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女主说她不是姐宝女 作者:岱旦 简介:   【更新ing】   霸总文里的清纯小白花变了。   “你既然身价大几十亿,那为什么连一条宝格丽的Divas’ Dream钻石项链都不肯买给我?”   “就算是短择,像你这样的男人,也应该懂得给女人花钱的道理吧。”   “不舍得花钱的男人,谈什么恋爱?”   “我不是这个意思,”霸总比每个窘迫的男人都急于解释,“如果是你想要,我给你买无可厚非,可哪次给你买珠宝首饰,你不是拿回家转头孝敬你姐?”   他长吁短叹:“我这个妹夫再有钱,也没理由一而再地给她买奢牌吧?”   他们就像俗世男女对于钱不断地斤斤计较,直至小白花放下狠话:“小气鬼,我们分手吧。”   -   夜半,霸总找到他亦师亦友的学长,学长沈钊是行业巨擘,身价只会远远地超过他。   他将自己情感上的困顿如实告知,并且表示他“愿意花钱、愿意妥协”。   他那不苟言笑,且不近女色的学长不置可否,在这件事上没有提供太大可供参考的意见,不过附和着他冷冷笑了一声。   -   次日醒来。   作为女主姐姐的季明熠睡懒觉起床,却发觉她最近偶尔在杂志上多扫了一眼的项链,床头柜上突然冒出了两条。   她的妹妹端着碗香喷喷的红薯粥:“这深蓝色的钻石,很衬姐姐的肤色呢。”   没过多久,她收到沈钊不容拒绝的消息:“下次有喜欢的玩意,直接把链接发给我。”   【文案是夹子前临时写的,记录于2024.9.12】   内容标签:   女配 穿书 爽文 轻松 救赎 [1]3680   “姐姐,这是我三月份下发的工资。”   清纯漂亮的继妹正老老实实地将从银行柜台取的现金分毛不差地全盘上交给自己。   上交时分,握住纸币边缘的手却有几分微微颤抖。   而同一屋檐下的其他人,季明熠的亲生父亲以及继母也就是季茉的亲生母亲都不敢发生半点的响动,生怕被当做是在提出异议。   季茉上班的一年半以来,向她这位还在读研的姐姐上交薪酬的操作早已约定成俗。   只可惜,季明熠这位从可怜女主那里骗取所有工资的恶毒继姐脸上始终没有露出半分笑意。   她急切地抓取着上缴的工资,不信任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季茉一遍,直至来来回回数了三遍,清点完这3680块的薪资一毛不少。   其实本来想少数两遍的,毕竟这流通货币上面不知道有多少细菌,生怕少数了一遍,人设ooc得过分。   季明熠穿书半个月了,和女主打过几次照面了,每每女主季茉见到她时神经紧绷、如临大敌。   她要不一把夺过那笔钱,怕是也对不起女主谨小慎微地奉上钱财。   按照剧情的设置,七年前,这个家临时组建在了一起。   从此,原本还有个二手车行的老父亲越过越穷,车行变卖了也不够抵欠别人的轮胎钱,索性连原本的商品房也一并出售了,而这一大家子之所以还有个着落的点,全是靠父亲季学昕的妹妹也正是原主小姑的帮扶。   小姑在老城区开了家小超市,便把楼上原本丢货的二楼和屋顶给收拾起来,给这家人腾了块地。   当然,也是看在原主的面子上,小姑心疼自己的大侄女,心想着已经有了继母、日子还这么难过,从学校回来连个像样的住的地方都没有,这才张罗着店员把这收拾起来。   原主从市中心的大平层搬出来,住到在破旧的老城区的店面楼上,自然对这对母女心存不满。   不止一次冲她的父亲发火:“如果不是你娶了这个女人,把那拖油瓶又带回家中,我们至于这么穷么?”   季学昕一味讪笑,给亲生女儿赔千万种不是,说到底,他再婚,自然内心对女儿觉得歉疚。   一来二去,也就养成了原主在这个家里的任性妄为、说一不二的地位。   那继母赵冬梅原本就是个安分守己的个性,上头一段婚姻的前夫对她又是打又是骂,拳脚相向,好不容易逃离了魔窟,离了婚到江城来打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孩子的教育了。   跟季学昕结了婚,自己也上了户口,女儿也免于辍学的命运,她心中无限感激,自然对这个家的丈夫言听计从。   明白丈夫对前妻女儿的亏欠,她便也想尽办法弥补,甚至于到了一种……卑微讨好的地步。   所以对于把自己亲生女儿工资上缴给季明熠的事,便是她主动说服季茉的。   而季明熠还在读研,手头短缺,却依仗自己本地人的身份,少不了在同学面前展露优越。   几个名牌包包也是眼皮眨也不眨地拿下。   这笔钱入了她的口袋,也就不足为奇了。   一有父亲、姑姑的贴补,二有继妹如数上缴的工资,季明熠发现这个八万多的存款账户时并没有感到大多的意外。   而眼见自己已经收了薪酬,继妹也正是女主季茉还僵持在原地。   季明熠有几分不明所以:“怎么,后悔了?”   季茉的小脸瞬间变得惨白无比:“没……没有。”   “那你怎么还待在我的房间不走?”季明熠心想以前确实刷过各种恶毒女配的切片,但真扮演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想她用词还不够过分,真要赶走女主的话,用“赖在我的房间不走”犹为不及。   总之,她很难掌握好火候,故而愈发急切将眼前人打发走。   “姐姐,”季茉发觉姐姐可能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她的经济状况使得她想要有所隐瞒,但生怕姐姐发现后大为恼火,她赶紧自己主动交代,“我们公司这个月的加班费要到下个月1号再发。”   季明熠心想这女主大概是个傻子吧。   既然她这个当恶毒继姐已经忘了“加班费”这回事,怎么还有人自己提出来,这是生怕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吗?   据她所知,季茉的日子已经过得够拮据了。   眼前三月底穿的那件粉蓝色毛衣,起球起得十分厉害,一不小心碰上就会产生静电。   这笔加班费说实话要拿还真有点不是滋味。   冷情的季明熠终是简短地应了声。   只见季茉一如既往迟滞地留在原地,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以前正是因为加班工资的事情,姐姐总要忍不住多抱怨几句,不是说她没有本事,不能去财务处提前拿钱,就是把她所在的恒瑞这家公司从头到尾骂一遍,贬低的自然不是公司,而是只能在这家公司工作的自己。   而今天难得的是,姐姐并没有开口责怪自己,只是冷冷应下。   姐姐的一反往常让季茉心中动容,在她母亲的反复洗脑之下,她自然把姐姐不会想象成坏人。   姐姐之所以从前骂自己,也确实是因为自己和妈妈作为外人挤进了这个家庭。   而姐姐,原本是可以过锦衣玉食的生活的。但家庭的资源有限,正是因为她和妈妈闯入这个家,分享了姐姐原本应该享有的资源,而她和妈妈或许从来就是运气不好的人,才导致季叔叔的生意一落千丈——   姐姐突如其来的宽容让她反而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来。   她一时间停留在原地,大脑空白得很。   这时候,季茉才发现人的贪心总是会助长的,但凡姐姐稍微客气一点,她就想要贪心地索取别的了。   这个念头很疯狂,当她意识到自己应该住嘴的时候,恰恰是她不由自主开口的时候:   “姐姐,你能不能……”   站在木头门外听着里头动静的赵冬梅心头也跟着一颤。   她跟她的女儿说过很多次了,绝对不能开口问姐姐要什么东西。   季明熠发现了女主此刻纠结的神态,那张小脸上的五官差不多都挤到了一起,可刚要开口说的话越说声音越轻,几乎到了她已经听不见的地步。   “你说。”季明熠想着来日方长,尽管不打算掺入男女主爱情分分合合的虐恋主线,但同样身为女性,她还是希望自己眼前的继妹大大方方起来的。   季茉哪里幻想过自己能够得到姐姐这样的首肯,吞吞吐吐的她终于将心里的盘算吐露得一干二净:   “姐姐,我员工宿舍里那条冬被太厚了,开了春被子又沉又重,”显然,季茉并不打算把其他不友善的同事周四把她被子淋湿了的前因后果给说出来,她厚着脸皮朝她的姐姐“索要”道,“那加班费里我能不能留个一百块买条被子……”   她目光真挚、言辞恳切。   季明熠觉得世界上除非是真十恶不赦、穷凶恶极的人,没有人忍心去拒绝她。   旋即,她点了点头。   而在她答应的瞬间,如神明大发慈悲,那张愁云惨淡的小脸顿时变得欢欣起来。   欢欣到整个房间的光线都变得明朗起来。   生怕遭致姐姐的反感,季茉又自觉地收敛了起来,“我会在四月的时候多多加班的,等五月初一定把这一百块双倍补给姐姐。”   季明熠望向眼前因为预支了一百块而心怀罪恶的女主,不知道该不该觉得好笑。   这一百原本就是她自己的工资,任她支配,而她却小心翼翼地请示,直至通过。   这样一来,她未来在那段感情里的拧巴、对于钱的敏感以及较低的配得感也就不难理解了。   她是可以毫不留情地以“傻子”之名奚落眼前的女孩,但同样,她也可以告诉她,“钱本来就是你的,你有权决定怎么用——”   “你也可以完全选择不、交、给、我。” [2]199的春被   “你也可以完全选择不交给我。”   这话一经说出口,很容易引起另一重的误解。   果不其然,季茉以为她生气了,着急忙慌地解释:“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自愿把工资交给你的。”她惶恐不安地揉搓着手。   直至最后宁愿牺牲掉自己原本争取的那床被子,“我不想买被子了。”   季明熠心里有些烦躁,就好像有人非要从阴暗面去扭曲一个人的话。   她原本的耐心也不见得多好。   心底又有一个声音浮现。   “算了吧,她之所以对你产生误会,这么谨小慎微,这么害怕引起你的不满,是因为她从小到大的成长环境,是她也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爱……”   季明熠有些嫌恶地听着那些有关原生家庭的烂俗的鸡汤。   扔下一句话,她便起身走人,“我在楼下公交站等你。”   ……   季茉是极其后悔的,后悔于她今天贪得无厌。   更不愿面对的是走出姐姐房门时分母亲眼底传来的失落与悲伤。   “都是我的不好,”她有几分自怨自艾,眼睛瞬间红肿了起来,“是我惹姐姐生气了。”   一边又擦拭着眼泪,一边又心急如焚地换着鞋。   春寒料峭,她不能让姐姐在公交站等她太久。   直至爬上那辆249路公交,季茉也不敢张嘴说话,更不敢问姐姐是要带她去哪个地方。   如果姐姐现在真的要把她变卖了数钱,她也会乖乖配合的。   她只希望姐姐的这场怒火可以平息。   这个家的日子还能过下去。   车子在家和花园的下一站城南大润发停下。   她坐在位置上愣神,直至听见姐姐督促她:“还不下车吗?”   “下的、下的。”她飞快地跟上,又赶紧补刷了下公交卡,生怕没用上市民卡八折的优惠,多付了四毛钱。   “姐,你是要我来帮你搬东西的吗?”   “不然呢?”季明熠发现只有在自己语气极度不好的情况下,女主会表现得十分受用。   但凡她表现得稍稍流露出人性的光辉来,她反而变得惶恐不安。   季明熠在一楼古茗买了两杯炖奶,把料多甜腻得法齁的那杯塞给了季茉,而自己则是选择了只有紫薯芋泥的那杯。   毫无意外,季茉受宠若惊地反复确认:“姐姐,你是买给我的?”   “两杯才有活动,”季明熠决定不说半句好话,“我是看能用膨胀券才买的,你要是不想喝,就扔掉。”   季茉赶紧坐在木质小圆桌边,认真地品味了起来。   只浅浅尝了一口,神色满足,赶紧凑过身来冲自己发笑,“谢谢姐姐。”   紧接着,她咬了一块木薯,腮帮子撑得满满的,就跟看小老鼠做吃播一样。   不得不承认,她这个妹妹似乎也没有那么惹人厌烦。   -   大润发二楼,床上用品区。   季明熠扫了一遍在售的几款春被,除去营业员特意推荐的昂贵款式,她仔细扫了一遍所有的“特价”款。   而还沉浸在姐姐请自己喝炖奶的开心中难以自拔的季茉,这才发觉她随着姐姐的脚步已经来到了床上用品区。   难道姐姐要给她买被子吗?   她不敢想象有朝一日姐姐竟然亲自为她张罗这些,就算等到出嫁那天,她也不曾幻想过姐姐会亲自为她挑选被子——   仿佛以为今天的自己中了天大的彩票。   所以,也就完全忽视了姐姐在看几款特价款的事实。   她心里想的却是,线下买的被子属实太贵了,不如在网上买个百元以内的,反正就能凑合用了。   她又不娇气,也不讲究。   转念一想,这里的被子这么贵会不会姐姐是打算自己用,而根本没有想到她。   刚刚的自作多情让她面红耳赤起来。   可紧接着,这场美梦似乎以另外一种方式得到了验证:   “你站在鹅绒和蚕丝那里干什么,”姐姐清冷的斥责声犹如天籁,“想用那么贵的,我可不会为你买单。”   季茉赶紧从原本待在的地方挪开,一路小跑着奔向季明熠所在的地方。   “就这一款吧,”季明熠指了指眼前促销的特价春被,“别的我也买不起。”   随即,她叫来服务员,让她拿来仓库里没有拆开的新被子。   拿出来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污渍和破损,再重新塞回透明包装袋。   一床轻薄而又颜色粉嫩的被子便这样被季茉捧在了怀里。   她的心似乎也被这床被子温暖地包裹着。   “姐姐……”   季明熠:“自己拿吧你。”   季茉脸上的笑意更无法克制了,兴奋到差点在上步梯的时候踉跄摔倒。   但她并未在意那些细节,嘴角难以自抑地上扬着。   回家路上,季明熠不想等公交浪费时间,选择了直接打滴滴,而这在季茉看来,何尝不是姐姐怕自己拿被子困难,特意选择的打车?   季茉说什么也不想让她破费:“姐姐,其实我抱着被子上公交也没关系的。”   直至季明熠出言训斥,“晚高峰,你抱着这么条被子,占着公交车的位置,你让别人怎么站?”   被骂过后,季茉立即垂眉低首、默认了她的安排。   姊妹俩刚回到了家,季明熠就见着她那跑外卖中途匆匆忙忙赶回家吃一口的老爸。   是的,车行倒闭,外卖平台兴起,这位父亲便开始了送外卖的职业生涯。   他虽然年纪大了,体力比不上那群年轻的外卖员,但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江城人,对这座城市的路线比较熟悉,很多送外卖紧张的时候总能另辟蹊径,走别人不知道的小路。   季学昕为人还有几分自恋,认为女儿再怎么恣意妄为,心头总是记挂这他这个当父亲的。   他看着季茉怀里捧着的新被子,冲着季明熠玩笑道:“怎么,明宝准备买条新被子孝顺你爸爸?”   季明熠觉得原主父亲能在这么个关系淡漠的家里这么自在,不由佩服起对方心态。   她还没摇头,只听见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说,“季叔,姐姐是买给我的。” [3]30的深夜滴滴   季学昕很明显是不相信的。   尽管他一度也很想缓和这两姐妹之间的关系,但事实上,他过去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   年过半百,他头脑难得一见的清醒地认为,子女亲情关系也是无法强求的事。   而这明熠为小茉买被子的事令他十分震惊。   要是放在那些关系亲密有血缘联结的姐妹之间,这或许是件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这发生在自己的两个女儿之间,好比是哈雷彗星真撞上了地球。   他不敢得罪他的亲生大女儿,于是乎跑去悄悄问季茉道:   “你姐姐最近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里吗?”   那头在窗边织毛衣的赵冬梅听得一清二楚,她从来没有这么明目张胆地瞪自己这二婚丈夫过,“你怎么就不能盼着明熠和小茉关系变好?”   虽然她也有着和季学昕差不多的想法,但她心底却还怀着融入这个家的美好期盼。   季茉不明白她的妈妈和季叔叔为什么会那么想,她据理力争,一脸严肃认真地解释道:“姐姐没有任何的把柄在我的手里,她是出于……好心和对我的关爱才会这么做的。”   赵冬梅听着都有几分心虚,放下手中的钢针,纠正她那从来都很懂事的女儿道:“就算真掌握了你姐姐的什么秘密,也不能用来拿捏人家的。”   季茉一脸无奈:“真没有。”   她都已经说明了姐姐的“好心”,为什么妈妈和季叔叔全都不相信呢。   季学昕盘问无果,干脆利落地扒了两口饭就重新出发、去送外卖了。   现在是饭点,外卖抢单的黄金阶段,他分秒必争。   顾及不了大女儿的把柄,只能先行一步离开了。   ……   周五的夜晚就是这样。   每周末从学校例行回家的季明熠、以及只有在发工资周周末才会回家的季茉,每月唯一一次的碰头就在这一晚。   以往,季茉总想避开与姐姐的见面,也能躲开些许冲突,免得引起母亲担忧。   今天她好像才真真正正认识了她的姐姐。   她仔细想姐姐这些年对她做的事,左右不过是以前让她从学校门口带点吃的,说她几句不那么好听的话……是什么时候自己就放弃了想要亲近姐姐的念头呢。   她已经不大记得了。   既然姐姐替她买被子,那她就决心以后每周也回一趟家,好促进促进和姐姐的关系。   重燃的希望刚点燃。   至少买被子能证明姐姐心里有自己,就遭到了母亲和继父的泼冷水——   季茉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俩非要说是姐姐有把柄落在她手里,这让季茉急于张口解释,这两人无一人相信,真叫人捉急。   尤其是母亲,饭后找到她又叮咛了她一遍,“你们是姐妹,你要牢记这一点,我们住在别人家里,是不能给别人添麻烦的。”   季茉咬了咬唇,望向沙发上半躺的姐姐,转而陷入低头沉默。   -   刷了会网剧,季明熠有些困了,却睡不下去,有些话实在难开口——   赵冬梅看上去已经非常认真准备餐食了,奈何做饭的水准难以恭维。   烧得菜多半就是煮熟的,没什么锅气。   晚上,她压根儿没吃饱。   肚子在嗡嗡作响。   似乎只需要她一个眼神,她那女主妹妹准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姐姐想吃什么夜宵吗?”她抓起一条半旧的蓝色围巾,已然站在了换鞋的玄关处,等着她一声令下道,“我回高中门口给你买。”   季明熠:“不用。”   紧接着,季茉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换回拖鞋。   她神色落寞,落寞到难以理解的地步。   正常妹妹总是不情愿给姐姐跑腿的,要用金钱利诱,要用把柄威胁……总之,得用上一些“手段”,好让妹妹不情不愿地当姐姐的跑腿。   她的继妹未免太自觉些。   当她不愿麻烦,季茉反而浑身上下变得不得劲起来。   与之同时,十点一刻,跑了一整天外卖的季学昕总算风尘仆仆地回了家,他占据了家中厨房的位置,撕开一包康师傅的方便面,脸上的表情几近谄媚似的望向他的亲生女儿:   “明宝,你吃泡面吗?”   期间,他不忘自吹自擂地追忆道,“你小时候不是常说你爸爸我煮方便面的手艺一流嘛。”   季明熠并不买账:“不想吃。”   她看了一下现在的时间点,好巧不巧正好在工作日晚上十点以后,很显然,这个世界的身份赋予她一个为数不多的好处。   从房间里掏出那张研究生学生卡:“我想去吃海底捞,你们……有人要一起吗?”   季学昕大为感动,认为女儿肯定是心疼自己吃泡面,所以才特意邀请大家吃海底捞的。   那玩意他听不少身边年轻的骑手说里头的服务特别好。他有一次本来可以接到海底捞的单子的,却被同平台的骑手给截单了。   一想到自己能去里面吃个夜宵,他心里可美了,心想着女儿虽然偶尔脾性大了些,到底心里是有他这个老父亲的。   在他话音未落之前,从未想过,他那脸皮薄的继女抢在她之前应下了:“姐姐,我可以陪你去。”   季学昕还没吭声,那头的赵冬梅斥责了她的亲生女儿,“傻孩子,去哪里得花多少钱啊,你姐姐……一个人也不容易。”   她想,或许明熠只是客气一声,作为长辈,无论如何她总不该占孩子的便宜。   季茉感到委屈,好不容易今天和姐姐关系拉近一点点。   本想替姐姐买夜宵的她却遭到了拒绝,峰回路转,姐姐正邀请她去吃海底捞。   正当她倍感不易的时候,母亲却再度阻挠她。   她理解母亲的出发点,于是只能小声嘀咕道:“我吃得其实不是很多。”   季明熠:“想去就去。”   终于,季学昕作为一家之长准备开始发表去“吃海底捞”的个人感言,然而再次被无情打断。   赵冬梅踌躇不决道:“明熠,带妹妹去那头消费的话会不会太破费啦?”   季明熠将手机推至茶几的另一头,亮着的屏幕上展示着海底捞活动的参与时间,“今天周五算工作日,有学生证的话,晚上十点以后,所有菜品能打六九折。”   赵冬梅朴实地笑了声,没想到她那继女有朝一日会这么认真地回答她提出的疑惑。   一开始,她想着这应该是年轻人喜欢去的地方,她本不该凑这个热闹的……可是,今天的日子于她,又有几分特殊。   耳边,传来季学昕那家伙大声嚷嚷,“明宝啊,你长大了,懂得爸爸生活的难处,不舍得你爸爸吃不营养的泡面,做父亲的十分欣慰啊……”   赵冬梅:“你锅子的水都开了,就别去外面糟钱了。”   季学昕素来敬重这个一路上走来坚韧善良的女人,一时间也不好违背赵冬梅的意思,说什么也要跟过去吃这顿火锅的胡话。   他脸上神情顿时像老了十岁,无比沧桑。   “车已经打好了,还有一点几公里到楼下,”季明熠始终也没弄懂这几个人到底谁去谁不去,索性抛下一句,“想去吃的自己下楼就行。”   季茉形影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眼神便如死士一般坚定。   虽然不知道女主为什么像个唯物主义战士一样站在她的身后,但这誓死追随的目光让她很难不给人家点两个菜。   季明熠便带着季茉落座后排。   司机:“人都齐了吗?”   正当季茉点头以为母亲和继父不会跟来的时候,季明熠一抬眸,清晰无误地从车的后视镜里看见一前一后两道熟悉的身影。   “麻烦再等半分钟。”   两人一个从超市前头下来,一个则走的仓库后门,总之,这两人在车上看见彼此的时候也很惊讶。   他俩异口同声道:“你怎么来了?”   一个表明了不该叨扰小辈、让明熠破费;一个则已经答应他的妻子老老实实在家煮泡面,结果不约而同地出现在这辆滴滴上。   他俩面面相觑,尴尬地对视两秒,又挪开彼此相向的视线。   季茉对季叔叔的到来并不讶然,而自己母亲的出现却令她难以置信,因为母亲一开始劝自己别来,之后又劝了季叔叔,叫他安心煮他的泡面……   母亲向来谨小慎微,不像是喜欢去外面抛头露脸的人。   平常买菜精打细算,别提去商场吃火锅了,就连楼下那条街的馄饨馆,她也鲜少光顾。   坐在她身侧的母亲拘谨地握着她的手,掌心发汗,却又一时间找不着合适的话。   季明熠看着一前一后挤入这辆比亚迪、面露尴尬的中年男女,“先关车门,让师傅开车吧。”   对于他俩为什么彼此隐瞒行踪、却又同时出现在出发去海底捞的滴滴上的事并未追问。   赵冬梅难为情地解释:“两个女孩儿大晚上出来,我属实不放心……”   季学昕故意附和着赵冬梅的话,嬉皮笑脸道:“这不,我作为她俩的父亲,不是更应该保护她俩么?”   季明熠:“……”   就这样,季茉被亲生母亲挤到了车子后排的最中间,另一边则是她的姐姐。车子转弯的时候,她差点撞进姐姐的怀里,是姐姐一手扶住了她。   姐姐身上的气息很好闻,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罗勒香,使她深感安心。   车上,她的手机震动了几下,但平常几乎从不晚回半秒的季茉没看一眼,对手机的动静置若罔闻。   虽然身边也没人问她,她自说自话起来:“大概又是哪个广告推销商吧。”   季明熠当时并未留意。 [4]69折的海底捞   车子疾驰而过。   没过多久,就抵达了商场的C号入口。   季明熠一心在考虑今晚几人的花销,如果要控制在200块以内的话,今晚菜品和锅底的上限就是289元。   八万元的存款也许不用这么节制。   但事实上,她已经是这个家最有钱的人,这个家除她以外,手头毫无积蓄。   既然负责收取季茉的工资,那她便打算肩负起打理的职责。   她扫了一圈,属实是今晚她们一家来的人的确不少,不然的话,季明熠打算跟季茉两个人的话,点个四宫格一格的锅底就够了,而现在,一大家子人,她好歹得点个两宫格,而点两个的话打底就要五十多了。   一下子有些肉疼。   季明熠想了些办法,尽管这不光彩,但心想资本家总归是赚钱的,她没有替有钱人省钱的义务。   她吩咐女主,“你网上学学怎么去小料台上调锅底,我只点了个一格番茄锅。”   她以为女主年轻漂亮,多多少少会因为这样的行径感到不好意思的。   没曾想,季茉毫无心理负担,二话不说就直接领命去了小料台。   只可惜现在没有牛肉粒了。   不然整一个牛骨汤锅也不在话下。   “爸,你是和我们一样喝六块钱的饮料自助,还是单独给你点一瓶啤酒?”   季学昕还没喝酒,已然红光满面:“大喜的日子,怎么能不喝一杯呢?”   赵冬梅忍不住又耳提面命地说了他一顿:“什么喜不喜的,这里的酒指不定多贵呢。”   季明熠将最便宜的十块钱的雪花加入菜单:“没事,相差不了几块钱。”   随后,点了半分肥牛、半份虾滑、半份鱼豆腐……到了甄选蔬菜的环节,她把手中的pad推给赵冬梅:“赵姨,你来选素的吧。”   “我不懂,”赵冬梅连忙摇头,“明熠你自己做决定就好,阿姨不挑。”   既然让季明熠自作主张地安排,她随手点了份金针菇和生菜。   到了选主食的环节,又思及更省钱的法子。   热心的服务员递上热毛巾:“这边有人过生日吗?”   季明熠指了指赵冬梅,“是有人过。”   “那我们这边可以免费给您送一份捞面。”   过了一会,工作人员又把拼好的果盘端到“寿星”的面前。   季明熠朝赵冬梅扫了一眼,想着暗示她要配合、充当好今日的“寿星”,熟知,赵冬梅的眼眶却突如其来发了红。   对着服务人员一通“感谢”。   又目光动容地哑口无言地望着自己。   赵冬梅摸了摸口袋随身备着有零有整的现金,不止是客气道:“明熠,要不今天的夜宵还是阿姨来付吧……”   季明熠虽然不明白赵冬梅此时突如其来的情绪波澜,但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她,“不用。”   此时,季茉调配好冰粉,又打了这里各种的粥,端着满满当当的小料碗回到了座位上。   她的椅子朝自己的方向挪了又挪,直至中间缝隙全无。   正是此刻团聚的热闹和愉悦,使得她心底有些排斥既定剧本的结局。   此刻越是兴致高涨,越是衬得结尾可笑。   季明熠不由回想这餐桌上一家人的人物走向。   丧心病狂的她因为嫉妒女主嫁入豪门而心生扭曲,想尽浑身解数勾引男主,给男主下药无果,最后进了精神病院;女主母亲赵冬梅因为前夫找上门来而躲避无果后重伤住进了监护病房,因不想连累女儿未来的幸福生活,而活生生地亲手拔掉了氧气管;至于她那位已经跑去送外卖还能自得其乐的老父亲,得知她的所作所为以后说什么要给季茉赔不是,最终在走投无路和良心折磨之下,选择了跳楼。   由于亲生女儿被强行关在精神病院,善良的继女也被夫家隐瞒他惨死的真相,尸身腐烂也无人问津。   至于女主,被虐了一百多章以后,终于在大结局的甜蜜番外里迎来了人生“圆满”,她正一边辅导着年幼的女儿的功课,一边照看着开始咿呀学语的另一个男孩。   最后,温柔恬静的目光停留在逐渐隆起的肚皮上。   难以想象,这么老套而又烂俗的剧本发生在这个家的每个家庭成员身上。   很难评价,到底进了精神病院比较幸福,亦或是一胎接着一胎生的日子更令人心驰神往。   ……   她的思绪久久不能回神,直至服务生洋溢着笑脸道:“对面桌的情侣过生日的蛋糕买得有十寸,比较大,他们觉得你们的家庭气氛很好,想要分一半蛋糕给您和您的家人,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季明熠转身,为那对面善的情侣送上祝福,“谢谢,也祝你们长长久久,幸福永远。”   季学昕瞧着免费得来的蛋糕乐不可支:“这里的人还怪好的咧。”   倒是同桌的赵冬梅比起他更知礼数,蛋糕捧过来的时候一边帮着季明熠搭把手,一边一个劲地对着那年轻的男孩女孩道谢。   他们瓜分这半个别人分享的蛋糕。   季茉一点一点地小口咀嚼品尝着;季学昕吃得那叫一个狼吞虎咽,生怕别人反悔送他们蛋糕似的;赵冬梅说自己不那么爱吃、自己切了最小的一块,叉子插在那块最小的青提蛋糕上,笑眯眯地看着季学昕火急火燎吃蛋糕的样子,又冲着自己露着腼腆而不好意思的笑。   看她的面容,依稀能够看出年轻时清秀的影子,而季茉的样貌大抵是遗传了她。   季明熠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穿书之初的打算中,她并不想为自己招惹任何的麻烦。   她只是躲开原本属于她的不幸。   他们无论怎样的结局,均是剧情的导向,和如今的她是毫无干系的。   可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情的触动让她无法完全脱离其中、不受影响。   他们完整地存活于她的世界里,在被压扁的生存空间里,因为一丁点的甜头……品尝着喜悦的味道。   “我要控糖,”她习惯于冷脸叫她们接受她的安排,“可不想发胖。”   说完,她顺理成章地对调了赵冬梅的蛋糕盘。   ……   世界有时偏偏那么小。   同一家海底捞。   有研究生同学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她,特意走到她那一桌的过道上,“季明熠,是你吗?”   好在原主平常心高气傲惯了,季明熠也用不着考虑以怎样的口吻,“不是我,还能是谁?”   季明熠望着那种有几分熟悉、目光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男人,原主之前的记忆也渐渐涌上来,眼前的男同学姓徐,叫洛斳,也是江城人,比她小一届,和她的交集并不算密切,但出于情面,她点头打了个照面。   “这是你的家人?”那位年轻的男同学好奇于她身边人的身份。   没等季明熠回答,他自作主张地打招呼。   “叔叔阿姨好,”热情过度、毫无边界感的男同学余光落在她身边的季茉身上,“这位是你的妹妹吗?”   对于别人的多管闲事,季明熠同样毫无耐心,略显冷淡地回答,“是。”   “你的妹妹也在念书吗?”   季明熠觉得眼前此人的关心很多余,甚至于有几分聒噪,嫌恶道,“你的话好多。”   季茉:“我已经工作了。”   他身上的皮夹克懒懒散散地敞开着,他故意调整了下领口,以端正姿态,在别人妹妹勉强装出个还算长辈的样儿;下一秒,他一手扶着他的美式前刺的发型,一边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洛斳,是你姐姐同一课题组的朋友,也是你姐姐的追求……”   季明熠猝不及防地冷咳了声,打断眼前这厮的话。   可没人告诉她,原主的脾气已经那么坏了,可凭借着一张完美无瑕疵的脸蛋,总还有些是非不分的男生舔着脸说喜欢。   这不,这家伙一走,原本和谐友爱的一家人立马变得前所未有的八卦起来。   赵冬梅和季茉是不敢说什么的,对于季明熠的事她们可不敢议论。   但季学昕可不一样,他自认为季明熠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总该关心自己女儿的。   于是,他先是故作深沉地冷咳一声,然后正准备意味深长地开口——   识眼色的季茉抢在季明熠之前,给他倒了茶水,“爸,你嗓子不舒服就先喝点水吧。”   这当然阻挡不了季学昕想要发表谈话的决心。   “明熠,你该不会真喜欢这种小白脸吧?”   季明熠没有好话说,直接无视了这愚蠢的问题。   那男生却始终没有遗忘他们,一上桌就给他们桌点了两盘肥牛和草原羊羔卷。   季学昕的口风立马发生了变化:“也不能说人家小伙子是小白脸,长得还是挺帅,看上去也挺有学识和素养的……”   季明熠直接白了季学昕一眼。   赵冬梅也年轻过,同样身为女性,她对明熠瞧不上那男孩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望着这堆在架子上的肉卷,可拿人手软,她主动帮忙解围道,“咱们这样吃别人的东西会不会不大好,要不等会儿阿姨把钱补给人家……”   “没必要,”季明熠心中有数道,“等回了学校我再回这份人情。”   季茉一边烫着这旁人送上来的牛羊肉卷,一边心里很不是滋味。   到底害姐姐欠了别人人情。   那男人看上去绝非什么善类。   她又不免怪起自己来,要是自己能挣个百来万一年,哪里用得着吃别人送的餐食。   普本文科毕业,她能拿的工资就只有可怜兮兮的三千多块……   可她,也明明知道姐姐想要过怎样的生活的。 [5]8888生蚝xx粥   季茉的目光虽然不舍从清冷美丽的姐姐身上挪开,但还是瞥了一眼那位“广告推销商”的消息。   微信页面上,霍骁热忱地给她发了一连串“在干嘛”的表情包。   他发来他的夜宵,大概是锅海鲜粥,里面海鲜的品类她大多不认识,只认出了生蚝,整体看上去价格不菲。   最后一条地消息止于14分钟前,他发了个巨大的“问号”。   似是因没有得到回应而不耐烦起来。   在生活底层甚至于贫民窟生活过,季茉自以为就算看不透人性,但对男人的心思还是能窥见一二的。   他对她有好感,但也仅仅是好感。   一周前,公司空降了一批实习生,而霍骁恰巧安排在与她同一小组,霍骁的家庭关系不一般,公司对他的身份猜得七七八八,所以那些曾经顺理成章委派给她的活,一样也没有丢给霍骁,而是一如既往地交由自己去加班加点。   然而,看上去对这部门工作也并不上心、只不过在公司基层例行走一圈的霍骁,却十分绅士地陪同着她一起处理这些工作。   而霍骁的帮助对于她需要完成的工作量来说,可以说好比大海里的一滴水,起到的作用却是微乎其微。   就算是这样,对情况不了解的同事仍然嫉恨她与霍骁走得近。   男同事讽刺她“想走捷径”,女同事旁敲侧击打探她与霍骁关系的进展。   所以,那条陪伴她多年的棉被才会被“一不小心”淋湿。   依照她的性格,她也清楚这群人笃定她不会向他们索取任何的赔偿,而面对意外,只能靠着过冬的棉衣外套,裹住身体,以挡春寒,勉强度过周四的夜晚。   之后,她才有了拿一百块加班工资的打算。   而姐姐为此,却付出了足足两百块的代价。   那个大气都不敢吭一声的季茉第一次这么后悔于她的决定。   她的温柔与和善什么时候变成那群人变本加厉的理由呢。   从一开始,她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而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大少爷霍骁。   是的,季茉既没有怪罪都异想天开、妄图和霍骁混成兄弟的男同事,也没有指责那些想要将她取之而代之、与霍骁有露水情缘的女同事,她把所有责任归罪在霍骁一个人身上。   要不是他在自己面前殷勤表现,别人也压根儿用不着嫉恨她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职员。   望着金属架上摆放的旁人不安好心送来的肉卷,她第一次产生这种近乎疯狂的想法——   既然是他主动送上门,自己为什么不能好好利用这个富家少爷,至少,她的姐姐不必忍受那些追求者的“骚扰”。   有些念头一旦产生,便如野草疯狂生长,扎根在她心中的草原上。   季茉重新打开手机屏幕,指尖在键盘上轻触。   与之同时,伴随着海底捞的生日歌曲响起,生日的塑料皇冠就那样戴在了母亲头上。   母亲的笑意是她生平从未见过的,一路以来,她见过她的苦笑,保持体面的假笑……却从未想过有一刻母亲会如此心无旁骛、真心实意,站在人群最热闹的中央笑着。   心底对于姐姐的感激愈浓,而她敲打那些字符,打出“甜蜜陷阱”的文字就越快。   生怕迟了一秒,就会错过报答姐姐的机会一样。   而好巧不巧,姐姐在那首欢乐的歌声中竟也侧过身子来,目光流转到她的身上。   她那些本想发出来的满是虚情假意的话让她如临大敌,瞬间变得不自在起来。   姐姐似乎并没有看向她的手机屏幕,她松了一口气。   而半分钟后,在她还在斟酌用词是不是还不够给出明示之前,姐姐的消息从微信页面上发出提醒。   她即刻点开,那是一条转载的小红书,上面的标题竟然是——   “女生恋爱脑的可怕下场”。   ……   确实是季明熠本人亲自发送的。   餐桌上,她不止一次地犹豫过了。   很明显,不参与其中是她最理性的做法,谁知道自己又不会为剧情的其他人物所影响,又能明确地保证自己可以从头到尾地置身事外——   没人能保证。   可,兴许只是一瞬间的前所未有的陪伴和温暖,让她在这个原本疲倦而无聊的夜晚,感受到了一丝的真情,也促使她想要做……一点点的事。   也许,远远没有扭转剧情、改变命运那么伟大,但她还是想做些什么。   看着眼前兴许在感情里拧巴、纠结,却在患得患失的过程中越陷越深的女主。   她精准为她找了篇事宜反复阅读、并且背诵的帖子。   帖子的图文无一不是在告诉那些年轻女性们“恋爱脑”的各种凄惨下场,最后收场地方式以及情场上男人惯用的一些套路。   季明熠不心存幻想,靠一次的博文推送让女主在感情面前变得十足警惕,但求她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数,对男人的情话和真心有些自我的独立的判断。   而果不其然,这位乖巧懂事地妹妹没有继续再写什么“小作文”,还真点进了那条帖子的链接,半天不出声地认真阅览着。   她没有与季茉明说她的用意,点到即止。   “看幸福的花儿为你盛开,   听美妙的音乐为你喝彩,   亲爱的亲爱的生日快乐,   祝你幸福永远,   幸福永远。”   歌曲终了。   季明熠只见身旁季茉小脸上神色的变化,以及她张口欲解释什么却又难以言说的模样,她心想自己转发的这篇帖子多半起到了些作用。她来不及多care男女主那点痴男怨女的情事。   积攒了一晚上的眼泪,从赵冬梅的眼眶缓缓滑落。   她分不清前因后果,只是见不惯他人落泪,同桌的自己却无动于衷。   纸巾盒也顺手推到赵冬梅身前。   她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眼泪。   那眼泪里似是叙说着过往生活的痛楚、那些在江城居无定所、度日如年的艰难与心酸。   “谢谢你,明熠,”她又敏感于公众场合自己竟控制不住情绪,继女这个年龄段可能会感到的尴尬,“也得和你说声‘不好意思’,害你丢人了。”   季明熠一字一句耐心道:“赵姨,我没觉得丢人。”   “其实今天正好是阿姨的阴历生日,”赵冬梅面上仍有些局促,但对于这样偶然的碰巧也不再难以启齿,“很多年不过了。”   季明熠终于明白今晚女人的反常表现。   她悄无声息地在软件上买了单,“那赵姨,生日快乐。”   “妈妈,怪我,都是我不好,”季茉眼眶顿时发了红,蓄了泪,清新脱俗的小脸上满是愧疚,“我应该要记得的。”   她的母亲又怎么忍心责怪,“傻孩子。”   “生日快乐,妈妈。”   隔壁桌的生日歌恰如其分地再度响起。在这场为别人的伴奏中,这顿火锅迎来了它真正的不为人知的高潮。   季明熠没有多言,她不想在别人母女温情的时刻喧宾夺主。   结果,季学昕那喝得美滋滋的老头突然站起身来,冷不防对着身边的赵冬梅说,“麻烦让让,我得去趟洗手间。”   她们从美丽的亲情童话中苏醒,归于现实。 [6]0元承诺   这座城市的另一端。   也与贫穷拮据、难得一顿的海底捞已经在某种程度上算奢侈的生活方式截然不同的是,白粥锅底搭配着新鲜出海的昂贵食材,不计其价。   终于,在粥底糊了之前,霍骁终于在山顶别墅收到了心仪女孩的回复。   momo:【看上去味道很不错呢。】   憋了一整个晚上、又或者说毫无经验的霍骁急切回复道:【那等过两天我请你吃。】   意识到季茉的清纯保守,自己说这话或许为时尚早,他特意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让家里的保姆煮好,带到公司给你。】   X:【不是喊你来我家的意思。】   见对方迟迟又没有回音,霍骁这下子真坐不住了。   在整个漫长的躁动的青春期,霍骁对于身边无数趋之若鹜的女人毫无兴趣。   直至他认识季茉,那张纯白娇弱的脸蛋总令他无数次魂牵梦萦。   原本认为永远不会接受父母的事业、自以为跳出家庭桎梏的他第一次觉得男人应该有份正当的职业,最好是这份职业恰好能在高处、照顾到他心爱的女人。   手机终于再次响动,好似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momo:【不好意思,刚看到,我还在外面。】   momo:【谢谢。】   momo:【谢谢你的粥,也谢谢你的考虑周到。】   季茉的每一句回应都恰好精准满足了霍骁作为大男子主义的心理需求。   她愿意接受自己的好意。   也看见自己的诚意,而非见色起意。   反复查阅着消息、沉浸其中的霍骁直至第四次翻看这几句话的时候终于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对劲。   这个点,如季茉这样规矩、并不热衷于夜生活的女人绝不会在外面晃荡。   霍骁一时间有许多负面的联想,比如,属于自己的女人正陪同别的男人出门在外。   自己看上的女人,身边不乏别的追求者,这也很正常。   X:【你怎么会在外面?】   这条消息未经深思熟虑而直白地发送了出去。   尽管因为追求者的身份而竭力克制,但从小到大总能轻而易举得到自己想要一切的霍骁当然习惯性掌控一切。   强势的性情难免也波及作为男人的情感。   完全没有考虑过两人现在的关系,他的身份,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质问了下去。   好在,回复的消息足以使得他迅速安心下来。   momo:【我在恒隆附近,和家人一起吃个夜宵。】   下面是一张海底捞的图。   霍骁松了松领口,季茉这时候的回复出奇有效,使得他犹如猛兽得到了安抚。   而他,对于这份情感的狂热、神经质,如同每个陷入热恋的男女的不正常全盘落入另一个人的眼底。   霍骁意识到自己今晚的失仪,以及对最敬重朋友的招待不周,连忙缓过神色来歉意连连。   “钊哥,我今天状态不太好。”   尽管在家族荫庇之下,以霍骁的经济地位绝不需要讨好任何人,身边的权贵子弟也大多是他的附庸,要找机会借机攀附于他,但沈钊,却尤为不同。   他年少轻狂,与整个家族决裂,独自出国求学、创业;而就在一年前,他全面以低价收购他那位父亲名下庞大而根系复杂的母公司。   他的父亲,连同那几个养在外面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转眼间,全都要仰他鼻息过活。   然而,父亲的求饶,兄弟的示弱,没换来他半分的心软。   这场抄底的收购几乎不能使他们分得任何的东西,公司挂靠的岗位被毫不犹豫地清理,那剩下百分之零点几的股票套现后也都被迫立即为他们之前欠下的天价债务买单。   一夜之间,那群人破产在即,那场阴雨密布的债务危机也足以让他们每个人收到法院传票。   他处理事情的决绝程度几乎令江城的豪门圈的人都大为震惊,却也为他迎来几分霍骁难以言喻的仰望。   年轻的男孩,无一不想成为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   作为今天邀请的一方,显然,他并没有尽地主之谊。   只不过,沈钊看上去并不生气,从前也是如此,沈钊对于大多与他同龄的人完全并不搭理,唯一愿意和他来往的理由竟然是“他不算聪明”。   这让年少的霍骁一度很没脸面,但一想外人又不知道钊哥对他的评价,只知道他们关系走动频繁。   而又有多少人想和沈钊见一面还求而不得呢。   对于今夜发生在他身上所有的事,沈钊几乎一眼就看破了,他轻嗤了声,“为了女人?”   霍骁不敢大声反驳,确实也没有说谎的必要,他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见他自认为一类人的好兄弟面露笑意,霍骁心想自己这回大概十拿九稳。   这何尝不是沈钊看好他的表现?   毕竟,自己的形象、气质虽然不如沈钊,但好歹在豪门圈里,也是摆在那里的。   正当他打算颇有自信说几句即将成功的“恋爱宣言”,沈钊冷不防乜了他一眼。   “钊哥,你是怕我也当花花公子,玩弄女人的情感?”   “你放心,那样的事,我霍骁不屑于去做。”霍骁这点自觉终归是有的,他自认为他和那群以得手而沾沾自喜的庸俗男人并不一样,他自认为对于季茉他是真心的。   至于这份真心,日后会不会经受考验,能否冲出家庭的阻力,他自己也不得而知了。   他只知道,在这一刻,他的确为季茉着迷——   为她清新淡雅的美貌,也为她的温柔缱绻。   霍骁信誓旦旦,以示自己和玩咖的天壤之别:“我,霍骁,绝对是个负责任的男人。”   沈钊冷笑了声,目光的笑意深邃却不达眼底,“你不觉得,以你的水准,女人玩弄你的几率更高么?”   霍骁一脸难以置信,只是习惯性地被沈钊打击,让他很快变得镇定自若起来:“我相信,茉茉不是那样的女孩儿。” [7]一整个柜子的零食   夜色弥散,几人从海底捞回家,也即从人声鼎沸的喧嚣归于往常平静如死水的日子。   季明熠又一次关上她的房门。   谈不上紧闭房门,但终归与家里的其他人隔绝开。   彼时,季茉和赵冬梅还欲说些什么,却又不约而同地保留了过往生活的习惯,以免打扰到她。   她们之间的亲近时光转瞬即逝,直至周日下午,季明熠准备回校,出门时撞见正打包起晒好的春被、同样准备回公司的季茉,四目相对,她点了点头,以作寒暄。   对于从来也不那么渴望关注的她来说,她乐于过无人打扰的生活。   但周五晚上外出的那顿火锅无形之中还是给家庭关系带来一丢丢的影响。   原本从大中午开始消失、不见人影的赵冬梅贸然出现在玄关处,直接挡住了季明熠出门的去路。   熟络不再,与她搭话的女人的面容上又平添了几分惶恐,同样也因只是一顿火锅,还不足以跨越两人之间所有的距离。   赵冬梅在反复琢磨下,终于开了这个口:“明熠,你要不带点菠萝蜜回学校?”   “我刚看着大货车上在卖菠萝蜜,现开的,看上去挺……新鲜的。”   红色的塑料袋里藏着两盒菠萝蜜。   果实硕大,颜色黄亦有光泽。   她从两盒菠萝蜜当中挑出其中比另外一盒几乎大了整整一倍的菠萝蜜,见季明熠不拒绝,便想替她张罗着打包起来。   另一盒差不多一半大小的盒子则塞到了季茉的背包中。   季明熠:“赵姨,我吃不了这么多。”   “没关系,你可以和同学分啊。”意识到自己可能热情太过,赵冬梅又赶紧遵从她的意愿,单独重新替她打包。   气氛重新变得尴尬起来。   季明熠语气平缓,面上没流露出任何的情绪来:“我的意思是,你也可以留一点,自己尝尝。”   “是啊,妈,我也吃不了那么多,”季茉背着大被子着实难抽身,好不容易把背包里的那盒菠萝蜜找出来,附和着姐姐的说辞,“你留点给自己吧。”   赵冬梅摇着头,抗拒道:“卖水果的刚刚让我尝,我已经吃过一个了……”   她是老一辈的思想,平常总省吃俭用,一有什么好吃的总想紧着自己家的小孩。   好不容易和明熠的关系有所缓和,却又害怕这个家和从前一样冷寂。   赵冬梅打算力所能及做些什么。   她常听小区里养老服务中心的人说,现在的女孩子喜欢吃热带水果,最喜欢榴莲之类。   在水果店她还特意称了个榴莲,得知价格后,又迫不得已当着水果店老板的面把榴莲给放回去。   好在,回家半路上,她瞧见了满车的菠萝蜜,不少和她差不多年纪的人证蜂拥而上瓜分着其中最大的那个,她也就挤进了人群里。   同龄的妇女比她更有能耐,要老板给她们尝一个才肯买,于是她手里也多了块免费的菠萝蜜。   这是她第一次品尝到菠萝蜜的味道。   虽然不觉得清香,但味道的甜度恰到好处,不至于齁人。   明熠或许会喜欢的。   “赵姨,我拿一半就差不多了,谢谢。”   赵冬梅发现自己的反应慢了半拍,思绪还停留在正午这场拥挤中,转眼,明熠已经把她那盒菠萝蜜大半倒入了水池旁水果盆里。   盛情难却,季明熠收下赵冬梅的心意,作了简短的告别,“走了。”   只不过,门后传来那一声“姐姐再见”,她没办法全然当做听不见。   “季茉,你下来,”她看着背着春被的年轻女孩,于心不忍地又自作主张了一回,望着即将抵达楼下的滴滴车,和眼前喘着气跑下楼的季茉说了声,“记得报我的手机尾号。”   -   江城唯一一所211师范院校。   穿书一个月了,季茉对她的宿舍情况早有了解。   常年待在宿舍的两个女孩一个来自邻省,一个则来自河北,两人的性情相当好相处,就算面对原主那样的大小姐,也从来没有起过什么大冲突。   另外一位同是江城的,听说和原主不止一次闹过,大概是看不惯原主的以自我为中心和大小姐脾气。   不过,她正陪同她的导师在京区药企实习考察、学习,一直以来也没同季明熠碰过面。   邻省的女孩叫南茵,河北的叫马梦涵,她俩看她现身宿舍,偶尔两人活动时也会客气喊她一声,季明熠大多数情况也不用答应,她无心介入别人亲密的友谊之中。   至于过阵子才会回到宿舍的不对付舍友,她则认为也必要特意给什么好脸色。   舍友就只是舍友,只是基于学校的规则分配在同一屋檐下,她并不指望与她们建立多么深厚的友谊。   打破原主命运的办法有很多,远离男主那家伙是关键,从来没人要求她要改变原本的人设。   原主的人设有太多的好处,比如,此刻拉上床帘,宿舍的动静瞬间几乎就听不见了。   随着“哗啦”一声,季明熠又掀开帘子。   赵冬梅随口说出来的话莫名其妙地被她记下了。   如果不说的话,就好像有什么堵在了她心里,让她总狐疑自己辜负了别人的心意。   她不愿受这种折磨。   于是,季明熠同南茵、马梦涵知会了声,“我桌子上有菠萝蜜,你们想吃的话,可以自己拿。”   ……   重返学校的这几天,季明熠过得相当安逸。关于学术的相关课题,她原本在她的本科时代就有过研究意向,只不过碍于经济条件,她当时并没有继续深造的打算,没想到穿书后直接无痛考研上岸。   她扫了几眼最新到手的省刊,上面的标题写着“制药企业药品在研发、试用、生产阶段质量管理潜在的问题”。   勉强看得下去。   但长期不看书还是让她读书期间有些浮躁。尤其是手头那本《现代分子生物学》的厚度,瞬间让她对穿书前喜欢的学科没了好感。   学历卷成现在这幅鬼样子,她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就连恶毒女配也得读研了。   只是这个逻辑点有bug,正常人都已经读研了,不想着理论学习和待实验室,就一心只想着谈有钱人也是挺抽象的。   好似这个角色无论承载了多大的光环,无论有怎样的学历与外貌的加持,说到底也不过是为男主赋魅。   毕竟,都是为了和女主扯头花、争抢男主而服务的。   脱离不了这本小说的局限性。   这两天的生活安静到了极致。   周三的傍晚,江城下起了朦胧细雨,季明熠从学校食堂打包了份麻辣香锅,正想回趟宿舍,拿件外套再去生科院的实验室。   季学昕的消息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手机页面上。   往事随风·季:【嘿嘿,我正好接到仙林大学城的单子,一看,这不是我女儿的学校么。】   似乎季学昕这人从来就不需要得到任何的回应,他总能自说自话。   另一个消息没过半分钟就紧急传来。   往事随风·季:【你爸我就给你也带了点小东西。】   往事随风·季:【给你捎在北区的快递柜这里,密码是9563,你别忘了拿哈。】   季明熠并不想当个多么有孝心的女儿,奈何有人冒着这场雨非要送什么零食过来,让她心里颇有负担。   犹豫了片刻,她问了声:【吃饭了么?】   往事随风·季:【你好好学习,爸爸又不是特意来你学校蹭饭的,以后有的是机会请爸爸吃饭喝酒啊。】   往事随风·季:【你别浪费时间在爸爸身上,安心做实验就好。】   往事随风·季:【周末记得回家啊。】   对方的消息就像雨后的春笋,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而回生科院恰好要经过这面快递柜,所以,没过多久,草草吃完那顿麻辣香锅的季明熠便走到了快递门前。   输入季学昕设置的密码。   柜门霍然摊开。   堆满的零食如小山,占满了整整一个大号的快递柜。   她的目光遥望向校门,似还有不少的外卖员此刻在饭点奔波穿梭,她已经看不见季学昕的人影了。   此刻,她心绪复杂。   季学昕在她心中向来不靠谱,原本剩下的祖产全败在了他的手里,最后连个二手车行也没能守住,只能在这风里雨里艰难跑外卖。   她从不同情他的遭遇,可这人却偏偏蠢到在这种阴雨天跑来给她送零食。   这些零食当中还有不少的进口的,加起来的总价,恐怕他至少要为此跑两天的外卖。   简直毫无经济头脑可言。   可反常就在于,像季学昕那样脸皮厚的人竟然送完东西、转身就走人,也不想方设法在她学校的食堂混口饭吃。   他分明那样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却又敏感地担忧于他的职业会让她感到羞耻。   JMY:【收到了。】   这一次,老头打字速度似乎没那么快了,迟迟没给她发来一长串的“废话”。   提着这一大袋的零食,走在回实验室的路上,她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是赵冬梅的声音。   她语气急促,呼吸紊乱,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来。   季明熠努力分辨其中的意思,无果,只能尝试问她,“赵姨,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和我说。”   “你爸爸……你爸爸他出车祸了!” [8]37.9的炸鸡、小馄饨   三月中旬,天气乍暖还寒。   风雨飘摇的夜晚。   季明熠匆匆忙忙赶到老城区的鼓楼医院。   赵冬梅此刻正穿着单薄的线衫,眉头紧锁地面对着这次车祸的肇事者。   对方男人身材高大,气势汹汹地发着火,如被耽搁了行程的联合国秘书长。   对着赵冬梅和还躺在手术室接受治疗的季学昕就是劈头盖脸一通骂。   男人西装革履,趾高气昂道,“同你们有些事情要讲清楚了吧。”   “人人都晓得做外卖员的不容易,但不是讲做了外卖员就可以无法无天喽。”   季明熠脸色愈发冷然,不动声色地走到了赵冬梅的身旁,“事故调查结果出来了?”   一听她是懂得处理事故规则的,对方的气势瞬间弱了下来。   “所以,”她只身挡在了赵冬梅的身前,以同样的不客气回击道,“在认责结果出来之前,你有什么资格在医院对着受害者的家属大呼小叫的?”   她目光甚至懒得看眼前那男人一眼,质问道,“谁给你的权利?”   一眼瞧着眼前冷艳的姑娘实在美貌,那肇事车主原本还有几分沉浸在其美貌中有些出神、放在私底下免不了跃跃欲试想勾搭一番,眼下被骂得很没脸面,瞬间恼火道:“看你这小姑娘长得挺像样的,关你什么事情,多管闲事!”   季明熠的气质形象的确和这家人有几分格格不入。   她指了指亮着灯的骨科手术室,“里面躺着的是我爸爸。”   “啊哟,难怪,看你身上从头到脚衣裳不便宜吧,”眼前油腻的男人笑容恶臭,话里话外暗藏着歹毒的心思道,“该不会就是靠你的爸爸专门在外头马路上碰瓷别人吧?”   男人眼底寒光乍现,“就怕这样的钱还有几条命可以拿哟?”   强压之下,腿软的赵冬梅差点踉跄摔倒,还好被眼疾手快的季明熠一把抓住。那些歹毒的有关她孩子和丈夫的话令她眼底发红,胸腔的起伏也不由变大了起来。   季明熠的面却依然显得波澜不惊,握住手机道,“你刚刚说的每一句话,我正好一字不落地都录下来了。”   “在认定事故结果以后,我想我确实还能得一笔侵犯名誉的赔偿。”   交警大队的人匆忙赶来。   “事故责任方全在车主,”交警对着那明显看上去不像善茬的年轻男人道,“医药费和误工费也都由你出,能协商就协商,不能协商走法律程序。”   一听要走法律程序,对方目光警觉了起来。   像是有什么把柄不能经由法律程序,摆不到明面上去。   而在此之前,季明熠对她这个父亲季学昕全无信任,得知事故方责任,她心中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那男人的脸青柏相交,一脸不愿承认,试图狡辩道:“也不知道你们到底调查清楚没有?”   他一脸痛心疾首,“这样一来,我这么贵的豪华车子,也不晓知明年保险费要涨多少的!”   “哎哎哎,我开着可能是稍微快了一点,要不是他的摩托车窜出来,也不会撞上他喂!”   总之,赔钱看上去会经由一场漫长的扯皮。   直至这精明冷漠的车主的女朋友来了,原来这辆豪车压根不在他的名下,而是他未经女友同意,私下偷偷开出去玩的。   这也是他这么听见法律程序、心头一紧的原因。   明快的女人直接将那只香奈儿的垃圾袋包重重地砸到男人身上,“你私底下就是这种货色?”   “宝宝,你听我解释,”那男人立马换了张面孔,脸上的每个毛孔都有了讨好的意味,“我就是情急之下开宝宝车出来一趟,谁知道那种人不要命似的撞上来……”   “你怎么有脸这么说,”女人并不买单,化着烟熏眼妆的眸子异常明亮,“是觉得我不识字,看不懂交通大队的认责报告么?”   飒爽富有的女人眼神嫌恶地望向他,“还有,我十分钟前收到交警通知就已经到医院了。”   “你怎样对别人的我是一清二楚。”   “分手吧,”她直接宣判了那人的死刑,“我不想和人品这么低劣、连畜生都不如的玩意交往。”   之后,无论男人多么苦苦哀求,女人都没有心软松开,而是忙不迭地甩掉了他。   她径自走到了季明熠面前。   拍去沾染男人的灰尘,她那只香奈儿包包重新随意地搭在了肩上。   “我叫厉雲。”   “既然是我名下的车发生的事故,这次的医药费之类我会支付。”   季明熠点了点头。   “至于其他赔偿,也可以先由我来,”女人态度负责,全无她那位小男友的推脱之意,“之后我再向他追偿,省得麻烦你。”   眼前又出现了个新的男人,长得略有几分帅气,薄肌的线条在灰色卫衣下隐约可见。   正当季明熠误以为眼前的女人立马换了新的弟弟,结果这位真是她弟弟。   厉雲指了指身边高瘦的男孩,“这是我弟,后续医院一些需要联系我的事情,费用也好、人力也罢,你直接找他就行了。”   季明熠没有理由不去接受,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富人,没法轻易发号施令,在医院和学校之间更没工夫去和方才那玩意扯皮。   能第一时间得到赔偿的钱确实是最要紧的。   她扫了一眼眼前的年轻男人,再度颔首答应。   厉声顶着张厌世脸,对着他亲姐无语道:“你的眼光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差,下次从垃圾桶里面找男人,可别祸害我。”   “走吧,我陪你去缴费。”   眼见对方直接预付了三万的住院费,季明熠也表示:“等出院的时候多退少补。”   “好。”   两人之间不见得有半句多余的话沟通。   交涉过后,从慌张情绪中抽身的赵冬梅缓过来,来回在手术室门前踱着步。   她庆幸于季明熠的到场,准备了一大堆心怀感激的话:“明熠,今天的事,多亏有你。”   “不然,我一个人束手无策,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季明熠郑重其事地告诉她,“第一个赶到医院、陪在他身边的人,是你。”   “赵姨,我希望你无论听到怎样的话、遇到过怎样的人,都要永远看得起你自己。”   随着正在手术的灯熄灭,骨科的医生将半麻醉还有几分清醒的季学昕给推了出来,“手术顺利。”   季明熠一手推过病床:“谢谢医生。”   而那看上去一点也不情愿参与他们家事的厉声竟主动替她调整了吊水瓶的高度。   季学昕睁开眼睛,冲着女儿季明熠就是一顿卖惨,“你爸我今天受苦了。”   见女人毫无反应,他也就习以为常地去找他的老婆诉苦去了:   “冬梅,能活过来实属不易啊。”   没曾想,今天的赵冬梅也在仔细想继女对她说那些话的深意,无暇顾及被安全推出手术间、只有半条腿受伤的季学昕。   故而,这位“一家之长”没有从他的妻子、女儿那里得来半分想要的安慰。   “他也不用去加护病房,你方才打的款项估摸一时半会也用不完,”季明熠也不愿麻烦外人,“你可以先离开了。”   “行。”   那年轻冷酷的男孩拿着机车钥匙本要下楼了,又从医院的长廊绕了一圈回来,“我扫你。”   季明熠心想大抵是因为男孩姐姐的要求不容拒绝,故而才有了眼前添加联系方式的一幕。   不曾注意到,男孩扫过她微信二维码的那一瞬间,耳廓红得像是在滴血。   ……   “吃了没?”   再次开口询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医院病房的时钟指针指向八点。   “明宝你这么一说,你的老父亲我的肚子还真觉得空得很呢。”季学昕想要趁机博取女儿更多的关心,难免如祥林嫂般把刚刚发生的事故重复又讲了几遍,又把手术室的可怕经历挂在了嘴边。   赵冬梅:“医院的食堂好像关门了。”   “我们学校在附近有个分校区,”季明熠看着夫妻俩饥肠辘辘的模样,“紫金那里应该也有一两个在晚上还开的窗口。”   她打算去趟这附近的校区,“赵姨,你是陪我去学校走走,还是在这里照看伤员?”   “伤员”季学昕认为他的妻子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他想多了。   赵冬梅没有丝毫犹豫,将季学昕病床的被角给他裹严实了,“刚刚在手术室外坐久了,也想出去转转。”   -   紫金校区,还剩一家小馄饨和一家炸鸡店没打烊。   昏暗的月色下,这是赵冬梅第一次走进江城的大学校园里。早春时分,也刷过街坊邻居来这附近学校拍梅花和桃花,她却始终不敢踏足,生怕撞见了季明熠,引起她的反感。   她后知后觉恍惚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彼时,季明熠打包了三份小馄饨,招呼道,“也不知道赵姨你吃了没有,就当是陪我吃顿夜宵了。”   这家炸鸡在江城高校内也是出了名的便宜,锁骨只要五块钱一份,而半只韩式炸鸡也就只要19.9,季明熠干脆利落地刷了饭卡,没想到还送了一瓶汽水饮料。   赵冬梅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接过她手里的夜宵,不过这些沉甸甸的夜宵至于赵冬梅手中,则显得十分轻松。   想来以前农活没少干,不过在季明熠看来,力气大也是长处。   一个有力气的女人,她本该能够……自保的。   不去想什么狗屁的故事结尾,季明熠与赵冬梅并排走在紫金的校园里,转而想起这个学校在中老年心中更出名的另一个校区,“等他出院了,我带你们去随园逛逛。”   “哎,”赵冬梅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走进那些拍照打卡的地儿,心中有过好一阵喜乐,叫她这样畏畏缩缩的人畅快地给了答案,“好嘞。”   季明熠与拎着馄饨、炸鸡和汽水的赵冬梅就这样步行着回了医院。   在电梯出来之后,走至季学昕所在的病房前,她突然看见一张着急忙慌、忧心忡忡的熟悉小脸,与之同时,季茉的身边还出现了道陌生男人的身影。   那男人的气场莫名有几份说不上来的强势,倒是和那位传闻中的霸总有几分相似。   “我急着来看季叔叔……”面对季明熠审视的目光,季茉紧张结巴地解释道,“这是我的同事霍骁,他特意好心送我来医院的。”   这是季明熠第一次见到男主。 [9]得花大钱治的骑士病   男主和类似的霸总一致,私下穿着棕色偏机车风的皮夹克,以及黑色背心,勾勒出宽肩细腰的身材,很能迎合年轻女性的审美,博得她们的喜欢。   尤其是初入社会的女性,如季茉。   季明熠并没有细致打量眼前男人的打算,只知道早晚都会撞见男主这么一号人,至于他高定皮夹克的派头多少钱,开什么车送季茉过来的,她并不感兴趣。   她只清楚一桩事,赵姨拎着的几碗馄饨的皮要糊了。   稍给一个眼神示意,季茉那丫头倒也是分得清楚次的,立马一把夺过赵冬梅手里的打包盒,敞开放在季学昕病床的桌板上,就连碗筷的包装纸也撕开了,悉心地将勺子放入馄饨碗里。   眼睁睁看着季茉基于照顾“伤员”的一脸急切,旁人见了真以为季学昕受了天大的伤。   而季学昕出门在外,尤其人在医院,格外享受这种特殊照顾。   “没什么大事,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季明熠将季学昕的情况交代,“免不少在医院和家里躺一阵子。”   季学昕本想还说几句,但赵冬梅瞪了他一眼,让他无法夸大其词地描述他的病情。   季茉从她姐姐那头听见宽慰的话,心下暖流涌动。   再抬头看一眼季明熠,就算是在弥散着消毒水味道的医院,也足以变得安心起来。   她差点忘记了她的那位“同事”。   她看着杵在门外懒得动弹的男人,微笑道,“霍骁,我想有姐姐在,家里的这些事,我们处理得来。”   为他开车送她过来的事又致了一遍谢:“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这些话,有几分流于客套,但季茉也是出于好心,好叫霍骁免于尴尬,才这么说的。   很显然,霍骁站在病床外,与他们一家人本身就有几分格格不入的。   以霍骁性子的高傲,也绝对不会做小伏低到主动和他们一家打招呼。   更别提和他们打成一片了。   他出身优渥,不见得对她以外公司另外的几个职员、包括主管有多热情。   而她,也不想将自己有过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叫姐姐看得一清二楚。   于是,她出言告别。   霍骁看起来也并不打算多留:“既然你们处理得来,我就回公司了。”   转身离开,他又表现出了极富有绅士风度的一面,“有什么事,尽管打电话联系我。”   霍骁心里的确不满,他习惯于众人追捧,就算如今他正在追求季茉,按理说,她那些条件出身的家人也该主动朝他示好、鼓励并且帮助他早日追上季茉。可她的家人实在太奇怪了,从头到尾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尤其是她的那位姐姐,眼高于顶的样子,像是眼里根本没有他。   而他也顺势发现,那家人就是以那位季茉的姐姐马首是瞻的。   经由她的冷落,就连季茉的长辈也同样无视他。   为了季茉,他选择了忍耐,但不得不承认,他这么多年以来还没有得到过这么轻慢的对待。   他亲自开超跑送季茉来医院,这家人没有感谢他的付出;而他们分食夜宵,也没有留下他的意思——   尽管那些食物他完全看不上。   隔着病房的玻璃窗,霍骁见他们一家其乐融融地分食着几块为数不多的炸鸡以及平价的气泡饮料。   而季茉脸上竟然也露着他平常难以瞧见的轻松明快的笑。   他不由深思,这样的画面也许是一种假象。   季茉在这种重新组合的家庭中夹缝生存,刚刚不过是那女人的一个眼神暗示,她便要顺从地为他们一家人准备碗筷。   一定是这样的——   这一切很快得到了应验。   病房门的小小玻璃窗上浮现出了一双冷眸,扫在他的身上,周身上下顿时变得不自在起来。   像是在无情驱赶他。   那个女人便是家里这么目中无人,习以为常地压迫每一个人的吗?   他心里的骑士精神隐隐作祟。   想要拯救季茉的心情到了高潮。   几乎走出医院、步入冷风的那一刻起,他就拨通了沈钊的电话,“茉茉性格温柔和善,她那继姐看上去却难以相处,性格乖张任性,我想茉茉在家一定受了非常多的苦,忍受了许多常人难以忍受的心酸,十分不易,她是世界上去需要我出现的人……”   而一番慷慨陈词之后,他得来行业巨擘两个字的简短回应,“有病。”   电话截然而至,被人不耐地掐断了。   但霍骁的心底燃烧的那种急切的拯救少女于水火之中的想法,却更强烈了。   与之同时,他回山麓别墅之前,下单了家全城有名且价格昂贵的几家韩式炸鸡。   -   季明熠嫌恶地目送着霍骁离开,正是因为这多看了霍骁一眼,手中的炸鸡顿时也变得不香了。   她以为,霍骁这家伙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十分碍眼了。   有钱,但除了有钱,你看不见他其他任何出色的品格。换作其他人当他这个男主,其出色程度也完全不在他之下。   一想到原著剧情那些形容封建糟粕的剧情,将她牵扯其中的安排,都让她本能地想要将霍骁赶走,赶得越远越好。   正是对霍骁这位男主的排斥,让她对季茉的态度算不上太好。   毕竟,她是女主,哪怕被推送了“防止恋爱脑”的帖子,但重蹈覆辙、栽在这个男人身上就像是她的原始设定,难以更改。她是可以从那位霍骁身上轻松挑出一百处的缺点,这些缺点在男人身上十分普遍,用不了多久就能轻松找到——   可就算找到那些缺点,陷入爱情的人们,往往都如同盲人。   全当看不见了。   “姐姐,不吃了吗?”季茉小心翼翼地将外表金黄、炸得恰到好处的翅根经由一次性手套分给姐姐,而自己则默默选择了块其他区域、炸过头了的肉,“妈妈和我说你刚刚带她在学校里走走,说紫金校区的风景很好……”   而彼时,只能吃小馄饨、不被允许吃炸鸡、汽水的季学昕正百无聊赖地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季明熠没碰那块翅根,顺带着又将季学昕的病床摇高一点,好帮助他的消化。   她兴致寥寥,一想到季茉会那么无可救药地爱上霍骁,为他家庭所做的重重牺牲,只为了顺利站在一个那么普通的男人身边,就要牺牲掉多大的自我,她就为她的不幸而感到悲哀。   “你认识你的那位同事多久了?”   赵冬梅见明熠脸上神色变化,也变得认真严肃对待这个问题起来,“是啊,茉茉,那男人看上去条件不错,但人也挺风流的,做妈妈的,也担心这种社会上的男人会骗你的感情。”   “两个多月了,”季茉面容愁苦,如实回答了她的问题,又埋下头去,拉扯着赵冬梅的衣角,“我们就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而已,妈妈你别瞎想。”   好不害羞的样子。   季明熠恍惚以为看见眼前的季茉沦陷在这段注定虐恋异常、爱恨纠缠的情感之中的样子了。   她彻底脱下一次性手套,扔在过道的垃圾桶里,“我吃饱了。”   又着手安排:“我晚上回家,赵姨今晚就麻烦你照顾我爸了。”   “我的课在明天下午,上午没课,早上六点半我来医院换你。”   赵冬梅立马答应:“照顾你爸本来就是我的职责,不麻烦的。”   看着今天忙前忙后的明熠,那从前不大有自己主张的女人在继女面前发了话,“你明天早上也不用那么早来,多睡一会,我在医院也能睡躺椅的,不急于回家补觉。”   “至于季茉,你可以晚上回家里,或者找……你的那位同事带你回公司宿舍,”季明熠扫了局促不安的季茉一眼,“看你自己。”   季茉言语笃定:“姐姐,我跟你走。”   好像还没有被情爱彻底迷了心智。   但这并不妨碍季明熠声色渐冷,“好。”   在三个女人的安排期间,季学昕本来还想说两句,但压根儿没有他插话的机会。   至于姊妹俩方才僵硬的问话和答话,他一概感知不到。   他跃跃欲试想炫耀的心思从未变过,这不,扭头就对着邻床的病人洋洋自得地吹嘘道,“看吧,我老婆对我多少好,我这两个女儿又多孝顺。你不晓得我培养的小孩多出色,一个在读研究生,一个在大公司上班……” [10]50罚款   就在季学昕夸夸其谈、听得身边的病人都犯困的时候,季明熠拿到半个小时前下单的外卖。   一些洗漱用品送达。   毛巾、洗脸盆、牙刷和牙杯一应俱全。   她交由赵冬梅,自己则对着女主角说,“走吧。”   季茉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只不过,今天的步伐并没有刻意放缓,她也不再顾及那人是否跟得上。   季茉在姐姐那里受到冷遇,左右心想以前也不是没有受过,可这次不大一样。   以往,她本来已经将这种姐妹亲情看得很淡,只是在母亲的努力维系上,她表示理解、愿意妥协。   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一旦经历了新的变化,阈值攀升,她就一点也不想回到从前了。   其实,姐姐的脸并不像从前那样可怕。   可不知道为什么,却给她以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强的失落。   心上的某处,自从姐姐态度急转直下以后,空落落的。   热情过后,人们往往难以适应这样的冷淡,她也亦然。仔细琢磨,却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惹得姐姐的不快。   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今晚发生在他们一家一系列糟心的经历让姐姐快乐不复存在了?   又或者,说到底是因为这个家经济的匮乏、不能抵御任何的风险才让姐姐难过?   回答她的,唯有呼啸而过的冷风、以及姐姐穿着风衣走在她身前决绝的背影。   季明熠没有经历过姐妹亲情,上辈子也一直自己一个人单过着,她习以为常地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扮演着冰冷、不近人情的角色。没有想过在穿入这本书之初,原本以为会对她深恶痛绝的妹妹,见她开始,温软的小人脸上始终挂着一抹近乎讨好的笑。   正是因为这份“姐妹亲情”,让她虽然不愿承认,却也想要跃跃欲试地更改剧情。   无果之后,她不知道该怎么对待那女孩了。   只能收起那几分为数不多的善心,一如既往地将她当做陌生人。   可季茉,比她看上去更委屈。   到底是于心不忍,走着走着还是放缓了步伐,季茉也瞬间跟上,她身后的霓虹灯随着到点而熄灭,眼中的明暗分辨不出来,“姐姐,是因为季叔叔的事情烦心吗?”   季明熠见少女揣度着她的心意,诚然道:“不是。”   “姐姐难道不担心叔叔在未来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办法工作,家里的开销……”季茉难以窥测她真正的心事,依旧把问题指向了钱,在她看来,多赚些钱上交给她这个当姐姐总能使她高兴的,“姐姐你放心,最近我可以多加班的,也能想办法再找份兼职。”   季明熠一字一句道:“不关钱的事。”   钱能够解决得了大部分的事,但唯独他们积攒的这些钱,比起那些豪门而言,杯水车薪,真有一日被找上门来,宛如螳臂当车,解决不了他们门不当不户对的事实。   改不了经济差的一方举步维艰的痛楚。   季明熠不愿嘲讽季茉的天真。   可今晚的季茉却偏偏认定了就是因为钱,如果不是因为钱,姐姐压根儿不会有那些无止境的困扰,方才她明明也已经听母亲说过了,姐姐在处理肇事者那一方时,起初十分困难,那男人说了很多难听的、不堪入耳的字眼。   可为了生计,为了让季叔叔的医药费有着落,她那骄傲的姐姐不得已接受他们的赔偿。   如果她心中也掌握着钱、大量的资产的话,那么今天一切的不愉快都不复存在。   甚至季叔叔也不是非要跑那一单外卖的。   陡然间,姐姐岔开话题般提及,“你对你的那位同事有好感?”   为了未来的顺理成章,季茉选择了用谎言去回答这个答案,“嗯。”   回答过后,她心里反而一阵轻松。   抓住这段恋情,他们家的经济难题似乎也就迎刃而解。从小到大她接受过的教育都告诉她,拿男人的钱是可耻的,她也欣赏那些独立自强的女性,可是,人们在遇到难处的时候,只要是能走的路,那就都应该尝试——   哪怕那是条捷径,哪怕姐姐为之不屑。   她不再害怕遭致姐姐的反感,将这些隐秘的欲望依托于漂亮的谎言,脱口而出。   果不其然,姐姐看着她“一脸没救”的样子,就算姐姐不再愿意同自己亲近,但季茉是个只认死理的人,她认定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去完成。   但季茉与之同时又发现,姐姐之所以这么看她,是不是说明心里其实还有她的,只不过不大看得上霍骁而已。   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轻松太多,等以后她从霍骁那里得来想要的,再转手把他给甩掉,姐姐是不是也就愿意原谅她了?   季明熠这下彻底无语了。   女主角已经承认对男主的好感了,日后因为这份爱而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都好像已经变成板上钉钉的事了。   她又重新走得更快些,季茉也走得愈发急,卯足力气赶在她之前抵达家门,好似假使不能亲手替她开门就将遗憾终身。   ……   她也没心情去做什么深夜谈话。   有关Girls night的主题让她莫名抵触。   姊妹情深的戏码,季明熠对此觉得很无聊,毕竟,她和季茉还没有亲密到一起吐槽男人的程度。   洗漱过后,她便爬到自己床上。   楼下水果店的灯火已经灭了,她回了几条姑姑的短信,说到底是亲姑,再瞧不上季学昕,在这个时候也免不了关心几句。   60s的语音还不能说明他们的兄妹感情。   繁花似锦:【你爸爸他没事吧?我都跟他说过很多遍了,开慢一点他就是一点也不听,我之前还跟他说过年纪已经大了,何必要去做外卖的生意,我让他来他妹夫厂子来当保安,他倒好,为了那么点面子,说什么都不肯过来,你说说看,来做保安的话多好,我们夫妻俩还能不给他交五险一金、苛待他么?】   JMY:【姑姑,爸他没有什么大事,腿上订了两根钢钉,大概要休息一阵子。】   季繁下一条语音如约而至,看不上季学昕的妹妹再度亲自安排:【那你等等他伤好了,问问你来我们厂子里工作的意向。】   JMY:【我想还是尊重他的选择吧。】   繁花似锦:【你这丫头,也不帮我劝劝他,也是你要是真有本事,还能让你爸爸娶后娘不成?】   繁花似锦:【算了吧,等明天我去医院会会他,真是年纪大又固执,人呢,没有本事又死要面子……】   季繁的语音一条接着一条发过来,直至实在是说不动了,到点了说要去困觉了。   但房屋内,窸窸窣窣的声音却并没有消停,本来季明熠还误以为是微信另一头的背景杂音,结果却发现却是真实从她房间听见的。   她一点也不找季茉,这种恋爱脑女人她从来就不搭理的。   自认为胆大、从来都是个人独来独往的季明熠身上却也藏着秘密,她对于老鼠一类小型啃咬能力很强的哺乳类动物十分害怕,以前刚毕业租房那会也不是没遇到过,房屋破败,房东怠于修缮,她隔天就搬走了。   这种啃咬的破坏的声音令她如临大敌。   但哪怕在这种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季明熠依然没喊季茉,一来觉得她们当下关系并不算好,二来她多多少少也是在乎自己在季茉心中形象的。   好歹她也是当姐姐的,在软糯的女主妹妹面前胆小怕事,岂不是很没面子。   她心惊胆战地拿着厚底的拖鞋,打算看见老鼠就往它身上砸。   这一举动,也引起了阁楼上季茉的注意,她穿着半旧、高中时代的单薄睡衣跑下了楼。   她手里拿着衣架,脸上恐惧的表情并不比自己好多少。   眼见如此,季明熠强撑着脸面,在季茉面前硬是表现出“拿下老鼠,不算太难”的游刃有余来。   实际心里慌乱如麻。   “姐姐,是不是家里进老鼠了?”   老鼠是很聪明的,自从季茉下楼、说话,它就找地方躲藏起来了,也不继续啃咬。   “你别说话。”季明熠也分不清这会儿自己单纯因为不想季茉的话惊扰到那该死的老鼠、亦或是心中扔残存着几分对恋爱脑的埋怨,总之,她就不想让季茉说话了。   而季茉,也同以往一样安分守己、听自己的话,不再说话,生怕打草惊蛇。   季明熠寻思着方才那点响动,往沙发底下打探虚实,而她一个眼神暗示,季茉立马心领神会地从沙发的另一个方位包抄、准备对这只老鼠围追堵截。   只可惜,她们就算配合得当,人家老鼠压根儿不在沙发底下。   季明熠眼见计划失败,目光立即转向了冰箱底下,战地也就此转移。   这下她的猜测似乎得到确认了,确认之后,季茉的手机却偏偏在这会响起。   一记震动,她瞬间掐断了屏幕的光亮,不用猜,就能知道对方是谁。   季明熠无心在这关键时刻对男人进行鞭笞,但毫无疑问,此次围追失利,她已经算在了霍骁头上。   季茉似是为了表现对自我一如既往的盲目追随,手机立马调成了静音。   但鼠影消失不见,只能听见管道处仍时不时有那位摆脱了她俩、胜利者的啃噬声。   季明熠很难接受自己即将和这只灰色老鼠共度一晚的事实。   季茉冲她傻笑,“姐姐,要不你去睡吧,我在这里守着,等我捉到它为止。”   “算了,”季明熠放下手中趁手的打击道具拖鞋,“你也去睡吧。”   她素来没有苛责别人的习惯,只觉得自己都应付不来的事情没必要压迫别人去完成,“明天,我去菜场买个老鼠笼吧。”   “姐姐,你交给我吧。”季茉仰着那张巴掌大的、惊魂未定的小脸,绚烂星眸中,她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道。   一副势必要捉住老鼠、来保护她的模样。   季明熠丢下句:“随你。”   她心想季茉抓不到老鼠,早晚也会上去上床睡觉的。作为娇弱的女主,比她更害怕才是,于是,明明关上了房门的季明熠折返回来,面对目光一丝不苟盯着下水管道的季茉,于心不忍的情绪在滋长,“早点睡吧。”   季茉抬眼回望自己,无尽温软,“好。”   似家里多个人也挺不错的,至少,不必一个人面临与老鼠共处的风险。   也有人,自己胆小如鼠,却偏要作势来保护她。   这一夜,纵有老鼠作祟,季明熠照旧睡得安稳。   次日,季明熠急匆匆从家中赶去鼓楼跟赵冬梅换人,走下来楼梯口时故而完全没有注意到——   一只面目狰狞的老鼠被五花八绑架在了废弃的衣架上。   扔在最不显眼的角落里。   直至连并处理这些垃圾的水果店店员瞧见这死老鼠,那店员虽不年轻,也被吓了个激灵。   -   回了医院,没曾想过,昨晚被姐姐支配、本该不情愿的厉声竟然先季明熠一步、来了病房。   看样子,他已经买好了早餐。   赵冬梅心头过意不去,奈何本不该负责的人却额外承担起了这次的职责。   “让他做,”季明熠接过他手里的热粥,拆开塑料盖,打量起那张毫无表情的年轻帅脸,“无妨。”   又嘱咐赵冬梅道:“喝完,赵姨你就回去休息吧,这里不缺人手。”   季茉来晚了一步,发觉本该属于自己的活计,竟然有别人代替她去做了。虽然听说是车主的弟弟,但她仍觉得那年轻男孩不怀好意地接近她的姐姐。   男孩身形优渥,一张厌世的面孔,唯独那双漆黑的眼眸时不时萦绕在姐姐身上。   “你跟过来干什么,”季明熠不可思议道,“不去上班了吗?”   季茉一心留意着姐姐的喜欢,发觉姐姐在南瓜粥、黑米粥以及红薯粥当中的选择。   姐姐选的是红薯粥。   她心不在焉回答道,“我就想着再来看季叔叔一眼。”   至于对季叔叔本人,则还没来得及问候一句。   季明熠发觉她们一家以及厉声的存在几乎挤占了整个病房,而病房显然并非只有季学昕这一床病人:“现在看完了。”   打包好的餐粥随手递给季茉,她出言赶人,“走吧。”   季茉顿感挫败,本该她来办的事被人夺走,她丝毫没有感到轻松,难以接受姐姐不再那么需要自己的事实。   好在,手中的那杯热粥给她些许慰藉,告诉她,姐姐就算身边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人,心里也总归有自己的。   她笑容灿烂:“姐姐,老鼠笼不用买了。”   她捉到老鼠了。   其实,她欺骗了姐姐,姐姐或许以为她和自己一样害怕这些活物,但对于季茉来说,她早年陪妈妈从外乡跑到江城来,为了省钱,她们什么地方没住过。   区区几只老鼠又有什么可怕的。   她很小的时候就能轻易抓住它们了,只是怕姐姐的手脏,她才弄了个闹钟,好让姐姐误以为老鼠又跑了、捉不住了,待姐姐去睡觉,没出三五分钟,她就轻松捕获了那只试图钻入下水道里的老鼠。   而那只老鼠敢扰她姐姐的清净,她自然不会打算给它一个好下场。   “我看着老鼠好像跳窗跑了。”   “是么,”季明熠并没有注意到她那柔弱无力的小白花继妹脸上敛去的神色,“那最好,省得麻烦了。”   季茉去上班,赵冬梅也终于肯听从众人的意见、回去休息。   ……   季明熠守着季学昕那家伙吃完午饭。   考虑到时间紧张,午饭时分,给她的舍友南茵发了条微信,让南茵帮忙拿大课的书。   赵冬梅比约定时间早了好一阵子过来,季明熠时间反而变得宽裕了。   不愿欠人情的季明熠顺便在回校前给帮忙拿教材的舍友带了份双皮奶,只见厉声那家伙在医院闷了整整一个上午,她出于礼貌给他也买了份,谁知下一秒她以为不爱说话的男孩竟然也会当面说了声“谢谢”。   只不过那声致谢多少有些生硬。   他一口吞下大半双皮奶,一手捏着甜品盒子,指了指医院停车场的位置,“要我送你回学校么?”   随着他按动钥匙,第一排有辆改装的黑色大众发出了声响动。   引擎盖下,是发动机的轰鸣。   季明熠拒绝:“不用。”   厉声还以为眼前的女人和那些女人一样追求豪车的品牌,早知道他就开自己的迈凯伦过来了,“是觉得我的车……有问题?”   季明熠看着车辆的蓝牌号码:“的确有问题,医院去江师经过的路段限号,你不知道吗?”   厉声发觉自己未免把眼前的女人想得太世俗了,他竭力弥补,“没事,那我可以找别的车。”   试想过会是一辆摩托,从未想过却是辆电瓶车。   季明熠上了年轻弟弟的车,只是还没开始怀念青春,就已经被前方的交警拦下,因为两人没戴头盔一人被罚款五十。   厌世脸的男孩自觉地交过罚款,神色略有些尴尬,“我来。”   季明熠也不留情面:“这不本来就应该由你来么?”   ……   总之,回学校的一路都不算顺利,原本宽裕的时间也因为某位少年的好心而变得紧张急迫起来。   好在,南茵替她在书架上找到了教材,她踩着点步入教室,没错过上课打卡。   她将事先买好的双皮奶送给南茵,显然,这份意料之外的礼物深得南茵的心,坐在后排的她看见南茵的勺子熟稔地钻入桌肚的双皮奶中,令人忍俊不禁。   这天下午的阳光很充沛。   这种天气不适合上课,更适合发呆,而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下,靠窗的季明熠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床边的爬墙虎上,以另一个从未设想过的视角去考虑原著的剧情——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怪季茉的。   喜欢上谁,并不受控的。   不去谈既定的命运,人本身的情感,也无法每一次都在精准的范围之内。   倘若身为姐姐的她,拥有托举的能力,那就算她陷入这段不成熟的恋爱之中,玩玩而已又如何。 ------------ 𝑺𝑺𝑵·听我碎碎念.我说幸福万岁. ------------ [11]薅学术会议的茶歇&瑞幸免费咖啡券   思绪逐渐清明。   指责泛不起涟漪,心中的愧疚见势翻涌。   许是那份双皮奶起到的作用,那些在人们之间形容隔膜的存在因为食物而打破。   大课结束。   某人桌肚里的双皮奶早就一扫而空。   南茵挽了挽头发,听上去真心实意地力邀道:“明熠,我们导师给了我们参加学术会的名额,听说那家酒店的茶歇出了名的好吃,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参加?”   而紧接着,马梦涵报出那家江城四星级酒店的名字,那老牌四星酒店竟和季茉所在的公司出奇的近。   本无意介入南茵和马梦涵之间的友谊之间,强行融入的季明熠犹豫了,“你们不介意多一个人?”   “你肯来参加最好了,”马梦涵笑容和煦,以与南茵不相上下的热情道,“虽然我们不同属一个导师,但我们导师也常夸你呢。”   此时,南茵心直口快道:“说你在学术上其实很有天分,就是……”   马梦涵紧张地咳嗽了声,即刻制止了她。   对于舍友当面的“口无遮拦”,季明熠把她没能说完的话补充完整,“就是想找有钱男人想疯了。”   面对心思不在学业上的指控,季明熠照单全收。   单手握起大课的书,季明熠腾出另一只手,冷不防拍了拍南茵的肩,“既然你当着我的面得罪我了,那明天茶歇会上我要抢东西、你可得帮衬着点,别只顾着自己贪吃。”   随手又递了张纸巾过去,好让她擦去唇角双皮奶的痕迹。   季明熠先行一步。   徒留在教室里的两人长久地陷入深思,直至下节课的人陆陆续续进教室,南茵才一脸错愕道,“我没听错吧?”   清醒回神的马梦涵拉着南茵走下教室台阶,“你没有听错,明熠确定要和我们一起去参加无聊的学术会,还让你帮忙抢茶歇点心……”   “我原来以为她看不上这些的。”   那些茶歇的点心、水果,从来是她们这群穷学生的福利,季明熠从来不看在眼里。   对那种一窝蜂挤上去争抢的学弟学妹们嗤之以鼻。   没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也加入这队伍之中。   南茵眼下一片茫然,后知后觉地想起:“我刚刚帮她拿书,听她说从鼓楼医院那边赶回学校……她不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吧?”   马梦涵瞬间也脑补出了一些豪门破产、家道中落的情形。   等她们藏不住心事、忍不住问同在一个宿舍的季明熠家里的情况时——   “已经破产很多年了。”季明熠坦然相告。   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有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晚餐过后,她的书桌上多了份mini的豆乳盒子。   小女孩的情感怪让人不自在的。   什么也不提,只一味故作成熟地说,“今天学校食堂的甜品站打折,剩下的最后一个被我给捡漏了。”   目光频频夹杂着期盼望向她,“我的一点心意,你可不要嫌弃。”   季明熠理所当然地面露“嫌弃”,挑剔道,“下次记得给我买紫薯芋泥那款,我喜欢吃贵的。”   南茵顿时气得牙痒痒道:“你要是不吃的话,就还给我。”   季明熠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偏偏拆开了,浅尝一口,“不给。”   几人竟不知不觉中说笑了几句,说笑声中,马梦涵去收衣服,阳台的风刮过整个宿舍。   她床边的铆钉上挂着的白色包包也随风晃动。   那只挂着的GUCCI马蒙包突然变得有些碍眼,至少,与她现阶段的贫穷并不相称。   季明熠本来打算直接在二手市场上出掉的,但转眼间,她好像发现了真正需要这只包的人。   ……   次日,学术会在江城老牌的金陵饭店召开。   会上,既无什么生物制药行业的学术大咖,也没有德高望重的行业前辈,有的大多是饥肠辘辘、对着会议厅外茶歇点心垂涎欲滴的高校学生。   隔壁邮电大学和财经大学的人都到场了。   看样子,也都有备而来。   南茵不容侵犯的目光也已经屡屡望向那群可能会先她一步的同学们了。   季明熠不由被她逗得发笑,冷嘲道,“你今天没吃早饭啊?”   “你懂什么?”望着堆如小山的甜品台,还有一些并不那么当季、价格不菲水果的南茵从从容容指导起季明熠道,“你一个毫无作战经验的人,怎么敢这样议论我的?”   就在她将自己今天的分割、作战计划如实禀告之际,她身后空荡荡的一排中突然出现了一位长者,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把名额交付给她、让她认真参加会议,事后好好给他总结的导师纪睢。   纪老师的面孔很不好看:“南茵,你开完会来我办公室一趟。”   南茵脸上的笑容瞬间全无,她求助的眼神相继望向马梦涵和季明熠,同处一位导师名下的马梦涵自然是大气也不敢出。   正当她以为冷艳漂亮如季明熠,看在昨晚豆乳盒子的份上要为自己说情、她都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宿舍情感动的时候,季明熠确实趁着会议中途短暂的休息和她的导师打了照面,然后她亲耳听着季明熠为自己挖下了大坑:   “纪老师,刚刚南茵还在说您最近的一些学术方向的研究给了她一些指引方向,她觉得能写的东西投省刊或者国内C刊都满足不了她目前的学术追求,”季明熠眼神格外尊重而又敬佩地回望了她一眼,“她希望今年能上《Science》一类国际期刊。”   导师那种看傻子的目光投向南茵,食指关节敲了敲了会议桌,一脸恨铁不成钢道:“你有追求是好事,看清自己的实力也很重要。”   季明熠这个坏女人果不其然又露出一抹深藏功与名的笑。   南茵深知她坏,但没想过她坏成这个地步。   此刻,说完这些的季明熠正平稳地走向她心心念念的草莓拿破仑,无暇顾及身后正经历拷问的她。   她看着马梦涵追随着季明熠的步伐,心想自己的好友也被同化了。   不争气与渴望甜品的眼泪即将潸然落下,嘴边不忘暗语提示让她俩替她打包。   回应她的,仍旧是那张高冷御姐感十足脸上一抹恶劣的笑。可因为夺目的漂亮,让人一不小心就忽略她的恶劣。   马梦涵回望了被单独问话的南茵一眼:“我俩这样会不会有什么不好?”   不过很快,她调整了心态,导师疲于同南茵说教,自然不会去问她论文的进展了。   得季明熠的帮忙,她倒是躲过一劫。   感激之下,她分享自己昨夜在食堂阿姨那里要来的一次性牛皮纸打包盒,“明熠,你要吗?”   季明熠不客气地收下,“谢谢。”   身旁,年轻而又富有朝气蓬勃的人正眼忙手乱地瓜分着,生怕晚来一步,就被其他师门的同学抢走了这顿来之不易的下午茶。   身处其中,难免感同身受,季明熠比以往出席任何更加高端场合都要更仔细地挑选着。   比起吃起来可能拔干的拿破仑,她选择了看上去食欲更加的蓝莓布朗尼。   点缀的蓝莓被新鲜的白霜包裹。   她打包了两份,一份是慰藉眼前那位拥有远大学术追求的南茵的,另一份则是……给季茉的。   “我等会就不和你们一起回校了。”   “是因为刚才的事么,”马梦涵捉急解释,“明熠你放心,南茵这人心挺大的,应该不会真生气。”   “不是,”她竟然觉得眼前戴着黑框眼镜、有几分死板的女孩认真解释的模样也有几分说不上的可爱,“我还有点事。”   “你打算……”   “见一个人,”季明熠不再否认季茉的存在,对于那令人头疼的恋爱脑的女孩一改避而不及的态度,“一个很重要的人。”   季明熠出了金陵饭店,走过一条商业街,在购物中心的楼下用瑞幸的免费咖啡券兑换了几杯咖啡,打包好了就去了隔壁国际金融大厦。   咖啡纸质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只纯白色的马蒙包。   反正也是闲置。   她和前台说明来意,便想着把这蓝莓布朗尼和几杯厚乳拿铁交付前台,寄存在那里。   微信上的消息也随之发送而去。   用词一如既往的简短、冷淡。   JMY:【来趟前台。】   一转身,有个年轻女孩朝着自己奔赴而来。   “姐姐~”   季茉与自己的距离在不断消弭,而她,似乎从未离这个世界的光亮如此近过。 [12]gucci包   “没影响你上班吧?”季明熠一打开就打算放置在前台,与其说没想过同季茉攀谈,是她压根儿就不懂怎样和这个妹妹相处。   光亮之近,却又叫习惯于冰冷与灰暗世界的人无所失措。   说些生疏而又客套的话来。   季茉使劲摇头:“一点儿也不影响。”   牛皮纸袋经由前台转圜,交由季茉手中,她眼里对着咖啡和那块布朗尼感动不已,已经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反正也都是不要钱的,”季明熠也不知道季茉有没有听清楚她说这些咖啡是用免费券兑换的,布朗尼也是免费在茶歇上打包的,她只知道现在身处女主的公司,而季茉眼眸发亮,她不得已提醒,“别这样,你的同事会看见。”   她还是没忍心把话说得更直白些。   一个见过世面的人,绝不该因为一份点心而感动。   身处公司,多数人总是要装模作样的,这样的真情流露不合时宜。   在她耳边靠近的叮咛之下,那份人人易见的喜悦并未消失,没有因为世俗可能看见、会产生的偏见而有所收敛:   “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季明熠当然不会承认那天晚上的歉意使然,冷脸道,“都和你说路过了。”   说完,她搭上学术会议上分发的帆布包,便要去医院看季学昕。   -   鼓楼医院。   还没进病房,就能从医院的长廊听见季学昕正在以略带些夸张的口吻卖关子,“你们知不知道,我当年在自家车行里看到了谁的车?”   探病的季明熠已经不止一次听见季学昕在吹嘘他年轻时的光景,对于他什么时间接管了家里的厂房、车行什么时候开始在街道上营业,在两千零几年上过电视的,她几乎可以复述了。   但没人能阻挡季学昕再讲当年的激情。   不过,令季明熠钦佩的在于,过去那点事,季学昕每次都会以不同的方式描述,并能讲出新的花样来。   季明熠敲了敲病房门,无情打断澎湃演讲的老季:“讲话声音轻一点,隔壁病房的病人还在午休。”   季学昕别的不听,但女儿的话还是听的。   瞬间安静了下来。   人家病友嘲笑了他,说他女儿“厉害”,季学昕像是真完全听不懂这言外之意:“你怎么知道我女儿聪明、学习好,人特别厉害呢。”   又像是不放过每个机会炫耀她这个读了个研的女儿。   季明熠莫名觉得天底下最尊重研究生学历的人当属季学昕了。   “姑姑给你发的消息,你记得回,”季明熠冷不防提醒了声,“不然她又得找我。”   季学昕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四仰八叉地躺在病床上,叹了口气:“没意思,我才不去她男人那里上班。”   “随你。”季明熠拎了拎床柜上的暖水瓶,里面是满的,她又安然放下,“总之,你好好说话,她也是出于好心。”   实在无暇理会老头的自尊心,她问了问赵姨的下落。   而赵冬梅恰好在这个时候回病房,脸上竟没了之前的愁苦,红光满面的,眼神里透着股春天生长的希望。   她神秘兮兮地走到自己跟前:“明熠,我有件好事情要跟你分享。”   “您说,我听着。”   “我给自己找了个差事做!”赵冬梅手上提着个微波炉盒子,透明的盖子下显示着热过的白粥,看上去像是早上没吃完的,她声音却比过去有底气太多,“之前去热水房的时候认识了加护病房的家属李姐,她说她有个侄子是开健身房的,里头正好缺打扫卫生的人,我一想我不是正好没有工作么……”   她说来有几分惭愧,“这么多年,也全都是靠你爸爸。”   “赵姨,你这说的什么话?”季明熠不由打断她,制止赵冬梅这种无聊的想法,“难道你在家里的辛勤劳动、隐性的家庭劳务不也是对家的付出吗?”   她摆出事实:“现如今我能安心上学,季茉能稳定工作,不全是因为有你在医院照顾我爸么?”   过往那些有被看见的欣喜充斥着赵冬梅的心。   有种“守得云月开”的欣慰。   反正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激动地抓着明熠的胳膊,似乎又生怕一不小心引起她的反感又松开了,但都不妨碍她此刻因为意外得到一份工作的开怀,她说起近来的打算:“等你爸爸出院了,我就去那里面试。”   又唯恐把话说得太满了,“就是不知道人家要不要我,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早知道我不该这么早跟明熠你讲这些的。”   “我这一高兴,就昏头了。”   季明熠说不出太多鼓舞人心的话,只是顿了顿,说,“等回头面试,我陪你去。”   -   季茉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几杯咖啡带来的欣喜仍在,但从咖啡托底的盒子下面翻出来就令她有几分汗颜了。   一开始她以为是姐姐放错了,不小心将自己平常用的包包随手搁置在里面了。   但紧接着,她看见一张字条,黄色的便利贴上清楚写着:【过时的款,我用不上了,你拿去。】   姐姐之前将这个包看得很重。   她也曾羡慕过这只包,能够那么轻易获取姐姐的珍视,可峰回路转,这只包就这么落在了自己的手里。   包包的质感很好。   她的指腹摩挲过金属logo、以及平整的走线,心中极度过意不去——   有一种可能,这样的百搭基础款并非真的过时了,因为就算过时了,姐姐完全也可以出给二奢店,而是姐姐想要借这个名义把这只包送给她。   结合姐姐方才说过的话,姐姐大抵是担心自己在公司的处境,忧虑于她的人微言轻,觉得那些人会因此而欺负她。   社会的规则,她并非完全看不清。   那些拥有名牌包包的人意味着有钱有地位,也意味着不会被外人随意欺凌。   而没钱的对象,则成为职场上任人打压的牛马。   她没有太强烈的物欲,但的确在有些场合需要一、两个包包傍身。   而替自己张罗这一切的不是别人,而是姐姐。   心中的亏欠更甚。   想要弥补的心愿到达顶点。   一时间,身边人议论声也听不大见,等她恍惚回神的时候,是这些人已经点名她了。   有同事自顾着从她这里拿走杯咖啡,并当面问她,“小霍总回总部之前,季茉,没给你透露过一点风声吗?”   “没有。”   季茉望向不远处空荡荡的工位,这才意识到霍骁可能真不在这个岗了。   只是平常大少爷也经常迟到、早退,要不是这群人的提醒,她还真不知道。   这群人点出了霍骁那个试图隐瞒、又早已被人挖出来的身份:“没想到小霍总真会来我们部门实习。”   “他们这样的富家子弟我算是见多了,平常在公司底层也就走个流程。”   男同事罗伯森对来了几趟基层的霍骁推崇不已:“没想到他一来,还待了两个月。”   话锋一转,又针对自己道:“茉茉,你说是不是你的缘故?”   不乏差不多同时入职的女同事起哄,“谁叫我们茉茉人长得这么清纯美丽。”   季茉平常早就被这些夸赞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可今天,手中握紧的咖啡杯像是给她提供的不止是咖啡因,还有一些面对生活的勇气。   她对着那乌压压一片围绕着自己身边,试图八卦的人群说:   “他在不在这里实习、又在我们部门实习多久,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和大家都一样,和霍骁做了两个月的同事。”   “很多事情也只是道听途说。”   “哦,那我们就当你以前真不清楚了,”罗伯森态度也很有玩味,“不过,小霍总对你的心思……大家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说回霍骁,“听说小霍总回集团总部,不出两年,就要接替老霍总的事业,日后凌安还不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的。”   行政部门主管似是见他们一群人不务正业、聚集八卦,特意出了办公室门,冷咳了一声。   整个部门的人肃静了不少。   季茉终于不再需要忍受乌泱泱一群人无聊的问题以及对她和霍骁之间的种种猜测。   李主管喊住了她:“季茉,你来办公室一趟。”   “这里有一份送往总部报批的文件,我想,你是送过去的最佳人选。”   显然,主管并非有心制止那场八卦,而早也参与其中。   “你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害怕别人说闲话,我也可以让别人送。”   季茉当然知道答应的代价会是怎么样的,又以怎样的方式回应了这群人的八卦。   但她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弥补的办法。   外面那些议论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变得都不重要了,季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见到霍骁,“我去。” [13]有人请客的晚饭(0元)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网络视频切换的背景音在季茉脑壳中响起。   她并没有和往常一样找补,也不急于撇清关系。   面对半开式的办公室门,她早已知道门外的人听得一清二楚,索性也不遮掩,分清了此刻她自己所剩的价值。   昔日柔弱苍白的面容多了几分正常人的血色。   季茉挺直背脊。   “既然总部审核批准的手续比较麻烦,主管交给我去完成,我想作为公司的一员,没有什么好推脱的。”   于她,这是别人费尽心机想看笑话的场合,但也的的确确能够促成她和霍骁之间的见面。   季茉接受安排,回到工位上着手准备,一边打印着审核材料,一边趁着忙碌间隙给那人发了条消息。   momo:【审批文件全都交给我了。】   X:【茉茉你的意思是你要过来?】   momo:【不然呢[猫咪叹气]jpg.】   momo:【霍骁,我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   X:【茉茉,关于我身份的事情我很早之前就想和你说了,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隐瞒的。】   季茉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浅笑,梨涡乍现,只是和稚嫩的脸蛋截然相反,她心里想的却是志在必得、手拿把掐的事。   点到即止,她不再回复霍骁的消息。   就如同真的遭受了某种天大的委屈,在不公的压迫之下,正踏上去往公司总部的道路。   至于这条路究竟是条怎样的路,为此,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   ……   集团总部,偌大的办公室。   文件送至霍骁的桌上。   霍骁马不停蹄地撇开手头上其他所有的相关工作,只为将她这一旗下子公司小小变动项目立即审核通过。   诚意使然,手边的动作加快了不少,毫不拖沓。   他不忘歉意连连:“茉茉,我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从进办公室开始就“公事公办”、在这种场合不愿讲私情的季茉突然开了口,“嗯,我知道,你才不是因为无聊突然来了我们公司,也不是因为不信任我才故意隐瞒你的身份,更不是因为你想利用普通人的身份试探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每一句递进的否认,伴随着深邃的、泛红的眼眸。   那一丝眼底掀起的波澜,都足以成为霍骁心中的巨浪。   霍骁放下手中签字笔,立即从办公椅上站起身来,走到季茉身前,声音低沉道:“茉茉,我错了。”   “我确实想跟普通人一样生活试试看,也想看看你会怎么对我……”   那些一开始起过的心思,霍骁这样的男人不善于伪装,他干脆利落地承认,并未想要为之买单。   是的,有钱人想要拥有爱情,却不想别人是因为他们的金钱地位而对他们产生喜欢。   所以最爱上演下有钱装没钱的戏码,以此看透人心。   不过,季茉心想,霍骁可真不是个合格的扮演者,他的家世背景从进公司的第一天开始,就有不少同事在背后议论,她想要完全听不见也不可能。   除非她是个聋子。   而至于他的行头,她想但凡上网搜索一下,也能看出相应的价位来。   也就是说,霍骁也许是想装穷的,但他没过过普通人的生活,也就做不好普通人的人设。   霍骁:“茉茉你说,该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那两分大少爷的愧疚,用不了走几步,就会和青春电影片里的一样随风而散。   显然,季茉想要利用他的愧疚,但也绝非愧疚而已。   与之同时,母亲赵冬梅的电话响起:“还回来吃饭吗?”   此刻,季茉的目光瞥向霍骁,漂亮的眼眸如星辰闪烁。   一个暗示的眼神足以,无需刻意挑明。   霍骁的感官神经无疑经不起这样的挑动。   季茉笑了笑,声色轻快,“我想今天晚上应该有人请客吃饭啦。”   -   电话的另一头。   赵冬梅急匆匆拦下要去临近校区打饭的季明熠。   “明熠,你不用多买了,听小茉说,今天晚饭有人请客……”   季明熠应了一声,料理完季学昕和赵冬梅的晚饭,又在季繁和季学昕之间调和了将近半个小时,她总算得以从医院抽身。   路边扫了辆哈罗单车,换头撞见厉声,车窗徐徐打开,他说,“今天外环路上不限号。”   也不矫情,也懒得再路边拉扯,季明熠直接上了厉声的车。   今天厉声的打扮却比以往成熟了些,左耳单枚蓝钻耳钉泛着湖蓝色的冷光,脸看上去依旧桀骜得难以相处,但并不妨碍还算赏心悦目。   “抱歉,这两天在忙自己的事,也没怎么有空来照顾叔叔。”   自从听说了厉声也会改装车辆,季学昕是恨不得吵着嚷着要见他,要将自己毕生所学(过时的那些)传承下来。   季明熠:“他确实挺想见你。”   厉声不露声色地露出一抹腼腆的笑意,“看来我在你家的风评不算差。”   季明熠并未否认:“的确很受欢迎。”   厉声像极了耐不住性子的少年,稍稍得到肯定就想着得寸进尺:“那你觉得……”   季明熠望向不远处十字路口的红灯,无情打断:“我觉得你应该好好开车,避免再次被罚款。”   厉声:“……”   车在文苑路一号停下。   季明熠在学校巨大的门牌下,借由路灯,背过身,朝调头的厉声招了招手。   迈凯伦的车色实在太惹眼,同样注意到这辆车的,还有还有和她差不多同一时刻返校的舍友颜箐。   颜箐回到宿舍,忍不住暗自嘲讽:“有些人既然不缺豪车接送,何必还跟我们挤宿舍呢?”   她拔高了音量,生怕卫生间里的人听不见似的。   “难道我们江城大小姐放着市中心大平层不要住,非要来住我们九几年建的破宿舍?”   南茵大为震惊,连忙捂住了她的嘴:“你这些话是怎么想出来的?”   马梦涵也立马出来维持宿舍和平:“是啊,大家都是舍友,你别这么说明熠。”   颜箐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舍友相继阻拦,心中十分不快。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季明熠是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一个两个的通通都为她说话?”   她一把推开南茵试图捂嘴的手,又毫不客气地给身旁劝和的马梦涵一记冷眼,“记得我俩以前吵架,你们可是不参与的!”   季明熠从宿舍狭窄的卫生间出来:“热水被我用完了。”   出浴的她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舍友方才骂她的话,她笑容得体,却又流于表面,然后直接宣告了“没有热水”的事实。   “颜箐,你今晚洗不了了。”   颜箐大为恼怒,恨不得冲过去跟她掰扯,却又受到另外两个舍友的桎梏,一左一右被绑着,但这并不妨碍她继续吵吵嚷嚷:“我跟你说,季明熠你不要太过分了!”   季明熠莞尔一笑:“你也知道这是个破宿舍,热水容量有限,再烧好就要晚上十二点了,你不像我这样的脾气,应该懂得体贴舍友才是,总不至于大半夜洗澡扰民吧?”   火冒三丈的颜箐最终还是冲出了南茵、马梦涵的桎梏,当然这也是在季明熠眼神示意放手的前提下。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得等到十二点还不都是你一个人害的?”   “我就要吵你,就要叫你睡不着,”真没人拦的颜箐并没有如众人设想的那样气势汹汹跑到季明熠身边去,她其实还站在离原地没多远的地方,与走出卫生间门的季明熠相隔甚远,“你要是不想留宿舍,早点去申请校外住宿!”   季明熠不疾不徐地坐回自己床位下的木椅上,“你让我走我就走,我多没面子。”   她修了修略长的指甲:“还有,别造我的谣,今天开车的……”   颜箐冷笑了一声,圆脸的肉也因为这一记冷笑而鼓鼓的:“你敢对天发誓,这个弟弟你没泡过、并且你以后也不会泡?”   别说,颜箐这人说话的确咋咋呼呼,嗓门大,挺扰民的,但女本位的思想还是有的,自己上了别人的豪车,她也认定是她季明熠在泡别人。   季明熠耸肩:“那我可没办法保证。”   于是,颜箐变得更生气了。   在颜箐看来,这个学校大部分的男生都像是得了一种怪病,这种病见到季明熠就要发作了。同一课题组的学弟洛斳,每逢见到季明熠,恨不得穿的跟花蝴蝶似的,简直影响他们院系整体的学术形象。   不止于此,那些向季明熠表明心意的人不要太多了,讨好她的方式也是层出不穷。   而季明熠,不主动也不拒绝,游刃有余地行走在一群男人之间,享受着他们的追捧,不过看样子,她是想不劳而获,从中找个最有钱的。   只可惜,空长了这张明艳动人的脸,没长在脑子上。又或许,她原本也是有脑子的,只可惜心思完全不放在学业上。   “季明熠,你等着。”   季明熠不清楚等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重温宿舍生活,南茵和马梦涵的好相处程度让她差点忘记了那些琐碎。   她不知道迎接她的到底是什么。   是满天飞的谣言,抑或是别的打击报复的无聊游戏。   都不是。   次日,一副和她老死不相往来面孔的颜箐亲自找上门来,在阶梯教室故意和她坐在了一起。   她黑着脸,强势要求道:“你把个人简历整理一份,发给我。”   她完全看不懂颜箐的操作,还以为她是要从她过往的历史上挑出什么问题来,更好地针对她。   但显然,她季明熠大概还没有蠢到那种地步,亲自将把柄送到别人手上。   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不方便。”   “叫你发就发,是觉得我会拿你过去那些不如我的绩点做文章吗?”颜箐这个好学生课也不听了,非要制造点动静出来,“你要那么想,我跟你说,你就是小瞧了我颜箐。”   季明熠觉得这要简历的做法简直莫名其妙,她找不出和她们之前那点矛盾相关的逻辑。   按紧手中那支的圆珠笔螺丝钉,又弹开。   她不解,忍不住问:“那行,颜箐同学,麻烦告诉我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颜箐哼了一声:“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看你实在太空了,想给你找两个药企实习……”颜箐还有几分骄傲自满地说,“其中有一家可是趋仪药业的,要不是我和博士学姐的关系,一般同学还找不到投简历的通道呢。”   季明熠着实很难理解颜箐这做法:“?”   她愣了愣,她自以为了解各种女生别扭的心理,也想过那些惯用的为难人的手段,甚至想了些实验室里毁坏仪器的低劣做法……但从来没有想过她们身处校园,颜箐也有着社会人没有的纯真。   “你以后要是忙起来,”颜箐对她自己的提议十分满意,“就不会整天想着男人了。”   “而且我替你打探过了,这家药企的沈总出了名的不近女色,你就算有心勾引,人家也不会搭理的。”   这个人仅仅展露了一个姓氏,总令季明熠有股说不上的熟悉之感。   她扫了一眼内投通道对方公司的代码,通过浏览器搜索,没多久字随着跳转的网页,一个名字跃然于屏幕之上。   沈钊。 [14]Prime级战斧(打包带走)   沈钊。   这个名字也同样在季茉的世界里出现过不止一次。   霍骁可以为她拒接所有人的来电,但唯有一人是例外,这个人就是沈钊。盛名之下,季茉难免对这人的身份产生好奇。   这天夜晚,她接受霍骁的邀约,在一栋江城非常有名的建筑的顶层用餐。   原本霍骁正捧着菜单、凑过身来,用中英文夹杂在一起的菜名问她喜欢吃哪一道。   看着浮夸的价格,季茉一度陷入最初那点害怕让人破费的拘谨之中,但她心中暗自下定的决心使得她指了指最贵的几道菜。   其中有一份Prime级战斧她并不打算动刀,因为她已经提早想好了打包。   而霍骁,无一不满足她的点单,不过在他下单之后,他的手机铃声响起,霍骁竟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姿态也比以往端正太多。   男人对待那通电话的方式极为认真。   得知沈钊找他,合作规划科技园区的项目还没有落地,这边对接的霍骁比任何人都要表现得积极。   “行,只要钊哥你跟我说一声,”霍骁一副誓死追随的模样,“我随时待命。”   空中花园餐厅。   乳白色的铃兰上水滴晶莹,隽永的柔美之中亦闪烁着珠光。   淡淡的香气氤氲。   随着漫长的电话,有水珠不顺着既定设计的花瓶瓶身的曲线滑落,掉落在西餐餐桌的中央。   说完那些可能会破坏意境的话,霍骁却仍为他方才还未谈成的生意而感到庆幸。   “不好意思,茉茉,方才是沈钊找我,我没办法置之不理。”   “没关系,你有重要的事,当然先忙你的,”季茉体贴地表示理解,“看你投入工作、专注的模样,也让我觉得和平常很不一样呢。”   霍骁乐于接受季茉投向他的目光。   那种急切想要被崇拜的男性心理总能从季茉这里得到满足。   季茉顺着他的心理需求问下去:“这位沈先生,听上去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霍骁这下彻底打开了话茬,如同男孩拾起了人生中第一支烟,有几分洋洋自得:“可不是。”   “家里之所以会这么痛快放权给我,多半也是因为沈钊。”接班这么顺利,沈钊对他的帮助功不可没,霍骁在这一点上很有自知之明。   “他这人简直就是商业奇才,不过恃才傲物,在江城鲜少和同龄人走得近。”   话锋一转,他正襟危坐,格外“不经意”地扯了扯领带,“唯独器重我,与我关系不一般。”   季茉总算是听懂了霍骁的言外之意。   与其说他在追捧沈钊的厉害,不如说还是在褒扬自己。   之所以将沈钊的生平过往说得天花乱坠,还不是为了凸出自己与众不同、能够受到其他豪门子弟得不到的器重。   呵,男人。   季茉有点想姐姐了,心想着姐姐在医院吃盒饭也总比跟眼前的男人吃法餐要来得强。   霍骁意犹未尽:“说回钊哥,19年那会他在美国……”   -   而在别人情侣间对话频繁被提及的沈钊,此刻正坐在办公室内。   晚上七点一刻,他的公司大楼灯火通明。   作为唯一的执行者,他同样也在持续工作,风雨无阻、毫无例外地加班加点。   而对于霍骁口中念念有词的科创园区项目,在霍骁看来是沈钊对他的格外照顾,则源于一场完全不必要的误会。   半个小时前,沈钊的二秘将第二季度的投产项目做报备。   沈钊手中monkblanc的黑色钢笔划掉了其中的一项。   他的二秘Monika确认:“沈总,您的意思是中部地区的产业园区建设,你将不再参与?”   沈钊短暂地思考过后,快速给出答案背后的原因:“时机条件尚不成熟,前期投入成本太高,回报周期长。”   他的助理姜迟附和:“我也考察过当地,制造业目前还刚转移过去,确实不是科技并行发展的最佳窗口期。”   姜池犹豫了片刻,提及半年前的东部与中部对接帮扶活动会议上达成的协商,“那我们之前和地区市政府拟定的合作协议……”   沈钊:“我来处理。”   对此,他的处理方式则是将他不要了的、认定回报时间过长、风险大的项目扔给了霍骁。   他认为霍骁基于对他的盲目信任,不会拒绝。   果不其然,霍骁满心欢喜地接受。   那通电话过后。   沈钊的助理和秘书面对老板惨无人性的做法,只能对敢做老板兄弟的人表示敬佩。   对此,他们的老板表现得毫无心理负担。   “霍家的现金流充沛,这一个产业园区对他们而言,不过小打小闹。”   说完,面无表情的沈钊要求进入下一个议题。   Monika提交文件:“沈总,这边有份趋仪实习转交的名单,您需要过目吗?”   “交给人事部审核,”虽然已打算不再过问,但眼尖的沈钊还是不经意瞥见了几位实习生的校际背景,声色愈发淡漠,“普通院校的可以来实习,但我想他们不是我们需要的人。”   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就算实习,不会给予这些普通院校出身的人任何转正的机会。   私人会议持续到九点,冷血无情的男人结束了下一季度的安排,独自站在直入云霄的办公室窗前。   朗姆酒瓶的瓶塞被打开,又被重新塞回去。   他的自律几乎到达了极致。   -   一连两天,季明熠都在思考这该死的剧情,但在这短短两天里,她那本就没什么可写、内容匮乏的简历已经被颜箐要过无数次,她从没被人这么不依不饶地盯紧着过。   哪怕在宿舍喝口水,颜箐都不忘提醒她有关简历,涉及“光明”前程的人生大事。   就在拧紧瓶盖的那一瞬,沈钊这个人名突然和故事的关联不再尘封,逐渐浮出水面。   她意识到沈钊和霍骁的关系特殊,又不止于霍骁,而和整个霍家都有着一种紧密、默契却又不摆到明面上的私交——   这也是他之后会被霍家人派去亲自出面,制止男主那段不成熟、身份地位不对等的爱情的原因。   霍骁对他言听计从,所以毫无疑问受到了他的影响。在那次男人间的谈话过后,男主第一次对他的爱情产生了负面的想法……甚至于后面因为担心沈钊审视的目光,男主做了一系列听任霍家安排、使季茉伤心的事情。   原来不是别人,是他。 [15]新开业66折的烤肉   “简历发过去了。”   单薄的、未经润色的简历就这么丢了过去,季明熠整个人面对潜在会伤及季茉的人,眸子渐冷,却并没惧怕。   如果命运的风浪注定要卷起,那再怎么有意逃脱,也免不了在暴风眼饱受肆虐。   她不介意站在风浪里。   颜箐睨了她一眼,她当然无法觉察季明熠之所以做这些转变的原因,只不过她满意于这种改变,邮箱里接收了季明熠的简历,她振振有词道,“你现在懂得前途的重要了吧,早该这么做了。”   “我跟你讲,”说罢,颜箐也不忘展现自己的功劳,“这趋仪药业的名额已经定下来了呢,要不是我和博士学姐的关系在,人家怎么可能补录。”   季明熠既然决定接受颜箐的安排,就没反驳,安静从衣柜底下拆了盒面膜。   颜箐望向那张完美而无瑕疵的脸,平整光滑的皮肤上几乎看不见任意一个微小的毛孔,她原本单纯认为是老天的不公,现在突然发觉也不是没有后天努力的成分在。   很明显,她虽然帮了季明熠的忙,但俩人的关系也没好到互用化妆品的份上。   她极其假装不在意地问了声,“对了,你这面膜哪个牌子的?”   听起来却有几分变扭。   又背着她、不再努力提升学业似的。   “法国的一个小众品牌,”季明熠莫名有几分心虚,转而冷静下来,分析了解颜箐这位上进舍友的动机,随后她神情自若地扔了一片在颜箐桌上,“你拿去用吧。”   又依次从面膜盒中抽出两片,分给刚回宿舍南茵、马梦涵。   另外两人又是道谢,又分享起今天在实验室的收获。   分明刚收到面膜的颜箐整个人乐呵呵的,等转头一看,她有的别的舍友也有,心想自己这为季明熠忙前忙后找份实习,也未免也不值得。   季明熠完全不明白颜箐为什么目光这么幽怨地看了自己一眼。   她无暇顾及。   季学昕在医院手术后待了半个月,是时候出院回家了。   -   周五傍晚,季明熠借了辆雪佛兰,将季学昕随身用品和衣服往后备箱先放好。   下了班的季茉也在帮忙,听从姐姐的安排,她搀扶着季学昕提早走到路口,更方便上车。   赵冬梅去加护病床家属那儿又确认了遍健身房的联系方式。   一家人总算在医院人流量巨大的门口碰头、上了车。   季学昕一上来就问:“车哪来的?”   季明熠一边替身旁的赵冬梅系安全带,一边无法忽略那位出院的父亲的问题道,“同系的朋友借的。”   她清楚,如果她不回答,定然会引起季学昕的各种追问。   可没想过就算她已然作出了回答,季学昕的问题却并没有到此为止。   季学昕转头忘了吃过人家两盘子牛羊肉卷的好处,只依稀记得那家伙想抢走自己女儿的敌意,语气不善道,“不会是之前在海底捞遇到的那小子吧?”   赵冬梅示意他安静片刻,但季学昕完全不理会,“我这是当爸爸的关心自己的女儿。”   车载蓝牙一连接,就有个电话打进来。   是厉声。   “出院了。”   “结账,卡余还有三千块,我等会转给你。”   说完,季明熠调低音量,调转车头。   “是厉声那小子?”后排的季学昕以为两年轻的交谈已经终了,大言不惭地吹嘘起自己,“听说他也是搞车的,但说句实话,比起我,他简直是个外行。”   季明熠友情提醒:“电话还没挂。”   季学昕顿时哑然,电话另一头的厉声却罕见地笑了声,“那季叔,之后有机会再向你讨教。”   季学昕非常擅长抓住每个机会摆谱,“我作为长辈,当然是非常情愿的。”   夸夸其谈告一段落,季学昕后知后觉地看着行驶的通道:“对了,明熠,你开的这条路好像不是回家的路。”   季明熠:“现在才反应过来?”   季茉望向窗边路过陌生的路段,也不着急:“姐姐,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你今天晚上还要和别人出去吗?”   季茉摇头,声音软糯:“我不出去了,周末就在家里。”   约会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礼拜,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   她想留在家里。   想留在姐姐的身边。   “有家新开的烤肉店,听说开业有66折的活动,想着有人好不容易脱离苦海,”季明熠也不太懂得和家人之间的相处,她顶多就想点吃的喝的一类的事情,她不太懂得人心,但总觉得空虚的胃是需要慰藉的器官,于是她作了这个不太成熟的安排,“我们也找个地方庆祝下。”   赵冬梅这会儿工作还没落实,她实在没办法心安理得花明熠的钱。   副驾座位上,她小心翼翼问着明熠:“要不,等姨去科巷菜场买几块梅花肉,我们回家烤着吃?”   也不是她故意捡这些话来扫兴。   实在是家里缺了个劳动力,虽说医院的钱有人垫付,但免不了今后一段日子节省些。   季明熠没有对多了一笔钱的事遮遮掩掩:“上个学年的助研津贴刚发下来,一顿烤肉应该绰绰有余。”   卡上的确多了一笔名曰“津贴”的补助,初始的八万余额一下子涨到了将近十万的数字。   季学昕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我女儿。”   季明熠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坐好。”   季茉便如同看守犯人那般对待着她那季叔叔,可怜如季学昕,就连想趁着后排空间大,动弹两下也差点遭到了小女儿的阻拦。   ……   排了一个半小时的这家人,就算原本心里暗忖着要稍微少吃点、不叫明熠破费的,这会儿也实在饿得饥肠辘辘了。   “不好意思,我没做攻略,害大家等久了。”季明熠也不规避责任。   季茉目光真挚:“姐姐,这怎么能怪你,这家店生意这么好,我看别人也不都这么排着嘛。”   长久的等待也没让赵冬梅变得不耐:“你请我们吃晚饭,开心还来不及,稍微等会没什么大不了的。”   季学昕倒没有说那些熨帖的话,他笑口大开:“明熠,我要多点两盘子肉。”   “好。”   点归点,但季学昕发觉一件事,他的女儿似乎并没有打算让他享用那些。   服务生要来的免费南瓜羹,便是他今天的晚餐。   原本以为在医院里过够了清汤寡水的日子,没想过出了院,这一桌还有三个女人表示:“你只能吃清淡的东西。”   他最信赖的研究生女儿给出了专业意见:“过量的红肉会使血液之中磷类物质增加,磷本身会和钙结合,从而会影响你身体里钙的吸收。”   他那小女儿不假思索地赞同:“季叔叔要想早点好起来,确实不该吃这些的。”   最后,他那仁慈宽容的太太也咬紧牙关,没有松口的意思:   “这南瓜粥里还有牛奶呢,你喝着当晚饭最合适。”   季学昕别无他法,他竟也渐渐发觉这烤肉店里南瓜粥的细腻、香甜之处,更重要的是,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他就觉得什么也值了。   “我稍微歇息两天,就接着出门跑单。”   赵冬梅眉头紧锁,却又觉得这是最适宜他们家的安排。   但季学昕似乎又忘了,这个家里做主的人从来就不是他。   季明熠放下了手中不锈钢夹子,怒斥道:“想钱想疯了?”   “不是这个意思,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季学昕手中的那碗南瓜羹见底,被女儿怒骂,晓得是心痛他,他一如既往赔着笑脸,“不如出去透透气。”   季学昕说得有理有据,拿起身边的例子来:“我那几个跑外卖的好兄弟,谁不是摔了躺几天,就又跑进送单的队伍里。”   “再说,这不是马上清明小长假了吗?”   他不否认:“正好可以多赚一点。”   “这是医药费外,厉雲给的补偿,”留有一笔钱的信封强行纳入了赵冬梅的口袋,“赵姨你收好了。”   对于季学昕的胡说八道,季明熠是一点也不认同:“反正,这半个月里,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允许他出去跑外卖。”   正是此刻经济的窘迫,每个人的犯难,整个家庭因为缺失劳动主力就可能陷入的岌岌可危,季茉才更不后悔于她那段充斥着算计的情感。   她紧随其后站在了姐姐的那一边:“季叔叔,你就听姐姐的吧,这个时候先养好自己的身体。”   赵冬梅当然也有她自己的打算:“你就听孩子们的话吧。”   想去健身房打工的事她跟明熠交代了,还没来得及和茉茉说,但她自己心中早就想好了,等日后季学昕休养的那段日子里,她早上五点起来早些把家务干好了,也把他一天的饭菜料理好了,自己再去打工。   季学昕心里有些百般不是滋味,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总不能就这靠着这笔别人好心送来的赔偿费、靠子女来过活吧。   他对明熠母亲生前的承诺、对拉扯着孩子不易的赵冬梅说好的照顾,这个时候全都变成了一句空话。   生菜叶包过一片新鲜的、纹理清晰的牛上脑。   “尝一点影响不大。”   他那严格遵循科学的大女儿突然给自己递了块包好的烤肉。   烤肉盘上其余的牛肉正滋滋冒着油烟。   季学昕一口咽下,与此同时还有一起吞咽的,是他并没有给这家人更好生活的心酸。   但那些自怜的话也随着烤肉一起下了肚。   他并没有抛之脑后,但很快,为了调节此刻的气氛,他故意说,“明熠,能不能给爸再吃一块?”   “季叔叔,我来给你包吧。”   “好。”那依旧嬉笑着的、满是褶子的眼角后竟也藏着一滴泪。   ……   时隔半月,一家人再次来到现代化的、因为消费层级鲜少踏足的商场。   这一次,这种幸福有了种落地的踏实感,也许是再一次的聚餐,或许是可能会落实的工作,都让赵冬梅心里燃起过一种从未有过的希冀。   就好像生活终于有了盼头。   -   季学昕出院的事办好,季明熠又不忍对季茉之后一系列的遭遇产生隐忧。   作为情感的旁观者,她没有冒犯隐私、打探虚实的习惯,唯独在季茉主动交代的时候去聆听、去判断。   但季茉似乎并没有在家人面前宣扬那段感情,这也符合她本身的个性,纵使受尽苦楚、委屈,也都选择隐忍不发。   那段情感于她,自发生之日起,阶层不对等的差距下,她备受煎熬。   兜底的那些话,季明熠不屑去说,自知自己未必有天大的能耐。   但,话说回来,吃完烤肉回来,楼底的姊妹俩有段独处的空隙,季茉正在试图拿走后备箱所有的洗漱用具、睡衣棉拖,大包小包扛在了她一个人肩上,眼疾手快的季明熠拿走了其中一只分量不小的包裹。   肩头的负担陡然一松,身旁的人影修长,如天上的清冷却又透亮的月亮。   月光不偏不倚照在她的肩上。   “你是不会说话吗?”季明熠忍不住指责她,“这么重,不会找人一起搬?”   “姐姐,”她的声音细微如小老鼠,不是那天在下水道看见可怕的那种,“对不起。”   季明熠瞬间觉得欺负了女主的她做尽了世界上最恶劣的事。   她张望着,熟悉的剧情对应上近来的时间线,她不再考虑与女主之间本身应该保留的边界,如果有,那她就亲自来打破。   “愚人节那天,你有什么活动吗?”   “姐姐,4月1号么,”季茉面对姐姐的问题,如实回答,“那天我们公司几大部门之间确实有个晚会。”   只不过,至于同谁一起出席,她只字不提。 [16]电影票x4&13140   卡在那天晚会即将发生的事,季明熠不清楚记得细节了。   但隐约有了不好的猜想。   那种清一色的古早言情小说里,发生什么针对女主的事,都不足为奇。   但事件关系人此刻因为你分摊一部分积压在肩头的大包小包而暗自感动、目光楚楚地望向你;由于某一刻的被看见而不可置信地惊讶着张开了嘴;见她不大的身形背负重担、却加快步伐紧紧跟在你的身后。   纵使季明熠再声称“事不关己”,也无法说法自己全程不参与。   在进大门之前,在所剩无几的单独相处的时间段,她说,“出门在外,照顾好你自己。”   她不想看见季茉任人欺凌的模样。   不管这是否是女主的必经之路,只觉得为了一段情爱,要女人赌上她的一切,她的名誉、她的自尊以及她的心气,受尽屈辱,那这段关系中的男人就不是个东西。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得知姐姐的忧虑,季茉心底泛起涟漪,“姐姐你别担心我。”   “姐,我帮你开门。”   拿东西的两人都不好开门,季茉起身冲到季明熠身前去,试图用手肘推开门把手。   免去姐姐干净的衣服擦碰到积灰的防盗门。   大门却已经敞开了。   赵冬梅望向她女儿与明熠,心急如焚地从不怎么干重活的明熠手中取过大小包裹:“你们俩怎么都一口气搬上来了?”   “省得来回跑,”桌上是刚倒的茶水,她的杯子被悉心放在餐桌最显眼的地方,她一饮而尽,“麻烦。”   庆祝了老半天,刚从医院出院的老季这会儿实在没办法再提“送外卖”的事,折腾了半天,人也累得不行,就想着回到家里的沙发上躺会。   男人眯眼没半分钟,整个客厅都听见了他的鼻鼾声。   被角依次为赵冬梅、季茉扯过。   季明熠心想,这男人福气可真好。   季茉上了楼,似也总在瞅准时机同自己聊两句,季明熠与她相处过一阵,也不似从前那样抗拒。   季茉从屋顶阁楼抱着只Gucci马蒙包下来,眼底异常珍惜。   “姐姐,你送的包真的很好看。”   学生时代的白色长T,版型最普通的蓝色牛仔,以及这只入门级的小包包。   这寻常的穿搭出现在女主的身上,干净而又清爽,而且足够的吸睛,让人过目不忘了。   “我参加晚会的时候正好可以背,”季茉将包包搭在肩上的瞬间还有一些的不自在,却又坚持己见地要在她的面前展现,“很百搭。”   季明熠随口应了一声。   那场剧情相关的晚宴总是不自觉叫她焦灼了起来。   ……   晚上,季明熠觉得吃了烤肉总有些腻味,在小程序上下单了些叶子菜。   鸡毛菜开水下锅,下两筷子的面条。   几颗潮汕牛肉丸滚水里热一热,Q弹鲜嫩。   打了盹的季学昕不早不晚恰好这个时分醒来:“明熠,你念书辛苦,我这个做老父亲的怎么能让你亲自替我下面条呢。”   季明熠目光扫了季学昕一眼:“没有你的份。”   话虽如此,扫一圈屋里屋外的人,另外两双眼睛也不知何时竟同时投向自己。   她又忍不住多抓了两把干面。   季茉连忙推辞说“早就已经吃饱了”,手边熟稔的烫碗动作却又轻易出卖了她。   临近十一点,这家每人吃了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喝过简单白胡椒粉冲过的汤底。   暖心的面让胃舒畅不少。   季学昕来了精神,一个劲儿追问季明熠还有什么周末活动。   难得楼底下停了辆车子。   出行方便。   在还车之前,季明熠本也打算再出去一趟,采买些东西。原本没打算拖着这一群人,但也不知为何竟鬼差神使地打开了视频推销电影代金券的链接。   团的也是四人组合的优惠券。   并不是没有体验过更高级的玩乐,她对于这个世界也并不存在那样多好奇的窥探,可寻常不过的娱乐项目引起了她的驻足,她开口,“看场电影?”   季茉几乎立马捧场:“好啊。”   赵冬梅难得说了一句怪罪人的话:“你这怎么能一天到晚花钱……”   季茉比任何人都着急维护她:“姐姐花钱是为了我们开心。”   季学昕对看电影的安排十分满意,像是认定了这场电影是为他组织的:“就是就是,大不了等我腿脚利索了,多跑几单,去看呗。”   季明熠自知众口难调,把手机扔给季茉:“你选片子。”   季茉认真挑选着影片,制止半刻钟后指了指排片最少的那场:“姐姐,你觉得这部怎么样?”   电影一家人欢笑的场景出现在海报最中央,一看就是一部合家欢的包饺子片。   但季明熠也下意识觉得一家人看这些不太会出错,总好过成年子女陪同父母看亲热戏的尴尬。   她随后下了单,似是为了表示对女主有主见的鼓励,她随套餐一起,给季茉买了份爆米花。   于是,季学昕出院的第一天拄着拐杖,在电影院众人关怀残疾人的目光中,与他的妻子和两位女儿共同步入离家最近的电影院。   年轻时他看过不少的老电影,但与赵冬梅结婚后还是头一次。   让他心底更乐呵的,在这段不被外人看好的家庭里,明熠和茉茉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并没有如旁人设想中的那样水火不融。   去电影院之前,他私下问季明熠:“这场电影我们得花多少钱?”   “一百八。”   一路上忍住没吭声的季学昕大方表示:“那爸爸给你转两百。”   季明熠还没来得及拒绝,这家伙的钱已经转过来了;而支付宝还有两笔钱到账,原先出发之前,赵冬梅和季茉就陆陆续续都给她转了电影票的钱。   最心疼、不舍得花销的赵冬梅动用了她为数不多的私房钱。   而季茉,目光始终警惕地望向四周,替她注意着路边的车况,竟也神不知鬼不觉地转了账过来。   “私藏加班费了?”   有时候,只需要轻轻这么一问,甚至用不上质问的口气,那头的季茉就变得不能更老实了。   季茉一时间如五雷轰顶,当即表示:“不是的,姐姐,这是之前……我接了一份兼职赚来的,很久之前了。”   她恳切地请求着宽恕,“我不是故意不上报的。”   面对每个人争先恐后转来的款项,季明熠无奈道:“给你们退过去了,我也没有想通过倒卖电影票来赚钱。”   “赵姨,你的也自己留着,”她若有所思地与季学昕对视了一眼,“今天晚上花你的。”   年轻英明的女儿做了正确的决定。   季学昕因为女儿特意收了他的、而没收其他家庭成员的心中一阵激动,拍着胸脯道:“本就该花我的钱!”   季茉心底有几分失落……在她看来,季叔叔的钱来之不易,整天在外风晒雨淋的,最近还因为跑单而出了意外,姐姐此刻更应该用自己的。   如若现在连小小的两百块姐姐都不肯收,那日后,她要是搞了一笔大的,姐姐乐意花嘛。   她的内心竟也短暂地混沌过。   没过多久,她心底被搁浅的声音突然告诉她,姐姐会用的。眼下,这些说到底是小钱,而要改变家庭生活,她需要的是一大笔的钱。   电影开场前,季茉竟一不小心从夜半零零散散的人群中看见了他的身影。   季茉还以为是自己的执念太深,对钱的渴望太痴迷,以至于生活的每一处总能看见霍骁。   但不出意外的,那就是霍骁本人。   糟糕,太尴尬了。   一个小时前,霍骁给她发过消息,她明确表示自己已经洗漱好,不愿意再出门。   而没曾想,一个小时后,他们竟会在这家连锁电影院里碰头。   起初,季茉想要佯装没有看见他。   但她生怕影响姐姐看见霍骁而影响心情,硬是逼自己提早解决掉这个麻烦。   momo:【阿骁,是我。】   这条消息发送出去的同时,季茉极为小心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通往洗手间的路上,轻声与霍骁打了个招呼。   霍骁的声音果然比想象中更响:“茉茉,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恨不得捂上他的嘴。   季茉低声解释:“我在陪家人。”   “真是的,”霍骁扯了扯眉心,总觉得他的茉茉身处水深火热的原生家庭中,冷咳了声,“是不是你那不好相处的姐姐大晚上逼你出门的?”   霍骁关切道:“你知不知道这个点你出来有多不安全?”   然而,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电影院侧方敞开的窗子正对这一片的警察局。   季茉:“……”   她很快调整过来:“谢谢你这么关心我,考虑我的安危。”   季茉不明白那些误解从何而来,但在她的世界观里,她不允许任何人诋毁姐姐的名誉,“对我而言,姐姐没有不好相处,她是对我特别好的人。”   “今晚看电影只是我们家庭生活中的一部分。”   “不过,今晚也是临时起意才决定的,”她回望了姐姐一眼,确认姐姐没注意到他俩的聊天,才终于松了口气,才有心思与之解释,“我不是故意不陪你出来的。”   霍骁:“我当然知道。”   但大晚上,来影院看电影,霍骁也并非单独一人。   他说那些话多多少少有点心虚,因为今天茉茉不肯陪他出门闲逛,而与之同时,他那位爷爷养在身边身边长大的战友孙女,也正是他们霍家的养女林雨薇,一直说服他在江城做她的向导,霍骁这才不情不愿出了门。   方才,林雨薇去了趟洗手间。   他担心茉茉会因为不明真相而吃醋。   林雨薇出门,果不其然说起了最经典的台词:“霍骁,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此刻,她眼神中锋芒毕露,暗示霍骁是她一个人的、宣誓主权的意味不言而喻。   她以为对面那柔弱的小女生完全要坐不住了。   她正想拿出爷爷辈的关系来叫她看清自己的位置。   谁知,下一秒,季茉毫不犹豫地抢在霍骁开口之前,急切撇清,“我们不是朋友,以前算同事而已。”   像是一点也不需要眼前身价不菲的男人,恨不得立马急迫地把他推给她。   林雨薇闷了,这些天,霍骁对她的心不在焉、以及心另有所属,她早已清楚。   看着眼前纯真无害如洋娃娃一样的漂亮眼眸。   她猜测着momo的身份,恰和眼前这位契合。   季茉此刻的确不需要他。   姐姐、母亲以及季叔叔这会儿都在等着她一起去检票。   她想过顺理成章地借由最初宣称的好感,将她和霍骁的关系摆在明面上。   但眼下,时机并未成熟。   更重要的是,她一点也不想因为霍骁的突然出现、从而毁了姐姐今晚看电影的好心情。   显然,姐姐刚接纳自己这个妹妹。   未必能接受这个妹妹有个过分张扬、狂妄自大的男友。   于是,季茉在外有意强调,“霍总来我们部门实习,所以之前就做过一阵子的同事。”   如果可以颜色来形容此刻霍骁的挫败,用“土灰”恰如其分。   “这样吗?”   “我叫林雨薇,是霍家的养女,”林大小姐有些狐疑,最终还是主动朝她伸手,“我还以为你是我哥哥的女友,得喊你一声‘嫂嫂’呢。”   季茉发觉眼前女孩原本充斥着的敌意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有所减少。   她不傻,一下子读懂林雨薇想告诉她的事实,他们是青梅竹马。   季茉就连霍骁也不在乎,她管霍骁有多少好妹妹。   她面露微笑:“不好意思,你可能误会了,我不是。”   霍骁见季茉毫不犹豫地推开自己,他心中难免陷入低潮,具体发生了什么事,非但没有令他领略季茉眼中滔天的醋意,反而让他亲眼目睹季茉毫不留情地推开自己。   为此,霍骁逻辑自洽地解释,或许是茉茉太过喜欢自己,碍于林雨薇的在场,她不得不强忍着不发,最后只能以“同事”的名义来定义他俩的关系。   此刻,她强撑着,脸上故作神色自若而已。   为此,他好不容易支开林雨薇,叫她去楼下替他买包烟,竭力与眼前的女孩解释:“雨薇真的就是我的妹妹。”   电影院里的配乐格外应景。   “她只是我的妹妹,妹妹说紫色很有韵味……”   霍骁不得已单手撑着头皮,故作深沉地讲:“你会相信我的吧?”   歌词还在继续。   “她只是我的妹妹,对这个解释你无所谓。”   此刻,许是最近的家庭的家庭生活太过有活泛气,季茉这样从小到大难以感到快乐、也很难有安全感的人竟不自觉因为歌词笑出了声。   在霍骁看来,季茉笑得很难看,以往总是笑得娇柔,此刻的笑容只会令他联想到一抹不外露的苦涩。   他想补偿她。   他几乎用了一种最庸俗的方式,随手转了13140过去。   转身离去的季茉面对男人拙劣的解释、以及事后愧疚的补偿,当机立断地秒收、并且发送了个表情包过去。   momo:【谢谢老板】jpg.   ……   好不容易结束和霍骁的碰面,回到姐姐等待的座位旁。   心神不宁地季茉重复着之前报备过的话,“我刚刚去了趟洗手间。”   “我知道。”   季明熠原本是没有留意到这些无聊的细节的,可季茉反常地来回提及方才短暂的离开,让她不由细思。   很难让她忽视季茉之前的去向、以及她撞见的人。   她起身,朝抓娃娃机的方向远眺,果不其然,她看见了霍骁……还有霍骁身边跟着的、一个试图勾住他胳膊、热情洋溢的年轻女孩。   那场盛大的晚宴上,闹剧中缺失的人物,竟一一对应得上了。 [17]名流云集的晚宴   电影院,C厅。   午夜的电影院,只剩下季明熠一家以及临时买票、坐在最后一排出口、魂不守舍的霍家“兄妹”。   身处最中心的位置,季明熠突然起身,目光直指坐在最角落的霍骁以及他的“妹妹”。   这是季明熠在点破之后得到的答案。   入场前,季明熠问:“你不介意?”   矛头对准那位季茉“有好感”的同事,此时的季茉意识到自己私下处理的事瞒不住姐姐,迫不得已地低语道,“霍骁说她只是他的妹妹。”   “真的只是妹妹吗?”季明熠想让昏睡的女孩看清残酷的童话。   成人男女之间没有“兄妹”,只是往往以兄妹名义来掩饰暧昧。   话一经说出口,却又有几分于心不忍。   那双易碎、倔强、发红的眼眸,想说却又开不了的口,都似乎暗示着季茉在那段关系里的处境。   她对霍骁的厌恶更上一层楼。   可季茉不愿意面对,在这件事上畏首畏尾,还尝试着劝自己说“算了吧”。   无辜双瞳闪烁,她的祈求,她故作的无所谓,全落在季明熠眼底。   “如果你是在怕我惹是生非,我大可隐忍不发,”季明熠试想陷入情网中的人的固执、对爱的美好幻想,她选择了后退一步,“和谁恋爱,这自始至终是你的自由。”   早在去凌安送下午茶之前,季明熠就已经说服自己接受季茉谈这场恋爱。   但看她谈的那副样子,作为长姐,她真没眼看。   就这么憋屈地看着意中人和别的女人靠这么近?   说什么“没必要误会”自欺欺人的话?   也许妹妹天生宽容,谁叫她这个当姐姐的锱铢必较呢。   季明熠确实制造了点动静,她经过霍骁位于最后一排的座位旁,回看了一眼电影中的反派角色,用一句在场唯有男主霍骁听得懂的俄语道:“Скотина.”   这声“私噶寄呐”也就是中文里的“畜生”,顿时吸引了霍骁的注意力。   他有些茫然,不知道季茉姐姐的这句骂人的话对应的是不是自己。   身旁的林雨薇却本能地警惕起来,这一晚她已经见着了与霍骁哥哥关系特殊的一个清纯妹妹,再来一个的话,她就有些难以招架了,眼前穿着长筒靴高挑纤细、冷艳美丽的女人眼中余光完全没落在霍骁身上,但她莫名觉得有种暗流涌动,刚才她抿唇后轻吐的字眼就好似他们之间的暗号。   她有些着急,扒拉着霍骁:“刚刚这位大美女和你说了什么?”   霍骁自然不愿被骂:“她没跟我说话。”   “可她明明就有,”林雨薇对电影内容原本就不感兴趣,她一心一意地想要从霍骁口中问出答案,“你们之间到底商量了什么事?”   她总觉得方才路过的女人更不简单。   她抓狂、有几分丧失理智道:“总不至于叫你今晚怎么摆脱了我,好和你一起去私会吧?”   霍骁今晚的面色属实不能更黑了。   那就是句骂人的话。   傲慢如他,本也是捕风捉影、对着电影里搞笑反派说的词,非要联系到他本人干什么。   霍骁越是不愿意说话,就让林雨薇越误会两人之间有什么。   “霍骁哥哥你变了。”林雨薇哭得梨花带雨。   “你现在的女人缘可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害怕……”   奈何身旁人不似季茉恬静,整日无理取闹,霍骁没办法,只说那是“人家骂电影反派的话”。   林雨薇完全不信,什么人出去上洗手间还不忘回看电影屏幕,还一个人念念有词。   “霍骁哥哥,你总这样糊弄我。”   等季明熠回来,后排已经乱得一锅粥了,狼狈的霍骁与她对视回望了一眼。   然后,黑着脸、也没看完剧情就收拾东西走人了。   季茉贴心地替她打着手电筒的灯光,方便她找回自己的座位:“姐姐?”   “快来,我和你讲刚刚你错过的剧情……”   前一排的季学昕又一次哈欠连天,头枕靠在了赵冬梅的肩上。   影院里少了碍眼的家伙,一切都如同此刻荧屏前的剧情圆满了起来。   -   季明熠从前也没有这样求过人。   尤其是求人对象是自己关系不对付的舍友颜箐,还有之前得罪过的南茵。   然而,放低身段的季明熠并没有得到舍友的鼎力相助。   负责校友会联络工作的南茵张口拒绝道:“现在知道求人,晚了!”   “别以为几片面膜就可以收买人心,哼!”她虽然和颜箐通过气,但更多是因为私心,她在为自己最近的遭遇鸣不平,“季明熠你得想想你害我最近跑实验室、写开题报告写得多辛苦。”   那天季明熠特意找纪教授说她“学术追求”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颜箐自然比她更会摆谱:“我虽然和校企方的合作更密切,但是啊,不是什么人我都愿意为了她去当说客的。”   “之前为你找实习只是顺便而已,”颜箐叉着腰,站在季明熠身后,坦然直言道,“这会儿要我舍下老脸去摇人,太难。”   最终,在宿舍存在感不那么强的马梦涵说:   “明熠,你是想参加那场校企合作的晚宴么?”   她点进朋友圈的入口,重新点开头像确认了一遍,“我有商学院EMBA的老乡,刚看他朋友圈说收到了凌致的邀请,他原本是要准备去的,我问问看还能不能带个人。”   “马梦涵!”颜箐自认为对季明熠这个人的本性了解很深,她对着另外两位舍友早已千叮咛万嘱咐,没想到事到临头马梦涵主动帮她找到了入场券,“你知不知道季明熠最近好不容易科研态度认真了点,她要是又一心去那种晚会上出风头,还不知道会不会又跟以前那样呢。”   对于舍友莫大的担忧,季明熠对心中的头等大事也不再继续藏着掖着,“我想参加这场晚宴另有原因。”   “我的妹妹届时会作为霍总的女伴出席,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同出现在公共场合。”   “我妹妹性情胆小,”面对强大的剧情,本该无力的姐姐季明熠没有袖手旁观,“我担心有人要欺负她。”   南茵终于反应过来:“你有妹妹啊,明熠?”   她脸上的神色有些懊恼,“你不早说,我刚被颜箐收买,才会说什么都不肯把校际代表的名额给你……”   颜箐这会没法收买了,她已经被“出卖”了,只能埋怨起季明熠道:“怪你,也不把话说清楚。”   凌安即凌致旗下的一家规模普通的子公司,而总部凌致正在今天也正是4月1日,召开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晚宴。   母公司涉及多个领域,生物、医药自然也涉猎其中。   去往这场晚宴的也并非全来自商场上买卖的老友,出席的人当中也不乏社会的专家、学者。而江师生科院前年收过凌致的一笔实验经费赞助,凌致的高管与几位院长的走动频繁,校方格外重视,常派校领导、优秀学生或毕业生代表出席这一类的活动。   颜箐知晓季明熠目的,立马松了口:“我给我导发个消息。”   不善交际马梦涵也已经和那人打了照面:“不用了,我这位老乡说正好今晚缺一位女伴,我想明熠过去就很适宜。”   马梦涵有所犹豫:“明熠,不过这种场合,你最好挑一条裙子过去。”   “你这就想多了,”南茵的手悄咪咪搂了季明熠的腰一把,在季明熠拍她之前又自行抽走,她回味着细软腰肢给她的传闻中女人中女人的感觉,“明熠这身材,披麻布也好看。”   被“揩油”的季明熠:“……”   根据舍友的提醒,她还是换了条小黑裙的,总算是个正式的场合。   高跟鞋也穿了。   “你现在随便拍个小视频,信不信一大群人要冲到评论区喊‘妈妈’?”老实的南茵还在停留在对季明熠美貌的惊艳之中。   而偶尔拍摄校园生活vlog的颜箐这时候已经拿起CCD了,强势道:“你对镜头介绍一下你自己。”   季明熠懒得搭理,碍于情面对着镜头招了招手,那头记录真实生活的颜箐调转镜头,对着相机“实话实说”道:“一直没和大家介绍我第三位的舍友呢,平时我们的相处也特别好,我们彼此相互照顾,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呢。”   南茵、马梦涵实在没忍住,破功地笑出了声。   导致这段成了废片。   颜箐还得对着镜头自言自语再说一遍。   “季明熠,你别只漏一个脸。”毕竟,她偏有质感又有点腔调的声音在网络世界里还是蛮独特的。   “大家好,我是颜箐的舍友,”季明熠学着某人的口吻诚然面对调转的镜头,“平常比较疲于学术研究……”   这下子,狂笑不止的就不局限于南茵和马梦涵了,颜箐笑得快岔气了。   “要说假话,还得看季明熠你啊。”   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坏女人及时不一样,哪怕季明熠很少进行科研,但她对准这镜头一通胡扯,她那副样子看上去还挺逼真,真像是知性优雅的高级研究人员。   笑得前仰后合的颜箐:“我一定要放到网上去!”   季明熠不自觉融入其中,重温了刚才的片段,“记得帮我修好看一点。”   “你再开美颜,都不像真人了。”颜箐瞪了她一眼。   -   一整天都在围绕其他事打转,季明熠也学着用其他当调剂品、来填充面临危机的焦灼。   入场过后,奢华却又不需要任何品牌赞助的晚宴引入眼帘。   美食珍馐不计其数,香槟塔边,是另一座搭建的更高的水晶杯。   各个行业顶尖的人聚集在此,热闹纷呈,美女如云。   泳池边,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女,此刻正在岸边歇脚,有人眼神勾缠、玩弄着暧昧,也有人无聊地抠着指甲。   她的男伴是毕业多年、重新回校深造的学长,对生物制药的板块很感兴趣,季明熠偶尔附和、不加评判,舍友为她牵线搭桥,她不想冷场、寒了马梦涵的心,多多少少给全了面子。   男人面对稍有美色的女人,却总爱滔滔不绝。   沈钊站在半山别墅的顶楼花园上,他低下头,看往来宾客,也看世情全貌。   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一个冷艳、脱俗的女人身上。   只不过她身边围绕着个庸俗男人,一个劲儿在那吹嘘这几年在社会上的打拼,女人看上去有几分不耐,但也勉强附和。   女人的视线游离在外,沈钊难免世俗的想,兴许是想凭借着她的美貌,在全场寻找着更有钱的猎物。   这么一想,沈钊索然无味,服务生特地将新开的香槟托举在餐盘上,优先供他亲选。   他摆手,这里无人值得他举杯。   ……   季明熠环视一圈,没有找到季茉的身影。   她却又不敢轻易懈怠,心想万一季茉身处隐蔽的角落,正在遭受无妄的指责,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终于,她不想忍受身旁那位穿着燕尾服、与她讲江城房价的男人,随便找了个借口,摆脱了他。   脱身的季明熠行走在众宾客之间,她几乎已经将底下的场地转了个遍。   唯独剩下那一栋主人家的别墅。   按理说,客人们未经邀请,不会亲自冒昧上楼。   但对于季明熠来说,她不在乎背负怎样的虚名。   所以有人说“女士,前方是私人场地”的时候,她直接选择了无视。   上楼。   一层接着一层地找。   确认不会有一场针对季茉的围剿,她才能真正地平稳的呼吸。   她来不及欣赏半山别墅的风光,也顾不得后方是否会有人员的阻拦。   既然她来了,那就没人可以欺负她的妹妹。   她不是了不起的姐姐,也不敢自诩是从天而降的英雄,她只是看不惯有人以欺负另一个小女孩为乐,而她们的彩头,不过是一个普通至极的男人而已。   二楼有间客房的动静惊扰了她。   她第一时间就联想起今晚没回消息的季茉。   她自知不礼貌地推开了门,结果误判了,见是对年轻的男女,她说句“不好意思”又立马关上。   谁知道,里面还没来得及脱的男人冲了出来,对着她一通指责谩骂。   他衬衣的第一枚纽扣早已松开,半露胸口,“你有什么毛病,去开别人的门?”   见到她完整的这张脸,风流的公子哥又说,“Amanda?Linda?还是Jessica?”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在宾夕法尼亚还是在新墨西哥?”   他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Darling,今晚的事我另有解释。”   季明熠完全不想搭理他。   不知道有些男人是怎么做到方才还和一个女人亲热,没过多久就跑去在另一个女人面前大献殷勤的。   为之前的不礼貌,她说,“抱歉。”   季明熠爬得有几分疲惫了,直至四层顶楼,她不肯错失每一个细节,以至于上了阳台搜寻。   顶楼的男人轻嗤地笑了一声。   他很好奇女人的猎物会是谁,是这家主场的霍骁,还是说风流多情的贺新洺,亦或是其他的什么男人。   从未想过她的野心如此之大,竟然会想到来找自己。   沈钊不由钦佩女人的野心勃勃。   虽然没有再阳台直接发现季茉的人影,但很快季明熠发现了阳台的好处,这一视角能纵观全场。   眼前有个男人抵挡了大部分的视线,于是已经得罪很多人、也不怕得罪更多的季明熠神色冷然道:“让让。” [18]无边泳池的水花   季明熠没给男人留足够的反应时间,她想要做的事,从来就无人阻拦。   正当她站在最佳俯瞰全场的地方、试图查找季茉的人影之际——   只差临门一脚被打断、那方面也没法推进而跟随着季明熠上楼的贺新铭也追了上来,他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女人身材窈窕,轻柔的发丝随风飘动,一经吹拂,而触及身旁男人的下巴。   而不近女色的沈钊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眉心,半晌,却没挪动一步。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画面中的男女。   女人一袭裁剪简约的黑色裙,没有花边、没有蕾丝,身上没有半点珠光作修饰,可偏偏站在呼风唤雨的男人身边,并没有因为男人的气场而被遮掩锋芒。   两人看上去势均力敌、棋逢对手,很难不令人联想到禁欲与优雅之下,却有着随时能够大do特do的反差。   “事急从权。”季明熠脸上没半分因为侵占了别人的位置而不好意思。   环视一圈,她实在没有找到季茉的人影。   可她并不知道,就在她转瞬回眸的那一霎那,季茉恰经泳池,正陪同着林雨薇和霍骁的堂妹霍愠,附和着她们的说笑。   鲜少出声的季茉突然插了话:“我想单独出去一趟。”   她亲眼看着那只白色的gucci包被小心地保存在储物柜里,直至最后从安保人员手中拿到保管的钥匙,终于心神安宁。   就在她不在的间隙里,林雨薇并没有忍住不说她的坏话。   她见缝插针道:“我不喜欢这个女人。”   霍愠对小女生私下的吐槽见怪不怪,调笑道:“所有待在堂哥身边的女人,你都不喜欢。”   林雨薇回想起今日季茉的一身行头,淘宝买来的白色纱裙、配着一只也不知道从来弄来的白色马蒙包,“她未免出身也太低了些,背着个最便宜的古驰包,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也好意思把这玩意当个宝贝似的。”   她不愿承认,就算季茉只是稍加打扮,甚至没有化妆师帮忙,她的外貌也比她看上去清纯、漂亮太多。   霍愠也早看见了那只mini包,就算是真的在她面前也完全不入眼,“是啊,不知道还以为背着爱马仕的白房子呢。”   “但那话又要说回来了,”尽管堂弟心有所属,但霍愠仍有意撮合,“要是雨薇你抓紧些,就不会被这些底层出身的平民有机可趁了。”   林雨薇连连叹气:“确实怪我,早知道我不该去海外念书的,就应该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守在霍骁哥哥的身边。”   霍韫显然觉得眼前的林雨薇太没经验,在教导男人的层面不忍点拨道,“这男人啊,也不能一天到晚跟着,是人总会厌烦的。”   “那你说,霍骁哥哥到底什么时候厌烦那个季茉?”林雨薇心底犯愁。   “不会因为名字里有个‘茉’字,”因为心存了比较的心思,却又比不过人家的懊恼,让她有许多刻薄的话恨不得一股脑儿全说出来,“就真把自己当一朵纯洁的茉莉花了吧?”   “就算是花,”霍愠调笑,也有意安抚眼前的林雨薇,“也不过是只能在我哥的床头的花瓶插一阵子。”   寄存完包包的季茉很快就折返回来,俩人之间的对话她从头到尾听得一清二楚。   偏偏她仍挂着一抹恬静的笑。   “雨薇,愠姐,幸好看见了你们,不然我这个路痴怕是要在晚宴上迷路了。”   林雨薇一时间因为背地里说人坏话还有几分心虚。   霍愠比她游刃有余太多,她料准了迷糊的小女生压根儿在这么多人喧闹的晚宴中没听见她俩的对话:“茉茉你可不能迷路,丢人事小,反倒叫阿骁担心,就成了我和雨薇的罪过了。”   “就算迷路,”纵被指丢人现眼,季茉面不改色,笑意相迎,“阿骁是最明事理的人,再怎么也不敢怪罪到韫姐身上去。”   “薇薇,你刚刚讲你在米兰时装秀上认识的设计师朋友,你今天穿的是他设计的高定裙子吗?”   “我怎么记得杂志上当季的款不长这样,”季茉看似不懂人情世故地随口一说道,像极了要给人留足情面,最后迂回地说,“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你懂什么叫当季新款?”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看那些时尚杂志了?”   林雨薇完全经不起任何言语的刺激,哪怕霍愠在她身旁三番五次地好心劝阻,那些口无遮拦的话依旧从她嘴中脱口而出。   “是觉得榜上霍骁哥哥,以后就可以跨越你所在的阶层,毫无顾忌地买买买了吗?”   不,更早。   早在她发誓她要对的姐姐好以后。   那些与她阶层相差甚远的奢侈品,久负盛名的设计师作品,本就都应该沦为衬托她姐姐的工具。   成为姐姐生活中的一部分。   这一通的指责之下,季茉顿时泪眼婆娑:“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是说只是和霍骁哥哥是同事吗?”林雨薇记恨上了她,那天在电影院里她差点真以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可今天霍骁却亲自领她进了家门,她情绪失控道,“为什么霍骁哥哥邀请你参加晚宴当他的女伴,你一点也不懂得拒绝?”   霍愠见霍骁的脚步逼近,调和道:“茉茉,雨薇今天多喝了几杯,脑子不大清醒了。”   “我想,你应该不会同她一般计较的吧。”   无边泳池边,季茉徐徐蹲下,蜷缩成一团,却偏偏眼眶含泪地说:“我不会。”   这一滴泪始终在她眼眶打转,直至霍骁路过,才终于缓缓落下。   霍骁最见不得季茉流眼泪。   他一个箭步走了过去,对着他的好妹妹斥责道:“林雨薇,我三令五申和你强调过,不要欺负茉茉,你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吗?”   善解人意的季茉却轻轻扯过他的衣角,大度表示:“无论雨薇姐姐和我说什么,我都不会同他计较的。”   “林雨薇!”   霍骁终于收不住脾气了:“等这场晚宴结束,你就滚回京市区,别让我在江城看见你。”   那些故作柔弱的眼泪似是发挥应有的价值。   霍愠轻慢地笑了一声,这才知道围绕在自己堂弟身边的女人并不真性情柔弱的小白花。   “阿骁,今天可是霍家的主场,我们闹这么大的动静,恐怕不大好。”   “雨薇还小,没经历过社会毒打,”她的目光不偏不倚撞上季茉,“不懂得人心的诡计多端。”   林雨薇:“我以后一定改,求霍骁哥哥不要赶我走了……”   ……   与之错过的季明熠心如空悬。   既没找到季茉踪影,季明熠不认为她有必要在阳台逗留,转身,徒留这么一句,“抱歉,扰了你的清净。”   她的歉意浮于表面,全无半分诚意。   沈钊一向对女人的叵测居心反感至极,他厌恶这种不打招呼的闯入他的禁地,更厌倦这种撩完就走的庸俗套路。   欲擒故纵的把戏,眼前的女人轻车熟路。   从不配合的沈钊说:“凡是都有代价。”   在听到这句话之前,季明熠还从没有听说过占据了某个人位置,哪怕是景区最热门的打卡点,也不至于要人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   她几乎难以自已地冷笑一声。   贺新铭听出了沈钊话里话外真兴师问罪的意思,“钊哥,人家可能真是为了找人,一时情急,你看我这都被打断,也没说什么……”   “这里轮不到你插话。”   季明熠不愿作多纠缠,自认为已经道歉,就该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   她不大理解有钱人的脑回路,但为了避开所谓的代价,她几乎毫无留恋地立即走人。   但命运的牵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男人抬起昂贵冰冷的腕表,单手拦下她的去路。   斯文的人做尽了不绅士的事。   沈钊指着出现的新的女人,具体是霍骁的堂姐或是堂妹,他已经记不清了。   “帮我处理掉那个女人,”沈钊俯身,“你就可以离开。”   季明熠见过自命不凡的人,比如那位她妹妹有好感的男主,又或者在过往的生活中见识过更多,但那些人往往也只是出现在生活中,不会有人理所当然到提出这些可笑的要求。   是想打发走别的女人么?   凭什么认为她会这么做,又认为以什么样的名义她会这么听任他的调遣、冒着不惜得罪人的风险,替他这么做呢?   季明熠露出颇有玩味的一抹笑:“好啊。”   霍愠几经周转,不顾父辈与霍骁父母关系疏远、在集团内部互不对付的事实、也要来到这场晚宴的目的,她了然于心。   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总,好久不见了。”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沈钊身边多了个女人。   那女人目中无人,像是得到沈钊的偏爱,有恃无恐得要命。   “这位是?”   沈钊笑而不语。   既然有人把事托付于她,那季明熠自然不能让人不失望:“我是来赶走你的人。”   无意得知了他的姓氏,季明熠直接搬出来,“沈总安排我就是为了不想和你这种人接触,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有些话,一经直白的方式说出口,霍愠简直难以置信,自诩体面的人脸上顿时青白相交。   季明熠对眼前矫揉造作的女人并没好感,她不想待在楼顶继续浪费时间,冷嗤道,“既然听懂了,为什么还不走?”   “我们沈总整场晚宴最想避开的是谁,独自站在高台上的原因又是什么,需要我一桩一件告诉你吗?”   霍愠从小到大最在意的就是脸面,所以父母辈撕破脸的事,她也能做到置身事外。   方才给林雨薇和季茉之间拱火,但她本人是不参与的。   只在霍骁这位堂弟面前,稍加点拨一二。   清高的、从小到大受惯了追捧的霍愠从来不敢想象会有人这么对待她。   叫她更难以置信的,见女人说话这气势,这竟然是沈钊默许的。   她暗自对两人的关系有了揣摩,“沈总,你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能说会道的秘书?”   季明熠已经尽力了,但她不曾想,眼前对着这位沈总扑上来的女人并不似想象中的好打发。   哪怕她揭露男人真实的阴暗面,表明对来者的瞧不上,无济于事。   她耸了耸肩:“沈总,您交代的事我已经认真执行了。”   “我想,该付的代价也已经付了。”   她该走了。   季明熠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和这么一群人攀扯。   沈钊却意兴阑珊:“可她压根儿没走,看来你的计策行不通。”   “那要怎样?”她并没有贴近他的耳朵,只不过压低声音,几乎咬牙切齿道。   真到了这个时候,沈钊总算明白眼前的女人并非在走欲情故纵的戏码,不然,又怎么不好好利用这次他抛出去的机会。   她既没有真的做出假性亲密的举动,也没有处心积虑冒充他女伴的名义。   得知她对自己兴趣全无。   这时候,真正的兴趣反而渐渐开始浮现。   那种从未产生过的感受,将他长期以往的理性力压下去,他对着跑上楼又是撩发、又是一副打探关系虚实、毫无边界感的女人道,“霍骁的亲戚?”   霍愠没曾想堂弟的这位至交沈钊竟然完全对自己没有印象。   “我叫霍愠,沈先生我们之前在金融峰会上是见过彼此的……”   沈钊完全没了听下去的耐心:“没看清我身边有人吗?”   “你是想故意害她吃醋,”沈钊不留情面,声音冷冽道,“好让我一整个晚上都为此解释吗?”   他解释的言辞模糊的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霍愠见状,当然明白眼下自己毫无胜券可言,也不至于蠢到赖在这里不走。   但沈钊的紧张,对另一个女人的紧张,他可以不顾及任何人就宣之于口的“回去解释”,让她清楚地感受到沈钊对那女人的在意至极、以及对自己的拒之门外。   霍愠要脸,自觉羞愧的离开。   季明熠寻找季茉的计划被临时打断,还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捆绑在一起,关系变得不清不楚。   她明确反馈她的感受:“我很生气。”   这非但是她的舍友们所不愿意看到的、让人们误以为她又一次重蹈覆辙、借晚宴的名义勾搭男人,就连季明熠本人也绝不想莫名其妙因为男人想要打发走另一个女人,将自己牵扯其中。   “你的名誉可能不值钱,”季明熠看惯了上流社会里男人的虚伪,“但我很爱惜我的名声。”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季明熠一字一句道:“你找她说清楚。”   霍愠懊恼地被贺新铭喊了回来。   此情此景,她不知道眼前登对的男女是为了秀恩爱亦或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非要叫今日受尽尴尬、冷遇的她折返回来。   碍于沈钊的身份地位,她又迫不得已地配合他们的调遣。   在沈钊看来,已经打发走的人再喊回来实属多此一举,但他偏顺从那女人的意思、照做了:“刚才我的话可能引起了不必要的误解。”   “我想证明我们之间的……清白。”   季明熠不再把话语权交给任何人,只怕眼前的男人越描越黑。   “所以,一开始我说的话并没有错处,我本来就是沈总找来赶你走的,”三言两语之下,季明熠将两人关系撇清,“而并非我和这位沈总之间有什么。”   霍愠惶惑,男女喊她回去就是为了折辱她、将她重新赶走一遍么?   把她当做什么?   他们play的一环吗?   当她气急败坏地再度下楼,泳池边却突然出现了一声突兀的落水声。   而这刺破喧嚣热闹的声音,季明熠听得一清二楚,而身处纵观全场的最佳视角,落水的人自然看见得一清二楚。   是季茉。   她竭力防范了一晚上的事,她自以为窥探得知剧情、轻信能够避免的事终究是在她不设防的时刻骤然发生了。   这一刻,她无法控制住她狂乱的心,也无暇顾及世俗看待她的眼光,冲下楼去。   而沈钊,原以为那女人什么都不在乎的沈钊却发觉这世界上有令他格外在意的事。   原来,是有的。   季明熠随手拽起岸边的毛巾。   她看向没入水池后又头顶浮出水面的女孩,看着她浑身湿透,漂亮的白色纱裙变得又湿又沉,漂亮光鲜的银色耳环掉落了一只,头顶的发梢不断滑落着水珠。   在漫天的议论与八卦声中,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一只白皙、素净的手伸到了季茉的眼前。   季茉不清楚今晚她的姐姐为什么会在场、也不知道姐姐看见此刻的自己到底有多狼狈。   她本能顺从着姐姐的安排,伸出她的手。   姐姐没问事情的前因后果,以从未有过、而她一直以来都渴求的温柔的语调说:   “起来。”   那湿漉漉的眼眸叫季明熠瞧见以后,她再也没办法维持长期以往的理智。   剧情,那只无形操控命运的大手,她变得毫不惧怕。   干的毛巾披在了季茉身上,将她严严实实的包裹,而出于对她感冒的担忧,她说,“你先去休息室,洗个热水澡。”   “我在网上帮你随便买一件衣服,等会外卖送过来,”季明熠悉心地替她安排妥当,“我们再换下衣物。”   将季茉送走,这位季大小姐可就没温柔的神情荡然无存,眸光阴翳。   谈不上震慑全场,但也足以让眼前的男女感到十足的危机感。   她找上林雨薇,也就是那位离泳池近在咫尺的霍家养女,态度极其冷淡道:“刚刚是你推她的吗?”   “不、不是我……”   她的话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完,已经被季明熠一脚踹入水中。   水花四溅。   场面一下子好不热闹。   “刚刚踹你的人是我,”季明熠朝在水里好不容易爬起来的人招招手,“我和你不一样,我季明熠,敢作敢当。”   但这事确实不能怪罪在一个女人身上。   霍骁恰如其分地冒出来:“我承认我没有照顾好季茉,但是还请你……”   请她怎样?   要为了他们霍家组织的这场名流云集的宴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掉自己妹妹的感受,哪怕没入游泳池里,呛了水,也要强忍着在此刻赔着笑吗?   那他似乎高估金钱的力量了。   光脚的,怎么会怕穿鞋的呢。   更何况,她今天还穿了鞋,穿的还是细高跟。   她的脚掌正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微微有些吃力呢,“站久了确实累。”   “不过,我想适当的运动很有必要。”   如果说她还是以前脚掌将靠在岸边的林雨薇踹下去的,那这一次,季明熠不再脚下留情,细尖的高跟对准男人的膝盖,二话不说就直接踹了上去。   随着霍骁惊破天极的“啊”的一声,季明熠还不忘举起香槟杯:“今天我们晚宴的小霍总正打算跳水、为大家助个兴呢。”   “希望大家都玩得愉快哦!”   季明熠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在她将林雨薇和霍骁踹下去之前,她想她已经用眼神告诉这家人无数次,她并非什么好人。   既然他要来招惹她的妹妹,又承担不好照顾她的义务,那她不介意害他当众出糗、沦为笑柄。   难得晚宴交由霍骁承办,他为了顾全大局,也只能被迫与众宾客承认:   “刚刚发生的事就是跟大家开个玩笑!”   边说,他还便边站在游泳池扑腾着拍打两下水花。   闹剧终了,季明熠不忘走到林雨薇身边,用刚好只有她和池内还没爬起来的霍骁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林小姐,大好的‘共浴爱河’的机会替你争取了,可不得好好珍惜啊。” [19]百来块的白色针织裙   说完,季明熠慢条斯理地坐在岸边的躺椅上,她细致地擦拭着鞋跟,似是方才一不小心碰触到了什么脏东西。   面色微露嫌恶。   直至确认踹人的鞋面得到处理,脏污全无,她才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转身离开。   随手将擦拭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身后的声音渐渐消弭。   浅蓝清澈的泳池边,林雨薇满是哭腔地走到岸边,期间不忘和霍骁诉苦。   连连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我真的没有推季茉,霍骁哥哥,”受惊过后,林雨薇在水里又怕又冷,在泳池里艰难地走到霍骁的身边,嗫嚅道,“虽然我真的不喜欢她,但我还不至于坏到那种地步。”   霍骁自应不暇,正想着怎么从泳池里爬出来,好维系他的风度、也不至于破坏晚宴的气氛。   心中难免怪罪林雨薇的没事找事,连带着害自己也受到连累。   也不知道是突如其来被踹下水、着了凉,霍骁打了个喷嚏,与和众宾客说笑的面孔不一致,他对待林雨薇完全没了平常的耐心:   “不是你,还能是谁?”   霍骁强压着怒火,却又不敢厉声相向,生怕引起众宾客的注意。   林雨薇好歹是他们霍家的养女,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蠢事,没脸的照旧是他们霍家。   原以为她只是有几分任性妄为,在此之前,他也已经多加提醒,不允许她欺负茉茉。   可这女人根本听不进去,今晚的事才会越演越烈,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听从霍愠的话,心软之下,给了林雨薇求而不得的邀请函。   霍骁看了霍愠一眼,面对父辈分家、却依旧和自己家关系良好、有所来往的堂姐,第一次对眼前八面玲珑的女人产生了反感。   至于季茉是怎么落的水,就连一直站在林雨薇这边的霍愠也认定了是林雨薇干的。   林雨薇小鸡肚肠,容不了人,气性大,一时嫉恨就做出了推人下水的举动,这并不意外。   这时候本该出手、和平常一样像个知性温柔大姐姐一样就搭把手的霍愠却熟视无睹。   卷入风波、引火烧身的事,利益至上如霍愠,她自然不会去做。   不曾想,季茉那娇柔的白莲花,竟会有人愿意替她出头。   她虽置身事外,但对于沈钊身边那位不好相处的女人与季茉之间潜存的关系难免好奇。   “阿骁,你刚刚到底得罪了谁?”霍愠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没脸的堂弟,“弄得你差点下不来台。”   近亲关切,霍骁面对追问起他那狼狈不堪的一面的堂姐没了好脸色,“都说了只是场玩笑而已,娱乐娱乐大家,何必当真?”   霍愠还想打探虚实,在她看来,女人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紧张的,尤其是漂亮女人之间。   她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为了季茉这种小白花出头。   那女人看架势和沈总虽有牵连,但也不至于凭借这一重关系,便在霍家肆无忌惮地横行。   她回望了一眼阳台之上的沈钊,不料,沈钊竟然也在看她。   他目光如炬,像是单凭一眼就能看穿她此刻的心思。   深邃黑眸底处的光泽却不如以往内敛、克制,像是在作无声的警告。   -   换洗的衣物到了。   淋浴间留出的一条门缝里,季明熠将换洗的衣裙递交过去。   借着玻璃门微微打开的缝隙,季茉为了使得她安心,还不忘和她讲,“姐姐,我没事。”   水汽弥漫,冷暖交叠。   季明熠重新掩上那一扇门。   背对着她的继妹,却又始终沉默不语。   没过多久,季茉就换好了。   季明熠随手下单的依然是条白色裙子,只不过是针织裙,比原本的那条厚实太多,也更好适应暮春的天气。   电吹风嗡嗡作响,直至头发半干,季茉的问题冒了出来:“姐姐,你今天怎么会过来?”   季明熠:“校企合作,没人愿意来,我就来了。”   她当然不打算告诉她的妹妹,她是如何求人、找到入场名额的。   “姐姐,”季茉双手无措地不知道如何摆放,但眼底却透着至纯的真诚,“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声‘谢谢’。”   季明熠不介意把她做的事全盘告诉季茉。   尤其是霍骁的下场。   “所以,哪怕我把你有好感的对象也推下了水,你也想和我说‘谢谢’?”   季茉笑了,很轻松明朗的笑意,和之前在晚宴上人们瞧见的千篇一律的僵硬假笑完全不同:   “我想,姐姐这么做一定有姐姐的道理。”   “也许是因为生气,是觉得他没有照顾好我,又或许是为了给我出气——”   “但是姐姐你以后不用这么做了,”季茉凑到她的身边,一时间季明熠也不知道怎么推开她,如同中学时代去洗手间的时候有人非要亲亲热热挽着她,难缠得要命,“你相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季明熠把肩膀上的人推开:“谁乐意替你做这些?”   肩头却残留着季茉贴近的温热。   “你别自作多情了。”   就当季明熠以为季茉不可避免地要去担心那位霍家大少爷的境遇,季茉却对此一言不发。   并没有如她设想中的一样去关心男主。   季茉提起毛呢裙角,在只有她俩的休憩室里转了个圈,“姐姐,你给我买的裙子真好看。”   “本该回家清洗后再穿的,”季明熠是讲究的,“还不是因为这个突发状况……”   季明熠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却围绕在乐呵着转圈的年轻女孩身上,“你先凑合着穿吧。”   “不凑合,”季茉仰着小脸,对她溢于言表的夸赞显然超出了事实,“姐姐的审美眼光太超前了,以后我要参加什么活动,都要找你帮我搭配衣服。”   季明熠拒绝:“我未必会有那个时间。”   不久之前坠入游泳池、才被拉上来的季茉,却因为一条百来块的新裙子而傻笑着。   季明熠一时间不知道她是真的快乐,还是一切都是她佯装的假象。   季茉突如其来地问她:“姐姐,你是不是还有点生我的气?”   “不是。”   她不知道到底该气谁。   季茉只是个心底柔软、也没有自保能力的小姑娘,她是女主,所以天生容易轻信他人,所以注定为她的爱情受尽委屈。   她气林雨薇,女配嫉妒心强,固然可恨;但她更气霍骁,作为男主,连时时刻刻维护女主都做不到,这才是最该骂的。   又或者,她最气的是自己,如果她能早来一步,如果她能预判季茉在泳池边可能经历的遭遇。   也许,今天她就不必惨遭落水了。   “今天的事也该成为你的教训,”季明熠冷然道,“如果你执意要待在霍骁这种人的身边,以后类似的事情只多不少,或许今天还算是轻的。”   不是所有女配都会如林雨薇堂而皇之做这些蠢事。   季茉目光闪躲:“我……我们先不提这事了。”   季明熠索性也不再想方设法唤醒这眼前楚楚可怜的女主,她只能告诉自己,下一次她必须做更好的准备和布局。   霍骁出现在休息室外的长廊上,来回踱着步,西装没来得及更换,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水里捞起。   “你要同他去说话?”季明熠几乎默认女主看见男主落入此种地步、这么惨的时刻一定会忍不住上前关心、询问。   相反,今天的季茉比她想象中更节制。   “走吧,姐姐。”   与季明熠一起出门的季茉压根儿没回头,看也没看那男人一眼。   至于背后传来的几声“道歉”相关的话,季茉像是完全听不见。   季明熠产生了一种女主自我意识被她唤醒的错觉。   事实上,季茉早就并不是从前的季茉了。   临行前,她不忘从储物柜里拿回姐姐赠予她的马蒙包。包包在储物柜里被保存得很好,没有同她一起“不幸”落入水中。   是的,她早有准备。   在听见那些刻薄的言论之前,季茉就在犹豫要不要给这些人一个教训,只要她被人推下水,林雨薇就会成为罪魁祸首,而那位霍骁的堂姐也会被当作今夜的帮凶。   而她完整周密的计划之外,出现了唯一的变量。   姐姐出现了。   她从未看过姐姐脸上出现过那样的神色,她在为她着急、为她担忧。   与之同时,强大如姐姐,表现出极强的镇定与专属于她的温柔来。   就在姐姐伸出援手的那一刻,她恨不得立即从水里爬出来,告诉她的姐姐一切都很好。   她没有走投无路,也没有任人欺凌。   只需要一场落水,那些人的丑恶面孔就会被江城上流社会的每个人知晓。   她以为她可以算计得天衣无缝,包括此刻霍骁事后难抑的心疼。   可在所有的算计面前,真情是那样的可贵。   她有些不安,季茉最不想做的是,她不想欺骗她的姐姐。   “姐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想多了,”季明熠不喜欢过多地谈论所谓姊妹亲情,“只是恰好今天撞见了,看不见也就那么一回事。”   季茉拖长了语调:“真的吗?”   随后,她又莫名其妙说了一大堆不相干的话,“可是,有一天,姐姐你发现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乖,你会不会就此讨厌我?”   季茉短暂地闭上了眼。   她回忆起半个小时前,泳池岸边,一盏光束摇头灯的光亮似乎比以往都要暗,而对角的那盏灯,则已经被她亲自挪动过,变换了角度和方向。   泳池边,一片漆黑,谁也看不清谁。   而那个时候,林雨薇经由霍骁的教训,很明显脾气收敛了不少,看上去实在不像是会立即动手的模样。   只不过口中仍在念念有词,“季茉,你最好听清楚了,我和霍骁哥哥青梅竹马天生一对,你别妄想能够代替我,成为未来霍家的女主人,毕竟像我们这样的世家,都要讲究自己的出身的。”   “霍愠姐姐说她已经调查过你了,”林雨薇把她与霍骁两人之间阶层不同的事实搬出来,“你来自一个重组家庭,我想你家庭情况复杂,父母又都是那样的人,肯定入不了霍爷爷的眼。”   身旁没了霍骁,季茉不必展现柔弱。   家是她心中的逆鳞。   季茉没再退缩:“林雨薇,我只想和你说一遍,我很讨厌别人议论我的家庭。”   “我不会因为我的贫困而觉得有什么丢人的。”   “我的继父、妈妈都是靠自己的劳动挣钱,他们每一分口袋里的钱都是干干净净的。”   “什么叫做‘那样的人’?”季茉亦格外讨厌霍骁身边这一圈的大小姐,所有的人包括霍骁在内也不过受父辈的荫庇,过着比别人富足的生活,他们理应更好地回馈社会,而不是暗中贬低阶层不如他们的人,“恐怕你没有资格诋毁他们。”   如果是现在,林雨薇愿意为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道歉,季茉也并不打算以身入局、冤枉她。   可是,林雨薇像是完全没认识到她的错误。   她看不起别人的模样是如此神气,也是她从小锦衣玉食,在霍家当养女,总归不会懂得一个最普通的家庭对她的意义。   她千不该、万不该提的是她的姐姐:“哦,我还有所耳闻,你那姐姐听说念书还不错,就是到处想着勾搭有钱男人……”   林雨薇戏谑道:“你是不是就是跟她学了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一向好脾气的季茉彻底生了气:“林雨薇,你没有爸爸妈妈,没人教你怎么做人,我是可以理解的。”   林雨薇引以为傲的家世被季茉挑明,说到底她没有父母,霍家怜惜她才把她收为养女。   “我的爸爸妈妈告诉我要成为一个有教养的人,但我现在,不想当有教养的人了。”   “你议论我的出身,我的贫穷,我可以不介意,”季茉漂亮灵动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外人从未见过的锐利,她眼波带锋,“但你也不看看你怎么是什么货色,就你这样的人,也配提我的姐姐?”   随后,季茉转身,一声不吭地摔入水中。   以身入局的代价,大概是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落入泳池,季茉告诉自己,她要做有耐心的人,这点落水的苦楚对于善于隐忍的她而言,不算什么。   可再睁眼,于整个世界的光亮中,她看见了姐姐。   好似看见了上天指派给她的救世主。   可是,姐姐对她做的事一无所知,她并不知道自己这个妹妹正站在黑暗的边缘,等待着被黑暗吞噬。   姐姐的话将她从深陷的思绪中拉扯回来。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姐姐的口吻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说出来的话却犹如天籁,“就算你真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那也不过是你自保的手段而已。”   季茉目光低垂,眼泪无声滑落。 [20]3200健身房工资   -   那天的晚风吹散了季茉脸上的愁绪。   在那辆打来的滴滴上,她听见了季茉的手机无数次的震动,直至她那女主妹妹选择了关机。   季明熠不清楚季茉具体做了什么事,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能够感受到季茉和之前有所不同了。   她对男主的态度不难发现,没了小说里原文的百依百顺,她没有站在那路口听任男主的解释,也没有轻易地选择原谅。   与之同时,季茉身上也发生了别的变化,她比以前更爱黏着自己了。   连晚上回阁楼时也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站在楼梯口,直至她紧闭房门。   ……   在家里“赋闲”的这段日子里,季学昕感受不到乐趣,他对那些大爷养鸟听曲的玩意完全提不起兴趣。   一个劲地问季明熠:“我到底还得休息多久?”   季明熠没因为对方的心如死灰而轻易“批准”:“等到你完全康复的时候。”   清明小长假在即,季学昕看着他们中老年骑手群里即将爆单的动态,唉声叹气地度过了整个下午。   那顿烤肉的的确确带给他的感动,感动之余,想要赚钱的心思没过多久便重出水面。   也正因为那份被重视、与在乎的感觉,他想要为两个女儿攒够更多安身立命的资本。   不愧是与他处了好多年的妻子,赵冬梅心里头对那份清洁工的工作也做足了准备。   她先是问了豆包面试的流程,又拿出了出嫁时穿的那件卡其色外套。   钱同样是她的心魔。   没钱的日子过久了,人也变得畏畏缩缩起来,那天是明熠人在医院里告诉她,她在这个家的价值,她才开始想着认清自己,也借着热水房闲谈认识的大姐,有了这个找工作的机缘。   “明熠,”赵冬梅收拾完碗筷,这才换上这件压箱底的衣服,“你看我这身打扮还行不?”   季明熠将专业书搁置在一旁,认真评价:“不像是应聘清洁工的,去当健身房的前台还差不多。”   被明熠调笑了句,赵冬梅倒也不恼:“明熠原来也会开玩笑。”   季茉正在橱窗边给她姐姐爱玩的手办擦灰,转过身来,真心赞美道:“妈妈,你今天打扮得真的特别好看。”   临行前,赵冬梅看着沙发上卧倒着正在看电视的老头,嘱咐季茉道:“茉茉,你在家记得给你季叔叔弄点稀饭,别饿着他。”   “你要走就心无旁骛地走,跟孩子说那些干什么,”季学昕为此大为不满,“我只是一条腿废了,又不是手残了,还不能自己动手么?”   赵冬梅回他:“我也是好心想着别叫你饿坏肚子。”   鲜少吭声的赵冬梅这阵子虽说工作还没完全有着陆,但心底慢慢在这个家生出底气来,这几天来两人拌嘴的次数竟比以往十年加起来都要多。   不过,季学昕竟因这夫妻间的吵闹,反而觉得两人的感情渐渐好转。   一方总是顺着一方的意思过活,那才叫过得没意思。   在他看来,赵冬梅身上也有了活泛气。   季学昕注意到大女儿在玄关处换鞋的动作,“明熠,你也陪她过去?”   “那健身房和我学校在一个区,”季明熠出发在即,既然季学昕问话了,那她也不能默不作声,解释了声,“我过去帮她看看情况。”   季学昕爽朗地大笑了两声,偏偏说出来的话是嘲讽人的:“那我可就放心了,这老太婆前两天公交车还坐反了,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呢。”   赵冬梅也不愿再孩子们面前承认自己走错路过,急头白脸地找补道:“最后不还是摸清了路,自己一个人回了家吗?”   季学昕长吁短叹道:“只怕你赵姨以后挣了钱,这家里真没我说话的份喽。”   季明熠公正道:“你知道就好。”   季茉唯独在这个时刻能够卸下心防,无忧无虑地笑着。   窗脚的阳台上,花鸟市场上最平价的多肉在破烂的紫砂盆里,向阳生长着。   -   依照那位赵冬梅口中好心大姐给的地址,她们找到的地方的确有些偏。   大多的健身房围绕在商圈中心,这确是在一个城郊的老小区附近。   临近,只有一家连锁超市。   季明熠担心的无非只有一件事,要是遇上那种单靠临时收取一阵子会员费,没过多久就跑路的健身房,只怕是连赵冬梅的工资也难结清。   而事实上,见到这家健身房时,里面的设施看上去还算新,人流量确实不大。   就站在这么一家并不惹眼的健身房前,赵冬梅酝酿了许久,做足了心理准备:“你好,我是来应聘保洁的。”   前台招待了她俩,客气道:“我们老板还在教学员呢,请稍等一下。”   季明熠心想,看来这家的经营状况也确实一般,不然也不至于都当老板了,还得去做私教挣外快。   隔着一墙玻璃,确实能看见一个肱二头肌发达的男人正在一遍又一遍教他的学员正确的发力姿势。   亲眼瞧见了老板教学的严谨态度,这令季明熠反而有所改观。   她朝着玻璃内的人点了点头,不明身份的对方老板也热情朝她打了个招呼。   约莫等了十分钟,里头肌肉线条明显的年轻老板出来了。   “我大姑一直说要给我介绍个阿姨过来,”他对着赵冬梅实话实说道,“本来我想着消减开支,就连卫生也是自己做的,但最近人来的稍微比以前多一点,实在是忙不过来。”   “阿姨,您看,我这边给您开四千的工资,不过交完五险一金后扣掉一部分,大概到手三千二,”务实的老板没讲什么浮于表面的假话,直接将工资、假期一次性抛了出来,“但每周只能休一天的假,您看怎么样?”   “三千二?”   “您是嫌太少了?”   “不不不,三千二挺好的。”赵冬梅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生平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赚这么多的钱。   “那如果您方便的话,过去登记一下,”老板把这事定下来,安排道,“明天早上九点钟就可以过来上班了。”   “你好,”健身房老板似乎并不知晓她同赵冬梅之间的关系,见着自己还有些羞涩、不自在地挠了挠头皮,“请问美女你是来办健身卡的吗?”   季明熠坦言:“不,我陪她过来的。”   “是这样的,我看你这气质形象特别好,要是你愿意随便拍两张照片,在网络上替我们宣传一番,”老板处理完新晋的员工,同这位年龄算上去差不多是员工的女儿交谈起来还有些生硬,生怕被拒绝似的一口气说完道,“我这边也愿意给你一点的宣传费用,虽然不多,但也算心意。”   “谢谢老板,不过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季明熠的确没接受,“我倒是有个舍友爱玩社交媒体,不如我和她说一声。”   既然赵冬梅日后长期要在这里工作,季明熠也想尽可能把事做得周全,“她的身材特别好,我想很适合给你们店里做宣传。”   她当机立断地给颜箐打去了电话:“有个外快,你赚不赚?”   意识到多年不工作、几乎已经和社会脱节的赵冬梅一边硬着头皮填那表格,一边意识到明熠此刻正使人安心地站在她的身边,她一有不会的地方就能随时问。   “刚刚老板同你说了什么吗?”赵冬梅是敏感的。   一方面她心怀感激于明熠的到来,一方面她其实又不怎么想明熠这样的研究生和自己一个清洁工扯上关联。   “他想叫我替这家健身房做个宣传,”季明熠如实回答,“我正好有个做博主的舍友,我就把舍友推给他了。”   眼下,表格上银行卡号的一栏,赵冬梅空缺着不知道怎么填。   “我来问下老板的开户行,”季明熠觉得问题不大,便自作主张道,“等会我们去办张工资卡。”   “好。”   “可是,明熠……”   季明熠明白赵冬梅此刻的欲言又止,“赵姨你说。”   “你说你等会还要介绍朋友过来,”赵冬梅紧紧攥着圆珠笔,手心冒汗道,“可如果我在这里工作,你不怕你的朋友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季明熠云淡风轻道:“我想,我们的关系不是想回避就回避得掉的。”   是的,有些关系,哪怕没有血缘联系,它也会将人与人紧密地联系起来。   没人认亲现场、摄像机镜头下扑向彼此怀抱的“妈妈”和“女儿”。   她们没有任何举止的亲昵。   她没有为此刻意说什么,但这一刻,至少她是坦荡的。   赵冬梅收起圆珠笔,比起方才的面试,这次开口说的话似需要她更鼓足勇气:“明熠,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的工资并不是很大一笔钱,也没发呢,我也不怕你看不上,”赵冬梅认真而又专著道,“但阿姨想交由你打理。”   她的语气有几分恳切的意味:“以后就跟茉茉一样,把钱交给你,好不好?”   季明熠完全不明白赵冬梅这么做的理由,是原主长期以往的敛财、亦或是赵冬梅想要为这个家作更多的妥协?   又或者是赵冬梅习惯于做这种自我感动式的牺牲?   但无论如何,季明熠都不准备答应。   顾及赵冬梅的颜面,她换了种语气,玩笑道:“不怕我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日后家里要用钱时无计可施么?”   可答案与她设想的大相径庭。   “我把钱给你,”赵冬梅郑重其事道,“就是希望我的女儿能买自己喜欢的东西的。” [21]水晶相框大头双人照   建行。   赵冬梅在大堂经理的指导下,操作着开卡的机子。   但面对巨大的电子屏幕,她已然在下意识不懂的时候,望向季明熠求助。   哪怕工作人员近在咫尺,赵冬梅依旧没有向别人询问的习惯。   到达最后两步,她在空白处工整地写上电子签名,也不忘回头朝季明熠确认她的做法对不对。   直至大堂经理说,“让您女儿退后一点吧,不然摄像头一会抓拍得拍到两个人了。”   季明熠象征性后撤了一步,赵冬梅不好意思地尴尬笑了笑。   抓拍完成了。   一张借记A类卡经由工作人员转交到赵冬梅手中,出于银行工作的业务要求,对方问她“绑不绑微信”,赵冬梅几乎想也不想就摇了头。   哪怕对方抛出了“鸡蛋”作为利器,赵冬梅仍十分坚决:   “里头的钱,我怕一不小心花了。”   卡是给明熠的。   这一点,赵冬梅从办理之初就是这么想的。   中老年人对网络上银行卡绑定十分警惕,生怕一不小心钱被转走,也担心用着、用着心里就没有数,平白多了许多花销。   这对于从来节俭的赵冬梅来说,是不能忍受的。   更何况,她早已决定把钱全盘交给明熠,这是约定俗成的事情。   季明熠却不想独占着她的工资卡,“不如,你就绑一下吧。”   从赠品区的摆台经过,她称,“我看银行送的小电扇就不错,夏天我也拿到学校的自习室吹。”   “万一我用了里头的钱……”   “那本来就是你的工资,”季明熠没有不解,明白她此刻的踌躇,“谁规定你不能用的?”   大堂经理见绑定有望,又拿出了大招,表示:“要是阿姨愿意关注一下我们行的公众号,等会儿我们可以把鸡蛋和小电扇都送给你们。”   赵冬梅犹豫了。   那一小筐鸡蛋的确对于她们这个年代的人而言,简直好比天大的诱惑。   于是,经不住诱惑、并且得到明熠鼓励的她将银行卡绑到了手机上。   新下的银行APP躺在手里的屏幕上,里头的余额尚且是0,可不知为何,赵冬梅等着里头的数字在每个月15号以后得增长,心中生出一种殷切的期盼来。   让她更高兴的,当然是她不曾想:“银行给的鸡蛋竟然是本鸡蛋。”   季明熠对于鸡蛋的品种,从来是看不懂的。   只知道赵冬梅单手拎着这红色网兜里的鸡蛋,一路上都忍不住频频观察。   “我回家给你做鸡蛋炒银鱼吃。”   季明熠明知赵冬梅的厨艺水平有限,末了,在回家这段路上,悠闲自在的她不由说:“那我就等着晚上赵姨烧好菜了。”   晚风有些闷热,临近下班晚高峰的点,公交车的后排也挤满了人。   粉色的小电扇吹来阵阵凉意。   不停地从赵冬梅和季明熠之间来回挪动、摇摆。   -   “我想向你道歉。”   霍骁看似以一人之力承担,毫无逃避的意思:“茉茉,从头到尾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不好。”   “我已经让林雨薇回京市了,”霍骁信誓旦旦地承诺,“以后,我决不允许任何人越过我、欺负你。”   事后,男人的歉意姗姗来迟。   可如果没有姐姐的出面,这也不过是个不痛不痒的安排。   看吧,就算自己真被推下水,林雨薇也仅仅需要离开江城一阵子、避避风头而已。   真正令季茉感到困惑的,是霍骁难道真的在情感上后知后觉,不明白林雨薇对他的心意么。   不,他知道。   林雨薇既然已经明目张胆到那种地步,霍骁不是傻子,哪怕对于情感十分迟钝,也不可能对别人的心意一概不知。   既然已经知道了,又怎么会安排一个善妒的、爱慕他多年的女人在她的身边,作为晚宴陪同的嘉宾……   她不由细思,男人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不难发现,霍骁与世界上大多数的男人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习以为常地享受着那些女人的喜欢,甚至于女人们争先恐后为他扯头花。   那好似是他证明自己男性魅力的方式。   电话的一头,久久没吭声的季茉终于有了反应:“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只是这阵子,我们先不要见面了吧。”   这只是个开端。   季茉意识到如果她将待在霍骁的身边,日后诸如此类的事件有增无减。   她的态度彻底冷下来,理智地旁观者霍骁接下来的做法。   热衷于表现的霍骁果然没有轻易收手,她的冷淡换来他大张旗鼓的示爱。   X:【你能不能下个楼?】   X:【我给你用心准备了鲜花和礼物。】   鲜花的价值不大,但礼物引起了季茉的关注,从小到大对于匮乏的物质,季茉自认为没有太高的追求。   但是,要真有什么带logo的物件,她想或许能在姐姐那里派上用场。   亏欠姐姐的太多,以至于她竭尽所能地想要补偿。   这么些年,挤占姐姐的家中,这个家为数不多的资源也有一半落在她的头上。   她始终在寻求一个机遇。   难免需要世俗的一段云梯,好叫她积攒些资本,以报答她的姐姐。   momo:【我明知不该对你心软的。】   她顺着霍骁的台阶下。   没有因为她动过的念头而怀揣着不安过。   既然男人心知肚明放任她与其他女孩参与追逐竞争的游戏,那他就应该接受她不够纯粹的动机。   “心软”的女孩就这么下了楼,下楼之前,也不忘拖延了部分的时间,延迟满足男人的心理。   好叫霍骁在楼下多站站,这是男人应得的。   她不紧不慢地给季叔叔煮了碗稀饭。   季学昕看着放了好几遍的倚天屠龙记,接过小女儿端来的碗筷:“小茉你要下去?”   “是呀,”季茉烫过汤勺,在茶几上摆好炒过的常州萝卜干作小菜,“叔叔,我去楼下副食店买包味精。”   季学昕见孩子也难得周末休息,“让你妈妈捎回来不就成了?”   季茉淡定自若地解开系在身上的围裙,“跑腿的事,交给我就好。”   ……   霍骁终于如愿以偿,在老城区的街角口,等待了足足半个小时之久,见到了他的茉茉。   宾利欧陆的后备箱打开有一段时间了,晨起就装好的鲜花难免到了傍晚这个点,有些焉了。   至于早有准备的礼物,他捧在了怀里。   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季茉看着这直男审美的大红色玫瑰也就罢了,等真正收到礼物的时候她知道如果此刻的自己把霍骁的礼物上传到小绿书上,那讨伐霍骁的人可以立刻站满江城市中心,且人满为患。   那份礼物太特别,特别到季茉完全不想接。   那是张十寸塑封的照片,下面还搭配着年代久远的水晶台。   那张他俩的合照,是霍骁来到他们部门与她拍过的第一张合照,其实当时一起照相的还不止他俩,也不知道霍骁从哪里请来的p图高手,把其他人从画面上p掉了。   这就导致了画面产生了另一个严重的缺点,因为p掉的人数过多,背景虚化。   导致她和霍骁也像是被人给p在上面的假人。   难以想象a10家庭的霍骁送上这么一份令人吐血的礼物。   早知如此,季茉根本不打算下楼的。   霍骁讲出些许老套的台词:“茉茉,我明白你此刻的感动,我们的感情在我心中从来都是那样珍贵……”   季茉这时候都有些怀疑林雨薇看男人的眼光,用姐姐的话说,她实在是见过的男人太少,才会错把霍骁当做什么唯一不可的选项。   季茉实在没眼看,想起那天的背景板不是别处,而是在会议室。   但凡一个正常人,对每天上班的地方总是充满怨念的。   却偏偏有人把他俩工作地点的合照打印出来,无限放大。   她搞不懂霍骁怎么会想到送这份礼物的。   季茉目光无神道:“既然心意我已经收到了,你可以离开了。”   她变得无话可说。   比起一开始的温柔可人,季茉表现得难以亲近。   巨大的落差之下,霍骁变得难以接受,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一切总能轻易得到,可季茉却此刻眼神疏远地望向他。   “还有一些其他没意义的礼物。”霍骁并不会挽留人,他习惯于人们站在他的身边。   无望地念叨起还没拆开的礼品。   那些精美的包装下的礼物散开,季茉在其间看见了硕大的Akoya珍珠,不明白霍骁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非要把他俩的相框抱在怀里。   她虽然诚然面对自己的动机,但也不至于在男人的面前表现得太明显。   季茉做了个艰难的决定:“既然你是真心想道歉的,那我……”   那水晶台组合相框被她拿在手中,不得不承认,还挺沉的。   而霍骁此刻更加认定了季茉的不世俗,她不把那些华美的首饰看在眼里,只亲自动手拿走他俩的合照。   作为他心意里的一部分,尽管那些市面上流行的礼物他看不上眼,但他还是一并打包好,将那些庸俗的珍珠项链购物袋挂在了茉茉的手腕上。   季茉手中的水晶相框顿时也不那么硌人了。   “我先上楼了。”   原地的霍骁在短暂的时间里经历了失去、又重新拥有的喜悦,比以往都渴望季茉一直出现在他的身边:“你就不能再陪陪我?”   搬着一大堆东西的季茉:“……”   她努力温柔恬静地再看一眼相框,还是会为巨大的两张凑近的大脸而感到困惑不已。   不知道的,以为是仇敌,才会制作这种不堪入目的丑照。   “你觉得上面的我们是不是很般配?”   巨大的丑照再次出现在她眼前,季茉免不了说些违心的假话:“我那天在身边也没看见别人,只看见了你。”   霍骁为这份礼物能博取茉茉的欢心而洋洋自得。   看着会议室里p掉别人、只剩下他俩的合影,他十分满意:“我就知道我们深有同感。”   坐回霍骁的车里,副驾驶上的季茉无语地蹙着眉、又看了一眼难看的相片。   -   D1公交车上,季明熠与赵冬梅同坐在最后一排。   老公交车开得有些晃荡,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没有阻拦,她怕赵冬梅摔倒,一只手便一直拽着身边的赵姨。   下一个猛然的刹车,人是被她拉住了,还是让她不由为之一阵心慌。   赵冬梅瞧她一脸紧张,出声安慰:“明熠,就快到了。”   临近江城商厦,季明熠第一次坐公交车有了种干呕的感觉。   反胃折磨着她,让她有了一种几乎很不好的预感。   赵冬梅看出了她的不舒服,一路轻柔拍着她的背脊,可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挥之不散。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是厉声。   他的声音几乎火急火燎道:“季明熠,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放在以前,厉声从来不敢对着她直呼其名。   只有一种可能,情况危急。   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季明熠尽可能清楚地说:“我在外面。”   她望向公交车上显示的图标,“不过还有一站路,我就要回家了。”   此刻,新模范马路站抵达,赵冬梅以为她是晕车严重,立即扶她下了车。   下车的季明熠此刻身体的情况也没能得到舒缓,反而愈发严重。   她意识到似乎有什么负面的事正在发生。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扭转剧情的走向,而得到的惩罚。   “我下车了。”   “不,不行,”厉声无奈接受她已经下车的现实,“你下车后一定要注意安全!”   “我姐姐之前那任男朋友你还记得吧?”电话的另一头,厉声电话的杂音正是他不断按动的鸣笛声,他焦急万分,“就是厉雲之前交往的那个撞了季叔叔的混账,他因为那件事被我姐姐分了手,数次求复合无果。”   “那混蛋不甘心,我怕他要借机找你打击报复!”   厉声千方百计地叮咛:“我赶过去还要一刻钟,你现在警醒一些,时刻留心身边安全。”   季明熠并没有说明她此刻身体上的不适。   正因为赵冬梅在她的身边,而危机四伏中,她当然预判到眼前的女人可能会挡在她的前面,所以她不得不单靠意志力、强撑着站起来,面色如常地站在公交站台,宣称:   “我没事了。”   严阵以待的季明熠抓紧赵冬梅的手:“现在有一些特殊情况,撞了我爸的人因为这件事被分手了,他心有不甘,正在我们附近找机会伺机报复。”   她尽可能言简意赅地和赵冬梅说明眼下的情形。   赵冬梅早年在那个喝酒、家暴妻女的前夫那里受尽苦楚,她每每挣扎着逃脱,却又三番五次被找到过。   村上总共就那一条街,她怎么逃都……逃不掉。   那种恐慌的记忆卷土重来。   是明熠抓住她的手,说,“别怕。”   “我们可以绕一圈,先不着急回家,”季明熠理智地分析状况,明确两人接下来的做法,“去附近的派出所登记一下我们的情况。”   赵冬梅瞬间点了点头,她对自己的安排深信不疑。   季明熠小心避开熟悉的路段,试图绕开平日常走的区域,同时给季茉发去消息,让她同季学昕待在家里,暂时不要出门。   但有的时候,越想避开的人,就越避开不了。   难逃的命运困厄住每个自由的灵魂。   无论是注定爱上霍骁的季茉,亦或是其他。   身体的反胃、嗳气,让季明熠面色苍白地站在街角,不出片刻就看见远方那辆越野车偏离了道路方向,从街道口逆行,朝着自己和赵冬梅的方位疾驰而来。   如果说上一次造成的车祸是不小心,那这一次绝对是故意的。   是的,绝大多数的人只是一个符号,或代表善,或散发着恶。   可谁又规定人们只能按照既定的剧情走,不走、偏要违抗就要承受的风险和代价注定超出以往么?   那这代价,也不见得比想象中的可怕,因为就算规矩地按照设定走,也从不代表圆满与欢愉。   至少,这一刻,选择是自己没有违背自我的意愿做出的。   季明熠单手拉扯着赵冬梅往绿化带上走,必要时刻,踩花坛、草坪这种细节变得无伤大雅。   隔着道路和绿化带之间的铁丝网,就算有车辆往这个方向行驶,很大程度上也作为这一撞击的缓冲。   她做足了最坏的打算,却不曾想,有一辆车猛打方向盘,从侧身包抄,直接撞击后逼停了那辆疯狂的越野车。   从车上下来,一路跑来奔向她的女孩,清秀的小脸惊恐万分却又异常坚毅。   是季茉。 [22]男主光环失效   故而,在季茉开口询问自己情况之前,季明熠终于松开死死拽住的赵冬梅的手,说:“我没事。”   肠胃隔段时间阵痛,趁着短暂的好转的间隙,季明熠的关切落在眼前人身上,“这个时间点,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远处,车子相撞,发动机歇火冒烟。   宾利欧陆里走出一个男人,几分颓然,发型紊乱。   霍骁此刻无暇注意自己的形象,就连平常的站立,双腿都变得有些难以支撑。   半个小时前,他正因为一份失而复得的感情而心潮澎湃,半个小时后,他被指派拦截一辆车。   从系紧安全到令他转动方向盘、猛踩油门,在他心仪女人的临时计划中,他的安危似乎不是那么重要。   至于他为什么听从季茉的话,霍骁恍惚,他似乎从未在一个乖巧温顺的女孩身上见过如此果断的一面。   “快开!”   “方向盘打到死!”   她像是某个赛车手的领航员,对于路况几乎熟悉到了某种地步,而他竟也不由听从她的安排。   激烈的驾驶、碰撞,冲击力度太大了,霍骁难免有些晕眩,谁知,车子停下几乎不出半分钟,他的茉茉直接解开安全带,跳下了车。   季茉这时候注意到下车的霍骁,深知此刻就算姐姐再不喜霍骁,这个男人都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刚刚是我让霍骁开的车。”   “这么做,太冒险了,”季明熠一手扶住她的腹部,“他的安危暂且不论,你不能拿自己冒险。”   胃部的不失到达顶点。   惊魂未定,赵冬梅赶紧道:“你姐姐从上公交车开始,肠胃就开始不舒服了。”   季茉才明白此刻姐姐的虚弱,“姐姐,我们去医院。”   至于霍骁,她是打算这么处理的,她拍了拍站不直、已瘫坐在道路边的男人:“霍骁,你一定要没事。”   “警察还有两分钟就到了。”   季茉徒留下这么一句,转身离开。   她没办法继续分散任何注意力在霍骁身上,那些姐姐身上难捱的疼痛,恨她不能替她分担。   -   再醒来,是在医院。   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急救中心,她被赵冬梅和季茉一左一右并行推着移动病床,而厉声也已经匆忙赶到。   “警方已经控制犯人了,你放心。”但具体怎样控制的前因后果,厉声并未赘述。   季明熠没追问更多:“好。”   被打了一针止痛针,疼痛有所舒缓,紧随其后她便要去做腹部彩超了。   厉声单手举着挂水袋,季茉踮起脚尖、将其挂在了床头:“我觉得接下来的地方,还是我陪姐姐去比较好。”   私密、无人打扰的彩超室,缓过来的季明熠不由有些好奇地问:   “你不去关心一下霍骁的情况?”   “问题不大,我们同处一辆车上,我没有受伤,他大概率也不会受伤,就算受伤,多半也是轻伤,”情急之下,季茉自然情愿守在姐姐的身边,她喃喃道,“更何况,他也有他的家人、朋友。”   能够听到恋爱脑有这样为数不多清醒的发言,对于季明熠而言,反倒是意外之喜了。   “那你之后帮我和他说声‘谢谢’,”季明熠对事不对人,她确对霍骁有诸多不满,但在这件事上依托于男人的帮助与所谓的男主光环,“今天恰逢他在场、也开了车,不然,我和赵姨就不单单受一场惊吓了。”   内向的赵冬梅鲜少与医院里的医生打照面,前不久季学昕住院她也不曾去过医生的办公室,有什么事都有明熠在前替她撑着。今天明熠受伤,木讷而又不善言辞的女人为这彩超的结果来回问了几遍。   十五分钟后,赵冬梅取回了检查报告,交给了急诊的医生。   季明熠暂未发现胃穿孔或其他紧急情况,因这肠胃炎需要挂一个礼拜的水,未来一周都得来医院。   赵冬梅总算松了口气,人也变得不那么紧绷,就是一直念叨着“没照顾好她”。   季明熠看了一眼她的检查报告,许是真心理因素作用,那场危机过去,她发现身体大多的指标竟也恢复了正常,只剩下几项在波动范围以外,挂几天水,就没事了。   季明熠严肃声明:“赵姨,这跟你无关,你不许自责。”   赵冬梅将那些医院开的单子通通收起来,别过脸去,说要给她们买晚饭去。至于季学昕的死活,赵冬梅这会儿暂时顾不上,又听季茉说给他煮了稀饭,她这下彻底安心。   赵姨跑去医院食堂后,季茉独自推动她身后的轮椅:“我以后每天陪姐姐来挂盐水。”   经历了这场风波,分明感到两人离得更近的季明熠仍旧想也不想地拒绝:“你上你的班。”   季明熠去二楼挂水处做皮试,下楼却发觉医院的电梯口拥堵着许多人。   看似体面、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女正无止尽地争吵着。   满眼瞧不上这人来人往、基础设施一般的公立医院的女人用LV的丝巾捂住了口鼻:“这个时候难道你不应该为你儿子找个好的医院吗?”   “公立医院怎么就不好了,医生经验还丰富呢,”男人发了火,指责女人的偏见,又表示,“最重要的是这里是离事故现场最近的医院!”   女人不听他的解释,冷笑了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真这么想,还是恨不得我们的儿子死掉,好让你外面的私生子上位!?”   她望向儿子受伤的眉眼,眼里噙着一滴泪却始终没落下,而是放狠话道:“霍擎,我就实话和你说了,儿子没有闪失最好,要真有闪失,你也别想好过!”   男人恨不得拂袖而去,却碍于躺在那里儿子的伤势,骂道:“你简直不可理喻!”   两人之间的谈话不难窥探得知男人的姓氏。   季明熠扫了那躺在病床上、血迹斑驳的男人,她有了一个很微妙的联想,而她的猜想确实没有出错,眼前受伤的气息奄奄的男人正是霍骁。   想象中的男主光环并没有出现。   一个小时前。   在她们急匆匆告别现场以后,那辆明显撞击更严重,车前的大灯几乎已经凹陷,但车子里却爬出了另一个男人。   杭斌好不容易傍上了厉雲,摆脱了日复一日在会所当酒托的日子。   年纪渐长,他手头的酒水生意并不那么好做了。   以往追着他不放的、叫他也瞧不上的富婆也不喊他过来、唱歌助兴了。   他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厉雲。   她好歹出身在江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他既然结识了她,就并不打算轻易放手。   为了厉雲,他跟之前身边那批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也少了,可就因为撞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外卖员,那些社会最底层的人,命贱如蝼蚁,让他说就算是死了也是活该,他不相信,厉雲竟因为这么小的事情要跟他分开。   没了厉雲,他难以承受他生活水准一落千丈,更不愿意接受回到以前的行当,继续推销那些真假掺半的酒水。   这几天他反思了很久,不断地拼命向厉雲那个女人哀求,可那女人根本就不可能心软。   自知无望,长期的压抑、焦灼让他的情绪急需要一个出口,既然他们把车祸算在他的头上,那他不介意弄一场真正的车祸,叫那群人付出惨痛的代价。   不知道马路上从哪里冒出一辆车来,阻挡了他的复仇计划。   他瞄了一眼,竟是宾利那牌子,他也无数次渴望跟那种人一样成为人上人,到头来自己却还是一无所有,手头的越野车还是好不容从新认识的年轻男模那里借的。   想到这些,他就感到好一阵子窝囊气。   既然那家人跑路了,那这阻挠自己的有钱人难道就不该受到点教训吗?   他从车上摸到一把水果刀,朝着摊在地上软坐的好命男人亮出了刀鞘。   银白的刀刃冒着寒光,霍骁哪怕有意躲避,几个回合过去,也难免擦碰。   最后那一刀竟真的插在了他的腰上。   此时,霍骁在肾上腺素与父母的争吵中醒来,他看见了电梯外的季茉、与她正全身心照顾着的姐姐。   而季明熠也同一时间看见了霍骁。   她反应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对身旁的季茉说:“你不必感到内疚。”   ……   霍骁实惨,但现在的确不是见霍骁的最好时机。   “不是我无情无义,这件事终归是我们家欠了霍骁一个人情,”做完皮试、挂水的季明熠冷静分析,“可他现在父母都在场,如果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很难不把错归结到你的身上。”   “哪怕有杀人的动机是别人。”   原著中男主的父母就是出了名的难相处,更何况,今天因为他们家的事波及霍骁,让他受到无辜牵连了呢。   “如果你还想和他长期发展下去的话,”季明熠明知季茉心意,她不愿从中阻挠,只是劝她在眼前更懂实务,将其中的利害关系与她说得透彻,“不建议你现在过去,不然,你难免和他的父母起冲突。”   季茉眼眶通红:“姐姐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好,你不用替我考虑得这么周全。”   她问过医生有关霍骁的情况,得知并没有伤及重要器官,只是皮肉伤,人也没昏迷。   心中的负担也就顺势减轻了不少。   此刻,季茉不舍姐姐生病、却在真情实意地为她这段感情筹谋。   “好,”明显在这件事情上另做打算的季茉,在姐姐面前却没有表现出来,“我不急着去见他。”   而是另找了个借口:“我去楼底的罗森买个饭团。”   季明熠放走她:“去吧。”   本该身边空无一人的季明熠却发觉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以前那张高级感十足的厌世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产生了改变,竟也会被俗世牵动。   他斜靠在医院的长廊上,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吊瓶。   “怎么,还不走?”   她以为厉声早走了。   “和霍家的事情交由我们家去处理,不会影响到……你妹妹和霍骁的感情。”   季明熠没想过男女的这点事情这么快就人尽皆知。   不过既然厉声知道了,厉雲也心知肚明,这件事就不用季茉出面解释、受那一大家子的刁难:“那最好不过了。”   厉声还年轻,他藏不住话,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季明熠,他说,“幸好,今天受伤的是霍骁。”   ……   沈钊接到霍骁住院通知的时候,正在加班。   疲乏之下,他不愿理会与他不太相关的事,更何况,对于一个男人而言,那不过是一些皮外伤。   但霍家的那几个人拿不定主意、都等着他过去一趟。   油盐不进的男人仍然没有去探病的意思,“隔天再说。”   他不喜欢一切定量以外的变化,霍骁遭受的意外是,那天见到的女人也是。   霍骁执意要见他:“我不想跟我妈说今天的事跟季茉有关系。”   霍骁需要圆谎,而他是最适宜出现,替霍骁圆谎的人。   霍骁想将心仪的女人摘出去,不让她承受家族的压力,原本也和他毫无关联。   手头实习生补录名单上骤然出现的名字,却和霍骁心仪的女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令沈钊迟疑了。   “行,”彼时八点十分,沈钊强行将一天的工作收尾,“我过去一趟。”   而他,初入那家省人民医院,乘坐电梯前经由B1的挂水区,好巧不巧,撞见了那天晚宴上见过的女人。   年轻青涩却又俊朗的男人此刻正为她喊来护士,及时更替挂着的盐水瓶。   她看上去很受用,并没有对那男人吝啬她的笑。 [23]不自知的窥探   沈钊第一次知道,于他,冷脸相向的女人原来是能同别的男人言笑晏晏的。   他自以为,领略过她眼眸映照寂寥淡薄的月光,不曾遥想过她眸光含笑时,依然于万众中瞩目。   只是,她的笑并不属于他。   沈钊决不会做那类阴暗窥探别人的蠢货,他已看见她的实习申请,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至于闲杂人等,他可以视而不见。   他也相信,一个成年人的考量,不至于为一个男人短暂的花期,而分不清价值的高低。   正当沈钊不再留恋、只身前往电梯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沈总?”   沈钊不得已放缓了脚步。   那位医院已经退居二线的副院长,竟然一眼从医院的人流中认出了他。   “怎么了?”沈钊捏了捏眉骨,神情添了几分不耐。   私人时间,他不愿遭到任何人的打扰。   正值他如同在暗中观测她人生活期间,他自然更希望隐秘而无人知晓。   那副院长何文正虽已退居二线,确是个干实事的,这么些年兢兢业业都在自己本职医生岗位隔三差五地出门诊。   沈钊曾给医院捐赠过一批医疗器械。   他自然对这位身价不菲的年轻总裁记忆深刻,“沈总,您来医院总不至于身体有什么问题吧?”   沈钊言简意赅道:“探病。”   那副院长自来熟地凑过来,“我就说嘛,沈总您正值壮年,年轻不已……”   那流于表面、悬浮的恭维却时刻提醒着沈钊他的早已不年轻。   不然,又怎么容许她身边出现别的年轻男人。   沈钊从头到尾没有闲谈的兴致:“何院长,有事说事。”   何文正也索性不再兜圈子,虽然早不在医院的重要岗位,但他仍想为医院办点实事、尽份心。   平常沈钊这种人多大只会在私人医院出没,他也看不到沈钊的人影,这不,难得有了机会,他自然想竭力抓住、不能错过。   他念叨起医院的经济困难:“沈总,您是知道的,医保批下来的钱有限,我们经费紧张……”   又顺势卖了波惨,叹气道:“你也知道的,现在医患矛盾大,医生福利待遇又跟不上,我们也很难推进我们的工作。”   最后,绕了一圈回归主题,沈钊那家国内跻身前列的医疗器械公司他早有耳闻,厚着脸皮道:“您看我们医院设施实在太落后了,都跟不上当代人的需求了。”   无论何文正将医院目前的状况说得多么捉襟见肘,沈钊并不予以理会。   世道的不易落于他眼底,是那样的毫不相干。   几乎等人说完话,沈钊想也不想地回绝:“何院长这些煽情的话,不如等着接受采访时说,跟我说没多大意义。”   “如果有购买医疗器械的需求,你大可联系公司的采购部门。”   言罢,沈钊并不打算站在原地驻足。   与这位穿着白大褂的副院长继续攀谈,太过惹人注目。   极力避开人群的目光,却还是发现,透过那块隔开输液区与医院过道的磨玻璃,一双上挑的猫一样的眼睛此刻正回眸望向他。   季明熠看见了晚宴上的熟人。   那天,只因占了男人环视全场的位置,他便心生不满,要让她替他打发其他女人,并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代价。   优越感十足的姿态令她印象深刻。   她看见他、理应无视他。   可能是看穿他因为被认出、而不得不听医院某位医生的长篇大论的不情愿,让在她无聊的挂水时分感知到了一点点的小乐趣。   看样子,那位医生有求于他,同样,这个不近人情的男人没有轻易答应。   两相对望,季明熠不知道那人平常是怎么对待别人的,但她心底已然猜得七七八八了。   她学着男人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朝他点了点头,犹如资历十足的前辈对无知的晚辈寒暄客套。   嘲讽的意味拉满,犹嫌不够。   厉声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的身前。   当他再次踱步走了个回来、散漫地倚靠在墙上,磨玻璃外的人不见人影了。   “等会我开车送你回去?”   “好,”季明熠当然不会忘记把季茉捎上,“今天我和我妹妹就麻烦你了。”   -   这还是沈钊成年以后、第一次见别人以上位者的方式对待他。   本该是一种冒犯,却赋予他前所未有的、新奇的体验。   那位何院长见沈钊神色缓和,还以为捐赠的事情有了转圜的余地,再抬头,沈钊仍然冷淡寡言。   因为就算是暗示着讽刺的回眸,也仅仅只充斥于过去的某个瞬间,稍纵即逝。   敏锐的年轻男孩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   沈钊不由冷笑了两声,本想与副院长告别,但何文正不依不饶地送他送到了电梯口,将好话说尽、口干舌燥地目送着他上了电梯,殷勤地为他按好了楼层。   不过,沈钊认为今晚的他很多余。   当他来到霍骁专属的私人病房,发觉霍骁极力想要维护的女人已经满是哭腔。   沈钊最不喜欢女人的哭闹,索性站在了病房外。   “你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都……都是我的不好,我不该让你冒这么大的危险。”   围绕霍骁无辜受伤的前因,病房内毫无意外地又掀起一场新的腥风血雨。   霍骁母亲大抵弄清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对于儿子的这场无妄之灾,她很难不怨恨眼前的女孩。   面对站在霍骁床边的女孩,霍母甚至默认她干站着,连坐下的资格都没有。   霍骁病床边的椅子就这么成了摆设。   霍母没有好气,“这位季小姐,你到底有没有点脑子,既然知道是危险的事,为什么要让我们霍骁去做?”   她对于以前外地人拖家带口、带着一大群亲戚投奔来到江城的画面记忆犹新,打心底瞧不上那有那些乱七八糟亲戚的人:“季小姐,我们家可不是什么和你们一样的人家,别为了你的乡下亲眷,什么事都把我的儿子牵扯进去。”   季茉落泪:“不是什么亲眷,是我最亲近的家人。”   霍母对于季茉家里人一并看不上,因他们惹上的麻烦更是避而不及,“就算是你的家里人,同我们家阿骁又有啥子关系呢?”   “好了,”霍骁父亲看上去冷静克制许多,“既然儿子已经受伤了,这些话多说无意。”   但他对于这件事态度严肃,对于她这类人身份看不上的程度也不逞多让,“总之,季小姐我清楚你和我儿子的关系,但我儿子的身份的确和你天差地别,他注定是做大事情的人。”   “你要懂得,有些事情是不适合他去办的。”   季茉欲言又止,“我……”   霍骁打了麻药,昏睡了一阵子,好不容易醒来,努力想替季茉说两句话,却发觉完全虚弱到脱力,折腾地翻了个面,竟叫他的母亲又是一通对季茉的指责。   他的家人显然对他们之间感情百般阻挠。   果不其然,他的母亲刻意强调他们的天差地别:“要我说,你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阿骁,我不会支持你同他的交往。”   旋即,面露不善地打击茉茉道:“你们要是真谈上了,我也劝你们早点分开,这样对谁都好。”   “小孩之间感情上的事,你就不要干涉了。”   起初,霍骁或许也以为常年不归家的父亲是要为他说几句的。   他总认为父亲是能从感情上理解他的选择的。   谁知,他那更懂得人性、也更能审视人心的父亲不疾不徐道,“就让他谈,不过是谈谈而已,又未必能娶回家,你这样……从中作梗,知不知道很容易引起霍骁的逆反心理?”   态度俨然十分清晰。   就算放任他俩的恋爱,也决不会轻易让茉茉这样的女孩进门。   霍骁望向季茉发了红、泫然欲泣的眸子,心疼不已。   而对于季茉而言,一切正中她下怀。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想过要嫁给眼前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尽管他今天受到了一场无妄之灾。   为她和她的家人避开了一场惊天风险,可这从不代表着,就因为霍骁做了这一件事,她为了图报答别人,就要搭上自己的整个人生。   不过,她确是更需要霍骁父亲口中的“逆反心理”。   正是他母亲当面明确的反对、以及霍骁父亲另类的处理办法,都只会将霍骁推向他。   男人,世俗的男人从不例外,越是有家人的阻挠,他们越迫切想要证明这段感情的坚不可摧。   像霍骁一样的二代尤为如此。   果不其然,霍骁听见了整个病房的动静,大为不满。   霍母推开她,亲自用棉签蘸取少量生理盐水,格外小心地擦拭过她儿子干涸的唇,结果霍骁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们谁也不允许说茉茉!”   霍母着急了,哪里见得儿子拖着这么虚弱的病体、反抗的模样,安抚道:“你先好好休息,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了,”霍骁强撑着想坐起来,疼痛难耐地捂住伤口的位置,“你们在我的病房刚刚怎么责怪她的,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就一句话,今天的事,是我自愿去做的。”   他撂下话:“你们谁也不允许为难她。”   霍父霍母的指责、反对,以及霍骁的反应悉数在季茉的意料之中。   但病房里来了位不速之客,却让季茉意识到局面可能和自己之前设想的有所不同。   这位霍骁口中敬仰已久、并且百般提点他的沈总出现在病房里。   方才吵得不可开交的霍父、霍母顿时都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霍父不再半靠在沙发上玩手机,立即起身,亲自到病房门口迎接道:“犬子受了这么点小伤,哪里值得沈总您亲自来探望啊?”   “是啊,”霍母客气地接过沈钊手中的礼盒,“一点小伤而已,哪能害沈总您破费?”   转眼间,霍母已然为沈钊斟好茶水,脸上笑意盈盈道,“还得是我们阿骁运气好,遇到沈总您,有人在事业路上替他指点迷津。”   沈钊:“谬赞了。”   霍母第一次跟季茉说话是如此温和、和蔼可亲:“小季,你走吧,这里有我和霍骁父亲,还有他最敬重的学长呢。”   霍骁情绪外放,也根本不顾及来人身份:“妈,就不能让茉茉再待一会吗?”   他说出口的话自然没有奏效,反而让场面一度尴尬起来。   沈钊鲜少出面调解:“如果霍骁希望他的朋友陪在他的身边的话……”   话音未落,哭红了双眼的季茉开了口:“我先走了。”   一副不想为难别人、也不再打扰的模样。   然而,走出了病房门的季茉掏出准备好的湿巾,擦干泪痕。   眼眶里没有一滴多余的泪水。 [24]春光是免费的   姐姐没有问她到底去了哪里,见了谁、又待了多久。   季茉原本准备的一箩筐的借口,在姐姐面前,她却又经历一阵短暂的犹豫。   她的姐姐像是一眼看穿了她,却又没忍心揭穿。   她紧紧攥着手中刚从便利店买来的新奥尔良饭团。   姐姐单单扫了一眼,没多说半句,取下贴在手背上的医用胶带,扔进输液室的黄色医疗垃圾桶里。   声音在苍茫夜色里指引着她,“回家吧。”   最终,罗森买回的道具成了季学昕的夜宵。   只不过老头也难得不乐呵,拖着伤腿一个劲追问季明熠到底发生了啥事。   事后,季明熠话少,本就不愿啰嗦,“没什么大事。”   “是不是那小子干的?”季学昕掏出的扳手正摆在鞋柜上,恨不得立即冲出家门去教训人,“我就知道,那小子穷凶恶极,早知你们应该通知我下楼的!”   “你是当自己正值青春年少,还能以一敌三?”季茉和赵冬梅说不得的话,那只能由季明熠亲自开口了。   虽然明白季学昕的好心,但很显然她不得不提醒他认清自己的实力。   修车的扳手多年未上手,已经生了锈。   落在破败但擦得锃亮的鞋柜上,两样东西融为一体,同属于上个世纪的产物。   季明熠将那扳手收回工具箱,又将大门下了钥,“现在他已经被警方控制了。”   “用不着你多此一举。”   季学昕呆愣在原地,顿时伤感了起来:“今天的事都怪我没用,是爸爸没能保护好你们。”   那些有关安慰的话,季明熠就不再赘述。   由赵冬梅、季茉相继开口。   面对惭愧的、未能保护好妻女的季学昕,赵冬梅说:“你啊,先养好自己的腿再说,我们三个女的倒也没那么娇弱。”   季茉柔声道:“是啊,季叔叔。”   赵冬梅感念起今天出门在外、生病的明熠只身护在她身前:“今天多亏了明熠一直守在我的身边,不然的话,我手忙脚乱、怕是躲不掉了。”   有些话在医院不方便说,并不代表季明熠已经抛之脑后:   “季茉,我还欠你一声‘谢谢’。”   季茉:“我……”   姐姐的夸赞再度降临:“你的临场反应速度很快。”   季茉可一点也没有把功劳往受伤的男人身上推,她羞赧道:“我只是做了我觉得应该做的小事而已。”   家里家外,完全没有派上用场的男人免不了自怨自艾了几声。   直至这个家唯一一个敢于使唤他的人,也正是季明熠喊他去烧白粥,季学昕顿时不再说那些话,立马跑去淘米。   看样子,腿脚也利索了不少。   直至高压锅里开始冒气,粥已熟透,季学昕才从赵冬梅口中得知自己的亲生女儿今天身体不适、急性肠胃炎发作,竟也去了医院挂水。   季学昕连连自责:“爸竟不知道我的女儿身体不舒服。”   季明熠常听别人说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角色,可这个家的父亲无时无刻都在吵吵嚷嚷,她有些不耐烦,“粥不是已经煮了吗?”   他非要问个清楚:“明熠,你的肠胃还难受吗?”   面对腿脚不便、自顾不暇还想着关心她的季学昕,季明熠对这份关心有些难以接受:“怎么了,你这些年除了送外卖,还辅修了医学,打算帮我看病?”   季学昕自知减轻不了女儿身体的疼痛,就算被骂了依旧赔着笑脸:“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季明熠没拒绝,她想起了另一件事,将其排上日程,“你正好去复查。”   季学昕觉着自己身体已经好了大半,本身已经不打算去复查的,见明熠肠胃炎发作还想着自己的事,立即妥协、答应了女儿的安排。   “姐姐,我去帮你盛粥。”   滚烫的白粥被小心翼翼地摆在窗口边吹风,好晾凉些。   剥好了壳的皮蛋晶莹透亮,用些许生抽、盐凉拌好,看上去入了味,鲜香清爽;高邮的咸鸭蛋对半切开,里头的蛋黄橙红诱人、正顺着蛋白的边朝外滋滋冒着油。   比起下午时分季叔叔用来对付一口的小菜,这些配菜,季茉下足了功夫。   -   霍母这一晚上心烦不已,又不想再拿出季茉的事来,叫儿子生气。   腹部的伤口刚缝合好,她也怕儿子一气之下伤口开裂。   能求助的人只剩下沈钊。   次日,她便挤出半天的时间来趋仪拜会沈总。   昨晚在医院诸多不便,她是想同沈钊私底下商量,但霍骁的目光时刻紧随,如影随形,偏不让她这个当母亲的遂愿。   打扮得体、雍容华贵的女人对沈钊艰难地开了口。   “我对阿骁从来也没有多高的指望,只希望他不要行之踏错就好。”   “公司的事是这样,”霍母意有所指,“生活也不外乎如此。”   最后,也不过将希望寄托在这位霍骁亦师亦友的前辈身上,“就希望沈总你有空的话,私底下和霍骁好好商量。”   沈钊:“我不大喜欢掺和别人的私事。”   霍母要是面对别人,多半也能拿出些许的好处来循循善诱,只可惜在她看来,沈钊什么也不缺。   她既没有利益诱导,也没有平常惯用的身份压人。   说到底,只能是一个当母亲的百般无奈之下的苦苦求情。   “阿钊,”她拿出当年和沈钊母亲交好的情谊来,“我和你妈妈年轻时感情很好,她走得早,不然看到我俩的孩子能够当好朋友,我想她一定也很高兴。”   霍母放低姿态,“我知道如今我的话无足轻重,但却还是想着你能站在我们做父母的立场上考虑一二,从旁劝说几句。”   她对沈钊十分信赖道:“别人的话,阿骁多半听不下去,但你说的话,在霍骁心底的分量总是不一样的。”   沈钊这一回更是干脆利落地回绝,不留余地:“恐怕顾阿姨找错人了。”   “我明白不该为这么点小事兴师动众,特意来麻烦你,”任凭被拒绝,霍母仍固执己见地拜托,“但阿钊,你是看着阿骁长大的,你也不应该看着他误入歧途吧。”   歧途?   那究竟什么才是正道?   一个女人而已,就能使得正常人丧失理智,抛弃他原有的生活,误入歧途?   沈钊短暂陷入短暂的自我怀疑中,面对昔日母亲的友人道:   “我会和霍骁说的,”沈钊不愿继续在这个问题上来回推诿、浪费太多精力,“但至于他会怎么做,全权在他。”   就单单为这一句毫无保证的话,霍母感恩戴德:“你愿意露脸、帮我这个忙,我已经求之不得了。”   霍母走后,沈钊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迫使他答应,是出于情面,又或是不想要让人僵持站在他的办公室。   总之,他敷衍地应付了过去。   同样的议题却反复困扰着他,哪怕身处会议室,他竟不自觉地想,如霍骁一流的人,受到女人影响的概率的确很大;而他,则不然。   ……   出租车上,挤满了一家四口人。   季茉清明休三天的假。   赵冬梅因家中横生的这场事故,迟两天去上班,电话那头告了假,健身房的老板倒也没多说什么。   点滴刚挂完。   季学昕腿部骨折的复查结果也出来。   X光片确认骨痂生长充足,但还不完全牢固,尚且需要休息一两个月。   清明小长假来临,回去的一路上难免看见外卖员穿梭在道路上、奔波的车辆。   季学昕对着窗外来去自如、能跑单的人羡慕不已。   季茉明白季叔叔想要撑起这个家的责任,开解道:“叔叔,钱是挣不完的,养好身体才是第一位。”   “不然的话,妈妈和姐姐都要为你操心。”   季学昕没再嘴硬:“我晓得的。”   季明熠路过市中心的街景,邻近的师范大学的校区相隔不远,“去趟我学校?”   老实本分的赵冬梅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很早之前,明熠在买那顿夜宵的时候就和她商量过。   在座的人只有她知道明熠要带他们去随园赏花的规划。   故而,之前在路边摊上买的十五块的丝巾派上了用场。   赵冬梅从购物袋的最底下掏出那张小碎花丝巾,急匆匆地赶紧再下车前系好。   季明熠会心一笑。   “妈,你怎么知道姐姐要带我们去玩?”   “我这不也是猜的?”昨日的阴霾散去,赵冬梅突然意识到已经不再是二十年前了,她那前夫说不定早死了,这个世道是讲法律的,况且她还有两个女儿在身边,在乎着她的安危。   季学昕上回去送零食也没在校园里跟女儿相认。   这会儿,他照样显得对去女儿学校这件事的安排不大乐意。   “这个气节,花都谢得差不多了,”季学昕决意不肯,并提议,“要我说,就算真要赏花,还不如去我们家旁边的公园呢。”   季明熠不是不深谙男人的心理。   “你怎么年纪一大,人也变得这么爱扫兴?”   季学昕私底下拉扯着自己的女儿道:“明熠,你这不可胡闹,万一说你去学校撞见了平常一起上课的同学熟人……”   “见就见了,”季明熠不以为意,“难不成我欠了他们的钱,平常要绕着他们走,怕他们不成?”   却不料,季学昕在意的点格外特别,他对自己的穿着耿耿于怀:“你爸爸我今天穿的这算什么衣服啊?”   从不讲究的大男人第一次对他的外在形象变得看重起来。   “你这孩子,也不提前和你爸爸说,”季学昕翻弄着那半旧夹克衫的立领,又不知道从哪里顺了一把塑料梳,将前头的刘海梳来梳去,“我看冬梅倒是今天特意打扮过……”   季明熠:“赵姨平常也比你爱护个人形象。”   被夸的赵冬梅有几分不自在,又连忙趁着进学校前倒腾一下,叫季茉替她重新系上丝巾。   这一幕,落在季茉的眼底,不知道为什么鼻子莫名有些酸。   母亲已经很多年不系丝巾了。   上一次,还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但也正是因为那一条朴素的、几乎没什么花纹的丝巾,她的亲生父亲将她的妈妈暴打了一顿,并醉醺醺地问她:“穿得这么花里胡哨,是要去外面勾引什么男人吗?”   童年时代,季茉不能理解“勾引”的含义,只觉得这是个不好的词,用在她的妈妈身上非常过分。   她想要挡在妈妈身前,替她挨打,却被她一把推进了烧炉子的厨房。   再后来,庇护她的母亲挨了一顿毒打,却还笑着跟她说“没关系”。   要和她继续玩游戏。   然而,在玩游戏的过程中,她一不小心就看见了触目惊心、布满血痕的伤口。   母亲无论怎么急于遮掩,她都已经看见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看过母亲系丝巾。   直到今天那条素净的点缀着白色小花的黑色丝巾重新围在了母亲的脖子上。   虽不及周围那群阿姨围着的丝巾颜色明亮,但妈妈围着……真的很好看啊。   “妈妈,你今天真的很漂亮。”   赵冬梅轻柔地拍打在她的肩上,“茉茉,你怎么也会打趣你妈妈了。”   那头的季学昕早已被说服得差不多了,只不过口头上态度还有些强硬。   眼神里却又是看着游客包括他这个年龄段的相继入场,羡慕得要命,嘴上却说,“要怎么进去,还要弄二维码,我不会。”   手机的摄像头对着人家学校大门的这块牌匾拍的照面不亚于十张了。   这时候也不怕手机卡了。   “我带了学生证,你们直接跟我进来就行。”   季明熠向入口的保安出示证件,旋即朝后挥了挥手。   一家人鱼贯而入。   满园的春景惹得季学昕连连按动快门,一时间之前那点无所适从和拘谨一扫而空,振振有词道:“还得是我季学昕的女儿,能在这么有名的地方学习。”   不过只是所普通院校,放在季学昕口中,已经可以和清北一较高下了。   “冬梅,我俩拍张合照。”   季茉接过季学昕交给她的手机。   白色的手机背壳有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一打开,就提醒储存功能已满,需要清理大师删除部分资料。   季茉走在春日的阳光里,在将镜头对准季叔叔和母亲之前,先是等待了长达两分钟的清理,手机系统终于能够恢复运行,她才好不容易抓拍了一张照。   照片的像素算不上好,但纵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季叔叔的乐观和她妈妈岁月不败的美丽还是被模糊地记录了下来。   手机太旧了,难怪之前季叔叔说他老抢不上单。   这么卡的手机,在她完全不清楚的情况下,用了一年又一年。   季茉有些谈不上的难受。   正是如此,对于金钱的渴望才会如此痴迷。   她没有对纸醉金迷生活的向往,唯独想着手头宽裕些,家人的生活便能再好些。   至少,季叔叔不需要再用这只过时太旧、在日新月异的今天完全跟不上的手机了。   季茉的一举一动被季明熠看在了眼底。   “再经过一段花圃,我们就能看到音乐厅了。”   悠扬的琴声从不远处传来,季茉的情绪瞬间被感染,舒缓了不少。   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的话,随风而散。   走在暖洋洋的天气里,明媚的阳光落在她的肩头,她走在季叔叔、妈妈,还有姐姐的身后,有一瞬间仿佛走进了属于成年人的童话世界。   “季叔叔,妈妈,姐姐,”季茉完全不懂得还在恢复期的季叔叔怎么突然间健步如飞,与母亲和姐姐一并走得那样快,有个心底的声音无法再隐藏,她对着他们呼喊,“等等我!” [25]59.9歌帝梵的软冰   他们仨齐刷刷回头,目光越过花海,独独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记忆定格在最温馨烂漫的时刻。   姐姐朝她招手:“跟上。”   没有明确地逗留在原地等待她,但她不难发现,姐姐的脚步放缓了。   而母亲眉眼带着笑,不太熟练地摆弄了个拍照的姿势,单手抬起,落在开得正盛的晚樱旁,却小心谨慎地避开真正触摸到枝头。等季叔叔拍完,与方才拍照时的姿态不同,她难免有些垂头丧气,气得差点跺了跺脚。   赵冬梅埋怨:“小茉,你季叔叔的摄影技术可不是一般的差。”   只见季学昕拍照的态度尚可,一边还有意将不远处的民国建筑、与周遭的垂丝海棠一并拍入镜头。   拍出来的成片人像模糊,两处美景亦拍得有些变形。   季茉只身朝前小跑,姐姐暗自转身回头,“我来。”   木香花犹如瀑布,空气氤氲着花香,姐姐走在花海里,光影落在她的发梢上,显得柔和而不清冷寂寥,拉近了她与周遭万物的距离感。   在姐姐极其出众的外貌下,花都变得黯然失色了。   只见她轻快地拿过手机,按动快门。   这一次,终于抓拍出令母亲满意的照片来。   季茉跟上去。   季明熠打开手机相册,下意识问下对方的想法:“我刚刚顺道拍了张你的照片,要是觉得拍得不好,你也可以删掉……”   而早在看见那张成片之前,季茉的话已经抢先一步说出口:“拍得很好。”   画面中,老图书馆的外墙上牵绕着无数朵粉嫩的蔷薇,而她正走在那堵红墙边。   而她,正穿着一件淡粉的针织衫,与蔷薇的颜色相衬。   “也不知道季茉你呢,是在夸我的摄影技术,”季明熠揶揄道,“还是说,在夸你自己的美貌?”   季茉一时间有些窘迫,她着急在姐姐面前证明她不是那样自恋的人:“都是姐姐拍得好。”   季明熠轻笑了一声:“不许妄自菲薄。”   季茉对于姐姐的夸赞来者不拒:“好。”   这一次,她紧紧走在姐姐的身侧,与母亲、季叔叔并道而行,一起步入生平从未真正踏足过的春天。   -   小长假结束的第一天。   季茉的工资到账。   一回生,二回熟。   季明熠已经相当熟稔地从季茉手中收取工资,这一回,她当即转了一千过去。   “替我爸还有赵姨各买一身衣服。”   末了,在微信上又单独转了一千,“这是给你买衣服的。”   季茉忙不迭拒绝:“我不要。”   “那你穿什么衣服谈恋爱,”季明熠实在难以想象如此清贫的女主穿着上班公司发的衣服去找男主,“难不成穿公司的制服吗?”   这样一来,女主和男主的约会跟给公司打广告有什么区别?   路人看见养眼的年轻男女,打量了一圈,然后发现男人穿着西装高定,女人身上穿着公司统一发放的套装。   放在约会的场景,季明熠实在觉得不合时宜,也难保一些人不会胡乱猜测。   “既然你把钱给了我,那支配权就在我。”   季茉没反驳,硬着头皮接受了姐姐的这一笔巨款。   “那姐姐,晚上你可以不可以陪我一起去逛街?”   “可以。”季明熠没拒绝,挂盐水的这段时间她和学校、课题组都请了假,常住在家中。   她们逛不起地标性的商场,商场附近的地下室和金街总是能逛的。   赵冬梅下班刚回来,对于姐妹俩逛街的事情,生性节俭如她,竟意外没阻止。   而是拿了储蓄罐里五张旧版的人民币,交给了明熠:“你和茉茉确实该买些新衣裳。”   人有了工作就是不一样,底气十足,也不畏惧消费。   “赵姨,这钱留着,这发行版本现在流通的不多,说不定日后还会升值。”   赵冬梅对季明熠言听计从,可这下她却犯了难,如今她微信上并没有五百块的零钱。   要是明熠不肯收她的纸币,那她手头也就没什么能拿给孩子的了。   她二话不说就要换了鞋子,往外走,“那你等等,我过会出去拿新钱。”   季茉拦住了刚下班回家就又要出门的赵冬梅:“妈妈,姐姐的意思是让我们不要花你这五百块。”   赵冬梅也不是没有过这种猜想,“傻丫头,难道你姐姐说不能花我的钱,我的钱就真不能用了吗?”   “赵姨,心意我领了,”“不过这次就先算了,等赵姨的工资发到手,我可就等着和季茉一起到处花了。”   赵冬梅动容,她之前说过的话,没曾想这孩子竟听了进去。   她愿意花自己的钱,这是不是也说明……   季学昕睡了一整个下午,总算弄清屋子里的动静:“明熠,你赵姨的钱不能花,你爸爸我这里手头有现金,应该是第五版人民币。”   “你这下总能花吧?”   在季明熠还有些错愕的同时,赵冬梅却对着她素来倚仗的丈夫发了难:“季学昕,你什么意思,你背着我藏私房钱!?”   季学昕起初负隅顽抗:“我不是,我没有。”   转头见两个女儿就站在赵冬梅身后,他被迫承认:“哪个男人身上不得有点零钱?”   “你那是零钱吗?”   显然,这一次季学昕将他私藏多年的小金库暴露在外。   睡眼惺忪的他从书架的书当中抽出那几张人民币,众人立即发现这本书里夹杂的“书签”并不少,只不过以前从未留心过。   “你今天别跟我说话了!”   眼见季学昕去哄他的老婆,季明熠掩上了房门。姊妹俩谁的钱也没拿,离了家。   “生理期?”   季茉摇头,然后手里就被塞了一只软冰,歌帝梵的。   上面的黑色巧克力卷精美漂亮,开心果与榛果碎稍作点缀,看上去就脆脆的。   “别多想,团购券是两份。”   话没说完,难得被季茉打断。   “才不是姐姐想请我吃,”女主如死水一般的眼睛灵动俏皮地一眨,“我知道。”   季明熠无言以对:“你很烦。”   “姐姐你说,季叔叔和我妈今晚会和好吗?”   季明熠:“我不知道。”   在微热的天气里,她要了一口冰淇淋,口感绵密丝滑,甜度攀升,“也许赵姨心软,会原谅他的。”   “我也觉得,”季茉怀揣着几乎每个女主身上都会有的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我觉得他们总会和好的,就和世界上所有的男女主人公一样。”   季明熠微愣,任凭手中的冰淇淋融化:“可如果这个女主人公,为了跟男主人公在一起必须要经历各种磨难与艰辛,会渐渐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你觉得那也是值得的吗?”   如若只是前半句话,季茉认定在说季叔叔和母亲的事情,她会立即点头。   但姐姐显然说的不是他们。   季明熠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过尖锐,她既然已经选择心态平和地接受这段男女主之间的恋情,那她就不该自上而下地去审视季茉了,“我没什么别的意思,随口一问而已。”   “那要看女主人公到底牺牲了什么,如果她最重要的亲人,”季茉的目光不知为何偏偏在这一时刻不偏不倚地望向她,如小鹿般纯净的眼神中只剩下她,“那我替她感到不值。”   这打破了季明熠的认知,在此之前,她以为女主完完全全是个恋爱脑,从没有想过季茉比她所设想的清醒太多。   不过,她转念又想,说不定只是口头一说而已,只怕她真正涉足她的恋爱,就不会那么想了。   很多事情都是旁观者清,那些劝人不要恋爱脑的女生,未必时刻能维持理智。   季明熠摘下GODIVA的标签,难免有些悲观。   季茉却有几分手足无措,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答案没能让她的姐姐满意。   但如果姐姐是在敲打自己,希望她不要恋爱脑的话,那可能是姐姐……多虑了。   区区霍骁,还不至于让她无脑地爱上,毕竟有姐姐这么优秀的人在身边,如果不是霍骁的身家背景,那她还真不一定看得上他。   为了使姐姐安心,她今晚就没有碰过手机,她心无旁骛地守在姐姐的身边,“姐,我们去底下小吃街逛逛吧。”   季明熠不忘逛街的目的,冷冷提醒道:“先买衣服。”   步入的街道却是那条发誓绝不去的、热闹纷呈的小吃街。   -   霍骁躺在病床上休养了将近一个礼拜。   好不容易等待拆线了,他能动弹了,想佯装病重、好让茉茉心疼下自己。   轮椅准备好一段时间了。   而他默认会来推他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林助理,季茉是在凌安加班吗?”   这是霍骁能够接受的唯一合理解释。   事与愿违,林助理在电话的另一头朝他报告:“季小姐不在公司加班。”   霍骁急得吃不下东西,“那她人在哪里?”   林助理为难地报告道:“霍总,这个点我们满大街找人也不大现实,或许您可以考虑私底下联系一下季小姐。”   多可笑。   霍骁要能联系上季茉的话,他找林特助干什么。   “好了,你早点下班吧。”生气归生气,霍骁与他的那位前辈大相径庭,他没有折磨打工人的习惯,索性就只是一个人生闷气。   他不死心地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光亮了一下,他以为是季茉的消息。   结果是推送的广告,他想骂这该死的广告商,却发现这家广告商正是他自己家的。   他打开他俩的手机聊天页面。   16:49   X:【我在医院恢复得很好,你不要担心我[嘿哈]】   旋即,霍骁输入新的消息。   20:23   X:【其实我现在一点也不好。】 [26]0元购   “季茉?”   逛着逛着,身旁突然没了人影,季明熠环视四周,直到在一家小店装饰门面的篱笆边看见半蹲着的季茉。   朦胧的橘色路灯下,女孩全身笼罩着一层静谧的光,如云初薄雾,隔绝了整个世俗世界的喧嚣。   她正轻柔地抚摸着什么小动物。   夜色暗沉,有些看不清,视线中突然出现一双琥珀色的发亮的眼睛。   那是一只黑色的小野猫。   季茉真正回神的时候,姐姐已经出现在她的另一侧,打开了一瓶矿泉水,倒在一次性纸盒里。   又撕开了猫餐盒上的锡纸盖。   季茉眼底流露出一种被人重视的欣喜来:“姐姐你刚特意去买的?”   “路过便利店,顺便而已,”季明熠将食物、水一次性交给季茉,“你喂吧,我可一点也不喜欢小动物。”   谁知,下一秒,那只胆大妄为的小黑猫越过悉心喂饭的季茉、毫无预兆地扒了扒季明熠的裤腿。   季茉连忙将黑猫捉回去,掏出包里的湿纸巾来,如果不是姐姐有意避开、她大概已经为她擦拭裤腿了。   季茉为它的热情解释:“姐姐,它不是故意的,只是可能太喜欢你了,才这么做的。”   “算了,”季明熠象征性后撤了几步,总也不至于让亲妹妹为自己一时之干净做到那种地步,“反正明天回学校也要换衣服了。”   她瞪了那小黑猫一眼。   那小黑猫非但没有后缩,反而越挫越勇起来,狼吞虎咽地草草吃了两口,对付完又在季明熠腿边上演了“翻肚皮”的戏码。   猫咪来回折腾,完全不顾地面积压的灰尘。   季茉说,“姐姐,它好像真的很喜欢你。”   看上去四五个月大小的猫连基本的生存技能还没完全学会,却已经开始研究起怎么讨人喜欢了。   原本那些因为弄脏裤脚的嫌弃,瞬间又化为几乎不自觉的怜悯。   “喜欢有什么用?”   “我能做的,也不过让它饱餐一顿而已。”季明熠没有同动物亲近过的经历,她认为动物的寿命有限,不想制造不必要的羁绊。   她的爱心没有泛滥,只不过,方才季茉俯身摸小动物的温柔太富有感染力。   促使她在便利店花了这九块钱。   季茉当然知道以目前的家庭经济状况而言,收养一只小猫并不符合常情。   可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这只小黑猫的第一眼,她突然之间觉得她和这只猫之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联结。   她看见贴墙走、目光警惕望向左右的小黑猫,好似看见了很多年前一起和妈妈初来江城的自己一样。   胆小、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世界,害怕走出路、上当受骗,更恐惧于随时可能会面临的伤害。   可就算是那样小心翼翼地生存着,也总能感知到别人对自己微妙的恶意。   一个单身的女人带着她的孩子在二十年前,注定会遭受到街坊邻居的议论、排挤。   成长于她,是融入不了的团体,是一直笼罩在阴影里的孤单。   没派上用场的湿纸巾擦过小黑咪粉嫩的肉垫,它乖巧柔顺地配合着。   季茉见状,仰起头,鼓足勇气说,“姐姐,我想再陪这只小猫玩一会,你要是累了的话,可以去奶茶店里等我。”   季明熠扔下一句话,“随你。”   但季茉对这只小猫特别的情感,一些过分的关注、自我的投射,同为女性的季明熠总能第一时间捕捉到。   她也很烦恼,分明看出了那只猫的无家可归以及季茉对她的喜爱。   银行的账户告诉她,这是个不能轻易做出的决定。   但下一个瞬间,正当季茉起身打算重新去时尚街区买衣服的时候,她手边多了个不大不小的纸箱。   季明熠沿着满是烟火气的街道走回去,“你把它装进去吧。”   “隔壁大厦正好有个宠物医院,”这个决定并不理性,可既然已经作出了这个决定,季明熠便打算为这个决定负责,“先带它做个检查。”   再一次被小黑猫扒拉着裤腿,她似乎也不那么排斥,而是迟迟低下头,摸过它的小脑壳儿,“以后不许这样了。”   这严厉的话,说出来却毫无威慑力。   小黑猫不管不顾地贴上来,黏着她,热烈得让人无法喘气。   季茉不敢置信地望向她的眼睛,反复确认着姐姐是否在同她开玩笑。   “姐姐!”   “我真的可以把它带回家吗?”   她目光迟滞地望着不允许扒拉裤脚、从而用尾巴不经意碰触到姐姐的小猫咪。   季茉发觉自己好像忽视了一个在自己和黑猫之间非常重要的相似点——   那就是她们都很喜欢姐姐。   这边的小猫听说有人要带她回家,二话不说,听话地自己滚进了牛皮纸箱,期间不哭不闹。   就好像知道自己真要有家了。   “姐姐,你是我们家文化程度最高的人,你给这只猫取个名吧。”   面对一路上捧着猫、时不时逗弄着它,笑容如春光满面的女主,她见过各种情形下的季茉,或潸然落泪,或伪装强大……第一次感受到她最鲜活的那一面。   此后,季茉不再是书本上那个单薄的“女主”,而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季明熠不愿令她失望,随意胡诌,取了个名,“那就叫它‘小黑’好了。”   这么俗气、烂大街的名字,却一点也不妨碍季茉此刻的热情,叫她打心底的欢喜。   “小黑!”   “你高不高兴,你有自己的名字啦!”   而那只在纸箱里的小黑咪也一下子听得懂人话,“喵呜”了一声,以作回应。   ……   因为绝大多数的精力都集中在新认识的小猫咪身上,所以买衣服就比较随意了。   季明熠随便挑了几套,总之也问不出季茉的意见来,无论她挑什么,季茉永远都是最捧场的那个人,对她的眼光几乎到达了一种盲目信任的程度。   负一层时尚街区的人最喜欢这种顾客,也不问东问西,上来就直接付钱买单。   “你们买了三身呢,我送你们三双袜子吧,”老板娘从收银台旁边的小格子里拿出几双白色袜子来,“这可是纯棉的,用的新疆棉花。”   季茉闻言:“能不能再多送一双,我们家有四口人。”   那句季明熠碍于面子说不出口的话,经由季茉之口,轻松地说了出来。   季明熠与她相视一笑,俩人心照不宣、无需多言,这短暂的对视不乏对季茉的欣赏。   “好好好,”那老板娘麻利地从小格子里又掏出双袜子,“那就多送一双。”   临走时分,老板娘不忘招呼道:“下次记得再来姐这里买衣服。”   -   回家之后,养猫的计划遭到了季学昕的强烈反对。   他拍案道:“猫是奸臣。”   “我不同意养猫!”   “这个家在我和猫之间只能选一个,有猫没我,有我没猫,”季学昕头一回见茉茉回家也不主动搭理自己,心里苦闷得很,以往对明熠不理自己的事习以为常,却没想过他的继女光顾着抱那只黑猫了,于是他冷咳了一声,叫她们做出抉择来,“你们想想怎么选?”   今晚私房钱的风波还没彻底过去,赵冬梅冒了出来:“还能怎么选?”   她也围着那只猫咯咯地傻笑,扭头对他那叫一个“无情无义”:“等会儿就让茉茉帮你收拾被头,你自觉离开这个家吧。”   “不是,”季学昕没有想过自己身后空无一人,忍不住埋怨了赵冬梅两句,“小孩子瞎起劲,你做大人的,怎么也凑热闹?”   前几年,赵冬梅原本也拿过剩菜剩饭喂过楼下的流浪猫,直到水果店门口的那只被人领养走了。   小猫有了好的归宿,但心里头总归是很惦记那只小猫的。   而那只猫恰好同是明熠和茉茉带回的一样,浑身都是黑色,这让赵冬梅心底总感觉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听着茉茉不断呼唤着它的名字,安抚着今晚做检查打针的它。   “也叫‘小黑’?”赵冬梅惊讶于明熠给它取的名字,更是和当年那只一模一样。   “小黑,欢迎你来到我们家。”   季学昕冷嘲:“不晓得的还以为这是我们家的外孙女呢,你们一个个把她当宝贝似的。”   从前,只见过猫挠人的,但初入新家的小黑显然不敢对“一家之主”下手。   今天,就会发现也有人挠猫的。   不被这个家其他家庭成员重视、比不得一只猫的地位的季学昕发狠似的在回房之间特意挠了把猫。   猫肚子遭到偷袭,小黑机灵地翻了个身。   小黑没炸毛,他情绪倒是激动了起来:“这黑乎乎的一团,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猫!”   直至回房的路上,看见沙发上多了件新的夹克衫,那衣服穿在他身上不知道多潇洒,跟那些大牌子比,毫不逊色。   季学昕对小黑的怨念减轻了大半,朝着季明熠两眼汪汪道:“你给爸爸买的?”   “我和季茉一起挑的,”季明熠无意独自揽功,“你穿穿看,不合身的话,可以去换。”   还没上身,季学昕已经确信道:“好穿的!肯定好穿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觉,还是听季学昕自夸的话听多了,竟真觉得换上新衣服的季学昕比平常年轻几分,放在外卖队伍里也不那么沧桑了。   季学昕在客厅里跟个模特一样到处走,只有小黑看到他,立刻警觉地躲进了纸板箱里。   赵冬梅看着为她置办的那身紫色的运动衣,把“乱花钱”挂在了嘴边,却也换上了新衣服,徐徐站在了客厅的落地镜前。   没人再偷袭小黑的肚子,这家伙便也开始熟悉起这个家来。   来回穿梭在季学昕和赵冬梅之间,身体健康的它生龙活虎、精力无限。 [27]廉价劳动力(实习)   -   比起小黑的活动自如,有些人的行动就处处受限了。   比如说,霍骁。   此刻,他正将不争气的手机砸在病床上,自己则捂着受伤的部位艰难下床。   但可能为了此刻的尿意,下床走得太急,被床边升起搭手的栏杆勾住了病号服,也完全不自知。   所以,当他亦师亦友的那位前辈再度莅临之时,他恰逢摔倒在地。   膝盖落地,人朝前,抬起的头对准了病房门口的来者。   沈钊:“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   说完,任凭霍骁苦叫连天地爬起,他没有搀扶的打算。   沈钊开门见山:“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来的目的。”   “钊哥,能等等再说吗?”   “你觉得每个人的时间都和你一样宽裕么?”时间并不宽裕、分秒必争的男人绝不会承认他方才路过底下的门诊,找到相熟的医生调取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的病历单。   人有三急,霍骁面色很难堪:“就等我半分钟,行不行,沈哥?”   “算我求你了。”他生平从未这么卑微过。   这是从来对沈钊言听计从,对他所有英明的决定都深信不疑的霍骁第一次心中对眼前的人颇有微词。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他要上厕所的时候来。   沈钊扫了一眼他Patek Philippe的腕表:“现在开始计时。”   霍骁一手高举着消炎的盐水瓶,一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洗手间。   上了个洗手间,硬是表现出如百米冲刺的运动员般的意志来。   霍骁未干的手随意擦在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上,“您说。”   而沈钊很明显等得有些倦怠了。   他抬眸,言简意赅地告知,“你的母亲在今天白天找过我,希望我劝你早日结束这段恋情。”   霍骁烦闷得要命,“我都和她说了无数遍不要找你了,她偏偏不听!”   至于别人恋情发展到某种地步,多么恩爱的话,沈钊一概并不关心。   但霍骁还是忍不住一吐为快:“我和茉茉……压根儿还没在一起呢。”   毫无设防的他就这么道出了实情。   沈钊:“看来令母忧虑过度了。”   霍骁充满悲伤地感慨:“是啊,我也不知道我妈妈满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那天为难茉茉的话,我也都听清楚了,”霍骁目光无神,甚至可以说有些绝望,他一手撑在病床上的防护栏杆上,“她这么一放狠话,我这两个月简直白追了,人家哪里敢跟我在一起啊。”   消息石沉大海。   霍骁见不到季茉,思前想后,他还是把事情的前因归结在他母亲太过强势的份上。   “不过,我以后一定会我的感情受到父母的干涉和影响……”   霍骁试图做些所谓的抗争,为爱情对抗整个家族。   于沈钊而言,罗密欧的戏码从中世纪到今天,怎么看都使人乏味、毫无创新。   沈钊薄唇轻启,冷嘲道:“别人不和你在一起,更大的问题应该在于你。”   “你应该考虑你自身的魅力,”针对霍骁的迷惑性发言,沈钊不留情面道,“而别做无聊的推诿。”   霍骁被沈钊从上到下的打量,他莫名有些发慌:“茉茉她肯定喜欢我的。”   膨胀的虚荣促使他不经大脑就作出这样的回答。   等这话说完,霍骁意识到连支撑他这一想法的证据都不存在。   好像……茉茉从头到尾并没有明确表过态。   他扒着过去的聊天记录来来回回地浏览,拼命想找到能够作证她喜欢他的话语。   但,他找不到。   那些感激,对于他分享的点赞,视作为好感的回应,却无法和人类天然的喜欢直接挂钩。   沈钊轻嗤了一声,没作多余告别。   人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医院的单间病房里。   -   沈钊的到来让霍骁感到生平从未有过的挫败。   他经历了这一晚情感上的煎熬,终于按捺不住,直接给季茉打了过去。   “季茉,我给你发消息你没看到吗?”找不出证据的霍骁气急败坏,无奈之下只能直接发问。   不出片刻,他等到对方接起电话,歉意连连道:“不好意思,我刚刚出门在外,陪姐姐一起救助了只小猫,一直没来得及看手机……”   “你的伤口是又感染了么,严重吗?”   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在意自己,“严重的话,要不要我现在去医院一趟?”   甚至季茉不需要略施小计,霍骁一旦听见季茉的声音,他焦躁不安的情绪顿时消弭了。   “没什么大的事,”霍骁不想暴露男人的需求感,“这么晚了,你也不用过来了。”   话虽如此,但习惯于众星捧月的霍少心底理所当然盼望着人家能来。   “那我过两天再去看你?”   霍骁心想,这为什么还要过两天啊,早知道他从一开始就不拒绝了。   大不了喊自己家的司机去接。   “哦,对了,”霍骁极其“不经意”地提起,“你不要在乎我妈妈的看法。”   “我发誓不会让任何人影响我们的……”   对于如此些中二的誓言,季茉淡定自若地说:“我信你。”   “真的?”霍骁还有些闷,上一秒,他还在怀疑这段感情有无开始的可能,下一秒,他已经在想未来他俩孩子的名字了。   季茉躲到客厅的一隅:有些话仍有些难以启齿,直至她拉上阳台的移门,轻喃低语,“我哪里舍得骗你?”   而阳台,与季明熠的房间只隔了一道墙,她回房拿pad出来,季茉与霍骁的谈话恰好一字不落地落在她耳中。   低语温柔、浅笑呢喃的季茉正沿着故事的主线走,她试图将她一把拉扯回来,却也意识到自己这么做太过尖锐、极端。   因为在季明熠看来,季茉也只是个对情爱充满着幻想的年轻小女孩。   她所想做的,远不及保驾护航那般伟大。   但至少能在她的身边,随时能把她拉回来一把。   -   次日,回校,泡了半天实验室,午休过后,颜箐找上自己,季明熠这才反应过来:“你也去实习?”   “不然,”颜箐点开微信群,确认了遍今天下午集合的实习地点,“我折腾半天,总不至于就为了你一个人吧?”   “而且,有我在身边监督你,确保你能专心工作的,好伐?”颜箐心想,要是有桃花不请自来、找上季明熠的话,她也能替她把不相干的人打发掉,好让季明熠不要浪费她在这个行业的才华。   季明熠可真不得不谢谢自己这位好舍友了。   对于这次实习,她的确包藏私心。   她想见到传闻中的沈钊。   这位在男女主感情线之间着墨不重、却异常关键的人物,她倒要好好会会他。   她想知道他到底会说出怎样难听刺耳的话,拿出怎样的筹码,让霍骁面对感情犹豫不决。   她对他的身价有了初步的了解。   趋仪过去几年的年报尽数在她手中翻阅了好几遍,当然,这只是沈钊医药产业很小的一部分。   她没有低估他的分量,但也不认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对别人的感情妄自评判。   想见他的想法得逞了。   颜箐坐在接送的企业泊车上,看着炸锅的微信群,惊呼道:“我们的运气也太好了吧,这一次,沈总会单独空出半个小时,来见我们这一批的实习生!”   颜箐使劲摇着她的胳膊,“这可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待遇,听说上一批调过去的实习生,就连部门主管的面也见不着,没想到轮到我们直接面见沈总!!!”   季明熠见颜箐说得口干舌燥,难得给她递了瓶矿泉水,“就这么荣幸?”   “可不,你不知道身为生物制药的学生,我有多崇拜沈钊。”   季明熠不以为意:“说不定你未来还能超越他。”   颜箐很明显呛到了:“不是,季明熠你的野心怎么这么大?”   “你这么认真,对于学术有这么高的追求,在实践中的表现也确实比很多博士生要强,”沿着道路经过,窗边是郁郁葱葱的梧桐,季明熠与颜箐谈不上亲昵,但看着她喝水呛着也忍不住轻拍了下她的后背,“难道不该替自己定一个高的目标吗?”   颜箐被夸得还是有几分飘飘然的:“但怎么说呢,虽然我很强……”   “但毕竟现在时代不同了,沈总那个年代的人可以享受的时代红利,我们可能就享受不到了。”   这变相说沈钊老的话,季明熠觉得这话动听。   瓶盖也亲自替颜箐拧紧了。   颜箐哪里经得起院系大美女亲自为她动手做这些,忙不迭也给季明熠开了瓶水。   “百岁山的,还是我上次在京市开会薅的,给别人的都是冰露。”   季明熠接过,“谢了。”   下车后,陆陆续续看见其他院校在读学生,不乏能力很强的博士生,甚至还有高校离职、为了谋取新路子的青年教师。   其中,也不乏有人都已经到人家公司门外了,还在用着电脑研究与趋仪这几年相关的论文。   “看吧,我们来对了,”头顶梧桐树,颜箐私底下拉着季明熠窃窃私语道,“只有竞争这么充分的地方,才能证明这是个人人都想留下来的好地方。”   季明熠看到卷得什么有些恐怖的地方,实话实说道:“我看未必。”   颜箐没有得到舍友的认同,也并不生气。   以往季明熠和她意见相左的地方,多了去了,如今能够“改邪归正”,愿意陪她一起来实习工作,提升自我。   这不是很能说明自己是个多么有影响力、负责任的好舍友吗?   一辆迈巴赫从他们眼前呼啸而过。   季明熠耳边响起:“沈总来了。”   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原来那天出现在顶楼傲慢无礼的人,就是沈钊。 [28]精心策划的欢迎会   过去顶层的那声“沈总”,与今天秘书邀他下车的“沈总”融合在了一起。   也是,能这么天经地义占据着别人家顶楼阳台,不许旁人看风景的人,除了我们男主最亲爱的前辈沈钊,还能是谁?   季明熠对男性之间的推崇看得很淡。   但她也很好奇于眼前的男人以什么身份参与别人的恋情,难道就冷笑三声,说“你俩不合适”;又或者,如电视剧的资深大佬,抽支雪茄,语重心长地道,“她不适宜做你的妻子”。   总之,在所有有关沈钊的猜想中,眼前下车的男人绝非善类。   然而,在这个世界里,总是恶人当道,沈钊受尽拥簇,好似来的不止是实习生,是他从网络上找来应援的粉丝。   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实事的企业家也搞这些花头了。   虽然沈钊气质形象看得过去,但很难不让人因他联想到利己至上、对于别人生命漠视的无情资本家。   颜箐并不是不想挤到前排去,而是前排的位置已经被其他院校的人提早抢占,她就只能唉声怨气陪同自己坐在最后一排。   这是季明熠见到沈钊的第三次,他成了她的老板。   不过,医院那次特殊的“招呼”,季明熠并不后悔,如果明确对方的身份,她甚至会做得更过分些。   这场与实习生的见面会是如此的凑巧,凑巧到哪怕坐在最后一排她依旧能感受到沈钊灼灼的目光。   还在因为上次医院的碰面感到不快么?   那他今天估计很快就会遗忘了上次的不快,因为季明熠不白来,她想为他制造新的麻烦。   沈钊的二秘Monika主动问话:“同学,前排还有两张空位置,你要不要……”   颜箐替她作出了回答:“要要要!”   伺机作案的季明熠没拒绝,礼貌表示:“谢谢。”   颜箐毫不吝啬对季明熠外貌的夸赞,她认为今天的运气好到爆:“托你的福,一定是工作人员觉得你气质形象比较好,所以等会拍宣传视频时打算让你入境呢。”   她托起下巴,朝着即将上场的嘉宾感慨:“没想到我能离沈钊这么近。”   季明熠却故意提起两人之前的那段谈话内容:“你刚刚不是还说他只是个占尽年代红利的old man?”   “你声音小声点,”颜箐谨慎观察着四周的风吹草动,赶紧压低声音道,“这要是被沈总听见了,你觉得咱俩还能留下来实习么?”   偏偏季明熠正肆无忌惮道,“我觉得沈总不至于气量这么小,小到仅仅因为年龄为人议论,就把实习生开走,你说呢。”   颜箐惊慌不安道:“我再也不敢说话了。”   “我总感觉沈总刚刚看我俩了……”   季明熠气定神闲地拍了拍舍友的肩:“错觉而已,他这样眼高于顶的人,眼睛只会看礼堂的天花板,不会看你我的。”   她有心安慰了,但安慰完全无效。   颜箐感觉到自己身侧的季明熠的确不想着追逐有钱的男人了,但可能是自己矫枉过正,导致她产生了一种对男人仇恨的情绪。   总之,季明熠对沈钊的不满,她没有试图掩盖。   季明熠此刻正饶有兴致地听沈钊讲趋仪的一些创业故事,底下时不时冒出些许欢呼。   她却并没有适时地捧场鼓掌,而是试图抓住他话语间的漏洞。   颜箐看着季明熠密密麻麻的笔记,心中莫名紧张。   眼见来了提问环节。   季明熠举手,她那颗始终悬着的心开始扑腾扑腾地乱跳,颜箐已经在寻找身边的AED设备了。   意识到舍友紧张过度,季明熠踊跃举手的同时,还不忘安抚了声:“放心,我不会乱说话的。”   颜箐试图抓回那只举起的手:“你别在沈钊面前说是我一个宿舍的。”   季明熠故意逗弄她,“就说。”   而会场中央,话筒转交给了一位堪称对沈钊狂热追捧的年轻男同学。   季明熠没有被选中,颜箐松了一口气。   只听那男生好不容易把握了和沈钊互动的机会,提了个关于创新药的问题,问题本身却中规中矩、并不出彩:“沈总,我想问问当下沈总对抗体偶联药物未来发展走向的看法。”   沈钊的回答无可指摘:“我想对于精准可控和均一化会产生更高的要求,这些都建立在连接子+偶联的基础之上……”   此外,沈钊对技术主线外、临床相关的问题也一一解答。   几轮对话过后,半个小时即将过去,短暂的会面也将随之告一段落。   沈钊这一次同实习生的见面即将结束,只剩下最后一个提问机会。   Monika望向她调动到前排、而沈总也没说什么的那位女研究生:“这位同学,话筒给到你了,不知道你想问沈总什么问题?”   季明熠:“一个私人问题。”   全场顿时爆发出了那种“懂的都懂”的吵闹声,季明熠哪怕穿着只那样简单,不过是单一的黑白户色调,在场的人看来也是clean fit的模板,只因她长相太出众,人们对她即将要开口提的问题有了大致的猜测。   在那个“有关私人问题”说出口之后,最初提问的男人心生不满:“庸俗。”   “毫无专业素养可言,就只知道盯着别人大佬的婚姻情况。”   他身后有同一院校进入实习名单的女同学,几乎立马就回问:“你这么说,是因为你不是女的,你恨自己嫁不了沈总吗?”   那狂妄无边、恶意揣测的男生被呛了,面色青白相交。   在场的人当中只有沈钊最清楚,季明熠未必会问有关婚恋的感情问题。   这个女人对他有想法、旋即这个想法又被打破,直至当下,似乎又重燃了一丝希望。   他无法排除,她在得知自己真正的身家背景以后,对他态度有所变化。   从来慎重的沈钊轻信了,放任了女人的提问:“可以。”   “沈总您在创业路上有接受过别人的指导吗?”对于横亘在男女主之间的资历不浅的有钱男人,季明熠上来就贴脸开大,“因为之前听业内人士说,您很喜欢给别人提意见。”   良久,沈钊单手调整了下麦克风的位置,回复她:“没有。”   问题确实无关婚恋,她的想法并没有随着对自己身份的认知有所转变。   沈钊很好奇于季明熠为什么会问“指导”相关的问题,如果她需要的话,他不吝指教。   这也是沈钊在回复底下实习生的问题以外,唯一一次主动提出,“如果你需要什么建议的话……”   这是沈钊生平为数不多谦和的时刻,他双手撑在宣讲台之上,目光越过茫茫人海,独自开拓由季明熠展开的问题。   漂亮年轻而又心高气傲的女研究生说:“我不需要。”   全场哗然。   那个问题跟婚恋毫不相干,不是问人家有没有恋爱和联姻对象的,而是问了个大多数人根本就意想不到的问题。   没想到沈总第一个抽问的同学对他的态度极其不友善,有人当场就怀疑这是趋仪的竞争对手派来的。   这边刚自顾着坐下来的季明熠却并没有因为这些议论烦恼,她与身旁的颜箐玩笑道:“要是竞争公司给我钱,我十分乐意接受。”   面对转动的摄像机镜头,颜箐脸上保持着微笑,暗地里咬牙道:“季明熠,你干嘛问这些,人家沈总好心给你建议,你还不接受。”   可转念一想,眼前的院系大美人不接受沈钊前瞻性的建议,却听得进自己的想法。   从此可以得出,无论身家背景如何,她在季明熠心中的分量很不一般。   “明熠,我求你了,你别这么看得起我。”说来,还有几分难为情。   说实话,这想法一经出现,颜箐心里顿时美滋滋的,她替台上的男人挽尊,“其实沈总也没有那么差劲的。”   而沈钊,这位行业新锐表现出了极高的绅士风度,他没有计较。   “这位新来的同学有自己的想法,”下台之前,分明被冒犯的沈钊却还能毫无芥蒂地给予评价,目光格外宽容,“我很欣赏。”   但只有季明熠知道,这一切不过是男人精心维持的假象。   公司见面会上的低调内敛,与初次私人宴会上的傲慢不逊,相去甚远。   沈钊公务在身,日程繁忙地与年轻的实习生们作了简短告别。   看着身后保镖不少的沈钊,季明熠却另辟蹊径找上了Monika,“你好,请问我能和沈总拍张合照吗?”   年轻的秘书Monika很早之前就看清了沈总对这位实习生的特殊优待。   两周前,季明熠的名字从一众实习生名单中被挑出来。起初她对这位学历、学术研究能力一般的实习生并没有投入太多的关注,也完全不明白沈总的用意。   直至看见对方的电子证件照。   大气明艳的五官放在任何场合都很出挑。   而将一件白T,也能穿得那样有格调和气质的实习生,她更是没见过。   而她,今天根本没有细找,轻易就从人群中认出了那张证件照上的人。   所以,沈总把最后一个问题抛给她,并不意外。毕竟,整场见面会或许都是为了这位季小姐而举办的,在此之前,沈总从未在意新员工到这种地步过。   意外的在于,这位季小姐似乎对沈总心存不满,就算是提问,也几乎是以一个前人从未设想过的角度,算不上友好。   对于季明熠的拜托,她有些犹豫。   在她看来,沈总和季小姐既然私底下都认识,为什么还要装作陌生人在这里人多的地方合影?   她有些疑惑地向沈总求助,沈钊越过她,直接走到季明熠的身侧,默许了。   “谢谢沈总。”得到首肯的季明熠故意高举手机,好让在场所有人瞧见她正与沈钊合影。   她一连和在场狂热粉丝一样的迷妹模样,仿佛五分钟前提出刁钻问题的人并不是她。   “沈总,你还能再照两张吗?”季明熠站在沈钊的身前,调整着手机的参数,“我想,最好能集齐后正好发朋友圈的九宫格。”   “演够了吗?”   抓怕的间隙里,沈钊似乎终于忍无可忍地朝他发问。   季明熠莞尔一笑,再次按动快门,“我想,没架子、和蔼可亲的沈总应该是没有演够。”   她“心满意足”地拍完,不忘招呼自己的好舍友:“颜箐,你还愣着干什么,错过这一次,你什么时候才能和福布斯排行榜上的男人合影?”   颜箐被季明熠的操作惊呆了,但沈总看上去好像确实还算愿意配合拍照的。   方才与明熠合影中,她亲眼看着沈总虽然人看上去动也没动,脸上的表情却还是有着细微变化的。   莫不是沈总很享受这种跟普通平民合影的乐趣?   颜箐不再犹豫,大步向前,生怕有人抢占她的机位。不过有季明熠在,似乎无形之中总能将旁人阻拦,除了她。   她没浪费姐妹争取的大好机会,一点也没浪费,站在沈总的身侧,一连拍了n张。   可等颜箐拍完,上前想合影的人就拦不住了,一下子蜂拥而上。   而彼时,季明熠全身而退,看着被人群死死包围、如此受欢迎的沈钊。   隔着人海,她就算看不清了沈钊此刻的面孔,也能确认像他那样堪称洁癖的男人被无数人围拢、靠近甚至拉扯的不悦。   而这就是她想要的。   就算请来了保镖,事已至此,沈钊终于难以演下去,眼神充斥着淡淡的嫌恶。   他回首,两人相视对峙。   季明熠却勾起唇角,摆手,亲自目送大人物的离开。 [29]员工电梯   “我们趋仪并没有将临床Ⅰ期外包给CRO①,这是目前国内百分之八十的企业都会做的。”   第一天,实习生们被指派趋听有关趋仪全产业链生态。   季明熠也不例外。   在正式实习之前,这些企业文化的宣传难免听得人有些厌烦。   最后,参观完一系列的实验室之后,带他们找到各自在研发岗的工位。   只见一排排电脑,在场的人也都在埋头写报告,对于他们一群新来的实习生头都懒得抬一下。   颜箐喜上眉梢,但鉴于这个地方是公司,人还是收敛地躲在了文件夹后面、掩耳盗铃般同她讲话:“季明熠,我的工位就在你旁边!”   季明熠看着挡得住主管,挡不住核心PI②的文件夹,对着躲藏在其后的人揶揄道:“刚刚有些人还说不想当我舍友,怎么这会儿分配到我身边,兴致这么高啊?”   颜箐一笔带过:“我跟你说,记性不是浪费在这种地方的。”   站在直入云霄的大厦里,颜箐环顾四周高新区新建起来的其余高大建筑道,“我觉得这次我俩实习的场所也太高大上了吧。”   “等会,我多拍几张喝咖啡的吧台,顺便将跟沈钊的合影一起po出来!”   季明熠总不能去干涉别人的自由,虽然她对沈钊一贯不满,但看他当景点被打卡她比较无所谓:“你随意。”   颜箐很少这样笑脸相迎,她笑得令人心里头有点发怵:“那个……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啊?”   “帮你拍一张单独照?”看着颜箐戴上工作牌,季明熠有了预判。   然而,预判总有失误的时候。   颜箐明显想要的不止如此,甩来两个眼神,叫她暗自体会。   季明熠看不懂,也不想懂。   颜箐一只手拎起藏青色的挂绳顶端,另一只手捏住趋仪的工牌,殷切地亲自替她也戴上,又反复调整、摆正好工牌的位置。   季明熠很快有了种不好的直觉。   颜箐提议:“我们俩搞个双人自拍呗。”   上次和季明熠的合影在社交平台上破了百赞,评论区还有一个喊季明熠“妈妈”的,让颜箐的粉丝多了足足十个,虽然没出圈爆火,但这波涨粉是有效的。   这次她多带几个tag,说不定流量还能上涨一波,关注她的粉丝自然也会蹭蹭蹭地变多。   “我不要。”季明熠戴上工牌的第一瞬间就是立马摘下。   与沈钊相关的一切都令她感到不适。   颜箐很生气,当场按动企业电脑的开关,结果连着两次都按错了地方,开机画面出错,电脑也差点当场宕机。   她煽情道:“你是不是忘了,你曾经面对我的镜头说是我的好舍友?”   季明熠临阵不乱地重新替她找着开关,面对特殊的开机程序输入一串新的代码:“好舍友也不一定要同你自拍,也可以做些别的事。”   随着最后一个敲下的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电脑重新启动。   颜箐也不躲藏在文件夹后了,她愁容满面,犹如乌云从她的头顶飘过。   这会儿一点也不像找着一份心仪实习的模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肤浅,每天就喜欢搞这些花里花哨的,喜欢在网上表现自己?”   季明熠实话实说:“不可否认你挺爱表现自我的,但我觉得你的确有这个实力。”   对于这个评价,让颜箐的心里顿时好受了一点。   她看着心硬如铁的季明熠,思前想后,于是暗自诉说了那段尘封的过往。   “你知不知道我的家里条件其实并不好,我小时候家里比马梦涵她们家还要穷,一家五口人挤在一间小平房里,结果连个朝南的房间也没有,房东每次都要提前半个月打电话催我们交房租,因为他总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一家人,过不了多久就会收拾行李跑路。”   她面对什么都没有的电脑桌面发着呆,追忆道:“屋子里明明很不值钱的东西,他也要特意锁起来,就怕我们会偷走。”   而后,突然像是有些欲言又止,又艰难地说下去道:“我的爸爸妈妈大部分时间只会注意到比我年长的漂亮的姐姐,还有我那调皮捣蛋的弟弟,所以我小的时候非但经济条件不好,就连家人的爱也分不到多少……”   “这一路,我只能拼命地念书,好让爸爸妈妈看见我。”颜箐就用这隐隐难受的目光望向季明熠。   可季明熠分明记得,她这对不对付的舍友家里条件挺优渥的。   但这波卖惨确实奏效了。   她二话不说,利落戴上工牌,“拍,我陪你拍。”   颜箐那头手机上美颜相机的APP早已打开,恭候多时。   拍出足够完美的照片、出图过后,颜箐也说了点实话:“但明熠啊,这两年你叔叔也就是我爸,还是赚了点小钱的,勉强维持得了生计的……”   早知其中或许有诈、已经上当的季明熠无可奈何地坐在她的工位上。   颜箐无心写什么初入职场的心得,她给季明熠说,“要不,今天晚上我请客吃漂亮饭?”   季明熠对这位舍友的心思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你确定你的漂亮饭不是用于拍照打卡?”   “当然这也是附属作用啦,”为了出片无所不用其极的女人并不否认,“重点是和我们院系公认的大美女共进晚餐啦。”   颜箐兴高采烈道:“庆祝一下我们顺利入职呗。”   “我就不去了,”季明熠临时有了新的打算,这样的想法一经出现在她的大脑,她无法不去理会,“等会我想回趟家。”   舍友不同自己吃饭,颜箐小声埋怨:“你怎么又回去,最近你回家的频率好高啊。”   “算了,”很快,她佯装早已把这一切看开了,“既然你不情愿陪我吃漂亮饭,我就把这个机会让给南茵和马梦涵。”   季明熠毫无表示,这让颜箐倍感失落。   “真不去?”她故意凑近季明熠的耳边,“你就不怕我跟她俩讲你的坏话?”   季明熠:“你过去这两年讲得还少吗?”   颜箐无言以对,捂住自己的半张脸,憋出一个很僵硬的笑容来。   她赶紧岔开了话题,“洛斳说他今天也在高新区一带,正好可以顺路带我俩。”   “我不回学校,”季明熠不想为了图方便而又去麻烦别人,“不如,让他单独送你吧。”   颜箐把话说得极其直白,“季明熠,你懂不懂人家之所以愿意开车绕一圈来趋仪,那看重的肯定不是我,而是你啊?”   季明熠不由提醒,“那又是谁暴露了我的行踪?”   博主的账号倒还没更新,朋友圈却已经将两人的合影摆在了九宫格的最中心。   不能更惹眼了。   为了维系这份宿舍情,季明熠付出了太多。   颜箐不依不饶道:“这不挺好的,虽然我以前看不上洛斳,但我现在觉得人家既然这么自觉地愿意过来,那就让他捎你一程。”   “就算你不回学校,叫他在玄武湖那边放你下车,你回去不也方便不少?”   “行。”季明熠答应了,不答应还不知道颜箐到底要整什么幺蛾子。   但她决定在市区新开的金陵中环附近下车。   这是她的第一份实习工作。   虽然工资还没拿到手,但手头还算宽裕的钱包让她总觉得自己也该买些什么,以作礼物。   她不知道具体送什么,打算之后去商场逛逛。   新来的几位实习生相继加了彼此的微信,列表里凭空多出了许多人。   多出来的成员、那些原本不会有的交集,都在以另一种方式告诉季明熠,熟悉的剧情已经得到了部分的修改,或许在不久的未来,也不止会发生这些微妙的变化。   她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   下班时间也正是五点来临,上进的颜箐卡着点喊人:“走啦,明熠。”   “洛斳的车已经在下面等很久了。”   季明熠迅速收拾了一下桌面,风衣随性地搭在臂弯上,她跟上颜箐的步伐。   与之同时,她打开手机绑定的公司页面,打了个卡。   就在要掐掉手机屏幕的光亮之际,她突然想起了她与某人的合影。   那当真是场设计,但合影确也发生。   于是,在走出这家药企之前,步入电梯的她准备依次将那些照片清理,删除过后进了保存30天的垃圾箱,再度进行清除——   她认为,这些照片哪怕在自己手机里多停留半刻钟,这也是对存储空间的不尊重。   ……   下班在即,沈钊视察完各个项目组的团队进度,便难得一见地准备按时下班。   这样的准点很少发生在他的身上,在场的除了知情的Monika,无人知晓沈总今天为什么转性这么大。   沈钊无从否认,他想趁着下班的契机,看是否还有撞见她的可能。   他避开了专属的私人电梯。   而亲自去搭乘高峰阶段的员工电梯。   电梯门在43层停下的时候,果不其然,季明熠上来了。   而此刻,她正在专心致志地玩弄着她的手机,完全没有注意到与她同处一个空间的自己。   其他新来的实习生想要打招呼,被沈钊及时制止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当初设计的电梯如此狭窄,以至于让他感到闷热。   沈钊恨不得调整下领带打结的位置,却碍于女人的在场,他不愿意做这种没有风度的事情。   他就站在她的身后,默默在暗中注视着她。   那只亮着的手机上显示着他们的合影,画面中,他隐约感觉到有几张的效果不算太好,以至于没有将他脸的优势发挥出来。   然后,他亲眼看着她勾选出他们所有相关的照片,一键顺畅地选择了删除。 [30]双向奔赴的惊喜   楼层显示器上的数字无声跳转,电梯平稳下行。   利落的线条冷光下,她屏幕上有关他的相片彻底消失,手机也随之掐灭了光源。   电梯门开合,季明熠离开,他们这次的交集告一段落。   紧随其后,自认为在这段关系中受尽冷遇的沈钊没想过,等待他的还有重重一击。   公司楼下,停着一辆极其普通的凯迪拉克CT5。   有人来接季明熠,而她和她的好友也没拒绝。   那男人太爱表现,又是亲自拉车门,又是不知道费尽心机说了什么天花乱坠的话,总之,他们气氛融洽、轻松,欢声笑语不断。   一点这个时节的小雨而已。   那人特意撑着把伞,站在雨中等待,不知道在演什么话剧。   走近了,濛濛细雨下,他听见那人叽叽歪歪说,“趋仪不好停车,我在外面绕了好几圈,好不容易让门卫把我放进来的。”   邀功的意思太明显,还要借机贬低他的公司不讲人情。   沈钊冷冷一眼扫过去,同处前庭檐下的Monika瞬间心领神会,“之后我们会通知保安处的人,禁止这个牌号的车在园区内通行。”   他不置可否,没拒绝这个提议。   但仅仅让这辆车以后不会出现显然无法满足此刻沈钊的心理。   这一次,又是新的男人,横亘在他们之间,让他最难以忍受的,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见自己。   “沈总,车已经准备好了。”   定制版迈巴赫S680停在公司楼下,此刻却犹如现身废弃场,无人问津。   原本,她如果看见他,按照他的设想碰面的话,他是打算捎她一程的。   一切如顺水推舟。   但现实往往不似他公司的年度战略计划那样总能顺利推进。   而对于无法实现的目标而言,沈钊并不算轻易放逐。   他自以为他可以调整战略,于是冒着雨,和平常不同,他没有走向后排右座,而是步态沉稳地朝驾驶座走去。   以食指关节轻敲玻璃,他一字一句道,“你下来。”   负责接送沈钊大小行程的周师傅一脸茫然不知所措,但很快,他接受了这个提议,赶紧为沈总腾出位置来。   沈钊上车,车速比那辆车快太多。   雨天,道路湿滑,但那辆凯迪拉克未免也开得太慢,以至于是否存了想要和车上的人多相处一段时日的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他轻车熟路地越过那辆车,开至车前,直接逼停了那辆车。   时速不减的那辆车因迅猛的转弯,车轮碾压过地面,发出躁动的摩擦声。   凯迪拉克猛然一个急刹,季明熠系了安全带,身体也难免前倾。   身边的颜箐抓紧了把手,仍险些摔倒。   洛斳猛按两声喇叭,口气不算太好:“什么人,在这里乱开?”   而季明熠,今天看见过那辆车,以及记得他的连号车牌,是沈钊。   看来,自己惹了点小小的麻烦。   害沈钊被前后拥堵,为他的听众紧紧包围,他又怎么可能当然这件事没发生、不找她算账呢。   这件事一旦被颜箐知道,季明熠就觉得头疼脑大,她打算独自解决,“我先下去一趟。”   至于颜箐,还没开始发问,只见季明熠已然下了车,合上了车门。   季明熠冒雨前来,“沈总?”   “很久不开车了,”对于这场惊心动魄的危险驾驶,显然,沈钊并不那么上心,只是客套疏远道,“抱歉,害你和你的朋友受了惊吓。”   高高在上的男人说这些,轻描淡写,毕竟并没有造成实际的伤害。   因为就算造成了,他为此也不必承担相应的后果。   季明熠一步一步走向眼前的男人,作出了合理不过的猜想,“我们的确受了很大的惊吓,不过就怕这里是在趋仪,附近的监控摄像头正好坏掉,难以调取……”   话里话外都是在内涵沈钊作为资本家的黑心。   沈钊耳边那些揣度他的话并非听不见,他轻笑,为这终于争取到见面的良机:“我认责。”   既然沈钊认责,季明熠不打算浪费太多的时间与沈钊的周旋,“那下一步,看来我这个贫穷的实习生正好可以在入职第一天索取精神损害赔偿了?”   “如果你想要的话——”   话音未落,季明熠直接打断,“给吧。”   她主张:“给我三千,一人一千,我愿意代表我的朋友们一致选择原谅你。”   “三千,会不会太多了?”沈钊轻哂,饶有兴致地据理力争道,“车子也没有造成实际擦碰。”   沈钊是故意的。   以他的身价而言,绝对不会为了三千块的事而纠缠,因为比起微不足道的三千,他的时间和精力更难能可贵。   但他偏要在这里同她扯皮。   外面的雨还在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手边多了一把黑色的伞。   她顺势撑开,当然只撑在自己的头顶,至于有些人,更适合站在雨里。   他黑色的衬衣微微潮湿,雾面的黑多了一重湿润的暗泽。   贴近他的肌肤纹理,在乱飞的雨点里,勾勒出禁欲难耐的气质来。   沈钊提出了新的建议,诱惑力十足:“我可以给你十倍,上我的车。”   于沈钊而言,这就是他的核心诉求,是他特意搭乘那班人流量最大的电梯的原因。   只有这样做,让她杜绝和其他男人的相处,上了自己的车辆,才能将一切重新拉回他原定的计划之中。   “一码归一码,”季明熠对沈钊的做法有过短暂的不解、困惑,但无论沈钊出于何种目的,她对于他、对他的行政车都毫无兴趣,她拒绝,“女员工在公司园区上老板的车,流出的绯闻对我造成的负面影响,区区一万块恐怕也补偿不了。”   “更何况,沈总您不在乎您的名声,毕竟您的名声也就那样,”季明熠特意表现出一副出入社会小女生爱惜羽毛的模样,目光却藏着一丝难掩的暗讽锋芒,“可我总该在意自己清誉的。”   那些暗藏在沈钊心底真正使他愤怒、失控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在意清誉的季小姐,我怎么记得你身边的男人和之前在医院厉家的不是同一个人?”   季明熠依旧没挂脸,露着笑:“沈总这么关心我,我很高兴。”   “三千,”不过在索取赔偿的这件事上她坚持己见,分文不让,“我可以当做这件事没发生。”   沈钊再度濒临于一种失控的感受,一切总是尽数在他的掌控之中,就好似这个世界的规则天生就如此。   但只要见到季明熠,那种掌控感总会被削弱,变得破碎不堪。   比如,此刻的他明白就算自己不绅士地拒绝这笔付款,她仍然不可能选择他的车辆,哪怕两辆车的价格相差甚远。   雨中雾气弥漫,他问:“怎么给你?”   “支付宝,微信或者银行卡直接转账,我都可以。”   沈钊思忖片刻,沉声道:“微信。”   而就当沈钊认为他可以在这一天加上她的微信之时,季明熠打开的是付款码的页面,而并非愿意成为他列表里的一员。   收了钱,季明熠语气也变得和善了些:“那就麻烦沈总赶紧把车挪开喽。”   回到洛斳的车上,原本洛斳一腔怒火,而颜箐也在问东问西,总之觉得那辆车莫名熟悉,只是因为车身横对着她,始终没看清真正的车子以及车子的主人。   而季明熠掏出了这三千,依次给洛斳、颜箐转了一千过去。   “那人开车技术很烂,”季明熠重新慢条斯理地系上安全带,“不过我想应该不是故意的,给了我三千,表示愿意私了……”   洛斳顿时变了脸:“我就说错怪人家了,开迈巴赫的大哥能是什么坏人?”   颜箐看着这笔天降巨款,立马存进了零钱通:“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平白无故蹭了一次车,净赚了一千啊啊啊。”   她已经做了一年半的自媒体账号,也没接到一千块的广告过。   洛斳方才还急得想找人理论,他这下丝毫不急、就停留在原地,耐心十足地等着人把车挪开。   他语气欢脱,甚至想朝迈巴赫的车主鸣笛致意,“这一千,我可以加两个月的油了!”   沈钊重新驶入另一条车道,看见她坐在别人的车上,毫无留恋地从他的身边经过。   -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逼停、谈判,季明熠在商场挑选的时间所剩无几。   随意给赵冬梅和季学昕买了双运动鞋,以搭配他俩之前的新衣服,而路过Lululemon 顺手给季茉买了件Define Jacket Nulu系列的外套,选择的瓷韵粉大概率很衬她的肤色。   季明熠提着这些购物袋,赶上了地铁。   眼见人群拥挤,她下意识以一己之力保存好这些礼物,避免受到倾轧,希望它们完美无缺地抵达收礼人手上。   她竟然产生一种淡淡的期许,好奇于这一家人看见各自礼物的反应。   人潮如织。   有可爱的小女孩伸手摸进了母亲买的鸡蛋糕袋,母亲眼疾手快地制止了她,她滚圆的眼睛瞬间变得湿漉漉的,泪汪汪地望向她的妈妈,这让指责她的母亲心里过意不去,“下了车再吃,这是地铁的明文规定。”   小孩的母亲半蹲了下来,温柔耐心道,“这些啊,都是你的,等我们回家,宝宝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而她,也在回家的路上。   那几声明显与她的年龄不相适应的“明宝”,犹如在耳旁响起。   “我今晚要回去。”   下了地铁,季明熠快步走入那条熟悉的老街。   她走得比以往更急,尽管只是一份普通的实习,没有取得任何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她竟然第一次感觉到她想要分享她的一切,就算毫无成绩可言。   不知为什么,那楼底下卤菜馆的老板娘今天还特意跟她打了个招呼,热情道:“明熠从学校回家了啊。”   季明熠没有置之不理,讲了声,“阿姨,我今朝要回家的。”   “快上去吧。”   绕过那家到点差不多关门的超市,季明熠上了楼,她提着那些礼物,走到门前,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紧张来。   尽管她十分想要分享她的一切,但怎么去表达,对于她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来说,又有些困难。   “虽然实习工资没有发,但是我想先表达下我的心意”诸如此类的话,叫她话在嘴边难开。   但今天,也许她什么话也不要说,就算她空着手回来,也没关系的。   随着她进门,发出“砰”的一声,礼炮突然从她的头顶迸发出五光十色的彩带来。   季茉的眼睛是亮晶晶的。   “姐姐,恭喜你,找到你人生的第一份实习啊。” [31]清零   季茉为她摘下飘在头发丝上的彩带,动作轻柔。   赵冬梅忙不迭把几个冷盘从罩子里端出来。   古朴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卤菜馆的招牌熟菜,牛肉、牛舌、猪耳朵、还有拌好了的夫妻肺片。   凉拌的海蜇晶莹剔透,黄瓜丝看上去爽脆入味。   饮料是超市里比较贵的那一款进口椰汁,看上去是家里头原本没有,现买的。   “明宝,爸和你赵姨给你在裁缝店做了件西服,”季学昕嘴角上扬,迫不及待地拎了件女士西装出来,“想着你上班穿一定很合适。”   那套藏青色的西服装载在一个很大的透明塑料里,里面还撑着衣架,以免不小心印出折痕来。   每一枚圆形牛角扣上泛着柔和的自然光。   虽然那只是一件普通的西装,看上去还是八十年代过时的设计风格,但这已经是出身在那个年代的他们最拿得出手、认为最体面的外套了。   季明熠失声笑了:“就算在药企,我也要进实验室,不穿白大褂,整天穿正装干什么?”   面对一份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礼物,她别过脸去,不想叫任何人看见她眼角的湿润。   季学昕拍着大腿,后悔不已道:“怪你老爸我!”   “看大街上上班的那些白领都穿那些,就以为我们明宝也要穿的。”   赵冬梅锅上的糖醋排骨翻腾了个面,铲出来,手拿锅铲问:“那明熠,你穿的白大褂外面有买吗?”   季茉替她母亲装盘,将这盘排骨放在离季明熠位置最近的地方。   “公司会统一发放的,”季明熠接过那件西装,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既然是按照我的尺寸定做的,那我就收下了,等以后学校有什么正式活动,我再穿。”   那件老式的、死板的、布料却是那家店最好的西服装进了季明熠的衣柜。   不知道为什么衣柜的尽头一直有一块空缺的地方,就好像冥冥之中等待着这件正装的出现。   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喜,处处透着他们生活的小温馨。   拮据之余,每个人紧衣缩食、攒着钱,一起把自认为最好的给了她。   她一个人背靠着房门,缓缓坐下,缩成一团,思及从前过的人生。   像一只蜗牛,总背负着沉重的壳,连伸出触角探知这个世界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她似乎永远都在封闭、保留一部分的自我,以求建立好防御机制,避开伤害。   温暖,是个多么遥不可及的陌生词汇。   小黑通过门缝钻了进来,来回走着猫步,无论她推开它多少次,小黑总能不厌其烦地出现在她的身前,召唤她。   直至她从地板上爬起身。   那些酝酿了很久的话,好像说起来也没有那么难。   “谢谢,”她大大方方地将几个购物袋里的物件展示,“我回家的时候看商场做促销活动,也正好买了点东西给你们。”   季茉看着那件lululemon家的当季新款,这原本也是她打算给姐姐买的,可季叔叔和妈妈偏一致认为只有定制的西装才能凸显姐姐的气质,说“成功人士”都穿那些的。   她无言以对,惊讶于姐姐和她的眼光相似,就好像在某个瞬间灵魂碰撞过一样。   季茉却又担心于姐姐破费:“姐姐,你怎么给我买衣服?”   她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小声埋怨,“上次不是已经在地下室给我了春装了吗?”   季明熠:“你不喜欢?”   季茉诚实地交代了自己的感受:“不是不喜欢,我心里……过意不去。”   季明熠偶尔也拿出姐姐的身份来压人:“那你这是没有把我当作自己的姐姐。”   单纯希望季茉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礼物,她不惜这么说。   话说重了,她难免害怕季茉黯然神伤。   “不不不,”季茉并没有和她想象中一样因为一句话而迟疑,而是立即接受了那份她的心意,至于衣服她没多看几眼,她始终眼神楚楚地凝视着自己,心无旁骛道,“你就是我的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赵冬梅脱了围裙,看着摆在地上躺着的大牌运动鞋,心想一定花了明熠不少的钱。   至于季学昕,老头已经手脚灵活地换上了新鞋,口口声声说为了让鞋子跟脚、也为了腿部的肌肉训练,于是他决定今天就穿这双鞋,不换回拖鞋了。   赵冬梅没了从前面对大女儿的慌张,心底却生起一重新的执念来。   一心想着趁孩子不在家、在外面还能不能多挣点外快。   总不能叫孩子在当今这个社会上拼命卷,她这个当妈妈的,坐享其成,那未免太说不过去。   赵冬梅温柔地招呼道,“明熠,洗洗手,咱们开饭啦。”   外面的雨停了,赵冬梅往外推了半格老式铁窗,又把搁在窗台上的多肉也搬到了屋外。兴许是夏天就要来了,白天也变得漫长,这个点天空竟多了一抹夕阳。   虽然不如盛夏时节的色彩浓烈,但那又薄又透的暖金照在餐桌上,食物也变得色泽诱人。   老旧的屋子也变得明亮、澄澈起来。   季明熠正想倒些椰子水,马克杯刚从她的房间拿出来,他们各个都已经要给自己倒饮料的架势,为了一个也不得罪,她只能说,“我自己来。”   刚倒满,就被季学昕主动伸出来的酒杯碰了个杯,“祝我的女儿越来越好。”   比起能言善道的老头,赵姨只是一味地默默陪伴着她,说不来讨彩头的话,喊她“多吃菜”。   季茉时不时看着身边美貌与才能并存的姐姐,胃口也变得很好。   附和着季叔叔的冷笑话,笑上几声。   可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太久,菜过五味,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季学昕私心不愿一家四口的团圆被打断,披上那天季明熠替他买的夹克衫:“我来开门,倒要看看是哪个家的兔崽子,这么不讲规矩?”   “大晚上在别人家吃饭的时候来讨人嫌!”   来人不是别人的家,正是他们家的。   季学昕恨不得把他关在门外:“你怎么来了?”   “阿哥,怎么没有事情就不能来见见你吗?”那人偏偏一手死死挡住了门,阴恻恻地笑了声,着重强调道,“更何况,我今朝来是有事情的!”   那人瞟了一眼屋内,之后又不换鞋、直接明目张胆地走了进来,自顾坐在沙发上,“看看你们家台面上的菜色,吃得比我们家还要好呢。”   “你的妹妹专门心疼你这个当哥哥的,就不心痛我当老公的?”   “你们家里要有什么事情,你们回家吵,”季学昕懒得搭理他,直接赶客道,“有事没事都不要来我们这里。”   季明熠终于将眼前的人对号入座,那挎着工程包、一副苏南地区小老板架势的正是季繁的丈夫郑穆修,暴发户的样子,看着和季学昕长久以来都不对付。   “这里是你们家?”那中年男人质问道。   又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的香烟灰直接灭在了他们的布沙发上,沙发瞬间被烫出一个洞来。   “恐怕老季不是腿受伤,是脑筋出了问题,不然你的记性怎么会这么差啊。”   回应他的不是季学昕。   “姑父,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季明熠离了席,亲自“招待”起这位不速之客来。   “明熠,你长大了,听说也能赚钞票了,”郑穆修手中旋即又点了一支新的香烟来,“总不至于忘记了这套房子不是你们家的了吧?”   季明熠把烟灰缸扔在了茶几上,面不改色道:“我记得,是姑姑特意照顾我们,才让我们搬到这里来住的。”   郑穆修看着这不值钱的沙发,和老婆侄女递来的烟灰缸,提醒道,“你既然清楚就好,不记得也没关系,想当年我们白纸黑字都写得明明白白呢。”   “下面水果店开不下去了,”郑穆修用皮鞋踩灭了新的烟头,不经探讨直接宣告道,“这个店我要盘给别人做生意。”   又特意好心地补充了一句:“我来就是为着通知你们一声。”   “这两天里头你们尽快搬走,”他站起身时,踩在都是烟灰的老式木地板上,话语俨然有了警告的意味,“不然,到时候弄得大家都难堪。”   季学昕对于这个从头到尾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的妹夫道:“你算什么东西?”   “你竟然想赶我们走,”要不是赵冬梅拦下他,季学昕早就把茶几上的烟灰缸砸了过去,“季繁呢,她人在哪里?”   郑穆修只字不提季繁的下落,而是讲:“妹妹妹夫总归是一体的,我不就能代表你妹妹吗?”   有些事,或许像季学昕那样要脸的人一辈子也不会拿出来讲的。   他也不是挟恩以报的那类人。   但这眼前的妹夫要把他们一家人从这里赶走,季学昕心里窝火得很,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   “想当年,你到张家港开厂,是谁给你的启动资金?”   “哦,大哥要是记得当年的十万块,我也可以补给你们,”郑穆修不怀好意地一笑,狡诈道,“不过我就怕你们家也不好意思要,毕竟赖在我们家的地盘上住了这么久啊。”   90年代的十万块和当下的十万块怎么可能同日而语?   这是个人基本懂得的常识。   可偏偏就有人装得不清不楚的样子来,又拿出他们借助在水果店楼上好几年的依据来,让人根本没办法要回这一笔钱。   “当时你还说过要分红,我季学昕一毛钱也没问你过,”季学昕看着一屋子他的妻子同女儿,因为他受到这么大的屈辱,他拼尽全力质问道,“你今天不觉得太过分、欺人太甚吗?”   更何况,让他最难过的,早不找事,晚不找事,偏偏在庆祝明熠找到实习的时候上门寻衅滋事。   “你看我腿还没好,就特意欺负到我头上来,要叫我们一家人流露街头,你才满意吗?”   郑穆修却没有半分罪恶感,他耸耸肩:“我又不是这个点故意来找你的。”   “大哥,我们做生意的,总不能放着钱不赚吧?”郑穆修一脸讥讽地看着季学昕,“这么好的路段和市口,放着三万钱一个月的租金不收,那我不是疯了吗?”   他确实对季繁那个没出息的哥哥看不上眼,更记恨于当年他看不上自己,说什么不肯让妹妹嫁给他。   还不是嫌他家里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现在的季学昕走投无路到这种地步了,他倒觉得看着他丢尽脸面、无家可归蛮有意思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季学昕这老狗有个好女儿,那平常话也不多说一句、同家里关系淡漠的侄女突然拦去了他的退路,“不如,姑父留下来,我们同你好好聊一聊。” [32]Restart!   那位侄女跟他想象中不大一样,非要参与其中的、不懂事的小孩惹人心烦,不会真以为读了点书就变得了不起了吧。   郑穆修才不愿意给什么好脸色。   “明熠,你大可回学校。”   他继而以长辈的身份端着架子道,“大人之间的事情,你不用参与,免得你姑姑心疼你这个亲的宝贝侄女。”   而此刻不亲的、与季家毫无血缘关系的季茉正抓着筷子,指甲习惯性无助地掐进了掌心。   一张木凳子拉到郑穆修的面前,却不是给他坐的。   季明熠不紧不慢地自顾着坐下。   几年不见,印象中娇气的季明熠气场逐渐强大,一时间足以震慑眼前的大腹便便的郑老板。   “姑父,这件事,我想我们是可以商量的。”她的语气不算太坏,给这件事留足了转圜的余地。   一开始,季明熠并不是说想赖在这里不走,更重要的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与这个家产生的关联,绝大多数都发生在同一个地方。   无论她是否愿意承认,她都对这个家产生了特殊的情感。   “如果你真的已经把这块地转租出去,那也请把租户的联系方式给到我们。”   季明熠自认为她的做法合情合理,“之后,如果我们住的这块地方和阁楼,对方派不上用场,我想我们也可以适当给他一部分的租金。”   郑穆修却气急败坏地指着她的鼻子:“凭什么?”   “住我的地方,这么多年也没见你们付过一分钱,”他环顾一周,真正要骂的肯定不是季明熠这天真的小辈,而是一直以来他看不上、认为最没有用的季学昕,言谈举止间不忘阴阳怪气道,“反倒上赶着给别人送租金啊。”   显然,郑穆修并不愿意退一步,透露租户的信息,“再说,就算你眼巴巴的送,人家万一就是要征用你的地方,你有什么办法可想,不如趁早收拾东西走人。”   又或者说,这个租户原本就不存在。   郑穆修就是存了心不让他们在这里住下去。   这桩事,季明熠一经试探,也看得明白,这么多年尝尽人世间冷暖的季学昕又怎么会看不明白。   季明熠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她无心回应,而发消息的人却急匆匆来到了他们家门口,对着她那丈夫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郑穆修,你这个黑心肠的!”   “以前你收了我哥哥嫂嫂多少好处,现在怎么好意思跑过来要钱的?”   “我都已经跟你说了,这里不出租,先紧着我哥哥和我侄女住,”季繁觉得经丈夫这么一闹,她简直没脸见人,本以为郑穆修说的那些蠢话口头上过过瘾而已,没想过这人真找到她哥哥门上来,她抓着他身上的羊毛衫,“你这是想钱想疯了吗?”   季学昕今天也是败兴极了,好端端给明熠庆祝寻到实习,就这么被大闹一通。   对着一直以来感情都不错的妹妹也说了句重话:   “季繁,管好你老公!”   郑穆修一副有恃无恐、你奈我何的模样,就连一向好脾气的季茉看得心里都恨得牙痒痒。   指甲嵌得更深了,她却只能在原地打转,替姐姐分摊不了半点。   季繁是最为难的。   今天的祸事是她丈夫闯的,她得想尽办法在不破坏两家人的关系上、收拾好这烂摊子,她寻思着侄女同自己还算亲近。   于是开口同侄女攀谈道,“明熠,刚刚姑父说的话,你不要放到心上去,姑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收你们家的钱,从来就没有过……”   眼下,季繁与明熠还没说通,郑穆修也不作不死地冒了出来:“做好人都让你当尽了,那我干脆就坏人做到底!”   “你个婆娘,不想想我们自己家的经济多么困难,放着高额的租金不收,”郑穆修既然来了,那他就一定要达成他的目的,赶走这一家人,“那我们的日子还过不过啦?”   “你晓不晓得,郑暄一年在国外开销有多少?”   郑暄是他俩的儿子,自然也是季繁这么些年最在意的人。   郑穆修自以为拿捏着季繁的七寸。   “你怎么一点也不为自己家里着想,整天想着你这个不中用的哥哥?”   “人家一家人过得和和美美的,”郑穆修不忘挑拨离间道,“什么时候会想到你呀?”   季繁这个人平常最爱惜脸面:“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家说,不要当着我哥哥他们的面吵。”   她扭头跟季学昕致了歉,“哥,你大人有大量,今天的事不要放在心上。   “穆修说这些话……”又试图找些词来阻止这场闹剧。   季明熠:“是故意的。”   “姑姑,我们都知道他说这些话不是无心的,”季明熠看出了季繁夹在其中的为难,可就算于心不忍,她也难以不揭穿,“这件事我们无法粉饰太平,说些自欺欺人的话。”   她笑容得体:“这么些年,你容许我们一家四口借住在这里,我很感激。”   “但姑姑既然现在市场行情并不好,而这栋老楼正好能够找到合适的租户,”话锋一转,季明熠做出了新的打算,“我想我们再厚着脸皮、继续住下去也不合适了。”   季繁大惊失色:“明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你妈妈走得早,”她之所以这么着急赶来,就是因为她不想任凭丈夫把人无情赶走,她对侄女的感情很深,不然也不会天天晚上都发那些语音消息给她,也不会拿出自己不舍得用的名牌包包送给她当升学礼物,她对明熠这孩子既有怜爱又心疼,“姑姑本来就应该代替她好好照顾你的。”   想起明熠妈妈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过的那些话,季繁真情流露,眼泪也随之滑落。   “这是我对你妈妈的承诺。”   季明熠却比以往都要更坚决,一改之前迂回地付租金留下的做法:“还想请姑姑宽限两天,下个礼拜三前,我们会搬走的。”   她确实对这个老屋充满着从未有过的感情,但这不是占着别人房子不还的理由。   她也不希望姑姑在家庭内部因为这件事发生这么大的分歧、争执不休。   她要季繁看清他的嘴脸。   与此同时,如果这栋老楼真的能带给姑姑一些经济上的好处,她想这也是应该的。   是一个有能耐的女人起早贪黑、辛勤耕耘,早年投资房产而理当获取的收益。   季学昕立马听出了女儿的真实意图,附和道:“搬就搬,我们恨不得明天就走!”   “郑穆修,”他对着那从前本来就看不上的妹夫呵斥道,“别以为老子这么稀罕你的破房子!”   老季爱脸面,更爱子女,如果明熠她们不想走,他说什么都要想办法留。   可如果明熠想走,那他就带着他的家人们走。   此刻,季明熠对着收拾碗筷、笑容有些疲惫又有些让人心疼的赵冬梅微微一笑。   对于在家庭存在感微弱,由于是第二任妻子、以往也没和季家人打过交道的她来说,在这种时候就只能选择一言不发。   她不声不响地埋头干活,把明熠最喜欢吃的牛舌剩下的单独打包,好让她带到学校做顿夜宵。   赵冬梅不想因为她的事引得这对季家的兄妹不必要的争吵。   要知道,就连她的进门,季繁投的也是反对票。   这么些年,她住在季家,也时常没有安全感,总怕被人赶走。   这一天真来了,但她好像又不那么怕了。   明熠回眸,怔怔看着她,却又好像无声在说,“就算没有这个地方,没有小阁楼,只有他们一家人在一起,那里就会有……家。”   她眼眶发红,从没想过事态紧迫,明熠在这个时候既要同外人周旋,又要和姑姑讲和,竟还能时时刻刻惦记着她的感受。   季繁、郑穆修夫妇前脚一走,曾经毫无主见的赵冬梅有了自己的主张,自发跑去问明熠,“要我去老街中介店里问问可以租的房子吗?”   此刻,季茉游离在外,方才发生的事对她的心理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她的指尖轻触那个男人的通讯录号码上,她不止一次想过要拨打。   现在,她或许是时候暴露她部分的“脆弱”了。   “不用,”季明熠明白赵姨的打算,但如果把目光放得更长远一点,“我们不一定非要住在老街上。”   老街中介手头上也都是附近的房源,住来住去还是这一片的。   季明熠稍作停顿,“也许,换个地方,未尝不可。”   她转头打听起季学昕的身体状况来,“老季,你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当然是恢复得差不多了,”季学昕人站得笔直,双腿也蹬得有力,做了个稍息立正的姿态,面朝季明熠,“说吧,我的女儿对我有什么调遣,我都将无条件服从!”   “电视剧看多了吧,”季明熠忍俊不禁,“老季,我们也不是什么军人之家。”   但他们这个时候确实是需要玩笑的,需要一些可以调节气氛的玩笑。   “不过,我确实要麻烦你,明天我从趋仪下班的时候,我们在新街口汇合。”   季明熠认真规划:“我找几套房源,我们一起看看。”   她回到餐桌旁,将一些没喝完的饮料瓶盖好,“赵姨,这两天收拾行李也只能多辛苦你和茉茉了。”   季茉嘟囔了声:“姐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之前你还说我把你当外人呢,现在是你把我当外人吧。”   此刻,季茉手脚却比自己更利索,将八仙桌上饮料瓶也都抢去,不肯让她做一丁点的杂活。   “做这些,都是我的分内之事,”对于收拾行李这件事,季茉打包票地统统应下,“如果姐姐那里有需要我整理的,随时都可以喊我帮忙。”   对于这个家,季茉恋恋不舍地望着狭窄的客厅布局,每一处都是那样普通。   黄色的木板是最便宜的三合板,地砖怎么拖都拖不掉长年累月的尘垢。   水晶灯的灯泡是去年换的,发出的光已经发黄了,他们一家都很少开,因为耗电大,要节省电费。   可她几经辗转来到了这里,与妈妈一起,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   但姐姐说要走,她二话不说,决意要陪姐姐一起走。   对于搬家这件事,她愿意竭尽所能,表示道:“我中午从公司溜回来都可以。”   对于季茉的积极主动,季明熠欣然接受。   她走到厨房的水槽边,将清洗过的碗筷一层一层用卫生细致纸包好,直至确认身后无人,而彼时的水流声也恰巧能够盖过她俩的谈话,她同赵冬梅说,“我们单独说两句话。”   “赵姨,姑姑和我母亲关系亲厚,也是因为这一份过往的情谊,她不想背叛,所以她不来亲近你,”结合季繁之前给她发过的那些短信,提出的那些热心肠而又挤兑赵冬梅的建议,以及今天她不与赵冬梅打照面、与自己声情并茂地提及她的亲生母亲,“你不要太往心里去了。”   她想,正是季繁对于她母亲的真心,让她永远也无法靠近、接纳赵冬梅。   她比以往都要更认真地解释:“她并不了解你,不知道你是多好的人啊。”   手上的水滴随意拍打在围裙上。   赵冬梅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明熠,我在这个家这么多年了,不管别人会怎么想,但有你在,有人知道我为这个家做了什么,就够了。”   “我去外头买几个蛇皮袋装东西,”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恢复得都比她想象中的快,没过多久,反正季学昕也用不着换鞋,一早穿上了女儿买的新鞋,一脚踏出了门外,中气十足地发言道,“不在楼底下买,省得让姓郑的赚了钱。” [33]1500w的柯尼塞格   那天傍晚,沈钊驾驶着车辆在高架前行。   他进入了最快的车道,仪器表上的时速却险些超速。   雨,一夕之间毫无预兆地停了。   金红色的光,微微有些刺眼,沈钊放下了遮阳板,手动翻折。   有人恶意别车,沈钊没想到有生之年他还能撞见抢道的人,他手肘撞击方向盘中央。   车子发出并不友好的长鸣。   见另一辆车的车主试图并驾齐驱,他分毫不让,直接抢占了对方车流当中的位置,而他身后的车辆也十分懂时务地填补他的空缺。   以至于那辆试图叫嚣、插队的车最终汇入后一波的车流之中。   沈钊感到他近来心气浮躁。   不管是当下的举动,亦或是在季明熠身边扮演的角色,他清楚,今日种种,并非是什么高明的手段。   他不承认,这是什么从前没遇过的情爱,也不认为男人会囿于优柔寡断的情感。   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如果她并不情愿,那他随时也可以迷途知返。   次日,沈钊白天在中外合资论坛上开会,他的行程安排里没了趋仪。   Monika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沈总,有一批新的机器生产设备刚到趋仪,您要去查看吗?”   “没时间,让公司总部管理层的涂晖去视察吧。”这是沈钊不假思索的答案。   他既然已经作出了决定,没有必要违背自己的打算,放逐部分的自尊,用以在她的身旁打转。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无论她身边来来回回会出现多少男人,与他无关。   但一想到别的男人,他便觉得季明熠也同外面那些女人一样,愚蠢不堪。   分不清好坏,兴许别人只要说几句烂俗透了的情话,她便会信以为真。   就这样的女人,他不认为他们日后会有什么交集。   可沈钊这种人最不甘心的就在于他原以为她总会围绕他的左右,妄图成为他的伴侣或情人,而她非但没有,反而拒他千里之外。   那些被激起的胜负欲让他做了个从未有过的决定,他更改行程,“还是我亲自过去一趟,免得批次混淆,我们就提早结了尾款。”   ……   这一次,站在趋仪21层的实验室外,沈钊见到了季明熠的身影。   他看着她全神贯注地以超纯水冲洗枪头盒,做着实验的准备工作,她冷静思考、记录,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的停顿,在其他实验员的配合下很快开始移入离心管的操作。   他对她或许是有几分欣赏,这份欣赏在于,他能从她的身上看见他的影子。   他们原本应该是同一类人,一样的冷静、利己、自我至上。   可她却偏偏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浪费她身上的天赋,把大量可以提升自我的、促使她可以站得更高的机会摒弃。   沈钊记得她当时不管不顾去水里捞她的妹妹,却不管她的妹妹到底是别人推下水亦或是自己故意要掉的。   昨天的事更是历历在目,她为了几个平庸至极的校友,竟然找他算账。   她分明应该明白得罪自己的代价,却执意那么做。   下班在即,所有走出实验室的研究员与实习生相继同他打招呼,唯有她,混入了人群当中,就当完全看不见他。   这一回,季明熠还真不存在无视谁、冷落谁的想法,她一心想着赶紧下班,急于和季学昕在约定的地点汇合。   颜箐拉她一起吃漂亮饭的计划再度落空,无力地收拾着托特包,唉声叹气,直至他们的同门师姐拉扯着她去食堂加餐,她才终于肯放弃对自己的道德施压。   隐约感觉到其他所有的剧情也在同步跟进,为加以防范,对季茉身边的人有所删选,避开部分原本可以不接触的人,百忙之中,季明熠仍同季茉发了条消息。   JMY:【别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人来往。】   不记得是男二、男三,总之出身穷苦,人也身处深渊,那样的人,凭什么要求得到女主的救赎。   难道就因为季茉身为女主,就要背负那么多不属于她的职责么。   消息发送成功的同时,手机传来他人的讯息。   微信上,一个二次元头像名叫“暄”的人戳了戳她,旋即又发来6666的转账。   是郑暄。   【姐,你把钱收了呗,不收白不收,反正我是从我爹那个玩意那里骗来的。】   【你别光顾着要面子,刚实习,手头肯定也不宽裕。】   【我知道你现在要找房子很难,我又在国外,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等暑假回家了……】   JMY:【好好念书吧你。】   郑暄不忘提醒他表姐残忍真相:【我就是念书不大行,所以才要出国的呢。】   郑暄大概之前和她很走得很近,说话也毫无顾忌,同样也没完没了,因为有正事,季明熠不得不告诉他,“我还有事。”   微信电话的另一头,郑暄因受到姐姐的冷遇,寻思着盘问道:“你不会谈恋爱了,着急要去陪男朋友吧?”   “我的确谈,”季明熠将今日份的数据加密保存好,很快也准备将工位上的椅子推好、闪人,“我和我的论文和实验谈。”   郑暄追捧:“不愧是我姐。”   不过有些话,季明熠自认为没必要明说,不论郑穆修是怎样的人,都不影响季繁和郑暄之间的关系。   她明白他此刻找上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逗得她欢心。   说到底,季明熠针对对方愧疚、补偿的心理,心平气和道:“你不用给我钱,毕竟,你从头到尾没有亏欠过我什么。”   季明熠终于整理妥帖,随着最后一份数据在云端存储,她关掉电脑,正式离开。   一转身,原本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竟还有一人。   直接下班的员工相继离场,要加班加点的同事这个时间段也出现在了食堂。   她放下手机,朝他示意点头,而他同样颔首。   季明熠不知道沈钊方才对她的电话听见了多少,这让她有一种边界被侵犯的不快。   心下寻思这沈钊实属未免也太神出鬼没了些。   可趋仪毕竟是沈钊名下的公司,人家出现在这里,季明熠也无法多说什么。   而沈钊的确听得一清二楚,又有别的男人眼巴巴地上赶着给季明熠送钱。   而季明熠一如既往地爱答不理。   她看上去走得有几分急,刚才她那位舍友邀请她吃饭也被无情推掉。   沈钊主动开了口,“很急?”   季明熠冷笑了一声:“怎么,沈总,您是觉得加班要从实习生抓起?”   沈钊直呼其名:“季明熠,你曲解了我的意思。”   “那我很抱歉了。”季明熠这会儿确实没空和沈钊掰扯。   她和季学昕约定在5:45,但这会儿已经5:20了。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斟酌他的目的。   门禁卡刷过IC机,她随手将线绳缠绕在工牌上,扔进包里。   沈钊:“或许,我可以送你一程。”   针对她昨天看重的名誉,他做了功课,“车子在地下停车场,不会有你我以外的第三人看见。”   季明熠原本想拒绝的,上沈钊的车,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   但时态紧迫,而这也不过是让沈钊的车物尽其用而已。   他既然已经主动提出,那她何乐而不为?   “可以。”   季明熠的答应不像是员工对于老板接送的感激,更像是给足了面子,特意赏光一次。   本该让人觉得可笑,这却让沈钊庆幸于今天开了另外的新潮的车辆。   柯尼塞格的轰鸣声响起。   季明熠在这价值1500w的机械跑车上没迟疑半秒,立即戴上了口罩,将整张脸捂得严实,“我怕路上抓拍的人乱写八卦,沈总应该懂得我的顾虑。”   沈钊薄笑:“我当然懂,要是被抓拍到坐在我的车上,季小姐该怎么在电话里和别人表明自己的单身身份?”   他确实听了,而且因为这一段电话内容对自己产生了微妙的误解。   季明熠:“那只是我的弟弟。”   突然之间觉得,她说这话跟那群男人说“她只是我的妹妹”,没有太大的区别。   沈钊拨片、深推,触发UPOD,操作如行云流水,其间不忘轻嗤了一声:“难为你肯花功夫,作这本不必要的解释。”   ……   momo:【姐姐,你不要担心我。】   momo:【我会好好的,不会和乱七八糟的人来往的。】   季茉回复得很及时,生怕不能回应姐姐的善意提醒。   可早在收到姐姐那条消息之前,季茉就已经从凌安开溜,来到了江边的码头。   而在废弃的棚屋边,找到了昨天联系的男人。   恕她无法听从姐姐的安排,她偶尔在某个特殊的时刻,不得不同那些人来往。   “贺哥,”季茉站在江边,好像一个巨浪的拍打都会让她感到惊恐不安,她躲在男人的身后,重心不稳地站在焦岩上,“不好意思打扰你,我实在是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才会厚着脸皮找你帮忙。”   李贺:“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早前就和你说过,”男人掐灭了烟头,一手扶稳了颤颤巍巍的季茉,调头拉扯着她往回走,“有什么我李贺派的上用场的地方尽管喊我。”   “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我们小茉莉吓成这幅样子。”   李贺是季茉小时候初来江城认识的朋友,那时候他们一起生活在脏乱差的垃圾场边上,季茉容易为人欺负,而李贺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保护她。   但李贺在念书上没有太大的天赋,很早就辍学了。   赵冬梅很早之前就不希望他们来往,季茉从来都是听从母亲的话,从上小学高年级开始,就很少跟李贺说话了,更别说同出同进。   再后来,母亲嫁给季叔叔,搬离了原来的社区,几乎跟李贺就断了来往。   只是近些年,李贺托人联系过她,而季茉,也精准记下了李贺的联系方式。   在这件事上,李贺确实是季茉挑出来的最佳人选。   她不能在霍骁面前将这些年家庭的苦痛和不幸尽数说出口,她知道霍骁也许会站在她的这一边,替她愤愤不平;但要说真替她出手,做些不那么体面、游走在规则之外的事,只能交由李贺了。   “郑穆修。”   她咬牙切齿地把这个人昨天在他们家所做的一切完整阐述了一遍。   是的,季茉记得郑穆修说过的每一句话。   而这样的人,凭什么放任季叔叔的钱不还,又凭什么伤害她家里的每一个人。   更重要的事,他竟然敢出言不逊,不尊重她的姐姐。   她可不想轻易地放过他。 [34]5000房租   苍白的小脸上将记恨的表情收敛,目光空荡荡的,只剩下无所适从的茫然。   她有几分不确信地问,“你会帮我的吧,阿贺?”   “当然,”李贺闻言应声,言语间夹杂着一丝对那败类的本能厌恶,“就算你什么也不说,这种人我也想给他一个教训。”   季茉看着他黑色背心底下遮不住的斑驳伤痕,这些年李贺的境遇尽管他未曾多说一句,但她俨然也已知晓。   “这么些年,你过得也很不容易吧。”季茉替他在炉子上烧了壶热水,正如很多年前她也曾放学回家、替他那么做过。   那时候他在街巷里同其他一样贫穷的孩子打架,是她,默默照料着他家里的琐碎。   李贺不答反问:“你呢,小茉莉你过得怎么样?”   “我过得很好,继父还有姐姐都特别照顾我,只是他们都是和我、与我母亲一样安分守己的人,”这件事像是成为了她的心魔,每当她提起那个混蛋就会眼眶发红,“实在难以对付郑穆修那样的家伙。”   可就算事已至此,季茉不忘多加叮咛:“下手也不要太重了。”   李贺笑了,说到底眼前的女孩是胆小怕事的,也不知道她是如何鼓足勇气来找他的。   这下,李贺心底跟明镜似的。   说到底,是为了她那个家里的人出口恶气。   “尽管交给我,”李贺作保,随手披了件皮衣,随着“嘶啦”一声,拉链顺着皮料快速上滑,“我自有分寸。”   他们从那破旧的棚屋走回道路上,李贺刚去找他的弟兄们办事,季茉目送着他走远。   直至确认李贺已经走远,她将霍骁之前连续不断的电话回拨了过去。   她捉急解释,“阿骁,我刚刚玩拼豆的时候太专心了,才没有注意到你的电话。”   “很不好意思,”季茉清楚地记得霍骁喜欢的火影人物,“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把今天拼的Q版人物当做小礼物送给你吗?”   霍骁气消了,他就知道茉茉无时无刻都在想着他,顺势问清她的下落,“你在哪里?”   季茉报了附近商场的地址,这才不疾不徐开始使用打车软件过去。   “我会耐心等你的,”季茉的语气温柔缱绻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一起排列图案,加热它。”   说来,又有几分羞涩,“这会是……我们共同的回忆。”   -   车子终于抵达目的地。   性能极佳的柯尼塞格比起车子本身的拉风,更主要的在于它零部件修理动辄上几十万的费用,这也就导致了道路相对别的车辆顺畅不少,普通人选择避开它,以避开磕碰与磕碰之后产生的巨额的赔偿数字。   “谢谢。”   言罢,季明熠起身要走。   身陷低矮的超跑,坐起来重心很低,加速过后推背感又莫名的强,概而言之,坐起来也并不那么舒服。   跑车上,两人的对话终止于郑暄这位弟弟的有关话题,相顾无言。   直至下车前,季明熠要求沈钊将车停在相隔不远的停车场、而并非与季学昕碰面的地方。   才特意和沈钊说了句话。   但道路的前方似乎发生了点状况。   自认为腿脚好得差不多、变得利索的季学昕在这等女儿的间隙里,忍不住在附近一带闲逛、顺便活络一下筋骨。   好巧不巧,靠中心花园附近有个锻炼的地方,途径一方露天停车场,他就能走过去。   而他走着走着,看见了一辆罕见的好车子,这以前放在他那车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了。   只不过,这样的车辆一般会返还原厂去修理,用不着他。   以他过去还算阔绰的身价,也接触不了这种造型机械感十足、又符合空气动力学的碳纤维车。   爱车如命的季学昕忍不住摸了摸人家标志性的箭形灯。   传说中的“妖精之眼”令季学昕爱不释手,而碰巧这时候已经说了感谢的话正打算走人的季明熠无法动弹了起来。   “怎么,不着急了?”   “对你车很感兴趣的老大爷看见了吗?”   “看见了,”沈钊纳闷了,哂笑道,“怎么,你还担心路边随便一个老大爷误解了你我的关系?”   “他是我爸,”季明熠虽然有口罩帽子的加持,也不忘将车子的座椅往后再调节些,侧过脸去,好让外面的人完全瞧不见,“我走不了。”   “我们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至于走不了么?”   对于沈钊的明知故问,季明熠并不意外,她此刻虽然不清楚到底是哪阵风把季学昕吹到附近来晃悠的,总之,现在是她有求于沈钊:“沈总,你下车把人赶走呗。”   “也不需要你特意说什么,只要像你平常那样表现,或者只要你下车。”   沈钊平常的为人,季明熠清楚不过,那种优渥感十足的晚辈一旦出现在季学昕的面前,那看重面子的老头肯定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我想,我爸爸会识趣离开的。”   沈钊:“要是我说我不情愿这么做,你该怎么办?”   “你父亲也只是路过,可能在对待车辆上跟我一样有相似的品位,”沈钊故意不如她的意,“你却希望我出言不逊地把人赶走,季小姐,你对于你的父亲未免也太残忍了些吧?”   话虽如此,但沈钊见她不爽、挫败,立即转变了面孔,下了车。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乱看的,就是你这车确实不错。”季学昕这人是个自来熟。   虽然沈钊看上去是个有身份的人,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跟人家唠两句。   沈钊顿了顿,甩上旋翼式鹰翼门,期间,不忘俯身,目光意味深长地回望了季明熠一眼,接着回答季学昕的话道:“所见略同。”   那段无人诉说的际遇,有朝一日,在季明熠父亲的面前,也一种滔滔不绝的口吻坦然说出,“当时,我也是在都柏林的车展上看了它一眼,单凭那一眼就被它的外形吸引。”   “小伙子,这车得花不少钱吧。”   “车辆也只是用来代步的工具,钱多钱少都一样开。”   “……”   季明熠一度怀疑两人可以有来有回、如此不间断地聊下去。   她以为像沈钊对待她父亲那一类人,态度必然恶劣得过分,但恰恰与之相反,他对季学昕竟然还留有几分薄面,实属少见。   前一晚,联系租房的中介小张在催了。   季明熠没有沈钊的联系方式,总不至于这个时候上OA系统给总裁发邮件,她能联络的对象只剩下季学昕。   JMY:【老季,你人在哪里?】   JMY:【说好了约定的地点,你一个人瞎晃到哪里去了?】   随着这两条微信的发送成功,季学昕立马这边结束了话茬,发了条语音过来:“我马上过去啊,明宝。”   她抬眼,望向车窗外的季学昕连忙道别道:“我女儿约了我见面、得办正事,我先走了。”   末了,冲着态度难得略显谦和、还有些不自然的沈钊道,“小伙子,你人就跟你的车一样,都很优秀。”   而紧随其后,待季明熠准备下车,沈钊颇有绅士风度地亲自为她拉开了车门,他说:“你父亲似乎对我的评价很高。”   对于沈钊的自以为是,季明熠从一开始就有过深刻的认识,但她却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季学昕竟也会跑出来、助长他的不可一世,她必须善意提醒,“沈总,你清不清楚有一种话,叫做‘客套话’?”   “我爸爸见谁都觉得优秀,”季明熠连一句夸赞都表现得极其吝啬,“您也不例外而已。”   她拎起包,没回看她的上司一眼,“走了。”   -   季学昕心虚解释:“刚刚正好遇到了熟人,耽搁了会。”   她是不清楚什么时候她爸爸跟沈钊还有交情,称得上熟人了?   只不过,急于找新房,季明熠懒得计较这么多了,更何况,季学昕看上去兴致很高,一扫昨日的阴霾。   小张第一个带他们去的是天誉东方,隶属于大的地产公司,也是该公司和江城的首次结合作品,在江城属实有钱人才会涉猎的区域。   用小张的话说,“倒也不是强制想让叔叔和明姐租这里,说实话,我们每天看房的数量是有指标的,我就厚着脸皮带你们来参观一下,完成我今天的工作量,希望你们也不要因此怪罪我。”   因这注定多走的一趟,她又立马心怀愧疚地表示,“等会,我一定带你们去看附近几套性价比最高的、房东人也好相处的房子。”   小张为人诚恳,把为了KPI的实情如实告知,加之,季明熠让她多等了半个小时,心中过意不去,肯定是配合别人工作的。   季明熠:“没关系的。”   她不擅长说什么场面话,对于敬业、努力工作的人只会表示,“等会转完了,我们一起吃个晚饭,我来买单。”   可自从看了天誉的房子,它所代表的生活范本与超前的设计理念,单看国风的庭院与不落入俗套的门头,是之后他们去的每一个小区都是无法比较的。   一旦了解、接触了好的,却再次要被现实推回原本贫瘠的生活层面,人总是难受的。   季明熠同样从季学昕的眼中看出了对更好生活的渴望,良久的沉默后,季学昕不再陷入对他能力不足的自责,吭声道,“这地方可真太贵了。”   寸土寸金的高档小区,租金不可能太过便宜,小张手中的那两把钥匙分别代表着8500和7000的租金。   这会是很大的一笔开销。   季明熠同样也犹豫了,租房而已,她不能因为一时兴起而令整个家庭背上沉重的负担。   “或许,同天誉小区还有面积更小一点、价格也更低一些的房源吗?”   “貌似没有,”小张认真忖度着顾客的需求,“房价五万以上的地方,大多数精装以后出租的价格都可能要上一万,这两家已经是这里租金最便宜的了。”   虽然不忍伤害顾客的自尊心,但她也着实从实际条件出发,语气委婉地问,“要不,我们就看看附近西华的?”   但尽心尽职的小张突然发觉了一个特殊的联系点,“季小姐,您是学生物工程的吗?”   季明熠不明所以,又点了点头。   “其中开价8500的房东恰逢在美国读博,他读的转化医学,可能和你的专业相关。”   刚毕业的小姑娘脸上是跃跃欲试的表情,“要不我打电话过去问问,看房东能不能看在这缘分上,给你稍微便宜一点的价格?”   没过半分钟,小张突然从原地蹦了起来,比起能签上一单金钱带来的快乐,她更像是因为自己能帮助到别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而欢呼,“对方同意了,他说反正房子空着也空着,自己人在国外,不如租给师大的学妹住。”   不过,小张还稍显犹豫,因为就算谈下来,价格放在整个江城,也谈不上便宜可言。   对于她来说,也是很大一笔开销呢。   她刚毕业,也不舍得租这么好的房子。   “他说如果你能接受的话,5000一个月就行。”   没想到下一秒,那位看上去养眼如冰山美人的师大姐姐礼貌道,“谢谢你帮忙想办法,没有你的话,我们压根谈不到这个价格。”   又同她和气地笑了笑,“什么时候方便签合同?”   姐姐虽外表高冷,人却是今天遇见的顾客当中最好相处的。   “我已经带好了合同材料啊,”小张从未想过今晚会签下这么大一单,兴奋不已道,“对啦,姐姐你要不直接加一下房东的微信,以后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直接沟通。”   彼时的季学昕还一脸不知所措,难以想象他这跟着明宝在附近兜了一圈,最后还是选择了最高档的小区?   季明熠添加了这个人,按理说,转化医学和生物工程只能说有部分相通的课程。   但很明显,两个专业并不等同,前者跨专业属性明显,要学的内容远比她庞杂得多。   对于这位给出五千租金的房东,她并不那么排斥与他认识,毕竟以后的确有需要联系对方的时候。   添加完那人的微信,季明熠看着原地无可置信的老父亲,“老季,还没回神吗?”   夕阳西下,她的父亲已经衰老了,他会羡艳,羡艳别人拥有更好的生活,但他本人已不会再争取,只会谨小慎微地站在过去,责怪着自己那时候做生意的头脑和眼光。   季学昕在她落笔签字之前,有些慌张地问,“明熠,你确定我们付得起吗?”   “不需要‘我们’,”季明熠不是没有花过更大的钱,但她似乎从来没有感受过她好似如今天一般慷慨过,“让我来付吧。”   对于那笔拥有的、原本就是从其他人手上瓜分走的八万块,终于派上了用场。 [35]真·出租屋文学   “明熠,爸爸怎么能用你的钱?”   “这是不对的,”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老头反对道,“你还在读研,我和你赵姨再怎么没用,也不能吸你的血。”   在他看来,只有脸皮厚的长辈才会问子女索取钱财。   要是一个身体硬朗、能赚钱的人总想着偷懒,连自食其力的能力都没有,指望着家里的小孩来填补窟窿,来满足想过更好生活的欲望,这很不道德。   他列举种种理由:“更何况,这笔开销太大了,你平常住学校,茉茉也住公司,我和你赵姨压根儿不用住这么高档的地方。”   尽管季学昕每每谈及过往,也免不了吹嘘与夸大其词,遥想当年的手头多阔绰。   但回归现实,季学昕却自认为当下的他已经配不上住这样地段的房子了。   对于年过半百,居无定所,要用女儿的钱来租套豪宅来装点门面,内心更是觉得愧疚。   “这里离她的公司不远,不过隔开两站地铁,”季明熠不为所动,作出了新的安排,“她可以搬回来住。”   “你是在说茉茉?”   这位为妹妹考虑周全的季明熠无声地承认了,却依旧没有特意提及季茉的名字,转而说:“过一两年,届时我也会毕业。”   步入视野开阔的横厅,望向高透的玻璃,窗外竟没有其他楼道的遮挡,一眼能看见新建的商业区,“爸,难道你不希望我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可以每天和我的家人生活在一块?”   “还是说,你想赶我走?”   父女俩之间鲜少有这样温情的对话。   或者说,季学昕也一直期待着女儿愿意同他亲近说说话,记忆中的女儿原本活泼开朗、天真烂漫而且有着同龄人更聪明的脑子,只不过后来一切都变了。   家庭关系的改变带来的是他与明熠之间无尽的隔阂。   哪怕并没有争吵,他也能感受到她刻意的疏远。   有生之年,他的女儿愿意走近他,愿意去接受他当下的工作、照顾家里,他怎么可能不动容。   他看得出来明熠身上发生一点一滴的转变,格外珍惜。   但这不是他支配女儿、让女儿“孝敬”他的理由。   “明熠,住这里也行,”季学昕虽然也有大男子主义的那一面,但这一面用在了承担家庭责任的份上,“但房租不能让你来付。”   季学昕像是下定了某种的决心,“我明天开始就重新去跑单。”   “跑外卖的事不急,慢慢来,”季明熠保全了老季想要维持的尊严,“这里的要求是押一付三,我先付掉前三个月的房租,之后你要是想自己承担,我不会和你抢。”   站在足足6.9米宽的落地窗面前,季学昕兴高采烈地接受了女儿的安排,又连忙打电话给赵冬梅和季茉,眼见明宝付了这么贵的房租,恨不得今天晚上一家人就搬过来住。   季明熠好不容易说服了季学昕接受租房的地点,没忘记之前的承诺,对身着紧身正装的中介小姑娘说,“小张,吃点什么?”   小张扬着一抹年轻稚嫩却不虚伪的笑脸,“这附近有家干挑的面做得就很好吃。”   对于她今天谈判的功劳,季明熠铭记于心:“你应该要吃顿大餐的。”   小姑娘却坚决地摇了摇头,身上戴着的工牌也随之摇晃:“明姐,别这么说,能帮上你们的忙,我也很高兴。”   点的是招牌的黄鳝面,黄鳝肉细腻鲜香,面也劲道爽滑。   面钱是季学昕付的,这总算让他请了次客,心里也好受了些。   而季明熠想设定新的入户密码,又和那位远在美国的房东顾一鸣打了声招呼。   “Hey.”   对方比她想象中更热情、健谈,就好像沐浴在加州的阳光下。   而报出的大学也如她所料,人真在加州,“我在斯坦福攻读转化医学的PhD。”   季明熠应了一声。   两人聊了一些“抗体药物偶联分析”的相关课程,却有共鸣。   顾一鸣适时地谈起这个专业的相关人员,“哦,对了,读这个专业国内最有名的人,应该是……沈钊。”   当这个人的名字再度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季明熠觉得莫名有几分荒诞。   原本因为屋内的陈设而产生的、对于顾一鸣作为房东眼光的认可,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认得他吗?”   对于这位亲自送自己下车的行业巨擘,季明熠却表示:“我不认识。”   后面相关要聊的话,季明熠也表示一律不感兴趣。   顾一鸣并没有从季明熠的反馈中察觉出她态度的变化,面前行业前辈忍不住赞美了几句,“沈钊太强了,我的导师之前在哈佛任教,他说沈是他见过最有天赋和头脑的东方人。”   “他不是在斯坦福读的吗?”倒不是说顾一鸣这特殊亲切的语调让她误解沈钊曾在斯坦福读书,而是斯坦福背靠硅谷,有更好的商业资源背景,更有利于创业,她默认他是读斯坦福的。   一个利益至上的商人,怎么可能浪费那么多的时间在哈佛这类严谨著称的院校从事学术研究?   意识到自己多余的好奇,季明熠立马停止了这个话题:“货拉拉的车到楼下了,我们回聊。”   ……   开往新家的一路上,显然季茉对赵冬梅做得思想工作也差不多了。   赵姨见着自己,也就稍稍埋怨了两句,“明熠,你这孩子又在乱花钱,我们哪里用得着住这种装修的房子?”   “离地铁口很近,以后赵姨你去健身房上班也方便不少。”   也单单是两句埋怨,她不舍得责怪季明熠,只是道出了她的心声,“害你花了这么多的钞票,我……心底也过意不去。”   赵冬梅不是个爱享福的人,她总习惯在这个家做点什么才安心。   她站在真皮沙发边,手都不敢撑在沙发的扶手上,生怕一不小心弄坏了别人不便宜的家具,指不定要赔偿。   季明熠看出了她在新家的稍显局促:“赵姨,你能把我手头暂时用不到的资料书放到书房里去吗?”   赵冬梅当即答应了,接过季明熠指派的任务,跑到新家的书房去。   她走在陌生却又宽敞明亮的新屋子里,摸索着新的地图,直至确认在过道的顶端找准了书房的位置,能为她办好这一桩“大事”。   季明熠想,只要稍微过上一段时间,他们就会适应这里的生活。   眼下,季学昕就是如此。起初,他有对这种生活的向往;在真靠近的时分,又出现短暂的不配得感;可能是方才那碗热气腾腾香迷糊的面条,大快朵颐之后,人也变得顺畅了起来,重新回到新房子,已经忍不住大声跟几个车行的老员工炫耀了。   他特意组建的老同事群里传来一段又一段的语音。   “我们家明宝非要我搬到天誉了,你说,这不是扯犊子吗?”   “这里的房子我现在一个歇在家里的人哪里住得起啊,我当时就骂了她,我说‘你爸爸我就算睡桥洞,也不住这种地方,这不是糟钱吗?’”季学昕身上几乎有着等同说书人的本领,把欲扬先抑的技巧处理得极好,“她二话不说,就把前三个月的房租给缴了,跟我讲‘爸爸,你安心住着吧,这么多年你也辛苦了’……”   有些话,就连季明熠本人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说过。   而季学昕对于那些特殊的加工,也没有在被她发觉以后感到任何的面红耳赤,只是一味地挠挠头,接着又在群里开始了新一轮的语音轰炸。   总之,季学昕以相当快的速度接受了他们一家四口在天誉即将展开的生活。   季明熠注意到今天有些一言不发的季茉,主动问询,“主卧留给赵姨和我爸,你有选好哪一间吗?”   “我都可以的,姐姐,我不挑的,”季茉的眼神有几分躲闪,而后挑选了自认为最差的那一间,常年住阁楼的她其实并没有什么太高的要求,因为在她看来就连最差的朝北的那间房也版型方正,她不想要挤占更大的空间,以此,可以为姐姐留下更多的空间作未来其他的打算,“那间朝北的也可以。”   季明熠早知季茉会选最小的那一间,她毫不犹豫地拒绝,“朝北的那间得改客房。”   “姐姐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住你的隔壁吗?”季茉仿佛在做一场盛大的梦。   “剩下两个朝南的房间本来就是相邻的,恐怕你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季明熠不明白为什么在有好的选择的情况下,偏偏会有人去挑坏的,她百思不得其解,可有些改变注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她懂得她处处为被人考虑、体谅别人的用心,只能语气生硬地叫她接受更好的那一间房。   “怎么,你不想成为我的邻居?”   季茉赶紧摇头:“不是的!”   “能够住在姐姐的隔壁,是我……”   是季茉梦寐以求的。   姐姐依旧面冷心热道:“这里离你公司很近,两站路的地铁,如果你不嫌麻烦,之后每天也可以回家。”   “当然,选择权在于你自己。”   碍于公司里那点人事调动,同事间的吝语相向,季茉早就有过从公司逃离的念头。   而这一阵子,她见姐姐时常回家,也没少从公司告假回家:“我想回来的,姐姐你呢?”   “我大概率在学校会住到毕业,周末回家。”   季茉同样看见了姐姐的付出,“那你租这么大的房子,难道就只是为了季叔、妈妈和我吗?”   “想多了,除了周末,”季明熠似乎并不那么排斥未来与他们的相处,“说不定我也会经常回来。”   “姐姐。”季茉不知道这时候她该说些什么去感谢她的姐姐。   这是很大的一笔钱。   而花这笔钱,对于姐姐本人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好处。   她分明是为了他们着想,却只字不承认,她觉得这对姐姐来说很不公平。   也许,钱在姐姐那里原本是有其他的用途的。   而她,却剥夺了姐姐实现其他心愿的可能。   她想起了半个小时前,她与霍骁在那家商场,拼图的作品冷却过后,脱出了模具。   霍骁突然看着鸣人的拼豆、却又不敢看她脸上的表情说:   “茉茉,你要不要和我交往?”   那时候,季茉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去回应上钩的男人,她不清楚是该选择当机立断的答应,亦或是延迟满足霍骁的心理。   她刚见过李贺,心里也很矛盾、复杂。   但在这一刻,她变得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要更加清楚。   momo:【那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36]友情赞助的空气炸锅   X:【茉茉,我向你发誓,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有了这样的保证,按照季茉对霍骁的了解,有些幺蛾子绝不会少出了。   当然,对于各种意外状况的出现,季茉自认为她可以解决。   季明熠看出了季茉的心不在焉,“你去忙你的吧。”   季茉其实有好多悄悄话想和姐姐彻夜长谈,但她不能,她希望姐姐能看见光明下和从前无异的自己。   积压的少女心事,与过去截然相反的道路,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想要为家人构建怎样的生活。   想要为姐姐做些什么的心思无处不在,譬如,当下的季茉一手捏住了姐姐的被角,“姐姐,让我来帮你铺床单吧。”   起初,季明熠想过拒绝,但季茉已经辛勤地站在她的房间里,弓着身子,尝试摸着对折的被角,直至她拉住床单的另一端,她们俩才齐力铺好了这床被子。   “你的房间呢,需要我帮忙吗?”   只是一个不能更顺便的随口一提。   季茉感动不已地走近她的身侧,“如果姐姐愿意的话,我想我是需要的。”   搬来新家的小黑适应能力很强,也有可能是熟悉的家人都陪在了身边,它“喵呜”了一声,趁机再一次试图溜进季明熠的房间,可惜新房子的门很沉,用猫猫头也不好推,它只能想法设法钻进来。   ……   赵冬梅这一夜没睡好。   她分不清是因为自己是对于新环境的不熟悉,还是情绪波动过大,又或者说,身边男人的打呼噜的声音实在太响了。   总之,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睡不着的她走到空荡荡、大得还能再容下一张床的卧室里,一时没注意到衣帽柜的玻璃,竟迎面撞了上去。   睡得犹如死猪的季学昕醒了,睡意惺忪地问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要不要烧点纸?”   赵冬梅一边揉着发胀的头皮,一边不忘批评季学昕道:“刚搬到新房子里,不许说这种胡话。”   但也正是这一撞,她意识到老家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没搬过来。   虽然她已经仔仔细细翻查了将近三遍,但她却想起来……有一盆多肉,那多肉的叶片圆滚滚的一团,没有多么漂亮的菩提或莲花的形态,却并不妨碍那是盆很有生机活力、明熠每次回家都要多看几眼的绿植。   “我要回一趟老家。”   这下,睡意打消了大半,季学昕瘫坐在床上,靠在软皮的背枕上:“这钥匙我都寄给季繁了,你这会儿怎么回去啊?”   赵冬梅清楚记得雨后她亲手放置的地方,“那盆多肉还放在窗台上。”   “大不了再买一盆,不都一样嘛。”   赵冬梅立马很严肃地告诉他:“不一样。”   季学昕没了睡意,实在搞不懂赵冬梅为什么一定要为了那小小的盆栽特意回去一趟,也不嫌麻烦。   “你不帮我,我就自己想办法回去,”赵冬梅大半夜规划着方案,“大不了我从水果店旁边的窗户上爬上去一段路,翻进去。”   对于赵冬梅这胆小怕事的女人,季学昕这辈子对她有了新的认知。   他虽然还是不明白一盆绿叶子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但他还是表示:“困觉吧,我明朝帮你搭个梯子。”   这下,赵冬梅重新躺到被窝里,终于能安心睡了。   季学昕本意关心一下自己的妻子,想问问她撞到的头还痛不痛,想帮她揉一揉,结果就在他伸出手之际,赵冬梅毫无留恋地翻了个身、睡着了。   反而让季学昕后半夜没怎么睡得着。   -   次日,在健身房兢兢业业,把半旧的设施擦得跟新的一样的赵冬梅临时提议要“早半小时走”,干事认真负责的她很快得到了黄老板的准许,自从之前见着季明熠那一面,老板有意无意在赵冬梅面前提及她的那位女儿,赵冬梅对此只字不提。   她看穿了别人的心思,也同时本着替明熠着想的原则,一概不接这类的话。   更别提加微信之类的想法了。   “赵姨,是有什么急事吗?”健身房老板好心多问了一句,“需要我开车捎你一程吗?”   赵冬梅立马摆手拒绝:“小事。”   “你女儿最近课程很紧吗?”   已经不知道多少次有意无意关心明熠的个人情况了。   赵冬梅从储存柜里取出她便宜的白色pu包,含糊地来了句:“我不太清楚。”   说完,赵冬梅赶紧收拾东西走人了。   她和季学昕约好了四点汇合,趁着大多数人还没下班、老巷里人也少的时候动手翻墙。   年纪大了,但说来也是新奇,这还是赵冬梅头一次翻墙。   以前,倒是跳过一次墙。   那是一个寒冬的清晨,她那一夜未归的前夫像发了疯似的要用酒瓶砸她,茉茉寄养在了她朋友那儿,而她,也本打算就这段不幸的婚姻好好聊一聊。   很快,她发现连聊一聊的必要也没有了。   她选择了直接从二楼的窗台上跳下去,逃走。   很多年前的经历了,如果说那个时候的冒险意味着对过往生活的决裂,而这一刻,是她为新生活所想要付出的努力。   她站在水果店的窗外,顺着季学昕扶稳的梯子,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濒临倒闭的水果店的店员默许了他们的操作,甚至有年轻的店员想搭把手,从中帮忙的。   她像是受到了一种无形的鼓励。   摘取多肉的过程很顺利,只是下来的时候踩空了一脚,好在季学昕喊破喉咙那般提醒她,赵冬梅重新找着了踏步。   挤在一块儿的肉质叶片完好无损,整盆地被她取了下来。   她给店员致谢,季学昕又连忙给他们各自递了包小苏烟。   旋即,郑穆修来勘察店里的情况,虽然没有做贼的心虚、只不过拿回本属于自己家的东西,但也知道为了这小东西折腾,免不了被阴阳怪气一顿,赵冬梅和季学昕当机立断觉得直接走人。   但他们今天或许想多了,郑穆修还真没精力来跟他们拉扯。   他鼻青脸肿,像极了遭到了一顿毒打,跟着店员说了一大堆将来要转型的废话。   显然,他这块宝地根本就没有找到新的租户。   那只是个他用来驱赶他们的借口。   季学昕本来想因此好好骂那狗东西一顿的,但看他被打得这么惨,心里畅快极了,只说了句“活该”。   赵冬梅与季学昕走之前,还听见郑穆修反反复复念叨着“半路上突然冒出来大人的羊八羔子”,“莫名其妙挨了顿打”,“最近真不顺”,他怨气重重,就连店员也都一心想拿了这个月的工资就走人,而不是听这小气而势利的老板传播负能量。   季学昕将多肉被转移到赵冬梅的掌心:“为了这盆什么多肉,值得吗?”   赵冬梅煞有其事地讲:“这是绿色植物,明熠整天看书、做实验,偶尔看看,对眼睛很好的。”   “那不是再买一盆也一样吗?”季学昕不想害店员受累,把云梯搬回原来的位置。   男人不明白,一棵树、一盆花,甚至路边一棵小草所代表的情感。   赵冬梅也懒得解释这家里一器一具代表的不同含义,她只瞪了他一样,说,“要你管。”   而她,期盼着能够在不久的将来,惦记着的人能看见她特意从老家带回来的这盆角落里的、并不夺目的多肉。   -   她惦记的人这个点在实习。   季明熠一周会有三个下午准时来趋仪签到,而颜箐也选择了与她几乎同步的时间表。   昨天加中介费,一共开销20000的季明熠也难免感到经济上的紧张。   好消息是,颜箐之前在趋仪初来乍到时分发布的plog小幅度地出了圈,点赞破千了,后台听说来了两条私信,都是打广告的,只不过对方也不给钱做推广,表示只送实物。   对于其中一份合作方提出要赠送的空气炸锅,宿舍是不能用的。   但季明熠觉得新家完全可以容纳。   于是,她唯一一次主动找上了颜箐,心甘情愿地表达了“可以再次合作”的意愿。   而颜箐听完,实习期间立马用“看吧,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眼神望向她。   有求于她的季明熠放在颜箐眼里,那是多么难得。   她打算好好利用这次的机会,或者叫季明熠也弄个账号,她们接下来可以做一些列的共创视频。   但在她的这些想法落实之前,趋仪宣传部的人提前找到了他们。   “你们放心,绝对不是因为你们的视频来找你们删除的,”宣传部的July说明来意,“相反,我们觉得这次你们的生活记录对于企业来说会是一个很好的正面向外宣传的机会。”   “我们很重视,最近也正好在推出一些能够吸引年轻人,提升旗下相关OTC品牌知名度的活动。”   “想找你们拍一组宣传海报,”July提出齐聚摄影棚的邀约,“不知道两位下班有没有时间?”   季明熠第一时间直接进入主题:“我想知道这是公司希望我们无偿帮忙作宣传呢,还是说,会单独计算劳动报酬?”   July开诚布公地讲:“会各自打2000,随本月实习工资一起进员工的个人账户的。”   季明熠选择了答应,颜箐面对两千的诱惑立马也点了头。   在July走后,她对舍友方才有勇有谋的追问也表示了很大的赞许。   清冷如季明熠,重新戴上了护目镜:“无需感激。”   步入实验室前,不忘提醒,“记得写完广告的软文,把那台空气炸锅送我就行。”   -   按照惯例,Monika将这位实习生的行程通报给了沈总。   至于沈总到底去不去,那就是沈总私人的事情了。   她记得沈总之前也矢口否认过他的关心,表示不会再见的立场和态度,但Monika那天恰好路过实验大楼,要是没有去的话,可能她会真相信沈钊这样意志坚定的男人。   确切看清特意开车送人的沈总之后,Monika心中不由感慨:呵,口是心非的男人。   她对于她本职工作以外的其他工作同样恪守尽职道:“沈总,季小姐今天会在B2创意园的摄影棚进行一些宣传拍摄,我与摄影部门的人也打过招呼,如果您愿意过去的话……”   沈钊迟疑了片刻,手中意大利Aurora的钢笔在A4纸上晕出了一滩黑色的墨迹。   “重新复印一遍文件给我。”   他既没有说要“去”,也没有表示“不去”,他的想法并不是因为上一次的他打破了自己的设定,选择了在下班时分见季明熠,而是今天的确有事要忙。   江城药物监督管理局的人要来例行检查,与之同时,工商部门的人也会参与其中。   疲于应对他的事业,沈钊就算是有心想见,恐怕摄影棚的人也不可能一直等他。   万般忙碌之中,分身乏力的他还得抽空去接霍骁的电话,“我要去表白了,钊哥。”   无所事事的男人去那般自信地在电话的另一头说:“我想,茉茉一定会给我一个想要的答案。”   他阳光,坚定,就好像已经得到了明确的答案,就差直接开香槟庆祝了。   与之同时,沈钊却够不着一个见面的机会,为她一如既往的冷淡疏远而犯难。   他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但作为前辈,他太清楚霍骁这样的年轻人像从他这里听见什么了,他冷笑了一声,“祝你成功。”   话虽如此,但不是真心的。   因为比起自己的失败,他人的成功更令人厌烦。 [37]霍骁的世纪表白   B2创意园区。   季明熠正与颜箐,还有另外一位新晋的实习生正在热火朝天的摄影棚拍摄宣传海报。   新晋实习生身份不简单,经颜箐科普,听说以前还参加过恋爱类综艺节目。   她主动伸手招呼道:“你们好,我叫蒋薇,你们可以叫我薇薇。”   “颜箐。”“季明熠。”   她们也依次做了自我介绍。   蒋薇与颜箐客气寒暄了两声,相互吹捧了一波彼此的妆造,她关注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另一人身上:“季明熠,我在校际聚会的时候听过你的名字,久仰大名。”   “对了,之前制作组跟我说过希望我帮忙物色新一期的嘉宾人选,”蒋薇没有拐弯抹角,她的确想给节目组顺水推舟、送份人情,“我觉得你的外形条件就很符合。”   季明熠婉拒:“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谢谢。”   “你可以先拿着制作人的名片,”蒋薇照旧拿出了张名片,将它推在化妆镜旁的大白灯下,“不着急做决定。”   蒋薇毫无避讳地说,“我的男朋友就是节目上分配的,我觉得人还不错。”   可不是。   传言,整档节目唯一货真价实的富二代就被蒋薇牵手成功了。   总之,那档节目之后出现过很多人设崩塌的情况,许多男嘉宾的口碑可谓是急转直下,唯有蒋薇的富豪男友人设巍然不动。   季明熠很快领略了正在补妆的蒋薇另一重意思:   “想要过更好的生活,难道有罪吗?”   她并不会因此反感蒋薇,在季明熠看来,她是个会诚实面对个人欲望的人。   蒋薇补完妆,先去拍单人海报,颜箐把椅子挪到她边上,说着唯有两人才听得见的悄悄话道,“这个蒋薇可真不简单,我想,她大概率不会在趋仪待太久的,也不过是借趋仪在业内的声誉,实习一段时间,为自己的履历镀镀金罢了。”   颜箐认为她的担心并不多余:“季明熠,你别告诉我,一经蒋薇挑唆,你立马又想找男人了。”   季明熠:“……”   “也不是说你完全不能找,”颜箐还相对放宽了一下对她的要求,似乎意识到禁止别人恋爱是件很不道德的事情,“就是不能顾此失彼、因小失大。”   季明熠:“目前不在排卵期,我对男人没什么欲望。”   在眼下剧情的节点,他们好不容易搬离了原来的社区,但房租和物业的负担始终如影随形。   她想的全然是有关钱的事,和男人无关。   要是这档什么恋爱综艺节目给她一百万,让她扮演多么恶毒的人设,她都心甘情愿。   于是,季明熠收下了那张名片,她朝聚光灯下的蒋薇点头示意。   摄影棚入口的动静惊扰了她,季明熠下意识回过头扫一眼,但那入口并没有什么其他人等的闯入,只不过是一个摄影师正搬运着他的器材,挪运过后,整个入口显得空荡荡的。   就好像预感会有什么人来,但某些人有自知之明地没来。   拍摄告一段落。   季明熠配合颜箐和蒋薇的vlog各自入了会镜,vlog里,肌肤白皙透亮的女人从镜头面前一晃而过,仅仅是路过的一个瞬间,就让观看者有了初恋的感觉。   蒋薇那边粉丝的反馈来得特别及时,她并没有因为季明熠在视频里出现的短短三秒钟压过她的出彩而心生愤懑,反而再次建议道:“我想,明熠你应该要去参加的,不然你得错过多少人对你颜值的喜欢?”   “我男朋友的车在趋仪园区外面等我了,”蒋薇大大方方地邀请,“反正也在同一大学城,要我带你们回学校吗?”   颜箐使劲摇头:“不用,谢谢了,我们俩就不当‘电灯泡’啦。”   季明熠也表示“不愿麻烦”。   但季明熠发觉颜箐想要留下来的想法不止于她不想当“电灯泡”那么简单,她执着于另一件事,“明熠,你就陪我再补拍一个镜头啦。”   季明熠已经清楚不答应等待她的后果了,于是她情愿道,“拍吧。”   ……   Monika的报备及时:“沈总,季小姐那边今天的拍摄已经结束了。”   沈钊单手撑在太阳穴上,不再同下午一样对这个话题置之不理,“知道了。”   经历一连两轮的视察和饭局,回到趋仪的沈钊心生疲倦,却发觉今天的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咎由自取。   工作的繁忙无法使他产生感官上的麻痹效果。   “我回去了。”   老周早在等他上车,待他上车以后没立即启动车子的发动机,而是特意多问了句,“要拐去别的地方一趟么,沈总?”   “不用。”她早已经走了。   在完全见不到自己的情况下,她应该会心中释然不少吧。   比起自己强烈见到她的渴望,季明熠对自己可谓退避三舍。   沈钊背靠座椅头枕,车窗上摇,隔开他与月光,也将他没入昏暗之中,“走吧。”   车辆路途经过趋仪的地标石,朝西面开,拐弯速度变缓,透过车窗,沈钊看见年轻的两个女孩正打到一辆蓝黄色的出租车,而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此刻打开车门、落座的人不是旁人,是他原本既定应该见到的季明熠。   今天的妆容柔和了她身上部分的冷感,使得她看上去也比以前温柔娴静许多。   微微上挑的眼尾却还藏着一抹不为人知的锋芒。   贪恋的目光使得他后悔于按下的车窗按钮。   在他出言“停车”之前,那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往东开,车辆尾部制造出阵阵废气。   两车相向而行,驶向不同的车道,似永无交集之日。   -   霍骁跟沈钊通报完自己的计划以后,就满心欢喜地在准备这场世纪告白了。   沈钊预祝他的成功,让霍骁一扫阴霾,全然忘了父母这么多天来对他耳提面命的“教育”。   作为成年男人,霍骁深信他不会任由父母摆弄,要追求自己真正心爱的女人。   他提早将“季茉”的名字打在市中心商场的电子屏幕上,而对于每个小时支付的高额费用,他眼皮眨也没有眨地刷了卡。   粉红色的鲜花永远不会缺席,当然还有专属于她的“白色茉莉”。   白粉交叠、鲜花铺设的道路引起了人们的围观、打卡,当然打开的人不全然是羡慕的声音,还有一部分的人在质疑着直男的审美,更主要的是那些蜡烛选得恐怕也不大得当。   粉色的心形蜡烛绕成一颗巨大的人物图标,而这图标,虽说终于不是他们那天会议室的合影,但确是霍骁最喜欢的动漫人物鸣人,也就是他们前一天拼豆完成的火影人物。   没拿老式白杆蜡烛出来,季茉还是松了一口气的。   不知路人怎么想,以季茉的视角来看,这真的很土气,甚至于可以说“俗不可耐”。   当然,对于霍骁的这种操作,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就算他非要在这场表白上使用他个人偏爱的动漫人物,她也不说多说什么了,只是希望没人把她也录进去,不要叫姐姐看见就好。   季茉还是很看重自己在姐姐心中的形象的。   霍骁见到她的时候万分激动,“我早知道要蒙上你的眼睛的。”   蒙上眼睛干什么,在这一片黑灯瞎火里看你最喜欢的动漫人物吗?   季茉无话可说。   这一幕落在霍骁眼底,他今天付出的一切实际行动让他心上的女孩感动到无语凝噎,竟然到了说不出话的地步来。   “我的确应该蒙着眼的。”就连今天特意穿着燕尾服的霍骁,季茉也觉得自己没眼看了。   找个安静的无人打扰的场所不好吗?   非要把她拉到大街上?   这份诚意,让季茉不想抬头,也根本抬不起头。   但季茉是什么人呀,她是个适应能力特别强的人,面对此情此景,她依然没有表现得出半分的失望或者难堪,尽管在她看来,这些鲜花和蜡烛以及电子屏幕上的表白花的钱纯属浪费,但她依然选择了纵容霍骁这一次的做法:   “阿骁,谢谢你,你让我感觉……很温暖、很可靠。”季茉稳稳步入无数颗爱心蜡烛中间。   站在人物的中间,她仰着小脸望向他,“阿骁,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霍骁发觉自己的台词被抢了,本该是“茉茉,我有话想对你说”的真情表白,怎么还让羞赧的茉茉亲自来问他这些。   这乱了霍骁的节奏。   殊不知,季茉只不过想加速走完这个流程,至于谁先开口,这并不重要。   人群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季茉尴尬地听着人群里嘻声笑语不断的调侃,她也很难顶着众目睽睽的目光,坚持下去了。   经过金鹰这一片的时候,路堵了。   季明熠听着出租车司机骂着“在这里表白的十三点”,低咒了几声,对于影响他送客人的男人怒斥“说不定人家根本不要他,就算答应了,没多久还要把他甩掉”。   颜箐忍俊不禁,明快地轻笑了几声,而季明熠仿佛瞬间有了心电感应,总觉得这场表白或许和季茉有所关联。   她的猜测没有出错,从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幕上,她清晰无误地看见了女主季茉的名字。   颜箐随她一起下了车,仗义地不许她a车费,季明熠随着拥堵的人群往爱心蜡烛的方位走。   “明熠,以前看不出来,你竟然也这么八卦。”   “我不是八卦,他表白的人,”季明熠面对无法被阻拦的、注定要发生的剧情,她深吸一口气,“是我的妹妹。”   “啊?”   “就算我不喜欢那个男人,觉得他并不适合她,会给她未来带来伤害,”季明熠没有继续上前一步了,因为再往前走,季茉就会意外看见她,“我也得学会尊重她,不是吗?”   颜箐看着此刻季明熠的背影,在人群之中竟然显得有几分说不上来的孤寂:“确实是这样子。”   季明熠回头,她那爱玩闹、心性未必成熟的舍友突然来了句,“我们干涉不了别人的命运。”   颜箐难得未经深度思考却又说出了她真挚的见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你想办法保护好她,棒打鸳鸯的事不能做,不然的话,反而会将他们两个人推得更紧,让他们更加确信彼此是生命中唯一的挚爱。”   她俩的观念不谋而合。   季明熠颔首,此刻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她隐约也听见穿透人群的那一声“我愿意”。   是季茉的声音,柔软却又笃定的。   她站在十字路口,与颜箐重新打了一辆回学校的车。   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季茉已经接受了霍骁的表白,正式成为他名义上的女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商场的方向走。   季茉心想,引导购物,何尝不算一种引导型恋人呢。 [38]11只LV   霍骁远比她想象中的更热切。   他走到lamer的专柜前,二话不说就要给她挑护肤品。   而季茉只需要适时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他,“这会不会太贵啦?”   柜姐summer竟然是季茉以前转学前的同学,不过,庸俗的套路并没有发生。   有钱不赚那不是正常人。   “茉茉,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你。”   “我们有好多年没见了吧。”没有势利的庸俗的对她全身上下的打量,反而是落落大方地分享出试用装,热情表示,“不买的话,随时也可以试试”。   Summer拉着她在哑光小牛皮椅子上休息会,怕她站久了累,还特意拿了个靠枕过来,“我一直留在镇上,当时听你妈妈把你带到江城来,很为你们感到高兴。”   这是季茉从姐姐以外其他年轻女性那里十分难得得来的善意,她格外珍视。   恍惚回神,的确过去好多年了,那个summer的英文名记得还是她们刚刚学英语那会乱起的,对方问过她的想法。   而现在,这个英文名挂在她的胸牌上,十分显眼。   “是啊,好久不见了,夏溪。”久违的重逢,话语间依旧的亲近,都让季茉感觉自己最近的运气似乎也变好了一丢丢。   霍骁没有留意季茉与柜姐之间的互动,他沉浸在自己准备的盛大的告白仪式取得的成功中,只不过他打开手机还是招来了部分公子哥的嘲笑和奚落。   他们都说那场地设置的地方不对,整体的风格也早已过时。   哪里有很土,又老气横秋?   要是他们说沈钊这人“暮气横秋”,那他就当完全没看见那些群消息,毕竟,沈钊毕竟年长了他七岁,三十一的老男人了,审美跟不上年代也很正常,他也不至于因为这份年龄差形成的隔阂而对他敬仰的前辈产生偏见。   他向来尊重沈钊。   所以他有种大胆的猜想,会不会这些人想要骂沈钊,所以才拐弯抹角不小心把战火转移到了他身上?   告白成功后的喜悦被冲淡,霍骁的神色中添了几分懊恼。   夏溪见季茉好像真的和以前有所不同了,她比以前要开朗得多,不由话也变得多起来。   时隔多年,自然好姐妹一见面是要八卦的。   “刚刚外面有人表白你知不知道?”别的柜姐去接待新顾客,夏溪则见缝插针开了会小差。   自告白的地毯铺设起来,她关注已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听说那家花店专门坑人的,跟顾客说是空运过来的,其实就是花卉市场上淘汰下来的,再不卖掉就要焉掉的。”   “花这么大的手笔,买那种B级的鲜花也就算了,主要搭配的审美实在难以恭维。”   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已经让夏溪不由笑得前仰后合,“这可能就怪不了那家花店了,人家虽然节约了成本,至少设计上还算用心的。”   “没想到听说告白的这位豪门公子哥非要自己亲自设计花的整体搭配哈哈哈,”她一边狂笑不已,一边毫不客气地吐槽道,“我有同事溜出去,都发觉没眼看。”   季茉瞬间又沉默了,一味地微笑不语。   这叫夏溪心里很不是滋味,以为之前茉茉展示的“活泼”只是一种错觉,她猜到季茉或许过得也不怎么样。   她找着一个拆封过的中样,打算季度结束的时候自己买些东西再找机会送给季茉。   谁知,这个时候季茉有些尴尬地开口,“刚刚当众表白的人是我……男朋友。”   天呐,季茉不经细想,她为了给霍骁这个名分,自己牺牲了多少。   面子,她这是也不要了。   霍骁听到这话的时候终于确信群里的兄弟不是在拐弯抹角骂沈钊,骂的正是自己。   “把这鎏金系列和经典系列的护肤品全部来一套吧。”事已至此,霍骁只能靠钱来挽回自尊了。   夏溪很快从震惊的表情中恢复平常的状态,态度友好地对今晚带来大业绩的老板确认了遍:“面霜,眼霜,精华液,晚霜都要?”   霍骁摆手:“都要!”   他扯了扯燕尾服的绸面尖领,这设计的领口害霍骁差点在外人面前喘不上气来。   霍骁也纳闷了,不是一般霸总文里这时候要出现一群人质疑茉茉买不买得起这里的化妆品,然后他出来替她撑腰,买下所有吗?   怎么觉得虽然自己做了计划中一致的、有关“买买买”的事情,怎么心里这么不得劲呢。   遭了好大一顿的嘲笑,找花店被宰也就算了,自己的有心设计遭到了一群人的不理解。   这是霍骁无法忍受的。   他急于为自己找回场子,于是在季茉的熟人柜姐面前,他拿出了一位年轻总裁应有的做派。   “其实,也不用买这么多的。”给姐姐用更贵的鎏金系列,经典系列她可以跟妈妈分着用,季茉早在心中做好了分配。   “这还远远不够,”霍骁犹嫌不够,生怕这些不能在外人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他声称,“我想,我们还应该挑两只包。”   既然这压根儿都用不着季茉的开口,于是她顺理成章地紧紧跟在霍骁身后。   刚刚才加上季茉微信的夏溪忍不住发了n条消息。   Summer wine:【你男朋友虽然审美不咋滴,但人还是可以的。】   Summer wine:【我真不是故意当着他面吐槽他的。】   Summer wine:【替我跟他说声‘不好意思’,不过他要是以后敢带其他年轻妹妹来商场的专柜闲逛,我可不会因为做了他这单的业绩,就选择为他隐瞒的。】   momo:【谢谢你啦,夏溪。】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最后一条消息的季茉鼻子变得酸酸的。   她随着霍骁走进了LV的专柜,其实她内心是觉得Hermès与Chanel的风格和姐姐更搭的。   来都来了,她也是没打算空着手走人的。   “茉茉,那款粉色的你喜不喜欢?”   依然是粉粉嫩嫩配色的OnTheGo,为了使得她的这位男友受到鼓舞,对他的审美还留有几分自信,季茉立马无条件表示了“是我喜欢的款”。   “可我还是觉得太贵啦,”季茉的手腕上又多了一只粉色的Neverfull,“大晚上害你破费的话,我心里其实很过意不去。”   其实这些色调和姐姐有些不那么契合,更何况,不是经典配色的话,在二级市场上变卖流通的速度也不至于那么快。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不如,就买一只经典款吧,我们也把钱省着点花。”   一个替他精打细算、省钱的女孩,岂不就是爱惨了他?   霍骁遥想,他过去身边哪一个狐朋狗友不是想多花点他的,当然沈钊除外。   要是比他有钱的人还想着花他的,那纯属没人性了。   “经典款买,这个粉红色的,”霍骁享受着季茉对他的崇拜、仰慕和那份深入骨髓的爱,他如指点江山般划过那一排同一款式的包道,“那只蓝白色还有联名款的,我们也都要。”   “买这些需要配货吗?”霍骁想起一些奢侈品店的套路来,“不需要的话,帮我把另一款的所有色号直接都买了吧。”   老实说,季茉觉得这是霍骁一天之中的高光时刻,也是她经历了至暗的告白之后得到最好的精神补偿。   但为什么有些话经由霍骁的口中说出,有一种他们俩在菜市场后面专门卖假包的档口,然后霍骁对着卖假包的老板娘说“全都给我叉下来”的效果?   但身临真正的“批发市场”,得到了十一只包包的季茉认为她没有理由去计较太多。   也没吝啬笑脸。   此刻,霍骁那些多余的话她也都愿意耐心细致地听下去。   “茉茉,我和你说,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些俗物就觉得我在物化我们的感情……”   季茉:“我不会的。”   “只要是你送我的,”意识到这个时期的她并不想过早暴露太多,季茉不忘找补,也为之后叫霍骁买单服务,她柔亮的双眸只剩下眼前买单的男人,“我都喜欢。”   霍骁十分乐意听见季茉这么说,折腾了这一晚上,他认为他的付出得到了回报。   那些群里乱七八糟的喧嚣,路过的人不怀好意的误解和扭曲,就变得一点儿也不重要了。   大不了,日后在什么周年纪念日的时候,他多费点心思,好打那群人的脸。   很多走在时代前面的人总是会被误解的,霍骁深谙此道,审美意识超前的他得来的奚落、嘲讽也恰恰是因为如此。   他送她回家。   虽然说身为男人不可能完全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但霍骁刚谈上觉得把别人开到自己家是一种很不好的行为。   是花花公子的行径。   他没有急不可耐到那种地步。   “我把你送回去?”   季茉上了车。   坐上副驾的她言不由衷接受了眼前男人的表白,她并不打算对今晚的表白有所隐瞒,但对于她来说时机不成熟,并不是现在,她的心思漂在和姐姐季明熠聊天的页面上,心不在焉地和霍骁说:“改一下导航位置吧,我家人现在住天誉。”   “天誉?”霍骁是知道茉茉的清苦的,这也是他特意说那些不要害怕感情被物化的原因,他不想茉茉因为经济条件的落差而觉得配不上他、从而拒绝他的感情和付出。   万万没想到,时隔几日,茉茉也搬进了天誉……   难得茉茉是为了配得上他,省吃俭用,特意搬进了新的小区?   换过导航的地点,霍骁说,“茉茉,你的家庭条件我不是很在乎,就算你家徒四壁,我也会依旧爱你,对你的感情至死不渝的——”   季茉有些没反应过来,面对姐姐迟迟没有回复她的聊天框,她不可思议地望着驾驶座上的男人,“就是很正常地租个房子,是想换个环境住住,难道和你谈恋爱,我一定要一贫如洗、家徒四壁吗?”   她深知,男人或多或少都有那种“救赎”的英雄主义情节在。   看在包包的份上,她必须调整她的措辞:“好吧,我承认,我之所以换到这里来住,让姐姐承受那么大的租房负担,是因为不想让那么多人说我‘配不上你’的……”   严格按照霍骁的逻辑来走,霍骁顿时接受了这种说法,“我知道,你不是因为虚荣,只是因为挡在我们之间的阻力太强了。”   霍骁见季茉下了车,一秒领会了情侣身份应该接着做什么。   他的半截身子探出了车窗,等待着今晚属于他的goodbye kiss。   季茉拎着大包小包,倒也不是不能配合,就蜻蜓点水般靠近一下他呗。   可这个时候,姐姐的消息来了。   季茉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走,不再寻思着要不要吻这个男人。 [39]代课的季老师   “姐姐。”   “你都知道了?”   季茉有心隐藏的“恋爱”,终是无可避免被姐姐知晓。   是的。   她不在乎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的看法,路人的戏谑、嘲讽,或者说她“拜金”,她通通都可以忍受。   但在姐姐的面前,她贪心地希望维系着自己过往的形象。   “我知道了,”季明熠没有因为男女主目前的走向而情绪化,“一不小心路过,见证了全程。”   她不想因为对这件事的反对,亲手将季茉推开。   “说来,上次霍骁挨了一刀也是受到我们家事情的牵累,”季明熠担心电话的声音会吵到她的舍友们,于是独自走到了阳台上,“我还没来得及同他致谢。”   有些话,季明熠一早就想对霍骁说。   “不如,你找个时间,我们一起吃顿饭吧。”   季茉求之不得。   让霍骁请客原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姐姐,你喜欢吃什么,”季茉格外上心,“是大间蓝鳍金枪鱼,还是Label Rouge鹅肝?”   前者貌似是道经典日料,后者翻译过来大致是“红标鹅肝”。   红标意味着法国官方给出的品质农产品的认证标签。   季明熠从未想过季茉会从角度向她提问,愣了愣,回过神才说,“找家普通餐厅吧,不然,你姐姐的钱包可能支撑不起。”   季茉着急忙慌解释:“这顿饭怎么能让姐姐你来请?”   “你的意思是让霍骁买单?”   “是啊,”季茉生怕姐姐看透了她进入这段恋爱的初衷,“姐姐你是觉得这样不大好吗?”   “不,很好。”   比起原著里唯唯诺诺、拉着男主去吃路边摊的季茉,她自然更喜欢眼前这个有自己主见,能报得出法餐名的女主。   她对季茉敢于直接花男主的钱的举动必须加以鼓励,“就吃法餐吧。”   见姐姐愿意花霍骁的钱,对自己的做法并不表示反感,季茉情绪高涨。   就好像自己长期以来的谋划终于得到了上层领导的认可。   她眉飞色舞地挂了电话,折回往路口走,果不其然,倒车差点撞上绿化带的霍骁还没成功从小区离开,眼神还时不时回望方才路灯下她的身影。   于霍骁而言,茉茉想起了那个吻。   他抛下没倒成功的宾利欧陆,下了车,问季茉,“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路灯将两人的斜影拉得很长,走近了,就有一种形影交错的感官,无形之中添了一丝朦胧的、暧昧不清的气氛。   他俯身而下,只听见她轻轻在耳边说,“明天你记得请客吃饭啊。”   ?   霍骁百思不得其解,就吃饭这点小事也值得茉茉特意找他?   又或许,他心中陡然生出新的期待来。   他闭上眼。   茉茉不解风情地说,“这个点你就困了?”   霍骁明示、暗示都来了个遍,还是没有等来自己真正想要的回应。   他那贴心的小女友却心疼不已地说,“那你赶紧回去吧,时间确实不早了,路上注意安全。”   而季茉当然就对男人的心思一眼就看破,她不拆穿,也偏偏不让他那么快如愿。   如果这个吻可以拖延的话,她可以一直拖到这段关系的终结。   不过,看样子,霍骁还有些难对付。   她得想些法子来防范眼下重新上车的男人。   -   从阳台随手晾了几件衣服,季明熠重新回到寝室内,却发觉床帘里断断续续传来抽泣的声音。   南茵戴着耳机,似乎完全听不见从马梦涵床上发出的哭声。   彼时,颜箐也还在洗澡。   “发生了什么事吗?”季明熠站在了马梦涵的床边,没有掀开别人的床帘,留有分寸地问,“方便和我说吗?”   马梦涵的一只手死死抓在学校铁窗的护栏上,泣不成声道:   “我爸爸他生病了,这次是旧疾复发,病得很重……”   “不知道还能不能好起来。”   她的哭诉引来了下铺的南茵,“你没事吧?”   马梦涵一手撑在栏杆上,人泪不成声地背靠在学校的白墙上,说着这些年求学时怀揣过的梦想,以前认为要缄默不语的、不能暴露在别人面前的有关梦想的话,在脆弱的时刻终于宣泄了出来。   “你们可能不知道吧,我最初学生物制药这个专业是有过梦想的,我想要替我爸爸……替天下所有和我爸爸一样身患肾脏类疾病找出更好的替代型药物来。”   季明熠真诚赞美:“这份理想很崇高。”   “可事到如今,我发觉我谁也救不了,”马梦涵的泪一滴一滴地掉在陈旧的棉被上,一边捂着脸,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如汪洋,“爸爸的病又复发了……”   季明熠语气平稳,冷静地告诉眼前的年轻女孩,“马梦涵,我告诉你,你的努力方向没有错,和叔叔疾病的发作也没有任何的关系,你能加速一类药物的市场推进,能够未来帮助到和你爸爸一样的人,这是必然的。”   “现在,你需要的是一张回家的车票,”季明熠其实也并不懂得怎么安慰人,她习惯于冷然走在独立的世界里,对抗和处理麻烦,兴许是这些时日来她和季茉、赵冬梅与季学昕的相处,让她知道此刻马梦涵心理的诉求是什么,她替马梦涵分析当下的状况,并告诉她该怎么做,“和家人一起商量,怎么对你父亲复发的病情进行更快有效的治疗。”   那老棉被承载了一个女孩的泪水。   直至马梦涵终于清醒了过来,郑重其事道:“谢谢你,明熠。”   “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马梦涵从上铺爬下来,去水龙头那里抹一把脸,“我刚刚伤心过头了。”   洗完脸后,坚韧如她,不再流眼泪,而是满怀信念地说,“作为生物制药专业的学生,我不该这样面对问题的。”   南茵用宿舍桌上的纸巾擦拭着马梦涵脸上的水渍,“话都让明熠一个人说了,不如这样,你明天早上去车站,我就陪你去吧。”   “啊呀,”大大咧咧的南茵也有悉心周到的一面,她点开了12306的页面,“突然想起来学校这个月的津贴还没来得及发放呢,不如这样,我们几个一起给你买张车票,等你回江城多打两份工,还我们呗。”   马梦涵不想要因为自己的事成为舍友共同的负担:“别瞎操心了,我一张高铁票还是买得起的。”   “就是我有个不情之请,”从情绪里缓过来的马梦涵晒出了她的日程表,“明熠,你能帮帮我吗?”   季明熠以为有什么大事要交由她去办:“你说。”   “我在师大本科的二级学院接了个医学保健的助教的活,”马梦涵真正委托给她的并不是什么大事,“你能帮我明早代两节课吗?”   季明熠没理由拒绝:“当然可以。”   她知道马梦涵欲言又止是想说什么,“我天生就喜欢看年轻有活力的帅气本科生,不想要什么课时费。”   为此,她也留足了情面,“但我不介意,等你回江城后,我们一起吃顿饭。”   颜箐从浴室里出来,她大抵也猜出了刚刚是谁家里发生了点事,她没多问,转移话题道:“季明熠,你这顿饭都拖了我们几个多久啦!”   宿舍的几个女生又恢复了寻常的欢笑吵闹之中,与之同时,马梦涵眉宇的忧郁也渐渐消散。   -   次日,要去二级学院代课。   季明熠起了个大早,几乎和去火车站的马梦涵、南茵同步,翻过学校唯一的山头,她去了趟新北。   医学保健是门选修课,用来给本科的学生凑学分的。   考试要求也不严,至多在结课的时候写篇“小论文”。   所以,面对一些座位上大面积的空缺,本科生的缺席,季明熠其实并不想多说什么,早已做足了准备。   后来,才知道不知道谁把今天换老师也就换成她,还有新老师可能要点名的事到处宣传。   还真骗来了不少年轻无知的大学生。   她压根儿就没点名。   开了课,阶梯教室的门口陆陆续续还有那些生怕没打上卡、错过学分的学生进来,三五成群的,给她的印象极其不好。   她走去关门,并打算证实这群学生的谣言,真真正正点一次名,好让那些临时来的、破坏上课秩序的学生长点教训。   她季明熠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结果,怎么来着,最后一批赶来上课的人当中竟然有厉声。   她还以为他出社会、早不念书了,没想到厉声通过他个人持之以恒的努力,竟然还考上了她们学校的二级民办学院啊。   “你们几个人登记一下名字和学号,”于是,季明熠更不打算放过厉声在内的这一群人,“等期末单独多交一份作业,不然的话,这个学分恐怕就拿不到了。”   厉声上来第一个登记。   他身后的舍友感觉浑身不对劲道:“兄弟,平常你不是最大的刺头吗,怎么今天这么老实写自己的名字和学号啊?”   顶着那张厌世脸的厉声不说话,单单回头扫了他一眼,他舍友也顿时变得收敛起来,本分地做好了登记。   紧接着,季明熠开始了她人生中第一堂“保健课”。   上完这节大课,正好是十二点,季明熠急于去赴约,这是她同季茉昨晚就约定好的。   她不想迟到。   可那位上课之前还老实留下姓名、学号的学生下了课可就没那么听话了。   饭点的人群散去,男大学生走到了她即将离开的讲桌前,走上那一层铺设的镂空的木地板,地板上传来熟悉的干脆利落而不拖泥带水的脚步声,“季老师?”   厉声年轻清俊的脸上迸发出外人面前从未流露过的笑意来,“很新的一个称呼。” [40]Krug香槟(含小修罗场)   季明熠也不介意拿出当老师的架子来,“厉同学,有什么问题下节课再提。”   她没空与之周旋,“我很忙。”   隔着教室讲台的距离,厉声试探性地问,“一起吃饭么?”   “不方便,”如果放在平常,季明熠可能也会因为这份特殊的师生情谊以及看在厉雲的面子上吃顿便饭,但现在没有任何事足以越过季茉,“我另外有约了。”   厉声顿了良久,嗓音变得有几分生涩,艰难地挤出来接下的几个字眼:“不能带我一起吗?”   眼眸中因为那声“季老师”瞬间燃起的“玩味”,在季明熠面前荡然无存。   他没求过人,但这一刻,他为了这一顿饭、不惜祈求。   “别人请客吃饭,我再带人,”季明熠素来有话直说,“恐怕不合时宜吧。”   厉声:“我可以自费。”   他百折不挠,见不得平时眼底半点漠然,像是死死抓住浮萍想上岸的人,“或者,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为你们今天的餐食买单。”   季明熠不那么擅长摆脱掉眼前固执的少年,“那我先问一声,他们介不介意多一个人。”   厉声秒回:“好。”   “季茉,我在赶来的路上,偶遇了厉雲的弟弟,”季明熠明确转达,“他想过来一起吃饭,你和霍骁能接受吗?”   “能。”季茉并没有转头问男人,擅自替霍骁做了决定。   没想到,电话一经中断,霍骁开始活跃起来:   “你姐姐该不会交一个小男朋友吧?”   季茉闷闷不快,答曰:“她不会。”   厉声试图趁虚而入的场景,她不是没见过,而是姐姐看上去不太吃这一套,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不知道男人怎么会流露出这么多管闲事的一面。   霍骁坐在挑高的落地窗边,看着来往的路人和欧式喷泉池的丘比特,未经深思开口:“就算谈了,也没关系,今天不正好是个机会吗?”   他不忘正襟危坐,表明自己身为企业老板的身份和眼光,“我们替你姐姐把把关,考察一下那位。”   季茉手中铺设西餐布的动作一滞,“霍骁,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很离谱?”   对于茉茉的直呼其名,这下霍骁明白她是真生气了,连忙低声去哄,“其实现在姐弟恋也没什么的……”   他完全哄错了方向。   这位大姨子给他造成了极大的隐患,仅仅是为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恋情解释,却听见季茉情绪不满地重申:“我姐姐没有和他在一起,你这纯属‘造谣’。”   “茉茉,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你姐姐的花边新闻了。”   起泡在香槟杯里下沉,时间在流逝,季茉依旧板着张脸,“我姐姐哪里来的花边新闻?”   霍骁言不由衷地说:“你姐姐是和你一样清雅高洁的人。”   这话,饶是也算见过世面的霍骁,说出来也格外艰难,他见过茉茉的姐姐季明熠,只觉得那张脸确实明艳动人,但看上去也十分不好惹。   被她踹过的那一脚历历在目,被踹的部位偶尔还在雨夜暗暗发疼。   霍骁心虚地说着吹捧季明熠的话,心里却因为这一次临时的见面紧张了起来。   之所以调侃季明熠相关的恋情,也是他想尝试让自己放松起来,谁知道季茉完全不允许任何人质疑她的姐姐。   这段刚开始的恋情面临了第一个不愉快的节点。   ……   “不好意思,耽搁了。”   很快,季明熠和厉声到场,落座。   季茉眼如点漆,全身心招呼着她的姐姐,尚且没来得及介绍她新谈的男友霍骁。   正当霍骁打算冷咳一声,在他的主场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发觉在场的全都是熟人。   季明熠是他之前见过的,厉家的老二谈不上熟悉,过去也有交集。   “霍骁,你受我们家那件事的连累,受到了点教……伤害,”季明熠不想让季茉为难,还算顾全大局,“还没来得及感谢你的及时救场。”   她身旁的厉声也随之附和:“那件事是因为我们家而起的,老霍,我也得和你说声‘抱歉’。”   只不过,哪怕季明熠展露出还算友善的姿态,她眼神里的审视还是轻易将她出卖。   霍骁很不自在。   大姨子不是普通人。   季明熠没耐心兜圈子,针对季茉以后可能身处的困境,她在动刀叉之前就直言:“你家里人知道你和季茉交往的事了么?”   “我没明说,”江城总共就这么大,霍骁心想他的父母一早心知肚明,“但他们应该都知道了。”   “那你之后是怎样的打算?”   霍骁本来打算来考察别人的,结果自己变成了被审查的对象。   他也不敢信口开河。   答不好的话,这就像是一道送分题。   “之后走一步看一步,我相信时间长了,我爸爸妈妈自然而然就会接受的。”   的确,熬过这区区令季茉身处险境的三年五载,他们有个还算“圆满”的结局。   而季茉遭的罪,她们一家为此付出的代价,都可以忽略不计么?   “可如果你的父母目前阶段难以接受,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霍骁扬言:“那我就和他们决裂。”   季明熠冷笑了一声。   “你和他们决裂了,那你有想过你之后和茉茉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对于霍骁而言,这难对付的大姨子初次正式见面就来刁难他。   季茉深知姐姐是为她计之深远,才会出这些问题来让霍骁解答。   她本打算说些什么来缓和当下的气氛,结果听见霍骁直接夸下海口:“我自然有办法养活我和茉茉。”   “很好,”季明熠并不打算留有余地,让霍骁直面现实道,“你的银行卡在被停了的情况下,你打算怎么养活?”   “租哪里的房子,”稍稍加以细思,季明熠继而又马不停蹄地问,“有朋友会不在意你父母的颜面,向你提供工作么?”   “有。”这还真有。   这一波,让霍骁装上了。   “我在业内不乏大拿朋友,比如说,跟你们生物制药相关的……”   季明熠当然知道霍骁意有所指指向的是哪位。   “我的意思在沈钊明确表态,不给你提供工作的情况下呢。”按照剧情,沈钊的确不会去支持一段他身份差距过大、不看好的恋情。   霍骁对天发誓道:“那我就算是去工地上搬砖,我也会想办法养活茉茉,不会让她跟着我一块受苦的……”   霍骁浮夸于外是真的,但对于季茉此刻的感情也是真的。   季茉不是完全感受不到霍骁的心意,但这份心意就像是夏天里的暖手宝,毫无作用可言。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走人。   没钱的霍骁如果执意要和她在一起,那么季茉就应该担心这个人会不会死皮赖脸跑到他们家来蹭吃蹭喝的情况了。   家里的经济本来就紧张,她可不想从外面带回这么个累赘。   季茉之所以不打断,是因为她在观察着姐姐追问的样子,就好像看见了平常姐姐是怎样对待学术研究的样子,姐姐的专注令她着迷。   季明熠不想继续问下去了,毫无意义。   一开始陷入爱河的男女对着爱情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工地搬砖?   在季明熠看来,只有他干了半天的活,拿了最低的绩效,结果汗衫湿透了,劳烦的还是她妹妹为之清洗。   霍骁可真是想得美。   大少爷想体验生活,犯不着拉上她妹妹受苦。   五分熟的Dry-aged ribeye被季明熠一刀划开,浓郁的坚果和芝士香扑面而来。   干式熟成的牛排风味很不一般。   她对霍骁的反感并没有因为这一份肉汁饱满的肉眼而打消。   同样,霍骁唯一记住的是大姨子面无表情切过牛排,他连忙用喝香槟来掩饰他此刻内心的慌乱。   他似乎感到刀剑无情,那把刀划开的不仅是牛排,随时也可以面向他。   霍骁眺望窗外,试图转移下自己的注意力,结果这一看,还真见着了他的老熟人,有些时日没看见的沈钊。   沈钊同样也看见了他,以及他们。   彼时,霍骁身边坐着他的年轻女友,而那位女友的姐姐季明熠与曾经在医院里打量过的年轻男人都在场。   那天夜里,望着渐行渐远的季明熠,沈钊第一次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他对他一贯为之的、先顾工作的生活方式都产生了狐疑。   也许,他想只需要他调整他的优先级,他不至于会和季明熠落入永无交集的下场。   可事实上,他这些时日的深思熟虑,很多余。   在他设想着要用其他手段见着她的时候,季明熠早就把他抛之脑后。   无法容忍忽视的男人走进了这家法餐厅。   霍骁不想独自面对这场“法庭审判”,找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前辈:“钊哥,今天是我组的局,你要不过来一起坐?”   沈钊回望了站起身来迎接他、洋洋自得的霍骁一眼,“你组的局?”   沈钊顿时又立马原谅了季明熠。   也许,她并没有特意找来别的男人陪伴左右,这一切不过是霍骁的安排。   他急于为季明熠开罪,但季明熠却连头也懒得抬,全神贯注地对付她的那块肉眼。   季茉不喜欢这位沈先生,她总觉得眼前老谋深算的男人一眼就能看透她的把戏。   而她此刻展露出来瞬间的脆弱也无法被姐姐错过、忽视。   季明熠与沈钊的关系本来也不算好,她顾不得说什么场面话,她只在意季茉的感受:“这桌人已经坐满了,不如,沈总另外找张位置。”   她在驱赶他。   明白的字眼已经经由她的唇无情吐露。   可沈钊却放任这赶走自己的声音,置若罔闻地朝服务生招手,“这张桌添张椅子。”   问题迎刃而解,沈钊蛮不在乎旁人的看法,暗自坐下。   季明熠这回真笑了,难怪霍骁从始至终敬仰沈钊这位前辈,那种我行我素的本领大概率也是从这人身上学的。   看着沈钊面不改色地坐下,一直以来没怎么吭声、蛰伏在季明熠身边的厉声心中的警铃大作,他意识到身旁男人的身份绝非霍骁前辈的关系那样简单。   坐下后,他又跟服务生说,“帮我开一瓶她同款的香槟。”   指向的正是季明熠端起的酒杯。   海明威挚爱的Krug香槟刚倒入杯肚微收、水晶透亮的玻璃杯,沈钊没有和在场任何的人、包括与之相熟的霍骁碰杯,他默默举杯,靠近了季明熠喝完刚放下的香槟杯,与之猛然一撞。   杯身碰撞,发出并不沉闷的,而很绵长的脆响,余音袅袅。   在季明熠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的提前下,沈钊不顾人们各色的眼光,独自完成了这一切。   而沈钊对季明熠贪得无厌、觊觎的心思,同性总是第一个察觉,更何况,那张位置分明摆在最中间,可最后却偏向了季明熠的那一侧。   厉声没有将郁郁沉沉表露在明面上,起身道:“我去趟洗手间。”   他深谙男人的想法,知道有人必然回来找他。   果不其然,在走出洗手间的那一刻,沈钊如守株待兔静默地等待着他。   那位传言中对女人无感、一心只对事业追逐的男人站在了他从洗手间走出来的必经之道上。   厉声听见了狂妄到无以复加的话,“你太年轻,太不懂得一个女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面对沈钊的抨击,厉声很难不有所回应:“沈总您确实懂得比别人多,资历也更丰富,但我想这些都不是获取一个人真心的关键。”   “厉声,按照道理说你本该在国外念书的,”沈钊做了背调,对于厉声那种放任前途、不顾世俗和声誉的做法有过困惑不解,但更多的是对于他这种刻意设计接近她而产生的不满,“突发的那件事后,你临时转学回国,还特意转去季明熠所在学校底下的学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厉声的底细被扒了个底朝天,但他也并不生气:“没想到沈总对我这么关心。”   “枉顾自己的学业,费尽心思接近一个女人,”沈钊冷眸结上一层寒冰,无端对别人的人生加以斥责,“我想这很幼稚,也很无知。”   “学习在哪里都能学,”厉声抛出了他的观点,“我对学历本身就不在乎,也不会用沈总您那一套精英主义的严格要求来逼迫自己。”   “我想离她近一点,也不介意沈总把事情告诉明熠。”   “我想接近她,”厉声突然意识到如果沈总真在追求季明熠的道路上毫无阻力、顺利无比的话,他压根儿就不会找上自己,如果沈钊有意揭穿,他想,这一切只会让他离季明熠更近,他混不吝地笑,“我承认。”   沈钊从前不知道当下的年轻人有能耐到这种地步,竟然会有人当面敢跟他一较高低了。   ……   轻微的火药味在蔓延,季茉没办法装作若无其事,尤其是对于这位沈总她从来就十分警惕,以往只顾着推进她和霍骁之间的关系,却忘了姐姐在她的世界里可能会遇到的难题。   沈钊对于姐姐的不怀好意尽数落入季茉的眼底,她攥紧掌心,只指尖掐得发白,“姐姐,你和这位沈总很熟吗?”   是什么时候姐姐和那位沈总有了牵扯,沈钊并不像霍骁一样心思浅显易猜,她在想姐姐到底有没有受到他的非难。   霍骁这下也终于反映了过来,难道沈钊这是对他的大姨子有好感,想要和他的大姨子在一块?   所以才因为误以为今天他组局、让季明熠和别的男人坐一起而生气?   霍骁心里冤枉,人是大姨子自己带来的。   他组局,纯粹组的是餐厅和菜品,而这些还都是茉茉一个人做主的。   这不挺好,他俩要是成了,他和沈钊岂不是亲上加亲? [41]豪华版泡面&战利品展示   重点貌似因为方才发生的小插曲有所偏离。   季明熠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对于男人一贯制造的麻烦,她只想快速从从其中抽身。   没忘记今天来的主题,既然外人不在了,她更是可以找霍骁好好“沟通”。   此刻,霍骁情绪莫名高涨,试图跟季茉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季明熠不屑去听,吃完最后一块迷迭香边的牛排,她单手举起香槟杯,抿了一口。   “霍骁,你和茉茉的这段感情,我一个人外人不想多议论什么。”   “但如果你敢对不起她的话,”季明熠将手边的玻璃杯搁置于白色西餐桌布上,撂下话,“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霍骁这才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为什么这么渴望沈钊和他的大姨子走在一起了。   大姨子人美心狠,话不多。   从他的角度出发,沈钊是他这一代人当中最厉害的,派出去制服大姨子,当仁不让,万一沈钊和大姨子的事成了,他未来或许在家庭还留有一席之地。   要是沈钊也帮不上忙,恐怕他未来……家庭地位岌岌可危。   看样子,无论茉茉她姐说什么,茉茉总是无条件地服从,听任季明熠对自己的警告。   观望着姐姐的态度,从始至终没有为他辩解一句。   在大姨子面前节节败退、毫无反抗之力的霍骁只能再次对天发誓:“我会竭尽所能,对茉茉好的。”   季明熠完全不信任的目光从上到下将霍骁看了个遍,“最好是这样。”   说完,她对神情有些紧绷的季茉说,“不走么?”   至于还没有折回来的两位,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洗手间探讨些什么,但这些都不重要。   季茉二话不说,拎包起身,匆忙跟在了姐姐的身后,“我要走的。”   季明熠自作主张地安排:“刚刚我借了舍友的车子,送你回公司吧。”   看得出来,季茉有些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季茉回看了霍骁一眼,“那我先回公司了,霍骁。”   而从一早开始忙活了大半天,为了在女友亲人面前表现得霍骁发觉自己就连“阿骁”这份特有称呼的亲昵也没了。   比起她对姐姐的亦步亦趋,季茉对自己堪称疏远客气。   ……   车上,季明熠没给任何人发消息告别,面对厉声“是否扔下他”的困惑,她明确表示“是”。   在蓝牙连上手机之前,音乐还未响起,车内一度陷入一片死寂。   季茉一脸困扰的望向她,有些局促不安地再一次张开口,重复了这个可能会引发姐姐不喜、越界的问题。   “姐姐,你跟霍骁的那位前辈,关系很熟吗?”   季明熠没再避开:“我们确实认识。”   她不想说他们认识的场合,不想谈及沈钊带来的不快,更不想说就是为了你的这段恋情,她决定以身涉险,接近他,好看他是怎样干涉你们的恋情的。   “怎么,他之前有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对于沈钊置于他们恋爱中的角色,季明熠仍没有放松警惕,“横亘在你和霍骁之间,让你不舒服了吗?”   季茉思绪有些遥远:“没有。”   以往她不喜欢沈钊那双锐利的眼睛,她讨厌他看透人性的傲慢。   她的那些藏在这段恋情背后不为人知的野心,似乎早在沈钊见到自己的第一眼,早被识破。   所以,一开始,她对沈钊是有抵触和防范的。   但现在,季茉更讨厌沈钊的眼眸肆无忌惮地围绕在姐姐身上。   “姐姐,”季茉只能以这种方式不让人怀疑、不着痕迹地说,“我总觉得沈钊并不是什么好人。”   “你应当离他远一点。”虽然知道自己无权干涉姐姐的私生活,但很明显,季茉认为沈钊和霍骁有着本质的区别,绝对不会任人拿捏。   她对于姐姐产生了一种几乎无法规避的隐忧。   季明熠不明白季茉为什么会在意沈钊与她之间的关系,就算沈钊对她真有几分说不上来男人所谓的征服欲,她没有满足他的义务。   她不明白刚陷入一段恋情的茉茉,从她的脸上并没有看见坠入爱河的狂热和痴迷,这一点清醒她想是很难得的。   是她一直以来所希望季茉具备的。   只不过,她将注意力转向了自己。   季明熠教茉茉怎么调试座椅的角度,以在车上获取更大的空间,告诉她:“你需要考虑的是你自己,是你在这段恋爱中的感受。”   “至于我,”她懒得再提沈钊,男人在她这里从来就是不值一提,“并不打算给这样的人可乘之机。”   季茉松了一口气:“姐姐,今晚你会回家吗?”   那些包包和护肤品在家里等姐姐很久了。   而她,也是。   季明熠平稳地驾驶着车辆,颜箐的车子很小,但开起来十分顺手,“回,我下午没课,本来就打算直接回去了,我要接一下另一个还在高铁站附近打转的舍友回校,然后再回家。”   这话在季茉听来,有些难过。   原来,姐姐的照顾,从来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茉茉,之后如果你在这段恋情里受到任何的委屈,我希望你都能想起我。”   姐姐打转着方向盘,车子停在了十字路口:“或许,可以和我倾诉。”   刹那间,姐姐又瞬间变成了她一个人的姐姐。   季明熠自知今天的自己话有些多,但又不得不说,“你要清楚一件事,就算你和霍骁在经济上有一定的差距,那并不代表你要忍受他的那些坏毛病,如果他在情感上伤害了你,我希望你……”   回头看见季茉又一次红了眼眶:“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算哪门子的好?   不过是当个情感上的倾诉对象,她只是不想看见走投无路、哭诉无门的季茉。   季茉是她的妹妹,这不是她理所当然该做的事吗?   要说谁当谁的依靠那类话太肉麻,恐怕也只是霍骁当众才说得出。车内,再度陷入一种安静的状态,只不过这样的安静是怡然的,是季明熠和季茉都能接受彼此的沉默,哪怕在沉默的基础上,她俩互通心意。   送至凌安的公司大厦附近的停车场,季明熠挥手,“晚上见。”   -   一个礼拜没见大女儿了,季学昕可不得好好在季明熠面前露一手。   “豪华版泡面吃不吃啊,明宝?”他会的绝招有且仅有这一个。   季学昕这几天逐渐恢复,开始慢慢地多跑了几单,再过几天,就能回到以往跑单王的水准了。   人也变得更开朗豁达。   赵冬梅:“之前明熠都说了吃泡面不营养,你还想着煮泡面,不如让我来给她下碗面。”   赵冬梅的手艺,这家人有目共睹,季明熠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她实在不愿意伤她的心。   “就吃泡面吧,”季明熠发觉有些原则其实是可以被打破的,回到家,整个人变得很松弛,那些什么期刊如过眼云烟,“难得吃一次,也没关系。”   季茉也准时在八点回家,“季叔叔,今天我也想吃一碗。”   那些从前不敢提出的要求,在今天,季茉终于能顺理成章地说出口。   “好好好!”   有人捧场,季学昕高兴还来不及,高兴之余,也不忘跟赵冬梅显摆:“看吧,我的泡面多受市场欢迎,反观某些人煮的烂面,哈哈哈哈哈哈没人吃。”   有了工作自然也有了底气的赵冬梅当机立断给了季学昕一脚。   但可能最近在健身房、搬惯了那些运动器材,人的力气也总比以往更大些。   季学昕脸上立马露出吃痛的表情来,这不是他最近才受过的伤么。   赵冬梅立马一脸忧虑,内心极其过意不去,“我不是故意……”   季学昕看着内疚不已的赵冬梅,立马原地爆笑:“踢的是好腿,我没事!”   季明熠:“赵姨,你就该踹他那条瘸的!”   就连平常对季学昕表现得很尊重的季茉也忍不住调侃:“猛踹瘸子的好腿哈哈哈。”   泡面煮好了,比那些美食博主拍摄的或许还更令人产生食欲。   实不相瞒,季学昕这家伙在别的地方可能吹嘘了自己,但做泡面确实有一手。   看着完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青菜,以及煎过的午餐肉和虾滑。   季明熠立马就动了筷。   季茉也吃得急。   季学昕这下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反映了过来:“我的女儿是不是今天在外面都没有吃饱啊?”   季明熠:“中午我和茉茉吃的法餐,确实没有吃太饱。”   至于谁组织的这顿饭,又是因为谁的恋情而组局的,季明熠把要不要说的余地留给季茉。   季茉想起她的这段恋情,她在姐姐面前一开始就没有想隐瞒的。   真正不知道怎么拿出手的是那些“战利品”。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小黑,轻轻地触摸着小黑的绒毛,小黑仍睡得很沉,只不过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换了窗明几净的屋子,听妈妈说小黑因为经常自己跑去晒太阳,毛发也变得有光泽起来。   猫猫也在改变,努力晒太阳,竭力生长,让自己过得更好又有什么错呢。   短暂的撸猫的瞬间让她渐渐积攒了些许的勇气。   人某个时刻会从小动物身上获取共鸣。   她回了趟自己的房间,须臾间,拿出了那些lamer的化妆品以及11只LV的包包。   从季明熠的视角看来,季茉不亚于把一个市集摆摊的东西全挂在了身上?   瞧着季茉的走向,她分明是迎面走向自己的。   她有些不解:“茉茉,你这是……”   “姐姐,你有喜欢的款式吗,”她摊开了她上一次约会得来的所有,“你都可以拿过去。” [42]Blueberry   “让我选?”   季明熠短暂地经历了震惊,震惊之余,她的第一反应是架在季茉身上的包包未必也太多、太沉了些。   她从人形支架下摘取了部分,好让眼前展示的女孩不那么吃力。   季明熠尚且没开口问过的话,眼尖如赵冬梅,发现了客厅这一动静,“茉茉,这些包包是哪里来的?”   季茉做足了准备,联想起那天霍骁为她买包的情形,与她此刻宣之于口的谎话毫不违和。   “在步行街后面的批发市场买的。”   硬是不懂得那些奢侈品品牌的赵冬梅对驴牌还有所耳闻,看见包上巨大的logo也觉着眼熟,不禁感慨:“现在的假包做得跟真的还真差不多,我这是一点也不看不出和正品的差别了……”   “明熠,你应该比我们都要懂一些,你看得出来吗?”   季明熠扫了季茉一眼,季茉此刻因为说谎而略微的不自然、拘谨,毫无咀嚼却吞咽的动作,尽数收入她的眼底。   “我也不是很能分得清。”   “季茉,我想我们应该单独聊聊。”   眼见姐姐面容沉静,季茉已然感到大事不妙,她或许可以用一些善意的谎言来欺骗妈妈,但要糊弄姐姐的话,一开始就应该清楚是行不通的。   那些被摘下的包包依次套上了防尘袋、放在了沙发上。   季茉的心跳得很快,仿佛从她的胸腔里呼之欲出。   “姐姐。”   “这些都是霍骁给你买的?”   季茉埋下头去,不再与姐姐对视,“……是他。”   “姐姐,你是不是认为我不该拿别人那么多东西,觉得我做错了,觉得我不该这么虚荣的……”   在她咬字说出“虚荣”这两个字眼的时候,季明熠的心也跟随着季茉的话语颤了一下。   早在斟酌之前,季明熠下意识回答道:“我没有这么想。”   剧情和现实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偏差,至少,女主没有清高得不花男主一分钱。   按理说,她应该为季茉身上发生的转变感到高兴的。   在季明熠看来,原著那些为了刻意维护爱情的纯粹,偏要让女主打无数份工区维持生计,还有共同支付恋爱里的开销,这是一件极其残忍的设定。   就如欧亨利笔下的项链,穷人以为拿到了真正的钻石,数十年如一日地洗衣打工,就为了还上那钻石。   到头来,蹉跎了岁月,人生太不值当。   贫富的差距,就意味着他们在恋爱中付出的不必尽数对等,尤其是在金钱的方面。   她要鼓励季茉,爱和被爱在爱情里同样是重要的课题,她完全是可以坦然接受被爱的。   至于这些礼物,“但我以为,你不该骗我和赵姨这些是假的。”   “改天,赵姨背了一只包出门,菜场的阿姨看上了,赵姨真以为两百买的,人家给她两百她就卖了,”季明熠抛出她这么说的依据来,“会闹出不必要的乌龙,你觉得呢。”   季茉像做错事的小孩,赤着脚站在她房间的地板上,来回无措地不知道把手放在哪里。   “我错了。”   在承认错误的同时,她的脚边多了双粉色的拖鞋,像是一早提前为她准备的。   这一刻,她明白姐姐不会因为这件事不原谅她。   她没有那么想自己,没有朝着最坏的打算把她当做恶劣而虚荣的妹妹。   “那包包,姐姐你还要吗?”   “要,”季明熠没推辞,“我拿那只蓝白的Neverfull。”   “真的吗?”   季茉脸上的欢喜是藏不住的。   季明熠甚至有了一种很自我的猜想,季茉身上发生的那些转变或许正和她息息相关。   虽然她依然进入了那段不可控的恋爱,但在妹妹的恋情中,她并没有因为爱而遗忘他们这些家人。   “是我要从你手上、从你男朋友的礼物中拿走一件,”季明熠忍俊住地轻笑了一声,“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季茉差点露馅。   毕竟,这正是她踏入那段恋情的初衷。   “那我出门,给姐姐拿你看重的那只,”临走时分,她换下那双粉嫩而又柔软的拖鞋,“哦,对了,姐姐你要是有看上的款,随时都可以和我讲。”   对于妹妹表现出财力十足的模样,季明熠会心笑了,从未想过,她竟然真会从男主霍骁那里得来什么,还是以这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   但她没有拒绝,生怕季茉因为她的婉拒而不问霍骁索取什么。   作为男主,如果连无条件爱女主都做不到,算什么男人。   “好。”   随着她回应的落下,季茉从姐姐的房间走出去,曾经的快乐很贫瘠,她总要在各个场合露出僵硬的微笑来,但这一次,她笑得很畅快。   姐姐同意了。   她的冒险、在霍骁身上耗费的精力没有白白浪费。   而她,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欺骗,而是和其他的家人坦白。   “妈妈。”   母女间很久没有促膝长谈了。   因为知道母亲赵冬梅对她的了解,季茉也很害怕自己一些很浅的心思被母亲看穿。   所以才选择了三缄其口。   但因为姐姐刚才的那一番话,让季茉不想要把真的说成是假的,就算是恋爱中男方赠予的,那也是建立在她值得被爱的基础之上的。   姐姐什么都没有明说,但在她耐心、温和的目光中,就好像把那些话都说明白了。   她抱了抱赵冬梅。   “这么大人了,还要整天抱妈妈不成?”赵冬梅轻车熟路地洗好了水果,自己一个也没有尝,就立刻分配给她的两个女儿道,“我这刚用新房子里的过滤水龙头洗了蓝莓,你给明熠房间送过去一半。”   “还有一半,是你的。”   母亲从来就没有疏忽过自己。   “等一等,妈妈,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季茉不再退缩犹豫,一鼓作气道:“就是那些包包,不是假的,都是真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的赵冬梅开口:“季茉,你出息了,那些包得好几百吧?”   “妈妈,几百块也都是假的,”季茉试图将那些真话吐露,“那些都不止几百块,都要上万。”   “你疯了,季茉!”   季茉还是有些头疼,以开玩笑的口吻道:“我没有疯,谁叫妈妈把我生得这么好看,我那个男朋友非要给我买的……”   “你谈恋爱了!?”   “什么!?”   客厅里,最讨厌猫却在修缮着猫爬架的季学昕也听见了惊动全家的新闻!   难以想象,他那还没长大的继女竟然一声不吭地谈了恋爱。   客厅内,是此起彼伏的惊讶声。   赵冬梅瞬间想起姐妹共同吃的那顿中饭:“明熠也知道了?”   季茉不再遮遮掩掩:“就是姐姐,让我不要瞒着你们的。”   “季茉!”赵冬梅大惊失色,“你谈恋爱不和妈妈打招呼就算了,怎么能从别人那里拿走这么多名贵的真皮包?”   季茉:“我刚刚说过了,是他自己要送的,我想拒绝也没办法拒绝。”   季明熠走出了房间,取过几枚新鲜的、带着白霜的蓝莓,口感酸甜、汁水充盈。   “赵姨,时代变了,”她并不急于为季茉说情,只是这件事上季茉的确无辜,当姐姐的她看来,这些包对于霍骁富可敌国的财富来说微不足道,“现在如果男孩子不买礼物追求女孩子的话,我们通常会认为他想要减少成本持有女孩。”   赵冬梅向来对明熠的话言听计从,一下子倒也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那也不能一次性买这么多啊。”   季茉“无奈”道:“我也这么和他说了,他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赵冬梅又产生了新的担忧,那些富家子弟玩弄茉茉的感情怎么办。   在她年轻时,何尝不正是遭遇了一场感情上无妄之灾么。   这让赵冬梅变得谨慎。   她再一次以求助的目光望向了季明熠,“明熠,你中午见过茉茉的男朋友了吗?”   “他是个怎样的人?”   霍骁实在太难评价,用季明熠她舍友们的说法,这位霸总简直叫做“抽象”。   季明熠将问题扔给了霍骁的女友:“茉茉,你自己和赵姨介绍吧。”   “妈,你别瞎操心,”季茉有些神情窘迫地交代,也难免迫不得已地为霍骁说些体面话,“霍骁是个很好的人,他之前来我们部门实习,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集团老板的儿子,可能就是在实习过程中大家时常相处,就难免产生了点特别的感情。”   对他的钱的好感,怎么不算是特别的感情呢。   季茉绕了一圈,勉为其难地夸了夸霍骁。   赵冬梅稍显镇定了些,“那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会跟你结婚吗?”   季明熠拍了怕赵冬梅的肩:“赵姨,茉茉才踏入一段恋爱中,我们谈结婚的话,为时尚早。”   赵冬梅回过身来明熠的手,“我是知道的,你们现在年轻人的感情和我们不大一样,说到底,我不该掺和也不能掺和的。”   “可我,太怕了,”早前惨痛的经历让赵冬梅很难对季茉的恋爱放宽心,难免多想,“怕茉茉跟当年的我一样,所托非人。”   “没有谁把谁托付给谁,”季明熠看出了赵冬梅身为母亲的担忧,但又有一点她想告诉赵姨,“我们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赵冬梅按理说很难心平气和地这么快接受季茉恋爱的事实。   暮春将至,茉茉身边毫无预兆多了个男友。   可人生,又有多少个春天呢。   明熠的话说得对,她或许不应该因为自己当年的不幸福、去阻止女儿的恋爱,她更该和女儿说的是在恋爱中不失去自我、保持最基本的判断能力。   谁把谁托付给谁,难道真见着一个人就能顺利托付终身了吗?   “茉茉,我同意你的恋爱,”赵冬梅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又忍不住叮咛道,“但你在谈恋爱的时候也要擦亮眼睛,要是他有一些坏的行为习惯暴露出来,你二话不说,就得离开。”   “哪怕这个人是你什么老板的儿子。”从一开始,赵冬梅就没有过让女儿攀附谁的心思。   她自己也是,年轻时再漂亮,也没有考虑为了钱去恋爱。   之前逃到江城,不是没有身边有些小钱的男人接近她,在认识季学昕之前,她都一一拒绝了。   季茉收拾包包的动作一顿,妈妈的话外之意,她听得格外明白。   她斩钉截铁地允诺:“如果霍骁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一定第一时间离开他。”   “你也别怪妈妈之前说的那些胡话,我是老一代的人,思想总归是很传统的。”   过去的那些年,她也读几本杂志,偶尔手机上刷点明理箴言。   赵冬梅心想她是落伍的,就全然寄希望于明熠身上,她知道作为姐姐的明熠看人总会更加通透的,“明熠,日后还要劳烦你帮季茉把把关的。”   季明熠无法对季茉的恋情、也正是男女主的这条感情线不上心。   那条微弱、断续的感情线上链接的是他们一家四口虽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命运。   要是不放在心上,她今天中午压根没必要去见霍骁。   “那可不行,”但她却深知有时候不需要她爱表现地揽下所有,“茉茉是赵姨你的亲女儿,你也得多关心。”   赵冬梅知道这是大女儿看重自己,也是希望她和茉茉的感情依旧,她郑重其事地说:“我会的。”   “要是哪天那小伙子让我不满意了,我也要想方设法劝他们两个分手的。”   就目前而言,赵冬梅是同意的。   一夕之间,季学昕意识到自己这个“一家之主”并不名副其实,其他人都接受了茉茉的恋爱,但他没有。   季学昕在猫爬架上钉好最后一根螺丝,他火急火燎地走到她们的谈话会上,朝着茶几扔了他刚刚做修理工作时戴的白手套。   “我不同意!”   “这个什么狗屁倒灶的老板儿子,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上班实习还不老实点,非要看上女同事,”季学昕越说越起劲,他有理有据道,“说明这人心思本来也不在工作上!”   气急败坏的季学昕控诉道:“我们茉茉年纪还这么小,才24岁,刚刚出社会,怎么就要谈恋爱了?”   季明熠听出了这位老父亲对季茉的不舍,她本来想调和说几句的。   但季学昕态度强硬,他要求季茉给那叫什么骁的男人打电话。   号码拨了过去。   霍骁今天这一天好不容易接受了茉茉姐姐的审判,末了,还要陪伴他那明显被看不上的钊哥喝酒……疲倦过后,他好不容易回到他Vispring的床垫上,刚躺下,茉茉的电话就来了。   他沉浸在这段新开始的恋爱之中,想着最累的时候有人能够治愈他是一件多么美满的事情。   然后,他就听见了电话另一头一个中年男人用着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把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一段。   “你这个宗桑,不好好上班,想同我女儿在一起,做梦吧你!” [43]Burberry   霍骁不明所以,确认了对方的号码备注名字清晰地显示着“茉茉”。   还是难以相信,在自由恋爱盛行的今天,茉茉的家长竟然会搬出这种难听的话来骂他。   这让做惯了公子哥、一路顺风顺水的霍骁并不好受。   爱情的甜蜜让人自觉低下高贵的头颅,困倦至极,霍骁艰难解释:   “叔叔,你误会了我。”不清楚状况、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遭到这么一通骂,霍骁从Vispring半撑起身子来,无果,因为精疲力竭而又趴在了床面上,他试图为自己说两句。   “我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我想留在季茉的身边,”床头柜上那盏未来感十足的Lucite台灯再次亮起,霍骁虽然头痛欲裂,但还是再一次表达了和季茉交往的请求,“我觉得我可以很好地照顾她。”   季学昕愤怒极了:“她不需要你的照顾!”   说完,盛怒之下的季学昕也不等对方的回应,直接掐断了电话。   季茉手足无措起来,不安地呼唤了声,“季叔叔。”   季学昕犹嫌不够,他打算下周一去霍骁公司门外候着霍骁,他倒要看看霍骁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对他的小女儿下手。   “老季,我都不管茉茉的私人感情,你这么生气干什么?”   赵冬梅看出了季学昕强硬态度之下心底的那份柔软,以及对茉茉那样性子的人在恋爱关系中的担忧。   那些担忧并不多余。   贫富差距之下,他们的女儿可能会在感情里受到蒙蔽,甚至于是伤害。   赵冬梅知道他的好心,也知道他在尽一位父亲的职责,眼下只能劝季学昕先消消气,“改天,明熠要是谈恋爱,你是不是更不舍得了?”   季学昕瞬间神态更严肃了,“明熠是要每天进行学术研究的,哪里有时间去谈恋爱?”   被迫卷进话题中心的季明熠却并不说话。   她的确无心恋爱,看剧情发展,将自己与眼前人保全,才是她这个原本打算隔岸观火的人目前最想完成的。   “明熠,你就算不谈恋爱,不结婚,”自知发了很大一通脾气,也不知道怎么收场的好脾气老季僵持地站在了原地,和季明熠说了两句掏心窝子的话,“爸爸也可以养你一辈子的。”   他自认为是个开明的父亲,就算子女不结婚也是没关系的。   更何况,他的女儿各个都这么好,这天底下哪里有男人配得上她俩?   季学昕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过身,话到嘴边也没办法收回去,“茉茉,季叔叔也可以养你一辈子的。”   那份做父亲的责任心,对于季明熠和季茉,季学昕非常努力地做到不厚此薄彼。   季茉是动容的。   结合今天以来季叔叔的种种做法,那都是因为他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所以着急地为她出头,放出狠话,为的就是让霍骁不要欺负自己。   她笑了。   霍骁大概率是欺负不了自己的,她目的明确,很清楚自己在这段恋爱中想要的是什么。   她知道这份操心或许是多余的,却又觉得那份厚重的爱投射在了她的身上。   至于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的霍骁,她心想,大不了明天哄两声。   “姐姐?”   “你做好十足的准备,”季明熠提前给人打下预防针,“你的季叔叔看这架势,不像是善罢甘休的人,霍骁估计是要吃点苦头的。”   季茉以为是多严重的事态,得知她的现任男友可能会遭点磨难,她淡定自如地表示:“我想霍骁吃得消的。”   -   次日,季茉去找她的男友,顺道去德基逛逛。   也可以坦诚地讲,不是顺道去商场,因为他们约会的目的地就是商场。   “茉茉,你爸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也从没打算谈了恋爱就谈一辈子的季茉并不打算把她的家庭关系向霍骁解释一遍。   对于被误认成亲生父亲的季学昕,季茉保持了默认的态度。   “他没什么别的意思,”季茉宽慰他,“就是普通的老父亲的心理,大概是觉得我还太小,不适合去恋爱。”   “你不用太在意他的看法,”季茉目光楚楚投向眼前的男人,“你只要知道,接下来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爱着你就够了。”   “怎么可能不在意?”   “你爸爸的祝福对于我们来说,很重要。”至今,霍骁仍没搞懂季茉的父亲为什么完全看不上自己。   他有钱,有颜,而且对季茉一心一意。   而他家人那些千年如一日的反对的声音,他都不曾这么重视过。好不容易过了大姨子那一关,却没有想过岳父对自己的敌意更加明显。   他左思右想,提议道:“要不,什么时候我去你家里一趟?”   霍骁天真以为:“只要你的爸爸妈妈见过我,了解我的为人的,他们一定会放心的。”   季茉看着以前自信到难以复加的男人,她深知她一定要拒绝他,却又不能伤及霍骁身为男人的自尊,她委婉地表示他俩不过才恋爱不久,“这……太快了吧。”   “的确有些快。”看着季茉脸上羞赧的神色,霍骁承认,就算要让他背负两个不同家庭的骂名,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能继续和季茉在一起,那一切都值得。   他愿意陪同她走向世界任何一个角落。   直至走到了Burberry的门口。   “茉茉,要进去看看吗?”霍骁没有半刻的犹豫,看着季茉身上淡蓝色有些发白的外套,身为男友的他贴心考虑道,“或许,你可以挑两件喜欢的衣服。”   季茉做足了功课,不然,也不可能引导着霍骁往商场的这个方向走。   “我其实总觉得花你的钱不大好,”季茉的手与霍骁的手十指紧扣,她轻微地拉扯住了他,扬起小脸,怯生生地望向他,眼底荡漾着漂亮清澈的涟漪,“心里也很容易产生负担。”   他们俩共同站在Burberry的门口徘徊不已。   店员一眼就能瞧见养眼的年轻男女,男人表现得大方阔绰,清贫貌美的女人则有所犹豫、不想让她的男友破费。   两人之间上演着偶像剧里最经典的桥段。   最终,有钱的男人好不容易说服了他的女友,哄她来奢牌店观光一二。   然而,早在进店之前,季茉的目光就瞄准了那件经典蜂蜜米色风衣。   她想,那样版型的风衣穿在姐姐的身上,一定看上去很有格调。   在这家品牌的专柜绕了一整圈,她终于停顿了那件风衣前,放缓了脚步。   ……   而她的姐姐季明熠上一周实习过程中的一组数据不精准,周末赶到了趋仪的楼下。   期间,撞见了几位在执行临床Ⅰ期测试相关前辈,季明熠简单寒暄点头。   “是哪一组数据出现了偏差?”   来者是沈钊。   他比她更早一步穿上了防护服,戴上了专业防雾护目镜。   比起那个西装革履的沈钊,眼前的人身着一次性隔离衣,一下子缩短他与周围人之间的遥不可及的距离,与之同时,穿着和他们相似的衣服,他也没办法继续眼高于顶。   隔着那副防雾护目镜浅灰色的聚碳酸酯,她依然能够看见穿透塑料紧随自己的那双锐利眼睛。   季明熠并没有感到多大的意外,从一开始,她被上级领导喊来处理问题开始,她就知道极有可能是沈钊的手笔。   但本着为实验数据负责的态度,她依然选择了前往。   “沈总离开实验室这么多年,”她笑了笑,把周遭人望而生畏、说不出口的话表述出来,“竟然还记得无菌操作的要求?”   “我是靠这个吃饭,”这大概是沈钊生平说过的最接地气的一句话,“最基本的要求,我当然记得。”   “我陪你重新测试,”一天不见,眼前的沈钊像是完完全全变了个人,但季明熠知道人是根本不会轻易改变的,他不提过去的事,不怪她昨天的过早离场,而是专心致志地埋头于实验,侧脸在实验室的光线下显得五官立体,鼻子格外挺拔,他站在她的操作台上,“我来控制离心时间和速度。”   转化医学全能型的人才很快抓出了数据不准确的源头。   这场实验的数据得以校准。   他们从实验室走出来,处理掉一次性防护用具,沈钊站在了她的身后,“你不问我为什么特意找你过来?”   “或许,沈总真是好心想帮我解决实验上的问题。”季明熠对于男人跃跃欲试表现自我的样子,早已看透,但她不确定这是否是个拆穿他的好时机。   实验室内外,都不止他们在。   季明熠换回常服,穿了件很舒服的卫衣,言尽于此,“我很感激。”   客套的话引得沈钊麻木的心产生了巨大的空缺,他想起昨天的那场际遇,思及她和别的男人坐在一起,面色不改的他的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你昨天就那么走了?”   听着这话,不知道还以为她睡了他,然后不负责任地离开了呢。   季明熠担心这样的话引起歧义,急于在公共场合摆脱掉他:“沈总,您身边应该不缺想陪您吃饭的人。”   “你欠我的,”沈钊第一次说话觉得完全没有底气,实验过后,他完全不知道以何种名义索取着昨天那顿错过的饭,“今天还吧。”   季明熠不记得她具体欠了沈钊什么,难不成偶然的碰见还能变成强制的饭局?   她不解,如果沈钊认为今天提供的帮助想要她请客吃饭,那无可厚非。   虽然她对沈钊全无一丁点好感,但她多多少少从他严谨的实验步骤中还是能学习一二的。   “我回学校食堂吃,你要一起也可以。”   车子停在文澜路北。   她的舍友颜箐一眼从人群中看见了她,她激动地把自己拖下车,“季明熠,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随便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的车!” [44]食堂裂开的塑料凳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颜箐气火攻心。   好不容易在自己的引导之下,舍友逐步走向科研正轨,但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一靠近,季明熠这会儿又拎不清了。   季明熠属实没想到颜箐大周末的搁这儿候着她呢。   一开始,季明熠并不打算介绍沈钊的身份,虽说自己被拉扯,但听见沈钊被骂心里却还挺痛快的,淡淡道,“你想多了。”   “什么叫‘我想多了’,”颜箐控诉,“季明熠,你想想我近些时日为你付出了多少?”   周围的目光纷至沓来,周末出游、离校的人很多,眼见针对的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火力往她身上全开,季明熠有心结束这场胡闹。   “你明明知道那些接近你的男人都只在乎你的外貌和身材……”   无论何时、何地,颜箐不忘时刻拉踩那群叫男人的生物,“不像我,看重你的内在和精神层面。”   学校附近没有车位,沈钊在道路虚线侧调头,在相邻的街道找到了空缺的车位,季明熠回望了他一眼,真希望沈钊识趣地就此离开,免得造成不必要的误解。她希望能通过这一深切的眼神给予他足够的提示,不过看样子沈钊领会了,但根本不为所动。   季明熠眼见驱赶并不成功,她也不再作无妄的暗示。   她回过身,应付眼前情真意切的舍友,“颜箐,大庭广众你这么说,搞得我好像渣了你一样。”   一到周末就看不见她的人影,她的舍友心中本就积攒了长期的埋怨,嘀咕道:“你这跟渣了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老实交代,是哪个男人故意这样‘勾引’你,”颜箐紧紧抓着季明熠不放,却忍不住把责任归罪到男人身上,她耳提面命道,“是本校的,还是外校的;是高校在读的,还是社会上的老男人?”   而对于她的大肆猜测,季明熠笑而不语。   沈钊在这一刻下车。   他从容依旧。   只不过,围绕他、紧锁在他身上的那道视线并不友好。   而有关他的评价,更是闻所未闻。   直至他越过斑马线。   “沈……沈总?”因为度数低没戴眼镜的颜箐终于看清了那位车主的身份。   但口不择言、骂人的话,她的老板早已领教。   诸如,乱七八糟的男人,社会上的老男人。   颜箐面对顶头上司,惴惴不安地开口:“您……您怎么会亲自来我们学校?”   季明熠不想和沈钊这人有任何的私交。   “沈总上一季度和我们学院不是达成了协议么,他过来参观实验室进度,”她抢在沈钊开口之前,做他的发言人,并借此表明他们上下级的普通关系、没有任何的特殊情谊,“而我今天正好去了趟趋仪,沈总撞见我回校,就顺便捎了我一程。”   不过看样子,颜箐并没有往那方面联想。   她看上去惊魂甫定,终于反应过来,明白自己可能得罪了多大的人物,声音也变得轻飘飘的:“原来是这样。”   却又飘来八百个眼神,恨季明熠不一早告诉她。   季明熠耸了耸肩。   趁着颜箐去为沈钊作特殊校外人员登记的空隙,沈钊望着此刻走在梧桐树下的季明熠,紧随其后的他特意问,“就这么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季明熠当即反问:“沈总你觉得我们有任何的关系么?”   诚然,他们目前而言,没有任何特殊的关系可言,这顿饭,是沈钊煞费苦心才得来的。   “我可不想见你们什么院领导。”上一次,沈钊已经从季明熠这里领教过她的手段。   她将他无情推向莫不相干的人,让他接受他们的靠近、并迫不得已去拍摄那些莫名其妙的合影。   季明熠:“你也想多了。”   看来,沈钊对她已经有所提防,这就让季明熠很难办了,她表示:“今天是周末,院领导也在家休息。”   “不过,今天校外的人很多,”季明熠依然存了劝退的心思,她总觉得眼前身着高定西装的男人和偌大的校园格格不入,“食堂兴许也要排队,沈总您要是等不及的话……”   沈钊耐心十足道:“我可以等。”   做完登记,颜箐哀叹着在她耳边念叨:“季明熠,你觉得我的实习工资还能拿到手吗?”   “这个我不清楚,”季明熠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身后的人听得一清二楚,“不如,你直接问沈总。”   颜箐咬牙切齿道:“季明熠,我就知道你是个坏女人,你刚刚分明是故意的。”   “看我这么明目张胆地骂沈总,你也不制止,”颜箐看见沈钊就心里发怵,想着自己说过的那些胡话,她发觉季明熠这人精得很,“你只有在讲你的时候,才回怼我。”   “不然呢,”伴随着新生的树叶,老的叶子也在滑落,季明熠踩在一片干燥的叶子上,发出脆脆的沙响声,“现在都已经下班了,我干嘛要替资本家说话?”   沈钊并没有在国内读院校的经历,他看着季明熠与她的舍友并行走在他身前,她的舍友挽着她的胳膊,两人正亲密无间地交谈着。   在此之前,他看见的季明熠趋于理性、成熟,此刻,她融入普通的大学生活之中,伴随着那些人的欢笑,她清冷的声音偶尔也夹杂其间。   他窥见了一个更完整的她。   突然,季明熠回了头,她那些欢乐的、不必刻意维持的随性自然在面对他的时候总会被消磨掉大半。   “沈总,前面就是食堂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知自己从她那里很难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他依然那么急切地想要融入她的生活之中。   季明熠回眸看了沈钊一眼,看见他,就像是看见熟悉的桎梏男女主的剧情线。   她没办法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   这段时间和季茉以及她家人的相处,让她不想让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及她的妹妹。   生活还在继续。   身旁气恼了好一阵子的颜箐终于表示大度地放过自己。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原谅你。”   季明熠不用细想,就已经猜出了舍友的心思,“说吧,这次又想拍什么。”   颜箐对于账号的运营正如她想象中的一样上心,“漂亮饭的成本还是太高了,不如,等会我找家咖啡店拍拍好了。”   季明熠:“好。”   “那沈总,”颜箐经历惨痛的教训过后,人也变得谨慎很多,不再口出狂言,而是和舍友小声探讨,“我们到时候找什么借口跟他说‘再见’?”   “沈总日理万机,”季明熠见舍友上道,终于想着怎么摆脱身后的男人,她宽慰颜箐道,“估计不会有兴趣陪我们一起去拍什么plog的。”   沈钊听见了。   他走下铺设得比道路高一个台阶的林荫道,下了台阶,走到季明熠的身侧。   187的身高依旧优越。   “我今天没有另外的安排。”   面对奉陪到底的沈钊,季明熠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暗示来形容,她明晃晃地在要求他尽早离开。   他轻笑,转而问她的舍友:“怎么,不欢迎我么?”   沈钊毛遂自荐,“我的车就在附近,送你们去想去的地方,应该也算方便。”   颜箐哪里敢惹这一尊大佛,“我们只是怕耽误您的行程。”   沈钊重申:“我很空。”   其实是把他所有当天的行程一并推掉,他从月末挤出为数不多的时间,陪同她进实验室,送她回学校,也可以包括接下来一切的事。   尽管已经做到这份上,沈钊于自己的心意,却并没有轻易地承认。   他只是凭借着本能想靠近她而已。   季明熠在窗口刷了饭卡,顺便喊来了南茵一起,四人正好凑成一张小餐桌。   不锈钢的餐桌下,供伸展的空间并不大,裂开的塑料凳下,沈钊的腿无处安放。   既然沈钊执意不走,季明熠这不立马调整了新的策略。   找领导对着沈钊前拥后簇,岂不是让他更加得意么。   她才不屑于这么笨拙的手段。   餐桌上,季明熠突然语气变得比以往要温柔亲和一些,放在不了解季明熠的过往,颜箐势必要认为她是不是想借机接近沈总了,但和季明熠有过一段密切交集以后,她就认识到每当季明熠用这种非同寻常的耐心同一个人讲话,那此刻的季明熠必然存了一份坏心思。   南茵也有着差不多类似的想法,总觉得季明熠在挖坑,精心为眼前人挖个大坑。   不出她们所料,季明熠放低了身段,拜托道:“我和南茵、颜箐每天都埋头在实验室,说实话一直很辛苦的,想去室外放松放松的,就是像高尔夫这样的运动,我们女研究生也消费不起……”   她说来无奈,颜箐和南茵不免感慨舍友的演技精湛。   “听说玄武区有个什么庄园,”季明熠说得极其委婉,“不知道沈总方不方便清个场,让我们去玩两杆?”   沈钊自然知道季明熠在做局,他清醒地沉沦其中:“我会让我的助理安排。”   南茵虽然学术不精,但还是一眼看出了对面那位的身份,沈钊。   他名下的趋仪,好比是业内公认的创新药企的天花板了。   要跟这样的大佬一起去打高尔夫,这哪里是女研究生的放松,这根本就是一场对于各方面能力不突出的她的凌迟,好吗?   此刻,看穿了她的不情愿的季明熠示意她,对着她风卷残云解决的餐盘,“留下”。   她本打算混顿季明熠免费的饭吃吃的南茵,感觉自己摊上了大麻烦。   “我也一定要去吗?”   虽然不知道这位大佬哪里惹着季明熠不快了,但季明熠毕竟长得漂亮,长得漂亮的女人就算做坏事,也总容易让人原谅的。   她要是去的话,结果可能就不大好说了。   颜箐对于打高尔夫这种可遇不可求的素材十分珍惜,这份珍惜的情绪一度压过了她对于冒犯过的领导的恐惧:“又不是让你求明熠的前男友,也用不着一起磕头,这有什么不好的?” [45]自尊or屈尊降贵   于沈钊而言,他并没有得到单独相处的机会,他的处心积虑作废了。   但并不妨碍男人的确想在季明熠面前表现:“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在车门发出“砰”的一声之后,季明熠唇角微勾:“今天就多亏了沈总带我们见见世面啦。”   她的微笑不过是密布在陷阱边摄人心魄的诱饵。   沈钊:“我的荣幸。”   很快,沈钊就不会感到荣幸了。   一切都依照季明熠的计划在执行。   清场后的perk庄园,并不位于郊区,而是在纷杂热闹的市区标志性湖景之后单独留出的一块空地,地面上并非寻常皮实耐磨的杂草狗牙根,而是只要在高尔夫赛事时专用的进口匍匐翦股颖,它的叶片薄薄一层,然而叶片与叶片之间却不剩下任何的空隙,打过的球痕在短暂的时间内立刻为人修复。   踩在上面既能感到柔软,同时也能体验到轻微的回弹力。   发觉自己的两位舍友一开始怕踩坏了周遭地面上草,紧接着,她们就迅速适应了脚下寸土寸金的土地。颜箐试图抓拍几个人行走在绿地上的照片,南茵则想着既然这草能卖到2、300一克,她想着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薅一点下来做手账。   总之,来都来了,和沈钊这样身份显著、又难相处的人都勇于站在了一起,大家都不打算荒废此行。   “需要替她们找教练么?”   季明熠听出了沈钊的言外之意,他打算将她与她的舍友们分开,但她怎么会这么轻松让他如愿:“我们这怎么好意思呢。”   “要清场的话,估摸已经花了沈总好多钱了,”季明熠“体贴”道,“哪里还能让你破费啊?”   南茵和颜箐相继附和:“是啊。”   颜箐露出职场上的笑容来,“我们随便玩玩就好。”   “但我觉得随便玩也不大行,”季明熠镇定坦然,一切却又好像了然于心,做足了安排的功课,“既然来了,我们还是应该要学点东西的。”   她并没有回头,侧过脸,余光掠过沈钊:“毕竟,技多不压身。”   “你的意思是让我教大家?”   那一杆新的高尔夫球杆交由沈钊手边,“那就麻烦沈总了。”   “不对,现在也可以叫‘沈教练’,对不对?”   沈钊看出了眼前女人的试探:“我不在意你怎么称呼。”   按理说,他平常鲜少有被人使唤的时候,不过,这个时候的沈钊并没有半分的不耐。   如果单凭着新的身份,就可以顺理成章继续和她相处下去,他心甘情愿。   “那就麻烦沈教练好好展示啦。”   而接受了她的安排,沈钊上杆、下杆时动作利落,一气呵成,小白球以低稳的弧度飞出。   他的姿态同样如此,收敛、沉稳。   “动作慢一点,”分明算得上高分的教学,可季明熠总能困惑地让他重新展示,“要是看不清楚推杆的动作,我们几个不那么聪明的女研究生,可能就学不会了。”   她要一点、一点地消磨掉他的耐心。   在季明熠看来,沈钊从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从今天见面之初开始,她就看他戴上熟悉的假面,接受着人们的尊重、敬佩。   她的舍友们哪怕心有怨言,但基于对方的身份,以及对她们的关照,便把这位业内巨擘想象成真德高望重的前辈。   她想要亲手摘下那张人皮面具,叫人看清楚,沈钊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沈钊带她们上了球车,“换个坡度再学。”   他的推杆依旧不拖泥带水,也灭有多余发力,球线犹如被设计、掌控好一般,直接入洞。   但此刻认真的、从未对这项运动如此上心的沈钊却发觉他并没有得到一如既往的捧场。   季明熠一言不发,她的那两个舍友似乎以她马首是瞻,看着没入球洞的这一杆毫无反应。   “你上手试试?”   “我眼睛看会了,但人不一定。”   口头上说着对自己的技术完全没有把握的季明熠很快动用了沈钊的Scotty Cameron推杆,毫无经验的她第一杆就打出了大差不差的水准,她轻轻一推,肩颈与手臂的线条轻微拉伸、舒展,球离洞口并不算远。   “好像我掌握一点点的经验啦,”季明熠的问话也很多余,因为她并没有把手中沈钊的私人用品还给对方,她牢牢握在掌心,“沈总,您不介意我再练练吧?”   沈钊:“随你。”   很快,这一杆没有挥向别处,而是往沈钊的身上偏移,沈钊却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没有走开。   季明熠没真想给沈钊的小腿上猛的来上一击,那样可就没意思了,她早已留有分寸,面无表情地提醒道:“沈总,您不走远一些,不担心……我一不小心误伤了你吗?”   沈钊凝视着季明熠之前的一举一动,自然包括她的针锋相对。   不过,他猜测她或许对他尚且存在几分特殊的感情,那一击并没有真正落在他身上:“我不担心。”   不过,在沈钊看来,如果挨软碳钢这么一下,就能让她轻易地发泄掉所有的不满,那他无所谓遭受这一击。   尽管他并不清楚她对他的不满从何而来。   她表现出一点也不敢冒犯他的样子来,叫人觉得有趣,“可我害怕,万一伤着您了,我们院校的老师,估摸着手头第一件事就要把我开除了。”   “就算你真失误了,”沈钊挥手,将捡球的球童赶走,“我想应该也没有在场以外的人知道。”   整个球场噤若寒蝉,颜箐与南茵面面相觑。   听上去,沈钊并不会因为被她随时可能导致的重创一击而状告她,他依旧是大度的、谦和的。   包容着冒失的、不懂事的年轻后辈。   可季明熠当然清楚地知道,打这么一下,除了肉体短暂的疼痛,造成不了任何的效果。   肤浅的快意并不值得她去追逐。   “我学得有些累了。”   “这里有室外休息室吗?”季明熠看着此刻依旧淡定自若、游刃有余的男人,“我想点一些好看的饮料。”   沈钊言简意赅却句句回应,“有。”   颜箐原本还有些茫然地在搜集着拍摄素材,但此刻,可以对沈钊肆意提要求的季明熠出现在她的眼前,回想起之前第一次来到趋仪季明熠对沈钊提问角度的特殊以及她们被Monika安排的特殊座位。加之,今天任劳任怨亲自送季明熠回来的沈总,竟还带着她们一行人出来清场游玩。   一切种种,几乎明示了这两人关系的不一般。   她自觉道,“要不,我俩就不去休息室了?”   一旁的南茵也赶紧点头。   她不清楚沈钊和明熠过去相处的细节,只觉得强势高大的男人与表面温柔内心决绝的女人站在彼此左右,势均力敌,他们之间似乎共同对外形成了相似的磁场。   磁场外,她们这些人最好远离些,以免误伤了自己。   “不行,”季明熠看出了舍友齐刷刷的退意,“你们可别错过……今天最重要的‘素材’。”   她不想让任何人错过沈钊的另一面,要让他难堪,现场怎能没有其他的观众。   慵懒地靠在公开露天的躺椅上,季明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   她摆弄着手边莓果气泡水上的薄荷叶,有些玩味地向眼前的男人发难,“沈总,我们清场以后,都没人服务我们了,这该怎么办啊?”   对于出片从前兴趣寥寥的女人再度产生了兴致,比起要沈钊合影那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我好像拍摄几组有‘侍应生’为我端茶倒水的照片。”   她的意思,是要叫沈钊充当侍应生的角色。   沈钊从她认识之初开始,就眼高于顶,平常最不把服务生一类的人看在眼底。   可她,偏要他屈尊降贵,让他扮演“侍应生”的角色。   就看沈钊会不会同意喽。   果不其然,率先等来的是听懂其言外之意的沈钊表示了拒绝:“我可以打电话喊人过来。”   “如果别人,未必有沈总您那么上镜,”季明熠巴掌大的精致脸蛋上写满了遗憾,“拍出来效果绝对不会太好。”   “沈总,我明白您对个人隐私的保护,这样好了,等会只露您半个侧脸,您只需要为我托举餐盘,”季明熠为此悉心考虑道,“您看怎么样?”   得寸进尺的女人,不愿满足她的男人,露天休息室里气氛着实古怪。   僵持之中,沈钊喉结滚动,“我跟你说过,随时可以喊别人过来。”   “你确定要喊别人过来?”   喊别的男人,年轻的侍应生过来,沈钊发觉自己同样会发疯。   他不喜欢她和其他任何男人的接触,哪怕是服务生,他也在寻求避免这种见面的可能。   但真要让他上阵,哪怕在沈钊那段北美最难的岁月里,他也不至于沦落到去餐厅打杂工,博取年轻女士的欢欣,为了几美刀的小费。   宁愿在睡袋里敲击几行代码,沈钊也不至于打这种他完全看不上零工。   作为原则感特别强的人,沈钊并不情愿做这样的事。   他没有必要为任何人打破自己的惯例。   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违背了他的意志,他的一只手已经轻松地托起餐盘,做着他不屑去做的事,此刻,他脸色沉闷,“拍。”   颜箐赶紧拿出准备好的数码设备,拍下眼前的这一幕。   半靠在彩色躺椅上享受午后阳光的漂亮、松弛的女人,与之成强烈反差的是进入画面的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手背上青筋暴出,沿着骨骼的走势起伏,冷感强烈,像极了在竭力克制、隐忍。   成片出了,季明熠却好似并不大满意:“可以劳烦沈总再配合一下吗?”   季明熠对照片的效果变得挑剔:“刚刚拍得光线不大对头。”   沈钊没有回答,而是手臂微曲,艰难地再度扶住托盘的边缘,眉宇间传来阵阵不耐。   最终,第二张成片出来了,其实和上一张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从不晒图的季明熠将其很快发布到社交媒体上,与之同时,她让她的舍友们依次来坐她方才坐过的位置。   很显然,她并不打算放她们的“侍应生”轻易离开。   拍摄的角度并没有得到更改。   得知非但要为她放逐自尊、做这些曾经看不上的活计,而且想让他充当她舍友身边同样的角色。   沈钊忍无可忍,走向季明熠的身前,单手撑在躺椅边冰冷的金属扶手上:“你玩够了吗?” [46]男人:好东西or劣质品   季明熠直接无情将沈钊撑在躺椅边上的手拍打,“走开。”   可敲打的瞬间,肌肤相触,痛感伴随着肢体微妙的官能直觉,仿佛能让人上瘾。   “听见没有?”   沈钊没有急于动身,他如果顺从地按照季明熠的指令做了,那他跟侍应生还有什么区别。   他将她牢牢桎梏在他的臂弯,“如果我非要这么做呢。”   也许,仅仅是服务于她的角色还不至于让沈钊感到屈辱,他不愿承认那或许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但当眼前没心没肺的女人将他指派给别的人,沈钊才感受内在真正的愤怒。   “沈总,都是我的不好,”这女人看上去见事态变幻,就打算到此为止、从他身边轻易抽身,“我不玩了,行不?”   明知女人的嘴最会骗人,可沈钊一度却愿意相信,可凭什么——   “你说开始就开始,你说结束就结束?”   规则的制定者变成了她,她把控着他们关系永远的主导权,并且随意地对待着他。   “颜箐,你跟南茵先回学校吧。”无意让人窥见笑话,与他对峙的季明熠驱散了那两位观众,“打车费我已经转到你们支付宝上了。”   一切落入沈钊的眼底,季明熠却能为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做足打算。   唯独对他态度轻慢,完全不上心。   “告诉我,你对我的仇视是有什么原因?”   但往往人们的憎恶、态度上的厌倦不需要任何的缘由,沈钊自觉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以免从季明熠那里得来更多恶劣的词汇。   “够了,你不必告诉我为什么。”   季明熠本打算将沈钊的缺点悉数替他好好分析一遍,尤其是他在别人恋情中起到的作用,他的自以为是,他总想着把控全局,过度操控别人的人生。   既然沈钊不想听,那她也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她也好奇于一件事:“沈总,你既然知道我厌恶你,那为什么不离我远一点,而是想方设法和我见面,是为了让我不快,还是说……”   沈钊对于自己的想法也并不明朗,他认为男人没有表露情感的必要。   他以为,将一份所谓的感情真挚地拿出手,冠以冠冕堂皇、不入流的情话,那势必是一件极其掉价的事情,只有没有价值的男人才会那么做。   更何况,他真把真心实意的感情拿出来,也不过为眼前的女人任性地随意拿捏罢了。   “季明熠,如你所愿,你最近一段时间不会见到我了,”沈钊也不愿泥潭深陷,“你满意了?”   “我很难过,”季明熠逗弄着他,就像无聊的欧洲贵妇玩弄着她底层出身的情夫一样,她的眼尾轻轻上挑,眼珠和野猫一样狡猾,“看不见你,我会日思夜想,很伤心的。”   明知每一个字眼都是出于讥讽的反话,但纵横商场数十年的沈钊竟然会贪恋这样的话。   假设季明熠是真舍不得他的离开,那或许,沈钊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他气笑了,“万一我把话当真的,你可该怎么办?”   季明熠用一种极其世俗的方式,直白地剖析两人之间的利害关系道:“还能怎么办,拿着您的黑卡把商场先买下来。”   已经打算结束这一切的沈钊听着这番言论,如同看见事情转圜的余地:“我最近要出差,如果你真的对黑卡感兴趣的话——”   “别,”女人想也不想地拒绝,给了沈钊致命一击,“我受不起。”   -   两人不欢而散。   季明熠没有和她的舍友解释太多,独自回到天誉的家中。   季茉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已经熨烫好,就挂在她那套老式西装旁,防尘袋外,细心地贴着一张便利贴:   “姐姐,你穿这个颜色一定很好看!”   “等季叔叔回来,”季茉敲响了她的房门,探出了脑袋儿,“要不我们一家人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调皮而活跃的小黑也把握一切时机溜进来,不改性地蹭了蹭季明熠的裤脚。   一经允许,季茉换上了那双粉调的拖鞋,站在她身侧,也不敢贸然地坐到她的床边,声称,“我们……好久没出去吃饭了。”   经不起季茉这样的请求,季明熠答应了晚上出去吃夜宵。   但她也意识到季茉并不是非要吃这一顿饭而已,也许是从她进门之初就看出了她今天的不高兴。   “姐姐,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季茉近来底气渐长,在公司里也学会了怼同事,推掉不属于她分内的工作。   她想,如果是钱可以解决的问题,那她完全有能力去帮助姐姐处理。   季明熠:“没什么大事,就是遇上了个人,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不是男人?”认识到自己或许不应该逾越,但季茉已经不自知地脱口而出了。   由于这一阵子和姐姐空前的亲近,季茉发觉自己好像没那么有边界感,这话或许会冒犯到她的姐姐。   姐姐并没有因为她的提问而冷待她,“是。”   季茉随声附和:“男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季明熠以前不知道她的妹妹身为女主竟然会有这层次的觉悟。   没想到不设防地随意聊两句,竟能以这种方式听见季茉的心声。   季茉唯恐自己那点贪财的小心思败露在姐姐面前,着急找补,“虽然我和霍骁的恋爱相处得还算甜蜜,但很多男人都有不好的习惯,包括霍骁也是。”   她不知道那人具体是谁,但任何破坏姐姐心情的人在季茉看来都罪该万死。   她握紧拳头,在亲爱的姐姐面前她永远目光柔和:   “我觉得那些人实在不值得我姐姐为之忧心。”   “忧心?”季明熠想起白天的种种,想起莫名要给她钱的男人,想起他得意洋洋、永远胜券在握的优越感,“不至于。”   不过,季明熠很开心能从季茉口中听见这样的话,就算是了为了季茉眼下的清醒,“今天这顿夜宵必须由我请客。”   “不行,”季茉把烦人的小黑抱走,“姐姐你不是让我这个月的奖金留在手边吗?”   季茉态度坚决:“今晚的夜宵,我来请。”   面对季茉外化的展露出来的热情,季明熠无从拒绝。   她随手点开小绿书的社交软件,手机上无数条评论冒出来。   有关沈钊当“侍应生”的po图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她心想,不愧是沈钊,无论做哪个行当,都是很有“前途”的。   爱好薄肌男:【这送饮料的小哥是谁啊啊啊啊?】   Hot nerd爱好者:【怎么会有人连手都长那么好看,手控心满意足。】   纯情茉莉花:【姐妹,快让我看看正脸长啥样!!!】   冷静的菜菜:【不露脸说实话真的挺帅的,不过露脸了万一是场灾难呢。】   江城炉甘石:【博主,是不是在perk庄园,我怎么记得以前去打球,送水的没有这么一号人啊。】   季明熠精准地挑选出其中有关“灾难”的那条评论,认真回复:【的确。】   沈钊既然无心从事新的行业,她还不得不浪费一点时间否认他在外貌上享有的红利。   ……   同一时间段,沈钊也在同城找到了那一张图。   他也看见了季明熠这个女人对他的诋毁,他不免低笑了声,好似这样的否认也是他能在季明熠那儿能够引起的为数不多的情绪上的波动。   沈钊难得无聊到注册了个小号,在季明熠的回复下面说:【未必。】   季明熠只当是哪个人对于男性过高的幻想,压根儿不清楚这就是沈钊本人。   沈钊为了挤出这一天的空隙,接下来的行程确实会比以往都要更繁忙,周二要去北美市场做调研,旧金山和温哥华都要做市场调研。   唯一剩下的周一,因霍骁的办事不力,他给腾出让霍骁接受的项目,还不得不替他出手、参与谈判。   当然,沈钊不会承认,是因为自己丢掉的项目,出于所剩无几的愧疚,他才会莅临指导的。   就在凌安承办的大楼面前,沈钊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季明熠躲在他车上也要避开的那位。   她的父亲季学昕。   他早已做足了背景调查,却并没有直呼其姓氏,而是招呼道,“又见面了,叔叔。”   “没想到能在这儿瞧见你啊,小伙子。”季学昕顿时想起了开豪车却低调、没架子的年轻男人。   只是,他今天出行的目的并不光彩,他一开始并不想在这里被任何认识的人瞧见。   沈钊顿了顿:“您这是……”   可人家的话问都问了,岂有不回答的道理。   季学昕望着这务实谦逊而懂得分寸的后生,也就自然而然抛出了眼下他的难处,“我今天是想混进这家公司的,可保安的人说什么都不让我通过安全闸门。”   每当季学昕靠近,安检的机子骤然亮起红灯,伴随着警报声,大厅的保安的视线也一并投来。   沈钊并没有因为季学昕想要混进去的举动而感到诧异,语气沉稳地问:“你此行有什么目的吗?”   “还不是来见姓霍的那个臭小子!?”季学昕向来藏不住话,“他竟然利用职务之便,趁着实习的契机,来拐骗我的小女儿。”   说来也是无奈,季学昕既然说开了,那也不怕丢人:“我那小女儿是个心性单纯的,哪里经得起这种豪门子弟的猛烈追求?”   “你说,那姓霍的会是什么好人吗?”   面对从小到大推崇自己的霍骁,沈钊毫不客气地回应:“的确,听上去这个姓霍的并非良人。”   他摆手,对方公司楼下的安检人员赶紧问好,安全通道瞬间畅通无阻。 [47]un secret gardé (刻意守住的秘密)   忙活了半天、却始终在卡在入口处的季学昕立即将感激的目光投向了为他说话的沈钊。   沈钊站在通道的另一侧,稍作停留,待季学昕通过闸口,才朝身边的安保人员点头示意。   似是察觉到季学昕这份发自肺腑的感谢,他客气道,“举手之劳而已。”   不过,在按电梯楼层的时分,季学昕再度犯了难。   他不是没跑过写字楼的单,但外卖派单上面一般会指定具体的楼层,他完全不知道霍骁那小子在哪一层,看样子,自己免不了还要找人打探一番。   对季学昕行踪、动向有所了解的沈钊步入私人电梯,“先上来。”   当然,他不过依然是做个顺水人情,并不打算承认是他领人上来的。   一时找不着南北的季学昕完全信任眼前的年纪轻轻却异常冷静自持的男人,快步走入轿厢之中。   虽说完全不知道去向何方。   出来的季学昕感慨今天的运气真好,抵达的楼层不是别处,恰好是什么……总裁办。   免去到处打探、找人的功夫,要找到姓霍的那小子犹如瓮中捉鳖。   他朝沈钊致意,便不再与他走在一块。   事关别人要商谈的大生意,他也不想因今天的事将别的大老板牵扯其中。   然而,沈钊却始终在不远处观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叫姓霍的人给我出来!”   虽说季学昕早年做生意失败,但也见过三教五流的人,他也懂得闹事该有的气场。   季学昕不知道哪里弄到了一张带滑轮的椅子,往上头一坐,气势很足。   但说实话,他被一腔怒火包裹着,身子朝后一仰,差点没坐稳,整个人差点失去重心、从办公转椅上翻倒在地。   一只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他。   “没事吧?”沈钊越过凌安的公司管制,着手安排妥当,“不如,去会议室等他,总好过闹得人尽皆知比较好,您意下如何?”   做父亲的,没有不为子女考虑的,虽说季学昕有心找茬,但他也没有想将自己的小女儿推上风口浪尖。   他知道自己的考虑不周,也怪自己的能力有限,当然也知道会议室的空间更私人,也方便他教训霍骁那小子。   他当机立断地答应,嘴唇皮哆嗦了下,心中无比感念眼前人的种种作为。   霍骁的助理见此情形,原本有意阻拦,可从那闹事的人身后走来的竟是沈总。   他不敢擅自决定,立马找了正在打跨洋电话的霍骁报备。   一听沈钊来了,也顾不得什么闹事的人闯入,霍骁立马掐断了电话,只身前往会议室。   没想过,他刚踏入会议室,那个在电话里熟悉对他劈头盖脸痛骂一顿的声音再度出现了。   “霍骁,是你吗?”   “就是你费尽心思想骗我的宝贝女儿的!?”   令他觉得更难堪的是,自己敬仰的前辈也在场,在白板正对的窗台边,目光放空地望向对面鳞次栉比的大楼。   霍骁有意为自己辩解:“叔叔,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和茉茉是自由恋爱,”他不明白季茉的这个继父为什么这么些天都缠着他不放,电话也就算了,没想到还能摸到公司来,他急切地把季学昕拉到会议室角落里,试图安抚道,“两人真心相爱,自然而然走在一起的,不存在您说的‘骗’……”   其实霍骁一开始认为他的家人或许是这段爱情的阻力,但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经济条件比茉茉家好出太多,为什么她的后爸却依然看不上自己?   “而且,您实在也不该来我公司的地方找我,”霍骁看着无动于衷的固执老头,又目光忧虑地瞥了眼等待他的沈钊,不得不清了清嗓子,“这会影响我在公司的个人形象的。”   “你非但没有给我一个交代和保证,反而要怪我破坏你的形象?”面对小女儿看上的什么总裁,季学昕更是满眼瞧不上这厮。   他端详着眼前衣冠楚楚的老板,和之前领他进门那位有教养的年轻人仿佛天壤之别,“你既然这么在乎你的个人形象,不如,找个和你门当户对的女孩子谈。”   说罢,季学昕干脆叫那人赶紧滚开:“别来招惹我们家茉茉。”   霍骁有苦难言:“叔叔,我没这个意思。”   他看着置身事外的沈钊,实在不愿连带着让他的前辈也看这场笑话。   不过,这个节骨点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要是解决不好的话,他感觉他刚开始萌芽的爱情,就要就此终结了。   他回头给茉茉发去了消息,转头给季学昕在饮水机上接了杯水:“茉茉马上就过来了,叔叔您放心,您想要任何的交代我都能给……”   “你放屁!”   “一个大男人,还想着躲在女人的背后,”对于霍骁私下找季茉的打算,季学昕大为不满,诘问道,“你觉得你还算不算个男人啊?”   而这时候,袖手旁观、不参与其中的沈钊猝不及防轻嗤了一声。   霍骁脸上也愈发无光,只等着他的茉茉过来,好替他正名,他不是那些轻佻、玩弄着爱情游戏的富家子弟。   季茉来了。   面对真上门找霍骁的季叔叔,季茉哭笑不得,作为季叔叔养大的小孩,她理所当然地替他缓解尴尬,“季叔叔,今天怎么会有空来我们公司,是打算之后和我一起吃午饭吗?”   季学昕无法冷脸对自己素来懂事的小女儿,喃喃低语,声音有几分不自在道:“我到这儿来,是有别的事要做的。”   手边某人亲自倒的水,一口未动。   霍骁对于女朋友没有率先关心他的细节暗自别扭。   “他今天可不是来找你共进午餐的,”他生怕茉茉将自己抛在脑后,怨念颇深地挑明,“你后爸是来找我麻烦的。”   霍骁就这么率性而又直白地将面临的不痛快讲了出来。   “霍骁,”季茉看向霍骁的眉眼满是失望,漂亮乌黑的眼珠沁出豆大的雨点来,“是季叔叔把我养大,供我读书的,所以我才能站在这里,才有和你谈恋爱的可能。”   季茉长长的眼睫轻颤了一下,雨点落下,难过道,“你未免对我家人也太不尊重了些。”   霍骁此刻心里懊恼不已:“茉茉,我不知情……”   而有关女友家庭的一切,他早在接触之初,做过背景调查。   但季茉从没和他讲过,而他,也不曾了解,像是无可挽回地错过了什么。   “这也不能怪我,”霍骁不想陷入自证的陷阱,面对这场无妄之灾,他力揽狂澜,坚称,“你后爸一上来就把我骂一顿。”   季学昕心疼茉茉,实在不想让她和这种男孩子纠缠,直言道:   “我确实没好话,叫这人给你个交代,他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您不能因为年纪大,就随意冤枉人啊!”霍骁心急如焚,如无头的苍蝇在会议室里来回打转。   他理解季茉家庭关系特殊。   她的继父是因为担忧,唯恐他把那些感情上伎俩都用在茉茉身上。   但这事他是真憋屈,从头到尾那人就没好好跟他讲过一句话,更别提商量了。   事已至此,霍骁拼命找补:“季叔叔,我是真心想对茉茉好的,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吧。”   刚被人骂年纪大、冤枉人的季学昕如何接受这样的保证?   原本想说的一些叫人“白纸黑字”写下来的东西,也都作罢了。   在他看来,眼前的男人就算信誓旦旦写下了这些,他的心意讲不定说变就变,对他实在毫无信任可言。   季学昕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季茉能够理解、也完全理解季叔叔对霍骁的看不上,而她,却不能因为这段插曲而彻底终结与霍骁之间的关系。   她所在感情里获取的太少,所以还没有到轻言“结束”的时候。   正当她琢磨着如何在缓和矛盾的基础上,继续推进她与霍骁之间的关系,意料之外的人出现了。   季茉望向这间会议室里唯一的外人。   他同样是这场局面最不可控的变量:“或许,您可以给霍骁一个表现的机会。”   在此之前,季茉只认为沈钊会对这场乌龙闹剧拍手称快,因为她认为沈钊很大程度上早已看穿了她那些很浅的心思。   对于她和霍骁的分开,他欣然接受。   没想到,旁观的沈钊竟然会放低了身段、亲自斡旋。   他说,“日久见人心。”   季茉见方才还斩钉截铁的季叔叔竟这会儿真的认真听取沈钊提供的意见,不自知地转变了立场,“我其实也并不想过多干涉儿女恋爱的自由,只不过……出于对这小子的不信任而已。”   霍骁见此情形,立马跟进:“季叔叔,求你就让我跟季茉谈吧,我要真是渣男,你来我公司贴海报,我吭都不吭一声……”   季茉不动声色地探了一眼,她那年轻富有的男友好似因为谁都得高看一眼他的兄弟而更推崇沈钊了。   而沈钊,她看不透他,却又不由联想起上了礼拜的那顿法餐,她猜想,姐姐周末的闷闷不快是否和眼前的男人息息相关。   出差在即。   沈钊本无意让有些人过早地得到他人认可,顺利地进行恋爱。   看霍骁洋相尽出,他完全可以作壁上观。   但他之所以不冷眼旁观,当然是因为他以为他所做的一切她终将会知晓。   通过季茉的转述,也许,季明熠那份毫无缘由的憎恶能够打消几分。   ……   夜色融融,周一的夜晚季茉结束该死的约会,回到家中,迫不及待地与姐姐通了微信电话。   正是因为季茉猜测姐姐的不快和沈钊有关,所以在季茉向姐姐描述今天凌安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时,有关沈钊在场的调和,她含糊其辞、有意避开。   姐姐似刚从浴室出来,头上包着紫色的干发帽,热气蒸腾,皮肤如脱了壳的鸡蛋,“老季太冲动了,没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就好。”   “放心吧,姐姐,”季茉开着微信视频,看着姐姐镜头前露出的半张冷白皮的脸,直至确认姐姐神色如常,情绪不再陷入低潮,她仍然死死地盯在屏幕的另一头欣赏着姐姐的美貌,“季叔叔没有给我惹什么麻烦,他只是因为觉得我年纪小,还不适合恋爱,担心我上当受骗,才会去找霍骁的。”   “你能理解就好,我会说他的,不能让你在公司难做人。”   季明熠无意觉察到妹妹的话似乎比以往都要多,洞悉女主心理变化,她问,“你是有什么别的话想和我说吗?”   “没有了。” [48]8.8的新人拳击课程   季明熠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   眼下,女主虽然身陷恋爱之中,但好在也时刻在意家人的感受。   不至于因为一段情爱全然抛下自己所有。   这段故事的感情线还没有走向将每个人拖入深渊的程度。   宿舍,颜箐递来藏好的吹风机,一向心直口快的舍友眼神飘忽不定地四处打转,最后那道目光才落在她身上,迂回地开口求证道,“明熠,你和沈总……”   季明熠了解过沈钊的心高气傲:“我和他,这辈子大概率不会再见了。”   “你不应该松了一口气,”眼见颜箐今天明显卡壳,季明熠自我调侃道,“然后,我向你表明我又能够专注学术研究了么。”   颜箐蹙着眉,把咽下去的话又吐露了出来:“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早知那天,我们不那么早走了,”在她看来,季明熠或许轻微地冒犯了下沈钊的权威,但以沈钊的行事风格,多半也不会轻易放过季明熠,“应该要等等你的。”   “我们之间确实有过不愉快,”季明熠实属不想将沈钊与她那番有关黑卡的探讨和盘托出,“但他还不至于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   “怪我,”颜箐不知道两人之间的插曲,“早知不给你报这家公司的实习的。”   那天,沈钊的脸看上去很阴沉。   颜箐越想越不对劲,更何况,沈钊是个资历颇深、身居高位的企业家,而明熠和她一样只是个普通女研究生。   就算两人之间存在什么纠纷,也总是她们这些未出社会的人吃亏。   她不应该以过去的眼光看明熠,更不应该丢她那貌美却不知天高地厚的舍友一个人去面对沈钊。   “就算没有那份实习,我想,他也会找到我。”而她,也并不会因为这位风云人物而萌生退意。   季明熠看不惯今天颜箐今天格外反常的心理活动,“所以,请我们宿舍的老大不要自责,如果心里真过意不去的话,可以现在就帮我吹头发。”   颜箐忍不住一如既往地吐槽她,“你可真是娇贵!”   “还想让本小姐替你吹头?”宿舍暖棕色的课桌上多了条德芙的奶香巧克力,颜箐破天荒地举起宿舍违禁用品,“这发廊服务得收费二十!”   “一毛没有,”季明熠贪得无厌地朝舍友索取,“还想请你明天早上给我带块华夫饼和一杯豆浆。”   如若不经舍友的提醒,季明熠差点忘记沈钊这一号人了。   她想起这些天的不快从何而来。   大抵是那张沈钊脱口而出的“黑卡”。   她竟然当时没有挖苦他,轻巧地放过了他。如果没有意会错误的话,沈钊并不是在以什么高调的方式向她表白,因为他没有谈及过一个有关情爱的字眼。   他的措辞就和他的实验步骤一样严谨。   那张黑卡,不单纯是对他对于她慷慨的给予,但这种给予往往不是无条件的,更像是一种支付报酬的工具。   是想让她充当他的情人,亦或是p友?   她应该为此感到庆幸么?   就连男主都倚重的男人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季明熠冷笑一声,只觉得这是沈钊对她羞辱的报复。   过去的一周,哪怕在实习的趋仪,她的确没有见到沈钊的人影,见到Monika,也只是在匆忙之间点了个头,寒暄示意。   ……   周五晚上,季明熠照常回天誉,季学昕已经在家庭群里说了手头还有两单,且都是在附近商圈,他打算跑完就回家。   可就连赵冬梅也不见人影。   思及那段有关赵姨前夫的负面剧情,季明熠难免着急,打了电话过去。   “我还在健身房这边呢,”赵冬梅的呼吸比以往更重些,“过会儿就回去。”   听着电话另一头的呼吸急促,季明熠心若空悬,人已经从鞋柜上拿了钥匙,再次确认道:“赵姨,你人没事吧?”   赵冬梅心率放慢,呼吸逐渐平缓,这一次,说话的声音和以往听不出任何的区别:“什么事也没有。”   她生怕她的孩子不安心,又赶紧补充道,“我今天状态特别好。”   很高的自我评价。   赵冬梅很少这样展现她自己。   但方才大汗淋漓地打了场拳,她头一次感觉到明熠说的“有力气”是女人的一大好事。   她清晰地通过那副半新的拳击手套清楚地觉知到她的力量。   其实,她平常就来健身房里做打扫,和楼上的拳击馆从无半点交集。   今天,她去晒拖把的时候,好巧不巧,恰好在楼梯里遇见了拳击馆新招的小姑娘。   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沓广告纸,正因为被路边拿了广告就出言不逊的中年男人而伤心。   她看到那小姑娘时,总会想起她膝下也有两个女儿。   几乎出于一种本能,她立马询问了那小姑娘,“发生了什么事”。   拳击馆的小昭支支吾吾了老半天,只说是,“一个新客人也没拉到。”   女孩瘫坐在楼梯口,双手托举着下巴,突然之间,眼神里又充斥了新的光亮,“阿姨,要不你帮帮我吧?”   赵冬梅下意识感到有心无力,她的经济状况实在不容许她帮什么大的忙,要是请小丫头去便利店吃块三明治倒是够的。   “阿姨,我们的课程真的不贵,”她打广告打到了楼下那位敬业的保洁阿姨身上,“第一节新人课只要八块八!”   赵冬梅连忙摇头,她这都一把年纪了,还跑去拳击馆上什么课。   更何况,这一开始确实只要交8.8,但之后可就说不准了。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消费套路了。   “你可以只上第一节课,之后不要报名付费参加后面的课程的,”小昭信誓旦旦地作保,“这样一来,我也算是‘招新’成功了。”   为了招人,她甚至愿意让这位阿姨无偿体验,“如果您不想出这八块八,我可以帮您付的。”   “求求你了,就帮我这一次吧,”小昭见保洁阿姨有所动容,抓着她的手不放,实在需要这一份工作的她从未如此认真地推销过,“不然,我真的要被老板炒鱿鱼了。”   经不起小姑娘苦苦哀求,赵冬梅就真稀里糊涂地花上了这“八块八”。   微信扫码过后,小姑娘立即生龙活虎地从楼梯上一跃而起,“阿姨,你人真的好好。”   “你什么时候下班,”她积极地着手推进,“我让教练给你排好课。”   但小昭也是真的并不打算叫好心的阿姨多花钱,只想着让她体验一波,“阿姨,你上完课,记得在大众点评上给我写个长一点的好评啊。”   而来到拳击馆的赵冬梅,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四十七岁,恐怕在场没有比她年纪更大了的,她的教练,看上去也只有二十出头,还是个毛头小子。   对方因为短缺学员,就连热身运动也是一对一指导的。   这让赵冬梅很不好意思,她总共花了八块八毛钱,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打算这会儿练完了,她要去楼底下给前台小姑娘以及这位教练买瓶饮料喝。   “阿姨,我叫张奎,你喊我‘小张’就好。”   “小张,”赵冬梅当然知道这里同健身房一样,新开业,整栋商场人流量也不大,地段偏远,招揽不到什么新的学员,但叫她这年龄段的人去打拳击,难免惹人笑话,“要不我还是直接给你们写好评吧。”   “阿姨,你人来都来了,”张奎指导着赵冬梅做肩颈环绕放松,“不上场打几下,这好评写得也不够真实。”   紧接着,小张又全方位展示着“肘关节屈伸变化”的动作。   “如果您是担心您的年纪,我想告诉您,我的师父也是年过半百才入这一行的呢。”   赵冬梅见着拳馆也是冷清,不过三五余人,别人这么仔细教她,出于情面,她学得自然格外用功。   怕动作没做到位,她又连忙请教了这位染着黄毛的张教练。   “阿姨,您放心练吧,”小昭将提早买好的电解质水掏出来,放在赵冬梅的水壶边上,“偶尔运动运动、出出汗,也挺好的。”   在赵冬梅的人生设想中,她的确想尽办法试图找一份工作,不要人有心人说她这么些年吃穿用度都靠季学昕,但她从未想过要去进行什么特殊的体能运动。   她不喜欢抛头露面,自然也做不到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去跳广场舞。   只是偶尔趁孩子们不在家,她同季学昕去附近的免费公园里散散步。   这便是她全部的运动锻炼。   可当她缠上手绷带、戴上那双大红色的拳击手套,反复握拳、放松之后,她产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   照小张的说法,精准填充过8orz的专业手套会使有些人觉得不舒服。   可她戴得很服帖,就好像这副拳击手套天生为她设计一般。   这样的感受和当妈妈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这一刻,曾经畏畏缩缩面对这个世界的女人,好像又从嘈杂的世界角落里发现了自己。   她有样学样,压低了中心,从下巴的位置向上出击,随即在拳击场上的空气中画出一道并不花哨而精准的直线。   她感到她的身体拧紧在一起,迸发出从前没有过的力量来。   中场休息,她得到了小张过高的评价,接了明熠的电话,尽管呼吸放缓了,但她的心绪久久都不能恢复宁静。   “还打吗?”   赵冬梅笑了,她还没有把今天的事分享给她的孩子,她的际遇,她47岁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冒险。   她重新屈膝,短暂活动了下关节,一口气喝下将近半瓶电解质水,“打。”   她知道,她的孩子们会引以为傲的。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