下来的人好不容易重新走出家门,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了秩序,好不容易又有了新的生命开始降生……难道一切又要再度重演了吗?   呼吸忍不住急促起来,菲丽丝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却在往门口快速走了两步后转了方向,开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现在只有商会的人知道这件事吗?确认真的是跟十年前一样的瘟疫?”她看向还在半空跟其他同伴分享消息的哈特,“是谁回来报的信?报信人难道没有有症状的?商会那边的人听到是什么反应?有打算把这件事上报吗?”   这一连串如同连珠炮的问题直接把哈特砸蒙了。   他和贝尔碧娜到底是没有活着经历过那场大瘟疫的人,除了尼托海姆附近也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他们对大瘟疫的印象和恐惧大多是因为那段时间死人太多,几乎天天都能遇到那种乱飞还咬鬼的“黑家伙”。即使后来从冉娜和菲丽丝口中听说了一些,依然对这种病的传播速度和强度没有什么实感,自然也没有太关注这些更重要的详细信息。   “那、那个报信人好像是跟一个边境的士兵一起回来的……士兵来城堡这边传消息,那个从南边来的报信人暂时被商会的人关起来了……”哈特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我是在商会附近乱晃时听到他们这么说的,还没来得及去找那个传消息的士兵……”   同样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派勒乌索教授也顾不上别的了,赶紧跟着哈特一起再次飞出塔楼,分别去尼托海姆城内和城堡主楼打探情报。   “你也不用这么悲观。就算真是跟十二年前一样的瘟疫,现在才是金矛之月(4月)的月中呢。”   临走前,派勒乌索教授如此安慰道:“帝国这边往南去意图恩诺半岛的商路不多,就算威讷提那边爆发了瘟疫也不见得会这么快传过来。”   教授的提醒倒确实让菲丽丝稍微冷静了一点。   遥想十二年前的608年,她第一次在这个时代睁开眼时差不多就是那一年金矛之月(4月)的月末,阿斯卡城内的疫情也是在那时迅速变得严重起来。   之后她在天树之月(5月)跟随萨瓦托雷修士离开阿斯卡,路过已经开始经历瘟疫大爆发的维利斯和学都城时看到了这些城市的崩溃……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时他们搭乘的商队算是一路快速往北走,确实能明显看出罗兰南部的疫情比意图恩诺半岛上的轻。   而当她在飞鹿之月(6月)达到位于罗兰北部的吕得城时,那里都没见到一个瘟疫病人。   等后来吕得附近开始爆发瘟疫都是雷电之月(8月)时的事,连夏天都要结束了。   由于现在手里没有旧大陆的详细地图,菲丽丝也无法确定她现在身处的尼托海姆城相比吕得城算不算更靠北……不过病毒传播确实需要一定的时间。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交通通讯都不发达,人口流动又不频繁,疫病基本就是沿着商路传播。   所以,只要能确定那些回商会报信的那些商人没有染上瘟疫,那一切都还有机会……   又在原地转了好几圈,菲丽丝突然停下脚步,又快步走到书桌旁,翻找出她现在正在以《博物志》之名书写的章节。   瘟疫篇——尽管这篇章的名字看上去真的太不吉利了,却又微妙地让菲丽丝感受到一丝命运的拉扯。   在消息都还没确定的时候胡思乱想没有意义,不如先赶紧回想一下上次在实操中哪些防疫措施有效,然后赶在瘟疫到达伯爵领前借由此地领主的手将所有措施执行下去。   只要能让管理这片土地的人打心底相信这些,那就算边境管不住,至少能保住城堡和尼托海姆城附近的人。   不过说白了,面对像黑死病这种传播能力极强、导致宿主死亡速度又快的疾病,不管是中世纪还是医疗条件相当高的现代,只有一种方法是最有效的——隔离。   如果一座城市内拥有普通人无法翻越的城墙,然后严格控制城市内的人进出,坚决拒绝所有外来人,理论上就能最大限度保护城墙内的人。   可这也只是理论上方法。先不说商会的人能不能同意,像尼托海姆这种人口较多的城市集市都是日常开放的,不然无法满足城内市民每天的基本生活需求。   集市里售卖的粮食和生活用品也都需要商人和附近的农户运进城,想要全面隔离,管控他们还不够,还要派人管控这些会二次接触的人……这样推下去的结果就是没完没了,需要投入的人力物力就像个无底洞,怎样都不会够。   另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是,如果隔离真能被贯彻到底,一些商路不能走了,那难免会出现部分商品短缺的问题。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当稀缺物开始涨价后,必然会出现为利益铤而走险的人。   人不是物品,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菲丽丝不觉得一座近万人的城市里会完全没有短视之人。   也许这些人并不是真的恶毒到不可救药,只是人们总是很难拒绝那些看着一抓就能抓到手里的黄金,即使有人告诉他们有些金块上被抹了一碰就会死的毒,在欲望和侥幸心理作祟的情况下,总会有人伸出手做一次豪赌……   …………   其实比起保住一座城市、甚至是整个伯爵领这种不太现实的想法,只要保住这座城堡内不会出现瘟疫病人,对她来说就足够了,也更现实一点。   与已经基本实现自治的尼托海姆城不同,常驻在城堡的守卫仆从加工匠也许都不到二百人,想要管住这些在平时就会接受严格管控的人相对容易很多。   而且城堡本来就自带粮库,就算需要采买些新鲜食材或其他用品也可以派专人出去买,回来后把负责采买的人单独隔离一段时间就能基本实现全隔离……   …………   如果再退一步,就算城堡里出现瘟疫病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领主的安全,染病的人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被驱逐出城堡……而在拥有地势和城墙的双重保障下,她这个居住在城堡主楼内、原本就不常与外界接触的人,再加上“驱虫”这项“礼物”,她能染上瘟疫的可能性已经很低很低……   反正,她只需要保住自己就够了,不是吗?   在这么一个糟糕透顶的时代,谁又能顾得上谁?   如果她将这篇本不该在《博物志》中的章节写得太过详细,势必会让那位敏锐的“卡尔总管”对她产生更多怀疑。   她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风险,反正这里又不是她生活了十年的修女院,她跟这里的人也没有那么熟悉……   “…………”   “菲丽……你还好吗?”   少女的声音让菲丽丝猛地打了个激灵,不由看向声音的来源。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冉娜飘到好友面前,有些担忧地上下打量她一番,“派勒乌索教授他们还没回来呢,你先不用那么着急……不如跟我聊聊天吧,你刚刚都在想什么?”   柔和的声音如水流,平缓却坚定地流进心口,那些刚钻出头的尖刺就那样轻易地被抚平了。   菲丽丝张开了口,想像往常那样说些“不用担心”的话……可看到好友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睛,从口中涌出的话语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心声。   “…………我想到了十二年前,我刚从阿斯卡离开,来到维利斯……”   “当时维利斯城内的瘟疫已经全面爆发……我们搭便车的商队刚到城门口,就看到十几辆马车和手推车,上面全都是尸体……”   有些话只要一开头,那些堵在喉咙里的阻碍似乎就消失了。   “尸体全都堆叠在一起,像垃圾一样,要被运到城外埋掉……因为城内已经没有多余的墓地了。”   “可那时候城内每天都会死上百人,即使是在城外也没人能一下子挖出那么多墓穴……所以他们会挖一个足够深的深坑,每天往里扔一批尸体,然后填一层土,等明天运出尸体就再往里倒一层,直到把深坑填满为止……”   这么说着,菲丽丝像是回想起什么,发出一个短暂的“哈”:“当时有位本地的少年也准备跟着商队去罗兰,他指着那深坑跟我说起那些埋尸人掩埋尸体的具体步骤,还说那跟做千层面没什么两样!”   冉娜:…………   贝尔碧娜:…………   见眼前两个小姑娘齐齐露出半是惊恐半是恶心的复杂表情,菲丽丝忍不住大笑出声。   “…………这有什么好笑的,这比喻好恶心啊!”   见她笑得没完,冉娜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道:“真是个没礼貌的人!既不尊重那些可怜人也不尊重食物!”   听她气鼓鼓半天就说出这么一句,菲丽丝好不容易变小的笑声再次扬起,直到冉娜气到鼓起脸、开始在半空敲她的脑壳才停下。   “是啊,真是个失礼的比喻!千层面可是除了披萨外我最喜欢的食物了!”   “可惜这座城堡里的厨师好像从来没做过千层面。如果有机会,我还想把菜谱交给梅特,看看她能不能做成……”   菲丽丝抹去眼角溢出的生理泪水,一边笑着摇头一边撸起右手的袖子,拿起放在一旁的笔。   “可要是这里的人也看到那种‘千层面’,估计也不会有人想要尝试这道美食……那就太可惜了……”   用仿佛自言自语的音量喃喃着,她再次将笔尖蘸入墨水,在“瘟疫篇”原本的末尾继续写下一串文字。 [251]命运之轮11:“这是西塔楼那位说要给您的……”   251   已经带着家人围在餐桌边开始晚祷的海因茨会长听完助手传来的消息,差点直接从座椅上弹跳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冲去商会,只是在踏出房门时又像是想到什么折返回来,握起妻子和母亲的手快速把晚祷词念完,这才再次带人冲出家门。   “……回来报信的只有汉斯一个?他现在在哪儿?”快步在街道上小跑时,海因茨会长忍不住压低声音询问助手,“他是一个人回来的?其他人都在哪儿?”   “他是和拉克纳要塞的一位守卫一起回来的,那位守卫已经去了城堡……商队其他人应该还在路上,是安东队长让他先骑快马回来报信。”   助手一边跟着小跑一边同样压低声音道:“您放心,从威讷提到这边就算是日夜兼程骑马也要至少十五天才能到。如果汉斯真在威讷提染上十二年前的那种疫病根本没办法活着回来……但保险起见我还是先把他关到单独的房间里,让人检查他身上有没有那种黑斑……”   听到助手的保证,海因茨会长总算没有之前那么着急了。   “你做得很对……这是最保险的……”男人大喘着气,带着赞赏拍了拍助手的肩膀,休息片刻后又继续往商会跑。   当当当————   随着代表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从各个教堂和修院的钟楼上响起,尼托海姆城的四座城门尽数关闭。城内宵禁正式开始,负责巡逻的巡逻队开始催促在街头游荡的人回家。   好在海因茨会长本身就是城市委员会中的重要成员,凭着这张脸,只需要与巡视的人打声招呼就能被放行。   “真是的……新的伯爵老爷都回来好几个月了,这宵禁还要持续多久?”路过一条街道,海因茨会长难免听到一些遭到驱赶的市民不住抱怨,“你们城市委员会的人也太霸道了!”   “你当我们愿意做这种活啊?”驱赶他们的巡逻人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不耐道,“都说了复活节后就解禁,就差这么几天都别抱怨了!快点回家!”   听到这些声音,海因茨会长感到哭笑不得的同时也开始发愁。   是啊,原本说好了复活节后就要解除宵禁。   可如果从南边传信的人说的是真的,那别说宵禁了,也许整座城市都……   带着愈加沉重的心情,他快步走进商会的大门,确定那名报信人已经被脱光验明身上没有任何黑斑或肿块,这才隔着一道门板与对方交流起情报。   最先发现异状的是商队内的翻译冈道夫先生。   当时是金矛之月(4月)的第一天,他们按照货单备齐货物并装好箱,原本打算再休息一天后就返回尼托,可冈道夫先生在出门处理一张订单时路过一家酒馆,听到有来自东边的帕里西亚商人大喊有人生了病,听描述的症状与十二年前那次瘟疫一模一样!   最开始商队的领队还不是很相信。   毕竟如果真是十二年前的瘟疫卷土重来,那整个威讷提城势必会乱起来,可现在城内依然井然有序,街上所有人脸上都是轻松的笑,完全不像瘟疫爆发的样子。   不过出于谨慎,领队还是采纳了冈道夫的意见,取消休息一天的计划,第二天就带着货物出发——事后证明,这份谨慎可能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他们离开威讷提的时候一路畅通。可就在他们即将通过银山山脉的卜尼山口的关卡时,突然听到有人从身后传来消息,说威讷提城内爆发了瘟疫,现在好多人正在全速往城市外逃命!   得到这一消息后,就算是之前对领队稍有不满的人这时也都闭嘴了。   大家都是从十二年前那场瘟疫中幸存下来的幸运儿。当时尼托海姆城内自从城里发现第一个染病的人开始,城内几乎是一个街区接着一个街区地死人。   尸体填满街道却无人敢出门,家里有人去世也只敢将尸体扔出窗外……那种人间炼狱般的场景就算是商队中最年轻的成员都记忆犹新,没有人想见到第二次。   所以尽管没有亲眼所见,商队内的所有人都不敢轻易怀疑这条消息。   为了自己家乡的安全,也是因为大家不知道除了他们外还会不会有其他南边来的商队路过尼托海姆——总之,南边爆发瘟疫的消息必须尽快告知尼托海姆的城市委员会,让他们好提前做些准备,以防上次的悲剧再度发生。   听完全过程,海因茨会长总算暂时松了口气。   如果瘟疫传播到伯爵领边境,边境的要塞肯定会立刻派人给城堡那边传讯……现在是他们商会的人通知了边境的守卫,对方才跟着一起回来报信,那这应该就是最快的一手消息……   快速向上做出祈祷的手势,海因茨会长还打算继续询问一些时间上的细节,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随着那道声音靠近,他也看清来人的面容。   “卡尔先生。”商会会长朝匆匆赶来的男人微微颔首,“难为您在这个时候还要进城一趟……”   “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要说这些废话了。”   卡尔总管打断他的话,又看向海因茨会长面前的门板:“那位报信人就在这里?你们给他做过检查了?”   “是的,他身上没有异样。不过保险起见还需要他在这间房单独待上一段时间……”   将自己刚刚从报信人那里得到的消息简单重述一遍,年到中年的商会会长不免有些烦恼地揉了揉眉心:“复活节就快到了,结果突然出了这种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   “当然是要听伯爵阁下的指令。”   对上老友那一言难尽的眼神,卡尔也无奈看了回去:“这种大事当然要领主亲自做决定,您现在问我也没用。”   海因茨会长:“那我再说明白点——马上就要到复活节了,肯定会有大量人涌入尼托海姆。就算瘟疫传播没那么快,但在复活节前对外公布这个消息肯定会引起轰动。别人不说,贝尔纳主教肯定不会愿意……”   “只要情况属实,贝尔纳主教不会是个问题。”卡尔快速说道,“现在的问题是消息的准确性。”   “安东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我相信他。”海因茨会长毫不犹豫地答道,“如果路上没遇到意外,他们最近三五天应该就能到达尼托南部的边境……而且他们会知道,肯定也会有别的商队知道,总不能大家都在用这件事开玩笑。”   卡尔闻言微微颔首:“那稍后我会劝说伯爵阁下派人去边境的各个要塞发布通知,一旦听到任何跟‘瘟疫’有关的消息都必须第一时间向城堡这边通报。不过为了尼托海姆的安全,那些从威讷提回来的人必须在边境先经过检查、确定没有一个人染病才能进入伯爵领——这点您是否有异议?”   海因茨会长张张嘴,似乎是想为自己人辩解什么。   可上一次大瘟疫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他的嘴张张合合却无法吐出一个拒绝的理由,最后只能点头同意。   “我们可以接受检查,但要有商会的人在旁做监督。”商会会长如此说道,“还有,如果有人感染上瘟疫,看在吾主和他们积极报信的份上,请给染病的可怜人一个机会,不要让吾主之外的人夺走他们的性命。”   “这是当然。”   卡尔总管比出一个邀请的手势:“还请您写一封信,等明天我们派人前往拉克纳要塞时会让人捎上,以便商队的人能配合检查。”   海因茨会长没有再拒绝,立刻带着人去二楼自己的办公室,紧急写了一封简短的解释书信后便又派人通知其他城市委员会的成员,他们必须紧急开一次会。   城市委员会想要开会卡尔这个伯爵的城堡总管管不着,但临走前他还是一再强调,在这个消息被正式确认前还是要尽量保密,避免城市市民因恐慌产生骚乱或暴乱。   得到海因茨会长的保证,卡尔立刻带着人返回城堡,将自己从商会这边得到的消息传达给伯爵阁下以及城堡指挥官。   兰斯和泽门爵士对卡尔总管的安排没有异议,只是在要如何对外公布这件事上稍稍有些分歧。   兰斯觉得这件事当然是越快公布越好,立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也能让所有人都能提前做好准备。泽门爵士却觉得一旦瘟疫真的来了,城堡势必也要封闭,那就必须先囤积更多的粮食。   而且为了保护领主的安全,他们最好是优先通知伯爵领内的各个要塞和下属封臣做准备,只有优先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才能最大限度保证整个伯爵领的安定。   见年轻的伯爵明显面露不快,卡尔赶紧上前一步,赶在他开口前说道:“二位说得都有道理,而且这两件事并不冲突。传递消息本就需要时间,我们派出去的传信人不可能立刻跑遍整个伯爵领的每一个角落,都是要先通知重要的要塞以及路过的城镇,然后再由他们继续通知周围的乡镇……但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先确定这个消息是否属实,不然无法说服所有人保持警惕。”   他的说辞有效调和了两人的冲突,兰斯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和泽门爵士商量起城堡这边要派谁带队前往边境要塞执行这项任务。   卡尔总管原本还站在一旁听着,过了会儿,却看到门缝下有一个阴影在不停晃来晃去。   皱眉看了一会儿,城堡总管向还在商议的二人打了个招呼,开门走出房间,迎面就看到自己的副手盖伊正一脸焦急地在门口走来走去。   听到开门声,青年当即转过身,脸上的烦躁顿时转为惊喜。   “卡尔先生,您总算出来了!!”   盖伊大步走到自己的上司面前,匆忙将捏在手里的一沓纸递交过来:“这是西塔楼那位说要给您的……”   接过那沓麻纸瞥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一向处事不惊的城堡总管眼瞳骤然放大。   他又快速往后翻了两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干脆把所有的麻纸卷成一个纸筒握在手里。   “那位女士现在还没休息?”见下属点头,他立刻从对方手中接过烛台,“走吧,去西塔楼。” [252]命运之轮12:“我……不想再看到死人了。”   252   随着房门被敲响,再次对上卡尔总管那双深沉的眼睛,菲丽丝的内心已经平静到没有任何波动。   在走到楼下,将那沓麻纸交给那位看守西塔楼的守卫时,她就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是她经过思考做出的最终选择。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没什么可后悔的,她也已经做好了承担最坏结果的打算……   视线扫过卡尔总管身后,发现总管先生只带了他的一名副手来到这一层,菲丽丝便率先露出一个略带惊讶的表情。   “晚上好,菲拉薇娅女士。”见她开门,卡尔立刻后退一步,举起手中的那一沓麻纸,“我知道现在并不是个拜访您的好时间,可关于您递交过来的这些,我想我们必须好好谈谈。”   “哦,当然……我写之前也猜想过您可能会对这里的内容有疑问。”   见对面二人都没有进门的意思,菲丽丝便也端正站在门口,用略带抱歉的语气说道:“与之前的‘医药’篇一样,这次的内容里有不少并非出自《博物志》本身,后半部分加入了一些我和很多人从上次瘟疫中总结出的经验。我觉得您应该会对这些内容感兴趣,所以擅自写上去了……如果您觉得这样不妥,那在装订时把后面那几页删掉就好……”   “……关键不是这些内容是否有问题,而是你为什么偏偏在现在写了与瘟疫相关的内容!”站在卡尔身后的副手没能憋住脾气,率先质问道,“而且偏偏是在今天递交过来,还是在这个时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   “盖伊。”   城堡总管转过头,用一个眼神制止了副手越来越激动的声音,可转回头看向菲丽丝时目光依旧深沉。   “请您原谅盖伊,他话说得有些急躁。”卡尔静静看向面前的女士,每个音节都不急不缓的,却隐隐带上了某种压迫感,“但我确实也对此抱有一些疑问,女士。为什么您会突然想到写与瘟疫相关的内容,还在今天晚上托人将书稿递交给我,过去您可从来没托人向我转交过您的稿件。”   这个问题菲丽丝早就在心中打好了腹稿,此时回应起来也不算慌乱。   “我不知道这居然会让您感到如此困扰,先生。按照我之前列出的目录,‘瘟疫’这个大篇章本就接在‘药物’之后,上面的内容我从这个月的月初就开始写了。”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又看向总管手中的麻纸,“主要是这个章节刚好写完了,而我之后的一段时间要集中精力帮助恩里克修士修复藏书室里的书,默写《博物志》的工作可能要搁置一段时间,所以就打算让您先看看这些已经完成的新章节……”   这么说着,菲丽丝还带着疑惑看向总管身后的男人:“我没想到这会让您在这个时间造访……而且盖伊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您刚刚说我‘已经知道’是在指什么?”   对上女人那双充满无辜和茫然的眼睛,盖伊差点被气到倒仰。   挑衅,这绝对是挑衅!他才不相信世上有这种巧合!   怎么可能他们这边刚收到南边有瘟疫爆发的消息,她就送来了一沓写满如何对抗瘟疫的麻纸……这个女人绝对是知道了什么!   可真要说她是知道了瘟疫爆发的事才特地递上这些,又很说不通。   现在距离那位传信人进入城堡也才过了不到四个时辰,是秘密单独禀告伯爵阁下、又由伯爵阁下转告给自己信任的几个心腹,所以这个消息到现在也只有城堡内最上层的几名管理者才知道……   如果说一定有人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这个一直待在塔楼上的女人,那就只有目前知情的几人里出了奸细。   伯爵阁下和泽门爵士肯定不可能,卡尔先生自从得到消息后就在忙前忙后也没有时间,那个报信的边境守卫还被人关在单独的房间里,完全处于监控中,负责监视他的人全都没有移动过……算来算去,反而是他盖伊最有可能了!   当然,盖伊知道自己肯定没有向任何人泄露过这个消息。   可为了能在总管先生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他现在非常急于跟眼前这个女人撇清关系,说话语气自然更加不客气。   “不要装傻了,你知道那是什么!”他如此说道,“我劝你早点坦白比较好,不然我们有的是方法让你开口——”   “盖伊!”   卡尔再次打断副手的话,这次声音里明显带上警告:“你去守住外门,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进来。”   被自己的上司喝斥,男人抿嘴瞪了菲丽丝一眼,这才大步走向这一层的走廊。   哐————   随着走廊南侧的外门被关上,菲丽丝交握着的双手手指跟着动了下,藏在左手手掌下的右手拇指微微按住藏在袖口的削笔刀刀柄。   “让我们更坦诚地谈一次吧,女士。”   卡尔总管抽出第一张纸,露出最上方的标题:“您至少要告诉我您将这些交给我的真实原因。”   “…………”   “看您的意思……难道伯爵领内真出现瘟疫了?”见对面的男人没有否认,菲丽丝在惊讶之余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圣母知道我是否在说谎。可卡尔先生,就算您还在怀疑我是个试图对尼托不利的奸细,那在您的设想中,我在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伯爵领内爆发了瘟疫后,却在第一时间将这些防御瘟疫的知识交给您,那请问我的动机是什么?是觉得那个一直在暗处帮我的‘内应’暴露得不够快吗?”   “您可以是在获取我的信任,也可以是在用这种方式让我帮您除掉某些人,或者两者皆有。”卡尔总管的声音里依然听不出任何起伏,“时间过去这么久了,您应该也对我有所了解,女士。只要您本人的目的不是对此地的领主不利,我很愿意为您提供更多便利。但我的条件不变,我不能与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合作。”   菲丽丝:“没有罪犯会蠢到用自首的方式证明自己没有犯罪,先生,我确实不知道、也没有条件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我会写下这些,完全是因为我觉得它们需要被写出来。”   “承蒙吾主恩赐,圣人救助,十二年前的那次瘟疫没有夺走我的性命,我没有一天不为此感到庆幸。”   “只是在那之后,我实在看到过太多死亡。每天在夜里闭上眼,我依然能听他们临死前的哀鸣……即使见过再多次,我还是无法做到对这种事熟视无睹……”   “我……不想再看到死人了。”   说出这句话,菲丽丝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又很快沉淀下去。   她抬起眼,迎着烛光,一眨不眨地看进那双深沉的眼睛里。   “我知道这是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但哪怕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因为我所掌握的知识活下来,也算是我报答了那些帮助我活下来的恩人。”   她看着面前的男人,脊背挺直,下颌微微上扬:“请原谅我依然不能告诉您我的来历,先生。但出于对您的信任,我可以告诉您,我能默写下的书籍远不止一本《博物志》。佩秋拉夫人的藏书也许在帝国的贵族中算多,可如果她现在还活着,并允许我一直留在这里,我就能在十年内让她的藏书增多至少一倍。”   “…………”   “所以,这就是您一开始选择佩秋拉夫人的原因。”   沉默半晌后,卡尔总管说道:“您从那张布告中看出她对书籍的重视,您留在这里、做翻译工作的同时又藏匿纸张写另一本书,就是为了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将您脑中想写的书籍全都写出来……”   他这么说着,又像是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您如果有这样的本事,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去处,至少是会让您享受到更好待遇的地方,又为什么特地在这种偏僻之处过清苦的生活?”   “这要看您要如何定义‘清苦’。”菲丽丝跟着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在这里,我有一间坚固且无人打扰的房间,有能填饱肚子的食水,有足够御寒的衣物和取之不尽的纸笔。如果佩秋拉夫人还在,我还有一个能充分理解我的价值、信任我保护我的雇主——我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算是‘清苦’。”   “……可您还是没有解释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卡尔依然锲而不舍地追问道,“您为什么这么着急,想尽办法都要把脑中的书籍写出来……”   “我以为,这座城堡内至少您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菲丽丝保持着站姿,吐出的每一个词语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知识是吾主给予的礼物,需要传承和传播」——不但是曾生活在这里的希尔乌斯教授这样想,所有草叶派修士都信奉着这个真理。”   听着她用通用语吐出熟悉的话语,即使在之前已经有所怀疑,卡尔还是不免产生一瞬的愣怔。   “…………你真的认识他,你认识厄尔玛修士……”   他开始认真打量起面前的女人,又皱起眉:“……不对,你太年轻了。他五十五年前就进入这座城堡隐修,你不可能认识他……”   “我不认识‘厄尔玛修士’,我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说过‘吕得大学的希尔乌斯教授’。”   “希尔乌斯教授精通包括通用语在内的四门语言,曾是吕得大学最著名的文法和修辞学教授。他在四十岁左右正式成为修士,后来他和其他修士因坚持颂扬草叶派的教义被打为异端,送到采石场服役,又借由采石场工人暴动集体逃走了。”余光扫了眼飘在一旁的白影,菲丽丝不急不缓地继续道,“在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年,他的一位学生曾想要找到他,却只听说他被帝国的某位贵族庇护收留,具体是谁并不清楚……他的那位学生便是我的恩人之一。”   卡尔听着这不可思议的故事,似乎想说什么,却半天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理智告诉他,这个故事简直比手中麻纸上的文章更加巧合到荒谬。   可就像他无法找出这篇文章的破绽,这位“菲拉薇娅女士”说出的有关厄尔玛修士的信息准确到惊人。不但说出了仅有他一人知道的信息,还说出了他不知道的信息……这让他不得不相信眼前的女人至少是在过去听说过厄尔玛修士这个人。   “……所以,您的那位‘恩人’,也是一位草叶派修士?”他面露恍然,“这就是您必须隐姓埋名的理由吗?”   菲丽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做出一个标准的祈祷手势:“我的恩人在弥留之际最后留下遗愿,就是将他教授给我的所有知识用纸和笔继续记录下来,交给能真正懂得它们价值的人。我原本的计划是去礼布斯,可听说皇帝陛下曾是前任教皇冕下的学生,我便产生了犹豫……也是在这时,我看到了佩秋拉夫人发布的告示。”   “这也许就是圣母的指引。在我看来,佩秋拉夫人对我非常信任,也是个更能让我交托信任的人……”停顿片刻,她的脸上显出些许无奈和悲伤,“我只是没想到,她最后会以那种方式离开。尽管很遗憾,但我也有必须做的事,我需要继续完成恩人的愿望……您手中的这些,也是其中之一。”   再次看向已经陷入沉思的城堡总管,她指向对方手中的麻纸:“这些关于‘瘟疫’的防范措施都是真实可行的。如果伯爵领内真的出现了瘟疫,是与十二年前的那次一样,那些方法至少能减缓疫病的传播速度。当然,如果您对我的这番坦白不满意,还请看在我救过朱尼厄斯少爷一次的份上,请您遵守您当初对我的承诺。”   “…………”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卡尔退后一步,郑重朝她的方向深行一礼:“如果您不介意,您刚刚说过的话连同这些书稿我会立刻转交给伯爵阁下。”   “这是当然。”菲丽丝同样提起裙摆,朝他微微低下头作为回礼,“愿吾主与您同在,先生。” [253]命运之轮13:“那位女士,您打算如何处理?”   253   当卡尔带着那一沓“防疫手册”匆匆离开西塔楼后,都不需要菲丽丝提醒,派勒乌索教授和贝尔碧娜已经非常丝滑地跟了上去。   两人的分工很明确,见识多广还识字的教授负责一直盯着这位总管之后的一举一动,一旦有什么动作贝尔碧娜负责回来通报,这样也不会因为一只幽灵来回跑而错过什么信息。   不知算不算意外,卡尔并没有违背自己刚刚说出的承诺。   走出西塔楼后他就立刻与副手奔回城堡主楼,将自己手里的那沓麻纸递给伯爵阁下和泽门爵士传看,并简单说明了这份资料的来历。   由于时机实在太过巧合,兰斯和泽门爵士也不免有些怀疑其中有什么问题。   不过比起思考那位救过朱尼厄斯的女士是不是间谍,他们现在更关心这份“防疫手册”内的内容是否属实。   专业的事还是需要专业的人员分析。   很快,尼托伯爵城堡内最专业的迈克尔医生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匆匆来到几人密谈的房间。   虽然有些奇怪为什么伯爵阁下会突然在大晚上把自己叫过来问关于“瘟疫”的事,迈克尔医生还是很认真地凑在火烛旁仔细看完那一沓麻纸上的所有内容。   “……我无法证明这里面的内容全是正确的,但里面确实有一些我不认同的观点。”他指着其中一行文字道,“比如这所谓的‘潜伏期’到底是如何判定的,再比如‘疫病是通过血液传播’所以‘放血治疗不但有损病人的体力更有可能让更多人染病’这点……尽管说老鼠和寄生虫是恶魔在人间的使者也说得通,可大部分疾病都是因为人体内的四体|液失衡导致的,从未听说有疾病会经由血液传播……”   如此这般说完自己不赞同的部分后,迈克尔医生最后还是很克制地总结道:“当然,我并不知道写下这些的人是否有实证,我只是依据我自己的经验提出一些疑问。只是看遣词造句这应当出自一位很有学识的学者,在不了解全貌前我也不好对此做太多评价。”   听他如此评价,其他三人多多少少都露出些许诧异,最后还是卡尔率先说出疑问:“您觉得,写下这些的人是个很有学识的人?”   “哦是的,这很明显,先生。就算都是通用语,现在也很少有人用这么严谨老派的写作方式写文章了,尤其是从后半部分特别明显。”医生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就算是我在大学的时候,也只有那些最固执保守的文法教授们才会在日常写作时仍然习惯性去考虑每句话的韵脚。如果我没猜错,写下这些的应当是位年纪很大的学者吧?”   看着迈克尔医生如此自然且自信地说出这番话,再联想到那位真正书写下这些的人,卡尔总管不由陷入沉默。   迈克尔医生来自马黎王国,是难得拥有大学毕业证书的优秀医生,也大概是整个尼托伯爵领内唯一一个上过大学的医生。   十年前他因为得罪了一位马黎贵族,不得不横跨海峡来到大陆。之后在一些机缘巧合下逃到了尼托并得到了前尼托伯爵的庇护,成了伯爵一家的私人医生,如今也有八年多了。   这八年来迈克尔医生不知在城堡内救助了多少人,是个非常认真负责且有学识的医生。   最重要的是,医生的生活轨迹与那位居住在西塔楼的女士一直没有交集。刚刚那句评价更是随口之说,反而更能对应上那位女士之前说出的某些信息。   格外老派的写作方式已经不再在大学流行,可也许会在更加保守的修道院内保留下来。   现在大陆各地的大学从没听说收过女学生,她会多种语言并能读写通用语多半是有私人教导,教授她的老师也许就是一位修道士,或者她干脆就是在某所修院接受的教育。   她说她的老师兼恩人曾跟她提起过厄尔玛修士(希尔乌斯教授),如果她没有从三个月前就准备酝酿这个“谎言”,那她口中的那位“恩人”,大概率也是一位支持草叶派教义的修士。   如此这般,再加上她还那么了解厄尔玛修士在吕得大学的任职经历,那她大概率会是个罗兰人,或者说她的那位“恩人老师”至少是在罗兰待过一段时间,甚至有可能也在吕得大学学习过……   “……那除了这点,这里面有您认同的观点吗?”   见自己的城堡总管不再继续问问题,坐在首位的兰斯率先打破沉默,焦急问道:“其他方法您觉得会对防范瘟疫有效吗?”   “当然。除了理由有些让人难以置信,但大部分的做法我是赞同的。”迈克尔医生再次翻动起手里的麻纸,一条条讲解道,“保持自身和房间的整洁就像人需要呼吸清洁的空气一样,是保持健康的关键。蚊虫和老鼠是恶魔的象征,去除它们会让人们远离疾病我也赞成,不过连牛马牲畜上的跳蚤也要去除这点我确实没想到,但也有一定的道理……当然,其中我最赞同的还是坚持将患病者和健康者们隔离开,就像我们对待麻风病人一样……”   “……可十多年前的那次瘟疫要比麻风病可怕太多了。真要隔离,就要采取更严密的手段。”   医生的话音刚落下,卡尔总管便再次接上对方的话:“就像意图恩诺半岛上的原间城——当朗芭提雅平原上的其他城市都在遭受瘟疫的肆虐时,那座位于平原正中间、传说被暴君统治的城市却只死了三户人家。”   “三户人?这怎么可能?!”   这次连泽门爵士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原间城可是个大城市!当时的瘟疫可是连城市周边的乡镇都没放过,怎么可能一个十万人的大城市里只死了三户人?”   “据说是因为原间城当时的主人在得知城内有人得了瘟疫后就立刻派人将那三户人的房子全部用砖头砌死,然后严查所有会进入原间城的商队马车,只要有路过有疫病的区域的就坚决拒绝他们入内……”稍微顿了顿,看了圈另外三人复杂的表情,城堡总管继续道,“事实证明,那位‘暴君’的做法虽然残暴,但确实有一定的可取之处。”   用三户人家的性命换取城内上万人的性命,除了那死掉的三户人家外,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尤其是十年前刚刚亲身经历过瘟疫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后,求生的渴望已经深深刻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底,没有人会想要在回到人间后再次被拉进地狱……   “可、可那场瘟疫,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见三人的表情越来越严肃,迈克尔医生终于从沉凝的气氛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那场瘟疫都消失七八年了,应该……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   “很遗憾,看上去它又回来了。”   “这个消息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我们需要派人去边境打探消息……”   事到如今,兰斯也不想再对城堡内唯一的医生隐瞒什么,简单将刚刚得知的情况说了一遍,这才起身走到医生面前:“好消息是这次我们得知消息的时间比较早,我们还有时间做准备……因此我们很需要您的帮助。如果瘟疫真的再次出现了,那提前做好抵御的准备也许能完全杜绝瘟疫蔓延到尼托境内。”   听到这么一个爆炸性消息,迈克尔医生结结实实在原地愣了好久,反复又问了好几遍才接受了现实。   好在医生的神经还算坚强,在接受现实后便表示他要回去再翻翻自己的行医笔记,结合手里的这份手稿,尽量在明天天亮前整理出一份详细的边境防疫措施。   等迈克尔医生带着新得到的工作离开房间后,泽门爵士也很快去门楼那边清点明天派出执行任务的人选了,室内很快就剩下兰斯和卡尔总管两人。   见眼前这位过分天真的伯爵阁下还在用不解的眼神看自己,似乎在无声询问他怎么还不走,卡尔顿时感到一阵心累。   “您还没给我接下来的指示……”他稍稍暗示了一下,发现伯爵阁下依然没能想起来,只能明示指向西塔楼,“那位女士,您打算如何处理?”   兰斯反应了一下,终于想起还有这个人。   其实按他自己的想法,他并不觉得让对方留在城堡是什么大事。   那可是堂弟朱尼的救命恩人,就算让对方在城堡内白吃白住一辈子都是应该的。更不要说人家一直都在工作,不但帮助恩里克修士编书修书,现在还在这样的危急时刻献上了应对瘟疫的参考方法……   虽然仅仅见过一面,两人的对话都不超过十句,兰斯还是直觉那位女士不是什么居心叵测的坏人。   嗯……还有一个原因,大概就是那些环绕在她身边的白影让他有些在意吧。   余光扫到两抹缩在墙角的白色影子,兰斯莫名这么想道。   尽管他不清楚那么多白色游魂飘在那位女士身边是单纯的巧合还是有其他原因,尽管在其中一个游魂殴打了他身上的“黑手”后给他带来了从未有过的精神攻击……可不得不承认,在之后意识到“那玩意”是因为被揍到大叫时,他心底甚至生出了一点暗爽。   只是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兰斯深知光用“直觉”这种“不切实际”的说法肯定无法说服眼前的城堡总管。想要让那位女士安稳留在城堡内,他需要给出更充分的理由。   “我不介意她是草叶派的信徒还是其他什么人。我已经亲口对她做出承诺,尼托不会主动驱逐自己的恩人。”兰斯看向自己的总管,郑重道,“这也许就是吾主的指引。我的曾祖父就收留过那么多草叶派修士在西塔楼隐修,那我也不介意让她继续生活在那座塔楼里。”   “可您要如何对外解释呢?”   卡尔总管追问道:“您的曾祖父收留那些隐士是与教廷的人达成了协议,您收留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士,如果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难免会引人非议。”   “恩里克修士受伤后精力有限,可藏书室里的书还需要一个合适的人进行日常维护。”他如此说道,“既然菲拉薇娅女士原本就是佩秋拉夫人聘来协助恩里克修士修复藏书的缮写士,那如果她愿意,我也可以继续聘用她做我的缮写士。” [254]命运之轮14:“闭嘴!!”   254   “我就说嘛!兰斯少爷可是被埃尔德里德爵士带大的孩子,当然也是个大好人!!”   回到西塔楼报信的贝尔碧娜开心抱住冉娜,在半空转了好几圈才嬉笑着停下。   “他真是这么说的?还想要聘用菲丽做缮写士?”得到三次点头后冉娜也顿时开心起来,“那么说,我们真的可以留下来了?!”   “那是当然!卡尔就算再能干也只是个仆人,伯爵老爷亲口说要留下的人他还能拒绝?”   贝尔碧娜大笑着,顺便狠狠踩一脚自己的“前未婚夫”:“菲丽丝女士把那么珍贵的信息交出来,别人都只会心怀感恩,就他还在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真是自己是个坏家伙就把所有人都想得跟自己一样坏!”   菲丽丝:…………   其实只是听转述的话,她倒是觉得那位“总管先生”对她的恶意应该没那么大,最多是比常人想得更多一些。   “多疑”也不好被简单当成缺点或优点,只能说那是人自带的特性。   毕竟如果不是这位城堡总管总是这么“多疑”,这座城堡说不定在几个月前就被那群假扮成“伯爵信使”的刺客从正门攻破了,损失绝对不止一个火油库被毁这么简单。   而且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自己处于对方的位置上,想要故意整治一个连塔楼都出不去的“可疑囚徒”不要太容易,稍稍在领主耳边说点似是而非的话就能将她赶走……可卡尔总管并没有这么做。   尽管他也隐瞒了一些二人关于那位隐士的对话内容,但关于“菲拉薇娅女士”的部分他都以客观的方式转达了——仅仅是这点就足够菲丽丝对其生出不少信任。   至于之后一直催促尼托伯爵要如何处理她,菲丽丝更倾向于他只是在做一位城堡总管该做的事。   毕竟按照她的“暗示”,她现在可是一个疑似与“草叶派”有关的人,而“草叶派”还是一个直到现在都没被教廷正式承认的修会,严格算来她甚至可以被称作是一个“异端”。   而是否要留下一个与“异端”有关的人,那就完全超出了卡尔这个“城堡总管”的职权范围了,必须让城堡的主人亲口作出决定。   尼托伯爵在追问下直接给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这也约等于直接再次给予了她一个明面上足够“干净”的身份。   就算自己也许依然需要接受他人的监视,生活与曾经生活在这座塔楼里的隐士们差不多,但对菲丽丝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心里是这么想,可看着眼前情绪异常高涨的少女,菲丽丝还是选择默默闭嘴,并在适当时机献上自己的附和声。   等到深夜时分,主楼内的动静彻底平息,派勒乌索教授也平安回来后,菲丽丝终于能钻进熟悉的被窝里睡个好觉了。   在她酣睡的时间里,整座城堡内的人还在忙碌。   直到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迈克尔医生和他的助手终于将重新整理好的“防疫手册”交了出来。当太阳再次升出地平线、晨钟敲响之际,伯爵城堡前的吊桥缓缓放下,一小队穿着带有白鸦纹章罩衣的士兵骑马奔出门楼,如离弦的箭般奔向南方。   三天后,就在复活节过去的第二天,之前派出的士兵们有一人返回报信,证实了商队传回的消息属实,南边确实出现了与十几年前十分相似的瘟疫。   好在他们提前获知了消息,现在截住商队的拉克纳要塞已经派出信使,带着城堡这边发出的“防疫手册”将这个消息迅速通知到每个边境要塞和关卡,严格限定所有试图进入尼托境内的外人。   尤其是从南边来的旅者和商队,不但需要立刻脱光衣服检验身上是否有黑斑和脓肿包,还要到边境临时搭建的帐篷或小屋里隔离至少七天才能允许过境。   不但如此,按照新伯爵的要求,在确定瘟疫确实存在后,所有报信的士兵在去边境和要塞报信的同时,也要沿途通知伯爵领内的所有大小教堂。   教堂内的神职人员必须抄下“防疫手册”上的内容,将它们贴到公告栏上,并以最快的速度召集村民镇民当众宣读,让他们警惕之后在村镇中出现的每一个生面孔。尤其是旅馆酒馆,进店门前必须先检查其身上是否有瘟疫的症状。   如果有人拒不配合,就必须按照对待麻风病人的方式对待他们,严禁这些人靠近普通人的聚居地和水源。   这是针对人口较少的村镇,如果是人口密集的城市,进城的条件会更加严格。   不过城市一般都会有城墙和专门守门的守卫,只要每个人能尽职尽责按照安排去做事,理论上更容易实现全面防御。   可不管是菲丽丝,还是正在城堡主楼做决策的兰斯和卡尔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条例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从规则出现的那一刻,就必然会出现想要钻漏洞的人。   而这种几乎沾之必死的瘟疫,只要有一人钻到漏洞,就很有可能导致成百上千倍的死亡。   为此,卡尔向自己的领主提出一个较为可行的方式——让尼托海姆的贝尔纳主教对下辖各个教区的神职人员下令,要求各地的神父务必在弥撒期间告知所有教众这件事的严重性,最好再加点会让大多人感到害怕畏惧的元素,比如大力宣扬帮助那些可能染有瘟疫的人进城会下让自己和家人一起下地狱云云。   尽管兰斯觉得这样的做法有些欠妥,可事关人命,他还是在短暂的犹豫后答应了。   然而,就在真正拍板准备执行时,又一个问题出现了。   不久前才回到尼托海姆城主持过复活节弥撒的贝尔纳主教已经逃跑——兰斯是在亲自去城内的大教堂要求见主教一面时,才从一位助祭的支吾声中得知了这件事。   原来在瘟疫的消息证实被确定、也就是复活节的第二天,那位年近七十的主教大人便伪装成一位普通神父,以办公务为由带着自己的几名亲信一起离开了尼托海姆。   算算时间,现在人大概已经走出伯爵领了。   兰斯以前就知道尼托海姆的这位主教不是个很负责的主教,不然也不会常年待在巴顿那边的温泉疗养地不回来……却万万想到对方会这么不负责,刚听到瘟疫的消息后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就这么直接跑路了!   怒火蹿上头顶,刚要发作,却在看到眼前这位看上去不过十几岁、正瑟瑟发抖的小助祭时,愤怒不免化成复杂。   责备眼前的人又有什么用呢?这不过是个被其他人推出来供他发泄怒火的可怜人。   这么大一座教堂,就算主教不在,难道还找不到一个管事的神父吗?   “……主教的办公室在哪儿?”   他压着火气对面前的小助祭说道:“带我去主教大人平时办公的地方。”   “这、这……我……”年轻的助祭快哭了,可抬头对上伯爵阁下那双淡漠的眼睛,他全身抖了一下,颤巍巍指向一个方向,“在、在南耳堂左边楼梯的二楼……”   兰斯点点头,立刻带着自己的侍卫大步走向小助祭指向的楼梯。   二楼的房间不少,但从门的款式看也能看出哪间房属于尊贵的主教大人。   不出意外,门上挂着锁。   但兰斯没有管那么多,直接让人去教堂外取一把放在门外的武器。锁或者门,总有一个能被砸开。   不知算不算意外,在得知他派人出去取“武器”时,那些先前不见人影的神父执事倒是纷纷冒了出来。   他们拦不住高大的伯爵侍卫,只能赶紧来到伯爵本人面前,劝说他不要做这种亵渎神明的事。   “我想你们是误会了。伯爵阁下从来没想携带会伤人的‘武器’进入教堂,只是要取一些用于开门的‘工具’。”始终站在伯爵后侧的卡尔总管上前一步,朝试图阻拦的几人露出一个浅笑,“伯爵阁下只是想要确认主教大人是否真的因畏惧瘟疫而抛弃了自己的教区,一时心急,还请诸位谅解。”   谅解……谅解什么啊?这明明就是威胁!   神父们有心继续辩解,但见这位没见过几次面的伯爵阁下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在接过属下递来的一把钉头锤就要砸向主教房间的门板,众人赶紧大声叫停。   “我有钥匙!您不要砸!!”   见这位“粗蛮不堪”的私生子伯爵完全没有跟他们讲道理的意思,负责代理主教事务的神父只得颤颤巍巍掏出钥匙开门。   不出意外,整个房间空空如也,什么人都没有。   但兰斯进来也不是真来看主教是不是还在,而是把这些能管事的家伙引过来,让他们把一位主教该做的工作都做了。   主教的代理人当然也明白他的意思。   尽管理论上世俗领主没有命令神职人员做事的权力,可这里是远离教廷的神圣雷慕帝国,连主教的人选都不完全受教廷掌控的地方。   如果他刚刚藏住了还好,现在他人都出来了,再推拒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老老实实按照城堡总管的意思写下书面令状,将其交给伯爵阁下过目后取来封蜡,在其上盖上代表主教的印章。   主教的命令,境内教区的神父都必须执行——此行的目的总算是完成了。   带着这份令状走出教堂,迎面被刺眼的阳光一晒,兰斯只感觉眼前一阵发白,身体也忍不住晃动了一瞬。   “阁下!”   卡尔立刻扶住他,同时用力按住他的手臂,见人很快清醒了,赶紧小声且快速地在他耳边道:“您绝对不能在这里晕倒,阁下!请您务必坚持一下,如果实在身体不适我可以以视察为名带您去附近的商会休息片刻……”   兰斯从恍惚中回过神。   只是唤回他神智的并非卡尔,而是那些纠缠在他背后的“黑手”们。   不知道是不是进入教堂又给它们带来了什么刺激,这些手上的嘴又开始用极高的音量发出此起彼伏的叫声,让他不得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我没事。”   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大碍后,兰斯就没有再说话。   一路忍受着那些黑手发出的、让人头疼的尖叫,直到坚持回到城堡,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终于没能继续绷住表情,晃着身体走到洗脸台前开始干呕。   见状卡尔也不敢耽误时间,赶紧让人把伯爵阁下扶到床上,并迅速找来了迈克尔医生。   “……伯爵阁下,是不是很久没能睡个好觉了?”   刚进门往床上看了眼,迈克尔医生便转向伯爵的贴身男仆询问:“最近阁下的睡眠状态怎么样?有没有晚上经常惊醒?”   “这……应该没有吧?”男仆不确定道,“伯爵阁下从来不让我在他的房间内守夜,我每天都睡在外间,但晚上阁下从来没叫过我,我也从没听到过什么动静……”   “……我没事……就是最近半夜有些失眠……”   躺在床上的兰斯适应了一会儿,勉强撑起身体坐起来:“真的没事,让我一个人安静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见他如此坚持,不管是医生还是仆人都只能暂时退下,男仆还非常贴心地为自己的主人拉上了窗帘。   兰斯闭眼躺在床上,强逼着自己入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从回到这座城堡后他几乎就没再睡过一个好觉,更别说在确定瘟疫出现的这几天,本来就忙,心烦意乱外加“黑手”们的骚扰让他每天连两个时辰的睡眠时间都没有。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他还不能倒下,他必须把眼前这关熬过去……   可活人能闭嘴离开,最重要的噪声源却像是永远不知道“闭嘴”是什么。   那些人离开后,“黑手”们现在倒是不大声尖叫了,却直接贴在自己的双耳旁,听不懂的呓语不停往耳蜗里钻……   「你……不许…………懈……」   「……我…………位……需要…………」   半梦半醒间,兰斯感觉自己好像听清了几个单词,可依然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接连几个月积累的烦躁和愤怒在某一刻终于达到了巅峰,一股极致的怒气让他突然大喊出声。   “闭嘴!!”   “我不需要别的,只需要你们全都闭嘴!!!”   非常神奇的,在他大吼出声后,那些持续不断的呢喃似乎真的就那么消散了。   不过此时兰斯已然分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连自己有没有真的喊出那句话都不是那么清楚。   只是在那之后胸口似乎真的舒畅了很多,原本已经模糊的精神跟着彻底下沉,让床上的青年没能睁开眼就快速陷入深眠,也因此错过了在他屋中一闪而过的白影。 [255]命运之轮15:“目标有了,还会缺办法吗?”   255   晚饭时分,今天外出的幽灵们照例回到西塔楼的小房间说起自己今天一天的见闻。   毋庸置疑,如果这个时代能有报纸,“主教大人因畏惧瘟疫,抛弃自己的教区临阵脱逃”必然会是今日的头条消息。   不过鉴于上次瘟疫期间就听到太多神职人员跑路的新闻,大家对那位格外胆小的主教大人都没什么感觉,话题的重点反而落在了那位把锤子带进教堂砸门的“新尼托伯爵”身上。   “我们现在的伯爵老爷看着挺随和,但脾气也不是真那么好……”   讲完今天一天的见闻,哈特难得发出感慨道:“我看他天天都捧着圣牌一顿不落地祈祷,还以为他真的很虔诚,没想到生气起来连主教大人的门都敢砸!”   “那是两码事好吗?虔诚是对吾主虔诚,又不是对主教虔诚!”贝尔碧娜立刻反驳道,“我倒是觉得我们的兰斯少爷已经做的很不错了。他去找贝尔纳主教、包括将那些不干活的神父们逼出来还不是为了防止瘟疫在领地内扩散?光是这点就是比他父亲强多了!十年前尼托海姆城内爆发瘟疫时伯爵老爷哪担心过外面人的死活啊?还不是把大门一关,保证城堡内没人生病就完事了?”   “那不也是第一次,谁能想到最后能死那么多人……”   听着他们一人一句仿佛谈论普通八卦般讲述完今天在大教堂内发生的事,冉娜却只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借着那两道大嗓门做遮掩,少女带着不安飘到好友耳边,小声问道:“就这么公然带着武器闯进教堂,还在主教不在的情况下胁迫教堂内的神职人员以主教的名义下命令……一旦被人告发到教廷可要怎么办?”   菲丽丝闻言,正在喝汤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差点呛到喉咙。   “告发?谁去告发?那个抛弃自己教区逃跑的主教大人?”她放下碗,笑着提醒自己的好友,“你别忘了,神圣雷慕帝国可不是罗兰,教廷的威慑力也没那么大。这里的上一任皇帝都被教皇绝罚过,结果又怎样?沃尔多皇帝第一次称帝前那位‘伪皇帝’都好好做了几十年的皇帝呢。”   冉娜:“但现在的皇帝可是教皇冕下亲口承认的啊。而且不是说沃尔多皇帝还是前任教皇的学生,立场是偏向教廷的吗?要是尼托伯爵如此冒犯领地内主教的事传到皇帝耳中,难道不会因此受到惩罚吗?”   这确实是一个比较合理的推测,可菲丽丝还是觉得那位皇帝肯定不会因为这点事就严惩自己的这位“新封臣”。   一是这位“新尼托伯爵”刚刚由他亲手授封,怎么说都是他的支持者,至少今年年末的第二次帝国会议还需要这位“新小弟”参加呢。   而再进一步说,不管明面上表现得多和谐,事实是世俗贵族们的很多利益就是与教廷对立。不然原本的“伪皇帝”不可能坚持几十年依然屹立不倒,而意图恩诺半岛上现在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没有主教的“共和国”了。   帝国贵族们有多想摆脱教廷的控制大家有目共睹,尤其是在教廷正式从雷慕城搬到罗拿城后,为了自己不会变成邻居“附庸的附庸”,他们对教廷的反抗已经达到一个巅峰。   在这种“大势”的推动下,帝国贵族对教廷的态度并不会因为沃尔多皇帝一人的想法而发生转变。   或者说,如果沃尔多皇帝想要完全不顾这一点逆向而行,那他现在也无法成为一个被大多数帝国贵族拥护的皇帝了。   而沃尔多皇帝私人到底对教廷是什么态度,其实通过他在加冕后这一年的各种行动也能看出一二。   首先,他的加冕地是在大多数帝国贵族们认可的传统皇帝加冕地——雷慕城。他宁可在雷慕让教皇的使者给他加冕,也不愿意亲身前往教皇所在的罗拿城。   考虑到荣誉感和正规性,明显后者更占优势,但他依然拒绝了让教皇亲手给自己加冕的诱惑,选择了前者,这已经能表现出他的部分态度。   也许他确实是前任教皇的学生,也确实与教廷关系亲密,甚至有可能是一个真正虔诚的圣教徒。   可作为帝国的皇帝,在“教廷”和“帝国贵族”发生冲突时,他还是会选择“帝国贵族”。   至于教廷会不会因为这个感到愤懑,以至于也跟着开除他的教籍,菲丽丝觉得大概率是不会的。   毕竟沃尔多皇帝到底跟教廷有些交情,已经算是帝国贵族中的“温和派”。要是连他都不要了,至少十年内教廷也找不到一个更好的“替代品”,那教廷在神圣雷慕帝国的影响力还会进一步下滑。   双方的妥协从加冕仪式就开始了,后续大概也不会有太多改变。   “……比起分析皇帝或者教廷的态度,最关键的问题难道不是这个消息现在根本传不出去吗?”   听自己的两个学生讨论半天都没说到重点,派勒乌索教授无语插嘴道:“现在都知道外面有瘟疫了,谁会冒着这个风险跑那么远送信?看看那些神父的态度也知道,那什么贝尔纳主教配吗?再退一步,那位伯爵也没真损坏教堂内的什么东西,严格说这事也不算大。就算真有人愿意冒生命危险为主教鸣不平,首先就要解释为什么主教一听到瘟疫的消息便立刻乔装离开了自己的教区。虽说这种事对教廷里的人来说已经很平常,但都是能藏就藏着,谁会真在明面上说?他们还不至于连这点脸面都不要……”   听着二人的分析,冉娜总算安下心,贝尔碧娜也面带兴奋地夸赞起来。   “所以他当时要砸门也是假装的,为了把那些不干活的神父引出来,好让他们吃一个哑巴亏?”她开心道,“那兰斯少爷也太聪明了吧!有他在,这里的生活肯定能更好!”   “…………”   “……可我怎么觉得他当时应该没想那么多?”   听到同伴一夸赞起来就没完,哈特不免撇撇嘴,小声反驳道:“我感觉他那时候是真生气到想要砸门了……而且光聪明有什么用啊?我看他现在一直病殃殃的,尤其是最近这几天,总有种不知道哪天就不行了的感觉……”   “吾主在上——哈特!你能不能少说点丧气话!”   “这是事实啊!你也看到了,他今天从教堂出来后脸色就特别不好,一回来就病倒了……”   听到这里,原本刚吃完饭开始收拾桌子的菲丽丝立刻停下动作,惊讶看向青年幽灵:“你说那位伯爵病倒了?是真生病了?”   “是啊。就今天中午从教堂那边回来,一进屋就吐了。”见她立刻皱起眉,哈特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但、但也不是什么大事。迈克尔医生说是他最近睡得太少,他自己也这么说,所以中午连饭都没吃就上床休息了……”   “只有这些?”   事关自己刚到手的饭碗,菲丽丝忍不住继续追问道:“他看上去有什么症状?有没有打喷嚏或者发热?身上有没有奇怪的肿包?”   哈特:“这、这应该没有吧?不然迈克尔医生肯定会说……”   “我觉得就是最近伯爵领内的事太多了。兰斯少爷以前黑眼圈就很重,现在那样……我都感觉他两只眼睛刚被人打过。”贝尔碧娜指着自己的眼窝道,“不过这几个月事确实多,换成是我也睡不着。”   “这倒是。我以前守夜多了也想吐,还特别容易生气。”哈特抱着手臂,摇头附和,“以前的兰斯少爷脾气多好啊,威廉姆少爷怎么挑衅他都不生气,结果今天迈克尔医生在外屋跟男仆多说了两句话就被他骂吵……还好我现在不用睡觉了!”   菲丽丝:…………   她是没想到,有人做普通守卫时还好好的,当上贵族后反而把自己累病……这是活得久了什么人都能见到。   可能是从小到大都没经过什么贵族教育,这位伯爵阁下从某方面来说也算是贵族中的一朵奇葩。   别人怎么评价这份“奇葩”菲丽丝不清楚,但目前为止,她对这位“奇葩贵族”还挺有好感。   再退一步说,就算是为了自己如今的安身之所,她不是很想让自己这位能干的“顶头上司”太快倒下。   于是,再又让幽灵们频繁去伯爵的卧室反复观察过,确定对方真的只是因为疲劳和睡眠不足导致体虚后,菲丽丝便开始思考之前自己想过的一种可能性。   也许,那种纯黑的恶灵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活人的精神状态,容易让人的精神变得更脆弱之类的。   而按照这个逻辑推断,被纠缠越久的人应该会更容易受到恶灵的影响……那按照贝尔碧娜所说,那位“兰斯少爷”不到十岁来到这座城堡后就被老伯爵缠上,之后几乎每天都是一脸衰样也能说得通了。   没错,她记得冉娜之前还说过,今年春天之后到秋收前的一段时间,当时还是“兰斯少爷”的新伯爵其实有过一段时间气色不错。   而那时候,正是她刚来到城堡,把老伯爵打碎,导致对方实力大减的那段时间……   零碎的线索终于连成一条线。   菲丽丝赶紧将这条时间线在麻纸上列出来,并挨个跟身边的幽灵们对了一遍。   结果与自己印象中的一样——“兰斯少爷”,也就是现在的尼托伯爵阁下,他糟糕的精神状态说不定真跟“老伯爵”摊在他身上的黑手数量有关!   看着前些天已经正式签订的聘用契约书,菲丽丝觉得自己还是需要为长期饭票努力一下。   反正试一试也不会怎么样……而且那些“黑手”最近大概是恢复了些力量,态度逐渐恢复嚣张。仗着自己行动受限揍不到它们,有时哈特和教授靠得近些还会主动发起攻击,也是时候给那家伙一个警告了。   “……就算是真的,你又能怎么办?”   听完她的“宏伟计划”,派勒乌索教授略显无语道:“你要是还住在客房那边倒还能有点可能在主楼的走廊堵到他,现在你都搬回西塔楼了,平时连偶遇都很困难吧?”   “目标有了,还会缺办法吗?”菲丽丝向上打了个响指,自信道,“等着看吧,一个月内我肯定能做到!” [256]命运之轮16:“可是……那位尼托伯爵的事怎么办?”   256   虽说她给自己定下的“一个月”期限被派勒乌索教授好一顿嘲笑,但菲丽丝觉得这已经是很短的时间了。   毕竟要赶走那些“黑手”,她就必须与目标靠得足够近,至少是能产生肢体接触的距离。   要以自然的状态与对方拉近到这种程度、大概率还要伸手触摸对方、并在触摸后不引起对方太多怀疑全身而退——想要同时达成这三个条件可一点都不容易。   叼着笔想了好一阵,菲丽丝决定先尝试用一种相对正常的方式制造一次“偶遇”。   有幽灵们做眼线,她倒是可以随时掌握那位伯爵阁下的动态,可对方在绝大多数时间里不是待在主楼内看档案,就是跟着事务官文书官和总管先生补习一些身为伯爵需要了解的常识规则和法律条文……也因此,伯爵阁下走出自己房间的时间非常有限。   不过这位年轻的伯爵阁下倒也不是完全不出门。   除了像之前那样有公务必须亲自出门,他会在每天午后的第八个时辰去东塔楼旁的一座小花园里休息片刻。   那座被整体围起来的小花园原本是佩秋拉夫人招待外来贵妇们的场所。后来为了让患上“恶魔扼喉”的朱尼厄斯能慢慢重新适应外界、走出房门,就被恩里克修士当作一处教学场所了。   自从发现自己的学生对土地里长出的植物很感兴趣后,恩里克修士还特地从修道院那边要来了些豌豆和其他蔬菜的种子,跟朱尼一起把种子种下去,然后让他每天观察记录植物们的生长状态。   通过这种截然不同的教育方式,朱尼厄斯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   他不但不再排斥外出,在见到常见的几名熟人亲人时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排斥他们与自己产生肢体接触——光是这一点,就让原本不赞成外孙去外面玩土的泽门爵士闭嘴了。   尼托伯爵也对堂弟朱尼的好转十分欣喜。   不过他的日常行为看上去远比身为外祖父的泽门爵士克制,只会每天午后去小花园里坐一坐,隔着些距离看修士教导堂弟要如何照顾植物,然后在第九个时辰的钟声敲响后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学习外加处理公务……   菲丽丝:…………   每天唯一的休息时间就是看堂弟玩一个时辰的泥巴,听上去就很命苦了……估计就算没有恶灵缠身,这位现在也活得很累。   不过这样规律的作息倒是很适合她“偶遇”。   不说之前的交情,恩里克修士现在还跟她有工作上的往来,拿修好的书让修士检查理所应当。   至于在“偶遇”那位伯爵阁下后要用什么话题拖住他……作为一名被长期聘用的优秀缮写士,跟雇主讨论一下自己未来的工作规划应该算是个合理的理由?   毕竟之前她已经跟卡尔总管夸下海口,说自己脑子里就有一座图书馆,而这点也早已被那位总管先生转告给伯爵阁下了。   既然那位伯爵阁下没经过多少思考就立刻决定留下她,应该多多少少会对这些感兴趣吧?   带着这个逐渐完善的想法,菲丽丝在修补完三本损坏不算多的藏书后看准时间,先让幽灵们帮自己确定今天的尼托伯爵也跟往日一样,正在小花园那边看堂弟玩土,便赶紧抱着书走下塔楼,以“需要将书交给恩里克修士检查并商量一些事为名”,请在西塔楼下的守卫带自己去主楼一趟。   守卫对待她的态度还算客气。   先让自己的同伴去请示了下城堡总管的意思,得到应允后便带着她往恩里克修士的所在地走。   “不好了!伯爵老爷已经走了!!”   不等菲丽丝跟随守卫走到东塔楼外侧的花园,之前负责跟随“目标人物”的哈特已经率先飞回来报信:“卡尔听到你要去找恩里克修士,就让人先去修士那里通知了一声,结果伯爵老爷听说你要来后说自己在这里会不方便你和修士说话,就直接回去了——”   菲丽丝:…………   第一次试探计划还没开始,就在对方的“贴心”下结束了。   不过想到那些有关那位伯爵阁下的传闻和上一次见面的场景,倒也像是他能做出的事……   目标走了,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把修复好的书给恩里克修士检查过,照例得到对方的夸赞,她又看了眼正蹲在地里、用树枝扒拉着什么的男孩。   上次见到朱尼厄斯时,这名小小的男孩还处于惊惧中,一见到她就用一阵尖叫阻止了她靠近的脚步。   时隔四个多月了再次见面,男孩愣愣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想起她是谁,赶紧放下手里的木枝走上前。   他看上去有些焦急,也有些瑟缩,但在听到菲丽丝笑着对他打招呼、询问他刚刚在看什么后,那双大眼睛里的惧意也如见到太阳的晨雾般消散了,转而用眼神示意菲丽丝跟自己一起来地里。   “圣母在上,朱尼厄斯少爷!这可是一条蚯蚓,你居然能发现它!”   见到男孩用树枝挑起一条蚯蚓展示给自己看,菲丽丝立刻用哄孩子的语气发出惊呼,又赶紧蹲下身招手道:“但我们得赶紧把它放回土里。你种下的种子能生根发芽,还要多亏这些小家伙在土地下松土呢,它们可是能让土地变肥沃的功臣,但要是长期在地面被阳光暴晒会死掉的!”   闻言,男孩脸上带上的点点得意当即变成慌乱,赶紧把蚯蚓放回土里,甚至想要用手将其埋起来。   可还不等他动手埋土,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他的手腕,男孩顿时全身打了个激灵,差点向后坐倒到地上。   “小心点,在这里摔倒可是会弄脏衣服。”菲丽丝扶住男孩的手臂,忽视他眼中再次露出的怯意,指向蚯蚓被放下的地方,“如果您想帮助它不需要动手填埋,力道没掌握好反而会伤害到它们,只需要一点点水就行……”   她这么说着的同时抬头环视一圈,站在一旁的一名少年见状立刻很有眼色地搬来一只装着水的木桶,放下时还朝菲丽丝露出一个相当标准的八齿笑容。   菲丽丝回了少年一个笑,这才用手舀出一点水均匀洒在蚯蚓爬动的地方,将附近的土打湿。   “像这样,稍后它就会自己钻回土里了。”   她这么说着,便准备松开握住男孩的手站起身,却不想手刚松开袖子却又被男孩拽住,不由有些惊讶。   “您……是想继续看它钻回去?”对上男孩写满请求的圆眼睛,菲丽丝只得重新蹲下,看着他指向蚯蚓的手继续猜测道,“您想让我陪您一起看?”   见男孩果断点头,菲丽丝便也没再挣扎,只抱起裙摆跟小孩一起看那条可怜的蚯蚓努力一拱一拱地往土里钻,直到她双腿发麻才钻进去一半。   好在朱尼厄斯似乎也不是真的执着看那小家伙完全钻进土里。见它真的能自己钻,便松开抓住菲丽丝的手,起身往花园旁的长椅方向跑。   菲丽丝不明所以地起身跟上,无奈脚已经麻了,只能一边慢慢走一边缓。等她也走到长椅旁时,朱尼厄斯似乎已经在修士的指点下写好了什么,见她跟过来后便扭扭捏捏地将手里的写字板递给她。   【谢谢】   孩子用有些歪扭的字体写道:【我知道是您救了我,我很感谢您,请原谅我现在无法说出来】   几乎是将写字板递来的下一秒,男孩已经主动扑到她怀里,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孩子的体温和轻颤透过那双手臂传递过来,菲丽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环抱住那只还很瘦弱的肩膀。   那一刻,她仿佛才切身体会到,自己怀里的这个孩子还活着。   因为自己伸出的手,他活了下来。   即使他今后可能再也说不出话,但他还活着,还存在在这里……还能用这双有温度的手臂,用力抱住自己……   眼泪不受控制地想要夺眶而出,可在看到坐在不远处、正微笑看着自己的恩里克修士时,菲丽丝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也要谢谢您。”   她蹲下身,一手举起写字的蜡板,一手按在男孩的肩头:“谢谢您这么坚强地挺过来了,朱尼厄斯少爷,您是个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坚强的人……我相信您,总有一天您能把想跟我说的话亲口说出来。”   ***   男孩递来的写字板算是彻底打断了菲丽丝之前的计划。   之后她也没急着回去,而是在花园中又陪着朱尼厄斯玩了会儿土,参观了刚刚长出来的豌豆幼苗,最后还在男孩楚楚可怜的狗狗眼下落败,表示自己回去就给他写一本完整的《艾索普寓言》。   见她不但没达成目标,还主动为自己多增加了一份工作,派勒乌索教授简直震惊到不知道该怎么说。   “……所以,你还记得你这次出门是去干什么的吗?”老教授无语点点桌面,“你还有工夫给那小孩写故事书?你之前不都拒绝一次了,这次怎么就答应了?”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那能一样吗?”   菲丽丝无所谓地拿起笔,摆手道:“反正我都跟卡尔总管透过底了,多写一本也能让我之前说的话更可信不是吗?”   “可是……那位尼托伯爵的事怎么办?”   冉娜左右看看,飘到已经开始奋笔疾书的好友耳边小声道:“不是说要找机会接近他……”   闻言,菲丽丝握笔的手稍稍顿了一秒,但很快又将笔尖蘸入墨水。   “寓言故事集而已,一个个故事短得很,我抓紧点时间很快就写完了。”菲丽丝如此说道,“反正那位都被恶灵纠缠十几年了,晚几天应该不会怎么样……” [257]命运之轮17:“这都是你们的功劳。”   257   “好孩子……好孩子……不要看它们……”   “不要与它们说话,不要与它们对视……”   一次又一次的梦境中,女人的双手不知多少次捧起男孩的脸:“你能看到它们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不要告诉你的外祖父,不要告诉你的朋友,更不要告诉你的父亲……这只能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   “……为什么……”   与以往不同,梦中的男孩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问道:“神父都说我们要做诚实的人,为什么明明看到却不能说出口?”   兰斯记得,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母亲流下眼泪。   他在慌乱中伸手去擦,可刚碰触到时,眼泪却突然变成了滚烫的血水,原本白净的面容不知何时多了无数青紫的伤痕。   “他们不想要诚实的人……”   “他们只是想要与他们一样的人,他们不欢迎异类……”   “是我不好……我的孩子……是我没能给你带来一双跟正常人一样的眼睛……”   母亲的手握住他的双肩,猩红的血泪不断从眼睛、鼻子和唇角流出,连嘴唇都逐渐变得苍白发紫。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你要听话,不要走妈妈走过的弯路,我不想让你变得像我一样……你该像一个普通孩子那样,健康快乐地长大……”   “…………”   看着那双逐渐放大的瞳孔,兰斯却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他早已明白,即使他做到了母亲说过的每一件事,未来也不会按照母亲想要的方式实现。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是他哪里做得不对,是他疏忽了什么?   年幼时他曾这样反复询问自己。   那时的他似乎莫名其妙地坚信世上有那么一个让自己如此痛苦的源泉——只要找到它,纠正它,消灭它,他的人生就能重新回到过去,继续过上那种没有任何忧愁的人生。   可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简单的好事呢?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终于在某一天猛然意识到,母亲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   她的言语,她的叮嘱,只是一个年轻女人从自身出发总结出的经验。   她那时也不过比现在的自己大几岁啊。还是那么年轻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只是因为在“母亲”身份的影响下,他愿意这么相信罢了。   只是明知道那也许并非真理,他还是会习惯性地去做……   当——当——当————   伴随着晨钟敲响的声音睁开眼,看到那些几乎要占据自己全部视野的黑手,兰斯如此想道。   与过去十年的每一天那样,他无视了那些在手心或手背处张开的嘴和眼睛,从床上坐起身后径直打开一旁的窗户,握住一直挂在胸前的圣牌开始晨祷。   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身上的“手”数目增加了,他感觉这些纠缠在自己身边的东西比过去话更多了。   以前只有一只手时,那只手虽然天天都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也不至于一刻不停地说话。   而现在这群家伙……他都搞不清是它们在发疯还是自己疯了……   沉下心将晨祷做完,与过去别无二致的一天又开始了。   作为一名伯爵,除了处理伯爵领各地每天都会传来的信函公务,兰斯目前最重要的任务还是要充分了解自己的领地,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对伯爵领和帝国的律法及领地内的产业运作方式做一个基本的了解。   按理说,教导一位新伯爵这些的就算不是他的父亲,也该是他父亲留下的顾问团。   可由于前任伯爵的顾问班子几乎与他本人一起全灭,只留下了一些基础事务官和助手顾问……而这些人的水平,都赶不上卡尔这个城堡总管讲得好。   兰斯选择相信卡尔总管,不但是因为之前对方就在巡视领地时帮助了自己,也是因为听过其他人讲课的方式后,觉得那群人说半个时辰的废话都不如卡尔总管用一句话概括透彻。   为了效率,也是为了自己那已经不堪重负的脑子,他选择了最好用的那个人。   只是卡尔总管每天还要管城堡内的内务,不可能像恩里克修士教导朱尼厄斯那样一直悉心陪伴。   鉴于新伯爵的基础实在太差,他便建议兰斯在处理完每天的基础事务后就去读档案室里的档案。   那里存放着尼托伯爵领内历年的法律、军事、行政甚至是宗教文件,按照年限由现在往过去阅读,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询问身边的克里斯文书长,要是他也看不懂就攒着到晚上问卡尔总管。   如此坚持了好几个月,兰斯总算也对“一位伯爵都要做些什么”有了基本的实感。   今天也如往常一样,洗漱完毕后他来到外间办公用的房间,照例让男仆去通知在外面等候的文书长可以进来后便来到书桌旁坐下。   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事和坏事。就算是人人畏惧的瘟疫,也并非没有一点好处。   至少“南边再次出现疫病”的消息传开后,那位在大斋期都时不时写信“问候”他的戈尔波男爵再也没派信使进入过尼托伯爵领。   ……但要是他在这种时候还要继续提联姻的事,现在倒是好办了。   不管是派信使还是他那个一脸欠揍的次子,既然进入尼托的领地就要守这里的规矩。   到时候每个关卡都让他们隔离七天才放行,进城堡前再让他们在墙外面待个十天半个月……或者干脆人没了也不是不行,反正瘟疫期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心里默默流过一些阴暗的想法,兰斯开始面无表情地翻开一卷羊皮纸,继续读昨天没读完的卷宗。   过了一会儿,不但克里斯文书长来了,连一般在早晨很少出现在这里的卡尔总管也来了。   互相打过招呼后,后者率先说出了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尽管之前已经通过商会提前得知了瘟疫的消息,并加以防范,可在靠近伯爵领南边境的三个村镇内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染上瘟疫的人。   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这个消息已经及时传递给周边的城镇,任何城市都不能再接纳那三个地方来的人进城。同时为了防止瘟疫继续传播,病死之人的尸体必须被立刻拉到远离村镇的地方下葬,染病者的家人也必须进行强制隔离至少十天。   “……愿吾主原谅我的言语,但这已经比我想象中的慢很多了,伯爵阁下。”   说完今早刚到的消息后,卡尔总管如此说道:“两天前我刚从商会听到的消息,威登堡侯爵领内已经有好几座大城市出现瘟疫,据说已经有至少一座城市陷入崩溃,市民们开始集体往外逃窜,就连北边的乌姆城内也出现了大量因瘟疫死亡的人……相比之下,尼托境内的情况已经算很轻了,您其实无须太过忧虑。”   “…………”   “这都是你们的功劳。”   兰斯放下手中的卷宗,闭眼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再次睁开眼:“下次见到海因茨会长还请您代我向他表达感谢。如果不是商会的人及时上报,也许现在尼托境内也已经完全被瘟疫占领了。”   “我会的,伯爵阁下。”   又简单汇报了一下今天城堡各处的情况,卡尔总管顿了顿,转而说道:“……还有一件事。藏书室的菲拉薇娅女士想要询问您,您是否对藏书室内的布置有自己想要的安排,或者您对哪些方面的书籍感兴趣。她说她手头的工作快要做完了,您如果有想要的书她可以为您抄写……”   兰斯:…………   兰斯看了看手里的卷宗,再看看堆在桌面上几乎要淹没自己的档案,突然又有了晕眩想吐的感觉。   “……不,不用了。我对藏书室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保持原样就好……”   深吸一口气,兰斯用力按了按眉心,勉强道:“请您转告她,不需要那么辛苦。”   “可那位女士,是个‘闲不下来’的性格。”看他的反应,卡尔就知道这位是又把之前自己说过的那些事忘记了,只能再咬住单词低声强调一遍,“您既然给了她这份工作,总该让她‘做些什么’。”   听到总管先生的强调,兰斯也总算从混沌的记忆中回想起一些。   那位“菲拉薇娅女士”好像说是想要写一些什么草叶派修士留下的东西,大概率不是特别能放在台面上的……   “那……那就帮我写一本祈祷书吧。”思索片刻后,兰斯如此说道,“我不急着用,也没什么特别要求,她想写多少、怎么写都行。”   卡尔总管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突然话题又是一转:“我听说,您最近午后都不去花园那边了?恩里克修士对此有些疑惑,询问您是不是对他教导朱尼厄斯少爷的方式有意见。”   他的话转得太快,兰斯不可避免地愣住了。   只是想到真正的理由,他反而有些不好在此时说出口。   其实原因还是那位藏书室的“菲拉薇娅女士”……她好像是因为修书上遇到了什么问题,隔三岔五就要在午后去找恩里克修士。   有次他都特地晚一个时辰去小花园,想着这次应该不会碰到,却没想到自己刚坐下没多久就又有仆人来通知……   而比起这仿佛见鬼的巧合,更让兰斯感到心酸的是,堂弟朱尼厄斯似乎非常期待那位“菲拉薇娅女士”的到来。   每次听到通知,那小家伙都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洗好手后一脸期待地站在门口,简直跟对待自己是两种态度。   心酸归心酸,但看到朱尼的精神明显好转,兰斯还是打心底希望那位女士能多来几趟。   只是对方到底是一位女士,为了彼此的名声,他一个成年男人不好待在那里,只能选择回避。几次后,他就干脆选择不去了。   反正他之前去那小花园的目的也是为了陪朱尼,现在堂弟有了更称心的“玩伴”一起玩,他再去打扰也不太好,于是最近几天就都没去……谁能想到这也会让其他人注意到呢?   想到卡尔总管之前对“菲拉薇娅女士”那算不上太友好的态度,刚刚又特地提了一下,兰斯从愣怔中回过神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否认道:“哦不,当然不是!是我觉得我去了会打扰到他们最近才没去……而且我看得出来,我过去的时候朱尼还是会有些紧张……”   这么说着,他又忍不住摸了摸脸上依然茂盛的胡须:“……我觉得可能是因为这些胡子……以前朱尼从没见过我蓄须的样子,是不是因为这个他才一直没认出我,或者因此把我和父亲弄混了?”   这确实是一个合理的可能性。   有些男人蓄须和没蓄须的差别很大,虽然朱尼厄斯应该已经到了能分清这些的年纪,但经过之前那么一吓外加失语,谁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脑子跟以前是否处于同一水平。   心里这么想,开口时卡尔还是委婉劝说伯爵阁下保持蓄须,以便保持身为上位者的威严。   “可现在又不需要什么社交,我平时也不会见多少人……”   无奈叹出一口气,兰斯最终还是没有反驳什么,只是脸上的疲惫似乎更重了一点。   看着伯爵眼周那愈加浓重的黑眼圈,回想起他之前差点在教堂前晕倒,卡尔总管的眉头不由皱起来。   “……我觉得,您之前每天去花园坐坐是个很好的习惯。”   临走前,城堡总管对自己这位年轻却略显虚弱的主人如此建议道:“迈克尔医生之前说过,多晒阳光,多呼吸新鲜的空气对您的健康有好处。工作是做不完的,您还是需要每天多抽出一些时间休息。”   兰斯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现在做什么都提不起心情,敷衍点点头后就继续看手里的卷宗了。   见他这个状态,卡尔也总算意识到这样下去实在不妥。   新伯爵确实是个难得脑子够用又不爱惹事的人,这样的“主人”简直比前任伯爵更符合他的心意……至少是目前,他希望这位的在位时间能尽量长一些。   “…………”   “等到午后,说什么都要带伯爵阁下出门转一圈。”   用眼神示意伯爵的男仆跟自己走出房间后,卡尔总管如此吩咐道:“就说这是迈克尔医生的建议。伯爵阁下不能一直坐在房间里不出门,去练习场练剑也好,去外面骑马也好,只是在城堡内散步都行,每天要至少晒一个时辰的太阳才能回来,这样对睡眠有好处……” [258]命运之轮18:“去塔楼顶部。”   258   从正式公布南方出现瘟疫后又过去小半个月,时间正式来到620年的天树之月(5月)。   虽然大家一开始听说这个消息时都很慌乱,可过去一段时间后,尼托海姆城内的市民也慢慢习惯了新的规矩和生活方式。   瘟疫可怕归可怕,生活还是要继续。   至少是现在,除了进出城的手续比过去复杂了些、有些稀缺商品买不到外,他们的基本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相比起来,那座位于城市旁的伯爵城堡可要比往年冷清太多了。   每年都会在复活节后举办的降临节狩猎和庆典已提前宣告取消,用于骑士比赛的场地此时空空荡荡,除了奔波的信使人们几乎很少能看到有人骑马进出城堡。   见状,人们除了会在表面称赞一句“新伯爵老爷真是谨慎”外,也会忍不住在私下犯嘀咕。   毕竟目前看来,这次的疫情严重程度远远比不上十二年前的那一次,现在还在伯爵领的南边境打转,运气好也许根本传不到尼托海姆这边。   可这位新伯爵老爷不但取消了庆典活动,自己也几乎不出门,都不知道该说他是谨慎还是胆小怕死了。   要知道这位的父亲——前任尼托伯爵可是非常喜欢狩猎。   每年一过复活节就会迫不及待地带着一群骑士奔进周边的树林,几天后带着浩浩荡荡的猎物返回。要是运气好遇到他心情不错,路过狩猎队伍时朝他说两句好话还能获得一只野鸭或野兔呢……现在看来,这项“福利”也有可能会随着伯爵人选的变更就此消失   不过在城内哀叹的尼托海姆的市民们还不知道,他们的领主可不只是不愿出城堡狩猎,如非必要,他连自己的房门都不愿意出。   作为新伯爵的第一任贴身男仆——安塞的安德斯对自己主人的身体状况很是担忧。   新伯爵虽看着比前任伯爵好伺候,平时对谁都很和气,却在某些时候格外固执。   就比如现在,为了能做到卡尔总管下发的“每日晒太阳”任务,男仆不得不在第九个时辰即将到来时又一次劝说自己的主人离开书桌,去城堡外走一走。   “…………”   “你最近话变多了。”   金发的伯爵瞥来一眼,语气淡淡道:“之前你从来不会说这些……是卡尔先生要求你必须每天提醒的?”   很正常的一句话,男仆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不得不说,由于以前这位“兰斯少爷”从来不蓄须,他真没发现眼前人与前任尼托伯爵的长相如此相似,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即使知道那位早就死了,葬礼都过去了好几个月……但对上这张过于熟悉的脸,男仆安德斯发现自己还是会忍不住将对前任尼托伯爵的敬畏转移到现在这位身上。   “我、我……”   年轻男仆的嘴开开合合,却半天没能吐出一个有效音节。   见自己只是随便问句话,眼前人就慌到快给自己跪下了,兰斯只感觉一股接一股的疲惫冲刷着自己。   他当然知道眼前的男仆并不是真的在畏惧自己,而是畏惧这张与亲生父亲非常相似的面容。   多么讽刺啊!在自己的那位“生父”活着的时候,不管是他还是自己,都在想尽办法远离彼此。   可在他死后,他最看重的爵位落到了他最讨厌的儿子身上。而自己也不得不用对方给予的这张面容,维持别人对自己的敬畏……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让人发笑的事吗?   「…………继……不…………」   「……谁…………停……听…………」   寂静到让人窒息的室内,只有“黑手”们还在不断发出听不懂的呢喃,听得兰斯愈加烦躁。   于是没有再等男仆说出什么话,他率先双手撑住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沉默地走出房间。   昨天晚上刚下过一场雨,但今天会是个晴天——昨晚的风声已经如此告诉他。   天树之月(5月)的午后已经足够温暖。从城堡内完全走出来时,兰斯甚至会觉得外面比室内更暖和一些。   往年的这个时候,埃尔叔叔都会带着新来城堡服役的新兵去练习场操练……现在人变了,这些惯例总归不会变。   想着自己忙了近半年,这段时间一直都没能去练习场,身体也着实需要锻炼,兰斯便准备先去那边看看。   可他刚走出主楼的大门,踏进中堡场没走两步,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堡场突然变得寂静起来。   兰斯再次感受到了许多视线。   是好奇,是评估,是畏惧。   也许包含的情感与之前不同了,也许自己看过去已经无人敢与他对视,可那些视线始终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就像那些缠绕着自己的“黑手”,如诅咒般缠着他不放。   兰斯突然感到这很没意思,还不如回去继续看那些卷宗。   可刚回头,跟在身边的贴身男仆又用那种恳求的目光看着自己。   “……您要是实在不想出去,不如去塔楼上走走吧……”男仆小心翼翼地建议道,“那里没什么人,而且我听说在高的地方晒太阳会更舒服……”   兰斯站在原地,顺着男仆的话抬头看向城堡主楼边的塔楼。   站在他此时的位置,太阳正好被其中一座塔楼遮住了,可从塔楼后迸射出的日光是那样耀眼,刺得他只是短短看了数秒就忍不住闭上双眼。   都说光明能驱逐黑暗,太阳作为造物主最初的杰作,阳光也该算是,最带有神明神力的圣光……吧?   如果能去距离圣光更近一些的地方,他身上的这些东西是否也能变得安静一些……   带着这样一个模糊的想法,兰斯抬腿走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座塔楼。   ***   西塔楼内,菲丽丝正在计算排版,给书写下一章节的皮纸做加工。   在经过数次尝试在花园“偶遇”全都扑空后,菲丽丝也不是没做过其他挣扎。   反正“偶遇”无非是她过去,或者对方过来……现在前者已经失败了,她还能试试后者。   最近大半个月她不但把那些页面损坏的旧书都修好了,还又加班加点肝出《博物志》的一个新章节,就是为了用一个合理的理由把卡尔总管“钓”过来。   之后以《博物志》为话题展开对话,提出自己最近的工作快做完了,看看能不能把那位伯爵阁下也“钓”到西塔楼。   前半部分是很顺利的。   在她跟守卫说自己又写好了一个章节,并请他将这个消息转告给卡尔总管后,卡尔总管也如她所料,在当天下午就来看稿子了。   至于为什么这次菲丽丝没有直接把稿子交给守卫,卡尔总管没问,菲丽丝也乐得不需要白费口舌解释,双方就这么在沉默中达成了默契。   与之前一样,卡尔总管现场阅读完稿件后提了几个与内容相关的问题,之后便把稿子再次交还给菲丽丝。   趁着这个机会,菲丽丝表示自己差不多快把自己记得的《博物志》内容都写完了,询问伯爵阁下是否对她或者隔壁的藏书馆有别的安排。   尤其是隔壁的藏书馆。尽管这里的书属于佩秋拉夫人,可随着爵位变更现在也算是新伯爵的财产了,作为新主人怎么说也该来看一次。   菲丽丝觉得这个理由还算正当,但当看到对面的总管先生朝自己瞥来的那一眼后,她就觉得这个计划估计是要泡汤了。   果然,尽管卡尔总管之后确实向那位伯爵阁下转达了她的意思,却将整段话的重点完全放到了她的身上而非藏书室本身,于是那位伯爵阁下的回复自然也没有按照她的心愿走。   难得的一顿努力只换来一份崭新的工作内容和派勒乌索教授的嘲笑,菲丽丝心情非常糟糕。   鉴于这份糟糕的心情,之后的小半个月她过得相当摆烂,再也没有主动创造“偶遇”的行动。   “……所以,你这是彻底放弃了?”   老教授无语看向自己学生的后脑勺:“你之前那么信心十足地说能做到,现在碰壁几次就放弃也太没毅力了吧?”   “我觉得有时候努力不是达成目标的第一要素,运气才是。”正在给纸划线的菲丽丝直起身,顺手用铁尺敲了敲自己的肩膀,“正所谓时机不对的时候做什么都是错的——现在我就是这样,越努力越不幸。那就不如跟找东西一样,先干脆不找了,也许哪天机会就自然而然地自己蹦出来了……”   “……你就是在想要偷懒的时候歪理最多……”   “吾主在上——他来了!他朝这边走来了!!”   一声突兀的尖叫打断老教授的抱怨,也把菲丽丝吓了一跳,手下一条线直接划了出去。   可声音的主人——哈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继续用激动到极点声音催促道:“伯爵老爷正在往塔楼上走!你快点下去应该正好能碰到!”   骤然听到如此突然的消息,派勒乌索教授直接震惊到呆立在原地,一时都发不出一个音节。   菲丽丝的反应则快多了。   也来不及听哈特讲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直接扔下手里的尺子和笔,胡乱从桌面翻出几页之前写好的寓言故事,简单系上头巾后还不忘朝教授发出一声挑衅的“啊哈”,便拔腿冲出房门。   当她打开门锁走到走廊时,已经能听到下方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深吸一口气,菲丽丝抹了把脸,将激动的心情按下,带上正常的表情开始往下走。   一步,两步,三步……   窄小到仅供一人通行的螺旋楼梯内,来自上方和下方的脚步声如心跳般重合到一起,越来越近,最终在某处汇合。   阳光从墙壁上开出的窄小窗口射入昏暗的走廊,照亮了那个率先停下脚步的人。   菲丽丝站在高处,第二次与这位“尼托伯爵”对上视线。   阳光下男人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讶,像是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   但很快,金发的男人便低下头,局促地往外侧墙边靠去,显然是想让她先过去。   真是个绅士……就是有些太绅士了。   如果他不那么绅士,自己前段时间也不会忙到那么狼狈……   心中如此腹诽着,菲丽丝脸上却适时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微微颔首后就再次抬起脚。   「……谁…………谁允许你……先走……」   就在她再次迈步的同时,男人身上的“黑手”们顿时开始骚动起来。   「……不许……对…………不许对领主不敬!」   「该是你……让路…………该是你…………」   菲丽丝清晰听到它们的话语,脸上的笑容顿时跟着更灿烂了。   且因为那位年轻的“绅士”还在低着头刻意避开她,她的目光便也没有任何避讳地落在了男人的身上,假笑的眼中不禁增添一分怜悯。   比起过往看到的那些被恶灵缠身的人,这位“新尼托伯爵”着实无辜,无辜到菲丽丝都有点可怜他……   「……无礼……之徒…………」   「……谁允许……你……直视……」   擦身而过的瞬间,菲丽丝果断伸出手,闪电般伸手击向那些不停说话的黑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触碰的瞬间,熟悉的爆裂声和尖叫传出。   除了几只提前主动落到地上快速爬走的黑手,大部分盘踞在男人身上的黑影如上次般伴随着尖啸一起化为灰烬消散在空中。   “你、你在做什么?!”   跟在伯爵身后的男仆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立刻就要上前阻止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不过不等男仆上前,菲丽丝已经收回伸出的右手,还抽出手帕擦了擦手指。   “请原谅我的失礼,我看到有蛛网落到您的肩膀上了。”   向已经愣在原地的尼托伯爵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菲丽丝又抱着书稿朝两阶下的男仆微微颔首示意,这便侧过身,继续扶着墙壁往楼下走去。   她的一切表现都太自然了,自然到完全她刚刚真的只是再用一种极快的速度帮伯爵阁下掸了掸灰,然后就那么走了……   不但是伯爵本人,就连男仆安德斯都等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才想起来去看主人的状态。   不看不知道,靠近一看,他发现这位向来没什么表情的新伯爵居然全身都在发抖。   “阁下……伯爵阁下?您没事吧?!您感觉哪里不舒服?”   男仆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伯爵的手臂,焦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那个女——”   “不、没有!”   兰斯骤然从恶灵的尖啸中回过神,混沌的眼神瞬间清明。   “…………”   “……走吧,去塔楼顶部。”   他勉强压下想要继续转头的冲动,挣开男仆的手,深吸一口气后僵硬地朝向上的台阶踏出一步:“这里实在太冷了……上面应该会暖和一些……” [259]交汇点1:“我们的好运快来了。”   259   直到踏上塔楼的顶部,再次感受到阳光落到自己身上,兰斯感觉自己的大脑还是无法正常思考。   没有那些无时无刻不在耳边呢喃的声音,世界似乎重新变得安静起来,安静得让人只想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兰斯突然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说笑声和鸟鸣。   顺着声音看去,两名年轻的守卫正猫腰蹲在不远处的垛口下,垛口上还放了用小篮子和树枝做的简易捉鸟机关。   作为曾经的城堡守卫,兰斯太知道这些人在干什么了。   其实在这种没有战事的时期,士兵们在站岗时稍微偷个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兰斯自己也曾在值勤的时候趁四下无人打个盹……只是理解归理解,这种事不被发现时他可以当作不知道,但都被他亲眼看到还不制止,以后自己也别想管住这些人了。   在西塔楼顶值勤的两名年轻守卫万万没想到,他们经过精心计算,躲过了定时来塔顶巡逻的队伍,却没躲过突然来塔顶晒太阳的伯爵阁下。   被伯爵阁下身边的男仆呵斥警告后,二人赶紧收起抓鸟的工具,拿起武器站回自己原本的岗位。   好消息是,伯爵阁下没有问他们的名字,他们大概率不会因为这次午休期间的小小偷懒被罚扣薪水。   坏消息是,伯爵阁下把他们今天从午餐中省下、原本用来做捕鸟诱饵的面包全都拿走了,并当着他们的面将面包全都捏碎,细细撒到每一个垛口用来喂鸟……   说来这些鸟也实在精明。   他们在那里蹲了快半个时辰也没蹲到一只鸟,现在他们把机关撤掉后,立刻有不少鸟儿飞到那些撒过面包屑的垛口啄食,看得人实在心痒。   鸟儿叽叽喳喳的清脆叫声让兰斯的心情更加舒畅。   直到他完全转了一圈,手里最后一点面包全都掰完了,兰斯干脆在一个靠东的位置停下脚步,倚着垛口向对面的塔楼看去。   这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身上的那些“黑手”真的全都消失了,就在那位女士给自己“弹灰”之后……   兰斯当然没天真到认为那些“黑手”是自己突然“良心发现”,自爆而亡。   但同样,有人仅是伸出手挥了那么一下就能解决了他持续了十多年的梦魇……如果不是刚刚亲身经历过,他绝对不会相信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为此,他需要好好回忆一下与那位“女士”相关的事。   最开始听说这位“菲拉薇娅女士”的传闻时,好像是去年降临节前后的事。   当时他只听人说起佩秋拉夫人在回城堡后招了一位神秘的新抄写员,是个颇有才华但正在为丈夫守贞的寡妇,所以被安排居住在西塔楼的“隐士房间”。   那时他听过后并没有在意过这件事。   毕竟他跟佩秋拉夫人的关系一向不好,对方不管是招了个抄写员还是女仆侍女都跟他没有关系。如果不是她后来在巧合下救了朱尼,他甚至都不会想起城堡里还有这么一号人。   可现在回想起来,去年佩秋拉夫人正好是复活节后从庄园回到城堡,那“菲拉薇娅女士”应该也是那个时候进入城堡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是否能对上,但看刚刚的情形也知道,后来他朝圣回来发现“黑球”消失,应当也是那位女士做的……   她是否跟自己一样,也能看到那些依然游荡在世间的亡魂?   ——不、不,这点根本不需要怀疑。   刚刚那种情况,即使走廊狭窄,他也已经预留出了对方能通过的空隙。   如果不是故意的,普通人怎么会突然因为看到一个擦身而过的人身上有蛛网就上手去拍?提醒一声已经足够礼貌,伸手那绝对是故意的……   趴在塔顶的垛口处,兰斯忍不住朝迎面吹来的风撸了一把额前的头发,试图让开始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所以,那位女士到底是什么人?   卡尔总管好像说过,“菲拉薇娅”似乎也不是她的真实身份,她一开始跟佩秋拉夫人说出的身份有可能是在说谎,甚至肯定都不是威讷提人……   那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又为什么要帮他驱散那些“黑手”?   无数的疑问从脑海里飞速闪过,兰斯却想不出一个答案。   而其中最让他烦恼的一个问题,就是他不能确定对方是否也察觉到,他们是“同类”。   其实刚才两人擦身而过的那个瞬间就是询问的最好机会。可惜当时他被那些“黑手”的尖啸声震到失态,还被身边的男仆发现了异样。   要是他当时就那么直接去拦住那位女士问个究竟,估计很快就会被贴身男仆汇报到卡尔总管那里。   兰斯倒不是不信任卡尔总管。只是这种事,他总归没办法跟看不见的人实话实说。   毕竟说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什么的……让人以为是疯子还好说,要是被说是“恶魔附身”麻烦就大了……   …………   这么想的话,也许就算他问出口,那位“菲拉薇娅女士”也不会承认,毕竟他这么多年也是否认着这一切过来的。   换位想一想,如果突然有个人跳出来说“我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还询问他能不能看到,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否认……   就在兰斯正陷入一个人的纠结风暴时,正在守卫带领下前往小花园的菲丽丝可以说是心情非常灿烂。   虽说那二十来只黑手应该不是“老伯爵”的全部身家,但作为警告和教训来说绝对是会让对方肉疼的级别。   就是不知道对方是会选择报复,还是会像上次那样过来找她谈判。   反正就算是前者,现在派勒乌索教授他们也都摸清了那家伙的特性,知道遭遇后要怎么躲避。要是直接找上她就更好办了,她可一点都不介意把这么一个不听话又只会惹麻烦的东西送去见神明。   带着这份好心情,菲丽丝再次跟随守卫来到小花园时,不说别人,连朱尼厄斯都看出她今天心情非常好。   “您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女士?”   发现小主人看向菲丽丝的眼中满是好奇,那位唤作“乔戈”的少年男仆不由放下手中的水桶,笑着询问道:“您今天看起来好像格外开心。”   几次接触,菲丽丝与这位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年轻男仆已经很熟悉。   只是捕捉到他的眼神和肢体动作后,她立刻意识到什么,只回给对方一个神秘的微笑。   “是遇到了一件好事,但不能随便告诉别人。”菲丽丝这么说着,又俯身看向同样看着自己的小朱尼,“但如果是朱尼厄斯少爷亲自问我,那我也不是不能说——”   听到她这么说,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紧接着便小跑着来到花园边的长椅旁,拾起写字板快速写了些什么后又小跑过来给菲丽丝看。   “既然您都这么问了,当然要告诉您。”菲丽丝笑着蹲下身,伸出手朝天际画出一条弧线,“我昨晚做梦,梦到暴风雨后阴云褪去,天际出现了一道彩虹——结果今早一觉醒来打开窗,居然真在远方看到了一道彩虹!那一定是吾主给予我们的启示,说明近期的灾厄即将过去,好运即将到来,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彩虹是什么?”   跟在一旁听的少年男仆乔戈好奇道:“为什么说看到它就是好运?”   “教经中提到过,彩虹是大洪水后吾主与幸存的人们签订的永恒之约,是审判后的恩典和宽恕。”对两个小孩简单解释了这个典故,菲丽丝又向上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这才继续描述道,“那是一种飘浮在半空的彩带,有时候像一个半圆的拱桥,有时候只有半截,从外到内圈有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   两个半大少年面带憧憬地听完她的讲述,无不遗憾他们今天早上没起早,错过了看到这种“异象”的时机。   “我记得尼托海姆大教堂内有一幅壁画里就绘有大洪水后的彩虹。”见朱尼厄斯真的很感兴趣,再想到之前菲丽丝的诱导,坐在长椅上休息的恩里克修士难得跟着加入对话,“如果您真的很想亲眼看看彩虹是什么样的,也许可以让伯爵阁下带您去一趟大教堂。”   提到自己的堂兄,男孩期待的表情明显跟着往下落了落,最后还是摇摇头。   菲丽丝对他的这个反应有些意外。   按照她的了解,那位伯爵阁下对自己这位堂弟可以说是百依百顺。   就算现在外面有瘟疫,尼托海姆城也在戒严,但到底城内还没发现过瘟疫病人,总体还算安全。只要朱尼厄斯自己提出来,那位伯爵阁下肯定会答应。   又耐心问了几遍,男孩磨磨蹭蹭了半天,最后只用写字板回答“伯爵阁下很忙”,然后就放下写字板,跑去看花园边缘新栽下的花了。   见状,菲丽丝也不好再强逼他做什么。   只跟着走到男孩身边,就着面前的花,将她这次带来的两个小故事讲完,也算是圆上自己这次出门的理由。   带着小孩又玩了一会儿,再与恩里克修士讨论了些书籍装订方面的技巧,菲丽丝便在第十个时辰到来前离开了花园,回到自己居住的西塔楼。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小男仆乔戈的眼睛转了转,小声跟修士和自己的主人说了下要去上厕所,便快步回到主楼内。   来到档案室借了纸笔写下一张字条,折叠好让一名路过的男仆转交给盖伊先生后便脚步匆匆地返回花园。   当卡尔总管从自己的副手那里接到这张字条时,他已经从伯爵的男仆那里获知伯爵阁下今天曾去过西塔楼的塔顶晒太阳,还在塔楼的楼梯内遇到那位“菲拉薇娅女士”,以及被那位女士“虚晃一拳”吓到全身发抖的遭遇。   当然,最后那条听上去实在荒诞的消息卡尔并没有太相信。   伯爵阁下就算不是个太英勇的人,也是个体格健壮的成年男人,没道理被一位赤手空拳的女性吓到全身发抖。   而且他刚刚才在走廊见过伯爵阁下,还寒暄了几句话,人看起来没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比起这件事,他倒是对那位少年传来的信息更感兴趣。   “……今天早上,西边出现彩虹了吗?”   他询问自己的副手:“我早上好像没看到。”   他的副手盖伊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没看到。   “也许……是这位女士起得比较早?”盖伊疑惑道,“她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撒谎吧?这也没什么好处……”   “…………确实没必要。”   “但她说得没错,我们的好运快来了。”   卡尔将一封刚拆开的信递给副手,淡淡道:“刚收到的消息,那位年幼的威登堡侯爵似乎生病了,不知是不是染上了那可怕的瘟疫。” [260]交汇点2:“我要去西塔楼,就现在!”   260   很显然,尽管十二年前的瘟疫给一代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并非所有领主都像尼托一样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欲望。   对有些人来说,上至国王下至流浪汉都会杀死的瘟疫也许并不算一个坏消息,反而是能利用的工具。   威登堡与尼托距离最先出现瘟疫的威讷提共和国差不多远,穿越银山、前往意图恩诺半岛的商路也基本重合,按理说,两地受到瘟疫影响的程度也该差不多。   而事实上,尼托伯爵领在封锁了南边境后基本就隔绝了瘟疫蔓延的脚步,现在也不过是在边境区域徘徊。反之,距离卜尼山口更远的威登堡侯爵领,瘟疫已经在短短不到一个月就窜到了侯爵领的腹地,那让整个威登堡的主人染上病也不是不可能……   “……就算是瘟疫,也不会这么快吧?”   兰斯放下手中的字条,面带诧异地看向眼前的总管:“威登堡也许对过境者的管理没有我们这边严格,可我记得图廷根在很靠北的地方,现在距离边境出现瘟疫才过去半个月……而且现在这种情况,为什么我们这边的边境还能听到有关威登堡侯爵身体状况的情报?明明以前没有瘟疫的时候都没听到过多少,这消息真的准确吗?”   卡尔总管当然不能保证消息百分百准确。   别说现在因为瘟疫他们已经基本封锁了边境,就算是平时,老威登堡侯爵过去就格外警惕尼托这边来的人,包括领主常居住的图廷根在内的几座较大规模的城市甚至会用重税的方式拒绝尼托商人入城。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弄到与威登堡侯爵相关的准确消息可谓难上加难。   “……但正因为我们向来弄不到有关威登堡侯爵的准确消息,这次收到的消息才更值得重视。”   解释过他们无法获取“邻居”准确信息的原因后,卡尔总管话锋一转道:“连我们都能轻易获知的消息就是大部分人都能知道的消息,更有可能是被人故意放出来的。”   他都提醒到这一步,就算是兰斯也能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了。   正常来说,为了领地的平稳,也是为了让领地内的封臣们安心,领主就算生病了消息都不会轻易外泄。   尤其是对威登堡侯爵领来说,现在名义上的领主小侯爵才十岁,继承爵位这才过去几个月,本来位置就没坐稳,此时再传出他生病的消息对他本人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不管消息是不是真的,都能说明这位小侯爵已经彻底失去对侯爵领的掌控了。   再进一步,考虑到如今那位“摄政官”的身份……也许下次听到隔壁这位小侯爵的消息时就是对方的讣告了。   推想到这个结论时,兰斯突然觉得自己更能理解泽门爵士的行为了。   威登堡的那位摄政官算起来也是小侯爵的堂兄,活生生的例子摆在这里,他又怎么能指望泽门爵士全然相信他的保证?   “…………”   “所以,现在威登堡的那位摄政官叫什么名字来着?”   自顾自怅然了一阵后,兰斯继续问道:“我记得好像叫路德什么……您以前听说过这个人吗?”   “拉文堡的路德维希,他是老威登堡伯爵的堂侄,他的爷爷是前前任威登堡侯爵异母的弟弟。”卡尔总管站在原地,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我们对这位的了解不算多,但商会的人说过,他的父亲过去一直驻守的拉文堡是西边边境中少数主动对我们示好过的城市。十年前从那边进入侯爵领会被收取的过境税虽然相比起来也算高,但还算处于合理的范围内,所以当时一些往西走的商队会经过那里。但在上次那场瘟疫结束后拉文堡也换了个指挥官,这些私下的优待也随之取消了……”   兰斯静静听卡尔总管从那位摄政官的父辈讲起,一直讲完他本人的生平,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没有那些“黑手”在耳边制造噪声,此刻他的头脑非常清晰,很快就滤出总管先生想向他表达的信息。   比起那位失权且极有可能在近期丧命的小侯爵,这位侯爵领的摄政官也许会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尼托和威登堡的恩怨主要在土地纠纷和私人情感上。   情感上,那位“拉文堡的路德维希”与早在四十多年前就死去的堂姑没什么感情,至于土地……要是他真能在小侯爵死后成为新任威登堡侯爵,作为同样“非正常继位”的一员,他必将迎来与兰斯相似的困境——在完全拉拢好领地内的封臣前,尽量与周围的邻居保持友好关系。   如果对方是个聪明人,就该明白用一块原本自己就没有拥有过的土地换取和平是一笔再合算不过的“买卖”。   如果更进一步,考虑到如今尼托和威登堡的领主都已经彻底更换一轮,双方不再有私仇恩怨,他们甚至可以握手言和,重新结盟,那双方边境上的问题都能得到解决。   “……明天找人去西边的要塞发布通告,如果有代表威登堡侯爵的信使想要进入伯爵领,第一时间通知城堡这边的同时也要好好招待对方……”   兰斯顿了顿,勉强想了个理由继续道:“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们都不能做率先失礼的那一方。”   听着伯爵阁下的安排,卡尔眼中难得露出一丝发自真心的赞赏。   “是,阁下。”微微躬身以示接受了领主的命令后,城堡总管再次抬头时脸上已经戴上一抹笑,“您今天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伯爵阁下。看来迈克尔医生的建议很有用。”   闻言,兰斯猛然从沉思中回过神,不由又想起今天下午发生的那件事,整张脸瞬间都开始升温。   “是、是的,迈克尔医生的建议很好……我确实该多出去走走……”   有些不自然地掩嘴轻咳一声,年轻的伯爵阁下开始第一次庆幸自己正在蓄须,至少能掩饰一下自己此刻的情绪。   见城堡总管继续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准备这么走了,他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叫住对方:“对了,之前您说起过藏书室的事……我后来想了想,这么长时间我一次都没有去似乎也不太好,至少我该知道那里都有哪些类型的藏书……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让那边的人为我介绍一下。”   卡尔的脚步顿了下,抬头看了一眼看似还算镇定、实则已经开始眼神乱飘的伯爵阁下,原本已经在之前被否定的猜测隐约又冒出了一点头。   “当然,我稍后就去通知恩里克修士,相信他会很乐意为您做讲解。”   对上年轻伯爵诧异的目光,卡尔故作惊讶道:“您……难道是有其他人选?”   “不、不……当然没有!”兰斯立刻否认道,“恩里克修士当然是最好的,但他之前伤到了腿,我怕他爬那么多台阶膝盖受不了……”   “这您不用担心,恩里克修士的腿这些日子已经休养得差不多了。正好之前菲拉薇娅女士已经把所有损坏的书籍修复好了,恩里克修士之前也提起希望有机会能再去藏书室看看,实在不行我还可以找人将他背上楼。”卡尔总管体贴道,“他已经在藏书室内工作了七年,是这里最了解那些藏书的人,相信您的任何疑问他都会解答。”   面对这无懈可击的回应,兰斯只能默默咽下自己的真实想法,笑着点头应允,直到房间的门再次关上,脸上的笑容顿时转为落寞。   这次他的表情变化实在有些明显,就连平时不太敢直视他的男仆都发现了。   “……您还好吗?”犹豫片刻,贴身男仆上前小声询问道,“您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我说,阁下……”   与往常一样,这种殷勤话想来不会得到这位伯爵阁下的正面回应。   兰斯只摇摇头,说了句“没什么”便准备做个睡前祷睡觉了。   其实暂时见不到也没什么。   因为即使现在就能与那位女士见面,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总不能一见面就说:“您好,我知道您也能看到那些游魂,谢谢您帮我把我身上那些吵闹的家伙赶走”吧?   光是想想,兰斯就感觉自己要尴尬到无处容身。   所以,先像现在这样冷静思考一下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今天他能久违地睡个好觉了。   这么想着,年轻的伯爵阁下简单用温水擦过身体,等到男仆端着水盆离开后便走到窗边坐下,握住胸前的圣牌,开始如往常那样念诵起祈祷词。   然而睡前祷的祷词才念到了个开头,一阵熟悉的呢喃让兰斯猛地睁开双眼。   「…………离……驱…………走……」   「……我…………你……令…………」   伴随着那熟悉到让人生理厌恶的声音,数只黑手从阴影里爬出,手背上的眼睛与他对上的瞬间,手指们立刻灵活地朝他的方向爬来……   ——————咣当!   刚把水盆送出去的贴身男仆听到伯爵卧室内传出一阵巨大的响声,不由悚然一惊。   下一秒,内屋的房门已经被人一把打开,已经换上睡衣的伯爵阁下带着一股可见的怒气从里面冲了出来。不等他询问,自己已经被对方抓到房间的角落。   “我要去西塔楼,就现在!”他听到自己的主人用沉到发哑的声音如此说道,“我知道主楼里还有另一条去西塔楼的通道,平时没人走……你现在就送我过去!”   那么一瞬间,男仆安德斯脑中闪过了无数念头,最后终于定格在一个让他心脏狂跳的想法上。   果然,他就说伯爵阁下今天下午的表现那么不对劲……原来是终于对女人感兴趣了啊!   而且这样神神秘秘地跟他说,难道是打算把自己培养成专属心腹?   带着这个令人兴奋的想法,男仆赶紧点头应下,抱起主人的被褥后就带着伯爵阁下来到一墙之隔的隔壁——原本属于伯爵夫人的房间。   伯爵夫人的房间里有一扇通往“夫人塔”西塔楼的暗门——在主楼工作的仆人们都知道。   而且因为庄园着火,这边的钥匙全部遗失,卡尔总管还特地让人重新换了一遍锁。   如果是其他人,这时候肯定会被这些门锁难住。   可男仆安德斯小时候有个玩伴是锁匠的儿子,从小就学会了“开锁”这种对骑士家庭来说相当冷门的技能。   当然,他也曾因向父亲展示过这项技能被狠狠揍了一顿,以至于这些年一直藏着没敢跟人说起……可谁又能想到,这被父亲称作“卑鄙无教养”的技能有一天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呢!   果然,当看到他用一根细钉撬开门锁后,他的主人第一次朝他露出了赞赏的微笑,这顿时让安德斯的内心更加激荡。   怀着这种激荡的心情,他们一路顺着楼梯往下走。   可刚走到四楼,伯爵阁下居然叫住了他,让他打开了通往西塔楼四楼走廊的门。   虽然男仆记得藏书室应当是在西塔楼的三楼,但主人的命令他不能不听从,尽管疑惑也只能放下手中的被褥再次开锁。   随着一声“啪嗒”声,四楼的大门向二人敞开了。   不等男仆站起身,他身边的伯爵已经一手抱着被褥一手举着烛台踏了进去。   这一层过去大概是侍女们的休息间,随便打开一扇门就有一张床。只是半年没人住过,一开门就能明显嗅到灰尘的味道。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连男仆都会嫌弃的房间,伯爵阁下却像是发现了什么珍宝,烛光下的双眼都在放光。   快速把自己的被褥放下,人便迫不及待地躺了进去。   “明早晨钟敲响前叫醒我。”   顶着男仆目瞪口呆的表情,兰斯在闭眼前如此吩咐道:“我来这里的这件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卡尔总管。让我知道你出去乱说,以后也不用在我身边工作了。” [261]交汇点3:“……我觉得他就是能看到!”   261   事实证明,只要睡得够早,半夜不被叫醒,保证充分的睡眠时长,人不需要闹钟也能自然醒。   在晨钟敲响前,菲丽丝便已经伴随着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声睁开眼。   打开窗让阳光照进屋内,深深吸入一口清新中带着一丝潮气的新鲜空气,整个人的心情都跟着变好了。   天树之月(5月)到来后,气温整体回升,雨水增多,土地重新变得松软,也是农人们正式开始耕种的季节。   可惜菲丽丝所在的楼层不算太高,自己房间内唯一的窗还正对着围墙,实在看不到太多好风景……但因为城堡主楼的整体处于一个小山丘之上,从这一层向南的窗户里还是能看到距离尼托海姆城外更远的一些田野……   “…………”   “我说一大早没看到你的人影,还以为你去哪儿了……”   就在菲丽丝透过窄窗欣赏着更远处的田野风光时,身后冷不丁传来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   “就算是看远对眼睛好,你也不至于一直待在厕所看吧?”老教授一脸无语地催促道,“快回去吧!一直待在这里你还真不嫌脏……”   “……那我有什么办法,这一层就这里的窗户朝南。”   对此,菲丽丝也颇有些怨念。   从完全无门的厕所里转出来,三两步穿过走廊、关上通往三楼的门,她才恢复正常的声线,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一边说道:“话说之前我就想过,我总是待在室内晒不到太阳可能会缺钙啊。以后有骨质疏松、稍微磕碰一下就骨折可不好……你说如果我跟卡尔总管商量一下,把我的活动范围扩大一点,至少扩大到塔顶,让我每天中午能去上面晒晒太阳,你觉得他能同意吗?”   “这我哪儿知道啊?要问你自己问……不对,我来找你可不是跟你说这些废话的!”   三两句就又被学生带偏话题的老教授赶紧转回话题:“你还有心情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呢!昨天差点有人都要摸到你房间里了你知不知道?!”   菲丽丝:…………   菲丽丝正在从水桶里舀水的手顿了顿,半天才发出一个略带疑惑的“啊”。   不等派勒乌索教授进一步解释,冉娜突然从房顶穿墙出现,并带回“尼托伯爵和他的男仆已经回到自己位于主楼的房间”这一消息。   伴随着远处晨钟敲响的声音,菲丽丝总算从两名幽灵一人一句的讲述和对话中弄清楚昨晚自己睡着后发生的事。   昨晚临睡前,菲丽丝想着自己这算是第一次给特定的人“除灵”,还是需要看看效果,也好确定那位伯爵阁下天天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是不是纠缠他的恶灵导致的。   于是,同样对此感兴趣的派勒乌索教授接受了这个任务,来到位于主楼最顶部的领主房间开始蹲守实验对象的反应。   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这位白天还看着有些萎靡的尼托伯爵,晚上的精神状态相当不错。   派勒乌索教授听着他与卡尔总管商量了些事,等总管离开后就去清洁了一下身体,看上去是个生活相当规律的人,估计很快就要上床睡觉了。   派勒乌索教授没有围观裸男擦身的习惯,确定他身上没有再出现那些黑手后就礼貌避到外间。   而等男仆去端水送到外面时,他又听到声音去走廊外看了一眼……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那位伯爵就像是突然发了什么疯,突然要求自己的贴身男仆把自己秘密带进西塔楼。   提到西塔楼,派勒乌索教授自然觉得他就是来找菲丽丝的,当即就跑回来想要把菲丽丝唤醒。   不过当时菲丽丝已经安详入睡,冉娜有些不忍心打扰好友的睡眠,又指出房间的门是从内锁住的,就算有人能开锁也没办法打开房间门,并建议教授再去看一眼,确定他们是冲着菲丽丝来的再叫醒她也不迟。   于是,派勒乌索教授又上楼看了一眼,结果发现那位居然停在了位于藏书室上一层的四楼,并往其中一张床上一躺,直接睡了过去……   派勒乌索教授觉得,自己当时的表情应该与那位贴身男仆差不多。   他们都不太明白这位伯爵阁下到底是精虫上脑还是脑子有病,却只能在那充满灰尘的房间里默默蹲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离开。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那位伯爵阁下昨晚就睡在我的楼上,刚刚才回去?”   菲丽丝指了指自己的头顶,不可置信地总结道:“是他的房间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他的床出了问题?为什么偏偏要费劲到这里……”   话说到一半,她的视线跟着扫过有些欲言又止的冉娜,脑中突然闪过对方之前说过的一个猜测:“总不会是……”   “……我觉得他就是能看到!”   与好友对上视线,并察觉到菲丽丝眼中的诧异,冉娜几乎是立刻兴奋开口道:“我就说,除了他能看到那些‘黑手’、还想借用你躲避它们外,根本就没有这么做的其他理由啊!”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也伪装得太好了……不但骗过了活人,还骗过了我们这些死人。”派勒乌索教授说不出反驳的话,却也指出不合理的地方,“如果他要伪装成自己‘看不到’,也该像菲丽丝这样装给活人看,有什么必要连我们都不正眼看一眼?”   这确实也是个冉娜无法解释通的点。   不说菲丽丝,就算是同样能看到幽灵的拿法国王,即使是站在活人堆里,在注意到派勒乌索教授的瞬间也直接看了过来——可以说,但凡那位“尼托伯爵”过去正眼看过他们一次,他们都不会像现在这么纠结。   带着这样的疑问,派勒乌索教授决定开启自己的新一轮实验。   另一边,半年来第一次睡了个好觉的兰斯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没有“黑手”的骚扰,天蓝了,草绿了,阳光是那么温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甜丝丝的味道,连堆积在书桌上的那些看多了就让人生理性反胃的文字都变得可亲起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有几道看上去有些熟悉的白影在他的房间内进进出出。不过这些透明游魂与那些“黑手”的刺耳声线不同,它们发出的声音轻盈而细腻,几乎对他构不成任何干扰,听着反而有点类似听到鸟鸣或乐器演奏时的舒畅。   即使它们偶尔会突然靠近自己,也会很快离开。活像几个顽皮又可爱的孩子,让人完全生不出烦躁的心情。   某个瞬间,兰斯都觉得它们是有自我意识的生灵,甚至生出一点与它们沟通的心情了……可惜他周围时刻都有人,一言一行都不能有任何不妥,只能暂时对它们保持无视。   尽管兰斯觉得自己已经尽量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外在表现与过去没什么两样,但作为整座城堡的中心,他的一举一动始终都在被所有人关注。   不出半天,“伯爵阁下今天心情特别好”的消息便在主楼上层悄悄传开了。等兰斯今天吃完午饭,主动表示要出门走走的时候,他明显感受到更多隐晦的目光。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晚睡了个好觉,还是因为耳边的呓语全部消失,他发现自己现在其实也不是那么在乎那些目光了。   是啊,他为什么要在乎呢?   反正他也无法控制别人的眼睛,有人想看就看吧,被看两眼又不会怎么样。   带着这样的心态,他的脚步迈得愈加轻快,没几步就走到了西塔楼。   昨夜完全失眠的贴身男仆原本还在打哈欠,此时见自己的主人在西塔楼前停下脚步,还仰头向上看,顿时全身打了个激灵。   “……您想上去吗?”见他迟迟没有其他动作,男仆小心翼翼上前询问道,“您是打算去塔顶……还是藏书室?要是去藏书室是不是要先跟卡尔总管说一下,听说那里的钥匙在总管先生手里……”   如此露骨的试探,兰斯当然听得出来。   他现在确实对在藏书室的那位女士很好奇,可现在他也确实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对方……于是,兰斯最后只朝男仆摇摇头,脚下转了个方向,径直朝前堡场走去。   人的心情好了,自然也有心情多在外面走一走。   时隔几个月,兰斯不但按照自己做守卫长时的习惯在城堡各处重要的防卫点转了一圈,还久违地踏进城堡外的训练场,围观了一会儿泽门爵士训练守卫。   新来城堡服役的守卫们很多都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领主,看到他到来后顿时兴奋起来。   为了表现突出,今天他们训练时格外卖力,看得泽门爵士都有些舍不得放兰斯走了。   “您平时该多来这边看看,伯爵阁下。就算您不喜欢打猎,也该多出来活动,锻炼您的体魄。”沉默半晌,已经发须花白的老骑士用略带僵硬的声音说道,“如果您不介意,我和我的手下随时可以为您做陪练……”   兰斯有些意外地看向这位总是与自己保持距离的老人,看清他那有些不太自然的肢体动作,突然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对方传达过来的善意。   有一瞬间,早已麻木的心脏重新跳动了一下,一股暖流从胸口直冲脑顶。   清风拂过耳畔,鼻尖嗅着日光晒在石头上带来的暖意,草木的清香是那样明显,带着许久都没能想起的回忆,重新在脑中绽放。   那一刻他切实回想了起来,春天原本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季节。 [262]交汇点4:“嘘————是我。”   262   尽管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但在泽门爵士的引导下,兰斯很快找回了熟悉的手感。   似乎有一股热流从木剑的剑柄流出,自他的手延伸到全身,让他每一次挥剑都要比之前更有力娴熟。   作为他的对手,泽门爵士自然最先意识到了这一点。   最开始,他还因自己没有多加考虑就邀请伯爵阁下在这种公开场合对练感到懊悔。   毕竟不管之前如何,此时此刻,眼前的年轻人都是这块广袤土地的领主,是这片土地的核心。一旦他在对战中处于劣势的模样被周围的士兵看到,不好的声音传开,那绝对会对领主的威严造成影响,而自己这个邀请者也要负主要责任。   可就在泽门爵士想着自己要不要干脆放水时,对面青年的攻势开始变得快速而犀利。   趁他分神之际,青年将左手抵在自己的剑刃下,抵住他下劈的同时用力将剑柄向右挥,抓住那短暂的间隙握住他持剑的手,形势在眨眼间已然逆转。   按常理,对方该在此时上前一步,同时朝他的面门刺出一剑。可面前的青年在握住他的手臂后就停下了动作,并后退一步将左手背到身后,重新摆出预备对战的姿态。   不需要任何言语,泽门爵士已经感受到面前人对自己的尊重……这让他的胸口也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只是此刻他也没有精力思考太多。他感受到面前的年轻人确实是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自然而然便放下了之前的那些顾虑,认真与之对战。   直到真正交手时,泽门爵士才对面前人是“女婿一手带大的孩子”有了实感。   他运用的剑术技巧,一招一式都带着埃尔德里德的影子,却在同时衍生出了属于自己的风格。   他很少主动进攻,多数情况下都是用防守的方式化解攻击。   不过他也并非一直在被动挨打,当发现对手露出一点破绽,他都能以一种巧妙的方式抓住并给予反击。   这与大多数士兵只靠冲劲和蛮力的作战方式不同,需要一颗时刻保持冷静的头脑和强大的耐心。   时间拖得越长,泽门爵士越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那远超常人的恐怖专注力。而他到底年纪大了,只要没能在十个回合内突破他的防御,那接下来就是“失误——被人抓住失误点反击——防御——因防御而自乱阵脚”的恶性循环,输掉便是早晚的事。   当然,这种听上去相当厉害、观看时也会出现反败为胜的打法其实并不太实用。   毕竟除了比武比赛,现实的战争中没有人会真的一对一比拼剑术。不过另一方面,在真实的战争中,现在已没有多少领主会带头冲在前锋跟敌人拼杀,普通士兵使用的战术同样不适合他……   摸清伯爵阁下的水平后,泽门爵士赶紧在自己体力告罄前叫停了对战。   “埃尔德里德是个好老师,剑术方面我没什么可教给您的。”老骑士杵着木剑,向来严肃的面庞上难得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不过如果您还想在这方面继续精进,我可以为您推荐几名在剑术上很有造诣的人与您做陪练。”   兰斯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原本就对剑术没太多兴趣,会掌握这项技能完全是因为小时候一直在被叔父反复操练。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他又突然想到今年即将八岁的堂弟,当即改了口风。   “感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对这方面确实没有太多兴趣。”年轻的伯爵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朝泽门爵士露出一个笑,“不过您的话倒是提醒我了,朱尼厄斯就快到八岁了,也到了该学习剑术骑术的年纪,最好是能找一位合适的老师……如果您有合适的人选可以随时跟我提。”   听到这个答案,泽门爵士有种意外又不意外的感觉。   尽管直到现在他还是不觉得面前的年轻人真打算把自己的外孙当成继承人培养,但能亲自给自己的外孙选剑术老师也能最大限度地保护外孙的人身安全,实在是个不可错过的机会,泽门爵士完全没有理由拒绝。   三两句话把事情敲定下来,兰斯也感觉自己今天的外出时间已经很长了,将木剑归还后便带着贴身男仆回到城堡主楼,继续翻阅由卡尔总管挑选出的档案文件学习。   人精神集中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等兰斯再抬起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吃完晚饭后,卡尔总管照例来到伯爵的房间汇报城堡内的事务,便开始检查伯爵阁下今天的学习进度顺便答疑解惑。   “……您今天的脸色看上去比过去好多了。”   结束今日一天的行程,卡尔也能抽出时间关心起领主的个人状况:“刚刚我还遇到了泽门爵士,他跟我提起您今天去了一趟训练场,还与他对练了很长时间。这是我考虑不周,您身边理应该有位能陪您做这些的侍从……”   “不,我并不需要。”   想到要从过去的“同事”中选一人成为时刻跟在自己身边的侍从,兰斯几乎是想都不想就回绝了:“安德斯很好,我平时有一位随从跟着就够了。”   卡尔看了眼低头站在一旁的男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有关藏书馆的事。   经过他的代为沟通,恩里克修士已经表示只要伯爵阁下有时间,他随时愿意为城堡的主人介绍藏书室内的众多书籍。   兰斯对此并没有太多反应,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伯爵阁下的反应尽数被卡尔看在眼里,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如往常那样告辞并退出房间,卡尔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开。   他耐心等着来送热水的仆人们都离开,等到男仆安德斯出来找人倒水时才再次出现,将人带到走廊边。   “昨天到今天,伯爵阁下身边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吗?”城堡总管压低声音询问道。   “没、没有吧?”男仆安德斯端着水盆,一脸懵懂地抬起头,“就是……感觉阁下昨天睡得格外好,所以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心情特别好,其他也没什么……”   卡尔扫了眼水盆中微微荡起的波纹,拍了下男仆的肩膀,叮嘱对方要好好照顾伯爵阁下的起居不能懈怠等等,这才招手让等在一旁的仆从去接他手中的水盆,自己则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转告今晚在最上层守夜的人警醒一点,不要打瞌睡。”走到下一层时,城堡总管对正在巡逻的两名守卫如此说道,“有什么异状,哪怕是一点声音都不能疏忽,明白吗?”   正好来找上司的盖伊恰好听到这句话,有些疑惑地往上看了一眼,却也没细问,只一边向总管汇报今天去尼托海姆城市政厅得到的一些反馈,一边一路跟着总管先生回到他位于门楼的房间。   “……还有,您之前托海因茨会长查的事他都一一找人问了,但没什么准确的消息……”   关上门后,盖伊走到卡尔总管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他说从三四十年前坎普斯集市衰败后,我们这边就很少有人去罗兰内陆做生意,后来罗兰和马黎打起来就更没人愿意去了。而且除了北边的一些港口城市和瓦蓝,罗兰北部的市场几乎都被吕得的商人们霸占,那群人一贯排外,又有罗兰王室的支持,我们这边的商队去一趟一路交的税都不够本钱……所以至少最近十年,商会的都没有人去过罗兰内陆,更别说是吕得城了……”   “可我听说,北方商会同盟的人经常会去瓦蓝和勃利石,往南连阿奎亚的葡萄酒和喀斯特的黑皂都能搞到。”手指在桌面点了点,卡尔总管再次开口道,“海因茨会长说起过好几次,难道就没真派人去过?”   “去年秋天是派人去过,但那几人现在正在边境接受隔离呢。”盖伊无奈道,“这次瘟疫扩散得跟十二年前那次一样快,听说靠近蓝河和丹乌斯河的好几个港口已经出现疫情,更进一步就要蔓延到戈尔波男爵领了……对了,海因茨会长还想向您打听一下,这种封闭还要持续多久。现在城市内已经开始出现怨言,如果持续太长时间城市委员会可能就要扛不住压力……”   听着这再明显不过的试探,卡尔总管忍不住冷呵一声。   “尼托海姆想要效仿乌姆城实现城市自治,第一步就是要能靠自己立住。遇到这点麻烦就找领主解决,还算什么‘自治’。”   城堡总管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沾了沾墨水,一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一边冷淡开口:“转告他,伯爵阁下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知道的防疫手段都说了,现在证实那些手段确实有效。要是尼托海姆城内的人自己愿意把疫病引进城,亲手掐灭好不容易积累起的希望,那除了自作自受我也无话可说。”   ***   比起还在熬夜处理城堡事务的卡尔总管,位于主楼的兰斯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床上睡觉了。   昨天他为了甩开那些继续靠近的“黑手”,跑到那位女士所在的西塔楼凑合一晚实属迫不得已。要是细究起来,这样的行为称得上是十分冒犯。   而今天一整天,即使他没再靠近西塔楼也没有再见到那些“黑手”,想来那些东西大概也是放弃纠缠他了……这样的话,他还是觉得在自己的房间睡比较妥当。   抱着这种侥幸心态,兰斯小心翼翼地洗澡,小心翼翼地做完睡前祷,小心翼翼地躺到床上,发现身边的一切都很安静,“黑手”果然没有再出现,这才安详地闭上眼睛。   同时,位于外间的男仆安德斯听着门内的祈祷声结束后也没有继续传来其他声音,顿时也安心了。   只有吾主知道,他刚刚被卡尔总管叫住时整颗心都吓得差点蹦出来。   还好伯爵夫人的房间本来就和伯爵的房间是连同的套房,可以通过内部的内门过去,不需要特地走走廊,这才没让外面守夜的人发现异样……   要是伯爵是去跟情人幽会就算了,他作为能分享秘密的人肯定会得到伯爵阁下的重用……可昨晚那到底算什么啊!在一个全是灰尘的房间睡一晚到底有什么可高兴的?安德斯真是想破脑袋都没能想通伯爵阁下这么做的原因。   好在今天伯爵阁下直接上床了,应该不会再折腾,他也能像平时那样睡个好觉……   这么想着,男仆掩嘴打了个哈欠,将自己常用的铺盖卷拿出来铺好,钻进去后安然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安德斯梦见自己久违地回到家。早已去世的母亲心疼他,特地为他宰了一只鸡庆祝。   而就在他撕下一条鸡腿准备开啃时,身边突然出现的弟弟却非要跟他争抢。   他不给,弟弟就扑上来拽住他的手臂不停晃……晃着晃着就把他晃醒了。   安德斯在有些刺眼的烛光下睁开眼,猛然对上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当即吓得张嘴就要叫。   然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显然比他的动作更快,一只大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   “嘘————是我。”   兰斯按住男仆的嘴,直到对方冷静下来才放开:“安静点,不要出声。”   “……伯、伯爵阁下?”刚从梦境缓过神的男仆震惊坐起身,“您、您怎么在这——”   “我要去西塔楼。”他的主人无情打断他的话,压着声音说道,“跟昨天一样,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263]交汇点5:“希望伯爵阁下看过这些,会接受侯爵阁下的诚意。”   263   当菲丽丝半夜被哈特的大叫声喊醒,得知尼托伯爵又带着他的男仆在撬西塔楼的锁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过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冉娜又飘了回来,表示没事了。   那位伯爵阁下只是跟昨天一样跑到四楼的一间房,放下被子就睡,看上去没有要继续下楼的意思……但保险起见,冉娜还是以“缺人看守”为由把哈特拽走了。   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的菲丽丝眯眼看了看还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出时间的天色,不由囫囵骂了一句“神经病”,便仰头倒到床上继续睡去。   一夜无梦,直到睡到第二天自然醒,她才想起问后续。   “然后?有什么然后啊?他就是在那里睡觉!”   被迫浪费一晚上的时间,只是在一间房里看两个男人睡觉的哈特声音里满是怨气:“什么事都不做,就纯睡觉!睡到晨钟敲响才走!以前听到有人说这位兰斯少爷脑子有病我还不太信,现在看可不就是有病吗——”   “他才没病,他确实是在躲那些‘黑手’!”   不等哈特抱怨完,冉娜也从墙外飘进来,脸上写满兴奋:“是真的,这次我和派勒乌索教授是亲眼看到了,绝对是真的!”   通过冉娜激动地表述,菲丽丝总算知道昨天消失一整日的老教授都做了些什么。   为了确认那位伯爵阁下是否真的能看到亡灵,从昨天上午离开西塔楼后,派勒乌索教授就对着自己的实验对象开始了各种堪称“骚扰”的实验。   一开始,派勒乌索教授还保持着一位学者该有的拘谨,试图用正常打招呼的方式引起对方的注意。   然而话说了半天,那位却像完全没听到,只专注阅读自己手里的档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想到之前的萨瓦托雷修士作为同样拥有“礼物”的人曾坦言,他能看到自己,却只能看清一个轮廓,连声音都听不见。而那位拿法国王虽然能看清自己的样子,还在时隔七年认出他的脸,却听不懂自己说的话……派勒乌索教授便猜测眼前这位大概也是一样的。   于是在实验的下一阶段,老教授开始试图用肢体语言引起对方的注意。   然而又比画了半天也不见对方看自己一眼后,再有耐心的人也逐渐烦躁起来。   到最后,经过哈特的提议,派勒乌索教授干脆放弃了脸面。在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他和哈特一直在尝试用“环人类飞行”“用手在对方眼前来回摆动”“突然拉近距离”“做鬼脸并发出狞笑”等方式引起那位伯爵的注意。   结果是,直到连冉娜都看不下去、开始劝说教授不要再做这么不体面的动作时,那位都没有在这番“连环骚扰”下有过哪怕一点奇怪的眼神波动。   被无视到这个地步,就连最开始提出猜想的冉娜都要动摇了。   好在派勒乌索教授在探索新事物时总是格外有毅力。在看热闹的哈特和贝尔碧娜都离开后,他依然坚持跟在那位伯爵身边时刻观察,最后等到天黑冉娜都离开了,他还表示自己要一直盯一晚上,这才让他看见昨晚半夜发生的惊悚一幕。   “……教授说,昨天快到半夜时,那些‘黑手’又不知从哪里出现,还一点点往那位伯爵阁下身上爬。”   “结果就在那些手刚爬到尼托伯爵身上发出几次吼声,人就突然醒了!然后他就直接下床,急忙去找自己男仆说要来西塔楼,世上哪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冉娜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兴奋道:“而且我听到教授的通知就过去了,看得很清楚!他在进入西塔楼后,有两只原本已经趴到他肩膀上的‘黑手’也跟着其他手逃跑了。他当时还朝那些手逃跑的方向看了眼,之后还明显松了口气……这就是证据!他就是为了躲避那些‘黑手’才来西塔楼这边睡觉!”   听到这个结论,菲丽丝在短暂愣了几秒后就皱起眉。   如果这些都被证实,那位伯爵确实能看到那些“黑手”并被它们影响,按理说也会看到教授他们才对。   那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是故意无视,还是他真的只能看到“老伯爵”?   不过这个疑问还不是重点——更让她在意的是,如果那位伯爵阁下都知道跑到自己所在的西塔楼躲避那些“黑手”,这意味着那天她一拳打散他身上的一堆“黑手”对方也察觉到了。   既然这样,他应该比自己更先意识到他们二人都是能看到亡灵的“同类”。   真是这样的话,他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平淡?   如果身份对换,菲丽丝觉得自己肯定会立刻找上门问个清楚。   就算是想要利用这份压制“黑手”的能力,肯定也是率先上门直接谈条件,而不是像对方现在这样,宛如一个想要蹭邻居无线网络的Wi-Fi小偷。   毕竟与自己这需要小心翼翼对待一切的处境不同,那位伯爵阁下可是此地的领主,他们之间存在着客观存在的身份差别。   说得难听点,他想取她的性命都易如反掌,想让她做什么事根本不需要顾虑那么多。   想要利用她躲避“黑手”,只需要把她调到主楼靠近他的房间就好。就算怕别人看到,也可以秘密命令她在半夜去他的房间、凌晨再回来,根本不用自己亲自抱着被子在半夜跑来跑去……   总之,像他这样宁可折腾自己也不愿开口麻烦别人的贵族,菲丽丝还是第一次见。   不知道是因为这位“私生子伯爵”过去总是被人忽视、已经养成了不麻烦别人的习惯,还是笨拙到压根没想到其他解决方法,抑或是他不想让她知晓他们是“同类”这件事——不管是哪一种可能,菲丽丝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开始对这位伯爵阁下产生好奇心了。   但既然对方现在还没主动找过她,她也不想主动贴过去。   所以在经过短暂思考后,她便请冉娜转告还在监视尼托伯爵的派勒乌索教授,让他继续观察的时候收敛点,暂时别再做会引起对方注意的古怪行为。   “…………然后呢?就这样了?”   在旁边等了半天的哈特看着冉娜飘走,有些失望道:“您都知道这么多了,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你想让我做什么?直接蹦到他面前,说‘我知道你都知道’了?”看着有些沮丧的青年,菲丽丝哭笑不得道,“别忘了,我现在只是一个生活在塔楼里的身份不明者,我不该知道太多事,也不能知道太多事。”   根据派勒乌索教授目前的“观察结果”,即使那位伯爵同样是个拥有“礼物”的人,也该是无法与亡灵用语言沟通的那类,那他大概率也还不知道自己正借着身边的四只幽灵监控着整座城堡。   而这种“底牌”,菲丽丝是绝对不会主动暴露的。更何况这种随时能探听到城堡内外秘密的能力,对城堡主人来说完全是一种威胁,菲丽丝可不想用自己的性命赌对方的人品和肚量。   正所谓越无知的人越能让人感到安心。   只要能维持现在的生活,菲丽丝愿意做那个让人感到安心的人。   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那位伯爵阁下永远不要来找她。   就这样好好做他的伯爵,管理好自己的领地,保证这座城堡附近处于安稳状态就是对她最大的回报。   不知是不是对方也抱着同样的想法还是做领主实在太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真的没有与那位伯爵阁下再有过任何接触。   距离最近的一次,大概是有一天对方在恩里克修士的引导下来参观藏书室。而她那天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房间并没有出来,就这么安静等他们离开,也没有人来她的房间打扰过她。   如果不是那位伯爵阁下还是会时不时半夜撬锁跑到自己头顶的房间睡觉,菲丽丝都会以为之前的一切猜测都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又过了半个月,一个相当微妙的消息从北边传到了尼托伯爵的城堡。   之前还催着想要跟新尼托伯爵联姻的戈尔波男爵阁下不幸在巡视领地的途中染上瘟疫,并在天树之月(5月)的第十八天去世,年仅39岁。   对一位贵族来说,这个年纪去世也算比较早的了。   可在瘟疫期间,任何人在任何时间死亡都会被蒙上一层“合理”的面纱。更何况从上个月开始,因这场瘟疫死亡的领主早已不止这一例。   现任威讷提总督是最先传出死于此次瘟疫的贵族,掌管卜尼山口要塞的雷狄安家族也遭了殃,在外巡视的继承人在染上瘟疫后不到三天就暴毙了。   在没有山脉阻挡的平原上,整个意图恩诺半岛如十二年前一样,在短短一两个月便已逐渐被瘟疫的阴影笼罩。   而在神圣雷慕帝国,情况也完全不乐观。   南部巍峨挺拔的银山山脉暂且阻拦了瘟疫蔓延的脚步,可随着水上商路的延展,帝国境内最大的两条河——蓝河和丹乌尔河畔的城市都因此遭了殃。   瘟疫公平公正,不但洗劫了阿根堡和乌姆城这样的“自治城市”,威登堡、巴顿、戈尔波这种拥有优秀河港的封建领主的土地也要造访,更不会忘记阿格隆这样的大型主教城市。   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更容易死人——从上一次瘟疫中获取到这条经验的人们开始涌出城市,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躲藏。   城市的管理者们想要阻止,奈何在死神镰刀的阴影下,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话,所有人都已自顾不暇。   或许是出于这些原因,当“威登堡的小侯爵也死于瘟疫”的消息传出后,大部分人尽管会有所怀疑,却也没有人在这种时候发出太多质疑的声音。   只是与继承人尚在的戈尔波男爵家不同,这位威登堡小侯爵是前任威登堡侯爵唯一的子嗣,他的死亡就意味着威登堡侯爵家彻底绝嗣。   自己的领主绝嗣对侯爵领内的封臣们来说绝对是件再糟糕不过的事。   这意味着整个侯爵领都有被其上一层的大领主收回的风险,意味着他们将不得不迎接一个完全不了解、立场不明的“空降新侯爵”。   而作为人生地不熟的“新人”,这样的“新侯爵”必然会带来新的心腹班底,那他们这些“旧人”的地位可就保不住了。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简单到会让所有威登堡侯爵领内的封臣凝聚到一起,重新从前任侯爵的家谱中找到一位合适的侯爵继承人。   拉文堡的路德维希是不二人选。   他是前任威登堡侯爵的堂侄,与刚刚死去的小侯爵拥有同一个曾祖父,又做了近半年的摄政官,和侯爵领内的所有封臣多多少少都比较熟悉,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信件由信使从威登堡加急送往波曼王国后很快收到回信,皇帝陛下无意干涉侯爵领内的继承问题,威登堡侯爵领从此正式变更了主人。   而就在消息确认后不久,另一位穿便衣的使者来到尼托与威登堡位于西边的交接地,拜访了当地的要塞指挥官,希望对方能将一只包裹和致尼托伯爵的一封信一起送到尼托海姆。   要塞指挥官早就收到指示,要礼貌对待从威登堡来的使者。客气体面招待过对方后,便表示希望能在送出信件前先检查包裹内的东西。   使者没有阻拦,只提醒里面的东西可能不会太好看。指挥官没有太在意,打开后却被吓到差点把手中的盒子扔出去。   不大的盒子里全是拇指和耳朵,一眼看去完全不知道有多少。   尽管底部垫有香草香料,可现在已经临近夏日,盒内装着这种东西不免会散发出腐臭的气息,指挥官刚打开一秒就将盒盖重新盖了回去,一脸惊恐看向面前人:“这、这到底是……”   “侯爵阁下顾及现在到处都在闹瘟疫,不好让我拎着人头来拜访,只能将这些恶徒的一部分带来,献给尼托伯爵阁下。”威登堡的使者如此说道,并双手递上一封信,“希望伯爵阁下看过这些,会接受侯爵阁下的诚意。” [264]交汇点6:“之前说的那些人都回来了!”   264   当时间来到飞鹿之月(6月),季节正式进入夏季后,尼托伯爵领内的事务也开始跟着增多。   虽然按照卡尔总管和文书长的话说,由于瘟疫已经开始在帝国境内传开,每年在这个时候该举行的大型庆典已经提前取消。且因为伯爵本人几个月前刚巡视过领地,又在不久前面见过皇帝陛下,巡视边境、召集所有封臣述职和前往皇帝那边述职的工作暂时也不用做了。   综上所述,对尼托的新领主来说,今年夏天该是事务最少的一个夏天了。   可尽管如此,对兰斯这个纯新手来说,这个“最轻松的夏天”他也应对得异常疲惫。   就算今年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出现瘟疫的边境巡视,可附近一些核心区域还是需要照例亲自出门巡视,以自己的身份作为威慑,防止地方管理者谋取私利进行过度放牧或其他不法行为。   还有狩猎活动——这跟他本人的喜好无关,按照泽门爵士的说法,狩猎是培养领主和封臣保持良好关系的最佳活动,同时也能给底下的这些士兵足够的实战训练,还能防止山林里的野兽太多、跑到田地里破坏庄稼,实在是每个领主每年都不得不去做的事。   除了这些户外活动,由于大范围的巡视和每年例行的巡回法庭取消了,今年夏天递到尼托海姆的文件信件自然也要比往年多得多。   要维持对各地的联系和控制的同时还要考虑信使们会不会把瘟疫带进来,还有因为隔离措施导致的各地贸易停滞问题和再过两个月就要开始的秋收……每一个问题都足够让人头大。   好在兰斯现在已经熟练掌握如何快速去除“黑手”的方法——它们一往自己身上爬,他就去西塔楼睡觉。   虽然他也因此收获了贴身男仆愈加古怪的目光,但比起睡不好觉,被当成有怪癖的人看两眼实在算不上什么。   兰斯甚至不敢想象,如果现在那些“黑手”依然纠缠着自己,同时还要面对这么多工作,他的精神会不会直接崩溃。   每次想到这,他就不由又想起了那位居住在西塔楼的女士。   过去的一个月里,兰斯不是不想去找那位女士问个明白。   但自己现在很忙是一方面,更让他烦恼的是,他想要问的事对其他人来说太过离奇,他们之间的对话只能是私密的,这就意味着对话只能在一个私密且封闭的空间进行。   一对未婚的成年男女同时进入一个封闭的房间里,连一个仆人都不允许进入打扰……不需要深入思考,兰斯就知道这件事在城堡内传开后会产生怎样的流言。   男女绯闻一向是传播最快的流言。   尤其他现在已经是尼托的领主,他的一举一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而那位女士自从来到城堡后处事一直相当低调,一旦流传出这种流言势必会给对方带来很多坏影响。   如果他的造访只会为对方增添烦恼,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去。   可真要强迫自己忘掉那些、再也不去想,兰斯又觉得自己根本做不到。   过去,母亲是除了他以外唯一能看到那些“游魂”的人,只有母亲跟他说起过那些“游魂”的事。   也正因为曾经有这么一个人跟自己一样能看到“游魂”,才让他在接下来的时光里能尽力说服自己并不是一个疯子,只是一个跟其他人有些不同的人。   可从亲眼看到母亲的尸体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十二年了。   童年的记忆在时间的侵蚀下开始褪色,很多事、很多画面他都开始分不清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还是因为太过思念那段时光而产生的梦境或幻想。   现在,好不容易又出现了一个疑似跟自己“一样”的人,他怎么可能说服自己忽视这一切、不去试图接近对方……   就在年轻的伯爵阁下日常抱头烦恼时,每天行程准得像个敲钟人,通常只有在清晨和夜晚才会主动登门的卡尔总管突然在第六个时辰时敲响了伯爵房间的门。   刚看到城堡总管的脸色,兰斯便知道肯定出了件大事。   将贴身男仆支开,关上房间门,卡尔这才郑重地将一封信递到伯爵的桌面。   “这是从萨姆要塞紧急传来,特别要求立刻交给您的信件。据说送信的人从图廷根而来,身上还有一把带有威登堡家族徽记的佩剑。”   “我让不识字的人检查过信件本身,应该没有问题,随着封信来的还有一只包裹……”   卡尔总管的声音顿了下,继续低声说道:“不过包裹里的东西,我觉得您还是吃完午饭再看比较好。”   听着他介绍的间隙,兰斯已经打开卷筒状的皮纸,却在刚扫了第一行字就不由瞪大了眼睛。   信不算太长,一共就写了一页纸。只是由于里面的内容实在令人震惊,兰斯在快速扫完第一遍后又没忍住从头看了一遍,反复三次后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   “那包裹里都装了些什么?”他一脸复杂地看向身侧的总管,晃了晃手中的信纸,“不会……真送了一堆人头过来吧?”   “没有,只是一些耳朵和手指。”卡尔总管的脸色明显也不太好看,眉头皱得很紧,“从威登堡那边运过来已经过了好几天了,夏天东西腐败的速度总是格外快,其实我不是很建议您去看……”   “那就赶紧找个地方埋了!”   兰斯毫不犹豫地说道:“耳朵和手指又看不出什么特征,留着也没用……就用之前定的处理瘟疫尸体的方法,带到远些的地方挖个坑埋了。让处理的人小心点,别直接接触那些东西。”   城堡总管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向等在门外的仆从传达了伯爵阁下的意思,又很快折返回来。   “来传信的人说,那位使者称包裹里的东西是他主人对您表达的诚意……”卡尔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观察着领主的脸色,“那些东西不会是……”   “他说那些属于前任威登堡侯爵派来刺杀父亲和叔父的那些人。”   “人他都已经全部处决,身体的一部分都装在随信带来的包裹里。”   不等总管的话说完,兰斯直接将手中的信纸递给对方:“您之前说得没错,拉文堡的路德维希确实有跟我们结盟的意思。”   听到这个结果,卡尔并不意外。   双手接过伯爵递来的信纸扫了一眼,他便又恭敬将其放回桌面:“您的意思是,打算答应与威登堡联盟吗?”   兰斯当然想答应。   威登堡是尼托周边几个接壤的邻居中实力最强的一个,且两者之间的边境并没有太多类似高山大河那种自然险要作为分割线,一旦真与其爆发全面战争也会是最难缠的一个。   可如果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他们结盟,也会成为彼此最强大的盟友,可以直接对周围所有小领主造成威慑,最大限度保证双方的边境安全。   除了军事方面,与威登堡重新建立良好关系在贸易上也有很多好处。   通过这些天阅读城堡档案室内存放的档案,兰斯发现在自己曾祖父还在世时,尼托和威登堡两地的贸易往来一度非常密切。   比如尼托境内有铁矿,威登堡有铜矿和铅矿。过去尼托的工匠通过从威登堡购买优质黄铜,制造出的金属制品往南往北都不愁销路,而威登堡的商人则能从尼托这边购买本土出产的铁矿。   可当双方领主的关系破裂后,不管是尼托还是威登堡的商人都只能跑到更远的地方购买这些明明近在眼前的原材料,而原材料价格上涨也让后续的金属制品成本上涨,之后被周围那些“皇帝城市”出产的金属制品打压也变成了常态。   总结来说,威登堡和尼托互为盟友能带来的好处远比维持交恶好太多了。   再加上现在的威登堡侯爵已经彻底换人,两地领主已经没有私仇,对方还将杀死叔父的仇人们都装盒送过来了……   就算兰斯也不能确定那些人体组织是否真的出自那些凶手的身体,但这至少是一种表态。   “我想不出不与威登堡结盟的理由,这应当是我们现在最好的选择。”   沉默思索片刻后,兰斯对自己的总管说道:“但具体结盟的方式我觉得还需要商议。”   卡尔的视线扫过信纸的中间一行,明白这位年轻的伯爵阁下还在遵守着自己“不联姻”的承诺。   在卡尔看来,坚持这种不着调的承诺着实有些幼稚。   但从他自身的角度看,突然来一位职权在自己之上的“伯爵夫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至少现在的他并不希望伯爵阁下太早结婚……那对方的这份“幼稚”便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觉得我们暂时还不需要考虑结盟方式的问题。如果您已有了决定,我们首先要做的是确定现在的那位侯爵阁下到底是真心结盟,还是突袭前让我们放松警惕的诡计。毕竟他们派出的使者虽然带着有徽记的佩剑,却是身着便衣来到边境,这本身也不算一次正式的谈判”   城堡总管耐下心,细细教导道:“威登堡和尼托彻底交恶已经近五十年了,伯爵阁下,您不能指望这么大的嫌隙会在一来一往两封信后就能和解,尤其是对方这算是间接承认是他们杀害了您父亲的前提下。您如果答应得太迅速,想来那边的人反而会生出怀疑……”   听着总管先生讲了一堆弯弯绕绕的东西,兰斯只觉得自己难得在“黑手”不在的时候也感受到隐隐的头疼。   不过头疼归头疼,兰斯还是很听劝。   尽管心中对很多事都保持不赞同的态度,但同时,兰斯也非常清楚自己的想法在贵族圈中有多格格不入。   而同样是“临时上位”的领主,那位“新威登堡侯爵”应当与自己不太一样……那位再怎么说那也是威登堡侯爵家旁系的后代,还专门接受过好几年的继承人教育,想来平时做事的风格和思考方式也会更接近卡尔总管说的那样。   现在既然自己已经想要与对方结盟,那在双方还互不了解的前提下,还是按照帝国贵族们的传统程序走一遍更保险。   这么想着,兰斯便答应让卡尔总管为他代笔,写一封措辞“合适”的回信,完全没在意这种工作原本该由身为顾问之首的文书长完成。   一封回信很快写完,由领主过目后盖章封口,即刻便准备让信使送回西边的要塞。   把这突然窜出来的紧急事件忙完,午饭的时间早就过了。   好在城堡总管错过饭点也不会挨饿,很快就有仆人从厨房端来还热乎的肉粥和面包来到位于门楼的总管房间。   从上任总管去世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现在城堡里工作的仆人都知道卡尔总管喜欢安静的环境。   尤其是吃饭的时候,除非是必须集体用餐或比较紧急的工作时间,否则总管先生都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吃。   这次也一样,仆人把饭菜端到总管的房间后就如往常般低着头离开了,只留总管先生一人用餐。   一个人吃饭时,卡尔会慢慢吃饭,细嚼慢咽。   这与他过去的习惯不同,可他更喜欢这种更加安静的用餐方式。   安静的环境适合放空大脑,也适合思考。   不紧不慢,没有任何人催促……可以说,这份宁静也是他这么多年争取得到的“特权”之一,他很喜欢享受这份宁静。   然而,今天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就在碗里的粥才吃到一半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总管的用餐,让他不得不起身开门。   “回来了,卡尔先生!之前说的那些人都回来了!”   门打开的瞬间,卡尔便见自己的副手盖伊匆匆走进来,关上门后兴奋压低声音道:“今天海因茨会长特地告诉我的,去年秋天那些跟着北方商会走商的几名商人今天已经完成隔离回到城内了!他立刻就向他们询问了您问的那件事,结果听说还真有个符合条件的人!”   闻言,总管的眼瞳微不可查地放大了一点。   “……那就走吧。”他端起碗将剩下的小半碗肉粥喝完,用餐巾擦净唇须后率先走出房门,“现在去,应该能赶在第十个时辰前回来。” [265]交汇点7:“她叫什么名字?”   265   尼托海姆商会内,当刚换好新衣服、脸蛋剃得比鸡蛋还光滑的三名短发男人跟随海因茨会长走到大厅时,立刻就吸引来许多人的目光。   “……那不是鲁伯特吗?”   有人认出其中看上去最年长的一人,忍不住大笑道:“你那脸是怎么回事?是终于想通抛弃你那凶悍的老婆,打算去修道院侍奉吾主了?”   “滚蛋吧!”被称作“鲁伯特”的男人上前笑捶了对方一把,“万吉诺姆和罗兰方特可也闹起瘟疫了,要是我们现在还留着从外面带回来的胡子,你们说不定有多远就要躲多远呢!”   笑闹声总能让人放松精神,尤其是认出这三位都是去年秋天跟北方商人一起去阿奎亚、结果半年都没回来的人。   因为太久没听到他们的消息,再加上今年春天又闹瘟疫,好多人都以为这几位一时半会估计是回不来,运气不好都要死在路上。现在突然在商会里见到,着实是个惊喜,欢喜之余也不免要问起他们这大半年都是怎么度过的。   “……别提啦!我们这次一来一回遇到的破事简直比过去出去跑十趟遇到的都多,现在还能安全回来真是吾主保佑啊!”   被熟人们围住后,本就憋了一肚子抱怨的三人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他们这次不寻常的经历。   自从几十年前自家的领主跟西边威登堡闹掰后,尼托海姆的商人但凡想要往西走就要先往北绕一圈,非常不便利。   同时,由于罗兰境内很多地区的领主发生变更和战争等问题,他们也不太敢继续从陆路去罗兰内陆做生意……可偏偏很多东西从罗兰那边直接进货要比从其他二道贩子那里买便宜很多,所以尼托海姆的商人这些年也一直在寻找一条能与罗兰那边连上线的可靠商路。   恰好此时,帝国北部众多沿海自治城市慢慢崛起,在十几年前以“保护城市贸易利益”为口号组建了“北方商会同盟”,并在四年前逐渐正规化,发展得愈加壮大。   据说这些帝国北方商人经过之前几十年的摸索,已经在大陆北边摸索出一条稳定的海上商路。   不但能在北方诸国的海港城市做生意,顺风时只需要一两周就能抵达被称为“金羊毛之地”的瓦蓝,继续往南去勃利石、阿尔莫利卡、阿奎亚,甚至是罗兰南边的喀斯特王国都不在话下。   尼托伯爵领位于帝国的中南部,深入内陆,听到消息时已经有些晚了。再加上尼托海姆本身也没有河港,运送货物都是走陆路,一趟下来不一定能节省多少成本,所以商会内部讨论要不开发这条商路去也花了不少时间。   结果就是去年秋天,尼托海姆城内的杂货商——尼托海姆的鲁伯特终于下定决心,带着自己的两个侄子和海因茨会长的介绍信往北出发了。   他们一路来到北方商会同盟的主要成员城市阿格隆,简单与对方达成协议后便跟着他们一起出海了。除了想为自己的生意着想,也是为了替尼托海姆的其他商人“探探路”。   按照原本的计划,鲁伯特叔侄三人所乘的船会先在北方诸国的两个港口分别停一次,然后前往瓦蓝伯国的布吉亚,在这个重要大商站度过整个冬天。   其间商队的船可能还会去一趟马黎王国的首都庞纳城,等春天海浪变小再顺着海岸线一路向南抵达位于罗兰西南边的阿奎亚公国首府拉奎那。   这条水上商路对北方商会联盟来说是一条非常成熟的路线。就算现在马黎和罗兰的战争还没正式结束,他们也拍着胸脯保证这条航线非常安全。   因为之前马黎王曾数次用自己的王冠做抵押、向帝国北方的商人们贷款打仗,现在最新的一笔借款还没还清,所以北方商会同盟的船在马黎控制区停靠时向来拥有一定特权,至少不会被马黎的士兵攻击。   从出发到达瓦蓝伯国的布吉亚城时,一切确实很顺利。   鲁伯特和两个侄子都是第一次来瓦蓝,遍布整座城市的石板路、美轮美奂的圣母大教堂和拥有高耸尖顶的市政厅让他们见识到这座“长在金羊毛上的城市”究竟有多富有。且作为北方著名的海上贸易枢纽站,这里的货物种类远比鲁伯特预想中的还要多。   与第一次来瓦蓝的所有商人一样,叔侄三人开始在这座城市内奔走。一边做市场调查一边试图与本地的商会打好关系,至少混个脸熟,以便以后能做生意。   但没过多久,他的两个侄子表示想跟商会的船去一趟庞纳再见见世面,于是只留下他一人继续在布吉亚活动。   由于自己的老岳父是个布商,鲁伯特准备按照岳父的指示,采购一批瓦蓝本地产的布料作为样品带回来。   可就在逛集市的时候,他因为语言不通与一名摊主发生了矛盾,差点就要动手。好在大城市会多种语言的也多,一位年轻的染料商人为二人进行了翻译,总算没把事情闹大。   在这位热心年轻人的帮助下,鲁伯特更加顺利快速地完成自己需要在瓦蓝做的事,现在只等着侄子们回来,严冬过去,他们就能继续南下去下一个城市了。   然而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让人不得不相信这世上真的存在“命运”。   就在今年的哨笛之月(3月),之前一直被马黎按在地上打的罗兰突然在海上发起攻击,对马黎的南海岸展开偷袭。   由于完全没预料到罗兰人居然赶在首都在被围困的同时组织人手越过海峡搞偷袭,这次的行动非常成功。   那支一千多人的小队仿照着马黎人登陆罗兰时的做法,轻装上岸,没有重甲骑兵,全都是训练有素的步兵和弓箭手。   与马黎的士兵一样,他们快速进入没有城墙防御的小型城镇,迅速展开屠杀和抢劫,建立根据点,然后以此为中心继续往周围的村庄蔓延,致力于清空每一个地方的仓库。   井然有序的劫掠行动持续了近十天,周围的其他城镇才终于反应过来,并开始集士兵驱逐他们。   而那些听到风声后的罗兰士兵倒也没有久留,赶在大部队来前在城里放了把火后带着战利品迅速撤离。   鲁伯特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后虽然惊讶,却也没太当回事。   毕竟那个登陆点距离马黎的首都不算太近,只是南部的一个偏远海湾,从登陆到撤离也不过才十天,损失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可很让人意外的是,马黎人对此的反应非常大。   马黎岛南部和东部的港口几乎是同时下达了封锁令,就连马黎王目前最大的债主——北方商会同盟的船都被要求尽快离开,实在让人恼火又无奈。   也因为这个原因,北方商会同盟的人对是否要按照原定计划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产生了犹豫。   结果还不等他们犹豫多久,另一个消息便从南边传来。   在经历过去年秋冬攻打罗兰王加冕地铌凯斯城却没有攻下,今年开春围攻罗兰的首都吕得城、屡次挑衅都没能诱骗罗兰王太子开门的挫败后,正在亲自带领军队往附近另一座城市驰骋的马黎王突然被冰雹袭击了。   由于当时马黎军是在平原开阔地行走,当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落下时根本无处躲藏。   拳头大的冰雹不但砸死了不少士兵和马匹,还让后勤补给变得极其困难,进一步打击了所有马黎士兵的士气。   消息传开后,更有人声称这是父神向马黎王降下的警告,斥责他和他的军队在过去二十多年来在这块土地上犯下的暴行,马黎人的运气说不定就要用到头了云云。   伴随着这种声音越来越大,北方商会同盟的商人们当即决定不再冒险南下,即刻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帝国。   事实证明,这些商人做出的决策非常正确。   原因倒不是马黎人在大陆的占领地变得危险,而是当时位于大陆北边的他们还不知道,差不多是同时,南边的意图恩诺半岛上已经出现了与十二年前相同的可怕瘟疫。   如果他们当时还要执意南下,花费一个多月的时间来到位于罗兰西南部的阿奎亚公国,那说不定会跟正在大陆南部蔓延的瘟疫碰个头,到时候就算立刻掉头就走也不一定能逃出生天……   就在大家听着这段精彩的经历听得入迷时,商会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看清来人,原本吵闹的大厅刹时一静,之前只坐在一旁的海因茨会长也立刻站起身。   “好了,今天的闲话说得够多了,都回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去!”   海因茨会长朝众人摆摆手,又对刚回来的鲁伯特叔侄使了个眼色,将三人和刚进来的客人一起带到自己的办公室。   “……这就是您说的,听说过‘那个人’的人?”   刚进房间,卡尔总管便取下外披的斗篷递给身边的副手,犀利的目光霎时落到一旁的中年男人身上,顿时让刚刚还在许多人面前疯狂吹牛的男人打了个激灵。   “是他们,主要是鲁伯特在瓦蓝时听到有人说起过一个人……”海因茨会长再次朝男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继续自己的话说下去。   “是、没错。我当时遇到了一个来自甘达的染料商人,甘达的芬利先生……我们聊天时他曾跟我说起过一名让他印象深刻的女人……”鲁伯特有些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这才面朝城堡总管的方向低下头,“您应该也知道,瓦蓝的女伯爵——瓦蓝的玛利亚,现在也是波拉萨卡的公爵夫人。之前甘达城内的商人们也接待过波拉萨卡那边来的女伯爵的代表,其中的带队人是瓦蓝女伯爵的一位侍女……”   “芬利先生说,那是位很厉害的女士。虽然当时他们都以为她是波拉萨卡那边一个伯爵的私生女,但她举止有礼,行事果断大方,面对大人物时丝毫没有畏缩的表现,还在那些事务官想要刁难他们的时候给商会行了方便……芬利先生一直很感激那位女士,还想着以后要是能去波拉萨卡一定要去拜访,可结果……结果……”   “结果什么?”卡尔还没说话,他身边的副手盖伊耐心彻底告罄,立刻皱眉催促道,“你能不能紧着要紧的说?你现在说的这人也没哪里跟卡尔先生说的‘那个人’有什么相似之处啊?”   “有、有的!当芬利先生真的跟商队来到波拉萨卡,却发现到处都是那位女士的通缉令!”   男人深吸一口气,快速将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出:“那位女士根本不是什么伯爵的私生女,那只是瓦蓝女伯爵欣赏她的才华,想要让她成为自己的侍女捏造的假身份!她的真实身份是一个被修女院驱逐的修女,之前就在吕得城附近生活。因为在绘画上极有天赋,在被驱逐前一直在某座修女院的缮写室工作,据说罗兰王太后的时祷书里有近一半的插图都是她画的……而她之所以被通缉,是因为她杀死了拿法国王的王弟,原本要与瓦蓝女伯爵联姻的伯雅克伯爵——拿法的菲利普!”   话音落下,别说盖伊,卡尔的眼中也闪过一丝错愕。   他们其实并不清楚拿法国王身上那错综复杂的血缘关系,也没听说他在罗兰那边的地位,可“拿法”这个地名大家到底都听说过。   那是一个位于罗兰南部,夹在罗兰和喀斯特王国之间的一个小国。   不算强大,也不是太显眼。可再不显眼那也是一个国王的弟弟,一位名副其实的贵族,在战场上拼杀过的骑士,说他是被一个女人杀死实在有些夸张。   这么想着,盖伊却突然联想到了去年年底门楼爆炸的那一天,那位全身是血、面无表情站在尸体旁的人影,无端打了个寒战。   如果是那位女士……说不定……   “……你能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   沉默在房间中持续了十几息,卡尔总管才开口继续问道:“你亲眼见过通缉令吗?”   “当然没有,瓦蓝又没有张贴这些……可芬利先生说,现在整个罗兰东部和南部,一直到罗拿城,只要有教堂的地方都贴有那位女士的通缉令,我不觉得他至于在这种事上说谎。”鲁伯特习惯性摸了摸下巴,结果摸到了诡异的光滑触感,又有些不自在地放下手,“据说拿法国王因此视她为死敌,只要抓住她,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拿法国王就会直接给予那人一个庄园和骑士爵位。可那件事已经过去一年多了,罗兰境内再也没人见过她,就好像……这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叫什么名字?”   卡尔打断他的话,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位先生提过她有什么特征吗?”   “菲鲁茨还是菲勒丝,那位先生的口音有些重,我没能听太清。至于特征……好像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很深,五官有点像南边的人,个子差不多比我矮半个头……”男人比出一个高度后不好意思道,“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先生,这个话题当时我们也只在酒后聊过一次……”   “这些已经足够了,感谢您的配合。”   卡尔总管朝他微微颔首,又看了眼身侧的副手,盖伊立刻从荷包里掏出三枚金币递给面前的男人。   “希望您和您的侄子走出这扇门后不会说多余的话。”将金币交到对方手上时,盖伊小声警告道,“等需要您开口时,我们自然会上门邀请。” [266]交汇点8:「我们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话。」   266   当卡尔带着这个让人震惊的消息返回城堡时,代表第九个时辰的钟声刚刚响过,正巧在门楼处遇到了打算去训练场走一走的伯爵阁下。   虽说现在还有不少让人困惑的细节无法确认,可一种直觉告诉卡尔,如果将这件事告诉伯爵阁下,也许就能解开他心中的某个疑问。   事实上,卡尔不是很在意那位女士到底是个信奉草叶派的异端,还是杀过贵族的通缉犯,抑或是别的什么身份。   就算那位杂货商口中的女人和“菲拉薇娅女士”是同一个人,就是她杀了拿法国王的弟弟又怎样?拿法距离他们远得很,整个尼托估计都找不出一个曾经去过拿法的人,那边的通缉令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况且,赏金也不过是区区一个小庄园和一个骑士的头衔。   就凭那位女士能翻译阿祖尔语和默写《博物志》的本事,用她去换那点远在天边的土地,无疑是以几枚金币卖掉能下金蛋的母鸡。   而且按照他与那位女士的几次接触,他也不觉得对方是个喜欢主动惹事的人。   只要她能老老实实待在城堡里不惹事,卡尔很乐于见到藏书室内的书籍能慢慢增多……问题主要出在伯爵阁下对她的态度上。   通过之前的几次观察,每次提到有关那位“菲拉薇娅女士”的事时,伯爵阁下的反应看似正常,却总有些微妙的违和感。   卡尔说不出具体哪里奇怪。一开始他觉得伯爵阁下是因为朱尼厄斯少爷对那位女士很尊敬,后来怀疑他在与其见面后产生了一些男女之间最常出现的想法,可左等右等,伯爵阁下始终没有任何行动。   唯一一次主动想要接近对方,还只是委婉提出要参观藏书室,结果在他装傻把这项任务交给恩里克修士后,他也没有提出要换人,之后更是完全没有再提过任何与那位女士相关的事……   卡尔没结过婚,也没有过情人,但他自认自己的观察力还是不错的。   像这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有了喜欢的姑娘,就算不冲到对方面前表白心意,也会朝思暮想地想要与对方来场偶遇,至少是多见几面,可这种情况完全没在伯爵阁下身上出现过……这让卡尔总会有种超脱掌握的危机感。   想要明确知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想法,最快的方式就是让这两个人都动起来。   既然伯爵阁下自己不愿意主动“动起来”,那他只能自己推上这一把了……   在日常散步途中突然被从外面回来的总管拉到一边,并单方面灌入了一堆海量信息后,兰斯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突然被人重重打了几拳。   稍微缓了缓神,他终于后知后觉地跟上总管先生的节奏。   “……您的意思是,‘菲拉薇娅女士’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杀死拿法国王王弟的通缉犯?”   这么说出总结,兰斯自己先笑出了声:“这怎么可能呢?那位女士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但她确实符合所有描述中的外貌特征。况且如果她曾经在罗兰某座大型修女院的缮写室内工作过,就能解释她为什么在抄写和制作书籍方面那么娴熟,也能解释她为什么能默写出那么多书籍——过去佩秋拉夫人曾经提起过,她在罗兰修行过的修女院可是拥有一间藏书量超过一百本的藏书室,想来一座能有缮写室的修女院应该也会有不少藏书。”   “那是一个即使被修院驱逐,也能得到女伯爵的赏识的人。甚至为了让她成为自己的侍女不惜为其捏造了一个假身份,还让她代表自己去瓦蓝公国与各个城市代表签订协议。想来那位被通缉的‘菲勒丝女士’,拥有的才能不仅仅局限在缮写室里。”   卡尔这么说着,也不忘仔细观察着面前人的表情变化:“而且最重要的一点,那还是一个有胆量、并有能力杀死成年男人的女性……如果只是一点相似我肯定不会在这里跟您说这些,但这么多条件叠加在一起……”   他的话没有完全说完,可兰斯已经明白城堡总管的意思。   说心里话,当这些重点都被卡尔总管列出来后,兰斯感觉自己已经被说服了。   不过比起总管先生那暗藏警告的言语,当他彻底将被通缉的“菲勒丝女士”的事迹放到西塔楼的“菲拉薇娅女士”身上后,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   ——如果这都是真的,那她真是个比想象中还要厉害的人。   兰斯恍惚想道。   虽然不知道那位女士为什么要杀死那个人,可就目前他对她的印象,他觉得那位女士绝对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更不是个会随便杀人的疯子。   现在他们已经完全确定,那个来杀朱尼的人就是前威登堡侯爵派来的刺客之一,为的是让尼托家族的人都去死。   也就是说,如果当时那位女士没有冒着生命危险跑下塔楼去救朱尼,她根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那个刺客根本不会去浪费多余的时间杀不妨碍他的人。   可她还是那么做了。   为了救一个她几乎不算熟悉的孩子,她跑出了安全的塔楼,守住了他唯一的亲人。   还有她帮他驱赶走那些“黑手”的事。   就算那位女士跟自己一样能看到那些从地狱爬出来的东西,也完全可以当作没看到,又何必做出那种会惹人怀疑的动作?还在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完全没有向他收取“报酬”的意思。   再细数下去,她写下的那些“防疫方法”可谓是救了整个尼托,还有对恩里克修士的帮助……一桩桩一件件事实摆在这里,这让他如何能相信她会是个穷凶极恶的坏人?   按照这个逻辑推断,如果那位通缉令上的人和“菲拉薇娅女士”是同一人,那能把这样一个人逼到举起屠刀、让她不惜抛弃过去的一切也要杀死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   更何况一个国王的弟弟,一个大贵族能做出什么样的缺德事,兰斯都不需要思考就能想出一大串,心中的天平自然而然地开始倾斜。   只是在想通这些后,他不可避免地对上了卡尔总管的目光,余光扫到站在总管身侧、同样面色紧张的盖伊先生,脑中突然闪过一道光。   “…………”   “这确实是件很严重的事,最好是立刻弄清楚。”   年轻的伯爵皱起眉,强压住心中涌出的迫切和兴奋,用尽量严肃的声音低声说道:“我要亲自跟那位女士谈谈……她到底是朱尼的救命恩人,在确定有结果前,我希望除了我们外没有人知道这场谈话。”   “……这是当然。”卡尔朝面前的领主低下头,“请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做准备。”   ***   西塔楼内,当菲丽丝听到贝尔碧娜紧急传回的消息,说商会那边有人打探到了跟她有关的消息、并通知了卡尔总管后,她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之后派勒乌索教授跟着贝尔碧娜一起去城内的商会偷听,却意外听到了不少关于罗兰王国近期的消息。   而随着二人不断传回的消息逐渐增多,听到那什么“北方商会同盟”的船在瓦蓝停了一整个冬天,那位尼托海姆商人还结识了一位名叫“芬利”的甘达染料商后,菲丽丝的心情也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松弛下来。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虽然她没真的指望自己的身份能瞒一辈子,可她也确实没想到,偏偏是在她原以为最不会暴露的现在暴露了。   之前她还有过一点点庆幸,想着原本尼托海姆的商人们就很少去罗兰,而现在外面都在闹瘟疫,商人们更不会往远的地方跑,那卡尔总管再想通过商队的人获知罗兰那边的消息也至少要等到瘟疫过去之后。   谁能想到明明是在交通不便的中世纪,明明尼托也算是身处内陆,却还有人能跑到远在大陆最西边的瓦蓝呢?   作为曾经代表瓦蓝女伯爵去瓦蓝各个城市签署过补充协议的菲丽丝也很清楚,布吉亚作为瓦蓝伯国内最重要的港口城市,甘达的商人去那里走动也很正常。   而瓦蓝和波拉萨卡又都是玛利亚夫人的领地,瓦蓝的商人去波拉萨卡也很正常……只是这一连串的巧合,碰到一起,让她都不得不相信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他们真的都知道了……”   原本因听到“马黎人被冰雹砸到撤退”而感到欣喜的冉娜,在听到后面的消息后,顿时又为自己的好友担心起来:“那……那现在要怎么办?”   “当然是装傻啊!”刚从外面回来的哈特大咧咧道,“反正又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咬死不认就完了?就现在外面这个情况,我就不信他们真能专门派人把菲丽丝女士送到罗兰!”   “……但我看,那位伯爵阁下好像对这件事并没有太大反应,说出的话也比较偏向你……”   冉娜看向已经陷入沉思的好友,小声道:“也许把事情说清楚,他不会介意这些……”   “您也太天真了,我的小姐!”哈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菲丽丝女士可是亲手杀过一个贵族啊,还有那么高的赏金!真说出来不就是用自己的命喂饱别人的钱袋吗?”   冉娜张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因为无法反驳闭上了嘴,低头不再吭声。   “…………”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冉娜。」   沉寂的氛围持续片刻,菲丽丝突然将语言转换成罗兰语,笑着看向飘在半空的少女:「你的建议对我很重要,而且我们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话。」   话音落下,她明显看到冉娜愣了一下,下一秒,便像是要哭出来般扑到她怀里。   「我、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一直待在这座塔楼里……像伊莎贝尔修女那样,一辈子都被限制在这么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她用颤抖的声音小声道,「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危险,我知道哈特先生说的才是对的……但我也好想跟你一起出去,走到田野里,将教授告诉我的、那些花的名字告诉你……我们……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出去了……」   菲丽丝看着那近在眼前的透明肩膀,伸出手,虚空轻拍着那不停颤动的后背。   仰起头,她的视线跟着落到不远处的窗户上。   一束阳光透过窗户落到椅子上,金灿灿如一条利剑,将冷色的房间分成两半。   透过那束光,她似乎看到椅子上坐着一个佝偻消瘦的人影。   是伊莎贝尔修女……或许,也是未来的自己。   她想成为下一个伊莎贝尔修女,以她那样的形式度过下半生吗?   尽管那也是让她尊敬的老师,可一旦问题被提出,答案几乎是瞬间复现在脑海里。   ——从前她就不想,现在当然也不想。   但要踏出这座塔楼,那就势必要承担与之相等的风险。   也许那会让她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失去这份难得的安稳……   ………………   去qq的安稳吧!   这个世界就没有完全没有风险的选择!   上次她这么想的时候得到了什么?   她说服自己拔掉尖刺,磨平棱角,成为一个完美的修女,以一种绝对安全的姿态待在修院的框架里……最后的结果就是如果她不反抗,整个艾琳娜修女院的人可能都会死。   她吃过的教训已经足够多了。   如果怎么走风险都不可避免,那就干脆去走那条即使有风险却不让自己在事后感到懊悔的路。   况且,稍微冒一些风险未必会得到最差的结果。   就像冉娜说的那样,既然那位伯爵阁下还想要创造机会跟她私下谈话,而不是直接抓起来审问,那也许事情还没有她预想得那么糟……   瞥见贝尔碧娜一脸焦急地从窗口飞进来,菲丽丝用一个噤声的手势止住她的声音,维持着此刻的沉默,直到怀里的少女彻底平静下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冉娜。」   等到冉娜重新抬起头,菲丽丝再度朝她露出一个笑脸:「我向你保证,我会在保全自己的同时尽力达到你说的。」   「什么……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冉娜,你的意思我都明白。」她的笑容扩大,轻轻用自己的额头抵上眼前人的额头,「以前我就不喜欢伊莎贝尔修女的那种生活方式,当然也不会想走她走过的路……而且我也很想跟你一起出门看看周围的景色,这是我自己的心愿……」   叩叩叩————   一阵脚步声后,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菲丽丝定了定神,再次朝冉娜露出一个安心的笑,便转身走到房门口,打开了那扇门。   “吾主保佑您,菲拉薇娅女士。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   卡尔总管站在门外,对她比出一个邀请的手势:“伯爵阁下在阅览一本抄本时遇到了一点问题。如果您现在有空闲,希望您能来藏书室一趟为伯爵阁下解惑。” [267]交汇点9:“凡流人血者,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   267   该来的还是来了。   面对这番意料之中的邀请,菲丽丝在短暂的“惊讶”后表示自己需要时间稍微整理一下仪表,很快就过去。   城堡总管总不会连这点时间都不给她。重新关上门,菲丽丝便一边对着水盆整理头巾,一边听刚回来的贝尔碧娜说起她和教授刚刚探听到的消息。   其实跟之前哈特带回来的消息差不多。   因为伯爵阁下亲口下令这次谈话必须保密,卡尔总管就干脆安排他来僻静的西塔楼进行此次谈话。由他的副手盖伊亲自把守楼梯与三楼连通的那扇门,伯爵的贴身男仆把守藏书室的大门,保证不会让其他人进入这里、偷听到这次谈话的具体内容。   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的褶皱,菲丽丝感觉自己的内心也无比平静。   打开门,在卡尔总管的引导下来到隔壁房间。   仔细算来,距离上次见到这位“尼托伯爵”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比起之前两次见面,这位年轻的伯爵阁下简直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变化倒不是体现在容貌上……那把几乎遮住半张脸的络腮胡还在,可即使有胡子的遮挡,菲丽丝还是能感觉到这位的精神状态已经跟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不像初见时那么克制而拘谨,也不像在楼梯间内那个仿佛在被迫走路的活死人。没有“黑手”们的纠缠后,他看上去非常有精神。   尤其是在听到她和卡尔总管进门的声音,男人侧过身的同时一束日光从他身后钻了出来,那双眼睛也仿佛突然被阳光点亮般,顺着视线传达出的兴奋和欣喜是那样浓烈,浓烈到菲丽丝都要错以为对方是自己许久未见的老友。   尼托的领主拿着一本书快步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像是顾忌着什么,在距离菲丽丝还有三四步左右的地方停住了,只有脸上的笑像是怎么都收不住般灿烂。   配合着那些被太阳照亮边缘的金发胡须,真的很像一朵盛开的太阳花……菲丽丝稍稍有些失礼地想道。   可他到底在笑什么?   他们把她找来难道不是为了确定她是不是那个商人口中的通缉犯……   “吾主保佑您,女士。很抱歉麻烦您来一趟!”   不等她先行过礼,面前的“太阳花”已经率先开口道:“请原谅我们的失礼。但卡尔总管今天去城里时听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希望能分享给您听。”   菲丽丝:…………   正站在门内准备关门的卡尔:…………   菲丽丝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商量的,但看到一直跟随他们的派勒乌索教授都露出震惊的神情,显然这句话应当不在二人之前商量好的范围内。   不过卡尔总管到底是卡尔总管,即使在猝不及防下被自己的主人扔了这么一个奇怪的话头,也只是在短暂愣怔后就继续关上门,两三步走到她面前。   “请原谅我的冒昧,女士。这也是我从一位刚从瓦蓝回来的商人口中得知的事……”   在简单将杂货商听说过的事又复述了一遍后,卡尔抬眼看向面前这位并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的女士,压低声音道:“……我想,那位‘菲勒丝女士’被通缉的时间您正好也在外赶路,不知您是否碰巧在路上听人说起过这位女士?或者,您是否听说过她为什么要刺杀那位拿法国王的王弟?”   “…………”   “我实在没想到,您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菲丽丝保持着标准的站姿,带着无辜的表情迎上城堡总管那再明显不过的试探:“如果我真有这位女士的线索,难道您会为了那通缉令上的七十亚坪土地和骑士爵位去寻找她吗?”   “当然不会!”   不等卡尔总管回话,一旁的“太阳花”再次开口打断道:“不说尼托距离拿法那么远,现在就是去波拉萨卡都很困难!而且那什么拿法国王又跟我们没关系,那位女士也不是在尼托的领地上犯了事,我们没必要为难她……”   “那您为什么要让我听这些?”见他开口,菲丽丝也毫不客气地转头看过去,“恕我直言,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件事的用意。原谅我有颗格外愚钝的脑袋,如果可以,还希望您能说得更明白一些。”   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她用如此有攻击性的语气说话,从进门开始,“太阳花”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菲拉薇娅女士……”   “卡尔先生。”   就在卡尔总管即将再次代替主人开口时,年轻的伯爵却抬手止住了总管的话。   “很抱歉让您感受到不快,女士。可请您相信,我这次邀请没有任何恶意。”金发的伯爵朝面前的女人微微低下头,这才重新抬眼,认真与那双深色眼眸对上视线,“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没有兴趣追究一名异国通缉犯的罪行,就算她现在就站在我面前,我也没有义务将她送到拿法国王面前。我更好奇的是那位‘拿法的菲利普’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为什么一位女士会那样憎恨他,以至于不惜抛弃自己原本安稳的生活也要刺杀他……一定是他做过一些让人无法原谅的恶事,您说是吗?”   对上那双充满诚恳的眼眸时,原本要说的话似乎都被什么堵住了。   从修女院到波拉萨卡公爵宫再到罗兰王宫,菲丽丝见过了太多双眼睛。   究竟是虚情假意还是发自真心的话语她已经不需要幽灵们的情报,只需要一个对视,她的直觉就能告诉她答案。   菲丽丝不是很想承认,但她确实感觉在某个瞬间,胸口那颗近乎麻木的心脏因为这双真诚的眼睛跳动了一下。   得到什么就该反馈什么——这是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在遵守的人生准则。   可她,真的该相信那点仅靠直觉看到的光吗?   对着眼前这张略显紧张的面孔看了几息,余光瞥见同样一脸紧张的冉娜,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垂下眼眸沉默片刻才再次开口。   “很遗憾,伯爵阁下,但我想他并没有做过什么‘不能让人原谅’的事。”   菲丽丝微微抬头,平静对上那双略显诧异的蓝色眼眸。   “据我所知,拿法的菲利普与他的兄长一样,是个在罗兰很有名的贵族。”   “他的母亲,拿法女王——拿法的让娜是罗兰王勒卢易十世唯一的女儿。他的兄长,现在的拿法国王——拿法的埃铎勒还娶了现任罗兰王的女儿,他的姐姐则是前任罗兰王的第二任妻子。不管从什么角度说,他是拿法王族的同时也是无可争议的罗兰王室成员。”   “有这层身份,有他的兄姊在,他杀死罗兰的王室军事指挥官后罗兰王都没有向他追责,更不要说随手杀死令他感到碍眼的贱民们,那比在猎场射杀一头鹿还要简单……”   停顿片刻,她的视线从尼托伯爵转到卡尔总管身上,与那双深沉的眼睛对视数秒,不由发出一声轻笑。   “所以您问我,他是否做过让人不可原谅的事,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连罗兰和拿法的主人都愿意原谅他,还有谁有资格不原谅他呢?”菲丽丝再次垂下眼眸,乖巧而端庄地将交叠的双手置于腹部,吐词缓慢而清晰,“当然,这些赦免仅限于他还活着的时候。至于他死后是否能得到吾主的宽恕,那就不是吾等凡人能知晓的了。”   话音落下,意识到她话中的所指,卡尔一时都忘记去观察伯爵阁下的表情,只紧紧盯着面前的女人,像是想要从她脸上寻找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她实在太平静了,平静到仿佛谈论一个大国的王室秘辛就跟谈论今日城中面包多少钱一样普通,实在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这次室内沉默的时间要比上次还要长。   直到卡尔终于想起去看室内另一人的表情时,尼托的主人终于打破了这份寂静。   “凡流人血者,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这样的结局说不定也出自吾主的意愿。”   用教经中的一句话为这件事定性,年轻的伯爵阁下叹息一声,将一直握在手里的一本书递给菲丽丝,真诚道:“感谢您能为我解惑,女士。我以尼托家族的名誉向您保证,只要我在这里一天,这件事就再不会有人提及。您尽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不会遭到任何人的叨扰。”   “吾主会报答您的善心。”菲丽丝顺手接过书,屈膝行过礼后便目送着二人离开藏书室。   “…………”   “他这是,就这么放过你了?”   之前一直不敢出声的派勒乌索教授终于抽空猛吸一口气,飘到自己这最不省心的学生旁低声斥责道:“不是我说你刚刚也太冒险了!怎么什么话都说……”   滔滔不绝的话,在看到菲丽丝从手中那本书里抽出一张纸条后打断。   等看清上面写的内容后,老教授忍不住再次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他刚刚……”   嘘————   菲丽丝无声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快速扫了眼纸条上的字。   然而令她尴尬的是,扫了一眼,她居然没看明白。   不说语法,这拼写错误好多,好像还混入了几个帕鲁本单词……   “卡尔先生让我来关藏书室的门……”   盖伊探头进来,看到那女人还捧着一本书站在书架旁,忍不住多问一句:“是这里还有书需要修补吗?”   “……没有。”   “抱歉,是我耽误您的时间了。”   菲丽丝合上手中的诗集,借着将书放回书架的动作将字条顺到自己的掌心。   朝总管的副手露出一个微笑后,她便迈步走出藏书室,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是什么?上面都写了什么?!”刚关上门,哈特便像是裤子里被塞了块火炭般跳来跳去,“快念出来念出来!”   回到封闭的私人空间,菲丽丝总算能仔细阅读那张纸条上的字了。   可惜刚刚派勒乌索教授在看了眼那张字条后就立刻又去盯梢了,不能指望他立刻回来……好在这段时间冉娜自己通过城里的布告和城堡内的一些文件自学学会了一些帕鲁本语单词,二人配合着倒是很快把字条上的内容翻译出来了。   “……我很感谢……想与您谈论一些……手的事?”   “如果您允许……说话,请在北侧门……把纸塞到门缝下……我晚上来……”   冉娜磕磕绊绊念出上面的文字,震惊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约会啊!”哈特听到一半便激动地在屋内乱窜,“我就说他之前那样肯定是对您有意思!这是终于忍不住——啊!”   “你是蠢猪吗?都说是‘手’的事了你还能往那种地方想!!”   死死压制住同伴那没一点分寸的嘴,贝尔碧娜又带着担忧看过来:“可晚上见面也太危险了……伯爵阁下到底是个男人,身边还有个会开锁的男仆,一旦他们、他们……”   “…………”   “这个好办,找个东西把门挡住就行了。”   沉思片刻后,菲丽丝将纸条对折收起。   “既然他有意将事情挑明,我总要听听他要怎么说。” [268]交汇点10:「您知道……那些‘手’是什么吗?」   268   对话是一回事,人身安全是另一回事——反正在自愿情况下,菲丽丝肯定不会在大半夜给一个男人开门,为自己创造更危险的环境。   于是在确定自己会赴约后,她首先寻找起能挡住门的东西。   这其实不难找。   北边那扇一直上锁的门板与朝南的那扇门一样,门板内侧有能放门闩的木槽,而她只要把自己房间内那只木箱的底板拆下一块就能充当门闩。   当然,如果那位伯爵阁下非要进来,用力撞或者用斧头砍门,一块木板也挡不住他。   只是既然他都选择在半夜没人的时候约自己会面,那应该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一旦用冲撞等方式开门,在安静的晚上闹出太大声音、或者她大叫一声照样能让巡夜的守卫听到。与其弄得大家都尴尬,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在白天正大光明地走进来。   在菲丽丝反复斟酌各种可能会出现的情况时,贝尔碧娜和哈特也跑出去跟踪伯爵和总管那一行人了,只留下冉娜一人跟着菲丽丝一起思考还需要做哪些准备工作。   通过幽灵们一次次来回报信,她知道那位伯爵阁下在离开后直接命令卡尔总管不要再追究她的身份,那条通缉令也不允许城内的商人乱传,之后就再没其他特别的动作了。   与过去的每一天一样,这位伯爵阁下的生活相当规律。午后的遛弯时间结束后,他便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继续阅读文件文档,直到晚餐时间到来。   大概是还没结婚的缘故,外加他现在唯一的亲人堂弟身边已有泽门爵士陪伴,年轻的尼托伯爵在吃饭时跟她一样,只一个人独自在自己的房间内吃。   安静吃完晚饭,便是卡尔总管例行每日来述职的时间。   不过今天他已经来过伯爵的房间两次,最重要的事都已经说完,这次来也只是走个流程,顺便看看伯爵阁下今天在阅读往年档案时有没有疑问,二人简单说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话卡尔便行礼离开了。   与此同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同样用完晚饭的菲丽丝一直安静坐在窗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之下。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室内完全陷入黑暗,她才用打火石点燃了油灯,抱着木板走到北侧的那扇木门前。   插好门,再将尼托伯爵今天夹在书中的字条塞到门缝下,又回到走廊的另一边,按照过去的习惯用门闩插好另一扇门,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内等消息。   果然,今天伯爵阁下在总管述职离开后就表示要早点上床休息。   提前让人打来水,简单洗漱并擦洗过身体,看着贴身男仆将用过的脏水送出门又回来,他就立刻要求男仆继续像之前那样帮他去撬西塔楼内的锁。   再再再再次听到这个指令,伯爵的贴身男仆安德斯只感觉自己像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为此感到兴奋,现在就是彻底麻木了。   吾主在上,他是真不明白自己的这位主人到底有什么怪癖。   放着如此豪华舒适的房间和床不要,非要去西塔楼内那布满灰尘的破房间睡觉到底是在图什么?   关键是为了能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过去,他这个“钥匙”也必须跟着过去睡。   睡着不舒服不说,还要提心吊胆地算着时间,一定要在晨钟敲响前醒来,不然肯定会被伯爵卧室外守门的人发现端倪,那卡尔总管也会知道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说谎……   虽说伯爵阁下才是城堡的主人,可卡尔总管在城堡内的影响力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自从新伯爵上任后,那位总管先生不仅帮助伯爵阁下熟悉领地,协助伯爵阁下处理伯爵领内的各种事务,甚至连回复封臣或其他领主的信件都由他代笔——这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普通城堡总管该做的事了。   即便如此又怎样?别说那些事务官和普通顾问,就是身为顾问之首的文书长见到这种越权行为也只会低头装作没看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工作被抢走吭都不吭一声,他们这些仆人还能说什么?得罪他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如果他之前一直在说谎的事暴露,伯爵阁下肯为他说说话还好,不然……安德斯都不敢想象自己今后的生活会怎么样……   “…………”   “我知道,这些天让你保守这个秘密很辛苦,也委屈你总是跟我一起在西塔楼那边睡觉……那几次你应该都没能睡好吧?”   就在男仆蹲下身、准备用手里的铁钉开锁时,冷不丁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险些把工具掉到地上。   “不、当然没有!”连东西都来不及捡起来,男仆赶紧转身表起忠心,“伯爵阁下请您相信……”   “没关系,安德斯,是我不该总是为难你。”兰斯拍拍他的肩膀,语带安慰道,“开吧,今天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之后我跟卡尔先生说一声,给你几天假日好好休息一下……”   男仆:…………   借着晃动的烛光,看着那张与前任伯爵几乎一模一样的熟悉面庞,安德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可他不敢继续反驳什么,颤巍巍应了一个“是”,赶紧摸索起掉在地上的铁钉,抖着手继续开锁。   兰斯不是很能理解自己这位男仆的反应。   明明他都准许对方休假了,怎么感觉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排斥情绪还更重了……   不过此时兰斯也没有心情把注意力放到男仆身上了。   自从将那本夹着字条的书递给那位女士后,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像是被切下了一部分般留在了那间藏书室里。   她会看到自己的字条吗?   应当是能看到的,他都夹得那么明显了……可就算看到,她会真的应约吗?   当时时间太急,他只能趁着卡尔总管去请人的间隙用自己并不擅长的通用语写了那么一张字条,也不知道有没有传达出自己想要传达的意思……   从回到房间后几乎一下午都在想这些,现在好不容易熬到天黑、能去证实所有的疑问,兰斯只想现在就立刻跑到那扇门旁,盯着男仆背影的视线不由跟着灼热起来。   好不容易等到第一扇门被打开,他立刻迫不及待地端着烛台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阁下?”   见这次伯爵阁下走到四楼时完全没有停下脚步,还在继续往下走,已经习惯性去开四楼走廊锁的男仆不由震惊了:“您、您这是要去哪儿?”   “我去下一层看看……”   兰斯匆忙往下走了两步,看清楼梯间通往三楼的那扇门下露出半张纸,脸上不由跟着扬起一个笑,同时转身喝止想要跟过来的男仆:“你先到最上面等着,不要下来。等会儿我会自己回去。”   ***   当尼托伯爵带着男仆进入楼梯间时,菲丽丝便在第一时间得到幽灵们的通知,端着油灯缓缓走到那扇已经半年没开过的木门前。   将耳朵贴到门板上,她一开始还能隐约听到一些说话声,可没过一会,对面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菲丽丝疑惑地端着油灯后退一步,确定门缝的那边也有光,而自己之前塞在那里的纸也没有了,时不时从墙体里探出头的派勒乌索教授也能证明那位伯爵阁下已经走到这扇门的另一边。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人不但不出声,也没有撬锁的意思……   “他、在、干、什、么?”   当派勒乌索教授再次从墙那边冒出头时,菲丽丝用手势叫住了他,以近乎耳语的音量问道。   结果,听到问题的派勒乌索教授也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飘到她身边,用同样轻的声音回道:“我、也、不、知、道!他弯腰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后就不动了,好像被蛇发女妖变成雕塑了似的……你是不是在上面写了什么不该写的?”   菲丽丝:“……我什么都没写!”   她确实什么都没写。   为了防备这会不会是自己没想到的某种陷阱,她就直接把字条原封不动地塞到门缝下,也算是按照字条上的内容做,以示自己来赴约了……可现在这情形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主动约人的怎么反而成哑巴了?   不等她思考出到底要不要率先出声,门后突然又传出一阵脚步声,引得派勒乌索教授连带着站在菲丽丝身后的冉娜和哈特都不由飘过去看。   “……他回去了!”   冉娜第一个飞回来,不可置信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爽约——”   “不不不!他又回来了!”   话音未落,哈特也从门上探出一个头,压着声音激动道:“他拿了纸笔和墨水,正在往回走!”   菲丽丝:…………   菲丽丝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而这种预感,在她看到一张写满字的纸条顺着门缝慢慢往自己这边塞时,俨然变为现实。   都不需要那张纸完全塞过来,只是扫一眼,菲丽丝便知道这字条跟今天夹在诗集里的字条出自同一人之手。   笔迹是一方面……主要是这熟悉的拼写错误,以及遇到不会的单词就拿帕鲁本语单词糊弄上去的做法,真是看一眼就让人头疼……   “…………”   “很抱歉,伯爵阁下。这里光线不好,我觉得我们还是直接说话吧。”   轻敲了两下面前的门,菲丽丝干脆率先开口道:“我这边的灯里没剩太多油了,您如果有什么事还请尽量直说。”   闻言,那正在从门缝慢慢往外钻的麻纸似乎顿了一下,下一秒便像见到猫的老鼠,“嗖”地一下抽了回去。   “……抱歉,我不知道这会给您带来困扰……”又是一阵沉默后,门的那边总算传来一阵微弱到不能再弱的声音,“可我想跟你说的……手的事……不好让其他人听到……”   好不容易通过教授复述才完全听清的菲丽丝忍不住重重呼出一口气。   “您这么担心的话,也有其他方法……”再次开口,菲丽丝直接用流畅的罗兰语说道,「您能听懂这种语言吗?」   「…………」   「您居然也会罗兰语?!」   这次,门那边的声音终于达到了正常音量,兴奋的声线隔着厚实的门板都十分明显:「您真的是罗兰人吗?」   「我会很多种语言,这点卡尔总管和佩秋拉夫人都知道,不能证明什么。」严谨做出回应后,菲丽丝反问道,「我倒是更好奇您为什么会罗兰语?难道帝国这边的人也要学习罗兰语?」   「不,我的罗兰语不是在这里学的。」   「也许您也听说过,我并不是在这里出生的人……我出生在阿根堡,在那里长到九岁。直到十二年前,我的母亲和外祖父去世,才被碰巧路过阿根堡的叔父带到这里,在那之前我只会罗兰语……」   听着对面用那充满怀念的语气说出这些,以及那个还算熟悉的“阿根堡”,菲丽丝不由愣了一下,便没有立刻对这番话做出回应。   「……我是来向您道谢的,女士。这次不是为了朱尼厄斯,是为我自己。」   「我知道,上个月我们在楼梯内碰到的那次,您为我拍去的并不只是蛛网……」   兰斯坐在地上,看着手里那张没能递出去的字条,另一只手按到门板上,压抑近一个月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请您相信我,女士!我真的无法向您表述我对您的感谢!」   「那些东西从我来到这座城堡就一直纠缠我,整整十二年……因为它我几乎没有一天能够安眠,是您终结了这一切!」说到激动处,兰斯忍不住抹了把脸缓和情绪,这才继续道,「我知道这很冒昧……但那些东西好像还在这座城堡内徘徊,我一放松就会找上我……如果下次它再出现,我……我能再来拜托您将它们赶走吗?」   ………………   激动的话语落下,门的那边却久久都没有回答。   兰斯等了一会,又等了一会,心突然开始慌了,忍不住探身靠近门板呼唤:「……女士,女士?您还在吗?对不起,是我刚刚太激动了,如果这对您来说很困扰我也不……」   「……稍等一下,伯爵阁下。在此之前,有件事我觉得我们该提前确认……」对面的人打断他的话,突然说道,「您知道……那些‘手’是什么吗?」   「一个因为吞噬了太多灵魂变得格外奇怪的游魂。」   短暂思考片刻后,兰斯毫不犹豫地答道:「我母亲说过,普通人死后脱离出来的灵魂往往与那人生前很相似,只有吃过其他灵魂的游魂才会变出那么多手和眼睛……我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可当我来到这里时,它已经非常庞大,远远不是几十只手那么简单,那些手组成的球有好几人高……」   「等等,您说您的母亲?」   对面的声音再次打断道,这次能明显听出其语气中带上了惊讶:「您说您的母亲也能看到这些?」   「是啊。如果不是她也能看到,我早就以为自己已经疯了。」说到母亲,兰斯又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是我没有听从她的话,我不该去看……只是第一次看到它时我太惊讶了,就盯着它看了好久,结果被它发现我能看见,这才被纠缠了这么久……」   「…………」   「也许,它也不是单纯因为您看到了它才一直纠缠您……」   再次沉默了几息后,他听到门对面的人如此说道:「它纠缠了您十二年……这么长时间,难道您都没听到过它发出的声音吗?」   兰斯愣了下,却还是诚实点头:「当然能听到。就因为它总是不分昼夜不停地出声吼叫,所以我才……」   「我是指,除了吼叫,您就没听到它说出过某些您能听懂的词语吗?」   「……听懂?」兰斯在愣怔后努力回想一番,最后还是摇头,「不,除了吼叫,我从来没听到它说出过什么有意义的话……」   「可我听到过一次。」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是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堡,它站在门楼上,我们对视了,然后它对我说,‘外来者,滚出我的土地’……」   门后的声音停顿片刻,随即,门缝下透出的光影也发生了变化。   「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我猜测,它也许与此地曾经的主人有关联,也许生前还是您的血亲。」门后的声音如此说道,「今天时间很晚了,伯爵阁下,我必须去做睡前祷告了,而您应该也需要时间重新考虑一下您的决定。」   「……等、等等!」   见门缝下的光逐渐黯淡,兰斯赶紧拔高声音道:「那我下次要找您的时候就敲这扇门?您在晚上能听到吗?」   门缝下的光没有继续变暗,安静又持续了几秒,门对面的人似乎又走回来了。   「……您似乎忘记了,我是您聘用的缮写士。您最近委派给我的任务是为您制作一本祈祷书。按道理说,制作这种书籍前您也该给我提些要求。」门板另一半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无奈,却还是耐心提醒道,「就算不是专门为了您的祈祷书,作为这座城堡的主人,您‘在白天’偶尔来藏书室翻阅书籍应当也不是什么让人费解的事。」 [269]交汇点11:【我也想去藏书室。】   269   把话说到明白到不能再明白后,菲丽丝没有再等门那边传来的回应,干脆举起油灯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直到再次关上门,确定不会有人再听到声音,她总算能松口气。   由于之前二人为了防窃听一直用罗兰语对话,哈特几乎在旁边干站着什么都没听懂,急得在原地直转圈,此刻才终于有机会询问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派勒乌索教授还在跟踪中,于是这次难得是冉娜充当了翻译。   满足了青年的好奇心后一转头,她发现自己的好友不知为何突然埋头翻起箱子,最后从箱子底部翻出了一个整齐包好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已经干瘪的水囊。   这种单纯用动物膀胱制作的水囊原本就不太贵,自然也不是多结实耐用的东西。   即使是在制作时被精心处理过,每次用完都好好清理保存,它的使用寿命也通常不会超过一年。   现在距离菲丽丝得到它都过去一年多了,中间没有特别去保养,水囊外壁的部分薄弱区域已经有了粉化的趋势。   布包完全打开时,一眼就能看到上面破了好几个洞,不少碎掉的皮屑粘在布包上。   眯眼看着这只已经不能用的水囊,菲丽丝的思绪也不可抑制地回到一年多前,她得到这只水囊的那一天。   斑驳的树影中,那名朝她做出祈祷手势的高大人影已经变得有些模糊。当时他们的距离又远,对方又是逆着光朝她追来,她自然没能看清那人的脸。   至于声音……尽管对对方说出的那两三句祈祷词印象深刻,也能大致复述出内容,可让她时隔一年再去回忆当年那人的嗓音是否跟眼前的伯爵阁下相似,就实在有些太为难人了。   可以说,如果不是冉娜之前好几次提起“兰斯少爷”有点像他们去年在复活节遇到的那人,再加上刚刚得知对方真正的故乡就是阿根堡,菲丽丝还真无法将这两人联系到一起……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会是‘那个人’?”   见她对着那只已经不能用的水囊沉思,冉娜当即想到了同样的事,开心凑到好友耳边小声道:“他刚刚都说他是在阿根堡出生的,那朝圣途中借故绕个道、回故乡看一眼也不稀奇呀!如果是我肯定会这么做……”   菲丽丝并不否认这一点,可最后她还是将破损的水囊重新包回布包。   仅靠这些,她依然无法证明那二人是一个人。   毕竟金头发又高大的男人有很多,每天往阿根堡这种大城市跑的人也很多,复活节又是个非常常见的、人们愿意向流浪汉施舍食物的时段。在没有实打实的物证前,菲丽丝还是不能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但经过刚刚的短暂接触,菲丽丝觉得想要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证明这件事也不算太困难。   从今天下午的那次会面开始,这位伯爵阁下就对她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尊重和信任。   菲丽丝一开始还不是很能理解,还以为对方是在让她放松警惕好套话……结果是她还没说什么,刚反问了一句对方为什么也会罗兰语,那边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滔滔不绝到连他的出生地和如何来到尼托的事都说出来了。菲丽丝甚至怀疑,要是自己刚刚再无耻一点,继续引导对方说下去,这位明显打算跟自己彻夜长谈的伯爵阁下都能把自己几岁还在尿裤子的事说出来……   不过稍微思考一下,菲丽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如果那位伯爵阁下没说谎,那他与“老伯爵”的关系就跟她与派勒乌索教授关系完全不同了。   他们之间无法沟通,无法像自己那样,能用拳头让对方闭嘴,那跟耳边随时有个关不掉的噪音喇叭有什么区别?   要知道,连她都会因为派勒乌索教授在睡前强迫她背单词烦到想杀人,那位可是从九岁开始连续十二年一直在被自己名义上的祖父持续跟随骚扰,同时还要承受生父一家的排斥和他人的指指点点……能活到现在,且没变成疯子或变态实在不容易。   这些无人能理解的恐惧一直被压在心底无从诉说,现在突然出现一个同样能看到、能理解他烦恼的“同类”,激动之下很容易放下戒心,这种情况下说出什么都不奇怪。   “所以,您刚刚干嘛不继续问啊?”   听完她的分析,哈特既兴奋又有些遗憾地搓着手:“您刚才就该多跟伯爵老爷说会儿话,我感觉他还没说够您就直接走了,这多浪费啊!您要是能把他哄开心了,伯爵老爷一声令下,您还不是在这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对上菲丽丝那皮笑肉不笑的微笑,青年激昂的声音慢慢拐弯变调,最后瑟瑟发抖地蹭到冉娜身后,缩起脖子,试图将自己的高大的身形藏到少女身后。   “……哈特先生的话是有些直接,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啦。”突然被夹到中间的冉娜有些哭笑不得,赶紧打圆场道,“就刚刚那样,如果你能立刻答应他的要求,同时也借这个机会跟他提一提想要自由外出的事,说不定他一下子就会答应呢!”   “就是因为我觉得继续聊下去他也许会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所以才要及时打住,他现在更需要的是冷静。”对上两双清澈的眼睛,菲丽丝不由无奈道,“他现在这么信任我,主要是发现我跟他一样,是能看到亡者的人。可这种联系又不能跟别人说,更无法成为说服他人信任我的依据。更何况他可跟他的父亲不一样,不说整个伯爵领,就是这座城堡也不是他的一言堂……只说一点,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他要用什么理由说服卡尔总管彻底撤除对我的监管?就算他是领主能下这样的命令,你们觉得就卡尔总管那种性格的人,真的会乖乖照做吗?”   话说到那位难搞的城堡总管身上后,就算是最能说的哈特也只能沉默低下头。   一人二鬼又等了一会儿,等到分别去监视伯爵和总管的派勒乌索教授和贝尔碧娜回来后,忙碌的一天终于正式落下帷幕。   虽然从下午开始就风波不断,但好在所有事都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尼托伯爵那种打算为她一路开绿灯的态度自不必说,让菲丽丝感到稍稍有些意外的是,在获知她很有可能就是杀死一位贵族的通缉犯后,卡尔总管的反应也不是很大。   被伯爵阁下下达不许再讨论那张通缉令的“禁令”后,卡尔总管便没有其他动作了。   下午离开西塔楼后,他只是顺口转告自己的副手盖伊,明天去商会时记得把伯爵阁下的话传达下去,之后便像平时那样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城堡内的事务。好似菲丽丝到底是不是通缉令里的那个人他原本就不在意,连跟踪的贝尔碧娜都看得一头雾水。   连“前未婚妻”都看不透的人,菲丽丝自然也没指望自己能在短时间内看明白这位的心思。   反正现在有幽灵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不做对自己不利的事,菲丽丝也没必要把对方当成假想敌,能互不干扰地生活就好……   当然,现在比起这位行事很有逻辑的城堡总管,菲丽丝更担忧那位精神比较亢奋的伯爵阁下会在激动下做出什么惹人注意的事。   好在大概是自己之前透露的“黑手是你爷爷”的消息太震撼,年轻的尼托伯爵足足独自震撼了两天都没来找她。   直到第三天下午才找了个“想要去藏书室找本书”的借口,准备往西塔楼这边走。   这次卡尔总管并没有亲自来为伯爵阁下开门,只是很“识趣”地将自己保管的那把藏书室钥匙交给伯爵的贴身男仆,并表示这把钥匙从前都由佩秋拉夫人的侍女保管,现在也该由伯爵阁下身边的人保管。   藏书室上的两把锁需要两把钥匙,兰斯得到其中一把,另一把则握在管理员恩里克修士手里。   对于伯爵想要找书看的诉求,恩里克修士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并表示自己的那把钥匙现在暂时交给住在藏书室旁的“菲拉女士”保管,伯爵阁下可以直接去找她开门。   恩里克修士不会跟来藏书室对兰斯来说实在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他终于有机会在白天与那位女士单独说话了。   这两天只要一闲下来,他就忍不住想起那场被单方面结束的谈话,忍不住就想冲到西塔楼跟那位女士说个明白。   关于“黑手”的身份,那位女士已经说得足够直白。   可即使意识到那也许就是自己血缘上的“祖父”,兰斯还是无法对其产生半分亲近感。   外表是一方面,主要是其常年给自己带来的精神压力实在太深刻,完全不是告知两者有血缘关系就能释怀的。   兰斯不知道别人在遇到这种事时会如何处理,但对他来说,一个生前都没见到的“祖父”实在没那么重要。   如果对方不来继续干扰他就算了,要是还锲而不舍地纠缠他,那他也只能用他的方法把对方弄走。   想法是早就想好了,可顾忌着上次谈话时那位女士对他的态度明显带着戒备,他也不好像逼迫对方一样连续找上门,这才硬生生憋了两天。   眼看着现在终于能继续上次的对话,光是想想兰斯都感觉自己要控制不住笑出声。   然而,就在即将告别修士、从花园离开时,兰斯突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谁拉住了。   顺着那微弱的力道看去,刚刚还在花圃里跟男仆一起抓虫子的堂弟不知何时已经跑到自己身边,而他的手,确确实实正捏着自己的袖子……   “朱尼……”   半年来第一次被堂弟主动接触,兰斯惊讶之余更是感动到有些手足无措。   “你、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青年赶紧转顺着男孩的力道蹲下,无处安放的双手有些局促地伸出又缩回,“还是说想让我在这里陪你?我、我不太会摆弄那些花,你可以教我……”   不等他说完,男孩已经用摇头表达了否定。   然后便迈开腿跑到一旁拿起写字板,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最后在兰斯充满期待的目光中举起写字板。   【我也想去藏书室。】   小小的写字板上这么写道:【我可以一起去吗?】 [270]交汇点12:“噗……咳咳————”   270   朱尼厄斯要去藏书室,那原本不打算跟去的恩里克修士和男仆乔戈也只能随之改变行程。   于是,当菲丽丝打开门,看到站在自己门口的一群人,再看了眼站在一群人里、眼神已经趋近迷茫的尼托伯爵阁下,她突然就有种想笑的冲动。   不管这位伯爵阁下原本想要找她谈论什么,现在来了这么多人,想要私下谈话肯定是不可能了。   而作为这一切的“元凶”,朱尼厄斯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一手搅黄了堂兄的计划。   经过恩里克修士的日夜陪伴,男孩的精神已经可见得活泼起来。   此时见到她打开门,虽然没立刻扑上前,却也朝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同时用力将手中的一把钥匙高高举起,上下晃动着,想要表达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孩子的笑脸总是很有感染力,在反应过来前,菲丽丝就已经跟着笑出声。   简单与其他人打过招呼,她便与男仆先后打开藏书室内的锁,依次放众人进入房间。   恩里克修士还如过去一样,凡是进入藏书室后都要第一时间仔细检查一遍书架,确定每本书摆放的位置,以及有没有书被虫子蛀食。   菲丽丝作为他名义上的助手、实际上的临时管理人,此时自然也跟在他身后,协助他拿书放书,顺便闲聊两句。   “……对了,之前说好给朱尼厄斯少爷写的那本寓言集正稿已经抄写完成。”   巡视一圈后,菲丽丝又从一格空书架上取出一沓整理好的皮纸:“正好您来了,稍后还请您检查一下里面的内容。如果没问题,下周就可以准备开始装订成册了。”   一年多的相处,恩里克修士还是会时不时被眼前这位女士的工作效率震撼。   只是过去他一直觉得这是一项人人都该学习的优点,可自从从生死线上走过一遭,某些心态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   “勤劳是美德,女士,可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脊背佝偻的修士接过皮纸,没有立刻查看,反而表情郑重地看过来,“您现在还年轻,可能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抄书实在是个实打实的体力活。伤眼劳神,时间长了四肢僵硬酸痛,手指都很难抓握……我不希望您等到我这个年纪也变得像我这样,腰弯不下来,笔握不住,连上楼梯都这么困难……”   中年修士越说心情越低落,好在大概是听到二人提到自己的名字,原本还在工作台那边探索的朱尼厄斯小跑了过来,看看修士,又看看他手里的稿件,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和期待。   对上孩子单纯清澈的目光,恩里克修士只感觉刚刚拢到头顶的阴霾跟着散开了。   他拄着拐杖来到桌边,原本是打算抽出其中几张现场讲给自己的学生听,却在坐下时无意中瞥见一直紧张跟在男孩身后的伯爵阁下,顿时心中一动。   作为时刻待在朱尼厄斯身边的人,恩里克修士完全不怀疑这位新尼托伯爵对自己堂弟的关心。   但也正因为这一点,在看到这位伯爵阁下每次试图靠近自己的堂弟都被后者隐隐排斥时,他也为对方感到些许心酸。   而今天不知为什么,一直不太主动的朱尼厄斯少爷突然主动跟伯爵阁下打招呼了……也许这是个好预兆。   “这里的一些稿件还没校对过,我想趁着太阳还没下山前先看一遍……如果您愿意的话,是否能拜托您给朱尼厄斯少爷讲讲这上面的故事?”坐稳后,修士抬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的尼托伯爵,试探道,“当然,如果您现在很忙……”   “不忙,当然不忙!”   不等修士说完,兰斯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亮起,三两步走到修士身边,接过对方递来的那三四张纸,果然发现堂弟的视线也随之转移到自己身上。   等男仆搬来椅子后,一直不愿靠近他的堂弟居然老老实实坐到了他身边——这个转变让兰斯实在激动,拿着纸的手指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暗自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平静下来。   然而,所有激动的心情外加脸上还未完全绽开的笑容都在他低头看向皮纸的瞬间凝固了。   他怎么就忘了……既然是那位“菲拉薇娅女士”独自完成的书,内容当然也是通用语写的……   他是会一些通用语,但水平实在不怎么样。   由于过去不受生父重视,叔父为他找的老师虽然也是修院的修士,但能力肯定无法与专门被请到城堡里的恩里克修士相比,学习的时间也有限。   毕竟帝国这边因为之前与教廷闹得很不愉快,很多资源都不会流过来,再加上十多年前的那场大瘟疫之后,即使是在尼托海姆附近的修院里,能熟练使用通用语的修士也很少。   老师水平都如此,兰斯作为学生自然也学不到更多。除了念诵祈祷词外,这种全部用通用语写就的文章他只能勉强看懂意思。   也幸好寓言故事用词比较简单,读过一遍后倒是能翻译个大概,但要在同时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就实在有些难为他了。   “嗯……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一只眼睛的鹿……它在逃命,然后路过一条河,喝水……一只眼看着森林……”在堂弟的注视下,兰斯努力辨认着上皮纸上的单词,“然后……然后有一个船上的人……用箭把它射死了。”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阵堪称尴尬的宁静。   朱尼厄斯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逐渐被疑惑取代,与讲完故事、不知道要做什么的堂兄大眼瞪小眼。   一阵对视后,兰斯显然意识到是自己讲故事的方式有些问题,可这个故事他确实也不知道要怎么继续丰富剧情,只能赶紧翻到下一页,快速扫过一行行字后继续磕巴翻译道:“从前有一只饥饿的……狐狸?它看到洞里的有很多……嗯,牧羊人留下的肉,就钻进去吃光了……结果因为……鼓?因为一只鼓再也没能出来……”   “噗……咳咳————”   菲丽丝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很快用咳嗽掩盖了过去。   “很抱歉,伯爵阁下,我想那大概是我拼错了单词。那只狐狸是因为太过贪婪,吃到‘胀肚’才被卡在了树洞里,不是什么‘鼓’。”   一笔带过伯爵阁下念错的部分,菲丽丝走到男孩的另一边,微微俯身,用给小孩讲故事的语气说道:“这个故事其实还有个类似的版本,朱尼厄斯少爷,也许这么讲更能让您理解。从前有个小偷来到一个富商家偷东西,他一整夜搜罗了无数宝贝,全都塞进他带来的布包里,然后就打算扛着那比一个人还重的大——包袱,准备翻窗逃走。”   伴随着刻意拉长的声音,菲丽丝还张开双手比出一个巨大的圆形,转而又指向一旁藏书室的窗户:“可富商家的窗户出奇的窄小,比这扇窗还要窄,只能让瘦弱的小偷勉强通行,他的大包裹却卡在了窗内。”   “于是在外面接应他的同伴便说,我们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些,就算得到的会比现在少一点,也比一直卡在这里被人发现好啊。”   “可小偷不同意。他不想浪费自己精心挑选的每一件宝贝,觉得他一定能把包袱拽出来——”   见男孩的神色跟着描述紧张起来,菲丽丝不禁露出一个笑,继续道:“结果我想您应该也猜到了,他因为动作太慢被富商家的守卫发现了。”   “这时他的同伴又劝说他——现在抛弃那只包裹跟我一起逃跑,我们还能逃走!”   “可小偷还是摇头。他觉得包裹已经出来大半,自己只要再用一点力就肯定能把它拽出来……”   “哎呀,那家伙死定了!”   不等菲丽丝说完,一直跟在朱尼厄斯身边服侍的小男仆乔戈忍不住插嘴道:“真是个贪婪的蠢家伙!都被发现了还不快跑,结果现在宝贝得不到,被抓住的话命都要没……”   话说到一半,说话的少年总算想起今天不是平时,伯爵阁下也在这里,脸色顿时“唰”得一下白了。   “没错就是这样。”   菲丽丝没有在意小男仆的插话,对他露出一个笑后又看向跟堂弟一起陷入沉思的伯爵阁下:“小偷最后因为自己的贪婪没能逃走,所以那只狐狸的命运也一样……”   见站在对面的女士忽地抬头看向自己,还快速眨动一下右眼,兰斯却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不规律地跳动了一下,大脑变为一片空白。   直到那位女士又用力眨了两下眼,并用力看了两次他手里的皮纸,兰斯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对方的意思,赶紧手忙脚乱地跟上节奏。   “……是的,那只吃多了的狐狸就这么被卡在了树洞里。它向外面路过的狐狸求助,可那只狐狸也无能为力,直到牧羊人来到自己存放食物的树洞旁看到它……”   “牧羊人看到这个偷吃自己食物的小偷因为吃太多而被卡在树洞里出不来,不禁发出嘲笑……最后这只胀肚的狐狸变成了牧羊人一家的晚餐……”   有了之前的故事做引子,大致了解过故事的内核后,兰斯的翻译也变得顺畅很多,总算顺利为堂弟讲完了一个故事。   寓言故事的词汇量到底比较少,再加上主角们基本是动物,生词翻来覆去见几次都能眼熟。   因此,之后在菲丽丝的几次帮助提示后,兰斯的翻译也逐渐流畅起来。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个多时辰。   当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伯爵的贴身男仆不得不提醒自己的主人,今天他们的午后休息时长已经远远超过平时,再过不到一个时辰都要到晚饭时间了。   此时恩里克修士也早就校对完所有的稿件,坐了一下午也是时候回去休息了。   等人们从藏书室中退出来,男仆依次将两把锁重新锁上,菲丽丝也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   “……请您稍等一下!”   就在众人已经依次走进狭窄的旋转楼梯间时,磨蹭走在最后的伯爵阁下最终还是转身回来,在女士即将关上房门前叫住她。   “我知道这样有些唐突……但如果今后有时间,我能经常带朱尼过来吗?”对上视线后的下一秒,青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他、他好像很喜欢藏书室,也很喜欢您写的那些故事……”   “当然可以。”   菲丽丝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可看到对方骤然亮起的眼眸,感受着自己硬站两个小时、早已感到僵硬的双腿,最后还是露出一个礼貌的假笑。   “不过您要是想继续给朱尼厄斯少爷读故事,最好还是找时间多巩固一下您的通用语。”   留下这么一句话,她朝愣住的伯爵阁下微笑颔首作为告别,并赶在对方反应过来前迅速关上了门。 [271]交汇点13:“相信那位女士会感到十分荣幸。”   271   卡尔总管发现最近伯爵阁下有些微妙的改变。   过去他在阅读档案时遇到问题并提问,多半是围绕着档案中书写的事件和后续处理方式。   可现在,当他在阅读某些用通用语写成的档案时,居然会把不认识或不确定的词汇抄录下来,询问他这些词汇的准确含义。   要知道,尽管通用语因为教廷的缘故自带庄重神圣性,还是教会和整个大陆上所有学者的必学语言,且拥有逻辑严密的语法和丰富的词汇,目前来说完全不是帕鲁本语这种地方方言可以替代的。可对于帝国中下层贵族来说,学一门领民和下属都听不懂的语言“实用性”实在太低了。   反正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封地,大部分时间都要用在守卫自己的领地上,没有时间像神职人员和修士那样研读圣人的传记,也不像那些有闲钱的学者会到大陆各地乱窜、与其他国家的人研究学问。也因此,像沃尔多皇帝那种以热爱书籍闻名、精通五种语言的“学者皇帝”,放眼整个帝国都极其罕见。   大多数帝国贵族掌握的通用语水平够他们读懂公文,在正式场合说几句问候语就足够了。   至于遇到必须用通用语书写的的工作,反正有专门的文书事务官能帮助他们处理,实在没有必要特地费时间亲自去学。   根据卡尔的观察,现任的尼托伯爵阁下虽然没有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过,但到底是接受过一定教育。   城堡内存留的档案和日常公务信件大部分是由本地的帕鲁本语书写,他全都能看懂并能流利书写回复。就算是遇到完全用通用语写的文书,他也能把主要信息提取出来,大部分情况能准确理解文书上的内容——对一位世俗贵族来说,这种程度的文化水平已经足够了。   现在,他似乎已经不满足“能看懂”,而是想要深入学习……如此好学的精神,着实让卡尔都有些惊讶。   事后离开房间后,他以此询问一直跟在伯爵阁下左右的贴身男仆,却只得到了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答案。   “是之前伯爵阁下想给朱尼厄斯少爷讲故事,可朱尼厄斯少爷想听的那本故事书是通用语写的,伯爵阁下读起来有些费劲……”支吾片刻,男仆有些尴尬地回复道,“大概是因为这个吧……您也知道,伯爵阁下在对待有关朱尼厄斯少爷的事上总是格外上心……”   为了能给弟弟流利讲故事而开始学习——这个理由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可能会显得有些荒谬,但放在他们的这位伯爵阁下身上,卡尔总管倒是很顺利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而且在卡尔看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领主开始想要主动学习通用语总归是件好事。   毕竟现在所有类似帝国法令这种比较正式的文件全都由通用语书写,如果领主本人的通用语水平提高,也能相应提高工作效率。   另外一个重点是,他们如今的皇帝陛下是个热爱书籍的博学之人,在没有正式加冕为皇帝前便非常推崇通用语。   正好年末伯爵阁下还要正式以“尼托伯爵”的身份去莫贡茨参加今年的第二次帝国会议,到时候估计还要面见皇帝陛下。   如果能在这之前提升一下他的通用语水平并展示出来,那一定会给皇帝陛下留下个好印象。   这份“好印象”不一定会立刻给尼托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但留给上位者的“好印象”往往会在某些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挥作用。   于是,在发觉到伯爵阁下自己有意深入学习通用语后,卡尔便趁机从档案室中调出一批时间更早的档案,主动为愿意上进的领主提供一批学习材料。   当然,多背单词是一方面。想要以最直接让皇帝陛下感到“惊艳”,最好的方式还是多练口语。   只是很遗憾,这座城堡内过去会熟练使用通用语的就不多,去年年末的那次浩劫过后就更少了。   由于平时也没人会用这种语言说话,就算卡尔曾经跟在城堡工作的老修士学过一些,他在通用语上的能力也仅限于读写,口语方面很一般。   恩里克修士和曾上过大学的迈克尔医生应当算是目前城堡内通用语最好的。可前者的身体实在堪忧,每天看着朱尼厄斯少爷已经花费全部的心神,再让他给伯爵阁下教学也许能直接把他累倒;后者则从大学毕业后就没怎么再用过通用语,距今也过去二十年了,水平退步非常严重,也自认不是当老师的料。   至于被他提拔起来的文书长、以及那些底层顾问,通用语的水平甚至都不如卡尔……也就是现在尼托伯爵领内还没出现什么外交大事,也没有必须用通用语拟写文件或信件的场合,不然光是这点就足够新伯爵被周围的邻居耻笑了。   于是,在综合各种情况后,卡尔总管做出了一个足以让副手觉得疯狂的提议——让居住在西塔楼的那位女士做伯爵阁下的通用语陪练。   每天陪说一个时辰,必须全程用通用语,这样持续练习到年末,不说别的,伯爵阁下的口语肯定会有一次质的飞跃。   “可、可她不是……您上次不是说,基本可以确定她就是通缉令上的那个人?”   前往主楼的路上,盖伊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上司,快步走到后者身侧低声道:“而且她还是个女人……伯爵阁下之前对她的态度就很微妙了,一旦相处时间长了,说不定……”   “那种事原本就不是有人阻止就不会发生的。只要伯爵阁下想,就是把人关到地牢里也无法阻止。”卡尔打断下属的话,淡淡道,“先不说那位女士的性格和自尊会不会允许自己沦为情人之流,但现在她的身份已经暴露,可以确定与我们之前的猜想都没有关系,那有什么必要用一只金碗去喂猪?”   盖伊张张嘴,再也无法说些什么,只能目送总管先生敲门进入伯爵阁下的房间。   兰斯万万没想到,自己都还没想好要几天去一次藏书室才算合理,城堡总管居然就这么轻易丢来一个如此合适的理由!   “……可这样每天都去,会不会太麻烦她了?”   兴奋之后,兰斯又忍不住担心道:“那位女士应该还有自己的工作……”   “这点请您放心。如果您对此没有意见,我明天就去西塔楼与她商议具体时间。”   捕捉到伯爵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欣喜,心中的某个猜测也再次得到证实,卡尔便垂下眼眸,用自己那一贯没有太多起伏的声线说道:“能为您服务,相信那位女士会感到十分荣幸。”   总管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兰斯却像是突然被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所有听到好消息的激动全部消失了。   “荣幸”——这是个多么熟悉的词语。   从十二年前被叔父带到这座城堡后,他的人生就充满了“荣幸”。   你该为能留在这里感到荣幸,你该为得到伯爵阁下的认可感到荣幸,你该为亨利少爷的主动邀请感到荣幸……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听到过多少类似的话语,接受过多少仿佛恩赐般的目光。   有时候兰斯会觉得,正是那些声音、那些话语,将他变成了一个乞丐。   乞丐一无所有。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又怎么配有尊严?   所以在得到本不属于他的施舍,他除了感谢外就不该有任何想法……如果生出其他想法,那他就是一个活该被万夫所指的白眼狼。   他曾经是多么厌恶这样的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连带着也厌恶着给予了他这些的生父。   可命运是何其讽刺,那个让他感到厌恶的人消失了,他却在不知不觉中代替了对方,成为这个曾经让他无比厌恶的“角色”……   “…………”   “不用了。”   再次开口时,年轻伯爵的声线突然冷淡下来,低头继续看起手中的文件:“其实我对通用语也没那么感兴趣。而且皇帝陛下是个博学的人,短时间学那么一点皮毛就去他眼前卖弄,说不定会让他更加反感。”   他的情绪转变实在太快,快到卡尔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城堡总管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注意到伯爵阁下已经紧紧皱起的眉头,之前已经确信的那个假设又开始动摇起来。   鉴于领主本人的心情已经明显变差,作为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总管,卡尔最终没有再劝说什么,例行继续汇报完今天城堡内的事务后就告辞离开了。   然而两人都不知道的是,不等卡尔走出主楼大门,“城堡总管难得碰了钉子”的消息便伴随着贝尔碧娜的大笑声传进菲丽丝耳中。   “——哎呀你们都没看到!卡尔当时的表情真是让人解气!”   活泼的少女飘在半空,开心又得意地叉起腰:“我就讨厌他那副好像看什么都在意料之中的样子!马屁拍到马腿了吧?真是活该!”   “…………所以你说了半天,也没说伯爵老爷为什么没答应啊?”   一直在旁边老实听了半天却依然没听到重点的哈特忍不住小声道:“我觉得卡尔这建议其实挺好的,菲丽丝女士不也想跟伯爵老爷多私下接触一些……啊啊!你不要每次说不过我就打人行不行!”   “打的就是你这个流氓!兰斯少爷明显是位好骑士,好骑士当然不能单独跟未婚女士待在一起,玷污女士的名誉!”   “可他一开始又没有拒……啊啊啊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不要再拽我的头了!”   围观着那两位从房顶打到窗外,派勒乌索教授无语片刻,这才低头看向坐在桌边的学生。   “所以,你觉得他这是什么意思?”老教授摸着胡子思考半晌,又不怀好意地飘下来道,“是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一句话伤了他的自尊,决定再也不来找你了?”   “……我就说了句实话,怎么就伤自尊了?”   菲丽丝放下笔,无语瞥了眼老教授:“不说别的,就他一行一个错字的频率,还有把通用语和帕鲁本语混在一起写的风格,你难道不觉得伤眼睛?”   “呦,你还会觉得伤眼睛呢?”派勒乌索教授呵呵笑,“我以为你会说‘就拼错一两个单词至不至于那么大吼大叫’呢。”   教授的阴阳怪气只换来菲丽丝的一个白眼,也借机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那位伯爵阁下到底怎么想的菲丽丝也不知道,反正这个结果她还是挺满意的。   虽说她也对对方有一定的好奇心,可这份好奇心也没高到能让她心甘情愿地每天都抽出时间多做一份新工作。   再说难听点,卡尔总管又不会因此给她涨工资,她才不想做这种费神的工作。   简单快捷地抛掉这个疑问,菲丽丝开始像往常那样稍稍拉伸一下身体,做一会儿运动,便准备躺下睡觉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进入梦乡之际,一声来自不远处的惊呼又将她拉回现实。   很快,刚刚发出惊呼的冉娜突然穿墙飘到了她眼前。   “是那位伯爵阁下,他又跑到北边那扇门的门口了!”冉娜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但他好像没有进来的意思……”   菲丽丝迷迷糊糊听她说完,在听到对方没有敲门也没让自己的男仆撬锁,就那么点着一根蜡烛坐在走廊楼道里发呆,忍不住囫囵说了句“神经病”,便倒下继续睡觉。   然而她不在意,无法睡觉的幽灵们却显得格外在意。   且因为之前她提醒过,这位尼托伯爵有可能能看到并听到幽灵的声音,所以那四只闲来无事的幽灵还每次只派一人去观察,其他几个就聚在菲丽丝的房间里一起窃窃私语,讨论着这位伯爵阁下大晚上不睡觉到底是来干什么。   “示爱,他一定是想要示爱!”   哈特用他那自以为压得很低的破锣嗓子激动道:“城里的掏粪工臭彼得爱上城西皮货街的寡妇却又怕被别人赶走,就这么天天半夜站在人家后院门口——”   菲丽丝:…………   菲丽丝忍无可忍地翻身下床,拎起油灯,开门后三两步走到那扇上锁的木门前。   「……我以为您不会再在晚上造访了。」   看着门缝下透出的光,她带着起床气用罗兰语沉声道:「现在已经很晚了,阁下。如果没事的话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272]交汇点14:「您又帮我解决了一个烦恼。」   272   突然听到门后传来的声音,原本还坐在楼梯上、盯着窗外发呆的兰斯猛地打了个激灵。   「……您怎么知道是我?」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兰斯惊喜之余又有些困惑,「我刚刚应该没有发出声音……」   「…………」   「可您点了灯,阁下。」   门的另一边,那道声音似乎叹息了一声:「这条楼道的底部是封死的,最上层却与伯爵夫人的房间相连,从佩秋拉夫人去世后已经很久没人踏足过……除了您,我想不到谁还会在这个时间来这里。」   兰斯短暂愣怔了一下,很快露出一个释然的苦笑。   「您果然是个很厉害的人。」隔着门板,菲丽丝听到对面那人如此说道,「我无意打扰您,女士,我只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很快就回去了……愿吾主护佑此夜,让您不被邪魔所扰。」   对方都说出“晚安”的话了,显然不是找她有事。   菲丽丝一向没有自找麻烦的习惯,确定对面只有一个人且门上的锁还好好挂在那里,便随口道了句晚安,就准备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只是刚走出几步,她又忍不住转身往回看了一眼。   寂静的走廊内,唯一的照明工具就是自己手里的这盏不算亮的油灯。   也因此,门缝下的那道光在此时显得格外显眼,连烛火被风吹得晃动都能看出来。   透过那扇门,菲丽丝似乎看到了一道身影。   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连思考都嫌费力……只要是个人早晚都会经历这种状态。放着不管,过去也就过去了……   静静站在原地盯着那道光看了半晌,菲丽丝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又端着油灯走回门边。   「您是又遇到令您烦恼的事了?」她明知故问道,「是那些‘黑手’又找上您了?」   「……哦不是,没有!不是这个问题……」   门后的声音支吾半天,最后伴随着叹息声答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待在这里能让我感到安心……但如果这让您感到困扰的话我现在就走——」   「您实在不用这么客气,伯爵阁下。您是这里的主人,您想去城堡内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自然也包括这里。」   菲丽丝打断他的话,席地而坐的同时将手中的油灯放到一旁的地上:「不过既然您难得过来一次,我也有几句话想跟您说,不知您现在是否有时间?」   「哦,当然!」门对面的声音显然轻快了一些,「您说吧,我正在听。」   「之前我跟您说的、关于通用语的事,希望您不会太放在心上。」菲丽丝如此说道,「其实您的通用语已经很好了,只是能看懂故事和能将一个故事以精彩的方式讲出来是两种不同的能力。这些天我也进行了反思,觉得之前说的话实在有些不妥。现在您正好在这里,我也该正式向您道歉……」   「不不——您实在没必要这样!」   「您说的都是事实。我的通用语确实不好,连一些简单的词汇都能认错……这完全是我的问题,您又为什么要为此道歉?」   门缝下的暖光晃动了一下,等稳定下来后似乎变得更明亮了一些,连带那道声音也比刚刚更靠近了一点:「我真心觉得您的建议非常好,也及时给我提了个醒。通用语是一种很实用的语言,不说这里的藏书室,就是外面有名的著作也大多是通用语写成的。我如果连一本给孩子看的故事书都看不懂,又要怎么去看那些书?还有很多公文……要是把皇帝陛下的诏令看错或者理解错了,那我会遇到的麻烦可要比现在大多了……」   菲丽丝没想到,自己只是说了一句找话题的开场白,居然就能引出对方这么多话。   按照幽灵们的反馈,她一直以为这位伯爵阁下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可最近两次私下见面,对方的表达欲都可以用“充沛”来形容……好在这也算是达成了她一开始的目的。   虽然不是很明白这位伯爵阁下大晚上生闷气的原因,但按照菲丽丝的经验,遇到事后像他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只知道憋着自我消化,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将那股气消化干净了,不如创造机会让他多说说话。   说话不一定能解决问题本身,却能在大部分情况下解决一些心理上的障碍。   有时候困扰人的可能只是一个很小的事,可一直憋在心里,在心中反复咀嚼细节,一颗石子也会变为一座高山。而说出烦恼,即使依然没有实际解决的方法,也会帮助大脑重新从客观的角度梳理问题本身,也许就能让它变回那颗让人可以轻易迈过去的“小石子”。   所以,在安静听完门对面的人说完,菲丽丝便按照刚刚想好的节奏继续问道:「既然您并不介意这些,又没有那些‘黑手’的困扰,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生闷气呢?」   「…………」   「我不是在生气……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沉默半晌后,门那边的声音似乎再次低落了下来:「我以前做梦都想摆脱那些‘黑手’,如果它们消失,我人生中最大的烦恼也会跟着消失,事实确实是这样……可最近我总感觉,之前那些觉得不起眼的‘烦恼’也因为‘黑手’的消失变大了……」   「我是不是……有些太不知足了?」兰斯坐在地上,看着摆在面前的蜡烛,声音不自觉地变小,「其实我知道,我现在的生活已经比过去好太多,也比很多人好太多……可我还是……」   窗外吹入的一阵风将烛火吹得左摇右晃,也让盯着烛光的兰斯瞬间清醒,赶紧抬头看向面前的木门:「实在抱歉,女士!我不该跟您说这些……」   「这不是知不知足的问题,伯爵阁下,您只是在经历所有人、每时每刻都在经历的事。」门的另一侧,那道低缓的女声这么说道,「就像农人在晴天时担心天总不下雨麦子会枯萎,在下雨时又要担心雨下太多麦子会涝死——只要活着,人总会有新的烦恼,它们没有大小之分,也并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   「……是吗?」   兰斯呆愣数秒,身体不自觉地往门边凑:「可我感觉您就没有那么多烦恼……」   「您怎么会这么觉得?我又不是圣人,当然也会有烦心事。」对面的声音似乎带上了笑意,「我最近还在烦恼房间里的窗户太小,总是晒不到太阳很憋闷,想着要怎么说服卡尔总管每天给我点自由时间出去走一走。就算不能出城堡,是只去塔顶走一走也好呢……」   「——什么?您怎么会连自由出入塔楼的权利都没有?!」   门的另一边,兰斯震惊到直接站起身,继而就是愤怒:「我一直以为是您不喜欢出门才……这也太过分了!我明天就去跟卡尔说——」   「这不是卡尔总管的问题,阁下,您不用这么激动。这个条件是我们之前谈好的,我也是自愿答应的,而且佩秋拉夫人还在的时候我也不能离开这座塔楼。」对面的女声温声安抚道,「卡尔总管要维护整座城堡的安全,如果他放任我这个身份不明的人自由出入城堡,那反而是渎职。」   「……那也不能一直这样。」   兰斯皱眉道:「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您帮了我这么多忙,我总不能一直用对待囚徒的方式对待您……」   「所以您看,这个让我无可奈何一年的事只要说出口,您随手就解决了。」不等他说完,对面人突然这么说道,「就像您对‘黑手’的烦恼一样,即使当时看上去再难办的事总归会有解决的一天。只要您确定已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了最大努力,那便不需要过多苛责自己,好好生活,也许解决问题的契机就在明天……或者您可以挑一件目前能对我说的烦恼,也许我也能帮您解决。」   平和的声音从门的一边流淌到另一边,不急不缓,像水流般流过。   很奇妙的,听着对方那仿佛谈论天气般自然的语气,兰斯感觉之前一直压在胸口的窒息感也被那水流一点点冲开,新鲜的空气重新被吸入肺中。   「我现在的烦恼……就是您之前说过的,我不是那么擅长讲故事。」   青年重新靠着门坐下,带着笑意道:「我也想像您那样,能将一个简单的故事讲得那么有趣……对此您能传授给我一些经验吗?」   「当然。其实上次我就发现您在这方面有些误解,觉得讲故事就要对着稿子一字不落地念出来。可想要让一个故事听上去有趣,光是背稿子是不够的,需要讲故事的人用自己的情感调动听众的情绪……」   亲身重新做过一次小孩,在讲故事和带孩子上,菲丽丝自认要比其他人多一些心得。   在传授完对方如何用增添细节和肢体语言去丰富一个故事的内容后,她又举了几个例子详细说明,直到发现放在一旁的油灯逐渐变暗才停下。   「……大概就是这样,这些方法在下次您想要给朱尼厄斯少爷讲故事的时候可以试试。」   「您只要记住,讲故事的人是您,不是那张纸。即使情节上说错了,只要您讲出的故事能让人提起兴趣的,那就是个成功的故事……」   这么说着,她又在最后补充一句:「就算讲错了您也无需紧张。反正朱尼厄斯少爷让您读的都是他看不懂的内容,只要他没发现不对就是成功。」   兰斯一开始还在认真听她说,听到最后一句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听您这么说,我感觉轻松多了。」他真诚道,「非常感谢您,女士。您又帮我解决了一个烦恼。」   「是否真的解决了,还是等您下次实践后再说吧。」   菲丽丝拿起即将燃尽的油灯,轻声道:「时间不早了,阁下。为了您的健康,还是早点回去睡觉比较好。愿天使伴您入眠。」   「……您也是,女士。」   在她转身走出几步后,门另一边传来呢喃般的祝福:「愿您今夜能做个好梦。」 [273]交汇点15:“我不能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尼托的恩人。”   273   睡前突然插|入了一场心理辅导谈话,菲丽丝还以为自己今晚估计要失眠了,至少是也要酝酿好一阵才能再次酝酿出睡意。   没想到刚躺下闭眼没多久,耳边明明还有幽灵们带着兴奋的讨论声,思维却已经沉入梦境。   十分久违的,她梦到了自己还在现代的事。   那是她刚工作的第三年,为了尽快还上上学时欠下的贷款,她开始在工作之余接大量的私稿。   当时她的身体还很年轻,一连坐十几个小时也只是感觉肩膀和腰略显僵硬,躺在床上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那时虽然也会感觉疲惫,但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   按照这个进度一直能接到活,她大概能在五年内就还完贷款,也许就能换一份离家更近的工作,多花些时间陪伴养大自己的外祖父母,也许还能带二人一直想去的旧大陆旅游。   然而,人在一帆风顺的时候总会高估自己的承受能力。   当接到电话,得知外祖母突然中风并被送去医院时,她的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急急忙忙请假赶过去,却只赶上去见老人的最后一面。   而厄运似乎就是这样,出现一件时往往就会跟上第二件。   不等她完全接受第一件现实,外祖父也在举行完葬礼一周后的某个夜晚突然去世。   这下原本想要递上去的辞呈也不用递了。   刚刚办过一场葬礼,第二次即使只有她一个人,整场葬礼也很顺利地办完。   其实她一直明白,死神从来不是远在天边的幻想,它常伴在所有人身边。   可即使明白这个道理,全然接受它也是另一码事。   当用存款料理完所有后事,她再次回到新伦纳,像往常一样又生活了一周,她突然就在某个平常的清晨毫无预兆地崩溃了。   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说,从睁开眼睛眼泪就开始不停地流,大脑无法思考任何事,只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样的状态显然连门都出不了,她只能让同事兼室友瓦妮莎帮自己请两天假,等待这股无力感慢慢消退下去。   然而瓦妮莎是个很敏锐的人。在发现她两天都几乎没出过房门后立刻敲门进来,强制让她穿好衣服,拉着她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引导她开口说话表达自己的心情。   菲丽丝很感谢她。   如果没有她的陪伴,自己虽然大概率也能慢慢恢复,但肯定不会恢复得那么快……她们之间的关系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得亲密。   后来又过了好几年,她曾经问过对方,当时她们也只是普通的室友关系,为什么要突然冲进她的房间、管这种本不需要她管的闲事。   “你怎么能说这是闲事?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上前帮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她记得当时已经怀孕的室友捧着肚子笑了一阵,这才认真道,“我知道你当时正在经历一段很艰难的时期,菲丽,所有人都会有需要帮助的时候,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人本来就是互相帮助才能走得更长远啊……”   菲丽丝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女人,看着那张梦境中已经完全被强光遮住的脸,却在恍惚中从那束光中看到了很多张不同的面孔。   不等她辨认出那些面容的主人,那束光变得越来越明亮,直到自己的视野完全被白光覆盖,她再次从梦中醒来。   怔怔看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会儿,一张笑脸突然闯入视线。   “早上好,菲丽。”   冉娜背着手向她探身,一双眼睛笑得像向上弯的月牙:“你今天起晚了哦,要是再不醒我可就要强行把你喊醒了,”   看着她的笑颜,那股从梦中带出的伤感也如见到太阳的薄雾般消散,菲丽丝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要不是第六个时辰就不算晚。”她坐起身打了个哈欠,向打开的窗外看了眼天色,一边慢吞吞下床收拾床铺一边道,“派勒乌索教授他们去哪儿了?以前我晚起一会他都要凑在我耳边念叨,今天怎么突然有了良心?”   “他去看着那位伯爵阁下了啊。”   冉娜向上指了指:“昨晚你说了那些,按照那位的性格说不定一大早就会把卡尔总管叫来说话。教授不放心,说总要看着点,如果那边说漏嘴了也好让你提前做好准备。”   菲丽丝闻言又掩嘴打了个哈欠,姿态懒散地走到水盆架旁,从一旁的水桶里舀出一盆水洗漱。   “他连跟我道谢都那么拐弯抹角,谨小慎微地避着其他人的视线,没道理这时候突然暴露……比起他,我倒是觉得教授现在来回跑这么频繁,说不定会更快露馅……”用凉水洗了把脸,她一边摸布巾一边说道,“话说回来,‘那位伯爵阁下’到现在都没发现你们的问题吗?”   “应该……没有吧。”   “之前教授在他面前用好多种语言说了好长时间的话,不管是夸赞还是骂人他都没看过来一眼……我觉得就算他能看到我们、听到我们说话,应该也跟拿法国王一样,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冉娜短暂回忆一番,摇头道:“而且这些天派勒乌索教授一直跟着他,哈特先生也时不时会过去一趟,要是有什么发现他们肯定会说……”   正这么说着,话中的主角之一就来了。   哈特在路过时从靠窗的墙外探出一个脑袋,表示他们的伯爵老爷确实按照昨晚说好的那样,一大早就把城堡总管找过来,提了让菲丽丝能自由出门的事。   不过与菲丽丝预想得差不多,这位伯爵阁下在“保守秘密”上还是比较谨慎的。   在说了些关于领地内的事务后,便用不经意的语气将话题引到天气上,又说起之前从恩里克修士那里听说堂弟朱尼有点想去城内的大教堂看壁画,现在尼托海姆附近还没有疫病出现,算是比较安全,应该可以满足堂弟这个小小的愿望。   卡尔总管对此没有多大意见,只是表示要先跟大教堂那边的人商量一下时间再决定,却没想到临走前伯爵阁下话锋一转,说也要让“西塔楼的菲拉薇娅女士”跟着一起去。   他的理由倒还算充分——堂弟朱尼厄斯现在情况特殊,出门时至少要找个他不排斥的熟人时刻跟在身边。   而恩里克修士现在的身体状况大概没办法支撑他来回走那么多路,就算能走,估计也没办法时刻跟上一个小孩子,更不要说随时为他讲解教堂壁画上的典故。   如此筛选下来,既博学又深受朱尼喜爱的“菲拉薇娅女士”就成了不二选择。   卡尔总管一开始还想挣扎一下,委婉提醒伯爵阁下“菲拉薇娅女士”的身份。   而话说到这一步,兰斯也能真正说出自己想说的部分了。   “我不能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尼托的恩人。如果她不愿意外出,我不会强迫,但如果她愿意,我也不该阻止她外出——您说呢,卡尔先生?”   青年幽灵板着脸学起年轻伯爵说话的样子,下一秒又哈哈笑起来:“哎呀,我看卡尔那家伙都被伯爵老爷弄糊涂了!明明昨天还拒绝来您这学通用语,第二天又说这个,换成是我也想不出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所以呢?卡尔总管答应了吗?”冉娜赶紧追问道。   “他还敢不答应?那可是伯爵老爷亲口下的命令!他确实能劝说,但有什么权力拒绝?”丢下这么一句,哈特在临走前又朝菲丽丝眨了下眼,“不过估计卡尔总管等会儿会亲自跟您谈这事,您可要做好准备呢。”   对于这点,菲丽丝倒不是那么担心。   反正根据幽灵们的信息,卡尔总管暂时还没发现自己的领主会经常从自己隔壁卧室的门下到走廊里,又不是一个拥有“礼物”的人。就现在他掌握的信息去推,再怀疑也联想不到她身上。   果然,等到午饭时分卡尔总管来拜访时,他甚至都没试探一句,便向菲丽丝传达了伯爵阁下对她“解禁”的决定。   现在开始她可以在城堡内自由出入,但为了她的人身安全也为了她不会在城堡内迷路,总管先生还是建议菲丽丝在离开塔楼时叫上负责守卫西塔楼的士兵跟随。   当然,由于之前定下的疫情管控措施,不但她不能随便进出城堡的大门,城堡内的所有人要出入大门都要受限制。   她如果真要跟着城堡固定去外面采购的人出去,那也需要按照规矩,回来后在塔楼内自我隔离七天才能与其他人接触等等。   对菲丽丝来说,这样已经足够了。   外面还在闹瘟疫,她本来也没想去其他地方,现阶段能在天气好的时候到塔顶或塔楼周围遛遛弯她就很满足了。   既然对方已经给出优待,菲丽丝当然也愿意给出更多回报。   所以,当卡尔总管提出想要她跟着朱尼厄斯少爷一起去城里的大教堂参观壁画时,她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这份“看孩子”的工作。   当善意将齿轮推动后,一切似乎都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   继能用写字板表达自己的想法后,尼托的朱尼厄斯又勇敢地向外踏出了新的一步。   他在堂兄和众多侍卫仆从的陪同下真正走到了室外,重新与外界建立了联系,时隔半年后第一次公开出现在众人面前。   尽管因为这次没有老师恩里克修士的陪伴,他全程的神情都很紧绷,即使看到心心念念的“彩虹壁画”也没放松多少,但至少全程他都没有做出任何会让人觉得异常的举动,菲丽丝觉得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捏了捏男孩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手,菲丽丝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继续与领路的执事来到下一幅壁画前。   另一边,兰斯却被几位教士带到耳堂的僻静处私下说话。   虽然之前已经见识过大教堂内这些人的虚伪,可为了领地内的平稳,兰斯还是愿意压下脾气,按照之前跟卡尔总管商量好的那样,尽量与代理尼托海姆教区事务的教士们修复一下关系。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这些脸上明显带着慌乱的教士们又私下打了一阵眉眼官司,最后推出一人,向伯爵递上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信。   兰斯不明所以地接过,展开信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后当场愣住。   “……其实即使您不来,我们也该将这个消息告知您……”   “按照那边的说法,贝尔纳主教大概是在上个月就染上瘟疫去世了,跟随他的随从们也全都……所以消息直到现在才传回来……”   见伯爵半天无言,为首的米特尔神父只能硬着头皮试探道:“那边还说南边已经全乱了,能把消息传回来已经不容易,让我们自己找人去教廷传信……您看……您那边是否有合适的送信人?” [274]交汇点16:“抱歉打扰您议事。”   274   看着手中这张轻飘飘的信纸,兰斯居然有种莫名想笑的冲动。   按照这张纸上传达的内容推算时间,贝尔纳主教应当是在离开尼托伯爵领后立刻北上,大约一个月后带着他的亲信们回到之前常住的温泉疗养地附近。   不过大概是觉得自己在巴顿的那座别墅还不算安全,或者出于什么其他未知的原因,贝尔纳主教并没有在巴顿侯爵领内停留太久,反而继续往北走到了万吉诺姆附近。   理论上来说,万吉诺姆确实比巴顿侯爵领更靠北,理应出现瘟疫的概率该更小。   但万吉诺姆作为著名的“皇帝城市”之一,位于蓝河河畔,商业极为发达。不少从南边顺着蓝河来的商队会在这里卸货休息,而作为“自由贸易城市”的万吉诺姆明显无法像尼托那样封锁边境……于是很自然的,当城内发现第一例因瘟疫死亡的人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瘟疫不会因为身份和金钱放过任何人。   不管是农奴还是主教,只要它不放手,谁都无法从它手中逃脱。   贝尔纳主教再过两年就要到七十岁了,即使放在平时也可以被形容为“已经躺入棺材”的年纪,在被发现染上瘟疫后仅一天就暴毙了。   更不巧的是,随他一起离开的亲信们全都染上了要命的瘟疫,几乎是在一周内全部追随主教的脚步去见了父神。   不过贝尔纳主教到底是位主教。他死了,周围人也不能像对待普通的外地人那样,直接把人往坑里一扔就了事,至少要把死讯通知给他负责教区的主教座堂。   只是这次瘟疫出现后,各个地区也多少吸取了上次瘟疫的经验,找个人专门来尼托传信是不太可能了,没人愿意接这种吃力不讨好还容易死的活。   于是这个消息只能顺着教堂传教堂,终于在一个月后传回了尼托海姆大教堂。   乍然收到主教死亡的消息,大教堂内剩下留守的神职人员简直要疯了。   原本之前他们还分为两派,为要不要把“尼托伯爵擅自闯进大教堂、用主教的名义发布告示”的事告知贝尔纳主教而争吵……   现在好了,别说向主教告状,主教的尸首要是没埋现在也该烂了!   且主教的死也给他们提了一个醒——别看尼托海姆现在还一片祥和,尼托伯爵领之外的地方瘟疫确实很严重。   可贝尔纳主教死后,主教之位空缺的事必须及时上报教廷。   而教廷现在在罗拿城,就算一路没遇到波折,从尼托骑马过去也要一到一个半月的时间。同时罗拿城位置还靠南,与瘟疫最开始出现的威讷提商业往来更密切,这两个多月过去估计已经被瘟疫攻陷了……就算他们能找到一个愿意为主教跳火坑的信使,也不一定能命大到走这么一个来回。   更重要的是,把主教病逝的消息立刻上报上去,对现在还留在尼托海姆大教堂的教士们没多少好处。   本地的主教死了,按照教廷近几十年想要重新掌控帝国境内教区的心思看,他们最有可能是派一名新主教过来。   新主教会带来新心腹,尼托海姆教区下辖的其他地方神父还好说,不过是换一个不会经常见面的顶头上司。   而对于已经在尼托海姆大教堂内任职了这么多年、品级较高的教士来说,这很容易迎来降职的风险,至少要取得新主教的信任就是一桩麻烦事。   尤其是那位常年代替贝尔纳主教、在尼托海姆代行主教职务的副主教米特利神父。这么多年勤勤恳恳帮着上司擦屁股,就是为了能在贝尔纳主教去世后得到一封“推荐信”。   要是教廷那边听到消息后真派过来一个新主教,他估计会是受影响最大的一个。   于是经过反复商议,大教堂内的教士们还是决定将主教已死的消息先告诉此地的领主尼托伯爵。   按照帝国这边的规矩,帝国的世俗领主对于谁来做自己领地内的主教有很大的话语权。   同时,由于教廷的利益本质上是跟世俗贵族对立,这就导致帝国的世俗贵族一般都比较排斥教廷直接安排过来的主教,而是会在上一任主教去世后组织本地所有教士们集体推选出一名合适的继任人,再呈报给教廷批准。   可想而知,这位“继任人”至少也是让本地贵族认可的人选。   所以只要不是过于严重的大事,这种几乎算是被世俗贵族推上来的主教也不会太过为难本地的领主。而对大教堂里的神职人员来说,现在这位尼托伯爵能推举的人选无非就在他们之中,选谁都比空降一名上司好。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们与眼前这位蛮横无理的“私生子伯爵”是利益一致的,他实在没理由拒绝。   一开始,兰斯还不是很明白为什么眼前的神父让他找人去教廷送信。   从每周从边境传回的消息看,外面的疫情还没有回落的趋势,而银山山脉以南的情况只会更糟,这时候派人跨越山脉去南边送信跟派人出去送死没什么区别。   “得知贝尔纳主教的死我很遗憾。但我觉得,就算要送信也要再等几个月,等外面的疫情缓和一点后再说。”年轻的伯爵阁下用严肃的语气试图与面前的几人商量,“这封信上也说了,南边已经因为这场瘟疫完全乱了,就算我现在派人去送信也不一定真能送到教廷啊。”   大教堂的教士们:…………   虽然这是他们想听到的回答,可这位伯爵阁下显然没能理解他们的真实用意。   私生子果然就是私生子,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到,还要他们把道理掰碎了喂他嘴里……   心里这么想着,教士们面上还是笑得很和蔼。   经过一番你来我往的推拉和各种暗示明示,兰斯总算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立刻又感到一阵烦躁。   贝尔纳主教确实不是个好主教,死就死了没什么可遗憾的……可从面前这些人之前的表现看,他们也不算什么好东西。   他们现在这样讨好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能帮助他们达到目的。   至于新主教的品行,上任后是否会履行一位主教该履行的义务,大概都是最后才会考虑的要素……   可即使明白,即使他清晰知道等自己帮助眼前这些人达到他们想要的目的后,也许这些人就会立刻露出另一副嘴脸,此时此刻,他也没有比答应更好的选择了。   如果这次瘟疫和上次一样会持续好几年,那只要运作得当,“主教”这个位置也许能就这么空置几年……至少在这段时间,他不需要担心这些人搞出什么大动作……   “——朱尼厄斯少爷!请小心一些……”   一声熟悉的女声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兰斯的思绪。   循声看去,堂弟朱尼厄斯居然在朝自己跑来。   经过上次在藏书室给堂弟读了一下午的故事后,朱尼对他的态度明显亲近了很多。   只是像现在这样突然主动跑到自己身边,还来牵自己的手,这还是半年来的第一次……以至于在被那只小手握住的时候兰斯整个人都呆住了,之前在脑中乱窜的想法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像是石化成了一尊雕像。   “抱歉打扰您议事……但朱尼厄斯少爷好像很想跟您一起观赏一幅壁画。”   菲丽丝和另一名领路的执事慢男孩一步赶到,端正站姿后朝伯爵阁下提裙行了一礼:“这是我的疏忽,我现在就带朱尼厄斯少爷离开。”   听到女士再次开口,兰斯这才回过神。   是跟着一群老头子进行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拉扯,还是带着堂弟去看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就选择了后者。   至于应对那几位教士……跟巡视领地时应付那些下级贵族提出的要求一样,他只需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说一句“我会考虑后通知你们”就能合理结束所有对话。   反正经过刚刚那番对话他也看出来了,这些人就是打心底看不上自己,所谓的缓和关系和表现出的“尊重”不过都是出于现阶段的共同利益。   不管他现在花多少时间和真心“缓和”与他们的关系,等双方利益发生根本性分歧时还是该干啥干啥……那干脆就不要浪费这份时间了,不如用这难得的机会好好跟朱尼重新培养感情。   见这位伯爵阁下突然冷脸离开,原本以为能轻易说服对方一口答应的教士们顿时都有些没底了。   他们原本还想要上前追问,可对方那张酷似前任伯爵的脸和上次一言不合就要用锤子砸门的凶悍模样还是让他们退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行人离开大教堂。   好消息是,这位伯爵阁下终究没有完全忘记这件事,几天后便专门派了个人来跟他们商议后续。   坏消息是,被派来谈判的是那个传闻中非常难搞的城堡总管——贝洛道夫的卡尔。   比起上任还不到半年、没有任何经验的新尼托伯爵,卡尔总管实在是个比前伯爵还难缠的角色。   他一开口就表示伯爵阁下理解大教堂这边的处境,会等到合适的时间再派人去教廷通知。   这段时间里大教堂可以组织人手联系各个教区的教士开会或通信商议,推选出一位大家都认可的人做主教。   可在体谅大教堂的同时,伯爵阁下也希望大教堂能体谅一下伯爵阁下。   今年突然出现的瘟疫虽然没有蔓延到伯爵领全境,但边境区域还是出现了不少感染瘟疫的人。且由于瘟疫出现的时间正是春种时分,也许很多幸存下来的人家到了冬天也会因收成不好而饿死。   为此,伯爵阁下希望大教堂这边也能出一份力,以吾主使者的身份护佑这些可怜人,捐赠一些钱粮,让他们能活到明年春天。   两边都是通晓说话艺术的高手,作为目前大教堂的实际掌管者,米特利神父一下就明白对方的意思。   什么“以吾主使者的身份护佑这些可怜人到春天”,什么“捐赠”……这就是让他们给伯爵交税啊!   教会的土地从来都是免税的,要交税也只有在类似圣战那种特殊时期才会往教廷交税,即使是教廷搬到罗拿城也没有例外!   而且要是今年以瘟疫为借口让他们“捐赠”,明年后年呢?是不是今后尼托一有点问题他们就要继续行使“吾主使者”的义务继续“捐赠”?   然而米特利神父明白,就算他们知道有这些隐患,现在也没有拒绝的权力了。   瘟疫让他们失去了向外界求助的渠道,而无知的蠢人往往会比聪明人的破坏力更大。   为了稳住那位“无知的私生子伯爵”,不让他在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们只能先退这一步。   至于明年的事……还是等明年再说吧。 [275]交汇点17:“也许,您可以考虑降一降别的税金?”   275   从大教堂的侧门走出来,下了两节台阶,卡尔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建筑。   按照曾经在城堡工作的马罗尼修士所说,内部穹顶高度不过十一寻高的尼托海姆大教堂还远远称不上“高大宏伟”。   传闻罗兰吕得的圣母院塔楼有三十八寻,阿根堡大教堂的塔楼与它差不多,有三十六寻高……而传闻中整个旧大陆最高的大教堂位于吕得东南边的卡尔尼特,那座大教堂的尖顶足足有近六十寻,是尼托海姆大教堂的五倍高。   卡尔从未见过那么高的建筑,也无法想象那样的教堂会有多“宏伟”。   在他看来,眼前这座教堂已经足够大了。大到当他站在建筑的影子里时,视野中的天空都被它遮蔽大半……   静静盯着教堂门上的浮雕看了数秒,卡尔在随从的招呼声中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伯爵领内的疫情虽然对比周边已经算好的,可边境确实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而他们制定的防疫措施虽然有效阻拦了瘟疫的蔓延,却不可避免地影响了伯爵领内很多人的正常生活,至少今年的税收不会太乐观。   多亏了贪生怕死的贝尔纳主教主动逃离尼托海姆,还死在了外面,让他们找到了谈条件的机会。   按照教会占有的土地和产业算,只要这些教士不搞小动作,按时上交他们商量好的“捐赠数额”,那今年伯爵领的收入也许会不输去年……   带着这份好消息,卡尔很快与随从回到城堡,准备将商议好的细节在第一时间禀报给伯爵阁下。   当他骑马回到城堡时,正好是第九个时辰。   按照最近这段时间伯爵阁下的作息规律,城堡总管很顺利地在东塔楼附近的那座小花园里找到了他。   时间来到了飞鹿之月(6月)的月末,赶在天气彻底热起来前,金矛之月(4月)种到花园里的豌豆们已经全部采摘干净。   鉴于朱尼厄斯少爷目前对观察植物生长很感兴趣,也很喜欢在小花园里玩土捉虫子,恩里克修士在收获豌豆前便想着要不要再利用这段时间种点什么。   于是当卡尔来到小花园,看到伯爵阁下和朱尼厄斯少爷正蹲在地上拔杂草和草茎、二人的男仆则在后面用锄头翻土时,倒也没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   城堡总管先向坐在长椅上的修士微微颔首致意,便静静走到旁边打好一盆水,等到伯爵阁下忙完后抬头看到他,这才端着水盆走上前。   “……大教堂那边的事已经商量好了,米特利神父对此没有意见……”   趁着伯爵阁下洗手的间隙,他尽量压低声音汇报了今日的成果。   兰斯一开始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可在听到估算的具体金额后,他还是大吃一惊。   “……这么多?”吃惊之后,他看向地上堆放的杂草,又不禁皱起眉,“一下子让他们拿出这么多,他们会不会苛待那些在教会土地上劳作的佃农?”   “这些差不多是整个尼托海姆教区一年什一税的三分之一,也就是会被各地堂区教堂每年上交给主教的那一份。”卡尔低声解释道,“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容易松口……”   什一税是每一个圣教徒都要交的税种。   按照传统,各个堂区教堂收到这些税金后会分为三份,一份用于维护教堂,一份用于支付本地神职人员的俸禄,一份上交给地区主教——现在他们能逼着大教堂吐出其中的三分之一还要多亏贝尔纳主教死得正是时候。想要再进一步,去真正掏大教堂教士们自己的钱包,他们估计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卡尔总管的话兰斯都明白,也知道教堂收什一税的传统不好打破……可规矩总归是人定下的啊。   生命是神圣的,是该被珍视的,更是该被保护的。   救世主和圣徒们救治病人,为穷人分发面包,不就是为了尽力挽救那些只要伸出手就能挽救的人命吗?   过去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卫,还能用捐赠的方式尽可能帮助附近的可怜人。   结果现在站到更高的位置上,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却反而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   “既然这笔钱最后是交给我们,那能不能再跟大教堂那边商量一下,让各个堂区直接免除那三分之一的税金。”   对上城堡总管诧异的目光,兰斯抿抿唇,最后还是开口继续道:“至少是被瘟疫侵袭过的那些区域……他们今年的日子已经很难过了,别再让那些幸存的人活不下去……”   听着他那幼稚到有些让人发笑的话,卡尔一时都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沉默半晌,他只能用现实劝说道:“并非我心肠恶毒,伯爵阁下,可您现在确实需要这笔钱。您今年年末还要去参加第二次帝国会议,一路上的开销不会少,还得准备好一套新行装……”   “父亲他们留下了那么多衣服,让裁缝改一改就能穿,其他日常开销也能再节省点。”兰斯打断道,“厨房为我准备的每顿饭可以减些量,我一个人本来也不需要吃那么多。”   “这不是您一个人能节省出的开支,伯爵阁下。”   “这座城堡的维护修缮费,城堡内所有人的薪资和日常花费,维持边防的费用……还有,虽然之前上博伊公爵只是说可以延迟几年收取‘赎身费’,并没有说可以完全免除,您总不能什么都不准备。”   一向不太反驳领主决定的卡尔总管这次态度格外坚决,语气强硬道:“而且您如果专门给被瘟疫侵袭过的地区免除一部分税款,那让周围其他地区的人怎么想?现在我们已经确定这次瘟疫与十二年前的那次一样,那也许还要持续数年。先不说明年大教堂是否会答应继续给这笔钱,以及这样干涉什一税的收取会不会激怒教廷,如果有人因此故意将瘟疫带进自己居住的村子怎么办?”   “那怎么可能?那可是能转瞬就取走人性命的疫病!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人——”   “这个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愚蠢之人,阁下,有些人的短视和愚蠢会超乎您的想象。”看着面露震惊的伯爵阁下,卡尔总管看向沉默坐在一旁的恩里克修士,“我想修士应该也听说过。十年前的尼托海姆城内,有名往城里送货的农人就为了赚取一枚银币的好处,将一名外地人藏在马车里带进城,结果尼托海姆城墙内好不容易消失的瘟疫又在东街区蔓延开,直到三个月后才平息。”   “…………”   “没错,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   恩里克修士叹息着做出祈祷的手势,沉默片刻后道:“那是610年的夏天,距离现在刚好十年。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具体原因,还是那个身染瘟疫的外乡人去世前向神父忏悔时被周围人听到了,这才……”   修士的话音落下,现场突然变得十分寂静。   年轻的伯爵站在原地,唇线紧绷,拳头不自然地捏紧,任谁都能看出他现在心情很不好。   可他的对面,城堡总管也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场面似乎就这么僵住了。   “…………那个……也许,您可以考虑降一降别的税金?”   突然,一道有些气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朱尼厄斯的小男仆乔戈正握着锄头、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对上城堡总管明显不悦的目光,他明显瑟缩了一下,却还是鼓起勇气说完接下来的话:“我……我没有别的意思……但、但我想到,对那些家人去世的人来说,尤其是佃农家里,什一税其实还不算是最麻烦的……继承税才是…………”   经过少年的提醒,兰斯那双原本已经黯淡下来的眼睛顿时再次亮起。   “……对啊,继承税!”他再次看向自己的总管,“我记得档案中提到过,尼托现在的继承税是一头牛或一匹马,要是免掉这笔钱对他们来说应该有帮助。而对没出现瘟疫的村镇来说,总不会有人为了一笔本不用交的税金把瘟疫引到自己家里吧?”   确实,比起为了免除部分什一税而将瘟疫引进城的蠢人,为了不交遗产税而提前让父亲感染瘟疫去死的畜生应该不会太多,顶多是容易出现假冒死因的尸体。   要是能仔细将规章执行下去,对当地人来说应该算一项不错的政策,算是牺牲一部分钱来提高伯爵阁下的声望,不算太亏。   问题是,受到瘟疫影响的几个村镇中,并非所有佃农都在耕种尼托伯爵名下庄园的土地。   尼托伯爵自己不想要这笔继承税可以取消自己的,但要是强行命令封臣们跟自己一样放弃这部分收入,那迎接他的就不是赞扬而是叛变了。   尽管有些失望,兰斯在思考后还是同意总管的意见,只将减免继承税的政策在自己拥有的庄园土地内推行。   不过为了预防有人借机惹事,卡尔总管表示还要制定一份详细的计划。等他拟定好流程,再拿给伯爵阁下过目。   半年的相处,兰斯已经完全信任卡尔总管的办事能力,事情全权交给对方处理。   看看天色,今天的休息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是时候回自己的房间继续学习。   “……你跟我来一下。”   目送伯爵阁下离开后,卡尔叫住了打算继续松土的少年男仆,将人叫到一旁僻静处。   “我记得你叫‘霍博特的乔戈’?”城堡总管打量着面前明显有些瑟缩的少年,“你的父亲之前给霍博特林场的护林官做过副手,是吗?”   少年原以为自己要迎来一顿臭骂,至少会是一句警告,却没想到他居然提起了自己的父亲,不由愣了几秒才点头应是。   卡尔总管:“你之前给盖伊递过字条,你以前学过识字?”   “是、是的,先生……那是我父亲教我的。”少年隐约察觉到什么,语气磕巴,双眼却亮了,“他、他还教过我一些算术,林场太忙的时候我会帮他记账!”   卡尔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把有些失望的少年打发去地里继续铲土后,自己则走到恩里克修士面前。   “过段时间,如果您打算教朱尼厄斯少爷学习通用语,是否能让这孩子跟着一起学?”城堡总管侧过身,偏头看向花园内忙碌的两道身影,“您不用特地教他,给他一套写字板就行。学习时身边有个同龄的同伴,也许朱尼厄斯少爷读书时就不也会像过去那么孤单了。”   恩里克修士顺着他的话看向地里正蹲在一起的两个孩子。乔戈正连根拔出一株杂草,跟身边的小少爷示意这样才是彻底拔干净,笑着点了点头。   “反正都是教,一个和两个没什么区别。”修士应道,“乔戈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学习时有他陪伴,朱尼厄斯少爷应该会很高兴。” [276]交汇点18:【我也要成为能保护你们的人】   276   没有波澜的平凡之日总是过得格外快。   当菲丽丝把写好的寓言故事正式装订成册、交到卡尔总管手中后,时间已经正式来到巨狼之月(7月)。   不等朱尼厄斯高兴多久,伴随着盛夏的到来,泽门爵士精心为外孙挑选的剑术老师终于有了回音,预计很快就能来到伯爵城堡任职。   经过简单的安排和劝说后,如今七岁半的朱尼厄斯也要正式开启除了读书外的其他教育了。   然而只是刚开一个头,这项“新课程”就收到了学生本人的强烈反感。   对大部分孩子来说,尤其是在城堡内长大的孩子,见到大人们手里挥舞兵器时总会产生好奇,想要摸摸或者学着大人一样拿起来挥舞都是很正常的事。   在城堡出事前,朱尼也是其中之一。   他还有一把父亲专门找木匠给他做的小木剑,过去经常会拿着它在城堡里跟工匠的孩子一起玩骑士游戏。可自从父亲埃尔德里德去世后,谁都没再看到他拿出那把小木剑。   也许是之前那位刺客给他留下的阴影还在,当泽门爵士将练习需要用的木剑递到他面前时,男孩只是握住一秒就露出惊恐的神色,手抖到连木剑都握不住,最后眼睁睁看着它落到地上。   泽门爵士看着双手止不住发抖的外孙,不由皱起眉。   连剑都握不住,老师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特殊情况下可以被授封为骑士,但一个连剑都拿不起来的骑士是绝对不会被人认可的。   自己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还不知道能陪伴外孙多久。   要是现在心软,把外孙养成一个真正的废物,那他未来的人生只会更悲苦……   “把它捡起来,尼托的朱尼厄斯。”老骑士放沉声音,厉声道,“把你的剑捡起来!”   听到外祖父一反常态的严厉斥责声,再对上老人透着凶悍的眼睛,男孩脸上的惊惧顿时更加明显,小小的身体都抖到打摆。   他的男仆在旁边看着觉得不对,赶紧上前劝说,却也被泽门爵士痛骂了一顿。最后只能默默捡起木剑,试着劝说小主人努力握紧剑柄。   在身边男仆的小声劝说中,朱尼厄斯总算是握住了木剑,没有再让它掉到地上。   可即使是冉娜和贝尔碧娜也能看出来,男孩的表情全程都非常糟糕,之前好不容易攒出的一点活泼劲也被打散了,即使是之后课程结束、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也没有好转……   “……他那副样子别说小孩,就是我看着都害怕!”   回到西塔楼后,冉娜有些生气地抱怨道:“恩里克修士好不容易让那孩子变得开朗了一点,现在好了,被那么一吼半年的辛苦都要白费!”   “可能泽门爵士比较着急吧……毕竟之前他不是说了,那位剑术老师不到一个月就要来了。”贝尔碧娜叹息道,“朱尼厄斯少爷现在已经七岁多,要是被人知道是个连木剑都不敢拿的软蛋,名声就彻底完了。”   “那、也总会有别的办法啊……”   冉娜这么说着,看向从刚刚起就完全没搭话的好友,飘到对方身侧催促道:“菲丽你也说几句话呀,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那是别人家的孩子,我哪管得了那么多?”正在计算页数的菲丽丝心不在焉地顺口道。   冉娜:“那你就当那是你的孩子。如果是你遇到这种问题,你要怎么办?”   听她这么不依不饶地追问,菲丽丝只能短暂放下手里的工作,稍稍按照假设思考一下。   “要是我的孩子还好办了呢。不想学剑就不学呗,反正又不是只有学会剑术才能谋生。”她耸耸肩,托腮看向身侧的好友,“可那孩子的情况又不一样。就现在看,他只要能重新开口说话,尼托伯爵就真能把爵位传给他;就算恢复不了,也有泽门爵士的家产可以继承——那按照现在贵族的那套观念,就算不能精通剑术他也不能是个连剑都举不起来的人。除非他自己决定这些全都不要了,不然再排斥也要去学……这点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冉娜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带着复杂低下头。   “……就是因为知道,才觉得难过……”少女喃喃道,“为什么大家总是不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呢……”   听到她的话,菲丽丝一时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即使是在现代,能完全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度过一生都极其罕见,更不要说是这个连活着都无比艰难的时代。   总会有烦恼找上门,总会有觉得麻烦却又不得不去事。但为了生活,只要不触碰到底线,大多数人都会妥协……   “——你会不满足只是因为你想要的太多了。”   “你看那些传统的灰袍修士,即使身着褴褛、连一枚铜币都没有,可他们过得要比大多数人满足多了。”   不等菲丽丝开口,刚从外面溜了一圈回来的派勒乌索教授缓缓飘进房间,一本正经地看向自己的第二个学生:“人的烦恼大多源于永无止境的贪婪。得到一块面包就想要一篮子,得到一篮子又想要一整个麦田——只要人不抛弃自己的贪婪,就用于无法得到满足。”   “…………确、确实是这样……”   贝尔碧娜恍然点点头,继而激动地握紧双手:“不愧是教授啊!我们那么烦恼的事您一下子就能说通!”   菲丽丝:…………   菲丽丝看着正装模作样接受两个小姑娘膜拜视线的老教授,嘴角不禁抽搐两下。   真是说得比唱得好听。   也不知道是谁在她装订完那本寓言集后在天上疯狂撒泼打滚,逼着她赶紧动笔复原自己的大作……   也许是她看过来的视线太明显,派勒乌索教授几乎是在下一秒便扫视过来。   瞥了眼她桌面上的草稿和算术,不出意外,老教授瞬间炸毛。   “你明明都答应了!把那本破寓言书弄完就去做我的书!!”派勒乌索教授指着草稿纸控诉道,“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我怎么不记得我的书里有这么多教经里的祈祷词?!”   “那是给伯爵阁下做的时祷书草稿。”   见他发现了,菲丽丝干脆放松往椅背上一靠,悠哉地跷起腿:“我之前跟卡尔总管商量过,那种最传统的祈祷书太厚了,也不是太实用,不如为伯爵阁下做一本比较轻便的时祷书,这样将来也方便日常使用和携带……”   “我是在问你这个吗?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让时祷书插队,还插到我的书前头!”   “谁说制造时祷书插在你那本的前头了?那位伯爵阁下不是说了,这本书我想写多久就写多久,想写什么内容就写什么内容——这不就是说我可以用制作那本书做借口,实际写什么都行?”   “而且你不是之前还在遗憾有些地方没有插图不好理解吗?既然名义上是制作时祷书,我也能借这个机会让卡尔总管弄点颜料回来,这问题不就解决了?”   欣赏了一番教授震惊的模样,菲丽丝这才笑着抱起手臂继续画饼:“但既然材料都是人家提供的,那也不好做得太过分,给你的书写两三页后总要给人家写一页。我现在提前算好页数进度,如果能让两本书同时写完是最好的……当然,如果你觉得书里只有文字就行,我也没有意见……”   “要要要!当然要!!”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派勒乌索教授直接打断她的话答应下来,顺便还提出了新的要求:“既然插图都有了,那到时候封皮也弄个好点的吧!”   “……您完全不长教训吗?”菲丽丝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身边的幽灵,“你原本那本书是怎么被强盗盯上的,可别说你已经忘了……”   “那只是一次意外!以后你写好的书就保存在这座城堡里,那种文盲强盗又进不来!”派勒乌索教授坚持道,“我那么完美的著作怎么能用容易腐烂的木头做封面?就算没有黄金做装饰,至少也要是耐磨的皮革!”   菲丽丝:…………   真亏他好意思教育别人,这间屋里就属这个老头最贪婪!   西塔楼的一人一鬼拌嘴还在继续时,主楼的另一边,兰斯也听说了堂弟朱尼遭到泽门爵士训斥的事。   沉默思考许久后,他难得主动让贴身男仆去厨房做了些安排,并在晚饭时间来到堂弟房间门口。   不出所料,过去一向一起和谐用晚餐的祖孙二人今天气氛格外僵持。   见到兰斯来了,泽门爵士甚至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当即起身向他行礼。   “您不用这样,泽门爵士。我只是突然想着很久没跟朱尼一起用晚餐了,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兰斯这么解释着走进屋内,身后的仆从也端着他的晚餐一起走进来,将菜品一一摆到了室内那张不算大的桌子上后又依次退出房间。   “你正在换牙,不好吃纽卡托那种很硬的甜食,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点加过蜂蜜的杏仁乳,味道不错你可以尝尝。”   兰斯将一杯还温热的饮品放到男孩面前,等后者磨磨蹭蹭端起杯子喝了半杯,这才再次温声开口道:“今天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泽门爵士这么做也是出于好意,你不要因此怨恨他。”   朱尼厄斯闻言惊讶抬起头,很快五官跟着皱起来,连手里的杏仁乳都不喝了,噘着嘴低下头。   这么明显的肢体动作兰斯却像是完全没看到,反而继续道:“我第一次从埃尔叔叔手中接过真剑时也和你一样,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甚至让剑摔到了地上……当时我的年纪还要比你大两三岁,作为初学者已经不算年纪太小的,周围人看到后无一不会指着我发笑,说我是个连剑都握不住的懦夫……但只有我知道,为什么我会害怕拿起‘剑’。”   “在我的故乡,我曾亲眼看到身边熟悉的人被‘剑’砍下了脑袋。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剑’是能伤害别人、甚至是会夺走生命的东西。”   “我畏惧它锋利的刀刃,也畏惧手持它的自己会成为一个伤害别人的人。”   看着不知不觉已经又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男孩,兰斯笑着摸摸了他的发顶,温和道:“你是个温柔的孩子,朱尼,我不想勉强你像我一样不得不拿起剑。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学习剑术,那就算了……”   “伯爵阁下!”一直忍着没说话的泽门爵士终于坐不住了,震惊站起身,“可是——”   “我知道您的顾虑,泽门爵士,但也请您多照顾一下朱尼的感受。”举起一只手打断老骑士的话,兰斯如此说道,“恩里克修士每天都陪在朱尼身边,他身上的伤虽然已经痊愈,却还是留下了永久性的伤害。而你现在强迫朱尼拿起那种伤害过修士的武器,也是在让他不断想起那一天发生的事……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否有些太残忍了?”   闻言,泽门爵士不由愣在原地。   还不等他再说出什么,却见外孙已经哭了起来。   与普通孩子的大哭不同,朱尼厄斯的哭很安静,除了不停掉眼泪,只会时不时发出一次急促的吸气声。   可即使已经哭到打颤,男孩还是从椅子上跳下来,抽泣着跑到窗台边拿起写字板,写下一行字后小跑回餐桌边。   【那你后来为什么能拿剑了】   辨认出写字板上的字迹,兰斯只掏出手帕,给堂弟擦了擦眼泪和鼻涕,这才语气平淡道:“因为我后来也明白,剑是杀人的武器,也是能保护人的武器。埃尔叔叔对我有救命之恩,丽娜叔母更是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对待我这个陌生人……为了能学习保护他们的技能,成为能保护别人的人,我愿意拿起剑。”   朱尼厄斯愣愣与兰斯对视数秒,突然转身走到自己的床边,打开了一只与自己差不多到的木箱。   他趴在木箱旁又看了许久,最终才像是鼓起所有勇气般颤抖着伸出手,一把握住那把被放在箱子最边缘的东西。   【那我也一样】   男孩在写字板下这么写道,同时将手中的木剑举到兰斯面前。   【我也要成为能保护你们的人】 [277]交汇点19:“哪里的城堡水管是用铅做的?”   277   听到幽灵们的转述后,菲丽丝的脑内立刻联想到一个故事。   “——北风与太阳。”   她咽下碗内最后一口粥,笑着评价道:“看来我们的伯爵阁下学习能力相当不错,刚把寓言故事看完就用上了。”   “比起说是‘用上’,我觉得是他真的站在小朱尼的立场想问题,所以才会打动那孩子!”   冉娜开心地在半空转了一圈,这才飘到好友身边继续道:“我就说嘛,这才是正确的教育孩子的方式!孩子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瓜,真心对他们好的人他们当然感觉得到,好好跟他们讲道理不比上来就强迫好得多?”   菲丽丝其实想说“也不是所有孩子都会讲道理”,但看着冉娜笑得这么高兴,她便也只笑着附和。   这是件好事,至少对现在所有人来说不是一件坏事。   等到雷电之月(8月)的月初,泽门爵士聘请的剑术老师终于来到城堡,正式开始教学时,尼托伯爵领的南边境也总算传出了一点好消息。   就如十二年前的那场瘟疫一样,在前三个月的最高峰过去后,那几座出现瘟疫影响的村镇已经不再有新的病人出现。   正好时间来到了秋收之际,每当菲丽丝登到西塔楼的顶部往四周探看时,都能看到尼托海姆附近的农田已经开始变色。   城墙外,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明显要比之前的几个月多出不少,好在有城市委员会严格看管,整体看上去还算有序。除了外地来的商人旅人依然不允许直接进城外,一切都仿佛回到了瘟疫出现之前。   不过这份安静祥和的生活并不属于所有人。   作为尼托的主人,兰斯从雷电之月(8月)中旬开始就不得不出一趟远门,巡视一圈附近最重要的一些土地庄园,顺便监督秋收进度,最快要银盾之月(9月)的月中才能返回城堡。   领主开始巡视,意味着秩序开始逐渐恢复。   而对菲丽丝来说,恢复秩序带给她的好处可以说是肉眼可见的——她之前用需要制造时祷书为借口,向卡尔总管申请购买一批颜料原材料的事终于有了回音。   其实现在向所有人展示她不但能默写各种书籍,还有绘画的技能,也并不是一件太理智的事。   她到底还是个被明码标价的通缉犯,她在绘画上的天赋也是被写在通缉令上的一条重要特征,想要真正求稳,她该完全将这项“特征”从自己身上抹除……   可即使清楚知道这些,菲丽丝最后还是向卡尔总管开口了。   也许是这座城堡的安宁给了她更多勇气,也许是出于某种迫切的执念……当她第一次从卡尔总管口中听到转述,说伯爵阁下让她为自己制作一本祈祷书时,那些本该被压制、被遗忘的冲动突然从一个裂口喷涌而出。   在艾琳娜修女院度过的安稳生活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可当她再次触摸到皮纸,在那熟悉的触感上书写下一行行暖色的字母,拿起针线,将所有纸张装订成册,最终把成书握在手里时,她都会忍不住想到她在这个时代第一次接触到书籍的那一天。   从十二年前的夏天,从她第一次自索菲亚院长手中接过那本诗集开始,一切都像是早就被命运书写好了。   兜兜转转走了一圈,她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究竟是自己对绘画的喜爱已经深入骨髓,还是她本能地想要以此为媒介找回原来的那个自己,菲丽丝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她只能感受到她的眼,她的手,她全身的血液都在诉说着渴望,渴望能再次看到那抹只会在梦中出现的靛蓝。   即使理智告诉她,那已经距离自己太远太远,可就像黑夜里的月亮,仅仅是存在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想要仰望。   尼托海姆没有画师行会,唯一一座拥有缮写室的修院内都不生产带插画的书,这意味着就算她再努力,能弄到的颜料也会很有限,更不要说绘制细致插图必备的软毛笔了。   可就算只能用苇管笔或羽管笔画一些简单的页面装饰和简笔画,也算是在靠近那个久违的梦境……所以她早就打定主意,如果卡尔总管因颜料原料太贵拒绝采购申请,那她也可以用自己的积蓄付钱。   非常幸运,卡尔总管并没有拒绝她的要求。   不过他确实附带了一个额外要求,那就是让她把颜料制作的详细流程写下,必要时还会派人来现场学习怎么制作。   菲丽丝大致能猜到那位总管先生想做什么,不过她也确实不在乎别人能不能从她这里学到能赚钱的手艺。   本来制作颜料的手法也不是她独创的,而且按照她现在的人设,她还是个信奉“草叶派”思想的人,打破知识的壁垒该是她期望看到的。于是没有什么太多犹豫,她直接答应了下来。   对尼托的商人来说,弄到类似青金石、泰雅紫和孔雀石这种过于昂贵稀有的材料确实不太可能,但要买一批类似茜草菘蓝这种在染坊内非常常见的染料原材料,价格也不算太贵。   问题是,现在并没有现成的颜料供她使用,东西买回来都要自己进行进一步加工。   制作颜料可是个费劲又危险的工作,好在有城堡总管的支持和派来的“助手”,菲丽丝可以直接把费时费力的事交给对方去做。可在制作铅白时,她就只能自己上了。   铅白词如其名,是一种用铅制作出的白色颜料。   具体过程不算复杂,除了大量能腐蚀铅的醋、少量糖和酵母外也不需要别的材料。只是要等铅片被完全腐蚀需要至少三个月,且铅本身就有很强的毒性,一个不小心就能让自己患上慢性铅中毒。   “……您说的是真的吗?铅真的有毒?”   那个被卡尔总管派来做助手的男仆看着泡在瓦罐里的铅片,忍不住问道:“可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啊?而且我记得前堡场的铁匠说过,城堡的房顶和水管都是用铅打造的来着……”   “什——咳咳咳咳!!!”   激动之下,菲丽丝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了好久才缓过来,赶紧追问道:“房顶就算了,水管是怎么回事?哪里的城堡水管是用铅做的?这座吗?!”   “这……只要是好点的水管,都是铅做的吧?”男仆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但还是解释道,“我们这里的水管当然也是铅做的,但城堡顶部的储水池不大,我记得只会连同伯爵阁下的房间和主楼里的礼拜堂……”   就在菲丽丝感觉自己一口气要上不来时,男仆终于犹豫着说出了后半句:“……不过现在好像只有礼拜堂会用储水池里的水了吧?我记得前任伯爵阁下还在的时候,我们每天早上晚上都要随时搬水上顶楼,不知道是不是那间房里的管道坏了……”   菲丽丝:…………   菲丽丝感觉自己的大脑简直像做了遍过山车般刺激。   但为了自己那位“顶头上司”能尽量活得长些,她还是让男仆赶紧放下手头的工作,立刻确认一下伯爵阁下房间里的水管现在还有没有人在用。   不出所料,这样的大动作很快引起了主楼看守的注意,并进一步引来了卡尔总管。   好消息是,尼托伯爵城堡里的水管从四十多年前就废弃了,不管是伯爵的房间还是城堡礼拜堂内的供水现在都是人工运输。   至于原因,好像是因为有次打开水管的开关时里面流出的水全是臭的,把当时的尼托伯爵和伯爵夫人吓坏了。   后来工匠来检查,说应该是有老鼠或鸟顺着房顶的水槽跑到储水池里淹死了。   可由于储水池是直接镶嵌在城堡墙壁内部,想要将其取出来检查要费的功夫不是一星半点,连带着伯爵夫妇睡觉的房间都可能受到影响。   考虑到花费,同时也确实是被那股刺鼻的恶臭恶心到了,当时的尼托伯爵就直接下令封死水管了事。   理由有些一言难尽,可不得不说,这反而在阴差阳错中让尼托伯爵一家逃过一劫。   “……我记得您确实是在《博物志》里写过,铅是有毒的,但我记得您并没有详细写它的毒性到底有多大……”与过去的每一次接触一样,只要遇到机会,卡尔总管总会抓住一切机会从她这里询问自己想要的答案,“您现在这么紧张,似乎是知道更多有关它的事?”   “是的……当时我没有详细写,也是因为真正的《博物志》里并不包含这个内容。”菲丽丝缓缓呼出一口气,进一步解释道,“老萨卡杜斯是一千多年前的人了,就算他再博学也会限于时代。我不好太过篡改他的原著,可遇到这种事关人命的事,我不能明知道那是错误的还不做提醒……”   卡尔总管:“所以,您知道人中了这种毒后会具体有什么症状?”   “太详细的我有些记不清了,但长期服用被它浸泡的水,人会经常呕吐腹泻,头痛头晕,精神恍惚。严重的话好像还会让人记忆力衰退,精神错乱,甚至会让孩子变成傻子……对了,好像还会容易让孕妇流产!”菲丽丝努力回忆一番,最后还是扶着额角叹息总结道,“总之,这算是一种会慢性发作的毒。不会立刻要人命,但确实会影响人的健康。”   越听到后面,现场的几人表情越凝重。   男仆的表情最明显,完全把恐惧写在了脸上。   “怎、怎么会有这种毒……”他喃喃道,“这也太可怕了……如果这是真的,那过去安娜夫人会反复流产是不是也……”   “路易!”   城堡总管用一个眼神制止,这才朝菲丽丝微微躬身致谢:“再次感谢您的提醒,女士。”   “我只是希望这个信息能帮到更多人。”菲丽丝提醒道,“还有伯爵阁下。他现在正在各个庄园巡视,希望那些庄园里没有这样的水管。” [278]帝国会议1:“……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   278   听她说完,又交代男仆继续协助“菲拉薇娅女士”制作颜料后,卡尔总管很快转身离开西塔楼。   菲丽丝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视线往旁边一瞥,身侧的派勒乌索教授立刻会意,赶紧与贝尔碧娜一起跟了过去。   就像卡尔总管到现在也无法全然相信她一样,菲丽丝也无法完全相信这位总管先生。   尽管从前任尼托伯爵意外死亡到现在,他一直在尽心为现任伯爵工作,将城堡内外的事务安排得妥妥当当……但也因为这份过分的“妥帖”,让菲丽丝不得不怀疑他是否别有用心。   不说别的,她过去也不是没见过别的贵族城堡内的总管,比如位于瓦蓝甘达城的那座伯爵城堡。   即使只在那座城堡居住了一个月左右,可那座城堡内的内务政务分配得非常清楚,城堡总管或管家根本无权插手甘达城内的任何关于军政方面的事务。   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观念里,即使是“城堡总管”,即使担任这个职位的人都至少出自骑士家庭,“高级仆人”也终究是“仆人”,和能与领主平等讨论军政大事的“顾问”是两码事。   可现在,卡尔总管不但掌控着城堡内的日常事务,连伯爵阁下想要更改政策时都要找他商量、听从他的建议,这已经远远超出一位“城堡总管”的工作范围。   像他那样的聪明人,菲丽丝不相信他会给一位贵族打白工,他会主动付出绝对是想要更大的回报,他过往的经历也在证实这一点。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彻底摆脱“仆人”的身份?成为更有身份地位的人?   还是那个最有野心的答案——成为尼托伯爵领实际的操控者,甚至……取而代之?   如果可以,菲丽丝真的不想用最坏的想法去揣测别人。只是如果现实真是那个“最糟糕的答案”,那他真会把铅这种会“慢性发作”的毒性如实告诉现在的尼托伯爵吗?   而再进一步,如果他真的想要隐瞒,那也许连说出这条信息的自己都会面临危险。   好在自己虽然脑子比不上对方,身边却有很多常人看不见的帮手,让她即使身处在封闭的环境里依然能得到外界的准确信息。   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卡尔总管在离开西塔楼后确实立刻去写了一封信,叮嘱伯爵阁下在外要注意饮水安全,注意不要饮用庄园水管内的水,用水时尽量使用井水或河水等等。   他并没有在信中说明理由,同时也请伯爵阁下先不要让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只表示等伯爵阁下回来后自己会详细说明。   这种解释还算合理,但菲丽丝还是没能完全放下警惕。   对卡尔总管和厨房的监视一直持续了快半个月,直到在外巡视的尼托伯爵回到城堡,她才姑且相信对方没有生出把自己灭口的想法,安心去观察自己那三罐子的醋泡铅片。   主楼的另一边,出门刚回到城堡的兰斯并没能过上这么悠闲的生活。   伯爵领内的秩序慢慢恢复,就意味着兰斯身为伯爵的工作量也在直线攀升。   正值收获的季节,也是秋猎的季节。即使今年很多庆典活动都取消了,可他至少要趁着这个机会带领堡内的士兵们出门狩猎几次,是锻炼士兵们的能力也是为了增添城堡内冬季的肉食储备。   于是,刚从外面巡视回来的伯爵阁下不得不开始白天带人出门狩猎,晚上挑灯查看前一个月积攒下的信件并处理巡视时没能及时处理的事务,体力和脑力都在这个秋季得到了充分的压榨。   不过没有“黑手”的干预后,累归累,在充分休息一晚后第二天基本都能恢复。   如此忙碌到银盾之月(9月)的月末,积攒的事务总算都处理干净,兰斯也总算想起询问一些之前在意却没来得及问的事。   “……所以,之前您给我寄的那封信是什么意思?”   等到一次狩猎活动告一段落,兰斯回到城堡内暂歇时,他特地将卡尔总管留下:“为什么庄园那些水管里流出的水都不能用?”   回来半个月都没听他问起,卡尔总管还以为对方已经忘记这件事了,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   不过既然领主都主动问了,他也只能将从“菲拉薇娅女士”那里听说的有关“慢性中毒”的概念和盘托出。   听到制作水管的铅有毒,喝铅管内的水就约等于在少量摄取毒药时,兰斯甚至没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都是真的?!”他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又点点头,“那位女士不会说这种谎,这肯定是真的……可您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在信里写明原因?这样我当时就能通知庄园里的人拆除铅管——”   “请您冷静,伯爵阁下。这件事我们知道就知道了,但实在不好将其传开。”   卡尔总管微微躬身,赶在伯爵阁下再次开口前快速说道:“首先,那位女士也说过,铅毒本身不是那种吃下就会立刻感到不适的毒药,那我们也无法用最直观的方式证明‘铅有毒’。如果我们无法立刻证明这一点,想要说服别人就只能说出我们为什么会知道这条信息,或者让听到的人自己去实践……”   闻言,兰斯不禁愣住,快速顺着他的话设想下去。   是的,他确实能相信“菲拉薇娅女士”没有说谎,但那位女士的来历本身就需要被遮掩,不能放到明面上。   尤其麻烦的一点是,要是铅毒真是那种不会立刻要人命的毒,要证明它确实会导致“精神恍惚”“精神错乱”和“导致孕妇流产”,用动物实验怎样都不会太准确,那最直观的方式……就是用人……   “…………”   “…………就算这样,也该让更多人知道才行……”   忍着胃部传来的恶心感,兰斯在沉默片刻后还是艰难开口道:“总不能明知道这些还要隐瞒……”   虽然已经有过类似的预想,可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容流露出的陌生表情,卡尔还是不禁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这位“尼托伯爵”真的跟他的父亲很不一样。   如果是之前的那位伯爵阁下,应该都不需要他的提醒,估计现在已经下达秘密实验的命令,然后想着如何用这个“秘密”去对付周边的敌人。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现在的尼托伯爵还是那个人,那位“菲拉薇娅女士”估计也不会开口说这些。   毕竟整座城堡里只有两处铅制的水管,不管哪一根都与居住在西塔楼的她没有关联。   而按照那位女士的性格和之前说过的话,她对“贵族”的定义和态度都相当微妙……也许她会关心同样对书籍有着狂热追求的佩秋拉夫人,但肯定不会对一名传统的帝国贵族有什么好印象。   在这个崇尚蛮力的时代,知识的力量总是容易被人低估。   可至少在卡尔看来,一名学者远比一名骑士可怕多了。   他们拥有超乎常人的眼界和知识,往往又有足够的毅力坚持自己的底线。   有时只需要他们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只要他们选择闭口不言,那谁都不会知道解决问题的捷径就在身边。   尽管没有任何大学颁授的文凭,可卡尔觉得“菲拉薇娅女士”与当年的厄尔玛修士一样,都是那种让人一眼看不到底的真正学者。   厄尔玛修士张开口,就能让他从一名寂寂无闻的掏粪工成为如今的城堡总管。那如果“菲拉薇娅女士”能将自己所知的知识倾囊相授,也许会改变更多东西。   而想要从这样的聪明人身上获取更多,武力胁迫大概率只会适得其反,合作才是长久之道——就像北风与太阳——充满蛮力的北风只会让旅人更加警惕地抓紧衣襟,温暖的太阳才会让人真正敞开胸怀。   卡尔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那位女士”面前的表现应该是做不了“太阳”这个角色了,至少是短时间内不行。   那先稳住眼前的“太阳”,防止他去做自毁的傻事最重要。   “吾主会赞扬您的善心,伯爵阁下。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铅有毒’的消息真的传开,会造成什么影响?”对上近在眼前的那双蓝眼睛,卡尔进一步提示道,“尼托伯爵领内没有银矿,所以您可能对这方面不太了解。一般来说,有银的地方就有铅,尤其是一些大型银矿……就像波曼王国的库塔山,那里拥有整个帝国最大的银矿,每年从矿场中产出的铅也十分可观……”   听到后半句那近乎糊到自己眼前的提醒,兰斯在短暂的怔愣后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铅也许没有能用于铸币的银那么值钱,可那也是相当贵重的矿产,在实用性上甚至比银更高。   如果要是把铅有毒的消息宣扬出去,势必会对拥有铅矿的领主造成损失——那身为帝国皇帝兼波曼国王的沃尔多四世也肯定会是其中之一。   就算兰斯再天真,也不会觉得沃尔多皇帝在自己的矿场遭到巨大损失后会因为这份“好心”放过自己。   尤其是现在的自己已经是沃尔多皇帝的封臣,他想要制裁尼托,连理由都不需要费心找……   “……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兰斯喃喃道,“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有自己知道……”   “不。您当然可以说,而且该亲口对皇帝说。”   “您只是偶然得到一本书后看到了让人惊讶的内容,为了皇帝陛下的‘健康’着想您必须说出来。”   对上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卡尔总管继续压低声音建议道:“菲拉薇娅女士写的那本《博物志》已经装订好了,关于铅的危险上面有很明显的批注。如果您能在参加帝国会议时将它私下献给皇帝陛下,应当会是个不错的礼物……” [279]帝国会议2:“您真的决定好了吗?”   279   由于先一步想到了最坏的一种猜想,此时再听到总管的建议,兰斯倒是要比之前相对能接受一些。   而且细细想来,现在对铅的使用并不算太广。   最大面积会用上这种金属的地方就是教堂和贵族居住的宅邸,用于铺设屋顶和建造供水系统。   而对大部分的平民来说,他们根本用不起铅板制作的屋顶,更用不上铅水管引来的水,至于铅糖和含铅釉的精致彩陶更是日常少见的稀有品。   真对比起来,除了部分工匠,反而是贵族们比平民更容易接触到这种毒物。   尼托境内并没有铅矿,所有跟铅有关的东西都需要从其他地方购买,所以相对地,整个伯爵领能大量接触铅这种物质的工匠总体不算多。   而且工匠都是加工金属的,总不会有人闲得没事偷偷去舔铅块……那会中毒的概率应该也不高?总不会摸一摸都会中毒吧?   为了进一步解决这些疑问,也是为了商量把书带走的事,兰斯总算抽出一个上午与总管一起来到西塔楼,向“菲拉薇娅女士”请教更多与铅毒相关的知识。   在听说卡尔总管完全将铅的毒性告知伯爵本人后,菲丽丝就已经对其放下不少戒心了。   虽然这次他与伯爵阁下一起跟过来旁听,但最重要的事都说过了,也不差最后那一点。   “……只是触摸大概不会中毒。但工匠对其进行加工的时候难免会吸入含铅的粉尘,或者用没洗干净的手揉眼睛、抓取食物。”菲丽丝用动作比画了一下作为示意,继续道,“一次两次可能还没事,时间长了身体难免会出问题。”   兰斯点点头,稍微放下一些心,又继续追问道:“那……这种毒没有解药吗?”   “据我所知没有。”菲丽丝摇摇头,又努力回忆了一下过去公司老一辈同事们的闲聊,补充道,“这种毒素会在体内累积,初期在青壮年身上看不出什么,但对体质较弱的儿童和孕妇伤害会比较大,也比较明显。”   对绝大部分的贵族来说,能让子嗣长到成年是件相当不容易的事。   孩子实在太脆弱了,即使是生长在贵族家庭,常年被众多仆人们精心呵护着,也很容易因为一场疾病丧命。   就像现在的帝国皇帝沃尔多四世。   他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与他差不多同龄的罗兰王d丹二世都做祖父了,他却在失去两任妻子、夭折两名子嗣后,才与第三任妻子生下了现在唯一一个还存活的长子。   尽管谁都不能证明他失去的那两个孩子和妻子跟“铅毒”有关,可风险当然是能少一点就少一点。   只要那是个讲道理的皇帝,获知这个消息后不说感激,至少会对好心提醒他的封臣生出一些好感——而获得上层领主的好感对现在的尼托来说肯定是件好事。   因此,菲丽丝从一开始就很赞成卡尔总管的建议。   她原本就没指望“铅有毒”这个超越时代的知识能在这个时代被广泛流传开并得到认可。   毕竟从古到今,跟矿产有关的东西往往会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在明面上掀掉太多人的饭碗谁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自己果然做不了圣人——菲丽丝看着面前陷入沉思的年轻伯爵,如此想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某些思维已经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   在眼前这个“贵族”都还敢说出要将“铅有毒”告诉包括贵族平民在内的所有人、让他们都能明白这种毒物带来的危害时,她的第一反应居然跟卡尔总管差不多,只想到消息公布后会给自己和这座城堡带来多么危险的后果。   是过往的一切改变了她思考的方式,还是她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卑劣的人,菲丽丝已经不愿深想这个问题。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听完幽灵的转述后,她感觉自己在眼前的青年身上看到了一点一闪而过的光亮。   只是那光亮又太微弱,像一盏在风中摇摆的火烛,一颗隐没在云层中、若隐若现的星星,让人分不清那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因为她在黑暗待中太久产生的幻觉……   “……对了,还有一件事需要与您商量。”   经过短暂的思索后,兰斯突然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您之前写的那本《博物志》,在我今年参加帝国会议时需要带走……”   简单解释了自己要将有关铅毒的事告诉皇帝陛下的原因后,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坚定看向对面的人道:“我知道您写那本书花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请您放心,书我只是暂时带走,作为依据给皇帝陛下展示过后,我会尽力把它带回来。”   对上那双已经不算陌生的蓝色眼眸,菲丽丝忽地忍不住笑了。   “那已经是您的书了,伯爵阁下,具体要怎么处理您不需要跟我通报。”她笑着说道,“不过,如果您要是真想让皇帝陛下重视这件事,您还能以隐晦的方式稍微提一下,这种慢性中毒不但会影响精神和记忆力,也会严重影响男性的生育能力。”   “什——咳咳……”   由于太过震惊,兰斯的声音一度失态,好在理智让他用掩嘴咳嗽的动作掩盖了过去,只是没被捂住的半张脸对比起手背已经完全涨红成另一个色号:“您、您怎么……”   “这里都是值得信任的人,我觉得还是说明白一些比较节省时间。”   菲丽丝勉强压住想要笑出声的冲动,尽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朝卡尔总管微微颔首:“从出生起就体质强健的孩子往往也会有一双身体健康的父母,而慢性中毒本身就是对身体的一种持续性伤害。不管是男是女,身体不好时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生育能力。”   “……这也是您的那位‘恩人’告诉您的?”余光扫到已经完全失去语言能力的伯爵阁下,卡尔不得不开口询问道,“请恕我冒昧,‘那位’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还是在其他书籍中看到的?”   “您怎么能指望这种亵渎神明的话会被写到书中?不过人人都有眼睛,有耳朵,只要用心去观察,即使是在日常生活中也能发现很多不可说的规律。”   菲丽丝好笑地指向自己的眼睛:“那些先人留下的经验也是靠他们自己总结归纳形成的,是能带我们看到更远的台阶,却不意味着我们就该屈服于惰性,就此止步。为了能让未来的人看到更远的地方,留下自己看到的经验作为继续搭建台阶的石料也是必要的,您说是吗?”   面对她毫不遮掩的视线,卡尔总管难得露出类似无奈的表情。   “您的信任让我荣幸而惶恐,女士。”他这样说着,转而看向身侧的领主,“不过尼托的事终究还是……”   “我觉得您说得没有错!”   不等城堡总管说完,脸上的潮红还没完全散干净的伯爵阁下已经激动打断道:“我只是希望您能原谅……我现在只能让我领地内的部分人知道这些,等告知皇帝陛下后,也许还会被下达禁止传播相关消息的命令……”   “你我都非圣人,阁下。有时候自私是谋生的必要条件,我当然可以理解,您也无需为此感到愧疚。”   菲丽丝微微偏头,再次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   看清那双眼眸里隐约闪动的慌张和内疚,她稍稍回忆了一下平时派勒乌索教授鼓励冉娜的模样,语气更加真切:“至少在我看来,除非救世主重现人间,不会有人比您做得更好了。”   清爽的秋风从几人身侧掠过,兰斯却感觉自己的脸更热了。   之后他都不太记得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直到走出西塔楼,再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这才缓缓回过神。   “…………”   “刚刚她说的那些话,不要跟任何人说起。”   冷静下来后,兰斯一边往自己位于主楼的房间走一边小声叮嘱身侧的总管:“我不希望在任何人口中听到对‘那位女士’不利的谣言。”   “这是自然……”卡尔总管沉默片刻,这才开口道,“不过关于威登堡侯爵在上封信中的提议,您想好要如何回复了吗?”   兰斯不是很懂为什么话题会突然跳到这么远。可一想起那封信的内容,他的眉头不由皱得更深了。   “告诉信使,具体情况有些难以用信件说明,等到帝国会议时我会亲自与侯爵阁下详说。”年轻的尼托伯爵这么吩咐道,“顺便让人通知泽门爵士一声,我有事与他商议。”   “……您真的决定好了吗?”   看着看了眼伯爵阁下再次紧绷起的侧脸,卡尔总管再次确认道:“您这样,以后想要反悔就更难了……”   “那我是在皇帝陛下和吾主面前立下的誓言,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会觉得我会反悔。”兰斯停下脚步,在原地叹息一声后看向身侧的总管,“去吧,卡尔先生。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因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280]帝国会议3:「您也是。」   280   瘟疫可以让地方上的庆典活动取消,却不能阻挡皇帝陛下开会的决心。   早在秋季到来前,第二次帝国会议召开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就已经定下。   与今年年初召开的会议一样,这次开会的地点也是一座名义上立场中立的“皇帝城市”——位于帝国西部的莫贡茨。   比起希格堡,尼托海姆和莫贡茨的距离本身就更远一些。尤其是往西走,如果路上还要绕开威登堡侯爵的领地,花费的时间也许都要翻倍。   好在之前的几个月里,尼托和威登堡的新领主已经私下通过好几次信,对彼此的态度都有了一定的了解。   于是,这次兰斯在做规划路线的时候并没有特地绕开威登堡侯爵领。结果也没出他的所料,当他们按照过往流程,派信使向即将路过的几处贵族领地正式发送过境申请后,威登堡那边的回信是最快的。   面对这第一封由尼托伯爵发出的正式信函,新威登堡侯爵的回应十分积极。   他不但表示允许尼托伯爵和他的护卫们能正常通过自己的领地,还表示允许他们在城镇周边扎营休息时可以派人去城市内购买补给,甚至隐隐有意邀请隔壁的新领主跟自己一起结伴同行去莫贡茨……当然,最后一项提议兰斯还是谢绝了。   一个是前任尼托伯爵及其长子亨利在参加帝国会议的路上遭人截杀的例子还摆在那里,距离此时才过去不到一年,尼托这边的人怎么也不可能真的放心让自己的领主跟前凶手的继承人一起同行。   再者说,这一来一回外加参加会议时用的时间,至少三个月起步,双方携带的人马都不可能太少。要是只是会路过彼此的领地还好说,这么多人马凑到一起往其他帝国贵族的领地上走,别的领主必然会产生警惕,到时候难免又是一桩麻烦事。   话说回来,顶着会染上瘟疫的风险、赶十几天的路去参加会议本身就相当危险。   还好自从入秋后,帝国各地的疫情都有所缓和……只是经过这么一折腾,还不知道原本表示愿意参加这第二次帝国会议的人真正能来多少。   要是能不去,兰斯也不是很想去。   可想着上次去希格堡时听说的传言和已经发出的信函,兰斯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继续艰难阅读着手中的书。   沃尔多皇帝陛下是个很博学的人。兰斯自知自己不算太聪明,那想要在对方的眼皮下达成什么目的,最好是多做些准备。   比如眼前这本即将被他当作引子抛出来的《博物志》,就算用通用语看书再艰难他也需要至少完整阅读一遍……   好在城堡内还有其他人精通通用语。   他不好意思经常去西塔楼叨扰那位女士,陪伴堂弟的恩里克修士也能帮他解释大部分的疑问。等整本书都读完,攒出连恩里克修士都解释不明白的问题,再找机会去询问那位女士。   不得不说,“菲拉薇娅女士”确实是个很神奇的人。   博学是一方面,主要是给人的一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与对方对上视线,或者仅仅身处在同一空间,就连拿着对方写的书,他都会感到一阵安心。   兰斯不是很确定这份“安心”到底来自哪里。   也许是对方驱散“黑手”时给他带来的冲击性太大,也许是因为发现靠近她就能让那些让人不安的东西远离自己,从而产生了依赖……可不得不说,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每次他来问问题时,那位女士总会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笑看向自己。   他能感受到那并不是嘲弄,也不是讥讽……如果一定要形容,那应该更近似于他看到朱尼第一次从地里拔出一根萝卜的表情……   好吧,跟那种笑还不太一样,可他也确实想不出其他更合适的比喻了……总之不是讨厌就好。   在已经开始发烫的耳廓旁扇扇风,兰斯又集中精神看起手中的书籍。   时间就在每个人的忙碌中又过去一个月。   当时间走到王冠之月(10月)的月末时,气温跟着一次又一次的降雨下跌,冬天的气息已经近在眼前,也到了伯爵一行人即将出发的日子。   临行前的前一天,卡尔总管照例在晚餐后汇报完今日事务,最后确定好伯爵离开城堡后的种种安排和传信暗号后,兰斯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般,在城堡总管即将离开前将人叫住。   “对了,我感觉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更冷,说不定再过几天就会下雪……跟守林人们说一声,只要不是带着斧子或火种进森林,只是在林子周边里捡柴或者抓捕一些野兔的人就不要管了。”年轻的伯爵声音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我记得莱伦茨修道院会在天气特别寒冷的时候邀请附近的穷人去修道院内过夜,今年冬天来得这么早,他们也许会格外缺柴火。通知那边的院长一声,有需要时他们可以随时去森林里砍柴,我不会因此收取费用。要是还有其他难处,能帮的尽量帮一下……”   “是,阁下。”   卡尔一一记下,又抬头看向还有些欲言又止的伯爵阁下:“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嗯……再就是还住在城堡内的客人。恩里克修士和西塔楼的那位女士,不要慢待他们。”停顿片刻后,兰斯郑重道,“恩里克修士年纪大了,以前就因为冬天路上冰滑摔伤过,如果一定要外出还是多叫个人跟着,居住的房间内要保证足够温暖……那位女士也是。西塔楼的冬天太冷了,她的房间还没有壁炉,复活节前还是让她搬到之前的客房居住吧。”   这番安排十分合理,尽管卡尔心中还有些许怀疑却也不好对此说什么,答应下来后便退出伯爵的房间。   总管离开后,男仆安德斯便端着热水进来了。   今天估计是他们今年在城堡内度过的最后一天,之后的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估计都要用在赶路上,当然要早点睡觉养足精神。   可安德斯没想到,已经许久没“犯病”的伯爵阁下居然在临走前又有了动作。   在他端着水盆走进内室后直接跟了过来,用手势示意他放下水盆后打开了通往伯爵夫人房间的内门,意思不言而喻。   “…………现在时间还太早了,伯爵阁下!”   男仆安德斯瞥着身侧的墙壁,压低声音道:“您至少也该等安寝后再……”   “今天不行,今天我有重要的事。”直接将男仆手中的盆夺走并放到地上,兰斯同样压低声音说道,“安寝后就太晚了……你动作快点,我很快就回来。”   ***   西塔楼内,菲丽丝还如往常一样,一边跟幽灵们聊天一边在吃着今天有些迟到的晚餐。   不料正在大讲特讲中的哈特突然噤声,侧耳听了会儿什么后立刻消失,再次从门后钻出后已经换上另一副兴奋的表情。   “是伯爵老爷来了!!”   青年幽灵激动催促道:“他还在敲门喊您呢!您快点过去看看吧!”   菲丽丝:…………   菲丽丝有些不可置信地起身打开门,这才听到走廊里确实有一点点敲门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实在太微弱,不仔细听完全听不到……如果不是哈特提醒,隔着这么一段距离外加一道门,她也许直到上床睡觉都不会发觉。   所以,这位伯爵阁下到底在搞什么?   要是她没发现,他难道还要用这种音量在这里敲一晚上的门吗?   而且他这么晚到底想干什么?之前他明明都知道以“问问题”的方式在白天正大光明地来找她了,有什么问题也该在之前问完了吧?   鉴于之前没有一次猜到过这位伯爵阁下的脑回路,菲丽丝干脆直接端起油灯走到走廊,来到那扇朝北的门前。   「…………」   「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吗?」   菲丽丝半蹲下身,压低声音用罗兰语说道:「我记得您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了,您今晚该早点休息才对。」   她一开口,微弱的敲门和呼唤声便立刻停了。   等到话音落下又过了几息,门对面才再次传出声音。   「……我只是想跟您道个别。」另一边的青年同样压低声音说道,「我这次离开也许要等到明年的哨笛之月(3月)才能回来……我已经叮嘱过卡尔总管,您如果在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跟他提,还请您千万不要客气。」   菲丽丝稍微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好像就真是来说这些的,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我还以为您是临走前突然想到什么问题来问我……」她举着油灯靠近木门,声音里不禁带上轻松的笑意,「感谢您的关心,伯爵阁下。不过我现在生活得很好,暂时没什么需要的东西。」   「……这……这样啊……」   一阵略显尴尬的声音过后,门后的人似乎又努力展开新话题:「我听说莫贡茨的集市有不少尼托这边没有的稀罕东西……对了,之前您不是在收集制作颜料的材料吗?也许那边也会有……」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后菲丽丝顿时冷汗都下来了:「这个时候你怎么能逛集市——」   话说出口,她立刻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赶紧继续压低声音快速道:「您不能因为尼托境内的疫情有所好转就懈怠,伯爵阁下!这种瘟疫的传染力很强,请您一定不要心存侥幸,绝对绝对不要让您和您身边的人直接去集市那种人流密集的地方!」   隔着门板又强调了一遍防疫的重点事项后,门后的声音似乎变得更沉默了一点。   「抱歉,刚刚是我没想到这些……请您放心,我肯定会约束其他人尽量不去那些地方……」   这次,就算菲丽丝再迟钝也反应过来对方的不对劲了。   她不由抬头看看身侧的哈特,见对方穿过门再穿回来,最后也只是摇头,不禁更加疑惑了。   「…………他一直在摸胸前的圣牌,看起来好像有些失落……」   之前就先一步跑到门对面的冉娜此时飘了回来,贴到菲丽丝耳边小声道:「你说他是不是,就是单纯想跟你道个别?就像朋友之间那样,远行前都要道别,跟彼此说吾主保佑什么的……」   回想起对方说出的第一句话,菲丽丝不由面露了然,同时也有些惊讶。   在她的印象里,他们的关系应该还没好到需要专门来道个别……可想想这位的人际关系,关系最亲近的堂弟现在还不能说话,除此之外,也许也只有她这个曾经聊过心里话,并拥有共同秘密的对象能说些道别的话了。   这么想想,确实有些可怜。   「……那就祝您这一路都能沐浴吾主的荣光,不被魔鬼侵扰,在会议结束后平安回到尼托海姆。」   兰斯骤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木门。   而还不等他再次开口,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道一向温和稳重的声音用一种略微凶狠的语气继续道:「尤其是那些恶魔手下的吸血虫,愿它们在靠近您的瞬间就立刻跳走或死去……」   兰斯没忍住,听到后半句后原地蹲下,笑了好久才停下。   「您也是。」他单手按住眼前的门站起身,「愿吾主时刻护佑在您身边,女士……」   ——————叮!   骨碌碌————   非常突然地,一阵类似硬币滚落楼梯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兰斯脸上的笑顿时因这道声音凝固,只能暂时咽下还未说完的话,匆匆与门后的女士再次道别后赶紧跨着台阶跑上楼。   果然,自己的男仆安德斯正带着一种天塌了的表情守在上方的门口,看到他出现时简直激动到快哭了。   “外面……卡尔总管说突然想到些事临时找您商量,我说您还在擦身体才糊弄过去……”   兰斯点点头,赶紧带着人从内门走回自己的卧室。   路过水盆时用手蘸了些水抹到自己的脖子和额头上,又顺手拿起一条布巾,这才打开卧室连同外间的门。   “您还有什么事吗?”男人一边用布巾装模作样地擦着脸上的水,一边看向自己的城堡总管。   “…………”   “抱歉打扰您休息了,阁下。”   卡尔总管的视线从伯爵整齐的领口处移开,垂眸继续道:“明年的创世节是您继任后的第一个创世节,可您不在领地内,贝尔纳主教还……大教堂内的人可能会因此推脱救济相关的事。还有创世节弥撒的问题,贝尔纳主教不在后他们难免会为谁主持弥撒发生争吵。”   一提到尼托海姆大教堂内的破事,兰斯就格外想皱眉。   “……贝尔纳主教也不是第一次不在尼托海姆过创世节,他们还能找不出一个人来主持创世节弥撒……”   话说到一半,兰斯的视线突然停到面前总管身上,像是想起什么般露出一个笑。   “要是他们来询问我的意见,就告诉他们谁能好好把尼托海姆的救济问题搞好谁就该去主持创世节弥撒。”年轻的伯爵阁下如此说道,“不然我很难想象,一个连这么基础的问题都解决不了的人要怎么做下一任尼托海姆主教。” [281]帝国会议4:「希望是我想多了……」   281   当盖伊看到卡尔总管从伯爵阁下房间里走出时,立刻感受到自己上司的眼神发生了些许转变。   他们之所以会突然返回试探,主要因为有一名守夜人曾经反映过,伯爵阁下的房间里偶尔会在夜里传出一些细微的声音。   像是说话声,但好像又有点别的什么……只是那声音并不大,后来也被伯爵阁下亲口证实,是他半夜渴醒了吩咐男仆倒水的声音。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算什么。   可有一天清晨,按时来送水的仆人亲眼看到伯爵的贴身男仆安德斯一脸惊慌地从伯爵阁下的房间里走出来,而伯爵阁下本人好像还没换好衣服,等热水都变温才慢吞吞地出来——当这两个消息先后传到总管先生耳中后,事情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虽说贴身男仆从自己主人的卧室里走出来实在是件很正常的事,可在主楼近距离接触过这位伯爵阁下的人都知道,从成为伯爵、回到城堡的那一天起,这位新尼托伯爵就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   这点主要体现在他非常不喜欢别人进入自己卧室上。尤其是在他本人还在卧室内的时候,若非必要,他宁可自己出来跟人说话也不愿意别人进去。   同时,伯爵阁下还不止一次拒绝卡尔总管为自己再安排几名侍从或仆人,更是对所有跟联姻有关的事表现出极端的反感。   这一桩桩反常的举动结合那“半夜在卧室里传出的古怪声音”,盖伊实在无法控制自己脑子不往一些奇怪的方向想。   而且这应该不是单单自己思想龌龊,卡尔总管显然也对此有些怀疑,这才会在今晚走出伯爵的房间后又来了个“突袭检查”。   盖伊觉得,这样的行为实在有些太冒险了。   毕竟要是发现伯爵阁下真喜欢男人,这种领主严重的渎神行为会在道德和法律上要面临什么惩罚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那位一直很好说话的伯爵阁下说不定会因此直接捏死他们这些发觉秘密的人……可卡尔总管决定去做的事谁都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再次冲进了那间房。   好在现在从总管先生的表情上看,事情大概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糟糕。   但当他们回到门楼,盖伊打算进一步询问时,他的上司却只神秘地摇摇头,表示一切等明天之后再说。   第二天清晨,十字钉之月(11月)的第三天,上任不到一年的尼托伯爵便带着刚组建好的护送队伍离开了城堡。   在门楼下目送伯爵阁下一行人离开后,卡尔总管便回到了主楼,以“给伯爵阁下清理房间”为由,让人把伯爵卧室认真打扫一遍。他本人则在仆人们收拾房间的间隙进入室内,仔细观察着房间内的一切。   盖伊跟在上司的身后,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视线扫过这间摆设干净整洁的房间,最后落到了那张属于领主的大床上。   看着仆人们娴熟地将被褥和帷幔全部取下、准备送去清洗晾晒时,盖伊突然想到了一个自己猜想中的漏洞。   伯爵阁下确实不喜欢别人进入自己的卧室,但从没听说伯爵阁下不允许别人打扫他的房间、清洗他的被褥。   恰恰相反,他还特地让人把之前垫在床垫上的天鹅绒换成了方便随时清洗的麻布。   要是他真做了……那种事,不说别的,日常收拾房间的仆人该是最先发现不对的人。   想到这,盖伊悬了好久的心不由放下一半。   可当他正打算把这个发现告诉自己的上司时,却见卡尔总管已经走到床头的另一侧,低头看向放在那里的一口箱子。   箱子上面铺了一层桌布,靠近床头的位置上放着一盏烛台,显然是被当作床头柜使用了。   一眼看上去没什么,可那箱子原本是与床的宽度配套的,放在床头明显太宽了,直接挡住了旁边的一扇门。   “这个箱子,我记得之前不是放在床尾吗?”卡尔叫住一名正在清理壁炉的仆人,询问道,“什么时候搬到这里了?”   “这……好像几个月前就放在这里了?具体时间我也不知道……”   那名仆人稍微回忆了一下,有些不确定道:“我记得我之前询问过安德斯先生,他说是伯爵阁下让他抬过去的,方便躺在床上拿东西……反正现在也没有伯爵夫人,它后面的那扇门不会用到,所以就一直放在那里……”   不等那人说完,盖伊已经逐渐意识到了什么,慢慢瞪圆了眼睛。   卡尔转过身,朝自己的副手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又安排他在这里继续看着其他人打扫,自己则回到走廊,绕到另一扇门前停下。   自从去年年底佩秋拉夫人去世后,主楼内这间属于伯爵夫人的房间就被完全封存起来了。   由于完全无人居住,在主楼负责清扫工作的仆人最多两周或一个月才会来这里简单清扫一遍,避免家具上积太多灰……可连他都几乎要忘了,这里还有一道连通“夫人塔”的通道。   让人去取来钥匙后,卡尔总管相当顺利地进入了这间属于伯爵夫人的卧房,并在第一时间走到一扇靠近衣柜的门前。   抬起锁头,看清锁眼上那数道清晰的划痕和压痕,卡尔不禁勾了勾唇角。   从钥匙圈中再次挑出一把钥匙,城堡总管打开面前的锁,踏进这间光线昏暗的走廊。   可等他顺着旋转的楼梯径直下到第三层,抬起那扇木门的门锁时,却惊讶地发现这把锁的锁眼并没有任何被划过的痕迹。   来回摆弄着手中的锁,确定这把锁确实是自己今年派人新换上的那一批,卡尔刚舒展开的眉毛又皱了起来。   原本以为困扰了自己几个月的疑问终于有了确切的答案,结果现在在最后一步又出现了变故。   这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明明那位伯爵阁下平时的言行都很单纯,偏偏在关于那位女士的事上,他的行为都会变得异常古怪,让人摸不清他的心思……   回想起伯爵阁下之前的种种行为,卡尔怀着一种荒谬的想法回到四楼,终于在这里的锁眼上看到了熟悉的划痕。   比起伯爵夫人的房间还能有人定期清理一下,这一层本该快一整年都没人再踏足的地方,留下的痕迹也更加显眼。   卡尔总管都不需要用心去找,开了几扇门就看到一间明显比其他地方干净的房间。   很显然,这大概就是伯爵阁下和男仆安德斯隐藏的秘密了。   站在原地思索片刻,卡尔再次退出四楼的房间,回到三楼那扇通往走廊的木门前,蹲下身一点点摸索地面和附近的墙壁。   失去夫人的“夫人塔”没有任何照明设施,只有些许从窄窗中透入的晨光能让他勉强看清四周。   终于,在手指摸到某块靠近门的地板时,他摸到了与石料完全不同的细腻触感。   是蜡滴,还是来自蜂蜡制作的蜡烛。   这种最高级的蜡烛,整座城堡的内也只有礼拜堂内、朱尼厄斯少爷以及伯爵阁下本人的房间才有。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确认后,卡尔最后还是把那块扣下来的蜡滴连同自己手上的灰一起拍干净,把一扇扇门上的锁复原,上楼回到伯爵夫人的房间,将最后那扇门上的锁也锁了回去。   他没有去隔壁找自己的副手,反而走出城堡主楼,开始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在城堡各处巡视每个人是否都按时到岗。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跟随他一路的白影却有些不耐烦了。   在确定他真的是打算继续巡视城堡,贝尔碧娜只能先一步回到西塔楼,快速跟刚起床的菲丽丝说明了下今早自己见到的一切。   “这、他这绝对是发现了吧!”   冉娜忍不住一阵背后发凉,用力抱住自己的手臂:“这个人怎么这么敏锐?明明那位伯爵阁下也没露出什么破绽……话说他突然查这个,不会要想趁着伯爵阁下不在来找你的麻烦吧?”   “…………”   “我觉得……暂时应该还好?他不是都把找到的证物拍到窗外了吗?”   菲丽丝用沾湿的布巾擦擦脸,被冷水激得整个人彻底从困意中清醒,缓了一会儿后一边抹脸一边含糊不清道:“再说就算他找上门又能怎样?现在他掌握的信息只能证明伯爵阁下曾私自跑到西塔楼里过夜,顶多是在三楼的门口多停留过一阵。我就是咬死说不知道他还能把我送上法庭?他要真想这么做也不需要等到今天了。”   听她如此分析,连最生气慌张的贝尔碧娜都冷静了下来。很快就以“还要继续去跟踪”为由消失了。   菲丽丝一开始没在意。直到她继续洗完脸,将水倒进另一只水桶,放好布巾,这才发现自己的好友还皱眉盯着贝尔碧娜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像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冉娜?」她用对方更加熟悉的罗兰语问道,「你是觉得我刚刚哪里说得不对?」   「嗯?哦不,我是在想其他事……」   冉娜回过神,笑着朝菲丽丝摇摇头:「我只是在想,比起其他人,贝尔姐姐好像对那位总管先生有些过于关注了……」   「格外关注也正常的吧?就算没有真结婚,他们也曾经做过未婚夫妻来着?」   「…………」   「是啊,应该是正常的。」收回视线,冉娜喃喃道,「希望是我想多了……」 [282]帝国会议5:“我还有很多必须去做的事。”   282   有时候菲丽丝会觉得,某些时刻她确实能感受到一些事件在“轮回”。   遥想去年年底,伯爵一家离开城堡不久后尼托海姆附近就下了一场大雪,恩里克修士就是在那时不小心摔断了腿。   而今年,明明新的伯爵阁下比去年提前了一个月离开城堡,可他刚走没两天,尼托海姆又迎来了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菲丽丝倒不是不喜欢下雪,这种冬季特有的美景她还是很喜欢欣赏的,但前提是这份美景不会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   初雪过后,尼托海姆附近狂风大作,气温也跟着直线下跌,菲丽丝第一次在半夜被透进窗缝的寒风冻醒。   听着窗户被大风吹得“咣当”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来的架势,她不由开始思考要不要提前去找卡尔总管商量一下,至少在冬天给自己换个能生火的房间居住。   好在还没等她想好措辞,第二天清晨,一向处事周到的卡尔总管便主动派女仆梅特邀请她回到主楼的客房过冬,一起到来的还有两名她看着还算眼熟的仆人,都是在主楼工作的人。   不知是否因为之前伯爵阁下下令解除了对她的监视,或者领主不在时大家都变得更放松一些。   总之,这次她“搬家”时,前来帮她一起搬东西的女仆梅特和另外两名仆人对她的态度明显比以前松快很多。菲丽丝时不时还能听到他们在旁边一边干活一边闲聊,显然心情比较放松。   “……我以为今年这场雪已经算是来得比较早了。”   听着那三人谈论外面的天气,菲丽丝也没忍住插嘴道:“我记得去年是三鸦之月才开始下雪,气温也没有现在这么冷……原来那在尼托海姆还算比较暖和吗?”   “是啊,女士,去年可是格外暖和的一个冬天。”一名男仆笑着说道,“咱们这边冷的时候王冠之月(10月)的月末就要下雪,一直到第二年的大斋期都不化呢!”   “其实最近几年的冬天都没过去那么冷了,突然变回去真qq不习惯。”另一名男仆捂嘴打了个喷嚏,用袖子抹了下才跟着抱怨道,“昨天半夜我都被外面那见鬼的风声吵醒了,之后都没能怎么睡觉……”   “吾主保佑你,汉斯!你怎么能在菲拉薇娅女士面前这么说话?!”   平时来送饭时一直笑眯眯的梅特此时眉毛一竖,叉着腰严厉斥责道:“你的手帕呢?之前盖伊先生不是都吩咐过,大家打喷嚏时要用手帕捂住嘴!”   “我、我的手帕之前拿去洗了,现在这种……这种天气也很难干啊。”被眼前这位看上去还没成年的小女仆斥责,身形更高壮的男仆完全不敢顶嘴,解释过自己为什么没有手帕后又不好意思地朝菲丽丝的方向微微弯腰,“抱歉女士……”   一句脏话而已,菲丽丝没把这个当回事,笑着摆手道:“我明白,我昨天晚上也被冻醒了。这种天气确实会让人更加烦躁。”   “您放心吧,主楼那边的房间都有壁炉,肯定不会让您再冻醒。”女仆梅特指挥着其中一人把一只收拾好的箱子搬走,这才凑到菲丽丝身边小声道,“您以前住的地方……肯定没有尼托这边冷吧?”   菲丽丝整理书稿的动作稍微顿了下,偏头看了身侧的女仆一眼,心中不免有些想笑。   也难怪以前伊莎贝尔修女总是会在她言不由衷的时候露出古怪的表情……也许在那位老修女的眼里,当时的她跟现在这位小女仆的表现差不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变得能轻易看出一个人说话时是否带着目的了。真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觉得可悲……   心中发出这样的自嘲,菲丽丝面上还保持着之前的温和笑意:“是的。虽然在不同的地方居住过,但我过去住的地方都要比尼托海姆温暖很多。”   梅特看上去有些“惊讶”:“您还去过很多地方?我只听说您之前是来自意图恩诺半岛来着……”   “就算仅仅是意图恩诺半岛也很大啊。”菲丽丝一边清点整理着手中的稿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就像帝国,北边和南边的气候差别也很大。”   “…………这倒是……”   年轻的女仆努力憋了一会儿,偷偷看看身后,又磕磕绊绊地问道:“那、那您有没有在这里长久安顿下来的打算?”   “我已经是伯爵阁下的缮写士了,这难道不算长久安顿下来?”将手中的稿件装进一只长木匣,菲丽丝笑着看向身侧的少女,“你像是有什么话想单独跟我说?”   被她直接戳穿心事,梅特有些局促地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鼓起勇气踮起脚尖,在她耳边道:“其实是有人想让我来打听一下您的意愿,要是让您不开心了还请您原谅我……您就没有在尼托海姆成婚的打算吗?”   菲丽丝侧耳听着她把话说完,缓慢眨了两下眼。   “嗯……回答这个问题前,我还是希望能知道是谁让你来问的。”她挑眉看向已经开始绞手指的少女,“是卡尔先生吗?”   “哦不、不!当然不是!”   梅特大惊,赶紧否认道:“是、是我的姨母啦!您也知道,我之前跟您提过,她在厨房工作,认识很多人……是、是档案室那边的人拜托她来问的,想着如果您有意愿城堡里也有很多不错的年轻人……当然,要是您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   看着她手足无措的表情,即使已经猜到真正派她来的人是谁,菲丽丝还是没忍心继续戏弄这孩子。   “很久以前我就发誓要终身服侍圣母。所以就算会继续在这里生活,我也没有成婚的打算。”   她放低声音,对睁圆眼睛的少女说道:“还希望你能转告你的姨母,她的好意我心领了。”   “那……那您就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吗?”年轻的女仆憋红了脸,终于憋出了这个最后的问题,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我以为您很喜欢孩子……您还给朱尼厄斯少爷专门写了故事书……”   “我不会生孩子,这比让我结婚更不可能。”   听她都说到这一步,菲丽丝也干脆不再拐弯抹角,直接表态道:“怀孕、生育、并将孩子抚养长大是一件神圣而伟大的事。但愿仁慈的圣母原谅我,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太过有限,我还有很多必须去做的事,没有那么多时间花费在其他事上。”   对上女仆震惊的视线,她单手抱起木匣,另一只手拍上对方的肩膀。   “你就直接跟派你来的人这么说就可以了。”菲丽丝朝她笑着点点头,“我想他会明白我在说什么。”   ***   慢慢听完梅特低声复述完那位女士的回复,盖伊的表情不免有些微妙。   虽说经过卡尔总管的调查,他们的烦恼已经从“伯爵可能是个鸡|奸犯”变为“伯爵可能在未婚前就有了情妇”。   但现在亲耳听到那位疑似“情妇”的人选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么一番话,他突然有了一个更匪夷所思的猜想。   他们的这位伯爵阁下,不会只是在单相思吧?   而且还有贼心没贼胆,几个月来瞒着所有人半夜撬锁,秘密跑到西塔楼也只是在靠近对方的门口坐一坐,在靠近对方的楼上睡一睡……要是这都是真的,他都不知道该评价对方是深情还是胆小了。   带着复杂的心情,盖伊叮嘱女仆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后便回到门楼,向城堡总管如实汇报。   见自己的上司在听完这些后也陷入沉默,盖伊的内心顿时更加骚动,恨不得把自己刚刚的猜想一股脑说出来,八卦个痛快。   然而在垂眸思考过一阵后,卡尔总管的目光居然从地面移到了自己身上。   接收到那股带着评估和打量的视线后,盖伊顿时什么想法都没了,只惶然站在原地,仿佛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罪犯。   “…………嗯……”   就在盖伊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时,对面的总管终于开口道:“我记得,前年年末核对赞帕修道院和维讷男爵的调解书时,你因为没注意到那份文件上的漏洞,差点让赞帕修道院的院长糊弄过去……”   “我已经记住那次教训了,卡尔先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上司的话题会突然提到自己过去犯的错误,但盖伊还是站直身体,在第一时间积极表态,“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不,我的意思是你的通用语确实该好好精进一下了,至少是在听和读上。”城堡总管随手点了点自己书桌上的纸张,“贝尔纳主教去世,不管下任主教具体什么时候能上任,我们今后跟大教堂打交道的次数都会增多。我没有办法一个人处理那么多事务,尤其是在明年春天伯爵阁下回来之后……我需要你能尽快上手,学着独自处理一些事务。”   盖伊听着他的话,心脏突然怦怦跳动起来。   他当然知道,卡尔总管从来不甘于做一个为贵族服务的下仆。   只是他的身份摆在那里,能爬到“城堡总管”这个位置已经算巅峰,已经没有继续往上的空间。   可阴差阳错,前任尼托伯爵一家连同前伯爵的顾问班底在一个月内全部被杀,继任的尼托伯爵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私生子,领地内有能力的封臣又都处于一种半审视半看笑话的心态,谁都没在第一时间派遣自己家的人来辅佐新伯爵。   于是趁着那场“混乱”彻底平息下来前,他完全取得了新伯爵的信任,伯爵领内遇到什么大事都会找他商量,而真正该配得到这份待遇的文书长已经变为一个任由他支配的傀儡……   只要时机合适,他也许就能彻底摆脱“仆人”的身份,成为一名能真正得到此地领主、甚至其他所有贵族都要平等对待的人。   这样,伯爵城堡总管的位置自然会空出来。   按照惯例,卡尔总管肯定会选择自己最信任的人接替……   “我……这是我的荣幸,先生!”   想通这一切后,盖伊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激动,恭敬朝对面的上司深行一礼:“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先把你的通用语练过关再说。”   卡尔站起身,对自己的副手招招手:“我可以给你找一个优秀的老师,不过伯爵阁下回来前能学多少就要靠你自己了。” [283]帝国会议6:“皇、皇帝陛下!”   283   菲丽丝万万没想到,在得到自己的“诚心表态”后,卡尔总管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给自己送来了一个名义上帮她抄写文章草稿的“助手”,还是卡尔总管本人最信任的副手。   看着这名在过去一直跟在总管身边、屡次在自己面前扮演“坏警察”角色的盖伊先生,菲丽丝在无语之余都有些替对方感到尴尬。   很显然,盖伊大概也没有想到上司说的“老师”会是面前的女士。过去养成的习惯让他没有彻底失态,只有微微抖动的面部肌肉显示着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皮下掩盖着多么汹涌的情绪。   “……我以为,之前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卡尔先生。”   菲丽丝直接拒绝道:“我写书不需要助手。而且您在门外安排人看守就算了,擅自让一位男性进入我的房间,跟我共处一室,恕我不能接受这么没道理的安排。”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女士。伯爵阁下已经发话,我不会再派任何人在您身边监视或阻碍您,这只是一个出自我个人的请求。”与之前几次不同,这次卡尔总管在她表态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率先挑明了自己的目的,“去年年末发生的事您也知道,因为那场劫难,现在城堡内几乎没有精通通用语的人了。就算伯爵领内的日常事务中一般用不上通用语,可在涉及教廷和修会上的事时终归还是会用到……我一个人能做的终究有限,这座城堡里需要更多会这门语言的人,伯爵阁下也需要更多帮手。”   听他真正开口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后,菲丽丝险些笑出声。   在没有确定她的身份之前,这位总管先生对她可以说是千防万防,恨不得她像一块石头般静静待在西塔楼。   现在因为一些巧合,他在基本确认她的身份对自己没有威胁后就能立刻转变态度,进而开始琢磨这块“石头”该怎么使用才能完全发挥价值……   不得不说,这种充满实用主义的处事风格菲丽丝并不讨厌,可她也没闲到给自己再找一份工作。   “既然您跟我说实话,我也愿意跟您说一句实话,卡尔先生。我不是不愿帮助您,只是我确实没给人做过老师。”菲丽丝抱起手臂,直截了当道,“如果您是让我帮忙翻译或者抄写文件,作为伯爵阁下的缮写士我很愿意帮忙。可现在您突然让我做这种从没做过的工作,就算您强行把人带过来,我也不能保证真把人教会。”   “我明白,我只是希望您能试一次。”卡尔坚持道,“三个月,到明年大斋期到来前为止。只要您能让盖伊在您这里每天学习一个时辰,不管他学会了多少,我都愿意付给您一份您会感兴趣的额外报酬。”   话说到这,菲丽丝倒是真好奇了。   她现在不缺吃穿,写所有东西的纸张墨水颜料全都不用花钱。再加上如今的时代也没什么娱乐设施,以至于她现在唯一的支出就是偶尔托人去城里买点肥皂和牙粉,工资攒着都没处花……就这种状态,她有些想象不到这位城堡总管会提出什么“额外报酬”才会让她无法拒绝。   见她没有出声拒绝,卡尔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副手顺势将捧在手里的木盒递了过来。   打开木盒,阳光轻轻落在木盒内的物品上,闪出的金光让菲丽丝先微眯起眼,而后因惊讶睁大。   “……这是金子吧?”贝尔碧娜最先凑上前,有些不确定道,“可这怎么这么薄……”   “居然是金箔!!”   原本在一旁完全没兴趣的派勒乌索教授突然冲上前,震惊道:“这种地方居然还能买到金箔?!”   这不能怪教授都惊讶,菲丽丝也完全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能拿出这个。   虽然一片金箔实际用到的金子不算多,一枚金币熔了都能敲出几十张。可它们的价值并不在金价上,而是这份被垄断的工艺和稀缺的购买渠道。   与许多昂贵的矿物颜料一样,那些曾经在艾琳娜修女院中唾手可得的东西,现在都变成有钱都买不到的奢侈品……   “这里有五十片金箔。如果您答应,它们就是您的了。”   卡尔将盒子盖了回去,向前递到菲丽丝面前:“而且我能保证,如果您还有需要,我可以联系商会那边的人专门为您采购。”   “答应他!答应他!!书封上没有黄金和宝石就算了,书页里弄上这个做装饰也好!”不等菲丽丝开口说些什么,派勒乌索教授已经在她耳边催促道,“反正就每天一个时辰,你就算让他在旁边念一个时辰的日课经也能糊弄过去——”   顶着老教授发出的噪声,菲丽丝还是坚持在接过木盒前说出最后一个问题:“就算一天一个时辰,我也需要再有至少一个人跟盖伊先生一同在场。”   卡尔:“梅特和格赛怎么样?您对她们比较熟悉,我会让她们每天来您的房间打扫一个时辰,具体时间可以由您定。”   “那就定在每天午饭后的一个时辰吧。”   菲丽丝双手接过木盒,朝面前的总管先生微微颔首后看向站在其身后的男人。   “那么,如果盖伊先生不介意,我需要在正式开始前了解一下您目前的通用语水平。”   ***   兰斯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因离开那座城堡产生“不舍”的情绪。   可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情愿,理智还是让他带领着手下的五十名扈从按时出发,一天后便来到伯爵领以西,与威登堡侯爵领的交界处。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威登堡侯爵派遣的三名使者已经在边境处等待多时。   在此之后,他们这一行“外来者”都需要在这三名使者的跟随监视下按照之前约定好的路线穿过整个侯爵领。相对的,因为有侯爵的使者陪伴,他们通过侯爵领内的所有关卡时都不需要缴纳任何费用。   鉴于去年发生的惨剧,尼托伯爵麾下的扈从们看上去都很紧张,倒是伯爵本人像个没事人一样,赶路时还会时不时跟为首的使者聊聊天,似乎并不担心自己会跟自己的父亲一样遭到偷袭。   兰斯确实不是很担心这个。   不说他在之前的半年里已经跟那位“新威登堡侯爵”通过好几次信,就说对方能以旁支的身份在半年内坐稳侯爵之位的本事,就能看出来这位“新侯爵”并不是一个愚蠢之人。   连之前的老威登堡侯爵都知道搞事也要在自己之外的领地搞,兰斯相信这位至少不会在自己的领地内对他们不利。   唯一让他感到些许烦躁的是,身边这位“侯爵的使者”大概是临走前被安排了什么任务,一直在不停向他介绍现任威登堡侯爵阁下正在寡居的姐姐。   兰斯当然知道这位是什么意思,可想着自己在联姻方面的规划只能单独跟那位侯爵本人商量,此时能做的便只有保持礼貌倾听状,偶尔点头以示自己在听。   好在他们在威登堡侯爵领内只停留了三个晚上,很快就按照原定路线走出侯爵领。   之后的十几天里,一行人在路过数个或大或小的贵族领地后,终于在十字钉之月(11月)的月末到达了第二次帝国会议的举办地——莫贡茨。   遵守着莫贡茨城市委员会的安排,将自己带来的部队安置好后,兰斯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去拜访自己如今的领主。   作为另一座重要的“皇帝城市”,莫贡茨城郊自然也有一座属于皇帝陛下的城堡。   与今年年初一样,沃尔多皇帝陛下早已提前来到会议所在地。等兰斯带着三名侍从前来城堡大门前时,就被一个熟人认了出来。   “您今天来得不巧。皇帝陛下还在与两名学者论学,一时半会可能无法结束。”   把侍从们安顿在门楼后,之前作为皇帝使者调查过前尼托伯爵灭门事件的阿博特书记官将兰斯单独带到城堡主楼的一个房间,略带歉意地说道:“还请您先在这里稍等片刻,等陛下空闲下来我会让人来通知您。”   “劳烦您了,阿博特先生。”   礼貌送走皇帝陛下的书记官,兰斯先是在等待室内坐了片刻,最后实在无聊,便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准备当作“引子”抛出来的《博物志》。   虽说那位女士告诉他,这本《博物志》是根据她的印象默写下来的,内容不算全,一些内容可能还与原本的句子有出入。   最重要的是那位女士依然需要隐瞒自己的身份,所以保险起见,在见到皇帝陛下后还是说这是他在藏书室里找到的无名书比较好。   兰斯其实觉得有点可惜。   以那位女士的能力,她完全可以来到更高的地方……就比如说这里。   喜欢古典书籍的皇帝陛下一定会欣赏她的才华,在礼布斯的宫殿生活也比天天待在塔楼里的一间狭小房间好得多。   可人大概都是自私的。   只要想到这个可能性,兰斯就感觉心像是被某种味道苦涩的啤酒灌满了般,止不住地感到难过。   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他拿着书来到室内的一扇窗边,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到窗台上,开始一页页地翻看。   因为之前已经认真读过好几遍,即使他的通用语依然没有太明显的进步,这本书内的内容还是能顺着看下来。   人完全沉浸在某些事物中时,不但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也会忽视周围的一些变化。   当兰斯翻到某一页,因为忘记了一个词语的意思而反复低声念诵其读音“费库斯”、试图以此唤醒相关记忆时,站在他身后许久的一道身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费库斯就是‘无花果’。”   “传说雷慕帝国的创立者——罗慕卢斯和雷慕斯就是在一棵无花果树下被一头母狼发现,并给予了他们奶水。为了宣扬这个故事,当时的雷慕人还以此铸造了一座青铜雕像,那尊雕像现在还安放在雷慕城的中央神庙山上。”   身后突然传出的声音让兰斯陡然打了个激灵,一回头,便对上一双温和带笑的眼睛。   “皇、皇帝陛下!”   他赶紧转过身,准备行礼,肩膀却先一步被面前的男人握住。   “我没猜错的话,这是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吧?”手臂越过眼前的年轻人,沃尔多皇帝直接拿起那本放在窗台的书,“真难得,你居然会看这个看到入迷。” [284]帝国会议7:“你是在替我作决定?”   284   最开始从侍者口中得知,有位封臣在隔壁等待觐见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时,沃尔多皇帝的心中是有点不耐烦的。   对他来说,自己那么多封臣他想见谁都能随时把人叫到面前,从意图恩诺半岛来的学者可是遇而不可求的。   只是现在时间确实有些晚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到晚餐时间,而让自己的封臣独自等待太久确实也不太好。   于是在与两名贵客约定好今晚要共进晚餐后,他便来到隔壁房间打算见一下人,客气说几句话就尽快打发对方离开……却没想到,那位被自己晾了快两个时辰的封臣不但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反而自己看书看入迷了,连有人走进房间都没注意到。   沃尔多皇帝不得不承认,不管这一幕是不是装出来的,都足够引起他的注意。   如今的神圣雷慕帝国的贵族大多都延续着最传统的那套观念——即过度崇尚武力,在军事能力和家族荣誉面前,文化修养实在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不说别人,他的父亲的一生就遵守着这一观念,即使双眼失明也愿意为盟友走上战场,最后怀着骑士的荣耀战死在罗兰的土地上。   可就像他的老师所说,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规则,也没有无用之物。   而人能优于野兽,成为生灵之首,绝非因为人拥有像狼一样的尖牙、或是像熊一样的利爪,而是因为拥有造物主给予的智慧。   再勇猛的骑士也无法以一敌百,可一个让对手猝不及防的战术却能在战场上让敌人损失成千上万人——从古雷慕史书上记载的战争到现在的马黎与罗兰都在反复诠释这一点,可惜帝国这边依然没有多少人真正意识到“知识”的作用。   不说别的,帝国上下大小贵族加起来,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贵族能靠自己读懂完全用通用语写的诏书,而能精通通用语、能用其读写对话的人估计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连语言这一关都过不了,更不要说研习更高深的学问。   因此,当他在自己城堡的等待室内看到一名正在看书打发时间的贵族,那简直就跟看到一只穿靴子的猫一样稀奇,让人不禁想要靠近探个究竟。   靠近后观察就更了不得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看的同时还用手指比着一行行的文字小声念诵。速度是有些慢,发音也不算太准确,但他确确实实是在读一本完全用通用语写成的书。   光是这点就比看到一只穿靴子的猫更罕见了,更不要说他读的内容还十分眼熟,疑似古雷慕学者老萨卡杜斯的著作《博物志》。   这可不是一本能被随便拿出来的书。   他之所以能拥有一本,还是因为自己的老师——克勒门斯六世教皇冕下的私人藏书室中有一本,在经过前者允许后他才通过抄录得到一份副本。   因为来之不易,少年时他经常捧着那本书翻来覆去阅读了很多次,里面的内容至今牢记在心……只是他完全没想到,自己都要绞尽脑汁才能弄到的书,居然就那么轻易地被一名毫不起眼的帝国贵族拿在手里。   于是,在被对方发现自己正站在他身后偷看的事实后,沃尔多皇帝干脆也不掩饰了,将人推到一边后直接拿起那本放在窗台上的书,仔细翻看起来。   然而越是仔细看,他越觉得手里这本书熟悉中透着些古怪。   它显然删减了一些章节,又在部分章节里增加了一些用不同字体写的注释。有些注释的内容是在对原文内容的解释和扩展,而有些注释则是完全与原文表达的内容相反,有些说法甚至是沃尔多皇帝本人都没见过的。   “…………”   “这真的是老萨卡杜斯的《博物志》?”   翻看一阵后,沃尔多皇帝又将书翻到最前面的一页,发现最前面也没有书名后才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青年:“你从哪儿得到这本书的?”   “请原谅我的失礼,皇帝陛下。这是我在前任尼托伯爵夫人——佩秋拉夫人的藏书室里找到的。”兰斯暗自缓和了一下怦怦直跳的心脏,这才低头说出之前就想好的解释,“具体是不是您口中的那本书我也不太清楚。但我之前翻阅时发现里面有些您也许会感兴趣的内容,这才会带过来……”   沃尔多皇帝回想了一下,之前那位叫“亨利”的青年确实曾跟自己说过,他的母亲非常喜欢收集各种书籍。   不过比起那些已死之人,他还是更好奇眼前这个被自己一手推上来的“私生子伯爵”会拿出什么让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顺手将手里的书递还给对方,皇帝陛下很快在对方的指引下看到一行写在空白处的注释,不由立刻皱起眉。   与《博物志》原文中所写,铅能做成祛除疤痕和抑制性欲梦遗的药完全不同,写在旁边的注释则表示不管是磨成粉的铅粉还是由铅制成的容器都是有毒的。   只是这种毒与乌头那种毒不同,它不会立刻置人于死地,但会在人的体内积累,慢慢侵蚀人的精神。   服用含铅的食物或在脸上涂抹含铅的妆粉,甚至是饮用经过铅管流出的水也会让毒素进入人的体内,轻则会感到肠胃不适,时间长了还会让人精神恍惚、记忆衰退。   尤其是孩子和孕妇,长时间接触铅会导致前者智力减退、后者流产。即使是成年男性,慢性中毒也会让男人的生育力下降……   看到最后一行字时,沃尔多皇帝就真的有些无法维持住面上的淡定了。   有一瞬间,他回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他的长女玛丽一开始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一岁多时就能坐到他的腿上,复读出他念诵的诗篇片段……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变得越来越迟钝,最后在不到四岁的时候突然在一场大病后夭折了。   长女的死给他和第二任妻子造成了严重的打击,身体也开始变差。   即使后来两次怀孕也全都流产了,最后死在了一次流产大出血中。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意外。孩子本来就很容易夭折,他的六个兄弟姐妹中便有两人没能活过三岁,而因生产死亡的女人更是不知道有多少。   可现在细细想来,女儿玛丽曾经很喜欢吃甜食,尤其喜欢那些裹着铅糖糖霜的果干。而年轻的妻子爱美,为了遮掩脸上的痘痕每天都要上一层厚厚的妆……就连他自己,如今已经年过四十,先后有三任妻子,活着的子嗣却只有一个不满五岁的儿子。   如果这书上的注释是真的,如果一切都跟这所谓的“铅毒”有关,那……   “…………”   “这本书上的注释是谁写的?你又为什么会如此相信这些注释所说的内容,还将它带到这里?”   皇帝的声音完全沉下来,再次抬眼时眼中已经完全不见之前的笑意:“我需要你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尼托伯爵。”   “我用尼托家族的荣誉发誓……我确实不知道这本书的来历,皇帝陛下。但我能确定,写下这些注释的人应当不是乱写的。”   在皇帝的逼视下,年轻伯爵的声音似乎有一瞬的不稳,但他还是坚持伸手将书翻到其中一页:“我发现这本书的时候正好赶上威讷提那边传来瘟疫的消息。我当时非常恐慌,正巧发现这本书上写了不少应对瘟疫的方法,便让手下人按照这个方法去布置。感谢吾主保佑,今年尼托境内除了东南部的几个边境城镇,其他地方都没有出现疫病……”   闻言,沃尔多皇帝再次忍不住低头看了起来。   不过关于防御疫病的方法显然没有“铅毒”给他带来的冲击大。   防疫的手段大差不差都是以隔离为主。除了“疫病能通过寄生虫和血液传播”这点比较稀奇外,其他那些强制隔离措施实在太费时费力,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价值。   相比起来,他还是更关心前面那一章……以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真实用意。   “……所以,你在来之前已经确认过‘铅毒’是真实存在的了?”皇帝合上书,站在窗边逆光处,笑看向对面的年轻人,“跟我说说吧,你用什么做了实验?效果如何?”   “什……不、不,我是最近一个月才慢慢读到这一章,还没做那些……”   “所以,你只是看到了一个没有任何依据的谣言,连最基本的确定都没做就将它告诉我了?”阴影中,皇帝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我的时间很宝贵,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   “可我觉得这是件大事,皇帝陛下!如果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告诉更多人提早预防,也许就能救下不少人命!”兰斯慌忙解释道,“如果您能允许,等我回到尼托后会立刻去安排验证这件事的真伪。但在此之前,我还是希望您能尽量让更多孩子和孕妇不要接触跟铅相关的东西……”   “你这是在叫我帮你做事?”   皇帝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道:“你是在替我作决定?”   此话一出,原本就很焦急的青年顿时更手足无措了:“吾主为我做证,我绝没有这样的意思!皇帝陛下——”   几乎是下一秒,金发的青年便立刻朝面前人单膝跪地。   但还不等他进一步解释,头顶已经传出一阵笑声。   “你接受授封也快一年了,怎么还是这么没长进?”沃尔多皇帝仰头笑了好一阵,终于拍拍面前年轻人的肩膀,“起来吧,兰斯。跟我说说你这一年都过得怎么样?” [285]帝国会议8:“你就不要管了,也不要向其他人透露。”   285   感受到那只按到自己肩头的手,兰斯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多么聪明的人,做不到卡尔总管那样随时审时度势,也不像西塔楼里的那位女士,随口就能说出让人难以反驳的话。   这方面他甚至赶不上自己厌恶的生父……至少那人在面对自己讨厌却必须讨好的人时,可以用仿若真心的语气说出令人肉麻的恭维。   他曾对着镜子练习过,可不管多少次,镜中自己的表情还是十分扭曲——那时,兰斯便真切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很不擅长说谎。   而这种事,也确实不是一时半会能通过练习学会的。   但他要面对的是帝国的皇帝,一个整个帝国都公认的“聪明人”。   用这副表情去恭维对方,那跟对着海豚谎称自己是阿西奈人的猴子[*1]一样,最后的结局只有被识破谎言后淹死一条路。   与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将自己的笨拙完全表现出来。   就像他跟那位“菲拉薇娅女士”之间的相处方式一样。因为他坦诚说出了一切,所以那位女士在面对他时明显要比面对卡尔总管时更宽容,甚至愿意主动安慰他,还在临走前对他说了祝福的话。   而他和皇帝陛下本来就不是仇人关系。那由他先一步表露出自己没有一点防备,坦诚地将真心交给对方看,那皇帝陛下就算不相信他的话应当也不会太生气,至少不会比看穿他的谎言后更生气。   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现在看来,像那位女士和皇帝陛下这种聪明人,确实是会更喜欢愚笨一点的人……   可即使到了这一步,兰斯还是不敢完全放下心。   一路怀着忐忑的心情跟随皇帝陛下来到休息室,直到入座,他都一直紧绷着神经,小心回答着皇帝抛出的每一个问题。   很显然,“菲拉薇娅女士”的书引起了沃尔多皇帝的注意,且进一步让他对佩秋拉夫人的那间藏书室产生了兴趣。   这也很好理解——既然出现了一本他没见过的书,也许就会有第二本。   虽然沃尔多皇帝拉不下脸直接从封臣手里抢夺东西,但派一名使者去伯爵城堡内的藏书馆里查看一圈、看看有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书,兰斯肯定无法拒绝。   好在这点兰斯在来之前就想到了,并做了一定的准备。   临走前,那位西塔楼的女士已经将藏书室内内容不适合被外人看到的书籍全部挑选出来,转移到其他地方暂存。所以现在听到皇帝陛下用商量的语气说出“命令”时,他没什么心理负担就答应下来了。   兰斯的乖巧懂事让沃尔多皇帝很满意。   之后他又一边翻看手中的这本疑似《博物志》的书,一边跟面前的年轻人讨论起书中的一些内容,发现对方虽然不能说完全读懂了整本书的内容,但确实是用心仔仔细细看过全本。   尤其是在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这名年轻人会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不足,并虚心低头请教……这在一众性格高傲的帝国贵族中简直是奇葩一样的存在,却恰好戳中沃尔多皇帝的好感。   无知者从来不是最可怕的。所有人生来都是无知的,都需要通过学习一点点成长。   最可怕的是明明无知却认识不到这一点,还以此为荣。   多少帝国贵族会在公开场合声称自己完全不会读写通用语,收到的信件文件都要由身边侍从或顾问翻译后才能给予答复——这种他听着都感到丢人的话,偏偏有人就能用十分自豪的语气说出来。   仿佛身边能同时供养了十几名精通通用语的顾问是一件多么值得炫耀的谈资,丝毫不觉得自己身为领主、却需要用别人的手和口才能履行身为领主的职权是多么无能的体现。   看多了愚不可及的蠢货和喜欢斤斤计较的人精,猛然看到这么一个性格老实的,沃尔多皇帝只觉得格外顺眼,连带着心情都变舒畅了。   有了这份好心情,在面对兰斯抛出的问题时他也愿意耐心为这名好学的年轻人解惑。谈话不知不觉跟着变长,直到身边的侍者提醒,皇帝陛下才猛然发现已经要到晚餐时间了。   “……是我耽误您的时间了,皇帝陛下。”兰斯率先起身,再次朝面前的男人躬身行礼,“我和我的扈从们都是第一次来莫贡茨,还不知道他们扎营的进度怎么样,请允许我回去看一看。”   见他这么识趣地主动提出告辞,沃尔多皇帝很满意地点头应允,就等着对方按照礼节再次行礼离开。   可又等了好几个呼吸,面前的年轻人却像是突然被什么钉在原地,犹犹豫豫好似要说什么的样子,却又始终没能开口。   “你还有什么事吗,兰斯?”对待眼前这个尚有好感的年轻人,皇帝陛下的耐心要比平时多一些,“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吧,不用这么踌躇。”   “…………”   “……请您原谅我的失礼……但那本书……我这次来之前太匆忙,没能留下副本……”在皇帝及其侍从愈加震惊的目光中,兰斯干脆一闭眼,将之后的话一口气说出,“我恳求您能给我些时间,让我找人抄写一份副本带回去……”   话音落下,皇帝身边的侍从都惊呆了。   他十几年前就待在沃尔多皇帝身边,那时的皇帝陛下还只是波曼国王,没有自称为帝国皇帝……可即使是在那段时间,也从来只有想讨好皇帝的人将稀有书籍献上,从来没人像眼前这位这样,明明都把书递到皇帝的手里,居然还想要回去……这个伯爵阁下到底在想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等侍从回过神发出呵斥,身侧的主人已经率先发出爽朗的笑声。   “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这本书啊,兰斯,喜欢到都不愿意让它被别人碰?”   “这……我不是这个意思,陛下……”   “我知道,你不需要跟我解释。”   “真正喜爱书籍的人,当然无法忍受别人将它们从自己身边夺走。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不等兰斯说完,沃尔多皇帝已经站起身,用手示意他听自己说下去,“放心,我不会夺走你的心爱之物。这几天我会让我的抄写员们尽快将这本书抄录一遍。最迟在帝国会议结束前,我会将这本书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   原本在看到皇帝陛下主动伸手拿起那本书、并表现出对其的兴趣时,兰斯就觉得书大概是回不来了。他刚刚多说那么一句也只是想挽回那么一点点,至少抄一份副本也好,没想到沃尔多皇帝居然直接开口保证会把书还给他……   “……但关于‘铅毒’的事,我会找专门的人研究,你就不要管了,也不要向其他人透露。”   不等喜悦完全散开,沃尔多皇帝便继续用他那一向平静到近似冷酷的声音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兰斯,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善良。让不该得到知识的人获得知识,就是往暴徒手里递刀。那还不如保持现状,永远不让他们有碰到刀的机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兰斯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他来之前就想到的可能性——作为帝国境内最大铅矿的拥有者,沃尔多皇帝几乎不可能让“铅毒”变成一个公开的消息。   可即使如此,即使是早就想到的结果,此时此刻他还是忍不住感到难过。   视线下垂,落到皇帝手中还拿着的那本书上,他突然回想起一双笑着看向自己的眼睛。   那位女士会将秘密告诉他,应该也是在遵守她信奉的真理——不论身份地位,让所有人都能得到知识的恩惠。   他接受了对方慷慨的馈赠,却无法像对方一样,将这份礼物转赠给其他人。   皇帝陛下为了自己的利益让他保守秘密,他为了自己和朱尼的安全选择默认。   说到底,他与皇帝陛下、与所有其他帝国贵族都没有区别。   在侍从的带领下走出城堡后,他仰头深深吸入一口凉气,又缓缓吐出,看着白气慢慢消散在已经变为深蓝的天空中。   等待自己的随从将马牵回来,四人立刻翻身上马,借着天际的最后一缕余晖赶回士兵的驻扎地。   现在距离第二次帝国会议正式召开只剩半个多月。   领地位于帝国西部的贵族们先后带着各自的扈从达到莫贡茨,在城市委员会的安排下慢慢在城市周边安顿下来。   然而,人多了就容易出现矛盾。   一些势力大的贵族随行带的人也多,需要的驻扎地自然更大。可因为到来的时间比较晚,发现比较好的驻扎地已经被别人先占用,自然容易发生争吵。   当时间来到三鸦之月(12月)的中旬时,这样的争吵便更频繁了。   长时间的分裂让帝国贵族间本就没有多少“和谐”可言,有些都称得上是“世仇”,见面没立刻拔剑决斗都是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   现在又再加上一项瘟疫,可以说是谁都不信任谁,每个家族的士兵扎营地都默认要保持一定距离。可人多了难免地方不够分,晚来的贵族被城市委员会的人带到预定要扎营的地方后却遭到先一步扎营者的驱赶,自然又免不了一阵争吵。   兰斯扎营的地方距离莫贡茨的城墙较远,在一个规模较小、位置也较偏僻的修道院旁边。   虽然每天购买补给总要多走些路,城内有什么消息也总是最后一个收到,但能远离纷争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一天清晨,兰斯照例在晨钟声中醒来,晨祷后简单洗漱,便带着一队扈从跟随两名去采买东西的修士往城门口走。   然而还没走出多远,一阵吵闹声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是阿格隆大主教那边的人又跟新来的队伍吵起来了。”时刻跟在主人身边的男仆安德斯骑着马往那边走了一段折返回来,小声汇报道,“新来的……我看好像举着威登堡侯爵的旗帜……”   闻言,兰斯也不由勒紧缰绳,往争吵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   “乔汉斯,你继续带队跟随修士去城内采购粮食。看好队伍,让他们不许闹事,多帮着修士们抬东西。”   思考片刻后,他将小队的指挥权交给其中一名扈从,自己则与贴身男仆一起骑马朝争吵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286]帝国会议9:“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尼托伯爵阁下。”   286   路德维希万万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作为威登堡侯爵来参加帝国会议就能遇到这么麻烦。   先是因为要处理领地内的事务比预计出发时间晚走了几天,又遇到坏天气走得慢,还在路上碰到桥梁坍塌不得不绕路……最后居然用了原本预定两倍的时间才到达目的地。   而因为路上耽误的时间太久,等他带着手下扈从来到莫贡茨时,城市内外能用于扎营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只能与其他家族共用一处。   原本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因为他的队伍里有两人在赶路时掉到河里生病了,其他贵族在听说这件事后都拒绝跟他分享扎营地。不管他怎么保证那绝对不是瘟疫,也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解释。   “别的地方就算了,谁不知道你们威登堡前任领主是因瘟疫而死?”身穿白底黑十字罩衣的骑士手按在剑柄上,姿态高傲道,“领主都保护不住,让别人怎么相信你们带着的病人没有沾染疫病?”   “……你这是强词夺理!他们要真是得的瘟疫我们所有人都活不到现在!”站在侯爵身边的侍从高声回道,“而且你都不去里面通报一声,凭什么就这么替阿格隆大主教做决定!”   对面的骑士没有理会侍从的叫嚷,直接抬起下巴看向对面站在众人中间的青年。   “保证大主教大人的安全是我们的职责。请您谅解,威登堡侯爵阁下。”骑士微侧过身,握着剑柄的手向前横推些许,“当然,如果您能将那两名患病的人抛下,我们也许能考虑允许您在附近扎营。”   听他用轻蔑的语气说出这种话,侍从更是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尽管没有人明面说什么,但威登堡在短短不到半年就换了两任主人,本就传出了不少对侯爵阁下不利的流言。   要是再在这种时候当着那么多贵族的面,为了一块扎营地舍弃自己的扈从,那威登堡家族的脸面就彻底不用要了。   “你————”   路德维希抬手止住身边侍从的话,转而看向那个将他们带到这里的、来自莫贡茨城市委员会的男人。   “文森先生,您看现在这个情况,是否能尽快找一个能让我们安顿下来的地方。”棕发青年压住火气,用较为平和的语气商量道,“距离会议开始只剩不到半个月了,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为难你们。但如果我的部队一直找不到能休息的地方,我也只能去向皇帝陛下求助了。”   来自城市委员会的男人——莫贡茨的文森当然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无非是强迫他赶紧想办法解决问题。   可现在莫贡茨附近大大小小聚集了十几个贵族家族下辖的扈从队伍,少的有十几二十人,多的像是眼前的阿格隆大主教,直接带了包括顾问团守卫队外加后勤一共上百人,浩浩荡荡地围在城市周边,他们可以说是谁都得罪不起。   要是在往年,他们倒也能商量着安排住不下的人进入城内的修道院暂住,可今年情况特殊,外加威登堡侯爵的队伍里确实有人生病了。   不管那两人是否真的染上瘟疫,这时候放生病的人进城也无疑会激怒城内本就不安的市民,到时候首先会被问责的必然是他这个开门人;而要是放任威登堡侯爵去皇帝陛下那里告状,最后追责下来也会是自己遭殃……   就在文森感到一阵进退两难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循声看去,就见两名完全没穿甲胄的男人正骑着马向这边赶来。等他们稍微靠近了一点,看清来人是谁,原本还愁眉苦脸的男人眼睛顿时亮了。   “那是尼托伯爵!”   文森赶紧朝身边的侯爵阁下介绍道:“他现在独自驻扎在西边属于卑微者修会的修院旁。您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先去跟他商量一下……”   听到这个名字,路德维希立刻听到几道再明显不过的吸气声。   这不能怪他们不冷静,就算是之前已经与对方通过几次书信,并约定好会在这次帝国会议期间商讨结盟的事,路德维希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与对方见第一面……   兰斯与男仆骑马赶到近前时,明显能感受到现场气氛不太对。   所有人看向他的视线都带着些微妙,有的甚至能感受到明显的敌意……不过有一人显然非常期待他的到来。   不等他们二人靠近,那名之前为他们安排驻扎地的莫贡茨城市委员会成员便带着笑脸上前打起招呼。   从这位名叫“文森”的男人口中得知前因后果后,兰斯一时也有些犹豫。   虽然还没有对外公布,但与威登堡结盟的事算是已经敲定大半了。   此时未来的盟友遇到困难,他理应上前表达自己的善意,他原本也是为此而来……可如果对方那边真的有人感染了瘟疫……   习惯性摸了下挂在胸前的圣牌,兰斯先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就算我不介意他们驻扎在附近,也要跟修院的院长商量一下吧?一下子有这么多人住过来,也许会打扰到修士们修行。而且不说别的,我们这些人每天吃饭总需要用到修院的厨房,突然增添这么多消耗实在……”   “这个您不用担心,我会与保罗院长交涉!”见他似是还在犹豫,男人赶紧争着保证道,“只要您愿意帮这个忙,城市委员会愿意承担修院在会议期间所有的柴火消耗!”   兰斯点点头,却还是表示让男人先去修道院一趟说明情况,同时自己要与威登堡侯爵商量过后才能作决定。   见两人说了几句话后城市委员会的人突然走了,路德维希也终于按捺不住,让其他人等在原地后带上自己的贴身侍从走上前。   “吾主保佑您……”   棕发的青年右手摘下帽子,左手抚胸,身体微微前躬:“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尼托伯爵阁下。”   “愿吾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猜到来人的身份,兰斯也按照同样的礼仪行过礼:“希望您能原谅我的冒昧,侯爵阁下。但刚刚从文森先生那里听说您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   路德维希没想到对方一上来就直入主题,愣了下才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如您所见,我们来得太迟了,所有能用来扎营休息的场所都已经有了人……”棕发的青年微微侧身,向面前人展示自己身后的队伍,语带试探道,“听文森先生说,您驻扎的地方似乎还有空地?”   兰斯点点头:“这点文森先生已经去向修院的院长商议了,如果院长同意,我也没什么可拒绝的……”   听到他居然这么轻易地答应下来,路德维希和侍从都不由心弦一松。   只可惜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就被对面的下半句话打断了。   “……但是,在此之前我希望能看看那两名生病的人。”兰斯补充道,“请您理解我的难处,侯爵阁下,我必须对我带出来的人负责。在确定他们确实没有感染瘟疫前,我不能让他们靠近我的士兵。”   “…………”   “当然,这些还是提前说好比较好。”   路德维希深深吸了一口周边的冷空气,这才挤出一个笑容,同时做出邀请的手势:“您想来看就来吧。我可以用我父亲的荣誉保证,他们确实没有感染疫病。”   兰斯微微颔首,又朝焦急到想要说话的男仆摆摆手,示意他噤声,这才跟着威登堡侯爵一起走到后方的两辆板车前。   原本装载着货物的两辆板车明显被整理过,每一辆车的货物中间都勉强空出一个能躺人的窄缝。   躺在其中的两人虽然全身都盖了保暖的衣物,可露出的脸像是刚从染缸捞出般红,双眼紧闭,即使旁边出现了陌生人也没有苏醒的迹象,只时不时发出一些无意识的呻吟和咳嗽声。   “……当时我们路过格罗夫茨河时,桥面突然裂开,四个走在最前面的人掉到了河水里……”   威登堡侯爵的侍从走上前,指了指站在板车旁的另外两人:“他们两个比较幸运,掉下去后立刻爬上来了。里奥纳多和瓦尔比较倒霉,被河水冲出好远才被一根树干拦住,上岸后立刻就开始发烧……”   侍从这么说着,表情也变得焦急起来,语速跟着变快:“吾主知道我绝对没有说谎,伯爵阁下!我们这一路连一座城市都没进去过,都是吃的自己带的食物,从没跟外人接触过,根本没可能感染瘟疫啊——”   “费布。”   威登堡侯爵打断了侍从那越来越不像样的话,好奇看向身侧这位第一次见面的“邻居”:“您要怎么确定他们是否染上疫病?”   “我要先检查一下他们身体上有没有黑斑或肿块。”兰斯对身侧的年轻侯爵解释了一句,又询问刚刚说话的侍从,“你说他们落水后就开始发烧,具体是什么时候?”   侍从愣了一下,却还是很快答道:“八天前。最开始他们还有意识,也还能骑马跟着队伍走,后来病越来越重,三四天前就完全不行了……”   听到这个准确数字,兰斯便已经放心了一半。   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后,他抽出自己的手帕包住下半张脸,并请周围人找一些毯子把整个马车围起来,然后用戴着手套的手一点点扒开男人的衣服,按照“防疫手册”上所写的着重检查对方的脖子、腋下和大腿根部,确认都是干净的才把人重新塞回铺盖里,赶紧去检查第二人。   确认两人身上都没有任何疫病的特征后,他便将遮口鼻的手帕取了下来,犹豫了一秒,还是松手任由风将其带走。   “他们大概率没有感染疫病,但等扎营的时候您还是需要将他们安排到一个单独的帐篷里,注意保暖,由专人照看。”兰斯如此说道,“还有,要预防疫病的话最好将他们的头发、胡须和其他体毛都剃掉,找人每天用温水为他们擦洗身体,尽量不要让他们身上出现跳蚤和虱子。”   前面的要求路德维希还能理解,后面这些他就真的有些惊讶了:“跳蚤和虱子?为什么要管这些?”   “我那边有位医生怀疑十二年前的那场疫病就是通过吸血虫经由血液传播的。这次疫病再次出现后,我们在这方面着重预防了一下,效果非常明显。”   稍稍含糊解释了这么一句,兰斯又看了眼远方那个正在从修道院一点点跑近的黑点,这才对身边的“邻居”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看来文森先生那边有消息了……等您那边整理好我们再详谈。” [287]帝国会议10:“卑劣的人对谁都是卑劣的,这跟血缘无关。”   287   虽然众多帝国贵族的扎营地彼此隔着距离,但到底都聚集在莫贡茨附近,各种消息流动的速度并不算慢。   因此,当威登堡侯爵带着自己的人离开阿格隆大主教的营地后,“尼托和威登堡这对众所周知的仇敌突然和好并住到一起”的消息很快在众人间传开了。   除了真与威登堡接壤的零星一两个家族,大部分的利益无关者都觉得这很有意思。   帝国贵族之间能有矛盾,无非就是土地、金钱和继承人的问题,尼托和威登堡之间的矛盾也没跳过这个圈。   如今这两块土地的拥有者全都换了个主人,原本两三代人纠结了几十年的矛盾居然就这么神奇地解开了,实在让人感到唏嘘……不过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这两名继承人的身份。   一个是前任侯爵的旁支,疑似用谋害自己堂叔堂侄的方式上位;一个是前任伯爵的私生子,在明知道对方的家族大概率是杀害自己父亲的元凶还主动去示好。   这样两个人能放下矛盾走到一起,可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宽大的胸襟,不过是他们对家族荣耀和父辈足够漠视。   当然,能让这样的人成为继承人,前任的威登堡侯爵和尼托伯爵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们也要以此为戒,可不能让这样的笑话出现在自家。   对于这些闲言碎语,居住在卑微者修道院的兰斯完全不知晓。   此时他正组织自己的手下协助修士们,一起帮助威登堡的士兵们快速整理好行装并扎营。   今天的风中带来了不好的讯息。   莫贡茨这边很快就要变天了,必须尽快扎营。不然不说别人,那两名病人再没有一个温暖的住处估计就活不了几天了。   好在他们现在借住的修院院长实在是个好心人。   不但毫无怨言地接纳了威登堡侯爵一行人,在听说队伍里有人生病后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反而主动提出将自己的房间让给病人居住。   这座修院本就不大,连招待所都没有,为了给尼托伯爵和随行的几名骑士留出两间房,修院的院长已经让好几名修士住进自己的房间。   此时要继续让出房间,那连同院长在内的几名修士就要去走廊打地铺了。   兰斯自然不好意思让他这么做。更何况威登堡这边的人也算是他引来的,就算要让出房间也该是从他们这边的两间房里腾出一间。   双方一阵争辩拉扯,最后还是兰斯表示自己可以去跟睡在另一间房的手下们挤一挤,自己的房间就让给那两名病人了。   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尼托伯爵一顿交涉,居然把房间交涉给了那两名病患,似乎完全不关心威登堡的领主今晚该睡哪里的问题,站在威登堡侯爵身边的贴身侍从无声张了张嘴,却到底没能说出“你们该再腾出一间房”这种话。   路德维希沉默站在一旁看完全程,没再多说什么。   他先让自己队伍里的副官在这里看好手下人扎营,自己则点了两个人一起去附近的城堡觐见皇帝陛下。   与兰斯一样,参见皇帝陛下最费时间的一步就是等待。   等威登堡侯爵再次踏出城堡大门准备返回时,时间已经来到傍晚。   此时外面的寒风已经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雪粒如刀片般划过脸颊……路德维希明显感觉到气温要比白天低了许多,不禁有些担忧起修道院那边的情况。   然而当他与手下随从冒雪赶回那座小小的修院时,发现情况要比自己之前想象的好很多。   他们这边的营帐已经全都搭好了,不过几乎所有人此时都聚集在修院的建筑内。从餐厅到走廊,士兵们或站或坐,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粥。   “保罗院长说这雪可能要下一晚上,士兵们睡都在外面说不定会有更多人生病,就把人都安排到建筑里睡一晚。”听说威登堡侯爵三人回来了,兰斯赶紧从拥挤的餐厅中挤出来解释道,“就是能住人的房间还是有限。您要是不介意,也可以到我的房间睡……”   “不用了!”   路德维希赶紧拒绝,又补充道:“您现在这样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我都有些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您……”   “这哪里是我的功劳,是保罗院长的好意。”看着面前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兰斯十分自然地露出一个笑,“不过稍后还需要您下令约束一下您的士兵,住在室内总不像是住在室外那么随便,尤其是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要是有人半夜起夜没憋住,就地方便了,不但之后修士收拾起来麻烦,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听着一位伯爵居然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么粗俗的问题,站在威登堡侯爵身边的侍从再次震惊了。   正当他想要呵斥对方怎么能这么说话时,他的主人却率先开口答应了下来,还现场叫住一名士兵,让他们吃完手里的豆粥后立刻去后院集合,在休息前他需要再进行一次集体训话。   只是如此一来,二人想要在今天进行一次单独谈话就有些困难了。   好在距离帝国会议正式开始还有十天,这段时间他们完全可以再多接触接触,也好在正式谈话前探清对方的性格和对结盟的真实态度。   “……那位的态度还不明显吗?”   在被兽皮覆盖的帐篷内,侍从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的主人:“您看看那位……他都把‘讨好’写在脸上了,难道还会拒绝结盟的事?”   “什么都不能看外表,费布,也许那正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一面。”路德维希平静道,“就算一开始有皇帝陛下的帮助,但之后他也确实靠自己走到现在,光是这点我们就不该轻视他。”   侍从不说话了,开始顺着主人的话回忆起那位伯爵阁下的一言一行。   然而不管怎么回忆,侍从还是觉得对方就是个十分天真、甚至是有些幼稚的人……且这一印象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增长。   那位尼托伯爵身边除了一名贴身男仆外连个侍从都没有,许多事都是亲力亲为,就连每天修院去城内采买东西由他亲自带队护送,甚至还有人看到他亲手帮助修士们把买来的萝卜放进地窖……   世上哪有这么做贵族的啊?如果不被指出来,谁能想到那个衣襟上粘着泥土的人会是个伯爵?   而且就算是为了给自己赚取好名声,需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这座又小又破的修道院距离其他贵族的营地都不算近,平时也没人过来,能看到这些的除了尼托自己的人也只有他们威登堡人……难道他还能指望他们这些“宿敌”能帮他往外宣扬一些好名声?   时间在侍从的疑惑中飞速流逝。   就在他们驻扎下来的第三天,一个好消息终于让威登堡的士兵们振奋起来。   之前那两名烧到昏迷不醒的病人在得到充分的休息和照顾后,病情终于有了好转,其中一人已经完全退烧清醒过来。   只是那人在醒来时发现自己身边只有一名修士、又发现自己的头发和胡子全部被剃光光后,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突然发出一阵惨烈的哀鸣,直到熟识的同伴冲进来才停下。   不管是谁,看到一个快死了的人活下来都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尤其是后者,那到底是他们的同伴和长官,现在听说人活下来后脸上的笑容憋都憋不住,就算是遇到一直被当做“宿敌”尼托人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原本微妙沉凝的气氛在这个喜讯中慢慢化开。   路德维希听到这个消息后也很兴奋。   他甚至亲自来到二人暂住的卧室看望,确定他们真的没有大碍后,这才找到正在帮修士打扫礼拜堂的尼托伯爵,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的同时也准备找个地方与对方开启一次试探性的谈话。   正好今天外面的天气不错,是风雪散去后第一个大晴天。   二人便踩着未化的积雪走到一处缓坡的坡顶,确定四周没有其他人后,路德维希终于率先将话题转到正事上。   “……也许您之前已经听说了,我的姐姐——奥汀艮男爵夫人在前年失去了丈夫,而她的继子才刚刚继承爵位一年,就开始想方设法剥夺她应得的那份遗产……”年轻的侯爵这么说着,不由叹出一口气,“克丽丝廷,我那可怜的姐姐是个多么温和又虔诚的人啊!自从她嫁到奥汀艮后,人人都称赞她是最称职的女主人。她一直将丈夫名下的各处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之前的男爵夫人留下的孩子也十分照顾,结果却换来这么一个结局……”   经过那么多次通信,兰斯当然能听出对方的画外音,但此时也只能顺着他的话道:“奥汀艮男爵的行为实在无耻,就算他继承了爵位也没有权力剥夺他继母的寡妇产……前任奥汀艮男爵留下过书面遗嘱吗?如果留下说明让他赡养继母他却没做到,您的姐姐应该将这件事上报给皇帝陛下或教廷,让法庭来审理。”   “每天送到皇帝陛下的信件那么多,皇帝陛下哪有时间一一审理?教廷那边就更不用说了……”   路德维希再次呼出一口气,看向身边青年的同时意有所指道:“结婚前我的母亲就劝说过她,她该有个亲生的孩子。那些继子终究不是亲生的,她对他们再好也不一定能得到回报,可她就是不听……现在看,我母亲的话确实应验了,您说是吗?”   “…………”   “您的姐姐是个高尚之人。她善待了她的继子,却没能换来好回报,这是因为她的继子本身就是个品行低劣的人,与亲生不亲生没有关系。”   沉默片刻后,兰斯最终还是抬头迎上身边青年诧异的目光,吐词清晰道:“有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名声,就算是亲生母亲也会将其送到修女院自生自灭,而一个守信之人即使是对陌生人的承诺也会用生命去维护。卑劣的人对谁都是卑劣的,这跟血缘无关。血缘对品德低贱的人来说甚至称不上是作恶的障碍,反而会成为他肆意摆弄别人人生的工具。”   路德维希完全没料到对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威登堡的很多人都知道,前任尼托伯爵曾因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竟然将自己的母亲软禁在了修女院,终生没能再走出修院一步。   把亲生父亲做过的事定性为“品德低贱”,这比婉言拒绝他的联姻还让人震惊。   “……我有些听不明白您的意思了。”短暂的无言后,年轻的威登堡侯爵再次开口道,“您是介意我的姐姐没能成功生育过,无法保证之后能顺利诞下子嗣吗?”   “当然不是。”   兰斯立刻打断他的话,转身郑重看向面前这位只比自己大几岁的青年:“我明白您的意思,侯爵阁下。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您,我很愿意与威登堡结为同盟,但我并不希望以联姻的方式结盟。”   “……您这是什么意思?”威登堡侯爵的脸色不由阴沉下来,“您是觉得我的姐姐配不上您?”   “不,是我不能给您足够的期待……”   兰斯数次张开嘴又闭上,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需要您发誓,接下来的话您不能告诉其他人。”他如此说道,“我是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才会将这个秘密告诉您,可我不希望它会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   听他这么说,路德维希心中的怒意倒是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愈加浓郁的疑惑和好奇。   “……好,我答应你。我以我父亲和威登堡家族的荣耀起誓,绝对不会说出您之后说出的秘密。”他如此保证道,“这样可以吗?”   兰斯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认命般闭上眼。   “就算您的姐姐嫁过来,我也无法让她生出一个孩子。”他顶着对方震惊的目光缓缓说道,“所以我的继承人只能是我的堂弟朱尼厄斯,他会是我唯一的继承人……这点皇帝陛下也知道。” [288]帝国会议11:“我的长女瓦伦蒂娜只比他小一岁。”   288   有那么一瞬间,路德维希觉得自己正在做梦。   不然他实在想象不到,为什么自己会在除了梦境以外的地方听到如此荒唐的话……   “不、不……请稍等一下……”威登堡的领主勉强整理了下自己的情绪,艰难开口道,“您的意思是……您这个……这件事皇帝陛下也知道?”   “是的,所以皇帝陛下允许我将我的堂弟定为继承人。”面对这个问题,兰斯回答得完全没有任何障碍,“这件事我没有特地往外说,不过您要是想跟皇帝陛下求证的话我可以跟您一起去。”   ……求证?求什么证?   难道他还要跑到皇帝陛下面前,问出一句“您知道您授封的新尼托伯爵没有生育能力”吗——光是想到这句话,路德维希就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开了。   说到底,他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种话。   如果是假的,他跟自己说这个的目的是什么?就为了合理拒绝跟他姐姐联姻?那他绝对是脑子有病。   而如果是真的……谁会把自己“无法生育”这么坦荡地跟别人说出口啊?简直比上一种可能更加脑子有病!   况且他现在还这么年轻,不过二十岁出头,还没有娶妻,怎么就……   “不、不……您再等一下……”威登堡侯爵再次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记得您之前应该没娶过妻子,怎么就能知道……知道……嗯……真的不行?”   “…………”   “有些事,不需要实践,也能知道。”   与对面的棕发青年对视半晌,兰斯默默移开视线,努力绷住表情,更加艰难地挤出那句早就想好的台词:“您要知道,吾主给予我们的身体是……天生的……”   冬日的风从两人身边吹过,吹得路德维希目光呆滞。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他就是不相信也不敢继续往下问了。   就这位表现出的实诚模样,他怕自己再问下去,对方能真脱了裤子给他看……那场面光是想想就够让人做一个月的噩梦了。   最重要的是,他实在想象不到说这种谎到底对对方有什么好处。   难道是尼托伯爵原本有想要联姻的对象,又不想彻底与他们威登堡交恶,这才用这个做借口拖延?可就算是这样,这理由也太烂了吧?   即使是平民,结婚这种大事也要张贴到教堂前公告两个月才能举行仪式,更别说贵族间的联姻,一旦敲定就根本不可能保密。   要是这位尼托伯爵真打算一边用这么一个烂借口堵自己,一边与其他家族联姻,难道就真觉得他不会把今天的这些话宣扬出去?   而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事情也很难办。   两个家族联姻后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让拥有两个家族血脉的孩子成为对方领地的继承人。   要是尼托伯爵没有生育能力,他死后整个尼托伯爵领就只能由尼托家族的旁支继承。如此,这场联姻对威登堡来说就失去了最大的意义。   就在路德维希陷入一个人的头脑风暴中无法自拔时,兰斯终于再次开口了。   “……当然,如果您觉得一定要用联姻的方式结订盟约才能感到安心,我们可以先让其他人订下婚约。”对上威登堡侯爵再次看来的诧异目光,兰斯只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的办法了,侯爵阁下。只是我的堂弟朱尼厄斯年纪还小,又因为之前那场刺杀受到了惊吓,现在还需要静心调养一段时间,暂时不能见外人……”   这点路德维希也听说过,不过这并不是他最关心的。   如果眼前的尼托伯爵真的没有生育能力,那与已经在皇帝陛下过了明路的“下任尼托伯爵”联姻确实也能达到目的。   而且按照他掌握的情报,“尼托的朱尼厄斯”现在应当还不到十岁,距离帝国这边男性成年的年纪还有好几年。   根据约定俗成的规矩,给各自的继承人在未成年时婚约是常态。   但同时,按照世俗和教会法的规定,未成年本身并没有缔约的能力。所以等孩子们长到成年,即男孩十四岁、女孩十二岁时,一旦两个家族又有了新矛盾或其他原因不想继续联姻,双方都可以用这个理由直接宣布婚约无效。   这个约等于“临时契约”的空子被帝国贵族们钻了上百年,如今已经自有一套完整的流程。   路德维希相信对面能主动提出这个提议,一定也清楚这些潜规则。   “…………”   “恕我失礼,伯爵阁下,请问您的堂弟今年多大了?”   “今年八岁了。”兰斯说道,“听说您也有一位女儿……”   “……正好,我的长女瓦伦蒂娜只比他小一岁。”   路德维希沉默片刻,终于露出登上山坡后的第一个笑:“不过这件事太突然了,请允许我写信告知我的妻子后再作决定。”   ***   莫贡茨城周边的风云变幻,尼托伯爵城堡内的人并不知晓。   如今时间已经来到三鸦之月(12月)的下半月,再过不到半个月就要到一年一度的创世节了。   尽管瘟疫让今年尼托海姆城内的气氛变得有些低迷,但创世节终究是所有圣教徒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节前的几场大集到底让城内的气氛稍微欢快了一些。   不过这些都与窝在城堡里的菲丽丝无关。   自从从卡尔总管手中接过那盒珍贵的金箔后,她便被动开启了一个“私教”新身份——给城堡总管的亲信盖伊先生补习通用语。   不管是在穿越前还是穿越后,菲丽丝都没有给人当老师的经验。   不过既然卡尔总管都说教成什么样都行,那她也不需要太有压力。   于是,在大致摸清自己这“第一位学生”的通用语水平后,她便将自己那两位通用语老师在她身上实践过的教学经验大胆结合起来。   从藏书室里拿出一本通用语写的诗篇或者祈祷书,每天让盖伊先生朗读背诵几页,再挑出他不认识的单词做听写,并让他每天都要用通用语写一篇不少于四行的日记。第二天她会给对方批改日记,然后把错误的地方连同听写错的单词全都记录到“错误集”里,以供日后随机抽查。   如此一套操作推行下来,盖伊有没有感受到她当年的崩溃菲丽丝不知道,但她着实感受到了做老师的快乐。   “……你那是感受到做老师的快乐吗?你那是在因他人的灾祸感到快乐!”   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斥责道:“这简直是最邪恶的情绪,道德沦丧的前兆!”   “他明明在感受知识带来的快乐,怎么能叫灾祸呢?我不过是看到又有一个人能有幸沐浴在知识的阳光下,真心实意地为他感到高兴!”这么多年的相处,菲丽丝已经能十分丝滑地与老教授展开诡辩,“还是说你也承认学习能给人带来的并不只有快乐?”   “你不要总是混淆重点。做老师最重要的是让学生能学到东西,而不是不顾一切地将所有东西一股脑灌到学生脑子里!”派勒乌索教授反驳道,“就像你往一只杯子里倒水,总要等他喝完这一杯再倒第二杯,否则水只会满溢出来,最后只能是你白费工夫而他也什么都没得到!”   看着老教授振振有词地反驳,菲丽丝忍不住“呵呵”笑出声:“哎呀,原来您还知道这个道理啊?那当年教我的时候怎么就不多给我点‘喝水’的时间呢?”   “那是一回事吗?你当时完全是想偷懒,我才倒了半杯就嚷嚷着不干了!”派勒乌索教授指向飘在一旁、正在抓耳挠腮看“错词本”的哈特,“要是你的脑仁真跟他一样小,我当初也不会那么认真地教你了!”   只是最近想要试着认点字的哈特:“……嘿!”   “嘿什么嘿?你这个一天连十个单词都记不住的蠢货!”暴躁的老教授狠狠转身怼了一口这个自己都不想承认的“第三个学生”,“想证明你的脑子没生锈就用行动证明给我看!”   哈特:…………   哈特识相地往旁边飘了飘,默不作声地退出了战场,与早就习惯在旁边保持沉默的冉娜站到一起。   不过就算没有哈特,这番日常的斗嘴也没能持续太久。   伴随着代表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响起,菲丽丝的房门也被敲响了。   与之前一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两位女仆端着今天的午餐走进来,后面跟着带着作业上门的盖伊先生。   不得不说,为了不辜负卡尔总管的栽培,盖伊先生确实拼尽全力地努力了。   不但为了延长学习时间,连吃午餐的那半个时辰都不放过,还在不耽误日常工作的同时坚持完成了菲丽丝布置下来的那一系列“家庭作业”。   尽管质量依然堪忧,但能每天按时完成并坚持按时来上课,这个态度已经很值得赞扬了,至少能说明他是真的想要学习。   大概也是因为这位“学生”足够努力,派勒乌索教授才会对她的教学方式多有不满……   这么想着,菲丽丝照常朝走到近前的男人露出一个笑,寒暄两句后便请对方入座,并接过他递来的麻纸阅读起来。   让一个之前都没怎么写过文章的人突然用一种比母语还不熟悉的语言写日记,确实是比较为难人。   所以一开始菲丽丝就只是让他先用帕鲁本语写一些简单的句子,然后再逐字逐句翻译成通用语写下。如此坚持了一个月,再加上能受到卡尔总管特别提拔的人总不会真的脑子太笨,盖伊先生现在的写作能力相较最开始已经有了质的提升。   “我知道一上来就给您这么大压力让您很痛苦,但您看,所有痛苦都是有回报的。”   从堆放在一旁的麻纸中简单翻找了一下,菲丽丝抽出一张麻纸,与现在这张并排摆到一起:“这是您来我这里后写下的第一篇文章。我想,现在您自己应该也能看出来您的进步有多明显了。”   在这里上了一个月的课第一次被夸奖,盖伊甚至有种不太适应的感觉。   他承认,一开始被卡尔总管安排给一个比自己年纪小近十岁的女人做学生时,他确实产生了一些近似被羞辱的感觉。   可当第一次看着自己那篇用尽全力憋了一个多时辰才憋出来的文章被对方如打发时间般随手改完时,他就切实感受到了双方的差距。   如果两人的差距不大,盖伊也许还会有些不服气,可当差距过大时,那就是连妒忌心都生不出一点了。   这个水平不但远远超过卡尔先生,说不定连大教堂里那些吃白饭的神父都比不上……就算她年纪小还是女人又怎么样?实实在在的能力摆在那里,要是他因为所谓的脸面丢掉这个机会,卡尔总管总会安排其他人去捡。   于是,在面对对方难得的夸赞时,盖伊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喜悦兴奋的神情,依然保持着原本的谦逊态度,与平时一样趁着老师吃饭的时间练习朗读。   只是与往日不同的是,当菲丽丝吃完午餐,想要像平时那样开始从“错题本”里抽查几个单词和短句时,盖伊却率先开口制止了。   “……在此之前,还请您看看这个……”   男人有些紧张地拿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语言也转换成不太熟练的通用语:「这是一张,地契……卡尔先生想让您看,它是不是真的……」 [289]帝国会议12:“这是第几次了?”   289   盖伊先生的通用语显然还没好到能直接与人进行流畅对话,可通过大致的词汇和肢体动作,菲丽丝还是大概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   此时她的房间除了他们二人外,就只有两名为了避嫌不得不在房间内“打扫”的女仆……这两位可都是卡尔总管亲自挑的人,连她们都要能瞒就瞒的事,多半不是什么简单事。   犹豫片刻,菲丽丝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接过那张所谓的“地契”,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其实说是“地契”,准确说这应该是一张土地捐赠凭据。证明某块土地由“尊贵的神圣雷慕帝国皇帝,博伊公爵,朗芭提雅的保护者——亨特二世赐予了圣马特修道院”。   短短十几行字,除了写明土地的界址外,这位慷慨的帝国皇帝还同时赐予了修道院自主征收什一税及无需向伯爵或皇帝纳税的权利,最后强调皇帝及本人的继承人会永久放弃这块土地的所有权和追索权,否则会遭遇神罚等等,最后是三名见证人的名字。   帝国这边的皇帝谱系比罗兰还乱,别说菲丽丝记不清,派勒乌索教授也不见得能说清每一任皇帝都出自哪个家族。   好在这张契约看着不大,信息倒是很全面,文件的最后也留有准确的日期。   279年的圣母降临日……如果这张契约是真的,那这张纸就是一件距今三百多年前的文物……   菲丽丝看着自己刚吃完饭还没有擦过的手愣了两秒,赶紧把那张已经泛黄的羊皮纸放到干净的桌面,抽出手帕擦了擦手,这才重新将契约拿起来细细查看。   这张羊皮纸大概有她两只手并在一起那么大,纸很薄,至少比她现在用的皮纸薄一半,边缘处微微卷曲,有虫蛀过后修补的痕迹。   不过最显眼的还是位于信的最下方,两节大概一指宽的薄皮带分别插在信纸下方的两端,其中一节皮带上还坠着一块看着就很年代久远的封蜡,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个端坐在椅子上的人形。   “…………”   “有这个,还需要我来确定吗?”   菲丽丝仔细辨认了下圆形蜂蜡最外面的那一圈文字,确定上面确实有类似“雷慕皇帝”和“亨特二世”的字样,不由疑惑看向一旁的男人:“而且我对这边的……了解不算深刻。让我来看还不如送到修……”   “就是不能让别人看才让您检查一下!”   话还没说完,盖伊先生赶紧打断她的话,接着又组织了一下措辞,重新用通用语说道:「修道院,不能相信。请您再次,仔细看……比如墨水,纸,字,可能不对……」   这次菲丽丝是真的确定了,这件事确实很要紧,要紧到连在城堡工作的女仆听都不能听。   可话说回来,这事找她又没用啊,她又不是什么研究古物的专家。总不会因为发现她能默写几本书,卡尔总管就觉得她会是个什么都懂的全才吧?   想是这么想,可人家都特地找来了总要给点面子,菲丽丝只能点点头,按照盖伊先生说的几个要点去观察。   墨水的颜色基本是黑色的,只有少数稀薄的地方会呈现出深棕色,那应当就是鞣酸墨。   这种墨水菲丽丝和冉娜在修女院时都曾亲手做过。每到春天,栎树的树枝上就会长出类似山楂形状的“肿瘤”,被称作栎瘿。[*1]   将栎瘿碾碎后放到水中发酵,层层过滤后加入绿矾和树胶再过滤,就能得到修院中最常用的鞣酸墨了。   为了保证墨水的质量,过去艾琳娜修女院制作墨水时用的栎瘿大多是未成熟的绿色栎瘿。据说这样能做出质量最好的墨水。不但防水,写下的字反复摩擦也不会消退。   不过这些对鉴定眼前的契约并没什么帮助——毕竟这种墨水在千年前就开始使用了,她手里又没有现代的专业检测仪器,想要凭肉眼分辨就太为难她的眼睛了。   至于纸……以前伊莎贝尔修女确实跟她说过,过去写书使用的皮纸都要比现在她们使用的皮纸更薄,有的几乎让人感受不到重量。   而因为当时的一些造纸工艺,这种轻薄的羊皮纸往往会往颜色更深的那一面弯曲,这也与她手中的这张羊皮纸相符。就连上面用的字体都是一种现在已经不常见的手写体,与菲丽丝曾经在修女院藏书室里见过的一本古籍上的字体很相似,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能与“三百多年前”这个时间段相吻合……   “…………”   “这张土地转让书,还真有可能不是三百年前的东西。”   伴随着这道声音,派勒乌索教授飘到桌边,指着其中一行字点了点:“「库房」这个词来自帕里西亚的借词,在通用语中用代指‘储存东西的房间’不过是近几十年的事,更早的用法都是「仓库」。”   “……您这是什么意思?”冉娜反应了片刻,这才不可置信地凑过来,“您是说,那些修士们真的造假了?”   “也不一定。只是我个人觉得「库房」这个词比较新,也许它早在三百多年前传到了西陆,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老教授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游移,最后只能揣着手不确定道:“毕竟我也只有一双眼睛两条腿,见识有限。也许是那时候书写这张转让书的人来自帕里西亚,或者是他遇到过来自帕里西亚的人……”   “那……假如它真的是伪造的,为什么要伪造这个?”   冉娜依然有种三观崩塌的感觉,声音都有些恍惚:“修士怎么能做这种事……”   “哎呀,您也不能指望所有修士都是好人啊,坏修士也有很多呢!”总算能插上嘴的哈特咋舌道,“就像我家那边,好多修道院都会定时招妓,哪个修院的院长没两个私生子?伪造点文件多弄点土地算什么——”   “那么无耻的人终究还是少数,其实很多修院会伪造文件也是迫不得已。”   见自己最喜欢的学生已经快被一旁的“坏学生”说到崩溃,派勒乌索教授赶紧打断道:“几百年前不像现在,当时的很多契约都是口头定下的,就算有书面契约也很可能在战争中遗失或损坏。可死人又没办法帮他们补办文件,就只能自己补一个了……”   低着头静静听幽灵们说完,菲丽丝这才将手中的皮纸重新放到桌面上,视线却没有移开,依然皱眉盯着它看。   “…………”   「卡尔总管想让我辨别它的真伪,是因为它是一个重要的证物吗?」菲丽丝突然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他应该清楚,我说出的任何判断都无法成为证据送到法庭上。」   这两句话有点长,盖伊有些没跟上,在她放慢速度又说了两遍后才听懂。   “他的意思是,希望您能给予一点参考。”男人思索了一下,还是用帕鲁本语回答了这个有些难回答的问题,“冷杉从不会因为被一只虫子啃食而倒下。不管您给出的答案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最终的决定,但有时候我们也需要知道一些「真相」……”   菲丽丝闻言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从旁边抽出一张麻纸,将自己对纸张字体的看法,连同派勒乌索教授的发现和分析一一写下。   其实之前听到派勒乌索教授说的那些后她便知道,即使她发现了什么,卡尔总管也不可能完全否认这张契约书的真实性。   毕竟要抛开道德不谈,精通通用语、有机会接触到各个时代的藏书、还熟悉各种手写体的修士们在伪造文件上太有优势了,尤其是在这个连贵族里都有一堆文盲的时代……只要他们想,完全能伪造出无人能拆穿的文件。   菲丽丝其实有点好奇这份“契约书”背后的故事,可看着盖伊先生这么讳莫如深的态度,她当然不好问。   反正把这份分析报告交上去,他们自然会对此展开讨论。只要他们能产生交流,幽灵们就能窃听到信息。   “我想,今天的课也许就要上到这里了。”   这么说着,菲丽丝吹干纸上的字,将其递交给等待已久的男人:“您今天应当很忙,偶尔早退一次想来卡尔总管能理解。”   “非常感谢您,女士!”   快速扫了眼麻纸上的内容,盖伊的眼睛顿时一亮,匆匆道谢后就立刻离开了。   而他的目的地也不出所料,冲出主楼后就快步直奔卡尔总管位于门楼的房间。   “维讷男爵说得是真的,这张契约书确实有点问题!”   进入上司的房间后,盖伊立刻激动地将手里的麻纸和泛黄的皮纸一起放到总管城堡的桌面:“这是那位女士让我转交给您的……”   刚吃完午饭的卡尔接过手下递来的麻纸,却没有表现出如盖伊想象中那般激动,反而在看完全文后缓缓皱起眉。   “……你记得,这是第几次了?”   城堡总管放下手里的麻纸,指尖轻轻在桌面敲击了两下,看向自己的副手:“从五年前开始,维讷男爵就通过起诉的方式从周边的修道院‘收回’土地,这是第几次了?”   盖伊愣了下,努力回想了一会儿后不确定道:“这是第五次……还是第六次来着?差不多一年一次吧?”   “那他这些年可收获了不少新地……加上这次的,他的领地都要扩到拉姆塞要塞脚边了……”   卡尔总管沉吟片刻,当即吩咐副手道:“泽门爵士现在应该还在练习场那边。找人通知一声,今天晚饭过后让他在朱尼厄斯少爷的房间外稍等片刻,我有要事跟他商议。” [290]帝国会议13:“你的意思是,维讷男爵有反叛的嫌疑?”   290   在这座城堡里,只要幽灵们愿意跟随,就没有他们听不到的秘密。   不等菲丽丝吃完晚饭,一条接一条的消息便由幽灵们的口传入她的耳中。   跟她之前猜想的差不多,那张被盖伊先生拿来请求她鉴定真伪的“契约书”确实是一个案件的重要物证。   案件内容也很简单——尼托伯爵下的一名封臣认为一座修道院非法侵占了自己的土地,便打算通过打官司的方式拿回来。   修道院方为了保住自己的土地,便拿出了那张“土地赠予书”作为证据呈上。   争夺资源对于人类来说是个永恒的话题。在这个时代,土地无疑是其中最珍贵且保值的资源。   穿越十多年,菲丽丝已经不会天真到用任何一方的身份去猜测一件事的对错。   相比起封建领主们,修士们的道德水平确实在整体上更胜一筹,不过这也不能说明所有修道院都是善类。   与罗兰王国基本完成集权的情况不同,帝国这边的皇帝权力更加有限。   说是皇帝,不过是众多贵族中拳头最大的那一个,实际能完全掌控、每年都能收上税的也只有自己实际拥有的领地。   世俗贵族如此,帝国境内的教会势力也比罗兰更加分散。   再加上如今搬到罗拿城的教廷本身就已经足够腐败,前前任教皇在世时还出过明码标价售卖神职和“情妇税”的丑闻,本身就已经失去道德制高点的优势,再加上帝国这一盘散沙的状态,教廷在这里的监管能力就更弱了。   当教廷不再具有监管能力,让本地的主教和世俗贵族的利益紧密捆绑到一起,那这片地区所有教士和修道院的道德水平就完全取决于本地贵族的底线了……菲丽丝相信,那绝对不会是一个会让大多数人感到满意的底线。   所以,这边很多修道院院长虽然没有名头,但物质生活上跟一个小贵族也差不了太多。   尤其是修道院的土地不需要交税,他们拥的土地越多就能拥有更多金钱,且有“纸笔”做武器,他们“合法”获得土地的方式要比贵族更简单。   势力大的贵族他们惹不起,小小的农民他们还是惹得起的——作为自耕农和佃农的孩子,不管是贝尔碧娜还是哈特都听说过“修士们拿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来的契约书,将原本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农民全部赶走”这种故事。   只不过他们家中耕种的土地大多位于尼托伯爵的庄园内,周边修道院就算再大胆也不会直接与此地最大的领主起冲突,这才没有见到这种事发生在自家身上。   不过为了防止土地的税收变少,只要有人把类似的事上报到尼托海姆,不管是哪一任尼托伯爵都不会坐视修道院擅自吞并土地。   即使真的打到需要法庭介入时,也多半会偏袒能给伯爵本人带来税收的那边。   所以,当菲丽丝听说那场土地纠纷的另一方是尼托伯爵的封臣时,她便觉得这场官司的结局应该不会有什么悬念了。   毕竟先排除执行力等问题,按照帝国这边的规定,封臣每年都要按照今年的收成给领主交一定的税金。就算是为了这笔实实在在的好处,尼托伯爵这边也没有任何理由不跟自己的封臣站在一起。   可让人意外的是,在与泽门爵士进行一番谈话后,连哈特都能听出来,卡尔总管这次的态度显然是比较偏向“疑似伪造地契”的修道院那边。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主要是因为那位起诉修道院的封臣——维讷男爵已经连续五年、年年起诉周边的修道院,用打官司的方式获得了不少田产,同时每年上缴的税金却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而今年秋天,对方干脆以瘟疫为由,拒绝向自己的领主缴纳贡赋。   虽然以前遇到灾年也有减免贡赋的情况,但那至少是要两边提前商量好才能定下,主动拒绝交税已经可以算是在挑衅了。   而且今年受瘟疫影响最重的几个村镇距离维讷男爵的领地并没有完全接壤,理论上来说他的领地应该没太受瘟疫的影响。   尤其今年还是新任尼托伯爵继位的年份,按照帝国这边的习惯,尼托伯爵下属的所有封臣都该在这一年上缴一份“协助金”。   考虑到新任尼托伯爵的身份问题容易让封臣们感到不服气,当初他们巡视领地时并没有真的全拿了这笔钱,都是等对方呈上后退还一部分,并表示会稍微降低最近三年的年贡赋,以此换取封臣们的感恩和效忠。   可巡视到维讷男爵的领地时,维讷男爵本人却因为“生病”在匆匆见过伯爵一面后就去休息了。之后是他的儿子们负责招待,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提出献上“协助金”的事,最后还是卡尔总管在临走前说了一句才不情不愿地拿了出来。   这种事放在某些小心眼的领主身上,都称得上是“冒犯”。   脾气再大些的甚至可以给他扣一顶“拒绝承认领主”的帽子,然后直接剥夺爵位和领地。   也就是新尼托伯爵刚继承爵位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很了解这种拒绝执行封臣义务的行为意味着什么,没有多计较……但一直随行的卡尔总管还没有那么天真到忽视这种问题的严重性。   只是那时候新伯爵刚得到伯爵之位,地位不稳,他对这位新领主了解不多,不能立刻做太激进的动作,这才只能暗自在心里记下。   现在,维讷男爵一边用瘟疫做借口拒绝交税,另一边却还在利用自己领主的司法权试图牟取更多土地,着实是有些太不要脸,也难怪卡尔总管的态度会这么微妙了。   “……总感觉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菲丽丝揉着太阳穴使劲想了想,“我记得谁说过,哪个男仆还是管家的父亲就是这什么男爵……”   “就是培林那家伙啊!他可是维讷男爵的次子!”   “二十多年前老伯爵老爷还活着的时候,他被送到老伯爵老爷身边做贴身男仆。后来老伯爵老爷死后又过了几年,他就被之后的伯爵老爷调到庄园那边做总管,您都忘了?”   说起这个自己讨厌的家伙,哈特的嘴完全不需要休息:“后来因为那家伙贪了太多东西被佩秋拉夫人发现,还准备去找人详查庄园那边的账呢!结果账还没开始查不就发生了那件事……”   “啊,是他啊。”   经过他的提醒,菲丽丝总算想起了这号人,表情顿时有些复杂:“可我记得当时庄园着火后好像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但不是这个名字……”   “他当然是死了,尸体都找到了,身上好几个血窟窿呢。”哈特说道,“不过那家伙死得不冤。听幸存者说,捅死他的人好像是一个他很喜欢带在身边的随从。后来卡尔他们还分析那个人就是刺客那边安排过来的卧底,没能混进城堡所以才用力讨好培林,当他的狗腿子,最后也是那个人跟外面的刺客里应外合杀了庄园里那么多人……伯爵老爷没因为这个找维讷男爵算账都不错了!”   大概是想起当时庄园上空看到的惨状,青年幽灵忍不住打个激灵,抱紧双臂道:“要我说,之前的伯爵老爷狠心归狠心,眼光还是挺不错的。要是他当初真把培林那个草包提拔成城堡总管,说不定去年遭殃的就是这座城堡了!”   菲丽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又叫住想要飞出去的哈特:“那个维讷男爵现在多大了?有几个孩子?他的长子还在吗?”   哈特愣了下,老实摇摇头:“具体年龄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记得培林跟卡尔差不多大,那维讷男爵现在大概有六十了吧?有几个孩子不知道,但他的长子应该也还在吧?继承人死了的话肯定是要告知尼托海姆这边……”   目送着幽灵再次穿墙消失在眼前,菲丽丝的视线没有移动,脑中却快速将这些信息整合到一起,突然又想到一件相当重要的事。   尼托伯爵这次去参加帝国会议可不仅仅是去开会,另一个重要目的是跟隔壁同样新上任的威登堡侯爵面谈结盟的事。   刨除之前那些“私仇”不谈,尼托和威登堡这对差不多同时换了个领主的“难兄难弟”如果能结盟,那对彼此来说都是好事。   恰好两位新领主都不算是用正经方式上位的继承人,这种相似的经历也许能在某些程度上增强结盟的稳定性。   但这只是站在“尼托伯爵”这个位置上考虑问题得出的结论。   尼托和威登堡到底做了几十年的仇人,这几十年里虽然没有大规模的战役,但小规模的摩擦肯定是有过,说不定双方的封臣间也有视彼此为仇敌的。现在这样因为换了个领主就突然言和,很有可能引起伯爵领内的封臣不满……尤其是在去年,老威登堡侯爵做出“那件事”之后。   尽管帝国皇帝已经将灭门事件的结果敲定,但稍微消息灵通点的人应该都能猜到真正杀死前任尼托伯爵一家的元凶。   那些封臣不一定真对前尼托伯爵多忠心,可按照这个时代贵族普遍的价值观,拥有一个与杀父仇人握手言和的领主会连带着他们一起脸上无光。   再进一步,跟随前伯爵一起去开会的扈从,以及那些跟随佩秋拉伯爵夫人去庄园过冬的男仆、侍从、侍女和侍卫,大多是伯爵手下封臣的子侄。   也许他们与那位“培林总管”一样并非长子继承人,可到底是自己或自家亲戚的孩子,就这么与前任尼托伯爵一家一起被杀了,新伯爵不为他们报仇就算了,却还要与杀死他们的仇人为友,难免会让部分人心生憎恨。   如此一条条列出来,原本就对新伯爵颇有不满的维讷男爵看上去便更危险了……   与此同时,主楼的另一边,卡尔总管也将目前自己的种种怀疑告知了泽门爵士。   后者一开始原本还没当回事,可随着城堡总管将自己在跟随伯爵巡视时发生的事说出后,就连泽门爵士也感受到了不对劲。   “……你的意思是,维讷男爵有反叛的嫌疑?”老骑士皱眉沉思片刻,最后还是摇头,“这太武断了。即使他之前的行为确实欠妥,可到底现在也还没有真做出什么。而且就算他有心反叛要怎么反?这些年他可能确实囤积了一些钱粮,但要正面对抗伯爵阁下也太不自量力了。”   “我也不想这么揣测,可有些事我们不得不防。”   卡尔总管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您不要忘了,他的长子可是娶了博伊那边的人……虽然现在上博伊公爵已经归顺皇帝陛下,可下博伊公爵还没有表态……”   提到“博伊公爵”这个自己前领主的前领主,泽门爵士的表情顿时更难看了。   前尼托伯爵在“皇帝大赛”中公然跳反的事已经足够博伊家族记恨他们,再加上之前灭门事件中甩出的锅,无缘无故被扣了个“谋杀封臣”罪名的下博伊公爵绝对恨透了尼托家族。   如果维讷男爵有了反心,并向下博伊公爵寻求帮助,相信后者一定很乐意伸出援手,坐看他们倒霉……   “…………”   “可就算这样,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老骑士原地转了两圈,焦急道:“伯爵阁下现在不在,没有他的命令我们也不能对维讷男爵做什么……”   “是不能对他做什么,但总不该什么都不做。”   “我记得靠近维讷男爵领地的奥古塔要塞指挥官是您的侄子。现在正好快到创世节了,您是否能给他寄一封问候信,顺便让他平时注意一下维讷男爵的领地内近期是否有不寻常的动作。”卡尔总管如此说道,“我这边会尽快派人去莫贡茨给伯爵阁下送封信告知情况,如果这段时间维讷那边出现异动,我们也好提前做准备。” [291]帝国会议14:“感谢您的恩典,伯爵阁下。”   291   对于伯爵领内可能会有实力较强的封臣对新伯爵不满,从而逐渐演变成武装冲突,菲丽丝是有一定心理准备的。   只是不真正到那一天,她也尽量不去想这种事。   有些矛盾是无法用沟通解决的,尤其是在崇尚武力的时代。   两个人平分一个苹果的方案不存在,三七分都很罕见,最常见的是把对方殴打到没有力气反抗,再将对方身上的一切资源全都弄到自己手中。   唯一能让人感到欣慰的是这里好歹不是原始社会,中世纪的贵族间至少已经出现了一些公认不能打破的规则。   比如封臣不能主动侵犯或武装反抗自己的领主,不然领主也有权收回该封臣的领地和爵位——至少帝国这边常用的习惯法是这么规定的。   不过反叛也不一定就是武力反抗,还是有不少空子能钻。   就像前任尼托伯爵那样暗暗投靠自己领主的敌人,只要在过程中没被抓到实打实的证据就不会有太大问题。毕竟领主和封臣之间的义务是双向的,只要封臣没有在明面上背叛,领主也不能随便剥夺封臣的爵位和土地。   总之,对现在的尼托伯爵来说,即使意识到自己手下的某个封臣有了反叛的心思,在没有拿到实际证据前也不好做什么。   如果不想主动逼反对方,那就像卡尔总管安排的那样,一边让人去给伯爵阁下送信,一边让位于该封臣附近的城堡要塞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便已经是他们能做的极限了。   只是不管是想要得到哪一边的回信都需要时间,就目前这还要靠畜力人力去传讯的时代,能在一个月内得到回音就不错了。   这个时候感到焦急也没用。时间不为任何人停留,也不因任何事加快。   在太阳的一次次东升西落中,620年也即将正式走到尽头。   兰斯是在帝国会议正式开始后的第五天收到了来自伯爵城堡的信函。   此时距离创世节只剩一天,整个莫贡茨城都被节日的气氛笼罩,整座城市的人都在为明天的创世节弥撒做准备。   至于会议本身……反正开会和举办宴席向来不冲突,而会议的主要内容已经在年初的那次帝国会议中敲定了框架,这次只是要增添一些补充法条。   好在信使来的时候他还在休息,再晚两个时辰他就要去参加皇帝陛下主持的创世节前夜晚宴了,至少要再过一天才能收到这封信。   自从吸取了上次灭门事件的教训后,兰斯每次离开城堡前都要提前与城堡总管卡尔及指挥官泽门爵士商量好各种暗号,以此保证双方在见不到彼此时传出的讯息确实是真的。   这次也一样,在让负责送信的信使说出口头暗号,再接过信纸,摸到皮纸左上角被刻意折出的折痕、以及右下角用针捅出的两个小孔后,尼托的领主才放心查看起信中的内容。   说实话,在看到卡尔总管悉数维讷男爵这一年内的众多僭越行为,并从他不断扩张领地的动作进一步推测对方有可能会背叛尼托时,兰斯的内心并没有多少波动。   他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也不是傻子。   尽管巡回领地时他只与那位年长的男爵见过一次,而对方表面态度恭敬,眼中的轻蔑和不屑他都看得一清二楚……那样的眼神他在过去实在见到太多,熟悉到不需要对视就能察觉。   对于这些不喜欢自己的人,兰斯自然也喜欢不起来。只是因为自己当时已经被推到“尼托伯爵”这个位置上,为了领地整体的安稳,他不愿做那个率先撕破脸的人。   可如果对方想要做那个破坏安稳的人,那他也没道理等着对方计划好一切,然后被动挨打。   至少在朱尼长大成人,有足够的能力自保前,他必须守住这片土地的安宁……   “…………”   “转告卡尔先生,我赞成他的提议。”沉吟片刻组织好语言,兰斯对身边准备写回信的文书长说道,“关于维讷男爵和圣马特修道院的土地纷争让他先压下来,不要急着判决。暂时派人去通知附近的要塞,让他们带一队士兵把守住有争议的那部分土地,不要让双方起冲突,不要影响那些原本就生活那里的佃农。如果有人问就转告他们,在正式下判决前,那块地由我代为监管。”   文书长克里斯很快按照伯爵的口述写好回信,等待纸上的墨迹全都干透后折叠好,盖上蜡封,便准备出门将其交给信使。   “……稍等一下。”   不等文书长走出房间,兰斯突然叫住他:“马上就要到创世节了,让信使休息两天再走也来得及。而且我还有几封亲笔信要拜托他捎回去,等我写完后再一起交给他。”   城堡总管与伯爵阁下之间有多亲密,从尼托伯爵城堡里出来的人都知道。   所以只是作为“傀儡”的文书长也没有说什么,只默默将信放回伯爵手边后就退了出去。   等门关上,兰斯便迫不及待地坐到书桌前,拿起文书长刚刚放下的笔。   自从帝国会议正式开始后,他不是在社交就是在参加宴会,或者在宴会中社交……一天天积累下来头都是晕的。   如果不是今天收到这封信,他险些都要忘记堂弟朱尼的命名日也要随着这一年的结束这么过去了。他错过了一次祝贺的时机,但至少他还能抓紧时间给那孩子写封创世节问候信。   这是从朱尼出生后他第二次不在他身边度过的创世节了。   连续两年,他都是在最该陪在他身边的时候离开了。即使他都有不得不离开的原因,可每每想起来兰斯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内疚。   就算那孩子此刻身边应该有人陪伴,也许已经不会在意他是否在他身边……但就算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朱尼会因为他今年的缺席感到难过,那他送出这封信应该能稍微弥补一下这份遗憾……   快速写完给堂弟的信,看着摊在面前的几张麻纸,兰斯又不由想起另一人。   那位女士……今年应该也是一个人度过的创世节吧?   她看着就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又有身份上的问题不愿去人多的地方,估计连创世节弥撒都不会参加,而城堡内唯一能跟她多说几句话的恩里克修士这时候应该也回到修院了……   本该是跟亲朋好友一起度过的节日却只能一人度过,她应该……也会感到有些寂寞吧?   脑中想着这些,手中的笔也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等回过神时,又一封问候信也已经写好了。   兰斯愣愣盯着手里这张写了半篇字的麻纸看了半天,回过神后便立刻准备将其烧掉。   他偶尔在晚上偷偷跑到西塔楼的事除了自己的贴身男仆外没人知道,那在旁人看来,他与“那位女士”的关系应该还没好到能跟对方寄问候信的程度。   这样贸然将这封信递出去,说不定会给对方带来麻烦……   想是这么想,可真将折叠好的信纸凑到火烛边时,手却像是自己生出了想法,怎么都不肯继续往前递了。   看着握着麻纸的手在半空悬停半晌,他终于叹息着收回手。   将这封写好的问候信放到一旁,兰斯再次抽出一张纸,蘸了蘸墨水后继续写下一串问候语。   既然单独给那位女士写一封问候信太显眼,那他多写几封应该就不会那么显眼了……吧?   于是,当文书长克里斯再次来到房间,通知伯爵阁下差不多要准备赴宴时,震惊地发现桌上居然多出了一沓信,目测不小于十封。   “这、这些,都是寄给卡尔先生的信吗?”   看了看放在桌上已经写到尖端有些劈掉的羽毛笔,又看向正在甩手放松手腕的伯爵阁下,文书长不可置信道。   “不,不光是给卡尔先生的,还有给城堡里其他人的问候信。”兰斯将信分成两摞,嘱咐道,“这几封是给尼托海姆商会、大教堂和附近几座修院的院长……对了,顺便把之前保罗院长送给我们的念珠和木牌带回去,随信一起分发……”   听着伯爵阁下喋喋不休的叮嘱,文书长克里斯只觉得眼前一幕实在奇妙到有些不真实了。   他从未听过、更未见过哪位贵族会特地给地位在自己之下的人写问候信。   就算是关系特别亲近的亲戚,通常也不过是派信使互相问候一声,写这种私人信件实在有些太……   “……对了,克里斯。机会难得,要不要你也写封信?或者让信使给你的家人带个口信?”   兰斯对愣在原地的文书长露出一个笑:“难为你在这种该跟家人团聚的日子跟我跑到这里。而且这种时候出来他们应该很担心吧?让人回去报个平安也能让他们安心些。”   克里斯看着面前这张与前伯爵无比相像的脸,某个瞬间,他突然觉得这张脸像是被什么击碎,又慢慢拼合起来,化为一张他不是那么熟悉的面容。   这种陌生感让他感到些许慌乱,却并不会让人害怕……不如说,那些始终存在心底深处的某种恐惧也在刚刚那个瞬间被彻底击碎了。   化为齑粉的恐惧纷纷洒洒落下,却在心田生出一颗新芽。   那一刻,克里斯感觉自己重新看到了一个人。   “…………”   “是。”   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文书长俯身朝面前人深行一礼,双手接过对方递来的笔:“感谢您的恩典,伯爵阁下。” [292]帝国会议15:“那位可一点都不像会写暗号的人。”   292   有了去年的经验,当盖伊先生来邀请菲丽丝参加新一年的创世节弥撒时,后者便直接以“不便在太多人面前露脸”为理由推拒了。   虽说现在菲丽丝已经不缺睡眠时间,可做弥撒对她这种无神论者来说实在没太多意义。   而比起平时的弥撒,创世节弥撒简直可以说是无聊中的无聊之王。   除了祈祷念诵经文和唱歌外,还要通宵守夜到第二天天亮……如果是在修女院时那样必须去就算了,现在好不容易有借口可以偷懒,不继续用都对不起她通缉犯的身份。   于是,波折不断的620年就在菲丽丝的睡梦中悄然过去,伴随着尼托海姆大教堂敲响的第一下钟声,621年正式到来了。   对尼托海姆城内的大多数人来说,新的一年与过去的一年也没太大差别。   创世节过后到大斋期的这段时间是休耕期,农民们的工作也许会减轻,但城市里工匠的活计却不会减少。   修理农具,加固建筑畜棚,搓线织布——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冬季,城市里的作坊还如往常一样热闹。   而尼托伯爵本人不在的伯爵城堡内,所有人也都没闲着。   尽管因瘟疫产生的众多禁令都还没解除,可光是整座城堡内的事务就足够人从早忙到晚。   除了处理伯爵领内各个庄园田产上交的报告、核对账目等外部事务,为防止城堡内发生火灾,已经使用了两个月的壁炉烟道需要再次整体清理一次。城堡内的木质地板、梁柱包括部分房顶上的木瓦都要仔细检查一遍,看到腐烂的要立刻修补,还有检查城墙是否有裂缝、维护门楼处的吊桥闸门等等……都不需要幽灵们提起,光是看每天来上课的盖伊先生那越来越浓重的黑眼圈也能知道他们最近有多忙。   相比起来,菲丽丝最近的生活可谓相当轻松。   不管是伯爵阁下定制的时祷书还是派勒乌索教授的大作早就完成排版,并打好了一部分草稿。   从上个月月中,她就以一天两到三页的速度正式开始抄写。如果没有太多意外,两本书的抄写部分应该能在两到两年半内写完,但要算上给页面添加装饰画的工作,那前前后后估计需要五年……   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菲丽丝是稍稍有些心虚的。   毕竟她先前对着卡尔总管夸下海口,说自己要是能一直待在西塔楼,就能让藏书室内的藏书在十年内翻一倍——这倒不是一句假话,如果仅仅是制作一本携带轻便且没有太多装饰画的时祷书,就算只有她一个人,抄写工作差不多半年就能完成,外加绘制简单的装饰边页大概只需要一年多——可外加上派勒乌索教授的书,那五年内完成都是她的保守估算。   但心虚归心虚,菲丽丝是肯定不会为了曾经说出的一句话就去压榨自己的身体。   她又不是圣人救世主,说出的话不能百分百达成是多么正常的事。况且这话又没有被写到契约合同上,不能算是正式工作的一部分。   再退一步,就是她十年只写一本书,只要她的雇主——尼托伯爵阁下不介意,卡尔总管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这么想着,菲丽丝的心情再次美好起来。   每天按照自己的节奏抄写完两页后,她便不再理会在耳边絮絮叨叨的老教授,该健身健身,该散步散步,保持良好作息的同时也不忘稍稍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比如关于“吃”这一方面。   想到吃的,菲丽丝当然就想到了她想了很久却始终没能“复原”的千层面。   既然十多年前的弗朗西斯科就用“千层面”打过比喻,她再次提起时冉娜也听懂了,那就说明这道美食已经在这个时代出现了,只是还没有大面积在整个大陆上传开。   好在这道菜即使放到中世纪做起来也不算太复杂。准备揉好的面团和炒好肉酱后,将面团分成几块擀成薄面皮,切好,就可以按照一层面皮、一层肉酱、一层奶酪的叠法重复几次,再将其放进烤炉里烤熟就可以了。   这道菜是否能做成功,主要看提前炒好的肉酱咸淡口味如何,以及厨师掌控火候的本事。控制好这两点,味道基本就不会太差。   唯一的缺点是,对于平民来说足够做这么一份的“肉酱”和“奶酪”本来就是稀有品,就连细磨的小麦粉都不常见,估计是上不了大众的餐桌了。   不过对于贵族的厨房来说,这些常见的食材比起天鹅孔雀海豚可便宜简单太多了,且这算是一道异国菜肴,在宴席上摆出来也能为主人挣得一些光彩。如果味道好吃,得到主人或宾客的喜爱,说不定还能得到额外的奖赏。   因此,当菲丽丝在吃午餐时“偶然”与厨房女仆梅特提起千层面的做法时,小姑娘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都不需要她继续引导什么,年轻的厨房女仆已经主动问起具体做法,认真听完后还跟她重复一遍做确定,便立刻跑回厨房跟自己的姨母说起这道菜。   梅特的姨母玛丽虽然不是主厨,可按照贝尔碧娜的话来说,这位厨娘在厨房里的地位有时候比主厨还重要。   因为她是整座城堡里唯一一个会做糖雕的人。每次城堡里举办大型宴会,尤其是狩猎会结束时都需要她做出一艘糖雕船,在宴会的最后抬到宴会的中央,以此彰显此地领主的慷慨和富有。   因为过去的一些事,这位名为“玛丽”的厨娘一直将卡尔总管视作救命恩人,属于那位总管先生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以此类推,厨娘的侄女梅特也是总管先生在厨房的一只眼睛。   不过现在看来,小姑娘显然早就不满足于一直做一名只会来回跑腿的女仆。比起天天被当作避嫌的道具站在房间里,她明显对厨房内的工作更热情。   在得到主厨和姨母的许可后,年轻的女仆很快实践起来。   短短三天后,菲丽丝就在一天傍晚得到了她期待已久的“加餐”。   “我在试做面皮上花费了一些时间……谢谢您愿意把那么珍贵的菜谱交给我……”小姑娘从木桶底部拿出一小盘千层面,红着脸小声道谢道,“也谢谢您不跟我计较之前的事,女士……”   “之前的事?你之前不是每天都在按时给我送饭,还帮我搬水,无论寒暑一天不落地来,我还要计较什么?”   菲丽丝当作没听懂她的话,笑着用餐刀自上而下切了一小块,将面皮和肉末一起放进勺子里后才送入口中。   舌尖感受到熟悉的触感,浓郁的肉香和奶酪的香气瞬间充满口腔,只是咀嚼一下就让她满意地眯起眼。   尽管与后世的千层面味道有所不同,可这也已经是她自穿越十三年里吃到的最好的一口饭了!   “这完全是你做的?”见梅特点头承认,菲丽丝不禁称赞道,“你的手艺真的很好,罗兰王宫中的菜品也不过如此。”   大概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么直白的夸赞,梅特的整张脸几乎在短短几秒彻底红透,赶紧摆手谦虚道:“您、您这说得也太夸张了……”   “这不是夸张啊,我是真心这么认为。”菲丽丝一边再次吞咽下口中的食物,一边笑道,“你别看那些大贵族每天都能吃到多高级的东西,金子一样的香料像不要钱一样往食物里放,可那些东西也不是放得越多就越好吃啊!比起那种粗暴的做法,能用适当的调料调出人人爱吃的味道才是真本事!毕竟食物本来就是让人填饱肚子的,把它们做得更好吃、让更多人能真心享受进食的过程,才是在最大程度发挥食物原本的价值——”   房门外,一只准备敲门的手因房间内的声音稍稍停顿了一瞬,很快再次落下。   叩叩叩————   梅特带着疑惑转身打开门,却没想到最近两个月都忙到脚不沾地的卡尔总管会出现在这里。   “抱歉打扰您用餐了,这里有封给您的信。”   城堡的总管依然站在门口,将手中的一封信交给女仆,目送她再将信转交给菲丽丝后才用一种含糊不清的语气继续低声道:“信使还在外面,您可以现在先看一下里面的内容……如果需要立刻写回信也不需要再找人了。”   菲丽丝有些疑惑地接过信,却在听到这句话后动作一顿。   她现在……还有会给她寄信的人吗?   罗兰那边,除了想要通缉她的玛利亚夫人和那根搅屎棍外,估计也只有修女院里的修女们会想要知道她的下落……可她们得到消息的渠道怎么可能比前两者多……   “他这是在诈你呢!”   一直跟在卡尔总管身后的贝尔碧娜直接开口,毫不留情地戳穿道:“那是兰斯少爷给您寄的信,他就是想知道里面的具体内容才在这里说这种不明不白的话!”   菲丽丝:…………   菲丽丝没再犹豫,面无表情地直接拆开信上的蜡封,一目十行地看完上面的内容。   嗯……之前的一段时间这位伯爵阁下应该确实在通用语上下功夫钻研了。   至少这次信里夹带的帕鲁本语单词比上次少了不少,就算不需要教授和冉娜解释她也能看懂这短短几行字在表达什么。   “伯爵阁下,给我寄了一封……问候信?”   再次看了一遍信中的内容,确定上面没有一丝不妥,她便三两步走到门口,将信递给面前的总管:“抱歉,我对帝国这边要如何度过创世节不是很了解,这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还是说尼托这边有这样的习俗?”   “……不,这并不常见,帝国也没有这样的习俗。”   目的达到,卡尔总管的脸上却始终没有一丝波动。   接过信看了一眼,确定眼前女士没有说谎,他才继续道:“刚刚伯爵阁下的信使回来了。除了回复公务的一封信外,他还让信使带回了十二封跟您这封一样的信……”   菲丽丝等了等,发现对方没有继续说下去,不禁接着问道:“所以……”   “所以,我怀疑伯爵阁下其实在用这些信向我传达什么不能被外人知道的消息。”卡尔皱眉盯着手中的信纸看了一阵,再次看向面前的女士,“伯爵阁下离开前,对您说过相关的事吗?”   “……当然没有。”菲丽丝迷惑地摇摇头,“不过这么多问候信他都送给了谁?您都一一查看过了?”   “有些是要送给城堡外的人,明天才能送出去。不过城堡内的八封信,除了给朱尼厄斯少爷的,其他的跟送给您的这封的内容没有太多差别……”城堡总管报出包括自己在内的几个人名,再次看向手中的信纸,“我猜测,也许是伯爵阁下想要传达的信息就隐藏在这些信里,还请容我借您的纸笔抄录一遍。”   听着卡尔总管一一说出收到信的人名,菲丽丝发现除了她、朱尼厄斯和恩里克修士,以及送到城外商会、修道院和教堂的,其他问候信基本都寄给了城堡中“管理层”那一级别的人,身份最低的大概就是朱尼厄斯身边的那个小男仆了……换句话说,全都是日常能跟伯爵本人说上话的人。   这么想着,渐渐地,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从菲丽丝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就按照她与那位伯爵阁下或明或暗的几次相处经验看,对方能把想要传递的信息化为暗号写在这么多信里,实在有些太难为他。   比起卡尔总管这不知是不是在装傻的“暗号论”,她觉得那位伯爵也许……大概……真的就是在给自己熟悉的人送新年祝福……   不过这种猜想她也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就卡尔总管这种性格的人,在他面前多说一个字都是自找麻烦。   既然他想研究就让他尽情研究好了。那么聪明一个人,就算不是在装傻,等把这几封信的内容研究仔细后也该得出跟自己一样的结论。   于是,菲丽丝没有多说什么,只侧身让对方进屋自己抄写,然后目送总管先生离开。   只是经过这一遭,女仆梅特也没有心思继续待下去了,再次道谢后也匆匆离开了房间。   屋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之前一直憋着没说话的冉娜终于凑了过来。   “……我觉得吧,那位可一点都不像会写暗号的人。”   少女幽灵半掩着嘴笑出声,意有所指道:“不过一下子写那么多问候信也确实可疑……也许是觉得写一封太显眼了,才多写几封做遮掩?”   “那倒也不至于吧?”菲丽丝哭笑不得地看向好友,顺手用手中的信扇了扇风,“这信里也没什么特别内容啊,至于再写十封信掩藏?”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真不用给他回一封问候信吗?”冉娜眨眨眼,“你看他临走前还来特地找你道别,等着你说出祝福的话才愿意走,这次说不定也在那等着呢?”   这次菲丽丝是真被她逗笑了:“算了吧,成为那位伯爵阁下的‘十二分之一’就已经把那位总管先生引来了,再让送一封回信可得了?”   这么说着,她顺手将信纸折叠好,却在准备放下的时候动作顿了顿。   如果按照她过往的习惯,这种感觉会带来麻烦的东西都是烧掉了事。   但卡尔总管前脚刚表明信有问题,她后脚就把原件给烧了,岂不是更显得她心虚?   这么想着,她拿着信的手便转了弯,将其塞进了书桌上的木匣里。 [293]帝国会议16:“具体怎么处置让他自己看着办。”   293   与菲丽丝猜想中的一样,卡尔总管解读“暗号”始终没有进展。   忙来忙去,这位能用一句话识破敌人伪装的总管先生也只能接受他们的这位领主确实没有别的心思。   伯爵阁下就是脑子一抽后写了十二封问候信,问候他们一群人创世节快乐。   不说其他人收到信是什么心情,只要看到卡尔吃瘪,贝尔碧娜就开心。   “我早就说了,就因为他自己是那种窝着坏心眼天天算计别人,所以才会天天怀疑别人会算计自己!”   少女模样的幽灵叉腰大笑道:“看看人家恩里克修士,收到信后就是开心。朱尼厄斯少爷身边的那个男仆也一样,看着都要感动哭了!也就他还在那里不停想这想那,结果忙来忙去还不是什么都没发现哈哈哈哈哈哈——”   “其实也不能怪卡尔啦,大教堂那边米特尔神父收到信后不也是召集了一群人一起分析来着……”哈特用弱弱的声线说到一半便收到了同伴的一记眼刀,闭嘴前依然嘴硬地快速说完心里话,“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伯爵老爷写问候信的举动太奇怪了,而且一写还写那么多……别说问候信,你看之前的伯爵老爷什么时候亲笔写过那么多信?”   “好啦好啦,到底是怎么回事,等他回来不就知道啦?”   眼看着这两位又要吵起来,冉娜赶紧飘到中间调节,顺便朝自己的好友眨眨眼:“反正菲丽会帮我们问明白的,对吧?”   菲丽丝:…………   对上那三双充满各种情感的眼睛,她只能举手投降,表示以后找到机会会为三人解惑。   不过那也是要等到帝国会议结束、尼托伯爵回到自己领地之后的事了。此时此刻,伯爵城堡内的生活与往常并没有太大区别。   平静的时间似乎总是过得特别快。   在“问候信”的风波逐渐平息下来后又过了一个月,火炬之月(2月)即将过去时,皇帝陛下主持的帝国会议终于正式落下帷幕,离开领地三个多月的尼托伯爵阁下也得以赶在大斋期前回到自己的城堡。   听到手下的报告来到门楼处,远远看到一队士兵高举着银塔白鸦的旗帜慢慢走近,泽门爵士才感觉心中始终紧绷的那根弦总算松弛下来了。   只有父神知道,他在刚刚过去的那三个多月有多紧张……要是这个刚继任的伯爵阁下也跟他的父亲一样横死在外面,那整个尼托就真的要乱了。   好在吾主保佑,那种荒唐事总算没有发生第二次。   领主和扈从队全都平安无事地回来实在是个好消息,喜悦的气氛很快随着消息传遍整座城堡。   厨房里的人在第一时间忙碌起来,热腾腾的烟伴随着肉香争先恐后地涌出,端着各色餐食的仆从们都忍不住要在路上多呼吸几口,仿佛只要吸入足够的香气就能缓解口中唾液分泌的速度。   连续三个多月不是风餐露宿就是吃修道院里的清汤寡水,与伯爵阁下一起返回的扈从们几乎是从莫贡茨离开时就在期待这次大餐。   为了能在第一时间吃上这顿好的,当伯爵阁下提出众人必须在上一个路过的要塞停留观察七天、确定队伍里没人染上疫病才能回尼托海姆时,大家便没有反对。现在终于回到熟悉的城堡,士兵们顿时放飞自我,宴会厅中的喧闹声一直持续到了半夜才慢慢停下。   兰斯知道这些人憋了这么久,总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便没有太过约束他们,只让人看着不要出现打架斗殴就行。   不过他也实在不是很适应这种太过吵闹的环境,对食物和酒也没多大的热衷。一个人静静在首位吃完晚饭便悄悄溜出宴会厅,将自己从莫贡茨带回的礼物轻轻放到堂弟朱尼的枕边,这才带着泽门爵士和卡尔总管来到自己的房间,说起这次帝国会议上的种种。   去年年初在希格堡召开的第一次帝国会议兰斯虽然没有正式参加,但多少也听说了一部分。   这次的第二次帝国会议算是对第一次会议内容的补充,而两次会议、前后调动了帝国境内近百名大小贵族聚在一起,其中心思想不过是解决一件困扰了所有帝国贵族近三百年的问题——神圣雷慕帝国的皇帝到底该由谁来当。   过去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规范化的流程,基本就是这片土地上哪个家族的势力最大,拉拢的贵族最多,再得到教皇的承认,就可以做“皇帝”。   而且只要前任皇帝的子孙依然足够强大,始终能得到帝国其他大贵族的承认,那就能继续做下去。   当然,这一点并没有多少人能做到,帝国历史上的几次以血缘延续的王朝通常只会延续三四代。   一个家族是否能一直保持强势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子嗣问题。   在强制的一夫一妻制度下,贵族纵然能与除妻子以外的女人生下私生子,但迫于妻族和教廷的压力,能够被真正承认、并成为继承人的少之又少。   像隔壁罗兰的帕里亚家族,王位传了十几代,总计三百多年才被旁支取代已经是相当了不得,属于大多数贵族家族都无法打破的纪录。   血缘这方面的条件本就不是很稳定,而加冕的另一个重要条件——得到教皇承认——也随着教廷搬到罗拿城彻底成为矛盾的焦点。   其实早在教廷搬走前,帝国贵族与教廷之间的矛盾就一直存在。只是眼见着如今的教廷连形式上的保持中立都做不到了,那他们当然更有理由拒绝教廷的人插手自己领地内的事务。   经历过漫长的“皇帝大赛”后,沃尔多皇帝当然了解帝国境内贵族的诉求。   而他之所以在加冕后立刻召开帝国会议,也是为了从根本上解决所有人的忧虑。   帝国人的皇帝,当然是要帝国人自己决定。   作为“雷慕人民”的皇帝,他们也要效仿古雷慕帝国的选举制,自己选出属于他们的皇帝——当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拥有选票。为了避免浪费时间和精力,只有少数的大贵族拥有选举皇帝的权利。   当现任皇帝去世后,下任帝国皇帝则将从七个帝国大贵族家族、即七名选侯共同投票产生。   皇帝选举统一在罗兰方特举行,加冕地则定在亚奎。在此之后,成为神圣雷慕帝国的皇帝将不再需要得到教皇的承认。   七名选侯包括三名大主教在内的三位教会选侯,和四位身为传统贵族的世俗选侯。   其中三名教会选侯有投票权,却无被选举权。如果出现平票或因为特殊原因无法选出皇帝人选,教会选侯中的明兹大主教可以裁定皇帝的最终人选。   封臣和领主的义务是相互的。选侯们选出皇帝,皇帝也要给予其他选侯们相应的皇室职权和极高的自治权。   包括但不限于赋予选侯们在各自领地内的最高司法权、盐铁开采权、铸币权,且皇帝不能干涉选侯领地内的内政。同时为了保证选侯国内的稳定,所有选侯的领地都不可分割,严格实行长子继承制等等……   经过两次帝国会议的集体商讨后,这套皇帝选举流程逐渐变得规范且完整。   最后每一个细节都敲定好后,由皇帝陛下的文书长亲手用通用语和帕鲁本语正式写到羊皮纸上,又由七名选侯各自抄录了一份,每一份的最下方都盖有一个印有沃尔多四世皇帝陛下的肖像黄金封印。因此,这份在621年正式发布的帝国法律也被正式命名为“神圣黄金诏书”。   当菲丽丝从派勒乌索教授的复述中听完所有内容后,不禁笑出了声。   “都说沃尔多皇帝身为前教皇的学生,是教廷培养的一只好猎犬,一定能将帝国的反叛者们带回吾主的荣光下……现在好了,帝国皇帝彻底不需要教廷承认了!”   菲丽丝笑了好一阵才停下,往上指了指:“打入反叛者内部的‘猎犬’成了反叛者的‘头狼’,真好奇罗拿教廷那边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再给帝国皇帝来一次绝罚?他们也不是没做过,结果不还是没区别?”派勒乌索教授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况且沃尔多四世皇帝除了‘皇帝选举’这一项,依然承认教廷的权威,也没像上一个皇帝那样弄出一个‘伪教皇’,这个结果已经很不错了。教廷里如果有聪明人,就该知道这件事只能到此为止!”   时代的洪流汹涌而无情,就算是教廷这个“庞然大物”,有时也不得不为现状妥协。   “黄金诏书”发布后又过了两个月,就连位于大陆最西边的马黎国王都听到了这一惊世骇俗的诏书内容时,窝在罗拿城中的教皇冕下依然没在任何公开场合对此发表看法。   教皇的沉默意味着教廷最终对这个结果表示妥协。   至少在神圣雷慕帝国境内,教权高于王权的时代彻底过去。   但部分敏感的人也能发觉到这道诏书会带来的另一个影响——当七选侯的制度彻底落实后,帝国境内所有中小贵族都将站在帝国会议上发声的机会。   不光是皇帝选举,关于制定新的帝国法律,包括税收和战争的决议权都将牢牢掌握在那七位选侯手里,小贵族则会被完全排除到这场游戏之外。   如此发展下去,如果一个大贵族存心想要吞并周边小贵族的土地,也跟贵族想要吞并自耕农的土地一样,不算是一件太难的事。   不过对尼托伯爵领来说,目前的情况还算稳定。   毕竟尼托位于帝国南部,距离那几个大选侯的领地都不算近,更没有接壤的地方,尼托伯爵目前还是现任皇帝的封臣,靠着皇帝这座大山总不会成为最先被开刀的目标。   然而没有外部压力,并不代表兰斯可以彻底躺平了。   当621年的大斋期正式过去,尼托和威登堡的领主同时正式向外发布了联姻声明。   威登堡侯爵的长女——威登堡的瓦伦蒂娜与尼托的朱尼厄斯定下婚约,双方交换信物,约定等到两个孩子成年后就正式举办婚礼。   与此同时,一名乔装打扮的信使也悄然来到波曼王国,向礼布斯王宫递出一封信。   负责为皇帝陛下筛选书信的书记官阿博特最先看到了信的内容,不由发出一声轻笑。   “怎么了?”   正在翻阅书稿的沃尔多皇帝抬头看向自己的书记官,好奇道:“什么信都能把你逗笑。”   “尼托伯爵的一位封臣寄给您的信,控诉伯爵阁下多次处事不公,数次不愿履行身为领主的职责,擅自扣押吞并属于他的土地……”   书记官将手中的“控诉信”递给皇帝,脸上依然带着笑:“没想到那位‘尼托伯爵’看着单纯,也并非真的什么都不懂。”   沃尔多皇帝接过信,一眼便扫完整封信的内容。   除了书记官说的那些,在看到信的结尾,这位控诉领主的“维讷男爵”表示自己愿意“直接向皇帝陛下效忠”时,他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所有越过自己领主、向领主的领主表示忠心的人,从古至今都只有一个目的——想要脱离自己原本领主的掌控,争取更多的独立性。   身为波曼的国王,帝国的皇帝,比起一个强大的封臣,沃尔多皇帝当然是更想要一堆分散且弱小的封臣,这样才更容易管控,   可这位“维讷男爵”的做法实在太粗暴了,理由看着也不是那么站得住脚……至少就沃尔多皇帝看来,那位叫“兰斯”的年轻人可不像一个会无缘无故扣押封臣土地的人。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这位“维讷男爵”实在有些太高估自己的价值了。   正常情况下,下级封臣根本没有资格向自己领主的领主表示效忠,这是帝国持续了几百年的基本秩序之一。   “维讷男爵”只用自己的“效忠”和一点点来自下博伊的情报就想让自己为他打破秩序,也着实天真得让人想要发笑。   “转告信使,土地纠纷的事我会让人查清楚,让维纳男爵不要冲动……”   沃尔多皇帝这么说着,瞥见自己刚刚正在阅读的抄本,沉默片刻后又将原本打算随便扔到一边的信交给身旁的书记官:“顺便,让人将这封信交给尼托伯爵。这是他自己封地里的事,具体怎么处置让他自己看着办。” [294]呐喊1:“我的通用语也不好啊!”   294   虽然在大斋期已经有消息灵通的人隐隐听说,但真正亲耳听到联姻的消息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置信。   从那位难产死去的安娜夫人去世为节点计算,尼托和威登堡关系破裂已经有近五十年了。即使是从安娜夫人生下的孩子去世、双方领主彻底撕破脸,那也过去了足足三十八年。   在这个一半人都活不过二十岁的时代,三十八年已经足够迭代两代人了。骤然听到爷爷辈就在不断跟自家找麻烦的邻居要与自家领主联姻,就算是最普通的农民都会感到稀奇。   只是稀奇归稀奇,贵族间时而打仗时而联姻的事实在太常见,普通人听说后也就听说了,不过是增添一项吃饭时能与好友家人分享的谈资。   就算是稍微知道些内情的尼托海姆城人,也最多说一句“伯爵阁下真是拥有广阔的胸怀,连设计杀死自己父亲兄弟的家族都能和解”,之后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了。而脑子稍微灵光些的,像是商会的海因茨会长,听到消息后便立刻暗戳戳联络起周围熟识的商人开会。   领主找谁联姻他们管不着,可只要尼托与威登堡之间的关系能恢复正常,他们从此往西走时就再也不需要绕远路了!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那该死的瘟疫会不会在春天卷土重来,但商路恢复总归是件好事,且威登堡那边也有不少尼托这边需要的商品……该囤积什么,又该收购什么,在正式放开前他们必须提前做好计划。   然而不同于已经蓄势待发的商人,尼托伯爵领内的小贵族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都表现出一种非常微妙的态度。   除了惊讶于新领主居然真的决定不追究他的“杀父之仇”外,大多数的伯爵封臣对“威登堡”这个盟友也没有太大意见。   原因很简单,尼托附近势力最强、最能对尼托造成实质性威胁的“邻居”就只有威登堡。双方一旦结盟,周围的那些小领主只要有点脑子就会放弃骚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这也是几十年前双方会选择联姻的根本原因。   虽说战争总会带来土地和财富,但那也仅限于己方这边准备充足,有赢的可能才会开打。   可看看现在的尼托,前伯爵的行政班子与他本人一起全灭,前伯爵夫人的娘家深陷罗兰与马黎的战争、连女儿离世都没送来一封书信,现任领主还是个私生子,军事上的功绩仅限于看守城堡大门,再加上这要命的瘟疫……如此糟糕的现状,就算领主号召他们出兵攻打威登堡,他们也不会积极响应。   只是结盟就结盟,为什么他们的领主这么古怪,放着威登堡侯爵的姐妹不要,居然让自己的堂弟跟侯爵的女儿结婚。   要是这桩联姻真成了,等他那堂弟成年后想要“尼托伯爵”这个位置了,联合威登堡人把他踹走可不算太难。   由于这个假设实在太过弱智,不像个正常人能想出的方案,所以大部分的伯爵封臣还是倾向第二种可能——那就是这场联盟本身就是临时性的结盟。   算一算,尼托的朱尼厄斯才刚满八岁,距离成年还有好几年。   有这段时间作缓冲,不管是尼托还是威登堡的新领主都能差不多稳住自己在各自领地内的地位。到时候再以订下婚约时两个孩子都是未成年为由,连教会都不需要通知就能直接宣布婚约不成立。   到时候是战是和,就要看到时候的具体情况了。   想通这点后,来自尼托各地的祝贺信件便如雪片般飞往尼托海姆。   只是复活节后的一段时间正是城堡内一年最忙的几个时段之一,伯爵阁下已经无暇亲自一封封看那些没什么实际意义的信件。最先读信的权力下放到卡尔总管手中,又被卡尔总管交给自己的副手盖伊负责每天对这些信件进行第一遍筛选。   经过近四个月的学习,再从信件中看到通用语时盖伊已经不会像过去那样感到头疼。   且为了能继续锻炼自己的通用语,即使是大斋期开始、他理论上已经不需要再去“那位女士”的房间上课后,他还是保留了用通用语写日记的习惯,并每隔一段时间就选出自认写得最好的几篇,让“那位女士”帮忙批改纠错。   对于这种补完课还要包长期售后的请求,菲丽丝倒也没拒绝。   一个是因为这位盖伊先生做事确实有分寸,每次来请教问题所花费的时间都掐得比较短,表现出的态度也足够谦逊。   如果对方是个蛮横无理的人,菲丽丝当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可面对那么一张眼巴巴看着自己、卑微请教问题的脸,菲丽丝也实在不太好意思拒绝。   另一方面,根据幽灵们每天提供的新信息,自从伯爵阁下这次开会回来后,卡尔总管已经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伯爵领地的政务上。至于伯爵城堡内的内务部分,已经逐渐被他转交给自己的这位副手负责,其中自然也包括日常采买工作。   只要能吃饱睡好,菲丽丝平时没有太多花钱的欲望,最主要的一项日常开支就是购买洗漱用的消耗品。   她现在用来洗脸洗头的肥皂都是市面上比较贵的“白皂”,还有只有城内特定药剂师才能做出的牙粉——光是为了保持这两样不会断货,就足够让菲丽丝愿意与盖伊先生保持良好关系了。更不要说今后她写书用到的大量皮纸估计也要过对方的手,多一个朋友总归更方便办事。   然而菲丽丝万万没想到,她与自己这位“学生”一周都到不了十分钟的互动会被别人看在眼里。   当兰斯终于忍过大斋期,并暂时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想着现在去拜访“那位女士”应该不会显得太突兀时,却震惊地发现一个男人正从“那位女士”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伯爵阁下?”   正当盖伊关上门准备离开时,一扭头就看到了正站在走廊里紧紧盯着自己的领主,不由上前打招呼:“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兰斯的嘴张了张,半晌才发出声音:“你刚刚……”   顺着领主的视线看去,盖伊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是这样的,之前卡尔先生说我的通用语实在太差,可能会在工作上出纰漏,所以请菲拉薇娅女士帮忙指导一下我的通用语。”   他这么说着,还将手中的麻纸展示给眼前人看:“那位女士实在是位博学之人,也是位出色的老师。我只是在大斋期前在她那里学习了三个月,通用语就有了特别明显的进步!您看,之前我阅读那些修道院寄来的信件都很困难,现在已经能用通用语给他们写回信了……”   兰斯愣愣接过对方递来的纸,视线似是在看上面的文字,实际思绪已经放空。   大斋期前三个月……也就是说,他刚离开不久城堡没多久,这人就开始跟着那位女士学习,每天接受对方的教导,整整三个月……   脑中反复回荡着这些话,兰斯都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把那些麻纸交还给盖伊,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自己的房间,直到最后在书桌旁的椅子坐下才回过神。   “…………盖伊先生去那位女士那里学习,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突然转头看向自己的贴身男仆,在看到对方明显游移起来的目光后立刻皱起眉,“这件事你都知道?”   “这……他也没避着人啊。不过我也是回来后才听说的,好像是去年三鸦之月(12月)前后卡尔先生的安排……”   男仆安德斯吞吞吐吐了一句,又赶紧补充道:“不过他们之间肯定没发生什么!那位女士上课的时候一直有两名女仆在房间里看着,应该真的就是在上课……”   “谁问你这个了?”兰斯赶紧打断男仆那越来越离谱的话,追问道,“卡尔总管为什么要安排那位女士给人上课?”   男仆发出一个略带疑惑的“啊”,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就是盖伊先生的通用语不太好啊,刚刚他不是说了……”   “我的通用语也不好啊!”   兰斯终于没忍住,还是把这句盘旋在心中许久的话说了出来:“真要算起来,我的通用语可能还不如他!我都没办法完全用通用语写出一封完整的信!”   男仆:…………   男仆无言片刻,最后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道:“……所以去年卡尔先生不也想请那位女士给您上课,可您当时不是拒绝了…………”   兰斯:…………   仿佛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年轻的伯爵阁下顿时低头不吭声了。   就在男仆想着要不要再提醒一下自己的主人,身为尼托的领主,他想什么时候让那位女士给他授课都可以……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伯爵阁下却又抬头看向一旁的卧室门。   “…………”   “今年的复活节都过去两周了,外面也暖和起来了……她是不准备回西塔楼了吗……”   听到主人的喃喃低语,男仆安德斯却像是听到恶魔的诅咒般猛地打了个激灵。   吾主在上!不管伯爵阁下想不想,但他是真的不想再做半夜撬锁那种事了!   卡尔总管现在是还没发现,可次数多了难免会露出破绽……   正当男仆快速思考着要怎么说服自己的主人时,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打开门,正是那张男仆安德斯时常会在噩梦中见到的面孔。   “紧急情况,伯爵阁下。”   瞥了眼像是被吓到的男仆,卡尔总管没有太多理会,拿着两封信大步走进房间,将其中一张信纸放到领主面前。   “奥古塔要塞的指挥官,伊第贝格的雷纳德传来消息,维讷男爵的领地有异动……”他的声音稍微顿了下,接着将另一封信双手呈给自己的领主,“还有,这是皇帝陛下派遣信使送来的信。” [295]呐喊2:“我之前就说,皇帝陛下不可能支持我们!”   295   所有思绪都在听到这句话时被挤压到角落。   兰斯迅速坐直身体,从总管手中接过信件后快速阅读起来。   “…………”   “陛下的信使没多说别的吗?”兰斯一边盯着手中的信纸一边沉声问道。   “没有。”卡尔总管回道,“我也问过,但那位信使说阿博特书记官已经将皇帝陛下的意思写在信上了。”   兰斯点点头,朝贴身男仆使出一个眼神,等待后者走出房间并关上门,这才将手中拆开的信递给身侧的总管先生。   有之前的猜测和奥古塔要塞传来的消息做铺垫,看到这封写满“诬告”的控诉信时,卡尔总管也没有感到太惊讶。   距离维讷男爵用司法程序起诉圣马特修道院“侵占土地”已经过去半年之久,而伯爵阁下做出的唯一举措就是派自己的人看守住那块有争议的土地,却迟迟没有下判决。   这么做是为了给维讷男爵一次服软的机会。只要他能写信或派人来询问情况,接受伯爵阁下的调解,那尼托的领主也不是不能与他继续保持相安无事。   可从伯爵阁下派人开始驻守那块受争议的土地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月,他不但没有派一名信使来尼托海姆说明情况,也没有拜托任何其他贵族作为中间人、试图与自己的领主讲和。   一句商量的话都没说,却直接派人往皇帝那边送信,控诉抹黑事实不说,还表现出想要脱离尼托的意思——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一个帝国贵族身上都可以称作“公然挑衅”。   光凭这封信,就足够尼托伯爵对他发难了。   再加上皇帝陛下直接把这个物证送到他们这边,还在信件最后留了一句“自己的封臣自己处理”,这已经能充分说明皇帝陛下对这件事的态度了。   只是具体要怎么处理,他们这位“仁慈”的领主显然还没有下定决心……   “……我不明白,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坐在座椅里的年轻伯爵喃喃道:“就因为一块原本不属于他的地,他怎么至于要做到这个地步……”   “这不是一块地的问题,伯爵阁下。如果他真在乎那块地,他就不该越过您,直接写信给皇帝陛下讨要说法。”卡尔总管将手中的信纸完全展开,整齐摆放到另一封信旁边,声音不急不缓道,“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一块地,而是一个能‘合法’脱离尼托的契机。”   看着领主盯着桌上的那封信发怔,城堡总管的声音稍微顿了下,还是委婉安慰道:“这不是您的错,阁下,在这件事里您身为尼托的领主没有做错任何事。而且就算您这次真的回应了他的请求,将那块地判给他,那也只会稍稍拖后事情发生的时间……只要他的最终目的没有改变,您早晚都要面对这一天。”   听着他的话从脑中流过,兰斯的思绪却跟着信纸上的文字不自觉飘到其他地方。   维讷男爵这封向皇帝“表忠心”的信内容简单明了,只是其中的一句话让他格外在意——那就是如果皇帝能接受他的忠诚,那他也可以向皇帝透露一些关于下博伊公爵的事……   兰斯依稀记得之前巡回领地的时候卡尔总管跟自己介绍过,维讷男爵长子的妻子就是现任雷格茨伯爵的小女儿,而雷格茨伯爵的妻子则出自弗雷兴伯爵家——也就是他名义上的表叔,后来在“尼托伯爵灭门事件”中被皇帝指认为“凶手”的那位。   与弗雷兴伯爵家一样,雷格茨伯爵家也一直都是博伊公爵最忠实的封臣。   就算那位“伪皇帝”病逝,博伊公国分裂成三份,这两位依然选择站在他们的领主身边不动摇……有这层亲戚关系在,维讷男爵说自己能提供一些那位“至今不肯屈服”的下博伊公爵的情报,理论上也很有可能。   只是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有了两种可能。   一是雷格茨伯爵本人想要背叛自己的领主、却苦于没有向帝国皇帝表忠心的机会,只能拜托自己的亲家牵线。   第二种就有些龌龊了。也许是维讷男爵利用儿媳与娘家的关系获知一些信息后,不顾儿媳和亲家的想法,直接用此作为筹码为自己牟利。   这是个多么熟悉的手法啊。   就在五年前,他名义上的父亲、上任尼托伯爵也是用几乎一模一样的手段出卖了自己当时的领主,暗中投靠到沃尔多皇帝的麾下。   兰斯至今还记得,当“伪皇帝”去世,沃尔多皇帝派遣使者来到尼托、宣布愿意让尼托的亨利随行参加加冕仪式时,他的那位生父脸上的表情。   是骄傲,是庆幸,更是对自己做出正确决策的满意。   因为他的“审时度势”,尼托家族顺利摆脱了麻烦缠身的“前领主”,还得到了另一个更强大领主的庇护。   如果不是后来的刺杀,那次成功的“跳反”也许会被他当成荣耀和经验传授给自己的儿子、孙子……可谁又能想到,真正学到这一点,并以最快的方式学以致用的会是尼托自己的封臣呢?   也许在维讷男爵眼里,由他掌控的尼托与当年的“博伊公国”没什么两样,都是一个想让人甩脱的麻烦。   ……亦或者,事情本身没那么复杂。   不得不向一个他不满意的领主,向一个出身低贱的私生子低头,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让他无法忍受。   可即使能想到这些,兰斯也无法真的遂对方意,眼睁睁看着一名足够有分量的封臣独立出去。   这就像他当初帮助叔父管理守卫的工作一样。只要他稍微表现出一点宽容,总有欺软怕硬的人会不听从他的命令,直到真正受到惩罚才会消停下来。   尽管现在接受他管理的人变多了,但道理总是一样的。   只是如今尼托境内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能避免一场注定只会给所有人带来损耗的战争。   静静看着眼前的信纸半晌,兰斯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将信裁下一个角。   “…………”   “将这个交给奥古塔要塞的指挥官,让他派人转交给维讷男爵。”   兰斯深吸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他可以主动放弃对圣马特修道院的指控,不然我会对外公布这封信的内容。”   ***   “——公布那封信的内容,不就跟直接宣判对方有叛国罪没什么两样了吗?”   听完贝尔碧娜的复述后,冉娜有些复杂地皱起眉:“如果‘维讷男爵’就是不撤诉,也不承认信是自己寄出的,那又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听话就直接收回领地就好了啊!”哈特不以为然道,“都是伯爵老爷的封臣,他连领主的话都不听还想怎样?”   “可看他那封信的态度,怎么可能真的乖乖承认……”   冉娜有些焦急地在半空转了好几圈,这才靠向自己的好友:“你说呢,菲丽?你觉得这人能乖乖听话吗?”   “要我说,管他听不听话,该先找个理由把维讷男爵本人或者他的儿子孙子叫到尼托海姆。有个人质在手,之后做什么都好办。”   正在皮纸上画线的菲丽丝直起身,稍微活动了下脖子和腰,有些疑惑地看向来传信的贝尔碧娜:“就算把人叫过来太困难,那也不该让他知道那封写给皇帝陛下的信已经到伯爵阁下手里了,这不是变相给对方准备的机会吗?卡尔总管难道没提醒?”   听到她的话,贝尔碧娜的表情反而有些微妙了。   “……卡尔倒也提醒了,但伯爵阁下还是坚持要给对方一个主动服软的机会……”少女幽灵带着别扭小声道,“这也是在告诉他,皇帝陛下已经明摆着不会支持他,怎么争取都没有用……他难道真要跟伯爵开战啊?”   在这种阶级分明的封建时代,封臣能超越领主的例子还是比较少的。   至少从卡尔总管最后妥协的态度上看,维讷男爵的势力还没强到能公然挑战自己的领主。   带着最后通牒的信件最终还是从尼托海姆发往维讷。   等它真正落到维讷男爵的手中时,便像落入沸腾油锅的冷水,顿时让男爵一家炸开了锅。   “……我之前就说,皇帝陛下不可能支持我们!”   男爵的小儿子忍不住率先劝说道:“趁伯爵阁下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我们还是撤诉吧,父亲!这些年我们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闭嘴!”   坐在上首的老人冷冷斥责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出去做你的事!”   等到室内唯一一个不满的声音消失,年老的男爵再次看向剩下的两个儿子和两个孙子:“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两名男爵之子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却都没在第一时间说出些什么。两个更小的兄弟中,身为长孙的人率先开口了。   “……我觉得,利奥叔叔说得有道理。”沉稳的青年犹豫着说道,“没有皇帝陛下的支持,我们找再多理由也没用……不如趁伯爵阁下还没真的公开那封信,主动退一步……”   “我们退一步,难道那位伯爵阁下也会跟着退一步吗?!”   站在青年身边的另一名少年突然打断了兄长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信就在他手里,我们不管做什么,他都可以找借口把信公布出来!这次我们妥协了,难道下次还要妥协?反正那封信又不是祖父亲笔所写,我们就是不承认又能怎样?”   “那封信可是送到过皇帝陛下手里,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否认……”   “那又怎么样?反正皇帝陛下都已经站到尼托伯爵那边了,不管是真是假都不会偏向我们!”少年仰着头,不屑道,“再说,我们本来都是世代效忠博伊公爵大人的,凭什么要听波曼国王的裁决?要我说,我们一开始就该找公爵大人效忠。而且……”   “奥道夫。”站在一旁的男爵继承人终于听不下去了,呵止了次子的话后给长子一个眼神,“带你弟弟回去。”   “为什么要让他回去,他也是家族的一员,有资格说话。”   坐在上首的老男爵淡淡开口道:“让他说完,而且什么?”   得到祖父的认可,少年的胸脯顿时更挺了一些,骄傲地昂起头:“而且,那个私生子伯爵都跟威登堡结盟了,根本就是不顾伯爵领内所有封臣的感受!培林叔叔为尼托家族付出了几十年,最后因为他们而死,可那个私生子连一句安抚的话都没说过……”   对上父亲警告的目光,少年高昂的声音顿了顿,却还是挺胸看向祖父:“这、这也不是我们一家这么想,克莱蒙爵士的女儿和侄女都死在了那场庄园大火里,帕里拖爵士的小儿子和女婿也跟着前尼托伯爵死掉了,连尸首都没能找回来,还有赫尔曼爵士……我们一家不能让尼托伯爵给出一个说法,这么多人联合到一起难道还不行吗?”   维讷男爵看着这个年纪较小的孙子,严肃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   “跟奥古塔要塞的人说,我们愿意撤诉。”   老人的视线从年幼的孙子移到自己的继承人身上,缓慢却清晰地说道:“加紧联络之前那些我们试探过的人,还有你的妻子,让她去联系你岳父……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把我的信交到下博伊公爵大人手里。” [296]呐喊3:“是您在这里住的不习惯吗?”   296   随着维讷男爵的“后退一步”,男爵与修道院的土地纷争终于暂时落下帷幕。   听到事情是这个结局时,菲丽丝还有些诧异。   毕竟能在不通知领主的情况下把事直接一步捅到皇帝面前,那位男爵阁下听上去就不是个脾气好到能主动退让的人,这种反常的“平静”让她忍不住怀疑会不会是某种陷阱。   好在这么想的人不仅只有她一个。   这座城堡内还有个疑心病比她多十倍的家伙,并在收到回复的第一时间就开始劝说尼托伯爵不能被这份“退让”轻易麻痹,还是要让周围要塞的人好好监视等等……听得菲丽丝很是安心。   疑心也好,安心也罢,时间都在各自流转的心思中悄然流过。   大斋期过去,春暖花开,转眼又到了耕种播种的季节。   与去年一样,随着恩里克修士与自己的学生回到东塔楼旁的小花园里种下新一波的农作物,尼托海姆附近的田地里也慢慢出现农人们忙碌的身影。   只是由于银山山脉以南的意图恩诺半岛再次传来瘟疫的消息,今年尼托伯爵领的各处边境哨卡依然要维持去年的规矩,严格限制所有出入伯爵领的外地人。   不过也因为去年尼托的大部分地区都以平安无事的状态度过,别说其他区域了,就是看守尼托海姆城城门的守卫都要比去年放松不少,甚至有不少市民开始期待今年降临节会不会像往年那样举办庆典。   听着从市政厅那边得到的反馈,卡尔总管在斟酌过利弊后,最终把这项提议告诉了自己的领主——但很遗憾,兰斯并不赞成这件事。   庆典会带来大量的人口流动,而按照之前的经验看,大量的人口流动必定会出现浑水摸鱼的人。   瘟疫有多可怕大家都知道,一旦有一个染病的人来到尼托海姆,这片土地上就要死一片的人……这是他宁可被人指指点点称作胆小鬼也不想看到的事。   “……我明白您的顾虑,但这样一直拖着也会产生新的问题。去年因为瘟疫,尼托境内没有举办过一场骑士比赛已经让一部分人产生不满,如果今年继续取消,这些斥责您‘懒惰’的声音也许会加大。”   “我记得十几年前的那场瘟疫进行时,菈匹都伯爵就因为连续五年没有举行骑士比赛,最终导致十名骑士对此不满并叛逃到其他地区……”   见面前的领主皱着眉头认真思索起来,卡尔总管短暂停顿片刻后继续道:“如果您实在担心,今年我们可以暂时召集尼托海姆附近的骑士们举行一次小型比赛。只让指定的人参加,严格检查随行人员,也好保证您与周围的这些骑士不会完全断开联系。”   兰斯明白,卡尔总管说的是对的。   有些事,没有坐到这个位置上时,他不会明白为什么一些看着如此麻烦的“规矩”能被遵守并延续上百年。   就像总管口中的骑士比赛——本质上并不是领主想要看比赛,或者单纯地把大家聚到一起借机收税,更重要的还是能与手下的封臣保持一个最基本的联系。   贵族不是神明,无法看到千里之外的人,就算派人监视,得到的消息也会很慢,监视者还有可能会被收买。   所以领主们需要用类似“庆典”和“骑士比赛”这样的场合将自己的封臣们全都聚到一起,与他们面对面交流,确定这些人依然对自己忠心等等。   另外一个重点是,骑士比赛往往是很多人“发财”的捷径。   很多穷困的骑士可以通过练习技术在比赛中获胜,以此赚取大量金钱,也许还能得到领主的赏识提拔,让自己的家族彻底翻身。   可如果失去这个难得能跨越小阶级的机会,那贵族中的贫富也会固化,那些真正有本事却没有展示平台的人也许会被逐渐埋没,或者像卡尔总管之前举的那个例子一样,抛弃自己的领主转投他人。   总之,跟狩猎一样,举办这种比赛庆典也是兰斯非常不喜欢,却为了这个身份又不得不去做的事之一。   他当然可以继续用瘟疫做借口推辞,但就像卡尔总管所说的,他总无法次次推辞。   而且现在他确实也需要与自己的封臣们建立更稳定的联系,尤其是尼托海姆附近的封臣们。   如果卡尔总管的推测没错,维讷男爵的暂时退让真的只是在麻痹他,实则在筹划一个更大的阴谋,那他至少也要确定尼托海姆附近的封臣们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另外,就跟帝国内的其他贵族一样,骑士们的孩子一般也会嫁娶其他骑士的孩子。如果能与这些人多多交流,也许也能从他们口中获知一些伯爵领内其他封臣的动向。   带着这样的想法,兰斯最终答应在今年的降临节举办一场小型的骑士比赛,仅限领地位于尼托海姆附近的几个区域的骑士能来参赛。且如果这次能参加的人中要是有人因为瘟疫的原因选择不参加,领主本人也能理解。   不过为了稳定人心,尼托伯爵也向其他封臣保证,等瘟疫结束后会像往年那样举行全境范围内都能参加的骑士比赛。   消息传开后别的地方反应如何菲丽丝不知道,但尼托海姆城内的居民大部分都很高兴。   要知道从前任伯爵被刺杀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这段时间尼托海姆城内因为纵火事件和瘟疫已经封闭太长时间。   尤其去年紧绷了一年,最终也是什么都没发生,大家都希望这时候能有一场庆典能尽情释放一次,把那份压抑的情绪宣泄出来。   菲丽丝不觉得这是什么好现象。   在遭到实实在在的巨大打击前,大部分人都容易忽视过去的教训。   尼托海姆去年没有出现一名瘟疫患者,这本是件好事,可这份安宁放到现在反而成了人们呼吁“解禁”的理由……当这样的呼声变得越来越大时,任何想要阻止这份欲望的人都会被打上“恶人”的标签,就算那个人是此地的领主也不会例外。   对此,菲丽丝没有任何办法。   她能做的也只有在盖伊先生来向她请教问题时再三强调“隔离”的重要性,并委婉请对方提醒城市委员会防控瘟疫的事决不能松懈,尤其是核查进出城门的人身体是否有染上瘟疫的特征。   “……这个卡尔先生也说过,但您也知道,伯爵阁下早就跟城市委员会签署过协议,那边的事我们最多只能提建议,并不能真的强制他们执行什么……”盖伊有些为难地苦笑一声,“况且,就算是城市委员会的人赞成,也不能保证底下执行的人能完全不偷懒……只能说,希望吾主保佑今年的降临节也能像去年一样平安度过吧。”   “要是真的重视,在每个城门多增设两名监督者就好,怎么会看不住?”   冉娜在旁边愤愤道:“他们就是不愿意费心去做!”   听着好友憋闷的抱怨声,菲丽丝只能保持沉默。   但在盖伊先生临走前,她还是表示请对方帮忙告知城堡总管一声,过几天后她希望能回到西塔楼居住。   …………   西塔楼!   盖伊的身体因为这个地点僵硬片刻,一时都不知道要怎么说。   其实从复活节过去后,他就有些担心这位女士会不会提出“回西塔楼居住”的事。   毕竟卡尔总管都已经发现伯爵阁下曾多次悄悄通过隔壁房间的暗门、跑到西塔楼内活动的事,只是他们现在还不能确定眼前这位女士是否对此知情。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他肯定会觉得“菲拉薇娅女士”就是伯爵阁下的情妇,还曾为伯爵阁下是否会在未婚时就弄出一个私生子而担忧……现在,他却开始担心这位女士根本对伯爵阁下半夜悄悄跑到西塔楼的事不知情了。   要真是情人关系,至少在伯爵阁下正式娶妻前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要是“菲拉薇娅女士”完全不知情,只是伯爵阁下单方面像个变态一样蹲守在人家房间外面……盖伊都不敢想象,事实被揭穿的那天他要如何面对眼前的女士……   “这……是您在这里住的不习惯吗?”   短暂愣怔片刻,盖伊还是有些磕绊地委婉劝说道:“我以为您对这间房间很满意……”   “跟房间没关系,这里的一切都很舒适。但我毕竟受恩里克修士所托,要定期对藏书室进行清理检查。”菲丽丝耐心解释道,“尤其是春天后虫子老鼠又会频繁出来活动,我得时刻看着不让它们蛀蚀藏书室里的书籍。而且西塔楼也比这里更安静,我在那里工作效率会更快。”   这个借口简直无懈可击,至少盖伊无法找到拒绝的理由,只能如实将其汇报给自己的上司。   卡尔总管听说后,几乎没什么犹豫便答应了。   只是在答应前,他还是隐晦地瞥了眼坐在书桌后处理公务的伯爵阁下,捕捉到对方的抬头动作和眼中那抹明显的欣喜后立刻移开视线。   “这倒是提醒我了……佩秋拉夫人离开后,西塔楼的三楼往上都闲置了许久无人打理,应该落了不少灰,是时候找人打扫一下了。”无视了室内另外两人的紧张,城堡总管淡声吩咐道,“还有西塔楼的一二楼,骑士大赛期间难免会出特殊情况,可能会安排外来者进去暂住,趁这个机会让人把西塔楼整体打扫一遍再请菲拉薇娅女士搬进去吧。” [297]呐喊4:“我来自霍博特,霍博特的汉赛尔。”   297   一开始听说卡尔总管要彻底清扫一遍西塔楼,除教授外的三名幽灵还在紧张讨论他是不是打算戳穿“伯爵老爷的小秘密”。   然而,带着这种紧绷又隐隐有点激动的情绪围观了清扫的全过程后,幽灵们惊讶发现总管先生并没有指出之前发现的任何异常,真就是纯打扫卫生。   尤其是伯爵阁下之前经常出没的四楼。里面摆设家具都没怎么动,只让人把所有房间内的灰尘彻底擦干净,挑来清理这一层的仆人也都是去年新招进城堡的新人……这么看着,反而有种在帮伯爵阁下清理痕迹的感觉。   “他当然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戳穿自己主人的秘密,或者给主人找麻烦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听着其他幽灵的讨论声,正在监督自己的“抄写员”抓紧工作的派勒乌索教授无语转头道:“就算他能猜到那位伯爵阁下会半夜来找菲丽丝,不管是来干什么,哪怕真是来此发泄自己的兽欲,那他发现后最好的处理方式也是暗中配合。公开出来、或者让伯爵本人知道,那不但会让尼托伯爵对他生出隔阂和警惕,也会让这个‘秘密’变得不再像原来那样有价值……”   “——所以他才会让新来的仆人清理房间!”贝尔碧娜接住教授的话,恍然大悟道,“他就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兰斯少爷曾经来过那里!秘密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值钱了,所以他要独享这个秘密!”   ……话是这样没错,但听着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然而不等菲丽丝琢磨出那股违和感的来源,派勒乌索教授又用他那独特的念叨声催促起来:“又偷懒又偷懒!你这比蜗牛都慢的速度到底要多久才能完成一本?我都允许你一天只抄两页了,可等西塔楼收拾出来搬家又要耽误至少一天的时间,你总要把那天的工作提前做完吧?是你觉得自己在搬家的那一天还能保证抄写出两页?还是说你想要一直拖延下去?你之前对我的保证都是在哄骗我的?”   老教授源源不断的唠叨声灌进耳朵,堪比正在念诵教经的神父,顿时让菲丽丝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能咬牙切齿地做抄写工作。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有点羡慕那位伯爵阁下。   如果那位也能听懂幽灵的声音,那说不定现在被派勒乌索教授抓在这里“做苦力”的就不止她一个了——菲丽丝有些阴暗地想道。   不论如何,正在西塔楼清扫的仆人们可没想那么多。   在他们眼中,这座曾经的“夫人塔”,现在大概也只有第三层的藏书室还能跟“夫人”扯上一点关系。   能连通主楼内部通道的一二层已经完全变成仓库,收拾收拾也许能做客房。而再往上,只能从“伯爵夫人房间”进入的四五层更是因为通道被砌死,连做仓库都不方便。   也有人问过负责监督的盖伊先生,要不要干脆把之前砌死的通道打开,这样也能让这两层的房间派上些用场,尤其是可以更方便地把四层的桌椅木床搬到其他地方用,结果被对方断然拒绝了。   这么多房间这么多家具,既不住人也没有人来使用,却还要费时费力把它们清扫干净,难免有人会因此犯嘀咕。   不过由于之前一整个冬天城堡内的内务基本都由盖伊代替卡尔总管管理,眼看着这位“总管副手”已经要慢慢接过城堡总管的位置,仆人们也不敢对着那张冷脸继续问东问西,只能快速按照对方的指示,在一天内打扫好所有房间。   菲丽丝再次搬进西塔楼时,时间已经走到天树之月(5月)的月末,距离今年的降临节不到十天。   位于城堡门楼西南侧的空地被栅栏围起来,仆人们开始清理空地上的杂物,工匠们也如往年般搭建起比赛用的看台。   与此同时,一些领地在尼托海姆附近、符合今年骑士比赛参加条件的封臣们也在这段时间陆陆续续来到伯爵城堡。   骑士的仆从要进入城堡当然可以脱光身子检查身上是否有黑斑,但肯定不能这么对待他们的主人。   为了保险,也是为了彼此的体面,兰斯在与泽门爵士商议后决定由自己先带着那几名率先到达的骑士出去狩猎。   这样既能合情合理地观察他们的身体状态,还能把人带到附近的庄园居住,在外面溜达一周左右再回到城堡也相当于做完隔离,更大程度上保证城堡内的人员安全。   唯一的危险之处,就是如果队伍里有人感染了瘟疫,很有可能直接传给带队的尼托伯爵本人。   对此,菲丽丝是有些担忧的,这也是她坚持搬回西塔楼的主要原因。   就算是小型的庆典比赛也会带动不少外来人员进入尼托海姆和城堡,而作为尼托的主人,伯爵本人肯定需要接待不少外面来的人。   就算这些受邀人士都来自没有发现疫情的区域,但在这个国王身上都有虱子跳蚤的时代,她实在无法保证每一个光顾伯爵阁下的跳蚤都是没有携带病毒的跳蚤……那最好是在庆典开始前,让她给对方念诵一段驱赶虫子的“祈祷词”。   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当她住在主楼客房时,那位伯爵阁下连来都不会来一次,而她也不好在公开场合主动去找对方。   既然如此,那不如搬回西塔楼。按照那位伯爵阁下之前的行动来推断,只要不出意外,对方应该能在她回到西塔楼后主动找上门。   结果没出菲丽丝所料。   就在她搬进西塔楼的第四天,也是尼托伯爵即将带领到达的封臣一起出门狩猎的前一天夜晚,青年又悄咪咪地从隔壁房间进入旋转楼梯间,然后轻轻敲起三楼北侧的门。   他的行动规律实在很好掌握,都不需要幽灵们报信,吃完晚饭正在走廊里做拉伸的菲丽丝便已经听到那道轻微的敲门声,径直走了过去。   「晚上好,阁下。」她照例用罗兰语说道,「说这些也许已经有些晚了,但能看到您平安无事返回尼托海姆实在令人高兴。」   「…………」   「晚上好,女士。」   敲门声消失后,门后又隔了一段时间才再次传出一阵低沉的男声:「这是我的错……我们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大斋期,那种时候我不好去主动打扰您,希望您不要介意……」   「您的考虑很周详,我没有因此介意。」菲丽丝笑了声,直接转移开话题,「听说今年降临节要重新举办骑士比赛,地点还在城堡外的那块空地,是吗?」   「没错,但这次的规模比较小,我们只安排了距离尼托海姆比较近的一些骑士来参加,明天我就要先带他们去狩猎一圈……」   如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在其他人面前惜字如金的伯爵阁下,在跑到西塔楼昏暗的楼梯间后总是变得格外话多,短短几句就把自己未来的行程交代得一干二净。   尽管这些菲丽丝原本就知道,但听到他如此坦白、一点都没隐瞒,不免还是有些无奈。   按照之前哈特说的情报,门对面的这位今年也22岁了。   就算之前生活的环境比较单纯……好吧,那应该也称不上太单纯,只是没什么能说话的朋友。可都已经在“尼托伯爵”这个位置上待了一年多,还去参加了一次帝国会议,总该明白在跟人说话的时候不能什么都说……   「……听上去,您接下来几天都会很忙。」菲丽丝忍不住打断对面的话,稍微权衡了下对方的理解能力,用不算委婉的方式提醒道,「不过我想,您其实不需要跟我说这么多细节。作为尼托的领主,您的详细行程计划应当尽量保密,不要让太多无关人员知道会更安全……」   听到前半句话,兰斯只感觉心都凉了,连呼吸都跟着停滞。   直到他听到后半句,听出这番建议中的关心,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才缓缓吐了出来。   「这点我当然明白,但您又不是其他人……」   青年蹲下身,揉搓了下额头处的短发保持冷静,缓了几口气后才再次对着面前的木门仰头笑道:「您放心,我虽然有点愚笨,也不至于分辨不出真心对我好的人。如果刚刚是其他人问,我肯定不会说那么多……」   “哎呀!!”   冉娜没忍住,直接在旁边发出一声惊呼,又很快捂住嘴。   但谁都能看到,她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在门和菲丽丝之间转来转去,显然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引得哈特忍不住在旁边小声催她翻译。   幽灵们在旁边闹成一团,菲丽丝却难得愣住了。   理智上她能明白对方说这话的意思,可莫名地,听到这番真诚到没有一丝遮掩的坦白,她居然感到有些脸热。   这大概就是被信任的感觉吧。   能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信任,还是以如此坦率的方式表达出来……不得不说,实在很难不让人生出愉悦。   「那是我多虑了,您有自己的考量就好。」再次开口,她的声音里不免跟着带上一丝轻快,「不过在您离开城堡前,希望您能允许我为您念诵一段祈祷词。」   ***   随着降临节的临近,尼托海姆城可见地热闹起来,所有人因今年恢复的骑士比赛激动不已。   消息彻底传出去后,负责看守城门的侍卫明显感觉到最近进城的人开始增多。即使比不上瘟疫出现前,但跟去年的这个时候相比至少增加了一倍。   人多了,入城检查的时间自然就变长了,队伍里也难免会出现抱怨声。   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看向城门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负责尼托海姆城西门的守卫汉斯心中也升起一丝烦躁。   检查检查检查——那些城市委员会的人大嘴一张,最累最苦最得罪人的活计都交给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做,城内没出现疫病就都是他们的功劳,这让人去哪儿说理呢!   而且这规矩实行一年多了,他们都没看到一个瘟疫病人,也不知道天天都在这里检查个什么劲!按他的话说,在边境那边管严点就算了,有什么必要把程序弄得这么烦琐……   心中说着抱怨的话,可因为旁边就有委员会的监督员看着,守卫汉斯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按照流程对每个从检查室中出来的人进行盘问。   “你不是尼托海姆人吧?”见到一张陌生年轻面孔,守卫习惯性问道,“从哪儿来,叫什么名字,来尼托海姆做什么?”   “我来自霍博特,霍博特的汉赛尔。”   黑发的少年一边系着腰带一边用还在变声期的嗓音回答守卫的问题:“我家里人都死了,我来投奔我舅舅,他就在城里生活。”   听到这个与自己很相似的名字,守卫忍不住多看了面前这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心生怜悯的同时警惕发问:“你家里人都是怎么死的?是因为瘟疫吗?我记得去年霍博特附近就闹出过瘟疫……”   “…………不是。”   “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父亲去年年初说是出去帮雇主工作,之后再也没回来。”少年的眼中像是闪过什么,很快回归平静,“叔叔告诉我他死在了外面,就把我赶走了。我没有办法,只能来这里投奔舅舅一家……”   看着少年那张无悲无喜的脸,再看看他身上那已经褪色的衣服,守卫不由叹出一口气:“那你是不是也没开通行特许状?”   “……我以为那个只有朝圣才需要。”   少年顿了顿,有些尴尬地抬头道:“那个……是必须的吗?”   “也不算必需……”守卫有些烦躁地抹了把头发,“那你那个住在城里的舅舅叫什么名字?”   “他叫彼得,应该就住在城西的皮货街。”   住在皮货街的彼得可不少,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守卫只能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原本还想多问几句,可后面排队的人群再次出现骚动,接连不断的抱怨声听着实在惹人心烦。   “想要进城就都闭嘴!敢闹事一年内都不用进城了!!”   又向前大吼两声让排队催促的人保持安静,守卫直接从做登记的文书手中取过一块薄木牌,递给少年。   “收好它。外地人进城住宿,必须出示这块木牌才会允许你入住。”守卫一边不耐烦地将人推进城,一边快速说着每天都在重复的警告,“离开城门时会有人收走木牌。要是丢了,会被当作私闯城门处理……不过你要是能在你舅舅家长期住,记得去市政厅或者行会报备一下……下一个!”   “…………”   “谢谢您,先生。”   少年捏住手中的木牌,嘴角浮现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没有管身后人是否听到自己的道谢声,他用右边的鞋尖顶了顶地面,借整理鞋子的动作抹了把藏在靴筒里的匕首,这才径直朝人流最多的街巷走去。 [298]呐喊5:「这次我也要去」   298   飞鹿之月(6月)月初的一个黄昏,尼托海姆城内的莱伦茨修道院今天迎来了一名有些特别的客人。   那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自称是因为双亲去世来尼托海姆投奔亲戚的。   可尼托海姆实在太大了,他到传闻中亲戚的住址,问遍了路上的人,没找到亲人不说,连身上为数不多的财物都在某条小巷里被人抢走了……眼看着代表宵禁的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已经响起,他走投无路,只能来到附近的修道院求助。   莱伦茨修道院的尼古拉斯院长耐心听完少年垂着头讲完自己今天一天的遭遇,又看了看他身上的泥巴,不由叹出一口气。   “愿吾主保佑你,我的孩子,请快进来吧。”修院院长检查了少年一直捏在手里的木片,从其他修士手中端过一只装满清水的铜盆走上前,“不要忧愁,修道院的大门愿意为任何需要帮助的人打开。在你找到你的亲人前,我们会在这里给你留一个床铺。”   面对这份热情的邀请,少年不由感动到抹起眼角。   上前洗过手后,便跟随一名年轻修士来到一间客房,稍后又有人给他送来了一些食物和一套旧衣服。   自称“汉赛尔”的少年一一谢过这些好心的修士,却婉拒了对方给自己洗衣服的建议,表示明天自己会自己洗。   双方拉扯一番后,修士总算离开,少年脸上的笑容也跟着落下。   不愧是在尼托海姆城内广受赞誉的一座修道院,修院的院长也比其他地方的好糊弄,随便卖卖惨就能直接混进来……   少年坐到草席上,掰开手中的面包塞进嘴里,一边细细咀嚼一边梳理自己今天在城内外收集到的情报。   混进城、找到落脚点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几天他还要用最短的时间尽量多打探那位“尼托伯爵”的信息。   骑士比赛期间他肯定会走出城堡,只是他今天进城前已经去比赛场地探查过,贵族们的观赛台距离平民们观赛的地方实在有些远,到时候肯定也会有不少士兵,估计会很难靠近。   不过听城里的人说,尼托伯爵的家族坟墓就在城内的圣康勒修道院,现任的伯爵是个虔诚的圣教徒,每周日的弥撒和重大节日都会去修道院祈祷……对自己来说,这也许是个更大的机会。   可惜圣康勒修道院是一座属于尼托家族的家族修道院,即使是平时也不对外开放。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在距离那座修道院较近的一家修院暂住下来。   拍掉手中的面包屑,汉赛尔从短靴中抽出一把匕首。   油灯下,银灰色的剑身折射出些许暖光,照在少年脸上却更添了一丝阴森。   日常用袖口擦了擦刀刃,他将其收回鞘内,又换上了修士们给的新衣服,这才将匕首重新放到一边,从旧衣服的内侧掏出一张白天还声称没有的特许状。   手指摸索着皮纸特有的纹路,他似乎又听到了好友乌里的声音。   “你不该答应……你明明知道他在利用你!”   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将他拉到角落,紧张地环视一圈后贴在他耳畔小声道:“我听彼得少爷身边的男仆说了,他们都准备好了……你前脚离开霍博特,他后脚就会用一个死去的农奴伪造成你尸体,就是为了到时候真出事好撇清跟你的关系,你怎么能就这么答应——”   “…………”   “我知道,但我想去一次尼托海姆。”   他按住好友的肩膀,将对方推开:“我想去看看父亲……”   “……你怎么这么固执,他已经死了啊!”   他的好友忍不住拔高声音,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愤愤看向自己:“你的父亲,我的父亲,他们都被伯爵阁下下令吊死了,你还要怎么样?至少他们用命保住了我们的性命……你难道非要闹到让他们白死才甘心吗?!”   汉赛尔没有管他,再次用力把人推开后便背起行李转身离开。   其实他没有对好友说谎,他的心底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期待,期待能再见父亲一面,就算是已经腐败的尸体也可以。   所以他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来到了尼托海姆,绕着城墙走了半圈,来到了那个位于城堡以西的三岔路口,试图从立在那里的绞刑架上看到一抹熟悉的影子。   可什么都没有。   一年多过去,绞刑架上的尸体都不知道换了多少批,只有钉在木柱上没撕干净的罪状书告诉他那个人确实曾经在这里存在过,心底的最后一点希冀也随着那张罪状彻底化为粉末。   一切都如赫尔曼爵士的长子——彼得少爷所说的一样。   他的父亲确实在尼托海姆被执行了死刑,尸体被拖到附近不知哪片沼泽掩埋,灵魂永坠地狱。   汉赛尔并非不知道父亲的罪名。   即使之前不知道,在眼睁睁看着父亲突然被闯进家门的士兵带走时也知道了。   在尼托伯爵的林场盗伐树木本就是大罪,更不要说被发现后还为了灭口杀了六个人。   虽然不管是盗伐还是灭口的命令都是他们的领主赫尔曼爵士下达的,但“杀人偿命”从来不会偿贵族的命,总有人替他们登上绞刑架。   他的父亲是,乌里的父亲也是。   因为他们是赫尔曼爵士最看重的扈从,最忠诚的猎犬,所以当主人需要的时候,只需要把他们丢出去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可猎犬也有自己的亲人,没人会因为亲人的死感到荣耀,至少汉赛尔不会。   他当然恨下达绞刑判决的尼托伯爵,但他更恨将父亲推出去送死的赫尔曼爵士一家。   只是他生活在对方的庄园里,他只要表现出一点“反心”,对方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汉赛尔想要为父亲复仇,就不得不忍耐,需要表现出与领主一家一样,每天将诅咒那个“私生子”的话挂在嘴边,这才稍稍让那些盯着自己的实现移开。   终于在一年后,他等到了这么一个机会。   赫尔曼爵士被砍断三根手指、并在附近游行示众后名誉扫地,整个人都变了。失去手指让他无法再拿起剑,每天只能酗酒度日。   而在判决中失去的林地让爵士一家失去了不少的收入,庄园上下总是充满哀怨声。尤其是庄园的继承人彼得,一年中有一半多的时间都在咒骂“那个该下地狱的私生子”。   因此,在赫尔曼爵士一家收到维讷男爵的“联盟信”时,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   维讷男爵显然很清楚这一家最在乎的是什么。   表示如果他们能联合起来,压制住那个“私生子伯爵”,或者干脆一步到位回到博伊公爵的麾下,那赫尔曼爵士一家之前被没收的地产也能立刻讨要回来。   赫尔曼爵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下来,而他的继承人显然要比他更大胆,看到信中那隐隐的暗示后,居然真想找机会直接刺杀那个给他一家带来无尽痛苦的私生子。   按照彼得少爷的说法,如果尼托伯爵死了,伯爵领内必然会乱起来,这样他们就能趁乱顺利投靠到下博伊公爵麾下。   就算没死,一个胆小怕事的私生子而已,难道还能真召集士兵攻打他们?   当然,打起来也没关系,反正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脱离尼托家族的管控,领主攻打封臣的领地就是独立的最好理由。   况且这些年维讷男爵可没少积攒实力,真打起来,一个前半生都在马背上度过的骑士对上只看过大门的私生子,谁能赢还说不定呢!   想法是有了,可谁来执行这个对执行者来说没一点好处的任务难住了聪慧的彼得少爷。   一开始他选中的是乌里。   毕竟乌里的父亲也是代替赫尔曼爵士被吊死的两人之一,他肯定对下令行刑的尼托伯爵有恨意,而且他的母亲和弟妹也在爵士的庄园里工作。有人质在手,不怕他不听话。   汉赛尔无意中听到了这番话,于是主动找上了彼得少爷,自愿成为这个可笑计划的执行者。   说服对方没有费太多时间,只需要用愤怒的语气“坦白”自己对尼托伯爵的杀意,再谄媚地表示如果自己能完成任务并平安回来,就请“仁慈的彼得少爷”在得偿所愿后给予他一块土地作为报酬。   彼得少爷在他的“真诚”表态下答应了,还给他弄了份写着假身份的通行特许状。   这样不管是他成功还是失败了,这张来自“维讷”的特许状都会让人以为他是维讷男爵派来的刺客。   想到这,汉赛尔忍不住低声笑出声。   其实他也能借着这个机会逃走,可他为什么要逃呢?   失去父亲,失去名誉,失去一切土地和财产……难道他要像那些农奴一样,靠着别人施舍的残羹冷炙,如蛆虫般苟活一辈子吗?   也许那是乌里想要的,他可不想要。   刺杀成功,他就是实打实杀死了一个杀父仇人。   刺杀失败,那他照样能揪出另一个仇人,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   他就不信,一个伯爵能窝囊到有人杀到他面前还会继续忍!   短匕插进皮纸,缓缓将薄薄的特许状划成几个小片。   捡起一片放到油灯上,看着薄纸在火焰下卷曲变黑,再捡起另一片,盯着火焰照亮纸片上一段文字。   橙色的火光在黑夜跳跃着,将透明的皮纸照亮。   朱尼厄斯趴在书桌上,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被照亮的文字,专注得像是想用视线将它烧出一个窟窿。   “哎呀我的小少爷,您怎么还没去床上睡觉?”   出去倒脏水的乔戈端着空盆回来,见之前已经答应去睡觉的小主人还趴在桌子上不肯走,赶紧放下盆上前劝说:“书又不会飞走,您着什么急啊?”   “…………唔!”   朱尼厄斯有些不满地拍开少年男仆的手,又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在其中一个单词上重点点了好几下,意思非常明显。   “呃……这个我记得恩里克修士前天讲过来着……”男仆乔戈绞尽脑汁回忆了一番,终于激动地拍了下手,“是‘复仇’的意思吧?蛇憎恨黄蜂总是刺自己的头,为了复仇,在马车路过时把自己的头放到车轮下,结果就那么跟黄蜂一起死掉了……这就是一对蠢货的故事啦!”   终于解开了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尚且年幼的伯爵继承人终于愿意放下手里的书,在男仆的劝说下上床睡觉了。   但还不等男孩躺下,他便又像是想起什么般弹坐起来,手脚并用地想从大床上爬下来。   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乔戈一看这位的动作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   他赶紧伸出一只手拦住、不让人滚下床,另一只手去拿放在书桌上的写字板,转身提给还在挣扎的小主人。   果然,拿到写字板后的朱尼立刻安静下来,并快速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展示给自己的男仆看。   “伯爵阁下……什么时候回来……”男仆乔戈歪头辨认了一会儿,恍然道,“啊对,我去问卡尔先生后忘跟您说了。伯爵阁下应该明天晚上就能回来,毕竟三天后就是降临节了嘛,客人也来得差不多了……”   这么说着,少年男仆又想起另一件事,犹豫着凑到男孩身侧:“还有,降临节那天伯爵阁下应该要去圣康勒修道院做弥撒……您看,您要不要一起……”   提到这个修道院的名字,男孩握笔的手显然紧了些,看得乔戈也跟着心头发紧。   他知道那座修道院……与其他修道院不同,圣康勒修道院由尼托伯爵家族出资建造、资助,可以说是尼托伯爵的“私产”。   理所应当的,尼托家族的家族成员也都埋葬在这里,其中当然也包括朱尼厄斯少爷的父亲——埃尔德里德爵士。   由于埃尔德里德爵士下葬的时候朱尼厄斯少爷还处于一种不太好的状态,连自己的房间都不愿踏出,更别说去为父亲送葬了……如今已经过去一年半,他连自己父亲的墓碑都没见过。   而现在,男孩睁大眼睛、呼吸不稳的状态已经证明他也联想到了这件事。   就在乔戈担心小主人会因为呼吸太急促而昏厥,打算绕过这个话题时,男孩却又抬起了笔。   「这次我也要去」   黑色的蜡板上这样写道:「今年我要一起去修道院」 [299]呐喊6:“所以老伯爵老爷……是饿得爬不动了?”   299   在工匠们的辛勤努力下,位于尼托海姆城西空地上的比赛场地终于在降临节前全部搭建完成。   与此同时,带人外出狩猎的伯爵阁下也按照约定时间回到城堡。不等坐下喘口气,紧接着就要与到场的封臣们一起用晚餐,顺便聊天并讨论比赛的具体事宜。   对菲丽丝来说,这些都与她没太多关系。   除了厨房变得忙碌起来,晚餐时间偶尔会稍稍延后外,在西塔楼内的生活还如往常一样平静。   每天抄写的两页她基本能用一上午解决,其余时间给书的后半部分排排版,或者画几张草稿,悠闲的一天就这么顺利混过去了。   比起她,不管是城堡的其他活人还是幽灵都十分忙碌。   尤其是哈特,城堡内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让他非常兴奋。去这间房听听,再去那间房看看,每天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如果不是他那磅礴的分享欲作祟,菲丽丝都怀疑他连晚上都不会回来。   “……你们绝对想不到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降临节的前一天,哈特照常以此作为开场白闯进西塔楼的房间,高调在室内晃了一圈却发现没人理自己,不由撇了撇嘴:“你们到底想不想听啊?”   “反正又是哪个仆人贪了钱,不然就是谁和谁有私情呗。”贝尔碧娜无语地向上翻了个白眼,“天天就是这些,最多是换了个人……你没说够我都听够了!”   “这次可不一样!这次我看到老伯爵老爷了!!”   见所有人几乎同时看向自己,哈特再次神气地仰起下巴:“没想到吧?其实前两天伯爵老爷带人回城堡的时候我就隐隐看到了,但当时天都黑了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今天我才能确定!有几位骑士老爷身上的黑家伙都被老伯爵老爷吃掉了!”   菲丽丝:…………   菲丽丝放空了一下大脑,开始回忆上次见到这位“老伯爵”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去年夏天,差不多也是现在这个季节?   当时因为刚刚上任的新尼托伯爵每天都睡不着觉,一脸快要死了的样子,她就和幽灵们猜测对方失眠的原因也许是已经成为恶灵的老伯爵总是在纠缠自己的孙子……于是她计划了一场“偶遇”,将对方留在尼托伯爵身上的黑手全都打掉了。   按照派勒乌索教授之后的观察汇报,老伯爵的本体应该并没有因为她打掉了一部分黑手而消失,那些“手”依然会伺机跑到伯爵的房间里、并继续往他身上爬。   只是那位伯爵阁下很机灵,“黑手”一往他身上爬他就跑到西塔楼睡觉,连续好几次后,“黑手”就好像也察觉到他的抵触,从此就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了。   最开始菲丽丝确实还有些警惕,每次冉娜出门的时候都会额外叮嘱几句“小心”,在城堡内飞的时候飞高点,尽量不要贴着墙等等。   但时间一天天过去,那些“黑手”既没有出现在教授他们面前,也没再去纠缠尼托伯爵,更没有像上次那样来找她,菲丽丝自然也慢慢将对方的存在淡忘了……如果不是今天哈特再次提起“老伯爵”这个名字,她甚至以为这位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他……他怎么还在啊!!”   从震惊中回过神后,贝尔碧娜忍不住拔高声音道:“那他之前都藏在哪儿?”   “这我哪知道啊?我又不能跟过去……”哈特一边用手比画一边说道,“而且我就看到一个影子,‘嗖’地一下就消失了……大概是钻到墙缝之类的地方了吧?”   老伯爵的再次现身让几人稍稍有了些危机感。   菲丽丝还特地问了下那所谓的“消失地点”,又结合幽灵们各自提供的信息做推敲,最后总结出了一个大家都比较认可的结论。   那只消失近一年的恶灵似乎改变了原本的行动习惯,开始在城堡的地下区域或石缝里游走,毕竟地窖库房之类的无聊区域就算是哈特也不会去。   可具体原因是什么,几颗脑袋凑到一起也没想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菲丽丝甚至怀疑,如果不是这次有外来的骑士带来了外来的恶灵,它跑出来“进食”暴露了它的行迹,还不知道多久后才会再次看到它。   “啊——那会不会是因为它太久没有……‘吃’了?”   冉娜有些犹豫地开口道:“我记得从去年春天到现在,城堡里好像都没死过人?”   听她这么一说,另外几名幽灵也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   虽然伯爵城堡一直会收到外面的信件,经常能听到外面瘟疫死了多少人之类的消息,但由于防护措施执行得比较好,从瘟疫再次暴发到现在尼托海姆附近都没有出现因瘟疫死去的人。   而且因为主教在逃跑途中去世,为了挽回一点教会的声誉,上一个冬天城内尼托海姆大教堂内的教士们在组织慈善活动上一反常态地尽心,加上几座修道院的努力,到春天整座城市内因冻死饿死的人数比往年少了三分之二,城堡内则是一个冬天都完全没有死人……   “所以老伯爵老爷……是饿得爬不动了?”哈特顺着这个思路想了想,诧异地睁大眼,“可我们从来没吃过……其他那些……我们不都还好好的?”   “…………”   “我们不需要,那些黑色的恶灵却不一定。”   派勒乌索教授沉吟片刻,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这只是我的一个假设。如今我们见过的死魂中只有两种能长时间存留下来,一种是我们这样,一种就是那些颜色极深的黑色恶灵。如果我们的存在是以‘理智’和‘思考能力’为锚、维持住了自己现在的状态,那从最开始就在不断吞噬别的死魂的‘恶灵’显然不具备这两点,或者无法完全达成某个标准,那‘不断进食’,也许就是另一种能让它们维持住现状的必要条件。或者说,‘停止进食’可能会让它们像那些普通的透明死魂般慢慢消散掉。”   “另一个依据……你还记得那个我们逃出罗兰,即将到达阿根堡的前一天吗?”老教授看向自己的学生,伸出第二根手指,“那个允许你留宿在一个小仓库、却在半夜试图杀死你的男人,他身边跟着的那只双头死魂不是透明也不是全黑,像是有点褪色的灰色。它的形态已经发生异变,说明它确实吃掉了其他死魂。可它的攻击性并不高,对外界的反应也比我们见过的其他黑色恶灵更慢,那说不定就是黑色恶灵长期不‘进食’后的形态……”   哈特和贝尔碧娜一开始还没太听明白,冉娜进一步解释后也跟着后知后觉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所以,如果不是你一直在外面招惹那些黑家伙,还把它们引回城堡,老伯爵根本不会存在这么久吧?!”   反应过来的贝尔碧娜率先揪住哈特的耳朵:“你看看!不从外面引进其他黑家伙,那个怪物一年就消停下来了!”   “可、可老伯爵老爷是从上次瘟疫的时候才真正变成那个样子的啊!”哈特被揪住耳朵,却还坚持反驳道,“那时候又没有菲丽丝女士,那些黑家伙追着我咬我能怎么办……啊啊啊别拽我的脖子——”   菲丽丝看着这两只幽灵再次开始打斗,又看了看正在跟派勒乌索教授进行深层讨论的冉娜,却莫名生出一个念头。   其实派勒乌索教授还有一点没说。   他们四个除了都有理智和思考能力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共同点——他们都有强烈的、想要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欲望。   就像派勒乌索教授,他会留下来的愿望一直很明确,想要那本被强盗毁掉的著作重新复活。   那如果自己真将那本书写完,满足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那个愿望,那他会不会也像假设中“长期不进食”的黑色恶灵一样,因为失去最基础的“必要条件”而消失呢……   “……你在想什么,菲丽?”   愣神之际,冉娜的脸突然凑到近前,笑道:“怎么突然表情这么严肃?”   “…………”   “没什么,就是在想那个老伯爵的事。”   短暂的沉默后,菲丽丝露出一个苦笑:“我其实也拿不准,让它继续存在在这座城堡里到底是不是正确的,我总是担心你们会因它受到伤害……”   “唔————话是这么说,但它在跟你谈话后也确实没有再对我们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冉娜歪头思考了一会儿,笑着道,“如果像哈特先生说的,它一直藏在城堡的石缝里,那其实想要在暗处袭击我们的机会还挺多的……说不定它是真的在遵守跟你的承诺,那你率先毁约也不太好吧?也许我们可以找到它,你再跟它谈一谈?”   少女的声音总是那么清澈,仿佛山中的清泉流过心间,将附着粘黏在心脏上的污秽冲净。   每到这个时候菲丽丝总会感到很庆幸,庆幸冉娜还在这里。   犹豫迟疑时,她总能拉住她、提醒她,她原本想要做一个怎样的人……   “……那也要能找到才行吧?现在谁知道老伯爵老爷藏在哪儿?”   刚从贝尔碧娜的“魔爪”中逃脱,哈特又忍不住插嘴道:“而且城堡里现在全是外人……就算之前伯爵老爷允许您在城堡内自由行走,可要是碰上几个不讲道理的家伙总归是麻烦……”   “那就等他们都离开的时候去嘛!”   “我都听说了,明天就是降临节,伯爵老爷是肯定要带着所有来城堡参加比赛的封臣一起去城内的修道院做弥撒,最快也要到中午的第六个时辰才能回到城堡这边。”   贝尔碧娜拍开青年幽灵,笑着建议道:“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您这些天都没能在外面散步,正好趁这个时候城堡人少在堡内走一走……不然之后的几天还不一定有这机会呢!” [300]呐喊7:“兰斯————”   300   兰斯依稀记得很久以前叔父跟自己讲过降临节的来历。   传说在救世主复活的第五十天,吾主遣下圣灵降临人间,让救世主的门徒们得到启示后四处传教——所以这个节日也经常被视作圣教教会的正式开端,是一年中最值得郑重对待的主日之一。   621年的降临节在飞鹿之月(6月)的第十一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赶在晨钟敲响前,兰斯便早早起床做完晨祷,在男仆的服侍下快速洗漱并换好衣服,便匆匆来到堂弟朱尼厄斯的房间。   其余那些人无所谓……这可是朱尼在“那件事”发生后第一次主动表示愿意去城堡外的修道院做弥撒!   而且圣康勒修道院是尼托家族的修道院,历代尼托伯爵家族的人去世后都会葬在那座修道院内。   当时埃尔叔叔和自己的父亲一家死得都太过突然,用来装殓尸体的石棺都要现做。   而当时又是冬天,别说运送石料费劲,因为天气原因石匠们都不在冬天作业,结果等春天来了又遇上瘟疫……各种事拖来拖去,六具棺材直到今年春天才全部做好,现在已经一一安放到修道院的教堂内。   所以严格意义上,这还会是朱尼第一次见到自己父亲的棺墓。   一年半过去,兰斯觉得朱尼应该明白父亲已经离开的事实。   可明白道理归明白道理,看到尸体,或者看到代表死亡的棺材,对至亲之人来说必然是另一重打击。   兰斯不是很确定刚满八岁的堂弟能不能承受住这样的刺激,却也不能以“为他好”为名拒绝,只能在出发前再跟对方确认一次是不是真的要去……   “日安,伯爵阁下。”   就在兰斯焦虑地在走廊走来走去时,堂弟朱尼厄斯的房门却率先从内部打开了。   男仆乔戈从里面走出来,侧身站好后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一礼,已经穿戴整齐的朱尼厄斯也从房间走了出来。   因为是参加比较重要的弥撒,今天的朱尼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   亚麻衬衣套一件深红色短袍,外披一件镶毛短披风,胸前佩戴了一枚银质圣牌。   兰斯认出那枚圣牌正是他母亲当年留下的遗物。   只是丽娜叔母去世后,它一直被埃尔叔叔带在身边……现在看到那圣牌被朱尼主动戴到胸前,兰斯觉得自己刚刚的纠结都变得没有必要了。   “早上有没有稍微喝点水?”   见男孩点头,金发的青年蹲下身,稍微帮自己的堂弟整理了一下披风,笑着道:“走吧,现在应该有不少人在门楼那边等着了。”   果然,当兰斯带着朱尼厄斯来到前堡场时,已经有不少人聚在一起闲聊,见到自己的领主到来后纷纷躬身行礼。   伯爵身边多了个小家伙,长眼睛的人当然都能看到。就算之前没见过,看朱尼穿的衣服和年龄也大致能猜出这位的身份。   结合最近一年流传的传言,人们的眼神不免跟着意味深长起来。   短短几个呼吸间,朱尼厄斯就感觉许多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可当他抬头去看,周围人却没有一个在正眼看他……   “……这位,就是朱尼厄斯少爷吧?”   “吾主保佑,能看到您平安无事真让人高兴。”   一名着装得体的中年骑士走上前,笑着打招呼道:“埃尔德里德爵士是一位优秀的骑士,我们过去经常在骑士比赛上切磋,他英勇的样子我至今都记忆犹新……我衷心期待有一天能在比赛场上见到您的身影。”   话音落下后,面前的男人并没有走开,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看向男孩。   朱尼厄斯知道,这时候他应该说些什么回应对方。   可他张开嘴,喉咙却像是被瓶塞堵住般,几次吸气都只让小小的胸脯和肩膀上下抖动,嘴里完全吐不出一个音节。   就在男孩的呼吸即将变得急促起来,一只手臂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宽大的手掌握住他的左肩。   “朱尼前一阵生了场病,伤到了喉咙,医生建议他近期最好不要说话。”   兰斯伸手揽住才到自己腰部的堂弟,淡淡瞥了眼面前的男人:“感谢您的关心,约瑟爵士。”   领主亲自发话,维护的姿态又如此明显,其他人见状自然也打消了上前试探的心思。   只是众人是否相信了这番说辞,大概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随着守卫人员逐渐到齐,兰斯终于下达指令打开城堡的正门,众人跟随他一起从门楼走出。   为了彰显仪式的庄重,去参加降临节弥撒时包括伯爵本人在内的所有人都需要步行前往。   一行人走过吊桥后顺着土路绕过已经搭建好的骑士比赛场地,路过挂着罪犯尸体的绞刑架,向南下坡,慢慢朝尼托海姆城的西门靠近。   当——当——当————   随着代表第三个时辰的钟声响起,众人终于走进了尼托海姆城内。   圣康勒修道院位于尼托海姆城内中心位置,距离市政厅很近。兰斯对这条路非常熟悉,很快就带人来到修道院的门前。   由于参加弥撒的人身上都不能携带武器,所以所有进入修道院的人要么把随身携带的武器交给在外守候的侍卫,要么跟兰斯一样,根本没带武器。   男仆乔戈始终走在自己的小主人身后,一路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是他第一次跟随这么多贵族参加这种有些私人性质的弥撒,也是第一次进入这座完全属于领主的修道院。   只是在即将跟随队伍进入修院前,他的视线从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扫过,突然看到了一道人影。   那好像是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少年。   黑色的短发很凌乱,身上的衣服也有些褪色,看上去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整理过了,甚至可以说是邋遢……当他想要定神仔细去看时,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人群中。   明明只是短暂的一眼,明明那应该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乔戈却无法从脑海里抹除那道身影。   之后不管是跟着伯爵阁下和朱尼厄斯少爷去看墓石板,还是弥撒进行期间,他都一直在走神。上面人在说什么完全没听,连到领圣餐的环节时都多亏自己的小主人拽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   领圣餐到弥撒结束的这段时间严禁私下交谈。   所以在对上男孩带着担心看过来的目光时,乔戈只能用摇头表示自己没事,打起精神继续听站在前方的神父念诵经文。   当代表第六个时辰的钟声敲响时,长达三个时辰的降临节弥撒终于结束了。   这次负责主持弥撒的是特地从尼托海姆大教堂来到这里的托拜厄斯神父。   就算之前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但目前大教堂和尼托的领主也算是有利益绑定,在带领其他封臣一起返回城堡前兰斯总要跟对方说几句话。趁着这个间隙,乔戈与自己的小主人再次来到安放埃尔德里德爵士石棺的地方。   朱尼厄斯蹲下身,盯着那块刻着父亲名字的黑色大理石石板,久久没有其他动作。   乔戈跟着他一起蹲下,看着男孩的侧脸,又看向石板上的刻字。   “他一定是个好父亲,只有好人才会在死后被人怀念……”年轻的男仆突然小声说道,“不然像我家以前的邻居,老酒鬼汉斯,一个天天殴打妻子和孩子的恶棍。他下葬的那天,他儿子小汉斯不等神父离开就往他的墓碑上吐了口口水。”   见男孩带着震惊看过来,乔戈朝他露出一个笑:“我们都是幸运的人,朱尼厄斯少爷。你的父亲是个勇士,品德高尚还爱护自己的孩子,他一定会上天堂的!”   男孩愣怔了一下,很快也跟着笑起来。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这次出门他们并没有带书写板,最后在男仆的一句“回到城堡您再跟我说”才停下试图比画的手。   两个孩子没能独处太久,很快就被结束寒暄的尼托伯爵发现。   时间已经到正午,所有人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一点东西,现在是时候将宾客们全都带回城堡,开始降临节的第一场大餐了。   从修道院中走出,初夏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所有人的情绪都比来时放松很多。   相熟的人们聚在一起,一边散步一边小声闲聊,还有人干脆观赏起城市内的建筑,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逐渐变得松散起来。   而就在一行人晃晃悠悠地走到市政厅正前方的广场时,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悠闲。   “伯爵阁下……伯爵阁下!!”   “愿伟大的父神保佑您!请您看我一眼,允许我陈述冤屈!”   听到这声呐喊,走在最前面的兰斯立刻停下脚步,看向那道正朝自己跑来的身影。   “站住!”   时刻跟在伯爵身边的守卫立刻握住剑柄,挡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面前:“站在原地说就行了,不许靠近!”   “我、我要说的事只能跟伯爵阁下一人说!”那黑发少年显得很焦急,“我从霍博特来,我的父亲听到了一些维讷男爵的事……”   听到这个关键词,不但是兰斯,跟在他身后的骑士都瞬间变了脸色。   大家都知道,在现任尼托伯爵回到自己的城堡后,亲自审理的第一桩案子就是处罚了盗伐尼托家族林地、并指使扈从杀人灭口的赫尔曼爵士。要说现在谁对眼前这位伯爵阁下有怨气,这位必然排在高位。   而众所周知,赫尔曼爵士的领地就在霍博特地区,而维讷男爵私下进行的小动作也有人听说过……两个信息一结合,再加上少年说的所谓“冤屈”和“父亲”,所有人都能联想到一个合理的猜测。   守卫因为这番变故愣了一下,不妨少年抓准机会,一个箭步绕过他,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奔向伯爵本人。   看着那张随着距离拉近愈加熟悉的面容,再加上对方刚刚说出的故乡的名字,一直站在朱尼厄斯身边的男仆乔戈猛地想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了。   霍博特的汉赛尔……他是霍博特的汉赛尔!   他怎么可能忘记他!就是他的父亲杀死了的自己父母和姐姐!!   “伯爵阁下快躲开————”   见到那人袖口反射出的金属光,乔戈立刻大步上前,一把推开站在前方的尼托伯爵。   向前突刺的小刀划破某人的衣角,鲜血飞溅到空中。   朱尼厄斯呆呆看着这仿若慢动作的一幕,眼瞳逐渐放大。   恐惧将所有情绪压缩到极致,直到再也抑制不住,如喷泉般喷涌而出。   “不……不要!!”   男孩沙哑的喊叫声与无数尖叫一起响彻整个广场:“乔!兰斯————” [301]呐喊8:“愿意为您效忠,伯爵阁下!”   301   按照日程安排,降临节这天伯爵阁下带人去做完弥撒后,中午就会与封臣们共享此次活动的第一次大餐,厨房注定会格外忙碌。   因此,昨天女仆梅特就来跟菲丽丝商量,表示她今天的午餐会早点送来,分量也会多一些。   如果晚餐时间实在抽不出时间来送饭,就只能让“菲拉薇娅女士”用之前送来的面包凑合一顿了。   菲丽丝能理解对方的难处,自然表示没问题。   今早起床后她便按照之前计划的那样,等尼托伯爵与其他宾客全都离开后就走下西塔楼,与看守塔楼的守卫打了个招呼、表示今天不用对方跟随后,就默默跟着哈特走到他昨天再次看到“黑手”的地方。   与之前设想的一样,刚刷过石灰浆粉的墙壁在初夏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完全看不到一点黑影。   很显然,被她两次打爆的“老伯爵”并没有想再见她一面的想法。而他们之前猜测的“老伯爵藏匿地”——城堡的地窖和库房都不是菲丽丝能随便找理由进去的地方,就算幽灵们能进去确认她也做不了什么。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菲丽丝便真找了个僻静处,准备专心晒太阳。   哈特显然是个闲不住的鬼,见这里没自己的事后就撺掇着其他人跟自己一起去城里看热闹。   听说尼托伯爵这次去的修道院是伯爵家的家族修道院,里面有历任伯爵的墓,派勒乌索教授立刻表示他很有兴趣参观,便带着自己的学生二号以“对比风俗”为由跟了过去。   贝尔碧娜一开始还有些犹豫,但见冉娜和教授都去了,嘴上嘟囔了一句“墓有什么好看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飘了过去。   幽灵们都走了,菲丽丝难得享受了一会儿安静的时光。   她绕着主楼走了半圈,回到西塔楼西北侧,那个与前堡场隔断墙形成夹角的僻静区域,最后在一处墙根停下脚步。   在这座城堡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她就曾看到卡尔总管站在这个位置往上看。   一开始她以为对方是在监视自己,后来才知道,这里也曾是贝尔碧娜死去的地点……   如果可以,菲丽丝也希望自己能相信那个更“童话”的猜想。   可过去的两年里,尽管她与那位总管先生打过的交道并不算多,更没有过比较深入的交流,但她的直觉也能清晰告诉她,卡尔总管不像一个会多么重视“爱情”的人。   换句话说,就算他曾经真的在年少时期喜欢过自己的未婚妻,也不会“痴情”到二十多年过去都放不下。   至于为什么他会经常来到这里,站在未婚妻死去的位置往上看……其实结合哈特和贝尔碧娜所说的、有关这位总管先生的生平和发迹史,菲丽丝觉得自己也能猜到一二。   二十多年前,贝尔碧娜因为发现伯爵夫人与人偷情,进而被伯爵夫人的情夫灭口。   她的死实在太过悄无声息,仿佛被雨滴打落到地上的蚂蚁。时过境迁,大概已经没有人记得她的存在,更没有人知道她的死其实不是一场意外。   二十多年前,卡尔还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一个刚刚得到叔父的职位的掏粪工。   当他发现自己那“死于意外”的未婚妻其实死于他杀,凶手又是一个即使说出真相也无法让其付出代价的人,他当时会怎么想?   站在同样的位置,看向脚尖那具早已不存在的尸体,顺着墙体往上看,菲丽丝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她(他)绝对不想成为第二具躺在这里,连死因都要任凶手摆布的尸体。   与复仇无关,与任何私人感情无关,只是一个身为人类最基本的欲望。   想要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想要得到公正的对待,想要拥有自尊——这在菲丽丝看来那根本不算该“奢求”的东西。只是在这个阶级分明的时代,身为平民,生出这样的想法就已经是越权,更不要说真的用实际行动去争取。   也许这里就是一个起点。   也许每次站到这里,他都在提醒自己,当初自己选择迈出第一步的目的……   这么想着,菲丽丝不免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能想到的事,作为与对方相识时间更久、花费更多时间注视他的贝尔碧娜应当也能想到。   自己的死亡成为别人前进动力什么的……也难怪贝尔碧娜一提到卡尔总管就会露出一副消化不良的表情……   “……菲拉薇娅女士?您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正是提着两只木桶来送饭的女仆梅特。   “今天天气实在很好,就想出来散散步。”菲丽丝笑着走向她,顺手接过她手中其中一只桶,一边上楼一边闲聊道,“麻烦你还过来跑一趟,现在厨房那边应该很忙吧?”   “午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就等着伯爵阁下他们回来……对了,还要感谢您的那道菜谱!”   说到这,小女仆朝她露出一个激动的笑:“之前确定宴会菜品的时候姨母让我做了那道千层面,伯爵阁下品尝过后说很喜欢,还让我在最近这次宴会上多做几次呢!”   对上年轻姑娘那双明亮的眼睛,菲丽丝只感觉心情也如外面的天气一样好。   所以,当她正悠哉享用梅特为她特别留下的一块千层面,却猛然看到哈特冲进房间、说出“尼托伯爵遇刺”这个劲爆消息时,菲丽丝差点把嘴里的食物喷出来。   “咳咳……怎么会有刺客?在哪儿遇刺了?!”   她没忍住拔高声音:“不是去参加降临节弥撒吗?教堂里怎么会有人拿武器……难道是大教堂那边派出的刺客?”   “不不——不是在教堂里发生的!是他们做完弥撒后从修道院出来,在市政厅前的广场前发生的……”   回来报信的哈特赶紧说明自己刚刚目睹的一幕,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别说伯爵老爷了,朱尼厄斯少爷身边那个小男仆喊出声前我都没发现他是个刺客!也幸好伯爵老爷被推了一把,不然如果被匕首刺中至少也是轻伤……”   听着青年那喋喋不休的声音,菲丽丝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等等……你说‘如果被刺中’……”她朝幽灵比出一个暂停的手势,无语道,“所以,其实那个刺客根本没得手?”   被打断的哈特发出一声“啊”,继而点点头:“是啊,被推了一把当然没刺中。伯爵老爷身边也带了不少侍卫,再迟钝也肯定不会给那刺客第二次机会呐。”   菲丽丝:…………   菲丽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只能缓缓闭上张开的嘴,集中精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平复情绪。   不过还不等她那颗怦怦直跳的心脏彻底平静下来,接着回来报信的贝尔碧娜和冉娜也带来了这次“刺杀”的更多细节。   其实这位刺客的刺杀行动算是很自然。   他本身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身上穿得又很穷酸,这几个要素加起来本来就难让人产生警觉。更不要说当时大家刚做完弥撒走出来,心情都很放松,听到对方“当街喊冤”自然会停下脚步听听他说什么,这就给了对方一个好时机。   可也许真就是命运,好巧不巧,今天陪同尼托伯爵去做弥撒的队伍里就有一名与刺客同乡的“熟人”。   霍博特的乔戈——在看清来人面容的时候直接认出,来人正是去年年初被伯爵下令绞死的那两名扈从之一的儿子。   于是他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前上前推了尼托伯爵一把,躲过了最致命的第一下。等那刺客发现扑空后还想继续时,人就已经被距离最近的侍卫控制住了。   尼托伯爵本人的手臂被匕首划了一道,出了些血,好在只是擦伤并不严重,目前看上去没什么大碍,乔戈则因为个子矮完全没受伤。   不过最让人惊讶的是,大概是再次见血被刺激到了,朱尼厄斯在近距离看到刺杀的那一幕后居然在焦急中喊出了声。   因为这个,尼托伯爵都把前来想给他包扎的人和其他前来关心的封臣晾到一边,惊喜捧起自己堂弟的脸笑了好久……按照冉娜的话说,如果不是周围全是人,他说不定要在对方脸颊上亲两口。   虽然最后的结局还算好,但领主被人当街刺杀,这件事根本不可能被一笔带过。   很快,随着刺客被五花大绑带到城堡的刑讯室后,不到一天就吐出了幕后指示。   其实不需要特别审问,从刺客的身份就能知道这件事跟之前被伯爵阁下重罚的赫尔曼爵士有关。   此次来参加骑士比赛中的封臣都听说过那次审判,有些人当时确实觉得伯爵阁下的处罚略重,结果现在看到对方都敢直接派刺客刺杀领主,即使先前心中有不满现在也说不出口了。   “…………”   “其实……也许这并不是赫尔曼爵士一人的主意。”   餐桌上的议论声中,一名骑士如此说道:“我听说维讷男爵几个月前就开始到处联络周围的人,好像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难道他还想……”一人用眼神瞥了眼坐在上首的伯爵,声音压得更低,“他怕不是疯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前伯爵阁下说要投靠皇帝陛下的时候就不赞成……现在……真不知道会做什么……”   随着骑士比赛的进行,关于“维讷男爵纠集其他骑士意图谋反”的声音越来越多,最后几乎要被传为事实。   可被刺杀的本人,始终坐在主位的尼托伯爵却岿然不动。仿佛之前遭受的刺杀都不是针对自己般没有任何反应。   随着伯爵“冷处理”的态度,骑士们的态度也逐渐从兴奋转为失望。   看来这位“私生子伯爵”确实如传闻中的那样,胆小怕事,没有一点帝国贵族该有的血性。   人家的匕首都刺到自己面前还不反抗,这根本不是仁慈,只是单纯的懦弱。   然而,就在不满的声音积攒得越来越多时,骑士比赛的最后一天,始终没有做出任何表态的尼托伯爵突然宣布了一件事。   “霍博特的赫尔曼派人刺杀自己的领主,证据确凿,已经背叛了他效忠的誓言。我已派人下达通知,彻底剥夺他的骑士头衔和所有封地。”   年轻的伯爵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扫过下首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继续道:“可他不但拒绝,还用可笑的理由攻击我派去执行命令的事务官,并携带扈从逃向维讷……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动用武力剿灭叛徒。你们谁愿意与我一起捍卫帝国的法律?”   刻意压低的低沉声线回荡在宴会厅,一时间每个人都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尼托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了,所有人的领地都在近几十年固化,几乎没有变动过。   可现在,一个能够改变的机会到了。   就赫尔曼爵士家的那点土地,大家其实也看不太上。   但赫尔曼爵士并不是孤身一人。他敢做这种大事,肯定会有靠山——经过这么多天的私下议论,大家已经认定那人就是维讷男爵。   如果他为了保护自己的“盟友”站到尼托伯爵的对立面,那他们帮助自己的领主攻打这些反叛者,胜利后领主也必然会将战利品与他们共享。   作为尼托境内势力最大的封臣,维讷男爵的领地可要比一个普通骑士的领地大多了……光是想到自己也能从那唾手可得的肥肉上分得一块,许多人的呼吸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愿意为您效忠,伯爵阁下!”   落针可闻的环境里,一道声音撕破宁静,率先表达了自己态度。   泽门爵士不知何时已经从座椅中走出来,单膝跪地,做出完全效忠的姿势。   其他人听到声音后才仿若如梦初醒,立刻跟着起身跪地。   “愿意为您效忠,伯爵阁下——” [302]呐喊9:“……去拽他的腿。”   302   对上那一双双充满激动的眼睛,感受着贪婪和狂热顺着视线流淌到自己身上时,兰斯只感觉自己正在被某种物质撕裂成了两半。   外表的他依然保持着严肃的面皮,可灵魂深处,某些东西正在因那些狂热的情感发出凄厉的哀鸣。   他必须这么做——这是理智做出的判断。   他想要让尼托保持稳定,就必须以身作则,维护那个被公认的“规则”。   赫尔曼爵士的后续反应证明他们之前的猜测没有错,维讷男爵确实已经在暗中纠集了一批对他不满的人。   至于他们的目的,早已明明白白写在了皇帝陛下转交给他的信里,连猜测的步骤都省去了。   现在距离刺杀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七天,距离赫尔曼带领自己的家人扈从离开也已经过去四五天。   可他投奔的维讷男爵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人抓起来,也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尼托海姆致信说明情况,这已经能说明他的态度了。   很显然,维讷男爵之前的撤诉并不是真想跟自己和解,对方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面对这样一名公然反叛的封臣,作为尼托的领主,他就必须对此作出反应——如果在此时优柔寡断,让规则彻底崩塌,那之前一年他做出的全部努力都会化为灰烬。   兰斯无法容忍这种事发生。   朱尼好不容易恢复健康,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全都在自己眼前消失……既然如此,毒瘤最好还是要趁其没有进一步扩大前尽快切除。   为了实现这份私欲,他要煽动其他人心中的欲望之火。   用利益诱惑他们,让他们与自己站在一起,用这场大火吞噬挡在他面前的人。   与卡尔总管预料的没有差别,现场没有人对“武力征讨”有任何意见,相反,每个人的身上都充满迫不及待,他甚至从许多人的眼中看到过去从未有过的情感。   ————忠诚。   他们对他的决定是如此满意,以至于开始愿意真心实意地献上自己的尊敬,简直就像狩猎时嗅到血腥气的猎犬……这是多么可笑又可悲!   有那么一瞬间,兰斯想要转身就走。   不想管任何人的反应,不照顾任何人的想法,离开这些人的视线,离开这座依然让他想要发疯的城堡,走得越远越好,最后在某个无人的山坡上用没有任何意义的嘶吼宣泄心中的情绪。   可一切终究是幻想。   情感被理智的锁链牢牢拴住,他始终站在宴会厅的上首,面无表情地接受所有人的效忠礼。   等到本次降临节最后一次晚宴结束,他便带着自己的城堡总管来到刑讯室,再次见到了那个意图刺杀自己的少年。   与几天前相比,少年显然在这里受到了不少“款待”。   可即使身上已经皮开肉绽,在看到他进入室内时,那双眼睛还是在油灯下闪烁出十足的恨意。   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兰斯便能明白这股恨意的来源了。   是他下令处死了他的父亲……尽管是他的父亲先触犯了法律、杀死了六个无辜的人,可人总是自私的,兰斯不赞成、却也能从某些角度理解他的动机。   他会不知道他父亲犯下的罪行吗?就算之前不知道,判决下达之后就不可能不知道了。   明知道这些却还选择这么做,他也该为此付出代价。   可就算理智明白道理,亲眼看着眼前这个被锁链吊在墙上、五官还算稚嫩的少年,想到不久后那条还有些细弱的脖子会被挂到麻绳圈中,兰斯只能感受到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哀。   “…………”   “如果你能向父神发誓,从此不会再以任何形式伤害任何人,我可以在你留下证词后放你离开。”   对面前的少年对视许久后,他突然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下说道:“你能做到吗?”   少年愣怔了一下,继而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中带着疯狂,在狭窄无窗的房间里反复回荡,时间长了居然有种那是哭声的错觉。   “呸————!你以为这种QQ的鬼话能骗过谁?!”   少年狠狠朝前吐了口口水,再次发出癫狂的笑声:“你是听神父念经听傻了,觉得自己是个圣人了?圣人不是连面对伤害自己的人都要宽恕吗?你要真是个圣人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放我走?为什么还要等人割断我的手筋又在我脸上打上烙印,把我弄成一个废人才假惺惺说能放我走?!”   “你受到的刑罚是因为你意图当街杀人。”兰斯视线下瞥,看着脚前那块掺杂着血沫的口水,“所有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你和你的父亲都不例……”   “去死去死去死!!你QQ带着你那可笑的大道理去死吧!!”   不等兰斯说完,少年已经发疯般嘶吼道:“我诅咒你!肮脏的私生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我会为此感谢你吗?你做梦!!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会诅——唔唔唔!!”   卡尔放下手,确定眼前少年的嘴已经被完全堵住才退后一步,沉默看向刑讯室内的另一人。   昏暗的灯光只照亮了伯爵的半张脸。在那双被灯照亮的一只眼睛里,卡尔没看到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仿佛脸上罩着一张面具,跟他刚刚在宴会厅接受众多封臣的效忠时差不多……从这个角度看,现在的伯爵阁下要比一年前更像他的父亲了。   这个曾经天真又虔诚的年轻人确实在按照自己预想中的情况在转变,慢慢成为一名领主该有的样子。   心中浮现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卡尔难得生出些许微妙的感觉。   只是不等他细细琢磨那股微妙感从何而来,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让喉咙处升起一股痒意,他忍不住掩嘴咳嗽了两声。等他再抬头时,尼托伯爵已经抬步离开刑讯室。   对刺客的判决没有任何改变。   这位敢在城市广场刺杀伯爵的少年在自己的证词上签字,并当着大教堂神父的面向教经发誓后,就被带到了城西三岔路的绞刑架下,成为今年降临节后第一个吊死的罪犯。   尽管菲丽丝不是很理解,但在这个时代,围观死刑一直是城镇居民为数不多的娱乐项目之一,让所有人看到罪人以痛苦的方式死去也是领主们维持权威的手段。   尤其这位罪犯犯下的可以说是最高级的叛国罪,作为尼托的主人和被刺杀对象,尼托伯爵本人必须到场观刑,这让整个刑场都变得比平时更热闹。甚至有人悄悄设立赌局,看看这位少年能在绞刑架上挣扎多久才会死,是否会比他那个父亲多活一会儿。   事实证明经验总是有用的,就算是看绞刑的经验。   由于本身的体重就不算太重,再加上这些天一直在刑讯室被折磨,当脚下的梯子突然被撤走后少年并没有立刻死亡,脸被勒到发紫,身体却像只蹦上岸的鱼一样挣扎。   看到这熟悉的一幕,人群顿时发出一阵尖叫,等受不了这一幕的人匆匆离开后,现场只留下越来越大的起哄声。   兰斯坐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感到胃中有什么在翻滚,连夏日的暖阳都无法让他的手心回温。   “……去拽他的腿。”   喧嚣中,他突然对站在身后的贴身男仆命令道:“让行刑人去拽他的腿!”   男仆愣怔了一下,一时没明白自己的主人为什么要下这样的命令。   但对上那道冰冷的视线,他的身体已经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直接走下高台将伯爵阁下的命令转告给行刑人。   有经验的行刑人在下面用力一拽,犯人套在绳结上的脖子立刻折断,原本还在不断扑腾的双腿也如面条般垂下。   在一阵没能看成热闹的遗憾声中,脖子扭曲的尸体被塞进一个特制的铁吊笼。   从今天起它将会被当作最醒目的“标志物”屹立在这座刑场上,经过风吹日晒,鸟雀啄食,直到其彻底成为一具白骨才能在领主的特赦后取下。   兰斯实在不想看下去了,不等到吊笼被挂上就起身离开。   因此,他没看到远处那隐匿在绞刑架阴影里的黑手,也没注意到默默飘在他头顶、与他一起观看行刑的几只幽灵。   当然,比起他这个现任领主,死去的幽灵们显然更在意趴在绞刑架旁的“老伯爵”。   由于之前就预料到这位肯定会来刑场“偷吃”,派勒乌索教授就以此为中心设下跟踪计划,看看能不能总结出一点“黑手”们近期的行动轨迹。   菲丽丝对这项研究没有太大兴趣。   如果教授他们真能找到“黑手”的藏身地,她倒是可以主动上门跟对方再谈一次……但以对方的谨慎程度看,她觉得成功概率还是不太大。   果然,即使这次三双眼睛都亲眼看到了“老伯爵”再次吃掉一只新魂,可真要追踪时那几只黑手突然分开跑路。有的跟着人的影子走,有的直接钻进地缝墙缝,想要追踪总要冒一点风险靠近它们——对教授和哈特这样的谨慎鬼来说是万万不会做的。   而另一边,时刻都不忘盯着卡尔总管的贝尔碧娜于傍晚传来东边的新消息。   当明确收到尼托伯爵传来的、要求交出“叛国者赫尔曼”的命令后,维纳男爵不但没有听从,反而联合周围的几个小领主一起对使者进行了一顿威胁恐吓,并正式在公开场合控诉了尼托家族背叛其前领主的行为。   为了“纠正错误”,以维讷男爵为首的七名骑士决定归顺“尊贵的博伊家族”。如果尼托伯爵不愿意一起归顺,那率先反叛自己领主的尼托家族也不再值得他们效忠。   此话一出,几乎就约等于宣战了。   菲丽丝之前确实想过,帝国皇帝钻规则的漏洞让一个私生子成为伯爵后,尼托境内会不会出现不服新领主的封臣。   这并不是一个特别离谱的猜想。按照帝国这边的观念——领主的领主不是我的领主——同理,即使是帝国皇帝,在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太过干涉自己封臣领地内的内务。   要是尼托伯爵领内真出现内部叛乱,只要不是太过分,皇帝大概率只会公开发表些不疼不痒的谴责。   而如果从更阴暗的想法去揣度,这位“不爱武斗爱端水”的沃尔多皇帝为了维持自己家族的地位,说不定会特地去支持一些小领主闹独立,以此削弱部分封臣的实力。   现在尼托境内有封臣不服,皇帝不跟着掺和一脚、还特地派信使提醒已经算是很给尼托伯爵面子。但想再进一步,争取得到皇帝陛下的实际帮助就不太现实了。   换句话说,连自己手下的一个封臣都搞不定,这样的“废物伯爵”皇帝也会嫌弃。   可也许是新尼托伯爵上位后的第一年实在太过安稳,安稳到菲丽丝几乎以为这个“地雷”不过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却没想到真到这么一天时事情会发展得如此迅速,帝国会议刚没结束多久,连环效应就爆发了……   静静听完幽灵们的话后,吃完最后一口晚饭的菲丽丝只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像往常那样将餐具收拾回木桶,收拾好桌面,借着灯光把明天要抄写的草稿检查一遍,看好时间,便端起油灯走出房间。   “……您要去做什么?”   哈特好奇跟了出来,不解地看着她把塔楼朝南的门用门闩插死了:“这么早关门做什么?您等会儿不还得去上厕所吗?”   菲丽丝无言地看了青年幽灵几秒,突然觉得贝尔碧娜时常用暴力让其闭嘴也不是没有原因。   但她没有进一步解释,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端着油灯来到了靠近北门的走廊,开始像往常那样做起拉伸。   很快,差不多是她刚做完一整套拉伸动作,北边从外锁住的门后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门板突然被人轻轻敲响了。   「…………女士,是您在那边吗?」   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门的另一边传来:「我看到门下透进来了光……您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303]呐喊10:“真是充满自我的答案,也足够狡猾。”   303   菲丽丝看看自己放在靠墙地面上的油灯,突然有点想笑。   别的不说,这位的学习能力确实很不错。她之前随口找的借口,这次自己就用上了。   「晚上好,伯爵阁下。」   走到门前,菲丽丝犹豫几秒后突然选择抛掉了那些早就想好的借口,直截了当道:「我能听到您的声音,我正在这里等您。」   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门另一边的人罕见地沉默了半晌才再次发出声音。   「您……猜到我会来?」   「最近城堡里发生了很多事,我听为我送饭的女仆提到了一些……我想,您也许会有些话想要倾诉。」   这么说完,菲丽丝顿了顿,发现门后依然没有回音,便又换上了略带无奈的声线:「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如果您只是想在这里享受宁静的夜晚,那请原谅我的冒昧打扰……」   「不、不——您当然没有打扰!」沉默许久的门板后终于再次传来焦急的声音,「我只是太惊讶了……我确实有些话想跟您说,但——」   青年的声音在情绪的最高处突然切断,又过了好几息才再次开口。   「我……不想每次来见您总是说些让人心情不好的话。」   门板另一边的声音似乎变得有些低落:「我知道您实在是个心肠很好的人,脾气也好,所以即使我打扰到您,让您感到厌烦也不会说出来……可我也不能总是这样,总是一遇到麻烦就来找您……」   “…………她还好脾气呢!她骂你文盲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   侧耳仔细听了半天的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吐槽道:“她是个好脾气,这世上就不该有‘倔驴’这个词了!”   老教授的话让菲丽丝噎了一下,差点呛到口水。   狠狠瞪了身旁的幽灵一眼,内心却不免因此产生了些微妙的波动。   坦荡去看自己的内心,她自认自己并不算个脾气特别好的人,只是为了适应环境,她确实会为了不激化矛盾选择主动退让。   生活原本就充满了意外和妥协。只要不触及底线,这种退让和忍耐都不会给她带来太多负面情绪。   但要说跟门后的这位进行一些谈心式的闲聊算不算是“忍耐”的一种,菲丽丝仔细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惊讶地发现她其实对此并不反感。恰恰相反,她会提前等在这里,本身也在证明她还在对这次谈话有种隐隐的期待。   尽管她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既然不反感,那顺着这份期待继续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那您也可以分享点让人高兴的事啊。」菲丽丝提醒道,「听说朱尼厄斯少爷重新能开口说话了。我本来想去看望他,但之前城堡里外人太多实在不方便……现在正好您来这里了,有时间的话能跟我说说他的近况吗?」   「哦,这是当然!朱尼现在的情况非常好!」   提到自己的堂弟,伯爵阁下的声线显然上扬了不少:「其实他之前也提到了您,也想跟你亲口说出这个好消息,但可能是好久没说话,他现在说话时声音有些抖,无法说出太长的句子。所以他说要再多练习练习,等完全恢复后再给您一个惊喜……」   话全都说出口,兰斯总算反应过来,赶紧补救道:「对了,那孩子现在还不知道您已经知道……如果可以,您到时候能不能装作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   木门的那边似乎传来一阵轻笑,紧接着就是轻快的回应。   「这是当然,阁下,我一直都在期待这一天的到来。」门后的女声如此说道,「命运是盲目的,当她推动轮盘时便会将欢与悲这对孪生子带到你我身边。命运也会眷顾勇者,朱尼厄斯少爷在经历过这些后依然没有倒下,坚强地不断努力,这是他应得的礼物。」   兰斯静静听着对面人的声音,视线却始终定在门下透出的一点亮光上。   直到那道平和的声音彻底落下,脸上的笑都没有减退半分。   「是的,他是个坚强的孩子,我也一直相信他能完全恢复……」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青年嘴角的弧度跟着落下,视线也从门缝中的光移开,投向窗外的黑夜。   城堡内的窗户总是又窄又小,此时去看,又仿佛一个悬挂在墙上的“画框”。   透过那幅接近纯黑的“画作”,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名少年。   他要承认,那天夜里看到那样一张年轻的面庞时,他确实对其产生了些许怜悯之情,甚至在冲动中说出了那样一份不切实际的保证。   但在对上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看到那几乎要被恶意完全吞没的灵魂后,他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他走了。   那名少年说得没有错。   他不是圣人,他做不到将一条对自己怀恨在心的毒蛇放走。所以即使看着对方吊死依然让他十分不适,他能做的也只有让他早点结束痛苦。   召集其他封臣准备攻打维讷也一样。   即使他已经尽可能想要避免开启一场战争,可所有努力都在维讷男爵一而再再而三地越线中化为乌有,只留下了那一条他最不愿走的路。   兰斯不怕与维讷男爵正面开战。   就像卡尔总管和泽门爵士分析的那样,就算下博伊公爵能给叛军些许支援,也不会真给太多。只要之前在他面前效忠的封臣都不爽约,对方在正面战场上就几乎没有胜算。   比起现在,他畏惧的是未来。   如果他开始将同类的性命作为维持地位的道具,用反叛者的鲜血保住“尼托伯爵”这个位置,有了第一次,是否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等到那时,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在固执中灭亡,还是为了抓握那道“生机”,将自己改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在看到那名少年被吊到绞刑架上时,他就有了最终决定。   只是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来到了这里。   兰斯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他觉得那位女士大概会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如果他改变了,她对他的态度是否也会跟着改变?   这种问题他原本是问不出口的,可在听到对方说出“我在等你”时,那块压在胸口的大石也跟着被轻易搬开了。   「…………」   「我记得您之前说,只要活着就会有大大小小的烦恼……那人会不会,在解决这些烦恼的路上慢慢改变了?」   金发的青年坐在地板上,视线从窗外的那几颗星星再次转回发光的门缝,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如果一个人为了解决麻烦去做了自己原本不愿做的……很卑鄙的、难以被原谅的事,那等他回到自己的故乡,他的家人朋友都知道这些后,对他的态度是不是也会发生改变?」   听着门那边传来的、明显有些磕绊的声音,结合这些天幽灵们收集到的情报,菲丽丝立刻便从这段突兀的问题中提炼出本质。   弄清对方真正想问的问题后,她既有些惊讶,又有些心情复杂。   她确实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这么清晰地把自己放到了“朋友”这个定位上,还是听上去很受他重视,能影响到他本人的那种“朋友”……虽然之前已经出现一些迹象,但被对方这么明明白白说出来,还是跟在心中猜测的感觉很不一样。   这种被完全信任的感觉让菲丽丝觉得她需要好好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之后她思考了很久,直到另一边的兰斯都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这才想到一个合适的开场白:「你听说过特塞乌斯之船吗?」   「……什么?」已经开始思考怎么岔开话题的兰斯有些懵地抬起头,老实摇摇头,「不,我没听说过……」   「这个故事源于一个传说:传说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叫特塞乌斯的阿西奈国王在年轻时曾率领勇士们乘船来到一座小岛,斩杀了岛上的一只牛头怪物,从此闻名。」   「后来为了让后人铭记国王的伟业,阿西奈人将其中最大的一艘船命名为‘特塞乌斯之船’,并留下作纪念。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船上的木板慢慢腐烂,人们为了让船维持原本的模样,只能不断更换上面的木板……之后上百年过去,尽管这艘船的外表没有变化,可船上所有的零件都被更换了一遍,那它还是原本的那艘‘特塞乌斯之船’吗?」   「那当然……」   意识到故事中的矛盾之处后,原本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突然断掉。   然而这个问题似乎自带一种古怪的魔力,一旦开始犹豫就再也无法在短时间内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女士……」   「我的第一反应是船当然还是那艘船,可如果一开始组成它的木材都已经被取代,连一块旧木板都没有了,那我又无法说服自己它跟最开始船是一样的。」   努力思索半晌后,兰斯总算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似乎跟自己之前抛出的问题有些相似,凑近门板轻声道:「这对我来说太难了,我可能需要更长时间去思考……在此之前,您能跟我说说您对此的想法吗?您觉得那艘船还是原本的‘特塞乌斯之船’吗?」   难得自己这个懒惰的学生能主动抛出一个哲学问题,派勒乌索教授当即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扫了眼明显面带期待的老教授,菲丽丝忍不住轻笑一声,理直气壮地说出那个自己早就想好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派勒乌索教授:…………   不等教授开始骂人,她立刻又跟着补上一句:「我没见过那艘船长什么样,不是阿西奈人,更不能与阿西奈人一起品味它象征的意义。我对它的了解仅限于这个简短到不能简短的故事,让我这么一个肤浅的陌生人去定义这样一艘对我来说陌生的船,那我的答案也只会很肤浅——只要它的外表没变,那它就是原来的那艘船。」   听到这个答案,兰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算不上是失落,却也远远不到能让人感到开心,不上不下的感觉实在微妙……   「……但这是因为我不了解这艘船。如果那是一艘我很熟悉、也很喜欢的船,答案可能要更具体一点。」   隔着门板,菲丽丝无法看到对面人突然抬起的面庞,只点着下巴继续说道:「比如,我也许很喜欢那个安放在船首的雕像,喜欢船舷上那一道很有故事的划痕。那只要这些对我来说最珍视的‘核心’印记没有随着更换零件而彻底消失,那它对我来说就还是原本的那艘船。」   “……真是充满自我的答案,也足够狡猾。”   沉默的间隙,派勒乌索教授忍不住小声评价道:“这完全是在钻空子……”   “可我很喜欢这个答案。”冉娜同样放低声音,看向好友时不禁露出笑容,“每个人的定义不一样,所以争论才没有尽头。从自我出发给出的答案也许不能让所有人满意,但也会更有温度呀。”   「…………」   「那您最珍视的‘核心’是什么?」门那边的人突然说道,「如果一个人就是一艘船,您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是个贪婪的人,阁下,我有很多珍视到无法割舍的东西。但如果一定要选一个,我会选择‘对生命的敬重’。」   菲丽丝掏出贴身存放的项链,将挂在上面的物件托到手心,最后看向一旁的冉娜。   「曾经,我想要为达成某个目标舍弃它……但我实在很幸运,我接受过太多人的帮助和善意。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我,我是因为什么才活到了现在。」   「所以我也无法想象,如果当初我狠心舍弃这份曾无数次拯救过我的情感,我最后会变成多么可憎的模样……」   她这么说着,双手取下脖子上的吊坠,蹲下身后塞到门缝下。   「这是一位圣人的遗物,多亏了它我才走到了这里。现在我将它借给您使用,希望能对您有所帮助。」看着细绳被抽走,菲丽丝不禁露出一个笑,「也请您保护好它……我等着您带着它回来的那天。」 [304]呐喊11:“您真的能预测到天气吗?”   304   骑士比赛结束的那天,所有人便知道尼托伯爵领内今年必会出一场内战。   而对伯爵本人来说,不管是为了不给“毒瘤”足够的反应时间,还是为了尽量不影响今年的秋收,这场内战最好是越快结束越好。   于是,当尼托伯爵第二次派人要求维讷男爵立刻交出“叛国者赫尔曼”却再次遭到拒绝后,他没有再给对方第三次机会,直接以庇护叛徒、拒绝履行封臣义务等罪名正式剥夺了以维讷男爵为首的六名封臣的领地和头衔,并召集还愿听从他指挥的封臣,一起率军前往伯爵领的东部。   由于之前便已与封臣们打好招呼,让众人做好开战的准备,等真正开始行军时各方的整合速度还算快。   当伯爵带领封臣们的联合军聚集到东边的奥古塔要塞时,时间已经来到巨狼之月(7月)的下半月。   时隔一年再次见到现任尼托伯爵,奥古塔要塞的指挥官,泽门爵士的侄子——伊第贝格的雷纳德率先带领要塞士兵向自己的领主表达了效忠,并立刻报告了最近几个月他们观察到的情况。   “……从今年年初开始我们一直按照您的吩咐,派人伪装成商人或朝圣者前往维讷男爵的城堡附近观察。基本情况我之前已经在信中说明……”见伯爵阁下微微颔首,青年指挥官这才继续汇报道,“不过从上个月开始维讷来了很多人。好像是维纳男爵从东边招揽了不少雇佣兵。据说那些人的装备都相当不错,我们的人从酒馆中听说有不少重甲骑兵……”   这实在不算一个好消息。尤其是听到那个具体的数字,现场所有人的脸色都不算太好看。   “不会是酒馆里的人在吹牛吧?恩斯特(维讷男爵)那个老家伙哪有那么多钱请雇佣兵?”其中一名骑士开口质疑道,“维讷这边又没有矿场,也不可能是他自己造的……”   “他没有,但别忘了他的好亲家是谁。”   另一人插嘴道:“他不是声称自己会带着其他人一起投奔下博伊公爵吗?要是下博伊公爵支持他与伯爵阁下作对,那帮他们找来一队雇佣兵也不算什么……”   “下博伊公爵在北边都被皇帝陛下打成那个样子了,还有心情做这些?”   “你又不是没听说过,那位过去就是个小心眼,之前还被扣……咳咳……现在听说这件事,想要借机出口恶气也正常……”   一来二去的讨论中,维讷男爵能如此有底气硬刚领主的来源确实找到了,但也带来了新的麻烦。   如果打探到的消息是真实的,那对面的骑兵就比他们这些人加到一起都多了,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期,有些人甚至已经产生退缩之意。   “…………”   “这么多人如果现在都聚集在城堡内,每天消耗的粮食应该很多。”   静静听闻众人的议论,兰斯突然开口道:“我记得维讷男爵居住的那座城堡规模并不算大,光是城堡内储存的粮草应该无法供养这么一支队伍太长时间。”   “附近有几个庄园都是他的,据说都储存了不少粮草,当然也有人把守……而且再过一个月就要收小麦了……”雷纳德的声音稍微顿了顿,再开口时带上了些许迟疑,“如果要围城,我们必须赶在秋收前把周围的地都烧掉……”   这是最快的方法,也是最常用的方法。   烧了粮食,让敌人失去补给,不投降就只能饿死。都不需要真的打起来,围城后城内自己就能乱套。   然而兰斯并没有接这句话,经过短暂思考后说道:“他们会乖乖待在城墙内不出来迎战的前提是他们的实际兵力比我们少太多,正面拼杀没有任何胜算。但现在看来,也许把他们逼到一定程度,可以让他们出城应战。”   骑士们互相看了看彼此,发现大家都是一脸迷茫,没人听懂他们这位过分年轻的领主到底是什么意思。   “您是……想立刻与维讷男爵来一次正面交锋吗?”作为奥古塔要塞的指挥官,雷纳德不得不再次提醒道,“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建议最好先断掉他们的粮食供给……”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不一定只有烧地这一个办法。”   “现在距离小麦成熟还有一个月,但这场仗也许在小麦成熟前就能结束,那提前烧掉这些粮食对我们来说也是损失。”兰斯按着桌面站起身,朝他招招手,“你知道附近属于维讷男爵的庄园具体都在哪里吗?”   这种事长时间居住在这里的指挥官当然知道。   简单将地点全都标记到地图上,他又带着领主登上要塞最高的一座塔楼,一一指出这些庄园的大致方位和距离。   “……您是想要先对这些庄园下手吗?”介绍完一圈后,雷纳德也终于跟上自己这位领主的思路,但男人脸上的为难并没有减弱太多,“可这些庄园虽然没有太高大的墙,里面都会安排不少守卫,周围又没有多少遮挡物,就算是夜袭,我们只要一靠近也肯定会被发现……只要有一处发出信鸽通知别人,其他地方肯定会更加警惕。”   “那要是有雾做遮掩呢?”   兰斯眯起眼,细细听着耳畔传来的细语,这才指向其中一个方向:“如果有大雾做遮掩,你们觉得偷袭成功的概率会增大吗?”   突如其来的假设让一同跟上来查看情况的骑士都有些懵,不明白伯爵阁下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这么一个古怪的问题。   “……那肯定是会增大啊!”   一名嗓门格外粗犷的骑士率先道:“可雾这东西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们也没办法控制。要是走到一半雾就突然散了,那就跟直接攻过去没什么区别……”   “那如果我告诉你某个庄园在某个时间会起大雾,并能保证这场雾会一直持续到次日白天都不会散,你能带人将这座庄园攻下来吗?”   兰斯径直走到那名骑士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这不是一个命令,你可以拒绝。”   对兰斯来说,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可对骑士来说,领主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明显是在质疑自己的能力。   “这有什么难的?要是真能有您说的那种雾做遮掩,我都能带人把维讷男爵的城堡攻下来,割下他的脑袋献给您!”高声夸下海口,骑士又有些不服地小声嘟囔道,“但天气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今天太阳落山前会下一场大雨,大概要下到明天午后才能停。”   “之后不会有风,河谷地区肯定会出现浓雾。次日是阴天,大雾至少会持续到正午。”   平静留下这么一句话,年轻的伯爵便收起手里的简易地图,率先走下塔楼。边走还边询问本地的指挥官是否能找到人品可靠、对这边地形熟悉的牧羊人,俨然一副真的要施行计划的样子。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抬头看看头顶那轮明亮热烈到能让他们流出汗的艳阳,不免陷入新一轮的沉默,脑中也十分统一地生出同一个念头。   ——他们的这位新领主,真的不是有什么妄想症吗?   不但他们这么想,就是正陪在伯爵身侧的雷纳德也不由生出类似的想法。   作为泽门爵士的侄子,他年少时也曾在尼托海姆的那座城堡里服役过,算是现场为数不多在十年前就见过“兰斯·戴勒”的人。   雷纳德隐约记得,那时候城堡里就有传言说“那个外面来的私生子”脑子有些问题,经常会说一些疯话。   但因为这位“私生子”总是跟在埃尔德里德爵士身边,出自对堂姐夫的信任,他也没真相信那些谣言。   要说那时候的“兰斯·戴勒”有什么特别的……由于对方的存在感实在很低,双方也没什么深入接触,基本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现在想要回想也确实想不到太多相处的细节……   …………   不对,曾经有那么一次……   男人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有些呆滞地看向还在下楼的那道背影。   那大概是七八年前,他有一天得到前尼托伯爵阁下的召唤,让他去北边的戈尔波送一封信。   他当时因为能成为伯爵阁下信任的信使十分兴奋,去马厩牵马时正好遇到路过那里的“兰斯·戴勒”。   因为埃尔德里德爵士的关系,二人算是关系不好不坏的熟人。对上视线后总要体面地打个招呼,顺便寒暄几句,他自然而然就说到了自己来马厩的原因。   “很快天上要下雨了。如果现在走,最好带上斗篷。”   雷纳德还记得,分开前对方突然用还有些蹩脚的帕鲁本语这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但当时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外加他着急出发,便只是随便点点头应下,实际并没有理会,结果后来出发没走一个时辰就真的遇到一场大雨。   为了赶路他冒雨疾驰了一天,到达戈尔波后立刻病倒,不得不休养了近一周才返回尼托海姆。   后来他将这件倒霉事讲给其他人听,却只换来一阵大笑。   “你之前都不知道吗?‘那位’简直就是个乌鸦嘴,说坏事的时候可灵了!”他记得曾经有名侍卫这么评价道,“你最好离他远点,别跟他说话,不然会沾上霉运!”   之后的事雷纳德也记不太清了。   反正二人原本一年到头就见不到几次,之后即使再有对话时对方似乎也没再提过类似的事……不久后他就被调到了这座要塞,直到成为正式的指挥官,这才是他第二次见到已经成为“尼托伯爵”的“兰斯·戴勒”……   “……你还好吗?”   发现他停下脚步,兰斯不由跟着停下,侧身看向站在身后的指挥官。   “…………”   “您真的能预测到天气吗?”   雷纳德快走两步走到自己的领主身侧,小声道:“要是没有下雨,您说的那些计划就……”   “是或不是,很快就能知道了。”   伯爵阁下抬手止住他的话,转过头后又摆了摆才放下,显然是不愿在这件事上继续解释。   尽管心中还有怀疑,但因为突然想起的回忆,雷纳德倒是要比其他人动作更积极一点。   他们第一个定下的目标是位于奥古塔要塞最近的一座庄园。去那边都不需要别人,在要塞内服役的士兵就能做引路人。   不过也因为距离维讷男爵的城堡距离较远,这座庄园估计存粮并不算太多。相对的,守卫可能还会因为靠近要塞而更多一些。   但这对兰斯来说这点不重要。   目前己方粮草充足,补给线也很稳定,这一趟是否能抢到粮食对他来说无所谓,他只需要一个机会证实自己的策略是否可行。   等到具体计划的细节差不多敲定下来后,时间已经来到第十个时辰。   不知何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已经全然阴沉下来。如果不是第九个时辰的钟声刚过,人们都要以为现在已经来到需要进行晚祷的第十二个时辰。   ————啪嗒   一滴雨落到了屋檐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响声。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日落之前,一场骤雨如约而至,倾泻到众人目之所及的土地上。 [305]呐喊12:“走之前将粮仓内的粮食全都分给他们。”   305   晚饭时分,相比起往日的喧嚣,今日要塞的饭厅堪称寂静,只有雨点不断敲击窗户的声音格外响亮。   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来的隐晦目光,兰斯没有多说什么,与取到饭食的贴身男仆一起上楼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   十三年前,他就是因为预测到了一场地震,才被自己的生父留了下来。   他一开始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直到开始听人提到有关战争的话题,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那位生父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原来提前知道风向就可以控制火攻的范围,预知一场暴雨就有可能决定一场大战的结局——在弄清这一层原因后,除了对自己的父亲更加失望外,他也开始有意识地遮掩这项能力,不再主动提醒周围的人,还故意在父亲刻意试探时说错好几次。   虽然这换来了生父更多的厌恶和嫌弃,但好在埃尔叔叔并没有因此疏远他,反而安慰他不需要感到紧张,之后也不再经常主动问这种问题。   不知是不是命运,在他来到尼托海姆后整个尼托伯爵领就没出过什么大规模的战争。久而久之,连当初刻意留下他的人都逐渐忘记了留下他的理由。   兰斯也一样。   听到那些“声音”早已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到连他自己偶尔都会忘记这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能力。直到这场无法避免的战斗即将开始,他才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可以利用的技能。   只是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执着“诚实”的孩童。   在名为时间的风暴中,那块位于船首的木板早就被折磨到几乎断裂,他也不得不将其换下,悄悄藏起来,换上一块更加坚固的新木板……   雨下了一夜,并按照兰斯所说的,在第二天午后停下。   更巧的是雨停后也确实没有起风,看不到尽头的乌云悬在天上,几乎看不出在动……看着这一切真实发生在眼前,所有人的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不过他们的领主似乎并不像他们一样兴奋。   那张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仿佛自己的“预测”应验并不是一件多大的事,只继续按照他之前安排好的步骤从队伍里筛选出要去执行偷袭任务的士兵,由他本人亲自带队前去庄园。   这是个足够危险的决定,可伯爵一句“你们无法掌控雾起散的时间”就直接打断了所有人的阻拦。   最后,两名骑士站出来表示要时刻陪在领主身边,双方这才达成妥协。在熟悉地形的士兵带领下,一行只着轻装的步兵借着夜色走出要塞。   最开始,柔软泥泞的草地让他们走得有些困难,可更让他们兴奋的是,周围的雾确实越来越大了。   等到一行人来到庄园附近时,原本只是贴在地面的白雾已经完全笼罩了这一区域,连对这里很是熟悉的引路人都有些难以辨认方位,好在庄园外跳动的火光让他们能更轻易弄清目标的位置。   浓雾是最好的战友。   当庄园守夜的守卫发现有人靠近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放倒在墙外轮流值岗的士兵后,区区两人高的墙实在算不上什么阻碍。   拼杀中有人放飞了信鸽,可因为是黑天又是大雾,鸽子在半空盘旋一阵后又迷茫地落到地上,很快被人抓住。   一片混乱中,兰斯与一名骑士带领数名扈从以最快的速度登上庄园的门楼,一边走一边让扈从大声宣告自己的身份。   “帝国皇帝、波曼国王沃尔多四世亲封的尼托伯爵在此!”   “你们的领主——维讷的恩斯特已经叛变!这座庄园已经被包围,放下武器者免罪!否则一律按叛国罪处置!!”   随着高昂的宣告声一阵阵传出,兵器碰撞的声音跟着逐渐减弱下来。   庄园内的仆人们听到声音后最先放弃了抵抗,接着是仅仅在例行给男爵服兵役的士兵。   看清面前对手身上的罩衣,又听到“尼托伯爵”的名头和“免罪”后,他们立刻放下武器,做出投降的手势。   “废物……都是废物!”   负责看管庄园的守卫长刚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看到这一幕差点没气晕,忍不住大骂出声:“尼托伯爵怎么会在这里?一群白痴!他们说你们就真信啊!都给我拿起武器——”   见守卫长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地往前冲,原本还在努力拉着他逃走的侍从奥托干脆放开手,自己冲向庄园的后门试图逃跑。却没想到后门这边没有敌人包围,却有该死的农奴大喊出声。   “奥托先生想要逃走!”   只有一只耳朵的马夫大喊道:“他要骑马逃走了!”   有这道喊声作指引,不等逃跑者骑上马,已经有人朝他掷出武器。   马儿骤然受了惊,嘶叫着撩起蹄子,直接把还没踩到马镫的男人甩到地上,当场昏厥……等人再睁开眼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作为幸存者中级别最高的管理者,奥托在苏醒后立刻被带到了那位“尼托伯爵”的面前,接受伯爵阁下的亲自审问。   眼看着庄园的粮仓已经被打开,庄园内驻守的士兵全都换成了生面孔,奥托便心知大势已去。之后被带到房间审问时也没有多做什么挣扎,对方问什么就答什么。   包括这座庄园与男爵城堡那边的定期联络暗号,多久会去哪里送一批粮草,以及目前兰斯最想知道的,维讷男爵的城堡里到底隐藏了多少兵力。   “具体数目我也不知道,但男爵阁下肯定是从东边请了一支雇佣兵……”   “具体有多少骑兵?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细节……”男人眼珠转了转,接着露出一个谄媚的笑,“不过您要是感兴趣,我有个亲戚在奥尔贝格的庄园工作,那里距离男爵阁下的城堡更近……如果您信得过我,让我去那边……不不!让我给他写封信就行——”   “我不会相信你。”   不等他说完,坐在上首的伯爵已经打断他的话:“维森姆的奥托,你和你的主人在这座庄园都做过什么,这里的人已经替你说过了。滥用私刑,虐杀农奴,按照尼托的法律,你们犯下的罪行足够上十次绞刑架。你现在说的每一条有用的消息都可以让你死得轻松点,不然你曾经用在其他人身上的手段也会落在你身上。”   男人的眼睛随着伯爵冷淡的叙述声逐渐睁大,最后露出一个尴尬的笑:“请您不要吓我了,伯爵阁下……那些农奴平时多么懒惰您是不知道,一张嘴除了吃饭就会搬弄是非,不用些手段根本没办法让他们老老实实工作……”   “所以你就能随意鞭笞他们,奸淫妇人,把年老者和病患扒光衣服扔到室外冻死……割下不听话人的耳朵,然后用烙铁烫伤处,声称是给他们止血?”   兰斯将手中一张纸放下,厌恶地看向这个几乎要被黑影包裹的男人:“不如就从这一条开始试试吧。”   “不、不——吾主在上!我对您还有用啊阁下!请您宽恕!请您宽恕————”   “把他带出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割下他的耳朵。”   命令落下,挣扎的男人便立刻被士兵拖出门。   等到那道声音彻底被门板挡到门外,兰斯才看向一旁另一名已经面色发白的男人:“你想出去看看吗?”   门外传来的惨叫声和叫好声让男人的脸色一会儿发青一会儿发白,最后颤颤巍巍地表示庄园的账本还有一本副本,他知道藏在哪里。   拿到账本,结合庄园记账员的供述,维讷男爵招募到雇佣兵的事实已经板上钉钉。   但更让人感到不安的是,男爵的人还在上个月前带走庄园内唯一的一名铁匠,人至今没送回来,以至于现在庄园里马的马蹄铁坏了都要跑到附近的镇上找人修。   尼托境内确实有几处出产铁矿的小型矿点,但所有铁矿都在伯爵本人名下。封臣们想要从自己领主手里购买铁都需要经过伯爵本人的特批。   自从卡尔总管察觉到维讷男爵的敌意后,从今年开始就没有批准过任何一笔维讷男爵申购铁的请求。可现在维讷男爵到处搜刮铁匠,显然是在紧急打造更多兵器,那他的铁又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矿场那边有人违反了规定,就是下博伊公爵那边的支援——不管是哪个都足够让人头疼。   “…………”   “您打算如何处理这座庄园?”   见领主看着手里的账本久久不语,一直等在旁边的骑士忍不住开口道:“我们不能分散太多兵力驻守这里,现在搬运这么多粮食回奥古塔太浪费时间,那边也没有足够大的仓库储存。要是维讷男爵派人来争夺,这座庄园里的粮草肯定还会被他抢回去,那还不如……”一把火烧了保险。   骑士没说完,兰斯却已经能从对方的语气和手势中明白他的意思,顿时感觉头更疼了。   烧了当然是最保险……可那么多粮食,够多少人吃一个冬天啊!   还有磨坊,很快就要到收获季了,要彻底毁坏庄园内的配套设施,磨坊肯定也要烧掉……光是想一想,兰斯都能听到这片土地会在秋收后传出怎样绝望的哀号。   但这种想法显然不能直接说出口。   他需要思考,需要修饰,最后说出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理由……   “这边着大火必然会引起附近其他村落的警惕,说不定还会上报。我们要尽可能拖延维讷男爵得到消息的时间。”沉默半晌后,年轻的伯爵如此说道,“让人去通知附近的农奴和佃农,把为这座庄园劳作的人全都召集过来,走之前将粮仓内的粮食全都分给他们。” [306]呐喊13:“粮食……庄园的粮食是我们的了……”   306   骑士听到这个命令后不由愣了一下,随后便是恍然。   确实,他们这次行动能如此轻松、以至于在零伤亡便拿下整个庄园,就是因为行动够隐秘,没有提前让任何人发现。   如果一把火把这里点了确实能永久解决麻烦,但这也相当于间接给周围的男爵庄园提了醒,之后想要再用相同的方式攻下其他几座庄园就难了。   而把粮食分发给附近的农奴佃户,虽然也很有可能会在之后被维讷男爵派兵收缴走,但每年想要收足税有多困难大家都知道,这些农民为了多留下一点粮食可什么心思都使得出来。   不说他们会藏匿多少,就光是一户户挨家重新收缴粮食、与那些狡诈的农民纠缠就需要花费大量时间。   而农民到底人多,想要压着他们吐出粮食,又要派出足够的士兵做威慑,如此又会分散兵力……从长远的角度看,将这些本就带不走的粮食分发给附近的农人,用这种实打实的利益把这些人拉到他们这边确实是个很巧妙的计策。   到底是谁一直在说新伯爵就只是个看过大门的草包?   不但能预测天气,处事冷静沉着,示范性惩罚和收买人心的手段都使得很顺手啊!要是这都能被叫作“草包”,那说这话的人也太过狂妄了。   带着对新领主的新印象,骑士自信满满地出门对围观行刑的人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他们的人手有限不能分散,且大部分人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又是陌生人,就算找到本地的农民对方可能也不会相信他们的话,传话的任务只能交给现在在庄园内工作的农奴。   为防止其中有人跑到其他地方告密,骑士特地挑选了观看行刑时叫喊最大声且最真情实感的几人。   庄园的马夫汉斯就是其中之一。   在听到那位占领庄园的伯爵不但愿意放过他们,还要把仓库内的存粮都分发给附近所有人,他简直以为自己的独耳听到了幻觉。   谁能想到,他们有一天还能从贵族老爷的仓库里搬走粮食?这种做梦都不敢梦到的事居然能发生在现实,这谁能想到?   “你们身为我的领民,这些粮食是你们劳动的所得。之前它们被叛徒侵占,现在也理应还给你们。”   那名面相威严、声音却意外年轻的伯爵对他这么说道:“去转告其他人吧。维讷的恩斯特已经不再是这片土地的领主,我愿意将这里的粮食分享给我的领民。”   这番话将几人砸得晕乎乎的。   带着这种恍惚的不真实感,马夫汉斯几乎是大脑一片空白地跟着其他人一起往距离最近的聚居地走。   薄云遮蔽天空,从深夜就开始出现的浓雾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散的迹象。   周围的景物模糊不清,可对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这点雾并不影响他们分辨方位。   几人一路沉默着不知走了多久,盘踞在头顶两天的阴云终于开始散开,太阳再次照耀到这片土地上。   雾开始消散,随着视野变开阔,田野中的人影也变得越来越多。   “……彼得,克劳斯……还有汉斯?”   草场上,一名正带着人割草的男人见到他们后直起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后高声打起招呼:“你们怎么有时间一起出来了?这是要去哪儿?”   三人的脚步几乎同时停下,一阵清风携带着草叶的香气扑面而来,吸入肺中,他们才像是突然获得生气的人偶,慢慢张开了嘴。   “粮食……庄园的粮食是我们的了……”   马夫汉斯张开干裂的嘴唇,如梦中呓语般说出这句话,这才深深吸一口气,铆足力气大喊道。   “尼托伯爵来了!他说要把庄园里的粮食都给我们所有人平分!”   “所有人都有份!快点去拿啊————!!”   喊声如波浪般在田野中荡开,听到的人同样感到不可思议,第一反应都是独耳的汉斯终于是被庄园里的管事逼疯了。   但就算是疯子也不该一下子疯三个,连症状都一样……于是当有一人放下手里的农活,打算去庄园看看的时候,接连又有不少人走出草场和农田。   与征税的麻烦不同,当一人确定这里有免费的粮食拿后,所有人全都陷入近似天上下金雨的狂喜。   当河谷中的浓雾完全散开时,“分粮”的好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庄园的每块土地。   “父亲——快、快……快别割草了!!拿几只袋子!庄园那边真的发粮了!!”   一名男孩跑到自己地里,对正在劳作的父母大喊道:“是真的!我都看到马丁叔叔背着一大袋黑麦和豆子回来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男孩的声音很大,周围听到消息的农人都不禁放下手里的活计,好奇看向男孩身后、正扛着什么缓缓走来的人影。   “都是真的,你们看!”那人走近后立刻把扛在肩上的袋子放下,打开展示的时候脸上的笑根本收不住,“威廉和他的狗腿子们都被伯爵老爷的人杀了!伯爵老爷亲口说的,庄园里的粮食都分给我们——”   听到这话,又有实打实的例子在眼前,众人连一句废话都不愿多说,有人回家拿袋子,有人干脆准备脱了衣服和裤子用来装粮食,直接就往庄园主楼的方向跑。   兴奋的喊叫声中,有一人显得格外冷静。   佃农孔茨摸了把额头上的汗,摆手让已经双眼放光的三个儿子们先去,自己则走到准备重新扛起粮袋的年轻人身边问起更详细的情况。   “……哪位伯爵?就是咱们男爵老爷上面的那个伯爵老爷啊!”   年轻人仰头回忆了一下,肯定道:“就是尼托伯爵,我听到这个名字了,肯定没错!”   “那他说没说为什么要把庄园里的粮食都分给我们?”佃农孔茨追问道,“还有庄园的管理者,真的都被杀了?”   “也没全杀,奥托那家伙就还活着,好像说是要把他带回去审判还是干什么……”扛着袋子的年轻人撇撇嘴,但很快又咧出一个笑,“不过那家伙也受了不少罪,一只耳朵被割了呢!那样子看得人真爽快!”   这么说着,他又连声催促道:“您也赶紧去吧,孔茨叔叔。虽然仓库里的粮食看着不少,但去的人多,晚去的说不定就捞不到这么多了!”   皮肤黝黑的佃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摆手与年轻人道别后却没有跟其他人一样立刻往庄园主楼的方向走,反而回家换了套干净的衣服后才出发。   等他来到庄园门口时已经是第十个时辰,属于最后一批赶到的人。   遥遥看去,庄园那边的人依然很多,但大部分都是已经领过一批粮食却不愿意离开的,其中就包括他的三个儿子。   “——父亲!太好了,您终于来了!!”   “我们都领过了,那里面的人没见过您,您还能再进去一次!”   其中一个儿子看到他缓缓走近,赶紧拖着手里的袋子兴奋跑到近前,发现他两手空空的时候又立刻跺了下脚:“您怎么连个袋子都没带!等等,我们给您匀一只出来……”   “不用了,我用衣服照样能装一些……”   男人沉默看了眼儿子手中那装满麦粒的袋子,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拍拍他的肩膀,便跟着其他人一起往里走。   只是与其他直奔粮仓的人不同,他在进入庄园大门后就开始左顾右盼,视线时而落在那些从未见过的士兵衣服上,时而看向他们的兵器,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这种异类自然立刻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很快,一名气质明显区别于普通士兵的高大男人皱眉走向他。   “你在这里看什么?”   骑士高声喝道:“领粮食直接去粮仓,不要闲逛!”   面对这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高壮男人,佃农孔茨显然瑟缩了一下,但他还是努力保持镇定,并将头上的帽子摘下,躬身向男人行了一礼。   “我、我听说尼托伯爵阁下来了……”黑瘦的佃农低着头,磕巴道,“如、如果可以,我想……想亲口向伯爵阁下表达感谢……”   此话一出,士兵们都有些因这天真的话发笑,为首骑士的眼神却瞬间犀利起来。   尼托海姆广场上的刺杀他还记忆犹新,眼前这人又是行动诡异又是要求见伯爵阁下……说不定又是一个刺客!   “抓住他!”他对身后两名士兵命令道,“搜他的身!”   命令声落下,场面瞬间乱了起来。   见到父亲突然被欺负,站在庄园外的三名少年立刻发出一声大喝,最小的那个趁着看守士兵愣神的空挡挣扎冲了进来,顿时将场面搅得更乱了。   “你们在干什么?都给我住手!”   一声喝斥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兰斯快步走上前,环视一圈后视线落到了阻拦自己的骑士身上:“艾博爵士,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怀疑这个男人是个刺客,让人搜身他就挣扎!”阻拦在领主身前的高大骑士看向跌倒在地的一对父子,扬起下巴道,“他一进来就到处乱看,还要打探您的行踪,不是刺客是什么?”   “你、你胡说!我父亲怎么会是刺客!”   跌坐在地上的男孩立刻红着脸反驳:“吾主在上,我们都是听说伯爵老爷要给我们分粮食才来的,怎么可能来杀人!”   骑士还要继续说,肩膀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然后缓缓推开。   “你们搜到他身上有兵器吗?”   兰斯看向一旁的士兵,见所有人面面相觑后都摇头,不免皱起眉:“那还不把你们自己的武器收起来。”   见士兵们都收起武器,庄园门口的骚动也慢慢平息下来,只有还在担心父亲却没能及时躲过守卫的两名少年还在挣扎。   “跟门口的人说一声,这边没事了,要是那两个孩子还不放心就放他们进来。”   兰斯对一旁的士兵吩咐一句,便俯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帽子,拍净上面的尘土,走到刚刚被小儿子搀扶起来的男人面前。   “我的手下担心我的安危,一时冲动造成误会,我在这里向您道歉。”   他向前递出手里的帽子,认真看向面前的男人:“希望您能原谅我的失礼。”   佃农孔茨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失神半晌,直到另外两个儿子都跑到自己身边才缓缓颤抖着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帽子。   “谢、谢谢您的恩典,伯爵阁下……”   黑瘦的佃农抓着帽子,深深低下头:“这个时节各家的存粮都不太够……感谢您愿意在这个时候将粮食分给我们……”   “这不算什么。”见农人脚尖已经出现几滴深色的痕迹,兰斯叹息着去扶他的手臂,“现在库房里应该还有,您可以……”   “不、不用。我的孩子们拿得已经足够多了,其他的应该分给更需要它们的人。”   男人猛地抬起头,对上兰斯诧异的眼睛,紧紧盯着,呼吸却愈加急促起来。   就在一旁的骑士忍不住想要上前隔开二人时,他终于再次开口了。   “我……我之前就听说过您的名字,伯爵阁下……”   “去年我去镇上赶集,有人说您发布了新规定,所有人在失去父亲的时候都不需要交继承税了……”男人睁大的眼睛里似有水光闪动,“您……确实这么说过吧?”   见他这样,兰斯像是想到什么,惊讶后眉头皱得更紧。   “我是这么说过,但这个规定只能在我名下的庄园施行。”他低声解释道,“不属于我的庄园我也没有权力过度插手。”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男人一边念叨着一边点点头,再次抬头迎向年轻伯爵的视线。   “您……您说您是来平叛的,那、那应该也会对位于奥尔贝格的那座庄园感兴趣吧?听说那里囤积的粮食比这里多好几倍……”佃农回握住那只握住自己的手臂,漆黑的眼睛闪出一簇热烈的光,“我的舅兄在那边工作……这里很多人的亲戚都跟其他庄园有联系!如、如果您也能将那边的粮食分出一些给那边的人,我、我可以帮您说服他,在夜里打开庄园的门……” [307]呐喊14:“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全都压在这里。”   307   当维讷男爵第一次听小儿子汇报,一座庄园发出的平安信鸽比往常晚了一个时辰、有些不太寻常时,他看了看窗外被吹得左右摇晃的树枝,没有特别在意意。   最近天气不好,连下了好几场小雨后又开始刮大风,现在还不知从哪儿刮来了一片乌云……这种天气鸽子晚一两个时辰到达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鸽子只是晚回来了一会儿,带回来的字条都与往常没有差别,那除了天气原因大概率就是庄园那边的人懈怠了,这点小事都要计较的话事就没完没了了。   但他的小儿子实在是个谨慎到堪称胆小的人,非说风向对那座庄园的鸽子来说是顺风,要是按时放出鸽子绝对不会晚这么久……一顿叨叨下来,维讷男爵听得实在有些烦了。   不过想着尼托伯爵应该会在近期发起攻击,这时候让各个庄园的人额外警醒点也是好事,便顺手打发焦虑的小儿子自己去周围巡视一圈。要是情况允许,顺便将最靠西的那几座庄园内的粮食尽量往距离他们最近的奥尔贝格庄园运一些。   在维讷男爵看来这原本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却没想到这个儿子放出去后再也没能回来。   两天后当其中一名跟随儿子出门的扈从一瘸一拐地跑回城堡,并带回“伯爵阁下已经率人攻下附近的一座庄园、还把出门巡视的利奥珀德少爷俘虏”的消息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庄园里的人呢?都瞎了还是都哑了?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男爵的长子从震惊中回过神,立刻追问道,“利奥人呢?现在在哪儿?!”   “那边的情况我不清楚……我们是在进入罗伊斯庄园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头发还没干的扈从抖着声音说道,“我们到了后发现找不到总管和守卫长……是那些该死的农奴!他们骗我们说守卫长出去巡视了,说会派人把人找回来,结果直接把尼托伯爵的士兵找来了!”   “好在利奥珀德少爷发现粮仓附近的痕迹很奇怪,就带着我们提前跑出来……我们原本打算立刻回来报信,但没想到尼托伯爵的驻扎地就在附近!我们就在路上直接撞上了……我、我是弃马跳进河里才逃出他们的追捕……”   因为惊慌,侍从的叙述相当混乱。   可即使是这样,他说出的内容也足够让众人知道发生什么了。   最让他们感到惊讶的并不是尼托伯爵悄无声息地攻下了一座庄园,而是那座“罗伊斯庄园”已经距离他们的城堡很近了。   按正常的攻击路线来说,还有好几座庄园距离奥古塔要塞更近,尼托伯爵的士兵不可能越过那么多庄园直接攻打这个距离更远的庄园。   唯一的解释是,罗伊斯庄园已经不是他们悄然攻下的第一座庄园了,只是他们现在刚刚发现……   这个结论让男爵继承人感觉有只勺子伸进了自己的大脑,将脑子搅成一锅糊涂。   “这、这么怎么可能……那些庄园的信鸽每天都会飞回来的……”他有些崩溃地看向自己的侍从,“那些字条呢?!快把字条都拿过来——”   “安静!”   呵止住已经开始慌乱的长子,坐在上首的老人终于睁开了眼。   “奥尔贝格庄园现在情况怎么样?”   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后,维讷男爵看向那名回来报信的扈从:“他们的驻扎地具体在哪儿?距离奥尔贝格多远?”   扈从:“不、不算远,我远远看到他们就驻扎在布拉茨东北那条河的东北边,靠近森林……”   男爵点点头,立刻起身命令自己的儿子带上一队骑兵尽快去查看奥尔贝格庄园的情况。   他们城堡规模很小,仓库的空间也有限,再加上现在堡内还安顿着一队用来“奇袭”的雇佣兵,粮食消耗比往常快得多。   别的地方的储粮本来就不算太多,但距离城堡最近的奥尔贝格庄园绝对不能丢,否则仅凭城堡内现在的储粮估计都挺不过两个月。   然而,命运似乎就是这么喜欢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当男爵的长子召集好队伍,出城一路奔向奥尔贝格时,还没走到就看到夕阳的尽头正燃着熊熊大火。   他当即派出一人骑马靠近打探,可那人还没走多远就遭到一队骑兵的驱赶,只能掉头往回跑。   看到那群背对着火光、朝自己奔来的黑影和震天的马蹄声,男爵的继承人没有任何犹豫地调转马头,带人一路往父亲的城堡逃去。   追赶的骑兵没有恋战。见已经把人赶走便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对面的敌人已经消失在视野范围内才往回走。   火场外,一场战斗同样刚刚结束。   这座庄园应当就是维讷男爵最大的一个“粮仓”,守卫自然很多,管理也更严格,之前几次伙同庄园内的农奴里应外合的计策也在这次暴露了。   最后为了解救亲人,身为卧底混进庄园的佃农孔茨只能启动那个最后的方案——放火。   火从存放干草的仓库率先烧起来,点燃后就难以熄灭。   守卫们不得不去救火,这给了其他人逃脱的机会,也引来了埋伏在不远处的尼托伯爵。   看到火光,他们便明白之前商量好的偷袭计策已经废掉,现在只能正面突破。   大火带来了恐慌,也给了他们突袭的最好时机。   没有农奴们帮忙扑火,火势从一开始就没能控制住,已经随着风越烧越旺。到最后,守卫们也不再听从长官的命令,还是逃命要紧。   这种状态下的守卫遇到埋伏在外面、久候多时的士兵,简直如散沙般不堪一击。   等到庄园守卫长被抓住并投降后,其他人也没有了再抵抗的理由,纷纷放下了自己的兵器。   “…………我很抱歉,伯爵阁下,我只能这么做了……”   脸上被糊了一层烟灰的男人搀扶着另一人走到兰斯面前,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庄园,又痛心地低下头:“我、我也许应该等到晚上再找机会……”   “不!要等到晚上我们可能就没机会了!”   不等领主说话,刚从马背上下来的骑士就大喘着气走过来:“我看清了,为首的人就是维讷的阿尔布雷特(维讷男爵长子)!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错过这次想要再偷袭就难了!”   骑士的语气轻快而上扬,脸上的兴奋更是肉眼可见,却深深刺痛了孔茨的眼睛。   虽然早就想到贵族们都是一个样,换一个领主也不一定真的能让生活变好……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将希冀的目光投向另一道身影。   “阁、阁下……能不能……让我们进去搬一些粮食出来?”   佃农观察着依然仰头看向火场的年轻伯爵,小心翼翼地请示着:“还有一个粮库距离着火点还算远,现在去灭火应该能搬出一些……”   “不需要。”   听到这斩钉截铁的回答,孔茨的心不由跟着下坠。   可还不等他低头,那人已经抬手指向天空。   “很快就要下雨了,等雨把火浇灭你们再去搬也来得及。”兰斯对上佃农那双惊讶的眼睛,不由跟着笑了一下,“就是要难为你们回去后还要把粮食晒一晒才好再储存。”   周围听到这话的人面面相觑,似乎没能理解他在说什么。   但没过多久,一切就都有答案了。   看着外面突然降下的倾盆大雨,以及如落汤鸡般狼狈的长子,维讷男爵的脸色简直比外面的阴云还要阴沉。   “确实是尼托伯爵的人……我看到带头冲在最前面的就是多曼斯里德的艾博……”男爵的继承人低着头,缓了缓才重新鼓起勇气抬起头,“但我已经派人去探看,当时庄园已经完全烧起来了,就算现在过去也……”   对上父亲那双愤怒又失望的眼睛,男人的嘴唇嗫嚅了一下,最后还是闭上了。   “……现在外面在下雨,说不定火已经被扑灭了!”   寂静中,一直站在父亲身后的少年终于按捺不住,不顾兄长的阻拦径直走到祖父面前:“我们现在立刻赶回去,就让那些雇佣兵去打那个私生子带来的人,他们总不能天天光吃一点活都不做!”   “别说了,奥道夫!现在外面这种天气,你让那些人怎么作战?”男爵的长孙压住弟弟,低声呵斥道。   “那难道我们就要这么眼睁睁看着?”少年不服道,“人都要打到家门口了,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男爵阁下!”   争执中,一名侍从匆匆从外面进来,将手中的一封信交给坐在上首的主人,小声道:“这是教堂那边派人送来的……”   维讷男爵没有管两个孙子的低声争吵,直接伸手接过信,扫了一眼后脸色可见得好看了不少。   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男爵的继承人立刻用眼神示意两个儿子不要再吵闹,这才犹豫着走上前:“父亲……”   “向吾主祈祷吧,希望一切顺利。”   将手中的信纸顺手交给儿子,见他看到信后双眼一亮,老人再次警告道:“但我们也不能把所有希望全都压在这里。放飞信鸽催一下那些还不动身的人,稍后我会写一封信,让那些雇佣兵想办法将信送到公爵大人手里。还有你的妻子,写信转告弗雷兴伯爵夫人,她丈夫想要报复尼托的私生子,现在就是最好时机。” [308]呐喊15:“卡尔先生病倒了!!”   308   从巨狼之月(7月)的月末开始,尼托海姆附近的农田便来到一年里最忙碌的时段。   此时大麦已经基本收完,现在正是收获黑麦的时间,只是最近几天总是断断续续地下雨,一直等不到连续的晴天。   直到时间正式来到雷电之月(8月),连绵不散的阴云终于飘走,农人们赶紧抓紧时间收割。   根据幽灵们从城内探听到的消息,只要今年秋天能多来几个晴天,至少尼托海姆附近的收成不会太糟。   再加上今年所有地区都对总是会在春天降临的瘟疫有所准备,不管是在尼托还是附近其他区域,瘟疫的影响都小于去年,更远远小于十三年前的那一次……   如果不是突然出了维讷男爵反叛的事,今年本该算是个不错的年份——看着窗外被阳光覆盖的田野,菲丽丝这么想道。   话说回来,那位伯爵阁下已经离开城堡快一个月了。   虽然城堡这边倒也能隔几天就收到一次消息,但那都是关于后方调度的命令,根据这些信息她也只能推测那边的进展应该还算顺利,具体情况就不知道了。   虽然临走前她有想过要不要跟哈特或者教授商量一下,找他们其中一人跟着尼托伯爵离开,可最后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暴露和她自己没办法跟着去前线做“翻译器”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就算是这种规模不大的内战,战场上会诞生的恶灵也肯定要比别的地方多。   外面既没有老伯爵这个什么都吃的“垃圾桶”也没有她这个能保护他们的人,就算他们速度再快也难免会遇到意外……综合考虑,还是让他们好好待在自己身边比较好。   “……喂,回神了!”   发现自己的“抄写员”又开始不知道第多少次走神,派勒乌索教授的声音都带上了无奈:“真不知道你天天在磨蹭什么……你要是能把发呆的时间都省下来,第七个时辰的时候就该写完这点东西,现在已经能出门散步了!”   “我又不是打印机,总要给我一点时间休息手和眼睛吧?”   菲丽丝回过神,低头继续抄写的同时熟练回怼道:“这地方都没有眼镜,也没有按摩师,我的手和眼睛可要好好保养。”   “这种穷地方能有什么?你要是能回意图恩诺,不管是眼镜还是颜料,还不是有钱就能买到?”派勒乌索教授在小屋中转了一圈,难掩嫌弃地说道,“话说回来,你不会真在这里住一辈子吧?”   “……你之前不是还挺喜欢这里的?”   “暂时住一住是不错。但要几十年都待在一个地方,这样的生活我实在难以想象。”   菲丽丝:…………   真是偶尔就会忘记,这位生前也曾是个万恶的有钱人。   别说这年头了,就是几百年后能到处旅游旅居的都是少数人,至少她是从来没享受到这种生活……   “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做什么?你难道就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接收到学生那充满怨念的目光,老教授顿时不服气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还说你很想去雷慕城吗?一提起来两只眼睛都要冒光了,难道现在就一点都不想了?”   ……那还是很想去的。   就算现在的雷慕城可能跟她熟悉的那个“雷慕城”不太一样,文艺复兴后建造的教堂和雕塑都没出现,还有可能跟如今的大部分城市一样,街道上拥有大量污水和马粪……但只要能看到最著名的那几个标志性古建筑,她不介意去城市踩几脚屎。   可就算去雷慕城朝圣的路线对比去其他城市已经算成熟,想去一次依然不容易。   攒的钱够不够路费另说,主要是人身安全问题。回想两年前,她从罗兰逃到帝国路上遇到的种种波折就知道,这并不是一个适合旅游的时代。   且从波拉萨卡到尼托的距离要比尼托到雷慕城短多了,后者还要翻越著名的银山山脉,本身危险系数就很高,就算跟着商队的马车走也难免遇到意外。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意图恩诺半岛上还在闹瘟疫呢,要去也不可能现在去……   脑中一一闪过准备中会遇到的糟心事,所有郁闷全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算了,尼托海姆也没什么不好的。”菲丽丝继续将笔尖浸入墨水,低头抄写,“欲望过高只会让自己过得痛苦,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生活就很好了……”   这么说着,她又抄写了好几行,直到这一整段都写完了,再次抬头活动脖颈时才发现往常那道一向吵闹的声音似乎很久没出声。   抬头看向那道飘在身侧的身影,却意外发现一贯没什么架子的派勒乌索教授居然用一种严肃的表情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这不是你自己说的——人的烦恼源于永无止境的贪婪吗?”菲丽丝挑眉笑道,“我选择不自找烦恼,你又不高兴了?”   “…………”   “我确实这么说过,但我从没说过‘烦恼’是一件需要避免的坏事。”   “因为总是有疑问,因为总是有烦恼,总是有需要解决的问题,我们才需要不断思考。”   年老的幽灵看着她,专注地像是在注视她的灵魂:“你还很年轻,菲丽丝。就算完成与我的约定,你的人生还有很长,你还有大把的时间想办法解决烦恼,实现自己的诸多欲望,为什么要连努力都不去努力一次就放弃?”   难得看到老教授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话,菲丽丝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   她张开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道突然插入的声音打断了。   “不、不好了!卡尔先生病倒了!!”   冉娜从外面冲进来,脸上还带着肉眼可见的惊慌:“我亲眼看到的……他原本还在检查盖伊先生送来的信件,结果看着看着头就低下去,直接晕过去了!”   ***   卡尔总管突然倒下的消息着实令人惊讶,但这并非没有任何先兆。   至少从贝尔碧娜每天带回的消息看,这位总管先生从上个月就开始频繁咳嗽打喷嚏,一脸经常“被魔鬼眷顾过”的模样。   但说到底那也只是一点感冒的症状罢了,菲丽丝并没有多放在心上,却没想到一个多月过去这病不但没好,还严重到昏迷的地步。   不需要别人通知,最先发现上司异样的盖伊先生已经率先找到城堡内唯一的医生来看诊。   这位迈克尔医生别的不说,动作是真的很快。   还不等菲丽丝走出西塔楼、找个理由让人带她去见卡尔总管,迈克尔医生就已经先检查完病人的基本症状,确定他现在烧得很厉害后立刻给对方放了小半碗血。   等菲丽丝到房间门口时,卡尔总管已经被人用厚毛毯裹起来,强制喂热香料酒发汗。   “……这是怎么回事?”   菲丽丝赶紧叫住在旁边干着急的盖伊:“他怎么会突然病倒?”   “我、我也不知道……”上司突然倒下,盖伊只能勉强稳住声音回答道,“您放心,有迈克尔医生在,只是小病,不会有什么事……”   他话是这么说,一双眼睛却暴露了他慌张的心态,看得菲丽丝忍不住在他面前拍了一下。   “清醒点,盖伊先生!你现在还有很多重要的事需要处理!”她将人拽到一旁,压低声音快速警告道,“你要任凭卡尔先生重病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吗?我刚刚只在楼下散步,都听到有仆人在谈论这件事……”   闻言,盖伊像是突然被浇了一头水般猛地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现在伯爵阁下不在城堡,出征的后勤工作和伯爵领的临时政务都交给卡尔先生处理了,他现在就是城堡的中心,而城堡的“核心”出任何事都容易引起大面积恐慌……   不行,绝对不能传出去……这个消息必须封锁!   “感谢您的提醒,女士!”   理清现状后,盖伊也顾不得继续跟菲丽丝说话了,立刻开始行动。   好在他已经代理城堡总管有段时间了,已经在主楼的仆人积攒了一些威信,如今消息还只是在主楼所在的中堡场内传播,还算容易控制。   “生病”的消息他现在完全否认肯定会更惹人怀疑,但只要让迈克尔医生配合一下,放出“只是小病、过两天就能好”的消息,总归能让事态暂时平息下来。   菲丽丝见状稍稍安心了些,又看看房间内还在忙碌的医生和仆人,实在没有她插手的余地,也只能在主楼遛达一圈后暂时回到西塔楼内。   可城堡到底不是完全封闭的。   当第二天清晨卡尔总管没有像往常那样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某些人的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   雷电之月(8月)的第三天清晨,伯爵城堡负责去尼托海姆城做日常采购的队伍刚刚进入城门,就有一人突然捂着肚子喊着需要方便。   “临走的时候等了那么长时间,那时候你都在干什么……”领队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个日常就十分滑头的男人,“算了,你赶紧找个地方解决了,我们在集市那边等你。”   “当然当然,我很快就跟上……”   打过招呼后,装肚子疼的男人赶紧一溜烟跑到一条窄巷,七拐八拐地跑过几条街,终于在尼托海姆大教堂的后门停下。   叩、叩叩——   按照约定好的节奏敲响门,很快,门打开了一条窄缝。   “城堡内的消息……卡尔总管好像生病了,还很严重……”男人压低声音,冲着门缝说道,“我们已经连续两个清晨没看到他了,之前从没有过这种事……这消息值多少?”   等到他说完,门缝如蚌壳般沉默地合上。   又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一枚银币落入男人手中。   ……这也太少了!   男人在心里咋舌,面上却还笑着躬身:“谢谢您,愿吾主保——”   ————碰!   不等他说完,门缝再次关闭,将谄媚的声音拒之门外。   男人慢慢直起身,狠狠往门口吐了一口痰。   一群假正经的教士!真这么看不起他,就别找他要情报啊!   不过一枚银币也够他在酒馆挥霍一晚了……一句话换一夜快活,多么划算的买卖呢。   带着这个好心情,男人将银币塞进腰间的荷包放好,哼着歌跨步走出小巷。 [309]呐喊16:「……逐……驱逐………外来者……」   309   一向不生病的人一旦生病,总会病得很重——菲丽丝很久以前听说过这句话,却没想到这种事会在卡尔总管身上得到了完美诠释。   从发烧昏迷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他的病情依然没有太多好转,只有时间还在无情地继续往前走。   这天清晨,大教堂的教士突然带着一队侍从护卫浩浩荡荡地来城堡里逛了一圈,说是需要在秋收结束前跟城堡总管再讨论下今年什一税的事。   结果见到来的不是卡尔而是作为代理人的盖伊,还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他几句,表示这种重要的事只能和伯爵阁下、至少是城堡总管才好商议,其他人没有资格跟他们谈。   对此盖伊也没什么可说的,只能假笑着把人敷衍送走,转过身后又开始头疼。   卡尔总管之前实在负责了太多事务,现在突然倒下,短时间还好,时间长了还不知道会出什么问题……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尽快让他好起来。   好在比起菲丽丝印象中的“中世纪庸医”,迈克尔医生到底是真正上过大学的正牌医生。除了最开始给卡尔总管谨慎地放了一点血后,他给病人的降温手段还是相对保守的。   只是含有柳树皮的草药茶灌了不少,又是捂汗又是用温水擦拭身体,所有能在这个时代用上的手段都用上了,卡尔总管的体温依然在反复升高,意识基本处在不太清醒的状态。   对此,菲丽丝唯一能做的就是极力制止迈克尔医生尝试灌肠的危险想法,并建议给病人喝的粥里多加点蔬菜碎和鸡蛋增加营养。   另外,根据冉娜和教授在周边的日常观察,尼托海姆附近林场的灌木里生长着很多木莓和黑莓。在没有柠檬和柑橘的情况下,这两种果子可以说是最富含维生素C的食物了。现在又正好是它们成熟的季节,附近集市上应该能轻易买到,榨成汁或碾成果泥混着麦粥送下去也算容易。   亲身感受过这位女士的博学,盖伊听到菲丽丝的建议时完全没有丝毫犹豫,可以说是她说什么就去做什么了。   迈克尔医生一开始还因为她的突然插手很不满,但在听说那沓“防疫手册”就是她写出来的后,态度也跟着缓和下来,转而端正态度询问起她掌握的医学知识是从哪儿学到的,教授她这些知识的老师又是谁。   “……我现在还不能公开说出那人的名字,这点已经得到伯爵阁下的应允,卡尔先生和盖伊先生应该也知道。但这种反复发热的情况不适宜用灌肠和放血治疗,是我从一名专攻医学的教授留下的书稿中得知的。”   菲丽丝直接跳过最不好解释的部分,指着躺在床上的总管,不需要辅助便开始瞎编:“那位教授叫‘波诺尼亚的阿方索’,当时正在翻译一本来自坎斯汀波利斯的医典。我记得上面明确写着,反复发热的人身体会格外虚弱,体内的四液完全混乱,这时候强制用外力放热不但不会让四液重归平衡,病人反而会因为失去太多体|液变得更虚弱,严重时能直接导致病人死亡。这时候不如给病人提供营养充足的食物并及时补充水分,水能催促他身体内的血液快速循环起来,如同建在河边的水磨坊,让水从人的体内调和那些混乱的体|液。慢慢温养,就像伤口会自己愈合,人体会自己找回那个平衡点……”   安静听完她说的这一大串,迈克尔医生并没有反驳,只是紧皱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   “多喝水平衡体液”的说法他是听说过,但那都是在情况不严重的时候才会进行的保守治疗法。   不过“波诺尼亚的阿方索”他确实有所耳闻,那可是在庞纳城都能听闻其名的名医,而“来自坎斯汀波利斯的医典”不管是对帝国人还是马黎人来说都是传说中的宝物……只要这位女士没有骗人,他倒是愿意相信并将这条宝贵的信息记录下来。   用尽全力说服医生先进行“保守治疗”,观察两天再决定后续治疗方案后,菲丽丝总算能暂时舒出一口气。   尽管现在情况依然难料,但她到底帮助这位总管先生避免了“放血”和“灌肠”这两个看着就让人一言难尽的死因……可要是他过两天还在高烧,医生再继续坚持需要灌肠,就算是菲丽丝也阻止不了了。   临走前,她看了眼依然面色潮红、紧闭双眼躺在床上的中年男人,不免有些情绪复杂。   毋庸置疑,卡尔是个非常典型的野心家。   从二十多年前到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诠释这一点。   过度追求权力,为了实现自己的欲望不择手段、甚至不顾道德——这本是菲丽丝最讨厌的一种人,可在真实面对“卡尔”这个人时,她发现自己并不像预想中的那么讨厌他。   也许因为他们之间还没有产生过无法调和的冲突,也许是他还没有做过对她不利的事,也许只是一种直觉……但菲丽丝总觉得,当他第一次从她手中接过那本《博物志》时,他说出的话并非全是奉承的假话,这也让菲丽丝在之后一直对其抱有一种微妙的好奇心。   野心家往往都有一个非常明确的目的。比如拿法国王,他想要权力的最终目的一直很明确,就是让自己真正成为罗兰的主人。   那卡尔呢?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他是个孤儿,在饥荒中被遗弃。   他没有父母,没有妻子,没有情人,没有孩子,没有任何能延续自己财产的亲属,对食物、穿衣和居所似乎都没有特别的欲望。   但他也并非完全没用自己的职权谋私利。按照哈特悄悄讲给她听的情报,十年前佩秋拉夫人会下定决心在尼托海姆建立一家造纸工坊就有他在暗自推动,还将前些年自己积累的私产全都通过海因茨会长的关系暗暗投进这家工坊。   除了最开始的两年,这家主营制造羊皮纸的工坊的经营状态一直很好,卡尔总管还因为最开始投了钱每年都能获得不少分红。只是这些钱都存在尼托海姆商会里,偶尔会用来资助一些商队利滚利,他本人平时并不会取出来用……菲丽丝甚至怀疑如果他这次就这么死了,那些旁人不知道的遗产说不定会直接归商会所有。   既然这位在物质方面没能展现出太多追求,那菲丽丝目前能想到的就只有“成为这块土地的实际掌控者”。尤其是在新尼托伯爵上任后,他的一举一动大致是往这个方向发展。   可随着时间流逝,一些细节之处却又让她对这个答案不确定起来。   最明显的一点,如果他真想要成为“尼托实际的领主”,做尼托伯爵背后的操盘手,那在从听说“铅毒”的存在和作用后他就该瞒下这个消息。   或者更进一步,修好那个只有领主才配使用的自来水管,让伯爵在不知不觉中中毒对他来说也不算太难。   毕竟当时伯爵本人还在外面巡视,而知道这个消息的除了菲丽丝,就只有那个来帮她做铅白的男仆,找个机会把他们两人悄悄灭口对大权独揽的城堡总管来说很容易。   一个慢性中毒、大脑不清醒的人,可要比一个正常的人好操控多了,用来做傀儡也更便捷。   可卡尔总管不但没这么做,还将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伯爵本人,甚至手把手教尼托伯爵如何用这个信息讨取皇帝的好感——这可完全不像对待一个“傀儡预备役”的态度。   要知道他们现在的尼托伯爵虽然是个出身不高的私生子,文化水平不是特别高,脑袋还是挺灵活的,短短一年多就已经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守卫成长为一个基本能靠自己处理政务的贵族了。这样的学习能力放在普通人中完全可以称作“优秀”。   卡尔作为尼托伯爵的第一个“老师”,肯定对伯爵阁下的学习能力有数。可他还是非常认真地教导对方,没有挖坑,还一直在重大决策上帮助对方避免了一些坑,这也完全不像是想要夺权……总不能是那位总管先生觉得夺权实在太容易,想亲手给自己培养一个对手,好让自己未来的生活更丰富多彩一些吧?   这么想着,菲丽丝都被自己的想法刺激到打了个寒战,赶紧将这不靠谱的想法赶出脑海。   卡尔总管是不是变态菲丽丝不知道,但看他对自己的态度也能看出来,他是个极度的实用主义者。   只要有用,那就算是来历不明的人照样可以利用。很难想象这种性格的人会因为目标太容易达成而给自己添加难度。   可要是把这些可能性全都排除,那一个原本看起来最不可能的可能反而变得可信起来。   也许事情本身没那么复杂——就是尼托伯爵领内的事务太多了,光靠他自己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他培养现在的尼托伯爵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有脑子的领主,一个能独立行走的主人帮他分担工作,至少这样能最大限度保证整个伯爵领的稳定。   只是如此一来,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让尼托保持稳定肯定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如果他真有那么高尚的品德,他就不会在二十多年前协助潜入城堡的刺客,最终间接导致老尼托伯爵遇刺身亡。   领主死亡是对领地安定最大的破坏。如果前任尼托伯爵是个草包,整个伯爵领都有可能因为这个突发变故不复存在。另一方面,不管是贝尔碧娜还是哈特,都不觉得这位总管先生在之后的二十年里有转变成圣人的趋势……   “……你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他再不退烧,估计人就要没了。”派勒乌索教授无语道,“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查查他到底是怎么突然病成这样的。”   “还能是什么?这城堡里其他人都健康得很,瘟疫也没有传过来,不就只有一种可能——”   关上西塔楼的房间门,菲丽丝向上指了指:“上周不是刚下过一场雨,那天卡尔总管去巡视庄园后回来时淋了雨,受寒后感冒发烧不是很正常?”   派勒乌索教授:“那雨又不只淋了他一个人,盖伊不一样被淋了?他现在可一点事都没有。”   “人的体质都是不同的,而且盖伊看着明显更健壮一些,年龄看着也至少比卡尔总管小八|九岁吧?”菲丽丝曲起手臂,比画着说道,“而且我记得之前贝尔碧娜还在说,卡尔总管从今年大斋期后就经常工作到半夜,早上又要在晨钟敲响时起床。天天睡眠不足,一个人干一群人做的工作,再加上现在还要监督秋收的准备工作和为前线伯爵阁下做后勤……他能撑到现在才病倒已经算厉害了。”   “那还不是因为他不肯把事交给其他人做……”   贝尔碧娜嘟囔了一句,有些烦躁地在半空转了一圈,最后皱眉抱怨:“病也不会挑时候病!马上就要秋收了,兰斯少爷还在外面,他这个时候病不是给别人添麻烦吗?!”   听到这话,连一向不敢在这方面反驳她的哈特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小声劝说道:“他这又不是故意的……而且人都成那个样子了,你就别说了……”   有些罕见的,贝尔碧娜没有再说话,只是脸上的烦躁依然没有褪去。   在一片寂静中待了一会儿,她突然表示自己要时刻看着“那家伙”的状态,便没有再理会其他人的反应,头也不回地飘了出去。   “贝尔姐姐……”   冉娜有些担心地想要跟过去,但临走前又犹豫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好友。   “去吧,她现在可能需要有个人陪在身边。”菲丽丝鼓励道,“就算什么都不说,有人在身边陪伴也是好的。”   闻言冉娜对她笑了笑,便直接跟过去了。   “那、那我也去其他地方看看……”   哈特有些尴尬地左右看了看,刚要从窗户飘出去,不知看到了什么,身形突然顿住。   下一秒,青年幽灵发出一阵尖锐的暴鸣,半透明的身影瞬间闪到菲丽丝身后。   菲丽丝:…………   理论上说,幽灵的声音不算太吵,只是这个反应……   不等躲在身后的幽灵用那哆哆嗦嗦的声音作出解释,菲丽丝已经三两步走到窗户旁,稍稍低头,立刻看到一个熟面孔。   意外又不算意外……能让哈特发出尖叫的东西可不多,老伯爵恰好是其中之一。   只是菲丽丝没想到,明明这些“黑手”怕她怕到一年来都没再出现,为了躲她连西塔楼都不敢靠近,怎么突然胆子大到敢直接出现在她眼前了?   「…………来……外来者……」   黑手顺着墙壁趴到窗台,手背上的嘴张开,吐出话语:「……逐……驱逐………外来者……」 [310]呐喊17:「…………跟……跟上……」   310   最开始听到“黑手”那句熟悉的“驱逐外来者”时,菲丽丝的第一反应是想要一巴掌扇过去。   外来者外来者!她都在这里住了两年多,连城堡的主人都换了,这玩意还在这里要“驱逐”……   想到这,脑中像是有什么一闪而过,菲丽丝将将控制住自己没有抬起手。   “你说的‘外来者’,是指谁?”她环视一圈,确定对方就派出了一只黑手来找自己,声音顿时放得更沉了些,“有不该进来的外人进入城堡了?”   “黑手”的手指动了动,手背上的嘴再次张开:「……人……没出去……教士…………毒……」   “教士……”   菲丽丝重复着那张嘴说出的话:“你是说今早来城堡的教士没走?”   “不、不对啊,我亲眼看到他走出城堡的……”哈特悄悄在菲丽丝身后小声道,“那位神父可显眼了,排场大的很,来一趟带了好几个随从,去哪儿都乌泱泱的……那么多人一起走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哈特自己就反应过来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彻底消失在嗫嚅里。   菲丽丝无暇照顾他尴尬的情绪,赶紧追问:“所以,那名教士来时带了多少名随从?走的时候人数有变化吗?”   “这……谁会看那么细?”哈特努力回忆着,最后也只给出了一个大致的数字,“大概六七八个……应该不超过十个吧?毕竟来的又不是主教大人……”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带着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菲丽丝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当即与一名长期负责看守西塔楼入口的守卫撞个正着。   “抱歉,女士。刚刚城堡内发现一名形迹可疑的生面孔,有人怀疑是混进来的间谍。”   见到她主动打开门,守卫似是松了口气,解释道:“盖伊先生的命令,现在需要搜索整座城堡……您看您这边……”   “我回来后没见到什么陌生人。”菲丽丝看了眼站在守卫身后的几名士兵,干脆将自己的房门完全打开,“当然,你们要是彻底搜一遍更能让人安心。”   “感谢您的体谅,女士……但还有藏书室那里……”   即使是上锁的房间,也有窗可以进人。   菲丽丝没有犹豫,向搜查的士兵一再强调不许碰书架上的书后便直接取出钥匙,给士兵们开了门。   原本藏书室的两把钥匙有一把放在尼托伯爵手里,但因为对方现在正在外面打仗,为了平时方便就干脆把两把钥匙都交给她保管了……别的不说,现在要开藏书室的门倒是比过去快多了。   在菲丽丝的监视下,士兵们搜索完整个三楼,没有任何发现。   而趁着他们搜查的空档,菲丽丝也差不多从守卫口中套出了刚刚在城堡内发生的异常。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厨房。   如今领主不在堡内,城堡的厨房还算清闲。午饭忙过后,厨房内的仆人们通常都会有一段午休时间,等到晚饭前的两个时辰再开始工作。   现在天气还有些热,除了负责看火的小工,其他人都跑到外面的墙根聊天。谁都没想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悄悄潜入厨房。   好在有名帮厨提前回来,正好看到那人小心翼翼越过已经睡着的小工,手正试图往厨房内唯一一口还在煮的锅里伸。   厨房帮厨立刻大喝一声叫住对方,赶紧上前喝问他来做什么。   对方一开始也算老实,表示自己是在前堡场那边工作的工匠,错过午餐实在太饿,想要弄点吃的。这在城堡内也算常见,那年轻帮厨没当回事,给了他一块面包了事……结果人正要离开时,厨房中工作年限最长的玛丽厨娘回来了。   光是打了个照面,在城堡内人脉颇广的玛丽厨娘就认出这人根本不是常住在城堡里的人,当即把人拦住进一步询问。   那人显然扛不住详细询问,三两句便被厨娘发现不对劲,他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所以不等厨娘大喊出声就狠狠推了对方一把,自己则趁机逃走了。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等厨房的小工和帮厨把玛丽厨娘扶起来后,人早就没影了。但大概是推搡的动作太大,或者厨娘向后倒的时候扯到了什么,一张松垮的纸包掉到了地上,里面洒出了不少粉末。   听完全过程后,盖伊立刻让人封锁了城堡两头的出入口,同时找人抓了只兔子将那包粉末喂了进去。   没过多久,兔子就抽搐着死掉了,城堡内自然也开始展开大规模的搜查。   “……但现在还没找到人,所以也请您小心一些。”与她熟识的守卫这么说道,“如果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在找到那名间谍前您最好还是不要到处走动。”   这是个很中肯的建议,菲丽丝闻言微微颔首,转而问道:“有人知道这个间谍是怎么进来的吗?既然不是城堡内的人,就该是从大门进来的,门楼那边的看守有人对他有印象吗?”   “没有,这个盖伊先生最开始就去确认了。”从藏书室内出来的一名士兵如此说道,“我们也很奇怪,今天不是采购日,也就周围几座庄园派人来送粮的车上可以藏人,但他们都声称不知情……”   “出了这种事谁会主动承认啊?”   “听说那口锅里的粥是给卡尔总管准备的,他得罪的人不少……”   “别说这些废话了,把人找到什么都能知道……”   菲丽丝听着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直到搜查结束才开口道:“我听说,今天大教堂那边派人来过。但因为没能见到卡尔总管,中午就回去了。”   守卫因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愣了下,继而不可置信地睁大眼:“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大教堂来的教士总不会孤身来,今天来的那位教士带了多少随从有人注意吗?”菲丽丝余光扫到还趴在自己窗台上的那抹黑色,沉声道,“我听说,大教堂的人之前与伯爵阁下之间发生过一些不太愉快的事……”   负责搜查的士兵们一阵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为首的那人率先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就带头冲下塔楼。   不需要菲丽丝提醒,派勒乌索教授很快跟过去,不久便带回一个不算好的消息。   门楼那边确实有名守卫发现教士带来的随从少了一人,且他当时就提出来了。   然而因为其他人都没发现,再加上领头教士的坚决否认,那名守卫便以为是自己看错了,还在那教士的逼视下道了歉……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大胆到试图在厨房内下毒的家伙就很有可能是大教堂放进来的。   城堡内的普通人也许不能理解大教堂的教士这么做的原因。   按照城堡和大教堂的表面关系看,两者近两年相处得也算和谐,就算有那么一点点小摩擦也不至于到要刺杀的程度。但盖伊和菲丽丝非常清楚,这份“和谐”下其实埋着隐患。   自从去年得到尼托海姆主教去世的消息后,卡尔总管就以“新主教的名额”做筹码,强制大教堂吐出了一部分税金。   眼看着今年又到了秋收季,南边的瘟疫也在持续,“新主教”还没能彻底定下来……如果不是卡尔总管现在病了,说不定“敲诈”还要继续。   只是即使能确定大教堂有这个动机,依然不能算是证据。   目前整座城堡就一个门楼的看守是明确发现教士的随从少了一人,还当场承认自己看错了,现在就算盖伊去大教堂问罪,只要教士们一口咬死随从人数从没少过那谁都拿他们没办法。   当然,最快的方法还是找到那个藏起来的间谍。   抓住人后严刑拷问,只要能说话总能让他吐出点东西。哪怕是一具尸体,也至少能让城堡内的人暂时安心。   一开始菲丽丝以为这并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这么大规模的搜查,再加上无孔不入的幽灵们帮忙,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人。可不管是城堡的守卫们还是哈特和派勒乌索教授,他们搜遍了城堡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收获。   看着已经快要沉入地平线的太阳,菲丽丝也不可避免地焦躁起来。   “你们真每个地方都找过了?”她在房间中来回走了两圈,再次看向一无所获的老教授,“那么大一个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吧?”   对此,派勒乌索教授也毫无办法:“也许他已经逃走了……城堡北面不是有条河吗?”   ……那里确实有条河,但那里也是悬崖啊!   那人要真想跳河逃跑就要先登上十几米的城堡外墙,然后一跃跳崖……会不会淹死另说,正常人跳下去不得被水面拍死?   「……者……外来者…………」   「……驱逐……外来者…………」   就在菲丽丝准备再次开口,停在窗边的“黑手”终于再次有了反应。   五根手指如蜘蛛般活动着,小心翼翼爬到她面前:「……逐…………驱逐……」   菲丽丝:…………   刚刚气氛太紧张,险些把这位忘记了。   话说回来,既然这只黑手能在第一时间就说出“外来者是教士带来的人”这个关键信息,那是不是能说明,它们一直在默默观察……   “你是不是知道他现在在哪儿?”菲丽丝认真看向面前的黑手,“你让我驱逐他,总要告诉我人现在在哪儿吧?”   此话一出,黑手手背上的嘴突然闭上了,紧接着突然五指并用地跑出窗户,等菲丽丝跟过去时整只手都消失在墙缝里。   菲丽丝:…………   看来事情没有想象的容易……   她这么想着,带着无奈重新坐回椅子。   只是还不等其他幽灵回来报信,窗口处再次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来……」   「……这里……跟我…………」   两只黑手依次从窗户内爬出,位置不一的嘴张开,接连吐出话语。   「……带你…………」   「…………跟……跟上……」 [311]呐喊18:“看来这里有只格外大的老鼠。”   311   看着天际处的火烧云,守卫皮特的肚子随着钟声一起响起。   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但看着从面前走过的巡逻队伍,临近换班时间的皮特却觉得此时的自己并没有什么胃口。   厨房里进过一个想要投毒的间谍,更糟糕的是这人到现在都没抓到。   如今这件事已经随着越来越紧密的搜查传开……凡是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估计都会失去一部分吃饭的欲望……   正当他看着头顶的天空、用放空大脑的方式抵消饥饿感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女士?”守卫有些诧异地看向从旋转楼梯中走出的人,见她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就要直接走出塔楼,赶紧伸手阻拦,“您怎么出来了?现在外面还……”   “我有事要去主楼。”   这位平时一向好说话的女士此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直接伸手按下守卫抬起的手臂:“让开。”   明明语气还算平常,手上的力道也不算太大,可皮特还是被她扫来的一眼看得打了个哆嗦,脚下也跟着后退了一步。   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出十几步,都快来到主楼的入口了。   因为近一年经常在主楼附近散步,菲丽丝已经在主楼守卫面前混了个脸熟。   尽管现在出了“间谍事件”,但菲丽丝只说了一句“我有重要的事找恩里克修士”,守卫们在犹豫片刻后还是很识相地拿开武器。   “您可以进去了……”   见这位女士在他们让开路后并没有立刻进入主楼,反而盯着自己手中的长枪看,主楼守卫不由被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您……还有什么事吗?”   “…………”   “没事。”   菲丽丝张开嘴,最后理智还是让她什么都没说,直接大步走进主楼。   但她到底没有幽灵们的速度快。   不等她走出西塔楼,听说“黑手”有消息的派勒乌索教授已经跟着前者一起出去了一趟,并在她正式踏进主楼时带回准确的位置消息。   “……虽然我没见过那个人,但肯定是他……”老教授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说道,“除了间谍和刺客,我确实想象不到有谁会钻那种地方……”   菲丽丝没有理会他的碎碎念,脚下以最快的速度穿过走廊来到南塔楼。   “太好了,您终于过来了……快点上去催一催,尽快让朱尼厄斯少爷去别的厕所!”   当她再次与一名守卫说明自己的来意,踏上南塔楼的楼梯时,哈特也终于找了过来,用一种要吐了的表情说道:“我刚刚伸头进去看了……那家伙好像听到了上面的声音,很快就要爬出来了……”   菲丽丝闻言,趁着周围没人再次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走。   “……这一边下面的粪池,多久没清理了?”   向上走时,菲丽丝突然问道:“积累的东西多吗?”   听到这个问题,哈特的脸色顿时更差了一点:“我看是挺多的,挺厚的一层感觉有段时间没清理……”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用一种惊恐的表情看向菲丽丝,正好看到后者那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菲丽丝女士……是不是生气了?”   青年幽灵后退一步,飘到老教授身边,一边小声开口一边紧握双手,做出一个向下捅的动作:“可人不是找到了吗?难道她是想……这也不至于吧?”   菲丽丝听到身后幽灵的讨论声,没有理会,依然大步向前走。   她确实很愤怒,只是一些情绪到达极致后反而会给她一种情感与身体割离开的感觉。   她的大脑还很清醒,她清楚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也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和行为……只是面上表现得越冷静,胸口燃烧的那团火就越旺盛。   内心深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呐喊。   她不明白,明明今年是个难得的好年份,明明今年是一个只要努力生活就能活下去的年份,为什么有人会想要在这样的好年份里闹事,让那些原本能拥有平静生活的人卷入混乱。   ——你很清楚是为什么。   胸口处,另一道声音发出嗤笑。   不是所有人的欲望都那么容易被满足,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只要吃饱就会感到满足。   流浪者想要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一件能过冬的衣服,但当他们拥有这些后又不可避免地嫌弃木屋太简陋,麻衣太单薄,这是人之常情。   凡人的欲望就像雪球,越滚越大,可并不是所有人的欲望都能靠自己的双手满足。   如果不能靠自己的能力获得,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别人的变成自己的。   在这个秩序不断崩塌的时代,用制造混乱来获得利益已经不是什么新鲜手段。   大到国王、教皇、皇帝,小到一名盗贼、强盗,一旦尝到混乱带来的甜头,就会将这份卑鄙的行径作为经验传授下去。   作为一个穿越者,菲丽丝当然知道这种观念和模式不但不会消失,还会持续延续下去。   一切向金钱看齐,一切向自己的利益看齐。   只要是能赚到钱,只要是能让自己登上更高的位置,那牺牲掉什么都是值得的,哪怕是千千万万人的人生。   弱肉强食,人类不就是靠这个站到生物链的顶端吗?   弱者活该被淘汰,活该遭到嘲笑和欺凌。他们就该像猪羊一样,成为一种资源,被强者吃干抹净,这是他们存在于世的唯一价值……即使是在几百年后的现代,这样的观念依然深刻在许多人的骨髓里,更何况是在还没有那几百年教训的中世纪。   每次想到这里,菲丽丝都会打心底生出一种绝望。   尤其是让她知道一个确切的未来,简直是命运对她最大的嘲弄。   她曾告诉冉娜,不要让历史限制她的思维,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被未来限制思维的人?   因为知道那个确切的结果,她始终无法像一个真正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中世纪人,能自由地在脑中畅想那个天堂般美好的未来,打心底相信它,并乐观地为之努力。   她不是生来掌权的贵族,也不是才华横溢的学者。没有惊世骇俗的才能,也没有足够宽广的胸怀。   她只是一个活着已经很艰难,即使死在路旁也不会惹人注意的、蝼蚁般的普通人。   没有伟人般远大的目标,眼界狭窄,总是最先看到眼前的东西,最在乎的也只有眼前的那点东西。   只是那个她曾经最在乎的“家”已经回不去了,就连给了她十年安稳生活的修女院也不见了……命运好像能读懂她的内心,让她活着,却总要让她眼睁睁看着最在乎的东西被不断夺走。   这一次,它似乎选中了这座城堡。   这个她不算多么喜欢,却给了她些许安宁的居所……   深吸一口气,菲丽丝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出口。   如果在历史这条宽广大路上,她这样一只蝼蚁用尽一生拖拽路上的砂砾石子,也不会让路偏离原本的方向。   那至少,在她还能用自己的双腿站在这里时,在她被扼住喉咙前,为了保住那些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她都要拼尽全力。   不管挡在前面的是公爵还是皇帝,主教还是教皇,凡是试图夺走蝼蚁宁静的人,也不该惊讶自己会被蝼蚁的上颚咬上一口。   就在菲丽丝踏出楼梯间的同时,位于南塔楼二楼边缘的厕所里,两名男孩正坐在木质坐垫上窃窃私语。   “……我们出来很长时间了,还是快点回去吧?”   男仆乔戈穿着裤子坐在座便上,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小声劝说着自己的小主人:“您要是实在背不下来那一段,等会儿我会站到修士身后,给您打手势提醒……”   “再、再过一会……”朱尼厄斯叹了口气,双手托腮,带着点磕巴说道,“让、让我再准备一下……啊!!”   话还没说完,一道突然出现在厕所门口的身影将男孩吓得直接弹跳起来,看清来人是谁后更是震惊到话都说不清楚了:“女、菲、菲拉女士?您、您怎么……”   “我来找恩里克修士有事,修士说你去厕所很久都没出来,我顺便来看看。”   菲丽丝无视了两个小孩惊恐的表情,径直走进厕所内,伫立片刻后皱起眉:“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什么声音?”尽管之前并没有脱裤子,男仆乔戈还是因上厕所时被人看到生出些许羞耻感,又有些怕自己陪小主人在厕所里躲避考试的事被发现,此时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尴尬之地,“我们还是快点出去吧,女士……这里实在……”   “是从底下传来的。”   再次无视了小男仆的话,菲丽丝直接走到坐便前,说出预先想好的台词:“这下面好像有老鼠,等它们爬上来肯定会咬人。”   “……老、老鼠?!”   听到这话朱尼厄斯的脸色瞬间变白,当即惊恐转身看向自己的屁股,直到确定自己裤子上没有咬过的痕迹才松了口气。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好糊弄,乔戈却没那么容易上当:“可我没听到老鼠叫……”   菲丽丝没有再继续解释什么,干脆走到一旁拿起竖立在一旁、用于通便道的长木杆,没有丝毫犹豫地朝其中一只坐便洞用力捅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男仆乔戈还想继续劝说时,一道尖叫从便道内传出。   “…………”   “看来这里有只格外大的老鼠。”   菲丽丝冷呵一声,转身后才露出严肃的表情:“盖伊先生在哪儿?人应该掉下去了,必须立刻找人去底下的粪池看一看。” [312]呐喊19:“审讯可以继续了。”   312   在得到“间谍被找到”的消息时,盖伊在激动的同时也跟着松了口气。   卡尔总管才生了两三天病城堡内就混进一个间谍,这本身就是他的失职。   如果封闭整个城堡却还没把人找到,或者让对方逃走,那就是失职中的失职。等卡尔总管恢复意识,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跟对方交代……   好在现在人找到了,只要接下来看住不让人逃跑,那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逃应该是逃不走的……”   来报信的男仆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汇报道:“就是他现在……受了伤,身上还有很多脏东西,不太好移动……”   盖伊一开始并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直到他亲眼看到那所谓的“脏东西”是什么,不免跟着陷入沉默。   他确实没想到,有人会为了躲避搜查钻进粪道躲藏。更没想到这人会被偶然路过的“菲拉薇娅女士”发现,还被其一棍子捅下去了。   好在那粪池有段时间没清理,通道狭窄,下落高度也不算太高,再加上那位女士在发现捅到的是人后立刻找人去捞,不然就算这人不摔死也有可能淹死在粪池里。   再次叮嘱看守们多往那人身上浇几桶水再把人带到刑讯室后,盖伊转身看向那道始终站在不远处的身影。   “我无法向您表达我的感谢,女士。”他走上前,认真行过一礼后面带好奇抬起头,“但请原谅我过度的好奇心,我实在无法想象您是怎么发现那人是藏在粪道里的?”   菲丽丝对上那双看似懵懂,实则带着些探究的目光,忍不住在心中轻笑一声。   比起卡尔总管,盖伊显然还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年轻人……不过这点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坏事就是了。   “我看城堡里的守卫找了那么久,却一直都没找到人,就觉得有些奇怪。”   “按理说,那么大一个人没了,不可能发动所有人找都找不到影子。那只要不是已经逃出城堡,就是躲在一个平时不会有人去、且没有人愿意长时间停留的地方。”   菲丽丝这么说着,用下巴点了点一旁的塔楼:“也许是吾主指引,我突然想起之前在城堡里听人说起的一件旧事。二十多年前,这里曾有一名刺客刺杀了当时的尼托伯爵,想要逃走时为躲避搜查便试图从粪道里逃脱……我就想这次的这位间谍会不会也有相同的想法,没想到居然真能碰到。”   盖伊:“可城堡内的粪道那么多,您是怎么能确定他藏在通往南塔楼二楼的那一条?”   “我不确定啊,我只是想到了这种可能后,第一时间想到朱尼厄斯少爷和恩里克修士。”菲丽丝抱起手臂,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如果那人恰好藏在主楼的粪道里,如果他爬出来的地方恰好在朱尼厄斯少爷和恩里克修士居住的那片区域,那他们很有可能会遇到危险,我过去只是想去提醒他们一下。能这么巧真碰到,我也很意外。”   看着女人脸上那堪称没什么波澜的表情,盖伊只觉得自己的笑容要维持不住了。   这位女士真是,连演都懒得演了,仿佛确定他无法从这番话中找到破绽。   可自己还真就这么没用,明明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完全说实话,却也找不到能反驳的点。   最后盖伊只能不尴不尬地又寒暄几句,看着一旁的“粪人”差不多清理干净了,便打算带着人到刑讯室好好审问一番。   “…………”   “等等。”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身后那道声音居然再次响起。   “现在是特殊情况,我想你们应该想要尽快从那人嘴里套出点东西。”菲丽丝指向那个全身被扒光又被淋湿的男人,“他的行为可不像个普通的间谍,能那么快甩掉人,还藏到那样一个隐秘的场所,他来之前应该做过很多准备。”   “……您是觉得他什么都不会说?”   盖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逐渐凶狠:“您放心,我会让他说出该说的……”   “严刑逼供不一定能得到真实的情报。比起让他招供,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准确的信息,不是吗?”   对上男人愈加困惑的表情,菲丽丝朝他露出一个笑:“我有办法看出他是否在说实话,也有办法让他说出实话……但在那之后,我也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   盖伊被她的笑看得全身发毛,开口时没忍住打了个磕绊,轻咳一声后才挽尊道:“其实您不需要这么客气,有什么需求您现在提就行,只要我能办到的我都会尽力帮您……”   “当然是你能办到的,但现在还是正事要紧。”仿佛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菲丽丝率先一步走到前面,顺便递来一个眼神,“快点吧,先生,时间就是机遇。这个麻烦还是越早解决越好。”   ***   直到与那位女士一起走到刑讯室,看着那名间谍被吊起,盖伊也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一方面想按照规矩劝说眼前的女士离开,可另一方面,由于对方之前那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他又有些好奇对方想做什么……   两种想法碰撞在一起让他一路都在犹豫,结果一犹豫就犹豫到了现在,想开口让对方离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您确定要留下观看吗?”   即将开始给犯人上刑前,他还是再次委婉劝说了一句:“场面也许不会太好看……”   “没事,你审问你的。”菲丽丝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到负责记录证词的文书身边,“先按照你的节奏走,有问题我会说。”   盖伊:…………   虽说这位女士确实给他做过一段时间的老师,但这话放在现在有种微妙的诡异感……   盖伊感觉自己还想说些什么,但对上那双已经暗含催促的眼睛,他就莫名感到脊背一凉,涌到喉咙的话直接变成对手下人的吩咐。   菲丽丝需要承认,在严刑逼供方面她确实没有专业人士有经验。   最开始什么都不问,先把人堵着嘴抽十鞭子,这时候刑具差不多也都摆齐了,行刑人这才像个导游般耐心向吊在墙上的人介绍起面前种种刑具的用法。   但他们专业,对面的间谍显然也很专业——毕竟是个敢钻粪道、差点在粪坑淹死却没有当场崩溃的人。嘴虽然被堵着,一双眼睛还机灵得很,显然是个难搞的角色。   果然,他在行刑人介绍完刑具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   等到行刑人将他的手反绑着吊高,双脚彻底离地,又在他的脚腕挂上两个铁球——根据介绍,这样会让人的肩膀一点点拽脱臼,越挣扎越疼。   这时候再用烤红的烙铁贴上露出的腹部和胸口,叠加的痛感很快让男人发出痛呼。   “我说!我全都说!!”   男人用沙哑的声音大喊道:“求求你们把我放下来,我什么都愿意说!”   盖伊:“那就先说说你是谁派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我是弗雷兴伯爵派来的……”男人一边痛到狠狠吸气一边断断续续说道,“他、他记恨尼托伯爵之前抹黑他的名声,听说尼托伯爵现在……现在不在城堡内,就想让我做点什么搞乱他的后方……”   弗雷兴伯爵……这可真是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不过鉴于这位与反叛的维讷男爵有一些七绕八拐的亲戚关系,再加上前伯爵一家的死被皇帝扣在他的头上,此时派人骚扰城堡,以此给前线的伯爵阁下捣乱也算合理。   盖伊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给负责记录的文书一个继续的眼神,这才继续道:“你是怎么混进城堡的?是不是在今早假扮成彼得神父的随从?”   “什么彼得神父?我不认识……我是趁着运干草的人不备,钻进车里混进来的!”男人发出痛苦的呻吟,“我愿意提供证词,请、请赶紧把我放下来……”   “你上的哪辆马车?”   盖伊悄无声息地挖了一个坑:“那辆用黑马拉的车?”   “不、不是,我记得是一匹棕红色的马……”   一切都对上了,盖伊没有再怀疑。   他转过身,原本是想看看负责记录的文书有没有把口供写好,可眼睛无意识地一扫,直接与坐在一旁的女士对上视线。   “……我觉得他没说谎。”   犹豫片刻,盖伊还是走到女士的身侧,在男人的求饶声中低声解释道:“今天附近确实有两辆运干草的马车进入城堡,拉车的都是红棕色的马……”   菲丽丝点点头,视线却依然落在那名一直发出痛呼的男人身上。   至今为止,这个人的表现和说辞没有丝毫破绽……如果不是那么多黑手趴在他的身上,用此起彼伏的声音喊着“骗子”,她还真不能完全确定对方是在说谎。   “…………”   “既然如此,就让他发誓吧。”   菲丽丝对一旁的盖伊说道:“你们这里应该有教经吧?写好证词后让他对着教经发誓。”   盖伊:“有是有……可发誓的话还需要有至少一名教士在场,我们现在……”   “没关系,先让他发一次誓再说。”菲丽丝打断他的话道,“反正他说这是真话,那发多少次誓都该不会感到心虚。”   盖伊不是很能理解这位女士的行为,但他还是照着她说的安排下去。   很快,就在口供完全写完不久,去拿教经的男仆也回来了。   菲丽丝接过教经和墨迹干透的口供,走到还在断断续续呻吟的男人身前,将教经举到他面前。   “大部分人一辈子会说很多谎,但我诚恳地建议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说谎。”烛光下,她紧盯着男人浑浊的双目,面无表情道,“对吾主说谎,也许会让你提前见到地狱的使者。”   看着眼前这张一脸认真的脸,男人忍不住在心底发出嗤笑。   真是个天真又愚蠢的女人……想要吓唬住他,至少也该编点站得住脚的理由……   心中这么想,男人面上依然维持着因受刑而痛到扭曲的表情,开口时的声音也带着祈求:“我、我当然不会跟吾主说谎……我发誓,女士,我向吾主发誓……我刚刚说的都是真……”   “好好看清这上面的字再开口。”   话音未落,他突然看到面前的女人高举起那只拿着供词的手,往他的面前挥了一下。   那手并没有碰到他,他能感受到一阵风从他面前划过,可在意识到这点时他却感觉眼前忽地一黑,全身的力气和意识都像是在一瞬间被什么抽离。   但那也只是很短的一刹那。他几乎是在下一秒就恢复清醒,软下的肌肉再次紧绷,并惊恐地睁大眼睛。   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的眼睛瞎了。   整个视野像是被一层黑布蒙住,模模糊糊看不清任何东西。   这个认知让男人的心跳骤然加快,并习惯性甩了甩头。   经过几次用力的闭眼再睁眼后,他发现那抹蒙在眼睛前的黑色终于消失了。   只是不等他舒出一口气,眼瞳就因为看到的东西骤然放大。   那好像是一只眼睛,一只长在手上的眼睛。   浓密的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动缓缓扇动着,眼角边缘的血丝延伸到浅棕色的眼瞳周围,缓缓转动着,最后与他对上视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极致的恐惧总能让人爆发出发自灵魂的尖叫。   对比起来,刚刚发出的呻吟声和痛呼便显得格外做作。   “我警告过你,面对吾主发誓时要谨慎。”   菲丽丝退后一步,将手中的教经和供词递给已经惊呆的盖伊:“审讯可以继续了,把你之前的问题再说一遍吧。” [313]呐喊20:“谁跟你说,我们从他们手里只能得到钱?”   313   谁都不会想到,形势会在一次发誓后发生天翻地覆的翻转。   亲眼目睹这场突变的盖伊心中一时惊疑不定。   他当然没有天真到觉得这人真是因为向吾主发誓时说谎、当场就得到了神罚——要是神罚真会因为一个谎言而轻易降临,那光是教堂和修院里的人都要疯掉一半。   比起那完全摸不到规律的神罚,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现在正站在那位女士侧手边,清晰看到那间谍突然软下身体前,那位女士用一只手在他面前挥了一下……   可那个动作不算太突兀,只是将写好的供词贴到对方面前而已,像是想让对方看得更清楚一点,连肢体接触都没有,怎么就能让人发出那样惊恐的叫声……   虽然脑中还在不断冒出假设,可当厚实的教经被重新抵还到自己手里,并听到那间谍口中吐出的忏悔声,盖伊不得不将这些念头全都甩到脑后。   这些都可以以后再想,但现在递到眼前的机会不能错失。   趁着那人精神崩溃时,盖伊赶紧命令同样惊呆的文书继续记录,自己则抓紧时机盘问。   很快,他们不但获得了一份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口供,还顺着那人给出的信息挖出一个经常将城堡内的消息贩卖给大教堂的男仆。   事发突然,加上盖伊之前下令封锁城堡的命令没有解除,他们根本没费多少力气就抓住了那个吃里爬外的男仆。   男仆显然没有专门潜入城堡的间谍专业,刚被拎到刑讯室,看到摆成一排的刑具就直接吓得瘫倒,毫不犹豫地就将自己的另一个“雇主”卖了个一干二净。   战争期间,维讷男爵会派人来后方捣乱不是很让人意外。   但让盖伊感到愤怒的是,两份证词都表明了尼托海姆大教堂的教士们不但在长时间监视城堡内的动态,还在明知道后果的情况下协助叛臣的间谍潜入……这简直就是在伯爵阁下的背后捅刀!而且如果没有“菲拉薇娅女士”那一捅,他们险些就要成功了!   从现在他们接收到的前线情报看,伯爵阁下这次平叛出乎意料得顺利,说不定真的能赶在冬天前回来。   可要是后方出了大事,让大部队或伯爵阁下本人不得不返回,那维讷男爵就有了喘息的机会,说不定战局会因此僵持甚至反转……   想到当时这名间谍即将爬出来的出口,再想到他们现在这位伯爵阁下对朱尼厄斯少爷的重视程度,盖伊只感到一阵后怕。   严格来说,这算他的失职。   因为来人是大教堂的教士,他出于惯例没有对教士及其随从进行严格搜身记录,这才让人这么轻易地混进来。   且现在正是秋收的季节,每天都有不少来自附近庄园的马车运送粮食和干草进入城堡,城堡的门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完全对外关闭。   他必须尽快制定出一套更严格的审查步骤,绝不能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菲丽丝看着两人的证词被完整记录下来,确定内容无误,便让一旁的行刑人拿了块抹布重新把那间谍的嘴堵上,这才朝盖伊打了个手势,将人叫到一旁。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带着人走到走廊,用眼神示意,“这两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当然是把人带到大教堂门口,让他们当众说出自己的罪行!”   盖伊狠狠看了眼刑讯室内的人,沉沉呼出一口气:“这都要感谢您,女士。如果没有您,我们说不定现在还在被这些家伙蒙骗……”   “先不要急着谢我,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   菲丽丝朝他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继续压低声音道:“记得之前你答应我的事吗?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盖伊被她突然跳转的话题弄迷糊了,同时也生出一丝警惕,“您是有什么急事需要我现在去做?”   “我需要你给我半个时辰的时间,好好听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对上他的目光,菲丽丝没有丝毫躲闪地直视回去:“我知道城堡的内务我没有资格插手。但现在卡尔总管还没有清醒,而如今的情况已经不允许我们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了。我需要你能以完全冷静的心态听完我对这件事的建议,之后选择怎么做,由你自己决定,你能接受吗?”   这是盖伊第二次被意料之外的答案砸到懵,只是对上面前人认真的眼神,他还是顺从地点点头,并带着人又往走廊僻静处走了两步才示意对方继续。   “首先,我不建议你直接把他们送到大教堂门口。”   率先抛出一个结论,菲丽丝再次抬手示意对面的男人先听自己说完:“我能明白你的用意。你不相信大教堂的教士会承认他们的证词,所以你想用这种方式让里面的教士们出面表态,逼迫他们让步。这确实是个很有效的方法,可这么一闹,我们确实可能会在短时间内从中得到好处,但伯爵阁下与大教堂的关系就要彻底闹僵了。如果伯爵阁下不能接受一个外来的尼托海姆主教,那新主教必然也是从这些教士中产生,那长远看来,跟他们彻底闹掰对伯爵阁下来说弊远远大于利。”   “……那难道就要这么算了吗?”   沉默半晌,盖伊的语气中依然带着不赞成:“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们已经选择站到伯爵阁下的对立面,那就算我们选择退让,他们估计也不会领情……那还不如趁着这次我们手里有实打实的证据,让他们好好出一下血!这样至少能让他们下次想要动手前想清楚,背叛伯爵阁下也需要付出代价——”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先生。我们的观点并不冲突,只是在解决方式上不同。”菲丽丝示意对方尽量放低音量,这才继续说道,“我并不是说这次就要这么算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们手里捏着人证,所以我们根本不需要像个流氓一样到广场上用撒泼的方式逼迫他们就范。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现在慌张的该是大教堂里的教士……”   女人的声线始终很平稳,这让原本急躁的盖伊慢慢冷静下来,也慢慢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您的意思是,请对方来谈谈?”男人皱着眉,唇线绷得依然很紧,“他们肯定不会承认,至少不会公开承认。这种事肯定不是一个普通神父能做主的,副主教米特利神父必然知情。这样就算彼得神父承认罪行我们也无法审判他们,转交给教会法庭就等于当场释放,那折腾这一圈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会不会公开承认罪行不是重点,先生,就算你拿着这些证据闹到教皇冕下面前,为了维持教廷的威严,他也不会在公开场合承认教士们的罪行。”   菲丽丝叹了口气,颇感心累地继续掰碎解释:“你当然可以带着那两人去教堂门口,让他们把事情全都讲出来。可因为我们这边只有一人察觉到神父离开时随从的数目不对,还在当时公开承认自己看错了,那‘是大教堂的教士把间谍带进来’这条信息就不算有足够充分的证据。为了名誉,大教堂的教士们绝对会咬死否认这件事,还有可能反过来说这两个人是我们找来污蔑他们的,毕竟其中一人就是城堡内工作的男仆——真遇到这种情况,你又打算怎么反驳?”   盖伊张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法体面解决这里面的冲突,五官不由跟着拧到一起。   “那……您的意思是……”   “这件事的重点是,大教堂的人‘不希望自己做的事会被太多人知道’,他们看重的这层面子才是我们手里最值钱的筹码。”话都说到这一步,菲丽丝也不想继续绕圈子,干脆总结道,“你可以先让人送一封信去大教堂,就说卡尔总管病好了,邀请副主教米特利神父亲自来城堡一趟,商量一下今年什一税的事。如果他们真的有谈判的意愿,就不会拒绝。”   “……就算是谈判,也不过是能多一笔补偿款……”   面对这样的结局盖伊明显有些不服气,此时却只能小声抱怨:“这也太便宜他们了……”   “谁跟你说,我们从他们手里只能得到钱?”   对上男人骤然抬起的眼睛,菲丽丝不由跟着扬起嘴角。   “教会最在乎的就是他们的神圣性,所以比起其他人,他们格外重视面子。那正好,现在我们就能给他们一个‘展示高尚’的机会。”   “满嘴谎言,背叛领主,试图刺杀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孩子,还纵容刺客诬陷教会的名声……这每一桩、每一件都在证明维讷男爵根本不是一个虔诚的圣教徒,也没有丝毫忏悔之心。”   “这样一个道德败坏、公然亵渎吾主戒律的人,难道还配沐浴吾主的恩泽吗?”   菲丽丝看着男人越睁越大的眼睛,冷笑道:“什一税和补偿金的事都可以之后再谈。你只要咬住一点,让大教堂对维讷男爵施以绝罚,这一次我们就不算亏。” [314]呐喊21:“我会帮你。”   314   “绝罚”这个词菲丽丝在很久以前便听说过,但在穿越前,她对这个词的理解也仅限于“革除教籍”这一层。   在现代,革除教籍在她这样的无神论者看来不过是不再能参加一些日常活动,看上去最可惜的大概就是不能在圣教的教堂举行婚礼,听上去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实质性的惩罚。可在圣教还极有影响力的中世纪,“绝罚”给一个人、尤其是一名封建领主带来的影响可以说是相当恶劣。   这不但意味着一个人活着时不能再参与任何圣事,死后无法升入天堂,也意味着一个人被宣告社会性死亡。   一个被绝罚的人会被完全排除到所有人的生活之外,理论上其他圣教徒都必须拒绝与之往来,否则很有可能会被一同判处有罪。   在这个遍地圣教徒、人与人需要靠协作才能生存的时代,被集体排挤的后果必然是生活质量急速下降,甚至会面临最基本的生存问题。   而对一名领主来说,绝罚的代价更加严重。   由于这时候所有贵族都是向吾主发誓后才获得地位,一旦“圣教徒”的身份被剥夺,就意味着其身为领主的正当性会被完全剥夺。从此之后,其下所有封臣都不再需要对其履行效忠义务,所有民众也可以以此为理由拒绝交税,同时还会失去名下的所有财产的所有权,任何人都能以任何理由攻占其原本的领地。   当然,现实生活不是游戏,教会的一句“绝罚”也不是一个简单的按钮,按一下就能真的彻底剥夺一名领主的财产。   但这就像是个考验人性的现实考题:当政府对外宣布一名富豪名下的所有财产都是非法所得,抢劫他不算违法,只要有本事抢到一份就能自己留着——那也许都不需要富豪的敌人出手,那些曾经忠诚保护富豪的保镖说不定会是最先叛变的。   历史上的一桩桩事件都在证明,人性就是经不住考验,尤其是在践行弱肉强食理论的人群身上。   没有谁会对谁永远忠诚,就算有血缘关系的至亲也会因为利益背叛。而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越富有的领主越需要更多的人帮助自己管理财产,那绝罚给他们带来的影响自然也会是最大的。   也正因为如此,就算狂妄如几年前病逝的帝国“伪皇帝路德”,在遭到教皇的绝罚后也要立刻推举一名向着自己的“教皇”,用来维持身份的正当性。   当时这位“伪皇帝”之所以会遭遇绝罚还能坚持那么长时间,除了他本身实力够强外,也因为那时候几乎所有帝国贵族都对搬到罗拿的教廷很不满,这份矛盾才是他能屹立不倒的根源。   反观维讷男爵,他既没有“伪皇帝”那么强的实力,且此时帝国贵族已经在沃尔多皇帝的带领下与教廷达成初步和解,就算是世代追随他的扈从也很难为了自己的主人挑战教会的权威。   更重要的是,他一旦被绝罚,基本就丧失了呼叫外援的可能性。   不管他在之前做出过多少承诺、立场如何,其他帝国贵族也不会公开支持一个被剥夺教籍的人,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对教会的公然挑衅。   就算是目前跟教廷关系最差的下博伊公爵,想要伸出援手前也必须掂量一下这样的“投资”到底值不值得。   作为在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盖伊显然对“绝罚”会带来的效果更了解。   在菲丽丝吐出这个词的瞬间,他的眼睛就亮了。很显然,这在他看来也是个很可行的方案。   之后,盖伊很快在菲丽丝的指导下写出一封邀请副主教米特利神父明日来城堡商量什一税的信件,破例在晚上放下吊桥,让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尼托海姆城内的大教堂。   原本伯爵城堡突然封闭的消息就让教堂内的教士们感到不安,此时又收到这么一封非常“不合时宜”的邀请信,整座教堂内的高级教士们立刻变得慌乱起来。   这些人都商讨了些什么菲丽丝并不感兴趣。   只等着幽灵们从城内带回“米特利神父决定明天来城堡”的消息后,便对他们表示自己要准备睡觉了。   看着幽灵们一个个飘出去的背影,她在沉默片刻后还是叫住了那个最后的白影。   “……你还要去卡尔总管那边吗?”与转过头的贝尔碧娜对视片刻,菲丽丝朝她招招手,“之前都忘问了,总管先生现在的情况如何?”   “…………”   “看着好像好了一些,傍晚的时候清醒过一段时间。”   年轻姑娘在窗口飘荡片刻,终是飘到她身边:“迈克尔医生看他的精神还不算好,生怕打扰他休息,没有跟他说今天堡内出了事,之后就又睡过去了……”   菲丽丝点点头,看向眉眼低垂的姑娘,半晌后露出一个笑。   “虽然不知道你的想法,但不管是你还是哈特,我都真心把你们当成朋友。”她看向面露惊讶的白影,脸上的笑不住转为无奈,“其实这些话我早就该说了。这两年你们帮了我这么多,帮助我适应这里的生活,又总是能把外面的消息告诉我,我却始终没什么可以回报的,这让我时常感到羞愧……”   “您、您别这么说,……这算什么帮忙啊!”原本还看上去有些低落的贝尔碧娜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连连摆手,“主要都是哈特那家伙……他就是那种人,就算是您不问也会跑过来说……”   “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你们也确确实实帮助了我。”   “你们总是能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所以看到你有烦恼,我也很想帮你解决。”   菲丽丝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认真道:“如果我接下来的话会冒犯到你,我先在这里向你道歉。但在我看来,你总是很关注卡尔总管,尤其是这次生病后……你似乎很在乎他的生死。”   贝尔碧娜张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半天后只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   “我不在乎他的生死……但我确实一直有一个想问他的问题……”   “如果他死了……我……我可能就永远得不到答案了……”   幽灵眼中慢慢聚集起哀伤,声音颤抖着靠近:“如果……如果您能帮我……”   “我会帮你。”菲丽丝伸出手,手掌盖到对方交握的双手上,“等到明天盖伊跟大教堂的教士开始谈判,就是我们最好的时机……正好我也一直有问题想问他,希望到时候我们都能得到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答案。”   ***   雷电之月(8月)的第五天清晨,代表第三个时辰的钟声刚刚敲响,尼托海姆大教堂的侧门便打开了。   副主教米特利神父带着随从护卫十几人浩浩荡荡地走出来,出了城门后径直朝伯爵城堡的大门走去。   与此同时,结束日常晨间巡视的盖伊已经站到门楼之上,耐心等待着大教堂的教士们光临。   对双方来说,这都是一场足够重要的谈判,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而在得知大教堂的人已经走出城门后,菲丽丝便穿戴整齐,打开门闩,下楼走出西塔楼。   从她抓住间谍的事传开后,不管是看守西塔楼还是主楼的守卫看她的目光都多了些敬畏。   就算她在现在这种紧张的时刻走出塔楼,表示要进入主楼,守卫们也都直截了当地放行了。   为了卡尔总管的安全,也是为了能时刻掌握这位重要病人的病情,病倒后的卡尔总管一直住在迈克尔医生的隔壁客房,由城堡内唯一的医生亲自照看。   一大早就看到“西塔楼的那位女士”出现在自己门前,迈克尔医生显然很惊讶。   但医生的修养还是很不错,短暂惊讶后立刻礼貌问起面前女士的来意。   “也许您已经听说了,大教堂的米特利神父会在今天造访,与盖伊先生讨论一些重要事务。但您也知道,教会出来的人总是格外傲慢,我担心盖伊先生一个人应付他们会吃亏……”菲丽丝向医生行过一礼,凑近后低声说道,“您看,能否抽出一点时间?”   迈克尔医生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但这建议还是太离谱了,他犹豫片刻后还是摇头拒绝。   “不是我推诿,女士,但谈判这种事我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医生有些尴尬道,“如果是连盖伊先生都应付不了的场合,我去只会添乱……”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先生,我不是让您参与谈判。”菲丽丝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米特利神父不会独自前来,那二人谈判时外面肯定也会有不少人。一旦他们另有计划,互相交流时使用了通用语,那周围的仆人侍卫就连防备的机会都没有了……”   听到这番解释,迈克尔医生终于恍然大悟。   现在尼托城堡内会通用语的人确实不剩多少了。   卡尔总管还在生病,盖伊先生要负责主要谈判,恩里克修士的身份让他不好在这个时候公开现身,眼前这位女士也一样……算来算去,不管是能力还是身份,还真就他去做这个“监视者”比较合适。   且眼前这位女士能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结合之前盖伊先生对她的态度,这大概率也是盖伊先生的意思。   现在卡尔总管生病了,城堡内务都由盖伊先生代管……反正只是在门口看着,他一再拒绝也不太好。   “……我倒是没关系,可……”   医生有些为难地看了眼里间:“卡尔先生的状况还是没有太多好转……”   “您离开的这段时间我会帮忙看着。”见他有了松动的迹象,菲丽丝脸上的笑更加真诚,“您放心,这场谈判不会持续太久。其间要是卡尔先生出现任何意外,我会立刻让人通知您。” [315]呐喊22:“你只要得到这一句话就满足了吗?”   315   支开迈克尔医生后,菲丽丝又走到里间检查了一下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明知故问地询问起一旁负责看护的仆人——卡尔总管昨天是否有好转的迹象。   “卡尔先生昨天稍晚点的时候清醒了一会儿,还自己喝了点粥。”男仆紧张答道,“昨天半夜闹了一阵……我以为是他醒了,但好像只是在说梦话,体温也没降下来……”   菲丽丝看了看男仆眼下的乌青,眼中跟着带上了怜悯。   “吾主会赞赏您的善心。照顾病人是份神圣的工作,却也是份劳心的工作,这些天您与迈克尔医生都辛苦了。”女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对面露羞赧的男仆微笑颔首,“善良的人总是在帮助别人时忘记照看自己,先生,您就看上去一晚没睡好。如果您信得过我,您可以在我为卡尔先生念诵祈祷词的这段时间去外间稍作休息。”   “这……这实在……”   对上女人那双温和的眼睛,男仆感动之余也觉得熬了一夜的身体更加疲乏,最后顶着想要打哈欠的冲动点了点头:“那我稍微休息一下……要是卡尔先生这边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喊我。”   “这是当然。”   用温和的眼神目送男仆走出卧室,转过头,菲丽丝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   看着已经爬上床的几只“黑手”,她张开嘴,轻声吐出那些不需要回忆就能背诵出的祈祷词。   低沉轻柔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很快,房间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他睡着了……”   冉娜从门外飘进来看了好友一眼,又看了眼始终停驻在床边的那道影子,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在外面看着,要是他醒了我会提醒你们。”   菲丽丝无声点点头,站起身,从头巾上取出一根针。   病床上的人确实很虚弱,虚弱到她都能看到对方的生魂正在晃动,与其肉|体交叠生出重影,仿佛下一刻就会脱离——按照菲丽丝之前的观察经验,只有一个人在精神极度不稳定时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卡尔总管始终是个精神稳定的人,她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这种现象。   现在会出现这样的情绪波动,大概率是重病导致的,亦或是对方正做着一个让他无法保持冷静的噩梦……不过不管原因为何,现在都是一个难得有机会套问出对方真心话的好时机。   间谍的出现再次给她提了一个醒,即使身处在这样一座看上去足够高大坚固的城堡里,也并非能一直得到自己想要的安宁。   就算清楚知道争斗就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不论走到哪里也许都找不到一个完全符合心意的“乐园”,菲丽丝还是想要尽可能居住在一个比较安稳的地方。   她很幸运,此地的领主的性格人品与传统贵族不同,很让她很安心。   而尼托伯爵领本身没有与其他大贵族的领地接壤,领地内的自然资源没有少到能被称作贫瘠,也没多到会被他人觊觎的地步,如今连周边最大的“宿敌”都被临时婚约搞定了……综合来看,只要现任皇帝不跟隔壁罗兰国王一样脑子抽风、开启一场全面战争,那在尼托伯爵借这次平叛镇住领地内蠢蠢欲动的封臣后,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尼托海姆都会是个比较宜居的地方。   而唯一一个让菲丽丝感到不确定的因素,就是这个躺在床上的男人。   其实讲道理,卡尔总管实在是个能力非常强的总管。   从前任尼托伯爵去世到现在,在失去一整个领导层的情况下尼托境内都没有出现太大的乱子,可以说大半都是他的功劳。   能力优秀并不会让菲丽丝对其感到忌惮。   她对权力本身没有兴趣,且为了生存地的安全,她当然希望这片土地的管理者越有能力越好……问题是,她到现在也依然无法看清卡尔总管的内心。   一个坏心思的蠢货,顶多能拿着刀砍死几十人。相比起来,一旦坏心思配上一颗聪慧的头脑,破坏力可完全不是普通人能估量的。   在确定要将这座城堡真正当作安居之所住下去前,她还是需要尽可能探察眼前这个人内心深处的想法。   “……你这次好好配合我,等尼托伯爵回来后,我也会考虑把你想说的话转告给他。”   菲丽丝看向趴在枕头旁的一只只黑手,看到它们抓住了卡尔那正在摇摆的魂魄、开始往外拽后,用针刺入男人的指缝。   ***   卡尔是被一阵刺痛唤醒的。   准确说,他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清醒的……这几天他隐约醒过好几次,可大脑始终处于一片混沌,让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这次也一样。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却感觉自己正躺在一艘船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只能隐约看到一道人影立在自己身边。   不……好像不止一个人……   两个,还是三个……   视线实在太模糊,他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连场景都在扭曲变化。   一会儿是在光线昏暗的塔楼里,一会儿又像是暴晒在烈日下……强烈的日光刺得他无法完全睁开眼,用尽全力也只能睁开一条缝。   混沌中,他似乎听到上方隐隐传来一道声音。   「……贝罗道夫的卡尔……你是否承认自己曾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   刺眼的光辉下,那道缥缈的声音如此说道:「你是否……对你做过的事……感到懊悔……」   懊悔……   有一瞬间,卡尔感觉自己看到了很多张面孔在眼前一闪而过。   最后的最后,他在那些白光中看到了一双苍老又带着悲哀的眼睛。   “……不会有人……没有懊悔的事……”   他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开口喃喃道:“人生来有罪……”   「……现在……你此刻最懊悔的是什么……」   “…………”   卡尔没有说话,只努力睁开眼,似乎这样就能将那双眼睛看得更清晰一些。   “……修士…………”   他看着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慢慢消散,却没能再吐出一个词。   「……那你是否想过……要弥补……」上方的声音似乎更大了些,带着代表最后审判的号角声一起响起,「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改变吗……」   弥补……改变…………   很突兀地,一只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向左晃,向右晃……仿佛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早上,他看到那个将自己吊到房梁上的隐士。   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卡尔不止一次设想过自己的未来是否存在另一种可能。   可不管如何在脑中推演,他发现自己最终都会走向那条与厄尔玛修士期待中相反的道路。   他们原本就不是一路人——这在他第一次敲响对方房门时就知道了。   他们的相遇本就源自他的别有用心,也许他们注定无法认同彼此的观念,但这并不妨碍他对他的尊重。   也许那位老人无法在世俗上被称作圣人,也许他教授自己知识也存在着一份私心,但他到底是第一个将火种递给自己的人。   那簇火让他更清晰地看清这个世界,更清晰地看清了自己,也坚定了他继续的决心。   只是他确实没想到,对方会用那样极端又仓促的方式结束自己生命……   死者已矣,他能做的只有在埋葬地竖立一块石头,不让之后来掩埋死刑犯的人掘开那位老人的长眠之所。   曾经他坚信,如果自己注定只能庸庸碌碌,像一只羊、一匹马那样活着,那还不如就死在那个夜晚。   只是当他真的做到了,来到了一个平民能抵达的巅峰,连贵族的儿子都会嫉妒自己时,他却发现自己掌握的东西也并不会让他感到多满足。   这并不是因为他爬得还不够高,只是在看清一切的运作原理后,原本让人安心握在手中的权力和金钱都会化为细沙,满足感转瞬即逝,留给他的只有空虚。   他当然可以选择持续不断地抓握,只是每当脑中出现这个想法时,他总会再见到那道被吊起的身影……那时他才慢慢意识到,那位老人的死给他带来的影响远比自己预想中更加深远。   有那么一天,一名新到城堡工作的年轻男仆小心翼翼走到他面前,向他询问如果想要自学写字需要怎么做时,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被命运击中的错觉。   看着那张天真青涩的面容,他第一次没有将这样的行为视作挑衅或试探,而是开始思考,人与人差距的界线究竟在哪里?   当拥有相等的机会时,由一群贵族之子、一群商人之子,或是一群农民之子主导下的土地究竟能有什么区别?   命运给予他的嘲讽在那一刻透过时光扎入内心。他曾经那样坚持否定的话语,居然会在多年后成为他期待看到的东西。   当他意识到自己切实在对此感到好奇、并有动力行动时,也意识到冥冥中那来自命运的拉扯感。   从他借助那个老人的力量站起来,顺着那人的脚印往前走的瞬间,即使对方的脚印早已消失,有些东西也已经不受控制地发生改变……   “…………弥补……”   “……我没有办法弥补……也没有办法重……来……”   干裂的嘴唇张开,嗫嚅着吐出模糊的词语:“我能做的……只有延续他的……他做的事……”   「………………」   菲丽丝看着面前的男人半晌,最后将手中的针别回头巾上。   「……希望你还记得一个叫‘黛拉’的厨娘。」   她站在床边,看了眼全身都在颤抖的白影,继续用通用语说道:「你当年为什么要用言语暗示她,贝尔碧娜死于他杀而非意外?」   「在她遇到危险前,你就已经知道真相了,为什么还要放任她继续调查下去?」菲丽丝俯下身,声音跟着放沉,「你是故意这么做的。想让她去做那个实验品,看看如果有人坚持调查,凶手会有什么反应,是吗?」   “…………”   “……黛拉?”   听到这个久远的名字,病床上的男人过了好一会才再次有反应。   他抬起眼,想要看清眼前问出这句话的人,却意外对上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贝尔碧娜——在看到那双瞪视向自己的眼睛时,一个同样遥远的名字陡然出现脑海。   跟记忆中一样……那个姑娘明明在平时都很爱笑,但每次见到他时好像都在生气。   就像现在这样……真是个始终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我……没有……”对上那双眼睛,他不由自主地解释道,“我不知道……在看到她被杀死前……我不知道她在调查……”   “说谎!别人都发现了,你怎么可能没发现?!”   不等他说完,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更生气了,指着他怒骂道:“如果黛拉阿姨不知道就不会深入调查这件事,最后也不会因此而死……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为什么啊!你到底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   贝尔碧娜捂住脸,积攒二十余年的情绪瞬间爆发出来:“反正什么都无法改变,反正知道了也只会让她惹上麻烦……你为什么要跟她说那些多余的话!!”   菲丽丝看着身边这个几乎崩溃的姑娘,想着这话要怎么继续问,却没想到躺在床上的男人再次开口了。   “不是……”   “……我觉得,她想知道……”   对上那双骤然抬起的眼睛,卡尔断断续续道:“她把你……当成亲人……亲人的死因,她有资格知道……”   贝尔碧娜呆呆看着男人那几乎拽出一半的魂魄,再也无法说出任何话,忍不住号啕大哭。   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点燃般,慢慢变得明亮起来。   也许是感应到了什么,亦或是她的哭声太过响亮,原本在另一个房间的冉娜立刻顺着声音跑过来,就连原本去观看谈判的哈特也不知何时从窗户冲了进来。   “这、这是怎么了?”   看着整个身体都因光线变得越来越透明的同伴,哈特莫名感到一丝恐慌,赶紧凑到贝尔碧娜面前:“你……你不要哭了啊!你的身体都要哭没了!”   “……谢谢你。”   与往常不同,这次贝尔碧娜抬头看向他时居然露出了一个笑:“多亏了你,我才能一直挺到现在……”   哈特被她这笑弄得更加发慌,可不等他再说什么,那双笑起来很漂亮的眼睛已经看向了自己的身后。   “也谢谢你……如果没遇到你和冉娜,我可能永远都不能得到这个答案了……”贝尔碧娜笑着朝二人行了一礼,“谢谢你,菲丽……”   “别……你别这么说话啊!”夹在中间的幽灵青年赶紧打断她的话,“别这样,贝尔,弄得好像在道别了一样……我……我还没给你讲城里铁匠跟学徒老婆偷情的事呢……还有大教堂里那些!你之前不是还很好奇唐神父那件事的后续吗?我刚刚还看到他了——”   然而,往常听到这些都会主动凑过来的人此时却带着一脸安逸的笑站在原地,身体也跟着越来越透明。   “…………”   “你只要得到这一句话就满足了吗?”   菲丽丝与那双越来越淡的眼睛对视着,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我以为比起一个回答,你会对更多东西感兴趣。”   “……什么?”即将消散的幽灵歪了歪头,又笑道,“我的好奇心其实也没那么强,哈特说的那些也没……”   “我不是说那些无聊的事,是这个更宏大的世界。”   “你的死,黛拉的死,不该是一件被随意掩埋的事。你们的性命与所有人的性命一样,理应得到平等的尊重。”   看着那双眼睛慢慢睁大,菲丽丝抬起手,向窗外指去:“时代的变革已经到来,这个世界每一刻都在发生变化……你难道不想看到那个人人都能得到平等对待、即使是一个平民的死也不会被轻易忽视的时代吗?”   贝尔碧娜看着她,嘴微微张开,身上的光却隐隐开始变弱。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幽灵的眼中再次闪动出什么。   “一定会有的!菲丽从来不说谎!”   总算回过神的冉娜先一步扑上前,拉住那双手,神情恳切地看向面前人:“而且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如果有一天我们要离开,你也会跟我们一起走,跟我们一起看看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我们要一起去看住在树上的人,住在冰屋子里的人,还有传说中像一座城堡那么大的大象!这些你难道都忘了吗?”   “…………”   “……我没忘…………”   贝尔碧娜不禁抱住面前的少女:“抱歉……我不该……我不该不遵守约定……”   看着幽灵身上的光完全消失、两名少女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样子,菲丽丝不免也松了口气。   自从昨晚看到贝尔碧娜的那个反应,她就隐隐猜测到帮助对方后会发生的事,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这个决定实在很艰难。不管是出于私心还是照顾冉娜的心情,她当然希望贝尔碧娜能留下。   可如果对方执意想要离开,那不管抛出什么理由都挽回不了……还好,看来短时间内她们还不需要面对离别之痛……   这么想着,菲丽丝却隐隐觉得有什么被自己忽视了,直到哈特的一声大叫打破了这温馨的一幕。   “他他他他他——”之前就被冉娜推到一旁、无法挤入群体的哈特突然指向一旁,惊恐道,“他这是……他在看我们!!”   菲丽丝被他的话提醒,猛地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赶紧看向病床。   只见魂体被“黑手”脱出一部分的卡尔总管不知何时已经支着手臂半坐起身,原本迷蒙的双眼此时完全睁开,正一脸震惊地看向幽灵们所在的地方。   “你……你们是……”   他张开嘴,视线却慢慢转向了一旁的菲丽丝:“你们……唔——”   没等二人的视线完全对上,拽着他灵魂的“黑手”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先一步做出反应。   不知道是实在饿了太久,还是菲丽丝太长时间没给它们下达指令,抓着生魂一角的其中一只“手”突然张开了嘴,大口朝近在咫尺的魂魄咬去。   菲丽丝:…………   菲丽丝眼睁睁看着总管先生身体忽的一软,再次倒回床上。 [316]呐喊23:“卡尔他……不会变成傻子吧?”   316   身体砸回床上的声响很快惊动了外间睡觉的男仆。   他慌忙爬起来绕到里间卧室,就见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女士正站在床边给卡尔总管盖被子。   “我刚刚听到了声音……”   男仆赶紧上前查看情况,发现床上的总管依然紧闭双眼,呼吸稍微有些不稳,满头都是汗。   他赶紧从女士手中接过布巾为其擦汗,手掌触摸到其皮肤时眼睛突然亮了。   “……卡尔先生好像退烧了!”男仆惊喜道,“他刚刚是不是又醒了?”   “嗯……也不算醒。就是突然说了些梦话,手臂向上挥了两下……”   菲丽丝有些心虚地瞥了眼已经退回到房间角落的“黑手”们,等到男仆看过来时脸上已经再次带上担忧:“这是正常情况吗?需不需要我去找迈克尔医生回来?”   男仆闻言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总管先生除了出了些汗外也没什么事。就两人说话的这会儿时间,原本有些急促的呼吸都重新变得平稳了……结合眼前女士之前说的和自己的看护经验,大概只是做了场噩梦。   “没事,卡尔先生这两天经常会这样,您不用太担心。迈克尔医生之前也说过,能出汗是好现象。”男仆摸了摸被褥下的被单,说道,“我需要给他换身干净的衣服,还请您到外面稍微等待一会儿……”   对此,菲丽丝求之不得。   带着歉意又与男仆说了两句话,她便趁对方转身的间隙朝还有些蠢蠢欲动的“黑手”瞪了一眼,这才转身走出卧室。   “…………”   “卡尔他……不会变成傻子吧?”   来到外间后,哈特忍不住率先打破沉默:“我总感觉刚刚老伯爵老爷咬的那一口有点深……”   青年的声音落下,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尴尬了。   “哈哈……应该不会……吧?我感觉只是咬了一口,也没真咬下来……”   冉娜试图打破这份诡异的氛围,干笑着道:“而且派勒乌索教授之前也跟我说过,他刚遇到菲丽的时候曾有一只手被其他恶灵吃掉了,但后来那只手慢慢长回来了,现在看也没什么影响啊……”   “可卡尔还是个活人啊,跟我们应该也不一样……”哈特小声哔哔,“就算不会变成傻子,他刚刚确实是看到我们了,还有菲丽丝女士……他会不会察觉到菲丽丝女士能跟我们说话?”   “傻子应该也不至于……菲丽之前把那个间谍的魂扇掉一大块,他不是也没成傻子,还能回答问题呢……”冉娜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稍微少一点,应该,可能也……没多大影响……”   “他要真能看到我们还好办了呢!”   “他要敢对菲丽丝做什么,我就天天跟在他身后,在他耳边不停说话!”还从后边抱着冉娜的贝尔碧娜凶狠道,“吓不死他也要吵死他!”   菲丽丝:…………   菲丽丝差点没绷住,赶紧用手揉了把脸才控制住自己没当场笑出声,刚刚盘踞在心头的焦躁也随着幽灵们的对话消散不少。   冉娜说的其实也是她想到的——虽然没太看清那“黑手”有没有真的啃掉卡尔总管的一部分魂魄,但这种打掉活人一部分生魂的事她不是第一次做。   按照之前几次的经验看,肯定是会给活人的精神带来一些影响,大概率是让他们变得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死魂……那其实只需要让身边的幽灵们注意一下,以后不要再频繁靠近卡尔总管就行。   至于怎么跟对方解释她对幽灵说话这种事……根本不需要解释,不承认就好了。   反正卡尔总管这几天一直在发烧,做噩梦说梦话都是常事,怎么说都要比“看到有人跟幽灵”说话靠谱。   快速整理好心态,看到从内室抱着脏衣服走出的男仆时,菲丽丝脸上已经重新挂上笑容。   经过这一遭,男仆有些不敢继续睡觉了。   他又从外面叫来一名帮手,两人合力给卡尔总管身下的被褥也换了一套,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完全忙完。   另一边,盖伊与米特利神父的谈判也临近尾声。   双方已经基本达成最主要的协议,目前正进入最后程序。   米特利神父对这次的谈判结果非常满意。   虽然他也是昨晚才得知伯爵城堡内出现的骚动与大教堂的人有关,可得知卡尔总管重病,并趁机安排彼得神父去城堡探底确实是他下的命令——两者撞到一块,说这事完全跟他没关系谁都不会相信。   原本以为此行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说不定双方还会起武力冲突,却没想到那位“私生子伯爵”留下管事的人竟意外地讲道理。   没有责问,没有逼迫,给予他足够的尊重后才将犯人的口供拿出来,询问其中是否有误会。   这样的态度摆出来,米特利神父悬在半空的心也算是放下了一半。   如果可以,他当然也不想与本地领主起冲突,尤其是在尼托海姆教区的主教人选还未真正定下之前。不管他内心多看不上那个“莽夫”,明面上双方最好还是要保持友好关系。   现在他处于不利的地位,对面却主动递来了台阶,他再给脸不要就是脑子有病。   最重要的是,绝罚一个势力不大的男爵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大事,也不会有损失。   顶多是彼得神父会因为自己的伯父被抓而吵嚷……但他为了自己的家族把整个大教堂的教士都牵扯进来,本身就已经引起公愤。正好趁这个机会处理掉他,大教堂里也能多空出一个席位……   “……关于彼得神父,我没有权力将他交给伯爵阁下审判。按照教会法的规定,教士犯错只能由教会法庭审理。”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米特利神父朝对面的男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还请将我的歉意转告伯爵阁下,也请他放心,吾主不会让任何罪犯逃脱惩罚。”   “当然,我会尽快将您的话转告给伯爵阁下。”   盖伊脸上带着同款充满真挚的笑,双方又说了几句互相吹捧的话,这场“双赢”的谈判也终于来到了尾声。   送走大教堂的一行人,盖伊揉搓了一下有些酸胀的面部肌肉,便习惯性想要去找自己上司。   直到他在人群中看到迈克尔医生,才想到自己的上司现在还在生病昏迷,给伯爵阁下写信汇报的事只能由他自己做了。   “……您怎么在这里?”   他走向医生,一脸疑惑道:“是卡尔先生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听他这么说,迈克尔医生也面露疑惑,却还是实话实说道:“之前西塔楼的那位女士说让我过来帮忙,在你跟米特利神父谈判的时候盯着点其他大教堂的教士……”   盖伊有些迷茫地点点头,但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心脏莫名跳得有点快。   不过既然医生在这里,他便打算顺便跟着对方回去看看卡尔总管的情况。   两人回到卡尔暂住的客房时,菲丽丝正在里屋念诵祈祷词,负责看护的男仆来为二人开门。   见到他们一起回来,女人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跟迈克尔医生说起卡尔总管刚刚说了些梦话,还出了很多汗,不知道是不是正常情况云云。   医生赶紧上前检查,同样发现病人的体温比之前下降了一些,立刻表示这是个好现象。   他转身叮嘱男仆再给病人喂点水,又夸奖起“菲拉薇娅女士”的念诵声十分虔诚,总管先生能这么快降下体温也跟她虔诚的祈祷有关。   菲丽丝保持着谦逊的笑容与医生互相寒暄几句,便朝站在一旁的盖伊使了个眼色,二人默契地一起退出房间。   “希望谈判的结果不错。”   她刻意打量了下面前的男人,笑着道:“看来米特利神父没有为难我们。”   “没有,他答应得很爽快,几乎是我刚提出来他就答应了。”说到这个,盖伊的注意力顿时从上司身上收回,两眼都在闪着兴奋,“不过听米特利神父的意思,他对间谍这件事并不知情,把人带进来是那名‘彼得神父’的个人行为,因为那位神父跟维讷男爵有些亲戚关系……但这也有可能是他在推脱责任……”   “是或不是都没有关系,只要他真的能做到约定好的事就行。”   菲丽丝打断他的话,放低声音提醒道:“尽量要快。我们这边速度越快,伯爵阁下那边能产生的作用就越大……”   “这是当然,我会让人盯着大教堂那边的动作……”   二人简单聊过两句,盖伊便很快又被一名男仆叫走了。   没办法,现在卡尔总管病倒了,他作为总管的代理者工作比之前更多。   好消息是前线一直没有太多问题,所有后勤工作照卡尔总管之前安排好的去做就行。   只是现在正是收获黑麦的高峰期,又临近小麦收获期,光是监督并盘点附近庄园每天送来的农作物就够盖伊头疼了。更不要说“卡尔总管重病”的消息已经不可避免地在附近慢慢传开,也不知道那些庄园的管理者会不会趁机搞些小动作……   好在这份焦虑没有折磨大家太久。   就在尼托海姆大教堂派使者前往维讷男爵的领地、发出“警告传唤令”的后一天,雷电之月(8月)带来后的第七个清晨,昏迷数日的卡尔总管终于伴随着晨钟睁开了双眼。 [317]呐喊24:“这原本就是您的东西。”   317   卡尔总管清醒过来的消息让所有人大松一口气,其中最激动的当数盖伊。   只有父神知道他这些天有多煎熬,尤其是最近两天。   明明卡尔总管的体温已经降下来,却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连迈克尔医生都声称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直到昨晚,医生都严肃表示卡尔先生的病情可能不容乐观,结果今天就醒了……盖伊在听到这个消息时还在认真做晨祷,闻言都没控制住激动的心情亲了两下手里的圣牌。   吾主在上,祈祷真的有用!   从今天起他也要一天祷告五次,希望卡尔总管以后不要生病,至少再也不要在秋天生病了!   同时,西塔楼内的菲丽丝在听到消息后跟着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虽然大病初愈的总管先生还有些虚弱,但至少看上去智力没有受到太多影响,刚苏醒就能向周围人询问城堡内近期发生的事了。   作为唯一一个不怕在他面前暴露身份的幽灵,贝尔碧娜相当大胆地在他面前晃了十几圈,还特地用自己最大的音量在他耳边大声骂人。   但恢复清醒的卡尔总管好像并没有看到她的迹象,反而是在她大声说话的时候像是听到了什么。好几次都在她贴着耳朵大喊时侧头皱眉,还用赶苍蝇的手势往旁边挥了挥,气得贝尔碧娜又想上去扇他巴掌,最后被冉娜连哄带劝才拖回来。   “我觉得他确实看不到我们。”   在远处围观了全过程的派勒乌索教授如此总结道:“他跟那位伯爵阁下不一样,他以前应该没有见过像我们这样的幽灵,要是真能看到反应不该那么小。”   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但为了保险起见,贝尔碧娜和冉娜表示她们会在最近一段时间轮流跟着这位城堡总管,盯着他动作的同时也能尽快获知前线的消息,至少在尼托伯爵回来前不能懈怠。   对此,刚刚病愈的卡尔并不知情。   此时的他还靠在床头,认真听自己的副手盖伊总结自己病倒后城堡内外发生的种种大事,刚好听到盖伊在前两天与大教堂达成的协议细节。   “……这样处理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看着上司似乎陷入沉思的侧脸,盖伊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早知道您这么快就能醒,我该等您醒来再做决定……”   “…………”   “不,咳咳……你做得很好。”   卡尔总管偏头咳嗽了两声,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这件事确实不能拖,不能给大教堂那边的人太多思考时间,否则让他们有所准备后再请他们来谈判就没那么容易了。”   盖伊:“那这件事……”   “没问题,就按照你之前的安排办。”   有了上司的明确指令,盖伊终于有了底气,脊背都跟着挺直了不少。   只是卡尔总管虽然已经清醒,但到底是重病一场,距离痊愈还需要一段时间,他还是需要代其处理很多工作。在将目前最紧要的一件事跟总管先生商量完,盖伊便准备回去处理其他事务了。   “…………”   “对了,那名维讷男爵派来的间谍现在情况如何?”   在盖伊即将走出门时,卡尔突然问道:“他现在还在说那些胡话吗?”   盖伊闻言愣了一下,又不确定地摇摇头:“这两天我没去看,听说是偶尔还会说‘这里有魔鬼’‘地狱之手’之类的话,但没像之前反应那么激烈,看守说经常能听到他在里面念诵祷告……”   这么说着,他又像是想到什么,转身回到上司身边耳语道:“那天‘那位女士’手里拿着的供词和教经我都反复检查过,确实没什么可疑之处。而且您也知道,她从进入这座城堡后所有要购买的东西都留有清单,里面也没出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由于那名间谍招供时的前后反应差别实在太大,就算最后的结果是对他们有利,盖伊也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忽略那份违和感。   如果不是吾主真的对其降下神罚,那就只有可能是传说中的巫术了。   然而按照他听说过的“巫术”,都需要施术者通过某种媒介与地狱来的魔鬼达成交易,才能得到有效施展。   不是需要带有被诅咒者头发的泥人,就是需要一些毒草、死青蛙或者蛇皮之流,看上去就很邪恶的东西来做媒介。   于是这几天他还在百忙之中翻阅了“菲拉薇娅女士”两年来拜托他们购置的物品,不是肥皂牙粉就是布料针线,最多是一些制作颜料的东西……别说什么死青蛙了,连一颗草药都没有。   盖伊实在无法想象,有人用一堆日用品与魔鬼做交易的场景。   比起用肥皂和牙粉“施咒”,他宁可相信吾主是真的显灵了。   卡尔总管听完他的分析,没再说什么,微微颔首后就让对方离开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也没再提过这件事。平时用一张能放在床上的小桌板办公,时不时按照迈克尔医生的指导下床走动,差不多又过去十天,他的身体基本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当雷电之月(8月)走到一半时,完全病愈的卡尔总管再次如往常那样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除了面颊略微消瘦了些与之前没有太大区别。   而在照例巡视过城堡内外,并正式拜访过泽门爵士和朱尼厄斯少爷后,他径直来到主楼的西塔楼,敲响了藏书室旁的那扇房门。   菲丽丝对他到来早有预料,这些天早就准备好了不少应付对方的说辞。   只是她没想到,卡尔总管这次来拜访就是真来拜访,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自己生病时看到了什么,只对她能帮忙找到间谍和提醒盖伊与大教堂谈判的事表示感谢,顺便送了她两件看上去就很厚实的羊毛斗篷。   “还有这个……这原本就是您的东西,时间久了我一时忘记归还,现在想起来正好一起还给您。”   卡尔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放到斗篷上,一起递给站在门内的女士:“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您能用上它。只是现在维讷的叛乱还未平息,城堡内可能还会出意外,有这个也许能让您安心一些。”   菲丽丝看着那把“忘记归还”长达一年半的匕首,不由有些心情复杂。   之前她用这把匕首杀死想要刺杀朱尼厄斯的刺客后,这位总管先生就压根没问它的来历,默默把这个利器没收了。   现在还回来,不过是在表示他愿意信任她,传达一个示好的信号。同时也在暗示,即使知道她手里有这么一把武器,他也不惧怕她能在这座城堡里翻出什么浪花。   看来幽灵们的评估确实没错,“黑手”的那一口确实没让卡尔总管的智力受到什么损伤……这人还是跟过去一样,圆滑到让人抓不住尾巴。   不过既然人家都给了,菲丽丝也没有不收的道理。   光明正大地接过并道谢,卡尔总管就带着随从不紧不慢地离开了,一切仿佛又回到最初的模样。   几天后,当雷电之月(8月)来到下半旬时,随着“维讷男爵未能在原定受审日到达教会法庭”的消息传开,尼托海姆大教堂的副主教兼代理主教米特利神父正式向外发出宣告。   维讷男爵——维讷的恩斯特藐视教会法,在收到大教堂的书面警告后依然无故缺席审判,没有丝毫悔改之心,自即日起正式被除去教籍。   随着米特利神父宣读完判决,由大教堂发出的绝罚令也随之快速传到整个尼托海姆教区。   未来的半个月内,所有尼托海姆教区所属的教堂的公示板上都新增了一张布告,神父和执事们会向每位来教堂祷告的人宣布这个“可悲的消息”,想来不到一个月这个消息就能传遍整个伯爵领。   听到“绝罚令”已经公布的消息后,菲丽丝都没忍住又确认了下今天的日期。   没错,距离大教堂发出书面警告信才过去不到一周。   就这时间,别说让还处于战争状态的维讷男爵跨越那么大一个战区来尼托海姆参加审判,估计他前脚刚收到大教堂寄来的警告信,后脚就直接能收到被绝罚的消息了,根本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推进进度的速度如此快,可见大教堂的教士们只要想做事,效率还是很可观的。   菲丽丝这么想着,笔尖运动轨迹都跟着轻快起来。   有了这层教会施加的压力,维讷男爵能请来外援的可能性便会再次降低。   如果下博伊公爵还要援助,那还能致信给皇帝陛下……那位陛下可一直在等一个正当的理由给还不愿意臣服他的贵族们一个教训,这时候撞上来可不正好是个理由?   幸运的是,下博伊公爵和他的手下们终究没有无脑到那种地步。   当时间正式来到银盾之月(9月),随着尼托海姆附近的秋收进入尾声、农人们忙着打谷和采摘葡萄时,东边再次传来战报。   在被尼托伯爵率领的联军围困一个月依然没能等到援军后,维讷男爵最终选择与自己的领主进行一次殊死对决。   结果因为出战的雇佣兵不熟悉本地的地形,被尼托伯爵的军队诱至一片泥沼地,维讷男爵手下最重要的一队重甲骑兵全军覆没。   得到战报后,维讷男爵的城堡突然从内部崩溃了。   城堡内剩下的雇佣兵与为数不多的城堡守卫进行一番厮杀,最终杀死了他们的雇主一家,并将头颅献给城堡外的伯爵阁下。希望以此换取被俘虏的同伴,也期望伯爵能让他们安全离开。   尼托伯爵接受了他们的诚意。   在本地神父的见证下,双方在附近的教堂宣誓后,尼托伯爵领内的这场内乱终于在621年的冬天到来前结束了。 [318]隆冬1:“反正我一直不习惯留胡子。”   318   势力最大、身为带头反叛的维讷男爵死后,其他追随者瞬间作鸟兽散。   除了已经在战场和雇佣兵叛乱中死去的赫尔曼爵士父子,其余跟男爵一起联名要脱离尼托、却没有实际参与对战的五名骑士纷纷改变态度,表示自己是受了维讷男爵的蒙骗,愿意重新向自己的领主效忠。   不需要继续挨个打过去确实是件好事,但事情都闹到这个程度,就算他们没有亲身参与作战,兰斯也不可能就这么轻轻揭过。   封地和头衔肯定要收回,但具体要实施哪些惩罚还需要把这些人押回尼托海姆,经过公开审判才能真正定罪。   当然,对叛徒的清算是领主要忙的事。   此时此刻,对跟随尼托伯爵一起来平叛的封臣们来说,最兴奋的环节还是讨论领主会如何分给他们多少战利品。   关于具体要怎么分配维讷男爵的土地,兰斯在出发前就与自己的城堡总管和指挥官商量过。   虽然现在出现了一些之前难以预知的意外,但总体还算可控,能基本按照原本的计划来。   维讷男爵家的土地会被大致分成三份,其中男爵城堡周围最富饶的一片地当然要划归给伯爵本人,剩下大部分地则按照战功分给此次参与作战的封臣们。   最后剩下的一点贫瘠之地则留给已经重新向尼托伯爵宣誓效忠、维讷家族最后的一点血脉——维讷的利奥珀德。   谁都没想到,这个作为最先被俘虏的“人质”居然意外成为家族中最后的幸存者。   尽管失去了男爵爵位,也失去了几乎所有的男性亲属,但那群东边来的雇佣兵到底遵守着最基本的规矩,没有残忍到连妇孺都杀,利奥珀德的妻子、嫂子和两个未成年的侄女都活下来了。   尼托伯爵给予的这块地不能让他们继续过原本的富裕生活,却至少不会让人饿死。   严惩的同时也彰显出自己的仁慈,如此稳妥的处理方式让其他封臣在欢庆之余也多了一份安心,更加对这位现任领主增添了不少信任。   私生子的出身固然惹人非议,但既然其身份已经被皇帝陛下敲定,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再加上处事公正,从不主动挑事,又有观测天气的本事,在打仗时简直是作弊。   有这样的领主,只要他们不像维讷男爵那样主动挑衅,好好过日子,那大家的生活都不会太差。   于是,当尼托伯爵召集他们商议分封土地的细则,表示因为这场仗多亏了许多本地农户的帮助才如此轻松地获胜,节省了不少损失,所以希望他们能在得到新土地后可以尽量减免这些区域佃农和农奴的“继承税”时,大部分人都很愿意给领主这个面子。   兰斯看着他们一个个满口答应,甚至有人眼含热泪,拍着胸脯向自己保证一定会善待这些“善良的农民”……可谁都知道,这时候的保证并不能证明任何事。   农民是税收的主要来源,为了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阳奉阴违从来都不算什么罕见的招数。而他作为领主,要是连封臣封地的管理细节都要插手,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不过就像他的城堡总管在信里所说,自从十几年前的那场瘟疫后,伯爵领内的人口就没能恢复。有不少村庄变为荒地,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即使这次出现的瘟疫在尼托的波及范围不大,可人口短缺的问题还是加重了。   没有人种地,田地就会持续荒废下去——这是一个非常简单易懂的因果关系。   而人口能回升的前提是得让种地的农民活着,否则就算他们生出孩子也会饿死冻死,根本无法成为长久的劳动力。   这实在是个相当残酷的说法,可对那些农奴来说,他们及其后代的性命就是他们现在唯一能被摆上谈判桌上的筹码……   “我希望你们能做到自己保证的话。就像教经中说的——‘好施舍者必得丰裕’,你们的善举总会被吾主所知。”   环视一圈,接收到各种或隐晦或直白的目光后,兰斯继续道:“而且我需要提醒你们,今年南边依然瘟疫横行,十三年前的惨状相信大家都还记得。土地虽重要,但没有在上面耕种的人,那也不过是一片什么都不会产出的荒地。对为你们工作的农人好一点,这是在帮助他们,也是在帮助你们自己。”   留下这句话,年轻的伯爵阁下便没有再去管其他人的反应,径直起身回到自己暂住的房间。   关上门,把一切喧嚣挡到门外,兰斯直接坐到椅子里,用手臂挡住眼睛,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疲惫的气息。   贴身男仆安德斯见状,立刻上前建议自己的主人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   反正现在该处理的事都差不多处理完了,再过两天他们就要踏上返程的路,趁这个时候好好收拾一下个人卫生,也好用最饱满的姿态回到尼托海姆,接受所有人的欢呼。   兰斯一开始没什么动作,听到最后才叹出一口气,摆摆手让男仆去准备了。   领主的要求总是会被最先满足。很快,用于洗澡的热水就准备好了。   男仆在内间兑好水,确定浴桶内的水温不高也不低,这才再次走到已经开始闭眼小憩的伯爵身侧,轻声提醒洗澡水已经准备好。   兰斯闻言缓了缓,这才将自己疲惫的身体从椅子里拔出来。   走到内屋,脱下衣服和鞋子,正准备将贴身携带的圣牌和那位女士给予的吊坠取下放好时,一抹椭圆形的深色污渍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安德……安德斯!”   正在外间整理房间的男仆突然听到主人的呼唤,赶紧三两步走到内门的门口,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刚一进房门,就见他这位平时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的主人此时正用双手捧着一个什么黑乎乎的物件,表情非常慌张。   “你快来看看,这个好像被我蹭脏了……”只穿着一层亚麻衣裤的伯爵阁下焦急地朝他招手,“你看有没有办法除掉这个痕迹?”   男仆上前,这才看清主人手中捧着的是什么。   那是一条相当简陋的项链,一条皮绳上穿着一大一小两枚吊坠。   小的那个形状是一枚一指粗的小圆柱,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只能从其黑中带绿的锈迹判断大概是个铜制品……至于大的那个,尽管上面也有锈迹,但明显能看出那是一枚被敲掉一半的银币,只是上面有个像是拇指形状的深色污渍。   “应该是血迹……大概是之前它从领口掉出来,塞进去的时候我没注意手上还沾着血……”伯爵阁下的语气中满是懊悔,“现在都干了,还能蹭掉吗?”   “……确实有些困难……”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主人为什么对这么半枚锈掉的银币这么珍惜,男仆还是接过来仔细观察一番,最后实话实说:“如果一定要弄掉,可以找工匠连同上面的锈层一起蹭掉……”   “不行!”   兰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否决了这个答案:“这是件圣人留下的遗物,怎么能被那么粗暴地对待!”   听说是圣人遗物,男仆安德斯也没有办法了。   之后他尝试着用软布蘸水,轻轻擦拭上面的血痕,尽量不破坏上面的锈迹。但不知是时间太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直到浴盆里的水转凉,他们也只是让银币上的痕迹稍稍变淡,完全除干净显然不太可能。   “其实您不需要太过担忧。”见伯爵阁下依然坐在床上,捧着那吊坠不肯放下,男仆只能上前劝慰道,“去除不掉,也许正是因为这件圣物主动接纳了这份印记。”   听着男仆劝慰的话,兰斯还是忍不住叹气。   如果这东西原本就属于自己,他还能说服自己接受这个说法。可这件圣物并不属于他,而是“那位女士”借给他的。   他之前就答应要好好保管,回去就还给人家……现在凭空给人家的东西上弄了个去不掉的污渍,这让他的实在内心难安……   但这些都不能跟其他人说。兰斯只能再次摆摆手,拒绝了男仆换桶水的建议,等人出去后快速洗了个澡,又找人准备好好修剪一下脸上的胡须。   然而祸事总是不独行,男仆为他找来的理发师似乎是个新手,看到他就开始手抖。   他刚说了句“不要紧张”,对方就紧张地把他下颌上的胡须剃秃了一块。   “我我我……对、对不起!伯爵阁下!我不是故意的!”   不等男仆呵斥出声,年轻理发师已经吓得扔掉手里的剃胡刀,颤颤巍巍地跪到地上乞求道:“我真的很抱歉……求您宽恕……”   兰斯看着青年颤抖的肩膀,又摸了摸下颌处秃了的一块,不由再次叹出一口气。   虽说少了这么一块也能剃其他形状的胡子,但那就与生父常年留的款式不同了。   一开始他会答应卡尔总管蓄须,就是为了用这张与前伯爵相似脸震慑封臣。现在要是改了这个造型,那蓄须也不再有意义……   “算了,反正我一直不习惯留胡子。”   他拍拍那人的肩膀,示意对方站起来:“你帮我把胡子都剃干净就行了,这能做到吧?” [319]隆冬2:“我想说,谢谢您。”   319   当东边的内乱彻底平息下来、伯爵阁下即将返回城堡的消息传回尼托海姆时,海姆的市民们都大松一口气。   除了那些能直接从战争中获利的贵族,没有人喜欢充满动乱的生活。   维讷男爵的叛乱导致从尼托海姆往东和东北走的商路都堵塞了,对依赖陆路的尼托商人来说这几个月真是相当艰难。   现在内乱总算赶在入冬前平息,他们也能抓紧时间多跑几趟,赶在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前赚上一笔。   相比起来,尼托的农民在忙碌中难免要叹气。   今年秋天的雨水比往年多,尤其是从巨狼之月(7月)的月末开始,几乎隔几天就要下一场小雨,对收获的影响很大。   好在圣母升天日的前一周终于出现了连续几个大晴天,农人们抓紧时间抢收粮食,这才没让这一年的辛苦全都白费。   当尼托伯爵率领自己的士兵回到城堡时,时间已经来到银盾之月(9月)的月末。   这时候葡萄院内的采摘工作基本完成了,猪倌们开始把猪往染上秋色的树林里赶,让它们能长得更肥壮一些,等冬天到来前也能得到更多的肉食储备。   所有人都在为各自的生活奔忙,也只有城市委员会的人还能想起他们至少要出门迎接一下得胜归来的伯爵阁下。   时隔几个月,当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再次看到他们的领主时,不由愣了一下。   他过去不是没见过一直把胡子完全剃干净的“兰斯少爷”,但自从他正式成为“尼托伯爵”后,那占据半张脸的络腮胡就一直都在……现在突然剃干净了,确实看着有些不习惯。   可就算“改变造型”后的伯爵阁下看着比之前年轻了不少,多少失去了一些稳重感,他身后的那群士兵却不是幻象。   只短暂瞥了一眼后海因茨会长就快速收回视线,与其他城市委员会的成员一起上前,向凯旋的尼托伯爵表达祝贺。   按照既定规则,兰斯与他们进行一番短暂的寒暄,客套式询问了下城市内的境况、约定好正式会面的时间,便找了个借口准备继续返回城堡。   没办法,仗是打完了,但身为领主,后续还有很多事需要他亲自处理。   首先是对那几个与维讷男爵一起叛变的封臣进行审判清算,然后是将战利品正式分给在此次行动中帮助自己的封臣们,再正式接待尼托海姆城的城市代表和大教堂的代表,向他们宣布伯爵领内已经重新恢复秩序。   等一切都结束后,还要带人在伯爵领内巡视一圈,安抚领地内的所有领民,检查各地的矿场和要塞是否正常,查看账本,根据今年的收成计算是否要适量减少赋税……   哦对,除了内政还有外交。   前几天他收到信件,西边的威登堡侯爵夫人刚刚因难产去世了,同时北边的戈尔波男爵夫人成功诞下长子。作为拥有联姻和姻亲关系的盟友,他还需要安排人分别去一趟威登堡和戈尔波……光是想到这一堆的待办事项,兰斯就感觉脑子快要胀到炸开了。   但所有痛苦的感觉,都在远远看到那道站在城堡门楼上的小小的身影后尽数消散。   “兰、兰斯————!”   不等那面代表尼托家族的银塔白鸦旗完全来到面前,原本与外祖父一起站在门楼上的少年便忍不住朝队伍的方向大喊一声,紧接着快步从门楼上跑下来,径直来到城堡的正门前,与卡尔总管站在门楼底部一起等待。   随着闸门上升,吊桥放下,尼托伯爵与几名骑士率先踏过护城河,正式回到伯爵城堡内。   以卡尔总管为首,侍从守卫纷纷单膝跪地,向自己的主人表达祝贺。   朱尼厄斯看了看周围,立刻也与其他人一样行礼。只是在起身后,那双大眼睛里闪烁出的情感还是让兰斯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好久不见,朱尼。”   金发青年张开双臂,最先拥抱了自己的堂弟:“愿吾主保佑你,希望这段时间一切都好。”   “也愿吾主保佑您,伯爵阁下!”   朱尼厄斯高声回了这么一句,又压低声音在堂兄耳边小声道:“我很好,兰斯……见到你回来、真高兴!”   久违听到堂弟能用基本流利的声音说话,还是如此真挚的祝福,兰斯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恨不得像小时候那样将人抱起来转一圈。   只是顾及身后的士兵和总管,他只能克制地收紧手臂,用手在男孩的后背拍了两下,便起身看向安静等待在一旁的卡尔总管,一边走进城堡一边听对方汇报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城堡内发生的各种事。   其实重要的事已经在之前的通信里告知过,但书信和信使能传达的信息有限,又是战时,很多细节不好详说。   因此,兰斯也是此时才完整听完了间谍潜入城堡的全过程,握着堂弟小手的手不由跟着收紧。   第二次了,这是那位女士第二次救了朱尼。   他实在不敢想象,如果那名间谍真的从粪道里爬出来,还恰好抓住了当时正在厕所里的堂弟,不管后续发展是劫持还是……他都无法想象自己后续会做出什么。   至于那名间谍为什么会在跟那位女士对话后突然发疯,说自己看到“魔鬼”什么的……虽然他也不觉得那是神罚的结果,但就算是那位女士做了什么,那也是站在他们这边帮忙,他要多么卑鄙才会为此中伤自己的恩人?   “……人是在向吾主说谎时疯的,跟那位女士有什么关系?”   兰斯直接敲下定论:“告诉盖伊还有当天在刑讯室里的人,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人传出不切实际的谣言。”   卡尔总管对这个结果没有丝毫意外,答应后又开始汇报起尼托海姆附近的秋收情况,以及这几个月来城堡收到的一些信件。   尽管他已经代为处理了很大一部分,但还是有很多事务需要领主亲自确认并发出回执……这个冬天前,尼托伯爵要忙的事还有很多。   正因为清楚知道他回来一定很忙,菲丽丝便也没指望能在短时间内见到对方。   却没想到当晚就得到盖伊派人传来的通知:伯爵阁下这次从维讷男爵家中新收获了两本书,希望明天上午“菲拉薇娅女士”能抽出一些时间,将这两本新书安置到藏书室内。   见那传信的仆人是空手来的,菲丽丝便明白这大概又是那位伯爵阁下想要正大光明见自己而找的理由,不然区区两本书还不至于让他亲自来送。   对此,菲丽丝倒也没什么意见。   一个是伯爵回来了,放在她这保管的一把藏书室钥匙需要收回去;另外,她确实也比较在意对方在经历了这场内战后是否出现了某些变化。   虽然后者也能从幽灵们的口头消息中拼凑出来,但面对面的交流总是能让人更准确捕捉到变化。   既然她已经把这座城堡当作自己未来几年内的稳定居住地,那时刻了解城堡主人的状态也是很有必要的。   菲丽丝自认自己这番话很有道理,却没想到说出后,冉娜率先憋不住“嘿嘿”笑起来。   “哎呀,确实是有变化,变化还不小呢!”   少女像是想要掩饰,但一双眼睛早就完全不受控制地弯成月牙。   “好吧,看来是个很明显的变化。”看着好友那明显“不怀好意”的笑,菲丽丝有些无奈道,“让我猜的话至少给我点提示吧?”   然而往常总是很喜欢分享新消息的好友这次却故作高深地摇头,怎么都不愿意提前透露一点。   唯一的线索是哈特路过听说时用一种略带嫌弃的表情说了句“那算什么变化”,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贝尔碧娜堵上嘴轰走了。   “不要那么担心呐,说不定是个你喜欢的变化。”冉娜带着神秘的微笑道,“反正你很快就能看到了。”   菲丽丝:…………   事实证明,人的好奇心有时候确实会影响判断力。   尽管内心清楚即使没人说自己明天也能知道,但被冉娜这么一挑,她的思维不由开始乱窜,以至于晚上都因为胡思乱想没能按时入睡。   第二天清晨,菲丽丝一反常态地早早起床洗漱,时间刚走到第二个时辰就穿好衣服戴上头巾,打开门闩,开始等待那个据说会在上午造访的人。   当代表第三个时辰的钟声敲响时,一阵脚步声与模糊的交谈声从西塔楼下方传来,没过多久就来到藏书室所在的三层。   菲丽丝听到声音后便拿着两把钥匙走出门,站在藏书室门口等候,就见一道活泼的身影率先从楼梯间内蹦跳出来。   “日、日安,女士!”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朱尼厄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跑着来到菲丽丝面前后立刻扬起脑袋:“好、好久不见……上、上次我没能向您道谢,这、这次、这次是……”   见那张长满雀斑的小脸因焦急憋得红起来,菲丽丝不由蹲下身,笑着安抚道:“别着急,朱尼厄斯少爷。我就在这里,不会走,您有什么想说的可以想好后慢慢跟我说。”   女人温和的声音总算让男孩冷静了一点。   对上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睛,朱尼厄斯深吸一口气,这才再次开口。   “我想说,谢谢您。”男孩缓慢却清晰地说道,“您救了我,两次,我很感谢您,愿吾主赐福于您。”   听着他真挚的感谢,菲丽丝脸上的笑就再也藏不住了。   “我衷心为您能恢复健康而感到高兴,朱尼厄斯少爷。”她看着男孩,面带笑容却语气认真道,“您能通过命运的考验,相信接下来会有好事发生……”   “……谢谢!”   不等她说完,男孩已经扑到她身上,给了她一个没有任何保留的拥抱。   菲丽丝笑着接住他,手安抚性地在男孩后背拍了拍,余光却看到一道身影不知何时立在走廊尽头。   由于塔楼的另一侧没有窗户,菲丽丝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从那道高大的身形判断出那是个男人。   见她看到自己,那人很自然地抬步走近。   一开始菲丽丝以为那是新派来看护朱尼厄斯的男仆,可随着二人的距离逐渐拉近,菲丽丝脸上的困惑跟着加深。   那是个长相陌生的青年。   金色的短发梳得很整齐,一双蔚蓝色的眼中含着温和的笑意,让人不由联想到此时初秋的晴空……不管是衣着还是气质,都与城堡内工作的仆人完全不同。   更奇怪的是,随着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菲丽丝竟见鬼般在那张本该陌生的脸上看出一丝熟悉的感觉。   直到怀中的男孩从她的拥抱中退出来,不好意思地去牵青年的手,她才猛然意识到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久疏问候,女士。”   握住堂弟的手,兰斯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愿吾主与您同在。” [320]隆冬3:「那就请允许我继续保留它一段时间。」   320   尽管知道男人的胡子就跟发型一样,不同的形状能修饰出不同的脸型,所以很多人留胡子和剃光胡子的样子都是两模两样。   尽管清楚知道这个道理,也在过去见过不止一次,可看着这张与印象完全不同的脸,耳畔却传来熟悉的声音,菲丽丝还是感觉到一种固有印象被撕裂的不和谐感。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不管是眼前的伯爵阁下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视线时不时就往对方的脸上瞟。   平心而论,那是一张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是“英俊”的面容。   不知是不是反差太大,她觉得用这张脸去对比拿法国王和本妮蒂塔王太后也不差什么。   只是由于生长环境不同,眼前的这位伯爵阁下的五官显然没有那对姐弟精致柔和。鼻梁高挺,眼窝深,不管是面部轮廓还是身形都更偏硬朗。   但也许是之前二人就有过多次交流,就算这张脸在剃了胡子后跟那根搅屎棍添加了些许相似之处,可相比起第一次见面,菲丽丝发现自己心底的那份警惕和反感反而没有再冒头。   这实在是个古怪的体验——于是菲丽丝也没忍住,又多看了对方一眼。   被那么明晃晃看了好几眼的兰斯当然是有感觉的。   尤其是这位女士隔一段时间就要往他脸上瞟一下,又在他想要与其对视时收回视线,仿佛只是在看别的地方。   这种让人抓不到把柄的“偷窥”方式兰斯很熟悉。从小到大,他没少被这种明里暗里出现的视线扫来扫去,已经可以熟练无视掉这些视线。   但十分莫名的,当“偷窥”的人变成眼前这位女士时,那惯常让人不舒服的视线仿佛变成一根毛茸茸的狗尾草,不停在心头晃动,让他心跳加速又不由自主地想要抓住……   “…………”   “请问,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进入藏书室后兰斯终于没忍住,趁着堂弟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书架上时,一边俯身一边压低声音询问身侧的女士。   然而他才刚刚将身体往那边靠了点,对方的上半身居然向后仰了一下……那动作不算太大,可拒绝的姿态已经很明显,兰斯眼中隐隐的期待顿时因捕捉到这点反应灰暗下来。   “哎呀,坏菲丽!你怎么能欺负人呢!”   缩在房间角落却完整看到这一幕的冉娜低声喊道:“你看他的样子多伤心!”   菲丽丝:…………   她好像还没回答问题吧?这人怎么突然就心情低落起来了?   而且胡子果然是个能遮掩表情的盾牌,她明明记得之前面对面见到这位伯爵阁下时,只要不仔细看,表情管理还算可以。   现在胡子一剃,怎么不管是开心还是失落都表现得这么明显?看着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知道的真以为是她在欺负人……   “没有,阁下,您的脸很干净。”面对这双不知在委屈什么的眼睛,菲丽丝只能实话实说道,“您剃掉胡子后的样子跟之前不太一样,我只是感觉有些惊讶。”   “兰斯以前、以前就是这样!”   不等自己的堂兄回答,听到声音的朱尼厄斯率先转头道:“之前才是,看着不一样!”   兰斯点点头,摸了下下颌处一道不太明显的划痕:“之前是卡尔先生建议我最好蓄须,帝国的男人成年后都要蓄须,那样看起来更稳重……”   他这么说着,又试探性看向身侧的女士:“您也觉得,这样看上去不太稳重吗?”   “没有。”   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菲丽丝直接给出了自己内心的答案,说出口后才开始打补丁:“是否蓄须该是您个人的选择。喜欢就留,不喜欢就剃掉。”   “……那您怎么认为?”兰斯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停下,继续问道,“您会觉得蓄须的人看上去更可靠吗?”   这个问题其实稍微有些越界了。   但看看对方天真的表情,仿佛一个好奇求知的年轻人,再考虑到对方那颗似乎格外脆弱的心灵,菲丽丝还是开口答道:“是否可靠要看一个人的行动,而非外表。不过对我来说,我确实更喜欢把胡子剃干净些的人,毕竟人的体毛里很容易藏匿吸血虫。愿吾主原谅我的狭隘,我对那些小家伙实在喜欢不起来。”   “那、那菲拉女士是不是,更喜欢修士?”   朱尼厄斯闻言立刻亮着眼睛跑过来:“修士们总是更干净,没有胡子,连头发都没多少——”   “朱尼!”兰斯赶紧止住堂弟那张什么都敢说的嘴,低声斥道,“你不能公然对一位女士说这种话!”   说完,他又带着歉意看向站在一旁的人:“很抱歉,他无意冒犯您……”   “我知道,朱尼厄斯少爷不是那个意思。”菲丽丝摆摆手,弯腰朝男孩露出一个笑,耐心道,“品德高尚之人理应得到人们的爱戴和尊重,这与他们的身份无关,也与他们的样貌、毛发是否浓密无关。外表和善、每日念诵教经的修士不一定会真的遵从吾主的每一句教诲;长相丑陋、每日手上沾血的屠夫也未必没有柔软的心肠。一个人对另一人产生喜爱,往往是对方做出的某些事让你打心底欣赏。而不看行为、仅用外表去判断一个人的好恶,就很容易被伪装出来的假象蒙蔽……”   “……就像,披着羊皮的狼!”   男孩抢答道:“恩里克修士也跟我讲过这个故事!”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愉快揭过这个话题后,菲丽丝便开始做正事——检查伯爵阁下作为借口带来的那两本书。   第一本没什么意外,是贵族家庭内最常出现的教经抄本。另一本看上去比较简陋的书籍却有点意思,是一本有些年头的编年史。   尽管最前面的一页没有写书写者的名字,但由于薄薄一本全都由通用语书写,字里行间也掺杂了一些祈祷词,菲丽丝合理怀疑这出自一位修士之手。但具体出自哪座修道院,那只有详读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这本的书页有些破损,装订线也松了……等我拿给恩里克修士过目后,会找时间重新装订一下。但我现在手里还有工作,修复速度不会太快。”   菲丽丝放下手中的两本书,看向面前的伯爵阁下道:“如果您想阅读里面的内容,最好现在就拿回去看。等书页都拆开看起来就不方便了。”   “不用了,回来前我就简单翻阅过,没有什么太重要的……”   兰斯这么说着,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原本做出的推拒动作转了个弯,接过书后又招呼了一声正在书架旁晃荡的男孩。   “听恩里克修士说,你最近正式开始学习通用语了,学得还很不错。”将手中的书递给堂弟,兰斯一本正经地吩咐道,“你试着读一读这本书,能看多少是多少,等会儿告诉我里都讲了些什么。”   原本以为是放了半天假,却没想到会突然插|入临时考试的朱尼懵懵接过书,一张小脸写满了迷茫和无辜。   不过他到底是个乖巧的孩子,哄几句就老老实实走到窗边,借着日光努力阅读起上面的文字。   顺利支开堂弟,此时藏书室又没有第四个人,兰斯终于能说出他今天来藏书室的真正目的了。   「我要向您道歉,女士,我请求您的原谅……」   「您之前托我保管的东西……我没能将它们完好带回来……」   调整好角度,确定正在窗边看书的朱尼厄斯看不到他们这边后,兰斯慢吞吞掏出一条项链,小心翼翼地捧起上面的吊坠,用罗兰语解释道:「吾主为我作证,我真的没有亵渎圣物的意思。我在发现后想要将污渍清理干净,可要擦掉上面的污渍必然会破坏上面原本的圣痕……我实在无法这么做,只能请求您能原谅我……」   菲丽丝一脸懵地听完他说了这么多,又看了眼那半枚被青年仔细捧在手心的半枚银币,用力看了半天才发现银币上似乎多了一道比锈迹更深的污渍,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是我之前没说清楚。我说的圣人遗物是指这个铜环,跟那半枚银币没关系。」顶着对方惊诧的视线,菲丽丝有些尴尬地解释道,「那半枚银币是我一名好友送给我做纪念的,以前我习惯把它们一起带在身边,那天摘下时忘记摘……您实在不需要为此这么紧张。」   小声解释过后,菲丽丝又看了眼眼前的青年,见他似乎还处于呆滞状态,想着要不要多说几句安慰的话,对方却突然用手扶住身侧的书架,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般松弛下来。   「吾主保佑,吾主在上……这真是我最近听过最好的消息……」   青年捏着手里的吊坠努力缓了缓情绪,这才像是重新想起什么般再次抬起手:「但这对您来说它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我弄脏了它,也得把它恢复原样……不过蹭掉上面的污渍很有可能也会蹭掉锈迹,您能接受吗?」   ……这有什么不可接受的?   如果不是没有除锈的工具,她也不想随身戴着这么一枚生锈的钱币……   对上对方小心翼翼的眼神,菲丽丝终于意识到面前人误会了什么,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上面的锈迹对我来说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如果知道方法和工具,我早就想给它除锈了。」她笑道,「如果您能告诉我怎么将它变回原本的模样,那就轮到我感谢您了。」   「……那就请允许我继续保留它一段时间。」   兰斯小心将皮绳上的银币取下,把穿着铜环的项链还给菲丽丝后,表情郑重地将银币重新握到手里:「等我将它上面的锈迹除干净就还给您。」 [321]隆冬4:“说是困扰倒也不至于。”   321   菲丽丝看着被重新放回自己手中的铜环,又见青年表情郑重地将那半枚银币收好,憋了憋,终于把那句“其实给我点除锈的工具就行”憋了回去。   算了……他这么重视估计是还在为弄脏了银币感到愧疚,帮她除锈也许能让他消除些许愧疚感。   而且除锈在现代就很麻烦,在这个时代更不是什么轻松活,有人上赶着帮忙她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菲丽丝觉得自己的这套逻辑很说得通,至少她说服了自己。但很显然,冉娜并没有完全被她这套说辞说服。   自从那位大变样的尼托伯爵带着自己的堂弟离开后,小姑娘就总是拉着自己的小伙伴一起在角落小声嘀咕着什么,时不时瞄她一眼,然后发出一阵“嘻嘻”的笑声。   “……你们想说什么就明明白白说出来啊。”   再一次听到身后传来两个姑娘的嬉闹声,菲丽丝忍不住放下笔,转身看向那两个缩在墙角的白影:“说悄悄话还偏偏要跑到我面前,就等我主动问呢?”   “哎呀,这种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贝尔碧娜和冉娜互相推诿了一阵,最终还是后者飘上前,带着神秘的笑容小声道,“你就没发现,那位伯爵阁下……对你的态度不太一样?”   对上少女挤眉弄眼的表情,菲丽丝笑得更加无语了:“就这点事,你们也能讨论这么久?”   “怎么就‘这点事’了,这可是大事!”冉娜不服道,“他明显是对你有好感啊!你可别说你看不出来!”   菲丽丝看到这张鼓鼓的脸就非常想调戏一下,故意睁大眼睛,理直气壮道:“他对我有好感不是应该的?我帮了他那么多,还时不时给他做心理辅导,他只要还有点良心就该对我好。”   冉娜:“可、可我都看到了,他亲手在给你的那枚银币除锈!这种事明明可以交给其他仆人或工匠去干啊——”   “所以说,这是他在消除内心罪恶感的方式。”菲丽丝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就像你要是无意中弄脏我的衣服,你觉得懊悔,肯定是想要亲手帮我把污渍洗干净,而不是随便扔给洗衣工吧?”   “那、那当然不会……可是……可是……”   “——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一样啊!”   见冉娜的声音逐渐变得不确定,贝尔碧娜赶紧上前帮忙:“不信你去问教授,一个男人赶着给一个女人献殷勤,难道不是因为心里有点不可告人的心思吗?”   突然被点名的派勒乌索教授:…………   早就脱离低级趣味的老教授对这种无聊又幼稚的话题不感兴趣,尤其是这个话题已经开始分散“抄写员”的注意力,严重影响了抄写速度。   刚想喝止,却听到那个自己最不省心的学生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真会挑啊,一挑就挑中我们中单身时间最长的。”   菲丽丝重新拿起笔,不在意地呵呵笑道:“我承认派勒乌索教授在很多方面都很博学,但单论两性情感方面,就算他能分析,一个做了九十多年的光棍做出的情感分析能有多少说服力……”   话音刚落,菲丽丝就觉得后脖颈突然传来一丝凉意,随后就是一声冷笑。   “这话我可不同意。”   “正所谓‘观察者往往能看得更清楚’。比起站在棋盘上的人,旁观者往往能看到更多东西……”   带着一股不好的预感,菲丽丝顺着声音看向来处,不出意外地对上一双充满斗志的眼睛。   果然,对上视线的瞬间,老教授的嘴再次张开,话语滔滔不绝地喷涌而出。   “更何况不管是面对面交流还是隔着门说话,你与那位‘尼托伯爵’的接触次数,请原谅我的用词,那只能说是一个非常可悲的数字。”   “而我们不但知道你们二人对话时都说了些什么,还能随时随地见到他,能看到他跟其他人说话的语气,独处时在做什么,甚至是隔着门板跟你说话时用的什么表情都能看到,你又在凭借什么质疑我们对的他了解不如你准确?”   将这个不省心的学生说到哑口无言,派勒乌索教授终于哼出一口气,又看向一旁神情明显变激动的两个姑娘,众生平等地训道:“我不反对你们讨论这些,但现在是菲丽丝的工作时间,你们要保持安静。等她今天的工作做完,你们爱聊什么聊什么,明白吗?”   被严厉训斥一通后,两个姑娘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房间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教授的催促声。   “……你也不至于说得这么严重吧?反正今天就差这么半页了。”菲丽丝看了眼两道白影飘走的方向,无语道,“而且是我先挑起话头的,你训她们干什么?”   “哦,我还以为是你故意不想谈这个话题呢。”派勒乌索教授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既然你也有兴趣说,那我把她们叫回来?”   “……那还是不用了。”   菲丽丝叹出一口气,无奈笑道:“我还没准备好跟她们详说这个……谢谢你转移话题。”   平时她还是挺喜欢听与情感方面相关的话题,但如果话题的中心是自己,那就是另一种感受了。   尼托伯爵对自己的“特别”她当然能感受到,她也承认因为之前的一些接触,她也有些被对方身上的某些特质吸引着。   如果一定要比喻,菲丽丝觉得他们对于彼此更像是在一片森林中偶然遇到的同类,黑夜中偶然到的一簇灯光。   在时刻充满危险的环境下,能遇到一个能顺畅地彼此交流、互相帮助的同类,就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他们甚至不需要特地为对方做什么,只是彼此都知道除了自己外还有另一人的存在,看到对方手中的那盏灯,内心就会产生一种别样的安宁感。   这是一份她很喜欢的情感,但她也确定,这还不足以称为爱情——想来那位伯爵阁下此时的感受应该跟自己差不多。   不过感情都是流动的,她也不清楚这份现在自己感觉很美好的情感会在未来演变成什么模样。   菲丽丝不介意这份感情在未来出现自然的转变,但如果这份转变是被外力推着出现,一旦它变质成自己不喜欢的模样,人总是难免会对推手生出一根刺……与其变成那样,还是让这份感情顺其自然地发展比较好。   于是,为了向“开明又智慧的教授”表达感谢,菲丽丝今天很自觉地多抄了一页。   大概是因为她平时慵懒的生活作风已经深入人心,派勒乌索教授在惊讶之余对这份“谢礼”十分满意,甚至高兴到拍着胸脯表示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他很愿意继续为自己“优秀的学生”解决烦恼。   然而很可惜,很多话题在被打断后通常就没有然后了,尤其是作为话题中心的另一人也忙碌起来后。   随着对叛臣的审判被一一提上日程,刚回城堡的尼托伯爵再次陷入忙到脚不沾地的状态。   好不容易把审判和分封的事忙完,伯爵阁下又要开始巡视领地,确定各个要塞和属于尼托家族的庄园、林场、矿场等重要产业一切正常,顺便检查秋收的结果,敦促各地管理者们上交今年的账本。   当然,有维讷男爵的例子在前,想来不会有人想不开在今年给伯爵阁下找麻烦。   就这样,伴随着王冠之月(10月)的到来,在一名名获得封赏的封臣陆续离开城堡后不久,城堡顶部那面代表领主在城内的旗帜也再次被降下。   这次巡视工作预计会持续一个月。从巡视队与城堡之间的来往信件上看,除了处置了零星几个贪污的管理者外,一切都算顺利。   直到十字钉之月(11月)到来,外面的气温开始明显下降,增肥的猪被集体宰杀腌制后,菲丽丝再次从西塔楼搬回主楼的客房过冬。   就在她搬回来的第七天,在外巡视一个多月的尼托伯爵也再次回到自己的城堡——这次只要领地内不再发生什么大事,领主在整个冬天都不会离开这座城堡了。   将几件比较重要的事汇报并处理完,又将几封伯爵阁下必须过目的信件交给领主,卡尔总管看了眼外面飘起的细雪,跟着想起一件不算太重要、也不能说不重要的事。   “关于东北边那座庄园……今年秋天工匠们已经将里面的基础设施重修好了,但考虑到今年的税收不太乐观,我没有让人按照原本的结构重建,用于居住的房间比之前的空间小一些。”卡尔总管观察着领主的表情,见没什么异样后继续道,“但现在也能住人,只需要将城堡这边您管用的家具搬过去就好。如果您觉得房间不够大,明年春天后我会安排工匠们扩建。”   “不用了。”   兰斯的眼睛依然看着手里的信件,皱眉道:“我和朱尼以前都是在城堡内过冬,没必要搬来搬去,麻烦又浪费……”   领主语气不太对,但卡尔总管敏锐察觉到这情绪并不是针对他刚刚说的事。   顺着伯爵的视线看去,那封盖有威登堡家族徽章的信件似乎就是答案。   “这是您不在的时候威登堡侯爵派人送来的信件。”站在领主身侧的城堡总管放低声音道,“希望上面的内容不会太让您困扰……”   “…………”   “说是困扰倒也不至于。”   沉默半晌后,兰斯叹息一声,直接将手中的信件放到桌面上:“我只是觉得威登堡侯爵夫人刚去世不久,威登堡侯爵就立刻定下下一位妻子的人选……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322]隆冬5:“真幼稚!”   322   看了眼那封被放到桌面的信,卡尔总管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说话。   按照他的想法,威登堡侯爵会在妻子去世后立刻定下下一任妻子的人选是个相当明智的选择。   用更刻薄的话说,一名骑士的女儿可以做骑士的妻子,但坐到侯爵夫人的位置上,显然就有些浪费了——毕竟如果威登堡侯爵还是单身,他就有资格与跟自己同等地位、甚至是身份更高一些的家族联姻,以此巩固自己对领地的统治。   而且与尼托伯爵领的情况不同,威登堡易主后的麻烦远比尼托面临的麻烦多得多。   作为尼托的领主,尼托伯爵只需要搞定西边的宿敌威登堡就相当于搞定了外部八成的压力,而威登堡侯爵领的西北边还有“巴顿侯爵”这个实力强悍的“邻居”,危险程度可比“势均力敌”的尼托大多了。   尤其现在的巴顿侯爵还并非沃尔多皇帝的直系封臣,是另一位选侯的封臣。根据“黄金诏书”中的规定,帝国皇帝不再会插手其他几名选侯领地内的“私事”,这也意味着帝国贵族们只要走完开战前的那一套不算太繁琐的程序,就能跟周边的邻居开打。   当然,由于威登堡侯爵现在是沃尔多皇帝的直属封臣,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巴顿侯爵也不能无缘无故开启战争。   但同样按照“黄金诏书”的规定,从今往后帝国皇帝的位置理论上是会由七名大贵族投票选出来。现在威登堡侯爵是“皇帝的封臣”,可现实无常,十年后他未必还会是“皇帝的封臣”。   为了自己家族的长久考虑,提前与强大的邻居保持友好关系是有必要的。   而且威登堡和巴顿家族过去也有过联姻,趁着如今沃尔多皇帝的威望还在鼎盛期,妻子又恰好去世,用自己来联姻总比用兄弟姐妹或未成年的儿子联姻更稳妥。   巴顿的阿德莱德作为深受巴顿侯爵宠爱的小女儿,虽然之前嫁过两次,但年纪只比威登堡侯爵大两岁。身体健康,曾顺利生育过两个孩子,是个再好不过的联姻对象。   同时,作为尼托伯爵已经定下联姻的伙伴,这位年轻的威登堡侯爵对待盟友时的态度非常坦诚。   前一任妻子去世的时候就派人到尼托送来正式告知的信函,现在定下下一任妻子的人选后也同样在第一时间发来信件通知,并保证自己续娶妻子不会影响两个孩子的联姻——按照世俗的评判标准,这位新任威登堡侯爵已经是一位相当优秀的盟友。   至于他的私德,旁人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评判。作为尼托的主人,尼托伯爵只需要保证他们这边的权益没有受损即可。   耐心听着城堡总管详述完威登堡家族的关系网,兰斯只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他当然知道,自己能管好自己领地内的事便已经不容易,说出那句话也并非真的想要以此谴责什么……他只是单纯觉得那两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有些可怜。   威登堡侯爵的儿子还好,现在才三岁,也许长大后都不会记得母亲长什么模样。可他的长女,与朱尼订下婚约的瓦伦蒂娜现在已经八岁了。   刚在两个月前失去母亲就听说父亲要续娶,第二年就会迎来一位继母,放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都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   如果继母是个好相处的人还好说,如果是个性格强硬的人,那孩子今后的生活很有可能不会太好过。   于是,在听完卡尔总管的解释后,兰斯稍微梳理了一下思路,提出一个新问题。   “我不是对侯爵阁下的私事有意见。只是威登堡侯爵现在保证联姻不会变,但等新的威登堡侯爵夫人嫁过来,一些想法难免会受到妻子的影响,说不定会克扣嫁妆之类的……还有瓦伦蒂娜小姐,她到底是朱尼的未婚妻,如果遇到一个刻薄的继母可能会对她产生不好的影响。”   斟酌着自己想表达的意思,兰斯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我想,我至少该知道那位未来的侯爵夫人是个什么性格的人,名声如何,之前跟哪位丈夫生育过孩子。但这些我实在不好在信中直接问……”   “这些确实需要详细查证一下。稍后我会去找商会的人商量,让他们往西走的时候多留意相关的消息。”听领主说完,卡尔总管当即颔首表示认可,并补充道,“您如果实在担心,可以在回信时重申您对这场联姻的重视,或者之后经常写信问候。”   只要他表现得对这场联姻足够重视,那除非是威登堡想直接毁约,即使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想来威登堡侯爵也不会太亏待这个会给自己带来足够利益的女儿。   兰斯听懂了城堡总管的言外之意,却更觉得这件事荒谬到有些可笑了。   连狼都会因怜悯抚育陌生的婴孩,一个人却连疼爱亲生骨肉都需要用利益做理由……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的胸腔里,也跳动着一颗与旁人无异的心脏。   不过这样的人确实也比较好理解。只要尼托对他还有价值,那至少在明面上双方不会撕破脸……   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由他口述,一旁的克里斯文书长草拟,再让卡尔总管修饰一下细节,一封措辞得当的回信便写好了。   但在卡尔总管带着这封信离开前,兰斯又叫住他,同时吩咐自己的贴身男仆去将堂弟朱尼厄斯找来,让他给自己的未婚妻写一封信。   朱尼对此完全不明所以。   之前他确实听外祖父说过,堂兄给自己订了一门还不算确定的亲事,对方是隔壁新任威登堡侯爵的女儿,比他小一岁——这就是他了解的全部了。   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未婚妻”的具体含义还不是那么清晰。更不要说他不光连人都没见过,名字外祖父就说过一次,他听完后就忘了。   现在突然让他给这么一个陌生人写信,实在有些为难人。   “瓦伦蒂娜小姐是个可怜的姑娘,就在两个月前,她刚满八岁就失去了母亲。你身为她未来的丈夫,理应写一封问候信。”   兰斯将还处于蒙圈状态的堂弟带到自己的书桌旁,搬了把椅子让他坐好,还直接把纸笔放到他面前:“只是一句话也可以,我会派人将信件送到她手中。”   “八岁失去母亲”让原本还坐在椅子上扭屁股的男孩沉默下来。   朱尼不记得他的母亲是什么样,本应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从他记事起就不在了,但他还记得自己意识到永远失去父亲的那段日子。   尽管一直有人陪伴在身边,可那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痛苦他记忆犹新……类比一下,现在那位“瓦伦蒂娜小姐”跟自己之前的感受应该差不多……   这么想着,那个原本没有任何形状的“印象”似乎凝实了一些。   男孩没有再拒绝,拿起笔,在麻纸上写下一行字。   由于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说话,只能依靠书写表达自己的意思,这让朱尼厄斯在“书写”上的能力明显比同龄的孩子强很多。   只是他平时练习书写时常用蜡板,用真正的纸笔书写时字迹难免有些扭曲,不算工整,可胜在有真情实感。   当站在一旁的文书长看到这位小少爷写下“悲伤时也要好好吃饭睡觉,保重身体,阳光会让心情变好”时,实在没忍住,抬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尼托伯爵,发现伯爵阁下表情如常,似乎并不觉得这种略显幼稚的措辞有什么不妥。   不过在这位领主身边工作两年了,克里斯文书长早就习惯了他的“不正常”,只能把目光投向一向处事严谨的城堡总管身上。   卡尔总管倒是敏锐察觉到他的视线,却只小幅度摇头示意他安静,便继续将视线落在朱尼厄斯少爷手里的那张纸上。   男孩能写出的问候语不算多,很快就写完了。   兰斯帮着检查了一下,发现了几个拼写错误,在递还给他重新抄写前又被一旁忍无可忍的文书长拦下,又挑出两个错误改好,这才送还到朱尼厄斯少爷手中,让他正式在信纸上抄录了一遍。   当尼托伯爵的信使带着这两封信来到图廷根的侯爵城堡时,时间已经来到三鸦之月(12月)。   盟友能如此迅速地给予回复,威登堡侯爵不算太意外,闭眼听着自己的书记官念完就让人把信件收好。   但在听说连同这封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写给自己女儿的问候信,还是那位“尼托继承人”亲笔所写后,原本快靠在椅子上睡着的侯爵骤然睁开眼,抬手将信接过来,亲自阅读了一遍。   虽说笔画幼稚,个别字母歪歪扭扭不是特别好辨认……但威登堡侯爵还是不可置信地将信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   “……我记得,尼托的朱尼厄斯今年才九岁吧?”侯爵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的书记官,“九岁就能写出这样一封信,看来他确实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也不一定全是他写的,应该有人在旁边指点。”   书记官委婉提出自己的看法:“最前面这句问候语很正式……说不定具体内容都是别人写好的,只是被重新抄写了一遍……”   “我倒是觉得大部分都是他自己写的。”威登堡侯爵指着中间的一行字笑道,你们可写不出‘多晒太阳’这种建议……”   房间中的欢声笑语让站在门口的人影踟蹰片刻。   犹豫了几秒,那只悬空的手还是敲响了门。   叩叩————   敲门声响起,门内的声音顿时全部消失。   站在门口的男仆走进房间,小声在主人耳边道:“瓦伦蒂娜小姐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威登堡侯爵脸上的笑意立刻消散大半。   但看了看手中信,他还是微微颔首,示意让人进来。   “……父亲。”   女孩低头走进房间,提裙向坐在窗边的男人行过一礼,小声打招呼:“愿吾主保佑您……”   看着这张明显消瘦很多的小脸,原本还有些烦躁的威登堡侯爵到底心软了一下。   他招招手,让长女走到自己身边,将手中的信递给她。   “这是你的未婚夫,尼托的朱尼厄斯给你的问候信,你拿回去收好。”男人放低声音叮嘱道,“稍后我会让人帮你写一封回信,到时候你在最后签上名字就行。”   女孩认真看完手中的信,听到父亲的话,十分意外地抬起头。   “可、这封信是他亲手写的,我也该亲手写回信……”见父亲一脸不以为意,女孩抿抿唇,继续道,“母亲以前说过……”   “你能写出什么?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会拼错。让你亲手写,不是让尼托家族的人看我的笑话?”   威登堡侯爵为数不多的耐心耗尽,直接摆手道:“回去吧,写好后我会让人通知你……对了,最近天气不好,你就好好在自己的房间待着,不要乱跑。明年你就要九岁了,该学着如何去做一名淑女。”   瓦伦蒂娜看着父亲的侧脸,没有再说什么,行过礼后走出房间。   一路上她都很沉默,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才再次看向手里的信。   盯着上面的文字看了数秒,女孩不服气地翻出自己的写字板,开始学着信纸上的文字写。   可写完最前面的问候语,以及“谢谢,我很好”的短语后,她便不知道要如何写下去了。   “……你知道,还需要写什么吗?”她转身询问跟在身边的女仆,将自己手中的蜡板展示给对方看,“接下来要怎么继续?”   “我、我不识字啊……”   女仆面带尴尬地摇摇头,见自己的小主人满脸沮丧,又跟着建议道:“不然您可以等一等,我记得奥汀艮男爵夫人过些天会来拜访侯爵阁下,到时候您可以问问她……”   “…………”   “只能这样了……”   放下写字板,女孩再次看向躺在一旁的信,不由撇了撇嘴。   “什么‘好好吃饭睡觉’,真幼稚!”这么嘟囔着,她又对着信纸下方最后的名字重重哼了一声,这才将其递给身侧的女仆,“放到壁炉上的木盒里,我现在不想看到它!” [323]隆冬6:“我其实也早就想去市场上看看了。”   323   相比起前两年,621年最后一个月的伯爵城堡显然要更加热闹。   前任领主被刺杀的阴影已经过去,冬天让瘟疫暂时平息下来,再加上今年新领主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本人也预计会留在本地过创世节,之前积压的紧张气息释放出来,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随着新一年的临近越来越大。   关于这点,菲丽丝最开始是从给自己送饭的女仆梅特脸上看出来的。   小姑娘非常开心地表示今年因为伯爵本人会在城堡里过冬,她这种过节时依然要加班的人能得到的“加班费”会比往年多一倍!不仅如此,吃得也会比平时好,各种领主吃不下的烤肉就不说了,说不定还能分到难得一见的甜品。   也是因为有诸多隐形好处,今年提出要在创世节前后加班的仆人也比前两年多,梅特还是因为蹭上自己姨母的关系才得到这么一个名额。   看着女孩一脸憧憬加班的表情,菲丽丝被她逗笑之余也不由想要逗弄她一下:“连创世节都不回家,不想你的父母吗?”   “我的亲生父亲早就去世了,继父又不喜欢我,看到我回去就知道问我要钱,还要抱怨我吃家里的粮食!”小姑娘难得露出嫌弃的表情,掰着手指一一列举道,“而且回家到底有什么好的啊?天不亮就要起床捣奶油,一捣就是一上午,然后就是做饭,清理羊圈,搓麻绳……忙活这么一天后只能吃个半饱还要被抱怨,我才不想回去呢!”   “那还是在城堡里过创世节比较好。”   菲丽丝非常干脆地转变立场,又叮嘱道:“就算要给家里贴补也别把工钱全给出去,自己攒点钱,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嘿嘿,我的工钱都放在玛丽姨母那里呢,他们才拿不走……”年轻姑娘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压低声音说道,“而且我很快就要订婚了,跟前堡场的铁匠……到时候我就能直接住在城堡里,再也不用回去了!”   听到对方说到“订婚”,再看着面前这张依然年轻、却已经带上一丝成熟的面容,菲丽丝这才猛然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不知何时起,这个初见时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已经长到要嫁人的年纪……明明在印象里她还是个开心时走路都会蹦跳起来的小姑娘。   不过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除了发誓终身侍奉吾主的修士修女和神职人员,嫁娶都是每个成年人的必经之路。   对一名佃农的女儿来说,十八岁左右嫁人已经不算早婚,再晚一点可能还会被人嫌弃是老姑娘。况且对梅特来说,结婚能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那用积极的心态迎接婚姻也是件很正常的事。   笑着道过恭喜,又互相聊了些最近城堡内的八卦,小姑娘终于想起午休的时间快过去了,赶紧拎着木桶急急忙忙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菲丽丝的手指在桌面点了点,开始翻找起自己房间内唯一一个放杂物的箱子。   梅特算是她在城堡内难得比较熟悉的人,现在人要订婚了,她至少也要送件新婚礼物。   不过她的个人物品里也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除了日用品就只有几件衣服,一把匕首,再就是钱……匕首就不用说了,直接给钱貌似也有些奇怪。   思来想去,还是之前卡尔总管作为谢礼送给她的那两件羊毛斗篷比较合适。   她拿到手后只试穿过一次,披上就能感受到非常保暖,也是日常用得上的东西,送出去应该不会太显眼……   “……吾主在上,这还不显眼呐!”   看到她的最终决定后,哈特率先惊呼出声:“这种斗篷送我我都不敢穿,被人看到会被抓起来吧?!”   “这不就是一件普通的羊毛斗篷吗?”冉娜替好友说出心声,左右看了一圈后还是很迷茫地看向另外两只幽灵,“这是帝国这边的规矩吗?还要管人穿什么衣服?”   “不是管人穿衣服,是这两件斗篷都是用精纺羊毛做的,跟普通的羊毛斗篷不一样,一般只有贵族才穿得起。”贝尔碧娜飘到斗篷旁,仔细观察后摇摇头,“尼托海姆城里是有些商人会穿,那也不敢在出远门的时候穿。听说外面很多地方都不允许贵族外的人穿料子太昂贵的衣服,抓到要罚钱呢……”   “而且穿这么好的衣服出门太惹眼了。菲丽丝女士倒是无所谓,反正伯爵老爷不会计较,其他人可不行。”   哈特跟着补充道:“不说遇到强盗,就是在城堡里也难免有那种小心眼的人,看到别人能有这么好的一件衣服就心里不舒服,到时候因为这个经常找茬谁能帮着说理啊?”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完,菲丽丝也打消了直接送斗篷的想法,转而虚心求教这二位本地幽灵该送什么样的新婚礼物才算合理。   作为与梅特同一阶级的贝尔碧娜和哈特,两人的意见倒是很统一。   实用是第一位的,不管是食物、布料,还是木碗木桶这种平时能用到的东西都可以,只要注意不要给价格太过昂贵的礼物就好。   “要我说,这些白皂就很适合。”贝尔碧娜从杂物箱中指出自己最心仪的礼物,“黑皂洗衣服是很好用,但不管是洗头发还是洗手都不舒服。不过这种白皂太贵了,买了都不舍得用……”   “其实我不明白您为什么偏要在屋里挑……尼托海姆城里正在摆大集,直接去集市里挑选不是更好吗?”哈特有些不能理解地说道,“反正现在瘟疫也不严重了,连城堡里日常派去尼托海姆采购的人都不像之前那样回来后需要隔离七天。您找时间跟盖伊先生说一声,让他找个熟悉集市的人陪您出去一趟不就好了?”   话音落下,见蹲在木箱旁的女士猛然抬头看向自己,青年又忍不住缩起脖子:“这……您要不想出去就算……”   “去!当然要出去!”   不等他说完,最先反应过来的冉娜已经开心地转起圈:“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啊,菲丽!这边的集市规模不比甘达的小,还有好多很可爱的木雕,你看到肯定会喜欢!”   这么说着,她还像是怕好友不同意似的,飘到菲丽丝耳边继续劝道:“你都来尼托海姆快三年了,却一次都没去过这里的集市,难道都不想亲眼看看吗?”   对上那双充满期待和兴奋的眼睛,菲丽丝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那就去吧。”她笑道,“好久没去过集市了,不知道这里的集市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   ***   度过一个异常忙碌的秋季,冬天的伯爵城堡能让人稍稍放松一些。   不过这所谓的“放松”也是比较出来的。   作为尼托的领主,兰斯在冬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批复从各个家族产业上交的账单,结算账目,以及开庭审判积压了近一年的案件,处理各种纠纷。   尽管卡尔总管表示,其中一部分工作理论上该由现在还不存在的“尼托伯爵夫人”承担。如果自己的领主不那么固执,尽快找个合适的联姻对象就能立刻减少一半的工作。   可即使是被工作折磨得想吐,兰斯还是咬牙表示自己愿意学习如何看账,再次把总管的建议打了回去。   领主如此好学,卡尔总管便没有再打击他学习的热情,直接动用自己在商会的关系找到一名记账员,专门来教伯爵阁下如何从零做账本、以及现在很流行的新式记账法。   不过在伯爵阁下享受着填鸭式教育的同时,卡尔总管也没有闲着。   上次重病到底给他带来一定警示,这么大一座城堡的工作不能总依赖他一人运转。   好在自从平定维讷男爵发起的内乱后,新伯爵的威望开始攀升,伯爵领内那些原本都在观望的封臣们也开始逐渐做出一些封臣们该做的事——比如派遣自家一些没有继承权的晚辈来到领主的城堡,谋求一份体面的差事。   尽管这些人没有土地继承权,但到底是小贵族家出来的人,接受过基础教育,不太会通用语但至少会帕鲁本语,平时协助伯爵阁下处理公务是够用的。   等人到齐后,卡尔总管挑出以前做过账的人扔去学新记账法,又按照每个人擅长的领域进行分配,这才总算把城堡内那些缺位两年的职位七七八八大致补全了。   接下来只要看住这些人,让克里斯文书长慢慢摸清他们的底细,度过最开始的磨合期,一切就能走向正轨……   当盖伊敲门后走进总管的房间,见到自己的上司正仰着头闭眼坐在椅子里,顿时让他联想到对方病倒的事,紧张到差点叫出声。   好在有上次的经验,他这次稳重了很多,想要上前先试探一下额头,但还没靠近坐在椅子上的人就睁眼了。   “又出什么事了?”卡尔总管捏了捏鼻梁醒神,这才再次看向自己的副手,“你不是刚走,怎么又回来了?”   “很抱歉打扰您休息……但厨房的梅特传来了消息,‘那位女士’想要趁着创世节前去尼托海姆城的集市逛一逛。”   盖伊放低声音道:“冬季集市没两天就要撤了,我需要尽快回复她……”   “…………”   “之前伯爵阁下说过,她可以进出城堡,那她想去就可以去。”   沉默片刻后,卡尔再次补充道:“但临近创世节,集市上人多也很乱,她一个人去不但不安全,还有可能迷失方向。你去将这些问题转告她,建议她至少带一名向导去。”   城堡内负责采购的人员都对尼托海姆城内的集市很了解,随便一人就能做向导兼保护工作。   盖伊没多想,得到准信后便准备转身离开,却不想在手握住门把时再次被上司叫住。   “如果那位女士允许,去通知尼托海姆商会的波特,让他给那位女士做向导。”卡尔总管如此说道,“波特现在应该还在教授伯爵阁下看账本,最晚第十一个时辰就会离开城堡,你确定好消息就抓紧时间跟他说一声。”   盖伊看了眼天色,应下后便按照总管的要求去做了。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奇怪的安排。   毕竟那位能被卡尔总管看中、从众多记账员中挑出来给伯爵阁下上课的年轻人也不是个普通记账员。   尼托海姆的波特——不但脑子灵活,又是海因茨会长的内侄,尼托海姆城内的集市对他来说就跟自家后院一样熟悉。   而且让一名来自商会的“外人”做向导,也是变相向那位女士表达他们没有监视她的意思。   带着上司的指令,盖伊先去主楼的客房找到“菲拉薇娅女士”,确定她不介意有位向导跟随,便立刻赶往位于主楼顶部的房间。   而他的目标此时就站在伯爵阁下身侧的位置,手中拿着一本账本念诵着什么,看到他来才放下手中的册子。   面对领主,任何安排都不需要隐瞒,盖伊直接将“卡尔总管希望波特先生能作为向导带着城堡里的缮写士去集市逛逛”的安排说了出来。   只是话音未落,那名叫“波特”的年轻人还没有什么反应,之前一直低头看账本的伯爵阁下却突然抬头看向自己,惊得盖伊差点咬到舌头。   实话说,盖伊还是比较喜欢伯爵阁下剃光胡子的样子,至少那不会让他联想到前任尼托伯爵,看着也更亲切。   可美好的时光总是格外短暂。为了能在出门巡视时维持威严,伯爵阁下又留起胡子,那种熟悉的感觉也跟着回来了,实在让人遗憾。   除此之外,盖伊能明显感受到此时领主投来的目光中蕴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感,看得人有些头皮发麻……   好在那一眼也没持续多久,伯爵阁下的视线就重新落到手中的麻纸上,手指轻轻在上面点了两下。   “……这几天听你讲这么多,我其实也早就想去市场上看看了。”   赶在真正该回答的人开口前,坐在桌后的伯爵阁下突然对站在身侧的年轻人说道:“你今天就在城堡住一晚。明天我会穿便装跟你们一起去集市看看,顺便见识一下你们商会对集市的管控是不是像你说得那么有序。” [324]隆冬7:“手帕!选手帕!!”   324   尼托海姆的波特不会想到,自己这两天在授课中夹带私货,明里暗里吹嘘自己姑父“在城市管理中发挥多么大作用,城市集市在商会的监管下多么有序”的话会被伯爵阁下直接反过来当成审查的借口,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而且听伯爵阁下的意思,他还要进行一次突击审查,连他都被扣下不允许回城市内报信……这是一点准备都不打算给商会留啊!   波特自觉闯了大祸,却又不敢直接拒绝领主的请求,只能哼哼哈哈地看向一旁的城堡总管副手,希望这位先生能帮自己劝一劝。   好消息是,盖伊先生确实劝了,还是以“领主安全”为由,一二三四五地列举很多可能性,非常不建议伯爵阁下穿着便衣跑到集市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   坏消息是,伯爵阁下拒绝了。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不管他们理由多么充分,领主只需要说一句“不”就能直接否决一切。   建议被拒绝的盖伊先生也没有其他办法,且因为冬季城堡内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没多久就有男仆找过来把他叫走,只留下波特一人孤零零面对这残忍的现实。   由于太过焦虑,来自商会的年轻人只能匆忙结束今天的课程,跑到位于门楼的总管房间,希望自己在这座城堡里唯一的“依靠”能帮帮忙。   然而卡尔总管在听说这件事后却表现得非常淡定,只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所以,你在跟伯爵阁下说起集市管理相关的事上说谎了?”   “当然没有!”年轻人急忙辩解,“我都是实话实说——”   “那你有什么必要这么紧张?”卡尔总管看着手里的账本,头都不抬地说道,“伯爵阁下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果你们真的把集市管理得很好,让他亲眼看到总比听你说更能让他信服。如果能让伯爵阁下相信你们有这个能力,以后城市委员会再来人谈事务时也会更容易。”   波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就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才想通知商会那边提前做好准备,将毫无瑕疵的一面展示出来。   其实尼托海姆的集市管理确实很严格,可就算是再严格的管理人也做不到真的能将所有条款百分百落实,更不可能每天都能保持高压管理。   有时候看到商贩们小小违反了一下条例,只要情况不是太严重,管理者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计较。但要是让伯爵本人亲眼看到,那就有可能会成为他们管理不利的证据。   这么多天来给尼托伯爵上课,波特都几乎确信他们的新伯爵阁下完全就是一只好拿捏的小绵羊,根本不像姑父说得那样深不可测,结果这样想法刚出来不久就被现实揍了一拳。   波特甚至怀疑,伯爵阁下之前表现出的“和善”“好说话”的态度都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像现在这样在说话时留下能被抓住的把柄,借机找到商会甚至是城市委员会的错处,倒逼他们后退……这简直比前任伯爵阁下更加狡诈!   然而即使想到这些,波特也毫无办法。   现在他人被强留在城堡内无法给家人报信,卡尔总管又没有帮忙的意思……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祈祷了,祈祷明日的集市不要出现太大的骚乱就好。   另一边,主楼客房内的菲丽丝完成今日的抄写后,正在和两个小姑娘热烈讨论明天去集市上都要买什么,一聊就是一晚上,直到一张纸上写了大半篇字才停下。   对此,派勒乌索教授稍微表示了一下嫌弃:“写这么多,都买回来你要放哪儿?而且你一个人能拿那么多东西回来吗?从城内走回城堡可是要花不少时间,别到时候走到一半就把东西都掉了。”   “只是预购单又不是一定都要买全,而且我可以临走前找人要个麻袋。”菲丽丝毫不在意地挥手,“攒了这么长时间的工资,稍微挥霍一次也不会怎么样。”   带着这样的期待,菲丽丝吃完晚饭没多久就早早上床入睡,第二天难得天不亮就起床,收拾个人卫生,啃几口面包垫垫肚子,便按照昨天盖伊说的约定时间来到前堡场,等待与那位“向导”见面。   没过多久,“向导”没看到,倒是把另一个熟面孔等来了。   不过说是“熟面孔”……看着男人光滑的下巴,干净的鬓角,以及上唇位置留下的两撇八字短髭,菲丽丝险些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笑出声。   理智上,菲丽丝知道这种八字胡的造型在尼托应该很常见,毕竟卡尔总管就长年留着这样的胡子。   可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位伯爵阁下留着这样的胡子走出来,她就有种抑制不住想要笑的冲动。   不过比起脸上的变动,面前人衣着上的变动显然更大一些。   尽管之前穿的衣服也不算太华丽,但这次的着装着实非常朴素,外罩的那件灰扑扑的披风都起球了,露出的手肘处还有一块补丁,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一位家境还算殷实的伯爵身上。   “日安,女士。”走近后,兰斯率先打起招呼,“愿吾主保佑您。”   “……吾主保佑您,伯爵阁下。”   菲丽丝勉强将视线从对方一动一动的胡子上移开,低头行礼:“没想到您也起这么早。”   听到这话,对面的青年像是愣了一下,转而问道:“昨天……没有人告诉您吗?”   “告诉我什么?”这次菲丽丝是真有些疑惑了,“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不……呃,也不算是吩咐……就是想请您帮个忙……”   支吾一阵,青年还是握着腰间的剑柄微微俯身,靠近女士后小声道:“我打算趁创世节前去城里的集市逛一圈,看看城市委员会对集市的管理是否真的像他们说得那样有序。但如果我用我自己的身份去,肯定不会看到集市真实的样子……”   菲丽丝立刻了然,余光扫了眼青年的这身装扮,以及那从来没在这张脸上出现过的胡型:“所以您打算乔装成护卫,跟我一起去?”   “……如果这对您产生困扰,我可以再找其他办法……”青年这么说着,头似乎也没精神地微微下垂了一些,“我很抱歉,这种事应该提前跟您商量……”   对面青年的身高大概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这样低头示弱,菲丽丝听着声音都有些不忍心了,可视线再次扫到那两撇太过显眼的胡子,她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没关系,您想去就一起去吧。”对上对方略带疑惑的眼睛,菲丽丝勉强憋住笑声,眼睛却无法控制地向上弯,“但我可能无法走遍集市的每一片区域。您如果想额外查探一些摊位,可以跟我说,或者我们进入集市后分头逛都可以。”   “您不需要迁就我,去您想去的地方就好。”   看着面前人,那双温和的眼睛跟着露出笑意:“我只是想知道,一个普通的市民进入尼托海姆的集市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要是刻意把每一个地方都逛全,反而也不像是在逛集市。”   这次菲丽丝是真有些惊讶了:“您应该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以前都没来过尼托海姆的集市吗?”   “去过几次,都是在边缘走一圈,没有仔细逛过。”年轻的伯爵毫不忌讳地说着过去的生活,“城堡的守卫每个月只有一天假,偶尔还会被扣掉。而且城堡里什么东西都有,平时也不需要去集市……”   二人这么聊着天,原本预定做菲丽丝“向导”的波特终于喘着粗气跑到集合点,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三名守卫打扮的人。   很显然,虽然领主擅自决定要来一次“突击检查”,但不管是卡尔总管还是泽门爵士都没心大到让他一个人都不带就出门。   且为了来回方便,一行人直接骑马前往城市的西门,之后将马暂时拴在临时搭建的马栏上,留一人看守,其他人步行入城。   有波特这个商会中的熟面孔做担保,菲丽丝无需特别说明自己的身份,便可以带着另外三名佩剑的“守卫”通过这座城市的大门。   这是菲丽丝第二次进入尼托海姆城。上一次还是两年多前,她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已经是复活节后,春天的气息将这座城市打扮得充满生机。而此时还是冬天,石板路旁的排水沟里还有前几天留下的积雪,即使整个城市的房顶和大部分的房子主体都是陶红或黑灰色的暖色调,也中和不掉冬日带来的冷肃。   不过这种寂然的感觉在逐渐靠近集市时便如靠近火堆的积雪,慢慢融化了。   明天太阳刚刚钻出地平线没多久,集市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叫卖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声音,还有空气中隐隐传来的肉香……菲丽丝忍不住停下脚步,试图从寒冷的空气中捕捉到某种熟悉的甜香。   “……那边是卖食物的区域。人多,小偷也会经常在那边下手,不管怎么管都管不住。”   见为首的女士停下脚步,作为向导的波特赶紧一边用余光瞥着身后的人一边解释道:“您如果想去那边可一定要小心,或者可以先把荷包暂时交给我和身后那几位保管……”   菲丽丝扫了眼周围因为看到他们中有三人佩剑、都在绕他们走的市民们,笑着婉拒了,但脚还不由自主地走向香气飘出的方向。   果然自己的嗅觉没有出错,这片区域不但有卖熏肉和香肠,还有她之前从没在瓦蓝集市上见过的烤栗子。   残存在记忆里的那缕甜香带着她径直走到摊位前,简单与摊主交询问过价格后,一包烤栗子便到手了。   烤爆开口的栗子冒着热气,被商贩用一张草纸包好递过来,拿在手中时依然有些烫手。   “需要我帮您拿着吗?”   见女士有些失态地双手倒换着纸包,兰斯不由上前低声询问道:“或者我这里有块手帕,能稍微隔一下热……”   “手帕!选手帕!!”   一直飘在上方的冉娜和贝尔碧娜冲着下方高声喊着,前者还不忘带上自己的理由:“刚烤好的栗子暖和,你正好拿着取暖——”   然而不等冉娜的声音落下,下方的人群中居然有一人抬起头,直直朝她所在的方向看来,硬生生将少女激动的叫喊声截断。   “…………”   “您在看什么?”   就在冉娜不知道该直接飞走还是继续待在原地时,菲丽丝已经笑着开口道:“今天是个好天气,没下雪,但确实有些冷,拿着这些正好暖手。如果您有多余的手帕还请暂时借我用一下。”   站在身前的女士开口,兰斯只能暂时收回视线,掏出自己的手帕配合菲丽丝的动作将纸包包了一层。   「您是不是也能看到?」   包纸包时,兰斯突然转换了语言,用罗兰语低声询问道:「刚刚我好像听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生。」菲丽丝依然保持微笑,「您有什么疑问还是回去再说。」 [325]隆冬8:“这枚银币真漂亮。”   325   兰斯原本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顺着女士的眼神往旁边扫了下,见一旁那位做向导的商会年轻人已经面露好奇地看向自己这边,只能暂时闭上嘴。   手上快速把装栗子的纸包包好,交给面前的女士后他便后退一步,像个真正的守卫般与主人保持距离。   菲丽丝接过栗子后依然保持微笑,没说话也没有往上看,在附近的摊位扫了一圈,径直往卖蜂蜜的摊子走。   原本还在好奇探看的波特先生看清她的第一个目标,心脏差点跳出来。   按照整个帝国实行几百年的习惯法,森林是领主才配拥有的资源,森林内产出的东西,像是木材、野兔野猪、草药蘑菇也都属于领主,偷取都要按盗窃领主的财产处理,蜂蜜当然也不例外。   虽然尼托海姆城与尼托伯爵签署过自治条例,城市商人能从伯爵或修道院所属的庄园内收购蜂蜜后在集市售卖。但正所谓有便宜谁都想占,尼托境内森林广袤,即使有护林员也看不住所有人,部分自耕农在自家地里偷偷养蜂可以说是常态。   不需要给领主交那笔高额税金,这种“野蜜”的收购价自然更便宜。   只是送到集市上卖时需要对账,商人们运到集市上卖的蜂蜜桶数不能大于从领主庄园内收购的桶数。   过去商会为了隐藏那些“野蜜”的存在专门定制了一批外表很相似、容量却比庄园内用的木桶更大一号的木桶。这样即使二者混在一起卖纸面上的数目也能对上,每桶的成本却更便宜。   但由于新伯爵上来后对商会的态度一直很放松,每年除了复活节、收获季和创世节前的这几次大集会在第一天派人来监督,之后监督工作就全权交给城市委员会了,他们自然而然也放松了警惕。   如果能少费点事,谁会愿意给自己多找工作?   把那么多蜂蜜桶都倒一遍可是相当费时费力,没人检查商贩们也会偷懒……就像现在,在看到那看摊子的少年听说眼前的女士要买一罐蜂蜜,居然直接问她“是要家养还是野的”,听说要“便宜的那种”后就从一只明显没有任何标识的木桶里舀出一木勺的蜜放进陶罐,看得波特两眼一黑。   这种小陶罐看着不大,却有些分量,也不好连同栗子一起捧在手里。   兰斯见状,当即趁女士付钱的空档上前一步,顺手从商贩手中接过陶罐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后面站好——这一举动落在波特眼中,只觉得自己真的要晕过去了。   蜂蜜税可是分量很重的税,就算是部分有资格养蜂的自耕农要合法养蜂,也要交出每年一半的收成用来换取卖蜂蜜的资格。   要是被查出他们这么多年偷偷倒卖了那么多没交过税的蜂蜜,光是这一项,要补缴的税款估计就能让不少人破产。   至于伯爵阁下会不会根本没发现这件事,单纯就是为了照顾女士的体贴行为……这个想法在波特的脑中闪过一瞬,就很快被自己否决了。   昨天伯爵阁下就明确说了,这次来是视察集市上的真实情况。态度那么认真,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做无意义的举动?   最退一步说,他明明身边还带了两个人,加上他波特,谁都能帮那位女士拿那只罐子,为什么伯爵阁下偏偏要自己亲手去拿罐子?这只能说明他已经视那罐子里的东西为“证物”,就等着拿回城堡好算账了!   就在波特觉得自己给姑父捅了个大篓子、眼前的人生一片灰暗时,菲丽丝又看到旁边有卖果干的,赶紧上前买了一点,付完钱后才发现身侧的小向导不知何时脸色已经变得十分惨白。   “先生?您还好吗?”怀抱着人道主义精神,菲丽丝朝这位从进入集市后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向导表示关心,“您是身体不舒服吗?是否需要找个人少的地方休息一下?”   此话一出,跟在后面的另外三人也都瞬间看过来。   对上中间那道视线,波特顿时打了个冷战。   “哦不……没有!”   商会的年轻人赶紧抹了把脸,勉强挤出一个笑:“您还想买点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   只要这位女士不要再去那些容易偷税漏税的摊子上买东西,他都愿意帮她付钱!   不知是不是吾主听到了他的祈祷声,之后这位女士还真没在他最害怕的、卖香料和酒水的区域多停留,简单路过后便表示想看看卖布料和皮货的摊位。   大概是已经知道染色的奥秘,菲丽丝在面对五颜六色的布料时总是提不起兴趣,只格外偏爱没染过色的麻布。   但对年轻的新娘来说,肯定会喜欢鲜艳一点的颜色……于是在众多布料中,她选了一块大概能做一件外裙的红布用来送人,三张羊皮和几张兔皮留给自己备用,又在旁边的小摊位上买了一枚造型有点别致的顶针,这才转向售卖手工产品的地区。   这片区域是冉娜和贝尔碧娜在介绍时最喜欢的区域。   尼托伯爵领内有很多树林,木材资源丰富,这也催生出本地特有的木雕工艺。   木勺木碗木桶最常见,还有不少圣徒和圣母的小雕像,甚至还有明显是给孩子玩的动物木雕和木陀螺。   尽管作为玩具的动物木雕看上去造型更粗糙一些,可价格不贵,看着也很可爱,光是扫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眼。   在好几个摊位来回看着对比,菲丽丝最终选了一尊一肘高的圣母像、一只素色的狐狸木雕以及一只陀螺,店主见她买得多,还附赠了一颗学徒做的小木球。   木雕看着粗糙,但上点颜色应该会变好看。   正好她现在手里有红蓝白黑四种能用来上色的颜料,可以先用陀螺试试上色,如果效果还行就能把狐狸也上个色,送给朱尼厄斯做创世节礼物……看那孩子之前听故事的表现,似乎挺喜欢狐狸的。   在脑中过了一遍购物清单,发现自己要买的东西已经基本买齐。得知剩下的肥皂和牙粉在集市内没有摊子,需要去城内的固定商店购买后,菲丽丝便打算回去了。   询问过一直跟在身后的伯爵阁下,确定对方真没有想去的地方后,一行人便如来时那般走出集市,往城门外走去。   “……你也要一起出城吗?”即将走出城门前,兰斯有些意外地看向始终跟着他们的年轻人,“麻烦你陪我们逛了这么久,今天就休息一天吧。明天再来城堡就行。”   听到这个安排,波特已经麻木到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了。   但既然领主已经开口,他就算想跟回城堡也不行了……那当务之急就是快点回去通知姑父,看看有没有挽救的办法。   视线落在还被伯爵阁下稳稳托在手里的陶罐,刚刚还神情恍惚的年轻人很快打起精神,行过礼后转身便往商会的方向狂奔而去。   ……这果然是昨天没休息好吧?   不但带路的时候一直很萎靡,一听到能下班跑得比兔子还快。   菲丽丝看着那道飞速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在心中摇摇头,继续跟着其他人走出城门,找到那名负责看马的守卫。   除了怕被颠洒的蜂蜜被小心放进马侧的驮篮里,其他商品都放进麻袋后直接放到马背上。   等回到城堡,认出领主那张脸的守卫们也不敢上前检查他们携带的东西,直接骑着马穿过两扇门后回到位于中堡场的主楼前。   直到那一大麻袋的东西被守卫帮忙搬回客房,代表正午的钟声才缓缓从远处传来。   “感谢您的帮助,这一趟我看到了很多过去没机会看到的场景。”   直至走到房间门口,兰斯才将捧了一路的瓦罐交给面前的女士:“如果您还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盖伊或者卡尔先生说,请一定不要客气。”   “是我要谢谢您,阁下。如果我自己去集市,来回说不定要花费一整天。”   菲丽丝接过装蜂蜜的陶罐,再次抬头时总算对那两撇看了半天的小胡子有了一定抵抗力,笑着道:“过两天就是创世节了,愿吾主为您赐福。”   “也愿吾主赐福于您,女士。”兰斯跟着笑起来,临走前提醒道,“您买的小物件可能会滚到袋子底部,稍后整理时还请仔细些。”   “这是当然,感谢您的提醒。”   再次说完道别语,房门关上,室内终于恢复安静。   “……他们总算走了!”   见人离开,躲在窗外围观半天的哈特拍着胸脯大咧咧道:“话说伯爵老爷是什么时候能听到我们说话了?上次教授明明试了那么久都被无视了……”   菲丽丝一边整理今天的“战利品”一边看着三只白影依次飘进房间,疑惑道:“所以,派勒乌索教授呢?”   “教授说他要‘给那个装瞎装聋的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冉娜有些尴尬地飘到好友面前,往她身侧蹭了蹭:“是不是因为我喊得太大声了?之后贝尔姐姐和哈特先生说话他明明都没有再抬头……他要是知道你能跟我们说话,那不就……”   “还没发生的事就不要预先焦虑了。”   “再说知道就知道了。往好处想,说不定派勒乌索教授能用噪声逼迫他一起加入抄书的行列呢?”   菲丽丝笑着摇摇头,示意好友不需要担心,手穿过羊皮往麻袋底部抹去,果然摸到了一个金属质感的东西。   那是半枚明亮到像是在发光的银币。   正面是代表春之城的花卉纹章,反面为维利斯城市守护圣人圣乔万尼的头像。   明明她已经随身带着这枚银币长达十数年,可菲丽丝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上次见到它如此光洁的样子是什么时候了……   “这枚银币真漂亮,而且擦得好亮!”贝尔碧娜凑过来,率先发出惊叹声,“我们这边常见的银币都灰扑扑的,上面的图案也很模糊,这个都能看清上面的人脸呢!”   “把它打磨到像新的一样,那位伯爵阁下肯定费了不少时间。”   冉娜上下打量了一番,给出高评价的同时再次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之后找到机会还是要道一声谢的……你说是吧?”   “…………”   “道谢是肯定要道谢,就是不一定是现在。”   菲丽丝笑着将脖子上的皮绳取下,将重新变亮的银币与铜环挂到一起,双手十指交叉向上伸了个懒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应该会很忙……至少要等创世节后吧。” [326]隆冬9:“我都好久没看到你画画了。”   326   临近年底,城堡上下所有人都很忙。   身为站在伯爵领顶端的人,兰斯能出门去集市溜达半天算是“公权私用”,但属于他的工作并不会因此消失。   要清账,要看卷宗,要审案,还要回复来自或内或外各种大小贵族的公文,好不容易有点空闲,还要被泽门爵士拉出门狩猎……光是听幽灵们说的这些,菲丽丝就替这位伯爵阁下感到疲惫。   “以前我一直以为贵族都是那种天天睡到自然醒,顿顿山珍海味,工作全交给下面的人处理,自己只需要收钱玩乐就好……没想到还要做那么多工作。”   菲丽丝坐在壁炉旁,捧着杯子抿了一口微甜的蜂蜜水,叹气感慨道:“我印象里前任尼托伯爵还在的时候也没这么忙啊?还是我记错了?”   “那还不是因为当时有佩秋拉夫人在?你以为伯爵夫人是摆设吗?”派勒乌索教授哼笑道,“他不结婚,那就活该要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哦,那也确实是没办法……”   菲丽丝跟着点点头,突然猛地回头:“你不是去试探‘那位’能不能听到你们的声音吗?已经试探出结果了?”   “差不多吧,大体还是之前那样子。”老教授咋舌道,“他确实能看到我,也能听到我发出的声音,但应该还是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所以,你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找他说话了?”菲丽丝好奇看向幽灵,“他有什么反应?”   说到这,派勒乌索教授的表情显然又变臭了一点:“还能是什么反应?之前不敢看我,现在私下的时候倒是敢看我了,但我不管跟他说什么,他都只会一脸傻笑地看我,说出的话也是所答非所问……白白浪费我那么长时间!”   老教授这么说着,又没好气地点了点桌面:“还有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再过两个时辰都要吃午餐了!整座城堡外加底下的尼托海姆城里的人都在忙,你也就能比刚出生的婴儿勤快一点!”   “那我该……谢谢您的赞赏?”   突然被牵连,菲丽丝只递给老头一个优雅的白眼,任凭对方吱哇乱叫也没加快速度,慢吞吞喝完自己手中的半杯蜜水才慢悠悠开始今天的工作。   别的不说,她确实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能吃饱穿暖,住在一座坚固程度位于时代巅峰的石质城堡里,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私密房间,连工作都没有明确的死线——不夸张地说,她觉得自己现在活得比贵族都舒服。   带着这种欢快的心情抄完今天的量,没有管教授那“再来一页”的呼喊,菲丽丝翻出自己之前制作的色粉,舀出一点红色,加入蜂蜜和树胶后研磨成糊状。   趁着颜料还是湿润的,从之前买来的带羊毛的羊皮上剪下一撮毛,捏在手里,将毛边修剪成笔刷的形状,勉强也能当临时画笔用。   就是捏着这么一撮毛给木雕上色实在很费手。时间长了指节会僵硬,连接大拇指根部的肌肉也会酸痛。   用来做简单涂色还凑合,但肯定无法画精密的插画……   可惜尼托海姆城比起阿斯卡和吕得还是太小了,没有画师,也没有与之相关的行会,她想买支笔还只能托卡尔总管的关系专门委托商队出门采购。   但拜托卡尔总管……呵呵,那位从来不做赔本买卖。按照他之前办事的风格,欠他人情还不知道会不会被他强塞一份工作,采购这种事不如交给欠自己人情的盖伊去办。   不过“画笔”这种奢侈品也不是哪儿都有。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说法,想要在这附近买到一支笔,要么往南跨越银山山脉去意图恩诺半岛上买,要么往北去之前开帝国会议的希格堡,或者其他规模较大的皇帝城市才有买到的可能。   而且越昂贵的笔销路越窄。就算明年春天南边不再出瘟疫,商队能顺利到达意图恩诺,想要买到质量好的画笔也只能靠碰运气。   菲丽丝倒是不指望能再拥有一支貂毛笔,笔本身的价格外加商队的跑腿费,还不知道要预支她多少年的薪水……还是普通一点的笔适合她。   心中这么想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如今能用来作为白色颜料使用的只有铅白,作为给小孩玩的玩具,还是能不用就不用。   所以挑选时她就特地挑了一只颜色很浅的,这样原本该是白色的狐狸嘴和尾巴尖就可以直接做留白处理。   颜料准备完毕后,仔细将湿润的笔尖捏成尖状,一笔笔顺着木头的纹理将红色均匀涂抹到木雕上,仔细处理边缘处,等颜料完全干透后再反复重复几遍。   确定颜色已经无法继续加深,再用墨水涂黑四只脚,最后点上眼睛和鼻头——一只彩色的木雕狐狸便处理好了。   将红色的狐狸和之前试涂的红蓝色陀螺摆到一起欣赏,尽管因为原料的关系看着不是那么鲜艳,但菲丽丝觉得还是要比摊位上那些好看一些。   再过一天,确定木雕上的颜料全部干透后,她便赶早来到南塔楼,在朱尼厄斯上课前将那两个木制的小东西送过去,小少爷和天天跟在他身边的少年男仆一人一件。   收到这么一份意外的礼物,两个孩子看着都很兴奋。   尤其是朱尼厄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只木雕狐狸要比过去在集市上见到的小木雕都可爱,一拿到就舍不得放下。如果不是马术课就快开始了,他也许还要在这里把玩半天。   送出去的礼物有人喜欢,菲丽丝当然也很高兴。   但高兴之余她也没忘警告两个孩子,像这种涂过色的玩具绝对不能入口,玩完后一定要认真用肥皂洗过手才能吃饭,也不能在手脏的时候啃手指或揉眼睛……   “……我、我又不是小孩了,才不会啃手指!”朱尼厄斯难得红着脸反驳一句,又扭扭捏捏地抬头看了眼面前人,“谢谢您给我这个,女士。我很喜欢!”   “您喜欢就好。”   菲丽丝朝两个孩子笑了笑:“下次见面可能就是明年的创世节后了,祝你们创世节喜乐。”   “哎?您今年也不跟我们一起去做创世节弥撒吗?”男仆乔戈放下手中的陀螺,惊讶道,“难得伯爵阁下也在……”   “我的身份不适合和你们一起做弥撒,而且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我会在房间内为你们祈祷。”   再次委婉拒绝这份邀请,她笑着朝二人微微颔首示意,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请您等一下!”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菲丽丝的脚步顿了顿。   转过身时,就见刚刚还站在原地的男孩又跑进自己的房间,不知翻找了些什么,很快匆匆拎着个东西跑了出来。   “这、这个……给您!”   朱尼厄斯举起一条皮绳,上面挂着一只雕刻精致、但看着质地很轻的小圆牌。   “……我记得这是您之前常戴的圣牌吧?”菲丽丝看清那圆牌上雕刻的圣像,有些哭笑不得道,“我给您礼物就是单纯在集市上碰到了,感觉很有趣才买下的,您实在不需要给什么回礼……而且您把自己的圣牌给我,您用什么?”   “我、我已经有父亲的了。”男孩提起藏在衣领内的项链,又认真将骨质的圆牌托在掌心,用手举起来,“这是我想给您的……祝您创世节喜乐,女士,愿吾主能为您赐福。”   与男孩执着的目光对视半晌,菲丽丝最后还是收下了这份小小的礼物。   再次抬起头时,却听到男仆乔戈发出一声惊呼。   “下雪了!外面下雪了!”   少年开心道:“太好了,朱尼厄斯少爷!今天的马术课大概要取消了!”   闻言,刚刚还板着小脸的男孩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两只脑袋兴奋钻到窗边看起外面的雪。   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今天雪会不会大到能出去打雪仗,菲丽丝忍不住露出一个笑,默默将这片空间留给二人。   男仆乔戈的愿望确实实现了,创世节前的这场大雪持续了三天,直到代表622年到来的钟声敲响才渐渐停下。   好在这个时候连城市里的集市都闭市了,人们从教堂回来后也能好好休息半天再出门铲雪。   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风景,菲丽丝忍不住又是一阵手痒。   手边没有毛笔,她便顺手用羽毛笔蘸墨水,将窗外的美景用速写的形式记录下来,最后习惯性在右下角写下日期……当最后的一笔落下后,她自己都跟着愣住了。   “您这是……照着窗外的风景画的吗?”   原本正和冉娜一起叽叽喳喳聊天的贝尔碧娜看到她笔下的画,抬头看看窗外又低头看看麻纸,不由捂嘴发出一声惊呼:“吾主在上,您还有这个本事呢!这上面的树跟外面的一模一样!!”   “这算什么?当年菲丽可是我们缮写室画画最厉害的修女!”冉娜跟着神气地挺了挺胸脯,得意一阵后又飘到好友身边感慨道,“话说回来我都好久没看到你画画了,你平时也该多画一些的……”   这么说着,少女又像是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一圈,确定派勒乌索教授现在不在,这才压低声音道:“反正教授都等了那么久了,他的书早一天完成还是晚一天完成无所谓……你偶尔放松一下心情,做做抄书以外的事也很好啊!而且太长时间不画,我都担心你会不会手生……以前克里斯汀修女不是常说的嘛,绘画和抄书一样,都是要经常练习才不会退步的技能……”   菲丽丝定定看着面前的这张笑脸,又看看手中的风景速写,恍惚着用手指点了下右下角的日期,直到指尖被未干的墨染黑一点才缩回手。   “…………”   “你说得对。”她捻着指尖上的那点墨迹,喃喃道,“我确实应该,重新开始练习了……” [327]隆冬10:“可这就是我眼中您的样子。”   327   有时候菲丽丝会觉得,一个人对某件事的看法发生转变的契机很微妙。   有时是遭遇了很大的一件事,在现实上结结实实受到足够沉重的打击才能让人下定决心去改变;而有时,转变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比如一幅只有巴掌大、信笔涂鸦出的风景画。   闲暇时她也会思考,自己为什么在那一天会突然拿起画笔,无意识地将窗外的风景记录下来。   明明这四年里她也不是一直都忙碌到抽不出一点时间,明明那天的雪景也并非自己人生中见到的最美的风景,可她偏偏在那样一个与平常别无二致的平凡之日拿起了笔,下意识地做了一件非必要的、仅仅是让自己放松心情的事……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菲丽丝也分不清。   理智上她依然会不断提醒自己这个时代的危险性,她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警惕,以应对任何未知的突发事件。   可每次摸到挂在脖子上的两条项链,看到射入室内的阳光,她又忍不住在那份温暖中沉溺。   但不论如何,冉娜的那句提醒都是正确的。   算一算时间,她离开修女院已经过去快四年了,这期间她几乎没有再用笔画过任何东西。   现在随手画出的速写已经退步很多,控笔的能力明显比过去生疏不少……要是再不捡起来,想要恢复到原来的水平说不定还要花费更多时间。   带着这种不太确切的想法,菲丽丝开始强迫自己每天抽出一点时间画一点画,以此锻炼自己的手感回归。   最开始只是每天画一幅速写。有时候是室内的某件摆设,有时候是偶然停驻在窗前的鸟儿,有时候只是今日午餐的样子。   后来她会画一些记忆里的东西,比如集市上的场景,城堡塔楼的一角,或者人们的服饰。简单完成一日练习后,她偶尔还会在画的下面写几行字,记录今日的心情,幽灵们带来的八卦,以及自己对某些事的看法。   当然,这些不方便让人看到的内容她干脆用自己最熟悉的现代马黎语书写,保证连迈克尔医生这个中世纪马黎人都看不懂。   一张张纸积累起来,画作下的文字从偶然才有的三两行逐渐演变成段落,记录的内容也不单单局限在现在。   在想起自己的母语在这个时代也算是一种“加密语言”后,菲丽丝开始回忆《艾琳娜修女院编年史》里的内容,结合冉娜和派勒乌索教授的补充,将那些原本已经开始变模糊的内容重新用确切的文字书写出来。   可惜那几本《编年史》的内容实在包含了太多关于她过去的信息,把它还原就相当于将自己真正的身份完全暴露。   即使之前卡尔总管和尼托伯爵已经通过商会的人察觉到一二,即使作为尼托领主的伯爵本人多次表示不会追究她的身份,但城堡内并不止居住领主一人,人心又是这世上最难预测的东西……因此,至少在完成派勒乌索教授的那本书前,菲丽丝暂时不考虑用通用语正式复原那部《编年史》。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她这些几乎没有遮掩的“小动作”总是会被其他人注意到。   除了幽灵们,最先发现她开始绘画的活人是每天都在为她收拾房间的“格赛夫人”。   与为她送饭的女仆梅特不同,格赛是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妇人。   每天来她的房间清扫时只会说一声“早上好,菲拉薇娅女士”,然后就低着头闷声干活,直到离开才会再说一句“愿吾主保佑您”。   所以,当菲丽丝注意到一向干活认真的格赛夫人居然站在书桌边久久没有其他动作,便注意到对方看到了她随手放在书桌上的画。   许久没能照着真人画速写,趁着这个机会,菲丽丝便顺口邀请对方来做自己的模特。   习惯沉默寡言的格赛夫人一开始很慌张,但听说自己可以将画带走后,她显然开始犹豫,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能不要画膝盖以下的地方吗?”开始前,妇人还是带着局促开口道,“我今天穿的裙子上有补丁,鞋子的颜色也不太好看……”   在单色勾勒出的速写里,这都不算是问题,但菲丽丝还是点点头,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那我只画上半身就好。”   听到妇人轻声应允,菲丽丝便将笔尖蘸入墨水,第一笔画出女人头巾的轮廓,紧接着是下颌和肩膀的位置,用细线标出具体的轮廓后再开始回到头部逐一细化。   羽毛笔与炭笔不同,无法用涂抹的方式以面的概念塑造物体的体积,只能用线去勾勒。   线比面更单薄,但这并不意味着单纯的线不能给人带来立体感。   羽毛笔的优势在于它的线可粗可细,只看下笔者对力道的把控能力。   笔尖划到鼻子的位置时,在靠近眼窝的最凹陷处用力,到鼻骨的位置时放轻,划过鼻头,最后在鼻底加重力道,即使只有一笔也能勾勒出一个立体的鼻子。   许久没有面对一名实实在在的模特,菲丽丝以为自己会很紧张。但在真正下笔时,她发现自己的内心很平静。   大脑不需要思考任何事,一切都是纯然的白。她需要做的只有抬头,低头,见倒映在眼中的轮廓通过自己的手落到纸面上,在一张空白的纸上描绘出一个人……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她也如此专注地做过这么一件事。   只是与夏日艳阳般的巴布夫人不同,格赛夫人身形瘦高,手上的皮肤已经出现明显的松弛,细纹交叠在一起如树木的年轮。   即使是以相似的姿势坐在窗边,她也会低垂着眼睛,仿佛天生就在回避畏惧着什么,让人看不清那双眼睛真实的模样……   “…………吾主在上,格赛夫人!”   “您快看外面!有只大鸟把一个男仆的帽子叼走了!”   “什么?”   听到这话,妇人忍不住好奇地抬头向窗外看去。可伸着脖子探头看了半天,却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正当她带着疑惑转过头,看向刚刚那道声音的来处时,却迎面对上一张完成的画像。   “我一直有一种直觉,您一定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菲丽丝举着画,笑着看向面前的妇人:“现在看来,我的直觉是正确的。”   格赛夫人看着面前的画作,久久没能说出话。   这幅画不像教堂中的壁画拥有丰富的颜色,只有一些再简单不过的线条……可仅凭这些线条,她就能看出那确实是自己。   只是与总是低头垂眸的自己不同,画中女人的眼睛微微上抬,像是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吸引,专注、明亮又有神,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她”转头看向自己……   “……这、我真的能留下它吗……”   妇人伸出手又收回,双手不自然地在围裙上擦拭两下:“我、我都没有地方摆放它,说不定会弄脏……”   “练习用的画而已。您要是喜欢,弄脏我再给您画一幅新的。”菲丽丝直接将其递给妇人,笑道,“浪费您这么长时间,按理说我还该给您付一笔报酬……”   “不用不用!这就很好!”   闻言,格赛夫人的手已经接过画,将其捧在手中后又看了会儿,喃喃道:“您、您实在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可这就是我眼中您的样子。”   对上妇人的视线,看着那双难得抬起的眼睛,菲丽丝认真道:“您平时也该多抬抬头,让我有机会多看看您这双美丽的眼睛。”   “…………”   “以前伊莎贝尔修女总说你有根锋利的舌头,我看是有根讨巧的舌头还差不多。”   等格赛夫人带着清扫工具离开房间,派勒乌索教授才幽幽开口道:“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夸过我呢。”   “伟大而博学的派勒乌索教授还需要我这样的凡人夸奖吗?”菲丽丝转过身,一只手高高抬起,屈膝俯身的同时将手收回到胸前,姿态丝滑而夸张地朝幽灵行了一礼,“您是行走的图书馆,全世界的学问都在您的脑中,您就是智慧本身……”   “好了好了!快点站好!”   老教授被她突然激昂的语气恶心到打了个冷战,无语道:“以后可不要跟别人说你是我的学生……我可不想让人知道我教出了一个蹩脚的小丑!”   自己的言语像不像个小丑菲丽丝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那张画给出去后不久,就有人主动上门要求当模特了——第一个当然是消息灵通的梅特。   这么多年过去小姑娘已经跟她混熟,虽然姿态扭扭捏捏,但说的时候还是挺直接,还自己想好了几个要摆的姿势。   正好菲丽丝也想练动态速写,画完几张后让她选一幅挑走,以后也算是有了一个自愿的长期模特,终于不用每天烦恼要画什么了。   谁知梅特刚走没几天,大斋期刚刚开始两周,一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就出现在她门后。   对朱尼厄斯这种小孩来说,就算已经开始识字,图画的吸引力还是要比文字大很多。   但他来倒不是为了想要一幅肖像,就单纯是想看菲丽丝画过的画。   反正上面写的字孩子看不懂,菲丽丝干脆给他搬了把凳子放到书桌旁,将之前积攒的一沓都给他慢慢看。   “这是鱼干和面包,还有豆子汤……”   “这是主楼外面……”   “哦哦!这种鸟我之前也见过!叫声很特别!”   男孩一张张看得很兴奋,时而拿起来在房间中寻找对照物,时而跟身边的男仆分析画中的物品是什么,“看图猜物”的游戏玩得很开心。   “您不打算,把这些弄成一本书吗?”   全部翻完一遍后,朱尼厄斯还有些依依不舍地摸着麻纸上的画,抬头看向身侧的女士:“我还从来没看过全都是画的书呢。”   “这些都是我随手画的练习稿,不是什么正式的稿件,装订太费时也太浪费了。”菲丽丝笑道,“您要是想要一本每一页都有画的书也不是不行。但要等我将伯爵阁下的书写完,经过阁下的允许,也许就能给您单独制作一本。”   听到这话,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那、那兰斯的书什么时候能写完?”   “还要四年左右吧?”   朱尼厄斯:…………   男孩刚刚亮起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   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四年后实在很遥远,简直跟半辈子一样长。   “也还好啊,四年很快就过去了……”一直站在小主人身边的男仆乔戈圆场道,“到时候还要请您在翻书的时候允许我站在旁边一起看,我都从来没见过每页都有画的书呢!”   听到他这么说,朱尼厄斯总算打起了一点精神,仗义表示到时候一定会跟男仆分享。   两个孩子如此这般对着眼前的画稿畅想一阵,磨蹭到下午的剑术课即将开始才离开   “……就算没时间画新的,你也可以把现有的这些装订成册啊。”   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冉娜又有些不忍心地嘟囔:“明明这些练习稿也很好看……”   “倒也不是画的问题。主要是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装订,没留出装订的空间,而且我也没学过怎么装订麻纸做的书啊。”菲丽丝无奈摊了下手,又神秘兮兮道,“不过这倒是提醒我了,确实有个办法能让我们的小少爷更快得到一本画册……不单是他一个人,一旦做好,他身边的男仆、以及整个尼托海姆城内的所有孩子都能在一天内得到一本画册!” [328]隆冬11:“信息这方面,我确实有些太依赖你们了……”   328   一天之内让所有人都得到一本书——这种听上去与“救世主能徒手掰出无数面包”没什么区别的桥段,在菲丽丝的认知中并不难实现。   尽管对现代的印刷行业不算特别了解,但最基本的原理她还是知道的。   最简单、连哈特都能听懂的解释就是盖章。   这个时代的贵族都有自己的家族徽记,尤其是大贵族常会随身携带一枚刻有家族徽记的戒指,以便随时发布有法律效力的文书。   连部分大型商会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徽记,将刻好的印按到蜡封上,以便在寄信时向合作伙伴保证信中内容的真实性。   “印一幅画的话……你们可以想象成刻出一个巨大的印章,然后将油墨刷到印章凸出的部分,再将其盖到纸上。这样只要不停换纸‘盖章’,就能在短时间内生产出一模一样的画。”   “同理,文字印刷也可以用相同的方式实现。”   为了解释清楚,菲丽丝直接翻出十几枚钱币,整齐摆到桌面上排成一个跟纸张一样大的长方形:“比如这些全都是印章,每个上面的刻的字母都是排列好的,那只要用特定的工具将它们的四周固定好,保证不会移动,在上面刷一层油墨后盖上一层纸,按压,就能立刻得到一张完整的写满字的纸……”   第一次听说这些的贝尔碧娜和哈特完全惊呆了,直到菲丽丝完整解释完一遍印刷术的原理才慢慢回过神。   “那……那要印这么一张,根本不需要多长时间啊……”   贝尔碧娜晕乎乎地飘到桌子旁,呆呆看着那些整齐摆好的硬币:“您一天最多就能抄写四五张……这样印刷,只要把这些印章摆整齐,一天……是不是能印个十几页?”   “十几页?印一百页都有可能啊!”   哈特震撼道:“就刷墨水、用纸按一下能费多少时间?也就最开始摆印章的时间长一些,等摆好了还不是想印多少就印多少——”   这么说着,青年的眼珠跟着转了下,立刻上前奉承道:“不愧是您,这么天才的方法一下就想到了!这要是真能做出来,您不得赚到金山银山呀!”   “这不是我想到的方法,我只是在复述别人实践过的成果。”菲丽丝无奈解释道,“而且真要实践会有很多现阶段很难解决的问题,可不是只想到一个方法就能做出来……”   第一次冒出想要建造一个印刷厂的想法时,是菲丽丝在修女院里抄书抄到手酸的某一刻,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   但由于那时候她这具身体的年龄还小,也没有任何话语权,想一想真就是想一想……真正有想要实现这个想法的冲动,应当是她来到波拉萨卡公爵宫后的事了。   印刷术的原理她当然早就跟派勒乌索教授说过,对一名变成鬼都想把自己的大作大量抛撒到全世界的学者来说,没有人会比派勒乌索教授更想真正实现这份技术。   然而很遗憾,一份突破时代的技术想要真正落地,没有完成前置积累是做不到的。   首先最关键的两点,用来做印刷的油墨和纸就很难搞。   虽然托佩秋拉夫人的福,尼托海姆本地就有一家造纸工坊,可这家工坊生产的纸以羊皮纸为主,生产的草纸和麻纸不算多。   尤其是优质麻纸,比如菲丽丝现在手边经常用的这一种,如今依然要靠商队从意图恩诺半岛或罗兰采购。   原因也很简单,单纯是没有足够的原料。   尼托伯爵领内的土地很适合畜牧,却没几块地适合种亚麻。   就算有一些小规模的种植地,这些亚麻也要用于制作布料和榨油。自给自足尚且艰难,就更不要说去做“纸”这种对普通人来说的非必要品了。   对贵族来说,相对廉价的麻纸显然没有皮纸体面耐用,他们也不屑于研究这些,需要麻纸就直接从外面买就好,其中的花费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   至于商人……虽然记账也会大量用纸,但用量也没多到用不起,且意图恩诺和罗兰本身就有很多地方产亚麻,从外地进口的麻纸也没说多贵。   是从零开设一家利润薄弱、说不定还会赔本的本地麻纸厂,还是直接去外面买纸——对追求利益的商人来说根本不算是个选择题。   可要是真建立一座印刷厂,那所需的纸张数目与现在相比就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了。   光靠从其他地区进口不但价格贵,也不稳定。运输上的问题不提,一旦对面的纸厂掐了原料,整座印厂都会停摆。   就算尼托海姆城内的商人本事过人,真能找到一家长期且稳定的纸张供应商,那还有油墨的问题。   近现代的印刷厂到底是在用什么去印刷,这完全是菲丽丝的知识盲区。   她是记得“油墨”这个词,知道那应该跟她平时写字用的墨水不一样,似乎会是更黏稠一些的膏状,形态上可能比较接近现代的丙烯和油画颜料……但她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至于具体的成分是什么,能不能在这个时代造出来,或者历史上最早的印刷术在用什么物质去印刷,她就真的不清楚了。   而就算这两样全都能凑合凑合解决,还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那就是她不能确定这个时代的金属冶炼和加工技术如何,能不能做出足够多、精密度足够高,保证每一个带有字母的金属块都能是一样大小,拼合起来时会像一个整体般整齐。   看着摆在桌面上的那些样式相同、外部轮廓却多多少少有些不同的银币们,菲丽丝觉得这一项也相当渺茫。   当然,除了技术难题外,还有金钱上的问题。   在任何时代研究任何新技术都需要花钱,尤其这还是一项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却在短时间内很难见到回报的投入。   就像派勒乌索教授嫌弃的那样,比起阿斯卡和吕得城,尼托实在是个穷乡僻壤。   别看送进城堡的粮食不少,账本上的数字也比较可观,实际尼托伯爵前一年收上来的税收能和开支打成平衡就不错了,忙得像陀螺一样也攒不出多少钱。   而且这些钱本来也不能乱花。   去年刚刚打了一场仗,即使是胜仗也获得了战利品,可大部分都犒赏了出去,剩下的也就能勉强贴补维讷地区今年交不上的税款,再加上还要攒钱应对如旱灾涝灾蝗灾植物枯萎病等各种突发情况……要真仔细去算,那位伯爵阁下现在真正能自己支配的钱有没有她多都不一定。   “还有这么多事啊……”听完这顿分析,贝尔碧娜听到新事物的兴奋劲已经完全过去,彻底不抱什么希望了,“这么算的话,朱尼厄斯少爷还不如安心等四年,说不定您给他画出一本比搞出印刷会更快……”   “这也不一定。就算金属的字块弄不出来,也可以让木匠们雕刻几块带画的木板啊!”   哈特的眼珠转了转,举例道:“铁匠的技术好不好我看不出来,但雕工好的木匠尼托海姆可一点都不缺。就算木头不如铁抗用,一块版印个几十次应该也够本了吧?”   菲丽丝:“嗯,我之前也想过这个,就是不知道是否真行得通……”   “那您为什么不去亲眼看看呢?”青年幽灵大咧咧道,“尼托海姆城里可是有木匠行会的啊。您就随便画个图案送过去,提前说好要求后让他们雕出来,又花不了多少钱。”   “你说得简单,那什么油墨的问题怎么办?”   贝尔碧娜忍不住反驳道:“我们现在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哎呀,我们又不是干这个的当然不知道,但染匠和染料商人们总该知道一些吧?就去商会找人问问呗?或者先把木板拿回来用女士之前做的颜料先试试,说不定就一次成功了呢!”   “要真这么轻松,教授早就说了……”   “可我们只能看,又不能主动问,很多东西还是要主动问才能知道啊!”哈特毫不在意地摊开手,“说不定有人有这东西或者知道怎么做,就是觉得没用不拿出来用呢?”   “你就会说这种风凉话!反正事也不是你去做——”   贝尔碧娜再次怼了同伴一声,再次转头看回来时,却发现坐在桌边的菲丽丝似乎愣住了,赶紧伸手在她面前挥了两下:“菲丽丝?不用管哈特,他一向都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   “我觉得他说得没错……”沉默片刻后,菲丽丝突然道,“信息这方面,我确实有些太依赖你们了……”   其实是这个道理。   幽灵们能探查到的信息终究都是人们表达出来的信息,可事实上还有很多信息是会被埋在心里,别人不问就永远不会知道的。   在技术方面更是这样,他们能看到的信息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信息。可每天工作的工匠几乎随时都有可能在生活中爆发灵感,发现一些新东西。   说不定已经有人找到技术突破的点,只是因为那些突破点与他们现在工作的内容无关,所以他们也不会拿出来用……   “菲丽?菲丽丝?”   见她又不说话了,冉娜不由担忧地上前:“你还好吗?”   “……我很好。”   “我只是突然发现,事情可能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难……”   菲丽丝抬起头,对面露担忧的幽灵们露出一个笑:“有些事还是要先去做才知道能不能行……既然想到了,我至少该去试一试才不会后悔。” [329]隆冬12:“这不是一件小事,女士。”   329   随着大斋期的开启,整个城堡都跟着安静下来。   此时冬播早已结束,春种还未开始,前一年的账本已经基本核对完毕,积压的案件也基本审完了,正是一年中难得的清闲时刻。   不光是城堡内,即使是城市里也一样。   大斋期虽会禁止一切娱乐活动,但不会禁止人们外出。   只是这个时节天气向来不好,外面总是下雨下雪,又冷又湿,道路也泥泞难行,连商人都要尽量避免在这个时候出远门,大街小巷里尽是可见的冷清。   因此,在听说“菲拉薇娅女士”打算亲自去城内的木匠行会,找人定制一张木雕板时,盖伊是震惊且不理解的。   先不说为什么找人雕木板,本身城堡里也有木匠,想做什么说一声就行,实在不需要亲自去城里跑一趟。   “可城堡里没有卖染料的商人,也没有职业染匠,我有些专业问题需要询问他们。”   以“想为朱尼厄斯少爷制作一本图画书”为由,菲丽丝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想要做雕版的目的,这才顶着盖伊瞪大的眼睛继续道:“这只是我个人临时冒出来的一个想法,不一定真能成功,而且如果用城堡内的工匠难免会耽误他们的正常工作。这次我也只是想去城里走一圈,看看这个想法是否真的可行。当然,如果你能找一位熟悉城内行会的人与我同行,那就再好不过了。”   愿意让他安排一人同行,相当于默认接受他们的监视——这倒是让盖伊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是跟这位女士相关的事,盖伊始终不敢自己直接拍板。   暂时答应下来、说明稍后会给出准确答复后,他便匆匆找到自己的上司商议。   尽管那位女士之前一直很安分,也确实在城堡出现危机时帮了他们很多,可不说她那层需要隐藏的身份,她的性别本身也不适合跑到行会跟工匠们打交道,那样实在太惹人注目了。   卡尔总管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考虑的时间跟着拉长,最后干脆亲自来到那位女士居住的客房进行商议。   双方只进行了一阵简单的寒暄,城堡总管就干脆直入主题。   “并非我刻意限制您的自由,女士。这次与上次不同,您想打听的事必须与行会的人进行深入交流才能得到准确答案。不说您的身份不好随意去那种场所走动,一个陌生人贸然上门,说出一些古怪的要求,行会里的人大概率也不会理会。”   这么说着,城堡总管突然话锋一转道:“如果您能信任我,您可以将需要了解的具体事项告诉我,由我代您去找商会的人询问,这样会更有效率。”   菲丽丝听着对方这还算诚恳的提议,眼皮却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别的先不说,卡尔总管的精力真是相当充沛。   按照幽灵们的说法,他也就最近三四天刚没之前几个月那么忙了,能有空闲休息一下,结果现在听到有这么一个活就又要揽到自己怀里。   但话又说回来,听他口中的意思,好像并不打算让手下人去办,而是自己亲自去。   为了印证一个还只算是猜想的想法,就要劳动整座城堡的二把手出门挑选工匠……如果他不是一个极端喜欢工作、一没有事忙就浑身难受的工作狂,那就肯定是有点自己的小心思。   “这是当然,我完全信任您的能力,如果能由您代劳再好不过。”菲丽丝端着礼貌的笑容道,“但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与那些工匠进行一些面对面交流,或者在他们工作的时候在旁边观看,听听他们的想法。您应该明白,互相交流彼此知道的信息才会更有可能达成目标,您说是吗?”   “您说得我完全赞同,女士。”   城堡总管微微颔首,跟着抛出一个方案:“不如这样,我可以先找城堡内的木匠按照您提供的图案雕出一块木板,按照您说的方式实验一下。如果不行,我再去城内寻找您需要的工匠,将他们请到城堡内。我们可以短期聘用他们,在前堡场专门设立一个工棚用来研究,那时您想要在旁边观看、与他们交流或提出意见对我们来说都是可控的,您觉得这样的安排如何?”   “您的安排总是很合适,先生。”   菲丽丝没有再拒绝,却在城堡总管即将告辞前再次叫住对方:“如果我言语冒犯到您请恕我失礼,但我实在有些好奇,您似乎对这件事非常上心。我一开始并没有想到,就这么一件小事会值得您亲自拜访。”   “……这不是一件小事,女士。至少您说的这件事,如果真能实现会非常实用。”   卡尔这么说着,却抬起眼眸,不答反问道:“不过我也有一件事很好奇。按照您的说法,只是为朱尼厄斯少爷做‘一本’每一页都有插画的书,您只需要画出图画就可以,又为什么要增多这么一道繁琐的工序,让工匠把画雕刻到木板上呢?”   如果只想做一本书,那当然不需要增添这么多工作。   但要是想要大量相同的东西,那只要这项技术得到突破,那一台印刷机配两个操作员就能至少抵掉十几名抄写员的工作……相信任何一个土地管理者都会对这个新东西感到心动。   最终,菲丽丝没有回答卡尔的问题,卡尔也没有明确回答她的。   双方心照不宣地结束这场对话后,菲丽丝便开始准备第一次实验所需的颜料。   三天后,当在城堡内工作的木匠按照要求雕出一块雕版后,他们先用菲丽丝手中现有的颜料和墨水进行实验,结果不出所料地失败了。   墨水显然完全不能作为油墨使用。   由于其像水一样稀薄,刚涂到雕版上就散开了,勉强按到纸上后更是只能得到一团意义不明的东西。   颜料倒是勉强可行,但也有很严重的问题。   首先是很难涂匀,在线条多或细的地方图案会直接糊成一片。再就是当雕版抬起后会连同纸一起粘起来,颜料干的速度也很慢,需要在旁边晾晒很久。连续印了好几张,也只有一张勉强能让人分清上面的图与雕版上的是同一张。   这都不是粗糙的问题,是完全无法量产。   而且连整体面积这么大的图画都无法印出来,就更不要说面积更小、结构更精细的字母了。   尽管早就有心理准备,可看到现实的那一刻菲丽丝还是忍不住想要叹息。   果然,问题的关键还是材料……可要真正从零研究出一种新材料,那就势必要投入大量金钱。   而单论这座伯爵城堡,印刷机要是真能造出来,虽然能有很多用处,但在目前也算不上是“必需品”。   况且现在的尼托伯爵还是个太过心软的领主,一个愿意主动给自己的领民减免税赋的人,他每年收回来的钱能保证收支平衡都该感谢吾主,靠他不如靠城市里的商人。   可要是想说服商人投资,就必须让商人们感受到这个“新东西”给他们带来的利益——比如印刷商人们每天都要用上的账本和各种票据。   菲丽丝还记得当年在修女院,冉娜刚开始跟着朱尔修女学习记账时,就因为做账本前还要打表格这件事跟她抱怨过很多次。   如果能直接拿到一本带有表格的空白账本,对商人们来说绝对会省下不少时间……但仅仅是这一项,菲丽丝并不能确定商人们会对此心动。   这种新事物往往会带来巨大的社会变动。教会就不用说了,所有靠抄写为生的人可能都会因此失去工作。   海因茨会长虽然也有自己的产业,但他到底是整个尼托海姆城商会的会长,又是城市委员会中最重要的成员之一,这种需要管理城内大小事务的大商人应该不会喜欢这份变动。   然而事实证明,卡尔总管想得要比她长远很多。   他去找海因茨会长商量的时候根本没提“印刷术”的事,只是在谈论日常事务时顺口提了一句“伯爵阁下需要定制一批私人物品”,让海因茨会长给他推荐几个手艺好的染匠。   对此毫不知情的海因茨会长没察觉到什么不对,直接表示不需要总管先生亲自登门,他到时候找人去行会发布通知,肯定将城内最优秀的染匠送到城堡。   就这样,菲丽丝第一次见到了这个时代专门与颜料打交道的工匠。   当她拿出那块之前用于实验的雕版,询问他们是否有方法将木板上的图案转印到纸上时,四名染匠互相对了下眼神,像是想说什么,又因为身处的环境而有些瑟缩。一阵眉眼官司后,看上去最年长的一人站了出来。   “我、我没听说过有用来往纸上印东西的颜料,但我听说希格堡那边会卖一种带印花的布……据说就是在已经染好的布上盖花纹,用的就是这种木质的雕版。”对上女人越来越亮的眼睛,老染匠不由低下头,小声补充道,“就是花纹的样式比较简单,木雕版也没有这么小……不、不知道这是否能帮到您……” [330]隆冬13:“我愿意支付他们漫游途中的花费。”   330   菲丽丝确实没想到,原来这个时代已经有用木雕版做布面印花的技术了——这对她来说实在是个意外之喜!   虽然布面印花和纸面印图依然有不小的差距,但既然都是印花,那使用染料至少会比她用的绘画颜料更接近现代的“油墨”。   就算依然不行,也可以从该染料的配方中寻找线索,再做进一步研究试验。   然而很可惜,根据染匠们说法,这种“布面印花”的工艺还并不是人人都会的技能。   在这个信息不流通的中世纪,每个地区的工匠掌握的技能非常不对等。比如尼托海姆城内的染匠,他们都是本地人,染布的技术都是祖辈世世代代传下来的。   在一个相对闭塞的环境里,改变意味着会产生不确定性。对小城市的小工坊来说,即使只是微小的不确定也有可能导致全家赖以生存的店铺倒闭。   因此即使有人想在某些方面做出改进,这些变动一般不会太激进,多数情况只是在小地方微调。   与之相反,大城市机会多,赚钱多,总能吸引到来自各地的顶级工匠。   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交流总能碰撞出新想法,而大城市的工坊往往有条件支持他们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逐渐完善。在人足够多的情况下,只要造出的新东西真的好用,推广起来也会更便利,很容易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既然是要用来赚钱的东西,自然也不会轻易让人知道其中的秘密。   行会有行会的规矩,类似染料的配方这种机密中的机密只有工坊核心的工匠才有权力知道。   不过,这也不是完全解决不了的问题。   城市内的工匠都属于自由民,只要没有债务、与前雇主的合同到期,再加上自己也有离开的意愿,理论上他们完全可以从别的城市“挖”一个会做布面印花的工匠,这样也能将对方掌握的技术顺势引入尼托。   这是最安全、也是最便捷的方法。但要让一位高级工匠下定决心带着全家从大城市搬到小地方,基本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这人名声太烂,比如有跟菲丽丝一样身上带了通缉,在原来的地方住不下去,要么就是用钱砸到对方动心,花费肯定不会少。   如果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还可以能从尼托海姆城内的工坊内选几个有上进心又忠心的底层工匠,派他们去大城市的工坊做帮工,工作的同时悄悄关注印花用的染料都有哪些具体用料,等学成后便能带着技术悄悄回到尼托。   可不说当帮工有没有能接触到核心技术的可能,花费的时间肯定不会太短。而且人在外地,难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意外,比如病死,或适应了本地的生活不想回来,那之前的投资就白费了。   但话说回来,不管后续要怎么做,这件事发展到现在也必须上报给尼托的主人了。   一开始听自己的总管说明“雕版印刷”的原理时,兰斯对这项技术的兴趣不算太大。   诚然这种技术一旦弄出来不但能大量印刷布告和通缉令,有效提高伯爵领内的行政效率,还能印刷一些圣人画像赚钱,甚至能印刷大量他本人的肖像或图画,宣扬他的威名,增大他在伯爵领内的影响力,几乎百利而无一害,但它确实也不算是什么迫在眉睫的生存必需品。   比起这个,兰斯还是比较担忧今年的收成。   去年因为秋天的雨水有些多,部分地区的土地已经出现歉收的情况,果树和葡萄园的损失最重……结果今年才到哨笛之月(3月),外面的雨又像是停不下来般地下。   前天晚上刚下了一场雨夹雪,听上去明天似乎又要下一场,气温一直上不来……这么下去,冬播的麦种说不定还没有机会出芽就要冻死在地里……   于是,当卡尔发现靠在窗边的领主已经开始走神后,他在短暂的沉默后抛出“这是菲拉薇娅女士的提议,她正在为此感到困扰”,这才成功将发呆的伯爵阁下唤回神。   “……是那位女士提议的?”   将注意力从窗外的风声收回,兰斯惊讶道:“她怎么突然想到做这个。”   “好像最开始是想要给朱尼厄斯少爷做一本全是图画的书,因此联想到的。”卡尔语气平缓道,“虽然那位女士没能明说,但我想,她大概是觉得这样能让更多孩子得到那样一本书。”   人人都能得到——这确实像那位女士会说的话,也让兰斯有一瞬的心动。   只是他也深知自己的想法与大部分贵族不同,尤其是在对待“稀缺品”方面,贵族们总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   而作为他的继承人,朱尼厄斯会接受原本独属于他的东西被很多人分享吗?   恰在此时,朱尼厄斯终于结束一天的课程,蹦跳着跑过来看望自己的堂兄。   他原本看到门外站了人就想走了,没料到室内的堂兄听到外面的通报声就把他叫进了房间。   “听说你之前专门去找了菲拉薇娅女士,还想让她给你画一本全是画的书?”见男孩老实点头,兰斯又耐心问道,“如果她为你制作的书不止一本,有好多一模一样的,那些相同内容的书会分发或卖给其他人,你会因此感到愤怒吗?”   “……为什么要,愤怒?”   男孩莫名看了眼堂兄,皱眉道:“可菲拉女士做一本书,就要花很久,做太多会累吧?”   “不是她亲自去做,嗯……是会有人照着她的图去画,只是内容是一样的。”   “哦!那是好事啊!”男孩瞬间又开心起来,“菲拉女士的画,那么好看,肯定有很多人想买!”   他这么说着,又看了看站在门外的男仆,像是想到什么般凑到堂兄耳边:“不过要真有,还是给我多留一本……乔戈也很喜欢……”   听着耳边那还带着稚嫩的童声,兰斯忍不住笑起来。   拍了拍堂弟的肩膀,示意他可以继续出去玩了,这才再次看向自己的总管。   “既然是件好事,就去办吧。”年轻的伯爵如此说道,“但邀请一个外来的工匠来尼托还是太冒险。如果没有特别符合条件的人选,我还是倾向派一些工匠出去漫游,我愿意支付他们漫游途中的花费。这样就算得不到那种染料的配方,这些出过远门的工匠总能把学新手艺带回尼托。”   得到领主的应允,一切就就好办了。   本身工匠学徒在正式出师后,想要正式成为一名工匠大师并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店,除了自己有开店铺的钱外就是需要出门“漫游”几年,去至少三四个城市的工坊做帮工,提升技艺的同时也能见见世面,最后拿出一件能被行会认可的“杰作”。   而在尼托海姆城内,由于之前的二十多年里城市委员会基本由商会主导,工匠行会的势力一直在被削弱。再加上部分高级工匠本身也会与商人联姻,导致底层工匠被压榨得更厉害,以至于越来越多的工匠无论多么努力工作,都很难再积攒出一笔开店或出门漫游的钱。   如果这时有人能资助这些底层工匠们出门漫游,这些人只会对资助人感激涕零。如果再声明学成回来还能资助或借他们一笔钱开店,就基本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回来。   作为回报,在工作之余帮资助人打探一些消息完全不算过分。   而且工匠们无法出门,没有学习新技术的机会,做出的东西只会渐渐失去竞争力,与其他地区工匠的技术拉出越来越大的差距。从长远来看,这对尼托的发展非常不利。   既然伯爵阁下已经开口,卡尔便干脆拟定一份公告,宣布尼托的领主因听闻许多年轻工匠想要增进技艺却没有钱出门漫游,于是决定特别拨出一笔钱,资助尼托海姆城内有能力、也有想法的工匠出门“漫游”。   只要有人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可以先准备好一件自己最满意的作品,等复活节后参加选拔,能力足够的人就能得到伯爵阁下的资助。   消息一经发布,整座尼托海姆城都爆发出惊人的讨论声。   对城内的众多普通工匠来说,这无疑是近二十年来他们听过的最好的消息,比去年伯爵打了胜仗还值得欢呼!   能出门漫游就意味着他们有机会学习到新技术,开阔见识。对那些没有背景支撑的工匠来说,这几乎是他们提升自身地位和赚钱的唯一通道,谁会不为这样的好消息感到激动呢!   另一边,商会对伯爵阁下的这项决定感到十分复杂。   由于之前有人报信,尼托海姆商会的众人已经几乎确信尼托伯爵察觉到他们在蜂蜜上动的手脚,也许下一步就是要查相关的账目了。   为此他们加紧联络了这条线上的所有人,提前对好口供,确保城堡那边的人来查也只能查到一部分“私蜜”,也许小小罚一笔款就能揭过……结果他们就这么从创世节等到大斋期都过去一半,也没等到伯爵派人来查账。   原本他们都开始怀疑那只是虚惊一场,结果还没等松口气,这就又出新情况了。   领主自己出资资助本地的工匠外出漫游——不管从什么角度看,这都是一件堪称慈善事业的大好事。   可身为商会的会长,海因茨几乎在听到消息的瞬间脑中就闪过数种可能性。   这些年尼托海姆城内的工匠行会已经被商会压制住,为了商人的利益,底层工匠们的工资当然是越少越好。   现在尼托伯爵开始扶持一批底层工匠出门学习,那等这些人学成归来,说不准有人能成为行会中的重要角色,那这些人的立场会不会开始向扶持他们的伯爵偏移?   要知道工匠行会虽然被打压,但在城市委员会里还是有很多席位……这会不会是尼托伯爵想要培植自己在城市委员会内的实力,提前埋下的种子?   然而即使想到了这些,海因茨会长也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阻止。   更何况他们商会还有个“逃税”的把柄在伯爵手里,现在这个时间点跳出来反对,惹怒了领主,要求彻底搜查集市,他们的损失就完全不可估量了。   反正事情也还没发生,这些被放出去漫游的工匠至少还要三五年才能回来——有这段时间做缓冲,说不定他们能在那些人学成回来前弄出一个应对方法……   时间在众人的讨论声中悄然流过。   有人赞美这位年轻领主的仁德,有人在私下窃窃私语,有人则已经开始为自己的未来作打算,着手准备初步选拔时需要提交的作品。   就这样,622年的大斋期在人们的喧嚣中度过,很快日子来到金矛之月(4月)的第三天,又一个复活节宣布冬天过去,春天重新降临到这片土地上。 [331]初春1:「您可真是个好脾气。」   331   622年的复活节前刚下了一场雨,节日当天的气温要比往年冷一些,但也许是因为“资助漫游”的选拔即将开始,尼托海姆城内的气氛并没有因为气温冷却,甚至要比往常更加热烈。   另一边,去年还磨磨蹭蹭快到飞鹿之月(6月)才提出搬回塔楼的菲丽丝,今年却在刚过复活节就表示自己要搬回去了。   这倒不是她完全自愿的。   今年春天偏冷,她原本打算等到这个月的月末再搬……但最近“黑手”越来越频繁地骚扰她,不断从墙缝里突然窜出来提醒她之前的约定还没兑现,菲丽丝也只能提前一个月搬回去。   从上次间谍混进城堡那件事能看出来,老伯爵虽然从长相到性格到行为模式都很不讨人喜欢,但作为一个“城堡报警器”来说还是很优秀——毕竟粪道那种地方,就算是已经失去肉|体幽灵也不是谁都愿意钻。   那次的功劳,外加它们之后两次帮忙配合,即使最后咬了一口卡尔总管让她吓个半死,该答应的事还是要做一下。   主要是她每次住到主楼的客房时那位伯爵阁下总会非常避嫌地不来打扰,就算说话也要有另外至少两人在场。   如此一来,二人之间倒是清白得很,但不方便私下谈话也是真的……思来想去,菲丽丝只能提前搬回西塔楼。这样不管是对方晚上摸过来还是白天来藏书室,两人都能找到说话的机会。   经过一年的适应,这次得到“菲拉薇娅女士打算搬回塔楼”的请求时,盖伊已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虽然依然不知道伯爵阁下与这位女士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伯爵阁下本人从来不提,卡尔总管也没提过,他还是也跟着装瞎比较好。   于是在简单通知过盖伊先生后,菲丽丝顺利赶在复活节后的第三天搬回了西塔楼。   赶在临走前收拾东西的时间空档,她将早就准备好的那块红布连同两块白皂拿出来,送给已经在教堂布告栏上宣布订婚的女仆梅特。   “本来是想等你结婚那天送的,但我现在要搬回塔楼,这些布搬来搬去也麻烦。现在给你,你也能赶在新婚前做一身新衣服。”   没有给少女任何推脱的机会,菲丽丝直接将东西塞进对方怀里,笑道:“我不太清楚尼托这边的风俗,但我们那边,朋友邻居结婚时都要送点东西。我这里也没什么你用得上的,就这块布还算实用,请不要嫌弃。”   “这、我怎么会嫌弃——”突然被塞了礼物,梅特一开始显然有些无措,习惯性想要拒绝,但听到后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红着脸嗫嚅着感谢道,“谢谢您,菲拉薇娅女士……”   看着小姑娘红着脸跑开的背影,任谁都忍不住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等到东西全都搬完,外面的阴云也散开了,午后柔和的阳光如轻纱般盖到大地上,将所有景物都添上一层充满生机的暖意。   “真好啊——春天!”   回到西塔楼后,冉娜跟着好友一起看向窗外,不由感慨道:“不说梅特,昨天开始在教堂布告上公布结婚的人数就不少,听说现在想要提前登上布告栏还要花钱找关系才能上呢!估计今年夏天城里结婚的新人会有很多……”   这么说着,少女的语调又带上一点顽皮,笑着托腮看过来:“真不知道我有没有能看到你戴上香草花环,走进教堂的那天呢……”   菲丽丝看着那双明显充满期待和喜悦的眼睛,既有些被那双眼睛里的情感感染而开心,同时也带上了一丝无奈。   正好现在周围没有其他人,她决定还是干脆跟好友把事情挑明说。   “其实我之前跟梅特说的也不能说是借口。冉娜,我确实没想过要结婚生子,不管对象是谁。”她趴在窗口,看着面前这双灵动的眼睛逐渐睁大,继续缓缓低声道,“尤其是你和贝尔总是在猜的那位,就算我们真的喜欢上彼此,我也不会嫁给他。”   “……可……两个彼此喜欢的人就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啊?”   冉娜眼中的揶揄在她的声音中慢慢变为疑惑和慌张:“你是担心身份问题吗?这、这也不是完全不能解决,倒也不用这样……”   “就算能得到皇帝的特许,一名伯爵娶一名平民,还是会招来很大的麻烦。”见好友还要继续说,她比出一个稍等的手势,继续缓声道,“而且就算这些都能解决,我也不想做伯爵夫人。你清楚我的性格,平时最怕麻烦,而做伯爵夫人就有义务管理整个伯爵领,也要遵循一名贵族该守的规则。到那时候,我大概率会被迫做一些会让我感到自我厌恶的事……与其那时再后悔,还是一开始就不要开始。”   这下冉娜是真的有些慌了。   可面对这个现实问题,她也想不出什么解决方法,在原地转了几圈后整个人都沮丧起来。   “可……如果相爱,就该成为彼此唯一的伴侣……”她还是不死心地重复着这句话,“如果连两个互相喜欢的人都不能在一起,那也……太悲哀了……”   “这跟我说的不冲突啊。我只是不觉得相爱就必须跟结婚挂钩,也不觉得两个人不结婚就不能在一起,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对上少女愈加迷茫的眼神,菲丽丝耐心解释道:“一段美好的感情从不需要誓言和仪式来维系——就像我们之间的感情一样。不需要对吾主发誓,也不需要签署任何文件,或得到任何人的许可承认,你都是我一辈子的朋友。”   “这个我也一样啊!”   冉娜激动道:“可爱情又跟这个不一样——”   “可你口中的爱情又是什么呢?”   “是崇拜?是怜悯?是奉献?是情欲?是追求是占有?还是只要让自己生出愉悦的情感就都算?”   菲丽丝摇摇头,依然用不急不缓的声音说道:“每个人对爱情的定义都不会一样,情感本来就是最难定义的东西,所以每个人面对它的态度也不一样。站在我的角度上说,能让我生出冲动想与之共度下半生的不一定是我最崇拜的人,也不一定是最能挑起我情欲的人,但一定要是一个能听懂我说话、在一些基本的观念上与我的观念重合的人——这是最基础的必要条件。不然面对一个始终无法进行真心交流的人,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与其能发展出多么深刻的感情。”   这段话显然有些超出了冉娜当前的理解范围。   少女幽灵努力思考了一阵,最后提炼出了一个最关键问题:“所以,按照你说的条件,你其实不讨厌他?还有些喜欢他?”   “是的。”支着下巴的手动了动,小指勾到颈间的皮绳,菲丽丝坦然点头,“他是个很特别的人。”   闻言,少女的眼睛立刻又亮了一下:“就是说,如果以后你对他的感情达到了你理解的‘爱情’,你会跟他在一起?”   “要是有那么一天,我想我会。但那也要看他是否能接受我这套说法。”菲丽丝笑道,“不过他现在到底还是个贵族,结婚是他的义务,说不定哪天就要顶不住压力找人结婚了……”   “那肯定不会!”冉娜斩钉截铁打断道,“你不要看他看起来软绵绵的,卡尔总管说什么基本都答应,但有些事上他格外固执,继承人相关的事就是其中之一!”   看着她坚定的表情,菲丽丝又忍不住笑起来,直到对方开始捶打自己才勉强把笑憋回去。   闺蜜间的小插曲暂时告一段落。   彻底把话说开后,冉娜终于不再在这件事上调侃她,一切再次恢复平静。   而当她搬回西塔楼的那天晚上,似乎是一种不需要明说的默契,当夜晚降临时,两道身影再次出现在木门的两侧。   看着那道从门缝下透出的光,一种难言的欢喜从心底溢出,在脸上化为笑容。   其实白天没有与冉娜说过,这种默契也是她很喜欢跟对方聊天的原因之一……即使算起来二人已经有三个多月没见面,这种默契也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晚上好,女士。」   不出意外,当她将油灯放到门边时,门板的对面很快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冒昧打扰……今天听说您搬回塔楼这边了,我就想着您会不会在晚上过来……」   「是的,阁下。我确实是有点私事想跟您说。」   没有任何开场白,菲丽丝直接将去年秋天他离开城堡后发生的一系列事,外加老伯爵在其中的作用都说了一遍,巨大的信息量一时将毫无防备的兰斯砸到有些懵。   「…………您是说,最先发现那名间谍的是……」   站在门板另一边的青年显然有些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声音说到一半就没声了,一阵微弱的踱步声后才继续道:「这是它让您转告我的?」   「没错,但这也是事实。」菲丽丝说道,「您该相信我,在这种事上说谎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哦、不!我不是在怀疑您!」   兰斯有些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又走了两圈,最后不知所措地站回原地:「我只是……这实在太让人惊讶了!可它为什么特地要让您告诉我这些?」   「……我也不知道。」   「它能说出的话有限,有时候我也只能从中提取出一些关键信息来猜测……」   菲丽丝看着不知何时从墙缝里钻出的“黑手”,盯着那只手虎口上的嘴一阵张合,将破碎的词语转述成比较流畅的话:「也许它一直想让您知道它的真实身份,希望您不要太抗拒它。」   此话落下,对面的声音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听他不说话了,“黑手”似乎有些骚动,似是想要爬到对面,却被菲丽丝伸手恐吓住,呆呆站在原地不动了。   「…………」   「我必须跟您说实话,我无法不对它产生抗拒。」   「我没见过他生前的样子,也听不懂它发出的声音有什么意义……对我来说,它是我过去十几年的噩梦。如果可以,我只想让它离我越远越好……」   听着门板后传来的话语,菲丽丝不由瞥向那只“黑手”。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只原本还算精神的“手”似乎变得有些丧气。   五根如蜘蛛步足般的手指微微弯曲,手掌也跟着塌陷到地面上。   「……但既然它间接算是救了朱尼,也能听您的话,那我也该感谢它……」   “黑手”的手指突然绷直,不由向门的方向又走了两步,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您可以转告它,如果它不再像过去那样,不论白天黑夜一直趴在我身上,或者突然爬到我脸上,还持续不断在我耳边说话……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它继续生活在这里……」   菲丽丝:…………   菲丽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发自真心地感慨道:「您可真是个好脾气。」   就这形容,换成是她,只要找到拍死它们的机会,早就把这些没一点边界感的东西送去见吾主了。   「啊……是您不喜欢它们吗?」听到她的话,门板后的人态度瞬间变了,「如果您讨厌它们,想拍散就拍散吧,我并不介意……」   不等菲丽丝的视线再次扫过来,原本已经支棱起来的“黑手”立刻钻进墙缝,瞬间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332]初春2:「您也觉得丑吗?」   332   尽管从来到这座城堡的第一天就与这些“黑手”打过交道,如今已经过去整整三年,菲丽丝还是有些难以形容对它们的感受。   嚣张的时候是真的嚣张到想捏死它,怂的时候又一点脸面都不要,跑得飞快,十分典型的欺软怕硬……就是不知道这是那位老伯爵原本的性格,还是这么多年吃太多幽灵后变态了。   不过既然门板后的那位“最大受害者”都不介意留下它,菲丽丝倒也无所谓留下这么一个警报器。只要不突然跳出来碍事或者伤害冉娜他们,那就随它去吧。   听到门板后的女士表示她并不介意后,兰斯也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展开讨论。   只是不经意的一次抬头,他意外地再次与一张飘在门框顶部的脸打了个照面。   不知是因为他现在有勇气去正眼看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从去年秋天回到城堡后,兰斯就觉得这些飘荡在城堡里的白色游魂看上去比过去清晰了一点。   比如过去他只能看到游魂的大致形状,隐约有个高矮胖瘦的印象。可此时此刻,虽然对上视线的瞬间对方就把头缩回去了,他还是看清那是一张属于年轻男人的面孔。   上次在集市上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后来是一个老人,现在又是一名青年……算起来,第一次与这位女士正式见面时她身后就聚集了四只游魂。   虽然当时他还看不清这些游魂的脸,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老人模样的游魂好像与之前那个格外“顽皮”、喜欢在他身边转的游魂形状有些相似……   “啊啊啊……他好像真看到我了!”   门的另一侧,紧急缩回头的哈特不禁发出小声的尖叫:“他怎么就突然抬头了!!”   “看到就看到了……这又不是第一次,你至于吗?”贝尔碧娜无语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不不!这跟以前不一样!”   哈特指着自己的眼睛,继续压低声音争辩道:“你试试就知道了,他刚刚直接跟我对视了!以前就算是看到我们,视线跟着我的动作走了一下,也绝不会看我的眼睛!”   幽灵们的窃窃私语还没说完,站在门后的人便再次发出声音。   「其实有件事我很久之前就想问了……」   青年的声音迟疑片刻,最后还是问出了口:「我第一次见到您时就看到有四只透明的游魂聚在您身边……那些,是您曾经的亲人或朋友吗?」   门那边又安静了许久,久到兰斯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太过冒犯,对面却传来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他们是我的朋友。」   女士平缓的声音再次从门后传来:「刚刚您是看到其中一人了吧?他们好奇心比较重,平时喜欢四处游走,如果惊吓到您还请您原谅。」   「不、没有!他们的声音很好听,完全没有惊扰到我!」兰斯立刻解释道,「我只是发现我好像能更清楚地看清他们了……如果可以,您能让刚刚那位先生再过来一下吗?我想好好看看他的模样。」   「…………」   「我不能操控他们的行为,如果他们想去找您会主动过去。」   菲丽丝瞥了眼原本又想伸头、却被贝尔碧娜死死按在原地的哈特,直接转移话题道:「听您的意思,您以前能看清那些黑手,却看不清那些透明游魂的样子,但近期突然能看清了,是这样吗?」   「我觉得是这样……但具体是不是也不是很能确定。」门后青年的声音变得游移起来,「从我第一次跟母亲说能看到这些游魂后,我的母亲就让我不许主动去看,说是被发现我们在看后,那些游魂便很有可能会一直跟着我们……」   这么说着,他又似是叹了一口,苦笑道:「小时候的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那时候到底能不能看清这些游魂我现在也说不准,但因为后来来到这座城堡后就立刻遇到……嗯,那位……所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仔细去看那些游魂,尽量无视,却没想到这些游魂居然会保持那么真切的容貌……」   听着青年的叙述,菲丽丝却隐约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那现在,你能听到那些游魂的声音吗?」   「在您觉得游魂样貌变清晰的同时,他们的声音在您听起来有变化吗?」   听到门对面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兰斯稍微愣了一下,继而努力回忆起几个月前的事。   就在去年年末,他以“视察集市”的名义跟着女士去集市时,突然就听到了一道与众不同的声音。   与周围嘈杂的人声不同,与平日听到的风声也不同,是一种很轻盈、却很有穿透力的声音……而最让他感到惊讶并促使他循着声音抬头,是因为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从那道声音里捕捉到了某种讯息。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之后他甚至无法复述出当时自己听到了什么。   虽然后来又有一个老人模样的游魂特地来到自己面前,似乎主动跟他说了很多话,可那一闪而过的灵感始终都没再出现过。   听完伯爵阁下有些磕绊的描述,这次不但是菲丽丝,冉娜都跟着愣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只能听懂我说的话,教授的话听不懂?」   冉娜有些困惑道:「可我当时就喊了那么一句……」   菲丽丝感觉自己心中的那个猜想逐渐清晰起来了,立刻朝好友勾勾手指,等她靠近后小声耳语道:「我有个想法需要实验一下……你去对面,对他大声说一句话。」   「……啊?」冉娜脸上的困惑更明显了,「那、那我要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可以,但最好是比较简单的、情绪很强烈的一句话,一个词也可以。」菲丽丝如此叮嘱道,「比如‘喜欢’、‘讨厌’、‘爱哭鬼’,这种都行。但说出来的时候必须情绪非常饱满,喊出来也无所谓……对了,你记得换个位置飘进去。」   得到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冉娜只能继续疑惑点头,便转身往门的另一边飘。   与此同时,兰斯在等待回答时惊讶看到一道白影从旋转楼梯间的窗户飘进楼梯间内,又慢慢飘到他身侧。   只是与之前不同,这次来的是一名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修女服,表情懵懂,就连与他对上视线时都是一脸懵。   「女、女士,您的朋友又来了一位!」兰斯有些惊讶,同时又有些开心地看向面前这名有点面熟的游魂,「晚上好……女士,我该怎么称呼她?她能听懂我现在说的话吗?」   就在兰斯还有些手足无措地试图打招呼时,冉娜已经回过神了。   她刚刚一直在思考好友的那个古怪的要求……可常年养成的修养并不好打破,在面对这么一个不算陌生人的陌生人时,她还是不太好意思说出什么“喜欢讨厌”这种话。   但就在刚刚,久违看清这位伯爵阁下的脸,再次看到那原本在四个月前剃干净的下巴再次变成络腮胡的形状时,一股冲动突然从胸口喷涌而出。   「你到底对胡子有什么执念啊!之前不是剃了吗?为什么又留起来了!!」   冉娜颇为痛心地向下跺了两下脚,一只手在下巴上狠狠划了一道,放开声音喊道:「又丑又不卫生!而且菲丽根本不喜欢留胡子的男人,想讨她喜欢就干干净净剔掉!你这人怎么这么笨——」   菲丽丝:…………   听着好友那仿佛痛彻心扉的呐喊,菲丽丝努力缓了缓呼吸,才没让自己被口水呛到。   还好,派勒乌索教授从两天前就忙着观察一只刚下崽的狐狸,现在不在这里,哈特和贝尔碧娜又听不懂罗兰语……她没什么好尴尬的。   被狠狠训斥了一通的兰斯有些呆愣地看着面前的幽灵,微微张开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直到面前的少女气呼呼地飘走了,他才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一旁的木门。   「……您的朋友刚刚在跟我说话,女士!她确实是在跟我说话!」   青年兴奋的声音穿过门板,直接传到另一边:「而且这次我好像听懂了一点……她是不是特别讨厌我的胡子?还说我丑?」   听到这话,冉娜也顾不上生气了,带着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好友,却见后者似乎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   「她只是说您的胡子有些不符合她的审美,不是在攻击您的长相。」菲丽丝倒底帮自己的好友解释了一句,这才继续说到正题,「看来您的‘礼物’确实增强了一些,您自己应该也感觉到了。」   「……‘礼物’?」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青年再次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我拥有的,这种与旁人不同的能力。」   「很久以前,在我看到这些亡灵而感到无措时,一名修士曾经告诉我,这世上有很多携带吾主给予的‘礼物’降生的人。」   「他们有的像圣那图拉一样,能与一切生灵沟通;有人能读懂自然的语言,能预言灾祸;也有人能看到亡灵,能与亡者沟通……」   菲丽丝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那位修士称呼我们这样的人为‘被给予礼物的人’。」   「…………」   「……礼物…………」   兰斯呆呆看着面前的门板,吐出了这个陌生词语的同时,眼前跟着不断闪过一张张面庞。   惊异的,厌恶的,怀疑的,恐惧的……众多眼睛的后面,他看到了母亲的那双充满悲哀的眼睛。   「居然会有人……视这项能力为‘礼物’吗?」他盯着门缝中的那道暖光,喃喃道,「我一直觉得,这该算是一种诅咒……」   「…………」   菲丽丝低头看着脚边的门缝,慢慢蹲下身。   其实她有时候也想过,这份与生俱来的与众不同比起“礼物”,确实也可以被称作“诅咒”。   如果没有这份能力,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个叫“菲丽希安娜”的孩子也许就不会因为总是说“疯话”被其他孩子排斥欺负,也不会在那么小的年纪意外死去……如果没有这份“礼物”,她也许能在这个时代度过一段属于她的、不算美好却平凡的人生。   还有“拿法的埃铎勒”……如果他没有这份能力,他是否就不会那样自大,也不会坚持认为自己是被神明眷顾的人。没有这份信念,他的人生,连带着受他行为牵连者的人生是否也会发生改变?   但人生的残酷之处就是没有“如果”,她也无法将假设当作现实。   没有“礼物”,阿斯卡的菲丽希安娜和她的外祖父也许注定会被那场瘟疫的狂潮淹没,而拿法的埃铎勒也许依然会因自己的野心搅浑罗兰。   可同时,这个世上也许就不会出现一个会向动物传教的圣那图拉,也不存在承接圣那图拉意志的萨瓦托雷修士……   「……也许落在某些人身上,那确实可以算是‘诅咒’。但按照我浅薄的理解,我觉得您不在此列。」   「就像金钱落在强盗手里,会化为继续屠戮生命的刀剑,不加以节制,他们就注定会为自己对金钱的贪婪死去。而金钱落在善人手里,用它们换成面包接济穷人,那又有谁能说金钱是诅咒呢?」   兰斯听着那道声音,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地更加靠近门板,仿佛这样就能听得更清楚一些。   「物品无罪,能力无罪,单看掌握它们的人要怎么使用它们。」   小指勾了勾挂在颈间的皮绳,菲丽丝笑道:「您是个好人,阁下,如今尼托海姆城内的市民人人都在称赞您的善心。那只要您自己没有变,在您身上的就绝不是‘诅咒’,只是一件能让您更好散播善意的‘礼物’。您也许会因不知如何使用它而烦恼,但我打心底觉得它能降临在您这样的人身上,是件再好不过的好事。」   声音落下,却久久没能再听到回音,整个走廊再次陷入静谧。   考虑那位伯爵阁下现在已经会正眼去看幽灵们,好奇到心痒的哈特还是没忍住,绕到旋转楼梯间的窗口偷偷往里面看,却也只能看到一道一动不动、静静低头坐在木门口的背影,让人完全察觉不出他在想什么。   「…………」   「您也觉得丑吗?」   就在菲丽丝觉得他还要继续沉默下去时,门后突然传出的问话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什么丑?」菲丽丝一时没反应过来,「您在指什么?」   「就是胡子……」   门后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带着一点她听不懂的情绪:「您的朋友觉得我的胡子丑,您也这么觉得吗?」   菲丽丝完全不明白话题怎么就突然跳跃到这里,但这并不妨碍她再次被对方的话逗笑。   「您会留胡子不是为了增加威信吗?这方面您不应该考虑我的意见吧?」   兰斯双手捂住额头,听着门后的那道声音带着笑音这么说着,只觉得耳朵上的热度要逐渐蹿到脸上了,连带着大脑似乎都变得像黑夜一样混沌。   「我只是想要知道……」他忍不住捂住眼睛,舌头却已经说出心中所想,「我只是想知道您的想法……」   「我的话,确实觉得您剃掉胡子的样子更英俊。」   菲丽丝撑着下巴回忆了一下,笑道:「好吧,主要是那样的胡型总是会让我想起家里的长辈。您不剃的时候我都险些忘记您其实还很年轻……」   「…………」   「我明白了,感谢您能跟我说这些。」   又过了半晌,门那边终于再次传出声音:「抱歉又打扰了您这么长时间……愿您今夜能有个好梦。」 [333]初春3:“所以,菲丽丝女士一开始就是一只水缸!”   333   一场对话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菲丽丝甚至连晚安的话都没说完,就听到门那边已经传出一阵上楼的脚步声。   虽然对方的反应有些奇怪,但菲丽丝也没多想,只悠哉拎起油灯回到自己的房间。   比起探究伯爵阁下为什么突然跑掉,她今晚的收获还蛮丰富的。   不得不说,有些事平时如果没人提起,她其实也不会深思……就像这次的发现,相信派勒乌索教授一定会很感兴趣。   带着愉悦的心情进入梦乡,第二天睁开眼,果然看到昨晚缺席的老教授已经早早待在一旁等待。   作为菲丽丝穿越后接触时间最长的一个人,派勒乌索教授当然也对她身上那所谓的“礼物”感到好奇。   尤其是在接连又遇到三个其他拥有“礼物”的人后,这份能力在每个人身上展现出的不同一直让老教授非常困惑。   按道理说,最先告诉菲丽丝“礼物”这个词的萨瓦托雷修士大概是最了解这些事的人。   可惜那位老人去世得太早又太急,当时没能来得及问出太多,现在最多也只能根据对方留下的只言片语分析一个大概。   一开始菲丽丝一直认为,拥有“礼物”的人就是生下来就有“礼物”。   毕竟她记得很清楚,在她进入这具身体前,周围人的反应都在表明曾经的“菲丽希安娜”年纪很小时就能看到鬼魂。先入为主,很长时间里菲丽丝都觉得自己现在所掌握的这些能力也是承接了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能力。   但随着时间推移,经历了种种事后,她才慢慢意识到这份“礼物”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而“菲丽希安娜”之所以会那样畏惧亡灵,也许不仅是因为她年纪小,不敢直接用手驱散它们,而是她根本做不到像自己一样把那些恶灵打散。   要是用现代游戏做比喻,“菲丽希安娜”的能力也许只处于“Level1”,是仅仅能看到幽灵的程度,却无法对其造成什么影响。   而她在进入对方的身体后,这份能力突然提升了。所以她不仅能看到,还能一拳把它们打爆。   “……所以,为什么你进来后就变了?”   派勒乌索教授提出合理质疑:“如果‘礼物’是跟身体绑定,没有道理会在前后那么短的时间内突然增强。”   “区别也许就是在于我和‘菲丽希安娜’并非一个灵魂……或者说,我作为一个成年人,灵魂或精神的稳定性要远比一个孩子高。”   “我记得萨瓦托雷修士说过,由于‘礼物’一般会在孩童时期就出现,所以会有很多孩子因为承受不住这份‘礼物’带来的压力而心智崩溃。那也许我们可以将所谓的‘礼物’当作一个出水口,把一个人的灵魂当作一只容器”   菲丽丝这么说着,又从一旁拿出一只杯子,开始往里面倒水:“就像这样,假设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只能承受一只水杯这么多的水,那不管出水口怎么再往里面灌,她能接住的也只有一杯水的量,而‘一杯水的礼物’也只够让她看到亡灵。”   “不过人总是会成长的。当她的灵魂和精神变得坚韧,这只‘杯子’会随着她的成长慢慢变大,变成两杯水的容量,变成一只水壶的容量,一只木桶,甚至一只水缸的容量,那能储存的‘水’也会跟着变多,得到的能力也会变强或变多……”   “所以,菲丽丝女士一开始就是一只水缸!”   哈特拍了下手,恍然道:“所以您在进入这具身体后就直接得到了一缸水!”   “就是这个道理。”菲丽丝打了个响指,继续看向若有所思的老教授,“我记得很清楚,不管是我第一次见到恶灵,还是救下你,亦或是在小让娜所在的阿吉镇上,那时候我虽然能看清那些恶灵的面容,但它们的声音对我来说完全是一种没有任何意义的吼叫声。直到我们在圣德纽修道院的密道里再次看到小让娜父亲化作的恶灵,我才从他的吼叫声中听出了一些讯息,而且越听越清楚……按照之前的假设,那应该是我体内的那只‘杯子’的容量增长后导致的。”   她的声音顿了顿,没能抬头,只沉声继续道:“而在那之前,我身边也确实发生了一件足以让它变大的大事……”   苦难会让人成长,但没人愿意真心赞美苦难。   不需要她说出口,冉娜已经默默飘到她身边,跟好友靠在了一起。   “那……为什么你的‘礼物’跟那位修士不一样呢?”冉娜用一种欢快的语气说道,“要是你也能跟小动物说话,派勒乌索教授可就不用为了观察狐狸天天蹲在外面了!”   少女转移话题的方式相当生硬,却也足够让人感到温暖。   菲丽丝朝她露出一个笑,又从桌上抽出一张麻纸,第一次将自己拥有的几项与众不同的技能准确写出来。   “这个我也有想过,会不会是每个人生来自带的底层‘礼物’就是不一样的,作为‘接受礼物的人’我们无法决定能得到什么……但昨晚的实验后,我有了一个新想法。”   她的笔尖在第一行的“语言全通”上点了点:“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我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还没进入这具身体前,我根本听不懂阿斯卡城内的那些人在说什么。而在卷进这具身体后一段半梦半醒的时间里,我好像也听不懂周围人在说什么……”   其他人还没明白她的意思,派勒乌索教授率先反应过来,震惊道:“你的意思是,你当时之所以能听懂意图恩诺语不是因为你会,而是你‘想听懂’,所以就听懂了?”   “我想是这样。”菲丽丝点点头,接着他的话继续道,“以前我没有仔细深究这段记忆,只以为最开始听不懂是因为我当时不太清醒……可要仔细去分析,这个时代的每一种语言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我在任何状态都不可能听懂,更别提去用嘴说。”   “如果所有不符合常理的东西都属于‘礼物’的范畴,那这绝对是我得到的‘第一个礼物’。”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这样总结道:“也许在进入这具身体并清醒过来时,我的第一个潜意识就是非常想听懂周围人都在说什么,于是流入‘杯子’的‘礼物’生效了,让我拥有了能与所有活人交流的能力——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在聆听一种陌生语言后就能立刻用那种语言说话,同时又完全看不懂承载语言的文字。”   “……所以,您之所以能打散那些黑家伙……”哈特谨慎反问,“是因为您很想……消灭它们?”   “我醒来不久后,一只恶灵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还扑上来要咬我。我被吓到了,所以给了它一拳。”   菲丽丝顿了顿,有些无语地抽了下嘴角:“现在回想,我当时确实是非常想让它消失……”就是没想到一拳过去它真的消失了。   派勒乌索教授:“那你那个驱赶虫子的能力……”   “我必须声明,在我来到这里前的二十多年人生里,就算是生活处境最糟糕的那段时间我身上也没长过虱子!”就算已经过去十四年,提到这件事菲丽丝还是忍住戴上痛苦面具,“我宁可天天被一群恶灵包围也不要全身上下长满虱子!”   “可这项偏偏是你所有‘礼物’中最弱的。”派勒乌索教授好心提醒道,“说明你还是更害怕鬼。”   “不,那是因为我第一次发现身上有虱子是这三件事中的最后一件。”   菲丽丝坚决否认,并用笔杆敲了敲一旁的杯子:“就算我的‘杯子’再大容量也有限。前两项能力已经定下,我却执意要用剩下的‘水’继续添加一个‘操纵生灵’的能力,那剩下的‘水量’大概只能勉强让我操纵一下虫子。而且你也知道,事实上我那所谓的‘操纵’也不算完全,准确说我只能在情绪非常激动的时候让虫子做出‘远离我’这一个动作,并不能驱使虫子做出某个具体的指定动作,这应该也是因为我那只‘杯子’能承载的量已经到达极限……而且如果按照这套理论去推,也能解释为什么拿法国王的‘礼物’会那么杂。”   即使她与那位年轻国王的接触不算多,但比起萨瓦托雷修士,拿法的埃铎勒显然是个非常贪心的人。   跟她这种穿越过来自带一个“水缸”、一下子就把技能点点光的人不同,那根搅屎棍的能力应该是在成长过程中不断递增。   且因为他既想要“操纵生灵”的能力,又想要跟“亡灵”相关的能力,最后就变成两边的能力都很平均,没有一个特别突出的优势。   另外还有一个能支撑这套理论的现象,就是昨晚尼托伯爵对她说的那些话。   就像她变得能听懂恶灵的话语的流程一样,在最近两三年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后,那位伯爵阁下的“水杯”估计也被迫扩容了。   而在意外找到她这么一个同类后,他的内心变得不再像过去那样排斥与亡灵产生接触,甚至是生出好奇心。所以在他的视野里,不但幽灵们的面容变清晰了,当冉娜用充满情绪的声音跟他说话时他也隐约能听懂一点。   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只要那位伯爵能持续保持对幽灵的好奇心,幽灵们也多在他耳边飘一飘、跟他说说话,说不定哪一天他就能完全听懂幽灵们在说什么了。   “……但一切的前提是,你的假设都是真的……”   沉思片刻后,派勒乌索教授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学生:“你难道,想让他变得能听懂?”   “你难道就不想证实一下这个假设吗?”菲丽丝抱起手臂,毫不避讳地看回去,“你以前不是一直想要弄明白其中的规律吗?”   派勒乌索教授:“可如果他变得能听懂我们的话,你这些年靠我们监视城堡的事就瞒不住了。”   “这还用瞒吗?我倒是觉得他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菲丽丝笑着比出三根手指,“他本身就能看到你们,又看到过你们与我亲密待在一起的场景,而我还透露过我能听懂那些‘黑手’的话——就这三点,他仔细想想就能联想到你说的结论。可从我们摊牌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年,他连提都没提过。你觉得,他是个连这都联想不到的笨蛋可能性大,还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   两年的观察,就算是派勒乌索教授也说不出这位尼托伯爵的智力有问题。   同时从他的行为上看,坐在“尼托伯爵”这个位置上不但没有让他感到享受,反而给他的眉头上增加了两道褶皱。处理公务时像是被抽走灵魂般麻木,也只有面对他那个小堂弟和偷偷来西塔楼时能露出点笑……   “……既然你不介意,那我就不客气了。”   调整好情绪后,派勒乌索教授对自己的学生投出一个挑衅的眼神:“主动把自己的优势交出去,希望你不会后悔。”   “如果交出优势可能换来更大的优势,我不介意试一试。”菲丽丝同样比出一个挑衅的手势,“您努力一下,再培养出一个能听懂您说话的活人,还是一地的领主,说不定您的著作传播范围也能更广呢。” [334]初春4:“您的意思是……让我等着?”   334   对于学生画的大饼,派勒乌索教授面上只给予了一个不屑的哼笑作为回应。   不过在检查完“抄写员”今天要抄写的内容草稿没有问题后,老幽灵的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飘向主楼,开始深入观察并挖掘潜在的“第三个学生”。   从大斋期结束后,作为尼托伯爵的兰斯就重新忙碌起来。   尤其是今年,除了参加大型弥撒,组织新来城堡服役的士兵去附近的森林狩猎,巡回检查各个庄园的土地情况等日常活动外,还多了一个选拔被资助工匠的任务,空闲时间可以说是相当稀少,能让幽灵找到机会跟他单独相处的机会更是少中少。   还好兰斯睡觉时没有让人保护的习惯,总会让贴身男仆去外间睡。于是每天他准备入睡的这段时间,就变成了派勒乌索教授上门“骚扰”的唯一机会。   按照教授自己的话说,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序进行。   但通过冉娜和其他两名幽灵的口述,菲丽丝得知教授的“教学”过程并不算太顺利,至少现在又过去一个月了,伯爵阁下看上去依然没能听懂教授在说什么。   “要我说,就是教授教人的方式太死板啦!一开口就是那么多难懂的词,经常一句话说好长,我有时候都听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其实伯爵老爷现在这种状态,他明明可以先用肢体动作表达自己的意思啊。”   趁着当事人不在,哈特忍不住吐槽道:“之前趁着卡尔送入围作品给伯爵老爷看的时候,我跑到他面前做了个鬼脸,他还趁没人看过来的时候特地对我笑了一下呢!”   “你在兰斯少爷面前扮小丑他当然会笑,但那又没办法让他听懂我们的话啊。”贝尔碧娜颇有些嫌弃地抱起手臂,“而且教授可是个体面人,怎么可能像你一样拉下脸做那些动作……还在半空翻筋斗,真是有够轻浮!”   菲丽丝:…………   不,那个老家伙明明也曾因为开心而在半空翻过筋斗,还翻过不止一次……   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自从冉娜变成幽灵后他就再也没做过这种动作……果然脸皮这种东西还是需要有人看着才会存在。自从她身边的幽灵变多后,教授反而越来越注重自己的形象了。   将老教授的黑历史从脑子里扫出去,菲丽丝又接着话题继续问起资助工匠学徒的进程如何。   没办法,想要搞印刷术就需要先把前置条件弄好。   既然她没有能力解决最基本的油墨问题,又听说外面有类似的东西,那等别人去外面学完新技术回来再深入研究,总要比他们现在闭着眼自己瞎搞节省时间。   不过相比起她只想让人弄回一点印花油墨的配方,卡尔总管的心思可就大了。   不知是为了隐瞒“印刷术”这个终极目标还是另有目的,这次尼托伯爵对外宣布的资助对象可不止是染匠,而是面向整个尼托海姆城内所有种类的工匠。   只要个人的手艺过关,并有想要出门漫游的意愿,谁都有资格获得伯爵阁下的资助。   这种便宜可不常见,一经宣布,整座城市的底层工匠都开始为选拔做准备。   不仅如此,听说领主难得发善心要公开资助工匠出门漫游,附近几座城镇内的工匠都开始托亲戚找关系,看能不能将自己的孩子塞进尼托海姆城内,以此获得一个得到资助名额的可能。   尼托海姆的城市委员会为此跟着被迫加班,市政厅内怨气冲天,最后还是卡尔总管颁布了补充说明,表示选拔人选的范围必须是在622年的创世节前成为尼托海姆市民的人才能参加,这才让闹剧逐渐平息下来。   如今这场浩浩荡荡的选拔活动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由伯爵城堡方和城市方共同组成的临时评选团总算从各种上交的作品中初步筛选出一批人。   之后他们还要对这些人的背景作调查,确定他们都是尼托海姆本地人,向邻里询问他们的品行,都没问题后再带到城堡内的工匠区、在有人旁观的情况下再做出一件作品,确定之前的作品没有造假才有资格接受领主的资助。   这套流程走完,时间便已经来到降临节,又到了举办狩猎会和骑士比赛的时间。   然而今年南边依然传来不好的消息,那每年春天都要造访的瘟疫再次光顾了意图恩诺半岛。   好消息是,今年瘟疫的规模显然要比去年减弱不少。且因为威讷提城内已经有一套初步防疫的流程,部分商业活动开始恢复,就连尼托海姆的商会都开始讨论要不要再组织一拨人南下试试看。   考虑到瘟疫会带来的影响太过恶劣,兰斯没有立刻批准他们的申请,只让他们先派人去南边探查一下威讷提的具体情况,如果情况允许再派商队去。   这一来一回可能花费几个月的时间,本质上就是婉拒。于是商会在权衡利弊后,还是决定把今年的重点放在往北和往东走的路线上。   同时,同样为了防止人口流动引来瘟疫,今年该在降临节举行的骑士比赛规模也不算大。   经过商议,兰斯决定效仿去年的做法,邀请一些领地内从未出过疫情的封臣参加比赛,婉拒了外来骑士和没有地产的流浪骑士。   这样虽然跟正常情况比规模还是小了些,但总归比去年参加的人数多,算是部分实现了去年的承诺。且能来参加的人提前经过一次筛选,总体还在可控范围内。   再加上有去年的维讷男爵一家作案例,目前尼托境内封臣已经对他们的新领主逐渐建立起信任,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公开挑事。   不过聚在一起的人多了,就算没人挑事,闲言碎语总是免不了。   在这个娱乐项目相当匮乏的时代,最容易挑起所有人好奇心的话题,自然是伯爵阁下的私生活。   即使如今的尼托伯爵不但没有订婚或结婚,连个公开的情妇都没有,但这并不影响大家八卦。   毕竟像他这么大的男性贵族,一般来说都该有两三个孩子了。就算三年前他还是个无人在意的私生子,可既然现在已经成为一地的领主,那也该负起责任,赶紧结婚生子,为整个伯爵领的安定做出贡献。   当卡尔总管第三次接到下属汇报了相同的对话后,他便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至少他们该开始为此做起准备。   其实除了结婚,能让自己保持单身的计划兰斯早就想好了。   本身能合理让一名贵族保持单身的选项就不多,既然自己无法成为修士,那最体面的方式就是对外声称自己“接受了神启”,并在公开场合发誓终身服侍吾主。那只要得到教会的承认,就算依然会有人对此表示怀疑,明面上还是不敢太过质疑。   当然,为了让更多人相信“神启”的真实性,也是为了今后不会被教会的人翻旧账,趁着尼托海姆新主教的人选还未定下,他们可以跟身为“主教候补”的米特利神父商量着合演一出戏。   尼托伯爵可以说他在神启中听到吾主称米特利神父为“贤明的牧者”,以此推选他为新主教。而一旦米特利神父因此成为主教,也只能承认尼托伯爵的“神启”是真实的,算是互惠互利的一场戏。   只是这么做还有很大风险。   首先是这出戏的目的性太强,很容易让人看出领主的目的。其次,米特利神父可不是什么蠢货,将这么大的一个把柄直接送到对方手里,未来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   不过就算说这么多,在卡尔总管看来这依然是个烂到不能再烂的烂主意。   就算伯爵阁下不想生孩子,随便娶一个封臣家的女儿回来放在城堡里就可以了,实在没必要做这么冒险的事。   可他的这位新领主在某些方面简直比倔驴都倔,他继续劝对方还会摆烂,说什么干脆跟教会的人说他无法生育,照样能保持单身……听得卡尔感觉额角的血管一突一突,随时都能喷出血。   “……其实我不是很明白,同样是对吾主说谎,为什么在婚礼上的谎言总是会被认为是代价最轻的那个。”   面对已经气到闭眼的城堡总管,兰斯不由放低声音,缓缓说道:“我知道您是在担心我未来的处境,卡尔先生,但如果我为了不生出继承人,婚后坚持不与妻子同房,那遭到攻击的就会是她。您觉得将把柄送到米特利神父手里不安全,难道送到一位因为我而遭遇不幸的女士手里就安全吗?”   “那根本不一样……”卡尔总管闭闭眼,努力劝说道,“您是她的丈夫,她根本无法反抗您……”   “所以您的意思是,因为她的身份远低于我,她无法反抗我,我就可以对她做任何卑鄙龌龊的事,是吗?”   兰斯抬起头,对上城堡总管的眼睛:“我以为这座城堡里,至少您不会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看着那双悲哀中带着失望的眼睛,卡尔发现他第一次在这位伯爵阁下面前失去了反驳的能力。   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城堡总管还是摇了摇头。   “吾主会赞美您的善心,阁下,可光有善心并不能解决问题。”卡尔微微垂首,如此说道,“米特利神父不是一个合适的合作对象,您不能因为之前他在维讷男爵的事上配合过我们而放松警惕。”   “…………”   “……这个我当然知道。”   兰斯长长叹出一口气,最后疲惫地摆摆手:“你先去忙吧,我需要再想一想……”   卡尔总管离开了,守在门外的男仆安德斯便进来查看主人是否有需要。   但今天的伯爵阁下似乎格外疲惫,面对男仆关心的话他只是摇头,并表示自己要去寝室休息一会儿,其间不要让人进来打扰。   现在距离晚餐还有两个时辰,男仆没有怀疑,目送主人进入寝室后便也准备原地休息一会儿。   而当兰斯关上寝室连通外间的门,坐到床上稍等片刻后,一抹熟悉的白影便穿过木门,十分自然地飘到他面前。   兰斯记得,这只面容苍老的游魂是之前跟在那位女士身边的游魂之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最近像是“看中”了他。   不但经常出现在他身边,每到晚上、寝室内没有其他活人后,这抹游魂便开始对着他说话。   但就跟之前一样,他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声音非常催眠,以至于他好几次都在听到一半就控制不住困意睡过去。偶尔他也能看出对方在耐心耗尽后会骂自己几句……但听不懂就是听不懂,他实在没什么好办法。   只是即使前一天会被自己气走,第二天还是会准时在他“落单”的时候出现,现在也一样……   看着那张苍老却威严的面容,兰斯第一次赶在对方前率先开口了。   “我很抱歉……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您是谁,也没能听懂您之前对我说的话……但如果是吾主派您到我身边,请您能听听我的祈祷。”   青年面朝游魂,单膝跪地,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后低声道:“我不希望用伤害他人的方式达成目的,至少我不想伤害无辜的人……这个要求是否太过贪婪,我真诚祈求您能给予我一些启示……”   游魂先是被他的动作惊到,往后飘了一大段,却在听到他说完话后停了下来。   兰斯保持着祈祷的动作,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叹息声。   他惊讶抬起头,却见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年老游魂正看着自己,隐藏在浓眉和胡须后的眼睛闪烁着他有些看不懂的情绪。   然而这次游魂并没有再次开口,只是伸手在半空中比画一个图形。   兰斯一开始还不是很明白对方的用意,好在对方的耐心一向充足,不停画出同一个图形,半晌后兰斯才意识到游魂是在写一个字母。   打通最开始的一步,接下来就好办了。   看着年老的游魂在半空写出一个个字母,兰斯终于拼出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等待’?”   他有些诧异道:“您的意思是……让我等着?”   游魂点点头,伸手做出一个下压的手势,突然头也不回地飘出房间。 [335]初春5:“可您为什么……这样帮我?”   335   当哈特被派勒乌索教授叫住,并听到对方问起“大教堂的米特利神父身上是否有点外人不知道的特征”时,青年幽灵感到一阵受宠若惊。   平时这位老教授看到他就一副头疼的样子,谁能想到命运轮转这般迅速,一名大学教授还有主动求到他哈特头上的一天呢!   “嘿嘿,这个我也不知道。谁会天天盯着一个老头子看啊?”感受了一番来自文化人的吹捧后,青年摆摆手,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不过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肯定会帮您盯着点……不过您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派勒乌索教授只含糊说了这么一句:“尽量快点,或者发现他要洗澡的时候告诉我一声。要是能在三天内找到,我就继续教你认布告板上的字,以后你遇到看不懂的信件我也能帮你读出来。”   果然,得知做事后能得到报酬后,哈特的行动力立刻飞速提升。   当天傍晚,他就表示自己探听到大教堂的米特利神父今天就会沐浴,邀请教授与自己观赏。   尽管米特利神父如今还不到六十,比起派勒乌索教授来说还是“年轻人”,但观赏老头洗澡终究不算什么太好的体验。   好在这份辣眼睛的罪终究没有白受,米特利神父身上确实有好几个堪称特殊的胎记,且位置还比较私密,连平时侍奉他的仆人说不定都不会知道。   见教授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哈特不由又问起他这么做的原因。   这次派勒乌索教授没有继续隐瞒,将自己在伯爵房间里听到的、以及那位伯爵阁下准备做的事如实说了出来。   “这……您是打算用这个帮助伯爵老爷,让他口中的‘神启’听起来更加可信?”   得到教授的肯定答案,哈特张张嘴,半晌没能说出话,犹豫了半天才磕磕绊绊道:“您、您做这事,不先跟菲丽丝女士商量一下吗?”   派勒乌索教授:“为什么要跟她商量?她不是都说不介意我们能沟通的事暴露了吗?”   “可、可这么大的事,总要跟她商量一下,得到她的允许才能做吧?”青年磕巴道,“不然之后她知道了,不会因为这事……生气吗?”   “她为什么会生气?这件事本身既影响不到她,也跟她没多大关系吧?”   老教授打量了一番青年忐忑的表情,无语道:“你不会觉得,她会因为我们没有提前告知就帮助了尼托伯爵而生气吧?”   哈特没有说话,但那双不停眨动的眼睛和因紧张耸起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他的想法。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们之间关系的,但不管是你、是我,冉娜或者贝尔碧娜,包括菲丽丝本人在内,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从来不是从属关系,只是会互相理解、互相关照的同伴和友人。那只要不是做出伤害彼此的行为,也不存在谁每天做了什么都必须强制向某个人汇报。”   看着眼神懵懂的青年,派勒乌索教授叹了口气,难得耐下心解释道:“我从以前就想说了,你和贝尔碧娜有时候对菲丽丝的态度太尊敬了,其实你们实在不需要主动把自己摆到那么低的位置上。贝尔碧娜现在好了不少,但你说话时还那么小心……我们在一起生活已经三年多了,这实在没有必要。”   一大串话说完,派勒乌索教授为数不多的耐心用尽,没有再管身后还一脸懵懂的青年是否完全理解,径直朝主楼的方向飘去。   ***   对兰斯来说,这一天绝对是会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天。   原本他会向游魂祈祷,不过是在完全没办法时破罐子破摔的一点尝试。可他确实没想到,那游魂不但会对自己的话做出近似于正常人的回应,还在之后给他带来了一个实打实的解决方法。   就在他祈祷后的当天夜里,他在睡觉前再次看到了那位有着长胡子的游魂。   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位更年轻、看着也很眼熟的青年游魂。   老人的游魂先用之前的方法拼写出“米特利神父”的名字,又指了指飘在一旁的青年游魂,在青年的左小臂、脚后跟、后背以及大腿后侧分别指了一遍。   见他没有理解,老人的游魂不厌其烦地从头开始,让青年幽灵抬起左臂后指向某个位置,另一只手则开始继续在半空中写出字母。   在一阵“你画我猜”后,兰斯逐渐从这番互动中得知了一系列了不得的信息。   “左臂上有三颗排成三角形的痣,右脚的脚后和后背都有一块一只手掌大小的红色的胎记,右腿大腿内侧有一颗红色的痣……这些都是您从米特利神父身上看到的,是吗?”   见年老的游魂点点头,兰斯激动之余又有些困惑。   “我真的很感激您,可您为什么……这样帮我?是因为那位女士吗?”见游魂摇头,兰斯继续道,“那是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这次游魂点了点头,又在半空中慢慢拼出一个个词语。   “‘发誓’,‘对我’……帮助?”   兰斯将零碎的单词拼到一起,加上自己的理解整合道:“您的意思是让我发誓,以后要帮助您?”   看到老人再次点头,他几乎没有犹豫地举起三指,左手按在胸前:“我向您起誓,只要不违背圣教教义,我愿意在我的能力范围内给予您一切帮助。”   虽然这起誓的速度实在快到让人起疑,但派勒乌索教授对这样的结果还算满意。   此时时间已经接近午夜,他便没有再打扰伯爵阁下宝贵的睡眠时间,挥挥衣袖后就带着哈特离开了。   等菲丽丝听说这件事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   今天她心情不错,难得在第六个时辰前就抄完每天额定的两页。趁着派勒乌索教授再次出门,哈特做贼般溜进房间,神秘兮兮地将老教授昨晚的行动都说出来了。   “噫——亏你们还把大腿内侧的痣都看到了,但这特征想要编合理也不容易吧?”   菲丽丝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揉了揉酸涩的眉头后又忍不住笑了:“我倒是有些期待伯爵阁对外公布‘神启’内容时的说辞了。”   哈特努力观察着面前女士的表情,发现她的感想真就这么多,不由陷入沉默,没说几句就飘走了。   一个话痨突然变得沉默实在太罕见,连一向嫌弃他的贝尔碧娜都忍不住跟上去。只是在了解完原因后,她也有些哭笑不得。   “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啊?”少女模样的幽灵笑道,“而且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我都不知道你还在害怕菲丽。”   “她可是连老伯爵老爷都能杀死……”   哈特小声道:“就那么挥挥手,什么都没了,我害怕不是应该的……”   “但她又不会对我们这么做。”贝尔碧娜说道,“就像兰斯少爷一样,他成为伯爵老爷后明明可以随便向庄园里的人收税加税,但他从来没有这么做……你该更信任她一些。”   “…………”   “也许吧……”沉默半晌,青年喃喃道,“要真是那样就好了……”   幽灵之间的私人对话菲丽丝没有太多兴趣,也没有太多关注。   现在城堡里还住着来参加比赛的骑士,即使她难得有半天的休息时间也不好出去遛达引人注意,只能去藏书室转一圈,一边修补旧书一边猜测伯爵阁下和卡尔总管要怎么使用那些信息运作那所谓的“神启”。   按照她的猜测,只要尼托伯爵能说服卡尔总管相信那些信息,那他们估计这两天就要开始行动了。   今年骑士比赛参加的人数不算太多,但尼托伯爵领内的封臣基本到齐了。   而讨伐维讷男爵的事就在去年,伯爵阁下对封臣们的威慑正处于顶峰,再加上降临节本身就是一年中最神圣的节日之一,尼托海姆大主教的正式人选也没定……错过这个时机,之后尼托伯爵想要再用“神启”的借口保持单身只会受到更多阻碍。   果然,就在哈特来“告密”的第二天,原本计划带着封臣们出门狩猎伯爵阁下突然变得“心事重重”。   他不但取消了当天的狩猎计划,之后的宴席上也不再欢笑,剃光了胡子,每天三次去城堡内的小礼拜堂祈祷,消息灵通的人还听说他曾在一天晚上“突然惊醒”,并“悄悄”跑到家族修道院祈祷。   如此诡异行为一出现,之前讨论领主婚姻问题的声音也跟着自然而然地跑偏了。   修道院院长当然察觉到不对劲,并在尼托伯爵连续上门的第三天主动询问起缘由。   伯爵似是很犹豫,但最后还是在院长再三劝说下终于开口了。   原来在降临节后的第三天夜里,伯爵阁下在半梦半醒的夜里听到了一阵召唤声。   那声音自称是服侍在吾主身边的大天使,可尼托伯爵只以为那是自己的梦境,没有在意,却没想到第七天的夜里,他刚做完睡前祷,就见到一道光从漆黑的窗口照进来!   “我很惊讶,顺着光抬起头,却在光的尽头隐约看到了一道神圣而光辉的纯白剪影……”年轻的伯爵紧握住胸前的圣牌,闭着眼做出祈祷的动作,“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那道剪影拜服,那时我终于意识到那便是吾主的圣影……”   “吾主在上……吾主在上……”   听着领主的陈述,修道院院长也赶忙跟着做出祈祷的手势:“您接受蒙召,这实在非比寻常……”   “是的,所以我开始向祂祈祷……”   伯爵阁下依然低着头,声音似是因激动有些语无伦次:“我……为去年能顺利平叛、让尼托境内恢复安宁向祂感恩,并发出誓言……我愿意献出我的所有,我愿终身遵守修行者的戒律,只愿我的子民能与我一样得到吾主的福泽……祂回应了我!祂回应了我的祈祷,在我的手上点了一点,准许我终身侍奉于祂!”   说到激动处,伯爵忍不住向前伸出手,展示出自己手背上的一颗小痣,而那只手很快被院长握住。   “这是好事啊,伯爵阁下,这是件好事……”修院院长激动道,“吾主保佑您……”   “不仅如此,吾主还给予了我启示,为尼托海姆挑选了一位新的牧羊人。”   “我不知道他的姓名,但吾主将他的特征告知了我……”   余光扫过那道走廊内晃动的烛光,兰斯紧紧握住修院院长的手,再次闭上眼,用有些不稳的声音说道:“那人曾为宣扬吾主的话语奔波,事必躬亲,因此右脚的脚跟和后背都留下火焰般的圣痕。吾主还曾在他的左臂内侧上点了三点,以此为证,让我能顺利找到他……可我对教会那边的人实在了解不多,不知道那人此时会在哪里……”   “吾主在上!既然吾主已经留下印记,我们一定能找到……”   院长的话音未落,他身后走廊内的灯光再次剧烈晃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变暗。   没过多久,卡尔总管从走廊内走出,朝领主的方向比出一个手势。   “…………”   “那这件事,还要拜托您帮忙。”   兰斯握住修院院长的手,缓缓站起身:“如果有消息,请一定尽快通知我……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我时刻等待您的好消息。” [336]初春6:“我相信皇帝陛下。”   336   任何地方都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墙的主人亲自在上面凿了一个洞。   不等修道院的院长做下一步行动,礼拜堂内的“私密谈话”很快就传到了大教堂的教士耳中。   得知尼托伯爵声称自己“得到神启”,还打算以此为借口自己指定一人做尼托海姆教区的主教时,教士们是震惊且气愤的——其中最气愤的,当属副主教米特利神父。   他原本就对这个“无礼的私生子伯爵”多有不满,只是因为现实原因不得不低头妥协。   结果他们明明做出这么多让步,没有向教廷举报伯爵的出身问题,连续两年都以“支持慈善”的名义将本该主教得到的那份什一税交了出来,还在伯爵本人平叛的时候配合他绝罚了一名贵族……就算其中大部分都是顺势而为,可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尼托伯爵实在不该在不通知他们一声的情况下过河拆桥!   然而,当压着火气的米特利神父听人说完那位“被吾主亲自指定的牧羊人”的特征后,他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连周围那些喧嚣嘈杂声都听不到了。   就在教士们还在为这件事争论不休时,站在副主教身边的年轻侍从突然看到自己的主人掀开左手袖子,露出一节小臂。   不等周围人反应过来,侍从已经看清主人左小臂上那三枚小痣,不由惊呼出声。   旁人不知道,米特利神父当然知道自己身上具体有哪些印记。   脚后跟和后背都不是平常能露出来的地方,就算是平时跟最亲近的人也很难看到这两个位置,再加上手臂内侧的三颗痣……实在很难想象,整个尼托海姆教区是否还能找到第二个全部满足上述条件的教士。   光是想到这,米特利神父的呼吸就不由急促起来。   见状,周围的教士赶紧围过来,并在侍从的提醒下看清了副主教手臂上的特征,不禁再次惊呼出声。   有脑子灵活的人直接跪到地上开始高声祈祷,颂扬眼前这位“被吾主选中的牧羊人”,场面一时十分热闹。   好在米特利神父在短暂的激动后立刻叫停周围的颂扬声。   先严禁众人把这件事说出去,又立刻召集手下的亲信来到一处私密的房间开会。   私人会议上,米特利神父也没有再卖关子,明确承认自己的后背和脚后跟都符合伯爵口中描述的“圣痕”。   这一结果无疑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高昂。可等众人兴奋一阵后,米特利神父又不得不抛出一个扫兴的可能。   如果尼托伯爵只是从某些渠道掌握了他的一些隐私,借着“神启”的名头将自己和他绑在一条船上,那就算他将来真的获得教廷的批准成为主教,也难免要被这个世俗贵族牵制。   这并非一个没有根据的猜想。   今年不说尼托境内,据说银山以南的瘟疫也没之前那么厉害了。按照之前的约定,尼托伯爵无论如何都该派人去位于罗拿城的教廷告知主教已死的消息,同时献上他们之前商量好的主教人选——也就是副主教米特利神父。   换句话说,不管尼托伯爵有没有接受“神启”,米特利神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尼托海姆主教。   增加一个“被吾主指定”的光环固然更好,但接受“神启”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本地的世俗领主。那一旦这位领主在未来做出什么难堪的丑事,米特利神父的声誉很有可能因此受到牵连。   再进一步说,如果今后教廷的命令与尼托的领主起冲突,或者教廷对尼托伯爵本人下达惩罚,他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尴尬。   且就算教廷现在对神圣雷慕帝国这边的教区控制已经算宽松,可让一个与本地领主关联太过紧密的人做主教,教廷估计也不会太安心……   不过担心这些实在有些太超前了,米特利神父现在最担忧的依然是那所谓的“神启”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一切都还好说。   如果是假的……那连一位高级教士身上有什么印记都能知道,这位尼托伯爵、或者说他手中掌握的情报系统便有些太过恐怖了。   米特利神父从二十岁出头就进入了这座大教堂,如今已经过去三十余年。   他在教堂内工作的时间比现任尼托伯爵的年龄都长,他坐到副主教的位置上时,“兰斯·戴勒”还是个城堡内寂寂无名的私生子。别说他本人,就是传说中与他关系亲密的叔父,甚至是他的父亲也没有本事往大教堂安插间谍。   而且教士们最重体面。即使是沐浴,米特利神父也不会在旁人在的时候脱光衣服,就算是在他身边贴身服侍的侍从也不会看到他身上有哪些印记。   尤其是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他的贴身侍从都是他自己亲自挑选的人。现在还活着的都已经成为大教堂内领有重要圣职的教士,是自己绝对信任的亲信,就算是现在这位也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堂侄,不可能在这种事上背叛他……   一群人从傍晚讨论到深夜,始终无人能说出尼托伯爵可能会通过怎样的渠道得知副主教身上的印记。   期间有人提出会不会是伯爵阁下使用了巫术,可这个说法一说出来就被全票否定。   无他,要是控诉尼托伯爵用巫术与恶魔沟通才得知米特利神父身上的特征,却以此推选他成为主教,那这一串行为推下来,算不算是恶魔让米特利神父做主教?他们是疯了才会这么说!   如此这般,把一切不可能的选项都排除,那确实只有“伯爵阁下真的接受神启”这一个合理的说法了。   就算如此,散会前米特利神父还是要求众人不要将事情张扬出去,他们必须要观察伯爵那边的人后续要如何行动。   不过在来去自由的幽灵们看来,活人的这点秘密实在不算秘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伯爵城堡与大教堂之间明里暗里的试探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活生生的戏剧。   冉娜一直看得津津有味,哈特和贝尔碧娜一开始还挺感兴趣,但由于试探中的双方都太过通晓语言的艺术,说十句话都没有半句有用的信息,以至于两人很快失去了兴趣,最后还是各自去关注各自感兴趣的事了。   直到这一年的秋收即将到来,一个意外终于让这场旷日持久的试探有了结果。   丧钟自西边的罗拿城敲响,逐渐扩散到整个大陆上——在位十年的教皇因诺切特六世在622年的秋日永远闭上了眼睛。   旧教皇逝世,大家悲痛之余也开始期待起新教皇的人选。   不出意外,这次的教皇果然还是个罗兰人。但同时让人意外的是,这次的教皇并非出自教廷,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修道院院长。   也许正因为这样的出身,与上一任教皇不同,新教皇崇尚简朴且虔诚的生活,并试图将这股作风推广到整个教廷内,刚上任不久就开始整顿教廷内的腐败问题。   嗅着这份从西边传来的讯息,纠结了几个月的米特利神父最终接受了尼托伯爵赋予的神圣光环。   按照幽灵们的话说,两人在诸圣日弥撒中演了好大一出看了让人脚趾扣地的大戏后,终于算是把“尼托伯爵接受神启”的事敲定了。   由于伯爵阁下本人已经向吾主发誓,要像修士一样专心服侍吾主,那自然也要像修士一样保持贞洁。   在教会的权威下,那些明里暗里催促他订婚的声音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可与此同时,封臣中难免会出现担忧未来继承人的声音。   为此,尼托伯爵已经派人前往礼布斯送信,先向沃尔多皇帝陛下表达自己最衷心的问候,再将自己接受神启的事告知,并表示自己堂弟朱尼厄斯已经病愈,不管是身体还是智力都非常正常,完全可以接受来自皇帝的考验。   “神启”的事皇帝有没有信无人知晓,但皇帝对此的反应速度还算快。   信刚发出不到一个月,皇帝的使者便带着一队人浩浩荡荡来到尼托海姆,开始对这位尼托未来的继承人进行测试。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练习,朱尼厄斯因失声产生的磕巴后遗症已经基本消除。   虽然他说话时的语速没有以前快,但吐字清晰,与使者对话时反应敏捷,甚至能适时吐出一两句通用语谚语,这让皇帝的使者稍稍多看了男孩一眼。   不过要成为一名合格的领主,能说会道并不是重点,强大的体魄和勇气才是帝国人最看重的。   由于朱尼厄斯年纪还小,体魄还看不太出来什么,但身体确实看着要比之前见到时健康多了。   剑术和马术上算不上特别优秀,看着也不像特别有天赋的样子,胜在练习时非常努力,在同龄人中算是中等水平……就使者个人来看,这个孩子作为一名伯爵继承人完全算得上合格。   但尼托伯爵领现在的问题并不是继承人素质不合格,而是领主本人有些不合格。   就算尼托伯爵本人还年轻,可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接受吾主的召唤——多一个继承人,就是为领地的安全多加一份保险。   作为那场“灭门案”的幸存者,尼托的兰斯·戴勒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还是坚持让自己未成年的堂弟做唯一的继承人……就算尼托的朱尼厄斯已经订婚,那距离正式结婚也还有至少四年时间。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段时间能产生的变数太多了   让自己的家族处于随时会断绝的边缘,站在任何一个贵族的视角去看,他就是一个不合格的领主。对皇帝来说,也不算一个好封臣……   想到临走前皇帝陛下的叮嘱,使者朝面前的男孩微微颔首,便向站在一旁的尼托伯爵表示他们需要单独谈谈。   “按照我之所见,尼托的朱尼厄斯确实已经痊愈,也可以成为一位合格的继承人。”见面前的年轻伯爵面上露出明显的喜意,使者突然话锋一转道,“不过既然您已经发誓要如圣徒般终身服侍吾主,为何不现在就放下一切权力和陛下给予你的宝剑,进入修道院专心侍奉吾主呢?”   使者脸上还带着笑容,语气轻快,可会当着他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兰斯也没有天真到觉得这话真是面前人的无心之语。   面对来自皇帝的质问,他干脆双膝跪地,卸下腰间的佩剑高高举过头顶。   “全知的父神会知晓我的诚心,我确实愿意就此放下一切。但我的堂弟年纪还小,我曾向我的叔父叔母发誓照顾好他,他是我唯一无法放下的牵挂……但我相信皇帝陛下。”   男人微垂着头,声音却十分坚定:“陛下虔诚而仁慈,如果没有陛下的护佑,我和朱尼厄斯都不会有今天。如果陛下能继续给予尼托一些怜悯,派遣使者辅佐朱尼,我愿意将这柄剑交还给陛下,从此进入修院修行……”   “哎——您千万别这么说!”   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似乎真的要将手里的宝剑递给自己,使者连忙哭笑不得地将人扶起:“我只是随便这么一说,您何必当真呢?皇帝陛下并没有这个意思,恰恰相反,为了赞誉您的忠诚和虔诚,他还专门为您准备了一张特许状,等稍后选好时间就能在主教广场正式公布……”   这么说着,他又放低声音,在兰斯耳边小声道:“皇帝陛下非常喜爱您慷慨献出的那本书……但也请您不要忘记您当时对陛下发过的誓言。还有,如果今后碰到类似的书籍,也请您多多留意……” [337]初春7:“瓦伦蒂娜小姐即将在明年春天前往圣克莱尔修女院修行。”   337   皇帝的使者行动相当迅速。   赶在尼托降下第一场雪前,他便已经与大教堂内的教士商量好,在城市内的教堂广场上公开颁布皇帝陛下的特许状。   如此一来,最后一点不满的声音也被压了下去。   毕竟连皇帝本人都对自己这位封臣的行为没有任何意见,身为尼托伯爵手下的封臣,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发出质疑呢?   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顺利到菲丽丝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不过就算教廷和皇帝都不追究这所谓的“神启”是真是假,如今谁都知道尼托只有一个合法继承人,那相比起过去,朱尼厄斯的安全问题也许会变多。   好在目前这座城堡还算坚固,有卡尔总管这样的人约束着城堡内的活人,还有老伯爵这个无孔不入的“摄像头”,基本能保证那孩子在城堡内是安全的,这也是他们现在能做到的极限了。   至于孩子长大后必须出门、再遇到各种各样的刺杀该怎么办……那谁也无法帮谁一辈子,有些事总需要自己去面对。   如今的朱尼厄斯刚满十岁,距离达到帝国这边约定俗成的成年年龄还差四年,他还有时间和机会去学习如何保护自己。   伴随着又一年的初雪落下,外界的声音跟着冬天的降临一起沉寂下来。   由于今年开春时太冷,尼托伯爵领各地的收益都很糟糕。但也幸好秋收时的天气不错,外加伯爵本人正是在这一年“接受神启”,自然要表现出对领民的宽容。   按照各地庄园的情况减少或将缴税的日期延后,再由大教堂这边敦促各处的教堂多注意本地教众的实际情况,尽量组织募捐施舍活动。   度过灾年的方式大致都是如此,面对天灾凡人总是没有太多办法。   菲丽丝能做的也只有数出一部分积蓄,委托盖伊捐给城内会真正践行慈善的修道院,然后就是跟其他所有人一样,祈祷明年会是个好年份。   经过近两年的抄写,派勒乌索教授的书差不多写完了一半,此时正好写到与农业相关的部分。   其实菲丽丝之前也有想过,如果能将与农业相关的知识先整理出来,也许能给很多人带来帮助。   但一来她本人对种地完全没有概念,上次她接触“种植”还是她把外祖母留下的盆栽养死了……二来,即使派勒乌索教授知道一些跟种地相关的知识,他本人也没种过地,所有所谓的“先进知识”都是靠听说得来的。   农具要如何改进,他们两个加在一起估计都比不上一个铁匠或农民有经验。不过教授脑中的众多信息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与肥料相关的他还是知道一些。   现代农业总是离不开化肥,而在中世纪,肥料显然要更朴素一些。   “烧草梗”是一种很传统的施肥方式——这种从几百年前就被雷慕农民们反复实施的行为不但能去除杂草根、昆虫和有害的种子,形成的草木灰也是一种很受欢迎的肥料。   在意图恩诺的原间城附近,很多人还会把这种草木灰兑水煮沸,然后将“灰水”洒到土里,据说朗芭提雅北部的土地就是因此肥沃起来的。   另外,派勒乌索教授还从一本传说是古雷慕流传下来的著作中翻到一种叫“绿肥”的肥料。   传说将白羽扇豆、豆茎和巢菜埋进土里,第二年土地不需要休耕都能持肥力。   当然,这种手法对尼托伯爵领来说实在有些太过“奢侈”。   先不说豆子对现在的普通人来说本来就是日常主食,把食物埋到土里简直是浪费中的浪费。而且最重要的是,书中的“白羽扇豆”在意图恩诺半岛确实有大面积种植,但在尼托海姆附近几乎不存在。   根据派勒乌索教授的仔细观察,似乎在城外一座修女院的草药园里种了几株,还长得蔫巴巴的,显然不适合大量种植。   不过对尼托海姆附近的农民们来说,他们其实也间接使用过类似的“绿肥”。   “……豆荚怎么可能会直接埋到地里啊?那太浪费了!当然是要先喂给牲畜吃。”   作为自耕农的女儿,贝尔碧娜对田地里的实用知识显然更了解一些,支着下巴回忆道:“我父亲还在的时候一般是会在收获后把牛羊赶到地里啃麦秆,吃拉都在那块固定的田里……这样弄完还要让土地休息一段时间,不然连续播种不会长出太多粮食……”   “我记得我家会用牛粪、马粪、猪粪或者人粪,跟干草秸秆混合着堆到一起放一段时间才能做肥料用。听说给伯爵老爷的菜地里都用的鸽子粪,那种肥料可比人粪干净,也好用多了!”大概是回忆起什么了不得的画面和味道,哈特一边露出一副古怪的表情一边说道,“不过话说回来,瘟疫后人粪就越来越不受待见了,就连尼托海姆附近的田地都不愿意收人粪,要收也会压价……掏粪工的薪水本来就少,没了这笔额外的收入不少人都改行干别的,就算是在工坊里做学徒也比掏粪赚得多呢!”   粪肥菲丽丝当然也听说过,但瘟疫导致原本会被回收使用的“人粪”被彻底嫌弃她确实没想到。   亲身经历过那次大瘟疫,她倒也能理解农民们的想法……只是在这个时代,城市一旦失去掏粪工的后果可以说是相当可怕,也许会让本就不太洁净的城市街道粪上加粪。如此一来,各种疾病瘟疫想要传播开就更容易了,完全会成为一种恶性循环。   想要打破这种循环,一个是提高掏粪工的待遇,让他们尽量赚得多一些,说不定会有人愿意做。   只是这属于城市自治的一部分,掏粪工的固定工资都是城市委员会出的,谁都不愿意做这个冤大头,扯来扯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变。   另一个方法,就是能让其他人能重新接受“人粪”也能作为肥料的一部分使用。   但在目前这个瘟疫还在外面肆虐的时间段,对死亡的恐惧已经刻在每个人的心里,想要立刻扭转这样的刻板印象只能靠时间,尤其是在人类的粪便确实能传染疾病的情况下……   “……比起肥料的问题,我还是觉得这边的灌溉技术太差了。”   听完他们的讨论后,派勒乌索教授也提出一个相对实际的问题:“虽然我也没种过地,但我以前也去过田地,意图恩诺的田里总会有很多人工挖的沟渠,与附近的河流或运河连接到一起,这样能在干旱的时候放水,涝的时候也能排水。就算暂时开凿不了运河,多修一些小水渠或者蓄水池,至少能在雨水多的时候尽量把水从田里排出去……”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建议,但还是那个问题——没钱。   不过身为领主,尼托伯爵倒是可以派发劳役去修,但那也需要等春暖花开后才能行动……   总之菲丽丝决定先将这些自己已知的、有可能增加粮食产量的措施写下来,扔给盖伊或者卡尔总管,能不能落地实施还是要看领导者的本事和决心。   再次收到这位神奇女士送来的神奇稿件,盖伊已经感到有些麻木了。   之前的种种经历让他已经习惯性忽略了这些信息的来历,只以最快的速度将其送到卡尔总管和伯爵阁下面前。   看到那些关于“修水渠”的建议,以及施工时的注意事项时,卡尔总管是稍稍有些惊讶的。   尼托伯爵领内天气多变,尤其是从五十多年前开始,降水明显增多,还发生过一年里只有二十多天没下雨的情况。   虽然近十几年没再出现这种极端天气,但洪涝和干旱一直都是他们的大敌。如果真能像这些文字说的那样,能用水渠控制灌溉或排水,那绝对能让粮食的产量大幅提升。   这么好用的东西之所以没能推行,并不是没人知道它的好处,只是开工条件实在太艰难。   尼托境内多山地,很多地里的石头多,有条件修水渠的平地并不算多。且冬天寒冷时间也长,土地最早到四月才能重新变软,再加上劳动力不足,在这里修水渠可要比在意图恩诺修高好几个层级,再加上后续的维护,花费不知会贵多少倍。   因此,前任尼托伯爵在与当时的总管算了一笔账后,觉得花费无法达到预期收益,于是这件事就被无限期搁置了……现在会以这种形式被翻出来,实在让卡尔有些心情复杂。   对还不太了解情况的领主解释过其中的利弊后,没出什么意外,兰斯立刻就表示想要尝试。   “也不一定就要修多么好的水渠,但我觉得蓄水池和排水沟确实可以试一试。”   听着总管一再强调成本问题后,兰斯指着纸上的一段文字道:“之前我去巡视庄园的时候发现,有些地方的农人会自己挖一些排水的水沟,这样在遇到大雨后也能保住一部分庄稼……挖这种排水沟并不需要费多少力气,如果没有低洼地或河流,也能把几条沟的尽头弄一个蓄水池,还能方便周围的人取用水,您觉得这样可行吗?”   不算尽善尽美,但这倒是确实是现阶段比较可行的一个方案。   经过一段时间的讨论后,卡尔总管表示自己还需要找庄园的管理者探讨一下细节,等完全弄明白其中的利弊再来找领主商议。   一场突然插|入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卡尔总管总算能将那沓纸挪到一边,取出他此行来的真正目的。   “今日清晨从威登堡送来的信件……瓦伦蒂娜小姐即将在明年春天前往圣克莱尔修女院修行。”   顶着伯爵阁下震惊的目光,城堡总管小声汇报道:“威登堡侯爵阁下在信中说明,这是为了瓦伦蒂娜小姐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不会发终身愿,她本人也同意……希望能获得您的体谅。” [338]初春8:“让我写信我都不知道写什么!”   338   听到这个消息,兰斯实打实愣了好几息,回过神后才赶紧展开手中的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上面的内容。   上次听说威登堡那边的消息还是在夏天,也就是威登堡侯爵走完订婚流程、正式结婚的时候。   作为有联姻关系的盟友,兰斯当然要适时献上祝福,却没想到那位新侯爵夫人刚嫁过来不到半年,就要把前面那位夫人的女儿送到修女院。   诚然,帝国贵族把未成年的女儿送到修女院或是其他贵族家中接受教育算是个比较常见的现象,可这也不代表贵族家的女儿不能在家中接受教育。   就像从前的佩秋拉夫人,她就因为觉得女儿留在自己身边才能得到最好的教育,坚决拒绝了丈夫将女儿送到礼布斯王宫的建议……归根究底,是威登堡侯爵决定送走女儿的时间点实在太微妙,让人不得不生出一些阴暗的想法。   “…………”   兰斯对着信纸沉默片刻,这才抬头看向身侧的总管:“我记得之前您说过,会让商会的人打探一下那位新侯爵夫人的消息……但好像除了打听出那位夫人之前两任丈夫的名字、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儿子外,好像就没有别的了?”   “是的,之后我也没再听到其他消息。”卡尔总管顿了顿,还是为商会的人解释了一句,“从去年秋天开始蓝河周边的城市疫情都很严重,尼托海姆这边往西走商队为了躲避瘟疫,基本不会在城市内待太久。”   虽然商人们并不会总是在城市内做交易,但一位“侯爵小姐”相关的信息大多只能在大城市里打听到。   当身处在一个随时会暴发瘟疫的大环境里,商人即使愿意冒险进入大城市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到处与人攀谈,大多都只会到熟悉的店铺清货进货、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才是求生之道——对此,兰斯也无法苛责什么。   “那……之前威登堡侯爵举办婚礼前我们也派使者去送礼了,我记得是约瑟爵士的侄子?”   兰斯低头捏了捏酸胀的眉心,说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城堡内工作?”   领主发话了,人很快就被叫到主楼。只是兰斯终究没能从这位年轻侍卫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毕竟作为送信和贺礼的使者,他在威登堡侯爵的城堡内待的时间不长,其间只见到那位“新威登堡侯爵夫人”一次,可以感受到那位新夫人性格比较强势。   按照侯爵城堡内的仆人们所说,新夫人与威登堡侯爵的两个孩子相处得还算不错。至少在离开前,他没听说那位夫人与瓦伦蒂娜小姐闹出什么不愉快。   当然,为了维护家族的面子,就算有什么不愉快也不可能让外人知道。   听完后兰斯有些疲惫地摆摆手,示意侍卫可以回去了,深吸一口气又吐出,再次让自己的贴身男仆将堂弟叫过来。   自从接受皇帝使者的考验,并被正式公开“伯爵继承人”的身份后,朱尼厄斯每天的课程也不可避免地增加了。   推己及人,兰斯非常担心堂弟会不会因为自己给他安排的未来感到反感,可怀着忐忑的心情与他进行一次深入的谈话后,男孩居然非常坦然地接受了。   “……我之前不是说过了……你总是在帮我,我也想帮你……”   想起堂弟说这话时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兰斯总算感觉那股堵在胸口的气稍微散了一些……等再次看到那张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出现在门后,他也终于能露出一个自然的笑。   “这是刚刚从威登堡送来的信件,与你的未婚妻瓦伦蒂娜小姐有关。”   将信递给堂弟,等他阅读完上面的内容,兰斯才继续道:“虽然她去修女院是为了学习,但我不希望你们之间会因为这件事完全断开联系。”   “……可我觉得,她好像没有想跟我联络的意思。”   朱尼厄斯皱着眉看完手中的信,又将其交给堂兄,小声嘟囔道:“上次我亲手给她写了信,她回的信都不是她亲手写的……内容就不提了,整封信她就在最后签了一个名字!”   看着最近愈加稳重的堂弟露出这么孩子气的表情,兰斯不免失笑:“这事你还真不能怪她。你有恩里克修士教你读写,她未必有这个条件。”   “可以前莉娜姐姐也有人教她写字啊!”   “可她不是莉娜小姐。”兰斯耐心解释道,“她没有一个像佩秋拉夫人那般博学的母亲,也没有一个能给她聘请老师的父亲,所以她只能走出家门,去修女院学习。”   见堂弟沉默下来,年轻的伯爵继续道:“我想,如果她也有意给你回信,应该会在修院学习书写后给你回一封亲笔信。你难道不想知道到时候她会给你写一封什么内容的信吗?”   “……我都十岁了,你不要总是用这种哄孩子的语气跟我说话。”   有些出人意料的,朱尼厄斯在听完他的劝说后只无言片刻,随后便皱着鼻子抬起头:“你就是想让我跟她多写几封信,让威登堡侯爵更重视她一点嘛!”   听到身高才到自己胸口的小孩这么说,兰斯在短暂的惊讶过后便立刻露出一个笑,不禁像过去那样揉搓了下堂弟的头发,直到对方发出抗拒的叫声才停下。   “这确实是原因之一,但我也确实想让你们都能趁着现在多了解一下彼此。”   等堂弟整理好自己的发型,兰斯这次蹲下身,笑着看向他的眼睛:“你们定了婚约,也许她就是会与你相伴度过一生的人……如果你们在向吾主说出誓言前一点都不了解对方,那以后的生活难免会产生一些原本可以避免的摩擦。”   “…………”   “……那要是我不喜欢她呢?”   面对堂兄的笑容,朱尼难得偏过头,嘴唇嚅动半晌后看着地面小声道:“要是我讨厌她,还要跟她常常通信吗?”   “就算你现在讨厌她,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多通信交流。”   朱尼厄斯诧异抬起头,却见堂兄的目光已经变得认真起来。   “你和瓦伦蒂娜小姐现在都没有到能正式结婚的年纪。所以如果你们在充分了解彼此后,发现实在无法接受对方成为自己未来的伴侣,那这个婚约确实可以取消。”兰斯看着堂弟惊讶的眼睛,认真道,“我不会强迫你接受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做你的妻子,朱尼厄斯,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这么做。”   “…………那、那要是真取消了,你要怎么办?”   朱尼厄斯张张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这不会让威登堡侯爵记恨你吗?尼托和威登堡的盟约不也会……作废吗?”   “这不是你现在需要担心的问题。一旦真有这么一天,我会想办法解决。”兰斯再次伸出手,但这次是把男孩一缕翘起的头发捋平,“这只是我的建议,在完全不了解一个人时,你和瓦伦蒂娜小姐都该给对方一个了解彼此的机会。命运之轮起伏无常,谁也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会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形式出现,你说是吗?”   认真听完他的话,朱尼厄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这次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在堂兄的房间写下一封信,只表示自己要好好斟酌一下信的内容,保证写好后会拿过来,这才走出房间。   “……您打算去找恩里克修士吗?”   看着小主人凝重的侧脸,站在门外、却基本把对话听全的男仆乔戈建议道:“您要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写,去找克里斯文书长问问也行,他最擅长写这些了……”   听完男仆的话,朱尼厄斯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松快,沉默半晌后才摇摇头。   “恩里克修士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尽量还是不要打扰他休息,克里斯先生的信……写来写去就那么几句话……”   男孩这么说着,突然眼睛一亮,朝身后的男仆比出一个手势:“我知道该找谁商量了,快跟上!”   ***   已经从幽灵口中先一步听到“即将来访者”的消息,再从门后看到那两张熟悉的面孔时,菲丽丝只觉得无奈又好笑。   “您看上去,像是有什么事想要拜托我。”   菲丽丝干脆敞开门,搬出一把椅子摆到壁炉旁,示意男孩落座后明知故问道:“如果是想要预约您想要的图画书,那还需要再等三年……”   “不、不!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长着雀斑的男孩刚坐下就又想跳起来,最后勉强按捺住动作,只压低声音道:“我想拜托您……能不能帮我写一封信……”   听着男孩一点点到来他来这里的理由,最后听到对方说愿意付报酬、还从荷包里掏出三枚银币后,菲丽丝实在没忍住,被这似曾相识的一幕逗得笑出声。   “这可不行啊,朱尼厄斯少爷!其他人就算了,写给未婚妻的信怎么能让别人代笔?”   见男孩微微噘起嘴,表情委屈地看向自己,菲丽丝总算勉强憋住笑,进一步解释道:“我知道你最近在学习上很努力,已经可以独立完成一封信,你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头,对吗?”   “不单单是开头……我都不认识她,让我写信我都不知道写什么!”   男孩语带控诉道:“她没了母亲是很可怜,但这都过去一年了,我总不能又把这件事提起来说。而且现在威登堡侯爵也有新妻子了,我要是继续说安慰的话也不好……可除此之外我完全不了解她,又要怎么写信?”   “唔……其实也挺好写的吧?八|九岁被送去修院学习倒是正常,主要现在不知道那位‘瓦伦蒂娜小姐’是不是真自愿去修女院学习。”飘在半空的冉娜点点下巴,接话道,“其实我最开始也很排斥去修院,因为公爵宫里总是有人说只有犯错了的人才会被送去修女院,里面的人都很可怕什么的……但后来姐姐跟我说了她在修女院里的生活,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冉娜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中世纪贵族小姐,她的想法倒是很有参考价值。   一年前刚刚失去母亲,没能完全走出失去亲人的痛苦就立刻有了一个身份和性格都很强势的继母,本身就足够让一个孩子感到不安了。   这时候得知自己会被送到修女院,就算说明为了学习,可那毕竟是个完全陌生的场所,还要一下子接触一群陌生人,想想确实会挺让人害怕……   “我也不是很了解那位瓦伦蒂娜小姐,但我对修女院还是有些了解。”   菲丽丝笑着靠上椅背,对同样坐在壁炉旁的男孩说道:“你想不想知道,修士修女们的生活具体是什么样的?” [339]初春9:“……她只买了两支笔吗?”   339   虽然这个话题是菲丽丝自己提出来的,可到真正开口讲述的时候,望着男孩那双清澈又期待的眼睛,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讲起。   明明那也不算是太久远的事,明明她还记得所有人的名字,记得在那座建筑中生活的点点滴滴,但一切都像是一尊被一层灰尘蒙住的雕像,让人无法一下看清其原本的容貌……   “……菲拉女士?”   见面前的女士突然对着壁炉发起呆,朱尼厄斯耐心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声关切道:“您……还好吗?”   “哦、是的。我没事……”菲丽丝从怔愣中回过神,习惯性朝身边的孩子露出一个笑,“很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了,现在回想起来有些让人怀念。”   “……我觉得,您说话有的时候跟恩里克修士好像……”   男孩说道:“所以您以前也在修院居住过吗?”   “我确实在修院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菲丽丝笑着点头,“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一座修女院,大概是在八岁。”   朱尼厄斯:“您也是被家里人送到修院学习的吗?”   “嗯……差不多吧。修院里孩子基本都是这个年纪被送来的,偶尔也有年龄大一些的。”菲丽丝微微偏头回忆片刻,“我没去过帝国这边的修女院,但修院里的环境应该都差不多。”   “那、你当时要学什么?”男孩终于问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是跟我现在学的一样吗?”   “大体差不多,但还是有些不同。”   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菲丽丝跟着放松地弯起眉眼:“我们最主要的是需要学习读、写、说本地的语言,如果自己愿意学,会有修女教授我们通用语,这点与恩里克修士给您上的课没什么区别。闲暇时学习针线刺绣……之后还要学什么,就要根据每个人每天要做的具体工作安排了。比如我当时在缮写室工作,所以我的书写能力要比在草药院工作的修女更好一些,反过来,在草药院里工作的修女对种植和草药的研究也肯定比我深刻。”   男孩小小发出一声惊叹:“原来您在没来这里前就是一位缮写士了?”   “是啊,我居住过的那座修院有一间不逊于城堡藏书数量的藏书室,还配有一间宽敞明亮的缮写室……”   雕像上的灰尘似乎被抹除了一点,露出原本光洁的颜色。   菲丽丝看向壁炉里的火光,在眼睛即将被那簇光刺出泪水前再次露出一个笑:“不过也不是所有修女院都有缮写士,不知道那位小姐要去的有没有。”   “我希望能有。”   “如果有书看,她至少不会太无聊……”朱尼厄斯突然叹了口气,“我记得恩里克修士说,修道院里的修士平时要遵守很多戒律,不但一年里大部分的时间只能吃规定的食物,好多时间连话都不允许说……修女院是不是也有类似的规矩?”   “确实有这些规定,但这点主要要看那座修院的院长的性格如何。”菲丽丝没有隐瞒,实话实说道,“如果是个开明的人,对修女们的要求会比较宽松,如果是个比较刻板守旧的人,那日常的一些规矩会很严格。最不幸的是遇到一个品行不好的院长,也许会因为个人原因不公正地对待修院里的修士修女……”   “什么叫因为‘个人原因不公正对待’?”男孩看起来有些焦急,脱口而出道,“难道有人会因为自己的喜恶就随便惩罚别人吗?”   听着他脱口而出的天真话语,别说菲丽丝,连时刻站在他身后的男仆都有些无奈了。   “很多人会因为自己的喜恶随便惩罚别人啊,朱尼厄斯少爷……”男仆乔戈贴着小主人的耳畔小声道,“您和伯爵阁下还有卡尔总管都是讲道理的人,可很多人就是不讲道理,为了自己有好处什么都做得出来……”   朱尼厄斯也是说出话后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   小声对男仆说了句“我知道”后就仿佛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转头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向坐在身旁的女士。   “我明白您的意思,你是觉得修院的院长都该是品德高尚的人,不该做这种不公平的事。”见男孩的眼睛再度亮起,菲丽丝有些无情地打破了那双眼睛里的希冀,“我接下来说的话也许不太好听,却是事实——修道院终究建在人间,不管是修道士还是修院的院长,除了成圣者,大部分都不过是凡人,而凡人总是无法避免被世俗影响。就像那位威登堡侯爵小姐,她即将前往的修女院如果不是名声在外、把孩子送过去后完全不会让人担心的修院,那多半就是一座由威登堡家族或巴顿家族资助成立的修院。那修院中人对她会是什么态度,很大程度上要看她的父亲和继母对她是什么态度。”   “如果她的父亲真心喜爱她,用心叮嘱修院的人善待她,那即使遇到一位刻薄势利的院长也不需要担心。但如果她被评估为一件没有价值的物品……”   眼前闪过某张许久都没回忆起的脸,想到某个握着信纸痛哭不止的瘦削背影,菲丽丝的声音顿了顿,继续用平静的话语说完:“修院的高墙内并不缺少出身高贵的女性,她们中也并非所有人都是自愿终身侍奉圣母。只是与很多生活在世俗里的人一样,多数人的人生并没有太多选择。”   听完她的话,朱尼厄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让他头皮发麻的事——他的一封亲笔信也许真的能让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孩的人生发生改变。   即使之前他就已经想到了,还当着堂兄的面说了出口,可他当时的心情多是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并没有意识到那样轻飘飘的一句话真正落到一个人身上时会产生怎样的实际后果……   见男孩看着自己的手背陷入沉思,菲丽丝没有继续出声打扰。   当一个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拥有超越常人、甚至是能左右他人人生的能力后,会有怎样的表现呢?   有人选择平静接纳,有人因畏惧选择逃避,有人以此展现无私,有人用它放大自己的私欲——在她见过的人中,包括她自己,每个人面对“特权”的反应都不一样。   所以她也很好奇,当眼前这个孩子意识到自己手中掌握的权力能左右另一个人的未来时,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   “我能借用一下您这里的书桌和纸笔吗?”   对着壁炉思考半晌后,朱尼厄斯如此说道:“而且关于信的内容,跟修女院内生活相关的一些事还需要您解答一些问题……不会耽误太长时间!我想我大致知道要怎么写这封信了……”   “当然。”看着这张严肃中带了些紧张的小脸,菲丽丝笑着站起身,“我就在这里,您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   ***   由于堂弟临走前的苦瓜脸,兰斯原以为他还要至少磨蹭一两天才能写好那封信。   却没想到这才过去半天,赶在吃晚饭前孩子就把信的草稿打出来并送到自己面前。   机会难得,兰斯干脆让朱尼留下与自己一起用晚餐。   等二人简单吃完饭后,他刚扫了一眼堂弟写的稿子便不由笑出声。   信中朱尼厄斯只表达了对未婚妻即将去修院修行感到有些惊讶,并表示他找人询问了一下修女院里的生活,之后就写了一大段修女们日常生活的大致时刻表,包括什么时辰起床,要做几次日课和祈祷等等。   列举完这一大串,他用诚恳的语气表达了自己对修行者的敬佩,同时鼓励安慰对方,说如果能去一个有藏书室的修女院一定会让她受益匪浅,又表明自己这边也有一间藏书室,他现在就很喜欢在里面看书云云……最后,他还是向上一封信那样向对方表达了问候,并注明自己很期待看到对方的回信。   在兰斯看来,这封信中虽然有些不是特别“规矩”的话,但考虑到双方的身份和年龄,倒也不是不能忽略那些“不规矩”的地方。尤其是那点“不规矩”才是这封信中最能让人感到真心和温情的部分,他实在不忍心将其抹去。   “你写得很好,我都挑不出什么错了。”   “等明天上午我让克里斯先生看一下,如果没问题你就重新正式抄写一遍,到时候会与我的信一起送过去。”   兰斯将手中的信放到一边,笑着看向堂弟:“看得出来,你为写这封信花了不少心思……那些跟修女院相关的事,你是去问菲拉薇娅女士了?”   “是呀,她跟我说了好多!”   提到这个,男孩的表情又活泼起来:“我才知道,原来菲拉女士小时候也在修女院生活过!而且你知道吗?她以前就不仅是个缮写士,还在教经抄本上画过插图呢!怪不得她随便画几笔就能画出一只鸟!”   “……看来你们聊了不少?”兰斯保持微笑,把原本放在自己面前的杏仁乳推到堂弟面前,“我记得她现在制作的书上也会有插图。”   “哦是的,我看到了几张边角上有小插图的书页。”   朱尼厄斯没有丝毫戒备地接过堂兄递来的甜品,一边喝一边随口道:“我觉得那些已经很漂亮了,而且那么小又那么精致……但那位女士说要是有更好的笔,她还能画出更小更精致的图!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画出来的,明明上面的兔子头比我的指甲盖都小……”   兰斯耐心听着男孩絮絮叨叨地说着,时不时提问一句,等到那杯杏仁乳喝完,朱尼厄斯今天下午的经历全都说完了。   目送吃饱的堂弟离开,他又回到办公桌后看了会儿账本,等到卡尔总管例行来汇报一天的工作才抬起头。   今天的城堡如往常一样平静。   临近新一年的创世节,小事不少,大事却不多,卡尔总管的汇报也很简短。   就在城堡总管例行汇报完,打算告辞离开前,领主却难得出声叫住他。   “我记得尼托海姆商会每年都会组织商队去希格堡好几次,下次去的时候能不能让他们帮我留意一下,城内是否有卖画笔和颜料的商铺?”兰斯说道,“朱尼说那位女士为我的祈祷书绘制插图时总是缺少趁手的画具,作为雇主我至少要解决一下工具上的问题。”   卡尔因这蹩脚又刻意的理由沉默片刻,但还是实话实说道:“如果您是指菲拉薇娅女士,这些需求她去年就提起过。商队帮她购买了两支松鼠毛笔和一些做颜料的矿石和材料,只是部分材料在上个月才送过来,想来她还没来得及做成颜料。”   “……她只买了两支笔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兰斯不死心地说道:“那下次去的时候还是让人再挑两支好笔吧。我可以预付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挑笔尖最细、质量最好的买。” [340]初春10:「那是我们老板专门定制的牌子,他名下的所有店铺都要挂一块!」   340   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中,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   代表623年到来的钟声敲响后还没过一个月,菲丽丝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在计算书页上出了些小失误。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每写两三页派勒乌索教授的“百科全书”后就要写一页伯爵的时祷书,在明面上证明她确实在工作的同时也能控制下进度,让两本书赶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完成。   结果现在时祷书的文字部分只差两个章节就抄完了,派勒乌索教授的书却还有至少四份之一没写完……   “那就把那本时祷书的活先放下,全都写我的不就好了?”   派勒乌索教授完全不能理解学生的顾虑,非常自然地一挥手:“反正尼托伯爵不会介意会不会晚一点拿到自己的祈祷书。”   “哦,你又知道了?”尽管事实确实如此,但看到他这副得意到鼻子都要扬上天的表情,菲丽丝还是忍不住回怼,“那位伯爵亲口跟你说了?”   “没说过,但之前‘神启’那事上他欠了我那么大一个人情,难道还不能让让我?”老头理直气壮道,“就先写我的!把我的写完再写他的!”   ……关键是你的书隔三岔五就要添加一点新内容,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啊?!   无言片刻,菲丽丝有些痛苦地扶住额角,委婉提醒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其实按照我最开始的排版计划,你这本书的文字内容确实是会跟那本时祷书一起写完?”   “那能怪谁?还不是因为你每天只写那么点?”说到这个,派勒乌索教授反而更精神了,“如果你能勤劳一点,每天多写一些,我也不至于每天都要出那么长时间的门,即使增加内容也不会增加太多!说到底,这都是因你懒惰得到的结果!”   菲丽丝:…………   菲丽丝心中的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一根中指,结束了这场没有意义的辩论。   不过即使知道自己继续这么拖延下去,教授的书也只会越写越长,菲丽丝还是没有改变节奏的打算。   保护身体是一方面,另外,虽然派勒乌索教授嘴上总是这样抱怨,但实际天天出去溜达的时候看着也挺乐在其中的。   尤其是在意识到同样拥有“礼物”的尼托伯爵可能能通过后天学习听懂幽灵说的话后,老教授每天在对方面前晃荡的时间不比在她这边短。   而且听哈特悄悄打的小报告,教授努力了这大半年依然没什么实质性进展,可他本人却没像之前那样试探一下就放弃,还在坚持定期到对方面前打卡,看着就知道是真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除此之外,菲丽丝还有另一个她平时不想去想、也说不出口的主要原因。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那个老人就一直陪在她身边,如今已经过去十五年了。   菲丽丝有些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一觉醒来,却没能像往常那样看到那抹白影会是怎样的感受。   即使知道对方早已死去,即使在他们初遇时就清楚明白总会有分离的那一天,她不能、也没有资格强迫任何人做出“永远不分离”的承诺……可至少是现在,她还没完美做好分别的准备。   目送老教授气冲冲飘走的背影,菲丽丝又看了看手中已经校对好的草稿,深吸一口气,像往常一样静下心抄写。   其实与绘画给她带来的感受一样,写字也能让大脑感到放松。   如果不是要好好维护这具身体的脊椎腰椎肩颈健康,菲丽丝完全可以坐在桌前一整天不挪地方。即使现在她早就拥有能自由出门的权利,但冬天实在是个容易让人犯懒的季节,除了阳光极好的时候让人有兴致出门散步,其他时间她还是安静待在有壁炉的房间里,偶尔去一趟藏书室检查书籍是否完好。   与前几年一样,即使与领主相关的工作在冬天要比在其他季节少,尼托伯爵依然会为了避嫌而不在她居住在主楼的时候主动上门。   但比起去年和前年那在一整个冬天都几乎见不到一次的情况不同,这个冬天菲丽丝在出门散步时偶尔会碰上同样出门散步的伯爵阁下,其间二人当然也会闲聊几句。   闲聊内容通常都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题,有些内容菲丽丝睡一觉后都不会记得。   不过他们也不是仅仅会在散步时相遇。也许是已经对工作上手,也或许是最近伯爵领内确实没什么大事,这个冬天的尼托伯爵喜欢上了读书,几乎每周都要抽出至少一天的时间去藏书室阅读,她作为藏书室的实际管理者,至少要去帮对方开门。   在菲丽丝看来,这位年轻的尼托伯爵阁下大概会是那种老师们最喜欢的学生。   虽然冬天的藏书室很寒冷,他每次来藏书室的时间都不算太长,偶尔也会将感兴趣的书籍带回自己的房间阅读,但每次二人见面时他总会聊起上次阅读的内容,以及自己在看过后的感受。   那些书菲丽丝都看过,但她看过就只是单纯看过,不会想太多,没有人询问的情况下也生不出什么特别深刻的感受。可听别人诉说时,思维总是会不自觉地被带动一起思考。   一开始只是一两句的搭话,后来对话的内容也不再仅限于书本。   发现面前的女士经常会对一些案件卷宗的内容感兴趣时,兰斯便会时不时提起一些听上去很有趣的案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话开始变长。   直到有一天,守在门外的男仆看看天色,忍不住出声提醒后,两人才惊讶地发现彼此都在交谈中忘记了时间。   “……抱歉耽误了您这么长时间。”兰斯率先道歉,说完又忍不住笑道,“与您聊天总是让我忘记时间,一不小心就没能注意天色。”   菲丽丝看着那张垂着眼眸、嘴角带着淡笑的面庞,以及干净到能清晰看清棱角的下巴,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句人终究是视觉动物。   明明之前二人也不是没聊过这么长时间的天,但隔着一扇门和面对面说话的感受确实很不同……尤其在这张脸的加持下,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自然也不会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   “是今天的天气不太好,阴天总是会让人失去对时间的判断。”   菲丽丝笑着说道:“很快大斋期就要过去了,天却总是这么阴沉……希望复活节会是个好天气。”   “会的。”兰斯再次面朝窗外看了半晌,笑道,“吾主保佑,明后天下完一场雨,之后尼托海姆会有一个温暖的春天。”   “您又‘听’到了?”   菲丽丝面带好奇地支起下巴:「光是听描述实在难以想象您耳中的风声究竟是什么样的……」   「大概就是您听到您那些朋友的声音一样。」   「那不会让您感到厌烦吗?」   「当然不会。」兰斯失笑道,「您难道还会因为听到朋友的声音而厌烦吗?」   「嗯……如果有人在我睡觉的时候坚持在我耳边絮絮叨叨,我也会很烦躁。」回想起过去那段被念诵错词支配的时光,菲丽丝也跟着笑了,「话说回来,您不用因为他们与我的关系就太过纵容他们,当您感到烦躁时可以要求他们离开。您有个好脾气,可那不该成为在夜晚被骚扰的理由。」   「哦不,我从没觉得那是骚扰……」   “咳咳——”   眼看着房内的对话又没完没了了,站在门外的男仆发出一阵咳嗽声,提示着的自己的主人真的该走了。   「那就……下次再见,女士。」   兰斯随手拿起手中的一本书:“这本我先拿回去看,等看完需要还回来时再通知您。”   菲丽丝微微颔首作为回应,在对方离开后将被取走的书名和日期记到档案上,这才抬头着看向窗外。   漫长难熬的冬季终于过去,所有人都在期待今年会是个好年份。而对尼托人来说,一年中春天总是格外重要。   按照本地两位幽灵的说法,尼托海姆附近的气候有些神奇的规律——一旦春天干旱往往夏天也会跟着干旱,一旦春天的雨水格外多之后也总会一直下雨——所以一年的收成好不好,看春天就能预测出一半。   不知是不是神明终于愿意给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一些怜悯,正如尼托伯爵所说,在连续两天的小雨后,他们终于迎来了一个格外温暖的春天。   尽管今年南边依然传来了不太妙的消息,但这并不能阻挡求学者的脚步。   当降临节再次到来、城堡外搭起熟悉的看台时,尼托海姆城内第一批接受领主资助的工匠们勇敢地踏出了出门漫游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携带银塔白鸦纹章的信使与两名大教堂的守卫带着领主和代理主教的信朝位于西南方的罗拿城奔去。   现在距离尼托海姆教区的主教去世已经过去三年,外加新教皇上任,就算现在仍处于瘟疫期间,这件被一拖再拖的大事也需要派人汇报给新教皇知晓了。   虽然比起去年和前年,瘟疫扩张的范围小了很多,但信使们一路上还是格外小心。   歇落脚息时他们需要尽量与陌生人保持距离,又要尽量打探方即将路过的城镇上是否出现疫情,行进的路上几乎都没能睡几次好觉……好在身上带着副主教米特利神父亲手颁发的特许状,路过的教堂和修道院都会全力给他们提供帮助,这才支撑着一行人在飞鹿之月(6月)的末尾来到这座教皇居住的城市。   上一任教皇已在去年秋天过世,如今刚刚上任的新教皇在位还不到一年。但当来自尼托的使者踏进这座城市时,已经能感受到城市内隐约的变化。   与之前那位公开把私生子安插进教廷的前教皇不同,现在的教皇厄本五世是个罕见的、非枢机出身的教皇。   他从没有在教廷内担任要职,传说只是一位帕提恩提斯会的修士,一座修道院的院长。会被突然选为教皇,只因为他虔诚正直的名声。   也许正因为有这样的出身,成为教皇后的厄本五世开始整顿罗拿城内的奢靡之风。   他自己便会在日常穿着做修士时穿的黑衣,其他教士的穿戴自然不能越过教皇,只能跟随吾主的众仆之仆一起穿粗羊毛制成的衣衫和麻衣,连带着过去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售卖丝绸锦缎的商贩都少了不止一半。   “如果不是教堂都还在,我都要以为来错地方了呢。”   刚正式进入城门,一人便跟同伴玩笑道:“话说要是教士们不买那些丝绸珠宝,这些东西可能都卖不出去了……早知道就多带点钱来找点低价的收购,倒卖一趟说不定能赚出一年的薪水!”   “别做梦了!我们这么几个人拿那种东西上路,别说回尼托,出了城门就要被人洗劫……”另一人小声道,“你难道刚刚没看到?这附近可有不少雇佣兵在外面游荡……”   “哎呀就是说说而已,较什么真……”   闲聊中,一行三人已经正式走到城内的街道上,并找到一座修道院想要落脚。   谁知大城市就是大城市,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朝圣者已经将修道院挤满了。眼看着代表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已经响起,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到城中的宵禁时刻,他们只能就近找到一间旅馆入住。   那是一间标识有些奇怪的旅馆。   平常旅馆外都只会挂出一块画着床的木牌作为标识,可这座旅馆偏偏还在旁边挂了一块画着半枚金币的牌子,一开始他们还以为那是一家钱币兑换行。   不过走进后他们才发现,这里确实也能兑换钱币。   准确说,这是一间集卖杂货、餐饮、住宿、兑换钱币等众多功能为一体的“商栈”,而那个让他们产生误会的半枚钱币则是这家店的专属标志。   「那是我们老板专门定制的牌子,他名下的所有店铺都要挂一块!」   「听说我们老板年轻时在走商的路上遇到意外,差点死了,幸亏被一名恩人救下,这才能有今天。所以自从有钱开起这家店后,他就一直想要寻找自己的这名恩人。」   负责招待三名外地人的少年一边替他们擦桌子一边大咧咧地往牌子的方向指了指,用意图恩诺语高声道:「当时他就给了那名恩人半枚金币做信物,以此承诺会将自己一半家产分给对方……你们要是有相关的消息也可以跟我说。要是真顺着你们给的线索找到那位恩人,老板也会给你们报酬的!」 [341]初春11:「真搞不懂你天天都在害羞什么!」   341   这着实是个有趣的故事,只是少年语速太快,口中的意图恩诺语还带着一股不知道哪里的口音,来自尼托的三人即使能听懂也不得不请他慢点说。   好在那少年也确实有耐心,慢下语速跟三名没见过的客人说了一遍,确保他们都听懂后才询问起他们是否有这方面的消息。   「抱歉,我们没听过。」   见少年有些遗憾地低下头,三人中唯一一个能熟练使用通用语和意图恩诺语的文书好奇道:「可你这样到处问,不会遇到冒领功劳的人吗?」   「怎么遇不到啊?那牌子挂出来差不多快三年了,其间差不多月月都有冒牌货上门呢!」少年叉起腰,愤愤说完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不过我们的老板,弗朗西斯科先生可是个精明人,才不会被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骗!可惜老板最近都在忙着去外面谈生意,不然你们一看就知道了……」   面对这些絮絮叨叨的话文书只是笑了笑作为回应,之后便点了三份晚餐,准备吃完就上楼休息。   这种故事听听就算了,没必要太当真。   商人总是喜欢讨巧,一个自带故事的商栈要比一家普通的店铺更能吸引来往的行人走进这里。虚构一个不存在的“恩人”又费不了多少事,只要能让生意变好,就是编出十个恩人的故事都不奇怪。   证据就是,就在他们三人用餐的这段时间,店中就又有两波同样被这不同寻常的牌子吸引来的新客,还有两名明显是熟客的人走进商栈,一边跟看店的少年打趣他的老板还没找到那所谓的“恩人”一边兑换了不少钱币,顺便兴奋说起他们在北方得到的八卦消息……不过他们说的都是罗兰语,即使是三人中学问最高的文书也听不太懂,最后只能匆匆吃完饭上楼休息。   不过路上听闻的故事都不过是下饭的小菜,听过后自然就抛到了脑后。   他们终究是来办正事的,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第二天整理好仪容后正式将手中的信上呈给教廷。   出乎一行人意料的是,事情要比他们想象中的容易。   鉴于贝尔纳主教逃离自己所属教区的时间实在微妙,最后还是死于那可怕的瘟疫,仁慈的新教皇并没有追究尼托海姆教区延迟上报主教死因的行为。   且不知道是因为现在的教皇出身修道院,还是帝国的沃尔多皇帝已经给自己的封臣下达特许状、教廷不想自找麻烦,教皇厄本五世对于一个世俗领主“接受神启”的说法接受态度良好,按照流程走完手续就下发了盖有铅印的任命状。   等一行人带着这份任命状回到尼托海姆时,时间又到了一年的秋收季。   马蹄踏过土路,附近金黄的麦田和低垂着头的麦穗已经提前宣告起这一年的丰收,连飞溅到半空中的尘土都夹带着喜悦。   但一名主教想要上任也不是单单得到任命状就可以。   之后米特利神父需要接受祝圣礼,然后前往帝国皇帝的所在地面见皇帝陛下,得到皇帝本人或其代表的许可后才能回到尼托海姆,正式举行就职仪式。   就在未来的尼托海姆主教正为了自己的位置忙上忙下时,623年也即将翻篇。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格外快,不到十字钉之月(11月)窗外就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好在这个时候秋收早已结束,丰收的一年让尼托海姆城附近的人都比较放松。有了闲工夫,人们的八卦欲自然也随之高涨。   传说帝国的西边,已经与马黎签署了停战协议的罗兰王国又出了一件大事。   由于罗兰王a丹二世的赎金实在太过高昂,最后双方达成一致,罗兰在支付一笔“定金”后马黎先释放他们的国王,剩下的部分将按照年份分期付款。   当然,为了能确保罗兰人不会赖账,十几名罗兰贵族将代替国王作为人质,暂时关押在被马黎占据的卡里诗,其中不乏大贵族和罗兰王室成员。   丹二世的次子——勒路易王子便是其中地位最高的人质。   然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勒路易王子在某次假释中找到空隙逃到了自己的岳父家,并拒绝以人质的身份回到卡里诗,顿时引起一阵轰动。   不知是为了挽回面子,还是为了避免好不容易签订的停战契约失效,大发雷霆的丹二世在冷静下来后下定决心做了一件众人都没想到事——他要返回马黎重新成为人质,以此换取其他还在做人质的王室成员能回到罗兰。   当菲丽丝从每周例行来藏书室的尼托伯爵口中听说这件事时,她承认自己确实再次被这位国王的行为震惊了。   对于这位罗兰内乱的导火索,菲丽丝对丹二世的印象与拿法国王没有太多差别。最多是那根搅屎棍给她留下的印象大多是“坏”,那位罗兰王则更多是“蠢”。   只是她确实没想到,在劝说次子回去继续为质无果后,这位罗兰王并没有强制派人将儿子绑了送回去,而是选择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主动回到敌国为质。   至于理由,目前并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   有人说是因为丹二世觉得儿子的行为太过丢脸,为了挽回罗兰王室的面子才这么做;有人说他是在见到儿子消瘦憔悴的脸庞后十分悲伤,想要尽一份身为父亲和国王的职责;还有人说是因为去年罗兰就没能按照约定支付分期付款的赎金,他是为此前往敌国与马黎王商议减缓缴纳的期限。   “……不管是因为什么,这确实是个很有勇气的决定。”   菲丽丝沉默半晌,叹声道:“而且他要是真能像他说的那样回到马黎,罗兰的情况也许还能有所好转。”   “…………”   「您似乎很不喜欢他?」   犹豫片刻,兰斯还是转换了语言,用罗兰语问道:「听上去,您对他的评价不是很高。」   「他是个足够无能的国王。」   「管不住自己的封臣,管不住自己的士兵,从登基后就一直按照自己的心情任意挥霍所有人的信任……除了以讨好他为生的弄臣和能从他手中得到金钱的敌人,我想不出会有谁能真心喜欢他。」转换过语言后,菲丽丝说出的评价更加不留情面,「罗兰会变成如今的样子他功不可没。不如说,他能早早让出位置,让罗兰的王太子完全掌权,罗兰也许会变得更稳定。」   看她评价邻国的国王和王太子如同评价一只猫抓老鼠的本事一般随意,兰斯在惊讶之余却又觉得这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只好奇道:「听上去,您似乎很了解他们,像是真的见过一样……」   见坐在对面的女士一个抬眸看过来,兰斯顿时又感觉自己的舌头开始打结:「我、我的意思是……」   「…………」   「我没见过现在的罗兰王,但我确实见过罗兰的王太子。」见面前的男人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菲丽丝不禁笑道:「除了健康堪忧、不擅长亲身带军杀敌外,目前他做出的种种决策都要比他父亲优秀。」   「您居然还见过罗兰王太子?!」   这下兰斯是真有些震惊了,连带着身体都往前探了探:「那……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随着闲聊,菲丽丝也难得回忆起那个已经逐渐尘封起来的名字。   尽管后来得到过那位塞勒斯王太子的正式接见,但提起这个名字,她最先想起的还是在那座无名修道院内见到的消瘦身影。   「他是一个凡人。」   思考半晌后,菲丽丝如此答道:「身为罗兰的君主,他做得比他的父亲称职一些,仅此而已。」   兰斯敏锐捕捉到这个回答中的情绪:「……您似乎,也不是很喜欢他?」   「您又在说笑了,阁下。」菲丽丝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答非所问道,「身为吕得的主人,罗兰的领主,他不需要我这么一个无名者的喜欢,也不重要……」   「当然重要——」   一句话未经大脑便脱口而出。直到听到自己说出了什么,兰斯才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是我觉得很重要……我有点想知道,您喜……您觉得合格的领主是什么样的……」   「哎呀!说得好好的你改什么口啊!」   天花板上,冉娜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抱怨道:「真搞不懂你天天都在害羞什么!」   藏书室虽然开着门,但室内只有两人,站在门外的男仆也听不懂罗兰语,于是兰斯在听到声音的第一时间就抬头去看了。   然而这么长时间过去,冉娜早就练就了说完就跑的本事。不等他的视线扫过来,少女从上方探进来的脸已经消失了。   「……许久没听您提起,现在您已经能听懂他们说出的话了吗?」   趁着对面人抬头的动作,菲丽丝跟着转移了话题。   「哦,还没有……只是偶尔能感受到一些他们的情绪……」   兰斯颇感遗憾地收回视线,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那位年长的先生像是想教会我,但我实在很笨,这么长时间过去都始终听不懂,实在愧对他的好意……」   这个菲丽丝当然知道,微微颔首后笑着安慰道:「您不需要为此感到焦急或愧疚,这不是您的错,也不是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可我想做到——看着面前人的笑容,兰斯清晰听到自己的内心这么说道。   想听到那些白影的声音,想知道他们是谁,想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想成为跟他们一样,成为完全共享秘密的人……   想到某个点,兰斯感觉自己的耳朵又要烧起来了。   为了避免让眼前人看到自己的失态,他只能在简单寒暄后匆匆起身,准备告辞。   然而人都快走到门口,突然想到之前那个还没得到答案的问题,他还是操纵着自己的双腿转过身。   「我差点忘记了,女士,您还没回答我……」   兰斯姿态僵硬地走回来,眼睛却有些游移:「您还没告诉我,您觉得一个好领主是什么样的……」   菲丽丝眼睁睁看着这位即将走出藏书室的青年不知为何又转了回来,僵着舌头支吾半天,居然只是固执地追问这个差点被自己糊弄过去的问题,不由又想笑了。   「如果一座庄园里的农奴们都会打心底称赞自己的领主,他是否会被现在或未来的人评价为一个没有瑕疵的‘好领主’不好下定论,却一定是个好人。」菲丽丝笑着看向眼前这张没有一点胡子做遮掩,越来越红的脸,声音中带上的笑意更加明显,「至少对我来说,一位愿意亲身走进田地里、劝说督促农人们挖排水沟的领主要比罗兰的王太子更优秀。」 [342]初春12:“完成了……”   342   兰斯的情绪波动无人知晓,但对许多帝国贵族来说,624年从刚开年就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最让人感到震惊的是他们的老邻居——罗兰王a丹二世真的践行了自己的承诺,在吕得王宫度过创世节后便带着一众随从来到马黎的首都庞纳城,自愿成为敌国的人质。   传说罗兰王的“高尚举止”连马黎王都感到动容,在队伍到达庞纳城的当天便为这位远房表弟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席,之后也是以最高规格招待这位身份尊贵的人质。   当然,丹二世这次亲身来到敌国肯定不是单纯来混吃混喝。   按照罗兰现在这种兵匪遍地的情况,别说400万金的赎金,当年王太子用力压榨吕得城内的商人们出钱都没压榨出60万金的定金,现在估计连那些分期付款都拿不出来了。   马黎那边肯定是想对此要一个说法,最激进的声音大概就是“交不出钱就继续打”,这样靠着烧杀抢掠大家还能继续发财,总比现在只有一张空头支票好——那在菲丽丝看来,丹二世在此时主动前往马黎继续做人质,至少能暂时堵住这些人的嘴,要是能顺便再给赎金的交付期限往后拖一拖就更好了。   然而正所谓人生无常,当命运之神转动纺车前,谁都无法预料一个人、一件事会迎来怎样的终局。   就在时间走到624年的复活节、尼托海姆大教堂正式迎来一名新主教时,大陆的最西端也传来一个震撼的消息——罗兰的国王,战场上英勇无畏的骑士,连敌国的贵族都称之为“好人”的丹二世因病死于马黎,享年45岁。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菲丽丝正在书写时祷书的倒数第二个篇章。   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为亡者念诵的祈祷词,她难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我就说,你那嘴多少有点问题,简直跟报丧鸟一样。”   带来这个消息的派勒乌索教授颇为感慨地说道:“虽然上次我见到丹二世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但他看上去可要比普通人健壮很多,之前也没传出他生过什么病,刚到马黎才三个月就死了还真是奇怪。”   “那……说不定是马黎人干的?”对于这种重量级八卦,哈特一向很喜欢发表意见,“不是说马黎的国王总是声称自己是罗兰的继承人吗?现在敌人落到自己手里,明面上不好怎么样,暗中下毒还是可以的吧?”   “……我倒是觉得,最不可能做这事的就是马黎王。”   见教授已经露出无语却不愿多说的嫌弃表情,冉娜十分体贴地为同样飘在一旁的青年解释道:“最重要的人质都死了,还是死在马黎国内,罗兰完全有理由拒绝支付那笔巨额赎金。而且四年前马黎王也曾带兵亲征过罗兰,当时丹二世国王殿下不在,王太子负责指挥,罗兰境内的大城市反而没受到多少损失……”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大部分人都会喜欢一个无能而愚蠢的对手,尤其是这人还坐拥大笔财富。   丹二世是个有勇无谋的国王,可就在他被俘虏的几年里,他的儿子用行动证明自己并非像自己的父亲一样无能。   尽管这位还未登基的“新罗兰王”在很久以前就传出身体欠佳的传闻,可他今年才27岁,只要日常好好保养身体,不要沾染瘟疫或其他传染病,做一个镇守后方的国王应该不至于死太快。   反观他的对手,亲手开启这场百年战争的马黎王如今已经五十多岁了,在这个时代算是两只脚踏进棺材的老人,而马黎的王太子虽然作战勇猛,却年过三十依然没有一个成活的子嗣——对于封建制的王国来说,这算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征兆。   罗兰王室已经用自身经历诠释了一个大贵族绝嗣后会带来多严重的后果,不是分裂就是便宜旁支,或者两者皆有。   而马黎王太子虽然没有孩子,却有不少同样身体强壮的弟弟,他本人还经常亲身上战场。可想而知,如果老马黎王死了,他又不小心在战场上死了,那马黎王国内的那些王室成员还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   不过对菲丽丝来说,这些人的死活已经不会对她的生活产生太多影响。   不如说,马黎要是真出了内乱,生活在吕得附近的修女们也许还能过得好一些……那她还是可以在做祷告的时候祈祷一下,希望所有贵族能集体爆炸。   当然,好贵族可以例外,比如她现在手里这本祈祷书的拥有者。   心中带着这点自娱自乐式的吐槽,笔下的动作并没有因此减慢。   不管工作有多少,只要持续做,总有做完的一天。现在伯爵的时祷书只剩下最后十页的圣徒代祷文没有写,与此同时,为派勒乌索教授抄录的书也即将抵达尽头。   终于,在624年的降临节到来前,菲丽丝将手中两本书的文字部分全部抄写完成。   当最后一个字母随着笔尖的转折完成时,她看着眼前的那一页纸,足足发了几分钟的呆。   “…………”   “完成了……”   将那一页剪裁完整的羊皮纸从写字台上取下,手指的指腹按压在上面,轻轻滑动片刻,确定这不是梦境后,菲丽丝突然猛地转头看向一旁。   “书写的内容是完成了,但还有装饰画和装订没完成呢。”   始终飘在一旁的老幽灵有些满意顺着胡须,见自己这不争气的学生震惊看着自己,立刻习惯性瞪了回去:“看什么看?你之前可是答应好会给上面的部分内容画插画的,别以为我忘了!”   看着老教授的表情和语气如往常般生动,魂体凝实,完全没有变透明或开始发光的迹象,菲丽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放心吧,我既然答应了就肯定会做到……不过好不容易写完了,也让我好好休息两天吧?”   双手交叉向上用力拉伸后,她如此说道:“别的不说,之前拜托盖伊先生买的原料都没来得及处理。你总要让我多做一批色粉才好开始画插画吧?”   这是个十分正当的理由,正当到派勒乌索教授都没办法挑刺,最后只能在两名学生的欢呼声中退场,继续去盯着他那不争气的“第三个学生”。   对兰斯来说,624年的春天是他近五年里最让人感到愉悦的春天。   首先最重要的一点,始终盘踞在所有人头顶的瘟疫终于再次消失了!   尽管并不算是完全消失,但至少银山以南的瘟疫暴发范围和死人数量相比前几年已经明显减少,再加上意图恩诺半岛上的几座主要商贸城市也开始针对瘟疫做出强制隔离等相关措施,往南走的商路总算在今年大斋期后逐渐恢复正常。   不但是商路,随着瘟疫威力的减退,很多事都慢慢回到正轨。   比如今年的降临节狩猎和骑士比赛也恢复到疫情前的规模,整个伯爵领内的骑士只要在到达尼托海姆前接受过全身检查就有资格参赛,即使是没有封地的流浪骑士也不例外。   这个消息一出,尼托海姆城立刻被欢乐包围。   有庆典,有比赛,就意味着有更多人来城里消费,是更多的客流量和更多的税金。   借此机会,城市委员会也打算适当放宽宵禁时间,最好是庆典和比赛期间在部分区域完全解除几天宵禁。不过按照之前签订的条约,这项重大决定还需要领主的同意。   听着城堡总管的汇报,兰斯微微颔首后看向站在身侧的少年:“你觉得这样可行吗?”   “可行。但既然宵禁的时间缩短、还有部分区域完全解除宵禁,那也该适当增加巡逻的人数和次数。”   今年即将年满12岁的朱尼厄斯沉吟片刻后说道:“而且,就算尼托境内暂时没出现瘟疫也不能太放松。我觉得像之前那样严格审查外来者,并给他们发放临时入城凭证还是有必要的。”   兰斯耐心听堂弟说完,很满意地拍拍少年已经坚实不少的肩膀,表示他可以出去继续上马术课了。   “朱尼的想法也是我的想法。就算这几天取消宵禁能让商铺多赚钱,可只要起一场火,所有的利润都会烧没。”兰斯如此说道,“我可以放宽城内的宵禁时间,但我需要城市委员会的成员到我面前做出保证,也需要他们出示一份城内的巡逻安排。到时候我会不定期派人去检查,一旦发现他们没有按照上交的计划去做,我有权收回这份给予他们的权利。”   卡尔总管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应下后又掏出一沓纸和一份名单。   “这是刚刚统计出来的文书考核结果……”   城堡管家的手指划过名单最下方的几个名字,低声道:“部分人大概是猜到了结果,私下对这项制度表示不满……今年来参加骑士比赛的人很多,说不定会流传出不少对您不利的传言……”   “那就等比赛后再公布结果。”兰斯接过名单后扫了一眼,记住上面几人的名字,“到时候私下警告他们一句,不要做对不起自己身份的事。如果下次还不合格,就把人调到不重要的职位。”   不知何时,过去那个一提到制定规则就满脸厌烦的青年也能平静且熟练地说出谈判条件了。   有这么一位温和听劝,又有能力处理日常事务的领主,卡尔总管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所有工作都汇报完毕,就在总管先生准备回去继续工作时,却在即将转身前被领主再次叫住。   “我刚刚想起来……之前托商队买的笔现在有消息了吗?”   兰斯摆弄着手里的麻纸,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都过去一年多了,商队那边还没找到合适的吗?”   “…………”   “满足您要求的笔不是很常见,尤其是之前往南走的商路无法通行的情况下。”城堡总管顿了顿,微微低头回答道,“不过既然现在南下的路恢复正常了,想来这次去威讷提的商队回来后会带来您想要的东西。” [343]初春13:“您、您别念出来啊……”   343   位于主楼的主仆二人心中都在想什么菲丽丝不得而知,此时她正沉浸在难得而愉快的假期中。   只是身处在如此严重缺乏娱乐活动的时代,菲丽丝最大的放松活动只有散步晒太阳,偶尔会带着一块特地找木匠制作出的画板去塔楼顶部写生……除此之外,就是处理那些用于制作色粉的材料了。   度过瘟疫暴发最开始的两年后,从尼托海姆城内出发的商队数量便开始缓慢恢复。   虽然去南部的意图恩诺半岛的商路还处于封锁状态,但众多“皇帝的城市”也有不少售卖画材的商铺。   于是,当菲丽丝从幽灵口中得知商队会路过的一些大城市后,就适时向盖伊先生发出委托,让商队出门时能帮她留意一下制作颜料的原材料和画笔,并就此列出一个清单。   按照制书这一行的规矩,纸张、颜料、墨水等消耗性材料一般都由赞助商、也就是订购时祷书的尼托伯爵提供,购买这部分材料的花销她不需要垫付钱。但画笔属于一名画师的核心工具,就像皮匠手中的半月刀,石匠的凿子,买画笔的钱她还是需要自己掏。   收到定金的商人倒也确实办事,很快就给她带回了两支据说是松鼠毛制成的软笔。   这种材质的软笔吸水性好,适合大面积涂色,虽然回弹性欠佳,笔毛容易分叉,没办法像顶级的貂毛笔那样能绘制出细节……可它只需要十枚银币啊!上百倍的价格差距让菲丽丝可以原谅它的所有不足之处。   “……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说一支貂毛笔要一百金实在有些太夸张了……”   看着好友精力十足地搅拌正在被加热的铅白,冉娜有些欲言又止地说道:“我记得罗兰那边一张完好的上等貂皮也不过二三十金币,一支笔能用多少毛啊?一百银币都有些多……”   “这又不是我说的,是派勒乌索教授说的。”菲丽丝憋着气跑到距离陶盘稍远一些的地方,围住半张脸的布巾下才传出闷声的回答,“他说是以前认识的罗兰画师说的,一支笔能买两三匹好马呢。”   冉娜:…………   冉娜还是觉得这个价格有些不对,但她习惯性觉得派勒乌索教授不会说谎,最后只能带着疑惑陷入沉默。   好友的沉默并没有让菲丽丝感觉到哪里不对劲,此时她在做的工作不允许她分神。   虽然之前她曾想用完全无毒的茜草色淀作为主要的红色颜料……但事实证明,有些颜料之所以没有被替代只是因为它们没有可替代的东西。   比如铅白,再比如,由铅白制成的铅丹。   茜草虽便宜且无毒,但制作出的红色大多偏暗,甚至有点偏棕色。   而想要得到纯度更高、看着更鲜艳的红色,制作铅丹是她目前的唯一选择。   理论上说,制作铅丹的步骤并不难,只需要将铅白铺到一个浅底耐烧的容器里,底下堆了简单的灶点火烧,同时不断搅拌使其变为橙红色就完成了。   可这段时间并不能固定,且释放出的烟尘大概率也是有毒的,菲丽丝实在不好让别人接手这份危险的工作。最后与盖伊先生商量后,对方特地临时更改了今天白天士兵巡逻的路线,暂时不让人来西塔楼的顶部,等她的颜料制作完成后再恢复原本的巡逻路线。   室外空气流通,风能将这些有害气体带走并稀释,但菲丽丝还是不敢太大意。   除了面上包一层半干的布巾,双手戴上手套外,她时刻注意着风向,只隔一段时间才会走到那口陶盘前用木铲搅拌一下里面的铅白,靠近时还会刻意屏息,尽量不让自己吸入那些烟尘。   虽说铅毒只要不摄取太多也没多大事,但既然知道这东西有毒,菲丽丝还是决定要以最小心的方式应对,尽量不让这玩意进到自己的体内。   就是她脸上蒙的布巾配合这一系列偷感十足的动作看着实在太丢人,派勒乌索教授看到后足足笑了三分钟……好在现在塔顶除了冉娜一只游魂也没有其他活人,不然这样的装扮和行为被人看到,不管是把她当成容易被指控为异端的炼金术士还是童话里的巫婆都很难办。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盖伊先生可以找理由支走巡逻的守卫,却无法阻止伯爵的继承人踏足城堡内的任何一个地方。   当朱尼厄斯在西塔楼的三楼没能找到他想找的人,询问过后来到顶层时,第一眼就看到了手持木铲,正猫腰靠近一口陶盘的“菲拉女士”。   有冉娜高声提醒,菲丽丝也很快发现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朱尼厄斯和他的贴身男仆乔戈。   赶在这两个年轻人靠近前,她赶紧快步离开正在被炙烤的陶盘,将两人带到上风处,这才解释起自己正在做什么。   “……原来红色颜料是这么做出来的啊……”   今年即将满十二岁的朱尼厄斯身高已经超过菲丽丝的肩膀,就算此时女士的身体遮挡了他的视线,少年只需要一个探头就能重新看到那只盘子:“可我怎么觉得那锅里的粉末现在也不是红色的……看着像是黄色的?”   “没错,它们会先变成黄色,再变成橙红色,中间还需要好几个时辰……”菲丽丝简单说了一遍原理,又对二人叮嘱道,“也许伯爵阁下私下与你们说过,不要直接接触与铅相关的东西,更不能把它们吃进嘴里。这些烟尘里的铅也许不多,但你们下去后还是要仔细洗过手才能吃东西,明白吗?”   她的语气明显比往常严肃,两名少年也立刻点头应下。   看着他们乖巧的模样,菲丽丝的表情跟着缓和下来,也终于能问起他们的来意:“我记得今天城外在举行骑士比赛,你们都不需要参加吗?”   “我们都不是骑士,又没资格上场,去也只是在看台上看着……”朱尼厄斯面带无聊地摇摇头,又快速将手中的一封信亮出来,一双睁大的眼睛里似乎闪着星星,“比起那些无聊透顶的比赛,您猜我今天收到了什么?”   “那位侯爵小姐又给您回信了?”   菲丽丝扫了眼信封上的印记,布巾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向上弯起:“看来里面有您感兴趣的内容。”   “这次与之前不一样,是她的亲笔回信!”长着雀斑的少年激动道,“笔迹跟之前完全不同!她确确实实给我回了一封信,还跟我分享了她最近在读的经文!”   这样的转变当然是好的,可涉及贵族间的通讯,即使是细微的变化也能很轻易挑起菲丽丝脑中那根掌管警惕的神经。   经过朱尼厄斯本人的允许,她摘下手套后接过信,冉娜已经适时飘到她身侧,为她念诵了一遍信中内容。   这封信的笔迹确实不算太流畅优美但还算规整,措辞也很考究……如果这封信真是那位“瓦伦蒂娜小姐”的亲笔所写,十一岁就能独自写出这样一封信,那这位侯爵小姐确实没有白白浪费在修女院中的时光。   只是除了那些惯常会在信件开头和结尾出现的漂亮废话,中间一句看似在向未婚夫分享日常生活的话语让菲丽丝原本舒展开的眉头慢慢蹙起。   “……‘我今日在院长的教导下研读教经,重读萨乌尔与达威德的故事令我唏嘘,也令我感到悲伤。’”菲丽丝手指指向其中一行,缓慢复述出冉娜刚刚读出的内容,“‘我向吾主为您祈祷,愿您能始终践行承诺,也愿吾主给予您达威德般的智慧与勇气,远离灾厄,指引您的前路’……”   “女、女士!”   见她没有停下的意思,朱尼厄斯在震惊后难得慌乱到脸颊都红透了,伸出手像是想拿回信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蜷缩起手指:“您、您别念出来啊……”   瞥了眼少年那羞赧到快钻到地缝里的表情,菲丽丝又气又好笑:“希望您已经通过这句话看出这位侯爵小姐真正想对您说的话。”   对上少年愣怔的表情,她再次提醒道:“‘萨乌尔与达威德’的典故,您可别说恩里克修士从未跟您讲过。”   “这、当然讲过!”   提起自己的老师,朱尼厄斯顿时挺直了脊背,努力回忆一番后说道:“我记得是萨乌尔王违背了神谕,遭到先知的厌弃,就预言他的王位最终会被达威德取代……萨乌尔王因此嫉恨上了达威德,却又畏惧他,便打算暗算他……”   瞥了一眼面前的女士,见对方并没有叫停的意思,反而抬了抬手中的信纸示意他继续说,朱尼只好绞尽脑汁继续回忆道:“然后……然后因为达威德的人缘很好,总是有人帮助他逃脱追杀,其中就包括萨乌尔王的儿子……”   「萨乌尔对达威德说:我将大女儿嫁与你为妻,只要你为我奋勇,为吾主而战。」见他总是说不到重点,菲丽丝干脆打断他的话,直接揭晓答案,“萨乌尔曾想用敌人之手杀死达威德,可达威德不但没有畏惧,反而真的做到了他的要求。然而萨乌尔在大女儿出嫁前临时反悔,将她转嫁给了别人……”   一开始少年还能保持镇定,直到听到最后一句,一双眼睛终于因惊讶而睁大。   “您、这是什么意思?”他明显有些无措起来,“这不就是一句普通的分享吗?怎么会……”   “不是所有人都有自由说话的权利,朱尼厄斯少爷。”   “既然她之前从没与您分享过这样精确的生活细节,也从未亲笔给您写过信,那这一个小小的变化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菲丽丝将手中信重新折叠好,交还到少年手中:“当然,这也只是我根据我的经验得出的猜想,并不一定是现实。但尼托与威登堡的联姻目前还很重要,我建议您最好将这个猜想转告给伯爵阁下,找人出去探查一下消息,就算最后证明这个猜测是错的也能让人安心,您说是吗?” [344]初春14:“朱尼,你对此这么想?”   344   联姻从来不是小事,尤其对不想主动开启战争的一方来说。   算算时间,那位威登堡侯爵小姐今年11岁,距离帝国贵族中约定俗成的成年标准只差一年了。此时给未成年的孩子解除婚约,双方连教会法庭都不需要上。   如果威登堡侯爵真的铁了心想要解除婚约,那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从堂弟手中接过信,又从口中听到那位女士的推测,兰斯只觉得额头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在平定维讷男爵的叛乱后尼托伯爵领内都没再出过什么大事,且瘟疫让许多外交活动停摆,让他在安逸中放松了对外的警惕。   而那位侯爵小姐虽然被送到修院修行,但平时时常会和朱尼厄斯通信,双方的书信沟通一直很和谐,和谐到让他险些忘记这场婚约还有毁约的可能。   涉及继承人的婚约问题,勉强等到骑士比赛结束,兰斯便紧急将泽门爵士、卡尔总管、文书长克里斯以及堂弟朱尼厄斯一起叫到自己的房间,商讨起这封信中的内容是否真的有暗指。   卡尔总管对这个猜想不置可否,克里斯文书长看前者的脸色也不敢吱声,只有泽门爵士在听完后露出明显的惊愕表情。   不过对一名连教经都背不出几句话的老骑士来说,这个“暗号”显然有些太为难泽门爵士了,但这也并不妨碍他听完外孙的话后起疑。   只是搞黄这场婚事对威登堡侯爵来说应该也没太多好处。   要知道,即使他可以用订婚时女儿未成年为名取消婚约,但在之前的代理人订婚仪式中,威登堡侯爵已经按照流程付了一部分“嫁妆定金”,要是他主动悔婚这笔钱是不可能退还的。甚至尼托这边较真打到帝国法院,还能让他付出双倍的定金做赔偿。   虽然这些“定金”差不多只是真正嫁妆的十分之一,但那也是一笔不算小的开支。   而且与尼托结盟能很好稳定住威登堡东边的边境线,现在连皇帝都正式下发了特许状,承认了朱尼厄斯作为伯爵继承人的正统性……兰斯实在想象不到都到这一步了,那位侯爵阁下还能因为什么生出悔婚的念头。   “也许是他找到了更好的盟友。”   泽门爵士压着怒火道:“他娶了一位家世显赫的妻子,如今已经过去两年,说不定他的新盟友给了他更多底气,像他那无耻的伯父一样想跟我们翻脸呢!”   “……您的意思是,他想要联合他的岳父,有意攻打尼托?”见老骑士憋着气点头,兰斯仔细思索片刻,终究还是迟疑着摇了摇头,“先不说开战需要皇帝陛下的表态……现在距离他再婚不过两年,我们也从未听说新侯爵夫人为威登堡侯爵诞下新的子嗣,这种情况下就算他有心想跟我们翻脸,巴顿侯爵也未必会给予他多少帮助。”   “巴顿的阿德莱德并非巴顿侯爵唯一的女儿,也不止有一个儿子。为一个女婿攻打我们没什么好处。”   卡尔出声赞同了领主的话,接着道:“我倒是觉得事情没有想象中的复杂。威登堡侯爵夫人嫁过来两年都没能生出子嗣,眼看着丈夫的长子已经快满5岁,这可能让她有些着急了。”   城堡总管顿了顿,这才继续道:“据我所知,她与她第一任丈夫——前任菈匹都伯爵结婚时就是对方的第三任妻子,之前在那边生下的孩子也非长子,且即将年满14岁……”   虽然在《黄金诏书》发布前,帝国境内并没有关于贵族继承上的明文规定,但为了最大限度保留家产,大部分帝国贵族在继承方面基本会遵从长子继承制,即让最年长的儿子继承自己的爵位和大部分土地财产。   当然,有些贵族可能会因为偏爱长子以外的孩子,会在孩子成年后分出一些土地,但只要领主还有理智就绝不会分出去太多。   因此,贵族家中除继承人以外的男性后代在成年后的选择并不算太多。他们通常在很小的时候就要被送到有姻亲关系的贵族或领主家,成为别人家的扈从或侍从。   等他们长大后,一部分人会选择回到父亲或兄长的领地内工作,比如曾经的埃尔德里德爵士,只要不是太过无能,血缘上的亲近往往能让他们担任要职;另一部分人则会干脆留在他们之前做扈从的地方,也许能因为作战勇猛而被提拔,或者被某位贵族小姐看重,那就能通过妻子的嫁妆从岳父手中分得一块土地,实际上也是成为岳父手下的骑士——很显然,如果“悔婚”的主意出自新威登堡侯爵夫人,那她很有可能是想谋划自己的儿子走后一条路。   这其实是个有些天马行空的猜想,却神奇地说服了现场其他人。   不管是尼托还是威登堡,前几年都处于更换领主的动荡期,外加持续几年的瘟疫和前年的涝灾,能存下的钱粮都不多。   如今双方的边境很平稳,没有任何矛盾摩擦,连商路都通了,这种情况下只有脑子不正常的人才会擅自开启一场没有把握赢的战争。   之前那么多次书信往来外加面对面的接触,如今的威登堡侯爵显然不是那种脑子不清醒的人。   反观那位新侯爵夫人,不管她是一个为儿子未来着想的母亲,还是想要借此将大儿子拉来做帮手,以此壮大自己在现任丈夫领地内的影响力,都很符合她的利益。   毕竟现任威登堡侯爵的出身并不是那么“纯粹”,一个家世显赫的妻子能让他面对封臣时有更多底气,最大限度镇住那些不和谐的声音。   那相对的,为了这份好处能平和地持续下去,他在平时的生活中自然也会对妻子进行一番让步……更何况隔壁的尼托伯爵看上去实在是个好脾气的人,也许不需要联姻也能维持盟约呢?   这个结论足够让人愤懑,但在没得到确切消息前,这些也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想。   只是这种事一旦真拖到威登堡侯爵下定决心,他们除了妥协也确实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不过目前情况倒也不算太悲观,至少他们还收到了眼前这封信。   愿意将这个本该算是机密的消息传到他们这边,证明作为联姻的实际执行者——威登堡的瓦伦蒂娜并不喜欢这份变动。只是她身处封闭的修院,唯一能向外传达消息的信件也必须经由父亲检查后才能发出,这才会用这样的方式向未婚夫求助。   再往深处想,既然这封信能真的送到他们手里,除了那位瓦伦蒂娜小姐格外聪慧外,她身边大概率有人在帮她……   听完四名大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朱尼厄斯只觉得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大致听懂了,只是思维还是混乱的,更无法用言语表述出脑中的想法……而不知何时,周围的讨论声似乎戛然而止,室内其他人的视线全都聚集到他的身上。   “朱尼,你对此怎么想?”   见堂弟呆呆站在原地没有反应,兰斯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如果我们派人去探查,发现威登堡侯爵确实生出了毁约的心思,你还愿意继续争取这份婚约吗?”   “…………我……不知道……”   少年张了张嘴,最后只茫然地看了一圈:“可尼托,不是需要这份婚约吗?”   “什么东西都不是非要不可。况且目前尼托境内的形势已经稳定下来了,就算不与威登堡联姻,西边的边境也能基本保持稳定。”兰斯直截了当地说道,“有婚约当然好,但如果威登堡侯爵真的下定决心与我们为敌,那就算他的女儿嫁过来也不影响他主动挑起争端……但是否要继续,你的意愿也很重要。”   看着堂弟还有些迷茫的表情,他干脆拿起放在桌面上的那封信,绕过桌子走到少年面前:“现在看来,瓦伦蒂娜小姐愿意冒险给你寄来这么一封信,说明她足够信任你,也确实对这桩婚约没有异议……那你呢?你愿意跟她一样选择为维护婚约努力,还是站在原地等待威登堡侯爵的最终决定?”   接过堂兄递来的信纸,再次看到上面的文字,朱尼厄斯发现自己刚收到信时的开心和兴奋全都消退了,只剩下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情感。   平心而论,即使这两年一直都在稳定通信,他依然对自己这位“未婚妻”不算太了解。   但就算信件里全是规矩到近乎无趣的话语,写了那么多封,也总能让人稍微将那道模糊的影子看得更清晰一些。   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朱尼厄斯总觉得这位“瓦伦蒂娜小姐”的真实性格并不像信中的那么“规矩”。   也许这次寄出的亲笔信就是一种体现……她也有属于自己的想法,她也许还有更多的话想跟他说,可就像那位女士所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幸运、拥有能如此包容他的亲人……   如果她也能得到足够的包容,那现在手中的信是否会有一个截然不同的内容?   这个想法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他用理智压下。   作为这片土地的继承人,领主的帮手,他必须以对堂兄来说最有利的标准做决定……   握信的手松了又紧,直到薄薄的皮纸都留下明显的折痕,朱尼厄斯这才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   “如果我与瓦伦蒂娜小姐的联姻依然对尼托有利,那我觉得我们应该主动争取一下。”   少年站直身体,抬头看向自己的堂兄:“就算结果没成功,我们也算是遵守了誓言……不管是为了实际利益还是道德准则,我们都该查清这件事,然后跟威登堡侯爵重申一次这次婚约的重要性。”   这不是兰斯最期待听到的答案,但看着堂弟抿紧的唇线、以及少年无意识微颤着的手,原本还想说的话也无声消散了。   “……我知道了。”   手掌用力在堂弟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尼托的领主转向室内的另外三人:“首先我们需要确定这件事的真实性。今年外界的疫情不算严重,尼托海姆城内近期有往西走的商队吗?”   “应该能有,详情还需要去商会确认一下……”卡尔总管斟酌着提出一个问题,“但就算能进入威登堡,商队能收集到的消息也很有限。就算威登堡侯爵真想要毁约,也不可能将这种事宣扬到连外地的商人都能听说……”   换句话说,要是连外地的商人都能打听到的消息,应当也不能算是秘密。   很显然,他们想要知道真相,需要一名至少是能在威登堡侯爵身边出入的近臣提供消息,同时这个人还不能出卖他们……如此筛选下来,大概也只有瓦伦蒂娜侯爵小姐生母的家人能符合这个条件了。   可他们目前只知道那位前侯爵夫人是个骑士之女,且由于那位侯爵夫人去世得太快,她的父亲和兄弟有谁在世、是否现在还是威登堡侯爵的近臣也不清楚……   “…………”   “其实……也还有两人可以试着让商队的人去联络……”   见其他人都陷入沉默,整场会议中都在做透明人的文书长克里斯试探着开口道:“上次伯爵阁下去参加帝国会议的时候,不是救过两名威登堡侯爵的扈从吗?我记得当时安德斯说过,如果不是伯爵阁下开口断定他们没有染上瘟疫并答应收留,他们很可能会被抛弃……后来伯爵阁下还把自己的房间让出给他们住,听说事后这两人还很郑重地来找阁下道谢……”   顶着其他人愈加热烈的视线,文书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强咽了一口口水后才继续道:“如果找他们打探消息,或者拜托他们帮忙给瓦伦蒂娜小姐的舅舅送一封信……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拒绝……” [345]初春15:“拿纸笔来。”   345   随着文书长那嗫嚅般的话音落下,在场的所有人有些惊讶地看向领主本人。   而作为视线的焦点,兰斯脸上的震惊并不比其他人少。   说实话,如果不是有人提起,他险些都要忘记这件事了。   毕竟距离上次帝国会议都过去三年多快四年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他甚至都不记得那两人的名字叫什么。   还好就算他不记得,当时身边也有不少人。尤其是几乎一直跟在主人身边、亲眼看着领主伸手为那两人做检查的贴身男仆安德斯。   很快,男仆安德斯就被召唤进房间,并很快在文书长的叙述中想起那两人的名字。   “我当然记得,图廷根的里奥纳多和拉文堡的瓦尔。”男仆报出两人的名字,又跟着补充道,“他们康复后来找伯爵阁下道过谢,还特地留下了礼物呢。”   “……礼物?”兰斯看上去更加不解了,“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印象?”   “他们送来了十几只松鸡和灰鹤。但当时您去皇帝陛下的城堡里参加宴席,听说后就说让营地里的士兵分了。”男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而且拉文堡的瓦尔先生还将一把匕首当作礼物留给您,您当时还让我好好收起来……”   经过男仆的提醒,兰斯总算想起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只是那时候事实在太多,等到好不容易帝国会议结束后大家又急忙往回赶,以至于他连对方送来的礼物看都没看过,只让男仆收好就去忙别的了。   现在紧急将匕首翻找出来,果然发现那并不是一把普通的匕首。   不但做工精良,上面还印有一个家族徽记,显然是那位扈从日常随身携带的。   能把这种随身携带的东西作为礼物送出,这已经表明送礼者的某种态度——在那件事上他愿意将尼托伯爵视为恩人,送出的匕首就是他的承诺。   有这么一个“线头”,打探消息的事就变得好办了许多。   拉文堡原本就在尼托与威登堡的交界地,目前也是许多尼托商人们往西走时的第一站,想要打听一下这个人现在的所在比较容易。尤其是作为能被威登堡侯爵带着去参加帝国会议的人,只要现在还活着就不该还是个无名之辈。   果然,当一支商队进入拉文堡后,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这位“拉文堡的厄尔”。   而且这位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侯爵的扈从,早在两年前被正式封为骑士,如今已经是拉文堡的城堡总管,也是该地的指挥官。   能晋升得如此快,还被派到边境做指挥官,足见他很受威登堡侯爵的信任。   再联想到现任威登堡侯爵的亲生父亲就曾在拉文堡做过指挥官,不难想到这份信任中应该带着上一辈的关系。   拥有这份背景的人,向他直接打听近期侯爵城堡内的消息不太妥当。且对方身处边境,也许根本不知道详情。   但从他这边打探一下前侯爵夫人母家的消息、并给那边送一封信应该不算太为难人。毕竟那位侯爵夫人也只是一位骑士之女,骑士间日常互相通信也不是什么会太引人注意的事。   打探好消息后,就是选一人秘密与这位指挥官进行周旋,尽量说服对方帮助他们。   这件事需要一个大脑和舌头都比较灵活的人去做,随机应变的能力够强,但以防万一,这个人最好完全与贵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以防被抓住后牵扯到尼托伯爵本人身上。   原本卡尔总管已经从文书官中选定了一人去做,但在从小主人口中听说事情的发展后,男仆乔戈主动找到城堡总管面前,主动表示自己愿意执行这件足够危险却也足够重要的工作。   作为一个第一次上法庭就能把陪审团说到集体落泪的人,乔戈口才没什么可挑剔的。且由于这些年朱尼厄斯一直待在城堡内,他作为前者的贴身男仆,活动范围也基本在城堡的范围内。   即使过去有人见过他,一个14岁的少年和一个18岁的青年外貌上也差了不少,确实符合执行这项任务的条件。   于是卡尔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反而毫无征兆地抛出一系列问题,测试了一下面前人的临场反应力。确定他的能力确实足够胜任,这才问出最后的问题。   “你有什么理由让我相信你不会背叛自己的主人?”   看着面前这名已经长到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年轻人,卡尔总管如此问道:“你没有亲人能被送到城堡做人质。如果对方扣押了你,给你用刑,或者用金钱地位引诱你,你会比其他人更容易叛变。”   面对如此扎心却真实的问题,乔戈只在总管刚开口时表现出一瞬的惊讶,但那双深色的眼睛很快随着两次眨动沉静下来。   “不管是人质还是财宝,都只能拴住不忠诚和不坚定者的心,而我原本就不需要这些。”   青年抬起眼,坦荡接受城堡总管的审视:“伯爵阁下为我死去的父母兄姊报仇,我本就该效忠他,更何况这么多年朱尼厄斯少爷像对待兄弟一样对待我。如果背叛他们,我与畜生又有什么区别?”   比起他之前的回答,这显然不算特别让人信服。   可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睛,卡尔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是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他确实没想到,有一天他能从这个巧舌如簧的青年口中听到“忠诚”这个词。   似乎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当有人吐出这个古老的词语时就会被其他人默认成冠冕堂皇的借口。是诗人们口中的诗歌,也是神父口中的经文,缥缈又悬浮,成为所有人都会在表面夸赞、却不会被托付信任的东西。   可当它真正被人相信,被认真地践行……又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呢?   “我可以带你去见伯爵阁下。”最后他只说出这么一句话,便朝年轻人比出一个手势,“如果他同意,我也没有反对的立场。”   ***   今年复活节后,气温一天比一天温暖。几场不大不小的降雨后万物开始生长,森林内的动物活动更加频繁。   因瘟疫闷了好几年的贵族们个个摩拳擦掌,即使降临节的骑士比赛过后也迟迟不肯离开领主的城堡,只想再多来几场狩猎活动才过瘾。   与尼托一样,威登堡侯爵领内被大面积的森林覆盖,专属于侯爵本人的猎场已经近半年没开放,此时正是狩猎的好时机。   “……你今天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骑马穿梭在树影间时,路德维希侧身看向骑马跟在自己侧后方的骑士:“是哪里不舒服吗?”   “…………”   “只是昨晚睡得有些晚,现在已经好多了。”跟在他身后的棕发骑士勉强扯出一个笑,“劳您费心,侯爵阁下。”   “身体不舒服就该回去休息啊,克劳德爵士。”另一名身穿轻甲的骑士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围猎野猪不是轻松活,您要是像约瑟夫爵士那样跌下马,免不了让侯爵阁下为您担心。”   闻言,诺里根多福的克劳德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跟着跳了两下。   心中暗骂了一句“巴顿的走狗”,棕发骑士脸上还是堆起一个笑:“您放心,我十五年前就跟着侯爵阁下一起参加围猎,就算不能成为击杀者也不会给阁下拖后腿。”   “克劳德一直是我最忠诚的伙伴。”听到老友说起过去,走在前方的威登堡侯爵也露出一个充满怀念的笑,“当年我们经常在拉文堡附近的森林狩猎,他比最优秀的猎鹰还敏锐,总能察觉到附近的猎物。”   “我可担不上这样的美誉。在我姐姐玛格丽特面前,我不过是只次等的鹰隼。”   “就连我养鹰的本事都是她教会的,父亲过去也常说她就像天生被赐予了这份能力……”像是没有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克劳德爵士微垂着眼眸如此说道,“父母都是如此优秀的人,相信弗兰少爷长大后也会是名勇猛的骑士。”   “我倒是觉得,高贵的血统才能带来最优秀的孩子。”一旁的另一名骑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一个乡巴佬再优秀,也不过是能做一只擅长驱赶猎物的猎犬罢了,决定猎物生死的长矛从来掌握在血统高贵者的手中!”   “你——”   “够了!”   “如果不想狩猎,那就干脆回城堡去吵你们那该死的架!”   手下的争吵终于激怒了为首的侯爵阁下。   路德维希冷冷打断两人的话,从身侧扈从手中夺过一柄专门用来猎杀野猪的长矛后一夹马腹,眨眼间便消失在树林中。   领主突然跑走,后面的二人也顾不上吵嘴,只能赶紧御马跟上。   不过今天他们的运气着实不好,当猎犬和猎人围住作为目标的野猪时,手持长矛的侯爵阁下并没能在野猪冲来的时候精准扎中它的心脏,反而被其冲撞的力道掀下了马。   不幸中的万幸,经过简单检查后侯爵本人除了手臂脱臼没受太重的伤,而那只该判死刑的野猪已经消失在森林,再也看不到一点踪迹。   领主受伤,狩猎活动自然也就此中止。   众人带着负伤的侯爵阁下回到城堡后,已经听到消息的侯爵夫人第一时间赶来关心丈夫的身体情况。   看着侯爵夫人装模作样的姿态,克劳德只感觉昨晚的宿醉让他愈发想吐。   勉强按照流程与领主夫妇告辞,他赶紧回到属于自己的客房,打开窗户后立刻让侍从给自己倒杯酒。   “……今早您与侯爵阁下刚出门,我们就收到了一封信……”   侍从没来得及去执行主人的命令,确认好门关上后便悄悄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是拉文堡的厄尔爵士给您的……”   听到这个名字,克劳德顿时将挡住眼睛的手臂放下,伸手接过信纸。   勉强打起精神阅读了一遍信上的文字,他仿佛不可置信地站起身,又凑到窗边看了两遍确认上面的内容,这才慢慢露出恍然的表情。   “我就说,为什么她最近总是在侯爵阁下面前提起她那个快成年的儿子……”   棕发的骑士喃喃着,又一把将信扔到地上,愤怒道:“蒂娜都被送到修院了她还不肯罢休!自己还没生出孩子就急着暗算起别人的孩子,该下地狱的——”   “爵士!”侍从吓得赶紧上前打断主人的话,“这……我们还在城堡里呢……”   道理谁都明白,可盛怒总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消退。   为了不让自己再说出太多失礼的话,克劳德只能掐着下巴在客房内来回走了好几圈,可脑中还是不自主地回放着最近威登堡侯爵夫妇的种种表现。   从外甥女瓦伦蒂娜因为顶撞了侯爵夫人的侍女而被送到修女院,到近期城堡里若有若无传出的、说外甥弗兰德里茨先天愚笨的谣言,再到这两年不断有来自巴顿的骑士在威登堡的骑士比赛中出现——一切的一切都似乎指向同一个方向。   虽然在姐姐去世、姐夫决定续娶一位侯爵小姐时就想到也许会有这么一天,可克劳德确实没想到这位新侯爵夫人会如此强势,不等自己的孩子出生就迫不及待动手了。   连领主的孩子都能轻易打压,就更不要提他这个前侯爵夫人的娘家人……他再不争取,等那只巴顿来的母狼完全站稳脚跟,谁知道她还能做出什么?   对此,他也并非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就像路德维希这个侯爵之位到底是怎么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没有他们这些从他还是个普通骑士时就交好的友人帮助,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让菲利普那个老家伙“病逝”?   现在他成了侯爵,却又要为了血统尊贵的妻子抛弃他们这些已经没有多大用处的“乡巴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   “拿纸笔来。”   沉默片刻,骑士将扔在地上的信纸重新拾起,放到蜡烛上点燃后对侍从说道:“我要给瓦尔爵士写封信,等会儿你随便找个理由出门,用最快的速度将信送到拉文堡。” [346]初春16:“现在也只有你能这么为我着想了。”   346   在男仆乔戈带着信秘密返回尼托海姆前,兰斯确实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那位“克劳德爵士”不但回了一封亲笔信,内容还非常直白。   虽然目前威登堡侯爵还没在任何公开场合说过要给女儿换一个未婚夫,但那位来自巴顿的侯爵夫人最近确实在各种场合频繁提到自己的儿子有多么优秀,只是因为身为家族中的小儿子总是被忽视,这让她时常感到忧虑。   鉴于侯爵夫人嫁过来时就带了不少嫁妆,她这个大儿子也快成年了,只要她那位亡夫的家族肯放人离开,那威登堡侯爵几乎没有任何理由不接纳这么一个接受过良好骑士教育的年轻人来到自己的领地。   人一旦真的来到威登堡,那身为瓦伦蒂娜侯爵小姐的继母,侯爵夫人想要撮合他们两个在一起不要太容易。   而对威登堡侯爵来说,把女儿嫁给妻子与前夫的儿子不但能更稳固目前的联盟,女儿陪嫁出去的嫁妆和土地也不需要分给外人……除了有概率会惹怒尼托伯爵这个盟友,确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此一来,作为现阶段的盟友,尼托伯爵对此事的表态就变得格外重要了。   收到这份准确消息后兰斯没有多犹豫,直接给威登堡侯爵写了一封信,表明瓦伦蒂娜侯爵小姐已经即将年满12岁,如果侯爵阁下没有违背契约的想法,那按照帝国这边的习俗,准新娘也是时候送到未婚夫的家中“寄养”一段时间,直到双方都到达适婚年龄就可以正式完婚了。   这是帝国贵族间相当正常的结婚流程,主要是为了在正式成婚前让新娘适应一下婆家的生活,“寄养”时间一般在几个月到几年都有。   但一般送到未婚夫家中就意味着联姻正式敲定,就算两个年轻人没有圆房,也无法用普通的理由解除婚约。   信件送到威登堡后,手臂刚刚恢复的威登堡侯爵顿时又开始头疼。   最近几个月他不止一次从妻子口中抱怨过这桩联姻的种种“浪费”,心中已经有些动摇。   尤其是结合去年那场以神启为名的闹剧,让他更加坚信当年对方在帝国会议前跟他说的“那件荒唐事”确实是真的……   既然如此,尼托伯爵就算脾气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好,为了自己和继承人的安全也不会轻易挑起战争。   同时侯爵领内也基本稳定下来,现在还多了巴顿侯爵这么一个实力强劲的岳父,与尼托联姻的重要性自然也跟着降低了。   与之相反,妻子嫁给自己已经过去两年,其间怀过一次孕却意外流产,医生表示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才能继续备孕。   可如此一来,双方都期待的孩子可能也要再过数年才能降临,那威登堡和巴顿之间的联盟说不定会因这耽搁的几年里发生变故。如果此时把女儿转嫁给巴顿侯爵的外孙,也能让这层联盟变得更稳固。   只是如此一来,威登堡与尼托的关系势必会再次恶化,而不管他手中那个有关尼托伯爵的“把柄”到底要不要用,多一个敌人总归是一件麻烦事……   思来想去,威登堡侯爵只能感慨自己为什么没能多生几个孩子。   不管是男是女,总归都有用……如果他现在有两个女儿,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烦恼了。   正在他对着信件犹豫之时,侍从又传来消息,他正在守寡的姐姐——奥汀艮男爵夫人正在门外等待。   自从弟弟意外成为威登堡侯爵后,奥汀艮男爵夫人的生活也跟着稳步上升。   为了感谢弟弟帮自己从吝啬的继子那里要回被扣押的寡妇产,在新侯爵夫人到来前一直为弟弟打理部分伯爵领内的内务,直到与新侯爵夫人交接完侯爵领内的账务才离开,继续回到属于自己的小庄园生活。   如此能干,作风又低调,谁会不喜欢?不但是威登堡侯爵很感激她,就是性格强势的新侯爵夫人也对这位寡居的嫂子印象很好,有时城堡内的事务忙不过来都会找她帮忙。   之前听闻弟弟在狩猎中受伤,奥汀艮男爵夫人便在第一时间赶到城堡看望,这段时间也是一有时间就来看看侯爵阁下的伤势如何,现在出现也实在不奇怪。   将姐姐请进房间,姐弟二人便像平时那样闲聊了一阵。   面对自己最熟悉的亲人,威登堡侯爵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这也让奥汀艮男爵夫人很快看到了那封被弟弟随意摊开放在桌面上的信。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蒂娜都快到十二岁了……”   经过侯爵阁下的允许,男爵夫人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语气中带着感慨:“之前我还去圣克莱尔修女院看望过她,看着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呢,没想到已经到嫁人的年纪了。”   “您之前还去过修女院看过她?”威登堡侯爵有些惊讶,“我怎么没听您说过?”   “她之前生了一场病,好在很快痊愈了。”   “而且我想,我去看望自己的侄女应该不需要得到谁的允许吧?”   男爵夫人朝弟弟露出一个得体的笑,直到看得对方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这才继续用温和的声线说道:“您事务繁忙,修女院也不好接待男性,我代您去看望蒂娜,也好让她和修院明白,威登堡家族并没有放弃她。”   闻言,威登堡侯爵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眉头用力皱起:“这是谁放出的谣言?蒂娜不但是我的女儿,还是我的长女,我怎么可能像那些落魄户似的把自己的孩子遗弃在修院!”   “我当然知道您从没这么想过,但这世上总是不缺眼界狭窄的人。”奥汀艮男爵夫人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继续用那不急不缓的语气说道,“就像当年,菲利普伯父仅仅是把你调了个职位,就有那么多人以为你彻底被厌弃了……蒂娜倒不至于会落到那么糟糕的境地,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能让她少受一些伤害总归是好的。”   听着姐姐柔和的细语,威登堡侯爵也不免面露动容。   “您总是能这么为我着想……现在也只有你能这么为我着想了。”他叹息着,像小时候那样呼唤出姐姐的名字,“我现在是真的很苦恼,克里丝……虽说与尼托的婚约随时可能取消,可现在尼托对这件事如此期待,单方面取消婚事终究会演变成一场丑闻。但蒂娜到底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啊!我确实也不想她这么早从我身边离开……”   男爵夫人依然用那种一如既往的温和眼神看着弟弟,听他慢慢说完自己的苦恼,这才轻轻叹出一口气,向上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   “我当然明白,路德。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抱起蒂娜时的模样,开心到好像她是金子做的。”女人看向自己的弟弟,柔声说道,“可孩子总归是要长大的。作为家族的一员,她也有自己的使命……而且尼托伯爵是个连皇帝陛下都愿意托付信任的虔诚之人,我相信他会善待蒂娜,也能遵守在吾主面前的承诺,与我们彻底交好。有这样一个盟友,你至少不会像菲利普伯父在世那样,天天因东边边境的一点骚动就睡不好觉……”   男爵夫人的一番话终于让侯爵阁下表情舒缓下来,也最终下了决定。   等姐姐离开后,他便正式找来自己的文书官,拟定一封信和一张正式文书,分别发往女儿所在的修女院和尼托海姆。   同时,走出侯爵房间的奥汀艮男爵夫人带上侍女往主楼的下方走,正巧在楼梯间遇到正准备上楼的克劳德爵士。   “吾主保佑您,男爵夫人。”   棕发的骑士主动避到走廊的一侧,摘下帽子朝面前的女士躬身行礼:“看您的气色不错,希望您的精神得享安康。”   “你也一样,克劳德爵士。”男爵夫人朝他微微颔首,声音依然如往常那般稳重,却在即将擦肩而过时“突然”想起什么般转过身,“对了,我差点忘记跟你说……之前我去了趟圣克莱尔修女院,蒂娜之前只是偶然风寒,蒙圣母保佑,她现在已经完全康复,你不用太过担心。”   “吾主保佑……这是我近期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得到女士的明示,克劳德爵士顿时忍不住露出一个无法遮掩的笑:“谢谢您,夫人,我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您……”   “玛格是我的好友,蒂娜既是我的侄女又是我的教女,我关照她不需要其他人感谢。”女人看了眼站在身侧的骑士,微微叹息一声,“只希望圣母保佑,那位伯爵阁下的品格能有外界传说的十分之一我就满足了。”   吐出这如呓语般的呢喃,奥汀艮男爵夫人没有再停留,继续带着自己的侍女往楼下走去。   二人找到正在花园中与其他贵妇人闲聊的侯爵夫人,与之打了个招呼,表示既然侯爵阁下的伤好了自己也不便继续叨扰,便以自己庄园内还有事务要忙乘马车离开。   没过多久,来自威登堡的公文便经由使者送到尼托伯爵手中,关于送瓦伦蒂娜小姐来未婚夫家“寄养”的事正式敲定下来。   之后双方又通信数次,约定好路线并互换了双方护送人员的名单,最后将护送侯爵小姐的日期定在了今年的圣母升天日后的第一个晴天。   届时威登堡这边会由瓦伦蒂娜侯爵小姐的姑母兼教母——奥汀艮男爵夫人随行护送,并会在尼托海姆的城堡内陪伴自己的侄女,直到瓦伦蒂娜小姐正式完婚。 [347]盛夏1:“我就在这里,随时欢迎你们来。”   347   婚期彻底敲定后,尼托伯爵的城堡内也跟着忙碌起来。   由于尼托伯爵的特殊情况,如今的伯爵城堡内并没有女主人,那在正式结婚前势必要为准新娘和跟随她一起来的教母及一众随从准备出一块足够安全私密、也足够宽敞的地方居住。   一开始城堡内的大部分仆从都觉得那栋几乎处于半废弃状态的“夫人塔”也许就要因“新夫人”的到来重新启用了,却没想到伯爵阁下最后选择让人将整个东塔楼全都收拾出来,作为准弟媳“寄住”的临时居所。   听冉娜说起这个消息时,菲丽丝正在小心翼翼处理不久前刚做好的铅丹。   橙红色的色粉加上调配好的蛋黄、兔皮胶、蜂蜜和少量亚麻油,用牛角细细研磨,色粉逐渐化开,在阳光下慢慢变成比日光更温暖浓郁的颜色。   刚做好、还处于湿润状态的颜料最好用,也是其覆盖力最好的时候。   所以在用木片将其刮到黏土制成的颜料盒中后,菲丽丝根本来不及做别的,赶紧翻出之前画装饰边页时画出瑕疵的几页,用新鲜的颜料将不小心画出边缘的部分盖住。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见好友完全沉浸在手中那几页纸上,只会“嗯嗯啊啊”地应声,冉娜忍不住把自己的脸伸到她面前,强行拉回她的注意力:“马上就要有大量陌生人进入城堡了!不但是朱尼的未婚妻,她的姑姑也会跟着!你不会已经忘记那位‘奥汀艮男爵夫人’是谁了吧?”   菲丽丝:…………   糟糕,这名字听着耳熟,但她确实已经忘记那是谁了。   好在冉娜跟派勒乌索教授那个坏老头不一样,她可爱的好友连“考验”她时都会把答案写在题目上……   “不就是威登堡侯爵的姐姐,之前还跟伯爵阁下议过亲的那位女士?”   见少女的面颊再次因憋闷鼓起,菲丽丝立刻知道自己猜对了,忍不住笑着伸出手指往她鼓鼓的脸颊上戳:“瓦伦蒂娜小姐还那么小就嫁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结婚前有个年长的女性长辈陪着适应环境不是很正常的事嘛?你怎么还不开心了?”   “我是看你一点都没有危机感!”   少女躲开她戳过来的手指,叉着腰道:“你就这么放心?觉得威登堡侯爵让那位男爵夫人陪同来住一年就没有一点别的想法?”   “就算有想法,我也管不着啊……”见好友是真的有些急了,菲丽丝也摆正态度道,“这种事就算威登堡侯爵有什么想法也没用,主要看那位男爵夫人自己的想法。先不说送侄女出嫁时与侄女未婚夫的堂兄扯上关系会不会影响她的声誉,一个坐拥寡妇产、还有一个侯爵弟弟做靠山的人,如果她真有争取更大权力的野心就该像现在的威登堡侯爵夫人那样尽快再嫁。”   “那就不能是那位夫人眼光高,没挑到合适的人选?”   一旁带来消息的哈特跟着插嘴道:“大家考虑结婚时不都是那样吗?我兄长当年第一次谈亲事的时候就因为对方嫌我家的地不多吹掉了……我们这些乡巴佬都不愿意吃的亏,那些贵族老爷们更不会吃啊!”   “……哈特已经没救了,但你们两个这么多年怎么还总是抓不准问题的重点?”   路过时被争吵声吸引,悠悠从窗户飘进来的派勒乌索教授无语道:“那位男爵夫人不但是瓦伦蒂娜小姐的姑姑,更是她的教母。除非那位女士打算花重金贿赂主教以上的神职人员,不然教会可不会允许她嫁给教女丈夫的兄弟。”   老教授一句话终结了所有的讨论,看了一眼菲丽丝手中绘制的书页,顺口提了几个改进要求后便背着手翩然离去。   目送着那道白影悠哉飘远,又看看还没缓过神的冉娜,菲丽丝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种想要大笑的冲动。   事实是她也确实笑出声,声音大到冉娜再次尴尬到羞恼。   “我、我就是一时忘记了嘛!你干嘛笑这么大声!!”   小姑娘在大笑声中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开始锤击起幸灾乐祸的好友:“别笑了!你还不是一样都不记得了还笑话我!”   “哈哈哈哈我就是突然想笑了,不是在笑话你——”   菲丽丝一边笑着一边作势闪躲,却不防动作太大,差点把放在桌上的颜料盒打翻。   最终,房间内的笑声伴随着一声响亮的惊呼结束。   房间外,正站在走廊内的朱尼厄斯有些呆愣地看着不远处的房门,回过神后立刻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堂兄。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眼中的震惊还是透露出他此刻的心情。   “看来菲拉薇娅女士今天的心情不错。”   假装没注意到少年眼中的诧异,兰斯十分自然地朝他露出一个笑:“走吧,你不是还想给瓦伦蒂娜小姐挑一本好书吗?”   说完,也没等堂弟再说出什么,他已经三两步上前,敲响了那扇毗邻藏书室的木门。   菲丽丝险而又险地抢救回自己刚弄好的颜料,刚松了口气,没想到房间门在这个时候响了。   稍微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发出的声音,她稍微有些忐忑地打开门,就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贸然上门,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对上门内女士的眼睛,兰斯又不自觉地开始笑,“还请您能帮忙开一下藏书室的门,我和朱尼想从中挑选一本书。”   看着这张与往日没有任何区别的傻笑,任何小心谨慎的心态都如放到平底锅上的黄油般化开,让人不禁想要回一个笑容。   “你们想要选什么样的书?”   菲丽丝取出钥匙,与二人走到藏书室门前:“有特定的要求吗?”   “朱尼的未婚妻瓦伦蒂娜小姐不久后就要来尼托了,到时候会搬到城堡的东塔楼居住。”兰斯搭住堂弟的肩膀,低头看后者时脸上的笑更加和蔼,“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但既然之前她写信说在修院时经常读书,那提前为她准备一本书用于打发时间也许不是个坏主意?”   “您是在怀疑一位能用教经故事传递消息的姑娘是否真喜欢读书吗?”   菲丽丝打开锁,开门的同时半转过身,半开玩笑地朝还站在门口的伯爵阁下眨了下眼:“这就像所有人每周都要走进教堂一样毋庸置疑,阁下。但具体要选哪一本确实需要好好抉择。”   “嘶——”   朱尼厄斯感觉自己的左肩突然被狠狠捏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耸了下肩,这才惊讶地抬头看向身旁的始作俑者。   然而就跟刚刚一样,堂兄的表情就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我们也进去看看”后就先一步走进了藏书室……仿佛一切都是正常的,自己才是那个反应过大的人。   “嘿嘿……你朝他眨眼的时候他耳朵都红了!”   冉娜飘到好友身边,脸上再不见之前的羞窘,双手掩着嘴笑起来:“坏菲丽,就会这么捉弄人后就走!”   菲丽丝忍住想要回头看的冲动,只用眼神瞪了好友一眼,示意她这里还有别人,反而换来少女更加放肆的笑声。   “……您要笑也小声点啊……”   缩在书架后的哈特勉强露出半个脑袋,劝说道:“您忘了,现在的伯爵老爷不是以前的伯爵老爷,教授这两年总是在他身边教他,他可能已经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了……”   “放心吧,他要是能听懂,教授早就来菲丽面前炫耀了!”冉娜再次发出一阵笑声,又学着菲丽丝之前的表情朝她眨眼,“而且就算听到也没什么啊?他那副模样难道是打算隐瞒吗?退一万步说,听懂了又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菲丽丝:…………   看着她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菲丽丝也没忍住勾起唇角。   但考虑到自己身后还有两个能听到她笑声的活人,只能用轻咳做掩饰,再次看向面前整齐的书架,专心思考起正事。   在完全不了解一名女孩的情况下就给她推荐书籍,确实有些难办。但在这个时代倒是有个永远不会出错的标准答案,那就是给她一本教经抄本。   佩秋拉夫人的这座藏书室中自然也有几本教经抄本,其中甚至有一本珍贵的泥金手抄本……可当菲丽丝准备去拿那个“标准答案”时,抬起的手却停住了。   理智和过去的经历告诉她,她实在不该因为一人表现出的弱势就去随便怜悯一个贵族,尤其那还是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贵族。   但想之前听幽灵和朱尼厄斯说起过的、那个女孩的经历,心中的某个地方又难免传出一道微弱的声音。   ——也许这次不会那么糟糕呢?   ——那个孩子甚至比朱尼还小一岁……为什么就不能赋予她一丝信任……   窗外的阳光射进室内,照到她悬停在半空的手上,让一道阴影静静落在书架上。   透过那道影子,她似乎看到了两张面容交错出现在眼前。   明明是从长相、性别、年龄上都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看向她的眼眸却又是那么相似。   和蔼又宽容,似乎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都能得到宽恕……   像是被阳光烫到,伸出的手指向内蜷缩了一下,最终转向另一个方向。   “她在修女院中应该已经读过很多遍教经。”   “除了吾主的圣言,我觉得这本书比较适合推荐给她。”   菲丽丝拿起一本装裱平常的书,转身递给等待中的少年:“您应该对它有点印象。这本书是伯爵阁下三年前从外面带回来的,我在重新装裱前详细看了一遍,是一本由修道院撰写的编年史。大概是从奥多三世皇帝陛下的统治中期写到路德四世加冕,主要记录了这二百余年中尼托伯爵领和帝国境内的一些大事件。虽然前半部分是通用语写的,稍微有些难读,但后三分之一差不多都是通用语混合帕鲁本语写成的,读起来应该不是那么难……希望这本书能帮助您的未婚妻更快了解这片土地。”   “谢谢您,女士!”   听到一半时眼睛就亮起来的少年赶紧接过书,开心地扬起一个笑:“听您介绍,我都想把它看一遍了……不过要是我和瓦伦蒂娜小姐有哪里看不懂,能来找您吗?”   “当然,藏书室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菲丽丝笑道,“我就在这里,随时欢迎你们的到来。” [348]盛夏2:「我看着她,光芒从眼睛射入内心」   348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阳光从狭小的窗户照进屋内,照亮了书架上的书,也给面带微笑的女士增添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仿佛是一瞬间,也仿佛过了许久。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心脏的跳动声是那样清晰。   「我看着她,光芒从眼睛射入内心」——非常奇妙,过去读过、却不能理解的诗歌在此时变得易懂起来。   对上那双看过来的深色眼睛,兰斯如此想道。   “……伯爵老爷……还真是一点都没有隐瞒的意思啊……”   终于被冉娜的话说服,从书柜里钻出来的哈特打了个寒战后抱住自己,对身侧的少女小声道:“他总是这样看着菲丽丝女士……也就欺负朱尼厄斯少爷年纪还小,总拿他当挡箭牌,要是其他人站在这里早就该发现了吧?”   冉娜:“反正不会有其他人来这里,应该也没关系……”   听着身后幽灵们的窃窃私语,再抬头时,菲丽丝不由认真看进面前人的那双眼睛里。   随着对方经常拜访藏书室,她已经不会对这张脸感到陌生。   只是每次对上视线时,那双眼睛总是这样专注地看向她,并在对视的瞬间闪烁出一点惊喜的情感。   不像夏日阳光那么刺眼,也不像汹涌的波涛让人窒息,反而像晴朗的夜空中的繁星,轻轻流淌在山涧的泉水,柔和又欢快地从她身边流过,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体会到那股清凉……   “……虽然现在还没完全完成插画的部分,但正好您来了,想要看看您那本时祷书的进度吗?”   安静对视片刻后,菲丽丝率先笑着提出一个建议。   “我刚刚看到了,您刚才是不是在给页面上的图画上色?”不等堂兄说话,原本还在翻书的朱尼厄斯突然抬起头,“如果可以,我们能看着您画画吗?”   “朱尼——”   “可以啊。”   不等一旁的伯爵阁下继续说什么,菲丽丝直截了当地答应了下来:“不过我工作的时候很容易沉浸进去,会忽略外面的声音。你们觉得无聊可以聊天,但我可能不会回应什么,等想要走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对兄弟二人来说这当然不是什么问题。   于是在少年的一声欢呼后,菲丽丝干脆把自己房间里的画稿画具都搬到了藏书室,坐到窗边的写字台前,调整好画稿的位置后便开始继续上色。   对兰斯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安静又美好的午后。   每年春天过后,伯爵领内的事务就忙到让人没有多少喘息的机会。   尤其是现在朱尼也慢慢长大了,不但日常学习的课程增多,也需要他时刻把人带在自己身边,让他慢慢理解一位领主该做的事务。   都忙到这个地步,他能来藏书室的机会自然跟着变少,见面的机会也寥寥无几……本以为今天也只会短暂见一面,却没想到堂弟意外的一句话能让他这样正大光明地坐下……   盛夏的午后本该是一年里最炎热的时候,但石质的城堡内总是会比较阴凉,反而中和了这份燥热。   暖风顺着窗口吹进室内,跟着一起流淌进室内的还有一阵清脆的哨笛声。   断断续续还有些跑调的乐声昭示着那并非出自专业的吟游诗人,可在这样一个下午,伴随着那如鸟鸣的声音,看着带着暖色的笔尖时而轻盈时而稳重地拂过纸面,只会让人的内心完全宁静下来。   菲丽丝很喜欢这些偶尔会在午后出现的乐声。   城堡就像一个缩小版的城镇,在这里生活的大部分人也是需要娱乐的普通人。会吹笛的男仆没有职业乐师专业,可会让人放松的音乐本身也不需要太高超的技巧。   一首平常的乡间小调就像她此时为字母边缘添加上的装饰花纹,让这个原本平平无奇的午后增添一丝别样的色彩。   朱尼厄斯看看已经沉浸在工作的女士,再看看同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专注看着画稿的堂兄,无声叹出一口气,默默打开手中的书阅读起来。   人沉浸到某件事中时,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   由于周围实在太过安静,连惯常会出声提醒她时间的幽灵都没出声,菲丽丝是直到走廊外传来男仆呼唤主人的声音才惊觉自己的手指已经因长时间握笔而变得僵硬。   “……居然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她放下笔后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一边揉捏着手指一边有些抱歉地看向坐在不远处的二人:“最近城堡内的事应该很多,我该提醒你们……”   “与您没关系。这里实在很宁静,有时候都让人察觉不到时间在流动。”视线从女士的指尖上移开,兰斯直接带着堂弟站起身。   临走前他像是想说些什么,可不知是因为自己的男仆已经来到门口催促,最后只按照礼节说了些道别的话便离开了。   “…………”   “他刚刚那绝对是有事没说!”   等人全都离开、菲丽丝也带着画具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哈特终于憋不住般吐槽道:“他是不是今晚又要来找菲丽丝女士谈心了?”   虽然对此很是期待,但冉娜还是遗憾地摇摇头:“我估计不会。最近仆人们都在整理东塔楼的房间,据说那边有些家具不够,需要从西塔楼的上层搬一些过去,所以北边那个原本封死的入口已经拆开了……虽说之后可能还会封死,但现在过来找菲丽更容易被夜巡的人发现,被人看到事就说不清了。”   “…………其实,我可能知道一点。”   “今早商会往城堡这边送了一个小盒子……”   闲聊中,之前半天没见踪影的贝尔碧娜从窗外飘了回来,向众人比出一个大小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卡尔那家伙收到后就立刻放下手里的事,亲自把盒子送到兰斯少爷手里了,看上去好像挺重要……”   “哎!伯爵老爷还会委托商会买东西吗?”听到自己没听说的消息,哈特顿时来了精神,“是什么是什么?盒子里面是什么?说话别说一半啊!”   “我也不知道啊。当时兰斯少爷就打开看了一下就关上了,我都没来得及往里面看……”   “那你把头伸进去啊!”哈特急到拍腿,“就算是小盒子,也可以把眼睛贴到里面,肯定能看到!”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要脸啊!丢死人了!”   看着他比画出的姿势,贝尔碧娜脸上难掩嫌弃:“你想知道就自己去做好了!”   话音未落,青年幽灵的身影就像是被风吹走般消失了,看得还在收拾桌面的菲丽丝十分想笑。   “……我感觉,那是给你准备的。”直到吵闹的同伴飞走,贝尔碧娜才带着一脸调侃靠近,贴到菲丽丝耳畔小声道,“我听到他们的对话,好像是跟画画有关的东西……不是为你准备的还能是给谁的呢?”   “那也说不准,可能是他自己想要学绘画了?”   菲丽丝挑了下眉,没接她的话题,只扒着手指算了下日子:“话说,距离那位‘瓦伦蒂娜小姐’来的日子应该不远了吧?”   “还有半个月就到圣母升天日了。今年夏天的雨水不太多,应该能很快等到一个晴天。”   打消所有顾虑的冉娜重新开心起来,捧着脸期待道:“不知道她会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跟小朱尼相处好就最好了……”   “朱尼厄斯少爷脾气那么好,又像他的父亲一样有风度,怎么会有人跟他相处不好?”作为一名在城堡内居住二十余年的幽灵,贝尔碧娜对自家的小主人相当自信,“不可能有人不喜欢他!”   就在西塔楼内的三位女士针对城堡即将迎来的新宾客展开讨论时,急性子的哈特已经来到主楼的顶端。   作为一只可以穿墙的幽灵,他非常轻易地飘进伯爵阁下的房间,没费多少工夫就找到了贝尔碧娜口中的盒子。   主要是盒子就摆在伯爵卧室的床头,看着就显眼,盒子的正中央还刻着一朵花和一些简单的花草纹,尺寸大小也能对上。   激动下,哈特立刻就准备按照自己之前说的那样,把脸贴到盒子里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然而就在他刚弯下腰,身后突然传出一阵开门声。   四只眼睛对上视线,自觉正在做坏事的青年顿时发出一声高昂的“啊————”。   “……等等!”   兰斯赶紧关上身后的门,三两步走到床边:“是我吓到您了吗?请不要紧张,我没有赶您走的意思……”   正准备溜走的哈特:…………   作为一个生前死后都一直在跟别人说敬语的人,今天居然被一位伯爵老爷用了敬语……实在是个奇妙的体验。   带着这种微妙的感觉,哈特一时没有立刻离开,在原地飘了一会儿后还大着胆子往回飘了飘。   看着他小心翼翼往回试探,兰斯有些想笑,却怕再次把对方吓走,只能耐心等对方飘回到床边才轻声问道:“您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吗?”   见那青年游魂又露出退缩的表情,兰斯进一步鼓励道:“我记得您。您之前还跟那位老先生一起帮过我,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闻言,哈特瑟缩的动作再次停下。   嗯……除了在这位伯爵老爷面前做过鬼脸逗他笑外,他记得自己唯一帮过对方的地方就是伙同派勒乌索教授去偷窥教士洗澡,为眼前这位传递过米特利主教身上的胎记信息。   那件事上他确实也算是帮忙了……毕竟现在的米特利主教还对神启的事深信不疑呢!   那、那作为交换,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似乎也……可以?   【不管是你、是我,冉娜或者贝尔碧娜,包括菲丽丝本人在内,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   【我们从来不是从属关系,只是会互相理解、互相关照的友人。那只要不是做出对彼此不利的行为,也不存在谁每天做了什么都必须强制向某个人汇报。】   回想起老教授的话,哈特心中最后一丝迟疑也打消了,干脆飘到床头,指了指那只长方形的小盒子,还形象地蹲下身,做出打开盒子的姿势。   这么明显的肢体语言,兰斯几乎是一看就懂了,立刻上前拿起那只盒子,没什么犹豫便朝幽灵的方向打开。   “这是我之前托商会去威讷提买的细毛笔,准备送给……那位女士的……”   话说到一半,兰斯眼中的喜悦逐渐化为苦笑。   说起来也实在让人匪夷所思,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位女士的真实姓名是什么。   听到商人询问是否要在笔杆上为画笔的主人刻字时,他都不知道要刻什么……   但身侧还站着一位好奇看着自己的游魂,他只能再次扬起笑容:“其实这件事拖得有些久了,也不知道那位女士现在还需不需要……”   看着面前人那真实苦恼着的模样,哈特完全无法共情。   真会有人不喜欢被送礼物吗?   那还是专门花钱托人从国外买来的礼物,免费得来的东西……换成是他,就是送他一块面包他都高兴啊!实在不知道这位在纠结什么。   “送!”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青年幽灵干脆一挥手:“菲丽丝女士肯定会开心!”   话说出口,他才猛地想起这位伯爵老爷估计听不懂他的话。   就在他开始思考要怎么摆出姿势表达自己的意思时,却发现面前的男人正直愣愣看着自己,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好像……有点听懂你说出的话了……”   兰斯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青年,恍惚了一阵后突然激动道:“您是不是说了‘该送’?是不是说这样会让那位女士高兴?”   对方的激动让哈特忍不住往后缩了下,但听清他的话,青年幽灵的眼睛顿时亮了。   “哎对对对!我就是这么说的!”   兰斯看着面前的游魂在半空开心地转了半圈,高声道:“您■■■听懂我说■■■?!吾主在上!我保证■■听■■■消息■■会高兴■■——对了,您■■■■■■■我是谁?我■■■■……”   然而,现实似乎并没有他们预想中的那么顺利。   前半段兰斯还能跟上,等到青年激动开始不停介绍起自己时他又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再次经过一系列的肢体语言沟通后,哈特总算理解了面前这位伯爵阁下好像只能听懂一部分……不过这么大的进步已经是一个意外之喜了!   哈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去找派勒乌索教授,告诉他这个让人激动的好消息。   可好不容易在城中的酒馆找到老教授,还不等他开口,就被对方一个严厉的“嘘————”打住了。   “你又有不认识的字了?先去找冉娜问吧!”   年老的幽灵一边聚精会神地听酒馆中的外来商人说话,一边头也不回地伸手挥赶道:“我这边有事,没工夫管你那些!”   哈特:…………   看着教授那充满不耐烦的手势和背影,哈特突然生出了一个邪恶念头。   由于长期没有太多进展,派勒乌索教授如今也不是天天晚上都会跑到伯爵老爷的寝室,现在差不多一周能去个一两次。   如果他趁现在这个机会悄悄接替教授的位置,先一步“教会”伯爵老爷听懂他们的声音,是不是也能证明他哈特教人的水平比大学里的教授还厉害呢?   想到这个可能性,再想到其他人会对自己面露崇拜的模样,青年幽灵的嘴角便开始止不住的上扬,最后头也不回地飞出嘈杂的酒馆。 [349]盛夏3:“那我赌他看上去不怎么样。”   349   “你绝对想象不到,我今天都听到了什么!”   正在按时吃着晚饭的菲丽丝抬起头,看到派勒乌索教授带着一脸古怪的笑容飘进来后,不免再次产生一种微妙的感觉。   其实她一直有个很想吐槽、但又怕说出口会伤害老人自尊的话——从某些方面看,派勒乌索教授和哈特真的蛮像的。   虽然他们本人听到估计会坚决否认,但同样旺盛的好奇心,同样听到新事物后就忍不住向身边人分享的行为,还有那张似乎永远都不会主动闭上的嘴,现在连口头禅都慢慢同化……唯一的区别,就是能让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好的,我准备好了。”菲丽丝咽下口中的食物,仔细用手帕擦了擦嘴,摆出正襟危坐的姿态严肃道,“需要我站起来聆听吗?”   她日常的阴阳怪气并没有浇灭老教授的分享欲,只翻了一个白眼,随后转向自己最乖巧的学生,摆正表情说道:“今天我从一群路过尼托海姆的罗兰商人口中听说了一些关于波拉萨卡的消息……冉娜,你的姐姐玛利亚已经订婚了。对方我们之前也见过,就是罗兰王塞勒斯三世的弟弟——勇敢的费德尔。”   听到这个许久没听到的名字,别说冉娜,菲丽丝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其实他们都知道,自从菲丽丝设计杀死拿法国王的王弟后,作为波拉萨卡公爵夫人和瓦蓝女伯爵的玛利亚夫人就没有太多选择了。   原本她可能会在两个联姻对象中犹豫不决,可奈何自己的贴身侍女亲手杀死了其中一个联姻对象,在她与拿法国王之间留下一道深刻且难以愈合的裂痕。   就算这不是她想看到的,但作为一名稳重成熟的领主,她也只能接受现实,然后继续为自己的未来寻找一位可靠的盟友。   恰好丹二世在去年去世,这个最会让她的心思发生摇摆的蠢货死后,新上任的罗兰王是个她较为赏识的年轻人。   且按照丹二世早就设立好的遗嘱,他去世后原本在名义上收为王室领地的波拉萨卡公爵领会直接由他的小儿子费德尔继承。作为目前波拉萨卡的实际掌控者,与这位比自己年轻十岁的波拉萨卡公爵联姻显然是玛利亚夫人如今的最佳选择。   当然,作为同样宣称自己该继承波拉萨卡的另一人——拿法国王埃铎勒二世自然不会甘心看着事情演变成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模样。   于是在今年的春天,他与来自马黎和阿尔莫利卡的雇佣兵合作,试图拦截去铌凯斯城参加加冕仪式的新任罗兰王,顺便将原本就该属于他的波拉萨卡公爵领拿回来。   然而这一次,命运之神没有向这个野心家的宏伟计划露出微笑。   不知何时起,还未加冕的新罗兰王身边多出了一个其貌不扬、名为“盖斯”的军事指挥官。   传说他出自阿尔莫利卡的一个小贵族家庭,因为相貌太过丑陋遭到亲生父母的厌弃,最后得到叔叔的帮助才得以在某次骑士比赛中施展出自己在战斗中的天赋,在本地小小扬名。   在619年的某次攻防战中,他在战场上无畏的表现终于引起了当时还是罗兰王太子的塞勒斯的注意。   王太子塞勒斯没有因他的相貌和出身忽视此人在军事上的才能,后来更是破例将他封为勃利石总督,而这份信任也终究在数年后得到了回报。   这一次,来势汹汹的拿法·马黎的联军不但没有摸到罗兰王加冕队伍的尾巴,还落入了罗兰军佯退的陷阱中,最后在遭到包抄夹击后被彻底击败。   身为罗兰军的总指挥,盖斯指挥官亲自上阵杀死了始终忠诚于拿法国王、同时也是联军副指挥之一的巴赞爵士。剩下联军的高层指挥官和骑士不是战死就是被俘,其中不乏大量始终支持拿法国王的强硬派将领,这也导致拿法国王想要以武力吞并波拉萨卡的计划不得不无限期延后。   捷报在两日后送入铌凯斯,并在次日的国王加冕礼上正式对外公布,忠于王室的罗兰贵族们因此大受鼓舞。   新国王带来新气象。   也许是这场难得的大胜让罗兰王室那岌岌可危的威严回来了一点,也许是时局已经不容人再多拖延,就在加冕礼后没多久,来自蒂威城的使者便带着领主的信来到铌凯斯,以谦卑的姿态将其上呈给新罗兰王……   “…………”   “这是好事啊……”   随着教授的讲述到达尾声,冉娜也终于回过神,露出一个苦涩又无奈的笑:“玛利亚姐姐想要保住瓦蓝,马黎人靠不住,拿法人更靠不住,要靠自己就不可能把波拉萨卡平白让出去……既然费德尔王子现在是名正言顺的波拉萨卡公爵,不跟他结婚还能跟谁结婚呢?”   夜晚的烛光下,少女本就透明的身影似乎更缥缈了。   看着她嘴角的那抹笑,菲丽丝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揪起。   “冉娜……”她忍不住向那道影子伸出手,“你……”   “这是她的人生,她的选择。”   “既然玛利亚姐姐想保住父亲留下的土地,那这就是她唯一能做的。如果我还在她身边,还是‘瓦蓝的冉娜’,我也会做一样的事。”   冉娜非常冷静地说出这番话,只是在最后,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中还是浮现出一层悲伤:“我是有些难过,但不是因为这个……我是在想,明明马黎和罗兰已经签署停战协议,明明协议也还没有作废,可为什么战争依然没有结束……”   军队行军也需要走现有的路,而有路的地方就有人的聚居地。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一个小孩都明白的道理。所以即使整段故事都只提到了将领们的伤亡情况,“平民”在这段叙述中只是一个透明而虚无的存在,亲身经历过这些的人也能从这段描述中想象到那一队联军在行进的路上大概率做了什么。   如果他们在春天就把沿途平民的存粮抢光——不,甚至不需要抢光,只是抢走三分之一,那些农人的存粮就必然无法支撑到今年秋收。   多少人会因饥饿饿死病死,多少人会因此陷入债务危机、进而一步步走向深渊,这些事从来不会出现在属于贵族们的编年史中。   即使是路过的罗兰商人,他们也会更关注一场战役最终的胜败,谁砍下了谁的头颅,谁会以此扬名……至于一个卑微的、陌生人的死活,谁又有精力在乎呢?   在这片土地上,活着就是胜者。   无论是像贵族般充满荣耀地活着,还是像农奴般麻木地活着,活着本身就是在创造痕迹,不管那痕迹是否能被人看到……   将最后一口面包就着汤咽下,菲丽丝默默取出一支笔,如往常般将这段见闻书写到草纸上。   “让人难过的事说得够多了,不如聊点让人开心的话题吧。”   消沉的气氛中,她用两根手指捋了一下笔上的羽毛,笑着看向面前的三位幽灵:“大家不如畅想一下,在你们心中,一个理想的居住地是什么样的?”   “一座城市里,从工匠到城市的管理者都识字,至少接受过最基本的教育。”派勒乌索教授习惯性摸了下自己的胡子,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地答道,“每个人都能得到尊重,人人以宽容的态度对待彼此,法律和执法者公正严明——我始终期待一座由理性主导的城市出现。”   “虽然达不到你最理想的状态,但理性主义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确实属于主旋律。”   菲丽丝将教授的话书写下来,转而看向冉娜:“你觉得呢?”   “…………”   “只要没有战争就好。”   冉娜叹息道:“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战争都很讨厌……我期待能有一个完全没有战争的世界。”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我都没见到世界完全和平过。”菲丽丝同样记下她的话,遗憾摇头,“或近或远,总有地方在打仗。”   “那就希望眼前这场战争能尽快结束吧,让那些只会破坏的家伙统统滚出罗兰!”冉娜笑道,“我期待尽快见到你口中那个能引导罗兰人走向胜利的圣女。”   “……她会出现的。”   菲丽丝回了她一个笑,接着看向最后一人:“你呢,贝尔?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这个……我……”   突然被点名,贝尔碧娜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指,最终在冉娜的鼓励下开口道:“我倒是没想过那么远的事……只要一年里能收获足够的粮食,能让一家人吃饱饭我就满足了……啊,不过要是能有余粮用来换点布料做新裙子就更好了!嗯……要是还有多余的钱能再买点羊皮和羊绒布,或者买点果干……”   少女仔细一一列数着,一抬头便见菲丽丝正一脸笑地看着自己,不由立刻羞红了脸。   如果不是冉娜拦着,人估计已经一头钻进旁边的墙缝了。   “哎哎——这有什么可害羞的?这不是很好的愿望吗!”菲丽丝同样将她说的记下,脸上的笑却怎么都收不住,“可惜我没种过地,要满足这些愿望需要有多大的一片地啊?”   与冉娜嬉笑推嚷了一会儿,贝尔碧娜脸上的害羞终于褪去,同样笑着道:“这主要还是看那一年的收成好不好吧?如果遇到丰收年,就算一块不太大的地也能养活一家人呢!”   “那丰收的麦田具体会是什么样的?”冉娜也好奇地问道,“这两年尼托海姆附近的麦田算丰收吗?”   “去年还算可以吧。但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年收成特别好,比去年的还好……”   贝尔碧娜微微仰起头,似是想起当时的场景。   麦粒又多又实,捏下时从没有空壳。   阳光下整个麦田都是金黄色的,每一株麦穗都沉甸甸地垂着头。遇到风吹过,整片麦田的表面起起伏伏,就像一条黄金铺成的河。   无云的晴空下,农人们四五人为一组,前面三四人用镰刀收割着麦穗,将麦茬留在田地里,跟在后面的人负责将收割的麦子捆绑好。   难得秋天有这样的好天气,他们必须赶在下个雨天到来前尽快收割,越多越好,不然下一场雨,也许就会毁掉还在地里的麦子……   “……今年看上去是个好年份,不是吗?”   马车中,奥汀艮男爵夫人笑着看向小心翼翼扒着窗帘往外看的侄女:“这是个好预兆,蒂娜。我们这边丰收了,尼托那边应该也会丰收,你来的这一年正好是个丰年,会更受他们的喜爱。”   闻言,因窗外风景而亮起的眼眸不由蒙上一层阴影。   坐在马车里的少女没有回答,只默默将窗帘放回原来的位置,姿态端正地坐好:“是的,夫人。”   看着原本性格活泼的教女在短短不到两年就变成现在的模样,奥汀艮男爵夫人只能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笑着继续转移话题:“说起来,我们很快就能到拉文堡了。之前派出去的哨骑说,尼托伯爵和他的继承人已经在那边等待,我们很快就能见到……听说那位朱尼厄斯少爷长相很英俊,也许我们可以期待一下。”   “…………”   “使者从来只会说好听的话。”   沉默许久,少女还是对姑母轻声说出心里话:“那不一定就是真的。”   “我倒是觉得他没有说谎。”男爵夫人依然笑着,“怎么样,要不要跟我打个赌?我赌他是个相貌英俊的孩子。要是我输了,我就把我那套金头网送给你。”   感受到姑母正在试图缓解自己的情绪,少女再次沉默片刻后微微点头。   “那我赌他看上去不怎么样。”她小声说道,“要是我输了,我就把我的胸针送给您。” [350]盛夏4:“尼、尼托的朱尼厄斯,向您致意。”   350   虽然口上与姑母立下赌约,之后的路上也勉强多挤出一些笑容和话题,瓦伦蒂娜却始终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三年前她也许还会在闲暇时想一想,看着外面那些接受训练的扈从或侍者,与女仆小声讨论自己那位从没见过的未婚夫会不会比其中某位少年更英俊……可正所谓生活是最好的老师,母亲去世后的这三年她经历了太多事,无暇再对那似乎遥不可及的婚姻有什么期待。   同时,在修院生活的时光更是让她深刻明白了很多道理。   这世上就没有完全靠得住的人——即使那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   以及,如果不做出有效的反抗、只随波逐流地生活,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只能听从别人的摆布,最后完全沦为他人手中的木偶。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公平。   任何付出都不一定会有回报,甚至还有可能带来更大的祸事。   瓦伦蒂娜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被送到修女院的那一天。   名义上是让她进行更好的“教育”,可图廷根城堡内的人都知道,她是因为“憎恶继母”,和“恶意撞倒”新侯爵夫人的侍女才被父亲送到修院的。   直到被送到修院的前一天,她都想不通那个女人为什么要那样对待自己。   明明一开始自己就朝对方表明了善意,尊重她,用对待长辈的礼数对待她……她们明明无仇无怨,为什么她要无缘无故败坏她的名誉,用那样恶劣的方式将她送走。   而且两人的关系都差到这一步了,她居然还想撮合自己和她的儿子结婚……真是完全不能理解,自己要脑子多不清醒才会答应这种事!   每当想起那位继母派来的侍女用近似命令和施舍的态度对她说出那些安排,瓦伦蒂娜的手就会因极致的愤怒开始颤抖。   好在母亲离开前还给她安排了一个名正言顺、月月都会通信的未婚夫。   虽然除了最后一封,那些信件都不是她所写,且从进入修院后,来送信和帮她回信的都是继母的侍女,就连那位“未婚夫”送来的信也不会真的留在她手边,但那就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可就算要给对方写信求助,信的内容至少要经过父亲身边的文书审核才能寄出。   鉴于母亲去世后父亲表现出的态度,她实在无法相信对方,绞尽脑汁好几天才想出那样一套也许能糊弄过去的隐晦说辞。   只是就算能瞒过父亲,这一行为也很难瞒过刚跟她提过改婚约的继母。   而她当时能接触到的人中,唯一一个能绕过继母、将信直接递到图廷根城堡的人,就只有自己的姑母奥汀艮男爵夫人了……   一只手掌盖住她不住发颤的手,温暖的体温从上至下,将她从让人窒息的回忆中脱离。   “你是在紧张吗?”奥汀艮男爵夫人关切地看着侄女,“没关系,今天只会简单见一面,互相打个招呼,你能做到……”   瓦伦蒂娜对上那双温和的眼睛,冰冷的手心总算因对方的体温稍稍转暖,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高举着金鹿徽记的车队继续向前行进着,很快,原本伫立在地平线上的小小塔尖逐渐变大,拉文堡的城门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城堡中,提前到来的尼托伯爵已经与此处的指挥官瓦尔爵士闲聊许久。   听到有士兵前来汇报,威登堡侯爵小姐的车驾即将进城,两人这才站起身,一起走到门楼处等待。   兰斯第一次见到瓦伦蒂娜时,就觉得这个女孩有种超越年龄的稳重感。   按照之前知道的信息,她现在应该刚满十一岁,比朱尼还要小一岁。   这么小的年纪就离开家,被告知今后都要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身边还几乎没有过去认识的人,正常的孩子再懂事也多少会有点紧张。可这孩子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浅棕色的眼睛像一潭死水,只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教母身后,该行礼的时候行礼,该说话的时候就说话……严格说倒也没有能挑出毛病的地方,但就是让人感觉很违和。   不过想到她都能写出那样一封信来求助,这份违和感倒也能找到原因……   “尼托欢迎你的到来,瓦伦蒂娜小姐。”   双方简单走完正式见面的流程后,兰斯率先向女孩打了个招呼:“愿吾主保佑,我一直很期待见到你。”   “我也一样,伯爵阁下。”瓦伦蒂娜微微垂着眼眸,提裙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愿吾主的荣光与您同在。”   安静等侄女行过礼,奥汀艮男爵夫人这才正眼看向这个曾差点跟自己议亲的年轻伯爵。   “我以为,朱尼厄斯少爷会跟您一起来。”男爵夫人脸上带着笑,语气也很温和,说出的话却并不算太客气,“订婚仪式后他们两个孩子都没见过面,实在让人遗憾。”   感受到面前人传达出的些许不满,兰斯先向女士行了一礼,这才继续道:“朱尼确实与我一起来迎接您和瓦伦蒂娜小姐,但他现在驻守在尼托境内的爱林根,等明天队伍出发后不久就能会合。”   见他行为举止都很有礼貌,回答也算得体,奥汀艮男爵夫人脸上的笑容终于真挚了一点。   双方再度客气寒暄一阵,很快就要到晚餐时间。   来自威登堡的众人在本地指挥官的安排下吃完一顿丰盛的晚餐,明天他们就要跨过边境进入尼托境内,与尼托那边的护送队伍会合,之后双方会共同护送马车内的女士到达尼托海姆的伯爵城堡。   在属于父亲的领地内睡的最后一夜,瓦伦蒂娜有些失眠。   她梦到了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梦到弟弟刚出生的那段时间。   当时他们一家还没搬到图廷根的城堡里,父亲拥有的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庄园。   可她总觉得,即使是在冬天,那座庄园也远比属于威登堡侯爵的城堡温暖很多。   那时父亲也不像现在这么忙,参加完降临节的骑士比赛后还会抽出时间陪她和母亲去附近的森林狩猎。   那时的母亲常常为驯养一只优秀的猎鹰花费很长时间,处理家务之余的时间都花费在了驯鹰上,所以偶尔她也会因为母亲太过重视那只鸟儿心生不满……可只要她说出口,母亲总会放下手里的工作,耐心听她说话……   明明不是多大的事,明明这些回忆连说出口都会让人觉得乏味,可瓦伦蒂娜还是在半夜哭着醒来,直到天亮都没能再闭上眼睛。   对一位贵族少女来说,失眠造成的黑眼圈向来比精神上带来的困扰更多一些。   但也许是瓦伦蒂娜成为侯爵小姐和修女的时间都不算太长,她皮肤并没有特别白皙,也只有能近距离直视她、始终关注着她的姑母发现了她眼底的皮肤颜色深了一些。   对此,奥汀艮男爵夫人并没有说什么,只积极让自己的侍女们给侄女打扮一番。   长发编成的辫子盘到两侧,然后取出一只金发网,将两侧的头发兜住——直到这时,瓦伦蒂娜才发现姑母往自己头上戴的发网正是她之前说要拿来当赌注的那只。   “姑母……”她忍不住轻声唤道,“其实我有……”   “这是当年我出嫁时你母亲送给我的。现在它已经不适合我了,给你戴正合适。”   奥汀艮男爵夫人握住教女的手,笑着帮她整理了下散在耳畔的发丝:“今天外面的天气很好,你和朱尼厄斯少爷第一次见面,当然要好好打扮一下。”   耳畔传来的话语让少女愣了一下,之后就不再有其他动作,任由身边人为自己整理发型。   车队再次出发驶出拉文堡时,代表第三个时辰的钟声刚刚响起不久。   而正如尼托伯爵所说,即使车队行进的速度相当缓慢,他们依然在第六个时辰到来时来到了尼托边境的第一个城镇——爱林根。   在这里,瓦伦蒂娜第一次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未婚夫”。   说实话,尼托的朱尼厄斯并不算特别英俊,至少对比起站在一旁的尼托伯爵,他只能算是个身形有些瘦弱的普通少年。   一头棕色微卷的短发应该特地打理过,脸上有不少明显的雀斑,大概是太过紧张,原本尚算清秀的五官此时紧绷得厉害。   “尼、尼托的朱尼厄斯,向您致意。”   刚开口,少年就磕巴了一下。   分别向面前的两位女士行过礼,他才再次直起身:“欢迎你们来到尼托。”   对待这个未来的侄女婿,奥汀艮男爵夫人看上去明显更热切一些。   双方寒暄片刻,很快到再次启程的时候,朱尼厄斯这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一枚宝石胸针。   胸针算是贵族间常见的见面礼。将其佩戴在自己的斗篷上,瓦伦蒂娜立刻按照流程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副手套作为回礼。   然而她没想到,对方在接受完回礼后居然又拿出一个用纸包裹的四方体。   “回尼托海姆的路还很长,也许会无聊……这是我从藏书室里挑选的一本书,希望它能帮助您排解烦闷。”   “…………”   “谢谢。”   瓦伦蒂娜的表情第一次带上了惊讶,也是第一次抬起头,与面前的少年完全对上视线。   目光相撞的瞬间,朱尼厄斯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这本书前半部分是通用语写的,可能会有些晦涩难懂。您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请尽管来问我!”丝毫没察觉到面前少女的目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朱尼厄斯用力拍了拍胸脯,相当自信道,“我一定会尽力为您解答!” [351]盛夏5:“这是我的错,我不该惊吓到您。”   351   当尼托的继承人收完回礼后继续拿出一本书给侄女,奥汀艮男爵夫人一开始并没有太当回事。   未婚夫妻之间互相赠礼本就不需要拼个公平,额外拿出一件礼物也算是在表达他对自己的未婚妻足够重视,男爵夫人还是很乐意见到两人因此产生更多交流的。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自从得到那本书后,侄女瓦伦蒂娜就一头扎了进去。   就算马车上十分颠簸,其实完全不适合阅读,女孩还是低头看一会儿便抬头望望远缓解眩晕感,很快又再低头看,并不断重复着上述过程。   说她对那本书十分痴迷吧,看那张小脸上时不时露出的痛苦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对里面多么感兴趣。   但她就是不愿意放下,还要时不时向自己询问一些她看不懂的句子。   对此,奥汀艮男爵夫人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她确实会一些通用语,但也仅限于诵读经文,像这种全篇都是通用语写的通俗类书籍她也无法全都看懂。   “既然看不懂,为什么不去问问朱尼厄斯少爷呢?”   又一次被问住后,男爵夫人带着鼓励的语气提醒道:“他不是说过,如果你有看不明白的地方都能问他吗?”   然而提起这个少女便又不说话了,继续抿着唇看手里的书,之后也不再向姑母问问题了。   最开始奥汀艮男爵夫人还只当她在害羞,但之后又说了两次,发现侄女都用其他借口糊弄过去后,自然也猜出她在想什么了。   都是从这个年纪长大的人,奥汀艮男爵夫人过去也跟亡夫留下的继女相处过,明白这个年纪的孩子越强迫他们做什么就越容易适得其反。   于是她也不再劝说,只建议侄女不需要弄明白书中的每一句话,先挑着看得懂的地方看。比如这本书的后半部分有好几个章节几乎全是用帕鲁本语写成的,只有部分单词是通用语,对二人来说都不算难懂。   也是真正看过这本书的内容后,奥汀艮男爵夫人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打发时间的诗集,而是一本出自尼托本地修道院的编年史。   未婚夫妻之间送诗集还能被说是一种求爱的方式,可送编年史,其中蕴含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编年史内通常包含一片土地上数十年甚至是上百年的历史,其中免不了出现历代尼托伯爵做出的决策、尼托家族的内部事务,或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会将这种书交给刚见面的未婚妻,足以看出尼托的朱尼厄斯对未婚妻足够信任和重视。   而且理论上说,这已经完全超出“私人礼物”的范畴,属于一份郑重的承诺。   奥汀艮男爵夫人不觉得这是一个伯爵继承人有资格拿出的东西,至少也是经过尼托伯爵本人的允许才会被拿出来的礼物。   趁着车队还没到尼托海姆,男爵夫人抓紧时间将其中的道理跟自己的教女好好讲清楚。   “……这对你来说是件好事,蒂娜。”   见身旁的女孩沉默下来,男爵夫人不禁握住她的手,靠近后借着车轮滚动的声音做遮掩,压低声音说道:“你才与他们刚刚见面就收到这个,这说明他们不但不排斥你,还足够重视你,愿意将你视作家族的核心成员……这是个很好的开始,你要好好把握住……”   这个道理瓦伦蒂娜当然明白。   其实在看出这本书的真实内容后她就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误会了,自然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生气……可每次想起那名少年当时对自己露出的那个笑,她就会生出一股不想向对方低头的冲劲。   就他聪明,就他会写信!她现在写的信也不比他差了!   至于通用语……不过是她在修女院的时候没有遇到能教她的老师而已!单论背经文,她可是比修院里其他修女背的都多都好!   只要有人能教她,她肯定比那个笑起来像只傻狗的家伙强!   想到这里,瓦伦蒂娜总算想起一个关键性的重要问题——同样都是骑士的子女,同样都是长到七八岁才拥有了一个有爵位的父亲或兄长,凭什么那家伙连全篇用通用语写成的书籍都能看懂?   别说她,就算是姑母、父亲,甚至是她那位身份高贵的继母都不一定能做到这点。   他能会,一定是尼托伯爵城堡里有一名很厉害的老师在教他。   找到那个人,请对方教自己读写通用语,那她也能靠自己完全看懂这本书!   但在此之前,她还是先要弄清楚那位“老师”的名字才行。   于是,之后的时间里,奥汀艮男爵夫人欣慰地发现自己的教女总算不再“害羞”,开始在车队休息的时候主动与自己的未婚夫说话了。   根据她最近的观察,那位“朱尼厄斯少爷”与过去听到的某些谣言完全不同。   说话很流利,性格还稍微有些孩子气,可在同龄的男孩中也算稳重,目前也没发现他身上有什么恶习——当然,最后这点还需要长时间的接触才能知晓,但作为瓦伦蒂娜的教母和威登堡侯爵的姊妹,男爵夫人还是很乐意看到这次联姻能顺利推进。   对朱尼厄斯来说,他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自己这位原本有些冷淡的未婚妻开始找自己聊天。   而且两人聊天的内容跟他的预想中的不一样,对方几乎没提那本编年史内的内容,反而是对他在城堡内的生活更感兴趣。   好不容易找恩里克修士了解了不少编年史内提到的内容细节、却没机会跟其他人分享,这让憋了半天的少年稍稍有些沮丧。   不过对方一直都很讲礼貌,谈起的话题也多跟天气和教经中的故事相关,他也不好无缘无故地硬把话题扯到那本编年史上,只能对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就在朱尼厄斯忍不住想要主动挑起一个新话题前,对面人总算说起了一个不是那么太让他感到无聊的话题。   “我的通用语是恩里克修士教的。但他现在不住在城堡里了,只会每周来一次城堡,平时都住在尼托海姆城内的修道院里……”见面前这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孩眼中露出的失落,他才终于意识到什么,“您是完全看不懂通用语,所以想找个人教您通用语吗?”   听到他用那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出这番话,瓦伦蒂娜只感觉自己交握放在腹部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她还是勉强保持住仪态,强挤出一个笑:“我确实想更深入学习一些通用语……我记得您说过,尼托海姆城堡内有一间很大的藏书室,想要阅读里面的书,应该需要学习通用语吧?”   自觉刚刚说错话的朱尼厄斯正在想要怎么补救,听她这么说,眼睛立刻亮了一下。   “没错,藏书室里有至少一半的书是通用语写的。那些都是佩秋拉伯母的珍藏,我到现在也没能全部看完!”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少年再次笑起来,“不过您既然是想阅读藏书室里的书,其实也不需要专门找恩里克修士做老师啦,藏书室隔壁的……”   “朱尼厄斯少爷!”   听着小主人的嘴直接就要说出那个熟悉的名字,时刻站在他身后的男仆乔戈赶忙打断他的话,小声提醒道:“您忘记了,那位的身份不能随便……”   见那主仆二人说完悄悄话后,前者立刻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瓦伦蒂娜便明白这其中大概有什么不能跟外人说的事。   这很正常,任何家族都有秘密,更何况她现在还没正式嫁到尼托,对她有防备算是理所应当。   “……是我的问题太过莽撞了,希望您能谅解。”   对方不愿说,她便也很识趣地提起裙子,行过礼后就准备告辞,却不想转身时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握住了。   陌生的触感顿时让少女打了个冷战,下一秒便条件反射般扭身挣脱,还狠狠往那只失礼的手拍了一巴掌。   朱尼厄斯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愣怔间动作慢半拍,手就真被拍中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两人对上彼此的视线,眼中都带着惊讶。   瓦伦蒂娜看着对方被自己扇红的手背,只觉得耳边传出一阵嗡鸣。   她知道自己现在该道歉,但感受到从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她只觉得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不但无法动弹,连嘴都张不开……   “对不起,刚才是我失礼了。”   不等她从那股僵硬的感觉中挣脱出来,对面的少年先一步朝她行了一礼:“这是我的错,我不该惊吓到您。”   听到这道声音,瓦伦蒂娜感觉自己恢复了一点力气,将已经冷到发僵的手指蜷缩进手掌。   有那一点体温做支撑,那种全身僵直的感觉总算开始褪去,她也能体面地朝面前人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见她苍白的脸色开始好转,朱尼厄斯试探着靠近了一点。发现对方不再排斥,他便又比出一个“靠近”的手势,示意面前的女孩也朝自己这边靠一靠。   瓦伦蒂娜见他明显是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上前一步,微微倾身靠近对方。   “其实那也不是一件不能跟您说的事,只是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说……”   少年在她耳边低声道:“如果您真的很想学通用语,我认识一个通用语比恩里克修士还要好的人……别说通用语了,那位还会好几种不同的语言,连您寄来的那封信都是她最先发现了其中的奥秘!等我们到尼托海姆,我就可以将她介绍给您认识……” [352]盛夏6:“这是我的未婚妻,威登堡的瓦伦蒂娜。”   352   当时间来到银盾之月(9月)时,尼托海姆的伯爵城堡终于再次收到领主传回的消息——他们已经接到护送威登堡侯爵小姐的车队,如果天气好,几日就能返回尼托海姆。   由于准备工作早已提前做完,除了还在整理秋收账本的管理层们,城堡内的仆人们倒也不算太忙碌,不少人还有心情八卦一下那位即将来到城堡居住的“未来女主人”。   西塔楼内,菲丽丝的生活如往常一样平静。   如今手头的两本书的文字内容早已抄写完成,颜料也都准备完毕,她可以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令人愉快的绘画部分。   比起派勒乌索教授那些强制要求画的边页装饰和图示,作为一名画师,菲丽丝当然更喜欢没有太多限制的自由创作——比如时祷书中的第一个部分,月历。   此时的一年与现代划分一年的标准稍微有些不同,但已经相当相似了。   同样的一年会被分为十二个月,同样有“大小月”的概念,只是与现代不同,时祷书上的月历除了会标注一些传统节日外,还有很多跟各种圣人相关的纪念日。   至于具体要标注哪些圣人的纪念日,要将哪些纪念日用特殊的颜色标注为重点,那就要看书籍所有者的意思了。   而手中这本,经过尼托伯爵本人的允许,菲丽丝已经将圣那图拉的纪念日与这位圣徒的遗骸迁徙日设为最高等级节日,其他出自修士的圣徒纪念日也被用红色的颜料标注出首字母。   当然,菲丽丝喜欢月历部分跟这些圣徒纪念日没太多关系,只是一般来说月历四周都会绘制很多小插图,有些奢华的时祷书甚至会每一个月都会有一幅展现该月时令的整页插画。   在绘制这部分的插画时,画师得到的限制要比绘制某些讲述宗教故事时少很多。由于月历是每年都要循环使用的东西,只要能展现出时间的循环性,大多数雇主都不会给出什么插画主题,全凭执笔人自己发挥。   既然这本时祷书的主人都展现出非常亲近那图拉会修士的姿态,那菲丽丝觉得比起那种宗教意义浓厚的插图,每一页月历四周的装饰画可以更贴近“自然主题”。   按照她的想法,月历的底部可以绘制与月份名字有关的图案和这个月份的主要天气,比如第一个月绘制一红一蓝两只龙站在雪地里,第七个月的页面上画一头灰狼漫步在即将被收割的牧草中,第十个月则可以画一顶飘浮在半空的王冠,下面有几只正在森林里吃橡果的野猪……光是想象一下就有趣极了!   至于月历的侧边空白处的装饰,一般都是绘制每个月特有的花卉,或者贵族们在每个时节参加的活动。   菲丽丝一开始也想着画这些。但就在定稿前的某天,当她从幽灵们口中得知新的一年里依然有很多尼托海姆城内的工匠想要申请伯爵的资助、外出漫游时,她突然想到这空白的纸面上除了能画坐在花园中赏花的美丽少女,也能画点别的。   冬天刚宰杀完一批动物,正是皮匠赶工的时候。同时妇人们常常聚到一处梳羊毛,一边闲聊一边利用这难得的农闲时间纺线织布,木匠铁匠则趁着这个时间忙于修理农具,为开春后的春耕做准备。   春天万物复苏,天气转暖,石匠愈发忙碌起来。贸易重新轮转后,制桶匠们的订单跟着激增。   到了夏季,城中的各个染坊忙于调制染料,药剂师出门采摘新鲜的草药。等时间来到最忙碌的秋天,农民收割粮食,磨坊里的磨白天黑夜不停转,面粉在被面包师揉搓后送入烤箱,优质的葡萄被送去酿酒,裁缝则需要在天冷下来前为人们修补赶制衣服——这么多可以画的人,十二个月甚至无法装下所有工种,她还需要好好筛选一番。   正式确定好所有主题后,菲丽丝就非常快乐地开干了。   不过鉴于很多工种她也只是听说,并没有亲眼见过,根据脑中的印象画难免失真,于是在打完草稿后,她便主动找到卡尔总管,申请参观一些工匠工作时的样子,如果能再让她画几张速写做参考就更好了。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在时祷书上画工匠……尼托伯爵现在都被附近的工匠称赞为“工匠的守护者”了,在他的时祷书上绘制工匠不也很合理吗?   卡尔总管倒是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反正伯爵城堡本身就像一个小镇,各种工匠都很齐全,这位女士想要“参观”的工种在城堡内都能找到,只要派个人随行解释就可以了。   不需要求其他人,去年秋天已经出嫁的女仆梅特便能胜任。   丈夫与她本人之前说的一样,正是长期居住在城堡内的年轻铁匠。   距离这个姑娘正式嫁人已经过去一年,此时的梅特已经有了快六个月的身孕了。   菲丽丝顾忌着她的身体,实在不好让她继续天天爬西塔楼那又高又窄的台阶,万一摔倒很容易出事故,早就提出先换个人做这份工作、或者她自己去厨房取餐也不是不行,结果小姑娘根本不同意。   来回劝说了好几次,梅特这才答应让一名同样在厨房工作的帮厨暂时顶替她的这份工作,但等到她生完孩子还是要回来的。   正因为最近都没怎么见面,现在听说“菲拉薇娅女士”打算来工匠区参观时梅特非常激动。   虽然怀孕让她看着丰腴了不少,但脸蛋红扑扑的气色很好,即使挺着明显显怀的肚子也不耽误她快步走,一见面就热情地要帮菲丽丝拿画板。   菲丽丝害怕跟她争抢的时候伤到对方,一个没注意画板就被抢走了。   而对方拿着那块沉重的实木画板依然健步如飞,看得菲丽丝一阵心惊胆战,一边小跑跟上一边忍不住连连劝说她走慢一点。   “哎呀,您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是那种一摔就碎的玻璃杯!”   梅特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毫不在意道:“是比之前累一些,但也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拿不动,您就不要总是对我这么客气了!”   对上那双活泼又充满生命力的眼睛,菲丽丝的担忧也跟着暂时隐去,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笑起来。   二人来到前堡场后,梅特立刻熟练找到属于铁匠的工棚,从一众人中找到自己的丈夫。   “那就是汉斯,你想问什么问他就行。”   将一个脸颊红到发褐的男人拽到菲丽丝面前,梅特爽快地给二人做了个简单的介绍,转头叮嘱丈夫:“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到的菲拉薇娅女士,正在为伯爵阁下做书的缮写士。”   这位名为汉斯的铁匠显然对目前的情况感到疑惑,即使听完妻子的介绍依然很困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给伯爵老爷做书的人要来找他。   不过困惑归困惑,当菲丽丝询问能不能观摩铁匠们工作时他倒是十分配合,也不介意自己会被画下来,当被问起他们手中用的工具具体是做什么的时候也会老实回答,这让菲丽丝的第一次“取材”十分顺利。   有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尤其是有梅特这个“铁匠妻子”的陪同,工匠区内工作的其他工匠大多只是打了个招呼就给她开了绿灯,偶尔有谨慎的人会询问这是否得到总管的允许,得到肯定答复后也答应了。   于是,赶在尼托伯爵和他的继承人带着后者的准新娘回来前,菲丽丝就顺利完成了所有“取材任务”。   接下来不用管城堡别处多么热闹,她只需要在西塔楼内安心作画即可。   当时间来到银盾之月(9月)第二周的某个清晨,从外面溜达回来的派勒乌索教授说起从城堡门楼已经能看到尼托伯爵一行人往这边走时,最近一直有些蔫巴巴的哈特突然发出一声兴奋而激动的大叫,下一个瞬间便消失了。   “…………”   “他最近肯定是有什么问题。”   看着青年幽灵消失的方向,派勒乌索教授突然皱眉说道:“我感觉他在隐瞒些什么……”   正在专心清理笔刷的菲丽丝发出一声不在意的“哦”:“瞒就瞒呗,谁还没有一两个秘密?”   学生的回答并没让老教授得到任何安慰。   他隐隐感受到有种危机感——没有任何依据,只是偶尔与之对视时产生的一种古怪直觉——总感觉那个一直没正形的青年暗戳戳藏着一个会让人不安的大秘密……   带着这种忐忑的心情,派勒乌索教授没能在菲丽丝的房间内待太久,很快就找了个理由飘出窗。   见状,冉娜和贝尔碧娜也带着“想看朱尼少爷未来妻子”的想法飘了出去,房间内很快就剩下菲丽丝一人。   难得周围完全安静了下来,整理好笔尖的菲丽丝也终于挽起右手的衣袖,正式开始在皮纸上画图。   这个时代还没有铅笔,炭笔又太容易蹭脏纸面,实在不适合打线稿。她只能将核桃皮制成的褐色墨水稀释到足够淡,用羽毛笔将草稿上的构图大致复制到皮纸上,这样之后用颜料上色,也能把这些浅淡的痕迹盖住。   不知何时,窗外的世界逐渐热闹起来。   冉娜和贝尔碧娜从窗户外飘回来,但看到菲丽丝正聚精会神地趴在写字台上作画,便互看了一眼,再次安静离开了。   投入全部精力后,外界的声音便不再重要。   菲丽丝没有看到好友的离开,此时她的眼中只有面前的图画。   一笔笔的勾勒中,一名正在纺线的女人逐渐在皮纸上显现出身形。从她的头巾到她的腰线,从握着纺锤的左手到捻着毛线的右手,浅淡的褐色一笔笔将其从虚无变为实体。   这样一个人,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笔尖暂时停留在这张空白的脸庞上,一段久远的回忆跟着复现在眼前。   一名头戴米白头巾的少妇微垂着头坐在床边,阳光透过窗户照到她年轻而宁静的面庞上,也照到了她用铁梳梳羊毛的双手上。   帕里家的卡特琳娜——那个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产生对话的人。   当她被卡西莫请来看护自己时,在她察觉到她在偷看前的那一刻,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暂停的笔尖再次移动起来,将记忆中的那张五官慢慢重现到纸面上。   其间菲丽丝隐约听到敲门声和钟声,大概是厨房那边来送午餐了,她说了句“请进”,目光依然集中在面前的画作上。   “放在旁边就可以了,谢谢。”   菲丽丝没有抬头去看,只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就继续做面前的工作。   直到冉娜将手伸到她的视线范围内,小声提醒她来人了、这才猛然从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中脱离。   她突然坐直并转过身,一直站在旁边偷看的两人也跟着吓了一跳。   “日、日安,菲拉薇娅女士!”   接收到女士震惊的目光,朱尼厄斯难得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笑着打起招呼:“没想到您正在工作,我们其实不想打扰的……”   “哦,这个没关系……”   菲丽丝回过神,视线从少年那张熟悉的脸上慢慢平移,对上了一双陌生的眼睛。   那是一名穿着考究的少女。   长发被兜在精致的发网中,双手交叠置于腹部,不论是体态还是装扮都在昭示着她的身份……   “这是我的未婚妻,威登堡的瓦伦蒂娜。”   几乎是同时,朱尼厄斯已经往旁边退了一步,笑着对菲丽丝介绍道:“我想带她来看看藏书室里的书籍,不知您是否有时间?” [353]盛夏7:“………我听懂了……”   353   从为朱尼厄斯挑出一本书给予他的未婚妻开始,菲丽丝就猜到他们在抵达尼托后肯定会来藏书室看看,却没想到二人会来得这么快。   理论上说,迎接继承人的联姻对象都多少要有个仪式,至少要办个宴会之类的吧?结果现在两位主角居然一起出现在她的房间里,怎么想都不正常。   看看天色,他们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连午餐都没吃就跑过来了。   再往他们身后看看,一个人都没有……很显然,这俩小孩肯定是趁着别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的。   “……我们就先看一眼,很快就回去!”   注意到面前女士的动作和眼神,朱尼厄斯立刻上前小声请求道:“拜托了,女士……我都在路上向她保证过了,来了城堡就带她看看那间藏书室……”   对上这双好似下一秒就要闪出泪花的大眼睛,菲丽丝实在没能绷住表情,被逗得笑出了声。   给这孩子一个稍等的眼神,她再次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少女。   “很荣幸见到您,瓦伦蒂娜小姐。”简单与这位刚到自己肩膀的女孩见过礼,菲丽丝一边笑着一边带领二人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走廊,“按照规定,进入藏书室、从里面借阅书籍都需要伯爵阁下的许可。不过只要你们保证不会随意翻动里面的书籍,也不是不能让你们进来看一看……”   “吾主保佑您,菲拉女士!”   闻言,朱尼厄斯立刻发出一声欢呼,又转头跟身边的少女小声道:“跟你说了吧?她人可好了!”   少女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作为回应。   等自己那活泼到有些过头的未婚夫再次来到那名女士身边问东问西,她的视线也跟着移了过去。   “……她一直在看你……”   冉娜飘在好友身边,有些迟疑地说道:“她好像……在观察你?”   那样明显的视线,菲丽丝当然察觉到了。   而且那个姑娘也没有做太多遮掩。当她再次看向对方、与之四目相对时,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确实有一瞬被抓住的慌乱感,但那种心虚很快就被一股傲气取代,下巴微扬地直视过来……如果不是那双交握着的手指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菲丽丝还真看不出她此时有多紧张。   “这间藏书室是朱尼厄斯少爷的伯母,前任尼托伯爵夫人——马希弗的佩秋拉设立的。”   “佩秋拉夫人是个热爱书籍之人,其中近一半的书籍都是她从罗兰带来的,另一半是她嫁到尼托后用各种方式购得。里面包括教经抄本、诗歌、圣徒传记和少量与医学相关的书……为了纪念佩秋拉夫人,伯爵阁下已经将这间藏书室以她的名字命名,也希望之后每一个从这里获得知识的人能铭记她的名字。”   菲丽丝这么说着,从其中一层书架上取出一张纸,将其递给已经愣住的女孩,笑着道:“这是这间藏书室内保存的书册名称和内容简介。今天时间可能有些来不及,您可以拿回去仔细看,如果对哪本感兴趣,下次时间充裕的时候可以来这里阅读。”   瓦伦蒂娜不自觉地接过那张递过来的纸,视线习惯性在上面扫了一遍,这才像是猛然惊醒般再次抬起头。   不对,她会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   明明她是因为自己这个“未婚夫”说漏了嘴,透露了他认识的那个所谓精通通用语、还能教她通用语的人是个女人,她才会跟着对方跑到这里!   在被带到这座藏书室前,瓦伦蒂娜是完全不相信尼托伯爵的城堡里还存在着这样一个人。   在她的印象里,一个能精通通用语的女人不是在修女院,就是某个来自显赫家族的贵妇人……不管是哪一种人,都不该出现在如今的尼托伯爵城堡里。   现在她确实看到了真人,看到这位女士随意堆放在书桌上的时祷书散页,以及手中这张字迹流畅、同时写有两种语言的书单,心中的那份质疑也变得越来越弱。   可即使如此,看着面前这名脸上一直挂着标准微笑的女士,瓦伦蒂娜还是决定用自己从姑母那里学到一句话试一试对方……   「你、你好。」   即将离开前,少女有些紧张地握了下手中的书单,突然转身看向身后的人,用生涩的通用语开口道:「愿、愿平安与您同在……」   菲丽丝确实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突然换了个语言跟自己说话,但她在短暂的怔愣后依然端着礼貌的笑朝她点点头。   「……也与您的心灵同在。」按照惯例接上下半句,她笑着说道,「愿吾主赐福于您,瓦伦蒂娜小姐。」   流畅而标准的口音让瓦伦蒂娜的呼吸都跟着暂停了一瞬,那双一直保持警惕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股激动的光,看得菲丽丝脑中都跟着冒出一个问号。   然而不等这个疑问得到解答,终于发现两位重要“主角”一起失踪的大人们总算找来了西塔楼。   看了眼盖伊先生那张焦虑且憔悴、却又不敢对两位小主人说重话的侧脸,菲丽丝在锁好藏书室的门后也上前劝说了一番,总算把两个“小麻烦”送回他们现在该去的地方。   不过她不会想到,即使二人离开了西塔楼,两个小孩依然围绕着她不断展开话题。   且这次率先说话人与之前掉了个个,瓦伦蒂娜明显成了那个话多的人。   “来历?我记得她是威讷提人,一开始是佩秋拉伯母聘用了她,然后就一直在藏书室旁边的房间工作了。她一直在协助恩里克修士工作,后来修士身体不太好了,她就接替了修士在藏书室里的工作……”   “之前是做什么的?好像是在哪里的修女院做过一段时间的缮写士。之后怎么离开了?这……”   一开始朱尼厄斯还因为总是沉默寡言的未婚妻能主动跟自己说话而开心,但发现对方所有的问题都指向同一个人,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怎么总是问跟菲拉女士相关的事?”   “这、这是什么不能问的问题吗?”   瓦伦蒂娜有些紧张地绷紧身体:“她既然居住在城堡里,还会在未来成为我的老师,我也该了解她的底细。”   她自认这么说并没有错,却见一路上一直态度很好的少年突然皱起眉。   “她还没答应做您的老师呢!”顶着对方惊愕的目光,朱尼厄斯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之前只说会把菲拉薇娅女士介绍给您,可她不一定就会成为您的老师,这至少需要她本人同意才行。”   瓦伦蒂娜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一个普通的缮写士可不会精通通用语。拥有这样的才能却只在一座城堡内做抄书和管理藏书室的工作,同时还能得到城堡主人的尊重,其中肯定有其他隐情。   她刚刚来到这里,还什么都不知道,确实也不适合问太多……   兴奋感退去后,瓦伦蒂娜重新恢复到原本冷静而有礼的状态。   朱尼厄斯虽然乐得见到她不再追问那些不好回答的问题,可当真看到对方不再开口,他又觉得哪里有些别扭,想找个新话题聊也总是没有之前的效果好。   好在他们现在已经回到主楼的礼拜堂,一场祷告仪式后简单吃一顿饭,之后瓦伦蒂娜小姐和她的姑母将在城堡总管的引领下参观整座城堡,主要是她们接下来一年的居住区域。   等这一切都结束后,尼托的领主会在主楼的宴会厅举办一场正式的宴席。届时为了表示对准新娘的接纳,尼托伯爵将亲自为瓦伦蒂娜小姐介绍如今尼托家族的成员和城堡内的高级仆人。   可由于所谓的“尼托家族成员”已经只剩自己和堂弟二人,所以兰斯准备将与朱尼厄斯有血缘关系的人都拉过来凑数。   正在他考虑着是否要把泽门爵士那刚被送到城堡做学习骑士的侄孙也作为介绍对象之一时,一道透明的影子在窗外探了探头,确定卧室内只有伯爵一人后才缓缓飘了进来。   “哦是你!”   见到青年那张熟悉的面容,兰斯的脸上也跟着露出笑容:“好久不见,我的朋友。最近还好吗?”   “我当然很好!鬼不会饿肚子也不会生病,还能有什么烦恼呢?”哈特有样学样地学着城堡内的人朝面前人行了一礼,但很快便话题一转,“但我的朋友,这么长时间过去,你都没想到自己忘了什么吗?”   兰斯认真分辨着面前幽灵的声音,惊喜地发现那些模糊的音节在一句话中的占比更小了一些。   不过面对这位“幽灵老师”时他向来比较谨慎,重复了一遍对方说的话,确定自己确实没听错,这才惊讶反问:“我忘记了什么?”   “笔啊!你托商会的人买的那两支笔!”   憋了半个月,哈特终于能当着伯爵本人将这句话说出来了:“你走的这段时间菲丽丝女士又不会什么都不做,她都开始画那种一页一整幅的插画了,你却在临走前忘记把笔送给她!!”   见自己都说这明白了,眼前人还傻愣愣看着自己,哈特又忍不住拍了下大腿,耐下心一边比画一边放慢语速道:“笔——我说的是笔——你买的、用来送人的、笔————”   “………我听懂了……”   “你刚刚说的,我都听懂了……”   兰斯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喃喃道:“你刚刚说那位女士的名字……是不是叫‘菲丽丝’?”   “……哎,这次居然连名字都听懂了啊!”   在短暂的愣怔下,哈特立刻兴奋起来:“那你能不能听到我的——”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幽幽响起。   听到那声音,哈特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似是想跑,却被另外一只手扣住了手臂,导致下半身飞了起来上半身还在原地,整个鬼仿佛一张迎风飘动的旗帜。   “教、教授……派勒乌索教授!别、别这样!”青年幽灵充满得意的脸在转瞬间变成苦瓜脸,“我、我就是……想帮帮您……是的!我就是看您来给兰斯上课总是那么辛苦,想帮个忙……”   “……‘兰斯’?”   派勒乌索教授重复着这个难得能从他口中听到的名字,冷呵一声:“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怎么不叫‘伯爵老爷’了?”   “这、这个啊……”   “是我让他这么叫我的,请您不要为此生气。”   “如果您愿意,也可以这样称呼我。”   不等青年幽灵哆哆嗦嗦说出一个理由,兰斯已经上前一步,带着激动走到老人的面前:“所以,您的名字是‘派勒乌索教授’吗?”   “…………”   “你能听懂了?”   老教授直直盯着面前的男人沉默了数十息,这才不可置信道:“我说的话你完全能听懂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人的尾音因震惊而上扬,但由于自己也很激动,兰斯并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只连连点头:“就在刚刚……不过也因为那位先生之前天天来跟我说话,不知怎么我就慢慢能听懂了……”   “嘿,我可不是‘那位先生’,我叫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等青年幽灵真正报上自己的名字,派勒乌索教授先动了。   下一秒,两道白影几乎同时消失在兰斯面前。如果不是那道逐渐被拉远的尖叫声,他都要怀疑自己刚刚看到的是幻觉……   ————叩叩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一道提醒声从外面响起:“您休息好了吗,伯爵阁下?差不多到时间了……”   男仆安德斯的声音让兰斯骤然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确实彻底能听懂了那些白影的话了……不论如何,今天都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这么想着,尼托的领主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笑着打开房门,带着愉快的心情大步向宴会厅走去。 [354]盛夏8:“答应她。”   354   今晚的伯爵城堡非常热闹。   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厨房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从上午就架到烤肉叉上的肉如今已散发出的诱人的肉香,惹得转动肉叉的帮厨不住吸气,仿佛这样就能分享到一点味道。   连通厨房的餐具室内,膳食官正将陆陆续续端来的食物整齐装盘,随着从配酒室端出的酒水一起送到男仆们的手里,传递着从侧门送进主楼的宴会厅内。   而与主楼内的热闹不同,僻静的西塔楼中此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热闹”。   在看着派勒乌索教授拽着哈特的后脖子回来,又听着前者叨叨了一通后者如何擅自干预了他的实验进度,菲丽丝险些将口中的汤喷出来。   “咳、咳咳……所以你只用了那么两三个月,就让他完全听懂你的话,连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都能听出来了?”看着青年幽灵缩着脖子、颤巍巍地点头后,菲丽丝眼中的震惊很快转为惊喜,“那你可真厉害,两三个月就把困扰了教授两年多的事解决了!”   这么说着,她又看向一脸忿忿的老教授:“你有什么可生气的?这不是最终结果出来了,证明我们之前的假设没问题,不是个皆大欢喜的好事吗?”   “那能一样吗?”派勒乌索教授依然用鼻子出着气,“现在我只得到了结果,过程完全没看到!那跟没解开题目有什么区别?!”   “而且这个笨蛋头完全不记得自己具体做了什么,让他复述一周前说过的话他的表述都会出歧义,想让他百分百复述过程根本不可能!”   这么说着,老人又瞪了一眼拎在手里的青年:“说到底,你就算想加入我的研究也可以先跟我说一声,为什么要瞒着我行动?!”   “可……可不是您之前说的……我、我们都是独立平等的,做什么、都不需要征得任何人同意……吗……”   对上老教授那双越瞪越大的眼睛,哈特的声音也跟着越来越小:“而、而且我也没想瞒……之前我想跟您说的,但是您当时让我闭嘴来着……我、我看您总是有别的事在忙,顾不上兰斯那边,这才……而且我本来也没做什么啊,就是经常找他说说话而已——”   派勒乌索教授久违地感到一股气血上涌的感觉。   自从菲丽丝的通用语水平慢慢变好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被愚蠢按在地上打到哑口无言的感觉了……最后千言万语都化为一个眼神,投向这间房内唯一的活人。   “你看看他!”   老人愤愤看向自己的第一个学生:“你就知道在旁边看!都不说两句话吗?!”   “说什么?事情不是挺明白的吗?”早就调整成看戏状态的菲丽丝呵呵笑道,“换个角度说,哈特可是帮你突破了实验瓶颈。你不谢谢他就算了,怎么还冲人家发脾气呢?”   不等派勒乌索教授再次气到红温,她又晃了晃自己杯子里的水,慢悠悠道:“反正都已经出结果了,我以为你会立刻跟伯爵阁下商量接下来的事呢?而且当事人又不止哈特一个,他讲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把人教会的,伯爵阁下作为‘学生’,总能说清他‘学会’的过程吧?”   听着她的后半段话,派勒乌索教授总算从激动的情绪中暂时冷静了下来。   确实,在事实已成定局的情况下再宣泄情绪已经没有意义,不如趁机去找另一个当事人聊天,说不定还能扒出点东西……   心中这么想,老教授面上还是端着架子飘走了,只给其他人留下一个“我很不高兴”的背影。   “……教授,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哈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有些忐忑地看向菲丽丝:“我是不是……该跟他道歉?”   “他就算生气,也该是在生自己的气。谁让你在短短两个月就轻易做到了他那么长时间都没做到的事?”   这么长时间的相处,菲丽丝一眼就能看出老教授真正纠结的点在哪儿,摆手道:“虽然我没觉得你有做错什么,但你想跟他缓和关系的话也简单。就天天缠着他,对着他的耳朵不停说赞美他的话,保证他会在两天内跟你恢复成原本的关系。”   在旁边观看并听完全程的冉娜:…………   她怎么觉得,派勒乌索教授并不是那种会喜欢听奉承话的人?   而且哈特先生说话的风格跟橡树一样直,从他口中说出的赞美……她难以想象派勒乌索教授会因为那种直白的奉承话而高兴……   不过不等她发出质疑,青年幽灵已经怀揣着“和好秘籍”飘了出去。   再一转头,果然见到坐在桌边的好友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胜利笑容。   “你果然是在骗人!”   冉娜不由上前谴责:“你明知道那样不会让教授消气,怎么还这么教人!”   “谁说这不会让他消气?”菲丽丝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水,脸上笑容愈发得意,“他是不喜欢那种直白且低级的夸赞,听多了还会全身不适到打哆嗦,但这种不适确实能转移他的注意力啊!为了避免再次听到那些‘可怕的话’而妥协,用‘原谅’换取对方闭嘴——这不是一个一举两得的好方法吗?”   对上好友那双睁大的眼睛,菲丽丝朝她勾了勾手指:“不信我们就打个赌,看看他能在哈特那张嘴的攻击下坚持多久。”   “……我才不跟你打赌!坏菲丽,你最近真是越来越坏了!”   冉娜终于被她脸上的“恶魔之笑”感染,扑哧笑了一声后又板起脸:“你干嘛这么折磨教授啊!到时候让他知道是你出的主意,还不是要来找你?”   “这不是折磨,是帮助他放下那颗高傲的心,用平常心看待一切。”   “而且他知道就知道了,我又不怕他。”菲丽丝这么说着,又朝好友高举起水杯,“大不了就明天多工作一段时间呗,对我来说又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你现在还能觉得什么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看着好友跷着脚、一脸闲适的模样,冉娜忍不住吐槽道:“我看就算是这座城堡崩塌了,你都不会觉得那是什么大事!”   菲丽丝确实觉得那算不上大事。   建筑物倒了也能重建,失去的床铺还能再找——这世上原本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算有也可以扔掉不管。   反正她既不是圣人又不是一方土地的领主,身为一个普通到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她除了做好本职工作、保证自己能吃好睡好、身体健康外,其他任何事都可以随时放到一边。   多好啊,平凡人!   不需要承受多少压力,也不需要承担什么沉重的责任,凡人的人生就是这么平淡而快乐——   就在菲丽丝正为自己的人生加了一勺蜂蜜,干杯庆祝之时,派勒乌索教授已经要被身边的跟屁虫吵到快疯了。   他承认,自己确实也是个有虚荣心的凡人,如果平时受到赞美也会高兴……但这绝不包括有个人像只蝉一样聒噪地在自己耳边重复一些像是夸赞孩童的词语!   最让他大脑爆炸的是,这人连说用词最简单的夸赞都会卡顿,甚至会把读音说错!   “伟大的派勒乌索教授……博学……博学多才!”另一边,哈特正在努力回忆之前菲丽丝女士夸赞教授的话,“您有学问……有智慧!还是全世界最大的……最大的……放书衣柜!”   派勒乌索教授:…………   派勒乌索教授感觉自己胸口最后一点气力也随着那句“放书衣柜”而消散,自我逐渐回归到一种超然状态。   “好了,可以了,你不要再说了。”   他转过身,对一直贴在自己身后的青年道:“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我答应,不要再对我说这些话了。”   “您、您肯原谅我了?”哈特惊喜地搓起手,“您果然是个大度的人!大方又慷客!”   “是‘慷慨’……”老教授分外心累地再次纠正了他的读音,这才一脸沧桑地转过身,指向宴会厅的下方,“我原谅你,只要你不要打扰我听他们说话,我什么都原谅你。”   得到这句准话,哈特就放心了。   在心中默默感谢了为他出主意的女士,他的视线也不由跟着来到派勒乌索教授指出的方向看去。   宴会的中心,身为尼托领主的伯爵阁下正在与威登堡侯爵的姐姐,也是这次护送队中身份最高的随行人——奥汀艮男爵夫人谈话。   作为此次联姻双方的“家长”,二人自然要在首次宴会上表达出对彼此的敬重,脸上要时刻挂着微笑,必须让其他人看到两个家族对这场联姻都很满意。   但表演归表演,这并不耽误双方借这个机会打探彼此。   趁着第三道主菜还没上桌的空档,奥汀艮男爵夫人的视线从餐桌上的盐罐微微上移,朝对面的年轻伯爵露出一个得体的笑。   “……说起皇帝陛下,我有幸在多年前见过他一次。”   借着宴会厅内的奏乐喧嚣声做遮掩,男爵夫人顺着之前的话题继续说道:“他无疑是一位英勇的骑士,却对文学十分痴迷。作为一个波曼人,不但会帕鲁本语和波曼语,还精通罗兰语、意图恩诺语,甚至是通用语。如此博学,实在令人钦佩。”   “皇帝陛下确实是个博学之人,语言上的天赋更是卓绝。”兰斯跟着附和道,“我曾经在位于莫贡茨的城堡里有幸听到皇帝陛下与两位来自意图恩诺的学者交流。并非我有意吹捧,但我确实觉得皇帝陛下的学识并不在那两位学者之下。”   奥汀艮男爵夫人点点头,跟着叹息道:“我要承认,如果没有伟大明智的皇帝陛下,我到现在都无法明白语言的重要性。一个糟糕的翻译会引来一场不必要的纷争,而一个无知的领主也更容易被文书蒙蔽……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思考,学习固然痛苦,但总要比在未来遭受损失后后悔要好,您说是吗?”   兰斯慢慢听出这位男爵夫人的画外音,视线往她另一侧扫了一眼,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我赞成您的想法。学识与武力一样重要,却往往被人忽略。”   “我就知道,您是个思想开明之人。”   男爵夫人脸上的笑更大了一分,接着压低声音道:“听说您雇佣了一名精通通用语的缮写士,还难得是位女性……不知我的教女是否有幸成为她的学生?”   “哇————”   跟着教授听墙角的哈特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所以菲丽丝女士很快就真要有个侯爵小姐做学生了?”   “那可不一定,她平时懒到恨不得吃喝都在床上,怎么可能主动教学……”   老教授嘟囔的话说到一半,突然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到让哈特打了个哆嗦。   “刚刚你不停跟我说的……那些,是不是她教你的?”   失去噪声干扰,派勒乌索教授只感觉自己的思维是从未有过的清晰,眯眼看向面前这眼神乱飘的青年:“是她告诉你,想要取得我的原谅就要不停奉承我,对不对?”   “也、也没说是奉承啦……”哈特哈哈干笑着,不自觉往后飘了飘,“就是……她说这样您会开心……”   “…………”   “…………好,很好……”   老教授露出一个狰狞的笑,下一秒便沉下身体,飘到宴会的中心。   与此同时,坐在上首的兰斯还在犹豫着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答复。   在他的印象里,那位女士似乎对瓦伦蒂娜小姐并没有太多反感,但她一直很讨厌麻烦,而教授一位贵族小姐显然是个非常麻烦的麻烦事……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先稳住面前的男爵夫人,之后找机会与那位女士私下谈一谈,得到女士的回答后再给出准确答复。   就在他即将说出口时,一道白影突然从天而降,正好落到奥汀艮男爵夫人的身后。   “答应她。”   那张熟悉的苍老面容从男爵夫人身后钻出,比出一个手势后用笃定的声音如此说道:“菲丽丝一直待在西塔楼里,平时连个说话的活人都没有,时常寂寞到叹息,有个学生正好能让她的周围热闹些。” [355]盛夏9:“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355   虽说再次见到这位老人愿意跟自己说话很令人高兴,但说那位女士平时会“寂寞到叹息”什么的,兰斯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倒是想向这位“教授”问个仔细,可现在周围全是人,别说问问题,就是一个短暂的愣怔都会被周围的视线捕捉到,进而延伸理解为其他含义。   于是,兰斯还是按照原本计划向奥汀艮男爵夫人表示自己会先去征求一下“菲拉薇娅女士”本人的意愿,之后再给她一个回复。   心惊胆战在旁边围观了全程的哈特不由松了一口气。   尽管他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自己要松这口气,但此时的派勒乌索教授浑身都散发着“想要惹事”的气息,实在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慌张……还好兰斯没有真顺着他说的话完全答应下来……   然而事实证明,派勒乌索教授执着的性格并不仅仅体现在复活自己的著作上。   等到宴会彻底结束,兰斯刚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否要下楼找那位女士说话时,老人就先一步用谈话制止了他的脚步。   “如果你是打算将你能‘听懂’的事告知菲丽丝,大可不必赶在这个时间去找她。”   “之前西塔楼北侧那道被封死的底层出口已经被打开,到现在还没重新封上,且今日城堡里有很多外人,你此时再通过夫人房的暗门去找她会有暴露的风险。”   见眼前的年轻人停下动作看向自己,派勒乌索教授适时提出建议:“现在也不是之前了,既然你已经能听懂我的话,想对菲丽丝问什么问题都可以由我传达。”   果然,听到这番话后,兰斯立刻打消了喊男仆来开锁的想法。   今天的惊喜实在太多,他也有太多想要说、想要问的事。   原本他是想像往常那样去找“那位女士”,但眼前的老人说得没错,在西塔楼北边的这条通道还没重新变为“密道”前,他还是需要谨慎行事。   “……请原谅我一直没能真正向您表达我的感谢,派勒乌索教授。”   跟男仆吩咐说自己现在就要睡觉、彻底关上卧室门后,兰斯激动着压低声音与面前的老人打过招呼,又再次看向被老人握住手腕的青年:“还有你,我的朋友……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哈德伯特,帕鲁兹的哈德伯特。”   哈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收获身边老教授一个淡淡的眼神,顿时再也不敢做任何小动作,只朝面露疑惑的伯爵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叫我哈特就好……认识我的人都这么叫我……”   “哈特是个好青年。正直又守信,经常会在我忙碌的时候帮忙。”见兰斯的目光落到自己手上,派勒乌索教授顺势松开哈特的手腕,又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拍,“他同时也是个好学上进之人。即使生前不识字,死后得到机会后立刻积极学习,如今都能靠自己看懂教堂外布告板上的大部分内容了……谁又能说农民之子不识字是因为天生愚钝呢?不过是他在生前没能遇到一个愿意教他识字的老师罢了。”   哈特:…………   就算他脑子再不好使,那只掐着肩膀的手也足够让哈特感受到威胁了。   看看脸上已经挂着“恶魔之笑”的老教授,一向会看人脸色的青年决定暂时做一个乖巧的配角,飘在老人身边主动为他捧场。   “派勒乌索教授是我见过最博学的人!”见兰斯看过来,青年幽灵立刻如此附和道,“菲丽丝女士也是他的学生呢!”   此话一出,兰斯瞬间将二鬼之间那不自然的互动抛到脑后,面带激动道:“这么说,那位女士之前说要完成一位过世恩人的遗作,难道就是……”   “——没错,那正是派勒乌索教授的杰作!”   余光瞥见老人微微扬起下巴,却没有开口回答的意思,哈特顿时心领神会地摆出架势,带着充沛的感情激昂道:“包括你们之前拿走的那本《博物志》,也都是通过教授口述、菲丽丝女士用笔记录下来才得以成书!他就是智慧,是全世界的放书衣……”   “好了,哈特。”赶在青年再次说出那个让人头疼的自创词语,派勒乌索教授赶紧打断他的话,继续用高深莫测的姿态看向已经面露震惊的尼托伯爵,“菲丽丝确实是我教授时间最长的学生。从她八岁开始,从修辞到文法,从天文到历史,她如今所知的知识都由我给予。”   “亚历山德罗·派勒乌索之子,维尔吉利奥·艾伊尼阿斯·派勒乌索向您致意。”   正式说出自己的名字,老教授朝面前的年轻人微微颔首:“我出身阿斯卡的派勒乌索家族,曾在雷慕、阿斯卡、波诺尼亚、阿雷托、西克拉和吕得的大学游学任教。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与其他人一样称呼我为派勒乌索教授。”   虽然之前从“教授”这个称呼就猜到了一点,可当真正听到对方这么说,兰斯还是有些抑制不住地激动。   自从他成为尼托伯爵、正式决定聘用那位女士成为缮写士后,就感觉到那位女士身上始终蒙着一层又一层的面纱……而今天,他感觉其中最重要的一层面纱终于揭开了。   卡尔总管曾经数次提起过,那位女士的学识与她的年龄非常不匹配。   她刚来到尼托时看上去顶多二十岁,却不但精通至少三门语言,帮佩秋拉夫人翻译一本阿祖尔语的古书,还能用通用语默写出《博物志》,甚至还号称能默写出更多书——即使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天才存在,可她这个年龄、性别和身份客观上就是很难接触到像《博物志》这种级别的珍贵书籍,实在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   只是当年的佩秋拉夫人不在意这些,卡尔总管虽然在意却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如今,一切终于有了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答案。   那位女士没有说谎。   她确实在为一名过世的恩人写作,只是谁也不会料到,那位博学的“恩人”一直都在她身边,监督着她抄写,所以她才会那么努力地想要找一个足够安静安全、能让她好好写作的地方……   想到这,兰斯又不自觉地蹙起眉。   “既然那位……菲丽丝女士在为您写书,那是不是最好不要打扰她?”年轻的伯爵带着疑惑看向面前的老人,“有您,有哈特先生,我记得还有另外两名女士?有你们在身边,她应该不会感到寂寞才对……”   “不!完全错误,伯爵阁下!”   不等他说完,派勒乌索教授就用高声打断对方,突然语气严厉地说道:“您必须分清生者与死者的差别!对我们这些亡者来说,时间已经静止,可身为生者的时间依然在流动!如果让她长时间与我们在一起,完全与属于生者的外界隔绝,你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吗?你想象不到这件事会带来的后果吗?”   面对年轻人懵懂迷茫的眼睛,老教授又放轻声音,充满耐心地解释道:“这样会让她忘记自己身上的时间还在走动,伯爵阁下。她现在还年轻,身强力壮,也许还察觉不到其中的危险,可如果等她年老体衰,摔倒后身边却连一个能抓住她、扶她起身的友人都没有,那该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兰斯急忙道,“我可以一直在她身边……”   “但你现在连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边都做不到,不是吗?”   面容苍老的教授轻松打碎年轻人眼中的希冀,毫不留情地说道:“我与菲丽丝认识十六年了,我可以保证,她从来不是一个享受寂寞的人。她喜欢阳光,喜欢在草地和森林中行走,喜欢自由的空气,热爱与不同的人交流。只是她也被她如今的身份困住了,不得不龟缩在那栋塔楼里……你不是那个能将她带出塔楼的人,可现在有一个人能做到。”   “威登堡的瓦伦蒂娜——如果能有这么一个身份贵重的学生,她就可以以授课为由常常走出塔楼,甚至是走出这座城堡。”老教授抬起手,指向窗外,“她需要这个身份,瓦伦蒂娜小姐也需要她掌握的知识。如此互惠互利的安排,我实在想不到你有什么理由拒绝。”   如此有理有据的一番话,别说兰斯,连还在纠结要不要等会儿找机会溜走报信的哈特都被说服了。   一名伯爵秘密聘用的女性缮写士经常抛头露面确实会引人非议,但如果是伯爵领未来女主人的老师,那只要是瓦伦蒂娜小姐能去的地方菲丽丝就能跟着一起去——即使很多地方依然会有限制,也总比一直做一个连身份都无法说清楚的缮写士好。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这确实是个好安排……”兰斯认真思考半晌,最后还是犹豫道,“但我觉得,这件事还是需要提前跟菲丽丝女士说一下……”   “你现在不能去见她,至少在威登堡那边的人走之前,明面上你不能展现出对她的过度关心。而且有我们在,通知的事也不需要你操心。”   一脸正派的老教授如此说道:“你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通知瓦伦蒂娜小姐准备好一个再次前往藏书室的理由,然后让她的长辈带着她主动来提教学的事……”   这般那般地细细叮嘱了尼托伯爵接下来要如何安排后,看看天色已经临近半夜,派勒乌索教授才带着哈特告辞。   “您可真为菲丽丝女士着想!”   飘出主楼后,哈特不由感慨道:“不过现在这个时间菲丽丝女士都睡了吧?消息我们要不要明天一早告诉她?”   “哦,这是当然。”老教授在前面飘着,不急不缓道,“话说刚刚我还听人在宴会上说大教堂那边出了点新情况,似乎是有个新来的侍卫跟一名神父搞了点……被人发现了,现在应该还在接受审问……”   在心中默念数到七,派勒乌索教授状似不经意地转头看向身后,就见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青年已经骚动到恨不得立刻飞走,不由叹了一口气。   “真是不嫌伤眼睛……你想去看就去吧。”老教授如此说着,摇头叹息道,“菲丽丝那边我会去说……”   “谢谢您,教授!您真是个大好人!”   不等老人的声音落下,青年幽灵已经朝大教堂的方向窜了出去,转眼空气中只留下一句真诚的赞美。   派勒乌索教授目送那道身影离开,呵呵笑了一声,甩了甩衣袖后便朝与城市相反的北方飘去。 [356]盛夏10:“我只希望您能教我读懂它……”   356   新的一天,菲丽丝照常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   这是她最近发展出的新习惯:临睡前往窗台撒一搓干掉的面包屑,第二天清晨窗前必定会有鸟儿关顾。   虽然平时也能让幽灵们提供叫醒服务,但鸟鸣这种纯天然的“闹钟”显然更令人心情愉悦。   带着这种美妙的心情,菲丽丝用力向上伸了一个懒腰,打开窗户后深吸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   时间来到银盾之月(9月)后,尼托海姆附近已经有了初秋的征兆。   整体气温开始下降,早晚变得凉爽,算是一年里最舒适的时段之一。   其实这样的好天气非常适合外出写生——菲丽丝看着窗外的景色如此想道。   可惜安全的环境往往与自由相悖。她可以登上西塔楼的顶端,眺望这片已经开始慢慢变色的大地,但想要亲身走入其中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和流程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是太麻烦了。   这着实是一种遗憾,可世事本就难两全。   就像用食物吸引小鸟来窗前当“闹钟”必然会带来鸟粪,都不是什么值得抱怨的事。   隐隐的惆怅在再一次的深呼吸后被排出体外,今天也是格外美好的一天!   与往常一样,在收拾完床铺并打理好个人卫生后,菲丽丝稍微清洁了一下喷到窗框上的鸟粪,便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然而还不等她把画具摆好、准备继续给画稿上的人物上色,门外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刚刚接到盖伊先生的通知,奥汀艮男爵夫人与瓦伦蒂娜小姐稍后会来藏书室一趟。”   打开三楼通往楼梯间的门闩后,菲丽丝听前来报信的塔楼守卫如此说道:“伯爵阁下已经允许她们借阅藏书室内的书籍,希望稍后您能帮忙开一下藏书室的门。”   这是个相当正常的请求,只是菲丽丝没想到,她昨天刚给了那位侯爵小姐一张书单,对方今天就准备来挑书了,这行动力着实惊人。   不过有了这么一个“临时安排”,今天上午的工作时间算是泡汤了。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到第三个时辰了,往常会在夜晚跑到外面闲逛的幽灵们居然连一个都没回来……别说是本身就爱四处乱跑的教授和哈特,一向喜欢找她聊天的贝尔碧娜和冉娜也不见了,实在有些古怪。   带着某种不好的预感,菲丽丝又等了近一个时辰,这才再次从楼梯间内听到了脚步声。   与上次不同,这次传出的脚步声明显不止一人。   很快,一名面容陌生的侍者与一名常在主楼工作的男仆率先走上三楼的走廊,后者与她简单颔首示意后便侧身站到靠墙的位置,之后又有一大一小两名身着精致裙装的女士与两名侍女一起上到这一层。   一行近乎全是陌生人的队伍里,除了那名负责引路的男仆,菲丽丝只认识其中个子最矮的少女,就是她昨天刚刚有过一面之缘的瓦伦蒂娜小姐。   以此作推断,那名看上去与瓦伦蒂娜小姐颇为亲近、衣着讲究的女士便该是她的教母兼姑母——奥汀艮男爵夫人。   有之前的通知,二人的来访并没有让菲丽丝太过惊讶。   但让她感到意外的是,派勒乌索教授此时正明晃晃飘在那位“男爵夫人”身后,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并仗着周围人看不到,自下而上,朝她比出一个缓缓上升的中指。   菲丽丝:…………   很好,她现在能肯定其他幽灵不在就是这个老头在搞鬼……包括眼前这两位女士会突然造访,说不定也跟他有关。   可现在有这么多活人在面前,菲丽丝只能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了对方一笔,一边露出礼节性的微笑。   “愿吾主为您赐福。”   “愿平安与您同在。”   由于唯一在场的幽灵完全没有说明的意思,在简单的见礼和寒暄后,菲丽丝干脆按照流程又听领路的城堡男仆重复了一遍来自尼托伯爵的许可,便掏出两把钥匙打开藏书室的大门。   与上次一样,她向第一次来到西塔楼的奥汀艮男爵夫人简单介绍了一下这间藏书室的来历,之后就安静站到一旁,一边等待两位贵客自行参观一边暗自观察着这位新面孔。   与这个时代的很多贵妇人一样,奥汀艮男爵夫人是个说话轻声细语,面相温和的妇人。   她的样貌还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也许是为了表明自己仍在为丈夫守寡,她身上的衣服都是接近纯黑的深色,全身上下除了腰带和胸前的圣牌并没有其他太过显眼的饰品。   “……很久以前我就听说尼托伯爵的城堡里有一间伟大的藏书室,但听说总是不如亲眼所见……”   在藏书室内简单走了一圈,男爵夫人充满赞扬的目光慢慢从书架转移到伫立在一旁的女士身上,柔声道:“我很久以前就听说尼托的佩秋拉夫人从小在一座大修女院长大,不但自己很有学识,培养的长子更是连皇帝陛下都颇为赞赏……您既然能受到那位夫人的赏识,还能为她翻译她都看不懂的古书,也一定是位学识渊博的人。”   贵妇人突如其来的一顿赞美让菲丽丝有些意外,但她还是按照礼节答道:“您过誉了,夫人。愿荣耀属于吾主,我只是恰巧在圣灵的光辉下学会一些语言,又恰好在圣母的指引下遇到宽仁的佩秋拉夫人,这才让能我在此时站在这里。”   听她说话如此谦逊有礼,一言一行都很有修养,再结合之前听说的传闻,奥汀艮男爵夫人更加在心中暗自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男爵夫人便抬眼示意自己的侍女都走出房间,关上房门,这才真正说起此行来的正事。   “这个请求对您来说也许有些突兀……但您是否能考虑一下,成为我的侄女、瓦伦蒂娜的通用语老师?”   见面前的女士惊讶看过来,奥汀艮男爵夫人伸手轻轻搭在身侧少女的肩膀上,在后者上前提裙行礼后介绍道:“她一直对这门语言很感兴趣,可惜圣克莱尔修女院中的修女虽友善,却没有精通通用语的人。我也一样,最多只会用通用语念诵一些祈祷词,但对她来说这些远远不够用……”   男爵夫人话说得足够直白,结合正飘在一旁、一脸幸灾乐祸的老教授,菲丽丝就是再迟钝也想到了对方在其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不由在心中暗道一句“幼稚”。   她确实觉得教一个学生很麻烦。   当初像盖伊那样每天来上一两个时辰的课,如果不是有三个月期限她都不是那么想收,更不要说教一个小孩往往要比教成年人更费心费力,尤其是这孩子还有个格外尊贵的身份——尼托未来的女主人。   当然,收一个贵族做学生的好处很多,完全不止是多一笔额外收入那么简单。   她可以趁着这孩子年纪还小时摸清她的性格,讨好她,进而让自己未来的生活更有保障……可人就是这么奇怪,某些本以为早就被遗忘阴霾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冒头。   明明是那样两张完全不一样的面容,可看着女孩抱着书本的姿势,期待看向自己的表情,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激动之情,菲丽丝却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   很久很久以前,那名美丽的少女也带着这样美好的情绪走进了缮写室,走进了她的世界。   聪慧,清澈,明亮,仿佛承载着全世界最干净的东西……即使是回忆起与她相处的最后一秒,那位王太后殿下的姿态依然如初见般动人……   于是这次菲丽丝避开了那双眼睛,向后退了一步。   “能听到您这么说实在是我的荣幸,夫人……但请原谅我出身低微,实在没有资格教导瓦伦蒂娜小姐这样的身份尊贵之人。”她这么说着,同时深行一礼,“如果瓦伦蒂娜小姐需要一位通用语老师,除了邀请附近修院的修士修女,城堡内还有很多精通通用语的文书,相信他们会比我更胜任。”   “你————”   不等对面的男爵夫人反应过来,原本还飘在一旁看戏的派勒乌索教授先急了:“你脑子坏掉了?这种事都会往外推?还是跟我赌气到连理智都没有了——”   老教授的大声喊叫并没有让菲丽丝脸上的笑容有半分变化。   同时,与她对视半晌的奥汀艮男爵夫人也逐渐从惊讶中回过神,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贵族讲究体面,不管心中有什么想法,奥汀艮男爵夫人面上也没有露出半点不悦。   双方再次寒暄一番,男爵夫人又提出想要借一本教经抄本回去细看,之后便准备带上侄女离开了。   相比起姑母的淡定,十一岁的瓦伦蒂娜显然还没有锻炼出任何时候都能保持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自从听到拒绝的话语后,少女脸上的震惊就一直没有消失,直到被姑母带出房门,整个人都还是一脸懵。   菲丽丝目送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房门闭合,她才开始低头写下借阅记录。   “……你到底在想什么?!”   见状,派勒乌索教授是真的忍不住了,不住飞到自己的学生面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难道就真懒到这个地步,连每天抽出一点时间都不愿意……”   “我只是在说实话。”   菲丽丝在记录本上写下被带走的书籍名,轻轻吹干纸面的字迹:“一名侯爵小姐,未来的伯爵夫人,如果让人知道她的通用语是个石匠的孙女教的,难道不会被人嘲笑吗?”   “可这里又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哦,那就是一个翻译员的女儿、或者一个通缉犯教的,这有什么区别?”菲丽丝淡淡道,“我不知道您有什么可激动的,教授。没有这个麻烦,我能兑现约定的时间会更早,不是吗?”   “你……”   “——您可以不把我当成贵族!”   老教授的反驳还未说出口,一阵巨大的开门声后,一道尚算稚嫩的声音直直刺进藏书室内。   菲丽丝循声看去,便惊讶看到原本已经离开的人正站在门口。   “您可以只把我当成一个想要读懂这本书的人!”少女一手握着门把,一手仍死死抱着那本编年史,红着眼睛激动道,“我只希望您能教我读懂它……”   “蒂娜!”   很快,不等她的话说完,几道人影已经再次出现在她身后。   奥汀艮男爵夫人制止了教女那过于失礼的举动,将人安抚好后这才向站在门内的女士微微颔首,便准备再次带人离开。   最后的最后,瓦伦蒂娜又往那间藏书室内看了一眼。   她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也无法解释刚刚为何自己会做出那样不符合礼节的举动,说出那样的话……她只是有种很强烈的预感,感觉错过这次机会,就没有然后了。   请修士修女、或者城堡内的文书当老师当然也能学会通用语,可谁会在看到黄金后去捡拾铜铁?   她明明已经听说了,现在做城堡总管副手的盖伊先生就被这位女士教导过几个月,不过几个月就完全掌握了这门语言!   既然能教别人,还教得那么好,为什么就不肯教她?她有什么地方不如那个人……   瓦伦蒂娜不知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也许很难看……因为那位原本一直保持微笑的女士,脸上的笑居然消失了。   “…………”   “如果您只是想要读懂一本书的内容,可以随时来找我。”   在视野即将被门框完全挡住的前一秒,那名始终端坐在桌前的身影突然站起身,缓缓走到门口。   “我没有资格成为您的老师,但这间藏书室不会拒绝任何想要获得知识的人。”少女抬着头,清晰听到那人如此说道,“只要您愿意,我可以为您解答任何与书本相关的疑问。” [357]盛夏11:“既然想不起来就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357   直到再次锁上藏书室的大门,回到自己的房间,菲丽丝都有些说不清自己内心的心情。   无暇理会还在耳边叨叨的老教授,她干脆挥着拳头把对方赶出房间,自己则关上窗,将自己摔到床铺上。   菲丽丝承认,自己的出尔反尔确实足够可笑……可在看着那个女孩突然折返,看清那双与少女先前表现出的得体姿态完全不相符的眼睛时,她不免产生一瞬的恍惚。   有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某双总是出现在藏书室门后的苍老眼眸,也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一个倔强的人影。   只是眼前这双眼睛的主人明显更加幼小,还不懂如何好好隐藏自己的情绪,仿佛一只刚被抓进笼子、还有心气挣脱束缚的幼鹰……   再次回想起那双眼睛里的情感,菲丽丝忍不住再次重重呼出一口气,用手臂盖住眼睛。   她确信,自己直到现在依然讨厌贵族。   即使如今自己也算是在为贵族服务,她还是不可抑制地对这个群体感到厌烦。   可同时,当每次面对每一个具体的人时,她又难免会因过去遇到的善良之人而心软……两种极端矛盾的心态不断撕扯着她,最后让她做出了那样一个自相矛盾的承诺,也实在惹人发笑……   “……听教授说,你要有一个真正的学生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属于冉娜的欢快声线:“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   “‘老师’这个位置,光是听着就太沉重了……”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菲丽丝勉强将压着双眼的手臂往上抬了抬,低声道:“不管她的身份是什么,她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三观尚未定型的孩子就像一张白纸,总是容易被身边的事物影响。   他们最先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事,最常接触的人,听到的话语,往往会成为奠定他们的底色要素。   即使之后画布上也会盖上一层接一层的颜料,也许最终完成的画作与最初的草稿完全不同,但不管那些颜料叠了多厚,当刀将它们刮开,铺在最下方的底色往往是保留最完整的。   菲丽丝清楚知道自己的底色是什么,并在画笔往画布上铺新色的时候依然固执地按照底稿绘制着这幅画,即使那会让她惹来本可以避免的麻烦也不在乎。   因为那是属于她的画,她有权力用她想要的方式完成它,即使会被旁人当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异类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去给一个孩子做老师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需要考虑自己言行会给那孩子带来怎样的影响,也许她不经意中表现出的态度就会化为挤到调色板上的颜料,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一个人的底色。   当然,她也可以毫无顾忌地用自己的思维去干预一个孩子的成长,让对方赞同自己的想法,将自己的思想混入对方的思想……但之后呢?   瓦伦蒂娜不是一名学者,她是一名贵族,是这片土地未来的女主人,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她的身份天然就跟自己坚持的底色是对立的。   在这种情况下要继续用自己那来自几百年后的思想干涉对方,无非会产生两种结果。   如果那个孩子不接受她的想法,她就是在主动让尼托未来的女主人认识到自己是个拥有危险思想的异端。   如果接受……一个会打心底想要否定整个封建制度的贵族能有什么样的结局?最幸运的不过是像如今的尼托伯爵一样,时常为自己下的某些决定感到煎熬,接受良心的拷问。   而且说实话,尼托伯爵领内至今都没出什么太大的乱子与现任领主个人多么“仁慈”无关,主要在于前几十年堆叠出的好基础,在于领导层还在大体遵循着那套陈旧的规矩,外加一些因缘巧合调剂在一起而产生的小概率事件。   至于那些大道理……大道理谁会不明白呢?   要是人人都能讲通道理,派勒乌索教授就不会在回家的路上被强盗砍死,她也不需要在这里当一个人形打印机……   “嗯……所以归根结底,你是比较担心自己会‘教坏’那位侯爵小姐,导致她的未来过得不顺?”   见盖着眼睛、平躺在床上的好友默默点了下头,冉娜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跟派勒乌索教授变成鬼后依然喜欢恪守一些做活人时的礼节一样,即使已经成为幽灵长达五年,冉娜也从不会像她那样用放肆的声音大笑。   听到这不同寻常的笑声,菲丽丝还是忍不住移开盖住双眼的手臂,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才循声看向那道白影。   “这么说也许不太恰当……但你是不是也太高看自己了?”   对上好友愣怔的眼睛,冉娜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再次向上弯了一点,背着手飘到她面前。   “人之间是会彼此影响,老师也确实能影响学生,但也没有你想得那么大吧?”少女幽灵指了指自己,又点了点好友的胸口,“就像我,像你……好吧,就算把你排除还有昆蒂娜,我们也算是差不多同时进修女院的吧?我们同吃同睡,过着一模一样的生活,在缮写室接受相同的教导,还不是会经常因为想法不同起矛盾吗?而且我们每次争论时有谁真正说服过对方吗?”   ……那确实没有。   菲丽丝还记得,当年这俩小孩曾因为自己编的一个故事的后续吵到差点哭鼻子。最后还是她退了一步,将故事改成两人都不算太满意、却都能接受的结局才罢休。   那时候的冉娜和昆蒂娜有多大来着?好像还没有那位瓦伦蒂娜小姐大……   “而且人家现在只是让你教通用语嘛,你就专心教通用语就好了,有什么必要担忧那么多?”冉娜直起身,学着她的模样故作高深地摇了摇手指,“‘还没发生的事就不要预先焦虑了’——你明明总是这么劝我,怎么轮到自己的事时就又忘记了?”   菲丽丝看着那张带着得意的小脸,突然伸出双手,似是想揉捏对方脸颊上的肉,却被身形灵活的幽灵躲过,下一刻室内便传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见房间内的气氛终于活跃起来,一直躲在外面偷听的另外三只幽灵也总算松了口气。   派勒乌索教授率先整理一下仪容,缓缓飘入室内。   “别说老师了,就是从出生起就朝夕相伴的父母,也没办法把孩子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看着这两个不省心的学生“胡闹”够后,老教授带着些许嫌弃的语气说道:“能被他人轻易影响的人,纵使你在他们耳边多说话也总会被他们新听到的话盖过去。至于不会轻易被人影响的人,他们能接受你的想法也不过是因为他们本身就赞同,那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这时候你倒是肯出来了?”视线扫过这个仿佛什么都没做、只是出门遛达一圈回来的老头,菲丽丝都被他那股若无其事的做派气笑了,“有本事把所有人从我身边支走,那就别找帮手回来帮你说话啊?!”   “那是我的问题吗?谁能想到你平时看着好好的,遇到点事就会钻牛角尖……”   没过多久,和谐的嬉闹声再次被师生吵架取代。   听着冉娜开始忙着劝和的声音,贝尔碧娜感觉自己也不好继续待在窗外听墙角,还是该进去帮帮忙……一转头,却见身侧的青年露出难得一见的思考状。   “你想什么呢?”   这位思考的样子可不常见,贝尔碧娜忍不住戳了对方一下:“总不是还在想大教堂里的那点破事吧?”   “……不是……我总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   哈特抓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晃了晃头:“算了,既然想不起来就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   正当西塔楼处于热闹中时,兰斯也间接从堂弟口中得知了新消息。   虽然那位女士最后没有答应做瓦伦蒂娜小姐的老师,但既然都说是书本内的内容都能请教,那本质上就跟愿意教人没区别了。   “我记得恩里克修士为你编写过一本用于学习通用语的启蒙书?”见堂弟点头,兰斯如此吩咐道,“反正你现在已经不需要那本书了,不如把它借给瓦伦蒂娜小姐吧?”   “这、也不是完全用不上啊……”   朱尼厄斯这么嘟囔着,显然有些不情愿:“我有时候也会翻看的……”   “那就找位文书帮忙抄写一本,应该不会花费太长时间。”见少年依然在原地磨蹭,兰斯又退一步劝道,“你要是实在舍不得这本,那本寓言故事集也很适合做启蒙……”   “我这就把启蒙书拿给她看!”   有了对比,朱尼厄斯立刻做出决定,不等堂兄再开口便跑出房间。   看着少年忙慌的背影,兰斯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低头批阅文件时视线无意中扫到放在一旁的木盒,不由再次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说实话,他是有些羡慕堂弟的。   至少在这座城堡里,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跟谁说话就能给谁说话,送出一件礼物也是顺手的事……相比起来,他这个坐在伯爵位置上的人反而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现在城堡里还有不少外人,为了那位女士的名誉,在威登堡侯爵派来的护送队伍离开前他都不能做出太惹人注意的事。   当然,他也能将其交给信任的人,比如让卡尔或朱尼厄斯悄悄送过去……可就像刚刚堂弟不愿意把自己的启蒙书交出去一样,他也有些不想把这只盒子里的东西假他人之手送出去。   不过如果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游魂帮忙盯梢,即使西塔楼的北出口没有封死,他是不是也有机会尽快在夜里拜访对方,然后亲手送出这两支笔?   就算是在夜里隔着门板送出,就算同样不能亲眼看到对方的脸,至少也能亲耳听到她收到礼物后的反应……   心中这么想着,兰斯不由再次看向空荡荡的窗外。   就是那些平时都会时常来自己眼前晃悠的游魂……现在到底都去哪儿了呢? [358]盛夏12:「等等……什么两百金?」   358   尽管已经说出承诺,但就如菲丽丝之前没料到朱尼厄斯能在刚回城堡就找上自己一样,她实在想不到那个上午差点在她面前哭出来的小姑娘居然下午就抱着一本书上门了。   这个时代的小孩难道都没有一点拖延症吗!   还是说因为实在没什么娱乐项目,学习一门语言都让人觉得格外有趣?   “因为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看看眼前这名主动到不能再主动的女孩,再看看自己这个挥一下鞭子才肯动一下的懒惰学生,派勒乌索教授不由痛心地捂住胸口:“这么遇到这么好的学生你要是不认真教,我向圣母发誓,一定会让你再也无法在深夜安眠!”   菲丽丝:…………   看他现在痛心可惜的模样,仿佛他活着时就从来没遇到过态度积极的学生似的……   好在现场并不止她一个人觉得眼前的小孩积极到有些古怪,送未婚妻来塔楼的朱尼厄斯看上去也被对方惊人的行动力震惊了,甚至震惊到跟着前者走进房间,像是想要一起跟着听讲。   对此,那名名为“瓦伦蒂娜”的侯爵小姐显然是有些不悦的。   小姑娘的眉头皱了下,明显像是想要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吭声,只在入座后把自己手中的书往她面前递了递。   菲丽丝一开始以为她拿来的会是那本“编年史”,毕竟上午来的时候她捧着的就是那本书,却没想到对方这次拿出的居然是自己协助恩里克修士制作的“通用语启蒙书”。   带着点打趣看了眼还站在一旁旁观的朱尼厄斯,菲丽丝直接翻开书的某一页,先让女孩朗读一遍上面的内容。   尽管西塔楼内算是僻静,可身后站着未婚夫,门外还有一名男仆和一名姑母派来的侍女,瓦伦蒂娜刚开始读的时候相当紧张,一段话念得磕磕绊绊。   偏偏站在身后的少年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未婚妻的尴尬,听了一会儿后还点了点她的肩膀,纠正道:“哎,你这念得不对啊,这个词不是这么发音……”   “您每天下午不是都有剑术或骑术课吗,朱尼厄斯少爷?”   看到女孩的手指用力到快把书本捏皱了,菲丽丝率先笑着开口道:“今天可是个大晴天,课程应该不会取消吧?”   朱尼厄斯一下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后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霍金斯先生给我放了三天假……”   “但泽门爵士不是说了,就算是不上课也要每天练习挥剑吗?”   原本站在门外等候的男仆乔戈率先反应过来,赶在小主人再次开口前提醒道:“今天外面天气这么好,您确实该去一趟练习场……”   这次少年总算听懂了其中的言外之意,临走前眼神中不由也带上了一丝哀怨,看得菲丽丝又想笑了。   等未婚夫带着自己的男仆走后,瓦伦蒂娜明显放松了不少。   但在再次开口前,她还是鼓起勇气将书平铺到桌面,指着一串字母道:“这个单词……是我的发音错了吗?”   “不算错误,是‘ce’在不同的地区发音本身就不同。”   分别演示了一下两种发音的区别,对上少女惊讶的目光,菲丽丝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解释道:“我猜之前教您读教经的人可能来自罗兰,或者她很长一段时间是在罗兰学习,所以有些发音与这边修士的习惯性发音不太一样。”   “…………是的……让娜修女确实是罗兰人……”   恍惚过后,小姑娘脸上的表情显然更激动了:“所以您的意思是,不同地方的人说通用语都不太一样?”   “当然。”   “那哪一边的才是对的?”少女脸上的激动逐渐化为认真,“哪种发音才是正确的?”   “这能有什么对错?”   对上那双执着的眼睛,菲丽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就算是还在坚持古典发音的教会,神父和主教们说的通用语也与几百年前不同了。而且不仅是通用语,即使是帕鲁本语,同一个词在南边和北边都有不同的念法。”   “语言的最终目的是沟通。只要能让跟你说话的人听懂,那个发音就可以说是‘正确’的。”她这么说着,又点了点平铺在桌面上的书本,“对我来说,你刚才读出的话语让我听懂了,那在我的标准中就不算‘错误’。”   瓦伦蒂娜沉默盯着那本书看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看向身侧的女士:“那还请您告诉我,除了这里外,还有哪些音节的读音与罗兰不同。”   对上女士惊讶的目光,少女抿抿唇,低声解释道:“我将来会生活在尼托,那这里的教士修士用什么样的发音读这些词语我就该怎么读,这样才能让他们听懂我在说什么,不是吗?”   看着那张稚嫩中却透着严肃的小脸,菲丽丝突然觉得自己上午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了。   就像派勒乌索教授评价的那样,这个孩子非常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更可贵的是,她还能迅速将想法化为行动,真的去执行……如果这一切都并非她的某次心血来潮,那这孩子说不定……   脑中闪过某道伫立在地牢门口的剪影,菲丽丝看向眼前少女的目光不由再次复杂起来。   她没亲眼见过14岁的玛利亚夫人,但此时此刻,她打心底觉得那位夫人必然也拥有这两种特性。   在这个时代,比起仁慈和善良,自信和果断力才是一名优秀领主必备的品质。只是这两点她没有从现任尼托伯爵身上看到太多,目前也没在他的继承人身上看到,却先在继承人的未婚妻身上看到了……也着实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这会是件好事吗?   对这个孩子来说肯定是。且如果将来这对小夫妻能和平相处,那对整个尼托家族来说都会是件好事。   当然,对千千万万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来说,一位聪慧且强势的“好领主”能不能与“会让大家吃上饭的好人”画等号,就只能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   发现自己又不自主地陷入之前的纠结里,菲丽丝赶紧闭眼调节了下情绪,这才用书本上的段落打比方,指出几处发音的区别。   等到一下午过去,当女孩在侍女的提示下不得不离开前,她还抽出纸笔将那几个有明显区别的音节写了下来,交给对方带回去练习。   目送着满脸写着喜悦的少女离开时,外面已经传来代表第十二个时辰的钟声。   没过多久,来送晚饭的人便提着木桶上门了。   客气与对方道过谢,菲丽丝如往常般开始用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幽灵们似乎都藏着秘密。哈特跟派勒乌索教授说了些什么便离开了,留下的两个姑娘好像一直在憋笑。   “你们……不会是又在谋划着什么‘惊喜’吧?”   往嘴里塞了一口豆粥,她带着疲惫地向上抬了一眼:“事先声明,我今天已经很累了,实在没什么精神跟你们闹……”   “哎呀,确实是个‘惊喜’,但会是让你打起精神的惊……”贝尔碧娜没忍住说了一句,却被冉娜从后面捂住嘴作为提醒,再开口时话语又变得含糊起来,“反正您等会就知道了。”   如果是平时,菲丽丝多少还会再追问几句。但今天上午刚进行了那么一番如过山车般的心理活动,下午又结结实实给小孩上了两三个小时的语言课,她只感觉自己的精力条已经耗光,说不定还透支了两三天的量,现在完全不想说话了。   于是,在吃完饭后她出门上了个厕所,将三楼和楼梯间连同的木门门闩放好,然后按照往常的习惯在走廊内好好做一番拉伸运动。   正当她觉得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腰背差不多活动开时,走廊北侧的门久违传来一阵微弱的敲击声。   菲丽丝:…………   她早该想到,能让冉娜和贝尔碧娜同时发出窃笑,应该只有跟“那位”有关的事了。   而且作为这座城堡的主人,他应该也听说自己与“瓦伦蒂娜小姐”搭上线的消息,再加上教授昨天说的,他已经能听懂幽灵们说的话……几件事叠加在一起,确实值得对方来这么一趟。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菲丽丝今天实在很累,累到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这位伯爵阁下了。   她一边想着要怎么快速结束谈话,一边挪动疲惫的步伐靠到门边,果然,北边的木门板附近已经聚齐了两颗脑袋——如果说这就是所谓的“惊喜”,那看上去确实很像恐怖片才会出现的场景……   “她来了!”   贝尔碧娜往她这边看了眼,立刻将头穿到门的另一边,兴奋的声音从门板另一边传来:“您快准备好!”   “知道你今天很累,但一会儿就好!”冉娜从门的另一边穿过来,围着她转了个圈后才开心地宣布道,“有人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   “……礼物?”   菲丽丝感觉那股疲惫感已经间接影响了自己的脑子,连转都懒得再转一下,直接开口问道:“什么礼物?”   「…………」   门的另一边一直很安静,直到她说话,原本还算明亮的门缝突然一暗,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门缝下递了过来。   「抱歉又打扰您休息了,女士……但我想,您现在应该很需要这个……」   菲丽丝缓慢眨了两下眼,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   直到冉娜在她耳边喊着“接过来”,这才慢慢蹲下身,从门下取出那两根小木棍般的东西后凑到油灯旁。   那是两支软毛笔。   光是这个并没有让菲丽丝僵硬的大脑重新开始运作,但当她借着油灯的火光看清笔毛的材质时,原本耷拉着的双眼瞬间瞪大。   「这是……貂毛笔……」   感受着笔尖在指腹上传来的熟悉触感,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您是从哪儿弄到的?!」   「今年往南走的商路通了,这是尼托海姆的商人从威讷提采购到的。」   「之前听朱尼说起您缺少画细节的毛笔,所以我让商队的人留意了一下,如果有品质好的细毛笔就给您带两支……」发现她这边许久没有声音,门对面的声音似乎添上了一分迟疑,「我不是很了解画笔……这两支笔……是不太好吗?」   「不……不不!是太好了!!」   短暂的卡顿后,菲丽丝赶紧否认,激动道:「我没想到还能得到这样的笔,还是两支……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您!」   感受着门对面传来的、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兴奋,还半跪在门另一边的兰斯也跟着笑了。   然而不等他做出什么回应,对面那道难得活泼起来的声音又继续道:「对了,这两支笔应该很贵,您一共花了多少钱?虽然我现在手头可能没有那么多金币,但我可以先给您一些……」   闻言,兰斯脸上的笑险些僵在嘴角。   但面对另外两双还盯着他的眼睛,他勉强借着昏暗的光线遮掩住眼底的失落,再次开口时声线并没有太大变化。   「这是给您的‘礼物’。」他咬着关键词强调道,「您能满意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报酬了。」   「可这实在太贵重了……」   菲丽丝摸着那流线型的木质笔杆,眼中满是怜爱。   但到最后,她还是下定决心般将其放下,对着面前的木门郑重道:「我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即使对您来说两百金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您明明可以将这笔钱用在更实际的地方……」   「等等……什么两百金?」   不等菲丽丝继续教育门对面那位已经隐隐显现出一点败家气质的伯爵阁下,兰斯率先发出了疑问:「您是以为,这两支笔花了两百金币?」   菲丽丝:「就算不到两百金,一百多金币也很……」   「不不,您完全误会了!」   「虽然从威讷提带回来的东西都不便宜,那也远远没有这么贵啊!」   兰斯看看手里的空木盒,再反复回忆确定城堡总管跟自己的报价,这才肯定道:「路上的花费加给商队的酬劳,两支笔一共花了十二金币零四枚银币……」   对普通人来说十二枚金币确实不算少,但兰斯觉得自己也没穷到连这些钱都拿不出来。   除去做伯爵的这几年,他差不多十岁就正式在这座城堡内工作了。就算最开始的薪资很低,可等他正式成为一名城堡守卫后一个月至少能领到半枚金币,而一年到头都待在城堡内也意味着他一年十二个月都能领到薪水。   他的生父虽然不喜欢他,倒也没吝啬到要克扣薪资的程度。更不要说他后来还在慢慢升职,生活上又有叔父照顾,除了去教堂捐钱外也没什么别的开销……十年积攒出的积蓄虽然不算多,但买几支笔总归是够的。   如此这般解释了一番,再三表明自己买这份礼物并没有走城堡的公账,请对方一定安心收下后,兰斯总觉得气氛比刚刚更凝固了一点。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着要再说点什么时,哈特的大嗓门突然从上方传来。   “快回去吧兰斯!我听到卡尔总管有急事要向你汇报,正往你的房间走呢!”   突如其来的事件打断了所有想说的话。   兰斯看了眼木门,又低声询问了一下面前的两名游魂,得知门对面的女士确实没事,这才朝门的方向匆匆道过晚安后快速回到楼上。   随着灯光的消失,走廊再次恢复安静。   目送那道身影离开,冉娜这才穿过木门,就见菲丽丝依然捧着那两支笔呆呆坐在地上。   “……我就说,就算是最高品质的貂毛笔也不至于那么贵。”少女幽灵有些好笑地飘向好友,“而且很多貂皮会贵也是因为完整。貂毛笔就需要尾巴上那点毛,再贵也不该比整张皮高出好几倍嘛!”   听着好友的话,菲丽丝握着笔的手不由开始颤抖。   “派、勒、乌、索、教、授……”   她一字一顿说出这个名字,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扬起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你们,谁把他找来,我有件小事要问他……” [359]盛夏13:“你那又臭又长的名字谁记得住?!”   359   得到冉娜的传话、并问清事情的前因后果后,之前负责在塔楼北侧望风的派勒乌索教授果断选择了一个稳妥的对策。   ——跑路。   用鸡蛋碰石头完全是自取灭亡。现在对方正在气头上,他还是避开比较好。   而且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那个破小孩当年天天顶着一张“我很无聊”的脸,上课不好好听讲看着实在让人来气,他这才夸大了一下事实吓吓她。   至于后来没纠正……都在这里生活十多年了还搞不清一支笔的真实价格,那是她自己该反思的问题!   三两下将思绪梳理干净,派勒乌索教授便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始在外面闲逛。   他原本的计划是留在尼托伯爵身边一段时间。毕竟现在对方能听懂自己讲话了,除了问清楚他能“听懂”这一过程中的细节,也是时候让第二位抄写员就位了。   虽说这位“抄写员二号”的通用语水平实在不堪入目,派勒乌索教授并不指望这位伯爵阁下的通用语书写水平能在短时间内达到“抄写员一号”的水准,但他至少能熟练使用帕鲁本语,那让他用帕鲁本语复写一本自己的著作也是可以的。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能被哈特这个文盲带出来的学生显然跟前者的表达水平不相上下,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突然就“听懂”了。   另一方面,身为尼托领主的兰斯确实太忙了。   尤其现在各地都在秋收,各种麦子收完还有葡萄园,接着就是核实账目算今年的税收,大量来自各地的账本即将涌向尼托海姆的伯爵城堡。   就算有一堆文书能帮忙算账,但核实账目的工作也着实麻烦,再加上秋天还是领主出门组织狩猎和巡视领地的重要时刻。   现在瘟疫已经在伯爵领内彻底绝迹,兰斯再也没有借口推脱这些必须出门做的麻烦事。   于是,就在他将两支笔送出后的第四天、接到威登堡的护送队伍彻底走出边境的消息后,尼托的领主便带上自己的继承人一起出门巡视领地了。   这一趟不仅是为了让堂弟进一步学习怎么处理伯爵领内的事务,更重要的是让各个要塞和庄园的管理者们对朱尼厄斯加深印象,为他将来接手伯爵领的事务做准备。   这些都是正经事,而且出门在外,就算派勒乌索教授硬跟着也无法让人在外面做些什么。一番商量后,只能等兰斯没那么忙后再找他帮忙。   遗憾目送预备中的“抄写员二号”离开,派勒乌索教授略感遗憾地叹了口气,但也没有闲下来。   菲丽丝那边文字内容都抄完了,其实已经不需要自己再去时刻看着……那与其回去迎接小孩的臭脸,不如再出门找点新东西观察。   对尼托海姆附近居住的人来说,银盾之月(9月)虽没有上个月那么忙,却也几乎没有太多空闲的时间。   今年尼托海姆附近的天气相当不错,春天暖得快,夏天雨水多,到了秋天又不怎么下雨了,实在是能让农人们乐开花的一年。   只是收成好不等于活就能少干。当最后一批燕麦收割完成后,农人们还要整理这些会在明年休耕的土地,将牲畜们赶到农田里啃食生在地里的麦秆,同时又要为冬播做准备。   男人们开始翻地犁地,女人则带着小孩进入森林。   这时候的森林处处是宝藏。不但有干柴,还有满地的坚果和成熟的浆果,雨后还会不断冒出蘑菇——尽管森林属于领主,但这些森林的“边角料”贵族老爷们往往不稀罕,顶多是会向赶猪进林子的猪倌收点饲料费。只要人够勤劳,就算是小孩也能在这段时间收集不少粮食和燃料。   当然,除了这些“合法活动”,往往也有些胆子大的人进行一些“非法活动”。   偷猎不管在哪片森林都是明令禁止的,但在很多时候,人对食物的渴望可以压过很多“规矩”。   在与贵族们进行了几百年的“猫鼠游戏”后,农人们也有一套总结出的“狩猎经验”。   野猪野鹿这种大型猎物他们肯定是不敢肖想的。   他们又没有武器,而在林地里布置大型陷阱,一旦被发现或伤到路过的骑士老爷,一家人可能都要受罚,就算是再大胆的人也不敢冒这个风险,可抓兔子和松鼠这种小型猎物就简单多了。   松鼠喜欢走捷径,所以根据树干上的牙印找到它们栖息的树后,在树下斜放一根树枝就能引诱它们来到人想让它们去的地方。   这时只需要在底部设陷阱,或者用一根细线做出带有活结的小套索系在斜放的树枝上,就能期待松鼠路过时把自己吊死在上面。   秋天松鼠的活动更频繁,运气好时一夜过去能收获三四只。   且这种猎物自己触发的陷阱也不需要有人时刻在旁边看着,成本不过几根细绳和森林里随处可见的树枝石块,就算猎物把绳子咬断也损失不到哪儿去。   前一天傍晚布置好,第二天清晨去收获,往衣服或装干柴的背篓里一藏,谁也不会注意到。   同理,只要能找到兔子常走的兽道或兔子窝,也能用同样原理的绳套陷阱抓到兔子。   猎物的肉可以吃,皮毛能拿去卖钱,或者处理好自己做过冬的铺盖和衣服穿,怎么都是有用的。   除非是在收获时被护林人当场抓获,不然就几乎算是无本买卖,谁能不心动呢?   不过就算很多人都知道大致的方法,也不是人人都能抓住猎物。   根据派勒乌索教授的大量观察,那些经常成功收获猎物的农人在选择安放的地点,制作绳套陷阱时所用的绳子材料,活扣系法,以及绳套的大小和形状都很有讲究。有时候只是绳套稍微大了些,绳子稍微粗了点,就会被动物察觉到不对劲,从而避开陷阱。   派勒乌索教授很喜欢观察这些小动物的行为。在他看来,它们本质上与那些仔细教导自家孩子如何做陷阱的农人没有太多区别。   有些动物在发现陷阱后会发出声音提醒身后的同伴,就像一只蚂蚁发现一块偶然掉到地上的奶酪,很快就能从蚁穴中带来更多蚂蚁,有些动物还会根据其他动物发出的报警声察觉到危险……   动物要比他过去想象中的还要聪明——这是他成为鬼后最深刻的一个思想转变。   尽管对菲丽丝那套“人是猴子变成的”说法依然保持怀疑态度,但他确实开始相信一部分关于圣徒那图拉的故事是真实的了。   但不管是动物还是人,互相交流和互相帮助都是必要的。   能做出优秀陷阱的人除了本身心灵手巧外,也离不开与其他人交流。大家互相总结学习彼此的经验,就能更快改进陷阱的缺陷,更新后的技术也能让更多人受益。   所有知识的扩展和延伸都是如此。想要从名为“未知”的迷雾中开阔出一条新路,就需要很多人走进迷雾,去收集积攒已知的信息。   面对“未知”时,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细节都值得被记录。因为谁也不知道它是否会在某个拐角中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所以,当派勒乌索教授花了足足十天的时间看遍附近“偷猎者”们的绳套陷阱,并将其总结归纳筛选出最优解后,老教授便理直气壮地赶回城堡,准备让“抄写员一号”将自己最近的新鲜成果好好记录下来。   “……如果不是哈特说看到你在附近的庄园游荡,我还以为你已经去见吾主了呢。”   时隔半个月再见,他这位从来不懂得“尊师”为何物的学生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迎接他的归来,一开口就往外吐刀:“原来您还记得我这间小小的缮写室在哪里啊?”   这种程度的冷嘲热讽派勒乌索教授还不至于放在心上,而且对方的反应那么淡定,估计是已经不再计较之前的事了。   “感谢圣母赐福,我的大脑依然清醒。”神清气爽的老人背着手飘到桌旁,拍了拍桌面,“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我们还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多做点有意义的事,就像我这几天新看到的……”   大致将自己最近观察到的东西说了一遍,盯着“抄写员一号”将其一一记录下来,派勒乌索教授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带着这股好心情,在发现学生在绘制插图上没有太多进展,反而桌面上摆放了一沓写着单词、字迹陌生的麻纸后,他也没像往常那样闹脾气。   “看来在我走这段时间,你与那位瓦伦蒂娜小姐相处得不错。”老人俯身看了看麻纸上的习作和批改痕迹,微微颔首,“半个月就能学到这个程度,看来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很高。”   “记忆力好的人学语言确实跟普通人不一样,更不要说那位侯爵小姐相当勤奋。”说起自己的这位“学生”,菲丽丝也不免有些感慨,“也许过了这个冬天,我就没什么可交给她的了。”   “那你就放缓点速度,别天天上课,隔两天上一次,或者一周两次。”   拐了半天弯,派勒乌索教授最终还是把话题拐到了自己的大作上:“说好小插图一天一张,大插图三天内画一张,只有装饰边角的一天画两页……现在这是耽误多少天了?”   “那就听你的。明天我跟她说好,一周就上两节课。”出乎意料的,今天的菲丽丝似乎格外好说话,“我也觉得现在这样有些太累了。”   她的态度突然这么好,派勒乌索教授没忍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直到对方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怎么?您是出去太久,终于忘记我的样子了?”   “我是出去太久,怀疑你被其他鬼魂附身了……”老教授眼皮跳了跳,看了圈空荡荡的周围后谨慎向后挪了一挪,“快问快答,我的全名是什么?”   “…………你那又臭又长的名字谁记得住?!”   一支苇管笔冲着脑门袭来,立刻被年老的幽灵灵活躲开。   很好很好,看来菲丽丝还是那个菲丽丝,并没什么变化。   老教授欣慰地想着,同时飞速穿墙离开了房间。   又过了几息,冉娜探头探脑地从门后出现,正好看到好友在弯腰捡笔。   “我好像看到派勒乌索教授了,他刚刚回来了?”少女飘到桌边看了眼新出现在桌面的文章,不免露出牙酸的表情,“‘抓小型动物的陷阱详解’……教授消失十几天,就去干这个了啊?而且为什么连这个都要加到书里……”   “他的书,里面塞什么内容他说得算,我有什么办法?”   菲丽丝捡起笔坐回桌边,又从一旁抽出一张写了一半的麻纸,笑着朝好友勾勾手指。   “来吧,继续跟我说说,我们伟大英明的派勒乌索教授除了年轻时尝试吃生食海鲜、却被章鱼腿吸住舌头,口齿不清了一周还错过辩论大会外,还有什么有意思的小趣闻?” [360]盛夏14:“你们两个今天都很闲是吧?”   360   菲丽丝觉得自己一直是个遵守诺言的人。   所以就算察觉到自己被愚弄了,她也不会真用曾经许诺过的东西来威胁人。   不过不在书的正文里动手脚,不代表她不能在其他地方动手脚。   比如像大部分的现代出版物一样,给这本著作写一篇序言,详细介绍一番这本书作者的生平——比如会在遇到开心事时手舞足蹈,狂翻筋斗之类的——反正她也没说谎,记录什么不是记录?那位还该感谢自己为他免费写了一篇个人传记呢:-)   尤其是在之后,哈特和贝尔碧娜也加入到这项“秘密计划”中,将信息整合后进度简直得到了质的飞升。   这还是菲丽丝第一次觉得写作是如此快乐。光是在脑中设想着这篇文章完成后教授会有怎样的反应,就感觉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来,连今天例行来她这里“请教”的学生都看出她的心情格外好。   半个月的相处,菲丽丝也算是慢慢摸清了一点这位侯爵小姐的性格。   聪慧又要强的姑娘没有人不喜欢。她之前也在卡尔总管的请求下教了他的副手一段时间的通用语,尽管盖伊也很努力地在学,可有些事确实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完全弥补的……比如眼前这个小姑娘,不但记忆力比盖伊好,能用来学习的时间也比盖伊长,学习的意愿同样强烈,那进步更快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得不说,教一个什么都一学就会的学生给人带来的成就感确实很大,且容易让人上瘾。   但另一方面,教学确实严重影响了她的本职工作。就算尼托伯爵这个雇主并不介意这些,可她自己也不想让制书的整体进度跟预计完成时间差出太多。   于是,等到今天给小姑娘解答完所有疑问后,她便趁机说起自己这边的难处。   小姑娘听过她的解释后看上去有些沮丧,但最后还是懂事地点点头。   “是我最近总是来打扰您……”少女捏着手中的书,视线扫过她放在桌面的稿件,又有些紧张地抬起头,“那今后,我能一周……不,隔一周来一次,可以吗?”   对上那双带着不安和请求的眼睛,菲丽丝只感觉自己的心又变得柔软起来。   “一周一次对我来说不算是负担。”看着那双眼睛被自己的话点亮,她也跟着笑了,又指了指女孩手里的书道,“您学得很快,瓦伦蒂娜小姐,而且这本书上的内容比较基础,可能你很快就要用不上了。之后您可以尝试着用通用语写作,比如记录今天做了什么,遇到不会的单词或者难以表达的短句可以用帕鲁本语代替,等来到这里后我会帮忙补充上……”   将下一步的学习计划简单交代一遍,并商定好每周见面的固定时间,瓦伦蒂娜便带着自己的书本和练习用的麻纸开心离开了,回到东塔楼后便把这项变动跟自己的姑母说了。   奥汀艮男爵夫人对此没有意见,或者说,她觉得这样才是对的。   语言确实很重要,但对一名未来的伯爵夫人来说,侄女还有很多需要学的地方。   修女院只教会了她一些基本的礼仪和基础读写,除此之外,她还要更深入学习贵族礼仪,熟悉尼托本地的家族势力,如何管理仆从、接待各种身份不同的客人,锻炼记账看账的能力,最好还能学点乐理。   尼托如今没有女主人,而瓦伦蒂娜的母亲也去得早,很多事就只能奥汀艮男爵夫人这个姑姑兼教母来教授。   乐理、礼仪和管理仆役的诀窍倒是容易教,尤其是尼托伯爵非常大方地将整个东塔楼都分给她们居住,包括在塔楼内服侍的仆从都被要求听从两人的命令,奥汀艮男爵夫人完全可以以此为样本慢慢教侄女如何管家。   可她到底只是个外人,对尼托伯爵领内的各个家族势力就全然不了解了,也没有资格去接触尼托家族各处产业的账本。想要让侄女接触并学习这些,就只能请目前管理整个伯爵领账务的人来教她。   关于“贝罗道夫的卡尔”,奥汀艮男爵夫人在来尼托之前便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   毕竟对生活在帝国南部的贵族们来说,请一名完全平民出身的人做城堡总管都可以说是相当罕见。当年老威登堡侯爵还在世时,没少因为这件事嘲讽过自己的邻居兼仇敌。   但现实已经证明,这位传说做过“掏粪工”的总管不但在尼托家族最危急的时候协助同样出身不好的新领主稳定住形势,这些年也一直深受尼托伯爵的信任,将整个城堡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以说能力相当优秀。   不过另一方面,能力太过优秀的总管可能对领主本人是有利的,却不一定对主要负责管理内务的女主人有利。   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如果未来的伯爵夫人跟总管对某件事的意见不统一,那一名能力出众、长期把持城堡内务、还深受领主信任的城堡总管也许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因此,尽管现在正值秋收后最重要结算期,是侄女着手熟悉尼托各地账目的最好时机,男爵夫人却无法像对待那位“菲拉薇娅女士”一样放心看待那位“卡尔总管”。只能一边教其他课程,一边耐心等尼托的主人回来,再考虑如何开口让瓦伦蒂娜慢慢接触跟城堡内务相关的事宜。   城堡内的人忙碌着,城堡外的人也在忙碌。   当菲丽丝终于把时祷书上所需的十二张年历全部画完,时间来到十字钉之月(11月)时,带着继承人巡视领地的兰斯也终于返回城堡。   这是传统的屠宰之月,养肥的家猪都会在这个月内被集体宰杀,然后跟领主狩猎带回的猎物们一起经过腌制或熏制,作为过冬食用的食材储存好。   同时这也是每年尼托海姆开始迅速降温的一个月。一般在十字钉之月(11月)到来后一到两周,尼托海姆附近就要开始下雪了。   与往年一样,菲丽丝准备赶在下雪前搬到主楼内有壁炉的客房内过冬。   不同的是,大概是城堡内的人变多了,会在冬天拜访她的人也跟着增多了。   朱尼厄斯就不必说了,因为天气原因他的马术课和剑术课常常会取消,再加上距离更近,来找她的频率要比其他季节都频繁一些。   瓦伦蒂娜一开始倒是会坚守一周只来一次的承诺,但自从这对小未婚夫妻在她的房间碰到过一次、并得知自己的未婚夫拥有想来拜访就来拜访的“特权”后,小姑娘看她的目光中明显带上了一层幽怨。   为了表明自己的公平,菲丽丝只得表示只要他们能保证拜访的持续时间不长,且不介意她不会专门招待,两人都可以随时来她的房间拜访。   原以为这样就能让两个小孩暂时消停一些,却没想到这反而让两人莫名其妙较上了劲。   作为一个身在修女院时就能想尽办法找未婚夫家族求救的姑娘,威登堡的瓦伦蒂娜从来不是一个软性子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去某些不太好的经历,这孩子在“争第一”上似乎有超乎寻常的执着。而随着她在城堡内居住的时间变长,原本性格中尖锐的一面也开始慢慢显露出来。   但凡朱尼厄斯上午来找过她聊天,瓦伦蒂娜就必然会在下午找过来,仿佛她这间房是什么需要争夺的资源点一样。   虽说两个小孩也不烦人,一般就是坐到她身边看她画画,最多就是聊聊天。可一旦碰到二人撞在同一时间来找她,那气氛就会变得相当古怪。   大部分时候朱尼厄斯在看到她这里有别人后就会主动离开,也许正是抓准了这个规律,瓦伦蒂娜开始频繁在他来拜访的时候跑过来。   一次两次倒没什么,次数多了后朱尼厄斯当然也发现不对劲。直到某一天,即使看到自己的未婚妻已经坐到“菲拉女士”另一侧的椅子上,少年也固执地坐在原处不肯走。   “…………”   “您是不是该去骑术课了?”   简单与正在绘制边角装饰的女士打过招呼,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另一人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坐在菲丽丝左手边的少女终于率先开口道:“今天外面天气很好,应该适合出门。”   “霍金斯先生昨天请假回家了,我最近都没有骑术课。”右手边的少年如此说道,“您才是,听说奥汀艮男爵夫人最近都会在下午教您弹琴,我以为您最近会很忙。”   “感谢您的关心,我今天的课程已经上完了。倒是您,即使老师不在也不该太过懈怠。”   “我哪里懈怠了?今天外面风那么大,本来就不适合外出——”   菲丽丝一个没留神,左右两边的小孩居然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了嘴。   眼看着事态马上就要发展成吵架,她赶紧从写字台中抬起身,制止了这场完全没意义的争吵。   “好了,总而言之就是你们两个今天都很闲是吧?”   左右各看了一眼,见两个小孩都一脸憋着气的模样,菲丽丝干脆从旁边抽出两张麻纸,又拿了两支笔分别递到两人面前。   “既然有时间拌嘴,不如让你们此刻的情绪变得更有价值一些。”   她点了点桌面,如此说道:“一个时辰内,把你们现在想对对方说的话用通用语写出来。内容不少于十行,不许写脏话,不许用任何形式侮辱对方,谁写不出来谁就在三个月内禁止进入我的房间。” [361]盛夏15:“——那就走吧!”   361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要求,两个小孩显然都不太情愿。   仗着自己跟眼前人关系更亲近,朱尼厄斯还使出可怜巴巴盯人看的手段,试图用保证不吵架来免除这个突然蹦出来的“课外作业”。   但很可惜,这次“菲拉薇娅女士”的态度异常坚决——要么写,要么就一整个冬天都不要来打扰她。   看到一旁的瓦伦蒂娜小姐已经默不做声地拿起笔,朱尼厄斯最后也泄了气,不得不将椅子搬到对方身边,两人共用一个装墨水的牛角瓶去写字。   看着后脑写满不情愿,却不得不低头苦思的两颗小脑袋,菲丽丝顿时感觉四周终于清静了。   这两个孩子的通用语水平她有数,就算是提前学过好几年的朱尼厄斯,就算他把字号放到最大,想要用通用语写满十行字也很艰难……至少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他们应该会因自己糟糕的表达能力保持沉默。   果然,当菲丽丝沉下心将又一个大写字母上的装饰花纹画好,刚准备抬头活动一下肩膀,就见两个小孩差不多都在五六行的地方卡住了。   这非常正常。   本来两人吵起来的原因就很没意义,你一句我一句吵的时候可能还会在情绪的牵扯下多说出点什么,可先让他们同时闭嘴、把那股不断被对方挑起的激情掐断,再让他们将想说的话化为体面的文字写出来,可不就没什么能写的了?   眼看着时间已经过去大半,朱尼厄斯不由焦虑地啃起指甲。   之后他似乎还偷看身侧的少女写了多少,却被后者用手臂挡住还回瞪了一眼,少年不得不收回视线,继续沮丧地开始硬憋句子。   刚从外面闲逛回来的冉娜和贝尔碧娜见到这神奇的一幕顿感新奇。   两人先飘到瓦伦蒂娜身后,看到小姑娘写的“喜欢翻土,喜欢吃手,真脏”的后半段划掉,改为“不能理解”时便笑开了。等她们来到朱尼厄斯身后看他写的东西,读出声后更是笑成一团。   “‘……她瞪我时眼睛好大,像普洛凯拉一样凶,好像我是她最喜欢的兔子,随时要从我身上咬下一块肉……’这都在写什么啊哈哈哈哈哈——”   冉娜读到最后实在没忍住,一边大笑一边还不忘发问:“不过普洛凯拉是谁?我好像之前听谁提起过这个名字来着……”   “哈哈哈那是之前艾博爵士送到城堡的一只鹰,原本是给朱尼厄斯少爷的礼物来着,但朱尼厄斯少爷是真的不擅长这个,被那只鹰叼了好几次后只能交给驯鹰人养着了!”贝尔碧娜捂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儿才解释道,“现在那只鹰虽然被驯好了,但看着还是很凶,朱尼厄斯少爷每次路过鹰棚都会绕着走呢——”   听着两人欢快的念诵和注解,菲丽丝也差点笑出声。   正所谓谁都有不擅长的事——虽然朱尼厄斯这些年一直被强硬传统派的外祖父逼着学习剑术和马上作战的基本功,但同时有那样一个愿意全心全意包容他的堂兄,让他保留住了性格中自带的柔软部分。   这个特点让这个孩子比其他同龄人更加懂事且包容,但同时,这也让他展现出跟堂兄差不多的特点。   比如他很喜欢小动物,听说至今还保留着在自己窗边喂鸟的习惯。   可不管是狩猎还是驯兽都需要强硬的手段,一个连雀鸟都不忍心伸手去抓的人要怎么驯化一只比雀鸟凶残百倍的鹰隼?于是那件带着艾博爵士一片讨好之心的礼物只能一直搁置在鹰棚里,无法发挥出其原本的作用。   在幽灵的嬉笑声中,约定好的时间也终于到了。   见两人都勉强凑齐了十行字,早就从冉娜口中得知他们都写了什么的菲丽丝干脆让他们交换彼此手中的麻纸,谁能找出更多的拼写错误并纠正,谁就能从她这里得到一个奖励。   “……什么奖励?”   听说有奖励,原本还不是很情愿的朱尼厄斯明显开始动摇。   “一件不算太花费时间,且在我能力范围内能做到的事。”菲丽丝如此说道,“比如给您最喜欢的一则寓言故事画一张插图。”   “那、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早就不看那些小孩才看的故事了!”   提到自己过去那些“幼稚”的要求,少年的脸瞬间红了个彻底。   只是还没等他继续说什么,对面的瓦伦蒂娜已经将自己写好的麻纸推到他面前,并同时向他伸出手。   “您在犹豫什么?”女孩一双浅棕色的眼睛直直看向他,“我写的话没什么不能给您看的,难道您写了什么不能给我看的话?”   “……当然没有!”   随着一阵纸张翻动声,双方的“交接仪式”正式结束。   只是与看上去更加焦虑的朱尼厄斯不同,他的小未婚妻拿到对方的麻纸后一双眼睛里完全没有一点羞赧,只有强烈到快要燃烧起来的好胜心。   “……菲拉女士都说不许用侮辱性的词了,你还说我脏?!”   费力看清划去的字迹后,朱尼厄斯忍不住率先发出抗议:“而且我翻土是为了明年能在花园里种豆子!我今年收获的豆子都分给你了一碗,你居然还嫌弃我翻土!”   “请您看清,那句话已经因为我察觉到不妥划掉了。”一旁的小姑娘头都不抬地说道,“而且就算没划掉,这个评价只是针对您刚刚啃手指的行为,与翻土没关系。”   “啃手指确实不是个好习惯,朱尼厄斯少爷。这不但是不体面的问题,指甲是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脏东西从嘴吃进肚子会更容易让人生病。”   见少年似乎还没意识到讲卫生的重要性,菲丽丝顿了顿后突然开口继续道:“我当年听一名雷慕商人说过一个故事,曾经有个常年不爱洗手又喜欢啃手指的男人,在干完一天的活后拒绝了妻子递来的剪刀,坚持用嘴啃长长的指甲,结果不小心把一枚卡在指甲里的虫卵吃进肚子里。那枚虫卵在他的肚子里变成一条蚯蚓状的成虫,靠吃那人的肚子里的食物慢慢长大长长,到最后还会啃食他的胃和肠子,这让男人疼痛难忍,最后活活疼死在床上……”   随着她的叙述,少年的脸色都跟着越来越白,可他身边的姑娘却仿若未觉,还好奇地指出这个故事漏洞道:“可人都死了,别人怎么知道是因为那只虫子死的?”   菲丽丝丝毫不脸红地“哦”了一声:“因为那男人死后那条虫子从他的肛门爬了出来,足有一米多长,把来参加葬礼的人都吓到了。”   由于她的表情实在太淡定,不但两个小孩被这猎奇故事结局震惊,一直在旁听的两只幽灵也免不了打了个哆嗦。   “……真、真有那种东西吗?”   贝尔碧娜有些后怕地抱紧自己:“我以前也很喜欢啃指甲来着……还好我已经死了!”   “不一定,也许是菲丽编出来吓唬那孩子的……”见惯了好友时不时地信口胡说,冉娜还是稍微理智一点,“朱尼又不是第一天啃指甲,要是真有那种虫子,菲丽应该更早说出这个故事……吧?”   幽灵们的小声议论暂时被菲丽丝忽视掉,反正眼前这两个小孩确实因为这个故事忘记了之前的龃龉,开始在她的提醒下继续给彼此批改作文。   等两人都表示修改完成,菲丽丝再把两篇小作文都收来检查一番,再根据最后的结果选出那个“优胜者”。   不知是不是被她刚刚说的“寄生虫故事”影响,亦或是最近恩里克修士一直因为身体原因不怎么来城堡监督学生学习的缘故,朱尼厄斯虽然在瓦伦蒂娜的“试卷”上找到了更多错误,但经过他的修改,原本错误的地方依然有不少拼写错误。   与之相反,瓦伦蒂娜挑出的错处虽不多,但几乎每个地方都改对了……最后,朱尼厄斯这位已经正式学习通用语长达数年的“老学生”竟然以一分之差败给了才学了两个月通用语“新学生”。   宣布了这个结果后,菲丽丝第一次在瓦伦蒂娜眼中看到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最纯粹的开心。   如果眼前是只小花猫,她相信这姑娘在仰头的同时也要把尾巴尖翘到天上了。   “哎……你以前是真的一点都不会通用语吗?”   输掉了比赛,朱尼厄斯只是在最开始叹了口气,之后很快打起精神,再次看向未婚妻的时候眼中已经只剩下敬佩:“你也才来两个月吧?怎么连那么长的词语都拼出来了?”   真诚的话语总是促进和谐的良方。   不过两句话,菲丽丝就看到原本肩膀僵直的小姑娘姿态慢慢放松下来。   “通用语的拼写很有规律,只要记住读音就很容易拼出来。”尽管声音还有不自然,但少女的语气已经明显带上一丝轻快,“那些规律跟帕鲁本语的拼写规律不一样,您拼错的词语大部分是按照帕鲁本语的规律拼写的,当然就错了。”   “这也是菲拉女士教你的?”   “这还用教?看一看不就会了?”   瓦伦蒂娜习惯性瞪了面前的少年一眼,瞪完才想起这位姑且也是自己的未婚夫,再回想起对方在麻纸上写的某句话,原本澄澈的眼眸里又不免蒙上一层复杂的情绪。   朱尼厄斯不喜欢这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以前的伯父伯母总是这样,亨利堂兄也是这样,好像总是需要别人去猜他们的心思。猜对了没有好处,猜错了却会被贬低,实在没有意思……好在兰斯就从来不会这样。   “你怎么又这么看着我?”感到胸口有些憋闷的朱尼厄斯当即开口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呀,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瓦伦蒂娜显然有些犹豫。   她看看门口,又看看坐在一旁的女士,见对方只对自己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这才像是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   “你之前写的……‘普洛凯拉’,是谁?”女孩紧紧盯着面前人的眼睛,同时尽量压低声音质问道,“她是……城堡里的某个人吗?”   朱尼厄斯前倾着身子听她说话,闻言不由愣了半晌,确认自己没听错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普洛凯拉不是人,是我的鹰!”   少年笑了半天才停下,见对面的少女还在愣神,不由捂着肚子继续笑道:“人怎么可能会随时咬人啊!”   “…………”   “你居然会有一只鹰……”   沉默后,女孩有些恍惚道:“你居然会驯鹰……”   “呃……其实我不会。”尴尬停顿片刻,朱尼厄斯还是选择实话实说,“那只鹰是别人送给我的,一开始确实是想交给我驯……但普洛凯拉实在是个暴脾气的姑娘,我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这么说着,他又像是想起什么却不敢说,沉默了几息后再次抬眼看了眼面前人,却见自己的这位未婚妻难得保持着呆愣的表情,眼中浮浮沉沉闪烁出某些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情绪。   “……所以,你喜欢鹰?”   见对方的眼神立刻变了,朱尼厄斯脸上的窘迫又因她的反应一扫而空:“你喜欢早说啊,我带你去看就是了!现在这个时候她应该还在鹰棚里……”   “——那就走吧!”   不等少年说完,瓦伦蒂娜便先一步起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后才想起这里还有另一人,转头时脸上不免露出些许尴尬。   “快去吧,时间来得及也许还能让人带你们去附近遛一圈鹰。”菲丽丝笑着朝两个孩子摆摆手,“您想要什么奖励可以先回去想一想,瓦伦蒂娜小姐,想到后再来告诉我也不迟。” [362]盛夏16:“我小时候……很喜欢一只公鸡。”   362   看着两人一起开心跑出门,菲丽丝都不由在心中感慨一句小孩的矛盾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总的来说,看到他们能玩到一起总归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如往常般将这件小小的插曲记录下来,菲丽丝继续拿起画笔,为皮纸上的草稿铺色。   尽管已经打破之前的认知,知道手中的貂毛笔价格并没有那么夸张,但说到底,工具最重要的是足够好用而不是是否保值。对她这个使用者来说,就算真有价值三匹马的画笔,不好用也是白扯。   尼托伯爵送她的这两支笔不是最顶尖的紫貂毛制成的笔,但在实际使用上,菲丽丝并不觉得它们比当年本妮蒂塔王太后送给她的那三支笔差到哪儿去。   比起总是很容易分叉散开的松鼠毛笔,貂毛笔更有柔韧性。只要控笔的力道适当,只需一支笔就能画出0.1毫米到4毫米任意粗细的线条。   虽然羽毛笔也能用来画细线条,但用墨水勾勒边线时还好说,一旦遇到需要用带颜色的颜料绘图时,使用羽毛笔绘图的过程简直就是对颈椎和手指的单方面虐杀。   与墨水不同,就算干掉的颜料能在加水后继续使用,可如果不用笔刷蘸取底部或持续搅拌,混在水里的颜料就很快会沉底。遇到浅色,只需静置几秒,用羽毛笔蘸取的液体里就基本不剩太多颜色了。   因此,当菲丽丝手中只有羽毛笔、且需要用细笔尖勾带颜色的线时,就只能先用粗笔刷蘸取颜料,手动把颜料涂到羽毛笔的笔尖上,再下笔去画。当然,用特殊颜色的颜料去抄写文字时也是这个流程。   原始的羽毛笔没有储墨囊,涂一下只能写出半个字母。   因此这个流程不但费时间,还极费手和脖子。每次用蓝色或红色颜料抄写时,菲丽丝都觉得抄一行比正常抄一个段落都累。   现在文字部分抄完了,又有了能蘸上颜料就能直接勾画细节的细毛笔,不管是绘制大小插图还是页面装饰的速度都跟着上了一个台阶。   得到如此好用的工具,菲丽丝自然是想要向赠予者表达感谢的。   但一方面她现在搬到主楼客房了,城堡内也还有不少从威登堡来的客人,二人私下单独聊天要是被人发现很容易惹出麻烦;另一方面,她现在手里除了钱也没什么能用来作为谢礼的东西……思来想去时间都要到了年底,她还是没想到一个合适的回礼。   也是此时菲丽丝才恍然察觉到,即使二人已经相识近五年,她都不知道对方具体喜欢什么,想买礼物都无从下手。   “送礼物还不容易?”   作为目前最常在尼托伯爵身边晃荡的幽灵,哈特难得此刻很有发言权:“手帕,腰带,荷包,您随便送点什么他都会喜欢啊!”   “最好是亲手做的!”贝尔碧娜跟着在旁边兴奋补充道,“那样才有诚意!”   “那可能有些困难,菲丽缝破洞的针脚像蜈蚣一样难看。”冉娜嘻嘻笑道,“要是拿出去会被人笑话吧?”   “那就算不亲手做,找人做也行啊。”   哈特大咧咧地接话道:“之前我还看到戈特爵士的侄子向别人炫耀他未婚妻送他的马刺,不骑马的时候也不摘,平时走路时还故意踢踏出声音,恨不得睡觉的时候都穿着……”   鉴于哈特说话总是说着说着就偏离了重点,菲丽丝倒也没细究他具体说了什么,只顺着对方的思路继续发散。   以他们二人现在在明面上的关系,她去找工匠专门给对方定制一份礼物显然不合适,也很容易留下实质性的物证。   同理,为了不去挑战城堡内所有人的劣根性,她亲手缝制的东西也不好往外送……那就只能送点放在所有人面前都不会让人觉得二人有暧昧的东西了。   再次沉思许久后,最后还是哈特之前说的“马刺”给了她一点微妙的灵感。   之前她还在冉娜的姐姐,玛利亚夫人手下做侍女时,曾为了能尽快适应侧骑马绘制出了近现代出现的侧马鞍,后来还真被公爵宫的工匠做出来了。   她现在来到帝国五年多,却从没听说这边允许女性贵族用跨骑的方式骑马,也没听说过有关侧马鞍的任何消息,那就说明这件东西还没有从波拉萨卡传到帝国这边。   既然“侧鞍”目前还是个非常新奇的东西,能有效辅助贵族女性独立优雅地骑马,并被证实在如今的生产水平下能被造出来,那它必然会是个“好礼物”。   底层的人用不上它,但上层贵族一定会喜欢它。   比如一直喜欢收集各种新奇事物,以“学者”自称的神圣雷慕帝国皇帝——沃尔多皇帝陛下。   帝国贵族向来推崇武力,不但是男性,擅长狩猎的女性贵族也会被视为典范。   可在马鞍没有改良过的情况下,女性贵族既要时刻保持优雅的坐姿,又要用双腿放在一侧的姿势骑马最多能让马以缓慢的步行前进,速度快起来必然会坠马。因此,如果一位贵妇人想要骑马快速出行,只能坐在一名骑士身后做“乘客”,根本无法以“骑手”的身份坐在马背上。   从一开始就在条件上拉开了差距,又何谈之后。   偏偏狩猎又是此时帝国贵族最常见的社交场合,且是少数女性贵族不会因性别被排斥在外的娱乐活动。如果能亲身参与进去,不管是对自身还是自己的家族都能带来相当大的正面影响。   所以,即使冒着坠马可能会受伤甚至身亡的风险,许多身份显赫的贵族女性也会主动积极参与狩猎活动。   再换句话说,这是一个只有身份足够高的女性才会需要的东西。   对沃尔多皇帝来说,他本人是不需要它,却会是一个给予女眷的好礼物。对尼托伯爵来说,用它讨好自己的君主既能获得对方适当的赞赏,也没有重要到会引起对方忌惮的程度。   而对菲丽丝来说,这件礼物送出去能让身为尼托伯爵的兰斯得到一些实际的好处,同时不会让其他人怀疑二人的关系,可谓十分完美。   听完她的分析和决定,原本还在欢快讨论的三只幽灵们都沉默了,反而是之前一直没参与讨论的派勒乌索教授哈哈笑出声。   “都看我做什么?我觉得侧鞍是个好礼物!难道你们还真想让她送出一个亲手缝的荷包?”   “他们一个是已经向皇帝和教皇宣誓要‘像修士一样生活’的伯爵,一个是有身份问题的前修女,要是被人发现有私下往来,你们猜谁会更倒霉?”   老教授笑完,还不忘用手指挨个点了点三个年轻人,最后停在冉娜面前:“不要轻视一个荷包的影响力,也别忘记伊莎贝尔王后当年是怎么变成伊莎贝尔修女的。”   然而与过去的乖巧不同,冉娜显然并不是很能接受教授的这番话。   可她也没有继续争辩什么,只是在好友抬笔准备绘制马鞍草图时飞出了窗户。   当兰斯看卷宗看到眼晕,正准备眺望远处缓一缓,却在转头的瞬间看到一颗飘在窗外的脑袋时,他久违感觉心脏狠狠被惊吓了一下。   “…………”   “我要去屋内休息一会儿。要是半个时辰后我还没醒,就敲门叫醒我。”   确定与自己隔窗相望的游魂没有走的意思后,兰斯转头对贴身男仆嘱咐了一句,便按着太阳穴回到内室。   关上门,再打开卧室的窗等了一会儿,果然就见那位少女模样的游魂跟着缓缓飘到了这边的窗前。   “……您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由于眼前这位修女模样的游魂并不常来与自己说话,兰斯开口时也格外谨慎了一些:“是菲丽丝女士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当然不是——”   第一个词说出口,之前的种种顾虑似乎也跟着话音吐了出来。   冉娜与面前的男人对视片刻,定定神,提裙在窗外行了一礼后才飘进室内。   “这么直接问您可能会有些失礼,也不该是由我来问……但您……真的有喜欢过什么吗?”   见年轻的伯爵面露疑惑后又逐渐露出羞窘的表情,冉娜也觉得自己在紧张下说话有些歧义,赶紧补充道:“我指的是比较常见的……收到后会开心的东西!比如您送给菲丽的两支笔,给朱尼厄斯少爷送的玩具……贝尔碧娜和哈特说他们从很久以前就经常看到您,可您似乎从小就不玩玩具,也没有表现得特别喜欢什么东西……”   紧张和急躁下,她说话越来越没条理,最后连她自己都有些懊悔自己不该这么冲动地跑过来。但出于习惯,兰斯很快从这番破碎的语言中提取出了关键词。   “您是想问,我会喜欢收到什么礼物?”见对面的游魂立刻点头,兰斯觉得自己大概猜到了什么,脸上便不自觉地露出笑,“其实对我来说,能收到礼物本身就很值得开心了,是什么不重要……”   “当然很重要!”   “如果你不知道菲丽喜欢什么,会随便送个什么东西给她吗?还不是猜到她喜欢才会送来那两支笔!”   冉娜迫不及待地打断对方的话,声音中跟着掺杂出一丝怒气道:“是人总该喜欢点什么啊?你就是说你喜欢哪位圣人,喜欢什么图案的圣牌也比你这样说敷衍的话好!”   再次感受到这位游魂身上传出的强烈情绪,兰斯却有些不知所措。   他确实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不如说,他不是很想喜欢太多东西了。   从离开故乡后他的人生就一直在不断失去。喜欢的东西越多就意味着未来失去时会更难过,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将那么多情感投射到那些注定会失去的东西上。   可面前还有个瞪着他等答案的游魂,兰斯觉得说出这番解释也只会再次得到一个“敷衍”的评价,此时只能绞尽脑汁思考。   要说到“美好”和“欢乐”,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来到这座城堡前的童年时光……   “我小时候……很喜欢公鸡。”   “当时母亲想买几只母鸡养在家里,但其中一只小鸡长大后发现是一只公鸡。”   对上游魂震惊的目光,兰斯却露出有些怀念的眼神:“我的养父原本想杀了它做汤,但因为那只鸡是我养大的,还格外聪明,那时候都会跟着我走路了,我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我实在不想吃掉它,于是央求母亲把它留下。”   度过一开始的震惊期,冉娜倒还算喜欢这个故事,眼睛也跟着亮起来:“然后呢?它有没有名字?长什么样子?是公鸡的话是不是还会长出很漂亮的尾羽?”   “我叫它‘彼得’,但我没见过它长出尾羽的时候。”兰斯说道,“有一次它跟我出门后被一个路过的小偷抱走了,我追了两条街后把人追丢了,之后家里再也没养过公鸡。”   冉娜:…………   对上男人暗含询问的目光,冉娜咬牙鼓励道:“很好,您曾有过一只叫彼得的小公鸡……还有其他的吗?” [363]盛夏17: “您是个好人,这会让您有好报的!”   363   如果没有人问起,兰斯觉得,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再去主动仔细回想这些。   母亲被埋葬的那一天仿佛就是一切的分界线,在那之前的记忆只有在梦境里才会变得清晰,睡醒后又会变得模糊不清……恍惚中,他时常会觉得那些都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他原本以为太久不去想的东西自己早就该忘记了。可当看到面前游魂的那双几近透明的绿色眼眸,看着从她身后透进的阳光,脑中也不由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一颗玻璃球,一颗在整个阿根堡都算独一无二的玻璃球——至少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没在同龄的孩子手中见过第二颗。   与阿根堡本地出产的玻璃球不同,他的那枚通体透明,只有中间有一条绿色掺杂黄色的波纹状图案。将它对准阳光转动,在某个角度看还会变得像猫的眼睛。   兰斯记得,那是他从外祖父的帽子上拔下来的。   听说是商队从威讷提带回来的高级货,一枚就能值至少半枚金币,他拔下来了两枚,差不多是当时建造大教堂的石匠大师不吃不喝干一周多的工资。   帽子上的装饰被弄掉了,外祖父自然臭骂了他一顿。   但最后,他还是将其中那颗小一点的玻璃珠送给他,让他成为整条街巷中唯一一个拥有玻璃珠做玩具的孩子。   所以后来养父突然回家说要逃出阿根堡,母亲让他收拾行李时,他放弃了半箱子的玩具也要带上那颗玻璃球……即使它后来也在来到这座城堡的路上遗失了,可整整十六年过去,他依然记得自己第一次透过那颗小球看天空的场景。   之后还有吗?   当然还有。   那么昂贵漂亮的玻璃珠他可不能总是拿出来扔着玩,平时跟其他孩子玩游戏的时候他们都会用别的道具。   阿根堡临近蓝河,水源充足,土地肥沃,非常适合果树生长。   樱桃采摘期短且在盛夏时节,那时候农田里的农人们正忙着割草晒草,因此附近拥有果园的修道院往往会来城镇里雇人帮忙采摘。摘下的樱桃大部分会被送到集市上卖,另一部分去核做果干,用于长期保存。   被去掉的樱桃核没有太大价值,修院一般都会允许雇工们将其带回家。   洗净,晒干,就是孩子们玩“樱桃洞”时最常使用的道具。   与“公鸡石柱”差不多,那也是一种投掷类游戏。   在地上随便挖个洞,然后将樱桃核往里面扔,谁扔得多谁就能把樱桃核都赢走。等到秋天,用来投掷的道具就会换成榛子。有时他们还会将大个的榛子堆在一起,将其中一枚放远后用手指弹到榛子堆里,看谁弹开的榛子多谁就胜利。   除了这些在陆地上的游戏,对生活在河边的孩子来说,一片河滩就能玩一整天。   游泳他是不太敢的,因为每年都有小孩淹死在水里,他住的那片街区的大人都不许孩子们下河,顶多天热时能在浅滩边玩水。   钓鱼是最常见的活动,但总是很难真钓到鱼。这时要是谁能从家里弄到一张网,所有人都会发出欢呼声。到时候找个僻静的地方安置一晚,运气好时第二天就能收获几条鱼……当然,这项活动在某个人的网被偷走、并被父母揍了一顿后也中止了……   开口后,尘封的记忆居然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说出的话语仿佛变成一把扫帚,每吐出的一个词语都让那些原本被尘土掩埋的地面变得更干净一点,说出一句话,就能让胡乱堆放的箱子摞到一起……就这样一点点打扫,那间由他自己封锁的仓库终于也变得整洁明亮,连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   “……其他的玩具倒也没什么了……陀螺我以前也会玩,但玩得不算太好。”   “喜欢的食物?这个我确实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见面前游魂的眼中再次带上怀疑,兰斯不得不继续努力在记忆仓库中翻找一圈,这次才回想起一个让自己印象深刻的食物:“不过那时候我跟其他孩子出去钓鱼总是钓不到,青蛙却总能抓到几只。但外祖父很嫌弃青蛙,也不允许我吃,所以我一般抓到青蛙后会悄悄带到其他朋友家,借用他们家的锅做好后蹭着吃一点……”   冉娜:…………   过大的反差让冉娜一时有些不太适应,以至于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只喔喔叫的公鸡和一只不断蹦跶的青蛙在脑中转圈。   但话都是她问的,她也不能太失礼,只能硬着头皮确认道:“所以……青蛙是你最喜欢的食物?”   “也算不上是最喜欢吧?青蛙肉本来就不多,还有些泥腥味,真说起来肯定不如其他肉好吃……可那时候年纪小,大人越不想让做什么就越想做。”这么一边回忆一边说着,兰斯也不由摇头笑道,“而且可能是自己抓到的东西会更印象深刻吧?以前家里经常吃什么我都不太记得了,但偷偷跑到罗德家吃青蛙的味道现在还记得……”   见对面的游魂似乎再次陷入沉默,兰斯稍稍观察了下对方的表情,这才小心翼翼地发问道:“说到吃的,菲丽丝女士有什么格外喜欢的食物吗?”   “……啊?她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突然听到对方发问,冉娜没有多想就回答道:“什么都吃,只要没坏就行……”   “我记得她之前给厨房送过一份‘千层面’的菜谱,她好像挺喜欢?”   “那个她确实比较喜欢……”终于回过味的冉娜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不过她也说过,天天吃肉容易嘴里长疮,要是能多吃一些蔬菜或水果会更好。”   蔬菜还好说,除了腌菜,城堡内的地窖里也会储存不少芜菁、萝卜之类耐保存的新鲜蔬菜。   可水果什么的,就算是尼托的领主也无法在冬天变出太多……能与之扯上关系的就是果酱了……   “那……她喜欢甜点吗?”   兰斯趁机再次发问:“之前看到她买了蜂蜜,还有纽卡托……她喜欢那种类型的点心吗?”   “我倒是觉得她没那么喜欢吃甜食。菲丽买的蜂蜜主要是用来调颜料的,之前还说纽卡托实在太蘸牙,吃两块就把剩下的分给其他人了……”   见面前人似乎露出一副受到打击的样子,冉娜稍微理解了点平时好友逗人玩的乐趣,掩嘴轻笑起来。   “时间差不多要到了,阁下。我这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您解答。”   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冉娜还是尽快收住笑意,表情郑重道:“五年前,也就是619年的复活节,您还记得您当时身在何处吗?”   这个话题转得太猝不及防,即使兰斯在她开口前就做了点心理准备也没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问这个。   不过五年前的记忆倒是比十几年前的更好翻找,尤其619年实在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年,只是短短思索了几息后兰斯便开口了。   “那时我应该在去阿格隆朝圣的路上。”   “当时我想抄近道,便带随行的人一起进入了威登堡侯爵领。”不确定地偏头回忆片刻,他再次肯定般微微颔首,“但当时的威登堡侯爵连来自尼托的商人和朝圣者都排斥,更不要说进入他的首府图廷根了,所以复活节那天我应该是在图廷根附近一座不大的村镇歇息的……”   “那您是否还记得,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冉娜打断他的话,急声问道:“有没有遇到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人?”   “没有,那天我应该一直忙着赶路。”兰斯说道,“就连复活节弥撒都只是随便找了一座沿途路过的修道院,匆匆做过就离开了……”   话说到一半,兰斯终于察觉到面前游魂的情绪又变了。   好像被他的话噎住般,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实在让人难以猜想她的想法。   不过看着对方那一身修女服,他倒是确实想起了一件不算印象太深的小事。   “……非要说印象深刻的人,我那天曾遇到过一位脱离队伍的麻风病人。”   见游魂的眼睛瞬间亮起,兰斯不明所以的同时又努力回想了一番,解释道:“当时有个村镇上的修院正给穷人施粥,附近聚集了不少麻风病人……我不知道我遇到的那人是不是从那边逃出来的,也许他原本就是在附近森林中独居的病人,但想着一个人住在森林里难免要风餐露宿,我就叫住他,给了他一些干粮……”   这么说着,他又不免抬眼观察面前游魂的反应:“您是……想要找什么人吗?还是您认识他……”   “不!我没在找谁,也不认识什么麻风病人!”   很突然的,面前这名一直很恪守礼节的姑娘第一次用很高的音量反驳了他的话。   可话虽是反驳,她的声线又相当轻快,整张脸上的五官飞扬着,任谁都能看出她此刻的心情非常愉快。   「人手所做的,必将因其所为得到回报。」   「公平的砝码为吾主所悦,义人的心愿总会得到善果。」   转身离开前,冉娜终究没忍住,感慨般念诵出一段祈祷词,这才再次看向还在愣神的年轻男人。   “您是个好人,伯爵阁下,这会让您有好报的!”她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挥手道,“愿吾主保佑您,您的心愿必将得到满足。” [364]盛夏18:“……你在用我做借口。”   364   留下那样一句奇怪的话,冉娜不等面前人做出反应就飘走了。   目送那位游魂离开,不知又过去多久,兰斯才因身后传来的敲门声回过神。   迷迷糊糊打开房门走出去,再次坐回办公桌边,盯着摊在桌面上的文件看了许久,他还是没太明白那所谓的“最后一个问题”到底有什么深意。   不过除此之外,这也并非一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过去他总会因为畏惧,不敢在清醒时触碰那些自己来到这座城堡前的记忆,任凭灰尘逐渐将其掩盖……但经过这样一番半强迫性质的“大扫除”后,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会因那些记忆受到伤害。   痛苦依然存在,但欢乐也存在在那里。   它们从来不会因为被他忽视而消失,它们是他人生的一部分,是组成他的骨骼、血肉和灵魂,不论他去不去看,它们都会一直存在……   不知不觉,某块沉积在心底的石头似乎也随之化为粉尘,随着从窗缝里吹入的风一点点消散到远方。   他该向那位游魂道谢的——兰斯如此想道。   还有菲丽丝女士……虽然心中还没捋出一个有逻辑的链条,但随着那些灰尘慢慢飘散,他也突然产生了很多想跟对方说的话……   只是想到那个名字,兰斯感觉自己又有些控制不住表情了。   如果不是还有个男仆在房间里,他恨不得要将自己的脸埋进手心。   话说回来,他现在确实是知道对方的名字了,有那些游魂们带话,对方大概率也知道自己知道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二人有机会单独说话时,他总是无法把那个名字对着本人当面说出口。   最终,这份纠结被兰斯归咎到这“不够礼貌”上。   先不说那个名字是那位女士一直想要隐藏起来的秘密,就算只是一个单纯的名字,随便直呼一位女士的名字也显得太越线了。一旦对方因此感到被冒犯,或者觉得二人的关系完全不到能互称姓名的程度而尴尬怎么办?   再次陷入纠结旋涡的伯爵阁下盯着眼前的卷宗,只觉得上面的文字愈加让人心烦意乱。   勉强又看了两张,他干脆让男仆出去看看堂弟今天在做什么,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把人带过来,跟他一起处理一下这些积压的案件卷宗。   朱尼厄斯最近确实没什么重要的事。   他的剑术兼骑术老师因为母亲去世回家参加葬礼了,最快也要过了创世节才能回来。而负责文化课的恩里克修士因为冬天行动不便,再加上对他的启蒙教育已经基本完成,便在今年年中表示要将自己的生活重心回归到修院内,至少春天前是不会来城堡了。   因此,在与堂兄一起出门巡视过尼托各处要塞、认了一圈人后,朱尼厄斯就处于一种半放养状态。   除了早上要被外祖父抓到练习场砍靶柱,进行一些作战训练,偶尔还会被要求带人巡视整座城堡和附近的庄园外,也没太多事做。   而且他还发现了,最近只要自己一说跟“瓦伦蒂娜小姐”有约,即使是严厉的外祖父也会展现出宽容,还会撤去部分安排给他的任务。   因此,他最近去找菲拉女士的次数都少了,反而开始在东塔楼蹲点,一有机会就约自己的未婚妻出来玩。   瓦伦蒂娜小姐也有很多课程,但她的姑母实在是个温和的长辈,每次见到他来基本都会放两人出去玩,只有瓦伦蒂娜小姐本人实在是个很别扭的人。   有时候她嘴上说着无所谓,真拉着她出门又不开心。反过来也是,之前还说自己也不是那么喜欢放鹰,但每次看到驯鹰人把鹰带回鹰棚时,她双眼里的失落几乎都要化成水流出来……   一开始朱尼厄斯还会觉得这人真奇怪,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他倒也慢慢掌握了自己这位未婚妻的某些规律。   比如跟她说话时不能光听她说出口的话,主要要观察她的眼神和动作——比如眼睛往下撇是不感兴趣,但往眼睛下撇的同时眨眼频率变快就是感兴趣——在总结到足够的经验后,朱尼厄斯感觉这个远道而来的未婚妻也不是那么不好相处了。   尤其是在他提出可以让驯鹰人教她如何驯鹰,且如果她学得好、能让普洛凯拉听她的话就将鹰送给她后,小姑娘看向他的目光简直堪称炽热,连带着他的耳朵都跟着烧起来。   大概也是这个条件戳中她的内心,之后每天来找她去鹰棚时她都没有一丝不情愿,有时甚至会主动找他一起去,无形中让朱尼厄斯少挥了几百次木剑。   效果如此显著,这让少年愈发坚定地相信只要自己“与未婚妻打好关系就能获得假期”的等式是成立的,并为这个发现在心中沾沾自喜。   因此,当堂兄的贴身男仆找到自己,说堂兄想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处理伯爵领的事务时,朱尼厄斯便适时侧身露出跟在自己身后的姑娘,遗憾表示自己已经有约在先,玩到一半的时候抛下未婚妻离开也太失礼了。   与他预想中的一样,男仆在得到这个答案后表示理解,并立刻转身离开。   可当他带着满意的笑容回过头时,却见站在身后的未婚妻正用一种不善的目光盯着自己。   “……你在用我做借口。”   这次不需要任何细致的观察,瓦伦蒂娜小姐刻意压低的语气已经向外透出十足的怒意:“你在用我做理由,逃避去伯爵阁下那边工作,是吗?”   朱尼厄斯:…………   朱尼厄斯感觉自己应该尝试挣扎解释一下,但那双浅棕色眼睛里迸发出的情感让他感到有些危险,身体比嘴的反应更快,立刻就做出逃离的动作。   可他没想到自己还没跑出一步,右手臂直接被抱住了。不仅如此,一股力道还在拉着他往主楼的方向走。   “你、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   察觉到对方的意图,朱尼厄斯立刻挣扎起来:“不是说好了今天带你出去放鹰吗?你……我要是走了,彼得可不会单独带你出城堡放鹰!”   “那就不去了!”瓦伦蒂娜一边拉着他的手臂一边坚定道,“反正我不会成为你偷懒的借口,你今天必须回去!”   虽说冬季的城堡里的人变少了,但也不算完全没人。   两人就这么在中堡场内拉拉扯扯难免被人看到,只是顾忌着这二位的身份,不管是仆人还是路过的守卫都只能装作没看到。   至于贴身在两人身边服侍的人……奥汀艮男爵夫人的侍女完全被这个突发情况惊呆了,反应过来后也不太敢上前拉扯,只能一边着急一边在旁边小声劝说。   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乔戈则在小主人被侯爵小姐抓住时就快速远离“战场”,先一步跑到主楼去找卡尔总管,请对方来解决问题。   城堡总管的出现终于让两个小孩想起自己身为贵族的“体面”,不再继续互相拉扯争吵。   瓦伦蒂娜放鹰的计划泡汤了,朱尼厄斯偷懒的心思也曝光了。   最后在总管的带领下,两个没精神的小家伙被带到主楼的最上层,听完全程的兰斯顿时哭笑不得。   堂弟的那点小计谋城堡里的大人哪有不知道的呢?   不过是这对小未婚夫妻刚见面不久,大家都默契地选择让他们多相处一段时间,熟悉熟悉彼此的性格,也好让这对未来的小夫妇婚后生活更和谐一点。等过了这段时间,朱尼就算再想用“陪未婚妻”的理由偷懒,就算是泽门爵士也不会继续答应了。   现在倒好,这点小心机不但被未婚妻本人发现了,偏偏还不站在他那边,宁可放弃体面也要把他拽回来工作学习……这场面看得兰斯实在很想笑。   “我、我也不是不愿过来帮忙,但那不是之前有其他约定了吗!”   关上房门后,朱尼厄斯还想给自己拉回一点面子,走到堂兄身边小声解释:“你要是早点说,或者换个时间我肯定会来的……”   来到尼托伯爵的房间后,瓦伦蒂娜小姐倒是没有再做出失礼的行为,但看她的表情显然是不太相信这番说辞。   不等兰斯想好如何让这场闹剧收场,另一个小孩的家长——听到消息的奥汀艮男爵夫人已经赶到门口,打过招呼后便打算带自己侄女回到东塔楼。   眼看着自己就要被留下,身为“伙伴”的未婚妻却可以离开,朱尼厄斯顿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平衡。   其实留下帮堂兄处理一些杂事倒也没什么,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都要干活了,瓦伦蒂娜却可以享受一个下午的空闲时光,这实在太不公平!   在这种不平衡的心态驱使下,就在瓦伦蒂娜即将跟随姑母走出房间的前一刻,他上前一步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不如你就别走了,跟我一起在这里帮兰斯的忙……吧?”   对上未婚妻诧异的目光,朱尼厄斯稍微心虚了一下,很快便松开手,朝对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反正你今天下午不是也没其他事吗?这些卷宗里的事都挺有意思的……你来看看,说不定会感兴趣呢……”   听到这番话,再看清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瓦伦蒂娜都顾不得追究对方方才的失礼行为,也顾不上周边还有人,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你、我怎么能……”她难得被震惊到有些语无伦次,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充满不可置信的质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被她用这种语气和神态质问,朱尼厄斯原本还很自信的表情也跟着动摇起来。   “这……不行吗?”   他的视线扫过同样惊讶的男爵夫人,移到卡尔总管那张日常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最后转身看向自己的堂兄:“瓦伦蒂娜小姐……不是我未来的妻子吗?让她帮忙处理伯爵领的事务应该也……没什么?”   随着他的动作和话语,其他人的视线也渐渐集中到现场另一人身上。   尤其是奥汀艮男爵夫人。她最近就一直在思考在月底的创世节晚宴上提出让侄女接触一下城堡内的内务是否显得自己太着急,却没想到率先被这位伯爵继承人主动提出来了。   这实在让人意外,但这确实对自己这边有利,于是她只用力捏了下侄女的手作为提示,之后就没有其他动作,只与其他人一样默默等待站在室内的尼托伯爵开口。   “……啊,当然可以。”   不等奥汀艮男爵夫人进入更深一层的深思,回过神的兰斯已经给出回应:“就是我这里的椅子不太够……安德斯,你去隔壁再搬一张椅子来吧。”   这么说着,他又像想起什么般看向站在门口的一大一小两位女士:“当然,如果瓦伦蒂娜小姐还有其他事忙也不用勉强,我记得你还有不少课程……”   “没关系,那些都可以改时间。”奥汀艮男爵夫人干脆松开侄女的手,笑着对一旁的少年道,“就是蒂娜对这边还不是很熟悉,稍后还要麻烦朱尼厄斯少爷将她送回东塔楼。” [365]盛夏19:“傻姑娘,你那是羊水破了!”   365   伯爵阁下会允许瓦伦蒂娜小姐接触伯爵领内的内务在卡尔总管的意料之中。   近五年的相处,卡尔当然看得出自己这位领主的真实性格——他估计压根没思考让未来的弟媳这么早插手尼托的内务到底会让其他人联想到什么,他只是单纯想要一个帮手帮他解决面前的工作。   虽然说出来可能会让很多人难以置信,但目前的这位尼托伯爵确实是一点都不享受坐在“伯爵”这个位置上。   尽管他有能力做到身为一名领主该做的事,甚至要比大部分贵族的能力好,但每日面对他汇报事务时产生的长吁短叹也是真实的。   有时卡尔会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理解对方的烦恼。   只是在目之所及之处,兰斯·戴勒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了,人总不能向命运索求太多。   可五年来都没有太多变化的事,那之后大概率也不会有太多改善。   天天看着那样一张没干劲的脸,就算是卡尔偶尔也会感到一丝烦躁。   所以,当收到皇帝的特许状,听到朱尼厄斯少爷确定会成为伯爵继承人后,卡尔便慢慢将希望放到这位未来的尼托之主上。   但很可惜,就目前的情况看,朱尼厄斯少爷虽然也算聪慧,性格却与他的堂兄差不多。   更让人感到不安的是,由于伯爵阁下的悉心呵护,这个孩子仁善的一面在逐渐被放大……对一名未来的领主来说,这并不能算一件好事。   朱尼厄斯少爷和伯爵阁下的善良确实能让他推动某些法令改变时更顺利,但如果不能让尼托长期处于安稳状态,所有改变都会在顷刻化为乌有。   驯鹰人要是不对鹰下狠手,鹰就永远不会表现出臣服。   动物都是如此,何况是千千万万比动物更狡诈的人?   尼托的善人已经足够多了,现在尼托更需要一个“恶棍”,一把能让所有人感到畏惧、不敢轻举妄动的宝剑。   卡尔知道自己的身份让他注定与这个角色无缘,所以最开始他看上的是那位居住在西塔楼的女士。   她的学识都是实实在在的,之前的表现也展现出她完全有能力担起“伯爵夫人”的位置,最重要的是她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能调动起伯爵阁下的情绪、让他主动靠近的女性。至于贵族身份……只要有伯爵本人点头,也不是多难办的东西。   人人都喜欢听故事,买通几名诗人编撰一段传奇,将一个外来者包装成某个来自意图恩诺半岛的落难贵族并不难。如果一切顺利,她的手段和能力会成为滋养这片土地的养分,她本人也会成为这片土地上身份最尊贵的女人,这是场多么两全其美的交易?   当然,想要达成这些的最重要前提就是需要位于事件中心的两个人配合。   但很显然,能跟一个不想成为伯爵的伯爵有诸多共同语言,那位“菲拉薇娅女士”注定也长了一颗迷宫般的脑袋。   卡尔曾在自己大病后刻意派人观察过那位女士很长一段时间,尤其是想看看她有没有借机利用盖伊做些什么……结果就不需要回想了,简直跟那把至今还挂在西塔楼三层的锁一样让人无奈。   等到伯爵阁下正式对外宣称自己接受了“神启”后,这条路便也随之彻底封死。   原本卡尔总管已经基本放弃这个想法、打算设想另一条道路时,却没想到命运如此让人难以捉摸,在他即将放弃前送来了一名合适的人选。   对于朱尼厄斯少爷的这个未婚妻,卡尔原本并没有太多想法。   一个是那位小姐年纪还小,尽管有一位侯爵父亲,但谁都知道她那位父亲是如何上位的,而她本人在七八岁前接受的完全只是一名骑士之女该接受的教育。   尽管之后被送去修女院学习,但修院最多就是教人识字、念诵经文祈祷词。修女们还会长期处于“被管束”的那一边,等她从那种环境走出来,都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学会如何管理身边的人。   而对“威登堡的瓦伦蒂娜”的印象第一次出现转变,是在她寄出的那封亲笔信后。   作为城堡的总管,卡尔是最先收到信的人,自然也负责检查信件内容。   他完整阅读过那封信,按照流程送到文书长处做过备案后才将其送到朱尼厄斯少爷手里——可不管是他还是负责抄录信件的文书长克里斯,如果不是有“菲拉薇娅女士”的提醒,他们都没发现那封信中隐藏的暗语。   这可以归咎于他对教经内的故事不太熟悉,但没发现就是没发现,自己被一个不到十二岁的女孩骗过是事实。   这是他的失职,却让他生出欣喜。   威登堡侯爵重视自己再婚的妻子,从而轻待了自己的长女,这对尼托来说实在是件值得庆祝的大好事,尤其是在发现这位侯爵小姐并非一个只会诵读经文的草包之后。   她与父亲的关系越差,就越不会因为血缘关系过度帮衬娘家。一个拥有明确出身、聪明、有急智、又与娘家不睦的未来伯爵夫人要比“那位女士”更适合成为悬在尼托上空的利剑。   虽然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但鉴于这座城堡内脑筋不正常的怪人实在很多,在没见到真人前卡尔也无法下定论。   他还需要更细致的观察,至少要摸清这位侯爵小姐的性格才能进行下一步。   结果是令人惊喜的。   他才在第一天抛出“居住在西塔楼的菲拉薇娅女士通用语非常好,也很会教学”这一点,第二天瓦伦蒂娜小姐就要求其姑母带她前往西塔楼,当真说动那位一向对贵族不太感兴趣的女士教她通用语。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这位侯爵小姐简直就像是一块永远不会吸饱的海绵,她的好学和努力被所有在东塔楼内工作的仆人看在眼里。   能碰上这样一位女士做未婚妻,卡尔都有些感慨朱尼厄斯少爷的运气实在很好。   伯爵阁下一直要求两人在订婚期间不断通信,还在得到求救信后当机立断选择将她从修院接了出来,现在又如此轻易地接纳对方,邀请其在未婚前就沾手尼托伯爵领的内务——就算他的初衷与大多数人的想象不同——可对比威登堡侯爵那堪称冷漠的态度,是个聪明人现在就该知道站在哪一边对自己有利了。   当然,保险起见,卡尔觉得现在还不能让其接触涉及伯爵领核心问题的卷宗和账本。   毕竟威登堡侯爵的姐姐——奥汀艮男爵夫人还在这里。瓦伦蒂娜小姐与其同住在东塔楼里,两人关系亲密,日常难免会在对话中提到点什么。   好在伯爵阁下看上去本来也没打算让两个小孩看什么太重要的文件,两人阅览的文件都是经过城堡内的顾问团审查并草拟出大致的裁决意见,通常只需要伯爵本人批阅即可。   如果顾问团足够受信任,领主往往只需要听人念一遍就可以批准了。偏偏现在的尼托伯爵做什么都很较真,不但要亲自阅览全部的卷宗,遇到质疑的地方还会把人找来问话,工作时间自然也跟着变长。   听到幽灵们描述起如今尼托伯爵的房间里多“热闹”后,再看看自己手里的侧鞍图纸,菲丽丝都对其生出一点怜悯了。   这图纸交出去,制作马鞍的工作确实是工匠去做,但要将其献给皇帝陛下、以及之后连带着的一堆社交工作还是要由伯爵本人完成。   至少他需要为此往礼布斯跑一趟,来回又是一个多月……就凭“那位”低精力的属性,出这么一趟差估计会让他自闭两三个月。   但这份“怜悯”也不过持续了几秒钟。   有之前制作实物的经验,菲丽丝以比上次更快的速度复原了记忆中“侧鞍”的图纸,并让人摇来了卡尔总管,将这种新式马鞍的用法详细讲述了一遍。   不需要过多解释,卡尔总管立刻便明白这份图纸的重要性。   城堡内虽有长期雇佣的工匠,但要制作这种献给皇帝陛下的礼物,除了工匠的技术达标外更重要的是人品可靠,不会将图纸外泄。   为此,在与领主沟通并得到领主的允许后,卡尔总管便亲自去附近的庄园挑选了两名农奴出身的皮匠,连带着他们的家人全部带到城堡内,并在工匠区专门辟出一块区域做这副新式马鞍。   虽然菲丽丝不能暴露她是图纸的真实提供者,但侧鞍作为一种需要量身定制的高级货,总需要一个“试坐人”。   作为“被总管安排来提供身体数据外加试坐的人”,她经来前堡场观看马鞍的制作进度很正常,时不时用自己试坐后的感受给工匠一些提醒也属正常。   由于上次她来工匠区“取材”时就与这边的一些人混了脸熟,现在再次出现在前堡场时立刻就有人认出她。   于是没等到侧鞍被做出来,挺着大肚子、扶着后腰的梅特便先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菲丽丝没见过太多孕妇,对多大的孕肚大概对应几个月没有什么概念,但算算时间,梅特现在估计已经进入待产期了。   比起其他工匠身上的味道,皮革的味道格外难闻,实在不适合孕妇久待。所以在见到梅特后菲丽丝就赶紧上前搀扶住她的手臂,把人带到一旁空气还算流通的空地。   “最近没事做闲得很,听说您来了当然要来看看。”   梅特这么说着,语气中还带了些抱怨:“上周玛丽姨母就说快生了,让我尽量在家里歇着,结果现在还没生!早知道就继续工作了,还能多赚点工钱……”   “你该听你姨母的话,这个时候多小心都不过分。”菲丽丝看着对方隆起的肚子,担心的同时又觉得这姑娘是第一次生产,产前难免会紧张,便顺着话题道,“孩子现在会动了吗?”   “早就会动了!这会儿正醒着,刚刚还跟我玩游戏呢!”   提到自己的孩子,梅特的眼中立刻迸发出一股明亮的光彩,一边说一边往肚子上拍了两下:“您看,就这样拍,他就会蹬两下做回应——不信您也来拍一下?”   菲丽丝当然不好意思直接上手拍人家的肚子,奈何梅特最近大概是真憋坏了,话聊到热情时直接拽着菲丽丝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拍。   隔着衣料,菲丽丝确实感觉到自己按在肚皮上的掌心似乎被什么轻踹了一下。   那奇妙的感觉仿佛将时间静止,连周围的喧嚣声都随之远去,让人久久无法回神。   “…………”   “……真的在踢我……”她喃喃重复道,“是真的在动……”   “这还能有假啊?”梅特被她的反应逗得哈哈笑起来,“差不多雷电之月(8月)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了,现在要比之前更强烈了些……嘶————”   见她突然捂住肚子躬起身,菲丽丝赶紧扶住她的手臂,脸上的笑顿时化为惊恐:“你还好吗?来人——”   “没、没事,不用喊人!”梅特赶紧止住她的呼喊,努力抬头挤出一个笑,“最近都这样,过一会儿就好……唔——”   看她表情逐渐狰狞,完全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菲丽丝再也不敢耽误时间,高声呼喊起周围的人来帮忙。   一位离她们最近、正在帮皮匠丈夫打下手的妇人见状,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跑上前。   小声询问得知梅特今天一上午都在阵痛,又听到这姑娘不好意思地耳语了什么,妇人又气又好笑地在她手上拍了一下。   “傻姑娘,你那是羊水破了!”   来不及解释太多,妇人干脆对距离最近的菲丽丝说道:“快去铁匠铺通知汉斯,就说他老婆要生了,让他赶紧把人送回家!” [366]盛夏20:“……这是教皇冕下给您私人信件……”   366   菲丽丝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她曾陪伴怀孕的好友一起看过女人顺产全过程的视频……那刺激的画面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后来好友生孩子时她虽然不能进产房,但也是一直在外面等,足足等了十个小时才得到顺利生产的消息。   因此,在听说梅特从开指到顺利生产全程不到两个时辰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有什么了不得的?我生我家那俩小子的时候都差不多是两三个时辰就出来了。”   皮匠的妻子,也是最先发现梅特破水的格雷特夫人一边笑着一边继续缝手中的皮具:“圣母保佑她,最容易受苦的头胎没遭罪,之后再生第二胎第三胎的时候肯定比这次轻松!”   “…………”   菲丽丝觉得按照礼节,自己在此时应该笑着附和,但她最终也只是用祈祷的手势和祈祷词终结了这段对话。   其实她明白,在这个时代多生孩子才是“正常”且“保险”的。   刨除掉圣教的教义和一些道德因素,单从一名普通农民或工匠的实际角度说,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每天都在老去,多一个孩子就意味着在工作时多一个帮手。   开垦更多的地,做更多的活,就有可能赚更多的钱。生病累倒会有人能照料,在外被欺负时有人能帮衬……身处在一个规则不甚清晰、且多数情况下规则很难贯彻到底的社会里,一个人去面对外来的压力总是要比一群人一起面对更吃力。   于是,在这个不光小孩夭折率很高、成人的死亡率也不低的时代,想要让家庭变得保险,最简单有效的方式就是持续不断地增加家庭的人口。   而对于封建领主们来说,每个人都是一种资源。是粮食的生产者,是兵源,是税金的来源,领地内人口变少对贵族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当然就没有任何一个贵族会允许自己治下的领民去避孕。   当然,除了以上这些和圣教的教义本就不允许避孕外,还有一个客观问题——这个时代就没有真正有效的避孕措施。   后世的生理健康课已经让大多数人在青少年时就清楚知道怀孕的原理了。所有有性生殖动物的生命都是从一颗受精卵开始的,而不想怀孕,不要让精子和卵子碰到就好了。   但别说中世纪,现代的避孕套都不能百分百避免怀孕。至于那些只是口口相传、据说能避免怀孕的草药,能不能真阻止女性排卵另说,谁都无法证明其是否有副作用。   目前菲丽丝听说中最靠谱的一种避孕手段大概就是延长哺乳期了。   比如贵族女性为了能尽快怀上下一胎会将孩子交给专门喂奶的奶娘,以此尽快结束哺乳期——那反过来,想要不怀孕当然也可以延长哺乳期。   只是人类的身体实在神奇,有些身体强壮的女性生产半年就能恢复排卵,导致哺乳期意外怀孕……所以这种方法也许比用月经计算“安全期”的效果好些,但具体是否好用也实在要看运气。   归根结底,避孕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不性|交。   于是问题又绕回到起点,这个时代性|交在道德上唯一的作用就是生孩子。而当整个社会的每一个阶层都在客观上强烈需要人口的情况下,除了以侍奉神为名脱离世俗的人,大多数人的选择便很显而易见了。   跟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妇女一样,只要丈夫没死,身体也健康,梅特是肯定会再生第二个、第三个孩子。   而菲丽丝能做的,大概只有尽量告诉她保持卫生的重要性,祈祷那些知识能让她和她的孩子生病的概率减小一点点……   与菲丽丝的担忧不同,整个城堡工匠区都因这个新生儿的降临欢快起来。   由于这孩子出生的时间很巧,正好本周的周日就是新一年的创世节,就连卡尔总管都在听到消息后亲自来拜访了铁匠一家,并送上一袋细面粉、一小罐蜂蜜、一匹干净的亚麻布和一根用于祈福的蜂蜡蜡烛。   名字夫妻二人倒是早就想好了——亨利茨——据说是孩子的祖父生前定下的,为了纪念当年教他打铁的师父。   贝尔碧娜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沉默了许久,之后的几天里一直密切观察那孩子的情况,直到洗礼结束才改为一天去看一眼。   随着祝福的钟声再次响起,新的一年又到来了。   而就在625年刚开始的第一周,在皮匠费勒一家的努力下,菲丽丝终于重新见到了根据图纸再次复原成功的侧马鞍。   对尼托伯爵城堡内的人们来说,侧鞍实在是个新奇到不能再新奇的东西。   不但是尼托伯爵和与他关系亲近的人,听闻消息后,就连居住在东塔楼的奥汀艮男爵夫人都罕见地出现在练习场,带着自己的侄女一起来参观试骑。   作为给这副马鞍提供数据的人,菲丽丝当然也是第一个在众人面前示范如何使用它的人。   六年没骑马,她的骑术其实已经有些生疏了。好在卡尔总管为她挑选的小母马性格温顺,上马后她按照记忆将右腿勾住左前方的鞍桥,左腿踩住单镫,大致掌握平衡后便示意一旁负责牵马的男仆可以松手了,自己骑着马在已经清空的训练场内溜达起来,然后逐渐加快速度让其跑起来。   由于场地有限,小母马的速度始终不算太快,远远称不上在疾驰,但那马确确实实是跑起来了,而坐在上面的人一直稳稳当当、丝毫没有失去平衡的前兆——光是这点就足够让现场的另一位女士眼前一亮。   奥汀艮男爵夫人在丈夫未去世前也参加过狩猎会,她清楚马儿跑起来后马背会变得多颠簸。就算是长期练习骑术的女性也只能让马儿以漫步的速度往前走,最好还要有人在旁边时刻看着马,否则一旦马儿受惊疾驰起来,那处于侧坐状态的人百分百会坠马。   因此,贵族夫人们参与狩猎的方式大多只是“鹰狩”。这种狩猎方式只需要训练出一只足够优秀的鸟儿,她们本人并不需要骑快马冲进森林,整个过程相当优雅体面。   话是这么说,但只要上过马的人都明白,谁会不想感受在马背上飞驰的感觉呢?   这种新马鞍似乎就是一把钥匙,能让只在梦中出现的场景成真,谁又会不为之心动呢?   “等会儿我能试试看吗?”   一直站在她身边的侄女显然也很兴奋:“您看菲拉薇娅女士坐得多稳?看着一点都不危险……”   “那套马鞍是按照菲拉薇娅女士的身高做的,你上去可能就不那么合适了。”朱尼厄斯听到这边的动静,蹭过来解释道,“光是马镫你就有可能踩不到,还有固定腿的鞍桥轮廓和位置,需要量身定制才能保证人不会摔下来……”   见未婚妻眼中的光随着自己的话音逐渐变暗,少年顿了顿,又凑到对方耳边小声道:“你要是喜欢,等彻底调整好没问题就给你做一个。只要你不要求用料,做一个的成本也不算太高……你别这样看我啊!我、我现在也没多少年例,没法给你定制太贵的,想要好点的皮料还要再攒一年……”   瓦伦蒂娜看着少年掰着手指算自己能支出多少钱的模样,憋了憋,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我才不用你的钱!”   “我的嫁妆可不少,至少定制一副马鞍不需要再等一年。”   笑着瞪了眼呆愣住的未婚夫,瓦伦蒂娜得意扬了下眉,便提起裙子朝试骑完成、正在下马的女士快步走去。   “……如果要增加舒适度可以在鞍座上选用其他材料,重要的是前鞍桥的位置需要配合腿的长度,尤其需要使用者在制作时经常来试。否则长度没卡准,腿不好发力别住鞍桥,就无法在马背上坐稳。”下马后的菲丽丝稍微擦拭了下额头上的薄汗,对尼托伯爵和站在他身后的卡尔总管简单介绍了原理后说道,“如果要把这个献给皇帝陛下,最好是将制作的工匠一起送过去,这样也能配合那边的人量身定制出最合适的马鞍。”   耐心听完,又等着站在前面的伯爵阁下说了几句恭维话,卡尔总管这才适时开口提出一个实际需要面对的问题:“请恕我失礼,女士……但刚刚您上马时,我看到您似乎在外裙下穿了一条有些特殊的裙子……”   “一条衬裙而已,只是为了能在骑马时更方便。”菲丽丝毫不客气地看向他,仿佛丝毫不觉得自己穿了条中间被缝了一道的裙子有什么不妥,“骑士们骑马都会换上格外耐磨的裤子,难道女士骑马就不能多加一条适合骑马时穿的裙子吗?”   “当然可以!”   这次不等城堡总管说话,兰斯率先开口道:“就像行军打仗时要穿铠甲,都是为了实用。况且多穿一条裙子并不违反吾主的教义,没什么不合适的。”   领主已经率先将那条造型古怪的裙子定性为“裙子”,那别人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接下来就是走流程,将马鞍的图纸、实物,以及会制作这种马鞍的工匠一起作为礼物,打包送到皇帝陛下面前。   当然,既然要把工匠一并送给皇帝,工匠的身份也不会再是农奴。不管是为了体面还是表示对皇帝陛下的尊重,尼托伯爵都会在献礼成功的现场给予他们自由民的身份。   如果运气好,皇帝对这个礼物非常喜欢,并想要制作很多,那最先掌握这项技术的工匠很有可能会顺势成为皇帝的御用宫廷工匠。   这样大的一个馅饼从天而降,没有人会拒绝,皮匠费勒和他的妻子格雷特也不例外。   自从得到通知后二人脸上的笑就再也没落下过。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需要将经验教给城堡内的其他工匠,顺便再做一个做工更精致的侧鞍当作给皇帝的正式献礼。   这段时间里,兰斯已经将自己“偶然从西边来的商人口中得知侧鞍的存在,并找人绘图并探索制作出实物”的事写信发往礼布斯,只等沃尔多皇帝收到信、双方敲定献礼日期后便能带人出发。   沃尔多皇帝收到来自尼托的信时,时间已经即将来到火炬之月(2月)。   自己的封臣来献礼当然是件好事,而且能“让女士独立且优雅骑马”的马鞍确实让他十分好奇,再加上随信送来的那幅示意图画得实在很有趣,沃尔多皇帝不由拿在手里多看了两眼。   “父亲!”   一声稚嫩的声音响起后,一颗小小的脑袋从桌后探出来:“您在看什么?”   “一个有趣的马鞍。”   看着还只有五岁的女儿,沃尔多皇帝笑着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并将那张画着画的皮纸给她看:“有了这个,长大后你就能自己骑马去森林了,听上去怎么样?”   “那我以后就再也不用央求兄长带我了!”女孩开心地挥起手,“我喜欢这个,父亲!这个马鞍现在在哪儿?我现在就要!”   女儿欢快的声音顿时让皇帝积攒一天的疲惫清空,开心地大笑起来。   “就算现在有,也需要你长大后才能用。”沃尔多皇帝这么说着,又将画交给女儿,哄道,“去吧,这个就给你了。等尼托伯爵献礼时我会带你一起去看。”   好不容易把女儿送走,皇帝这才看向身侧的文书官,示意他可以继续念其他信件了。   可没等文书官念诵完手里的信,房门突然又被敲响。很快,他的贴身侍者带着一种慌乱中夹杂喜悦的表情走了进来。   “……这是教皇冕下给您的私人信件……”   得到主人允许,走到皇帝身侧的侍者压低声音汇报的同时递上一封信:“使者就在门外等候……需要将人请进来吗?”   “…………”   “当然。”   快速看完信中内容,沃尔多皇帝不由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快请使者进来,这么要紧的事当然要当面说!” [367]盛夏21:“你想去,就去吧。”   367   原本兰斯是没觉得“献礼”是件非常着急的事。   毕竟侧鞍这种东西皇帝本人用不上,对军事上的作用不大,那等到春暖花开、道路不再难行后去正式献礼应该就可以。   然而有时事实就是喜欢与计划想法反着来。   信使带回的信件中虽然也没说让他什么时候来献礼,但按照信使从接洽官员口中得到的消息,皇帝陛下今年可能要离开礼布斯出一次远门——如果这消息是真的,皇帝到远方巡游有很大的概率会在春天出发,他要表示献礼的诚心就必须尽快到达礼布斯。   因为这个小小的变故,尼托海姆的城堡内又变得忙碌起来。   只是在忙碌之余,城堡内那些对帝国事务稍微有些了解的人也不免在私下嘀咕起来。   与过去那些喜欢到处巡游、几乎说是“居无定所”的帝国皇帝们不同,沃尔多皇帝陛下是个相当喜欢“定居”的皇帝。   尤其是他之前在帝国会议上发布的“黄金诏书”,差不多是把“大家就各过各的日子”写到明面上,帝国境内最大的几个大贵族的内部事务皇帝全都不再干预,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多出远门的刚性义务,最多就是在自己的领地内走一走。   了解到这些前提,再听那位宫廷文书给尼托信使透露的消息,便难免让人品出点别的意思。   如果皇帝这次也只是在自己的领地内巡游,那对献礼本身也没多大影响,宫廷文书并不需要多说这么一句暗含催促意味的话。   他既然说出来了,那除了皇帝本人对“侧鞍”实在感兴趣到恨不得第二天就得到外,那就是皇帝这次出的“远门”是真的非常远,也许会远到几个月都回不来。   从贝尔碧娜和冉娜口中得到这些消息时,菲丽丝正在派勒乌索教授的指导下为他的大作配插图。   不得不说,有些事真是有对比才有伤害。   自从她将时祷书的月历部分画完,开始准备绘制教授那本百科全书第一部分的插图后,她就快被这个随时都要跑过来审稿的无良甲方烦死了。   今天说开篇扉页要画生命树,第二天改口说还是七艺女神好,结果转头又说还是树好看。   好不容易菲丽丝给他弄出一个七女神围绕大树的构图,他最开始赞不绝口,过了一天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表示这样画会不会显得太“正统”,好像在宣扬知识和教会完全绑定了一样……听得菲丽丝生出一股强烈的、想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拧下来的冲动。   相比起来,那位伯爵阁下是个多么完美的雇主啊!   草稿都不需要审核,每次她拿出稿件进度时只会得到各种真诚的夸赞,这才是每个打工人都想要的天使甲方!   对此,派勒乌索教授是相当不屑的。   “夸赞只会让你满足现状,疏于思考,最后沦落为平庸之辈!”老教授如此评价道,“你确实开心了,但开心之后你又能得到什么?”   “钱啊。”   “给他工作不但满足了我的物质需求,还能给我精神需求,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难道都要像你一样,活多事多还不给钱?”   菲丽丝相当不客气地回怼道:“你要是在活着的时候雇用我,我肯定不愿意给你工作!”   “呵呵呵,没有我你现在还只字不识呢!我活着的时候也从来不会雇用文盲——”   “所以,你们是一点都不在意皇帝陛下是去哪儿巡游吗?”   围观过太多次二人斗嘴,冉娜已经能非常熟练地找到吵架的空隙,并将自己的话插进去:“听说下博伊公爵跟东马可大公之间的战事已经陷入僵持,他会不会是为了调停这个准备南下?”   “就算现在去,应该也做不了什么吧?”   有好友的话做引子,菲丽丝干脆放下那完全没意义的吵嘴,顺着冉娜的话说道:“战争的成因主要是利益分配不均,他们两边都没有要退的意思,那皇帝去调节就跟当年教皇调节马黎和罗兰差不多吧?最多能弄出个临时停战协议,之后估计还要继续……”   这么说着,她的大脑突然像是闪过了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教授:“说起来,从教廷自雷慕城搬到罗拿,至今过去多少年了?”   她这问题提得突兀,派勒乌索教授惊讶之余还是很快给出答案。   “今年是第五十六年了。”见她听到答案后再次陷入沉思,老教授有些好奇地看向她,“你是又想起什么了?”   “嗯……我就是想着算算时间,教廷可能没多久就要搬回雷慕城了。”   “我记得历史上教廷搬到罗拿城的时间并不是特别长……肯定不到一百年,但要比五十年长,就是具体是多少年我记不得了。”   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都被自己两句话震到,菲丽丝一边思考一边梳理着自己脑中的信息:“不过搬教廷这种事总要有个过程,不可能一下子就把那么多人都搬回去吧?而且这么做肯定会遭到反对……不说别人,罗兰王肯定不会希望教皇离开,而且教皇本身好像也没多少兵的样子?要是没有一个足够强有力的帮手,估计很难说服所有教士搬离吧?”   “…………”   “你的意思是,那个‘帮手’就是神圣雷慕帝国的皇帝?”   冉娜无声张了张嘴,最后倒吸一口凉气:“你觉得,沃尔多皇帝这趟‘远门’的目的是去见教皇冕下?”   “不是说现在的教皇并非教士出身,只是个修道院院长吗?那即使他也是个罗兰人,应该要比其他罗兰出身的教士更偏向信仰本身吧?”   见好友似乎面露担忧,菲丽丝又毫无心理负担地哈哈笑道:“反正只是猜想,猜错又不会怎么样。而且教皇要是回雷慕了,商业中心势必也会跟着转移回雷慕。从雷慕往外辐射的商队变多了,也会有更多目的地在北边的商队从银山山口这边陆路进入帝国……长远看,对尼托来说也算是件好事吧?”   “但教廷离得近了,教廷对帝国这边掌控也会变强。”   派勒乌索教授在一旁幽幽泼冷水道:“以前教会税能拖延或者少交,要是交通便利了,教廷来人催税也更方便。”   这确实是一个比较麻烦的问题。   不过一来尼托伯爵领内侵占教会土地的情况较少,教廷大概率不会率先冲着蚊子腿开刀。   再者,教廷搬家可是件大事,需要重修雷慕城内的教堂宫殿另说,原本教廷内支持罗兰王室的教士们肯定还要搞事情。   最重要的一点:雷慕城内的权力真空已经持续了近六十年,本地肯定已经建立起新秩序,教皇想要走进去、重新在雷慕城内站稳脚跟可不会太容易。   在这么多不利条件下,教廷能在多久后才会真正缓过来、重新开始对各个教区严格征税——按照这个时代的工作效率估算,菲丽丝觉得最快能在十年后稳定下来就不错了。   至于最慢……那可能没有一个准确的上限,主要取决于那帮贵族和教士搅浑水的功力有多深厚。   她能想到的,身在权力中央的教皇当然看得更清楚。   这种即使知道前方有种种困难、也要坚持达成某个目标的精神确实让人钦佩,但对于大部分挣扎在生死线上的普通人来说,教廷在哪里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件无所谓的事,反正压在他们身上的税金也从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而对即将去献礼的尼托伯爵来说……考虑到那位伯爵阁下过往的表现,菲丽丝觉得还是不要用这种不确定的猜测干扰他的思维了。   反正不管沃尔多皇帝是否真的要协助教皇回到雷慕,腿都长在他们身上,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尼托伯爵”这种边缘角色插话。既然如此,那兰斯本人最好也不要过多掺和进这种事里。   不过“不掺和”不代表要“保持无知”。按照过往的经验看,信息还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礼布斯作为波曼王国的首都,皇帝的常居之所,也是目前帝国的核心,那里能探听到的消息实不实用另说,但绝对够多。   尼托伯爵本人可能在探听消息上的能力有限,但如果有一位幽灵跟着他过去,那就算是皇帝的居所也能瞬间变透明。   尤其是兰斯现在已经能跟幽灵们顺利交流,如果遇到突发事件能有幽灵报警,他的人身安全便会多一层保障。   至于人选……不说别的,光是考虑到波曼国王的王宫内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说帕鲁本语,那该让谁去就很清晰了。   “这个时候你又想起我了?”   老教授不屑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哼”:“你也就是需要用我的时候才会对我客气一点!”   “我就不信你不想去皇帝在礼布斯新建的大学看看……”对上老人瞪来的视线,菲丽丝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是个人都会想去看,我也想去,那不是没机会吗?正好您现在有这个机会去,如果回来后能将那座大学的样子描述出来,记录到您的作品里不就更好了吗?”   听她这么说,派勒乌索教授总算露出一个还算满意的表情。   “但我也不能白白听你的。”老教授矜持地摸了摸胡须,“让我去这么一趟来回至少一个月,我不在的时候你肯定只会画时祷书上的插图……”   “我保证这段时间都画你的。”   菲丽丝斩钉截铁道:“我给你画七张扉页,一张画一位女神像都行!”   “那倒不必。没有我的监督,还不知道你要在插图上犯多少错误。与其到时候弄出十几二十张废稿,不如等我回来再说。”   无视了学生瞪来的视线,老人呵呵笑道:“那位伯爵阁下周边总是有人,出门就更没有独处的时间了,我一个人跟着他外出总归有些寂寞……还是多带个能聊天还能帮忙的帮手比较好。”   这个要求简直不能算是什么要求,菲丽丝有些意外却完全不介意。   至于人选……看哈特已经完全挺起胸脯,她也觉得派勒乌索教授大概是之前跟对方说好了,自然而然便点了头:“行,你想带谁?”   老教授抬起手,如枯枝般的食指划过几乎要凑到自己面前的青年,最后停在了冉娜身上。   “我需要一个帮手,而不是累赘。”同时收到四道震惊的视线,派勒乌索教授慢吞吞收回手,“波曼本地人使用的欧洛夫语跟帕鲁本语完全是两种语言,我是能听懂,但也不算太精通,教更是来不及了。既然如此,那我至少要带一个会通用语的……”   “我不同意!”   不等教授说完,菲丽丝便皱眉看向对方:“尼托伯爵虽然能听懂你们说话了,但遇到恶灵时还是无法保护你们!”   “可我们本来也不需要保护。”派勒乌索教授道,“现在不是以前,我们已经对那所谓的‘恶灵’有了更全面的了解。刚形成的恶灵虽然速度较快,但并没有意识,只要半路出现其他游魂就会被吸引注意力,非常容易甩脱。至于像老伯爵那种的就更好办了,它们的速度太慢,根本不可能追上我们。”   “那也不行!”菲丽丝的语气依然强硬,“这次你们要走的距离太远,时间也太长,又是去陌生的地方,一旦遇到危险……”   “我想去。”   一道平和的声音打断了逐渐变急的话音。   冉娜飘到好友和老师之间,静静抬头看向前者。   “我想去,菲丽丝。”她用清晰且平稳的声线说道,“之前我就经常听说礼布斯就是帝国的‘吕得城’,而且我也一直对那位学者皇帝很好奇……现在有这样的机会,我想去看看。”   面对教授时菲丽丝还能有底气回怼,但看着冉娜那双几近透明的眼睛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她只感觉胸口像是被戳了个洞,整个人都像放了气的气球般瘪下来。   “可……可那实在太危险了……”她的声音带上了乞求,“真的太危险了,冉娜,你不要看尼托海姆没多少恶灵就轻视它们……你要是真的想去,等我将手里这两本书上的插图画完再攒攒钱,我一定会带你去……”   “你是在看轻我的能力吗?”   冉娜静静看着她:“你是觉得,只凭我自己就肯定无法应付那些恶灵。派勒乌索教授能做到,可我就是做不到,是吗?”   听着少女不轻不重的话音落下,菲丽丝只觉得心更慌了。   “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菲丽。你只是太在乎我了,所以格外担心我。”   “可你是不是也忘了,即使变成这副模样后外表不再有变化,我今年也有二十四岁了。”   看着好友愣怔的样子,冉娜又歪头笑起来:“这些年我也不是没在外面遇到其他恶灵,只是我也不想让你担心,就没跟你说而已……其实贝尔姐姐和哈特先生都知道,我现在的速度已经不比他们慢了,应对你说的那些突发事件都没问题。”   听着这番话,再看着这张永远留在十七岁的年轻面容,菲丽丝张开嘴,却始终吐不出一个词语。   “…………”   “……我……是我不想与你分开……”   她突然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坐到椅子上后扶住额头,喃喃道:“对不起……我实在……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我……”   喉咙像是被什么噎住,再也无法发出一个音节。   同时,一只透明的手抚上她的手背,一道清亮的嗓音接上她无法说出口的话。   “我也舍不得你,菲丽。”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一张桌上吃饭,在一个房间睡觉……我也早就习惯你在我身边的日子。”   顺着那道声音抬起头,菲丽丝看到一双温柔却充满坚定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一切言语都是多余的了。   冉娜还没有消失,她的人生还在继续。   既然如此,她也有选择自己的人生要如何前进……任何人都没有权力阻拦……包括她在内……   “…………”   “你想去,就去吧。”   菲丽丝看着那双眼睛因自己的话染上喜悦,话语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我会在这里等你……我期待你平安归来的那天,跟我讲你在礼布斯的见闻……” [368]盛夏22:“如果你想要走到更远,这就是你的必经之路。”   368   对于两名幽灵自愿表示想要跟随自己去礼布斯,兰斯当然十分欢迎。   只是临走前,他还是以此为借口约菲丽丝来到藏书室,准备跟对方说说自己走后的安排。   尽管现在外面还是天寒地冻,不适合出远门,但好在兰斯拥有的“礼物”在出门时格外实用,外加现在有幽灵跟着能探查前路的未知情况,大概率不会出太大的安全问题。   至于伯爵领内……同样因为天寒地冻道路难行,就算周边有其他势力想要入侵尼托也多半不会在这个时候发兵。而且调集兵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从征兵到保证后勤至少要忙一个月,等一切准备停当他估计已经回来了。   另一方面,经过最近一段时间“实习”后的朱尼厄斯已经对伯爵领的内务有了一定了解,有卡尔总管在旁看着,扛一到两个月应该没问题……   「……如果他们二人之间出现意见不统一的情况,我希望您能给出一些意见。」兰斯往门外瞥了一眼,继续用罗兰语说道,「我跟朱尼私下谈过,如果他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可以来找您商议……劳烦您费心照看他一段时间……」   其实这些两人早已通过幽灵们的传话定下了,此时又被对方提出来说了一遍,菲丽丝只觉得这位伯爵阁下大概是有些过度紧张了。   不过她现在也没什么资格劝说对方……一想到冉娜很快要去那么一个又远又陌生的地方,她就焦虑到两天没睡好觉。   「您放心,我会尽力。」   她叹息道:「现在距离复活节还有两个月,城堡内不会有太多事……还是您出门在外比较危险,请一定注意安全。」   「我会的……」   兰斯这么说完,又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带着一种期待的眼神看向坐在桌对面的女士。   注意到他的目光,不需要明说,菲丽丝已经知道他在等待什么了。   明明距离他第一次出远门又过去好几年了,这期间他也是年年都要外出巡视自己的领地,可这个在临走前一定要讨一个“祝福”的习惯似乎一直没有改变。   「愿父神、圣母和英灵时刻护佑在您身侧,伯爵阁下。」   对着这张充满期待的脸,环绕在头顶的阴云似乎也变轻了。菲丽丝握住胸前的木质圣牌,郑重朝他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我会在这里为您祈祷,直到您安全归来。」   「我也一样,菲……女士」   赶在对面人抬眼看向自己前,兰斯率先低下头错开视线,并欲盖弥彰般同样做出祈祷的手势:「我也会时刻为您祈祷……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   时间不等人,紧急安排完城堡内的各种事宜后,尼托伯爵便带着几名骑士和二十名武装扈从携带需要献给皇帝的礼物出发了。   为了节约路上的时间,这次出行的人数不算多,只带了一架轻型马车和几匹驮骡驮马装路上需要的补给。   由于有皇帝给予的文书作证,一行人出行路上倒也算顺利。   出了尼托伯爵领的边境,一直到希格堡的几天行程中他们并没有遇到上前主动打劫的路匪,倒是顺手救了两拨正在被匪徒打劫的游商和朝圣修士,并将其中两名顺路的朝圣者安全送到了希格堡。   从这里开始,道路就变得好走很多了。   希格堡连通礼布斯的路为“帝国大道”的一部分,主路干硬平整,大概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行驶,两旁还有供行人步行行走的路肩和排水沟,保证雨天也不会让道路太过泥泞。   由于直通波曼王国的心脏,这条路常年由皇帝本人拨款维护,不管是道路质量还是路上的治安完全不是其他乡间小道能比的。   不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家小型驿站提供住宿餐饮和换马的服务,路旁时常出现路标,重要路段和城镇门口还设有专门的巡逻士兵,负责维持当地的秩序。   由于持有向皇帝献礼的准许文书,尼托伯爵的队伍在这条大道上享有免税和优先通行权,遇到皇家驿站时住宿还能减免一些草料钱。   这种全然安全的氛围让冉娜感到一阵久违的恍惚。   干净,整洁,有秩序。行走在上面的人们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与同伴交谈,有人会在靠近驿站或镇子附近摆摊,还有人推着手推车向沿路的旅人们售卖食水杂货。   即使面孔不同,说出的语言不同,但有那么一瞬间,冉娜觉得罗兰境内也曾有很多这样类似的道路。   只是那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记不清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久到光是意识到这一点,胸口就会传来一阵闷痛。   即使从出生开始她的名字就是“瓦蓝的冉娜”,可大概是她从未真正在瓦蓝居住过,比起想尽办法也要保住“父亲遗产”的姐姐,冉娜对那片土地并没有太多感情。   波拉萨卡也一样……虽然她在蒂威的公爵宫中居住了两年左右,但因为一开始就知道那是姨母家,最后还与姨母一家闹得不是很愉快,她也不觉得那一个值得怀念的居所。   如果每个人都有一个注定会怀念一生、每每想起都想要回去的地方,冉娜觉得那座已经化为废墟的修女院、连同周边的科冬镇就是她的“故乡”。   如果每个人都必须有一个自己认同的身份标签——像菲丽丝那样,偶尔会说自己是“梅芙拉沃州人”或者“新大陆人”——那作为一个常年在罗兰生活,被来自罗兰各地的修女们照顾长大,始终说着罗兰语的人,冉娜觉得自己也该是一个“罗兰人”。   没有人能在看到自己的故乡被毁时无动于衷。   就算当初那个劝说好友离开罗兰的是她,可每到夜深人静,冉娜还是会时常想起那里的一切。   艾琳娜修女院的修女们现在生活得如何?是否已经习惯了圣玛丽安修女院的生活?   曾经的罗兰王a丹二世已经去世,现任的罗兰王塞勒斯三世绝不会再向马黎支付一铜币的赎金……结合菲丽丝曾经的“预言”,现在的休战都是暂时的,这场在后世被称为“百年战争”的战争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战事会在什么时候再开?   到那时,马黎王是否还会像上次那般围攻吕得城?那居住在圣德纽的修女们是否还会像上次一般再次失去自己的容身之所?   每每想到这些,冉娜都会情不自禁地生出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恨。   即使知道这场战争终有结束的一天,就算这场被后世称作“百年战争”的战争真的只有一百年,那距离彻底结束还有七十二年啊!   七十二年,那片土地还要被战火反复炙烤至少七十二年才能回归平静,多少国王都活不到这么长,为什么他们开启的战争要比他们的年龄都要长?!   为什么承受那些的是自己的故乡,为什么罗兰不能跟这里一样……它们明明看上去也没有多少区别……   “……冉娜?”   就在思维往更深处滑落前,派勒乌索教授的呼唤声让她猛地回过神。   “你还好吗?”老教授关切地看向她,“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   “我没事……”冉娜努力调节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挤出一个笑,“我是想听听那边的商人都在说什么。他们好像是在说帕鲁本语,但我仔细听又听不太懂……”   “他们是从阿格隆来的商人,一个人在说位于北海的哥特岛被德马克的国王强占了,以后北边的海上贸易可能会受影响……另一人说不会这么容易结束,他们还有盟友……”   派勒乌索教授侧耳倾听片刻,大致翻译了一遍后又安慰了一下看上去有点受打击的小姑娘:“你听不懂不是你的问题,帝国跟罗兰一样,南边和北边人说得像两种语言。你已经掌握了帝国南部使用的帕鲁本语,在这个基础上再去学北边的方言就不难了,只需要记住部分发音和用词上的差别……”   临时开启的语言课说来就来,正好一旁的阿格隆商人还在说个不停,正好为教授提供了“教材”。   冉娜一开始只是拿语言做个幌子,但出于对老教授的尊重,她还是打起精神认真听起课。慢慢地,之前浮躁的心情也随着老人的讲述声逐渐沉淀下来。   “……刚刚那句话,是在说‘他们的船会被收税’?”   得到派勒乌索教授的颔首认可,冉娜在恍惚片刻后脸上终于再次浮现出一个真心的笑:“我居然就这么听懂了……您可真厉害!如果没有您说明,我可能永远都抓不住其中的规律!”   “是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老教授面带满意地点点头,“语言是有规律不错,但大部分人即使知道其中的规律也无法顺利运用。就像给被巨石挡住去路的人一根棍子,有的人只会拿棍子敲打挡路的石头,有人却能用其将石头撬起,这并非人人都能做到的事。”   冉娜被这番夸奖夸到害羞,嘴上谦虚却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开心,脸上的笑便更明显了。   “您平时也该这样多夸奖一下菲丽的,”被夸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冉娜开始转移话题,“她肯定会高兴!”   “我的夸奖可没有廉价到只为哄人高兴。”   派勒乌索教授冷嗤一声,又摆正表情看向面前的少女。   “不管是愤怒、悲伤还是喜悦,都是身为人会产生的情绪。你不需要排斥它们,却也必须学会掌控它们,不能让它们反过来支配你。”老教授板起脸认真道,“我也曾年轻过,我知道这并不容易。但如果你想要走到更远,这就是你的必经之路。”   听到这话,冉娜哪还能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表现早就被老人看穿,不由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明白……我以后会注意的。”   她这么小声说道,跟着车队向前飘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道:“其实我之前就想问……您这次出门会带上我,应该不光是因为我能更好地协助您……吧?”   车轮在干燥的道路上轮转,嘈杂声盖住少女的声音,马蹄带起的尘土也将远处的人影变得模糊。   就在冉娜怀疑自己刚刚说话的声音太小、教授根本没听见时,那道始终飘在前方的人影突然转过身。   “我记得很多年以前,你跟菲丽丝说‘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现在我要把这句话转还给你。”   “你与哈特和贝尔碧娜不同,他们即使能走出尼托,语言的壁垒也会将他们限制在一个固定的区域。你也与菲丽丝不同,她的肉|体让她注定无法随心所欲地前往任何地方……而你,冉娜,你拥有的一切能帮助你走到更远,不要随意浪费它。”   老人认真与她对视着,语速缓慢却清晰道:“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东西才会转化为独属于‘你’的想法,我期待有一天你能走到比我更远的地方。” [369]盛夏23:“那也是她必须接受的现实。”   369   从以前开始,派勒乌索教授就时不时会说出一些似懂非懂的话。而且说完就说完了,从来不会多费口舌做进一步解释。   对此冉娜一直有个直觉性的猜测——一旦教授说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时,应该就是他想引导别人开始思考。   思考后得出的结果与他原本想要表达的意思是否一致他并不在乎,他更在乎的是与自己对话的人在开口前有“思考”这个过程。   所以他虽然喜欢别人向自己问问题,却又对有一点不明白的就会直接问出口的哈特先生不太亲近。   不过很快冉娜也没有太多思考这句话的时间了。   当尼托伯爵的队伍正式进入波曼王国的边境后,走在大道上的行人都开始讲本地的欧洛夫语。比起北帕鲁本语,这种全新的语言就完全不是靠额外记住一些单词、转换几个发音就能听懂的了。   然而这次面对一种全新的语言时,派勒乌索教授并没有像当初教帕鲁本语那样直接教冉娜背单词,而是让她尽量去听更多波曼人说话,并从他们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中总结规律,再据此猜测他们说出的某些单词和短句是什么意思。   “……可惜我们现在已经不能跟他们对话,否则对话会是学会一门语言最快的方式。”   老教授有些遗憾地感慨,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不过我们比活人拥有更多时间。即使只靠耳朵听,用眼睛观察,时间长了也能慢慢听懂一些日常用语……”   休憩间,兰斯偶然靠近时听到那两名游魂的谈话,觉得很有趣的同时也感受到一丝古怪。   听上去那位“派勒乌索教授”会波曼这边的语言,并试图教另一人。可他教授的方式并不是将那些听不懂的词语翻译过来,反而像是在引导那名少女游魂完全靠自己去学一门语言。   可这有什么必要呢?   光是靠观察得到的结果通常不会太准确,花费的时间又长,而他们也只会在波曼王国内停留短短几周,照这个方法学也许在他们离开前都无法学到这门语言的皮毛……   这么想着,看着老人认真的侧脸,兰斯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有些让人心底发慌的可能。   他原本想要安慰自己,觉得这个想法也许只是自己多想,而他现在该把全部心神都放在赶路上……可有些想法一旦生出就再也回不去了,以至于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都格外焦虑。   最终他还是没能等到一行人抵达礼布斯,便在某个深夜找了借口来到驿站外的树林里,与得到他眼神示意、早就等候在那里的老人碰面。   “您……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确认另一位游魂去望风,附近也没有其他人后,兰斯便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口道:“您是感觉到哪里不舒服了吗?还是发现了什么预兆?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请您一定要跟我说……”   半夜被突然叫过来,以为对方会说什么要事的派勒乌索教授难得露出迷惑的神情。   “如果你只是单纯想问这几个问题,那我最近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老教授观察着他的表情,眼中闪出一点好奇道,“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最近不太舒服?”   “请恕我失礼,但我之前听到了您给冉娜女士上课时说的话……”   见老人依然一面不解,兰斯只好进一步解释道:“您并没有在教她欧洛夫语,而是在教她如何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自学一门语言……这难道不是因为……因为……”   后面的话他实在不好意思说下去,但这并不妨碍派勒乌索教授意会了他的意思,愣怔片刻后顿时笑出声。   “你是觉得我预感到自己快要彻底消失了,无法教她太多,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教学?”   老教授笑着补充完他没能说完的下半句,见对面的青年整张脸连同耳朵都要憋红了,不禁再次发出一阵大笑。   “……是、是我误会了吗?”兰斯在持续不断的笑声中愈加感到窘迫,不由放低声音道歉,“对不起,是我多想……”   “你没想错啊,我那么教冉娜确实是因为这个!”   对上青年诧异看来的目光,派勒乌索教授的眼中也带上了些许赞赏:“我只是没想到菲丽丝没察觉到,冉娜没察觉到,却让你先察觉到了。”   见游魂用如此轻松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兰斯在短暂的呆愣后又顿时感觉心跳更快了:“那——”   “——但我现在并没觉得有什么不适,也没有什么所谓的预感,一切都是理智的推断。”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我们这种可以始终保持理智的幽灵能出现并持续存在,其中一项必要条件就是有一个强烈的、想要实现的‘执念’。那当这个‘执念’实现了,船锚被拔起,作为载体留在这个世界的这副身体也该会像其他死人的魂魄一样消散……”   见对面的年轻人似是还想说话,派勒乌索教授只伸手制止了他的话音。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甚至在死后还活了这么久,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得到的体验,我对我的一生非常满足!”他这么说着,抬头看向夜空的星辰,感慨道,“况且我们现在对自身的了解也只是书中一页,也许还有更多会让我们消散的因素,也许那个会让我们消失的契机就在明天……这不是多么值得让你露出这种表情的事,伯爵阁下。你身边、包括你自己都时刻位于死神的镰刀之下,为什么偏偏觉得我会是个例外呢?”   “因为……”   话音刚冒出一个头,兰斯便再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反驳的理由。   他总不能说“您已经死了,怎么会再死一次”这种话,而且按照他这么多年的所见,大部分游魂确实也会“再死一次”。   意识到这一点后,胸口的憋闷感似乎更重了。   “…………”   “这些……您都没有跟其他人说吗?”   兰斯有些挫败地蹲下身,抓了一把额前碎发缓缓神,抬头道:“您要是消失了,菲丽丝女士会伤心的。”   “那也是她必须接受的现实。”   “只要活得够长,谁都会看着自己的家人、朋友,和熟悉的所有人离自己而去,最后孤身一人面对这个已经不再熟悉的世界。”半透明的老人如此说道,“我不是第一个离开她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是她在今后几十年都需要习惯的事。”   看着年轻人眼中始终无法消散的悲伤,派勒乌索教授终究还是心软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当然,她要是死得足够早就自然也没这些烦恼。”他如此安慰道,“况且这也不是会立刻发生的事……你要是真为这种事担心她,大可以好好保养身体,争取让自己死在她后面啊。”   ***   派勒乌索教授与尼托伯爵进行着怎样奇怪的对话菲丽丝是想象不到的,但不得不说,留守在尼托海姆的生活比她之前预想中的要丰富。   尽管在明面上“侧鞍”是尼托商人们从西边偶然听说的东西,她只是一个负责根据描述画出草图、并为第一件试验品提供数据的工具人,但有些事想要用心打听还是能探察出一二。   就比如,自从伯爵本人带队离开城堡后,之前一直不常在城堡内走动的奥汀艮男爵夫人突然开始频繁来她的房间拜访。   虽然这位女士并没有明说什么,可菲丽丝还是本能感觉她是察觉到了某些事,至少对方现在对自己展现出的平等态度实在太不像是在对待一名缮写士。   不过在她没有展现出其他目的前,一个向自己散发善意的高贵女士,菲丽丝总不好直接将人赶走,只能按照礼节应付着。   好在奥汀艮男爵夫人实在是个很有边界感的贵妇人,来她这里拜访前都会提前派侍女通知,聊天也就是单纯的聊天,每次不会超过一个时辰。等二人熟络起来后,她才开始提出是否能看看她正在绘制的时祷书,偶尔也会来分享自己自创的曲子,甚至用索尔特里琴当场弹奏一段。   菲丽丝第一次见到这种形似竖琴、却能放在膝盖上弹奏的乐器时还是在修女院,正在被当作未来贵族夫人培养的冉娜需要学习乐理和弹奏乐器,她也因此对这些稍微有点了解。   尽管没有专门学过,但人对音乐的鉴赏能力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比起冉娜弹琴时的笨拙,奥汀艮男爵夫人那双在琴弦上飞扬的手简直像是在施展魔法,清泉般的乐声如雨滴般灵动清脆,仿佛带着她观看了一场夏日的骤雨。   当她将这个感想原模原样地说出来时,坐在一旁的女人眼中跟着闪出一抹意外的光。   “没错,我在谱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就是在回忆一场大雨。”   穿着低调的男爵夫人惊喜道:“那是十多年前我出嫁的当天,我坐在丈夫派来的马车上,行到半路突然下了一场暴雨……所有人都被吓到了,慌忙找了一家驿站避雨,咒骂哀叹天气不好,只有我觉得那场雨真是美极了。”   似是真陷入那时的回忆,她握着拨片的手指又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模拟出雨点的声音:“我觉得那雨声非常好听,那一刻缪斯给了我灵感,我便从琴盒中取出这把琴,想要将这份灵感记录下来,却被人呵止了。”   “他们说出嫁路上遇到这样的大雨是不祥之兆,这种时候该安静地向吾主祈祷。”   “于是我只能将其中一段记下来,直到几年后才将完整的曲谱写好。只是我的丈夫并不喜欢这些,我在奥汀艮时也总是忙于管理事务,没有时间继续练琴,如果不是要教导蒂娜我都要忘记它了……”   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点了两下,却没再发出声音。   同时,手的主人已经偏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人,轻声道:“希望您不会介意它的来历。”   “用雨水比喻灾厄,也许只是这里的说法。”   “至少在意图恩诺半岛,下雨意味着财富和净化,出嫁时遇到下雨被视作吾主赐福,还有新人会主动走到雨幕下沐浴甘霖,以示他们的婚姻即使遭遇风雨依然稳固。”菲丽丝对上女人惊讶的眼睛,用平缓的声音说道,“虽说习俗无法说对错,但涉及与圣事相关的说法,听听教皇国内的说法多少也会有些参考性。”   大概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男爵夫人在短暂的惊讶后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她看向放在膝上的琴,“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多弹弹这首曲子?”   “也许不单是这首曲子。”菲丽丝说道,“您的双手仿佛被圣塞西祝福过,由您弹奏出的音符听到便让人心情愉快。”   这次奥汀艮男爵夫人脸上的笑似乎更真挚了些,只是嘴上还是谦虚道:“如果真有圣人祝福,我倒是更想将这份祝福交给蒂娜,至少这对她更有用。”   “愿全知全能的吾主赐福于她。”菲丽丝脸上依然带着笑,“瓦伦蒂娜小姐总会得到属于她的礼物……”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站在门边侍女探头去看,下一秒却惊讶地惊呼出声:“瓦伦蒂娜小姐——”   “我的普洛凯拉为我抓回了一只兔子!”   不等侍女再说什么,还穿着外出服的少女便率先冲进房间,右手臂稳稳托着一只至少一肘高的鹰。   她似乎没察觉到自己身上还带着这么一只猛禽,只兴奋地向自己的姑母炫耀道:“我已经让人把兔子送到厨房了,今天您就能吃到您最喜欢的炖兔汤!”   “那明明是我的普洛凯拉……”   慢一步赶过来的朱尼厄斯一边喘气一边小声道。   “你之前明明说过,只要我能驯服她她就是我的了!”少女轻柔抚摸着鹰的羽毛安抚对方,又不甘示弱地回怼道,“她现在可是很听我的话!”   “好吧,你的就你的……但你也不能直接把她带到这里啊,男爵夫人和菲拉薇娅女士都被吓到了。”   朱尼厄斯先将落到地上的拨片捡起来,恭敬递还给奥汀艮男爵夫人,又朝菲丽丝的方向行了一礼:“请不要担心,普洛凯拉接受了很好的训练,还带着眼罩,即使在室内也会很安静。”   奥汀艮男爵夫人主要是被侄女突然闯入吓到了,弄清情况后倒没说什么,只小声劝诫她这样实在没有礼数,催促她赶紧让人将鹰送回鹰棚。   菲丽丝则是第一次与这种猛禽距离这么近,虽然一开始也被吓到了,但看清后立刻生出好奇。尤其是那鹰看着不小,瓦伦蒂娜本身又不算高壮,后者举在半空的手臂却能稳稳托住前者,实在有种冲突性的美。   “……能稍等一下吗?”   就在少女即将带着自己心爱的鹰离开前,菲丽丝出声叫住她:“我记得我还欠瓦伦蒂娜小姐一个奖励……不如就让我为您和普洛凯拉画一幅画像如何?” [370]盛夏24:【阿斯卡共和国·圣母之城】   370   照着一只真正的鹰画图对菲丽丝来说实在是个相当新奇的体验。   不过动物终究不会像人那样老实,且这只鹰明显也很有分量,瓦伦蒂娜举了这一路现在只能靠兴奋劲支撑。   于是菲丽丝先找角度快速给鹰画了几张速写,就可以暂时让人将这只猛禽带走了。之后让小姑娘站在原地做模特,最后根据速写和记忆将鹰画到她举起的手臂上。   一张麻纸不算大,菲丽丝画的又是主要展现站立姿态的全身像。所以说是“画像”,主人公的脸其实都没有作为“配角”的鹰精致。   只是她作画时十分投入,外加周围完全没有声音提醒,这让菲丽丝直到画完才突然察觉到有些不妥。   “……这张画得有点小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画展示给站在前方的少女:“这是我的失误。您要是有时间,我可以再为您画一张大一些的。”   “吾主在上——这张就很好!”   瓦伦蒂娜赶紧将用于驯鹰的手套摘下,双手小心接过麻纸,笑得一双眼睛都弯成月牙:“谢谢您,女士。我真的很喜欢这张……”   这么说着,少女又像是想到什么般,带着点期待再次抬起头:“……不过,您要是不嫌麻烦,可以给我和姑母画一张这样的画吗?”   看到真诚的笑脸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菲丽丝也不例外。   这是自己最先提出的提议,把鹰替换成另一个不会乱动的模特也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在等侍女从隔壁房间搬来一把椅子、让一大一小两位女士坐好后,她便取来了一张尺寸更大的皮纸,用钉子将其固定到画板上后开始细细作画。   比起半年前初见时的模样,瓦伦蒂娜的改变很大。   她从发网中能看出她的头发长长了一些,脸颊上的婴儿肥褪去些许,衬托脖颈愈发修长。也许是刚刚狩猎成功,那双眼睛里沉积着的阴霾看上去消散了大半,浅棕色的眼瞳中满是遮掩不住的喜悦。   坐在她身侧的奥汀艮男爵夫人显然比侄女更稳重。   与这个时代的大部分贵妇人一样,她的眉毛被精心修细,头发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头发则用深色的头巾盖住,严谨到连一丝都不会露出来。   以前菲丽丝在看到这种跟自我审美完全相反的妆容后心中难免要嘀咕几句,现在却很少会再因此生出什么心理活动。   回想起来,比起剃前额的头发和剃眉毛,现代很多朋克乐手的妆容往往比这些更夸张。如果她过去能在看到有人故意剃掉自己一边的头发、在舌头和嘴唇上钉钉子时一笑而过,为什么就不能同样接纳眼前人的妆容呢?   说到底,不管是现在还是过去,她面对的都是“人”。   无论年龄,无论性别,无论身份,无论外貌,无论性格,无论思想,都不过是此时此刻确实存在着的生命体而已。   近看是伟大,远看是渺小。可以是被永恒留下的化石,也可以是春生秋逝的蝴蝶。   而她在做的,就是捕捉到那抹真实的刹那,并将其存在的时间延长。   不过就算心中想着“真实”,可当真正落笔时总是免不了将自己的习惯和情绪带入画中,在抓住眼前静物特点的同时又对其进行一点美化——比如去掉一些人到中年开始在鼻翼两侧和眉头显现出的沟壑皱纹。   菲丽丝不觉得省略掉这种细节有什么不对。人不是机器,创作物本就容易在创作者本人的视角对事物进行美化或丑化。更何况奥汀艮男爵夫人脸上的皱纹也没多明显,而在这种纯用线条的画上不画皱纹可能会让人显得年轻个五六岁,加上后说不定会直接变老二十岁……按照她肤浅的人生经验,大部分人还是不会喜欢看到后者。   结果是幸运的,奥汀艮男爵夫人拥有与她一样肤浅的审美观,看到这幅显年轻的画像后眼中立刻流露出真实的赞赏。   “我从未见过有人能仅用墨水和羽管笔画出如此精致的画像。在我看来,您才是拥有一双被圣莱卡祝福过的手。”   拿着皮纸欣赏一番后,她笑着看向对面的女士:“如果您不介意,能在上面写下我和蒂娜的名字吗”   尽管能听出话中带着的客套,菲丽丝的心还是因这个许久没听过的说法揪了一下。   “您实在过誉了,男爵夫人。”她微微垂下眼眸,再次拿起笔,先在一旁的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瓦伦蒂娜小姐的名字我已知晓,但我不是很确定‘奥汀艮’的拼法,还请您过目……”   “不要写这个,就写我的名字。”   端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看了眼她递来的麻纸,说道:“克丽丝廷,拉文堡的克丽丝廷。”   ……又是一个令人怀念的名字。   唯一的区别是按照帝国这边的习惯,开头的C会写成K……   按照要求在画像上写下两个名字,递交出去,早就站在一旁等待的两个小孩立刻凑到一起,欢快的声音再次充满整个房间。   不过鉴于很快就要到晚餐时间了,一向很有时间观念的奥汀艮男爵夫人率先提出告辞,并带着两个孩子和侍从们离开房间。走在最后的侍女则悄悄从荷包中掏出一枚小金币,放在桌面上后无声朝菲丽丝微微颔首,这才快步跟着大部队离开。   虽说能得到这样的一笔“意外之财”让人惊喜,但菲丽丝此时并没有感受到多少喜悦。   外出的贝尔碧娜和哈特都还没回来,她独自把玩了一会儿那枚大概只有普通金币四分之一重的迷你金币后便坐回椅子上,像往常那样在一张麻纸上写下今日的见闻,并参照一旁留下的速写在这一页上画出一只鹰。   虽然那鹰戴着眼罩,但因为在现代时看过不知多少鹰的照片,缺少的那部分也能轻易用记忆补全。   当蘸着墨水的笔尖点出鹰的瞳孔时,她便情不自禁地盯着那只眼睛入了神,许久都没有其他动作。   也许是连续两次的巧合挑起了回忆,也许是最近的生活真的太平静了,亦或是安静的环境容易让人陷入深思……在看着面前这张写满日志的纸时,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内心的某处生出一个大胆的冲动。   她突然很想知道那些过去出现在自己人生中的人现在都怎么样了。   不仅是罗兰国王、拿法国王、波拉萨卡公爵夫人那种能从商人口中获知近况的大人物,还有那些她真正接触过的、曾经活生生的人。   在用修道院的砖瓦加固好镇上的教堂后,科冬镇的镇民们是否真获得了一定的安全?   七年过去,搬到圣德纽的修女们是否已经适应了新生活?有谁出嫁了,有谁还留在修院中?克丽丝汀修女和拥有绘画天赋的小莉娜也许能得到重视,其他像特丽莎修女和克莱尔修女那种出身平民的修女们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还有像玛德琳副院长那样已经步入老年的修女们……她们的近况又如何?   至于吕得城内,经过那场起义的后续大清洗,她已经不指望那些曾在船上热心教她罗兰语的商人们还剩下多少……可如果有可能,她确实很想再见那位喜欢骑在马上的健壮夫人一面。   虽然梅城在她离开修女院时就已经被战火波及,但巴布夫人是个很有生活经验的人,又有好几个正值壮年的儿子傍身,说不定能提前察觉到什么、躲过那场灾难……   随着记忆继续往前倒,她不禁将一直挂在胸前的吊坠从衣领内掏出,静静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物件躺在自己手心。   尽管找回的希望有些渺茫,但她还是很想找一找当年埋葬那个老人的地点,为他树立一块刻有他名字的墓碑。   她有些不记得埋葬的具体位置,可从卢古到吕得的商路大多是固定的,她还记得那个落脚的镇子叫什么名字,找到镇子后去附近的森林里看看也是好的……   还有弗朗西斯科。算一算,当年那个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少年要是能活到现在应该也有三十岁了。   不管外面打得多么昏天黑地,教皇居住的罗拿城到底还算安稳。就算没能如他所愿成为一名大商人,能在一座安稳的城市里做个打工人也很好……   定了定神,她放下手中的半枚银币和铜环,打开箱子从里面翻出一只荷包,将装在里面的金币倒到桌面上,一枚枚清点起来。   就算在逃亡中放弃了一部分财产,但这些年她在尼托不缺吃喝,做缮写士的工资外加之前佩秋拉夫人给予的翻译费,也攒下了一笔可观的积蓄。   手指按住一枚枚或大或小各种制式的金币在桌面滑动,最后停在其中一枚金币上。   那是一枚不管是做工还是纯度都格外显眼的金币。硬币的正面有一个草叶纹装饰的大写“A”,边缘还有一圈清晰立体的铭文。   【阿斯卡共和国·圣母之城】   菲丽丝的视线在这圈文字上停驻许久,一些来自古早的记忆终于重新涌入脑海。   相比起后来接触的罗兰人和帝国人,包括派勒乌索教授在内的阿斯卡人似乎确实更喜欢说“圣母保佑”……这种微不足道的事,如果没有细心看到硬币上的“圣母之城”,也许之后她也不会意识到其中的差别。   【我必须说,你身为一个阿斯卡人却对阿斯卡大教堂完全没有印象,这实在是一个遗憾!】   【如果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回去看一看……愿圣母原谅我,但那座大教堂真是完全不比卡尔尼特大教堂逊色!】   似乎是很久以前,有那么一道嘹亮的声音在她身边这么说道。   而随着那道声音落下,又有一道更加熟悉的声音混杂着前者的尾音,变得愈加清晰。   【你难道就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还说很想去雷慕城吗?难道现在就一点都不想了?】   夕阳透过窗户落入室内,随着金币的转动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直到被那道金光闪到眼睛,菲丽丝才终于回过神,重新将数目没有差错的硬币们装回荷包,放进箱子里。   如果有机会实现愿望,谁会不心动?   可惜现实没有神仙教母,她也只有一双手和一具肉|体凡胎,想要实现那些现在看来遥不可及的愿望,还需要积累和等待。   这么想着,菲丽丝又伸手整理了一下盖在荷包上的衣物。   随着“碰”的一声闷响,沉重的木箱再次闭合,室内重归寂静。 [371]深秋1:“您看上去,还挺高兴的?”   371   也许是对之前的交流很满意,抑或是需要亲自教授教女的课程减少了。在那天后,只要侄女跟朱尼厄斯少爷一起去出门处理伯爵领事务后,奥汀艮男爵夫人就会来到菲丽丝的房间拜访,大概也能算是一种避嫌的表现。   菲丽丝一开始还想着客人来了难免需要接待一下,但这位男爵夫人实在是个很面面俱到的人,很快就表示自己来拜访并不是想要打扰她工作,只是很享受观看她绘制时祷书的过程。   对此,菲丽丝倒是没什么介意的。   如果说坐在旁边观看的是时祷书的主人,她也许还要担心一下自己绘制的插图会不会被挑刺,但奥汀艮男爵夫人不仅生性安静,也没有资格挑她工作时的问题,只是在共处一室在旁边看一两个时辰的作画过程,菲丽丝觉得这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   尽管并不是很精通通用语,但就跟这个时代的很多贵妇人一样,奥汀艮男爵夫人对教经里比较常见的几个故事都很熟悉。   相处的时间长了,两人偶尔会针对插画中的故事展开一些讨论,有时男爵夫人会因此产生一些灵感,在旁边抚琴吟唱出一段旋律。   优美的音乐能让人心情舒畅,菲丽丝也不能例外。   她没有专门学过乐理,唱歌还跑调,连当年修女院里组建唱诗班都不带她,可这就像不懂画的人也能欣赏画作,不懂音乐的人也许说不出那段旋律好在哪里,却会觉得想要继续听下去。   “您该将这些写成琴谱。”听完又一次的即兴演奏后,菲丽丝非常真诚地建议道,“如此美妙的曲子该被好好记录下来。”   闻言,奥汀艮男爵夫人却只是笑着摇头。   “这些都只是很短的几段旋律,还远远称不上是‘乐曲’。”女人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见对面人依然面露疑惑,便进一步解释道,“没有填词,没有定下主调,所有结构都是缺失的,记录这么一段消遣用的小调太不值当。就像您手边的那些草稿,在画完定稿后也会处理掉吧?”   “不,我会保留下来。”   对上男爵夫人惊讶的目光,菲丽丝笑道:“虽然麻纸和草纸更容易腐烂,也不好保存,但数量多了,总该能有几张留下来吧?”   奥汀艮男爵夫人像是被这个回答突破了认知,欲言又止了好一阵才再次开口道:“但不完美的作品一旦被人翻出来看到……总归不太体面吧?”   “这有什么不体面的呢?不管完不完美那都是我画出来的东西。”菲丽丝笑着摇摇头,并顺手拿出几张放在一旁的草稿,一一摆到桌面上,“我想留下它们,主要是希望后来的人看到它们后能知道此时此刻、一张画从开始起稿到最终完成都需要经历哪些步骤,我为了画出一张成稿曾生出过哪些构思,这些都不是从一张成品上能轻易学的。就像算账本,一开始学习算账的学生总需要知道计算的过程,如果只给出最后一页的正确答案,一般人也很难自己琢磨出中间的步骤不是吗?”   一开始男爵夫人显然还有些不认同,但听到她最后的比喻后倒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等她带着侍女回到东塔楼,看到自己归来的侄女后,便说起今天与“菲拉薇娅女士”的这番谈话。   “……你觉得如何?”   陈述过完整的对话后,她询问自己的教女:“如果有这样一名缮写士、画师,或是任何一名技艺精湛却不愿藏私、会将自己的技艺分享给其他人的工匠,你会如何看待此人的行为。”   瓦伦蒂娜明白这是姑母的考验,没有说出类似“菲拉薇娅女士不单单是个工匠”这种辩解,只根据对方给出的题干将其当作一道题目去思考。   “有足够让人惊艳的技艺却不单纯将其当作谋生的工具,愿意将知识分享给更多人,这种人一定拥有圣人般的气度,我敬重对方的人品。”思考半晌后,瓦伦蒂娜摆正表情,严肃答道,“但这种太过坦荡的工匠肯定会被身处同一个行会的人所不容,会觉得这人破坏了行会的规矩,说不定会遭到排挤和暗算。”   听到教女的回答,奥汀艮男爵夫人脸上稍微显出一丝笑意:“那如果这样的人出现在你的领地内,你会如何对待对方。”   “接到我的身边,用我的名义将人保护起来。”   瓦伦蒂娜毫不犹豫地说道:“只要那人的技艺确实远超常人,我会用对待贵客的礼节对待对方,说服那人为我所用。这样那人不会再被外面的人忌惮报复,而我能得到一个技艺超群的工匠,这是双赢。”   停顿片刻,少女又补充道:“但我也需要适当约束那人的行为,不能让人当真随便收徒。如果那人真想要将自己的独门技艺传授给别人,那我必须确定那个‘徒弟’是个我同样能掌控的人……另外,我要注意不能将很多心里话说给对方听。这样性格纯良的人,也许会因心软干扰我对一些事的决策,而我要让对方的技艺能最大限度地为我所用,也要尽量在对方面前展示出那人喜欢的一面……”   听她这么说完,男爵夫人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同时,偷听完二人对话的幽灵也悄然飘出窗户,回到主楼的某间客房内。   对于这个回答,菲丽丝并不是很意外,甚至有些意料之中的释然。   从第一次给瓦伦蒂娜授课时,她就能感受到那孩子的某些底色。   即使后来那张小脸上的笑容逐渐增多,即使现在当她与朱尼厄斯在一起时也时常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但有些底色在铺下后就没有太多改变的余地了……当然,这种东西本也不需要改变。   “……您看上去,还挺高兴的?”   回来传信的哈特十分不解:“您真的听清我刚刚说的话了吗?那位侯爵小姐可是一直在您面前装乖巧呢!”   “那又怎样?世上又没有那么多圣人,谁出门不得做点伪装?难道还要规定所有人句句都说大实话?”   “这已经是个好结果了,至少她愿意用对待贵宾的态度对待我,难道我还要管所有人背后怎么说我吗?”菲丽丝不在意地耸耸肩,“而且说实在的,这座城堡确实需要一个‘像贵族的贵族’。尼托又不是建在天上的孤岛,而我们的伯爵阁下在外交上的能力可相当不怎么样。”   至于朱尼厄斯……目前只能希望这位总是惹泽门爵士叹息的小少年能再多练习一下基本功,就算今后在骑士比赛中输掉也不至于落马摔破头。   在各种各样的琐事中,一个多月的时光很快过去。   当时间再次来到金矛之月(4月),距离新一年的复活节只差两周时,尼托伯爵率领的献礼队伍终于从礼布斯回来了。   总的来说,这场献礼相当成功。   他们确实赶在沃尔多皇帝离开波曼王国前到达了礼布斯的王宫,这样积极的态度让皇帝陛下非常满意。   同时,尼托伯爵献上的、能让女士们更安全骑乘马匹的侧鞍确实让王宫内的女眷非常欢喜。特别是皇后殿下,在试骑了一次后几乎是立刻将那两名从尼托带来的工匠收入自己麾下,并要求他们协同其他工匠一起为自己量身定制一副侧鞍,以便能在今年的狩猎会上使用。   在兰斯受邀参加各种宫廷活动的同时,派勒乌索教授和冉娜也在礼布斯的王宫中到处游荡收集了不少消息。   尽管九成都是跟尼托没什么关系的情报,但至少他们得到了有关皇帝今年出门巡游的确切目的地。   罗拿城的新教皇确实打算将教廷搬回雷慕城。   沃尔多皇帝从去年年末就开始与之通信,今年的“巡游”也正是去罗拿城面见教皇,表示自己对此支持的态度。作为交换,教皇会亲手为他戴上阿尔勒斯的王冠。”   尽管这顶王冠是神圣雷慕帝国传统的三顶王冠之一,谁当上帝国的皇帝谁就会自动兼任阿尔勒斯的国王,但由于地理位置实在太靠西,距离帝国的心脏过远,之前的三百年里都没有一任帝国皇帝亲身跑到阿尔勒斯举办加冕礼。   因此,这场加冕礼算是完全补齐了沃尔多四世身为帝国皇帝的正统性。提升自己在大陆上的威望,同时间接警告了一下时常觊觎这片土地的邻居——如此多的理由,确实足够说服那位平时不喜出门的皇帝陛下出这么一趟远门。   当然,由于皇帝从礼布斯到罗拿的路线并不会路过尼托,所以再大的事也对生活在尼托伯爵领的人没什么影响。   相比起来,这次献礼能得到的“赏赐”反而更令人期待。   “……我亲耳听到了,皇帝陛下保证会派自己的亲信来参加朱尼厄斯的授剑礼呢!”   冉娜面带激动地与好友分享自己听说的信息:“接受授剑礼后他便是个真正的骑士了,之后就能正式举办婚礼啦!” [372]深秋2:“罗兰那边的通缉令会不会也被撤掉了?”   372   即使从一开始就知道瓦伦蒂娜是作为“尼托继承人未婚妻”的身份来到这座城堡,但听到两个孩子即将结婚的消息,菲丽丝还是习惯性惊了一下。   冷静下来算算二人的年纪……按照年份算女方今年十三岁,男方今年十四岁,在这个时代确实是成年并可以结婚的年龄。   虽说按照帝国这边的传统,贵族男性一般到二十岁左右才会被封为骑士。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像朱尼厄斯这种又是唯一继承人又要尽快结婚的,赶在成年这年举行授剑礼也很常见。   伯爵继承人授封骑士对尼托来说是件大事,必须挑个好时间。   去年瘟疫已经彻底在尼托境内绝迹,那今年的降临节狩猎和骑士比赛必然要大办,趁着这个时机给朱尼厄斯举行授剑礼再好不过。顺便还能让手下的封臣们筛选一下自己有没有符合成为骑士条件的子侄,到时候一起授剑,场面一定非常热闹。   唯一的缺憾是时间有些急,如今还有两周就到复活节了,距离降临节只剩两个月。   好在现在已经确定这次的授剑礼会有皇帝陛下的使者参加,这份体面可遇而不可求,就算有封臣觉得时间太紧也不会因此埋怨自己的领主,反而会尽量抓紧时间尽快做准备。尤其是家里有长子、到了年纪却还没授封骑士的,也会改变原本的计划,尽量将人塞进今年的授封名单里。   不管最终人数定下有多少,最显而易见的事是,接下来的两个月城堡内外都有得忙了。   身为这场“仪式”唯一的主角,朱尼厄斯在堂兄回来后便再也没出现在菲丽丝的房间门口,连带着他的小未婚妻也忙到只能勉强一周来上一次课的程度。   当然,这些对菲丽丝这名专门为伯爵本人制书的缮写士没有太大关系。   她生活中最大的变动就是需要掐算下时间,赶在复活节到来前搬回西塔楼,然后继续绘制自己手头的插画。   而此时距离梅特生产已经过去四个月,如今这位新晋妈妈的体力已经恢复到生产前,只是体形不可避免地比产前丰腴了一些。而且不知是不是许久没见,菲丽丝觉得她的面相也比过去更成熟了一些。   除此之外,这位活泼的姑娘还与之前一样热情。组织着主楼的两名男仆帮菲丽丝将行李搬回西塔楼后,又在午餐时悄悄从木桶下拿出一小盘炸苹果片。   能在这种油少水果也少的时候端出这样一道甜点,大概也只有在厨房工作的人能做到了。   由于之前亲眼见过前堡场那混乱的居住环境,菲丽丝知道就算分给她一部分食物也带不回去,就干脆邀请她坐下跟自己吃一点,吃完再回去。   “不用不用,在厨房工作还能吃不饱吗?这些都是给您的。”年轻姑娘调皮地朝她眨眨眼,“这都天要黑了,我还要早点回去将亨利接回家,总不能白天晚上都让别人帮着看……”   对方搬出孩子做借口,菲丽丝也没办法继续挽留。   又嘱托对方一定要在哺乳期注意饮食,尽量多吃些蔬菜和有营养的东西,这才目送着人离开。   城堡内的人在为即将到来的复活节忙碌,菲丽丝也因两名从礼布斯“旅游”归来的幽灵格外忙碌。   这是冉娜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从回来就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如果不是自己还是个活人需要睡觉,菲丽丝觉得她可能会二十四小时都在自己耳边说个不停。   此时也一样,当来送饭的梅特离开、她起身去走廊将门闩插好后,刚刚才安静一会儿的冉娜便又跟上来,满眼都写着了“可以继续了吗”的期待。   菲丽丝对此很是哭笑不得,但看好友这么开心,她也不想打击对方的积极性,只能尽快走回自己的书桌旁坐好,从一旁抽出一张写了大半的麻纸。   “现在可以继续了。”她顺手将一块苹果片塞进嘴里,用有些含糊的声音道,“你刚刚说你们去了那所由皇帝创立的‘沃尔多大学’,但这所大学跟吕得大学的差距还有些大,连一栋像样的校舍都没有?那那些学生要去哪儿上课?”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校舍,有几间租赁的民房,就是面积很小地点也很分散……很多教授都是在教区教堂或修道院里授课,还有些教授直接在自己家里授课……”冉娜一边回忆当时见到的场景一边说道,“没有宿舍,没有食堂,也没有藏书室……大部分学生都是租住在附近的民居里。有些人会好几人租一间房,还有些更穷的学生会帮修道院抄书换取一个住宿的床铺……”   虽然早就有点“这个时代的大学应该与现代不同”的心理准备,可在听完冉娜的具体描述后,菲丽丝确实也被沃尔多大学这种松散的状态惊到了。   按照她的想法,既然是皇帝牵头建立的大学,那皇帝本人总该出点钱、至少是从自己的资产下挪出一栋房子给大学用来授课……作为帝国的皇帝,总不至于这点钱都出不起吧?   “不是出不起,而是目前没这个必要。”   一直在旁听的派勒乌索教授如此解释道:“就算是吕得大学,拥有固定校舍、食堂和宿舍的索博农神学院也是在一百年前才成立的,主要是照顾家境不好的穷学生。这还是因为神学院的学习周期太长,流动性不高,学生比较好约束。如果让那些学制时间短的学生都住在一起,光是维持秩序就不知要花费多少。再者各个学部教学的内容又完全不一样,年轻人聚到一起难免起冲突,将他们分散开是最好的办法……”   听来听去,菲丽丝觉得所有问题的根源都在钱上。   授课场地需要钱,维护建筑和修复建筑内的损耗需要钱;大学生们年轻气盛、让他们聚到一起引发安全问题也需要人力物力解决,终究还是钱;而邀请来自大陆其他区域的教授来一座刚建立不久、前途未知的大学授课,更需要大量且持续不断地投钱。   如今的帝国也不算安宁,就算是皇帝,除去每年的必要开支后能动用的钱也是有限的,去掉一部分目前来说暂时能搁置的开销也没什么可说的。   更何况教育的收益向来很慢,按照这个时代的人口代谢速度看,皇帝本人都未必能享受到自己创办大学带来的福利。   可他确实这么做了,即使那大学目前像个东拼西凑的草台班子他还是将其建起来了,将零变成一,那就是最值得夸赞的进步。   不过随着两名幽灵对这趟旅程的描述,菲丽丝也逐渐开始庆幸自己当初阴差阳错下选择了尼托做落脚点,而不是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往礼布斯走。   诚然目前的皇帝陛下是个“学者皇帝”,非常重视学问,但因为姻亲关系,现在的波曼王国与罗兰王国的往来非常频繁。   这不仅仅体现在政治层面,双方的商业往来也相当密切。尤其还有一条帝国大道从礼布斯为起点,能直通罗兰的西部边境……可以说,一旦罗兰那边出了什么大事,地理位置更靠东的礼布斯绝对要比尼托海姆更快收到消息。   证据就是,当一行人路过礼布斯的某座教堂时,派勒乌索教授当真看到了那张久违的通缉令。   “一开始我只是听到两名罗兰商人在与一名清理布告板的教士聊天,说那通缉令上的人他们知道,是个与魔鬼做过交易的女人。”   “据说‘那名女人’不但能用话语蛊惑人心、驱使蛤蟆和老鼠为自己所用,还会将自己化为动物。据说有人曾经目睹她变成一只老鼠钻进旅馆,杀死一名路过贵族后变成了一只鸟飞走了!还有人说看到她在酒后曾露出了一只蹄子,眼睛也变成山羊般邪恶的恶魔之眼,但由于这些特征消失太快,没被其他人立刻发现……”   派勒乌索教授津津有味地观赏了一阵菲丽丝逐渐扭曲的表情,最后大笑出声:“如果不是那通缉令上还能看清名字,我都不敢相信那居然是在说你!”   菲丽丝:…………   她实在有些懒得吐槽为什么既然有人目睹到她变老鼠又变鸟还搞刺杀的全过程、却只是看着不阻止刺杀这种问题……毕竟跟流言较劲一般得不到什么有逻辑的结果,她还是将重点放到实际上比较好。   “所以听你的意思,那张通缉令已经被清理掉了?”见老教授颔首,她的声音也跟着不自觉地抬高,“所以,罗兰那边的通缉令会不会也被撤掉了?”   “那可不一定。你毕竟是在波拉萨卡犯的事,别国的通缉撤掉不代表罗兰境内的通缉令会被撤。”   思考片刻后,派勒乌索教授给出身为旁观者的理智分析:“不过现在罗兰已经换了主人,你杀死的又是现任波拉萨卡公爵过去的婚约竞争者,也许他会因此撤销你的通缉……”   说到一半,老教授的眼睛突然一亮:“你是不是……有了点别的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只庆幸自己当年足够幸运,没有找到那条直通礼布斯的帝国大道。”   “不然我这个‘与魔鬼做过交易的女人’被捕了,你也许就要再找一个能看到你的人还原你的著作了。”菲丽丝明知故问地往椅背上靠去,晃了晃手中的羽管笔,“来说点其他的吧,教授。除了那种明知道是谣言的传说,你在礼布斯应该还听到点别的值得记录的东西吧?” [373]深秋3:“当然,之后的三天都会是晴天……”   373   对派勒乌索教授来说,这次旅行的收获自然不小,最大的感慨当然是礼布斯在成为帝国心脏后的变化。   对比起四五十年的礼布斯,沃尔多皇帝对这座城市的改造可不仅仅是“建造了一座大学”这么简单。   城市升格为大主教区后,不但老式主教座堂扩建了,整个城区也跟着扩建了。由皇帝本人参与规划的新城区是老城区的三倍大,等桥梁城墙等所有基础设施全部建成、再发展引进一批常住人口,礼布斯很快就能超过阿格隆,成为神圣雷慕帝国核心区域内最大的城市。   不过这些对菲丽丝来说实在没太多意思。   毕竟不管是之前的礼布斯还是现在的礼布斯城她都没见过,光听老教授的描述和肢体语言也无法想象那是个多么宏伟的城市,只能找几个她熟悉的事物作对比。   “所以,那座城里的大教堂比吕得大教堂还大吗?”   派勒乌索教授:“……那座大教堂刚开始施工没几年呢,这怎么能比?”   菲丽丝点点头,又问道:“那礼布斯扩建后会比吕得城更大吗?”   “如果外部的城墙建好,墙内的城市面积是会超过吕得,但远远不会有吕得繁华。”老教授毫不犹豫地答道,“新城区虽说是城市的一部分,但大部分区域依然是菜地和果园,甚至有放牧的地方,道路规划好了却还没建多少建筑,人口当然也不多。想要赶上吕得那种拥有千年历史的城市还差得远呢,人口就能差个好几倍,没有人干什么都慢。”   这确实是事实的。   没有机械革命前,人就是最主要的劳动力,建房修路开垦田地,全都要靠人的两只手两条腿做。只是人多了吃得多,花费也多,而神圣雷慕帝国目前最主要的一个特点就是“散”,地方自治权都大的结果就是身为国家元首的皇帝根本无法调动起全国的资源去做事,国家的整体发展自然要比集权缓慢。   当然,目前这个时代还没有“国家”这个概念,而散装也不意味是“错误”的道路。   看看隔壁的罗兰,国王的权力倒是不小,但栽跟头的时候也容易摔个大的。   是要忍受平时一直忍受小阵痛的骚扰,还是先过一段相对长的安稳日子、等毛病攒大了再来一场更要命的剧痛——真是一道看着就容易触发选择困难症的题目。   好在尼托目前还处于两场“阵痛”之间,虽然还不知道下一场“阵痛”会在什么时候突然降临,但好日子能过一天算一天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继续落笔,窗外的颜色也随着一张又一张的成稿累积慢慢染上代表生机的绿色。   等到时间来到天树之月(5月)的月末时,在骑士比赛和伯爵继承人即将举行授剑礼的双重吸引下,尼托海姆城内外连同伯爵城堡四周同时迎来一波空前巨大的客流。   为了维持城堡内的秩序,只有尼托本地的骑士、被威登堡侯爵特派到场的骑士,以及特地来观礼的邻邦贵族及其特使们能被邀请进城堡内暂住,其他从外地来的骑士都只能在附近扎营,或进入尼托海姆城内住宿。   面对如此大的一批“客流”,尼托海姆的城市委员会既高兴又警惕。   高兴自不用说,这么多外地人进入城内吃喝玩住都会花钱,是个全城人一起大赚一笔的好机会。可城内突然涌进这么多人,安全会是个极大的问题。   吟游诗人们口中的“骑士”多令人向往,现实的骑士们就多令人失望,常常在外行走的商人可比贵妇们更清楚所谓的“骑士精神”会被那些鼻孔朝天的家伙用到哪里。有了身份做挡箭牌,连“抢劫”也能被说成“保护”。   而且这些骑士往往身强体壮,喝醉后比普通人更难管,如果只是出现斗殴就算了,一旦发生火灾全城的人都要倒大霉。   于是在反复开会商议后,尼托海姆商会的海因茨会长就代表城市委员会来到城堡向尼托伯爵求助,请伯爵阁下至少出示一份能约束外来骑士的规章制度,用以震慑那些可能会浑水摸鱼惹事的人,要是能从城堡这边借点士兵来帮助维持城市治安就更好了。   前者兰斯很痛快地答应了,至于后者,就算没有卡尔总管在旁提醒他也实在有心无力。   今年的降临节期间举办的骑士比赛将是他成为尼托伯爵后规模最大的一场庆典,尤其是比赛前还有一场大规模的授剑仪式。   为了能维持住城堡内的秩序,他甚至从去年秋天在伯爵领各处巡逻时就顺便发布了征召令,临时在各地多征召一批青壮来城堡服兵役——没有图省事,干脆将尼托海姆城附近的青壮都在夏天征到城堡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伯爵和城市委员会在忙,身为伯爵继承人的朱尼厄斯也在忙,就是客居在东塔楼的瓦伦蒂娜也在忙。   如今她和尼托的朱尼厄斯已经定下婚期,等到今年的圣母升天日后就会正式完婚。那按照惯例,她未婚夫的授剑礼上父亲必会派一队人马来观礼,顺便参加一下这边的骑士比赛,以示两个家族关系良好。   一开始瓦伦蒂娜还担心继母会因为之前的恩怨在这件事中做手脚,好在一切都很顺利,被父亲派来观礼的使者团带队人正是自己的亲舅舅——诺里根多福的克劳德爵士。   确定带队的完全是自己这边的人后,瓦伦蒂娜那颗悬着的心才将将放下。   这次为了展示她学习的成果,姑母还特地找尼托伯爵商量好,如何招待来自威登堡侯爵领的使者团会由她作主。既然来的是亲舅舅,就算是安排上稍微有不妥当的地方也能改错,是个很好的练习机会。   也因此,从时间正式来到飞鹿之月(6月)后,菲丽丝位于西塔楼的小屋就鲜少有人来访了。就连每天来送饭的梅特都失去了闲聊时间,次次来去匆匆,城堡内的每个人似乎都在为这次盛大的庆典忙碌着。   等到降临节前三天,随着进入城堡和尼托海姆城内的人越来越多,不说活人,许久没见的老伯爵也忙碌起来了。   不单是城堡内,就是居住在尼托海姆城内的外来者身上有“黑影”跟随,只要被发现,那些“黑手”都会不辞辛苦地爬着去吃……目测在这次庆典结束后,老伯爵的整体“体积”也能稍微恢复一点。   鉴于菲丽丝阻止老伯爵吞恶灵的方法只有肢体接触,可她没有分身术,“黑手”们却能分开乱窜,阻止是肯定阻止不了。   既然如此,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其他幽灵跟踪那些“黑手”,注意记住哪些人是带着恶灵进来的,想办法弄到这些人的名字——尤其是那些会暂居在城堡内的人,着重标注一下总没有坏处。   由于现在尼托伯爵本人能听懂教授他们的话,双方配合下,“弄到人名”这最难的一步便变得简单很多。   于是,当一名样貌毫不起眼、穿着也不算起眼的侍从带着一只三头恶灵走到一名骑士身边,短暂交流后便伸手接过对方手中的缰绳时,都不需要哈特出声提醒,兰斯最先被那人身上的黑影吸引了注意。   “愿吾主保佑您,伯爵阁下。”   那名骑士走到兰斯面前,行礼的同时也挡住了正牵马往马厩走的侍从:“能再次与您见面是我的荣幸。”   “…………”   “我也是,费布爵士。”回神后,兰斯立刻对这位面善的骑士微微颔首,“吾主保佑你们这一路都很顺利。”   “如果不是前天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我们原本该早一天到。”被称作“费布”的年轻骑士笑出两排牙,“好在父神庇佑,第二天就天晴了……希望授剑礼当天也能是这样的晴天。”   “当然,之后的三天都会是晴天……”   兰斯无意识地说了这么一句,不等面前人面露惊讶便直接问道:“刚刚为你牵马的人,也是这次使者团的成员吗?”   他的话题转得太快,费布爵士都没来得及思考上一句话的意思,立刻就被这直接的问话弄得愣住,不由跟着对方的视线一起转身去看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是的,那是克劳德爵士的扈从,诺印堡的康拉德。”骑士意外道,“请恕我失礼,是他刚刚做出什么不妥的行为了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他的侧脸有些面熟,现在看应该是认错了。”按照身侧幽灵的要求问出名字后,兰斯便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道,“他应该从来没去过礼布斯吧?”   “当然没有,这还是他第一次走出威登堡呢!”   费布爵士在心中大松一口气,脸上的笑也跟着更放松:“但确实有毫无血缘关系却长得极其相似的人。之前我还在怀因汉姆见到一人跟我表弟的侧脸一模一样,还好那人在我打招呼前转了正脸,不然当众认错可太丢人了……”   听着骑士为自己搭建的台阶,兰斯也跟着收回视线,朝他露出一个浅笑。   “是啊,还好先与你确认了一下。”他如此说道,“还没有正式欢迎你们来到尼托海姆,费布爵士,希望你们能尽情享受接下来的比赛和庆典。”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