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质平平,但顶美 作者:剪雪成裳 简介: 【修仙+万人迷+男全c+苏文+女嬷+金手指读档+软饭硬吃】   青云宗外门弟子冷素心,是日月也不能掩其辉的绝世美人。   这样的绝世容光,若放在真仙身上,那便是望之如仰观日月,令人不敢直视、不敢亵渎的姑射神人。   可她偏偏只有炼气五层。   她不知道,那些看似高高在上、渊渟岳峙的前辈高人,都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   资质平平无奇,但顶级美貌   排雷:大量凝女主,强取豪夺,强制 第1章 青玉戒   云霄之上。   一叶华光璀璨的飞舟穿云而过,稳稳地行驶于空中。   舟身上繁复的云纹流动着青色光芒,撑起一道光幕,将天风隔绝在外。   南洲天路宽广,可若见着这抹青色云纹,方圆百里无人敢撄其锋芒,只因这青色云纹,乃是南洲第一宗门“青云宗”的徽记。   纵使此行,不过是个再微不足道的任务。   甲板上,十数名蓝白道服的弟子,或静立观云,或盘膝打坐,一派宁静平稳。   “楼师兄这驾驭仙舟的本事果真非凡,这般平稳迅疾,弟子还是头一回体验到。”   一修士站在船头,语气殷勤道。   另一人随即附和:“正是!此番有师兄带队,定一路顺遂、无往不利。”   被二人吹捧的楼长清,一袭流云蓝袍裁得极贴合身骨,束腕将袖口扎得严丝合缝,勒出遒劲的轮廓,腰间坠着一截青翠欲滴的竹节小扣,衣袂间隐隐有流光闪过,在一众弟子中分外出众。   他面如冠玉,身姿如松,闻言只神色淡淡地颔首道:“分内之事,二位不必过誉。”   不远处,外门弟子张驰闭目打坐,不动声色将这些动静收入耳中。   那两位开口奉承的弟子,与他同为外门炼气期。而本次带队的楼长清,却是宗门近年来最受瞩目的天才之一。   年纪轻轻已是筑基中期,金丹大道指日可待。他臂上那副墨色束腕,乃是其亲手屠获的一条墨蛟皮所制成。在不久前的“白月道场”秘境试炼中,此人以一己之力压服天剑山真传、破尽万象门赫赫有名的周天星斗阵,以断层之势夺魁,声名响彻南洲修真界。   纵是青云宗内门天骄云集,此人亦以未满双十之龄,锋芒直指真传席位。   这样一位光芒万丈的宗门天骄,会带队这样一个普通的秘境采药任务,属实反常。   张驰心中已有猜测。   楼长清看似温和,却自带内门天骄的疏离感,并未和这些外门弟子过多热络。那两个讨好的弟子见师兄反应平淡,也便渐渐安静下来,各自打坐调息。   一时间,只有舟外破空之声呼啸而过,可总有一些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飞舟中部的舱门。   就在这时,舱门传来一声轻响。   整艘飞舟顿时静了三分。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舱门。   一只纤纤素手扶在门缘,柔若无骨,皓腕凝霜。   众人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就连此前一直淡淡的楼长清也目光凝聚,眼底隐隐透出几分压抑的热意。   一道身影徐徐走出。   行动似弱柳扶风,娴静如春花照水。   一张脸清丽绝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张驰屏住呼吸,哪怕已不是第一次见这位冷师妹,此刻仍为她绝世姿容所震撼。   却见那楼长清已经大步走上前去,语气温和中带着关切:“素心,休息得可好?是否还有不适?”   说着伸手欲要扶。   冷素心不着痕迹地侧身一让,客气而疏离道:“并无大碍,有劳师兄挂心。”   她容色略显苍白,似乎身体抱恙,非但不减其美,反倒更添几分楚楚动人之态,叫人望之心生怜惜。   却又隐隐勾起几分难言的悸动。   楼长清动作一顿,却并未恼怒,反而体贴地退后半步,依旧温声道:   “师妹初次乘飞舟远行,若觉不适,不必勉强。行程可缓,一切以你身体为重。”   此言一出,十几名外门弟子低眉垂目,竟无一人表示异议,连神色都无一丝忿忿。   尽管他们都清楚,修士体质远超凡人,绝无晕舟之理,停船修整更是影响此番任务效率。楼长清此举,分明是假公济私。   冷素心只是轻声道:“不必如此,师兄照常行进即可,莫要因我耽搁宗门任务。”   意思却不领楼长清的情。   张驰见状,心中冷笑一声。   内门天骄又如何,青梅竹马又如何?   这样一副天赐的好牌,却博不来佳人半点垂青!   对张驰心中所想,楼长清自然不知。   即便知道,他也不会在意。这些年来,在内门天才云集之地,类似含沙射影的话语,他还听得少吗?   若连这点微妙的恶意都承受不住,他也不是未满双十便筑基的天骄楼长清了。   冷素心寻了处视野开阔的船舷凭栏而立,楼长清自然跟在她身侧三步之外,默然陪伴。   另一头,传来其他弟子高谈阔论的声音。   自冷素心现身,原先打坐调息的众人仿佛突然对论道产生了极大的热情,一个个谈玄说妙,气氛竟是比刚才对待内门天骄楼长清还要热络几分。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清晰传入佳人耳中。   就连张驰也参与其中,言谈间颇有见地。   楼长清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这些人心思何等可笑。是他将素心亲手引入宗门,二人同出一地,自幼相伴长大。   即便不知从何时起,素心对他日渐疏离……他仍是这青云宗内,与她牵绊最深之人。   他的目光静静落在冷素心的侧脸,天光勾勒出她动人的轮廓。   恍惚间,仿佛回到三年前,二人还曾并肩倚在窗榻上,静看檐下雨滴敲打芭蕉。   那时他侧过脸望去,见她睫毛弯曲的弧度……恰如此时此刻。   心中不由泛起阵阵酸涩,他低声道:“素心,你第一次出任务,可有什么想要的?”   冷素心仍未回头。   二人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四周无人窥听。冷素心终于开口:“只是出来见见世面,并无特别所求。”   语气冷淡,却透出对熟稔之人才会有的随意。   楼长清心中微微一松,知她到底没有将自己彻底推远。   这便够了。   急不得。   ……   半日后,夜幕低垂。   飞舟静静悬停于一处月光笼罩的山巅。   尽管冷素心再三推拒,思及她身体,楼长清仍以“师妹初次远行,需循序渐进”为由,坚持夜间修整,并未日夜兼程。   所幸目标秘境相距不算十分远,又有楼长清承诺明日提速,日出后再行一两个时辰便能抵达,冷素心不再多言,回房休息。   实在是有苦难言。   诚然,她炼气五层的修为在众人中居末,但修士之躯,又怎会如凡人般晕船不适。   山中夜色静谧,万籁俱寂。   楼长清在她厢房外悄然驻足,见窗内灯火幽暗,无半点声息,只道她已歇下。   指节在门口停留半晌,终是缓缓放下。   他指诀轻掐,几道灵光没入房门四周,一道隐秘的护持阵法就此布下。若有宵小之辈心图不轨,他第一时间便能知晓。   做完这一切,方才转身离去。   一门之隔的厢房内,早已被冷素心用符箓设下隔音阵法。   此刻,她蜷卧在床上,青丝散乱,指尖紧紧攥住褥单。   “……呜……”   她眉头紧蹙,牙齿紧咬住下唇,面上一片潮红。   “不……别碰我……”   蓝白的衣袍分明完好地包裹着身躯,却仿佛在忍受着某种无形的折磨。   不得已展露出云霞般的无边艳色。   紧要关头,她再也忍不住唇间逸出几声喘息,忍无可忍道:   “……滚开!”   一只手用力往外扔出一个物什。   那东西摔在地上,滚动几圈后才晃悠悠停了下来。   那是一枚造型古朴的翠玉戒指,经此一摔,非但完好无缺,竟还泛起一抹流光。   随即,竟凭空飞了起来,施施然向她飘去。   冷素心眼看着那戒指如情人爱抚般,极尽暧昧地挑起她一根手指,一点点套了进去。   怒火又要升起,好在那鬼东西似乎也知道她真动了怒,没再兴风作浪。   半晌,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那青玉戒指上缓缓飘出。 第2章 采花客   楼长清费尽心思欲护花,却不知采花客早已登堂入室。   那采花客魂体穿着一袭珠光流转的白衣,光华熠熠,恍若传说中的无缝天衣,面容更是俊美出尘,宛如九霄云外的天人降临。   然而他浮于空中,不言也不语,双眸黑沉如洞,无半点灵光,原来这只是一道徒具其形的残魂,灵智全无,只凭本能行事。   行的都是畜生之事。   冷素心见这白衣残魂,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原本三分怒火,现下也渐渐平息。既成事实,恼也无用。何况她此番接下任务,本就是为了寻个法子,送走这尊缠人的瘟神。   这残魂所附的青玉戒指,原是她家中代代相传的宝物。   过去十数年里,它始终安然待在她指间,与寻常饰物无不同,从未显露任何神异。   直到三年前,这戒指首次显现异状,现出魂体。   无论将其弃于深谷,抑或沉入湖海,这戒指总会完好无损地回到她指间,如跗骨之蛆。   无奈之下,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秘境上。   ……   次日清晨,飞舟再度启程。   不多时,便抵达此行目的地。   但见前方一片云雾缭绕的密林,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氤氲水汽。正是青霖药境的入口。   此境如其名,生长着外界难寻、药效独特的各类灵植。   这处秘境早已被青云宗彻底掌握,历经数轮开荒探查,大半区域的风险已被排除。本次任务,便是在那些已经被标记为安全的区域采集月华草、玉髓芝。正因风险极低,即便如冷素心一般仅有炼气五层的弟子也可参与。   楼长清于密林前止步,面向众人,朗声道:“任务内容与采集区域皆已标明,诸位务必在规定区域内行动,速战速决,切勿贪功深入。若遇任何异常,及时传讯。”   众弟子齐声应诺。   人群之中,张驰的目光不经意般掠过冷素心身上。   冷素心后半夜未被那残魂纠缠,休息得不错,为防楼长清又拿她身体说事,她出发前又特意服下一瓶蕴灵液,望之气色红润,宛如晨光中的芙蕖般清丽夺目。   此刻,她的目光落在这青霖药境上。   所谓秘境,便是一方与世隔绝的时空。   这戒指,难道还能穿透虚空壁垒不成?   ……   随着楼长清指诀落下,秘境入口处光幕如水波荡漾。   众人依次踏入,随即依照指示分散深入林间采集灵草,各个身影很快没入葱郁秘境之中。   冷素心也随众人前行,却见楼长清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边,温声道:“素心,这边来。我发现一处月华草繁茂之地,方便你快速采足份例,余下的亦可自行留下。”   这般明目张胆的偏袒,若在平日她或会承情。但此刻,楼长清的紧随只会令她的计划寸步难行。   她面色微冷,疏离道:“师兄,此举不妥。我去采药了,师兄请自便。”   又是一次毫不领情的拒绝。   楼长清面上黯然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温和道:“也好。那师妹自己小心。”   说罢,竟真的转身离去,不再纠缠。   冷素心原地静待片刻,确认他并未暗中跟随,方才转身向林木深处行去。   不知不觉间,她已行至地图标注的安全区域的边缘。再往前,便是危机四伏的未知之地。   她驻足环顾,四周古木参天,寂寥无人。   楼长清确实未曾跟来。   她心下稍安,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玉匣。匣身符文流转,灵光隐隐,布满了重重隔绝气息的强效禁制。   恰在此时,身后草木极轻微地响动一瞬,冷素心浑身一紧,猝然回头。   竟有人尾随而至!   却不是楼长清。   来人一身蓝白外门弟子衣袍,本应清正的面容,在幽暗林间竟透出几分莫名的阴沉。   ——是张驰!   “冷师妹怎么独自一人在这边缘处徘徊?此地危险,不宜久留啊。”   张驰一面说着关心的话,一步步朝她逼了过来。   冷素心心中警惕,面色却如常,道:“师兄说的是,我这便返回。”   正要和他拉开距离,却见张驰眼中厉色一闪,一道灵光自他袖中射出,冷素心只觉天旋地转,再定神时,竟已置身于一处幽暗石洞之中。   此人竟光天化日之下对她出手!   冷素心惊愕不已,寒声道:“张师兄,这是何意?”   眼见朝思暮想的佳人近在咫尺,张驰再也按捺不住,呼吸愈发粗重起来。   “何意?月前秘境探险,我无意中发现这处未标记的灵矿洞,洞中灵石品质极佳……我便暗中布下传送阵,本为来日独自探索。”   他眼神难掩狂热道:“没想到……没想到此次你竟会同来!这是天意!天都在助我!”   什么筑基天才,什么内门骄子?待他尽收这洞中机缘,超越那些所谓天骄不过时日问题!届时纵横南洲,亦非虚妄。   如今宝藏与佳人皆在眼前,岂非上天垂青?   大不了,他取得传承、炼化法宝后,便伪造一场身死道消的意外,带着冷素心远遁万里,叛出青云宗,逍遥天地间!   思及此,他再也压不住胸中欲念,面目扭曲道:“冷师妹……素心!你终于独属于我了……”   “你可知我倾慕你多久……你可知!”   “素心,你合该是我的!”   这般疯魔情态,与三年前那人如出一辙。   冷素心瞳孔骤缩,却并非因张驰的冒犯。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她衣襟的刹那——   张驰身形一僵,似被什么无形的存在摄住心神,眼底的狂热化作一片空茫,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一般疾速枯萎下去。   一道白衣残魂自她指间戒中飘然而出,收回虚抬的手。   一切,都与三年前那日一模一样。   ……   这自然不是白衣残魂第一次杀人。   青云宗乃南洲正道楷模,但朗朗乾坤之下,也难免藏有污秽。   冷素心容貌过盛,自是引来不少暗中窥视。平日里有楼长清这般天骄明里暗里回护,更有宗门规矩约束,倒也无人敢真正放肆。   但总有色令智昏之辈。   这次,是炼气期的张驰。   三年前,却是修为高深、地位尊崇的金丹前辈。   那位内门金丹弟子,平日亦是光风霁月的天之骄子,谁知竟包藏祸心。许是自恃天才,以为即便对她一个炼气下手,宗门也不会严惩。于是在幽僻无人处提前布下禁制,骤然发难,欲行不轨。   炼气对金丹,无异于蝼蚁撼树。当日她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宗门天骄状若癫狂地向她伸手。   就在对方即将碰到她的肌肤的一瞬,手上的戒指爆出灵光。   强光过后,待她恢复视野,那金丹天骄竟已化作一副干瘪尸身,周身精气被吞噬殆尽,死不瞑目!   而在他的尸体旁,一道半透明的魂体安静伫立着,空洞无神的眼眸望着她的方向。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无名残魂。   ……   连金丹修士都能一击毙命,收拾张驰自然不过弹指之事。   冷素心看着张驰的尸身,数个呼吸后,恢复平静。   无妨,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她容色沉静柔美,手下却利落至极,三两下便将此人身上储物袋及随身法宝灵药搜刮一空。   这人竟已经采足任务份例,倒是省了她一番功夫。   目光不由转向这矿洞深处。张驰说这洞中灵石极佳,只怕话语中仍有保留,深处,怕是大有机缘。   说不定,还有上古传承!   冷素心眼中掠过一丝渴望,却马上被她强行压下。   不……莫要横生枝节。   此番变故已是意外,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残魂与尸身。宗规严禁同门相残,若再加上那金丹修士的旧案……一旦败露,她将万劫不复!   她瞥了眼一旁静立的残魂,视线又落回手上的青玉戒指。   修仙界素有“戒指藏灵”“随身仙人”指点修行的传说。这些传说里,既有善意点拨的良师,也有意图夺舍的魔头。   可这残魂二者皆非。它不言不语,毫无灵智。起初,冷素心未尝没有过一丝期待,指望这戒中之灵能弥补她平平无奇的资质。   然而很快她便发现,这残魂竟会无差别攻击一切试图靠近她的人。   不得已,冷素心自此深居简出,甚至连自幼一同长大的楼长清也只能刻意远离。   若仅是如此,尚可忍耐。毕竟它救她于危难,威能莫测,又是祖传宝物,终是利大于弊。可未曾想,这残魂竟还会如禽兽般本能行事,愈发放肆!   ……要夜夜承受如此折磨,还不如被夺舍了干脆!   纵然……   他方才再一次救了她……   但此行目的,从未更改——利用这一方天地,永久摆脱这残魂!   心意既定,冷素心当即取出那只布满隔绝禁制的玉匣,正要将指间的青玉戒指强行褪下。   一只冰冷的、半透明的手扼住她的手腕。   下一瞬,她手中精心准备的匣子,竟一寸寸碎裂开来!   冷素心愕然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中。那本应毫无灵智的残魂,此刻眸中酝酿着风暴,似要将她吞噬殆尽。   “你……!”   冷素心惊觉不对,可还未来得及反应,那残魂便像饿狼般扑了过来! 第3章 老东西   昏天暗地的山洞之中,张驰死不瞑目的双眸,无神地映照着眼前一派香艳景象。   这一方与世隔绝的幽暗天地中,竟有一位活色生香的红粉佳人,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衣带不知何时散开,满头青丝因薄汗贴在额间。   冷素心面色潮红,气息紊乱,对着身上半透明的残魂冷声呵斥:“……滚!给我滚!”   语气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这畜生是半点不停,一张俊美的容颜埋在她颈脖处肆意,其余动作,更是远超过往的放肆。   “畜生……滚……滚啊……”   魂体不是肉体,虽无直接触碰之感,却有另一番奇异的酥麻。   她在一片迷乱之中逐渐沉沦,并未察觉那残魂原本漆黑无光的眼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神光。   ……   不知过了多久,洞窟深处,竟传来一声慵懒而略带讶异的低语:“……我说是什么惊扰好眠,原来是故友气息。”   幽暗之中,一道身影缓缓飘出。   那是一位长发如瀑的黑衣青年,面容俊美到近乎妖异,肤色透着一种冷玉般的苍白,像是许久未见天日。   眼神深邃悠远,显然绝非表面年岁,是个不知道存活了多久的老东西。   说存活怕是不太准确,因他身形同样飘忽,也是一道魂体。   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地上纠缠的一人一魂,轻笑道:“好一场别开生面的重逢。堂堂仙尊,怎沦落到猪狗畜生一般,轻薄一个小姑娘?”   他略一拂袖,一道气劲扫过,那地上残魂本能闪到空中,空洞的眼眸向他望去。   黑白二魂于半空中静立对峙。   若冷素心此刻清醒,便会看见黑衣那墨色衣袍上,隐约有万千星辰轨迹生灭流转。其魂体凝练程度,显然远胜那白衣残魂。   黑衣魂体凝视片刻,恍然道:“我道尊者行事怎会如此不堪,原来只是一缕分神。”   还是一缕灵智近乎磨灭殆尽的分神。   “纵是分神,也不至于此……哎,究竟过去了多少光阴。”黑衣轻叹一声,个中有无限沧桑。   “你那本尊,若见你如此行事,怕是弹指间便将你碾碎。既如此,倒不如成全我这个故人。”   说着抬手就要将白衣残魂吞噬,却忽然顿住,一拍脑袋:“不对,沉眠太久,神魂都钝了。”   “此刻若将你吸纳,那老东西本尊瞬息便知,立刻跨界前来‘叙旧’……那可不行,时机未到啊。”   方才还称故友,转眼便成了老东西。   黑衣略作思忖,手一抬,便将那白衣残魂轻易摄入袖中乾坤。   他目光不经意掠过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女,却是微微一怔:“悠悠岁月,后世竟还能蕴育出如此绝色,倒出乎意料。”   “难怪引得你这残魂凭本能纠缠。”   “然,终非你我的时代了。老东西们,合该将天地让予后人。你便随我离去,莫再纠缠这小辈。”   “这里倒恰有一副新鲜皮囊……啧,都被吸干了,丑陋不堪,实非上选,”黑衣毫不掩饰嫌弃的目光,“……罢了,聊胜于无,暂且用一用。”   言罢,他身形微动,便要投进那张弛的尸身。   不知怎的,那魂体又半路折返回来。   “这般绝色,此番错过,不知又要多少光阴才能再见。不多看两眼,岂非辜负天赐良辰。”   他目光流连在那张清丽绝伦的容颜上,修长的指尖推演天机,似在空中拨动一根根隐形的琴弦。   “唔……噢……嗯……少了那老东西的庇护,日后恐怕是要栽不少跟头……”   深邃的眼眸仿佛穿透光阴阻隔,从命运的脉络中窥见这绝色佳人未来无尽的“风雨”。   这二字指的是……无边的风月,无数的云雨。   “也罢,也算是你间接将我唤醒,结下了因果。”他自言自语道。   “今日便暂借你一物,此物于我当下,也是累赘。”   “既是借,以后自然向你讨还……眼下,先收点利息。”   话音未落,他俯下身去,指尖轻佻地捏住她的脸颊,竟是极不要脸地与她唇舌交战。   缠绵亲吻间,一道灵光如涓流般悄然注入她识海之中。   ……   三日后。   密林上空,楼长清御剑凌空,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双目紧闭,眉心微蹙,庞大的神识如潮水般淹过下方无边林海的每一寸土地,搜寻着那一缕熟悉的气息。   若有宗门长老在此,定会为之震惊——以筑基之境,其神识之强韧、范围之广袤,已远超同阶,隐隐触摸到了金丹门槛。   片刻后,他倏然睁眼,眸中湛然神光缓缓内敛,紧锁的眉头却未能舒展。   这已是划定的最后一块安全区域。   整整三日,竟探查不到冷素心丝毫踪迹。   神识落回紧握的通讯玉简,这几日他发出的所有讯息皆石沉大海,无一回应。   他不愿深思那最坏的可能,然而现实却容不得他不去想。   素心极可能误入了未知险地。   他面色一沉,就要向所有弟子发出集合讯息。   便在此时,下方密林深处,一道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蓦然闯入他的感知。   楼长清身形一晃,闪现至气息源头。   “素心!”   林木掩映间,那身着蓝白道袍的身影,不是冷素心又是谁?   只见她面色苍白如纸,步履虚浮踉跄,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在地。   分明状态极差。   “素心!你怎么了?”他急步上前,伸手便欲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别碰我!”冷素心下意识便要避开,但她此刻虚弱至极,来不及躲闪,眼看着楼长清的手落在自己肩头。   她瞪大眼睛。   飞鸟自枝头振翅腾飞,落下一串扑棱棱的声音后,林间又复归寂静。   ……竟无事发生。   却是楼长清被她这一声抗拒震在原地,满腔关切冻成了霜。   素心……你已厌我至此了吗?   那只手僵在半空,微微颤动,良久才一寸寸地撤回。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难掩涩然道:“好……我不碰你。师妹,你状况不妙,莫再强撑。我已下令全体集合,我们即刻返回宗门。”   说罢,他默默退开几步,召出飞剑,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克制而疏离。   冷素心嘴唇微动,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还是默然垂眸踏上飞剑。   指间青色光芒微闪。   那枚夺命的戒指,分明完好地戴在原处。   可那残魂却并未现身。   飞剑向秘境入口无声疾驰。二人同乘一剑,谁也没有开口,唯有风声呼啸而过。   冷素心的心神飘回从那幽深洞穴中苏醒之时。   彼时她头痛欲裂,神魂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撑开,吞入了远超自身容限的庞然之物,胀痛几近崩溃。   她原地调息了半日,才勉强将翻腾的识海稳定下来。待恢复神智,才发现那张弛的尸身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只怕还有第三者出现!   生怕事情败露,她来不及探究自身异状,强撑着第一时间将洞内可能遗留的痕迹清理干净。   万幸那洞窟相距不远,凭着宗门发放的指引符,几经周折,总算回到了安全区。   ……心念急转间,飞剑已抵达集合地。   已经有不少弟子收到传讯,陆续前来。   冷素心依旧不适,也无意与人交流,自己找了个角落打坐调息。   又过了两个时辰,眼见众弟子已集结大半,楼长清目光扫过人群,眉头一皱。   仍少一人。   他面沉如水,问道:“可有人见过张驰?”   听到这个名字,冷素心心中一跳。   这些弟子们面面相觑,一弟子迟疑道:“第一日似乎在西北角见过张师兄采药,之后便再未留意了。”   其余人纷纷摇头,皆说不知。   楼长清沉吟片刻,取出一个古朴罗盘。这“同心盘”乃宗门所发,可在秘境之内,以通讯玉简为引,感应同门方位。   他先前搜寻冷素心时未曾动用此物,只因担忧频繁催动玉简追踪会令她察觉,徒增厌烦。   而对张驰,自是毫无顾虑。   他当即催动罗盘,御剑凌空,神念随罗盘指引细细搜寻。然而半个时辰后,他沉着脸返回集合地。   罗盘全无反应,此人已不在安全区之内。   至于那弟子所言最后见过张驰的地方,楼长清以神识扫过数遍。   既无术法轰击的痕迹,亦无血气残留,更不见任何伤损遗骸。唯有些许模糊难辨的足迹,蜿蜒至密林更深处,除此之外,再无半点线索。   他看了看闭目打坐的冷素心,见她面色依然苍白如纸,当机立断:“张驰私自擅离安全区,依照宗规,后果自负。本次任务已毕,即刻启程返宗。”   众弟子中,有人目光闪烁,倒无一人站出来替张弛说话。只因秘境之中因违背命令、擅闯险地而陨落的人,年年皆有。   一日之后,在楼长清全力催动之下,飞舟停靠在青云宗山门广场。   本想马上将冷素心送去医治,却见一人拦在他面前,穿着与楼长清如出一辙的流云蓝袍,赫然是位内门弟子。   那人生得年轻又俊俏,面上笑吟吟的,眼底的恶意却不加掩饰:“楼长清,听闻你此番带队甚是威风,十五人出宗,十四人还。这点本事,实在给我内门长脸了。”   “执法堂长老很不高兴,要找你问话呢。请吧。” 第4章 青衣者   来者不善。   楼长清看着眼前之人,又回头瞥向身后一众弟子。众人低眉顺眼,无人敢与他对视。   一入山门,便遭此诘难。显然这队伍中,早有人通风报信。   他面上仍挂着浅笑,眼中却一片冰冷:“楼某何德何能,竟劳无忌兄如此挂怀?论起本事,兄台潜心修行之余,既要指点外门,又要通达执法堂,这一心多用的功夫,楼某自愧弗如。”   李无忌冷笑一声:“楼长清,你休想在此拖延时间。”   楼长清不理他,只唤了一名女弟子上前,低声嘱托:“素心师妹身体不适,你即刻送她前往百草堂诊治,务必好生照看。”   不料这话却被耳尖的李无忌听了去。他面上那恶意嘲弄的笑意骤然一僵,转而露出急切之色:“什么?素心怎么了?”   那急切顷刻间化作怒火,竟是破口大骂:“楼长清!你个废物!连个人都护不住!竟让素心受伤归来?简直枉为内门弟子!”   比之先前的讥讽,这番辱骂竟带着十成十的真情实感。   也唯有同为天骄的李无忌敢对楼长清如此出言不逊。这话李无忌敢说,外门弟子们可不敢听,一个个噤若寒蝉,生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楼长清本就挂心冷素心身体,见他口出恶言,面上最后一丝笑意也冷了下来。   若不是这人横加阻拦,他早将素心送医诊治了。   那边李无忌还闹着要见冷素心,楼长清往前一步拦在他身前,冷声道:“李无忌,你方才不是急着要带我去见长老?带路吧。”   ……   另一边,冷素心沉入一片无垠的黑暗。   飞舟之上她便神魂剧颤,再度昏睡过去,意识在无数迷乱的梦境碎片中浮沉。   恍惚间,她看见一册暗金书页悬浮于虚无,纸张上时间的砂砾不断生灭聚散。   每一页,都罗列着无数个方格。   怎么会见到如此奇怪的东西?   未来得及细究,一阵极致的危机感突然来袭。   醒来……快醒来……   可她神魂疲惫至极,贪恋这片刻杳冥,久久不曾回应。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愿,那危机感陡然加剧,忽然,一些模糊却令人心悸的画面涌入识海……   ……   冷素心猛地睁开双眼。   楼长清有难!   ……   执法堂内,楼长清确实四面楚歌。   他环顾一圈,唇角噙着淡然笑意:“楼某不知自己竟有如此大的脸面,劳驾师兄与诸位同门齐聚于此。”   心底却是一沉。   堂内何止执事长老。   李无涯、李无忌等一众内门子弟分别立于两侧。   上首处,一名青衣男子随意斜倚着,单手支颐,姿态疏懒,与这肃穆的执法堂格格不入。   但若用眼望去,只觉其气质如渊渟岳峙,令人心神俱震。   青衣者,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乃是内门天骄中的天骄,宗门道统的继承者。   竟是真传亲至!   真传地位超然,犹在寻常长老之上。此事,怕是不止问责弟子失踪那么简单。   只见往日待他和颜悦色的长老,脸上一派严肃:“楼长清,张驰失踪一事,你作何解释?”   楼长清从容拱手应道:“回长老。弟子已用‘同心盘’仔细探查,未在安全区内寻得张驰踪迹,周遭既无血迹,也未发现打斗灵力残留。弟子推断,张驰已擅离安全区。”   却有人阴阳怪气:“是未发现痕迹,还是有人事后精心清扫了痕迹,那可说不准。”   这话里的诛心之意昭然若揭,楼长清皱眉:“王师弟,这是何意?”   说话之人名为王仕,楼长清有印象,是李家派系的人。   那王仕往前一步,毫无惧色:“何意?我怀疑,怕是有人监守自盗,杀人灭口!”   此时,内门中有人开口:“执法堂上,真传当前,王师弟若有证据,不妨直言。”   楼长清心中雪亮,这李派之人一唱一和,怕是早已暗中布局,要借此大做文章。   “既如此,弟子便直言了!”王仕取出一枚玉简,呈于上座,“日前,弟子偶然寻获此物,这上面竟详细录有我宗‘青霖药境’的阵法关要、灵植分布,更是屡屡提及‘万象门’,俨然是将宗门机密泄露他派!”   长老接过玉简探查,面色愈发凝重:“确系青霖药境种种关要……”   座首真传扫了一眼,神色淡淡,不置一词。   “哟,这可真是巧了。”李无忌轻笑一声,“咱们楼师兄此番带队前往的秘境,不偏不倚,正是这青霖药境——我原还纳闷,师兄仙途坦荡,为何接下这等寻常任务,原来是另有所图啊。”   楼长清选择这秘境确有私心,却万万不愿将冷素心牵扯其中,当即冷声道:“秘境皆为宗门重地,岂容你我妄议高下?无忌兄以此度人,心思未免落于下乘了。”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李无忌厉声道。   内门之中,与楼长清交好的人出言质疑:“说是证据确凿,可这玉简之上,可有楼师兄名讳印记?焉知不是有人刻意栽赃陷害?”   “若有名讳,反倒显得刻意,岂非小觑了楼师兄才智?”王仕早有准备,“弟子敢断言此物属于楼师兄,只因发现之时这上面布有独门禁制。弟子不得已寻了精通阵道的友人合力堪破禁制,才得见其中惊天隐秘!”   他转向座首青衣男子,躬身一礼:“闻师兄法眼如炬,必能明鉴,这禁制手法,正是楼师兄独有。只消请楼师兄随意取出一件日常所用禁制法器,两相对照,便知真假!”   闻一白眸光终于落在那玉简之上,不过片刻,便淡淡道:“不必取了。禁制气息,确实是他所留。”观其神色,还隐隐流露出倦怠。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真传之言,无人敢质疑,便是楼长清也不能。   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楼长清面色依旧平静。   “楼某尚有几点不明,想请教王师弟。方才依师弟所言,此玉简已寻友人破解了禁制。既如此,一枚已被破解、可随意窥探内容的玉简,如何证明其未被做过手脚,又如何还原其最初的模样?”   王仕面色一变。   楼长清又转向座首真传,微微欠身:“也想请教闻师兄,这位能破我独门禁制的阵道高才,既有如此手段,那么是否有能力在破解之后,重新仿制禁制痕迹,行栽赃嫁祸之实?”   闻一白闻言,眼中那丝倦怠稍稍褪去,露出一抹极淡的兴味。   言简意赅:“可能。”   满堂再次哗然。   楼长清不过三言两语,便将这看似铁证如山的死局,撕开了一道缺口!   王仕额角隐隐沁出细汗。此时,内门弟子中又有人扬声道:“在下困惑已久,这玉简之事,与张驰失踪究竟有何干系?”   王仕闻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强行镇定下来:“是了!方才险些被你诡辩绕开。这玉简你还能狡辩,可张驰失踪一事,你休想抵赖!”   “既如此,我也不再隐瞒。此枚玉简,正是我从张驰手中截获!”   立刻有人敏锐质问:“张驰一介外门弟子,你如何能从他手中取得此物?莫非你二人早有交集?”   王仕眼珠一转,早已备好说辞:“说来也巧。那日我途经内门弟子居所,恰好见到张驰从楼师兄洞府方向出来,神色慌张,形迹可疑。”   “我疑心此人行偷窃之举,便上前拦下盘问,果真截获这枚玉简!弟子岂敢怠慢,详查一番,不料竟钓出这般惊天阴谋!”   楼长清的友人讥笑道:“你拿到玉简,不第一时间上报,也不归还原主,反倒私自探查,王师兄这手段也算是让人长见识!”   可众人也心知肚明,李派素来同楼长清不对付,王仕有此作为倒也不太意外。   执法长老却是摇摇头:“王仕,你方才言,未免牵强。内门洞府皆有禁制守护,张驰一介外门弟子,如何进得去?”   “回长老,”王仕仿佛早有预料,对答如流,“起初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醒悟,只怕这张驰早已被收买,与某些人里应外合,方能在秘境中无往不利!”   “所幸他一介外门弟子,心思不似幕后之人缜密。如今张驰虽下落不明,可天网恢恢,终究让弟子寻得铁证!”   “在其失踪之后,弟子心中不安,恐其遭人灭口,毁灭证据,不得已私下探查其居所……果不其然,竟真在其房中寻得一件‘青鳞护心镜’!”   “此物分明是楼师兄从前所用法器,何以会出现在一个外门弟子手中?若非为了勾结收买,又岂会轻易相赠?”   楼长清闻言,不禁冷声一哂:“王师弟这番说辞,未免可笑至极。外门弟子闯入内门洞府固然困难,可内门弟子若要潜入外门居所,岂不简单?”   “更何况,事发前后,我等皆在秘境之中。王师弟既能如此及时地搜得这所谓铁证,这不恰恰证明,张驰的居所在那段时间任人往来?如此自由出入他人居处,王师弟莫非不该给诸位一个解释?”   满座神色各异,议论纷纷。局势几番反转,两侧弟子各执一词,显然已分作两派,争执不下。   李派领袖李无涯始终面色沉静,一言不发,而一旁素来嬉笑怒骂的李无忌,面上阴霾一片。   王仕涨红了脸:“楼长清,你别仗着张驰死无对证便一味抵赖!可他偏偏在你带队下失踪!偏偏是在这青霖药境有去无回!如此种种诸多巧合,千真万确是抵赖不得的!”   就在这时。   “若我说……我知晓张驰下落呢?”   人未至,语先闻。   柔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传来,霎时间,如一阵春风拂过大殿。   一道素衣清冷的身影,宛若惊鸿,翩然而至。   满堂目光汇聚一处,皆露惊艳之色。 第5章 真传赐丹   冷素心一身素白衣裙,一根素簪半绾起墨发青丝,周身不见半点缀饰。   面色苍白,连唇色都极淡,似枝头绽放的玉兰,风一吹便要飘零。   淡极始知花更艳。   一片惊艳的目光中,却有人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素心,张驰一事你不必插手,我自会想办法,你别强撑。”   见她未穿弟子服,楼长清便知她定是从病榻上匆匆赶来的,来不及梳妆。   心中忧思愈深——自发现冷素心失联,到张驰失踪,楼长清心中如何没有隐隐猜测。   却是一个字也不曾提起,唯恐她受到一丝质疑。   冷素心瞥了楼长清一眼,并未和他交流。   只是上前一步,有条不紊地朝座上行了一礼。   “外门冷素心,贸然前来,请长老、真传、诸位师兄恕罪。”   迎着众内门天骄的无数道目光,未见一丝拘束不安。   上首处,青衣神情依旧淡远,气质超脱。   ……只是不知何时坐直了身。   “事急从权,无妨。”   一直惜字如金的闻一白,主动开口道:“既说有张弛消息,那便一一道来。”   “是。”   她垂着眸,像是在回忆,片刻后轻轻开口道:“数日前,弟子在秘境中采药。本在安全区内专心采集,不曾想,张驰突然出现在身后。”   “当时,弟子见他神情晦暗,心生不安,正欲告辞,不料……”   她眉尖轻蹙起来,让人观之心里一紧。   “张驰不知用了什么法门,弟子只觉天旋地转,再清醒时,便出现在一洞窟之中。”   有人低声道:“似是短距传送之术。”   冷素心默然片刻,像是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众人屏息看着她,也不催促,实则已隐约窥见后续发展。   “……洞中幽暗,只听他喃喃自语,称此洞藏有机缘,欲私探秘宝……然后……弟子竭力周旋,他却……”   “……一番纠缠下,那张驰似是误触了什么禁制,竟当场殒命……冲击之下,弟子也昏了过去……”   后面的部分,冷素心语焉不详,含糊其辞。   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杰,如何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楼长清面色暗沉,指节一寸寸攥紧。   “总之,弟子亲眼目睹张弛身死于那洞窟之中,却是咎由自取,并非遭人灭口。恳请长老师兄明鉴。”   冷素心说完,场内却是鸦雀无声,一个个神情晦暗。   那张弛,竟敢色胆包天。   这一众骄子看似光风霁月,可在幽暗无人之时,谁敢说对这柔弱佳人不起一点隐秘心思。   可是……这区区外门弟子,竟真敢付诸行动!   一时间咬牙切齿者有之,神色忿忿者有之。可他们心头,都盘旋着同一个问题。   一个迫切需要得到回答的问题。   “素心……你有没有……他……有没有对你……”李无忌眼睛发红,看着冷素心,嘴唇颤抖着问道。   ……?   冷素心还沉在谋虑之中,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对于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满堂修士竟无人打住,一个个都在等着她回答。   楼长清眼中痛极,无声地看着她。   冷素心喉头哽住,一时只觉荒唐至极。   弟子殒命,秘境古怪,此等关乎人命与宗门机缘的要紧事无人追问,反倒关注她的……   却听上首处,真传淡声道:“元阴尚在。”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冷素心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随即仓促低下头,眼中已是大为恼火。   这些人,甚至连真传都……竟在这大庭广众下,谈论她的元阴……?   同一场合内,如坐针毡的还有王仕。   方才听冷素心一句句道来,王仕心中便大感不妙,他悄然往人群中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见一个个内门天骄,无论派系出身,竟都俨然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王仕几欲吐血,目光转向李氏兄弟二人。   李无涯由始至终从未下场,一直是那副克己复礼的端方君子模样,而原来还会帮腔几句、言辞恶毒的李无忌,尤在那咬牙切齿,无声地咒骂着什么。   听不见还好,若让王仕听见,怕是要当场骂爹。   “张驰那个贱人……竟然敢……贱人贱人贱人去死去死……”   竟是没一个帮得上忙!   王仕也不愿做那质疑美人的恶人,可既已当了马前卒,便只能进不能退,当下硬着头皮问:“冷师妹,恕我直言,这一切都是你的片面之词。”装作看不到李无忌立马投过来的怒目。   执法长老也缓声问道:“你既说亲眼见他陨落,想必……留下尸首为证了?”   这执法堂内,还有两个正常人,冷素心压下心头恼火,顺势回应。   “回长老,那洞窟多有古怪,弟子醒来后,发觉那尸首不翼而飞。”   一字一句,全是实话。   在这样一群精英面前,说谎只怕当即被识破。最好的谎言,永远是真话——   不完整的真话。   王仕急道:“冷师妹,既无尸首,焉能证明你所言,又焉知他不是诈死逃脱?”   “虽无尸首,弟子仍有一物可以证明。”   冷素心说着,呈上一件东西——也是一枚玉简。   “此乃张驰的本命通讯玉简。”   此物一出,堂中一片寂然。   众人皆知,本命通讯玉简,乃宗门特制、与弟子神魂相系,极难作假,故而可起到身份标识的作用。因宗门通讯,难免涉及宗内机密,这些特制的通讯玉简,只有本人神识方可打开查看,若强行破解,顷刻玉碎。   玉简如此重要,片刻也不可离身,眼下出现在冷素心手中,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张驰死后,遗落诸多物品,弟子慌乱中尽数收起。未曾想,竟在此时派上用场。”   以她炼气五层的修为,若说能强杀害炼气八层的张驰取得此物,实在是难以令人信服。   众人已信了八成,而王仕还在纠缠不休:“冷师妹,这玉简在你手中,也说明不了什么,众人皆知楼长清与你青梅竹马,焉知不是楼长清杀人后转赠于你——”   “够了。”   闻一白淡然开口,如金石掷地有声。   王仕顿时噤声。   “冷素心,你可还记得那洞窟方位?”   “弟子记得。”   “明日,你随我亲自前往一探。”闻一白指尖一抬,一瓶丹药凌空飞至冷素心面前,“你神气浮动,此丹可助你调神。”   真传赐丹!   满堂哗然,冷素心垂眸谢过。   闻一白如此表态,李派显然大势已去。众人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楼长清却忽然上前一步:“闻师兄,此事因我而起,弟子愿同往协查。”   闻一白瞥了他一眼,并未发话。只听李无忌冷笑道:“真传亲临,何须你画蛇添足?楼师兄你这可是在质疑真传?”他眼神愤恨,不知何时,对张驰一死人的怒意转移到楼长清身上。   楼长清不搭理他,只是定定望向闻一白。   闻一白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少顷,只见楼长清面容逐渐绷起来,额间渗出汗意,似乎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却听一人朗声道:   “弟子也愿同往。”   说话之人,竟是——   李无涯!   他目色清正,这么久以来首次开口:“依宗门旧例,执法堂调查,需三人成行,以昭公允。冷师妹既为事主,除楼兄外,仍需一人。弟子愿往效力。”   “……呵。”   良久,闻一白轻笑一声,威压骤然散去。复又斜倚而下,懒散道:   “随你们。”   ……   走出执法堂时,已近黄昏。   这青云峰上霞光如落日熔金,美不胜收,却无人有心思欣赏。   冷素心正想走向云踪阵。此乃青云宗各峰上公用的传送法阵,可实现在各峰之间快速通行。对于并无飞行法器、法宝的低阶弟子而言,是最为常用的代步工具。   却有人一言不发,温热的手掌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引她往另一侧走去。   冷素心看着他握在自己腕间的手,眸光闪烁了一下,这一次,却并未挣开。   自药堂转醒那刻,她便意识到,那残魂不知因何原因,竟不再出现。   昏迷期间,送她前来的同门、为她诊治的医者,或多或少与她有肢体接触,却无一人显露异常。   她隐隐察觉,那纠缠她三年的残魂,似乎真的被她摆脱掉了。   ……   飞剑灵光从青云主峰天际掠过,破开云霭。十数个呼吸后,落于聚灵峰。   这里是内门精英弟子洞府所在,灵机之充沛,远胜她所在的飞云峰。   楼长清指诀微动,洞府大门禁制无声开启,内景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越过大门,入目先是一汪碧绿清池,池中几尾灵鲤悠然游动。池畔灵草花卉错落有致,清气沁人心脾。   冷素心被他牵着带入内室,目光不经意落在云窗处,窗外云海沉浮,日月星辰仿佛伸手可摘,她还记得昔日从那往外望去,星河低垂的仙家胜景。   室内,灵石砌成的墙壁温润如玉,案几座椅隐隐泛着灵光。   冷素心三年未曾踏足此地,对比记忆中的场景,只觉这洞府环境更胜往昔。   洞府升级了,而眼前之人,却似乎依旧。   “素心……”   自执法堂出来,楼长清一路沉默,只牵着她径直回到自己洞府。   直到此刻,四下再无旁人,他终于低声开口。   “方才见到你出现……我心里其实是欢喜的。”他音色微哑,“我原以为……你早已厌弃了我。”   天之骄子那素来秋月般皎洁、磊落的脸上,渐渐掩上一层阴云。   “可我未曾想到,你竟经历了那般凶险……得知你无恙,我心中只剩后怕。”   “若早知那张驰包藏祸心,我必将其斩于剑下……!”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叫人听出无尽自责与痛楚,“本是为了护你周全才接下此次任务,没想到……还是让你身陷此等绝境……”   冷素心静静听着青梅竹马的剖心之言,心底坚冰一角悄然融化,流淌成一片心酸与不忍。   她缓缓伸出手,软玉般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时隔三载,历经一千多个日夜的避之不及,终于又再一次,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她声音轻柔低哄:“……不必如此,长清,你没有错。”   话音未落,便被他用力拥入怀中。 第6章 青梅竹马   古语有云:高处不胜寒。   又道:峰顶终年雪。   修士不食人间烟火,吸风饮露,栖身于云海高山之处,身边总是孤寂又清寒。   这些年,冷素心深居简出,早已习惯这样的寒意。   可楼长清的体温却很烫。   冷素心冷不防被他抱住,没来得及抗拒,被他炽热的体温先一步裹挟。   与夜夜被那残魂贴身闹的感觉截然不同。魂体没有温度,没有实体,那残魂的触碰是若有若无的痒,隐约带着凉意。   而此刻楼长清埋首在她的颈间,温热的呼吸洒落在皮肤上,像一片羽毛拂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她略感不适应,眨了一下眼睛。   仿佛一瞬间回到十年前的寒冬里,她躲在他的大氅里,用他的体温取暖。   那时候,楼长清还不叫长清,两人都还用着父母赐的俗名,他们一同读书,一同逃学,一同在夏夜里捕捉流萤。   竟已过去十年了。   柳枝般柔软、修长的手臂,渐渐环上他的背。   她声音低如梦呓:“澈哥哥……”   三年霜雪,自此冰消瓦解。   在她腰间,结实的手臂骤然缩紧。   这怀抱,又似乎和童年记忆中的温暖有些变化。抱着她的人身躯已经高大得多,足以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体温也越来越烫了,隔着衣料清晰传来,几乎要将人融化。   一种莫名的感觉传来,她轻轻咬了咬唇,又忍耐了一会。   终是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好了。”   楼长清纹丝不动,牢牢禁锢着她。   他深深地、贪婪地吸着她身上阔别已久的温香。   “……再抱一会……”   “嫣嫣……”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君子如玉的面容上,是一种从未示于人前的沉暗。   ……   等他终于抬起头时,便又是那个朗月清风的天之骄子了。   “嫣嫣……我们这是和好了吗?”   “……嗯。”   冷素心耳垂上还透着淡淡的粉意,垂着眼帘不去看他,而这极轻的一声并没让楼长清错过,他展颜一笑,一时间云破月来,风神疏朗。   随后他手一抬,一层禁制无声落下,将二人方圆尽数笼罩。   “方才我所布下禁制,金丹修士也难以窥探。”他正色道,“嫣嫣,真传本事非同小可,若秘境一事还有隐情,定要告知于我,早作谋划。”   她心下一动。   楼长清是可以信任的。   残魂一事固然不便告人,可他说得对,真传手段莫测,有他相助,总能多一分把握。   冷素心沉吟片刻,传音回道:“那日,张驰将我强掳到那洞之中。情急之下,我催动了随身一件保命秘宝……他便因此殒命。”   “其余种种,便如堂上所言。他死后,我确实晕倒过去,再醒来,尸体已不知所踪。”   得知冷素心身上有自己不曾知晓的秘密,楼长清面不改色,点头微笑道:“嫣嫣会保护自己,甚好。”   ……   二人筹谋许久,见冷素心面色愈显苍白,楼长清执意留她在府上调养。   那真传所赐丹药,尽管是众目睽睽之下所赠,楼长清尤不放心,将自身最精纯的木系灵气渡入她的经脉,为她温养神魂。   那灵气如春泉涤荡,她只觉得自己似乎置身于温泉之中,暖意融融。   入夜后,冷素心不觉沉沉睡去。   神满不思睡,修士大多无需睡眠,静坐调息方能恢复。可眼下,她的神魂尚不稳定。   楼长清将她轻轻抱至云窗边的软榻上。素心往日最喜这处星光,若夜半转醒,一睁眼便能看到满天星河。   窗外,星辉如水,月华如练,她玉白的容颜似乎也镀上了一层光华,是日月也不能掩其辉的美人。   楼长清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他不禁伸出手,抚上那光滑细腻的肌肤。   眉,眼,唇。   再往下,是优美的颈脖和锁骨。   “素心……嫣嫣……”   这些年,她越发清冷灵秀,气殊高洁。若放在真仙身上,那便是望之如仰观日月,令人不敢直视、不敢亵渎的姑射神人。   可她偏偏只有炼气五层。   她不知道,那些看似高高在上、渊渟岳峙的前辈高人,都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   ……   杳冥之中,冷素心再次看到了那奇特的书页。   这一次,她似乎看得更清了些。   九千五百六十八年,五月七日。   九千五百六十八年,五月八日。   五月九日、五月十日……   那书页上,格列纵横,每一格中都标有日期,像是一册体例奇特的万年历。   可这到底何意义?   梦境中,她疑惑不解,思绪翻飞间,白日所梦过的种种碎片般的画面再度涌现。   先是楼长清蒙冤入狱,从此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同楼长清失联,又无残魂傍身,她心中警惕,行止愈发谨慎,若无必要,几乎闭门不出。   却仍是一着不慎,落入陷阱。   ……   “嫣嫣、嫣嫣……素心……素心!”   冷素心从噩梦中惊醒,冷汗快湿了衣裳。   映入眼帘的,是楼长清担忧的眼神。   “嫣嫣,可是魇着了?”   冷素心气息微喘,几息之后,强自镇定下来。   “嗯……”她垂眸掩住眼底的异色,“像是噩梦……可一醒来,便什么都记不真切了。”   修士不会轻易做梦,凡有梦,必有所感。   她极力去回忆个中细节,可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像雾一般散去,再难拼凑捕捉。   唯有最后一幕,还依稀残留在眼前——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直直向她探来。   ……   天光乍破,很快就到了和真传约定的时辰。   冷素心收敛心神,暂且将种种纠结先抛在脑后。   过往已逝,未来未卜,当务之急是应付真传探查,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容不得半点差池。   虽然做了噩梦,可在楼长清彻夜护持与灵气滋养下,冷素心感觉大好,再无虚弱之感。   二人乘飞剑抵达山门时,有一人已在那等候。   李无涯。   见他二人联袂而至,李无涯一怔,只是一瞬,神情便恢复如常。   “楼兄,冷师妹。”他颔首一礼。   楼长清从容回应,风度不减。   这位李派倾力栽培的未来砥柱,冷素心实则从未有过交集。   她一介外门弟子,若非昨日风波,根本无从知晓内门的暗潮汹涌。   息交绝游这些年,莫说其他内门精英,便是眼前这位名动宗门的天骄,她也仅在宗门大典时遥遥见过数面,大略听闻过其一些天资绝艳的事迹罢了。   观昨日之势,李派同楼长清似有针锋相对之嫌,然而这两位未来真传席位的有力角逐者,彼此间却礼数周全,俨然一派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冷素心也微微欠身:“李师兄。”   姿态清雅合度,无可指摘。 第7章 再探幽洞   张驰居所入口处。两个外门弟子正守着,见有人前来,面色皆是一紧。   “见过李师兄。”   李无忌随意摆手:“不用守了,此处交予我。”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面露难色:“师兄恕罪,是执法长老令我等在此看守,严禁任何人入内。”   李无忌冷笑一声:“巧了,正是执法长老命我前来查验,你们是觉得比我更得长老意?”   一弟子躬身道:“师兄稍候,容我传讯向长老确认……”   “区区外门,也敢拦我?”   李无忌脸色沉了下来,向前逼了一步:“不想找死的话,赶紧给我滚!”   那弟子惶恐退后一步,另一个弟子急忙道:“师兄息怒!非是我等胆敢阻拦师兄,只是此事已惊动闻真传,我等实在不敢违背真传之意……”   见他提起真传,李无忌非但不慌,反倒似笑非笑看了他们一眼:“外门就是外门,可笑,你们当真以为闻师兄会在意这张驰是死是活?”   却忽然收敛神色,袖一挥,道:“罢了,既然闻师兄要查,无需我多此一举。”   竟真就这样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两名弟子面面相觑,实在不知此人发什么疯。   此时,张驰屋内——   一只金瞳黑猫轻巧跃上柜顶,眼瞳中灵光流转。   它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屋,片刻后,倏然跃下,无声地落在案几上。   案几上,散着几卷旧书,一方砚台,和一只毫不起眼的花瓶。   猫爪探出,竟如人手般灵巧地将那花瓶中的枯枝取出,然后顺势推倒。   一截细小竹筒,从花瓶中滚出。   黑猫注视着这个竹筒,眼瞳中金光大盛,只见那竹筒竟无火自燃,顷刻间灰飞烟灭。   整个过程,未发出一丝动静。   ……   远在峰峦的另一侧,一处无人角落。   李无忌眼中灵光隐没,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藏在最显眼处……倒有几分小聪明,可惜无用。”   随即面色又阴沉下来。   “张弛……你最好是真死了。若让我发现你还活在这世上,我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云海之上,飞舟破空而行。   这飞舟较往日公用飞舟更为轻盈小巧,然通体流光,内饰华丽不凡。   显然是闻一白的私人法宝。   船舱之内,闻一白雕琢着一块灵玉,由于尚未成型,看不出是在炼制法宝,还是闲来雅兴。冷素心几人静坐一旁,不敢惊扰。   “给你的丹药,为何不用?”闻一白忽然道。   闻一白并未抬头,可这话分明是冲着一人而来。   冷素心从静坐中睁眼,谨慎道:“师兄所赐丹药珍贵,弟子……不敢轻易浪费。”   闻一白嗤笑一声,几分不屑:“不过一瓶养神丹,有何珍贵。用尽了,再向我要便是。”   此言一出,一旁的楼长清和李无涯都眼睫微动。温养神魂的丹药,药材珍稀,外界万金难求,在这位真传口中,倒像是普通糖丸一样寻常。   冷素心微微低头,柔顺道:“……谢师兄厚赐。”   舱内复又陷入寂静,唯有刻刀划过玉石表面的微响。   闻一白手下不停,冷不丁又抛出一句:“我有一事好奇。你拿着张弛那玉简,为何当日‘同心盘’未能感应?”   还是向着她一人说话。   听到张驰的名字,她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回师兄,弟子身上恰好带有一方隔绝气息的禁制匣子……当时心绪不宁,便将玉简暂置其中。”   其实是为封存那枚戒指所用。为防万一,类似的匣子自然备了不止一个。却没想到在别处派上用场。   “哦?那看来你那匣子禁制不俗。你可知,外面所售寻常禁制,号称能隔绝气息,实则多有疏漏。”闻一白略抬眼梢,似调侃道,“你倒是运气好。”   “……弟子侥幸。”   冷素心心里愈紧,又听他继续问:   “那匣子,你从何处得来?”   一旁楼长清忽然开口接话:“回师兄,那匣子是弟子偶然所得,见上面花纹精妙,便送给了素心师妹。”   冷素心快速同他看了一眼,随即应声道:“是,正如楼师兄所言。”   闻一白手中刻刀微微一顿。   他掀起眼皮,扫了楼长清一眼,看不出喜怒,可舱内的空气却莫名冷了几分。   过了一会,才淡淡道:“你们二人,交情倒是不错。”   ……   时间在冷素心的周旋和楼长清的帮衬间流逝,不过一个时辰,飞舟便已抵达秘境上空。   真传信手催动的速度,竟比当日楼长清全力驾驭还要快上十倍。   距离上次秘境之行不过短短二日,冷素心的境遇却已天翻地覆。   她步步谨慎,将一行人带到了记忆中的地点。   那洞窟晦暗,入口狭窄,四人并肩已经显得局促。   深入数十步,稍见开阔,光线却愈发幽微。   “师兄,当时……便是此地。”   冷素心声音很轻,在洞窟里荡开一阵阵回音。   闻一白目光随意扫视一周,最后似不经意落在她身上。   洞中幽暗,可真传的眼睛明察秋毫。   冷素心此刻微微垂首,只见螓首娥眉,似有种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她在羞什么?   是想起那日,在这不见天日的洞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吗?   当时那个外门弟子,就站在他现在这处吗?   如果对她步步紧逼,她脸上会露出怎样的神色?   闻一白眸色逐渐暗沉,在这幽暗洞窟中难以察觉。   那双极清丽的眼睛,是惊慌地瞪大,还是绝望地流泪?   被逼到绝处,那洁白的脸颊上,是否会泛起醉酒般诱人的潮红?整个洞窟之内,是不是都会回响着那天籁般的轻吟?   “闻师兄。”   楼长清忽然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冷素心身前。   “弟子已略作探查,未见生人痕迹。还请师兄出手。”   真传冷冷地看着这位内门后辈,方才在飞舟之上便觉得碍眼,此刻更是碍眼至极。   若这洞中只有他同那绝色的炼气弟子,便是在这要了她又如何。   旁边又一道声音传来:“师兄,弟子方才细查,此地未见一丝血气。若张驰当真殒命于此,未免蹊跷,请师兄明察。”   碍眼的人,倒不止一个。   “急什么。”   闻一白冷笑一声,手中蓦然出现一支平平无奇的笔。   他将笔尖虚空一点,另一只手法诀轻掐,笔身上顿时泛起淡淡的光辉,在这片昏暗中恍若萤火。   那光芒似雾一般弥散,不一会便凝结成一道游丝,似指路一般,延伸到洞中某一处。   “张驰确在此出现过。”   闻一白声音疏懒,此行目标确认发现,被他说得无关紧要一般。   他见冷素心这时抬头好奇地看过来,突然又生了点兴致,多解释一句:“此术名为‘同气相求引’,取‘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之理。凭这张驰旧物,可感应其气息牵连之所。”   “师兄神通玄妙……竟有如此奇术。”冷素心赞叹道,心下已警铃大作。   当时,她明明已竭力抹去所有痕迹,可还是瞒不过真传手段。所幸,这残存的气息,此刻反倒成了有利于她的佐证。   “此地血气全无。虽可证明张驰曾经出现过,却不能断定他死在这里。”   闻一白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既然你说他是误触禁制而亡,那便往前一探吧。”   “是。”   一行人往洞中深处走去,冷素心默不作声,心中思绪飞转。   那日她昏迷后,残魂同张驰尸身都不知所踪,此外再无其他痕迹。虽不能排除有第三人从外而来,可能性微乎其微。   结合张驰当日所言,此处灵石极佳……只怕这洞中确实藏着不同寻常之物。   四人静默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隐透出微光。   眼前豁然开朗。   这洞穴之内,竟然还藏着一个高达数丈的溶洞大厅,岩壁上泛着灵光,赫然是某种品相极佳的灵石。   可最引人注意的还不是灵石,而是这洞厅中央的一方高台,高台之上供着经册玉简,以及——   一具坐化的骸骨。   冷素心面露惊诧,此地别有洞天,竟如种种传说一般,莫非是某位前辈高人的坐化之地,留有传承遗世?   闻一白却忽然冷笑一声:“退后。”   说罢,袖中一道灵光激射向那遗骸,遗骸竟应声化作云烟散去。   竟是一道逼真幻影!   与此同时,整个厅堂的岩壁亮起幽蓝的光,观其纹路,显然是某种禁制被触发!   轰隆——   高台倾塌、石壁崩落,种种异象如幻影溃散,像是要将所有觊觎之人彻底埋葬。   “小心!”楼长清即刻回身,本能般将冷素心紧紧拥入怀中。   而闻一白嘴角一勾,翻掌间祭出一柄红伞,伞面灵光如雨倾泻而下,撑开一个数十尺的领域,将四人笼罩其中。   地动山摇,万物崩摧,一伞之下却是安然无恙。   冷素心缩在楼长清怀里,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见那天塌地陷的景象,眼中划过一丝后怕。   若当时她心生贪念,贸然深入,只怕现在已经葬身其中。   “听好了,后辈们。给你们上一课。”   闻一白的声音自伞下传来,毫不掩饰其中讽刺:“什么机缘,什么传承,世间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此界老混蛋比比皆是,别想着有什么好心老爷爷点化。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意图夺舍。剩下一个在戒指里闷久了,不疯也得傻。” 第8章 你我……结为道侣   对于闻一白的训诲,冷素心显然十分认同,默默点了点头。   楼长清不着痕迹地瞥了李无涯一眼。   方才,天崩地裂之际,若他没有看错——   此人也同时向素心伸出了手。   ……   机缘传承幻灭后,青衣真传神色恹恹地挥了挥手。   “走了。”   身影化作一道青光,径直往秘境入口掠去。   冷素心和楼长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这一关,竟过得如此轻易。   关于张驰下落,其实仍有诸多暧昧模糊之处,比如他是怎么误触禁制的,为什么冷素心安然无恙。   可闻一白像是失去了一切兴致,不再追问。   而那李派领袖李无涯,也不置一词。   冷素心思忖片刻,心中渐渐明朗:张驰既已被证实在此现身,便已犯下隐瞒不报、私自探查之罪。若他身死,便是咎由自取;若是苟活,则是诈死潜逃,罪加一等。   若李派想证明张驰是被引过去谋杀,则需要拿出比她这个现场证人更有力的证据。   这个道理,看来李无涯也能想明白。   返程的飞舟上,闻一白不再跟他们说话,一个人自顾自雕着玉石。   冷素心还想着此番风波已过,心中逐渐安定下来。   直到飞舟降落在山门,闻一白收起飞舟后,似不经意看了她一眼。   “冷素心。”   真传的声音很平淡,仿佛临时起意。   “你,随我来洞府。”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冷素心怔看着真传脸上的表情,平静却不似玩笑。   数息之后,脸上血色尽褪。   楼长清忍无可忍,上前一步:“闻师兄,今日所查诸事尚未回禀执法堂,师兄若有疑问,何需同素心私下相商?不如同往执法堂当众厘清,以示公正。”   闻一白眼风都未动一下,神色淡淡道:“本真传要带一个外门弟子走,还需向你交代?”   此时,李无涯也上前一步,与楼长清并肩而立,姿态礼敬而得体:“闻师兄,此案仍有未尽之处,还需冷师妹先往执法堂录口供。师兄若有事,不妨过后再议。”   闻一白的目光终于缓缓扫过这两人,冷笑一声。   “区区筑基,也配跟我讨价还价?”   金丹的威压瞬间轰下!   青石地板寸寸龟裂,仿佛遭受了山一样沉重的压力。楼长清与李无涯闷哼一声,身形剧晃,灵力疯狂运转才堪堪站稳。   两位内门天骄的面上渗出冷汗,显然狼狈至极。   “别忘了,你二人还不是真传。”   闻一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如何不知道这两个小子的心思,但还没登上真传之位的后生,如何能同他相提并论?   他要打杀这两个小辈,不过眨眼的事。可眼下打杀了,只怕下一瞬掌门就要把他给打杀了。   闻一白心中不耐,目光落回静立的冷素心身上。   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美人。   青衣真传的眼神变得幽微起来:“走。”   但凡这个美人有点见识,都知道跟了他是天大的福气。   她站在那里,身姿如蒲柳般纤弱、柔顺,生来就是要缠绕依靠在男人身上的,哪怕头低着看不见面上表情,也能想象到那无限娇羞迷人的情态。   只听她轻声道:“闻师兄垂青,弟子惶恐。弟子修为低微,唯愿潜心修行,以报宗门……此身,怕是要辜负师兄厚爱了。”   ……   一瞬间,四周空气凝滞。   闻一白定定地看着她。   “呵。”不知过去多久,他忽而轻笑一声,“好,好得很。”   清俊脱俗的眉眼,彻底沉了下来。   这般资质,靠自己独自苦修,再修个百年又能如何?   当真……不识抬举。   真传冷冷地刮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正值初春,山门的空气仍未回暖,料峭春寒渗进她骨子里。   真传远去后,冷素心原地无声站了一会,整个人蓦然软倒下来,急促喘着气。   背上已湿了一片。   再然后,冷素心浑浑噩噩地到执法堂录了口供,好在只是例行公事,并未遭到为难。   待一切完毕,她从执法堂出来,眉间的郁色仍久久不散。   金丹真传。   其威其势,远比三年前那内门金丹更令人窒息。   越是深思,心头便越沉。   ……   “素心?”   冷素心恍然回神,才发觉自己已随着楼长清回到他洞府之中。   一路心事重重,被他牵着手引到这里,浑然未觉。   所以也并未察觉,一路上,楼长清同样沉默不语,眼底凝着几分暗沉。   “抱歉,我……怕是有些倦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眼下,她再无残魂傍身。楼长清固然对她倾力相护,可又能护到几时?   楼长清静静看了她片刻,温声道:“昨日你神魂还未稳定,今日又经历这一番动荡,确实耗神。今日便仍在我里这歇息吧。”   冷素心默默点头,在临窗的蒲团上落座。   窗外疏影横斜,映在她素净的衣袂上,随风轻轻晃动。   她闭目凝神,呼吸渐匀,沉重与惊惶的心神随着每一次吐纳渐入定境。   楼长清凝视着她沉静的容颜,面上的温和笑意却渐渐收敛起来。   他早就知道,觊觎她的人从未少过。   冷素心十三岁那年,便已出落得婷婷袅袅,花容月貌,引来无数暗中窥视的目光。   他未及弱冠便修炼至筑基,如此急切提升修为,大半是为了争一分护住她的能力。   那些暗中伸手的宵小,被他寻机废去修为、逐出宗门的,不知凡几。这些污秽之事,自然不必让她知晓。   可今日一看……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   入定之中,冷素心识海深处,再次浮现那暗金色的书页。   因神魂恢复了不少,这一次,她所看到的更加清晰。   蓦然察觉到两处异状。   “五月六日”一格中,有一点朱砂般的赤芒,幽幽浮动着。   而“五月八日”一格,似乎比其他格子更为明亮。   ……昨日入梦时,此格有这般耀眼吗?   这书页上的历法纪年,与此界通行的截然不同,她无从推断日期。   下意识将一缕神念探向那赤芒。   触碰的一刹那,心念如电光火石般骤然明悟——   神念操纵下,那赤芒倏然一跃,从“五月六日”,径直落入那最亮的“五月八日”一格中!   ……   天地忽然静止。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瞬。   ……   滴答。   似有一丝极轻微的声音,直接在她神魂深处响起。   如一滴露水坠入湖中。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也无法理解的声音。   就像是……时间本身的声音。   ……   下一刹那,凝固的时间,再次流动起来。   冷素心睁开眼睛。   入目一切,依旧是楼长清洞府内熟悉的陈设。   不远处,楼长清阖眼盘坐,静心吐纳,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睁开眼。   “素心,可是调理好了?”   冷素心却问道:“长清,今日是何日?”   楼长清觉得这问题来得突兀,仍是耐心回答:“庚辰日。怎么了?”   庚辰日,仍是他们从秘境归来、在执法堂呈报完毕的这一日。   “无事。”冷素心摇摇头,嘴角几不可察一抿。   一切如旧。   那识海中感知到的种种异变,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她轻轻叹息一声。   大抵是听过此界不少仙缘奇遇,心底总存着一丝虚妄的念想。   今日或许是真传给她的压力实在沉重,让她魔怔中生出幻觉了。   “素心,为何叹息?”   楼长清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坐下,目露忧色。   冷素心默然垂首,良久,才低声道:“我曾经有……一件秘宝。威能莫测,数次护我周全。”   “后来,我嫌催动此物的代价实难承受……设法弃了。”   她自嘲一笑。   “如今想来,又有些后悔……许是我太贪心了,既不愿付那代价,又妄图获其庇护。”   她睫毛轻颤,眼波中漾着迷茫……与脆弱。   冷素心看似柔弱,实则很少露出这样脆弱的姿态。如风雨之中颤动的几近飘零的玉兰,让人忍不住拢入掌心呵护——   更想,独占这惊心动魄的丽色。   楼长清无言地注视她良久,眼神漫过她颤抖的眼睫,微抿起的唇线,还有那截因低头而露出来的半截脖颈。   一只手,揽上那一片薄薄的肩。   灼热的气息随之而来,朝她一寸寸逼近。缓慢地,温柔地,无孔不入地渗入。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嫣嫣,你我……结为道侣吧。” 第9章 梦魇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长明烛自行燃起,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壁上。   “我知道你在忧虑什么。真传今日所为让你不安……我知道你不情愿,我也不愿你受半分委屈。”   “唯有一法。”   楼长清的影子像暗潮般逼近,渐渐将她的身影完全笼罩。   “你我结下道侣契约,以宗门为媒,天地为证。待契约一成,有宗门规矩约束,天地道力加持,从此气同枝连,因果缠绕,再不分你我。”   冷素心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日后,你再也不用怕了,那些人再也不能觊觎你分毫。”   他的掌心握在她肩头,热度透过衣料贴着她的肤肉,一寸一寸下挪至腰间。   手掌很大,几乎能覆盖她整个腰腹。   年少时纯粹的拥抱,在此刻无声的摩挲间,彻底变了味。   一股颤栗自他触碰的小腹间升起,冷素心陡然回过神来,一把按住他游移的手,强忍着不适道:“楼长清……你冷静些。我知道你一片好意,可道侣一事,实非儿戏,对我而言太重、太早了。而且……于你也不公平。”   “不公平?”楼长清猛地收紧手臂,将她彻底圈入怀中。   “素心,我一直以来待你如何,你真不知晓?”   冷素心再难维持平静,挣扎着要起身:“今日所言,我就当你从未提过。我要回去了。”   可刚迈出半步,便被他自身后拦腰抱回。   下一瞬,只觉天旋地转,竟被他扔至榻上!   “回去?你要回何处去?回你那外门寒舍吗?”冷素心仓皇抬眼,只见他俯身撑在她身上,原本温润的眉眼被某种偏执所扭曲,“那日你没听见?闯入外门住处,易如反掌!你可知自己眼下处境何等危险?”   自张驰掳她一事,再到今日真传意欲强取……连日刺激与打击之下,他心绪早已深陷泥沼,不复君子如玉的清明。   又或许,这份偏执早已深深扎根。   三年间,被她刻意疏远漠视,他看似从容接受,心下却无时无刻不在煎熬。昔日最亲昵的嫣嫣视他如陌路,这种钝痛日复一日,早已深入骨髓。   而今,失而复得,却又面临群狼环伺——   哪怕是一丝可能,他又如何能忍受她再次远离自己?   “嫣嫣,你做我道侣……我会保护你,永世不渝。”   他看着她惊慌却愈发动人的容颜,俯下身,孤注一掷地吻了下去。   “唔……别……”   似是毫无经验,起初,他只是生涩地贴合、轻啄,冷素心连连偏头闪躲,被他扳过脸,不得不继续承受这过分的亲密。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雨后青竹破土般的清新气息,与室内袅袅的凝神香交织在一起,那本令人安心的味道,此刻却铺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喘不过气。   她拼命推他,面上已熏出一层薄薄的粉,如白玉染上烟霞,楼长清被这难得一见的艳色蛊惑,眼神愈发着迷。   在她因惊愕而唇齿微微松懈时,原本生涩试探的舌尖,本能地撬开闯入进去。   终于尝到那内里的温热与甘甜。   “澈哥哥……停下……”   趁着一个间隙,她侧过脸避开,试图用旧时称呼唤回他的理智。   殊不知这一声如同火上浇油,楼长清非但不停,反被激得低喘一声,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更深地勒在怀里。   他吻得愈发失控,反复碾转、深入她的唇,一遍又一遍的掠夺间,夹杂着沙哑的喃喃。   “嫣嫣……你是我的……我的嫣嫣……”   灯火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放大,层叠纠缠在一起。   一只手原本在她腰间滑动,不知不觉来到她肋下。   ……   烛焰不安地跳动,爆开噼啪一声。   ……   “……呀!”   冷素心身躯一颤,片刻后,忽然用力挣扎起来。   “不要、不要这样!楼长清,放开我!”   她挣扎愈发厉害,浑身灵力暴动,一道灵光自掌心射出——   轰地一下,不远处灯架应声倒塌。   烛火舔舐着地面,满室光影狂乱。   楼长清轻而易举便抓住她伶仃的手腕。他想制住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却撞见她不知何时蓄满泪水的双眼,泛红的眼睛如火烛般烫入他心底,让他一时呆住,竟忘了所有动作。   趁此时机,冷素心猛地推开他,匆忙拢住散乱敞开的衣襟,头也不回地奔向门外的夜色。   ……   冷素心一路逃回飞云峰上的小屋,反手布下层层禁制,重重符文仿佛落下一道道门闩,似乎这样便能将所有不安锁在门外。   可心中的惊悸,却久久未能平复。   窗外月黑风高,宛如一个不祥的征兆。   她跌坐在榻上,试图凝神入定,可方才楼长清的气息,黑沉的眼眸,不容抗拒的吻,滚烫的掌心……皆如鬼魅般萦绕不肯散去。辗转反侧间,意识逐渐昏沉,堕入杂乱的梦境。   虽已入睡,却仍陷在泥泞不安的梦魇之中。   梦中光怪陆离,一会是那残魂无神的注视和黏腻的触碰,一会是楼长清偏执的质问与充满欲念的吻。   纷乱的画面陡然一转,莫名又变作这几日反复纠缠她的梦境。   梦中,楼长清被诬陷入狱后,她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中窥伺,于是行事愈发谨慎,非公开之处绝不踏足,其他如谈玄论道,烹茶煮酒,练功探秘等私约一概回绝,甚至想方设法将居处换到了主峰上,以求护山大阵庇护。   可仍是百密一疏。   那日,主峰一位执事匆匆唤住她,托她将一炼器图谱送至鹤归峰。此峰以炼器著称,乃宗门阵脉,她虽鲜少前往,略作迟疑,还是接下了。   怎知才出云踪阵,步入一条僻静的石径,忽觉四周万籁俱寂,眼前骤然一黑。   心中暗道一声不妙,却已错失逃跑良机。   晕倒前的最后一瞬,她用尽力气抬眼望去,只看到一只向她探过来的手。   到底是谁想害她?   梦里她拼命想要看清,心神全力深潜,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透过迷雾看到那人的身形面容,连男女也未可知。   只能顺着那伸来的手延伸过去,瞥见一截淡青色的衣袖。   ……青衣!   冷素心从梦中惊醒,心口狂跳,冷汗从额间涔涔滚落。   一只温热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替她擦了擦额头。   “怎么,可是魇着了?”   略感熟悉的问话,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冷素心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冻住。   她明明……已经回到了飞云峰独居的屋内。   她僵硬地转头望去。   床畔,青衣真传正斜倚而坐,笑吟吟地看着她。 第10章 回溯   楼长清说得对。   不该回来的。   真传想要踏入这里,不过一念之间。   她竟会以为,那几道微末的禁制可以拦下真传?   冷素心一颗心不停下坠,面上强自镇定,甚至挤出一丝浅笑:“师兄莅临寒舍,不知有何要事?”   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了传讯玉简。无论谁收到讯息,只要能惊动长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炼气修为,在金丹面前无异于蝼蚁,只能寄希望于别人。   闻一白轻笑一声,身形前倾,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无事,便不能来了?”   金丹真人身上独特的冷香袭来,冷素心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张脸。这张平日里,寻常弟子连抬头直视都不敢的容颜。像玉石雕琢出来的神像,清泠泠的,厌倦的。一双目无下尘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倒映出她失措的身影。   她呼吸一滞,很快低下头作出不胜娇羞的姿态,试图掩去眼中所有惊惧。   “师兄……莫要拿弟子取笑了。”   “好,不笑。”   他语气倏然一转,一道灵光闪过,那玉简竟从她袖中飞出,悬浮于空中。   “今日,便教你禁制该如何用。”   一瞬间,她好像忘记了如何呼吸。   却听他慢条斯理道:“来。我不拦你,既要传讯,便光明正大些。”   冷素心面色发白,无声地注视着那块玉简。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伸出手。   灵气注入,如石沉大海。   ……果然,杳无音信。   最后一丝希望也湮灭了   “你这屋中禁制,于炼气弟子,还算精巧。”闻一白赞许道,“日后,我会慢慢教你。”   她艰难发出声音:“……不敢劳烦师兄。”   “不劳烦。”   他倏然逼近,手臂一环,竟将她整个人搂入怀中,跌坐在他膝上。   “师兄——!”她惊呼一声,双手抵上他的胸膛,所及之处能清晰感觉到衣服之下壁垒分明的坚硬轮廓,和不容忽视的灼人热度。   却听他低笑一声,掌心握住她纤细的腰肢,赞叹道:“古人云‘楚腰纤细掌中轻’,从前只道是书生妄语,今日方知……竟是这般滋味。”   冷素心浑身僵住,再无一丝侥幸。听他这般孟浪言语,如何还有转圜余地?   “乖一点。”   闻一白挑起她鬓边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迫使她微微仰起头迎向他的视线。那双清泠泠的眼眸里,是某种看不透的幽暗色彩。   “现在,你只能求我了。”   冷素心合上眼,声音干涩,一字字道:“求师兄……放过我。”   他的吻却已落在她颈侧,激起一阵颤栗。   “错了,”他含糊的声音里隐着笑,唇齿流连于肩颈处大片皮肤,“你该说,求师兄怜惜。”   ……   冷素心的居所位于飞云峰的西侧,人迹罕至之处。   往日她精心挑选此地,以便她独来独往,免得残魂误伤他人。   全成了作茧自缚。   窗外,风声呼啸而过,她的呼救声再大,也会被吹散在云雾间,淹没在群山中。   月色被乌云彻底遮掩。   冷素心漆黑的发丝散落在枕上,像一片乌黑的云。   他的触碰也像拨弄一片云一样温柔,冷素心不可避免有了情动的反应,咬着唇不愿发出一丝软弱的声音。   可那一刻终于到来的时候,她还是不可遏止地泄出一丝悲泣。   泪水顺着她皎洁的脸庞滑落,梨花初带雨,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我见犹怜……”   低沉的声音说着,却变本加厉地压下身。   他不是楼长清,不会因为她的泪而停下。   和平日里身着青衫时的意态闲闲、文士风流不同,金丹强者的肉身在褪去一切掩饰以后,显露出最原始而悍戾的本能。   这是一具坚硬、强悍、如荒古凶兽般充满破坏欲的躯体,可以将她轻易摧毁。   透过泪光,她看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燃烧着要将人生生焚毁的火焰。   ……   几度浮沉,冷素心昏去又醒来。   意识溃散不堪,只能隐约发觉自己似乎换了个地方,窗外的日升月落也似乎看过几回。   开荤后的金丹,欲望是惊人的。   “今日方知,世间竟有如此快美之事。”他几乎是咬着她的耳垂低语,也不管双眼失神的她听不听得见,“你这般绝色,怎会至今才叫我见到。平白虚度多少光阴。”   ……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餍足地抽身。   冷素心又过了许久才恢复意识,一身冰肌雪肤已是白璧微瑕,她蜷作一团,泛红的双眼呆呆地看着床顶。   此处轩敞宽阔,四壁云纹环绕,灵光隐现,兼有各饰仙山烟云,气象浩渺不俗。更有蘅芷清芬,似有似无一缕,闻之却能涤荡心神。显然已不是她那简朴的小屋。闻一白不知何时把她抱回自己的洞府中,再行好事。   丹田处,酸软胀满的热意无法忽视,冷素心微微撑起身,想让自己好受些。   “呜……嗯……”   止不住呜咽一声。   丹田似满溢出。   “怎么了?”男人把她捞到怀里,见美人咬唇不语,面上耳沿一片羞红,等了一会见她还是不肯说话,自顾闷闷笑了一声。   火热的掌心贴上小腹光裸的皮肤,都没怎么用力,便把人吓得轻呼了一声。   “好师妹,不白取你元阴。你既得了我元阳,于你修炼大有裨益。……别泄出来了。”   说罢,竟真将行功炼化之法、采撷元阳的真诀,诸般关要一一道来。她身为外门弟子,平日里绝无可能接触到这等玄妙法门。   冷素心原本不想理他,可字字钻进她耳朵,渐渐忍不住听了进去。   一时间,滔天的愤恨、羞耻、畏惧……全被求道之心压下。   无论如何,提升修为总不会错。   她合上眼,面上所有情绪如潮水般褪去。   唯余平静。   全副心神沉入法诀之中,随之运转周天。   真传洞府内盎然的灵气向她周身汇聚,缭绕,她整个人像泡在朦胧烟云里,一呼一吸间,灵雾随之涨落。   闻一白本带着几分调情心思,见冷素心如此果决,心底不由生出几分讶异。   明明身上满是被他占据过后极度暧昧的痕迹,可那张清丽面容上无喜无悲,只有极度的平静与专注,宛如一尊观音玉像。   ……让人莫名地,想打破这白玉无瑕的表象,触及那无限甜美而销魂的内里,让她双眸再次盈满水光,只能注视着占有她的人,无论怎么求饶也不会被放过,只能被动承受那越来越满溢的爱与欲。   他喉头微动,不久前才满足过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   虽然已经做了不少畜生事,到底没畜生到扰人练功,默念几句清心诀后,便开始真的专心观察指引她修炼。   真传一句话,胜读万卷书。   寻常外门弟子哪有真传一对一指点的机缘,都是听授课长老泛泛讲课,自行琢磨。闻一白旁观她运功修炼,随口点出三五处谬误,都是她陈年痼弊,如今得以开解,只觉豁然开朗,昔日瓶颈大有松动之意。   气息运转间,如水到渠成,一下冲破关隘!   炼气六层!   炼气七层!   ……炼气八层!   冷素心从未体会过如此惊人的修行速度,惊喜之余,在定境中维持清明,不敢分神,全力炼化体内元阳之气。   金丹修士的元阳,竟有如此恐怖的潜力。突破到炼气八层后,力量未见任何颓势,似乎能把她直接推到筑基门槛!   但过犹不及,进境太快难免根基不稳,冷素心并未贪功,堪堪在炼气八层圆满时停下。灵力再度运转,是为了巩固当下境界,夯实基础。   耳边传来闻一白耐人寻味的声音:“不贪功。你这心性也不算辱没了皮囊。”   此人竟有脸跟她提心性。   冷素心懒得为此恼怒,破境后灵台空前清明,忽然灵机一动,她借此机会,心神沉入识海深处,观照那暗金色书页。   以她现下境界、心思之澄明,自然能清晰分辨出,此物绝非空想,而是切实存在于她识海之中!   但见“五月八日”那格,朱砂般的红芒仍在浮动,格子本身却不复当时的明亮。   与之相距数格处,“五月十三日”却变得空前明亮。   冷素心心思雪亮,从未有如此刻般通透明悟。   也正因此,在她读懂其中意味之后,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   “怎么,才夸你一句,心跳便如此急促?”闻一白调侃,还道冷素心经不得他夸,容易羞赧,觉得有些好笑之余,心中还隐隐泛起一丝莫名的愉悦。   冷素心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清亮的眸光极快地、冰冷地扫了他一眼,便迅速垂落,不露丝毫情绪。   闻一白以为她还在害羞,仔细瞧去,见冷素心破境后容光大盛,灵秀非凡,肌肤莹润如玉,隐隐透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之前暂压下的欲念再度复苏,高大的身形渐渐覆上了她。   冷素心隐忍咬牙,紧闭双眼。   还不是时候。   不知动用那书页会引发何等动静,在金丹真传面前,半点风险也冒不得。   她在等。   又过了三日,一只仙鹤飞落在他洞府庭院,口吐人言:“闻真人,掌门有请。”   闻一白本倚在榻上,牵起冷素心的一缕青丝缠绕指间,细品种种闺阁之乐。   冷素心只当他不存在,他也不恼。   见仙鹤传信,闻一白慵懒的眉眼间终于掠过不耐,嗤笑一声:“呵,还有胆量告到掌门殿前。”   他这几日对外告了闭关,实则日夜拉着冷素心被翻红浪,沉湎于床笫之欢。却没想到那筑基小辈如此不识趣。   看来还是得找个由头彻底了结为妙。   又看了眼榻上闭目睡去的冷素心,心想,这等污糟事,就不必让她知晓了。   他不再多言,整衣敛容,驾着飞剑消失在洞府之外。   ……   感觉到那人气息彻底离开后,冷素心倏然睁眼,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凛冽。   心神毫不犹豫沉入识海,直直触向那点朱红。   所有意志,全部注入那赤芒之中!   ——回到,五月八日! 第11章 重来   东林,天机阁。   九星台悬于万丈流云之上,四周并无围栏,唯有九根悬浮的柱子直插星穹,勾连星汉。   台上,两个道人无言对弈着,唯有棋子扣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承让了。”   “圣子棋艺玄通,弟子拼尽全力无法战胜,实在佩服。”   这棋差一着的男子叹了口气,神色却无半点落败后的阴翳。而坐在他对面的女子,眼睛上蒙着一层薄纱,竟是不以肉眼视物。   两人都身着天机阁的玄色袍服,那布料极暗,似直接裁了一段永夜缝制而成。袍面上有流光明灭,似一道道划过夜幕的流星。   “你进步颇多,下一次棋局,可多走二十子。”   “说这些……圣子莫非又推演过了?”   “等你能在我手下走过二百手,一甲子后的诸天大醮,便能争前十。”   男子毛骨悚然:“等等!怎么就扯上诸天大醮了?我何时说过要争前十了?”   天机阁圣子笑而不语,拈着棋子的指尖忽然一顿,似乎感应到什么,抬头望向星空。   她皱起眉:“消失了……陆轸,你可曾看见?”   陆轸循着她的“视线”望向星空,除了满天星河别无他物,一时间摸不着头脑:“看到什么?什么消失了?”   “方才,有一道星轨……”   女子说着,忽然愣了一下。   九天之间,星辰明灭恍若呼吸。   无数道星轨,在天幕间交错、旋转,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完美的、亘古不变的命运罗网。   她晃了晃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困惑,喃喃自语道:“对啊,什么消失了……”   ……   青云宗的天际,一道流星划过沉沉夜色。   聚灵峰的老树枝头,宿鸟惊得飞去,扑棱拍打翅膀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冷素心倏然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息。   神魂深处如历尽千劫,泛起深深的疲乏。   “素心……可是又魇着了?”   这句话让她一个激灵,猛地抬头,对上一双满是忧色的眼睛。   楼长清自蒲团上起身朝她走来。   “是你……”她神色恍惚,却忽然问道:“长清,今日是何日?”   “……庚辰日。怎么了?”   庚辰日,正是秘境调查归来那日。而此时,一切令她痛苦的事情还尚未发生。   她再次确认:“方才……我可曾问过你同一个问题?”   “不曾。”楼长清回答后,眉心蹙了起来,“……你究竟怎么了?可是神魂有碍?”   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问题,让他怀疑她是否修炼时出了什么岔子。   冷素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事都没发生。   什么事都还没发生。   再次睁眼时,她看上去已经恢复平静。   “抱歉,方才行功时,似乎出了岔……我自行调理。你莫要过来,我会分神。”   楼长清抿了抿唇,担忧的眸色中,还隐隐染上一层暗沉。   但他最终没说什么,略一点头,默然转身回去。   冷素心暗暗舒了口气,心神彻底回到当下。   仿佛从无止境的幻梦中挣脱,周遭的一切触手可及,真实而鲜活。   而梦中种种,身处其中时,只觉得真切万分,可当醒来时,却像雾里看花,隔着一层什么也看不分明了。   恍如隔世。   那些恨意、愤怒、耻辱……无数激烈的真实的情绪,随着梦醒来,也成了……大梦一场。   大梦初醒,诸多画面与记忆,竟如指间流沙般逝去,握不住,留不下。   ——彼岸不在此间,未曾发生过的事,又何来“记忆”?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陡然一凛,速速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注入灵力与神念,将种种关键信息疾速录入,如“飞云峰危”“真传欺人”“楼长清求道侣”等等,然后,又将闻一白当时指点的功法关窍、修炼心得、突破感悟尽数录上。   修为!修为是安身立命之本!   记录后,她心念急转,仍觉得不妥,便又混入一些如各地风物,灵草灵兽等无关紧要的内容,再将全部信息彻底打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如何拼凑出原文。即便玉简落入他人手中,看起来不过是一连串无序乱码,只道内容已被破坏,无从解读。   待终于做完一切,冷素心微松了口气。   彼岸的记忆和情感,也如潮水褪去。   神魂深处的疲乏涌了上来。   不远处,楼长清阖目打坐,似乎不再关注她的情况。   她再也无力支撑,倒头昏睡过去。   ……   轩窗外,春日和煦,阳光照得花影分外明媚。   冷素心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春色。   身上融融暖意,仿佛泡在温泉里。   她眸光一转,从窗外春色,落到到楼长清身上。   楼长清在她身边闭目盘腿,一掌隔空虚虚按在她背上,为她输送灵力。   ——那样的暖意,又是他以自身灵气为她温养。   他面容依然清皎如秋月,眉宇间却似乎有一丝疲色。   她忽地意识到,这已是楼长清连续第二夜守着她。   楼长清就是这样的。   她之所以敢在他身边安然入睡,是因为深知楼长清绝不会在她沉睡时做出逾越之举,只会默默守护。   可是……   思及那日他提到的道侣之请,冷素心眼神微微一黯。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必须在他开口之前,维持住当下微妙的平衡。   心念急转间,冷素心已有了计较。   眼下,飞云峰是决计不能回了。当务之急,是寻一处稳妥的安身之所,既能让自己安心修行,又能让楼长清放心、不至于情急之下做出什么打破平衡的举动。   楼长清这里也不能久留。朝夕相对,只怕他情愫更甚,那未说破的心思终会寻到出口。   其他峰上,怕是不比飞云峰好上多少。   剩下,便还有……她忽然回忆起之前的梦中,她曾设法搬到主峰上。   ……   “醒了?”察觉到冷素心起身,楼长清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可还有不适?”   冷素心摇摇头,迎着春光,朝他展颜一笑。   一时春桃初绽,灼灼其华,满室生光。   她柔声道:“昨晚又劳你守护。若不是有你在身侧,我怕是要吃许多苦头。”   冷素心这话原是为了作话引子,只是一想到楼长清的付出,声音倒透出几分真情实感。   楼长清似乎有些触动,不由莞尔一笑,眼神也变得如春光般温煦融融。他温声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冷素心笑了下,转眼却眉尖微蹙,像是想到什么忧心之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你说。”   说了还有一事,她却不知顾虑什么,迟迟不开口。   楼长清不禁倾身靠近她,温和而认真道:“素心,但说无妨。凡你所求,我必定竭力为你办到。”   得他许诺,冷素心这才徐徐道来:“这些日子,事情纷纷扰扰,令我难以静下心来入定,以至这两日总觉神魂不稳。故而想闭关一段时日,专心修行,暂时与外界隔绝。可飞云峰上灵气稀薄……我听闻主峰上,尚有几处闲置洞府。奈何我人微言轻,怕是申请不来。”   后面的话她未尽其辞,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盈盈地望着楼长清。   此时无声胜有声。   楼长清喉结轻轻一动。   有那么一个瞬间,那句心底盘桓已久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留下来。   短短两夜相伴,与她日夜相对的光景,竟已让他生出难言的贪恋。一睁眼,便能看到她玉兰般的身影在眼前摇曳。一侧耳,便能听到那温言软语在耳边响起。   若她长留在此,有人觊觎时,他自可护她周全,若她再像昨夜般修炼出岔,他也能随时看顾。   可无名无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时间长了,纵有青梅竹马之谊,于她名声仍是不妥。   除非,除非二人关系更进一步……   可当他看到那双盈盈水眸,看似柔情脉脉,却寻不出一丝依赖与脆弱。   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化作一句——   “好,这几日,我便去打听。”楼长清认真道,“你放心,我定为你寻到一处合适的洞府。”   “只是此事仍需一些时日周转。你这几天梦魇缠身,气机不稳,实在不宜独自修炼。不若暂且在我这住下,我也好随时照应。”   他未尽的话语之中,担忧的远不止是修炼问题。虽不明说,可冷素心如何不知。   她只是露出亲近、放心的笑容:“那这几日,便打扰了。” 第12章 【新增】长青竹   楼长清向来言出必行,故而在听到他应下以后,冷素心心中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眼下最急迫的几件事,总算有了眉目。   要说和楼长清同住一屋檐下,冷素心倒不怎么担心。横竖不过几日,只要拿捏好分寸,不要刺激他心底那根弦……   她向来知道要如何同他相处,哪怕过了三年。   只是……   冷素心坐在镜前,透过镜面看向身后的男子,恍惚间,仿佛从未有过三年隔阂。   在执法堂上力抵诸方压力而面不改色的天才修士,那双握惯了剑的手,正严阵以待地捏着一把犀角梳,在她的青丝间游走。   若让旁人瞧见,怕是要惊掉一众同门的下巴。   醒来以后,楼长清便要亲自为她梳发,冷素心嘴唇微动,拒绝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毕竟这样的光景,在三年前曾是司空见惯的日常。   心中的那点别扭渐渐散去,她随处望去,视线忽然被镜中一点翠色攫住。   那是悬在他腰间的一枚竹节坠子。   不过指节大小,通体莹翠,雕的是两节青竹,斜侧缀着一片纤细的竹叶。许是因为经年累月的摩挲,竹节的棱角已变得圆润,透出一层浆色。   冷素心指尖微动,刚想去碰,便听他低声道:“嫣嫣,还没好,先别动。”   她还是没忍住,指了指那处:“你怎么……还戴着这个?”   楼长清犹自沉浸在手头的艺术中,闻言只顺着她的指尖瞥了一眼,轻轻嗯了一声:“怎么了?”   “……没什么。”   冷素心垂下眼帘,那分明是三年前她送他的,再怎么精巧,如今看都带着些稚气,同他周身的气势格格不入。   他竟然就这样一直佩戴在身上。   “好了。”   楼长清放下梳子,清亮的镜中映出一张雪肤云鬓的清丽容颜。乌发经他盘绕堆叠后,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发丝间还缠着淡粉色的飘带,让她看起来有种平日里少见的娇美。   “嫣嫣,喜欢吗?”   这样问着,神色却全无邀功之意。这位名动南洲的天才,眼底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慎重。   三年不曾动过钗鬟,他对自己这双手已然生出了极大的不自信。   “……喜欢。”   冷素心不懂他的谨慎,左看右看,没看出任何问题。这三年来她素净惯了,平日多是随手一挽,楼长清这一手其实远比她自己要精巧。   天才终归是天才,只是鲜有人知道,楼长清挽发的手艺也极好。   可他盯着那发髻,眉头微蹙,竟又将簪子抽去,一头青丝如瀑一般散落:“这里斜了些,重来。”   ……还是熟悉的味道。   待楼长清终于勉强露出满意的表情,大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冷素心生怕他待会又觉哪里不满要再拆一遍,赶忙借口修炼,寻了个静室独处。   这个人,是真的能对着她的头发耗上一整个上午。   冷素心轻叹一声,如今暂时应付了住处和竹马求侣一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得细细考量。   手指抚摸着玉简温润的表面,心神渐渐沉入其中。   看到“真传欺人”一行,刚松开的眉尖又蹙了起来。   闻一白这事,才是真正棘手的。   若那残魂还在,金丹修士又算得了什么?可眼下身边修为最高的楼长清也不过筑基中期。好在宗门规矩森严,明令禁止弟子间恃强凌弱,闻一白明面上不能对她乱来,可暗地里的手段……   她既然打算搬去主峰,那里有元婴长老坐镇,神识笼罩四方,决不允许蝇营狗苟之事发生,暂时可以护她周全。   平日在外行走,却只能靠自己步步为营,十二分警惕了。   但……她也并非全无倚仗。   冷素心凝神静气,将意念缓缓沉入识海,观照那卷暗金色书页。   自此间苏醒后,她忙于记录要紧事、应对楼长清,还未有余暇研究此物。而这,或许正是她破局的关键。   越是观想,越觉得心惊不已……   此物,竟有如此逆转光阴,扶大厦于将倾的惊天伟力!   书页上,最亮的一格,代表的正是“今日”,随着日月推移而流转,并不固定。   而那一点朱砂般的赤芒,落在哪一格,便是将那一日牢牢“锚定”。她只需心神沉入其中,便能沿着时光的长河,溯回至当日!   修仙界奇闻轶事虽多,可涉及时空变幻的,譬如“南柯一梦”“悬壶天地”,无不和真仙、仙器有关,绝非此间寻常修士、法宝可为。唯有超脱三界五行的上仙,方能窥得时空的玄奥。   可这等仙器,怎么会出现在她的识海里?   仔细想来,此物出现时,正巧与那残魂、张驰尸身消失是同一刻。   而那洞中布下幻象、诱人致死的“机缘”,闻一白口中的“老混蛋”……   冷素心摇摇头,不再往深处想。琢磨这些玄虚的事情,于她当下无益。   虽说有书页作为最后的底牌,可这等重宝,来历莫测,代价不明,她如何敢轻易动用?   ……终究还是得靠自身实力!   想到这,她心中凛冽,继续查看玉简中关于修炼的记录。   说实话,刚发觉自己又变回炼气五层时,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可逆转光阴,能幸免于难已是万幸,妄想把修为也一起带过来便有些贪心了。   更何况,她也不算是空手而归。曾经抵达过的境界,终究在神魂中留下了印记。就像去过一个地方,大体方向总还记得,走起来便知道哪条路最顺当,少绕许多弯路。   扫除了往日修炼时的弊病,速度虽称不上突飞猛进,但还是比从前快上不少。   ……   聚灵峰上,一道黑影自桃枝梢头一跃而下,是只通体乌黑的灵猫。   黑猫摇着尾巴,在这山间小径上巡视着,一双金色眼瞳尤为神气。偶有其他内门弟子瞧见,禁不住低呼几声。   “怎么有只黑猫?谁家养的?”   “长得真可爱……咪咪,快过来让师姐抱抱!”   什么“咪咪”,好生庸俗的名字。黑猫不屑地晃了晃尾巴,傲然昂首从她们身边路过。   “哎呀,别走呀咪咪!”   有人作势要弯腰抱它,被它机敏一窜,从空隙间溜走,轻快地跑远了。   什么庸脂俗粉,也配近他身?   黑猫一路疾驰,像一道流动的影子掠过,引得几名路过的弟子惊呼。   等那些喧哗的声音渐远,它才放慢脚步,竖起尾巴,高傲地、慢悠悠地在晨光中踱步。   “咦……是只猫儿。”   一道清婉悦耳的声音忽然从旁响起,如同山间灵动的溪流淌入耳中。   黑猫爪子突然顿住。   猫脑袋往上一抬,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素淡的蓝白裙衫,腰间系着淡蓝色丝绦,衬得腰肢不盈一握。外门弟子服饰虽然简朴,却难掩其窈窕动人的身姿。   再往上,是线条清晰的下颌,桃花瓣一般淡粉色的唇,然后,是一双清亮的眼眸,眼睑的弧度如新月,不笑时似含霜,一笑起来,便如春风解冻的湖面,水光潋滟晴方好。   此刻,那双眼眸中含着几分好奇,柔柔地落在它身上。   骄傲的黑猫彻底呆在原地。   一双鎏金般的猫眼睁圆了,瞳孔无声地放大,倒映出眼前人的身影。   下一瞬,它欢快地窜到少女腿边,毛茸茸的脑袋讨好地蹭着她的裙摆。   “呀……”冷素心声音带了点惊喜,“你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黑猫在她脚边反复绕了几圈,她蹲下身,白皙纤长的指尖轻柔地挠着它的头顶和下巴。   “好乖呢,咪咪。”   黑猫顺势翻身,袒露出柔软的肚皮,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冷素心抚摸了它好一会,才不舍道:“好啦,我得走了。”   她站起身往前走,却见那黑猫还依依不舍跟在她脚后。   “怎么这般黏人呀,咪咪。”冷素心不由失笑。   她放慢脚步,让黑猫跟着她走了一程。却不知为何,黑猫步子蓦然一顿,一扭头,逃也似的飞快跑了。   冷素心看着它一溜烟没了影,心中莫名其妙,一抬头,却见到前方阵法缭绕的云雾间,一抹月白身影若隐若现。   那人发冠束得极工整,鬓边不见一丝碎发,周身亦不见半点奢华配饰,却如山巅积雪、云中冷月,自有种难言的清贵之气。尤其是一双眼睛,色泽较常人浅淡许多,宛若终年不散的云雾浸染而成。   这样一双眼,正静静地望着她。   见冷素心望来,他微微颔首。   “冷师妹。”   “李师兄。”   既然打了个照面,冷素心便也垂首回以一礼。   对于李无涯,她其实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一方面,他是真传之位的有力竞争者,与楼长清立场相对。那日李派所为,她也有所耳闻,可谓步步惊心。   可另一方面,此人于她,实有出言相护之恩。   “那日山门前……多谢师兄解围。”冷素心轻声道。   当日闻一白为难之际,李无涯也同样挺身而出,硬是顶了一阵真传威压。   既然楼长清同他尚未撕破脸,以礼相待便是了。   闻言,李无涯只是淡声道:“举手之劳,师妹不必挂心。”   话虽如此,可直面真传冷眼的滋味,又岂会好受?   两人说话间,云踪阵已缓缓运转起来。   冷素心暗自诧异,没想到李无涯这等内门天骄,竟也会使用这公用阵法。   要知道今早出门时,她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劝服楼长清放弃亲自御剑相送的念头。   楼长清的担心不无道理,可这聚灵峰她并不陌生。从他洞府到云踪阵不过片刻路程,沿途弟子往来不绝,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内门弟子出现在外门讲堂,引来太多注目,反倒不是她所期待的。   云踪阵光芒流转,不过几息,二人已抵达青云峰。   她要去的讲经堂便在前方。   却见李无涯也跟她同路而行,她不由得侧目打量,正好对上李无涯投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她心中微感窘迫,面上浅笑道:“师兄这是往哪去?我正要到讲经堂上课。”   “正巧,”李无涯垂下眼帘,敛去眸光,“我也是。” 第13章 美神降临   青光闪动,一柄剑倏地刺向对面修士的左肩。那修士连连运剑格挡,锵锵几声,数招凌厉的进攻被他一一化解。这被动防御的修士,剑法虽显生疏,身法却敏捷,挡过好几道杀招。   而朝他进攻的年轻男子招招精准,气势不凡,偏不能破他防。   数十招过去,两人谁也拿不下谁,其中被动防守的一人率先收起剑,另一人便也停手,两人相互见礼。年长些的修士笑道:“萧师弟这剑招真是精妙!想来入门前已有深厚根基。”   萧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颇有些游侠气质,洒脱一笑:“龚师兄谬赞了,一点凡尘伎俩,如何能比得过仙门正统绝学?是师兄承让了。”   “师弟切莫自谦,我不过痴长几岁,多练了几年。以师弟的才情悟性,入门两载便有如此火候,实在令为兄汗颜。等你再打磨几年,必能在宗门大比上大放异彩!”   “师兄抬举了。”   说话间,两人走出演武堂,正要前往讲经堂去听课。   等走出演武堂一段距离,萧锐才问到:“师兄,方才那人,在堂内兀自傻笑已有一炷香之久了吧……”   龚伟面色一紧,忙示意他噤声,回头见身后没什么动静,才小声道:“师弟慎言。你有所不知,那位是内门有名的天才。别看他刚刚一脸……呃……实则早几日,他天天在这演武堂寻人泄愤,绝非善与之辈。日后见到,最好绕道而行。”   “内门弟子,天才?不该是众弟子表率,修身养性么?何以如此行事?”   “唉……说来这位师兄入门比我还晚几年。然天才之资,不可以常理度之。性情乖张些,也……并非不能理解。”   萧锐皱了皱眉:“我还是不懂,内门弟子,便可随意拿旁人泄愤?宗门不管么?”   “萧师弟,有些事你以后就懂了。咱们暂且避让便是。”   ……   此时讲经堂里面已到了不少外门弟子,三三两两聊了起来。   忽然听有人高呼一声:“快看,是李师兄来了!”   众人闻声,齐齐望向讲经堂门口。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入,如同水墨画中无声氤氲的山水,并不张扬夺目,却无人敢轻慢忽视。堂内静了一会,陆续有阵阵低语响起:   “李师兄怎会来此?”   “这不是外门课堂吗,李师兄也来听课?”   一片疑惑中,有人一语道破天机:“李师兄不是来听课的,是来给我们上课的!”   此话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李无涯师兄讲课!难怪能讲授禁制一课。”   “李师兄还是头一次来外门授课吧?实在难得,今日可得认真听讲!”   今日讲授的是禁制学问。禁制一途颇为艰深,极重视推演变化,于神识、悟性要求极高,若不修智道,强行钻研,轻则徒耗心血、重则神魂受损,故而即使是青云宗,有能耐讲授此课的前辈师长也不多。   龚伟、萧锐二人也到了堂内,萧锐问道:“龚师兄,这讲课师兄是何来历?平日里上课,也少见大家如此兴奋。”   龚伟解释道:“萧师弟你入门时间尚浅,不知道李无涯师兄的声名。他在天才云集的内门,也是惊才绝艳之辈。上届宗门大比,他便是筑基境的魁首。当时李师兄还只是筑基中期修为,硬是凭着一手神鬼莫测的禁制功夫,越级战胜了后期的对手!如今不过短短三年,他已是筑基后期,真传之位,人人皆道必有他一席。”语气中满是敬佩。   “筑基后期……真传……这李师兄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竟已有如此修为?”   萧锐目露惊异。他进入外门已有两年,对于寻常弟子的修炼速度也有了解。便拿他自己来说,两年内修炼到炼气五层,已经是极快的速度,这般资质却仍是个外门弟子。而从炼气中期到筑基,所耗时间往往是前期的数倍不止。这如何不令他惊讶?   “哎……这世上有些天赋就是比不了。等你日后多见识便明白了。内门外门天壤之别,并非常理可以揣度,”龚伟感慨道,“何况,李师兄不仅天赋卓绝,出身亦是不凡。那清川李氏,乃是南洲鼎鼎有名的修仙世家……”   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他压低声音:“方才演武堂那位,便是李师兄的族弟。兄弟二人都进了内门,世家底蕴深不可测啊。”   “看来龚师兄对内门颇为向往,内门当真如此了得?”   “唉,内门弟子丹药资源、师长指点从不短缺,岂是我等外门可比?他们纵有出格之举,宗门也多偏袒一二,”龚伟唏嘘,转头又安慰道,“但我们外门,也并非全无希望,听闻当年有位真传,便是杂役出身,一步步登临高位。”   他本以为萧锐会因为内外门差距如云泥而受挫,可萧锐眼中不见挫败,反倒光芒大盛,露出灼热的锐意。   萧锐想,内门又如何?他自凡尘江湖而来,几经磨练踏入仙宗,不知经历过多少人心险恶、江湖风雨,若论心志之坚韧,指不定远胜过山中清修之士,又岂会轻易被这打击倒。   思忖之间,却不知为何身边忽然没有了声音,只见龚伟面色怔怔,不仅是他,连周围原本窃窃私语的弟子们,也都望着门口的方向,呆愣出神。   萧锐正纳闷之际,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咚!   那一瞬间,心脏仿佛被重锤击中,浑身僵似木头人。   自诩历经江湖风雨,心志坚韧如铁。   今日方知,只是还未遇到真正的波澜。   好久,萧锐才找回自己的神智,听见自己喃喃发问:“那……是谁?”   龚伟声音也同样恍惚:“是……冷师妹……”   众人恍然失神,而处于他们视线焦点的冷素心,却面色如常。   尽管这些年,她许久没来上这种人多的公共大课,但对于被众人注视的感觉,她早已习惯。   她径直走到一处空着的座椅,朝邻座的人问道:“请问,这里可有人?”   那女子马尾高束,本是副精明干练的模样,此刻却愣愣地看着她,数息之后,才连连摇头:“没、没有!你坐,你坐!”   冷素心冲她微微一笑,从容落座。   高马尾女子仍维持着一片空白的表情,放空地看着前方。   内心尖锐爆鸣——   娘亲呀,她刚刚看到了什么?   美神降临了!   恰在此时,钟声响起,李无涯已步上讲堂。   冷素心注视着他的身影,进门之前还在为他来外门上课而诧异,此时已转变为了然。   外门讲经堂,虽多为长老前辈主讲,但内门弟子中,有出类拔萃、身负绝学之人,给外门弟子授课,也并非没有先例。李无涯作为内门翘楚,传授禁制之学,倒也合情合理。   她此番前来,正是为了禁制之学。   修行非一日之功。她深知自己资质平平,若只盯着灵力修为,未免狭隘。   实力,从来不止修为——法宝,奇术,阵法禁制,都可以克敌制胜。   禁制一道,绝非等闲。不同于剑道、体道以力取胜,禁制之威,在于引动天地之力,化天地规则为己用。一道精妙的禁制,往往能困敌于无形,杀敌于未觉,以致出奇制胜。正因如此,即便修行不易,仍有无数弟子心向往之。   于她而言,这正是以弱胜强、越阶克敌的上乘手段。 第14章 所谓禁制   当——   随着讲经堂的法钟敲响,钟身上的清心符文激活亮起,声波无形地漾开。   今日的讲师已经立于台上,他今日未着彰显内门身份的袍服,一身低调的月白常服更衬出秀眉长目,疏淡清冷。   李无涯只静静地站着,还未发一言,原本走神的,私下议论的各弟子,便都不自觉地收敛心神。   “今日开讲之前,我先问诸位一个问题。”   满堂寂静中,李无涯的声音如玉石相击般清越。   “何谓禁制?”   何谓禁制?   这个问题一出,台下弟子都不由得思考起来。冷素心也不例外。   讲堂安静片刻,有人大胆开口:“师兄,弟子以为,禁制便是符文,我等所修的符道,用到的符文便是禁制一种。”   又有人接话:“宗门护山大阵也是禁制。藏经阁内,外门弟子不得擅上三层,若有违者,强行上去便会被屏障弹开,这也是禁制一种。”   “回师兄,我在祭炼法宝时也见过禁制。禁制,便是契约,法宝只许我用,他人就算得到了也无从动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讲堂渐渐喧闹起来。李无涯不置可否,只是说了一个字:“静。”   他抬手随意打出一道灵光,霎时间,堂内万籁俱寂。不仅说话声,连呼吸声、窗外鸟鸣声也听不见了。   并非因为师兄威严,而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发不出声了。   “此乃禁制。”李无涯道。   他随手解除禁制,寂静的讲堂内空气恢复流动,各种轻微的响动再次进入耳中。   “所谓禁制,便是规则。”   “阵法符文,皆为其形。上古大能言出法随,一言可为禁。大道之誓约束因果,一念亦可为禁。万法皆为其用,天地至理方为其本。故而,修习禁制,便是参悟规则。”   李无涯容色沉静,并无激昂之色。可就是这样清朗平缓的声音,摄住了所有弟子的心神。就连冷素心身旁的马尾女修,原本在袖中疯狂掐动传讯玉简的手指也停了下来,眼里若有所思。   冷素心怔怔出神,光是“禁制便是规则”的说法,便在她心中激起阵阵波澜。   只听李无涯继续讲道:“若能参透天地规则,自然可以小胜大,以弱胜强。”   李无涯话音刚落,却听台下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李师兄,这禁制虽好,却非我辈修行根本。”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外门弟子站起身,身形挺拔锋锐,像一把出鞘的剑。   正是萧锐。   此时,他身旁的龚伟疯狂给他递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了。萧锐却视若无睹,扬声道:“我辈修行,为求超脱,逍遥于天地间,若事事为这规则所累,何来逍遥?”   他说到这,眼神恰好对上回头望过来的冷素心,原本侃侃而谈的姿态莫名一滞,喉头哽住一瞬,随即迅速定了定神,继续说道:“譬如剑道,只求个一往无前,心无挂碍。任他千般思量,我自一剑破之。如此,方为通达之道。”   面对这当面质疑,李无涯眸光都未动一下,神色淡如远天。   “剑心纯粹,确是正道。”   “然,剑有剑理,天有天道。你我呼吸吐纳,可有违背灵气运转之规则?御剑飞行,又可曾超脱这天地引力?”   “我辈欲求超脱于规则之外,绝非无视规则。恰是洞悉规则之后,方能随心所欲而不逾矩,逍遥于天地间。若不知规则妄言超脱,便如盲人瞎马,夜半深池,实乃取死之道,何来逍遥?”   一场禁制讲授,不知不觉变为道理之辩,可众人无人在意,反倒个个若有所得,显然受益匪浅。   萧锐虽然少年意气,却并非狂妄之徒,闻言思量片刻后,抱拳行了个江湖礼:“师兄所言有理,萧锐受教了。”   他心中并不全然认同李无涯所言,若是顾着钻研规则,以他超过二十岁的年龄,如何能从凡俗进入这仙门中修行?但一路走来,萧锐也知世事并非非黑即白。   待他坐下后,旁边的龚伟心有余悸地小声道:“萧师弟,你方才实在太冲动了,有什么疑问课后再提也不迟,何必这样当面质疑内门师兄……”   萧锐只是含糊应付着,心神早已不在此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侧前方,只见冷素心早已转了回去,认真地凝视着台上继续授课的李无涯,听得专注。   ……   下了课,冷素心本有些问题要上去请教,却被好几个热情的同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说着要和师妹结识论道,不如交换一下传讯方式。   冷素心正要开口婉拒,旁边的马尾女修已经先一步挡在她身前,毫不客气地道:“你们一个两个做什么?平日不见你们勤学论道,这下倒是兴致大发?都给我散开!”   她似乎在外门中颇有威信,听她发话,几个外门师兄弟面面相觑,只能讪讪退开。余下还在观望的其他弟子见状,也都纷纷熄了心思。   冷素心朝她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这位师姐,多谢您解围。”   女修被她这一笑晃了眼,怔了好一会才道:“小事小事……那个,我叫王潇然。”   “这个,你要是不介意……咱也加个传讯呗。”她声音越来越小,方才的厉色荡然无存。   冷素心不愿意同男修纠缠,但对于王潇然这样直率的女修,却并不反感。   这些年在宗门,她总是独来独往,也确实……需要个能说话的人。   和王潇然加了传讯,再想去请教,讲台上已经不见李无涯的身影。   冷素心有些遗憾,出了讲经堂,便直奔藏经阁。   行至半路,竟又见到了那月白色的身影。   说来也巧,今日好像总在和他偶遇。   李无涯走在她前面不远处,步履从容,冷素心犹豫一瞬,还是唤了一声:“李师兄。”   他闻声站住,回头看她:“冷师妹。”   他略一颔首。   冷素心对上他的目光,有那么一刹那,她觉得对方像是专程在等自己。   心中失笑,李无涯和她私下说过的话,只怕一只手便数得过来,这种想法未免太自恋了些。   “师兄也去藏经阁?”   “不错。”   两人遂并肩行走,默然走了一段路,冷素心终于下定决心,问道:“师兄方才讲课,令我受益良多……只是,我心中仍有一处不明。若说这众生所有人都要遵从天地规则,可为何禁制在真正的强者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她想到当日被闻一白强行闯入房中的情形,耿耿于怀。   李无涯微侧过头,缓缓道:“冷师妹,这个问题很好。”   “寻常禁制,虽也用到天地之力,却往往漏洞百出。譬如静音禁制,若仅仅禁了人声,只需奏响乐器,便能绕开此禁制。此为条件考虑不周。”   “再者,规则亦有层次高下之分。炼气修士布下禁制,受限于修为见识,仅能调动方寸间的天地之力。此等禁制对于高阶修士而言,正如星星之火面对洪水,自然不堪一击。故而禁制强弱,不在规则本身强弱,而在于施展者对天地规则的领悟深浅。”   “若你能窥见规则,纵使一张薄纸,亦能见血封喉。”   冷素心一路听得心领神会,不觉已到藏经阁。回想李无涯一路所言,比上课还详细许多,俨然是单独给她开小灶了。   “师兄今日点拨,如拨云见日,实在令我受益良多。多谢了。”   她定定看向他,清洌可鉴的眼底,只照出他一个人的身影。   李无涯目光微接,随即避开,只淡淡答道:“分内之事,何须挂齿。”无人可见的袖中,拇指却在指间玉环上轻轻一摩。   两人先后踏入藏经阁。   藏经阁内的执事原本还在书架之间核对书目,知道有人进来,头也不回道:“规矩都懂,自己到柜台登记。”   “曲老。”“曲执事。”   李无涯与冷素心同时开口。   曲执事一下回过头来,惊讶地脱口道:“咦?小李,冷丫头?今日倒是稀罕,你二人怎会一同前来?”   冷素心闻言,微微一愣。   藏经阁平日里人少幽静,因为不便上课,其余时间,她时常来这读书自修。久而久之,与这位执事也很相熟。   可听执事这话中语气,似乎对李无涯……也十分熟稔?   “曲老,”李无涯对着长者露出笑意,“我同师妹路上偶遇。”   曲执事呵呵一笑:“平日就数你二人来得最勤,今儿个还是头一回见你俩结伴而来。”   他目光在这两人间一转,眼神已带上了某种恍然,笑着摆摆手道:“别在老头子身上耽搁功夫了,快进去吧。”   冷素心被曲执事那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得心中羞赧。但李无涯神色如常,她也不好刻意解释,便轻声道:“那……我便去二楼了。”   外门不得上三层以上,她从未在这藏经阁见过李无涯,心想他平时必是往三层以上去了。   可等她到了二层,却见李无涯也跟着她走了进来。   冷素心微微一怔:“李师兄……”   李无涯迎着她疑惑的目光,坦然道:“师妹既然对禁制有心,我便为你推荐几部经典,可省去些摸索的工夫。” 第15章 桃花   青云宗藏经阁内,功法典籍浩如烟海,二层对外门弟子开放,所藏大部分并不涉及特别核心的精要法门,却也包罗万象。   玉简,书卷,兽皮陈列其间,大部分都允许弟子刻录、借阅,唯有少数一些珍本不许带出这藏经阁,只能在此间研读。   《太虚禁制》《乾坤锁灵秘要》《小千符禁》……李无涯推荐的这几部,便在此列。   她看着桌案上熟悉的经卷和玉简,朝李无涯微微一笑:“多谢师兄荐书。我会用心研读。”   李无涯凝视着她,忽然道:“是我疏忽了。你既常来此,又对禁制有兴趣,这一层内相关的典籍,想必早有涉猎。”   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懊恼。   冷素心没想到他观察如此入微,坦言道:“我确实粗略看过。但师兄既然推荐,定有不凡之处,温故而知新,亦无不可。”   “不必。”李无涯却道,“我将个人修习禁制的一些心得录于玉简,助你少走些弯路。日后若有不懂的,也可以随时问我。你且在此稍等片刻。”   冷素心一愣,若说前面的答疑与荐书,都可以同门之谊来解释,可这一步,未免过于周到了。   她确实对这禁制之学感兴趣。若在平时,她未必会推辞。   可那日执法堂之争,她虽未听完全程,却也在之后与楼长清交谈中得知,李派中有一位阵道高才仿制楼长清禁制、行嫁祸一事。   李无涯禁制水平宗内闻名,若此人便是李无涯,她如何能同他往来交好?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李无涯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突然开口:“伪造一事,与我无关。”   冷素心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他在向她解释?   且不说是真是假,以内门师兄的身段,亲自跟她一个外门炼气弟子澄清,这份姿态已足够令她吃惊。   她沉默片刻,终是应道:   “如此……便谢过师兄了。”   两人顺理成章的交换了传讯玉简。接下来,冷素心重温他推荐的几部经典,心神不知不觉沉了进去。   李无涯坐在她对面,将禁制心得录于玉简之上。一抬眼,便看到她垂眸读书时,宛如工笔勾描出一段极清丽的眉眼。   过往途经这藏经阁二层,也曾几度看见她在角落独坐。如今相对而坐,方知何为……   人面桃花相映红。   李无涯撤回目光,轻轻转着寒玉指环。   淫视,非礼也。   窗外,一枝桃花斜斜倚在窗边,绽开两三朵。   终年看着山巅云雾,却不知何时,这样柔软的春天已悄然而至。   ……   日影渐渐斜去,书案上铺上一层暖色。   对坐两人默然无言,气氛却意外地融洽,一个窈窕淑女,一个端方君子,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楼长清来到这二层之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脚步一顿,朝二人走了过去,声音听起来一如平常:“素心,原来你在这。”   冷素心神思仍沉浸在玉简中,闻言陡然一惊,待看清楼长清脸上温润如玉的笑容,心中无端生出一丝心虚。   “你怎么会来藏经阁找我?”   楼长清并不回答,温声道:“天色不早,该回去了。你身子才好了些,不宜过度耗神。”   这番话格外体贴与亲昵,任谁也能听出他二人关系匪浅。   李无涯终于掀起眼帘,眸光清冷,无波无澜。他直起身,仪态端方如一位恪守古礼的君子。只是这位君子似看不见旁边多了个人,修长指尖将刻录好的玉简推至冷素心面前,只朝着她道:“冷师妹,若有任何不解,可随时传讯于我。”   冷素心觉出两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春风和煦,一道淡静如水。她垂下眼帘,伸手接过那只玉简。   “多谢师兄。”   李无涯颔首,转身离开。   由始至终,这两位内门最负盛名的天才,都未对视一眼,也未说过一句话。   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楼长清的手便已自然而然地覆了上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时辰不早了,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他柔声道,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恍若未觉。   这样的体贴,反而让冷素心感到愈发不自在。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轻轻嗯了一声。   剑光掠过空中,转眼飞离了青云峰。   飞剑之上,楼长清神色如常,似随口问道:“今日上课,可还顺利?”   未等她回答,他又道:“李兄禁制造诣不凡,你得他指点,是桩好事。”   这话说着得体,全然是为她着想的样子。冷素心听着,心里那莫名的愧疚却如藤蔓一般滋长。   楼长清若是质问,她大可坦然解释,可偏偏这样体谅,反倒让她准备的所有说辞都无从开口。   她心中别扭,生硬地转开话头。   “长清,今日可休息好了?”   听她关心自己,楼长清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嗯,歇得很好。你出门前的叮嘱我都记着呢。”   冷素心出门时,为了不让他相送,便说他这两日彻夜守候不易,赶着他去休息。此时旧话重提,愈发显得亲近。   又勉强支吾了几句,飞剑在一处山头降落。   一着地,便感到盛夏般的暖意。空气中灵气浓郁之极,却不同于聚灵峰上的清灵之气,吸入口鼻时带着几分燥意。   冷素心茫然地看着陌生的景象:“我们不是回去吗?这里是……”   “鹤归峰。”   察觉到冷素心的手发凉,楼长清握紧了些,用掌心的热度安抚她。   “只是来取样东西,马上便回去。”   冷素心下颌微收,脸侧几缕发丝垂落,掩去了发白的面色,步伐却紧跟在他身侧,几乎寸步不离。   鹤归峰上树木如盛夏般繁茂,绿荫连成一片。   走到一处大殿,殿内洒扫的灰衣弟子见了他,忙道:“楼师兄可是来取宝?方师兄还在里头,您稍候。”   两人在殿内等候,那弟子见冷素心貌美,忍不住悄悄打量,冷素心却浑然不觉。因有外人在,她早已经松开了和楼长清相握的手,此时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   不多时,殿内廊口走出一人。楼长清迎上前去,行礼道:“方师兄。”   冷素心恍然抬头,见那人一身朴素的灰袍,神色随意地颔首,与楼长清原地闲聊起来。   “你也来炼器?”   “师兄说笑了,弟子哪有师兄这般本事。是先前委托长老炼制一件法器,今日特来领取。”   “哦,方才看见了,是件好东西。”   说罢,那人目光越过楼长清,落在冷素心身上,唇角一扬。   “怎么,还带着你的小青梅一起来?”   楼长清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恰好将冷素心挡在身后:“师兄莫要打趣。”   那人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对冷素心的容色像是司空见惯,连半分惊艳都无。   “长老便在里头,进去吧。”   话音刚落,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见他身影远去,冷素心微微一松。难得见有人对她态度如此寻常,不由好奇问道:“方才那位是……你们很熟吗?” 第16章 星辰甲   “那是真传师兄方林。熟络倒也说不上,只是方师兄为人随和,从不摆架子。”   竟然是一位真传!   和姿态傲慢的闻一白比起来,这位方师兄确实平易近人得很,甚至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灰袍,乍看之下还以为是个杂役弟子。   二人步入内间的工坊,炎热的火灵之气扑面而来。   “楼小子,你可算来了!”刘长老声如洪钟,回头瞧见冷素心,眼光大亮,“哟,今儿怎么把这么标致的姑娘也带进来了?这儿火星四溅的,可不是娇客该久待的地方!”   这老头说话没个正经,却是这器峰上公认的炼器大家,楼长清能托他炼器,只怕花费不少心思。冷素心垂眸浅笑,只作腼腆状。楼长清笑着道:“长老,快别打趣我们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刘长老哈哈一笑,从一旁铁砧上取过一件软甲,通体幽黑,看似朴拙无华,细看之下却见表面有五彩斑斓的流光。   长老屈指一弹,一道磅礴的灵力激射过去,软甲表面流光骤然大盛,如水波般漾开,竟将那攻击瞬息泄开。   “瞧见没?此甲可以将攻击之力分化卸去。元婴以下的攻击,都难以破其防!”   元婴以下!   冷素心心中一震,需知,即使是南洲第一宗青云宗,修为达到元婴之上的,算上掌门与各峰长老,两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老夫先引地心之火,反复淬炼七七四十九天,去其杂质,再用千锤百炼法,将‘星辰砂’融入‘千年蚕丝’,最后用寒潭水定型,锁住灵机,前后历经九九八十一天,方大功告成!   “如何,是不是比你之前那用废的护心镜强不少?没白费你在秘境中寻来的天材地宝吧?”刘长老得意道。   楼长清接过那软甲,由衷赞叹:“星辰砂能得刘老炼制,才算物尽其用。刘老炼器之术已臻化境,弟子佩服。”   “你有此甲,三月后的大比,取得头名不在话下!比起李家那小子,老夫更看好你!”   此时并无外人,对刘长老这明晃晃的青睐,楼长清并不故作谦辞,郑重拱手道:“弟子决不负长老厚望。”   ……   取了宝甲后,楼长清御剑而起,从鹤归峰往聚灵峰飞去,一路无事发生。   平安抵达聚灵峰,冷素心总算舒了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渐渐落回实处。   不远处的树梢上,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蹲坐着。   见冷素心身影出现在山间,它的尾巴立刻竖了起来,可还没摇两下子,便见到另一道身影出现。   毛茸茸的尾巴瞬间耷拉下来。   直到两人的身影没入洞府阵法光华之中,外界再难窥见门内的分毫。   黑猫定定看着那洞府大门,仿佛化作一尊石像,久久不动。   ……   进入室内,楼长清将那软甲在案上铺开,道:“嫣嫣,为此甲取个名字吧。”   冷素心一怔,思量片刻,道:“此甲既由‘星辰砂’炼成,色泽黑如夜空,其上流光又如星辰,不如就名为‘星辰甲’?”   “好,星辰甲,好名字。”   楼长清展颜一笑,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嫣嫣,你取一滴精血,滴上认主。从今往后,便让这星辰甲护你周全。”   “……我不能收。”   冷素心只迟疑了一瞬便拒绝。   在听到楼长清说要赠予她的一瞬间,她心跳都漏了一拍。能抵挡元婴以下攻击的宝甲,她如何不心动?   可正因如此,她才不能收。   “刘长老说了,此甲是为你宗门大比准备的。我如何能收下?”   楼长清似早有所料,温声道:“嫣嫣,你不必担心我。大比之事我自有准备,此甲于我不过锦上添花,无关大局。”   冷素心嗔了他一眼,虽未言语,眼神里分明说着“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可她如此情状,一双秋水似的眸子微微圆睁,倒真显出几分孩童般的娇憨。楼长清看在眼里,心头一软,不由放柔了声音:“嫣嫣,你听我说,接下来我要离开山门一段时日,唯有此甲护你周全,我方能安心前去。”   “你要离开?”冷素心一怔。   “是。三个月后的大比,其余弟子,我自有把握,唯独李无涯……他已经是筑基后期,不容小觑。若要胜他,仅凭寻常手段远远不够,我需要在三个月之内尽快提升修为。”   他手一抬,一道隔音禁制落下。   “故而,我要下山一趟,接受‘盘龙传承’。”   “盘龙传承……”冷素心喃喃重复一遍,心中瞬间明了。   “你要回家?”   “是。”   楼长清注视着他,嘴唇微动,眼底难得掠过一丝欲言又止的犹豫。   冷素心却并未察觉,她此刻心念急转,已经开始计较楼长清一旦离开,自己后续该如何小心行事。   “嫣嫣,你别担心,我已经托人问过,主峰尚有一处闲置的洞府,明日你便可搬入。”   冷素心眼中霎时一亮,抬眼看他时,他眼中的种种迟疑、期待、再到黯然之色已尽数收起,只剩下惯常的清明。   又点了点护甲:“传承之地凶险难料,我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来。此甲若能护你平安,才算物尽其用,我也好在山外安心修行。收下吧,权当是让我少一桩牵挂。”   冷素心沉默许久,最后取下一根发簪,在指尖一划。   殷红的血珠滴落甲面,漾开一圈灵光,冷素心顿时感到同这宝甲之间生出了某种玄妙的联系。   见星辰甲完成认主,楼长清眼神欣慰,他静默片刻,低声道:“明日你便可搬去新居。今夜,能否再陪我看一次星空?”   他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看此时的暮色,又像是穿透层层云暮,望见了更遥远的时光。   “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   夜凉如水。   墨蓝色的天幕仿佛触手可及,亿万星辰在这夜幕之上,汇聚成一条无声流淌的银河。   冷素心抬头仰望,渐渐入了迷,不由抬起手想要触碰低垂的星河。   “很美……”   楼长清的体温从身后贴了上来,雨后青竹般的气息,静谧地、温柔地漫开,将她层层包裹。   他并未抬头,反倒是看着她的侧颜。星光为她的轮廓镀上清辉,让人一时分不清她与这满天星辰哪个更遥远。   “确实很美。”   楼长清收紧臂弯,一边说着要如儿时一样相依相偎,一边将她密密实实抱了满怀。   天上的星辰落入他的怀里。   冷素心轻颤了一下,面上若无其事地看着夜空,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推拒。像是真当作儿时的亲近。   两人重叠的地方,心跳声逐渐交织成一片,分不清彼此。   白玉般的耳沿,悄然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红晕。   楼长清细看了一会,忽然低下头。 第17章 新居   第二日,青云峰上。   飞剑刚一落地,冷素心便一跃而下,天青色发带在空中飞扬如翼,衬着整个人愈发轻盈灵动。   “嫣嫣,”身后传来楼长清的声音,冷素心顿了顿,没有回头,只听他继续说道,“这发髻,十分适合你。”   她今日梳着流云髻,一半青丝挽成流云的形状,余下半数则自然垂落,端的是清丽出尘。   冷素心面无表情,看也不看他一眼。   自昨晚观星以来,她便再没好脸色,今早楼长清给她梳头之时,她也全程冷着脸。   山风掠起她鬓边一缕散发,她下意识拨到耳后,指尖却在触及耳沿的时候,不自然地停顿一下。   昨夜那微痒的、湿热的气息,仿佛再一次拂过。   “咳。”   楼长清在她身后握拳抵唇,虚咳了一声。   “没留下印子。”   冷素心身形僵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她不和他说话,楼长清自知理亏,原地讪讪地想着要怎么把人哄好,一道清朗的笑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长清兄,久等了吧?”   一抹潇洒的身影御剑而至,轻巧地落在二人面前。   来人穿着内门弟子标志的流云蓝衣,看到冷素心时,先是本能地露出惊艳之色,随即爽朗一笑,朝她拱手道:“这位便是冷师妹吧。在下向阳,长清的同窗。”   又是一位内门天骄。   在陌生人面前,冷素心不好跟他闹得太明显,礼数周全地回了一礼,道:“向师兄。”   楼长清似乎和这位向阳颇有交情,从容道:“向兄,麻烦了。”   “你我何须如此客气?洞府已打理完毕,这边请。”   向阳走在前头引路,闲聊间,冷素心得知他还在庶务堂兼任执事,时常经手这些事务。   来到一处清幽的院落前,此地灵气盎然,花木扶疏,分外雅致开阔,远比她在飞云峰上的小屋好得多。   “素心,你可喜欢?”楼长清问道。   冷素心一看便心生欢喜,却也因此十分不解道:“这样好的洞府,为何会闲置下来?”   向阳笑道:“这处洞府原是一位同门的,但他后来云游在外,已经多年未归,便一直闲置了。昨日长清兄特意寻来,我便做个顺水人情。”   冷素心仍有些迟疑:“那位同门,日后归来可会介意?”   “师妹放心,按宗门规矩,普通弟子若离山超过十年、未有音讯的,其洞府便由庶务堂回收。这洞府早已在回收之列,都是按规矩办事。此事已经在庶务堂备过案了,手续齐全,师妹安心住下便是。”   冷素心这才放下心来。她不知道的是,虽然是按规矩办事,但好的洞府向来抢手,此番能顺利拿下,少不得楼长清的名望、交情,以及向阳在堂内打点得当。种种内幕,二人自然不会在她面前提及。   接下来搬迁诸事,自有楼长清一手张罗。那件用旧的得搬走,这里要领一个新的。两人都是这宗门内备受瞩目的人物,这一路来往,不免引得诸多弟子侧目打量。见楼长清为冷素心跑前跑后,满脸殷勤的样子,不少人眼底露出复杂的神色。   堂堂真传候选,为一个外门弟子奔走……   羡煞人也!   有人咬牙切齿:他是在炫耀吧?就是在炫耀吧?别以为大家看不出!……不是说宗花已经对他腻了么?   更有人心生向往:成为内门天骄,便能替宗花跑腿么?   教习,我也想进内门!   冷素心原本还在冷脸,见他忙活了大半天,心底的别扭才渐渐消去。   两人最后回到飞云峰上,冷素心将一些私人物品收拾妥当,便正式迁入这新洞府中。   ……   “洞府每月租金,直接从我月俸中划扣。此事不必让素心知晓。我下山在即,素心那边,就拜托你照顾了。”楼长清郑重道。   “不是,哥们?”向阳脸上顿时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表情,“你让我去照顾你的小青梅?你就对我这么放心?”   楼长清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放心?   他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向阳不会对素心起意。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停留在那张顶多算清秀的脸上,心想,这等姿色,确实很放心。   ……   另一边,冷素心也开始打量起自己的新居。   这青云峰上的洞府,果然与别处不同。虽不如楼长清洞府那般有着开阔胜景,但门前有清溪漱石,潺潺流过,院中一株玉兰亭亭如盖,花开如雪,自有一番清雅意境。   最令她满意的,莫过于洞府入口处自带的禁制,等闲难以窥探擅闯。便是洞府外的行道上,也同样设置了森严周密的重重禁制,寻常弟子或许会觉得拘束,却正合她意。   除了正堂外,东侧还有一间静室。   这间静室不大,一开门,便有一股清寒之气扑面而来。   踏入的瞬间,她的眉心不由蹙了起来。   此间四壁都由灵石砌成,没有窗,中央设了一个同样由灵石打造而成的石床,上面铺了一个蒲团。   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空荡荡的,只放了个空花瓶,和几卷宗门常见的《百草图谱》《阵法入门》《基础丹方》等等。   乍看之下,与寻常静室并无不同。   冷素心眉头不展,总觉得哪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协调。   是太过干净了吗?   不,不对,虽然这里超过十年无人居住,可入住前庶务堂便打理过,楼长清也用清洁术收拾过,干净是说得通的。   她又以神识扫过四壁、石床、书架,一无所获。   最终眉眼一松,不再纠结。   并非觉得是自己多虑了,只是庶务堂、楼长清都已替她彻查过,倘若他们都未能发现端倪,以她炼气五层的修为,一时间也探查不出更多的东西。   思忖片刻,冷素心传讯向阳询问这洞府前主人的情况。   既然眼下无解,继续强求也是徒耗心神。此地灵气充盈,更要惜取光阴,专心修炼才是。   她敛息静气,于蒲团上坐下,闭目凝神,开始运转周天。 第18章 压抑愤怒苦   一呼一吸之间,光阴悄然流逝。   半月时光,如白驹过隙。   这些天里,她心无旁骛,每日不是修炼,便是潜心研读李无涯的禁制心得。李无涯不愧是内门天骄,见解非凡,每每让她有茅塞顿开之感。   期间楼长清早已下山了。好消息是,这主峰洞府,果然无人侵扰,并未再出现那日青衣真传擅闯的情形。   冷素心结束修炼,打开传讯玉简,里面有王潇然、向阳甚至李无涯的消息。至于楼长清,自下山后便出了传讯范围,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十几日前嘱咐她有困难找向阳。   向阳那边,则回复她此前的询问:因那弟子断联太久,杳无音信,还需一些时日调查。   一一回复过后,她内观丹田,其内气海充盈,已经到了炼气五层圆满。   她回忆起昔日借助元阳之力连破数境的速度,叹息一声。又立刻自我安慰,当前这速度,比起从前依然快上不少。   然而,五层到六层之间的瓶颈,单凭她自身资质却难以一时突破。灵气虽已充盈,却始终差那么一股精纯充沛的力量冲破壁障。   除非借助丹药之力。   盖因丹药乃炼丹师提炼凝聚草木精华而成,灵气纯度更高,恰好可以借这股药力一举冲关。   论起身家,冷素心在炼气弟子中算得上是宽裕。且不说楼长清明里暗里的馈赠,单是那日她从张驰尸首上取得的储物袋,里面便有不少灵石——执法堂似乎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传讯玉简外,其余财物并未叫她归还。   可破境用的丹药非比寻常,坊市间少有流传,最常见的渠道是宗内丹峰。光靠灵石还买不到,必须用贡献点兑换。   丹峰不像器峰,丹药在宗内消耗量远高于法器法宝,丹峰终日人来人往,倒是不必担心遭遇不测。   心念一定,她便由云踪阵传送至丹峰。   丹峰本名丹霞峰,因专修炼丹之术,弟子便都简称丹峰了。   冷素心一路走过,见往来弟子多面带苦色,不由有些困惑。   等她亲自到了药堂,顷刻便明白了那苦色的由来。   “爱换换,不换让开!你后面有的是人排队呢!”   药堂内,当值的执事弟子一脸冷漠,不耐烦地挥手赶那抱怨价格的弟子。   那神情,简直比过来兑换丹药的怨气还大。   “下一个。”   见到冷素心,她麻木的脸才松动几分,像是勉强挤出了点活气。   “冷师妹啊,要凝气丹?现在是二十贡献点一瓶。”   冷素心眼眸微微睁大。   她记得往日这丹药还是十二贡献点一瓶,如今竟逼近翻倍。   这药堂执事今日不知解释了多少回,早没了耐心,此刻还是难得多说了几句:“唉,冷师妹,真不是我跟你们抬价。这些天秘境草药产出大减,丹房那边成本飞涨,所有弟子来都是这个价。我可没有坑你啊。你去外面拍卖行,只怕更贵。”   冷素心最后还是狠下心换了三瓶,看着花出去的贡献点,肉痛不已。   她这些年做的任务少,贡献点自然也没攒下多少。这一下,大半积蓄都快清空了。   ……   演武堂内,蓝白服饰的身影被一脚踹飞,重重砸在地上。   那弟子痛苦地蜷缩在地上,猛咳了几声,才艰难地撑起身,道:“多、多谢……李师兄……赐教……”   李无忌满脸戾气:“废物,又是一个废物!两招都接不住,怎么进的青云宗?”   方圆十丈内,根本没人敢靠近他,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倒霉蛋。   更远些的几个弟子悄悄传音道:“他不是才消停一阵?怎么又开始发起疯来?”   “这阴晴不定的性子,谁知道他,快走快走,别引火烧身!”   李无忌胸中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一拳砸向旁边石柱。   一想到那日冷素心和楼长清一同进入洞府的画面,心脏像有千万只蚂蚁爬过噬咬。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能发生什么?李无忌以己度人,每每想到那一晚上冷素心可能会展露的种种诱人情状,脑子里“嗡”一声,瞬间代入那早已酒醒、却在一旁装睡,还要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的无能丈夫……   压抑、愤怒、苦也——   苦也!   一张俊俏的脸已经被忮忌所扭曲,他双眼烧红,扫视了一圈,目光又回到那名躺在地上哀嚎的弟子身上。   “你!给我起来!继续练!”   那弟子面露惊恐,眼看着李无忌就要揪着他的衣领起来,只听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李师兄,这位同门看起来并不想当你的陪练,何必强人所难?”   李无忌面色阴沉地转过头,只见一名年轻男子朝他走来,蓝白服饰,也是个外门弟子。   “怎么,你想替他?”   却和旁人预料中接下来要发生的情形不同,李无忌瞥了这男子一眼,怒色转为嘲讽,嗤笑一声:“区区炼气五层,逞英雄也不照照镜子?想死自己找个山崖跳了吧。”   李无忌固然怒火中烧,却不屑对修为差自己太多的弟子动手。恰在此时,他瞥见不远处的王仕,扬声道:“王仕,你来和我过招!”   完全没把这外门弟子放眼里。   王仕正好在寻他,见他样子心中翻个白眼。他敬畏李家,但不代表会对同为内门的李无忌唯唯诺诺。   道:“无忌兄,适可而止吧,找你有正事呢!”   听到正事,李无忌脸色微变。   他原地深吸一口气,将满腔邪火强压下去,这才沉着一张脸朝王仕走去。   目不斜视,与那外门弟子擦肩而过时,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倏然转身,眯起眼打量着对方。   “你,叫什么?”   年轻男子英挺的眉眼间毫无惧色,朗声道:“在下萧锐。”   “我当是谁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原来就是你,那个在讲经堂上大放厥词,敢质疑内门的东西?”   萧锐皱了皱眉,仍不卑不亢道:“师兄说话,还请放尊重些。”   李无忌盯着他的脸一会,忽然笑了:“哈,好啊。想逞英雄?成全你。”   话音未落,一道锋锐气劲从他袖中激射,直冲着萧锐脸面上刺去!   萧锐堪堪侧身躲过,第二道气劲已贴着他耳边袭来!   此人招招恶毒,一旦击中,萧锐大半块脸皮都要被削去。   竟奔着毁他容貌而来!   萧锐身法敏捷,远超同等修为的弟子,却架不住内门天才的动作迅疾,眼看就要见血,一道灵光从侧方挡过,将那致命一击打偏少许,那气劲擦着萧锐耳边削下一缕发丝。   “够了我的李师兄!算我求你别再闹了,快随我走吧!”   正是王仕出手拦下,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挡在这二人之间。   李无忌终于收手,走出两步,却仍回头睨了萧锐一眼,阴冷道:“管好你的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在她面前出风头。一个外门废物,你也配?” 第19章 以力破巧   李无忌说罢,不再多看萧锐一眼,仿佛对方同尘土无异。   他和王仕走出演武堂,直至一处不起眼的檐下,李无忌收起脸上所有情绪,冷声道:   “说吧,什么事?”   王仕神情凝重,传音道:“两天前我见到那位师兄,让我们近期行事收敛一些,别再授人以柄。上次张驰之事,如果不是那位开口了,执法堂怕是早就追究我们诬告之罪。如今楼长清那边的人还在死咬着不放,长老也因为之前的事对我们颇有微词……全靠师兄面子方才压了下来。   “你最近演武堂表现过火了些,那边有人一直盯着,还是别太张扬了。”   李无忌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反问道:“楼长清近日有何动静?”   “听说是闭关了,十几天不见人影。”   “呵。不足三个月就要大比,这时候闭关?”李无忌扯了扯嘴角,“想临阵突破,哪有那么容易?”   话虽如此,同为内门,他岂不知楼长清天赋之惊人。嘴上虽硬,一股无名烦躁却已窜上心头。   王仕看他面色,赶紧低声劝道:“无忌兄,按那位师兄的意思,我等还是暂且避其锋芒。无论楼长清有何动作,你都先别掺和了。”   “避其锋芒避其锋芒,难道就干看着他——”李无忌烦到极点,正要发作,脑海里一道闪电蓦然劈下,“……不对。”   他眼神逐渐变作了然,竟笑了一声道:“师兄当日既然插手此事,又顺水推舟帮了我们忙……岂会真的坐视楼长清顺利夺魁?”   只怕是早有布置,不想他们画蛇添足罢了。   想到这,他豁然开朗,瞥了王仕一眼:“走,去任务堂。”   王仕莫名其妙:“怎么忽然去任务堂?”   “楼长清闭关,李无涯也另有准备,我李无忌又岂能落于人后?”李无忌目光灼灼道,“不就是未满双十筑基么?待我攒足贡献点,兑换地级筑基丹,必在大比之前铸就无瑕道基!届时,我倒要看看楼长清如何继续以此自吹自擂?”   ……   任务堂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的流光玉璧。   一行行文字在玉璧上浮现流转,正是近期待接取的任务内容。   采集:小苍境。   采集:青霖药境。   采集:飞虹道场。   ……   冷素心一路看下来,十有七八是秘境采集任务。先前那丹峰执事所言不假,宗上的灵草似乎的确是很匮乏,竟安排了如此多的秘境采集,远不止一两处。   任务列表上,贡献点高的,无一例外全是这些秘境采集的差事,而剩下的宗内杂务,如炼丹看火、提炼器胚、绘制符箓等等,耗时并不见得更少,完成一项却只给三贡献点,简直杯水车薪。   以往她大多接取绘制符箓的差事,只因画符可以独自完成,不必与人周旋。   如今看到这秘境任务有如此丰厚的贡献点,说不动心是假的。可在宗门之内尚且遭人暗算,一旦离开,岂不是更加险象环生。   权衡一番后,她还是挑了些不用出宗门的简单任务。   正要离开任务堂,却见门口被两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其中一人还怔怔地看着她,呆站在原地不动。冷素心一看,认出这两人来。   一个是那王仕,曾在执法堂上与她对峙,她自然记得。   另一个虽不知道姓名,却曾经当众向她问出极其失礼的问题,令她印象极差。   这李派二人经历那次风波后还能安然无恙站在这里,想来是上面有人了。   冷素心想从门口出去,不知道名字的那名弟子还在呆看着她,脸颊慢慢红了,嘴巴嚅动了半晌才挤出一两个字:“你……我……”   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冷素心耐着性子,淡声道:“这位师兄,劳烦借过。”   “我……我……”他被身边人一扯,终于回过神来,侧身让开了路,“对、对不住……”声音十分窘迫。   冷素心不再多言,从他身边翩然走过。   风牵起的发丝拂过他的鼻尖,残留一丝微痒的香气。   宽大的衣袂像天边流云,衬出一段风流袅娜。   人影渐行渐远,李无忌还在痴痴望着她的背影。   王仕忍不住道:“无忌兄,不是说要领任务吗?”   李无忌完全没听进去,自言自语道:“这蓝白道袍,衬得她清丽至极……真好看……我也得弄一套……”   不知想到什么画面,竟然轻轻笑出声来,听得王仕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眼见周围其他弟子投来诡异的视线,王仕默默往旁边迈了一步,想离他远点。   却被李无忌一把抓住袖子,眼神狂热道:“王仕,你刚刚听到了吧?素心跟我说话了……她心里有我!”   王仕一脸茫然。   ……   静室之内。   冷素心服下凝气丹,阖目凝神,全力运转周天,向那层屏障发起冲击。   丹田内,原本稳定的气旋在丹药之力的催动下开始加速,变成汹涌澎湃的气流,体内灵气不断提纯,压缩,愈发精粹磅礴。   如积蓄的洪流,一波又一波,试图越过那层无形的堤坝。   ……   不知过了多久,灵气决堤而出,奔涌不息!   炼气六层,成!   冷素心缓缓收功,睁开眼时,眸中难掩喜色。   真的突破到炼气六层了!   按她原本的资质,要修炼到此境,至少还需一年苦功。   此时灵台清明,五感六识无比敏锐,她环视这静室四周,眉心倏地一跳,那股不协调的感觉又来了。   冷素心将神识铺开,再次探查此处每一寸空间,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蹙眉沉吟片刻,她取出传讯玉简,几条新讯息映入眼帘。   向阳传讯道:“师妹,你之前所托之事已经问清了。此洞府前任主人名为刘晗,是一名外门弟子,筑基初期修为,性情平平,筑基之时已年过四十,在宗内并无突出之处。十三年前外出云游后,便再无音信传回。”   又见李无涯传讯:“冷师妹,你先前所问无形禁制一事,我虽未研究,却是想起那日青霖药境山洞之中,幻象逼真,种种禁制掩藏于幻象之下,令人难以察觉。”   看到这,冷素心眼神微动,即刻传讯追问:“若想破除幻象,如何是好?”   李无涯似乎正好在看着玉简,少顷便回复道:“可还记得那日,真传师兄所为?”   “——以力破巧。”   冷素心眼眸骤然亮起。   她略一思量,便从储物袋中取出数十张符箓。   炎爆符。   这里面多半取自那张驰的储物袋,她用着也不心疼。   一道炎爆符或许不算什么,可数十张齐发,威势决不下于筑基修士全力一击。   这洞府前主人不过筑基初级修为,不论他是否留有后手,威力想必也不会超过筑基境界。既然如此……   冷素心眼神一凝,在这密闭静室之中,将数十张炎爆符同时引爆!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炽热的烈焰瞬间席卷每一寸空间。   火光与热浪迎面扑来,冷素心发丝扬起,衣袂翻飞,站在静室中心不躲也不闪,双眸像一片平湖,静静映照着熊熊烈焰。   爆炸波及到她身上,在触及之前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漾开,化解成一圈圈涟漪。   正是星辰甲护主之功。   紧接着,随着火光一并亮起的,竟是遍布四壁,顶壁,地面的重重禁制符文!   她看着这蓦然浮现的禁制,微微一笑。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此地……果然暗藏玄机。   可下一瞬,她目露诧异!   这被触发的禁制,凝聚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威势竟还远超方才数十张炎爆符之和!   一道毁灭的洪流,向她当头压下! 第20章 我重生了   大延朝,永安县。   永安县隶属于大延朝奉天府承龙郡,位于盘龙山脉外围的沃野上。相传,盘龙山暗藏一条龙脉,大延朝因龙脉而兴。   千百年来,此地风调雨顺,从未受到战火波及,百姓安居乐业,自得其乐。民间皆谓承龙脉福泽,方享世代太平。   今日的永安,正如名字一样安宁。坊市之中,有一翩翩公子在摊前驻足,目之所及是一对抱着鲤鱼的童男童女陶偶,做工虽不精致,面容却描画得分外可爱,他心中一动,掏出几十文钱买下。   心道:嫣嫣久居山中,不知是否会喜欢这些凡俗的小玩意?   坊市凡人见他衣着素雅,布料上隐隐透有暗纹,还道是位出身清贵的世家公子,却不知此君乃是南洲修仙界中声名赫赫的天才人物。   楼长清将这对陶偶随手收入袖中,正要继续赶路,却听有人喊住他:   “那边的公子,看您器宇轩昂,更有红鸾星动之兆,可要来算上一卦?”   楼长清本不想搭理,修士本就逆天而行,何须算命?   可红鸾星动四字,却让他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走到那算命摊前。   淡声道:“你看出什么了?”   这算命的面容干瘪,眼睛浑浊,看起来很符合传说中身负五弊三缺的模样,他声音沙哑道:“公子面相清贵难言,前程不可限量。然——”   “你弱冠之年,命中有一大劫。若不能渡过,怕是前程尽毁,万事皆休。”   楼长清本为一探姻缘而来,听到此言,心中失笑,已经预料到这江湖术士要说什么血光之灾、买他一个符方能化解的套路。他自嘲一声,转身便走。   却听那人还在身后扯着嗓子:“公子——欲破此劫,切记!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你可听好了,远离女人——”   楼长清自是头也不回,而那算命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地露出一个饶有兴味的笑容。   这笑容在那张干瘪得颇为难看的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魅力,可这坊市间人来人往,竟无一人侧目,仿佛他与他的摊位都是不存在的虚影。   “哎……我可是好心提醒过了。”   ……   在楼长清埋头赶路时,千里之外的青云宗,一方静室之内。   星辰甲的屏障上,狂风骤雨般的攻击袭来,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良久,雨势渐渐小去,涟漪由密转疏。   随着最后一道攻击也被化去,室内才重归平静。   冷素心终于松了口气。   谁能想到,这所谓平平无奇的筑基修士,竟能布下堪比金丹威力的禁制。若非星辰甲元婴之下不可破防,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她心中余悸未消,进而化作警醒。   此番冒险,确是掉以轻心了!幸好有楼长清馈赠,方才有惊无险。   这修仙界中,看似再平凡的人亦不可小觑。   深刻检讨后,冷素心的目光扫过四周。   方才的爆炸使得四处落石堆积,石床已炸裂开来,南面墙壁更是被炸出一个窟窿,放眼望去一片狼藉。   墙上残留的禁制符文,纹路颇为奇特。寻常禁制符文力求繁复精密,以囊括尽可能多的天地至理,眼前的却恰恰相反,疏松几笔,看不出章法。在她研读过的众多禁制典籍中,竟寻不到相似的记载。   她将这奇特的符文录于玉简之中,以待日后细究,视线又落向地面。   若说除这禁制外,此地还有什么异常,便是这爆炸后显露的地下深坑。   这静室之下,竟还藏着一方密室!   冷素心飞身而下,密室内的景象却令她略感失望。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方简陋的石案,上面摆着几株早已枯萎的灵草,还有一枚墨色玉简。   那干枯灵草有些眼熟,她仔细回想,辨认出是玉髓芝。   至于这墨玉简……   她心神探入其中,发现这玉简之中记载的,全是大小不一、杂乱无章的文字,粗读之下毫无意义。   冷素心非但没有失望,眼底反而露出一丝奇异的光彩。   ……   洞府内闹出的声势不小,自然引来了巡查弟子。冷素心早已备好了说辞,推说自己演练攻击阵法时灵力失控,不慎毁坏了静室。   那弟子见怪不怪,宗门内各类修炼狂人闹出的笑话乃至惨案不在少数,于是他一脸关切地叮嘱她谨慎为上,莫要伤及自身,便不再追究。   后续修缮事宜,冷素心找了向阳帮忙打点。当然,为了不露破绽,在外人踏入之前,她已先一步将奇异禁制等异常痕迹处理妥当。   诸事处理完毕,接下来的三日,冷素心便心无旁骛地投入到对玉简的破解当中。   说来也巧,那玉简所用的加密手法,她还真略知一二。   过去三年里,冷素心有事没事便往藏经阁去,除了正经功法典籍,各类杂书闲书也没少看。譬如《密语通识》这类记载着各种密文解读之法的旁门秘要,宗内少有人问津,她却看得津津有味,不想此刻还能派上用场。   首先,将玉简中所有文字,按字体大小转化为最简单的零、一,记录下一长串由零一排列而成的特殊序列。   接着,她开始尝试各种可能的规则,如修仙界常见的六十四卦,便是将这串序列按六位一组进行划分,再将每一组转换为一个对应的卦象数字。   此时,关键一步出现,需要一本特定的书作为解读。冷素心立刻回想起静室书架上那几卷不起眼的《基础丹方》《百草图谱》……她一一取来,以数字对应页数、行数、字数的规则,耐心比对试验。   三日后。   看着纸上成功破解出的文字,她心中五味杂陈,固然颇有成就感,可更多的,却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滋味。   纸上第一行字写着:   “我重生了,重生成为青云宗的一名外门弟子……这一次,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一开始,她还以为这是刘晗的惊天隐秘,读到后来发现自己想多了。   这墨玉简中记载的,既非私人日记,也非功法秘籍,更不包含什么上古秘辛,而是一部情节极其俗套的三流话本。   什么天才陨落,重生复仇,真假贵女……二三十年前流行的套路,连如今修仙界的小孩都不爱看。   篇末还有作者的落款:寒烟柳。   寒烟柳……刘晗……   冷素心扯了扯嘴角,此人莫非是觉得自己写的东西羞于见人,才如此大费周章地藏起来吗?   她心有不甘,强忍着尴尬,读起了这三流话本。   ……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耐:‘我和她只是意外,你能不能不要再闹了?你现在怎么变得如此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   我听着他烦躁的语气,心里越来越凉,我惨笑着问他:‘梁生,你敢不敢看着这面镜子,亲口说你心里对她没有半点心动?’”   ……   再往下,便是这梁生口吐真言,说自己心中一直有个心上人,对主角从来都是逢场作戏。   读到这时,冷素心一怔。   当然不是因为这狗血剧情,而是文中提到的“真言镜”。据作者所言,这面镜子是一件传家之宝,为仙人所赠,任何人照着都会情不自禁说出心中真意。   青云宗内也有那么一件功效类似的“问心镜”,就在执法堂,专门用于拷问要犯,但动用这法宝代价极大,受术者神魂必遭重创,轻则灵智受损,终身痴愚;重则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而文中这面“真言镜”却并未提及任何代价,那梁生在照完以后,还能口出狂言,让主角去给那心上人下跪道歉。   话本中有种种虚构夸张之处再正常不过,但她莫名觉得有些违和。   此外,作者还花了大量笔墨描写这镜子背面勾勒了着奇特的纹路,言其形态如游龙,恣意随性。   她一瞬便联想到那静室四壁上的奇特禁制,若要用什么话来描述,“形如游龙”的确再贴切不过。   心中忽地生起一个念头:莫非这镜面上的纹路,本身也是一种禁制?   若能亲眼一见便好了。可惜这话本是她用文字转写而得,并无图解。   图解……   冷素心思绪飞转,忽然想起那静室书架上,《百草图谱》《阵法入门》中都有着大量插图,先前破解玉简信息之时,只用到了《基础丹方》,还道另外两本没有用武之地。   她立刻翻开另外两本书,飞速翻阅每一处带图的书页。   在翻到《阵法入门》其中一页时,终于眼前一亮!   只见书页一角,有几道仿佛被人随手画下的装饰性线条,走势如游龙,恣意疏狂,观其神韵,与那静室四壁上的禁制如出一辙。   她记得宗门原版的《阵法入门》中,没有这样的痕迹。   却不知这是否便是那“真言镜”上的纹路,她沉吟片刻,取出一张空白符纸,以灵力将这禁制纹路描摹其上。   绘制完毕,符纸上灵光流转,透着一种恣肆的神韵。   冷素心屏息注视片刻,对着符纸道:“我是青云宗外门弟子。”   这是一句真话。符纸毫无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若这纹路确是那“真言镜”上的禁制,按话本所述,当她尝试说谎时,应该会不由自主地吐露真言。   她再次开口:“我生性淡泊,甘于平凡。”   声音流畅地发了出来,并无任何阻塞。   ——可这分明是一句原原本本的假话。   冷素心正感到失望,可就在她话音刚落的一霎,那符纸无端发红,无火自燃了起来! 第21章 鉴心玉   符纸渐渐烧成了灰烬。   冷素心凝视着案上的纸灰,心中有了猜测。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她又拿出几张符纸反复试验,终于弄清了这从《阵法入门》上临摹而来的禁制纹路有何功效。   虽然没有那话本中强迫人吐露心声的霸道威力,却另有一番玄妙。   ——这禁制,竟然可以鉴别人言真伪。   倘若说的是真话,符纸便会像她第一次说话那样毫无反应。可若言语中掺杂了虚假,符纸便会燃烧起来。   虽然无法攻敌,也不能防身,但在某些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是……这燃烧的迹象太过明显,容易打草惊蛇。   冷素心思索片刻,又经过几次尝试,最终将这道禁制铭刻在一个羊脂白玉坠上。玉坠贴身佩戴,倘若感知到谎言,便会微微发烫,而这样的温热,唯有她自己能察觉。   她为此玉坠命名为“鉴心玉”。   试探出这禁制功效后,她心中的谜团不减反增。   譬如,这话本中是否还藏着其他玄机?刘晗一个普通筑基弟子,何以有这般惊人的本事?   以及那四壁上有金丹之威的攻击禁制,因过于庞大玄奥,绝非短短数日内能钻研透彻。   千头万绪萦绕心头,但冷素心向来分得清主次。眼看着任务堂领取的任务期限将至,冷素心按下所有好奇,优先花费一日功夫将积压的画符任务一口气完成。——不知是否因为她升到炼气六层的缘故,如今画符似乎更为顺畅了,以神念牵引灵力绘制符文时,往日偶有的滞涩、偏移之感竟大大减少,基本可以一笔挥就,效率有了数倍的提升。   这日,她前往任务堂提交任务,随着执事弟子录入完成,堂内那面巨大的贡献榜上顿时光影流转,冷素心名字后的贡献点增加了三点,排名一下子上升了十一位,但仍在两百名开外。   而贡献榜上的名列前茅的,永远是几个熟悉的名字。   ……第四,楼长清。   ……第六,李无涯。   元婴及以上修为者,以及真传弟子不参与此榜排名。故而榜上前三,皆是宗内积威甚重的金丹境内门精英,楼长清与李无涯能以筑基修为跻身前十,着实令人惊叹。尤其是楼长清,更是高居第四位,风头一时无两。   “楼师兄当真了得,前阵子独自斩杀了那头堪比金丹初期的沼泽毒蛟,贡献点直接冲到了前五!已经是当之无愧的筑基境第一人!”   “何止是筑基境第一?依我看,除了前三位金丹后期的师兄,楼师兄的贡献点,早已超过不少金丹前辈了。”   几个弟子围在榜前,言语间满是钦羡。   却有一道酸溜溜的声音插入:“哼,筑基终究只是筑基,能否结丹还是未知数。想当年黎洵师兄在时,哪有他们筑基的什么事?”   这个名字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陡然凉了下来。不远处的冷素心也是心中一跳。   几人面露唏嘘,道:“唉……黎师兄,真是天忌英才啊。”   “是啊,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怎就莫名陨落了呢……至今不知缘由。”   “可不是嘛,当时长老甚至动用了溯命回光之术,竟也一无所获。”   “罢了罢了,不说了、不说了。”有人心生忌惮,止住了这个话题。   冷素心早已练就不动声色的本事,可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心中难免掀起波澜。她不愿在此久留,抬脚就要离开这里。   不料一转身,便直直撞入一个带着草木清气的高大身形上。   那人反应极快,稳稳扶住她,好心笑道:“怎么了冷师妹,行色如此匆忙?”   扶住她的手上,覆着一截青色的衣袖。   冷素心悚然抬头,看到一张有些眼熟、却一时难以记起名字的俊朗面孔。   那人见她神情怔忡,无奈叹息:“不是吧……冷师妹,这才第二回见面就不认得我吗?楼长清那小子,莫非从未在你面前提起过我?”   冷素心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才开口:“……方林师兄。”   方林笑了笑,松开了握住她胳膊的手。   “记得便好。师妹日后走路,还是多看前方,别总低着头。”   他不甚在意地瞥了她一眼,便自顾离去,似乎对她并不上心。   冷素心还有些发愣,但未来得及细想,便听到身上的传讯玉简蓦然发出一阵清越鸣响。   不只是她。   几乎同一时间,任务堂内外,所有弟子身上传讯玉简都在齐声共鸣。   只见宗门传讯道:   “众弟子听令,三日后辰时,青云峰山门集结,赴天麓山秘境协力开拓,不得有误!”   赴天麓山秘境……协力开拓?   宗门动用集体传讯,号令弟子前往秘境拓荒,这等阵仗极为罕见。冷素心入宗将近十年,还是头一次遇见。   她四下望去,只见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惊诧。显然对此感到意外的,远不止她一人。   “调动这么多弟子前往秘境开拓?宗门内岂不空虚?”   她心下莫名不安,连忙向王潇然、向阳传讯询问。   王潇然回得飞快:“素心你也收到讯息啦?我方才打听过,不是全体出动,炼气中期以下的师弟师妹,还有金丹期以上师兄长老们,都不在此次征召之列。”   话虽如此,但炼气中期到筑基期的弟子,已经是宗门的中坚力量,要调动如此规模绝非小事。   冷素心追问:“这天麓山是什么情况,竟要如此兴师动众?”   王潇然回道:“我也正纳闷呢!刚听几个同门说,这天麓山是十几年前才现世的新秘境,里头灵气足得很。几年前宗门组织过一次探索,不过只在最外层区域转了转。”   只探索了最外层……岂不是意味着这秘境处处未知,有着巨大的风险。冷素心眉头微蹙,此时,向阳的传讯也到了。   身为内门,向阳知道的果然更加深入:“冷师妹,据我所知,天麓山潜力极大,但诸多风险仍未探明。此次大规模行动,主因是近来各处药圃秘境收成锐减,库藏入不敷出,宗门决议加速开拓新秘境,所以才急需大量人手,以缓解资源紧缺之势。”   前些时日任务堂还发布了大量采集任务,这也无法解决灵草短缺问题么?这灵草匮乏之事,竟严峻至此。   冷素心觉得背后缘由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但宗门大事也轮不到她操心。她最担心的,还是自身安危。   “向师兄,这天麓山,我们是非去不可么?”   向阳宽慰道:“师妹不必太过忧心,依照惯例,炼气弟子多在秘境外围活动,进行勘察与采集,相对安全。需要深入开拓的,主要是筑基期以上的同门。此番行动,还有真传弟子方林师兄亲自带队,会尽力护大家周全。”   方师兄……方才那位?   冷素心微怔,心下稍定。   无论如何,总比那人要强。   可心中仍有一种隐约的不安挥之不去。   楼长清借口闭关,实则下山已有近一个月,至今未归……思及此,她又问道:“那……在外游历或执行任务的弟子,以及正在闭关的,应当可以免去吧?”   “此类情形,确实可以申请免去。但需额外缴五十贡献点,补贴宗门调度之用。”   也就是说,若实在不想去,缴纳五十贡献点便可以免了这趟差事。   可五十贡献点……   冷素心苦笑。 第22章 启程   接下来的三日,青云宗内一派繁忙。   丹峰药堂前,求购灵丹伤药的队伍排起长龙。器峰之中,锻打之声彻夜不绝。   冷素心原在参详静室那奇诡禁制,已将那符文临摹在符纸上,尚未得空试其效用,此刻也只能暂且搁下,先紧着筹备此行所需的丹器符阵诸般物资。   丹药价格原本就高,如今更是翻了几番,冷素心不免暗自肉痛。好在向阳为她送来了不少回气液、清心丹等居家旅行常备之物,事关安危,她也不多推辞。   丹药之外,攻伐、遁走手段也十分紧要。于是其余时间,她取出符纸、丹砂,在院中石桌铺开,专心绘制“炎爆符”“神行符”。   王潇然期间兴冲冲来到她洞府拜访:“素心!你猜我打听到了什么?内门陈师兄你认识吧?上一回天麓山探索他便去过,据说就在最外围,随便一处山谷里就长着千年份的玉髓芝!”   休息的功夫,冷素心请她品茶,听着她带来的消息。   “这还不算什么,最惊人的是,有人发现了玄霜蛟褪下的鳞片,足有巴掌大!你说,能让玄霜蛟守着的,得是什么品级的宝贝?”   “玄霜蛟……”冷素心若有所思,“我曾在古籍中读到过,玄霜蛟最喜冰魄兰、万年霜晶这类至寒奇珍,往往寸步不离地守护。”   玄霜蛟非极寒灵物不守。若秘境中真有玄霜蛟踪迹,那其中的机缘,恐怕远超众人想象。   “如此说来,这天麓山,倒是不比寻常。”   王潇然见她意动,又说了些打探来的消息,这才告辞离去。   不管这些被征召的弟子是惧是盼,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辰时,青云山门前,集结的数百名弟子已列队排好。   因本次出行人数众多,数位身着流云蓝袍的内门筑基精英各自统领一队,负责驾驭飞舟、任务分派、人数清点及沿途安危等事宜。   冷素心抵达时,远远瞧见王潇然冲她笑着挥手,便向着王潇然走去,与她站到一处。   在她们周围前后三排队列,无论内门外门弟子,俱是神情肃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一道道视线看似专注,余光却早已在那清丽的身影上流转了不知几回。   王潇然正在同冷素心低声交谈,察觉到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非但不恼,反而还生出一丝隐秘的得意。这么多人里面,能和这位清冷如月的师妹亲近说话的,可不就只有自己一人么?而能如此近距离欣赏那绝伦的美貌的,也同样独她一人。   “我此前还没怎么探索过秘境……但愿此行一切顺利。”   冷素心轻声道,眉间凝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忧色,恰似西子颦眉,教人止不住心生怜惜。王潇然见状,当即挺直了腰杆,声音清亮道:“你放心,秘境也未必就那样凶险。你就跟紧我,咱俩相互照应,定能安然无恙!”   王潇然是炼气八层,在炼气后期弟子中也算得上个中好手。得她承诺,冷素心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谢谢你,潇然。”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流光划破长空,原本细微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青色身影落在队伍最前方,面容仿佛玉雕而成,透着一股脱俗淡漠。他眼神漫不经心扫过全场,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勾了一下,却一闪而逝,如同幻觉。   四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听到了真传冷淡的声音。   “都来齐了?”   负责清点人数的执事弟子连忙上前一步,恭敬道:“闻师兄,各队均已清点完毕,全员到齐。”   真传并未看他,只是指尖随意一抬。   一旁停泊的几艘飞舟,一个接一个亮起灵光,仿佛一只只被唤醒的巨兽,蓄势待发。   “启程。”   闻一白淡淡道。   ……   云霄之上,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绵延不断的山脉在飞舟下方急速倒退,飞舟划破云层,向着东方疾驰。   天麓山位于大延东部天行山脉的深处,那片原始山林中时有妖兽出没,凶险万分,向来人迹罕至。   在金丹真人的灵力护持与神念笼罩下,七八艘飞舟并驾齐驱,以惊人的速度平稳飞行。   其中一艘飞舟的舱房内,身着流云蓝袍的年轻男子来回踱步,表情变幻不定。   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冷师妹,真巧,此次同行……”随即马上摇头否定,“不行,太过刻意。”   转而试图挤出一个风度翩翩的笑容:“师妹今日,真是清雅非凡……啧,太轻浮了。”   此时李无忌心中又是窃喜,又是焦躁。喜的是能和心心念念的冷师妹第一次共同出游,虑的是自己今天穿的内门衣服再寻常不过,不足以凸显自身优势。   他又瞄了眼船舱壁上的铜镜,反复审视自己的仪容,唯恐哪里不够俊朗。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李无忌面上的表情立刻收起,化作惯有的不耐与倨傲。   “谁?”   房门被人推开,来人步入室内。   那人同样一袭内门制式的流云蓝袍,只是多了一条金色绶带。长发以玉簪一丝不苟地束拢,头顶一顶鹊尾冠,乍看与寻常发冠无异。   但李无忌知道,那是以万年栖梧灵玉的玉髓抽丝编织而成,能抵御外邪,守护灵台,是一件不可多得的法宝。   像这样的法宝,还远不止一件。他周身上下,从发簪到鞋履,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无一不是李家家藏的奇珍异宝。相比之下,那件象征南洲第一宗内门身份的流云蓝袍,反倒成了最不值钱的一件。   见到是他,李无忌脸上的烦色僵住,浮现出一种混杂着别扭与不自然的神情。   “……怎么是你。”他别过脸,“找我何事?”   李无涯淡声道:“我听闻,你想要兑换地级筑基丹。”   李无忌面色一沉:“……谁跟你多嘴?王仕?还是其他哪个嘴碎的家伙?”   李无涯并未回答,而是继续说道:“家族当年曾经为我备过一颗,我筑基时并未动用。你若急需,可以给你。”   李无忌心头无名火窜起,他最烦李无涯这样的态度——自己百般谋划的顶级资源,在李无涯看来是可以随手让出去的东西。李无涯从不轻蔑谁,这种态度本身就是最大的轻蔑。   可当他对上兄长那双色泽浅淡的眼睛时,那火气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来。   李无忌咬牙道:“……不用麻烦你。我自有办法,无需你施舍。”   李无涯沉默注视他良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但在转身退出房间之前,他侧过半张脸,淡淡道:“你有自己的门路,固然是好。但与某些人的往来,到此为止。真传之位,自有法度,不是你们能插手定的。   “你近来行事多有过火。不要忘记,你姓李,切莫败了家族名声。”   房门轻轻合上。   留李无忌在舱内,脸色青白交错。 第23章 雕群   与此同时,另一处船舱之内,冷素心脸色苍白,捧着一杯早已凉掉的茶低头不语。   王潇然守在一旁,时不时担忧地看她两眼。   起初听闻素心竟有晕舟之症,她还当谁在开玩笑。炼气六层的修士,怎么可能会晕船?   可那同船的弟子信誓旦旦,说上次秘境同行时,便亲眼见她气色不佳。再看此刻的冷素心的确眉头不展,气息微乱,这才信了几分。   见冷素心久久不语,王潇然又起身沏了一杯新茶,柔声道:“素心,这灵茶有清心静气的功效,你多喝点,或许能舒服些。”   冷素心勉强一笑:“多谢,我已好多了。”   她垂着头,颊边发丝滑落,掩去眼中翻涌的惊疑与不安。   怎么会是闻一白?   若早知此行由他带队,哪怕贡献点扣成负数,她也要想办法避开这次秘境之行。   莫非是向阳故意欺瞒?……不,他没必要这么做。   思绪纷扰间,忽听一阵刺耳的啸叫撕裂长空——   甲板上的所有弟子悚然抬头,只见原本平稳的云层剧烈翻滚,紧接着,一片巨大的乌云凭空升起,迅速蔓延,转眼便遮住了前方所有光线。   仔细看去,这哪里是什么乌云,而是成千上万只通体漆黑的怪鸟!   那绝非寻常飞鸟,翼展过丈,双目赤红,妖气扑面而来,竟是不下于炼气境的凶猛雕兽!   为首几只巨雕率先扑了过来,一名站在船舷边的炼气弟子已经被这骇人景象惊得呆立着,眼见着一只利爪闪着刺眼的寒光,朝他门面抓来,竟忘了躲避。   倏——!   剑光闪过,那爪子应声而断,啪一下跌在甲板上,那弟子才回过神来踉跄着后退。一旁出手的萧锐剑势不停,皱眉喝道:“都别愣着!迎战!”   船上一片骚动,有弟子匆忙进入主舱内请示,却见闻一白安坐在座上,眼皮都不曾抬起,自顾雕着手中一块玉石。   “闻师兄,外面出现了很多妖禽,我们……”   “慌什么,启动护舟大阵,然后该如何如何。”   这弟子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该……该如何?请师兄示下。”   闻一白终于瞥了他一眼,道:“不过几只扁毛畜生,平日里宗门狩猎,难道也不会么?”   ……   得真传号令,七八艘飞舟的防护光幕同时亮起,将这妖禽的利爪隔绝在外。各舟弟子虽然一开始略显慌乱,到底是南洲第一宗的弟子,很快便在各队筑基精英的指挥下结阵迎敌。   一时间,五颜六色的攻击灵光冲天而起,朝那片鸟群攻去。无数妖兽鸣叫与击打之声响成一片。   “哈,来得好!”   李无忌长笑一声,心头郁气顿时找到了宣泄口,袖中无数道凌厉气劲射向妖兽最密集的地方,气劲轰炸之处,一阵阵血雾和黑羽像烟花般爆开。   十尺之外,李无涯面色平静,手执一柄玉尺,虚空一点。既无灵光,也无声势。可他指向的那片空中,数百只雕兽动作齐齐一滞,随即如断线的木偶直往下坠。   另一边,冷素心也随着王潇然来到了甲板上。王潇然双手快速掐诀,阵阵炎火如海浪般扑向试图靠近光幕的妖禽,将其烧得焦黑坠落。她甚至还有余裕回头对冷素心笑道:“这些畜生看着唬人,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冷素心站在她身后静静结印,少顷,一阵轻风忽然而至。   风助火势!   本就气势不俗的赤炎陡然蔓延开来,化作一大片赤红帷幕,将无数妖禽吞没。   火海之中惨叫之声不绝,焦尸洒落如雨。   王潇然回头看她,眼中异彩连连,冷素心回以一笑。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多久。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飞舟的防护光幕之外,黑压压的雕群不减反增,仿佛怎么也杀不尽。   “怎么回事……”王潇然挥出的炎浪再次吞没了数只妖禽,眉头却紧紧皱起,“这怪鸟,怎么还越杀越多了?”   刚在鸟群中撕开几个缺口,转眼便涌来更多黑雕填补上。   利爪攻势一波接着一波,无穷无尽。   飞舟的防护光幕在这持续且密集的攻击下,泛起阵阵涟漪,灵光也肉眼可见地暗淡几分。   “不对劲。”冷素心看着光幕外的黑云蹙起了眉,“这些妖禽,不像是自发聚集。倒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驱使它们如此前赴后继。”   恰在此时,主舱那扇紧闭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   青衣身影缓缓走出,正是闻一白。   似是被周遭的厮杀与尖啸扰了清净,眉眼间隐隐透出不耐。   却不急着动手,目光落在那片妖兽汇聚而成的乌云上,又像是穿透过去,看向更深处。   他随意抬起手,往前方虚空,轻轻一握。   这一握,仿佛穿过飞舟的防护光幕,穿过那层层叠叠的黑云,直接扼住了某个存在。   下一瞬,一声惊怒到极致的尖啸从雕群深处传来,众弟子闻之色变,纷纷捂住双耳。   只见那密不透风的雕群如同被一只巨手撕开,一只头顶生有金色羽毛的巨雕,竟被硬生生地从最深处拖出!   “不——不可能!”那金色巨雕竟口吐人言,声音满是不敢置信,“你不过金丹中期,如何能勘破我的匿形术?”   “你太吵了。”   闻一白虚握的掌心收紧,那金羽巨雕便如被扼住喉咙般息声,只剩下徒劳的挣扎。恐惧之下,它巨翅一扇,一道带着毁灭气息的风刃竟穿透了飞舟光幕,直劈向船上的弟子。   正是王潇然的方向!   王潇然惊呼一声,急忙运功抵挡,而原本在她身旁的冷素心侧身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流光后发而先至,拦下那足以撕裂筑基修士的风刃。   “找死。”   闻一白皱了皱眉,眼底生寒。 第24章 天麓山   百丈之外,一艘飞舟静静停在云层深处。   舟上几名修士身着统一的服饰,左右两边衣袖并不对称,一宽一窄,一黑一白,暗含太极两仪之意。他们凭栏远眺,将远处青云宗与雕兽激战的画面尽收眼底,面色凝重。   “那金羽雕王已经能口吐人言,灵智不低,怕是快要化形了……竟就如此轻易被压制,”一人沉声道,“看来青云宗这回,至少派出了一位金丹中期以上的真传弟子压阵。”   “八艘飞舟,精锐尽出,青云宗对这天麓山秘境是势在必得啊。温师兄,我们此行……”   为首的那名弟子气度不凡,衣服上绣有金色灵纹,一双眼睛亮如寒星,淡然回道:“倾巢而出如何,金丹真传又如何。天麓山,可不是人多便能拿下。金丹更是连秘境都进不去……孰胜孰败还未可知。”   “近来南洲异象频发,诸多秘境小世界灵力枯竭,提前封闭……青云宗昔日掌握秘境再多,如今不也是后继乏力。眼下倒是与这南洲所有宗门,重回同一起点,再争高下。”   身边弟子道:“师兄所言极是!这正是我万象门超越青云宗,问鼎南洲的大好时机!”   温玄颔首道:“走吧,即刻启动阵法,全速前进!趁着他们被雕王拖住这会功夫,我们务必抢先一步进入天麓山,寻得秘境之枢!”   少顷,这辆飞舟便隐没在云海之中,向着天麓山方向疾驰而去。   ……   “不——你不能杀我!这不公平!”金羽雕王发出惊恐的惨叫,它双翅尽折,全靠残存的妖力悬于空中。   “是你们先闯入我族地盘!是你们冒犯在先!”   “聒噪。”闻一白看着仍在挣扎的金羽雕王,如同在看着一件死物,“青云宗行经之处,南洲各派各族都要退避,此乃规矩。你族非但不避,反倒主动来袭,已是罪过。”   “既然有过,便需付出代价。”   死亡的阴影笼罩之下,雕王禽类的瞳孔中流露出人性的恐惧,它尖声试图辩解:   “不……不不不!且慢!这一切都是误会,我等是受人……”   一道凝练的青色气息,瞬息洞穿了巨雕的头颅。   雕王眼中灵光俱灭,庞大的身躯失去所有力量,无力地向下坠落。   是真相也好,狡辩也罢,在闻一白听来毫无分别。   只会让他不耐。   闻一白信手一挥,气刃剖开它的尸身,一枚萦绕着磅礴妖力的内丹落入他掌中,他看也未看,随手收起。   雕王一死,原本遮天蔽日的妖禽顿时哀鸣着四散,天空转眼恢复晴朗。   船上一片寂静,众弟子屏住呼吸看着这道青色的身影,如同仰视神明。   “信手斩雕王……这边是真传之威吗?”王潇然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不知我何时才能有师兄万分之一的修为。”   接近大妖实力的雕王,对闻一白而言,同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   冷素心垂下眼帘,心底微沉。   王潇然忽然想到什么,扯了扯她的衣袖问道:“素心,方才是闻师兄出手救了我们,对吧?”   “……嗯。”   王潇然不由分说便拉着冷素心走了过去,冷素心瞳孔一震,尚未来得及挣脱,已被带到闻一白面前。   “多谢师兄救命之恩!”王潇然激动道,“师兄修为通天,弟子敬佩不已!”   闻一白没有答话,只淡淡瞥来一眼。   这一眼,却停留在冷素心低垂的脸上。   四周的风声仿佛都停滞一瞬,冷素心内心挣扎半晌,终于低声道:“……多谢师兄。”   闻一白收回视线,对着这拒绝过他的外门师妹,如同对着寻常弟子,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轻视姿态。   “分内之事。”   说罢,头也不回的步入舱内。   冷素心颇有些意外,到底还是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不用和他打交道是好事。   ……   原本声势浩大的突袭被闻一白轻松化解,成了途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简单清理过后,飞舟继续按原定路线出发。   余下的路程再无半点波折。   半日后,八艘飞舟齐齐停在天麓山的山腰处。   天麓山终年为云雾笼罩,远观如直入云霄的天梯,故有天麓之名。民间传言曾有天人在此降世,留下一道连通仙凡两界的通道,使得这山中灵气氤氲,但也滋生了无数妖兽。   根据宗门首次探索绘制的舆图,秘境入口便隐匿于此。   众弟子依次下了飞舟,在各队领队的指引下集结前行。王潇然凑到冷素心身边,难掩兴奋之色道:“这天麓山只怕遍地是宝,便是外围,想来咱们也能有不少收获。”   “若是运气够好,能撞上冰魄兰就好了!那可是传说中的天地奇珍,据说能洗练道基,令修士根骨蜕变如冰魄一般纯净,对我等而言,简直是逆天改命的机缘……”   提起冰魄兰那逆天的奇效,连冷素心都难以抑制地生出向往。   此物对于本就根骨清奇,天资卓绝的内门天骄,或许只是锦上添花。可对于她们这些资质平平的普通修士而言,却能重塑根骨,不啻于第二次投胎。   “只可惜有玄霜蛟守着,”王潇然随即又泄了气,摇头叹道,“咱们这些炼气弟子,怕是连靠近都难,只能望宝兴叹了。”   冷素心一边应和,心中却浮起一丝困惑。   正如王潇然所言,炼气弟子面对玄霜蛟这等凶兽,无异于螳臂当车。既然此地如此重要,凶险又如此之大,为何不干脆派几位金丹期以上的真传弟子或长老出手扫清障碍,直接掌握秘境,反而要让她们这些炼气、筑基弟子前来涉险?   思量间,队伍已经到了秘境入口。一道流光溢彩的空间屏障静静悬于峭壁之上,散发着深邃的气息。   “进去吧。若遇生死危机,激发宗门护符。”   闻一白不知从何取出一张雕琢雅致的木椅,竟然在这秘境入口前悠然坐下。   他……不进去?   王潇然低呼一声,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这秘境有些特殊,金丹境界以上修士气息过于磅礴,若强行闯入,轻则引起秘境本源排斥,使得入口暂时封闭,重则震荡整个小世界根基,令这入口彻底崩塌,再也无缘进入!”   原来如此。   寻常弟子若是知道在秘境中无金丹强者的庇护,或许会心生惶恐。可冷素心非但不担忧,反倒松了口气。   比起在闻一白身边忐忑不安,她宁愿面对未知的风险。   冷素心随着队伍渐渐靠近秘境入口。她们所在的队列恰好由向阳带领,在经过他的时候,向阳微微侧身,压低声道:“师妹,进入秘境后一切有我,你且安心。”   冷素心脚步未停,只冷淡掠了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越过。   虽然知道向阳没理由在带队真传一事上欺骗自己,但闻一白的出现,还是让她多少有些迁怒。   周围弟子本就有意无意望向冷素心,见向阳这位内门精英吃了个闭门羹,都有些幸灾乐祸地暗自偷笑。   向阳对那些带着恶意的视线无动于衷,只是愣愣看着她的背影,目中几分困惑。   “师妹今日……心情不好?” 第25章 冰魄兰   这还是向阳第一次见冷素心如此冷淡的模样。   自楼长清下山这一个月以来,向阳时不时就会收到冷素心的传讯。   或是有关洞府事宜,或是询问秘境消息,都是些琐碎但具体的事情。   次数一多,向阳便觉得在这偌大的青云宗内,自己怕是除了楼长清外,最得师妹信任的人了。   这份认知让他在面对其他同门的时候,心里难免泛起一丝优越——冷师妹的诸多事宜都是由我经手,你们不知道吧?   直到方才那冷淡一瞥。   往日的冷素心虽然也清冷疏离,却始终礼数周全。可方才的样子……向阳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矛盾心情。   一方面心底有些空落落的,总觉得满腔好意无处寄托。   另一方面,竟又觉得那罕见的恼怒情态,旁人也无缘见得……怎么不是一种另类的亲近。   ……不对!   向阳猛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向阳啊向阳,都什么时候了。师妹她可是心情不好,你还只考虑你自己。”   重重思绪化作了决心,既然受楼长清嘱托要照顾好冷师妹,定不能眼看着她心绪不佳而坐视不理,得想办法让她笑起来才是。   ……毕竟是兄弟的托付!   这样想着,他随队伍走在最后,踏入秘境入口。   仿佛从空气进入水中,周身被一阵柔和的阻力包裹,随即一轻。他睁开眼睛,已经置身于另一片天地。   天麓山秘境的外围,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古老密林。此处植被与外界截然不同,参天的巨木高耸入云,枝叶遮天蔽日,叶片是一种深沉的墨绿色,坚硬如铁,散发着幽深森严之气。   他所带领的弟子已全员进入,一个个正警惕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环境。   向阳下令列队,开始清点人数。   神识扫过一张张面孔,一遍数完,心里忽地咯噔一下。   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又重新数过一遍。   一遍,又一遍。   不论怎么数,都是少一人。   唯独不见冷素心的身影。   ……   好冷。   这是冷素心进入秘境的第一感觉。   刺骨的寒意扎进皮肤,她甚至打了个寒颤。   举目四望,冷素心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冰洞之中,周围莫说活人,连一个活物也没有。   四壁都是晶莹剔透、却深不见底的冰蓝色,她呼出的气息甚至来不及变作白雾,便凝结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   修士本应寒暑不侵,但此地寒意显然超出了寻常的范围,快要透入她的骨髓。冷素心不得不全力运转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保护屏障,这才堪堪抵挡严寒。   她取出宗门发放的秘境舆图,细细比对。无论怎么看,这里和舆图上标注的任何一处已探索区域都对不上。   冷素心眉心一蹙,只怕是进入秘境的过程出了什么问题,将她送到了这未知之地。   她尝试激发传讯玉简,此时也发不出任何讯息。离开宗门阵法的覆盖范围,传讯玉简的效力便大打折扣,超过百里便难以联系。看来她与其他同门之间,已然超过了这个距离。   ……到底是何等运气,才会被传送至这样至寒绝险的无人之地。   冷素心抿了抿唇,感受到身上星辰甲的触感,心中的不安才稍稍淡去。   眼下怨天尤人也无济于事。她叹了口气,索性摒除所有杂念,开始在这洞窟之中谨慎探索起来。   洞窟内寂然无声,除了她自己的呼吸声,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唯有冰墙闪烁着幽蓝的冷光,有种令人发寒的美丽。   越是深入,那寒意便愈发浓重,几乎要穿透护体灵力。   冷素心加大灵力输出,不断前行,一个不大的水池出现在洞窟尽头。在这样极寒的环境下,这池水竟未结冰,水面上氤氲着白色水汽,让这冰窟之中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她的目光被水池中央的景象吸引。   那里生着一朵花,高约一尺,亭亭净植。三片花瓣薄如蝉翼,反射着点点莹光。   极致的纯净,极致的梦幻。   只一眼,心脏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   却不单是为了这份脱俗的美丽。   《灵草志·奇珍》记载:“冰魄兰,生于极寒之地,通体澄莹,花开三瓣,其生长之地,必有阳泉一眼……”   心跳越来越快,但她仍不敢轻易下判断,慎重地向水池靠近,一股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温泉……花开三瓣……是了!”   冰魄兰!   脑海中似有一道惊雷炸响,冷素心呼吸都为之一滞。   “……修士服之可蜕凡胎,涤荡凡骨,重塑先天道基,实有再造乾坤之神功。”   冰魄兰……一旦服下,就此脱胎换骨,她再也不用为了每次炼气只能炼化三四成而苦恼,再也不用远远看着那些天之骄子,心中黯然。   这传说中的天材地宝,这足以让最平凡的人逆天改命的奇遇……她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机缘,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眼前!   这是何等运气!   初入秘境之时的些许埋怨早已烟消云散,此刻她心中唯有按捺不住的激动与狂喜。   可瞥见冰面上的痕迹时,她心神一凛。   这水池边上的冰面上,散着凌乱的霜白痕迹,似乎是有什么长形的巨物自温泉中出水,在冰面上碾过,留下一道道划痕。   “……常引玄霜恶蛟守之,盘踞其侧。”   真有玄霜蛟的活动痕迹!   可眼下,那凶悍无比、本应寸步不离地守护在旁的玄霜蛟,此刻连个影子都没有!   天时,地利……此乃天赐良机!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在这天大的机缘面前,冷素心反而猛地阖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这凛冽的寒意压下沸腾的心潮。   越是重要的时刻,越要冷静下来,倘若因为冒失而错失机缘,她决不能原谅自己。   冷素心当机立断,原地盘膝而坐,默念清心诀,强行收敛所有念头。   呼吸吐纳间,迅速沉入定境。   入定以后,意识潜入识海深处,触及那一册“回溯之书”。   她毫不犹豫,神念牵引那朱红一点飞跃至今日,将这一刻牢牢锚定!   在这之前,冷素心一直谨慎地避免轻易移动这锚点,既是忌惮这来头不明之物,也生怕锚点的变动,让她再也无法回到更早的过去——万一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之事呢?   可这冰魄兰的出现,足以胜过她所有忧虑。   这样的时机千载难逢。倘若此次尝试失败,回溯后重来,谁又能保证她还能被传送到这冰魄兰面前?   将此刻锚定,她便有了无限试错的底气!   感知到锚点已然稳固,冷素心长长舒了口气,彻底冷静下来。有了这重保障,她终于能在这冰洞之中徐徐图之。   这等稀世奇珍,古籍中的记载也大多语焉不详。但灵植采摘万变不离其宗,大抵是不可用金铁之物、血肉之躯触碰,以免沾染杂气,还需要以菁纯灵气封存,最大限度保持灵植的生机与活性。   冷素心自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玉匣和一个小瓷瓶。这正是她为此行提前准备的工具。玉匣温润,最适合盛放灵植,而这瓷瓶中所盛的,则是蕴含着精纯水木灵气的灵露。   她施展行水之法,轻盈地靠近那池水中央的奇花,随后将瓷瓶中的灵露小心地倒入玉匣之中,匣内顿时灵气四溢。   下一瞬,她将自身水系灵力化作一缕纤细柔韧的丝线,缠绕至那冰魄兰的根茎之上,果断一折!   咔嚓。   冰魄兰花瓣上原本流转的梦幻灵光,肉眼可见地迅速黯淡下去。就在它即将因为失去根系而开始干涸枯萎的一霎,冷素心以迅雷之势,将花朵稳稳封入玉匣,匣身禁制瞬间触发,不泄一丝气息。   成了!   冷素心强自镇定,将一缕神念探入匣中……还好还好!灵性虽然有所流失,但还保留了八成!   珍稀灵植一旦断根,便不可避免流失灵性,能保留八成已然算得上不错。   竟如此顺利!   冷素心再也遏制不住嘴角上扬,可就在此时——   吼——!   一道撕心裂肺的怒吼,从远方穿透厚厚的冰层,撞入她的识海。那声音中的恐怖威压与暴怒之意,让她心神俱颤,脸上笑容顿时僵住。   这样的愤怒,这样的威势,这样的时机……   若不是那传闻中的玄霜蛟,还能是什么!   它感知到了!它正在赶回来! 第26章 玄霜蛟   玄霜蛟,通体覆盖冰鳞,坚如玄铁,吐息可冻裂神魂。   这天地至寒之气化生的大凶之物,一出生,便拥有堪比筑基的威能,在修行一途上几乎毫无瓶颈,只待岁月积累,便能蜕变化形,成为一方大妖。   大妖之境,实力堪比人类元婴。   冷素心飞快朝着冰窟之外逃窜,脑海中闪过关于玄霜蛟的记载,心中愈发凛然。   那暴怒的嘶吼声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她毫不犹豫往身上连拍数道神行符,灵力疯狂运转,将遁速提到极致。   万幸这冰窟内的路径并不复杂,沿着主道疾驰,前方已经透出光亮。   一步踏出,温暖湿润的空气迎面而来。这冰洞内外竟如同两个世界,方才还冰天雪地,外界却是一片遮天蔽日的繁密绿林。   无暇感慨这自然伟力,冷素心全速飞驰,身后的怒吼已经近在咫尺。   太快了!   她几乎能清晰听到身后传来鳞片碾过落叶枯枝的沙沙声,而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一片巨大的阴影彻底覆盖住她的身形,挡住了所有光线。   冷素心眼中厉色一闪,手中厚厚一叠炎爆符瞬间砸向身后巨影!   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吞噬了整片区域。无数草木掀飞,大片生机断绝。冷素心一刻未停,夺命而逃。   可一眨眼,冰蓝色的身影便从火光中冲出!   竟没能挡住那凶兽一瞬!   幽蓝的鳞片光洁如初,刚才的爆炸连一丝焦痕都没留下,却彻底激怒了这头蛟龙。   ……不行!逃不掉了!   冷素心再次回头,只见一个庞大的身躯悬于半空中,一只覆盖着冰蓝色鳞片的巨爪已经高高举起,就要向她拍下!   她屏住呼吸,甚至听到了这利爪撕裂空气的声音,星辰甲已经激活,护体屏障灵光流转。   然而——   想象中毁灭性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那凶狠的利爪眼看就要碰上她,不知为何,竟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   透过爪间的缝隙,她看见蛟龙那幽蓝的竖瞳,牢牢地,深深地,注视着她。   然后,那巨爪轻轻落下。   像触碰一朵脆弱的花,极轻地,抚过她苍白的脸。   冷素心瞪大眼睛。   低沉如闷雷滚动的声音,响着耳边:“你……很漂亮……”   幽蓝的瞳孔中,怒火奇异地消去。   玄霜蛟最喜世间至纯至美之物,一旦见到便要用尽手段占为己有。而那美丽至极的冰魄兰,更是被蛟龙视作配偶,日夜不离地守护。   正因如此,当感应到“妻子”被夺取时,它才如此震怒。   可眼前的人类,比那冰魄兰,还要漂亮。   蛟龙的眼神愈发热烈,利爪来到她的腰身,轻轻一收,便将她困在掌心。   ……   冷素心被挟持着回那冰窟之中。   进入冰窟深处,玄霜蛟庞大的身躯一重又一重将她缠上。原本痛失所爱的暴戾早已荡然无存,全化作对新人的着迷与狂热。   “别碰我,滚开!”   蛟龙冰冷的鳞片在她皮肤上划过,冷素心面色发白,又恨又怕。   无论她如何挣扎踢打,也无法撼动蛟龙半分。   玄霜蛟看着她鲜活的反应,瞳孔微微发亮,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   “会动的……妻子。”   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对人类的语言似乎还不太熟练。   玄霜蛟巨大的龙首垂下,试探一般,轻轻蹭着她的脸颊。   冷素心拼命推着那沉重的头颅,怒道:“别在这胡言乱语!滚!”   蛟龙迷恋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竖瞳中没有一丝不悦。模糊的记忆碎片中,关于人类的零星画面涌现出来。人类,对于至纯至美,至珍至爱的妻子,总是唤作……   “娘子。”它生涩地吐出这个词。   对娘子,是要留下气息、宣告占有的。   于是分叉的长舌,缓缓舔舐过她的脸。   湿滑的触感让冷素心一瞬间僵直,随即遏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蛟龙感受到她的震颤,终于顿了顿,有些不解:“娘子……冷吗?”   谁是你娘子?   冷素心死死咬着下唇,不得不受这畜生挟制,让她感到无比屈辱。   而这其中暗藏的意味,更是让她……生出一丝恐惧。   见她不说话,蛟龙那幽蓝的竖瞳静静地盯着她的脸。   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一株随时要凋零的花。   如冰魄兰一般,极度美丽,脆弱。   一旦离开那温泉之水的滋养,便要枯萎在无边的严寒里。   蛟龙安静片刻,再次游动起来,竟卷起她的身体,缓缓没入那阳泉当中。   温暖的泉水驱散寒意,冷素心猛地从水中抬头,水珠顺着湿透的长发与脸颊滚落。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厢情愿地喊着娘子,又当作玩物一般,恶劣地反复戏弄。冷素心怒火压过惧意,苍白的脸颊泛起薄红,在温泉水的氤氲热气中,透出惊心动魄的丽色。   美人薄怒的鲜活情态,给这冰封之地带来一阵春天的气息。   “娘子,好美……”玄霜蛟不通人伦,却有着野兽最直接的本能。那双幽蓝的瞳孔中闪烁着沉沦的暗色,庞大的身躯不自觉缠得更紧,如巨蟒一般缠绵游动。   温泉的暖意混着蛟龙冰冷的触碰,带来一种奇异的、不适的刺激。   冷素心咬着牙苦苦忍耐,但很快,就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冰冷的,坚硬的龙鳞。   ……还不止……   ……   最羞辱的时候,冷素心恨不得立刻回溯。   可一想到身上的冰魄兰,又冷静了几分。   哪怕回溯到过去,只要摘取这冰魄兰,便难以避免同这畜生打交道。还不如想办法找到这畜生的弱点,或是等待一个逃脱的机会。   当然,支撑她忍下来的最现实的理由……以蛟龙和她之间的体型差距,某些不堪的事情,至少在物理层面上……难以成事。   ……   冰窟之中不见天日,不知道过去多久。   苦苦忍耐的不止是冷素心,那玄霜蛟也似受了什么刺激,动不动显出躁动不安的样子。   湿透的衣服破了几处口子,随手扔在冰面上。   蛟龙的爪如人手一般灵活,解开那星辰甲的时候,一根指节挑着那系带,竖瞳之中燃着无尽的怒火。   这护甲上留有一道令人作呕的神念。当年它也是如此标记冰魄兰,宣示主权。   它的娘子……竟一直被别人觊觎!   玄霜蛟暴怒嘶吼着,恨不得立刻撕碎这层碍事的护甲。   冷素心不知道它在发什么疯,冷冷看了它一眼。   纤长的手轻柔地抚上蛟龙的头颅,像是在安抚一只应激的猫。   她的眼神和此地的寒冰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凭本能行事的畜生,哪怕口吐人言,学了几分人样,也终究不通情理。   蛟龙看不见她眼底的寒意,感受到头顶传来的触感,满腔怒火竟真的在这抚摸下平息下来,喉咙里发出阵阵低沉的、猫一样的咕噜声。   几日下来,冷素心也稍微摸清了这玄霜蛟的脾性。   多半时间在闭眼沉睡,但即便在睡梦中,冰冷的身躯也紧紧缠着她不放,一旦她有异动,那双幽蓝的眼睛就会立刻睁开。   醒着的时候……不说也罢。   冷素心一直泡在这温泉水中,所幸那玄霜蛟似乎很喜欢她佩戴首饰的样子,储物戒和几件配饰类的法器都还在身上。   这蛟龙对她几乎毫无防备,更准确地说,它好像根本不认为自己能对它造成任何伤害。   冷素心柔软的指尖划过它身上的鳞片。   龙有逆鳞。   她冷冷地想。 第27章 龙有逆鳞   天麓山秘境,青云宗前哨营地。   入了夜,深入开拓的精锐小队仍未返程,驻守营地的两名弟子点起了篝火,在黑暗之中点亮一角。   “这趟秘境收获确实惊人。”值守的内门弟子闲聊道,“才几天功夫,千年灵草就发现了好几处。”   同他一起值守的弟子道:“可不是嘛,就像昨天我们……”   “嘘。”   赵峰突然打断,警惕扫了周围一眼,确认无人后才道:“昨天我俩运气不好,颗粒无收啊。那地方,我看也没必要上报了。”   一株千年龙涎草悄无声息地塞入安世源手中。   安世源眼中精光一闪,迅速收入袖中,边笑道:“还是赵哥周全,确实没必要。”   两人心照不宣,相视而笑。   青云宗内门之中,并非皆是光风霁月之辈。这般蝇营狗苟的行径,也不在少数。   譬如这赵峰,早几年也曾意气风发。那是刚赢下外门大比,跻身内门之时,以为从此海阔天空,前途无量。   进了内门,才发觉内门好大。天才之上,更有天才。   顺利打点了安世源,赵峰心神稍定,转而又道:“要说发现,李无涯那边倒是风头出尽了。玄霜蛟的痕迹……呵,这功劳怕是又要让他们独占鳌头了。”   安世源似听不到其中隐秘的酸意与恶意,感慨道:“李师兄就是不同凡响,有他带领,此行获益匪浅。”   “哼,向阳那小子可就亏大了。”赵峰忽然冷笑,语气尖刻起来,“非要跟人换队去当什么炼气领队,怕不是被美色冲昏了头,真以为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安世源点头,眼中同样有几分不屑:“可不是,也不照照镜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素心找他帮过几次忙,他就找不着北了。整天一脸优越,可笑。”   听到素心这个名字,赵峰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方才的市侩精明被一种扭曲的怨色取代。   “素心……呵,她眼里只有楼长清,哪看得上别人……”   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她何曾正眼看过我?你可知上次,我还见到她从楼长清洞府出来……什么冰清玉洁的女神,怕不是早被楼长清那小子……”   “赵峰。”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赵峰毛骨悚然,偏执的神色瞬间化作惊恐,他回过头,只见一个男子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面容隐没在夜色之中,唯有腰间垂落的金色绶带映着篝火,亮得刺目。   ——此次秘境之行,唯一人配系此绶。   他来了多久,看到了多少?   赵峰额头渗出冷汗,挤出一丝干涩的笑:“李、李师兄,您何时回来的?……探索可还顺利?”   李无涯没理会他的寒暄,声音冷冽道:“赵峰,按宗门戒律,妄议同门,污人清名,此为一罪。罚贡献点五十。值守期间,灵觉涣散,连人近身都毫无察觉,失察失职,依律再罚五十。”   “你这值守不必当了。南边那次密林,便由你打头探索,将功折罪。”   赵峰脸色一白:“那密林毒瘴弥漫,不是说暂不探索吗?师兄、我……”   “李师兄,”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安世源忽然上前一步道,“赵峰此人,非但含血喷人,还企图私藏灵草,拉我下水。此乃证据,请师兄明鉴。”   说罢,恭敬将此前赵峰贿赂他的龙涎草奉上,“我等昨日发现了一处龙涎草产地。赵峰意图隐瞒不报,私吞宗门资源,还向弟子行贿。”   “安世源你!”赵峰目眦欲裂。   “私心不报,罪加一等。罚没你全部贡献点,以儆效尤。”李无涯扫了那株龙涎草一眼,复又看向赵峰,平静道,“赵峰,你既如此贪图灵草,便去那瘴林中寻找吧。若空手而归,无功而返,你也不必再留内门了。”   赵峰面如死灰。   宗门规矩,私藏资源是重罪,李无涯所言句句依律,他无可辩驳。而他身为领队,也同样有代宗门行赏罚之权。   可凭什么同为内门弟子,李无涯竟半点情面也不讲,一言就将他逼上如此绝路?凭什么就不能像其他人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那么一瞬间,心中涌上一股鱼死网破的凶性,赵峰双拳紧握,几乎就要发动。同为筑基境界,未尝没有一搏之力。   可一抬头,对上李无涯深不见底的双眸。篝火的光影在那清绝的脸上明灭,照出神祇般高高在上的漠然。   恍惚间,又回到大比之日,在李无涯手底下撑不过三息的绝望。   刚刚凝聚的灵气骤然溃散,再也生不起半分反抗的念头。   安世源垂首而立,余光冷冷看着赵峰的脸色,心道,就你这贱人,还敢造素心黄谣,最好死在那片瘴林里。   赵峰跌跌撞撞走了。   看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安世源转向李无涯,恭敬道:“师兄,方才那处生长龙涎草的隐秘山谷,弟子已详细记录在舆图之中。师兄这边,前方可有新发现,需弟子效劳?”   才发落一个同门,李无涯面色无波,道:“玄霜蛟的巢穴方位基本确定。此畜盘踞多年,所守护的,应是此次秘境最有价值的几处机缘之一。”   “玄霜蛟……五年前发现那次,便推测不下金丹修为。蛟龙之属,得天独厚,远非人族可比。如今五年过去,只怕已臻至金丹中期,甚至后期,绝非我等可以力敌。”安世源面露忧色。   “不错。”李无涯淡淡道,“凶险固然存在,但我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是宝物,无需同这孽畜正面争锋。”   “明日清晨再探,待锁定宝地,我宗自然也有手段引蛇出洞,调虎离山。”   与此同时,一处冰窟之中。   玄霜蛟盘踞于一眼温泉之中,沉沉睡去。   如此庞大的身躯蜷缩在这样一个小池子里,想必不好受。这畜生却死活不肯离开,像是在守着什么重宝。   若有人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缠绕的身躯中间,藏着一个人影。   她披散着青丝,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遮住大片白皙的皮肤。胸前覆盖着一片冰蓝的鳞甲,让她看起来像传说中的鲛人。   那鳞甲的色泽纹理,同蛟龙身上的鳞片如出一辙,是玄霜蛟亲自从自己身体上剥下,以妖力炼制而成。   只因那美丽鲛人面色不虞道:“你拿走我的护甲,难道不该还我一件?”   玄霜蛟觉得很有道理。人类的典籍里似乎提过,对娘子理应慷慨,要做到有求必应。若留下吝啬的印象,惹得娘子不喜,怕是要弃之而去。苦思良久,最终送出了这份礼物。   有了蔽体之物的冷素心,终于脸色稍霁,让蛟龙觉得这付出十分值得,高兴之下,剥鳞之处血肉蠕动,顷刻间覆上一层新的龙鳞。   她的脸色又变差了。   这天地钟爱的异兽,清醒之时,总爱循着本能,痴缠着她做出种种骚扰不堪之举,令人难以忍受。   眼下终于安静沉睡,敛去一身可怕的凶势。冰蓝的鳞片流转着梦幻般的光泽,竟有种纯粹的美感。   冷素心对此无心欣赏,指尖在它身上细细摸索,像在安抚一只睡着的猫。   她在寻找一片特殊的龙鳞。   龙有逆鳞,触之则怒。   只因那是蛟龙周身妖力运转的枢机,是这具近乎完美的强悍身躯上,唯一的弱点。   蛟龙之威,足以越阶杀敌,可这逆鳞却是它的死穴。即使是比它低一整个境界的对手,若能击中此处,也可以将其重创。   这些天朝夕相处,蛟龙已经习惯了她的触碰,甚至还很受用,有好几次她一停下,玄霜蛟便忽然睁开眼,低沉地催促:“手,别停。”   “方才那般就很好,吾心甚悦……继续。”   不过短短几日,它口中的人类语言已经褪去了最初的滞涩,流畅中还夹带些奇特的古朴用法,也不知从哪学来的。   冷素心强压下所有情绪,手指渐渐来到了龙首与身躯连接的那片颈下。   玄霜蛟睡觉时习惯将巨大的头颅搭在池边的冰面上,喉颈要害便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这里,她倒是从未碰过。   眼神一凝,她屏住呼吸,力道放得极轻,指尖伸了过去。   就在即将触碰的刹那——   哗啦!   水花冲天而起,蛟龙身躯一瞬弹起,紧接着如巨蟒绞杀猎物一般,将她紧紧绞住。   玄霜蛟的身影高高矗立在半空,幽蓝的竖瞳自上而下锁定着她。   翻滚着狂暴的杀意。 第28章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凝实的杀意,在空中结出一个个细碎的冰晶。   “你逾越了。”   冰冷的声音在冰窟之中回荡着,先前那点温存消失得干干净净。玄霜蛟的瞳孔缩得极细,冷冷地盯着她,直欲刺穿神魂。   冷素心被龙尾紧紧缠着,只觉快要被绞碎了。面上涨得通红,眉心也痛苦地蹙起,因着缺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玄霜蛟见状,力道松开一线,声音沉沉道:   “不是什么地方,都允许你触碰。”   这已是极其克制的结果,若它真动了杀心,此刻的冷素心早是一具断气的冰雕。   冷素心得了喘息,当即呛咳起来,眼中溢出泪水。   “这不公平……”她哽咽,“明明是你说,你很喜欢,我才……”   泪眼朦胧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几滴热泪滴落在它的鳞片上,玄霜蛟似乎被烫到一般,鳞片微微翕张了一下,眼中寒意也消融了几分。   它沉默良久,方才迟疑唤道:“娘子……”   冷素心面上梨花带雨,声音似悲愤、绝望道:“你方才差点杀了我,又何必再这样假惺惺叫我!”   这话像一记重击,让那双幽蓝色的竖瞳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无措的情绪。   僵持片刻,它终于彻底松开了束缚,高昂的、俯瞰着她的头颅低垂下来,近乎讨好般蹭去她脸上的泪水。   “是吾错了。”   人类夫妻之道……不可自相残杀。娘子,更是需要珍而重之,悉心呵护的。   玄霜蛟头一回低声下气道歉,冷素心却别过脸,闭目不语,俨然心灰意冷的模样。   实则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这几日的相处让她发现,这蛟龙虽然强大,却意外地单纯。这才让她轻易糊弄过去。   玄霜蛟见她不理不睬,又靠过去蹭了蹭她的手臂,鳞片划过那滑腻的皮肤。蛟龙开口道:“你别伤心……吾并非有意伤你。龙身上有一处‘逆鳞’,生于喉下,轻易不能碰得。方才,是吾本能。”   冷素心还闭着眼,听到这话微微一颤。   ……这畜生,就这样轻易将自己的死穴告诉她了?   她惊讶得一时无语。落在蛟龙眼中,便是余怒未消,怎么也不愿意原谅的样子。   蛟龙着急了。   ……   “你在做什么!”   冷素心惊愕睁大双眼,呆呆望着玄霜蛟。   玄霜蛟从水面缓缓探出头,幽蓝的瞳孔里雾蒙蒙的,尽是沉溺之色。   “在做让你欢喜的事。”   语气直白,仿佛在说什么最平常不过的事,却让冷素心一下恼羞成怒:“谁说我会欢喜?”   蛟龙眼神困惑,不懂她为何口是心非。   “你身上,很烫……你的味道,我也很喜欢……”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满足,“娘子,你分明很喜欢。吾喜欢你的触碰,你也喜欢吾的触碰,为何不承认?”   “……我才不喜欢!”   冷素心面上泛起红晕,也不知是因为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为何不喜欢?”接连被她否定,玄霜蛟的尾巴焦躁地拍打水面,溅起大片水花。   冷素心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眼睛闭了又闭,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气急败坏道:“总之就是不喜欢!……你太丑了!”   这完全是昧着良心的气话,玄霜蛟通体呈现一种纯粹无瑕的冰蓝色,在冰窟的映照下流光溢彩,若是在其他地方相遇,她或许还会由衷赞叹这造物的神奇。   可玄霜蛟竟然听了进去。   “吾……丑?”   玄霜蛟明显怔住,视线从冷素心绯红的脸上,落到自己庞大的蛟身。   它第一次审视自己的形貌。   在它眼中,冷素心是世间至美。她说丑,那便是丑的。   人类世界,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丈夫若生得丑拙,妻子便会弃若敝履。   许久,玄霜蛟才重新看向她,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与郑重:“你说得对,这副躯壳确实配不上你。待吾化形成功,定以最美的形貌与你相见。那时定会让你更欢喜。”   “吾加紧修炼,不日即将化形,娘子,你且再耐心等等。”   说着,巨大的身躯腾空而起,直奔洞口飞去,像是一刻也不愿意耽搁。   冷素心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   身体的阵阵潮热还未完全褪去,蛟龙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见玄霜蛟主动离开自己身边。   冷素心在水池中等了一会,计算着时间。   约莫一炷香过去了,玄霜蛟还是没有回来。   ……机会!   这个念头一出,她心脏立马狂跳起来。   冷素心深吸几口气,迅速攀上岸边,顾不上浑身湿透,将衣裙套在身上。这外衣没有任何法力,好在并没有像星辰甲一样被彻底扯烂泄愤,勉强能遮羞。   她取出储物戒中的敛息符,往自己身上一拍,少顷,周身气息几乎与这洞中寒气融为一体。   冷素心放轻脚步,往洞窟外摸去。   一路沿着冰道前行,神识警惕到了极点。然而直到她接近洞口,都不见那玄霜蛟的影子。   它竟然……真的就这样直接离开了?   顺利得超乎她的想象。   冷素心摸到洞口边缘,借着一块凸起的冰岩隐藏身形往外看去。外面已是深夜,浓重的夜色笼罩四野,唯有天上的月亮洒下清辉。   深沉的夜色之中,玄霜蛟冰蓝的身影尤为显眼,它盘踞在洞外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周身流淌着月华,仿佛自身在发着光。   月光在那完美的身躯上流转,玄霜蛟的每一片鳞片如呼吸一般开合,仿佛在吸纳着月之精华。那月华并非简单地照耀,而是化作丝丝缕缕的白烟,疯狂涌入它的体内。   玄霜蛟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四周空气竟为之扭曲,发出风吹过隙般的呼声。   冷素心不懂妖兽修炼的具体法门,但眼前的景象足以令她震撼。   这畜生,竟真的如此急切修炼……当真想要化形?   便在此时,玄霜蛟睁开双眼,望向她藏身之处。   虽然用了敛息符,可对于境界高深的异兽而言,冷素心的存在便如黑夜中的萤火,无所遁形。   那双瞳孔之中,幽蓝底色上流转着一层银色的光辉,仿佛连月光也被它吸入眼中。它就这样看着她,没有动怒,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看着,连修炼的节奏也没有被打断。   冷素心知晓自己已被识破,心中一叹,索性大大方方从那冰岩后走了出来,镇定道:“月色迷人,我好多天没见了,忍不住想出来看看。”   玄霜蛟看了她一会,淡声道:“莫要再往前走了。”   说罢,它又重新闭上双眼,月华被它飞速吸入体内,修炼还在继续。   但冷素心知道,走到这里就是极限了。   若再进一步尝试逃走,惹怒了这蛟龙,只怕又要被抓回洞窟池中,成为畜生的玩物。   她眼神一暗,目光又落在那蛟龙的喉颈之处。 第29章 动手   天边刚透出一线微光的时候,蓝色的衣袂在晨雾之中隐现。十余道身影在林中高速无声地掠过,连雾气都未惊散。   为首一人,姿态更是云淡风轻。他生得秀眉长目,容色淡静清绝,腰间一条金色绶带恰如晨光熹微。身形如流云一般,不见什么大动作,便已悄然淌出十数丈。   正是李无涯。   他亲领的这支青云宗精锐小队,正循着蛟龙踪迹,探寻宝地机缘。   越是深入腹地,浓郁的妖气越是令人心悸。   “前方有灵力残留,全体戒备。”   李无涯抬手示意,小队便散开阵型,从不同的方位朝着灵力的源头包围过去。   密林之中,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偶有的几声鸟鸣,再无其他动静。   灵力源头处一片狼藉,草木倒塌焦黑,仿佛被什么可怕的力量瞬间摧毁。   一名弟子探查了四周以后,回道:“人类的气息几乎没有,看来已经过去至少好几天了。玄霜蛟的痕迹倒是很明显。”   焦黑的土地上,一道深深的拖痕向着密林深处延伸。   李无涯略一沉吟,对一个擅长追踪的弟子道:“你去查一查。一炷香内务必返回。”   那弟子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其他人留在原地,确认暂无危险,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   一名弟子俯身探查,奇道:“爆炸的痕迹……还有这恐怖的妖力。什么狠人敢和玄霜蛟开打,不要命了?”   安世源蹲下细看,捻起一点焦土,细细感受其中残留的灵力波动,皱眉道:“这灵力残留的质感,像是我宗的炎爆符。除了我们这支小队,还有谁能摸到这里?谁又有这等本事?”   旁边的弟子开玩笑道:“别又是什么隐藏修为、扮猪吃老虎的货色,想偷偷离队寻找机缘。上一个这样自作聪明,打算私藏资源、中饱私囊的,现在估计在瘴林里不知死活呢。”   这内门弟子语气轻松,面上不以为意,带着一种宗门天骄特有的、对规则与潜规则的熟稔与漠然。   在他们看来,修仙界弱肉强食,夺宝这种事情,谁不是各凭本事,他们对这种私下行动并不陌生,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前提是不被发现。   被发现了,那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了。   “你说赵峰那个蠢货?”一人撇嘴道,“早看他不顺眼了。一天天的像个痴汉一样,眼珠子恨不得黏在冷师妹身上。明明话都没说过,还自诩是舔狗,我呸!他舔上了么?就在那给自己贴金。”   有人马上附和:“还到处吹什么‘追过宗花’……别笑死人了。”语气充满鄙夷。   提起赵峰,这林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竟无一人表示同情。   领队的李无涯垂眸,右手捏着传讯玉简。他素来不喜喧闹争执,若在平日,他只需一个眼神,众人便会噤若寒蝉。   此刻听着这些人取笑同门,却只作未闻。   手指在玉简上来回摩挲。进入秘境以后,便再也没收到过回讯。   离开山门前,他曾远远看她一眼。   气质美如兰,在一群喧哗浅薄的外门弟子中,仿佛鹤立鸡群。原以为文人笔下尽是夸大其词,直到见了她,方知巫山神女,并非虚妄。   可惜,明珠暗投。   于是连赵峰之流,也敢用那般鄙俗言语亵渎于她。   “李师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那追踪弟子回到此地,语气是克制不住的激动:“循着痕迹,百丈之外发现了一处洞窟,应是那玄霜蛟的巢穴!”   此言一出,众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几个弟子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神里混合着紧张、兴奋与贪婪。   李无涯神色未动,将玉简妥帖地收回怀中。随后一如既往,平静下令道:   “布阵。”   ……   “此处还是没有……该死,人到底在哪。”   密林之中,一道流云蓝袍的身影飞驰而过,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手上的同心盘灵光闪烁,却始终感应不到某个特定的气息。   另一只手上的舆图,已经有大片区域被他标记为无果。   楼长清那个蠢货兄弟,到底把素心藏到什么地方去了?李无忌心中暗骂。什么“另有任务”,分明是托词!莫非那向阳也存了私心,想近水楼台?   他越想越觉得可疑,索性抛下队伍任务,独自出来寻人。   正焦躁着,前方树木一动,一个蓝色身影蓦然出现。   竟是向阳。   两人照面,均是一愣。   向阳手中同样握着一个发光的同心盘,见李无忌身影,眼中讶异之色一闪而过。   率先开口道:“无忌兄?你怎么会在此地?”   李无忌眼神一闪,压下心头疑虑,似笑非笑道:“向师兄这话问得巧了,你能在此地巡查,我为何不能?倒是师兄你,不在队中主持大局,独自来此……是发现了什么特别线索么?”   两人对视片刻,目光里皆是不动声色的审视。   向阳忽而爽朗一笑,打破沉默道:“无忌兄多虑了,此地凶险未知,我既为领队,巡查周详些也是分内之事。想必无忌兄在此,也是出于同样考量,心系同门安危吧。”   李无忌也笑了:“向师兄思虑周全,心系大局,师弟我很佩服。既如此,不如兵分两路,扩大探查范围,以免遗漏。”   “正该如此。”   说罢,两人仿佛无事发生一般,默契地错身而过。只是背对的瞬间,笑容同时消失。   ……   “这龙涎草真的管用吗?”   一名弟子看着手中的灵草,有些不确定道。   这巨大森林中的一处空地已被肃清干净,地表之下,隐约透出阵纹的微光。七星锁龙阵已然布置完成,虽不能屠蛟,却能将那凶物困住一时,调虎离山,伺机夺取宝物。   有了困兽之阵,还需要一件特殊的东西引蛇出洞。   “典籍上记载,应当无误。”另一弟子解释道,“此草,对蛟龙之属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诱其发狂,稍后我等以风诀助其气味远播,定能将那玄霜蛟吸引过来。”   说罢,他望向李无涯。   “师兄……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师兄号令。”   李无涯静立枝头,像山巅的云雾,静谧高悬着,俯视着。   他望向百丈之外那巢穴的方向,浅色的眼眸中隐隐有流光闪过,仿佛穿越了百丈的虚空,看到那洞窟之上,磅礴的妖气萦绕、盘旋。   玄霜蛟正在那洞中。   他收回目光,平静道:“动手。” 第30章 化形   冰窟深处,冷素心盘膝而坐,周身灵力流转。   幽蓝的鳞片泛着冷光,玄霜蛟盘踞在不远处,似是在假寐。   日升月落之时,那玄霜蛟便拎着她返回洞中。在她的据理力争下,终于不用在泡在那池中,换来了修炼的机会。   说是修炼,实则全副心思都在盘算着如何制住这蛟龙。   这蛟龙可以口吐人言,实力至少相当于金丹修士。而她准备的所有符箓哪怕同时引爆,也不过筑基的威力。   除非……   还未细想,冷素心蓦地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异香。与此同时,鳞片摩擦冰面的声音响起,那玄霜蛟猛地睁开眼睛,竖瞳亮得惊人。   什么情况。   冷素心不动声色地打量它,只见这蛟龙原地盘转几圈,庞大的身躯不时撞上冰壁,震得整个洞窟簌簌作响。   突然,它像一道蓝色闪电一般射向洞口。   转眼又折返回来。   一双幽蓝色的瞳孔紧紧盯着冷素心。其中除了平日里的痴迷,似乎还添了几分原始的渴望与暴戾。   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这东西不太对劲。   ……   “怎么还不出来,是不是风诀力度不够?”   施法的弟子紧紧皱眉,手中法诀又变了变,风声更加急迫。   安世源自储物戒中又取出一大簇龙涎草。新取出的灵草色泽更加深邃,香气浓郁得呛人。   他抬头看向高处,问道:“师兄,那蛟龙一直不出来……要不要,加大药量?”   ……   扑通!   玄霜蛟忽然卷着冷素心没入水中,池水呛入口鼻,好不容易干了的衣服又湿透了。正想发作,巨大的头颅已经已凑到身前,分叉的长信不住地舔舐她的脸颊。   异香愈发浓郁。   玄霜蛟喉咙里发出闷雷般的低吼,将她紧紧缠住,力道大得惊人。   鳞片刮过娇嫩的皮肤,带来细密的痒。   冷素心难耐地咬牙,这东西又开始了。   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躁,仿佛被什么野性本能吞没了神智。   这到底是……   冷素心还来不及细究,异变再起。   冰面寸寸皲裂,咔嚓咔嚓发出碎裂声。   幽蓝的鳞片剧烈翕张,将洞内寒冰所蕴藏的冰灵气摄入其中。   冰壁上,原本灵动的蓝光肉眼可见暗淡下去,与之相对的,玄霜蛟身上气息高涨,令人心惊不已。   “人类……娘子,是可以……交……”   冷素心没听清它说什么,只见整座阳泉的池水与灵气轰然炸起,旋作一道龙卷!   狂暴的灵气漩涡逼着她后撤,冷素心勉力维持着平衡,在水浪翻涌的光影间,依稀瞥见那巨大的身躯急剧收缩,变形……   这一瞥,让她心神俱震。   它在化形……   它在化形!   莫说冷素心,世间又有几人能亲眼见着此情此景而无动于衷。   妖兽化形恰如金丹证元婴。百尺竿头,还要更进一步!   灵气漩涡不知转了多久,直至骤雨初歇,化作细小雨点纷纷落下,冷素心隔着雨幕,看到一个人形。   那人的体表上层层鳞片次第闭合,沟壑抚平,最终化作一片冷玉般的光滑。   待最后一抹冰蓝色褪去,透出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   它……现在是他了。   云销雨霁,新生的躯体终于毫无遮蔽,彻底展露在她眼前。   比常人高出许多的骨架,撑起一身雕琢分明的肌理。苍白的皮肤上零星蓝光,是未褪尽的鳞片。   雪白的发丝间竖着一对嶙峋的龙角,指节末端仍是锋锐的龙爪。   无不昭示着凶兽的本质。   那张玉一般的面容,却有着完美的骨相。令人恐惧的非人特征在他身上非但不显狰狞,反透出一种异常的圣洁感。   仿佛这不是刚刚化形的蛟龙,而是某位自万古冰封中苏醒、重临人间的冰雪神祇。   “娘子……”   新生的声带低唤一声,好似冰川摩擦。   冷素心僵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赤裸裸的,向自己走来。   目光相对一霎,危机感瞬间炸开!   脑海中竭力尖叫——   快逃!   快逃!   可她的双腿却像被冻在原地,只能看着那具高大的、冰冷的身体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那双幽蓝竖瞳深处,燃烧着比兽形时期狂暴千百倍的贪恋与疯狂。   “你,是吾的。”   冰一样凛冽的气息淹了过来,体表之下却像是被某种从内部灼烧的东西加热,透出一种似冰似烫的错觉。   光滑如玉的面颊,像蛟龙时期一般,亲昵贴着她耳鬓厮磨。   可这分明已经是男人的身躯。   腰腹尚未蜕尽的龙鳞泛着幽蓝的光泽,坚硬,狰狞,非人的特征……远不止一处。   冷素心瞳孔骤然收缩,求生欲终于冲破了僵直,拧身就逃!   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面的时候,腰肢已经被龙爪钳住,将她狠狠拽入一个冰冷而滚烫的怀抱。   “不!放开我——!”   惊慌失措的尖叫,混在一片池水飞溅的哗啦声中。   “不许逃。”   他的吐息落在耳边,坚硬的胸膛贴上她的背,龙尾如藤蔓般缠上来。   ……   远方的李无涯注视着这片洞窟上空,沸腾的妖气失控一般冲天而起,在天幕上染上大片晦暗的蓝。   他微微蹙起眉头,双眸中运转的灵光隐去。   朝其余弟子下令道:“守住阵型,原地待命。”   说罢,驭着一道流云,朝着冰窟的方向掠去。 第31章 逃离   池水在两人的纠缠间激荡,撞出暧昧的回响。   这具新生的男性躯壳,蕴藉着远超人类的可怕力量。俯下身时,大妖的气势让她快要喘不过气。   一张冷玉般高贵的面容,宛如神祇临世——若是不看他神情的话。   那张脸上,正透出一种失了智般的神态,高挺的鼻梁在她耳畔急促磨蹭,又在她后颈的皮肤上发了狠地舔舐、啃咬。简直比畜生时期还要畜生。   “你在做什么……别在这里发疯!”   冷素心蹙着眉连连躲闪,往日被兽形纠缠已经很难熬。如今由这副热烈的男人之躯做来,更是无比难堪。她在水中几个趔趄,终于被逼到了池边。   前有坚冰,后有大妖,竟然无处可逃。   这种猎物走投无路的姿态,更激得大妖心如火焚。铁一样坚实的手臂将她圈在怀中,又如蟒蛇收束般,越缠越紧。   这是他的娘子。   自脱胎换骨那一刻起,玄霜蛟浑噩的识海中,竟生出一丝奇异的清明。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自己的娘子究竟有多美,美得让他神魂颠倒。   兽形时已是迷恋至极,化作人形后,占有欲便如燎原烈火,烧得他彻底昏了头。   “娘子,好喜欢你……好美……”碎冰一般磁性清冷的人声,吐露的字眼却理智全无,只有最原始的渴求。   “走开!”   冷素心奋力推他,初化人形的蛟龙纹丝不动,反而变本加厉挤入她膝间,单手扳过她的脸,搜寻起什么似的,在她脸上四处舔咬,留下一道道凌乱的湿痕。蛟龙不通人性,凭着本能,着急地要找一个甜美温热的地方。   终于,他撞上了那柔嫩的唇。   冰凉的舌甫一钻入,便如久旱逢甘霖,全无章法,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那完全称不上是亲吻,而分明是野兽在大快朵颐。他很用力地吸吮着,发出嘬嘬的水声。冷素心被迫仰起头,被吻得说不出话,满脸湿红。她拼命拍打着他的胸膛,触及之处光滑,却坚冷得像一具铁甲,怎么也推不动。   寂静的洞穴里,缠吻的水声与呜咽声黏在一起。   乌黑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几缕黏在湿润的面颊上,她被亲吻得面上潮红一片,双眸中水光迷离。   水波一浪接着一浪,将湿透的衣领打落,露出莹润如玉的肩头。   空气中,那股异香已经浓烈得让人透不过气。   大妖疯狂地索取,却只觉得怎么也不够。   不够,不够……美丽的娘子,是他的。要藏起来、藏在巢穴的最深处,要在这雪白的皮肉上,每一寸都打上自己的标记,让她由内到外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   他躁动难安,腰腹间未蜕尽的鳞片在她身上疯狂磨蹭,冷素心羞耻至极,某些刻意压下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浮现翻涌。   畜生……畜生!   野兽发狂般的欲望,让她从心底生出惧意。怎么也挣不开,逃不掉,真要就这样被他活生生吃掉一样。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屈辱完全看不到尽头!   冷素心本想立即回溯,好结束这磨人的羞辱。   可一想到那冰魄兰,想到那么多日以来的忍耐、惊惧、耻辱……   满腔羞愤,化作凛冽的杀意。   她眼角带泪,承受着令人窒息的亲吻,原本紧绷抗拒的身体,忽然一点点软了下来,到后来竟柔顺地贴靠在他的胸膛上,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   示弱臣服的姿态让大妖极度亢奋,喉间发出野兽般的闷哼,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将她拆吃入腹。   就在他最为松懈的时刻,冷素心的神念已经潜入到储物戒中,在诸多法宝符箓中翻查着一击必杀的凶器。   神识掠过毒药,火符,剑刃,法宝……最终,停留在一张符纸上。   正是她自静室的残垣之中抄下的,有金丹之威的奇特禁制。   寻常筑基攻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破得了大妖的防。但若以这禁制……   冷素心泛着水光的双眸,透过模糊的视线落在他颈下三寸的位置。   喉咙与胸骨之间,隐秘地长着一片并未蜕去的冰蓝色鳞片。   它是逆着生长的。   化形后的蛟龙还沉溺于温香软玉,丝毫未觉身下之人那柔弱、美丽的面上,一闪而过的杀机。   冷素心空着的指尖引动灵力,一道禁制骤然打向那不设防的喉间逆鳞之处!   轰!   禁制的灵波泄开,池水掀起叠浪。   一击即中!玄霜蛟如遭雷击,捂住喉咙踉跄后退,冰蓝色的瞳孔已缩成一线,不敢置信地望向她的方向。   冷素心乘势后退,翻身跃上岸边。   “唔……娘子,你……”   “为……为何……”   蛟龙的话还没说完,神祇般完美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周身妖力失控暴走,鳞片层层翻起,再也维持不住人形!   逆鳞遭受重创,直接激发出蛟龙最原始的凶性。   震耳欲聋的嘶吼中,一只巨爪已高高抬起,似海啸压顶,对着冷素心当头拍下。   大妖含怒一击,足以让她形神俱灭。   轰隆——!   却听一声巨响,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袭来。巨爪堪堪触及她身上,却猛地一偏,狠狠砸在侧边的冰壁上。   冰壁本就被它吸尽灵力,再遭此重击,轰然倒塌。   冷素心单薄的身体被凌厉的爪风边缘扫过,重重摔在地上。她喉头一甜,强忍着剧痛撑起身形,蓦然回头,只见那蛟龙的身形在漫天冰尘里剧烈翻滚,修长的颈脖一下现出肌肉线条,一下又覆上一层鳞甲。   “娘子……不……”   “你竟然想杀吾……”   “为何!为何!”   没能杀死玄霜蛟,冷素心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然而它仿佛陷入极大的混乱中,长长的龙尾一下下失控地甩在四周的冰层上。   随着每一次重击,冰面的裂痕蔓延扩大,稀碎的冰块如雨一般落下。   她心头一跳,不好!   这里要塌了!   巨大的冰柱接连坠落,飞溅的冰屑几乎擦过她的脸颊。冷素心不再犹豫,神行符往身上一拍,往洞外夺路而逃!   身后的蛟龙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震得整个冰窟都在颤抖。   逃!   要逃出去!   洞口就在前方,冰窟却晃得更加厉害,身后不断传来冰石砸落的巨响与狂暴的龙吟,里面竟然还夹杂着破碎的人言:   “别走,吾的……”   冷素心一刻也不敢耽搁,灵力运转到极致,遁出冰窟之外。   就在冲出洞口的瞬间,冰窟轰然倒塌!   “回来……回来——!”   绝望而愤怒的咆哮,淹没在冰雪崩塌的轰鸣之中。   冷素心一次也没有回头,神行符光芒暴涨,她的身影没入一片密林之中,全力疾驰。   玄霜蛟若想追上她,不过瞬息之间。她必须趁它神志不清的时机,逃得足够远,远到它再也找不到自己!   就在她全副心神逃亡之际,前方树影处忽然闪出一道修长的人影,冷素心猝不及防,直直撞了上去。   一股灵力波动漾开,卸去了大半冲力。   那人稳稳接住她。   冷素心惶然抬头,对上一双淡色的眼眸。   “……冷师妹?”   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眼中,第一次出现惊愕的裂痕。 第32章 光风霁月   冷素心从未料到,进入秘境后遇到的第一个同门会是李无涯。   她与他仅有数面之缘,以往传讯也只是克制地请教些禁制学问。于她而言,李无涯是同门师兄,更算是半个师长。若撇开内门那些复杂的纠葛不谈,他确实是一位博学持重、令人钦敬的如玉君子。   眼下,这位向来非礼勿视的端方君子,怔愣盯着她贴在颈上的湿发,以及残破衣衫下,大片晃眼的雪肤。   淡如云雾的眼底,仿佛一块冷玉被眼前所见生生震碎,裂出一道道幽暗的深痕。   “李师兄……李师兄?”   冷素心连唤了他好几声,李无涯才猛地松开紧扣在她肩头的手。被他攥过的那处布料,已经拧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倏地移开视线,开口时,声音竟沉涩得厉害:“你……遇到了何事?可曾受伤?”   冷素心顾不得太多,只急急掩住领口,道:“李师兄,来不及多说……玄霜蛟就在后面,快走!”   李无涯来时路上自然听到了那惊天动地的嘶吼,再看她此时的情状,一瞬间明悟了什么。   他眼中晦涩生生压下,并未再看她,只低声道:   “事急从权,得罪了。”   话音刚落,冷素心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他拦腰抱起,毫无防备地落入一片清冽的气息当中。一声轻呼尚未出口,双手已经本能地攀附上他的肩膀。   李无涯目不斜视,单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凌空一挥,一片流云凭空而来,将二人一同托起。   流云升空,迅速没入漫天云海。   李无涯气息微沉,道:“玄霜蛟在追,正好,我等已在前方布下锁龙阵,可引那蛟龙入瓮。”   冷素心一听,连忙道:“锁龙阵……不!不行!”   “为何?”   “那玄霜蛟……已然化形,是大妖之身!寻常阵法恐怕困他不住,只怕徒增伤亡!”   说着,只听远方天际传来一声沉闷如雷的嘶吼,冷素心睫毛一颤,李无涯横在她背后的手臂下意识紧了紧,将她向怀中带了几分。   方向陡然一转,流云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另一侧疾驰而去。惯性之下,冷素心猝不及防,侧脸撞入他的肩颈。   细腻肌肤擦过那凸起的喉结,李无涯冷冽的下颌线条瞬间紧绷。   冷素心赧然将脸侧向一旁,指尖紧紧攥着他一角衣领,改为虚虚环住他的颈项以稳住身形,身体却紧绷着,刻意避开那近在咫尺的男性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流云终于向下一沉。李无涯抱着她,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之中。   洞中幽暗,甫一落地,冷素心便道:“李师兄,放我下来吧。”   李无涯未作拖延,将她轻轻放下,向后退开一步。   此时他长身而立,挺拔如松,神色也如平日疏淡,依旧是那个冷清持重的端方君子。   “此处是我提前准备的一处安全据点,已经设置了禁绝气息的禁制。那玄霜蛟暂时应该不会追过来。”   “大妖……也无法察觉吗?”   李无涯颔首:“是。除非你身上,有它神识烙印之物。”   冷素心闻言一悚,立刻想到了身上的冰魄兰。却见李无涯视线在自己胸前极快一掠。此时形势稍缓,她惊觉自己看起来何等不堪,衣领大敞,肩头半露,胸前残破的衣服根本遮不住底下透出的点点冰蓝鳞片。   她急拢住衣襟,心中一时羞恼。李师兄方才,怎么还偷看那里……   却听李无涯道:“师妹,你身上这件内甲,可是用那玄霜蛟的鳞片制成?”   原来方才那道冒犯的目光,只是落在那鳞甲上。   冷素心立即反应过来:“师兄意思是,上面有玄霜蛟的神识烙印?”   倘若真有它的神识,那便意味着要把这件贴身的内甲……   难以启齿的话还未出口,一件宽大的蓝色外袍忽然披在她身上,还带着温热的体温与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冷素心愣愣抬头,只见李无涯已经利落解下外袍,转身背对她,道:“我在洞口等候。师妹解下内甲后,交予我吧。”   冷素心咬了咬唇。   半晌,极轻地嗯了一声,往洞中深处走去。   ……   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响声,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在心头。   李无涯眼帘低垂,指尖缓缓拨动着寒玉指环,心中默诵清心诀。   幽静石洞中,往日轻易涤去的绮念杂思,随着那点细微的摩擦声无限放大,化作呼之欲出的画面。幽蓝的鳞甲半掩之下堆雪的弧度,雪肤上星星点点的香艳红痕……分明是被唇舌用力吸吮出来的。   直到现在,都能感知到她周身缠绕的妖气。   玄霜蛟,化形,龙涎草……几个关键词,串联起一个淫靡不堪的故事。   离别时,还是那株生于空谷,不染纤尘的幽兰。秘境之中意外重逢,竟是一副经受了风雨摧折,破碎又凄艳的模样。   指间冷硬的玉石愈转愈急,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柔软的轻唤。   “师兄。”   “好了?”   他声音平稳,只略低哑了些。   “……嗯。”   冷素心从黝黑的洞穴深处走了出来。   方才换衣服的时候,她已用灵力将身上水汽烘干,好歹没那么狼狈,可一想到接下来的尴尬场景,便有些难以直视李无涯。   也便错过了,李无涯眼底尚未散尽的沉暗,在看到她身影那一瞬的怔滞。   原本昏暗的洞穴,在她一步步踏出时,似有明月清辉一寸寸破开重重幽暗。偏这般皎皎如月的人,被他那件外袍裹着。似乎对她而言过于宽大,松垮的衣襟被在一枚发饰慎重地固定在胸前,连衣角都曳地了。   宽大外袍裹挟着单薄的身形,仿佛无声宣告着私有。   而那清丽的眉眼低垂着,白玉般的面上竭力保持平静,却不知耳沿已红了一圈。   她将那件幽蓝鳞甲递给他。   李无涯接过时,上面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刚刚离开她身体的鲜活体温,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幽香,从鳞甲的经纬间隐隐飘出。极淡一缕,让人几欲遵从本能,埋头细嗅,去捕捉那飘渺的香气。   指尖微不可察一顿。   只一瞬,他已然恢复淡静自若的神情,取出一枚玉符,不疾不徐地置于内甲之上。   灵光如水波一般,将鳞甲徐徐包裹。   他抬眼看向冷素心,声音沉稳如初:“依你所言,玄霜蛟已化形为大妖,眼下我无法强行抹去其上附着的高阶神识。只能以此玉符,暂时将其屏蔽数日争取时间。”   冷素心心里微微一动。   鳞甲是暂时解决了,可她身上却还有一物。   她试探道:“师兄,这玉符可还有多的么?那玄霜蛟神通诡异,我担心其他随身之物上也做了手脚……想求个稳妥。”   她自然不愿透露冰魄兰的存在。依照宗门规矩,所有秘境资源须统一上缴,若被李无涯察觉并没收,她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经历了那么多屈辱,好不容易摘得奇珍并逃出生天,她如何愿意将它拱手让人?   李无涯沉吟不语,就在她的心渐渐下沉的时候,他翻手取出一枚灵光流转的玉符,递给了她。   冷素心顿时眉眼一松,谢着接过。   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之前她还暗自戒备,担心这内门师兄会趁人之危。未曾想,李无涯不仅慷慨赠予,连多余的盘问也没有。   实属光风霁月。   见她收好玉符,李无涯又道:“玄霜蛟的鳞片,是炼制护身法宝的稀世材料。此甲虽有隐患,但其材质本身仍是不可多得。师妹打算如何处置?”   那鳞片暗藏其本源之力,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强度世间罕见,是无数炼器师梦寐以求的天材地宝。   冷素心却一眼也不愿意多看,厌恶地蹙了蹙眉:“此物离我越远越好,师兄处置便是。”   李无涯点了点头,目光克制地在那贴身之物上流转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起。   “既如此,我先暂时替你保管。日后回宗,请前辈长老出手抹去神识,届时再还与师妹。” 第33章 疗伤   “多谢师兄了。”   解决完鳞甲与冰魄兰的隐患,冷素心心头大石终于落下,声音也轻快了些许。   天光自洞外洒落在她清丽的面容上,李无涯只望了一眼便移开,忽然问道:“师妹,你为何会孤身出现在此?”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冷素心睫毛微不可察一颤,却早有准备,抬眼时,眼里一片坦然道:“实不相瞒,此事我也不知。进入秘境时,只觉得空间之力似乎有异,再睁眼,便被传送至那蛟龙巢穴之中……之后,便一直被困在其中,直到今日才侥幸脱身。”   这句话里面不掺杂一丝谎言,只是巧妙地略去了冰魄兰与那些不堪回首的细节。   李无涯沉吟半晌,道:“秘境传送不稳,确实并非孤例。天麓山玄奥莫测,我等所知也不过一二,此事……倒是师妹不巧。”   竟不再追问种种细节,转而问道:“既如此,师妹之后有何打算。”   冷素心立即道:“我想尽快回归外门队伍。此番意外离队,想必让同门担忧了。”   这也是真心话。眼前师兄一路帮了她许多,可她确实不愿在内门天骄身边久留,以免节外生枝。   “好。”李无涯颔首,“营地设有短途传送阵,可直通外围。我送你过去。”   冷素心闻言心中一喜,正要答话,忽觉一阵隐痛自肺腑深处翻涌而上。之前在玄霜蛟洞穴中被妖力边缘扫中,又历经奔逃与精神紧绷,全靠意志强撑。如今心神稍松,那强行压制的伤痛便反噬而来。   她面色一白,身形晃了晃,“唔……”   极轻地痛吟一声。   李无涯眉心紧蹙,大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得罪了。”   一股温和的灵力探入她的经脉,未几便撤了回来。“你体内灵力紊乱,经脉寒气郁结,不可再妄动灵力。”   那张清隽的面容上,薄唇抿成冷硬的直线,眸中露出一丝清晰的担忧……与愠怒。   “你之前一直在强行压制?”   冷素心有些茫然。   他在生气……?   他为何生气?   来不及思考,痛意再次袭来。李无涯稳稳扶住她,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你的状态,无法独自通过传送阵,更无法应对传送时的空间压力。”   “你服下此丹,我助你化开药力,疏导灵气,驱散寒瘀。”   李无涯递出一个小瓶,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商量。   冷素心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轻声道:“那……有劳师兄了。”   她接过丹药——扶阳养元丹,她自然认识。但李无涯给的这个,香气清冽,丹晕流转,无疑是丹药中的极品。   冷素心仰头服下。   若是从前,她自然不敢轻易服下外人给的丹药。可李师兄……以两人目前的处境,他若真要对她做什么,简直轻而易举。   怀疑过一次,何必再怀疑第二次。   二人盘膝而坐,李无涯双掌虚按于她背心,绵长浑厚的灵力缓缓注入,如春日暖阳照融冰雪,小心地引导、化开淤积的暗伤。   ……   数个时辰过去,日头西沉。   冷素心身上隐痛减轻不少,体内暖意透达四肢。她睁开双眼,道:“我已好多了。多谢师兄出手相助。”   李无涯探她经脉,见淤塞的寒气已化去七成,方才缓缓收功。他从容起身,月白长衫一尘不染,鹊尾冠端正竖着,连一分都没有歪。   “你的伤还未全好。回宗后仍需好好调养,切莫轻慢。”   冷素心点头称是,徐徐起身。   李无涯细细看她面色,原本苍白的脸上已恢复了些血色,宛若雪映桃花,丽质天成。想起不久之前,这张脸上眉尖紧蹙,唇瓣也被她咬出齿痕。   他面上不动声色,指间的寒玉指环又拨动了起来。一股冰冷的恼意,悄无声息地盘踞在他心间。   ——那样惊惶痛苦的神色,本不该染上她的眉眼。   她合该是宁静的,一如每次藏经阁所见那般,独自窗边,无人惊扰,沐着暖阳从容地翻阅书卷。   正如一方传世白玉,理应妥帖珍藏,用鲛人所织的薄纱来衬,悉心安置于上品灵玉打造的宝匣之中。   而那本该护她周全、免她惊扰的人,如今身在何处?若非那人无能,她又怎会遭遇……   指环愈转愈急,良久,忽然被他按住。   眼下,在她身边的人……是他。   ……   暮色渐浓,山风转凉,远处隐约几声兽嚎。夜间妖气更盛,正是各类诡谲妖异活动之时。   李无涯顾及她伤势,终究不放心让她星夜兼路。   “今夜在此调息,你经不起颠簸。”   冷素心本想说自己无碍,可看李无涯神情没有丝毫动摇的余地,只好默默应了下来。   她想尽快回到外围,但经脉之中,灵力运转的确仍有滞涩,稳妥些总是好的。   只是孤男寡女,在这幽深山洞之中,未免……   “我守在外面。”   似乎看穿她的忧虑,李无涯转身走向洞口。   他背对着她盘膝坐下,暮色中的身形挺拔峻峭。   四下寂静,只有风声过隙。   冷素心倚着岩壁,望着那沉默的背影,心中莫名安定。   李无涯其人,一路有问必答,更是主动出手相帮。看似不易亲近,实则端方持礼,对同门关心、爱护,皆出于礼义,既不逾越,也不流于表面。品性、修为、见识,皆令人心折。   尤其是他的学识……   她忽而心中一动。   蓦然开口道:“师兄,我很好奇,那玉符,为何能隐匿气息,蒙蔽大妖的高阶神识呢?”   李无涯的声音随着风传了进来:“并非隐匿,而是同化。”   “万物皆有其独特波动。那玉符上的禁制之力,可以将其附着之物的气息,暂时同化为周遭环境的一部分,如同水滴入海。”   冷素心若有所思:“所以,神识扫过之时,便会视之如无物,忽略过去?”   “然也。”   冷素心眼眸亮了起来。   或许是夜色与寂静让人松弛,又或许是潜意识已隐隐察觉到李无涯的态度,于是催生出逾越的勇气。   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师兄,这玉符禁制……能否教我?”   李无涯终于回过头来,对上一双热切的眼眸。   秋水明眸映照着微光,竟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几分。   如此鲜活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比起往日的清冷自持,更令他移不开眼。   “你想学?”   “想。”   李无涯垂下眼帘,那玉符禁制,并非青云宗所传,乃是李家世家绝学,不可轻传于外人。   夜风拂过,他端正束起的发髻,在鬓角处被吹乱一丝。   再抬眼时,那张淡漠平静的脸上,也似被夜风隐隐吹拂出几分温柔。只听他道:“大道至理,不应固步自封。左右此时无事,你既有心,便与你探讨一番。”   ……   一夜时光,在授业解惑中流逝。   直到月色渐隐,晨光熹微,冷素心发觉自己问得过多了,可李无涯似无意阻拦,她也便装作不觉,沉浸其中。   二人不仅探讨了诸多禁制原理,她还取出那静室中的神秘禁制请教——当然,是被她巧妙修饰并隐去关键来历的版本。   李无涯细细观察那禁制纹路,沉吟良久,眼中罕见地露出惊异:“此等笔法,非我所知任何流派。其笔意悠远,气韵苍古,只怕……并非此界之物。”   冷素心闻言,心中对那原洞府主人刘晗的来历更是好奇。   不在此界……那究竟来自何方?   但再怎么好奇,也只能暂且按下。天一亮,两人便动身赶往营地。这一次被李无涯拦腰抱起御风而行时,冷素心只是微微一僵,便放松下来。   终归是承了人家一夜教导之情。   当营旗的轮廓远远映入眼帘,冷素心扯了扯他的衣襟,轻声道:“师兄,在此处放下我便好。”   李无涯见她耳边染上霞色,眼中赧然之意显而易见。心下了然,她是不愿以这般亲密姿态示于人前,恐招闲言碎语。   他在距离营地还有一段距离处将她放下,两人一前一后步行而去,始终保持三步之距。   只是走着走着,李无涯忽然道:“楼长清……并非良配。”   冷素心脚步一顿,诧异看向他。   这话来得突兀,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可他走在前面,身姿挺拔如松,未再多言。她怔怔跟上,良久才低声道:“师兄误会了……”   误会么?   李无涯眼前浮现楼长清数次和她并肩而行、同进同出的姿态。既然是误会,那楼长清便愈发令人不齿。   既非两情相悦,为何从不避嫌,可曾顾及过冷师妹的清誉?只怕是仗着青梅竹马的身份死缠烂打,意欲染指明月。   偏偏还如此无能……除了招致赵峰之流的污言秽语,他还能给冷师妹带来什么?   与旁人所想不同,内门两位真传候选之间,并非势同水火。真传之位能者居之,大家各凭本事。   眼下,却是李无涯第一次对那位后辈,生出一份名为“不配”的轻蔑。   就在转过最后一道弯时,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预想中有人值守的营地寂然无声,而那本应阵法流转之处,阵旗尽数折断,崩裂的灵石散落一地,显然已被人彻底毁去。   李无涯将冷素心拦在身后,神识一探。   恰在此时——   天边一道刺眼的符印炸开,照亮半壁天空。   那是宗门护符激活后的印记! 第34章 桃花林   早在山洞中修整之时,李无涯便已通过传讯玉简向同门发出警示,让诸位提防玄霜蛟,速速撤回营地。   如今,营内空无一人,也未见打斗痕迹,天边又突兀亮起宗门护符的求援印记。   “师兄,是灵力波动的残留。”在那天边异动过后,冷素心也帮着探查营地周围的狼藉,“这痕迹十分诡异,我看不出路数,师兄可有头绪?”   李无涯走近,神识感知片刻后,沉声道:“刻意扭曲了痕迹,意图隐藏首尾。”   只怕别有祸心。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相同的猜测。   假如是玄霜蛟,以冷素心对他的了解,根本不会做这等遮掩行迹的勾当。既然不是玄霜蛟所为,她心中稍定,只听李无涯道:“传送阵已被毁去,此地不宜久留。既有人激发宗门护符,无论真假,我需前往一探。冷师妹……”   他顿了顿,那张淡漠的脸上凝出郑重之色,道:“眼下身处秘境腹地,变数横生,已无绝对安全之所。若你愿意同行,李某定当以性命护你周全。”   前方不知是何等凶险,冷素心只有炼气六层,按理说,应寻一处相对隐蔽之所,布下阵法将她安置,再由他独自前去探查。   可是这秘境之中,既有在她身上留下霸道气息的大妖,更有那群不知散落何方的宗门弟子。他不是没见过那些人在私下谈起她时,眼中竭力掩藏的、晦暗的光。   蝶一般纤薄美丽的身姿,孤身一人,只怕瞬间便要被豺狼虎豹撕碎。   能护得白玉无瑕、不染纤尘的——只有他。   冷素心听他郑重其事,略作权衡,道:“师兄若不嫌我累赘,我愿意同去。”   眼下情况不明朗,四处都可能有未知的危机,更有玄霜蛟不知在那个角落寻她。与其独自行动,不如和李无涯一起放心。   李无涯紧绷的眉宇一松,淡色的眼眸似雪后初霁,隐隐透出一抹柔光。他看着她,声音沉而缓:“保护同门,本是职责所在,师妹万不可自轻。”   说罢,他取出一枚玉佩递过。   “师妹既然决定同行,我必护你周全。此物你且佩戴好,虽不是什么重宝,却可抵挡金丹期之下的寻常攻击。若遇险情,我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冷素心接过,只见那玉佩质地温润,灵韵内敛,绝非凡物。形制如半圆,雕刻着某种鸟的形状,倒像是一个完整的圆里精心拆分出的另一半。   她眼神微动,目光下意识掠过李无涯身上,他穿着月白色长衫,脱去外袍后,更显肩宽腰窄,身形挺拔。玉带之上,同样系着一枚形状质地极为相似的半圆玉佩,其上雕琢的纹饰与她手里这枚隐隐呼应,恰似一对。   李无涯神色坦然,风姿清举,仿佛只是寻常同门照拂,无半点亲昵之意。   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冷素心略一迟疑,还是接过。   二人朝那天边护符印记的方向飞去。   因无他人在场,冷素心在他怀里待得愈发自然,一回生二回熟,都被他抱着第三次了,双手已经能自在地搭在他肩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外袍被劲风一吹,领口时不时滑落。   精致的锁骨,向下延伸出一片朦胧阴影。   李无涯下颌紧绷一瞬,迅速收回视线,却挥不去鼻尖萦绕的一缕暗香。   怀中之人素来冷淡疏离,此刻却轻盈、柔软得像一片云。她对他,竟是这般毫不设防。   他驭着流云,发顶鹊尾冠端端正正,甚至连一丝垂下的碎发都无,依旧是那副端方克己、不偏不倚的模样。唯有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又开始默诵起烂熟于心的清心诀。   直到下方山林间开始出现不寻常的雾气。   李无涯一瞬收敛心神,神识往下探查。   那雾气如有生命一般浮动,越往前行,雾气愈发浓郁,高空的灵力也愈发滞涩。   冷素心心中泛起不好的预感,正欲开口提醒,李无涯已先行一步,流云载着二人原路折返。   似乎是发现猎物欲逃,空气忽变得粘稠如胶,要将人困死在这片泥沼。下方雾气陡然暴涨,巨浪般腾空而起,向他们扑来!   李无涯不见丝毫慌乱,信手取出一柄玉尺。那玉尺通体莹白,似古玉雕琢而成,无刃无锋,形制古朴,乍看像一件文房雅器。   灵机内敛,却莫名让人心惊肉跳。   “师妹,扶好。”   冷素心立即会意,搭在他肩上的手立刻收紧,借力稳住身形。   李无涯面色淡静,衣袂在风中翻飞,他手执玉尺,向前方虚空随手一划。   这一划虽无浩大声势,却仿佛在虚空烙下一道无形的墙壁,来势汹汹的雾潮一撞上,竟生生止住势头。   下一击,李无涯手腕翻转,玉尺清光破开粘稠的空气,流云以迅雷之势向外冲去。   一路疾驰,见那雾气终于放弃般不再追来,李无涯寻了一处隐蔽的林间缓缓降落。   冷素心一落地,便见到满目娇艳粉色,灼灼盛放的桃花似乎无边无际。   竟是一片桃花林。   千万朵桃花缀满枝头,重重叠叠,似云霞缭绕。微风轻拂间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倏然间,一片花瓣摇摇坠到她面前,她不由伸手接住。触感柔润得不可思议,连色泽都无比完美。   冷素心失神片刻,总觉得此地美景在秘境中有些格格不入,问道:“师兄,你们此前探查,可有探到这片花林?”   她回过头去。   ……   李无涯方一着地,眉间便沉了下去。   他刚放下冷素心,看似平平无奇的绿林中,便涌出一阵若有若无的黑气。   那黑气似有灵识一般,察觉到他的注视,只一瞬,便汹涌溢出。   周遭如墨染般迅速被黑气淹没!   几乎同时,李无涯周身护体清光暴涨扩散,如黑暗之中极亮的一盏明灯,将黑气生生隔绝在数尺之外。   “师妹,此地有诡,小心。”   他神情一肃,反手欲将冷素心护在身后。   却只触碰到一阵微凉的雾气。   “冷师妹?”   ……   “冷师妹?”   粉意盎然,灼灼其华的桃花林中,一个身着青云宗内门服饰的男子,从一株桃树后转出,意外地看着她。   “师妹,你怎么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   不是李无涯。   冷素心心中大惊,数个呼吸,意识到此地诡谲。   此人一照面,便知道她是谁,大概率确实是宗内同门。   心念急转,她强自镇定,试探开口道:“我不慎迷路,意外来到此地,师兄您呢?”   “原来如此……我也是,”男子叹息一声,似无奈道,“看到宗门护符印记,我便立刻赶来,不料竟在此迷了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向她靠近。   “真是机缘巧合。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冷师妹……你说,是不是太有缘了。”   这人有些轻浮的言语让她心中微冷,冷素心长睫扑簌,摆出一副流离此地后无助不安的表情。   男子将她的神色收在眼里,放轻了语气,安慰道:“师妹莫慌。有师兄在,定能护你周全。”   他面容倒也算得上俊朗,刻意弯起嘴角也称得上温和,乍看之下,一副衣冠楚楚的君子模样。   却不知自己眼里的幽光,就像饿狼见到了猎物,压抑不住地贪婪跳动。   冷素心垂下眼帘,勉强挤出一丝笑:“那便有劳师兄了。不知师兄,如何称呼?”   “我名赵峰,你喊赵师兄便是。” 第35章 迷阵   漫天黑气之中,一道月白身影挺拔如松,端立其中。黑气张牙舞爪向他侵扰而来,止步于三尺之外,惨然溃散。   可散而复聚,源源不断,似永无止境。   李无涯眸光冷冽,玉尺肃然一挥,划下一个圆。   十丈之内,清光湛湛。   法则自生,万邪辟易!   黑气撞上光壁,如潮水遇堤,四散溃退。   这分明是领域之威!   此乃金丹修士以自身对天地法则的领悟,开辟出一方独立空间的莫大神通,也是金丹与筑基之间的天堑。   他竟凭着一柄玉尺,强行在这一片诡异之地,开辟出一方伪域!   领域既成,外邪不侵,李无涯凝神于目,淡色双眸中顿时神光迸射,洞彻四方。   法眼之下,视野之中天地变色,哪里有什么黑气,仍是那天麓山之中常见的绿林。可这绿林的地面之上,隐隐有符文流光缓缓流转,竟是一片巨大的阵图。   有人提前设伏,布下这一方迷阵,引人入局!   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看到了远处几个昏迷不醒的青云宗弟子,不知受了什么折磨,正在痛苦地呓语。   这黑气果然带有致幻杀机。   思及此,李无涯眉心紧蹙,目中灵光愈发暴涨,在这方圆百丈内反复搜寻那抹柔弱身影。可她竟似凭空蒸发一般,无论如何也不得见。   似察觉到主人沉冷的心绪,流动的领域清光突兀地凝滞了一息。   再度流转时,已带上肃杀的寒意。   能在他眼皮底下将师妹劫走,此阵精妙诡异,绝非寻常。   此等布局,是从何时开始?   只怕在二人落地的一刹,不,从他们遭遇那诡异雾气之时,便被一步步引入彀中。   先前重重险阻,皆是诱敌深入的饵料,只待他们心神松懈,最终踏入这迷阵之中。   能设下如此圈套,幕后之人,对他李无涯、对青云宗,定然有相当了解。   ……   另一头,冷素心已同那赵峰在桃林中行了一段距离。   目之所及,唯有一棵接一棵的桃花树。粉色的烟霞连绵不绝,恍若没有边界。李无涯不知何时不见踪影,走了这般久,莫说同门,连一丝活气都感知不到。   更显得这突然冒出来的赵峰无比怪异。   这位赵师兄她并无任何印象,观其言谈举止,玉简令牌,确系青云宗内门弟子无疑。   可他身处这等诡异之地,不见丝毫戒备紧张,不知是天生心大,还是……   她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仍是那副惶惶不安的柔弱模样,轻声试探:“赵师兄比我先到,可曾察觉此地有何不寻常之处?”   赵峰不慌不忙道:“不瞒师妹,我也是刚到不久,还未探查。”   说着,眼神若有若无拂过她的侧脸,“不过,能在此险地偶遇师妹,携手同行,或许正是天意使然,倒要感谢这番机缘了。”   赵峰目光中的炙热几乎不加掩饰,冷素心对此十分不适,却不得不藏起心头厌恶,同他虚与委蛇。   此刻翻脸,绝不是明智之举。   桃花纷纷飘落,美不胜收,冷素心却无半分欣赏之意。赵峰殷勤地为她拨开前方重重桃枝,回头望见花瓣缀在她肩头,情不自禁道:“如此良辰美景,能与师妹共赏,实乃人生一大乐事。这漫天桃花,都不及师妹半分颜色。”   她心中咯噔一下,实在不愿意接这话。   赵峰却似浑不在意,目光始终贪恋地胶着在她身上,自顾自低语:“师妹,你可知我早已留意你许久。上届宗门大比,你当时在台下观战,看得那样专注……那日我连胜了好几场,连掌门都投来赞许的眼光……师妹可曾看到?”   “半年前,你在藏经阁读书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的书架间。你当时看的是《灵草志》,对不对?”   “还有,三个月前,飞云峰上还在下雪,师妹你独自雪中赏梅,你当时披着一件妃色斗篷……看起来清艳绝伦,犹胜那雪中红梅……那风姿,我至今难忘。”   冷素心一路无话,越听,心中寒意越甚,脸色也苍白几分。   “师妹,你为何不说话?”   赵峰忽地停下脚步,问道。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中热切的火光晃动着,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期待。   冷素心睫毛轻颤,指尖悄悄收入袖中。   她面上适时露出几分忧色,柔声道:“师兄恕罪,我只是想到失散的同门,不知他们眼下如何,心中实在难安。”   赵峰定定看着她,原本灼亮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一点点晦暗下来。   “难、安……?”   他缓缓重复,语气平直,却莫名令人心中不安。   “师妹在为谁难安?”   “楼长清,还是李无涯?”   冷素心呼吸一滞,装作不解道:“……赵师兄,何出此言?”   赵峰面色沉了下来,声音也由热烈化作阴冷。   “冷师妹,方才我就想问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质地精良的流云蓝袍上。   袍服上,象征着宗门大比魁首荣光的金色绶带,在林间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师妹你,怎么穿着李师兄的衣服?”   冷素心猝然对上他的眼神,心头一惊。   那样的眼神……扭曲的,偏执的,癫狂的。   她见过不止一次。   眼前一瞬间掠过诸多令人不安的场景,冷素心本能地退后一步。   就是这微小的一步,却如火星溅入热油,彻底点燃了赵峰压抑已久的暴戾。   “你躲什么?”他猛地欺身而上,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回答我!为什么不回答?”   赵峰俊朗的脸被怒火扭曲,冷素心试图挣脱,却被他越扣越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师兄,请你冷静!”   “冷静?我哪里不冷静?”他低吼着,双目一片赤红,“说!你为什么穿着李无涯衣服?”   他粗暴地将冷素心一路逼退,最后将她摁在身后粗糙的桃树干上,赵峰俯身逼近她,吐出尖锐、恶毒的字眼。   “一个楼长清不够,还要攀上李无涯?是不是只要有望真传,你都甘愿宽衣解带?”   冷素心何曾听过这样的污言秽语,脑中一片空白。   他在……说什么?   “他们可以……”赵峰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那我,自然也可以,是不是?”   那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让他眼神迷离一瞬。   原本猩红的眼底,怒火诡异一晃,转化成另一种更粘稠、危险的欲念。   “师妹,素心,你看我……我也是内门弟子,所以,我也可以,对吧?”   “你看着我,你别不看我……”   他痴迷地看着那颤抖的、花瓣一般娇嫩的唇,难以自控地越凑越近。   就在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第36章 师兄,救我!   赵峰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面颊上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他僵立原地,久久不动,像是被这记耳光打懵了。   冷素心趁他失神马上抽身,迅速逃到一丈开外。她本不愿在这诡谲之地同一位内门弟子撕破脸,可赵峰所言所行,实在超出她容忍的范围。   “哈。”   赵峰一寸寸转过脸,慢慢摸了摸脸上火辣辣之处。   “你打我。”他喃喃道,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师妹,你打我……我就知道……”   他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我就知道!你从来、从来都看不上我!在你眼里,只有真传才配得上你,是不是?像你这样的女人……哈哈!我早就看清了!平日里一脸清高,骨子里还不是只会慕强!”   冷素心已经怒火中烧,强压下心中嫌恶,冷声道:   “赵师兄,请你自重。眼下其他同门下落不明,你我当务之急是寻找失散的同门,查明此地异状,而非在此纠缠。”   “自、重?”   赵峰好像只听到了这两个字,语调怪异地念了一遍。   他放下手,露出一双黑沉的眼睛。   委屈、卑微、亢奋……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他面上狰狞的恶意。   “李无涯搞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让他自重的吗?”   此言一出,彻底撕下了最后那点伪装。   赵峰看着冷素心那瞬间苍白、屈辱到极致的脸,一种扭曲的狠戾快意在胸腔里痛快地滋长。   冷素心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已经彻底冰冷一片。   在青云宗这么多年,即使是面对真传的强迫,也没有听过如此粗鄙的羞辱。   此人已无可救药,不必和他多费口舌。   她手中早攥着一张神行符,此刻最后一丝迟疑也消失,灵力一催,身影如飞鸟投林,向着桃林深处掠去。   “想跑?”赵峰阴冷一笑,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筑基期的威压轰然震开,“给我留下!”   ……   黑气弥漫的阵法之中。   几个昏迷的青云宗弟子面色痛苦,任凭外界如何动荡也无法苏醒,不时惊颤呓语,显然正在被梦魇所困。   李无涯面如寒潭,通过身上鸳鸯佩传来的微弱感应,冷素心与他应该相距不远,可不论法眼如何洞彻,神识如何探查,始终找不到她的踪迹。   在他的法眼视界之中,阵法符文清晰流转着灵光。   破阵之要,在于核心。   李无涯神识飞速推演,万千符文便如流星赶月,在他眼前闪烁、交汇、拆解,直到某处符文极其细微的灵机波动引起他的注意。   他身形瞬间闪现,白玉量天尺虚空一点,似有千钧之力朝着那处阵眼压去。   嗡——   翻滚不休的黑气仿佛凝固一瞬,顷刻间开始消退,几个昏迷弟子眉头一展,似有苏醒迹象。   然而不过少顷,原本消退的黑气竟卷土重来,比之前的气息更加浓稠混乱。   此处阵眼被他压制,黑气却能源源不断再生……   他眸色微寒,低声咬出四字:“阴阳相生。”   此阵一体两面,阴阳相生,故有阴阳两个阵眼。阴面主死寂、杀伐,意图勾起人心中的恐惧忧患,阳面则主迷幻、欲情,针对人内心深处的渴望。   若他所在之处为阵法阴面,冷素心恐怕正身处那阳面当中。   这种阴阳阵法双核共生,能量可在两个阵眼之间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只压制其中一处,自然无法彻底破阵。   但也并非全无所获。   阴阳阵眼互为表里,气息相连,既已寻得阴面阵眼,便可依循阴阳流转的轨迹,反向推演出阳面阵眼的方位。   就在他准备凝神推演之时,一道凌厉的攻击凭空袭来!   那攻击灵波都未能沾上他衣角,却让这克己守礼的世家君子神色陡变,竟低骂一声:“该死。”   那攻击不是来自周围虎视眈眈的黑气或是阵法本身,而是源于他腰间所系的鸳鸯佩!   这鸳鸯佩乃是一对,分为鸳佩和鸯佩,除了感应彼此方位之外,还有一个极其特殊的功效——并非防御,而是转移。当佩戴鸯佩的一方遭受攻击时,玉佩会自动将大部分攻击力转移给鸳佩。   此时鸳佩传来攻击,只意味着一件事。   冷素心正在遇袭!   必须尽快找到并摧毁那阳面阵眼,找到冷素心!   她身上旧伤本就未彻底痊愈,如今身处这诡异阵法中,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可若循规蹈矩推演生克方位,纵是以他的神识强度,也绝非片刻之功。   已经承诺过以命相护,又得到了她毫不设防的信任……若让她受到一丝伤害,与那无能之人有何区别?   李无涯眼神一厉,再无半分迟疑。   他主动撤去周身所有防护,月白身形化作一道清光,毅然闯入那汹涌的黑气之中!   ——既然这幻象之力由另一个阵眼所生,他便要以身为饵,循幻象之力逆流而上,直捣源头!   ……   彻骨的寒意渗入神魂。   眼前景象扭曲变形,无数画面涌入识海,化作光怪陆离的碎片,试图在他的心神上撕开一道裂口。   李无涯在一片忽而尖啸、忽而哀嚎的潮汐中穿行,无数幽暗的杂念幻象缠上那月白长衫,试图攀附、撕扯,却被他周身肃杀之气荡作烟尘。   直到一个微弱的呼声穿透这片杂音。   “师兄,救我!”   黑雾深处,传来冷素心啜泣的声音,是李无涯从未听过的娇柔、无助,可以轻易勾起人心底隐秘的欲望。   循声走去,越往深处,那泣声渐渐变了调,化作惊呼、斥责。   “滚开!别碰我!”   “放开我!你……你竟敢!”   呲啦——   一道布帛撕裂之声响起。   柔婉的泣声顿时弱了下去,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堵住了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呜咽声。再响起时,已经是一片细碎而暧昧的申银。   “不……不要……求求你,别碰我……”   不堪的声音混杂其中,让人听之面红耳赤。   李无涯脚步一顿。   白玉量天尺剧烈颤动着,发出阵阵低鸣,像是被激怒的困兽咆哮着要挣脱囚笼。   原本一个接一个缠上来的杂念幻象,似乎察觉到某种比魔障还要阴暗暴戾的气息,纷纷瑟缩着退散。   黑雾渐渐淡去,无端透出几分甜腻的气息。   待他终于走到那声音的源头时,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正常男性血脉偾张。   破碎的蓝色布料如凋零的花瓣散落一地,雪白一片的背脊上,覆盖着暧昧的红痕。   看不清面容的男性身影紧紧抱住她,亲吻沿着蝴蝶般翩跹的肩胛,一路向下。   似乎感应到他的到来,被男子拥在怀中的女子,艰难地回眸望向他。一双翦水秋瞳里水光潋滟,迷离一片。原本淡粉的嘴唇微微肿着,泛着诱人的、嫣红的水光,溢出细碎的喘息。   往日清冷绝俗的脸,露出前所未有、极其秾丽的媚态。   她带着柔软的哭腔,颤抖着向他伸出白皙光洁的手臂:“师兄……你为何不早些来……” 第37章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靡乱的声音在耳畔缠绕,美人无助的啜泣断断续续,每一缕声息,仿佛都在牵引出空气中的甜腻。   李无涯定定看着眼前靡艳的景象,指节攥紧,寒玉指环在皮肉上硌出一道深痕。   清川李氏百年来最被寄予厚望的天才,一路走来,曾只身闯过万骨枯冢,也曾在绝境中反杀过金丹魔修。要论凶险诡谲,犹胜眼前幻象万倍。   可在此刻,那张疏淡清冷的面容上,竟是旁人从未见过沉沉暗戾。   然后,重归平静。   玉佩与冷素心的联系不在此处,眼前种种,不过镜花水月。   量天尺在手中泛起清光,李无涯对上那双含泪的眼眸,尺锋清辉大盛,向前直指——   辉光如月华,径直掠过她发梢,直取那施暴男子的眉心。   男人幻象应声而碎,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唯有那女子仍蜷缩在原地,泪眼迷蒙,浑然不知发生何事,宛如一朵被风雨摧折后零落成泥的名花。   雪色玲珑,一览无遗。   昔日被衣袍小心遮掩的,原是这般惊心动魄。被动承欢时的情态,更是……   九天之上不染纤尘的仙子不慎跌入凡尘,便引人滋生出将那抹洁白彻底沾染、据为己有的危险悸动。   若无人时时看护,随时就要落入这样的境地。   只能无助地流泪,殊不知这脆弱姿态换不来任何怜惜,只会迎来更加疯狂的对待,让她身上每一处的泪水都流干。   李无涯向前迈出一步,向那道柔弱的身影靠了过去。   身上的流云外袍早已给了真实的她,此时只剩贴身的月白长衫,终究无法像那件外袍一样,将这片可怜的幻影彻底遮盖。   于是他俯身,缓缓下沉,一袭月白如垂落的暮色,无声无息地覆盖在颤抖的幻影身上。   幻象没有实体,拥上去的感觉,像搂住一片月光一样虚无。   他深深埋首在美人颈间,似有若无叹了一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这阴面幻象,主忧愁、恐怖,皆由人心深处所忧所惧而化。   往日定中掠过的种种旖旎,被他当作迟来的慕少艾与荒唐杂思,悉数抹去,到头来竟连自己都欺瞒了过去。   如今,被这场幻象一语道破。   会心悦冷师妹,对她生出占为己有的心思,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情。   连高高在上的真传师兄,在只见过她一面的情况下,都罔顾身段出手。   克己复礼的端方君子,沉溺地,徐徐阖上眼。指间寒玉指环的清光彻底寂灭,随他一同幽隐于这片欲望的泥淖。   这一刻,他竟有些庆幸她不在身侧。如此,便无人能看到他此刻沉沦的疯魔之态。   “师兄……”   怀中的幻影颤抖着,像是担忧接下来的侵犯,怯怯地唤了一声。   “别怕。”   李无涯这才缓缓睁开眼,抬起头。云雾般清淡的眼眸中,是一种极深的幽邃。因为深不见底,便叫人误以为这是一种极致的平静。   “这世间,再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随着他话音落下,玉尺清辉化作重重锁链,如游龙一般缠绕上那纤弱的手腕与脚踝。   蕴含着禁制之力的锁链,将幻象紧紧缠绕、束缚,被禁锢的美人身上,一道道粉色的灵纹开始在雪肤上绽放。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随后,整个幻境也开始了微微震颤。   李无涯静寂垂眸,端详着她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忽而伸出修长的指尖,轻轻拂去那滴虚幻的泪。   在他指尖,那滴虚幻的泪渐渐消弭,最后,化作一片桃花瓣。   隐约,有桃花的香气飘来。   锁链的清辉与粉色灵纹相互交织,美人的身影在一片旖旎光影中逐渐虚幻。   连同整个幻境,渐渐化作万千桃花,漫天飞舞。   ……   漫天飞舞的落英之中,一道轻盈的身影如惊鸿掠过。   冷素心面色如霜,灵力运转至极致,在桃花林木间疾速穿梭。   身后一人穷追不舍,筑基期的灵压扑了过来!   可冷素心连大妖威压都直面过,区区筑基的威势,只是让她脸色微白,速度丝毫不减。   赵峰追在后头,见她在自己的威压下仍游刃有余,先是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他眼中戾色掠过,一咬牙,身形速度骤然再提三分。   与此同时,一道土黄色的灵光无声射出,直冲冷素心的膝弯!   此招不求致命,却能瞬间麻痹肢体,叫人骨软筋酥,任他摆布。   眼看着灵光即将触及她的身影,冷素心腰间玉佩微光一晃,那道攻击竟如泥牛入海,不知所踪。   “呵……”赵峰眉头一锁,一股忮火在心头生起,“李无涯待你,可真是体贴入微啊!”   她为何会有这般护身之物……还能为何?   “为了这东西,你在他榻上承欢了几夜?”   冷素心置若罔闻,一路污言秽语听久了,已然心如止水。   反倒是赵峰自己越说越气恼,一想到这对自己不假辞色的霜雪美人,被他人揽入怀中肆意亵玩的香艳场景,只觉一把热油浇在心头,烧得他理智尽失,双眼赤红。   “给我停下!”   他低喝一声,再无保留,灵力疯狂运转,属于内门天骄的雄厚底蕴彻底爆发。   身影如箭矢般疾速,两人之间的距离肉眼可见地飞速拉近。   冷素心的身影在漫天粉色中显得愈发飘摇,赵峰盯着她,阴沉的声音里透出扭曲的不甘与得意,道:“冷师妹,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你怎知我赵峰不如他李无涯会疼人?”   眼看指尖就要碰到她的衣角——   却见冷素心倏然回身,如墨的青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弯,眸光清冽如寒潭映月,没有一丝慌乱。   她掌心灵光一闪,一道纹路奇特的禁制精准无误地直击向赵峰胸口! 第38章 暗算   赵峰始料未及,眼中闪过一丝荒谬之色,竟不闪不避,嗤笑道:   “区区炼气,又能……噗!”   整个人却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了好几棵桃树,在一片狼藉的残花断枝中重重落地。   赵峰一口鲜血喷出,胸口护体灵光已被撕裂,传来剧痛。   他挣扎地抬起头:“怎么……可能……”   赵峰做梦也没想到,一个外门炼气弟子能伤及他分毫,而这个人,竟还是于斗法一途声名不显、看似无比柔弱的冷素心。   冷素心翩然落地,姿态从容如画中仙,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静室之中临摹来的禁制,再一次助她击退不轨之徒。   她对上那双充血的的双眼,懒得再多言一句,漠然转身。   “不……不!素心!你别想逃!”   清丽的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眼看着到手的猎物飞走,赵峰目眦欲裂,一边咳血,一边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形如太极的黑白阵盘。   体内经脉剧痛,灵力紊乱不堪,他眼中疯色闪过,不管不顾地将所有灵力灌入其中!   嗡——   阵盘顿时发出低鸣,似有某种沉睡的力量被唤醒,黑白二气自阵盘上骤然升腾,瞬间融入这方天地。   冷素心正试着靠近这桃林的边缘,忽然之间,只觉眼前一花,整片桃林竟开始天旋地转,四周的桃树移形换位,来路与去路一同泯灭。   一棵一棵桃树移动、轮转,无论如何也寻不到边界。   无论冷素心朝着哪个方向突围,都会在道路尽头,见到赵峰的身影。   桃花如雨落下,香气袭人,冷素心无意欣赏,只觉得桃花烦扰,甜腻的香气更是令人胸闷不已。   终于,她停下脚步,隔了几棵桃树,遥遥望向赵峰。   她蹙着眉,“你做了什么……此地迷阵,是你设下?”   赵峰瘫坐在树下,气息奄奄,却大笑着,边笑边咳出血沫:“师妹,别白费力气了……这‘空花虚幻阵’,一旦开启,不达目的绝不会停下……你,逃不掉的。”   黑沉沉的、布着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她:“只要你听我话,心甘情愿和我做夫妻……”   “你放心,等离开这秘境,我很快便是真传了。你喜欢强者,我也可以变得更强……你想要什么天材地宝,功法秘籍,我都能给你弄来……”   此人简直不可理喻。   冷素心不愿意听他这些疯话,可“空花虚幻阵”的名字让她心头一凛。她迅速在识海中搜寻,片刻后,瞳孔一缩。   这阵法名字虽动听,却颇为阴损。此阵分作空花、虚幻两面,虚幻一面引动人心魔,深陷忧患恐惧中不可自拔。   而空花一面,虽无幻象,却更为下流。   此面在于引动情欲,需以阴阳合和之气方可脱离阵法。   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冷素心暂按心头厌恶,快速思量着脱身之法。她目光落在他手上紧握的阵盘,眸光一闪。   此物方才还未见过,如今同这桃林异象一同出现……   赵峰看起来奄奄一息,似无还手之力。   空气中的桃花甜香愈发浓烈,她心念急转,面上冷色稍稍和缓,朝他走近两步,语气放软:“赵师兄,何必如此执迷不悟?你伤势不轻,若再强行催动这阵法,恐伤根基。不如你我先设法出去,尽早疗伤要紧。”   赵峰只是咧开染血的嘴,眼神幽深地盯着她笑而不语。   冷素心假意周旋,实则密切关注他一举一动,只为伺机夺取阵盘。   她一步步朝赵峰走去,就在踏入他身侧一臂之距时,看似油尽灯枯的男人眼中精光闪过,冷素心瞥见,心中警兆骤生,正欲后撤,却已迟了半步。   赵峰身形暴起,猛地朝她扑了过来!   嘭!   铺满落花的地面,震起片片飞红。   冷素心后背砸在地面,力道之大,只觉眼前一黑。还未等她来得及调整,赵峰整个身体已经沉重地压了上来,那张染血的、扭曲的面庞在她眼前放大,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喷落在她的脸上:“师妹,你是我的,你逃不掉了……”   该死……她还是小看内门了!想必在她寻路之时,他早已暗中服下丹药,压下伤势,只为这翻盘一搏!   冷素心本能就要运转灵力反抗,可周围弥漫的桃花香气,不知何时起,已浓郁到化不开一般,通过她的呼吸直钻心窍。   脑袋嗡地一声,一股陌生的热流,忽然自小腹升起。   刚凝聚起的灵力瞬间溃散。   冷素心想要挣扎,四肢却绵软得不听使唤。   潮热的感觉随着呼吸愈发浓烈,这花香,有问题……   赵峰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贪婪逡巡着身下的温香软玉。朝思暮想的冷师妹,雪一样的肌肤泛着薄红,这样近的距离,连她身上的幽香都能闻到。   那张平日里遥不可及的容颜在他的眼下纤毫尽显,任他采撷。   火热的手掌,颤抖着抚上她的脸,光洁细腻的触感让他浑身都沸腾起来。   “素心,你看着我……你终于是我的了。”   一时间,赵峰什么羞愤屈辱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声音里只有激动与迷恋。   冷素心竭力偏头躲开他的手,体内的热意蚕食着理智,她用力咬住下唇,痛意夺回几分清明。   “滚开,别碰我!”她屈起膝盖,用尽最后的力气顶向对方。   赵峰闷哼一声,却不躲开,只是整个人低着头颤抖。   “滚开!滚啊……”怎么也推不开身上之人,冷素心眼底泛着屈辱的水光,“赵峰,你今日若敢辱我……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好,好啊!素心,你终于记住我的名字了!”   赵峰终于抬起头来——他方才的颤抖,竟然是按捺不住的喜悦低笑。   “你要一直记住我,你的心,和你的身体,都要记住我。”   冷素心眼睁睁看他的伸手向自己的衣襟扯去,竭力想要凝聚灵力,可越是努力,越觉得浑身瘫软无力。   意识越来越模糊。   忽然间——   一道清越的玉鸣声响起。 第39章 情热   赵峰从情热的迷梦中惊醒,骇然抬头,只见漫天飞舞的桃花在空中静止。   呼吸莫名变得困难,赵峰只觉什么东西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起,又像丢弃一件秽物般,狠狠甩向一旁地面。   嘭!尘土与落花四溅。   赵峰还未从撞击的剧痛中回过神,一阵巨力轰然落下,碾过他身上的每一寸骨骼。   “呃……”   他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死死摁在地上,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来人。   静止的花雨中,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缓走来。   那是李无涯。   他看一眼,便失去所有勇气的李无涯。   却又不是平日里的李无涯。   李无涯步步踏过,所过之处,静止的桃花无声化作齑粉,为他让出一条路。   他没有看赵峰一眼,目光落在冷素心身上,掠过她凌乱的衣衫,来到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上。   停留一瞬。   李无涯缓缓地,将目光转向被压在地上的赵峰。   这一刻,赵峰终于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素来淡静无波的眼眸里,是一种极度幽暗、要将一切吞噬的暴戾。   “你,碰了她?”   李无涯的声音很平静,可没等赵峰辩解,湛湛清光绽开,一股力量却如山岳般悍然压下!   他根本没打算让他开口。   赵峰全身骨骼咔咔作响,剧痛让他想要嘶吼,辩驳,他想学他搬出宗门规矩,青云宗不允许同门相残,却连一声惨叫也无法发出。   李无涯嫌恶他的聒噪,于是他只能睁大眼睛,听着自己身上的骨头一寸寸被碾成齑粉的细微声响。   赵峰七窍流出鲜血,意识近乎溃散。   李无涯衣袍纤尘不染,走到赵峰面前垂眸俯视,仿佛在看着一片尘埃。   “你该庆幸,今日,我需要让你死得干净些。”   玉尺清辉一闪而过。   赵峰听着李无涯的脚步渐行渐远,走向冷素心的方向。   血红的双眼,瞬间掠过惊惧、不甘、绝望……   他明明气运滔天,在被李无涯发配后还能峰回路转;他明明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只差一步就能夺得佳人,跻身真传……   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却不想费尽心思布下的桃花之局,即将到手的温香软玉……到头来,竟成了替李无涯精心铺设的捷径。   哈,素心……   素心……   赵峰眼中所有神采尽皆泯灭。   他的身体,连同神魂,一寸寸化作尘埃,消散在风中。   形神俱灭。   李无涯胸中有千百种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但在看见一旁柔弱的身影时,心头的暴戾被另一种更汹涌、更幽暗的情绪盖过。   他不愿让她目睹更多的血腥,更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狰狞如妖魔的模样。   随着赵峰身形彻底湮灭,一个黑白阵盘哐啷落地。   李无涯只扫了一眼,便已将其来路猜了个大概。   “没事了。”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冷素心此时已经意识模糊,只是闻到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本能地依偎起来。   玉尺虚空一点,阵盘顿时碎裂。   整片桃林剧烈震荡,空间开始扭曲、崩塌!   流光护住两人周身,片刻后,桃花幻象散尽,露出苍翠山林的原本面貌。远处的几个青云宗弟子昏迷在地,身体不时抽动一下,似有转醒之兆。   可怀中的美人非但没有好转,反倒在他臂弯间难耐地扭动,眉心紧紧蹙着。   “热……好热……”   热气从她微张的唇齿间吐出,明明已经出了幻境,李无涯却似乎还闻到那甜腻的桃花香气。   她的侧脸贴在他的衣襟上无意识地磨蹭。哪怕是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她的体温烫得惊人。   李无涯喉头微动,怒意与某种更隐秘的躁动在他血液里奔涌。   赵峰竟敢对她用这等腌臜手段!早知如此,当日在营地时便该直接了结此獠,断不至于让师妹遭此罪过。   还是让他死得太痛快了。   戾气在脑海中盘旋,直到怀中人一声轻哼,将他的心神拽回。李无涯寻了一处平整的地面坐下,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指尖微光一闪,一瓶清心丹已出现在他手中。   修长的手指来到那两片微张的粉色唇瓣,他略一拨开,里面喘息的热气便一下下喷在他指尖上。   李无涯指尖一顿,连同丹药一起送入她口中,抵在柔软的舌头上。   “咽下。忍一忍,默诵清心诀。”   手指在她的舌尖上停了半晌,才缓慢地抽出。   冷素心无意识地依言咽下丹药,涣散的眸光短暂清明一瞬,映出李无涯秀挺而疏淡的轮廓。   “李师兄……谢……”   她低低唤了一声,话未说完,更汹涌的情潮反扑而来,一瞬间淹没她的理智。   纤细的手指忽然攥住他的袖子,泪水无声地从泛红的眼角滑落。   “师兄……难受……”   温软的声音,近乎哀求。   原来在她心中,自己已是这般令她信赖、连此等隐秘难堪之事都可托付之人。   “我在。”李无涯反手握住她滚烫的手,声音放得极低、极温柔道,“再忍一忍……名分未定,不可坏了规矩。”   以为心有所属的冷师妹,原来只是误会一场。   如今英雄救美,没有比这更好的开端了。   神仙眷侣,始于危难中的相救,成于朝夕相处的点滴,最后,才是洞房花烛夜,水到渠成的肌肤之亲。每一步都要走得极稳、极正,如此,才配得上这块世间罕见的白玉,才对得起这样全然的交付。   上来便孟浪,那是庸人的色欲,反而失了真味。   话虽如此……李无涯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隔着那层单薄的外袍,陷入滚烫的柔软之中。   她眼角晕开一抹红,宛若天边的霞色。甜腻的桃花香似乎从未散去,自她的呼吸间蒸腾而出,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   不再是虚无的幻象,而是真切在他怀中辗转的,活色生香。   不远处的几个弟子即将醒来,李无涯扫了他们一眼。   她此刻情动的模样,绝不容许第二双眼睛窥见。   除了他。   他敛去眸中暗色,瞬息便布下一道防护阵法将几个弟子护在其中。随即抱起意识模糊的冷素心,身影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一处隐蔽的山洞之中。 第40章 坠落   天光透过藤蔓缝隙,在阴凉的山洞里投下斑驳光影。   李无涯刚一将她放下,冷素心本能地就要往冰凉的石壁上贴去,想要缓解身上的热意。   “石壁粗粝,别伤到自己。”   他将人揽回,让她靠着自己坐好。掌心贴上她单薄的背,灵力缓缓注入。   她的经脉之中,燥热之气如潮水般奔涌不息,李无涯调以清灵之气引导安抚,阵阵凉意如清泉般流淌,驱散那股灼热。冷素心的颤抖渐渐弱了下来,急促的喘息也趋于平稳。   待她面上终于恢复平静,李无涯掌心一抬,撤出灵力。   可就在灵力离开的瞬间,冷素心发出一声轻呼。   “哈啊……”   才被压下的情潮又一次席卷而来,刚褪去的潮红涌上雪肤,比先前更为秾艳。   李无涯蹙了蹙眉,这桃花瘴竟如此霸道,他灵力再度深入她经脉之中,那粉色瘴气如附骨之疽缠绕,并未驱散分毫。   “师兄,师兄……”   冷素心彻底软倒在他怀中,一双水光盈盈的眼睛无助看着他,眼尾烧得发红。   “很难受……你再帮帮我……”   她呜咽着,呼出灼热、甜腻的吐息,不知道为什么那舒服的清凉消失了,于是急切地想要寻找什么似的,在他胸前、臂弯间胡乱摸索着。   李无涯深深呼吸,摁住她到处乱摸的手。   这桃花瘴气如此顽固,单凭灵力,仅能压制一时。若想根除,唯有……   他闭了闭眼,将她往自己怀里更深地收拢,双臂从她身后缓缓环上,是一种保护的姿态。   “无事。”很低的、克制的声音,掌心贴上她小腹丹田,清灵之气再次注入,“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的下颌轻抵在她额角发间,这个角度,只能见到她小半张侧脸,汗湿的青丝贴在面颊边上,平添几分脆弱与靡艳。   若只能压制,那便一直压制。   他和她的第一次,理应在三书六礼之后,红烛高照的洞房中,最上好的鲛绡帐下,是名正言顺、情投意合的灵肉合一。   而不是在这荒郊野岭,无媒苟合。   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是一种切实的消耗。可端看那全身心依赖的姿态,贴着怀中的温热与柔软,细嗅她发间混合着甜腻桃香与自带体香的气息……   心中升起奇异的平静与满足。在这荒僻山洞之中,只觉岁月静好。   在他灵力安抚之下,冷素心体内的躁动得以缓解,眉头缓缓舒展开。   温暖而坚实的怀抱,是一种似曾相识的安心感。   冷素心放松下来,无意识地在那怀抱中蹭了蹭,喃喃呓语:   “澈哥哥……”   ……   滴答。   岩壁上,一滴积蓄已久的冷水坠落。   山风呼啸,吹散了温存的热意。李无涯周身的气息,也跟着一寸一寸冷了下去。   原来如此。   在这样亲昵的时候,在他以为她全身心依赖的时候,她心中所想的,原来一直是别人。   像一根尖刺扎入不设防的心口,一切幻梦,恰如空花虚幻,在这一瞬间塌陷。   幻梦之中的一切美好,他自以为的克制与期许,此刻全成了自作多情的笑话。   全为他人做嫁衣。   冷素心不知发生何事,只觉那清凉之意正徐徐撤离,于是灼热的火焰复燃。   她焦虑地、泪眼朦胧地转过头看向他,“为什么停下来……”   身后之人沉默不语。   先前那双唯恐她磕碰受伤的手臂,不知何时化作圈禁的牢笼。微凉的手指缓缓收拢,捏住她的下颌。   “看着我。”声音很低,仿佛从幽暗的裂缝中挤出来。   “看清楚,现在抱着你的人,是谁?”   冷素心不懂他为何要在这种时候追问这个,大脑无法思考,满腹委屈,可那人目光沉沉,硬要等一个回答。   清雪砌成的美人眨了一下眼睛,随后冰雪消融一般,泪水扑簌簌落下。   “李……师兄……”   “我的名字是?”   “李无涯……”   “好。既然你还有意识,那便听清楚。”   冷素心看着他薄唇一张一合,清晰而缓慢地说:“此毒阴损,寻常灵力疏导,只得压制一时。若继续拖延,恐侵入心脉,有损道基。欲要根除,唯有阴阳和合。”   在说什么……   冷素心迷离地看着他,已经完全无法理解这长句中的意思,只能焦躁地攥紧他身上的布料。   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这般模样,本该令他感到无限怜惜。   可李无涯心底那根刺扎得更深,痛过以后,散开阵阵冰冷的酸涩。   在那“澈哥哥”面前,也会露出这样可怜的情态吗?   那人是会像他一样,将她揽入怀中悉心呵护,还是顺水推舟成就好事?   他如此费心替她压制,她离开秘境以后,指不定就要转投他人怀抱,让真正的如意郎君替她化解瘴毒。   于是似无动于衷,近乎冷酷地平静追问道:“告诉我,你想怎么做?”   一丝微弱的不安,在冷素心意识的底层闪过。   不可以回答。   一旦回答,便会有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   这样微妙的迟疑未能逃过李无涯的眼睛。他面色平静,心中怒意暗涌,撤去最后一丝灵力。   汹涌的情潮与泪水,瞬间淹没她最后一丝清明。   冷素心崩溃地发出泣声:“怎样都可以……帮我……”   ……   阴影覆了下来,盖住最后一丝天光。   细密的汗珠在白皙的皮肤上渗出,沿着脆弱的颈向下流淌。   香的粉的,比三月桃花更香更艳。   湿透的眼眸不复任何清冷之意,柔顺得不可思议。   若是赵峰之流的货色,对着眼前这予取予求的美人,只怕不知要她做出何等狎昵的举动。   光风霁月的真传候选又隐隐恼怒起来,冷着脸地将她拖入怀中,按在膝上,又逼着她嘴巴张开,方便他勾上那柔软的舌尖。   昏天暗地的,不知弄了多久。   冷素心失神的双眼前,浮光掠影般闪过许多画面。   滑落的青色衣袂,挂在结实臂弯上的小腿。   脚踝上一晃一晃的铃铛,响成一片。   那是什么……   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画面,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混沌之中,某个瞬间,一下被拉回现实。山洞隔绝了外界,将某些细微的声响无限放大,冷素心迷茫地循着声音向下看去。   只看到一个披散的发顶。   “……李师兄?”   她呢喃着,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李无涯抬起头,那顶永远端正庄严的发冠不知何时摘了,墨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面上沾着湿痕。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蒙着一片浓重的沉沦欲色。   ……他在做什么?   冷素心正想发问,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意识便被下一个浪头淹没过去。   ……   热意退去如潮,理智回笼,冷素心终于从迷乱中清醒。   方才发生之事历历在目,她面色先是一白,很快,又一红。   “……可以了,师兄。不要再……”   压抑不住羞恼与泣音的语气,尾音还在发颤。只能手肘撑在地上,一点点向前挪动,试图脱离这令人无地自容的侵占。   覆盖着指痕的纤腰,被一双手重新握住,再次拽了回去。   她剧烈地颤抖起来。   “余毒未清。”   李无涯沙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他自后方将她搂在怀中,手掌覆上她小腹丹田处。   又一次注入灵力。   在这秘境之中,不知承了李无涯多少次灵力疏导之情。可这一回,却比前几次都要霸道。   “此处热毒尤甚。冷师妹……感受到了吗?”   掌心之下,灼热的灵力如活物般,一下下清晰地搏动。   冷素心羞愤欲死,恨不得立刻沉入识海,回溯到一切发生之前。   可心神才凝聚起半分,意识似乎被某种冲击撞散,变得一片空白。   ……   苍翠的山林之中。   “……我等醒来后,确实不见无涯师兄踪影,只是看这防护阵法,应是无涯师兄所设无疑。”   “李无涯的手笔,还用你跟我说?”   李无忌扬了扬下巴,不再跟这几个内门弟子废话,转身便走。   这几日为寻冷素心几乎踏遍秘境,佳人没见着,倒是在此撞上几位同门。   一问才知是李无涯所带的队伍,却不知那位兄长此时身在何方。   既然能留下防护阵,左右李无涯也不可能出事。李无忌心中对他没有半点担忧,只惦念着那道清丽的身影。   忽然,身上的同心盘光华大盛,发出清亮的响声。   李无忌先是一惊,随即面露狂喜。   ——终于找到了!   他毫不犹豫随着阵盘指引,疾飞到一处山洞之外。由外望去,这山洞一眼可以见到头,仅仅是极浅的岩壁,其中空无一物。   可李无忌如何认不出,这是一种高明的障眼法。   这样的手笔……   他倏然眉心一跳,面上喜色一点点消退。   素心,应该在此处……   可这施展障眼法的人……   他猛地摇了摇头,想将某个不愿深思的猜测甩出脑海。   心一横,便直直向那洞中岩壁上、幻阵空虚之处撞去。   幻象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随后,洞内一切再无遮拦。   ……   李无忌睁大眼睛。   哐啷一声,手中的同心盘掉在地上。 第41章 白鸟   入夜。   幽深裂谷之中,无数座岩刃拔地而起,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岩石森林。   在这片杳无生机的绝域之中,几名身着黑白双色服饰的修士严阵以待,似乎在戒备着什么。   未几,地表传来雷鸣般的沉闷响动,一道道裂缝应声绽出,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几名修士立刻催动灵力,施展身法躲闪。   只见这片岩石森林中,一座座小山一般的的巨石竟隆隆移动起来!   起初,岩石移动并不快,几人却丝毫不敢大意。岩石坚硬,随着它们速度越来越快,一旦闪避不及,不是被合拢的岩壁瞬间碾成肉泥,便是在骤然扩大的裂口中失足坠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这惊天的动静才渐渐停息。几人缓缓落地,虽无伤亡,却俱面色凝重。   地面的裂缝已重新合拢,只留下道道细密的浅痕。碎石与尘土在余震中滚落,眼前仍是重重岩石,可形态已然大变,先前布下的所有标记皆已不见踪迹。   一人皱眉道:“已经是第三日了。每逢子时,此处地脉便生异动,连带那秘境之枢也随之游移不定,实在恼人。”   “温师兄,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被他问到的修士,衣袍上多了一层金色灵纹,闻言,只盯着手上一个金铜色的罗盘,默了一会,道:“稍安勿躁。既然定星仪有动静,说明枢机便在左近。这几日追踪下来,指针颤动愈发剧烈,我等距离那核心,不远矣。”   “况且,你们可有发现此地变化的玄机?”   见众人不解,温玄又道:“观此前路标的变动方位,这几番地动看似无序,实则暗合九宫飞星……周四、周五。”   “弟子在。”   “你二人根据这些时日的方位记录,推演下一次变动方位。”   “师兄,那我做什么?”最开始问话那名弟子道。   温玄问道:“那青云宗之人,如何了?”   “您说那赵峰吗?自上回传讯说发现李无涯后,便再无消息了。弟子数次传讯,皆石沉大海。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这弟子压低声音开口:“师兄,您说这赵峰,该不会是想昧下我们阵盘就跑吧?”   另一弟子插嘴:“此人目光闪烁,观其行止绝非善类。说什么要投靠我万象门,只怕是诈降之计。”   “无妨。”温玄淡淡道,“这秘境中,本就萍水相逢。此人是真心投效也好,虚与委蛇也罢,无碍大局。那空花虚幻阵的便携阵盘,是我近来尝试将大型阵法压缩进三寸玉盘中的试验之作,尚不完全稳定,对使用者心智颇有侵扰。若他心怀叵测,此阵能催发其心中妄念,使其失之清明,祸及自身。若他确是一片赤诚,正好借此绊住李无涯的脚步。”   几个弟子听闻,面上无不露出叹服之色。将一座大阵封入方寸之间,本就是逆天而行。若非器阵两道皆有极高造诣,绝难成事。   “师兄英明!此举不仅能试验那阵盘效果,更能以此牵制李无涯,若机缘巧合,说不定还能借此除去这一大敌,可谓一箭双雕!”   “吹牛可以,倒不用吹这么过。李无涯若是真那般好对付,也就不配做我的对手了。”温玄摇摇头,“他身负先天法眼,一切虚妄在他面前形同虚设。阵中的桃花瘴,以其身家法宝根本近不得身,加之他道心澄明,不近女色,又如何勾动其心念?”   “空花虚幻尚且奈何他不得,单凭赵峰如何能伤其分毫?那阵盘至多能拖住他一二日,只要不误了我等正事便好。”   有人不解道:“师兄,既知那赵峰难堪大用,为何还许以真传之位?”   温玄只是笑道:“我万象门真传之位,何时如此轻贱了?他今日能背叛青云宗,明日又岂知他不会背叛万象门,一个心性不堪、利令智昏之徒也配入我万象门?”   原来是纯作弃子。   众弟子深以为然,正当其时,月上中天,岩壁被月光照得一片惨白,映出影影绰绰。   于是又有人触景生情,忧心忡忡:“青云宗李无涯,竟如此厉害。万一那赵峰不敌,到头来将我等供出……”   温玄淡然一笑:“方才还吹牛不打草稿,转眼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不是才说过,那手持阵盘之人,心智会受到影响,无法提及与我万象门有关的任何讯息。且我等距离那秘境之枢咫尺之遥,除赵峰外,至今未见其他青云宗弟子,可见——   “敌在明,我在暗,优势在我。”   “师兄所言极是!优势在我!”   “优势在我!”   ……   几个弟子豪情万丈,纷纷应和。   温玄唇边一抹笑还凝在脸上,余光瞥见岩壁上映出的影子,其中一道被拉得极长,一动不动,与在此地几人姿态格格不入。   紧接着,他便听到一个声音诡异地响起:   “娘子……不、不……”   “为何……为何如此待吾……”   低沉、沙哑的,仿佛自九幽之下传来的痛苦呢喃。   不只是他,所有弟子也都听见了,面色齐齐一白。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一根巨大的岩柱之巅,不知何时,竟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他满头白发如雪,面容完美得不似凡人,本该是神人一般的外表,却因为裸露的身体上斑驳覆盖着冰蓝色的鳞片,宛如神明与妖魔的结合。   雪白发丝间,更生有一对冰蓝色的角。   如此形貌,如此气势……这天麓山秘境中,竟藏着一尊化形大妖!   温玄毛骨悚然,以他筑基圆满的修为,加上此行所有弟子,在大妖面前只怕与一队蝼蚁无异。   他压下心中骇然,示意众弟子噤声,随即向前一步,朝岩柱顶端深深一揖道:“不知前辈驾临,晚辈有失远迎。前辈骤然现身,可是有何指示?”   大多数修士或许轻视妖兽,但对于实力臻至元婴、化为人形的大妖,无人敢不尊称一声“前辈”。   那人却恍若未闻,只是仰头望着晦暗的天幕,喉间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随着呼吸一开一合,分外可怖。   温玄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良久,他忍不住悄悄抬眼。   却见那尊大妖口中喃喃如梦呓,眼神变幻不定,似癫似狂,分明神智已失!   如此修为,又如此癫狂,若是骤然发难……   温玄暗道不妙,正寻思着脱身之策,天边恰有一道流光划过。   那白发身影倏然一震,痴痴盯着那道流星,竟伸出兽爪般的手向虚空抓去。   “娘子……”   ……   数丈之外,一块不起眼的岩柱上。   一个渺小的身影,藏匿在阴影之中。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鸟儿,羽毛仿佛由月光织成,在这幽暗枯寂的岩石森林,似一抹误入其中、纯粹无瑕的白。而这极突兀的身影,由始至终未引来任何关注。   白鸟目如点漆,静静注视着万象门诸人,以及岩柱顶端那疯魔般的身影。小巧的头颅,歪了歪。   然后,它无声展开羽翼,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中。 第42章 又重来   天麓山灰茫的上空,一道流星划过。   白日流星本就黯淡难辨,加之此地高木参天,枝叶蔽日,更是无人抬头望天。   古老的密林之中,刚传送进来的青云宗弟子一阵骚动。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一个内门弟子身上。大概是穿越秘境时受到空间之力的冲击,他倚靠着一棵树,双目紧闭,冷汗涔涔,嘴里发出呓语。   远处观望的弟子听不真切,近前照看的王仕倒是听得一清二楚:“李无涯……凭什么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是你的……”   “其他我都可以不要,只有她……我绝不相让……”   原本俊俏的面上咬牙切齿,透出深深的执念。   王仕面无表情地抹去额角冷汗。   兄弟阋墙、同门相轧什么的,就当听不见好了。   “怎么忽然就发起了癔症……“龚伟遥遥瞥了眼,马上了然,“哦,是他啊,那不奇怪了。”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见身边的萧锐眉头微蹙,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萧师弟,你在找什么?”   萧锐收回视线,神色如常道:“龚师兄见笑了,这秘境我第一次来,心中好奇,便多看了几眼。”   数丈外,树荫的遮蔽下,却是另一番氛围。   一棵高大的古木后,响起压低的交谈声:   “我和素心分明是前后脚进入秘境的。可我进来后便一直没看到她……她绝不是那种会乱跑之人!”因着心中焦虑,王潇然眉头紧锁,语速急切。   站在她对面的内门领队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王师妹。此事先勿声张。”   “为何不能声张?”王潇然声音抬高,又马上低了下来,“不声张,难道就只你我二人搜寻素心吗?”   向阳心中同样担忧,但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内门,耐着性子道:“师妹你有所不知,之前冷师妹因落单而遭人觊觎。若此事传开,难保不会有人动歪心思。”   弟子刚入秘境便莫名失踪,消息传开未免人心惶惶、影响士气。更别提失踪弟子还是貌美绝伦的冷师妹,若有人心怀不轨,借机离队,对冷素心来说只怕更是不妙。   王潇然也想明白这个理,仍止不住焦灼的心情。   “那向师兄你说,该如何是好?”   “你先别急,我已传讯真传,待他示下。”   秘境之中各有各的心思,也便无人得见人群之上,一只白鸟凭空出现。对于底下弟子,它既不关心,也不停留,自众人头顶无声掠过,顷刻间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   天麓山秘境之外。   闻一白慵懒地倚在木椅上,一袭青衫说不出写意风流,墨色长发松松挽着,手中刻刀在一块玉石上游走如飞。   玉屑飞扬,不过片刻功夫,那白玉已初具人形。   比起他手中玉雕,更引人注目的是琢玉之人的眼睛。   他双眸似垂望着手中之物,眼中却不见其神。只看外表,这个心不在焉的琢玉人倒更像是一尊精心雕琢、尚未点睛的玉像。   直到跨境传讯的纸鸢穿过秘境入口,轻轻落在他面前,纸鸢的灵机似乎才从他眼中拉回一丝神采。青衣真传随意瞥了眼,只听那纸鸢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闻师兄,队中一炼气弟子进入秘境后便不知所踪,传讯也无回应,恐怕是传送出了偏差。弟子想另领一精锐小队沿路搜寻,外门队伍中事务暂交给陈斯、劳飞接手,您看是否可行?”   闻一白懒懒回道:“一个炼气弟子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你自己去便是,别耽误宗门正事。”   说罢,指间刻刀如行云流水,而那眼中方凝聚起的神光又渐渐涣散,不知神游到哪个天外去了。   ……   寒冰为壁,冷意彻骨的洞窟之中。   冷素心倏然睁开双眼。   晶莹的冰棱垂挂,反射着冰蓝的光。一汪热气蒸腾的泉水之中,生着一株奇美花卉,通体澄莹,花开三瓣。   再次看到那株如梦似幻的冰魄兰时,她神情恍惚。   回来了。   又一次动用那识海之中的回溯之法。   或许是已经开始适应了,这一次回溯,虽仍觉得神魂疲乏,却不再似当初那样几近虚脱。   时光流转,眼前如流沙般淌过无数声音画面。   摘花,逃亡,被困,化形……   永无止境的桃花林,扭曲、粘腻、充血的目光……   还有……   回溯后,之前的情感分明已湮灭大半,可不知为何,似乎还能感到腰间被牢牢禁锢的灼热,嘴唇被人啃噬的酥麻,还有……   冷素心咬了咬唇,红晕不受控制地攀上面颊。   羞恼不已。   被迫那样,已经很难堪了。   明明是为了解毒,才不得不……   偏偏他还不依不饶,明明毒已经化解,还要用掌心去摁着,在那种时候用诱哄的声音道:“……素心,与我结为道侣可好?”   她当时又羞又急,越是挣脱,就会被缠得越过分,他一边说着什么自己元阳已失,按家中规矩,需得合婚定亲,结为道侣,否则要被家族扫地出门,大有她不松口便不肯停下来之义。   这分明是要她负责到底。   李无涯,竟是如此传统之人。   冷素心本就满腔郁闷无处诉说,闻言更是惊呆了,也顾不上得到冰魄兰一路经历多少波折,无论如何也要回溯。   怎么解个毒,还要定下终身……!   因为一些原因,她那时险些就要应下。幸而洞中突发异动,让李无涯不得不离开她。她趁着这个间隙艰难聚拢濒临涣散的意识,沉入识海,毅然回溯。   思及此,冷素心面上又是一阵滚烫,几个深长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   既已重来,前尘种种,皆如过往云烟。当务之急是重新谋划这冰魄兰。   她沉下心来,复盘前一次的过失。   其一,未充分估量玄霜蛟的危险便贸然摘花。若非那蛟龙好色,只怕早已命丧其爪下。饶是如此,也忍受了好一段时间的……不提也罢。   其二,不该轻视内门弟子。若不是大意轻敌,以为那赵峰已无反抗之力,她也不会中那桃花瘴,更不会……   打住。   轻视之过,在那静室中已犯过一次。如今重蹈覆辙,对象还是修为高出自己整整一个境界的内门天骄,实在是不该。   既然重来,自要吸取教训。   冷素心凝神筹谋许久,终于定下了计划。她取出那盛放冰魄兰的玉匣,谨慎的布下一层禁制。正是她上一回习得的玉符禁制,同化之法,可起到蒙蔽高阶神识的作用。   说起来,还是李无涯所授……   她摇摇头,挥散杂念,专注施展秘法。   上一回玄霜蛟如此轻易追上她,固然因为二者实力悬殊,却也未必没有神识追踪之功。   敛息、神行符箓俱准备就绪,冷素心屏息凝神,复刻上一回的操作。   摘取,封存,一气呵成。   然后,在那惊天动地的蛟龙怒号声响起之前,沿着记忆中冰窟的路径,夺路而逃! 第43章 又遇同门   绿林深处,平地上开凿出一座法阵,繁复的阵纹如活物般蜿蜒其上。   几名万象门弟子神情肃穆,各自守在阵法节点,其中一名弟子腰间的玉佩忽地泛起灵光,他凝神感知片刻后,朝着阵眼中心的修士道:   “温师兄,我们布在入口附近的灵符传来波动,青云宗的人已经进来了。”   温玄并未回头,目光落在掌上的一方罗盘身上。   定星仪,乃是万象门近年所得的重宝,可以感知秘境之枢的方位。   “无妨。灵枢共鸣阵已然就绪,青云宗的人刚到不久,还在外围徘徊,一时半会寻不过来。”   他指间掐诀,定星仪的盘面上顿时泛起光华。   “时机已到,即刻启阵!”   “是!”   周围弟子齐声领命,各自占据对应的五行方位,温玄立于阵法中央,手掐法诀,定星仪凌空而起,光华大盛。   “阵起!”   随着温玄令下,弟子们灵力齐发,化作流光汇入脚下的阵纹。   嗡——   仿佛有什么被唤醒,大地传来沉闷的轰鸣,整片林子隐隐震颤。   枝摇叶落,鸟兽惊动飞去。   共鸣阵的缺陷便在此,动静太大,难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温玄之所以如此急着赶在青云宗深入之前激活阵法,正是为此。   与此同时,定星仪上的指针开始飞速旋转,试图捕捉此境中枢的一丝波动。   指针越转越急,表盘也越来越亮,似要运转到关键阶段。   可就在此时,四周蓦然一静。   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降临。   巨大的阴影,无声覆上了整个阵法。   温玄心中一惊,抬眼望去,只见一条通体覆盖着冰蓝鳞片的巨大蛟龙,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盘踞在一棵树的顶上。   幽冷的竖瞳微微转动,竟流露出近乎人类的审视与好奇,俯视着这群渺小的外来者。   如此灵智与威压……绝非寻常妖兽!   “师、师兄……”   有弟子声音发颤,灵力输送也开始出现紊乱。   温玄额间已渗出冷汗,这蛟龙气息浩瀚如海,远不是他们几人能敌的。可若在此时强行中断阵法,不仅前功尽弃,更会遭到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摇摆不定之际——   吼——!   那冰蓝蛟龙忽地发出惊天的怒号,有弟子受到波及,当即口吐鲜血,身形摇摇欲坠。温玄咬了咬牙,正要中止,却见那蛟龙巨大的身躯一摆,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某个方向疾驰而去,转眼便消失不见。   众弟子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温玄虽也惊愕不已,却断然喝道:“所有人,固守心神,阵法不可中断!”   ……   绿林的另一头,一道清丽的身影在林中快速穿行。   正是冷素心。   她自然也听到了那惊天动地的嚎叫,面不改色地将灵力运转到极致。   神行符、敛息符,都像不要钱一样消耗。   除此之外,她还在相反的方向上布下了迷惑的痕迹,试图误导追踪。   就看那玄霜蛟是否会上当了。   说来也奇怪,为何她传送至那冰窟之中时,未见那玄霜蛟的身影?   那家伙,分明是极其恋巢的性子,对她近十日的禁锢中几乎寸步不离……   想到那段经历,冷素心眼中一冷。   无论如何,这次若被那蛟龙抓住,她会毫不犹豫立刻回溯。   实在是不愿意再经历一次在那冰窟与泉水中,被一头畜生折辱的噩梦。   不知疾行了多久,虽然能听见蛟龙的怒号自上空响起,却始终没见到它追来。   直到连那龙吟也彻底听不见,冷素心略松了口气,速度也随之放缓。   这一回,似乎当真摆脱了那玄霜蛟。   心头刚泛起一丝庆幸,便被她按下。   举目望去,四周古木参天,林海茫茫,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眼下虽暂时摆脱了那玄霜蛟,可秘境之中妖兽环伺,她孤身一人,实在说不上可以安心。   还好……这一次,星辰甲并未损毁,还完好地穿在身上。   思及星辰甲,冷素心蓦地一怔。   加上上一次回溯所经历的时间,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楼长清了……   多想无益,冷素心定了定神,眼下,必须尽快明辨方位,设法回到外围队伍当中。   她取出宗门发放的地图,仔细查看起来。   地图上所标记的外围区域,最显眼的,莫过于一座山峰。若能找到那山峰,想必离大部队便不远了。   冷素心思量片刻,施展身法,轻盈地飞跃上一棵树的顶端,在制高点观察四周地形。   令她惊喜的是,远方确实有一座较为高耸的山峰。虽然无法确定是否便是地图所标记那座,但总归是个方向。   就在冷素心动身之际,耳畔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冷素心转过头,对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是一只白鸟。   通体洁白无瑕,称得上纤尘不染,在这苍翠林海中分外抢眼。一双鸟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冷素心默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激活星辰甲。   身为修士,她自然不会对秘境中的任何生灵掉以轻心。宗门授课时,她可听过太多悲惨的教训。   譬如某某宗曾有一弟子,在一株灵植附近遇到几只蜜蜂,以为不过是寻常蜂虫,却不知那蜂针竟可以穿透护体灵光,直伤神魂。后来那弟子虽保住性命,却根基受损,修为再难寸进。   更有侵蚀心智的可怕案例。   又有一师姐在某秘境中见一狸奴,被其憨态所惑,日日抱在怀中抚弄,之后渐渐迷失心神,沦为狸奴的奴仆,逢人自称“猫奴”。动不动便痴痴笑道“谁家小猫咪这么可爱”“原来是我家的”。不复昔日锐意进取之心。   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之中,越是美丽无害的存在,越是危险。   冷素心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去,与那白鸟拉开距离。   那白鸟没有追上来,只是看着她歪了歪头,愈发显得纯真无邪,憨态可掬。   ……如此作态,更是不可小觑!   她心头一凛,激活神行符,毫不犹豫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而过,全副心神时刻防备着四周可能存在的危险。   如此奔出十余里,那只白鸟的气息一直没有出现在感知中。   似乎真的没有追过来。   冷素心保持着警惕,一路朝着那山峰方向继续飞驰。   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传来灵力碰撞的震荡与妖兽嘶吼声。   竟是一人一兽正在激斗。   那妖兽形如黑豹,周身煞气沉沉,攻势凶猛凌厉。而与它交手的那人,一袭流云蓝袍,剑光流转间,尽显从容不迫,数招过去,便将那黑豹的气焰稳稳压制下去。   观其衣着与招式路数,确是青云宗同门。   眼看着那蓝衣人气势如虹,一道凛冽剑气即将把那黑豹彻底斩杀。   冷素心屏住呼吸,悄然后撤。   这秘境之中,陌生的修士,并不比妖兽来得令人放心。若是过去,在人生地不熟的险地遇到同门,她或许还会感到惊喜与安心。   可在经历过张驰、赵峰还有……那些包藏祸心之辈以后,她不愿意在这样的环境下,独自与一位强大的男性同门打交道。   冷素心转过身便要绕开这一人一兽,另寻路径赶往那座山峰。   就在此时。   “何人?”   一道清冷的声音,蓦然自身后响起。 第44章 内门,白秋   冷素心在心底叹息一声。   她转过身,方才与妖兽激战之人,已站在她三丈之外。这个距离并不冒犯,但她若施展遁术逃离,以内门的身法速度,轻易便能追上。   在他身后,黑豹已气绝倒地,鲜血从腹中伤口汩汩流出,显然已被剖出妖丹。   击杀,取丹,再到接近她,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数息之间。此人实力,非同小可。   但他只是出声叫住,并未主动发难……至少眼下,没有显露出恶意。   冷素心当即决断,姿态无可挑剔地行了一礼:“外门弟子冷素心,见过师兄。”   那人眼神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却不见什么明显波动。   他神色淡淡道:“既见同门,为何要逃?”   此时离得近了,冷素心才看清他的面容。眉清目秀,说不上绝顶俊朗,然身姿挺拔如玉树,眉宇间自有一股卓越不凡的气度,竟是她在许多内门精英身上都不曾见过的。   她与他保持着距离,声音不卑不亢:“师兄恕罪。秘境危险,弟子与师兄素未谋面,不敢不防。敢问师兄,可否出示令牌一验?”   被外门弟子如此质疑,那人非但不恼,眼中露出一丝兴味。   “倒是谨慎。”他干脆亮出一块令牌,“内门,白秋。你可自行验证。”   冷素心定睛一看,那是一块长方形的玉牌,其上的青色云纹正是宗门徽记,灵玉材质标志着内门的身份,与她在楼长清那见过的一般无二。   神识探出,背面刻有编号“甲辰二十七”与姓名“白秋”字样,灵力波动纯正无瑕。   的确是青云宗内门师兄。   “白师兄,是弟子冒犯了。”   冷素心执礼赔罪,也出示自己的外门令牌。外门令牌由灵木制成,品质要差上一截。白秋只是淡淡扫了眼,连神识都懒得放出。   “你一个外门炼气六层,何以孤身在此?”   冷素心自然不会说些一戳就破的假话,谨慎答道:“弟子也不知,传送后,身边并无同门,只得自行探索……走着走着,便遇上了师兄。”   “哦?”白秋眸光一动,“外门有一弟子传送失踪,原来便是你。”   冷素心听他言语,还道自己失踪一事已然传开。   “……是,令同门担忧了。”   她眼睫微动,神情愈发恭顺,顺势道:“有劳白师兄挂心。弟子失踪已久,恐领队忧心,眼下急于归队。不知白师兄,可否为弟子指明外围方向?”   “怎么,你还想自己一个人走回去?”   白秋眉梢一挑,上下扫了她一眼,“一个炼气六层,凭几张神行符,就敢横穿秘境腹地?我是不是该夸你自信?”   说罢,他手中长剑一晃,便化作沛然剑光,横在二人面前。   白秋一跃而上,朝冷素心下颌一扬:   “不用多言,上来。”   冷素心迟疑片刻,并未轻举妄动。   白秋的眼神清明而幽邃,并不似赵峰那般带着令人作呕的粘稠欲望。   但他自始至终直视着她的目光里,毫不掩饰某种掌控与探究的意味,令她如芒在背。   “白师兄修为不凡,在此秘境深处,想必另有要务在身。弟子不敢耽误师兄正事,劳烦师兄指路即可。”   白秋盯了她一会,忽而轻笑一声:“指路?你一个炼气境,又无飞行法器,告诉你方向又如何?途中若遇到妖兽,你又待如何?走过去送死吗?”声音听不出喜怒,话倒是很刺耳。   “上来。别让我说第三次。”   这白秋……好生霸道。   这样说一不二的姿态,让冷素心瞬间联想到某些讨厌的人。若非深知讨厌的人进不来,她只怕要立刻回溯,根本不愿意与此人有任何牵扯。   可他所言不无道理。   秘境之中,本就险象环生,即使是内门天骄深入探索,亦要小心行事。而御器飞行之术,乃筑基以上才能驾驭的神通。   白秋说得不中听,却点出了她目前最大的困境。以她现有的修为手段,孤身穿过整个秘境,着实是太过危险。焉知不会遇上第二个玄霜蛟。   但白秋为人……又焉知不会是第二个赵峰?   冷素心沉默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轻声道:“那……便劳烦师兄了。”   她轻盈跃上剑光。   此人到底如何,试了便知。   左右她还能回溯。   白秋唇角极快一勾,也未见他如何动作,脚下剑光便一声清鸣,随后载着二人快速升空,凌驾于林海之上。   飞剑疾驰,冷素心只觉脚下凝实平稳,如履平地,比她乘过的楼长清的飞剑丝毫不差,甚至犹有过之。   如此气势修为,她竟从未听闻过其名号,一方面暗自感慨自己这些年确实消息闭塞,另一方面,也不得不叹服,这内门当中果真是卧虎藏龙。   白秋越是强大,便越让她不自在。   冷素心默然垂首,看着下方树海飞速掠去,刻意避开所有视线交汇的可能。   饶是如此,她也能感受到一道目光始终不遮不掩地落在自己身上。   ……这人,怎么装都不装。   忽然听白秋道:“冷素心。”   “你入门多久了?”   她微微一怔。   好突然的问题,简直像是……没话找话的搭讪。   冷素心依旧不看他,只客气答道:“回师兄,弟子入门已有八年。”   “八年,”白秋重复,“入门八年,还是炼气六层。”   平静的语气,却像一根刺轻轻扎进她心里。   这人什么也没说,可分明就是在嘲讽她资质平平!   冷素心有些恼怒地抿唇,索性不再接话。就在这时,飞剑速度忽然慢了下来,缓缓下降。   ——不是吧,就因为没理他,这人就要把她丢下去吗?   一时说不清是解脱还是心慌,却听白秋轻笑一声:“发现了。”   “几只小老鼠。”   冷素心不明所以,终于抬头望他,只见白秋目光已经转向下方林海,似乎穿透层层枝叶,锁定其中的人影。   他指尖一弹,似乎有什么飞了出去,冷素心还未看清,白秋已收回视线,眸光细细描摹过她似蹙非蹙的眉尖,秋水般的眼瞳,薄瓷般细腻而脆弱的面颊。   他眼底深如幽潭,似笑非笑道:   “你啊……遇上我,运气真不错。”   与此同时,林海之下。   温玄手中,指针速度逐渐放缓,静止指向某处。   “收阵!”   众弟子闻言收回灵力,纷纷围拢过去,急切道:   “如何,师兄,可是找到了?”   “感应到了。”温玄颔首,眼中掠过一丝喜色,“秘境之枢,在艮位。”   众人面露振奋,低声议论着接下来的行动。   无人察觉,一只通体雪白的飞鸟悄然降落在枝头,静静将一切收在眼底。 第45章 七分讨厌   “师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飞剑蓦然拐了个弯,往另一头飞去。冷素心察觉到方向有变,出声询问。   “几个万象门的小老鼠,想偷食罢了。”   白秋不屑一笑,又侧过脸看她,道:“你运气不错,正好有机会见识见识秘境之枢。多少修士终其一生,也难得这等机缘。”   “秘境……之枢?”   见冷素心不解,白秋解释:“秘境之枢,即整个秘境的核心枢纽。若能掌控,便等同于执掌这一方天地,连开拓功夫都省了。按常理,此物藏得极深,非大机缘不可得见。   “万象门虽无甚大本事,这件寻踪探秘的异宝倒是有点意思。找机会借来瞧瞧。”   言语间,将夺人法宝说得理所当然,冷素心听得暗自心惊,却听白秋话锋一转:“你们外门授课,连这些基础都不曾讲解么?”   “应当是讲过的。是弟子平日里,学业疏忽。”   冷素心试图辩解。她不怎么去讲经堂听讲,自知遗漏诸多常识,此刻却不愿因为自己而连累整个外门风评。   白秋的眼神在她清丽的面容上流转一瞬,怎么看,都不像是怠惰之人。   “那你平日里做什么?”   “弟子平日,多在舍中静修,偶尔去藏经阁翻阅典籍。”   “难怪。”白秋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   冷素心不知道他在难怪什么,便听他继续问:“你现下,洞府在何处?”   ……好烦。   这个白秋,哪来这么多问题,还一个比一个私人?   她的洞府也说不上什么秘密,但也不愿意这么轻易就告知。   她心思一转,引开话题:“白师兄,秘境之枢涉及宗门利益,弟子不敢耽搁师兄。只是弟子修为低下,只怕会拖师兄后腿……”   “你怕什么?”白秋打断她,“既为师兄,保护你一个炼气岂非天经地义。我既带上你,自然护得住。所谓拖累,不过是无能鼠辈找的借口罢了。”   话已至此,白秋显然是不会放她独自离去了。   可说来也怪,明明秘境之枢事关重大,又有万象门的人暗中窥伺,白秋却丝毫不显急切。一路上,总是作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偏偏他说话又实在不中听,字里行间透着不允许任何质疑的强势,对外门的轻视之意更是演都不演。   还动不动就盯着她看。   这一切都让冷素心十分不适。   说话间,飞剑在一处山谷缓坡停了下来。   冷素心还以为白秋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小老鼠”,低头一看,只见坡上长着一小片低矮的植株,茎叶如翡翠般碧绿,顶端结着一串朱红色的浆果,散发着氤氲的灵气与异香。   是灵参!   观其形态,还是极罕见的白玉参。根茎如凝脂白玉,乃天地灵气蕴养而生,是炼制筑基丹和补益神魂类丹药的上佳药材。   寻常百年份已是难得,而眼前这几株,灵气之浓郁,色泽之通透,怕是有千年火候。   只见白秋随意一挥手,灵力探入土中,将那几株白玉参连带着根须与灵土完整摄出。   “药匣,带了吗?”   “带了。”进入秘境,采集灵草的玉匣自然是必备之物。   他指尖往回一引,其中一株灵气最盛的白玉参便飘至冷素心面前。   “收好。”   冷素心依言取出玉匣,将灵参小心放入其中,正要将封好的玉匣呈递给他,却见白秋瞥了一眼,淡淡道:“给我做什么?不过几株千年份的小玩意,自己拿去玩吧。”   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意送几颗寻常野果,而非让筑基修士都眼红的千年灵参。   而且……还是要私下赠与她的意思。   冷素心一时震惊。宗门明令,秘境所得需统一上缴,按功兑换。此人竟如此随意违反宗门规矩?   她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某种试探或陷阱,但转念一想,以白秋的实力和内门地位,若想对付她,何须如此麻烦?   想来是他自己要私藏大部分,用这一株来堵她的嘴。   这千年白玉参,价值足以抵她数十年的宗门贡献。冷素心象征性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玉匣收了起来,低声道:“……多谢白师兄。”   若是被发现了,就说自己一个炼气弟子,岂敢违逆内门师兄就是了。   白秋唇角一勾,似乎正要说什么,就在此时,一声怒吼自山林中传来!   一只巨猿自林中冲出,每踏出一步,地面便震颤作响。它眼中怒火熊熊,显然是这白玉参的守护妖兽,被夺宝之恨彻底激怒。   这巨猿身高三丈,金色鳞甲下肌肉虬结,赫然是一头实力堪比筑基后期的金刚暴猿!   冷素心立刻运转灵力,周身戒备,可身前的白秋只是面色一冷,眉宇间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聒噪。”   他头也未回,手持长剑,朝后随意一挥。   一道凝练至极的剑光掠过空中,不过须臾,巨猿前冲之势骤然僵止,一道纤细血线自其颈间无声绽开。   嘭!   硕大的头颅轰然坠地!   自怒吼传来到伏诛,不过一息之间。   本以为白秋会如同初见时那般,与黑豹周旋数个回合。现在看来,那近乎是某种戏耍。   内门筑基……竟强横至此?   冷素心尚沉浸在那一剑的震撼中,一颗妖丹已经从那妖兽尸首中飞出,悠悠浮至她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到新鲜妖丹,还带着刚从妖兽体内取出的余温,隐约能感到其中狂暴的灵力在缓缓逸散。筑基期的妖丹,并不完全凝实。   “拿去吧。”   白秋都懒得看一眼。   这个也要给她吗。   冷素心犹在怔忡间,听他指令下意识便要去接。白秋目光掠过她手中玉匣,眼梢一挑。   “外门连这个也没教?”   她闻言抬眸,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正因为困惑而微微睁大,直直望向他。   清透湖水一般的眼睛,连带那簇拥的纤长的睫毛,也给人沾了水汽的错觉。   白秋嘴边的嘲讽一滞,眸光沉了沉,到底没再说什么。   指尖一道微光没入那妖丹,逸散的灵力顿时锁住。随即,一个深紫色的玉盒从他袖中飞出,将那妖丹纳入封存。   “用这个。寻常玉匣封不住筑基妖丹的灵力,三日便散尽了。”他将那深紫色玉盒递了过来,“金刚暴猿的妖丹,蕴含庚金之气,拿去炼金灵丹也好,淬炼飞剑也罢,或者拍卖换灵石,随你处置。”   冷素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白秋方才,大概是又想嘲讽她。   此人当真是……十分讨厌。   她默默接过那紫玉盒,不必看其中妖丹,光是这匣子,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罢了,暂且算他七分讨厌吧。 第46章 有花堪折   接下来的旅程,白秋身体力行地给她展示了何为强者。   一路御剑而行,仿佛闲庭信步。但凡见到品相入眼、灵气旺盛的灵植,便会停下来信手采撷。   千年的蕴灵花、无瑕的风絮草……在宗内足以引发争抢的灵植,被他像在自家后花园一般随手摘下,丢给冷素心。   一开始,冷素心还有些惶惶不安,到后来便麻木了,甚至怀疑白秋此行目的到底是在寻找秘境之枢,还是借机将这片未开发的宝地犁一遍。   好好的开荒,被他玩成了扫荡。   再说,寻找秘境之枢这等关乎宗门利益的大事,他不去联络内门那些声名赫赫的强者,反而执意带着她……   此人身上,真是处处透着疑点。   飞剑之上,冷素心悄悄碰了碰心口的鉴心玉。   此物可感应言语真伪,到目前为止却没能派上用场。理由很简单,鉴心玉虽有妙用,却并非毫无限制。对于修为高深之人,护体灵力屏障浑厚,需得肢体接触才能感知对方身上的情绪波动。   像白秋这样修为远在自己之上的强者,除非肌肤触碰,鉴心玉起不了作用。   可让她主动碰他……   “为何蹙眉?累了?”   白秋忽然开口。   “弟子无事。”冷素心避开他探究的目光。累自然是不累的,跟在白秋身边,她连半分力都不用出,最辛苦的差事竟然是将他随手丢过来的天材地宝收进储物戒中。   真要说累,也是心累。   眼前飞来一个小玉瓶,只听白秋又道:“紫灵丹,服下。”   “弟子真的无事……”   冷素心微微抿了抿唇,还是低声谢过。这些天,她早已习惯了白秋这样不由分说地塞点灵药过来的做派。   白秋看着她只是接过,并无服用的意思,眉头蹙了一下。   冷素心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玉瓶忽然脱手飞出,落入白秋掌中。他冷着脸揭开瓶盖,几颗药丸悬浮半空,丹香四溢。   “不吃,还要我喂你?”   实则冷素心不会轻易服下外人给的东西,正要编个借口敷衍过去,听他这么一说,忽而心念一动。   “师兄,此丹珍贵,弟子并无损耗,实在不必……”   白秋一只手已经捏上她的下颌,“张嘴。”   总是这样俭省。跟在他身边,难道还会短了她什么不成?   冷素心本想借机问点什么,好用鉴心玉探一探这个人的底细,可被他捏住下颌的瞬间却不由怔住。   他的手……好硬。   白秋见她迟迟不动,手指微一用力,抵住那花瓣一般柔美的唇,将丹药送了进去。   眼神掠过其中嫣红的软肉,停留一瞬。   他神情淡漠地松开了手。   “外门怎么教得如此小家子气?当用则用,一味俭省还修什么大道?”   冷素心郁郁咽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纯正温和的灵气涌入,本就无甚损耗的丹田更是充盈,只觉通体舒泰,身轻如燕。   丹药没有任何问题,品质更是堪称极品。   想来也是,白秋若真欲行不轨,还需用药么?   只是心头无奈——这人行事,处处令人不喜,却又没法彻底讨厌起来。   一路走来,冷素心对白秋的观感,在十分讨厌和七分讨厌之间徘徊,但总归是收下太多东西,于情于理,也不好将排斥摆在脸上。   最终评分稳定在六分讨厌。   中途修整时,她取出玉简,以神识勾勒沿途见闻,白秋见状,随口问道:“在做什么?”   冷素心已经习惯他发问了,如实道:“弟子在绘制舆图,标记灵物分布。”   白秋眉梢一挑,似乎来了点兴致:“拿来我看。”   冷素心略作迟疑,将玉简递了过去。本以为他又要借机贬损一下外门学识粗浅,眼界低下,不料听他轻笑一声道:“不错,画得挺好。”   ……嗯?   冷素心惊讶抬眼,只见白秋嘴角扬着一丝笑,神色竟有几分朗月清风的疏朗。   “你来看,一路所遇灵物分布,可看出什么?”   冷素心原只是简单标记,倒没怎么深究,经他提醒,仔细看了看玉简记录的简要舆图,心中蓦然一动。   “似乎……隐约连成了一道弧线?”   “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冷素心略一思索,试探道:“灵脉?”   “不错。灵植依灵气而生,若非有灵脉滋养,生不出这般品相。”   白秋的眼神透出几分欣赏:“倒是聪慧。”   冷素心第一次听他肯定,心里泛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这个人……原来也会夸人吗?   又听他道:“但这些都还只是开胃小菜。”   “灵脉气机最为鼎盛之处,必有造化。你我方才一路,虽然收获颇丰,可还远称不上真正的灵枢宝地。”   “眼下有你这舆图,倒是能推断出灵脉结穴之处。”   白秋说着便起身,飞剑再度升起。   “走,带你去探一探真正的天材地宝。”   与白秋同行这么久,冷素心第一次觉得自己派上用场。她心中微动,看着白秋脸上难得一见的、少年人般兴致勃勃的笑意,自己心底也莫名被勾起一丝期待。   飞剑一路疾驰,行至某处,白秋驾驭着飞剑缓缓下降。   随着四周景物一点点展露,她心中的期待,逐渐化作一种古怪的熟悉感。   眼前是一座寒冰覆盖了半壁的山壁,入口处幽深狭窄,不断逸散着白色的寒冷雾气。   “好重的妖气。”白秋审视着这冰窟入口,“这里头的守护妖兽……玄霜蛟,道行不浅,离化形不远了。”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依然轻松:“你我运气不错,没有活物的气息,那孽畜此刻不在其中。”   冷素心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   “走,进去一探。”   实则不必再探了,里面有什么,她比白秋清楚得多。   这话却不可能说出口,她只能顺从地跟在他身后,又一次踏入这座冰窟。   一进入,凛冽寒气扑面而来。   只维持了一瞬,被周身融融暖意驱散。冷素心侧目看向身旁的白秋,两人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护体灵光,将那刺骨寒意隔绝在外。显然是他布下。   她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入洞窟深处。   尽头处,一眼热泉白气蒸腾,而泉水的中心,理应竖着传说中的天材地宝、冰雪奇珍,可如今目之所及,却只有半截光秃秃的根茎。   显而易见,有人抢先一步。   白秋视线落在阳泉池水上,倒未见多少惋惜,反而对这极寒之地里暗藏一汪温泉略感兴味。   随后,他目光不经意一转,落向身侧的冷素心。   氤氲水雾中,她亭亭而立,一身素雅衣裙似乎也沾了些湿意,柔顺地贴向窈窕的身段。倘若失足落入这泉中,想来衣衫都要被泉水浸透,紧紧贴着肌肤,半透明地,透出底下玉一般的肌理和起伏的曲线。   若再亲手,将那湿透的、碍事的布料一层层拨开……   底下,该是何等风情。   他的眸色幽深起来。   不见天日的冰窟之中,这样一方温存池水。   这样一个孤立无援的绝色美人。   天时、地利,二者皆备。几乎是上天明示,要他全了这份良缘。 第47章 莫待无花   “有花堪折直须折……可惜。”   白秋语气淡淡的,却让人听出一丝遗憾。   这洞窟尽头,泉水中央,天材地宝不翼而飞,只余半截晶莹剔透的根茎。   冷素心的目光落在那半截根茎上,以为他在惋惜与这冰魄兰失之交臂,于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有花堪折直须折,可不是么?   倘若当时她没有下定决心摘得冰魄兰,只怕此刻空折枝的便是自己了。   “此处本该生有一株冰魄兰,却被人捷足先登。倒是不巧,没能让你一睹其面貌。”说这话的时候,白秋神色如常,已经看不出方才遗憾的样子。   冷素心生怕被他瞧出什么端倪,含糊道:“确实不巧……”   白秋又道:“不过,那折花之人得了此宝,倒是暴殄天物了。”   “……师兄何出此言?”   “好好一株冰魄兰,就这般草草摘下,连根茎都不取尽,灵气开了泄口,功效大打折扣。”   冷素心眼皮一跳。   “当然,即便连根拔起也无大用,冰魄兰需以寒冰灵气封存,才能完整锁住本源灵性。可这一处,观其断口,残留的竟是水灵气。   “可知此人空有运气,却毫无见识。此花落入他手,无异于牛嚼牡丹,可惜……”他目光转向她,忽道,“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冷素心立刻收起所有表情,垂下眼帘道:“弟子没有。”   “还说没有。”白秋目光落在她唇上。   方才嘴角明明向下抿了抿,不知又在气什么。   这一路走来,不是只有冷素心在观察他。   他也在同样看着她。   举手投足,无处不美。哪怕只是在一旁做个摆设,也令人赏心悦目。   柔弱顺从的外表下,气性倒是很大。分明没什么重话就已经暗自生气。生气的时候,神色要冷淡三分,对她说什么都爱答不理的。   难怪那时,竟有那般胆量。   冰窟幽蓝光晕映照下,她白皙的面容透出冰一般莹彻的质感。   冰魄兰,倒是很适合她。   刚才一脸不虞,只怕是因为错过珍宝,心中郁郁。   白秋静默看了会,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冷素心睫毛一颤,惊愕地瞪大双眼。   “好了,走吧。”白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不过一株灵植,不值得置气。回宗之后有的是好东西。”   改善资质的奇珍于他无大用,往日被他随手扔进私库中。里面,未必没有能媲美冰魄兰的。   ……   离开了冰窟,两人又回到寻找秘境之枢的路上。   冷素心比先前更安静了。   一来,是因为那冰魄兰。被白秋那样一说,总觉得冰魄兰品相有所折损,心头懊恼不已。   是否该重来一次呢?   可寒冰灵气何其稀有精纯,岂是她一个炼气六层能轻易掌握的?她身上也没有相应的符箓。除非寻得外力相助,且还得是内门精英才行。   可无论是李无涯,还是白秋,难道还能指望他们将到手的冰魄兰让给自己不成?   再重来一次,也未必比现在更好。   这样想着,才勉强将那点不甘安抚下去。   二来,则是因为白秋。   原本她还能告诉自己,白秋赠她诸多宝物,不过是为了销赃封口。   可方才那一下亲昵的举动,让她难以再自欺欺人。   白秋对她,似乎……   冷素心咬了咬唇。   若白秋当真对她有意,收下那么多宝物,自然不合适。折算成贡献点,只怕数十年都还不完。   但让她现在便悉数归还,也不是什么好时机。   而且……千年份的白玉参,是真的很少见。   ……   片刻后,冷素心眼神变得坦然,心中已经调理完毕。   当做无事发生好了。   至少迄今为止,白秋行事虽然透着股恣意妄为的劲儿,但到底没有越过底线。   大概,也不是什么好色之徒吧。   况且万一是她自作多情呢?等他真的开口明说,再还回去也不迟。   纠结一番过后,冷素心决意保持现状。先熬到回归外围再说。   不知是不是察觉她的防备,白秋没有再做出什么逾越的举动,让她心下稍安。   又过去一日,白秋一反前几日悠哉游哉的模样,御剑陡然拔升至毫无遮蔽的高空,速度激增,待他降下,四周景象已经全然不同。   这是一片极深的幽谷。   裂谷之中,一座又一座参天树木般的石柱,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石林。石柱不似寻常山岩,色泽青灰,形态嶙峋。   四下寂静无声,莫说鸟兽,连一丝虫鸣也不曾听见。   白秋驭着飞剑落下,两人踏上地面。   落地后,他俯身半跪,掌心覆于地面上。一阵光晕在他掌心泛起,随后如同水一般蔓延扩散,在地面交织成一张脉络清晰的光网。   冷素心默默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试图理解其中的缘由。   片刻后,地面的光网消散,白秋起身朝她道:“此处地脉之气紊乱躁动,那秘境之枢必不远矣。”   说罢,忽然揽上她的腰,带着人飞至一处石柱之上。   自从隐隐察觉出对方的心思后,冷素心便有意识与他保持距离。这忽如其来的一下避之不及,可比羞恼先来的,却是意外。   白秋搂住她的手臂,连一丝温度也没有。   又冷又硬,简直像石头一样。   一时间千头万绪,似乎有什么从脑海里划过,却无法捕捉。   白秋很快松开她,冷素心回过神来,正想看他要做什么,却见他原地盘膝坐了下来。   ……?   不是要寻秘境之枢么?   “师兄,现在是……?”   白秋阖上眼皮,只一字:   “等。” 第48章 地动   天色在这极深的山谷中迅速暗沉下来。   一轮孤月悬在苍穹,惨白的光辉只照亮了峡谷一侧的嶙峋怪石,另一侧则被参天石柱投下的森然长影彻底吞没。   在这片阴影中,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如星辰般闪烁。   “先是一条莫名其妙窜出来的蛟龙,再是一片毒瘴林,和一个心怀鬼胎的青云宗人。”   “再然后,便是这鬼地方,连根草都看不见,”周四嘀咕道,他放眼望去,入目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半点生机也无,“当真有秘境之枢?”   周五紧盯着温玄手中的金色光芒,那是一个金铜色罗盘,指针剧烈颤抖几乎要跳出盘面,他不确定道:“温师兄,此地气机紊乱,莫不是这定星仪感应出错了?”   周遭弟子们的躁动并未影响温玄,他沉吟片刻,道:“定星仪不会出错,既然有反应,说明那秘境之枢定在左近。既然藏匿不出……”   “统统退后,稳住自身灵力。”   只见温玄祭出一个阵盘,掌心一拍,阵盘顿时嗡鸣一声,以他为中心,四周的灵力陡然暴动起来。   飞沙走石,狂风大作!   周四急忙支起护体屏障,稳住自身灵力,看见那阵盘,低呼道:“惊灵阵!”   此乃温玄的成名手段,可以搅动一方灵机,制造灵气漩涡,让对手无法自然运转灵力。   他是要以此灵气乱流,将那藏匿不显的秘境之枢冲刷出来!   几名修为稍弱的弟子形容狼狈,护体灵光被灵力乱流冲击得明灭不定。   就在此时,距离几人不远处,某根巨大的石柱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石柱表面绽开一道裂缝,若有若无的乳白色光辉,自那裂缝中逸散出来。   温玄眼中精光一闪,便要朝那光芒之处飞去。   身形刚一动,却见那裂缝中的白色光辉,似乎受到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竟猛地脱离石柱,直冲高空!   温玄霍然抬头,只见幽深的高空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人一身流云蓝袍,正悠然把玩着手中的光团。   那光团如有灵性一般,在他手中不安地跳动挣扎,却始终逃不出那人掌心。   那人笑道:“多谢万象门道友出手相助。若非诸位,我青云宗要找出这小东西,还得费些周折。”   “青云宗……”   温玄面色一沉,手中阵盘运转,再无保留,暴动的灵力乱流朝那蓝衣人席卷而去!   那人却轻笑一声,在那灵力旋涡之中竟如磐石般巍然不动。   眼见温玄的身影如箭矢般激射而来,他身形一晃,转眼已飘然落在另一座石柱之巅。   夜风吹起他的墨发与衣袂,蓝衣人仿佛在月下闲庭信步,意态闲闲。   “卑鄙无耻!竟敢抢夺我门机缘!”   “拦住他!”   “把秘境之枢留下!”   万象门弟子无不义愤填膺,怒骂声中,几个筑基弟子已然御器腾空,朝着那人包抄而去。一时间剑光、符箓、法器光芒接连亮起,却连他一根发丝也没伤到。   温玄紧追不舍,二人身影在石柱间飞跃不止。他目光紧紧盯着那蓝衣人,见那人在一重又一重的攻击间游走,明明是被围攻之人,却有种猫戏老鼠的从容。胸中原本十成的怒火渐渐化作惊疑。   能进入天麓山秘境的,只有金丹以下的修士。可青云宗名声在外的筑基境修士,李无涯,楼长清……不,便是他们,也很难做到如此从容。   温玄手上攻击不止,扬声道:“阁下何人,青云宗何时出了你这般人物,我竟不知?”   “我的名讳,你也配知晓?”   下一瞬,白秋的身影已飘忽至数丈之外一处高高的石柱顶端。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万象门众人,仿佛俯视蝼蚁。   在他手中,那光团仍在剧烈挣扎。   就在此时,异变再起!   皓月之下,整片石林打的发出沉闷的隆隆巨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座座原本静止不动的参天石柱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缓缓移动。   地面剧烈震颤,一道道沟壑自脚下裂开,石柱的移动速度开始加快,相互碰撞!   “小心!”   “快躲开!”   万象门弟子连连惊呼,顾不得围攻白秋,狼狈躲闪着移动的石柱与脚下的裂隙。   “全力自保!”温玄喝令道。   他身形一翻,堪堪避过一座倾倒的石柱。待他稳住再次抬头,那石柱顶端早已空无一人。   ……   此时,那道被温玄极力搜寻的蓝色身影,如掠影般在移动的石林间穿梭。速度之快,所过之处的空气仿佛被生生撞裂,炸出阵阵滚雷般的音爆声。   白秋面色冷而沉,再不复先前的戏谑。   这种程度的地动,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可对于修为差些的弟子,便谈不上有多好受了。   眨眼间,他已横跨了大片石林,疾速朝着石林边缘掠去。   那是他动身之前,为冷素心挑选的一处安全之地,自信若无意外,这秘境之中绝无人能伤她半分。   待白秋终于赶到记忆中的方位,眼前早已面目全非。   石柱易位,满地狼藉,地面裂开数道狰狞的缝隙,尘埃仍在空中滚滚浮动。   本应在此等候的冷素心,不见踪影。 第49章 迷雾   冷素心睁开眼时,天地大变。   身处之地,不再是那片灰暗荒凉的石林,目之所及竟是一片柔嫩的青绿色,与天麓山常见的墨绿硬叶植被截然不同。地上铺着一层枯黄的落叶,不远处还有一条溪流潺潺流淌。颇有些山林野趣。   这又是到了哪儿?   冷素心思索着昏迷前的经历,那时白秋将她安置在一处,动身前还布下结界,说外人无法窥见、无法伤及她分毫,让她切勿出界。   冷素心自然照做,奈何白秋布下的禁制虽能防住人,却挡不住天地自然的运转。地动山摇,石柱倾塌之时,她方躲开一根迎面撞来的石柱,一落地,地面就裂开一个大口子,将她吞了进去。   昏迷前,似乎有乳白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再次醒来,便是此地了。   冷素心看着四周景象,心中惊疑,莫非这地底下还别有洞天?   若这真是地底下,还得设法回到地面与白秋联系。以他的实力,想来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到头来,似乎只有她这般倒霉。   先是那玄霜冰洞,再是这片山林,总是她独自陷入陷阱。   也罢,又不是第一次了。焉知没有另一桩冰魄兰一般机缘等着。   这样安慰着自己,冷素心开始探查起来,可神识刚一探出,便如泥牛入海,只能感应到一片虚无的迷雾。   更糟糕的是,此地看似生机盎然,周身却感应不到一丝天地灵气。   心头一沉。   对于修士而言,没了灵气,便如同鱼离了水。修士吐纳、辟谷、施法,均依仗天地灵气。如今灵气断绝,便只能消耗自身气海积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储物戒,戒中虽还有几瓶蕴灵液,可相比天地滋养,不过是杯水车薪。所幸还备了不少辟谷丹,倒是不必担心饿死。   可若一直无法补充灵气,怕是连开启储物戒都有问题。   冷素心强自冷静下来,谨慎前行。山林中寂寥无人,只能听到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不多时,眼前出现一座草庐。   那草庐看着简陋,屋顶茅草却铺设得很整齐,看不见什么灰尘落叶。   透过疏朗的木窗棂,隐约能看到一道静坐的人影。   在这灵气断绝的地方,竟还有人居住?   冷素心不敢放松,反倒愈发警惕。她没有贸然前去敲门,屏住呼吸,小心绕开这草庐,继续在向山林深处探索。   前方忽地啪嗒一声,从树上掉下个什么东西。   冷素心远远看着,是一条尺许长的蓝色小蛇跌落在地,尾巴无力地拍打了两下,再无声息。   冰蓝之色在青绿林中尤为扎眼,让她瞬间联想到那头威势滔天的玄霜蛟。可眼前这小东西气息微弱,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   冷素心保持着距离观察,蓝色小蛇的尾部蜷了蜷,随后再无动静,像是摔得不轻。   她淡淡瞥了眼,转了个方向。   此地灵气断绝,自身尚且难保,哪顾得上一条来历不明的小蛇。更别提修仙界中诈死伤人的把戏她也听过不少。   走出几十步,冷素心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小小的蓝色身躯一动不动,僵卧原地。   她踌躇片刻,折返回去,又在数丈外站定。捡起一颗石子,朝那小蛇身旁一扔。   啪一声,蓝色的身躯毫无反应,在冷素心的审视下,连一丝本能的肌肉收缩也无。   冷素心默默叹了口气,自储物戒中取出一瓶回气液,走到它身侧,面无表情地将灵液滴在了它嘴边。   做完这一切心里终于舒坦,她不再回头,继续向前探索。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空茫的迷雾。越深入,雾气越来越浓,最后竟凝成一片纯白的雾墙。   冷素心取了根树枝,试探着向前戳去。   没有任何阻力,树枝连带她半截手臂没入雾中,可当她试图再进一步,虚空中却生出一股无形的柔韧力量,稳稳抵住去路,再难寸进。   冷素心蹙眉,在地面作了记号,便沿着迷雾的边缘快步行走。走了一段,那记号再次出现在眼前——又回到起点。   这堵迷雾环成的墙,没找到一处缺口或薄弱之处。   被迷雾包围的山林,简直像是从世间割裂出去的一方孤岛。   她心中微沉,盯着纯白雾墙一会,断然催动体内灵气,一道灵光射入迷雾之中,如石沉大海。   无果。   她咬了咬牙,索性提起一口气,整个人向前冲去!   嘭——   一道柔和的力量将她反弹回来,她倒退着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   依旧过不去。   一次,两次……冷素心又尝试了不同的方法,甚至还想从地下土遁,但在地面之下,同样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拦住去路。明明没有任何实质的阻拦,却任凭如何尝试也无法越过。   她轻轻喘着气,看着这片看似无害的迷雾,背上泛起一阵淡淡的寒意。   几番尝试非但徒劳无功,还耗费了不少力气。这种只出不进的消耗,显然不是个好兆头。   冷素心回首望向密林深处,若说还有哪里没探过,便只有那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那间草庐走了过去。   “请问,庐内可有主人在?冒昧打扰,还望见谅。在下途经此地,不慎迷失,望能请教一二。”   冷素心透过窗棂盯着其中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静坐,一头墨发以木簪简约束起,肩背挺拔,仅一个看不真切的背影,便透着一股出尘之意。   听到她的声音,那道身影动也不动,草庐内外一片寂静。   就在冷素心准备再次开口时,一个清润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抱歉,我亦所知甚少。阁下还是去往别处探寻吧。”   这话说得客气,拒绝之意却明明白白。冷素心抿了抿唇,恳切道:“这位阁下、道友,我绝非有意扰人清静,只是怎么也寻不到出路,还望道友略施援手。”   “我帮不了你。”   这一次更是直白。冷素心修道以来,难得遇人如此冷淡,本不愿强求,可眼下情形容不得她顾及太多礼数。   她站在庐外,朝屋内郑重一揖:“在下并非自愿来此,乃苏醒后便困于这方天地。四周探查,唯有这迷雾障壁,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   “道友在此结庐而居,对此地玄机总该比我这误入之人知晓得多些。我绝不强求道友涉险,只望能得一二指点。若能脱困,必有厚报。”   隔着一段距离,冷素心隐约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不能?连说句话、指个路也不能么?莫非……此人也被困在此处?   这个想法让她心中一沉,她斟酌着,试探开口:“道友……莫非也困于此地?若是如此,你我合力,总好过孤身奋战。”   这一次,屋内的沉默格外漫长,久到冷素心几乎以为对方打定了主意不再理会她。   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她僵站在门外,面色逐渐黯然。   在她快要放弃时,蓦地,吱呀一声。   草庐的木门从里面拉开。   天光斜斜穿透枝叶,照出一个颀长的身影。   素色深衣,宽袍大袖,那人从明暗交界处走出。日光落在身上,他的身形仿佛微微晕染开来,笼上一层如梦似幻的清辉。   一霎间,冷素心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如拨开云雾直见青天。坠入此间的忧惧、孤独与无措,都在见到此人的这一刻,被这通透的天光涤荡而去。   草庐主人侧身让开些许,神情温和,带了点无奈。   道:“若不嫌弃,便进来说吧。” 第50章 谢居士   草庐的主人自称姓谢,是个隐居的修士。   既是隐士,自然无门无派。冷素心看他束发样式与衣着形制,不似南洲一国一派的制式,甚至在她有限的见识里,从未见过类似的风格。   屋中很是简朴,快称得上家徒四壁。厅堂内不见任何书画文玩,只设了一桌,一榻,左侧有一小室,垂着帘子,想来是他的卧房。   草庐主人沏了一壶茶,不知是用什么泡的,有种似兰非兰的奇特香气。   对着这位谢居士,冷素心没来由的见之亲切。此人容貌出尘,神清骨秀,可谓风姿卓绝。虽然隐居,举止从容清朗,并无隐世孤僻之感。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轻易饮用,只用手捧着茶杯。这谢居士也没说什么,似乎并不在意。   “……大致经过,便是如此了。”   冷素心斟酌着,将自己如何进入天麓山秘境,后来在石林中遭遇地动、跌落此处的经历简要道来,期间自然隐去了关于自身秘密与白秋等不便提及之事。   草庐主人静静听完,温声道:“抱歉,我从未听闻过天麓山。”   “那,道友可知,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摇摇头,“我也是偶然来到此地,并不知其名。”   偶然来到此地,不知是什么地方,还能安心住下。   冷素心觉得奇怪,但见此人虽然面色苍白,却目光坦荡,实在不似作伪。   她按下疑惑,又问道:“谢道友来此地多久了?”   草庐主人的回答出人意料:“约莫……十二载了罢。”   十二载。   冷素心震撼不已。   十二年前,她甚至还在父母膝下撒娇。   “十二年……这十二年你都在这里?从未出去过?”   他又露出那种无奈的表情。   “冷道友,方才我已说过,我帮不了你。”   这姓谢的居士没有告诉她名字,作为回报,她也只说自己姓冷。   冷素心一时语塞,原本对此人那份天然的好感,变作一种无语之感,但她仍不愿放弃,追问道:“那这十二年间,道友可曾发现什么异常?可有遇见过什么人?”   “你是我在此地见到的第一个人。至于异常……”   谢居士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她面上。   这与世隔绝的世外孤岛,从天而降一位活生生的绝色美人,是话本小说中才会有的故事。   谢居士道:“并无异常。”   这回答在冷素心听来才是异常,她疑惑道:“这里没有灵气……道友在此十二载,又是如何修炼?”   谢居士静静不语。   过了一会,才道:“我不用修炼。”   修士怎么会不用修炼?冷素心本想这样问,却注意到在说出那句话时,谢居士那清亮的眼眸,一瞬间的黯淡。   心中忽地一悸。   她忽然察觉到更多细节。   比如他那发白的、几乎不见血色的面容。   以及,直至现在,都感知不到他身上半点灵力的痕迹。   如同未曾修炼的凡人一般。   可他的谈吐、气度,分明如瑶林琼树,风尘表物。   令人心惊的念头掠过脑中。他说的不用修炼,其实是……根基严重受损,乃至无法修炼。   困于此地十二载,不曾离开。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当时的话中之意,竟如此沉重。   胸中堵着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倒是谢居士已经恢复如常,神色温和道:“此地没有灵气,无法吐纳调息,你在这久了免不了困倦。西侧的房间,若不嫌弃,可先歇息。”   这屋中只看到那么一间小室,冷素心哪里好意思,推辞道:“实在不必!我在此歇息便可,哪有反客为主的道理?”指了指坐着的木榻。   这里没有灶火,想来他修为至少曾在筑基之上,早已辟谷。从筑基以上跌落,沦为凡人……她心中恻隐,却又隐隐松了口气。虽然灵气断绝,到底她还是个修士,总不至于担心凡人能对她做什么。   只是,炼气尚未辟谷。冷素心还有些辟谷丹,但撑不了太久,更不可能在这里困守十二载。   该如何出去?   心里千头万绪,想着想着,倦意如潮水袭来。到了夜里,谢居士回到房间,她便在榻上昏睡过去了。   梦里不得安宁。   模模糊糊间,湿热的气息洒在耳边,似有人咬着她耳朵:“今日方知……如此快美之事……”   她不想听,心中叫着:走开!   画面陡然切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脚踝,先是很狎昵地,爱不释手地摩挲了一会,再系上一条精致的链子。   听见谁低低笑着:“我的大小姐……”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脚踝挨在那人宽阔的肩膀上,脚链上的铃铛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叮铃作响。   冷素心痛苦地蹙起眉。   ……   “……不要……走开……”   厅中,隐约传来低低的泣声,草庐的主人从房里出去看了眼,见到美丽的客人在榻上蜷作一团,双手环在胸前,指间紧紧攥着衣服,是一种无助的防备姿势。   不知梦到什么可怕的事情,纤长的眼睫不住地颤抖着,挂着泪珠将滴未滴。   这样的容色,这样的弱小,独自待在陌生男子的屋檐下沉沉睡去。怎么敢的。   他轻轻叹了一声。   “哎……还是个孩子。”   他掌心摊开,上面空无一物,连一点灵光也无。   却似有一阵温柔的风,抚平她的眉宇。   ……   后半夜,冷素心睡得安稳,直到脸上传来湿凉的触感。   她睁开眼,见到一片冰蓝色在眼前晃着。   红彤彤的信子,舔着她的脸。   是蛇!   冷素心惊坐起来,本能地就要发出攻击。   却听到一道温和的声音:“莫要扰她。”   冰蓝色的小蛇吐了吐信子,有些不甘,仍是听话地向着声音来源游去。盘踞在谢居士的脚边,似乎对他很敬畏。   冷素心这才看清,正是昨日林间那条摔落的小蛇。   “昨日我在林中见它,受伤不轻,竟这么快就好了。”   “受伤……它?”谢居士忍俊不禁,“这地方可没什么东西能伤到它……你昨日所见,大概是它睡得太沉了。”   冷素心讶然,又见谢居士言语间对这小蛇颇为熟稔,心中一动。   “这是道友养的灵宠?”   “非也。我来到这里之前,它便已经在了。真要说起来,你我才是后来者。”   冷素心刚生起一丝希望,又灭了。还以为这是从哪里来的妖兽,有进出的途径。   心中失望,她决定再去那迷雾屏障探一探。   她看了看谢居士,他沏了壶茶,捧着一卷书,书封名字《异世情缘》……显然不是功法典籍,也不像是修炼感悟、神仙志怪,倒像是凡俗流传的话本小说。   不修炼,也不想法子疗伤。整日就看这些闲书么?   冷素心试着邀请道:“谢道友若眼下无事,可否与我同去探一探那迷雾屏障?多一人,或许多一分发现。”   ……   石林废墟之中。   白秋立于一处断裂的石柱之巅,神识如潮水漫开,没过每一处裂隙。   方圆百里,被他反复横扫了数遍,却连她的一丝气息也未能发现。   哪怕是乱跑,也不可能气息全无。至于万象门几人,也不可能——那几只小老鼠还在焦头烂额,妄想着追踪。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   石林峭壁间,白秋的眼神比冷灰色的岩石还要晦暗。   他一翻手,一枚白玉出现在掌心。   秘境之枢被他暂封于其中,接触到外界气息,白色的光芒便一闪一闪,看着活蹦乱跳。   “呵。”   白秋收拢掌心,将它紧紧攥住。那光芒便瑟缩一般暗了下去,试图装死。   “我知道是你搞的鬼。”白秋冷淡道,“小东西,做个交易。” 第51章 共探   “你不是想要自由么?你把她找出来,我便不炼化你,如何?”   白秋循循善诱,秘境之枢似乎真有灵智,听了后,先是闪了一下,又渐渐暗下去,仿佛陷入了某种权衡与思考。   片刻后,那白玉竟由内而外,迸发出炽亮的光辉。   “这是答应了?那你让我见她,见到了,便放你离开。”   白玉中的光影闪烁了一下,似在点头。地气蓦地暗涌,白秋知道是这秘境之枢在暗自发力,便在一旁静观其变。   这变化只持续数息不到,便戛然而止。   光团炽烈大亮了几下,肉眼可见地,传递出强烈质疑的态度。   “……信不过我?”白秋眉梢一挑,这小东西竟然没那么蠢。   “呵。你待如何?……就你,还知道天道誓言?”   光团很恼怒,觉得自己的智慧受到了侮辱。   “行,你倒聪明。”白秋似无奈地,“青云宗白秋在此起誓……”   ……   世界的另一隅,冷素心和谢居士走在山间,身后跟着一条蓝色小蛇。   本以为,这谢居士会像初逢时一样推脱几个来回,哪怕最后勉强应下,也少不得犹豫个半晌。   未想当时他从书卷中头一抬,很清朗便应了下来。   “谢道友,平日都在做什么?”   “如你今早所见。喝茶,读书。”谢居士淡淡一笑,“早些年攒了一堆书,没机会看,这些年倒是得了空好好细读。”   冷素心知道他是因为无法修炼,空下来的时间,便只好读书了。如此苦涩的缘由,谢居士道来却很轻松,好似真过着闲云野鹤的神仙生活。   眉间连一丝郁色也无,被冷素心瞥见,沦落此地的惴惴不安也被驱散了些。   好豁达的人。   山林疏朗,并无他人,两人并肩而行却不觉得尴尬。   转眼来到迷雾面前,冷素心伸手探入迷雾之中:   “……便是如此,再往前,就无法前进了。谢道友这些年,可曾有其他发现?”   谢居士看了看雾,又看了看她,方才轻松的表情收起一些,但也不见情绪波动。   “抱歉了,跟你一样。我也没有其他发现。”   他怎么试也不试?冷素心欲言又止,又想他在这十二年,只怕早已试过无数次。虽然仍好奇他的反应、发现,但能请动对方跟她走这一趟已是难得,再作要求,未免得寸进尺。   她抿了抿唇:“那……我们再沿着这迷雾走一圈,试试有无出路。”   谢居士没有拒绝,神情也很平静。冷素心本来抱有的一丝希望也暗了下来,看他态度,只怕十二年前试过无数次,千回百转一无所获,方练就生死看淡的平静。   但她仍不甘心,总归要再试一试。   两人沿着雾墙慢慢走,谢居士看着她一步步探着,又用灵气去试,默然不语。   看似无害的一层白雾,落在他眼中,是一道隔绝与保护的界碑。   他的眼睛穿透这一层雾,看到了雾气之外的虚空。   那并非冷素心幻想的自由天地。   只有一道又一道,交织如网的罡风。触之即死,生机全无。   那是世界之外的归墟。   ……   一番探索无果,又回到草庐。   谢居士照旧回去读书,那条小蛇不知何时没了影,想来又是在哪里中途睡去。冷素心在溪边的石头上坐着,竭力按下沉闷的心情,苦苦思索。   翌日,她与谢居士道:“谢道友,我反复想了想。此地与世隔绝,极有可能是某种阵法。既是阵法,必有破解之道。”   修仙界中,能容纳山川流水的一方小天地,要么是洞天秘境,要么便是传说中如“壶中日月”的仙家法宝。她本就身在天麓山秘境,要说落入另一处秘境,可能性微乎其微。至于仙器,更是虚无缥缈。   思来想去,大概是类似于“空花虚幻阵”那样的困人阵法比较合理。   谢居士听罢,不置可否,只是一笑:“今日,我便不陪你走这一遭了。正看到兴头上,实在舍不得放下。”   他今日又换了一本书,《火场追妻记》。   谢居士看着气舒高洁,怎么老看这种,看起来品位就不太好的话本。还宁愿耽溺于这种低俗小说,都不愿和她一起去寻一条生路。   冷素心无奈,只好独自探索。   一日无果。又一日无果。   过去好几个日夜,冷素心心中阴翳愈发厚重。此间灵气断绝,储物戒中的灵药补给日渐见底,若是一直找不到出路……   是否,该就此回溯?   可是……且不说冰魄兰,以及一路和白秋收获的种种珍稀灵植。她固然可以一走了之,被困在这里十二年的谢居士,又该如何呢?   “冷道友。”   谢居士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冷素心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正捧着一盏清茶,已久久未动。   这天清晨,谢居士惯例沏了茶请她喝。   他叹了口气。   “这茶里,当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冷素心眨了一下眼睛。   “你总是不喝……让我觉得这样好的茶,委实有些浪费。”   冷素心反应过来,半晌,一抹薄红攀上耳沿。   “我、没有……并未怀疑……”   她讪讪道,其实,一开始确实是怀疑的。只是这些天下来,每晚都借宿在人家厅榻上,再这样防着,未免太小家子气。   干脆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初觉清淡,待落入腹中,一股极鲜亮的香气顺着喉间涌上来,简直齿颊留香。连日来苦闷的心情,都似被春雨洗过一般。   冷素心不禁赞叹:“好茶。……刚才牛饮,倒是糟蹋了。”   谢居士一笑:“你能品出妙处,便不算糟蹋。这茶,取的是惊蛰前后的嫩芽,不经火气,只在月华下自然晾得微干,再封入瓮中,埋在老松下吸饱了地气。”   “如此好茶,若不能惊艳道友,那便是在下手艺不精了。”   高谈阔论,很自得的样子,倒真的像个山中高士。难得见到这样面貌的谢居士,冷素心看了片刻,忽然轻声道:“谢道友……能否告知,你受的是什么伤?”   她顿了顿,下定决心道:“我身上还带了些宗门灵药,说不定能帮得上道友。”   屋内一静。   谢居士眼皮一掀,目中惊愕一瞬。   但很快,他便垂下眼帘,似盯着手中茶盏,良久,才道:“道友费心了。我这伤,药石已无多大用处,倒是不必浪费良材了。”   他平静、淡淡地微笑。   冷素心怔了一会,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不再多说什么。   又过去数日。   这天晚间,暮色深沉,将山川河流尽数笼在一片晦暗之中,也掩去了冷素心脸上的阴霾。   找不到。   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她枯坐在溪边,脚边那条蓝色小蛇盘成一团,又自沉沉睡去。   回头望去,草庐的窗棂间透着烛光,映出一道挺拔脱俗的影子。   心中一闷。   她救不了谢居士,甚至连一句像样的道别都无法宣之于口。   可她不能困死在这里。   冷素心一咬牙,当机立断,心神沉入识海,来到那册回溯之书。   随着她心神下沉,一股寒意,渐渐自背上升起。   只见那暗金色的书页上,原本标示着过往日期的方格,全都黯淡无光。既无红点,也无亮格。   唯有一片灰暗。   ……无法回溯。 第52章 将死之人   夜色如墨。   入夜后的山风更显凄凉,吹着冷素心散落的鬓发,在空中幽幽浮动。   寂静无人的山林里,只有溪流的水声湍急。   她枯坐在磐石上,一动不动,指尖已经发凉、发白。   这样死寂的冷夜。   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这片冷清:   “冷道友。更深露重,回屋歇息吧。”   冷素心终于动了动,恍然回头,十丈之外,谢居士在草庐门前站着。   幽隐的夜遮去了他的神色,唯独他身后那间简朴的草庐,在这方黑暗冰冷的世界里,散发着橘黄的暖光。   冷素心嘴唇微动,最终还是一言未发。   半晌,她才从石头上站起身,僵硬地往草庐方向走去。   谢居士侧身让在门边,冷素心从他身边怔怔经过,步入室内时,并没有抬头去看他。   或许是忘记了礼数,或许是潜意识觉得……若对上那双温和又包容的眼睛,只怕顷刻就要溃不成军。   少顷,厅中烛火吹灭。   谢居士仍立在门外,听着屋里面歇下的声音,久久未动。   他的面容隐没在夜色的晦暗中,只有浅淡的月色,勾勒出一点模糊的轮廓,依稀辨出那并不是平日里温和笑着的模样。   不能进去。   她大概并不知晓,方才那一瞬,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苍白、脆弱,只需轻轻一碰就要碎掉。   这位一直强撑着冷静、看似坚强的的美丽客人,好像在这一夜里终于醒悟,此处是何等无望之地。   像这样的时候……世间大抵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得住不去趁虚而入。   但凡脑子不差,便知道要在这种时候推门而入,甚至不必用什么强硬的手段,只需送去一个心疼的眼神,一句怜惜的诱哄,便能轻易突破她的心防。然后,登堂入室,顺理成章地将柔弱美丽的身体揉入怀中,吻上她颤抖的唇,最后在她心神失守的泪光里,彻底侵透她的身心。   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能抵住那样的诱惑。只要一进去,看到那白瓷般的脸上脆弱的表情,含泪的眼角,再高风亮节的圣人只怕也克制不住伸出手,搂上那片单薄的肩。   所以,不能进去。   白衣的无名居士,在这夜色之中站了许久,直到天光乍破,才无声回到房中。   彻夜无眠的,不只他一人。   天亮之时,冷素心还有些恍惚。   无法回溯。   意识到自己彻底被困在这片绝域后,难以言喻的惊恐绝望涌上心头。   前有近十日探索无果的失落,又有谢居士困守十二载的前车之鉴,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很有可能也要和谢居士一样,困在这里很久,很久。   一年,十二年,甚至……可能是一辈子。   这样惶恐的心情整整持续了一晚上,让她完全无法入眠。   直到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窗而入,谢居士照例沏茶。   忽然对她道:“冷道友。今日,可还要出去?”   他看了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泛着青色,还是极度恍惚的模样。   冷素心垂眸,许久,极轻一个字:“去。”   再抬眼时,水眸中近乎破碎的光竟然已经强行凝聚起来,仿佛碎裂一地后,又被硬生生重新黏合起来的一盏琉璃。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弃。   谢居士静看她好一会,眼神一瞬间流露出极复杂的情绪。怜惜,无奈,还有些藏得更深的,便不足为外人道也。   最后,他只是颔首:“好。冷道友,万事顺遂。”   ……   说是要找,今日依然不见起色。   冷素心又把这座山头翻了个遍,连只鸟儿也没看到。   倒是那条嗜睡的小蛇,今日似乎有了些精神,冷素心发现它时,竟是在溪中游动。   哗啦一声,小蛇从水中探出头,嘴里还叼着一条疯狂摆尾的鱼。   冷素心愣了愣,这水里竟然还有鱼,倒是不必担心辟谷丹吃完后会饿死。   这日,自然还是没探出什么东西。回到草庐时,她略显黯淡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惊讶。   不过一日光景,草庐竟大变了样。   原本一室一厅的格局,竟在厅堂右侧又开辟出一块空间,与左侧谢居士的房间两相对望。   一庐分左右,恰如飞鸟展翅。   谢居士正站在新起的室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仙风道骨的宽袍大袖,而是一身短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修长小臂。   他手里拎着一把斧头,也没见怎么费力,轻轻一劈,一截合抱粗的圆木便被劈成两半。   看似不事劳作的外表下,随着动作蹦出清晰的肌肉线条,看起来相当结实。   见冷素心走近,谢居士回过头,依旧是那副清清朗朗的模样,朝她微微一笑:“冷道友回来得正好。总叫你在厅中借宿,委实待慢了。这间屋子虽简陋些,总归胜过睡在外间。”   冷素心怔愣良久,才恍惚点点头。   “多谢……谢道友费心。”   屋内不仅搭好了梁柱,连简易的木床、小桌都已初具雏形。眼看谢居士还要造个什么东西,冷素心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忙道:“谢道友……实在感激。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了。”   话虽如此。   冷素心自踏入山门以来,素来是餐霞饮露,能用灵力御物便不会用手,哪里干过什么粗活。她站在几块原木前,看得两眼发直。   谢居士在一旁瞧她手足无措的模样,终是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朗。冷素心只觉脸上一热,一股羞耻漫上心头,她咬了咬唇,到底还是腆着脸,小声道:“谢道友……能否,教一教我……”   谢居士一脸无奈和好笑:“这种粗活,哪有让姑娘动手的道理?你要是光看着无聊,倒不如去泡壶茶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拎起一根木头,对准槽位一插,一扇合窗便成型了。   “这茶若是泡好了,便算抵了这造房的工费了。”   看着冷素心快步小跑去泡茶的身影,他又忍不住微微笑起来。笑意没持续多久,却忽而愣住。   这大概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这样轻松地笑。   他眼帘一垂,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浅淡。   可是,也只能是微笑罢了。   他能为她做的,也只能是这点琐事罢了。   若是早个几十年,看到这样无助脆弱的她,说什么也要帮她实现所有心愿。   若是更早一些,在他还覆雨翻云,万人景仰的时候遇见她,想必用尽手段,算尽天机,指不定还要强取豪夺,也要将这美人圈在自己羽翼之下。   若是还要再早一些,在年轻气盛、慕少艾的年纪见到她,只怕会一见钟情,为了她一句话、一个眼神而辗转反侧。   可惜。   将死之人,连心动的气力也没有。 第53章 【新增】鲲鹏   “……天道为鉴,不得有违。”   天道誓言立下,白秋不耐道:“如何,满意了?”   光团似乎松了口气,直在空中跳了几下。很快,地气便如沸腾一般,剧烈地翻滚、震动,漫天尘土滚滚。   白秋冷眼看着,只见原本坚实的地面骤然绽开一条巨大的裂缝,黝黑深邃,一眼竟望不到底。   光团在那深渊边缘闪烁几下,示意他跳进去。   白秋盯着那深不见底的裂缝看了一会,缓缓转过头,似笑非笑:“我改主意了。与其费力下去,倒不如直接把你炼化了算了。”   光团大惊,浑身光芒暴涨,竭力跳动着表示自己真的没有开玩笑。   “呵。”   白秋冷笑一声,一把将那光团抓过。   “是不是开玩笑,你随我一同下去看看便知。”   他纵身一跃。   蓝色的身影手握白色光团,束起的发尾在那坠势中意气风发地扬起,竟似无怨无悔地没入这无底深渊之中。   ……   待清晨的光从新制成的窗缝中透进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对于冷素心来说,这是在这绝域中的第十三天。   已过去十三日。   却是第一日,有了自己的房间。也是第一日,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一位连名字都不知晓的异性,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天。   而且,可以预见的,还会继续一起生活很多天。   阳光已经落在她眼皮上,照得白透,她睫毛颤了颤,早已醒来,却不想睁开眼睛。   直到什么凉凉湿湿的舔在脸上,她深深一呼吸,叹了口气。   很熟练地将小蛇拎到一边去。   这样一折腾,总算没法再赖床了。以往在宗门,每日吐纳修行,连觉都极少睡,遑论赖床二字。入这绝域后,更是终日焦灼寻路,梦里都悬着一颗心。唯独昨夜,在这新起的卧室里,竟睡得格外沉。   起身,梳头,整理一下仪容,冷素心推门走了出去。   吱呀一声,对面那扇门竟也在同时推开。   两边本就正对着,一推门,倒真成了面面相觑。   晨光给那道修长的身形添了一层柔光,谢居士今日又穿着素色深衣,气质超然,朝她自然笑道:“冷道友,早。”   冷素心愣了愣,才回道:“……早,谢道友。”   问候完,几乎同时走向茶几处,惯例共饮一壶早茶。   两人本是一同迈步,冷素心却脚步一顿,刻意落后了他半步。   谢居士明明还是那个谢居士,只是忽如其来的性别意识,让她面对他时莫名生出一些不自在。   此刻,他提着一壶刚滚开的山泉水,正准备先温一温那套青瓷茶具。冷素心忽道:“谢道友,我来吧。”   谢居士眼皮一掀,便看到对面的少女正襟危坐,认真道:“每天都劳道友泡茶,今日,也请道友品尝我的手艺。”   他轻咳一声:“……冷道友不必客气,这点小事,顺手而为罢了。要说品尝,昨日也已经领略过了。”实在不敢恭维。   冷素心很坚持,手已经按向了茶具:“让我来吧。”   见她如此,谢居士也不好再推脱,只能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坐在一旁看她施展。   这位清丽佳人左手轻掩衣袖,露出半截皓腕凝霜,右手提壶悬空,温洗茶盏。纤细指尖拈出叶芽,在壶中铺了一层。洗茶,注水,分茶。动作行云流水,仪态万千,真有几分自成一派的茶道大家气度。   别的不说,晨光斜映下的一幕,可谓优雅至极,赏心悦目。   茶壶放下,大功告成。冷素心翻掌作了个请的姿势:“谢道友,请。”   谢居士看着杯中颜色略显深沉的茶汤,默了一瞬,端起盏浅浅抿了一口。   见到冷素心满怀期待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他思索一番,谨慎开口:“冷道友往日,也经常亲自动手泡茶吗?”   冷素心微微一笑:“我虽泡得不算太多,但偶尔有朋友来,也是会泡的。这门手艺,也算不得生疏。”   说罢,她自己尝了一口,又闭上眼睛,似乎认真品味一番。   过了会,叹道:“真是好茶。”   谢居士只好默默按下心头的话。   早茶结束,他又问:“今日可还要出去?”   自然是要出去的。   今天,冷素心决定换一个思路。   既然常规的方式行不通,那便只能试试不那么常规的。   冷素心来到溪边,这几日,那条冰蓝小蛇时不时就会在溪水间穿梭捕鱼。   这些天来的探索,她已经快把这方寸之地的格局摸透了。   方圆不足十里,像一个不规则的圆。林间草木虽盛,除去一间草庐,再无人烟。莫说人,连飞鸟走兽也无,可那条小蛇和鱼儿,竟能靠这溪水维生。   水中定有文章。   思及此,她脱下鞋袜,跳入水中。   溪水清冽刺骨,深度才过膝,她一路溯源而上,沿途并无异常发现。   走了一路,前方水势渐微,她看见一处不起眼的洞窟。   刚靠近,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冷素心探头望去,只见洞壁上竟结着一层薄薄碎冰,这涓涓细流,正是从融冰处化出。   她心头微喜,还道终于有了什么进展,可直到日落西山,除了这冰雪以外,再无半分收获。   只好安慰自己,有新的发现总比没有的好。   冷素心回到岸上,裙摆和小腿都湿着,为了省些灵力,她没有掐诀烘干,寻了一块向阳的巨石坐下,让晚风轻轻吹拂。   半边天际浸在胭脂粉色里,有种异常的瑰丽。她恍然发现,原来这里的夕照也这般动人。   正瞧得入神,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居然是谢居士。   此人平素足不出户,不是喝茶便是看书,眼下现身,倒叫人颇感意外。   “冷道友,怎么……”谢居士的目光在触及那莹白纤细的小腿时,滞了一瞬。   清朗的声音陡然止住,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望向天边云霞。   冷素心不明所以,待反应过来,不由得泛起一丝窘迫。   “咳。”   谢居士虚咳一声,望着夕阳道:“道友今日迟迟未归,是在欣赏这晚霞?”   “……嗯。”冷素心低声应道。   她本不觉如何,可见他这般避嫌,反倒生出几分不自然来。   冷素心匆匆穿好鞋袜,没话找话地补了一句:“这些天忙着寻路,倒是今天才察觉此地风景。”   谢居士接过她的话:“道友身处逆境,仍有此等豁达心境,实属难得。”   她嘴角向下微微一抿。说什么豁达,自来到此地后,胸中郁结便从未消去多少。   真正豁达之人,分明是眼前这位。   见谢居士不看自己,她反倒生出几分勇气,直直盯着他的侧脸。那轮廓被余晖镀上一层柔金,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她心中蓦然一动。   “谢居士。”   “嗯?”   “居士心中,难道就不曾有什么心心念念、求而不得之物?”   这样一个人……就真的甘心在此终老一生,别无所求?   谢居士似是愣了片刻,随即淡然一笑,认真道:“我想要的,都得到过。”   他说这话时一派坦然,冷素心却听出来别的意味。   得到过,便意味着……如今,都已尽数失去了。   可谢居士面上并无半分戚戚之色,只温声道:“冷道友想要的,又是什么?”   被他这样反问,冷素心一时无语。   修行多年,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困守此地,倒是有了无穷岁月供她慢慢思索。   谢居士也不催促,只站在余晖中静静等着。良久,听到她柔婉的声音轻轻响起: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翼若垂天之云。”   “读到这篇时,我便在想……那鲲鹏扶摇而上,眼中所见的九天之景,到底是何等模样。”   她抬头望向天边,漫天云霞灿烂而辉煌,巨大的云层向着极高极远的远空无限延展,似飞鸟舒展开的,辽阔的双翅。   晚风自高空卷过,好似那传说中的鲲鹏扶摇九天时惊起的风。   “我想要的……或许便是这样一份,不受拘束的自由。” 第54章 我会让你回家   谢居士怔住。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看她此时的神情。   于是他回过头去,看到那本就生得极美的面上,被霞光照得恍如天人,显出一股温柔而凛然之意。那双眼眸宛若琉璃铸就,盛满了金色的碎光。   是丝毫不输于天边云霞的盛景。   而在她将新发现的冰洞告知他时,那双满怀期待的眼睛里,依旧闪着同样的光。   “那处冰洞……”   他一瞬间于心不忍,犹豫了片刻,终是缓缓道出事实:“乃是此地仅有的灵脉之眼。话虽如此,也仅仅是残存着极少一些生机罢了,无法孕育出灵气……也无法通往外界。”   此话说完,他便看着她眼底金色的光渐渐暗淡下去。   “……原来如此。”   她喃喃道。   ……   第十五日。   冷素心刚碰到茶壶,就被一只修长稳健的手轻轻按住了。   “冷道友,今日还是由我来吧。”   冷素心眨了眨眼,认真解释道:“昨日只是水温高了些,那是意外。今日我定能控好火候……”   “道友手艺精妙,只是谢某福薄。”他神气一派清风朗月,手上却极快地拿过茶壶,“况且这茶所剩不多,经不起道友几番实验。还是让我来吧。”   见他如此坚决,冷素心只得遗憾作罢。谢居士固然手法不凡,可她自己泡得也算差强人意。心道这谢居士难道是猫舌头,一点烫都吃不得。   总之今日,谢居士顺利夺回执壶权。   饮过茶,冷素心照例出门寻找出路。   她又来到那处冰洞,不死心地排查了一圈。洞内清寒彻骨,不足半人高,在其中探索甚至无法直起身。唯有冰蓝色小蛇盘在其中,睡得极沉。   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   第十六日。   喝茶,出门。   冷素心依旧探查冰洞。   小蛇似乎终于睡够了,在她脚边绕着转,冷素心在探查的同时,还得注意不踩到它。   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   第十七日。   喝茶,出门。   冷素心放弃冰洞,又来到雾墙边。   还是一无所获。   ……   第十八日。   喝茶,出门。   冷素心已在林中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   冰蓝色的小蛇亦步亦趋,说来也奇,今日居然没有在中途睡过去。   一无所获。   ……   第十九日。   一无所获。   ……   第二十日、第二十一日、第二十二日。   日升,月落。   一无所获。   ……   第二十三日。   清晨,依旧是谢居士沏茶。   隔着氤氲热气,忽然问她:“冷道友,今日可需要我同你一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和她一起探索。   冷素心却只是垂下眼帘,微微一笑:“不必了。谢道友看书便好,我自己可以。”   可真的出了门,却没有再寻找出路。   她顺着无名的小溪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听着潺潺流水声出神。   ……   第二十四日。   今日也是出门,漫无目的地走着。   只是待到了日头西斜,竟在林子里听到脚步踩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她惊讶回过头,一道素白身影迎面走了,原来是谢居士出来寻她。   冷素心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谢居士却只是语气如常:“天快晚了,林子里露重,别在外面待得太久。”   其实,在这只有两人一蛇的世界里,便是幕天席地而睡,大抵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冷素心默不作声,和他一起往回走。   已过去二十来日时光,却不知何时起,与谢居士单独相处时,竟有种无所适从之感。   明明,对方连名字都未告诉她。   冷素心曾数次想开口询问,可转念一想,对方既不问她的来历,也从未主动介绍过自己。怎么看都没有要深交的意思。   ……何必惹人为难。   反正,她也不说自己的就是了。   走着走着,额角却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怔怔抬眼,只见谢居士从她发顶轻柔取下一片落叶。   昏黄的暮色里,眼神也被晕染得极温柔,对着她极浅一笑。   ……   第二十六日。   补充灵气的丹药只剩最后几颗了。   为了防止储物戒再也打不开,冷素心将戒中所有物品一并取出,连同那冰魄兰与种种珍稀药材,整齐地摆在房中架子上。   ……   第二十八日。   谢居士静静看着对面的少女。   她今日气色,其实比两日前要好一些。   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每日天一亮就急着去寻找那不存在的出路。   好像终于接受了,此地并不存在任何出路的现实。   但是……   她开始长时间地沉默。看着流云,看着溪水,却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一言不发的时候,本该明亮如星的双眸,透出一种近乎涣散的恍惚。   她一日比一日消沉下去了。   像一朵失去雨露滋养的花,一日日的,肉眼可见干涸下去。   不用多久就要枯萎。   ……   第三十日。   “今日,不出去了?”   “不出去了。”冷素心浅浅嗯了一声,是一种平淡的语气,“谢道友每天都在读书,读的都是些什么书?可有适合打发时间的,也给我推荐一二?”   谢居士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转身回房抱出了一叠书卷。五花八门的,有纸书,玉简,竹简,甚至还有兽皮。   “这些是我读过觉得比较有趣的。冷道友看看,有无感兴趣的?”   冷素心一个个看过,这些书的文字,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在修仙界,语言有千百种,但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大多能以神念直通本意,阅读起来倒也没什么障碍,唯独在一些精微词意的理解上仍需揣摩。   《沧洲风物考》《兰花养殖方法与技巧》《凡间词话》……书目极杂,什么类型的都有。   她取了一本《浮生半日闲》,在这草庐坐榻上读了起来。   书里写的不过是些人间琐碎,是某个无名氏记录的春日看花、冬日听雪。可看着看着,那原本清楚的字迹竟一点点洇开,变得模糊难辨。   直到一只温凉的手指,极轻地拂过她的眼角。   冷素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哭了。   她怔怔地抬起头。   谢居士不知何时站了起身,晨曦穿过窗棂,将他的神情模糊在一片灿金的柔光里,恍若梦境一般不真实。只听一声叹息,清晰、温柔:   “别哭了。”   “我会让你回家。” 第55章 想做的事   少女垂泪的模样,世间大概没有人可以无动于衷。   嘴角向下,睫毛一眨不眨的,定定看着前方。眼底一点点慢慢红了,渗出水汽。她大概,连自己在哭也不知道。   他伸出手,想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拥入怀中,可中间偏偏隔着一方案几,指尖只能触到她的脸颊,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还好有这案几隔着,才没让他做出什么唐突冒犯之举。   该死的案几。   相处三十日,也并非没有过一丝念头——若真与她这般一日日相处下去,或许,也会变成白头相守。   可她终究和他不一样。   见过风起云涌,惊涛骇浪,也见过兴衰枯荣,一地残花。见过很多人的死亡,所以,也可以平静的接受自己走向死亡。   可她还这样小。   看似坚强,实则是一层薄薄的碎冰。还没有经历过世事打磨,也未曾领略过世间的精彩,连经受磨炼的机会也没有,就要陪着他一个将死之人,生生耗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方寸之地。   那样年轻,那样美丽,本该如鲲鹏一样有着无限广阔的未来。   而不是,和他一同在这里默默死去。   ……   心愿既定,谢居士便一丝一毫犹豫也无了。   这姓谢的无名居士,也经历过不少传奇与惨烈。只是过往如何惊才绝艳,震慑一方,往事不可追矣。   如今,他以一介凡人之躯,说出如此惊人之语。   冷素心怔愣:“……道友,这是何意?”   谢居士垂眸思忖一瞬,再抬眼时,沉声道:“冷道友,你可知,此地为何全无灵气?”   冷素心来到此地后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强压下胸中震荡,艰难找回了思绪:“是因为……这处天地法则残缺,亦或是某种禁制?”   谢居士点头,复又摇头。   “特殊的不是法则,而是这处天地所处的位置。这片空间之外,名曰‘归墟’,乃万物终点,没有生命,没有时间的死地。”   “归墟……”   “这空间碎片不知从何处流落至此,似被放逐一般,游离于正常时空序列之外。”谢居士瞥了一眼角落里沉睡的小蛇,“这小家伙生于此地,也是不幸。”   若无意外,他和它,连同这一整个空间,都会随着生机的逸散,最终如烛火一般熄灭。   可是,她出现了。   冷素心颤声追问道:“那……道友说有法子,究竟是?”   谢居士看着她,平静道:“既然此地脱离了时空的序列,那便想办法,重新接回去。”   冷素心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虽然修为浅薄,却也深知涉及时空二字的神通,是何等撼动星辰的伟力。   谢居士。看似凡人的谢居士,气质超然的谢居士……   她看着他那张清风朗月般的脸,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谢道友,为此……你可要付出何等代价?”   其实不该问的。既然对方提出,在这种绝境下若想求生,只需要装傻接受就好了。   可她做不到。   谢居士没有回答。   其实根本也不需要他回答。代价……可想而知。要撬动时空,哪怕只是一瞬间,只怕也要付出巨大的,甚至是惨痛的代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咬着唇,不让自己泄出软弱的声音。   倘若这真的是唯一的出路,她无法拒绝,却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以性命为引,替她铺就一条回家的路。   谢居士的手指再次拂过她的脸颊,带走她新涌出的泪。   “冷道友,别哭。这并非牺牲,也不是献祭。”   “你之前不是还问我,心中可有所求?”他温柔一笑,眼神认真而平静,“这是谢某……这十二年来,最想做的一件事。”   ……   谢居士说需要几日时间筹备,让冷素心再等一等。   冷素心自然不会催促。她这几日心乱如麻,各种纷杂的念头在脑海中交织,最终竟奇异地化为一种平静。   她要回去,便不能死在这里。   但是……她也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是?”   谢居士眼看着她将房里大大小小的药匣一股脑全搬了出来,在案几上摆得满满当当。   冷素心认真道:“这些是我此前收集的灵药,最差的也有百年份以上。谢道友,你看看可有能用上的?”   她目光移到一个药匣上,咬了咬唇,忽然推过去,目光灼灼道:“我这里,还有一株冰魄兰。道友若有需要,也可以给你。”   谢居士怔看她一会,冰魄兰的功效他并非没听过,眼前少女的修为体质……一看便知,此物对她而言,是改善根骨、甚至逆天改命的至宝。   她竟然连这也肯舍出来。   他无奈地失笑,眼底溢出一丝温柔,轻轻摇头道:“不必。你自己收好便成,我不需要这些外物。”   “这几日筹备,实则是在等一个时机,待此地运转与外界时空序列对齐的一个契机。”   冷素心似懂非懂,这些涉及时空的至理对她来说过于深奥。   但眼看着药匣都拿出来了,没有储物戒的封禁,又处于这片毫无灵气的空间。即使在匣中锁住,灵药的生机与灵气也在不断流失。   既然谢居士不需要,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宝贝化作枯草。   “……冷道友?”   谢居士错愕看着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你在,做什么?”   冷素心眨了眨眼睛,将那株已经送到唇边、正欲咬下的冰魄兰稍微拿开,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想趁着品相还没折损赶紧服用,免得白白糟蹋了。”   谢居士看她嘴唇微张,和冰魄兰的花瓣相互映照。柔嫩的唇,晶莹的花,两个梦幻般的美丽造物离得极近。   实在美丽。   他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将“牛嚼牡丹”四字压了下去。   最后终于看不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夺过她手中险遭生吞的冰魄兰,放回匣子里封好。   又将被吸引过来、兴奋不已的蓝色小蛇拎到一边。   “……此花,不是这样用的。”   冷素心一脸茫然:“……啊?”   “你先收好。待回去以后,寻一种生机纯厚,且能通经络的洗髓灵植,先用木系灵气萃取二者精华,再辅以寒潭之水调和服用。若直接生服,不仅糟蹋了这天材地宝,怕是还要伤及经脉。”   冷素心听得一愣一愣,但洗髓灵植她还是知道的。   试探问:“玉髓芝,可行?”   南洲修仙界公认的洗髓药材,外界坊市算得上千金难求。   “玉髓芝?”谢居士却微微蹙眉,似在脑海中搜寻未果,“我未曾听闻过此药,只要是草木精气内敛、不带燥火之气的洗髓物便可。若实在寻不到,用最寻常的青萝根亦可将就。”   最终谢居士什么天材地宝也没有取走,只拿走她用来打发时间的《南洲风物》。 第56章 【新增】你的名字   第三十五日。   山间的风,似乎更急了些。   “明日,两界潮汐相会,时空的缺口会打开。”谢居士忽然说出这句,让她心头巨震。   冷素心本以为还要一段时日,恍然发现,离开此地的日子已经到了眼前。   还没回过神,又听他道:“冷道友,可否陪我一同出去走走?”   十余年间,他对这里的每一寸草木都熟悉到了骨子里,本早已不再在意。   却在这日,忽然生出要再丈量一遍这方土地的心情。   冷素心点头应允。两人并肩而行,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步步踏过落叶与碎石。看着天光从清亮转为昏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交叠。直到最后,一抹月色浮上枝头。   满地清辉,如积水空明。   前方垂落一片枝叶,谢居士伸手替她拨开。冷素心往前走,正要开口道谢,却发现谢居士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直接撞入他怀中。   “啊……抱歉。”冷素心本能想要退后,却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臂拦在她的腰后。   她恍惚仰起头。   “谢道友……”   他没有说话。   近在咫尺,她才发现这个平日里清朗温和、很好相处的道友,身形竟如此高大,可以将她整个人完全覆盖、包裹。   对方身上好闻的,带着茶香的清气漫了过来。   冷素心看着那道高大的阴影缓缓将她拢住,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会吻下来。   可他只是,抱了抱她。   半晌,谢居士松开了手。   “走吧。”   他走在旁边,声音很低、很轻,夜色里的风一吹就散了。   最后,两个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草庐。   ……   第三十六日。   清晨,没有风。   踏入这片未知绝地以后,冷素心每天都想着离开。可当这一天终于到来,心情却并不似当初想象中期待与欢喜。   两人离开草庐,临别前,蓝色的小蛇显得格外焦躁,缠住冷素心的脚踝不让她离去。她叹了口气,俯身留下几株灵草,又安抚了一阵,最后被谢居士不知用什么法子解决了。   他们登上了这片山林之巅。   天高云淡,衬得谢居士一身素色,无比气舒高洁,恍若随时会羽化而去的仙。   冷素心凝视着他的背影,千言万语抵在喉间,终是低声唤了一句:   “谢道友。”   谢居士回首,晨曦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平日里温和的、含笑的眼眸,此时看起来深邃而宁静。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他温声嘱咐,“出了此地,道友只需顺着流光指引便能回去。……你回去以后,切记我此前叮嘱,莫要白白糟蹋了那冰魄兰。”   “那……你呢?”冷素心眼底泛起酸涩之意,“我回去以后,你又在哪?”   谢居士只是极浅地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他伸出手,似乎想最后揉一揉她的发顶,却在半途收了回去。   “谢某本就是这归墟中的一副残躯,能送道友一程,已是夙愿圆满。”   他望向天穹,声音渐渐变得飘渺。   “冷道友,站稳了。”   谢居士肃然而立,下一瞬,身上衣袂竟无风自动,隐秘而宏大的气势正在节节攀升。   尽管他已经极度收敛,可那股震慑神魂的威压还是让冷素心忘记了呼吸。   那是她此生所见,最为浩瀚的气息。   往日凡人之躯,自此超凡脱俗。   谢居士眼眸中神光隐现,似要穿透眼前天幕屏障,直奔虚空深处那奔流不息的光阴长河。   “上告青冥,下彻九渊。”   一言出,其声如黄钟大吕,金声玉振,在天地间轰然回响。   “以身为引,燃道源火。真符既铸,代天行权。”   此言落下,玄光乍现,谢居士的面容在万丈神光中变得模糊而威严。他并指如剑,向着虚空深处——   “万古长流,听吾敕令——”   “借道一用!”   劈开!   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脚下整座山林,不,是整个世界都在轰鸣。   这方天地,不再是一处偏居一隅的绝域,而是正在启程的飞舟,要从归墟冲入滚滚洪流!   ……   时空的万古长流,似一条横跨虚无的璀璨星带。过去,现在,未来,万世更迭,永不停止流动。   而在那永远璀璨,永不停息的长流背面,是只有罡风肆虐的一方死地。   本应无法逾越的死生两际。   而现在,一块渺小的碎片,身上燃烧着青色的光辉。那光辉是某种引线,牵动,引导,在磨灭万物的罡风之中,开辟出一条似生机般的道路。   这一块流离失所,沉寂了无数载的碎片,从这正反两面之中,一处微茫得不可见的隙口处,寂静无声地穿了过去。   ……   冷素心在剧烈的震荡中几乎无法维持身形,世界的边缘在她眼中开始崩解。   就在此时,谢居士转过身。   他完全没有看这方天地如何撕裂,又如何崩溃。只是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扣入怀中。   地动山摇,乾坤破碎。在这天崩地裂的震撼之中,冷素心却只听到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他的胸膛是这方世界里唯一安稳的依靠。   宽阔,温暖,好像只要他不松手,纵使诸天星辰都陨落,也伤不到她分毫。   ……   忽然,眼前一道白光乍现。   那是神魂深处传来,不可抵挡的吸引力。   冷素心先是一怔,神魂强烈的抽离感让她顷刻间意识到——分别就在此刻,自己要离开这里了。   狂风卷起她的发丝,在白光之中疯狂飞舞。她拼命睁开眼抬头看向他,用力攥着他的衣襟,在这天地巨响的轰鸣中,她生怕他听不见,高声道:“冷素心!素心如雪的素心!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   在意识被白光吞没前一刻,她感觉到那个怀抱空了。   白光漫过他的肩膀,在彻底消失之前,她看到他脸上的神情,错愕,恍然,然后化作释然。   原来如此。   最后,他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恍惚间,似乎穿透重重光阴,瞥见他过去立于万众之巅、风华绝代的模样。   “谢微。微笑的微。” 第57章 天麓   大延东部,天行山脉。   暮色四合,浓重的夜色正静默地将连绵的山脊吞没。山脚下,一座破落村庄里,星星点点亮起了灯火,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村中一隅,一老一小在院子里纳凉,孩童忽地指向天边高喊着:“婆婆,快看啊!有流星!”   老人定睛一看,脸色大变,哪里是什么流星,分明是一道燃着炽烈火光的长芒,煌煌如天外之矛,正朝着这片山脉俯冲而下。   那是……何等宏大而不可知的存在!   那燃烧的光团拖曳着长尾坠入群山深处。本以为会有什么天崩地裂的响动,却似飞鸟投林,寂静无声地消融在群山之间。   老人惊疑不定地看着远方,一口气还未松下半口,便听见天边忽而滚滚雷鸣。   然后,惊世的雷电,照亮了整个世界。   后有地方志载:“景和十七年,天行山忽有流星坠入,势若崩云,及至落山,寂然无声。须臾间,万雷齐轰,紫电照夜。雷息,而云雾生,灵气盈,远观如天梯垂落。   有修士感其灵威,疑有上界真仙破界而来,言必有天人降世,然搜寻经岁,一无所得。后以此地接连天外之意,名之天麓。”   ……   黑暗之中,白秋不知道坠落了多久。   在这样的黑暗里,连时间也失去了感知的尺度。   直到终于触碰地面,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   白秋眉梢一挑:“呵。还真是别有洞天。”   他看了那团带路的白光一眼。这东西倒没撒谎,此地确实藏着一处极为隐秘的天地。   却不知为何,此时的白光一动不动,光晕黯淡到了极点,在白秋的注视下显得极度畏畏缩缩,竟生不出半点先前的灵动。   白秋收回视线,负手循着林间走去。   这里的山林倒看不出什么古怪的地方。灵气充沛,巨木参天,深绿的色泽看起来长势十分良好,不时有鸟兽隐现,虽然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和秘境别处所见的绿林也差不多。   许久,白秋终于在密林深处看到一间草庐。   这地方,竟还曾有人定居。   ——却已经,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半掩在荒芜之中,仿佛已经风化了数十年,堆满了灰尘,野草与藤蔓将它重重包裹着。已经看不出简朴清雅之意。   木梁腐朽发黑,原本扎得整齐的茅草屋顶,也已烂作黑灰色的污泥,垂挂在摇摇欲坠的房檐上。   白秋定定看了很久。其实哪怕不用神识,光凭气息,便知晓此地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但他还是用神识扫过每一寸土地,直到眼神一寸寸变冷,他看向那团瑟缩的白光。   “你在耍我?”   意识到大难临头,白光惊恐地剧烈颤抖,疯狂解释:它明明将人投放在了这里,绝不会记错位置,可它也不知道,为什么人竟会凭空消失。   白秋没有再听它的废话。他面无表情地张开掌心,那白光便避无可避被他隔空抓进手中,无论它如何拼命挣扎,都无法逃脱那五根修长的手指。   他手中青焰大盛,狂暴的炼化之力瞬间包裹了白光,竟是要直接抹去它的灵智,将其炼化!   ——等等、等等!我看到了!我看到她了!   白色光团凄厉求饶,可白秋眸光都未动一下,眼看着那光团在青色灵力的炼化下越来越弱,一幅清晰的意念图景兀地闯入他的识海。   他掌中青光一顿,渐渐平息。   白秋看着脑海中浮现的画面,面色沉沉,冷声道:“送我过去,立刻。”   ……   “整个石林都翻了个遍,根本不见那人和秘境之枢的踪影!”   提起那日青云宗之人横插一脚,万象门弟子个个义愤填膺。   温玄神色同样沉得可怕,手中定星仪黯淡无光,再也感应不到秘境之枢的方位。   此番他肩负宗门重任前来,未想功亏一篑,紧要关头竟被青云宗夺走先机。   “再去搜!每一处石缝,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温玄剑眉紧锁,厉声道。   一声令下,石林内灵光乱舞。   黑白二色在石柱之间纵跃翻飞,万象门弟子泄愤般以灵力击向一座座嶙峋的巨石。   轰鸣声在死寂的石阵中回荡,激起漫天尘土。   连番轰炸之下,唯有碎石四溅,一无所获。   “可恶……!”   “青云宗,这群贱人!”   几人的眼神愈发阴沉,有弟子提出了一直担心的问题:“师兄,若真无功而返……咱们回去,如何交差啊?”   “秘境之枢位格极高,纵使落入青云宗之手,短时间内要炼化也绝非易事。我等仍有斡旋余地……”温玄盯着手中暗沉的定星仪,沉吟片刻,有些阴鸷的神色竟缓缓恢复平静,“那个姓赵的那边,可有回信?”   那弟子摇头道:“说是困住李无涯后,便再无回音,只怕是缠斗得紧,脱不开身。”   “罢了,本就不指望随意一人能困住李无涯。但我等,也不能让青云宗如此圆满地回去,”温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接下来,若再遇到落单的青云宗弟子,不必留手。夺了我万象门的机缘,我便要他们青云宗,连人带宝,双倍奉还。   “……什么声音?”   温玄神色忽然一凛,猛地回头,只见一根高大的石柱阴影处,露出了一截蓝白的衣角。   青云宗!   他掌心灵力暗涌,本能就要击出一道法诀,却又在看清的刹那生生止住。   因为那截衣角上,软软地摊垂着一只手。   柔弱,无力,静静垂落在灰黑的石砾上,更衬得皓腕凝霜雪。   仿佛一朵暴雨摧折后的玉兰。   心中莫名一悸,温玄面上不动声色,给了其余人一个眼神,众人立即会意,呈包围之势,朝着那根石柱后方缓缓逼近。   而他自己放轻脚步,慢慢朝着那只手的方向踱步过去。   “阁下何人?藏头露尾,可不是正道之举。”   那只手依然一动不动。   温玄丝毫不敢大意,他对战经验丰富,防备着这是青云宗的诱饵或是佯死之计。   直到他绕过那根石柱,完完整整看清那人的全貌。   那一刻,温玄似乎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在这片生机断绝的石林当中,一个连梦中都未曾得见的绝色美人,就这样倚靠着石柱昏睡过去。   面容苍白近乎透明,那般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碎掉。   在这漫天死气沉沉的灰色里,竟无端坠入了一抹清冷而迷离的月色。 第58章 围困   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   神魂在一片虚无的白光中无所依凭地漂浮。   在这片茫茫的虚白里,她遥遥看着对岸,有人的身影隐没在白光之中,彻底消失之前,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那人嘴唇开合,好像在说什么。   可是她听不到。   她意识到自己本应焦急、遗憾、失落,还有更多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可不知为何,所有浓烈的情绪全都留在了对岸,徒留她在此,隔岸观火。   此岸并无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直到远远的,从不知哪个远方的天际,似乎传来一丝极不真切的呼唤。她恍恍惚惚朝着声音方向飘去,便听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道友……道友?”   温玄声音轻和地唤了她好几声。   他俯下身,视线紧紧锁在她的面容上。   倚靠在石柱上的美人眉头紧蹙,仿佛深陷梦魇,却始终未睁开眼。   想到什么痛苦的事了?温玄想去抚平她的眉头,察觉到四散的弟子已悉数围拢过来,只好不动声色的按住手。   周遭寂然无声,只有一片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没人顾及身旁之人在想什么。所有人都只是目光痴痴的,黏在美人如梦似幻的身影上。   没有人发出赞叹,实则也不必赞叹。这样惊心动魄的美色当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浅薄。   “一直不醒,也不知是否有受什么伤。”还是温玄率先打破寂静,容色正经地沉吟道。   四周弟子这才如梦初醒。即便听出了师兄话语中暗藏的私心,此时并无一人点破,反而顺着心底蔓生的欲念连声附和。   “既然是同道,总不好看着她在这荒凉之地自生自灭。”周四面带忧色,声音里却透着某种迫切,“秘境凶险,师兄,不如我们先将她带走,也好生检查医治。”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热切响应:“是啊是啊!”“我辈修行,自当仗义执言。”一个个正气凛然,根本没人想起先前放话要对青云宗弟子如何如何的豪言壮语。   “既如此,”温玄从善如流地颔首,“便先带回我万象门,好生看顾。”   在所有人火热的注视下,他伸出了手。   平日里令人尊敬的温师兄,行事得体,进退有度的温师兄。此刻指尖隔着那层蓝白的布料里,骨节分明的手深深陷入那片柔软的皮肤里。   从天而降的稀世美人,就这样被他搂入怀中。   若非众目睽睽,天知道这只手还会落到何处。   周围的人喉头滚动,不知是何等温香软玉的触感,恨不得取而代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如此美人,自当为强者所有。   ——可是,我也好想……抱一抱她。   周五盯着美人柔弱无依地倚靠在男人怀里的模样,心想:青云宗,怎么会这样放她跑出来。这样的美人,若是在万象门,想必早被强大的真传前辈囚于金屋之中,锁在身侧,哪里舍得放她出来经受这风吹日晒?   “呜……”   就在此时,她发出一声轻吟,睫毛如蝶翼般扇动。一旁几个万象门弟子严阵以待,肃穆地等待着这片月色的苏醒。   那双翩跹的睫毛终于缓缓飞起,露出底下一双迷蒙的,盛满了秋水的眼眸。   温玄声音放得很轻:“道友,你可醒了?”   冷素心恍恍惚惚,看见有人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但她只是无所察觉一般,极慢、极慢地眨了眨眼。   一句话也没说,似乎还没回过神的样子。   这样的眼神……   有人吞咽了一下。   对于近在咫尺看着她的温玄而言,冲击就更大了。他揽在她腰间的手不动声色地收紧几分,面上仍维持着体面的姿态,温声道:   “还是没恢复过来吗……没关系,能想起自己是谁吗?”   是谁……   冷素心茫然地看着虚空,试图去搜寻记忆,便感觉神魂如同被抽干一般极度乏力。   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   是非常非常重要,绝对不应该忘记的事情。   是什么……   冷素心头疼欲裂,痛苦地蹙起眉,便听温玄安抚道:“没事……不用勉强自己。我会治好你的。”   她的双眸终于缓缓聚焦,落在他身上,眼前的男人束发挺拔,星目剑眉,可谓器宇轩昂。可身上黑白二色的服饰,却让她隐隐有些抗拒。   这个陌生的男人,正很亲密的,把她抱在怀里。   印象中,好像有谁也这样抱着她。   “你……你是……”   “万象门,温玄。”   他朝她礼貌一笑:“我等本是来天麓山历练,未料在此偶遇道友。道友受惊了,不如先同我等回去,诊治一番。”   温玄……   虽然想不起来那人到底叫什么,但肯定不是这个毫无印象的陌生名字。   她暗自咬唇,借着一丝痛意找回些清明,轻声道:“温道友……不必劳烦了,请放我下来吧。”   意识尚未完全恢复,却也知道,被陌生人这样抱着十分不妥。   温玄只微微一笑,没有推辞,将她轻轻放下。   只是在松手的瞬间,他隐晦地向后方扫了一眼。几个弟子心领神会地散开,封住了所有退路。   此时,一旁的周四道:“这位道友,你之前晕倒在一旁,是我们温师兄及时发现,将你救起。”   冷素心这才发现,身边原来不止温玄一人,旁边还站了好几个身着万象门服饰的弟子,个个身材高大,不知何时形成了一个半圆,将她围在石柱之前。   “多谢……温道友相救。我已好得差不多,就不叨扰诸位了,就此别过。”   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冷素心努力稳住摇晃的重心,低头想要从他们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去离开。   可没走两步,一只横出来的手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不急呀,道友。萍水相逢便是缘,不如留下来,与我等坐而论道。”   她尚处于苏醒后的眩晕中,一时间没听出那话语中令人不适的弦外之音。本能地想要远离,又在险些撞上另一人胸膛前生生止步。   “抱歉……我当真有急事……”   她换了个方向,又被一个高大的弟子堵住了去路。   “你……你们……”   冷素心瞪大眼睛。   他们的包围正一圈圈收缩,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火热的、属于陌生男子的气息。   ——这样的美人,温师兄竟然舍得放手。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也可以……分一杯羹?   温玄站在一旁,静静地,微笑看着美人如笼中鸟被团团围住,眼神里充满幽隐的深色。   “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会让你很开心的。”   有人低声哄着。   “青云宗这样放任一个炼气弟子来秘境深处,实在是暴殄天物。不如来我万象门,我门不拘一格,必不负道友良材美玉。”   有人以利诱之。   “你们……别过来……”   冷素心从来没有被这么多男人如此近距离包围,近到可以看清他们眼底跃动的火光。   头皮瞬间发麻。   一名弟子被这触手可及的丽色冲昏了头,痴痴看着她微颤的粉唇,再也克制不住欺身而上,想要强行吻上去。   旁观的温玄终于不悦蹙眉,正要出声喝止。   却听一声冷哼,陡然在石林上空炸响。   ——不是他发出的声音。   随即,那名意图冒犯的弟子竟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硬生生揪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蹬着腿疯狂挣扎。   “敢动我的人,你们,活腻了吗?” 第59章 重逢   众人循声望去,石柱之巅,一道倨傲而挺拔的身形立于其上。   苍茫天色映衬下,那人自上而下地睥睨着,高束的马尾发丝斜斜飞扬,身上夺目的蓝光生生撕开这片灰寂。   此情此景,恰如彼时!   “无耻之徒!”   “还回秘境之枢!”   万象门弟子看清来人,赫然是那日横插一脚、夺走秘境之枢的蓝衣男子。只是此时,他面上再无彼时那副无谓的散漫笑意,反而透着一片沉冷的煞气。   温玄抬眸冷眼看着来人。那不速之客的目光越过众人,直钉在当中那道纤影之上,而方才还惊惶不安的美人,此刻竟怔怔回望着蓝衣男子,眸底再无面对他们时的抗拒与瑟缩。   温玄瞬间明悟。   此人,定是为佳人而来。   如此修为微薄的美人竟敢孤身出现在这秘境深处,只可能是被这等强者带在此地。   禁脔。   原来如此,倒也……毫不意外。   那意欲轻薄的弟子还在空中挣扎,几近窒息。温玄冷哼一声:“阁下行事如此猖狂,真当我万象门无人?”   说罢,温玄身形如电,瞬间掠到另一处石柱之巅,翻掌祭出一面绣着诡谲阵纹的漆黑大旗。   “森罗万象,起!”   他厉声喝道,一时狂风大作,刹那间,阵旗猛地一曳,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暗幕,朝着白秋当头罩下。   这还只是旁人所见,而在白秋眼中,原本灰白的天空竟撕开一道血色的裂隙,向他吞来!   此旗所蕴阵法乃是万象门镇派之法,森罗万象阵,深得“森罗”二字精髓。阵旗一起,命中对象便会落入阵法之中,历经千劫幻象,直至神魂枯竭,道心崩陨。   “不自量力。”白秋眼梢都未动一下,掌心一翻,凝起了清光。   与此同时,其余几个弟子纷纷上前助阵。周四与周五却未参与围攻,二人对视一眼,趁着乱局向冷素心逼近。   他们早已得了温玄的暗令,要趁着青云宗来人被阵法困住之际,强行将这美人带走。   冷素心仰头看着空中的对峙,神情怔忡,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已经被人盯上。即便是在混乱之中,她那惊心动魄的容颜仍让逼近的两人忍不住失神了片刻。   “道友,此地危险,随我等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吧。”周五温声说着,一旁的周四已暗暗取出缩地土遁符,土黄色光圈瞬间在三人脚下铺开,就要将她强行拽入地脉之中。   可下一瞬,她身上竟然炸开一道火光!   “不——”   “小心!”   轰——!   炎火骤然炸裂,将周四、周五狠狠掀飞!   巨大的冲击波掀起漫天碎石尘土,二人狼狈翻滚,灰头土脸地爬起身,慌张地搜寻着美人的身影。   可待硝烟与火光散去,原地哪还有人影!   这般响动自然也引起了其余人的注意,见美人不知所踪,庆幸者有之,失落者有之。白秋眉梢一挑,再次看向万象门几人时,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好了。跟你们几只小老鼠也玩够了。”   在那足以令人神魂错乱的森罗万象攻击面前,他面色漠然,掌中青光大盛!   光芒如潮,瞬间吞没重重幻象虚影。   原本那名悬在半空的弟子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洞穿了丹田!   “师弟!”   几名万象门弟子骇然失色,尚未来得及动手,白秋已然落地。数道青光射向他们,几人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动用一丝灵力,再也维持不住腾空的身形,重重砸落地面。   唯有温玄身上金光涌现,门中长老赐予的护身法宝在千钧一发之际自行护主,这才勉强保住一丝体面。   饶是如此,他也面色极差。   “敢对我宗弟子出手,我也不找万象子那个老东西要说法了。”白秋漠然地瞥着这群瘫软在地的残兵败将,“能否活着走出去,看你等造化。”   “死罪可免。”   他目光落入温玄紧攥的右手。   “但此物——”   白秋虚虚一抓,那枚定星仪骤然绽出金芒。   尽管温玄竭力攥紧,却仍被蛮横的吸力带得踉跄,只能眼睁睁地金铜色的罗盘脱手而出,落入白秋掌中。   “便当做万象门赔礼。”   话音落下,蓝色的身影竟如雾一般凭空淡去,原来是一道残影,其人早已消失在原地。   石林重归死寂。   万象门数名弟子倒在地上横七竖八,一个个神情灰败,苟延残喘。   温玄茫然站在原地,空空如也的右手间,仿佛还残留着定星仪被硬生生夺走时,摩擦掌心的灼烫。   许久,他才陡然惊醒,望着眼前惨象,喉间阵阵发苦。   万象门此行,可谓一败涂地。   美人失踪,秘境之枢被夺,更是连宗门重宝都易了主。甚至接下来,他还要带着一名丹田尽碎、多名灵力被封的残废师弟,在险象环生的秘境深处寻觅生路。   即使侥幸得以回到宗门,等待着他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好的下场。   与其说是放他们一条生路,倒不如说是一种更深的恶意。   可此时盘踞在温玄心头的,比起愤懑,更多的竟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栗。   那人视森罗万象若无睹,举手投足间灰飞烟灭的姿态……绝无可能是筑基境界! 第60章 秘境之枢   数十丈之外,一道清丽的身影如惊鸿掠影,贴着石柱间快速疾驰。   正是冷素心!   在白秋出现并威慑万象门诸人的过程中,她早已恢复理性。为了降低旁人的警惕,不得已作出一副懵懂失神的模样。   实则暗自取出炎爆符、神行符,只待一个时机,利用爆炸的掩护趁乱逃离。   那些人被白秋拖住,果然并未追来,但她仍不敢放慢半分速度。自醒来后,气海便极度亏虚,此时更是近乎干涸,她咬着牙,压榨着最后一丝灵力。忽觉眼前一晃,一道身影倏然出现。   冷素心呼吸一促,想要强行换个方向,那人竟也跟着她移动,甚至故意拦在路径正前方,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直直撞上去。   “……呀!”   男人的胸膛硬邦邦的,却意外没多少痛感。对方结结实实接住她,故意问道:“跑这么快做什么?”   冷素心仓皇抬眸。   看清那张脸后,紧绷的心弦倏然一松:“白师兄?”   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放松极大地取悦了他,白秋嘴角勾起一瞬,旋即又冷着脸,故作不满:“急着跑什么,怕我护不住你?”   “没有……弟子只是怕被人要挟,反而拖累了师兄。”   这才过了多久,那群万象门弟子竟已悉数解决?   纵使早有预料,冷素心仍然为白秋的强悍感到震惊。   白秋啧了一声,嗤笑道:“不是跟你说过,只有无能之辈才会说拖累之辞。在你眼里,我是那种废物?”   数日不见,这张令他心痒痒的面容终于又出现在眼前,白秋毫不避讳地审视着,见她衣衫虽略显凌乱,却并无撕扯痕迹。   在冷素心微愣的眼神中,他的手指摁在那片淡粉色的嘴唇上,压下,又拨开。   没有齿痕,也没有肿。   很好。那群杂碎没有碰到她。   心底盘桓数日的戾气终于抚平了些,他的手臂还拦在她腰间,并未撤开。   两人此时的姿势极其暧昧,白秋身上冷冽不带体温的气息将她全然笼住。冷素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的冒犯,不适地微微蹙眉,道:“师兄……能否先放开我?”   白秋似乎隐隐哼了一声,倒还是干脆松开手。回到了正常的社交距离后,又开始追问:   “这三天,你去了何处?”   冷素心本还有些羞恼他方才之举,不想搭理他,听白秋一问,不由愣住。   三天……   和白秋分开的时光,竟然只过去三天么?   对于醒来之前的记忆,像是隔着一层纱,影影绰绰,看不明切。她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被困在了某个绝望的孤岛,那里没有灵气,也没有生机,只有一片散不去的迷雾。   过了好久,好久,无论她如何尝试,也离开不得。   她蹙着眉尖,试图从破碎的记忆里拼凑出真相,半晌才斟酌着开口:“弟子当时,不知缘何落入了一处毫无灵气的绝地,也不知脱身之法。直到后来忽有一道白光降临,我便重新出现在了石林之中……再往后,便是师兄所见了。”   白秋听她所言不似有假,总觉得哪里有些不满,却又说不上来。只得冷哼一声,恐吓道:“你可知,我要是再晚到半步,你会落得什么下场?”   “弟子知道,多谢白师兄相救。”冷素心垂下眼帘,轻声开口。   苍白而清丽的脸在粗粝石林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柔弱无依,好像只要这里的风再紧些,便能将她吹散。   这样柔弱的人,与方才引爆符箓、果决遁走时判若两人。眼下说着“知道”,声音里也听不出一丝发颤。   明明这样弱小。   分明已道了谢,白秋脸色却无端又沉了几分。他向来不屑掩饰情绪,却第一次令人读不懂。   冷素心没有试图读懂,心神稍定后,终于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流动的,熟悉而充盈的灵力。   紧绷的身体甫一松动,干涸已久的气海甚至无需她主动吐纳,浓郁的灵气便争先恐后地顺着周身气穴涌入。   久旱逢甘霖。   奔涌的灵气冲刷之下,干瘪的经脉竟还泛起阵阵饱胀的刺痛。这份痛楚,却让她心中喜悦油然而生。   冷素心深深地呼吸着冷风,任由砂石埃土的气息填满肺腑。   从石林中苏醒的时候还恍惚未觉,眼下,才真切感受到这种独属于生灵之地的,沉重、粗粝而真实的气息。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终于回到了这个危机四伏的,真实的、熟悉的世界。   也回到了这个教人讨厌,却又隐隐……给人安全感的男人身边。   那总是高高在上的,傲慢的神态,竟显得如此鲜活。连他先前的种种冒犯,也生出一种荒谬的亲切感。   最后一丝梦游般的游离感也褪去——   她注视着白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忽然认真道:“白师兄……能再见到你,真好。”   白秋对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满脸沉色忽而一滞。   竟难得地移开目光,低声道:   “……你知道就好。”   ……   奇异的沉默在空气中流转,这还是冷素心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这般不自在的模样。   却也只维持不过片刻,白秋再次回过头来时,似乎又找到了什么发难的由头,眉梢压低,语气不善:“方才离得那么近还敢用炎爆符,胆子倒是不小。真不怕受伤?”   冷素心一时听不出他是嘲讽还是责备,正要回答,便瞧见白秋腰间的玉佩上白光连连闪烁。   ——人你也见到了,该放我走了吧?   “差点忘了,还有这个东西。”   白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挑了挑眉,适才的质问竟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带了点兴味道:“正巧,给你开开眼。”   他随手解下玉佩,摊开掌心。   在冷素心的注视下,那玉石身上的光晕如呼吸般有节奏地吞吐着,似有灵性一般。   “这是……?”   “那群小老鼠的目标。秘境之枢。”   “秘境之枢?”终于得见这传说中可以执掌这方天地的奇物,冷素心颇感惊奇,目光不由在那玉上来回巡视,“这小小一枚玉石,竟有如此之功?”   “此玉只是暂时封存。待回到宗门,我宗自有秘法将其炼化,到时,这天麓山便是我宗的一处药园罢了。”白秋淡淡道。   白光越听越不对劲,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喂,你在说什么?   ——别忘了!你起过天道誓言!   白秋随意瞥了眼,对于光团的抗议视若无睹。很快又看向冷素心,见她眼眸中露出纯粹的好奇,有种说不出的柔软纯美,心中忽然一动。   “你想看下它的真面目么?”   冷素心犹豫了一下,没有推辞:“……可以么?”   白秋轻笑一声,一道青光裹住那块玉石,在灵力拉扯下,一团乳白的光团被他徐徐引出。   霎时间,冷风骤起,飞沙走石,天地变色!   白光在那一瞬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挣扎。它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诺言,若再不逃,真要被炼成一块死物!   挣扎之激烈,更甚以往每一次。   却听白秋冷笑一声,既见过这东西的凶性,又岂会容它放肆?他掌心灵力一吐,无可抵挡的吸力摄来,将那挣扎的光团死死压制。   光团剧烈震颤,明灭不定,在绝对的压制下,终究是渐渐黯淡下去。   最后,似筋疲力尽一般,静静待在他的掌心,彻底放弃了挣扎。   冷素心的瞳孔中倒映着那团光,脑海中似乎一瞬间划过什么,却怎么也捉不住。她忽而伸出手,喃喃道:“我能……摸一摸它吗?”   白秋以为她只是被这奇珍所震慑,扬唇一笑,很自负道:“可。”   就在冷素心的指尖碰到光团的刹那——   蛰伏的光团陡然一颤,化作一道流光,向她身上扑去!   白秋瞳孔骤缩,掌心青芒暴涨,狠戾地攫向那道白光。可那光团在濒死反扑之际,竟爆发出远超先前的决绝,抢在青芒合拢的前一刹,彻底没入她心口。   下一瞬,冷素心只觉灵台深处撞入一道洪流,紧接着,耳边风声戛然而止,白秋在说什么也听不见了。   意识被强行带着下潜,直直沉入识海深处。 第61章 交融   混沌的识海中,那抹白光甫一进入,便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它在找什么?   她尝试捕捉,那东西却滑腻如游鱼,总能先一步溜走。   冷素心的神识飞速追赶,两道灵光在识海之中追逐不休。   直到识海尽头,忽有一道金色光芒闪动,秘境之枢一顿,随后竟透出一股狂喜之意,直奔那金光而去。   那是……不好!   冷素心心神一凛。那是她最大的秘密,绝不能被这不知底细的东西窥见!识海之中瞬间生出排斥之意,化作重重壁垒,试图将它拦下。   可那光团溜得飞快,一接触到金光,便如泥牛入海,瞬间没了影。   她的神识正要追着沉入金光之中,忽觉身体被一双有力的臂弯牢牢禁锢。   紧接着,一缕精纯而霸道的灵力探入她的经脉,在周身游走巡视了一圈。   “哼。”   似是因一无所获,失去了耐心般冷哼一声。   然后。   一种更庞大而强势的气息悍然闯入,她的识海像是吃下远远超过承受限制的东西,几欲撑裂!   ——不要……!   她发出哀鸣,可那道青芒却充耳不闻,毫不留情地侵占她的识海。   萤火般微弱的灵光颤抖着,转身就逃。   却隐约听到有人啧了一声:“跑什么。”   青色的光芒一瞬间锁定那弱小的灵光,不顾她的抗拒,一寸寸吞了过去,直到完完全全将她覆盖。   ……   “呼……唔……”   “出去……”   冷素心被困在男人的怀抱中,白皙的面容染上云霞,泪水从涣散的眼睛里溢出。她分明已经失去了清醒,却还本能地抗拒着这种粗暴的入侵。   白秋紧紧将她搂在怀里,似不满道:“才这点程度就不行了?”   明明做了世间最极致亲密的事情,他呼吸平稳,连一丝情动的细汗也无,若此时冷素心尚有一分清醒,便会惊觉这个男人虽然将她抱得如此之紧,身上却寻不到一丝人类应有的体温。   识海来来回回被翻了个遍,秘境之枢却依然不见踪影。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   神魂交融的余韵让他惬意地眯了眯眼,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餍足。可那股满足不过转瞬,便化作更深的渴意。   不够。   总觉得还不够。   可再来一次,那弱小的神魂,只怕要彻底崩溃。   白秋微微低头,看似漠然的面上,紧紧盯着那翕张的粉唇,眼底幽深至极。   先前那个杂碎就想吻她。   其实这很正常,没人会不想。   淡粉色的,像初春里最柔嫩的一片花瓣,沾了点晶莹的水光。让人忍不住俯下身去,尝尝到底是不是真的那般娇嫩,甜美。   他低头吻了下去。   一个没有温度的吻。   即使意识全无,她还是在冰冷的侵占下,发出破碎的呜咽。   片刻后,他抬起头,仍是那副玉石般冷漠的面容。唯有那双眼,幽邃得像是要把人吞入腹中。   他的掌心覆盖上去,细细地摩挲。   那应该是柔韧而绵软的触感。   可惜。   亲吻也好,触碰也好,再如何温润与香艳,这具身体都感知不到。   ……   不知过了多久,冷素心终于恢复清醒。   醒来时,耳边风声如裂帛,入目是天边极速倒退的重重流云。   “醒了?”白秋的声音贴在耳边响起,惊得冷素心浑身一颤,发现自己竟然被他搂在怀里,乘坐于剑光之上,飞行于高空之中。   她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起来,被腰间那只手按了回去。   “别动。”   “呜……”   实则也无法站起来,神魂深处仿佛被狠狠掠夺过一般,极度疲乏。   更令她心惊的是,听到白秋的命令时,心神竟有种……本能的畏惧。   这份畏惧让她在白秋怀里僵持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声音,轻声试探道:“师兄,可找到秘境之枢了?”   “找不到。”白秋随口道,能掌控一方天地的重宝丢了,他却好像完全不在意,“在你神魂里里外外搜了三遍,看起来,倒是没被那小东西撞坏。不过,回宗后还得再好好检查一番。”   里里外外搜了三遍……   隐隐回想起那种濒临崩溃的感受,冷素心咬着唇闭了闭眼,竭力保持冷静。   比起羞赧,她更担心的却是识海之中的秘密是否已经暴露。   “……真的找不着了吗,什么也没发现吗?”   “怎么,信不过我?”白秋轻哼一声,忽然压低声音,透出一丝危险,“还是说……想要再来一遍?”   冷素心呼吸一促,识海里的情形又一次翻涌而上——   青色光芒碾过每一个角落,连一丝隐秘的保留也不被允许,只得被迫接受那毫无阻隔的水乳交融。   莫名的颤栗感攀上背脊,她面上一阵滚烫,颤声道:“我……我没事了……师兄放开我吧。”   “这里掉下去只会更麻烦。别闹。”   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不仅没有松开,还收得更紧了。   自从重逢以来,白秋对她动手动脚的程度好像越来越过分了。   这样的拥抱,再怎么看也不是正常同门应有的距离。   冷素心并不想和他这样亲密,可刚想推拒,神魂深处遗留的惊颤与畏惧又被激起。   竟就这样让他抱着,任天边流云划过视线。   话虽如此,白秋偏又表现得十分克制,眼神清明,动作冷硬,不见任何情迷意乱。除了拥抱,也没有更出格地做一些让她受不了的事情。   莫非……他其实并无那种龌龊心思,只是单纯地缺乏对男女边界的正常认知?   冷素心越想越觉得可能。毕竟修仙界千奇百怪,无奇不有。譬如有一类修士,视手中灵剑为亲密无间的爱侣,不仅同起同卧,从不离身,甚至连双修之礼都要对着剑鞘而行;再譬如有一类妖兽,将奇花异卉认作发妻,日夜滋养,纵使对方只是一株并无灵智的花草,也守候千年不离。   和这些奇人异事比起来,白秋这种将异性当成同性、乃至无性别,肆意与人神魂交融的行为……大概、或许,也没那么惊世骇俗吧。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情渐渐从羞恼化作无语,随即后知后觉地发现,流云的速度比以往每次都要快。   ——白秋在全速飞行。   “我们现在是去……?”   “外围。你不是急着回去?”   冷素心闻言一愣。   说是她急着回去,可怎么看,白秋才更像是那个着急的人。   秘境之中肆意游荡了不知几日,他好像终于收了心。尽管面上仍是不可一世的模样,冷素心却隐隐察觉到他比之前更加躁动。   却又不是急着去找秘境之枢……到底在急什么?   冷素心莫名其妙,一路被他抱着御剑飞行,直到视线望到天边出现一座高耸的山峰。   ——秘境外围,要到了。 第62章 外围   天麓山秘境初现南洲时,只是一块不起眼的空间碎片,随着年深日久,灵气日渐四溢,引起了修仙界的注意。   五年前,青云宗派遣队伍入内探查。名为探索,实则是在向其余虎视眈眈的宗门与种族宣示,此地已打上青云宗的烙印,不要自讨没趣。   青云宗如此做派,自然因这秘境有着不可多得的价值。   光是最外围的山林,便生长着价值匪浅的灵植。秘境现世不过十余载,竟孕育出不少千年份的植株。   譬如东侧的银白色果林,便挂着密密匝匝的白霜果,此乃炼制补灵丹的上品材料。外门中的一支小队,便在领队师兄的督导下进行采摘。   “都给我认真点,别想着偷闲。”   那内门领队师兄御空飞行巡视,忽然目光迸射,喝道:“你!偷偷摸摸的,想干什么?“   他视线所落之处,一名外门弟子正施展御物术采摘灵果,观其姿态不可谓不熟练,只是时时望向别处,显然心不在焉。   正是萧锐。   领队师兄落到他近前,劈头盖脸痛骂:“你小子在做什么?早瞧你不对劲了,贼眉鼠眼的,是不是想趁机偷懒?”   萧锐被抓了个现行,却并不慌张。不卑不亢拱手道:“师兄,弟子一直在此地采摘,并未偷懒。”   他随手一引,便从储物戒中取出数个药匣,悉数开启,内里的果子数量比起他人只多不少,偷懒之说不攻自破。   领队的眼中精光一闪,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冷哼一声:“既不是偷懒,还一直在东张西望,莫不是做贼心虚,想要私藏?”   这个指责可比偷懒要严重多了,萧锐眉头一皱:“曹师兄,空口无凭,有些话可不能乱讲。”   “是不是乱讲,搜过便知。”领队冷笑一声,“把你身上所有的储物法器都交出来,衣袋也全部翻开。”   竟要当众搜身。   萧锐本能就要拔剑,掌心刚碰上剑柄,心中忽地一凛——此人如此冒犯,分明是存心激怒他。只要他敢拔剑,那便是以下犯上,届时对方要教训他更是名正言顺。   可若不反击,难道真要遭此当众羞辱?   萧锐心中急速思量着对策,眼看着这姓曹的就要欺近,进退两难之际,忽见头顶飘逸的蓝衣身影一个接一个掠过,紧接着便是一阵喧哗。   “前线回撤了!”   “是李师兄!李师兄他们回来了!”   姓曹的神色一变,压低声道:“呵,算你小子走运。以后在内门面前,记得夹起尾巴做人。”   转过身时,竟已换了一副面孔,满脸堆笑地朝着前线小队的方向飞身而去。   “李师兄此番带队深入,想必收获颇丰,辛苦辛苦!”   蓝衣小队为首那人峨冠博带,气度斐然,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并未接话。倒是一旁的成员不无自得地搭腔道:“不错,在李师兄带领下,我等深入到秘境腹地,探明了十八处千年份的灵植生长地,更是有龙涎草、蕴灵花等奇珍入账。”   曹领队正要吹捧一番,却见李无涯忽然道:“曹英。”   曹英心里咯噔一下。   “给你的领队权限,并不包括无故搜身,羞辱同门。自去领罚吧。”   曹英面上没有丝毫不悦,恭顺道:“李师兄教训得是。弟子一时糊涂,回去便去执法堂上缴三十贡献点。多谢师兄指点。”   而萧锐身侧,龚伟已悄然摸了过来,庆幸道:“还好李师兄及时回来了,萧师弟你可算逃过一劫。只不过这曹英平时与你并无过节,今日忽然发难,只怕是有人授意……”   “我知道。”萧锐淡声道。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被簇拥的蓝衣身影上,龚伟顺着望去,不由感慨道:“内门多的是这种仗势欺人,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好在李师兄与他们不同。上回你在堂上那般驳他,换个心眼小的,早借机让你下不来台了。李师兄对我们外门,还能平等视之,仗义执言,实属人中龙凤。”   萧锐一言不发。   平等视之么?   可由始至终,李无涯都未曾向这处投过半点目光。   这位众星拱月的内门天才一边听着身边人的吹捧,神情淡淡,又取出了通讯玉简,垂眸静静看了片刻。   手指在玉简表面摩过,又放下。   秘境十日,精锐小队深入腹地,与外门相距甚远,收不到消息也属寻常。   而如今……   他抬眼看向林子的另一侧。   同在外围,应该,能联系上了吧。   ……   外围西侧。   一落地,冷素心的通讯玉简便疯狂震动起来。王潇然、向阳等的传讯一个接一个弹出。   那边几乎是秒回,让她待在原地别动,她们即刻便到。   不多时,两道身影疾驰而至。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可把我急坏了!”   一见着面,王潇然激动地将她揽入怀中,向阳也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上上下下打量着冷素心,确认她是否无恙。   “师妹,这些日可还好?路上可曾遇到什么凶险?”   冷素心沉吟片刻,拣了些能说的道:“传送时落了单,落在一处舆图上不曾标注的地方,寻路费了些工夫。所幸,不曾遇上妖兽。……后来通讯玉简有了感应,便立刻联系你们了。”   至于石林、孤岛、秘境之枢等种种离奇凶险遭遇,自然隐去不提。   她朝二人微微一笑,柔声道:“能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王潇然仍不放心,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查看一番。本以为失踪数日,又孤身一人,即便没有受伤,想必也形容憔悴。之所以急急赶来接人,正是怕她若真遭了什么不好的事,还要强撑着在人前露面,无异于二次伤害。   未想,不仅毫发无损,甚至……   王潇然眨了眨眼。   容光焕发。   肤白如雪,面色莹润,犹胜分别之时。自然多得白秋一路上的投喂,也不知他那随手塞过来的到底是什么灵丹妙药,她才突破炼气六层不久,这几日也不曾刻意修炼,气海却隐隐有上涌突破之势。   王潇然当她是落在秘境外围不远处,哪想到实则整个秘境快被她逛了个遍,心下略宽,笑道:“如此说来,你能一个人摸索着找回来,当真是有惊无险,也是福大命大。”   冷素心心中忽地一动,道:“实则……路上曾遇见一位内门师兄,姓白,多亏他指点方向。”   向阳微微一愣,内门此行,何时有一位姓白的同门?   却也不知是不是自己记岔了,谨慎确认道:“那位师兄眼下在何处?我等理当当面道谢。”   “……不知道。指完路就走了。”   冷素心抿了抿唇。   白秋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   不久之前,他将她在此地放下,又扔过一个储物戒指。   冷素心低头看着掌心:“……什么?”   白秋只斜倚在旁,挑眉道:“看看不就知道了。”   冷素心将神识探入,这戒指竟然没有任何禁制,一眼能看到底——不由一惊,里面竟然全是他此行搜刮所得的各种珍稀灵植。   “这是……我不能……”   她正要推拒,可当她抬起头时,身前哪还见什么人影,只有几片树叶悠然晃落。   ……   眼下,那枚戒指还套在她指间。一时只觉如烫手山芋,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明明过来的一路上都在抱着她,抱得那样紧,不肯松开半点。害得她暗自担心,回来以后该怎么跟他解释清楚,在同门面前要保持合适的距离。   没等她说一个字,转眼就玩起了失踪。   真是神出鬼没。   冷素心咬了咬内唇,不知怎的,本应松一口气,又莫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空落落之感。   还好路上在他的半强迫下加了通讯。等得了空,一定要问清楚怎么回事。   但不论如何,能重返外围与同门相聚,她心中大石总算落地。一路与王潇然两人说话,进入秘境以来强压下的种种不安终于得以缓解。   便在此时——   向阳身上,通讯玉简忽然发出嗡鸣。   他抬头看向两人,正色道:“真传有令,入口集结了。” 第63章 查验   三人抵达秘境入口之时,那边已聚了不少人,看到冷素心的身影,不少人悄悄投来目光,却并未说什么。   青天绿叶之下,蓝衣白裙的身影清丽夺目,面如桃花,旁人只道她定是被领队照拂,安排了些轻松差事,谁又能想到她这一路几经波折?   路上她已从向阳口中得知,自己失踪一事并未外传,以免横生枝节。若有人问起,只说她另有任务安排。故而真正知晓她曾失联的,不过向阳、王潇然二人而已。   “所有人,依次上前,上缴此行收获!”   离开秘境前,需由领队逐一核验任务。   冷素心在队伍中,听着身旁弟子兴致勃勃地议论此行见闻,譬如虽未得见那传说中的玄霜蛟与其守护的天材地宝,却也发现了三十余处灵植丰茂之地。李无涯所率的前线精锐,更是探得了蕴养灵脉的圣品蕴灵花。   想到指间那枚储物戒中满满当当的珍稀灵植,冷素心眸光微动。   白秋将储物戒给了她……那他自己呢?   这念头刚起,她便暗自摇头,真是杞人忧天,他又岂会不给自己留足上缴所需的份例?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在人群中寻找白秋的身影。奈何人数实在不少,美人顾盼反倒惹得不少弟子神色异样。有人呆愣,有人激动,更有一名有些眼熟的内门弟子似乎一直紧紧盯着她,对上她目光之后,骤然面红耳赤。   怕被奇怪的人纠缠上,冷素心只好作罢。   ……   “王仕,你看到了吧?她方才看我了!”俊俏的内门弟子红着脸,自顾自地呢喃道,“我就知道她心里有我……果然梦里都是假的……”   似乎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他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不对……还是说,现在才是做梦?梦里看到的那些,才是真的?”   “不,不可能,都是假的!她们怎么可能……”李无忌用力掐了一把,“……咦?为什么,为什么不疼?难道我还在梦里?!”   他神色仓皇,手上力道加重,直到身旁传来王仕有气无力的声音:   “……大哥,你掐的是我的手。”   ……   “白霜果三十七枚,紫叶藤二十一段。合格,下一个。”   轮到冷素心时,领队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见她气定神闲地取出几只药匣,他依例一一开启,略作检视,便正色道:“石青芝五株,银线草十二束……合格,去吧。”   冷素心朝他微微一笑,真诚道:“多谢向师兄。”   这并非客套——她能顺利交差,正是这位领队本人提前为她备好了足额的采摘份例。   向阳本想维持一本正经的样子,被她这样一笑,脑中霎时空白,最后只是木然点了点头。   清点验收完毕,所有人陆续穿过空间屏障。身上仿佛涉水而过,再睁眼时,已是另一片天地。   出了秘境,空间屏障前,青衣真传懒懒地倚在木椅上,雕着一块玉料,似这十日以来从未离开过。   见人群列队而出,他漫不经心地扫一眼,没说话。   有弟子自觉上前,朗声禀报道:“启禀真传,此行我宗全体炼气、筑基弟子,共计二百三十七人,奉命开拓天麓山秘境。共探得灵植丰茂之地三十六处,发现龙涎草、蕴灵花……等珍稀灵植,并初步绘制秘境核心区域舆图。此行轻伤三人,无人折损,可谓圆满完成,大获全……”   “圆满?”   闻一白朝着人群中随意一瞥,忽然一道青光闪过,竟凭空将一人生拉硬拽到木椅前。那是个蓝衣内门弟子,然而神情颓丧,气息虚浮,双手双脚更是套着禁制锁链,封住一身灵力。   “解释解释。”   队首一人发冠端正,面容清绝,上前一步行礼道:“回真传,此人内门赵峰,此行私藏灵植、隐瞒灵植生长地点,已被弟子按律惩戒。后查实其与外宗合谋,意图戕害同门。”   李无涯神色淡静,寥寥数语带过,然而哪有人听不出个中凶险,人群中顿时响起压抑的惊呼。   闻一白抬眼看来:“外宗?哪一宗?人呢,抓到了么?”   “回真传,此行重在开拓,我等未来得及深究。对方亦未留下踪迹。”   “这也叫大获全胜。”   闻一白嗤笑一声,对于这位此行声望颇高的内门天才,没有半点青眼。   下一瞬,又一个弟子被他隔空拽了过来。   “自己交出来吧。”   那弟子面如菜色,浑身哆嗦:“是……是……”   他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储物戒,颤声道:“白、白霜果三枚,弟子只私留了三枚……都在这了,多一分都没有……求真传恕罪!弟子一时糊涂!”   全场哗然。   一时间,底下议论纷纷,鄙夷者有之,庆幸者有之,胆战心惊者有之。   冷素心面不改色,悄然把手缩进袖中摸到了通讯玉简,迅速给白秋发出第一条讯息。   ——白师兄,你在何处?   几乎同时,又有数人面色惨白地站了出来,接连喊道:“弟子糊涂!求真传恕罪!”“弟子私藏了银线草两束……”   李无涯眼底诧异一闪而过。   私藏之事,历来秘境出行皆有,水至清则无鱼,即便是他,也不会事无巨细人人皆查。   这位真传,素来不耐这些琐事俗务,今日为何……   另一头,冷素心迟迟未收到回复,心中逐渐烦躁起来。   ——?   ——师兄,你的戒指。   ——白秋?   他该不会是早料到有这一出,故意将东西全塞给她,想让她背锅吧?   眼下却来不及纠结他是否故意为之,冷素心快速思考着解决办法,甚至想着要不要立刻摘下那枚烫手的戒指设法丢掉。可即便如此,她身上还有那株冰魄兰,难道也要一并扔掉?   心念急转间,一道毫不掩饰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   隔着人群,她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睛。   ——他看到她了。   心脏仿佛忘记了跳动,冷素心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手心紧张得渗出冷汗。   可意外的是,闻一白只是淡淡移开了视线。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甚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笑意。   “行了。”   前方传来真传不耐的声音。   他随手挥了挥,似乎厌倦了这场捉贼的戏码,意兴阑珊道:“回去自行领罚。莫再耽搁,速速登舟。” 第64章 【重写】失落   既得真传号令,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青云宗炼气、筑基二百余人,便已齐齐登上飞舟。   随着舟身上的符文灵光次第亮起,八艘飞舟一个接一个驶入云海之中。   冷素心凭栏远望,天麓山的轮廓在视野中不断缩小,最后化作一个不可辨认的剪影。   天麓山之行,至此尘埃落定。   于旁人不过十日,对冷素心而言,却仿佛已过去了两个月之久。   一次逆转光阴,二度深入秘境,还经历了一段迷雾般的时光。   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那日石林中苏醒后,心头便始终萦绕着一丝失落,挥之不去。   如今终于有了独处的空隙,冷素心找了间空房,专心复盘此行得失。   首先,重中之重,自然是识海之中那卷具有逆天之能的回溯之书。自那秘境之枢的白光钻入她识海之中,还未来得及查看是否有什么异常。   冷素心凝神入定,神识潜入识海细细探查。   那团白光,依旧不见踪影。可暗金色的书页上,方格色泽明亮,赤色锚点幽幽浮动。   心神深入,更是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光阴伟力流转其中。   一切如常!   冷素心极大地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那白光到底躲到了什么地方,但只要此物还能正常使用,她便有重头再来的底气。   其次,便是迫在眉睫的威胁。   真传查验之事犹在眼前,一想到闻一白看她的那一眼,心中就不由微紧。   金丹真传固然实力莫测,但若说隔着储物戒的空间壁垒窥见其中所藏,如此神通,只怕仙人才能做到。   如今细想,恐怕并非真有特殊神通手段,而是杀鸡儆猴,意在威慑。   即使如此,白秋所赠予的这枚戒指依然是烫手山芋。……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到现在也迟迟联系不上,莫非真的被他摆了一道?   冷素心悻悻放下毫无回音的玉简,实在不愿意让他再扰乱自己的心绪,几个呼吸平复情绪,继续沉思。   闻一白虽然未查验,可她自然没有忘记他做过什么,又想做什么。若是哪天他又心血来潮,又或者寻个由头将人扣下……   冷素心沉吟片刻,在冰魄兰的药匣外又添了数道伪装后,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此物须得尽快解决才行。   最优解还是将其还给白秋,免得他事后要回,徒增纠缠。若是他刻意利用她销赃,此物也决不能拿在身上。   她想了几种可能性与解法,心中稍定,来到下一个问题。   ——那片迷雾之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一步步拨开迷雾,许多零碎的记忆在识海掠过。   出不去的雾墙,与世隔绝的孤岛,没有灵气的世界……   无助,窒息,绝望……   冷素心一阵后怕,惊觉自己在那片孤岛绝域中,度过的绝不仅仅是白秋口中的三日,而是……三十来日!   不仅如此,在那片迷雾之中,她甚至无法回溯光阴!   自得到这神物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无法回溯的情况。   连回溯之书都不起作用的地方……她到底是如何坠落进去,又是如何脱身的?   再欲探究,却不是理性能做到的事了。   冷素心苦思冥想许久,始终不得解,干脆走出房间,转到甲板上透透气。   这艘飞舟分为三层,最顶层乃飞舟禁地,设有中控阵法室;二层为休息用的厢房,其中最内侧的甲字房专供宗门高层或贵宾,乙、丙字房则大多由内门精英占据。   至于外门,一般待在一层的云厅或甲板等公共区域。冷素心能暂用这丙字房,全赖向阳暗中帮忙。   既然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还需紧着眼前事。当务之急,是要将那极有可能带来祸患的戒指处理掉。   冷素心打开玉简,再次发出一条消息:白师兄,可否见一面?   这也是她给白秋发的最后一条,再过一炷香,若白秋仍不回复,她便当他是做贼心虚,直接将他删掉,再将这装满了秘境赃物的戒指寻个地方隐秘放置,他若事后追问,大可自行去取。   天风凛冽,扬起她几缕散乱的青丝。冷素心眉心微蹙,心中计算着时间,清冷的眸光落在虚空处,在旁人眼中,便成了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顷刻间便有人蠢蠢欲动。   “冷师妹,又不舒服了吗?”   “冷师妹,我这儿有一瓶一瓶温养经脉的灵露……”   几个蓝袍内门弟子彼此递着眼色靠拢过来,容貌皆算周正,看着一表人才,目光却令人隐隐不适。   几人一边说着体贴话,一边状似无意地拉近距离,将她半围在船舷一角。   冷素心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垂下眼帘避开那一道道炽热的目光:“无事,多谢各位师兄挂怀。”   这一垂眸,更显得三分易碎的温柔楚楚。几人眼底火光愈发炽烈,言辞殷勤道:“师妹若实在不适,甲板上风大,我那处丙字房环境幽静,不如……”   她心底生出一股淡淡的厌倦。   若楼长清在此,这些人哪会靠近半分?偏生此时莫说是楼长清,连王潇然与向阳皆不在侧,她一介外门弟子,面对内门弟子的关怀,若当众冷脸,只怕会落个不敬师兄的罪名。   正盘算着脱身之策,却听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内门弟子当于各处关要戒备巡视。诸位聚集在此,是何缘由?”   来人衣冠整肃,仪态挑不出半点瑕疵,正是李无涯。   那几个弟子原本还存了反驳心思,正要开口,见到是他,瞬间熄了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低头应道:“是……李师兄教训得是。”随即便作鸟兽散。   骚扰之人离去,冷素心却并未觉得轻松。她也不看他,只轻声道:“多谢李师兄解围。弟子亦有要事,先行告退。”   作势要走,却被李无涯叫住。   “冷师妹。”   “……李师兄,有什么事吗?”   冷素心终于抬眼,对上了李无涯。   这是回溯以来,她第一次这般正视他。   眼前的李无涯一如既往,姿仪端方,是克己复礼的君子模样。他顿了顿,开口道:“听闻师妹素来不惯乘飞舟,我这里有瓶定神丹,若你……”   “不必劳烦。”她截住话头,淡淡道,“我还有事,师兄自便。”   说罢,她转身匆匆离去,留李无涯在原地,素来沉静的面上难得露出错愕的表情。   最后一次相见时,冷素心待他虽也客气疏离,却断不会如此……近乎避之不及。   他怔怔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认真思考着这些时日究竟发生了何事,自己可是哪里惹恼了她,忽然眉头一皱——   一股凛冽的杀意直冲背后袭来!   护体灵光瞬间激发,李无涯眼神一肃,反手打出一道清光,可当他转过身时,却只看到一片白色的羽毛,自半空悠悠垂落。   ……   甲板的另一侧,冷素心刻意绕了一大圈,避开李无涯所在的位置。   她自知方才有些失礼。且不说这一回,她甚至没在秘境中见过李无涯一面,单说此前,她还时常向他请教禁制疑难,李无涯每一次都会耐心回上一大段。   更别提对方刚刚还为她解围。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没有理由对他如此冷漠。   可是……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眼前一瞬间掠过的竟是某些……极不端正的模样。   鹊尾冠被他随手解下,长发似水墨一般流淌下来。指间的寒玉指环,在大腿内侧雪白的皮肉间,硌出一道痕。   最让她心悸的,却是发丝下那双沉暗的双眸,像是随时要将她吞噬殆尽的深渊。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想要赶走脑海中那些扰人的画面,再睁眼时却吃了一惊。   身前的护栏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鸟儿,正歪头看她。   通体雪白,目如点漆,模样分外灵秀可爱。   分明是秘境中遇到那只。   她原以为是秘境中的凶兽,可既然出现在青云宗的飞舟上……   莫非是哪位同门豢养的灵宠?   那白鸟盯着她瞧了片刻,忽地振着翅膀飞走了。   冷素心正莫名其妙,袖中的通讯玉简忽然一震。   ——来甲字房。   附上一段禁制指诀。   白秋,终于回信了。 第65章 【修】不对劲   他不回还好,这一回复,冷素心几乎冷笑出来。   她都准备把这人删了,倒是知道要回复了。   气恼一阵,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冷素心压下火气,避开旁人耳目,悄悄来到了二层甲字房门前。   她根据白秋发过来的法门掐出指诀,只见灵光一闪,房门一声轻响,自动开启一道细缝。   推门而入,里面竟是别有洞天。   麝兰香霭,气暖如春。足有她先前所在的丙字房的三倍大小,四壁绘制着聚集灵气的符文,临窗设着一案,中间隔着半透明的纱帘,隐约见到内室之中锦帐绣榻。   这甲字房,等闲弟子不许踏入。白秋竟然知晓出入的禁制……   此时房内并无他人,冷素心走到窗边,看着流云影子在地面上流动,越想越觉得此人当真神秘古怪。   行迹可疑,实力超群,偏偏在宗门内又无甚名气。   这样一个人……心底再如何恼他,也断不能正面激怒。   她正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开口对峙,忽听背后响起一个声音:“在想什么?”   冷素心浑身一颤,蓦然回头。   却见一道高大的黑影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距离近得不过尺许,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正沉沉地望着她。   不是白秋又是谁?   可他这样悄无声息,着实让她吓了一跳,仿佛心底的盘算被当场捉了个现行,一时间竟忘了如何言语,嘴唇动了好几下才道:“白、师兄……”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圆睁着,长睫微颤,像一只受惊的鹿。白秋还是头一回见到她如此呆愣的模样,心中一动,伸出手捏上她的脸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触感,仿佛陷入一团绵柔的云,又似捧上一盏上好的白瓷。   惊人的细腻与温软。   冷素心更是脑中一片空白。她压根没预料到白秋上来就动手,更没想到面上传来的热度……竟如此炽热。   似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到,她面上那层薄薄的羞红迅速晕开,咬了咬唇道:“师兄,我有事和你说。”   “嗯,你说。我听着呢。”白秋语气淡淡,手却半分没有挪开的意思。他似乎迷恋上了这种触感,指腹在她柔嫩的颊侧反复摩挲。   冷素心愈发恼怒,这人还是这么不知分寸,上来就这般戏弄她。   ……不跟他计较!   她深吸一口气,内心诸般羞恼尽皆压下,开口时已是一派冷静:“师兄,那枚戒指,还请拿回去。”   话音刚落,白秋手上一顿。   他缓缓撤开手,眼神重新落入她眼底。   冷素心坦然迎向白秋的目光,话既出口,那些百转千回的顾虑反而烟消云散:“白师兄,秘境之中你赠予弟子的戒指,弟子思来想去,终觉受之有愧。此物贵重,还请师兄收回。”   她褪下指间那枚玉戒。玉质轻碰在案几上,发出一声冰冷的脆响。   屋内霎时陷入一片寂静。   窗外流云的速度仿佛突然慢了下来,大片浓郁的阴影流淌而入,室内的光线陡然晦暗几分。   白秋看都没看戒指一眼,只是直直盯着她:“什么意思?”   那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蒙上一层浓雾,让人看不透眼底的情绪。   冷素心早已作好和他对峙的准备,心中虽然莫名生出几分不安,仍鼓起勇气:“师兄在秘境中对弟子多有回护,弟子铭感五内。只是这厚礼实在不敢收下。往后……弟子会设法争取宗门贡献点,将师兄此前消耗的资源一一折算归还,权作答谢。”   白秋听着听着,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呵。”   这话漂亮得体,甚至称得上冠冕堂皇。可白秋是何等心智,岂能听不出她言外之意。   是要和他划清界限。   要和他桥归桥,路归路。这些时日,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纠缠,一刀两断。   意识到这一点,他满脸的阴沉不爽竟然奇特地悉数敛去,化作一种令人读不懂的似笑非笑。   他忽而道:“方才在那姓李的面前,你可没这么会说话。”   冷素心一愣,不等她回答,他的手又重新覆上她的脸,继续道:“他那样对你示好,你却避之不及……他也曾这样,碰过你?”   嗡——   冷素心大脑瞬间陷入一阵悚然的空白。最隐秘的梦魇似乎被这一语道破,让她本能地瞳孔骤缩。   这样近的距离,根本逃不开白秋的眼睛。   “方才我便好奇,你素来不是不识礼数之人,怎会在他面前如此局促忸怩。”   “看来,是真有牵扯。”   在甲板上时,耳朵都红了,那副欲说还休、避之不及的模样,不是少女怀春是什么?   白秋周身气息冷了下来,没头没尾几句话,却让冷素心背后生寒。   ——不久前所发生的事,竟都被白秋看在眼里。   其中窥伺之意,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底线。   可更让她感到恐慌的,却是他此时的气息。   室内的光线不知何时已尽数被他的身影遮蔽。他那高大的影子将她彻底笼罩,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凶悍而充满毁灭欲的气息。   不对劲,白秋他,很不对劲。   印象中,他是金石般冰冷的,冷硬的,她还以为是修炼了什么功法所致。   因为缺乏正常活人的气息,所以即使他一再对她动手动脚,甚至将她揽入怀中,潜意识里,她也并不像对寻常男人那般生出强烈的警惕与抗拒。   毕竟秘境之中,一路单独相处,他有无数机会做得更过分。   可眼下……   男人身上灼烫的气息,眼底幽隐的火光……分明是,最原始、最直白的掠夺信号。   脑海里的某根弦骤然绷紧,竭力叫嚣着:快逃!   “我不知道……师兄在说什么……若无他事,弟子先行告退。”她强作镇定,脚步已不由自主地向门口移去。   白秋立在原地,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快逃——   冷素心步子越走越急,指尖刚碰上木质门框,还没来得及推开,腰间蓦然一紧,被人从身后一把圈住。   “呀!”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被扳转过来,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她被迫抬头,对上白秋的双眼。   黑沉如渊,可那深渊之中,竟烧着炽热的烈火,要将人焚毁殆尽。   “白……”   刚吐出一个字,余下所有言语便被他凶狠的吻吞去。 第66章 你帮帮我,好不好?   “明明是往这边走的,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别找了,剩下的都是空房。”   “哦哦,多谢提点……我去,你谁啊?”   飞舟过道中,一人正鬼鬼祟祟地挨个房间偷瞄,听见声音后吓得一个激灵,猛地转头。   说话的人摇头晃脑,好心提醒道:“这边每间舱房我都看过了,除了空着的,里头不是修炼狂,便是躲这儿偷懒的,再不然就是你这种跟踪狂。”   那弟子睁大眼睛,涨红了脸:“什么跟踪狂,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对方嗤笑一声:“装什么,你已经是第五个跑过来找冷师妹的了。”   “第五个你都知道?”   “废话,我第一个来的。”   说罢,叹了口气:“来得早又有什么用,别说美人了,连个正常人都见不到。”   后来的弟子一脸郁闷:“没道理啊……我守在外面就没见人出去过……嗯?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说罢,他侧身把耳朵贴向最近的一扇房门。   旁边那人只冷眼看着:“别费功夫了。这可是甲字房,里面设有隔音封灵阵,任你听见什么,也绝不会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那弟子不死心,又屏息凝神听了片刻,最后悻悻然直起身。   全然不知,一门之隔的甲字房内,柔弱清丽的身影被男人抵在门板上,肆意掠夺着她的唇。   “师兄,不……唔……”   连一句话都说不完,就被连续不断的掠夺碾碎。只好拼命用手推着男人的胸膛,细白的手指在男人的衣料上紧攥出深痕。   白秋单手托住她的后脑,指尖没入青丝,反复地啄吻那樱色的嘴唇,像是品尝什么绝世的珍馐,又咬又吮。   门外依稀可闻同门的谈笑和脚步声,冷素心浑身紧绷,生怕被人发现,只能艰难抓住一个间隙,颤声低呼:“白秋,你……清醒一点!”   好不容易撤开半分,白秋终于停了一瞬,垂眸看向怀中美人。   乌发微乱,香腮染霞,这样近的距离,更能清楚看到她面上难得一见的艳光。   被吻得发红的唇瓣一张一合,大概是在控诉着什么。白秋一个字也未听进去,只闻到她身上幽幽浮动的暗香。   他眸色转深,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在她倏然瞪大的眼眸注视下,虎口微微施力,托住了她的下颌。   不再满足于唇齿之间,长驱直入。   “不行……”冷素心拼命要推他,可是连舌都被他勾着,只能闷闷发出呜咽的声音。   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按她原本猜测,二人若起争执,左不过是利益纠葛。为此她已经提早做好准备,言语间决不提及私藏与宗门律例。如此,白秋纵有意见,至多也只是不满她擅自退还戒指、拂了他的颜面。   如今看来,她完全错判了这个男人对他的心思。   到这个份上,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认为白秋对她仅止于同门之谊。若真如此……那她先前所言种种,岂不是字字句句都在火上浇油?   “白……师兄……”   他行事向来恣意,只怕根本不在意什么宗门规矩,更别提礼法约束。   再这样下去……   “师兄……呜……听、听我解释……”   她试图挽回局面,可白秋好像失了理智,压根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疯一般地与她唇舌纠缠。   情急之下,她攥紧拳头用力捶打他的胸膛,反被他单手轻易制住双腕,高举过头摁在门上,整个人随之更重地压了上来。   隔着衣料,冷素心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白秋对她强烈的欲念。   炽热的,勃发的,强硬地紧紧贴合在她身上。   冷素心大脑一瞬间空白,被制住的掌心本能地聚起灵力,顾不得方位,狠狠砸向一侧——   轰!   屋内炸开一团火光,案几上的花瓶应声而碎!   甲字房内外顿时响起刺耳的警鸣声,与此同时,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与呼喝:   “敌袭?”   “何人胆敢在此闹事!”   白秋终于缓缓抬起头,离开了她的唇。   冷素心大口喘息着,本以为这一闹能引来救星,谁知他眼皮都未动一下,只一挥手,紧接着几声闷哼接连传来,门外的吵嚷戛然而止。   屋内那团燃烧的火光也在同一时间熄灭,连一丝青烟都未留下。   冷素心瞳孔一缩。   白秋重新低下头,鼻尖几乎抵住她的,在这个极近的距离,似野兽盯着爪下垂死挣扎的猎物。   声音低哑道:“说。”   冷素心回过神来,马上意识到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她强压下心头惧意,努力不让自己颤抖,断断续续地开口:   “是真传……真传那边……白师兄您也知道,先前秘境入口,真传严查禁止私藏……弟子不过炼气修为,心中实在惶恐不知如何是好,才出此下策。”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对白秋的脾性也略窥一二。   目无下尘,掌控欲强,却也意味着……吃软不吃硬。   “弟子交还戒指,并非对师兄心生嫌隙,而是……”她长睫垂下,流露出几分无助,“弟子知晓师兄修为深不可测,这戒指……只有放在师兄这里,才最是稳妥。弟子实在是没有办法……”   她说了那么多,也不知白秋到底听进去了多少。他盯了她半晌,忽然问:“你和李无涯什么关系?”   冷素心没想到白秋还在纠结这个,愣了片刻,急着解释:“没有,弟子和李师兄没有半点干系。”   “那你在他面前,为何那般扭捏作态?”   ……啊?   有一瞬间,她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却又不敢出言顶撞,只好一味顺着他解释:“没有,当真没有,弟子只是一路忧心戒指之事……许是因此失了礼数。”   他紧绷的眉眼似乎松动了一线。冷素心生怕他再吐出什么惊人之语,忍着羞耻,再添一把火。   “白师兄……那戒指,弟子实在不敢带在身上。”   她抬起眼,直直望着他,声音极轻、极软,似示弱一般,前所未有的柔软。   “你帮帮我,好不好?”   被他吻过的红唇轻颤不止,白玉般的面颊,似羞似怯,泛起动人的红晕。   相识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近乎撒娇的语气,开口求他。   那么清冷矜持的人,好像终于开了窍,察觉到眼前人才是她唯一的依仗,流露出这样脆弱的、惹人怜爱的模样。   既让人心中泛起一阵保护欲,却又同时生出一种……想要将她催折的欲望。   白秋的指尖还捏着她下巴,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眸盈盈望来,满是依赖。   此时正值午后,屋内并未掌灯,日光隔着流云洒落几缕浮光。   他意味不明地盯着她,冷素心不知道他到底是何心思,还组织着话语来打消他的疑虑,忽而天旋地转,竟整个人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呀!”   冷素心惊慌抬眼,却见白秋抱着她,径直穿过重重摇曳的纱幔,朝着内室走去。馥郁的暖香扑鼻而来,下一刻,她被轻轻放下,却是……坐在他的膝上。   他将她揽进怀里,宽大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寸寸压下。冷素心觉出他掌心的去向,吓得魂飞天外,双手推着他的胸膛就要起身:“你要做什么!” 第67章 甜头   “别乱动。”   甫一直起身,便被男人一把按住后腰,重新落入他怀里。   冷素心拼命按住他的手:“不行!不要……你别这样!”   白秋有些不满,声音微哑道:“这么大反应……方才不是还在求我?既要求人,怎么这般没诚意。”   “你……我……弟子不是那个意思……”冷素心被他的无耻逻辑惊得语塞,突然就感觉到男人的掌心又要往另一个方向挪去,吓得失声惊叫,“白、白师兄!”   白秋看她睫毛抖得如受惊的蝶翼,一副很怕的样子,冷哼一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覆在她腰间的掌心顿了顿,到底还是放回相对安全的位置。   冷素心正以为他终于放弃,下一瞬,庞大而强横的神识直接破入她的识海。   她脑中嗡的一声,身子顿时软了下去,无力地靠在他的肩头。   只能听见他在她耳边低声道:“不会在这里要你……但你也要,给师兄点甜头。”   ……   天光在昏暗的室内跃动,又被层层低垂的纱幔隔绝在外。   冷素心浑身酥软倒在榻上,眼角泪水洇湿了鬓发。白秋将她牢牢搂在怀里,高挺鼻梁埋在她发顶,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在汲取她身上那缕幽香,又像是在平复体内的躁动。   白秋说了不在这里要她,果真也未做到最后一步。   实则……枝头嫩桃虽未摘得,却也被揉捏得破了皮,溢出甜蜜的汁水。   到这一步,再也不会信他当初什么检查神魂的鬼话。   神交后的余波让她许久也未完全恢复理智,直到白秋随手一招,案上那枚玉戒凌空飞来。   “戒指之事,你不必担心。我青云宗内,尚无人有窥破虚空之能。”   白秋贴着她的耳廓,做尽了亲密之事,低语起来竟如情郎般温柔。   冷素心看着那戒指再次被他套回自己指间,脸上红云如醉,一个字也吐不出。   “收好,无人会查你。”   白秋此时心情愉悦,掌心在她身上一下下抚摸着。   眉头忽然一皱。   掌上传来的触感,不似少女温软的背脊,冰冷且坚韧,将那点旖旎的氛围突兀打破。   “这是什么?”   说着,那原本流连在外的温热手掌,竟顺着腰线滑向衣襟边缘,作势要探入。   “……不、不要……”   冷素心如梦初醒,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扳住他的手腕,“别这样!白秋!你明明说了……”   看她这大受刺激的样子,白秋眼神微暗,手虽松开了些,一股强横的神识却如潮水般汹涌而出,蛮横地扫过她全身。   被神识窥探的感觉无比冒犯,仿佛被剥落了所有遮掩,赤裸裸地任由他审视。   可经历过神魂交融,竟也不觉得如何过分了。   “你身上这件护甲,谁给你的?”   白秋捏住她的下颌,逼她看向自己,眼眸深处涌动着浓烈的阴翳,似乎还带着几分怒意。   她还在轻轻喘着气,面上绯红未散,声音呢喃:“一位……老友所赠。”   白秋冷笑一声,毫不掩饰嫌恶之情:“老友?只怕人家可不这么想。”   “扔了。你倒是心大,什么也敢收。”   冷素心眼睫颤动,一言不发,看着还有些意识不清。   面上如此,实则心神早在方才一瞬回笼。   这星辰甲多次救她于危难,又是楼长清所赠,她自然不愿意扔。   可白秋对她的占有欲如此强烈……和李无涯甚至没说两句话,他便如此发作。若让他知晓楼长清和她之间的关系,还不知要多过分。   白秋见她这般模样,想到之前的缠绵,心头戾气略消去一些。   他轻哼一声,指尖快速掐了个诀。一道凌厉的青光瞬息弹出,冷素心眼睁睁看着那道光没入衣服里面,怔怔问道:“……这、这是?”   “抹掉一些让人倒胃口的印记。”   白秋漫不经心地收回手,并未过多解释,转而捏住她透粉的脸颊:“连元婴一击都挡不住,也配叫宝贝?小家子气。等回了宗,我再让你见识何谓真正的顶级至宝。”   冷素心低眉顺眼,莫名又被他损了一通,已经生出几分习惯成自然的麻木。   白秋本还想说她两句,见她楚楚可怜,转念一想,她如此年少单纯,又一直待在外门,被一些爱夸大其词的小子哄骗,倒也无可厚非。   不管过去她与谁有过牵扯,以后再好生管教便是。   他神色稍霁,淡淡道:“上午你拒绝那些小子,还算聪明。以后也离那些人远些,尤其是那些自诩天才之辈,实则不过尔尔,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这人连演都不演,变相承认自己一直在暗中窥视。冷素心对此已经心无波澜,甚至还微微松了口气——白秋没有当场逼她脱下这层护甲,已是万幸。   心头暗自悲凉,不知不觉间,她对这男人的要求已经接近魔道了。   ……还是尽快脱身为妙。   他既然能莫名其妙强吻她,谁知下一刻会做出什么更逾矩的事。   待身上迷乱的热意稍稍冷却,冷素心试着转身,白秋拦在她腰间的手臂一紧,将她圈禁在自己怀里。   “做什么去。”   冷素心撞在他的胸膛上,犹带一丝迷离的眼眸,小心翼翼地对上他:“弟子先前与人有约,若久久不至,恐让人担忧……”   白秋立刻皱眉:“跟谁有约?”   “……外门,王潇然王师姐。”   冷素心已准备好解释此人身份,却见白秋眉头微松,似乎对这个名字并非完全陌生。   他竟然知道。   见他未再阻拦,冷素心撑着床榻想要起身,却在坐起来的瞬间,腰肢猛地被一只大掌扣住,整个人再次跌回榻上。   “急什么。”   男人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不由分说地衔住了她的唇。   这一吻极深极重,冷素心推脱不得,只得仰着头被迫承受,可怜的檀口被他占得满满当当,连半分呜咽都流不出来。   待她终于得了喘息,又一次变得双眸含水、色如桃花。   白秋心中微热。   “回宗以后,等我找你。”   心底已经想好了,待回到宗门,定要在洞府之中安一座温泉,日日滋养这一朵稀世名花。   见她迟迟不说话,他托起她下颌道:“听到了吗?”   冷素心只好轻轻嗯了一声。   “好乖。”   白秋伸手理了理她的微乱的鬓发,低低笑了声:   “去吧。外头的苍蝇已经替你赶走了,别让人等急了。” 第68章 长明灭   走出房门,冷素心腿都有些发软。   经过走廊时,她还担心会不会被谁撞见。万幸四下竟一个人也没有,也便无人看到她双眸含春,发丝凌乱的狼狈模样。   冷素心快速闪入丙字房,激活了隔绝禁制,这才脱力般坐在蒲团上。   这丙字房说不上多华丽,对冷素心而言,却远比那堆金叠玉的甲字房更令人放松。   她呆愣坐了片刻,忽然捂住脸。   ……天哪。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一闭眼,方才在那房中发生的种种历历在目,仿佛还能闻到白秋留在她身上的,带着冷香的气息。   怎么会……竟然和他做了那种事情。   明明是为了解决戒指的隐患,可非但没能解决不说,自己倒像是专程送上门去让人吃干抹净。   简直被占尽便宜。   浑身好像都染上了白秋的味道,尤其是嘴唇,到现在都还红肿着。冷素心一连施了好几次水灵诀,才勉强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糟糕。   她看着镜中那张透着一股糜艳的脸,心头恍惚,甚至开始想——要不要,就此回溯?   可一旦回溯,一切又要重来一遍。   且不说又要再采一次冰魄兰,一想到那与世隔绝的三十来日,她便心有余悸。   况且,事情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冷素心终是叹了口气,在秘境最艰难的关头都没动过回溯的念头,如今出了秘境,在同门环绕的宗门飞舟上,竟被逼到这种程度。   这个白秋,明明在秘境之中单独相处都安然无恙,怎么到了飞舟上反而就不装了。惹上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已经可以预见未来在宗内行走会被如何骚扰。   躲着一个真传已经够麻烦了,如今又多了一个实力莫测的白秋。   此人到底什么来头?   冷素心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回想一路以来白秋的种种异常。能在飞舟上用甲字房,身份想必不是普通内门弟子。而在秘境之中,他独自一人身处腹地,闲散得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仔细一想,当日他蓦然出现在她面前,便十分古怪。按理说她的行踪无人知道,可他见到她张口便说失踪弟子,莫非是向阳还是潇然那边不慎走漏了风声?   遮掩真相的窗户纸似乎即将捅破,却始终隔着那么薄薄一层。   冷素心左思右想不得其解,转眼到了和王潇然约定碰面的时间,她已收拾好仪表与心情,确认自己看上去并无破绽,随即推门而出,朝着云厅走去。   途径走廊与甲板连接处时,隐约听见几名弟子的闲聊随风飘来:   “听说最近南洲各地丹药减产,市价翻了几番……”   “我在灵山宫的姐们连辟谷丹都嗑不起了,如今天天学着起火开灶,个中的麻辣鲜香只有自己知道。”   她无心细听,快步穿过。与此同时,长廊另一侧,一道青色身影不紧不慢地走来。甲板上几个弟子立刻噤声,肃然行礼。   “真传好!”   “见过闻师兄!”   几人屏息收声,本预想着这位眼高于顶的真传会如往常那般视若无物,却见闻一白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破天荒地略一点头:“嗯。”   青色身影消失在走道尽头。   甲板上静默一会,响起一阵或兴奋或哀嚎的低呼。   “天哪,师兄……刚刚是回应我们了吗?”   “道祖啊,真传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不要啊,我还是喜欢闻师兄用那种看狗一样的眼神看我……”   几名弟子仍沉浸在那声“嗯”带来的冲击里,忽有一人咦了一声:   “你们看,这外头的云是不是退得特别快?”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光幕之外流云疾速倒退,飞舟在碧蓝的天空划出数道白色的曳尾,速度快得惊人。   于是话题又一转:   “这飞舟是不是比来时快太多了?”   “何止是快,”一人指了指不远处的过道口,“你们看那几个,都成什么样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个弟子正横七竖八地倒在阴影里,有的鼻青脸肿,有的面色惨白,活像是被直接从舱房里甩出来的一样。   ……   云厅。   此处是飞舟内部最开阔的地方,没有独立房间的外门弟子大多在此歇息,四下设了长几蒲团,壁上灵光隐约,是凝神静气的阵法在流转。   这云厅本是供弟子们勤勉修行之所,然放眼望去,数十名外门弟子三五成群,各自说着闲话,真在这用功修行的反倒成了异类。   冷素心一迈入厅内,嘈杂的空间瞬间静了三分。   她目不斜视,在几位静修的女修附近寻了个空着的蒲团,盘膝坐下。   未几,云厅之中又响起了男修们故作豪迈的谈笑声,这个论雷击术该如何施展才够威猛,那个谈运气行劲当如何走才合规矩。近旁打坐的女修出了定,皱起眉,低声私语道:   “那些人又来抒发高见了。”   “受不了,一群装货。我还是怀念他们刚才偷懒耍滑的样子。”   冷素心听着这些聒噪,很快,一道爽朗的声音传来:“素心,我来迟了!”   随声而至的女子马尾飒飒,行走间步履生风,英姿勃发,自有股利落侠气。   见是王潇然来了,冷素心面露微笑。   王潇然在外门之中,颇有些古道热肠的名声。之所以姗姗来迟,是路上被几个外门弟子拉着,说是有人晕船严重,请她一同帮忙。她将这些倒霉蛋一个个扛进了内室歇息,这才耽搁了时间。   “真是奇了!这年头修仙,竟还有这么多晕船的。”王潇然啧啧称奇,“先前看你晕船我还奇怪,你猜怎么着?内门那位姓马的师兄,分明已是筑基修为,竟也倒在那不省人事,连鼻血都流了出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谁暴打了一顿后给扔出来的呢。”   冷素心也颇感惊奇。   两人坐在云厅一隅,四下吵吵嚷嚷,王潇然忽地抚上她的手背,压低声音:“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这些天有多担心。”   冷素心知她是在说秘境失踪之事,心中一暖,回握住她的手。   “潇然,多谢你记挂。”   王潇然摇摇头:“别谢我。我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实在惭愧,还好你福泽深厚,一路没遇上什么凶险。”   “别这么说,若非你和向师兄来接应,我恐怕难以顺利交差。”   王潇然却皱起眉:“一提他我就来气。我还想着多几个人帮忙一块找,向师兄非要上报真传,还说什么不可耽误宗门正事。你说这要是多几个人,说不定早就把你接回来了。”   “……什么?”   ……   又过去半日,日头渐渐沉入云霭。   暗紫色的天边,浓云层层叠叠地堆积着,沉重得仿佛要垂天而落。   随着飞舟疾驰,远处的青云山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安静得如同一头沉沉睡去的巨兽。   在这群山的极高处,隐于云雾间的孤峰顶端,伫立着一座古朴的大殿,匾额上书“长明”二字。   这座殿宇外表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一名巡逻的外门弟子踏入殿内,按惯例绕行查看。殿内层层罗列的暗木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一盏又一盏豆大的烛火,乍看还道是凡间的某座祈福宝殿。   殊不知,这每一朵火苗,皆是宗内高层的魂灯。从掌门到长老,乃至那些被寄予厚望、名动南洲的天骄弟子。灯在,人在;灯灭,魂消。   青云宗雄霸南洲百余载,威名赫赫,各宗各派罔不宾服。能在这殿内点灯之人,无一不是越阶胜敌、以一当百的顶级天骄。百年来,长明殿内灯火如昼,鲜少有过高层殒落的大事。   故而,这弟子在巡逻时,也颇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直到天边响起闷雷,那弟子朝殿外望去,心想,怕是要下雨了。   刚念叨完,便有一阵风刮入殿内。   这一排排明亮的烛光中,位于下层的一盏灯火忽地明明灭灭,似被这风吹得摇曳不止。   随后,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在那弟子惊恐的目光中,倏然熄作一缕青烟,袅袅而上。 第69章 花落   暮色四合,不见星月。   天际隐约有电光游走,闷雷滚滚,黑云沉沉,一场暴雨正蓄势待发。   好在雨水落下之前,八艘飞舟排开层云,气势如虹地降落在青云宗山门。   此次秘境之行收获极丰,随行弟子大多面带喜色,低声议论着此番得来的灵药宝材。   领头的飞舟甲板上,闻一白一袭青衣飘逸出尘,被好几位内门弟子恭敬地簇拥着。冷淡的眉眼间,似乎丝毫不受这阴沉天色的影响,反隐约透出和以往不同的愉悦心情。   落入人群后方的冷素心只飞快瞥了一眼,便迅速低下头。   按例,高阶弟子还需要前往主峰向宗门高层汇报此行得失,其余弟子则自行散去。   冷素心面无表情地混在熙攘的人流中,步履极快,往洞府中赶去。   就在飞舟落地前,白秋又给她发了消息,要她在山门处等他。   冷素心装作没看到,一路挑人多的大路走,借着人群掩护,迅速拐进通往洞府的旁道。   甫一进入洞府,她即刻激发所有禁制,将能开启的防御阵法悉数拉满,犹觉不够,又咬牙额外再叠了几重警报符。   尽管她深知以炼气期的修为,这些屏障不过是层薄纸,却也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做完这一切,冷素心在院中咬着唇来回踱步。   蓦地,脚步一顿,又给向阳、王潇然发去消息,言道自己在修炼一门风险较高的功法,恐有走火入魔之忧,倘若两个时辰后仍联系不上,请他们务必即刻告知宗门巡值长老,前来破门营救。   放下玉简,她盯了洞府大门,静静听了许久。   门外不见什么异常动静,只有暴风雨前夕,树叶被纷纷刮落的萧瑟风声。   不知这场雨何时会彻底倾盆而下,冷素心在院中立了良久,终是转回了屋内。   光是这样被动防守,始终不是办法,既已回了宗门,与其整日活在阴影下惴惴不安,不如尽快提升实力。   思及此,她将身上的储物戒尽数置于案上。   其中一个白玉戒指,便是事情的导火索。既然是白秋所赠,纵然其中药材价值连城,她也绝不敢动用半分。   她的这戒指拨到案几边缘一侧,又从另一枚自己的储物戒中,取出一个药匣。   若说有什么是她自己可以放心用的,便只有这株亲手摘得的冰魄兰了。   事不宜迟,今日便得赶紧服用!   她眼神一定,掀开药匣,冷冽的幽香幽幽散开,沁人心脾。   当她看清匣中之物时,却是一愣。   晶莹剔透的幽蓝花瓣之上,匣盖的内侧,竟贴着一张素净的字条。   正面写着:   “此物寒气过甚,恐伤经脉,不宜直接服用。需寻一味通经洗髓灵植,以木系灵气萃取精华,再以寒潭之水调和成露,方可服用。”   是她自己的字迹。   冷素心略一蹙眉,她何时写下过这样一句话?又是从何处得知这等萃取之法?   她将这字条揭下,背面似乎还有隐约的墨色透出。翻转过来,映入眼帘的,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笔迹:   “愿君得偿所愿,脱胎换骨,从此仙途坦荡,终得自由。”   从未见过的笔迹,清朗苍劲,透着股超然物外的风骨。   冷素心愣愣看着,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秘境之行,她如履薄冰,唯恐冰魄兰被人察觉。可此刻,看着这陌生的一行字,心中非但没有半点被窥破秘密的恐慌,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与温暖。   恰似……那孤岛之中,有人穿过重重迷雾,温柔地对她张开怀抱。   祝愿她终得自由。   对于那三十余日时光,她至今未能找回完整记忆,却隐约察觉到,似乎一直有某个人的影子。   否则以那般绝望的情境,她怕是早就心态崩溃了。   冷素心出神片刻,又摇了摇头,不再想那虚无缥缈之事。   眼下,服用冰魄兰最为要紧。既然字条正面是她亲手所书,想来定是当日在那孤岛之上,她担心自己会遗忘关键才特意书下。   自己的笔迹,总归不会骗自己。   “以木系灵气萃取……”   冷素心低声呢喃,她的先天本源为水灵气,水生木,木灵气虽说并非不能调用,但用起来格外吃力些。若想萃取冰魄兰这等天材地宝之精华,想来得是极尽菁纯的木灵气方可。   在她相熟的人里,先天木灵气最为纯粹、修为也最高的,莫过于楼长清。而在宗门内,能让她毫无保留地透露冰魄兰存在的,也只有他。   算算日子,他下山已久,按理说早该归宗了。   冷素心轻轻摸着玉简表面,至今没有收到楼长清的消息。倘若他回了宗门,定会第一个传讯于她。   不仅如此,飞舟刚一落地,她便已发去消息。同样只字未回。   莫非是有什么要事耽搁了?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她摇摇头,默念几遍清心诀,不让自己多想。   大不了,待情况稍稳定些,便去他的洞府走一趟,反正她是知道如何开启大门禁制的。   正思量间,窗外蓦然传来一阵哗啦声。   下雨了。   这一场春雨,可不似听起来那样柔情,来势汹汹,夹杂着电闪雷鸣。冷素心怔怔看着窗外瓢泼大雨,可怜院中那一株玉兰,被雨点打得七零八落。   那玉兰本花开如雪,自搬进来那日,楼长清还特意以术法滋养过。他身上的木系灵气温润平和,最擅养护灵植。可惜她尚未来得及仔细赏几遍,便匆匆入了秘境。   冷素心支起灵力屏障冲去雨中,试图抢救这一棵玉兰树。奈何她并未曾钻研过灵植养护之法,此刻再匆匆翻阅典籍也来不及,只得一味试着撑起更大的屏障。   满树繁花,被打落大半。   她看着一地雪白残花,怔怔失落。   哔——哔——   便在此时,院门处的通报禁制忽地急促响起。   那声音一声紧过一声,显然是门外之人正急切地催动着通报阵法。她心头猛地一跳,那点失落瞬间敛去,化作满心的警惕。   她指尖掐诀,门口禁制映出一方画面——竟是向阳。   冷素心眉头微蹙,心中生疑。如此深夜,又值暴雨,向师兄为何不先传讯,反而这般失态地等在门外?   她并未直接开门,隔着禁制,低声问了一句:“向师兄,深夜冒雨来访,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冷师妹……”   向阳的声音被雨声模糊,却透着一股干涩之意。   她的心脏顿时扑通一声。   不知为何,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祥的预感缠上心头。   冷素心撤去禁制,洞府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容。   这位内门天骄从未如此失态,眼底竟隐隐透着水光。   冷素心一瞬间浑身发凉,好似那雨滴穿透了护体灵光,打在了自己身上。   好半晌,才开口问道:“……这是怎么了,向师兄?”   向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却数次被哽住。   过了许久,她才听到他嘶哑的声音:“冷师妹……长清,陨落了。” 第70章 溯命   大雨滂沱,雷声滚滚。   长明殿内,灯火依旧摇曳不息。这处供奉着宗门荣光的殿宇,如今恰如外面的天空,蒙上了一层阴霾。   往日除了巡查弟子外鲜有人至的大殿,此时肃杀而凝重。大厅两侧各立着三人,尽着青衣。而正中央处,伫立着一道玄黑色的身影,乃青云宗八大元婴长老之一,问道峰峰主,青灵子。   “人都来齐了?”   青灵子目光自殿中诸人身上扫过。   左一人神情冷肃,不怒自威,乃是第四席施道平;其身后一人气韵沉凝,周身药香阵阵,是第七席周英。   右一人身形魁梧,背负阔剑,是第六席雷鸣;身侧一人垂眸假寐,外露的皮肤上满是符文,是第九席莫千问。   她蹙起眉:“闻一白呢?”   “回禀长老,闻师弟方才率队从天麓山秘境归宗,想必还有些交接事宜。”接话之人来到众人之前,姿容俊朗,气度随和,正是此届真传第二席,方林。   “除首席师兄仍在海外游历,两位师弟师妹闭关,其余在宗真传,皆已在此。”   “哼,交接事宜?怕是又寻借口不来。”青灵子冷哼一声,显然对闻一白的桀骜不驯积怨已深。   “罢了,他那性子,爱来不来。既已到齐,老身便开启溯命回光,且看是何方妖邪,敢动我青云宗的人!”   说罢,青灵子凌空取下那唯一熄灭的灯盏,双目微阖,一股精纯的灵光自她掌心涌出,缓缓注入灯芯。   片刻后,那灯焰竟嗤地一声,幽幽重燃。   微弱的烛光在空中徐徐铺开,投下一幕流动的景象。   晦暗山林间,一道劲装身影正疾驰穿梭,正是乔装下山的楼长清。   只见他神情凝重,气息略显凌乱,似乎在被什么要命的东西穷追不舍。   画面中,隐约传来某种妖兽的嘶吼声,楼长清眸光一凝,似下定某种决心,身形陡然折转,直奔一处山头而去。   那山脚看似寻常,可待他弹出一滴精血没入石壁,空气中竟荡开涟漪般的纹路。   竟是一处秘境入口。   他没有半分犹豫,纵身撞入那片涟漪之中,身影瞬息消失。   随后……   魂灯上那缕刚刚燃起的虚火,轻轻一晃,彻底熄灭。   影像到此结束。   殿内重归沉寂,唯有风雨声穿堂而过。   溯命回光之术,乃元婴境长老方可施展的秘法,以亡者的本命魂灯为引,追溯其殒命前约一盏茶的光景,用以勘验死因,缉查元凶。   有资格在长明殿内留下魂灯者,无一不是青云宗乃至南洲倾力栽培的顶尖天骄,青云宗绝不容许他们不明不白的死去。   然而此法亦有局限。所能追溯的景象,仅限于此方天地之内。若亡者殒命于秘境、小世界或其他隔绝之地,便只能追溯其踏入秘境前的那一盏茶的工夫。至于秘境之中究竟发生何事,纵是元婴神通,亦无法跨界窥知。   “哎……看来情形已很分明了。”方林叹息一声,“楼师弟只怕是慌不择路,误入了某处绝地秘境,可惜了。”   施道平皱眉道:“看他踏入秘境前行色匆匆,分明是被妖兽紧追不舍。无论那妖兽是何来历,恐怕都与他的死脱不了干系。”   青灵子问道:“你们,可有人看出这是何地?”   “看那山势林木,约莫是盘龙山一带。”周英沉吟片刻,又摇摇头,“盘龙山乃恶蛟盘踞的凶险之地。这小子,说是闭关,竟私自下山……若是事先报备宗门,或许不至如此……”   “少说两句吧你。”   两位青衣互呛起来,青灵子瞥了她们一眼:“无谓的争执便罢了。无论是否殒命于秘境绝地,既有妖兽追杀在先,便是间接谋害我宗天骄。这桩因果,总要了结。”   “你们之中,谁愿去现场勘查,了断这场恩怨?”   此言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尽显南洲第一宗的霸道。   所谓了断恩怨,直白地说,便是冤有头债有主,寻出那追杀之兽,诛灭其形神,若其背后尚有势力,亦当连根拔起,以儆效尤。   “闻师弟刚从天麓山归来,道平不日便要前往西海,周师妹也已定下行程拜访天剑山,还有……”方林主动往前站了一步,“我既身为真传次席,总不好一直当个闲人。此事,便交由我去办吧。”   “天麓山你临时甩手,本座还没跟你算账。”青灵子斜睨了方林一眼,看似薄怒,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纵容。   方林苦笑:“卢老明鉴,那几日偶然得了机缘顿悟,实在是脱不开身啊。”   青灵子懒得说他,望向余下真传:“你等觉得如何?”   “方师兄精通四道,心思缜密,由他前去最为妥当。”   “附议。”   “老方办事,谁都放心。”   方林对着青灵子躬身一揖:“卢老宽心。半月之内,我定查明因果,将那恶兽的头颅带回长明殿,以祭楼师弟在天之灵,不辱我青云威名。”   殿外风雨呜咽,长明灯火忽明忽暗,映照出殿内诸人或冷漠、或深沉、或漫不经心的神情。   “都散了吧。”   青灵子挥了挥袖,不过眨眼,那道玄黑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原地,只余下一声轻叹。   “顶好的苗子,可惜了……”   一位天骄陨落,就此草草收场。   青云宗统御南洲百年,最不缺的便是所谓的天才。楼长清纵然惊才绝艳,可终究只是个筑基。   未到金丹,皆是蝼蚁。   ……   这个漆黑的夜晚,雨水不肯停歇,从长明殿起,一路下到青云峰的洞府檐下。   “冷师妹……我知道,这很难让你接受。”   “长清他在一处秘境之中,再没能出来。”   向阳艰涩道:“长老已确认……他在其中,陨落了。”   冷素心看着向阳嘴唇张合,却感觉那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   楼长清……陨落了?   这又是什么,拙劣的玩笑?   她看着向阳悲恸的神情,甚至觉得有些荒诞。   “不可能的……”   冷素心似乎陡然从噩梦中惊醒,猛地攥住向阳的手臂:“楼长清的本事你我都清楚,寻常秘境怎可能困得住他?谁能杀他?是谁第一个发现的?有谁亲眼目睹了?如何能确认他真的……”   “定是谁,弄错了,对不对?”   “师妹,师妹,你冷静下!”向阳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沉痛道,“我何尝愿意相信?可卢长老亲自施展了溯命回光之法,长清的魂灯,确确实实已经灭了,那是命魂所系,做不了假的……”   大雨疯狂冲刷着护体灵光,冷素心只觉那雨水的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溯命回光……”   “长老与诸位真传都见证了,长清在盘龙山被妖兽追杀,情急之下,进入一方秘境……许就是因此出了意外。”   盘龙山、妖兽追杀、秘境、陨落……   冷素心苍白地听着,这些字眼在她脑海中跌宕碰撞,搅得一片混乱。   直到天边积压已久的沉云轰然碰撞,一道惊雷划破暗紫的天空。   楼长清在盘龙山……被妖兽追杀?   “不,不对!”她倏然抬起头,雷光照面而来,映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眼睛亮得惊人,“什么妖兽追杀,绝无可能!定是有人害他!是谁,到底是谁想让他死?”   “长老在哪?带我去见长老!有人处心积虑针对他,我要禀告长老……”   “师妹!”向阳苦涩地将她拦下,“长老已经下了令,命方林真传前往盘龙山彻查。方师兄素来明察秋毫,定会还长清一个公道。”   “方林真传,他现在何处?”   “师妹,你冷静些,先听我说——”   冷素心见他不答,甩开向阳的手,冲入瓢泼雨幕之中。   雨水劈头盖脸砸下,她却似无所感,只一路狂奔。夜色沉沉,一如她此刻被悔恨浸透的心。   她怎么会忘了?   她怎么敢忘了!   她明明早就知晓,一直有人在暗中罗织罪名,步步为营,要将楼长清置于死地。   可这些时日,她只顾着自身安危……竟将此事全都抛在了脑后!   她想去找长老,想去找方师兄,可漆黑的雨夜吞没了所有的方向,天地茫茫,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样的雨夜,便是水火不侵的修士也大多闭门不出,免得自讨没趣。   冷素心站在原地,茫然四顾,只见满目凄风苦雨。   风雨抽打在她身上明灭不定的护体灵光上,眼看就要熄灭,却在被浇透的前一瞬——   头顶上方,笼下半弯红色的阴影。   狂暴的风雨声骤然远去。   她浑身僵硬,缓缓转过身。   只见白秋撑着一把红伞,面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冷素心,我不是说了,在山门好好等着我吗?” 第71章 恶名   “这样在雨中乱跑,要往哪逃去?”   白秋面色阴沉,却仍是将伞向她倾过去,雨水顺着伞沿落下,帘住两人的身影。   “你这点稀薄的灵力屏障,撑不了一时三刻便让雨水给淋透了……不回传讯,不在原地等我,如今又折腾成这副模样,是想让谁来心疼?”   冷素心怔怔看着他。   她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随时要消融在这片冷雨中。   白秋心底积压的那点戾气蓦然消去几分,责备她失约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难得生出耐心,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发生何事了,跟师兄说。”   说着,伸手想去触碰她冰凉的脸颊。   冷素心忽地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   “……别碰我。”   认识她这些天来,第一次被这样直白的拒绝。白秋见她神情恍惚,心底不快只一闪而过,到底是放下手,耐着性子问:“到底怎么了?”   “师兄当真不知吗。”   她抬起眼,眸光空茫茫地落在他脸上,声音极轻,几乎要被雨声没过。   “发生了何事,白师兄,不是最该清楚?”   白秋眉心微蹙。   “还是我该称你一声,真传闻一白?”   漫天的雨声仿佛在那一瞬被掐断。   白秋的眼底,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   待凝滞的空气再次流动,却只剩下雨滴急促打在红伞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他沉默良久,忽然,伞下的面容如被石子打破的水中倒影,轻轻一晃,荡漾开来。   待涟漪散尽,露出的已是另一张脸。   眉目清绝,贵气天成,平添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一张相似的,却更为锋利、清俊的容颜。   那是真正的闻一白。   他垂眸看着她,眼中并无被戳穿的慌乱,只是透出几分复杂:“你是如何发现的?”   到这一刻,冷素心终于彻底确认这个事实。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只觉得一切都无比荒唐。   “如何发现的……还重要么?师兄又何曾真的费心隐瞒过?”   那么多违和的瞬间,那么多经不起推敲的细节…………她竟如此后知后觉。   “是弟子愚钝,竟然至今才发现。”   这样冰凉的语气,让闻一白眉头紧锁。   她看起来,实在太不对劲了。没有愤怒,没有质疑,也不像是平时生闷气的模样。   明明站在他面前,却似有种抽离感。苍白而空洞,像是……遭受了什么毁灭性的打击。   他用分身与她结交……在她眼中,竟严重至此?   闻一白强按着脾性,声音刻意放缓道:“分身之事,并非有意隐瞒,你不必为此气恼。这一路上我待你如何,你难道感受不到?”   “这一路……”   他提起这个,冷素心只觉得胸口顿时一阵窒闷。   一路上……她和他都做了什么。   在那些过分亲密的瞬间,楼长清,又在经历什么?   他在盘龙山遇害的时候,她或许就在这个男人的怀里,与他耳鬓厮磨,唇齿相缠。   这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   越是回想,越觉得沉痛愧疚。她猛地推开他,闻一白猝不及防,竟真的被她推开了半分。   冷素心转身就要冲入雨中,却被他更快地从身后拦腰死死勒住。   “你跑什么?就这么接受不了是我?”本就不是多有耐心的人,在接二连三的违逆下终于起了火气,“跟我走。”   “放开我!你放开……”冷素心拼命挣扎踢打,“我要见方真传!让我去见方师兄!”   “方林?”   闻一白动作倏然一顿。   他何等敏锐,见她苍白而凄婉的神色,至今为止种种异常,电光石火间便有了猜测。   不久前,他收到了关于某筑基弟子陨落的讯息,很快便随手搁下,并未当一回事。   眼下……一切都有了解释。   闻一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呵……我当你为何如此。原来你这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就为了一个在秘境死去的废物?”   见他如此折辱楼长清,冷素心如遭雷击,僵住了所有动作:“你……怎么能……”   “我怎么?”闻一白冷笑着打断她,“一个筑基,还是个死透了的筑基,也值得你为他伤心至此?”   冷素心气得浑身发抖,天际适时滚过一道闷雷,惨白的电光映亮了那张冰冷而讥诮的侧脸。   也在一瞬间,串联起她记忆中的所有碎片——   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对楼长清不加掩饰的恶意,罔顾她意愿的禁锢与强取……   还有那场险些让楼长清万劫不复的构陷,事后由他亲自彻查,结果却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真正的加害者安然无恙……   动机,背景,实力……   她看着这张一直以来避之不及的脸,忽然生出一个可怕又合理的念头——他能用一个分身骗她,为何不能再用一个分身,去杀楼长清?   “是你做的吗?”   她一把攥住他的前襟,颤声道:“回答我……是不是你,派了分身去害他?为了瞒过溯命回光,逃脱宗门制裁!”   “冷素心,你真是被雨淋坏了脑子!”   闻一白怒不可遏地扣住她的手腕,额角青筋跳动:“你质问我?你为了区区一个筑基,胆敢来质问我?冷素心,我本觉得你还有几分聪慧,没想到还是这般愚不可及!”   “愚不可及、愚不可及……是啊。”冷素心重复着,竟笑出了声。   这样一个人,她竟对他生出过片刻的依赖与动摇。   太可笑了。   “若非愚不可及,怎会被真传玩弄于股掌之间,连重要之人是如何被害的都想不明白……确实是愚不可及。师兄看我,是不是像在看一个笑话?”   她这样自嘲,反而刺痛了闻一白,他的面容彻底被怒火撕裂,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什么意思,他是你重要之人,那我呢?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只会用分身骗你的宵小之徒?”   他低头看着她,几乎鼻尖相触,一字一句冷冷道:“杀个筑基期的废材,也配让我处心积虑地去演什么分身戏码?冷素心,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不堪?”   “难道不是吗?师兄这一路上可有过半句真话?”冷素心迎着他暴怒的视线,眼底燃着近乎疯狂的火光,“是你做的,对吗?师兄神通广大,既然能化出一个白秋来骗我,焉知没有第二个、第三个……去做点别的事?”   闻一白气到极点,反而爆发出一阵短促的低笑。   他一甩手,那柄遮雨的红伞被他狠狠掷向一旁。红伞砸在泥泞的路面,一声脆响,伞骨彻底折断。   大雨倾盆落下,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噬。   “好。好。好得很。”   “我之前,确实是对你太过纵容了。”   闻一白低声笑着,眼底戾气渐渐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然后,他的声音竟变得缓和起来:“我若要他死,何须等他去什么盘龙山,进什么秘境?我告诉你,他死在秘境之中已经是万幸,若落在我闻一白手里——   “我会一寸寸敲断他的脊梁,毁掉他的气海,让他大道尽废,永生永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看着,我是如何占有你的?”   冷素心眼睛一红,扬手就朝他那张脸掴去。   手腕却在半空被攥住。   “既然在你心中我如此不堪,那我便干脆坐实这恶名。”   闻一白倾身压下,大手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吻上了她冰冷颤抖的唇。   “唔……放……滚开!”   冰冷的雨水顺着两人的脸颊流进交缠的唇缝,冷素心拼命捶打他,咬他,可男人就像是磐石般纹丝不动,他粗暴地掠夺着她的呼吸,直到她眼前发黑,几乎窒息,他才退开些许。   暴雨彻底冲垮了她的灵力壁障。冷素心剧烈地呛咳着,湿透的长发凌乱地贴在雪肤上,唇瓣被吻得红肿破皮。   单薄的衣衫被浸透以后,紧紧贴合在身上,勾勒出引人遐思的线条。   闻一白眼神幽暗地锁着她狼狈而破碎的模样,心底黑色的火焰烧得愈发狰狞。   他长臂一揽,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闻一白!你放开我——”   她的怒喝和挣扎淹没在滂沱雨声里。   便在此时,一道闲适的声音穿过雨幕,不轻不重地响起:   “闻师弟,这主峰之上,对师妹行这等强取豪夺之事,怕是不妥吧?” 第72章 请求   大雨之中,方林一身青衣滴雨不沾,鬓角垂下的两缕长发随风轻晃,嘴角似笑非笑,显得分外随性无拘。   闻一白脚步停住。   他并未放下怀中的人,抬眼看向这位不速之客,眼底未见半点客气:“我竟不知,方师兄竟有这窥私的雅兴。”   “你这话倒教为兄冤枉了。”方林轻叹着摇了摇头,“这主峰人来人往,有何私事可言?为兄不过是恰好路过,没成想……瞧见了些不甚体面的情景。”   目光在两人身上转过一圈,啧了一声:“你我同为真传,一言一行皆关乎宗门颜面。师弟,我也是见不得你一时糊涂,犯下这等自毁名声的大错啊。”   闻一白眼神一寸寸冷了下来。   “若我说,今日,我一定要带她走呢?”   方林嘴角笑意未减,眼神也冷了下来。   “那我只好,同师弟讨教一二了。”   闻一白阴鸷地盯着对面的方林,冷笑一声,终于撤手将冷素心放下。   脚一沾地,冷素心还来不及站稳,便踉跄跑至两人十尺开外。   在她退开的一刹——   两道同样磅礴却截然不同的气息骤然张开,惊得连雨势都为之一滞。   闻一白周身气势霸道,似一头来自蛮荒的凶兽,漫天雨滴尚未及近身,便被无形的怒吼震得退散。   而方林身侧,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狂暴的雨帘落入他的三尺之地,竟似陷入了泥沼,变得迟滞而平缓,最终化作温顺的河流,绕着他周身缓缓绵延流淌。   两股气势不断攀升、扩张,在这方圆十丈之内,竟生生撑开了一片真空。   此处无雨,亦无风。   天地间仅存的一缕气流,却是源自两道气息相撞时,激荡而出的肃杀之意。   可这看不见的对垒中,那两道气息却似达成了某种默契,不约而同避开了冷素心所在的方寸之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够了。”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宛若天降惊雷,落在三人耳畔。   主峰长老并未现身,声音却响彻神魂:“两名真传,在主峰之上妄动灵力,私相争斗,成何体统。”   那声音微顿,再响起时,已透出严重的警告之意:   “闻一白,立刻滚回你无尘峰,静思己过。三月之内,不得踏出半步。”   “若再因私废公,罔顾法度,你这真传之位,宗门自会重新考量。”   闻一白面色极差,眉宇间戾气犹存。   那来自高天之上的威压笼罩着他,似无形的囚笼,要将这头凶兽压制、驯服。   他顶着威压,缓缓望向冷素心,一字一句道:“我再说一遍,跟我走。”   那道单薄的身影一动不动,只听见轻而坚决的一声:“……不。”   与此同时,方林的声音也随之响起:“闻师弟,长老既已发话,你还要再错下去吗?”   闻一白面容紧绷。   僵持良久,他周身狂暴的气机,终是被一点点压入体内。   “……呵。”   闻一白冷冷一笑,随即不再发一言,一拂长袖,头也不回踏入暴雨之中。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雨水失去阻拦,再度哗啦啦地倾泻下来。   “我说了吧,别在主峰上干坏事。”方林耸了耸肩,语气散漫。   他隔着雨幕望向冷素心的方向,遥遥问道:“师妹,可还好?”   那位师妹还呆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大雨也模糊了面上表情。他想了想,朝她走了过去。   待走近了些,方林看清她此时模样,有些局促地轻咳一声,迅速移开视线。   他指尖隔空一点,一道流光闪过。   冷素心终于回过神来,只觉周身湿寒之意瞬间被隔绝,漫天冷雨再落不到她身上。   “避水符。”方林掌心一摊,递过一张符箓。   “师妹修行尚浅,即便是想在雨中漫步,也还是多备着点这类小玩意儿好。”   说罢,他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绯色披风,隔着一段距离,虚虚递过去。   “你……咳,先挡一挡吧。”   冷素心低头看了眼自己,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狼狈至极。她咬了咬唇,接过披风裹在肩头:“……多谢师兄。”   见她披严实了,方林这才像是松了口气,重新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闻师弟身为真传,却罔顾法纪,今日这般……确实是折了真传弟子的名声。我便权且代他,向师妹道个歉。”   冷素心眼睫一颤,惊愕地看向他。   真传向她道歉?   修真界等级森严,莫说真传之尊,便是内门弟子,也绝不会向一个外门道歉。   这位方师兄,竟然……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师兄不必如此,弟子当不起。”   “没什么当不起的,宗门规矩本就如此。”方林笑了笑,安抚道,“眼下他已被长老禁足,短期内断不敢再来打扰你。若他日后还有什么出格举动,你随时传讯于我,我自会为你讨个公道。”   交换过传讯玉简后,方林看了眼天色。   “这暴雨一时半刻停不了,外头也没什么好景致。师妹,还是赶紧回洞府歇息吧。”   说罢,转身欲走。   袖子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方师兄,请留步!”   方林讶异地回过头,只见冷素心抬起脸望着他,雨水顺着她苍白的面颊不断滑落,整个人宛如被骤雨打落凋零的残花,愈发显得凄清。   眼底深处,却燃着一种极脆弱、却又极亮的光。   “我听闻,方师兄要前往盘龙山,调查……”她顿了顿,艰涩道,“调查,楼长清遇害一事。”   方林的神色由惊讶转为明了,甚至流露出几分怜悯:“是。我知道你与他交情匪浅。既然长老命我查清真相,我定会给你、给楼师弟一个交代。”   “师兄何日启程去盘龙山?求师兄……带上我。”   方林哑然。   他神色有些无奈,摇摇头:“冷师妹,盘龙山乃恶蛟盘踞之地。以你的修为去那里,风险太大了。”   “弟子可以。”冷素心声音微颤,却透出决绝之意,“无论生死,弟子都必须亲自去看一眼。求师兄成全。”   雨声不息,方林静静地看着她。   “……抱歉。”   然后缓缓地,从她手中抽回袖子。   “你是宗门的弟子,身为师兄,我不能带你去送死。”   似乎又觉得自己此举太过绝情,他淡淡叹了口气,温声劝道:“吾辈修行,生死有命,葬身秘境亦是寻常之事。师妹,修行之人,不宜过分重情,否则易生心魔,道途不稳。你……还需看开些,保重自身。”   言尽于此,他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一片水雾之中。   “方师兄、方师兄!”   不管冷素心在身后怎么呼喊,他都不曾回头。   她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眼看着他的身影也要消失,冷素心咬了咬牙,破釜沉舟,高声道:“师兄,楼长清之死绝非意外,是有人蓄意谋害!”   方林终于站住。   少顷,只见他远远转过身,虽看不见面容,声音听起来十分审慎:“师妹,何出此言?我知道你与楼师弟情谊深厚,悲痛之下难免多想。但蓄意谋害四字,不可口说无凭。”   冷素心快步跑上前,急声道:“师兄有所不知!先前溯命回光,众人皆道他是被妖兽追杀,慌不择路才误入绝境……但此事绝无可能!”   “盘龙山,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怎么可能会在那里被妖兽追杀?”   方林闻言一愣,平静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沉吟之色。   冷素心见他动摇,再一次抓住他袖子,恳切道:“师兄,此事疑点重重,求师兄带我一同前往。若不能亲眼查清真相,弟子……此生难安!”   此话掷地有声,方林看着她久久不语。   良久,终于叹一口气。   “罢了。明日,我便去请示长老,看看盘龙山一行,能否多加一人。” 第73章 鉴心   别过方林,冷素心独自回到洞府之中。   方林说会尽力请示长老,但言语间也留了余地,只让她先等消息,莫要抱太大期望。   至此,她的传讯玉简中已有两名真传的联系方式。   若是旁的外门弟子得了这份机缘,或许会自诩天赋异禀、魅力惊人,引来真传青睐。   可她心中雪亮,决不会因此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幻梦。   和闻一白,是处心积虑的伪装与骚扰的结果。而方师兄,纯粹是因为对方性子随和,全无真传的架子。   方师兄此人,确实如楼长清所言那般平易近人。   楼长清……   这个名字方一入脑,只觉心脏一缩,阵阵剧痛袭来。   冷素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默念了几遍清心诀,才勉强将那股哀恸压了下去。   她的心神缓缓下潜,直至识海深处。   暗金色的书页上,一点赤红的锚点正幽幽闪烁。冷素心默默注视了它许久,最终还是睁开了眼。   还不到时候。   现在的她,连楼长清因何而死,死于谁手都一无所知。若是此刻贸然回溯,不过是再经历一遍这样的痛罢了。   再忍一忍,她对自己说。   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害了楼长清。   冷素心又一次拿出传讯玉简,方林那边仍是一片空白。   她知道,不可能这么快就有消息。   可若是方师兄那边走不通呢?   ……不,绝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冷素心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种种细节。   当日楼长清被构陷,最大的证据,便是一块伪造禁制后的玉简。   幕后之人,很可能是极擅此道的个中高手。   她原本最怀疑的是闻一白,可偏偏就在那场暴雨中,这最大的嫌疑被排除了。   冷素心摸向胸口的鉴心玉。方才那样肌肤相触的纠缠里,即便是在闻一白几乎失控的时候,这块玉由始至终冰凉如初,没有半点发烫的痕迹。   闻一白所言,的确发自内心——想杀楼长清是真的,不是他做的,也是真的。   如果不是他,还能有谁?   在这青云宗里,谁还与楼长清有什么深仇大恨,在他陨落后,谁又能获益最大?   动机,背景,实力……   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掠过,冷素心苦思一夜,窗外的雨也下了一夜。   这一夜的雨,直到翌日清晨仍未停歇,只是声势渐弱,化作淅淅沥沥的丝线,如泣如诉,笼罩着整个青云宗。   无数细微的议论声混杂在连绵的雨声里,在山路间、廊檐下、宗门的每一处角落响起。   “听说是盘龙山恶蛟所为,真是造化弄人。”   “可惜了,那般天资。若再有十年,未必不是一代传奇。”   “天忌英才啊……”   天空被人无端指责了一番,也并不在意,只漠然地下着雨。冷素心面无表情地行走在雨中,任由那些窃窃私语从耳畔流过。   她一路登上望仙台,雨雾浓稠,那里已站着一人,身形在烟雨中显得如云雾般清浅。   冷素心在他身侧站定,自高台远眺,重峦叠嶂的山林尽数笼罩在灰色的雨雾里。   天地苍茫,山形模糊。   像是一场盛大而寂静的,恰逢其时的丧礼。   “节哀……冷师妹。”她听见身旁之人轻声开口。   冷素心安静地目视远方,青色的山,青色的天,都被雨雾染成了灰。   这样一场漫长的雨下完,春天,大概也就结束了吧。   “恭喜你,李师兄。”   细雨淅淅沥沥地坠落,她的声音在这雨中淡淡地漾开。   冷素心无视李无涯怔愣的表情,只自顾自地继续道:“楼长清死后,内门再无人能同你竞争真传之位。”   然后,她忽然伸出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是禁制一道的高才,伪造一枚玉简,想必难不倒你。”   “楼长清出事时,你虽然身处秘境,但身为清川李家的少主,若想假手他人,在盘龙山截杀他,也并非难事。”   李无涯错愕地睁大眼睛,听到她声音如游魂一般响起:“所以,楼长清是你害的吗,李师兄?”   只见她终于侧过头,紧紧盯着他的脸,仿佛不愿意错过他眉眼间的任何一点变化。   李无涯面上,清晰闪过一丝被刺痛般的神情。   他从未想过两人在望仙台上相见,会是这般场面。   这些日子里,冷素心从不回他消息,态度极其冷淡,故而在今晨收到她久违的邀约时,这位素来矜贵的天之骄子,还道她是难忍悲伤,忍不住向他寻求一丝慰藉。   心中怜惜之余,还有那么一点不可言说的窃喜。   迎来的,却是这般毫不留情的质疑。   李无涯没有甩开她的手,片刻后,他强压下满心的酸涩与隐痛,直视她的眼睛道:“我虽与楼兄竞争真传之位,却从未想过要谋害他。冷师妹,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李无涯问心无愧。”   鉴心玉没有反应。   冷素心垂下眼帘,紧绷如弓弦的肩膀,似失去力气般,陡然垮了下去。   “抱歉……是我误会你了。”   她失神地松开手,转身就要离去,却觉指间一热。   李无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冷师妹,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不要再查下去了。”   冷素心一愣。   她猛地回头,黯淡的眼中重燃星火,热切地看向他:“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李无涯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在她的注视下缓缓摇头:“不。我并无实据,在宗门之内,任何没有证据的怀疑,都只是捕风捉影,毫无意义。”   鉴心玉无声无息地伏在胸口。李无涯所言,确是肺腑之音。   “我不需要证据!”冷素心执拗道,“你只需告诉我,谁最有可能?”   李无涯并不退让,反而靠近一步,低头认真注视着她。   “告诉你,然后呢?你要去做什么?”   “……”   冷素心别过脸,好似听不见他说什么。   平日里清润美丽的眼眸,如今只冷漠地倒映着这片山和雨。   “师妹身上,是带了某种测谎的灵宝吧?”李无涯忽然开口。   感受到冷素心指尖一颤,他心中了然,伴随着钝痛:“你方才那般,便是想刺激我开口,验证我是否说谎,是么?”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像对我一样,凭着一点疑心,就去找每一个你认为有嫌疑的人,以身为饵,触碰他们,激怒他们……一个一个试过去?”   冷素心一言不发,细细的水珠挂在她轻颤的睫毛上,摇摇欲坠。   在乌云雨雾的映衬下,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清丽逼人。轻轻蹙起的眉尖,分明隐忍着哀恸,却又死死咬着唇,固执地不肯流露出一丝脆弱。   好似易碎的、剔透的薄冰,美得令人默叹。   让人忍不住拥入怀中细细呵护,却又激起心底阴暗的欲望,想看这薄冰彻底碎裂,亲手撕开她那逞强的面具,看她流泪的、破碎的模样。   李无涯看在眼里,眼神一暗。   他很清楚青云宗巍峨高山底下深藏的阴影。倘若她真的这样闯到那些人面前,像对他一样去触碰、去质问,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绝不会如他这般守礼克制。   她会被连皮带骨,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不会剩下。   李无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声音低沉道:   “师妹,你想查出真相,再多忍耐一些,等等我。”   “很快……待我摘得真传之位,你想要知道的真相,你想亲手报的仇,我都会帮你。”   冷素心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李无涯的手掌温热而有力,渐渐驱散了她指间的寒意。   然后,她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多谢……不必了。”   “我自己可以。” 第74章 雨后   冷素心独自走下望仙台时,雨势渐微,小得已几乎察觉不到。   少了雨雾的阻隔,周遭的视线愈发清晰而赤裸。冷素心略一低头,加快脚步走过。   其实平日里,她早就习惯了被目光注视。那些隐晦的、倾慕的、乃至更复杂的目光之上,始终还留有一层忌惮。   而如今,这些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直白,贪渴,甚至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亢奋,就好像在围观一件无主的倾世珍宝。   楼长清出事的消息,明明今晨才在宗内彻底传开。   一路上,不断有闲言碎语:   “看……楼长清看得比命还重的那个……”   “果真是光艳动人,难怪从前护得跟什么似的,换我我也……”   “可惜了,楼师兄这一去,这般绝色,日后还不知要搬到哪位的洞府里去。”   这些话语间的深意仿佛雨后黏腻的湿气,令人胸口发闷。   在这戒律森严的主峰之上,暂时也没人真敢在大庭广众下对她做什么。   可她还是越走越快。独自走在熟悉的宗门山路上,从未觉得这段路竟如此漫长。   那些窥伺之人好像看穿了她的不适,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莫名兴奋起来,似要引起谁注意一般,一声高过一声。   “都在这胡言乱语什么?”   一道呵斥声响起,瞬间压过那些嗡嗡声。   “闲着没事就去修炼,主峰清净之地,岂容尔等在此嚼舌!”   只见两名身着流云蓝袍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挡在她身前,俱是仪表堂堂、气度斐然,举手投足间尽是内门精英的矜贵从容。   那些先前还蠢蠢欲动的人群顿时噤若寒蝉,讪讪地散开。   那两人转了过来,其中一人目露不忍:“冷师妹,楼兄不幸遇难,还请你保重,节哀顺变。”   另一人也神情凝重:“长清之事太过突然,可这些人的嘴脸未免也太过放肆。师妹莫怕,我等与长清也算有些交情,绝不让你难堪。”   他们出现的时机堪称完美,一副极温和体贴的模样,冷素心只简单回道:“多谢。”   这两名内门弟子似乎并未就此离开的意思。他们依旧挡在她前方,甚至顺势自我介绍起来,自称是楼长清生前好友,与他素来交厚。   “长清兄不在了,我们这些做朋友的,更不能看着你孤身一人受人鄙薄。”自称程斯飞的男子向她温声道,“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师妹尽管找来便是。不如先交换一下传讯,也方便日后联络?”   冷素心心中不愿,正想着如何推辞,便听一道冷冷的声音横插而入:“程斯飞、李熙。你们二人何时竟成了楼长清的至交?我这个兄弟怎么从未听他提起过?”   只见向阳正大步走来。他那张向来爽朗的脸上,此刻仿佛也被阴云笼罩,目色沉沉。   “到底是同情师妹,还是想趁虚而入……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向阳走到冷素心身侧,隐隐将她护在身后,程斯飞与李熙对视一眼,面上那副沉稳体贴的假面瞬间剥落,反露出几分讥诮。   “向阳,你又在这充什么护花使者?”程斯飞嗤笑,上下打量着他,“怎么,楼长清不在了,你以为就轮得到你了?”   李熙也冷哼一声,轻慢道:“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整日跟在楼长清屁股后面的跟班,也配在这里教训我们?”   三人面色阴沉地对视,空气中满是火药味。   冷素心身处其中,不适地蹙紧了眉。她根本无心、也无意去理会这几人之间有何龃龉,只想立刻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这里是主峰,便是真传弟子也不敢当众对她用强。她已耗尽所有耐心,不想再在这里虚与委蛇,浪费时间。   “抱歉,我还有事。”   说罢,她目不斜视地从三人侧身穿过,径直往自己洞府的方向走去。   “师妹,你等等我!”   没走出多远,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向阳甩开了那两人追了上来。所幸程斯飞与李熙似乎也觉当众争执有失风度,没再跟上。   “那些人,实在是……无耻之尤!”向阳表情愤恨,半晌才收敛起怒意,转头看向冷素心时,眼底已换上了满溢的忧虑,“师妹,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冷素心勉强朝他一笑。   “多谢师兄……昨夜,是我失礼了。”   昨夜她抛下他,一个人跑入雨中,全然未顾及这位师兄的心情。   挚友出了意外,想必他的心里也十分煎熬,却还要强撑着悲痛来照顾她的情绪。   向阳神情一黯,眸光也随之沉了下去,声音还带着些嘶哑道:“师妹哀痛至此,本就是人之常情,何谈失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   雨水洗净铅华,更显楚楚动人。   倘若无人时时庇护,只怕随时随地要遭遇方才那般的觊觎与骚扰。   在过去,是楼长清一直在明里暗里回护。   可楼长清意外身故,眼下在这宗内,最得冷师妹亲近、信赖之人,便成了……他。   “我答应过楼兄要照顾好你,便是他已经……总之,师妹往后遇上任何难处,尽管来找我。在这青云宗,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辱你半分。”   向阳字字郑重,眼神坚定而赤诚。   冷素心略略退开半步,避开他的视线,垂首道:“多谢向师兄好意。”   她随即以身心俱疲,需回洞府静修调息为由,婉言告辞。向阳见状未再多言,只是默默将她送至洞府门外,看着她推门而入。   大门阖上,终于将所有热切或幽暗的视线隔绝在外。   冷素心只觉得一股疲惫感从骨子里透出。   向阳的承诺,非但未能让她感到安心,反而隐隐生出几分压力。   放眼如今的青云宗,面对接踵而至的骚扰与险恶用心,她惊觉自己竟找不到一个可以真正放心之人。   但她没有时间自怨自艾。   获益最大的李无涯被排除了嫌疑,却也带来了新的线索。   能让一位真传候选人如此讳莫如深,甚至直言需登顶真传之位才敢触碰的真相,背后的黑手,地位与实力,必然在他之上——只可能是那些站在云端生杀予夺的长老,或是地位超然的真传弟子。   想到此处,她的心愈发下沉。若设计陷害楼长清之人,当真拥有如此身份背景……凭她一己之力,又该如何抗衡?   冷素心摇摇头,不让自己去担忧太过遥远的事情。   如今范围一下子缩得更窄,她却依然没有头绪。有那残魂在身侧的那三年,她鲜少与外界来往,对宗门高层的权力格局竟一无所知。   指尖划过通讯玉简,上面的联系人名字少得可怜。   能寻求帮助的,唯有李无涯、向阳与王潇然。而李无涯方才的态度,想必不会向她透露更多了。   宗内高层,且擅长禁制之人……   她分别给向阳与王潇然发去了传讯,简单提及想了解宗内擅长禁制的长老与高阶弟子情况。消息发出后,她望着玉简上微弱的光晕,轻轻叹了口气。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偌大的青云宗内,竟如此孤立无援。   也难怪在那些混乱而断续的记忆碎片里,她被人掳走时,竟无人在意她的死活。   除了楼长清。   而如今,连楼长清也不在了。想要靠自己去查清真相,都觉得寸步难行。   心绪沉入谷底之际,手上的传讯玉简突然传来持续的震动。   冷素心先是一怔,还道向阳或王潇然的回复竟来得如此之快。她连忙拿起玉简看去,请求通讯之人——   是方林!   冷素心精神一振,几乎不假思索点击了接通,那头响起方林的声音,听着温和而随性:“冷师妹,是我。方才我已将你的请求与疑虑禀明卢长老。”   他顿了顿,声音似雨后天青,清朗传来:   “长老已经同意了,特许你随我一同,即刻前往盘龙山。” 第75章 阵峰   冷素心大喜过望。   接下来,方林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盘龙山地处南洲北境,与青云宗山门相距不下八千里之遥,寻常飞舟只怕耗时过长。考虑到此行仅有他们二人,规模不大,方林提议动用宗门内远距传送阵。   “我们先传送至大延奉天府附近,再御剑飞往盘龙山。如此,不到半日便可抵达山脚。”   冷素心自然毫无异议。   此事宜早不宜迟。两人约定半个时辰后在传送阵见,冷素心随即掐断通讯,即刻清点行囊。   丹药、符箓、法器,种种物资确认完毕,冷素心走出洞府。   天色已经放晴,一片雨洗过后的天青色。一只鸟儿扑棱着翅膀从树梢惊起,划过长空。   冷素心通过云踪阵,前往阵峰。   阵峰,原名玄枢峰。在丹器符阵四艺中,阵道一途公认最为艰深晦涩,非极高神识与计算天赋者不能入门。相比于人来人往的丹峰,阵峰的人迹少得可怜。   冷素心这三年间从未踏足过此地,从云踪阵传送至玄枢峰头时,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她环顾四周,正想打开玉简,询问方林具体方位。   冷不丁就撞上一人。   “冷师妹,不是提醒过你,走路多看前方,别总低着头。”   调侃声自头顶响起,冷素心抬头,面前扶额苦笑之人,正是方林。   只是他今日穿的,既非真传青衣,也不是随意的灰袍,换上了一身浅杏黄地长衫。这种颜色,气韵稍差之人,穿着便显得俗气,可在方林身上,衬得面如暖玉,眸若点星。   他不是先声夺人的相貌,但眉目舒朗,十分耐看。微微下垂的眼角,便是不笑也自带三分温和,平日里只觉得谦和可亲,毫无架子。   今日换上这身衣裳,竟生出一种富贵闲人隐于仙门,出尘雅致之意。   “我估摸着你初来阵峰,大抵会迷路,便特地来此接你了。”   冷素心一愣,方林已先一步撤开身,走在前头引路道:“此行路途遥远,变数极多,不知何日折返。师妹,行囊可都收拾妥了?”   冷素心连忙应是,快步跟上。   山风清冽,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冷素心低头看了看玉简,向阳和王潇然还未发来消息。   这阵峰的山道,与青云宗其他诸峰不同。路旁每隔不远,便立着些高矮不一的石碑,上面刻满了奇异的纹路。   方林带她走的路也颇为奇特,并不走大道。一会从石碑上飞身而过,一会绕着一棵怪树走三圈。冷素心正暗自纳罕,便听走在前的方林解释道:   “这阵峰上,四处都是前辈同门随手试验的法阵。在此地行走,切记不可随意乱闯。迷了路还是小事,若是落入什么阵法中,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竟还有这等事?”   “说来你可能不信,年头有个外门初到这阵峰,一头撞进迷阵中,困了整整三日,还是我恰巧路过,这才解救出来。”   冷素心觉得十分荒唐:“迷阵就这般随意布置在外,岂不危险?难道长老们不管吗?”   心道难怪走了这么久,没见到一个人,怕是寻常弟子都被吓得不敢来。   方林摸摸鼻子,颇有些无奈:“修炼法阵之人,心思多专注于推演变化,于人情世故上难免就……随性了些。在他们看来,这山上阵法也是论道切磋的一种。”   他回头看向冷素心,笑了笑。   “不过师妹别怕,跟紧我便是。这里的路,我闭着眼也能走得通。”   峰顶的玄枢殿,东西南北各设有一座远距传送阵,这种巨阵消耗巨大,单次最长可传送万余里,非紧急要务或高层特许不得擅用。而他们要前往的,便是指向北方的传送阵。   一路看似折腾,速度却并不慢。   待步入大殿,殿内空旷寂寥,纤尘不染,天光自顶部落下,尽显庄严开阔。   方林停下脚步,回头叮嘱道:“师妹,远距传送与寻常短程传送或御空不同。跨越虚空虽只有一瞬,对肉身与神魂的压迫却极大。稍后阵法启动后,你切莫惊慌,也别试图以灵力硬抗,反而容易受伤。”   “我会展开灵力护罩,尽量抵消大部分空间压力。届时,务必离我近些。若有任何不适,也立刻告知于我。”又嘱咐了一些盘龙山需注意的险处与妖兽特性。   冷素心一一应是,正要随他踏入阵法之中,脚步却忽然一顿。   似想起什么,面带懊恼道:“不好,师兄,我……我还漏了一件要紧的东西没取。”   “可还重要?若只是寻常丹药、符箓,师兄这边备得充足,匀你一些也无妨。”   冷素心略带歉意,摇了摇头:“是一件防御法器。方才听师兄详述盘龙山凶险,弟子自知修为低微,不愿太过拖累师兄。能否容弟子先回洞府取来?绝不会耽搁太久,去去便回!”   方林有些讶异,瞥了眼殿外,好心提醒道:“从此处下山极易迷路,过来时你也看见了。不如我送你至云踪阵?”   “不劳烦师兄,方才上山时,弟子恐有疏漏,特意用神识将师兄所行的路径,沿途需避开的阵法,都仔细记下了。师兄不必担忧。”   方林略一沉吟,温声道:“也好,多一分保障总是稳妥。那师兄便在此等你,正好启动这法阵,也需做些准备。”   冷素心神情平静地走出殿外,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下走了数步,又倏然停住,回头望去。   方林没有跟出来。   冷素心神识扩散,确定没有第二人的灵力波动,神色陡然沉了下来。   然后她不再迟疑,取出一张符。   百里腾挪符!   此符又被戏称为逃命符,炼制极难,需精通空间之道的符师耗费心血,融入珍稀的空冥石粉制成。一经激活,可无视大部分寻常禁制与地形阻碍,将使用者瞬间挪移至百里之外,是关键时刻足以逆转生死的保命之物。其珍贵稀有,等闲弟子绝难拥有。   她原本,自然也是没有的。   眼前又浮现出望仙台上,李无涯那双清淡的眼眸。   他握着她的手,将这张符箓放入她掌心。   “师妹,前路凶险莫测,若你执意要这般查下去……请收下这个。李某能做的有限,只能以此相助。若你觉得情形不对,不要犹豫,立刻激发此符。它至少能为你争得一线之机。”   阵峰与主峰,直线相距不过百余里。她不需要逃得太远,只要回到长老庇护之下即可。   念及此,她不再犹豫,掌心一拍,即刻激活符箓!   符纸自行燃起,光芒骤然裹住她全身,一股拉扯之力传来,只觉周身顿时一空。   待传送的短暂晕眩过后,冷素心稳住身形,睁眼望去。   她蹙起眉。   眼前景象,并非主峰之上熟悉而威严的白玉广场,也不是阵峰上处处石碑怪树的奇特景致。   倒像是,某处被人极为用心打理过的院落。清幽而精致,各色灵植花草被修剪得工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传送至哪里去了?   冷素心浑身戒备,犹豫片刻,将敛息符拍在身上,沿着脚下的青石板路,悄无声息地向前摸索。   庭院格局并不复杂,她很快穿过月洞门,步入一条曲折的回廊,廊道坠着精美的琉璃灯笼,一步一景,此间主人显然颇具情致。   冷素心无心欣赏,走着走着,前方回廊尽头,出现一扇敞开的大门。   门内隐约有动静传来。   里面有人!   冷素心立刻屏住呼吸,下意识就想转身,换一个方向探查。   便在此时,身后一道悠然的声音响起:“师妹,你那件法器,可是取好了?”   她整个人冻在原地。   然后,她缓缓回头,只见回廊尽头,一身浅杏黄色长衫的男子,正倚着廊柱,双手抱臂。   方林歪了歪头,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第76章 没一个是好东西   她的心一下子坠入谷底。   方林若无其事的笑容,让她心中原本八成的怀疑,变为十成。   但最让她感到心寒的,是方林此刻的反应。   “怎么了,师妹的脸色为何如此难看?”方林关心问道。   仿佛只要她愿意配合着演下去,他就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扮演一个靠谱又无害的师兄。   他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冷素心刚退后一步,便听他声音平常道:“此地是我掌控的一方空间。师妹还是省些力气,莫要再浪费灵力和符箓了。”   冷素心攥紧拳头,方林走到她面前站定,认真而专注地打量着她。片刻后,像是终于忍不住,轻笑出了声:“师妹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我有那么可怕吗?”   “百里腾挪符出不去,你早就有所准备。”冷素心强自镇定,直视那双含笑的眼,“只怕我一踏入阵峰,便已经落入你精心布置的网中了,对吗?”   方林并不意外,眼中反而流露出欣赏:“师妹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可此等良辰美景,说这些未免太煞风景。”   不等冷素心反应,他已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师妹初来乍到,不如由我带路,先带你好好参观……你我未来的新居,如何?”   他力度不大,可任凭冷素心如何使劲都挣脱不得,只能被他牵着一步步往前走去。   方林指了指廊下那一排精美的琉璃灯笼,兴致颇高地介绍着:“你看这回廊上悬的灯笼,看着是寻常装饰,其实每一盏里面,我都特意放了一小块幻光石。”   话音落下,那一排琉璃灯笼竟次第亮起,投下五光十色的光晕,更有阵阵似筝似笛的乐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悠扬婉转。   随着灯笼的旋转,光影映照在廊壁、地面、乃至他们身上,星河倒悬,如梦似幻。   “很美,不是吗?”   冷素心一言不发。   方林笑笑,牵着她的手继续前行。   “这里的叠山石,是我特意从北境带回来的冷星岩。此石自有灵性,可依据四时节气,自动调节方圆数丈内的环境,在此居住,再舒适不过。”   “还有那边的戏台,我特意购置了百戏傀儡,内置数百套戏文禁制,生旦净末丑样样俱全。师妹日后若觉得此处过于清净,或是想听个曲、看场戏解闷,唤它们出来便是。”   冷素心被迫跟着他走了一段路。这院落处处珍花奇石,曲池高台,无一不是用了心思,精心打造而成。简直是一处温柔乡。   简单绕了小半圈,方林停下来,商量似的,侧头和她道:“剩下还有好些有趣的地方,若是一次性全都揭露了,未免少了些期待,日子久了,岂不无趣?”   见她冷着脸不理他,又耐着性子道:“别不高兴,我们有的是时间。日后,再慢慢一样样看吧。”   说罢,牵着她进了一间正房。   屋内暖香怡人,他在宽大的灵木椅上施然坐下,顺势将浑身僵硬的冷素心带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一手揽上她纤细的腰肢,语气有些遗憾:   “我本想着待时机再好些,准备得更周全些,再带你过来,好好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出了点小意外,只能如此仓促地将你接来。倒是可惜了。”   他侧过头,凝视着冷素心的眼睛:“这里你喜欢吗,素心?”眸中竟满是期待之意。   冷素心没有挣扎,此时的挣扎毫无意义,她僵硬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冷声道:“你根本就没打算带我去盘龙山。什么长老特许,什么传送,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师妹真就这样无视我的一番苦心啊。”方林苦笑一声,眼神划过一丝落寞,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怕不回答你的问题,你会一直这样冷冰冰地对我。哎,好吧,好吧。”   “原本的计划是在玄枢殿的传送大阵启动,空间波动最为剧烈的刹那,利用阵法的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你转移至此地。”   “怎料师妹手中,竟然还藏有百里腾挪符这等逃跑之物,让我好生意外。”   说到此处,他竟像是心有余悸一般,轻轻舒了一口气:“还好在你来到阵峰之前,我早已用领域之力覆盖了这玄枢峰,否则今日,真叫师妹给跑了。”   “那符,宗内能拿出来的人不多。能有这种东西,又恰好与你近来有所来往的……是李无涯?”他看着她的脸色,还是温和笑着,眼底却暗了下来,“本以为他没那么多心思,结果又是个不安分的。下一任真传之位,怕是要继续空悬了。”   冷素心听出他话语间的深意,脸色越来越白。   她咬了咬牙,终于没忍住,质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身为真传,残害同门,方林,你疯了吗!”   “好,好,别气了。”方林对她的怒斥恍若未闻,还好脾气地拍着她背,“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好吗?方才我已经回答你了,现在轮到师妹来解开我的疑惑了。”   “我很好奇,师妹是何时发现问题的?我自认为并无明显破绽,师妹是从何处起疑?”   冷素心闭了闭眼,压下怒火。   “……能在这阵峰上如鱼得水,且轻易救下被困之人。想来,师兄在阵法、禁制一途的造诣匪浅。而当初楼长清遭受陷害,背后之人,便同样擅长禁制。”   方林听罢摸了摸鼻子,自嘲道:“这么说,竟是我顾着在你面前卖弄本事,反而暴露了是吗?啧,聪明反被聪明误。”   很快,他又摇摇头:“不对。擅长禁制的人有很多,诸位长老不必提,便是莫师妹同样颇有造诣,甚至闻一白那个无脑匪类,也略懂皮毛。”   “光凭这点,不足以让你如此下定决心要逃。除非,你本就对我起了疑心,对吗?”   冷素心垂下眼帘,并不回答。   她的确是起了疑心,而这份怀疑,其实在更早之前,便已埋下了种子。   不巧的是,这种子终于生根发芽,却是在传送至阵峰后——见到方林的第一面。   “师妹……不是提醒过你,走路多看前方,别总低着头。”   调侃的话语,瞬间将她的记忆带回某个几乎被忽略的片段。   更早之前,甚至在前往天麓山以前,她也像这样撞到他身上,被他及时扶住,笑道:   “冷师妹,这才第二回见面就不认得我吗?”   彼时,心口的鉴心玉微微发烫。   方林在说谎。   却不知“第几回见面”这点小事,有何值得真传对她一个外门弟子撒谎?再后来,马上便是天麓山强征,再没心思琢磨。   而天麓山之行,本就由方林带队,后面莫名换成了闻一白。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向阳的消息来源有误,传递了错误信息。   如今看来,方林离开的时机,恰恰便是楼长清下山那会。   莫名的谎言,现身的时机,对禁制的了解……诸多疑点终于串联起来,却是,在她来到阵峰以后。   为时已晚。   涉及鉴心玉的存在,她自然不会和盘托出。方林等了半晌,没等到她开口,也不恼:“好吧,不说也好。师妹,你这种对男人不假辞色的态度,真的很好。”   “记住了,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见到男人,远离就对了。”他低低地笑了笑,把下巴搁在她肩头,“不过,记不住也没关系。以后你在这里生活,我会一直守着你,护着你。没有任何人可以再伤害你。”   “守……护?”冷素心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你费尽心机,想把我困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我?”   “师妹这几日难道还没发现,那些男人见到你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肮脏东西?闻一白一个徒有天赋的蠢货,在主峰之上就敢对你用强。放你在外面,实在是太过危险。每每想起,都让我心急如焚……”   “可偏偏,你又实在,太过单纯。”   方林苦恼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话如平地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毕竟三年前,黎洵那个孽畜,不就随随便便把你骗去了后山?” 第77章 混乱   三年前的冷素心,个头还没有现在这般高挑,脸颊上的肉尚未消去,犹带着稚嫩娇憨之意。可那张玉琢般的面庞,已经透出未来清冷绝丽的风姿。   那时的她,还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霜雪严寒,却也并不热衷与人打交道。比起应付同门,法诀、典籍、甚至一株灵草,似乎都更能吸引她注意力。   被邀约的时候,她会一本正经地拒绝道:“抱歉,方才讲解的术法我还有些不通,需要练习,不能与你一同。”   那张太过冰雪美丽的面容,常让人误以为是清高冷傲,不屑与庸人为伍,只有极少数眼睛会发现,她只是发自内心地,对人以外的事情更感兴趣。   黎洵,就是其中一双眼睛。   “不对,你灵力运转的路径不太准确。”   面向外门的术法课上,黎洵作为授课师兄在路过她身旁时,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便转身去指点旁人。课后,冷素心忍不住主动上前请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个贱人……假意说自己在后山另有任务,让你去那边等他。”   说实话,以她过于平凡的资质,修炼遇到问题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可她心里耿耿于怀,一听说能得到内门精英的指点,又想到是在宗门之内,完全不认为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   就这样,她过去了。   “那时候,你一定被吓坏了吧。”方林看着她失去血色的脸,心疼地将她抱得更紧,“我都看在眼里,恨不得替你将那贱人千刀万剐。”   那样可爱的,纯真的素心,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遇到了生命中最难忘的场景。   他看着黎洵眼神狂热,面目狰狞地朝她扑过去,指间灵力已经凝聚起来,只待在千钧一发之际,从天而降,英雄救美。   就在那一瞬间——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远超他平生所经历过的任何危机,极度恐怖的预感,响彻他整个神魂。   勿看!   勿看!!   速速掩藏,隔绝自身,否则——   必死无疑!!   远比常人敏锐的预感,曾无数次救他于必死之局,从未出错。   方林须臾间施展神通,强行切断自身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视觉、听觉、嗅觉、触觉、乃至神识,连心跳与呼吸都收敛得接近于无。   如同一块无知无识的石头。   等到那股大恐怖终于散去,他才睁开眼。   那处,只剩吓得浑身发抖的冷素心,以及,死不瞑目的黎洵。   “我那时看着你强忍着恐惧,一点点吃力地拖着他的尸体,挪到悬崖边,然后艰难地推下去……真的很心疼。”   “你还那么小,连血都没见过,很少做这种事吧。”   说罢,他又叹了口气:“那悬崖下,可不是什么无人之地。时不时就有脑残跑下去偶遇什么机缘。你那不知名的法宝,虽然能替你遮掩天机,却盖不住黎洵身上种种异常。有心之人,只要稍微打听一下黎洵前后的动向,顺藤摸瓜,立刻便会查到你的头上。”   “还好有我跟在后面,帮你收拾了所有首尾。”   方林温声道:“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在保护你。”   冷素心通体生寒。   藏了三年的秘密,原来一直被人看在眼里。   早在三年前,此人就一直在暗中窥伺她,却还在她面前装出一副素不相识的模样……   这样一个人。   她真的要,继续和他对峙吗?   冷素心不知沉默了多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就算黎洵这件事,你是保护我,那楼长清呢?”   “他从未伤害过我,你为什么要害他?这也是保护?”   提起这个名字,一直维持着和煦之色的方林,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极度狠戾的表情。   却只一瞬,便恢复了从容。   “素心……我说了,你太单纯了。”   自黎洵之死后,冷素心便极少出现在人前。   每当他试图稍微靠近她一些,那股大恐怖就会压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一两个月前。   “这三年间,姓楼那小子一直对你死缠烂打不放,还好你身上有那救命的法宝,没让他得逞……可偏偏那法宝,不知为何失效了,眼看着你又要被他哄骗,我真的很担心。”   “你以为那个小子是什么好人?你知道他背地里毁掉了多少人的道途?此獠最擅长花言巧语,还要在你面前装出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你这样单纯,说不定哪天就被他骗到床上,哄着打开……”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方林声音戛然而止。   打人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阵阵发麻。   冷素心连痛也感觉不到,怒得忍无可忍,眼底满是惊恶。   这个人,在杀了他以后,竟还要如此污言秽语地羞辱他,也羞辱了她们之间纯粹的情谊……   本以为方林遭此屈辱,怎么也该发作了。却见他面上逐渐蔓延开一阵红——却不是被打出来的红肿。   而是一种,如酒酣般的红晕。   方林低下头,将那只打过他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摩挲着。   “手,很疼吧。”   他认真道:“金丹修士的肉身堪比铜墙铁壁。下次你想打我,提前说一声,别伤到自己了。”   然后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吻。   冷素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一时间,只想不管不顾地逃离这片时空。   可她从落入此地,便一直忍耐,周旋,承受着金丹修士的压力,这么大的风险……   就是为了等他说出,楼长清,到底是怎么死的。   “所以,是你杀了楼长清。”   冷素心压着那股逃离的冲动,试图找回理智,分析道:“天麓山之行,原本由你带队……说不定你就是想假借天麓山之行,在秘境之中杀害楼长清。”   “可你察觉到楼长清并不在宗内,便临时改变主意,追下山——”   思绪正要一点点捋顺,可她话没说完,整个人就僵住了。   方才那一耳光……   竟然……   他竟然……   方林若无其事,微微一笑:“素心,真的好聪明。你若真对其中细节感兴趣,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罢,他抱着她,从那张木椅上站起身。   “只是那个名字,我不想再听见了,尤其是从你口中。都已经过去了,他已经无关紧要了,明白吗?”   她心脏一撞,好像察觉到有什么危险,似一道巨浪立在她面前,即将把她吞没。   方林向着内室的床榻走去,闲适的姿态,仿佛只是要抱着心爱之人去小憩片刻。   不对……   “聊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话,我忍耐得……也够久了。”   快逃……   “不如先来做点真正该做的正事,嗯?”   ——快逃!   现在就逃!   冷素心毛骨悚然,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真相,什么隐忍,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只想立刻借助回溯之书,远离这个男人。   可眼前映着方林的笑容,炽热的呼吸,越靠越近……   心神似被锁住一般,无论如何也无法下沉。   然后,无力地,不可挽回地……   陷入了混乱。   ……   接下来的事情,已经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听到了很多,很多的声音。   ……   “这里,怎么也生得这样好看?”   惊讶的,赞叹的声音。   ……   “好喜欢你……”   痴迷不已的声音。   ……   “我知道,你也很喜欢……完全感受到了。”   压抑着喘息的声音。   ……   还有耳边持续不断的,滚烫的,热烈的,饱含爱意的。   “素心,素心……”   “我的素心……”   ……   日头高悬。   阳光照在她眼皮上,扰人好梦。   她疲惫地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帐顶,眼底一片茫然。   这是在,什么地方?   难以言喻的酸软让她蹙起眉,刚一撑起身,被子滑落。   她呆了一瞬。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身材挺拔,逆着光,走了进来。   她立刻提起被子,那人却似司空见惯,脚步一刻也未停向她走近,听起来很熟稔道:“素心,醒了吗?”   待他走到她面前,她终于看清那张脸。俊朗而温和的笑容,眼角微微下垂,很是亲近的样子。   “你……你是?”   却不知为何,她本能地有些瑟缩。身体躲在被子里,将自己裹得更紧。   这位看起来脾气很好的人没有退让,很自然地坐到榻上,将她连人带被搂进怀里。   “又忘记了吗?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方林轻轻笑道:“我是你的夫君啊,素心。” 第78章 糟糠夫   “夫……君?”   她有夫君?   冷素心怔怔开口,便听抱着她的方林道:“是。你神魂不稳,刚醒来记不得是正常的。别怕,我在。”   冷素心失神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孔。这张脸,确实眼熟……   下意识吐出一个名字:“方林?”   “想起来了?能记起名字也好。”   能记起他的名字,说明确实旧识。可不知为何,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涌起的却不是什么亲近的暖意,而是某种,隐约的颤栗。   如果真的是夫君,为什么要怕?   她试图从他的眉眼间找出更多的证据,这时候方林的手已经抚到她背上,热意从光裸的皮肤上传来,令她陡然一颤。   刹那间,无数凌乱的画面涌到眼前。   “素心,素心……”   还是这样一张脸,却和眼前的温和完全不同。   激动得泛着潮红的面颊,毛茸茸的眼睫底下,快要将人溺毙的欲望。唇齿间不断溢出的火热的呼吸,说出来的话语……   她浑身好像都要烧起来了。   天哪……   天哪!   那些疯狂的画面……她们,似乎,居然,真的是夫妻……   那股畏惧感,似乎也是某些时候,难以招架的瑟缩之意……   “……又想到了什么?”察觉到她的异样,方林笑了笑,这时候,他的手已经从背后绕到了前方,轻轻一用力,就将她从被子里抱出来一些。   被子瞬间滑了下去,于是雪肤之上,红的,肿的,被过分对待后的痕迹全部露了出来。   空气静了一瞬,直到方林假咳一声,冷素心羞愤欲死,立刻要把被子拉回去,被他死死拦住。   “别害羞,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   “没有,没有!你不要看,不要……”   结果完全拗不过方林,被他认真盯了一会,掌心覆盖上去,灵力涓涓流入肌肤。很快,一阵细密的酥痒感传遍全身,原本火辣辣的刺痛与那些隐秘的不适感在那灵力的抚慰下,飞速消散。   她的脸已经红得快滴血了,低着头默默不说话,显然是恼羞成怒了。   方林哄她:“别气了,先穿衣服。”   他手一抬,隔壁架子上的罗裙隔空飞来。   他捏起柔软的内衬,熟稔地托起她一条手臂要给她穿上,冷素心已经有些受不了了:“不要……你出去!我自己来!”   “好,好,依你便是。我在外面等你。”   方林见好就收,没有逼得太过火,出去带上了门。   等她终于收拾好凌乱的心情,整理好仪容走出房门,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自称是她夫君的男人,眼下正在打理这房间外院子里的花草,见她出来,他手上动作一滞,眼神都直了一下。   这是他特意为她准备的广袖留仙裙,腰间收得极细,盈盈一握,色泽是清冷的幽蓝色,走动间,仿佛有月华流动,更衬得她如月宫仙子落入凡尘。   平日里,她总是很素净,极少见到如此盛装的模样。   “素心穿这身,真是天人下凡……”方林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里面毫不掩饰惊叹。   冷素心经过那么长时间的整理,已经恢复了冷静,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她对此人,依然存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怀疑。假如真是她的夫君,为何她看到他时,心中连半点爱意也无?还不如看到门外那一株株风中摇曳的白玉兰令她欢喜。   他说她受了伤,所以失去了记忆。可究竟是什么样的伤,连情意都可以抹干净?   方林见她疑惑,很快便道出来龙去脉。   原来她在不久前一次秘境之中,不慎误入一处阵法,虽侥幸脱身,却留下了后遗症,神魂不稳,识海时常如大雾封禁,容易忘却前尘旧事。   “好在这些并非永久。”方林执起她的手,诚恳道,“医修说过,只要在此地静心调养,待神魂修补圆满,你自会记起一切。”   至于二人的身份,听起来更像是一段尘世佳话。   他们本是青云宗的同门弟子,更是一对相濡以沫的亲密爱侣。早在拜入仙门、踏上长生路之前,他们便已在世俗结为夫妻。   方林原是她府上一名杂役,因他忠诚能干,得了大小姐青眼,先是将他收进了房中,后来更是力排众议,将这家奴抬成了正夫。再后来,两人齐齐得了仙缘,这才一同拜入青云宗。   冷素心听得一愣一愣的,竟然找到了几分合理的解释。   难怪她心中并无爱意,反倒隐约有些排斥。   想必当年自己年少轻狂,不过是一时起意,却不想就此被缠上,不得不负责。而这些心绪,在看到方林那副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模样时,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惭愧啊……冷素心在心中暗叹。   接下来,方林见她对此一片陌生,又带她转了几个地方。   具有辟邪之功的天雷竹,竟被成片地种在另一个园子里,只为了听那竹叶摇曳时发出的隐隐雷鸣。拳头大小的深海鲛珠,素有凝神定魄之功,在外界足以引发一场小型宗门争斗,在这里却只是随意地嵌在石柱里用作照明。   更有一方池水,是从灵山宫引来的山泉灵髓。浸泡其中,对经脉极好。   “这疗养之地……竟如此奢靡吗?”冷素心叹为观止。   方林只淡淡一笑:“这些年省吃俭用,便是为了你我日后的道侣生活提前做准备。能得你欢心,便算不得浪费。”   冷素心愣住。   “素心,你忘了,我们原本计划此次秘境归来,便要正式结下道侣契约。由那世俗的凡人夫妇,进阶为天地认可的大道伴侣。再过数日,便是甲子难遇的吉日,届时你我便在天地见证下,正式结契。”   “这、这样吗?”   不知为何,她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排斥。以至于她自己都有些惊讶,自己竟真的对这糟糠夫嫌弃到了如此地步?   ……   夜幕低垂。   这洞府比想象中更为宽阔,奇珍异宝数不胜数,走了许久,竟还未窥得全貌。   方林见她眉宇间透出倦色,心疼她神魂尚未痊愈,半搂半扶地带她回了房中歇息。   外面天色彻底暗下,屋内的鲛珠感应到夜色,悄然转亮,映出一室暖黄而暧昧的光。   “夜深了,你我该歇下了……”   方林慢慢靠近她,声音很低,甚至有些沙哑。   随着距离的缩短,他的气息洒落在她面上。   冷素心浑身绷紧。   他伸出手,碰到她腰间的锦带。   鲛珠的光一霎间有些晃眼。冷素心本能地按住他的手,声音有些紧张:“我,今天……有点……”   却被他低笑着,温柔地,挪开那只手。   “别怕,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方林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温柔的,缠绵的,不容抗拒的吻。她想推开他,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眸深处,仿佛亮起了两团幽幽的漩涡。她只是看着,便感觉心神仿佛要被吸进去一般。   无法拒绝。   方林的指尖再一次来到她腰间,轻轻一勾。   腰带掉到了地上。 第79章 寻思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冷素心只觉浑身软绵绵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本想翻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一睁眼,却发现自己正枕在一个宽阔温热的胸膛上。   “醒了吗?”   晨起犹带着哑意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一想起昨晚的事情,冷素心整个人都有些大脑空白。   怎么会这样呢……   心里并不情愿,理智也觉得很不妥,明明早就想好借口,神魂不稳,身体不适,不宜做太亲密的事情。结果被他哄了几句,竟然就丢盔卸甲,然后……   以至于后面种种荒唐,都像是她咎由自取了。   恨不得一醒来能像昨日一样失去记忆,这样就不必在脑海中回想起着昨夜种种细节。   莫非当年将他收入房中也是如此,禁不住诱惑……她竟是如此贪欢之人?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冷素心看着还有些痴愣,实则是根本不愿意面对现实,连后来方林给她亲自穿衣服都没有拒绝。——经历了昨夜,已经无所谓了。   方林今天拿的又是一套新衣服,和昨天的不同,这一套藕荷紫绣金裙,色泽虽淡雅,却用了金线绣出重重纹路。丝线纹理,与方林身上那套如出一辙。若是一同走出去,任谁看,都是一对璧人。   他慢慢给她穿上,手绕到前面,系好带子,又绕到后面整理。   整个过程,倒是没刻意触碰她什么。等衣服里层外层都穿好,他把她放在床沿,扶着她坐好。自己下了床,拿过鞋袜来,单膝下跪,拉过她的脚踝,要给她穿上。   “这个我自己来就好了。”直到此时,冷素心才渐渐恢复理智,但方林已经将她赤裸的足搭自己膝盖上。   她一眼便看到脚踝上,不知何时被系上的一条极其精美的暗金脚链。那链子不知是用何种仙金打造,贴着她的皮肤,却似无所感。而链子的尾端,还挂着极小巧的铃铛。   在天亮以前,这条链子的光泽隐没在夜色中,伴随着某种,无论如何扭着腰也躲不开的冲击,持续不断地发出响声。   响了整整大半夜。   她咬着唇,移开视线。   全部穿戴整齐后,她终于可以下地。又被方林带到镜子前。   清亮晶石打造而成的剔透镜面,清晰映出一双影子。   “今天想梳什么样的发髻?”   方林拿起一柄梳子,是要给她梳头的意思。冷素心抿了抿唇,想说自己来就好了,转念一想,连鞋袜都是他单膝跪地伺候着穿上的,眼下再推辞倒显得刻意与矫情了。   她索性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地淡淡道:“随意吧。”   不多时,一个流苏髻在他手中成型。几缕碎发恰到好处地垂下,发髻上插着一支簪子,尾端缀着细密的流苏,随着动作微微摇晃,平添了几分娇矜妩媚。   “好漂亮。”方林望着镜子里的她,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素心,喜欢吗?”   “嗯……”   方林对她的打扮,无可否认十分美丽,甚至有些过分娇贵了。看着不像是无心红尘的修士,倒像是尘世间金尊玉贵的千金。   梳妆完毕,他牵着她出了门。今日,方林说要带她看剩下的地方。   穿过那片竹林和灵池,来到了一座气派建筑前。   这洞府中,还有这样一处书房。说是书房可能也不太准确,眼前的建筑足有三层高,古朴庄重,称之为藏书楼亦不为过。   见到这座书楼的刹那,冷素心原本困顿麻木的心情顿时生出了活气,眼睛微微发亮。   “一层是各地的风物志、山川地理图录,也有些志怪奇谈、前朝逸史的杂书,供你闲时解闷。二层收录了些品阶适中、不易引人走火入魔的功法口诀,以及一些修行心得、见闻录。三层则专收丹、器、符、阵四道的典籍与札记,虽说不上不传之秘,但也多有精妙之处。”   方林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如数家珍。   “里面多数都是我这些年游历四方,从各处坊市、遗迹搜罗来的,不少是外界难寻的刻本甚至孤本。我知你爱琢磨这些。不过其中几部典籍对你如今恐有压力,我暂且用禁制封存了起来。待你日后修为精进,神魂强健些,再行翻阅不迟。”   冷素心忍不住泛起小小的雀跃。可一转头,对上方林那双满是溺爱的眼睛时,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都是……我喜欢的吗?”   院中的白玉兰,眼前的藏书楼,再到屋内的陈设与熏香……这洞府之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尽是根据她喜好打造而成。   “是,我说过,若能得你欢心,便不算浪费。若你觉得有哪里不合意,随时跟我说便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冷素心摇了摇头,欲言又止,“那你呢?”   方林愣了愣。   向来算无遗策的人,好像没听懂她说什么一样。   冷素心没有再说什么,心里莫名多了一丝愧疚。   只是到了夜里,这份愧疚很快便消失了。   昏暗的床帏间,迷乱的人影。   “乖,再打开一点。”   “不行、不行……呀!……呜……”   明明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被他哄着哄着,又开始了。   太阳又一次升起时,她冷着脸把他推开,又说要静心修炼,请他今天不要再黏着她。   方林面带失落,那双微垂的眼睛默默看着她,看起来更无辜了。   “你就不用修炼吗,怎么成日围着我转?”她质疑道。   方林诚恳道:“素心别急,我如今的修为到了瓶颈,寻常的闭关苦修,对我而言并无大用。”   冷素心蹙眉问道:“你如今,什么级别?”   方林迟疑一会:“金丹……”   冷素心盯着他。   “后期……圆满。”   “……”   敏锐察觉某种几乎要化作实质的不爽,方林快速道:“素心,你别担心这个。若真想修炼快些,与为夫勤些双修才是。”   “不信你可以探查一下,这两日,便是不刻意修炼,也大有进展。”   冷素心将信将疑,内观丹田。气海之中,灵力之充沛、精纯,分明已经到了炼气九层,甚至隐隐有了大圆满的趋势。   心头更郁闷了。   冷冷道:“不要打扰我修炼。”   方林最后只是一脸失落地离开了。   冷素心没有在房内停留,来到一间静室,激发了隔绝禁制,又以神识扫了室内三圈,确认没有窥探的痕迹后,这才缓缓坐于蒲团之上,合眸打坐。   其实她心里清楚,若方林果真是金丹后期大圆满的恐怖境界,以她如今炼气期的微末道行,这些检查根本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   只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沉下心,闭目入定,心神试图下沉识海。   果然,意识下沉到某个深度,便似撞上了一片大雾,雾气隔绝了她下沉的所有路径,也隔绝了她对过去的记忆。   暂压下一切羞恼心情,仔细回忆这两夜种种令人面红耳赤的细节。连续两夜被他诱哄着沉沦,固然有可能是因为她意志薄弱。可对方是踩在元婴门槛上的金丹大能,纵有些迷惑心神、动摇意志的神通手段,也十分合理。   既然如此,对方所言种种,便显得十分耐人寻味了。   方林说她在秘境中受到某种阵法干扰,落下后遗症,才有失忆之症。可倘若她的失忆是人为的呢?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轻易压下。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眼前这封锁了她过往的大雾,便是有人后天强行烙印在她神魂之上的封印。   识海封禁,乃是修仙界公认最为凶险,也最为精妙复杂的手段之一。寻常的神魂攻击,稍有不慎,都可能导致受术者精神错乱,魂魄受损,甚至变成痴傻。可她如今,除了记忆缺失,寻常思维运转如常,对于基础修炼常识毫无影响。这固然说明施术者手法高超,却也恰恰证明,对方并不想让她变成一具唯命是从、行尸走肉的傀儡。   既如此,为了不伤及她的神魂根基,这道封禁必然不是强力不可逆、无法破解的死结。   定留有一道缺口,可以通往过去的记忆。   若能找到这缺口,即便不能立刻打破封禁,或许能让她触碰到过往的碎片,窥见一丝真实。   冷素心凝神静气,神念凝聚成极细如针尖的形态,绕着这片雾气缓缓游走,好似一位耐心的织女,寻找着这迷雾织就的布面上,一个微不可见的针眼。 第80章 地级筑基丹   一盏茶后。   神识环绕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缺口。   冷素心睁开眼睛,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黯然。没有预想中的缺口,便说明,要么是她想多了,方林或许并未骗她,要么是以她目前的水平,根本发现不了个中破绽。   这股失落没有维持多久,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来。若这真是金丹修士亲手留下的封禁,她一个炼气期要能轻易破解,那也未免太对不起金丹二字了。   她将心神又带到了气海之中。既然一时半会拿这迷雾没办法,那便该潜心修炼才是。   无论何时,修为都不会对不起自己。   一呼一吸间,天地灵气开始朝她聚拢。冷素心抛却杂念,心头渐渐沉凝,那本就充盈无比的气海在功法的运转下,开始不断地压缩、凝实,最后稳定在了圆满状态。   此时的她,怕是离筑基也只差一线了。   哪怕如今失忆,她也能隐约感觉到,自己原本的资质算不得惊才绝艳,甚至可以说是资质平平。可如今,她竟能以未满双十之龄触摸到筑基的门槛,这样的修炼速度,放眼整个南洲修仙界,都绝对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未满双十……筑基……   不知为何,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刹那,心尖竟莫名一痛。   那缕心痛来得突兀,一闪而过,如同错觉。   冷素心不自觉地蹙了蹙眉。能提升修为,怎么会心痛呢?她明明那样沉迷修炼……   压下这奇特的不适感,她的心神再次来到了识海。那里依旧大雾封锁,想深入查探,一无所获。   她本打算就此退出去,可神识惯性地又绕着迷雾边缘走了一圈,却忽然一顿。   不知是否因修炼过后,神魂更加澄明敏锐的缘故,她隔着那层白雾,竟隐约感觉到雾气以内,似乎正透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金光一闪一闪,并不强烈,却似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让她情不自禁地靠近。   心神却再次被那白雾阻拦在外,只能遥遥相望。   这大雾封禁,就真的没什么突破的方法吗?   冷素心在蒲团上沉吟许久,终究是不得其解。既然想不通,那便去那座藏书楼中瞧瞧,未必不能寻到些许灵感。   从静室到藏书楼,经过一道长廊。冷素心刚踏上,便看到方林正独自坐在廊檐下,姿态闲适地将饵料投喂给池中的灵鲤。他唇角挂着随性的笑意,阳光落在那张温和而俊朗的面容上,镀了一层怡人的暖光。   冷素心在原地站定。   几乎是同一瞬,方林已经发现她了。他转过头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中的笑意加深:“好巧,素心。你也正好经过这里?”   冷素心犹豫片刻,向他走了过去。   “你……不是故意在这等我?”   方林微微一愣,随即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叹气道:“素心聪慧过人。这都被你发现了,真是一点也瞒不过。”   和方林相处真的很奇妙,冷素心完全感受不到属于金丹大能的威势和架子。也正因如此,她在卧房冷着脸推开他,以及眼下这般毫不客气地质问之时,心里甚至没有多少犹疑。   总觉得他和潜意识里那些用眼角看人、视低阶修士如蝼蚁的金丹强者,实在太不一样了。   但在厚脸皮一点上,方林确实远超常人。   被戳穿了以后,很快像没事人一样站起身,转移话题。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正色道:“素心,你如今境界已稳定在炼气圆满,周身灵力凝练,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筑基了。”   “筑基……”   她心中一动。   虽不知道识海中的封禁是否方林所为,可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异常坦荡,对她提升修为似是毫不抵触,甚至乐见其成。   眼下她记忆不显,却也深知修仙界永恒不变的铁律——提升自身实力,总归不会有错。   筑基,乃是修士仙凡蜕变的第一道大槛。修仙界中,不知有多少心性愚钝、资质不佳之辈,终其一生都被拦在这道门外。对于有志于大道者而言,筑基以后,才算是真正踏上了脱凡之路。   而要突破至筑基,并非简单的积累灵气便能成,也不如寻常突破炼气层级那般轻易。大境界之间的壁垒坚不可摧,其凶险与难度,要胜过炼气层级间数十倍乃至百倍不止。稍有差池,不仅筑基不成,更有经脉受损的危险。   冷素心抬眼望向方林,眼前之人,显然早已迈过这道坎,是远胜于她的先行者。   她抛下重重疑虑,认真注视着他,低声虚心请教道:“关于筑基,我心中有诸多迷茫。方林……你当年是如何走过来的?若不嫌我愚钝,可否指点我一二?”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你问什么,我自然都是要说的。”方林有些无奈,沉吟片刻后,温声道,“你如今记忆不稳,我便重新替你讲讲。寻常筑基,壁垒森严。最上等的仙才,朝闻道,夕筑基,一朝顿悟,甚至无需任何炼气积累,直接凝成大道之基,这也是世间最上等的仙基。   第二等,便是天资卓绝之人,等炼气期灵力盈满,便能水到渠成迈过天堑,筑成先天道基。   第三等,若天资寻常,则需要丹药之力辅助冲破屏障,凝成修行基础,又称为后天筑基。”   方林耐心解释:“大道之基需要顿悟机缘,太过虚无缥缈,便是再天赋异禀之人也难以求而得之。而先天筑基,对于根骨与血脉的要求又极其严苛。故而对于修仙界的大多数人而言,服用筑基丹来突破,才是最常见的法子。”   “筑基丹,亦有品阶之分,皆按天、地、玄、黄来划分。便是最次的黄级筑基丹,在外界的小宗门里也是万金难求。只是它品级毕竟稍次,服下后所筑之基,要比悟道、先天筑基逊色得不止一星半点。   越好的丹药,蕴含的药力越纯粹,筑基功成的几率自然也越高。我宗所产筑基丹,大多也只是玄、黄二级的筑基丹。到了地级,便有了质的飞跃,若能借用地级筑基丹突破,其道基之稳固,足以媲美先天道基。”   “至于天级……南洲已经很久未曾见过天级丹药现世了。传言天级筑基丹内含一丝玄妙道蕴,服下它,甚至可以助人悟道,筑成最上等的大道之基。”   说到这里,他向她和煦一笑:“素心,你如今炼气圆满,我已替你炼好了筑基丹。待你调理好神魂状态,准备完全时,为夫随时可以替你护法布阵。有我在,你筑基的成功率,当为十成十。”   说罢,方林递过一瓶丹药,让她揭开盖子看看。冷素心并未推辞,一阵丹香溢出,就这么简单闻上一口,竟感觉气海翻涌,又有了涨潮之势。   她连忙阖上盖子,怔怔望着手中瓶子,有些难以置信道:“这就是筑基丹……能有十成十的成功率?”   方林理所当然笑道:“不错,为夫特意为你炼制了地级筑基丹,药力虽然澎湃,对经脉却极温和,绝不会伤你半分。”   冷素心愣了愣。   哪怕丢失了记忆,残存的常识也清晰地告诉她——地级丹药,整个南洲知名的丹道高才,往往要耗费十年苦功才能勉强炼出一枚。   “如此珍贵的丹药……你是从何得来?”   “哦,我说了很珍贵吗?”方林挠了挠头,无所谓地笑了笑,“或许是吧。不过我运气一向好,如今炼个十炉,大约就能出一炉地级的。”   “……” 第81章 拿人手短   对于方林所赠的地级筑基丹,冷素心犹豫片刻,终是收下了。   方林那全然不当一回事的态度,总归让她少了几分负担。可更底层的缘由,却是想到自己这身炼气圆满的修为,归根结底,也全是因为……   都这样了,到了筑基这一步开始推辞,好像也没有多大意义。   冷素心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多谢你的丹药,我要去书房了。”   方林死皮赖脸跟了过来,冷素心拿人手短,只好咬了咬下唇,默许了他的跟随。   沿途间,和方林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她原不免担心,方林会不会察觉到自己的怀疑。转念又想,这藏书楼都是他一手筹备的,里面的古籍、孤本也是他一本本搜罗来的,他还能怀疑自己折腾出来的东西不成。   这么一想,心情反倒坦然了。她暗暗打定主意,等下进了里面只顾看书,才不要理他。   到了藏书楼,冷素心说到做到,直接将方林当成了空气。她挑了些玉简、手札,便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   方林也没露出什么被冷落的失望表情,很自然地在她对面落座。他单手支颐,安安静静的,黑眸之中柔情一片,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不同于昨日的娇贵,冷素心自己梳妆打扮,总是素雅清丽,同样令他着迷不已。   一开始,她被他这般直白的视线盯着,浑身都有些不适。只是随着心神渐渐沉入玉简,尘嚣渐远,便把对面这人给忘得一干二净。   这里没找到任何和记忆封禁相关的内容。想来也是,倘若她的记忆真是被方林给封印的,他又怎么可能在自己搭的藏书楼里留下破解的钥匙。   不过,此地的书籍虽然没有她要的答案,却也颇有些趣味妙处。   其中一枚玉简上记载了不少旁门左道的术法,对施术者的修为要求不高,倒有着意想不到的妙用。   比如一门“同气相求引”,只需借用沾染了主人气息的物品,便能顺藤摸瓜寻找主人的踪迹。又比如一门“改头换面法”,可以通过灵力在短时间内精细地改动面部的筋骨。这法子最妙的地方在于,寻常修士用来遮掩外貌的障眼法、幻形丹,多为幻术,神识更强、修为更高之人一眼便能看破,可这种肉身筋骨层面的实质变动,除非精通医理与肉身构造,极难察觉异样。   术法不在一味艰深,多一门手段,就多一分底牌。   顺手将这两门术法学去后,冷素心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顿时大好。   方林本来没有出声打扰她,见她放松下来,终于开口道:“素心这样快就掌握了,当真智慧过人。”   他好像总爱这样夸她……可跟这精通丹道的金丹高人比起来,她哪里能说得上什么智慧。   心头一赧,冷素心抿了抿唇,没接话。学了两门术法后,神魂有了一定负荷,不宜再用功。于是来到一层,拿了些奇人异事、古今见闻的杂书来看。   其中一本名为《通天录》的古籍颇有意思,里面讲的尽是一些远古时期的大能之辈。那些大能有的在修仙界威名赫赫,有的籍籍无名,冷素心连听都没听过,却无一例外都有着通天的手段。   令她印象最深刻的,是里面提到的一位不知真实姓名的大能,外号“卜算子”。据说此人智计卓绝,诡秘非凡,可以看到天地间的命运纹理,勘破因果命数,神通非凡。   可就是这样一位大能,最终也没能逃过岁月的洪流,湮灭在万古大劫之中。   冷素心低叹了一声,感慨了一番修行不易,大道无情。眼见天色将暗,她放下手中书籍,起身回房。   果不其然,方林像条甩不掉的尾巴,又跟了过来。   只是这一次,在跨入房门的一瞬,冷素心立刻扣住门扉,将方林挡在了门外。   “不可以。”   那双清冷的眸子一眨不眨,无比认真地注视着方林,一字一顿道:“你夜里用那些迷惑心智的手段待我,让我心里很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方林卡在门缝间的手一顿。   他那人畜无害的面上出现一瞬间的空白,很快,他垂下眼帘,苦笑道:“果然,又被你发现了。”   “我其实,只是想让你更舒服些。”   冷素心不为所动,趁着他僵立的间隙把他的手推了出去,随后嘭一下,就把门狠狠关上。   她听着门外的动静,良久,外面才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逐渐远去。   方林没有强行进来。   冷素心这才松了口气。   心中既已对他生了疑窦,实在无法和他再同榻而眠,做那样亲密又荒唐的事情。   她在榻上缓缓坐下。按理说,修士在打坐修炼后,往往会神清气爽,无需如凡人那般通过睡眠来恢复。只是这几日被折腾得厉害,她似乎也在这洞府里染上了这种习惯,合上眼没多久,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天光乍破。   却在将醒未醒时,被某种熟悉的浪潮蓦然唤起。   “唔……”   那股浪潮带着让人战栗的甘美,如潮水般一波波将她淹没。   冷素心长睫颤抖着睁开,双眸覆上一层迷离的水汽。   室内鲛珠光芒幽微,将轻纱帷幔映出暧昧的暖晕。冷素心面染红云,呼吸急促。   只见她身上的丝被不知何时散落了大半,而在那被子最中间的位置,正鼓起了一座小山。   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她掀起被子,望进被窝昏暗的内里,不出所料地看见一个熟悉的发顶。   “你……你……”   极致的羞耻让冷素心浑身紧绷,她本能地试图合起。   可这个尝试,反而让他挨得更近,方林的发丝顺着细腻的皮肤寸寸擦过,带起一阵酥痒。   丝被之下,极近温柔缠绵,察觉到她的苏醒,非但没有慌忙松开,反而更激进了。   “方林,你放开……呀……唔……”   溃不成军的指尖紧紧勾着床单,浑身都颤抖起来,再说不出多余的话。   一切还没结束。   随着方林缓缓直起身,遮盖了一切的丝被终于滑落一旁,露出那张彻底沾染了欲望的面容。   他墨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微微下垂的眼睛里,确实没有出现那惑人心智的漩涡.   却也不再是平日的随和与无辜,反倒蓄满了勾人心魄的危险笑意,紧紧锁着她,俯下身靠近她耳畔:“素心,你不喜欢那些,我便再也不用了。”   “用不着那些……为夫,也一样能让你欢愉。”   冷素心眼尾染红,不可以的念头在心底微弱地划过。   到底还是清醒着,却也没那么清醒的,接纳了他的一切。   然后,一同坠入迷乱的浪潮之中。   ……   待从浪潮中苏醒,她轻轻喘着气躺在他的胸膛上,含水的眼眸中满是恍惚。   方林这一次,的确没有再用那些奇特的迷魂手段。   可在他覆盖上来的时候……她并没有推开他。   甚至,还……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冷素心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反观身侧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异常地餍足。他的手还在她的背上安抚着,微微偏头,在她渗出细汗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还不高兴吗?”   声音里还带着满足过后的沙哑,顺着胸腔的震动闷闷地传了出来:“别置气了,好不好?为夫接下来几日,无法时时陪在你身边。临走之前,总得吃饱些。”   听到这句话,冷素心睫毛颤了颤,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见他接下来的话语。   “这几天,为夫需要出门一趟,为结契仪式做些准备。”   “三日之后,便是吉日。”   “也是你我,正式结为道侣之时。” 第82章 碎片   无尘峰顶,流云如海。   一道青色的身影伫立峰头,飞剑光影划过,悬停在他身侧。   正听一阵扑打羽翼的声音由远而近,天边有白鹤破空而来,盘旋在半空中,口吐人言:“闻真人,三月之期未满。您尚不能离开无尘峰地界。”   作势要踏上飞剑的长腿顿住,闻一白面不改色,淡淡地哦了一声。   “听闻,内门大比今日便要决出魁首,想来又要添一位真传师弟。既然无法亲自前往道贺,这份贺礼,你便代为转交吧。”   白鹤扑闪翅膀的动作迟缓了些,在云海之上徘徊不去,似有些顾虑。   闻一白微微仰首,明明是仰视的姿势,看起来却依旧高高在上:“长老只是不让我离开这无尘峰,并未断绝我与外界人情往来。这点基本的人情世故,你也要阻拦?”   白鹤终于缓缓落在山头,收起羽翼,姿态恭顺道:“真人请出示贺礼,我送去便是。”   闻一白摊开掌心,一柄佩剑凭空悬于其上。剑鞘上银光流转,剑柄末端打着穗子,穗子上垂着一枚小巧的羊脂白玉,随风轻轻摇曳。   他将剑置于鹤背,目送着仙鹤负剑冲天而起,白色的身影融入云端。   闻一白负手而立,久久未动,眸中的光彩竟一点点空洞下去。   ……   白鹤的身影转眼便降落在问道峰顶台上,负责交接的执事弟子验看过无尘峰印记,便将那柄长剑取下登记。仙鹤完成任务,清鸣一声,振翅飞回云端。   由始至终,无人察觉那剑穗的细丝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处断口,于是原本附于其上的一枚珠子无声坠地,滚落到一处阴影下。   平日里清幽肃穆的问道峰,今日却是人声鼎沸,无数道剑光、遁光掠过,朝着中央演武场的方向涌去。   山道上,亦是摩肩擦踵,人头攒动。   “快走快走!最后几场了,听说李无涯师兄刚才已轻松晋级四强!”   “唉,可惜了楼师兄……今年魁首,只怕再无悬念。”   “话不能这么说,黑马年年有。……不信你看,对面走过来那位,一看就非池中之物,说不定便是那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角色!”   交谈的几人顺着同伴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迎面走来一道身着内门蓝袍的身影,身姿挺拔,清俊眉眼间透着一层冷傲疏离。   此刻,他正逆着人潮,独自而行。   “呃,你说得好像有点道理,这位师兄看着是挺不凡……但他走的方向,是不是不太对?演武场在那边啊。” 一人挠头。   另一人煞有介事地分析:“这你就不懂了,高手行事,岂能与我等凡夫俗子相同?这特立独行的做派,这看人如看狗的眼神,妥妥的黑马标配!”甚至越说越兴奋起来。   “你这么说,怎么听起来有点熟悉……”   “嘘!慎言!你该不会是说那位吧?” 同伴脸色微变,立刻警惕地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可那位不是据说触怒了长老,被罚在无尘峰禁足三月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两人窃窃私语间,那高冷的蓝袍男子已步履平稳地从他们身侧走过,听到他们提及某个名字的时候,眼皮都没动一下。   呵。   闻一白被禁足,和他白秋有何干系?   ……   静室之内,清寂无声。   冷素心闭目盘坐于蒲团之上,心神沉凝,内观识海。   那隔绝过往的白雾依旧横亘在识海中央,宛如一道天堑。她尝试良久,仍不得其门而入。   方林此时已不在这洞府之中,说是结契在即,为确保万无一失,还得亲自打点布置,这两三日无法陪伴在侧,委屈娘子独处,还望娘子见谅。   冷素心自然巴不得他离开,可一想到他临别时说的话,心中顿时生出一阵不安。   当时,她抱着一丝侥幸试探问:“结契之事,可否再暂缓些时日?我的记忆未曾恢复,如此仓促,是否……”   “暂缓?”方林歪了歪头,随即安抚地握住她的手,“素心不必担心这个,我早已准备周全。”   “待你我正式结契,立下道侣誓约,天地道力的加持自会抚平你识海中种种异常。你忧心的记忆不全,届时都可以理顺,弥合。”   “不仅如此……”   说这话时,他眼里流转着奇异的神采,近乎诱惑般:“借此天地道力灌体,阴阳交融的大机缘,你的修行天赋与根基必将更上一层楼。说不得还能一举悟道筑基,成就最上等的仙基。”   冷素心震惊不已。   “结契……还能助人悟道筑基?”   “哦,我又忘了同你说。” 方林抬手轻拍自己额头,作出尴尬模样,眼神却十分明亮,“为夫当年,便是于一处古遗迹中感悟天地至理,得以悟道筑基。你我若成道侣,从此气机相连,同枝共命,这份感悟,自然也会与你共享。”   “……”   冷素心哑口无言,固然有一丝心动,更多的却是荒谬与不安。   结为道侣,受天地认可,气运相连,互有裨益,确是修仙界常识。可悟道筑基的机缘,是万千修士可遇不可求的大造化,仅凭一场仪式、一份契约,便能轻易分享么?   方林此言,不知几成为真。再者,至今为止,她仍无法确定方林是否便是令她失忆的罪魁祸首……   在他离开后,冷素心不仅没有松懈多少,心神反倒愈发紧绷。   不能再等了。   和一个不知底细的人结为道侣,无异于将身家性命都彻底交由对方。   三日时光不过弹指,也是她最后的机会。   必须在结契之前,弄清楚真相!至少,要找回属于自己的记忆!   回忆至此,她猛地睁开双眼,眸中一片坚决之色。   没有时间再慢慢试探了,她取出一瓶丹药,毫不犹豫仰头吞下。   养神丹!   这是她前几日在洞府丹房中取来的。那丹房之中,各式珍贵丹药琳琅满目,可谓应有尽有。方林除了以她神魂不稳、需在府内安心调养为由,变相不让她踏出洞府,对于她在其中的行动却从未有过限制,任何一处都可自由出入。   既然方林谈及她神魂不稳,她便以此为借口,言及担心结契时神魂动荡出问题,问他可有调理之法。方林不疑有他,只道她思虑周全,亲自带她去丹房,取了这瓶养神丹。   却不是为了养神。   她要做一个冒险的尝试。   丹药入喉,澎湃的药力涌向识海。她清晰感受到自己神魂在这药力的滋养下,愈发地凝实、厚重。   冷素心当机立断,心神如铅坠般,再次沉入识海之中。   药力包裹后坚实的神魂,向着那横亘中央的白雾,狠狠撞去!   ——倘若这并非彻底的封禁,倘若那施术者留下了哪怕一丝缝隙……未尝,不可以力破巧。   嗡——!   识海震颤起来,冷素心只觉天旋地转,阵阵眩晕,而那白雾依旧纹丝不动。   ……这种程度,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她稳住心神,急速消化着养神丹的药力,感受到神魂渐稳,她没有迟疑,再一次撞去!   咚!   咚——   一次,又一次,识海的震动越来越强烈,白雾固若金汤,巍然如山。   冷素心丝毫没有气馁,持续地,高频地,一次又一次撞上去。   她不是为了撞破这白雾,而是为了——   白雾那头,似乎有丝丝缕缕的泡影,随着整个识海的震动,终于被晃荡出来,透过白雾上那不可见的缝隙,泄露出一丝波动。   冷素心神魂已是摇摇欲坠,却浑不在意,死死锁住那从白雾彼岸跨越而来的记忆碎片。   然后,她听见自己警惕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方林,你为何要对我说谎?” 第83章 嫁衣   在她问完那句话以后,记忆中的方林神色未见丝毫慌乱,只是叹了口气,无奈道:“素心,你只怕是神魂未愈,记忆混乱,这才产生了什么误解。那些都不是真的。”   听了这番解释,记忆中的她非但没有放下戒备,反而一步步向后退去。   眼前的视野,却开始模糊晃动起来。   方林不疾不徐地朝她靠近,声音在空气中浅浅漾开:“别怕,你太累了,需要休息。睡一会吧。”   温柔的话语,似乎暗藏某种奇特的韵律,叫人昏昏欲睡。   “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后,记忆突然中断,陷入一片黑暗。   ……   很短的一段记忆。   冷素心蹙着眉,从剧烈的神魂激荡中勉强平复下来,仔细研究着这段撞出来的零星过往。   信息量其实并不多。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谎言的具体内容,只有一句质问,以及方林那看不出太多破绽的回应。   可二人身处的场景,一桌一椅,分明同这洞府卧房内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这段记忆发生的时间很可能就在不久之前。   她却对此毫无印象。   是忘了吗?   不,只怕不是简单的忘了。冷素心努力回想,脑海中关于“方林说谎”记忆,完全一片空白。按理说,若对他起了疑心,哪怕神魂受损,一时间想不起来,也会本能地感到不对劲。   更有可能的是,这段记忆,它的前因后果,连带的所有情绪……都被封住了!   倘若这个假设成立,那么,这段记忆伊始,她的那句质问,极可能不是无的放矢。   ——方林确实对她说了谎。   而这个谎言,重要到让她撕破脸当面质问,也让方林连哄骗的功夫都不做,不惜立刻出手,封住她这段记忆。   冷素心苦思冥想,将醒来后与方林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那些温柔的话语,体贴的举动,看似合理的解释……   倘若……这一切,全是假的呢?   思及此,冷素心背后生寒。   她再次收敛心神,催动所剩不多的神魂之力,忍着疼痛,又一次狠狠撞向那片灰白大雾。   咚!   更强烈的反震传来,她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眼前阵阵发黑,神魂萎靡地缩成一团,想要动一动都无比剧痛。   不能再试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别说找回更多记忆,只怕神魂会先承受不住,届时莫说探查真相,连保持清醒都成问题。   冷素心在蒲团上调息了足足大半日,直到窗外天光由明转暗,又由暗渐明,蜷缩的神魂才舒展开一些。   她观照识海,那片白雾依旧巍然不动。   从开始尝试至今,已过去一整日。   继续冲撞,已经无法再忆起更多。   冷素心倏然睁眼,眼底虽残留着神魂透支后的浅淡血丝,眸光却亮如寒星。没有片刻迟疑,她动作干脆地起身,推开了静室的门。   必须尽快离开!现在就离开!   踏出静室,外面是晨光初透的庭院。灵雾如纱,远处灵池水面泛起碎金般的光点,一派静谧仙家气象。冷素心无暇欣赏,直奔洞府正门。   那其实并没有门,只有一座白玉牌坊,看似并无遮挡,却在她试图踏出之时泛起水纹般的涟漪,将她轻柔地推了回来。   果然有禁制。   此路不通。   冷素心果断转身,身形掠向洞府边缘,翻过院墙,外面竟是一片云海缭绕的山崖,往下望去,深不见底。   此路也不通。   她心道果然没有那么容易出去,继续逐一探查,庭院处、竹林外、灵池边……所有可能通往外部的节点都被牢牢锁死。   当冷素心穿过长廊,继续尝试下一个地点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笑的声音:“素心?你是要去哪?”   冷素心骤然僵住,心脏重重一跳。她压下心头惊骇,迅速调整面部表情,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是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需得三日么?”   只见方林一身灰衫还未换下,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自山林草木间归来的清冽气息。   “都提前办妥了。我心里总惦记着你独自在此,想着结契在即,琐事虽多,却也比不上陪你重要。”   方林大步流星地走了上来,亲昵地揽住了她的肩膀,眸中满是柔情道:“离开你不过一日工夫,竟漫长得如同过去了数载春秋……素心,你呢?你可想我?”   “……想的。”冷素心垂下眼帘,不去看他。   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方林稍稍退开些许,低头端详她的脸:“怎么面色有些苍白,是哪里又不适了吗?”   冷素心指尖一缩,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透出几分疲惫:“有吗?许是方才在钻研藏书楼中的阵法,一时过于专注,耗费了些心神。不打紧的。”   方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冷素心被看得掌心发凉,几乎要冒出冷汗。   他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如春风解冻,瞬间吹散所有僵持。   “你总是这般要强,钻研起什么来便不管不顾。”方林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回头我再多炼几炉养神丹。可丹药虽好,也不能过度依赖。”   冷素心自诩逃过一劫,很快,他又牵起她冰凉的手:“好了,先不说这些。正好我给你看样东西。”   方林将她带回那间卧房,来到镜前,手一抬,灵光闪烁间,一件华美至极的衣裙凭空浮现。   赤红深衣,灼灼其华,似一团燃烧的火。衣料上隐约有金红色的凤凰暗纹游走,裙摆如云霞铺展,映得满室生辉。   “喜欢吗?” 方林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怔然的侧脸,“凡间嫁娶,最重赤红,寓意此心赤诚一片,永恒不易。这凤凰纹样,也是我亲自描绘的画稿。”   “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眼看他又要如往常般亲自上前为她更衣,冷素心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伸来的手。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方林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未减,收回手温声道:“好,我在外面等你。”   他走出了卧房,冷素心独自站在那件红衣前,只觉得胸口窒闷。   方林就在门外。   若她执意不穿,他有无数种方法让她穿上。   良久。   房门吱呀一声,门外候着的方林闻声,期待地抬眸。   眸光凝固。   刹那间,似一道无声的惊雷击中心魄,方林眸中倒映着那从里面走出来的身影,周遭的天地都在这一刻失去颜色。   乌发如墨,衬得寒玉细凝肤。   红衣似火,又似天边泣血的晚霞,将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染上了惊心动魄的艳色。   清冷绝俗的月宫仙子,披上了红尘最炽烈华美的嫁衣。不再是月下幽兰,而是雪原之巅绽放的赤色红莲。以冰为骨,以雪为肌,却燃着烈烈心火。   是世间最极致的孤绝艳丽。   方林怔怔失神,用了许久才将近乎失控的神情收敛。   他向她走了一步,又一步,停在她面前咫尺之遥。想要触碰,又怕惊扰了这场过于美好的幻梦,于是又收回手。   “……天下无双。”   听到方林低哑的赞叹,冷素心别过脸,避开了他那过分灼热的眼神,声音清冷道:“可以了吗?这衣服太过繁重,我要换下来了。”   方林从失神中缓过劲来,他目光依旧流连在她脸上,眼底痴迷还未散去。   却随着视线寸寸描摹她的眉目,渐渐露出忧虑,蹙眉道:“素心,你目光涣散,神气浮于外。只怕先前透支过大了。”   “既如此,不如先好好睡一觉。休息好了,我们再……”   “不,不用!”   这话语,与记忆碎片中那一幕何其相似!   冷素心浑身寒毛直竖,猛地向后退去,躲开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可还未等她站稳,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汹涌而来,视野开始模糊,连站都快站不住。   该死!方林想来早就有所察觉,甚至毫不犹豫就再次动用了那诡异手段!   本就萎靡不振的神魂,眼下更是提不起抵抗之力。   “你……” 冷素心咬破舌尖,靠痛楚保持一丝清醒,方林已经将她发软的身体稳稳搂入怀中。   “别怕,素心,只是睡一觉就好……” 低柔的声音近在耳畔,如情人的诱哄。   “不……放开我!方林!方林……”   冷素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声音却越来越轻。   就在她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轰隆!   整个空间陡然震荡起来!   好似一柄重锤自九天外狠狠砸下,轰在这方独立天地的壁垒之上!   四周梁柱震颤欲裂,屋内各式珍奇陈设物件纷纷摔落。   方林脸色骤变!   他揽着冷素心的手臂顿时收紧,另一只手撑开一道淡金光罩,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方才的温和假面不复存在,俊朗的面容已彻底沉了下来,冰冷的目光刺向天外。   只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云海倒卷,狂风呼啸。   一道冷冽至极的怒吼,饱含着滔天怒意与杀机,如同九天惊雷炸响:   “方!狗!给我滚出来——!” 第84章 对骂   冷喝之声不断在洞府上空回响,方林脸色越来越黑。他看了眼怀中的红衣美人,她紧蹙眉头,眼睛虽阖着,睫毛仍在颤抖不休。   方才那一下的冲击,强行打断了他的术法,也让她没有如预料般陷入完全的沉眠。   便是这种不清醒之际,她仍紧紧咬着嘴唇,竟咬破了渗出血珠,显然是在凭借着一种本能的意志与那昏沉之意作斗争,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方林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是轻叹一声。   心念微动,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一间静室之中。   这处屋舍布置简洁,外界惊天动地的震荡在此地丝毫不觉,明显施加了强力的稳固禁制。   方林把怀中人轻轻放在榻上,指尖拂过她染血的红唇,一点灵光闪过,那细小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痕迹都没留下。   “别再伤害自己了……你不愿睡去,那便在此安心歇着。”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转过身时,眉眼间戾气一闪而过。   “外头的事,不必忧心,为夫去去就回。”   说完,身形一晃,消失在这片天地之中。   ……   某个厅堂之中。   与那方奢华天地截然不同,此处朴素得近乎简陋,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木桌和两把木椅,壁上悬着一幅挂画,再无其余装饰。   若有客人登门拜访,还道此间主人超然物外,陋室不掩其志。   此刻,这陋室之中,却有一位身着青衣的不速之客,手持一柄长剑,凌厉的剑光接连劈砍向那幅看似脆弱的挂画。   奇特的是,在如此狂暴的攻击下,那看似寻常的挂画竟毫发无损,似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将那攻击悄然吸纳。   青衣人嘴角一扯,手腕一翻,又是山崩石裂的一剑斩去。   而这一次,剑光甫一接触画布,那原本静止的画面上竟传来一阵阴柔而坚韧的反震之力,顺着袭击的方向,悍然反冲而来!   “呵,不躲了?”   青衣人身形一掠,避开了这反击。   他持剑而立,紧紧盯着画面,只见画中山水似乎开始流动起来,紧接着一道身影,从那流转的山水之间一步迈出。   “闻师弟这般行径,可不是为客之道啊。”   来人一身简单的灰布衣衫,面带微笑,姿态如信步闲庭,正是方林。   只是那向来平易无害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是一片沉色,显然远远没有他表现得那般平和。   见到画中走出的方林,闻一白手中长剑并未归鞘,掀起眼皮冷冷道:“她在哪?把人交出来。”   “师弟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你不请自来,闯入我这寒舍,怎么反而先质问起我来了?”   “还要再装么?”闻一白瞥了眼那幅挂画,嘴角讥诮,“好个画中乾坤,洞府之中还别有洞天,龟壳也不过如此了。真不知道该夸你这空间嵌套的技巧了得,还是该说你见不得光的本事练到了家?”   方林谦逊一笑:“师弟过奖。方某固然费尽心思,却还是被师弟识破了。闻师弟先前还指责为兄偷窥,想来师弟才是个中高手。为兄,自愧弗如啊……”   “方林。”   闻一白极其不耐烦地打断他:“省省你那套无聊的废话。你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糊弄一下没长眼睛的废物也就罢了。别拿来恶心我。”   “今日,你交人,我离开。若不交……”   闻一白长臂一抬,剑尖直指方林。   “这见不得光的狗窝,老子亲自帮你拆了。”   锵——   随着他话音落下,长剑发出阵阵清鸣,凝练的杀意在这方寸空间肆无忌惮地荡漾开来。   方林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眸中阴霾如墨一般晕开。   “擅闯洞府,毁坏门庭,持剑威胁同门……闻师弟,你的规矩,是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是觉得我方林,太好说话?”   他悠悠叹了口气,很无奈似的,理着袖口不存在的褶皱。   “也罢,你向来鲁莽惯了,为兄也不愿与你多作计较。只是……师弟何时已被解除禁足,我竟不知?此事,长老可知?”   “怎么,又想故技重施去长老那告状吗?”闻一白嗤笑一声,扬了扬下巴,“行,你去。”   “正好,我也想知道,你在作出这等监禁同门师妹的行径后,该如何向宗门解释。”   被一语道破所做所为,方林面上丝毫不见惊慌,反露出疑惑:“闻师弟何出此言?”   随后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语气无奈:“闻师弟怕不是以己度人?我与素心一同出行,一路上暗生情愫。她性子喜静,不喜外人打扰,便随我在此清修,我们同出同入,琴瑟和鸣,何来监禁这等骇人之说?”   “倒忘了知会师弟一声。素心与我两情相悦,情深意重,不日便要正式结为道侣,共参大道……”   他看着闻一白越来越黑的面色,拍了拍额头,笑道:“瞧我,哪壶不开提哪壶。倒是忘了那日主峰上,师弟在雨中被素心当场拒绝的模样……为兄我想起来,至今都还觉得……好不可怜。”   “简直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咔嚓——   一连串密集的爆裂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闻一白所站之处,裂纹似有生命一般迅速向四周蔓延,从地板到四壁表面瞬间爬满裂痕。   他没有怒吼,缓缓扯出了一抹笑,眼底却丝毫没有笑意,汹涌着要焚毁一切的猩红杀机。   “方、狗,你、找、死——”   方林面上笑容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眼神阴沉如墨,轻蔑地吐出二字:   “匹夫。”   周身平和气息顿时一变,一股渊渟岳峙的恐怖威压逸散而出。   “看来,道理是讲不通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两人身上的领域之力同时爆发,如山崩海啸,悍然对撞!   ……   另一头,冷素心躺在榻上,只觉被困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之中。   极度困乏,意识拼命想要挣脱,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分毫。   有好几次,她以为自己已经睁开了眼,看到了光,可下一瞬,又被拖回更深的黑暗,原来方才的清醒不过是另一层梦境。   不行……   快起来……   不能睡着……不能……再忘记……   无数纷乱画面与声音在她脑海里盘旋——   “……方林,你为何要对我说谎?”   “别怕,素心,只是睡一觉就好……”   方林温柔的哄睡,和她自己冰冷的质问不断交织在一起,最后,一道来自天外的怒吼在脑中炸响。   “方狗,给我滚出来——!”   冷素心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85章 筑基   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冷素心急促喘息着,撑起身茫然环顾四周。   方才,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碎片飞速拼凑,在她倒下前……似有外人引发了惊天动地的震荡……方林将她放下,说着去去就回……   在那之前是……   方林试图再次让她沉睡!   他在骗她!他想让她再一次忘掉一切!   冷素心瞬间清醒,心脏狂跳。   但这一次,她没忘!   她立刻下床,扫视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外界那般巨大的动静,在这里竟丝毫感受不到,四壁隐隐流转着一层灵光,显然被设了一层强力的防护与隔绝禁制。   冷素心走到唯一的门前,伸手试探,果然无法出去。   方林没有让她彻底忘记一切,却还是把她困在了这安全的囚笼里。   出不去,该如何是好?   听那闯入者的怒吼,显然是方林的仇家,且实力非同小可,否则不可能撼动这方天地。但……那人究竟是何等修为?又能拖住方林多久?   方林随时可能回来!   一旦他回来,想必会再次封住她的记忆,说不定还会动用更加彻底的手段,让她浑浑噩噩地与他结为道侣……   冷素心来回踱步,心火焦灼,忽然止住脚步,深深地呼吸,默念起最基础的清心诀。   冷静。   越是紧要的关头,越不能着急。天无绝人之路,一定还有法子。   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储物戒上,心念一动,一瓶丹药便出现在眼前。   ——地级筑基丹。   寻常修士冲击筑基,是何等慎重之事。不仅要寻一处灵气充裕、毫无干扰的独立空间,调整身心至最佳状态,还得布置守护阵法,甚至邀请师长或可靠同门护法,以防外邪侵扰、灵力反噬……   冲击大境界,稍有差池便会经脉受损,非同小可。   而她如今,神魂因先前冲击识海,尚未恢复至最佳状态,更无任何护法之人,处境可谓不妙。   可眼下再无别的法子。出是出不去,等也等不起。   这间房子,又恰好隔绝了外界干扰。若是在此筑基成功,实力飞涨……未尝没有一丝转机!   赌,还是不赌?   冷素心注视着手中的丹药,数个呼吸后,她拔开瓶塞,浓郁丹香扑面而来。   一枚色泽金紫、丹晕流转的丹药落入她掌心。   冷素心盘膝而坐,毅然服下。   然后,摒弃所有杂念,心神沉入气海,开始全力运转周身灵力。   向筑基境,发起冲击!   ……   另一处天地。   烟尘滚滚,狂风肆虐。   原本的房子已经彻底被撕裂,方圆百丈之内,地面都被生生刮去三尺,露出下方狰狞的岩层。碎石木屑才卷入高空,便在两股巨力的碰撞下,化作齑粉漫天洒落。   风暴中心,二人遥遥对峙,气机早已凝如实质。   闻一白仗剑而立,剑身青芒吞吐,如怒海惊涛,几记劈斩,竟生生将方林周遭的领域削去了数块。方林却是一派从容,灰衫在风中猎猎作响,那破损之处竟如水波荡漾般,顷刻间便修补如初。   他微微眯起眼,忽然笑了。   “闻师弟往日出手,向来是气势如虹、不死不休的架势。今日竟如此四平八稳,倒是让为兄有些意外了。”   闻一白面色不变,只冷冷道:“对付你,无需大动干戈。”   “哦?”方林挑了挑眉,笑意不减,“是无需动用,还是动用不了?”   “闻师弟只身前来,又不告知长老,不请援手……莫不是想英雄救美,以一己之力将人救出,再去长老面前将功赎罪,洗脱罪名?”   “哎,这一箭双雕的好算计,方某也是佩服。”   他边说边缓步而行,那惊心动魄的剑气横扫而来,他竟信手一挥,化解于无形。   “既未惊动宗门,无人知晓你身在此处……”方林脚步微顿,似笑非笑地看向闻一白,“那么,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闻师弟,约莫只是一具分身吧?”   言罢,方林周身气势骤然暴涨,一道璀璨剑丸冲天而起,压得空气嗡鸣震颤。   闻一白半步未退,一身傲骨在狂风中如劲松般强劲,冷冽的眼眸中,杀意比剑光更盛。   “师弟实在是鲁莽惯了,行事不计后果。今日之事,若不加以惩戒,日后只怕要闯出更大的祸端来。”   方林掌心轻托剑丸,目光渐渐森冷,杀机尽显:“折你一具分身,虽损些元气,却不伤师弟性命根基,也算为兄念及同门之谊,手下留情了。”   “这一课,便权当为兄替师门,略施薄惩吧。”   ……   静室之中。   冷素心引导灵力运转,一遍又一遍冲击着那无形的壁垒。   体内,地级筑基丹的药力已然化作洪流,推波助澜般,将她本有些滞涩的灵流带动得顺畅无比。   可这药力实在太过澎湃,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像是驾驭着一匹脱缰的野马,稍有不慎便可能反噬自身。   她的神魂本就疲惫,此刻在高强度的灵力引导下,更是有些力不从心。识海深处的白雾封印似感受到了威胁一般动荡不安,愈发干扰她的神念,好几次险些心神涣散、灵力失控。   几次周天运转下来,光洁的额角渐渐渗出汗珠。   ……不能停下!   这才哪到哪,若在地级筑基丹的助力下仍止步于此,日后还谈什么大道?   冷素心咬紧牙关,内心的决意从神魂深处升起,竟又凭空生出了几分力气。   意志凝聚如剑,毅然引导着灵力与药力的洪流,向着那一层无形的壁垒发起冲击。   一周天,又一周天。   终于,在某一瞬,她忽然感到灵台深处似有一道清泉流过,所有的杂念、疲惫、痛楚都在这一刻被洗涤干净,唯余极致的清明与宁静。   冷素心意识到,这一次……一定可以。   她没有狂喜,反而愈发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牵着灵力,朝着境界的壁垒又一次撞过去。   唰——   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破碎的声音,似积雪崩塌,又似晨光破晓。   紧闭的大门,终于被她撞破了一个口子。   刹那间,无尽的灵气从那缝隙中疯狂涌入,冲刷着她的经脉,涌入她的气海……整个身躯都在向着更高的生命层次跃迁!   ——筑基,成!   就在她筑基成功的一瞬,一股古老而悠久的天地道力自冥冥中降下,悠悠流转于灵台——那是天地对筑基者的认可,自此,才算正式有了参悟大道的资格。   与此同时,识海之中的白雾封印似乎受到某种更高力量的冲击,剧烈震颤过后,竟散了几分。   冷素心福至心灵,引导着这股无上的天地道力,向着识海深处劈去!   轰——   仿佛金乌破云,第一缕金光刺破漫长的黑夜,照耀在苍茫大雾上。   那困扰了她许久的白雾封印,如烈日下的残雪快速消融。   大雾散尽。   下一刻,被积压在底下的无数记忆,如潮水般决堤而出!   ……   “……原来如此。便是这块玉,让你识破了我的话?”   ……   “身为真传,残害同门,方林,你疯了吗!”   ……   “冷素心,你真是被雨淋坏了脑子!”   ……   “冷师妹……长清,陨落了。”   ……   无数回忆如走马灯在眼前飞速旋转,她看着这一幕幕令她肝肠寸断、激愤不已的瞬间,汹涌的情绪奔涌而过,而她静静站在岸上,如隔岸观火。   记忆的长河奔腾不息,一幕幕掠过,停留在最前方的,却是一段陌生的画面。   “你是……真传?”她警惕地看着青衣男子,“不知这位真传师兄,为何要掳我到此?”   “不必这般紧张。”   对面之人眼角微垂,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神情甚至有些无奈:“楼师弟身处狱中,处境艰难。他放心不下你,特意托付我在这段时日里代为照看,护你周全。只是师妹太过警觉,师兄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说罢,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面上,真诚一笑。   “在下方林。师妹若不嫌弃,日后以姓名相称便是。” 第86章 稳住   冷素心本以为,第一次对她下手的人,是闻一白。   从那预知梦中醒来,在执法堂上替楼长清解围以后,不过短短二日,便遭到闻一白的强占。   这样多的巧合,让她顺理成章地认定,在鹤归峰掳走她的人,是闻一白。   可在那场梦中,她其实根本没有看清那人的脸。   倘若,那根本不是什么预知梦呢?   识海之中,她第一次看见那回溯之书的锚点,分明停留在“五月六日”——那是她们自青霖药境返程的日子。只是当时,她并未意识到……   在闻一白以前,她分明已经回溯过一次!   彼时她自青霖药境归来,神魂极度不稳,回溯以后更是虚脱至极,意识尚未清醒便又马上就陷入昏沉。   然后,她竟把那一次的记忆,当做是梦……   而那一直暗中窥视她,对楼长清下手的人……   方林……方林!   冷素心从记忆的长河中倏然睁眼,眼底一片猩红。   是他害死了楼长清!是他设下了重重陷阱!而在那之后,他竟然还迷惑了她的心智,抹去她的记忆,编造那些温柔的谎言,将她囚禁于此,甚至……   灵台深处,仿佛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她方才突破筑基,境界本就不甚稳固,此刻心神剧烈激荡之下,体内刚刚凝聚的灵力竟开始失控地乱窜。   浑身气机翻涌,她的身形摇摇欲坠,好不容易攀上的筑基境界,竟有了溃散的迹象!   就在这时,一只手抵在她背上,冷声道:“稳住!”   “明知凶险还敢自己一个人突破,情绪还如此起伏不定……你怎么敢的?”   熟悉的声音含着愠怒,以及一丝她从未在那个声音里听过的,近乎怜惜的意味。   一股醇厚的灵力渡入她体内,帮她压制紊乱的灵力,引导着往气海中收回。   待气机平复,险些崩溃的筑基境终于稳固下来,冷素心转过头,看向那出手相助之人。   一张似曾相识的脸,薄唇紧抿,下颌微抬,正眉头紧锁看着她。   眼底压抑着怒意,好像被什么气得不轻。   “冷、素、心。”   那人见她一脸茫然,脸色顿时又黑了几分,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要是敢说,忘了我是谁的话——”   ……   方林掌心之上,剑丸幽光流转,如同天上星辰。   他望着闻一白,嘴角笑意从容,轻轻一点,顷刻间,剑丸上一缕若隐若现的银丝飞掠而去。   闻一白眼神一凛,身形疾退。与此同时,数道凝练的青色剑气撞向那道银线,磅礴的剑意仿佛轻易便能没过那缕银丝。   方林笑意更深。   却听几声轻响,青色剑气如同泡沫般被那银线一穿而过,紧接着,那一缕微弱的银色剑气在半空中骤然分裂,一化为十,十化为百,百化为千!   千百道凌厉的光束如炸裂的星辰,铺天盖地射向闻一白!   光芒吞没了一切。   待那刺目的光淡去,那青衣之人仍站在原地,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厉而倨傲的表情。   却是凝固的。   然后,他的头颅,沿着一道平滑的切口滑落下来。   在坠落的过程中,那头颅与身躯竟快速褪去血色,如同一尊白玉。又在触及地面的前一刹,整尊玉像彻底崩解,化为齑粉,被风轻轻卷起,消散在空气中。   方林站在原地,挑了挑眉。   果然是一具分身。   而且,未免也太好杀了。以闻一白的性子与实力,即便是分身,也不该如此轻易便被斩灭。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脸色微变,身形一掠,便闪现至那悬浮半空中完好无损的古画前,身影没有丝毫停滞,如融入水面般消融其中。   出现在这方天地的瞬间,方林毫不犹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冷素心所在的静室。   静室的门被推开。   冷素心正闭目打坐调息,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虽然冰冷,却并无惊惶闪躲,反而让方林心底微松。他不动声色放出神识,飞快探查了四周一圈。   没有外人强行闯入的痕迹,一切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   方林调整好表情,换上了一贯的温和与关切,走上前试探道:“我来迟了。素心,你怎么样?方才外面有些动静,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冷素心收回目光,仿佛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费神,垂眸道:“你把我关在这里,能有什么动静。”   语气冷淡,分明透着股恼怒,像是还在暗自气着不久前他对她做的事。   方林上前一步,想要去揽她的腰,却被她侧身避开。他顿了顿,这一次,难得没有顺着她,而是轻轻地、不容抗拒地,将她带入怀里。   “还在生我的气……?”方林低下头,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别气了。等此间事了,我会给你解释的。一切都会告诉你,好不好?”   冷素心不言不语,只是心中冷笑。   方林早已习惯她的态度,嘴上依旧温和:“今日来了个不速之客,扰了你我清净。所幸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妥当,并无大碍。”   “迟则生变……今日戌时,你我便正式结契吧。”   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语气竟透出一丝小心翼翼:“素心……你愿意吗?”   冷素心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我说不,有用么?”   她看起来并不情愿,眉眼间却也没有激烈的抗拒,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无奈顺从。   认命了……要成为他的道侣。   方林沉默了片刻,心底微微酸涩,更多的却是一种隐秘的欣喜。   他靠近她,想要吻她的唇。   冷素心偏过头,那吻便落在了她的侧脸上。方林没再勉强,只是温柔地顺着她的面颊又亲了亲,抚摸着她的长发,温声道:“素心,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我会对你好的,一生一世,绝不辜负。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待结契成功,我立刻便能助你筑基。”   “届时你我道侣同心,天地共鉴,再无任何人能将我们分开。”   方林一边劝哄着,冷素心始终垂着眼睫,不置一词。不一会,轻轻抬手按住胸口。   那姿态落在他眼里,便是西施捧心,似被他说动了几分,却又还残余着恼怒委屈,正兀自赌着气。   殊不知,在她掌心之下,贴在胸口的那枚珠玉正气得不停震颤,几乎要发出细微的嗡鸣。 第87章 黄昏之时   方林心道她还在气着,一边温柔哄着,什么好听的话都说遍了。他越说,胸口那珠玉震得越厉害。   冷素心只能不动声色地将它压在掌心下,不让那异动泄露分毫。   转眼便到了戌时。   夕阳西下,赤色的云霞如泼墨般,将半边天染成浓烈的绯红。   正值阴阳交替,阳往而阴来。   昏礼行于此时,取其阴阳相合之意。于修士而言,更是借天地交泰之际,引日月精华,以证道侣之盟。   是为昏礼,宜合二姓之好,契同修之道。   方林也换上了一袭红衣,金丝绣边,腰束玉带,衬得他诞姿既丰,敛去了平易近人的温和,添了几分罕见的侵略颜色。   他牵着冷素心的手,眨眼间,二人如涉水穿云,周身空间一漾,竟直接从原来的洞天之中脱出,来到另一方开阔天地。   放眼所及,这是一座建在崖顶的祭坛。   巨大的圆形祭坛,中央刻着繁复的阴阳双鱼纹路,边缘立着八根刻满符文的石柱。头顶便是苍穹,无遮无拦,一眼便能望见天边犹未散去的夕霞,以及悄然升起的一轮皎月。   黄昏之时,日月同天。   “素心,你我就要结为道侣。”两人行至祭坛中央,方林郑重地望向冷素心,“今日以后,再无人能将你我分开。”   “稍后我会念诵结契的誓言。誓言一起,天地日月同时见证。届时,需要我们彼此彻底向对方敞开识海,不设任何心防,让对方的印记烙入自己的神魂。”   修仙界道侣结契时最关键的一步——神魂烙印。一旦完成,两人的联系便将深入魂魄,从此气同枝连。   “你明白了吗?”方林说完,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应。   冷素心没说话,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悲喜,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林眼神一暗,旋即恢复如常。   没关系。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很快,她就是他的道侣了。   永世不渝的道侣。   冷素心并不在意他怎么想,心神凝聚在识海中的传音上。   “这祭坛上的符文,连心咒作引,锁魂契为骨,环环相扣,层层嵌套……这方狗,果然没安什么好心思。”   冷素心在识海中平静问道:“你的意思,这不是寻常的道侣契约?”   “寻常契约,纵使同生共死,也尚有好聚好散的余地。方狗准备这契约……哼,我竟从未见过,想来是他自创的符文禁制。一旦结成,只怕不只是神魂烙印那么简单。”   就在此时,方林已执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冷素心垂着眼眸,眼底寒芒一闪而逝。   ……   “冷素心,你要是敢说,忘了我是谁的话——”   数个时辰以前。   似曾相识的面容逐渐清晰,与记忆中某个总是居高临下的身影重叠,冷素心恍惚片刻,才喃喃道:“白秋……闻一白?”   “……哼。”闻一白面色稍霁,随即又沉下脸,“方狗以为只有他长了脑子,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蠢货。事不宜迟,立刻随我离开。”   印象中,还是头一回见闻一白如此避其锋芒,冷素心有些迟疑,确认道:“你……真的是闻一白?”   闻一白神情顿时变得更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冷笑:“你觉得我跟你一样没脑子吗?”   “被骗走不说,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红衣,墨发,雪肤,成了这铺陈简单的静室中最极致的色彩。   凤冠霞帔,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目流转间,满是被精心滋养后的潋滟风流。清冷佳人染上如此浓烈的色彩后,不仅没有丝毫不妥。   简直是,美艳绝伦。   元阴已失,色如海棠初承雨露,饱满而艳丽。   无需深想便知这几日她承接了怎样的雨露浇灌。来到此地之前,早已隐隐有所猜测。方林不过是个心机深沉的伪君子,再如何伪装,也绝不会放着到嘴边的佳肴不去品尝。   异地处之,他只会比方林更不知节制。   可真当这一幕摆在眼前,看着自己心心念念之人被另一个男人彻底占有,为他披上嫁衣,心头的杀意便如沸水般狂暴地翻涌。   能忍住没有立刻冲出去将方林挫骨扬灰,已经是闻一白毕生克制的极限。   那抹红色映在眼中更觉得刺眼,闻一白心情恶劣到了极点,按捺下几乎要失控的情绪,不耐烦道:“不要废话。方狗随时会发现,立刻跟我走。”   怎料冷素心怔怔看着他,没有丝毫要动身的意思。   “我不走。”   闻一白周身气息冷了下来,脸色阴沉如暴雨将至。他死死盯着她,寒声道:“你这些天是和他日久生情,舍不得了?真要跟那方狗结为道侣?”   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只要冷素心露出对方林半点心软,动情,哪怕只是犹豫不决的苗头,他便立刻出手将她弄晕,强行带走。   冷素心却抬起眼,迎上他冰冷审视的目光,字字清晰道:“方林残害楼长清,欺我辱我,抹我记忆,将我囚禁于此……我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若要离开,早在记忆恢复的瞬间,她便可以即刻回溯。   “我要他——血债血偿。”   冷素心眼底发红,浓烈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闻一白难得见她情绪如此激烈外露的模样,竟怔了片刻。少顷,他眉头紧锁道:“先和我离开。这只是一具分身,无法正面抗衡他太久。你想报仇,出去以后有的是机会。”   说着,他已不容分说地伸出手,要抓住她的手腕。   冷素心却避开了他,坚定道:“不,我就要在这里,亲手报仇。”   闻一白眉头皱得更紧,几乎要失去耐心:“不是说了么,这只是分身,你要如何……” 他后面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冷素心向他靠近一步,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微微踮起脚,在他愕然瞪大的眼眸注视下,将那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堵在了唇齿之间。   一个生涩的吻。   这样一个吻,这样紧急的时刻,落在这样一具明明什么也感受不到的分身之上……   仿佛有细小的电流,透过金石之躯直达内核,带来一种令神魂都要酥麻的情迷意乱之感。   时间好像被拉长,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冷素心微微向后分开些许,望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声音柔软得近乎恳求:   “闻一白……你帮帮我,好不好?” 第88章 血色的昏礼   为遮掩身形,名为白秋的那具分身,恢复了原本的珠玉形态。为防被方林看出端倪,冷素心便将它藏于贴身衣物之下,胸口之上项链吊坠的位置。   那里本应该放着鉴心玉,可自数日前,她依靠那玉识破方林的谎言后,从昏睡中再次醒来时,那玉便不翼而飞,想来是被方林取下处置了。   起初,闻一白发现自己被放在这个位置时,似乎大为震撼,玉身在她衣襟之下莫名其妙断断续续地颤了很久。冷素心也不知道他在激动什么,试着以神念传音询问,这平日话多又桀骜的男人,却忽然沉默了下去,再不出声,只余玉身传来滚烫的温度。   冷素心就此作罢,她如今全副心神都只系于如何复仇,对男人难以捉摸的心思,根本无暇在意,也无心探究。   ……   识海之中,闻一白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不管他打什么主意,只要是想完成结契,在打开神魂的瞬间,都必须撤下所有防备。”   “届时,便是你我动手的时机。”   与此同时,祭坛之上。   方林与她十指相扣的掌心之间,渐渐透出明亮的光芒。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方林的声音响起的瞬间,风从四面八方袭卷而来,吹动两人的红衣在空中交织飞舞。   日辉与月华于高天之上照耀,俯视着祭坛上的一双人影。   他郑重地念诵着誓言,祭坛四周石柱的符文次第亮起,发出嗡嗡的共鸣:   “吾,方林,今以神魂为引,以道途为誓。”   “愿与此心相印之人,缔结永世之契。此身,此魂,此心,尽付一人。天地不毁,此契不易!”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两人交握的双手间光芒愈发炽烈。方林睁开眼,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盈满了虔诚与动容,深深地望向冷素心。   冷素心只觉自己的神魂似被一股温柔的力量牵引着脱离躯壳。冥冥之中,她看到了一道看似散发着白光,却又隐隐透出幽深暗色的神魂虚影,正遥遥望着她。   那是方林的神魂。   “素心,便是现在。” 方林的声音在她识海中轻柔响起。   几乎在同一刹那,闻一白的声音也在她识海炸响:“就是现在!”   下一刻,一道蓝色的身影出现在方林身后,滔天杀意化作一掌,摧枯拉朽般向着方林毫无防备的后心袭去!   方林面色却无半分意外,甚至勾唇笑了笑。   他身后空间无声无息地漾开一道透明的波纹,在那一掌触及的瞬间,化作一股反震之力,将闻一白的攻击连同他的身形,狠狠反弹出去!   “我就知道,以你的性子,怎么会善罢甘休?” 方林没有回头,淡淡嘲讽道,“你肯定会选择在这种时候——”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方林那从容的笑意凝在脸上,黑色的瞳孔难以置信地向下移动。   一柄漆黑的匕首,刺穿了他坚韧的金丹肉身,直直插入他的丹田气海。   握着匕首的,是一只白皙纤细、看似柔弱无骨的手。   此刻,那只手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往外拔出。   鲜血喷涌,染上她白皙的皮肤。   冷素心周身气机暴涨,经闻一白遮掩过的真实修为再无掩饰,筑基期的灵力波动轰然扩散。   那柄匕首,正是闻一白交给她的法宝,以陨铁异金炼制而成,烙上其本命剑意,在不设防备之下,完全足以穿透金丹修士的强大肉身。   几点鲜红血液溅上她雪白的脸上,冷素心面无表情,平静道:“这一刀,是报你杀害楼长清之仇。”   话音未落,她掌心一紧,再次向前狠狠一送!   那柄刚刚抽出的黑色匕首,又一次刺入了他鲜血淋漓的伤口。   “这一刀,是报你欺我、囚我、辱我之仇。”   冷素心的眼神幽深如寒潭,没有丝毫停顿,拔出匕首,然后又一次,捅了进去。   第三刀,她没有说话。   这一刀,报的是另一条时间线上,他同样欺她、囚她之仇。   三刀捅完,她终于抬眼。   天边残霞如血。   祭坛上风声如哀鸣,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方林那一身大红喜服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深得发黑,血液顺着衣袂滴落,在地面蜿蜒,一点点渗入中央的阴阳双鱼纹路中。   寓意阴阳交融、永结同心的祥纹,染成了血色。   方林身上原本磅礴的气息,如同被刺破的皮囊,飞速萎靡下去。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俊朗的面容因为剧痛而扭曲。   那双眼角微垂的眸子却定定看向冷素心,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释然的笑容。   那笑容在血色的映照下,有种不祥的妖异感。   “素心,咳……都想起来了吗?……我知道你恨我……”   “但是,没有用的……”   血液从他嘴角淌出,方林喘咳着,眼底深处的幽芒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要熄灭,却始终固执地、幽幽燃烧着。   “契约已经开始……就不会……停下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冷素心蓦然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吸力。天地之间被誓言引动的浩瀚道力,并未因方林遭到重创而散去,反而更加汹涌地朝着祭坛中央的二人奔去!   随着道力的降落,契约的内容清晰涌入她的意识——   “神魂相印,命魂共锁。” 方林虔诚得近乎狂热的声音,直接在她神魂中回响。   “自此,灵肉无隔,休戚与共,生同衾,死同穴,万劫不离。”   不……不好!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道侣契约,而是神魂共锁,命魂相融的禁制!一旦完成,两人的记忆、天赋、修为都将共享,乃至最隐秘的心念都将无所遁形。彼此再无任何秘密可言,彻底成为对方不可分割的半身!   “你疯了,方林……你个疯子!”   冷素心心中骇然,竭力抗拒着那股吸力,她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被强行拉向方林,一旦双方接触,她所有的秘密,包括那回溯之书……   绝不能被他发现!   冷素心咬紧牙关,奋力挣扎着,可那吸力源自天地道力,以她刚刚筑基的修为,根本无法抗衡。眼看两人的神魂虚影即将触及——   “方狗!你真当老子死了吗?!”   一声狂暴到极致的怒吼,在祭坛上空响起。   闻一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飞跃至高空,周身杀气冲天,青色剑光暴戾至极,遮天蔽日,朝着下方的整座祭坛劈斩而下!   轰!   剑光擦过石头,万千刺目的火星迸射——那一剑并不指向方林,而是四周刻满符文的石柱上!   石柱表面顿时绽开重重裂纹,崩缺,碎石扑簌落下,符文上流转的光华暗了下去。   那强大无匹的神魂吸力,终于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滞。   就是现在!   冷素心抓住这个间隙,心神决然沉入识海最深处,直奔那淡金色的回溯之书——   回溯!